《乡村小仙医枯井连通修仙界》 第1章 坠井 第1章坠井 日头毒得像下火。 陈飞常拎着一只旧帆布包,踩进梨花村。二十四岁,医科毕业,考研差七分,工作没着落,兜里只剩回程车票钱。 爷爷去年冬天走的,治病欠下一屁股债。这座老宅守不守得住,他攥了攥帆布包带子,指节发紧。 “状元回来喽。“大槐树下有人拖长腔。 他没停脚。 老宅的木门刚推开一半,三条人影就跟了进来。 为首的王二,村里泼皮,放高利贷的。这人光膀子,肚皮上横着一道刀疤,进门就往石凳上一坐,跷起腿。 “陈大学生,可算候着你了。“王二把一张纸拍上石桌,“你爷爷借我三万八,本利滚到四万五。今儿,还钱。“ 借条。 陈飞常没急着开口,目光先落上去。落款日期,红指印,宅子抵押那一行,他一个字一个字咽进肚里,记账似的刻在脑子里。 “王二哥,三万八,我认。“他声音不高,“可这四万五怎么滚出来的,借条上为什么又写宅子抵押,咱们,往后慢慢算。“ 王二脸一沉。 “穷鬼,还嘴硬?“ 竹筐被一脚踹翻。王二起身,一掌推在他肩上。两个跟班一左一右逼上来。 陈飞常退一步,对方进一步。 院后头是那口枯井。爷爷生前拿石板盖着,说井有上百年,早干了,从不让他靠近。 脚后跟磕上井沿。 “没钱是吧?“王二狞笑,又推一把,“滚下去醒醒脑!“ 脚下石板早被踩歪。陈飞常身子一歪,连呼救都来不及,直直坠了下去。 风往耳朵里灌。 完了。 这是他最后一个念头。 预想中的粉身碎骨没来。 一团柔光托住他,把他轻轻放到井底。 井底没干。正中一汪泉眼,水清得发亮,冒着药香。泉边盘着个灰袍老人,身影半透明,淡得快要散开。 “学医的?“老人鼻子动了动,浑浊眼珠亮了一下,“老朽古机子,困在这井里不知多少年。你身上,有医气。“ 陈飞常脑子还懵着,本能地点头。 古机子没急着高兴,只盯着他,一字一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章坠井(第2/2页) “孩子,我残魂快散了。你肯救,我送你一场造化。你想趁火打劫,现在转身就走,我不拦。“ 造化两个字,陈飞常没接。 老人脸色灰败,气都喘不匀,跟急诊里快不行的病人一个模样。 他没想那么多。人快不行了,他是学医的,不能干看着。 “老前辈别动。“他爬过去伸手,指尖却穿过那道虚影。 碰不到。 他一咬牙,双手捧起泉边一捧水,小心凑过去。水一近,古机子身上浮起一层微光,散掉的影子重新凝住几分。 “好水。“古机子喘着,半句一停,“这井,是道缝,连着我那边。这水,灵水,能浇地,能治病,也能……“ 井底一阵轻晃,他把话咽了回去。 陈飞常就守在旁边,不催,也不再问造化,等老人缓过那口气。 古机子再睁眼,眼神变了。 “心性过关,我没看错人。“ 他抬指一点,一道暖流钻进陈飞常眉心,一篇口诀落进脑海,字字清楚。 “《长春引气诀》,医修入门的功法。灵水能浇地、治病、淬体。你记牢,第一层靠灵水硬冲,贪多,经脉先废。天底下没有白拿的东西。“ “还有,通道如今只开一条缝。你下得来,那边的东西,也上得去。“ “第三,你眼下这身本事,还……“ 井上头砸下王二的嗓门,把话撞断。 “摔死没有?没死就给老子拆房!扒了!“ 陈飞常浑身一震,抬头。几十米深的井壁上头,露着一小片天光。 那是爷爷的宅子。 “宅子得守住,人得站直。“爷爷生前那句话,又在耳边响。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灵水的暖意顺着血脉往四肢钻,坠井的酸麻退了大半,一身力气往拳头上涌。 “第三,你如今还打不过井上那人,先别……“古机子那句没说完的话,也砸了下来。 “打得过打不过。“陈飞常攥紧拳,声音很轻,“上去了再说。“ 他撑着井壁起身,五指一发力,指尖扣进湿软的石缝。 井上头,拆房的动静已经起来了。 第2章 撕借条 第2章撕借条 井底,古机子的声音发急。 “你引气都没成,井上那泼皮你打不过,先……“ “老前辈。“陈飞常打断他,活动着手指,“井壁有落脚的地方,我先上去。账,得当面算。“ 这具身子的不一样,他这会儿才咂摸出来。 浑身是劲,黑处也能看清石缝。井壁早年凿着一排磴窝,石缝恰容指尖,灵水那股暖意在血脉里走,他抠着磴窝和砖缝,几步一换气,攀上十几米高的井壁。 井口,王二背对着井,正指挥两个跟班。 “愣着干啥,进屋搬东西!那口破箱子也……“ “王二哥。“ 井沿伸出一只手。陈飞常翻身落地,稳稳站在院里。 三个人同时僵住。 “鬼啊!“一个跟班腿一软,坐到了地上。 王二脸都白了。他亲手把人推下十几米枯井,转眼人自己爬上来,连皮都没破。 “你你你……“ “我没死,王二哥挺失望?“陈飞常拍着身上的土,声音不大。 王二到底混过,一横心,抄起墙边的顶门棍。他嘴上发狠,握棍的手却在抖,嗓门虚了半截。 “装神弄鬼!一起上,弄死他算我的!“ 两个跟班硬着头皮扑来。 陈飞常心跳撞着胸口,手其实在抖。可身子比脑子快,他侧身让过前头那个,一拳捣在对方肚子上。那跟班本就吓得腿软,这一拳砸上来,连躲都忘了。 跟班闷哼一声,弓成只虾米,半天爬不起来。 陈飞常自己都愣了一下。这股力气,他从前没有。 第二个跟班扭头就跑。 王二一棍砸下。陈飞常抬手攥住棍身,往回一夺。王二下盘先自虚了,百来斤的身子被带得趔趄,他顺势扣住对方手腕往下一压。 咔的一声轻响。王二疼歪了脸,棍脱手,半边膝盖跪到地上。 “放手!断了断了!“ “现在,算借条。“ 陈飞常没松手,另一只手捡起石桌那张纸摊开。围观的村民已经扒上了墙头。 “三万八,我爷爷治病借的,我认。“他抬高声音,让墙头上都听清,“可这借条写四万五,还写宅子抵押。王二,你自己看落款。“ 纸拍到王二眼前。 “去年腊月十八。我爷爷腊月十六走的。腊月十八,他躺在县医院太平间。谁按的手印?“ 王二的脸由白转青。 墙头一片哗然。 “伪造借条,谋人家产,再加上把人推下枯井。“陈飞常一字一句,“王二哥,这两条,够你蹲几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章撕借条(第2/2页) 王二额头冒汗,嘴唇直哆嗦,一个字也辩不出。 陈飞常盯着他看了两秒,双手一扯。 嘶啦。 假借条撕成两半,再撕成四半,甩到他脸上。 “三万八真账,我陈飞常不赖,挣到就还。假账,到这儿为止。再打这宅子的主意,派出所见。“ 王二捂着腕子,连滚带爬要走。 院门外忽然撞来一阵急促的拐棍声。 “二娃!你个挨千刀的,又在外头惹事!“ 一位老太太扶着门框,脸疼得煞白,一条腿不敢沾地,刚迈两步就往前栽。 “妈!“王二魂都飞了,扑过去接。 是王母。老寒腿十几年,疼起来下不了炕。今儿听说儿子上陈家逼债,硬撑着赶来,这一急,腿彻底不中用,瘫在儿子怀里直抽气。 王二一个泼皮,这会儿眼泪都下来了,抬头看陈飞常,眼神又怕又求。 陈飞常没说话。 他回屋摸出个小瓶,那是出井前在泉眼灌的灵水。他蹲下身,捏开王母腿上几处穴位,倒出一点点灵水兑了凉水,顺着膝盖慢慢揉。 “忍着点。“ 灵水入体,王母先一哆嗦,瞪大了眼。 那钻了十几年的凉气,顺着这股热劲,一点点从骨头缝里往外退。三两分钟,绞着的剧痛松了。 “松、松快了?“王母试探着站起,那条腿能踩实了,慢慢挪了两步,“不绞着疼了!飞常,你这手本事啊!“ 陈飞常扶她坐稳。 “老寒腿是陈年的病,今天先把疼松下来,往后还得灸养,腿上别贪凉,我再给你配个方子慢慢调。“ 王二整个人傻在那儿。 他刚把人推下井,人转头救了他妈。 “陈、陈兄弟。“这混了半辈子的泼皮,膝盖一软,真跪了,“我王二不是人。三万八,你啥时候有啥时候还!往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陈飞常把他扶起来。 “命我不要。真有心,把你那帮朋友收收心,跟我干,比放高利贷强。“ 王二把头点得飞快。 夜里,陈飞常没睡。 他把瓶底剩的灵水兑了满满一瓢,走到院角。那儿有一畦青菜,爷爷生前种的,他一直没舍得拔。 灵水浇下,泥土无声渗开。 第二天天刚亮,陈飞常推门,整个人钉在门口。 昨夜还蔫头耷脑的青菜,一夜蹿到半人高,叶片油绿发亮,风一吹,一股清甜香气漫了半个院子。 墙外头,村里开菜站的马才家,一个帮工正好路过,抽了抽鼻子,脚步骤然停住。 第3章 三针 第3章三针 天刚亮,陈家老宅外头就围了一圈人。 那畦青菜蹿到半人高,叶子油绿,清甜香气顺着风飘出半条巷。 “飞常,你这菜打啥了,咋长这么旺?“ 陈飞常掐一片叶子递过去。邻居张婶将信将疑嚼了,眼睛一亮。一片叶子下肚,满口清甜,人也精神了些。 消息传开,半村人都凑过来看稀罕。 人堆外头,马才背着手进来了。 马才开着村里的菜站,周边几个村的菜,大半经他手外运,收购价向来他一句话定。他捏起一棵灵菜,脸却拉了下来。 “长得邪性,指不定打了啥激素,卖不出去的。“ 他手一松,菜掉地上,抬脚碾了上去。 “看同村份上,三毛一斤,我收了。别人,谁敢要?“ 市面上好青菜两块出头。 陈飞常没急。他眼下没有外运的路子,马才正卡着这条路,这会儿翻脸不划算。 他蹲下身,把那棵踩烂的菜捡起来,没吭声,只把这句话、这张脸,记下了。 “马老板的价,我再想想。“ “想?“马才冷笑,“过这村没这店。“ 马才前脚出门,王二后脚从墙角钻出来。 “陈兄弟,别信他!“ 王二这两天没闲着,把马才的底摸了个七七八八。 “他最近跟县里来路不明的人走得近,自个儿那点外运路子都快断了,这才急着压你的菜。他还放话,谁敢收你的菜,就是跟他马才过不去。“ 这信息值钱。 陈飞常点头。“盯着点,别打草惊蛇。“ 正说着,村口炸了锅。 “救人啊!我孙子抽过去了!“ 张婶抱着个三四岁的娃,连滚带爬冲出来。孩子两眼上翻,浑身抽搐,小脸憋得青紫,嘴里直吐沫。 村里赤脚医生挤过来一看,手都抖了。 “这得送县医院!路上颠一个钟头,怕是……“ 张婶腿一软,跪了。 陈飞常已经冲过去。 “都让开,通风!“ 他接过孩子放平,侧过身,两指搭上颈侧。脉搏又快又乱。 “高热惊厥,送县城来不及。婶,信我,我先扎针稳住,给送医抢时间。“ 他掏出随身那套针灸针,飞快蘸了点小瓶里兑过的灵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章三针(第2/2页) 第一针,人中。 第二针,合谷。 第三针,十宣,指尖点刺,挤出一滴黑血。 三针扎完,孩子猛地咳出一口痰,哇地哭出声,那身烫人的热,正以摸得着的速度往下退。 “哭了!哭了!“ 张婶扑过来一摸孙子额头,泪就下来了。 陈飞常收了针,没顺着周围的夸往下说。 “婶,我只是先把惊厥压住,烧退是退了,可惊厥的根子得查。今天必须去县医院做检查,验血、看脑子,别耽误。“ 这话一出,周围更服。真有本事的,不把话说满。 人群最后头,马才脸绿得发青,灰溜溜挤出圈子。 “好手段!“ 一个穿衬衫的胖子分开人群进来,手里还捏着半棵灵菜。 是王德福,镇上德福楼的老板,今儿正好开车来收土货,灵菜的香气和这场急救,他全程看在眼里。 “小老弟,你这菜我尝了,一棵下去神清气爽。你这针我也看见了。“王德福一拍大腿,“别人三毛,我出三块,有多少要多少,长期供我德福楼,签长约!“ 三块。 人群倒吸一口凉气。 陈飞常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 “王老板,菜可以供。价钱按市场走,我不要虚高,只求一个稳。“ 王德福愣了愣,随即大笑,伸手过来。 “成交!“ 日头偏西,人散了。 人群里有人低低吸了口气。“那不是镇卫生所退下来的林贤德林老吗?他咋来了?“ 墙根站着个穿灰布褂的老人,一直没走。 他走到陈飞常面前,不看那畦灵菜,只盯着他刚收进兜里的针。 “小娃娃。“老人声音很慢,“你方才那三针,人中开窍,合谷泄热,十宣放血。这分寸,不像学校里教得出来的。“ 陈飞常心里一动。“老人家懂针?“ 老人没答,抬手极快,在他手腕、肘弯各点了一下。 陈飞常半边身子一麻,那条胳膊一时抬不起来。他心里一凛,对方两指封的是手阳明经,分寸拿捏到毫厘,是真正的高手。 “我叫林贤德。“老人收回手,眼神锐利,“三天后,镇卫生所,我等你。你这套针是谁教的,我要听实话。“ 第4章 拜师 第4章拜师 三天后,镇卫生所。 陈飞常推门进去,诊室外排着长队。 正中坐诊的老人穿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正是林贤德。老人坐在那儿腰背笔直,满屋子医生护士说话都压着嗓子。 “来了。“林贤德抬眼,“坐旁边看。“ 陈飞常刚坐下,旁边一个白大褂中年医生就哼了一声。 卫生所刘主任,管着这一片。 “林老,这就是当街扎针那小子?“他上下打量,“行医执照呢?没执照就敢下针,出了事谁担待?我看,江湖骗子。“ 陈飞常没接话。 林贤德也没抬头,只淡淡一句。 “是不是骗子,试过才知道。“ 他朝里间招手。“老孙,出来。“ 里间,邻村老孙挪出来,半边脸歪着,嘴斜眼吊,左眼合不上,直淌泪,这脸瘫了大半年。 “顽固面瘫,我亲手扎了七次,松三成,再往里,扎不动了。“林贤德把针盒往陈飞常面前一推,“你来。“ 满屋瞬间安静。刘主任抱着胳膊,等着看笑话。 陈飞常没急着拿针。他看舌象,搭脉,掰开老汉的嘴看牙,手指在脸上、手上一路按过去。 “林老,“他开口,“您这七针,取穴都对。“ “哦?“林贤德眼神一动,“那为何扎不动?“ “久病入络,针都落在脸上,气到了,血没跟上。“陈飞常声音不高,“光疏面部不够,得远端引血,上下同治。“ 他拈起一根针。 第一针,合谷。第二针,太冲。第三针,足三里。 三针落定,他指尖在针尾轻轻一捻,那点灵水顺着针丝往里渗。 老汉先一哆嗦。那张歪了大半年的脸,肉眼可见地松了。 “动一动眉毛。“ 老汉吃力地抬了抬左边那只怎么也合不上的眼,缓缓合上,又睁开。嘴也不那么斜了,含混挤出一句。 “热,一股热气,从手指头窜到脸上了……“ 诊室嗡地炸开。刘主任抱着的胳膊,不知什么时候放了下来。 陈飞常拔针,补了一句。 “今天是松了三成,面瘫拖得久,得按疗程扎,配合着自己揉脸、热敷,急不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章拜师(第2/2页) 林贤德盯着他捻针那只手,看了很久,站起身,对着满屋人一字一句。 “都看清楚。这不是骗子。这是我林贤德的关门弟子。“ 刘主任脸一白。“林、林老,他连执照……“ “执照他会考。“林贤德一句话堵死,“从今天起他在我身边学医。谁要拿无证两个字为难他,先问问我这套针答不答应。“ 刘主任张了张嘴,一个字没敢再说。 里屋,林贤德关上门,从樟木盒里取出一套银针。九根,长短不一,针身乌沉,年头极久。又拿出一卷泛黄线装书,《林氏针经》。 “这套针传了四代,这本经是我一辈子心血。“他把东西推过来,眼神却有些说不清的复杂,“飞常,只问你一句。你捻针那点门道,还有身上这股药香,哪来的?“ 陈飞常心里一凛。到底是泰斗,什么都瞒不过。 他没全说。 “师父,机缘巧合,得了点东西,眼下还说不清。等时候到了,我原原本本告诉您。“ 林贤德看了他半晌,没追问,只拍了拍他肩。 “不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缘法。记住门规八个字。针下有人,心中有畏。“ “是,师父。“陈飞常郑重跪下,磕了三个头。 夜里回村,已过子时。 陈飞常没睡。他把《长春引气诀》在脑海过了一遍,喝小半口兑淡的灵水,盘膝坐床,五心朝天。 放空呼吸,按着口诀,一点点去感应四周。 不知多久,他“看“见了。 空气里浮着星星点点的微光,顺着呼吸往身体里钻,在丹田汇成一股极细的暖流。 引气入体。练气一层,入门了。 就在这一瞬,院外那口枯井,传来一声闷响。 嗡。 陈飞常睁眼推门。 井口浮着一层幽幽的光,井水不知何时满了上来,光里影影绰绰,竟是另一番天地。 青色的山,怪状的树。 还有黑暗里亮起的一双眼睛,灯笼大,正缓缓凑近。 古机子的声音第一次带着急,直接响在他脑海。 “通道松了。飞常,那头的东西,也看见你了。“ 第5章 仙凡第一单 第5章仙凡第一单 “别过去!“ 古机子的声音在脑海炸响。 “黑风兽。成年的一爪子能拍死筑基修士。“他声音绷得死紧,“光幕晃,看不清大小,你练气一层,碰上就是死。“ 井口光幕里,那双眼睛越凑越近。 陈飞常目光越过黑兽,落到光幕那头。 青黑色的林子里,一个半大少年背篓摔在地上,拖着一条见骨的腿,拼命往后爬。一头小牛犊大的黑兽压低身子,朝他逼近。 “是头幼崽。“古机子语气松了半分,又立刻沉下,“可对你这练气一层,也够要命。想清楚再动。“ “通道能撑多久?“陈飞常问。 “一炷香。“古机子声音发紧,“过去,未必回得来。“ 陈飞常已经把急救包甩上肩,又抄了井边那把柴刀,袖中另藏了手术刀和注射器。 那少年快死了。他是学医的。 “一炷香,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一步迈进光幕。 天旋地转。 再睁眼,脚下是厚得发软的腐叶,空气凉甜,吸一口,浑身毛孔都张开。这方天地的灵气,比井那头浓了不止十倍。 没时间细看。低吼就在耳边。 黑风兽幼崽扭过头,一双红眼盯住他,獠牙上挂着血。说是幼崽,比村里最大的狼狗还大一圈。 它扑来的速度快得不像活物。 陈飞常往旁边滚,肩膀撞上树根,疼得眼前发黑。柴刀砍在兽身上,只留下一道白印。 皮太厚。 黑风兽转身再扑。那少年在身后嘶哑喊了句什么,他听不懂,可那意思他懂,是让他跑。 跑,来不及了。 陈飞常摸出注射器,咬开瓶盖,把一管镇静药全推进去,迎着扑来的黑影,一针扎进它脖颈。 黑风兽吃痛,动作没停,一爪子拍在他手臂上,三道血痕当场翻开。 陈飞常闷哼,不退反进,另一只手攥着手术刀,狠狠捅进兽眼,直没入柄。 热血喷了他一脸。 黑风兽疯了一样甩,他死死抱住兽头不撒手。一管镇静药这时上了劲,兽的动作一点点慢下来、僵下去,最后轰然倒地,抽了几下,不动了。 陈飞常瘫在地上大口喘气,手臂火辣辣地疼,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他赢了。赢一头幼崽,还靠药、靠刀、靠偷袭。真遇上成年兽,他十个都不够死。 “仙、仙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章仙凡第一单(第2/2页) 那少年瞪大眼看着这一幕,连腿伤都忘了疼。 陈飞常爬过去。少年一条腿被撕开道长口子,血肉模糊,再晚些,光是感染就能要他命。 “别怕。“ 他动手极快。清创,碘伏冲上去,少年疼得直抽,他手脚不停,缝合,包扎,又摸出一盒头孢掰出两粒,连说带比划,让他吞下。 “这药按时吃,吃它的时候,别碰酒。“ 少年半句听不懂,却乖乖吞了,只拿一双崇拜到发直的眼睛盯着他。 连说带比划,陈飞常总算弄明白。 少年叫石生,药王谷外门采药的。这篓百年黄精和聚灵草种子,是他拼了命采来、想换一个入门名额的东西。 石生挣扎着把背篓推过来。 “仙长救命,这些,都给您。“ 陈飞常没全拿。 他掂出半瓶碘伏、一盒头孢,又留了几片退烧药,拿树叶包好塞进石生手里。 “药给你,教你怎么用。黄精和种子,我换。“ 石生懵了。这种外伤一冲就不烂、吃了能压住邪祟入体的神药,仙长竟要拿东西跟他换?他拼命点头,恨不能把整座山都捧过来。 陈飞常心里那本账,飞快算开。 碘伏,村卫生室三块钱一瓶。头孢,十几块一盒。 百年黄精,在凡界是有钱都买不到的年份货。聚灵草,听都没听过。 这买卖,差价大得吓人。 “飞常,通道要合了!“古机子厉声催。 远处山林,一声低沉兽吼滚过来,比刚才那头响了十倍,满林鸟雀惊飞。 成年兽,闻着血味来了。 “走!“ 陈飞常背起篓子,冲石生比了个三天后的手势,转身扎进光幕。 天旋地转过后,他一屁股坐回自家枯井底,灵泉水溅了一身。 光幕那头,石生拖着伤腿,冲着他消失的方向直挺挺跪下,额头贴地。 “多谢仙长救命!石生,恭候仙长再来!“ 光幕缓缓合拢。 陈飞常靠在湿冷的井壁上,手臂还在淌血,手却紧紧攥着那把聚灵草种子,咧开嘴笑了。 一炷香,一条命,一头幼崽,第一单买卖。两界之间这条路,他走通了。 只是他低头看了眼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又听着光幕那头、隔着世界闷闷传来的成年兽吼,笑意慢慢收了。 这方天地的厉害,他才刚摸到边。 第6章 护菜 第6章护菜 天蒙蒙亮,王二在井口等得直打转。 陈飞常攀着井壁上来,左臂缠着撕烂的衣袖,血透了一片。 “我的娘!“王二脸都白了。 “皮肉伤,没事。“ 回屋,清创,碘伏,缝合,灵水兑着消炎药下去。王二在旁边打下手,看得直抽气,又不敢多问井里的事。 陈飞常只说井里有机缘,也有凶险,嘴严点。王二把头点得飞快。 处理完伤,天光大亮。 背篓摊开,百年黄精根须完整,闻一口神清气爽。聚灵草种子颗粒饱满,泛着微光。 他切小片黄精含着打坐,那缕气感粗壮了一丝,练气一层,稳了。剩下的没舍得全吃。 院角菜棚,他按古机子说的法子埋下聚灵草种子,灵水兑十倍,细细浇下,又给灵菜补了一遍。 日头到正午,怪事来了。 聚灵草冒出嫩芽,灵菜叶片又厚一圈,那股清甜香,隔着院墙都闻得见。 灵水,灵药,灵菜,这条路能滚起来。 可惜,有人见不得他好。 后晌,王二翻墙进来,压着嗓子。 “来了!马才雇了村东头三个闲汉,揣着家伙,说来''说理''!“ 陈飞常早料到,上回就交代王二盯着他。 “手机带了吗?“ 王二掏出老人机,愣住。“我这……拍不了啊。“ 陈飞常把智能机递过去,教他开录像,躲菜棚后头。 “他们砸,你别拦,录清楚脸,尤其录清楚是谁让来的。“ 王二眼睛一亮,懂了。 日头偏西,三个闲汉晃进院,领头的叼着烟。 “陈飞常?有人说你这菜打了激素害人!哥几个替村里人砸了它!“ 锄头冲菜畦招呼。 陈飞常没动,任由第一棵菜被刨倒。 “砸啊。“他抱着胳膊,“接着砸。砸够了,算总账。“ 闲汉心里发毛,可收了钱,硬着头皮又砸两棵。 “是马才让你们来的吧。“陈飞常声音不高,“故意毁人财物,够立案。这一地菜,王老板三块一斤签的长约,你们算算,够蹲几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护菜(第2/2页) 三人锄头僵在半空。 王二举着手机从棚后蹿出来,身后还跟着俩闻讯赶来的村民。 “都录上了!一个没跑!“ 闲汉脸都绿了,扔了锄头就想跑。 陈飞常身形一动,拦在门口。练气一层的身手,对付三个虚浮闲汉绰绰有余,他却没下狠手,几下把人按住。 “谁也别走。报警,还是把马才叫来对质,你们选。“ 马才是被王二拎着后领拽进来的,进门还梗着脖子。 “录了又怎样?吓唬谁呢。“ 王二把手机怼到他眼皮底下,从头放了一遍。仨闲汉当场反水,一口咬定是马才出五百块雇的。马才的脸,一寸寸白了下去。 陈飞常蹲在他面前。 “马老板,上回压价,我让你。这回砸棚,差点意思。“ 马才嘴唇直哆嗦。“我、我也没办法……县里那位说了,不把你这菜搅黄,我菜站就别想开……“ “县里哪位?“ 马才闭了嘴,眼神躲闪。 陈飞常没逼。村级的他能动,县里那位他现在够不着,逼急了反而打草惊蛇。 “行,你不想说,我不勉强。录像我留着。再有下回,派出所见,顺便跟县里那位打个招呼。“ 马才如蒙大赦,连滚带爬走了。 王二不解。“就这么放了?“ “他是条狗,后头才有主人。“陈飞常望着村口,“打狗,得先看清主人是谁。“ 话音刚落,村口传来动静。 一辆银灰色小轿车沿新修的水泥路开进梨花村,县里车牌,径直停在陈家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个年轻女人。白衬衫,马尾,利利落落,怀里抱着文件夹。 她没先看人,目光直接落在那片被砸了几棵、却依旧油绿发亮、异香扑鼻的菜地上,瞳孔轻轻一缩。 “哪位是陈飞常?“她声音清亮,“我是镇里派下来驻村的,马晓雯。你这片菜,我能问问,是怎么种出来的吗?“ 陈飞常迎上去,目光在她沾着泥点的鞋、和攥紧的文件夹上停了停。 这女干部,不看热闹。 第7章 十万块 第7章十万块 马晓雯这一蹲,就是小半天。 她蹲在菜畦里,掏小铲挖土,捏碎了看,又掐片菜叶闻,末了放进嘴里嚼。 “土是普通土。“她皱眉,“浇的什么水?“ “祖传教的法子,配了点特殊水肥。“陈飞常半真半假,“具体的,家传手艺,马干部见谅。“ 马晓雯看他一眼,没追问,低头在本子上飞快写,越写眼睛越亮。 “陈飞常,你这菜的品相口感,拿到省城是稀缺货。一家种是小钱,全村种、成规模,才是大事。“她合上本子,“合作社资质我来跑,你出技术和种苗,带村民入股,敢不敢干?“ 陈飞常心里那盘棋,正缺这一环。 “有马干部这句话,干。“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点不一样。这女干部是真想干事,也真看得懂。 正说着,村口一阵引擎声。 一辆黑色大奔碾着水泥路开进来,后头还跟辆面包车,村里孩子追着跑。 车上下来个西装老板,五十来岁,身材发富,一脸急色,进门就拱手。 “哪位是陈飞常小陈大夫?我张万山,县城做工程的。德福楼王老板、林贤德林老,都跟我提过您!“ 他回头招呼。“快,把我妈搀下来!“ 面包车上下来位老太太,六十多岁,脸蜡黄,两手缠满纱布,露出来的皮肤抓得一道道血痕,人瘦得脱了形。 “我妈这病,七年了。“张万山声音发哑,“省城北京都跑遍,顽固性湿疹,啥药都用了,白天痒,夜里更痒,七年没睡过一个整觉,人快熬干。林老说,也许您有办法。诊金我带来了,十万,只要您肯治!“ 一个鼓囊囊的手提袋放上桌。 围观村民倒吸凉气。十万。 陈飞常没先看钱,先看人。 搭脉,看舌,轻轻解开纱布看皮损,眉头一点点皱起。 “张总,省城医院没看错,是湿疹。“他说,“可你妈这病,病在皮肤,根在气血。血虚生风化燥,光抹药、光抗过敏,压不住根。“ 张万山眼睛一亮。“能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章十万块(第2/2页) “我不说满话。“陈飞常取出银针,又兑了小半盏灵水,“今天这针加这碗水,先让她今晚不痒、睡个整觉。七年的病,得扎一个疗程,能不能断根,扎完看。“ 七年折磨,老太太本就是死马当活马医。 陈飞常凝神下针。 曲池,血海,三阴交,风市。 他练气一层,还做不到引气入针,便以灵水为引,捻针时把那点凉润顺着银针,一丝丝送进老太太体内。 一炷香过去。 原本坐立不安、抓挠不停的老太太,抓挠的手,停了。 “不、不痒了?“她瞪大眼,低头看自己的手,“真不痒了!身上暖烘烘的,我咋这么困……“ 话没说完,她靠在椅背上,打起了呼噜。 七年,头一回这么快睡着。 张万山一个五十岁的大老板,眼泪当场下来,扑通就跪了。 “陈大夫!神医啊!“ 陈飞常赶紧把人扶起。 “别叫神医,疗程走完才算数。“他把人架稳,“针刚见效,疗程不能断,每周来一次。水方我调好让你带走,忌口我写纸上。“ 张万山双手把那十万块捧过来,说什么都要他收,又当场拍板,往后他公司的福利采购、县里的人脉,全给陈飞常铺路。 第一笔大钱到手。合作社、菜棚、聚灵草,都要钱,这十万,正好滚起来。 临走,张万山却把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一脸感激换成凝重。 “陈大夫,有句话,我当你是恩人才说。“ “你讲。“ “我在县里多少有点耳目。这两天,一直有人托关系打听你,打听你那菜,也打听你跟林老的关系。“张万山顿了顿,“来路不小,不像是做生意的。你,多留个心眼。“ 陈飞常眸光一沉。 马才背后那句“县里那位“,张万山这句“来路不小“,对上了。 他还没去找人家,人家已经先盯上他。 不远处,马晓雯听见这话,抱着文件夹的手紧了紧,神色也变了。 第8章 药王集 第8章药王集 三天,陈飞常没闲着。 他跑了趟县城,几乎搬空两家药店。 碘伏二十瓶,头孢十盒,感冒灵、退烧药、止泻药、创可贴、绷带,装了满满两大包,花了不到两千块。 王二直咋舌。“陈兄弟,你这是要去井那头开医院?“ “差不多。“陈飞常扎紧包带,“记住,我下去不管多久,你守井口,谁来都别让靠近。“ “放心!“ 古机子的声音在脑海响起,比上次稳。 “你练气一层入了门,通道今日能撑两个时辰。那头是药王谷外围,散修杂处,别露财,别逞强,时辰一到必须回。“ 两个时辰,比上回一炷香宽裕太多。陈飞常迈进光幕。 光幕那头,石生早等着了,伤腿好了七八成,一见他就跪。 “恩公!您可来了!“ “起来,药按时吃了?“ “吃了!伤口第二天就收口!“石生激动得语无伦次,“小的把神药拿集上给人看,他们都不信世上有这等神物,恩公快随我来!“ 穿过一片林子,眼前豁然开朗。 山坳里搭着成片棚子,人来人往。背剑的修士,半人半妖的异族,看着跟凡人没两样的老头。地上铺块布就是摊,灵草、矿石、兽皮、丹瓶,应有尽有。 空气里的灵气浓得他每吸一口,气海都跟着涨一分。 “药王谷外围散修集,逢三七开。“石生压低声音,“恩公跟紧,这儿乱。“ 陈飞常找了个空位,把药一字摆开,没吆喝。 最先来的是个黑脸汉子,胳膊一道刀口溃烂发黑,人烧得满脸通红。 “哪来的凡人?“汉子刚要骂,陈飞常已经动手。 碘伏冲上去,黑血混着脓水下来,汉子疼得直抽,瞪眼。那股火烧火燎的疼,飞快退了。 头孢两粒,感冒灵一包,温水灌下。 半炷香,汉子一身大汗,烧退了,伤口那圈黑,淡了。 “神药!“汉子跳起来,嗓门比谁都大,“这药能治瘴毒!老子这条胳膊,药王谷都让我截了!“ 一嗓子,整条集炸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章药王集(第2/2页) 散修呼啦啦围上来。 “我有风寒!““我这旧伤三年了!““我出三颗聚灵草种子!““我出兽核!“ 灵草种子、低阶丹方、一块块兽核,争先恐后堆到他面前。 陈飞常没被冲昏头。能治的治,不能治的绝不接,每样药怎么吃、忌口什么,一遍遍交代清楚。 地球几块、十几块的常用药,在这瘴气横行、缺医少药的散修集上,真成了救命神药。 两个时辰不到,药去了大半,换来的家当摊了一地。 七八种灵草种子,一张手抄的《培元丹方》,还有三块鸽蛋大的兽核,握在手里温热,灵气流转。 “兽核能直接吸来修炼,也能当钱使。“石生一脸羡慕,“恩公这一趟,抵小的们采十年药。“ 陈飞常却把剩下的药分一半塞给他。 “你留着应急,也替我换东西。下回我带更多药来,你帮我在集上收种子和兽核,按件抽成。“ 石生愣住,重重大磕头。 “恩公信得过小的,小的这条命就是恩公的!“ 陈飞常要的就是这句话。他不能常来玄界,得有个自己人。 “时辰到了。“古机子提醒。 陈飞常收拾停当,最后扫一眼集市。 后颈莫名一凉。 有人在看他。那目光很静,不带恶意,却像针一样,让他汗毛立起。练气一层的直觉,比在凡界敏锐太多。 他霍然回头。 集市尽头,一座茶楼二层窗口,青影一闪,窗扇轻轻合上。他只来得及看见一截衣袖,和窗后一个极清冷的侧影。 茶楼二层,窗后。 一个身着药王谷服饰的少女收回目光,指间捻着一粒散修竞价换来、印着陌生字样的胶囊,眉峰微蹙。 “师叔,“身后小药童低声,“那凡人半点灵力没有,可他那药,连黑风瘴都能解……“ 少女没说话,把胶囊凑近鼻端轻轻一嗅,眸光深了深。 “去查查。“她声音很淡,“那药,还有那个人,来历。“ 第9章 合作社 第9章合作社 回村头一夜,陈飞常没睡。 他关好门窗,拉上窗帘,把三块兽核、半株百年黄精、一碗兑了灵水的温水,在桌上一字排开。 “兽核性烈。“古机子的声音在脑海响起,“你练气一层,经脉还嫩,一次只能炼化一丝。贪多,经脉当场就得废。“ “明白。“ 陈飞常含一片黄精,捏起最小那块兽核,按《长春引气诀》盘膝坐定。 兽核入掌,一股滚烫的气顺着劳宫穴往里钻,横冲直撞。他不慌,引着那股气沿经脉一点点走,过一处穴位,化开一分。 滚烫转成温热,温热散入四肢。 等他睁眼,窗外天已蒙蒙亮。 练气一层彻底稳了,离二层只差一层窗户纸。他握了握拳,浑身是劲,手臂上被黑风兽抓的那道疤,都淡了。桌上最小那块兽核,小了一圈。 灵水催生,黄精兽核修炼,灵菜灵草变现,这三样转起来,就是一架自己会滚的雪球。 产业,得快。 天一亮,陈家老宅就热闹起来。 王二带着七八个本家汉子,扛着木料竹竿进院,后头三轮车拉着塑料棚膜。 “陈兄弟,棚搭哪儿?“ “村东那片荒地,我跟村委会租了。“陈飞常早盘算好,“先搭三个大棚,一个种灵菜,一个育聚灵草,一个留着试别的。“ 王二挠头。“聚灵草那玩意儿,真能活?“ “照我配的水浇,三天出芽,七天成株。活不了,我赔你工钱。“ 王二再不多话,一挥手,汉子们呼啦啦干起来。如今的王二,跟半个月前那个泼皮判若两人。陈家管饭开工钱,还给他娘看了腿,他那帮闲汉朋友眼红得不行,都想跟着干。 灵水兑进浇地大缸,淡得几乎尝不出甜味。可头茬试种的灵菜一天一个样,叶片油绿,香气清奇,谁路过都要多吸两口鼻子。 第三天头上,马晓雯带来了好消息。 “批了。“她把一沓红头文件拍在桌上,额头全是汗,眼睛却亮,“梨花村特色种植合作社,执照、扶持、免息贷款,全下来了。“ 陈飞常给她倒水。“辛苦了。“ “辛苦应该的。“她喝水都没停嘴,“接下来是关键。合作社要成,不能你一家赚,得让村民拿地入股、年底分红。你出技术种苗,他们出地出力,绑一条船上,这事才长久。“ 这话,说到陈飞常心坎里。 入股大会就在老槐树下开。 起初没人信。 “种个菜还入股分红?别是骗地的吧。“ “陈飞常那娃是有本事,可种地谁说得准。“ 张婶第一个站出来。“我入!我家那半亩地全入!飞常三针救回我孙子,我信他这个人!“ 她一带头,被治好老寒腿的王母拽着王二也来了。再后头,是尝过灵菜鲜、眼看着大棚一天天长起来的几户。 红手印,一个接一个按在名册上。 到傍晚,半个梨花村的地,都进了合作社。 陈飞常看着那串红手印,没说话,心里发热。他想起爷爷那句话。 宅子守住了。如今,他想让全村人,都站直了。 马晓雯站在一旁,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两岁的年轻人,眼神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又很快收住,低头继续记台账。 过了七八天,到了张万山母的头回复诊日子,那辆车进村了。 这回张万山不急,一进门就笑呵呵搀出老母亲。 老太太脸色红润,胖了一圈,原先缠满纱布的手如今光溜平整,攥着一篮自家腌的咸菜,非要塞给陈飞常。 “陈大夫,你看!我这手能和面、能包饺子,夜里一觉到天亮!“ “疗程没完,忌心得守。“陈飞常笑着搭脉,脉象和缓,他点头,“恢复得比想的好。再来两次,开春就能停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章合作社(第2/2页) 张万山在旁边看得心服口服。 “陈大夫,今天来还有桩正事。“他压低声音,“县中医院周院长,是我老战友。你那三针、还有治我妈的手段,他都听说了。院里想请你每周坐诊一天,专家号,待遇好说。“ 县中医院。 陈飞常指尖在桌沿一叩。 村里是根,可县城,才是他够得着“县里那位“的台阶。坐诊能见世面、攒人脉,还能光明正大把医术做大。 “替我谢周院长。“他点头,“每周一天,我去。“ “痛快!“张万山大笑,笑完又凑近,神色郑重,“不过上回那话我还得提。有人打听你,这两天动静更大了。你那灵菜一出,怕是有人坐不住。“ 陈飞常给他续上茶。“来得正好。“ 这话,第二天就应验了。 一辆黑色轿车进村,下来两个西装。为首自称姓钱,县药材公司业务经理,皮鞋锃亮,进门先递烟,一脸和气。 “陈老板年轻有为啊。“钱经理四下打量大棚,啧啧称奇,“这么好的灵菜,窝村里卖,可惜了。“ “钱经理有何指教?“ “我们想跟你签个独家。“他竖起一根手指,“你所有灵菜、草药,我们全包,价高市场价两成。你只管种,销路、运输、资质一条龙,躺着赚钱。“ 高两成,听着是天上掉馅饼。 陈飞常端起茶碗,没接话。 “签多久?“ “先签十年。“ “定价权归谁?“ 钱经理笑容不变。“陈老板,做生意讲究长久。这一片的外运渠道、资质审批,说复杂也复杂。有我们罩着顺风顺水,没我们……“他顿了顿,“年轻人有本事是好事,可一个人,路不好走啊。“ 软刀子,亮出来了。 独家十年,定价权在人手里。头一年高两成养着,第二年压价,你想不卖都不行,合同绑死,渠道也全在人家手里。到那时,不止他陈飞常,整个合作社都得给这家公司打工。 这哪是合作,这是要把他连根买走。 陈飞常放下茶碗,笑了。 “钱经理好意心领。灵菜产量有限,德福楼几家都是签了长约的,一时腾不出独家的量。这事,以后再说。“ 不软不硬,一个“不“字没出口,回绝得干干净净。 钱经理脸上的笑,淡了一分。 “陈老板,不再想想?“ “想好了。“ 四目相对,钱经理先移开目光,站起身,拍了拍西装上并不存在的灰。 “年轻气盛,正常。“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背对着陈飞常,慢悠悠丢下一句,“就是乡下路滑,陈老板走路,当心摔着。“ 轿车扬长而去。 王二从后头冲出来,脸都气红了。“这孙子!威胁人!陈兄弟,我带人……“ “别动。“陈飞常盯着车消失的方向,声音很平,“他巴不得咱们先动手。“ 马晓雯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脸色比王二还凝重。 “县药材公司……“她眉头紧锁,“这家不简单,背后跟县里好几个部门都有关系。这两年周边乡镇的特色种植,都是被它这么''独家''弄过去的,最后农户被压得喘不过气。“ 陈飞常慢慢点头。 马才一个村霸,背后是县里。张万山的提醒,钱经理的上门,全串起来了。 对手,不再是王二、马才那个级别。这是一只藏在县城里的手,正顺着他的灵菜,一点点往下探。 “合作社照办,大棚照种,县中医院我照去。“陈飞常收回目光,“他想玩,我陪。只不过……“ 他望向县城方向,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得先弄清楚,这位钱经理背后,到底站着谁。“ 第10章 坐诊 第10章坐诊 县中医院,专家门诊。 陈飞常白大褂一穿,坐到诊桌后时,对面几位大夫的眼神,并不怎么友善。 “周院长,这就是您请来的专家?“神经内科李主任抱着病历夹上下打量,“多大?“ “二十四。“ “二十四。“李主任笑了一声,没再说话,那意思谁都懂。 也难怪。号一放出去,半天全满。张万山那张嘴,加林贤德的名头、三针救惊厥的传闻,县城就这么大,早传遍了。门外黑压压排着队。 第一个被家属搀进来的,是六十多岁的老赵,退休教师。 三个月前脑梗,命抢回来了,右边身子却不听使唤,嘴歪,说话含混,康复做了俩月,进展缓慢。 “陈大夫,大医院都说,能这样就不错了……“儿子满脸疲惫,“我们也是死马当活马医。“ 陈飞常没急着下针。他先看ct和病历,又让老赵抬臂、伸舌、搭脉,足足看了十分钟。 “李主任,“他开口,“这位病人的康复方案没问题。脑梗恢复期,西医康复是正道。“ 李主任一愣,没想到他这么说,脸色缓了缓。“那你还能看出什么?“ “方案对,差一口气。“陈飞常道,“经络瘀阻,气血过不去,康复练得再苦,胳膊腿也跟不上。我用针帮他把这口气打通,康复能快几倍。“ 他取出银针,兑了灵水。他练气一层,做不到引气入针,全靠这点灵水引路。 第一针,百会。第二针,内关。第三针,三阴交。 捻针,那点灵水顺着银针往里送。 一炷香。 “赵叔,动动右手。“ 老赵涨红脸,那只三个月抬不起来的右手,手指一点点蜷了起来。 “再试试站起来。“ 儿子扶着,老赵哆嗦着,右腿迈出一步,又一步。虽颤颤巍巍,却是真真切切,自己走了三步。 诊室鸦雀无声。 “爹!“儿子嚎一声,扑通跪下。 老赵老泪纵横,含混反复念叨。“能动了……能动了……“ 李主任手里的病历夹,掉在地上。 陈飞常拔针,补了一句。 “今天是通了口气,别高兴太早。回去康复一天不能停,我每周来扎一次,能恢复到哪一步,按月看。“ 这一天,陈飞常看到下午,号早超了,加号又加号。 等最后一针收完,诊室外,周院长和李主任并排站着,神情跟早上完全不同。 “小陈,“周院长感慨,“我请你来,是想给医院添个能人,没想到……“ 李主任上前,郑重伸手。“陈大夫,早上是我眼拙。你这针配合康复,多少病人能受益。往后神内的康复病人,我给你转诊。“ 一整天,“县中医院来了个三针神医“的消息,传遍县城。 可人红,绊子就来了。 第二天上午,诊室外炸开。 “骗子!还我爹来!“一个中年妇女拍着大腿哭喊,“陈飞常把我爹扎坏了!什么神医,江湖骗子!“ 几个汉子在旁起哄,举着手机拍,门口围满。 陈飞常走出来,看了那妇女一眼,又看了看轮椅上那个“被扎坏“的老头。 他蹲下搭脉,翻开老头眼皮,起身笑了。 “这位大姐,“他声音不大,字字清楚,“你爹脉象平和,气色红润,没病。再说我昨天一共看了四十七个,名册在这儿,里头根本没有你爹的名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章坐诊(第2/2页) 他站起身,环视那几个起哄的。 “没在我这儿看过病,怎么就被我扎坏了?谁雇你们来的,自己说,还是我报警调监控?“ 妇女脸色煞白,眼神直往门外瞟。 监控一调,几人果然是收钱来闹的。警察到场,医闹当场怂了,供出是个中间人给的钱,再往上,咬死不说。 几乎同一时间,村里也出事。合作社外运灵菜的车,在镇口被人以“质检“为由拦下,一扣大半天。 马晓雯一个电话打到县里,亮出全套资质和检测报告,对方查不出毛病,只得放行。王二憋着气要去找马才,被陈飞常一个电话按住。 “别去。“他声音很冷,“医闹、卡运输一起上,是逼我签独家。他们越急,越说明戳中了痛处。“ 县城,药材公司办公楼顶层。 县药材公司老板孙德发,正听钱经理汇报,脸色阴沉。 “医闹被警察带走,运输……马晓雯那边手续齐全,卡不住。“钱经理擦汗,“孙总,这小子软硬不吃,背后还有林贤德、张万山,硬来怕是……“ “废物。“孙德发眯眼,正要发作,桌上电话疯响。 他接起,听两句,脸色唰地白了,腾地站起。 “你说什么?我爹怎么了?!“ 孙德发的老父亲,当晚突发脑溢血,栽倒在家。 人送进县医院连夜抢救,命抢回来了,人却一直昏迷,半边身子瘫着,下了病危。最好的神内、神外大夫全上,会诊结论很沉。 “孙总,老爷子出血位置不好,能不能醒、什么时候醒、醒了能不能站起来,我们……没有把握。“ 孙德发四十多岁的人,在病房外红了眼。他是独子,娘走得早,爹一手把他拉扯大。 钱经理在旁边犹豫半天,硬着头皮凑上。 “孙总,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咱们这两天使绊子的那个陈飞常……“钱经理声音发虚,“县城都传,他三针,就让脑梗瘫了三个月的人,站起来走了三步。“ 孙德发僵在原地。 他比谁都清楚,这两天是谁在往死里整人家。 可病房里躺着的,是他爹。 沉默足足一分钟,孙德发像一下老了十岁,哑着嗓子开口。 “备车。“ “孙总?“ “去梨花村。“他闭上眼,“我亲自去,请陈大夫。“ 夜里十点,陈飞常刚从县里回来,正就着灯整理病历。 王二急匆匆跑进来。“陈兄弟!村口来一串车!打头的说是县药材公司孙老板,亲自来请你看病,说他爹快不行了!“ 马晓雯也来了,神色复杂。“就是钱经理背后那位。这两天的医闹、卡运输,多半是他的手笔。“ 屋里一下静了。 王二瞪眼。“他害咱们,凭啥给他爹看病?不去!“ 陈飞常慢慢合上病历,站起身。 “去。“ 王二急了。“陈兄弟!“ “床上躺的是病人,不是孙德发。“陈飞常拿起银针盒,语气很平,“医者仁心,这话不是说给好人听的。“ 他走到门口,脚步一顿,回头看了马晓雯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不过他想请我救命,这一回,规矩,得由我来定。“ 夜色里,那串车灯,正朝梨花村驶来。 第11章 三条规矩 第11章三条规矩 车是孙德发亲自开的门。 “陈大夫。“四十多岁、在县里呼风唤雨的孙老板,亲自拉开车门,腰弯得很低,“昨天我还让人堵你的菜车、闹你的诊室,今天却得来求你救我爹。要打要罚我都认,只求你,救救他老人家。“ 陈飞常没提那些阴招,只拎着银针盒上车。 “先看病人。“ 县医院住院楼,icu外,周院长、李主任都在,监护仪滴滴响。 孙父躺在病床上插着管,脸色灰败,术后一直没醒。 李主任把片子递过来,语气复杂。“出血控制住了,可人醒不过来,右侧刺激没反应。陈大夫,你有把握?“ 陈飞常看片,搭脉,翻看瞳孔,足足一刻钟。 “西医的处置没有任何问题,命是你们抢回来的。“他先说完这句,才道,“现在是痰瘀闭窍。我用针,试一次醒神开窍,成不成,三针之内见分晓。“ 他先救人,一个字没提条件。 人中,内关,三阴交。 最后一针涌泉落下,灵水顺着银针,缓缓送进去。 监护仪上,原本平缓的心率,一点点有力起来。 孙父喉咙里咯地一声,咳出一口浓痰,灰败的脸上透出一丝血色,右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有反应了!“李主任盯着监护数据,声音发颤,“血氧上来了,右侧对刺激有反应了!“ 满屋子西医,全凑到监护仪前。 陈飞常收针,额头见汗,退后一步。 “命,暂时稳住了。人今晚到明早,能醒。“ 孙德发悬着的心这才落回肚子,腿一软,差点坐下。 “陈大夫,大恩……“ “孙总,谢先别急着说。“陈飞常擦了擦手,“人我救,而且救到底。但有些话,得趁现在说清楚。“ 他不绕弯子。 “第一,独家包断,从今往后别提。药材公司不许再碰合作社的渠道。“ “第二,医闹、卡运输这些手段,永久收手。今天怎么对的我,白纸黑字写清楚。再犯,孙老的复诊,你另请高明。“ “第三,马才。“陈飞常语气平静,“你在本县生鲜业给他的渠道、扶持,全撤。这种踩着乡亲吃饭的村霸,别再用。“ 病房里静了一瞬。 周院长和赶来的马晓雯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他们原以为陈飞常要狮子大开口,没想到三条里,没一条是为他自己要钱。 孙德发沉默良久,苦笑。 “陈大夫,我混了半辈子,今天才算服一个人。“他提笔,“拿纸来,我签。这三条我不仅签,还得谢你。你没趁我爹躺床上敲我一笔,就凭这个,我欠你一份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章三条规矩(第2/2页) 他当场打电话,撤马才的渠道,放被卡的运输,又让钱经理连夜给合作社送赔偿。 马晓雯以驻村干部和合作社的身份,把约定做成正规文书,双方签字留底。 不私了,不越界,干干净净。 后半夜,陈飞常又行一轮针。 天快亮时,孙父缓缓睁眼,嘴唇翕动,含糊却清楚地喊出一声。 “德发……“ “爹!我在!“孙德发这个硬汉,当场跪在病床前,泣不成声。 李主任反复检查,激动得直搓手。“醒了,真醒了,右侧肌力也在恢复!陈大夫,这针灸促醒,我们科要跟你长期合作!“ 陈飞常摆摆手。“别急着夸。醒是第一步,偏瘫康复得按月来,西医康复还得跟上,咱们配合着来。“ 天大亮,孙德发把陈飞常请进走廊尽头的办公室,亲自关上门。 他倒了杯茶,手还有些抖,沉默半天才开口。 “陈大夫,你救了我爹,我不能让你蒙在鼓里。“ “你说。“ “你是不是一直纳闷,我一个县药材公司,犯得着为你那点菜,下这么大本钱?“孙德发擦了把脸,“医闹、卡运输,这些下三滥主意,不是我先想的。“ 陈飞常端茶的手,稳着没动。“哦?“ “是上面有人递了话下来。“孙德发声音压低,“市里。有家姓刘的,生意比我大得多,手眼通天。他们不知从哪儿听说,梅古城这边出了个异人,手里有带''灵气''的东西,让我想办法,把你的菜、你的产业,悄悄捏到手里。我一时贪念,就……“ 他抬起头,一字一句。 “陈大夫,盯上你的,不止我一个。我不过是台前一个小喽啰。真正的大人物,在市里看着你呢。“ 茶水的热气,模糊了陈飞常的眼睛。 县里这摊刚平,市里的手,早伸下来了。 练气一层。 在梅古城,他是神医,是合作社主心骨。可在那种手眼通天的人物眼里,恐怕连只蚂蚁都算不上。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 “孙总,谢你这句实话。“ 走出住院楼,清晨的风有点凉。陈飞常抬头望向市里方向,眼神一点点沉静下来。 他得更快。 修为要更快,产业要更快,人也要更快攒起来。等市里那只手真正按下来那天,他不能还只是今天这个样子。 口袋里手机震动。他几乎同一瞬想起了井那头。 那里,还有一整个世界的资源,等着他去拿。 第12章 唐灵秋 第12章唐灵秋 县里的事,落定得比陈飞常想的还快。 孙德发签了文书,钱经理连夜撤了马才所有渠道,又赔了合作社一笔损失。马才在本县生鲜业彻底没了立足之地,灰溜溜搬去外地。 灵菜借这股东风名声大噪。合作社大棚扩到八个,第一批村民年底就能分红,村东那条烂泥路,孙德发掏钱修成了水泥路。 梨花村,活了。 陈飞常却没松劲。 市里那只姓刘的手,像根刺扎在心里。练气一层巅峰,在村里是神医,在那种人物面前什么都不是。 要变强,快。他把目光,又投向枯井。 这趟备货,跟前两回都不一样。 碘伏、头孢、感冒灵之外,陈飞常多备了缝合包、抗生素、维生素,甚至塞了听诊器、血压计和一整套基础外科器械。 “你这是要搬家?“王二看着两大包直眼晕。 “会个大客户。“ 古机子在脑海道:“你练气一层巅峰,通道能撑三个时辰。这趟别贪。玄界的东西认机缘也认眼力,好东西摆在地摊上,识货的才捡得走。“ 光幕那头,石生早等着了。 半个月不见,这少年像换了个人。伤全好,衣裳虽旧却洗得干净,腰杆挺直,单膝跪地,利落得很。 “恩公!小的照吩咐,这半月替您收了聚灵草种子两捧,兽核十一块,还有几样拿不准的,都给您留着!“ 他侧身一让,身后竟支起个固定小药摊,灵草矿石摆得整整齐齐。 陈飞常眼里露出笑意。这个代理人,立起来了。 药王集照旧热闹,可陈飞常一到,气氛就不一样。 “陈仙师来了!“ “上回那神药就是他!我兄弟瘴毒就是他治好的!“ 散修呼啦啦围上来。他却不恋战,让石生应付常规换药,自己直奔集尾功法法器区。 目标很明确,他要能快速变强的东西。 第一样,功法。 一个独眼老道摊前摆着卷残破竹简,旁人嫌残。陈飞常一搭手,古机子低呼。 “《流云步》,残缺身法,可对你正好。你近战不行,有了它,打不过能跑。五瓶碘伏,拿下。“ 陈飞常面不改色,换走了旁人看不上的残卷。 第二样,法器。 一枚灰扑扑的玉佩,摊主当普通玉卖。 “护身符,一次性挡筑基一击,关键时候救命。“ 两盒头孢,换了。 第三样,硬通货。 他用一批感冒药和抗生素,从商队手里换了三十块下品灵石,外加一堆灵草种子。灵石鸽蛋大小,灵气精纯,比兽核好用,是玄界真正的钱。 最让他高兴的是个漏。 一个瞎眼老妇摊上,块黑不溜秋的铁片无人问津。古机子声音都变了。 “残器。虽破,炼制手法不一般,日后或许有用。一包感冒灵,换!“ 陈飞常不动声色换走铁片,塞进怀里。 三个时辰不到,两大包药去了七成,换来的家当让他心跳加快。身法,护身符,灵石,种子,还有一件来路不明的残器。 这一趟,战力实打实上了一个台阶。 收摊时,他把一小包药和十块灵石推给石生。 “药你留着应急,灵石是你这半月抽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章唐灵秋(第2/2页) 石生慌得连连摆手。“恩公救过小的命,小的怎能要……“ “拿着。跟我办事,不亏自己人。往后我供你药,你替我收灵草、兽核、灵石,还有这种别人看不上的''破烂''。“他拍拍那块残器,“眼力,比力气值钱。“ 石生重重点头,眼眶发红。“小的这条命,就是恩公在玄界的摊子!“ 地球那头有王二,玄界这头有石生,两张网,都支起来了。 就在他准备穿过光幕时,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站住。“ 声音清冷,像山涧刚化的雪水,没什么情绪,却让他脚步一顿。 陈飞常回头。 集市尽头,不知何时站了个少女。 月白裙衫,乌发用一根木簪挽起,眉眼清冷,肌肤白得近乎透明,背着药篓,手里捻着一粒东西。 是那粒印着陌生字样的胶囊。 “你查了我半个月。“陈飞常没慌,另一只手悄悄扣住那枚护身符。 少女走近,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药王谷,唐灵秋。“她语气平得像说天气,“你这些药,我拆了一粒。“ 她摊开手。那粒头孢被极细的刀工剖成两半,药粉整齐分开。 “理法古怪,不属丹道,不属巫医。“她抬眼,那双眼睛清亮得惊人,“可抑菌之效,精准得可怕。我拿重症外伤弟子试了,三日,脓血尽退,热退身安。“ 陈飞常后背绷了一瞬。 半个月,连临床都试过了,药王谷天才果然不是白给。 “唐姑娘想说什么?“ “我想问,这药何人所炼,理法从何而来。你身上没有半点灵力,“她上前半步,两指搭上他腕脉,清冷的眉峰微不可察一动,“可你施药的手段,比许多筑基修士都高明。你到底是谁?“ 搭脉的瞬间,陈飞常浑身紧绷,扣着护身符的手又紧了一分。 可他很快稳住。这少女若有恶意,他练气一层,根本逃不掉。 “唐姑娘若为抢药,不必说这些。“他迎上她目光,“你查我半月、亲自试药,今天现身,恐怕不是为难我一个''凡人''。“ 唐灵秋清冷的眼底,第一次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和欣赏。 “聪明。“她收回手,从药篓取出一枚青色令牌,上刻一株药草,“药王谷愿与你做笔买卖。你供我这种异药和它的理法,我给你丹道传承、灵草丹药,还有……“ 她顿了顿。 “在这玄界,一个能让你这种凡人安身立命、甚至快速变强的靠山。“ 陈飞常没立刻接。 药王谷天才递来的橄榄枝是天大机缘,可枯井的秘密、两界通道,是他最大的底牌。 他抬眼,对上那双清冷通透的眼睛。 “买卖可以谈。“他嘴角一扬,“不过唐姑娘,规矩,得两边都合适才行。“ 唐灵秋清冷的脸上,极淡地牵了一下,算是笑。 “可。“ 脑海里,古机子又惊又喜。 “飞常,你知道在跟谁说话吗?药王谷这一代最年轻的丹道天才!这根线接上了……“ 陈飞常握住令牌,指尖传来温润灵气。 变强的路,玄界这盘棋,从这一刻,才算真正落子。 第13章 枯井的方向 第13章枯井的方向 玄界回来,陈飞常把自己关在老宅,整整三天。 院门上了锁,王二带人在外守着,合作社有马晓雯盯着,灵菜有专人浇那缸兑好的灵水,不用他分心。 屋里,三块下品灵石、剩下的黄精、新换的《流云步》残卷,一字摆开。 “练气一层巅峰到二层,是道坎。“古机子的声音在脑海,“寻常修士没机缘,卡几年都正常。你有灵石灵水,缺的是冲脉那一下狠劲。记住,气到关口,宁停三分,不抢一寸。硬冲,经脉废了神仙难救。“ “知道。“ 陈飞常含一片黄精,手握灵石,按《长春引气诀》入定。 精纯灵气从灵石里渗进来,黄精药力温养经脉,灵水在体内化开,三股劲拧成一股,朝第二条经脉的关口撞。 第一撞,关口纹丝不动,他额头青筋直跳,疼得像有人拿针在经络里扎。 他不硬来,退回气海温养半日,再撞。 第二撞,关口松了一丝。 第三撞,他一咬牙,把整块灵石的灵气一次抽空。 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被冲开。一股温润的气,沿新打通的经脉畅快流转一个周天。 陈飞常睁眼,一口浊气吐出,黑臭黏腻,是淬体排出的杂质。 练气二层,成了。 桌上一块灵石碎成粉末,另两块也黯淡无光。 他隔空试着一引,桌上一枚银针轻轻一颤,被气感带着挪了半寸,再难离地。离引气入针还差着火候,可二层的感知,比一层宽出一倍。 “代价不小。“古机子道,“三块下品灵石换一条经脉,越往上越烧资源。你那条贸易的路,断不得。“ 陈飞常点头。修为,是拿资源堆出来的。 境界稳了,他开始练《流云步》。 身法残卷只有三式,看着简单,真练起来极耗心神。 头一夜,他在院里踩步,磕磕绊绊,差点撞翻水缸。 第二夜,身形能转出半个残影。 第三夜,王二起夜,看见院里陈飞常的身影忽东忽西,像一道被风牵着走的烟,吓得揉了三遍眼。 “陈、陈兄弟,你这是……“ “小成。“陈飞常收步,气不喘心不跳。 他心里有数。真遇硬手,练气二层加这点身法,正面还是不够看,可要逃命,筑基以下想留住他,难。打不过就跑,跑得了才有机会翻盘。怀里那枚一次性护身符,他贴身藏好,那是挡筑基一击的最后底牌。 三日后,他再下玄界。 这回没多带药,带了一箱子书。 《人体解剖学》《生理学》《药理学》《抗生素临床应用》,都是他从县城书店和网上淘来的正版教材,外加大包常用药。 药王集外竹林,唐灵秋如约而至,还是一身月白,药童背着药篓跟在后头。 “你要的东西。“陈飞常把书推过去。 唐灵秋本是清冷性子,可见到那些书,翻开第一页,整个人就定住了。 “人之心肺肝肠,位置如此?“ “这''细菌'',竟是致病之源,肉眼不可见?“ “青霉素抑菌,为何要分菌种?“ 她一连问了半个时辰,指尖在书页上停得越来越久,清冷的脸上再难平静。 陈飞常拣能说的说,细菌、感染、免疫、药理,一整套现代医学体系,听得药童目瞪口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章枯井的方向(第2/2页) “你这理法,“唐灵秋合上书,眼神彻底变了,“若能与我丹道相融,活人无数。这不是几瓶药,这是一整套医道。“ 她郑重起身,对陈飞常行了个平辈之礼。 “此前说做买卖,是惜你的药。今日,我交你这个同道。“ 她从药篓取出一枚玉简、一册书。 “药王谷丹道入门传承,基础丹方与火候都在里头。这册灵植培育法,你种灵草用得上。“ 陈飞常没客气,收下了。 地球一套教材几十块,换药王谷丹道传承,这买卖赚得他心里发烫,面上却不显。 “唐姑娘,往后我供你医书药物,你授我丹道灵植,互通有无。“ “可。“唐灵秋顿了顿,清冷的声音里带了点极淡的温度,“我在药王谷,等你下次来。“ 回村后,陈飞常照灵植培育法,重新调配了大棚灵水比例,聚灵草和灵菜长势又快一截。丹道传承他先记下,炼丹要丹炉火候,急不来。 练气二层,身法小成,丹道入门,贸易稳定。 短短一个多月,他从那个考研失利、被王二堵门逼债的落魄青年,走到今天。可他没飘。市里那只姓刘的手一天没露面,他心里那根弦,就一天不敢松。 这天午后,村口来了辆车。 市里牌照,黑色,不起眼。 车上下来两人,西装革履,进村不找合作社,也不看病,背着手在村里慢慢转。 他们跟晒太阳的老人递烟,笑呵呵套话。 “大爷,村里最近,有没有出过什么稀奇事?“ “比如谁家菜长得特别好,谁的病突然就好了?“ 老人抽着烟,随口往村东一指。“稀奇事?我们村陈飞常啊,神医,种菜也好……“ 两人对视一眼,又状似随意地问。 “那这位陈大夫家住哪儿?他家附近,是不是有口……老井?“ 这话,被不远处浇地的王二听了个正着。 王二心里咯噔一下,照着陈飞常前些天反复交代的,他没声张,撂下水桶就往老宅跑。 “陈兄弟!不好了!“王二压着嗓子,“市里来俩人,不买菜不看病,专打听你,还打听……咱那口井!“ 陈飞常正在擦银针,动作一顿。 来了。比他想的还快。 对方一开口就问枯井,说明他们要的根本不是灵菜,是这口连通两界的通道。 “他们到哪儿了?“ “正往老宅这边晃呢!“ 陈飞常走到窗边。 透过窗纸,远处田埂上,两个西装身影不紧不慢朝这边走,目光却一直往老宅后院那口枯井瞟。 他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练气二层,流云步,护身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望向那口被棚屋遮着的枯井。 “王二,“他声音很平,“关门。不管谁问,就说我进城坐诊了。从今天起,枯井那边,加双岗。“ 王二从没见过他这神情,打了个寒颤,拔腿就去安排。 窗外,那两个市里来的人,已经走到老宅门前。 一只手,轻轻叩响了门环。 第14章 买宅 第14章买宅 门环又响了三下,不急不缓。 陈飞常没动。 他飞快扫一眼院子,压低声音。 “王二开门,记住三点,你就是个看院子的粗人,别的一概不知。马干部,你是镇里驻村干部,正好来对接合作社,公事公办。“ 马晓雯本就在院里核对台账,闻言心头一紧,却立刻点头。“那你呢?“ “我不在。“陈飞常侧身进了偏房,门帘落下,“我进城坐诊了,今天回不来。记住,那口井,早年间就干了,废的。“ 王二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嚷。 “来了来了!谁啊!“ 门栓拉开。 门外站着两个人。 前头一个四十来岁,圆脸,金丝眼镜,西装笔挺,笑得一团和气,手里提着礼品。后头那个三十出头,黑夹克,平头,面无表情,眼睛像两把刷子,进门就把院子扫了一遍。 “这位大哥,“圆脸笑呵呵,“我们是市里宏远投资的,来找陈飞常陈大夫,我姓赵。“ “陈大夫不在!“王二堵在门口,“进城坐诊了,有事改天。“ “哎哟不巧。“赵经理也不恼,目光往院里溜,“这位是?“ 马晓雯站起身,拿出驻村干部的架势。 “我是镇里驻村的马晓雯。找陈飞常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合作社和他个人在村里的事,我都对接。“ “马干部年轻有为。“赵经理递上名片,“我们公司搞康养开发,看中梨花村这块地,尤其陈大夫家这座老宅,年头久,地气好。刘总诚心,想高价请陈大夫出让,价钱好商量。“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万。一座村里老宅,够陈大夫在县城买三套楼。“ 王二心里倒吸凉气,脸上硬装蠢相。“多少?三百万?你逗我玩呢吧!“ 马晓雯眉头一皱,不软不硬。 “赵经理,农村宅基地是集体土地,不能私自买卖,更不能过户给外地公司。陈飞常不在,就是在,政策上也走不通。“ “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嘛。“赵经理笑容不减,“马干部,刘总诚意很足,你一个驻村干部,何必挡人财路?“ 话里那根刺,露出来了。 偏房里,陈飞常闭着眼,练气二层的感知透过门帘,全压在那个黑夹克身上。 赵经理气息浮、脚步虚,是个普通人。 可那黑夹克从进门到现在,双脚始终与肩同宽,重心沉在丹田,呼吸又细又长,一炷香下来,胸口几乎没怎么起伏。 练家子,而且是高手。 更让他心沉的是,对方体内有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气,在经脉里缓缓流转。 灵力。 虽驳杂微弱,远不如玄界修士精纯,可那确确实实,是修士的气息。 “古机子,这人什么路数?“ “武道入了门,又勉强引了气,算半个外门修士。“古机子声音凝重,“比你现在强一线。真动手,你有流云步能跑,想赢,难。“ 陈飞常指尖扣住护身符,没动。 刘家果然不是普通富商。一个跟班就有这身手,背后的刘总又是什么来头?买老宅是假,冲后院那口枯井才是真。 他按住心里的冷意,一动不动。 院里,马晓雯寸步不让。 “财路不财路,得合法。老宅是陈飞常爷爷留下的祖产,他不可能卖。两位请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章买宅(第2/2页) 赵经理盯着她看了两秒,笑一点点淡了。 “话我带到,名片我留下。陈大夫回来,麻烦转告。刘总向来先礼后兵,三百万,是诚意。“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飘向后院那口被棚屋遮住的枯井。 “有些人守着一口废井当宝贝。可这乡下地滑、夜里黑,万一井塌了,或者人掉进去,可就不好了。“ 王二眼睛一瞪刚要发作,被马晓雯一个眼神死死按住。 “赵经理这是威胁基层群众?“马晓雯声音冷下来,掏出手机,“要不要我现在给镇里、给派出所打电话,请你们进去把这话再说一遍?“ 赵经理脸上的肉抽了抽,重新堆起笑。 “马干部言重了。生意人,图个吉利。“ 他拱手,带着黑夹克转身。 走到门口,那黑夹克停下,回头,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精准落在偏房门帘上。 隔着门帘,陈飞常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两息后,黑夹克才收回目光,跟赵经理出了院门。 直到那辆黑车驶出村口,陈飞常才从偏房出来。 “三百万,我腿都软了。“王二抹汗,“还什么井塌人掉进去,这是要命啊!“ 马晓雯把名片递过来,神色凝重。 “宏远投资,我打听过,是个壳,背后确实是市里刘家。“她看着陈飞常,“他们为什么一口咬定老宅,还提那口井?那口井,到底有什么?“ 陈飞常沉默一瞬。 枯井连通玄界的秘密太大,至少现在不能说。 “具体的,我还不能讲。“他没躲她的眼睛,“但你信我,我没干坏事,也不会害梨花村。“ 马晓雯看了他很久,最终没再追问。 “我不管那口井有什么。“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语气稳,“你是我看着带全村致富的,合作社是镇里挂牌的。合法的事,我替你扛。玩阴的,有党纪国法,有派出所。“ 陈飞常心里一暖,点头。 当夜,老宅后院。 陈飞常围着枯井,用玄界换来的阵旗和灵石,照古机子指点,一寸寸布下遮蔽和防御阵。 最后一枚灵石嵌入,井口那点微光彻底隐去,从外头看,就是一口普普通通的干涸废井。 “这阵能挡外人探查,有人硬闯,能挡一击。“古机子道,“挡不了太久,但够你反应。“ “够了。“ 被动挨打,从来不是他的性子。 “王二,井边双岗,日夜不停,生人靠近,立刻报我。“ “是!“ 他转向马晓雯。 “帮个忙。县中医院下周的坐诊,提前到明天。再替我约张万山和孙德发,我要去市里。“ 马晓雯一愣。“你主动去找刘家?“ “他们藏暗处,我永远被动。“陈飞常望向市里方向,夜色里眼神沉静,“不如我自己走过去,看看这只手到底有多长,背后站着什么人。“ 他摸了摸护身符,又想起玄界那头,唐灵秋和药王谷的资源。 这一趟,他不光要会会刘家。 他还要让自己快一点,再快一点,强到那只手按下来时,能稳稳接住,再反手,掰断它。 第15章 鸿门帖 第15章鸿门帖 市里,鹤鸣茶楼。 陈飞常上午在县中医院坐完诊,号一加再加,等他脱身,张万山的车直接把他拉到市里,天已擦黑。 张万山做东,孙德发作陪,就在这间最清静的包间。 “陈大夫,你托我查的宏远投资,有眉目了。“张万山倒茶,脸色却不轻松,“可这一查,我劝你心里有个准备。“ 孙德发在县里混,对刘家知道得更细。 “宏远就是个壳,背后是市里刘家。“他压低声音,“刘家在这片,是真正的地头蛇。地产、药材、批发、康养,哪行赚钱哪行有他,白道有关系,黑道也有人。“ “最邪门的是这个。“张万山接口,“刘家这些年一直养着一帮''武师'',不干活,高薪供着,身手邪乎。前年有伙黑帮跟刘家抢工地,那帮武师出手,十几号人三分钟全躺下,伤不重,可没一个能再站起来。“ 陈飞常端茶的手没停。“武师?“ “还有更怪的。“孙德发咽了口唾沫,“刘家到处收老物件、老宅、古井,专挑有''讲头''的地方,出价离谱,看上了就非得弄到手。陈大夫,你家那口枯井……“ 他没说完,意思到了。 古机子的声音在脑海响起,极凝重。 “武道引气,又专找灵脉古井。飞常,这刘家背后,八成供着修真界的外门。那帮武师,就是外门挑剩、勉强引了气的俗家弟子。“ “什么是外门?“ “大宗门大家族在凡俗间布的棋子,替宗门敛财、找灵物、寻灵脉。“古机子道,“你那口连通两界的井,对他们是天大的宝贝。“ 陈飞常沉默。 练气二层,在梨花村是顶天的本事,可在这种供着修真外门的地头蛇面前,连根葱都算不上。 硬拼,是死路。 当夜,他借口休息,独自进了玄界。 竹林里,唐灵秋比他先到,月白裙衫,眉头却锁着,全无平日清冷从容。 “我正要找你。“她开门见山,“玄界最近,出事了。“ “什么事?“ “有人在暗中搜寻两界缝隙。“唐灵秋盯着他,“近半年,东南域好几处空间薄弱、灵脉异常之地,都有不明势力暗中查探。药王谷一位长老察觉不对,顺着查,线索却被人掐断了。“ 陈飞常心里咯噔一下。 “他们找缝隙做什么?“ “两界缝隙,是位面壁垒最薄处。“唐灵秋声音压低,“若被邪修掌控或强行撕开,轻则灵脉倒灌、一方大乱,重则两界相通、邪祟横行,是泼天大祸。“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 “我查你那些异药时发现,它们的理法,不属于这一界。陈飞常,你手里,是不是就有一道这样的缝隙?“ 陈飞常心头剧震。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可地球刘家疯找枯井,玄界邪修暗寻缝隙,两件事在他脑子里轰地撞到一起。 “你的意思是,“他缓缓开口,“地球找我井的人,和玄界找缝隙的人,可能是一条线上的?“ 唐灵秋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凝重的忧色。 “我不确定。但若真是,这背后,就不是一个刘家、一个外门那么简单。“ 夜风穿过竹林,两人都沉默片刻。 “这样。“陈飞常先开口,思路极快,“你在玄界替我查那股势力,什么来路、什么修为。丹道和修炼资源,我用地球医书药物换,我要尽快变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章鸿门帖(第2/2页) “你呢?“ “我回地球查刘家,守住井。“陈飞常道,“他们在暗我在明,硬拼不行,可我有他们没有的东西。“ 两界通道,现代医学,一整个地球的底牌。 唐灵秋郑重颔首。 “好。药王谷丹道传承,我陆续给你。你自己千万小心。“她顿了顿,清冷声音里带了一丝极少有的郑重,“若那道缝隙真在你手里,它就不只是你的机缘,更是你的责任。守住它,别让它落入邪人之手。“ 陈飞常点头。 这一刻,他要守的,已经不只是梨花村那点家业。 第二天上午,县中医院,这周他特意加了一次诊。 陈飞常刚下诊,护士长匆匆来报。 “陈大夫,外头有人找,排场挺大,说是市里来的贵客。“ 会客室里站着一个灰衣中年人。 他不像赵经理那样堆笑,也不像黑夹克那样煞气外露,就那么平平常常站着,可陈飞常一进门,浑身汗毛就立了起来。 这人身上的气,比那天黑夹强了不止一个档次。练气二层的感知告诉他,这是个真正的武道高手,甚至摸到了引气门槛。 “陈大夫,久仰。“灰衣人颔首,“在下秦越,奉市里刘家家主之命,专程来请。“ 他双手递上一张烫金请帖。 “家主爱惜人才。陈大夫医术通神,又有灵菜产业,年轻有为。刘家愿与陈大夫交个朋友,资金、渠道、地位,尽可共享。“ 秦越话锋一转,意有所指。 “陈大夫家里那些有意思的东西,也尽可并入刘家,一同做番大事。“ 来了。 陈飞常接过请帖,面上不动声色。 招揽是真,图谋枯井,更是真。 “秦先生高看了。“他淡淡道,“我一个乡下大夫,当不起刘家这么大的礼。“ “陈大夫不必急着回绝。“秦越笑了笑,那笑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威压,“刘家的门,不是谁都有资格进的。进了,平步青云。不进……“ 他没说下去,意思却比说透更冷。 “三日后,刘府设宴,为陈大夫接风。“秦越拱手,“是朋友,还是别的,就看陈大夫那天怎么选。“ 灰衣人转身离去,步履从容,自始至终,那双眼睛都在不动声色打量他,像在掂量,他到底是不是个修士。 陈飞常收敛着练气二层的气息,站得稳稳的,任他看。 对方没看透。 请帖拿在手里,烫金的“刘府“二字沉甸甸的。 王二凑过来,脸都白了。“陈兄弟,鸿门宴啊!咱不能去!“ “不去,就是示弱,还给了他们动手的由头。“陈飞常把请帖收好,眼神沉静,“去,必须去。“ 三日后,刘府,那是刘家的地盘,龙潭虎穴。 可也是他看清这只手、反过来摸清刘家外门底细的唯一机会。 “三天。“他在心里默念。 三天,他要用尽玄界资源、药王谷丹道,让自己再强一分。 他摸了摸护身符,又想起唐灵秋那句“守住它“。 窗外,市里方向,高楼隐约。 陈飞常站起身。 这一局,对方摆好鸿门宴等他。 可究竟谁是客,谁是那盘里的菜,三日后,才知道。 第16章 刘府设宴 第16章刘府设宴 三天,陈飞常把自己钉在老宅。 唐灵秋给的丹药,他没舍得全用,只取一枚培元丹,就着灵水服下。 精纯药力在腹中化开,他握灵石、运《长春引气诀》,一遍遍冲刷经脉。 三天三夜,用掉七块下品灵石。 等他睁眼,练气二层彻底稳固,气海充盈,离三层只差临门一脚。 “不能再冲。“古机子道,“三层是小关口,强行突破基础不牢,反受其害。把二层练到极致,临敌比虚浮的三层管用。“ 陈飞常点头,又取出那块捡漏的残器。 黑铁片入手温沉,他往里灌灵力,起初毫无反应。直到咬破指尖,一滴血渗上去,残器才微微一震,表面浮起一道极淡的古篆纹路,转瞬又暗。 “破损法器,器灵快散了。“古机子沉吟,“你催动不了全部,可生死关头把灵力一次灌进去,它能爆出最后一击,约莫能伤筑基。一击之后,就彻底废了。“ 底牌。 陈飞常把残器贴身藏好,又检查那枚挡筑基一击的一次性护身符,外加唐灵秋新给的两张小符。流云步在院里反复踩了上百遍,三式圆融,真要走,筑基以下难留。 战力,底牌,退路,都备齐。 第三天清晨,他换上干净衣裳出门。 “陈兄弟,我跟你去!“王二攥着棍子,脸憋红了。 “你去是添乱。“陈飞常按住他,“家里交给你。我天黑前没回来,立刻带马干部,按我留的法子办。“ 马晓雯没多劝,只递来一个文件夹。 “这是宏远和刘家这些年的合规材料,还有举报备份。“她声音很稳,“你去赴宴,我在外面兜底。真出事,这些东西会同时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陈飞常看她一眼,点头。一个明里周旋,一个暗里兜底,这是他敢只身进刘府的底气之一。 刘府在市郊,占了半座山。 秦越已候在大门口,灰衣含笑。“陈大夫,请,家主等候多时。“ 陈飞常迈步进门,练气二层的感知悄然铺开。 回廊下扫地的老仆气息沉稳,假山间侍立的保镖腰胯有力,连端菜佣人脚步都比寻常人轻。 明面是豪宅,暗地里是高手云集的窝子。他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面上却愈发从容。 宴席摆在花厅,山珍海味,宾客作陪。 秦越频频敬酒,几个刘家子弟和市里有头脸的商人作陪,话里都是捧。 “陈大夫三针神医,市里都传遍了!“ “刘总最爱才,陈大夫往后在这片,一句话!“ 酒过三巡,话锋转了。 “陈大夫那灵菜,听说长得非同一般?“ “年纪轻轻,怎么懂那么多偏门本事?“ 陈飞常半真半假,滴水不漏。灵菜推祖传水肥,本事推家传中医,问到武道,他就笑着摆手,说一介大夫,手无缚鸡之力。 秦越端着酒杯,一直笑眯眯看他。 “陈大夫过谦了。“ 秦越起身,端酒走来。 “医者讲究身手稳健,下针才准。在下练过几手庄稼把式,想跟陈大夫''讨教''讨教,看看陈大夫的手稳不稳。“ 满桌一静。 陈飞常心里雪亮。来了。 “秦先生说笑,我真不会武……“ 话音未落,秦越一只手已看似随意按向他肩膀,速度不快,那一按之中却暗藏三重力道,锁死他左右闪避的方位。 武道擒拿,沾上身,就能探出他有没有功夫。 躲,太利落就露馅;硬接,更露馅。 陈飞常“慌乱“起身,脚下一个踉跄,像被椅子绊了,险之又险让开半寸,流云步在那半寸里极隐蔽地一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章刘府设宴(第2/2页) 秦越的手,擦着他肩头按空。 “哎哟!“陈飞常顺势撞翻酒杯,酒水洒一身,狼狈不堪,“秦先生太客气,我笨手笨脚……“ 满桌哄笑,都当陈大夫是个真不会武的书呆子。 秦越也笑,眼睛却眯了眯。 刚才那半寸,对方“踉跄“得恰到好处,早一分晚一分都躲不开。是巧合? 他不动声色又试一招,脚下一勾,直取膝弯。 陈飞常像站不稳,整个人往前一扑扶住桌子,那一脚又落空,他自己却“吓“得脸色发白。 两次,都像侥幸。 陈飞常收敛着二层气息,脚步虚浮,膝盖打颤,看着就是个手脚不协调的读书人。 秦越盯着他看了三秒,终于收手大笑。“看来陈大夫真是一心学医,在下唐突了。“ 他没看透。 陈飞常垂下眼,后背沁出一层薄汗。流云步那两转耗了不少心神,可值。藏拙藏到秦越这等高手都拿不准。 就在这时,花厅外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满桌人齐刷刷起身,连秦越都垂手而立。 “家主。“ 一个老者缓步而入。 六十来岁,须发花白,家常唐装,面容清癯,和蔼得像个退休教书先生。 可陈飞常一看到他,浑身血液几乎冻住。 练气二层的感知疯狂示警。这老者气息深不见底,像一口望不到边的古井,他根本探不到沿。比秦越,强了十倍不止。 “飞常小友,久等了。“刘世衡笑眯眯在主位坐下,和蔼招手,“坐,别拘束。老夫刘世衡。“ 他亲自斟酒。 “小友的事,老夫都听说了。神医,灵菜,还有……“他抬眼,目光温和却像针扎过来,“一口,很有意思的老井。“ 陈飞常端杯的手稳如磐石,心里掀起惊涛。 他知道。这老头知道枯井,甚至比秦越知道得多得多。 “刘老说笑,一口废井罢了。“ “是不是废井,你我心里清楚。“刘世衡笑意不变,声音压低,只两人能闻,“两界缝隙,百年难遇。小友守着一座金山,却只会在上面种菜,不觉得暴殄天物吗?“ 陈飞常瞳孔微缩。 两界缝隙。这四个字从一个地球老者嘴里说出,分量重得吓人。 “老夫不要你的井。“刘世衡缓缓道,“老夫要合作。你开一道门,让我的人进去,两边的资源、功法、长生大道,你我共享。“ 他身子前倾。 “老夫还能告诉你,那口井通向何方;告诉你,这世上还有多少像你我这样的人;甚至,助你一步登天,踏入你靠自己这辈子都摸不到的境界。“ 陈飞常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动心了。 通向何方,多少同道,一步登天,恰恰是他此刻最渴望的三样东西。 可唐灵秋那句“别让它落入邪人之手“,和梨花村、玄界那两张他亲手织起的网,同时在脑海炸开。 带刘家的人进通道,等于把两界的门,交给一群他看不透的人。 满桌寂静,都在等他答复。 刘世衡端着酒杯慈祥地笑,那眼神,却像一只张开网的老蜘蛛。 陈飞常缓缓抬头,举起杯。 “刘老,“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这么大的礼,我一个乡下大夫,接不住。“ “这酒,我喝。“他一饮而尽,杯口朝下,“这件事,恕我不能答应。“ 花厅里的温度,仿佛在这句话之后,骤然降了下来。 第17章 山路截杀 第17章山路截杀 花厅里,温度降了足足三息。 随即,刘世衡笑了。 他笑得很开怀,像听到后生晚辈的意气话,还亲自鼓了鼓掌。 “好,好得很。“老人端起酒杯,“这年头有骨气的年轻人不多了。买卖不成仁义在,小友不肯,老夫绝不勉强。“ 他朝秦越抬了抬下巴。“替我,送送陈大夫。“ 陈飞常心里没有半分轻松。 当面被拂了面子还能笑成这样的人,比当场翻脸的可怕十倍。 “刘老留步。“他拱手告退,酒的情分领了,底线也亮了。 出了刘府,秦越依旧含笑,客气得无可挑剔,还让人提来厚礼。陈飞常没收,也没把话说死,只说改日再叙,上车走人。 车开出老远,他脸上的从容才一点点收起。 “古机子,他会动手吗?“ “会。“古机子答得干脆,“你知道得太多,又不肯入伙。对这种人,你不是朋友,就是必须攥在手里的变数。今晚,正是你防备最松的时候。“ 陈飞常摸了摸护身符和残器,闭上眼。 “王二,通知马干部,按第二套方案走。不回家,走后山那条老路。“ 他想快人一步,刘家的动作却比他想的还快。 后山公路,两侧密林,天已擦黑。车到急弯,前方横倒一棵大树,司机一个急刹。 几乎同时,林子里走出几道人影。 为首的,正是秦越。他没了白日客气,灰衣在夜风里微动,身后四名武师散开,封死前后左右。 “陈大夫好警觉,竟知道换路。“秦越缓步走近,“可惜,还是没躲过。“ 陈飞常推门下车,反倒镇定。 “秦先生,这里是市区地界,动我,你们也脱不了干系。“ “脱干系?“秦越笑了,“一个乡村医生夜路坠崖、车毁人亡,明天报纸顶多占豆腐块一块。谁会信是我们干的?“ 他眼神一冷。 “家主敬你,你不识抬举。那就别怪在下用自己的法子请你回去。井在哪儿、怎么开门,你说也好不说也罢,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陈飞常不再废话。这一战,躲不过。 “上,活的。“ 四名武师同时扑上,都是刘家养的好手,配合默契,拳脚带风。 陈飞常脚下流云步一转,身形诡异地侧出半尺,避开第一记擒拿,反手一掌,灵力灌注拍在那武师肋下。 咔的一声,武师惨叫倒飞,断了两根肋骨。 练气二层的力道,对付凡人武师绰绰有余。 可剩下三人缠住他的同时,秦越动了。 灰影一闪,秦越已到近前,一指点向他肩头,指尖带着那丝驳杂却凝练的灵力,又快又狠。 陈飞常流云步连转,堪堪避开要害,肩头还是被指风扫中,半边身子一麻。 “咦?“秦越一愣,“你果然练气。藏得真好。“ 他兴趣更浓,出手更重。 陈飞常被压得节节后退。流云步虽快,秦越的速度、力道、经验却处处压他一头。几招下来,他手臂、后背接连中招,嘴角溢血。 这就是差距。练气二层,对上真正摸到引气门槛的武道高手,还是不够。 “陈大夫,认输吧。“秦越一掌拍来,“你跑不掉。“ 这一掌直奔胸口,封死所有闪避方位,是要废他、擒他。 千钧一发,陈飞常捏碎护身符。 一道淡光一闪,秦越结结实实一掌印在光罩上,光罩应声碎裂,致命力道却被卸去大半。 陈飞常借势倒飞,又甩出唐灵秋给的两张小符,一团烟雾、一道雷光,逼退围上的武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章山路截杀(第2/2页) 可护身符碎了,符也没了。 他踉跄退到山崖边,背后是漆黑深谷。退无可退。 “底牌不少。“秦越一步步逼近,揉了揉手腕,“可惜,到此为止。“ 他抬手,灵力在指尖凝聚,这一下,是要断陈飞常的筋脉。 陈飞常背临深渊,反而冷静下来。他摸出那块黑铁残器。 “古机子,灌多少?“ “全部!“古机子厉声,“你只有一次机会,伤了他立刻跳崖走,别回头!“ 陈飞常咬牙,把练气二层所有灵力,连同备用灵石的灵气,不要命地灌进残器。 黑铁片上,那道古篆纹路,骤然亮起。 一股他根本驾驭不了的恐怖力量苏醒、炸开。 “这是……法器?!“秦越脸色剧变,第一次露出惊恐,“你怎么会有……“ 话没说完,残器轰地爆出一道乌光,正中他胸口。 秦越整个人像被重锤砸中,喷血倒飞,撞断两棵树,不知死活。 可这一击的反冲,也顺着残器倒灌进陈飞常体内。狂暴灵力在经脉横冲直撞,他闷哼一声,七窍渗血。 生死之间,他脑子里只剩《长春引气诀》。 冲。 那道堵在练气三层关口的壁垒,在残器反冲的狂暴灵力下,被硬生生撞开。 第三条经脉,贯通。 练气三层,破境。 一股比二层浑厚数倍的真气瞬间游走全身,稳住溃散的经脉。 残器咔地裂成两半,彻底废了。 “秦先生!“剩下武师吓得魂飞魄散,扑过去救人,没人再顾得上他。 就是现在。 陈飞常抓住这一瞬,流云步运到极致,纵身跃下山崖。他专挑树密处撞,一路被枝干卸了七八次力,再借三层轻身功夫,连滚带爬,消失在漆黑山林。 他在山里躲了大半夜,绕了无数圈,确认没人追上,才在天亮前被王二和马晓雯按第二套方案,悄悄接回一处安全屋。 伤口处理时,陈飞常疼得冷汗直冒,一声没吭。 护身符碎,两张符没了,残器废了,他自己断了一根肋骨,经脉受震荡,没十天半月缓不过来。 惨胜,或者说,狼狈逃命。 可他眼里没有后怕,只有一种被血浇透后的清醒。 “你先别想别的,养伤。“马晓雯给他换药,声音发紧,“秦越重伤,他们暂时不敢明着动,备份材料我已经递上去了。“ 陈飞常缓缓摇头。 “材料能绊他们一时,绊不住一世。“ 他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手,声音很轻,字字发沉。 “今天我才真正明白。退让换不来平安,道理讲不过拳头。我若只是个会看病、种菜的,他们今晚就能让我坠崖,明天就能去刨我的井。“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眸子里那点温和,被一层冷硬取代。 “练气三层了。“古机子的声音欣慰又凝重,“引气入针,往后治病连灵水都不用借。可三层,对上刘世衡那种深不见底的,还是不够。“ “我知道。“ 陈飞常撑着坐起身,望向窗外市里方向。 刘府这一战撕破了脸,再无转圜。刘世衡是死敌,刘家背后那座修真外门,迟早也会被惊动。 他不会再等。 养伤,变强,织网,然后,反守为攻。 “马干部,材料照递。“他声音很平,“另外,顺着刘家在本市的产业,一寸寸查。我要知道,这只手,到底攥着多少产业、多少底牌。“ 他要赶在那只大手真正按下来之前,强到有资格,跟它掰一掰手腕。 第18章 阵外修士 第18章阵外修士 伤筋动骨一百天,可陈飞常只躺了七天。 唐灵秋给的疗伤丹药,加灵水温养,再配合现代医学固定,断了的肋骨已经接上,经脉震荡也好了七七八八。 第八天,他下了床。 练气三层的身体,比二层又强出一截。五感敏锐到能听见院外虫鸣,真气在三条经脉里流转,浑厚绵长。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试针。 王二这些天大鱼大肉加灵米菜,上火上得牙龈肿痛,半边脸都肿了,正捂着腮帮子哼哼。 “过来。“ 陈飞常取出银针,这回,没兑灵水。 他凝神静气,一缕三层真气顺着银针,缓缓渡入王二的合谷、内庭。 “哎哟……“王二一哆嗦,瞪眼,“凉!一股凉气走过去了,不疼了!“ 两分钟,肿起的脸颊消下去一些。 陈飞常收针,眼里露出光。 引气入针,成了。 这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灵水是他手里最金贵、产量有限的东西,以前治个病都得兑,心疼。现在单凭自身真气就能行针,灵水,彻底解放了。 “上火的东西先停几天,清淡点,别一边扎一边犯。“陈飞常补了一句。 他重新分配灵水。 治病改用引气入针,灵水一分不花。省下来的七成投进大棚,照灵植培育法,聚灵草成片成活,灵菜灵气浓度又上一台阶,光在棚里站一会儿都神清气爽。剩下三成兑进两界贸易的货,成色更足,能换更多硬货。 合作社第八茬灵菜上市,依旧供不应求,孙德发、张万山的渠道铺得稳稳的,村民分红翻倍,梨花村的小楼一栋接一栋盖起来。 县中医院的专家号,他改用真气行针,疗效半点没减,反倒更稳。最妙的是,没人能从治疗里看出半滴灵水的痕迹。 枪打出头鸟,他越是神医,越要把最大的秘密藏严实。 医、农、商三条线,养伤这几天,稳稳往上走。 伤好利索,他下了玄界。 竹林里,唐灵秋看见他脸色还有些苍白,清冷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你受伤了。“不是问,是陈述,“跟人动手了?“ 陈飞常没瞒,把刘府鸿门宴、秦越截杀、残器破境的事简要说了。 唐灵秋听完沉默片刻,从药篓取出一个玉瓶,又取出一只乌沉沉的木匣。 “培元丹三枚,续经膏一瓶,养经脉。“她把东西推过来,顿了顿,打开木匣,里头一枚青色玉佩,雕着一株药草,隐隐流转灵光,“这件青木佩,是正经法器,能挡筑基修士全力一击,可反复使用,不像你那种一次性符箓。“ 陈飞常心头一震。这礼太重。 “唐姑娘,这……“ “你若死在地球那摊事里,“唐灵秋看着他,清冷声音听不出情绪,话却极重,“两界这条线就断了,那道缝隙落入邪人之手,是两界的祸。你的命,不只是你自己的。“ 陈飞常没再推辞,郑重收下,拱手一礼。 “我欠你一次。“ “查到东西了。“唐灵秋话锋一转,神色凝重,“你说的刘家外门,我托师门查了东南域近来搜寻两界缝隙的势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章阵外修士(第2/2页) 她压低声音。 “确实有一股人,背后是个被正道除名的邪修门派,叫阴蜃宗。他们专找两界缝隙,要找什么''开门人'',借缝隙打通两界炼邪功。这宗门在凡俗界布了不少外门棋子,替他们找灵脉、找缝隙。“ 陈飞常后背一点点凉了。 “你是说,地球的刘家外门,很可能就是阴蜃宗在地球的一颗棋子?“ “十有八九。“唐灵秋眸色沉沉,“所以他们才对你那口井志在必得。秦越那种凡人武师只是开始。飞常,接下来来的,会是真正的修士。“ 竹林风过,两人都没说话。 “看来,我没退路了。“陈飞常先开口,反倒笑了一下,“他们要开门人,我偏就是那个守着门的。“ “你打算怎么办?“ “守,也要查。你在玄界帮我盯阴蜃宗,摸清修为路数、还有多少外门。我在地球,一边守井尽快变强,一边顺着刘家,反向摸他们在地球的根。“ 他握住青木佩。 “他们不是要我的井吗。那就让他们来。来一个,我留一个。“ 唐灵秋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认可。 “药王谷那边,我会设法让师门留意阴蜃宗。青木佩贴身戴,别摘。“ 回地球,已是后半夜。 陈飞常刚坐下喝了口水,三层感知毫无征兆地炸响警铃。 有人。 那股气息,和秦越、黑夹克完全不是一回事。那是一缕凝练、阴冷、在经脉里缓缓流转的真正灵力。 修士。 陈飞常汗毛倒竖,动作却极轻,吹熄灯,贴近窗缝。 月光下,枯井遮蔽阵外,不知何时站着一个青袍人。 那人负手而立,身形瘦削,整张脸藏在斗笠阴影里,一动不动盯着那口被阵法遮成“废井“的枯井。 陈飞常三层感知扫过去,像扫进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探不到边际。 练气六层。不,可能更高。 比秦越强了不止一个档次。这是他穿越以来,面对的第一个真正同道敌人。 青袍人站了片刻,抬起手。枯井外的遮蔽阵,像被什么轻轻一碰,泛起一圈涟漪。 “咦?“ 他发出一声轻咦,声音又尖又细,听得人头皮发麻。 “果然有同道,在这儿布了阵。“ 青袍人缓缓转头,斗笠下那双阴冷眼睛,隔着整座院子,精准落在陈飞常藏身的窗后。 “藏着的那位小友,“他慢悠悠开口,指尖凝起一缕幽绿的光,“老夫数三声,你自己出来。“ “否则,老夫连你这座院子,一起平了。“ 陈飞常贴在窗后,呼吸放缓,心跳如擂鼓。 他摸了摸贴身的青木佩,又看了一眼手边银针和那枚备用攻击小符,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跑是下策。这人封了院子,跑不掉,还会把枯井彻底暴露。 那就,会会他。 “一。“ 青袍人,已经开始数了。 第19章 一针擒修 第19章一针擒修 “二。“ 青袍人的声音又尖又冷,幽绿的光在指尖越聚越亮。 陈飞常贴在窗后,脑子转得飞快。 练气六层往上,真打,他撑不过十招。跑,跑不掉,还会暴露枯井。 只剩一条路,诈。 “三。“ “数这么快做什么。“ 陈飞常推门缓步走出,月色下掸了掸衣襟,一脸淡漠。 他抬手,青木佩悬在掌心,淡淡灵光流转,那株药草纹路在月下清晰可见。 青袍人指尖的幽绿光芒,骤然一滞。 “药王谷的信物?“他声音里第一次带上惊疑,“你是药王谷的人?“ “不然呢?“陈飞常语气平淡,心里捏着把汗,面上半点不露,“家师在此镇守一道灵脉缝隙,命我留守。阁下是阴蜃宗哪一支的弟子?深夜闯我药王谷禁地,想挑起两宗争端?“ 阴蜃宗,是唐灵秋查到的名字。他赌对方做贼心虚。 果然,青袍人斗笠下的气息,乱了一瞬。 “药王谷……镇守缝隙?“他阴恻恻地笑,“小娃娃,少拿药王谷吓唬老夫。药王谷远在玄界,管得到地球这犄角旮旯?你一个练气三层,也配称药王谷弟子?“ 嘴上不信,脚下却没再往前,那双阴眼死死盯着青木佩。 陈飞常心里有底了。他怕。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他淡淡道,“我只问你,阴蜃宗在外门找开门人,找到我药王谷头上,是你们外门主事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他担得起这个罪责吗?“ “开门人“三个字一出,青袍人浑身一震。 “你果然知道!“他尖声道,“这么说,那道缝隙真在你手里!“ 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失言,阴冷杀意再压不住。 身份,诈不住了。对方已确认他就是开门人,绝不会退。 “小辈牙尖嘴利。“青袍人斗笠下绿光暴涨,“药王谷远水解不了近渴。等老夫擒了你、夺了缝隙,谁知道是老夫干的?“ 他抬手,一道幽绿爪影凌空抓下,阴风刺骨。 “起!“ 陈飞常早有准备,心念一动,枯井四周埋下的阵旗同时亮起,一道淡光结界骤然升起,正挡在绿爪之前。 轰的一声,绿光与结界相撞,陈飞常被震得连退三步,喉头一甜。 阵法,只阻了一息。 就这一息,流云步展开,他贴着地面诡异地滑开,避开第二击。 可练气六层的速度远非秦越可比。青袍人如影随形,一掌拍在他后心。陈飞常闷哼着撞上墙,断肋旧伤复发,疼得眼前发黑。 “就这点本事,也敢诈老夫?“ 青袍人欺近,一爪直取咽喉,要废了他。 千钧一发,胸前青木佩青光暴涨,自动护主,硬生生架住这一爪。 铛的脆响,青木佩上的药草纹路黯淡几分,陈飞常借这一挡之力,翻滚着退到老槐树下。 “药王谷护身法器!“青袍人又妒又忌,“小辈宝贝不少,可惜,都是老夫的了!“ 陈飞常靠在树上大口喘气,嘴角全是血,眼神却冷静得可怕。 他在等。等对方轻敌,等对方靠近,等那个唯一的机会。 青袍人果然没把一个三层重伤的小辈放在眼里,他要活的开门人,出手留了三分,一步步逼近。 “乖乖跟老夫走,少吃苦头……“ 就是现在。 陈飞常扬手,一把混了特制麻醉散的白色药粉,借自身真气劈面洒出,同时一枚灌满麻醉剂的银针,射向青袍人颈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章一针擒修(第2/2页) “雕虫小技,老夫闭气便是!“青袍人不屑,闭气后退。 可他没料到,药粉里掺了一丝灵水和迷灵草,走的不是寻常毒理,麻醉剂又霸道得匪夷所思,银针更借着他灵力护体的缝隙,扎进穴位。 两股药力一交汇,青袍人只觉经脉里的灵力莫名一滞,手脚跟着一软。 “这是什么毒?!“他又惊又怒,急忙运功逼毒。 高手过招,这一滞就是死穴。 陈飞常拼着最后一口真气,流云步贴到他身前,一把银针快如雨点,扎进周身几大要穴。 他是神医,认穴之准天下少有,每一针,都封死一条灵力运转的经脉。 “你封我经脉……“青袍人绿光涣散,踉跄后退。 陈飞常咬碎舌尖提神,双手掐诀,枯井防御阵第二次亮起,这一次,是压。 阵法之力加身,青袍人经脉被封、药力上涌,再也撑不住,咚地栽倒。 陈飞常也跟着脱力跪倒,一把银针散了一地,浑身被冷汗和血浸透。 赢了,赢得九死一生。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爬起来,一针扎在青袍人痛穴把人弄醒,又连下几道禁制。 “别费劲,经脉被我封了,毒也没解,敢乱动,生不如死。“陈飞常声音沙哑,“我问,你答。“ 青袍人起初嘴硬,陈飞常也不客气,医者手段用在逼供上,针针落在最折磨人却不伤根本的穴位。 半炷香后,这人崩溃了。 他叫韩老九,是阴蜃宗外门弟子。外门在本市的堂口,藏在刘家产业底下,刘世衡不过是外门养在凡间的白手套。外门真正主事,是一位筑基修士,人称韩管事,他这种练气期的,连韩管事的面都见不着。 这一回,是韩管事察觉东南域有两界缝隙现世,派了好几拨人分头查探,他韩老九,只是其中一拨。 “还会有人来?“ “会、会的!“韩老九哆嗦,“谁找到开门人重重有赏。你抓了我,管事迟早知道。筑基大人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你……“ 筑基。 陈飞常沉默。练气六层的喽啰,他已拼了九死一生。对上筑基,现在毫无胜算。 他没杀韩老九,一针封死气海,那人一身灵力散尽,再被严加看管。活口,比死人有用。 搜出储物袋,灵石、丹药、几本邪修功法、一件邪器,收获不小。 翻到最底下,他的手顿住了。 那是一卷名册,外加一张地图。 地图上以本市为中心,标了七八个红点,每一个,都是阴蜃宗怀疑的疑似两界缝隙、灵脉异常之地。梨花村,只是其中之一。 名册记着外门这些年搜罗控制的候选开门人,有的被划了叉,有的标着已处置。 地图最下方,写着一个日期,距今天,只剩二十天。 旁边一行小字:外门大典,恭迎宗主分身降临,集齐缝隙,开两界之门。 陈飞常瞳孔骤然收缩。 二十天。人家不是要慢慢跟他耗,是二十天后就要有大动作,连宗主分身都要下来。 他攥紧地图,指节发白。 守在村里等人一个个上门,是死路。 陈飞常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市里方向,夜色里眼神一点点冷硬。 “二十天……“ “与其等你们找上门,“他低声开口,声音里再没半分退让,“不如,我先一个个,把你们这些红点,拔掉。“ 第20章 反击第一枪 第20章反击第一枪 擒了韩老九第二天,陈飞常把自己关在屋里,桌上摊着那张红点地图。 二十天。他用红笔,在今天的位置画了道杠。 “古机子,这仗怎么打?“ “硬拼是死路。“古机子答得直白,“筑基修士,你现在连边都摸不到。唯一的活路,是二十天里把能拉的力量全拉上,把对方布置一个个拆掉,再赶在大典前,让自己强到有一线自保之力。“ 陈飞常点头,思路一样。 他当即分工。 王二带信得过的人守死梨花村和枯井,防御阵再加一层,生人靠近立刻报,工钱加倍。 马晓雯那边,他把刘世衡、宏远投资这些年的合规问题整理成材料,借她驻村干部和体制内的渠道一层层往上递,合法的刀,先用上。 张万山、孙德发发动人脉,盯着刘家一切产业和货物动静。 他自己,主攻两件事,修为,和地图上的红点。 安排妥当,他下了玄界。 竹林里,唐灵秋听完“宗主分身“四个字,清冷的脸色第一次彻底沉了下来。 “阴蜃宗宗主殷九幽,二十年前是筑基后期邪修,被正道联手追杀,传闻重伤潜伏。“她语速很快,“他真身过不了位面壁垒。所谓分身降临,是借两界缝隙撕一道口子,把一缕神念投过来。“ “撕开缝隙,需要什么?“ “需要开门人,需要多处灵脉做引,还得大量灵石邪器布阵。“唐灵秋盯着他,“所以他才疯找缝隙、搜罗候选开门人。飞常,二十天后若让他成功,不只是你,整片区域的凡人都要遭殃。“ 陈飞常心沉到谷底。“药王谷能出手吗?“ “我立刻上报师门。“她摇头,“可宗门调动、跨界都需要时日,二十天,远水难救近火。这二十天,主要靠你自己拖住。“ 她又取出一批丹药、两张攻击符、一枚传讯玉简。 “危急时捏碎玉简,我能感应到。可我隔着两界,最多送一件法器过来,人,过不去。“ 陈飞常郑重收下。通道还太弱,练气三层接引不了唐灵秋这种修士,这道坎只能自己先扛。 “我在玄界查殷九幽和外门的底,你在地球拔红点、毁他布阵的灵脉。“唐灵秋看着他,“两界配合,先把他二十天后的局搅黄。“ 回地球,陈飞常的目光落在离梨花村最近的红点上。 市郊,青溪镇。地图旁标注两个小字,望气。 他独自去的。修士之间的事,人多反是累赘。 青溪是个老镇,他按地图在一条巷子里找到家门脸破旧的堪舆铺,招牌写着“苏半仙“。 门虚掩着,里头一片狼藉,柜台翻倒,罗盘摔在地上。 陈飞常推门而入。 后院,一个六十来岁、留山羊胡的干瘦老头被堵在墙角,两个黑衣人正伸手要拿他。老头怀里死死抱着个布包,嘴里硬气。 “老夫说了不知道!你们再动手,老夫可要喊人了!“ “老东西,敬酒不吃……“ “他喊不出来,你们也走不了。“陈飞常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两个黑衣人回头,都是练气四五层的外门弟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章反击第一枪(第2/2页) 陈飞常没废话,脚下一踏,暗藏门口的阵旗亮起,一道困阵把两人罩在当中。这是他跟唐灵秋新讨的,专克比他高一线的修士。 两人一惊正要破阵,流云步已到近前,一把麻醉银针甩手而出,混着迷灵草粉,直取要穴。 一个黑衣人手脚一软。另一个反应快,一掌逼退陈飞常,阴寒掌力扫过,他肩头一麻,旧伤隐隐作痛。 可他早不是刘府那晚的吴下阿蒙。 陈飞常借流云步绕到对方盲区,引气入针,一针扎进后颈大穴,真气封脉。那人直挺挺栽倒。 前后,不过十息。 陈飞常收针,气息微喘,眼神却亮。有准备和没准备,果然不一样。上回擒韩老九九死一生,这一回干净利落。他心里有数,这俩只是四五层喽啰,真碰上筑基韩管事,还是不够看。 “你、你是……“山羊胡老头看呆了。 “救你的人。“陈飞常解开他,“苏先生?阴蜃宗为什么抓你?“ 老头犹豫一下,打开布包。 里头是半块残缺古玉,玉色温润,隐隐透着一丝空间波动。 “老夫苏望山,祖传吃堪舆望气这碗饭。“老头苦笑,“这半块玉,祖上传的,说是连着一处天外之地。老夫也就只能感应灵脉地气,前些日子有伙人找上门,说老夫是什么候选开门人,要请老夫去做客。“ 陈飞常拿起残玉,指尖一颤。 这玉上的空间波动,和他的枯井通道,同源。 阴蜃宗没找错,苏望山确实握着另一处空间裂隙的线索。 “小友,你也是修士?“苏望山看着他,“你救老夫,老夫不白受。青溪周边的灵脉地气,老夫闭着眼都能画出来。那伙人在哪儿布阵,老夫兴许能帮上忙。“ 陈飞常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正缺一个懂灵脉、能定位红点和据点的人。 “苏先生,跟我干。“他伸出手,“二十天,拔掉这帮人,我保你平安,也保你这半块玉。“ 苏望山一咬牙,握住那只手。“干了!老夫早看这帮邪门歪道不顺眼!“ 陈飞常没杀那两个黑衣人,封了修为,交给王二看管。 苏望山对着红点地图看了半夜,又结合这些天阴蜃宗露的口风,说出一条让陈飞常眼神骤亮的消息。 “小友,老夫听那伙人酒后漏过一句。“苏望山压低声音,“五天后,市里西郊旧货运站,会到一批货。南边连夜运来,看守极严,刘家亲自接。“ “什么货?“ “灵石,还有一批邪器。“苏望山道,“老夫望气,那方向这些天阴气一天比一天重,准是布阵用的要命东西。他们二十天后的大典,全靠这批货撑着。“ 陈飞常缓缓起身,走到地图前。 灵石,邪器。 这是阴蜃宗二十天后布阵、降临分身的命脉,也是他眼下最缺的修炼资源。 五天后,西郊货运站。 他指尖在那个位置重重一点。 “苏先生,“陈飞常眼神冷下来,嘴角却勾起一丝弧度,“反击的第二枪,得打在他们命门上。“ “这批货,我要了。“ 第21章 劫货 第21章劫货 五天,陈飞常没睡过一个整觉。 他要的不是蛮干,是万无一失。 苏望山在望气上真有本事。老头白天装成捡破烂的,围着西郊旧货运站转了三天,回来就在纸上画出一张详图。 “明哨八个,都是刘家保镖,凡人。“老头点着图,“暗哨三个,这三处,身上有灵力,练气六七层的外门弟子。最麻烦的是仓库底下,压着一股又深又沉的气,老夫看不真切,至少练气八层往上。“ 陈飞常盯着那个位置,眉头没松。“货呢?“ “西北角三号库,地下一层。灵石邪器的阴气,全从那儿冒。“ 陈飞常沉吟片刻,定下计策。硬抢,他这点人不够塞牙缝,得借势。 “马干部,能不能走正规渠道查一次货运站?“他问马晓雯,“刘家这货运站,走私、偷税、消防隐患,随便哪样,只要程序合法。“ 马晓雯何等聪明,立刻明白。“群众举报走私违禁品,市场监管联合公安消防突击检查,名正言顺。“她看着陈飞常,“我只管明面,你那边我不问。但你答应我,别把自己搭进去。“ 明暗两手,就此定局。 第五天傍晚,西郊旧货运站。 一排执法车停在门口,联合检查组到场,理由是接到实名举报,站内私藏违禁走私货物。 刘家的人陪着笑脸递烟,手续翻了一地,保镖被要求集中到前院配合调查。明面上灯火通明,人仰马翻。 谁也没注意,一道身影借着暮色和混乱,从后墙翻了进去。 陈飞常一身夜行衣,流云步踩到极致,落地无声。三层感知铺开,监控位置、暗哨呼吸,都摸得清清楚楚。这五天,他早把那张图刻进了脑子。 第一个暗哨刚点上烟,后颈一麻,被一针封穴,软倒在地。 第二个还没回头,脚下困阵亮起,麻醉针跟上,人直接睡死。 第三个在仓库门口,陈飞常弹出石子引开注意,贴着阴影绕到背后,手刀加一针,干净利落。 三个六七层的外门弟子,连示警都没发出来。 不是他变强到能秒杀,是偷袭,是准备,是对方根本没想到有人敢摸进阴蜃宗的货站。 三号库,地下一层。 成箱的灵石散发幽幽灵光,一件件形制诡异的邪器被黑布裹着,阴气森森。 陈飞常心头一跳,手上不停,飞快往储物袋里装。 装到一半,身后响起一个慢悠悠的声音。 “小老鼠,偷东西,偷到爷爷头上来了?“ 陈飞常浑身血液一凉。 他回头,一个高大黑袍青年不知何时已站在库房门口,抱着胳膊,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那气息深沉阴冷,像一座压过来的山。 练气九层。外门大弟子赵烈,韩管事座下第一高手。 “练气三层?“赵烈感知一下,嗤笑,“就凭你个三层小耗子也敢劫货?外面那三个废物,是被你阴了吧。“ 陈飞常没答话,心念急转。正面,他连一招都接不下。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赵烈一步踏出,整座库房的气压陡然一沉,一掌当头压下,九层灵力如山倾。 陈飞常流云步极限展开,堪堪侧开半尺,掌风擦着肩膀砸在地上,青石裂开蛛网。就这余波,震得他五脏移位,一口血喷出来。 困阵?赵烈一步踏出,阵旗寸寸碎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章劫货(第2/2页) 攻击符?两道雷光打在身上,只让他身形一顿,衣袍焦了片,人却没事。 “挠痒。“赵烈冷笑,第二掌已到。 陈飞常避无可避,青木佩青光暴涨,硬接这一掌。 铛的一声闷响,青木佩上裂开一道细纹,陈飞常整个人倒飞,撞在货箱上,眼前发黑。 差距太大。这就是练气九层,半步筑基的碾压。 “能挡我一掌,你那玉佩不错。“赵烈缓步走来,“可惜,归我了。“ 他抬手,要了结陈飞常。 就是这一刻。 陈飞常捏碎了一直攥在手心的传讯玉简。 两界相隔,通道微弱,唐灵秋无法真身降临,可一件蓄满她灵力的法器,顺着玉简锚定的空间缝隙,瞬间投射而至。 一点银芒,在陈飞常身前凭空亮起。 那是一柄寸许长的小剑,剑身流转着药王谷的丹火灵力,快到赵烈都没反应过来。 “什么东西?!“赵烈脸色剧变,拼尽全力偏头。 银芒擦着他脖颈划过,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炸开,丹火灵力顺着伤口往经脉里钻,烧得他灵力一滞。 古机子的急喝在脑海响起,此人多疑惜命,疑有伏兵,必退。 果然,赵烈察觉那小剑来历不凡、暗处可能还有高手,硬生生压下杀意,甩出一道烟幕,转身就走。 “小耗子,你给爷爷等着!“ 烟幕散去,人已不见,只留一地血迹。 陈飞常瘫在地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逼退了,不是打赢。是唐灵秋那件法器的出其不意,加赵烈多疑惜命,才捡回一条命。 “走!快走!“苏望山和王二按着约定冲进来,七手八脚抬起他和装满的储物袋,趁前院检查组还没撤、全站大乱,从后墙暗道火速撤离。 车子开出二十里,陈飞常才松了那口气,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他醒时,已在安全屋,浑身缠满绷带。 苏望山守在旁边,见他睁眼,长出一口气。“可算醒了!东西都在,一件没少!“ 陈飞常撑着坐起,清点战利品。 中品灵石三百余块,下品上千,足够他修炼到练气后期。邪器七件,被他单独封好,这些邪器一件不能留。另有几瓶丹药,一本外门功法。 翻到最后,他的手停住了。 灵石堆最底下,压着一枚玉佩。 他取出苏望山那半块残玉,两枚玉一靠近,同时发出微光,残损纹路隐隐能对上。 同源。 玉佩背面,刻着一幅极小的地形图。苏望山只看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是城郊北邙山!“老头声音发颤,“这位置,阴气死穴,是处天然两界缝隙节点!韩管事真正的总坛根本不在刘家产业底下,在这儿!那处堂口,只是他摆在明面上的幌子!“ 陈飞常盯着那幅图,眼神一点点亮起来。 货运站一战,劫了货、逼退九层大弟子,可真正的收获,是这枚玉佩。 韩管事的藏身处,二十天大典的真正所在,暴露了。 他握紧两枚残玉,不顾伤势撑墙站起,走到窗边。北邙山的方向,隐在云层之后。 “还有十五天。“陈飞常声音沙哑,字字坚定,“苏先生,准备一下。“ “咱们下一步,直捣黄龙。“ 第22章 磨刀 第22章磨刀 劫货回来第五天,陈飞常进了密室。 “你伤没好利索,经脉还有暗伤,现在冲关,冒险。“古机子劝。 “没时间了。“陈飞常盘坐在灵石堆里,“韩管事不会等我养好。与其被动,不如赌一把。“ 他先服下续经膏和培元丹,把经脉暗伤一点点温养回来,才握住中品灵石,运起《长春引气诀》。 精纯灵气如潮水涌来。 第四条经脉关口,在海量灵气冲刷下,三天冲开。 他没停,借势啃第五条经脉。 这一关凶险得多。旧伤未愈,经脉隐隐作痛,他几次险些走火,都靠丹药和那股狠劲压了回去。 第七天夜里,密室灵气一阵激荡。 陈飞常睁眼,五道真气在经脉里奔涌,比三层时浑厚何止一倍。 练气五层,成了。 他隔空一引,桌上一枚银针应声浮起,在指尖灵活打转。引气入针到了五层,已能御针短飞、隔空封穴,医武又进了一步。 从二层时银针只挪半寸,到三层引气入针,再到今天御针短飞,这道阶梯,他一级一级踩了上来。 “别高兴太早。“古机子泼冷水,“你连破两关根基虚浮,五层修为,遇上赵烈那个九层,还是不够看。“ “我知道。“陈飞常很清醒,“硬拼不行,可梨花村有阵,有准备,还有全村人。“ 他清点灵石。连破两关,中品灵石耗掉四十余块,剩下的,得省着用在刀刃上。 接下来一天一夜,他一边稳固修为,一边办三件事。 裂了纹的青木佩,他送下玄界,请唐灵秋用药王谷手段修补。青木佩不在手的这些天,唐灵秋另借他一面小盾符,能挡练气九层全力一击,只用一次。 “盾符我给你备着,可那是死物。“唐灵秋把符递来,清冷声音里压着郑重,“赵烈是九层,你五层,差着四个小境界。真对上,别逞强,守比攻要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章磨刀(第2/2页) “记下了。“ 第二件,他和苏望山连夜推演北邙山总坛图。 老头把两张残玉拼在一处,对着地形图望了半宿气,又拿朱笔在纸上勾出一条条灵脉走向。 “小友你看,北邙山这处是阴气死穴,也是天然缝隙节点。“苏望山点着图,“韩管事要在这儿布阵,必顺着这三条阴脉引气。咱要破,就得先断他引气的脉眼。“ 陈飞常把每一条阴脉、每一处阵脚都记进脑子,定下大典当夜直捣黄龙的路子。 第三件,最要紧。 他把梨花村的防御阵加固扩建一圈,阵眼设在村头老槐树下,借着老槐树扎根深、年岁久的地气,把整座村子都护了进去。 苏望山望气定点,王二领着护村队挖坑埋阵旗,陈飞常一道一道往里灌灵力。 中品灵石流水价填进阵眼,三十块下去,阵纹才彻底亮透。这是他拿劫来的家底,给梨花村堆的一道命。 大阵落成那晚,他站在老槐树下,五层感知铺开,整座梨花村的屋舍、田垄、巡夜的人影,都在感知里清清楚楚。 村东是合作社成片的大棚,灵菜在夜色里泛着微光。村西是新盖起来的一栋栋小楼,灯火零星。 这是他一手带起来的村子。 “韩管事吃了货运站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古机子道,“下回来的,就不是三个暗哨那么简单。“ “我知道。“ 陈飞常抬头,望向市里方向。北邙山在更北边,夜色里看不见,可他知道,那座山上,有人正等着两界之门洞开。 他摊开手,七枚银针在指间一字排开,又被真气一缕缕托起,悬在掌心,齐整如列兵。 苏望山拄着拐从村北过来,脸色凝重。 “小友,老夫夜里望气,北邙那片的阴气,一夜重过一夜。“他顿了顿,“快了。“ 风从村头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响。 山雨欲来。 第23章 围村 第23章围村 第十三天清晨,雾很大。 距阴蜃宗的外门大典,只剩两天。 王二连滚带爬冲进院子,脸白如纸。 “陈兄弟!来了!好多车!刘家的人,还有货站那修士,把村子围了!“ 陈飞常推门登上屋顶。 浓雾里,梨花村四个出入口都被车和人堵死。几十个刘家打手提着棍棒,几个外门修士散在四周,灵力阴冷。 村口,刘世衡被人搀着,西装革履,再没了刘府那晚的和蔼,脸色阴沉。他身边,站着脖颈缠绷带、脸色苍白却眼神怨毒的赵烈。 韩管事没来。来的是赵烈和刘世衡。 可就这些,也足够碾碎一个村子。 喇叭响了,刘世衡的声音传遍全村。 “陈飞常!你偷抢刘家货物、勾结邪祟,罪大恶极!老夫念你年轻,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交出枯井、交出抢的东西,自己走出来,老夫保证,梨花村一根毫毛不少!“ 他语气一转,狠了下来。 “你要是缩着不出来……“ 几个打手,把村里几个早起的老人孩子推到阵前。 “那老夫只好,先请这些乡亲,替你还债了!“ 村里一下炸了锅。 “飞常啊,这是怎么回事?“ “刘家这么大阵仗,咱们怎么办!“ 老人孩子被当成人质,村民又怕又怒,乱成一团。王二带护村队红着眼挡在最前,可对方有修士,这点人根本不够看。 马晓雯站出来,举起手机,声音清亮压住全场。 “刘世衡!光天化日聚众围村、挟持人质,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我已经报警,警察二十分钟就到!“ “报警?“赵烈嗤笑,抬手一道绿光,马晓雯的手机应声碎裂,“等警察来,黄花菜都凉了。小娘们,滚一边去。“ 马晓雯脸色发白,却没退半步。 二十分钟。陈飞常在屋顶看得清楚,远水救不了近火。赵烈一个九层修士真要发疯,二十分钟,足够把梨花村屠一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章围村(第2/2页) 不能等。 他深吸一口气,站直身子。藏了这么久,今天藏不住了,也不必藏了。 “都别慌。“ 陈飞常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村民耳朵里。 他从屋顶一跃而下,浓雾里身形诡异地一闪,流云步展开,下一瞬,人已稳稳站在村头老槐树下,挡在全村人最前面。 “飞常?!“ “陈大夫!“ 在全村人惊骇的目光里,陈飞常抬起手,指尖七枚银针浮现,泛着淡淡灵光。 “伤我村民者,“他声音很平,眼神却冷,“留下。“ 那几个推搡老人的打手狞笑着想动手,陈飞常手指一引。 七道银芒,快如闪电。 “哎哟!““扑通!“ 七个打手同时栽倒,手腕、膝弯各中一针,又麻又软爬不起来,棍棒掉了一地。 隔空御针,例无虚发。 整个梨花村,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眼,看着那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年轻人,像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神、神仙……“不知谁先哆嗦着喊了一句。 “飞常是活神仙!“ 村民从惊恐变成震撼,又从震撼变成一股说不出的底气,连腿软的老人,腰杆都直了。 浓雾里,赵烈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练气五层?“他盯着陈飞常,阴冷地笑,“几天不见,你倒是长进了。可惜啊……“ 他一步步走出浓雾,九层灵力如山压下,脖颈绷带渗出血来,眼神却凶光毕露。 “五层,在爷爷面前,依旧是个死。“ 赵烈动了。 陈飞常站在老槐树下,不退反进,指尖银针齐鸣,身后,是整座梨花村。 护村这一战,避无可避。 第24章 护村 第24章护村 赵烈一掌压来,九层灵力裹着阴风,拍得老槐树叶子簌簌往下掉。 陈飞常不硬接。 流云步展开,他脚下带出一串残影,绕着老槐树走位,七枚银针轮番射出,专取赵烈周身要穴。 叮,叮,叮。 银针扎在赵烈灵力护体上,接连弹开,顶多让他动作一滞。 差距摆在那儿。五层对九层,差着整整四个小境界。 赵烈反手一掌拍碎老槐树一截枝干,木屑飞溅。陈飞常被掌风扫中,胸口发闷,连退数步,喉头一甜。 硬拼不行。这本就在预案里。 他且战且退,把赵烈往村头那片空地上引。 “苏先生,开阵!“ 苏望山早守在阵眼旁,闻言把一杆阵旗狠狠插进老槐树根的土里。 嗡的一声闷响,全村地下阵纹同时亮起,一座淡光大阵拔地而起,把村头那片空地罩在当中。赵烈连同几个外门修士,正困在里面。 这是陈飞常和苏望山按着北邙山阴气死穴反推、专为困修士改的锁灵阵。 这座阵以百年老槐为阵眼,三十块中品灵石打底,是拿劫来的家底一寸寸堆出来的,全村只此一座。困得住一时,困不住一世,可九层修士一时半刻,也别想硬闯出来。 阵里,赵烈一掌接一掌轰在光壁上,光壁晃动,裂纹爬上又弥合,没立刻碎。 “刘世衡,你的人在阵里,你呢?“ 陈飞常转头,五层感知锁住阵外的刘世衡。 刘世衡只是个凡人白手套,身边保镖被王二的护村队和赶来的村民团团围住。村民人多,又刚见过陈飞常隔空御针的手段,胆气正壮,棍棒锄头齐举,反把刘家打手压在地上。 刘世衡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 警笛由远及近。 马晓雯报的警到了,她提前一层层递上去的材料也同步发酵。公安、市场监管联合到场,聚众围村、挟持人质、涉黑,刘家这伙凡人打手被当场控制。 刘世衡被带走时,回头死死盯了陈飞常一眼,眼神又恨又惧。 锁灵阵里,赵烈轰了十几掌,光壁裂纹密布。 陈飞常清楚,困不了多久。他没逞强,隔着阵开口,声音平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章护村(第2/2页) “赵烈,回去告诉韩管事,北邙山那局,我会亲自去。他想开门,我守着门,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赵烈在阵里狞笑。 “小子,大典只剩两天!到时宗主分身降临,你、你这破村子,都得给阴蜃宗垫背!“ “两天,够了。“ 陈飞常一挥手,苏望山把阵松开一道口子。 不是放赵烈,是故意让出退路。赵烈这种九层,杀不掉,强留只会拖到大阵崩裂、村民遭殃。放他回去报信,反倒能乱韩管事的部署。 赵烈裹着几个外门修士,阴沉着脸,从那道口子里突围而去。 围,解了。 村民围上来,看陈飞常的眼神全变了。 陈飞常没装神弄鬼。他把众人召集到老槐树下,能说的说,不能说的隐去,只讲清一件事。 “乡亲们,刘家背后是一伙害人的邪门势力,盯上咱们村,也盯上我守的那口井。他们不会死心。“他声音不高,“跟着我,往后还会有风险。怕的,现在带家人去投亲靠友,盘缠我出。不怕的,留下,咱们把合作社、护村队、大阵攥成一股绳,我带大家把这关扛过去。“ 短暂沉默后,张婶第一个喊。 “飞常三针救过我孙子,我信你!我不走!“ 王二、王母,被陈飞常治过的一户户,纷纷站出来。到最后,没一户走。老槐树下,护村队的名册上,红手印按得满满当当。 陈飞常看着那一片沾泥的手,心里那点孤意,落了地。 当夜,密室。 陈飞常、苏望山、王二、马晓雯围着北邙山总图。 “赵烈说大典只剩两天。“苏望山指尖点在阴气死穴上,“韩管事要集齐灵脉、借开门人撕缝隙。等他布完阵就晚了,咱们得赶在大典当夜、阵法将成未成时打进去,先断三处脉眼。“ “村里交给护村队和大阵。“马晓雯道,“合法的材料和明天的警力部署,我来跑。“ 陈飞常的目光落在北邙山那一点上,五层真气在经脉里缓缓流转,指尖一枚银针悬而不颤。 “好。“他声音很轻,“两天后,直捣北邙。“ “这一仗,不只是为梨花村。“ 第25章 夜入北邙 第25章夜入北邙 大典当夜,无月。 北邙山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阴气顺着山脊往下淌。 陈飞常一身夜行衣,苏望山背着布包跟在身后。王二带护村队守死梨花村,马晓雯领着合法力量封在外围,防刘家余党、负责接应。山上修士的事,只能他和苏望山来。 “三处主脉眼,西北、东北、正中祭坛底下。“苏望山压低声音,手里罗盘指针泛着幽幽的光,“断了前两处,大阵就瘸一条腿。断了正中,他这局就成不了。“ “你只指路,不沾战。“陈飞常道,“遇人就躲。“ “省得。“ 两人借着山势摸上去。 山道上,外门弟子三人一组来回巡夜,都是练气六七层的喽啰。陈飞常伏在暗处,等一组人擦着岩石走过,流云步贴地滑出,一掌切在最后那人后颈,同时两枚银针封住前两人的穴位。 三人闷都没闷一声,软倒在地。 这一路,他如法炮制拔了四道暗哨,没惊动山上。 西北脉眼,是一块嵌在崖壁里的黑色阵石,底下压着成袋灵石,阴气顺着石缝往外渗。 陈飞常五根银针齐落,封死阵石四周的引气脉络,反手抽走灵石,一脚踹碎石盘。 阴气断了一股。 东北脉眼如法炮制。等他起身,山上的阴风,弱了两分。 “正中脉眼就在前面祭坛底下。“苏望山盯着罗盘,脸色一变,“不好,有人守。“ 祭坛外的空地上,火把亮起一圈。 赵烈抱着胳膊站在正中,脖颈还缠着绷带,身后八名外门弟子散开,两个练气八层的老者分立左右。 “小耗子,爷爷等你半天了。“赵烈狞笑,“你以为断两处破石头,神不知鬼不觉?“ 对方早有防备。 “上,活的。“ 八名弟子扑上。陈飞常不退反进,流云步在人群里转出残影,七枚银针轮番离手,专扎膝弯、后颈、手腕。 寻常六七层弟子中针就倒,那两个八层老者却硬扛了两针,一掌一掌逼得他连退。 陈飞常肩头挨了一下,半边身子发麻。他借势翻滚,袖中麻醉针贴着那老者腕脉扎入,迷灵草粉顺势扬开,老者灵力一滞,被他补一针封了气海,直挺挺跪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章夜入北邙(第2/2页) 另一个八层被他引到断了的脉眼旁,脚下残阵逆流,老者一个踉跄,陈飞常一针封喉侧大穴,拖进暗处。 喽啰清完,场中只剩赵烈。 “几天不见,能耐见长。“赵烈活动着脖子,绷带下渗出黑血,那是货运站被丹火小剑所伤的旧患,一直没好利索,“可惜,你五层,爷爷九层。“ 他一拳轰来。 陈飞常流云步连转,仍被拳风扫中,整个人撞上石壁,喉头发甜。 差距实打实。可他这一战,本就没打算硬拼。 他且战且走,把赵烈往东北断脉眼引,指尖银针不扎护体,专钉赵烈脖颈旧伤周围的穴位。 一针,两针,三针。 赵烈脖颈那道丹火旧伤被针气一激,丹火余劲反扑,伤口崩开,黑血浸透绷带,他出手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一线。 “找死!“赵烈暴怒,拼着旧伤,九层灵力尽数聚在右掌,当头拍下,这一掌避无可避。 陈飞常捏碎了那面小盾符。 一面淡光盾凭空撑开,硬接这必杀一掌。光盾咔嚓碎裂,掌力被卸去七成,余下的仍震得他断肋处剧痛,一口血喷在石壁上。 小盾符,没了。 可赵烈也被这一挡顿在原地。 就是这一顿。陈飞常忍着剧痛贴身,七枚银针裹着五层真气,尽数钉进赵烈旧伤四周要穴,最后一针,精准扎在他丹火伤口正中。 丹火余劲被针气引着,顺着经脉倒灌。 赵烈惨叫一声,半边身子僵住,九层灵力乱成一团,单膝砸地,怎么也提不起气。 “你……“ 陈飞常没力气补第二下,自己也靠着石壁缓缓滑坐,胸口剧烈起伏。 就在这时,山顶祭坛方向,一道恐怖的灵压铺天盖地压了下来。 那灵压比赵烈浑厚十倍不止,所过之处,火把齐齐一暗。 一个阴冷的声音,从山顶缓缓碾下。 “谁敢,坏老夫的大典。“ 苏望山脸色惨白,声音发抖。 “小友,是筑基。缴获名册上那个筑基主事,韩奎,他亲自下来了。“ 第26章 筑基之壁 第26章筑基之壁 一道青黑色身影,从山顶一步步走下。 来人干瘦,披一件绣着蜃纹的黑袍,面容灰败,双瞳却是幽绿色。他每落一步,脚下石阶就凝一层白霜。 阴蜃宗外门主事,韩奎,筑基初期。 陈飞常五层感知扫过去,像撞在一堵看不见的墙上,被弹得生疼。这就是筑基,和练气之间隔着一道天堑。 “练气五层。“韩奎扫他一眼,绿瞳里没有情绪,“就凭你,废了韩老九,劫了货,今夜还敢闯山。“ 他抬手,随意一抓。 陈飞常浑身汗毛倒竖,流云步本能催动,可那只手像隔着空间按来,他快,那股吸力更快,整个人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御针?七枚银针离手,扎在韩奎身外一层幽光上,叮叮当当,全部坠地。 这就是差距。他所有手段,在筑基面前,像个笑话。 “你本身,就是最好的开门人。“韩奎缓步走近,“抓了你,三处断了的脉眼,拿你的气血补上,正好。“ 陈飞常被那股灵压压得单膝跪地,骨头咯咯作响。 他咬牙,胸前青木佩青光暴涨,自动护主,硬生生撑开那只灵压大手。 韩奎咦了一声,眉梢一动。“药王谷的护身法器。“ 他又是一掌拍下。青木佩青光剧烈闪烁,佩面上浮现蛛网般的裂纹,却到底把这筑基一掌挡了下来。 陈飞常借这一挡翻滚出圈,扯着嗓子喊。 “苏先生,气口!“ 苏望山一直趴在岩石后,一双眼死死盯着韩奎和残阵相连的气机。老头额头全是汗,嘶声开口。 “他借大阵增幅自己!三处脉眼断了,他后心命门处,有一道气口连着残阵,针进去,阵气倒灌!“ 陈飞常心头雪亮。 硬拼筑基是死路,可韩奎为了稳住将成未成的大典,把自己和这座残阵绑在了一起。阵被他断了三处,这道连接,就是他唯一的破绽。 韩奎第三掌已到,青木佩的光,黯淡到了极点。 就是现在。 陈飞常没有用青木佩去挡。掌风临面的一瞬,他流云步贴着地面斜斜一滑,不走正面,整个人绕着韩奎身侧那道掌力的空隙,诡异地转到了对方侧后。后心气口,正对他面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章筑基之壁(第2/2页) 他把仅剩的五层真气,连同青木佩里唐灵秋修补时封入的那一缕丹火真元,一并引爆。 唐灵秋交付时的话,在耳边响过一遍。这一缕丹火,是她隔着两界能给的极限,出此一次,青木佩就是件寻常护身法器,她短期内,再帮不了他。 青光裹着一缕金红色丹火,迎着韩奎后心那道气口,撞了上去。 韩奎脸色剧变。他挡得住正面的陈飞常,却没料到一件药王谷法器里,封着一个筑基丹修的全力一击,更没料到这小辈能在他掌下绕到身后。 丹火正贯气口。 同一瞬,残阵被断三处的逆流,顺着那道气口倒灌回韩奎经脉。 “啊!“ 韩奎惨叫,护体幽光寸寸碎裂,整个人被丹火和阵气反噬,倒撞出去,撞塌半面祭坛石壁,幽绿双瞳里第一次涌上惊惧。 他重伤了。 陈飞常也脱力跪倒,经脉空空荡荡,青木佩的光彻底暗下去,变回一枚温润却再无灵光的普通玉佩。 “你……你怎么会有药王谷筑基的真元……“韩奎捂着后心,黑血顺着嘴角往下淌。 可他到底是筑基。重伤之下,他眼里的惊惧一点点被疯狂取代。 “大典不能停。停了,我横竖是个死。“韩奎仰天尖笑,踉跄着扑向祭坛,“那就都别活。老夫拿自己献祭,也要把这道门,撕开!“ 他咬破舌尖,一口本命精血喷在祭坛中央那尊漆黑鼎炉上。 整座北邙山剧烈震动。 祭坛上空,被三处断脉压下去的阴气疯狂倒卷,一道细如发丝的黑色裂缝,在半空缓缓撕开。 裂缝另一端,一只幽绿的巨眼,隔着两界,缓缓睁开。 殷九幽的分身虚影,顺着那道缝,压了下来。 天地间温度骤降,苏望山一屁股坐在地上,罗盘指针疯狂打转,啪地裂开。 陈飞常仰头看着那只巨眼,浑身冰冷。 门,到底还是被他撕开了一线。 第27章 碎门 第27章碎门 那道黑色裂缝只有三尺长,却像整张天幕裂开的伤口。 幽绿巨眼隔着裂缝俯瞰下来,目光所及,山石尽覆白霜。一缕神念碾过全场,声音直接砸进每个人脑海。 “开门人……竟在凡界。“ 殷九幽的分身,没有真身。可只是这一缕跨域神念,灵压就比重伤的韩奎还要恐怖。 硬拼,是死路。陈飞常跪在地上,脑子却冷得像冰。 “小友!“苏望山爬过来,声音发颤却咬字极快,“他这道缝,是拿三处脉眼、开门人气血、还有祭坛那尊黑鼎硬撕的!脉眼断了,韩奎又重伤,缝根本不稳!毁了那尊鼎,缝自己就合上!“ 对。打不过那只眼,就砸了开门的锁。 陈飞常撑着石壁站起,五层真气在空荡荡的经脉里一点点重新聚拢。他把每一分聚起的真气都压在丹田,半分不往外放,只留给祭坛下那处最后的阵脚。 祭坛上,韩奎浑身是血,双手死死按在黑鼎上维持裂缝,看见陈飞常动,厉声嘶吼。 “拦住他!“ 四周残兵涌上来。重伤的赵烈被两个弟子架着,也挣扎着要拦。 山下,马晓雯布置的外围力量趁大阵紊乱攻上山,王二领着护村队冲在最前,死死缠住那些凡人打手和外门喽啰。 修真这一道,只剩陈飞常自己。 他流云步踩到极限,在乱军里硬凿出一条路。一个八层弟子横扑过来,他连针都懒得抬,侧身让过,借对方扑势一肘砸在其颈侧,人撞翻出去。 赵烈挣开架着他的人,拼着旧伤扑来。陈飞常不躲不闪,最后两枚银针出手,一枚封他旧伤气口,一枚封他膝弯。赵烈身子一僵,重重栽倒,被赶上来的王二死死按住。 “陈兄弟,快去!“ 祭坛石阶,只剩陈飞常和韩奎。 “你毁不了它……“韩奎双目赤红,把残余修为不要命地往黑鼎里灌,他后心气口的反噬也越来越重,七窍开始渗血,“门一开,宗主降世,你、你这一界,都得死!“ 陈飞常一步一步走上祭坛。 他不是要打赢一个筑基。他要打的,是韩奎和这座残阵之间那根越绷越紧的弦。 “苏先生,最后一处阵脚!“ “在黑鼎正下方,三尺!“苏望山嘶喊。 陈飞常抬手,压在丹田的全部五层真气连同七枚银针,一齐钉向黑鼎下方那处阵脚。同一瞬,他另一手引着韩奎灌向黑鼎的邪异灵力,顺着被丹火灼开的气口,倒卷回韩奎自身。 以彼之力,还施彼身。 银针落下,最后一处阵脚崩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章碎门(第2/2页) 整座大阵再绷不住,逆转的阴气洪流顺着气口倒灌韩奎经脉。他想抽手,手却被自己种下的血契死死黏在鼎上。 “不!“ 丹火余劲、残阵逆流、邪力反噬,三股劲在他体内炸开。韩奎浑身灵光明灭几下,一寸寸黯淡下去,筑基修为被当场废尽,人软软瘫倒,气若游丝。 陈飞常一把擒住他后颈,银针封了他残存要穴,活口留下。 半空那道裂缝,失去脉眼、阵脚和主持之人,剧烈抖动起来。 幽绿巨眼透过裂缝,定定落在陈飞常身上,那道神念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 “凡界开门人,本宗记住你了。“ “两界之门,迟早要开。你守得住一处,守不住整片天下。“ 裂缝一寸寸回缩,那只巨眼缓缓闭合,殷九幽的神念被位面壁垒硬生生拽了回去。 陈飞常最后一拳,砸在那尊漆黑鼎炉上。 鼎身裂开,邪器碎成一地,最后一缕阴气散尽。 北邙山的天,重新黑了下去,又一点点透出灰白。天亮了。 陈飞常站在祭坛上,浑身是血,五层气息虚浮不定。这一战,他没破一层境,小盾符尽了,青木佩里那缕丹火真元也耗尽了,能站着,全靠一口气。 可他守住了。 山下,被阴蜃宗掳来的候选开门人被一一解救,外门名册、灵石、邪器、密信成箱抬出。刘世衡余党和刘家产业,被马晓雯顺着合法程序一锅端。梨花村安然无恙,那口枯井,还在。 苏望山翻着缴获的外门密信,越看脸色越凝重,踉跄爬上祭坛。 “小友,事情没了结。“ 他把密信摊开。 “北邙山,只是阴蜃宗在本市一域的外门。“苏望山指尖点着信上一行字,“州府之上,省城还有一座分坛,手里攥着更多红点、更多候选开门人。地图上那七八个红点,有一半,归省城分坛管。“ 陈飞常接过密信。 信末,还有一句玄界转来的批注,字迹阴寒。 “凡界开门人现世,着省城分坛,全力寻夺。“ 他抬头,望向省城方向。晨雾里,那座更大的城市轮廓隐在远方。 乡村这口井,他守住了。 可殷九幽的网,才刚刚露出一角。省城那边,还有另一道两界缝隙,还有一整座分坛,在等着开门人。 陈飞常把密信折好,收进怀里,转身下山。 “苏先生,“他声音沙哑,却很稳,“备车。“ “等伤好,去省城。“ 第28章 出关 第28章出关 北邙一战后的第三天,陈飞常才能下地。 断肋接上了,经脉震荡却没那么容易好。他盘膝坐在老宅密室,引气入针,一针一针扎进自己的穴位,五层真气顺着银针,把淤堵的经络一点点疏通。 桌上摊着北邙缴获。中品灵石、外门名册、密信、封好的邪器,还有被废了修为、关押在后屋的韩奎。 “先审人。“陈飞常拔针起身。 后屋,韩奎被禁制锁在椅子上。筑基修为被残阵反噬殆尽,他面容灰败,一双绿瞳却还端着筑基修士的架子。 “要杀便杀。“韩奎冷笑,“阴蜃宗的人,没有跪着活的。“ “我不杀你。“陈飞常拉过凳子坐下,“我只问你,北邙出事三天,省城分坛离这儿不到两百里,来救你的人呢?“ 韩奎眼神一动。 “你们押我回村的第二天夜里,来过一拨人。“陈飞常声音很平,“不救你,是来灭口的。被护村队和派出所的联合巡夜撞破,跑了。韩奎,你在分坛眼里,已经是个该死的死人。“ 韩奎脸上的倨傲,裂开一道缝。 陈飞常不急,把一份笔录推到他面前。那是赵烈的口供,分坛调走北邙灵石、却把韩奎这支人留在山上当弃子的往来,记了个清楚。 “你说了,我按规矩留你一条命,交给该交的地方。“陈飞常道,“你不说,阴蜃宗的灭口,还有你被反噬空了的经脉,都熬不过这个月。“ 死寂良久,韩奎肩膀塌了下去。 他开了口。 省城分坛,明面是一家叫鸿济堂的医药康养集团,横跨药材、私立医院、古玩拍卖,分坛主事是筑基中期,姓裴,人称裴坛主,修为远在他之上。 三日后,鸿济堂在省城办一场岐黄雅集,外头是中医和古玩交流,里头是阴蜃宗搜罗灵物、排查候选开门人的局。 “这场雅集上,有一件拍品。“韩奎声音发涩,“一枚残玉璧,分坛验过,空间波动和两界缝隙同源,是省城另一处缝隙的钥匙。裴坛主志在必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章出关(第2/2页) 他顿了顿,灰败的脸上掠过一丝讥诮。 “还有一句,你听了受用。北邙失手的信,裴坛主两天前就收到了。这场雅集明着找玉,暗里是撒网,专等你这条漏网的开门人,自己撞上去。“ 陈飞常指尖一动。他怀里那两枚拼在一处的残玉,隔着衣料,泛了一下温。韩奎说,三枚残玉本是一套,集齐,才能定位那道真正的缝隙。如今两枚在他手里,第三枚,就在雅集的展柜里。 当夜,他下了玄界。 竹林里,唐灵秋听完北邙始末,清冷的脸难得有了波澜。 “筑基中期。“她蹙眉,“你现在的修为,差得远。“ “所以我来问你两件事。“陈飞常道,“一是玄界的动向,二是,我要再进一步。“ “阴蜃宗东南域近日在调人,目标不明,十有八九与凡界这些缝隙有关。“唐灵秋取出一只空玉匣,“青木佩给我。丹火真元既爆,佩身也伤了根基,得送回谷中重炼,少则一月,多则三月。“ 陈飞常把那枚黯淡玉佩递过去。这些时日,他手里再没有能挡越阶一击的东西。 “没有护身法器,你更要藏拙。“唐灵秋看着他,“丹道入门你已记下,回去先炼聚气丹。练气六层是中阶门槛,光靠灵石堆不过去,得气、药、神三者齐备。“ 她又传了一道控火诀。 不远处药王集,石生的固定药摊已经扩成两间铺面,常见地球药物在散修里打出了名号,见陈飞常来,少年红着眼要行大礼,被他扶住。 “摊子看好,我往后要的货,只会更多。“ 回凡界,天已微亮。 陈飞常把韩奎口供、唐灵秋的情报、密信批注并排摆在桌上。 三日后,岐黄雅集。人家摆好网,等着他这条开门人自投。 他指尖在“三日后“三个字上一点。 那他就偏要在网收拢之前,先把境界,再往上挪一步。 第29章 中阶 第29章中阶 三天,陈飞常把自己钉在密室。 练气六层是中阶第一道坎。古机子说得明白,前五条经脉是拓渠,第六条是开湖,灵气要够,心神要稳,拿灵石硬冲,渠道扛不住湖水量,当场就得崩。 何况他连破四层五层在先,北邙又伤了根本。 气,他不缺。北邙缴获的中品灵石堆在墙角,足够。 药,得自己炼。 他照着丹道传承架起丹炉,第一炉聚气丹,火候差了三分,一炉药材烧成焦炭。第二炉,凝丹时心神一分,丹丸炸开,药渣溅了一脸。 第三炉,他沉住气,唐灵秋所授控火诀一丝不松,又把学医时对药性配伍的精细劲用进去,一个时辰后,炉底躺着三颗色泽暗淡的丹丸。 成色下品,药力却真。 神这一关,是他独有的路。 寻常修士冲关,只凭功法引导灵气。陈飞常不同,他是学医的,人体经络穴位在他脑子里是一张精准到分毫的图。他先以引气入针,在自己旧伤淤堵的几处要穴下针,把经脉先疏通到最佳,再含一颗聚气丹,握灵石,运起《长春引气诀》。 灵气如潮,撞向第六条经脉关口。 第一撞,旧伤牵动,经脉一阵抽痛,他不硬顶,引气退回温养。 第二撞,丹力上涌,气海翻腾,险些走火。他一针扎进自己内关,宁心顺气,把那股躁意压了下去。 第三撞,他把灵石灵气、聚气丹丹力、北邙三战沉淀下来的那股定劲,拧成一股,缓缓压上关口。 像一层窗纸被浸透。 啵的一声轻响,第六条经脉贯通,真气在新脉里畅快流转一个周天。 练气六层,成了。 陈飞常睁眼,吐出一口浊气。六识比五层时又敏锐一截,院外虫鸣、村口脚步,纤毫毕现。他抬手,七枚银针离指悬在半空,这一回不再是短飞即落,而是被一缕六层真气稳稳托住,针身嗡鸣,进退由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章中阶(第2/2页) 以气御针,持久不坠,针上真气,足以破开练气中阶修士的护体气罩。 他很清醒。这手段对付练气够用,对上筑基,依旧不够看。 破关之后,是后方布局。 护村队和护村大阵交给王二,合作社和合法手续交给马晓雯,村里骨干各管一摊。苏望山收进行囊,找缝隙、望阴气,离不了这老头。 他专程去了趟县里,向林贤德辞行。 老人听完,没拦,只取纸笔写了一封手书。 “省中医药大学附院的陆敬山,是我老同学,针灸上的大拿。“林贤德把信递给他,“你拿着去,有个明面落脚的地方。记住门规那八个字,针下有人,心中有畏。到了省城,本事越大,越要把这八个字攥紧。“ “是,师父。“陈飞常双手接过,郑重一礼。 张万山、孙德发的省城生意人脉,也一并铺好。 临行前夜,马晓雯送来一份核查。 “岐黄雅集的主办方鸿济堂,我顺着工商和你给的密信查了,底下挂着七家空壳。“她翻到最后一页,眉头拧紧,“还有一件怪事。雅集受邀的医疗顾问名单里,有人两天前,调过你在县中医院的全部坐诊记录。“ 陈飞常目光一沉。 他人还没动身,省城那张网,已经先查到了他头上。 第二天清晨,车发省城。陈飞常靠在车窗上,指腹摩挲着怀里两枚残玉,闭目养神。 省城,鸿济堂,裴坛主。 这一趟,是虎穴,也得闯。 第30章 省城第一针 第30章省城第一针 省城比县城大了十倍不止,车水马龙,高楼压着天。 陈飞常和苏望山先去了省中医药大学附属医院,递上林贤德的手书。 陆敬山是个六十多岁的清瘦老者,看完老友的信,又上下打量陈飞常,神色里带着几分保留。 “林老的关门弟子,年纪轻轻。“他把信收好,“先随我看看门诊,是不是真有本事,手上见。“ 话音没落,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和哭喊。 “陆老!会诊室请您快去!一位老领导突然不行了!“ 陆敬山脸色一变,快步赶去,陈飞常跟在后头。 会诊室里,床上躺着个七十来岁的老人,心电监护滴滴乱响,人已经意识不清,肢体抽搐,心律忽快忽慢。省里来的几位西医专家围着片子,满头是汗。 “各项检查都做了,没有明显器质性病变,可这人就是往下掉。“一个专家声音发紧,“抗心律失常、镇静都上了,压不住,再这样要休克!“ 陈飞常六层感知铺开,往老人身上一扫,瞳孔微缩。 老人心脉和督脉之间,缠着一缕极淡的阴寒之气,正顺着经络游走。这气息他认得,和北邙、和韩奎身上的,同源。 不是寻常病。是被人动了阴手。 “陆老。“陈飞常压低声音,“西医的处置都对,监护和排查一步别停。能不能让我用针灸先稳住他,给检查争取时间?“ “你有把握?“陆敬山盯着他。 “不打包票。“陈飞常道,“只争取时间,稳住了还得系统查。“ 陆敬山一咬牙。“下针,我担着。“ 陈飞常取针,六层真气渡入,第一针内关,第二针百会,第三针神门。 针入要穴,他以针引气,精准缠上那缕阴气,一点点往外逼。 老人喉咙里咯地一响,喷出一口带着寒意的浊气,皮肤上一缕黑线般的阴色转瞬褪去。监护仪上乱跳的波形,一点点归稳,抽搐停了,人缓缓睁开眼。 一室死寂。 “稳、稳住了!“护士声音发颤。 几位专家凑到监护前,看着回稳的数据,说不出话。 陈飞常收针,立刻补了一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章省城第一针(第2/2页) “我只是暂时稳住,病因还没明确。“他看向那几位专家,“必须留院,做系统检查和观察,不能当成治好了。“ “神了,真是神了……“家属模样的中年男人攥住他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 陈飞常没接这话。他心里清楚,真正要紧的,是这老人身上那缕阴蜃宗的阴气。 一问才知,这老人姓顾,退休前是省里老领导,正是岐黄雅集那个圈子里的人,三日后的雅集,他本也要到场。 顾家人千恩万谢,当场递来一张岐黄雅集的请柬。陆敬山看陈飞常的眼神,彻底变了。旁边一个年轻白大褂却沉着脸,他叫沈砚舟,陆敬山带的博士,留洋回来的针灸骨干,看陈飞常的眼神里全是不服。 出了会诊室,苏望山凑过来,压低嗓子。 “小友,老夫望过了,那老人身上的阴气是新近落下的,和北邙一个路数。“他朝城东方向努嘴,“这老人八成也在那圈子里碰过古玉,被人当了引子。省城地底下,阴气顺着一条脉往城东汇,尽头,多半就是鸿济堂。“ 陈飞常怀里的残玉,入城之后,一直时有时无地发温。 另一处缝隙,就在这座城里。他手里两枚,展柜里第三枚,三套合一,才摸得到那道门。 当夜,岐黄雅集预展。 陈飞常持请柬入场,大厅灯火通明,省城名流、医药古玩界的人物觥筹交错。展柜正中,一枚残缺的青白玉璧静静躺着,他怀里两枚残玉,隔着衣料骤然发烫。 就是它。 他抬眼。 二楼环形雅间的栏杆后,一道身影负手而立,居高临下,正看着他。隔着整座大厅,那人端起酒杯,朝他遥遥一抬,像是在招呼一位久候的客人。 陈飞常六层感知扫上去,撞在一层深不见底的阴寒上。 他站在原地,没躲,也没退。 这种名流满场、官方在场的公开场合,对方绝不会动手。裴坛主在等,等他自己沉不住气,把残玉、把枯井的来路,一件件亮出来。 陈飞常端起手边一杯酒,朝二楼,遥遥回敬。 鸿济堂,省城分坛,已经认出他了。 而他,也接住了这第一招。 第31章 岐黄雅集 第31章岐黄雅集 岐黄雅集正日,摆在鸿济堂名下的云顶会所。 会所临江,整层包下。紫檀屏风隔开席位,博古架上铜炉生烟,省城医药界、古玩界有头有脸的人来了大半,说话都压着嗓子,杯盖碰杯沿的轻响都听得见。 陈飞常随陆敬山进门。顾老抱病来了,歪在轮椅上,脸色还虚,隔着人群冲他点头。沈明舟跟在陆敬山另一侧,白衬衫,袖扣锃亮,腰背绷成一条线,目光在陈飞常身上打了个转。 前半场医道交流,台上论针,台下品茶。 自由切磋刚起,席间一位老药商身子一歪,扶住桌沿往下出溜,颈肩僵着,脸白如纸,茶盏砸进地毯,闷了一声。满桌人腾地站起。 沈明舟抢在最前。他蹲身,搭脉,翻眼皮,又问早上可曾扭了脖子,断为颈椎压迫引发的急性眩晕,抽针便扎,风池、天柱,两针落得又稳又准。老药商喘匀一口气,四周赞声四起。 沈明舟收针起身,眼角扫向陈飞常。 陈飞常没接那目光,绕到老药商身后,两指扣住颈侧,慢声问了两句,晨起手麻不麻,夜里心慌不慌。 “沈大夫这两针,对症,先把人稳住了,手上功夫扎实。“他声音不高,一桌人都听得清,“只是这位老丈的根,不全在颈椎。脉弦带结,血管和心神都有亏。散了席,劳驾去附院做个颈动脉超声,再背一台动态心电,把血管、心律的隐患排干净,别只当颈椎病养。“ 他拈起一针,落在内关,六层真气抽成一丝,针尾轻捻,半点不往外泄。 老药商堵在胸口那口气顺了下去,脸上回了血色,连呼松快。 满座都是行家。沈明舟救急漂亮,陈飞常却往深里多看一层,转头又把人稳稳推向现代仪器,一寸功劳不占。沈明舟捏针的手悬在半空,半晌,一根根把针退回针盒,没再抬眼。 后半场,古玩拍卖。 茶歇,一个西装男人含笑拦路。鸿济堂董事长邱明远,凡间白手套,腕上一串小叶紫檀,笑起来一团和气。 “陈大夫年轻有为,林老高徒,顾老又看重。“邱明远递茶,话里藏针,“鸿济堂全省有医院、有药园、有连锁渠道。陈大夫这等人才,窝在梨花村,屈才。开个价,到我这儿,平台、头衔、经费,随你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章岐黄雅集(第2/2页) “邱总抬爱。“陈飞常双手接茶,不软不硬,“我乡下散漫惯了,种点菜,看几个病人。台子太大,怕待不住,也怕耽误邱总的事。“ 邱明远笑,笑没到眼底。 拍卖过半,那枚残玉璧上了。 青白玉,断一截,灯下并不起眼,图录只写“古玉残璧,年代不详“。起拍价不高,台下几个马甲却轮番举牌,价码一路蹿,眨眼翻了十几倍。 逼他砸钱,要么逼他退。 陈飞常不慌。苏望山扮作老仆,佝背立在他身后,望气早把那几张脸扫透,几人身上缠着同一缕阴气,都是分坛养的桩。 他举了两次牌,把价顶到一个临界点,再往上,就是伸头挨宰。随即收手,端茶靠回椅背,一声不吭。 马甲的牌子举在半空,左等右等没人接,僵住了。自买自卖,货砸回自家手里,满堂名流、满场眼睛看着,鸿济堂这块“公允“的招牌,今晚就得碎。 顾老在轮椅上慢悠悠开口,声不大,前排字字入耳。 “邱老板,自己的东西,自己一抬再抬买回去。岐黄雅集传了这些年的规矩,是这么个定法?“ 邱明远面皮一紧,抬手按下还要举牌的马甲。 槌落。残玉璧按一个规矩价钱,归了陈飞常。 玉一入手,怀里那两枚隔着衣料共振,三玉同鸣,一缕暖流在掌心转了个圈,敛了回去。 邱明远踱过来,笑着拱手,声压得只两人闻。 “陈大夫好手段。“他笑意不达眼底,“只是这东西,陈大夫拿得下,出不出得了鸿济堂这道门,可不好说。“ 二楼竹帘后的雅间,一道灵压漫过全场,不快,偏沉,在陈飞常身上停了一瞬。 阴冷,厚重,望不到底,比韩奎还高出一阶。 陈飞常后背沁出一层细汗,脚底下却钉得稳,端茶的手纹丝不抖,神色如常抿了一口。 筑基中期,裴坛主。 他,到底亲自来了。 第32章 三玉合一 第32章三玉合一 当夜,顾老安排的一处独门小院,墙外有人守着。 门锁紧闭,窗帘拉死。陈飞常把三枚残玉拼到一处。 断口严丝合缝,三道残纹彼此咬合,玉面浮起一层微光,在桌面投出一幅流动的图。省城地下灵脉纤毫毕现,阴气如暗河,自四面汇来,凝向城东一点。 苏望山摊开省城地图,捧着罗盘一寸寸比对,末了,枯指重重落下。 “鸿济康养中心。“他喉头滚了滚,“鸿济堂那座私立康养综合体,占了半条街。地下,就是这道缝的节点。“ 光影里,那节点压着一团化不开的浓黑,黑气底下,第二重阵纹缓缓转动。比起北邙那座仓促搭起的阵,这里大了一圈,也精了一筹。 “得进去。“陈飞常道,“看影子不够,得摸清阵怎么布、人关在哪儿。“ 机会第二天自己撞上门。顾老牵线,陆敬山带附院团队到鸿济康养中心做学术交流和疑难会诊,陈飞常以交流专家身份随队,名正言顺。沈明舟也在队里,一路寡言。 苏望山扮成随行老仆,弓着背推器械车。 康养中心地面一层窗明几净,药香淡淡,护士步履轻软,住的多是有钱的慢病老人,看着比星级酒店还体面。 陈飞常六层感知往下一沉,心口压上一块石头。 地下阴气顺着管线、电梯井往上渗,又被一座运转严密的大阵死死摁住,一丝不漏敛进墙里。普通人住上一年,也觉不出半分异样。 会诊排在顶层会议室。交流间隙,陈飞常借口看康复病区,一层一层往下走。 地下二层,一道刷卡门,门牌写着“特殊精神障碍收治区“。 透过观察窗,里头关着十几个人,老的、中年的、半大的,清一色病号服,或呆坐,或昏睡,人人眉心缠着一缕化不开的阴气。 候选开门人。打着收治病号的幌子,养在这座体面大楼的肚子里,只等阴煞之日做活引。 最里间,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抱膝坐在床角,不哭不闹,周身空间波动极淡,却纯得发亮。陈飞常脚步钉住。这孩子的天阴体质,比一屋子大人加起来都适合开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章三玉合一(第2/2页) “顾老那桩事,我也捋顺了。“苏望山凑到他耳边,气声细若蚊蚋,“他早年给这中心题过字,手里过过一件古玉,被列了候选。那日在附院挨阴手,一为逼他吐口,二为逼他重新入局。“ 陈飞常没出声,把那张脸、那间房、那条走廊,一一刻进脑子。现在动手是送死,连自己带这一屋子人全得搭进去。 便在此时,脚下大阵深处,一道灵压动了。 裴坛主。 筑基中期的灵识顺着走廊漫上来,像一张铺开的网,灯管被压得齐齐一暗。 陈飞常汗毛倒竖,六识尽数内收,六层真气沉到丹田最底,连呼吸都压得与常人无异,整个人贴进一群查房的白大褂。沈明舟正捏着病历跟主管医生争一处诊断,侧身半步,恰好挡在他前头。 灵识从这群白大褂身上缓缓碾过,停了两息,没挑出异样,收了回去。 陈飞常随查房队伍一步步走出封闭病区,乘电梯升回地面。刷卡门在身后合拢,他后背的中单已被冷汗浸透,贴着脊背一片冰凉。 踏出康养中心大门,午后的阳光砸下来,苏望山才敢出声,嗓子发紧。 “下面那阵比北邙大得多,押的活人少说十几个,那个天阴小女娃,是他们留的头号主引。“ 他袖中罗盘指针轻颤,顿了顿。 “还有一桩邪性。大白天的,地下阴气比寻常夜里还重数倍,一道道往阵眼里灌,这是赶工。“苏望山抬眼,“下月阴煞之日,怕是要提前。“ 陈飞常回头,望向那栋洁白体面的大楼。 六层感知里,地下最深处,有什么东西,也顺着他的方向,缓缓转了过来。 白天进不去核心,人多眼杂,灵识又巡得紧。 今夜,他得亲自再下一趟。 第33章 夜探 第33章夜探 入夜,鸿济康养中心后墙外,一条僻静林荫道。 苏望山留在外围望气接应,耳麦连通。陈飞常一身夜行衣,蒙了面,独自潜入。 楼里巡夜的不是凡人保镖,是练气七八层的外门精锐,三人一组,脚步轻,眼神毒,彼此以阵法相扣,一处惊动,全楼皆起,比北邙那些散哨沉稳太多。 陈飞常不拔哨,一个不碰。流云步踩到无声,他贴着消防通道、设备夹层、吊顶管线往下潜,一组巡夜擦着他藏身的风口踱过,手电光扫过去,连个影子都没照见。 越往下,阴气越重,墙皮凝出一层细密水珠,冰得刺骨。 地下三层入口,那道筑基中期的灵压,铺天盖地砸下来。 陈飞常贴住墙,六识被压得生疼,经脉里六层真气滞涩难行,连抬一根手指御针都不敢。 韩奎不过筑基初期,尚且把他逼到九死一生。裴坛主比韩奎高出一阶,实打实的筑基中期。真叫发现,他连逃的缝都没有,这座楼就是埋他的坟。 “左前三步,承重柱后,灵压死角。“耳麦里苏望山的气声细如游丝,“阵眼跟承重错开半尺,顺着那排管线挪,别停,别运真气。“ 陈飞常按着标出的死角一寸寸挪。阵法与楼体交错留下的窄缝,是他唯一能走的路。几十步,后背湿了干,干了又湿。 核心祭坛在最深处,整面穹顶嵌满灵石,阴气盘成涡。 裴坛主立在祭坛中央,绣蜃黑袍,面容清癯,负手对着一面幽光浮动的水镜。镜中雾气翻涌,影影绰绰,连着玄界阴蜃宗的方向。 陈飞常缩进死角阴影,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往下摁。 裴坛主开口,声不高,透过阵法字字清楚。 “回护法,第三枚钥匙已放出。北邙漏网那个开门人,今日在雅集替我们集齐了三玉。“ 镜里一道沙哑嗓子。 “嗯。他不来,我们还得一寸寸找这最后节点。“ “他必来。“裴坛主语气笃定,“雅集上我本可取他。取了,谁替我们找节点,谁替我们凑齐三玉?等他三玉合一、亲手把节点方位坐实,再连人带玉一并拿下,最省事。北邙丢的那道缝,正好拿他这把活钥匙补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章夜探(第2/2页) 他顿了顿。 “届时集齐本省七处缝隙,以那批候选开门人为引,天阴小丫头留着做主引,趁下月阴煞,开一道比北邙大十倍的门,迎本尊神念降世。那丫头金贵,看紧,别叫下面人弄死了。“ “准。“镜中声应。 陈飞常贴在阴影里,血一点点凉下去。 他自以为藏身暗处,原来拍下残玉那一刻,就踩进了对方的局。第三枚玉是饵,雅集是网,他绞尽脑汁集齐三玉、顺藤摸瓜,恰恰替分坛省了找钥匙的功夫。 可他也听了个全。七处缝隙、下月阴煞、天阴主引、本尊神念,这张图的全貌,对方亲手摊在他眼皮底下。 裴坛主话音未落,灵压已横扫一圈。 此人多疑,每说完一桩机密,必要清一遍场。 灵压碾到死角前一瞬,陈飞常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附院急电。顾老夜间病情波动,陆敬山找他会诊。这是他白天埋下的一步明棋,连钟点都算在前头。 借着震动那一瞬,流云步发动,他在灵压扫到的刹那滑进管线夹层,快得只余一道残影。电话接通,他压着气,声音却平稳如常,还带着一丝被吵醒的哑。 “陆老,我二十分钟到。先上心电监护,吸氧,别搬动。“ 他顺消防通道退出大楼,翻出后墙。监控回放里,只剩一个接到会诊、匆匆离场的访客医生,进出登记,样样齐全。 医界身份,成了他今夜最好的隐身符。 回到顾老的小院,后半夜了。 房门,虚掩着。 陈飞常推门,指尖已扣住银针。屋里没人,桌上端端摆着一封黑底金字请柬,旁压一枚阴蜃宗纹样玉牌。 请柬只一行字,笔锋阴寒。 “多谢陈先生替裴某集齐三玉。三日后,鸿济康养中心地下,恭候开门人大驾。裴玄。“ 陈飞常捏着请柬走到窗前。 窗外,省城万家灯火。那座康养中心的方向,阴气无声扎在这座城最繁华的地底。 他总算看清,自己踏进来的,是一张比北邙大十倍的网。 而网上每一根线,都直通玄界。 第34章 三日 第34章三日 请柬上的三日,陈飞常没拿来冲境界。 三日后要进的是筑基中期摆下的鸿门,他此刻连对方的护体气罩都扎不透,硬冲一层虚浮的七层,救不了人,反倒要把自己搭进去。 第一夜他试过。六层真气一遍遍撞向第七条经脉关口,那关口纹丝不动,震得他旧伤隐隐作痛。 “别撞了。”古机子拦他,“中阶之后,一层一道天堑。你六层刚成,北邙、省城连番耗损,根基本就虚。三日硬冲七层,十成里十成走火。还记得刘府前你怎么练二层的?把当前境界磨到极致,临敌比一个虚浮的七层管用。” 陈飞常收功,吐出一口浊气。 他想通了。这三日,不贪境界,磨六层,备后手。 丹房里,他架起丹炉。聚气丹备足,又炼两种新丹。一种是迷灵散的丹丸版,借灵力一爆就是一片迷烟。另一种叫爆元丹,吞下去能在一炷香里把六层真气催到极致,代价是事后经脉撕裂,三天动不了手。 拼命的东西,备一颗就够。 针法上,他不再求破防。筑基修士的护体气罩,六层针气扎不透,他就练“乱”。七枚银针以气御住,专攻护体气罩与经脉相连的几个气口,不求伤人,只求在交手的瞬间,让对方灵力一滞。一息,就够他做很多事。 苏望山对着三玉投出的灵脉图,熬了两个通宵,把鸿济康养中心地下那座阵拆成七处脉眼。 “这三玉是钥匙,也是反骨。”老头点着图,“阵法认三玉的波动。到时候你反向催玉,节点就会误判,七处脉眼一乱,阵就得停一停。能不能成,全看你在裴玄手底下,能不能撑到把七眼断完。” 明面这一路,也得动。 陈飞常先找了沈明舟。 他没提修真,只把这几日在封闭病区拍下的东西、被关押“病人”的名单、阴气侵体的体征,摆到对方面前。 “鸿济堂打着收治精神病人的幌子非法拘人。”陈飞常看着他,“你是医生。这些人是不是真有病,你比我清楚。三日后他们办慈善论坛,省里有领导、有媒体,是最好的掩护,也是他们最顾忌的时候。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医疗团队,在地面接手被救出来的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章三日(第2/2页) 沈明舟盯着那些资料,脸色一阵白一阵青。雅集那一针、病区那一眼,本就让他心里那杆秤歪了。良久,他把资料收拢,攥紧。 “我跟老师说。”他声音发哑,“人,我来接。” 顾老那边,陈飞常亲自登门。退休老领导听完康养中心非法拘禁、医疗黑幕的线索,拄着拐杖站起来,一个电话打到市政法系统的老门生那里。三日后论坛现场,公安、卫健的联合执法,名正言顺。 地下的事陈飞常自己扛,地上的网,由法律去收。 第二夜,他下了玄界。 竹林里,唐灵秋把查到的东西摊开,清冷的脸凝着霜。 “裴玄背后那个护法,法号血鸠,阴蜃宗外门四大护法之一,筑基后期,半步金丹。”她抬眼,“裴玄是中期,你尚且撼不动,这护法若真把神念投到凡界,你连逃都难。” “所以我来讨个能活命的法子。” 唐灵秋没再给他攻击性法器。丹火小剑、封印真元都用过,隔着两界,她也捉襟见肘。她传他一套清心丹火诀,又递来一张折成三角的黄符。 “清心丹火诀守神,阴蜃宗的阴煞之气最擅乱人心智、夺人神识,这套法门能让你在阴煞最盛时保住灵台清明。”她顿了顿,“这张遁符,只够你带着身边人瞬移百丈,一次。用在逃命,别想用它杀敌。” “青木佩呢?” “还在谷中重炼,赶不上。”唐灵秋看着他,“这一回,没有能替你挡筑基一击的东西。全靠你自己。” 回凡界,第三日入夜。 三玉在桌上同时一震,玉面纹路齐齐亮起,朝着城东方向。 顾老的电话紧跟着进来。 “飞常,鸿济堂的慈善康养论坛,就定在明天,省市领导、媒体都到。”老人声音沉,“他们选这个日子,是算准了人多好藏事。” 陈飞常望向城东。 三玉示警,论坛掩护,裴玄请柬上的“三日后”,正是阴煞汇聚、开门的那一天。 对方把日子,算在了同一处。 第35章 赴约 第35章赴约 第三日,鸿济康养中心张灯结彩。 慈善康养论坛在前楼开,鲜花、红毯、摄像机,省市领导致辞,媒体的镜头一排排架着。邱明远西装革履在前厅迎客,笑得满面春风。 没人知道,这座大楼的地下,另一桩事正在逼近。 沈明舟带着附院的医疗团队,以论坛医疗保障的名义进了场,救护车停在后院,随时能转运。顾老推动的联合执法队在外围集结,只等地下证据一坐实,立刻收网。 陈飞常和苏望山走的是另一条路。两人循着三玉指引,从康养中心后侧的废弃管线井下到地下。 七拐八绕,那座巨大的祭坛,在地下最深处张开。 穹顶灵石幽幽,七处脉眼嵌在八方,阴气盘成涡。十几个候选开门人被铁链锁在阵位上,昏迷不醒。正中主引位,那个天阴小女孩被托在一座黑色莲台上,小脸青白,周身空间波动被阵法一寸寸抽出来。 裴玄立在祭坛中央,绣蜃黑袍,负手而立,早等在那里。 “陈先生守时。”他笑了笑,“三玉带来了?” “人我要带走。”陈飞常站定,“玉,可以谈。” “谈?”裴玄抬手,阴气在指间缠绕,“你一个练气六层,站在本座这座阵里,拿什么谈?” 他没急着动手,反倒踱了两步,慢条斯理。 “交出三玉,自己坐上开门人的位子,替本座引这道门。事成,本座留你神魂,传你筑基大道,你我同赴长生。”裴玄声音里带着蛊惑,“你护着的那些凡人、那座村子,本座也可一个不碰。这买卖,不亏。” 陈飞常没接话。 他在拖。六层感知、苏望山的望气,借着这几句周旋,把七处脉眼的方位、守卫的站位、小女孩莲台的机关,一寸寸刻进脑子。地面的联合执法,还需要时间到位。 “裴坛主好算计。”陈飞常缓缓开口,一句句往下耗,“北邙拿活人当弃子,省城把病人关在楼底下。你这话,我半个字不信。” “敬酒不吃。” 裴玄眼神一冷,也不再劝,抬了抬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章赴约(第2/2页) 八名外门精锐自阴影里扑出,都是练气七八层。 这一层,陈飞常不退反进。 流云步炸开,他在八人之间穿出一串残影,七枚银针离指,以气御住,专扎膝弯、后颈、气海。六层对练气精锐,是碾压,针出人倒,呼吸之间,四人栽地。 剩下四人围上来,他借祭坛石柱腾挪,迷灵丹在掌心捏碎,一片灵雾铺开,四人灵力一滞,被他接连封了要穴。 喽啰清完,场中重新静下来。八个练气精锐,前后不过十几息。陈飞常气息微沉,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杂鱼扫净,真正的硬仗,这才开场。 “练气六层,能打几条狗。”裴玄一步踏出,筑基中期的灵压轰然倾下,“在本座面前,不够看。” 他一指点来。 陈飞常流云步极限侧滑,仍被指风扫中肩头,半边身子一麻,整个人撞上石柱,喉头一甜。 差距,和北邙面对韩奎时一样绝望,甚至更重。 陈飞常咬紧牙,借着裴玄要活的开门人、不敢下死手这一点,在祭坛间游走,一针针去断最近的脉眼。第一处脉眼被银针封死,阴气一滞。 “嗯?”裴玄脸色沉下,“你认得阵。” 他出手再不留情,袖袍一卷,一道阴索缠向陈飞常四肢。陈飞常堪堪避过要害,腰侧仍被抽出一道血痕。 第二处、第三处脉眼接连断掉,祭坛的阴气涡旋,晃了一晃。 地面隐隐传来骚动,联合执法到了。 裴玄也察觉到了,脸上那点从容彻底褪去,阴鸷下来。 “想断本座的阵?”他五指一张,穹顶灵石骤亮,被锁的候选开门人齐齐发出痛苦的闷哼,天阴小女孩身上的空间波动被疯狂抽出,黑色莲台上方,一道细缝正缓缓撕开,“晚了。阴煞已至,这道门,今夜必开!” 七处脉眼亮到刺目,阴煞一层层压下来。 陈飞常浑身是血,被灵压钉在石柱边,动弹艰难。 他抬头,看着那道正在撕开的缝,和莲台上脸色越来越白的小女孩。 图穷匕见。 第36章 裂网 第36章裂网 缝隙撕开的刹那,阴煞之气倒灌而下,直往人神识里钻。 陈飞常脑海一阵剧痛,眼前发花,耳边全是细密的低语,要他放下抵抗、沉入黑暗。这就是阴蜃宗最阴毒的手段,借阴煞夺神。 他咬破舌尖,清心丹火诀运转,一缕极淡的丹火温养灵台,那些低语被一寸寸逼退。 神智守住了。 “苏先生,脉眼!” 苏望山守在阵外一处死角,嘶声报位。“左后、右前,按三玉图走!” 陈飞常把三玉扣在掌心,反向催动。 三玉本是开门钥匙,波动与这座阵同源。反向一催,节点立时误判,正在汇聚的阴气涡旋当场一乱,撕开的细缝滞了一瞬。 就这一瞬,流云步发动,他扑向左后第四处脉眼,七针齐落,封死。 裴玄勃然大怒,一掌拍来。陈飞常捏碎那张遁符,身形凭空横移百丈,堪堪避过致命一击,出现在右前方,顺势断掉第五处脉眼。 遁符,成了飞灰。 “雕虫小技!”裴玄筑基中期的灵压全数铺开,整座祭坛的阴气随他心意而动,一条条阴索铺天盖地。 陈飞常被缠住脚踝,重重摔在地上,他借着倒地的翻滚,又一针废掉第六处脉眼。 七眼已断其六,阵法摇摇欲坠。 地面,联合执法突入大楼。沈明舟带着医疗团队冲下封闭病区,把被押的候选开门人一个个抬上担架,补液、监护、转运,流程不乱。邱明远在前厅被当场控制,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 前楼的红毯论坛,和地下的黑阵,同时见了天光。 第七处脉眼,在裴玄脚下,也是主脉眼。 裴玄就守在那儿。他也看出来了,这门今夜开不利索,索性一咬牙,要学韩奎,把自己和残阵绑在一处,借阴煞强行开门。 “想断最后一眼,先从本座尸体上跨过去。” 陈飞常撑着石柱站起,浑身没有一块好地方。他摸出那颗爆元丹,吞了下去。 狂暴药力炸开,六层真气被生生催到极致,经脉寸寸灼痛。他知道,自己只有一炷香。 “本座倒要看看,你一个练气六层,怎么跨筑基。”裴玄一掌当胸压来。 陈飞常不躲。 他要的就是裴玄把灵力尽数压出、与残阵绑得最紧的这一刻。 七枚银针裹着催到极致的六层真气,不攻裴玄本人,齐齐钉进他脚下那道连着残阵的气口。与此同时,三玉最后一次反向催动,七处已断脉眼的逆流,顺着主脉眼全数倒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章裂网(第2/2页) 以彼之阵,还施彼身。 裴玄脸色剧变。他与残阵绑得越深,这股逆流反噬越重,阴煞涡旋失控,顺着气口倒灌回他经脉。他筑基中期修为深厚,硬扛着没倒,却被逼得连退三步,一口黑血喷出,维系缝隙的手,松了。 练气六层,第一次正面逼退了筑基中期。 不是赢,是借他自己的阵,撼动了他一瞬。 就这一瞬,陈飞常扑上黑色莲台,一把抱起天阴小女孩,银针挑断她身上的引气锁链。失去主引,那道细缝再撑不住,一寸寸回缩、闭合。 “走!” 苏望山接应,陈飞常抱着孩子,顺着预演的管线通道往外撤。候选开门人已被沈明舟转运一空,地下只剩失控的残阵和暴怒的裴玄。 裴玄想追,残阵逆流却死死缠着他经脉,七脉眼尽断,这处节点彻底废了。他阴沉着脸,当机立断,带着几名核心修士掀开通往城外的暗道,临走,那道目光钉在陈飞常背影上,怨毒入骨。 “开门人,你坏本座两局。这笔账,血鸠护法会亲自跟你算。” 等陈飞常抱着孩子翻出管线井,东方已经泛白。 爆元丹的后劲直往上涌,经脉一寸寸抽痛,他心里有数,最多再撑半炷香,就得倒下。脚下没停,他把孩子稳稳塞进苏望山怀里。 鸿济堂被查封,邱明远落网,被救的候选开门人送医观察,省城分坛那张光鲜的明面网,被生生撕开一道大口子。 代价也摆在那儿。经脉撕裂,六层气息虚浮,境界一寸没进,三玉裂了细纹,遁符用尽,青木佩还没回来。 小女孩在他怀里醒过来,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不怕生,只轻轻拽了拽他的衣领。 “哥哥,我叫阿萝。”她声音细弱,“我梦见,还有好多和我一样的人,被关在很冷很黑的地方,不止这里。” “天阴体质,与缝隙、与同类之间本就有一丝感应。”古机子的声音在脑海响起,“她不是胡话。其余几处红点底下,多半也关着这样的孩子。” 陈飞常心里一沉。 便在此时,他掌心三玉骤然一烫,玉面纹路朝着城东残阵的方向亮起。人虽已撤出井外,三玉与那节点同源,最后一道声音,顺着这点共鸣,清清楚楚映进他脑海。 那声音沙哑,苍老,比裴玄还要高出一整个境界。 “凡界倒是有这等开门人。” “传令,本座血鸠,亲赴凡界。” 第37章 第七层 第37章第七层 翻出管线井的那一刻,陈飞常只撑了半炷香。 爆元丹的后劲顺着经脉炸开,他眼前一黑,栽倒在苏望山怀里。 再睁眼,人在附院一间不挂门牌的特护病房。陆敬山亲自守着,沈明舟在给他处理外伤,输液、心电、固定肋骨,现代医学该上的一样没落下。 “多处软组织挫伤,肋骨裂了两根,轻度脱水,疲劳到了极限。”沈明舟一边记录一边皱眉,“你到底干什么去了,伤成这样。” “摔的。”陈飞常声音发虚。 沈明舟看了他一眼,没拆穿,把体温计搁下。西医稳住外伤,内里经脉的撕裂,还得靠他自己。 等人走了,他摸出聚气丹和灵水,引气入针,一针一针扎进自己淤堵的穴位,六层真气细若游丝,沿着被爆元丹灼过的经脉慢慢修补。爆元丹那点后遗症,比他想的还难缠,三天之内,他真的动不了手。 这三天,他没闲着,把阿萝的事弄清楚了。 阿萝就睡在外间,苏望山照看。孩子乖巧得让人心疼,醒了也不哭,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盯着窗外发呆。 “我家在南边一个小镇子。”阿萝抱着杯子,小声说,“爷爷有一块温温的玉,他说能保平安。后来来了好多穿黑衣服的人,爷爷把玉塞进我兜里,让我跑。我没跑掉。” 她被转了好几道手,最后送进鸿济康养中心地下。和她一样的孩子,还有好几个,都被关在不同地方。 古机子的声音在陈飞常脑海响起,比平日沉。 “这是天阴体质,百年难遇。天阴之体与空间缝隙天然亲和,是开门最好的活钥匙,所以阴蜃宗四处搜捕这种孩子做主引。” “就只能被他们利用?” “不然。”古机子道,“若有正道修士护持,天阴之体反过来能感应缝隙、定位节点、短暂稳住壁垒。是开门的钥匙,还是守门的锁,全看落在谁手里。” 陈飞常看着外间那个小小的身影,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这些孩子,他得一个个找回来。 第二天夜里,三玉在枕边轻轻一震。 一道青光自玉面浮起,唐灵秋的传讯顺着两界缝隙过来,随之落在床头的,是那枚重炼完毕的青木佩。 佩身比从前沉了些,药草纹路更深,青光温润内敛。 “青木佩我重新祭炼过,以你留在佩上的气息绑定,如今是你的本命护身法器,可挡筑基修士全力一击,反复使用。”唐灵秋的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疲惫,“但我把话说在前头,血鸠是筑基后期、半步金丹,这佩挡他,挡不住第二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章第七层(第2/2页) “够了。”陈飞常握住青木佩,“能挡一下,就是一条命。” “玄界这边,我查到血鸠的底。”唐灵秋顿了顿,“他真身受位面壁垒所限,下不了凡界,最多借节点投一缕神念。可他在找别的法子,你要快。冲七层的丹药和灵物,我一并封在佩里了,中阶第二关,比第六层更难,你爆元丹伤了经脉,别硬来。” 传讯散去。陈飞常摸着青木佩,心里踏实了一分。这一次,她没有再递来什么越界杀敌的东西,只把他自己的佩,还给他。 第三天,能动了,陈飞常闭关冲七层。 鸿济堂地下缴获的中品灵石、丹材,裴玄撤得仓促,被官方查扣的是明面上的账,真正的修真之物,早被陈飞常趁乱收进储物袋。资源,不缺。 缺的是怎么越过爆元丹留下的那片经脉暗伤。 第一撞,暗伤处剧痛,真气险些溃散。陈飞常退回气海,额上全是冷汗。 “哥哥,你这里,堵着一团黑黑的气。” 阿萝不知什么时候守在门外,隔着门,小手贴在自己胸腹对应位置,歪着头。 “这里,还有这里,打着结。” 她指的位置,分毫不差,正是他自己都探查模糊的两处淤堵。天阴体质对内息的感应,比他这个医者的内视还直观。 陈飞常当机立断,按着阿萝报的位置下针,一针松结,一针导气,把暗伤脉络先疏通,再含丹、握灵石、运起《长春引气诀》。 第二撞,第三撞。 每一次关口松动,阿萝就在外头轻声报出气机走到哪儿、哪儿又卡住。一个在里冲,一个在外“看”,配合得严丝合缝。唐灵秋给的丹药化开,青木佩的温润灵气贴着经脉缓缓滋养。 第三天后半夜,第七条经脉,豁然贯通。 练气七层,成了。 陈飞常睁眼,七枚银针离指悬在半空,针身青光流转,不再是六层时的短御,七针可在身周三丈内结成一座小型针阵,收放由心。 他很清醒。七层对练气是碾压,对上筑基中期的裴玄能多几分周旋,对上血鸠那种半步金丹,依旧不够看。 就在他收功的刹那,外间传来阿萝压抑的痛呼。 陈飞常推门,孩子蜷缩在床上,小脸发白,手指死死指着南边。 “哥哥,他们在动。”阿萝声音发颤,“好多和我一样的人,被装上车,往一个地方送。那个地方,好冷,有一双眼睛,正在醒过来。” 三玉同时发烫,青木佩青光轻颤。 血鸠,先动了。 第38章 转移令 第38章转移令 天刚亮,顾老的电话打进安全屋,声音压得极低。 “飞常,省里几个地市,昨夜同时有私立康养机构转运‘特殊病人’,手续齐全,车队都是往南。”老人顿了顿,“我托人查了,这几家机构,背后是同一家空壳,鸿济堂的关联公司。” 同一时刻,玄界传讯到。 唐灵秋的声音透着紧迫。“血鸠动不了真身,先投了一缕神念下凡界,遥控全省分坛。他要在被你毁掉更多节点之前,把所有候选开门人、尤其是天阴孩子,集中到第二处节点,赶在他借缝投下更多力量之前,把开门的祭品凑齐。” 三线情报在陈飞常脑子里拼成一张图。 他摊开省地图,苏望山捧罗盘,阿萝坐在一旁,闭着眼,小手指在地图上一点点挪动,最后,停在南边临市的一个点上。 “这儿。”阿萝轻声,“孩子们都往这儿送。地下有水,是热的,还有一道很深很深的缝。” 苏望山对照三玉投出的灵脉图,枯指落下,与阿萝所指重合。 “临市,青螺岭,废弃地热矿。”老头吸了口凉气,“阴脉入地,地热熏蒸,是处比鸿济堂更凶的节点。” 目标锁定。可这一仗怎么打,得先把人摆好。 陈飞常把人召集到一处。 “我带阿萝、苏先生去青螺岭。”他看向沈明舟,“明舟,你留下。” 沈明舟一愣。“我去能搭把手,救人、现场处置,我比你熟。” “正因为你熟,才要你守后方。”陈飞常把一份名单推过去,“鸿济堂救出来的十几个候选,身体都有阴煞侵体的暗伤,需要一个信得过的医疗团队长期跟。你留在附院,借着陆老和你的身份,把这些人接住、治好、护住,别让分坛再把人弄走。我在前面拔点,你在后面守人,这一摊,比上前线还重。” 沈明舟沉默良久。 从雅集那一针的不服,到病区那一眼的疑窦,再到鸿济堂地下被抬出来的一排“病人”,他心里那点学院派的傲气,早被碾碎了。他说不清陈飞常身上那些“医学解释不了”的东西是什么,可他看得清对错。 “好。”沈明舟把名单收好,一字一句,“前面的人你带回来,剩下的,交给我。一个都不会少。” 陆敬山坐镇省城医界。顾老协调沿线公安、卫健,他那位政法系统的老门生顺着非法拘禁的刑事线索,与临市当地公安、卫健对接,联合救援名正言顺。梨花村那头,王二护村队、合作社、马晓雯,远程守着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章转移令(第2/2页) 分工既定,陈飞常带着阿萝和苏望山,驱车南下。 车上,他没浪费时间。 阿萝靠在副驾,断断续续“看”着车队的走向,报出候选孩子被集中的进度。苏望山对着三玉图,推演青螺岭地下的阵。 “裴玄在鸿济堂吃了大亏,血鸠又亲自盯着,这第二节点,守卫、阵法只会更严。”苏望山皱眉,“候选孩子被押在阵里当盾,强攻,先死的是孩子。” “所以不能硬攻。”陈飞常望着前路,“得有人在另一边,替我把血鸠的神念扯一扯。” 他闭眼,传讯唐灵秋。 两界那一头,唐灵秋听得很快。 “你的意思是,我在玄界找血鸠神念所借的对侧锚点。”她立刻明白,“神念跨界,要借缝隙两头的阵做锚。凡界那头是青螺岭,玄界这头,必有一处对应的阴蜃宗阵位。我若在你动手的同时强攻对侧,他锚点一乱,投到凡界的神念就得弱。” “对。这一次,不是你递东西给我。”陈飞常道,“是我们同时动手。你打你的,我打我的,让他两头不能相顾。” 传讯那头静了一瞬。 “好。”唐灵秋的声音清冽,“两界同时发力,这是头一回。我这就去定位对侧锚点,动手时机,我传讯给你。飞常,血鸠一缕神念也不是你能硬接的,青木佩只挡得住一下,保命第一。” “你也是。”陈飞常顿了顿,“阴蜃宗在玄界的地盘,你一个人,小心。” “药王谷的人,还轮不到阴蜃宗放肆。” 传讯断了。陈飞常睁开眼,车窗外,青螺岭黛色的山脊线,已经压到眼前。 阿萝痛哼一声,整个人缩成一团,小手指着矿洞深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哥哥,他在看我们。” 陈飞常七层感知顺着阿萝所指探过去,刚触到那座废弃矿洞,一缕阴冷、苍老、浩瀚得没有边际的神念,便顺着节点反扫过来。 只一触,他浑身血液都要冻住,青木佩青光自动亮起,才把那股寒意挡在心神之外。 筑基后期,半步金丹。 比裴玄,强了不止一个层级。 矿洞深处,黑暗里,一双眼睛缓缓睁开,隔着整座山体,落在了他们身上。 青螺岭攻防,还没开打,对方已经知道他们来了。 第39章 两界同局 第39章两界同局 青螺岭废弃地热矿,井口飘着白雾,一股硫磺混着阴寒的怪味。 陈飞常没走正门。他背着阿萝,苏望山跟上,流云步借着矿道岩层的阴影,一层层往下潜。 越往下,地热越烫,阴气却越冷,两股气绞在一处,逼得人经脉发紧。阿萝贴在他背上,小手一路指引,避开一队队外门精锐。 “左边岔道三个,右边矿车后面两个。” “前面那道石门后,关着八个孩子。” “最底下,那个坏叔叔也在,他受伤了,喘得好重。” 坏叔叔,是裴玄。鸿济堂那一役,他被残阵反噬,伤没养好,就被血鸠神念逼着坐镇第二节点。 矿底大厅,地热泉眼旁,一座新阵已经布了七成。十几个候选开门人被锁在阵位,其中五个,是和阿萝差不多大的天阴孩子,个个昏迷。裴玄立在阵中央,脸色比上回更灰败。 而在阵法上空,悬着一团幽绿光影,光影里隐约一张苍老的脸,正是血鸠投下的那缕神念。 “开门人,你果然追来了。”神念开口,声音直接砸进识海,“自投罗网,倒省了本座再寻。” 陈飞常把阿萝交到苏望山怀里,低声叮嘱。“带孩子躲灵压死角,等我信号救人。” 他一步踏进大厅。 裴玄先动了。新仇旧恨,筑基中期的灵压裹着阴风扑来,比鸿济堂时更狠厉,也更急躁。 如今的陈飞常,已是练气七层。 他再不会被一指点飞。七枚银针离指,在身周结成针阵,青光流转,硬接裴玄三招,又借流云步绕到侧后,一针扎向对方未愈的旧伤气口。 裴玄闷哼,被迫退了半步,眼里又惊又怒。“几日不见,你倒又进一阶!” 可也仅此而已。七层对筑基中期,能周旋,不能取胜。更何况,上空还悬着血鸠。 “玩够了。”血鸠神念淡淡一句,一缕幽绿神念当空压下。 那不是灵力招式,是神识碾压。陈飞常浑身一僵,七针险些溃散,识海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耳边全是夺神的低语,比鸿济堂的阴煞凶十倍。 清心丹火诀全力运转,青木佩青光暴涨,硬生生架住这一压。佩面发出细微的裂响,陈飞常七窍渗血,单膝砸地。 挡了一下,仅此一下。第二下,他必死。 就在这时,掌心三玉一震,唐灵秋的传讯到了,只有两个字。 “动手。” 同一瞬,陈飞常掌心三玉与青木佩齐齐发烫。他看不见两界之外,却清清楚楚“感”到,缝隙另一端那座维系神念的锚阵,被一股灼热丹火狠狠撞中,幽绿的跨界牵连跟着一晃。 矿底上空,血鸠神念的光影跟着晃了一晃,那张苍老的脸第一次变了色。 “玄界那边,谁在动本座的锚!” 就是现在。 陈飞常等的就是这一空当。神念被玄界扯走半分,压在他识海上的力道骤减。他暴起,流云步炸开,不与裴玄缠斗,七针分射七处脉眼,三玉反向催动。 青螺岭这座阵只布了七成,本就不稳,被三玉一扰、七眼一封,阴气涡旋当场乱了套。 “苏先生,带人!” 苏望山背着阿萝冲出来,阿萝强撑着睁开眼,天阴感应顺着阵位铺开,五个天阴孩子身上的引气锁链,被她一一指出锁扣。陈飞常针针精准,挑断锁链,把孩子往外送。矿道外,临市当地公安、卫健突击而入,沈明舟远程调度的医疗队就在井口,孩子一送上去,立刻接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章两界同局(第2/2页) “拦住他!”血鸠神念厉喝。 裴玄拼着旧伤扑来,要夺回主引孩子。陈飞常回身,七针合一,七层真气尽数灌入,加上三玉引动的阵气逆流,一针正中裴玄旧伤心口。 裴玄喷血倒飞,撞在泉眼石壁上。他到底是筑基中期,咬碎牙稳住身形,没倒,可再也拦不住人。 掌心三玉再度剧震。缝隙另一端那座锚阵,被第二股丹火之力生生撕开一道裂口,跨界牵连明灭不定。 血鸠神念的光影剧烈闪烁,锚点两头受创,这缕神念再难维系。 “好,好得很。”那张脸转向陈飞常,阴冷里第一次带上一丝郑重,“一个练气七层的凡界小子,一个药王谷的小丫头,两界联手,坏本座两局。” “你们以为这样就赢了?”神念虚影开始被位面壁垒往回拽,声音却一字字钉下来,“本座已找到投下真身投影的法子。集齐七处缝隙、以天阴主引献祭,门,迟早开。那个天阴小丫头,本座记下了。” 光影一寸寸淡去,缩回节点深处。血鸠,主动撤了这缕神念。 裴玄见神念撤走,再不敢留,被两名核心修士架着,钻进一条暗渠,狼狈遁走,临走那眼神,怨毒里掺着掩不住的惧意。两连败,还被血鸠当场问罪,他这分坛主事,快到头了。 矿底大阵彻底崩散,地热泉眼恢复清明。第二处节点,拔了。 五个天阴孩子、十几个候选开门人,全数救出,送上去时,井口的天光正好照下来。阿萝扑进陈飞常怀里,小小的身子还在抖,却咧了咧嘴。 “哥哥,他们不冷了。” 陈飞常扶着矿壁,缓缓滑坐。青木佩上又多一道裂纹,七针暗淡,七层真气耗得精光,伤上加伤。可他护住了人,也第一次,和两界之外的那个人,真正并肩打了一仗。 苏望山递来水,神色却没轻松。 “小友,血鸠临走那话,不是虚张声势。”老头低声,“全省七处红点,咱们才拔两处。他要集齐缝隙、找天阴主引投真身,阿萝,已经被他盯上了。” 陈飞常低头,看着怀里睡过去的孩子,又望向掌心裂纹交错的三玉。 玄界传讯亮起,唐灵秋的声音有一丝战后的轻喘,却依旧清定。 “对侧锚点我毁了,可我也暴露了。强攻时阴蜃宗记下了我的丹火路数,已经在往药王谷这个方向查。我这边,往后不会太平。” 两界,同时承压。 陈飞常缓缓起身,摊开那张红点图。两处已划掉,还剩五处,每一处底下都可能关着阿萝这样的孩子;血鸠集齐七缝、投真身投影的法子,也只剩五天一个阴煞窗口。玄界那头,唐灵秋被记了丹火路数,药王谷里那只替阴蜃宗递消息的手,还没揪出来。 “阿萝的感应,三玉的图,加上你的锚点。”他对着传讯,一字一句,“咱们俩,两界一盘棋,趁他窗口没到,剩下的红点,抢先一处处拔掉。” 下一处红点的方位,正等着阿萝睁眼,点上来。 第40章 七缝残图 第40章七缝残图 血鸠在全省转运候选,陈飞常要赶在那些孩子被送进中枢之前,把剩下的节点一个个拔掉。 青螺岭一役后,他不再等血鸠动手。 阿萝的天阴感应、三玉投出的残图、苏望山的望气,三样凑在一处,第三处节点,先落在了城郊一家私立疗养院。 这一处,陈飞常没出手。 顾老那位政法门生立案,卫健、公安联合突击,沈明舟带着附院医疗团队跟进。明面上查的是非法行医、非法拘禁,封院、救人、控制负责人,一套合法流程走得滴水不漏。陈飞常只在车里坐着,听沈明舟现场回报。 “地下室关了十一个,体征和鸿济堂那批一致,长期用药、意识淡漠。”沈明舟声音压着怒,“已经全部转附院,我亲自盯。现场没见着会‘功夫’的,只有两个雇来的保安。” 这处疗养院底下,也压着七缝里最细的一条支脉。分坛把它当外围转运点,修真力量早撤空了,只留一层凡间幌子。血鸠吃过亏,学乖了,小节点只管用、不留硬手,真有风吹草动,弃得干干净净。 凡人这张网,如今能自己收拢一处。这正是他要的。 第四处节点,在深山。 临市与邻省交界,一座废了多年的古道观,地底下压着一条阴脉支缝。这一处,分坛没敢全撤,留了六名练气高阶修士守着一座小型聚阴阵,正往中枢转运最后一批候选。 陈飞常独自下去,阿萝在观外由苏望山护着报位。 七层对练气高阶,是碾压。七针成阵,青光在昏暗地宫里铺开,守阵六人连警讯都没来得及发,膝弯、后颈、气海接连中招,栽了一地。他反手七针封死聚阴阵阵眼,阴脉支缝的涡旋缓缓平息。 地宫深处,救出三个被转运途中暂押的孩子。 也就在他抱起最后一个孩子、要撤的刹那,那座本该熄灭的聚阴阵残纹,骤然亮了一下。 一缕极细的幽绿神念,顺着残纹缠上来,阴冷、苍老,直钻识海。 “开门人,你拔得倒快。” 血鸠。 陈飞常汗毛倒竖,清心丹火诀瞬间运转,青木佩青光自动护体,硬把那缕神念挡在心神外。佩面裂纹又深了一丝,他喉头一甜,连退三步。 这不是杀招,是一道顺着节点残留的“回扫”,对方根本没现身,只留了一缕神念守株待兔,专门等他这个来拔点的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0章七缝残图(第2/2页) “七处缝隙,你拔得掉外围,拔不掉中枢。”那声音带着嘲弄,“替本座多救几个祭品也好,省得本座一个个去抓。献祭那日,本座在中枢,等你和那个天阴小丫头,一起上门。” 神念散去,地宫恢复死寂。 陈飞常后背全是冷汗。他这才真切掂出分量,连拔两处看似顺利,实则每一步都在血鸠的算计里。对方不怕他救人,怕的是他不来。 撤回安全屋,三枚残玉、两处节点缴获的阵盘残片、阿萝的感应,在桌上拼成一张越来越完整的图。 阿萝闭着眼,小手在图上一处处点,每点一处,身子就轻颤一下。 “这处,缝细,已经不冒冷气了。” “这处也是,哥哥拔过的,都安静了。” “剩下的……一、二、三。”她小手停住,再往下,整张图的线条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所有的线,都在往一个地方收。那里最冷,缝最大,那双眼睛,就坐在那儿。” 苏望山捧着罗盘对照,枯指重重落在省境正中。 “省城。”老头嗓音发紧,“不是鸿济堂,是省城老城底下。古水脉七支交汇的地方,旧志上叫锁龙井,镇水地宫。七处缝隙,七支阴脉,全汇到那一口‘井’里。” 唐灵秋的玄界传讯,恰在此时到,与阿萝所指分毫不差。 “血鸠要行七缝合一。”她语速极快,“他不打算七处各自开门,而是把七缝之力尽数引到中枢总阵眼,在地宫开一道主门。门一成,投下的就不是一缕神念,是他的真身投影,甚至能接引更高位的存在。” “鸿济堂、青螺岭,加城郊、古道观,七缝已毁其四。”陈飞常盯着图,“剩三处,正在往中枢汇力。” “所以他不急。”唐灵秋道,“你毁得越多,他越要把残余之力往中枢收,孤注一掷。飞常,日子我查到了,下一个阴煞大日,就在七天后。那一天,七脉阴煞最盛,是他唯一能成门的窗口。” 七天。 陈飞常望向窗外省城的方向。七缝残图上,老城地底下的中枢正缓缓张开,剩下三处缝隙的阴煞一寸寸往那儿汇。 血鸠在那儿,布好了局,等他带着三玉、带着阿萝,自己走上门。 第41章 弃子 第41章弃子 连拔四缝的第三天,一条意想不到的线,自己找上了门。 顾老那边转来一个人,姓周,名福,是鸿济堂分坛管转运名册的执事,练气三层,管了十几年的脏账。人是半夜翻墙进派出所自首的,浑身发抖,开口第一句就是求保命。 “裴坛主完了,下一个就轮到我。”周福面无人色,“我不自首,就是死。” 陈飞常没急着信。他让顾老的人先按程序问,自己坐在隔壁,隔着单向玻璃看。 周福交代的东西,一点点拼出血鸠的冷酷。 鸿济堂、青螺岭两连败,加四缝被拔,裴玄这位筑基中期的分坛主事,在血鸠眼里成了彻头彻尾的废物。中枢布阵到了紧要关头,血鸠要的是绝对听话、不出错的人。 “前天夜里,中枢地宫。”周福咽着唾沫,“血鸠护法一道神念临身,说裴坛主三败丧师、坏了大局,夺了他这些年苦修的三成修为,补进阵里当柴烧。裴坛主当着我们的面,被护法亲手废掉一臂,一身修为去了大半,拖下去了。护法另点了个姓邬的老者主持中枢,邬老是筑基初期的修为,冷面冷心,杀人不眨眼。” 陈飞常眼神微动。 筑基中期的裴玄,在血鸠手底下,连还手的资格都没有,说废就废。这就是筑基后期、半步金丹的分量,比他原先估的还要压人。 “你怎么跑出来的?” “我管名册,知道得太多,护法新官上任,头一件事就是清旧人。”周福苦笑,“前头两个管账的,已经‘意外’死了。我不敢等,偷了份中枢布防的抄本就跑。我交出来,只求政府保我一条命,把我关起来都行,别让阴蜃宗找着我。” 那份抄本,很快摆到桌上。 中枢总阵眼在锁龙井镇水地宫,分三层,外一层七脉汇阴阵,中层养着被集中的全部候选与天阴孩子,最里层是主门祭坛。献祭日,正是七天后的阴煞大日。布防、换岗、阵眼方位,抄本上标得清清楚楚。 陈飞常看完,没说话。 天上不会掉这么完整的情报。他让顾老从公安那条线,核对抄本上的人员、车辆、物资流向;让沈明舟比对几批被救者的口供;又让阿萝对着抄本,一处处“看”过去。 三方印证,用了整整两天。 “人员、物资对得上,这抄本做不了假。”顾老回了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1章弃子(第2/2页) “被救的孩子里,有两个断断续续提过地宫三层、锁龙井,和抄本一致。”沈明舟道。 阿萝最后睁眼,小脸发白,却点了头。“图是真的。最冷的地方,就是这么一层一层的。那个被废掉的坏叔叔,也在底下,他身上的光,快灭了。” 陈飞常这才采信。他心里另有盘算,血鸠废裴玄、清旧人,逼反了周福,这是反派自己种下的裂缝。情报是真的,可越是真的,越说明血鸠有恃无恐。对方巴不得他拿着布防图,准时踏进地宫。 那位被废掉的裴玄,阿萝说他“光快灭了”,人却还在地宫。陈飞常留了心,一个被自家护法废掉、夺了修为、断了一臂的筑基坛主,心里那口怨气,未必不能成为地宫里的一处变数。 玄界那头,唐灵秋的处境,也变了。 她的传讯比从前短,声音压得极低。 “青螺岭强攻锚点,我露了丹火路数,阴蜃宗顺着查到药王谷头上。宗门把我召回了,明面上禁足思过,不许再插手两界之事。” “你没事吧?” “我没事。”她顿了顿,语气冷下来,“可我查出来,阴蜃宗能这么快摸到药王谷,是因为宗门里有内鬼,在替他们递两界缝隙的消息。这内鬼,藏得很深。我如今被盯着,明着动不了,只能暗里查。” “中枢决战,两界还能不能同时动手?” 传讯那头沉默片刻。 “能,但比青螺岭险。”唐灵秋一字一句,“你定日子,我想办法在献祭那一夜脱身,去攻中枢对侧的总锚。可一旦动手,我就是违抗宗门禁令、又要直面内鬼,退路全无。飞常,这一回协同,成则两界安,败则你我都没有第二次。” 传讯散去,屋里静了很久。 陈飞常把中枢布防图、七缝残图、献祭日的时辰,一一收拢。 情报齐了,日子定了,玄界那一头也立了死约。 七天倒计时,走到了第五天。 这是一座请君入瓮的杀局,他却非进不可。剩余的天阴孩子、阿萝的安危、血鸠的真身门,全压在锁龙井地底下。 他得回一趟梨花村,把后方钉死;再借这两日,把练气八层那道悬着的关口,压到临阵一触即破。七日后下地宫,他多一分底子,阿萝和那些孩子,就多一分活路。 第42章 故园风起 第42章故园风起 决战前,陈飞常带着阿萝回了梨花村。 车停在村口,大棚连片,灵菜的清气漫在田野上,合作社的牌子擦得锃亮。村里孩子追着黄狗跑,王二蹲在老槐树下下棋,看见他,腾地站起来。 “常子!你可算回来了!” 阿萝躲在陈飞常腿后,探出半个小脑袋,怯生生看着这一村子的热闹。这里没有阴煞,没有锁链,阳光晒在身上暖烘烘的。马晓雯闻讯赶来,蹲下身,冲阿萝伸出手,笑得温和。 “这就是阿萝吧?走,婶子给你煮糖水蛋。” 阿萝抬头看陈飞常,见他点头,才把小手递过去。不过半日,她就和村里的孩子混熟了,坐在老槐树的荫凉里,捧着碗,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陈飞常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松了一瞬,又更紧地绷起来。他守的,就是这样的日子。这份安稳,他要在七日前钉死,锁龙井那道门,绝不能开。 回村不是歇着,是钉后方。 他和苏望山、古机子一道,把护村大阵重新升级。劫货、北邙、省城缴获的灵石,玄界换来的阵材,尽数投进去。老槐树阵眼加深,阵纹扩到把全村、大棚、枯井一并罩住,又与枯井那道两界通道联动,一旦有筑基级别的灵压逼近,全阵预警、自行激发。 “原先这阵,挡得住练气九层。”苏望山绕着阵脚走了一圈,“如今补过,寻常筑基初期也啃不动,还能借枯井通道借一分玄界清气。可话说在前头,血鸠那种半步金丹的神念真压下来,挡得住一时,挡不住长久。” “一时就够。”陈飞常道,“我只要村里的人来得及撤进地道。” 他早留了后手。村后挖了连通几户的地道,存了水、粮、药。合作社、灵菜大棚、两界铺面的账,他交给马晓雯和王二;阿萝的退路,他托给林贤德,一旦事有不测,立刻送孩子去县里,再转顾老处。 “说什么丧气话。”马晓雯把账本一合,瞪他,“你给我平平安安回来。村里这一摊子,我替你看着,丢不了。” 两界贸易没断。石生在玄界把两间铺面经营得红火,灵植、丹药、兽核、灵水,源源不断换成陈飞常急需的修炼资源。即便唐灵秋被药王谷召回盯着,她仍寻着石生这条商路,悄悄送来一枚温养经脉的上品丹药和一张中枢地宫附近的玄界舆图残片。 万事俱备,只剩境界。 回村第三夜,陈飞常在枯井旁的密室闭关,冲练气八层。 七层早已打磨到极致,连番血战,真气凝实。两界贸易换来的灵物、唐灵秋的上品丹药、阿萝在外间替他“看”着气机,第八层的关口,被他一点点撞动,松动,再松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2章故园风起(第2/2页) 中阶第三关,壁垒比第七层还要厚重。他不急不躁,一遍遍地磨,气机在经脉里越积越满,距离那层窗户纸,只差最后一线。 这一线,他留到了锁龙井。临阵破境,置之死地,比在安稳密室里强行冲破,根基更稳。古机子也是这个意思。 “气已蓄满,到了临界点,再压一压。”古机子道,“地宫血战,生死一线,那时候破,才破得彻底。今夜,到这儿。” 陈飞常缓缓收功。八层,将破未破,那一线悬着,他能感觉到力量在丹田深处蛰伏,只等一个引子。 便在这冲关刚收、气机尚未完全归元的刹那。 护村大阵,骤然尖鸣。 老槐树阵眼青光暴涨,全村的阵纹同时亮起,示警的嗡鸣划破夜空。阿萝在外间痛呼出声,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指着村外枯井的方向,脸色惨白。 “哥哥!他来了!好冷,比上回都冷!他顺着地底下,找过来了!” 陈飞常霍然睁眼,七层感知铺出去,心头一沉到底。 村外阴脉方向,一缕比青螺岭凝实数倍的幽绿神念,正贴着护村大阵游走,神念之后,跟着数道隐匿得极深的练气巅峰气息。 他很快想通了来路。早在县里坐诊时,分坛就调过他在县中医院的全部记录,建了一份档案;玄界内鬼供出两界通道的大致方位,两厢一拼,梨花村、枯井、阿萝,到底还是被血鸠摸到了门边。 内鬼。唐灵秋查的那个玄界内鬼,加上分坛残余多年的暗线,把他的根,递到了血鸠面前。 “天阴主引,藏得倒是隐蔽。”血鸠的神念隔着大阵压下来,声音不高,却让全村灯火齐齐一暗,“献祭提前,等不到七日了。本座先取这小丫头,再请你这开门人,入地宫。” 幽绿神念撞上护村大阵。 刚升级的阵纹剧烈闪烁,老槐树阵眼发出不堪重负的**,村西一角的阵光,被这一撞生生压暗。数道练气巅峰的黑影借着神念掩护,朝阿萝所在的方向疾扑。 陈飞常刚收冲关、气机未复,此刻强行提气,丹田一阵撕扯般的痛。他没有半分犹豫,七枚银针离指,人已掠出密室。 破境,被生生打断。 身后,阿萝的惊呼、村民的骚动、大阵的裂响混成一片。枯井方向,那道幽绿的阴影里,血鸠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猫戏老鼠的从容。 “倒计时,从现在开始。” 第43章 村头夜战 第43章村头夜战 七枚银针破窗而出的瞬间,陈飞常已经拦在了阿萝身前。 村道上,四道黑影落地。 来人清一色灰袍,面色灰白,眼瞳里浮着一层幽绿,动作整齐得不像活人。他们没有半句废话,落地即杀,四道练气巅峰的灵力同时压下,裹着阴煞寒气,直取老槐树下那间亮着灯的屋子。 阿萝就在那屋里。 陈飞常七针成阵,青光在身前铺开一面针网。第一道阴煞掌力撞上针网,他闷哼一声,脚下青石被生生犁出两道沟。 冲关被打断,丹田那口气没归元,强行提气的代价此刻全显出来。经脉一阵撕扯,七层真气只提得七成,一照面,他就落了下风。 第二、第三道黑影一左一右包抄,第四道则绕开他,直奔屋门。 “想过去,先过我。“ 陈飞常流云步错出,七针分出三枚截住那道绕侧的黑影,余下四枚在掌心一转,扎向正面两人的膝弯。针到人退,那两名死士腿一软,却没有痛呼,灰白的脸毫无表情,反手一爪抓来,指甲乌黑,沾着阴煞毒气。 悍不畏死,不知疼痛。这是被血鸠以阴煞豢养、炼化了神智的死士,比寻常练气巅峰难缠数倍。 “苏先生,阵!“陈飞常喝道。 苏望山早扑到了老槐树下,枯掌按在阵眼上。“小友,引阵入针!老槐树这口清气,借你!“ 陈飞常心念一动,七枚银针同时调转,针尾牵起护村大阵的青光。整座村子的阵纹顺着他的真气亮起,一道道青光自地底升起,与七针针阵连成一体。主场作战,他脚下重新站稳。 村西角,那道幽绿神念仍在不紧不慢地碾压阵光。血鸠的声音自阴风中传来,听不出情绪。 “一座村子大小的护阵,也想挡住本座的人。“ 陈飞常没接话。他听得出来,这缕神念比青螺岭那回虚浮。锁龙井中枢在数百里外,神念顺着阴脉远程投来,离得越远,散得越快。血鸠本人过不来,只能压阵,真正动手的,是这四个死士。 这就是破绽。 “王二!“陈飞常扬声,“按预案,带人进地道,把阿萝护到中间!马晓雯,清点人数,一个不许落下!“ 村里早练过。王二抄起铜锣一敲,护村队的汉子们不看热闹、不乱跑,分头挨家砸门,老人孩子被有序往村后地道引。马晓雯举着名册,一户户点,声音又急又稳。没有人冲上来给陈飞常添乱,这就是他一次次钉后方的用处。 阿萝被王二抱在怀里,却挣着小身子回头,闭着眼替他报位。 “哥哥,左边那个,阴气从膝盖往上走,他下一招要扫腿!“ “后边那个,心口有一团绿光,是他力气的根子!“ 陈飞常顺着阿萝报的方位出针。七针不再分散,专攻死士身上那团阴煞绿核。一枚银针扎进左侧死士心口绿核,那人身形一僵,动作慢了半拍。 果然有用。阴煞豢养的死士,命门就在那团核上。 可四个练气巅峰,即便慢半拍,也不是眼下七成状态的他能轻松吃下的。缠斗十几招,陈飞常后背、手臂各添一道乌黑爪痕,阴煞毒气顺着伤口往里钻,被他运转真气强行压住。 “枯井!“古机子的声音在脑海炸响,“你升级大阵时,不是留了枯井通道这口气么!引玄界清气出来,阴煞最怕清灵!“ 一语点醒。 陈飞常且战且退,把战场往村东枯井方向引。四名死士紧追不舍,幽绿神念也跟着压来。临近枯井,他并指如剑,一剑引动井中那道两界通道。 一缕极淡、却纯净温润的玄界清气,自井口缓缓升起。 玄界清气一沾上阴煞,阴煞当场消融。最前头那名死士身上腾起一阵腥臭白烟,灰白的脸扭曲起来,动作骤然迟滞。陈飞常抓住这一空,七针齐发,针针钉进他心口绿核。 绿核碎裂,死士直挺挺栽倒,抽搐两下,再不动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3章村头夜战(第2/2页) 余下三人红了眼,齐齐扑上。陈飞常借玄界清气护身,七针在清光里穿梭,针针奔着绿核去。他不再追求快,而是把人往清气最盛处引,一个,两个,第三个也被他一针破核,重重砸在井台边。 最后一名死士见同伴尽折,喉头发出一声非人的低吼,周身绿光大盛,要自爆丹田,拉着近处几户院子同归于尽。 陈飞常脸色一变。这一爆,半个村子都得掀。他来不及多想,青木佩青光自动亮起,挡在那死士与村舍之间。 轰然一声闷响,阴煞气浪撞上青木佩的青光,被卸去大半,余下的震得陈飞常倒飞出去,撞塌了半面土墙。佩面那本就交错的裂纹,又深了一道。他翻身爬起,嘴角全是血,人却挡在村舍前头,半步没退。 最后那名死士自爆未成全功,自身也被清气与针气绞碎,倒在灰烬里。 村西角,幽绿神念静静悬了片刻。 四名练气巅峰死士,折得干干净净。它远程投来,本就强弩之末,护村阵加玄界清气,又天生克它的阴煞。再耗下去,连这缕神念都要受损。 “倒是本座小看了你这村子。“血鸠的声音冷了几分,却并不动怒,“可你护得住一夜,护得住夜夜么?今日四个,明日四十个。开门人,你躲在村里,本座就一处一处,把你护的东西,挨个拆给你看。“ “献祭的门,本座在地宫里等你。你不来,本座便让全省的阴脉,替你做选择。“ 幽绿神念缓缓收拢,顺着阴脉退回数百里外,村西压暗的阵光,一点点重新亮起。 夜,重新静下来。 陈飞常扶着墙,缓缓滑坐。王二带着人围上来,马晓雯手里的名册攥得发皱,声音发颤却硬撑着。“清点完了,人都在,就两个老汉蹭破点皮。“ 阿萝挣开王二,扑进他怀里,小脸冰凉,却咬着唇没哭。 陈飞常摸了摸孩子的头,望向村西那片被神念压裂的阵光,又望向脚下连通两界的枯井,心里那点侥幸,被血鸠这一夜彻底碾碎。 守,是守不住的。 他守在梨花村,血鸠就拿全省的节点、拿被掳的孩子、拿一次次的夜袭来耗他。护村阵挡得住练气,挡不住半步金丹一次次来。今天能靠玄界清气险胜,下一回呢?下下回呢?被动挨打,只会被逐个击破,连带着这一村子的人,永无宁日。 唯一的活路,是抢在主门开成之前,主动下锁龙井,把中枢总阵眼连根毁了。 “苏先生。“他开口,嗓子哑得厉害,“村里大阵,连夜补。枯井这口气,接到阵眼最里头,能撑一时是一时。“ “你要去省城?“苏望山一下看穿。 “躲不过,就不躲了。“陈飞常站起身,望着省城方向,眼里没有半分退意,“他要请君入瓮,我就去会会他这口瓮。“ 话音未落,顾老的电话打进马晓雯的手机,又转到他耳里,老人声音急得发紧。 “飞常,省城老城锁龙井那一片,后半夜地脉异动,好几条街的井水都在冒寒气。鸿济堂残余的车队,正连夜往老城地下运人!“ 几乎同时,掌心三玉一烫,唐灵秋的传讯短促落下。 “我今夜脱身。献祭被他们提前了,锁龙井地宫,我在玄界对侧总锚等你信号。飞常,门一开就来不及了,快来。“ 陈飞常抹掉嘴角的血,把阿萝交回马晓雯怀里,又被孩子死死拽住衣袖。 “哥哥,我也去。“阿萝仰头,黑白分明的眼里映着灯,“只有我,能看见那些孩子在哪儿,能看见门在哪儿。“ 陈飞常看着她,沉默两息,重重点头。 “好。但你一步都不许离开我身边。“ 天将破晓,梨花村的灯亮了一夜。陈飞常简单包扎了伤口,带上阿萝、苏望山,登车北上。 锁龙井,他来了。 第44章 兵分两路 第44章兵分两路 车进省城时,是上午。 锁龙井所在的老城片区,已经被合法地“封“了起来。 顾老那位政法门生牵头,公安、消防、应急、卫健一齐到场,对外只说老城地下管网老化、出现地面沉降隐患,要紧急排查、疏散居民。蓝白警戒线一条条拉开,居民被有序劝离,安置到附近学校,消防车、工程车停满街口,媒体口径统一,街面上不见慌乱。 没人知道,这张合法的大网底下,罩着的是一座修真宗门的总阵眼。 陈飞常的车停在封锁线外的临时指挥点。顾老拄着拐杖坐镇,陆敬山带着附院的人在,沈明舟迎上来,白大褂还没穿利索,眼底全是红血丝。 “地下能容纳多少人,我按最大数量备了救治点。“沈明舟语速极快,“担架、补液、监护、心理干预,医疗队分三组,就守在几个可能的出口。你把人送出来,剩下的我接,一个都不会出岔子。“ “地面封死,一只老鼠都别想往外转运。“顾老沉声道,“可飞常,底下的事,我们这些人帮不上忙,全靠你。一旦地面有伤者被抬出来,我立刻按非法拘禁、危害公共安全并案,名正言顺往里突。“ “够了。“陈飞常点头,“你们守住地面、接住人、断他们凡间的退路,就是最大的帮忙。底下修真那一层,交给我。“ 兵分两路,定了。 明面这一路,顾老、陆敬山、沈明舟和整套国家机器,把锁龙井地面围得铁桶一般。暗线这一路,陈飞常带着阿萝、苏望山,走周福抄本上标注的那条废弃古水道。 入口在老城外一条干涸的护城河底。三人掀开伪装的铁箅子,鱼贯而入。 古水道年久失修,壁上渗着水,越往里走,阴气越重。陈飞常七层真气敛到极致,气息收得若有若无,七针藏在袖中,连脚步都压到最轻。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丹田那口被打断的气也没补满,状态连七成五都不到。这种时候,能不交手,就绝不交手。 阿萝趴在他背上,小手贴着他耳侧,用气声报位。苏望山捧着罗盘,对照周福那份布防抄本,一段段核。 “抄本说,前头岔口有一处换气哨。“苏望山低声。 “两个,在头顶横梁上。“阿萝立刻补,“哥哥停三步,他们看不见。“ 陈飞常依言顿住,头顶横梁上,两名灰袍死士的呼吸声随即传来,又远去。他等那气息走远,才流云步贴着水道壁滑过,连一片水花都没惊起。 抄本是真的,阿萝的感应也是真的,两相印证,一路有惊无险。 古水道尽头,连着地宫外层。 陈飞常贴着一道石缝往外看,呼吸一沉。 外层是七脉汇阴阵。七支阴脉自七个方向汇入,幽绿阴气在巨大的地宫里盘成七条缓缓转动的涡旋,比鸿济堂、青螺岭任何一座阵都大,都精密。一队队灰袍修士沿着阵道巡逻,换岗丝毫不乱。 “邬老主持的阵,比裴玄严整。“苏望山看得头皮发麻,“硬闯外层,惊动七脉,咱们三个都得交代在这儿。“ “不硬闯。“陈飞常盯着七脉之间那一道道细微的间隙,“三玉认得这阵的波动。阿萝,看间隙。“ 三玉在掌心微凉,映出阵纹的生灭节奏。阿萝闭着眼,小手指在他掌心轻轻划,哪里的阴气在吸、哪里在吐、哪一瞬两道涡旋之间会留出一线空当,被她一点点描出来。 陈飞常就踩着这一线线空当,背着阿萝,带着苏望山,流云步在七脉涡旋之间穿行。有一回,一队巡逻修士擦着他三尺外走过,他整个人贴在阵柱的阴影里,连心跳都压住,直到对方走远,才重新挪动。 穿过外层,是中层。 看清中层景象的那一刻,陈飞常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一座座石牢沿地宫壁排开,牢里关满了人。全省几处节点搜罗来的候选开门人,全集中在这儿,男女老少,个个面色青白、神志昏沉,手腕脚踝锁着乌黑的引气锁链。最里侧一排,关着七八个天阴孩子,最小的不过四五岁,闭着眼,丝丝阴气从他们身上被抽出来,汇向更深处。 阿萝在他背上剧烈发抖,指甲掐进他肩头,眼泪无声往下掉。 陈飞常按住孩子的后脑,声音压得极低,却稳。“忍住。现在动手,这些锁链会当场把他们的精气抽空,一个都活不成。记住每一间牢的位置,等门一毁,外面的医疗队进来,一个不少地救。“ 他一字一句,像是说给阿萝,也像是说给自己。阿萝咬着唇,把哭声咽回去,流着泪,一间一间,把牢位、人数、锁扣方位,全刻进脑子里。 便在此时,一阵脚步声自中层甬道传来。 陈飞常眼神一凛,背着人闪进一处壁龛阴影。一个面容冷硬的灰袍老者负手走过,筑基初期的灵压毫不收敛,所过之处,阴气退避。正是取代裴玄的邬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4章兵分两路(第2/2页) 七层对筑基初期,若在野外、在他全盛时,尚可借阵周旋。可这是对方主场,七脉环伺,他状态还不满。陈飞常敛息如石,连青木佩的青光都压到最淡,任由那道灵压从身前三寸扫过。 邬老毫无察觉,巡查着走远了。 等那灵压彻底远去,三人才松了半口气。阿萝正要说话,却顿住,小手指向中层一处被两道黑符封着的偏殿,眼里满是惊疑。 “哥哥,那里头关着那个坏叔叔。“她小声,“他的光,只剩一点点了。可他还醒着,他在看我们。“ 被废掉的裴玄。 陈飞常眸光一动,贴着壁影掠到偏殿缝隙处,往里看了一眼。 偏殿囚牢里,裴玄靠坐在地,一条断臂草草缠着黑布,脸色灰败如死人,一身筑基中期的修为被生生夺走三成,余下的也被两道锁灵钉封着。这位曾经的分坛主事,如今和那些待宰的候选一样,成了血鸠留着献祭的“备用柴薪“。 牢里的裴玄,也看见了阴影里的陈飞常。 两人的目光隔着石缝一碰。陈飞常七针已在指间,只要对方开口示警,他立刻动手。 可裴玄没有。 这位被自家护法废修、断臂、还要被当柴烧的前坛主,眼底没有半分对陈飞常的敌意,只有一片烧成灰烬般的怨毒,那怨毒,全冲着更深处的主门方向。他极轻地抬了抬仅剩的手,在地上写了几个字,又迅速抹去。 陈飞常看清了那几个字。 “门成,神念绑门。门毁,神念灭。“ 血鸠为了把真身投影投下来,把神念与主门死死绑在一处。门在神念在,门一毁,他这缕降临的神念也要受重创。这,就是主门的命门,也是血鸠自己的命门。 裴玄又写了第二行。 “邬老暗门,主引台下。我可开。“ 陈飞常盯着他,没应声。 裴玄咧了咧嘴,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用气声,一字一顿。 “我不要你信我。我只要你毁门时,别拦我找血鸠算账。你毁你的门,我报我的仇。成了,给我条活路,不成,我认命。“ 一个被自己人逼到绝路的弃子,为了复仇和活命,反咬旧主。动机干净,不掺半分良心发现。陈飞常心里那本账翻得飞快,面上却冷然,只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关键处你真动手,我不杀你。敢耍花样,我先送你下去。“ 裴玄闭了闭眼,算是应下。一枚变数,就此埋下。 离开偏殿,陈飞常心绪没起半分波澜。弃子的话,他只信三分,剩下七分,要到主引台下亲眼验证。 潜行的间隙,掌心三玉极轻地一震,唐灵秋的传讯到了,短得像一封电报,且只有声音,没有半分玄界画面。 “我借宗门大祭、内鬼现身传讯的空档脱了身,正在赶去对侧总锚。那边有内鬼布的伏,我自己闯。“她气息微促,却依旧清定,“你到主门,以三玉三短一长震我为号,我同时攻锚。记住,信号不出,不可轻动,两界差一瞬,满盘皆输。“ 传讯断了。她那边是怎样的龙潭虎穴,陈飞常看不见,只能把这道约定,死死记下。 穿过中层最后一道石屏,最里层的主门祭坛,终于露出真容。 陈飞常贴着高台的阴影俯瞰,瞳孔微缩。 祭坛由七脉阴气浇灌而成,幽绿光柱直冲穹顶。主引台上,锁着一个昏迷的天阴孩子,周身空间波动被抽得几乎凝实。高台四角,邬老亲自坐镇,灰袍修士环列。而祭坛正上方,血鸠的神念已凝成一道近乎实质的苍老虚影,七脉汇力之下,这道虚影的气息深不见底,比陈飞常此前遭遇的任何一次都要凝实,直逼筑基后期的全力。 古机子的声音在脑海沉下。“台上这孩子,天阴不纯,只是先用来引门的引子,把门撬开一道缝。要把门开到极致、投下真身,缺的是天阴最纯的那把钥匙。飞常,那把钥匙,就是阿萝。血鸠在梨花村非要夺人,根子在这儿。“ 陈飞常背后的阿萝轻轻一颤。他反手按住孩子,心里那根弦绷到极致。这一趟,他既要毁门救人,也绝不能让阿萝落上那座主引台。 献祭的时辰,快到了。七脉阴气开始倒灌,主引台上方,一道漆黑的门缝,正一寸寸,缓缓浮现。 也就在这股极致的阴煞压迫下,陈飞常丹田深处,那道被他强压了数日、悬于一线的第八层关口,无声地,轻轻一跳。 临阵破境的引子,近了。 他屏住呼吸,伏在阴影最深处,一手按住躁动的丹田,一手扣住三玉,静静等待玄界那一道约定的信号。 门,开了一线。 血战,一触即发。 第45章 八层 第45章八层 门缝又开了一寸。 主引台上,那个天阴不纯的孩子被抽得浑身抽搐,丝丝空间波动顺着乌黑锁链汇入门缝,幽绿光柱一寸寸拔高。再等下去,不等他动手,这孩子先得被抽干。 陈飞常不再等。 七枚银针离袖,他自高台阴影里暴起,不扑血鸠,不扑邬老,第一针先扎向祭坛脚下七脉汇阴阵的一处生灭节点。 三玉在掌心反向一催,七脉涡旋同时一滞。 “有刺客!” 环列的灰袍修士反应极快,十余名练气高阶、巅峰的死士结成小队,齐刷刷扑来,阴气织成一张网,把他退路封死。 陈飞常七层真气运转,七针在身周结成针阵,青光所过,当先三名练气高阶膝弯、后颈中招栽倒。可他人数占劣,背上还护着阿萝,身旁跟着苏望山,击杀三人的空档,余下死士已缠上来,阴煞掌风贴着面门掠过,逼得他流云步连换三个方位。 “苏先生,带阿萝贴柱,别离开我三丈!” 苏望山死死拽着阿萝躲到阵柱后,阿萝闭着眼,忍着阴气刺骨的痛,声声报位。 “哥哥右后,两个!” “脚下阵纹要冒刺!” 陈飞常依言腾挪,七针穿梭,又放倒数人,可这些死士被阴煞炼化了神智,前仆后继,死活要把他拖在原地。 一道冷硬的灵压,自高台当头压下。 “雕虫小技,也敢闯锁龙井。” 邬老负手落入场中,灰袍鼓荡,筑基初期的修为尽数铺开。他不似死士那般一拥而上,只抬手一抓,一只幽绿阴气凝成的大手当头罩落。 陈飞常七针齐迎,针网撞上阴气大手,青光只撑了两息便告崩散,他整个人被震得倒滑出丈许,喉头一甜。 七层对筑基初期,又是在对方主场、状态不满,差距明明白白。 邬老第二抓紧随其后,陈飞常流云步极限闪开,肩头仍被指风扫中,旧伤未愈又添新创。他被这位冷硬老者死死拦在主引台十丈外,半步都难再进。 “原来就是你,坏了护法四处分坛。”邬老面无表情,一招快过一招,“练气七层,能走到这儿,算你本事。到此为止了。” 祭坛上空,血鸠那道近乎实质的神念虚影,缓缓低头,落在了阵柱后的阿萝身上。 虚影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轻叹。 “天阴最纯的钥匙,倒自己送上门来。” 话音未落,一道幽绿阴索自主引台暴射而出,绕过缠斗的陈飞常,直取阵柱后的阿萝。那阴索快得惊人,苏望山拼老去拉,反被震得撞柱。 “阿萝!” 陈飞常目眦欲裂,回身去救,邬老的杀招却同时压到,一前一后,是死局。他被邬老一掌拍在后背,整个人扑出去,借这一扑之势,七针尽数钉向那道卷住阿萝腰肢的阴索,针气与阴索一触,只让阴索松了半分。 阿萝被阴索拖着,一点点离开地面,朝主引台去。孩子咬着唇,没哭出声,只朝他伸出小手。 “哥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5章八层(第2/2页) 那一瞬,陈飞常丹田深处,那道被他强压了数日、悬于一线的第八层关口,轰然撞响。 回村那夜蓄满的真气,连日血战凝出的底蕴,护不住人的羞愤与死也不退的意志,在这生死一线尽数炸开。他不管逆行的经脉,不管将裂的丹田,把周身气机尽数往第八道关口上撞。 一次,两次。 第三次,关口洞开。 练气八层,成。 狂暴而精纯的真气自丹田奔涌四肢百骸,针阵青光暴涨,七枚银针悬浮身周,针身凝出一层肉眼可见的清色针罡,覆盖之广,从七层的三丈针阵,一下扩到七丈,针域之内,阴索上的阴气被针罡寸寸绞碎。 那道拖着阿萝的阴索,应声断裂。 陈飞常一把将孩子捞回怀里,退到苏望山身边,气息粗重,双目却亮得惊人。破境的真气强行压住了翻涌的伤势,压而不愈,他清楚这是透支,可这一瞬,他有了与筑基初期正面抗衡的本钱。 “练气八层?”邬老眼皮一跳,冷硬的脸上头一回变色,“临阵破境,你倒真敢。” “敢不敢,打过才知道。” 陈飞常放下阿萝,七针携针罡再度出手。这一回,他不再被压着打,七丈针域铺开,人在域中游刃有余,与邬老的阴气大手正面硬碰,将那大手绞出一道道裂痕。他借三玉对七脉阵的扰动,专挑邬老立足的阵眼打,逼得这位筑基初期老者一步、一步往后退。 八层对筑基初期,能抗衡,能占优,却依旧斩杀不易。邬老修为深厚,守得滴水不漏,陈飞常想在短时间内拿下他,也难。 他要的本就不是立刻斩邬老,是那一瞬的空当。 逼退邬老三步的刹那,陈飞常左手扣住三玉,短、短、长,三短一长,四道震颤顺着两界缝隙,精准送了出去。 信号,发了。 玄界那头没有画面,掌心三玉却在下一瞬剧烈滚烫,他“感”到缝隙另一端的对侧总锚,被一股灼热丹火接连命中,跨界牵连剧烈震荡。祭坛上空,血鸠的神念虚影跟着一晃。 “玄界总锚!”血鸠声音一沉,“药王谷那个小丫头,真敢闯进来。” 两界同时发力,成了。 可血鸠的反应,比陈飞常想的更狠。 “想拖垮本座的门?”虚影冷笑,七脉阴气被他不计代价地催动,“那本座就抢在你们前头,把门开了!” 主引台上幽光大盛,中层石牢方向,成百上千道被抽取的精气顺着阵纹疯狂倒灌,那个引子孩子惨叫一声,门缝被生生撑大,门后漆黑的空间波动翻涌,一只由纯粹阴煞凝成的巨大轮廓,正缓缓往门这边挤。 主门,进入开启倒计时。 血鸠神念分出一缕,再度锁向阿萝,声音里再无半分从容。 “最纯的天阴主引,归位。” 八层的陈飞常横身挡在阿萝身前,七丈针域全开,望着那道正在撑开的主门和门后越来越近的巨大阴煞轮廓,握紧了最后一颗爆元丹。 真正的死战,现在才开始。 第46章 主门崩 第46章主门崩 主门的倒计时,刻不容缓。 陈飞常把阿萝和苏望山护在针域正中,自己吞下了那颗爆元丹。 狂暴药力炸开,八层真气被催到这一境的极致,经脉寸寸灼痛。他知道自己只有一炷香,一炷香内毁不掉门,今天所有人都得埋在锁龙井。 “苏先生,中层石牢,路线!“ “主引台机关一断,引气锁链自解!“苏望山吼回去,“得有人去开主引台下那道邬老暗门!“ “我去开。“ 偏殿方向,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被锁灵钉封了多日的裴玄,不知何时已挣到石栏边,仅剩的一只手攥着一枚不知从哪摸来的阵钥,断臂的黑布渗着血,眼里烧着复仇的火。 陈飞常与他隔空对视一眼,没有多言,七针分出两枚,钉碎偏殿锁灵钉。 “暗门一开,你欠我的活路,我记下了。“裴玄踉跄冲出,直扑主引台,“血鸠!你废我修为、断我一臂、拿我当柴烧,今日我裴玄,先砸了你这台!“ 邬老脸色一变,要去拦,陈飞常七丈针域当头罩下,把这位筑基初期死死缠在原地。 “你的对手,是我。“ 针罡与阴气在祭坛中央疯狂碰撞。八层加爆元丹的陈飞常,针域所过,灰袍死士触之即倒,邬老被他缠着护不了主引台。两人硬拼十余招,邬老被针罡在胸口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踉跄倒退。他到底是筑基初期,咬着牙要反扑,脚下七脉阵却被三玉反催得一阵紊乱,立足的阵眼当场崩了一个。 陈飞常等的就是这一刻。七针合一,携八层全部针罡,正中邬老气海。 邬老闷哼栽倒,一身筑基修为被针罡搅得溃散,再爬不起。这位血鸠新点的主持,被八层加阵扰,正面重创拿下。 主引台下,裴玄拼着仅剩的残修,把阵钥插进暗门,狠狠一拧。 咔的一声,主引台底层机关崩开,抽取中层石牢精气的乌黑锁链齐齐松弛,那个被抽得奄奄一息的引子孩子,被裴玄一把抱下台。失去精气供给,撑开的门缝滞了一瞬。 “你敢!“血鸠神念暴怒,一缕幽绿神念化作利刃,当头劈向裴玄。 裴玄断臂难挡,被这一击掀飞,撞在石柱上,口吐黑血,仅剩的修为彻底散尽。他却仰天惨笑,笑得眼泪都出来。 “血鸠,你也有今天……“ 陈飞常分针一卷,把裴玄和引子孩子一同拖回针域,扔向古水道方向。“苏先生,送人!往出口送,外面医疗队接着!“ 苏望山咬着牙,拖着两个半昏的人往中层去。阿萝强撑着天阴感应,把一间间石牢的方位报给他,引气锁链既松,被囚的候选、天阴孩子被逐个唤醒,顺着古水道和另外两个出口往外送。 地面,顾老等的就是这一刻。 被救者一抬出井口,公安、应急即刻按非法拘禁、危害公共安全并案突入,沈明舟带着三组医疗队守在出口,补液、监护、转运,流水线一般,一个不乱。全省搜罗来的候选开门人,被一个不少地接出地底,抬进天光里。 地宫里,只剩陈飞常,与那道即将成形的主门。 总锚那头,三玉再度滚烫。唐灵秋强攻总锚的丹火共振一波紧过一波,她那边的传讯断断续续,夹杂着内鬼伏击的杀机,却始终没断。 “飞常……总锚我缠住了……“她气息凌乱,“门,快毁!我撑不了太久!“ 血鸠眼见总锚被缠、七脉被破、主引台被毁、候选被救,终于撕开最后一层伪装。神念虚影当空膨胀,要以自身神念为引,强行替下主引,把阿萝隔空摄上台,硬撑这道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6章主门崩(第2/2页) “本座倒要看看,你敢不敢在本座神念绑门之时毁门!“血鸠厉喝,“门毁,本座神念固然受创,这满地宫的人,连同那个天阴丫头,都得给本座陪葬!“ 他在赌,赌陈飞常不敢拿满地宫的人命赌。 陈飞常没退。 “你错了。“他声音很平,“我救人,从来不是靠不毁门。是毁了门,人才活得了。“ 他不与那庞大神念拼修为,八层加爆元丹的全部真气,不往血鸠虚影身上使,尽数灌向主门与七脉最后的牵连。三玉最后一次反向催动,裂纹在玉面飞速蔓延;玄界总锚那头,唐灵秋拼着受伤轰出最后一击,两界共振顺着三玉轰然压下;青木佩青光自主亮起,替他挡住血鸠反扑的一缕神念,佩面裂纹爬满,光,黯淡下去。 裴玄说的命门,门成绑神念,门毁神念灭。 陈飞常七针钉死主门七处牵连,最后一针落下。 “给我,断!“ 七脉齐断,主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撑开的漆黑门缝被生生合拢、压缩、反向崩碎。 绑在门上的血鸠神念,随门一同遭了反噬。虚影被撕裂大半,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厉吼,两界总锚既毁、位面壁垒反拽,这缕近乎实质的神念被一股无形之力死死往玄界方向拖。 被拖入黑暗前,血鸠的声音怨毒而阴冷,只剩两句。 “开门人,你毁的不过一省之局。“ “整片天下的缝隙,玄界的内鬼,还有这个天阴丫头,本尊在两界那头等你。“ 虚影彻底散去,主门崩成漫天幽绿碎光,被七脉倒卷着吞没。 地宫开始震颤,断了七脉阴源,整座锁龙井地宫摇摇欲塌。 陈飞常爆元丹的后劲彻底翻上来,八层初成的经脉被抽空,三玉裂纹交错、近乎碎裂,青木佩黯淡无光,他眼前阵阵发黑,仍死死把阿萝护在怀里,顺着预演的古水道往外撤。邬老被突入的人员拖出,裴玄剩半条命也被抬走,沿途石牢空空荡荡,人,都救出去了。 等他抱着阿萝踏出井口,省城的天光正正落下来。 地面封锁圈里,被救者裹着毯子,沈明舟的医疗队忙而不乱,顾老拄着拐杖,长长松了一口气。鸿济堂在全省的残余网络,被这一网连根拔起。 陈飞常靠着墙滑坐,怀里阿萝抬起小手,替他擦去嘴角的血,破涕为笑。 “哥哥,门关上了。“ “嗯,关上了。“ 练气八层,在这一战后彻底稳固,却也仅此而已,再无半分存进。他低头看着掌心裂纹交错的三玉、黯淡的青木佩,又望向玄界方向。 血鸠最后那番话,压在他心头,沉甸甸的。 一省之局破了,可玄界的内鬼、药王谷的危局、整片天下的缝隙、还有那个在两界那头等阿萝长大的阴蜃宗,才是真正盘在两界之上的阴影。 唐灵秋的传讯隔了许久才亮起,声音虚弱,却仍清定。 “总锚毁了,我也暴露到底了。宗门要拿我问罪,内鬼逃了。飞常,玄界这盘棋,比我们想的大。“ “那就养好了伤,“陈飞常望着天光,一字一句,“上玄界,找他们下完。“ 省城的风,掠过老城。 一场绵延数月的省城风云,就此落定。而两界之间更大的棋局,才刚刚掀开一角。 第47章 敛锋 第47章敛锋 锁龙井一战,收尾用了三天。 井口外,被救的候选开门人分批转往附院和几家定点医院,沈明舟带着医疗队一户户建档、查体、做心理干预,忙得脚不沾地。顾老那条线把鸿济堂在全省的空壳、车队、账册一网打尽,明面上的案子办成了铁案。 两个修真者,陈飞常没让他们走寻常路。 邬老气海被针罡搅碎,一身筑基初期修为散了个干净,形同凡人。裴玄断了一臂,又被血鸠夺走三成修为,剩下的也被两道锁灵钉封着,半条命吊着。陈飞常亲手替两人彻底封了残存灵力,又点了几处昏睡要穴,交给顾老的人,按涉黑、非法拘禁、故意伤害的罪名走法律,另备一份只有极少数人能看的口供笔录。 裴玄到底惜命,瘫在审讯椅上,把阴蜃宗在凡界几十年的暗桩、血鸠的行事、两界缝隙的根底,吐了个七七八八。 “血鸠真身下不了凡界,可他在玄界,是能捏死我的存在。“裴玄灰着脸,“你们毁的只是他投下来的一缕神念,他本人,毫发无伤。开门人,你赢的是一省,不是这盘棋。“ 这话,陈飞常比谁都清楚。 第四天,他回了梨花村养伤。 爆元丹的反噬比上回更重,八层初成的经脉多处暗伤,真气一动就牵得五脏发紧。沈明舟从省城追来一趟,给他做了全套检查,肋骨、内脏、神经,指标一项项过。 “机器看,你是重度疲劳加多处软组织挫伤,得静养。“沈明舟合上病历,盯着他,“我知道你身上有些东西我解释不了。但陈飞常,人不是铁打的,这回你必须躺够。“ “躺,一定躺。“陈飞常应得干脆。 明面上的伤靠现代医学稳住,内里的经脉,还得他自己来。 他每日在枯井旁的密室里,引气入针,一针针疏通被爆元丹灼过的经络,辅以灵水、聚气丹,玄界那边石生送来的养脉灵草,也被唐灵秋隔着两界开出方子,一味不缺。阿萝每日搬个小板凳守在门外,替他“看“着内息走到哪、哪儿还堵,一人在里行针,一人在外报位,倒比任何丹药都熨帖。 养到第十天,他能下地;半个月,八层真气重新运转圆熟。 这期间,两件法器送下了玄界重炼。 三枚残玉裂纹交错,近乎碎裂,青木佩青光黯淡,近于报废。这等重炼非练气修士能为,陈飞常借枯井通道把两件东西送到石生手里,转托药王谷的炼器线。 古机子趁这工夫,把三玉的来历,给陈飞常讲透了。 “这三枚残玉,本是一套,唤作镇界玉。“古机子的声音在脑海里缓缓铺开,“上古之时,两界缝隙动荡,有大能以一整块镇界玉封缝镇界。后来玉碎成数片,散落两界。落在阴蜃宗手里,它是开门的钥匙;可你若反向用、集齐了,它也能锁缝、稳壁垒、定节点。它既能开门,也能关门。“ “所以血鸠既要抢玉开门,又怕我集齐了锁缝。“陈飞常摩挲着空了的掌心。 “正是。“古机子道,“重炼之后,三玉合一,能替你定位天下缝隙、短暂稳固壁垒。配上阿萝的天阴感应,一个找缝,一个锁缝,正是阴蜃宗开门之术的克星。这也是血鸠非夺阿萝不可的另一层缘由。“ 陈飞常心里那张两界的图,又清晰了一分。 后方,他也一一钉死。 阿萝正式在梨花村住下。马晓雯给孩子腾了屋,置办了衣裳书本,村里的娃娃天天来喊她上学、割草、追黄狗,阿萝脸上的血色一天多过一天。古机子传了她一套最粗浅的静心感应法门,苏望山每日教她辨认气机走向,既养天阴之体,也让她慢慢学会护住自己,不再只是被人争抢的钥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7章敛锋(第2/2页) “哥去去就回。“陈飞常蹲下身,替她理了理衣领,“有人问起,就说哥去外地进药。“ 阿萝攥着他袖子,没闹,只重重点头。“我在家练感应,替哥看住村子的缝。“ 苏望山留下守护村大阵,顺带教阿萝;王二、马晓雯守着合作社、大棚、两界铺面的账;沈明舟坐镇省城医界据点,陆敬山、顾老在明暗两处撑着凡界的天。林贤德那头,陈飞常也去信打了招呼。 根扎稳了,他才腾出手,打磨八层。 锁龙井一战是临阵破境,境界到了,根基却虚。陈飞常没急着冲九层,反倒把八层一层层往实里磨。七枚银针的针罡被他反复淬炼,七丈针域收放由心,从最初只能伤敌,渐渐练到能以针导气、隔空封穴、布阵、疗伤,医武两道在八层境界里汇到一处。 他很清楚,玄界不是凡界。 借着养伤,他让石生把玄界的格局,一条条报上来,在脑海里搭起一座完整的架子。 玄界修真,练气、筑基、金丹、元婴,一层一重天。练气是最底层的散修、杂役、学徒;筑基才算登堂入室,是各宗各派的中坚;金丹以上,已是一方长老、坐镇的人物。他这练气八层,搁在凡界是顶尖高手,到了玄界,连药王谷的内门弟子都未必比得过。 阴蜃宗是玄界一霸,外门四大护法皆筑基后期、半步金丹,血鸠居其一,其上还有宗主殷九幽,二十年前便是筑基后期、被正道联手追杀,如今深浅难测。药王谷是正道丹修大宗,唐灵秋是谷中年轻一辈的翘楚,却正因为替他这个“界外异人“出手,被卷进了漩涡。 “在玄界,你最该藏的,不是修为。“古机子提醒,“是你来自凡界、手握两界通道这件事。财不露白,通道更是要命的秘密。“ “省得。“陈飞常道,“去了,我就是个散修。“ 重炼的法器,在第十六天上回来。 三玉合一的瞬间,一道温润玉光在密室铺开,玉面裂纹尽去,纹路比从前更深,三块残玉彼此牵引,隐隐拼成一幅模糊的天下缝隙图。青木佩也重新焕发青光,陈飞常以八层气息重新祭炼,佩身与他更为契合,可挡筑基修士全力一击,他心里有数,对上血鸠真身那个层级,依旧只够挡一下、换一条命。 也是这天夜里,唐灵秋的传讯,时隔多日终于接通,声音却又急又轻,背景里隐约有禁制碰撞的脆响。 “飞常,我被人构陷。内鬼拿我私通界外、毁总锚的事做文章,执法堂三日后在药王谷殿前公开问罪,要削我修为、逐出师门,还要把我交出去,向阴蜃宗示好。“她语速极快,“传讯被监控了,这是最后一条。你别来,药王谷筑基林立,你来了是送死。“ 传讯戛然而止。 陈飞常握着重新温润的三玉,站起身,望向枯井。 练气八层,在药王谷确实不够看。硬闯,是送死。可他从来不是靠修为解决问题的人。 “石生。“他传讯玄界,“铺面、身份、近半年药王谷和阴蜃宗往来的所有消息,三天之内,我要全的。“ “仙长放心,小的连夜办。“ 第三天夜里,梨花村万籁俱寂。陈飞常换了一身玄界样式的青衫,藏好三玉、青木佩、乌沉银针,又带足灵石和凡界稀罕物件,最后看了一眼阿萝安睡的窗。 枯井青光涌起,八层修为稳固之后,两界通道比从前宽阔、稳定,足以支撑他在玄界做一次长时间的远行。 他一步踏入青光。 玄界,他来了。 第48章 初临玄界 第48章初临玄界 青光散去,陈飞常踏上了玄界的土地。 落点是青石坊市外的一片矮坡。抬眼望去,天比凡界高,也更蓝,远处群山浮在云海之上,偶有剑光、遁光自天际掠过,灵禽清唳。空气里灵气浓得几乎能攥出水来,他只深深吸了一口,八层真气便自行流转,比在凡界修炼快了数倍。 这就是玄界。 他收敛全身气息,只留一个练气中后期散修的模样,循着石生给的路线,不紧不慢进了青石坊市。 坊市极热闹。长街两侧,灵植铺、丹药阁、法器摊、灵兽笼一字排开,修士们或踏剑、或骑兽、或步行,练气居多,筑基也不罕见,偶尔一道金丹灵压掠过,满街修士都要侧身避让。陈飞常垂着眼,把每一处细节都收进眼底,心里那杆秤越压越沉。 在这儿,他确实只是最不起眼的那一类。 两间挂着“生财阁“匾额的铺面,在坊市东街,一间主营灵植丹药,一间收售奇珍,伙计迎来送往,生意红火。石生早候在后门,一见他,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又机警地把人让进内堂,关好门才行礼。 “仙长!您可算亲自来了。“几年不见,石生褪去了当年的狼狈,一身管事锦袍,精干了许多,“小的按您的意思,铺面、身份、消息都备齐了。您如今是南边来的散修''陈九'',练气八层,在小的铺子里挂名供奉,路引、坊市牌都是干净的。“ 陈飞常接过坊市牌,神念一扫,做得分毫不差。“说正事。药王谷,什么情形。“ 石生的脸沉下来,压低声音,把这半年的局,一五一十倒了个干净。 药王谷与阴蜃宗地界相邻,近年阴蜃宗势大,谷中本就有一股主和、避战的势力。唐灵秋两度出手,坏了阴蜃宗在两界缝隙的布局,阴蜃宗便递来问罪文书,指唐灵秋勾结界外异人、盗取宗门布阵机密、擅毁两界锚点,要求药王谷交人。 谷内执法堂一位姓霍的长老,素来主和,又与阴蜃宗走得近,抢在查明之前把唐灵秋软禁,定在今日殿前公审。 “明眼人都瞧得出蹊跷。“石生咬牙,“唐仙子是谷主亲传、丹道奇才,怎么会通敌。可霍长老把持执法堂,证据又''确凿'',谷中几位老长老闭关的闭关、养病的养病,反倒没人压得住。今日公审,怕是要定案。“ “那位养病的长老,是谁?“陈飞常问。 石生一愣。“药堂的云箬长老,谷主的师妹,筑基后期,最是疼唐仙子。偏巧半月前旧疾复发,神识昏沉,卧床不起,连公审都到不了场。小的还听说,她这病来得邪门,好端端的,说倒就倒。“ 陈飞常指尖在桌上轻轻一叩。 来得邪门的病,把持执法堂、急于定案的主和长老,构陷的证据,闭关或病倒的清流。这套组合,他在凡界见得太多了。内鬼要扳倒唐灵秋,先得让能护她的人开不了口。 “备一份厚礼,以生财阁供奉的名义,带我去药王谷,给云箬长老''瞧病''。“陈飞常站起身,“公审什么时辰?“ “午时,谷主殿。“ “来得及。“ 药王谷坐落于一座灵峰之上,药香十里,丹云缭绕。石生是谷中常年供货的熟脸,又递上一份稀罕的百年灵参,门房通报进去,只说坊市有位散修供奉,擅治疑难杂症,愿为云箬长老一试。 病急乱投医。云箬长老卧床半月,谷医束手,内堂正焦头烂额,不多时便准了。 内室药香混着一丝极淡的阴寒。陈飞常一进门,八层感知便捕捉到那缕不该存在于筑基后期丹修体内的阴气,丝丝缕缕,缠在心脉与神庭之间,伪装成旧疾,一点点蚕食神识。 阴蜃宗的手段。这不是病,是慢性的阴煞侵神,下得极隐蔽,连药王谷的丹医都只当是旧疾复发。 “长老这病,可是时清时昏,入夜尤甚,神识像被什么蒙住?“陈飞常问。 侍疾的弟子一愣,连连点头。“正是!先生怎么知道?“ 陈飞常不答,取出乌沉银针。“我施针,逼出病灶。过程凶险,旁人按住长老,莫让她挣扎。另外,请取一面铜镜、一盏纯阳灯来。“ 他以练气八层真气引气入针,针法暗合玄界闻所未闻的医理。九针落下,分别钉在云箬心脉、神庭周边要穴。他真气远不及筑基后期,只引不补,一缕清色针罡顺着经络游走,借云箬自身浑厚的筑基真元为驱邪之力,把那丝丝阴气一点点往外引,半点不与阴煞硬拼。 阴煞被逼到神庭,骤然反扑,云箬浑身抽搐,双目圆睁。陈飞常针势一变,最后一针封死它的退路,纯阳灯一照,铜镜里,一缕幽绿雾气被逼出云箬眉心,在镜面上扭曲成一张模糊的脸,转瞬被灯焰烧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8章初临玄界(第2/2页) 满室弟子,鸦雀无声。 云箬长老咳出一口黑痰,神智清明,筑基后期的灵压缓缓归位,那双久病浑浊的眼,重新锐利起来。她盯着陈飞常,一字一句。 “这不是旧疾。是有人,给老身下了阴蜃宗的''蚀神阴''。“ “长老明鉴。“陈飞常收针,不卑不亢,“此毒下得极有章法,须是熟悉长老起居、能近得身的人,方能办到。“ 云箬的脸色,一点点冷下去。她当然想得到是谁。能近她身、又急着让她在公审前开不了口的,整个药王谷,屈指可数。 “午时公审。“云箬掀被下床,筑基后期灵压震得满屋药童跪了一地,“备车,老夫倒要去看看,是谁要借阴蜃宗的手,摘我药王谷的弟子。“ 午时,谷主殿。 公审已开。执法堂霍长老高坐,阶下唐灵秋一身素衣,被禁制锁了灵力,依旧背脊挺直。阶上两侧,分列谷中长老与弟子,阴蜃宗竟还派了一名“观礼“使者,黑袍冷眼,等的就是一个交人的结果。 霍长老正要落槌定案,殿门被人自外推开。 云箬长老在陈飞常与石生的随侍下,大步而入,筑基后期灵压铺陈开来,满殿皆惊。 “霍师弟,急什么。“云箬冷笑,“老夫的''旧疾''刚被一位先生治好。巧得很,是阴蜃宗的蚀神阴。老身倒想问问,在我药王谷里,是谁,能给老身下这等阴毒?“ 霍长老脸色微变,旋即镇定。“师姐久病,莫不是被江湖散修蒙骗。一个来历不明的练气散修,一面之词……“ “一面之词?“陈飞常缓步出列,双手奉上那面还残着阴煞灼痕的铜镜,又将石生搜集的、霍长老一脉与阴蜃宗使者近年的往来凭据、灵石流向,一桩桩摆开,“诸位长老都是明眼人。阴煞灼痕可验,账册可查。唐仙子毁的,是阴蜃宗投往界外的锚点;有人却急着在查清之前,把功臣当罪人交出去议和。这道理,搁在正道大宗,说不通吧。“ 他修为低微,声音却稳,一桩桩、一件件,全是可查可验的实据,没有半句虚言。殿上几位本就心存疑虑的长老,神色渐渐变了。 唐灵秋抬起眼,撞进陈飞常的目光。他换了模样、改了名号,她却一眼就认了出来。隔着两界并肩数月,这是两人头一回,真真切切站在同一片土地上。她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又被她压下,只极轻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阴蜃宗使者霍然起身,阴恻恻开口。“药王谷这是要为一个通敌的弟子,坏了两宗的和气?“ “和气?“云箬一步踏前,筑基后期灵压直逼那使者,“阴蜃宗的手,都伸进老身的汤药里了,这也配叫和气?来人,唐灵秋一案,证据不足,暂缓定论,待老身彻查蚀神阴,再做计较。观礼使者,请回吧,药王谷的家事,不劳外宗置喙。“ 公审被生生逆转。霍长老脸色铁青,却抓不到陈飞常半句错处,那名阴蜃宗使者拂袖而去,行至陈飞常身侧,脚步一顿,阴冷的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两人听见。 “练气散修,坏护法大事。你最好一直藏在药王谷的羽翼底下。“ 唐灵秋身上的禁制被解开。她走到陈飞常面前,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听见。 “你来了。“ “我说过,两界一盘棋。“陈飞常看着她,“总不能让你一个人下。“ 殿外,玄界的风掠过药峰。陈飞常心里没有半分轻松。 今日他只是借云箬、借实据,把唐灵秋从即刻问罪里捞了出来,内鬼霍长老分毫未伤、仍旧在位,阴蜃宗的使者更是已经把“药王谷出了个碍事的练气散修“报了上去。 便在此时,他掌心三玉毫无征兆地一凉。 重炼后的镇界玉与阴蜃宗的开门黑玉同源,这一凉,玉面纹路朝着阴蜃宗总坛的方向极淡地亮了一瞬。陈飞常八层感知顺着那点示警探去,隔着数百里,他“感“到一道阴冷、苍老、深不见底的神识,自阴蜃宗方向扫过青石坊市、扫过药王谷,最后,在他身上极轻地一触,又收了回去。 只一触,他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筑基后期,半步金丹,真身。这就是血鸠在玄界真正的分量,比凡界那缕受困的神念,强了何止十倍。 石生凑过来,声音发紧。“仙长,使者临走那话不善,阴蜃宗那边,怕是记住您了。“ 陈飞常收敛气息,把三玉的凉意压回掌心,望向阴蜃宗总坛的方向,面色平静,眼底没有半分大意。 练气八层,在这玄界,才刚刚落子。 血鸠已经知道他来了。接下来,就看谁先把谁的局,看穿。 第49章 立足青石 第49章立足青石 公审之后,陈飞常在青石坊市住了下来。 他不急着去碰霍长老,也不急着寻阴蜃宗的晦气。练气八层搁在玄界,连掀起一点风浪的资格都勉强,他要做的头一件事,是扎根。 生财阁的两间铺面,被他重新理了一遍。 一间仍卖灵植丹药,货源是凡界枯井通道那头源源不断运来的灵水、灵菜、药性独特的灵草。玄界灵草多偏刚烈,凡界灵植经灵水滋养,反倒生出一股中正平和的清气,炼丹时掺上一点,能压住丹火燥气,成丹率凭空高出一截。这等货源,玄界只此一家,别家想抄都无从抄起。 另一间,他挂出了一块新匾,上书“陈供奉坐堂”。 玄界修士,十个里有八个带伤。练功走火、丹毒淤积、经脉暗伤、灵兽受损,丹医馆不是没有,可要价高、门槛高,寻常散修根本踏不进去。陈飞常反着来,诊金随主顾量力,灵石、灵材、消息、人情,什么都收。 头一个上门的,是坊市护卫统领贺铁。 这汉子是行伍出身,练气巅峰,三年前押货遇袭,肩背中了阴寒掌力,每逢阴雨天经脉抽痛,跑了好几家丹医馆,只换来一句“陈年旧伤,养着吧”。他本是被伙计硬拉来的,满脸不信。 陈飞常三针落下,引气入体,针罡顺着他肩背经络,把那团淤积三年的阴寒一点点逼到体表。 “忍着。” 最后一针封死阴寒退路,贺铁后背渗出一层乌黑冷汗,缠了他三年的抽痛,当场散去大半。这汉子怔了半晌,翻身就要行大礼,被陈飞常一把扶住。 “分三次来,断根。”陈飞常收针,“诊金不急,往后坊市有什么风吹草动,贺统领替我留只耳朵就成。” “陈供奉放心!”贺铁拍着胸脯,“青石坊市这一亩三分地,谁要敢来生财阁闹事,先过我贺铁这关!” 口口相传,不到半月,“生财阁陈供奉,针法通神,修为平平”的名头,在坊市底层散修和护卫里立住了。来求诊的散修、跑腿的伙计、巡街的护卫,三教九流,反倒成了他最灵通的一张消息网。 明面上坐堂,暗线没停。 云箬长老借“调理旧疾”的由头,给陈飞常发了一块可自由出入药王谷外山的客卿医牌。每隔两日,他便上山为云箬行针,顺带与解禁之后仍被霍长老一党盯着的唐灵秋,在外山药圃碰一次面。 蚀神阴的来路,被三人一点点掰开。 “蚀神阴要在人身上潜伏半月不被察觉,须有三味辅药做引。”陈飞常把一张药单推过去,“凝阴苔、失魂草、九节灰。这三味,玄界寻常药铺不备,只有阴蜃宗地界出产。” 唐灵秋接过药单,迅速接口。“药堂采买,都有台账。三味药半年内进过几次、经谁的手、入了哪个丹房,一查便知。” “我在明处压着执法堂,让他们不敢拦你查账。”云箬眼底发冷,“灵秋在谷内对账,陈供奉在坊市追货的去向。三线齐下,我倒要看看,是谁的手,能伸进我的汤药碗。” 账,一层层对下来,三味辅药半年内只进过一批,领药的签押,指向药堂一名姓方的执事。此人正是霍长老一脉安插在药堂的眼线,蚀神阴,便是他借伺候汤药之机,一点点下进云箬体内。 陈飞常没急着拿人。 “现在动他,只拔一颗棋子,霍长老反手就能把自己摘干净,反咬我们构陷执法堂。”他在药圃低声布局,“断他的货,让他知道东窗事发。人在慌了的时候,会去找上线求救。他去找谁,谁就是那条线。” 果然,方执事察觉药堂台账被调、云箬又“恰好”痊愈,慌了神,当夜便要出谷,去给霍长老一脉通风报信。他没见到霍长老,反倒被云箬安排的人,连同他怀里那封尚未送出的密信,人赃并获。 密信里,一条条记着霍长老一党与阴蜃宗往来、出卖药王谷布阵机密的明细。 一步反咬,不伤霍长老根本,却先剪断了他伸进药堂的爪牙,也把一份实打实的把柄,攥进了云箬手里。霍长老在执法堂愈发低调,却也愈发阴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9章立足青石(第2/2页) 阴蜃宗那边,先坐不住了。 这夜子时,生财阁打烊,坊市灯火稀疏。陈飞常正在后堂研磨药粉,掌心镇界玉骤然一沉。 来了。 他早料到阴蜃宗不会善罢甘休。公审上坏了他们交人的图谋,这个凭空冒出来的散修供奉,他们必定要探一探底细。 后窗无声裂开,一道阴柔灵力如蛇探入,紧接着,一名黑袍修士踏破夜色落进院中,筑基初期的灵压毫不掩饰地铺开,压得满院药架咯吱作响。阴蜃宗外门乌执事,身后还跟着两名练气巅峰死士。 “陈供奉,深夜叨扰。”乌执事声音阴柔,“本座只问一句,你一个练气散修,为何偏要替药王谷出头?背后,是哪位高人?” 陈飞常缓步走到院中,神色不惊。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整座生财阁,早被他照着护村大阵、锁龙井的阵理,用玄界阵材缩成了一座袖珍阵盘。铺面看着寻常,院墙、廊柱、地砖之下,阵纹密布。 “高人没有,病倒是会看几个。”陈飞常淡淡道,“乌执事夜闯坊市商户,就不怕坏了青石坊市的规矩?” “规矩?”乌执事冷笑,一掌当胸拍来,“死人不需要规矩。” 掌力入店,却落进一团棉花里,被层层绞松、卸开,消弭于无形。陈飞常脚下阵纹亮起,与此同时,他扬手撒出一把药粉。 药粉是凡界灵草配出的迷灵散,药性对玄界修士而言全然陌生,两名练气死士吸进一口,灵力当场一滞,动作慢了半拍。乌执事筑基修为深厚,运功逼住药性,却也被这闻所未闻的迷药扰得神识一乱。 “雕虫小技!” 他连出三掌,袖珍阵盘光芒急闪,裂开细纹。筑基初期的修为到底摆在那里,陈飞常八层真气催到极致,也只能让阵多撑片刻,额角见汗。 便在乌执事一掌震碎中央阵柱、灵压直取陈飞常面门的刹那,他胸前青木佩青光一闪,替他挡下这致命一压,佩面裂纹隐隐作痛。同一瞬,陈飞常早预埋的最后一道阵纹亮起,引动了青石坊市街头的禁武警阵。 嗡鸣声起,坊市上空,禁武大钟轰然作响,赤色警光直冲夜幕。巡夜护卫在贺铁率领下提灯奔来,火把把生财阁围了个水泄不通。 “什么人!敢在坊市内动筑基杀招!”贺铁厉声暴喝。 乌执事脸色铁青。坊市禁武、入夜斗法是大忌,何况他一个阴蜃宗修士夜袭商户,一旦被拿住人赃并获,阴蜃宗面上也难看。他狠狠盯了陈飞常一眼,那眼神里满是看不透的忌惮。 他原以为来捏一个软柿子,结果这练气散修滑不丢手,阵、药、坊市警讯环环相扣,他连对方真正的深浅都没探出来,自己反倒要被堵在店里。 “撤。”乌执事当机立断,卷起两名死士,翻墙遁入夜色,临走撂下一句,“陈供奉,好深的藏拙功夫。” 贺铁冲进院中,见陈飞常只是“脸色发白”,松了口气,又怒不可遏。“阴蜃宗的手,伸到坊市里来了!陈供奉你受惊,这事我明日就报给坊市司和药王谷,看他们怎么跟阴蜃宗算账!” 陈飞常拱手道谢,神色谦和,活脱脱一个靠阵法侥幸保命、受了惊吓的坐堂医师。 没人知道,他垂在袖中的手,正按着裂纹发烫的青木佩,后背已被冷汗浸透。筑基初期,便已如此。这玄界的水,比他想的还要深。 翌日,阴蜃宗修士夜袭青石坊市商户的事传开,坊市司震怒,药王谷云箬一脉顺势发难,霍长老一党被迫跟着斥责阴蜃宗,里外不是人。陈九这个名字,反倒在坊市和药王谷外山,被护得更稳了。 只是当夜,陈飞常摊开掌心,镇界玉的玉面纹路,正朝着坊市外西南方向,一闪,一闪。 那里,有一道缝隙,正在失控。 第50章 第一道缝 第50章第一道缝 镇界玉示警的方向,在青石坊市外三百里,断魂裂谷。 陈飞常没惊动旁人,只带了石生备好的阵材丹药,独自出坊。唐灵秋被霍长老一党盯着,不宜同行,两人约定,她在外围策应,一旦有变,以传讯示警。 裂谷越往里走,天地越暗。草木发黑,灵兽绝迹,空气里飘着一股令人神识发紧的寒意。翻过一道断崖,陈飞常伏在岩后,看清了谷底景象,目光一凝。 半空中,撕开一道两丈来长的漆黑缝隙,边缘扭曲,时不时逸散出一缕缕灰黑色的雾气与细碎的空间乱流。缝隙之下,阴蜃宗修了一座环形法阵,数十名灰袍修士盘坐阵位,正以那座阵抽取缝隙逸散的阴煞之气,汇入一道道玉槽,向远方输送。 阵眼旁,还锁着十几个衣衫褴褛的玄界散修和几头灵兽,一个个面色灰败,被当作引导阴煞的“活阵引”。 “以缝养阵。”古机子的声音在陈飞常脑海沉下,“他们在抽这道两界缝隙逸出的阴煞,喂养别处一座更大的阵。飞常,你看见的只是一条支管。” 陈飞常没动,继续看。 镇守此地的,是个面容枯槁的黑袍老者,一身修为在筑基中后期,正闭目坐镇阵眼。另有几名练气高阶的阵法修士来回巡视。这等阵容,他八层修为只要暴露,一个照面就得折在这儿。 他把镇界玉攥在掌心,神念沉入玉中。重炼之后,三玉合一,能定位缝隙、短暂稳固壁垒。谷底这座养阵抽得越凶,那道失控缝隙便撕裂得越快,再抽下去,不出十日,缝彻底崩开,空间乱流倒灌,这一方地界都得成死地。 “先让它的阵,乱一乱。” 陈飞常绕到上风口,取出一枚银针,针尾裹了一小缕凡界灵水与迷灵散调成的药液,借着裂谷的阴风,弹向最近一处阵位。 药液无声无息渗入阵纹。那名阵法修士只觉灵力运行一涩,面前的阵位光芒闪烁,抽取阴煞的节奏当场乱了一拍。 “怎么回事?”枯槁老者睁眼。 “回屠执事,阵位不稳,想是缝隙逸气太烈!”巡视修士慌忙去查。 陈飞常在暗处,又一针弹出,落在第二处阵位。两处阵位一乱,整座环形养阵的抽取节奏被打乱,缝隙逸出的阴煞倒卷,几名盘坐修士被呛得阵脚浮动。 那位屠执事筑基中后期的神识当空扫过,眉头紧锁。他查了一圈,只当是失控缝隙的阴煞太过狂暴、阵法承压不稳,万万没料到,会有个练气散修藏在暗处动手脚。 陈飞常要的就是这个误判。 他一寸寸挪向被锁的活阵引,七枚银针离指,针罡细如游丝,专挑锁链的机括削。他不伤人,只救人,一个、两个,被锁的散修被他悄无声息解开禁制,借着裂谷乱石和阵法紊乱的掩护,往谷外送。 救到第七个时,屠执事终于察觉不对。 “有人!” 筑基中后期的神识当空压下,瞬间锁定陈飞常藏身的岩石。一只枯手当空抓下,阴煞凝成巨爪,威势比乌执事强了何止一筹。 陈飞常连念头都来不及转,流云步极限炸开,人贴着地面横移出数丈,那巨爪把他藏身的岩石捏成齑粉。青木佩青光自鸣,只这一下,佩面裂纹便又深了一分。 正面碰,必死。 他不逃远,反倒扑向那道失控缝隙,掌心镇界玉全力催动。三玉温润光芒贴上漆黑缝缘,正在疯狂撕裂的缝隙,被一股上古封镇之力按住,撕裂之势骤然一滞。 缝隙一稳,靠抽取阴煞运转的养阵,当场断了“粮”,环形大阵光芒急速黯淡,玉槽里的阴煞倒流,阵位上的修士被反噬得东倒西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0章第一道缝(第2/2页) “镇界玉!”屠执事失声,脸色第一次变了,“你身上有镇界玉!护法找了多少年的东西,原来在你手里!拿下他,死活不论!” 陈飞常心头一凛。阴蜃宗认得镇界玉,还在找。他不再恋战,借着养阵大乱、阴煞倒卷的空当,把余下的活阵引尽数解开,银针齐出,封死身后追来的两名练气修士,人已掠向断崖。 屠执事亲自追来,筑基中后期的灵压铺天盖地。就在这千钧一发,谷外骤然升起一道丹火信号,紧接着,一股筑基丹修的灵压自外线撞入,缠住屠执事片刻。 是唐灵秋的策应。 “走!”她的声音隔着谷风传来。 就这一缠,陈飞常流云步连换,翻出断崖,遁入裂谷外的密林。屠执事被丹火与乱流地形所阻,又顾忌失控缝隙无人镇压,终究没敢深追,只在谷中厉声咆哮。 “镇界玉在青石坊市!传令封锁三百里,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人找出来!” 密林深处,陈飞常背靠着树,缓缓滑坐,胸口剧烈起伏。他没回头,一路绕了三个圈子、换了两身沾染阴煞的外衣,才在一处隐蔽山洞停下。 被他救出的几名玄界散修随后被唐灵秋的人接应走,临走千恩万谢。这些常年在刀口舔血的散修,转眼就会成为他在玄界底层最牢靠的一批暗线。 山洞里,陈飞常摊开镇界玉。 经他方才一封,那道失控缝隙虽未彻底封死,却被稳回了临界,逸散大减。玉中,一缕极精纯的两界本源顺着他的掌心,缓缓渡入体内。 “这就是你的路。”古机子的声音带着几分郑重,“《长春引气诀》本就是上古封镇之学,与镇界玉同源。旁人避缝隙阴煞唯恐不及,你却能借镇界玉稳缝、炼化缝隙逸出的两界清气反哺己身。玄界灵气再浓,也是外物;唯有这封一道缝、得一缕本源的功夫,是别人抢不走、也抄不来的。” 陈飞常内视己身。八层真气在这缕本源滋养下,反倒又凝实一圈,距离练气九层那道关口,只差一层窗户纸。 封缝,就是他在玄界的修炼之路。不是闭关硬冲,是行万里路、镇万道缝,水到渠成。 可他没有半分喜色。 从被救散修和阵眼残留的阵图里,他拼出了阴蜃宗在玄界的全貌。断魂裂谷只是一条支管,这等缝隙、这等养阵,玄界还有许多道,抽取的阴煞,最终都汇向一座“聚煞总阵”。以缝养阵,聚天下阴煞,待总阵成时,撕裂两界壁垒,迎那位被困的存在降临。 凡界七缝,不过是这盘大棋漏下去的一角。玄界,才是主战场。 “聚煞总阵在何处,血鸠是否亲自坐镇,其余缝隙又在哪。”陈飞常摩挲着镇界玉,一条条理清,“我们得抢在他们前面。” 掌心玉面再度亮起,这一次,映出的是更远的两处光点,一明一暗,遍布玄界版图。 唐灵秋的传讯恰在此时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振奋。 “飞常,谷里那条线有突破。方执事吐出,霍长老背后,直通阴蜃宗一座聚煞总阵,方位,与你镇界玉指的方向,重合了。” 两线,在这一刻,交汇到了同一处。 陈飞常站起身,望向玄界纵深。练气九层的门槛在望,聚煞总阵的阴影压顶,而他手里,只有一道刚刚封过的缝、一枚裂纹暗生的佩、和一块阴蜃宗志在必夺的镇界玉。屠执事丢了断魂裂谷这处养阵,绝不会咽下这口气,下一张网,已经在暗处织起。 第51章 破九层 第51章破九层 断魂裂谷失手的第三天,青石坊市变了天。 阴蜃宗没敢明着跟药王谷翻脸,正道丹修大宗的招牌摆在那里,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可暗地里,一张网悄无声息撒了下来。 坊市内外,多了不少生面孔。茶肆、丹铺、灵兽行,到处有人揣着阴蜃宗的暗花,打听一个擅针法、持古玉的练气散修。出城的官道、灵舟渡口、通往各道缝隙的隘口,盘查一夜之间严了三倍,屠执事的人把断魂裂谷方圆三百里围得铁桶一般,一处处养阵增派了值守。 悬赏令上没有画像,只有十六个字。擅针法,怀异玉,练气境,能乱养阵,擒之,重赏。 生财阁后堂,石生把抄来的暗花单子拍在桌上,脸发白。“仙长,这是冲着您来的。屠执事吃了亏,疯了一样找您。如今连给咱们送灵草的货郎,都被人拦下来问过三回。” 陈飞常捏着那张单子,神色平静。“他越是大张旗鼓,越说明他没底。真有本事锁定我,就不必撒暗花了。” 他早料到有这一出,反制的局,在断魂裂谷救人那一刻就埋下了。 明面上,靠贺铁。 坊市护卫统领在坊市司挂着职,阴蜃宗的暗探再横,也不敢在青石坊市的地界上明着动武。贺铁借着巡查,把哪几条街多了眼睛、哪几个货郎被收买、城防盘查几时换班,摸得一清二楚,每日一张条子送进生财阁。陈飞常的客卿医牌、坐堂备案、夜袭案的苦主身份,样样干净合法,阴蜃宗找不出半点由头。 暗地里,靠那群被他从断魂裂谷救出来的散修。 这些人常年在玄界底层刀口舔血,三教九流都有门路。领头的汉子叫焦七,当年也是个响当当的散修,被阴蜃宗抓去当了半年活阵引,救出来时只剩半条命,如今对陈飞常死心塌地。 “恩公要搅浑水,这好办。”焦七拍着胸脯,当天就把消息撒了出去。 不过两日,阴蜃宗的暗探就收到七八条互相打架的线报。有人说持玉的散修往南三千里逃了,有人说那古玉早卖给了一个筑基老怪,还有人信誓旦旦,说在东海坊市见过一个会针法的年轻修士。屠执事的人被支得满玄界乱跑,越查越乱。 陈飞常自己,则把镇界玉封进一只古机子教他炼制的敛息玉匣,玉身气息一丝不漏,白日里照旧坐堂行医,谦和寡言,活脱脱一个修为平平、只求安稳的坐堂医师。 水搅浑了,他真正要做的那件事,才刚刚开始。 八层巅峰那层窗户纸,靠闭关是捅不破的。古机子说得明白,他的路在封缝上。镇界玉上,第二道光点已经亮起,比断魂裂谷那道更亮,也更险。 “第二道缝在落星渊,是道子母连环缝,比第一道难封数倍。”古机子道,“偏巧,屠执事把乌执事派去了那儿戴罪立功。此人夜探过你,吃过亏,如今戒备森严,你这一去,是往刀口上撞。” “越是他以为我不敢去的地方,越要去。”陈飞常收好玉匣,“焦七的人会替我把明哨引开。这道缝,我封定了。” 借着一场夜雨,他孤身出了坊市,绕开三道暗卡,循镇界玉指引,直下落星渊。 落星渊底,果然是一副临崩之相。 两道缝隙一大一小,母缝连着子缝,灰黑色的空间乱流如两条不安分的蛇,在缝缘游走。缝下环形养阵比断魂裂谷那座更密,乌执事披甲坐镇,身边阵法修士层层设防,阵眼处还多了一座预警的窥灵盘,稍有灵力异动便会示警。 陈飞常伏在暗处,看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寻到那一线破绽。 他没急着动阵,反倒先以银针挑动了子缝边缘一块本就松动的空间壁。子缝乱流骤然加剧,倒灌进母缝,两道缝一起剧烈震荡,逸散的阴煞铺天盖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1章破九层(第2/2页) “缝隙要崩!稳住养阵!全力抽取,压住它!”乌执事大惊失色,再顾不得什么预警,所有阵法修士的灵力都被他调去镇压失控的缝隙,窥灵盘的灵压被抽空,形同虚设。 陈飞常要的就是这一刻。 他借着阴煞狂潮的掩护掠入阵中,七枚银针连点,被锁作活阵引的散修一个个解开,顺着他早标好的乱石路往渊外送。焦七的人在渊外接应,转眼把人带得干干净净。 “又是你!”乌执事终于看清那道在阴煞里穿梭的青影,又惊又怒,筑基初期的灵压倾巢压下,“上回让你跑了,这回你自投罗网!” 陈飞常不与他缠斗,人已扑到子母双缝正中,镇界玉破匣而出,温润玉光同时贴上两道缝缘。 连环缝比单缝难封何止一倍。他八层真气如开闸之水灌入玉中,母缝刚稳一分,子缝便又撕开一寸,两股空间乱流前后夹击,他喉头一甜,嘴角渗血。 乌执事的杀招也到了。一掌阴寒当头罩落,青木佩青光自鸣,替他卸去大半,佩面裂纹又深数分,疼得他经脉发麻。 前是即将崩裂、要将他整个人撕碎的子母缝,后是筑基修士的夺命掌。 千钧一发,再无半分退路。 陈飞常双目一沉,把八层巅峰真气、断魂裂谷那缕一直压着没舍得炼化的本源、此刻子母缝中被镇界玉硬生生抽出来的第二缕本源,三股力量同时引动,尽数撞向那层磨了许久的窗户纸。 他这八层,从锁龙井临阵破境起,回梨花村养伤磨过半个月,玄界立足又磨了半月,第一缕本源温养至今,早已圆熟到了极致。差的,就是这临门一撞。 体内一道关隘被冲开,真气奔涌,比八层浑厚凝练何止一筹,七丈针域应声扩到十丈,清色针罡几乎凝成实质。练气九层,就在这子母缝崩裂与筑基杀招的双重死线里,硬生生破了。 境界一破,他精神大振,镇界玉光芒大盛,子母双缝被一股上古封镇之力同时按住,狂躁的空间乱流一寸寸平复,那座靠阴煞续命的养阵彻底断了粮,阵纹寸寸崩裂。 乌执事眼睁睁看着养阵崩塌、双缝被封、活阵引一个不剩,眼珠子都红了,拼了命扑上来。可他要分心镇压失了养阵牵制、正在回涌的空间乱流,又被破境后针域暴涨的陈飞常以银针连封三处气口,动作一滞。 就这一滞,渊外丹火信号升起,唐灵秋的灵压自外线撞入接应,焦七的人同时在渊口制造出大队修士逼近的动静。乌执事投鼠忌器,不敢深追,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青影破开阴煞,从容退入夜色。 密林山洞,陈飞常盘坐了整整一夜。 破境的真气被他一遍遍压实,第二道缝封得比第一道彻底,玉中两缕本源炼化殆尽,九层根基扎得稳稳当当,没有半分虚浮。他很清醒,练气九层,搁在玄界依旧是底层,真要正面撞上乌执事这等筑基,依旧得靠局、靠阵、靠地势,赢不得。 可这一步,到底是迈出去了。 天蒙蒙亮,焦七送来热食和最新消息,脸色古怪。“恩公,阴蜃宗的暗花加码了,这回连您是药王谷客卿都猜着了几分,正往药王谷方向使劲。另外,唐仙子急讯。” 陈飞常展开传讯玉简,唐灵秋的声音又急又稳。 “飞常,时机到了。方执事全招了,云箬师叔要在今日长老会上,对霍长老收第一网。你速回外山,我怕他狗急跳墙。” 陈飞常站起身,望向药王谷的方向,目光沉了下来。 坊市这摊浑水刚按住,药王谷里,那条藏了许久的毒蛇,该出洞了。 第52章 暗道 第52章暗道 药王谷,长老议事殿。 这第一网,收得比想象中艰难。 云箬长老端坐主位,筑基后期的灵压不怒自威。阶下,方执事跪着,把如何奉霍长老之命采买凝阴苔、失魂草、九节灰,如何借伺候汤药下蚀神阴,如何替霍长老转递阴蜃宗密信,一桩桩招得清清楚楚。陈飞常奉上的阴煞灼痕铜镜、断魂裂谷与落星渊两处养阵的实证、那封被截下的密信,一并摆在诸位长老案前。 铁证如山。 可霍长老立在殿中,脸色虽白,腰杆却没弯。他执掌执法堂多年,党羽盘根错节,主和一脉的几位长老或闭目不语,或出言缓颊。谷主常年闭关,宗内事务向来由长老会共议,云箬纵然修为最高,也不能单凭一场对质,就定一位筑基长老的死罪。 “蚀神阴之事,方执事一人所为,本座也是被下人蒙蔽。”霍长老长叹一声,姿态放得极低,“那封密信,笔迹可仿,如何能算铁证?云箬师姐既要查,本座愿卸了执法堂的差事,闭门待查,以正清白。” 一番话滴水不漏,把罪责尽数推给方执事,自己只落个御下不严。 长老会争了两个时辰,最终只议定,暂免霍长老执法堂主事之职,幽禁于其峰中待查,执法堂暂由云箬兼领。 走出议事殿,唐灵秋压低声音,语气不甘。“就这么让他脱身了?卸职待查,缓兵之计。” “他越是认怂,越要动手。”陈飞常脚步不停,“罪证都在,他不会坐以待毙。盯紧他峰上的动静,尤其是这三样东西,账册、方执事、还有一条能让他逃的路。” 唐灵秋依言加了双岗。可霍长老执掌执法堂数十年,安插的旧人遍布谷中,更阴的一手,早在多年前就备下了。凡经他手办过阴蜃宗差事的知情人,舌下都被他借诊脉之名,预埋了一粒阴蜃宗封口毒,平日里不见异状,一旦吐露关键口供或他本人催动,立时封喉。方执事,正是其中之一。 果然,当夜就出了事。 关押方执事的静室走水,救火的混乱里,两名霍长老留下的旧看守故意错开一步,待云箬的人冲进去,方执事已经七窍渗黑,气绝身亡,那点刚招到一半的口供,断了人证。同一时刻,霍长老峰中传出一声闷响,待众人破门而入,只余一间空室,地上裂开一道被阵法遮掩的暗道口,阴寒之气丝丝缕缕往外冒。 陈飞常赶到时,镇界玉在袖中发烫,玉面纹路正对着那道裂口,示警同源阴煞。 “还是让他抢先一步。”陈飞常盯着方执事的尸身看了片刻,神色冷下来,“毒不是今夜下的,是早种在他身上的。霍长老防的就是有人招供。这条道,直通阴蜃宗,他这些年卖的药王谷机密、灵材,都是从这儿送出去的。追,他毁了人证,暗道里的东西毁不掉。” 云箬脸色铁青。“活要见人。老身倒要看看,这条蛀虫,把药王谷掏成了什么样。” 暗道幽深,是顺着一条天然灵脉裂隙开凿的,壁上嵌着照明的阴玉,两侧一道道玉槽里,灰黑阴煞如活水般朝同一个方向流淌。越往里走,陈飞常心头越沉。 这哪里只是一条逃路。 这是“以缝养阵”输送网的一条干渠。玄界各道缝隙抽取的阴煞,经无数支管汇入这样的干渠,再统一送向聚煞总阵。而这条干渠,偏偏从正道丹修大宗药王谷的山腹底下穿过,霍长老借职务之便,把药王谷的灵脉走向、布阵图、稀缺灵材,甚至被他暗中掳来的活人,顺着这条道,源源不断喂给了阴蜃宗。 “前面有人。”唐灵秋低声。 拐过一道弯,前方豁然开朗,却是一座地下转运场。数十名被锁链拴着的活人蜷缩在角落,等着被当作上等阵引送往总阵,玉槽在此汇成一道奔涌的阴煞长河,流向一座刻满符文的巨大封门。封门之后,隐隐有一座庞然大阵的轮廓,阴煞之气浓得几乎化不开。 聚煞总阵的外围。陈飞常第一次,离那座传说中的大阵如此之近。 霍长老正立在封门前,神色仓皇地拍击门环。“开门!是我!快放我进去,事情败露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2章暗道(第2/2页) 封门上阴雾翻涌,浮现出一张模糊的人脸。那是一道隔着总阵禁制投来的神念,气息阴冷、浩瀚、深不见底,比屠执事、乌执事强出不止一个层级。 血鸠座下首徒,赤魇,筑基后期,总阵外围的主持者。 “霍长老,”那神念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你这条线,已经废了。” 霍长老脸色骤变。“赤魇大人!你不能不管我!这些年我给你们送了多少东西,没有我,你们的干渠能从药王谷腹心穿过?救我进去,我把药王谷护山大阵的总图给你!” “护山大阵总图,你早给过了。”赤魇淡淡道,“一个暴露了的棋子,知道得太多。与其被正道撬开嘴,不如,永远闭嘴。” 封门内探出一缕赤红阴煞,快得不可思议,直取霍长老眉心。霍长老筑基中期的修为,在这一缕阴煞面前连反抗都做不到,整个人被抽干了灵力,瘫软在地,气绝身亡。 弃子,从来都是这个下场。 那缕阴煞灭口之后,去势不停,越过霍长老的尸体,隔着封门,直直按向陈飞常三人。筑基后期的神念之威,压得整座转运场的阴玉尽数碎裂,唐灵秋闷哼一声,连退三步。 陈飞常练气九层的真气在这等灵压下,渺如一灯入狂风。他没有半分硬拼的念头,镇界玉第一时间擎起,温润玉光撑开三尺护罩,云箬同时踏前一步,筑基后期灵压正面迎上,两股筑基后期的力量在封门前轰然相撞,阴煞长河被震得倒卷。 “镇界玉。”赤魇的神念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那张模糊的脸转向陈飞常,“原来坏我两座养阵的小老鼠,就是你。练气九层,也配握上古至宝。”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陈飞常立在玉光之后,声音平稳,手心却已被冷汗浸透。这就是筑基后期,隔着一道封门、只投一缕神念,便已如此,若是真身当面,他连逃的机会都没有。 “云箬长老。”赤魇不再看陈飞常,神念扫过三人,“今日看在药王谷薄面,本座不与你为难。这条干渠,本座自会弃了。可这枚镇界玉,还有这个练气小辈,阴蜃宗记下了。天下缝隙,迟早归一,你们守不住的。” 阴雾收缩,封门缓缓闭合,那道浩瀚神念抽身退去,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对方算得很清楚,干渠已暴露,强守无益,弃一条断臂,保住总阵核心,才是正理。 转运场里,云箬没有追。封门之后是阴蜃宗总阵外围,追进去便是对方主场,纵是她筑基后期,也讨不到好。 “救人,封道,把这里的东西,一样不落搬回去。”云箬沉声道。 陈飞常走到封门前,镇界玉贴上符面,将这座外围枢纽的阵纹走向、阴煞干渠的分布、封门开启的规律,一寸寸拓印下来。被掳的活人被唐灵秋尽数解开,转运场囤积的灵材、账册、阵图,装了满满十几只储物袋。最后,云箬一掌震塌灵脉裂隙,将这条贯穿药王谷腹心的输送暗道,彻底封死。 回到外山,天已大亮。 霍长老一党树倒猢狲散,执法堂大换血,唐灵秋彻底洗清通敌冤名,声望反更胜从前。陈飞常这个客卿医师,也真正在药王谷站稳了脚跟,再没人敢把他当个寻常散修。 可陈飞常对着那张拓下来的总阵外围图,看了整整一夜,眉头越锁越紧。 图上,阴煞干渠如蛛网般铺满玄界,最终汇向总阵核心。要让聚煞总阵彻底成形,还差最后三处关键缝隙做阵眼。其中两处,在玄界腹地,阴蜃宗重兵把守。 而第三处,那枚被赤魇特意以血纹圈出、标注最重的阵眼方位,镇界玉贴上去时,玉光一颤,指向了一个他无论如何也没料到的方向。 两界壁垒之外,凡界。 他的家乡,梨花村,枯井通道那一头。 陈飞常指节缓缓收紧,心念急转。阴蜃宗的总阵眼,有一处要落在凡界,落在阿萝身边。 第53章 故井 第53章故井 总阵外围图上那枚血纹圈,陈飞常看了整整一夜。 天没亮,他做了决断,回凡界。 玄界这边,他一一安排妥当。外山药圃,云箬长老亲自来送。这位筑基后期的丹修听完他的打算,沉默良久。 “你说的界外那道总枢,老夫修为再高也跨不过壁垒,帮不上手。”云箬把一枚温养经脉的玉符递给他,“玄界这两处腹地阵眼,有老夫和灵秋盯着,阴蜃宗翻不出天去。你只管回去把根守住。记住,你在玄界是客,在界外,你才是主,主场二字,值一个大境界。” 陈飞常收下玉符,道了谢。石生那边,生财阁的灵植丹药供货一日不断,银钱、阵材、丹丸备足了两份,一份留玄界周转,一份封好,随时能顺通道送往凡界。贺铁的坊市线、焦七的散修暗网照旧运转,但凡有阴蜃宗悬赏、调兵、增防的风吹草动,立刻传讯。 “你这一去,阴蜃宗若在玄界动手怎么办?”唐灵秋送他到通道口,眉心未展。 “他们的第三阵眼在我家门口,我不回去,才是真被动。”陈飞常把拓好的总阵图副本留给她,“两处腹地阵眼,他们短期内啃不动,也不敢轻动。我回去摸清第三阵眼的底,咱们两头同时落子。记住老约定,三短一长,就是要你在对侧动手。” 唐灵秋点头,没再多说,只把一瓶新炼的护脉丹塞进他手里。“两界一盘棋,你也别一个人扛。” 枯井通道在九层修为催动下,比从前更稳、更宽。青光一卷,再睁眼,陈飞常已经踩在梨花村那口老枯井的井台边。晨风裹着泥土和大棚蔬菜的清气扑过来,他闭了闭眼,离开近两个月,悬在玄界的那口气,才算落回实处。 村子还是老样子。 大棚连片,合作社的货车停在场院晒着太阳,远处小学传来下课的铃声,几个娃娃追着黄狗跑。马晓雯正蹲在菜畦边记账,抬头看见他,笔都掉了,又立刻稳住,只低声道了句“回来了,屋里说”,便扬声安排社员浇水,神色如常,半点不露。王二带着护村队在村口操练,棍棒挥得虎虎生风,见他回来,重重点头。 他不在的这些日子,凡界这头没乱。大棚里的灵菜一茬接一茬,七成走了县城和省城的高端馆子,三成兑进两界贸易的货里,账上的流水翻了两倍。合作社雇了十几个本村人,家家有活干、有钱拿,谁也不知道那些菜浇的是灵水,只当陈飞常引进的新品种格外养人。这份烟火气,正是他在玄界刀头舔血时,最想护住的东西。 阿萝背着洗得发白的小书包,蹲在田埂上,拿树枝在泥地上画着什么。 陈飞常脚步放轻,走到她身后。 泥地上画的,是一圈套一圈的纹路,弯弯绕绕,和镇界玉上的缝隙图有几分相似。 阿萝回过头,眼睛一下亮了,又立刻抿住嘴,压低声音,生怕惊着谁。“哥,你回来了。我就知道这两天你要回。” “哦?”陈飞常蹲下来,“你怎么知道?” “井底。”阿萝小手往枯井方向指,小脸认真,“这些天,井底老有东西在动,凉飕飕的,顺着地脉往村子爬。我画下来,苏爷爷说我画得对。它一动,我就觉得……觉得哥要回来了。” 古机子的声音在脑海淡淡响起。“不必奇怪。守缝纯体与镇界玉、与你的长春诀同源,你一身气机刚从通道过,她自然先一步察觉。” 陈飞常心头一沉。他没在家,阿萝的感应,已精进到这等地步,连两界通道的波动都能捕捉。他摸了摸孩子的头,没把凶险摆在脸上。“带哥去看看。” 枯井旁,苏望山早候着了。这位望气师守村两个月,人清减了,眼神却更亮,脚下摊着一张他手绘的村落地脉图,图上墨线层层叠叠,枯井处被重重圈了三圈。 “恩公,你可算回了。”苏望山压低声音,“自打半月前,这口井的气就不对。老朽望了半辈子气,从没见过这样的。地底下像压着一道极古的裂口,阴气一缕缕往外渗,偏偏到了咱们护村大阵底下,就被兜住,出不来。怪就怪在,这护村大阵是你后布的,那古裂口的走向,却像早算准了你会把阵铺在这儿。” 陈飞常放出九层感知,镇界玉擎在掌心,缓缓贴近井口。 玉一近井,骤然滚烫,温润光芒不受控制地亮起,井底深处,偏有一缕同样古老的气息遥遥相应,一明一灭,沉缓而清晰。他指尖一弹,一枚乌沉银针顺着井壁落下,针尾系着他一缕神识,一寸寸往下探。银针过了水线,过了当年他坠井的那处转折,直落到井底最深处,撞上一层极淡、极厚、不知封了多少年月的光膜,针上神识被轻轻弹了回来。 “原来如此。”古机子的声音在脑海响起,带着陈飞常从未听过的沧桑与怅然,“飞常,有些事,到了该告诉你的时候了。” 井底的古气、镇界玉的共鸣、苏望山的地脉图、阿萝画的纹路、那层弹回神识的光膜,在这一刻拼到了一处。 这口枯井,从来不是一口普通的井。 上古之时,两界缝隙动荡,阴蜃宗一脉的先祖行开门邪法,要撕裂壁垒、放界外凶物降临。那时有一群镇守者,以一整块镇界玉封缝镇界,天下缝隙,逐一被封。这梨花村的枯井下,正是凡界最要紧的几处古缝总枢之一,壁垒在此最薄,也封得最重。 “镇界玉不是一整块碎的。”古机子缓缓道,“最后那一战,镇守者们把整玉切成数片,分镇两界最要紧的缝,一片镇一处,互为犄角。你手里三片,是从不同缝上收回来的。玉碎,是为了镇住更多的缝。” 镇守者在封缝点上打井,引地脉灵泉养封,又在封线之上立村、栽树、聚人气香火,世世代代温养这道封印。村头那棵老槐树,村中那口井,村子的格局,全是镇封布局的一部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3章故井(第2/2页) 陈飞常想起当初在老槐树下隔空七针立威、护村大阵偏巧与古缝走向暗合,一桩桩旧事,全对上了。 他让苏望山把地脉图铺在井台上,又叫阿萝蹲到身边。孩子闭着眼,小手在图上一处处点过去,点到哪儿,苏望山便拿朱笔勾到哪儿。老槐树、枯井、村东的老石碾、西头那**水井,阿萝点出的四处,朱笔一连,恰好是一个四角镇封的轮廓,枯井正压在正中。 “错不了。”苏望山盯着那轮廓,声音发颤,“老朽守了两个月,只当是地脉古怪,原来整座村子,都是压在这道封上的。恩公,村里人世世代代住在这儿,岂不是……” “是守,也是护。”陈飞常收图,语气放缓,“人气香火养着封印,封印也护着村子风调雨顺。只要封不破,村子就没事。”他没说出口的半句是,一旦封被磨穿,这座村子便是头一个被吞的。 “那群镇守者里,有一个人,负责守这道总枢。”古机子的声音缓下来,“他守到油尽灯枯,同门凋零,援军再不会来,便把残魂寄在封印里沉睡,等着下一个能接过镇界玉、修得封缝功法的人。飞常,那个人,就是我。你坠井那日,封印松动,我才被你惊醒。传你的《长春引气诀》,本就是上古封缝之学。” 陈飞常怔在井台边。 从坠井得传承,到灵水、银针、一步步走到今天,所有看似巧合的事,在这一刻都有了根由。不是他选了这口井,是这道缝、这位守了不知多少年的残魂,等来了他。 “那阿萝呢?”陈飞常看向身边的孩子,“她为什么能感应到缝隙?” “因为她是守缝人的血脉。”古机子道,“镇界玉是器,守缝纯体是人。器,人,功法,三者合一,才能把一道缝彻底锁死。守缝一脉,世代在这封缝村落旁居住,天阴至纯之体,千年难出一个,天生就能与古缝共鸣,能找缝,也能锁缝。阿萝,是这一脉留在世上的最后一点骨血。” 陈飞常缓缓握紧了手。 他终于明白,阴蜃宗为什么偏偏抓阿萝。 镇界玉在他们手里是开门的钥匙,守缝纯体落在他们手里,就是最纯粹的开门主引。器与人,本是锁缝的根本,反过来用,便是开缝的核心。省城七缝、锁龙井、阿萝被列为**引,从来不是偶然,是冲着这道上古总枢来的。 “阿萝的爹娘呢?”陈飞常问。 古机子沉默片刻。“守缝一脉凋零,内情我残魂残缺,记不真切。只知这孩子流落在外,被阴蜃宗循着气息找去,又被你在省城救出。她的身世,怕是还有文章。你护好她,便是护住了锁缝的半把钥匙。” 陈飞常低头,阿萝似懂非懂,却把小手塞进他掌心,稳稳的。 “哥,我不怕。”孩子小声说,“我能找到它,就能帮哥把它关上。” 当天夜里,陈飞常把凡界这一头重新排了一遍。 枯井边的偏屋里,一盏油灯,一张地脉图,几个人围坐。苏望山带着阿萝,每日细勘古缝走向与封印松动处,绘成详图,哪条田沟渗阴、哪段树根走气,都要标清。王二的护村队明着操练、暗里把护村大阵的阵脚又查了三遍,轮班守夜。马晓雯以合作社的名义,把枯井周围划成了“灌溉机井检修区”,拉了绳,立了牌,闲人免进,手续齐全,不露半点风声。沈明舟、顾老那头,陈飞常去了密讯,只说省城那桩案子的余孽可能冲着村里来,请官方线暗中留意生面孔,警力以巡防名义下沉,不惊动村民。 玄界那头,唐灵秋的传讯也经镇界玉共鸣传来。两处腹地阵眼增了兵,赤魇亲自巡查,屠执事满城搜捕持玉者,总阵在缓慢运转,沉伏未起,专等某个时辰。 两界的棋,同时压向这口小小的枯井。 散了会,陈飞常独自坐在井台边,镇界玉贴着凉丝丝的井沿,一次又一次试探那道古缝的深浅。封印确实松了,外层是他布下的护村大阵,再往里,是上古镇守者留下的封禁,层层叠叠,最深处,那道被封了千万年的古缝,正随着遥远玄界总阵的节奏,极轻地搏动。 “凡界这等总枢,还有几处?”他在心里问。 古机子的声音断续传来,似在翻找残缺的旧忆。“当年分镇两界,凡界总枢有数处,这一处封得最重、最要紧。余下的方位,我记不全了,只隐约记得都压在地脉交汇、人烟稠密的地方。镇界玉集齐,能把它们一一照出来。” “殷九幽呢?” “他承的是上古那套开门邪法。”古机子语气发沉,“他们要的从来不是一道缝,是诸缝齐开。总阵一成,被镇了千万年的缝同时松动,界门一开,后头的东西,就拦不住了。” 陈飞常指尖那枚系着神识的银针再探到光膜上,被轻轻弹回。这一处封得最重,反倒说明,它正是阴蜃宗最想撬开的那道锁。 对方也在找这道缝。而且,比他想的更快。 后半夜,阿萝披着外衣从屋里跑出来,小脸发白,一把抓住陈飞常的袖子。 “哥!它动得好厉害!”孩子指着脚下,声音发颤,“有东西,顺着地脉,爬过来了!好多,好凉!” 几乎同时,护村大阵边缘,一道淡光幕纹骤然亮起,西北角,传来低沉的嗡鸣。 镇界玉在陈飞常掌心烫得惊人,玉面纹路朝着村外方向,急促地一闪,一闪。 阴蜃宗对第三阵眼的手,先到了。 第54章 守缝 第54章守缝 警报是从西北角起的。 陈飞常抱起阿萝,几个纵落登上村头老槐树的高枝,十丈针域无声铺开,整座梨花村落在他感知之内。夜色里,村外的地脉被一股无形之力搅动,一缕缕灰黑阴煞顺着水脉、田沟、树根,朝枯井方向渗。护村大阵的光幕被阴煞一浸,明暗不定。 “不是人从外头硬闯。”苏望山攀上树,脸色发白,“是地底下的缝,被人从极远的地方隔空引动了!” 陈飞常当然清楚。能隔着两界壁垒引动这道古缝的,只有玄界那座聚煞总阵,以及主持总阵的血鸠一脉。血鸠真身过不了壁垒,便借总阵与第三阵眼的牵连,隔空推这一把,要把古缝的封印震松。 他没有急着出手,先把全村的局拨顺。 “晓雯,敲合作社的夜班锣,就说检修管线,让靠近西北角的几户人家往祠堂那边挪,老人孩子一个不许落单,动静越小越好。”陈飞常声音压得稳,“王二,护村队分两队,一队守井台,一队跟我去西北角。苏老,你抱着阿萝居中,她报哪儿,你给我记哪儿。” 马晓雯应声就去,锣声不紧不慢地响,村民们被有序唤起,没人慌。靠近西北角的几户人家披着衣裳出门,老人被晚辈搀着,怀里还抱着熟睡的娃,护村队员打着手电在前头引路,沿着早画好的白线往祠堂撤。谁家有腿脚不便的,谁家有要喂奶的娃,马晓雯手里一本册子记得清清楚楚,一路点过去,人齐了,门也替人锁好。这套夜间疏散的法子,陈飞常早前就让合作社演练过三回,为的就是今天。 光靠隔空引动还不够。果然,阴煞最盛的西北角,几道人影贴着地坎摸了过来。 两个是凡界人,脚步虚浮,眼神浑浊,眉心一缕黑气,是被阴煞侵蚀了心神的暗桩,手里攥着掘阵的铁器,专冲着护村大阵的阵脚石去。另有一道灰影贴着地面滑行,披着破烂斗篷,周身阴气凝成实质,修为被两界壁垒压得只剩练气巅峰,却比寻常练气凶悍数倍,是借古缝薄弱处硬偷渡过来的阴蜃宗邪修。 “人挡在明处,邪修钻在暗处,目标是阵脚石和阿萝。”陈飞常一眼看穿布局,“王二!西北角阵脚石,护村队上去,先把那两个掘阵的按住,别伤命,留活口!” 树下,王二早带着护村队扑了上去。那两个暗桩状若疯癫,铁器乱挥,嘴里只反复念叨着“开门、开门”,护村队几人一组,长棍压腕、绳索绊脚,几个照面把人按进泥里,王二一巴掌扇晕一个,另一个也被捆了个结实,嘴里还在嗬嗬作声。 那道灰影邪修却滑溜异常,贴地三绕两绕避开护村队,阴恻恻直扑枯井方向,斗篷下探出一只乌黑利爪,目标正是被苏望山护在身后的阿萝。 “守缝血脉,跟本座走一趟!” 陈飞常等的就是它露面。 在玄界,练气九层遇上筑基只有逃的份。可这是凡界,是他的主场,这邪修被壁垒削去了大半修为,又一头撞进护村大阵。七枚乌沉银针离指,十丈针域之内,清色针罡织成一张网,正正截住那只乌黑利爪。 针爪相交,邪修闷哼一声,被针罡逼退三丈,斗篷裂开,露出一张灰白干瘪的脸。它奉命盯着持玉人,卷宗上写的不过是个练气八层,没料到短短时日,对方已破了九层,还能以气御针。 “你是……坏总阵好事的那个持玉人!”邪修尖叫,“护法早料到你会回来守!” “料到了,还只派你这等货色来?”陈飞常针势不停,银针在夜色里拉出七道清痕,把邪修死死缠在阵中,人已落回枯井台边。 邪修阴笑,十指箕张,阴煞化作数十道黑针反扑。它修的是旁门吸煞的路子,若在玄界,练气巅峰本不是陈飞常对手,可它拼着耗损本源,黑针又毒又密,一时也逼得护村大阵光幕连连闪烁。陈飞常以针罡绞碎黑针,脚下不停,人已退回井台。针域一收一放,他顺势封了邪修两处气口,冷声逼问:“你是怎么越过壁垒的?” 邪修被气口一滞,动作慢了半拍,狞笑却不减。“古缝一松,壁垒就漏。护法以总阵裹着我,顺着这道缝硬挤过来,过来一个,折半条命。等总阵再成几分,缝再松些,过来的就不是我这等练气,是筑基,是金丹!持玉人,你守得住一回,守得住十回?” 陈飞常不再言语,针势却沉了一分。这话半是恫吓,半是实情,恰恰印证了他的判断,拖得越久,偷渡过来的东西越强。 因为真正要命的,从来不是这个被削残的邪修,而是地底下那头被隔空引动、正在加速搏动的古缝。邪修只是牵制,震松封印、里应外合,才是血鸠的算盘。 陈飞常盘膝坐定,镇界玉按在井沿,九层真气尽数灌入,《长春引气诀》循着上古封缝的法门运转。阿萝被苏望山抱着坐在他身侧,孩子闭上眼,一双小手贴着微凉的地面,把阴煞渗流的方位,一声声报出来。 “哥,东边那条田沟,凉的最多!” “老槐树根底下,有一团在打转转!” “井里,井里最深的地方,有个东西在往外顶!” 陈飞常依着报位,一针针封向地脉阴煞的节点。东田沟一针,阴煞断流;老槐树下一针,打转的气团散开。镇界玉温润光芒顺着井壁渗入地下,把被引动的古缝一寸寸往回压。可玄界总阵那股隔空之力绵绵不绝,他压下一分,对方便顶上来一寸,拉锯之间,他额角青筋暴起,真气消耗极快。 西北角骤然传来一声脆响,一片阵脚石被阴煞泡酥,裂了道缝,阴煞顺着裂缝倒灌,两个离得近的护村队员当场打了个寒战,脸色发青。陈飞常隔空一指点出,针罡补住裂缝,沉声道:“换人下去,把那块石头用糯米汁和朱砂封了!” 便在此时,那邪修见久缠不下,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整个人化作一道灰烟,硬顶着护村大阵的灼烧,亡命扑向阿萝,要以掳人破局。它算得准,陈飞常正以九成真气镇着古缝,分不出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4章守缝(第2/2页) 陈飞常分身乏术,胸前青木佩青光自鸣,替阿萝挡下这亡命一扑。青光与灰烟相撞,青木佩表面本就密布的裂纹又添数道,光芒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替他挡了无数次死劫的护身法器,到了强弩之末。阿萝被气浪掀得一个趔趄,鼻下渗出一线血,却咬着牙没哭出声。 就这一挡的空隙,陈飞常一枚银针破烟而入,正中邪修眉心气海,被壁垒削残的邪修惨叫一声,阴气化散大半,瘫倒在地,被赶回来的王二一绳索捆了。 地下那头,古缝被顶得最凶的一瞬也到了。井沿震颤,井水残液结成白霜,阿萝疼得抱住头,小脸煞白。 陈飞常眼神一厉,取出三玉,依着两界死约,三短一长,朝玄界方向发出信号。 玄界,药王谷外山。 唐灵秋等的就是这一刻。她与云箬率人直扑总阵在玄界这一侧的对侧锚点,丹火齐出,猛攻阴蜃宗输送阴煞的一处干渠枢纽。这一幕陈飞常看不见,可镇界玉的共鸣里,他清晰“感”到,那只隔空压着古缝的手,被人从对侧狠狠一扯,原本绵密的阴煞,出现了短短一瞬的断流。 就是现在。 古缝外顶的阴煞骤然一虚,陈飞常九层真气、镇界玉封镇之力、阿萝守缝血脉的感应、《长春引气诀》的封缝法门,四者合一,顺着这一线空隙狠狠压下。阿萝忍着头疼,把小手整个按在井沿,一缕至纯至净的气息汇入镇界玉。躁动的古缝发出一声沉闷的低鸣,搏动缓缓平复,渗向全村的阴煞被尽数倒抽回井,护村大阵明暗不定的光幕,重新稳定下来。 一场自两界同时压来的渗透,被硬生生按了回去。 天边泛起鱼肚白。 顾老那条线连夜赶到,两个被阴煞侵蚀的暗桩、那个被擒的偷渡邪修,一并带走,明面上以流窜作案、危害公共安全的由头立案,邪修另走只有极少数人知晓的口子关押审讯。连夜审下来,邪修熬不住,吐了几条要紧的。它是被血鸠以总阵之力裹着、借古缝薄弱处硬挤过来的,每偷渡一人,便要在两界壁垒上磨掉大半修为,代价极大;可一旦古缝被隔空引松到某个分际,筑基修士也能全身而渡,到那时候,一座护村大阵、一个陈飞常,再也挡不住。它还供出,这种隔空引动只是前奏,总阵每转满一轮,便会引动一次,一次强过一次,直到把古缝的上古封禁磨穿。总阵成阵之日将近,第二次、第三次,很快就会来。沈明舟的医疗队守在外围,给受惊的村民、那两个发青的护村队员逐一检查,说是夜里受了凉、中了瘴气,口径滴水不漏。护村大阵西北角烧穿了一片阵脚,陈飞常记下,回头便补。村民无一伤亡,只有几个靠近阵脚的受了点惊吓。 阿萝趴在他背上,累得睡着了,小手还攥着他一片衣角。 陈飞常却没有半分守下来的轻松。 偏屋里,油灯重新点上,地脉图摊开。他对苏望山、马晓雯、王二沉声开口。 “血鸠真身过不了壁垒,可只要总阵还在转,他就能隔着两界,一次又一次引动这道古缝。咱们守在村里,就是被动挨打,今天挡得住,下一次他加把劲,多派一个偷渡的、多引一道阴煞呢?守,是守不赢的。” 苏望山点头。“恩公的意思是,主动出去?” “总阵还差三阵眼。”陈飞常指尖落在图上,“这一处,咱们今天稳住了,可只是稳住,没彻底锁死。要一劳永逸,得先断它的根。玄界那两处腹地阵眼,是总阵阴煞的两只胳膊,我先去把它们端了,断了总阵的来源,再回来,集齐镇界玉、阿萝的守缝血脉、封缝功法,在总阵成形之前,把这道凡界总枢彻底封死。” 马晓雯皱眉。“你走了,村里再出事怎么办?” “所以阵要再升一级。”陈飞常早有盘算,“这次把护村大阵和井底上古镇封接到一处,两层阵咬合成一层,再留一缕我的神识在阵眼,寻常隔空引动,苏老和阿萝就能压住,不必等我。明面上,合作社把机井检修的牌子一直挂着,警力巡防常态化。真到压不住的关头,我在玄界收到三短一长,立刻攻它对侧锚点,给村里卸力,老法子。” 几人再无异议,反攻路线,就此定下。 凡界,苏望山护着阿萝守缝、教她感应法门,王二马晓雯守村护阵、重做产业掩护,沈明舟顾老护住明面合法线,护村大阵即刻再升一级。玄界,他与唐灵秋、云箬主攻两处腹地阵眼,焦七的散修暗网、贺铁的坊市线、石生的贸易补给,全力配合。 他又把时间掰成几瓣算给众人听。阴煞大日不到两月,路上、踩点、破阵,处处要耗工夫,他在凡界只歇一日,次日便返玄界,先打赤魇坐镇的西边阵眼。两界之间,每隔三日以镇界玉对一次气机,村里阵动,玄界便攻对侧锚点卸力,玄界阵紧,村里就提前收阵蛰伏。这套两界呼应的法子,在锁龙井、青螺岭用过数回,如今越磨越熟。 话音刚落,镇界玉再度亮起,唐灵秋的传讯带着几分凝重。 “飞常,总阵图上的阴煞大日有准信了。两界壁垒潮汐最薄那一日,便是总阵强行成阵之期,满打满算,不到两月。还有,西边腹地那处阵眼,赤魇亲自坐镇了,像是料到你会来。” 陈飞常站起身,望向东方初亮的天色,又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阿萝和那口沉默的老井。 不到两月。先断双臂,再封总枢。 他把裂纹遍布、光芒黯淡的青木佩收回怀中,这枚佩快到极限了,下一次死劫,未必还挡得住。玄界那两场硬仗,他只能靠自己,也得另寻一件护身的东西。 “替我备好通道那头的一切。”陈飞常传讯回玄界,声音沉稳,“歇一日,我就回来。这第一处腹地阵眼,从赤魇坐镇的西边开刀。” 第55章 赤沙渊 第55章赤沙渊 在凡界只歇了一日,陈飞常便重返玄界。 西边那道腹地阵眼,血鸠座下首徒赤魇亲自坐镇,一张网早张开了,专等持玉的人往里钻。 这一日他也没闲着。护村大阵与井底上古镇封咬合的最后几处阵纹,是他亲手刻的,刻完又分出一缕神识寄在阵眼,寻常隔空引动,苏望山和阿萝便能压住。他带着阿萝在井边坐了半宿,把哪几道纹路对应哪条地脉、镇界玉不在时如何借上古镇封卸力,一点点教给孩子。临走,他抱着阿萝,把三短一长的旧约又叮嘱了一遍,孩子攥着他的手指,一笔一画把那节奏记在手心里,没掉泪,只说哥你早点回来封井。 马晓雯把合作社的账理成两本,一本明账给旁人看,一本记着两界贸易的实底,交给他过目。王二的护村队排了三班,夜里不离井台。沈明舟、顾老那头也回了话,巡防已经常态化,生面孔一进村就有人盯上。凡界这头钉死了,他才敢走。 青光散尽,人已落在生财阁后堂。 石生、焦七早候着,桌上摊开一张玄界西部的舆图,图上一处赤红色的谷地被圈了又圈。两日不见,石生眼下挂着青黑,显然没少跑腿。 “恩公,您不在的这两天,玄界不太平。”石生先报,“阴蜃宗的暗花又涨了一倍,黑石坊市那边,已经有赏金猎人开始互相打听持玉人的下落。药王谷外山也多了些生面孔,被贺铁的人记下了。” “西边腹地阵眼,摸清楚了。”焦七接过话,这些日子他靠散修暗网,把那地方翻了个底朝天,“地名赤沙渊,玄界西部出了名的绝阴地,常年刮赤风,风里带煞,飞鸟不过。阴蜃宗在渊底架了一座大养阵,比断魂裂谷、落星渊那两座加起来还大,抽的阴煞顺着干渠直送总阵,是总阵西边的一条主胳膊。” “守的是谁?”陈飞常问。 “赤魇亲自坐镇。”焦七声音压低,“筑基后期,血鸠座下首徒。底下还有乌执事那一级的巡阵、十几个阵法修士、一队守阵傀儡,明哨暗哨三层,还有一座窥灵大阵,专防有人再像断魂裂谷那样暗中坏阵。恩公,这是张开口的网,就等您往里钻。” 陈飞常指尖在赤沙渊上轻轻敲着,没说话。 筑基后期,他在药王谷转运场隔着封门领教过一缕神念,便已摇摇难支。如今真身当面,他练气九层,连人家一招都接不下。硬闯是死路,可这道缝,必须封。 当天夜里,唐灵秋、云箬借复诊之名到生财阁,四个人围着舆图,把这一仗掰开了揉碎了算。 “正道能不能直接出兵拔了它?”石生问。 “不能。”云箬摇头,“赤沙渊是阴蜃宗地界,我药王谷大举攻入,便是两宗开战的口实。总阵未成,阴蜃宗也在忍,咱们同样不能先撕破这层脸。这一仗,只能是‘散修坏阵、正道清剿外围’,明面上,跟我药王谷扯不上干系。” “那就分两路给他看。”陈飞常指尖一点,“他要张网,咱们就让他看见他想看见的。明面上,灵秋率人在干渠上大张旗鼓清剿,声势越大越好,把渊底守备和赤魇都牵出去。云箬长老在两宗边境佯动问责,再钉一层。暗地里,我带焦七的人潜进去封缝。明攻是假,断阵是真。” 唐灵秋盯着舆图推演窗口。“我从打响到赤魇判断出主攻方向、再折返,最多给你争取一炷香。一炷香封不住一道三四丈的大缝,你就会被他堵在渊底。” “一炷香够。”陈飞常道,“前提是,他的阵先被我废掉一半。” 撤退路线也定了三条,焦七的人沿途埋好接应,一旦得手或失手,都能顺着赤风带的暗道撤出,绝不恋战。 陈飞常又把封缝的环节独自推演了十几遍。前两道缝,一道稳回临界,一道借破境才封死,赤沙渊这道三四丈宽的主缝,一炷香内合上,靠的是先废养阵、让缝失了牵引,再借镇界玉一举收口。他把每一处阵位变暗后缝隙的反应都算到,又备下最坏的一手,若赤魇回援太快、封不到底,便由焦七引爆预埋在阵盘下的烟雷与破阵钉,炸乱半座养阵,趁乱撤走,宁可封不成,也不把人搭进去。算清了这些,计议了三日,才动手。 明面一路,由唐灵秋率药王谷十二名精干丹修,在赤沙渊外三十里的阴煞干渠上“清剿邪修、拔除暗桩”,声势做得极大,丹火冲天,专打阴蜃宗往赤沙渊输送的外围阵位。云箬长老则亲自出面,在两宗交界的灵材集上“偶遇”阴蜃宗一位管事,摆出一副正道问责、要为夜袭青石坊市讨说法的架势,把阴蜃宗西部的注意力,死死钉在边境上。 暗里一路,陈飞常带着焦七和三名最精干的散修,借着赤风掩护,早一日便潜进了赤沙渊外围的一处岩窟,只等明攻打响。 赤沙渊底,赤红色的风沙终年不歇,风里裹着细碎阴煞,刮在护体灵气上沙沙作响,吸进一口,神识都要发昏。陈飞常含着一片凡界灵水润喉,镇界玉贴在掌心,玉面微光朝着渊底最深处指。一路进来,焦七的暗线替他们避开了两拨巡渊傀儡、一处暗哨,那暗哨的傀儡兽从藏身处三丈外爬过,铜铃大的眼珠扫过来,几人贴着岩缝屏息不动,等它爬远,后背都沁了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5章赤沙渊(第2/2页) 透过风沙,他看清了那座大养阵。 数十丈宽的环形阵盘层层套叠,阵纹一圈圈铺开,正中半空,悬着一道三四丈长的巨大缝隙,比他封过的两道都宽,灰黑色的阴煞自缝里倾泻而下,被大阵抽走、汇入玉槽。缝下锁着上百名活阵引,有玄界散修,也有灵兽,层层叠叠,哀声被赤风一卷即散。一个老散修耷拉着头,胸口只剩微弱起伏,再抽上几日,便是一条人命。 乌执事披甲巡阵,一队傀儡沿着固定路线走动,窥灵大阵的光幕覆盖全场,连一只飞虫掠过都要被照上三照。 “戒备比断魂裂谷严了三倍。”焦七趴在他身侧,喉头发紧,“恩公,怎么进?” “等。”陈飞常只说了一个字。 等了整整六个时辰。他一动不动伏在岩后,把乌执事巡阵的路线、傀儡换防的间隙、窥灵光幕明暗交替的节奏,全刻进脑子里,又把三处主阵位的方位,用镇界玉一一印证。赤风由弱转强、再由强转弱,天边的赤光挪了半圈。 天际外,唐灵秋的丹火骤然炸开,三十里外的干渠阵位被一连拔了三处,火光映红半边天。赤沙渊大养阵立刻分出一半巡阵修士和大半傀儡,赶去外围支援。乌执事亲自带队,渊底守备为之一空。 几乎同时,两宗边境那边,云箬发难的消息也传到,赤魇被几桩事牵住,离开了缝边的主台。 “就是现在。” 陈飞常身形掠出岩窟,流云步踩着赤风的间隙,十丈针域铺开,把自己和焦七几人的气机一并裹住,贴着阵盘阴影直插腹地。镇界玉微光连闪,窥灵大阵每一处扫描的空隙,都被他提前一步算准,几人裹进赤风,悄无声息落到活阵引牢区旁。 “救人,毁阵,听我号令,不许恋战。” 七枚乌沉银针离指,针罡细不可察,专挑锁链机括与阵纹节点削。焦七几人分头解人,被锁的散修一个个睁眼,又惊又喜,被焦七按着嘴,顺着预定的暗线往渊外送。那老散修被扶起时,颤着手要磕头,焦七架起他就走,没发出半点声响。被救的人里有两个伤得走不动,三名精干散修一人背一个,沿着牢区背后的排水阴渠往外送,那阴渠是焦七花了灵石买通旧役、提前摸清的活路,宽窄只容一人,恰能避开傀儡巡道。陈飞常边断阵边听着身后脚步渐远,直到最后一名活阵引被送出阵盘,他才把全部心神收回到那道大缝上。 陈飞常自己则直扑三处主阵位。 他没照断魂裂谷的法子制造乱象,赤沙渊有了防备,乱反而示警。他用的是更稳的法子,针罡裹着凡界灵水与迷灵散调成的药液,一针刺入阵纹,药液沿纹路无声扩散,所过之处,阴煞运行一涩,阵位的光一点点暗下去,表面看去却纹丝不动,只当是阴煞输送的寻常起伏。 第一处,他贴着阵柱阴影下手,巡阵修士两步外踱过,没瞧出异样。第二处,一个阵法修士停下来查验阵纹,指尖几乎擦着他藏身的阵盘,陈飞常屏住气机,一枚银针扣在指间,直到那人转身离开,才把药液送进阵眼。第三处主阵位旁卧着一头守阵傀儡,他借着前两处阵位变暗、阴煞倒卷的一瞬,引开傀儡注意,一针封死阵眼。 三处主阵位暗下去,整座大养阵抽取阴煞的节奏,已经被悄悄抽掉了主心骨。缝下倾泻的阴煞失了引导,开始无序倒卷,那道巨大缝隙失了大阵牵制,裂痕一寸寸扩张,缝缘乱流横生。 陈飞常落到缝隙正下方,镇界玉双手托起,九层真气尽数灌入,《长春引气诀》循着封缝法门全力运转。 这道缝太大,封得比前两次都难。镇界玉温润光芒贴上缝缘,左侧刚合上一线,右侧又被阴煞冲开,他喉头一甜,嘴角渗血,真气源源灌入,片刻不停。一炷香的时限在心里一点点烧,他把十丈针域也压了上去,针罡如无数细手,把乱流一缕缕拢回缝中。 就在封缝过半的当口,渊外主台方向,一道阴冷浩瀚的灵压,骤然折返。 赤魇到底是筑基后期,唐灵秋的明攻、云箬的佯动,只拖了他短短片刻。他在主台上一眼看清大养阵阴煞倒流、缝下有镇界玉的气息,瞬间明白,外围是假,封缝才是真。 “区区练气,也敢断本座的阵。” 那道灵压排开赤风,直压缝下,赤魇本人化作一道赤红光华,自三十里外回援,速度快得惊人。 陈飞常头也不抬,真气再催三分。 “焦七,带所有人,撤!” 缝隙之下,镇界玉光芒大盛,最后一线裂痕,在赤魇灵压临身的刹那,被生生按合。第三道缝,封。 一缕比前两次都要精纯浑厚的两界本源,自封合的缝中渡入掌心,顺着经脉奔涌而下,他九层真气轰然一震,那道横在练气九层与巅峰之间的薄膜,被顶得鼓胀欲破。 九层巅峰的门槛,就在眼前。 可他来不及炼化。赤魇的红光,已经到了赤沙渊上空,筑基后期的灵压如山岳倾覆,当头罩落。 第56章 碎佩 第56章碎佩 赤魇的灵压落下来的瞬间,陈飞常双膝一沉,几乎被压跪在地。 这就是筑基后期真身当面的分量。隔着封门的一缕神念尚且让他沁出冷汗,如今人在数十丈内,那股阴煞灵压浓稠如实质,他十丈针域刚一撑开,便被压得咯吱作响,收缩到不足五丈。 练气九层与筑基后期之间,隔着的不是一道小坎,是天堑。 “封了本座两道支管、一座主臂,你倒是好本事。”赤魇悬在半空,赤红长袍在赤风里猎猎猎作响,声音听不出喜怒,“药王谷不敢明着来,倒找了你这么个见不得光的练气散修替他们出头。说,镇界玉从哪儿来的,你身后那位‘上古传承’,又是谁?” 陈飞常心里一凛。对方只凭镇界玉的气息、封缝时那套非当世宗门的手法,便一口咬准他身负上古传承,这份眼力,比乌执事之流可怕得多。他面上不显,半字不接传承的话,只借着开口的工夫,把伤势和周遭地势又扫了一遍。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让对方把自己看透。 “我一个练气散修,哪有什么上古传承。”陈飞常语气平淡,故意把话往药王谷上引,“不过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云箬长老出得起价,我便替她跑这一趟。赤魇首徒当着真神,何必跟我这等跑腿的计较。” 他要在赤魇心里埋一根刺,让对方拿不准他背后到底站着药王谷,还是别的什么人。筑基后期越是顾忌,他能拖的时间就越长。 赤魇果然没有立刻接话,那双阴冷的眼在他身上转了一圈,似在掂量这话的真假。 “想要玉,自己下来拿。” “嘴硬。”赤魇也不急着杀,他倒要看看,这个连封三缝、让总阵吃了大亏的练气小辈,还藏着什么手段。一指点出,一缕赤红阴煞慢悠悠压下,他不急着下杀手,要把这小辈藏着的手段一点点逼出来。 硬拼是死,可陈飞常也没打算赤手逃。封缝的这处地势,正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路。 那道巨大缝隙刚被镇界玉封合,封镇之力尚未散尽,缝周空间乱流残余、阴煞倒卷未平,连赤魇这等修为,在缝边出手都要收着几分力道,怕一击震开刚封的缝、毁了这座他苦心经营的主阵眼。陈飞常要的,就是他这几分顾忌。 他不退反进,人贴着被封的缝缘游走,七枚银针拉成七道清痕,不攻赤魇本人,专挑赤魇脚下、身周那些尚未平复的阴煞乱流点。 一针落下,一团乱流被引动,正撞向赤魇护身灵压。赤魇眉头一皱,袖袍一挥震散乱流,动作便慢了半线。就这半线,陈飞常流云步横移,又绕到另一侧,再引一团。他扬手撒出一把迷灵散,药粉在赤风里散开,赤魇何等修为,护体灵压一转便把药粉挡在外头,可那陌生药性入鼻,仍让他神识极轻地一滞。 就这一滞,陈飞常一枚银针擦着他袖口掠过,封住他腕间一处气口半息。 筑基后期的气口,半息便被冲开,可赤魇的脸色,沉了下来。一个练气九层,能在他手底下走到这一步,还能让他动作连滞两次,传出去都是笑话。 他不再近身戏弄,袖袍一拂,阵盘四角蛰伏的八具守阵傀儡同时弹起,铜铁铸就的身躯封死八方,赤煞自傀儡掌心喷出,织成一张往内收拢的网。赤魇本人则负手悬在阵外,只以灵压一寸寸收紧,要把这滑不丢手的小辈活活碾在缝边。 陈飞常被逼到封合的缝缘,退无可退。他十丈针域缩成一团清光,七枚银针在身周急旋,针罡点在傀儡关节的机括上,一具傀儡膝头一软,撞开半尺空隙,他就从这半尺里侧身挤过。赤煞网擦着后背掠过,护体灵气被灼出一股焦糊味。他不与傀儡纠缠,脚步始终贴着被封的缝走,引得两具傀儡扑得太急,一脚踏上残余乱流,铜躯被乱流卷得一顿,阵脚自乱。 可修为的差距摆在那里,他每化解一招,真气便耗去一分,十丈针域的光越来越淡,胸口那点被灵压震出的腥甜,一次次顶到喉头。他在等,等渊外那道约定好的剑光。 “雕虫小技,也敢在本座面前献。” 他不再留手,并指如剑,赤红阴煞化作一道细芒,快得根本躲不开,直奔陈飞常眉心。这一击,封了他所有退路,连身周乱流都被灵压提前压平。 陈飞常胸前青木佩青光自鸣,主动迎了上去。 这件自药王谷重炼、又经他八层气息祭炼的本命护身法器,从青石坊市夜战、断魂裂谷、落星渊、梨花村守缝,替他挡了一次又一次死劫,裂纹早已爬满佩身。青光与赤红细芒相撞,僵持不过一息,咔嚓一声脆响,青木佩上的裂纹同时崩开,整块玉佩炸成一蓬青色碎光,碎光散开,他想起当初唐灵秋把佩交到他手里的那一幕。 碎光替他卸去了细芒大半威力,残余力道仍撞在胸口,陈飞常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阵盘上,喷出一口血,肋骨断了两根,眼前阵阵发黑。 青木佩,彻底没了。从今往后,再没有一件法器,能替他硬挡筑基修士的全力一击。 他来不及心疼,赤魇第二击已经抬手。这一击若落实,纵有十条命也不够。 千钧一发,渊外丹火冲天,一道清冷剑光破开赤风直插入来,唐灵秋去而复返。她算准了一炷香将尽、陈飞常必陷险境,明攻的队伍说撤便转了方向。剑光不与赤魇硬接,只在那赤红手掌前织出一片丹火星幕,迟滞了一瞬。 “云箬长老,再不来,人就没了!”她清喝。 紧接着,一股浑厚温润的筑基后期灵压自渊口压下,云箬长老的声音沉厚,响彻赤沙渊。 “赤魇!你阴蜃宗夜袭我药王谷客卿、强掳活人布阵,老身今日倒要当着两宗的面,问一问这个理!” 云箬真身到了。同为筑基后期,她这一压,赤魇不得不回身应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6章碎佩(第2/2页) 就是这一瞬的空隙。 陈飞常咬破舌尖,把刚得的第三缕本源强行压入经脉,不图破境,只借来一股奔涌之力撑住伤体,镇界玉往封合的缝上重重一按。封缝后残余的上古封镇之力被他一次性引动,一道温润光幕顺着缝缘炸开,正把扑来的两名守阵傀儡和闻讯赶回的乌执事逼退数步。乌执事被那光幕一阻,抬眼撞上云箬扫来的灵压,硬生生顿住脚步,不敢上前。 “走!” 焦七和散修们从暗处扑出,架起吐血的陈飞常便往预定撤退暗道冲。唐灵秋剑光一卷,在侧翼断后,接连点碎追来的三具傀儡。云箬则与赤魇在半空遥遥对了一掌。 两股筑基后期的力量相撞,赤沙渊赤风倒卷,阵盘裂开数道大口。云箬闷哼一声,终究是在阴蜃宗腹地、对方主场,她不敢久战,借对掌的反震之力飘然后撤,剑光卷起陈飞常一行人,直退渊外。赤魇的余波扫过暗道,焦七反手引爆两枚预先埋好的烟雷,赤烟封死来路。乌执事不甘心,带着两具傀儡硬追进暗道,唐灵秋回身一剑,剑光在狭窄甬道里铺开,把当先一具傀儡劈退半步,云箬的灵压随后压到甬道口,乌执事被这筑基后期的气势一慑,脚步生生顿住。几人借着烟幕连换三个方向,沿着焦七早备好的三条活路交替撤离,遇上两处塌方的岔口便改道,一路不点火、不发声,在赤风带里绕了大半个时辰,确认身后再无追兵,才从一处背风的岩缝里翻出赤沙渊。陈飞常被架着,断骨每颠一下就是一身冷汗,人始终没昏,手里那枚镇界玉,攥得死紧。 赤魇立在半空,没有追。 他低头扫过被封死的缝隙、半毁的大养阵、被救空的活阵引牢区,脸色一寸寸沉下去,抬眼望向云箬等人撤离的渊口,指节攥了又松,终究没有动身,只转身落回主台,抬手按住被震得不稳的阵盘。 “云箬,唐灵秋。”他的声音顺着赤风送出渊外,阴冷刺骨,“还有那个练气的持玉人。今日这笔,本座记下了。西阵他封得,本座就开得。等阴煞大日一到,本座倒要看看,你们封得几座。” 三十里外,陈飞常被焦七架着,奔出最后一道赤风带,才重重喘出一口气,胸前断骨处疼得他眼前发黑。唐灵秋递来一粒护脉丹,他吞下去,缓了许久,才开口盘战果。 那道西边主缝被彻底封死,大养阵三处主阵位尽毁、抽取阴煞的能力折了大半,上百名活阵引被救,尽数成了散修暗网最死硬的一批人。可阴蜃宗的驻守力量、赤魇本人分毫未损,阵盘也只毁了一半,稍加时日便能重开缝隙、另起炉灶。毁伤各半,是一场拿命换来的战术惨胜。 “他为什么不追?”焦七心有余悸。 “两个缘故。”陈飞常喘着气,替他点透,“一是缝刚封,他全力出手怕震开自己的阵眼;二是云箬长老在场,真杀了药王谷筑基后期长老,这会儿就得全面开战,他总阵没成,不敢。换个没顾忌的场合,咱们一个都走不脱。” 代价更重。青木佩碎了,他断了两根肋骨、经脉受阴煞侵损,没个十天半月养不回来。 回到青石坊市,唐灵秋亲手替他敷药固定断骨,眉头紧锁。“青木佩没了,往后谁替你挡筑基一击?赤魇下一次不会再给你借地势的机会。” “所以得另找一件。”陈飞常靠在床头,声音发哑,眼神却清醒,“赤魇西阵吃了亏,绝不会在东阵再给咱们同样的机会。石生,放出话去,我要找一件能挡筑基修士全力一击的护身法器,散修、黑市、拍卖行,门路都摸一摸。焦七,东阵的情报,加倍去查,一处哨位都不许漏。” 他心里另有一本账。镇界玉主在封镇,是开锁也是落锁的钥匙,不能拿来当盾使,真要硬接血鸠、赤魇这一层的杀招,等于拿命去赌整块玉。眼下能走的路有三条,一是玄界黑市、拍卖行里淘一件现成的护身法器,二是看药王谷底蕴里有没有可借之物,三是借封缝得来的两界本源反淬己身,把自己的护体真气练厚一层,外物终究不如自身可靠。三条路,他要一齐走。 石生、焦七领命而去。 云箬长老随后赶来,面色凝重,带来了更坏的消息。 “赤魇已经在往东边腹地阵眼调兵,西阵折的阴煞,他要从东阵加倍补回来。”云箬沉声道,“老身探到,阴蜃宗把阴煞大日的日子往前压了。总阵等不起,他们要抢在壁垒潮汐最薄那日强行成阵,如今算来,只剩四十余天。还有,血鸠被你连封三阵彻底惊动,已经离开总坛深处,往东阵去了。” 陈飞常闭了闭眼。 西阵半废,为总阵拖了一点时间,可这点时间,转眼就要被对方抢回去。东边那只胳膊,只会比西阵更难啃,赤魇、屠执事、乌执事,乃至那位血鸠,都可能在那儿等着他。一个筑基后期的赤魇已逼得他碎佩重伤,再来一个筑基后期半步金丹的血鸠真身,这一仗的凶险,翻了倍。 他摊开掌心,镇界玉温润如初,玉中那缕第三道本源被他强行借来撑过伤体,尚未完全炼化,正顺着经脉缓缓游走,需养伤的这几日一点点化开,九层巅峰的根基才能夯实,距离那临门一脚,急不得。而身侧,本该悬着青木佩的位置,空空荡荡。 “养伤,七天。”陈飞常睁开眼,一字一句,“七天之内,我要东阵的全部布防、护身法器的下落、还有血鸠的动向。七天后,打东边。” 云箬点头应下外线,她会借正道巡防的名义,把药王谷能动的精干悄悄往东部挪,真到了东阵,明攻牵制的人手只会比西阵更足。唐灵秋则去查谷中库藏,看有没有合手的护身旧器,哪怕借不出,也要先摸清楚门路。 窗外,玄界的风掠过青石坊市。东边腹地阵眼,血鸠已经先一步到了,而他怀里能硬挡筑基一击的东西,只剩七天去寻。 第57章 养锋 第57章养锋 赤沙渊一战的伤,比陈飞常自己估的还重。 两根断肋抵着肺叶,稍一运功,断肋处便一阵尖锐刺痛,经脉里还缠着赤魇留下的阴煞。那阴煞直往神识深处钻,每逼出一分,断肋处便牵扯着疼出一身冷汗。他在生财阁密室闭关,唐灵秋每日按时送来药王谷的护脉丹与化煞汤,药是她亲手煎的,火候分毫不差,搁在门口便走,从不多留。陈飞常则以《长春引气诀》一丝丝把阴煞从经脉里剥离,再以清心丹火诀护住神台,不让那阴煞有半分趁虚而入的机会。 第一天,他连坐都坐不稳,只能侧卧着引导真气过断肋,一个周天走完,里衣便被冷汗浸透。第三天,阴煞化去三成,他能扶着墙走两步,听石生在门外回了几句铺面上的生意。第五日清晨,他盘膝坐定,把赤沙渊封缝得来的那缕两界本源,缓缓引入丹田。 第三缕本源入体,不比前两次奔涌,反倒温沉内敛,顺着十二正经一遍遍冲刷。他九层真气本就凝实,被这汪深泉一浸,杂质褪去,色泽愈发清润,十丈针域在体内圆转如意,再无半分滞涩,针罡离指时,比战前凝练了一线。到第七日睁眼,真气归于丹田,那层横在练气九层与巅峰之间的薄膜,被彻底顶开、夯实。 练气九层巅峰。 他没有顺势去叩筑基的关。中阶之后一层一天堑,筑基更是脱胎换骨的大坎,要引动天地灵气倒灌、重铸周身灵脉,多少练气巅峰困死在这一线上,强冲者十有八九走火入魔。他根基虽厚,四缕封缝本源才得其三,还差一缕足以引动天地灵气倒灌的大机缘。他把那份躁动一点点压下去,只把巅峰真气打磨得愈发内敛,气机收敛时,看着与寻常练气中后期无异,这是他在玄界安身的保命本事。 外物这一路,也没落下。 石生、焦七按他的吩咐三路并走。头一路是玄界黑市。黑石坊市半月一次的大拍卖上,恰好出了一件上古罡盾残片。 那残片只有巴掌大,青铜色泽,纹路古拙,内里封着一缕上古修士的护身罡气。主持拍卖的老者说,此片是一处上古修士遗府出土,成套罡盾早已损毁,独留这一枚,罡气只出不入,能挡筑基后期全力一击,罡气耗尽、残片便碎,是件一次性的死物。起拍价高得吓人,偏生阴蜃宗暗花搜玉、各方散修与赏金猎人齐聚黑石坊市,龙蛇混杂。 陈飞常易了容,把面容改成一个面色蜡黄的中年散商,收敛修为成寻常练气后期,由贺铁安排的两个坊市护卫陪着入场,焦七在暗处压阵。拍卖场里,罡盾残片一上场,竞价声此起彼伏,三楼一间垂帘雅间更是步步紧逼。陈飞常听出那雅间里是阴蜃宗的人,也不与其斗气抬价,只在价钱抬到高位、众人犹豫的当口,提出用一批凡界特有的灵米灵草作价补上缺口。 那雅间里的人却不肯放过,帘后一道阴冷神念在他身上来回扫了两遭,阴阳怪气地问他一个面生的散商,哪来这么多上等灵物,莫不是得了什么上古遗藏。陈飞常垂着眼,语气堆着生意人的圆滑,只说自己在南边开了几处灵田,世代种这些粗笨作物,换些修行资源度日,哪有福气碰什么遗藏。他一边答,一边让护卫把一小袋灵米灵草当众呈上,任人查验,神色坦然,挑不出半分破绽。阴蜃宗的人神念扫过,只觉他一身练气后期的平庸修为、满身商贾气,便失了兴趣,转而继续在价钱上做文章。凡界灵物在玄界奇货可居,那老者取了一粒灵米查验,灵气温润纯净,远胜玄界寻常出产,掂量半晌,一锤定音。 离场时,他察觉到两道目光自背后扫来,他脚步没乱,绕了三条街、在两处暗门里换了两副面孔,才从贺铁备好的地道回到生财阁。残片入手冰凉,他以本源温养了一夜,将其炼化到心念一动便能激发的地步。一次性的死物,他用得起的机会,也只有一次。 第二路是药王谷库藏。唐灵秋回谷求了云箬,以客卿医师执行正道公务的名义借器。云箬在长老会上周旋半日,主和的几位长老不愿为一个散修担干系,内库重器又非谷主手令不得擅动,谷主仍在闭关。最后只从外库借出一件中品护身玉佩,能挡筑基初中期修士一击,战后须原物归还。云箬托话过来,这已是她能做到的极限,真对上血鸠、赤魇这一层,莫指望此佩。 第三路,也是陈飞常最看重的一路,是本源淬体。他把第三缕本源分出一半,不用于冲境,反一遍遍淬入周身经脉、皮肉、骨膜。 头一日本源入体,他几乎疼到昏厥。那温沉的本源一入皮便化作千万根细针,顺着骨膜往里钻,旧伤、断肋、被阴煞侵过的经络一处处被强行撑开、洗净、重铸,汗透重衣,身下蒲团湿了又干。他咬着牙,以医者的内视一寸寸看着本源游走,哪里是淤堵,哪里是虚浮,看得清清楚楚,宁可慢,也不肯漏过一处。到第三日,体表渗出一层乌黑杂质,腥臭难闻,他以灵水一遍遍擦净,再淬。第五日,他试着让贺铁请来的一名筑基初期护卫隔空压下一缕灵压,那曾让他喘不过气的威压落在肩头,他身形只一沉,便稳稳站住。七日下来,他自身护体真气厚了一层,寻常筑基初期的灵压落在身上,已不至于当场屈膝。外物会碎、会被夺走,长在自己身上的,才是绝境里最后一道底。 上古罡盾残片挡死劫,中品玉佩拦中坚,淬厚的护体真气兜底,三层保命叠在一处,比青木佩在时更周全,却也谈不上高枕无忧。罡盾只一次,玉佩要还,真到了血鸠那等半步金丹面前,依旧凶险。 夺器那两日,云箬与唐灵秋借复诊来过一趟,三人在密室里把东阵的凶险又过了一遍。云箬说得直白,西阵赤魇已是筑基后期,东阵多了一个血鸠,那是半步金丹,正道这边能与他对上一两招的,只有她自己,还占不到便宜。她能做的,是把外线声势做足、在陈飞常脱身时撕开一道口子,真要被血鸠缠在阵眼核心,她也救不出来。唐灵秋补了一句,药王谷在东部的几位交好散修愿意助阵,可都是筑基初中期,拦屠执事、乌执事尚可,挡不住血鸠。陈飞常把这些一一记下,心里清楚,这一仗正道能给的只是外线与接应,阵眼里封缝那一下,九成九要靠他自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7章养锋(第2/2页) 便在他养伤的第七日,焦七回来了。 这个素来利落的散修头领,这回瘦了一圈,左臂缠着新绷带,是摸东阵时被守阵傀儡刮的,绷带下还在渗血。他顾不上伤势,把一卷兽皮图摊开,图边角被毒雾蚀出几个破洞。 “恩公,东边腹地阵眼,在幽泽。”焦七指着图上一片墨绿水泽,“比赤沙渊难进十倍。泽面终年毒雾,吸一口蚀半边经脉,水下全是噬灵蛭,成群结队,走错一步就被啃成白骨。血鸠亲自到了,赤魇、屠执事、乌执事全在,守阵修士是西阵的两倍,傀儡、灵兽、窥灵阵,一样不缺。” “我们折了三个兄弟。”焦七喉头滚了滚,“两个栽在毒雾里,一个被傀儡拖走,没救回来。拼着这些,才摸到最要命的东西。幽泽中央那道大缝,是假的。” 陈飞常眼神一凝。 “阴蜃宗在明面上摆了一道三四丈的大缝,杀阵全围着它,看着天衣无缝,就等持玉人靠近封缝。我们花大价钱买通一个清理阵槽的阵奴,他说那假缝底下连着血鸠亲手布的神念陷阱,镇界玉只要一贴上去,立刻被锁死气息,持玉人也会被血鸠顺藤摸瓜、神念反噬,当场变成废人。真正的缝,藏在别处。那阵奴层级太低,只知道真缝不在中央、由小阵单独抽煞,到底在哪儿,没人说得清。” 唐灵秋倒吸一口凉气。“他们吃过你暗中断阵、借缝做局的亏,这回原样还给你,拿一道假缝当饵,张了一张更毒的网。” “那阵奴还说了什么?”陈飞常问焦七,“真缝由小阵单独抽煞,小阵抽的阴煞往哪儿送?” 焦七摇头。“那阵奴只远远见过一次,抽煞的玉槽藏在水下,走向看不真切。他说真缝附近水色比别处深,冬天不结冰,泽里的噬灵蛭都绕着那片走。” 陈飞常指尖在图上幽泽几个水最深的位置点了点。阴煞至寒,虫蛭避之,真缝多半藏在水脉深处,这与镇界玉辨位的法子能对上。他又问假玉饵怎么做,唐灵秋替他答了,取寻常温玉,以他镇界玉同源气息养上几日,再封入一缕他的真气,远看气机相近,足够骗杀阵一时三刻,近了必被血鸠这等修为识破。 陈飞常盯着兽皮图,许久没说话。 西阵那一套,明攻暗断、趁窗口封缝,到了东阵,恰恰是对方盼着他走的死路。血鸠、赤魇把他封缝的路数研究透了,才设下这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局。可越是这样,越透出两件事,其一,对方认定他一定会来封缝,其二,真缝才是东阵的命门,否则不必费这么大周章遮掩、再赔上一道假缝的排场。 “他们要赌我去封那道假缝。”陈飞常终于开口,指尖在图上一点,“那我就‘如他们的愿’。” 他把计策一层层铺开。正道外线照旧,云箬、唐灵秋在幽泽外大张旗鼓,声势比西阵更盛。暗里,焦七联络赤沙渊、落星渊被救的活阵引,挑出十几个身手利落、熟悉阴蜃宗阵法的散修,每人持一枚他以镇界玉同源气息养过的假玉饵,在幽泽多处同时引动阵气,造出十几个“持玉人分头封缝”的假象,让围着假缝的杀阵兵力疲于分辨、四处奔命。 “假饵骗不过血鸠太久,能拖住一时是一时。”陈飞常道,“至于真缝,假缝是死局,镇界玉不会有共鸣;真缝在前,此玉自会指引。血鸠拿假缝诱我,却不知道,这玉本身,就是辨真假的眼。” 定计之前,他亲自见了那十几个散修一面。这些人都是他从赤沙渊、落星渊的阵槽上、从活人献祭的边缘硬生生拉回来的,有人断了指,有人脸上还留着被阴煞蚀出的疤。陈飞常没说什么豪言,只把此行的凶险摊开讲清楚,佯动是拿命去拖一位半步金丹,愿去的,每人先发一笔足够安家的灵石,若有折损,家人由生财阁一直供养。没人退缩。那个叫阿四的年轻散修攥着灵石又推回来一半,哑着嗓子说,他这条命本就是陈医师捡的,能去拖一息是一息。陈飞常看着这些人,心里那本账又沉了一分,他能做的,是把佯动的撤离路线、闭气丹、烟雷一一备到最足,尽量让每一个人都活着回来。 计议定,已是后半夜。陈飞常把上古罡盾残片、中品玉佩一一收好,又给凡界传了一道气机,三短一长过后,镇界玉那头传来阿萝安稳的回应,孩子还在井台边一笔一画学着辨地脉,他悬着的心放下半分。 翌日天未亮,一行人悄然出青石坊市,直扑东部幽泽。这一路,明面是焦七带的五个老练散修,暗里有贺铁借出的两名坊市护卫做脚力,唐灵秋另走外线与云箬会合,彼此只以传讯玉符联络,连生财阁里也只有石生一人知道去向,走得无声无息。 陈飞常回头望了一眼西边天际。赤沙渊那一战他碎了青木佩,断了两肋,这一战,等着他的是血鸠。四十余天的大日之期,又近了几分,留给他养锋的时间,已经不多。 第58章 幽泽 第58章幽泽 幽泽的毒雾是墨绿色的,沾在护体灵气上,滋滋作响,鼻端尽是腥甜腐烂的气味。 陈飞常一行人伏在泽边一片枯木林里,前方泽国千里,黑水之间点缀着一块块浮陆,浮陆上长满带倒刺的水草。幽泽中央那道假缝悬在半空,灰黑阴煞倾泻而下,看着与赤沙渊主缝分毫不差,缝下杀阵层层叠叠,赤魇、屠执事、乌执事三道气息隐在阵中,最深处,还有一股渊深难测的恐怖灵压,沉而不发,压得人连呼吸都发紧。 血鸠。 “按计划。”陈飞常一声令下。 幽泽外,云箬、唐灵秋的正道攻势准时打响,丹火与剑光在泽口连成一片,专挑阴蜃宗输送干渠拔阵,声势比西阵更盛。几乎同时,幽泽深处十几个方向,假玉饵同时被引动,镇界玉同源的气息此起彼伏,一道道阵气波动四散,分明是十几个持玉人在同时潜入、分头封缝。 中央杀阵果然乱了一瞬。乌执事分兵去扑最近的两处,屠执事带人横扫泽面,一道道赤煞砸向那些波动点,赤魇的灵压在半空盘旋,一时难辨真假。被救的散修们拿命在演,引着追兵在浮陆与毒雾间绕圈,每多拖一息,陈飞常便多一分找到真缝的工夫。一个叫阿四的年轻散修被屠执事的赤煞擦中肩头,半边身子发麻,他咬碎嘴里的闭气丹,一头扎进毒雾最浓处,借着噬灵蛭都不愿待的死角漂出数十丈,才把尾随的傀儡甩开。这些在落星渊、赤沙渊被陈飞常从阵槽上救下来的人,此刻没有一个后退。 陈飞常就趁这一瞬,九层巅峰真气收敛到极致,人贴着浮陆阴影滑入幽泽,镇界玉托在掌心,玉面朝着四面八方缓缓转动。经过中央假缝下方时,镇界玉纹丝不动,果然是死局,缝下那座神念陷阱的阴冷气息他隔着十丈都能察觉,他连停都没停,径直往幽泽更深处摸去。 泽底水越来越深,冰冷刺骨,噬灵蛭成群撞在护体灵气上,被他针罡一缕缕绞碎,乌黑血沫在身后散开。他绕过三片浮陆、两处暗哨,暗哨上的守阵修士从他头顶掠过,他贴在一块浮陆背面,连心跳都压到最慢。再往前,掌心镇界玉骤然一烫,玉面微光朝着泽底一处被毒雾与水草掩住的深潭指去,光芒比前几次都急。 真缝,藏在潭底。 他潜入深潭,潭水冰得灵脉都在收缩,潭底岩壁上,一道两丈来长的缝隙静静张着,阴煞被一座精巧的小阵悄悄抽走、送往中央,难怪外头看不出半分端倪。陈飞常刚要动手,半空里传来赤魇一声冷哼。 “雕虫小技,也敢在本座面前撒豆成兵。” 筑基后期的灵压横扫泽面,那些假玉饵不过几个呼吸便被一一识破、碾碎,散修们按预定路线四散撤离,血鸠那股渊深灵压骤然一动,径直锁定了深潭方向。强敌的反应比预想得更快,留给他的时间,只剩最后一点。 陈飞常不再藏,九层巅峰真气尽数灌入镇界玉,《长春引气诀》全力运转,针域十丈铺开,罩住整座小阵,七枚银针先断抽煞阵位,随即镇界玉光芒大盛,贴上了真缝缝缘。 第四道缝,封。 这道缝看着比西阵主缝小,却因连着总阵,封起来牵动全局。镇界玉刚合上一线,陈飞常便顺着那缝与总阵相连的气机,被拽进一幅模糊的图景里。 他“看见”无数阴煞干渠自玄界各处汇向一座庞大到望不到边的聚煞总阵,总阵中央,一道古老邪异的法门将开未开,门后是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蠕动。玄界一处处上古镇封的缝隙被强行撕开,同一刻,凡界大地之下也有古缝齐开,两界壁垒寸寸龟裂,门后的东西正顺着裂缝一寸寸挤进来。一个苍老而疯狂的声音念着上古开门的邪咒,咒文所过,镇封寸寸瓦解,那是殷九幽。他还“看”清一层,玄界被撕开的缝与凡界地底下的古缝一一对应,是两面互相映照的破镜,只要同一刻撕开足够多的对应缝,壁垒便会从最薄的那点,也就是凡界枯井总枢处整体崩开。图景只闪了一瞬便碎,陈飞常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阴煞大日,就是开门之日。而这座总阵的另一头,正连着凡界梨花村那口枯井古缝总枢。两界打了这么久,原来从来都是同一座阵。 “找死。” 那缕神念压下的刹那,陈飞常清楚感知到其中裹挟的一股贪婪。血鸠认出了镇界玉,认出这是上古镇封两界的至宝,神念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意思,夺玉,活人可以死,玉必须留下。这不是随手碾死一只蝼蚁的漠然,是志在必得的攫取,压得他神魂都在发颤。 血鸠的真身虽未到,一缕神念却顺着缝与总阵的连接,狠狠撞进陈飞常识海。 筑基后期半步金丹的神念当头倾压,势大力沉,陈飞常九层巅峰的神识在这一撞之下险些溃散,识海里剧痛难当,眼前阵阵发黑。他咬牙催动清心丹火诀,一点丹火在识海中央亮起,死死守住神台,镇界玉清光垂下,护住心神根本。 那缕神念第二次撞来,比头一次更凶,带着要把他神识碾成齑粉的狠辣。陈飞常心念一动,上古罡盾残片自怀中飞起,挡在识海之前,残片里那缕上古罡气轰然炸开,硬接了这一记神念灭杀。咔嚓脆响,罡盾残片寸寸碎裂,化作齑粉,却也把那缕神念撞得一滞。黑石坊市夺来的这一次性死物,替他买了半条命。 就这一滞,外头屠执事的攻击已到。筑基中后期的一道赤煞劈开潭水直斩而下,陈飞常中品护身玉佩自行亮起,光幕挡下这一击,玉佩表面裂纹蔓延,险些当场碎开。水下乌执事的傀儡也围了上来,陈飞常针域横扫,七枚银针钉住当先两具傀儡的机括,人却被震得连退数步,喉头腥甜直冒。水下作战本就吃亏,流云步在潭底施展不开,赤魇的灵压又自上方一层层压下,要把他重新按回缝边、让那神念陷阱把他和镇界玉一同锁住。他不敢硬接,借着针域绞碎扑来的噬灵蛭群,人贴着岩壁游走,一边要分神封缝,一边要躲三方实体绞杀,真气消耗得比西阵快了数倍。中品玉佩替他格开乌执事一记水刺,光幕晃了几晃,裂纹又深一道。他心里清楚,这么耗下去,不等缝封完,自己先要被磨死在潭底,唯一的活路,是抢在血鸠第三缕神念落下前收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8章幽泽(第2/2页) 识海深处,陈飞常已是强弩之末。便在此时,掌心镇界玉泛起一缕极淡、极纯的清凉气息,那气息跨越两界,来自凡界梨花村,来自守缝人血脉的阿萝。孩子在井台边感知到他的凶险,凭着与镇界玉同源的天阴至纯,遥遥递来一缕稳神的清气。清气入识海,他摇晃的神台重新稳住。隔着两界,镇界玉把另一头的零碎画面递了过来,井台边,阿萝盘膝坐着,鼻血顺着唇角往下淌,苏望山在旁急得直搓手,孩子却不肯松手,闭着眼,把自己那点至纯的守缝气息一缕缕往玉里送。她知道哥哥在那边过一道要命的关,每一次三短一长意味着什么,她都懂。陈飞常心头一热,又被他强行压平,此刻分不得半分神。他想起孩子攥着他手指记三短一长的模样,心神一宁,再无半分杂念。 “封!” 陈飞常咬破舌尖,最后一分真气催出,镇界玉光芒暴涨。这道缝连着总阵,收口时缝里反推之力一波猛过一波,阴煞往外狂涌,他双臂经脉鼓胀欲裂,全凭九层巅峰大圆满的真气与阿萝那缕清气吊着,一寸一寸把裂痕压合。真缝最后一线被生生按合。第四道缝,彻底封死。一缕比前三次都凝练的两界本源渡入体内,加上前三缕,四缕本源在丹田齐齐一震,九层巅峰大圆满,那道引动天地灵气倒灌的筑基契机,第一次在他眼前露出轮廓。 他来不及抓。赤魇、屠执事、乌执事已合围深潭,血鸠的神念第三度压下,这一次,连潭水都被压得倒卷而起。赤魇的赤煞封住潭口,屠执事的锁链贴着水底卷来,要把他连人带玉拖回阵中,乌执事的傀儡堵死暗道,三方夹击,连一只手都伸不出去。 “走!” 幽泽外,云箬拼着与血鸠神念对了一记,面色一白、闷哼着撕开一道口子,唐灵秋剑光一卷,探进深潭,缠住赤魇半息,给陈飞常让出一条缝。焦七带着散修从水下暗道扑入,架起脱力的陈飞常便走。中品玉佩又替他挡了乌执事一记,彻底裂开,被唐灵秋反手收回,留待归还药王谷。一行人顺着毒雾与暗道连换数路,散修们在沿途引爆烟雷迟滞追兵,云箬在外断后,直退出百里幽泽,确认再无追兵,才在一处背风山坳里停下。 清点下来,佯动的十几个散修伤了五个,阿四肩头中毒最深,唐灵秋当场以丹针替他逼毒,保住一条手臂,无人折在泽里。焦七抹了把脸,连说侥幸,这些人都是陈飞常从阵槽上拉回来的,如今肯拿命还,他这散修暗网,已不是当初那支只会传消息的乌合之众。陈飞常让石生记下伤亡,凡有伤的,灵药、灵石双份供养,一条也不许短。 这一仗,东边真缝被封,加上西阵,总阵两只主胳膊尽数断绝,阴煞输送十去其六,强行成阵的把握被生生削去大半。可血鸠、赤魇一众真身犹在,陈飞常经脉重创、识海受震,罡盾残片碎、中品玉佩裂,又是一场拿命换的惨胜。 山坳里,陈飞常吞下护脉丹,缓了许久才开口,声音沙哑。 “我在缝里看见了总阵。”他把那幅图景一五一十道出,“双臂一断,血鸠在玄界再无大臂可依,只剩凡界枯井总枢这一条主路。阴煞大日,他一定会在梨花村动手,开门。” 唐灵秋、云箬脸色齐变。两界打了这么久,决战的落点,终究要回到那口枯井。云箬沉声道,玄界两臂一断,阴蜃宗在玄界抽煞的速度再赶不上大日之期,血鸠只剩孤注一掷、从凡界总枢强行开门这一条路,这也意味着,他们会把压箱底的力量都投向梨花村。 “还有多少时日?”云箬问。 “三十余天。”陈飞常闭眼内视,四缕本源缓缓流转,那道筑基契机悬在眼前,抓不住,却真实存在,“我已摸到筑基的门槛,可还差临门一脚,需一处稳妥之地闭关,把四缕本源彻底化开。三十天内,我必须筑基。挡血鸠真身、挡门后的东西,练气巅峰不够。” 在哪冲关,他已有计较。玄界是阴蜃宗地界,血鸠的神念铺天盖地,他闭死关等于把命门递出去。凡界枯井总枢是上古镇封之地,壁垒厚,阴蜃宗高位者过不来,又有镇界玉、阿萝守缝血脉与《长春引气诀》三者同源,四缕本源在那里化开,才最有可能一举筑基。 他握紧镇界玉,玉的另一头,连着凡界,连着阿萝,连着那口等他回去封死的枯井。玄界这边的腹地阵眼已清,剩下的支管缝隙,他一一交代下去,云箬以正道名义巡防拔除,唐灵秋回谷盯住内库与谷主动静、催问借器归还之外能否再寻护身之物,焦七的暗网撒向总阵外围,一旦血鸠、赤魇有调兵异动,消息随三短一长递到凡界。生财阁的两界生意照常,灵石、灵药源源不断换成他冲关要用的资源。后方钉牢,他自己,该回去了。 陈飞常撑着伤体站起,定下行程,先随云箬回青石坊市做最后补给,把玄界事务逐一交割清楚,三日后经枯井通道返梨花村闭关,非筑基成功不出。 陈飞常望向两界通道的方向。筑基,回凡界,封总枢,三十余天的倒计时,从这一刻开始。 第59章 归井 第59章归井 东阵一战后的第三日,陈飞常离开青石坊市。 阴煞大日只剩三十余天,他必须在那之前筑基,留给他的工夫,一天也掰不成两天用。 走之前,他把玄界后方交割得清清楚楚。云箬长老以正道巡防的名义,带人逐处拔除总阵残余的支管养阵,西部赤沙渊、东部幽泽各留一双眼睛,阴蜃宗一旦重开缝隙,消息当天便能递到。唐灵秋回药王谷,那件裂开的中品玉佩由她亲手归还外库,另要盯紧仍在闭关的谷主、主和派的动向,还有内库里那件能挡筑基后期的重器,看谷主一出关能否借动。焦七的散修暗网撒到总阵外围,血鸠、赤魇、屠执事、乌执事的每一次调兵,都有人远远缀着。石生守好生财阁两间铺面,两界贸易不停,灵石灵药源源不断换成陈飞常冲关要用的资源。贺铁的坊市线做明面掩护,几条撤退暗道照旧留着。 “我这一闭关,少则七日,多则半月。”陈飞常把三短一长的传讯节奏又交代一遍,“非总阵大举异动,不必强递消息扰我。真到了要命的关头,你们在玄界攻对侧锚点卸力,我在凡界自有分寸。” 他又把最坏的一层摆到台面上。闭关筑基若有闪失,生财阁与两界生意交由石生全权打理,灵石灵药优先供给焦七的暗网与被救散修,不得中断;玄界若遭阴蜃宗反扑,一切以云箬号令为准,唐灵秋居中联络,不必为了救他乱了阵脚。唐灵秋抿着唇听完,只问了一句,凡界那边可还需要药王谷做什么。陈飞常摇头,凡界壁垒森严,玄界修士过不来,她能做的,是把玄界这头的血鸠死死拖住,让对方腾不出手全力隔空引阵。焦七则拍了胸脯,他这条命是陈飞常从阵槽上捡回来的,恩公闭关这些天,暗网就是不睡觉,也要把总阵的每一口喘气都听清楚。 云箬看着他,终是点头。“筑基是大坎,玄界这边,老身替你盯着。去吧。成了,你我才有跟血鸠坐下来谈的本钱;不成……”她没说下去,只把一只装着上品疗伤丹药的玉瓶塞进他手里。 枯井通道比上回更稳、更宽,九层巅峰的修为走在青光里,再无半分滞涩。他带了三袋上品灵石、一批养脉灵药、几卷布阵材料,人落在梨花村井底时,天光正顺着井口斜斜照下来。 他出井,村里的变化先扑到眼前。 合作社的灵菜大棚又扩了两座,正是午后,菜香混着泥土气,几个婶子在棚边分拣装箱,码头上合作社的小货车等着拉去县城。马晓雯抱着两本账迎上来,明账实底清清楚楚,这半月两界生意走得稳,灵菜在县里打出了名头,账上的灵石换成的现款,又投回村里修路、打井、给护村队发补贴。王二的护村队排着三班,村口、老槐树、井台各有一岗,人人手里一根橡胶棍,腰间别着哨子,精气神比年初强了一大截。 棚里几个婶子认出他,直起腰招呼,说飞常你可回来了,你带大伙种的这菜,城里馆子抢着要,这个月光分红就比去年一年还多。放学的孩子围上来,七嘴八舌喊陈叔叔,被马晓雯笑着撵开。陈飞常一路应着,看着平整的村道、新刷的院墙、晒谷场上堆着的粮,心里那根弦反而绷得更紧。他在玄界封缝、在幽泽拼命,守的就是眼前这些再寻常不过的烟火。这口井要是开了,这些笑脸一个都剩不下。 井台边,苏望山正教阿萝辨地脉。孩子闭着眼,小手按在一块阵脚石上,轻声说这底下的气往东边走了半寸。苏望山拿罗盘一比,分毫不差,老头乐得胡子直翘。看见陈飞常,阿萝眼睛一亮,扑过来抱住他胳膊,随即又绷起小脸汇报,哥哥不在的时候,井里的黑气动过两回。 总阵隔空引动,又强了一轮。 苏望山接过话,神色郑重。头一回是五日前的夜里,井底古缝渗出阴煞,护村大阵与上古镇封自行亮起,阿萝报出三处偏移,东二寸、北半寸、老槐树下又一处,他带着王二按图逐块稳住阵脚石,陈飞常留在阵里的那缕神识也起了作用,自行压住了最凶的一处,折腾了小半个时辰,井水才由黑转清。第二回就在昨夜,比头一回更猛,戌时起雾,井水平地翻起半尺高,黑了一刻钟才退,阿萝鼻血流了满襟,人站都站不稳,仍咬着牙把方位一处处报完,报完一头栽倒,睡了大半天才缓过来。护村队按预案封了井台、劝退看热闹的村人,对外只说老井地质不稳、井水返浑,已经请人勘测处理,村里人心没乱。 “孩子是拿命在替你守这口井。”苏望山叹道,“她说你交代过,她报的方位错一寸,阵就稳不住,所以一回都没敢错。” “一次比一次急。”苏望山低声道,“恩公,照这么下去,你留的那缕神识和我们这几把老骨头,压不了几回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9章归井(第2/2页) 陈飞常蹲下身,替阿萝擦去唇角残留的血痂,心里那本时间账又紧了一分。他赶到村部,沈明舟和顾老的视频电话恰好在。 沈明舟这边,县里、市里的医疗口一切如常,他借着下乡义诊由头,把周边几个村镇的异常病例筛了一遍,凡被阴煞侵蚀、神志失常的,都按精神类与地方病的正规路径收治隔离,没让阴蜃宗的人再借凡人做文章。顾老那头,政法系统借着地质灾害隐患排查,把梨花村周边的生面孔、可疑租住户清了两轮,上周还在邻乡拦下两个打听枯井来历的外乡人,一问三不知,身份是假的,已经按非法测绘、伪造身份的由头控制起来。审了几日,两人只承认受人雇佣来拍老井、画地形,雇他们的人没露过真容,接头用的是一部预存话费的旧手机,钱从外省分三次打来,线索到这里断了,却足以说明对方一直在摸枯井的底。沈明舟补充,他收治的三个被阴煞侵蚀的村民,经规范治疗后神志已大半恢复,发病前都去过村后同一片山坳,那片山坳的地脉走向,正对着枯井古缝的一条支脉,他已经协调把山坳封作地质观测点,不许人靠近。 “明面这张网,我们替你撑着。”顾老声音沉稳,“你只管办你那件‘要紧事’,村里有任何风吹草动,我这边半小时内能到人。” 挂了电话,陈飞常心里最后一块石头落地。凡界的明面、村里的阵、玄界的外线,都钉住了,他可以闭关。 当夜,他下到井底。 井底那面上古镇封光膜静静浮着,镇界玉刚一靠近,光膜便泛起温润涟漪,轻轻相迎。古机子的残魂自光膜中凝出一道虚影,比上回又淡了些。 “你来了。”残魂的声音飘忽,“四缕封缝本源,九层巅峰,只差筑基这一关。我且问你,筑基筑基,筑的是什么?” “筑道基,重灵脉。”陈飞常答,“引天地灵气倒灌,把练气的气态真元炼化成液态,重铸周身灵脉,从此脱凡入修,寿元、神识、法力皆换一副根底。” “不错。”古机子道,“可你要过三关。其一,灵气倒灌如江河决堤,经脉重铸之痛非常人能忍,稍有偏差便是经脉寸断、修为尽废。其二,你筑基神台大开、最是虚弱,血鸠必借总阵隔空引动此井古缝,阴煞乘虚入识海化外魔,心魔一起,前功尽弃。其三,外有阴蜃宗暗子环伺,你一入关中便分不得神,外面得有人替你挡住。” “为何非选这井底?”陈飞常问。 “此地是上古镇封总枢,壁垒最厚,玄界那位半步金丹的真身一步也踏不进来,隔空之力到此也要再削三分。”古机子虚影一晃,“更要紧的是同源。镇界玉是器,守缝人是钥,你修的《长春引气诀》本就是上古封镇之学,三者同出一源,在这井底引气,如子归母腹,事半功倍。换作别处,你四缕本源再厚,也未必叩得开筑基这道门。” 陈飞常一一记下。他选这井底,正是看中此处是上古镇封之地,壁垒最厚,血鸠真身过不来,镇界玉、阿萝守缝血脉、《长春引气诀》三者同源,四缕本源在此化开,把握最大。 闭关的布置,他用了整整一夜。 井底布下一座小型聚灵闭关阵,玄界带来的上品灵石嵌满阵槽,引枯井古缝溢出的两界清气与之一同流转。井台之上,阿萝盘膝坐镇,守缝血脉与镇界玉遥遥相应,关键时刻为他同源稳神。苏望山守着护村大阵总枢,王二的护村队把井台围了三层,马晓雯备好三套疏散预案,村人只当陈飞常在井下做一项要紧的“水文勘测”,谁也不许近井打扰。沈明舟、顾老那头守着明面,玄界云箬外线待命。 “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叫醒我。”入阵前,陈飞常郑重交代,“筑基途中被打断,比走火还凶险。外面的事,就交给你们了。” 阿萝用力点头,小手按在阵脚石上,没说话,眼神却稳。马晓雯又往井台送了趟热水和干粮,给每个护村队员加了件厚衣,秋夜露重,这一关不知要守几天,后勤半分乱不得。 后半夜,陈飞常盘坐闭关阵中央,四缕本源自丹田缓缓引出,镇界玉悬于身前,《长春引气诀》一周天一周天运转。灵气丝丝缕缕向他周身汇聚,筑基那道森严关口,在神识深处露出了真容。 便在此时,井台外的夜色里,两道贴着地皮移动的影子,摸向了护村大阵西北角一块不起眼的阵脚石。阿萝霍然睁眼,小手死死按住地面,低声开口。 “苏爷爷,西北角,来了两个‘黑的’。” 护村大阵的光幕,在夜色里无声亮起。 第60章 筑基 第60章筑基 筑基第一关,是重铸灵脉的痛。 四缕封缝本源在丹田化开,化作四股温沉而倔犟的清流,上品灵石与枯井古缝溢出的两界清气被闭关阵牵引,自周身百汇倒灌而入。气态真元在经脉里被一寸寸压缩、凝练,要化作液态的筑基真元,每一条经脉都被烧红的铁丝寸寸对穿,酸胀麻痛一齐炸开。 陈飞常咬着牙,心神却稳。他是学医出身,人体经络穴位刻在骨子里,别人筑基是摸着石头过河,他却能以内视“看”清每一缕灵气走到哪条经、哪个穴,哪里该快、哪里该缓、哪里有淤堵,便以《长春引气诀》精准引导,针域在体内化作无形的手,替灵气开路。灵气走任督,他便照着施针的路数在几处要穴轻轻一引,免去灵气冲撞之险;真元凝而不下,他便顺着十二正经的循行一点点导引归海。这是以医入道的人独有的筑基法,别人要拿命去试的岔路,他闭着眼都绕得开,重铸灵脉这一关,他走得比寻常修士稳了数倍。额上冷汗一滴滴砸在衣襟上,他的手却稳如磐石,连呼吸都保持着施针时那种绵长的节律。 可四缕本源各有来历,融合时仍起了冲突,两股清气在经脉交汇处顶撞,胀得他周身灵脉鼓胀欲裂。他不慌不忙,以导引之术让三绕两绕,先并同源的两缕,再以镇界玉气息为引,把余下两缕缓缓揉作一处,足足耗了两个时辰,才把四缕本源彻底揉成一团温润的灵液。 便在此时,第二关到了。 血鸠察觉到了井底的异动。总阵隔空发力,枯井古缝被强行引动,阴煞顺着镇封的缝隙往里渗,正撞上陈飞常神台大开的筑基关口。阴煞入识海,化作外魔。 外魔一层叠一层。第一层是惧,赤魇、屠执事、乌执事一张张脸在识海里轮转,赤魇的赤红细芒、血鸠的灭神之念一遍遍碾过神台,要他尝遍幽泽里那种神识将碎的痛,逼他亲口认下,练气也好,筑基也罢,在半步金丹面前不过是一脚能踩碎的蝼蚁,再修也是徒劳。这一层他认得通透,越是认得,越不为所动,被他以清心丹火硬生生烧穿。第二层是悲,识海里化作门后那团蠕动的黑暗,黑暗里伸出无数只手,攥着昏迷的阿萝、染血的梨花村、崩裂的两界壁垒,马晓雯的账册泡在血里,王二倒在老槐树下,凡界他护着的一切都在眼前碎给他看。最凶的是第三层,是他自己心底那点疑,一个声音在识海深处低语,你守不住的,凭你一个刚筑基的,拿什么挡半步金丹、挡门后的东西,开门是天命,放下镇界玉,便不必再痛。 陈飞常神台一晃,几乎被那悲怆恐惧的幻象拖进去。 清心丹火诀的一点丹火在识海中央亮起,他守住神台不动,冷眼盯着那幻象。古机子的残魂自光膜中浮出,虚影挡在神台之前,镇封之学化作一道古老咒文,把扑来的外魔一层层挡下,残魂的轮廓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下去。残魂记忆残缺,断断续续透出几句,上古那一战,镇守者们本想斩碎那扇门,终因力量不足退而求封,把镇界玉切成数片分镇两界,互为犄角,他自己则把残魂钉在这凡界总枢上,一守就是悠悠万年,为的就是等一个能集器、人、功法三者于一身的后来人。 “守缝人,心定则魔退。”古机子的声音断续,“当年……我们斩不开那门,只能封。封,靠的从来不是玉,是人心不动……” 井台之上,阿萝感知到井下的凶险,小脸煞白,鼻血顺着下巴滴落,她把双手按在阵脚石上,守缝血脉的至纯清气顺着镇界玉、顺着同源的功法,一缕缕送进井底。这一次她近在咫尺,那清气比幽泽遥传时浑厚得多,当头浇在躁动的识海上,一片清凉。外魔的幻象一层层剥落,陈飞常心神重归古井无波,那低语再掀不起半点涟漪。 外魔在识海里被死死挡住,井外,第三关也压了上来。 西北角那两道影子,是被阴煞侵蚀了心神的暗桩,一个是邻乡漏网的旧人,一个是借古缝薄弱处硬挤过来、被壁垒削去大半修为的偷渡邪修。两人摸到阵脚石旁,一柄锈镐狠狠刨向石基,要毁阵断了陈飞常的外援,再趁乱掳走井台上的阿萝。 护村大阵光幕一亮,苏望山早有准备,阵纹一转,两道符索自地底翻出缠住二人脚踝。那偷渡邪修被壁垒削去大半修为,凶性却没减,袖中滑出一柄淬了阴煞的短刃,反手割断符索,红着眼直扑井台上的阿萝。他看得明白,这孩子是全场阵眼的活枢,掳走她,井底那位的关就破了。王二带着护村队从暗处扑上,橡胶棍、绳网、强光手电一齐招呼,王二一个箭步把阿萝护在身后,棍身被短刃劈出一道口子,人半步没退。那名被阴煞侵蚀的暗桩被绳网兜头罩住,护村队四人扑上死死按住。邪修修为被削,又在护村大阵主场,阵纹一层层压下他的气机,一时冲不破人墙。马晓雯敲响铜锣,三短一长的节奏在夜里传开,附近村户按演练过的预案关门闭户、不点灯不露头,整条村道空得只剩护村队的人影。沈明舟、顾老的人半小时内赶到,合法的由头早就备好,非法侵入、破坏设施、危害公共安全,一条条扣得严严实实,邪修被特制的束缚带捆死时,还在冲着井口狞笑。 井下的陈飞常被那毁阵的震动波及,灵脉一颤,险些岔气。他听见井台上方的动静,心里那根弦绷到极致,却强令自己不分神。外面有同道,他信得过。他若此刻出关救人,筑基功亏一篑,才是真的满盘皆输。 心神不动,灵气继续前行。 最难的是最后一线。 上品灵石一袋接一袋黯淡下去,第一袋空了换第二袋,第二袋空了,他摸向第三袋的手都在抖。古缝溢出的清气也变得稀薄,时断时续,液态真元在丹田聚了又散,那道引动天地灵气倒灌的关口,隔着一层捅不破的窗纸。他几次冲到关前,都被弹了回来,经脉重铸到一半,旧的已破、新的未成,进退两难,磨得他油尽灯枯。换作心志稍弱的,到这一步早已自暴自弃,他偏不。学医时背汤头歌、练施针,他最懂一个道理,越是差最后一丝,越急不得,气一乱,针就偏。他把翻涌的焦躁一寸寸按下去,哪怕真元散了,就再聚一次,散十次,便聚十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0章筑基(第2/2页) 外魔又起,外扰未平,灵气将竭,三重死线一齐压到最险处。 陈飞常反而静了下来。他想起古机子那句“封靠的是人心不动”,想起阿萝沾着鼻血还在送清气,想起两界那么多人把命押在他身上。他不再去想成败,只把仙医对经脉的掌控推到极致,把四缕本源、镇界玉、阿萝的同源清气、上古镇封之地的共鸣拧成一股,朝着那层窗纸,发出最后一击。 轰。 天地灵气自枯井古缝、自两界壁垒之间倒灌而下,顺着闭关阵涌入他周身百脉,液态真元在丹田凝成一枚温润的筑基道基。练气九层巅峰,一举破入筑基初期。破境的刹那,井底光膜大放光明又迅速敛去,井台上空无风自起一道清气旋涡,转了三圈便散,村里只当是夜风过巷,谁也没瞧出异样。陈飞常周身汗泥尽褪,断肋旧伤尽数愈合,连赤沙渊、幽泽留下的阴煞旧创都被道基一一抚平,睁眼时,眸底清光一闪即隐。 那一刻,他的神识、法力、寿元,尽数脱胎换骨。练气时隔着一层纱看天地,如今那层纱被掀开,灵气在他眼里成了看得见、抓得住的活物,一呼一吸皆与地脉相合。 十丈针域豁然扩张到数十丈,针罡近乎凝实,九根乌沉银针在身周自行悬浮,已能离体远飞、隔空伤敌,医武之术再上一层楼。他心念一动,一枚银针无声掠出三十丈,在井壁上轻轻一点,石屑簌簌而落,又稳稳飞回指间,分毫不差。练气时御针不过十丈、还要分神牵引,如今念动针至,已是天壤之别。神识外放,整座梨花村的一草一木、地脉走向、阴煞流动,皆清晰映在心头,谁家的狗在叫、护村队的脚步落在哪个方位,他闭着眼都数得清。两界通道在感知里变得宽阔稳固,携物往来更从容,他甚至摸到了能否携同源之人短时过界的一线边缘,却没有贸然去碰,凡人过界是天大的事,弄不清代价之前绝不轻试。镇界玉与他气息相和,远在数十里外的地脉缝隙,他闭着眼都能“看”见方位。 古机子的残魂淡淡一笑,身影又透明了几分,留下半段破碎的话。“镇界玉本是一整片……斩门那一战,守缝人的血,和你们陈家……”话音散去,残魂缩回光膜,再唤不应。陈飞常把这半段话牢牢记下,这是他身世与阿萝血脉的又一块碎片。 七日后,陈飞常睁眼出关。闭关阵里的上品灵石尽数化为齑粉,他缓缓起身,骨节噼啪作响,筑基初期的真元在经脉里奔涌,比练气时浑厚了何止十倍,一口浊气吐出,在井底凝而不散,许久才化。 他踏上井台,筑基初期的气息收敛于内,看着却比从前更沉静。阿萝扑进他怀里,孩子这几日瘦了一圈,笑得却亮。苏望山、王二、马晓雯围上来,那两个暗桩已经审过。 口供拼上玄界焦七、云箬递来的传讯,血鸠的总攻图渐渐清晰。那邪修熬不过顾老那边的审讯,又被苏望山以望气手段震住,招出自己本是阴蜃宗外门一个练气巅峰的杂役,被总阵裹着、从一处松动的古缝硬挤进凡界,过来时修为被壁垒削去大半,同批过来的还有七八人,分头扑向凡界各处古缝,任务不是杀人,是埋下引煞的阵钉,把沉睡的古缝一寸寸撬松。阴煞大日只剩二十余天,玄界两只胳膊被断,血鸠便改在凡界动手,要在大日之前撕松凡界其余几处古缝,造出诸缝齐开的势头,分散陈飞常的力量,再集全力于阴煞大日从枯井总枢强行开门。玄界那头,焦七传讯说赤魇已离开东阵、行踪成谜,云箬则探到血鸠在总阵深处日夜诵经,似在为大日强渡真身做准备,一旦壁垒潮汐最薄,他要拼着损耗把真身往凡界送。 陈飞常走到老槐树下,筑基神识铺开,针域般的感知顺着地脉往远方探去。 他“看”到了。 凡界大地之下,梨花村之外,东、南、北三个方向,各有一处沉睡的古缝正在被一股阴寒之力缓缓引动,黑气相缠,与枯井总枢遥相呼应。血鸠的手,已经伸进了凡界。更远的地方,他神识探不到的深处,隐隐还有更多沉睡的节点将醒未醒,数目比镇界玉残图上标出的还要多。 他当即在老槐树下摊开苏望山的地脉图,把三处被引动的古缝一一标出,分兵之事当场定下。筑基之后他神识可覆数十里,便由自己带王二护村队的精干、配合顾老的人,逐处拔除偷渡暗子、起出阵钉,能稳的古缝先以镇界玉隔空稳住。玄界云箬、唐灵秋趁血鸠分神凡界,反推总阵外围,叫他两头不能兼顾。阿萝随他行动,守缝血脉是找缝最快的眼。枯井总枢则由苏望山坐镇、护村大阵与上古镇封死守。他要在大日之前,把凡界这几处古缝一个个钉死,让血鸠开门的图谋,缺掉“诸缝齐开”的那一角。 他心里没有半分轻敌。筑基初期在玄界只算中坚,对上赤魇尚且吃力,血鸠那等半步金丹更是差着一个大境界,方才外魔里那句“挡不住”,并非全是虚妄。筑基不是功成,是他终于有资格站上那张棋盘的入场券,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二十余天,数处古缝,一场要在枯井铺开的总决战,沉甸甸压在肩头。陈飞常握住阿萝的小手,望向地底阴气动来的方向,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筑基已成,镇界的仗,该开打了。 第61章 东岭矿 第61章东岭矿 东岭煤矿在梨花村以东一百二十里,关停快十年了。这半个月,废矿连着出邪事,看矿的两口子半夜又唱又哭,两头老黄牛一夜暴毙,下去拾荒的人,上来一个疯了,另一个再没找着。 出发前一夜,人在老槐树下分了工。苏望山留守枯井总枢,护村大阵一刻不松,他守的是根本,绝不能为了清外围缝让老家被端。三处古缝分跨三个县,顾老连夜协调沿线属地,以地质灾害联合排查的名义打通关节,队伍走到哪儿,当地的封控、疏散、取证就配合到哪儿。沈明舟把医疗组分作两班,一班随队救人,一班留守县医院接应收治。阿萝是非带不可的,守缝血脉找缝比镇界玉还快,陈飞常给她备了厚衣、热水和提神的丹药,约定一旦撑不住就立刻退到他身后,不许硬扛。玄界那头,云箬的人守在传讯玉符旁,凡界每封一道缝,玄界便趁势反推总阵一次。 车队天没亮就出了村。打头的是顾老协调来的两辆越野车,挂着地质勘查的临时牌,车上是当地应急、公安的便衣,名义是排查废弃矿山的地质灾害与安全隐患。中间一辆商务车,沈明舟带着县医院抽调的医疗组,急救箱、氧气、约束具一应俱全。陈飞常带阿萝坐最后一辆,王二和四个护村队精干分乘两车,橡胶棍换成了不惹眼的短警棍,都是顾老那边走了正规手续配的保安器械。 “前头就是东岭乡。”带路的当地干部老周压低声音,“这矿邪性得很。先是看矿的老吴头两口子半夜在院里又唱又哭,拦都拦不住,接着矿洞口子上夜里冒黑气,白天都不散,村东头两头老黄牛一夜暴毙,眼睛瞪得溜圆。上周两个拾荒的溜进去,一个出来就疯了,见人就咬,另一个到现在没找着。乡里封了矿,可谁也说不清是瓦斯还是中了什么邪。” “先按有害气体和精神症状处置。”沈明舟接过话,语气专业,“封控现场,无关人员后撤,接触过的人都做检查。”他没提半个怪力乱神的字,这套对外口径,一路上已经对了三遍。 老周是土生土长的东岭人,趁着赶路又补了段旧话。这煤矿打井那年就不太平,掘进到最深处时挖出过一片青石,石头上刻着谁也不认得的纹路,老辈人说那地底下是古战场,死过太多人,阴气重,劝着别再往下挖。矿上不信邪,结果第二年就塌了一回方,埋了三个工人,赔了钱,撑到十年前还是关停了。“自打封了矿,附近村子就没安生过,”老周搓着脸,“夜里常听见井下有人敲管子,上去看又啥都没有。这回闹得最凶,你们说怪不怪。”陈飞常听在耳里,那片刻纹青石,多半就是上古镇封露出的一角,阴蜃宗挑这儿埋钉,正是看中旧封松动、地脉阴寒。 陈飞常没多言,神识早已铺开。筑基之后,数十里地脉在他感知里纤毫毕现,离东岭还有十里,他就“摸”到了那处古缝。沉睡的地脉本该温润平缓,东岭方向却分明扎着几根刺,阴寒之气顺着矿脉一丝丝往上渗,源头正在废弃矿井的最深处。 车队在矿口外的空场停下。现场已经拉了警戒线,几个乡干部守着,附近两个村的疏散正在进行,大喇叭循环播报地质隐患、临时安置,村民拎着包袱有序撤向安置点,没起慌乱。安置点搭在乡小学,被褥、热水、热饭都备齐了,卫生院的村医挨个给接触过矿洞的人量体温、问症状,登记造册。有老人不乐意离家,被干部一句“矿上要排险,住两天就回”劝上了车。陈飞常扫了一眼这套流程,顾老的人安排得滴水不漏,凡界的事用凡界的章法办,才不会让阴煞之乱演变成人心之乱。阿萝第一次到这种地方,小手攥着他的衣角,鼻尖动了动,小声说这里的气比村里那口井还冷、还乱。 陈飞常牵着阿萝走到矿口,一股混着硫磺味的阴风扑面。孩子闭着眼,小手朝巷道深处一指。 “哥哥,底下有东西在‘醒’,一共五根黑钉子,钉在它身上。” “五根。”陈飞常点头,对王二一摆手,“你带两个人守井口,听我信号,没我的话谁也不许下来。沈医生,矿里有三个中招的,担架跟到二道巷,先救人。” 矿灯刺破黑暗,一行人沿倾斜的主巷道往下。废弃十年,轨道锈成红褐色,积水没过脚踝,墙缝里渗出的水都是凉的。下行三百米,阿萝脚步一顿,指了指侧巷。 侧巷里,看矿的老吴头两口子缩在矿车后头,浑身发抖、嘴里反复念叨谁也听不懂的话,眼神涣散。更深处,还蜷着那个走失的拾荒人,口角流涎,四肢抽搐。三人都是被阴煞侵了心神,再拖下去,神志就要被蚀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1章东岭矿(第2/2页) 陈飞常蹲身,先探三人脉象与瞳孔。老吴头两口子脉象弦紧、神识被阴气缠得最死,拾荒人年纪轻、却因困得最久、阳气亏得厉害。他九根乌沉银针离掌,在三人百会、人中、内关几处快准落下,进针深浅各有分寸,针尾轻颤,一缕缕黑气自针孔被逼出体表,遇矿灯的光便散。这是急救镇煞,先把人从崩溃边缘拉回来,施针时他心里门清,自己这一手只是替他们把盘踞神台的阴煞逼松、抢回一线清明,阴煞蚀出的损伤,针到不了根。 他随即收手,让沈明舟的医疗组接手。吸氧、镇静、建立静脉通路、监测生命体征,沈明舟一边处置一边下判断,疑似有害气体导致的神经症状,必须立刻转运、按疗程规范治疗,预后还要继续观察,谁也不许跟家属说“扎一针就没事”。担架把三人稳稳抬了出去,陈飞常没说一句“包好”。凡界的事归凡界的法子,他镇煞、沈明舟治病、顾老的人收场,各管一段,这是他定下就不改的规矩。 再往下,到了旧采掘面。 五根乌黑的阵钉斜插在地脉节点上,钉身刻着阴蜃宗的纹路,每根钉子周围,地脉都被撬出一道细缝,阴煞正顺着细缝往上涌。镇界玉在陈飞常掌心微烫,玉光指向采掘面尽头一面塌了半边的石壁,那道被钉醒的古缝,就藏在石壁之后。 他刚要拔钉,采掘面尽头的黑暗里,响起一声冷笑。 “倒真敢来。” 一个瘦脸汉子自石壁阴影里踱出,面色灰白,气息是练气巅峰,却虚浮不稳,正是被总阵裹着硬挤过壁垒、修为被削去大半的偷渡守钉人。他手里捏着第六根阵钉,钉尖抵在古缝石壁上,眼里满是狠色。“再上前一步,老子这一钉砸下去,缝当场撕开,这一矿的人、外头两个村,全给老子陪葬。” 练气巅峰,放在陈飞常练气时还要费些手脚,如今他筑基初期,高踞一个大境界,神识一扫,对方周身气机破绽纤毫毕现。可他没有贸然出手,对方钉尖贴着古缝,矿洞又年久失修,真逼得对方狗急跳墙,撕开缝、震塌矿,后果不堪设想。 “你守这道缝,血鸠给了你什么好处?”陈飞常一边开口,一边放缓脚步,针域无声铺开,数十丈方圆尽在掌握。 “好处?”瘦脸汉子狞笑,“等大日一到、门户大开,老子就是开疆的功臣。你一个凡界散修,懂个什么。” 他话音未落,陈飞常动了。 筑基真元灌入,一枚乌沉银针脱指而出,快得只剩一道清痕,三十丈内念动即至,正中瘦脸汉子捏钉的手腕穴位。他手腕一麻,第六根阵钉脱手。第二、第三枚银针紧随其后,封肩井、点曲池,把他两条胳膊的气机一并锁死。这是筑基御针,练气时十丈、还要分神牵引,如今念动针至,瘦脸汉子连反应都来不及。 他到底是阴蜃宗出来的,凶性不减,被封了双臂,仍张口喷出一团凝练的阴煞,那阴煞不攻陈飞常,反倒扑向身后的阿萝,要逼他回救、露出空当。陈飞常早防着这手,针域一转,两枚银针斜里截住阴煞、在半空将其绞散,人已挡在阿萝身前。瘦脸汉子就趁这一瞬,一头撞向石壁,想以身体撞钉撕缝。陈飞常早料到这一手,针域一收一放,余下几枚银针织成一张细网,兜头把他罩住、重重掼在矿壁上,撞得头顶碎石扑簌簌往下掉。他抬掌稳住将塌的巷顶,免了一场矿洞坍塌。王二闻声冲下,几个人扑上,约束带三两下捆了个结实,堵嘴的布团一塞,再叫不出声。 从出手到擒人,不过十息。 王二喘着气,眼里全是惊佩。陈飞常却没半分得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御针三十丈、念动即至,这在练气巅峰时想都不敢想,可越是尝到境界跃升的甜头,他越清醒。这守钉人被壁垒削残、修为虚浮,才赢得这么干净,若换成赤魇、血鸠那等筑基、半步金丹,他如今这点筑基初期的修为,依旧不够看,玄界那些真正的庞然大物,还在两界之外等着。 他俯身拔钉。五根阵钉拔出时,地脉发出沉闷的嗡鸣,被压住的古缝失了钉制,非但没有平复,阴煞反倒顺着被撬松的裂口一阵阵上涌,石壁簌簌落石,那道沉睡千年的古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苏醒。 “哥哥,它要睁开来了。”阿萝小脸绷紧,鼻血已经渗了出来,“得现在就把它按回去。” 陈飞常扶住阿萝,掌心镇界玉光芒亮起,照向石壁后那道正在苏醒的古缝。 封缝,就在这废弃矿井的最深处。 第62章 补旧封 第62章补旧封 石壁后,那道古缝还在一下下撞,留给他的工夫不多。凡界的古缝,和玄界的活缝不是一种封法。 玄界断魂裂谷、落星渊那些缝,是被阴煞硬生生撕开的新创,要以镇界玉强行合拢。东岭这道古缝,是上古就被镇封过的沉睡旧缝,阴蜃宗的阵钉只是把旧封撬松、把它重新弄醒。封这种缝,跟治旧伤一个理,不能硬压,得顺着上古封印的残痕,把破损处一一补回去。 陈飞常是学医的,最懂这个理。接骨要顺骨缝,补创要对肌理,硬掰只会伤上加伤。 他先以筑基神识探清石壁后古缝的全貌。那是一道两丈来长的旧缝,缝缘残留着上古封印的黯淡纹路,是一道愈合多年又被重新撕裂的旧疤,五根阵钉拔出的位置,正是旧封上五个被凿开的破洞,阴煞就从破洞里往外冒。镇界玉的光芒贴上缝缘,不与古缝相抗,反倒顺着那些残痕缓缓流淌,把断裂的纹路一寸寸接续。 阿萝盘膝坐在他身侧,守缝血脉的至纯气息渡入镇界玉,孩子辨出旧封纹路的走向,轻声报着方位。“往左半寸,那条纹是往下走的……对,接上了……这里还有个小缺口。”陈飞常依言引导,《长春引气诀》与上古镇封同源,筑基真元化作细密针罡,替他把残痕逐条缝合。 五个破洞,他一个一个补。头一个破洞最小,镇界玉光芒一绕,残痕便接上了,无异于缝合一道浅创。第二个破洞被阵钉撬得久了,纹路断成三截,他以针罡牵引,先对正两截断纹、再以真元续上,急不得,跟接血管神经一个理,错一分便废一条肢体。阴煞不甘心被重新锁死,反扑一波猛过一波。采掘面温度骤降,积水结出薄冰,阿萝冻得嘴唇发青,仍咬着牙不退。陈飞常把护体真气分出一半裹住孩子,手上不停,镇界玉光芒所过,破洞一个个弥合。封到最凶的第三个破洞时,那破洞正抵着古缝一处节点,阴煞喷涌如注,古缝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缝那头有东西在撞,撞得他神识一晃,险些接错纹路。他不与那撞击硬顶,反倒松了半分力道,照着中医卸力的法子,引着喷涌的阴煞在破洞口转了个圈、泄去势头,再趁势把残痕一合。第四个、第五个破洞顺势而下,他稳住心神,以医家接骨的沉稳,一针一补,毫不贪快。 便在镇界玉贴上整道旧封、即将合拢的刹那,他的感知顺着古缝与地脉的连线,被带向了远方。 他“看”到了一张网的一角。 东岭这道古缝并非孤立,它是枯井总枢伸向东边的一条支脉,地脉深处,同样的支脉还向南、向北、向更远的地方延伸,每一条支脉尽头,都对应着一处沉睡古缝,每一处古缝附近,都有阵钉的阴寒气息在闪。这些点以枯井为中心,构成一个庞大的开门阵势,阴煞大日一到,所有古缝同时被引动,诸缝齐开,壁垒便会从最薄的枯井总枢整体崩开。他还借这一眼看清一层,凡界的古缝比玄界那些活缝封得更早、更死,只因凡界是壁垒的内侧、是最后一道关,上古镇守者把最重的镇封都压在凡界,阴蜃宗如今以阵钉一点点撬,正是要从内侧把这最后一道关凿穿。东、南、北三处近的他看得真切,三处支脉又各自分叉,隐隐与玄界总阵的干渠一一对应,更远的节点一闪即隐,布点图只揭开一角,却已足够让人心惊。 几乎同一刻,掌心镇界玉三短一长地亮了三下。 玄界那头,云箬、唐灵秋、焦七一直盯着总阵,三短一长的暗号早就约死。陈飞常在凡界封东缝、断了总阵往东缝输煞的这条线,镇界玉与传讯玉符同时一热,他隔着两界“感”到总阵气机为之一滞,一张绷紧的网被人松了一根线。云箬等的就是这一瞬,当机立断,率正道丹修与焦七的散修反推总阵外围,唐灵秋主攻一处支管养阵,焦七带人断它回援的路,趁总阵分神凡界、自顾不暇,一举拔掉那处支管、救走十几个新锁的活阵引。两头夹击,一断引、一断输,血鸠在总阵深处顾此失彼。传讯玉符里,云箬只留下八个字,东缝已合,外围拔一,余待。唐灵秋另补一句,总阵护持比先前紧了,下一处动手要更快。 最后一道残痕弥合,东岭古缝重新归于沉睡,石壁后的阴寒气息尽数敛去,采掘面的温度一点点回升,薄冰化水。阿萝松了一口气,软软靠在他臂弯里,鼻血擦了半袖,人却咧开嘴笑了。 “封上了,哥哥。” “封上了。”陈飞常替她擦净脸,把人抱起来。 矿洞口,天光透进来。被救的老吴头两口子和拾荒人已经抬上救护车,沈明舟随车去县医院,安排了专门病房和后续疗程,临走特意过来交代,镇煞那几针为抢救争取了时间,但神经损伤的恢复需要时间,得按医嘱治疗、定期复查,没有“一针就好”的说法。现场的阵钉被装进防爆箱,作为“非法埋设的危险装置”取证,矿洞以地质隐患为由永久封堵,老周拿着封条直摇头,说现在搞破坏的都邪门,埋些怪模怪样的铁疙瘩,多亏你们来得及时。一场修真界的封缝,在凡界卷宗里,就是一次处置得当的安全事件。 空场边,陈飞常让阿萝靠在怀里歇了一刻钟,喂她喝了半杯温灵水,孩子脸色才缓过来。他自己也不轻松,补旧封极耗神识,筑基真元去了三成,比在玄界封活缝还费心神,凡界这些沉睡古缝封得越死,撬醒后重新补回去越吃力,后头还有南北两处,他得把每一分真元都算着用。他与留守枯井的苏望山对了传讯,村中一切如常,护村大阵平稳,只是井底古缝在东缝封合的刹那轻轻震了一下,又归于沉寂。陈飞常心里清楚,这是总阵察觉到一条支脉被断、朝枯井中枢回了一记,越是这样,越要赶在大日前把外围缝清干净,不让它们给总枢供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2章补旧封(第2/2页) 他借休整的工夫,把窥见的布点图在地上画了个草图。东、南、北三处近缝呈掎角之势拱着枯井,若一处处跟在对方后头补,永远慢半拍,要破这个局,一面得抢时间连封,另一面得顺着那枚阴牌,把隔空传令的“上人”挖出来,蛇无头不行,斩了这只遥控的手,剩下的埋钉人便是一盘散沙。他把这层盘算压在心底,南线这一趟,除了封缝,还得想办法再摸一摸那位“上人”的底。老水库那处依水脉而生,水走阴、阴煞借水势,封法与东岭的矿脉又不一样,他闭目把以医入道的补封之法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被擒的瘦脸汉子押在空场角落,顾老的人审了一轮,陈飞常再以神识探他身上,摸出一枚乌青色的铜牌。铜牌巴掌大,正面刻着阴蜃宗纹路,背面一道细缝仍在渗着极淡的阴煞,正是偷渡者与上头联络的传煞阴牌。 再一搜,守钉人贴身还藏着半张被血浸透的布图,上头标着东、南、北三处古缝的方位,东缝处被划了叉。陈飞常神识探入那枚阴牌,眉头渐渐皱起。 这批七八名偷渡者,并非各自为战。每个人身上都有一枚同款阴牌,阴牌另一端,连着同一个存在。那存在过不了壁垒,真身无法踏足凡界,只能借阴牌投下神念与法器之力,隔空统领全局、调度埋钉,哪处该钉、哪处该收、何时一齐发动,都由这枚牌子传令。顾老的人先按审讯路子问了一遍,瘦脸汉子只知接令的代号叫“上人”,从没见过真容,只知对方一念便可让埋钉者神魂俱裂,没人敢违。陈飞常的神识刚触到阴牌深处,便被一股阴冷神念狠狠反震回来,那是筑基层级的气息,比他高出一线,隔着两界壁垒、又借死物传导,仍让他识海一沉。他心里飞快盘算,赤魇在玄界行踪成谜,血鸠要坐镇总阵、分不出第二缕神念长期遥控凡界,这位“上人”到底是赤魇的分神,还是阴蜃宗另遣的一位筑基,暂时无从分辨,可无论是谁,都意味着凡界这盘棋,对面坐着一个能与他隔空过招的同境强敌。 就在这时,那枚阴牌自行亮起,一道阴冷神念顺着牌子,在他脑海里响起,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封一道缝,也配称能?持玉人,你封得过来么。” 陈飞常神台不动,筑基神识顺着阴牌反向探去,沉声回了一句。“你过不了这道壁垒,只能躲在牌子后面发号施令,又急什么。”那神念冷笑一声,并不接他的话,只丢下一句,大日一到,诸缝齐开,东、南、北,你跑得赢几处,便要退去。陈飞常趁它退走的刹那强行锁拿,指尖刚触到那缕神念的尾巴,便被一股筑基中后期的浑厚之力震开,对方借阴牌、借壁垒,神念时断时续,他终究没能锁住来路,只辨出那气息阴冷中带着一丝熟悉,却一时想不起在哪儿领教过。神念来得快、去得也快,矿洞口的阴风随之一空。他眼神冷下来。赤魇在玄界行踪成谜,这位能隔空统领凡界埋钉的筑基又是谁,二者是一是二,眼下还看不清,但有一点明白无误,对方在凡界方向,布着一张有筑基坐镇遥控的棋局。 掌心镇界玉骤然一烫,这一次,亮的方向是南。 苏望山从枯井总枢发来急讯,南向第二处古缝骤然剧烈异动,阴煞上涌的势头比东岭被封前还要凶,附近一座老水库下游的村子已经出现多人神志失常。那位隔空统领,显是察觉东缝失守,索性提前发动了南缝。陈飞常瞬间想透对方的算盘,这是逼他疲于奔命,他在明、缝在暗,他封一处、对方就提前撬下一处,等他被三处古缝牵着跑、累到强弩之末,枯井总枢反倒空虚,大日一到便直取中枢。想明白这一层,他反倒定了心,对方越急着提前发动,越说明玄界反推、凡界清缝真的掐住了它的痛处。 “收队,转南向。”陈飞常抱着阿萝起身,语速极快,“顾老那边协调南线属地,先封控老水库下游那几个村,人畜别再靠近水。沈医生的医疗组分一半先赶过去,凡神志失常的,先按规范收治、稳住症状。王二,把人犯和这枚阴牌分别看好,人犯押回县里单独审,阴牌用镇煞符裹三层、离阿萝远些,这是活线索,半分不能出差错。”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南缝是被人提前催动的,守钉人必有准备,甚至可能不止一个,通知玄界云箬长老,封南缝时照旧反推总阵、给他分担输煞那头。阿萝趴在他肩头,小声说自己还撑得住,陈飞常摸了摸她的头,没让她逞强,先睡半个时辰,到了南线还得靠她找缝。安排已定,车队在暮色里分作两路,一路押送人与物证返程,一路随他直奔南向老水库。 车出东岭地界,陈飞常闭目放出筑基神识,沿地脉向南探去。数十里外,老水库方向的阴煞果然比东岭更盛,水脉本就走阴,阴煞借水势铺开,笼罩了下游两个自然村,更深处,他隐约“碰”到两道守钉人的气机,一强一弱,强的那个已有练气巅峰圆满、比东岭瘦脸汉子更难缠,两道气机之间,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筑基神念,正是借阴牌遥控的那位“上人”。对方提前发动、以逸待劳,南线这一关,硬闯不得。他睁开眼,把探到的布防低声说与王二,又给玄界云箬发去一道传讯,车窗外夜色渐沉,远村的灯火稀稀落落,一场夜战,已在前方等着。 车队在山路口掉头,朝南疾驰。车窗外,日头偏西,陈飞常握着镇界玉,指节捏得发白。东缝只是开始,对方留给他的时间,比预想的更少。 第63章 青牛潭 第63章青牛潭 车队赶到青牛潭水库时,天已经黑透了。 青牛潭是座老水库,三面环山,一道土坝拦着**深水,坝下顺着干渠、支渠连着两个自然村,上千口人吃水、浇地,全靠这库水。顾老协调的南线属地动作快,坝口、渠首已经拉起三道警戒线,应急、公安、水利、卫生的车停了一排,大灯把坝顶照得通亮。 带队的是县应急的一位姓罗的副局长,迎上来语速极快。“下午开始不对劲,先是库尾翻白鱼,一翻就是一片,接着坝下两个村接连出事,喝了库水的村民发冷、说胡话,重的几个见人就抓、力气大得反常,已经抬出来十七个。我们按突发水污染和群体性卫生事件处置,库封了,渠断了,正在往村里送瓶装水,可这水……”他指着漆黑的水面,声音发紧,“化验车最快明天出结果,源头到底在哪儿,心里没底。” “先保人,再找源。”陈飞常下车,筑基神识贴着水面铺开,眉头随即皱起。 罗副局长又补了几句处置难处。库尾那片死鱼是午后浮起来的,白花花盖了一层,坝下两村中招有先后,离渠首近的东村先发作,西村晚了半个时辰,顺着水脉排下来,分毫不差。水利的人已经关了总闸、用沙袋堵了三条支渠,可有些老人守着自家菜地不肯断水,觉得是上头小题大做,村干部正挨家挨户劝。陈飞常听完点头,吩咐罗副局长两件事,一是所有库水、渠水一律当污染源封死,人畜都不许碰,安全饮水送到家门口,二是不肯撤的先帮着转移到高处安置,理由不用多,就说坝体要排险,半分不许提怪力乱神。 东岭的阴煞困在固定矿脉里,是死的;青牛潭的阴煞进了水,水一流,阴煞便顺着干渠、支渠、毛细沟渠往两个村淌,整片水网都浸在一层若有若无的阴寒里,源头被流动的水带得时隐时现。这是水走阴,阴煞借水势,比矿脉难缠数倍。 下游两个村的临时安置点设在村小学。沈明舟带着医疗组连轴转,教室里铺了垫子,十七个中招村民躺着,症状轻重不一,轻的裹着棉被打摆子,重的被约束带固定、镇静后昏睡。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味。沈明舟见陈飞常来,低声交代病情,按水源性中毒合并群体性癔症的方向处置,全部建立档案、生命体征监测、重症优先转运县医院,轻症留观,水样、血样已经送检,在结果出来前,谁都不许再碰库水。 陈飞常挨个看过。一个老汉缩在墙角浑身打摆子、牙关咬得咯咯响,一个年轻媳妇抱着课桌喊冷、眼神空得认不得人,还有个壮汉被四个汉子按着仍在挣、嘴里反复念着听不清的话,症状轻重随饮水多少、离渠远近分了层次。他对几个重症下针,乌沉银针在百会、内关、足三里几处快落,进针深浅按各人脉象分别拿捏,逼出盘踞的阴煞,人先从狂躁里安静下来,那壮汉长出一口气、昏睡过去。他施完针便退到一旁,把后续交给沈明舟,镇煞只是替他们抢时间,阴煞随水蚀进脏腑的损伤,得靠规范治疗一点点拔。他特意叮嘱,这些人好转后仍要观察两周,别当成一针痊愈,饮水、饮食都要等水样检测合格再恢复。沈明舟一一记下,当场安排护士复测体征、登记造册,整套流程与寻常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一般无二。 要封缝,先得找到缝。 阿萝被他抱上坝顶,孩子闭眼去感,眉头却越皱越紧。在东岭矿脉,守缝血脉一探一个准,可这会儿脚下是流动的活水,阴煞被水带得满库乱窜,气息又散又乱,她辨了半天,只说得出“到处都冷”,定不到一个准点,急得鼻尖冒汗,又被水阴侵得打了个寒战,鼻血顺着上唇淌下来。陈飞常让她别急,换个法子。 他自己筑基神识沉入水中,不去追那些乱窜的阴煞,反倒顺着水流往回推。活水扰神,神识一入水便被水流扯成一缕缕,他沉住气,一遍遍收拢,在乱麻里找线头。水往坝下流,阴煞往村走,那逆着水、阴煞最浓最沉的来处,便是源头。镇界玉托在掌心,玉光在黑暗里定住一个方向,库心偏北,最深的古河道。 “阿萝,跟着玉走,不追散的冷,只找最沉、最老、一动不动的那一处。”陈飞常握着孩子的手,把镇界玉贴在她掌心,让她借玉的定气压住流水的扰。阿萝闭上眼,小眉头先是皱成一团,散冷在四周乱窜,骗得她几次指错方向,她记着哥哥的话,一次次撇开那些浮在水上的冷,往最深处沉,终于抓住了那一缕最沉、最旧、埋在泥下的寒,小手指向库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3章青牛潭(第2/2页) “在水底,老河道里,被泥盖着。” 源头定了,守钉的人也露了气息。 坝下东侧支渠口,藏着一个练气后期的弱钉,正守着一座小型扩散阵,把库底涌上来的阴煞往支渠里引、送向下游,是这一片水网扩散的闸口。库心深水里,则沉着一个练气巅峰圆满的强钉,与整条水库水脉连成一体,水流便是他的阵,陈飞常的神识刚靠近,便被一层水幕般的阴煞弹了回来。 “先断闸口,止住下游。”陈飞常当机立断。 他不能在库里大动干戈。筑基真元气劲一放,库底古缝、土坝基脚都可能受损,坝一垮,下游两个村当夜就要被水淹,那比阴煞更致命。他要赢,还得戴着镣铐赢。 王二带护村队精干配合属地民警,以排查投放危险物质为由逼近东支渠闸口。那弱钉藏在闸房里,见人多便要启动扩散阵、把积攒的阴煞一股脑泄进支渠。陈飞常站在坝顶,人未到,一枚银针已破空而去,夜色里清痕一闪,三十丈外精准穿透闸房窗缝,正中弱钉手腕要穴。第二、第三枚针连珠而至,封肩定背,弱钉连阵盘都没来得及拍响,便被冲进去的护村队按倒。扩散阵被陈飞常隔空一针点在阵眼,光芒黯下去,支渠里正往下淌的阴水断了来源。 下游这道血,先止住了。 被擒的弱钉是个三十来岁的散修,过壁垒时被削得只剩练气后期,胆子也小,被王二一吓、再被陈飞常神识一压,便吐了个干净。他只管渠口这座扩散阵,库底主缝由那位“水爷”亲自守,两人平日只靠阴牌听“上人”号令,互不多问。他还交代,库里的水看着平静,库底早被布了一圈引水阴钉,把整条水库水脉都连成了阵,外人下水,水势一起便陷进泥沼。陈飞常心里有了数,这也正是他不敢贸然全力出手、只以针域一点点定水的缘由。属地民警按投放危险物质的由头把人押走,阵盘、阴钉一件件拍照取证、封进证物箱,流程走得严丝合缝。 闸口一断,库心的强钉立刻察觉。水面轰然炸开一道水柱,一个披着水靠的精瘦汉子踏水而立,周身水流缠绕,声音阴恻恻地在库面回荡。“哪来的野修,敢断老子的水路。”他双手一压,满库水活了过来,数道水鞭挟着阴煞朝坝顶抽来。 陈飞常掠下坝坡,踏在一块露出水面的礁石上,九枚银针在身周悬成一圈。水鞭抽至,他不硬接,针域数十丈铺开,针罡先一步刺入水鞭,把那一团裹挟的阴煞绞散,水鞭失了阴煞主心骨,落到近前只剩寻常水劲,被他侧身让过。筑基对练气,本是高一个大境界的碾压,可对方借了**活水、又缩在水面不肯上岸,他一时却撕不开速胜的口子,还要分心护着坝基与下游。 精瘦汉子久居水上,一身阴煞水功极滑,水鞭被绞散,他人便借着水势滑出数丈,反手一引,库面隆起一道水墙,推着大团阴煞压向坝顶,摆明了要逼陈飞常为护坝分神。陈飞常看穿这层,御针不去追他飘忽的人影,专钉他引水的节点,一枚银针破开水墙正中,阴煞四散,水墙失了主心,哗地落回库里,溅不起坝上半滴水。又一回合,强钉潜下水底,想借深水藏形、从坝基处凿阵,陈飞常神识锁死水下,针罡贴着库底一掠,逼得他重新浮起。几轮交手,陈飞常摸清了门道。对方的力全从水脉里来,水势不止,他便源源不断,本人修为平平,难缠就难缠在这**活水。要赢,先得镇住这一片水。 他不再追着人打,九枚银针分扎水面九处要穴,针罡化作九根钉子,把强钉身周的水流一寸寸定住,水势一滞,精瘦汉子借水的身法跟着一沉。陈飞常趁势逼近,筑基神识沉沉压下,御针连点他周身大穴。精瘦汉子脸色大变,边战边退,被一步步逼向库心那片最深的古河道,也就是南缝所在。 退到主缝之上,他退无可退,眼里凶光毕露,反手摸出一枚乌青阴牌,另一只手按向库底最后一根主阵钉,狞笑声在夜水上荡开。 “你敢再上前,老子拔钉撕缝、再掘了坝脚,**水灌下去,坝下两个村全给这缝陪葬!” 阴牌亮起,一缕阴冷浩瀚的神念正顺着牌子、隔着两界壁垒,朝青牛潭水库压下来。陈飞常立在礁石上,护住身后的坝、坝下的村,眼神沉到了底。 正面的硬仗,在库底水下。 第64章 镇水脉 第64章镇水脉 强钉被擒,库底南缝还在一下下冒阴煞,下游的水也没全清。补水脉上的缝,和补矿脉的缝,不是一个路数。 矿脉是死的,旧疤在哪儿,顺着残痕补就是。水脉是活的,南缝被流动的库水裹着,阴煞随水走,你补东边、它从西边渗,是一道还在冒血的伤口,血不止,缝不上。陈飞常是学医的,最懂这个先后,先止血,再清创,最后才是缝合。 第一步,镇水。 他九枚银针沉入水中,分扎库底九处水脉要冲,针罡连作一张沉静的大网,镇界玉悬在网心,玉光垂落,把古河道四周的水流一寸寸按定。活水难缠,头一针织下去,水势一偏便滑开,他不恼,照着施针止血的路数,先扎上游来水的总口、再扎两侧分流,三针扎定,余下六针顺势铺开,整张水网才稳。《长春引气诀》顺着针网铺开,替他按住躁动的血脉。阿萝在坝上闭眼感应,替他报着水势起伏,哪儿又鼓起来,就往哪儿补一针,孩子冻得嘴唇发青,声音却一句不乱。库心原本旋转的水涡一个个平复,阴煞失了水流承载,再也散不开,被逼着往南缝一处回缩,跟把出血的血管一根根结扎一个理,只留下正中那道待缝合的创口。 那精瘦汉子见他要镇水封缝,红了眼,拼着被银针封穴,也要去拔库底主阵钉。 便在此时,他掌心阴牌大放黑光,那位“上人”的神念到了。 这是陈飞常头一回与这位隔空统领正面短碰。阴牌里探出的神念阴冷、厚重,是筑基中后期的层级,虽隔着两界壁垒、又借死物传导,只剩七八成,落在这库心水面,仍压得水势齐齐一沉。陈飞常筑基初期的神识迎上去,两厢一撞,他识海剧震,胸口如遭重锤,针网都晃了一晃。 第二压紧随其后,要冲垮镇水针网,陈飞常咬紧牙关,清心丹火诀一点丹火在识海亮起,镇界玉清光垂下,堪堪架住。第三压最凶,神念化作阴冷大手,绕过针网直取神台,要捏碎他这个持玉人的神识。 换在岸上、换在别处,他挡不住这一撞。可此刻不同,他的针网正与库底上古镇封的残痕相连,镇界玉又压在水脉中枢,等于半个身子借了这方上古镇封之地的力。他清心丹火诀守定神台,镇界玉清光垂下,借着脚下地脉的沉稳,硬生生把那缕压来的神念顶住,没让它冲垮针网、也没让它顺着气机碰到坝上的阿萝。 一攻一守,在库心僵持了短短数息。数息之间,他后背已被冷汗浸透,筑基初期对筑基中后期,纵有地利,也只是勉强不落败,想反推、想留下对方,差得还远,这便是大境界的鸿沟,急不得。 就是这数息的短碰,让陈飞常把那神念的气息“摸”了个清楚。阴冷路数之下,藏着一丝他绝不陌生的灵压波动,那种阴煞运转、那种居高临下的碾压意味,与赤魇同源。在赤沙渊、在幽泽,他领教过赤魇的灵压,绝不会认错。可眼前这缕神念只到筑基中后期,赤魇却是筑基后期,又被壁垒削过一层,二者是一是二?他心念急转,一个猜想浮上来,要么这是赤魇斩出的一缕分神,被血鸠借来遥控凡界,要么是血鸠以赤魇的神念为引、另炼了一具隔空傀儡。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玄界失踪的赤魇,与凡界这位“上人”,脱不开干系。 他想锁死那缕神念问个明白,对方却不与他纠缠,境界差距摆在那儿,他借地利挡得住、却留不下。神念阴冷一笑,不再硬冲针网,转而灌入精瘦汉子体内。强钉得了这缕加持,气息陡然回涨,拼着经脉受损,一掌拍向主阵钉。 “想封缝,先陪老子一起下水!” 陈飞常眼神一厉。他要的就是对方分神灌体、不再压他针网的这一瞬。镇水的九枚银针齐齐一震,被定住的水脉彻底凝住,精瘦汉子脚下活水成了死水,借水的身法当场失灵。他到底是练气巅峰圆满,困兽犹斗,灌体的神念烧得他双目赤红,索性反手一掌拍向坝基方向,要毁坝泄水、拼个鱼死网破。陈飞常早防着这一手,两枚银针后发先至,一针截在他腕脉、一针扎进他肘弯,那一掌的劲偏了方向,拍在空处,掀起一道水柱又落回库里。 没了水势,他便是无源之水。陈飞常御针近身,踏水而上,一针封他持钉的手腕,一针点在他膻中要穴,筑基真元透体而入,连封他周身九处大穴,精瘦汉子闷哼一声,阴牌脱手,人被针罡卷起、重重掼在露出水面的礁石上,再爬不起。王二飞扑上前,约束带加绳索捆了个结实,堵嘴、搜身、上铐一气呵成。那枚脱手的阴牌被陈飞常以镇界玉压住,黑光挣扎了几下,神念退了回去,他到底没能隔着两界毁了这牌子,只把它封进三层镇煞符里,与东岭那枚收在一处,又添一条活线索。 水势已镇,接下来清创、缝合。 没了守钉人搅扰,陈飞常沉入库底古河道。南缝的旧封残痕埋在淤泥下,被阵钉撬出七处破洞,阴煞从破洞里往上冒,又被他的针网镇着散不出去。水缝的破洞比矿缝麻烦,破口边缘被流水长年冲刷、残痕泡得发软,补的时候力道稍重便会扯裂邻近纹路。他沉住气,先以针罡把破洞周围淤积的阴煞一点点清出,照着清创去腐的法子,腐肉不除、新肉不生,七处破洞逐一清干净,库底浑水慢慢透出清色。再以镇界玉顺残痕补封,阿萝在坝上同源稳神、报着纹路走向,哪条纹被水冲偏了、哪道痕该往上接半寸,孩子报得分毫不差。《长春引气诀》筑基真元化作细密针罡,一针针缝合,把七处破洞由小到大逐一弥合,每补好一处,库面的阴寒便退一分。这一次有了东岭的经验,他补得又稳又准,最后一道残痕接上,南缝重新沉睡,库底阴寒尽数敛去,古河道的水重新变得温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4章镇水脉(第2/2页) 库面上,原本发黑的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清,腥气散了。下游安置点,沈明舟发来消息,断掉库水后又经救治,轻症村民已经不再打摆子,重症生命体征趋稳,只是后续仍要按疗程治、复查,急不得。罗副局长那边连夜重新取水样送检,又安排人把库里翻起的死鱼深埋、生石灰消杀,被疏散的两村村民暂留安置点,等检测合格、险情排除再回,一应物资由县里兜底。陈飞常听着这些凡界章法一步步落地,心里反倒踏实,修真界的封缝管地底那道缝,凡界的规矩管地上这方人,两头都接住,才算真把一处古缝清干净。 掌心镇界玉三短一长亮了三下。玄界那头,云箬趁南缝封合、总阵南线输煞断绝的空档,第二次反推总阵外围,又拔掉一处支管,传讯只有短短一句,南合,再拔一,敌护愈紧。唐灵秋另补一句,总阵连折两线,护持比先前更密,反推的代价也越来越大,下一回未必能再得手。陈飞常借着封南缝的感应,又看清布点图一段,南缝这条水脉支脉如何汇向枯井、北缝又在何处与它交汇,比东岭那次更完整了些。他对着掌心那幅只有自己看得见的图默算,东、南两处一封,流向枯井的阴煞便少了两条臂膀,只剩北缝还在给总枢供血,这也是对方为何要在北缝与枯井同时发难,被逼急了。 被擒的“水爷”醒过一回,比东岭瘦脸汉子嘴硬,只反复念着大日一到、谁也拦不住,王二从他身上又搜出一枚阴牌、半张与东岭同款的布点残图,图上南缝处也被划了叉,北缝处却画着一个醒目的圈。陈飞常盯着那个圈看了片刻,把残图与东岭那张并在一起,两处残纹在镇界玉下隐隐相接,离完整的诸缝布点图,又近了一步。 就在南缝彻底封死、他刚要松一口气的当口,镇界玉骤然滚烫。 这一次,亮的是北,是枯井。 两道警讯几乎同时撞来。苏望山从枯井总枢发来急讯,井底古缝骤然剧烈震荡,护村大阵全阵亮起,正北方向,北缝也在同一刻爆发异动,阴煞冲天。阿萝在坝上小脸煞白,隔着上百里,她也“感”到了村里那口井在发抖。 陈飞常瞬间想透,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南缝是饵。对方提前催动南缝、摆出一强一弱,就是要调他这主力南下、离枯井越远越好。等他在青牛潭被缠住,北缝与枯井总枢同时发动,围魏救赵,声东击西,真正的杀招,从来都是趁他远离、直捣枯井总枢。那位“上人”方才与他短碰、拖住他数息,为的就是这一刻。传讯玉符里,苏望山的声音又急又稳,护村大阵已经全功率运转,他留在阵里的那缕神识在硬撑,王二不在、精干被他带了大半出来,村里只剩护村队的老弱班底和马晓雯,阿萝又远在南线,找缝报位的人一个都没有,苏望山只能凭罗盘和老经验死扛,撑一时可以,撑不久。 “王二,留两个人押犯人、守现场,其余人跟我回援!”陈飞常一把抱起阿萝掠上坝顶,语速又快又硬,“罗局长,库已安全,下游继续停水利治疗,后续按程序交接。沈医生,轻症留观、重症转运,这里交给你。顾老那边立刻协调北线,北缝附近的村子先封先撤!” 他一边下着令,一边给玄界云箬发去急讯,请她立刻攻总阵北线锚点,替枯井总枢卸去一部分隔空牵引,两界同时发力,多少能为村里分担一分。安排已毕,他不再等车队,抱起阿萝,筑基脚程施展开,沿山路直取正北,王二带精干开车在后急赶。夜风灌面,他心里把时间掰成几瓣算,百里山路,他全力疾行也要小半个时辰,这小半个时辰,枯井只能靠苏望山、马晓雯和那套护村大阵硬扛。阿萝趴在他肩头,闭着眼替他“看”着百里外那口井的气,每隔片刻便轻声报一句,井还在,阵还亮着,哥,快些。 传讯玉符又亮,是马晓雯。她声音绷得紧,却没乱,护村队余下的人已经上了岗,村人按演练过的预案往老槐树东侧的高地疏散,锣声、口令、孩子的哭声压得很低,没人乱跑。苏望山守在井台,罗盘指针疯转,他便拿自己那双辨了一辈子地脉的眼,硬替阿萝缺位的报位,北缝在梨花村以北六十里的一处乱葬岗,那地方本就阴,这会儿阴煞冲起老高,与枯井一北一南遥相牵引,护村大阵被两头扯着,光幕比平日暗了一成。 陈飞常一边疾行一边盘算。北缝乱葬岗是阴地,封法与矿脉、水脉又不同,得另想一套;更棘手的是枯井,对方真正要的是趁他不在、一举磨穿总枢。至于那位“上人”,短碰时那缕与赤魇同源的气息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若真是赤魇分神坐镇凡界,那么北缝与枯井这一局,背后未必只是一群偷渡散修,赤魇的手,或许已经隔着壁垒伸了过来。他眼神沉下去,脚下又快了三分,无论如何,枯井不能丢,那是两界镇封的根,也是阿萝、是全村人的命。 车队在夜色里掉头,撕开山路往北狂奔。陈飞常握着镇界玉,玉光那头,枯井方向的阴寒一阵紧过一阵。他离村上百里,筑基脚程再快,也需要时间,而这一次,对方直取的,是他的根。 他给苏望山回了一道三短一长,只写四个字,死守待援。又催玄界云箬即刻攻总阵北线锚点,两界一齐替枯井卸力。做完这些,他把阿萝稳稳护在怀里,筑基真气催到极致,身影在山道上拉出一道残影。 车队撕开夜色往北狂奔。一场护井保卫战,已经在百里外的梨花村打响。 第65章 护井 第65章护井 百里山路,陈飞常几乎是贴着树梢在飞。 阿萝被他护在怀里,孩子闭着眼,每隔片刻便报一句枯井的气。阵还亮着,又暗了一分。井在抖,苏爷爷把罗盘按到了井口。哥,西北角那一处快撑不住了。传讯玉符里,苏望山的声音断断续续,混着风、混着铜锣、混着村人压抑的骚动。 陈飞常一边疾行一边把局势掰开了算。对方挑他南下青牛潭、离村最远的当口同时催动北缝与枯井,图的就是让他首尾难顾。村里阿萝被他带在身边,守缝报位的人空了,苏望山纵有一身望气本事,到底不是守缝血脉,硬撑只能撑一时。他给玄界连发两道讯,一道催云箬即刻攻总阵北线锚点,把隔空牵引的力道从玄界那头卸掉几分,一道让唐灵秋盯着总阵诵经的节律,一旦血鸠加力,立刻知会。 云箬回得快,只一句,已攻,敌分神顾两界,可减你村三分压。陈飞常心里稍定,脚下又快了几分,山风割面,他连眼也不眨,只把阿萝往怀里又护紧了些。孩子冻得手凉,仍强撑着替他“看”着百里外那口井,一声接一声,没喊过一句怕。 传讯玉符那头,连着阿萝与古阵同源的感应,数十里外的梨花村,这一夜没乱,是早就演练过的。 马晓雯铜锣一敲,护村队留守的老弱班底立刻动起来,挨家挨户拍门,按预案把村人往老槐树东侧的高地带。老人搀着,孩子背着,行动不便的由壮劳力抬,合作社的棉被、热水、应急灯一并搬上高地,口令一句传一句,没人哭嚎,也没人往自家屋里钻。 也有慌了神的。村东头刘老太死活要抱着家里那只下蛋鸡走,被护村队员连人带鸡搀上高地;两个半大小子想溜回屋拿书包,被马晓雯一声喝住,排进队伍。她一个管账的姑娘,这会儿嗓子喊哑了仍在数人头,谁家几口、到齐没有,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少一个便派人回头去找。高地上支起应急灯,老人孩子围坐一圈,合作社熬了姜汤,一人一碗暖着,她又安排人把陈飞常教过的镇煞湿巾分给众人捂住口鼻,只说是防夜里的瘴气,村人虽不懂底细,照着做了,心里便不那么慌。 井台这边,苏望山独自扛着最难的一摊。 阿萝不在,没人能凭守缝血脉精准报位,老人便拿自己那双辨了一辈子地脉的眼顶上。他盘膝坐在井沿,罗盘搁在膝头,指针疯转,他盯的却不是指针,是护村大阵四角的光。村址、老槐树、枯井、老石碾、活水井,这是上古镇封的四角布局,平日光幕匀净,这会儿被枯井总枢和北缝两头一扯,光幕被拽得死紧,哪一角先暗,哪一处便是要破的口子。 望气这门学问,看的是地脉起伏、气机聚散,平日里替人找个阳宅阴地、辨个水脉走向绰绰有余,可拿来代守缝血脉报位,便吃力万分。阿萝找人,凭的是血脉里那点与古缝同源的感应,最旧最沉的封一探便知;苏望山找人,全靠一双眼在翻涌的气机里硬辨,看久了双目刺痛、太阳穴突突直跳。报错一寸,护村队的符便贴错一处,那一角上的村人就要遭殃,他咬破舌尖提了提神,眼睛瞪得发酸,也不敢有半分分神。 “西北角,石碾,补一道符!” “活水井光稳了,把人手调回老槐树!” 他报一处,护村队便往一处贴上陈飞常临走留下的镇煞符。凡人贴符压不住根本,却能拖得一时,拖得一时,便多一分等到人回来的指望。 枯井里的寒气一阵紧过一阵。这一回没有偷渡者现身,对方根本不在村里,是“上人”借玄界总阵、又以六十里外的北缝共振,隔空磨这口井的旧封。井壁结出一层白霜,井台石缝里渗出发黑的水,护村大阵四角轮流告急,光幕肉眼可见地一寸寸暗下去。 最险的一刻落在老石碾。 那一角被两头牵引扯到极致,光幕裂开一道口子,阴煞顺着缺口倒灌,白气贴着地皮漫开,石碾周遭的枯草瞬间挂上一层霜。正撞上两个疏散得慢、折返回家取药的老人,老人当场腿一软栽倒,浑身发冷、神志发懵,话都说不囫囵。守在附近的护村队员扑上去拉人,也被阴煞逼得连退,手背上冻起一层鸡皮疙瘩。苏望山双目一睁,见阴煞已漫到老人脚边,再退就要出人命,一口内家元气喷在罗盘上,罗盘指针定住半息,他拼着耗损本源,抬手把自己随身几十年的一枚旧铜钱拍进缺口,那是他早年走遍山川寻龙点穴攒下的一点温养气,铜钱入缝,阴煞一滞,老人被抢了出来,他自己却晃了晃,喉头一甜,鬓角又白了一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5章护井(第2/2页) 就在光幕要破第二道的刹那,一道清越针鸣自村北夜空划来。 陈飞常到了。 他人还在数十丈外,九枚银针已先一步脱手,分取四角缺口,针罡化作四道楔子,把将破未破的光幕一一钉牢。紧接着他掠上井台,单手按在井沿,筑基真元顺着上古镇封的纹路灌下去,翻涌的寒气被生生压回井里。阿萝从他怀里滑下,小身子一贴上井台那方青石,守缝血脉、镇界玉、《长春引气诀》三者瞬间回位,孩子闭着眼轻喝一声,井,稳了。 整座护村大阵光幕回涨,四角一寸寸重新亮起、回稳。 也就在这时,那位“上人”的神念到了。 它循着总阵牵引、顺着北缝共振压过来,比青牛潭水库那一次更沉、更冷,显然是要趁陈飞常长途回援、立足未稳,一举磨穿总枢。可这一次,攻守换了位置。 青牛潭是客场,他只能借半分库底旧封勉强挡住。枯井是壁垒内侧镇封最重的古缝总枢,村有四角古阵、井有上古镇封、掌心有镇界玉、身侧有守缝血脉、脚下这方地脉与他修的《长春引气诀》同源同流。陈飞常盘膝坐下,神识不再退守,反倒顺着四角古阵铺展开去,与整座上古镇封连成一体。 那缕阴冷神念撞下来,如手拍在一堵浸在深潭里的古墙上,墙没动,它自己反被一股更沉、更旧的镇封之力反震。 头一撞被卸,神念不肯退,化作数十道阴冷细流,想顺着四角古阵的纹路缝隙钻进来,从内里啃噬总枢。陈飞常守在主场,神识贴着每一道古阵纹路游走,哪里渗进一丝阴冷,便在哪里以清心丹火点灭,镇界玉垂下的清光把井口护得密不透风,阿萝的守缝气息则顺着古阵一遍遍抚平被啃动的纹路,三人一物配合得纹丝不乱。钻隙不成,那神念重新聚成一股,狠狠撞向第二回,这一回它学了乖,专挑陈飞常长途奔行、真元未复的空档发力。陈飞常胸口一闷,却不退反进,借着脚下总枢源源不断的厚重地气补足真元,清心丹火诀守神,镇界玉清光大盛,筑基神识顺着古阵纹路反卷而上,与那神念在井口半空狠狠绞在一处。 一个是筑基中后期的隔空分神,要分心北缝、又落在镇封最重的客场;一个是筑基初期,却借了整座总枢主场的厚重。此消彼长,陈飞常头一回在神念上交锋里占了上风,针罡卷处,那缕神念被他硬生生绞散边角,撕下一缕阴冷残念。 神念阴冷地一顿,丢下一句含混的冷斥,不再硬磨,顺着北缝方向缩了回去。这一波总枢攻势,被彻底逼退。 陈飞常睁开眼,没有半分喜色。他心里清楚,这不是他比对方强,是这位“上人”只来了一缕分神、又落在他的主场。若换成血鸠那位半步金丹亲临,纵有整座古阵,他也扛不住,这一点侥幸不得。 那两个折返取药的老人被抬上高地,陈飞常赶去下针镇煞,逼出侵入的阴寒,人缓了过来,他仍让村医连夜送县医院观察、按受了有害气体侵蚀的路子正规治疗,不留隐患。苏望山耗了本源,他也扎了几针固本,又渡过去一缕温和真元替老人稳住气血,让老人歇着,余下的事他来扛。 他绕着护村大阵四角走了一遍,把被阴煞冲薄的纹路逐一补厚,老石碾那道缺口重新以镇界玉温养闭合,活水井、老槐树两处也加了符。阿萝守回井台,孩子的血脉与古阵一合,整座大阵的光比方才还要匀净几分。陈飞常这才盘膝坐下,借总枢地脉补回长途奔行耗去的真元,一呼一吸间,井底上古镇封与他体内《长春引气诀》同频而动,那是回到主场才有的踏实。 井台重新安静下来,马晓雯清点完人数,全村无一缺漏。陈飞常望着村北六十里那片冲天的阴煞,心里那本账算得明白。对方今晚磨枯井是假,逼他来回奔波、耗他真元、为北缝争取时间才是真。北缝不封,这种两头牵引便永无宁日,下一回再来,未必有今夜这么好的运气。 “王二车队一到,留一半人守村、加固四角,其余人跟我上北坡。”他站起身,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苏老坐镇井台,晓雯管高地和后勤,顾老那边请他协调北坡属地封控。这最后一道外围缝,今夜就封。” 镇界玉在掌心朝北发烫,那片乱葬岗的阴煞,正一团团往上涌。 第66章 乱葬岗 第66章乱葬岗 北坡乱葬岗在梨花村北六十里,是片不知荒了多少年的无主坟地。 车到岗下,夜风里便带着一股土腥混着腐叶的冷气。带路的当地干部低声说,这北坡早年间打过仗、又埋过几回瘟疫的亡人,穷人家死了人买不起坟地,也往这儿埋,几百年下来层层叠叠全是无主骨,平日大白天都没人敢上来。岗上坟头起伏,大半塌了碑、平了土,夜里磷火一簇簇浮在坟包间,幽幽地绿,散了又聚,脚踩在浮土上,软得不踏实。顾老协调的属地动作不慢,岗子周边三个路口都拉了警戒,公安、应急守着,附近几个看坟、拾荒、烧炭的闲散人等早已劝离,对外只说地下冒出不明有害气体、兼有古墓遗存要保护,谁也不许靠近。几个先期上去探查的民兵被岗上的冷气熏得头晕,撤下来吸了氧才缓过来,更坐实了“有害气体”的说头。 陈飞常踏上岗子,筑基神识一铺开,眉头便皱起。 东岭的矿缝是一道死疤,阴煞困在固定矿脉;青牛潭的水缝是一道活口,阴煞随水网往四下流;这北坡乱葬岗的阴缝,又是第三种路数。这里本就是阴地,无数无主尸骨年深日久聚着阴气,古缝里渗出的阴煞不往外走,反倒被这一片阴地吸住,一团团盘踞在坟冢、尸骨之上,聚而不散,越抱越紧,是一颗颗长在地脉里的瘤子。 陈飞常拿医理一套便明白。矿缝是外伤收口,水缝是止血缝合,这阴地聚煞,便是体内一串瘀结的瘤,瘤不摘除,硬把外皮缝上,只会在里头烂得更深。要补缝,硬压不成,得先安魂定魄,把这些聚煞一团团剥开、疏散,照着软坚散结、化瘀消瘤的路子,阴地清了,才谈得上补那道旧封。他特意叮嘱王二,这些聚煞不是活人、也不是寻常阴邪,动手时不许毁坟掘骨,能安便安,这是医者的本分,也是对亡者的一点敬重。 阿萝蹲在一座塌坟前,小眉头拧着。在这儿找缝比水里还难,聚煞团一个挨一个,个个都冷,她得撇开这些后天抱成的煞团,去寻最底下那一缕最老、最沉、与镇界玉同源的旧封。孩子耐着性子一层层“剥”,鼻尖又渗出细血,终于在岗子正中一座塌陷的老坟底下,摸到了那道北缝。 守缝的人,果然最强。 阿萝刚报出方位,老坟四周的磷火齐齐一暗,一个黑瘦汉子自坟后立起,练气巅峰圆满的气机毫不遮掩,比东岭、青牛潭两个守钉都要沉。他身侧,一具被阴煞养得皮肉青黑的尸傀破土而出,尸傀眉心嵌着一枚乌青阴牌,“上人”那缕被枯井绞散过边角的神念,便附在这具傀儡身上,借尸压境。三缝将尽,这是供给枯井总枢的最后一条命脉,对方亲自来守了。 “持玉的,”尸傀张口,声音阴冷重叠,“你封得倒是勤快。” 陈飞常不与他废话,九枚银针悬起,却没有直奔主缝,而是先扫向岗上那些聚煞团。他是学医的,针下有人、心中有畏,这些聚煞里裹着的是无数无主亡者残存的一点气,虽不是活物,也不该被阴蜃宗炼成害人的煞。《长春引气诀》化作温厚针罡,一针下去,一团聚煞便层层化开,被阴煞缠了不知多少年的残气得了安宁,散入泥土。 他从岗口第一团安起。有的煞团里裹着战死之人未散的一口戾气,针罡入内,先平其躁,再化其结;有的缠着夭折孩童的一点残念,他下手更轻,温养片刻才肯散去。阿萝跟在他身后,替他指认哪一团煞里残气最苦、要多费几分温养。他一团团安过去,动作不快,却稳,仁心藏在针下,与那满岗的阴冷截然两样。岗上磷火随着聚煞消散一簇簇暗下去,浮土下那些朽棺残骨,也似卸下了百年重担。王二在一旁看着,这乱葬岗头一回透出点安宁气,他冲陈飞常的背影郑重拱了拱手,手上镇煞旗握得更稳。 黑瘦汉子哪容他从容清场,厉喝一声扑上,尸傀也挟着阴风直取阿萝。 王二带护村队精干接住黑瘦汉子,凡人挡不住练气巅峰,陈飞常早有布置,几面镇煞旗按八门方位插下,旗门一起便把汉子困在当中,再加上他隔空落下的针罡专点对方膝弯、肘麻,把汉子死死缠在一处,一时冲不出来。黑瘦汉子连劈数掌,每一掌都被旗门卸去几分,急得连声怒喝。 他自己迎上尸傀,这具傀儡被筑基中后期的神念驱动,一扑之力堪比筑基修士的含怒一击,偏又没有痛觉、不知闪避,骨节硬逾精铁,难缠得紧。头一回照面,尸傀一爪抓下,陈飞常侧身让过,爪风在他身侧犁出一道深沟,浮土下露出半截朽棺。他脚踏流云步游走,绝不与它硬拼力气,御针专挑尸傀关节、阴牌连线,一针扎进它肩窝,那只青黑的胳膊便迟滞半分,再一针点在膝弯,尸傀扑势一歪。他打得极有耐心,一针针卸它的驱动,要把这具被神念操纵的死物一点点拆散。 “阿萝,报煞核!” “左前方三步,最深一团,哥,那是护着主缝的母煞!” 陈飞常顺着报位,一针破入母煞,温厚针罡层层剥开,母煞一散,周遭小煞团失了依傍,被他顺势安散大半,岗上磷火肉眼可见地稀了。尸傀眉心阴牌黑光乱闪,“上人”的神念被逼得分出大半去稳住剩余聚煞,动作一滞。 便在此时,掌心镇界玉三短一长亮了三下。玄界那头,云箬依约强攻总阵北线锚点,唐灵秋率十二名丹修在外围策应,丹火、符剑一齐压上,总阵吃紧,不得不抽回一部分神念回防。附在尸傀上的神念被两界同时一扯,又淡了一分,尸傀的动作跟着慢了半拍。这是两界协同,凡界散煞、玄界断输,陈飞常在明处清场逼它分神稳煞,云箬在暗处攻阵逼它抽念回援,一明一暗,硬生生把这位筑基中后期的分神拖得顾此失彼。陈飞常心里清楚,这样的机会只在这一瞬,神念一旦在玄界稳住阵脚、重新压回凡界,他再想切下一丝来辨个明白,便没了可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6章乱葬岗(第2/2页) 陈飞常抓住这一线,御针连点尸傀眉心、心口、气海三处连线,针罡顺着阴牌逆冲而上,镇界玉清光一压,“咔”的一声轻响,尸傀与神念的连线被他切断一缕,他顺势以针域裹住切下的那一丝神念,硬生生“截”在了掌心。 就是这一丝神念入手,那层蒙着的面纱又被揭开一角。 神念最核心处的灵压,确确实实是赤魇,那股阴煞运转的路数他在赤沙渊、幽泽领教过,绝不会错。可这缕灵压是碎的,被人以阴蜃宗秘法切成无数细片、又重新拼接、烙上血鸠的印记,分明是一具被拆散重装的傀儡,碎片之间的衔接处全是血鸠的烙印,赤魇自己的神识,已经被压到了最深处、做不得主。 陈飞常心头一沉,一个比“分神”更冷的推断浮上来。赤魇在玄界失踪这些日子,或许早已失手。东、西两阵连折之后,这位血鸠座下首徒未必是战死,更可能是被血鸠以秘法拘了神魂、炼成遥控凡界的工具,如此一来,“上人”既是赤魇,又不再是完整的赤魇,它有赤魇的灵压路数、筑基中后期的手段,行事却全凭血鸠意志。这也解释了为何凡界偷渡者的调度如此精准狠辣、为何“上人”的神念总带着一股给人操控的僵冷。他把这丝残神小心封入镇界玉,这是指认血鸠、也是将来唤醒或超度赤魇的一桩凭据。 “你认得这灵压,可惜,没机会去玄界求证了。”尸傀里的神念发出最后一声阴冷的笑,“大日一到,诸缝齐开,持玉人,你守得住几座坟。” 陈飞常没接话,针罡大作。没了神念驱动,尸傀成了死物,被他一符镇住;那黑瘦汉子被王二缠着、又被他隔空连点数针封了大穴,终于栽倒被擒。岗上聚煞已清,阴地转净,他这才沉到塌陷老坟底下,顺北缝旧封残痕,以镇界玉、阿萝血脉、《长春引气诀》筑基真元逐一补去。阴地补封比矿、水两处更费心神,矿缝补的是死疤、水缝补的是活口,这阴缝补之前先要把每一处散过聚煞的地脉都温养一遍,跟术后敷药生肌一个理,那些刚安散的聚煞处还要一一夯实,免得阴煞去而复聚。阿萝趴在坟口替他守着纹路,哪一处补薄了便轻声提醒,他耐着性子一遍遍加厚,补到第七处残痕时真元已耗去四成,仍咬牙把最后一道纹路接得严丝合缝。北缝轰然一轻,满岗阴寒散尽,重新沉睡,夜风掠过坟包,再没了先前那股刺骨的冷。 东岭、青牛潭、北坡,东、南、北三道外围古缝,至此尽合。掌心那幅诸缝布点图上,三道支脉的光齐齐熄灭,只剩正中枯井总枢一点,还连着玄界总阵。流向总枢的凡界阴煞,三条臂膀被尽数斩断。 他把三枚守钉人的阴牌、两张残图并在一处,镇界玉清光流过,残纹与布点图严丝合缝地拼上,诸缝齐开的全貌,至此只剩枯井总枢这最后一块。古机子残魂曾说,要彻底封死总枢,须得器、人、功法三者合一,镇界玉是器,阿萝的守缝血脉是人,《长春引气诀》是功法,如今三缝已清、外供血断,正是回头做这最后一搏的时机。陈飞常把这笔账在心里过了一遍,回村之后,护村大阵要再加固一层,阿萝要养足精神,他自己的筑基真元也要在大日前打磨到当前境界的极致,缺一不可。 镇界玉却没有安分,反倒烫得惊人。 玉光里,他“看”到玄界总阵方向,那诵经声骤然急促,原本有序流转的阴煞疯狂倒卷,原本铺向外围支管的阴煞一条条往中枢回缩,是一头被斩断触手的怪物,把所有力气都收回了身体。云箬的传讯紧跟着到,只有八个字,三缝齐断,血鸠躁,大日恐提前。她另补了亲眼所见,总阵外围三处支管被她们趁乱拔掉,血鸠非但没分神来救,反而壮士断腕、主动弃了外围,把阴煞尽数抽回中枢,这是要孤注一掷的征兆。唐灵秋补了一句,总阵在收缩所有外围之力回护中枢,看架势,是要不等潮汐圆满、强行提前强渡,原本二十余天的大日,恐怕要缩到十日之内。 陈飞常站起身,望着岗下夜色,掌心那丝被截下的赤魇残神缓缓散在镇界玉里。原本二十余天的阴煞大日,被三缝齐断逼得骤然提前,总决战不会等他慢慢准备,就要压回梨花村、压回那口枯井。 被擒的黑瘦汉子比前两个守钉嘴硬,被押上来时仍目露凶光,王二从他身上搜出第三枚阴牌、一张与前两处同款的残图,图上北缝画着圈,枯井处则被重重描了三遍。陈飞常扫了一眼便明白,在对方的盘算里,东、南、北三缝本就是用来耗他的弃子,真正的要害从来只有枯井总枢一处。属地按非法侵入、私设危险装置的由头把人犯连同尸傀、阵钉、阴牌一并拍照封存、移交上级,岗子以有害气体未散、需长期封控为由重新封死,浮土回填、警戒不撤,整套手续办得滴水不漏。 “收尾,封岗,人犯物证全部移交。”他收起银针,声音沉定,“连夜回村。最后一道缝,在我们脚底下。” 阿萝牵住他的衣角,小脸上没了平日的轻松。陈飞常低头看了孩子一眼,把她的手拢进掌心。三缝已清,外供血断,退路也断了,可真正的硬仗,才要在那口养育了全村、也连通着两界的枯井边,狠狠打响。 第67章 备井 第67章备井 连夜赶回梨花村,天刚蒙蒙亮。 三缝一封,流向枯井的阴煞断了三条臂膀,井底那股扯了他一路的牵引,弱了。换旁人,该松这口气。陈飞常却在井台站了半宿没动。镇界玉贴上井底古纹,光不往亮里走,一寸寸往回收,攥成了一团。血鸠弃了外围、缩回中枢,又把阴煞大日往前压,满打满算,留给他的时间不到十天。十天后封不死这口井,他先前拼死补上的东、南、北三道缝,全都白费。 头一件事,是把主场做到极致。 东岭、青牛潭、北坡三处一封,凡界地脉走向跟着变了。陈飞常筑基之后神识远胜从前,带着苏望山绕村走了整整一天,把三缝封合后重新归流的地脉一条条理顺,引向枯井总枢。村址、老槐树、枯井、老石碾、活水井,上古镇封的四角布局被他重新校过,每一处节点都以镇界玉温养、以《长春引气诀》真元勾连,护村大阵与井底那道上古镇封,从前只是咬合,这回被他彻底连成一体。 活水井那处,三缝一封,井水比先前更旺、更清,陈飞常以镇界玉引了一缕井底清气沉入水脉,让这一角成为大阵回气的源头。老槐树下埋着初代守村人留下的一方青石,他把青石上的旧纹重新温养一遍,与新补的阵纹接上。一处处走下来,他对这方上古镇封的理解又深了一层,这不是谁凭空布下的阵,是一代代镇守者顺着梨花村的地脉、一点点垒起来的锁。 校到老石碾那处前几日被冲开的缺口时,阵纹接连三次接不顺。苏望山罗盘一转,指出是地下一条细小支脉在三缝封合后改了向。陈飞常顺着他指的方位沉下神识,果然摸到一缕偏走的地气,它若放任不管,战时便会成为古阵上一处泄力的暗缝。他以针罡为引、连下七针,把那缕支脉一点点拨回正道,第四回校阵,四角光幕同时亮起,匀净如一,整座大阵如一口扣住梨花村的沉静古钟。 “成了。”苏望山收了罗盘,连日苍白的脸上露出一点血色,“如今这阵与井底封禁同气连枝,你在井里动一分,外头四角便应一分,主场在你。” 第二件事,是阿萝。 孩子连着东岭、青牛潭、北坡三场找缝,守缝血脉耗得狠,鼻血流了一回又一回,小脸尖了下去。陈飞常不许她再沾阵的事,让马晓雯顿顿给她熬温补的粥,白日睡觉、傍晚才许到井台坐一坐。苏望山把井底总枢的纹路一笔一笔画在纸上,闲下来便教她认,哪条是主纹、哪条是支纹、补到何处会回气、何处最易裂,孩子记性好,几日下来便能闭着眼背出整张纹路图。他把封总枢时守缝血脉要做的事,拆成最浅的话一遍遍讲给她听,不用她出力,只要她在最后关头坐在井台那方青石上,把血脉里那点与古缝同源的感应稳稳铺开,替他守住纹路、报准方位。阿萝怕自己到时候撑不住,偷偷在井台练了两回,每回只铺开片刻便收,练完就乖乖回去睡觉,半点不逞强,这些陈飞常都看在眼里,没点破,只把给她温补的方子又加重了几分。 “哥在井底下补缝,你就是哥的眼睛。”陈飞常替她理了理额发,“怕不怕?” 阿萝摇头,又用力点头。“怕,可我守得住。苏爷爷教我认了所有纹路,我不会报错。” 陈飞常没再多说,只把她的手握紧了些。这孩子是三者合一里那个“人”,也是他最不愿让她担、却偏偏非她不可的一环。 第三件事,是他自己。 筑基初期的修为,对上血鸠那等半步金丹远远不够,十日之内也绝无再破境的可能,他不做那等侥幸指望。修真一途,破境靠机缘也靠水到渠成,越是大敌当前越不能贪功冒进,心境一乱,道基便要出岔子。能做的,是把当前这一身筑基真元打磨凝练到极致。他每日寅时入定,顺着筑基道基一遍遍运转周天,把气态凝液后那一缕液态真元炼得更纯、更沉、收发更随心,九枚乌沉银针在神识里反复淬练,御针的起收、针域的张合、流云步的转折逐项磨过,每一招都磨到念动即至、不费多余一分。他还特意练了真元将竭时借地脉回气的法门,以防封到第三步力竭。他只求大日当日,每一分力都不浪费,每一寸主场都用到底。 夜里,他便下到井底,与古机子残魂推演封总枢的全过程。 古机子的残魂比先前又淡了些,可一说到封总枢,那点残音便稳下来。它告诉陈飞常,枯井是壁垒内侧镇封最重的古缝总枢,三缝补尽,如今只余这最后一道门。所谓三者合一,镇界玉为器,是重新缝合旧封的针,守缝血脉为人,是辨认纹路、引器入缝的眼,《长春引气诀》为功法,是把器与人拧成一股、补全旧封的那双手。三者缺一,封了也要再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7章备井(第2/2页) “封住这道总枢,会如何?”陈飞常问。 “壁垒内侧这道门重新锁死,阴蜃宗借凡界诸缝齐开、放门后存在降临的路,便断在凡界这一头。”古机子残音一顿,“可玄界聚煞总阵还在、血鸠真身仍在玄界,凡界封内、玄界断外,须两界同时动手,缺一不可。” “若我封到一半被打断呢?” “旧封崩、新封未立,总枢大开,反倒是给对方开门。”古机子的残音沉下来,“所以这一缝,只能成。” 陈飞常把每一步都在神识里推演了数十遍。封总枢被他拆成四步,第一步以镇界玉定住总枢残纹、止住阴煞倒灌,如止血;第二步借阿萝报位,把被三缝封合改了走向的地脉一一引回总枢、补住裂口,如接骨;第三步以《长春引气诀》筑基真元顺着旧封纹路层层缝合,如缝创;第四步最险,要在新旧封禁合拢的一瞬把镇界玉的清光压到最深处、锁死这道门,四步环环相扣,哪一步断了都要重来。哪里最耗真元、哪里最易被打断、阿萝报位若迟半息该如何补救、真元若在第三步枯竭又当如何借地脉回气,他一一想全,连最坏情况下如何半封而退、保住阿萝与全村,都推演了数遍。他也立了最坏的安排,一封密信交予马晓雯,若他困在井底出不来,村中诸事听苏望山与顾老安排,阿萝托付沈明舟带出山、好好养大,玄界后方与两界通道的秘密,信里写得清清楚楚。马晓雯红着眼收下,没说一个不字,只转身把后勤的账又核了两遍。 玄界那头,云箬与唐灵秋同步收缩防线。 传讯玉符里,云箬定下大日之策。这些日子她主动收了外线,把拔支管、救活阵引得来的人手与丹修尽数收拢到总阵外围,养精蓄锐,只等大日一击。她与唐灵秋会在潮汐最薄的同一刻强攻聚煞总阵,逼血鸠分神回防,凡界陈飞常封枯井总枢断其内、玄界她们攻总阵断其外,两界夹击,以三短一长、镇界玉共鸣为号。云箬另交代,血鸠近日把外门乌、屠两位执事也调回了总阵,玄界这头她会一并缠住,让陈飞常只管枯井、不必分神后顾。唐灵秋另传了一句私讯,药王谷主和派对她与云箬多有掣肘,内库重器仍需谷主手令、谷主闭关未出,她能调动的只有亲传一脉与云箬执法堂的人手,虽如此,大日当日她必到。陈飞常握着玉符,指腹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只回了四个字,各自珍重。 凡界的明面,顾老布置得滴水不漏。 他以枯井一带监测到山体滑坡与地下有害气体异常为由,报了上级,大日当日全村转移到后山高地以外的安置点,只留少量“应急排查人员”。有了前几回夜里疏散的演练,村人这次转移得井然有序,合作社的车队一趟趟拉人拉物,老人孩子上车前还不忘问一句陈大夫在不在,听得马晓雯直抹眼睛,只说陈大夫守着村、让大家放心走。公安、应急在外围设卡,既防不明身份者混入,也把方圆几里清成一片空白,过往车辆一律绕行,对外只说地质灾害排险。沈明舟带着医疗队在高地设了医疗点,氧气、镇静、静脉通路、转运车辆一应俱全,专备大日当日可能出现的“群体性气体反应”,被阴煞侵蚀过的几人也在他的随访名单上,他还特意多备了一批防寒被褥,只说山里夜凉。 日子一天天过,四角古阵再没出过岔子,阿萝养回了气色、脸颊有了点肉,陈飞常的真元也沉到了筑基初期最稳的境地,收发由心。玄界那头,云箬每隔两日传一道讯,总阵护持一日紧过一日,血鸠始终缩在中枢诵经,再没往外遣过一兵一卒,越是这样,越说明它在攒着力气等大日,山雨欲来。 十日,转瞬即过。 大日前夜,梨花村已经清空,村人尽数安置到山外,偌大的村子只剩战阵上的人。陈飞常站在井台,最后一次检视四角古阵,镇界玉在掌心,骤然一烫。 不是错觉。玉光朝北,一寸寸亮起来,井底上古镇封的残纹,也跟着轻轻发颤。远处夜色里,一缕缕阴冷气机正越过封控线,朝枯井摸来,被炼成傀儡的赤魇分神,带着最后一批偷渡死士,提前到了。 陈飞常抬眼望向玄界总阵的方向,缓缓吐出一口气。 来了。 第68章 大日 第68章大日 天该亮了,东方却黑着。 这是阴煞大日,两界壁垒一年里潮汐最薄的一刻。本该破晓的天光被一层灰暗死死压住,压得很低,西天边那片灰还在一寸寸往头顶漫,山风停了,林间连一声鸟叫都没有。山外安置点的灯远远亮成一线,村人被顾老的人稳在高地,谁也不许回头,大喇叭里循环播着地质灾害避险的通知,稳住人心。梨花村里,护村大阵四角光幕悄然升起,王二带护村队守在老槐树与老石碾两处,人人腰间别着镇煞符、手里攥着陈飞常教过的绳网与信号哨,顾老协调来的便衣警力封死村外三条路,苏望山坐镇井台校阵,沈明舟的医疗点设在大阵外缘、随时接应,两副担架停在阵门后,氧气面罩摆得整整齐齐。 陈飞常最后交代了一遍打法。外围死士由大阵与护村队、便衣警力缠住,不必逞强、不许追出光幕;谁被阴煞扫中、立刻退到阵外交沈明舟;他自己的任务只有一个,下井封总枢,井台由苏望山、阿萝、王二死守,只要撑到他封门,这一仗便赢了。众人沉声应下,所有人各就各位,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镇界玉在陈飞常掌心一下下跳,与远在玄界的总阵遥相呼应。 天蒙蒙亮时,第一波死士到了。 那是阴蜃宗最后一批偷渡者,被聚煞总阵裹着硬挤过壁垒,人人修为削去大半、脸色青灰,眼神却一片亡命的死寂,他们不躲不藏,分作数股直扑护村大阵,手里乌青阴牌与引煞阵钉同时亮起,要以命为薪、在大阵上撕开口子。便衣警力那边,顾老的命令很简单,按处置亡命之徒与非法引爆危险装置来,能擒则擒,危及安全便果断处置,绝不容他们靠近枯井。 “东北角,三个!” “石碾外侧还有一股!” 苏望山罗盘一转,报出一处处方位,四角古阵光幕亮起,死士撞上去,如撞在一堵沉厚古墙,被弹得倒退。王二带人趁势压上,镇煞旗、绳索、网枪齐出,配合陈飞常隔空落下的针罡,把冲在最前的两个死士封了穴道、死死按在地上。 第一波刚被压住,第二波又贴着地皮涌来,这一回他们学了乖,不再硬撞光幕,而是把引煞阵钉往阵脚的土里钉,要以阵钉泄古阵的力。一枚阵钉入土,老石碾一角的光幕果然晃了晃。陈飞常眼神一冷,三枚银针破空,分取三个钉阵人的手腕,阵钉脱手,护村队一拥而上补住缺口。可这些死士被阴煞烧了神智、不知疼痛,一个被按倒,后头的立刻踩着同伴往上冲,被封了穴的还在地上挣、张口便咬,逼得护村队只能捆了手脚再堵上嘴。便衣警力在外围截住两个想绕到阵后的,手铐、约束带齐上,阵势一时胶着,谁也没能越雷池半步。 混战中也有护村队员被阴煞扫中、浑身发冷打颤,立刻被同伴拖到阵门,沈明舟的人接上,吸氧、镇静、测体征,一套处置又快又稳,缓过来的裹上防寒被褥、还想往回冲,被医疗队按在担架上不许动。沈明舟立在阵门内,一边盯着伤员,一边盯着战场,他不懂修真,却把“有害气体应急”这一环守得纹丝不乱,凡界这一头,硬是没乱了方寸。几波死士撞阵不下、反被擒了大半,余下的被四角光幕死死挡在外头,给井台那边减轻了不少压力。 陈飞常立在井台,没有急着出手。他要留着真元下井封总枢,外围这些死士,有大阵与护村队拖着。 真正的硬茬,在阵外那团浓得化不开的阴煞里。 灰暗天光下,一具青黑身影缓步逼近,正是被血鸠炼成傀儡的赤魇分神。它借大日潮汐、又被血鸠以秘法烧神强行催升,气息一路攀到接近筑基后期,比青牛潭、北坡那两次强出一大截,所过之处,地上结出一层白霜。它没有去管四角的死士缠斗,目标明确,直奔枯井。 陈飞常眼神一沉,迎了上去。 这是筑基初期,对上被强行催到接近筑基后期的分神。赤魇分神一掌按来,掌风裹着大日潮汐下最盛的阴煞,陈飞常九针齐出、针域数十丈铺开,针罡与那掌风一撞,他整个人被震得倒退三步、胸口发闷,对方却只是身形一顿。差距明摆着,纵是分神、纵被壁垒削过,这等修为仍稳压他一头。 他不硬拼。脚下流云步错开,整个人贴着护村大阵的光幕游走,把赤魇分神往古阵最厚的方位引。对方连扑三回,每一爪都擦着他衣角落空,反倒被他引着一步步踏进阵眼。果然,它一踏入老槐树与枯井两角交汇的阵眼,脚下古阵轰然一沉,厚重的上古镇封之力压下,赤魇分神的动作迟滞了一瞬。陈飞常等的就是这一瞬,御针连点它周身阴牌连线与气口,针罡专挑被血鸠重炼的拼接缝隙下手,一针针搅得它灵压散乱,青黑的身躯上裂开几道细缝、渗出黑烟。 赤魇分神吃痛,反手以阴煞凝成一柄黑剑横扫,陈飞常九针结环挡在身前,针环与黑剑一触,他被震得沿光幕滑出数丈、虎口发麻,对方的剑却也被古阵压得慢了半拍。主场之利,被他用到了极致,可也只是勉强周旋,他心里清楚,这具傀儡被烧神催到接近筑基后期,真要离开古阵硬拼,他十招之内就要落于下风。赤魇分神被搅得凶性大发,反手一袖,阴煞化作重重黑浪拍向四角光幕,要先毁了这座护他的阵。老石碾一角刚补好的光幕被拍得一阵乱颤,王二等人被气劲掀翻,护村队咬着牙重新补上,没人退后半步。 便在此时,掌心镇界玉三短一长,亮了。 玄界,动手了。 玉光里,陈飞常“看”到遥远的聚煞总阵方向骤然亮起大片丹火符光,云箬执法堂的攻势、唐灵秋亲传一脉的丹修同时压上,云箬亲自缠住回防的乌、屠两位执事,唐灵秋率丹修直取总阵输煞的主干,丹火一处处点燃,逼得总阵阴煞倒卷。血鸠那双向来没有感情的眼睛终于从凡界方向移开,被迫抽回一部分神念回防玄界。压在枯井上方的灰暗天光,肉眼可见地松动了一线,赤魇分神身上的黑气也跟着淡了一瞬。两界约定的时刻,到了,凡界断内、玄界断外,这一盘棋,终于在同一刻落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8章大日(第2/2页) “阿萝,上位。” 陈飞常不再恋战,一针逼退赤魇分神半丈,身形掠回井台。阿萝早已等在那方青石上,孩子盘膝坐定,守缝血脉缓缓铺开,小脸上一片与年龄不符的镇定。他蹲下身,最后替她理了理衣领,只交代了两句,报纹不用快、准就好,外头天塌下来有哥和苏爷爷、有王二叔,她只管守住那方青石。阿萝用力点头,小手按在青石纹路的起点上,冲他露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笑。苏望山移到她身侧护着,罗盘横在膝头,王二带护村队把井台围成铁桶,四角古阵光幕尽数收拢、护住井口,连外围缠斗的护村队也往井台方向收缩了半圈,把最要紧的地方护得密不透风。 “哥,纹路我看着,你下去。”阿萝睁开眼,声音很稳。 陈飞常最后看了一眼阵外那具被两界夹击激得凶性更盛的赤魇分神,又扫过四角死战的护村队,一咬牙,纵身跃入枯井。 井壁的霜痕一路向下,他筑基真元护体,直坠到井底那方上古镇封之前。三缝尽合之后,这里便是诸缝布点图上唯一还亮着的点,也是壁垒内侧最薄的一道门。镇界玉脱手悬起,清光垂落,照出井底那道古老而残破的封禁纹路,纹路之后,阴煞与玄界聚煞总阵连成一条灰暗的通道,通道尽头,他模糊“看”到一座庞大的阴阵在缓缓转动,万千支管汇作一处,如一颗盘踞在两界夹缝里的黑心。阴阵最深处,一双没有感情的眼睛隔着两界扫了过来,那目光落到镇界玉上,骤然凝住,透出一股志在必得的贪意。更远处,还有一团连镇界玉都照不透的、庞大到令人心悸的阴影,正在门后缓缓苏醒,只露出一线轮廓,便让他道基都生出寒意。 那便是血鸠,与血鸠身后,要被放进这一界的东西。陈飞常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神识,他知道自己眼下没有半分余力去窥探门后,封住这道门,才是唯一要紧的事。他按推演了数十遍的四步起手,先以镇界玉定住总枢残纹、止住阴煞倒灌,清光所及,翻涌的阴煞如被一只稳手按住,第一步,止血,成了。 陈飞常心神守一,清心丹火诀点亮识海,镇界玉为针、阿萝血脉为眼、《长春引气诀》为手,三者合一,缓缓启动。第一道真元顺着镇界玉探入总枢残纹,井底轰然一震,封总枢,开始了。 井台之上,阿萝的声音顺着同源感应清清楚楚落进他识海,哥,左支纹偏了半寸,往回收。他依言引针,镇界玉清光一转,把一条被三缝改了走向的地脉缓缓牵回总枢,第二步接骨,就此展开。孩子报一条,他接一条,东、南、北三道封死的古缝地脉被逐一引回,如百川归海,齐齐汇向井底这道总枢,每接好一条,旧封残纹便亮起一分,那扇灰暗通道里的阴煞便被堵回去一分。 便在这时,井台之上,异变陡生。 赤魇分神被玄界总阵抽走部分神念、又被陈飞常连针搅散,眼看他要封门,血鸠在玄界那边悍然烧神,一缕更凶的神念强行灌入傀儡,赤魇分神青黑的身躯骤然胀大一圈,气息再涨,硬生生拔到了筑基后期的门槛。它不顾四角古阵镇压,拼着被光幕灼烧,硬生生挨了数道光幕,撞开老石碾一角,所过之处石碾崩裂、泥土翻卷,拖着一身黑烟,直扑井台上守位的阿萝。陈飞常井底一沉,瞬间看穿它的图谋,守缝血脉一死、三者合一便缺了“人”,这道总枢便再也封不上,对方绕开他直扑阿萝,打的正是这个七寸。 “拦住它!”苏望山厉声喝道,老人把罗盘、铜钱、仅剩的镇煞符一齐打出,铜钱撞上那具青黑身躯,只阻得半息便被弹飞。王二红着眼扑上去,整个人抱着镇煞旗拦在井台前,被对方一袖扫飞、撞在老槐树上,又咬牙爬起来再扑。护村队员一个个往上填,网枪、绳索、镇煞符雨点般落下,可凡人之力,哪挡得住拔到筑基后期门槛的凶物。烧神催升也不是没有代价,赤魇分神青黑的身躯上裂纹越来越多、黑烟直冒,这具傀儡本就是被血鸠强拼出来的凶焰,撑不了太久,正因如此,它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拼命路数,越发凶险。它撞开最后一面拦在身前的镇煞旗,一步步逼近井台,青黑的爪子,已经探向青石上纹丝不动、仍在守位报纹的阿萝。 井底下,陈飞常封总枢才刚走到第二步,三者合一一旦中断,旧封崩、新封未立,便是前功尽弃、甚至反给对方开门,全村、两界,都要被拖进深渊。井上,是他拼了命也要护住的阿萝,孩子报纹的声音依旧稳稳传来,半分没乱,可那青黑爪风,已经近在她头顶。 他识海里天人交战,冲上去,总枢便封不成,不冲,阿萝便有性命之忧。同源感应那头,阿萝“听”见了他的挣扎,反倒轻声补了一句,哥,我守得住,你别停。 他一咬牙做出决断,封门的真元半分不撤,只分出一缕神识,御动九针中的三枚沿井壁逆射而上,要在不起身、不断封的死局里,硬替阿萝、也替这整场封门,抢出一线生机。 第一阶段最险的一道坎,就这么横在了井口与井底之间,也横在了他这个当哥哥的、沉甸甸的心上。 第69章 缝创 第69章缝创 三枚银针逆着井壁射上去的刹那,陈飞常封门的真元,半分没撤。 井台上,青黑的爪子已经探到阿萝头顶。 三枚乌沉银针后发先至,分取赤魇分神眉心、咽喉、后颈三处拼接缝隙。那是血鸠重炼这具傀儡时神念接驳的气口,也是它全身上下最脆的三处。针身扎入,青黑身躯果然后仰半寸,探出去的爪子偏了一线,擦着阿萝鬓角落下,在青石上抓出五道深痕。 就这半寸。 苏望山把半截罗盘都砸了出去,老人枯掌死死按在井台阵眼上,一口本源真气毫不吝惜地往四角古阵里灌。“收光幕,压它!” 老槐树、活水井、老石碾、枯井四角光幕齐齐往井台收拢,厚重的上古镇封之力兜头罩下,赤魇分神被罩在正中,青黑表皮滋滋冒起黑烟。王二从老槐树下爬起来,半边脸蹭得全是血,抄起镇煞旗又扑上去,用旗杆死死别住那具身躯的膝弯。护村队员两人一组,绳网一层叠一层兜上去,拿命给井台上那个闭眼守位的小小身影,再拖一息是一息。 大阵外缘,最后几股偷渡死士还在往四角撞。 老石碾那处刚被赤魇撞裂过,光幕最薄,三个削残的死士红着眼往里钉引煞阵钉。便衣警力和护村队一前一后兜上,铐的铐、捆的捆,一个死士张口咬向队员手腕,被沈明舟安排在阵门的人一针镇静剂扎进颈侧,软倒在地。沈明舟立在担架旁,声音又急又稳。“被阴煞扫中的先吸氧,体温低于三十五度的裹被子上担架,别管他能不能动,先抬走。”他不懂光幕里那场仗,只把“有害气体应急”这一环咬得死死的,凡界这一头,始终没乱。 “哥,我没事。”阿萝的声音顺着同源感应落进井底,稳得让人心酸,“左支纹接好了,下一条,走偏东三分。” 井底,陈飞常心神守一。 他若上去,阿萝立刻能脱险,可第二步接骨一旦中断,旧封崩、新封未立,总枢当场倒灌,井上井下所有人一个都活不成。这道选择题,他在三枚针离指时就已经做完了。人不上去,封不能停,他要在一口真元里,同时做两件事。 镇界玉清光垂落,照着他苍白的脸。他一边顺着阿萝报的方位,把改了走向的地脉一条条牵回总枢,一边分出一缕神识,吊着井上那三枚逆射针,针针不离赤魇分神的接驳气口。一心二用,神识被撕成两半,他额角青筋一根根鼓起,筑基初期的液态真元在经脉里奔涌,烧得经脉发烫。 第二步,接骨,走到了最吃紧处。 东缝那条归流地脉刚牵到总枢口,被通道里倒灌的阴煞迎面一顶,险些滑开。陈飞常神识里看得清楚,那股阴煞是血鸠神念在远端拨的,专挑他衔接最薄的地方下手。他不硬拽,九针里余下六枚在井底结成小阵,先以针罡在总枢口撑出一道弧,把倒灌的阴煞卸向两侧,再顺着阿萝报的偏东三分,把东缝地脉轻轻一带,归位。 “东支入位。”阿萝的声音紧跟着到,“南支慢半拍,它在抖。” 南缝在青牛潭,是水脉,归流时最活。陈飞常以长春诀真元裹住那缕水气,顺着旧封残痕一寸寸往回引,引到第七转,丹田里的真元陡然一滞,空了一小块。他眉心一跳,神识不急不躁,脚下踩着井底那方上古镇封,引了一缕生生不息的清气入体,沿经脉走了个小周天,空掉的那块重新填上,南支地脉这才稳稳落入纹路。 一心两用,一边是井上随时会夺命的傀儡,一边是井底分毫不能错的纹路,他的神识被拉到了极限,鬓角的汗一滴滴落在衣襟上,腾起白雾。 东、南、北三道封死的古缝地脉被逐一引回,三道归流在地底汇成一股,齐齐撞向总枢残纹。每接上一条,旧封便亮起一分,灰暗通道里的阴煞便被堵回去一分。陈飞常顺着这股归流,把《长春引气诀》的真元一丝丝压入旧封纹路,第三步,缝创,就此起手。 缝创如缝皮,最忌心浮。 他是学医出身,拿惯了缝合针,此刻把这一手稳字用到了封禁上。真元是线,镇界玉是针,沿着上古镇封残破的纹路,一针一针把撕裂的壁垒内侧重新缝合。第一圈缝下去,翻涌的阴煞被压平一层;第二圈,灰暗通道窄了一分。 缝合一道,先清创,再对齐创缘,最后才落针。他照着这套理,先以针罡把纹路缝隙里积了千百年的细碎阴煞一点点剔净,剔过的旧纹泛出温润的青光;再让阿萝报准每一道断纹错开的方位,把离了位的纹路一寸寸对齐,对齐一道,便以长春诀真元轻缝一针。急不得,也错不得,有一处创缘没对齐,日后便是重新裂开的口子。井底静得只剩他自己的呼吸与真元走线的微响,一圈又一圈,那道被诸缝齐开撑大的创口,在他针下缓缓合拢。 他的呼吸越来越沉,真元消耗的速度比推演时还快,不到半炷香,丹田便又空了一角。 他不慌。这一节推演过数十遍。 神识微动,他借四角古阵与归流地脉的回气,把井底那口上古镇封清气再引一缕入体。借地脉回气,续得了一时,却续不了一世,他必须在真元彻底见底之前,把第三步缝完。 井上,僵局被一声脆响打破。 赤魇分神到底被血鸠烧神催到了筑基后期的门槛,青黑身躯一震,硬生生从三枚针下挣出,眉心那枚银针被它两指夹出、捏成一团废铁。它青黑的脸上没有表情,唯有那双被阴煞填满的眼,死死盯着青石上的阿萝。它很清楚,杀了这个守缝的孩子,封门便不攻自破。 “拦住!”王二红着眼,整个人扑上去抱住它一条腿。 赤魇分神反手一袖,王二整个人被扫飞出去,撞翻两张绳网,半天才咳出一口气。护村队员前仆后继,凡人的身躯在这等凶物面前单薄,挡不住一合,可没有一个人往后退。苏望山一口本命元气喷出,四角光幕为之一亮,重新把那具身躯缠死在井台中央。老人这一口元气喷出去,身形晃了晃,鬓边的白发又白了几分,仍死死按着阵眼不肯松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9章缝创(第2/2页) 陈飞常吊着的神识,把余下两枚针重新调回,一枚钉它后颈气口,一枚游走它周身裂纹,哪里黑烟冒得最凶,就往哪里扎。赤魇分神的动作又滞了一瞬。 这具傀儡是血鸠强拼出来的凶焰,烧神催升的代价,全在那一身裂纹上。它越拼命,裂纹越深,黑烟越盛,离散架也就越近。陈飞常看得明白,井上众人也在拿命耗它的最后一点火候,两边都在抢,抢谁先撑过谁。 它第二次挣开针时,一爪扫向光幕最薄的老石碾角,要先破阵再杀人。王二拖着伤腿扑到阵脚,用自己的背顶住那面晃荡的光幕,护村队员跟着叠上去,七八道凡人的身躯在光幕后排成一道人墙。赤魇一爪拍在光幕上,人墙齐齐一震、齐齐后退半步,脚下却钉死在原地,谁也没让开那道缺口。 它第三次挣开了悬在后颈的针,青黑的身躯一转,索性不去撞人墙,反手一掌按在井台青石上,要顺着守缝血脉与青石相连的那点感应,把阴煞直接灌进阿萝体内。陈飞常井底神识一凛,吊着的两枚针不再去钉它气口,转而钉入青石两侧的阵纹,镇界玉分出一缕清光顺针而下,在阿萝身周撑起一圈薄薄的光罩。阴煞灌下来,撞在光罩上,被四角古阵顺势导进地脉、化于无形。赤魇这一掌落了空,反被回流的古阵之力震得倒退半步,身上又裂开两道缝,黑烟更浓。陈飞常真元又去一截,脸色白了一分,针却没乱,井上这一圈,他替阿萝焊死了。 “哥,第三步,主纹第三道,往左收半寸。”阿萝闷哼一声。 一缕被赤魇分神挣开时外泄的阴煞扫过青石,孩子肩头结了一层白霜,嘴角溢出一线血。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小手仍按在纹路起点上,半寸都没挪。陈飞常神识一颤,针却稳稳压了下去,真元顺着她报的半寸,把主纹第三道严丝合缝缝住。 他不能乱。他一乱,阿萝这血就白流了。 便在这时,掌心镇界玉三短一长,连着亮了三下。 玄界那头,总阵主攻打响了。 玉光里,陈飞常模糊“感”到遥远的聚煞总阵上火光连片,唐灵秋亲传一脉的丹修结成丹火阵,一道符火顺着输煞主干往里烧,云箬亲自挡住回援的乌、屠两位执事,筑基后期的灵压隔着两界都让镇界玉泛起热意。 乌执事的黑幡、屠执事的骨刃左右夹上,云箬一柄拂尘扫开两道攻势,把人死死缠在总阵外沿,不让他们回身去救主干。她到底是筑基后期,一敌二仍稳稳压着半头,可血鸠调回的阴煞一波波涌来,她也只能缠住、脱不开身去助唐灵秋烧阵。两界隔着壁垒,陈飞常瞧不真切,只“感”得到那一处丹火与阴煞反复拉锯,每一次符火推进,输往凡界的阴煞便弱一分,井底那股压着他的冷,也跟着松一分。总阵输往凡界的阴煞,被这一把火卡断了数处,压在枯井上方的灰暗天光,又松了一线。 传讯里夹着唐灵秋断续的一句。“主和派在长老会拖后腿,内库重器还是借不出,我和师叔手上就这些人,够了,主干我们一定烧穿,你只管封。” 赤魇分神身上的黑气,肉眼可见地淡了一瞬。 这一瞬,陈飞常等了许久。玄界那边每烧断一处输煞支管,凡界这头压着总枢的阴煞便退一分,他与云箬、唐灵秋隔着两界,配合得严丝合缝,谁也没多问一句、谁也没慢半拍。阿萝报位的声音也在这时又稳了下来,孩子借着古阵回气的空档缓过那口疼,一条纹路接一条纹路往下报,报得又准又轻。陈飞常把这一内一外两股稍纵即逝的空档死死咬住,他清楚,血鸠不会任由他们这样烧下去,留给他走完第三步的时间,是以息来计的。 “就是现在。”陈飞常心底一沉,第三步缝创骤然加速。 他把回气引来的清气、丹田里最后压箱底的真元,尽数提到指尖,镇界玉化作一道清光,在总枢残纹上飞速游走。一圈,两圈,三圈,撕裂的旧封被层层缝合,灰暗通道被一点点挤窄,门后那团庞大阴影的轮廓,被重新压回了深处。 第三步,缝创,成了。 只差最后一步,锁门。 陈飞常刚要松半口气,镇界玉却骤然冰凉。 不是赤魇。这股冷,比赤魇深得多,也老得多,顺着两界通道一寸寸压下来,井底的霜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厚,连他护体的筑基真元都被冻得运转一滞。 玄界总阵深处,血鸠察觉到了。 它看着凡界这道总枢即将被重新锁死,看着玄界总阵主干被丹火点燃,终于不再借傀儡、不再借分神,而是孤注一掷,要把自己那缕半步金丹的神念,借大日潮汐最薄的这一线,硬生生投过壁垒,直降枯井。 井台上,赤魇分神感知到主人神念降临,青黑身躯跪伏下去,瑟瑟发抖。正死死缠着它的护村队员,被一股凭空而生的巨力齐齐掀飞。 唐灵秋的传讯断断续续撞进玉里,气息乱得不成样子。“飞常,它抽了总阵一半的煞强投神念,我们拦不住全部……你那里,千万顶住!” 陈飞常抬起头。 漆黑的井壁上方,一双没有感情的、苍老到没有边际的眼睛,正隔着整座壁垒,缓缓睁开,朝井底看了下来。 只这一眼,他周身真元险些逆流,道基都生出一股被生生压住的寒意。 第四步还没起手,最强的东西,先到了。 第70章 锁门 第70章锁门 血鸠的双眼隔着壁垒压下来的瞬间,整座枯井结了一层厚冰。 血鸠的神念借大日潮汐强投过壁垒,纵被两界壁垒削去大半、又被玄界总阵那边的丹火扯住半数,落到枯井时,仍远不是赤魇分神可比。陈飞常筑基初期的护体真元一触即溃,胸口一闷,喉头腥甜直往上涌,九枚银针在神识里齐齐哀鸣。 这就是半步金丹的分量。差着的不是一两个小阶,是一整道天堑。 他没有半分要与这道神念拼修为的念头。拼,是死。 “第四步。”古机子越来越淡的残音在脑海里炸响,“别管它的神念,锁你的门!借整座镇封,把四角、三缝、全村地脉都借来,你一个人扛不住,这方土地扛得住!” 一语点醒。 陈飞常闭上眼,神识不再去硬接那双眼,而是顺着脚下,骤然铺向整座梨花村。老槐树的青石、活水井的清源、老石碾的阵脚、枯井的总枢,四角古阵被他一念引动;东岭、青牛潭、北坡三道封死的古缝地脉,三缝归流,顺着他这些日子亲手理顺的地脉,齐齐涌向枯井。 这不是他一个人在扛。 是一代代守缝人垒了千百年的这方上古镇封,是他亲手补回的三道古缝,是全村、整片土地的地脉,在替他扛这一道神念。 厚重的清光自地底升起,与血鸠压下的阴冷神念正面相撞。 老槐树那一角先应,初代守村人留下的青石亮起旧纹,顶住神念第一压;活水井那一角紧跟着,三缝封合后养旺的清源化作一道活水气,把神念的力道卸向两旁;老石碾那处裂过的阵脚最险,晃了两晃,被苏望山在井台上一口本命元气死死续住;枯井总枢居中,三道古缝的归流尽数汇到陈飞常脚下。井底轰然一震,陈飞常七窍渗血,可那道眼看就要按到他头顶的神念,被这方镇封硬生生托住、压慢了一线。 就这一线,是他锁门的窗口。 井台上,血鸠神念分出一缕,直取阿萝。 孩子被那缕神念压得整个人伏在青石上,七窍都渗出了血,小小的身子抖得厉害,按在纹路起点上的手,却死死没有挪开。她咬着牙,一字一顿把最后的方位报进他识海。“哥,新旧封……合拢的点,在正下方三寸,我替你按着,你锁。” 四角光幕外,赤魇分神也动了。 它奉血鸠神念之命,拖着一身裂纹,再度扑向井台,要在最后关头撞碎阿萝、撞散四角。王二、苏望山和护村队已经被掀翻过一回,一个个带伤爬起,苏望山脸色灰败,仍把最后一口本命元气压进阵眼,光幕重新亮起,却比方才黯淡了太多,眼看就要被这一扑撞穿。 陈飞常的神识在这一刻,触到了镇界玉深处。 那里,沉着一缕东西。是北坡乱葬岗那一夜,他以针域和镇界玉,从“上人”神念上切下来的那一丝赤魇残神。这些日子,它一直被镇界玉温养着、镇着,散而不灭。 他本是医者。 医者看人,先看这人原本的样子,再看病邪把他变成了什么。这具傀儡身上的灵压,核心是赤魇,可赤魇原本是血鸠座下首徒,是被血鸠切碎了神识、重炼成这具只知屠戮的凶器。那丝被切下的残神里,藏着的,是赤魇被压在最深处、还没被彻底磨灭的一点本神。 “对不住了。”陈飞常低声,“借你最后一点清醒。” 他以《长春引气诀》最温和的一缕真元裹住那丝残神,不镇、不杀,反以安魂定魄的针法意,顺着三枚逆射针里还悬在赤魇分神身上的那两枚,把这丝残神,送回了傀儡眉心。 赤魇分神扑到一半的身躯,骤然僵住。 青黑的脸上,那双被阴煞填满的眼,深处亮起一点极微弱、极短暂的红光。那不是血鸠的阴煞红,是一个人本该有的、属于赤魇自己的神志。它低头,看见自己青黑的、沾满黑烟的手,看见伏在青石上七窍渗血的孩子,看见井台四周被它撞翻的、一个个血肉之躯的凡人。 有那么一瞬,它眼里闪过一丝极其痛苦的清明。 “我……”一道沙哑、断续、不属于血鸠的声音,从傀儡喉咙里挤出来,“杀了……多少人……” 它被血鸠切碎重炼的这些年,本神被压在最深处,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杀人,却动弹不得。这一缕被陈飞常送回的残神,把那点本神,最后点亮了一息。 血鸠的神念骤然一厉,要重新压下这丝叛意。 赤魇本神残识却在这一息里,做出了选择。它不再扑阿萝,青黑的身躯骤然转身,张开双臂,死死抱住了血鸠压向井台的那缕神念,以自己这具即将散架的傀儡之身,替井台、替那道正在合拢的封禁,硬生生卡住了一息。 “持玉人……”它侧过头,那点红光看向井底,“锁门。我……撑你这一息。” 一息,够了。 陈飞常眼眶发热,手却稳如磐石。他抓住这用一条残命换来的一息,镇界玉清光骤然盛放到极致,照着阿萝报出的正下方三寸,那正是新旧封禁合拢的最后一处锁点。 第四步,锁门。 他把丹田里所有真元、把四角古阵借来的地脉、把三缝归流的清气,尽数压入镇界玉,清光化作一根无形的锁针,顺着合拢的锁点,一寸寸压向封禁最深处。 锁针将合未合的一线,他的神识顺着那道缝隙往里掠了一眼。门后不是空的,万千阴煞支管的尽头,聚煞总阵的最深处,一道比血鸠还要庞大的轮廓盘在那里,沉睡般一起一伏,血鸠那双向来没有感情的眼,在那轮廓面前也只敢垂着。殷九幽。陈飞常只来得及掠过这个名字,那轮廓便似有所觉,一缕极淡的意念隔着门扫来,他道基一寒,神识被镇界玉死死拽回,再不敢多看。门后那位还没真正醒,可单是沉睡里漏出的一丝气息,已让他明白,今日锁住的只是血鸠投来的一道路,真正的大敌,连面都还没露。 第一次压到半途,血鸠被赤魇抱住的神念分出余力,反手一击撞在锁点旁,新旧封禁刚咬合的一线被撞得错开,陈飞常胸口如遭重锤,一口血喷在井壁上。 “偏了一分,往上抬。”阿萝带着哭腔,却仍把方位报得一字不差,“哥,再来,我按着它。” 陈飞常抹了把嘴角的血,锁针收回,再压。这一回,他不再只凭一口真元硬顶,而是把四角、三缝的归流一层层叠上去,老槐树的旧纹、活水井的清源、北坡阴地补厚的生肌、东岭矿缝补死的硬疤,四力拧成一股,顺着锁针齐齐压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0章锁门(第2/2页) 同一刻,玄界总阵那头,唐灵秋与云箬把整场强攻压到了极致。丹火顺着主干一路烧穿,聚煞总阵输煞的主脉被生生毁去大半,血鸠强投在凡界的这缕神念,后援被一刀斩断。两界齐动,内外同断。 血鸠的神念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厉吼,拼着被赤魇残身拖住,也要再撞最后一次。 赤魇那点本神残识把这一撞用自己散架的身躯接了下来,青黑的躯壳裂开无数道缝,它却笑得沙哑。“血鸠……这条命,我不还你了。” “给我,锁!” 陈飞常最后一针落下。 咔的一声轻响,并不响亮,却在两界之间落下一道沉厚门闩。镇界玉清光尽数没入封禁最深处,新旧封禁彻底合拢、锁死,枯井总枢那道残破了千百年的门,被重新锁上。 灰暗通道一寸寸坍缩、闭合,门后那团庞大到令人心悸的阴影,被重新挡回了壁垒另一侧,发出一声不甘的、沉闷的低吼,缓缓退潮。压了一整夜的灰暗天光从头顶散开,东方透出第一缕真正的晨光。 血鸠那缕被断了后援、又被锁死的门反震的神念,在散退前,最后扫过井底。 它没有办法再穿过来,只把一句话,顺着镇界玉同源的那点感应,阴冷地留下。 “凡界这道门,你锁得住。” “玄界总阵、天下余缝、还有这个醒了一息的叛徒,本尊在两界那头等你上门。” 神念彻底散去。 抱住神念的赤魇分神,青黑身躯上的裂纹同时崩开,黑烟散尽,傀儡之身寸寸瓦解。那点本神残识从崩解的身躯里浮起,清明了最后一瞬,朝陈飞常轻轻一颔首,谢的是那一息的解脱。陈飞常以安魂定魄的一缕真元送它,长春诀的清光裹着那点残识,没再让它被阴煞拖回去,缓缓散入晨光。 赤魇这条线,没断。他记下了。一个被炼成傀儡、最后一刻抢回一息本神的人,玄界那边,或许还留着救得回来的一缕根。 井底,陈飞常缓缓滑坐下去。 九枚银针暗淡无光,镇界玉爬满裂纹、清光收敛,沉沉睡了过去。他丹田空空如也,道基在连番硬撼中受了震荡,经脉没有一处不疼。古机子的残音比先前又淡了几分,成了风中将熄的一点烛火。 “锁住了,好。”它缓了缓,残音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倦,“这方总枢,是老夫当年亲手参与镇的,如今交回守缝人手里,老夫这桩残愿,了了一半。” “另一半呢?”陈飞常在识海里问。 “镇界玉碎成数片,分镇两界,你手里这三枚合一,锁的是凡界这一头。”古机子的声音越来越轻,“玄界那几片,还压着更深的缝,也压着这门邪法的根。等你养好了伤、过了那道壁垒,自会寻到。老夫残魂撑不了太久,往后的路,多半要你自己走了。” 残音落下,便沉寂下去温养,再唤不应。陈飞常心里一沉,却没强唤。他知道这不是永别,可这位一路提点他的残魂,留给他的时间,确实不多了。 他赢了,赢得干干净净,也赢得油尽灯枯。 井台上,苏望山撤了光幕,老人瘫坐在青石旁,本命元气耗去过半,却咧着嘴笑。王二被人架着,一条胳膊吊着,还不忘回头数人。阿萝被马晓雯冲上来抱进怀里,孩子脱了力,昏睡前还攥着那方青石,嘴角是松快的。护村队员伤了十几个,没一个丢命,重伤的早被等在阵外的沈明舟接了过去,吸氧、镇静、固定、转运,一套流程跑得又稳又快,医疗点的灯亮成一片。沈明舟挨个查完体征,报给顾老的数字清清楚楚,重伤三人、轻伤二十一人,全部生命体征平稳,没有一个落下残疾。 天大亮时,山外安置点的村人被合作社的车队接了回来。 顾老那边,一场“山体滑坡隐患加地下有害气体异常”的应急排险圆满收尾,警戒线撤了,外人只当梨花村躲过一场地质灾害,谁也不知道这片土地底下,刚刚锁上了一道连通两界的门。村人回村,见老石碾裂了、几处院墙塌了,七手八脚地修,炊烟一缕缕升起来,鸡犬声重新落回村子。有老人端着热粥往井台送,才知道陈大夫累晕了,便把粥焐在灶上,说等他醒了喝。 陈飞常是被人搀出枯井的。 晨光落在他脸上,他抱着裹在毯子里、还在睡的阿萝,靠着老槐树坐了很久。掌心的镇界玉沉眠不起,可他知道,这枚玉锁住的只是凡界这一头。玄界聚煞总阵的主干被毁了大半,血鸠真身却毫发无损,殷九幽与门后那团阴影仍在,整片天下的缝隙,也远不止梨花村这几处。 唐灵秋的传讯隔了许久才亮,声音虚弱,却带着战后的轻快。“总阵主干毁了,血鸠退回中枢,我和师叔都还活着,师叔折了一件护身法宝,我耗空了丹元,养些日子就好。飞常,凡界的门,你锁得漂亮。” “你们养伤。”陈飞常望着玄界方向,一字一句,“等我道基稳了,玄界这盘棋,换我上门去下。”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掌心裂纹交错、陷入沉眠的镇界玉,指腹在那些裂纹上轻轻摩挲了一遍。 凡界这一役,他输了修为、伤了道基、碎了法器,却把该护的人一个不少护了下来,把该锁的门,牢牢锁上了。 他在晨光里把往后的事一件件排开。其一,道基受了震荡,得沉下心养稳,养不回来,过壁垒就是送死;其二,镇界玉陷入沉眠,玄界还压着另外几片碎玉、压着更深的缝,玉不重炼、碎片不齐,这门就锁得不彻底;其三,赤魇最后那一息本神,他要去查个水落石出,血鸠欠这位首徒的、欠两界的,总得有人讨。 井外,村人修屋的声响、孩子的笑闹一阵阵传过来,这样的日子,他要让玄界那头也有。 陈飞常抱紧怀里的阿萝,撑着老槐树站起身,望向两界通道的方向。养伤,重炼玉,然后主动过壁垒,去找血鸠,去找殷九幽,去找门后那团还没醒透的阴影。 凡界的门,锁死了。这一回,换他登门。 第71章 醒玉 第71章醒玉 传讯玉符骤然炸响时,陈飞常在枯井密室里,已经坐了整整七天。 断了数日的玄界讯息一股脑涌回来,头一道,就砸出了他的名字。 “青石坊市、灵舟渡口,全境贴满了你的画像,暗花翻了三倍。”石生的声音又急又压,“名字写得明白,陈九。收奇珍的铺面也被砸了,货扣了一批。”后面两道讯息更急,一道是焦七,一道是唐灵秋,他先按下没放,只把这第一句在心里过了一遍。 全境通缉,画像遍地。他在玄界,从一个藏在暗处的散修,变成了阴蜃宗摆在明面上要拔的头号目标。 而他掌心那枚三玉合一的镇界玉,裂纹交错、清光全无,战后第七日,还没醒。 他没有急着回讯,也没有急着再催玉。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大日一战,他伤得不轻。 沈明舟带着设备上山两趟,心电图、肌酶、神经反射一项项查,结论写得直白,重度疲劳、多处软组织挫伤、肋间神经牵拉性损伤,必须静养,禁止剧烈运动。陈飞常配合得无可挑剔,吸氧、补液、规律作息,一样不落。明面上的伤交给现代医学,内里震荡的道基,靠他自己一点点理。 筑基初期的液态真元,在锁门那一役被抽空过一回,重新蓄满之后,运转起来总有几处生涩。他每日寅时入定,顺着道基一遍遍走周天,不贪快、不冒进,只把那几处生涩磨顺。古机子残魂沉睡前留下的话他记得牢,越是大伤之后越不能强行冲境,筑基中期是一道比初期更厚的关,水到才能渠成,眼下他要做的,是把初期这一层夯到无一处破绽。 九枚乌沉银针也被他重新淬过,针身的暗淡一点点褪去,御针的起收、针域的张合,他在神识里反复磨,磨到念动即至。 行针理脉那几日,他把自己在玄界的斤两又掂了一遍。筑基初期,搁在凡界已是顶尖,可玄界筑基只是登堂入室,金丹才算一方人物,血鸠那等半步金丹,依旧能抬手压死他。更别说大日之后他道基带伤,真要在阴蜃宗腹地撞上筑基中后期,连周旋的余地都比从前窄。他给自己定下三条过界后的死规矩,能藏就藏,绝不与人正面拼修为;能用医术、证据、借势解决的,绝不出针;真到非出手不可,必先算好退路。玄界这一趟是去拆阵、寻玉、救人,不是去逞英雄。 第八日清晨,古机子的残魂醒了短短一炷香。 “玉,不是坏了,是力竭。”残音比战前更虚,却依旧稳,“锁总枢那一下,它替你扛了血鸠神念的反震,又把三道古缝的归流一并压进封禁,耗空了本源。凡界灵气薄,你单靠真元温,温不醒它。” “该怎么醒?” “借地。”古机子道,“枯井总枢如今被你重新锁死,上古镇封是活的,东、南、北三道古缝的归流也都汇在井底。你以这座新锁的镇封为本,以三缝清气为源,再让那个天阴小丫头以守缝血脉在一旁引着玉纹,你把筑基真元一丝一丝渡进去。玉是镇封的器,镇封是玉的根,回到根上,它才缓得过来。” 残音顿了顿,又补一句。“醒是醒得过来,可你手里这三枚合一,本就不全。它碎成数片,余下的片,还在玄界,压着更深的缝。不把碎片找齐,这玉最多在凡界使唤,过了壁垒,镇不住玄界那种级别的缝。” 一炷香刚到,残魂便撑不住,重新沉寂下去温养。 陈飞常记下每一个字,当日后半夜,便下到井底。 阿萝早等在那方青石上。孩子大日那天七窍渗血、脱力昏睡了两天,缓过来后反倒安静了许多,听苏望山讲完醒玉要她做什么,只点头,没说一个怕字。 “哥,我引着,你来。” 陈飞常把镇界玉放在新旧封禁合拢的锁点上,盘膝坐定,阿萝小手按上玉面,守缝血脉缓缓铺开。井底,新锁的上古镇封亮起温润的光,东岭矿缝的沉厚、青牛潭水缝的清活、北坡阴缝的绵密,三缝归流的清气顺着地脉汇到锁点,又顺着阿萝的血脉,一丝一丝渗进玉里。 陈飞常的筑基真元,就搭着这股清气,缓缓渡入裂纹纵横的玉身。 这是个极慢的细活。玉里裂纹纵横,是一道道干涸见底的河床,他得先用清气把每一道裂纹润开,再以真元顺着原本的纹路接续,急一丝,玉身便要多裂一道。阿萝闭着眼,小声报着玉纹走到哪儿、哪儿还堵着,一人渡气,一人引纹,配合得严丝合缝。 天将亮时,阿萝鼻血流了下来,她抬手抹掉,手没离玉。陈飞常要停,孩子摇头。“就差最后几道,哥,我撑得住。” 一直到东方泛白,镇界玉最深处,极轻地跳了一下。 一道温润清光自裂纹里透出来,先是一线,继而缓缓铺满玉面,那些交错的裂纹没有消失,却被清光一一连起,玉重新活了过来,在他掌心轻轻震颤,映出井底那座庞大的上古镇封。三缝归流的地脉、梨花村四角的古阵,都在玉光里若隐若现。 他试着把神识沉入玉中,凡界这一头,东、南、北三缝与枯井总枢连成一张安稳的网,每一处纹路都清晰可辨;可神识再往两界之外探,玉光便黯了下去,只在极远的西陲方向,有一点微弱到几乎捕捉不到的牵引,时断时续。那便是流落在玄界的余片。隔着壁垒,又缺了碎片,醒后的镇界玉只够在凡界镇缝、在玄界模糊辨个方向,远达不到锁缝的地步。 阿萝也“看”到了那点牵引。孩子歪着头,小手在玉面上点了点。“哥,那边,好远,有一点点亮,跟咱们这块是一个东西,可它旁边压着好重的黑气。”她皱了皱鼻子,“还有个很伤心的声音,被压在黑气底下,听不清。” 很伤心的声音。陈飞常心里一动,那多半就是被镇在沉沙古战场的赤魇本神。玉的牵引、阿萝的感应、唐灵秋查到的旧囚地,三样在西陲那个点上,对上了。 阿萝松了手,小脸白得吓人,却咧嘴笑了。“哥,它醒了。” 陈飞常把孩子揽过来,喂了颗温养的丹药,心里却清楚古机子那句话。玉是醒了,裂纹还在,余片在玄界,这只是把一盏将熄的灯重新点着,要它照得亮两界,还得去把另外的灯芯找回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1章醒玉(第2/2页) 醒了玉,他腾出手,把凡界的后方,一处处钉死。 苏望山大日里耗去过半本命元气,被陈飞常勒令闭关,村大阵的日常校勘暂交给两个他手把手教出来的护村队后生,老人只在关键处把关。阿萝留在缝位,苏望山养伤之余,继续教她认上古镇封的全套纹路,孩子如今不只能找缝报位,已能替村里看着枯井这道总枢的安稳。 王二吊着一条胳膊,照样领着护村队把被撞裂的老石碾、崩开的阵脚一一重修,四角古阵比战前还厚实一圈。马晓雯管着合作社、灵菜大棚和两界铺面的账,村人归村复耕,鸡鸣狗吠重新填满了梨花村。沈明舟回了省城,定期随访大日里被阴煞扫中的几人,复查一项不落;顾老那边,一场地质灾害应急排险正式销案,材料齐整,谁也看不出破绽。 后方稳了,他才能走得安心。 那两道被他按下的讯息,连同石生那道的全文,他在醒玉、钉后方的间隙一道一道听完,一道比一道急。 头一道是石生。 “仙长,您可算能收讯了!”这精干管事的声音压得极低,背景里夹着杂乱声响,“大日之后,阴蜃宗跟疯了一样,凡界的路一断,他们转头就在玄界腹地强开剩下的关键缝。更麻烦的是,他们在青石坊市周边全境明发暗花,通缉一个擅针法、怀古玉的界外散修,名字就叫陈九,连您出针的路数、古玉的形制都绘成了画像,如今各坊市的出入口、灵舟渡口,全是您的图!咱们收奇珍的那间铺面,前日被人拿‘违禁灵物’的由头砸了一回,人没伤,货扣了一批,明面是坊市司查的,暗地里是谁,小的心里有数。暗线我都收缩了,您千万小心,青石坊市您是不能大摇大摆回来了。” 第二道是焦七。这散修暗网的领头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火。 “陈九兄弟,对不住,我这边出了岔子。帮你跑过腿的老六,前儿在西陲接应点被乌执事的人拿了,没熬住,把你原先那条进界的密道咬了出来。那条道废了,千万别走。我另备了一条更偏的备用道,落点在西陲沉沙口,我本想亲自去接你,可外头贴满了你的画像,我一动就被人缀上。你若过来,到沉沙口找一个卖沙驼的老汉,对上‘买三匹瘸腿驼’的暗号,他领你见我。” 第三道,是唐灵秋。她的声音虚,是丹元耗空后还没养回来的样子,却依旧一句是一句。 “飞常,总阵主干被毁,血鸠在宗门内受到极大压力,行事愈发激进。谷里,霍长老借阴蜃宗迁怒为名再度发难,说都是药王谷收留你这个界外散修惹的祸,主张把你的画像与行踪一并交出去平息事端,被云箬师叔硬压了下来,可师叔折了护身法宝、又要盯着闭关的谷主,压得很吃力。”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还有一件事,与你要找的东西有关。我托人查赤魇的底细,查到他被血鸠炼成傀儡之前,曾被长期囚在西陲沉沙古战场的一处地下镇煞台,他被切碎的大半本神,多半被血鸠镇在那里。巧的是,古籍里载得明白,沉沙古战场当年正是上古封缝的一处要地,那里极可能也压着一片镇界玉的碎块。赤魇的残根,和你要找的玉,在同一个地方。” 三道讯息听完,陈飞常站在枯井旁,许久没动。 玄界的局,比他下去养伤前更凶险了。全境通缉、画像遍地,他这个“陈九”,如今是阴蜃宗明面上的头号目标;可也正因为这一乱,赤魇的残根、镇界玉的余片,一并露出了线头,就在西陲沉沙古战场。 凶险归凶险,这一趟,他非去不可,而且要快。血鸠一旦把那片余玉取走、把赤魇本神彻底炼灭,他便再没有这么好的机会。 他用了两天,把过界后的路在神识里推演了数十遍。明面上的青石坊市回不去,他便走焦七的备用密道,先在沉沙口藏身,接上焦七、联系石生,再以通缉要犯的身份,潜近沉沙古战场。修为上,他不做硬拼的打算,筑基初期搁在阴蜃宗腹地,仍是低阶,靠的是藏拙、医术、镇界玉与两界这头独一无二的后援。 陈九这个身份已经挂在暗花上,不能再用。他取了玄界样式的粗布袍,以针法易容,把面容微调得黝黑平庸,又收敛筑基气息,只露一个练气后期散修的底子,化名“陈九”的谐音,对外只称游方郎中“陈玖”,靠一手医术行走,最不起眼。他与凡界这边也定了死约,阿萝每日辰时以守缝血脉顺着镇界玉探一次他的平安,三短一长为安,两短一长为遇险,一旦玉在玄界锁缝耗力过大,凡界这头便由苏望山借枯井总枢、三缝归流,隔着壁垒给他续一口清气。两界一盘棋的老章法不变,只是这一回,棋盘整个挪到了玄界。 临行那夜,梨花村月色清明。 阿萝牵着他的衣角,没跟上回那样要跟着,只把一片她亲手画的枯井镇封纹路图塞进他手里。“哥你去玄界找玉,家里的缝,我替你看着,它一动我就知道。”苏望山披着衣出来,抱了抱拳,没多话。马晓雯把一个收拾得齐整的包袱递给他,里头是凡界稀罕、在玄界能换灵石的物件和常用的针药。王二拍着胸脯保证,村里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陈飞常最后看了一眼沉睡的村子,转身踏入枯井通道。 两界青光涌起,这一回,通道那头等他的不是熟悉的青石坊市矮坡,而是西陲沉沙口那条焦七备下的偏道。 青光散去,脚下是滚烫的粗砂,风里全是铁锈般的煞气。约定的接应点空空荡荡,卖沙驼的老汉不见踪影。陈飞常目光一沉,落在脚边。 沙地之上,一枚焦七暗网专属的玄铁令,半埋在一摊尚未干透的暗色痕迹里,令牌边缘,是几道拖拽留下的深沟。 他蹲下身,指尖触到那摊痕迹,还是温的。 接应的人,刚被带走不久。 第72章 沉沙 第72章沉沙 指尖离开那摊尚温的暗色痕迹,陈飞常没有立刻起身。 沙是松的,拖拽沟三道,最深的一道里嵌着半截被扯断的驼绳,绳口新茬。痕迹往北,通向沉沙口集镇的方向,沟痕到了十丈外便被风沙抹平,再看不出走向。动手的只有两人,步距匀、落脚轻,是练气高阶的路数,出手干净,没惊动旁人。卖沙驼老汉被带走,至多一炷香。 追,追得上。可他如今是全境通缉的画像上人,沉沙口遍地是阴蜃宗的眼线,追上去救人,等于自己把脸送到刀口下。 陈飞常指尖捻起一撮沙,任它从指缝漏下,反手抹去自己落地的足印,又以一缕真元把那枚焦七的玄铁令周围的痕迹抚平,只留下风沙自然吹过的模样。人,他要救,但不是现在,更不是这么个救法。 他压了压头上的斗笠,循着沙脊的背阴处,绕开正北的官道,往沉沙口集镇摸去。 沉沙口是西陲最大的沙民集镇,依着一道古绿洲建起,是进出沉沙古战场的必经之地。还没进镇,他便看清了这里的成色。镇口立着两根煞石柱,柱上贴着通缉画像,纸是新换的,画中人与他易容前的模样有七分相似,旁注一行字,界外散修陈九,擅针法,怀古玉,报信者赏中品灵石百枚,擒获者另议。四名练气修士守着卡口,逐人验看路引,斗笠压得低的、修为在练气后期往上的,都要被多看两眼。 陈飞常排在一队沙民商队后头,神色木讷,活脱脱一个走西陲讨生活的游方郎中。他路引上的名字是陈玖,练气后期,籍贯南荒小派,生财阁石生早把这套身份做得滴水不漏。轮到他,守卡修士扫了他一眼,见他气息平平、背着药箱、面相粗朴,挥手便放了进去。 进了镇,煞气比镇外更浓几分。这地方挨着古战场,地底下阴煞经年不散,沙民多有染上沙瘴的,街上行人面色普遍发黄,咳嗽声此起彼伏。陈飞常放缓脚步,一边走一边听。茶肆里、驼牙行外,沙民压低了嗓子说话,话头却都绕着同一件事转。 “又拿人了,昨夜驼老贵被带走,说是通匪。” “什么通匪,还不是缺人修台子。这一个月,青壮被征走多少了,送去古战场的,有几个囫囵回来?” “噤声,邵执事的人就在街上。” 陈飞常要了碗粗茶,在角落坐下,把这些零碎一句句记下。邵执事,古战场,修台子,征青壮,轮廓一点点清楚起来。 茶没喝两口,镇东头一阵骚动。一支刚从古战场方向回来的驼队停在街口,队里一个年轻沙民从驼背上栽下来,脸色青紫,嘴唇发白,呼吸又急又浅,高热烧得人直说胡话。同行的沙民慌了手脚,掐人中的、灌沙棘酒的,乱成一团。 “让让,我是郎中。” 陈飞常放下茶碗走过去,蹲下身,三指搭脉,又翻开那沙民眼皮看了看。沙瘴入肺,夹着阴煞,堵了气道,再拖半个时辰,人就没了。他取针,不与那股阴煞硬拼,只以练气后期水准的灵力引气入针,几针落下,疏通肺络、引煞出表,又以随身带的清瘴散化在水里给人灌下去。 那年轻沙民咳出一大口黑痰,青紫的脸色缓了过来,呼吸也顺了。 陈飞常没敢用筑基真元,自始至终只露练气后期的手段,引煞出表便收手,又叮嘱老掌柜,人救回来只是第一步,西陲沙瘴夹着地底阴煞,伤的是肺络,回头得找医馆连灸七日、避煞静养,断根急不得。这分寸他拿捏得极稳,一个走方郎中该有多大本事,他就显多大本事,一分不多露。围观沙民看他的眼神已经变了,西陲缺医少药,有真本事又不拿架子的郎中,走到哪儿都受人敬,几个人主动凑过来,你一言我一语,把镇上的事说给他听。 围观众人一声低呼。驼队老掌柜连声道谢,硬塞给他一小袋沙金和一块进镇西坊的木牌。陈飞常没多要,收了木牌,借道谢的由头,状似随意地问起古战场征人的事。老掌柜收了他的恩,话便多了些。 “先生是外乡来的,不知道这里的水深。”老掌柜压着嗓子,“古战场那儿,阴蜃宗圈了地修什么镇煞台,日日运煞石,青壮抓了一批又一批。坐镇的是一位邵执事,筑基中期的修为,翻脸就杀人。台上还有位更了不得的长老,一直在闭关,轻易不露面,可每隔几日,那股子威压扫过来,全镇的牲口都得跪。先生若是行医,离那片远些,别给抓去当苦役。” 筑基中期坐镇,另有一位筑基后期闭关。陈飞常把这两层分量在心里掂了掂,面上只连连称是,背起药箱往西坊去。 焦七给的备用联络点,是西坊一间不起眼的沙医馆。 医馆主人叫沙里跌,是个瘸了一条腿的老沙民,满脸风沙刻出的皱纹,正在院里碾药。陈飞常进门,不说话,先把那枚焦七的玄铁令搁在药碾旁,又报了焦七教的那句口讯,买三匹瘸腿驼。 沙里跌碾药的手一顿,抬眼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这才压低声音。“跟我进来。” 里间门一合,老沙民的神色紧绷。“焦七的人?驼老贵是我表兄,昨夜就是在他接应你的那个点上被拿的。还有你们暗网一个叫老六的,前些天也被邵执事的人擒了,两人都押在古战场外围,跟被征的沙民一道充了苦役。” 陈飞常心里一沉,面上不动。“镇煞台,什么来头?” “上古时候封缝的地方。”沙里跌给他倒了碗水,手有些抖,“老辈人说那地底下压着一道古缝,封了千百年。阴蜃宗来了之后,顺着古缝修了一圈镇煞台,用黑幡把缝镇着,日夜往里运煞石、抽苦役的精气,说是要在半月后的沙暴日,把那道缝彻底撬开。”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台心黑幡底下,压着东西。夜里路过,能听见底下有声音,不是哭,是那种……被堵了嘴、喊不出来的声儿。守台的弟子都说那是凶物,没人敢靠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2章沉沙(第2/2页) 陈飞常指尖在膝上轻轻一叩。黑幡底下,被镇的“凶物”,抽苦役精气,半月沙暴日撬缝。这与唐灵秋查到的、与阿萝“听”见的伤心声音,对上了。赤魇的大半本神,连同那片镇界玉余片,就在黑幡之下。 他没有急着表态,反倒看了眼沙里跌那条瘸腿。“你这腿,旧伤,阴雨天钻心地疼,是煞气顺着旧伤钻了经络。坐下,我给你扎几针。” 老沙民一愣。陈飞常已经取了针,几针下去,又以清瘴的手法把他经络里积了多年的细碎煞气一点点引出来。沙里跌先是疼得冒汗,片刻后只觉那条瘸腿多年来头一回透出暖意,他看向陈飞常的眼神彻底变了。 “先生这手医术……”沙里跌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古战场的布防图,我这些年借着送药、收尸,记下了大半。今夜沙暴前有一场煞气潮,守台的弟子要避回内圈,是防守最松的一个时辰。我领先生到残垣高处,远远看一眼。只看,不能近。” “只看。”陈飞常收针,“我要的,就是先看清楚。” 入夜,西陲起风,天边一片浑浊的黄。 沙里跌牵着两匹沙驼,领着陈飞常绕过卡口,顺着一片沙丘古战场的外缘摸去。越往里,煞气越重,风中夹着金戈般的呜咽,那是上古战死者残念与地缝阴煞缠在一处的声音。两人伏在一道半塌的封缝残垣后头,前方的沉沙古战场,在煞雾里露出了全貌。 那是一片极大的凹地,上古封缝的残垣断壁围成一圈,阴蜃宗顺着残垣修起了九座哨塔、一道环形镇煞台。台下,成百上千被铁链锁着的苦役正往台上背煞石,动作稍慢,监工的皮鞭便劈头落下。九处阵眼嵌着幽绿的煞石,把整座台子连成一座大阵。阵正中,一面数丈高的黑幡沉沉压着,幡下是一道被强行撬开一线的古缝,幽绿阴气顺着缝隙一吐一纳。 陈飞常掌心的镇界玉,在看清那面黑幡的刹那,轻轻一热,玉光朝着黑幡方向,扯出一线极细的牵引。 就是那儿。余片,赤魇的本神,都在黑幡底下。 几乎同一瞬,凡界那头,一缕至纯至温的清气顺着镇界玉遥遥渡来,顺着他的经脉绕了一圈,把侵入识海的阴煞挡在外面。是辰时的约定,阿萝守在枯井青石上,隔着两界,替他稳神。那清气只一缕,却让他在这等煞地里灵台清明。他心神一暖,随即收敛,借着残垣的阴影把气息压到最低。 他筑基神识不敢放得太尽,只顺着镇界玉的牵引,一寸寸描那座大阵。九处阵眼、三队巡逻、邵执事在中帐,台心黑幡与古缝相连,强开的关键应在沙暴日。这地方硬闯,便是他全盛时也走不出十丈,何况如今道基刚养回来。 他在凡界亲手封过矿、水、阴三道缝,又锁了枯井总枢,对封缝的纹路熟到骨子里。眼前这座镇煞台,走向与他补旧封的路数正好相反,他是顺着残痕把缝一寸寸缝合,这台子却是以九处阵眼为楔、以苦役精气为薪,把一道沉睡的古缝一寸寸撬开。封要四步,撬也讲次序,看九眼输煞的快慢,眼下撬到了第三道,离缝口大开还差最后两下,这也对得上沙暴日的日子。对方把抽来的苦役排在黑幡下,是要在沙暴潮汐最薄时,拿活人精气冲最后那两下。 便在他神识将收未收之际,镇煞台最深处,那座一直闭着的静帐里,一道浩瀚阴冷的神识无心地扫了出来,掠过整片古战场。 筑基后期。 那神识扫过残垣的一瞬,陈飞常浑身血液都要冻住,他连呼吸都停了,整个人贴进残垣的煞气里,凡界渡来的那缕清气裹住他全身气机,不泄出半分。神识在他藏身的残垣上方停了半息,终究只当是一块寻常煞石,缓缓移开。 直到那股威压彻底收回静帐,陈飞常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筑基后期的长老,只是无心一扫,他便险些藏不住。这一层天堑,比他在凡界面对血鸠神念时,体会得还要真切。 也就在这避过扫识的一刹,掌心镇界玉里,一缕极微弱、极断续的声音,顺着那点余片牵引,落进他识海。 “别……来……”那声音破碎、沙哑,每一个字都从极深的水底硬挤上来,“台上……是局……等你……” 赤魇的本神残识。它被镇成这样,还留着一丝清醒,在向他示警。 陈飞常心头剧震,抬眼再看向环形台下的苦役队。火光里,他看见了两张脸。一个是被铁链锁着、浑身是伤却仍咬着牙的精壮汉子,正是焦七口中的老六;另一个佝偻着背驮煞石的老者,便是本该接应他的卖沙驼老汉,驼老贵。两人都还活着,被鞭子赶着,一步步往台心那面黑幡下送。 中帐方向,邵执事掀帘而出,指着黑幡下的古缝,对监工冷声吩咐着什么。沙里跌贴着陈飞常耳边,脸色发白地译出那句被风撕碎的话。 “他说……不等沙暴日了,沙暴提前,明日黄昏,先抽一百苦役祭幡,开第一道口子。” 陈飞常的眼神,一寸寸冷了下去。 明日黄昏,一百苦役,老六和驼老贵都在其中。他原本定下的藏拙摸底、徐徐图之,被这一道提前的命令,生生逼到了悬崖边上。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账。手里有的,是沙里跌脑中那张布防图、镇界玉对余片的牵引、黑幡下赤魇那一缕未灭的清醒,还有两界那头随时能续一口的清气;缺的,是一条能把上百苦役带出来的暗道、一个破九眼的法子,以及怎么在那位筑基后期长老的眼皮底下,把事做成而不把自己搭进去。硬拼是死路,他只剩不到一天。 风越来越大,沙暴的前锋已经刮上残垣,吹得人睁不开眼。陈飞常握紧掌心微烫的镇界玉,望着黑幡下那道一吐一纳的古缝,和苦役队里那两张将死的脸,心里那盘刚摆开的棋,落下了第一枚必须抢时间的子。 第73章 台医 第73章台医 回到沙医馆,天还没亮。 陈飞常把残垣上记下的九眼方位,用炭条一笔笔画在羊皮上,画完,盯着那座环形大阵看了很久。沙里跌瘸着腿,端来一碗滚热的沙棘茶,搁在他手边。 “先生,硬闯是不成的。”老沙民声音发哑,“九眼日夜有人守,邵执事中帐压阵,静帐里那位长老一睁眼,方圆十里的活物都得跪。一百个苦役明日黄昏上幡,就算是神仙,也没法在那等阵仗里把人捞出来。” “硬闯当然不成。”陈飞常指尖落在阵心,“这台子,也不能毁。” 沙里跌一愣。 “它是反向开缝。”陈飞常指着九眼输煞的走向,“我在来处亲手封过几道缝,封是顺着残痕一点点合,它正好反过来,九眼为楔、活人为薪,把沉睡的古缝一寸寸撬开。眼下撬到第三道,就差最后两下。可这道缝封了千百年,底下煞气积成了海,我若强行毁台,九眼一断、失了牵引,煞气没了约束当场倒灌,头一批死的,就是锁在幡下的一百苦役。” 救人,和破阵,在这儿成了一对死结。毁台会害死要救的人,不毁,明日黄昏这些人一样被抽干。 “要让最后两下,冲不开。”陈飞常缓缓道,大半是说给自己听,“或者,让它冲歪、反噬回去。” 他闭上眼,把封缝四步在心里又走了一遍。止血、接骨、缝创、锁门,医理与封缝本是一理。对方以阵撬缝,他便能以针引线,在那最后两下落下的一瞬,把九眼汇向主引位的煞流,悄悄引偏一寸。一寸就够,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反向开缝最怕的就是汇力不齐。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他人得在台上,得近得了黑幡,摸得着九眼。 “阴蜃宗祭幡,要活人,要精气足的活人。”陈飞常睁开眼,“被抽之前,苦役若先死了、疯了,祭幡就泄了劲。他们是不是缺一个能给苦役压煞气、吊住命的医者?” 沙里跌这才反应过来。“台医!镇煞台征过两回台医,煞气侵体的苦役太多,原先那两个镇不住,昨儿还在镇上贴了榜,许灵石招懂煞疾的郎中进台伺候!” “这就是门。”陈飞常指尖在羊皮上一点。 老沙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末了重重一叹。“我这条命是先生救的,先生要进,我便替先生铺这条路。我给镇煞台送了五年药、收了五年尸,台里哪条道走煞石、哪条斜井抬死人,我闭着眼都摸得到。”他压低声音,“运煞石的暗道绕着外圈走,收尸的斜井直通幡后乱沙坑,真到了要走人的时候,这两条道,是仅有的活路。” 陈飞常把暗道走向一一记下,又问清台医当值的时辰、监工的脾性、苦役关押的棚位。 他也没忘了两界那头。借着换药的间隙,他以镇界玉三短一长敲了一记平安,又把明日黄昏动手、需凡界隔界稳神的时辰传了回去。阿萝回得很快,只两短一长,说她会守在枯井青石上,苏望山也已醒转,能借总枢替他续清气。有这一口清气在,他在煞气最盛的黑幡下,灵台便不至于被夺。他心里踏实了一分,却也把最坏的一层想透了,静帐里那位筑基后期长老一旦出手,他没有半分硬接的本钱,唯一的活路,是在长老出手前就把局做完、借暗道抽身,半点不能恋战。 两人就着一盏油灯,一直盘到东方泛白。 次日一早,陈飞常撕了镇口的招医榜。 守榜弟子把他领到镇煞台外圈的医棚。棚里横七竖八躺着几十个煞气侵体的苦役,一个个面如死灰,喘得拉风箱一般。一个面相阴鸷的监工小头目背着手站在当中,练气巅峰的气息毫不收敛,上下打量陈飞常。 “又一个混灵石的游方郎中?”他冷笑,“前头两个,一个治死了人被邵执事废了手,一个吓跑了。你既敢揭榜,便先治一个我看。治不好,这棚里的苦役就是你的下场。” 他随手一指,角落里一个老苦役正浑身抽搐,黑气顺着脖颈往脸上爬,眼看就要煞气攻心。 陈飞常不慌不忙,蹲下身,三指搭脉,取针。他仍只露练气后期的灵力,针法却暗合玄界少见的医理,几针落在疏导煞气的要穴上,以引代堵,把攻心的阴煞一点点逼回四肢,又取一粒丹药化开给人灌下。不多时,那老苦役喉头咯咯一响,吐出一口黑血,抽搐止住,人缓了过来。 “煞气攻心,我只吊得住他三日。”陈飞常收针,语气平平,“这地方煞气太重,治不断根,想让人撑到祭幡,每日得施一回针、换一回药,再把人轮着挪到煞气薄些的棚位歇着。” 能吊命,还说得清道道,监工脸上的阴鸷收了几分。祭幡在即,他正愁没人替他把这批“祭料”养住,当即把一块台医腰牌丢给陈飞常。“算你有点用。从今儿起,你就是镇煞台的台医,棚里这些人,死一个,我拿你是问。” 陈飞常接过腰牌,垂着眼应下。 进了台,他便借着巡诊,一寸寸把这座大阵往心里描。 白日里他挑着药桶,一个棚一个棚地走,给苦役施针、换药,看似埋头治病,脚下却把九眼的实位、输煞的快慢、巡逻换岗的空隙,摸得一清二楚。九眼比他夜里远看时还要精密,幽绿煞石嵌在环形台基上,煞气顺着刻槽流向阵心,节奏一板一眼。 走了三圈,他看出一处别人看不出的门道。九眼里八眼是明眼,环着黑幡均匀输煞,唯独幡后那一眼藏在收尸斜井的阴影里,煞石颜色更深,刻槽也比别处宽出一线,另八眼的煞流都要先在这一眼汇一汇,才送向阵心。这是九眼的主控眼,也是他明日引偏煞流唯一的下针处。他又记下沙暴潮汐的起落,西陲沙暴黄昏最盛,那时候天地间游离煞气最浓,镇煞台借势撬缝,看着势大,实则八眼输煞全靠潮汐推着走,一旦主控眼那一汇被引偏,外涌的潮汐失去引导,便会倒灌回阵,这是大阵自己埋下的破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3章台医(第2/2页) 转到关押重苦役的棚子,他看见了老六。 这精壮汉子被铁链锁着,背上鞭痕交错,却仍一双眼精亮。陈飞常借着给他处理背上鞭伤的工夫,指尖在他腕上极轻地叩了三下,两短一长,正是焦七暗网的暗号。老六身子一僵,抬眼看他。陈飞常神色不动,只以针尾在他掌心写了个“七”字。老六瞳孔微缩,随即垂下眼,也以指尖回了个暗记,算是接上了头。 “你的伤,煞毒入肉,我给你松一松。”陈飞常声音不高,手上几针落下,看似治伤,实则一针巧巧挑松了他锁链簧口里的卡子,又把一枚含化提神的丹药塞进他掌心,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闻,“撑住,明日别乱,听我安排。” 老六喉结滚动,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借着陈飞常第二回换药的遮挡,老六用气声,把苦役棚里摸出的情形断续递了出来。明日祭幡,一百人按十人为一串,以乌铁链锁了脚踝,由监工押上环形台,围黑幡跪成一圈;幡下有四名练气巅峰的执法修士专管开锁、拖尸,邵执事立中帐,静帐那位长老只在缝开的一瞬才会露面。“我们这串,排在幡后斜井口。”老六眼皮垂着,话音压在喉咙里,“真有法子,那儿最近。”陈飞常指尖一顿,幡后斜井,正是主控眼所在,也是收尸斜井的出口,里应外合的口子,对上了。 再往里,他见到了驼老贵。这卖沙驼的老汉被折腾得脱了形,见着陈飞常易容后的脸,先是茫然,陈飞常借着搭脉,报出“三匹瘸腿驼”,老汉浑浊的眼一下红了,被他一个眼神按住。 一路巡到幡后,陈飞常终于近距离看见了那面数丈高的黑幡,和幡下那道被撬开一线的古缝。 幽绿阴气一吐一纳,镇界玉在他袖中轻轻发烫,牵引清晰地指向黑幡之下。他垂着眸,以台医弯腰施药的姿势作掩护,放出一缕极细的神识,顺着九眼刻槽,往阵心探去。 这一探,他心头骤然一沉。 不对劲。九眼输煞看着一板一眼,可汇向古缝的煞流,只有七成;剩下三成,被刻槽暗引着,流向黑幡正下方一处被黑布遮着的凹槽。那凹槽空着,形制方正,大小恰好容得下一枚玉牌,槽沿刻着的纹路,与他袖中镇界玉的古纹,同源同宗。 一个空着的主引位。一处专为同源镇界之物、或亲手封过缝之人准备的纳引槽。 陈飞常后背一层细汗。他原以为对方是要以一百苦役硬撬古缝,可眼下看,苦役那点精气只够把缝撬到第三道,真正要冲开最后两下、把门彻底撑开的,根本不是这些苦役。 是镇界玉。是他这个身怀镇界玉、又亲手封过缝的界外异人。 提前祭幡、把老六和驼老贵摆上幡、故意留出看守和暗道的破绽、满城贴他的画像却又在沉沙口留一条能摸进来的路,这一连串的事,在他脑子里拼成了一张网。对方根本不怕他来救人、来夺余片,恰恰相反,这就是摆给他看的饵。一百苦役是逼他现身的由头,黑幡下的余片和赤魇是勾他靠近的钩子,那处空着的纳引槽,才是真正张开的口。 赤魇那句“台上是局,等你”,等的原来不是一场埋伏厮杀,是等他自己捧着钥匙,走到锁眼上。 便在此时,袖中镇界玉又是极轻地一颤,赤魇那缕破碎残音,再一次透过余片牵引,艰难地落进他识海,比方夜里清晰了一分。 “你……就是……钥匙……”那声音断断续续,“别碰……纳引槽……他们要你……亲手……” 后半句散在了煞气里,再听不真切。可意思已经够明白了。要他亲手把镇界玉按进纳引槽,借他封缝之人的手,反向把门彻底推开。那时候,开门的因果算在他头上,纵有两界清气、纵他修为再高,也压不住一座被自己亲手撑开的门。 陈飞常直起身,面色如常,心里那盘棋却已翻了过来。 寻常人识破这等局,第一反应是抽身远遁。他没有。对方要的是他带玉到场、亲手落子,这是死局,可反过来想,那处纳引槽既是大阵最要紧的命门,也是唯一能让他名正言顺贴近阵心、在最后一瞬引偏煞流的位置。对方算准了他会来,却未必算得到,他明知是局,还要把这局,当成自己的局来下。 将计就计。他要上这黑幡,不是去当开门的钥匙,是去当那根让最后两下彻底落空的针。 “先生,发什么呆。”监工小头目踱过来,不耐烦地催。 陈飞常刚要应声,医棚外一阵骚动,修士们纷纷垂首让路。一个身着绣蜃黑袍、面容冷硬的中年修士背着手走了进来,筑基中期的灵压沉沉铺开,正是坐镇镇煞台的邵执事。监工小头目脸上瞬间堆满谄笑,迎上去回话,言语间把陈飞常这台医如何压住煞疾、吊住苦役,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邵执事的目光落在陈飞常身上,缓缓扫了一圈。 陈飞常垂着头,把气息压得平平稳稳,只留一个练气后期游医该有的拘谨,任那灵压从身上扫过,心头却一片清明。这一眼看似寻常,落在这等节骨眼上,本身就是局的一部分。 “医术不错。”邵执事淡淡开口,抬起手,点了点他,“明日黄昏祭幡,幡下凶险,正缺个压得住煞疾的人。这台医,上黑幡伺候,寸步不离。” 监工小头目一愣,忙躬身应是。 陈飞常也跟着躬身,双手交叠,把袖中那枚微凉的镇界玉悄然拢进掌心。 “是。”他低下头,声音恭顺,听不出半分异样。 没人看见他垂下的眼底,那一点冷光。明日黄昏,黑幡之上,对方摆好局等他这把钥匙入槽。而他,已经在盘算怎么借着这枚槽,把整座镇煞台的最后两下,反手钉死在古缝里。 掌心的镇界玉,幽幽一凉。 第74章 祭幡 第74章祭幡 黄昏,沙暴压境。 沉沙古战场上空黄尘翻卷,天地间的游离煞气被沙暴卷得浓稠,几乎化不开。环形镇煞台上,一百名苦役十人一串,脚踝锁着乌铁链,被执法修士押着,围黑幡跪成一圈。陈飞常背着药箱,低着头,随监工小头目踏上黑幡下的台心。 台医腰牌在腰间硌着,袖中镇界玉一片冰凉。他垂着眼,把九眼的方位、四名执法的站位、中帐的方向,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邵执事自中帐缓步登台,绣蜃黑袍被沙风掀得猎猎作响,筑基中期的灵压铺开,满台苦役连头都抬不起来。他抬了抬手,九眼煞石同时亮起,幽绿煞气顺着刻槽涌向黑幡,沙暴潮汐自天穹压下,与台上九眼遥相呼应。 祭幡,开始了。 陈飞常借着低头摆药的工夫,把沙暴潮汐的起落又掐了一遍。西陲沙暴,从压境到最盛,约莫两炷香,潮汐推煞最猛、也最容易被引偏的那一瞬,只在峰顶前后二十息,他所有的后手,都得压在这二十息里。凡界那头,阿萝的清气已经如约悬在镇界玉深处,温温的一缕,只等他被煞气或后期灵压压住时接上。他深吸一口气,把心彻底沉下来,台上百余人的生死、他自己的命,都系在接下来这两炷香。 黑幡下那道古缝被煞气一冲,缓缓张开一线,缝中幽光吞吐。围跪的苦役身上浮起丝丝白气,那是精气被大阵生生抽出,顺着乌铁链往黑幡汇。前排几个体弱的苦役当场惨叫出声,身子一歪,神志都涣散了。 “台医,稳命。”监工小头目厉声呵斥,“死一个,坏了执事的大事,你陪葬。” “是。”陈飞常应得恭顺,挑着药箱,快步走向前排。 他蹲下身,落针又快又稳,看似在替那些被抽得脱力的苦役稳住心脉,实则一针针都落在吊住生机的要穴上,既让这些人不至于当场被抽死,也借着俯身施针的遮挡,一具一具地往幡后挪。他心里清楚,一百人他救不全,可只要人还活着,就有一线往后争的余地。 第二串里,一个半大少年被抽得翻起白眼,心口的精气散得最快,监工已不耐烦地挥手,要执法把人当“废了的祭料”拖去斜井。陈飞常一步抢上,金针渡气,一针回阳,硬是把那口将散的生机拽了回来,又喂下半粒护心丹。少年呛出一口气,缓了过来。监工瞥了一眼,没再催,反倒更信这台医有几分真本事。陈飞常借着这一抢一退,把四名执法的换防节奏也看清了,每过一刻钟,幡后主控眼那一侧会空出三息,三息,就是他落针的窗口。 一连稳了三串,他终于挪到幡后收尸斜井旁,老六这一串。 十个人跪成一排,脚踝的乌铁链串在一处,尽头锁进台基的铁环。老六背着身,挡住执法修士的视线,驼老贵就跪在他旁边,脸色灰败。陈飞常蹲下去,药箱敞开挡住手脚,指尖银针连闪,一针一个,极轻地挑开这串十人脚链簧口里的卡子。簧口松了,却没脱,表面看着仍锁得严实,只消他这边信号一起,十人同时一挣便能脱链。 “一会儿我针落第三下,”陈飞常声音压在喉咙里,几乎不动嘴唇,“带所有人,往斜井里退,井口有人接。” 老六眼皮都没抬,极轻地“嗯”了一声。 便在此时,九眼输煞陡然一急。 古缝被撬到了第三道的顶,缝中幽光暴涨,黑幡猎猎狂舞,邵执事要冲最后两下了。陈飞常直起身,借着台医的身份往黑幡下那处纳引槽靠近,袖中的镇界玉,骤然烫了起来。 那方同源同宗的纳引槽,感应到了镇界玉,槽沿古纹一层层亮起,发出低沉的嗡鸣,一股极大的吸力自槽中生出,扯着他袖中的玉,要他把玉按进去。 中帐方向,邵执事转过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陈九。”他不再叫台医,声音透过沙暴,清清楚楚砸下来,“你以为,撕一张招医榜、换一张脸,本尊就认不出你了?擅针法,怀古玉,封过缝的界外异人,本尊在这台上,等你整整一天了。” 满台执法修士的目光,齐刷刷钉了过来。 双向的局,在这一刻彻底掀开。他将计就计要借台医近身,对方也顺水推舟,放他这把“钥匙”一路走到锁眼前。 “把镇界玉按进纳引槽。”邵执事抬手,指着那方发光的凹槽,语气里带着猫戏老鼠的从容,“你亲手开了这道门,本尊给你个痛快,也给台下这一百个苦役一个痛快。否则,本尊现在就抽干他们,再一根一根,捏碎你的骨头。” 四名执法修士的灵压同时锁死陈飞常周身,黑幡下古缝幽光大盛,纳引槽的吸力越来越强。 陈飞常站在槽前,缓缓抬起手。 所有人都看着他那只伸向袖中的手。邵执事眼底的冷意更盛,只当这走投无路的界外散修终于认命。 下一瞬,陈飞常翻腕。 他没有把镇界玉按进纳引槽。纳引槽的吸力正盛,他先以一缕真元裹紧玉身,把那点同源相吸死死压住,不让玉离袖半寸;另一只手却借着抬臂按槽的假动作,掩住了袖中银针的去向。三枚乌沉银针自指间暴射而出,不取任何人,齐齐钉入幡后阴影里那枚主控眼的煞石。 针入煞石,他筑基初期的真元顺着银针灌入主控眼,以封缝手法,针引九眼汇流,生生往旁侧拨偏了一寸。 就是这一寸。 本该汇向古缝、冲开最后两下的九眼煞流,在主控眼处一歪。恰逢沙暴潮汐自天穹压到最盛,外涌的磅礴煞气失了引导,非但没能冲进古缝,反倒顺着错乱的刻槽,倒灌回环形大阵。 “你敢!”邵执事脸色剧变。 陈飞常第二手紧跟着落下。他反手将镇界玉按在古缝边缘,不是按进纳引槽,而是以玉为针、以他封过数道缝的真元为线,顺着古缝被撬开的残痕,反向锁了一寸。镇界玉青光一闪,那道撬到极致的古缝,被这一寸反锁,硬生生压回去一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4章祭幡(第2/2页) 九眼倒灌,古缝反压,镇煞台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幽绿煞光四处乱窜,围跪的苦役身上抽精气的乌铁链齐齐一松。 “动手!”陈飞常针落第三下。 老六暴起,十人同时发力,被挑松簧口的乌铁链应声脱开。他一把架起驼老贵,带着这一串人就往收尸斜井退。斜井暗门从里头被推开,沙里跌那张满是风沙的老脸一闪,压低嗓子吼:“快!” 便在这阵眼看要被陈飞常掀翻的刹那,静帐方向,一道浩瀚得没有边际的灵压,轰然降临。 那位闭关闭了多日的筑基后期长老,终于露面了。 陈飞常只觉一座大山当头压下,双膝一沉,几乎要跪倒在台上,骨骼被压得咯咯作响,体内真元运转都凝滞了。筑基初期对后期,连站都站不稳,这便是天堑。危急关头,凡界那头一缕至纯清气顺着镇界玉遥遥渡来,阿萝守在枯井青石上的气息隔着两界裹住他的识海,他咬破舌尖,借着这缕清气与镇界玉的青光,硬生生扛住这一压,没有跪下去。 一名灰袍老者自静帐凌空踏出,面容枯瘦,眼神阴寒,抬手便是一爪,隔着数十丈,直取陈飞常手中的镇界玉。 陈飞常根本不接这一爪。 他等的就是煞流倒灌、长老出手稳阵的这一线空当。流云步炸开,他不与筑基后期老者照面,转身便扑向斜井,途中反手三针,借着倒灌乱窜的煞气,把拦路的两名练气巅峰执法扎得膝弯一软、栽进乱煞里。 另一名执法红着眼扑向脱链的驼老贵,老六虽被抽了大半精气,仍是暗网里练出来的狠人,就地抓起一根崩断的乌铁链,借着沙暴狂乱的煞气,兜头把那执法绊倒,又死死压住,给身后苦役让出斜井的口子。台上那灰袍长老第二爪紧跟着到,枯瘦手掌隔空一握,一道幽绿煞气凝成的巨爪当头罩落,陈飞常只来得及侧身,巨爪擦着他左肩轰在台基上,碎石崩裂,他左臂被气劲扫得一阵发麻,护体真气险些溃散。 “拦住他!封井!”邵执事又惊又怒,筑基中期灵压尽数压来。 陈飞常后背被邵执事一道余势扫中,喉头一甜,脚下不停,一头扎进收尸斜井。沙里跌与老六已经把那十个苦役接进暗道,陈飞常回身一针崩断暗道绞盘,沉重的石门在身后缓缓落下。 轰然巨响,筑基后期老者那一爪擦着石门轰下,半条暗道被震得碎石崩落,气浪把陈飞常掀飞出去,他重重撞在暗道壁上,到底是被石门挡住了必杀的一击。 “走!”他顾不上伤,带着人顺着七拐八绕的运煞暗道,朝沙里跌早备好的另一头出口狂奔。 身后,邵执事的厉吼顺着暗道闷闷传来,搜捕的号角在古战场上空此起彼伏地吹响。 不知奔了多久,前方透出一线天光。陈飞常一行人撞开暗道出口的伪装,连滚带爬地滚下一道沙坡,扑进外头昏黄的沙暴里。几乎是同时,身后那截斜井被后期长老一击彻底轰塌封死,再无退路。 沙坡背风处,陈飞常靠着沙岩滑坐下来,再也压不住喉头那口血,偏头咳出一滩。镇界玉躺在掌心,玉面裂纹又深了一层,青光黯淡。老六和沙里跌手忙脚乱地给那十个脱力的苦役顺气,驼老贵老泪纵横,抓着他的手直哆嗦。 他闭着眼,飞快地盘这一战的账。 祭幡,破了。最后两下没冲成,古缝被反锁回去一寸,九眼倒灌,镇煞台没有十天半月修不好。人,救出来斜井口这一串,十个。可其余九十名苦役,被趁乱赶进了内圈,他没能救全;黑幡下那片镇界玉余片、赤魇被镇的大半本神,他更是连边都没碰到。而他陈九的脸、他的针法、镇界玉的路数,经此一役,彻底暴露在了阴蜃宗眼皮底下。 掌心,镇界玉极轻地一颤,赤魇那缕残音艰难地浮起,比方才任何一次都弱,断断续续。 “下一处……他们……还有……” 后半句散在了沙暴里,残音彻底断了,任陈飞常再怎么以真元唤,都没有回应。 他没在原地久留。十个被救出来的苦役个个脱力,身上还带着被抽过精气的虚损,他一一施针稳住,又把护心丹分了下去,自己也靠着沙岩缓了好一阵,才把翻涌的气血压下去,叮嘱沙里跌,绝不能走沉沙口集镇,只走暗网运货的沙下小道,分批送去百里外那个不收外人的沙村避风头,伤药和灵石他让石生走暗线补上。沙里跌应下,驼老贵红着眼要留下给他带路,被他按住,让这老汉先随众人养伤。 刚安置完,掌心镇界玉一震,唐灵秋的传讯到了,声音又急又稳。“飞常,西陲动手的动静我收到了。血鸠在宗门内催得更紧,镇煞台只是其一,我查到聚煞总阵在玄界腹地还有第二处关键阵眼,在赤沙峡,赤魇被切碎前,本神就分镇在两处。你那边余片没取到,多半要往赤沙峡并。你已暴露,走暗线,别碰明路。” 赤魇没说完的“下一处”,与唐灵秋查到的赤沙峡,对上了。 古战场方向,邵执事的搜捕令与沙暴的号角搅在一处,一声紧过一声,四面八方都是搜拿他的动静。陈飞常睁开眼,抹去嘴角的血,望着黄尘翻涌的沉沙深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这一遭,他破了对方的局,也把自己彻底摆上了明面。下一处阵眼在赤沙峡,赤魇没说完的半句话是什么,九十名苦役和黑幡下的余片要怎么夺,身后的搜捕又怎么甩脱,桩桩件件,都压在他一个人肩上。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第75章 赤沙 第75章赤沙 沙暴是最好的掩护,也是最凶的追兵。 陈飞常一行人贴着沙脊的背阴处深一脚浅一脚地走,黄尘遮天蔽日,五步外便看不清人影。身后古战场方向,搜捕的号角一声追着一声,几道修士遁光在沙暴上空来回掠过,灵识一遍遍往下梳,密得不留缝隙。 “都把气沉到丹田底下,别外泄半分。”陈飞常压着嗓子,一边走一边以银针在几个脱力苦役身上续针。这些人被抽过精气,虚得连路都走不稳,全靠他的针吊着一口气。他下针极快,足三里、气海、内关,一针接一针,针尾只露在皮肉外一分,免得沙粒磕碰。沙暴里煞气重,正好盖住众人的气机,可一旦谁的气息乱了、泄了,半空那几道灵识立刻就能锁定。 沙里跌熟络地形,领着众人专走暗网运货的沙下小道。驼老贵和老六架着走不动的苦役,十个人连成一条线,后面的人攥着前面人的衣角,谁也没掉队。 前方一道沙梁后,传来两名练气暗哨的喝问,搜捕的哨卡已经插到了这条小道上。 陈飞常眼神一沉。硬闯会惊动半空的遁光,绕路又会被身后的搜捕咬住。他抬手示意众人伏低,自己借着一卷迎面扑来的沙浪贴近沙梁,两枚银针捏在指间。沙浪砸过的一瞬,他闪身而出,针出又快又准,扎在两名暗哨颈侧的昏穴上,两人连示警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软倒在沙里。他没有伤人命,拖起两人塞进沙窝、以浮沙草草掩埋痕迹,回身一招手,队伍无声穿过哨卡。 这是全程唯一一次出手,快、静、不留痕。等半空遁光再扫过来时,沙梁下早已空无一人。 后半夜,一道灵识贴着众人藏身的沙坡扫下来,近到陈飞常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当机立断,镇界玉青光微吐,凡界阿萝那缕清气隔着两界铺开,把十余人的气机一并拢进沙暴的煞气里。那灵识在沙坡上停了两息,只当是一团被沙暴卷动的乱煞,缓缓移开。直到那股压迫彻底远去,被他按在沙里的苦役才敢喘气,人人背上都是一层冷汗。 陈飞常却没松气。他数着半空遁光的来回,半个时辰里,梳过这一片的灵识由三道增到了五道,哨卡也从官道插到了暗网小道上。再往后,搜捕只会更密,阿萝的清气隔着两界,撑死再替他们掩一两回,第三回便要露。他低声催促队伍加快脚程,必须在天亮搜网收口之前,撞进沙村。 走了整整一夜,天边泛起灰白,沙暴渐歇,他们才摸进沙海深处一处不起眼的避风沙村。 这是焦七暗网在西陲的暗桩,三面环沙,村口两株枯死的驼背胡杨是暗号,只在熟客眼里存在。进村那一刻,十个脱力的苦役再也撑不住,横七竖八倒了一片。陈飞常自己也靠着土墙滑坐下来,左臂被后期长老气劲扫中的地方一片青紫,抬臂时肩窝里牵着一线锐痛,道基里那股震荡直到此刻才敢放开了理。 沙里跌张罗着热汤和干粮,驼老贵红着眼替众人铺沙褥。老六伤得最重,肋下断了两根,却仍强撑着不肯躺下,被陈飞常一针扎在睡穴上,强行按倒。陈飞常挨着重伤的一一诊过,骨断的接骨,脱力的续针,被煞气侵了肺的,以寒髓草混着灵水一点点化开,十个人的伤情、处置、几日能下地,他在沙地上划了道痕,分作三档交代给沙里跌。 “都得活着。”他闭着眼,最后一针扎进自己左臂疏导暗伤的穴位,又引凡界阿萝隔界渡来的那缕清气,顺着震荡的道基慢慢走。唐灵秋传的丹方他早备着,就着灵水服下一枚养脉丹,被筑基后期气劲震出的内伤才一点点压住。这等伤,没有十天半月养不透彻,可赤沙峡那边余片和残识拖一日便弱一分,他能歇的,只有眼前这两个时辰。 被救的十个苦役里,有个跑过腹地脚行的中年汉子,姓马,早年被阴蜃宗征去赤沙峡运过半年煞材。陈飞常给他施针时,他断断续续把亲眼见过的情形说了出来。赤沙峡的医修都被禁制锁了灵力,圈在峡口药场,白日进峡给镇煞的执事和被抽的人治伤,夜里押回棚屋,一个都不许走;峡底有一座倒悬的红石台,煞气比沉沙台重十倍,看守的执法清一色筑基,领头的执事姓罗,使一柄白玉骨扇。 说到罗执事,马汉子声音发紧。他亲眼见过一回,一个医修给台下执法敷药时手慢了些,那罗执事正从台上下来,骨扇都没全开,只半幅扇面在那医修眉心一点,人当着他的面直挺挺倒下去,眼睛还睁着,里头却空了,神识被抽得干干净净,尸体当天就拖去喂了峡底的火煞兽。“在赤沙峡,医修的命,比驮煞材的驮兽还贱。”马汉子说完这句,再不肯多讲。陈飞常把“倒悬红石台、医修药场、罗执事、骨扇、半幅扇面抽神识”一一记下,与唐灵秋稍后传来的消息互为印证,赤沙峡的轮廓,在他心里先有了个底。 安顿的间隙,两条暗线先后接通。 石生的传讯又急又密。“仙长,您在沉沙台一动手,全境的通缉都升了格。陈九的画影旁,特意加了‘擅针法、怀古玉、界外口音’三条,各峡口、坊市、灵舟渡都在盘查,生财阁明面上的铺面全被查封,如今只剩暗线能走。您千万不能再用陈玖这张脸,连台医这层身份也得整个剥掉。” 焦七的传讯紧跟着到,这暗网领头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的凝重。“陈九兄弟,沉沙台那条线是我没护住,老六和驼老贵既被你救出来,这条命往后就是你的。西陲明面我收了,可赤沙峡那条道我还有个跑了二十年的老向导,人靠得住,能领你到峡外,绝不跟你进峡。你要动赤沙峡,我把人给你。” 唐灵秋的第三道传讯,把赤沙峡的底交了个清楚。“赤沙峡在玄界腹地西缘,是一道天然煞峡,地火与阴煞交汇,比沉沙古战场更凶。聚煞总阵一共三处关键阵眼,凡界枯井那处你已锁死,沉沙台是其一,赤沙峡是其二,两处互为犄角,你攻一处,另一处立刻收紧、转移阵中物。赤魇当年被切碎本神,分镇两处,沉沙台下是大半,赤沙峡底镇着余下那一小半,也是它残识最清醒的一缕。守赤沙峡的,是阴蜃宗外门另一位执事,修为不低于邵执事,峡中常年驻着一支执法队。” 他摊开掌心,镇界玉裂纹交错,玉光朝着腹地某个方向极淡地牵引。沉沙台那片余片他没取到,可同源之间的感应不会错,赤沙峡的方向,玉光牵得更细、更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5章赤沙(第2/2页) 凡界那头,阿萝的感应顺着玉浮上来,孩子的声音轻轻的,却带着笃定。“哥,这边的伤心声音远了,那边还有一个,比沉沙台那个清楚,它没睡,一直在念叨。” 陈飞常对着舆图枯坐了半盏茶,把三条线并到一处算。 九十名苦役还锁在沉沙台内圈,那片余片还压在黑幡下,这是两笔不能不还的账。可他此刻回头硬闯,邵执事和那位后期长老正张着网等他,等于自投。沉沙、赤沙互为犄角,犄角之势的命门在“动”,他先去摸赤沙峡,看清聚煞总阵的全盘,两处一牵动,沉沙台必然分兵,那时候救苦役、取余片,才有缝可钻。先后次序就此定下,先赤沙,后沉沙,牵着对方的兵走,不被对方牵着走。 在沙村只歇了两个时辰,陈飞常便重新易容。陈玖这张黝黑游医的脸整张揭去,他换了一副更不起眼的相貌,脸膛晒成赤红色,眉骨压低,收敛筑基气息,扮成一个走腹地收煞材的独行散修,名号也换作“陈默”。台医的药箱留了下来,只带针、丹、镇界玉和最紧要的物事。 老六被他留在沙村养伤。临走,这精壮汉子攥着他的手,憋了半天,只说等伤好便带暗网的人替他盯着沉沙台的动静,九十苦役一日不救,他一日不安生。驼老贵把一张亲手画的西陲沙道图塞给他,哪条沙梁背风、哪片沙窝有水、哪一段沙下是空的不能走驼,一一标着记号。沙里跌应下,十个被救苦役由他照看,伤好后愿走的发盘缠送走、愿留的编进暗线,绝不让人再落回阴蜃宗手里。后方一一安顿妥当,陈飞常才轻装上路。焦七的老向导是个又聋又哑的瘦老汉,只在峡外百里处等他,绝不靠近。 一路向腹地行去,陈飞常把气息压到练气后期,半步都不肯多露。 越往玄界腹地,灵气越盛,修士的修为也越高。途中他亲眼见一道金丹灵压自一座宗门山头掠过,满山筑基修士齐齐垂首避让,连山下坊市的叫卖声都断了一瞬。他这筑基初期,在西陲沙海还能借阵周旋,到了腹地,便是夹在满山筑基里的一个练气散修,露了真气息,跟在沙地上写明“陈九”二字没有分别。他全程绕开大城、不走灵舟、只赶野路,遇巡逻便伏、遇坊市便绕。第三日却被一处必经的峡口关卡拦住,去路只此一条,两侧都是绝壁。守卡修士盘查极严,画影图形一沓摊在案上,过往散修挨个验看路引、探修为。 陈飞常排到近前,不慌不忙递上陈默的路引,背上是收煞材的竹篓,里头几株他沿路采的煞性草药,根须泥土地道得很。守卡修士扫他一眼,见是个练气后期的采药散修,仍多问了一句赤纹草的药性。这是西陲煞材,外行答不上。陈飞常本就是医道大家,随口把赤纹草喜阴煞、入药先去根毒、与哪几味相克说得一清二楚,又报出腹地收药的行情,哪一州压价、哪一峡缺货,张口就来。守卡修士挑不出错,不耐烦地挥手放行。他垂着眼穿过关卡,后背绷得很紧,走出十里,寻了处水洼洗净竹篓上西陲特有的赤沙,又把陈默这层身份的采药路线、出货下家在心里补全,这才继续赶路。 过了这道卡,又奔大半日,赤沙峡的轮廓,才在赤红色的地平线上露出来。 那是一道大地裂开的赤色峡谷,峡壁一片赤红,地火的热浪与阴煞的寒意自谷底同时升腾,绞成一线扭曲的气浪,隔着数十里都能感到那股令人心悸的凶戾。镇界玉在他袖中轻轻发烫,牵引笔直地扎向峡底。 陈飞常伏在峡外一处赤岩后,收敛全身气息,远远望去。 赤沙峡谷口,设着一片连片的低矮棚屋,外围拉着禁制,一队身着灰白衣衫、被禁制锁了灵力的修士,在监押下扛着药箱往峡底去。那些人虽穿着杂役衣裳,步态、手法却分明是医修。谷口的赤岩壁上,赫然贴着一张招医告示,字迹、许诺、口气,和沉沙口那张是一个模子,镇煞损身,峡中缺懂煞疾的医修,许以灵石、丹药。木案旁摞着一沓待发的医修腰牌,一名监工正驱赶着稀稀拉拉的应募者。 便在此时,掌心镇界玉一颤,阿萝“听”到的那个声音,隔着数百里、隔着两界,断断续续地浮上来,果然比沉沙台那缕清醒得多,正一遍一遍,重复着同一句话。 “别让他们……凑齐三……别让他们……凑齐三……” 第三处。陈飞常瞳孔微缩。凡界枯井那处已被他锁死,对方却还在说“凑齐三”,这意味着,除了沉沙台、赤沙峡,阴蜃宗手里,多半还握着他不知道的第三样东西,或是第三处备用的缝。 他伏在赤岩后看了整整一个时辰,把谷口的门道一条条数了下来。医修每日辰时点名、搜身、发腰牌,白日由监工押着下峡,黄昏收队,腰牌回收;新应募的先在招医棚考较煞疾与方药,考过了才发牌;药场四角是禁制光幕,只谷口一道正门,看守是练气执法,筑基的执事都在峡底。 数到最后,怎么进,他心里已经有了准谱。沉沙台那一回,他是被局推着揭的榜;这一回,他要自己走进这扇门,还要把门后的人看个清楚。 针不能再用,“擅针法”三个字已经上了通缉,进了药场,他只开方药、只做推拿,把乌沉银针封死在竹篓暗格。玉不能露,镇界玉要压进药匣夹层,外贴敛息符,神念扫过只当一块寻常璞玉。身份要做实,陈默这个收煞材兼通粗浅医理的采药人,路引、口音、煞材行情、用药路数,一样都不能有破绽。进了药场,先借下峡治伤的差事接近倒悬红石台,摸清九眼变作的火煞轮、余片凹槽、罗执事骨扇的路数,再寻那个反复念着“凑齐三”的清醒残识。 他又想起马汉子说的那半幅骨扇。罗执事抽神识只在开合之间,这种人越是手狠,越看不起不会法术的医修,看不起,便是他能钻的空子。 落日把赤沙峡染成一片血色,医修的队伍拖着长长的影子,正一批批没入谷底。陈飞常把镇界玉在袖中按稳,背起竹篓,顺着赤岩的阴影,朝谷口那张贴着招医告示的棚屋,不疾不徐地走了过去。 这扇门后站着谁,他今夜就要亲眼看一看。 第76章 药场 第76章药场 赤沙峡的招医棚前,排着七八个应募的散修。 陈飞常裹在队伍里,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背上是收煞材的竹篓,一个在腹地讨生活的落魄采药人。这一回,他把乌沉银针封进了竹篓最底层的暗格,九枚针一枚都不许露面。沉沙台一战,“擅针法、怀古玉”的特征已经传遍阴蜃宗,他便反其道而行,在赤沙峡,他只是个辨得几味煞材、懂些粗浅方药的采药人陈默。 排在他前头的两个散修就没这么走运。一个把寒热交争错当成单纯地火煞,药方一开猛了,被管事当场掀了案几,两个执法架着拖了出去;另一个路引上的籍贯对不上赤沙峡周边的口音,盘问两句便露了怯,直接捆了押往峡里,说是送去“试药”。陈飞冷眼旁观,把管事考校的次序、口音的讲究、搜身翻到哪一层,一样样记在心里。 轮到他,药场管事斜靠在案后,是个练气巅峰的精瘦修士,眼神尖利。 “懂煞疾?” “跟着腹地药铺学过几年。”陈飞常垂着眼,语气拘谨,“地火煞、阴寒煞、煞火攻心,识得些,治不深,吊命的方子会开。” 管事也不废话,指着棚角躺着的一个医修。那人双臂一片赤红,皮下煞气游走,正是煞火侵体。“说,什么症,用什么方,说错一个字,滚。” 陈飞常上前看了眼舌苔、搭了搭脉,不慌不忙。“地火煞顺着阳经往上走,阴寒煞又堵在手脚,寒热交争。不宜猛压,先以寒髓草清表煞,再用温络散引寒下行,剂量减半,连敷三日,煞退了再补。”他报的是方药,一字未提针法,剂量也压在学徒的分寸上,不显山露水。 管事神色稍缓,又搜他的身、验他的路引。竹篓翻了个底朝天,几株煞草药性对得上赤沙峡周边的出产,药匣夹层里,镇界玉被一道敛息符牢牢压住,神念扫过,只当是块寻常璞玉。管事挑不出错,丢给他一块灰扑扑的医修腰牌,牌面刻着“药场末棚,七十三”。 “进了药场,守三条规矩。”管事冷声道,“灵力已被禁制封了,别妄想动用法力;让你治谁就治谁,不该问的不问;想跑的,沉沙台来的那位罗执事,骨扇底下从不留活口。” 陈飞常接过腰牌,低头应是。 药场建在峡谷口一片背阴的凹地里,低矮棚屋连成几排,禁制光幕罩着四角。百余名医修被圈在这里,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面色蜡黄,眼神麻木。每个人都只以腰牌编号相称,名字在这里不作数。每日辰时点名、搜身、发牌,按编号分队,扛着药箱下峡,给镇煞的执法修士和被抽的人治伤,伤药按配额发,一人一日只够两副,多要一副便是一顿鞭子;黄昏收队,腰牌回收,人押回棚屋,门口有执法看守,夜里连起身小解都要报数。 陈飞常被分进最末一棚,同棚的老丹医秦茯,是这里被囚得最久的人之一。 老人须发花白,背有些驼,一双眼却还清明。夜里,他借着分药的由头凑过来,压低声音。“新来的,你不是走投无路来混灵石的模样。” “前辈怎么看?” “混灵石的,手会抖。你分药的时候,手稳得很,称量一味不差。”秦茯看着他,“老朽秦茯,原是伏丹门的丹医,被他们以请去治煞疾为名骗进这药场,一关,就是九年。” 九年。陈飞常心里一沉。他不动声色地替老人搭了下脉,秦茯体内灵力被禁制锁得死死的,肝脉还积着陈年煞毒。他取了点随身的药材,悄无声息地给老人推宫过血、缓解了几分痛楚,全程用的是推拿与方药,仍未动针。 秦茯舒坦地吐出一口浊气,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信任。“你想知道什么,问吧。在这鬼地方,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倒悬红石台,什么来头。” 秦茯的脸色变了变,声音压得更低。“赤沙峡的阵眼,悬在峡顶,是块倒长的赤色巨石,地火从下头烧,阴煞从上头灌,两样在石台中绞成煞核。沉沙台是撬缝,这红石台是养煞核,两座台一明一暗,互为犄角。九只火煞轮围着石台转,把养足的煞核往总阵送,转满一轮,便有一艘押船走峡底暗河,把煞核送出去。”老人顿了顿,“被抽的不止是人。每隔七日,药场就要没一个医修。” “没了?” “被叫去红石台‘侍药’,再没回来。”秦茯喉结动了动,“三年前,老朽替一个相熟的医修收尸,跟着抬到台下甬道,偷看过一回。那医修被铁链绑在石台上,九只火煞轮一齐转,他先是喊,后来喊不出声,人一点点瘪下去,最后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神识被熬成一缕青烟,顺着台面的纹路喂了煞核。懂医理、神识稳的人,神识熬出来补那煞核,最是耐用。”老人说到这儿,手抖得几乎握不住药碗,“所以他们才源源不断地招医,又源源不断地有人消失。” 陈飞常又问起阴蜃宗内门总坛。秦茯在这药场九年,送过的药、听过的话比寻常弟子还多。“总坛在玄界北境的绝阴渊,宗主殷九幽,二十年前便是筑基后期,被正道联手追杀过一回,没死成,反倒更深不可测。”老人声音发紧,“这些年他们四处找一种被切碎了本神的活阵眼,说是三份凑齐,再配上古玉,就能开一道谁也封不住的门。红石台这份,每隔些日子就要往总坛送一次养足的煞核,押的人,全是罗执事的亲信,走的是峡底暗河,旁人靠不近。” 活阵眼、三份、古玉、总坛、暗河押船,几条线在陈飞常脑子里归到一处。以医修神识养煞核,招医是幌子,钓人来熬油才是真。 次日,他随医修队第一次下峡。 赤沙峡底,热浪与阴寒交替扑来,峡壁赤红,一条窄道蜿蜒通向深处。抬头望去,峡顶倒悬着一块数丈大的赤色巨石,石体上刻满阵纹,九只燃着幽绿火苗的火煞轮环绕石台缓缓转动,地火自石缝喷涌,阴煞自台面下沉,两股气在石台中央绞成一团缓缓旋转的煞核。陈飞常垂着头,随队给台下受伤的执法修士敷药,眼角却把九只火煞轮的方位、输煞的走向、巡逻的间隙,一寸寸刻进脑子。九轮并非齐转,相邻两轮之间总有半息的快慢差,煞核输向总阵的纹路,也在那一缓一急之间明灭。 一个执法修士被倒灌的地火灼伤了手臂,疼得直抽气。陈飞常半跪下去,以寒髓草配的外敷药膏替他清创、包扎,手法稳当,嘴上只说些“快好了、忌地火”的套话,半句不多问。那执法修士被伺候得舒坦,放松了警惕,与同伴闲聊的几句便落进他耳里,说红石台核心锁着一件罗执事亲自看管的“古物”,连火煞轮都是为温养那件东西转的。陈飞常手上不停,借着仰头递药的角度,目光在倒悬石台上飞快一扫,果然看见石台正中、九轮环绕的最里处,有一处被黑布与禁制层层裹住的凹槽,玉的气息被敛得极严,唯有他怀里的镇界玉,能隔着这么远,牵到那一丝同源的微热。袖中药匣夹层里,镇界玉隔着敛息符,朝倒悬石台方向,极轻地牵了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6章药场(第2/2页) 便在此时,峡口方向一阵骚动,众执法修士纷纷垂首。 一个身着赭红长袍的中年修士缓步而入,面白无须,指间转着一柄白玉骨扇,筑基中期的灵压不疾不徐地铺开,所过之处,连地火都矮了三分。正是从沉沙台调来赤沙峡的罗执事。 药场入口,两个前几日试图逃跑的医修被押了上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罗执事连脚步都没停,骨扇悠然展开,扇面扫过,两道幽绿煞气无声没入那二人眉心。两名医修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瞳孔便涣散下去,软软倒地,一身神识被抽得干干净净。 “废物,就该有废物的去处。”罗执事合上骨扇,语气平淡。他的目光扫过低头跪伏的医修队列,在陈飞常身上一掠而过。 陈飞常把脊背弯得更低,气息收敛得与周遭被禁制锁了灵力的医修分毫不差,心跳沉稳不乱。筑基中期,骨扇开合之间抽人神识,这等手段他眼下接不住,能做的只有一件事,让对方连多看他一眼的兴致都没有。罗执事的目光没有停留,径直往红石台下走去。 直到那股灵压远去,陈飞常才借着低头敷药的动作,把神识极小心地沉入药匣。 镇界玉的牵引顺着倒悬石台探去,下一瞬,一缕清醒得超乎意料的残识,顺着同源感应,落进他的识海,声音虚弱,却字字分明。 “你……终于来了。封缝的人。” 赤魇。这一缕残识,比沉沙台下那大半本神清醒太多。 “别出声。”赤魇的残识断续道,“我借玉与你说,他们探不到。你想知道‘凑齐三’,对不对。” 陈飞常心神凝住,以意念回应。“三是什么。” “三处缝,只是阵的骨架。”赤魇道,“要绕开被你锁死的那处凡界主缝、强开主门,他们还要凑齐三样主引。两片镇界玉的余片,一片在沉沙黑幡下,一片就在这红石台中,是其一。其二,是我。” 那残识顿了顿,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我当年不肯归顺,被他们切碎了本神,分镇三地,做成活的阵眼。沉沙台下压着大半份,这红石台里锁着小半份,还有第三份,最核心的一缕,被秘密押在阴蜃宗内门总坛,由宗主亲自看管。三份本神凑齐,配上两片余玉,主门便能绕开枯井,强行撑开。” 本神三分,余片两片,总坛还藏着最核心的一份。陈飞常把这几样在心里飞快排列,随即顺着数目往下推。对方要凑齐三样主引,如今沉沙台那片余片和大半份本神被他搅了祭幡、短时间动不了,赤沙峡这份余片和小半份本神,就成了眼下唯一能往前推的棋子。他守在赤沙峡,等于卡住了对方整条链子上最要紧的一环,不必贪多硬夺,只要让这一份也凑不上去,聚煞总阵便永远差一口气。破局的口子,就在他脚下这座倒悬红石台上。 “你为何告诉我这些。” 赤魇沉默了片刻。“我被炼成傀儡、被切碎神识、被分镇三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残识轻得几乎托不住,随时都要散,“你毁过我凡界那道分神,给过我一息解脱。我不求你救我,只求你,别让他们凑齐三份;若有朝一日我本神再无全回来的可能,求你亲手,了断我,别让我沦为开门的柴。” 陈飞常没有立刻应承,只把这句话记下。了断与否,都得等他先把这盘棋看全。 当夜回棚,秦茯趁着夜色挪过来,脸色比白日里更难看。 “陈默,我今日去领药,听见管事和人低语。”老人声音发颤,“罗执事从沉沙台调来之后,一直在药场暗查一个‘懂封缝手法’的人,说那人毁了沉沙台的祭幡,多半会再来赤沙峡。这招医的局,一半是缺人,一半,是撒网等他自投。” 陈飞常眸光不动。他伸手去摸枕下的医修腰牌,指尖却一顿。 白天发下的腰牌,他记得清楚,是正面朝上压在药囊下的。此刻,那腰牌被人翻了个面,背面朝上,位置也偏了半寸。有人趁他们下峡当口,进棚翻过他的东西。 药匣夹层里,镇界玉骤然一凉。赤魇那缕清醒的残识带着一丝急促,撞进他识海。 “封缝的人,他们……起疑了。明日侍药,点的,怕是你。” 陈飞常没有半分慌乱,借着药囊的遮挡,把镇界玉从夹层取出,封进一只装寒髓草的普通瓷瓶,又把那块敛息符重新压回空了的夹层,做成玉仍藏在原处的假象。他又把乌沉银针从竹篓暗格取出,三枚藏进袖管,余下六枚贴身收好,随即靠着墙根,把明日若真被点上红石台,一步步在心里排定。 其一,上了台仍只做方药侍药的本分,罗执事要试,便让他试出一个神识稳、手稳、却半点不会法术的医修,越是平庸,越对不上那个毁祭幡的人。其二,镇界玉离了身、封在寒髓草瓶里,那瓶子随侍药的药箱一道带上台,借九轮快慢差的半息,让赤魇辨清凹槽禁制与小半份本神的确切方位,只辨不动手。其三,秦茯在药场九年,认得抬人下台的甬道和峡底暗河的岔口,约定若台上败露,他便在药场放一把掺了迷灵散的烟,趁乱引开谷口守卫,给自己留一条退回暗河的路。其四,罗执事骨扇抽神识只在扇面开合之间,真到避无可避,三枚乌沉针不求伤敌,只钉他执扇的腕脉与扇骨枢纽,争那一瞬的脱身空当,绝不与筑基中期缠斗。 四条排定,他又把每一条在心里默走了一遍,直到每一步都不必再想。 秦茯在黑暗里睁着眼,担忧地看着他。陈飞常极轻地按了按老人的手,示意他莫慌,自己则靠回墙根,闭上眼,把呼吸调得绵长匀净,和熟睡无异。 棚外,执法修士巡夜的脚步声,正一步一步,朝末棚走来。 第77章 侍药 第77章侍药 次日天没亮,末棚的门被一脚踹开。 “陈默,出来,今日轮你上红石台侍药。” 两名执法修士立在门口,禁制锁链泛着幽光。棚里的医修齐刷刷低下头,没人敢看。秦茯攥紧了陈飞常的袖子,老人手心全是冷汗,谁都知道,被点去红石台侍药的医修,十个里回不来一个。 陈飞常拍了拍老人的手背,神色平静地起身,背起药箱。镇界玉封在那只寒髓草瓷瓶里,贴着胸口,三枚普通银针藏在袖中,乌沉针一枚没带。他跟在执法身后,走出药场,沿着赤沙峡底的窄道,往倒悬红石台去。 越往里,地火越烫,阴煞越寒,两股气在窄道里交替扑身,寻常医修走到一半便要支撑不住。陈飞常垂着头,把气息压成练气后期的水准,脚步也故意放得有些虚浮,肩头随着阴寒一阵阵发紧,和身边那些被煞气逼得面色发青的散修没有分别。 途经台底一圈凿出的石室时,陈飞常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石室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被抽过神识的医修,有的双目空洞地望着峡顶,有的蜷在地上反复念着药名,神志已碎了大半。两个执法面无表情地往里抬人,又把彻底废了的拖向另一侧,那里堆着几具刚断气的尸首,等着走收尸的斜道。陈飞常垂下眼,把那点翻涌的情绪压进心底,只在心里把石室方位、抬人的时辰、收尸斜道的走向又记了一笔。他是医者,可此刻但凡露出半分异样,不但救不了人,连自己都得搭进去。 窄道尽头,倒悬红石台压顶而来。 那块数丈大的赤色巨石倒悬峡顶,九只燃着幽绿火苗的火煞轮环绕石台缓缓转动,地火自下喷涌,阴煞自上沉降,正中一团磨盘大的煞核缓缓旋转,看得人神识发紧。罗执事坐在石台一侧的玉座上,指间转着那柄白玉骨扇,筑基中期的灵压沉沉笼着整座台面。 “来了。”罗执事抬眼,目光在陈飞常身上一转,“听说你昨日辨症还算清楚。过来,让本座看看你的本事。” 石台中央,躺着一个双目紧闭的医修,面色灰败,神识被抽过一回,散得只剩一丝,眼看就要油尽灯枯。 “把人给本座吊住。”罗执事淡淡道,“吊不住,你就替他下去。” 第一关,试的是手法。 陈飞常跪坐下去,心里清楚,这人吊不吊得住还在其次,罗执事要看的是他下针的路数。他只取袖中普通银针,用的是玄界医修最常见的醒神刺穴法,百会、人中、内关,三针下去,又取寒髓草一钱、温络散半钱,调了一碗吊命的药,撬开那人牙关,一点点灌下去。他针法中规中矩,内关那一针还故意偏了半分、再抬手扶正,露了一处初学才会有的生涩,乌沉针“针下有人、以气御针”的独门路数,半分没沾。可那一碗药、几针下去,那医修涣散的神识当真被稳住了一线,喉头一动,缓过一口气,嘴唇也有了点血色。 能吊命,却又瞧不出高手路数。罗执事眼底的审视淡了一分。 “沉沙台,有个叫陈九的界外散修。”罗执事话锋一转,骨扇轻敲玉座,语气随意,“擅使一套极为高明的针法,身怀一块古玉,毁了本座师弟的祭幡。你走南闯北,可曾听过、见过这样的人?” 他一抬手,一张画影图形飘到陈飞常面前,画上的脸,正是他易容前的模样。 第二关,诈的是心神。 陈飞常只扫了一眼,便慌忙低下头,做出惶恐模样。“回执事,小的一直在西南边陲收药,极少进腹地,这样的大人物,小的连听都没听过。”他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怯,“小的就会几手粗浅方药,哪认得什么界外高人。” 罗执事骨扇一翻,掌心多了一块幽绿的玉屑,在指间慢悠悠地转。“这是古玉的碎末。本座听闻,那陈九手里的古玉,与天下封缝的古玉同源,修士见了,难免心动。你若哪天见到这样的玉,或是这样的人,报上来,赏你一座药铺,够你吃十辈子。”他说这话时,目光直直钉在陈飞常脸上,半分不肯放过。 陈飞常的目光只在那玉屑上一掠而过,没有半分停留,心口那枚同源镇界玉被敛息符压得纹丝不动。他甚至往后缩了缩,赔着笑。“小的天生穷命,认得药材就够了,哪有福气碰那样的宝贝。”他余光里,主轮后方那道禁制凹槽一掠而过,位置、走向、潮汐松紧,被他默默记下,脸上只剩惶恐。 “是么。”罗执事盯着他,缓缓道,“可本座怎么瞧着,你倒有几分处变不惊。” 话音未落,筑基中期的神识威压骤然倾下,直直碾在陈飞常身上。 第三关,逼的是境界。 这一下又快又重,陈飞常只觉周身骨骼咯咯作响,经脉里的真元被压得几乎凝滞。他心里冷然,只要敢调动筑基真元相抗,立刻就会露馅。他非但不抗,反而顺着这股威压“噗通”一声跪倒,浑身发抖,额上冷汗涔涔,气息乱成一团,一个被高阶灵压吓破了胆、连练气后期都快守不住的落魄散修。他暗中咬破舌尖,靠那点痛稳住灵台,把筑基真元死死锁在气海最深处,半分不放。 威压持续了十息,罗执事缓缓收回。 这十息硬扛,并非全无代价。他强压筑基真元不外泄,等于任由对方的中期灵压在经脉里横冲,气海被震得一阵作痛,前次被后期长老气劲扫伤的左臂旧伤处,又渗出血丝,顺着袖管凉了一片。他垂着袖,把那口翻涌的血咽了回去,面上只剩被吓破胆的惨白。 陈飞常瘫跪在地上,大口喘气,脸色白得吓人,那副劫后余生的窘迫,挑不出半点破绽。 三关过完,罗执事靠回玉座。一个能吊命、没背景、又被他一压就瘫的普通医修,实在对不上那个毁了沉沙台的封缝高手。杀了可惜,留着有用。 “起来吧。”罗执事挥了挥骨扇,“既懂些煞疾,往后这红石台上的侍药,便由你日日轮值。眼下先把火候给本座看好,九轮添药的差事,也归你。” “是,是。”陈飞常连声应着,垂首退到九轮旁,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日日上台,便有名正言顺贴近核心的由头,这一关,他算是踩着刀刃过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7章侍药(第2/2页) 他挑起药桶,依着差事,一只一只火煞轮地添药、校准火候,眼角却把整座石台的底细飞快收进眼底。 九只火煞轮,八只为辅,环着正中一只主轮转动,八轮输煞,皆要先经主轮汇一汇,再注入中央煞核。那枚镇界玉余片,就锁在主轮后方、九轮环护最密处的一道禁制凹槽里,幽光被层层裹住。而赤魇那一小半本神,被镇在旋转的煞核正中,随煞核一明一暗,受着日夜熬炼的苦。 便在他靠近主轮时,胸口瓷瓶一温,赤魇那缕残识极轻地落进他识海,气声断续。 “他在试你,你做得对。听好,九轮全靠主轮统摄,主轮火候一乱,八轮输煞便会自相冲撞。余片凹槽的禁制,跟着主轮潮汐一松一紧,主轮每转一周,有一息最松,你听我数。骨扇抽神,要先蓄三息,那三息,是他唯一不能分心的时候。” 陈飞常手上添药不停,以意念回应。“你这小半份本神,撑得住几日。” “撑不住了。”赤魇的残识带着苍凉,“血鸠催得紧,三日之后,我这一份,连同那片余玉,就要经峡底暗河,押去绝阴渊总坛,与另两份凑齐。三日,是你最后的窗口,也是我的。” 三日。陈飞常心头一沉,手上却稳得没有半分晃动。 他借着给主轮添寒髓草、稳地火的差事,不动声色地凑近主轮煞石。袖中一枚普通银针滑入指间,他指尖借着擦拭煞石浮灰的动作,在主轮天然纹路的最密处,极轻、极浅地逆着输煞走向,留下一道细不可察的逆纹。赤魇在玉中替他数着主轮转动的节律,他落针的位置,正在潮汐一松一紧的那个节眼上。 这一道逆纹,用的是玄界医修醒神刺的寻常针路,混在天然石纹里,眼下半点不显。可他算得清楚,三日之后,主轮运煞攀到顶峰、又恰值余片凹槽潮汐最松的那一息,这道逆纹便会让主轮汇煞偏出一寸,八轮失了统摄,当场相冲。一寸,就够了。 落这一针时也并非全无惊险。他指尖刚离煞石,罗执事那柄骨扇便悠然一展,扇风扫过主轮,看着是无心地查探火候。陈飞常手腕不停,顺势改成擦拭石面的动作,把那枚普通银针拢进袖中,又低头退了半步,恭恭敬敬地回禀火候稳当。骨扇在他方才落针之处停了一瞬,终究只觉出一片寻常石纹,缓缓移开。他垂着的眼帘底下,眸光沉静,后背却已沁出一层薄汗。 紧接着,他挑药添入煞核的刹那,胸口瓷瓶青光微不可察地一闪,凡界阿萝那缕至纯清气,顺着镇界玉,被他极小心地渡出一丝,没入煞核,缠上赤魇那缕将散的残识。赤魇本神一震,明灭的光稳住了一分。 “这缕清气,替你吊住三日。”陈飞常以意念道,“三日之后,我带你走。” 赤魇沉默了一瞬,那缕残识里,第一次透出一点极淡的、近乎活物的暖意。 整个过程,罗执事就坐在十丈外的玉座上,骨扇轻摇。陈飞常背对着他,动作只是一个医修添药、擦石、校准火候的寻常模样,呼吸平稳,脚步虚浮,与方才那个被威压吓瘫的散修分毫不差。 添完第九轮,他垂首退到一旁,再不起眼不过。 下台途经峡底时,他特意绕去看了眼赤魇说的那条暗河。暗河入口藏在地火照不到的峡壁阴影里,一道沉重的玄铁栅门封着,门上挂着罗执事亲掌的禁制符牌,两名筑基执法寸步不离地守着,河水自栅缝里渗出,阴寒刺骨。他借着给守门执法敷治火疮的由头凑近,数清了两人换岗的间隔,又以余光辨出暗河三股岔道的水势。三日后,余片和赤魇本神就要从这道门押上船,走水路去绝阴渊。这条暗河,既是对方的押运道,也可能成为他唯一的脱身道。 直到黄昏,他才被执法押回药场。秦茯见他活着回来,悬了一日的心才落地,老人无声地拍了拍他的手臂。 借着夜色,两人在被窝里压低嗓子,把三日里的接应一件件钉死。秦茯在药场九年,哪间棚屋的禁制松、哪条道通收尸斜道、哪个执法贪杯好赌,都摸得门清。三日之后台上一旦生变,他便在药场这边放一把走水的乱子,拖住看守,给陈飞常回返、撤离留一道缝。陈飞常又以镇界玉给凡界和唐灵秋各传了一道讯,把三日后夺片、赤沙峡可能生变的时辰报了过去,约好凡界阿萝在那一刻全力隔界稳神,唐灵秋则在玄界正面佯动、牵制阴蜃宗,让他们无暇西顾。 黑暗里,陈飞常靠着墙根,把接下来三天,一日一日排开。 头一日,他照旧上台添药,借着差事把凹槽潮汐最松的那一息,精确到主轮转到第几圈、第几息,再把暗河三股岔道哪一股通峡外、哪两股绕回内圈,彻底坐实。第二日,他把夺片、剥神、破台、退身四步的动线,与秦茯走水、阿萝稳神、唐灵秋佯动的时辰一一对齐,哪个信号先、哪一步后,差一息都要重来;夜里把三枚乌沉针换上身,护心丹、回气散、易容药囊一一备齐。第三日,便是押运当日,余片装匣、赤魇本神离核,台面最乱、看守被佯动抽得最薄的那一瞬,他夺玉、剥神、以乌沉针钉爆主轮、放人、走暗河。 “封缝的人,别以为他信了你。”胸口瓷瓶微凉,赤魇的残识再度浮起,比方才更轻,“我在煞核里‘听’得见,你下台之后,他对管事传了话,说这医修来路还要再查,叫人把你看得紧些,放长线,等你自己露出取玉的尾巴。” 陈飞常眸光不动。罗执事三关没试出破绽,却也没真放过他,日日上台,本就是一半给机会、一半拿他当饵。 他闭上眼,在黑暗里把倒悬红石台又走了一遍,从主轮到凹槽是几步,从台心到暗河栅门要穿过几道火煞,骨扇蓄势的三息里他能挪出几丈,秦茯走水的烟几时飘到台前,一处处对到分毫。 三天,一日一步,一步都错不得。第三步,是带着赤魇,从一个筑基中期的眼皮底下,活着走出那条暗河。 第78章 破轮 第78章破轮 押运当日,天还没亮透,赤沙峡底便布满了执法修士。 陈飞常背起药箱,跟着医修队伍往倒悬红石台走,神色照旧木讷。经过秦茯身边时,他脚步极轻地一顿。 老人抱着一摞药匣,浑浊的眼里飞快闪过一丝询问。陈飞常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伸出三根手指,又收成拳。三短一长,辰时三刻,药场走水。秦茯垂着眼,同样极轻地应了一下,抱着药匣错身走开,背影佝偻,看不出半分异样。 药箱最底层,三枚乌沉银针贴着夹板,这是他潜入赤沙峡后,第一次把真正的针带在身上。前几日他用的全是玄界医修的普通银针,为的就是不让任何人瞧出他的针路。今日动手,他才敢把乌沉针请出来。 这三日,他白日上台侍药,夜里在棚中把整条路在神识里走了不下百遍。从主轮到凹槽是几步,从台心到暗河栅门要穿过几道火煞,骨扇蓄势的三息里他能挪出几丈,秦茯走水的烟几时能飘到台前,他都算到了分毫。护心丹、回气散、易容的药囊,一样样贴身藏好,他又给凡界阿萝传了最后一道讯,只说今日辰时三刻,无论感应到什么,都守着枯井、莫要慌乱。 倒悬红石台上,九只火煞轮转得比任何一日都快,幽绿火苗蹿起三尺高。主轮后方,那道禁制凹槽大敞着,镇界玉余片悬浮其中,被九轮煞气层层温养;中央煞核里,赤魇那一小半本神随煞核一明一暗,今日就要连同余片一并装匣,走暗河,押往绝阴渊。 罗执事坐在玉座上,白玉骨扇横在膝头,筑基中期的灵压比往日沉了三分。他睁着眼,并未闭目养神,目光扫过每一个上台的医修,在陈飞常身上停了一瞬。 “陈默。”他淡淡开口,“今日台里事大,你只管添药,眼睛别乱看,手别乱伸。” “是。”陈飞常垂首,声音恭顺,挑着药桶,一只轮一只轮地添过去,脚步稳,呼吸匀,和这三日里每一个被威压吓怕了的普通医修分毫不差。 他在等三个信号。 辰时三刻刚过,胸口瓷瓶一震,唐灵秋的传讯到了,只有短短一句。“正面已动,阴蜃宗一处外坛起火,他们调不出太多人顾你西陲,半炷香。” 几乎同一瞬,峡口药场方向腾起一股浓烟,紧接着是杂乱的呼喝与示警钟。秦茯得手了,药场走水,被囚医修趁乱骚动,外围看守被一股一股抽去救火。 罗执事膝头的骨扇轻轻一敲,一名执法快步上前禀报。他眉头微皱,却并未起身,只抬手调走了台上四名执法去弹压,自己仍稳稳坐在玉座上,目光反倒更利地钉住了台面中央。 陈飞常心头一凛。佯动和走水抽得走旁人,抽不走这位坐镇的执事,对方从头到尾没离开玉座半步。不过他要的本就不是罗执事离开,只是台面乱上那么几息。 他添药的脚步,不疾不徐地挪到了主轮旁。 主轮运煞越来越急,煞石上那道他三日前留下的逆纹,随着运煞攀顶,开始一寸寸发挥作用。八只辅轮输往主轮的煞流,悄然偏出一线,细得几乎看不见,起初不显,越到顶峰,错位越烈。 就是现在。 罗执事的目光恰好被一名上前禀报押运事宜的执法挡了半瞬,陈飞常等的就是这半瞬。他俯身添药,宽大的药箱袖口垂落,恰好遮住主轮与凹槽,整个人仍是一副埋头伺候火候的卑微模样,藏在袖中的手,却已动到了极致。 赤魇在玉中默数着主轮转动的圈数,凹槽潮汐,转到了七日一周、最松的那一息。 陈飞常袖中镇界玉青光骤吐,同源相吸,凹槽中那片余片挣脱松到极致的禁制,化作一道幽光,被他精准摄入掌心、按进胸口瓷瓶。同一瞬,他左手并指成剑,安魂定魄的针法隔空点在中央煞核上,神庭、本神、魂门三穴的气机依次扣下,长春诀真元化作一缕温养的丝,顺着煞核纹路探入,裹住赤魇那一小半被熬炼得将散的本神,顺着它与镇界玉同源的牵引,一寸寸往外剥。 “赤魇,跟我走。” 那缕残识发出一声极轻的颤,顺着他的真元,脱离煞核,没入镇界玉中。 “大胆!” 罗执事腾地起身。他放了三日的长线,等的就是陈飞常自己伸手,可他没料到,这人动手会快到这等地步,连凹槽潮汐那一息都算得死死的。白玉骨扇“唰”地展开,一道幽绿煞气直取陈飞常眉心。 骨扇抽神,须蓄三息。 陈飞常等的就是这三息。他不与那中期灵压硬接,流云步贴着一只倾覆的火煞轮错身,骨扇的煞气擦着他肩头掠过,撕开一道血口。剧痛传来,他连眉都没皱,三枚乌沉银针离手,不攻罗执事本人,尽数钉入主轮煞石。 本就被逆纹带偏的主轮,被这三枚乌沉针一钉,彻底失了统摄。八只辅轮的煞流再无约束,当场相冲,幽绿火舌倒卷,整座倒悬红石台剧烈震颤,中央煞核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裂痕自核面飞速蔓延。 “你是陈九!”罗执事瞳孔一缩,终于彻底确认,骨扇再展,这一回蓄势已满,煞气铺天盖地。 可台面已乱。九火相冲,地火倒灌,阴煞逆流,被关押在台底石室的医修趁着禁制失灵、看守被抽,纷纷冲了出来。陈飞常一边疾走,一边以神识拢住离得最近的几人,气声喝出收尸斜道的方位,让他们跟着药场走水的烟往外撤,莫要回头。这些被囚了数月乃至数年的医修先是一怔,随即咬着牙照做,一个牵一个,顺着他指的斜道往外涌。他救不走所有人,可只要这道口子开着,能多走一个是一个。翻卷的火煞乱流遮住他的身形,罗执事的骨扇几次擦着他轰在火轮上,炸起漫天火星,却一时被自家崩乱的大阵绊住,无法干净利落地拿下他。 短兵相接的几息里,陈飞常真切掂出了中期的分量。罗执事一扇扫出,扇骨里飞出数道极细的煞针,专钉人神识,他若不是有清心丹火诀与阿萝那缕清气护着识海,只这一下就得当场栽倒。他借着一只倾倒火轮挡去大半煞针,余下几枚擦着面颊钉进石壁,石面应声蚀出一排细孔。罗执事第二扇紧随其后,扇风卷着阴煞直锁他咽喉,他流云步贴着地火缝横移数丈,衣摆仍被扇风扫中,焦糊一片,肋下添了一道血痕。三扇过后,他气息已乱,却也数清了对方每一扇之间那三息的空档,正是这三息三息地抠,他才没被彻底锁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8章破轮(第2/2页) 筑基初期对中期,硬拼是死路。阿萝隔界渡来的清气裹住他的识海,替他挡开火煞乱流中夺神的阴煞;他自己则凭着对九轮节奏的熟稔,专挑煞流相冲的空隙走,罗执事的灵压虽强,落在这等自家阵眼崩乱的地方,反倒处处受制。 “拦住他!他要走暗河!”罗执事厉声喝破他的去向。 陈飞常心头一沉,对方连他的退路都算到了。他不再隐藏,流云步催到极致,扑向峡底暗河的玄铁栅门。 栅门前两名筑基执法,一个已被药场走水和台乱引去大半,只剩一人死守。那执法一掌拍来,筑基灵压沉猛,陈飞常不硬接,三枚乌沉针借地火倒卷的一瞬自死角射入,正中其膝弯、气海、颈侧,那执法闷哼一声栽倒。陈飞常没有补杀,反手一枚银针挑断玄铁栅门的禁制锁,沉重的栅门被他一脚踹开。 身后,罗执事破开追来的火煞乱流,骨扇第三次蓄满,遥遥一击轰在他刚跃入的栅门框上,玄铁碎裂,气浪把他整个人掀飞进暗河。陈飞常在冰冷的河水里翻了个身,强忍肩头与后背的伤,顺流而下,再回头时,身后的暗河道已被坍塌的玄铁与乱石封死了大半。 暗河在峡底分了三股岔道,这是他前三日借着添药、查路一点点摸清的,最左一股直通峡外浅滩,另两股都绕回执法巡逻的内圈。他在漆黑的水里辨着水流温度与石壁走向,咬牙选了左股。河水冰寒,肩头的伤口泡得发白翻肉,肋下那道血痕一沾水便抽着疼,他一路以真元护住心脉,才没在冷水里昏过去。秦茯走水之后会按约定从收尸斜道撤出,老向导守在浅滩,这条汇合的线,三日前便已钉死。 也不知在漆黑的暗河里漂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天光。 陈飞常撞开出水口的藤蔓,滚上一片浅滩,还没站稳,便被两双手架了起来。是趁乱逃出药场的秦茯,和焦七那个又聋又哑的老向导。老人替他挡住身形,秦茯手忙脚乱地给他按住肩头流血的伤口。 秦茯喘着气告诉他,药场那把火一起,被囚的医修逃出来三十多个,他按事先约定,把人分批引去收尸斜道,由暗网的人接走,散进沙海各处,不会再落回阴蜃宗手里。陈飞常点头,当即传讯石生与焦七,让暗线接住这批医修、安置到避风沙村,又托唐灵秋从玄界正面替这批人寻几个正道宗门的落脚处。 “成了?”秦茯声音发抖。 陈飞常喘着气,摊开掌心。镇界玉躺在血污里,玉中,赤沙峡这片余片正与他原有的镇界玉缓缓相融,赤魇那一小半本神被温养在玉心,微弱,却安稳。他闭上眼,能清楚感到,远在沉沙台方向的另一片余片、另大半份本神,与此刻掌心之间,牵起了一线。 赤魇的残识在玉中浮起,两份残神短暂相合,声音比先前连贯了些,却仍虚弱。“两份归位,我能‘听’到第三份了。它在绝阴渊最深处,一座叫封神殿的地方,殷九幽亲自镇着。”那残识顿了顿,骤然一急,“还有,血鸠的真身,已经动身往赤沙峡来了,最迟明日便到西陲,你快走,他比罗执事强十倍。” 陈飞常以意念问它,两份相合,本神还剩几成。赤魇沉默片刻,答得苍凉,两份合在一处,也不过三成,神智清明了些,却远谈不上复原,唯有把封神殿那最核心的一份也救出来,它才有重聚的可能;若被阴蜃宗先一步凑齐,它便会被炼成开门的活阵眼,永世不得超脱。“我如今在玉里,能替你辨天下封缝、感应另两份本神的方位。”赤魇道,“这是我仅剩的用处。” 陈飞常撑着膝盖站起身,回望赤沙峡方向,把这一战的得失在心里盘了一遍。 得:赤沙峡火煞轮废、煞核崩,第二处阵眼断了输煞;余片到手、赤魇小半份本神归玉,阴蜃宗凑齐三样主引的图谋被掐断一环;台底石室与药场逃出三十余名医修,已分股散进沙海。失:他肩头见骨、肋下带伤,真元耗去大半,镇界玉裂纹再添数道;罗执事毫发无伤,封峡的号角一声紧过一声,沉沙台那九十名苦役和另一片余片,仍是压在他心头的账;绝阴渊封神殿里的第三份本神、最迟明日便到西陲的血鸠真身,一重接一重,都在前面。 “走。”陈飞常收起镇界玉,压下翻涌的血气。 老向导牵来三匹藏在沙坳里的沙驼,秦茯扶着他上了驼背。陈飞常摊开驼老贵那张西陲沙道图,指尖没有往沙海深处的安全处落,反而停在赤沙峡与沉沙台之间的那条古道上。 血鸠真身一离绝阴渊、亲赴西陲,阴蜃宗在沉沙台的守备便要被抽薄;那位后期长老若是也随血鸠东来,锁着九十苦役和另一片余片的沉沙台,正是三百里内最空的当口。他原定下一着是避其锋芒、远遁养伤,可这张图摊开,另一着棋也逼到了眼前,趁血鸠扑向赤沙峡,反身杀回沉沙台,把九十苦役和那片余片一并清了。 “前辈。”他看向秦茯,声音哑,却稳,“血鸠明日到,我们不往他来的方向逃。烦请老向导先送你和获救的医修去避风沙村落脚,我带伤转道沉沙台。他们西陲这口瓮空了,我就去把沉沙台那笔账,连本带利讨回来。” 秦茯一怔,随即重重点头。老向导听不见,只看懂了他指尖在沙道图上划出的那条折返线,咿呀一声,已替他牵稳了驼缰。 三匹驼影没有东遁,反而迎着赤沙峡追杀号角的余音,斜斜插向西北的沙海。陈飞常伏在驼背,按住袖中裂纹交错的镇界玉,玉里赤魇两份残神轻轻流转,替他辨着沉沙台的方向。 身后是火光大作的赤沙峡和即将扑到的血鸠,身前是锁着九十条人命的沉沙台。这一夜过后,西陲再无藏身之地,他能走的,只剩一条反客为主、抢在合围之前清账的险路。 第79章 回锋 第79章回锋 三匹沙驼奔出不到两个时辰,身后的天,暗了。 不是沙暴来前的暗,是一道神识自赤沙峡方向腾空铺开,压着整片沙海缓缓碾过。那神识阴冷、苍老、浩瀚得没有边际,所过之处,沙粒都低了一层。 筑基后期,半步金丹,血鸠真身。 “伏!”陈飞常低喝一声,三人连人带驼滚进一道沙坳。老向导反应极快,抖开一块灰扑扑的沙毯把人和驼一并盖住,毯上涂着掩息的沙兽粪泥。陈飞常反手按住胸口瓷瓶,镇界玉的青光被敛息符死死压到最淡,凡界枯井那头,阿萝一缕清气温顺地裹上来,顺着他的经脉走了一遍,把他的呼吸、心跳、真元一并收拢,整个人的气机枯寂下去,与周遭沙石混成一片。 神识扫到沙坳上方,停了一息。 那一息,陈飞常伏在沙里,连心跳都压到了极缓。肩头的伤口被沙粒硌着,疼得发麻,他一动不动。凡界枯井那头,阿萝为了把这缕清气续稳,清气在衔接处一阵阵发颤,他甚至能“感”到孩子守在井边、小脸绷得发白的模样,守缝血脉隔空渡气最耗心神,那缕气颤着,却始终没断。血鸠这等层级的神识,只需在他身上多停半瞬,敛息符和清气便都护不住。秦茯伏在另一侧,死死咬着自己的袖口,连呼吸都不敢出声,老向导浑浊的眼盯着沙毯缝隙,一只手按在驼嘴上,不让牲口发出半点动静。 神识缓缓移开,继续往东、往南,朝绝阴渊的方向铺了过去。 陈飞常贴着沙,等那股压迫彻底远了,才极轻地吐出一口气。后背的中衣,已被冷汗浸透。他做的第一件事,是顺着镇界玉传回一缕温和的念头,强令阿萝断线歇息,孩子隔界“嗯”了一声,那缕清气才恋恋不舍地收了。他知道,这一口气是阿萝拿心神换来的,不能由着她硬撑。 “走不了东、南两条道。”他压低声音,“他断定我夺了东西要往总坛反方向逃,东去的路,扫得最密。” 秦茯趴在一旁,脸色发白。老人被囚九年,何曾离这等存在如此之近。老向导却已比画起来,枯瘦的手指在沙上划出西陲的沙道,西边,是沉沙台的方向。 三人借着沙坳的遮挡,绕开大道,专挑古战场遗留的煞气短区走。这些短区里煞气紊乱,最能遮修士的灵识探查,是焦七暗网多年用命趟出来的活路。 奔出半日,寻了一处背风的沙窟歇脚,陈飞常才有空盘账。 这一盘,并不轻松。肩头见骨,肋下一道血痕,真元只余四成,镇界玉裂纹又深,强行再催动一次都得掂量。水粮够五日,沙暴季却提前了,天边的赤色一日重过一日。石生的暗线传讯也在这时到,只有一行急字:陈九、陈玖、陈默三张化名已被串并成同一桩通缉,全境画影换了新的,擅针法、怀古玉、界外口音,三条特征写得明明白白,各关卡、坊市、沙道都在拿人。往后他在玄界腹地行走,能用的皮子,又少了三层。 他借着沙窟里一点微光,先给自己治伤。乌沉针出袖,三针封住肩头出血的经络,又以长春诀真元缓缓托住被骨扇煞气侵过的肋下,行针、运气、换药,一气走完,没有半分多余动作。真元只余四成,硬撑一场奔袭已是极限,再与中期正面撞上,绝无幸理,这具身子还能撑几场、每一场能用几分真元,他在诊脉时一并校了个准数。掌心,赤沙余片已与原有的镇界玉融成一体,玉面纹路比先前更密,朝着沉沙台的方向,悄然牵出一线极淡的牵引。他闭上眼,能模糊“感”到那片余片和赤魇大半份本神的方位,虽隔着数百里沙海,却不再是两眼一抹黑。这,是他敢回头的底气之一。 镇界玉在掌心微凉,赤魇的残识浮起,声音虚弱,却先替他厘清了一处要紧的账。“我如今只回到赤沙这一小半,沉沙台下那大半份,还在邵执事手里,隔着数百里,我只能与它牵一线、感应个大概,算不得相合。须得把那大半份也救出来,两份归一,我才谈得上替你辨封缝、寻第三份。” 摆在他面前的,是两条路。 一条,避血鸠锋芒,远遁蛰伏,养好了伤,再循着赤魇的感应,徐徐图绝阴渊封神殿那最核心的一份。这是最稳的路,也是唐灵秋传讯里的意思。她在玄界正面佯动,牵制有限,只来得及叮嘱他一句,血鸠亲至西陲,万万不可逞强,先活下来。 焦七的暗线随后也递来一张西陲封锁图。赤沙峡一破,阴蜃宗在西陲各沙道、坊市、水眼都加了岗,东、南两个方向尤甚,一张大网正朝着他认定的“界外异人逃路”收拢;反倒是西边沉沙台一线,因邵执事要自顾拔营,抽调了不少巡逻去装车,露出了几道缝隙。焦七在图末只写了一句,路他替陈飞常标出来了,走不走、怎么走,他不劝,全凭陈飞常自己定。暗网能做的,是把消息递到、把退路留好,绝不替他拿命去赌的主意。这分寸,陈飞常看得明白,也认。 另一条,掉头西进,回沉沙台。 那里压着八十名苦役,压着另一片余片,也压着赤魇的大半份本神。沉沙台那一夜他只救走斜井十个人,余下这八十条命,一直是他心头还不上的账。 便在他权衡时,老六的急报经焦七的暗线转了过来,字里行间都是仓促。沉沙台那边动了,邵执事连夜加固黑幡,把八十名苦役重新串成十人的长串、共八串,又在备车,看样子是要提前转移;有几个熬不住的苦役被当场抽了神识,补进幡里,邵执事这是要在走之前,先把带不走的活口处理干净。 陈飞常捏着那道传讯,眼神沉了下去。 秦茯看他神色,低声劝:“小友,血鸠就在身后,你伤成这样,回头是往刀口上撞。沉沙台那位是筑基中期,赤沙一破,他必有防备。” “他有防备,也有慌乱。”陈飞常却缓缓摇头,把其中的关窍一点点掰开,“赤沙峡是我破的,血鸠亲临,头一个要问罪的就是守西陲的人。邵执事丢了犄角之势,这会儿正被上头逼着交差。他越急着转移、越急着灭口,阵脚就越乱,换防、装车、拔幡,桩桩都是空当。” 他指尖在沙上一点。“再说搜捕。血鸠的神识重兵扫的是东、南,是他认定我逃命的方向。回头西进,正撞在他搜捕最薄的地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9章回锋(第2/2页) 关窍摆完,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八十条人命他放不下,沉沙的余片和大半份本神是凑齐三样主引的关键,更不能让阴蜃宗顺顺当当押去总坛,这两样压在一处,回头的分量已经够了。 “但我不硬夺。”陈飞常语气很平,“半救半毁。趁他转移换防的乱局,能救多少苦役救多少,夺了余片,毁了沉沙台那座幡,立刻借沙暴走,绝不与邵执事缠斗。” 决断既定,他便分兵。 秦茯被囚九年,修为早被抽得所剩无几,跟着他奔袭只会拖累,也危险。陈飞常让老向导分出一匹驼、一半水粮,护送秦茯南下避风沙村,与沙里跌汇合,把赤沙逃出的那批医修一并安置稳妥。秦茯还要再劝,被他抬手止住。 “秦老,你活着到沙村,把你九年里记下的阴蜃宗总坛底细一条条写下来,就是帮我最大的忙。”陈飞常把一枚传讯玉符塞到老人手里,“到了地方,报平安。” 他又交代了一层掩护。秦茯是赤沙药场逃出来的人,阴蜃宗迟早要清点人数、画影追拿,南下这一路不能走暗网常走的熟道,须绕一段古战场死地,由老向导带着,昼伏夜行;到了沙村,便换一身沙民打扮,混在沙里跌安置的逃户里,改名换姓,莫再以伏丹门丹医的身份露面。秦茯一一应下,老人临上驼前,对着陈飞常深深一揖,九年囚牢里没掉过的泪,到底还是落了下来。陈飞常扶住他,只让他活着,把知道的都写下来。 老向导哑着嗓子比画,要留下给他引路。陈飞常摇头,沉沙台周边的沙道,焦七早给过他图,他自己走得。老人执拗不过,最终把一块刻着沙道的骨片塞给他,又指了指沙暴要来的方向,重重拍了拍他的肩,才护着秦茯南下。 沙窟里,只剩陈飞常一人。 他换了身更旧的沙民短打,以草药汁把脸和手染成风沙磨出的黧黑,重新封了乌沉针,只余三枚在袖。他没有急着动身,先盘膝运了一个周天,把阿萝隔界渡来的清气与仅剩的真元理顺,压住伤势,又含了一颗回气丹在舌下。 西进的路,他走得极隐。专挑煞气短区和沙脊背阴处,昼伏夜出,灵识敛到几不可察。 沙暴季到底是来了。白日里黄沙蔽日,风刮在脸上生疼,天地间一片昏黄,十步外看不清人影,这等天气,寻常修士都要寻地方躲避,于他却是最好的掩护。他裹紧沙民的斗篷,逆着巡逻常走的沙道,借风声掩盖脚步,饿了便啃一块风干的沙兽肉,渴了只抿一小口水。老向导那块骨片上的沙道图被他摸得发烫,哪儿有暗沙窝,哪儿能避风,哪儿是执法不愿踏足的古战场死地,他一处一处对上,一步都不肯走错。带伤之身行这等险路,真元消耗得快,他便把阿萝渡来的清气一丝一丝省着用,非到灵识探查临身,绝不轻动。 第二夜,翻过一道沙梁,赤魇在玉中骤然示警。“前头三里,有车队,煞气很杂,是沉沙台的人。” 陈飞常贴住沙脊,慢慢探出半只眼。 沙梁下,一支小型押运队正停下来歇脚,七八名执法,清一色练气高阶,押着两辆封得严实的黑篷车,车上隐约是人的气息。看旗号,正是沉沙台邵执事的人,应当是先遣,提前往总坛方向转运第一批东西。 练气高阶,对带伤的他仍是麻烦,可这也是送上门的舌头。 陈飞常没有硬闯。他绕到下风口,借着夜色与沙雾贴近,伏在一辆车底的阴影里等了小半刻,果见一名执法骂骂咧咧离队,走到沙梁背后小解,落了单。他自沙暴余风里骤然出手,左手锁死对方口鼻、右手一枚乌沉针钉进颈侧天窗穴,封了出声,膝上一顶压弯那人的腰,人软成一团,被他无声拖进沙坳,前后不过两息。那执法连示警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他按在沙里。 针尖抵着气海,陈飞常声音压得极低,冷硬。“邵执事要把人和东西,往哪儿送?说实话,留你一命。” 那执法起初还硬,被他针上真元一搅,疼得浑身抽搐,终于垮了,断断续续吐出实情。 血鸠亲临赤沙,震怒之下一道法旨直达沉沙台,限邵执事三日内,把沉沙这片余片、赤魇大半份本神,连同余下八十名活祭,一并押往绝阴渊总坛;若再出半分差池,便抽了邵执事的神识,自己填进幡里。邵执事又惧又恨,这才连夜装车、灭口,要赶在期限前交差。先遣这一拨,押的是前头两串、二十一个人,探路兼赶路,邵执事自率主力,押黑幡、余片和本神在后头缓行。 “三日期限,连夜转移,逾期抽魂。”陈飞常缓缓重复了一遍,松开手,将这执法彻底封了灵力、捆进沙坑,嘴里塞了破布,留他一条命在沙里,却一时半刻挣不脱、也报不了信。 窗口期,坐实了。邵执事被血鸠逼到墙角,整座沉沙台都在仓促拔营的乱象里,这正是他半救半毁的最好时机,也是唯一时机。 他在沙上飞快推演。八十名苦役分作八串,装车、过岗、拔黑幡,每一环都要人手,沉沙台本就被抽了部分执法去守赤沙,此刻更空。他不必正面攻台,只需缀着这支先遣队,先摸清押运的编制、换防的时刻、黑幡与余片在哪辆车上,再在车队行经古战场煞气短区时剪下第一拨,救人、探虚实;得手后化整为零借沙暴遁走,主力那一头,再寻第二波的空当。三件事里,苦役要一串一串抠,余片和黑幡下的大半份本神,才是大头。至于那位筑基中期本人,能避则避,实在避不开,他也只准备了“拖”的后手,从没想过要赢。 他伏回沙梁,望向沙暴翻涌的西方深处。那里,先遣车队的黑影一辆接一辆,正碾过黄沙,朝总坛的方向去;而更远处,沉沙台的方向,一道幽绿的幡光在沙暴里时隐时现。 下一步已经清楚:今夜缀住先遣、不露行藏,一昼夜摸清八串人车与主力的间距、黑幡余片所在、沿途哨卡;等沙暴压进古战场煞气短区,先剪这两串二十一人,毁车探路;再顺着主力拔营的乱局,图黑幡下的余片和那五十九条还在车里的命。 陈飞常握紧掌心微凉的镇界玉,把舌下的回气丹又压深了一分,悄无声息地缀了上去。 第80章 截途 第80章截途 缀着先遣队走了一昼夜,陈飞常把这支押运队的底,摸了个七七八八。 他伏在一道沙脊背风处,借着沙暴前昏黄的天光往下看。沙道上,两辆黑篷车碾着黄沙,七八名护卫散在车前车后,清一色练气高阶,腰间挂着阴蜃宗的黑铁牌。篷车封得严实,帘缝里偶尔露出一张张麻木灰败的脸,正是被串成串的苦役,锁链从车壁上的铁环穿过,把人一个个连成一排,想单独逃一个都难。这些人里有老有少,个个被煞气侵得脱了形,手腕被锁链磨出深可见骨的疮,有人垂着头,呼吸微弱得随时会断。陈飞常伏在沙脊上,不出声,只把每一辆车、每一串人、每一处锁链的走向与铁环位置,一一记进心里,连哪个护卫佩刀、哪个护卫使索、换岗时谁的背身朝车,都数了个清楚。 这只是第一拨。 赤魇在镇界玉里替他辨着后方的气机,声音压得极低。“后头十里,还有主力,车队长得多,邵执事亲自在。余片和我那大半份本神,都在他座车的黑幡底下,被一道禁制罩着,我隔这么远,都能感到那股抽魂的力道。余下的人,被他拆散了混在各车里,没有一辆装得全。” 邵执事吃过沉沙台被救走十人的亏,这一回把苦役拆成八串、分车押送,又让先遣队在前头探路,主力押着要紧东西在后头缓行,余片金贵、黑幡沉重,走不快,却也最稳。想一锅端,绝无可能;可只剪这支脱离主力十里的先遣,他有把握。 半救半毁,本就不贪全功。先救下前两串人,毁了先遣的车,摸清邵的路数,余下五十九个,再寻第二波的空当。 他借着沙暴前最后一点天光,以乌沉针在沙上划出接应的方位,又与车队里那名内线对上了暗号。两下约定,沙暴一起、车外第一声闷响为号,内线便在车里悄悄给身边苦役松绑,只等锁链一断,立刻带人往西边沙蚀谷撤,不许回头救别人、不许出声喊他,一切以把人带出去为先。 他把目光投向沙道前方。那里,是老向导骨片上标着的一片古战场煞气短区,沙暴一起,灵识难入,正是整条押运线上最适合动手的地方。他掐着时辰,又含了一颗回气丹,把仅剩四成的真元缓缓理顺,三枚乌沉银针在指间无声一转。 沙暴,准时压到。 先是天边一堵黄墙压过来,紧接着狂风卷着沙粒砸下,天地间一片混沌,十步外难辨人影。先遣队骂骂咧咧地催动驼车,想尽快穿过这片煞气短区,护卫们的灵识被紊乱煞气一冲,能探出的距离骤减到不足三丈。 就是现在。 陈飞常自沙脊背面滑落,流云步借着沙幕贴近,第一枚乌沉针离手,正中最后一名护卫的膝弯。那人闷哼半声,刚要示警,已被他拖进沙窝、第二针封了气海。沙暴的轰鸣盖住了一切动静,前头的人浑然不觉。他便这样贴着车队,专挑落单的、被沙暴隔开视线的下手,第三针抹过一人颈侧,反手又锁了一个的腕脉,一个、两个、三个,呼吸之间,外围三名护卫没了声息。 等车队中央的护卫察觉不对,沙幕里已少了一半人。 “有刺客!”示警声刚起,便被陈飞常一掌切在喉间咽了回去。他不再藏,三枚乌沉针在沙暴中穿梭疾走,余下几名护卫结阵扑来,练气高阶的灵压在风里散乱,他却占着地形与先手,一针封喉侧天窗穴,一针锁腕,借着一辆黑篷车的遮挡绕到阵后,最后一针钉进为首护卫的气海。七八名练气高阶,前后不过十几息,尽数栽倒在黄沙里,无一人能放出传讯烟火。 陈飞常掀开车帘,袖中针芒连闪,挑断串着苦役的引气锁链。 “想活的,别出声,跟我走。” 车里二十来个苦役先是呆滞,随即眼里迸出光来。这些人被阴蜃宗折磨得脱了形,却还认得这是来救人的。一个肩头带伤的汉子压着嗓子,声音发抖却利落,正是老六摸进押运线的内线,他显然早得了焦七的信,当即帮着陈飞常给众人松绑、分发随身带的水囊和闭气纱巾,动作熟极而流。 陈飞常手上不停,针出又快又稳,先挑锁链,再顺手给几个气息最弱的苦役扎了醒神针、渡去一缕真元吊命。他没有多余的丹药可分,只能以最省真元的针法,让这些被煞气掏空的人撑过接下来的奔逃。一个老者被煞气侵了肺,喘得撕心裂肺,他两针下去替对方顺过气,低声叮嘱内线,出去后先喂温水、莫要猛灌,再交给接应的人慢慢调养,路上每走半个时辰歇一歇、拿闭气纱巾捂住口鼻,莫让沙暴里的煞气再侵肺。 便在此时,后方沙暴深处,一股沉猛的灵压破风而来。 邵执事到了。 主力车队到底只隔十里,先遣队这边断了传讯、又没按时发回平安信号,邵执事何等机警,当即抛下大队,孤身先至。沙幕里,一面丈许高的黑幡猎猎展开,幡面渗出无数幽绿细丝,筑基中期的灵压铺天盖地压下,比沙暴还要沉上数倍。 “陈九。”邵执事的声音裹在风里,阴冷刺骨,“本座就知道,你没那个胆子远遁,还敢回头。” 黑幡一抖,数十道幡索自沙暴里钻出,直取陈飞常周身大穴,幡索过处,沙粒都被摄得浮空,是一门专锁人神识的招魂手段。陈飞常不敢硬接,流云步贴着幡索的空隙疾退,三枚乌沉针不攻邵执事本人,专钉那些幡索与黑幡衔接的节点,针气一搅,幡索攻势一滞。 就这一滞,他拉着那名内线与两个苦役横移出数丈。 筑基初期对中期,差距明明白白。邵执事第二波攻势随至,一只由黑沙凝成的巨掌当胸按来,陈飞常侧身避过要害,肩头仍被掌风扫中,本就见骨的旧伤当场崩裂,疼得他眼前一黑。他咬碎舌下回气丹,阿萝隔界渡来的清气及时裹住识海,替他挡开黑幡摄神的那一缕幽绿,这才没让神识被对方当场锁住。 “区区筑基初期,也敢劫本座的法车。”邵执事黑幡再卷,攻势一浪高过一浪。 陈飞常被压得连退,心里却越打越冷静。他不求伤敌,只求拖住这位中期、把二十一个苦役送进沙暴。他数着黑幡的节律,每一次招魂,幡面都要先向内一收、聚足幡索煞气再放出,这一收一放之间,衔接处有半息空当。三枚乌沉针轮番钉这半息,第一针逼他收幡,第二针搅散幡索走向,第三针趁放幡未尽时钉向节点,三针一轮,逼得邵执事的合围始终慢上一线。古战场的紊乱煞气也帮了大忙,邵执事的灵识探不远,锁不准他在沙幕里的确切位置,两人一时缠在了一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0章截途(第2/2页) 代价同样实打实。硬扛了邵执事两掌余波,他肋下旧伤未好又添新创,真元从四成一路往下掉,他在心里数着息数,数到二十,便知这是自己能在中期手底下周旋的极限,再多一息,就要被锁。 便在缠斗最紧时,陈飞常掌心镇界玉骤然一凉。 赤魇的声音急促响起。“血鸠派来督阵的神念,离此不到三十里了,是冲着期限来的!他要亲眼看着车队上路,你快走,被那道神念扫中,你我都走不脱!” 几乎同时,邵执事也接到了什么,黑幡攻势骤然一顿。陈飞常隔着沙幕,看见这位筑基中期的脸色变了一变,不是怕他,是怕那道将至的督阵神念,怕余片、本神、活祭在自己手里出半点差池。法旨期限压顶,沙暴古战场又最是凶险,与一个滑不溜手的劫车人在此久耗,一旦主力车队有失,被抽魂填幡的就是他邵执事自己。 这一权衡只在瞬息。邵执事冷哼一声,黑幡不再追着陈飞常绞杀,转而回卷,牢牢罩住后方主力车队的方向,人也退回半步,把余片和本神所在的座车护在了幡影正中。 “便宜你这一回。”他阴冷的声音自沙暴里传来,“余片和本神在本座手里,你动不了。剩下的人,本座会看得更紧。你最好祈祷别再撞上本座。” 陈飞常等的就是他回护主力的这一瞬。他三枚乌沉针齐出,钉塌身旁一道沙梁,黄沙轰然倾泻,借着塌沙与烟雷炸开的漫天尘雾,撕开一道口子,那名内线早领着二十一个苦役候在口上,一行人顺着风势,一头扎进沙暴最浓处,转瞬没了踪影。 邵执事的灵压在身后盘旋数圈,终究没有追来。 也不知在沙暴里走了多久,风声渐小,陈飞常一行人被引到一处背风的沙蚀谷。沙里跌派出的暗桩早已候在那里,牵着驼、带着水和伤药,正是焦七暗网沿押运线布下的接应点。众人七手八脚扶住脱力的苦役,那名内线这才长出一口气,对着陈飞常重重一抱拳。 清点下来,先遣两串苦役二十一人,一个不少,尽数救出,只几个年老的熬不住风沙,服了药已无大碍。 陈飞常当场让暗桩把人分作三股,走三条不同的沙道南下避风沙村,交给沙里跌和老六安置,每人发了易容的药泥和足够的水粮,叮嘱沿途莫走暗网熟道、避开阴蜃宗的搜捕。他又传讯焦七与唐灵秋,把第一波战果、邵执事改道黑沙甬道、两日期限一一报了过去,请焦七把黑沙甬道沿线的接应坛点摸清楚,请唐灵秋在玄界正面再动一次、能拖一分督阵神念是一分。安排妥当,他才靠着沙壁滑坐,撕开衣襟处理崩裂的肩头,脸色发白,眼神却亮。 这第一波,成了一半。 得:人救下来二十一个,先遣一辆车被毁,邵执事的押运节奏被打乱;更要紧的是,他把这位中期执事的底摸透了,余片和赤魇大半本神就在邵座车黑幡之下、以禁制罩着,黑幡招魂要先向内收幡、聚索、再放,一收一放有半息空当,余下五十九名苦役拆散混在主力各车,主力车队行速迟缓、换防每隔一个时辰一次。这些,都是第二波的凭仗。 失:余片没动,赤魇大半本神没救,五十九条命还在邵执事手里;他这一出手,等于明明白白告诉阴蜃宗,陈九没逃,反倒回了西陲。邵执事受了这一惊,又有血鸠督阵逼近,绝不会再按部就班走缓路。 赤魇在玉中沉声道:“他改道了。我感到黑幡转向,不再走古道,要插黑沙甬道。那是阴蜃宗在西陲私下开的一条险路,沿途都有他们的接应坛点,防护比古道密得多,一旦进了甬道,你再想劫,难上加难。” “还有多久到甬道口?”陈飞常问。 “两日。”赤魇道,“督阵神念会一路押着他走。两日之内你不动手,等车队进了黑沙甬道、再汇入总坛来的接应,余片、本神、五十九条命,就再也截不下来了。” 陈飞常包扎伤口的手一顿,抬眼望向沙暴未散的西方,两日里要做的事,已经一件件排开。 头一件,养。他不随苦役南下,就近在沙蚀谷深处藏身,今夜以长春诀合回气丹把真元从四成往回拉,肩头崩裂的伤重新封针,明日一日,至少要让真元回到六成、能再催动一轮三枚乌沉针,这是动手的本钱。第二件,摸。请焦七连夜把黑沙甬道口的地形、沿途接应坛点的方位、督阵神念往返扫过的间隔探清,标出车队入甬道前最后一处古战场煞气短区,那是他在险路关门之前唯一能下手的地方。第三件,分。内线和暗桩继续缀在主力车队外围,把五十九名苦役分在哪几辆车、余片与黑幡在哪一辆座车、邵执事与督阵神念的位置实时传回,再约定沙暴起时的接应路线与得手后化整为零的散点。第四件,拖。唐灵秋在玄界正面再点一处外坛的火,能把那道督阵神念引偏一分是一分,给他在甬道口争出几息没有半步金丹神识压顶的空当。 “告诉焦七。”陈飞常看向那名暗桩,声音哑,却一字一顿,“第二波不在半路,在黑沙甬道口。我要他把甬道口外那片煞气短区,一寸一寸给我标出来,哪里能藏人、哪里能塌沙、哪条岔道接得上沙蚀谷,今夜之内传到。” 暗桩重重点头,转身没入沙暴。 陈飞常缓缓握紧掌心微凉的镇界玉。第一波只是探路,两日后的黑沙甬道口,才是余片、大半份本神和五十九条命的最后一道关。车队一旦进了那条布满接应坛点的险路,便再无下手的机会,他要赶在关门之前,把第二波打在邵执事踏进甬道的前一息。 第81章 夺幡 第81章夺幡 两日奔袭,陈飞常在黑沙甬道口外的一片沙蚀林里,等到了焦七的人。 来人是个精瘦的沙民,整张脸裹在沙巾里,只露一双眼,把一卷新画的兽皮图塞进他手里,气声极快。“恩公,甬道里的底摸清了。这条路是阴蜃宗私开的,两座沙山之间生生凿出一道深沟,两侧凿了七个接应坛点,每坛驻两到三名筑基,坛与坛以传讯沙虫相连,一处遇袭,半炷香内相邻两坛便能合拢。邵执事的车队在甬道正中,前后各一串护卫,余下五十九名苦役拆在七辆车上,分着走,他自己的座车夹在最当中,黑幡就罩在车上。” “七辆车上都有咱们混进苦役里的内线。”沙民又补一句,“恩公上回救出去的人里,有几个熟押运路数的,主动求焦头领派了回来,锁链一断,他们负责带身边的人走,不用恩公分心。邵执事自打丢了先遣,一路草木皆兵,半个时辰一换防,车队走得极慢,这也是咱们唯一能钻的空子。” 陈飞常借着沙蚀林漏下的天光看图,指尖在七个坛点、七辆车上一一划过,把哪辆车走哪条支沟、哪个坛点由哪股人佯攻、得手后在哪处沙脊汇合,一条条对到图上。他要确保总乱一起,七股人能赶在坛点合拢的半炷香之前,把五十九个人尽数拖出甬道。 “督阵的神念呢。” “一道神念顺着甬道来回巡,约莫一炷香走一个来回。”沙民顿了顿,“唐仙子传了话,说她与云箬长老会在你动手的同一刻,在玄界正面再打一处阴蜃宗外坛,动静闹大,能把那道督阵神念往回拖上一拖。拖多久,没把握。” “一拖就够。”陈飞常收起图。 以他眼下这副真元只回到五成、带伤在身的底子,硬闯七个坛点、正面击溃一位筑基中期,绝无可能。这收官一战,他本就没打算一个人包打全场。 定计只用了半炷香。焦七的暗网人手与那批被救回的内线分成七股,每股对一辆苦役车,每股配一枚烟雷、一条预走过的支沟,只等总乱一起,便同时扑上去断锁救人、分道撤出甬道;另派几股在甬道两头大张旗鼓,引七个坛点的援兵来回奔命。陈飞常自己只做一件事,直取中军邵执事座车,夺余片、救赤魇大半本神、毁黑幡。黑幡一乱,整条押运线才会真正乱,救人的窗口才打得开。 “我这小半份,能帮你一把。”赤魇在镇界玉里开口,声音虽虚,却比前几日稳,“黑幡下锁着我的大半份,同源相连。等你贴近,我以残神去呼应它,能让那道禁制滞上一息。一息之外,我帮不上,邵执事的招魂幡,还得你自己扛。” “一息足矣。”陈飞常把三枚乌沉银针在指间压稳,又含了一颗回气丹,阿萝隔界渡来的清气在识海里温温地转。他闭上眼,把整条甬道、七处坛点、一炷香一个来回的神念、黑幡那半息聚煞的空当,在神识里走了最后一遍。 天色擦黑,沙暴又起,正是动手的时辰。 黑沙甬道两侧岩壁发黑,沙风在沟底打着旋,灵识一入便被古煞搅散。车队举着避煞的风灯,在沟底鱼贯而行,七辆苦役车散在前后,邵执事的座车居中,一面丈许黑幡悬在车顶,幡面幽绿纹路流转,把整辆车罩得密不透风。 甬道两头,骤然响起连片的爆鸣与喊杀声。焦七的人动了,烟雷一处接一处炸开,火光在沙暴里此起彼伏,七个坛点的传讯沙虫同时躁动,援兵一时辨不清真假,被牵着往两头扑。佯攻的几股人且战且走,专挑坛点与坛点之间的空档钻,敲一下就换地方,引得三拨援兵在甬道里来回空跑。等他们察觉中了调虎离山、再想回身护车,中军这边早已打成一团。七辆苦役车旁的护卫也被这多路袭击扯乱,内线们看准空当,一股股扑向车队。 陈飞常借着沟壁阴影与沙暴,流云步踩到极致,直奔中军。 “又是你。” 邵执事的声音自黑幡下冷冷响起。这位筑基中期早有防备,黑幡一抖,数十道幡索破风钻出,封死他前路,幡索上幽绿煞气直摄神识。陈飞常不与他缠,三枚乌沉针看准黑幡向内聚煞的那一瞬,齐齐钉进幡面与幡骨衔接的节点,针气一搅,正要放出的幡索齐齐一滞。 就是这半息。 镇界玉青光吐出,玉中小半份本神应声而动,赤魇一缕残神遥遥呼应黑幡下的大半份,那道罩着座车的禁制,果真滞了一息。陈飞常等的就是这一息,镇界玉同源相吸,黑幡下那片沉沙余片挣开松动的禁制,化作一道幽光落入掌心,被他一把按进胸口瓷瓶;同一瞬,他并指成剑,安魂定魄的针法隔空点入幡下,先后取神庭、本神、魂门三穴,长春诀真元裹住赤魇那大半份被煞气熬炼的本神,顺着同源牵引,一寸寸往外剥。 这一剥并不轻松。大半份本神被黑幡温养熬炼了许久,与幡阵缠得极深,稍一用力便会惊动邵执事,力道太轻又剥不出来。陈飞常额上青筋直跳,一只手稳着真元剥本神,一只手还要分神应对黑幡幡索,三枚乌沉针在身周来回,把那些摄神的幽绿细丝一根根挡开。阿萝的清气在识海里替他守住最后一点清明,他能清楚感到真元一息一息地往下掉,丹田空得发慌,全凭舌下回气丹吊着一口气。他在心里数着息数,一息,两息,三息,直到那大半份本神终于脱离幡阵、被镇界玉一口吞入,才敢分出心神应敌。 “尔敢!”邵执事又惊又怒,他没料到对方连自己本神被锁的底细都算到了,黑沙掌当胸按来,势大力沉。 陈飞常侧身避过要害,肩头仍被掌风扫中,本就崩裂的旧伤当场血透重衣。他咬着牙不退反进,最后一针狠狠钉入黑幡聚煞的核心。 黑幡是邵执事温养多年的本命法器,被他这一针钉死聚煞之处,又失了余片与本神两样镇压之物,幡面当场倒卷,幽绿煞气逆流反噬。邵执事闷哼一声,嘴角溢血,急忙掐诀要稳住法器。便在这刹那,陈飞常双掌倾尽残余真元,拍在甬道一侧早被古煞掏空的岩壁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1章夺幡(第2/2页) 轰然巨响,大片黑沙岩壁倾塌,沙石奔涌而下,把邵执事连人带座车、连同那面倒卷的黑幡,一并埋压在塌方之下。 塌方掀起的尘沙遮天蔽日。七辆苦役车旁,内线与暗网的人已斩断锁链,五十九名苦役被一股股拉起,每股人都按着图上预定的支沟走,无人回头、无人喧哗,烟雷的余响里,只有锁链落地与脚步趟沙的声音。这些在苦役营里磨惯了生死的人,一声不吭地跟着内线往沙海深处撤,把这逃命的半炷香攥得死紧。 便在此时,陈飞常掌心镇界玉骤然一寒。 血鸠的督阵神念,到了。 那道阴冷浩瀚的神念自甬道上空压下,只一扫,奔逃的人群便浑身血液发僵,几个修为浅的苦役当场瘫软。陈飞常识海剧痛,以他筑基初期的神识,在这半步金丹的神念之下,连抬头都艰难,护体真气被压得贴着皮肉,连抬一根手指都费尽。 千钧一发,玄界方向远远传来一阵灵压震荡,唐灵秋与云箬的佯动得手了。那道督阵神念被这起外线异动硬生生一扯,朝玄界方向偏开,落在甬道的力道骤减。 就是这一瞬。 陈飞常再不敢耽搁,镇界玉敛息压到最淡,阿萝的清气裹住他与周身几名苦役的气机,化作与塌方碎石分毫不差的死寂,人贴着崩塌的沙堆阴影,顺着支沟急速滑出。身后,塌方的沙石轰然二次倾落,把他撤离的痕迹盖得严严实实。督阵神念再扫回来时,沟底只剩一片狼藉的塌方和被救空的车辆。 沙石之下,邵执事被闻讯折返的坛点残兵拼命刨出时,黑幡已毁了大半,一身筑基中期的修为被逆流的煞气与塌方震得翻腾紊乱,脸色灰败,没了人色。他望着空荡荡的甬道和被救走的苦役,一口血喷出来,眼里是掩不住的惊惧与怨毒。余片被夺,本神被救,五十九名苦役一个不剩,血鸠那道逾期抽魂的法旨,他已经想不出拿什么去交差。 陈飞常是在三十里外的一处沙窟里醒过来的。 守着他的是沙里跌和那名内线。他真元近乎枯竭,周身没有一处不疼,镇界玉躺在掌心,裂纹又深了一层,可玉中景象,却让他疲惫的眼里亮起光来。 两片余片彻底相融,玉面纹路拼成大半幅天下封缝的图;赤魇的小半份与大半份本神在玉中归一并缓缓融合,那道残识睁开“眼”时,声音第一次连贯、清明,再无先前的涣散。“两份归一,我回来了七成。”赤魇轻声道,“沉沙、赤沙这两处,我都感得清清楚楚。被分镇的这些日子,我虽神识昏沉,却也断断续续‘看’到些东西。封神殿建在绝阴渊最深处的阴脉源头,殿里以活人神识长明不熄地养着主门,殷九幽二十年来从不出殿,就是在等三样主引齐、等阴煞大日。如今,我也能替你指着那条最后的路了。” 九十之数,至此全数清账。七十四回救走十人,八十回截下二十一人,这一夜,余下五十九人一个不落,被暗网七股人手分道接走,散进沙海各处藏身点,再不会被押上祭幡。赤沙火煞台、沉沙黑幡,西陲这两处给总阵输煞的阵眼,至此尽数废掉。 他强撑着交代下去,九十人一个不许落单,由暗网分作十几股,走不同沙道散进西陲各处藏身点,伤重的优先送避风沙村医治,再分批辗转送出阴蜃宗地界;愿意回乡的发足盘缠,愿意留下的,便编入焦七的暗网,这些人亲眼见过祭幡、尝过苦役的滋味,往后都是最牢靠的眼线。沙里跌一一应下,又说焦头领已有安排,让他只管顾好自己的伤。 沙里跌给他喂了口水,压低嗓子报了外头的情形。邵执事毁幡重伤,已被坛点残兵护着往总坛方向退;血鸠的督阵神念在西陲来回巡了整夜,整片沙海都被翻了个遍,各条出西陲的要道,正在一道道封死。 “他要瓮中捉鳖。”陈飞常靠着沙壁,声音沙哑。 “不止。”赤魇的语气凝重下来,“两份本神被你夺回,余片也失,三样主引缺了两样,殷九幽不会再按部就班等阴煞大日。我隔着这么远,都能感到总阵那边的煞气在变,他们要提前发动,要赶在你把东西带出西陲、赶在正道反应过来之前,从最后那条路,强开主门。” 陈飞常撑着沙壁站起身,望向绝阴渊的方向。掌心镇界玉微温,赤魇两份归一的残识替他拨开重重沙海,遥遥“指”向北方极深处,一座沉在无尽阴煞里的古殿。 “封神殿,第三份本神,殷九幽亲自守着。”赤魇道,“那是三样主引的最后一块,也是主门真正的锁。你要断了他们的念想,就得去那儿。” 陈飞常低头看了看掌心裂纹交错的镇界玉,又按了按仍在渗血的肋下。这副身子真元近枯,留在沙窟里多待一刻,合围便紧一分,能不能撑到封神殿,全看他能不能抢在封道合拢之前杀出西陲、再在路上把这口气续回来。 下一步没有第二条。他换下血衣,把两片余片融成的镇界玉封进胸口瓷瓶,以寒髓草与敛息符压死青光,又叫沙里跌取来一套沙民旧短打换上。出西陲不走活道,由沙里跌引着,专走连暗网都极少踏足的古战场死地与神念梳过的缝隙,赤魇在前头辨神念、阿萝隔界敛息,焦七的外线在沿途哨卡放假踪迹接应;九十苦役既有暗网分股安置,他便不再回头,只带三枚乌沉针、一囊回气丹,直奔北方。 “备驼,挑脚程最快的三匹。”他轻声道,“不等天亮,即刻走。天亮之前,务必穿出西陲最后一道封道线,一刻都耽搁不得。” 第82章 出围 第82章出围 陈飞常没等天亮。 血鸠封道的号角还在西陲夜空里回荡,他便由沙里跌搀着,换了一匹最耐渴的沙驼,一头扎进了沙海深处。九十苦役分股撤离的踪迹是明面上的烟,他这一股,走的是连暗网都极少踏足的古战场死地。 封道的网,比他想的还要密。 一座座坛点被连夜激活,幽绿光柱在沙海各处升起,一道接一道,把整片沙海切成格子。血鸠的督阵神念不再沿黑沙甬道巡,而是铺开成梳篦之状,一遍一遍贴着沙海梳过,每一遍过去,藏在沙下的散修、遁走的沙兽,都被生生逼出形迹。坛点的执法骑着沙蜥拉网,哨卡设在每一处水源、每一条出西陲的必经沙道上。 “左前方三里,一道神念扫过来了,伏低。”赤魇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两份本神归一之后,它对阴蜃宗阵道与神念波动敏锐了许多,哪儿是神念扫过的实处,哪儿是两道神念交叠留下的一线缝隙,它“看”得一清二楚。 陈飞常依言伏进一道古战场裂开的煞眼。煞眼里紊乱煞气翻涌,最是遮形,他把镇界玉敛息压到极致,阿萝隔界渡来的清气裹住周身,连沙驼的口鼻都一并捂住。那道神念自煞眼上方三丈处扫过,凉飕飕的,停了半息,终究被煞眼里的古煞扰乱,移向了别处。 直到神念远了,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以他眼下真元近枯的状态,真被这神念锁实,连逃的力气都没有。 “照这样梳,天亮之前他们能把西陲梳三遍。”陈飞常低声道。 “所以不能走活道,得贴着他们的神念缝隙走。”赤魇道,“我替你看着,你只管走。” 一人一驼,便这样在神念一道道交叠的缝隙里穿行。赤魇报一处,他走一处,神念东扫,他西行,神念北梳,他南折,专挑古战场死地、煞气短区、阴脉断层这些连执法都不愿久待的地方。 有一回,一队骑沙蜥的执法贴着他藏身的沙脊走过,沙蜥吐着信子,鼻息几乎喷到他藏身的沙面。陈飞常闭住全身气机,连真元流转都压到几近停滞,阿萝的清气把他与沙下一块枯骨裹成同一种死寂。领头的执法探煞法器在他头顶转了两圈,最终被煞气短区的紊乱扰了判断,骂了句晦气,领着人往别处去了。直到那队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风里,他才敢重新呼吸,掌心掐出的印诀已被冷汗濡湿。这样的虚惊,一夜里接连不断,他数着自己的呼吸,一炷香里就压下去三回。 走到后半夜,前方一处水源哨卡横在必经的沙道上,四名筑基执法守着,探煞的法器一道道往沙里打。 绕,要多耗大半日,合围便会收拢;硬闯,他这副身子绝无幸理。 便在他盘算时,哨卡东侧沙海骤然响起驼铃与爆鸣,一小队沙驼驮着烟火朝东疾驰,引得四名执法齐声呼喝、追了过去。是焦七暗网按预先约定放出的假踪迹,用的正是被救苦役里几个骑术最好的人。陈飞常心头一松,先一掌把沙驼拍进一处背风沙窝静卧,趁哨卡空防的十几息,流云步贴着沙脊阴影只身掠过,到对面沙坳再绕回来牵驼,人与驼分两度过卡,没在沙面上留下一道连贯的脚印。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终于穿出了最后一道封道线,在西陲边缘一处被风沙掩埋大半的古烽燧下,见到了焦七。 这处烽燧在封道线之外,神念梳篦够不到,坛点也不往这儿设,是暗网压箱底的一处藏身密窟。这个散修头领亲自来接,眼底全是血丝,一见他便先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恩公,可算出来了。九十个人,七股都已散进沙海,一个没被再抓回去;邵执事毁了本命幡、伤了根基,被坛点的人护着往总坛退了,短时间内出不来。” “外头什么情形。”陈飞常靠着烽燧壁,声音沙哑。 “血鸠发了疯。”焦七压低嗓子,“他认定你还在西陲,封道就是要把你瓮中捉鳖,梳到现在还没停。可他万万没料到,你不往外逃,反倒要往北去。” “北境这条路,暗网这些年也铺了些暗桩。”焦七从怀里摸出一串骨牌,一枚枚摆给他看,“出西陲过黑风碛,有三处歇脚的密点,掌事的都是受过咱们恩的人,报‘瘸腿驼’的暗号便会接应你。再往北靠近绝阴渊,是阴蜃宗内门地界,暗网的手伸不进去,只能送你到黑风碛尽头。恩公,过了那道碛,就真只能靠你自己了。”陈飞常收下骨牌,郑重道了声谢。他知道焦七这张网是多少散修拿命织的,能送到内门边界,已是倾尽全力。 便在此时,镇界玉一震,唐灵秋的传讯到了,声音里带着战后未平的微喘。“飞常,外线佯动已收,云箬长老为了替你拖住血鸠那道神念,硬接了它一记,神识受了震荡,正在闭关调养,无性命之忧。玄界正面,阴蜃宗几处外坛被我们搅动,他们一时分不出太多人手去西陲,这是你出围的窗口。” 她顿了顿,语气沉下来。“但绝阴渊是阴蜃宗内门总坛,金丹坐镇、禁制重重,正道盟这几年避其锋芒,不会为你强攻。你要进去,只能以小股渗透,外头我与云箬能给的,只是牵制与接应,帮不了你破殿。” “我明白。”陈飞常道,“能替我拖住外线,已是天大的人情。” 石生的暗线也递来补给,疗伤丹药、灵石、易容的药膏、一张北境的舆图,样样齐备。陈飞常就着烽燧后的避风处重新易容,把面容改成一个面容黧黑、风霜满面的中年行商,收敛气息成练气后期模样。陈九、陈玖、陈默三张皮都已被串并,这北去的第四张脸,是焦七暗网多年攒下的干净身份,路引、坊牌全无破绽。 既然已在合围之外,他便不急于赶路,在烽燧下的暗窟里停了三日养伤。 这三日,他哪儿也没去,只盘膝温养。真元近枯的丹田被回气丹与长春诀一点点重新填满,筑基初期的境界非但没因连番恶战动摇,反倒在一次次透支与回补之间打磨得更稳。只是他半点没有冒进的念头,筑基中期是一重重真气打磨出来的关口,绝非一场血战就能跨过去,金丹之前,他不会拿境界开玩笑。镇界玉被他以本源细细温养,裂纹仍在,两片余片相融后的纹路却愈发圆融,赤魇的两份本神在玉中沉眠愈合,一日比一日清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2章出围(第2/2页) 秦茯在避风沙村写下的总坛笔录,也经暗线辗转送到了他手里。老人九年囚牢,一笔一画都刻着血泪,把绝阴渊的山势、关卡、护法、戒律记得极细。陈飞常把笔录摊开,与赤魇的记忆一条条对证,疑处标红,实处圈定,三日下来,一座总坛的山势关卡在他脑中拼出了形状。 对证之间,他也抠出两处旁人不会留意的破绽。其一,封神殿的长明灯以活人神识为油,每隔七日须补充一次,补灯时外门护法要亲自押送新的“灯油”进殿,那一日主殿外层禁制会有短暂的开合,是守卫轮换最密、也最乱的一刻。其二,秦茯在笔录里提过,绝阴渊后山有一条废弃的阴泉暗渠,早年用来排淬丹的废煞,后来封了,却没封死,修为被禁制压着的人钻不过,他若敛息藏形,未必不能一试。这两处一明一暗,陈飞常用朱砂在图上重重圈出,这或许就是他小股渗透仅有的门缝。 第四夜,赤魇的残识在玉中浮起,借着两份归一后的清明,把封神殿的底,细细道与他听。 “聚煞总阵的骨架,是天下诸缝。玄界撕开的缝,与凡界地底下的古缝一一对应,两界壁垒最薄的那一点,是凡界你那口枯井总枢。”赤魇缓缓道,“要稳开主门,须三样主引齐整。如今两片余片在你手里,我这两份本神也归了位,殷九幽手里,只剩封神殿锁着的、我最核心的那一份本神。少了它,他强开主门,门也立不稳,这就是他急着提前发动、又不敢轻举妄动的根由。” “封神殿,到底是个什么地方。”陈飞常问。 “绝阴渊最深处,阴脉的源头。”赤魇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寒意,“那座殿终年不见天日,殿里点着千百盏长明灯,每一盏灯,都是一个被抽来的活人的神识,灯火不熄,主门便一直被温养着。外门四大护**值,血鸠只是其一,内门还有宗主亲卫,皆是筑基后期往上。最深处的主殿,殷九幽二十年来没有踏出来过一步。” “他什么修为。” 赤魇沉默片刻。“二十年前他被正道联手追杀时,便是筑基后期、半步金丹。这二十年他在殿里以活人神识、以阴脉源头苦修,又在主门上压了自身道行,如今深浅,连我也看不透。我只知道,他比血鸠只强不弱,或许,早已不止半步金丹。” 陈飞常指尖在舆图上那处标着绝阴渊的位置轻轻一叩。“他二十年不出殿,可有缘由。” “有。”赤魇道,“他以自身道行维系着主门雏形,人在殿在、人离门散,这也是他脱不开身、只能派血鸠这些护法在外奔走的原因。这是他最强的地方,也是他唯一的破绽,主门将成未成的这段日子,他抽身不得,你若要动手,这是仅有的窗口。等他真把主门立稳、接引了门后那位存在,别说你,整个玄界再没人压得住他。” 门后那位存在,陈飞常在幽泽封第四道缝时曾模糊窥见一眼,那浓稠黑暗里缓慢蠕动的东西,此刻回想,后颈仍一阵发紧。 他把三方得来的消息在脑中拼成一张完整的盘。硬闯封神殿,以他筑基初期的修为,十死无生;可他手里握着两样主引,镇界玉能锁缝、赤魇能辨阵,这是殷九幽算不到的反制。要破这死局,须得三样齐备:一条北入绝阴渊的渗透暗路,一个殿中的内应或一处禁制破绽,以及掐住殷九幽提前开主门、抽身不得的那个时间窗。 他把布置一条条发了出去。凡界那头,他传讯苏望山与阿萝,让枯井总枢的封禁再加固一层,自己若在绝阴渊动了主门根基,两界必有感应,阿萝须守着镇界玉的另一头,随时替他稳神、辨位;玄界这头,他请唐灵秋与云箬盯住霍长老,这条内鬼线既是隐患,也可能成为他反用的棋;焦七的暗网则撒向绝阴渊外围,专盯七日一次的补灯与押送路线。 “北境这一路,血鸠会怎么布。”陈飞常又问。 赤魇刚要答,镇界玉的纹路却骤然朝北一亮,它的声音随之沉了下去。“不对劲。我感到封神殿方向,有一道神识网正在铺开,不是守殿,是……在等人。” 陈飞常眸光一凝。 几乎同时,唐灵秋的第二道传讯急急而至。“飞常,查到一条要紧的。药王谷那位霍长老,与绝阴渊早有密信往来,他把你两界协同、以镇界玉封缝的路数,尽数透露给了阴蜃宗。血鸠已经推断出来,你夺了两片余片、救回赤魇本神,下一个去处,必是封神殿。” 夺两余片者,必奔第三份。这是明摆着的理,血鸠算得到,殷九幽也算得到。 “绝阴渊外围,他们已经张好了网,就等你自己撞进去。”唐灵秋的声音透着凝重,“此行凶险,更胜西陲,你务必三思。” 烽燧暗窟里,油灯昏黄。陈飞常望着舆图上北境那片被他用朱砂圈起的绝阴渊,沉默良久,缓缓把图卷起,收进怀中。 对方算准了他会去,在那儿布下一座等他的死局。可第三份本神,他不能不救;提前开主门的祸,他不能不挡。 他没有空发一句狠话,只把北行的第一步在图上钉死。明日一早以第四张皮上路,过黑风碛,沿途三处密点以“瘸腿驼”为号逐站补给、不露行藏,焦七的人只送到内门边界;进内门之前,先让暗网把七日一次的补灯日期、押送路线核实,再探后山阴泉暗渠是否当真没封死,两条门缝哪条先坐实,便从哪条进;唐灵秋、云箬在外头继续盯霍长老、牵制外门护法,凡界枯井总枢由苏望山、阿萝守着听信号。时间窗只有一个,殷九幽强催主门、抽身不得的那一刻。 “备驼,挑两头脚程最稳的。”陈飞常吹熄油灯,声音在黑暗里很平,“明日径直北上,过黑风碛。他既然在封神殿外张网等我,我便沿着他算准的这条路,摸进去,看一眼这座二十年没人敢踏一步的殿,门到底怎么开、又怎么给他关上。” 第83章 窥渊 第83章窥渊 过黑风碛的第三日,陈飞常在第一处密点,撞上了阴蜃宗的大索。 那是碛里仅有的一处绿洲集镇,名为落沙集,黑风碛往来行商打尖的必经地。他牵着两头沙驼刚进集口,一队黑袍执法便封了街,沿街比对三张通缉画影,逐一查验路引坊牌。三张画影上,陈九、陈玖、陈默三张脸并列,画得虽与他如今这张黧黑面孔不同,那双眼睛的轮廓却依稀可辨。 “坊牌。”一名练气巅峰的执法伸手拦住他,探煞的玉牌在他周身一寸寸移过。 陈飞常压着气息,只露练气后期的修为,把坊牌双手递上,神色是行商走惯江湖的谨小慎微。“小的姓周,北边收煞材的,坊牌是青石坊市开的,仙长查验。” 那执法翻着坊牌,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两圈,又去比对画影。陈飞常垂着眼,心跳压得极稳,镇界玉被敛息符裹在瓷瓶里,赤魇的残识也沉得纹丝不动。半晌,那执法把坊牌掷回给他,不耐烦地挥手。“收煞材的?眼下绝阴渊封山,只进不出,要做生意趁早回头。” “是是,小的卖完这趟就走。”他哈着腰牵驼进集,后背的衣料已被冷汗黏住。 集子里一片肃杀。封山令下,煞材铺一家家关门,行商聚在街角低声咒骂,都道这半月被抓去问话的外乡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但凡答得磕绊些,便被拖走再没回来,说话的沙商自己也拿不准准数,只当是吓破了胆的街谈。城墙上新贴的通缉告示墨迹未干,一队队执法牵着嗅煞的黑犬穿街而过,犬吠声此起彼伏,黑犬在每一峰驼、每一口箱笼前都要停下嗅上三嗅。陈飞常垂头牵驼,把封街的口子、黑犬的数目、执法换岗的间隔一一数过,越往里走,越明白这张网是冲着他一个人撒的,网眼收得极紧,宁可错拿,不肯错放。 密点是集尾一间不起眼的煞材铺,对上“瘸腿驼”的暗号,掌柜的把他让进地窖,劈头便是要紧的情报。“恩公来的不巧,也来得正好。血鸠护法五日前亲自到了绝阴渊,坐镇外围督搜,护殿大阵全开,封山只进不出。下一个补灯日,就在五天后。” “补灯日的动静,比往常大。”掌柜的压低声音,“听说这回要补的灯油格外多,外门护法亲自押车,连内门都开了中门相迎,守卫比平日严了三倍。” 陈飞常心头一动。守卫最严的一日,往往也是阵法开合、人员调动最乱的一日,这与秦茯笔录里的门缝,正好对上。 歇了一夜,他留下沙驼,只身往绝阴渊方向去。越往北,天地间的灵气越冷,到第二日黄昏,他伏在绝阴渊外围一处高崖的背光处,头一回远远望见了那座传说中的内门总坛。 绝阴渊是一道劈开大地的深壑,壑底终年翻涌着浓得发黑的阴雾,雾色深处,封神殿的飞檐只露出模糊的轮廓。整座深壑被一座庞大的护殿大阵罩住,外层是迷神雾,误入者绕上三日也走回原处;中层是一张肉眼难辨的搜神网,幽绿的光丝在天幕下来回梳动;最内层,才是封神殿自身的禁制,一层叠着一层,不见接缝。 “别盯着那主光看。”赤魇在识海里提醒。 陈飞常顺着它的指引望去,只见中层天幕上,一团格外凝实的幽绿主光正缓缓游移,所过之处,搜神网的光丝都亮上三分。那便是坐镇外围的血鸠神识。他只远远触到那主光散出的一丝余韵,识海便被一根冰针轻轻点了一下,眉心发胀,比西陲甬道那道督阵神念又凝实了数分,连忙垂下眼,把气息藏进崖石的阴影里,连那点探查的念头都一并收了。 “搜神网不是铁板一块。”赤魇缓缓道,“两道光丝交叠的地方,会留下一线死区,可死区停留不过三息,三息一到,下一道光丝便补上。要过网,只能踩着这三息走,一步都错不得。”它把光丝巡梭的节奏一一报给陈飞常,他在崖上伏看了整整一夜,把那张网每一次开合、每一处死区的方位,尽数刻进脑子。 “三层阵,一层比一层难。”赤魇又道,“外层迷神雾乱的是方向,闭了眼、循着我的感应走,反倒不难;中层搜神网查的是活物气机,你那敛息的功夫能瞒过光丝,却瞒不过血鸠的主光;最内层封神殿禁制,是殷九幽亲手所布,以我眼下复原七成的本神,也只能勉强摸到它的边。”说到此处,它的声音低了下去,“再往深处,主殿那座长明灯阵的最中央,我能感到我那最后一份本神,被层层锁着,离我越近,牵引越重。陈飞常,它就在殷九幽的座下。” 陈飞常循着它的感应望去,雾海最深处那点幽光沉沉不动。他没有去想“难不难”,只把这一桩记进心里:东西在宗主座下,强夺是死路,只能等绑定松动的那一息。 正面过网是下策,他真正要看的,是后山那条阴泉暗渠。 后半夜,他绕到绝阴渊后山。这里是护殿大阵与天然山壁衔接的死角,搜神网疏了许多。循着秦茯笔录的方位,他在一片乱石坡下找到了暗渠入口,渠口被一块刻着封禁符的石板压着,符纸年久褪色,封禁松了大半。 他掀开一线缝隙,一股混着废煞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这暗渠早年用来排淬丹的废煞,渠壁淤积着一层层乌黑的废煞残渍,寻常修士沾多了,经脉要被蚀出暗伤。陈飞常是医修,识得这废煞走窜的路数,他以镇界玉青光裹住周身,长春诀真元护住心脉与经脉要穴,赤魇在前头辨着废煞潮汐,专挑那潮汐一缓的空当往里挪。 暗渠极窄,只能半蹲涉水,黑水没过膝头,四壁的废煞一明一灭。 陈飞常一边走,一边以医修的眼光辨着水里的门道。淬丹废煞分寒热两种,热煞灼脉、色偏赤红、沉在水底成渣,寒煞滞血、色泛青白、渗在壁缝成苔,这渠里两种绞在一处,寻常人只当是寻常阴寒,他却看得出哪一片黑水底下沉着蚀脉的热渣、哪一处壁缝渗着滞血的寒煞,落脚都避开三分。即便如此,走得久了,露在水面外的手背仍泛起一层麻意,他每隔三十步便停下,以长春诀真元在手三阴经里走一圈,把渗进来的零星废煞逼出体外,麻意这才退去。阿萝隔界渡来的清气被他用得极省,这孩子每渡一回便要流一回鼻血,他不到神念扫身的生死关头,绝不肯轻易动用。他一寸寸往里探,走了约莫一炷香,前方骤然开阔,指尖触到一层冰凉而有弹性的薄膜,那是护殿大阵的内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3章窥渊(第2/2页) 他终于摸到了内门的边界。 便在此时,内层一道巡哨神念贴着薄膜扫了过来。陈飞常连呼吸都停住,整个人缩进渠底一片浑浊的废煞淤积里,阿萝隔界渡来的清气裹住他的气机,与废煞混成一团浑浊。那神念在薄膜内侧停了一息,终究被废煞的浊气扰了判断,缓缓移开。他在冰冷的黑水里伏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才一寸寸倒退回渠,背后冷汗顺着脊骨往下淌。 这一趟,他探明了暗渠直通主殿外层的丹废井,出口那道老旧封禁确已松动,一个敛息藏形的人,钻得过去。 接下来两日,他换了行商打扮,在绝阴渊外围的集镇上远远盯梢补灯的队伍。黑袍执法押着一辆辆囚车,车里是被药物迷昏、神识将被抽作灯油的活人,由一名外门护法带队,路线固定,沿中门神道直上封神殿。 囚车经过集镇外的官道时,陈飞常混在围观的行商里,看得清清楚楚。车里有男有女,皆是被抽过几轮神识的人,眼神空洞,口角流涎,手腕被乌黑的引神索锁着,脑门上贴着镇神符,一车七人,七车一列,车轮过处滴下混着煞味的黑水。一个看着不过十几岁的少年在车里抽搐,押车的执法嫌烦,一鞭子抽在囚栏上,骂了句“灯油也不老实”。陈飞常垂下眼,指节攥得发白,没有上前,只把囚车的列数、每车的人数、护法的旗号、车队在中门外交替的时辰,默默数了记下。他是医者,可他更清楚此刻冲上去一个都救不下,反要把暗渠这条门缝和座下那最后一份本神一并断送;这些脸他先记着,账要等主门破的那一日一起算。赤魇借两份归一后的感应,把补灯时主殿外层禁制开合的次序看得明白,外层先开、内层后合,中间确有十几息的空当,可那空当处明里暗里站满了亲卫,硬走中门,与自投罗网无异。 第三日午后,中层那张搜神网凭空松开了一角,露出大片空当,足足维持了数十息,那空当开得太整齐,边缘的光丝收着没放,倒是谁故意留出的。 陈飞常伏在暗处,却一动不动。 “是饵。”赤魇冷声道,“你看网的边缘,收着没放,专等有人趁这空当往里钻,一钻便合围。” 陈飞常点头。血鸠老辣,这是引蛇出洞,故意卖个破绽,看那藏在暗处、冲着封神殿来的人上不上钩。他按住三针,任由那片空当开了又合,始终没露半分形迹。经此一事,他反倒把渗透的法子彻底定了下来,明暗两手,补灯日当天,明处由焦七暗网与唐灵秋外线在绝阴渊外几处外坛同时生事,把血鸠的神识与护殿兵力往外引;他自己,绝不碰中门,只走后山阴泉暗渠,从丹废井摸进主殿外层。 便在当晚,唐灵秋的传讯到了,带来一条意料之外的线。 “霍长老要动了。”她声音压得极低,“他为了向阴蜃宗卖好,主动请命,要在下一个补灯日以药王谷议和使者的身份亲赴绝阴渊,一来谈两宗交人,二来,他想亲眼看着你被擒,坐实你通敌的罪名。” 陈飞常眸光微闪。“他倒急着来送死。” “未必是送死,是机会。”唐灵秋道,“他与阴蜃宗往来的密信,我已拿到把柄。我会在玄界这边拿捏住他,逼他在毫不知情之下,按我们拟好的假口径回话,让血鸠以为,你会冒险混进他这支议和使者的队伍、从外坛神道入内。血鸠的网越是盯着中门与使者队伍,你那条暗渠,就越空。” 借内鬼的手,给血鸠喂一份假情报。陈飞常把这一步在心里反复推演,霍长老贪生怕死又急于邀功,被捏住把柄后多半会就范,可此人老奸巨猾,会不会阳奉阴违,仍是变数,须得再压一道保险。 “假口径我已替他拟好。”唐灵秋道,“让他向血鸠递话,就说药王谷查到陈九余党要在补灯日混进议和使者的仪仗、随中门神道入内,连人数、藏身的车驾都编得有鼻子有眼。血鸠宁可信其有,必会把中层搜神网与亲卫往中门、往使者队伍上压。他盯得越紧,后山暗渠那一线,越没人顾得上。为了让霍长老不敢耍花样,云箬长老会在他离谷之后,‘恰巧’闭关冲击瓶颈,他的靠山自顾不暇,只能乖乖照我们的话做。” 这一环扣着一环,陈飞常听完,把外线能借的力、暗渠要走的步、霍长老这一处可能翻覆的变数,分作三笔记在心里。正道外线能把局做到这一步,已是把明处能引开的兵都引尽了;剩下丹废井到座台那一段黑路,只能靠他自己。这一步只先搭上线,成与不成,要看补灯日当天。 五日之期,一天天逼近。 补灯日前一夜,陈飞常最后一次夜探暗渠,要把丹废井出口的情形再确认一遍。他熟门熟路地涉过废煞黑水,将抵内门边界那层薄膜时,赤魇的声音骤然在识海里一沉。 “停。前头有人。” 陈飞常浑身一凛,三枚乌沉针无声滑到指间,人贴进渠壁阴影。浑浊废煞的深处,果然另有一道敛住的气息,藏在他前方不远,也是冲着内门边界来的。这暗渠是宗内冷门,除了秦茯笔录,外人绝少知晓,却有人比他先到。 两道敛息在漆黑的暗渠里无声对上,谁也没有先动,黑水一滴滴落下,静得能听见彼此压到极致的呼吸。 下一息,那黑暗里的人,抬手极轻地叩了叩渠壁,三短一长,停顿,再两短。 陈飞常瞳孔一缩。 这是他与唐灵秋、云箬那一支正道外线约定的极隐秘联络暗号,连焦七的暗网都不知晓。绝阴渊的内门暗渠里,怎么会有正道的人先他一步潜到此处? 他没有立刻应声。暗号可以被人套出来,单凭这一串叩壁,认不得人。他三针仍扣在指间,借着废煞的微光,死死盯着那道藏在黑暗里的轮廓,心里把下一步压得极稳:先不回叩,只把镇界玉青光敛到若有若无,逼对方再亮一重凭证;若来人能报出他与外线约定的半句残诗、再接得上镇界玉的青光,才是同道,便随他往丹废井摸;若答不上、或是诱他出声的圈套,他三枚乌沉针先封对方喉侧,自己借着废煞浑浊原路退回,今夜便算白走一趟,也绝不露行藏。 黑暗里的人料定他不肯轻信,没有催促,只静静伏着,等他先动。 对方也在等他。 第84章 入殿 第84章入殿 补灯日,入夜。 绝阴渊外的天刚黑透,三处外坛几乎在同一刻炸开了动静。 正北外坛先是一串烟雷滚地,火光在迷神雾外连成一线;正西外坛跟着走了水,烧的是阴蜃宗囤煞材的仓棚,浓烟直冲护殿大阵;正南外坛则响起连片的喊杀与法器碰撞声,一队人影举着正道盟的制式剑光在外坛栅墙外一晃即收,做出有人要强攻外坛、里应外合的声势。传讯沙虫的急报一道接一道飞进内门,护殿大阵外层的光丝,一道道朝外坛方向偏了过去。 为了这一夜的声势,焦七把暗网西陲能调动的人都撒了出去。三处外坛的佯攻一波接着一波,烟雷熄了又起,火头扑了又燃,喊杀声故意拖得老长,正北烟雷一起、正西火头便压一压,正南的剑光专挑换岗的刹那露面,让人摸不清外头到底来了多少正道人马、哪一股才是主攻。唐灵秋与云箬那一支则在玄界正面同时发难,佯攻阴蜃宗另一处外坛,逼得内门不得不分神去顾两界呼应。坐镇外围的血鸠一时也辨不清哪一处才是真的,只能把神识铺得更开,分兵去堵每一个冒烟的口子。 几乎同时,中门神道上,霍长老的议和使者队伍准时抵达。 陈飞常伏在后山暗渠入口的乱石后,隔着数十里,看不清中门的情形,赤魇却借着两份归一的感应,把那一处的气机波动“听”得明白。“霍长老递话了,说陈九的余党混进了他的仪仗,要血鸠亲自去中门清查。你那位唐仙子的假情报,血鸠信了七分,中层搜神网的主光,正往中门压。” 果然,天幕上那团一直游移的幽绿主光缓缓转向中门,一队本在主殿外层轮值的黑甲亲卫也被抽调过去。中层搜神网的光丝疏了,赤魇报来的死区,由平日的三息,硬生生延到了五息。 “走。”陈飞常掀开暗渠石板,没入黑水。 他熟门熟路地涉过废煞浊道,抵到内门那层冰凉薄膜前时,那道先到的气息,已等在那里。 两人在黑暗里静对了两息。陈飞常三枚乌沉针扣在指间,先极轻地叩了叩渠壁,三短一长,再两短。对方原样回了一遍,又压低嗓子,吐出半句残诗。“寒泉一脉承枯井。” “两界同灯照渡人。”陈飞常接上后半句,指间针势未松,掌心镇界玉青光微闪,这是他与唐灵秋、云箬约定的第二重凭证。 对方这才彻底松了戒备,借着废煞的微光露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脸。那是个干瘦老者,穿着丹奴的灰衣,手脚上留着长年劳役的厚茧与锁灵的旧痕。“老朽桂守拙,镇岳宗外门弟子,道上的人唤一声桂伯。”他声音哑得厉害,“二十年前,正道联手追杀殷九幽那一仗后,云箬那一支把老朽秘密留了下来,以丹奴的身份,在这绝阴渊里,等一个能里应外合毁主门的人。这一等,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陈飞常心头微沉。他借着微光细看,桂伯体内灵力被一道锁灵印死死压着,空有筑基的根骨,如今只剩练气层次的力气,真动起手,连一个黑甲亲卫都挡不住。这样一个人,在阴蜃宗眼皮子底下装了二十年麻木的丹奴,专管丹废井清淤,也正因如此,主殿外层的路,没人比他更熟。 “我不信空口。”陈飞常声音压到最低,“你既等了二十年,为何偏偏今夜认我。” “因为今夜,是二十年来主殿外层守得最空的一夜。”桂伯平静道,“也因为你身上那块玉。镇界玉的青光,老朽只在二十年前那一仗远远见过一回,错不了。”他顿了顿,“你尽可信我七分,留三分防着,老朽只要毁了这座吃人的主门,旁的无所求。” 说到主门,老者垂下眼,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二十年里,他亲眼看着一茬茬活人被抽作灯油,看着与他同期潜伏的两个同道先后暴露、魂灯俱灭,只剩他一个,靠着装疯卖傻、比丹奴还要麻木三分,才熬到今日。他把这些年默记下的灯阵换岗、亲卫轮值、补灯次序,一笔一刻都藏在脑子里,不敢落于纸面,就等着有朝一日,能交到一个真正进得来的人手里。此刻对上陈飞常的目光,他没有多诉一句苦,只把那点神色重新压回麻木的脸皮下。 陈飞常盯着他看了一息,缓缓点头。非常之时,他没有更多挑拣的余地,却也始终留着那三分。 “跟我来,丹废井的封禁,老朽松过一道缝。”桂伯转身,领着他贴上那层内层薄膜,指尖在封禁一处年久松动的纹路一拨,薄膜裂开仅容一人的口子。两人先后钻过,刺骨的阴寒扑面而来,已入护殿大阵内层。 丹废井是主殿外层排废煞的竖井,井壁湿滑,黑水里沉着历年淬丹的废渣。桂伯提着一盏昏黄的废灯在前,凭着一块磨得发亮的丹奴腰牌,连过两处固定岗哨,值守的执法只当是丹奴连夜清淤,眼皮都没抬。赤魇在识海里不停报着搜神网死区的方位,竖井越往上越窄,中途要过两道横栅。头一道横栅旁立着固定岗哨,桂伯咳了两声,举着丹奴腰牌说上面催着清淤、堵了主殿要掉脑袋,那值守的练气执法嫌废煞腥臭,捂着鼻子挥手放行。第二道横栅正压在搜神网一片光丝底下,赤魇在识海里数着光丝巡梭的息数,光丝扫向左,两人便贴着右壁挪三步,光丝回摆,两人便定在原地纹丝不动,短短一段横栅,足足挪了小半盏茶,才从那五息死区里钻了过去。两人踩着一息一息的空当,沿竖井一路向上,从井口半掩的石板后,摸进了主殿外层。 陈飞常第一次亲眼见到了这座长明灯阵。 穹顶高得望不见尽头,千百盏幽绿的灯悬浮在黑暗里,排成一座缓缓转动的巨大灯阵。每一盏灯里,都困着一缕被抽来的活人神识,灯火随那神识的哀颤一明一灭,千百点幽光汇聚,朝着最内主殿的方向缓缓流注。中轴神道上,补灯的队伍正押着新的“灯油”走过,新灯一盏盏被添进阵里,外层禁制应声先开,内层禁制随后合拢,开合之间,确有十几息的空当,只是那空当两侧,黑甲亲卫持戟而立,戟尖挨着戟尖,不留一道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4章入殿(第2/2页) 这些亲卫,个个都是筑基后期的修为,黑甲覆面,按九宫方位轮值,脚步落得没有半分杂音。 而灯阵尽头,垂着一道厚重的幽光帘。帘后,便是最内主殿,殷九幽的居所,第三份本神被锁的地方。 便在陈飞常的目光触到那道光帘的刹那,帘后极淡地散出一缕气息。 那气息古老、沉凝,不带半分情绪,压得人抬不起头、喘不过气,他丹田里的真元当场一滞,周身经脉都跟着发紧,连呼吸都险些乱了。这还是隔着一整座灯阵、一道光帘,殷九幽根本没有刻意放出威压。陈飞常立刻垂下头,把那点探查的念头掐得干干净净,脖颈贴着衣领,连后颈的汗毛都不敢稍动,再不敢朝光帘后多探半分。筑基初期与这等存在之间隔了多少重境界,他不必探,这一缕气息已经替他量尽了。 “低头,有人来。”赤魇急示。 一队黑甲亲卫沿灯阵外沿巡查,正朝两人藏身的灯架走来。桂伯神色不变,提着废灯蹲下身,拿一把破刷子,不紧不慢地刷洗灯架底下淤积的废煞,活脱脱一个做惯了苦役的老丹奴。陈飞常则在桂伯蹲下的同一瞬,缩进灯架后一只盛废煞的大木桶阴影里,敛息符、镇界玉、阿萝的清气一齐压住气机。 脚步在木桶前停住。 “什么味道。”一名黑甲亲卫低头,戟尖挑起了木桶的盖子。 陈飞常贴在桶后阴影里,连心跳都压停了。三枚乌沉针无声扣紧,却钉在自己掌心这一侧,没有递出半分。他把分寸压得很死,只要这亲卫再探半寸,他也不能在这里动手,一旦暴露,莫说夺本神,他与桂伯两人都走不出这座殿,外线一夜的布置尽数作废。 便在戟尖将挑未挑的一瞬,中轴补灯队伍行到此处,外层禁制应声开合。桂伯手腕一抖,那盏废灯“失手”倾翻,乌黑的废灯油泼了亲卫半片靴面。 “老东西,找死!”亲卫勃然,一戟杆抽在桂伯肩上,桂伯闷哼一声栽倒,慌忙伏地去擦。补灯的执事在前面催着让路,那亲卫嫌恶地踹翻木桶,骂了句“丹奴废物”,随队伍巡查而去,自始至终,没往桶后多看一眼。 直到脚步远了,陈飞常才从阴影里掠出,扶起桂伯。老者肩头痛得发抖,却冲他极轻地摇了摇头,示意无妨。陈飞常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得透湿,他伸手在桂伯肩头肩井、肩髃两穴上各按了一记,先替老者把被戟杆震得淤住的气血顺开,动作轻得没有半点声响。 借着补灯流程里一连串的禁制开合,桂伯引着他绕过九宫亲卫,一路摸到灯阵外沿最后一道灯影遮蔽。到了这里,殷九幽座下那第三份本神的牵引,已清晰得近在咫尺。 赤魇的声音随之沉下。“看清楚了。我那最后一份本神,被锁在光帘后的座台下,和殷九幽自身道行、整座长明灯阵、还有主门雏形,三者绑成了一个死结。此刻强夺,他立刻惊觉,轻则你我被当场镇杀,重则主门被激得提前崩开,门后那位顺势挤进来,便是滔天大祸。” “那要等到何时。”陈飞常问。 “等补灯最盛的那一瞬。”赤魇道,“千百灯焰一齐向主殿汇力,外层禁制要向内收束一息,座下的绑定,会跟着松出一线。一线,仅此一线。” 桂伯捂着被抽伤的肩,凑到他耳边,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吐出一桩二十年潜伏查到的隐秘。“还有一桩,或许能多换你半息。殷九幽二十年前被正道所伤的旧创,一直没好利索,他长年不出殿,一半是维系主门,一半是借长明灯和主门雏形压着旧创。补灯最盛、灯焰齐齐内汇的那一刻,他的心神也要分去镇创。禁制内收,加上他分神镇创,这是里外两层空当叠在一处,二十年里,只此一回。” 里外双重空当,只在补灯最盛的一瞬。陈飞常把这几个字死死刻进脑子,人贴着灯影,目光穿过灯阵,落在那道幽光帘后。 他在心里把出手的每一步又过了一遍。空当一裂,他以流云步直扑座台,镇界玉同源先锁第三份本神外的禁制,三枚乌沉针只做扰敌、钉向帘前两名最近亲卫的腕脉与膝弯、绝不恋战,赤魇以归一后的本神呼应、把那最后一份从死结里抽出来,得手即走,原路退回丹废井;桂伯只送到灯阵外沿,绝不跟他涉险,事后仍以丹奴身份潜伏,为后续毁主门留一颗钉子。撤路上若被亲卫黏上,外线会再点一处火头替他分神,凡界那头,阿萝守着镇界玉的另一头,随时替他稳神辨位。他把每一步该用几息都数死,流云步扑台一息、镇界玉锁禁制一息、赤魇抽本神两息、原路退回三息,超出七息,便是把命留在殿里。 就在此时,中门方向,遥遥传来一声冷哼。 那声音不高,穿过整座灯阵落进耳中时,陈飞常浑身汗毛却根根倒竖。赤魇的示警骤然拔高。“不好,血鸠虽把主光调去了中门,却另留了一道神识,专盯着丹废井这一片。他没全信霍长老的话,给自己留了后手!” 灯阵外沿,一缕极细的幽绿神识,正顺着丹废井的方向,一寸寸朝两人藏身的灯影扫来。 而中轴之上,千百盏长明灯的灯火,也正朝着最盛的顶点攀升,补灯执事的吟唱一声高过一声,那道内外交叠、二十年一遇的空当,即将到来。 血鸠留下的那道神识,与补灯最盛的那一息,在同一刻,朝陈飞常藏身之处,一齐逼近。 他贴在灯影最深处,三针在指间无声泛着清光,一动不敢动,只在心里以息数计时,等那道神识扫过、等那一线空当裂开。桂伯伏在他身侧,二十年麻木的脸上,第一次绷紧了每一道皱纹,枯手死死攥着那把刷洗废煞的破刷子,指节发白。 一息。两息。 第85章 一息 第85章一息 血鸠那道神识扫过来时,补灯的吟唱,恰好攀到了最高处。 陈飞常贴在灯影最深处,连眼睫都没动一下。那缕幽绿神识贴着灯架一寸寸扫过,离他藏身的废煞桶不过三尺,赤魇在识海里把对方的去势报得分毫不差。“扫过了,往前,三息后回摆。就是现在,光帘要收了。” 千百盏长明灯的灯火齐齐朝着最内主殿倾伏,灯焰内汇,外层那道厚重的幽光帘应声向内收束,原本一层叠一层、不见接缝的帘面,裂开了一线仅容一人穿过的缝隙。光帘后,殷九幽分神去镇体内旧创,那股沉凝古老、压得人真元滞涩的气息,出现了极短暂的一滞。 就是这一息半。 “走!” 陈飞常身形自灯影里炸开,流云步催到极致,不碰任何一盏灯,不沾任何一道光,整个人顺着光帘内收的缝隙,一头扎了进去。 帘内是主殿最深处。一座漆黑的高台之上,主门雏形悬在半空,门后是浓稠发黑的黑暗,正随着千百灯焰的汇注缓缓蠕动。高台座下,一团赤红光华被九道乌黑锁链层层缚住,正是赤魇那最后一份、也是最核心的本神,它与锁链、与高台、与半空的主门,连成一个环环咬合的死结。 座台正中,一道身影背对着他,身披玄黑长袍,静静坐在主门之下,周身气息沉得与整座大殿融为一体。殷九幽。 陈飞常不敢去看那道身影,人在半空,镇界玉已脱掌而出。 同源的青光贴上九道乌黑锁链,锁链上的禁制把镇界玉误认作自己人,锁缚的力道顺着青光一松。赤魇两份归一的本神在玉中全力呼应,玉中残识与座下那团赤红光华牵成一线。 “起!” 座下那团最核心的本神被这一线牵引,顺着九道锁链松开的缝隙,一寸寸往外抽。 这一抽,比他在赤沙、沉沙夺余片时凶险得多。九道锁链各管一处,一道松、一道紧,环环咬合,稍有不慎便会重新绞死。陈飞常额上青筋直跳,左手镇界玉青光不辍,右手三枚乌沉针分别钉在锁链与座台相连的三个节点上,以针气替本神撑开最后一线,针落处是锁链与台座相接的锁眼、气海、神庭三处。赤魇在玉中咬着牙数锁链,每过一道,他便挪一分,人与那团赤红光华之间,隔着九道随时可能合拢的死关,而他能用的,从头到尾只有这一息半。 一息。 锁链松到第三道,主门雏形凭空一震,门后的黑暗翻涌起来。座台正中,那道玄黑身影的肩,极轻地沉了一下,殷九幽正在分神镇压的旧创,被主门这一震牵得松动,他分去了更多心神,一时没能回身。 半息。 本神抽到第七道锁链。陈飞常已经掠到高台边,指尖触到那团赤红光华的刹那,一股浩瀚到没有边际的神识,自身后骤然压落。 殷九幽,惊觉了。 没有转身,没有喝问,只是一缕神识隔着半步的距离扫来。陈飞常浑身上下的骨头同时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丹田里的真元被这一缕神识压得当场溃散,七窍渗血,整个人从半空被生生按低了三尺,几乎要跪伏在高台前。 这就是二十年前便已半步金丹、如今深不可测的宗主。他甚至没有出手,只是惊觉后分出的一缕神识,便压得他这个筑基初期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陈飞常把清心丹火诀催到了极致,灵台深处一点丹火死死守着最后清明,长春诀真元不与那神识硬撼,只顺着经脉护住心脉与几处死穴。阿萝隔界渡来的清气裹住他摇摇欲坠的识海,那孩子在凡界枯井边闷哼一声,他知道她又流了鼻血,却连分神去劝一句都做不到。他只剩一个念头撑着,不能跪,这一跪,座下本神夺不回,今夜所有人替他争来的这一息半,就全没了。 “镇界玉。”那道神识里,终于落下一个声音,古老、平淡,听不出喜怒,却让整座主殿的灯火齐齐矮了一截,“凡界来的小虫子,也敢碰本座的门。” 陈飞常咬破舌尖,借着那一点痛撑住最后清明,他知道自己接不住、也逃不掉,能倚仗的,只有对方腾不出手。 果然,本神离体到第九道锁链的瞬间,半空的主门雏形剧烈震荡,门后那团黑暗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眼看着要挣脱束缚倒灌而出。殷九幽那缕压在陈飞常身上的神识,不得不分出大半回镇主门、镇压翻涌的旧创,落在他身上的力道,骤然一轻。 就这一轻。 “赤魇,归位!” 镇界玉青光暴涨,赤魇拼着残识震荡,将最后一份本神生生从第九道锁链里拔了出来。那团赤红光华离台的一瞬,九道锁链齐齐崩断,主门雏形失去活阵眼,发出一声不甘的悲鸣,开合不定。 也就在此时,主殿外层炸开了桂伯的暴喝。 “走!” 老丹奴不知哪来的力气,掀翻了丹废井边一整排盛废煞的大桶,又一掌击碎补灯队伍手里的灯盘。乌黑的废煞混着灯油泼洒一地,浊气冲天而起,遮蔽了半座灯阵,补灯的吟唱戛然而止,亲卫的呼喝、法器的脆响、灯盏碎裂的声音乱成一团。这是丹奴二十年清淤才摸得透的门路,废煞浊气一起,搜神网与亲卫的神识都要被浊上一浊。 “有刺客!护宗主!”黑甲亲卫红着眼朝高台回援。 陈飞常接住归入镇界玉的第三份本神,三份本神在玉中轰然相融,赤魇那道残识由七成一跃而近圆满,却也虚到了极点,连声音都发颤。“走成了,快走,我撑不住几回!” 他强提最后一口真元往光帘外掠,殷九幽隔空又压下一道气机,这一压没冲着人,冲着他脚下的高台,整座石台应声崩裂,气浪把他掀飞出去,重重撞在收束未尽的光帘上,道基一阵剧震,又一口血喷了出来。若非殷九幽要先稳住震荡的主门、压住翻涌的旧创,这一道气机落在他身上,他当场就得死在这座殿里。 光帘外,桂伯一把接住被掀飞的他,老丹奴那张麻木了二十年的脸,此刻涨得通红,眼里却亮得惊人。“往丹废井退,老朽断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5章一息(第2/2页) “一起走!”陈飞常嘶声道。 “走不脱两个!”桂伯死死把他往丹废井方向推,枯手攥住他的腕子,力道大得反常,“老朽这副被锁灵印压了二十年的身子,出了这殿也是个废人,留下来搅这趟浑水,比跟着你有用。你带着东西走,主门不能成,这是老朽等了二十年的事!” 他三两下把丹废井的退路指给陈飞常,又从怀里摸出半块刻着镇岳宗纹路的旧玉塞进他手心。“若有一日你见着云箬,把这个给她,她便知老朽这二十年,没白等。灯阵的换岗图、亲卫的名册,都在老朽住的丹房第三块地砖下,毁主门用得上。”做完这些,老丹奴才直起佝偻了二十年的腰,转身面向扑来的亲卫,背影反倒挺得笔直。 一队黑甲亲卫已冲破废煞浊气扑来,为首的筑基后期一戟直取陈飞常后心。桂伯返身扑上,引爆了怀里揣着的一整包淬丹废煞引,轰然闷响,丹废井口浊浪冲天,掀起的乌黑废煞把扑来的亲卫与他自己一同卷了进去。浊浪合拢前,他最后看了陈飞常一眼,嘶声吼出半句。 “告诉云箬,镇岳宗桂守拙,没给正道……” 后半句被浊浪吞没。 “桂伯!”陈飞常目眦欲裂,却被那股爆浪反推得跌进丹废井。他在竖井里死死咬住牙,不敢停,也不能停,桂伯用命换来的这几息,他半分都浪费不起。 井口上方,亲卫的呼喝与法器的光乱作一团,血鸠那道被外线绊住的神识终于回拽,贴着竖井狠狠扎了下来。 三份归一的赤魇,此刻辨缝的本事比先前清楚得多,连几道死区连着、断口朝哪边走,都一并报得出。“左壁,三道死区连着,闭气,跟我走!”它忍着本神刚归位的虚乏,把搜神网回拢的裂隙一条条报出。陈飞常在湿滑的竖井里连滚带爬,血鸠的神识擦着他后背扫过,震得他经脉一阵阵抽痛,阿萝隔界拼命渡来清气,那孩子在凡界枯井边早已鼻血长流,却咬着牙不肯断线。 绝阴渊外,焦七与唐灵秋的外线点起了今夜最后一处火头,又是一声巨响自外坛传来,回拢的搜神网被这声巨响扯得一滞。就这一滞,陈飞常顺着赤魇报出的连环死区,从内层薄膜那道松缝里钻了出去,跌进后山阴泉暗渠冰冷的黑水中。 暗渠里也不太平。内门的追兵顺着丹废井追了下来,搜神网的光丝顺着水道一寸寸往里梳,赤魇三份归一后,对这些光丝的生灭了然于胸,左一处死区、右一道断层,带着他在漆黑的岔渠里七拐八绕。有两次追兵的火把已照到渠口,都是他屏住呼吸沉进废煞黑水,由着浊水盖住头顶,等脚步远了才浮出水面换一口气。阿萝的清气越来越弱,到最后细得几乎要断,他咬着牙传讯回去,强令那孩子断线休息,自己则靠着长春诀吊着最后一口真元,硬撑着往前挪。 他不敢回头,顺着暗渠一路向下游狂奔,废煞黑水没过腰身,身后内门方向,警钟大作,无数道遁光冲天而起,整座绝阴渊都被惊动了。 直到天快亮时,他才从后山另一处乱石坡的暗渠出口爬出来,一头栽进沙地里,再没了半分力气。 镇界玉躺在他掌心,裂纹比先前深了数倍,青光黯淡得几乎要看不见。玉中,赤魇三份本神尽数归一,那道残识补全了缺失,却虚弱得时断时续。“三份……齐了。我回来了。天下的封缝、主门的根,我如今都感得到……”它顿了顿,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疲惫,“只是殷九幽的主门,被我抽走活阵眼,一时半会儿开不成了。” 陈飞常撑着沙地坐起,回望绝阴渊方向。 那道劈开大地的深壑上空,护殿大阵的光幕尽数亮起,一层层幽绿光壁从壑底叠到天上,比昨夜密了不止一重,一道道遁光正顺着他撤退的方向漫山遍野搜来。他虽逃出了内门,却也彻底捅破了天。 他靠着一块背风的沙岩坐下,先给自己诊了脉。殷九幽那一压伤的是道基,真元枯竭得比黑沙甬道那一仗还狠,他以银针探了探气海与几处要穴,断出没有十天半月缓不过来;三枚乌沉针收回袖中,针身的清光都黯了。镇界玉里,赤魇三份本神缓缓流转,补齐后的残识第一次完整地“看”向两界,天下各处封缝的方位、玄界主门与凡界枯井总枢的牵连,在它感知里织成一张清晰的网。“等我缓过这阵虚乏,配合镇界玉,便能短暂锁住一处封缝、稳住一片壁垒。”赤魇道,“只是眼下我连现形都难,这本事,得留到决战再用。”陈飞常点头,把桂伯那半块镇岳宗旧玉贴身收好,又把丹房第三块地砖下藏着换岗图名册的线索,牢牢记下。 赤魇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一丝凝重。“殷九幽镇住主门了。他怒了。抽走本神,坏了他借补灯强开主门的盘算,可也逼得他再没了慢慢经营的耐心。飞常,他不会再等什么阴煞大日,等他压下旧创、稳住主门,便是倾宗而出、不死不休的局面。” 陈飞常低头看着掌心裂纹交错、近乎黯淡的镇界玉,又想起丹废井浊浪里桂伯那没说完的半句话,指节缓缓攥紧。 第三份本神夺到了,赤魇补齐了,主门被拖慢了。可他真元近枯、道基受震、法器近废,桂伯生死不明,身后是一整座被彻底激怒的阴蜃宗内门。 他没有在沙地里多躺。下一步他已想得分明:不能走活道,更不能留下血迹给追兵循线,由赤魇在前头辨封缝、专挑搜神网落不下来的阴脉死角与封缝断层走,先觅一处地脉紊乱的沙窟止血、以长春诀稳住道基暗伤,再以三短一长的震讯与焦七外线约北境暗点汇合;镇界玉封进寒髓草瓷瓶、赤魇敛声,九十苦役既有暗网分股安置,他眼下只图把第三份本神、桂伯用命换的半块旧玉和地砖下的图,连同这条命,一并带出这张天罗地网。 远处搜捕的遁光已漫过山脊。他抹去沙地上的血迹,把青光近黯的镇界玉按回胸口瓷瓶,撑着沙地踉跄起身,由赤魇辨着封缝盲区,朝着与绝阴渊相反、却暗通焦七北境暗点的方向,一步一步没入黎明前最深的沙色里。 第86章 反客 第86章反客 逃出后山的第二天,陈飞常才真正领教到,什么叫倾宗之怒。 北境的天是灰黄的,阴蜃宗的搜杀却把这灰黄筛了一遍又一遍。血鸠亲自坐镇,外门当值的护法倾巢而出,一道道遁光贴着沙脊来回梳掠,搜神网从绝阴渊方向铺开数百里,每一处水源、每一条商道、每一座可藏身的沙窟,都设了关卡。通缉画影换成了他陈九、陈玖、陈默三张脸并列的新版,赏格从绝阴渊一路挂到北境各坊市的城门下,散修们凑在告示前交头接耳,那点动静,焦七的暗桩隔了两日便报到了沙道上。 陈飞常伏在一处地脉断层的沙窝里,连真元都不敢大转。道基的暗伤一抽一抽地疼,他是医修,自己探过脉,清楚这副身子再经不起一场恶战,眼下唯一的活路,是藏。 “左前方七里,一队护法,三个筑基后期,顺着地脉搜过来了。”赤魇三份归一之后,对阴蜃宗阵法与地脉气机的感知清晰得惊人,“你脚下这条断层,是阴脉的死角,他们的搜神网落不下来,伏着别动,等他们过去。” 陈飞常把镇界玉按进寒髓草瓷瓶,阿萝那缕清气省着只用薄薄一层裹住气机,人埋进沙窝阴影,连呼吸都压成最缓的吐纳。七里、五里、三里,三道后期神识交叠着扫过断层上空,沙粒被灵压震得簌簌往下落,有一道神识在断层边缘停了两息,终究被地脉死角的紊乱引偏,掠了过去。 直到遁光远得再感知不到,他才松了半口气,背心的伤被沙砾磨得渗出血来,中衣黏在创口上,撕开一片皮肉。赤魇说得没错,这张搜杀网没有半分取巧的余地,硬闯是死,唯有顺着它天生照不到的缝隙走,才有一线生机。 最险的一回,是在一片封缝断层的边缘。他刚要穿过两道地脉的夹缝,赤魇急声示警,一名外门护法的遁光已当头落下,对方是筑基后期,本是循着地脉异常来查,神念一寸寸扫过他藏身的岩缝。陈飞常把整个人缩进断层最深处一道仅容侧身的裂隙,镇界玉青光压到几近熄灭,阿萝的清气把他的心跳、血流、真元一并裹住,与周遭岩缝混成同一种没有半分活气的死寂。那护法的神念在裂隙口停了足足五息,指尖几乎要探进来,终是被断层里紊乱的封缝之气扰了判断,骂了句晦气,掉头去搜别处。直到那道灵压彻底远去,陈飞常才发现自己咬破的舌尖,血顺着下颌滴进沙里,一声都没敢出。 接下来一天两夜,他便由赤魇领着,专挑阴脉死角、封缝断层、古煞残留这些搜神网的盲区走,昼伏夜行,绕开七处关卡,甩掉三股追兵,终于在第三日黄昏,摸进了焦七暗网设在北境边缘的一处密点。 密点是沙下一座废弃的炼煞窟,焦七亲自候着,一见他这副血色尽失的模样,连忙扶他坐下,递上疗伤丹药与热汤。“恩公,外头翻天了。血鸠发了血誓,掘地三尺也要把你翻出来,北境各隘口全封,暗网折了两个联络点,才把你这条线保下来。” “桂伯呢。”陈飞常吞下丹药,第一句便问。 焦七脸色黯了黯。“内线拼着命递出消息,桂老没死。丹废井那场爆,他被亲卫从废煞里刨了出来,断了几根骨头,押进了封神殿外的噬神牢。殷九幽要从他嘴里撬出同党、撬出你那条暗渠的全部底细,这些天一直在用刑,老人咬着牙一个字没吐。” 陈飞常攥紧了袖中那半块镇岳宗旧玉,指节发白。人还活着,就有救回来的道理。 便在此时,镇界玉一震,唐灵秋的传讯到了,声音压得极低,却条理分明。“飞常,你既脱险,我说几桩要紧的。其一,霍长老那份假情报,事后被血鸠查出了破绽,他本人已被阴蜃宗疑心,如今被半扣在绝阴渊,这条内鬼线,反倒还能再用一回。其二,云箬长老带着桂守拙的半块镇岳宗旧玉联络了正道盟,镇岳宗听说自家埋了二十年的钉子还活着、还夺了殷九幽的活阵眼,几位闭关的老宿都动了,正道盟答应有限度联手,不会强攻总坛,却愿意在外围替你牵制血鸠和外门护法。” “其三。”她顿了顿,语气沉下来,“殷九幽重起主门的速度,比我们估的快。你抽走本神,他一时开不成门,可他在另想法子补活阵眼。你务必尽快定下打法,时间不多。” 焦七又把北境眼下的局势摊给他听。赏格一出,北境散修里有眼红的,也有恨阴蜃宗横行的,暗网这些天一边躲搜杀,一边悄悄联络后者,反倒攒下一支敢在暗处帮忙的力量,探路、传讯、引开追兵、接应伤员,处处用得上,人数虽不多,胜在熟悉北境每一条沙道与地脉,真到反打那一夜,便是撒在绝阴渊外围的一众眼线,专掐阴蜃宗换防、运补、传令的空子。至于那位被半扣的霍长老,唐灵秋另有计较,他既已被血鸠疑心,必然急于自证,这时候再通过他递一份半真半假的消息,说正道盟要在绝阴渊正面大举来犯,他为了将功折罪,多半会原封不动递上去,正好替外线的佯动再添一层真色。一个失了信任的内鬼,用好了,比死心塌地的眼线还要顺手。 传讯散去,陈飞常靠着窟壁闭目良久,被追猎搅乱的那一桩桩盘算,重新一件件落回原位。 他在炼煞窟里停了五日养伤。 这五日,他不冒进,只做三件事。一是疗伤,长春诀真元一遍遍温养被震伤的道基,回气丹、养脉灵草按着医理配伍着用,五日下来,真元回了七八成,道基的暗伤结了痂,筑基初期的境界依旧纹丝不动,他没有半分强行叩关的念头,这等时候,根基稳比什么都要紧。二是温养镇界玉与赤魇,裂纹深重的玉面被他以本源一点点养护,赤魇三份归一的本神也一日日补足精神,把天下封缝的全貌,细细讲给他听。 “玄界诸缝与凡界古缝一一对应,阴气自缝里渗,养着殷九幽的主门。”赤魇道,“主门要成,靠的是三样,活阵眼、长明灯阵、两界缝力。你夺了我这活阵眼,他便缺了最要紧的一样主引;长明灯阵是他以活人神识蓄养的燃料;两界缝力的总枢,在凡界你那口枯井。要彻底毁门,单毁一处不够,得镇界玉锁住封缝、我在里头反向牵引、凡界枯井总枢同时发力,两界共振,再趁势毁了长明灯阵的总灯眼,断他的燃料,四门一齐塌,他这门才是真的再也立不起来。” 疗伤之余,他也给自己细细诊了一回脉。殷九幽那一压伤的是道基表层,没伤到根本,养足时日便能复原,可这也让他愈发看清彼此的差距,那一晚对方甚至没有正眼瞧他,真到了毁门那一刻,他能倚仗的绝不是修为,而是对方腾不出手。赤魇还把主门后头那位存在的根底,又与他说了一层。“门后那东西,被两界壁垒压了不知多少年,殷九幽开门,是想借它的力超脱,也等于把它放进玄界。门一开,第一个被吞的便是开门的人,他这是拿自己的命去赌那一跃。所以你毁门,不只是救两界的人,也是断他疯魔的根。”陈飞常静静听完,把这笔账记得越发清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6章反客(第2/2页) 陈飞常把这四门路径一一记下,又取出桂伯留下的那本册子。焦七的内线依着桂伯的交代,趁夜从封神殿丹房第三块地砖下,把他藏了二十年的换岗图与亲卫名册取了出来。图上,长明灯阵的九宫亲卫、补灯路线、噬神牢方位、主殿外层每一处岗哨的换岗时辰,标得密密麻麻,分毫不差。一个被锁灵印压了二十年的丹奴,就靠着一双眼、一支藏起来的秃笔,把这座总坛的底,摸了二十年。 第三件事,是等凡界的回音。每日辰时,镇界玉都会准时亮起三短一长的平安震,那是阿萝守在枯井边报的平安。第五日,苏望山的传讯也到了,老人说枯井总枢的封禁已按他先前的布置加固再加固,村里大阵、地道、后援一应妥当,只等他这边定下时辰,凡界便同步发力,绝不误事。 三件事落定,第六日,陈飞常把焦七、唐灵秋、云箬的传讯并到一处,摊开换岗图,定下了终局的打法。 “不逃。”他第一句话便定了调,“我逃得越远,殷九幽重起主门的工夫就越足,等他门一成,两界都得陪葬。这一仗,要趁他旧创未愈、主门将成未成的窗口,反客为主,打回封神殿。” 他指尖落在图上,一条条分派。“正道盟与云箬、唐灵秋在外围明着动,主攻血鸠和外门护法,把这位半步金丹和他的搜杀主力,死死拖在封神殿外,给我腾出殿内的空当。焦七的暗网分两股,一股随我再走阴泉暗渠,一股趁殿内空虚,去噬神牢救桂伯、去长明灯阵下放人,能救一个是一个。凡界枯井总枢,由苏望山、阿萝守着,听我信号两界共振。” “你自己呢。”焦七问。 “我直取主门。”陈飞常指尖点在图最深处那座高台上,“镇界玉锁缝,赤魇反引,与枯井总枢共振的那一瞬,我亲手毁了长明灯阵的总灯眼,四门齐塌。”他抬起眼,“这是殷九幽唯一脱不开身、也唯一护不周全的一瞬,他要镇旧创、要稳主门、要分心外患,我们就把他每分出去的一缕神,都变成他顾不上的一处空当。” 他又把此战的胜算与死穴,当着众人掰开揉碎说了一遍。正道盟肯出手,是因为桂伯二十年苦功与殷九幽开门之祸触了众怒,可各家宗门也有顾虑,绝不肯让门下弟子陪他冲进主殿送死,所以外线只负责把血鸠和外门护法拖在殿外,一旦殿内得手或事不可为,他们便会有序撤退,不会恋战。真正进主殿、毁总灯眼的,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人。时间窗更是窄得可怜,殷九幽分神镇创、主门将成未成、外线又把护法拖住,三者同时成立的工夫,撑死不过几十息,几十息内四门塌不下来,便是满盘皆输。“所以每一路都得卡死时辰,谁慢一息,我在殿里就回不来。”陈飞常的目光扫过众人,“怕死的,现在退出还来得及。”窟中无人作声,焦七把烟雷往腰间一插,算是答了。 计议定了,窟中几人都没说话,只觉一股绷到极致的肃杀。这是拿一群筑基、练气,去搏一位深不可测的宗主,没有人说一句稳赢的话,各自把要走的路、要卡的时辰,又在心里默了一遍。 便在众人各自去准备的当夜,赤魇骤然出声,语气里带着一丝急迫。“不对,绝阴渊方向的气机变了,殷九幽等不及了。” 唐灵秋的急讯几乎同时追到,声音里头一回带上了慌。“刚查到,殷九幽改了法子,他要以自身为引强催主门,活阵眼的空缺,拿噬神牢里在押的神识硬填,桂伯和那批犯人,就是他选定的第一批灯油。时日定了,五日之后,阴时一到便动手。” 五日。 陈飞常霍然起身。桂伯在噬神牢多押一日,便离被抽成灯油近一步;殷九幽五日之后强催主门,窗口也只剩五日。 更糟的是,窟外远处骤然亮起三束遁光,焦七的暗哨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头领,血鸠的搜队摸到三十里外了,正朝这边来,这处密点,暴露了!” 内是五日之期,外是搜杀临门。 陈飞常没有半分迟疑,收起换岗图与镇界玉,声音冷定。“转移,同时传令外线,原定五日的局,提前。告诉云箬、唐灵秋,不等了,第五日阴时,就是我们反打封神殿的死线。” 他借着窟里最后一盏灯,把五日里每一路的日程当场钉死,不留空话。头一日,外线与正道盟敲定佯攻时辰、三路点火的方位,暗网把噬神牢换防、押送神识的路线探实;第二日,凡界枯井总枢先试一次共振、摸清两界发力的迟滞有几息,暗网两股人手到位、一股随他走暗渠、一股伏在噬神牢与长明灯阵外;第三、第四日,他在转移的路上把真元养回八成,将锁缝、反引、共振、毁总灯眼这四动在一息之间连起来的顺序,练到不用想、不会错,桂伯那本册子上每一处换岗时辰都背到脱口而出;第五日阴时一到,正道盟与云箬先在正面发难、把血鸠和外门护法拖出殿外,暗网趁虚救牢放人,他独自走阴泉暗渠、丹废井再入灯阵,以镇界玉三短一长为号,与凡界枯井同时发力,四门齐塌。哪一路误了时辰,宁可弃了那一路,也不许拖累毁门。 炼煞窟的暗门在身后合拢,陈飞常没入北境沉沉的夜色,朝着绝阴渊的方向,逆行而返。他一边疾行,一边在心里把五日里每一路的时辰、每一处接应、每一条退路又过了一遍,务求这一去,再无半分疏漏。 身后是越收越紧的搜杀,身前是五日之后以自身为引、强催主门的殷九幽,和噬神牢里随时会被炼成第一批灯油的桂伯。他不躲了,五日之后阴时,他要带着这群人,亲手把那座二十年没人撼动过的主门,连门带灯,一并砸塌。 第87章 叩门 第87章叩门 反攻定在第五日阴时之前,提前了半日。 绝阴渊正面,正道盟的佯攻先一步打响。云箬带着镇岳宗与几家门派的弟子在正面山口列阵,法器光华铺了半面山壁,声势造得极大,传讯沙虫的急报一道接一道飞进内门,说正道盟这一回是倾巢来犯,要为桂守拙、为被抽作灯油的人讨一个说法。 唐灵秋逼着那位被半扣的霍长老,把同样的消息又递了一层。霍长老急于自证,这一回递得比谁都快,连正道盟几位老宿的座次都编了出来。 为了让这场佯攻足够以假乱真,云箬是下了血本的。镇岳宗弟子在正面山口结起正道盟的制式剑阵,剑光一层叠一层,远远望去,半面山壁都被剑光连成一片白;几家门派的长老轮番上前叫阵,声势一次盖过一次;唐灵秋更让人在阴蜃宗几处外坛同时点起求援的信号,做出一副正道要趁势拔掉外坛、直逼总坛的架势。这等真刀真枪摆到门口的动静,由不得血鸠不全神戒备,他纵是疑心有诈,也不敢在殷九幽强催主门的紧要关头,放任正面门户有失。 陈飞常伏在后山暗渠入口,赤魇把正面的气机“听”给他听。“血鸠动了,带了大半外门护法往正面去。”它顿了顿,语气一沉,“可他没走干净。这人记着补灯夜暗渠的亏,只肯信七分,亲留了一道分神,又压了两名筑基后期的护法守丹废井和主殿。” “意料之中。”陈飞常并不意外,“他要真把人抽空,反倒有鬼。走,他留得越少,我们越有空子。” 一行人没入阴泉暗渠。焦七拨给他的八名暗网精干都是北境老散修,熟沙道、知进退,人人衔枚屏息,踩着赤魇报出的封缝死区,一路向丹废井摸去。 越往里,陈飞常越觉得不对。上一回来,殿内的阴煞是沉的、缓的,这一回却躁,丹废井壁上的废煞残渍都在发烫,一股说不出的狂躁顺着黑水往上涌。 “殷九幽改阵了。”赤魇的声音发紧,“他真把自己当成了活阵眼,主门的气机,和他本人的气息缠成了一股。这门,比上回难叩。” 到了丹废井岔口,队伍一分为二。焦七亲自带五人,按着桂伯换岗图上标注的噬神牢换岗空当,绕向地牢方向;陈飞常带余下三人摸到主殿外层,那三人守在丹废井口接应,他只身一人,掠进了长明灯阵。 灯阵还是那座灯阵,景象却已全然不同。 千百盏长明灯烧得比上回亮了数倍,灯火不再是幽幽的绿,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惨碧,一盏盏朝着主殿最深处疯狂倾伏。半空的主门雏形被无数黑线缠着,那些黑线的另一端,尽数连着高台上那道玄黑身影。殷九幽端坐门下,以自身道行化作养分,反哺着主门,噬神牢方向抽来的一缕缕生人神识,则顺着灯阵源源不断填进门内。 他面色灰败,二十年前的旧创被他强行压着,可那股气势,反倒比上回更加诡谲难测。 陈飞常贴在灯影里,没有急着动,先按四门齐塌的路数,试第一步。 镇界玉青光极淡地吐出,锁住主门旁一处封缝,赤魇的本神在玉中反向牵引,试着去拨动主门的气机。 只一探,他心里便是一沉。 上一回,本神一抽,锁链便松,门是门、人是人。这一回,镇界玉的青光刚沾上主门,高台上的殷九幽便有了感应,他甚至没有睁眼,一缕神识顺着黑线反压过来,陈飞常锁缝的青光当场被顶回,整条手臂发麻。主门与他绑成了一体,撼门,就是撼他本人,而一位深不可测的宗主,只需要一缕神识,便足以把他这筑基初期当场压死在灯阵里。 他不信邪,又换了两处封缝去试。第二处封缝,青光沾上黑线,回压的神识比头一处更沉,他胸口一闷,退了半步;第三处,那神识甚至顺着镇界玉的青光倒卷过来,险些顺着玉攀上他的识海,亏得清心丹火诀守神、赤魇在玉中拼着残识一震截断牵连,才没露了行藏。三处结果分毫不差,陈飞常后背发凉,彻底断了从外强毁的念头。也正是这三试,让他把黑线的走向看了个清楚,那些连着殷九幽与主门的黑线并非一成不变,每隔一段,便会齐齐一颤、松上半分,又立刻绷紧,那一颤,正是他旧创翻涌、强压下去的间隙。 “果然。”陈飞常退回灯影,额角见汗,“他以自身为引,等于把命和门绑成了一体,从外头硬毁,先要过他这一关。上回那种禁制内收、他分神镇创的双重空当,没了。” 强攻是死路,他当机立断,改了章法。 毁不掉主门,便先断他的燃料。陈飞常循着赤魇的感应,掠向灯阵一座外围副灯眼,那里汇着三十六盏长明灯的灯油,是主门燃料的一处分支。三枚乌沉针带着镇界玉青光钉入副灯眼的节点,长春诀真元逆冲,那座副灯眼应声崩裂,三十六盏灯齐齐一暗,灯里困着的生人神识被青光一卷,趁势送出了灯阵。 副灯眼爆裂的煞浪掀翻半片灯架,主门雏形被赤魇趁乱锁缝一扰,晃了一晃。就这一晃,赤魇摸清了殷九幽强催主门的节奏,那狂躁的黑线每隔一段便有一个极短的顿挫,是他旧创翻涌、不得不分神去压的间隙。 “有刺客!” 两名留守的筑基后期护法循着爆裂声扑来,血鸠留下的那道分神也当头罩落。陈飞常不与他们硬拼,借着副灯眼爆裂的煞浪掩身,流云步在灯架死角间连换方位,一名护法的掌风擦着他后背掠过,撕开一道血口,他闷哼一声,却借着这一扑之势,反手一针封了对方腕脉,人已退向丹废井。 “走!” 两名后期护法一左一右封住他的退路,掌风裹着阴煞,压得灯阵里的幽绿灯火齐齐矮了一截。陈飞常清楚自己绝不能被缠住,一旦血鸠那道分神落下、或是护法结起阵来,他今日就得交代在这儿。他不接招,只把流云步催到极致,专挑灯架与灯架之间的窄缝走,副灯眼崩裂后未散的煞浪成了最好的遮蔽,三枚乌沉针不求伤敌,只钉向对方掌力衔接的空当,逼得两名护法出招一滞。便在这一滞之间,他肩头又被指风扫中,半边身子发麻,人却已撞开灯影,扑到了丹废井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7章叩门(第2/2页) 他与井口接应的三人且战且退,外线那边,云箬算准时辰又压上一波攻势,正面山口杀声震天,血鸠主力被死死绊着,一时回援不得。陈飞常一行人趁这空当,从丹废井原路撤入暗渠,那两名后期护法追到井口,被废煞浊气与坍塌的井壁一阻,终究慢了一步。 几乎同时,焦七那一路也撤了下来。 噬神牢这一趟,走得凶险。换岗图标得分毫不差,焦七一行卡着两拨狱卒交班的三十息空当翻进外牢,牢里的景象让这些见惯生死的散修都红了眼。一间间石牢里关着待抽神识的活人,个个被抽得形销骨立,眼神空洞,墙上还留着前人用指甲刻下的道子。他们按图先开外牢,练气层级的守卒被摸哨放倒,没闹出大动静,十一个还走得动的犯人被悄悄往外送。最里牢关押重犯,守着一名筑基狱卒,焦七不硬拼,本想绕开,却在最里一间看见了桂伯。老人被吊在刑架上,断骨森森,听见动静,只极轻地叩了三下墙,正是暗网的暗号。焦七红了眼,分出两人引开那筑基狱卒,自己冲进去割绳救人,把老人从刑架上托下来时,对方轻得只剩一把骨头;撤离时狱卒折返,断后的兄弟硬挨了一掌,腿骨当场碎裂,硬是咬着牙没喊出声,被同伴架着冲了出来,里牢另外两间的人,终究是来不及救了。 暗渠汇合点,焦七浑身是血,背上驮着一个人。那是桂伯。老人囚衣破碎,断骨处草草缠着布条,神识被抽过,整个人虚得只剩一层薄气,却还睁着眼。他身后,一名暗网兄弟被同伴架着,腿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是撤离时被筑基狱卒所伤,为了挡这一下,焦七那一队少救了两间牢的人。 “外牢救出十一个,里牢的……来不及了。”焦七喘着粗气,声音里压着痛,“桂老,我们给您带出来了。” 陈飞常伸手接过桂伯,指尖搭脉,眉头紧锁。断骨是外伤,难缠的是被抽过的神识,亏得老人二十年伏桩心志坚韧,换个人早成了痴儿。他先以长春诀稳住老人摇摇欲坠的识海,一行人不敢久留,顺着暗渠一路撤出后山。 到了三十里外一处隐蔽沙窟,天色将明,陈飞常才得空给桂伯细细疗伤。 几针下去,桂伯缓过一口气,枯手死死攥住陈飞常的衣袖,唯恐来不及,气声又急又碎。“我在牢里……都看着了。他以自身为引,是饮鸩止渴……强催主门,催到门快成的那个节点,他压着的旧创,必然反噬崩开……” “到那时,他全身道行都得调回去镇创,和主门的绑定,最松。”陈飞常接上。 “对。”桂伯艰难点头,“那才是……四门齐塌唯一的真窗口。可你记住,旧创崩开的同一瞬,门后那位,也会趁虚往里头猛撞。毁门、守门,只在同一瞬,你早一息门毁不掉,晚一息,那东西就探出半个身子了……”话没说完,老人一口气接不上,昏了过去。 陈飞常把他放平。桂伯这几句话,把终局那一息彻底说清了。强催节点、旧创崩开、绑定最松、门后猛撞,四件事挤在同一瞬,这不是几十息的窗口,是一息定生死的死关。 陈飞常闭着眼,把这一息在心里反复推演。旧创崩开的刹那,殷九幽的道行尽数回镇己身,黑线最松,他要在那一瞬同时做成四件事,镇界玉锁封缝、赤魇反引主门、凡界枯井总枢两界共振、三枚乌沉针钉死总灯眼断燃料,四门齐塌,缺一不可;而门后那位趁虚猛撞的同一瞬,他还得借镇界玉与赤魇之力替主门补最后一道反向的锁,不让那东西探出身子。说是四件事,连同补锁,是五件事挤在一息里。早一息,殷九幽道行未收,他是自寻死路;晚一息,门后那位先一步挤进来,两界俱焚。这一息的火候,早半分晚半分都是死,他必须在两天之内,把每一个动作都练到不用想、不会错。 便在此时,镇界玉急震,唐灵秋的传讯带着少见的凝重。 “飞常,坏消息。血鸠在正面佯攻里识破了霍长老,他当场拿下霍,知道中了调虎离山。此人生性多疑,反手便将计就计,故意放出阴时改期的风声,想钓你再上门。”她语速极快,“更要紧的是,内线探到,殷九幽强催主门的真正时点,又提前了,不是五日,是两天后。他自知撑不到阴时,要赶在旧创彻底压不住之前,把门硬催出来。” 沙窟里一片死寂。 陈飞常低头看着掌心裂纹交错的镇界玉,玉中赤魇三份本神缓缓流转,把绝阴渊主门那越来越狂躁的跳动,一寸寸传进他的感知。两天,一息定生死的死关,一位深不可测的宗主,一位半步金丹的护法,还有门后那个正缓缓探身的东西。 前哨这一仗,他救出了桂伯、救了十一个人、毁了一座副灯眼、摸清了强催的节奏与真窗口,却也暴露了毁门的意图,逼得殷九幽把决战提前。 他缓缓握紧了镇界玉,抬眼望向绝阴渊方向,眼底没有半分退意。 “传令外线。”陈飞常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地,“两天后,殷九幽旧创崩开那一瞬,就是我们四门齐塌、彻底毁门的死线。这一回,不做前哨,直接就打终局。” 当夜他便把两天的事钉死。桂伯断骨神识俱伤,由暗网兄弟连夜抬往避风沙村,交沙里跌照看,临行老人那句“别回头”,他记下了;焦七的暗网两股重新分派,一股随他走暗渠,一股专盯噬神牢与长明灯外牢,门塌即放人;唐灵秋与云箬那头,他只让外线把血鸠往死里拖到强催节点,不进主殿;凡界枯井,他以镇界玉与苏望山、阿萝约死了三短一长的共振信号,两界发力的半息迟滞,要在两天里磨平。分派已定,他靠墙坐下,三枚乌沉针在指间起落,借着沙窟里最后一点灯,把那一息里的五件事,一遍,又一遍,直练到天边泛起灰白。 两天后,封神殿见。 第88章 总攻 第88章总攻 两天,陈飞常把一日掰成两日过。 三十里外的隐蔽沙窟里,他闭着眼靠墙坐着,三枚乌沉针在指间一字排开,镇界玉搁在膝上,玉中赤魇的残识随着他的吐纳,一下下模拟着主门黑线的顿挫。 “又快了。”赤魇道,“殷九幽强催主门,催得越急,旧创翻得越勤。今日这黑线,一颤到下一颤,间隔比昨日短了三息。” “他撑不到阴时。”陈飞常睁开眼,“我们也等不到。” 这两日他不养满,也不硬撑。长春诀真元一遍遍温养结痂的道基,回气丹、养脉灵草按着医理配伍,真元只养到八成五便止住。他是医修,自己探过脉,暗伤初结的道基经不起强行催满,八成五的真元,配一座他摸透了的阵,比十成真元硬闯一座生阵管用。 剩下的工夫,他全砸在那一息上。 桂伯被焦七的人安置在沙窟最里侧,断骨已由陈飞常以针气续上,神识被抽的虚乏却非两日能补,老人醒一阵昏一阵,醒来便抓着他交代,唯恐漏了半句。 “总灯眼,不在高台上。”桂伯枯手攥着他腕子,气声又轻又急,“在灯阵正中,九千盏长明灯的灯焰内汇的那一点,灯下是一道引煞槽,黑槽直通主门底座。你钉死那一点,九千盏灯的火,一齐断,槽里的煞倒灌回去,门就断了口粮。” “旧创崩开,可有征兆。” “有。”桂伯点头,“黑线齐齐一颤,那是他旧创翻上来、他强压下去;压到最狠、压不住的那一回落,黑线不是松半分,是全松,整整一息,他人在镇创,门没人管。”老人盯着他,“可那一息,门后那位也在撞。你要毁门,还得替门补锁,四件事不够,是五件,全挤在一息里。” 陈飞常把这五件事,在心里排了又排。 一,镇界玉锁住主门封缝;二,赤魇在门内反向牵引;三,凡界枯井总枢两界共振;四,三枚乌沉针钉死总灯眼、断九千盏灯的燃料;五,门后那位趁虚猛撞的同一瞬,借玉与赤魇之力,替主门补一道反向的锁,把那东西挡回去。 五件事,一息。 他白日练,夜里也练。三枚针在指间起落,从扣针、震玉、出针到针落灯眼,他闭着眼一遍遍地走,赤魇在玉中替他数息,哪一动慢了半分,便从头再来。头一日,他走完五动要两息有余,锁缝与反引先后乱了三回;第二日夜里,他把第五动并到第四动里,针钉灯眼的同一瞬,镇界玉青光不收反放,借着针气逆冲的反震反手一引,封住门面。到第二日入夜,这五动已不必过脑子,手比念快,心念刚起,针已在该在的位置,玉光也已在该在的方位。 赤魇却没松口。“镇界玉裂纹深成这样,青光本就近黯。锁缝、反引、共振、再反向补锁,四股力都要从玉上过,一息之内连着走,玉未必撑得住。” “撑不住也得走。”陈飞常指尖抚过玉面交错的裂纹,“玉碎了,是死物;门开了,是两界的活人。真到那一步,你护住本神先退,我自付道基的账。” 赤魇沉默片刻,没再劝,只把那一息里每一股力的先后,又与他对了三遍。早半息,殷九幽道行未收,五动撞上去是自寻死路;晚半息,门后那位先挤进来,五动做得再齐也是空。它在玉中一遍遍地报,他在灯影外一遍遍地走,直到那一线火候,刻进了骨头里。 难的是第三动。 凡界枯井总枢隔着两界,发力有迟滞。陈飞常以镇界玉与枯井那头试了三回共振,每一回,苏望山发力都比他这边慢上一线。头一回慢两息,玉光都散了,凡界的清气才到;第二回慢一息半;第三回,老人拼着枯井总枢的封禁受震、一口逆血喷在井沿,才把迟滞压到一息以内。 “半息。”陈飞常对着镇界玉传讯,“苏老,信号是三短一长,我玉一震,你便发力,不能等我的第二道讯。两界差这半息,我这边提前半息震你,你那边落下,正好赶上黑线全松。” “省得。”苏望山的声音隔着两界,有些发飘,却稳,“枯井总枢老朽亲自守着,村里大阵、地道都备妥了,阿萝也在井边。” 镇界玉那头,阿萝的小脸凑过来,声音压得很轻。“哥哥,我辰时的平安震,今日没断。你让我渡气,我就渡,渡完我就断线,不逞强。” 陈飞常喉头动了动。“你守着枯井,听苏老的,信号不到,一口气也不许渡。这一趟,你渡一口气就够,渡多了,我反倒分心。” “记下了。”孩子答得脆生。 传讯将断时,他听见玉那头传来苏望山低沉的口诀声,枯井总枢的封禁被老人一层层引动,阿萝的呼吸细细的、稳稳的,一下下贴在他识海边上。隔着两界,那口连通两界的老井,是他在玄界唯一的退路,也是这一仗能不能成的另一半。陈飞常把镇界玉收回胸口,贴着心口放好,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外线那头,唐灵秋与云箬的部署,也在第二日入夜前落定。 正道盟肯出的力,云箬在传讯里说得明白。“飞常,镇岳宗与几家门派,能替你把血鸠和外门护法死死拖在正面,拖到你说的那个强催节点,弟子们的命,我们肯拼。可主殿之内,各家不会进,门塌之后是福是祸,要靠你自己。” “够了。”陈飞常道,“把血鸠绊在殿外半刻,便是成全。” 唐灵秋的传讯单独又来了一道,她要混在镇岳宗剑阵里,专拣外门护法结阵的阵脚下杀手,不求杀敌,只求让他们腾不出手回援。“云箬长老拖着血鸠,我拖着护法。”她道,“你那边信号一起,我们便知道门动了。” 焦七的暗网分作两股。一股随他走暗渠,一股由焦七亲自领着,趁外门护法被抽薄,再入噬神牢,清外牢、放长明灯外牢还活着的人。“里牢那两间,前哨救不动。”焦七在传讯里咬着牙,“这一趟我记下牢位,门塌之前不强求,门一塌,乱起来,我拼了命也把人背出来。” “先外牢,后里牢。”陈飞常道,“门塌是根,根断了,人才有救。” 桂伯被抬上转移的沙驼,由两名暗网兄弟护着,送往避风沙村,与沙里跌汇合,前哨救出来的十一个人也在那里将养。老人临走攥着他的手,半晌只说了一句。“那一息,别回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8章总攻(第2/2页) 第二日,入夜。 绝阴渊上空,阴云压得极低。 总攻的第一声,从正面山口炸开。云箬一身素白立在阵前,镇岳宗弟子结成的剑阵剑光层叠,几家门派的长老轮番压上,法器光华把半面山壁照得雪亮。这一回不是佯攻的声势,是真刀真枪的死缠。传讯沙虫的急报一道接一道砸进内门,说正道盟破了外坛两道卡口、弟子踩着伤往前压。血鸠的声音隔着数十里传过来,阴冷里第一次带了火气,他识破过霍长老一次,这一回却再分不出真假,正道盟的弟子是真的在山口拼命,几处外坛是真的起了火,由不得他不接。 陈飞常伏在后山暗渠入口,赤魇把正面的气机“听”给他听。“血鸠被云箬缠上了,外门护法倾了八成去正面。丹废井这头,只剩两名后期护法,加他那道分神。” “走。” 两名暗网熟路在前,陈飞常缀在中间,一行人再入阴泉暗渠。废煞黑水没过腰身,壁上残渍一片滚烫,越往里,殿内那股狂躁的阴煞越重,压得人真元在经脉里乱窜,陈飞常连清心丹火诀都提到了三成,才压住那股直往灵台钻的躁意。 到了岔口,焦七那一股无声无息没向噬神牢,陈飞常则在两名暗网兄弟的护送下摸到丹废井口。“二位守在这儿。”他低声,“我下去之后,不管殿里什么动静,半刻之内,井口不能断人。” “省得,陈仙长放心。” “还有一句。”陈飞常看着二人,“半刻一到,我若没上来,你们立刻撤,不许下井找我,也不许声张。你们的命是焦七的,不是垫在这儿的。我自有脱身的路。”两名兄弟一怔,终究咬牙应了。他这才深吸一口气,流云步贴着井壁滑了下去,三入长明灯阵。 灯阵已近疯狂。 九千盏长明灯烧得惨碧,灯焰不再是朝着主殿倾伏,而是被一股巨力齐齐拽向半空,汇作一道碧色光柱,顺着灯阵正中那道乌黑引煞槽,灌入门内。槽边一道道生人神识被抽得只剩薄薄一缕,面目模糊,随着灯油往槽里淌。半空的主门雏形被无数黑线缠满,黑线另一端,尽数没入高台上那道玄黑身影。殷九幽端坐门下,面色灰败,双目紧闭,周身道行化作黑线,一缕缕反哺主门,他整个人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那股气势却诡谲得让满阵灯影都在发抖。 主门之内,黑暗不再是死寂的。 陈飞常贴在灯影最深处,借着赤魇的感知往门内探了一线,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起。那片浓稠发黑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缓缓地、艰难地往外挤,门面上鼓起一道又一道起伏,一截极大的影子贴在门后,一寸寸探身。 “它知道门要开了。”赤魇的声音发紧,“飞常,门后那位,已经醒了。” “黑线呢。” “在颤。”赤魇一字一顿,“一颤,两颤……他在强压,压得一次比一次狠。飞常,下一回落,就是全松的一息。” 贴着灯架往里挪时,陈飞常看清了灯里的人。九千盏长明灯,每一盏灯芯上都伏着一缕被抽来的生人神识,有的还残存着一张模糊的脸,随着灯焰一明一暗,无声地张着嘴。他是医修,针下有人,这一路见惯了阴蜃宗拿活人当柴烧,心口仍是一阵发紧。他没有停,也救不得,只把每一盏残灯的方位记在心里,指节在袖中掐出了血。门塌了,这些人才有活路;他若此刻妄动,灯里灯外,一个都活不成。 陈飞常不再出声,人贴着灯架的死角,一寸寸向灯阵正中挪去。三枚乌沉针扣在指间,镇界玉对准了枯井总枢的方向,赤魇的本神在玉中蓄到极致,只等那一瞬。 便在此时,噬神牢方向火光亮起,焦七得手了。外牢方向的骚动顺着地宫传过来,一名留守后期护法被引走半步;丹废井口,那两名暗网兄弟按约弄出一声闷响、装作有人闯井,又缠住另一名护法片刻。 灯阵正中,那道九千盏灯焰内汇的碧色光点,就在眼前,光点之下,乌黑的引煞槽张着口子,槽中煞液翻涌,直通主门底座。 陈飞常的针,已经抬起。 正面山口,战局却在这一刻生变。血鸠终究老辣,他与云箬硬拼一记、将正道剑阵震退数丈之后,分出一缕神念往主殿一扫,正扫见噬神牢的火光与灯阵的异动。那道阴冷的神念骤然一缩,血鸠再不与云箬纠缠,舍下正面战局,化作一道幽绿遁光,拼尽全力往主殿回援。云箬在身后连出三剑,只削下他袍角一片,拦之不住。 “他回来了!”赤魇厉声道,“最多三十息,血鸠便到灯阵!” 三十息。陈飞常伏在灯影里,针已抬起,却不能发。黑线还绷着,殷九幽的道行还压在门上,此刻出手,五动撞上去是死;他只能等,等那一回落的全松,赌黑线松开的一瞬,早于血鸠踏进灯阵的一瞬。赤魇在玉中替他两边数着息,一边是高台上越颤越密的黑线,一边是丹废井方向越逼越近的幽绿遁光,二十息,十五息,十息,两股时辰在他识海里一寸寸对拢,他连呼吸都压成了最缓的吐纳,灵台那一点丹火,亮得没有半分杂念。 高台上,殷九幽周身的黑线,齐齐一颤。 这一颤之后,那些绷得死紧的黑线,没有立刻重新绷紧。 松了。 旧创,崩开了。 “就是现在!” 陈飞常再无半分犹豫,指间镇界玉朝着凡界枯井的方向,三短一长,狠狠震了出去,提前半息发出的共振信号穿过两界;同一瞬,他整个人自灯影里炸开,流云步催到这辈子最快的一次,三枚乌沉针裹着八成五的真元,直扑灯阵正中那道碧色光点,玉中赤魇残识尽数倾出,反向缠上主门。 主门之内,那片黑暗里,一只极大的、没有瞳仁的眼,正顺着裂开的门缝,缓缓睁开。 身后,丹废井方向,血鸠的幽绿遁光已到了灯阵边缘,一声暴怒的厉喝,隔着重重灯影砸了过来。 一息,五事,半步金丹回援。 这一息,是两界的死活。 第89章 封门 第89章封门 三短一长的震讯穿过两界时,陈飞常的人已经扑到了总灯眼前。 凡界枯井边,苏望山早把掌心印死在井沿,老人屏息等着这一道震,玉光一到,他低吼一声,枯井总枢的封禁应声而发。隔着两界,陈飞常都觉出那股沉厚的清气顺着镇界玉倒灌上来,阿萝守在一旁,照着约定,只把那一口气渡了过来,渡完便软软坐倒,被守在井边的马晓雯一把抱住。 隔了半息,玄界这一头,陈飞常针到了。 三枚乌沉针裹着八成五的真元,一字钉进引煞槽口那道碧色光点。长春诀真元逆冲而上,针尾青光炸开,灯阵正中那一点九千灯焰内汇的火光应声崩裂。乌黑的引煞槽失去了灯油牵引,槽中翻涌的煞液不再往门里灌,反倒顺着槽道倒卷回去。 九千盏长明灯,齐齐一暗。灯芯上伏着的一缕缕生人神识脱了火,茫然地浮在暗下来的灯阵里。 “锁!”陈飞常左手镇界玉按向主门封缝,玉中赤魇三份本神尽数倾出,反向缠上那道被黑线缠满的门缝。 就在这一瞬,高台上的黑线,全松了。 旧创崩开。殷九幽端坐的玄黑身影重重一震,一口黑血顺着他灰白的唇角淌下来,他周身道行再顾不得主门,尽数倒卷回己身去镇那二十年压不住的创,缠门的千百道黑线一寸寸疲软、回缩。 没了活阵眼,断了灯油,两界缝力又被凡界枯井那头倒着拽回,半空的主门雏形发出一声沉闷到极点的轰鸣,开始一寸寸往里塌缩、闭合。 四门齐塌,动了。 陈飞常钉在总灯眼前不敢松手,真元顺着三枚针往引煞槽里持续逆冲,他能清楚感觉到那座门的支撑被一层层抽掉。先是灯油断了,门面上的惨碧光淡了一层;再是凡界共振到了,两界缝力倒卷,门缝被往两边扯;赤魇在门内反引,把仅剩的阴气往回带;镇界玉的青光则一道接一道锁上封缝。四种力缺一不可,哪一道松半分,这座门都塌不下去。 他舌下含着的回气丹早已碎了,第二颗、第三颗就着喉咙里的血腥咽下去,长春诀真元从经脉里生刮出来,顺着三枚针往引煞槽里灌,针尾烫得能烙熟皮肉,他十指攥着针身,松都不敢松。赤魇在玉中替他一门门报着进度,声音也在发颤。“灯油断了,门光淡一层……凡界共振到了,缝力往回扯……反引搭上了……锁,锁第二道封缝……”每一报,他便把真元再往槽里压一分,压到眼前一阵阵发黑,灵台那点丹火被他死死护着,不灭。 可门后那位,不肯回去。 那片浓稠发黑的黑暗剧烈翻涌,门缝里,一只没有瞳仁的大眼整个挤了出来,浑浊的眼白上爬满幽绿纹路,一截看不清形状的肢体抵着门面,要趁闭合前撞进玄界。 第五动。 陈飞常三针钉在灯眼上拔不回身,镇界玉青光不收反放,借着针气逆冲的反震,他左手玉光反手一引,一道反向的锁,迎着那只无瞳眼封了上去。 镇界玉本就是上古封镇两界的东西,青光虽黯,这一封却正撞在门后那位的来路上。那只眼被反向锁一阻,探出的势头顿了半分。 就这半分,主门塌缩得更快了。 “殷九幽被绑在门上,他走不脱!”赤魇在玉中厉声,“人离门散,他这二十年道行都化在门里,门一塌,他第一个被卷!” 陈飞常看得清楚。门在回缩,门后那位在反扑,两道方向相反的巨力一齐绞在门缝上,而以自身为引、与门绑得最紧的殷九幽,正坐在这两道力的正中。缠在他身上的黑线一根根崩断,门回缩的力道拽着他往门里去,门后黑暗里探出的那截肢体,也本能地卷向了离门最近的活人。 开门的人,第一个被吞。 高台上,那位二十年没下过主殿的宗主终于有了动作。他枯瘦的手抬起来,不是去推门后那位,也不是去稳塌缩的门,而是隔着数十丈,朝灯阵正中的陈飞常,隔空一抓。 这是他道行回镇己身、旧创崩开之后,仅剩的一抓,抓的不是门,是想拖这个坏他大事的凡界修士一道垫背。 陈飞常避无可避,流云步在灯架间横移半尺,那道抓力擦着他左肩掠过,半边身子的护体真气当场碎裂,人被带得横飞出去,撞在一根灯柱上,一口血喷在暗下去的灯影里。 他没去管伤,人在半空,眼睛死死盯着高台。 门后那截肢体卷住了殷九幽的玄黑袍角。这位宗主回头看了一眼,陈飞常说不清那一眼里是什么,二十年道行、一座主门、一个要借门超脱的念头,到最后都被那片黑暗吞了进去。他没有出声,整个人被一股巨力拽离高台,连同他座下崩裂的黑石,一齐没入门缝。 主门在他身后,轰然闭合。 封缝重锁。那只挤出门缝的无瞳眼被反向锁和闭合的门一齐夹住,发出一声没有音节、却让满阵残灯齐齐炸裂的嘶吼。它被一点点推回门后,临没入黑暗前,那只大眼转了过来,正正“看”了陈飞常一线。 门,塌了。 “它记住你了。”赤魇的声音在玉中虚得几乎听不见,“飞常,门后的东西,记住你这道玉的气了。” 陈飞常来不及答。 丹废井方向,一道幽绿遁光拼尽全力撞进灯阵,血鸠到了。 这位外门护法一眼看见塌成废墟的主门、被黑暗吞没的殷九幽,脸上的阴冷第一次碎成了惊怒。他在绝阴渊经营半生,殷九幽是他头上的天,天塌了。 “凡界的小虫子!”血鸠声音都变了调,一掌当胸压来,筑基后期半步金丹的灵压全数压下,“把玉留下,给本座陪葬!” 陈飞常真元已经见底,道基新伤叠着旧伤,这一掌他接不住,也没打算接。 “赤魇,一瞬。” 镇界玉青光极淡地闪了一下,赤魇拼着本神再损,在血鸠掌力与陈飞常之间锁了一瞬的封缝。就这一瞬,血鸠那势在必得的一掌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灵压滞了半息。陈飞常流云步贴着地面滑出掌风范围,掌风余劲仍扫在他后背,把他整个人掀翻出去,又一道血箭喷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9章封门(第2/2页) 他没能完全避开,却也没死。 灯阵外沿,杀声到了。 云箬一身素白染了血,镇岳宗剑阵追着血鸠的遁光杀进外层,唐灵秋混在剑光里,专挑血鸠周身护体灵压的破绽下杀手。外门护法被几家门派的弟子死死缠在殿外,能跟着血鸠冲进主殿的,一个都没有。 血鸠回头看了一眼殿外层层叠叠压上来的正道剑光,又回头看塌死的主门,脸色灰了。他到底是半步金丹,咬牙强提真元,要先把近在咫尺的陈飞常毙在掌下再走,掌风卷着阴煞,第二次压向那个趴在地上的凡界修士。 云箬的剑从侧里截住了这一掌。素白剑光与幽绿掌力在半空撞在一处,云箬肩头一晃,被震退三步,嘴角溢血,却死死把血鸠挡在了陈飞常身前。唐灵秋的法诀紧接着落在血鸠后心,逼得他回袖去挡。 便在这一分神间,主门塌缩的最后一道煞浪,夹着门后那位被挡回的反噬,顺着殿心横扫过来。血鸠离门最近,首当其冲,护体灵罩被煞浪当场撕开,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鬓发散乱,又一口血喷出,半步金丹的气机乱了。 “想走?”陈飞常趴在地上,抬起最后一枚还扣在指间的乌沉针。 血鸠确是想走。他咬破舌尖,周身幽绿光芒大作,就要撕开一道遁光逃离这座将倾的主殿。 陈飞常等的就是这一下。 最后一针,他没有扎人,扎向血鸠身侧那道刚撕开的遁光裂口,针尾镇界玉青光与赤魇最后一缕反引之力同时送到。封缝之气一落,那道遁光裂口当场被锁死、合拢。 他封不住一位半步金丹,却能封住对方脚下那道逃命的缝。 “云箬!”陈飞常嘶声。 血鸠遁路被封、煞浪反噬在身、灵压大乱,只这一滞,云箬的剑到了。素白剑光自他后心贯入,唐灵秋一道法诀补在他天灵,镇岳宗几名长老的法器同时压下。这位追杀了陈飞常整整一卷、逼死过无数伏桩的外门护法,连一句完整的狠话都没来得及留下,重重栽倒在塌灭的长明灯阵里,幽绿的神念挣扎了两下,被门塌后散逸的清煞一卷,灭了。 殿里静了下来。 陈飞常撑着地想站起来,手臂一软,又跌回去。他是医修,靠着灯柱先给自己探了脉,真元枯竭得空空荡荡,道基新伤叠在补灯夜的旧创上,比黑沙甬道那一仗、比补灯夜那一压都重,没有十天半个月下不了地。他低头看掌心的镇界玉,玉面裂纹爬满,碎了又拼、拼了又碎,那点青光彻底黯了下去,玉中赤魇的气息微弱得只剩一线。 “玉……过载了。”赤魇的声音断断续续,“别催它,我护着最后一点……温养些日子,还能回来。” 陈飞常把镇界玉小心按回胸口寒髓草瓷瓶,又一枚枚找回三枚乌沉针,针身清光尽黯,他还是擦净了,收回袖中。 “陈仙长!”丹废井口,两名暗网兄弟冲进来,后头跟着浑身浴血的焦七。 焦七一眼看见殿心的残局,又看见被抬出来的陈飞常,这个北境散修的头领张了张嘴,半晌,重重一拳砸在自己胸口,算是行了个大礼。“门,真塌了。” “灯里的人。”陈飞常抓住他袖子,声音哑得厉害,“九千盏灯,还有噬神牢,一个都别落下。灯灭了,神识别让煞气冲散,能归体的归体,归不了的,托住。” “省得。”焦七红着眼点头,“门一塌,牢里的锁灵印全松了,兄弟们正在背人,外牢里牢一道清。”他顿了顿,脸色又沉下来,“只是里牢最末一间空着,看守的狱卒招了,说一个天阴孩子两日前被单独转走,不在噬神牢,也不在总坛,送去了哪儿,他一个看牢的不知道。” 陈飞常心里一沉。阿萝在凡界说过的那句话又响起来,还有好多和她一样的人,被关在很冷很黑的地方,不止这里。门塌了,这一处的人救尽了,天下的缝,却不止绝阴渊一道。他把这笔账先记下,没有出声。 唐灵秋收了法诀走过来,衣摆上全是血,有敌人的,也有她自己的。“外门护法死的死、降的降,逃了一小股,正道盟正在追。霍长老也拿下了,这个卖了两界的内鬼,镇岳宗要带回去明正典刑。” 云箬收剑,看着高台上那片主门塌闭后留下的焦黑空地,看了很久,神色复杂。她回过身,朝陈飞常郑重一揖。“殷九幽与门同封,血鸠伏诛,陈道友,这二十年压在玄界头顶的一扇门,是你亲手关上的。” 陈飞常靠在灯柱残座上,摇了摇头。他抬头望向殿顶那道主门消失的地方,封缝已经重新锁死,只剩一片幽黑的石壁。 可他知道,石壁后头,那只没有瞳仁的大眼,最后那一线“目光”,还黏在他身上。 门是关上了。门后的东西,记住他了。 殿外,绝阴渊的地动还在一阵阵传过来,阴蜃宗经营了二十年的总坛,随着那座主门,一寸寸塌进地底。陈飞常被焦七和暗网兄弟架起来,踩着满地碎裂的长明灯,一步一步往丹废井外走。 丹废井口,天光大亮。守在井口的兄弟迎上来报,外坛几处煞眼随着主门塌闭一齐灭了火,赤沙峡、沉沙口那两座输煞阵与总阵气机相连,这一头一断,那头也成了死阵,再聚不起半分阴煞。云箬已分人去接应焦七留在西陲的暗线,被救的苦役、医修、灯油神识,外头都有人接着,一个不会丢在乱里。 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漆黑的石壁上,那道封缝的纹路安安静静,再没有半点动静。 第90章 归人 第90章归人 战后头三日,绝阴渊里没有白天黑夜。 主门塌了,阴蜃宗的总坛也跟着塌了大半,焦黑的断壁一直铺到山外。焦七的暗网、镇岳宗的弟子、几家门派来的人,在废墟里排成一条长长的人链,把灯里、牢里救出来的人一个个往外抬。 陈飞常带伤坐在丹废井口一块没碎的青石上,袖子挽到肘,三枚乌沉针虽然黯了光,捏在指间还能用。抬出来的人分两种,灯里被抽过神识的,神志飘着归不了体;牢里被锁灵印磨了多年的,经脉空瘪,没剩几分真气。他不急着补,只引,针落百会、人中、内关,把飘着的神识往身子里引,把空了的经脉用长春诀吊着一线生机,余下的,交给米汤、热汤和时日。 “针下留人,不留命外的命。”他给帮忙的沙医暗桩交代,“我只引不补,你们也别乱灌丹药,虚不受补,灌猛了反倒害了他们。” 有个从灯里救出来的半大孩子,神识归到一半卡在眉心,浑身发冷、牙关打战,几个沙医要喂护心丹,被他拦下。他一针内关、一针足三里,引着那缕神识慢慢沉回丹田,又让人拿温汤一点点喂,守了小半个时辰,孩子哇地哭出声,神识这才落了体。“哭出来就好。”他拔了针,自己却眼前一黑,扶着青石缓了缓,才去看下一个。 赤魇缩在胸口瓷瓶里,气息微弱,遇上实在找不准神识飘在哪的,它才勉强出声辨一辨方位,辨完便要沉寂许久。九千盏灯、噬神牢里外牢,一个一个清点,到第三日黄昏,焦七来报,说除了那个被提前转走的天阴孩子,余下的都有着落了,死不了。 牢里背出来的人,多半是西陲各节点搜罗来的苦役,锁灵印一松,人软得站不住。焦七按陈飞常开的法子,在废墟外支了一片棚子,能咽的先喂米汤,咽不下的由沙医施针吊着,登记了籍贯来历,再由正道盟分批遣返。有个在沉沙台熬了多年的老苦役,醒过来攥着陈飞常的手腕,一句话说不全,只是哭。陈飞常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只说,活着出来,账就有人记。 那个空了的里牢,陈飞常又问了一遍。 狱卒的口供前后一致,孩子是阴蜃宗一位长老亲自带走的,两日前动身,去向连看牢的都不知道。他隔着两界问了阿萝一回,那孩子在凡界枯井边闭着眼感了半日,小声说,那个小弟弟还活着,在很远、很黑的地方,和好多“冷屋子”在一处,绝阴渊这边的缝一封,那点感应更淡了。 “记下了。”陈飞常摸了摸她隔着镇界玉传来的气息,“先养你的,人,我去找。” 第四日,他去了避风沙村。 桂伯躺在沙里跌收拾出的土屋里,断骨已经接好,神识被抽的亏空却写在脸上,老人瘦脱了形,见他进来,挣扎着要坐起。陈飞常按住他,先扎了两针安神,才让云箬进来。 云箬进门时,手里捧着半块镇岳宗的旧玉。 那是桂伯丹废井断后前托陈飞常转交的东西。玉到了云箬手里,又被她原样带回了老人面前。她在床前站定,对着这个在阴蜃宗丹房里隐了二十年、连真名都快被人忘了的外门弟子,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宗门大礼。 “桂守拙。”云箬声音很稳,“镇岳宗上下,都知道你的名字了。二十年的事,宗门给你记首功,你养好了,随我回山。” 桂伯枯瘦的手抓着那半块旧玉,嘴唇动了半天,浑浊的老眼里滚出两行泪,只说出三个字。“回来了。” 屋里的秦茯把一摞写满字的纸推过来。这位在赤沙药场被囚了九年的老丹医,逃出后改名换姓,一笔一笔记下了阴蜃宗总坛这些年的阵、药、人。“交给正道盟,也给陈小友留一份。”秦茯道,“他们在西陲造的孽,总得有个凭据。”他翻到末了几页,说笔录里另记着几处没拔掉的小节点,都在玄界腹地,用的也是“冷屋子”养天阴孩子的路数,绝阴渊这处一毁,余下的多半会往那些地方并人。 陈飞常把那几页的方位一一记在心里。那个被转走的孩子,多半就在其中一处。 沙里跌、马汉子、护送秦茯的聋哑老向导都在院里,西陲救出来的苦役、赤沙逃出来的医修,正道盟与暗网各领了一份安置的差事。陈飞常没有多留,他如今在玄界是通缉榜上的头一号,事情一了,该走了。 走之前,他先安顿了镇界玉里的赤魇。 三份本神归一、又在主门前拼力反引、封缝,赤魇的本神散得只剩几不可察的一缕。陈飞常把自己关在土屋半宿,针落魂门、本神、神庭,长春诀真元一丝一缕往玉里引,不替它补全,只替它把将散的残识吊住、拢回。 “我这副样子,重塑本神要很久。”赤魇的声音细得只剩一线,“玉也过载了,得温养。你要是嫌麻烦,把我留在玄界,镇岳宗会收留。” “你跟我回凡界。”陈飞常收了针,把裂纹爬满的镇界玉重新封进寒髓草瓷瓶,贴胸口放好,“凡界灵气薄,没人打搅,正好养。玉养回了,你的本神也就回来了。” 赤魇沉默了很久,低低应了一声。它求过他,若本神回不来,就亲手给个了断,别让它再成开门的柴;如今门塌了,柴没做成,它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它才在玉里低声道,它做过血鸠座下首徒,跟着那座阵抽过生人神识,这一身孽,本神重塑之后也还不清,余下的日子,就替他守着玉里这张封缝图,哪处缝动,它先喊一声。陈飞常没应这话里的赎罪,只说守图可以,养伤第一,别逞强。陈飞常也没让它谢,医者留人,从来不需要对方道谢。 玄界那头的收尾,唐灵秋一一说给他听。 阴蜃宗总坛毁了,外门护法死的死、降的降,只逃了一小股,钻进北境沙海深处,正道盟画影图形在追。霍长老被镇岳宗带走,这个把两界路数卖给阴蜃宗的内鬼,回了药王谷自有刑堂等着。两界的封缝重新锁死,玄界这一头各处节点,镇岳宗与正道盟分派人手看守,短时间里,阴煞再难往凡界渗。云箬同他交底,正道盟会照着秦茯那份笔录,一处一处去拔余下的小节点,只是玄界腹地广阔,阴蜃宗外门经营多年,拔除非一日之功,她请他回凡界后,若镇界玉温养回来、再感应有缝动,照旧从枯井递个讯。陈飞常应了,两边隔着一界,本就是这么互相搭着,才把这扇门关上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0章归人(第2/2页) 焦七、沙里跌、秦茯这些人,仍旧散在北境与西陲的暗处,暗网不撤,说是替他看着那些没堵死的缝。陈飞常听了,没劝,只把西陲剩下的几处煞材、药路,照旧托给了焦七的人,连石生生财阁那条旧贸易线,也留着没断。 周姓行商那张坊牌,他当着焦七的面折断了。陈九、陈玖、陈默、周姓,四张皮在玄界都露过相,往后再来,得换第五张。 临行是在后半夜,枯井通道这一头,唐灵秋送他到井边。 她没有说那些儿女情长的话,只把一只装着玄界丹药的小囊递过来,又替他理了理被沙风吹乱的衣领,动作很轻,收手也很快。“门是你关的,可门后的东西看了你一眼。”她道,“凡界玄界,我都在。枯井三短一长,我听得到。” “听得到就够了。”陈飞常点头,“你们守玄界这头,我守凡界那头。” 他没再回头,纵身入井。 回到凡界,是清晨。 枯井边,苏望山靠着井沿坐着,脸色发白,老人为了那一记两界共振,内腑受了震,却还硬撑着没倒。阿萝躺在井台边的草席上,渡完那一口气就昏了过去,小脸苍白,鼻尖还留着没擦净的血痕。 陈飞常顾不上自己的伤,先诊阿萝。孩子是力竭,经脉、识海都没伤着,他一针落下,阿萝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看见是他,咧嘴要笑,又被他按回去躺着。再诊苏望山,内腑震荡,养上半个月便好,他留了方子,让马晓雯亲自煎。老人缓过一口气,第一句问的是井。陈飞常下井看了,两界通道的封禁在那一记共振里裂了几道纹,却没毁,玄界那头的缝又重新锁死,井还是那口井,只是往后再渡气、再共振,得先把裂纹补牢。他同苏望山商定,封禁按新伤的纹路重加一道,井台日夜有人轮值,阿萝每日辰时照旧守一炷香,三短一长报平安。 村里大阵护住了,地道里避了一夜的老人孩子陆续出来,王二带着护村队清点,连个重伤的都没有,只几个老汉蹭破了皮。梨花村的烟囱一户户冒烟,鸡鸣狗吠,跟往常任何一个清晨没什么两样。 也就在这一天,顾老的电话打到了马晓雯的手机上。 老人说,省城锁龙井那一片,后半夜地底下闷响了一阵,第二天清早,冒了多日寒气的井水反倒回暖了,老城地脉平了,联合执法队顺着平复的地脉,把鸿济堂余下的暗线连根拔了个干净,邱明远和楼里那些披着慈善外衣拘人的,一个没漏,都走了法律的路子。沈明舟那边也来了消息,送医观察的那些“病人”一个个醒转,脉象复了常,再没有阴气侵体的征候。 第二卷里那张从北邙铺到省城、又顺着阴脉探进玄界的网,随着那扇门,一起断了。 明面上的风波平了,村里的日子照旧。陈飞常那间小诊室重新开了门,十里八乡来看病的照旧排队,他把脉、扎针、开方,玄界换来的药材在凡界药效出奇,寻常疑难到他手里多了几分把握。石生那条暗线也没断,玄界的灵草、丹方经枯井那头零星往来,换凡界的茶叶、布匹、种子过去,两边都不知道对方的全貌,只认井边三短一长的暗号。这口连通两界的枯井,关了门,没断路。 陈飞常在村里养了小半个月的伤。 道基上的新伤旧创一日日结痂,真元回到全盛时,他能清楚感觉到,筑基初期这道根基,经了玄界这几场死仗,比从前沉实了许多,那层隔在初期与中期之间的窗户纸,他甚至已经摸到了边。他没有急着去捅。古机子说过,中阶之后一层一道天堑,他这一路走得太快,正好借养伤把根脚再夯一遍。老人的残魂自从玄界一行后便沉寂着,他也不去惊动,只在枯井边上香时,把这一趟的事低声说了一遍。 这日傍晚,他坐在村卫生室门口,看阿萝追着王二家的黄狗跑,孩子好了,又能满院子闹。 马晓雯端了碗药出来,搁在他手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会儿,问他接下来还走不走。 陈飞常没立刻答。他从怀里摸出那只寒髓草瓷瓶,倒出镇界玉。玉面上裂纹交错,青光尽敛,看着就是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碎玉。可他知道,玉里赤魇的残识在温养,玉中那幅拼出了大半的天下封缝图还在,图上除了已经锁死的诸缝,还有门后那只记住了他的无瞳眼,还有那个被转去远方黑暗里的天阴孩子,还有更多阿萝梦里“很冷很黑的地方”。 门是关上了。两界的日子,还长。 他把玉收回怀里,端起药碗,朝马晓雯笑了笑。 “走不走的,”他望向村后那口老枯井的方向,井台上新添的封禁石在夕阳里安安静静,“井在这儿,人在这儿,哪儿有事儿,就去哪儿。” 阿萝远远跑回来,拽住他的袖子,仰着小脸问,哥哥,玄界那边,还会有小朋友被关在黑地方吗。 陈飞常低头看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伸手揉了揉孩子的头顶。 “会有。”他说,“所以哥哥这门手艺,还不能撂。” 晚风过村,枯井无声。第三卷渡界的故事到这里收了场,可井连通着的那个修仙界,和那扇暂时关上的门后头的东西,还在很远的地方,等着下一回。 (第三卷·渡界终) 第91章 井寒 第91章井寒 入秋那天,梨花村落了头一场凉雨。 雨下得不大,细得很,卫生室门前那排菜畦洗得发青。陈飞常把诊桌往屋檐下挪了挪,刚坐下,王二就搀着个老汉进来了。 老汉是村西头看林子的,喘了小半个月,夜里躺不平,一躺就咳,痰里带着白沫,在乡卫生院拿了几回止咳药,压不下去。陈飞常三指搭上去,脉沉而细,寸口发紧,又看了舌苔、问了夜里能不能尿出尿、腿脚肿不肿。 “不是肺上一处的毛病。”他收了手,“是年头上受了寒,水气积在胸口,肺里那点阳气压不动它。光止咳不成,得把水气化开。” 他取了针,不扎胸,先扎足三里,再扎内关、气海,针尾轻轻捻动,引着老汉自己那口气往下走。扎了约莫两刻钟,老汉喉咙里那口痰音一抽一扯地松了,当场咳出一大口白痰,胸口起伏顺了,能往椅背上靠了。 “针下留人,不留命外的命。”陈飞常拔了针,又开了张温化水气的方子,都是村里药铺抓得着的寻常药,“七剂,水煎,睡前热服。盐少进,水别一次灌一大碗,少量多次。夜里能躺平了,再来复诊,不用再扎针。” 老汉千恩万谢,王二在一边看得直咂舌。“陈先生这针,比药还灵。” “是他自己底子还在。”陈飞常把针一根根擦净收匣,“我只替他引一引,路是他自己的气走通的。” 这话他说过很多遍。针下有人,人自己有一口气,医修能做的,是把那口气往活路上引,不是替人活。 午后雨停了,沈明舟从省城来了个电话。 鸿济堂那桩案子走完了法律的路子,邱明远和楼里披着慈善外衣拘人的,该判的判、该抓的抓;从前被关在封闭病区、被阴气侵过体的那些“病人”,经附院一批批复诊,脉象都复了常,陆续回了家。沈明舟在电话里说,锁龙井老城那一片,井水早不冒寒气了,监测了小半月,地脉稳得很,省里都打算把那场“管网沉降排查”正式收尾。 “收尾好。”陈飞常望着屋檐滴水,“往后井水再发凉、再有人没缘由地犯困嗜睡,你第一时间给我来电话。” 挂了电话,他站在阶上活动了一下左肩。 玄界那几场死仗留下的伤,养了小半月,道基上新伤叠着旧创,已经一层层结痂,真元回到全盛时,运转起来比受伤前还要沉实几分。他能清楚摸到筑基初期与中期之间那层窗户纸,薄得透光,将破未破,只要他肯闭关硬冲,未必没有机会。 他没去捅。 古机子早说过,中阶往后,一层一道天堑。他这一路从练气六层走到筑基初期,走得太快,北邙、省城、西陲、绝阴渊,一仗接一仗,全是被局势撵着往前赶。如今门封了,人回来了,正好把根脚往深里夯。根基这东西,平日里看不出,真到了以小搏大、以初期对后期的关头,厚一分,就多一条命。 村里也没因为门封了就松垮。王二的护村队照旧轮值,夜里铜锣、地道、村口的暗哨一班不缺,护村大阵被陈飞常领着补过两回,连枯井都排了专人守。马晓雯手里那本名册添了又添,谁家几口人、走亲访友去了哪、井边今日谁当值,记得清清楚楚。陈飞常由着他们忙,凡界这头的网织得越密,他在玄界那头才越放得开手。 他回屋后,从胸口寒髓草瓷瓶里倒出镇界玉。 玉还是那副碎了又拼的模样,裂纹交错,青光尽敛,搁在掌心,和一块河滩上随处可见的碎玉没什么两样。陈飞常盘膝坐好,长春诀缓缓运转,一缕极淡的真元,混着屋后枯井方向渗来的那点清灵之气,一丝一丝往玉里喂。 这是他每日必做的功课。玉在绝阴渊主门前锁缝、反引、共振、反向补锁,四股力一息之内全压上去,过载了,赤魇拼着本神护住最后一线,嘱他别催,温养些日子才能回来。 喂了约莫一炷香,玉面裂纹深处,极勉强地亮起一丝微光,闪了闪,又沉下去。 “够了。”赤魇的声音在识海里浮起来,气声很虚,“今日就这些,再多,我护不住。” “能辨方位了么?”陈飞常问。 “近处的天阴、近处的缝,能辨个大概,远了不成。”赤魇顿了顿,“锁缝那一瞬也使得出来,只一瞬,使完我得沉回去养三日。飞常,你把这玉的本事记死了:能辨近半天阴封缝,能在要紧关头锁一瞬,旁的都不能。不能拿它挡掌,不能连着催,更不能再照主门前那样四力齐发。再来一回,玉碎,我也散。” “我省得。”陈飞常把玉收回瓷瓶,贴胸口放好,“能辨、能锁一瞬,够了。真要拼命,我也没指望一块玉。” 他起身去屋后枯井。 井台是新修过的,封禁按那一晚震出的裂纹重新加了一道,青石缝里嵌着朱砂画的引气纹。苏望山披着件夹袄,坐在井边的小马扎上晒日头,老人内腑受了震,养了小半月,脸色还是偏白。 “又喂玉呢?”苏望山睁开眼。 “嗯,回了一丝。”陈飞常在井沿坐下,手贴上冰凉的石壁,往封禁里探了探,两界通道稳稳的,玄界那头的缝重新锁死,井还是那口井。 他对着井底,在心里默念了一声古机子。 没有回应。 老人的残魂自从玄界一行回来便沉寂着,一盏油将尽的灯,火苗子矮得看不见。陈飞常每隔几日就唤一回,每一回都只有井底空荡荡的回声。他也不恼,往井台上那只小香炉里续了炷香,静静坐了一会儿。守井的老人不在了,井总得有人守,这道理他懂。 快到辰时,阿萝背着个小布包跑来了。 孩子养了这些日子,脸上有了肉,鬓角用红绳扎着两个小揪,是马晓雯的手艺。她每日辰时守井,隔着两界听那边的动静,三短一长,是平安。这是封门那一晚之后立下的规矩,一天不落。 阿萝在井台边跪坐好,把小脸贴在冰凉的石壁上,闭起眼。 陈飞常和苏望山都没出声。日头爬过屋檐,照在孩子身上。 往常,不过十几息,阿萝就会睁开眼,朝他们比个三短一长的手势,说玄界那头今日安稳。可今日,孩子贴着石壁,贴了很久,久到苏望山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1章井寒(第2/2页) 阿萝的小脸白了。 她闭着眼,小小的身子绷直,在听什么极远、极细的声音,额角渗出细汗。又过了几息,她一下睁开眼,鼻孔里淌下一道血来,人往后一软,被陈飞常一把捞住。 “阿萝!” “哥哥……”孩子声音发颤,一把抓住他的袖子,眼睛里全是慌,“我听见了。不是这边,是井那头,很远很远的地方,黑的,冷。” 陈飞常心里一沉,取针在她人中、内关各落了一针,稳住她翻涌的气,又拿帕子替她擦鼻血。“慢慢说,听见什么了?” “一个小弟弟。”阿萝喘着气,小手死死攥着他,“和我是一路的,能‘看’见那些东西的小弟弟。他在一个很冷很黑的屋子里,周围还有别的孩子,都睡着,身上的气一点一点被抽走。他没哭,他在发抖,冷得发抖。” “在哪儿,能辨出方向么?” 阿萝闭了闭眼,很快又摇头,脸色更白。“太远了,只闪了一下就没了,隔着很厚很厚的水……在井那头,往那边。”她抬手指了个方向,手指虚虚的,落不准,“哥哥,我头好疼。” “不许再看了。”陈飞常把她抱起来,语气不容商量,“今日到这儿。苏爷爷,抱她回屋躺着,我去煎碗安神的。” 苏望山接过孩子,脸色凝重。“是天阴的孩子?玄界那头的?” “嗯。”陈飞常望着那口井,声音很低,“门封了,可阿萝说的那个孩子,还在被抽气。冷屋子,不止绝阴渊一处。” 这和秦茯笔录末几页写的对上了。那位老丹医记过,玄界腹地另有几处没拔掉的小节点,都用冷屋子养天阴孩子,绝阴渊一毁,余下的多半会往那些地方并人。 他原以为,门塌了,总该让孩子和这口井都消停些日子。 消停没能等来。 当天傍晚,马晓雯从镇上取快递回来,顺带捎了个不起眼的粗布包,是石生生药铺那条暗线转来的。包里是一包普通的草药,药包最底下压着张折成方寸的黄纸,纸上没有落款,只有焦七那手歪歪扭扭的暗语。 陈飞常关了门,对着灯把暗语译出来。 纸上的字不多,他却看了两遍。 北境沙海那股逃匿的阴蜃宗余孽,半个月里重新聚起了人,日前在半道劫了一支正道盟往安全地移送获救孩童的队伍,护队的散修死伤了几个,孩子被抢走一批。这股人如今不躲了,反倒大着胆子在北境、西陲沿线搜罗天阴孩童,明码标价地收,搜齐一批就往玄界腹地送,说是奉了内门一位“老祖”的命,要在腹地一处叫葆婴堂的善堂里“办大事”。 焦七在末尾写:正道盟的官军进不了腹地坞堡联盟的地界,云箬真人托他问一句,陈仙长能不能再过来一趟。暗线里,只有他辨得出天阴孩子,也只有他,是个不扎眼的游方医修。 陈飞常把黄纸凑在灯上烧了,纸灰落进药碗,漾开一圈黑。 他取出镇界玉,就着灯光再看。玉是黯的,可当他把长春诀那缕真元探进去、赤魇勉强睁开“眼”时,一人一魂都静了一瞬。 玉中那幅拼出大半的封缝图上,腹地深处,有一点极淡的冷光,正一明一灭。 那点冷光的纹路,陈飞常认得。 绝阴渊主门闭合前,挤出门缝的那只没有瞳仁的大眼,浑浊眼白上爬着的,就是这种幽绿纹路。 “门后的东西。”赤魇的声音压得极低,“它没歇着。这道缝,是有人在底下一点一点撬。那个叫葆婴堂的地方,底下压着的,多半就是一道薄弱封缝。” 陈飞常没说话。 他算了算自己手里的牌。玉,刚接好骨,能辨一瞬,不能战;赤魇,残识在养,出手就要沉三日;他自己,筑基初期,在玄界腹地那种地方,藏拙尚且吃力,真要撞上奉内门老祖之命的余孽和那位没露面的老祖,硬闯就是送死。 理智告诉他,再等,等玉养回来,等中期那层纸捅破,等万全。 可他想起傍晚阿萝鼻血都淌下来了,还攥着他袖子说,那个小弟弟,冷得发抖。 孩子等不到万全。被抽走的天阴之气,抽一分就少一分,等他万事俱备,冷屋子里的孩子,未必还在。 “焦七那边,先回个信。”陈飞常把玉收回怀里,声音不高,却定了,“就说我来。让他把葆婴堂、把那股余孽能摸到的底,一寸一寸摸清楚,尤其摸清他们转运孩子的路。我不硬闯,我以游方医修的身份进去,先看人,再看路。” 他又交代马晓雯,回信照旧走石生的药铺,明面上只当是一笔寻常药材生意;村里这边照常过日子,护村队、枯井轮值一日不撤,他不在的日子,凡界若有井水发凉、人畜犯困的征兆,立刻让沈明舟那边报官、让顾老递话,别自己硬扛。井边的三短一长照旧一日一回,哪日断了讯,就是那头出了事。 苏望山不知什么时候到了门口,老人靠着门框,没劝。 “又要走?”半晌,苏望山问。 “门是我关的。”陈飞常望着屋后枯井的方向,暮色里,井台那点新修的封禁石安安静静,“门没关干净,漏出来的冷,总得有人去补。” 里屋,阿萝喝了安神药睡下了,睡得不太安稳,小眉头皱着,还在听那口井深处、很远很远的冷。 陈飞走过去,替孩子掖了掖被角。 阿萝迷迷糊糊睁开一条缝,认出是他,含混地、又极轻地说了一句,话音散在梦边上。 “哥哥,那个小弟弟,冷得发抖。” 灯花爆了一下。陈飞常站在床边,没有应声,只把那句话,连同封缝图上那点一明一灭的冷光,一道按进了心里。 玄界腹地,葆婴堂。 他要去会一会那座人间善堂,和善堂地底下,那点没冻死的冷。 第92章 温玉 第92章温玉 决意再入玄界之后,陈飞常没有急着动身。 他给自己留了三天。三天里,他要把手里的牌一张一张摸清楚,哪张还能用,哪张使不得,哪张一压就碎,都得心里有数。玄界腹地不是西陲,那里没有他打过的阵、没有接应的暗网、没有摸熟的路,他还是个被全境通缉的人,玉又残着,多一分准备,就少一分把命送在善堂地底下的可能。 头一桩,是试玉。 第二日清早,枯井边雾气未散,陈飞常盘膝坐在井台青石上,把镇界玉从瓷瓶里请出来,搁在掌心。 “先辨。”他在心里说。 赤魇应了一声,玉中那缕残识勉强提起来。裂纹交错的玉面贴着井沿,一点微光顺着陈飞常的长春诀渗进去,赤魇借这缕力,把感知往枯井这道封缝上探。 “这道缝,稳。”赤魇的声音断断续续,“那晚共振裂的口子,你们补得齐整,玄界那头的清气过不来,煞气也过不去。再往村里探……” 微光在玉里转了一圈,从井台漫开去,扫过整座梨花村。 “干净。”赤魇道,“北邙、省城渗过来的那点阴煞,早随主门塌散干净了,村里连个残气根都没留下。飞常,这就是‘辨’的极限了,近处一只手捂得住的范围,缝、天阴、煞气浓淡,我能给你辨个七八分;出了这个圈,玉不亮,我也两眼一抹黑。” “再试锁。” 陈飞常早有准备。他从药箱底下取出一只小瓷罐,罐口封着符,里头是他从省城回来后留存的一点阴煞残气,用封煞符镇着,原本是留作研究的样本,此刻正好拿来试手。他揭了符,引一缕极细的黑气悬在指间。 “锁它。” 镇界玉微光一闪,一道极淡的青光自玉面吐出,正罩在那缕黑气上。黑气被青光一压,当场凝在半空,动弹不得,连陈飞常指间那点阴冷都跟着一滞。 一瞬。 只一瞬,青光便散了,黑气重新扭动起来,陈飞常眼疾手快,一道封煞符重新镇上去,把它按回瓷罐。 他低头看玉。 那点刚温养回来的微光,灭了。玉面裂纹看着又深了一线,赤魇的气息在识海里头重脚轻地晃,缓了半天才接得上气,声音虚得发飘。 “瞧见了么。”赤魇喘着,“辨,是慢功夫,耗得少;锁,是拼命的活,一瞬就得把我和玉的力气掏空。使这一下,我得沉回去养足三日,玉也得重新喂。这还是一缕封在罐里的残煞,真到了葆婴堂底下,对上的是活阵、是后期修士、是门后那东西,这一瞬锁不住人家,顶多让对方的煞、人家的术,迟上半息。” “半息够了。”陈飞常把玉捧好,长春诀一缕缕往回喂,“我从不要它锁死谁,我只要那半息,够我出针、够我抽身。” “你心里有数就好。”赤魇声音越来越低,“接下来三日别催我,我沉了。” 玉彻底黯下去,再没了声息。陈飞常也不恼,把它收回瓷瓶,贴着胸口焐着。三能三不能,今日算是亲眼验过了,能辨近半、能锁半息,使完沉三日,不能挡掌、不能连催、不能再四力齐发。这一趟玄界,这块玉是他的眼,不是他的刀。 第二桩,验针备药。 三枚乌沉针从针匣里请出来,在膝上一字排开。这是林贤德当年所赠,跟着他从北邙走到绝阴渊,主门一战,针身清光黯淡,看着与凡铁无异。陈飞常拈起一枚,注入一缕长春诀,针身轻轻一颤,针骨未损,那点乌沉的木性还在,只是灵性大减,须得他以真气细细养着才能用。 他在自己左臂道基旧伤处落了一针,试它认穴的分寸。针尖入皮,乌沉木性温温地化开,伤痂处先是一酸,继而发胀,那点新愈的紧绷被针气引着,松了一线。他点点头,针骨没坏,坏的只是浮在针上的灵光,往后这三针认的是他的手劲、他的准头,不是针自己的灵。 “够用。”他拔了针,“针是死的,认穴的是活人。” 他又取出一包在凡界打的普通银针,就着枯井渗上来的清灵之气,一枚枚淬过。凡铁承不住多少清气,胜在数量足、不扎眼,断了弃了也不心疼,正合游方医修的身份。他把淬好的普通针分作两包,一包明着搁药箱,一包暗缝在衣襟夹层。 丹药也清了一遍。回气丹、护心丹,他就着村里药铺和玄界带回的药材,连夜补足,各装了一小瓶。翻到药箱最底层那只朱红小匣时,他停了停。 匣里是爆元丹。 练气六层那年,鸿济堂赴约前,他亲手炼的拼命丹,吞下去一炷香把真气催到极致,事后经脉撕裂,三日动不了手。这东西陪他过了好几场死仗,可如今他已是筑基初期,爆元丹催的那点底子,对上筑基中期不够看,对上后期更是杯水车薪,那撕裂经脉的代价却一分不少。 陈飞常捏着丹看了片刻,把小匣重新盖好,搁回药箱最底层,没有带在贴身的行囊里。 人不能总靠把自己点着了照路。从前是没有法子,如今他有阵、有针、有两界、有外线,再动不动就吞爆元丹同归于尽,是把自己往绝路上逼,也对不起身后这一村子人。 他在院里把流云步走了一遍,又运清心丹火诀在经脉里转了一周。伤是好了,真元也回到全盛,可道基上那层新愈的痂还嫩,全力催谷时有些发紧。他记下这分寸,这趟在玄界,真元最多用到八成五,留一分五兜底,这是补灯夜和封门夜用命换来的教训。 第三桩,把凡界这头安排成一座他能放心走的后方。 他先同苏望山下井,把枯井封禁从头到尾验了一遍。那晚共振震出的裂纹补过一道,两人又沿井壁几处泄气的纹路添了引气纹,苏望山用掌,他用针,针掌合力,把封禁夯得比原先还厚一层。 “我走之后,井这边全靠你。”陈飞常收了针,“三短一长是平安,两短一长是险,哪日阿萝守井守出异样、或者井水无故发凉,你先护人撤地道,再给顾老、沈明舟递话,别下井,别学我拿身子去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2章温玉(第2/2页) “我省得。”苏望山点头,又不放心,“你那头呢?” “我有分寸。” 他又让王二把护村队拉出来,当着众人面演了一回“井变”。铜锣三响,各家各户按演练过的往村后地道撤,老人孩子先走,青壮殿后,不到一炷香,全村撤得干干净净。陈飞常又教了几个不修真也能辨的征兆:井水无端发凉发腥、鸡鸭成批打蔫、人白日里犯困嗜睡怎么都睡不够,见着其中一桩,就敲铜锣、点艾草、往人多的亮处走。他留下一批安神固元的成药,交给马晓雯管着。 顾老那头,是他亲自去的电话。他没提玄界、没提修真,只说自己要出一趟远门,替之前那桩案子再追几条漏网的线,少则半月,多则一两月。 “省城锁龙井、咱们村这一片,劳您帮我盯着。”陈飞常道,“井水再冒寒气、再有人没缘由地嗜睡拘人,那就是余孽没死绝,您照旧让公安、卫健并案,名正言顺往里突,别给他们留喘气的空。” 顾老在电话里一口应下,老人只问了一句他安危。陈飞常说稳当,挂了电话。沈明舟那边也通了气,附院的医疗组不解散,真有阴气侵体的人送过去,按上回的方子先稳着。 马晓雯接过他递来的诊室钥匙,没多问,只把这段日子要复诊的病人名册理成一册,谁家几剂药、哪天来,写得明明白白。“你去办你的事。”她把册子揣好,“诊室有我,村里有苏老、有王二,丢不了。” 第四桩,是玄界那头的音讯。 第三日夜里,陈飞常独自守在枯井边。镇界玉黯着,传不得画影,可枯井这道两界通道还在,短讯借井里的清气,能勉强过一过。 子时,井壁极轻地一震,一缕清冷的声音顺着通道落进他耳里,是唐灵秋。 “飞常,听得见么。” “听得见。”陈飞常把手贴上井壁,“说。” “正道盟照秦茯那份笔录,已拔掉两处明面上的小节点,救了七个孩子。”唐灵秋的声音隔着两界,有些失真,却依旧清定,“可腹地坞堡联盟的地界,官军明面上进不去,联盟与宗门有约,外人擅动刀兵便是挑起争端。葆婴堂我们只查到它是腹地百年善堂,收养孤童、施诊舍药,名声极好,地底下是什么,暗桩一个都探不进去。云箬真人的意思,还得你去。你是游方医修,名正言顺能进善堂的门,又只有你辨得出天阴。” “我知道。”陈飞常道,“我后日动身。接头的暗号照旧?” “第三重凭作废。”唐灵秋顿了顿,“原先是镇界玉青光微闪为信,如今你的玉黯了,亮不起来。从今往后,你我之间,以我这道清心诀的气息为凭,这道诀自我师门一脉单传,外人仿不来;你那块玉里的赤魇辨得出本神气息,也算一重验。对上气息,才是自己人,对不上,任他拿什么信物,你都别认。” “好。” “还有一桩。”陈飞常补了一句,“游方医修的路引、腰牌、荐信,让焦七在玄界那头替我备齐,名头要干净,查不到镇岳宗头上,也查不到陈九、周姓那些旧皮头上。” “已经在办。”唐灵秋应得很快,“新身份的底,焦七会替你铺到三年前,经得起善堂盘。” “玉未复,你才筑基初期。”她的声音低了一分,仍旧克制,“葆婴堂那位老封君,深浅不明,你只看、只辨、只救人,别逞强、别恋战。真到了万不得已,保住自己,孩子可以再想办法。” “孩子要救,我也回来。”陈飞常看着井底,“枯井三短一长,我隔日报一次平安,断了讯,你们再动。” 唐灵秋没再多说,只道了一个“好”字,那缕气息在井壁上停了一瞬,才散了。 陈飞常坐在井边,许久没动。她连一句重话都不会说,可那句“任他拿什么信物你都别认”,是把自己的命门递了半枚到他手里,怕他在腹地被人冒名算计。他把这份分量记下,没去多想别的。 最后一桩,是阿萝。 他本想瞒着孩子,第二日清早不声张地走。可第三日夜里他从井边回来,阿萝屋里还亮着灯。 孩子盘腿坐在床上,膝上摊着几根搓好的红绳,正是马晓雯替她扎小揪剩下的。她就着油灯,小手一上一下地编,编得歪歪扭扭,打成一个笨拙的结,看见陈飞常进来,仰头把红绳递过来。 “哥哥要出远门,对不对。” 陈飞常没瞒她,蹲下身。“去接那个小弟弟。” “我知道。”阿萝把红绳往他手里塞,“这个给你。你系在装玉的瓶子上。我天天辰时守井,这绳子沾过井里的气,也沾过我的手。你戴着它,我闭着眼,能模模糊糊觉出你冷不冷、怕不怕;玉找得到那个小弟弟,我顺着绳子,也能帮你听一听他在哪儿。” 陈飞常捏着那根歪扭的红绳,没急着系。“阿萝,你听哥哥说。这绳子只能让你觉个大概,不是睁开眼什么都看得见。你每强听一回,那日流鼻血、头疼的苦头就得再吃一回。听不见的时候不许硬听,听见了也只许告诉苏爷爷,不许自己往井里探,更不许想着自己跑过去。答应我。” 阿萝抿着唇,重重点头。“我答应。哥哥把小弟弟带回来,我也把哥哥看好。” 陈飞常把红绳仔仔细细系在寒髓草瓷瓶的瓶颈上,打了个同样笨拙的结。 第四日天没亮,他背起药箱和行囊。诊室钥匙昨夜交了,阿萝托给了苏望山,村里没人送行,只有马晓雯在灶上温了碗面,王二蹲在村口抽旱烟,苏望山披着夹袄守在井台,算是都知道了。 阿萝追到井台边,攥着他衣角,到底没哭。 陈飞常摸了摸她的头,又朝苏望山、马晓雯一一点头,转身掀开枯井上的封禁石,纵身入井。 清灵之气扑面,两界通道在脚下铺开。他贴着胸口那只系着红绳的瓷瓶,一路往下沉去。 凡界的鸡鸣犬吠远了,玄界的风沙与寒意,在前头等着他。 第93章 五皮 第93章五皮 枯井在玄界这一头的出口,开在北境一处废烽燧底下。 陈飞常从井壁里翻身上来,外头守着的两个暗网汉子同时起身,看见他领口那枚半截焦木的信物,并不多话,一人前头牵开遮挡的枯柴,一人把一匹备好的沙驼让出来。 “焦头儿在避风沙村等您。”那汉子压着嗓子,“路上不太平,绕着官道走,得两天。” 陈飞常点头,翻身上驼。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外罩挡沙的旧氅,药箱压在驼鞍一侧,看着就是个走方的穷郎中。胸口寒髓草瓷瓶贴着肉,瓶颈那根歪扭的红绳被他掖进里衣,外头瞧不见。镇界玉黯着,赤魇试锁之后沉了三日,今早才勉强醒转,气声虚得很,辨不得远路,他便也不催,只把敛息符压了又压,周身气息收在筑基初期偏下,看着就是个资质平平、半路出家的散修。 烽燧外是连天的沙。 封门那一战过去二十日,北境沙海的天却没真晴过。远处沙梁子后头,时不时有煞气被风卷成一道道黑烟,又散掉,那是阴蜃宗总坛崩塌后,失了主心骨的小股余孽在流窜。聋哑老向导牵着驼走在前头,手里一根枯杖时不时点一点地,专拣煞气短的沙脊走。陈飞常看了两日,确认这老人脚法比上回更稳,西陲这片死地,正道盟的官军走不通,暗网的人却能闭着眼穿过去。 第三日晌午,避风沙村到了。 说是村,其实是沙窝子里一片半地下的土屋,外头种着一排排挡沙的红柳。这里是焦七暗网在西陲最大的一处落脚地,沉沙台、赤沙峡救出来的人,伤重的都安置在这儿养着。 陈飞常进村时,沙里跌正带着几个沙医在棚下换药。这位沙医暗桩比上月又黑瘦了些,手上动作却稳,看见他,眼睛一亮,撂下药臼就迎上来。 “陈仙长!” “别叫仙长。”陈飞常按下他的手,目光扫了一圈,“往后这一带,没有陈仙长。” 沙里跌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重重点头。“省得。” 棚下躺着的苦役还有十几个,多是沉沙台、黑沙甬道救出来的,断腿的、被煞气侵了肺的、神识受了损的。一个脚行汉子拄着拐站起来,正是当初在沉沙台被他救下的马汉子,汉子腿还瘸着,却非要给他行个大礼,被陈飞常一把托住。 “腿刚好些,别折腾。” “先生的药、先生的针,俺都记着。”马汉子嗓门大,“俺如今跑不动脚了,给暗网牵个驼、递个信,还使得!” 秦茯从最里间出来。老丹医在赤沙药场被囚了九年,出来后这两个月养回几分气色,手里还抱着那摞从不离身的笔录。他把陈飞常让进屋,关了门,才道:“桂守拙桂兄弟,七日前让镇岳宗的人接走了。云箬真人亲自来的,半块旧玉带回了宗门,说是养好伤便让他归宗记名,二十年的沉冤,昭雪了。他走不了路,躺在滑竿上,托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丹废井底下那三十年,没白熬。”秦茯看着他,“还说,镇岳宗欠你一份人情,往后你有用得着宗门的地方,拿着他桂守拙三个字,山门不会不让你进。” 陈飞常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人活着,名归了宗,这就够了。 后半晌,焦七到了。 这北境散修的头领是连夜从沙海另一头赶回来的,一身沙土,眼底全是血丝,进门先灌了半囊水,才把一卷羊皮在矮桌上铺开。老六、沙里跌、秦茯围拢过来,陈飞常坐在灯下,一眼认出那是张手绘的玄界腹地舆图,上头密密麻麻标着红点与黑叉。 “先对一对账。”焦七开门见山,“赤沙的火煞台、沉沙的黑幡,都成了死阵,这两条输煞的胳膊,废了。总坛塌了,血鸠死了,明面上的阴蜃宗,散了。可暗里头,有一只手,比咱们想得都快。” 他指尖点在舆图腹地一处。 “寒绡。阴蜃宗内门供奉,筑基后期,半步金丹,和血鸠同辈。宗门里都叫她寒绡老祖,底下的孩子、外头的善主,叫她老菩萨。”焦七冷笑一声,“这位老祖,二十年来从没人见过她的真脸,出来见人,永远一顶帷帽、一层面纱。她管的不是打打杀杀,是‘养’。” “养天阴孩子。”陈飞常道。 “对。”秦茯翻开笔录,接了下去,“我在赤沙药场九年,断断续续听押送的人提过,宗门搜罗的天阴孩子,十成里有九成,最后都往腹地一处地方送。那地方明面上叫葆婴堂,是腹地开了上百年的善堂,收养弃婴孤童、施诊舍药、灾年开粥棚,腹地十八坞的善人,争着给它捐香火钱。” “善堂地底下呢?” “地底下叫锁婴窟。”秦茯的笔在“葆婴堂”三个字上重重一圈,“我没进去过,可我抄过他们要的药。清一色养魂、固元、吊命的慢药,用量大得吓人,一个善堂养几百个孩子也用不完那些。那不是养孩子的量,那是养一炉一炉‘材料’的量。” 老六从怀里摸出半块染了沙的腰牌,搁在桌上。“这是劫队那事之后,我们摸黑端了余孽一个歇脚点,从一个活的小头目身上搜出来的。那小子熬刑不过,招了。” 陈飞常拿起腰牌。木牌背面烙着一个小小的“葆”字。 “那股逃进沙海的余孽,如今不归外门管了,归寒绡调遣。”老六道,“他们的差事,就是在北境、西陲、乃至腹地边缘搜罗天阴孩童,抢的、买的、骗的,什么手段都来,凑齐一批,就由坞堡之间的转运站一站一站往葆婴堂送。劫正道盟那支护送队,就是因为那队孩子里,查出两个天阴。” 陈飞常指尖在舆图上那条自北境蜿蜒入腹地的路线上慢慢移动,沿途,秦茯标了三四个转运坞堡的记号,离他们最近的一个,叫青梧坞。 “那个孩子呢。”他抬眼,“总坛里被提前转走的那个男孩。” 屋里静了一瞬。 “在葆婴堂。”焦七的声音低下来,“活口招得很清楚,那孩子是寒绡亲自点名要的,编号‘七十三’,听说是个五六岁的男娃,不哭不闹,自己饿着,还把仅有的一块干粮掰给笼子里更小的娃,押运的都说这孩子邪性。论成色,是这些年里头一份,比旁的孩子纯出一大截。活口听上头喝醉了漏过一句,说这一个,是留给月晦开坛的主引,要‘献给门后的仙长’,求那位仙长赏一线长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3章五皮(第2/2页) 门后的仙长。 陈飞常胸口那只瓷瓶,没来由地一凉。瓶颈的红绳跟着轻轻一颤,隔着千山万水,他几乎能摸到凡界枯井边,阿萝在辰时的日光里绷紧的小身子。那点冷意只一闪就散了,淡得抓不住,却清清楚楚指着腹地深处、舆图上那个圈着“葆婴堂”的方向。 赤魇在玉里极轻地动了一下,气声断续:“我辨不到那么远……可红绳那头那小丫头,方才替你‘看’了一眼。飞常,那底下,压着的就是一道缝,和绝阴渊一个味道。” 陈飞常按住瓷瓶,没让那点凉意露到脸上。 “月晦开坛,还有几日?” “算今日,整十日。”焦七道。 “官军为何不动。” “动不了。”沙里跌苦笑,“腹地坞堡联盟自成一国,早年和各大宗立过约,宗门官军不得擅入联盟地界动刀兵,擅入就是和十八坞开战。葆婴堂又是十八坞共同供奉的活菩萨,没有铁证,正道盟连个兵都派不进去。暗桩倒是塞过几个,进去了,就再没出来过。” 灯下几双眼睛都看向陈飞常。 他却看向秦茯笔录里夹着的另一张纸,那是暗网抄来的、葆婴堂近日张挂的一份义诊告示。 “葆婴堂在招游方医修。”陈飞常指着告示,指尖在“义诊施药、调养幼童”八个字上停住。 “是。”秦茯道,“孩子们被抽了天阴,一个个虚得不成样子,眼看着月晦要用,善堂自己的医修调不过来,便张榜招外头的游医进去义诊,一人管一片孩子,管得好的,老封君有重赏。” “这就是门。”陈飞常直起身,灯下的影子拉得很长,“官军进不去的门,一个背着药箱的游方郎中,走得进去。” 焦七看着他,半晌,从怀里取出一只青布包,推过来。 “就知道你要走这一步。” 青布包里,是一整套崭新的旧物。一张磨得起了毛的游医路引,一方刻着名字的木腰牌,两封北境、西陲三家坞堡医馆连署的荐信,一只磨得发亮的旧药箱,药箱里分格摆着寻常的银针、艾绒、丸药,连串着葫芦的麻绳都浸过药味,做足了走方郎中的旧气。 陈飞常拿起腰牌。木牌正面,刻着三个字。 林守一。 “林守一,表字不立,江湖号林一针。”焦七一项一项交代,“北境凉关人氏,自幼随走方的义父学医,义父三年前病故,你便一个人背着药箱在北境、西陲义诊,专治小儿科和旁人治不了的虚症。青骡沟寨子里二十几个孩子的疫咳,是你一针一药压下去的,那寨子的头人给你立了长生牌,这事儿暗网替你做实了,人证物证都有,善堂去查,查出来的就是个被人当活菩萨供着的穷郎中。” “林一针。”陈飞常把腰牌翻过来,指腹摩挲着那三个字,“好大的口气。” “口气不大,进不了葆婴堂。”焦七咧嘴,又很快收了笑,“可你记住,进了堂,你就是林守一,不是陈飞常,不是镇岳宗的客卿,更不是封了主门的那个人。你只会治病,筑基初期,资质平平,见了筑基后期的老祖,腿软、低头、不敢多话,这才是一个游医该有的样子。镇界玉藏死,赤魇藏死,连你那三枚乌沉针都别露,治病就用药箱里的凡针。” “我省得。”陈飞常把路引、腰牌、荐信一一收好,又将那只旧药箱背起来试了试分量,当场把身上陈飞常用的那只药箱换下,连说话的语气都放缓了三分,带上一点走方郎中特有的、被风沙磨平了的谦卑,“焦头儿看,可还使得?” 焦七上下打量他,点点头。“使得。周姓那张收煞材的坊牌,你上回当着我的面折了;陈九、陈玖、陈默三张皮,也早烂在通缉榜上。这第五张皮,是你眼下最金贵的一条命,披上去,就别自己撕下来。” 秦茯把葆婴堂的规矩一条条说给他听:应募医修先在山门外的医馆验医、验身、验路引,过三关才放进去;进去后一人管一院孩子,不得擅入后山、不得探问内堂、不得近老封君的净阁;每月有一次义诊大会,各路游医当堂施术,老封君隔帘亲看,看得上的,留在内堂伺候。 “你要找的那个孩子、那道缝,都在内堂后头。”秦茯道,“外院的医修,一辈子也摸不到那儿。只有在义诊大会上被老封君看上,进了内堂,你才有机会。” “那就让她看上。”陈飞常道。 焦七最后从怀里取出一枚温润的白玉小牌,牌面刻着个稚童抱葫芦的纹样,郑重搁在他掌心。 “葆婴堂义诊征召牌。三日后,有一队应募的游方医修在青梧坞集结,七八个人,随善堂的接引车一道进腹地。你拿这牌去青梧坞报到,名正言顺。”焦七顿了顿,“青梧坞那处转运站,明着是坞堡、暗着往总堂送孩子,你这一路,先拿它开开眼,看看寒绡的‘冷屋子’到底是个什么路数,心里好有底。” 陈飞常把征召牌收进怀里,正贴着那只系红绳的瓷瓶。 是夜,他独自走到村外沙梁上,对着北境的方向,按约定隔着两界报了一回平安。三短一长的震讯顺着红绳、顺着枯井那一线过去,不多时,凡界那头回来一个极轻的触感,是阿萝。 孩子没传话,只把她“看”到的方向,顺着红绳递过来。 很冷,很黑,在很远的腹地深处,一点幽绿的光,一明,一灭。 陈飞常按住胸口,望了一眼那个方向。沙风扑面,他把林守一的药箱往背上紧了紧,指腹在怀里那枚征召牌上按了一按。 三日后,青梧坞。 第94章 悬壶 第94章悬壶 青梧坞建在腹地边缘一道缓坡上,黄土夯的坞墙两丈多高,墙头上插着葆婴堂的青色小旗。 三日后的清晨,林守一背着旧药箱,跟着七八名应募游医,在坞门外的义诊棚前验牌集结。接引车是葆婴堂雇的骡车,车上一个青布包头的善堂童子挨个核对征召牌与路引,核对到他,童子抬头看了一眼这个一身旧氅、满脸风沙的穷郎中,又低头看了看那方“林一针”的腰牌,没多问,挥手放行。 进了坞,外院已经辟成一大片义诊场子,棚挨着棚,坞堡的百姓抱着孩子、搀着老人排队。林守一被分在最角落的一处棚下,案上一把旧针、半筐艾绒。他不急着揽病,先借摆药的工夫,把整座坞堡看了一遍。 外院热闹,里院死寂。 坞堡正北,一道黑瓦高墙把内院圈得严严实实,墙比坞墙还高,墙根下不见杂草,门口守着两个灰袍护院,腰杆笔直,眼神不是善堂里行善的人该有的。日头照到那道墙,墙根那片地却泛着一层说不清的阴凉。林守一的目光在墙上只停了一瞬,便收了回来。 赤魇在胸口玉里极轻地动了一下,气声断续:“那墙后头,不干净。” “先看病。”他在心里回了一句,垂下眼。 辰时刚过,前头一阵骚动。 只见内院方向,几个人簇拥着一个锦袍老者快步出来,老者筑基初期的气息压得外院百姓纷纷低头,正是青梧坞的坞堡主桑重山。他怀里抱着个五岁上下的男娃,那娃小脸青白,眼睛闭着,嘴角挂着一线没擦净的涎水。老者身后,跟着个穿青绸直裰、腰挂善堂白玉牌的中年人,面白无须,步子不疾不徐,是葆婴堂外派到这处转运站的内院管事,温时简。 “都让让!”桑重山嗓子都哑了,“谁能治好我家阿满,重重有赏!” 孩子被抱到义诊场正中的榻上。林守一混在游医里凑过去看,只一眼,心里便有了数。 那娃叫桑小满,低烧三日不退,一到夜里就惊厥抽搐,睁着眼说胡话,只说墙根底下有小影子朝他招手。善堂先来的医修、应募的几名游医都看过了,异口同声说是受了风寒、引动小儿惊风,开的尽是参术、桂圆一类温补固元的方子。三日灌下去,孩子烧没退,人反倒越来越沉,这会儿连哭都哭不出声了。 “温管事。”桑重山攥着温时简的袖子,“善堂的仙长,您再给想想法子,阿满是我桑家独苗啊。” 温时简蹲下身,两根指头搭在孩子腕上,片刻,松开,神色不动。“坞主宽心,小儿惊风,本就有个反复。再煎一剂固元的,发发汗便好。” 林守一在人群里看着那孩子眉心,眉头慢慢皱起。 旁人看不见,他这双封过主门、又养了镇界玉的眼睛看得见。桑小满眉心,盘着一团灰青之气,淡而不散,那不是风寒的气色,是阴煞客在表卫、又被什么东西逼着往里陷,已经蹭到了心包的边。再灌一剂温补下去,等于关门留寇,把那点阴煞活活闭死在孩子身子里。 赤魇的气声贴着心口响起,比方才清楚些:“是阴煞,不是风寒。这孩子撞着的煞,是从那道墙里漏出来的。” 林守一不再等。他从人群里出来,冲桑重山一拱手,声音不高,却稳。 “坞主,这孩子再发汗,人就没了。可否容小人看一眼?” 满场目光刷地聚过来。一个先前开过温补方子的老游医脸一沉:“你懂什么?我们几个都看过,是惊风。你一个面生的穷郎中,敢在这儿说嘴?” “是不是惊风,一看便知。”林守一也不争辩,走到榻边,先不扎针,只把孩子的小手翻过来。 桑小满十指尖尖,泛着不正常的青白,指甲盖底下一丝血色也无。他又翻开孩子眼皮看了看,指尖在孩子百会、印堂上虚虚一探,收回手。 “诸位看他的指尖、指甲。”他抬眼,声音放给周围人听,“风寒惊风,指尖该是烫的,至多凉在手心。这孩子凉在指甲盖,凉到了十宣,是邪闭在表里、阳气透不到梢。再看他眉心这一团青气,三日温补,青气不散反聚,是补药把邪关在了里头。眼下不是要补,是要把这口邪,引出来。” 那老游医还要驳,桑重山却一把攥住了他这根话头:“你能治?你要能治,多少谢仪我都给!” “谢仪好说。”林守一打开旧药箱,取出一把最寻常的银针,“只是得听我的。第一,从前那些温补的药,即刻停了,参汤桂圆一口不许再进。第二,我下针时,无论孩子怎么哭、怎么吐,谁也不许打断。” 桑重山看了温时简一眼。温时简没拦,只那双不咸不淡的眼睛在林守一身上落了落,缓缓点头。“让他试。” 林守一拈起一根细针。 他没用乌沉针,针是药箱里最普通的凡针,注进去的也只是一缕极浅的引气,浅得和一个筑基初期散修医修该有的手段分毫不差。第一针,落人中,醒神开窍;第二针、第三针,内关、百会,护住那点被阴煞蹭得发飘的心神。孩子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哼唧。 跟着,他拈起最短的两根针,在桑小满十个指尖的十宣穴上,挨个点刺。 针尖一破,挤出来的不是鲜红的血,是几粒发黑的小血珠,落在白绢上,带着一丝淡得几乎辨不出的凉气。围着的坞民发出一片低低的惊呼。那老游医脸色变了,往后退了半步,再不敢出声。 “这就是闭在里头的东西。”林守一头也不抬,手上不停,曲池、合谷两针落下,引着那点灰青之气往四肢末梢走,最后一针,轻轻落在足三里,留针护着正气,却不去补它,“我只引,不补。邪有了出路,自己会走。” 他捻着足三里那根针,缓缓引气。 约莫一盏茶工夫,桑小满喉咙里“咯”的一声,侧过头,哇地吐出一口痰来。那痰清稀发白,落在地上带着一点凉意,半天没化开。吐完这口痰,孩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声由弱转响,十个青白的小指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了暖,泛起血色。 温时简的目光,在地上那口凉痰上,多停了一息,又不动声色地抬起来,重新落到林守一脸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4章悬壶(第2/2页) 林守一起了针,伸手在孩子额头上一搭。 那层贴着皮肉烧了三日的凉意,退了。 “哭出声就好。”他收针入囊,转头吩咐桑家的下人,“今夜到后日,三日里,只喂米汤、清粥,一点点喂,不许沾荤腥,更不许进任何补药。屋子别挨着北边那道墙,搬到向阳的南屋去,门窗白日里敞开晒。” 桑重山抱着哭出声的孙子,手都在抖:“仙长,这、这就算好了?” “我不是仙长,叫我林郎中便是。”林守一收拾药箱,语气平平,“今夜他若不再惊厥,才算过了头一关。三日里米汤养着,气色缓过来,这病就去了七八分。”他顿了顿,到底多说了一句,“只是坞主,孩子这病,根由不在风寒。北边那道墙根,往后别让孩子去玩了。” 这话一出,旁边的温时简,眼皮轻轻抬了一下。 桑重山却没听出深浅,只一迭声地道谢,回身让人捧上一封沉甸甸的谢仪。林守一打开,里头是几块碎灵石加一锭银子,他只取了那锭银子里够一趟诊金的数,余下的推了回去。 “郎中治病,取本分诊金。多的,坞主给孩子买米熬汤吧。” 四周围观的坞民嗡地议论开了。一传十、十传百,不到半个时辰,外院都知道新来的游医里有个“林一针”,几根针放了几滴黑血,就把桑家小郎君从鬼门关拽了回来,还不贪财。排队等看病的人,呼啦啦往最角落那处棚子涌了过来。 林守一低头看病,一板一眼,心里却清楚。 他知道真正在看他的,不是这些百姓。 果然,午后,一个善堂童子过来传话,说温管事请林郎中过去说话。 内院高墙外的一处阴凉花厅,温时简坐在上首,手里慢慢拨着一串念珠。林守一进去,规规矩矩行了个晚辈礼,头垂着,把一个初见筑基中期修士的散修该有的拘谨,做足了十分。 “林郎中这手针,是家传?”温时简慢条斯理地开口。 “是。”林守一赔着笑,“小人林守一,北境凉关人氏,自小跟着义父走方。义父三年前病故了,小人就一个人背着药箱,在北境、西陲混口饭吃,专治些小儿科的杂症。前年青骡沟闹疫咳,一寨子二十几个孩子,是小人和义父留下的方子压下去的,那头人还给立了块长生牌。” 这套底,焦七替他铺到了三年前,人证物证俱全,他答得不慌不忙,却又恰到好处地带了几分初被赏识的拘谨。 温时简听着,那股筑基中期的灵压,慢悠悠地,从他身上扫过。 林守一垂着头,任那灵压探进来。他周身气息收在筑基初期偏下,丹田里那口被他自限到八成五的真元沉得纹丝不动,镇界玉贴着胸口、被敛息符和寒髓草的瓷瓶压得死死的,连一丝波动也无。在对方探来的神识里,他就是个修为低微、靠一手祖传针法混饭吃的穷郎中。 灵压扫过,收了回去。 “嗯。”温时简脸上露出一点温和的笑,“桑家那孩子,你治得不错。我葆婴堂内院里,也收留着一批孤童,水土不服、体弱多病的,正缺个有耐心、懂儿科的医修就近照看。你外院那棚子太偏,明日起,挪到内院东墙根下去。内院孩子的药,往后由你跟着煎、跟着送。” 林守一心里一紧,面上却露出惶恐又感激的神色,起身深深一揖。 “谢温管事提携!小人一定尽心。” “尽心就好。”温时简重新拨起念珠,声音温和,“只是内院是老封君清修积德的地方,规矩大。让你送药,你便送药,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去的地方,一步也别多走。明白么?” “小人明白,小人省得。” 退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林守一背着药箱往新分的棚子走,路过内院后墙,正看见两个善堂童子推着一辆药车,从坞后方向过来,车上码着一摞摞封好的药罐,每只罐身上都拴着一块小木牌。他低头让路,鼻端却嗅到一丝熟悉的药气,养魂、固元、吊命,文火慢熬的味道,和秦茯笔录里记的那批“用量惊人”的慢药,分毫不差。 药车从他身边经过,他垂着眼,目光在那一溜木牌上极快地扫过。最上头一只药罐,罐身拴着的木牌上,烙着两个字。 七十三。 林守一的瞳孔,在垂着的眼帘底下一缩,又迅速恢复如常。他不动声色地把送药车经过的时辰、两个推车童子换班的间隔、角门开合的工夫,一一记在心里,侧身让到路边,恭恭敬敬站着,目送那辆药车进了内院厚重的角门。角门关上的一瞬,他余光瞥见,坞后暮色里,还有一辆罩着黑篷的小车,悄无声息地驶进了内院另一侧的门。 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看,回到东墙根下分给自己的义诊棚,生火、煮药、铺床,做足了一个得了差事、满心欢喜的穷郎中模样。 夜,深了。 内院高墙的影子压在棚顶,墙那边,白日里死寂一片,入夜后却透出一点极轻的动静。林守一吹了灯,和衣躺在榻上,闭着眼,呼吸放得匀长。 先是一两声压抑的咳嗽,孩子的咳嗽。 过了一会儿,墙那边响起一个稍大些的童声,怯生生的,不成调地哼着一首听不清词的小曲,是在哄身边更小的孩子安静下来。哼了两句,那声音也被一阵咳嗽打断了。 赤魇在玉里彻底醒了,气声压得极低,一字一字,带着陈飞常从未在它声音里听过的凝重。 “飞常,你听见了么。” “不止一个。” “这道墙后头,都是天阴。” 林守一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头顶那道黑瓦高墙压出的一线夜空。胸口,阿萝编的红绳,隔着千山万水,传来一丝极淡、极轻的温意,一收,一收,是阿萝那只小手,隔着两界,在轻轻攥他的衣襟。 他没有动。 他在等天亮,等那辆送药的车,再一次,从他眼前经过。 第95章 冷屋 第95章冷屋 那一夜,林守一和衣躺在东墙根的义诊棚里,睁着眼,听了半宿墙。 墙那边的咳嗽声起起落落,子时最密,寅时前又齐齐哑了下去,被什么东西一并压住。他把这两个时辰记在心里,没动。镇界玉贴着胸口,敛息符压着,一丝光也不透。赤魇在玉里养了一日,缓过几分,气声压得极低:“这院里收孩子天阴的家什,白日里收,寅时前收得最狠。你听见的那一静,是又收走了一轮。” “嗯。”他在心里应了一声,“先看清,再动手。” 天一亮,他就有了差事。 温时简一句话,东墙根的煎药房便归了这个新来的林郎中搭手。两个善堂童子管着药柜与号牌,一个常驻的老医修管着尝药把关,林守一要做的,是守炉、看火、按号牌把一罐罐药分送进内院角门。 他做得一丝不苟,话极少,递药时垂着眼,分明是一个得了差事便肯卖命的穷郎中。可只一天,内院外围那点规矩,已被他借着一进一出,摸了个七七八八。 角门一日开合三回,辰时送早药,午时送午药,寅时前送一回安神的慢药,其余时辰落锁。每罐药煎好,童子先核对乌木号牌与罐身号牌,再由那老医修逐罐揭盖尝一口,尝过了,才准递进角门。内院里的孩子,一人一块乌木号牌,烙着编号,手腕上另系一块同号的小木牌,牌不离身。 药也分两类。 寻常号牌的孩子,喝的是养魂固元的慢药,药气温吞,一罐罐码得整齐。另有几只药罐,罐底多烙了一道朱记,药料下得足,吊命的味道压过其余,是给成色好的孩子备的。 那道朱记的药罐里,有一只,号牌上烙着七十三。 午后外院义诊,他借着给一个送柴老人扎针的工夫,听那老人跟看药炉的童子搭话:“仙童,内院那些收来的娃,病养好了没?上回我送柴,瞅着有几个怪可怜见的。” 童子脸一板:“老人家,送你的柴,少打听内院的事。” “是是是。”老人缩了缩脖子,临走压低嗓子,跟旁边人道,“我活了这把年纪,只听说上月那一批号,送走了就再没见回来。” 另一童子拽了他一把:“胡说什么,那是接去总堂,到老封君跟前享福去了。” 两人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林守一捻着针,垂着眼,把“送走再没回来”六个字,记进了心里。 那只七十三号的药罐,他端着往角门走时,指尖在罐壁上极轻地一搭,眉心便沉了下去。 罐中药气吊命是吊命,却吊得不对路。秦茯的笔录里写过,被抽了天阴的孩子,命火将熄,最忌一味温补固涩。这罐药参茸之气太重,把孩子仅剩的那点残阳,死死锢在身子里,乍看是吊命,实则一日沉过一日,吊到月晦,人还喘着气,魂却早被抽得七七八八,正好抬上引台。 他不动声色地把药递进角门,转身回来,在药炉边坐下,心里那笔账,算得清清楚楚。 七十三号,他得先让这孩子活下去,活到自己能把人抱出去的那一天。 机会在夜里。 按规矩,寅时前那回安神慢药,要守炉守到子时过后。两个白日里精神的童子熬不得夜,那尝药的老医修更是早早歇下,只留林守一这个新来的、肯卖死力气的穷郎中看火,临走时童子还打了个哈欠,说林郎中守着最稳妥。 人散尽了,东墙根煎药房只剩他一个,和一炉文火。 他先把七十三号那只朱记药罐,单独挪到炉火最稳的角落。揭盖,药汤乌黑,药气厚重。他没改一味药,没动一分配比,只从袖中取出一根最寻常的银针,针尖抵在罐壁上,将一缕极浅、极柔的引气,顺着罐壁送进汤里。 这是他在桑小满身上用过的手法,只引,不补。 针气入汤,他闭着眼,借着那一线牵引,把药里吊命的温厚药性,一丝丝往心脉的方向引,又将锢在当中的那股固涩滞气,悄悄化开一线。化开的滞气不除,只松开,松开的程度拿捏得极准,药性还是那罐药性,尝起来还是那股味道,只是走的路子,从“锢住”变成了“托住”。 引完了气,他收针,又从随身药箱底层那包最寻常的草药里,捻了小半指甲盖一撮定心草的细末,弹进罐里。定心草是游医箱里常备的东西,味苦,安神,护一口将散的心气,落在这罐厚重的慢药里,苦味被压得干干净净,莫说尝药的老医修,便是他自己,也几乎辨不出来。 盖好罐,他照旧守着火,坐到寅时前,亲手把这罐药递进了角门。 那一夜,墙那边七十三号石屋里,后半夜没再咳。 天快亮时,赤魇在玉里轻轻动了一下:“那孩子的鼻息,稳住了一丝,指尖回了半分暖。飞常,你只吊住了他一口命火,治不好他,抽天阴的根子不除,他撑不了多少日子。” “我知道。”林守一洗着药罐,水声压着心声,“撑到月晦前,就够了。” 第二日白天,他照旧守炉、送药、在外院义诊,本分、木讷、不问内院一个字。桑小满被搬到南屋晒了两日太阳,已经能靠着娘喝米汤,桑重山路过煎药房,又塞给他一封谢仪,他依旧只取了诊金。 到了第二夜,他动了。 寅时前那回安神药送进去、角门落锁之后,他没回棚子,借着煎药房后窗翻上了东墙根的药廊。流云步在玄界使来,脚下连一片瓦也没惊动。他贴着廊柱阴影,一寸一寸,往内院外缘摸。 内院比他白日隔着高墙想象的,还要冷。 成排低矮的石屋,顺着墙根排开,一间挨着一间,每扇门上开着一个巴掌大的小窗,窗后黑着。门楣上挂着乌木号牌,从一角排开去,号号相连。屋角立着半人高的陶罐,罐口封着符,他看得清楚,一缕缕极淡的、从孩子身上抽出来的天阴余气,正顺着地上刻的浅槽,被那些陶罐缓缓收攒进去。 孩子们手腕上,都系着和门楣同号的小木牌,腕子间扣着简化的引气锁,锁不重,却足够让一个被抽空了力气的孩童,连门都推不动。锁扣磨在腕子上,磨出一圈暗红的痕。一间石屋里,有个孩子在梦里小声喊娘,喊了两声,没人应,便又没了动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5章冷屋(第2/2页) 他没往深处去,只沿着药廊,一间一间看过去,把号牌、石屋、陶罐、浅槽、换班护院走动的步子,全刻进脑子里。 最里一间,单独立着,比旁的石屋干净些,也更冷些,门楣号牌上,烙着七十三。 他贴到小窗旁,闭了闭眼,再睁开,借着赤魇辨近不辨远的那点感应,往里看了一眼。 一个五六岁的男娃,瘦得脱了形,躺在石榻上,手腕木牌烙着七十三,闭着眼,胸口起伏极浅。那罐他动过手脚的慢药搁在榻边,喝了大半。男娃手里,攥着半块干硬的饼。 一个护院打着哈欠从门外走过,隔壁小石屋传来一声更小的孩子的梦呓。榻上的男娃在护院脚步声的间隙里,极轻地睁开眼,没出声,只把自己手里那半块干饼,顺着两屋之间一道窄缝,一点一点,塞给了隔壁,然后重新闭上眼,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林守一伏在小窗下,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 就在这时,内院那头,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温时简来了。 筑基中期的灵压,随着那道青绸直裰的身影,顺着石屋之间的甬道,缓缓铺开、扫过。林守一整个人贴进药廊一根立柱的阴影最深处,背贴着冰冷的石壁,连呼吸都掐断了。丹田里那口真元沉到八成五以下,镇界玉被寒髓草瓷瓶和敛息符压成一块死物,赤魇在玉里连气声都敛尽了。 灵压一寸寸扫过来。 偏在这时,煎药房那头,那个烧火的矮壮童子揉着眼起夜添柴,药炉的门被拉开,火光“腾”地涌出来一道,又随着他半掩炉门,晃了回去。就这一晃的工夫,廊柱这一片阴影被火光拉长、揉乱,温时简的灵压,从林守一藏身的柱子外三寸处扫过,没停。 他贴在柱后,冷汗顺着脊背,一路浸到了腰。 温时简径直走到七十三号石屋前,开门进去。林守一从立柱阴影里,隔着那道窄缝,看见他在石榻边蹲下,两根指头搭在阿卯腕上,又探了探孩子的鼻息。 那鼻息,比白日稳了一丝。 温时简的动作,顿了顿,目光落到榻边那只喝了大半的药罐上,拿起来,凑近闻了闻,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又松开。 “七十三号今夜怎么稳当了些。”他淡淡开口。 身后跟着的管事赔笑:“回管事,是吊命的药见效了。” “嗯。”温时简把药罐放回去,站起身,替那孩子掖了掖薄被,声音不高,却让廊柱后的林守一听了个分明,“七十三号是老封君亲自点名要活的,月晦开坛的主引,成色是这些年头一份。都仔细着,他不走寻常车,也不与那些杂号一处安置,等总堂专使亲自来接。少一根头发,你们提头来见。” “是。” 温时简又看了石榻上的孩子一眼,转身,带着人出了内院,灵压一寸寸收了回去。 林守一在柱后又贴了足足一炷香,确认那道气息彻底走远,才顺着原路,悄无声息退回了煎药房。后背的中衣,已经能拧出水来。 他没再睡。寅时将近,他换了身不起眼的灰褐短打,绕到坞墙一处塌了半边、正待修缮的暗角,伏在墙影里,等。 寅时正,内院角门,无声开了。 两辆罩着黑篷的小车,被推着,悄没声地滑出角门,又出了坞堡后门。前一辆篷里,五六个昏睡的孩子挤在一处,腕上小木牌随着车晃,轻轻碰响;后一辆装的,是一只只封了符的收煞陶罐,和四个灰袍护院。 四个护院,都是练气巅峰的气息;车辕上坐着一个领队,筑基初期。 林守一伏在墙影里,把人数、修为、车数,一一数清。黑篷车出了后门,不上官道,拐上一条背人的山道,方向是坞堡西北。那方向,暗网舆图上标着一处地名,山雾峡,峡里有一段老瘴气没散尽的短区,神识在里头压得发沉,是天然的遮眼地。 他远远缀在半里外,看着那两辆车进了峡口,又看着峡中护院的气息在瘴气短区里明显滞涩、彼此拉开,才停下脚步。再往前,就要过了。他记下这条背路、这段瘴气短区的长短、车队行进的快慢,以及领队与下一处接应坞堡之间,约摸半日的脚程。 三日一趟,寅时正发车,走山雾峡。 他没有动手。车上是孩子,他此刻若现身,救得下一辆,救不了这一整网,反倒打草惊蛇,连七十三号、连月晦那座总堂,都再没机会靠近。 天没亮,他回到坞里。 辰时前,坞外的药渣车照例出坞,把煎过的药渣拉去后山倒掉。林守一跟着推车,到了坞外那片柴垛旁,借着弯腰捆扎药渣袋的工夫,将一张写满车队编制、发车时辰、山雾峡瘴气短区长短的油纸,压进柴垛底下一块松动的石头里。 他直起身时,柴垛另一头,一个瘸着腿、牵着瘦驼卖柴的脚夫,正闷头捆柴,冲他极轻地咳了一声。 是马汉子。 林守一没看他,拍了拍手上的药渣,转身回坞。 第二日他再随药渣车出来,那块石头底下,油纸已经不见,压着半截烧焦的木头。他指尖在那半截焦木上一搭,收进袖中。这是暗网的回执,信到了,焦七会照他写的办。 回到东墙根,他洗了手,重新坐回药炉前,添柴,看火,垂着眼,又成了那个木讷本分的林郎中。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张沉静的脸底下,一盘截车的局,已经落好了第一子。 救一个不顶事,断一条路才是根。 山雾峡里那阵压神的老瘴气,那四个练气巅峰、一个筑基初期的护卫,那三日一趟、寅时正发车的死规矩,在他脑子里拼成了一张图。三日之后,下一趟车进山雾峡时,他要连车带这处转运站,一起端给寒绡看。 他抬眼,望了一眼内院最深处、七十三号石屋的方向。 胸口,阿萝编的红绳,温意轻轻一收。 三日。 第96章 截途 第96章截途 寅时还没到,山雾峡里的瘴气,先浓了起来。 峡是两座沙石山夹出的一条背人道,谷底终年不见日头,老瘴气贴着地皮游走,白茫茫一层,神识探进去,压得发沉。焦七的人后半夜就伏下了,绊索埋在峡口最窄处,陷车的浅坑盖着浮沙,峡顶乱石后压着七八个练气巅峰的好手,一色沙匪打扮,脸上蒙着脏布。 陈飞常伏在峡壁一块凸出的岩石后,肩背贴着冰凉的石壁。他没穿林守一那身旧氅,外罩了件沙匪常见的灰褐短打,脸上也蒙了布,只露一双眼。药箱里最寻常的七枚银针,在他指间一字排开。 “记住你的差事。”焦七伏在他身侧,声音压进瘴气里,“温时简是筑基中期,我这七八条命搭上去,正面也留不下他。能伤他,全看你那一滞。你封他一息,我趁那一息下手;封不住,咱们扭头就散,谁也别逞强。” “我省得。”陈飞常盯着峡口,“我只封气口,不与他照面。” “还有。”焦七顿了顿,“他若认出你是林守一,这局就废了。一会儿无论谁问,你都是道上吃黑饭的沙匪,林郎中在车队里,是另一回事。” “这峡里的瘴气短区,长不过四十步,是你唯一能近他身的地方。”焦七又压声补了一句,“雾一起,他的神识探不出三丈,你的针借雾走,他看不见来路。出了这四十步,立刻收手,听见没有。” “听见了。” 陈飞常点头。林守一此刻,还在车队里。 后半夜温时简点了他的名,说月晦将近、这是青梧坞撤站前最后一趟车,车里孩子虚,路上怕有个闪失,让林郎中随车照看着。他应了,背着旧药箱上了第二辆车,又在车入峡前、瘴气最浓的那一截,借着给孩子掖被的工夫,翻下车沿,无声没入谷底白雾,换了这身短打。 峡外远远传来车轱辘碾沙的声响。 来了。 两辆黑篷小车,一前一后,摸黑进了峡。前一辆篷里挤着五六个昏睡的孩子,腕上小木牌随着车身轻轻碰响;后一辆堆着封了符的收煞陶罐,还有一只油布裹着的卷宗匣。四个灰袍护院步行在两侧,车辕上坐着那个筑基初期的领队,温时简一袭青绸直裰,负手走在车队最前,筑基中期的灵压在瘴气里铺开,逼着身前白雾往两侧让。 车队行至绊索前,峡顶一声呼哨。 “沙匪劫道喽!” 绊索绷直,挽车的沙驼悲嘶着跪倒,前头那辆车车头一歪,陷进浮沙下的浅坑。几乎同时,峡口乱石轰然滚落,把退路堵了个严实。七八条蒙面身影自峡顶扑下,刀光裹着瘴气,专朝四个练气巅峰护院身上招呼。 “有埋伏!”领队一声暴喝,翻下车辕迎上。 谷底白雾被刀风搅得翻涌。护院们的神识在瘴气短区里探不出三丈,彼此刚一分开,便被数倍于己的沙匪切割围住。一个护院仗着修为往前冲,脚下绊索一紧,整个人失了重心,峡顶两柄刀一左一右劈下,他连示警都没来得及,便栽进雾里。那领队被两名沙匪死死缠住,刀光裹成一团,半步也挪不到车队跟前。 温时简却不乱。 他到底是筑基中期,冷哼一声,袖袍一卷,一道阴柔气劲扫出,正面两个沙匪连人带刀倒飞出去,撞在峡壁上。焦七自峡顶跃下,一柄厚背刀横里截住他,刀上筑基初期的真气鼓到极致,与温时简一掌硬碰,整个人被震得倒退三步,喉头一甜。 一阶之差,天堑。焦七咬牙缠住,脚下却借着瘴气与乱石,把温时简往峡壁那处死角引。 “藏头露尾的沙匪,也敢动葆婴堂的车。”温时简一掌接一掌压下,“青梧坞地界,官军进不来,你们是哪一路的,活腻了。” 他掌风从容,分心二用,一半压着焦七,一半还罩着身后车队。 这正是陈飞常等的那一瞬。 他人贴峡壁阴影,瘴气没到小腿,七枚银针在指间以气御住,不奔温时简周身要害,专走他护体气罩与经脉相连的几处气口。这是他早在鸿济堂就磨熟的“乱”字针法,不求破防伤人,只求在对方出手的刹那,让那身灵力,迟上一滞。 第一针、第二针,借着翻涌的白雾,没入温时简肘弯、肩井外沿的气口。 温时简只觉护体气罩一沉,掌势便慢了半分。他眉头一皱,神识扫向暗处,瘴气短区里却只翻着白雾,什么也探不真切。 就这半分,第三、第四针已封住他腰侧、膝弯两处气口,余下三针,齐齐钉向他后心连通护体气罩的总口。 针身撞上筑基中期的护体反震,陈飞常捏着针尾的十指齐齐发麻,右臂旧力一滞,三针里有一针被气罩弹偏,他咬牙借着雾势补了一缕真气,那针才堪堪钉进气口。 “有针修!”温时简厉喝,护体气罩疾缩。 迟了。 七针气口尽封其六,他周身那层筑基中期的灵压,在焦七当头一刀劈下时,结结实实,滞了一息。 一息,够了。 焦七等的就是这一息。厚背刀裹着全身真气,自他左肩斜劈而入,破开护体气罩,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自肩贯到胸口。与此同时,峡顶两名沙匪两柄重兵器一左一右砸在他膝、背,温时简闷哼一声,青绸直裰被血浸透半边。 筑基中期到底是筑基中期。 重伤之下,他双目赤红,再不顾护院与车队,反手一爪朝七枚银针来处的黑暗里狠狠抓下。五道阴煞指风撕破瘴气,陈飞常贴壁疾退,肩头仍被一道指风扫中,半边袖子当场碎裂,血一下透了出来,人被余势带得撞在石壁上,喉头一甜。 他咬住牙,没出声,借这一撞之势翻进更深的白雾,左手飞快在自己肩井、臂臑两处连点两指,先把翻涌的血止住。肩头那道伤口斜拉到上臂,右手运针已有些发飘,他把七枚凡针一枚枚收回袖中,心里清楚,这只手,三两天内别想再全力出针。 温时简还要再追,焦七的刀又至,峡顶乱石再落,四个护院已倒了三个,领队被两名沙匪缠住脱不开身。他胸口那一刀伤及经脉,灵力运转已然发涩,再不走,便要把命留在这瘴气峡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6章截途(第2/2页) “好,好得很。”他盯着陈飞常没入白雾的方向,又扫了一眼刀上带血的焦七。白雾翻涌,他看不清那针修的脸,只把一手封气口、令他灵力迟滞的诡异针法,死死记进眼底。那针法路数,与青梧坞里那个儿科圣手林一针的针,牵着一丝说不清的影子,可一个筑基初期偏下的穷郎中,怎可能伤得了他。他眉头紧锁,到底没敢往一处想。 “山雾峡的账,葆婴堂记下了。” 他撕开一张遁符,重伤的身形裹起一道残光,顺着峡顶仓皇遁走,临走那一掌余劲扫在最后那辆载着收煞陶罐的车上。 油布车辕应声断裂,半截车身连同一摞封符陶罐,被掌风崩下道旁断崖。崖下瘴气翻涌,流沙无声,连一声回响都没传上来。 “收网!”焦七喝了一声。 剩下的护院或死或擒,领队被当场拿下。沙匪们动作极快,前车的孩子一个个抱下来,用备好的毯子裹住,顺着峡外一条早探好的小道往下送。峡口外,马汉子牵着两头瘦驼等着,瘸着腿把孩子接过去,一个不少,连夜转往避风沙村。 后车的收煞陶罐,除了崩下崖的那摞,余下的被焦七的人一一砸碎,罐中收攒的天阴余气散进峡中老瘴,两气相冲,白茫茫搅成一片,什么针痕、什么真气印记,都被搅得干干净净。 陈飞常捂着肩伤,快步走到前车,一把掀开篷布。 五六个孩子,一个不少,独独没有七十三号。 他心里一沉,反手从被擒的领队身上搜出那只油布卷宗匣,就着峡顶微光翻了两页。册子里一行行记着各坞堡输送来的编号、成色、押到何处,末了一页朱笔批着月晦的吉时与总堂接应的暗号,他指尖在一行小字上停住。 “七十三号,专使前夜已提,走密道。” 他一把拽过那受伤的领队,银针抵在对方颈侧气口,声音冷得发硬:“七十三号那个男娃,人呢?” 领队肩头上插着刀,脸色惨白,被针气一逼,再不敢瞒:“前夜……前夜总堂专使就到了,亲自把七十三号从内院提走,走的是不经转运站的密道,直接送葆婴堂。那是老封君点名月晦开坛的主引,半分差错都不许有,根本、根本不跟我们这些杂号车一道走……” 陈飞常缓缓松开手。 还是晚了一步。他吊住了阿卯一口命火,却没料到善堂对这个主引看重至此,撤站前便提前专使密接。人此刻,已经在去葆婴堂的路上,或者,已经进了那座地下锁婴窟。 焦七走过来,看了一眼那行字,又看了看他渗血的肩,没劝,只道:“主引进了总堂,路上截不成了。要救人,只剩进总堂一条路。” “嗯。”陈飞常合上卷宗。 “现场都按你说的布置了。”焦七指了指峡口,几支白羽长箭被胡乱插在战死护院身旁的沙地里,箭尾是正道盟官军制式的白羽,半块官军腰牌、一面绣了半个“巡”字的残旗,丢在翻倒的车旁,“我特意留了个活口,打断一条腿,放他回青梧坞报信,让他亲眼‘看见’官军白翎箭。寒绡那边,只会当是正道官军摸进坞堡地界、吃了熊心豹子胆劫的道,不会往善堂内部有内应上想。应募游医这条路,她一时半刻收不了。” 陈飞常点头,又走到断崖边。 被温时简最后一掌崩下去的那截车,正压在崖沿,半挂着。他从怀里取出林守一的旧药箱、那方“林一针”木腰牌、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氅,还有一只旧布鞋,一一摆放在崖沿崩裂处,做足随车坠崖之人慌乱中抓落在崖边的遗物模样。崖下瘴气与流沙吞了那截车,莫说人,连一片整木都不会剩下。 “林郎中呢?”被擒的领队被拖过崖边时,焦七故意问了一句。 那领队怔怔看着崖沿的旧药箱与腰牌,脸灰了:“林郎中……林郎中就在后车沿上给孩子稳病,温管事那一掌把车崩下崖,他、他随车一起掉下去了……” “好。”焦七直起身,“林守一,今儿个就死在山雾峡了。” 峡外,天开始蒙蒙亮。另一股外线按计佯攻了青梧坞后门,桑重山护着刚退烧的孙子缩在坞堡深处不敢出头,等他壮着胆子带人赶到内院,石屋已空了大半,黑篷车一辆没回,温管事下落不明,只逃回来一个断腿护院,口口声声是官军劫道。这处明着坞堡、暗着送孩子的转运站,一夜之间,半废了。 陈飞常裹好肩伤,在峡外一处背风的沙坳里,见到了被救下来的五六个孩子。 马汉子正拿温水一点点喂他们。孩子们受了惊吓,多半缩着发抖,唯独车角那个最大的男孩,约莫十岁,一直睁着眼,不哭也不闹,只在陈飞常走近时,一把攥住了他的袖子。 那孩子的手冰凉,抖得厉害,眼睛却直勾勾的。 “仙长……”他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是来救我们的,是不是?” 陈飞常蹲下身,牵动肩上伤口,眉头也没皱一下,只放轻了声音:“是。你叫什么?” “我没有名字,我以前是七十一号。”男孩咽了口唾沫,气声断续,“我在……在挂白帘子的地方待过。总堂。罐子,好多罐子,从墙根一直排到顶。上头坐着个不说话的老封君,白帘子挡着,谁也看不见她。她……她挑中的孩子,进了白帘子后头,就再没出来过……” 陈飞常与焦七对视了一眼。 这孩子,在葆婴堂总堂待过,是后来病得重了、成色退了,才被退回转运站,等着和杂号一道处置。 他把孩子攥着自己袖子的小手,轻轻拢住。 “慢慢说。”他望着那双受惊的眼睛,一字一句,“把那道白帘子后头的事,都讲给我听。” 沙坳外,晨雾未散。陈飞常按着渗血的肩,望向腹地深处。 林守一已经“死”在了山雾峡。 可月晦之前,林一针,还得活着走进葆婴堂。 第97章 问药 第97章问药 山雾峡那一仗过后的第二天,避风沙村的土屋里,多了五六个昏睡的孩子。 沙里跌带着人,把最暖的一间棚屋腾出来,地上铺了厚毡。秦茯守在药炉边,一碗碗养魂固元的汤药喂下去,孩子们的脸色却还是青的,一个个嗜睡,指尖凉,叫一声才睁一下眼,眼神散着,聚不起光。 “天阴被抽过的虚症,最是磨人。”秦茯把过一个孩子的脉,摇头,“峻补不得,补狠了,反倒把那点没散干净的阴煞闭在身子里。只能文火慢养,急不来。” 陈飞常坐在毡边,左肩到上臂缠着布,布上还渗着淡红。他右手运针有些发飘,便只用两根手指,在孩子足三里、内关上落浅针,理一理散乱的胃气,针针只引不补。这些孩子脸上的青气、散掉的眼神,和鸿济堂地下、锁龙井地宫里那些被囚的人,是一个来路。他针下得极轻,生怕惊着这些刚从鬼门关回来的孩子。 那个原七十一号的男孩,一直跟在他身边。别人都躺着,他就抱着膝盖坐在陈飞常脚边,陈飞常挪一步,他的眼睛就跟一步。沙里跌端了碗热粥给他,他捧着,却先递给毡上一个更小的娃。 “这娃心善,命也硬。”沙里跌看着,叹了口气,“山窝里捡回来一条命,往后就叫阿石吧,命硬,压不碎。” 男孩捧着碗,没应声,只抬头看陈飞常。 “阿石好。”陈飞常冲他点了点头,“往后没人再叫你编号了。” 阿石的眼圈登时红了,却咬着唇,没让泪掉下来。 午后,焦七、秦茯、沙里跌都聚到里屋,门掩上。陈飞常把阿石抱到膝前的矮凳上,没哄,也没逼,只倒了碗温水递过去,让他慢慢说。 “你在挂白帘子的地方,待了多久?” “大半年。”阿石捧着碗,声音还哑,“我是在镇上看戏的时候,被人捂了嘴抱走的。换了好几拨人,先到一个坞堡,后来坐车,进了一座好大的宅子,红墙,门口挂着‘葆婴堂’的匾,外头的人都叫它活菩萨庙。” 他说,葆婴堂外院,是真的善堂。施粥,舍药,灾年开粥棚,收养的弃婴孤童穿得干净,一日两顿干饭,十八坞的善人排着队来捐香火。可那是给外人看的脸面。 “有后山的孩子吗?”陈飞常问。 阿石点头,身子往陈飞常这边缩了缩。 “成色好的,点了号,半夜从外院领走,进后山,再不让回外院。我也点过号。”他比划着,“后山在地底下,一间一间石头屋子,手腕上锁着牌子、扣着链子。隔些日子,就有人把我们带进一间挂白帘子的屋子,里头排满了罐子,从墙根一直排到房顶。” “进了那屋子,后来呢?” “记不清。”阿石的手抖了一下,水从碗沿晃出来,“只记得帘子后头冷,有东西往我身子里探,又从我身上抽走一点什么。出来就昏天黑地睡上一整天,醒了身上冷,提不起劲,只当被人放了半碗血。” 屋里几个人都没出声。秦茯低声道:“那是在抽天阴。孩子说不清,抽的是他们天生那一缕能引动两界缝隙的灵息。罐子,就是收煞用的。” “老封君呢?”焦七问,“你见过她的脸?” 阿石用力摇头。 “谁都没见过。她永远坐在白帘子后头,帘子垂到地,只看得见一个影子。她说话声音哑,慢。每月有一回义诊,外头来的游医在堂里当场看病,她隔着帘子看。”阿石咽了口唾沫,“那回堂里摆了个病孩子,是老封君亲自指的,让应募的郎中一个一个上前治。谁把那孩子治过来、又不多问一句话,她就点谁留下,带进内堂伺候。我亲眼见着两个游医郎中被留下,背着药箱进了后山。后来再没见他们出来过。外院的童子说,是被老封君留下享福了。” 陈飞常与焦七对视一眼。 被留内堂,是他能靠近锁婴窟、靠近阿卯唯一的路,可这条路,前头进去的医修,没一个走出来。 “进内堂的人,要过什么规矩?” “换衣裳。”阿石记得很清楚,“换上善堂的青衣裳,自己的药箱、针囊都要收走,一针一符都不许带进去,说怕冲撞了老封君清修。” 陈飞常垂眼,指尖在膝上轻轻敲了敲。乌沉针、镇界玉,都不能明着带,这一关,得另想法子。 “月晦呢?”秦茯追问,“月晦前几日,你们这些点了号的孩子,怎么样?” “喂药。”阿石道,“一种甜甜的、吃了就犯困的药,一天三顿。然后沐浴,换干净衣裳,睡得死沉死沉,抬上担架往更里头去。抬走的,都是成色最好的。他们说,要带我们去见帘子后头的仙长,老封君求仙长赏她长生。”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我起夜,偷看过一回。白帘子后头,供着一个黑黢黢的龛,龛前冷得哈气成霜。老封君一个人跪在那儿,对着帘子说话,求什么,我听不真。帘子后头,也有东西,在看她。” 土屋里静了一瞬。 “那地方,你能画出来么?”陈飞常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阿石捏着炭条,歪歪扭扭地画:最外头是外院,义诊棚、粥棚、孤童院;往里一座大屋,叫积善堂,月会就在那儿;过了积善堂是后山,山下一道石阶通到地底;地底下一排排石头屋子,挂白帘子的屋子在最里头;白帘子后头,他画了个黑疙瘩,手一抖,没敢再画。 “黑龛、主引台,就在白帘子后。”秦茯看着那张图,把自己笔录里的方位一条条补上去,“外院医修一辈子到不了积善堂后头。要进锁婴窟,只剩月会被留内堂这一条缝。” “你是怎么出来的?”陈飞常把孩子的手握进掌心,那只手冰凉。 “我病了一场,咳得厉害,成色退了。”阿石低着头,“他们说我没用了,把我退回青梧坞,和别的杂号一道,说要送去西边。去了西边的,也没人回来过。再后来,就是仙长你们,在山雾峡把车劫了。” 就在这时,土屋门外,传来三声两短的叩壁声。 焦七手下意识按上刀柄。陈飞常却直起身,胸口镇界玉里,赤魇极轻地动了一下:“是她。清心诀的气息,错不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7章问药(第2/2页) 门开了,一道素色身影裹着塞外的夜风进来,青衫上还沾着沙,眉目清冷,正是唐灵秋。 她只身一人,没带镇岳宗的旗号,进门先看陈飞常,目光在他渗血的肩带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向焦七、秦茯见礼。赤魇辨过本神,她也以师门清心诀独有气息为凭,双重验过,这才落座。 “云箬真人坐镇外线,正道的兵,明面上一兵一卒都进不了十八坞。”她铺开一张舆图,开门见山,“坞堡联盟早年与各大宗有约,擅入就是开战。可月晦开坛那一夜不同。阴煞大动,锁婴窟残害天阴孩童,只要拿到铁证,联盟里便有可乘之机。黑石坞、双柳堡两处,堡中都有孩子被葆婴堂‘收养’后再没回来,堡主嘴上供奉,心里早结了血仇,云箬真人已遣人暗接。说动这两处反水,正道便能以‘诛魔护童’的名义,在开坛当夜介入。” “铁证,我进去取。”陈飞常道。 “你以什么身份进?” “林守一。”焦七接过话,把山雾峡做成的局说了,“青梧坞在册的游医,治好过桑家独苗,有口皆碑。山雾峡官军劫道,林郎中被煞浪掀下车、滚下瘴坡昏死,被山下采药的山民救了,养了几日,辗转来投总堂应募。人证我都铺好了。温时简重伤遁走,被寒绡调去别处养伤问罪,月晦前不在总堂前台,没人认得他这张脸。” 唐灵秋听完,点头,又蹙眉:“进了外院,要被留内堂,才近得了锁婴窟。可阿石说了,内堂收针囊、换衣裳,一针一符都带不进去。” “所以我得在月会义诊上,先让老封君非留我不可。”陈飞常道,“该带的东西,另想法子。” “乌沉针不能带,便不带。”秦茯沉吟,“你那手针,到了内堂,用善堂发的银针也使得,针下有人,不在乎针是谁家的铁。难的是那块玉。” “玉是眼,离不得身。”陈飞常从贴胸处取出寒髓草瓷瓶,瓶中镇界玉裂纹交错、青光尽敛,瞧着就是河滩上一块碎玉,“把玉封进瓷瓶,裹上敛息符,外头再用药蜡封成一颗丸药大小,混进药囊里最寻常的养脾丸中。医修进堂,针囊可收,药总不能不带。她搜得出针,搜不出一颗吊命的丸药。” 唐灵秋接过瓷瓶看了看,缓缓点头:“可行。进了内堂,玉在药在,赤魇便能替你辨那道缝、辨阿卯的方位。” 几个人围着舆图,把路径一段段敲定:应募进外院,义诊立足;月会义诊当堂施术,被老封君隔帘看中,留入内堂;借侍药近锁婴窟,找到阿卯与主引台;月晦开坛夜,里应外合。外线由唐灵秋统筹,云箬结黑石坞、双柳堡反水,焦七备车马在总堂外接应、转移救出的孩子。 “信号照旧。”唐灵秋道,“清心诀气息加赤魇辨本神,三短一长为安,两短一长为险。”她从袖中取出一枚折成三角的青色符纸,推到陈飞常面前,“这是我师门单传的清心符,只此一枚。开坛夜,你震碎它,我在外围便能感知你的方位,那就是总攻的号。” 议到夜深,焦七、秦茯、沙里跌各自散去准备,土屋里只剩陈飞常与唐灵秋两人。 油灯爆了个灯花。她起身走到他身侧,不由分说拈起一根针,指尖在他左肩伤处附近几处穴位上量了量。 “右手运针发飘,是肩臂的经脉被指风震乱了。”她一针落下,手法极稳,一缕清和真气顺着针尾渡进去,把他翻涌的经脉一点点理顺,“我替你稳一稳。月晦前,长春引气诀别停,秦老的药按时吃,这只手,得给我养回九成。” 陈飞常没躲,任她施针。灯下,她清冷的侧脸离得很近,神色却专注得没有一丝旁的东西。 “有件事,我得先托付给你。”他低声道,“开坛夜若我陷在里头,外线不要管我,先救孩子。镇界玉在我身上,玉里有赤魇记下来的整张冷屋子网络,真到了那一步,你取玉,交给云箬真人,按图一处处拔。” 唐灵秋捻针的手,顿了一顿。 “我记下了。”她没看他,声音很轻,“可你得自己把玉带出来。那枚符,我也等着它在你手里碎,而不是旁人捡着。” 针起,她收拾针囊,转身要走。 “唐灵秋。”陈飞常叫住她,笑了一下,“月晦这桩事了了,我请你喝凡界的茶。我村里那口井,泡出来的茶,别处喝不到。” 她在门口停了一步,夜风掀起她的青衫。 “我在外围,等你三短一长。” 她没接那句茶,推门走进夜色里,连夜回了外线。土屋的门掩上,陈飞常低头,看着桌上那枚折成三角的清心符,看了很久,才郑重收进贴胸的内袋,和阿萝编的红绳、寒髓草瓷瓶,放在一处。 第三天清早,焦七的暗线送来消息。 葆婴堂月晦义诊的应募接引车,两日后在腹地边缘的柳家堡集结,青梧坞那处站废了之后,善堂催各地游医催得更急,同批应募的,各地凑了十余人。山民做人证的由头、林守一“大难不死”的路引荐信,都已备齐。 焦七另替他算了一笔日子:距月晦只剩六日,明日动身、后日集结,进堂落脚再赶上月会义诊,前后不过三四日,一环也松不得。 临行前,陈飞常把给这些孩子调养的针方写了三张,留给沙里跌,又托秦茯盯着阿石那一场没好透的咳。 陈飞常背好那只旧药箱,左肩的伤还在抽痛,右手却已能稳稳拈针。 阿石拉着他的衣角,仰着脸:“仙长,你要去那个挂白帘子的地方了吗?” “嗯。”陈飞常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去把七十三号,和那些孩子,都带出来。” 阿石歪歪扭扭画的那张总堂草图,被他折成方寸大小,收进药箱夹层,贴着记了阿卯编号的那一页。 他走出避风沙村,望向腹地深处。胸口红绳温意一收,是凡界枯井边,阿萝隔着两界,轻轻点了点头。 柳家堡,应募。 第98章 善堂 第98章善堂 柳家堡在腹地边缘,是葆婴堂接引游医的头一站。 陈飞常背着旧药箱到堡外时,接引棚前已聚了十余人。各地来的游医,有背着破葫芦混一口斋饭的,有慕善堂名头、盼着月会被老封君看中、一步登天的,也有几个真有几分本事、被坞堡荐来的。 一个采药的老汉先看见他,愣了愣,上来一把攥住他的手,嗓门极大。 “林郎中!你还活着!山雾峡那一趟,官军劫道,车翻下瘴坡,老汉只当你没了。”老汉红了眼,“是老汉在坡底下把你刨出来的呀!” 四周游医纷纷侧目。陈飞常连声道谢,把焦七替他铺好的那段煞浪掀车、滚坡昏死、山民所救、辗转来投的由头,当着众人的面又应了一遍。三家坞堡医馆连署的荐信、青骡沟的路引,一应俱全。 善堂的接引童子核对了号牌,发下木牌、半旧青衣。陈飞常混在游医里登车。同他挤一辆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游医,姓卢,名德海,走方卖嘴的本事比针上功夫强,一路絮絮叨叨,说老封君如何活死人肉白骨,说留了内堂的医修如何吃香喝辣、月例翻倍。 “林兄弟,你是不知道。”卢德海压着嗓子,眼里放光,“进了内堂,那就是老封君跟前的人,这辈子的造化就齐了。” 陈飞常笑着应和,垂着眼,指尖在袖中搭了搭肩伤。长春引气诀压住的经脉还有些涩,右手却已能稳针。 接引车走了一日一夜,进了白峪。 葆婴堂总堂依山而建,红墙连绵,山门前粥棚排出去半里地,衣衫褴褛的灾民捧着粥碗,对着山门方向磕头。墙内孤童的读书声、药香、钟声,一派人间净土。 陈飞常随众人下车,目光在那片红墙上极淡地扫过。越是这样干净的地方,后山底下那一排排石屋,便越冷。 山门口立着三座大碑,刻的是历年来葆婴堂施粥、舍药、埋骨的数目,腹地十八坞的坞堡名姓,密密麻麻刻了满碑。领路童子说起老封君,语气里是真敬:百年善堂,灾年活人无算,连坞堡联盟议事,都要给老封君留一把椅子。来进香的乡民络绎不绝,有抱着孩子来还愿的,额头磕出红印,口里念着老菩萨保佑。 陈飞常一一听在耳里。这样一座百年积善的招牌,便是寒绡最大的一层护罩。他日真要掀了它,光靠修真界的刀兵不够,得让十八坞的人亲眼看见,这招牌底下埋的是什么。 三关设在山门外的医馆里。 头一关验医。棚下摆着一案药材、一个病童,五六岁,肚子鼓胀,午后的闷热。堂医拈起几味药让众人辨,又让挨个给孩子看诊。前头几个游医,有说是虫积的,有说是痨症的。轮到陈飞常,他把了把脉,看出是积食夹惊,却不抢功,老老实实针了四缝,揉了腹,开最四平八稳的焦三仙,本该用一处轻灵的引法,他也随大流用了笨补的法子,不显山露水。 堂医点点头,在册子上记了个“儿科稳”。卢德海跟在后头,说得天花乱坠,针下去孩子反倒哭得更凶,堂医皱着眉把他也记下了,记的是“嘴利”。 辨药那一案,堂医抓出十几味切片,让人报药性。有一味片子切得极薄,与寻常黄精相仿,两个游医都认作黄精。轮到陈飞常,他拈起来闻了闻,又捻了捻,认出是被酒制过的黄精,药性已从平补改成了固涩。他没声张,只照实报“制黄精,固涩”,心里却记下了:善堂连孤童的口粮药里,都在悄悄下固涩的料,要把孩子那点天生的灵息,牢牢锁在身子里。 第二关验身。两名执事挨个翻检药箱针囊,凡自带符纸、法器、来路不明的针,一律扣下。陈飞常的乌沉针留在了外线,药箱里只有就枯井清气淬过的一包普通银针。执事捏开他一瓶丸药,倒出几颗在指间捻。 “这是什么?” “回仙长,养脾丸,路上给孩子备的。”陈飞常赔着笑,“穷郎中,就靠这些丸药应急。” 那几颗丸药里,有一颗封着镇界玉。寒髓草瓷瓶裹了敛息符,外头又裹了三层药蜡,闻着是药,摸着是丸,一丝灵气也无。执事捻了捻,嫌苦药味冲鼻,丢回瓶里,挥手放行。 陈飞常垂着的眼睫动了动,后背那层细汗,这才慢慢下去。 第三关验路引。圆脸笑面的知客葛谦靠在案后,葛袍整洁,修为练气巅峰。他翻着荐信,笑眯眯问起山雾峡的事,问得极细,车是怎么翻的、伤在哪、被谁所救、养了几日。陈飞常一句句按铺好的底答,采药老汉的人证、坞堡的荐信,都对得上。 “林一针,儿科圣手,青骡沟还立着长生牌呢。”葛谦把信还给他,笑意不减,“到了善堂,守规矩,自有你的造化。” 三关过,发了外院青衣,安置在义诊棚旁的偏屋,卢德海恰好与他同屋。领路童子板着脸重申三诫:一人只管一院的孩子,不得乱走;不得擅入后山、探内堂、近净阁;月会义诊,听点应卯。 “后山是什么地方?”卢德海随口问。 “老封君清修的地方。”童子头也不回,“乱闯的,前年也有两个,如今不知在哪座山里采药呢。” 次日开棚义诊。 陈飞常分到东院,看的都是孤童院的孩子。他借着翻调养档的工夫,看清了善堂给这些孩子调养的路数:药里参茸不断,针法只补不引,一碗碗养魂固元的慢药下去,孩子养得面皮白净、神气内蕴。可一搭脉,那点神气是被固涩的药死死兜在身子里的,兜得越满,越成了一只等着被人取用的器皿。几个孩子撩起袖子,腕上都有一圈淡下去的黑痕,是锁过引气锁的旧印。 他想起义父那本《林氏针经》上的话:针下有人,要给人留一条出路。 善堂的针药,恰恰相反,是把所有出路都堵死,只把人养成一味药。 他管的东院里,有个七岁的孩子,连服了半月温补,夜里盗汗,白日却又冷得打摆子。按林氏针经,这是补过了头、邪热内伏,该先疏后补。可善堂的方子是内院定死的,他一个新来的外院游医,改不了方,也不能改。他只能借着每日义诊的由头,在那孩子足三里、合谷上暗暗下两针引气的针,把堵死的气机拨松一线,再不多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8章善堂(第2/2页) 多做一针,便是露本事;多问一句,便是送命。他在这善堂里,每一针都得算着走。 午后送药的,是个十四五岁的杂役少年,瘦,沉默,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衣,提食盒,一碗碗药分发,动作又轻又稳。陈飞常一眼看见他虎口上一层旧茧,那是常年捻针才磨得出来的。少年递药过来,手腕一转,指尖在碗沿的搭法,是家传针灸的起手式。 陈飞常心里动了一下,没作声。 东院一炉药,掌炉老药工换了方子,比平日多下两味温补的药。那少年垂着眼,借添柴的工夫,在陈飞常看药的一瞬,手腕极轻地一顿,把药罐转了半圈,让罐底那一点朱记,正对上陈飞常的眼睛。 “小师傅,”陈飞常拈起一味药,随口问,“这罐里加了鹿角胶?孩子虚不受补,怕是要上火。” 少年低着头,声音平得没有起伏:“堂里的方子,怎么开,怎么煎。小的只管煎药,不懂医理。” 他把这少年、这朱记、这句滴水不漏的话,一并记下。少年添完柴,提着食盒走了,自始至终没再看他一眼。 当日傍晚,东院一个孩子忽发急症,入夜便发冷,神气涣散,怎么叫也不应。院里几个游医按惊风治,参术桂圆一味温补,孩子反倒牙关紧了。陈飞常被请去,只在人中、内关、少商上下浅针,引邪出表,不补一分。半夜,孩子哭出声来,指尖回温。 这一针,天没亮就传进了帘子后头。 午后,陈飞常被点入积善堂。 大堂深处,一道白帘自房梁垂到地,帘后模糊坐着一个人。他刚跨进门,一股灵压便无声漫了过来,沉得他喘一口气都要费十分力。筑基后期、半步金丹,比血鸠当年那缕神念还要沉。 陈飞常深深低头,把真元沉到八成五,镇界玉封在贴胸的蜡丸里,一丝光也无,分明一个拘谨惶恐的穷郎中。 “你就是林一针。”帘子后头传来一个又哑又慢的声音,“抬起头来。” 他抬头,只看见帘影里一只枯瘦的手,指间拨着一串黑色念珠,腕上皮肤松垮,不见一寸真容。 “老朽问你。”寒绡的声音不疾不徐,“小儿入夜发冷、神气涣散,群医温补无功,你可能治?” 这问的是病,又不是病。陈飞常心里雪亮,她在试他懂不懂分寸。 “回老封君。”他躬身,语气恭谨,“学生只会治表症。寒邪闭表,便引邪出表;神气浮散,便醒神开窍。学生针下,只敢引,不敢补,更不敢问这病是打哪儿来的。根上的事,学生人微,看不真,也不敢看。” 帘后念珠停了一瞬。 “若有小儿先天神气不固呢?”那哑声又问,“当如何调养,才养得住?” 陈飞常心头一凛。先天神气不固、要“养得住”,说的正是被抽天阴的孩子。他脸上却只余茫然,老老实实答:“先天弱的孩子,七分养,三分药,守中健脾,缓缓图之。参茸虽好,过补反把弱苗压死。学生治寻常小儿脾虚是这个理,别的,学生没见过,也不敢妄言。” 他把自己摆得极低,只懂儿科表症,不识阴煞,更不知帘子后头的勾当。 那股灵压在他身上、在他药箱上,缓缓压了几息。陈飞常后背的青衣湿了个透,神色始终拘谨木讷。 “倒懂分寸。”寒绡淡淡道,“留下吧。分到东院,离后山近些,好就近看孩子。月会义诊,再看你的针。” 出了积善堂,日头正盛,陈飞常却觉得一身凉。 当夜,他没有睡。 三更,流云步贴地而起,他借着廊柱阴影,一路摸到后山边界。一道无形阵纹横在净阁前,两名练气巅峰护道执事提灯巡道,一炷香一班,往来有定,连只夜鸟都飞不进去。他对照阿石画的那张草图,绕开两班巡道的空档,摸到东院墙根一道排污水的石缝边。 缝窄,人钻不过去,却通着后山地下的潮气。他蹲下作势系鞋,贴胸那颗蜡丸,没有半点预兆地烫了一下。 赤魇的声音又细又弱,带着久养后的虚:“缝那边,地下,有东西。和封缝图一个来路,和鸿济堂门后那只眼睛,一个来路。一明,一灭。比青梧坞,深得多。” 陈飞常顺着石缝望进去。夜色里,后山深处,白帘子屋的一角飞檐露了出来。一队青衣人抬着几副担架,担架上的孩子睡得死沉,无声无息沿石阶往下,没入地下,被一张嘴慢慢吞了进去。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他指尖银针已起,手腕却被人在暗处极轻地拉了一下。 是白日那个煎药的少年。阿苓不知何时蹲在他身侧的阴影里,一双眼睛在黑处亮得惊人,他什么也没说,只对着那道石缝、对着巡夜执事将要转来的方向,极轻地摇了摇头,又把陈飞常的衣角往回一拽。 下一瞬,少年矮身没入药草丛中,先一步消失,没留一句话,也没留半件东西。 陈飞常收回针,借着执事转身的空档,退回偏屋。 油灯下,卢德海睡得正沉,嘴里还嘟囔着内堂、月例。陈飞常没点灯,摸黑取出阿石画的那张草图,就着窗外一点月光,把今夜摸到的排污水石缝、护道执事两班巡道的空档、担架下行的石阶方位,一一添了上去。 草图上,外院、积善堂、后山、地下石屋、白帘子屋、黑龛,连成一条线。他如今站在最外头这一层。月会义诊若能被留内堂,便能借侍药过了后山那道阵纹,再往里,才是锁婴窟,是阿卯,是那道缝。 他指尖在“七十三号”三个字上停了停,把草图重新折好,收回药箱夹层,又按住贴胸那颗温热的蜡丸,隔着衣裳碰了碰另一枚清心符。 赤魇的话还压在耳边。 那道缝,就在这座吃人的善堂底下。 第99章 试针 第99章试针 距月晦,只剩三日。 积善堂的月会义诊,设在正堂。 堂下立着十八坞来上香的善信,有几个还是坞堡里管事的人物,各院童子垂手站成两排。外院应募的十余名游医按号牌坐在东首,一个个整衣敛容。陈飞常垂眼扫过,堂下香客里有两三个外乡面孔,供香时不拜帘子,只不动声色地打量内堂门户,与周遭磕头的善信并不相同。他把这几张脸记下,便垂下头,辨不出是哪一路人。 白帘垂在堂北,帘后一道模糊影子,手边搁着黑色念珠。葛谦立在帘侧,笑眯眯唱名。内堂护道执事分列两厢,一个面容清冷的老女修立在帘边,灰衣束发,筑基初期的灵压收得极稳,正是掌内堂侍药的覃姑。 “月会老规矩。”葛谦拖长了声,“老封君亲点病童,各位先生挨个施术。治得好,是孩子的造化,也是善堂的福气。” 两名青衣童子抱出一个昏睡的男童,搁在堂中蒲团上。孩子五六岁,面色青灰,指尖凉,牙关紧咬,肚子却鼓着。抱他出来时,陈飞常看见孩子领口下露出半截乌木号牌,六十一号,腕上一圈褪了色的黑痕。 卢德海头一个抢上去,把了半日脉,一口咬定是痨症积弱,提笔便要重用参茸。药灌下去半盏,孩子脖颈一仰,挺得更直,连胸口都凉了。堂下善信一阵骚动,卢德海额头冒汗,还待再补,帘后念珠轻轻一响,他腿一软退到一旁,脸白了。 又上去两个游医,一个说是惊风,一个说是中恶,针石乱下,孩子没有反应。 “林一针。”葛谦唱到他的名,“东院的,你来看。” 陈飞常起身,垂着头走到堂中,先不扎针,只把孩子的小手翻开看了看指纹,又探了探鼻息。 是个被抽过天阴的孩子,成色次,号牌六十一。抽过之后又一味温补,寒邪闭在表,固涩的药把最后一点出口也堵死,这才越补越僵。 他心里有数,手上却慢,一副谨慎模样。先针人中、内关醒神,再在少商、十宣上轻轻点刺,挤出几粒乌黑血珠;曲池、合谷引邪出表,足三里留一针护住正气。自始至终,没让用一味参茸。 “林先生不用补药?”覃姑在帘边开口,声音冷。 “回仙长,孩子这是邪闭在表,补早了,等于关门留寇。”陈飞常手上不停,“得先给病邪一条出路,人缓过来,再谈补。” 说话间,那孩子喉头滚动,呕出一滩清稀凉痰,痰落青砖,半日不化。紧接着,他哇地哭出声,指尖慢慢回了半分温,散掉的眼神聚起一线。 堂下善信哄地低呼,有人当场合十念佛。东首那几个先前束手的游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卢德海凑在人后,盯着青砖上半日不化的凉痰,张了张嘴,再没说出一句抢功的话。覃姑冷冷看着那滩凉痰,又看了陈飞常一眼,从袖中取出一册,提笔在他名字后头记了两个字。陈飞常没去看那两个字,只默默收针,把姿态压得更低。 帘后,那股灵压不声不响压下来,落在陈飞常捻针的手上。 “为何只引不补?”寒绡又哑又慢的声音响起,“别家都用参茸,偏你不用。” “回老封君。”他深深低头,“小儿弱质,经不起猛补。医家治病,是替病邪开一条出门的路,不是关起门来跟病争气。孩子缓过来了,往后是虚是补,还得照善堂的成方慢慢养,学生不敢居功,更不敢包他断根。” “若照你这针法,”帘后那声音顿了顿,“可能治得了他根上的虚?” 来了。陈飞常心头一凛。这一问,试的是他识不识得孩子被抽过天阴。 他脸上只余惶恐,老老实实答:“回老封君,胎里带来的虚,针石治不了。学生这几针,只治得一时表症,让他喘过这口气。根上的事,要年月养,要善堂的好米好药养,学生人微,治不了,也不敢妄言能治。” 他把自己摆得极低:针是他施的,功劳是善堂的,根子上的勾当,他半个字不识。 轮到百会那一针最要紧,他右肩的伤本就没好透,连施数针,指尖已经发飘。陈飞常当机立断换了左手,屏息稳住,针尖分毫不差落了穴。一针定住,他垂手退开,左肩布带底下,悄悄渗出一线红,被青衣遮得严严实实。 那道灵压在他身上来回碾,他便把真元一寸寸沉下去,沉到八成五,再沉到八成,连呼吸都调成一个受宠若惊、又怕又盼的穷郎中该有的样子。贴胸蜡丸里,镇界玉被敛息符裹得死紧,一丝波动也无。他甚至让端针的手抖了一下,抖得恰到好处,是头一回在大人物面前施针的游医才有的那点慌。 帘后静了几息。那道目光在他脸上、在他发僵的右肩上、在他那双手上,停得很久,久到堂下无人敢出声。 陈飞常后背沁出细汗。他知道,这一场试针,试的不只是医术。山雾峡官军劫道、林郎中坠崖又辗转来投、青梧坞一针成名,来得太巧。温时简重伤遁走前记下的那手封气口针法,未必没传到这帘子后头。他这根“林一针”,寒绡未必不起疑。 可她还是要留他。月晦在即,七十三号那把主引的钥匙,需要一双最好的儿科针,养到最佳成色。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的内堂,比放在外头更稳。 这是一场彼此心知肚明的局。他要借内堂近阿卯,她要借他的针养阿卯。 “针不错。”寒绡淡淡道,“林一针,留内堂,专责调养成色好的孩子,月晦侍药。覃姑,带他认人。” “是。” 覃姑领着陈飞常穿过积善堂后那道月门,进了后山。一路阵纹隐在地下,护道执事三人一队,巡得密不透风。内堂比外院冷得多,一间间净室排开,门上挂乌木号牌,孩子腕上锁着细细的引气锁。廊下不见孩童嬉闹,只有药味,和一种压得极低的、均匀的呼吸。两个青衣女修推着小车经过,车上搁着一排排封了符的收煞陶罐,罐口凝着白霜。陈飞常垂头跟着,把阿石草图上的方位,与眼前一重重廊庑、一道道石阶在心里对上:外院、积善堂、月门、内堂净室,再往后,便是白帘子屋和黑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9章试针(第2/2页) 药箱、针囊进堂时都被收了,他一身内堂青衣,贴身只剩蜡丸里的镇界玉,和那枚清心符。 “后日起,成色好的孩子净身沐浴,安神药加量,一日三顿,睡到吉时抬坛。”覃姑一路冷着脸交代,“内堂不得擅近净阁,不得近白帘;侍药轮值,错一刻,提头来见。” 走到最里一间净室,她停下。 “七十三号,成色头一份,老封君亲自点的。”覃姑开门,“往后也归你调。” 陈飞常跨进门,一眼看见石榻上的孩子,心口一缩。 是阿卯。 比青梧坞那夜又瘦了一圈,小脸脱了形,闭着眼昏睡,腕上锁着引气锁,鼻息轻得几乎听不见。他指尖搭上去,便探到那一线心脉还吊着,吊着的,正是他那夜隔着药罐、以凡针引过去的一丝生气。被提前密提进总堂这些日子,这孩子又被抽过两回,全靠吊命慢药和那一线,硬撑到今天。 阿卯手边,攥着半块干硬的饼。隔壁净室里,还有一个更小的孩子。这半块饼,是他自己饿着,也要留下的。 陈飞常面无表情收回手,声音平得没有起伏:“这孩子虚得厉害,我开个慢调的针法,每日替他理一理胃气,不然月晦没到,人先撑不住。” “方子由内堂定,你只管针。”覃姑道。 “是。” 他借着落针,指尖极浅地渡进一丝长春引气诀,顺着阿卯心脉走了一圈,把那一线将断未断的生气,又往上托了托。只敢一丝,多一分,覃姑便能看破。 那孩子被针上一点暖意惊动,眼睫颤了颤,掀开一条缝,瞳仁散着,看不清人。他没认出陈飞常,只凭着一点本能,把攥在手里的半块干饼,颤巍巍往隔壁的方向递,喉咙里挤出几个含混的字:“给……弟弟……” 递到一半,手没了力气,垂了下去,人又昏沉过去。 陈飞常伸手接住那半块饼,指尖触到孩子冰凉的手背,心口一紧。他把饼轻轻放回阿卯枕边,又取了一块自己份例里的干粮,搁在他手边,自始至终,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七十三号,就此归在他的侍药名册上。 他不能认,不能救。众目睽睽,开坛之前动一处,满盘皆输。眼下能做的,只有离这孩子近一寸,再近一寸。 当夜,陈飞常宿在内堂窄榻。三更,药灶方向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阿苓提着食盒进来送夜药,放下药碗,又往他案上搁下一叠煎药的旧药签,转身添柴,自始至终没看他一眼。 人走后,陈飞常借着翻药签,从最底下抽出半张残签。 半截残签上,是内堂侍药的轮值、送药路线、七十三号净室方位、净阁每日开合时辰,还有月晦前安神药一日三顿的时刻。另半截,被人齐齐撕走。残签角落,一个极淡的“贺”字针脚,针脚底下压着半截磨得发亮的旧针柄,针柄上刻着小半个“春”字。 贺春山。 当年被留内堂、再没走出来的游医。阿石说过,两个背着药箱进后山的郎中,再没出来。这少年,是其中一个的儿子,被善堂养大,煎了十几年的药。 他捻起那半截旧针柄。针柄磨得发亮,是被人长年累月捻在指间磨出来的,上头残存的一点缠丝手法,走的是民间走方医的路子,擅在少商、十宣上做文章,与阿苓白日递药时那一手家传起手式,分毫不差。陈飞常又想起东院那一炉被转了半圈的药、罐底的朱记。十几年卧在仇人灶下煎药,这少年等的,也是一个能替他把帘子掀开的人。 他抬眼望向药灶。阿苓背对着他扇火,火光映着那瘦小的肩,肩绷得很紧,却始终没有回头,只在转身添炭时,目光往阿卯净室的方向,极快地停了一瞬。 两人没有一句话,没有一个眼神,这半张药签,便是全部。陈飞常把残签和针柄收好,心里却拿定了主意:这枚伏子,他不主动去拉,更不能让一个煎药的孩子替自己去送命。他肯给的,他接着;不肯给的,他不逼。 蜡丸隔着衣裳,开始发烫。赤魇的声音细弱,却清晰:“七十三号那间净室底下,和那道缝,在一处。三日后月晦,缝要开,他是头一把钥匙。” 红绳在贴身处轻轻一温,是凡界辰时,阿萝报过平安。 他正要吹灯,内堂方向起了异动。护道执事换防,今夜多了几张生面孔,脚步沉,修为不低。净阁那头,子夜时分,一道陌生灵压一掠而过,比覃姑深得多,沉得多,他辨不清来路,只觉后颈一阵发凉。 阿苓白日送来的那叠药签,最末一张背面没有字,只画了一个记号:一道正在合拢、却比旁的门缝都窄的门。 陈飞常盯着那道门缝看了片刻,取针在残签角上写下一行极小的字:内堂增防,吉时恐提前。他把残签卷进明早送出的药渣包里。这条送药渣的路,连着山外焦七的手。 他靠着冰冷的墙,在心里把月晦那一夜默演了一遍:开坛前,他要侍药在阿卯身侧,借安神药的由头近主引台;吉时一到,寒绡主点开坛、缝开一线,他先震碎清心符,唐灵秋与云箬的外线、黑石坞双柳堡的反水人马同时举事,焦七的车马在总堂外接应转移;他自己则要在乱起的一息里,挑断阿卯身上的引气锁链,把孩子送下石阶、送出后山。 每一环都扣着时辰,错一息,满盘皆输。而他手里没有乌沉针,没有镇界玉的全力,只有一身内堂青衣、一把堂内的凡针,和一个不知根底的煎药少年。 吹熄了灯,他在黑暗里睁着眼。 月晦还剩三日。这三日里,他得把每一步都走成定局。帘子后头那个人,已经等不到月晦了。 第100章 夜诊 第100章夜诊 月晦前两夜,内堂轮到陈飞常独值七十三号。 这两日,内堂的光景一日紧过一日。覃姑守着药灶,安神药的剂量加了又加,各院点了号的孩子分批净身,青衣女修连夜赶制净衣,廊下再听不见孩童的声息,只有药沸,和护道执事沉下来的脚步。那些执事里,多了几张生面孔,修为不低,巡道时连内堂的老童子都要盘问。 白日里他跟着覃姑侍药,看清了那安神药怎么喂。药是暗红的,甜,孩子喝下半盏,眼皮便往下沉,再叫不醒。覃姑每喂一个,都要亲手探一探孩子的心脉,在册子上记下成色。几个天阴重的孩子被单独排在一处,净身之后换了白衣,赤着脚,腕上系红绳,那红绳不是阿萝编的那种,是善堂按老规矩系的,说是洁净,实则是引气的记号。 他还留意到,内堂每到子夜便有一层薄薄的阴雾从地底渗上来,贴着地走,灯焰都压成豆青。老童子添灯时不敢往雾里看,添完便走。陈飞常蹲在廊下煎药,由那雾从脚边过,指尖探了探,阴煞里夹着一丝极淡的、与封缝图同源的气息。那道缝,就在内堂脚下,离他比想的还要近。 陈飞常把这些都看在眼里,面上只余一个新来医修该有的恭谨。 净室里点了一盏油灯,阿卯躺在石榻上,呼吸轻浅。被抽过两回,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小脸青白,腕上引气锁磨出一圈新红。 他摒退送药童子,在榻边坐下,并起两指搭在阿卯心脉上,指尖渡进一丝长春引气诀,顺着那一线将断未断的生气走了一圈。又取堂内银针,在他内关、足三里落了两针,只引不补,把被固涩药堵死的气机拨松一线。 落针时,他借着整理引气锁的工夫,指尖在锁扣机簧上极轻一按,留下一丝真气。这丝真气撑不久,却能在机簧里留一个只有他认得的松动,日后挑锁,少费半息。 “阿卯。” 石榻上,孩子眼睫颤了颤。 “你不叫七十三号。”陈飞常声音很轻,“你叫阿卯。记住这个。” 阿卯唇瓣动了动,没醒,却把这两个字,顺着针上那点暖意,听进了沉下去的神识里。他手边,还攥着白日里没舍得吃的半块饼。 陈飞常替他把饼收好,端着药渣出净室。药灶边,阿苓背对着门扇火,借接碗的工夫,一张折起的药签从托盘底下递过来,指尖一碰即收,始终没抬头。 药签角上画着外线车马,已伏在总堂山外,只等月晦吉时、清心符碎。陈飞常把药签就灯烧了,灰烬落进药炉。 他抬眼望了望后山深处。一切都按月晦那一夜排好,只等吉时。 便在此时,净堂方向的灯火,没有预兆地,一盏接一盏灭了。 一股灵压自他头顶无声压下,重得他双膝一沉,跪坐在地。陈飞常提真元,那口真元刚动,便被灵压死死按回丹田,肩伤嗤地迸裂,血透青衣。 脚步声不疾不徐,停在他面前。 “抬起头来。” 是寒绡的声音,又哑又慢,不再隔着帘子。 陈飞常抬头。老封君立在净室门口,帷帽下白纱垂着,看不见脸,一只枯瘦的手拢在袖中,黑色念珠一颗颗缓缓拨动。那身灵压深不见底,筑基后期、半步金丹,压得他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林一针。”寒绡俯视着他,“本座问你,这身针,在哪儿学的?” “回老封君,义父教的,北境走方……” “好一个义父教的。”寒绡打断他,“温时简回总堂养伤,说山雾峡里有个蒙面人,以七针封他护体气口。那手针法,本座听他描了一遍。”她俯身,白纱几乎垂到陈飞常面前,“今日又看了你月会上的儿科针。一个封气口,一个引邪出表,是一个师父教的吧?青梧坞一针成名,山雾峡坠崖不死,转头又来应募。林郎中,你这命,硬得太巧了些。” 陈飞常心口一沉,没有作声。 从针法,从坠崖,从他这双总压得极低的眼,她都看破了。 “老封君既看破,要杀要剐……” “杀你?”寒绡轻笑,那笑哑得刺耳,“你以为本座连夜来,是为杀你?” 她转身望向地下主引台,声音冷下来。 “门后的仙长,等不及月晦了,昨夜已降旨催开。外线那群正道,也在往腹地调人。既然都等不及,本座便提前开坛,就在今夜子时。”寒绡道,“你不是要给本座的孩子做针么?等会儿开坛,你就在坛边看着,看本座怎么用你护着的七十三号把门叩开。你那身儿科针若真有本事,替他把最后一口气,稳到门开。” “老封君就不怕提前开坛,惊动了坞堡联盟?”陈飞常压下翻涌的气,开口,故意把话往外线引,“十八坞与善堂百年香火,门开得这样急,堡里的人问起来……” “坞堡联盟?”寒绡淡淡截住他,“你是想说,黑石坞、双柳堡那几户,近日跟正道走得近?” 陈飞常心头一凛,面上不动。 “本座修了百年,腹地哪一坞的孩子是几号、哪一堡的堡主心里藏着什么,本座比他们自己清楚。”寒绡声音里没有半分波澜,“他们要反,等门开之后,拿什么反?今夜一过,门后仙长真身降下,十八坞照样得来跪着供奉。倒是你,林郎中,到了这个时候,还替外线套本座的话。” 她一眼看穿,连拖延都不给他。 陈飞常这才看清她。二十年白帘供奉,夜跪黑龛,她把自己也活成了门后之物的一个弟子,所求不过门开之后,那东西投下真身,度她越过半步金丹这道坎。她敬那道门,也怕那道门,却不敢不照办。 她将计就计:提前开坛,打外线一个措手不及;连他这枚暗棋,也要用进局里。 “带他去主引台。” 两名生面孔护道执事架起陈飞常,反剪双臂,押往后山地下。一路净室门户大开,覃姑指挥青衣女修,把昏睡的孩子抬出来,净身,换衣,喂药。阿卯被两名女修捧上担架,睡得死沉,腕上引气锁已换成主引锁链。陈飞常目光落在那只垂在担架边的小手上,想起他枕边的半块饼,想起锁扣里那一点松动,想起孩子方才在昏沉里记住的名字。他在心里立了一句:无论这道门今夜开成什么样,他要先把这个孩子,从台上带下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0章夜诊(第2/2页) 地下最深处,白帘子垂地,黑龛在前。 陈飞常被押在阵柱边,抬眼把这座主引台一寸寸看进眼里。七脉阴气自八方汇向中央,幽绿涡旋比青梧坞、比锁龙井都大,黑色莲台立在正中,台下成排收煞陶罐凝着白霜,成色好的孩子以锁链串成一排。七脉之中,他认出三条最粗的阴脉走向,正对着莲台底下的主眼;护道执事分成四圈,外圈练气巅峰,内圈另有两个筑基初期;莲台四角各立一根引气柱,柱上锁链连着台下为串的孩子。他甚至看清了黑龛底下一道极窄的排水槽,与他夜探过的排污水石缝是一条水路,那是这座坛唯一通着山外的活口。 他在心里把破法一条条排:要救阿卯,先断莲台四角的引气柱,再挑主引锁链;要让外线进来,得有人从那道排水槽里应,开一道能过人的缝;要让成串的孩子撤,得趁阴煞倒灌、护道分心的几息,从东侧石阶走。每一条都要人手,要时辰,要他先从这根阵柱上挣出去。 他对照阿石画的草图,把每一处阵眼、每一道石阶、每一条退路的方位,在心里记死。 他指尖那一点留在锁扣里的松动,是今夜唯一埋下的东西。 “吉时到。”寒绡立在莲台旁,枯手抬起,“开坛。” 阿卯被托上黑色莲台,周身空间波动被阵法一寸寸抽出。七脉阵眼次第亮起,阴气倒灌。寒绡退到黑龛前,整了整衣袍,对着白帘子,缓缓跪了下去。 主引台上方,漆黑虚空里,一道细缝,缓缓撕开。 缝开刹那,黑龛里一股远比寒绡古老、远比阴煞阴冷的气息降下。细缝中,有什么东西隔着两界,往坛上看。寒绡伏在白帘前,额头贴着冰冷的石地,再没有半分半步金丹的傲气。她极轻地开口,念的是陈飞常听不懂的古音,一句一顿,每念一句,那道细缝便亮一分。缝中那股气息缓缓压下,掠过她的帷帽,掠过整座莲台,所过之处,收煞陶罐上的白霜又厚了一层。 陈飞常被那气息扫中,眼前景象开始晃动。他看见自己回到了梨花村,枯井边阿萝在招手,耳边有声音说,放下吧,门开了,都不用再守了。那声音又暖又软,比唐灵秋的清心诀还要让人想沉进去。他识知道是夺神的幻,却仍有一瞬,指尖松了。 是针经里的话把他拽了回来。义父那本旧册子翻得最熟的一页,针下有人。他守的不是自己的长生,是柱下、台下那些还喘着气的孩子。 陈飞常浑身的血一寸寸凉下去。 那道目光落了过来。他看不见全貌,只在细缝里看见半只眼睛的轮廓,没有瞳仁,没有眼白,是一片深得没有尽头的黑。那半只眼越过莲台,越过寒绡,正正朝他看来。 只一眼,他识海剧震,耳边无数低语炸开,要他沉下去。陈飞常咬破舌尖,清心丹火诀、长春引气诀同时运转,死死守住灵台一线。 贴胸处,红绳收紧。 凡界,梨花村枯井边。 阿萝本已睡下,却在这一瞬坐起,胸口闷得喘不上气。她扑到井台,抓住系着瓷瓶的红绳,闭眼强催。她不该在这个时辰强用,可那股冷意压得她小脸煞白。 “哥哥……”她颤声,鼻血顺着人中淌下,仍死死抓着红绳,嘶喊,“它看见你了!” 喊完,她眼前一黑,栽倒在井台。 内腑震伤未愈的苏望山拄着杖,闻声从屋里赶出来,见状脸色大变,扑过去抱起孩子。马晓雯提灯追来,灯光晃着阿萝人中上的血。“快,掐人中,端温水!”苏望山抱着阿萝,抬头望那口黑沉沉的井,声音发紧,“底下……提前了。” 他当机立断,让马晓雯去敲王二的门,按预案把护村队叫起来,封井台,守到天亮,谁也不许下井。凡界这头帮不上玄界的忙,能做的只有守住井口、护住孩子,等飞常的信号。马晓雯应声跑了,夜色里铜锣闷闷地响。苏望山抱着慢慢缓过气的阿萝,枯手按着她后心,替她稳住翻涌的气,眼睛一刻没离开那口井。 井壁上封禁的纹路一明一暗,连着数百里外那场正在提前的开坛。 玄界,主引台前。 阿萝那一声隔着两界,清清楚楚砸进陈飞常耳中。他被灵压钉在柱上,抬不了手,动不了身,缝中那半只无瞳的眼,与他正对。 他低下头,把最后一口没被按死的真气,逆着经脉,往胸口狠狠一震。 “碎。” 贴胸内袋里,清心符应声而裂。 数百里外外线,唐灵秋睁眼,感知到那个方位,比约定的月晦早了两夜。她当机立断,长剑出鞘。 “提前了!全军,举事!” 她心里清楚,此刻举事,比原定早了两夜,反水坞堡的人马尚未到齐,排水槽里的内应也未必就位,这一去是仓促之局。可不举,等门彻底开了、那东西真身降下,腹地再无人能挡。唐灵秋没有半分迟疑,传讯云箬,令黑石坞双柳堡即刻起兵,自己率外线剑修,循着符碎的方位直插总堂。 云箬坐镇的正道外线、黑石坞双柳堡的反水人马,在没有十足准备的夜里,被这一道提前的符,一齐推向总堂。 主引台上,细缝又撕开一线。那半只无瞳的眼,始终没有从陈飞常身上移开。 陈飞常力竭,头缓缓垂下。阿萝那句“它看见你了”,和缝中那道目光,一同沉进黑暗。黑暗里,他指尖还朝着莲台的方向,没有松开。那道提前两夜的总攻,才刚刚在总堂山门外,重重撞了上来。 第四卷守界终 第101章 撞门 第101章撞门 清心符碎的那一息,山门外的夜色,被一道剑光劈开。 陈飞常被灵压余势钉在阵柱上,背脊贴着冰冷的石柱,真元封在丹田底下,提不上来。他抬眼,隔着大半个外院,看见山门方向亮起一片剑光,紧接着是护堂大阵被触动的闷响,一层幽绿的光罩自墙头升起,把整座葆婴堂罩在里头。 那光罩不是单层。陈飞常盯着看了两息,认出光罩里夹着三道流转的纹路,一道主防,两道反震,是善堂经营了百年的护堂阵。外线的剑斩上去,三道纹路会层层卸力,再把余劲反震回去。这阵不破,外线一个都进不来。 杀声是从山门正门外压进来的。 “来了。”主引台旁,有人低低说了一句。 陈飞常认得那声音,是覃姑。这位冷面老女修没有回头看山门,只盯着莲台上的孩子,抬手按了按,台下为串的孩子被护堂修士往更深处带。 黑色莲台之上,阿卯眉心一点天阴纹亮着,双目紧闭。那道被撕开一线的缝悬在他头顶,缝里没有瞳仁的眼,半垂着,目光不在山门,仍落在陈飞常身上。 陈飞常被那道目光压着,连呼吸都费力。他却在心里把山门的动静一字字听清。 最先撞上护堂大阵的,是剑修。 他听见唐灵秋的声音自风里传来,清冷却稳,喝的是剑阵起手的号令。数十道剑光连成一线,斩在幽绿光罩同一点上,光罩荡开一圈圈波纹。 那一剑是试阵。剑光落处,三道纹路里最外一道亮了亮,把剑劲卸向两侧,反震的余力顺着剑阵的连线倒回去,墙外传来几声压低的闷哼。唐灵秋没有再急着斩第二剑,她在换阵位,要把剑阵的力聚到光罩三道纹路交接的一点。 紧接着是另一股人马自侧翼压上,脚步沉重,刀盾相撞,是坞堡的部曲。 黑石坞、双柳堡的反水人马,到底在这个仓促的夜里赶来了。 陈飞常听见部曲里有人粗着嗓子传令,几十面藤盾连成一排,压到墙根,盾后是长钩与短矛。他们不与光罩硬拼,只贴着墙走,要寻大阵照应不到的边角。两堡的堡主都在阵里,陈飞常甚至辨出双柳堡那名老堡主的咳嗽声,老人上了年纪,仍亲自来了。 “外线多少人?”覃姑终于回头,问一名奔过来的护堂执事。 “回执事,山门正前是镇岳宗的剑阵,看着不到百人,左翼是两堡的部曲,约莫两百。”那执事喘着气,“右翼还没见动静,许是没到。” “不到百人。”覃姑冷笑一声,“提前两夜举事,仓促之师,也敢撞我葆婴堂的门。传令,外院护堂依阵迎敌,一个都不许放进来。主坛这边,照常开坛。” “是。” 陈飞常贴在柱上,把这段对话听进耳里,心里一沉。 外线果然是仓促之局。唐灵秋在传讯里说过,反水坞堡的人马要到月晦才能聚齐,此刻能来的,只有黑石坞双柳堡两堡的先锋;云箬坐镇的正道主力还在数百里外。这一撞,是拿人命去填护堂大阵,为他争时辰。 他也想起凡界那头。阿萝为了嘶出那句“它看见你了”,强催了一次天阴感应,鼻血长淌、力竭栽倒,被苏望山抱走。那孩子此刻该是缓过气了,却仍被守在井边,马晓雯、王二他们封着井台。凡界帮不上玄界的忙,只能替他守住那口井、守住村里。他若在这里倒下,两界都得跟着塌。 他不能在这根柱子上钉着。 陈飞常垂下眼,掩住眼底的光,舌尖抵着舌下那枚护心丹,暗运长春诀。 被寒绡灵压封住的真元,沉在丹田底下,结成一团,提不上来。那封禁是半步金丹亲手落下的,顺着他经脉的走向,把每一处能提气的关口都压住。他不硬冲,硬冲只会撞动旧伤、反被封禁绞住。他顺着封禁的纹路,一缕一缕往外引。 长春诀本就走温养慢引的路子,最擅在被封之后找缝隙。他引了十几息,那团真元松动一线,一缕极细的真气顺着经脉爬上来,到了肩头,却被封禁的另一道关口拦住。 他旧伤未愈,肩臂的伤口被阵柱硌着,一跳一跳地疼。山雾峡那一战留下的裂伤本就没好利索,寒绡的灵压一压,伤口又渗出血来,半边袖子黏在臂上。他咬住后槽牙,把那点痛压下去,继续引。 山门正前,剑阵第二次斩在光罩上。 这一次,数十道剑光聚在三道纹路交接的一点,齐齐斩落。光罩裂开一道细缝,最外那道反震纹路暗了一暗,又被阵法自行补合。墙外传来一声闷哼,是有剑修被反震伤了,却没有人退,剑阵的剑光只乱了一息,便重新聚起。 “右翼空当,绕过去!”唐灵秋的声音再起。 两堡部曲分出一股,贴着墙根往侧翼绕。藤盾压着脚步,长钩去钩墙根的阵柱。护堂大阵的光罩随之转了半圈,外院守着的护堂修士被调走一批,连主引台四周的护道执事,也有两人望向山门,脚步动了。 就是这一瞬。 陈飞常趁护堂分心,长春诀发力一提,被封的真元冲开半道关口,他半边身子的血气重新活过来,手指能动了。他没急着挣,仍贴着柱子,把气息压到最低,等。 他在等阿苓。 排水槽的方向,在外院西侧,一条极窄的石沟通着山外。陈飞常白日里被押过外院时,看清了那条石沟的走向,也看清沟口堆着的药渣。阿苓煎了十几年药,倒药渣的地方,就在那里。 他在心里又把那座坛过了一遍。贺春山留下的半张主坛图,他这两日在心里描了无数遍:莲台四角各一根引气柱,黑龛下是主眼,主眼连着那条排水槽;外院东侧有一道石阶,通着山门内侧;要救台下为串的孩子,得先断引气柱,再开排水槽。他把这些方位与眼前实景一处处对上,记死。 黑暗里,极轻的一声水响。 一个瘦小的身影贴着西侧的阴影过来,背着药篓,装作去沟边倒药渣的杂役。巡道的护堂修士扫了一眼,见是个煎药童子,又逢山门大乱,便没理会,转身往山门去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1章撞门(第2/2页) 那身影到了阵柱后侧,蹲下身。 “林先生。”阿苓的声音压在喉咙里,抖,却咬得清楚,“禁制是覃姑亲手封的,小的解不全,只能松半道。您忍着。” 陈飞常没回头,只极轻地应了一声。 一双带着药茧的小手摸到柱后,指尖按在封禁的节点上,是练过家传针法的起手式。阿苓没有针,他用指尖,顺着封禁纹路的走向,极轻地拨。他拨得很慢,每拨一下,都要抬头看一眼山门方向。 “你怎么过来的?”陈飞常用气声问。 “药灶走了水。”阿苓答,指尖没停,“小的把晾着的药油打翻在灶膛里,火一起,覃姑的人都去看山门,没人顾药灶。小的趁乱,说去沟边取水。” 陈飞常心里明白,这孩子为了过来,把自己煎了十几年药的药灶都点了。这一把火,等于把他在葆婴堂最后的藏身地也烧了,往后他再没有一个能躲的煎药棚。 “你父亲那一手针法,你记着多少?”陈飞常问。 阿苓指尖顿了一下。“起手式记得,往后的,没人教了。”他声音低下去,“小的这些年,只敢在添柴转罐的时候,偷偷练指法。” “出去之后,我教你。”陈飞常说。 阿苓没应声,拨弄禁制的手却快了一分。 封禁的节点被阿苓拨开半道,陈飞常丹田里那团真元一松,七八成真气顺着经脉涌上来。他没敢提满,只提到七八成,再多,被寒绡察觉,谁都走不了。 “针。”陈飞常低声。 阿苓从药篓底下摸出一个布包,塞进他手里。“堂内的银针,小的从药灶顺出来的,十二根。乌沉针……乌沉针不在这里。” “够了。” 陈飞常握住那包还带着药灶余温的银针,反手一撑阵柱,人已从柱上脱下来。他落地极轻,流云步贴着地,没有惊动三丈外的护堂。 阿苓缩回柱后阴影里,背起药篓,要往排水槽退。 “你顺着沟出去。”陈飞常低声吩咐,“沟外有焦七的车马,你去接应救出来的孩子,别再回来。” “林先生您呢?” “我上台。” 阿苓咬了咬牙,没再多说,瘦小的身子没入西侧黑暗,极快地往排水槽去了。 陈飞常直起身,望向主引台。 山门方向,剑阵第三次斩落。这一剑比前两剑都重,数十道剑光压成一道,斩在那道交接点上,护堂大阵的光罩裂开一道巴掌宽的口子,最外两道纹路同时黯了一黯。两堡部曲的喊杀声自缺口处压进来,长钩钩翻了墙根两名护堂,藤盾后的部曲往缺口涌。外院的护堂修士被这一撞逼得连连后退,覃姑再顾不得主坛,低喝一声,飞身往山门去了。 覃姑一入缺口,筑基初期的灵压铺开,两堡部曲的藤盾被压得一沉,最前排几名汉子闷哼着倒退。她袖中飞出两道黑索,卷向缺口处的剑修,要把那道巴掌宽的口子重新合上。 墙外,唐灵秋的剑光迎了上去。陈飞常远远看见一道清冷剑光与那两道黑索撞在一处,黑索被剑光绞住,僵持不下。他知道唐灵秋是在以一己之力缠住覃姑,好让两堡部曲守住缺口。剑阵里又分出几名剑修,越过缺口,落到外院墙根,与护堂修士短兵相接。 这道口子,外线用了三条人命才稳住。陈飞常看见两名部曲汉子倒在墙根,藤盾摔在一旁,没有再爬起来。双柳堡那名老堡主的咳嗽声自盾后传来,一声紧过一声,老人却没退。 主引台四周,为寒绡亲守。 那位白帘垂地的老封君立在黑龛前,没有回头看山门的乱。她抬手,七脉阴气尽数往莲台上汇,袖袍拂过之处,地砖上结起一层白霜。她要在外线破阵之前,把门彻底催开。 陈飞常看见寒绡侧身,对着黑龛,极轻地念了一句古音。那声音与他夜诊时听见的那句分毫不差,一句一顿。黑龛里那道气息缓缓压下来,掠过她白帘垂地的帷帽,给了回应。寒绡的肩背在那气息下压得更低,却仍稳稳站着。 他看得分明,寒绡与那道门后之物,不是平起平坐的交易。她敬它,也怕它,每催一次,都要先对着黑龛下拜,再借它的力。她所求的,不过是门开之后,那东西度她越过半步金丹。这二十年白帘供奉,她把自己活成了门后之物在腹地的一个弟子。 缝,又撕开了一分。 阿卯眉心的天阴纹亮到刺目,孩子小小的身子在莲台上弓起来,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垂在台边的手指蜷了蜷。那半只没有瞳仁的眼,自缝中缓缓压下,越过莲台,越过黑龛,又一次,正正落在陈飞常身上。 这一次,它看着的人,不再被钉在柱上。 外院的护堂被山门缺口的厮杀牵住,主引台与外院之间空出一段。陈飞常贴着这段空地的阴影走,绕过两根阵柱,避开两名背对他、正往山门张望的护道。他脚步压到最轻,连呼吸都顺着七脉阴气涌动的节律,藏在那一片阴煞里。 莲台离他越来越近。他看清阿卯垂在台边的小手,指尖在他靠近时,极轻地动了一下。孩子仍在昏沉,天阴被抽到极处,灵台却还留着一线,隐约辨出有个熟悉的气息正往台上来。那一夜在七十三号床边,他叫过他的名字,孩子记住了。 陈飞常握紧掌心的银针,流云步炸开,人贴着地,往黑色莲台扑过去。他眼里只剩台上那个孩子,旁的一概顾不上了。 “这一次,”他在心里说,“轮到我上台。” 山门的剑光、莲台的阴气、缝中那道不移的目光,在这一夜,齐齐压向那座立在阴气最深处的主引台。 第102章 夺台 第102章夺台 陈飞常扑到莲台三丈内,台侧的护堂修士先动了。 四名护堂分作两列,自莲台四角迎上来,都是练气巅峰,手中黑索抖直,封他上台的路。那黑索不是凡铁,索身缠着幽绿阴气,四人两前两后,黑索交错,在台基下结成一张索网,连落脚的空当都不留。 寒绡立在黑龛前,没有回头,只抬起一只手,七脉阴气仍源源不断往莲台上汇,把夺台这点动静,全交给了台下的人。 陈飞常不与那四人缠斗。 他流云步在台基下错出半步,人贴着一根引气柱滑过,指间十二根堂内银针分出七根,离指而出。他不扎人,针气专取那四名护堂周身护体气罩与经脉相连的气口,膝弯、后颈、气海,一针一停。 这是他在北邙就磨熟的“乱”字诀。筑基修士的护体气罩他扎不透,练气巅峰的护堂,他也不求一针放倒,只求在出针的瞬间,让对方灵力一滞。 七针落下,最前两名护堂脚下一慢,黑索的来势顿了半息,后头两人的索网随之错开一道缝。 就这半息,陈飞常自两人之间穿过,衣袖拂过台基,人已跃上莲台第一层。 黑色莲台共三层,黑石砌成,台面刻满引气纹路,阴气顺着纹路往上爬,所过之处石面凝出细霜。第二层台上,阿卯被主引锁链缚在中央,眉心天阴纹亮着,孩子垂着头,唇色青白,一身净衣被阴气浸得发潮。 陈飞常踏上第二层,一眼看见阿卯腕上那道主引锁链的锁扣。 锁扣是机簧所制,连着台面的引气纹路,阴气一抽,机簧便收得更紧。他在七十三号床边那一夜,借着施针,在这机簧里留过极浅的一道松动记号。此刻那记号还在,锁扣比旁处松了一线,他指尖探上去,能摸到那道极细的空隙。 他俯身,两指捏住锁扣,正要顺着那道松动挑开。 “大胆。” 一道灵压自身后压来,黑索破风,直取他后心。 覃姑到底赶回了。 陈飞常来不及回头,流云步往侧里滑,黑索贴着他肩头扫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半边脸生疼,肩上旧伤被索风扫中,疼得他指尖一麻。他借势翻到莲台第二层的一根石柱后,抬眼,看见覃姑立在台基下,冷面含煞,筑基初期的灵压再不留情。 这位老女修本在山门缺口与唐灵秋缠斗。她三道黑索被唐灵秋的剑光绞住,正僵持,眼角扫见主坛方向有人影上台,她当机立断,弃了正面,两道黑索卷住追来的剑修、借力往后一荡,第三道黑索脱手,逼退唐灵秋半步,就这半步,她抽身飞出缺口,赶在陈飞常挑锁之前回了台。 山门方向,唐灵秋的剑光追到墙根,被护堂大阵重新合拢的光罩挡住,剑光斩在罩上,荡开一圈波纹,一时进不来。陈飞常远远听见剑阵仍在猛攻,那声音是外线在替他争,他不能让这点时辰白费。 “一个被钉在柱上的医修,也敢上台。”覃姑声音冷,“谁替你松的禁制?” 陈飞常没答。 他知道自己不是覃姑的对手。筑基初期对筑基初期,他真元只七八成、旧伤在身,硬拼是死路。他要的不是胜她,是一息,一息够他把那道锁扣挑开、把孩子抱下台。 覃姑的黑索又到。 这一次是三道黑索分取他上中下三路,索头缠着阴气,把他在石柱后的退路封死。陈飞常流云步贴着石柱转,石柱被黑索抽中,石屑溅了他一脸。他指间余下五根银针齐出,不扎覃姑本人,针气钉向她黑索与手腕相连的几个气口。 针气撞上覃姑的护体气罩,扎不透,却让她腕上黑索的来势滞了一滞。覃姑眉头一沉,没料到这个看着真元不济的医修,出手这样刁,针针不奔人、只奔索。 她变了招,黑索不再直取,两道贴着台面绕向他脚踝,第三道抖直,封他往上的路。陈飞常跃起避开脚下两道,半空中无处借力,眼看第三道黑索扫到胸前。 他咬牙,半空中强行拧腰,指间最后两根备用银针脱手,针气不奔覃姑,钉向自己脚下那两道绕来的黑索索头,借针气撞上黑索的一点反劲,把身子往石柱方向又送出半尺。第三道黑索贴着他胸前扫过,索上阴气刮破青衣,在他肋下带出一道血痕。他闷哼一声,撞上石柱,半口气提不上来。 这一换,他付了肋下一道伤,才没被黑索当场缠住。 就在这一滞,台侧阴影里,一片药粉扬了起来。 阿苓没走。 这孩子退到排水槽口,到底没忍心走远,伏在台侧一具半人高的收煞陶罐后,怀里揣着从药灶顺出的药。那是他照着父亲留下的旧方、偷偷配的一包安神迷药,本是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退路。 伏在罐后,他能听见自己心跳。一名护堂修士提着黑索从他藏身处三步外走过,脚步停了停,目光扫过来。阿苓把头埋低,屏住气,手里捏了一把冷汗,背上的药篓替他挡着,看去与一个吓瘫了的煎药童子无异。那修士听见台基上索风正紧,没再细查,转身往台上去了。 阿苓缓过那口气,想起父亲。他记不清父亲的脸,只记得一双练针的手,和那句没教完的口诀。林先生说出去教他,他信。他不能让林先生困死在台上,也不能让七十三号那孩子,落得和父亲一个下场。 他算准覃姑黑索齐出、护体气罩略松的瞬间,把那包药迎着阴气的来势撒了出去。 药粉借阴煞一激,在覃姑身前铺开一小片,雾极淡,却专往护体气罩的气口里钻。覃姑屏息后退,袖袍一卷,要把药粉扫开,动作终是慢了半息,她腕上黑索的灵力又乱了一分。 陈飞常抓住这半息,半空里翻身落回台面,扑到阿卯身边,两指捏住锁扣,长春诀一缕真气探入机簧,顺着他留下的松动,往上一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2章夺台(第2/2页) 锁扣“嗒”地一声,开了半道。 阿卯腕上的主引锁链松了一圈,孩子垂着的手指动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气音,眼皮颤了颤,要醒。 陈飞常伸手去抱他。 “够了。” 黑龛前,寒绡终于开口。 她没有回身,只抬起的那只手,缓缓握拢。随着她这一握,整座莲台的引气纹路齐齐倒转,阴气不再往上汇,反顺着纹路往下压。陈飞常脚下第二层台面,一道幽绿的光自纹路里升起,在他与阿苓四周合拢。 第二重禁制。 陈飞常伸出去抱阿卯的手,被那道光挡在半空,再近不了一寸,反被禁制的余力震得倒退半步。 他不死心,两指捏一根银针,试探着往那道光上扎。针气一碰,光纹荡开一圈,顺着他的针往回缠,险些咬住他手指,他急忙撤针。他又运长春诀,一缕温养真气贴上去,想温开一道缝,那光纹却随温随合,根本不留空隙。 两试不成,他反倒看清了。这第二重禁制不是死墙,是活的,光纹一明一灭,明灭的节律,与莲台四角引气柱上阴气的涌动同拍。柱上阴气一盛,禁制便紧一分;要破这禁制,根子不在光上,在那四根引气柱。 他回身,看见阿苓也被一道光隔在台侧,瘦小的身子贴着收煞陶罐,退不出去,那只撒过药的手还僵在半空。 “你以为本座不知有人夺台?”寒绡声音不高,却压得整座坛一静,“外线撞门、柱上松禁、台上撒药,一环接一环。你们能想到的,本座百年前就走过一遍。” 她袖袍往下一压。 倒转的纹路里,第二重禁制越收越紧,把陈飞常与阿苓困在莲台第二层,连台下为串的孩子,也被护堂重新往更深处带,脚步杂沓,渐渐远了。 陈飞常背靠着石柱,真元在禁制底下提不上来,肩臂的伤口又渗出血,顺着指尖滴在台面上。他看着近在咫尺、锁链只松了一圈的阿卯,指尖攥得发白。 锁链是挑开了半道,人,却带不走。 阿卯辨出他在身边,垂着的小手朝他的方向,极轻地抬了抬,终是被主引台上重新涌来的阴气压了回去,眼皮沉沉合上,眉心天阴纹又亮了一分。 “老封君早把这一局,做在了所有人前头。”陈飞常心里发沉。 黑龛前,寒绡重新抬手,倒转的纹路缓缓复原,七脉阴气再一次往莲台上汇。她甚至没再看被困的两人一眼。在她眼里,夺台不过是开坛前一桩顺手按下的小乱,连让她回身的分量都不够。 陈飞常却在这一压里,看清了她的底气。她敢把外线、夺台都放进开坛这一夜,是因为这座坛、这道缝、这满堂孩子,本就是她经营了二十年的地盘。外线在她的阵里,夺台在她的纹路里,连他这个内应,也早在她扫过的灵压里。她不是临时起意的对手,是把腹地各家、各事都攥在手里的老封君。 缝,在莲台上方,又撕开了一线,缝中那半只无瞳眼,半垂着,始终没离开过台面。 陈飞常盯着那半只眼看了两息,看出一点别的。那眼虽压在台上,却始终隔着那道缝,不曾越出来半分;缝开多宽,它能压下来的气息便有多深,再急,也越不过这道口子。它此刻只能看,只能借寒绡的手,真正要跨过来,得等这道门彻底开成。 这既是眼下最大的死局,也是它唯一的短处。门是它的路,也是锁它的锁。 陈飞常被困在第二层禁制里,听着台下孩子被带走的脚步,看着台上那道越开越大的缝,强迫自己把焦灼压下去,飞快地把眼前的处境在心里过了一遍。 阿卯一时抢不下来。再耗在这第二层,他和阿苓都得困死在台上,外线用命争来的时辰,会白白流走,山门缺口那三条人命,也就白送了。 他抬眼,目光越过主引锁,落在莲台四角那四根引气柱上,又落在台侧那条通着山外的排水槽。贺春山半张主坛图上的方位,一条条在他眼前浮起来:四根引气柱一断,主坛的阴气便要一滞;排水槽一开,台下为串的孩子就能往山外送。 抢不下一个,便先救一串。 他贴胸的镇界玉,在禁制压下来时,极淡地烫了一下,又沉下去。玉里赤魇气声微弱,只来得及辨出一句:“禁制的纹路,连着四角引气柱……” 他借着这一句,把半救的路数在心里排定。四根引气柱,他要先断离排水槽最近的两根,柱上阴气一断,困住他的第二重禁制便要松出一道缝;阿苓被隔在台侧,那孩子离排水槽近,禁制一松,他能去开沟口的闸;沟一开,台下为串的孩子便顺着槽往山外送,焦七的车马就在沟外接应。外线那头,唐灵秋的剑阵还在攻山门,他要等剑阵再一次斩落、护堂分心的那一息,同时动手。 他甚至把撤的顺序也想好了:先送最小的孩子,再送为串的,阿苓压尾,他自己断后。阿卯这一趟带不走,他记下了,锁扣那半道松动还在,下一趟上台,能省他一息。 这一局老封君做在前头,他便不与她争这一坛的输赢,改去争那一串孩子的命。 他贴胸的红绳,在禁制压得最紧时,轻轻一沉。那是凡界的方向。他模糊感到阿萝仍守在井边,孩子强催一次后没缓利索,却不肯去睡,马晓雯劝不动。红绳那头传来的气息又弱又韧,是阿萝在替他守着来路,也守着归处。 陈飞常眸光一定。他不再去看那道只松了半圈的主引锁,反手把五根堂内银针扣回指间,目光转向莲台四角,转向那条排水槽,转向台下那一串还喘着气的孩子。 阿卯,他记下了。这一趟欠的,下一趟连本带利,他要亲手把孩子从这座台上抱下来。 第103章 半救 第103章半救 陈飞常被困在第二重禁制里,没有再去撞那道光。 他贴着石柱,把气息压到最低,等。 等山门外,剑阵的第四斩。 莲台四角的引气柱上,阴气一明一灭,明灭的节律他已数了十几遍。山门方向,唐灵秋的剑阵斩过三回,每斩一回,护堂大阵的光罩便薄一分,外院护堂的脚步也跟着乱一分。他甚至能从那一阵阵剑风里,听出外线的死伤。第三斩之后,墙外有片刻的杂乱脚步,是剑修在拖伤员,又很快重新列阵。 他在心里替外线计着时辰。唐灵秋他们是拿命在墙外磨,磨得越久,他越不能在这禁制里干耗。 他细细辨那剑阵的气息。起手时数十道剑光,此刻能接上第四斩的,少了几道,是折在了前三斩的反震里。唐灵秋的声音却仍稳,每一道号令都不曾乱,剑阵的剑光散了又聚。侧翼两堡部曲那边,藤盾撞击声一阵紧过一阵,双柳堡老堡主的咳嗽混在喊杀里,老人仍压着阵脚。 陈飞常听着这些,心里那本账越压越沉。墙外每一道断掉的剑光,都是替他、替台上这些孩子断的。他这一趟若只困在柱上,便对不住那些人。 他要等的,是剑阵再一次全力斩落、护堂分心去看山门的那一息。那一息里,近排水槽的两根引气柱,守柱的护堂最少。 他指尖扣着五根堂内银针,针气敛得极淡,连肩臂、肋下伤口的疼都一并压住。 等了约莫二十息。 山门外,唐灵秋的清喝再起。 “剑阵,合!” 数十道剑光这一次没有分散,自四面聚成一柄巨剑的轮廓,带着风声,斩在护堂大阵光罩那道裂过又补的旧口上。光罩剧震,最外两道纹路同时黯了下去,外院护堂齐声惊呼,连莲台边守着的几名护道,也都转头望向山门。 就是这一息。 陈飞常流云步发动,人自第二重禁制松出的那道缝里贴地穿出,五根银针离指,不奔人,针气齐齐钉进离排水槽最近那根引气柱柱底连着台面纹路的气口。 柱底守着一名练气巅峰护堂,那人正转头看山门,待惊觉回身,针气已入气口。陈飞常在青梧坞、在绝阴渊断过太多阵眼,认得这柱底气口是引气柱的根。针气一入,柱上翻涌的阴气当场一滞,整根引气柱的光纹黯了一半,那名护堂扑上来要拔针,被他流云步让过,反手一指点在其后颈,软倒在地。 困住他的第二重禁制,随之松了一圈。 “第二根!” 陈飞常不旁顾,流云步贴着台面转,人已到了并排的第二根引气柱前。这根柱下也有一名护堂,那人已有防备,黑索迎面抖直。他不与黑索硬碰,身子贴着柱基一矮,让过索头,指间最后两根银针脱手,针气自下而上钉入柱底气口,长春诀余下的真气尽数催上。 第二根引气柱的光纹也黯了下去,黑索失去阴气牵引,软垂在地。 两根引气柱一断,莲台第二层的第二重禁制彻底松出一道能过人的缝。台侧被隔住的阿苓得了这道缝,瘦小的身子一矮,极快地扑到排水槽口。 “阿苓,开闸!” “哎!” 这孩子应了一声,扑到槽口那道半人高的石闸前。石闸连着台面的引气纹路,是排污水用的,平日压着,只在清理时才开。阿苓在善堂倒了十几年药渣,熟这闸的机括,他两手扣住闸侧的铜环,运足了力往上提。 石闸沉重,他提得满脸通红,牙关咬得咯咯响,那闸才一寸寸起来,露出底下黑沉沉的槽道。一股夹着药腥的阴气自槽里涌出来,槽道不宽,刚够一个孩子弯腰通过,槽壁湿滑,是这些年污水冲出来的通路。 沟外,焦七的车马就伏在暗处。 “沟开了!”阿苓压着嗓子,朝沟外学了一声夜枭叫。 沟外立刻回了两声,是焦七定下的接应暗号。 陈飞常已扑到莲台第一层。 台下,为串的天阴孩子被主引锁链连成两串,约莫十几个,大的七八岁,小的不过四五岁,一个个昏睡在地,腕上锁扣连着台面纹路,身上白衣被阴气浸得发凉。守着这两串孩子的,只有两名护堂,方才都转头去看山门了。 陈飞常不与那两人纠缠。 他流云步贴地掠到,两指捏针,针气在两名护堂后颈气口各点了一下。两人灵力一滞,身子软倒。他反手去挑孩子腕上的串锁。 串锁与主引锁同源,机簧却简单。他顺着锁扣一挑,“嗒嗒”连声,两串孩子腕上的锁扣接连开了。 “最小的先走!” 陈飞常抱起一个最小的、约莫四岁的女童,那孩子身子轻,抱在怀里没几分分量,在他怀里动了动,没醒。他把她塞到刚从台侧跑来的阿苓怀里。“顺着槽送出去,沟外有人接,一个递一个,别乱!” 阿苓抱住那女童,重重点头,转身往排水槽送。 陈飞常又抱起两个孩子,拍醒其中一个稍大的男孩。那男孩约莫七岁,手腕上勒着一圈旧红痕,是被锁久了的。“能走吗?带着妹妹,跟着他,从这沟里爬出去,外头有人接,出去就有热米汤。” 那男孩睡得迷糊,却懂事,揉了眼,看见陈飞常染血的衣袖,咬着牙点头,背起一个更小的女童,一手还牵着一个,跟着阿苓往槽口去。 走出两步,他回头,小声问:“郎中,台上那个小弟弟呢?” 陈飞常一顿。他顺着男孩的目光,看见莲台中央的阿卯。“他还要等一等。”陈飞常声音放低,“你先带妹妹出去,出去了,才有法子回来接他。” 男孩听不齐全,却重重点了下头,把背上的女童往上托了托,弯腰钻进槽道。陈飞常看着那小小的背影,心里又添了一笔。这些孩子一个个都记着台上的同伴,他更不能把阿卯丢下。 一个,两个,三个。 昏睡的孩子被陈飞常拍醒的拍醒、抱的抱,顺着东侧石阶、排水槽,最小的先,一个接一个往山外送。沟外焦七的人接应着,接一个便往暗处的车马送,给裹上毯子、喂一口温水,没有点灯,没有声响,只有极轻的脚步和孩子压抑的气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3章半救(第2/2页) 陈飞常隔着石闸,听得到沟外那一头的动静。焦七亲自守在闸口,接一个孩子,便低声问一句年岁,记在心里,转手递给身后的人抱上车马。有个最小的女童被冷风一激,醒了,瘪嘴要哭,接应的汉子早备了温米汤,用木勺小口喂着,又拿毯子连头裹住,哄了两声,孩子便没哭出来。车马旁铺着厚毡,孩子一个个放上去,清点过数,便有两辆轻车先动,绕开正道,往避风沙村方向去,沙里跌在那边备了安置的地方。 这一条从锁婴窟到山外的路,是外线、暗网、安置点一环环接起来的,陈飞常只负责把孩子送到闸口,余下的,自有众人接住。 陈飞常守在台基下,每送出一个,心里那根绷紧的弦便松一分,真元却也随着一次次抱送、催针,往下掉。他丹田里本就只七八成真气,此刻连六成都不到了。 这一切,黑龛前的寒绡终于察觉。 她没有回头,抬起的手却往下一压。 “一群被吓破胆的外线,加一个撬锁的医修。”她声音不高,“也配叫本座分神?” 她不与外线缠斗,也不回头去管被送走的孩子。在她盘算里,那十几个杂号孩子,成色寻常,走了便走了,只要台上最纯的主引还在,门就开得成。她袖袍一展,七脉阴气尽数往莲台中央那道主引锁上汇,主引台上,阿卯小小的身子被重新涌来的阴气钉住,眉心天阴纹亮到刺目,孩子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气音。 陈飞常望着那孩子,看出他与旁的孩子不同。七脉强抽到这地步,连为串里几个大孩子都疼得蜷起来,阿卯却咬着唇,没有哭出声,连哼都压在喉咙里。他垂着的小手攥成拳,灵台最深处仍守着一线清明,没有被阴气彻底沉下去。 那一夜在七十三号床边,陈飞常叫过他的名字,又留了锁扣的松动。孩子把这两样都攥着,任凭阴气怎么抽,那一线始终没断。他在等,等那个说过要带他走的人。 缝,在阿卯头顶,又撕开了一线。 陈飞常看见寒绡侧身对着黑龛,极轻地念了一句古音,黑龛里那道气息压下来,给了回应,她帷帽下的肩背伏得更低。她与门后之物这一唱一和,根本没把台下的半救放在心上,她全部的心思,都在那道即将开成的门上。 “老封君!”覃姑自山门缺口疾飞回台,看见两根黯掉的引气柱、开着的排水槽,脸色一变,“有人放孩子走!” “几个杂号孩子,送走便送走。”寒绡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主引在,门就在。你去把沟口封了,余下的,一个都不许再走。门,本座今夜必开。” “是!” 覃姑应声,黑索一抖,直扑排水槽。 陈飞常正抱着最后两个孩子往槽口送,眼看覃姑黑索卷到。他把两个孩子往阿苓怀里一塞。“快走!” 他转身,五根堂内银针已空,手里只余两枚备用针。他不退反进,两针钉向覃姑黑索索头的气口,只求再滞她一息。 针气撞上黑索,覃姑手腕一沉,黑索顿了半息。就这半息,阿苓抱着最后两个孩子,矮身钻进排水槽,沟外的人顺势把石闸放落。 “砰”地一声,石闸合死,把覃姑的黑索隔在闸内。 槽里的孩子,全送出去了。 覃姑黑索抽在石闸上,石屑飞溅,闸却纹丝不动。她回身,筑基初期灵压铺向陈飞常。 陈飞常再无半分真元可提。 他被那灵压扫中,整个人撞上台基,喉头一甜,一口血呛出来,顺着唇角滴在青石上。他撑着地想站起来,手臂却抖得厉害,半天才勉强撑起半个身子,眼前一阵阵发黑。 “就凭你,也敢在本座坛上放人。”覃姑黑索抵住他咽喉。 “覃姑。”黑龛前,寒绡淡淡开口,“留着他。门还差一口气,他那身儿科针,本座有用。” 覃姑黑索一顿,冷着脸收了索,唤过两名护堂,把陈飞常架起来,重新缚在台基一侧的石柱上。 陈飞常被缚上柱时,想明白了寒绡留他的用意。门还差最后一口气,阿卯被七脉强抽,天阴到底能不能撑到门开,她心里也没底。她要留他这个儿科针在坛边,等阿卯那口气续不上时,逼他出手,替主引稳到门开。他在她眼里,从来不是敌手,是一把临到关头能用的针。 他也看清,这正是他离阿卯最近的位置。台基离莲台不过数丈,下一趟动手,他能比今夜更快。 陈飞常没有挣扎。 他真元耗尽,浑身是伤,连抬头都费力,却仍侧着脸,望向那道合死的排水槽,又望向东边。 天边,一线鱼肚白透了出来。 槽道那头,十几个孩子该已经到了焦七的车马,往避风沙村去了。他在心里默默数了一遍送出的人数,最小的那个四岁女童,那个咬着牙背妹妹的七岁男孩,一个,都在。 半救,成了一半。 他贴胸的红绳,在晨光里轻轻一暖。那是凡界方向,阿萝守了一夜,此刻才隔着红绳,模糊感到他还活着。他没力气回应,只极淡地稳住那口气,让红绳那头的孩子放心。 他抬眼,望向黑色莲台中央。 阿卯仍被主引锁链钉在台上,眉心天阴纹亮着,缝悬在他头顶,越开越大。孩子垂着头,腕上那道只松了半圈的锁扣,在晨光里泛着幽冷的光。 陈飞常看着那个孩子,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把这一夜的账,在心里记下。 为串的十几个,救出去了,一个不少,都在往避风沙村去的路上。 台上的阿卯,他还欠着。下一趟上台,他要连这个孩子,带这满堂欠下的账,一并来结。 第104章 锁婴 第104章锁婴 2moxvwacvzrndm/kiaxmogbakztd4qlff+yw5lmoehjxdflpt/qkbusfztwstfhau9ooddcrd409m4jh8yxd4zzncbw41u6leqv/ldnfg9u8zm76mytj4jszqyh92arc/gz2yvt1/8us1zgwviab5ypqts/8twytj5x1qqsftglg3ixizirgefbkybzcvphfwgrzzu2ele/awdwp36juhsf2/ugzy9nodb1hujm+hd4g5u/11klsy08wclgsin3yaop5fzd6da9h+ppowzgnasytwsszpxnpidgcv8hhrgvjzwxhgw1zgp2empojskvg1gbatnzprslcwa6plidzphjbksizewlce2f1umwtfzm3mp1hhmbayuva/si03+p1baiyd/wzdqin84usbc9ertfvhsu2a4kw+shdmk6wwnvri2yabocag6obmoteavokpgub8jzxlohozepq6ibhx1ki7qkp7iqijmqbudgnrs72wkzc/s+bxd999t+03w38h2zb3z9zzfkbfj7uuxdsvut8ld9wgrpwoxpv+qthgtpo60seziqxw9k0fhbvyt5szyf8nhixc7lhpr7fszzploacpmatqqo0nmf5ut9rs60fhqbrnvksry2zl6p+hs0wjj7/jon2msppatogcqir8caffrjjr20ppck805xuutld6spuqarcqilh/hmixd9tf6levuyq9apthors6jfo+wwbhqofztnrjwylz3tboxvjgecgqrekl2lckap8cyzd+m7xoibmb6gb6apnbfmrbq+mzxnhr6t/uri2tjo65dlsrbstotksbrj38i0sueicsjfzwo4gdtx8xq1rw21awuvkjgllf9aa5chglu3nbuq4cqg537ta/rjirsxmrwp82+zrg5gseuyanqifimqq/zudl8xaa1kpv+oqxpj4qwysidbm8hqelnhgdplmezlczufnolftpddkvlwehowscm5wwfguknnnvaunijuvtpvhjaa232huqpcr26aixnakl461lil2ewoeohn9uueqk34bui+eys271dkgcor3j1htzpykvv0gz7raaq64emfma8ombkjvvypus9mwfsspfkx2mcp8rjo7qfgbkdt5e8+vhuysjfb+++b7b0cqmlwxopoyayhnouo4kqhhukhcbb/lpv4i44ysdn3lvire8qdg5d9izhfhri8phziqudaq9lce3ofdblpy0bx6yq6sryjmiq4zblcmevlzgxizx9tqyniw5cryawp7mataaeq6/eeyhzgmph68hy0abajc49wswq8lhw2gj1cgm9nfgo/xt4ujdq1tlosxpatksqkb/oew+scdjjn26m/+s1hszac7jikgfylchack8p7xjubqjfhpd37/yiitj+cl2y7hjtb/nl6sqezavapclff7rctyibehvao5e0upjhjitjlnmlw60tv3tvnk9+ljhisgvsls4mvvd1gk9gdndqzhxtj09fn0l7jqvnof3/rep5nvocpkzlkaka/eno76wwdar8aggtq0xkdr01u2q7u94zzguihfr5f/hxbj0tmreex1slt42lnigmmyc+uqnfmrcaflm66abfi8bgkfkuwgajdehrqfdq4wcogpikcgujd55jgft515hh8oraiycgnrbmraqmqvg31wribotvclzarwkpl7jazwpufsxbfu0fg9itgtnpbewvhqj3ojfps9n/3izlxss3l/b1tjv+tgdfmoeirsgpnny/k7vblmtueinuxsyoi0ku7cq57tnmdpp9rmys7fyqzbsczbjedw0tbfp6blriqallmzfleu7njqse4gr3kzd7tx9oczpa4hn8eu/xpegpr818aapxycl4x+pjwjbeqolqrdtgqz/c6h2nicbvc30m4w3ohteadza+g2zfaklb9wlwr+azgy+pmvue2cbmwnx8p1yz1yklkxuoclvnofb9rriwipiw9jc9ftc+o931iepdbsd7ljvqcpoiayx0hasynptojv+wjl81a6gcl8kqpkycrycb7ihu6lsyi5axt4pdtkq5fte8rbtsha2mjrjetstyypouvkygrfn5ekhzhfzniomwvshzadgblrscldq88uhwzmd7ppdrjhw2p9noglixgsrg6nqtaukcijv+kfw40ypvppzyufg0fvwftbu0meatpldhxnfaoucr8zdxfgwyfyyhm4uwgyp7zoha356loo0dtdefhp4yvas1tucbybrbpekll40kyffkggowivpkgtg8t7vd+gvk4seaet8zejuncyr81rjrcuaerkgd49aylfxjmu/ws/yv3t3ydpc5vpzdi2nnz+po2jrpbiraer5q79bw92wgmvbcmx25384olvk6uce+mcrhdnbidlwbd26dgfblecm6wdnyuzj+szybrw+72uewadbyl7tq7wegl1himk1pjvlgofvnmrfojutrcuevdlu98syuzgxfwvoixpfka7ef1mbasfsu61wf05+tlwj2vjzbu9atodip3m/pix/dts7klkqxzh5kp/qv/lffcri4bcmlgxluopvkjzpyilnophx2mbheswxkyloswuyjgcfv8insap37vlsdzm2uacxz6sk8mtxmvxdgpbutyzpajlfhuangdzg3gs5xszh+7lbe4egrvt6kozhto0gnj19efklpfj0tpzqjx+datk+ueis49lbfb+htejdpoadf1dxt2fq/8m077heyewwrkdasoz3qw5tlodqze8onp+cvtriw+smuzu4rh/95xhhgfbxwri6pbtydj2xglopwmx0bzmxy5skvhv7daaxduryp80tlescfytce5pzgx39bqsvynkszao7n29pqebugbvxt+vwprus1yfbzsjfouu95+6xhzqrqiblqzy5m03k2bp75lewceiwa13zdjhujmsd1adjkvonpmfllxlsxgfcw4npoi8uup7j4bvovr/cuipth3lnv/cru9wumfemqxkfvc5l4uesgdrvq/uo6ii1htdv3c1pmhpyjsoewjqtq0nclxzsozmdpx3uok3tidsmvqx/+jh59tnoiffvl21yvn7csjvsfdwdl2g566pppzp0ahmuxh+/lr6y5hjiahvi12dyoawnuogh0xpbtmvet+c7f9kfw/e5xnyeftp8vnjhcoc2ox2v4fpvtntffmb1zysly0g13ecgqkz656a/xzbhdxibvrnjlmte41drniz8yvqrdndhchvpy6tlxqjfmgtj07+lpztml/t+b3arkibf+4z0i5um70zvdgdr4lyz+hvpunxvtwm9m539+cpt+uuq/ydnxj1jf23mxt22fpowjxvocoqnx7dhxarg/rsnvegsly8ngm+pfcgoln3sahtgks4l6g7ifger/tos7ap4orviozilcz0pazwrrhbemq3p2xkq1m8nxd3vsbjgbwq9k8kfn84cznh09abnzeohwji2lnktgqf2sxqny81cxkptwr1eacy41nzqvbhbed3lf81077v9tz7soolle9iqlen+aojueu2vsqe+xus8sqjk7eo49p1inu5fha8cveou1xf1sdaugbtrihxx+8orn8ywwjenfqsnvj9gzxj/5h5nlmwwjzrubmkgaxqyic0oxxk6np7ms7/dgy1b4cwmw1ol+cj70dzcyjufcmv00ciw7/yp2lzbwi9zzzg57dsa00ijf8rtgbogiw5urvarsoqkhhcaiiypvphsw3tbhkalviwlgbyto4utdywir285d7txuokshu2vzqaxfr4e2ylszdnuznlr8kq1yegmpw6slpa2/df3jmbtxd6ljazet5xnhtt36zdczan5bhj5lyhrniartg1ksigfn65hck8swgyn3qj4jqwpu0l7xl+umepephocs8rcmpuaab2+k+xlkkauzmsfrvjcmu+fj4omjpgxrfpmsvmq5ah5jwgwxb+lhv/aunfucue2+pck/zbazi2rlovi6b465lr5hvbxwfugk+msbui9jgyhzaygbgstrl8kjp1snm4zoif8hm4hmkdojzr+jergu417kwebcd0xo4evvajufgvnwxrmwelc5irkq7wg41lev/dr9c+9c92ppi71gk8ku3rbolmbtyu/nu2v31nwzlfq9ms3xugx9jgbybvk6ss8t3tkfsh37dtg4e52lkdtuh/s1eu0+ag/jik30b+9kyeery51odktmiygkdigts8nppmwgatuhsrsoptu7pnyakdv/xnc90u+meu2rxclm01eorr9t0ewhbdjfqxxukstt7dvwdivktpnxyculvdchzp/e7ttef1bdtgsufjjhyasyd9ox96jsbp/kvdforzaznprnwweia4cp5osfsybci8nk9xav7zuzkb7jum0a04ev1jhmhxsh0ji5rlhxvpqalc0it/n7yrz5y5/l2uknberaxivcyalk5y+gywtx7np44jfqe9ck3zhzmwhlfr8ttwezjwndkhuwfuylz5eefqnjma1rihuw/crmgrixyxsvwujojpg42kxybzlynnlirjstn9jcapko29xkxu8ldri0zvodjryfepizmdbeb3bs4ixpkxpgad3wx/1+a08ch/6iq9bndz33wzhswoj0m7/ytfpkfgv05jsxghttoovqak4uf+3ajg4ytv740b7oicobedd2/ek7igruvlzswh4t990mhdn0ddooc3u7hzjcbsbdbb25m7k79fov+o+v4ruzsmf0jsjs9vwmfktknignzocqjagwxwnpby6qytsmynfful0q8njplrbosjwrfkxudcrci/e+7uhqpnyll6osec87usfm7kso3rbax81ht0qpr/nbruqir0/uh7hc3ygzxihrhdqklzqgqcdf6c3egdjvknndxbivq+hbvbfv9llb/lcppayci+slkrasqnigc5mdfybezoh/mx+qovhlbusx+bwaxtdoxjetadozqu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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vo/n40ys35boyody5rttnavempafmixgosnj22h+3sbmtbpo676th75bwcyiylilupg7ml7zxhl9ih4lnvmp+envtpsk3kxzulmkvryux8iljyh9neiqe6b23axwtqqe5qsg30udfcjasymzld/aazc2nrfzuvr0awoyjap9zf6no4evs1kxia4gvg30ww4kvxwbvd0xfzflu3nkh0topvdczu0i/8x3rc7hnk3/i1l9xar32yd9qkdl1nnaevtx13aeq6udtpetdwnfnmpk1udrqykclos15+ycwrmqmwctkcezsetulb35z2tywwcel8s9oz0iplpjj8he207b2gjdker0tqnnwh2poyfbxtbjftwaej/gbzv9ghsfmvyi1ippsdtumu3s9e0nbcpa4ro9wimtnmo7bf4er9t2wistikae6hrty1ha91wa9ponxlvxt1i1i0b3nprikrtvxvawqarcg1hdafn94xibwzh1r9xooui3uwq6+whmzzbf8u2fpi2nzifjpcpbr+qwqbp+ad39quprarrhnbtwbe3anwml/nmson4kj2ke8ftvvfca3exnxflezem69johuf8pddy0hqlvwtw5xlevwgmdob+nkpekjagugbgjbnvma/bl0ixwpbfv4c0tncewydd5vl3ygpoy7kkqugs3/wjhymcw4kzp/ihy0osp7vifqirsirarxn7bltdqoqd8eegbffqetcqx7e4o/xsd36jumymcedmyaxl4vlq3iosi8lfnofqkx0td4scator5bzbtxhb8isb0ndd45irj46iiimbpo15roh+eez7qqs+2a49m+0kjidyxiagfkznokerfylpzj5/h35/anhehwob/cr74xawhzi/rd1wot6eyv4cssrntqngqkxbhbg8ubzijwtbn8g6ri5kbnoet5ecaxhzzyqa9nkuryhpeddwed08mob9gke10v0sgt0+e0yq/wimbklr++iid/q5/za9tjk5ryu9n4ghd5zu0cxgkunjwjf3mjjfn937w9giyom+qz+vwoznem6euli/dzo1kwhgk0966nm6ffdvc8c0y/dhi1hnxqukxq/xa+mgujlmwnhvbnsvex8bkd8xqneybegc1ryntrpjfb2nvtbs7gt2tg4u0rwgdec7u4+m7rz9wmxwjvp6fbyvmwdsnimpgdstravgizrsxlh3fyrpagv/j4sph0zg26f/3g2zy9dczofyhjgymlf6sjem3kjbp9wteykfxrwhfumi+avcwoprcud35aqplmkqmrczosrclnd4612ey6tjqxf8hy5eo/orxme5w/0lhefrm+gcqyapyhnqt6c0nngtpemhc1cpshmrayn64qg29flft0v2ibkm8n3uveic7v0xwojdnr/l8awzy3owaxhidpnn79mbsox/xdt+e0/6hvzbfef8i3oqwm7rhzo1w8vzi15zuwpr3t1q3hkymakv4qtlrfto6qf6w7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105章 断脉 第105章断脉 锁婴窟外,陈飞常把贺春山那半张主坛图,就着午后的天光,又描了一遍。 七脉自主坛向七个方向铺开,阴气汇成长河,在葆婴堂地底缓缓转动。七脉汇于黑龛,黑龛下压着主眼,主眼连着莲台、连着那道缝。要逼门闭合,先断七脉。 “外线那边,唐姑娘的剑阵还在攻山门。”阿苓蹲在他身侧,压低嗓子,“先生,咱们怎么动手?” “由外向内,一条条断。”陈飞常指尖在图上点,“最外三条脉,离山门近,守脉的护堂被剑阵牵着,最弱。我封脉底气口,你用药废阵。断一条,便少一分往缝里汇的阴气。” “哎。” “待断到里三脉,寒绡必然察觉、亲自出手。”陈飞常声音沉,“到那时,我去缠住她,你带外线,把余下的脉眼断完。记住,不求伤她,只求时辰。” 阿苓重重点头,把药篓里备好的药包理了理。那是他照着父亲针谱、秦茯所教,配的废阵药粉,专蚀引气纹路,沾上去便顺着纹路烂开。 两人分头入地。 山门外,唐灵秋的剑阵如约再攻。 这一回,攻势比上午更猛。数十道剑光不再只斩光罩旧口,分作数股,沿着护堂大阵游走,东一斩、西一刺,把外院护堂的脚步搅得团团转。黑石坞双柳堡的部曲压在两翼,藤盾撞墙,长钩去钩墙根阵柱,造出要强行破阵的声势。 陈飞常贴着暗处,辨得出外线这一轮也付了代价。剑阵分股游走,有两三道剑光在光罩反震下乱了一乱,是剑修挂了彩;双柳堡老堡主那一路,藤盾被墙内护堂的黑索抽裂了几面,部曲换了盾,仍死死压着不退。 唐灵秋的声音隔着墙,一道接一道,分股、换位、再聚,始终不乱。她算得清楚,这一轮不求破阵,只求把护堂的人、把七脉的守,多往山门牵些,给陈飞常断脉让出空当。 护堂大阵的光罩被牵得光纹乱转,大批护堂被调往山门,连守七脉外三脉的人,也被抽走了大半。陈飞常贴着暗处看得分明,外三脉的脉槽边,原本各有四五名护堂,此刻只剩一两个,还都探头往山门张望。 陈飞常趁这空当,流云步贴着七脉之间的阴影,扑向最外第一条脉。 那是一道嵌在地底的引气脉,幽绿阴气顺着脉槽往主坛方向淌,脉底一处气口,是这条脉的根,守着两名练气护堂。 陈飞常不与两人照面。 他指间银针离指,针气自后而入,钉进两名护堂后颈气口,两人灵力一滞,软倒。他扑到脉底气口,七枚银针齐齐落下,针气封住气口,长春诀真气逆催,那条脉上淌着的阴气当场一乱,流速慢了一半。 “阿苓!” 阿苓自阴影里掠出,抖开一包废阵药粉,顺着脉槽撒下去。药粉一沾上引气纹路,纹路幽绿的光滋滋黯了下去,被蚀出一道道断痕,阴气再淌不过去。 第一条脉,断了。 陈飞常不歇,流云步转,扑向并排的第二条。那脉守着三名护堂,他借一根脉柱遮挡,先两针封了左右两人膝弯,第三人回身要喊,被他一针点在颈侧气口,软倒。阿苓药粉跟上,脉槽烂开,第二条脉黯了。 第三条脉在最外拐角,脉槽比前两条粗,守着一名练气巅峰护堂。那人已有防备,黑索迎面抖直。陈飞常不与黑索硬碰,流云步贴着脉槽矮身让过索头,七针自下而上封其气口气海,那人护体气罩被针气撞得一荡,脚下退了半步,阿苓药粉趁机撒入脉底,第三条脉的光纹也断了。 两人正要转往里脉,拐角处一队巡脉护堂擦着脉槽过来,约莫五人,提着黑索。陈飞常眼色一凛,拉着阿苓贴进脉槽一处凹影,两人屏住气,连心跳都压住。那队护堂脚步不停,只一人扫了眼黯掉的脉槽,嘟囔了句“许是阵纹又滞了”,被同伴催着走了。 等脚步远了,两人才缓过气。陈飞常真元连催三针,又耗去一分,他含了枚回气丹,把气稳住。 一炷香不到,外三脉接连黯了下去。 主坛方向,那座阴气汇成的涡旋,转得慢了一拍,莲台上方悬着的缝,亮芒也滞了一滞。 “有效。”陈飞常心里一紧,又一振。 他抬眼,望向里三脉。那三条脉比外脉粗,阴气也盛,是七脉里真正往缝里汇气的主干,脉槽边守着的再不是练气护堂,而是几名筑基修士,灵压沉沉,隔着数十丈都能感到。 “里三脉有筑基守着。”阿苓顺着他目光,小声。 “硬闯不成。”陈飞常眸光转,“等外线再攻一轮,把人调开。” 便在此时,主坛黑龛方向,一道灵压缓缓抬起。 寒绡,察觉了。 她本守在黑龛前催门,外三脉一断,汇向缝里的阴气少了近半,她如何不惊。这位白帘垂地的老封君缓缓转身,帷帽下,一道后期半步金丹的灵压,顺着七脉压了过来,压得脉槽边阴气一沉。 “哪个敢断本座的脉。” 陈飞常被那灵压扫中,脚下一沉,丹田里真元险些提不住,半边身子发麻,连呼吸都缓了半拍。他咬紧牙,流云步贴地,借着脉槽、石柱的遮挡,把那灵压让过,人却往寒绡相反的方向掠,要把她的注意引到自己身上。 “老封君,”陈飞常扬声,“你的脉,我断了三条了。” “是你。”寒绡帷帽一转,灵压锁向他,“一个筑基初期的医修,也敢在本座坛上断脉。” 她抬袖,一道阴气化作白索,直取陈飞常咽喉。 陈飞常流云步极限侧滑,白索贴着他颈侧扫过,索上阴气刮破青衣,在他颈侧带出一道血痕。他借势翻到一根石柱后,不敢与她照面,只在七脉之间游走,一针针去封里三脉最外的气口。 他也看出寒绡的顾忌。她在自家主坛边,不敢把后期灵压尽数放开,台下为串的孩子是她养门的材料,脉柱、黑龛连着那道缝,余波一重,先毁的是她自己的阵。陈飞常便专往这些地方引,贴着为串孩子、贴着脉柱走,让她一道道白索出手都收着三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5章断脉(第2/2页) 这是他眼下唯一能借的势。胜不了她,便让她放不开手。 他知道自己挡不住寒绡一招,他要的,只是把她拖住,给阿苓、外线断脉争时辰。 寒绡再抬袖,这一回是数道白索自不同方位卷来,索头阴气森森,把他在石柱间的腾挪一处处封死。陈飞常流云步贴着柱转,一针针去点白索索头气口,点退一道,另两道又到。他后背被一道索尾扫中,衣裂血出,脚下踉跄,险些被当面一道白索缠住腰身,他强行拧身,借石柱一挡,才没被擒。 他喘着气,半口气提在喉头,心里清楚,再这么打,他撑不过十招。可只要阿苓那边多断一脉,他便多拖一息。 寒绡一击不中,灵压再盛,数道白索纵横交错,把陈飞常周身退路封死。陈飞常被一道白索缠住脚踝,重重摔在地上,他借着倒地翻滚,反手一针,封死里三脉第一条的气口。 第四条脉,断。 阿苓与外线两名剑修趁机扑上,药粉、剑光齐落,废向里三脉第二条。那脉守着一名筑基初期修士,剑光与他斗在一处,两剑修一左一右缠住他兵刃,阿苓矮身抖开药粉,蚀断脉槽,第五条脉的光纹也黯了下去。那筑基修士回援不及,被剑修逼退数步。他恼起来,灵压一盛,反手一道阴索卷向脉槽边的阿苓。阿苓躲得慢了半拍,被索尾扫中手臂,药篓翻倒,他咬牙护住剩下的药,借脉槽一滚,没让阴索缠住。 一名剑修回身替他挡了第二道阴索,低声喝:“阿苓,药!”阿苓忍着臂痛,把最后一包药粉抖入脉底,那脉的光纹彻底断了。两剑修交替着,把筑基修士死死缠在脉槽另一侧,不让他回护主坛。 七脉,断了五条。 山门外,唐灵秋抓住这主坛一乱,剑阵尽数压上,数十道剑光斩在光罩旧口,本就黯了的最外两纹再撑不住,光罩被斩开一道丈宽缺口。剑修、两堡部曲自缺口涌入外院,与护堂短兵相接,杀声逼近主坛。 唐灵秋一道剑光当先,往主坛方向来,要接应陈飞常。她刚越过外院,黑龛方向那股后期灵压、连同门后逆涌的气息一并压来,她剑光一滞,被几名筑基护堂拦住,一时近不了莲台。 主坛涡旋剧烈晃荡,莲台上方那道缝,一寸寸回缩,缝中亮芒黯了大半。 “本座百年基业!”寒绡脸色彻底沉下,她不再去追陈飞常,转身扑向黑龛,要亲自催阵、护住余下两脉。 便在此时,那道缝里,异变陡生。 缝中那半只无瞳眼,没有随缝回缩,反倒幽光一亮。一股比寒绡还要古老、还要深沉的气息,自缝里逆涌而出,顺着七脉,反催阵法。 本已黯下去的断脉,被这股气息一冲,又亮起几分;正在回缩的缝,止住了,悬在半空,不再闭合。那气息所过之处,连脉槽边被药粉蚀烂的纹路,都被强行重新拢起。 寒绡扑到黑龛前,身子一僵,帷帽抬起,望着那道缝,连她脸上都露出一丝惊色。 “仙长……”她声音里头一回带了迟疑。 那股气息没有应她,自顾自顺着七脉翻涌,把断脉、残阵重新往一处拢。门后之物,被断脉激怒,它不再全借寒绡之手,开始自己催门。陈飞常看得分明,寒绡抬袖,要顺着那气息加力,袖却在半空停了一停,她也察觉,这股力,已不全受她牵引。 陈飞常盯着那重新亮起的断脉,后背发凉。他断脉、废阵,本是要断它的路,反倒逼得它不再遮掩,自己顺着七脉,把那道缝往大处挣。它借的,正是这七脉、这满堂孩子被抽出的阴气。寒绡镇了它二十年,到了这一步,也开始镇不住。 他也由此看清,寒绡不是这桩事真正的主。她不过是替门后之物守了二十年炉,火候到了,炉里的东西,要自己出来。 陈飞常撑着地,从地上爬起,盯着这一幕,心头沉到了底。 他断了五条脉,逼得缝回缩,却把缝里那个东西,彻底惊动了。它能逆两界、反催阵法,连寒绡都不完全支使得动它。 “余下两脉,主眼在黑龛下。”陈飞常压着翻涌的气,飞快地想,“它能反催,是因为缝还开着、它的气息过得来。要断,就得趁它催门、气息大半压在七脉上的这一刻……” 他也想起贺春山图上的记号。主眼在黑龛下,主眼一断,七脉阴气逆流,可顺着缝倒灌回去,伤那门后之物。可那主眼有寒绡亲守,又须两界同锁才封得彻底,他此刻一桩都办不成,只能把这一步在心里死死记下。 贴胸红绳轻轻一沉,是凡界方向。阿萝守在井边,隔着红绳,模糊辨出他这边阴气翻得厉害,孩子不安,却强撑着没催他,只把那一点气息稳稳递过来,替他守着心神。 陈飞常压下翻涌的气,抬眼,正对上缝中那半只无瞳眼。 那眼越过黑龛,越过寒绡,落在他身上,幽深,冰冷,带着一丝被屡次阻挠的冷意。 陈飞常靠着身后石柱,才没让自己滑下去。他真元将枯,颈侧、后背的伤口一齐作痛,连抬臂都费力。可他没退,目光仍锁在那道缝上。 他看得分明,门后之物被他断了五脉、断了路,非但没缩回去,反倒被激怒,自己顺着七脉,把那道缝往大处挣。被药粉蚀烂的脉槽,被它强行拢起;寒绡立在黑龛前,抬袖又停,插不上手。 那东西被逼到这一步,是要不再借老封君的手,把更多的自己,从缝里挣下来。 陈飞常想退。可黑色莲台上,阿卯还昏迷着,眉心天阴纹亮得刺眼。他退了,这孩子便要被那东西连同门一道吞了。 陈飞常浑身血气一紧,指间最后几枚银针悄悄扣紧,丹田里那点将枯的真元,被他死死提住。 他知道,真正压顶的东西,要来了。 第106章 降真 第106章降真 陈飞常扣着银针,盯着那道缝。 门后之物不再借寒绡的手。它自己顺着七脉,把缝往大处挣。本已回缩的缝,被它一寸寸撕开,缝中幽绿的光越来越盛,到最后,整座主坛都被那光映得发青。 七脉阴气被它强行拢起,脉槽里原本黯了的纹路,一道道重新亮起,连被药粉蚀烂的地方,都被它以大股阴气填住。这满堂孩子、这七脉、这百年攒下的天阴,到了这一刻,全成了它往下挣的力气。 一股阴煞自缝里倒灌而下。 那阴煞比方才寒绡催门时浓了数倍,落在主坛上,坛上的护堂修士齐齐闷哼,离得近的几个练气护堂连站都站不稳,跪了下去。陈飞常靠着石柱,被那阴煞压得抬不起头,丹田里那点将枯的真元险些散了,他咬紧牙,把护心丹压在舌下。 那低语不止一道,密密麻麻贴着耳根,一会儿是哭声,一会儿是熟人的腔调,要他松开牙关、沉进那片暖黑里去。清心丹火诀在灵台点起一缕极淡的火,火头不旺,却稳,顺着神识边缘走,低语沾上一点,便退一分。他守着那点火,把散开的神识一缕缕收回,周身穴道,过了一遍,又过一遍。 前排跪着的护堂里,有两个撑不住,眼神发直,手一松,伏倒在地,额头贴着冰冷坛石,嘴里跟着那低语含混地应。余下的护堂彼此掐着人中、对着后颈拍,才把人拽回几分神。为串锁在脉柱上的孩子,一个个缩着肩,年纪小的哭不出声,只把脸埋进身边人怀里,不敢看那道缝。 黑色莲台上,阿卯仍昏迷着,被七脉阴气钉在主引位。 半真身往下挣得越急,七脉从这孩子身上抽得越狠。他是主引,那道丈许宽的缝,有一半是借他的天阴撑着。 七脉抽他,有节律。阴气顺着锁链往上一收,孩子身上的空间波动便被带走一缕,隔三息,又一收。每收一回,阿卯的身子便轻颤一下,眉心纹路亮一分,小脸跟着白一分。他十指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唇被咬破,血顺着下巴滴落,灵台那一线,却始终没让阴煞钻进去。 陈飞常默数着那节律,一收,三息,再一收。他看出门道,这孩子是拿自己的命,一息一息填那道缝。填得越满,门后之物降得越实,阿卯的天阴,也耗得越快。 陈飞常看着,心口一紧。他想扑过去,可半真身压顶、灵压封路,他连莲台都近不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孩子替门后之物,一寸寸把缝撑开。 缝,撕到了丈许宽。 然后,一只手,从缝里探了下来。 那手极大,青黑色,指节生得不对,一根指头旁又岔出细指,指甲幽黑。它不是整个人下来,只下来了半身,自缝里垂落,肩、臂、半截躯干悬在主坛上方,轮廓在幽光里时聚时散,全靠借这道缝、借七脉阴气,才勉强凝住形。 它没有脸的正处,只有那半只无瞳眼,生在垂落的轮廓上,缓缓转动。垂落的躯干上,还能看出几处本不该有的关节,随着阴气聚散,一收一胀。 陈飞常盯着看,发现那半身降下之后并未停,它顺着七脉,还在往缝外挣,要把另外半身也拽下来。缝边阴气一阵剧烈翻涌,另半截轮廓在缝里现了一现,却始终过不来,每挣到缝口,便被什么挡了回去,重新缩回。 七脉将断、供给不足,它再强,也只能把这半身凝在凡界。缝,是它下来的路,也是锁着它的那道槛。 那半身悬着,并不安分。它每动一下,缝里的光便跟着晃,垂落的轮廓淡一淡,又被它抽回阴气,重新填实。坛上插着的黑幡、符旗,被那余势带得齐齐朝它这边弯,幡面幽绿纹路,一道道往它身上流。地宫四角的长明灯,灯焰压成豆大,绿光过处,有几盏直接灭了。 半真身。 陈飞常浑身血气僵住。他在北邙、在锁龙井、在这葆婴堂地底,一次次隔着缝、隔着神念,去感那个东西。直到此刻,那东西才真正降下半身,悬在他头顶。 那股气息深不见底,压得整座地宫的阴气都伏了下去。陈飞常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这东西要是全身下来,他、唐灵秋、云箬,连同这满堂人,没一个走得脱。 “仙长……” 寒绡扑到黑龛前,对着垂落的半真身,跪了下去。 这位白帘垂地二十年的老封君,帷帽低垂,声音里头一回带着颤,“弟子已将七脉、将天阴主引备齐,恭迎仙长降真……” 她话没说完。 半真身垂落的一截肢体,余势扫过黑龛,一道阴煞横着荡开。寒绡首当其冲,她抬手去挡,帷帽被那余势扫中,啪地裂开,连着面纱一并落了下去。 陈飞常离得不远,看清了帷帽下那张脸。 那不是一张活人的脸。面皮枯得贴在骨头上,青黑一片,半边脸上纹路交错,是被阴煞浸了二十年、又强压着修为不进不退留下的痕迹。她看着老,又不只是老,那脸上没有多少人气。 寒绡僵在原地,伸手去遮,已经晚了。 她抬头,望向半真身,要等它扶、等它一句度化。可那半真身垂落的轮廓,没有看她,自顾自顺着七脉,把更多阴气往身上拢。它降下的这半身,不全受她牵引,连她跪在近前,都被那荡开的阴煞逼得退了半步。 陈飞常看得分明,寒绡脸上的恭顺,一点点变成了错愕,又变成了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认的慌。 寒绡不甘心,强压着心头的慌,掐动催门的法诀,要去引那垂落的半身。往日里她这法诀一起,七脉阴气无有不应。可这一回,那半身只是自顾自拢气,对她的引动,没有半分回应,反倒是她掐诀的手,被一股倒卷的阴煞震得发麻。 她缓缓垂下手臂,望着那道垂落的轮廓,二十年笃定的一桩买卖,头一回在她心里塌了一角。她为它度金丹,把自己熬成了人不人鬼不鬼,到头来,门开了,它眼里却没有她。她怕的从来不是门不开,是门开了,自己也不过是炉边一根等着烧的柴。 山门外,外线也撞上了这半真身。 半真身一降,那股压顶的阴煞再不分主坛、山门,整座葆婴堂都罩在里头。陈飞常听见墙外,两堡部曲的藤盾被压得咯咯作响,有人惊叫,紧接着是溃退的脚步。 “稳住!不许退!” 陈飞常辨出那是双柳堡老堡主的声音,老人咳着、吼着,可压顶的阴煞太重,凡俗部曲何曾见过这等东西,前排藤盾一乱,便有人往后跑,连黑石坞的人都被带得退了几步。老人的藤盾被一道荡开的阴煞扫中,盾裂,老人闷哼着被部曲扶住,仍死死压着阵脚,没让全军溃散。 可人人脸上都带着惧。他们随堡主来,原以为攻的是一座善堂、几间冷屋,谁也没料到,门后会降下这么个东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6章降真(第2/2页) 剑阵没有退。 陈飞常看见唐灵秋的剑光在山门处亮起,数十道剑光连成剑阵,齐齐往上托,硬扛那压下来的阴煞。可半真身的气息,比她在传讯里说过的任何一次都重,剑阵托了一息,剑光便黯了几分,有剑修被反震得吐血,剑阵的连线乱了一乱,又被唐灵秋一道剑光重新接起。 陈飞常看见,唐灵秋在剑阵里也望见了主坛上被半真身锁定的他。她清冷的脸隔着乱光,分不出神色,只抬手分出数道剑光,要越过外院来接应。那数道剑光刚到主坛边,便被半真身拂出的阴煞、被几名筑基护堂缠住,进退不得。 唐灵秋没有硬闯。她当机立断把剑光收回,剑阵重新聚拢,替陈、替外线,死死拖住那压向山门的半身。陈飞常远远看着,心里明白,她这是信他能找出路,她把能做的,都做了。 一道更沉的剑光自外线压上,是云箬。这位镇岳宗筑基后期的长老亲自出手,剑光与唐灵秋的剑阵合在一处,才把那压向山门的阴煞顶住,却也只是顶住,被逼得一步步往后挪,近不了主坛。 陈飞常听见云箬自风里沉声传令,“它借缝凝身,斩它无用!剑修分两股,一股护着部曲退,一股随我,去斩七脉、去削它的根!” 她到底是筑基后期,一眼看出半真身的命门在那道缝。数十道剑光随之转向,不再去硬扛压顶的阴煞,改往连着缝的七脉上斩。可半真身垂落的多指之手只是一拂,大片阴煞荡开,斩向七脉的剑光被卷住、逼退,云箬剑光一震,被反震得退了半步,唇角溢血。 它也知道外线要断它的根,护得极紧。 筑基后期的云箬,在这半真身面前,都占不到半分便宜。陈飞常看着,心里那点指望外线破阵的念头,彻底熄了。这半身,非一界、非一人能挡。 便在此时,那半真身轮廓上的半只无瞳眼,缓缓转了过来。 它越过跪伏的寒绡,越过满堂护堂,落在石柱边的陈飞常身上。 那一眼,没有瞳仁,幽深,冰冷。陈飞常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丹田里那点真元被定住,连流云步都提不起来。它认得他。从锁龙井到葆婴堂,这个屡次断它局、坏它事的医修,它记下了。 半真身垂落的一根多指的手,缓缓抬起,朝他这边,压了下来。 陈飞常避不开。那不是一道索、一道掌,是半身真身在以一界之重压他,他脚下青石裂开,整个人被压得单膝跪了下去,喉头一甜,血涌到嘴边。他想提流云步,那股重压却把他每一处能挪的方位都封死。 贴胸红绳在这一刻一沉,是凡界方向。阿萝守在井边,隔着红绳,清楚感到他这边血气将灭,孩子再顾不得别的,拼着力往红绳里递神,要把他从那片黑暗里拽回来。陈飞常模糊感到那一点熟悉的、急得发颤的气息,心头那点将熄的火,被重新顶住。 丹田里真元被压得贴了底,提一缕,散一缕,连护住心脉都费劲,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低语又涌上来。 红绳是阿萝蹲在井台边,拿红绒线一点点编的,编得歪扭,系在他瓶颈上。那孩子往绳里递神,递得急,他隔着绳,能感到那边的小身子也在抖,递一下,孩子的气息便虚一分。阿萝是拿自己的心神,硬往他将灭的血气里添。他不敢让她多添,借着那一点气,先护住心脉,再把散开的真元一丝一丝往丹田收。 心口那点暖,到底没让那片黑,彻底压下去。 他不能死在这里。阿萝在井边等他,阿卯还在台上,这满堂孩子还没救出去。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这一掌压碎的当口,贴胸的镇界玉,一烫。 玉里赤魇气声极急,又极虚弱,嘶声传入他脑海。 “别硬扛……它来不了全身!” 陈飞常神智一清。 “它借缝维持,缝是它的根。”赤魇的声音断断续续,“七脉将断,它只能把半身挣下来,多一具都过不来。这半身,离了缝、离了七脉阴气,便凝不住。你把缝封了,它就得……滚回去!” 陈飞常盯着那压下来的多指之手,又抬眼,望向那道丈许宽的缝,心头那点绝望里,挤出一线明悟。 胜不了它。可他不必胜它。 他只要把那道缝,重新封上。 陈飞常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掌心,长春诀、清心丹火诀一并运转,借着赤魇这一喊争来的半息,流云步贴着地,从那压顶的手掌下,往石柱后侧滚了出去。 半真身一掌压空,青石塌了一片,碎石溅起。那半只无瞳眼重新转来,幽光更冷,多指之手抬起,又要往下压。 便在此时,云箬、唐灵秋的剑光再度斩向连着缝的七脉。半真身果然转头护根,拂出大片阴煞去卷剑光,压向陈飞常的手,缓了一缓。 陈飞常抓住这一息,自石柱后挣起,流云步贴着地,不往山门、不往莲台,往那条通着枯井对侧的窄道方向,又挪出数步。他每动一下,颈侧、后背的伤都扯得生疼,真元也只余下薄薄一层,他却把脚步迈得极稳。 他要先离了这座主坛,去抢枯井。 陈飞常半跪在碎石里,喘着血,却抬起头,正对上那只眼。 他余光最后扫了一眼黑色莲台。阿卯眉心天阴纹、攥紧的小拳头、被咬出血的唇,他一处处记死,连同那座台、那道锁的方位,全刻进脑子里。这一回他带不走孩子,下一回,他要连人带锁,一并从台上拆了。 他抬手,把贴胸的镇界玉按住,长春诀将丹田里最后一丝真气,缓缓喂了进去。玉面微光一暖,赤魇虚弱的气息稳了稳。红绳那头,阿萝仍拼着力守着,他借着红绳,极淡地回了一下,让那孩子知道,他还活着,他要去做该做的事。 他知道了它的根,也知道了自己要做什么。 两界同锁,他在心里飞快地排。枯井通两界,对侧出口在北境,要封这道缝,须有人在玄界这头锁主眼,又有人在凡界那头动枢,两界一齐合,才封得住它借缝的根。他得先从这半真身手底下脱身,去抢枯井对侧;外线、唐灵秋、云箬,得替他死死缠住这半身、护住救出来的孩子;红绳那头,也得惊动凡界,让苏望山、马晓雯早做准备。 他真元将枯,这一桩桩,他一桩都还没做到。可路子,到底是看清了。 他撑着碎石,一寸寸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压顶的半真身和莲台上的阿卯,转过身,朝通着枯井对侧的窄道,稳稳迈出第一步。 这一界封不住它,那便,两界同锁。 第107章 两界 第107章两界 第一步迈出,陈飞常没回头。 窄道在脚下延伸,身后主坛的幽光被石壁一层层挡淡,阴煞的压迫却没散,沉甸甸压在背上。那半真身还悬在白峪地下,借那道缝、借七脉阴气,硬撑在凡界。 阿苓提着药箱跟在他身侧,青衣下摆沾着血,脚步快而不乱。 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去。被半真身一界之重压过,又在石柱边硬撑了那许多息,颈侧、后背的伤一道道扯开,内里经脉被阴煞灼得发麻,每提一口气,胸口便扯着疼。阿苓赶上来扶了他一把,指尖搭上他腕脉,脸色一沉。 “你真元……” “死不了。”陈飞常压下她话头,脚步没停,“先出去。” 身后主坛方向,传来半真身一声无词的低吼,阴煞翻涌,紧接着是外线剑阵重新扑上的剑鸣。唐灵秋、云箬没让那半身腾出手来追。陈飞常听着这一追一缠,心头稍定,脚下迈得更快。 陈飞常一边疾走,一边扣住袖中传讯玉符,把话送了出去。 “唐仙子,云箬长老,我去枯井对侧。这半身,劳你们拖住。”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为串的孩子、锁婴窟救出的那些,一个不能有失。它要扑,你们退着缠,别硬接,只争时辰。” 玉符那头,唐灵秋的声音很快回来,清定,却压着一丝喘。“你去。这边有我和云箬长老,还有两堡的人。半真身借缝,离不开白峪太远,我们缠得住。” 云箬的声音紧跟着,沉。“井那边一成,给个讯号。我外线宁可全拼了,也给你把这一夜顶下来。” 玉符里话音起落,唐灵秋三言两语,把外线排布报了过来。 剑阵分作三股,她领一股,缠着半真身垂落的多指之手;云箬长老领一股,专往连着缝的七脉上斩,削它的根;余下一股,护着两堡部曲、护着从锁婴窟与为串里救下的孩子,往山门外撤。焦七的人在最外圈,接应的接应,断后的断后。 “孩子分两批。”唐灵秋道,“伤势轻的,由双柳堡的人先护去堡里;伤重的,送往避风沙村,秦茯老前辈在那儿接应。我已传讯秦茯,让她备好药,孩子一到就接着。” 陈飞常听着,逐一在心里对上。外线这一网撒得严,半真身被缠在白峪,孩子有人护、有处去,他才能腾身去抢井。 陈飞常收了玉符,心里那根弦没松半分。他知道这承诺有多重。半真身非一界可挡,唐灵秋、云箬要拿剑阵、拿两堡部曲,一寸寸去填,填的都是伤、是命。 两人顺着窄道往外抢,焦七的人已在出口候着,是个牵驼的暗桩,也不说话,把两匹脚力最足的沙驼缰绳塞过来,朝北边比了比。 陈飞常扶阿苓上驼,自己翻身上去,两匹驼迎着夜色蹿出。 白峪在身后。隔着数十里,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地宫上方,幽绿的光把云层都映出一层惨色,剑光一道接一道亮起,又一道接一道黯下去,喊杀与轰鸣顺着风,断断续续传来。外线动了手,唐灵秋的剑阵、云箬的剑、两堡部曲,正死死缠那垂落的半身。 风把更细的声响送过来。他听见半真身垂落的多指之手一次次拂下,大片阴煞荡开,剑阵剑光被压得一低再低;唐灵秋清叱一声,数十道剑光齐齐往上托,托住那一拂,剑光迸出一串碎芒,又重新聚拢。 两堡部曲退在外圈,藤盾连成墙,盾后弓手一轮轮放箭,箭支沾上阴煞便蚀成灰,却把半真身的眼神往他们那边引。云箬的剑光趁这空隙再度斩向七脉,斩得一脉光亮晃了晃。半真身转头护根,压向剑阵的力道松了半分。 有人受伤。陈飞常听见风里压抑的闷哼、听见唐灵秋重新整队的号令,却听不出伤的是谁。他攥紧驼缰,指节发白。这些伤,是替他、替那满堂孩子挨的。 他收回目光,夹了夹驼腹。他帮不上,只能更快。 从白峪到北境枯井对侧,平日走商队熟道,少说四五日。 焦七暗网在沿途早备下接应。引路的暗哨一段接一段,专拣煞气短、灵识难探的沙脊与废道走,每到一处,换力不换人,驼刚见喘,新的脚力已候在坡口。聋哑老向导那张标着短区的骨片,陈飞常揣在怀里,对着月色一段段核,没走一步冤枉路。 阿苓在驼上低声替他报着后方气机。“它被缠住了,走不开……外线又斩了一脉,它转头去护,压向山门的力道轻了些。” 阿苓闭上眼,一手按着他后腰,借着他真元,把后方气机一息息辨下去。 “它又挣另半身了,缝口挡着,没挣过来……云箬长老斩脉,它分手去护,压向山门的力道又轻一分。”她声音压得极低,“唐仙子剑阵里有三人挂了彩,剑阵没乱;两堡部曲往后撤了半里,仍缠着,没散。” 陈飞常默默把这些记下。外线以伤换时辰,每轻一分,都有人拿身子顶上去。 引路暗哨在坡口换了班,一个满脸风沙的老暗哨追上驼,把两只水囊、一小包风干兽肉塞过来,气声极快。“前头还有三处接应,过了最后一道沙梁便是烽燧地界。焦头领有令,要我等把先生一寸不落地送到井边。” 陈飞常点头,把水囊分给阿苓,自己只抿了一小口,驼影不停,往北疾进。 陈飞常点头,把这些一一记下。外线争来的每一寸,他都不能浪费。 奔到后半夜,他腾出一只手,按住贴胸镇界玉,又捻住瓶颈那根歪扭红绳,把一缕真元顺着绳、顺着玉,往凡界那头送。 他要惊动枯井。 红绳那头先是一空,紧接着,一股熟悉的、属于凡界枯井的气息,隔着两界应了过来。镇界玉在掌心泛起暖意,玉面纹路朝着凡界方向,一明一灭。 也就在这一瞬,凡界梨花村,枯井那头有了动静。 陈飞常隔着两界听不真切,却能感到井封禁上的纹路,被远处半真身的煞气遥遥一冲,齐齐亮了一亮,又黯下去,井深处,传出闷闷的、一声接一声的异响。 红绳里,阿萝的声音撞了进来,带着哭腔,急得发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7章两界(第2/2页) “哥哥,井、井在响!水也冒凉气……苏爷爷抱着我,在井边。” 那孩子顿了顿,气息虚得厉害,却仍一句句往下报,“马姐姐敲锣,喊护村队的叔叔们往这边来……哥哥,你听得见吗?” 陈飞常心口一热,立刻顺着红绳把话稳稳递了回去。 “阿萝,我听得见。守着井,别怕。苏先生知道怎么做。” 他声音压得很定,“不管井怎么响,你和苏先生都不许下井。等我的讯号。” 红绳那头,阿萝哽咽着应了一声。陈飞常模糊感到,苏望山抱着孩子守在井台,老人内腑的伤还没好全,一只手却按在封禁阵眼上,正以望气的本事,辨着两界纹路每一息的变化;马晓雯的锣声、护村队杂乱却有序的脚步,隔着两界一阵阵传来。 红绳那头,苏望山的声音隔着两界撞进来,是说给马晓雯听,也是说给他听。 “护村队守井口,莫围太近,留出退路。让各家把老人孩子往村后地道引,井边只留接应的人。”老人咳了两声,气息压得稳,“晓雯,你带两人备绳索、备热水,再把诊室的护心药、安神药取来,不管井里出来什么,先救人。” 马晓雯应着,锣声一转,护村队脚步分作几股,一股守井,一股奔村后,一股往诊室去。村里经过几回井变,演练熟了,乱中有序。 阿萝被苏望山抱在怀里,小脸贴着井台寒气,仍攥着红绳,一句句往他这边报。“哥哥,井纹一亮一亮,水转着圈冒……苏爷爷说,这是两界气机在冲,不是要出事,是你在那头动了,对吗?” 陈飞常心头一软,顺着红绳应她。“对。阿萝别怕,爷爷守着你呢。” 他嘴上安抚,心里却记下苏望山每一道调度。凡界这头有老人主持,井变再烈,也乱不到村子。 凡界那头,接住了。 可他这具身子,也到了极限。 一夜强催,先是从半真身眼皮底下脱身,再是这数百里奔袭,丹田里真元被一缕缕抽空,到此刻,只剩贴着底的薄薄一层。经脉里被七脉阴煞、被强催真元灼过的地方,一阵阵撕扯,将裂未裂。他含碎舌下回气丹,药力刚化开,便被这身子抽干,提气的脚步,仍慢了一瞬。 陈飞常咬紧牙,不肯停。他双手攥住驼缰,把丹田里最后一点真元,硬往上提。 便在这强提的当口,丹田深处,那道横在筑基初期与中期之间的关口,重重一跳,又一跳。 这一跳,与往日冲关都不同。 不是他静坐吐纳、真气一层层去撞的那种,是真元将枯又强提到极致,再被两界翻涌的气机一激,那道横在初期尽头的关口,自己松动了一下。他分明感到,关口后头那属于筑基中期的天地,比先前任何时候都近,一缕更沉、更厚的气息在关口后起伏,只要他此刻松一松、顺势一冲,多半便能捅破那道关口。 破境机缘,就这么在奔逃的驼背上,撞到了眼前。 陈飞常心头不起喜,反倒一凛。他清楚自己的身子,经脉将裂、真元濒枯,此刻破境,没有半分余力去稳住新境,一个不慎,便是境破人伤、双双垮下去。更何况半真身未封、阿卯未救,他没有停下来闭关的工夫。 一股温热自那关口后头涌了一下,撞得他周身一震,险些从驼上栽下去。他强自稳住,心头清楚,破境的引子,已经顶到了关口上。 可现在不是破境的时候。半真身还压在白峪,外线还在拼命,他得先抢到井边。 陈飞常把丹田那阵躁动、把那股涌上来的温热,强压回去,夹驼再进。 天边透出最淡一点灰白时,北境废烽燧的黑影,在沙脊尽头露了出来。 烽燧底下,那口连着凡界的枯井,静卧在暗里。守井的暗网伏子听见驼蹄迎上来,刚要开口,脸色便是一变。 井在响。 陈飞常翻身下驼,扑到井边。借着封禁石上微光,他看清了,井封禁上那一道道他夯过的纹路,正被远处半真身的煞气、被两界翻涌的气机冲得一明一灭,有几处,纹路已淡得快要散开。 他伸手按在封禁石上,掌心真元虽枯,仍一丝丝渡过去,先稳住那将散的纹路。 “古老前辈。”他对着幽暗井口,哑声唤,“前辈,是我。” 井深处没有回应,只有那闷闷的异响,一声接一声。 他没急着再唤,先把红绳在封禁石上缠了一圈,又将镇界玉贴住石面。玉里赤魇虚得连辨位都吃力,仍强撑着,把井封禁受冲最重的几处指给他。 “这里……还有这里,纹路被煞气逼得往后缩。”赤魇声音细弱,“你先稳住纹,再唤。井里那位沉寂太久,煞气一冲,许是惊动了。” 陈飞常依言,把掌心仅存的真元一丝丝渡进那几处将散的纹路。他渡得极省,每一缕都落在纹路断口上,淡下去的纹路被他一息息接了回来,明灭得不再那样急。 封禁稳住了些,他才重新伏到井口,对着黑暗放低声音。 “前辈,我知道你听得见。”他一字一顿,“门后的东西借缝降下半具,我封不住,得借这口井、借两界。前辈还在,便应我一声。” 井深处,那闷闷的异响里,有了一丝极淡的动静。 陈飞常没放弃。他伏在井台,把脸贴近那片黑暗,一声接一声地唤,丹田里那道刚跳过的关口、镇界玉里虚弱的赤魇、红绳那头守着的阿萝,都在这一刻静了下来。 也不知唤了几声。 便在那将散的纹路又一次亮起的刹那,井的最深处,黑暗里,有一点极淡的光,浮了起来。 一个久违的、苍老的声音,隔着许久的沉寂,低低地,应了他一声。 “……守井的孩子,你来了。” 陈飞常浑身一震,眼眶一热。他张了张口,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低低唤出一声“前辈”,掌心按在封禁石上,再不敢动,怕惊散了这一点回应。 古机子,应了。 第108章 守者 第108章守者 烽燧残墙下,风裹着沙,呜呜地过。 陈飞常扑在井台,胸口剧烈起伏,一夜数百里奔袭,他这具真元濒枯的身子,到此刻全凭一口气撑着。守井的暗网伏子举着盏油灯凑过来,灯焰被井里冒出的阴煞逼得直往后缩,怎么也照不深。 阿苓随后赶到,扶着烽燧残墙喘了两口,便快步到他身侧,一手按上他背心,渡了一缕真元过来,先替他稳住将散的气息。 那点光在井口浮着,不旺,却稳住了。 “扶我……看一看你。”古机子的声音低,一字一字,自黑暗里来。 陈飞常把镇界玉捧到井口,玉光映下去,他这才看清,井封禁深处,那道残魂淡得只剩一个轮廓,正是他初得枯井时、在井中指点他的老人。 “前辈,你怎么……” “残魂撑到今日,本就为等这一天。”古机子打断他,语气平静,“孩子,你既来了,有些事,我得在散之前交与你。你听好。” 陈飞常收了声,伏在井台,凝神听。 “你日日守的这口井,不是寻常的井。”古机子道,“两界之间有一层界壁,隔凡界与玄界,本不互通。可界壁并非处处都厚,有些地方天生薄、两界气机交叠,便能往来。这样的地方,古时叫‘渡’。这口枯井,便是一座古渡。” “这渡在凡界那头,开在你村东;玄界这头,便开在这座废烽燧底下。”古机子道,“烽燧是古时戍边传警之地,建在两界气机交叠的沙脊上,守者借烽燧为记,又在井下一层层夯了封禁,把这天生的活口稳住,不叫它自行扩大,也不叫它合拢断绝。” “你前番几番加固、在封禁上添引气纹,做的便是守者历代做的事。”老人道,“渡稳,两界清气才往来得;渡乱,便是大祸。” 陈飞常心头一震。他早疑这井连通两界必有缘故,此刻听老人亲口道出,反倒定了。 “古渡是活口,也是险口。”古机子接着道,“活,是两界清气可经此往来,玄界清气养你、也养这一方;险,是口子一开,凡界的、玄界的,乃至界壁外头的东西,都可能借它进来。守者一脉,便是守这渡的人。” “界壁外头,也有东西。”古机子的声音沉了几分,“两界是两面,界壁之外还有阴面,阴面里有存在,自古便想破界进来。它们进不来,便诱两界里的邪修替它们撕缝。阴蜃宗,便是干这个的。” 陈飞常攥紧了拳。裴玄、寒绡、殷九幽,一幕幕在心头过。 “许多年前,阴面的东西借几处凶缝大举降临,守者一脉连同两界同道,一处处封了回去。”古机子道,“最大那座主凶门,封在玄界深处。” “那一战,打了七天七夜。”古机子的声音里听不出波澜,却压着岁月的沉,“阴面的东西自缝里探出半身,所过之处生机尽灭。守者与两界同道一处处堵、一处处封,多少人把自己填进了缝里,才把那些凶门一一按了回去。” “主凶门最凶,门后那东西也最强。”老人道,“当时的守者以身为枢、以玉为眼,合两界之力把它封在玄界地底,自己也魂飞魄散。我是守者座下最后一个未死的,受了它临死一击,残魂逃回这井里,便再没能出去。” “封门一战,守者死伤殆尽,我也受了重创,残魂寄在这井封禁里撑着没散,为的就是看住这口渡、等下一任守者。” 老人顿了顿。“我沉寂这些年,不是不愿应你,是残魂将散、不敢轻动。今夜门后煞气冲天,你又强催真元、关口将破,我再不应,这口渡、这两界,便没人接了。” “你手里那块玉,拿来。” 陈飞常把镇界玉贴到封禁石上。玉裂纹交错,只余一点微光。 “这玉成于两界界心,是守者历代相传的眼。”古机子道,“玉能辨两界气机、能感缝之所在,紧要关头还能锁住缝中物一瞬。可它是眼,不是刀,挡不了掌、杀不了人。你屡屡以它过载硬拼,它裂成这样,是你没知它的本分。” 陈飞常低头看那玉。北邙、省城、青螺岭、赤沙峡、白峪,多少回生死关头,他都把真元往玉里强灌,要它替自己挡、替自己锁。四力过载那一回玉裂而未碎,到今夜,裂纹已交错得几乎找不出一块完整玉面。 他从前只当玉是护身底牌,从没想过它本是一只眼。眼不替人挡刀,眼只替人看路。 陈飞常脸上一热,伏低了些,低声应“是”。 “日后玉为眼、井为枢,眼明,你才知往何处下手;枢稳,界壁才塌不下来。”古机子道,“裂而未碎,便还有养回来的日子,莫再拿它当护身的盾。” “我现在,传你守井心法,与封界法。” 陈飞常伏拜下去,三叩首,凝神。 古机子的声音化作一道道口诀,自井口淌入他识海。守井心法以两界清气为根,井枢即心枢,吐纳之间引玄界清气养井、以己身稳界;封界法只有四句要诀,“两界为锁,反向封缝,玉为其眼,井为其枢”。 “凶门借缝投物,那物借缝维持,缝便是它的根。”古机子道,“你封界,不去杀那物,只封它的根。以玉为眼,在它降得最盛时锁住一瞬;以井为枢,引两界界力,玄界这头锁主眼、凡界那头动枢机,两界一气动,反向把缝连同那物,一并封回去。” “这一封,非一界可成,也非你一人可成。”老人叮嘱,“须两界同锁、众人齐力。你是主持的人,不是逞能的人。” 陈飞常把口诀一字字刻入识海,只觉先前许多想不通的关节,这一刻尽数贯通。他在白峪、在奔途悟出的两界同锁,根子原在守者封界法里。 他闭上眼,顺着口诀在识海里把封界排布走了一遍。 半真身借缝降在白峪。玄界这头,他得以玉为眼,在它降得最盛时锁住一瞬,再引玄界界力锁死主眼;凡界那头,苏望山守着井枢,他红绳一传,老人便动枢机相应;外线唐灵秋、云箬与两堡部曲,要在这前后死死缠住半身、护住孩子,给他锁眼封缝争出那几息。 几头须同时动,差一息,封界便成不了。他是把这几头串起来的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8章守者(第2/2页) 陈飞常把每一头、每一息的先后在识海里又走了一遍,直到再无一处含糊,才睁开眼。 “守者一脉,代代单传,无名无姓,不立宗门。”古机子的声音越来越轻,“守的是界,不是道统;护的是两界苍生,不是一己长生。孩子,从今日起,这‘守者’二字,交给你了。” 陈飞常伏在井台,喉头哽住,重重点头。“晚辈,接了。” “前辈,你……” “我本就是将散的魂,撑到此刻,够了。”古机子那点轮廓,朝着封禁纹路缓缓靠过去,“我不入轮回,也不叫你重塑。我守了这井一辈子,末了便回井里去,与它同在。你日后守井,感到井纹里有一丝回应,那便是我。” “前辈,就没有别的法子?”陈飞常声音发紧,“我以真气养你、以玉温你,哪怕十年、二十年,我……” “傻孩子。”古机子轻轻打断,“魂灯枯了,添多少油也亮不回来。我寄在井里这些年,本就是借封禁吊着的一点残念,多撑一日,便多耗这井一分。你让我强留,才是真害了这渡、害了你要守的两界。” 老人那点轮廓朝着他,安宁得很。“能看着你接了守者,能把这口井交到一个肯为凡人、为孩子拼命的人手里,我这残魂,散得不亏。” 陈飞常张着口,再说不出挽留的话,只重重磕下头去。 陈飞常眼眶发烫,伸手想拦,掌心却只穿过一片散开的微光。 那微光里,老人最后看了他一眼,神色安宁,化作点点清辉,散入封禁一道道纹路。淡下去的井纹被这清辉一染,重新亮了起来,一道接一道,沉稳地明灭。 古机子,归井了。 便在那清辉入纹、两界清气顺着封禁涌来的刹那,陈飞常丹田里,那道横在初期与中期之间、被他强压了一路的关口,再无人为他压着。 守井心法自行运转,玄界清气自井中升起,顺着周身经脉汇入丹田;封界法口诀在识海回荡,他这具真元濒枯、经脉将裂的身子,被两界清气一洗一养,撕裂处一息息接续,枯竭的真元重新充盈,比先前更沉、更厚。 那道关口,在清气灌顶之下再挡不住,应声而开。 没有冲关的剧痛,也没有破关的轰鸣。 他这一路磨境,从练气一层层磨到筑基初期,又在北境奔袭、真元濒枯里把初期那点底子榨到极致,根基早沉得不能再沉。此刻守井心法一接、两界清气一灌,那道关口挡的不是一个虚浮求进的修士,是水到了、渠自己开。 中期真元沉下的刹那,他感到周身经脉比方才宽了一层,神识能铺开的范围也远了一截,连井封禁上每一息纹路的明灭,都看得比先前清楚。 一股浑厚的中期真元自丹田沉下,流转周身。陈飞常周身一轻,识海也清明了一层,他知道,自己破入了筑基中期。 他睁开眼,却没有半分喜意。 破中期,于半真身、于寒绡,仍远远不够。封界靠的不是他一个中期,是封界法、是两界、是外线那些还在以命拖时辰的同道。他抬眼望向白峪方向,那里幽光未散,杀声未歇。 这一夜,阿苓一直守在井台边。 陈飞常听法、受诀、破境,她便替他望着外头、辨着后方。外线气机一息息变,半真身又挣了几回、云箬斩脉、剑阵添伤,她都压在心里,没去分他的神。井里那位老人交底的话,她在旁听着,越听越动容,原来这世上真有人无名无姓、不立宗门,守的只是两界苍生。 她想起父亲贺春山留下的那本《春山针要》、那句“针下有人”,这一刻懂了,父亲守的、眼前这位前辈守的、陈飞常守的,原是同一桩事。 眼泪不知何时落了满脸。 阿苓在一旁,满脸是泪,却朝他露出一个笑。“恭喜……守者。” 也就在他破境、两界清气贯通的这一刻,红绳那头,凡界井边守着的阿萝,身子轻轻一颤。 她隔着两界,模糊感到井里有什么变了,一位老人的气息散进了井纹,哥哥身上多了一种她说不出的、沉稳的东西。 阿萝说不出那是什么。她只觉得今夜的井跟往日不同,井纹里那位常被哥哥挂在嘴边的老人,气息一点点散进石头,散得安宁;哥哥身上多了一种沉下来的东西,跟井纹明灭的节奏合上了。 换了别的孩子,见井里冒寒气、听深处闷响,早吓哭了。阿萝不怕。她从小就能看见旁人看不见的东西、能感到门在哪儿、同类在哪儿,旁人怕的,她只觉得熟悉。她甚至想,等长大了,也要学哥哥,守着这口井。 她睁着黑白分明的眼,望着井口流转的微光,小小的身子不觉得怕,反倒想离井更近些,想替哥哥守着。 陈飞常顺着红绳,感到孩子这一点说不清的亲近,心头微动。他想起古机子说守者代代单传,看着阿萝日日守井的小小身影,心里浮起一个念头,又轻轻按下,没有点破。 他站起身,把镇界玉握紧。裂纹交错的玉在掌心,映着井纹微光。 “井,我守。”他望向白峪,一字一顿,“门,我封。” 天色,将亮。 外线最后一道传讯,恰在此时撞进玉符,是唐灵秋的声音,急而稳。“飞常,半真身又在挣,我们拖不了太久。你那边……” “成了。”陈飞常打断她,中期真元沉在丹田,翻身上驼,“这就回来,封门。” 阿苓抹了泪,快步跟上。守井的暗网伏子替两人牵过换力的驼,又把烽燧四周重新布了暗哨。 陈飞常临去,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封禁上的纹路沉稳地明灭,再没有先前那种将散的慌乱,他分明感到,纹路最深处有一丝极淡回应,朝着他温和地动了一下。 他知道,那是古机子,也是这口井,认了他。 陈飞常收回目光,夹驼冲出烽燧,朝着白峪方向,没入将亮未亮的夜色里。 身后,枯井纹路一明一灭,替他守着这将亮的天。 第109章 封界 第109章封界 白峪地宫,杀声正酣。 陈飞常赶回时,那半真身仍悬在主坛上空,垂落的青黑半身在缝前起伏,多指之手一次次压下。外线苦缠了整整后半夜,剑阵剑光黯了大半,两堡部曲藤盾碎了一排又一排,人人带伤,却仍死死圈着这片地宫,没让那半身踏出白峪一步。 这后半夜,半真身发过三回狠。 每一回,它都把垂落半身往缝外狠拽,多指之手荡开大片阴煞,要把外线整个压垮。唐灵秋剑阵三股被冲散两回,又两回重新聚拢;黑石坞、双柳堡藤盾墙碎了三茬,老堡主带伤压阵,部曲退到地宫口,再没退后半步。 焦七的人守在最外圈,把先前救出、还没转走的孩子一批批往山门外送。地宫里横七竖八躺着负伤修士与部曲,伤重的先抬,轻伤的爬起来再战,被血与煞气压得透不过气。 唐灵秋一道剑光迎上来,她肩头染血、气息浮动,看见陈飞常,眼里亮起一分。“你回来了。” “破了。”陈飞常不多言,中期真元沉沉压在丹田,扫了一眼主坛,“按封界法来。唐仙子、云箬长老,劳你们再缠最后一程,我要锁眼。” 云箬剑光自另一侧掠至,老女修唇角血痕未干,重重点头。“说怎么动。” 陈飞常把众人召到主坛外圈石柱后,语声极快,把封界每一头分派下去。 “我以镇界玉为眼,逼近缝前,等它降得最盛、半身尽出那一瞬,锁住它。”他道,“阿苓,黑龛是主眼所在,我一锁住,你便断黑龛,断它与缝相连的根。” 阿苓抱紧药箱,重重点头。“黑龛我认得路,断眼法子,父亲图里有。” “唐仙子、云箬长老、两堡好汉,”陈飞常看向众人,“锁眼、断龛只在几息之间,这几息半真身必拼死挣动,劳你们替我、替阿苓挡住,一寸都不能让它扑过来。” “凡界那头呢?”唐灵秋问。 “我以红绳惊动,苏先生守着井枢,我红绳三震,他便动枢相应。”陈飞常按住贴胸红绳,“两界一气动,它借的缝,便由两界一齐封回去。” 陈飞常又把最难的那一息在心里过了一遍。 半真身借缝,半身在外、半身卡在缝里,它要把另半身拽出来,必有一个新旧接续、半身尽出的空当。那一息,它整个身子离缝最远、也最滞,镇界玉锁的便是这一息。 锁只锁得住一瞬。这一瞬里,阿苓须断黑龛,凡界须动枢,几头差一丝,缝便封不彻底。他把先后又叮嘱一遍,直到阿苓、唐灵秋、云箬各自把要做的事应死,才罢。 “记住,谁都别去伤那半身本体。”陈飞常最后道,“它借缝,咱们只封缝。杀它杀不死,反倒激它拼命。” 众人应下,再无多言。 陈飞常深吸一口气,捻住红绳,朝凡界那头三震。 红绳掠过两界,他模糊感到,凡界枯井边,苏望山一直按在阵眼上的手立刻有了回应。老人辨出三震动枢讯号,沉声喝令,马晓雯锣声再起,护村队齐齐发力,井封禁纹路朝着玄界方向,一道接一道亮起。 两界气机,隔着枯井,对上了。 便在这对上的刹那,主坛缝前,那半真身有所觉,无瞳的半只眼转了过来,垂落半身重重一涨,大片阴煞朝众人压下。 “缠!”唐灵秋清叱。 剑阵、剑光、两堡藤盾齐齐迎上,云箬一马当先,合外线之力硬扛那倾压而下的半身,给陈飞常让出通往缝前的路。 陈飞常动了。 流云步展开,他抱着镇界玉,顺着外线让出的空当朝缝前疾掠,中期真元全数灌入双腿、灌入手中玉,他不去攻那半真身,只等。 半真身被外线缠得凶,又逢两界气机对上、缝根动摇,它无词低吼,垂落半身朝缝外狠狠一挣,要把另半身也拽出来。这一挣,是它降得最盛、半身尽出、新旧之力接续的一瞬。 这短短数十丈,陈飞常走得险到极致。 半真身垂落的多指之手不时扫过,阴煞擦着他身侧荡开,每一下都逼得他流云步连连变向。外线剑光从他头顶掠过,替他挡下一重重压,唐灵秋清叱、云箬闷哼,两人把那半身的注意死死拽在外圈。 他怀里镇界玉随着半真身气机起伏,烫得惊人。玉里赤魇强撑着,把那半身每一次挣动节律,一句句报进他心里。 “它要挣了……就是这一下,锁!” 陈飞常脚步不停,把中期真元不住往玉里灌,等的便是赤魇报来的这一瞬。 就是现在。 陈飞常把镇界玉高高举起,玉为眼,锁住了那半真身。 “镇!” 镇界玉爆出最后一层青光,正罩在那垂落半身之上。半真身庞大身躯被青光锁住,动作一滞,再挣不动。 可这一锁,是玉能为的最后一次。陈飞常眼睁睁看掌心玉裂纹一道道蔓延、加深,交错爬满整块玉面,青光剧烈晃了几晃,险些当场散开。玉里赤魇发出一声极细疲音,辨完这最后一处,再无声息,几近沉眠。 “玉……”陈飞常心口一紧,却知此刻不能松手。 裂而未碎,这一点,够了。 “阿苓!” “在!” 阿苓早贴着主坛阴影掠向黑龛。那黑龛是供奉缝眼的主控所在,幽绿纹路自龛中流出,连着七脉、连着缝。她依父亲图中所绘,指尖翻飞,一根根银针扎进龛外气口,又并指成刀,朝龛心那道主纹狠狠斩下。 “断!” 黑龛主眼应声而裂。 幽绿纹路齐齐一黯,连着缝的那股根被当场斩断。半真身垂落半身失去缝气维系,身躯晃了一晃。 “就是此刻,封!” 陈飞常主持封界法,以镇界玉为眼、以枯井为枢,引动两界界力。玄界这头,他真元尽出,锁死主眼;凡界那头,苏望山动枢,两界气机合成一股,顺着黑龛断口、顺着那道缝,反向倒卷而上。 半真身借缝维持,缝失其根,又被两界之力反封,它无瞳眼里头一回有了异动,垂落半身被倒卷之力逼住,再立不住,朝缝中一寸寸退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9章封界(第2/2页) 它不甘,多指之手死死扒着缝沿,阴煞荡开,要再撑一撑。 “退回去!”云箬剑光暴涨,唐灵秋剑阵齐落,两堡部曲压上,众人合力,把那扒着缝沿的多指之手一寸寸往里推。 两界界力合在一处,顺着断口往缝里卷,是陈飞常修行至今引动过的最沉一股力。 玄界清气为骨,凡界地气为枢,缠上半真身垂落半身便往回拖。那半身青黑肌肤上腾起阵阵腥臭白烟,多指之手扒过石柱抓出一道道深痕,却挡不住这倒卷。 云箬瞧出便宜,剑光一转,率剑阵往那扒着缝沿的手上斩;唐灵秋领人封死它左右退路,两堡部曲顶着藤盾压上,一步一喝。那不可一世的半真身,被众人合力逼得节节往里缩。 半真身无瞳眼扫过全场、扫过陈飞常,里头那点居高临下的漠然,头一回被搅乱了。 缝,开始收拢。 便在这时,一直僵立缝前的寒绡,动了。 帷帽半裂,青黑枯脸上再没了往日从容。她看着那被一寸寸封回的半身、看着供奉二十年的门要合上,发出一声尖利的、走了调的笑。 “封?我养了它二十年,我是它在这一界的引,它走,我便也走!” 寒绡癫狂,双手齐扬,要把周身修为、把残存七脉尽数点燃,与那门同开、同毁。她这一得手,缝前众生、整个白峪,都得陪葬。 陈飞常眼神一厉。他不杀她,可也不能由她毁了这一封。 “唐仙子,护着阿苓、护着孩子!” 流云步发动,陈飞常欺近寒绡,手中银针不奔要害,连扎她周身几处大穴,又并指封了她遁光,将她与残阵、与缝相连的一根根气机尽数斩断。他要的不是她的命,是断她点火的路。 “你……”寒绡动作一滞,疯狂挣扎。 便在这时,缝中那正被封回的半真身,发出一声无词低吼。 门后之物,弃她了。 半真身退回的余势、倒卷阴煞,再不受寒绡引动,反朝着离缝最近的她狠狠反噬而过。寒绡浑身一震,周身护体阴气寸寸碎裂,一口黑血喷出,整个人倒飞出去,帷帽彻底碎裂,露出那张青黑枯败、再无半分人色的脸。 这一反噬,比陈飞常任何一针都重。 门后之物借她这一界的引、借葆婴堂百年善名、借她养了二十年的天阴孩子,才把缝撕开。眼下缝要封、身要退,它自顾不暇,哪里还顾得上她这枚引。她替它点的火、续的煞,到头来全成了烧向自己的东西。 寒绡倒飞出去的刹那,帷帽后那张脸上,二十年笃定、老封君体面、同赴长生痴念,一齐碎了个干净。她这才彻底明白,自己与锁婴窟里那些被养成器皿的孩子从来没有两样,都是门后灶上一根迟早要烧的柴。 她到底,也只是炉边一根被门后随手丢弃的柴。 几名贴身余孽红着眼扑上,拼死接住她,架着重伤的寒绡自地宫暗道仓皇遁走。 陈飞常没追。他不亲手杀她,也知她今日这一遭,比死还重。 缝越收越窄,可主引台上,阿卯还钉在黑色莲台。 陈飞常扑向莲台时,正赶上七脉最后一轮强抽。 七道阴气顺着锁链一收,阿卯昏迷中小身子弓起,眉心天阴纹路亮得刺目,一缕空间波动自他身上被强行扯出,送向那将合的缝。孩子嘴唇翕动发不出声,眼角沁出一滴泪,被阴气一逼凝成冰珠。 “再抽就空了……”陈飞常目眦欲裂。 他一手按住孩子背心,渡进仅存一缕真元,先护住他将散本源;另一只手银针连挑,顺着锁链与莲台相连的引气纹找到主引锁扣,指尖发力一针挑开。锁扣崩开,那七道抽向阿卯的阴气失了牵引,齐齐一散。 七脉强抽这许久,孩子早已昏迷,小脸白得没一丝血色,周身空间波动被抽得几近枯竭,主引锁链还死死锁着他,把他最后一点气息往那将合的缝里送。再不救,缝合上,他也得随这阵、这坛一并葬送。 “阿卯!” 陈飞常真元早已枯竭,全凭一口气撑着扑上莲台。他抱起那轻得一把骨头的孩子,指尖银针挑起主引锁链,将那连着缝的引气锁一根根挑断。 锁链断尽,阿卯身子一软落进他怀里,昏迷中极轻地哼了一声。 没了主引,那道缝再撑不住,在两界之力反封下彻底回缩,一寸寸合拢。陈飞常强提最后一丝清明,以封界法把合拢之处重新锁死,封纹一道叠一道,再无半分缝隙。 地宫静了。 阴煞散尽,长明灯重新亮起,幽绿的缝只剩封禁石上一道道沉稳纹路。半真身退回门后,黑龛碎裂,寒绡遁走,主引台空了。 陈飞常抱着阿卯,自莲台一步步走下,再撑不住,单膝跪倒。他浑身是血,中期真元耗尽,镇界玉裂纹交错、青光尽敛,经脉里旧伤新创一齐翻涌,脱力到了极点。 阿苓扑过来,先接过阿卯,手指搭上孩子颈脉,眼泪一下涌出来,却笑着回头。“活着……他还活着。” 唐灵秋、云箬收剑上前,两堡部曲轰然跪倒一片,个个带伤,人人眼里有光。 焦七的人自地宫外圈涌入,接应的接应、灭火的灭火,把负伤修士、部曲一一抬往亮处。有人认出主引台上那道锁死的封纹,扑通跪倒,朝合拢之处磕了个头,起身时满脸是泪。 黑石坞老堡主拄着断盾,由人搀着走过来,望着陈飞常重重抱了抱拳,一个字没说,那一抱拳里有千钧。双柳堡部曲跟着单膝跪地,盾碎甲裂,声音却齐。 这一夜,正道外线、反水坞堡、暗网,素日各有立场,在这座白峪地宫,头一回为同一件事拼到了一处。 陈飞常抬起头。 地宫入口处,东方第一缕天光,顺着石阶照了进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阿苓怀里的阿卯,又看了看掌心那块裂而未碎的玉,干裂的唇极轻动了动。 “封上了。” 身后众人齐声应和,声震地宫,久久不息,直透山门外。 第110章 守灯 第110章守灯 战后第三日,白峪落了一场雨。 雨把地宫里渗出来的血腥气压下去,也把葆婴堂那块挂了百年的金字招牌,冲得褪了颜色。招牌是头一日摘的,十八坞的人都在场,当着满堂香客、施粥棚下领粥的穷人,由黑石坞、双柳堡的人亲手摘下,一斧劈作两半。 斧落那一刻,施粥棚下一位领了十几年粥的老人扑通跪下,朝那块招牌磕了个头,起身时老泪纵横,却朝劈招牌的黑石坞部曲重重抱了抱拳。 “我孙儿前年送进后山‘养病’,再没出来。”老人声音抖,“我一直当是自己命薄,原来……原来。” 后头话他说不下去,周遭一片死寂,紧跟着,领粥穷人、进香香客里起了压抑哭声。那些被善堂名声蒙在鼓里的人,到这一刻才信,眼前这位被供了几十年的老封君,原是这种东西。 “葆婴堂”三个字滚进泥里,再没人去捡。 后山锁婴窟,夷成了平地。 那一排排养着天阴孩子的石牢、地下主引台、黑龛,被外线与两堡部曲填的填、拆的拆,引气锁链收集起来,熔成一堆废铁。云箬长老亲自守着,把搜出的养魂慢药、酒制黄精、一坛坛固涩料当众封了,运回镇岳宗处置。 填窟那日,被救孩子里几个大些的,由阿苓领着远远站着看。他们看着关过自己的石牢被一锤锤砸塌、主引台黑色莲台被掀翻砸碎,没有一个说话,有孩子攥紧拳、眼泪无声往下掉,始终没哭出声。 云箬长老蹲在黑龛残片前,一件件清点。搜出的编号木牌攒了一小筐,她数了数,脸色铁青,命人尽数收起,日后好给寻亲的人留凭据。那些写着孩子生辰、来路的转运册子也一并封了,冷屋子网络每一处落脚都在册上,正好顺着查下去。 “造的孽,得一笔笔算清。”老女修起身,语声沉。 百年善堂底下的脏事,一桩桩见了天。 消息顺着坞堡联盟传开,十八坞震动。受过葆婴堂恩惠、替它供过香火的,又惊又怒;那些察觉后山不对、却不敢言的,闭门谢客,好几日没脸出门。黑石坞、双柳堡两位老堡主带伤牵头,把白峪地宫所见、锁婴窟石牢、主引台、被救孩子的编号木牌,一一摆在联盟议事厅上。 各坞坞主轮流看过,无人再替葆婴堂说话。当场定下,十八坞联名封禁葆婴堂各处支堂、粥棚,交出与后山有牵连的人;冷屋子转运网在各坞的落脚,一处处查抄。联盟与镇岳宗、正道外线也头一回松了多年芥蒂,应下日后凡有邪修掳孩子、撕阴缝,各坞不得庇护。 议事厅上那把椅子,是老堡主亲手撤的。 联盟议事厅里那把替老封君留的空椅,撤了。 被救的孩子,是这几日最要紧的事。 伤势轻的,由沙里跌、秦茯接去避风沙村,一户户分派下去,煎药调养,秦茯按着旧方,一帖帖替孩子们稳被阴煞侵过的本源;伤重的、天阴纹路受损重的,留在白峪旧址,由阿苓守着照看。 避风沙村腾出半村空屋,沙里跌领着人,一户户烧热炕、铺干草。孩子们初到时大多不会笑,夜里一有动静就缩成一团,是村里大婶、半大孩子轮流抱着睡,一抱就是好几夜。 秦茯在村口支起药灶,挨个诊过,诊一个记一个。天阴本源受损的,她以慢药温补、不催不补;被阴煞侵了神志、夜里惊醒的,针落百会、内关,再以安神药慢慢调。她抱来的总坛笔录里记着葆婴堂惯用药方,她反着用,一帖帖把孩子们从慢药后劲里往外拽。 “急不得。”她跟沙里跌说,“这些孩子,得拿日子养回来。” 焦七暗网腾出人手跑前跑后,粮食、药材、棉衣,一车车往白峪、避风沙村送。 阿苓没走。 她本可随云箬长老归宗,镇岳宗也愿意收这个功臣。可她在善堂旧址廊下站了半日,看着满院还没安置妥的孩子,回了陈飞常一句话。 “我父亲在这堂里没了,我在这堂里关了三年。”她低声,“眼下堂垮了,孩子还在。我留下,替我父亲、也替我自己,把这些孩子照看大。这旧址,改成收留他们的地方。” 陈飞常看着她,没劝,点了头。“好。所需药材、人手,我让焦七、秦茯供你,断不了。” 定下来那晚,阿苓独自在父亲贺春山当年住过的偏屋外,站了很久。 她从衣襟夹层取出父亲留下的那本《春山针要》,纸页翻得发软。三年前父亲被留在内堂、再没出来,她那时只当父亲医术不济、命里该当;直到遇见陈飞常、看见锁婴窟,她才明白,父亲不是病死的,是知道得太多、又不肯同流。 她眼下守这旧址,一半是赎罪,自己在善堂熬过三年、也替它煎过药;一半是接着父亲没走完的路。针下有人,父亲没救下的,她来救。 “爹,你看着。”她把针经贴在胸口,极轻道,“我替你,把堂里孩子一个个照看出去。” 阿石也留下,给阿苓打下手。这个才十岁、原编号七十一的男孩,跑堂扫地、领人分药,做得熟稔。 最里间养着阿卯。 孩子救回来后昏睡了两日才醒,天阴本源被七脉强抽、伤得最重。陈飞常每日亲自施针,针落本神、魂门,又以长春诀混着枯井清气,一丝丝替他续上。 第三日黄昏,阿卯睁开眼,看见床前的陈飞常,没哭,只小声问。“哥哥,我还活着?” “活着。”陈飞常端过药,一勺勺喂他,“往后没人再锁你。你叫阿卯,记住了。” “阿卯……”孩子念了一遍,黑白分明的眼里慢慢有了光,重重点头。 喂完药,阿卯攥住他袖口,小声又问。“哥哥,那些和我一道锁着的人呢?” “都救出来了,一个没落下。”陈飞常替他掖好被角,“好得差不多的去了沙村、有玩伴,还得养着的就在这院里,你天天能见着。” 阿卯这才放了心。他沉默了一会儿,眼望着屋顶,极轻道。“我在台上听见好多人哭,以为……以为出不来了。” “出来了。”陈飞常手掌覆上他额头,渡进一缕温厚真气,“往后你叫阿卯,再不是台上一个编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0章守灯(第2/2页) 孩子闭上眼,眼角又沁出一点湿,这一回是踏实的。 阿卯,便这么定了名。 夜里,陈飞常立在白峪旧址院中,唐灵秋的传讯顺着玉符来了。 外线不日将撤,云箬长老回镇岳宗复命,她自己也要回师门。她把后续外线与暗网的联络、对寒绡余孽的追查,一一交代清楚,末了话音轻了一分。 “这一回,多谢你。” “该我谢唐仙子,几番以命相护。”陈飞常道。 玉符那头静了一静。“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个。”唐灵秋声音清定,“你守你的井,我修我的道。来日有缘,我那谷里的茶,还欠你一盏。” 不挑明,不应许,只留一盏茶的余地。 玉符那头,唐灵秋没立刻断讯。 “你破了中期,我替你高兴,也替你担着。”她声音清定,“守者这担子,比修真问道重得多。你这人,惯会把旁人的命往自己肩上揽,往后也顾着些自己。” “记下了。”陈飞常靠着廊柱望了望夜空,“唐仙子,你在师门也小心,寒绡余孽、阴蜃宗未必肯吃这个亏。” “我省得。”她顿了顿,那盏茶的话没再说透,只留下一句,“谷里的茶,年年都有。” 年年都有,便是来日方长。 陈飞常没去戳破,只把这句话、连同那盏没喝的茶,一并收在心里。 陈飞常握紧玉符,低声应“好,茶我记着”,没再多说。 次日,云箬长老率镇岳宗剑阵辞行,老女修朝陈飞常合剑一礼,留下一句话,门后未灭、各自珍重,日后缝动,镇岳宗不会坐视。唐灵秋随队离去,剑光没入云际。 焦七暗网转入暗处,照旧铺他的情报网,应下替陈飞常盯紧西陲、盯紧寒绡余孽的去向。沙里跌、秦茯回避风沙村,主持获救孩子的长久安置。 白峪旧址,留给了阿苓,与满院重获新生的孩子。 玄界事了,陈飞常没多留,自北境枯井对侧回凡界。 烽燧下井封禁沉稳,他一路过了两界,自梨花村东枯井攀上井台。 凡界的日头正暖。 苏望山守在井边,老人内腑的伤养了几日已能下地,看见他出来,松了口气。马晓雯闻讯赶来,王二带着护村队远远围着,见他平安,轰然叫好。村里照旧,诊室照常开,复诊的病人排着队,那两场隔着两界的大战,没惊扰到这里。 刚到家,顾老的电话便来了。 老人听他报完省城、村里的处置,那头沉默片刻,沉声道,明面上的网我替你盯着,阴脉、旧案但凡露头,并案到底;你护好村子、护好自己,旁的有我们这些老骨头。 陈飞常握着电话,心头踏实。“多谢顾老。” “谢什么。”老人哼了一声,“你救的那些人、那些孩子,本就是该救的,好生歇着。” 电话挂了。凡界这头,顾老、苏望山、沈明舟的网,一直都在。 陈飞常回家,先看玉。 镇界玉裂纹交错、青光尽敛,他取在掌心,运长春诀混着枯井清气喂了一炷香。玉面沉寂许久,才极淡泛起一丝微光,应了一下又沉下去。玉里赤魇自封界那一锁后便沉眠,辨完最后一处再没出声,只余封缝图静静摊着。 他不急。玉要慢养,赤魇要睡,他有的是守井的日子。 枯井轮值不撤,王二的护村队照旧演练,井台添了值守,苏望山把辨两界纹路的法子,一点点教给愿意学的人。回村头几日,陈飞常把枯井上下、封禁纹路细细理了一遍。 玄界带回的封界法他没独藏,拣能讲的讲给苏望山、王二听;守井轮值排了班,白日谁盯井、夜里谁巡村,一桩桩落了人。他又在井台旁立了盏长明灯,灯油掺了长春诀养过的清气,夜里幽幽亮着,照井口也照村道。 村里年轻人好奇,凑来学辨纹路、认井变,陈飞常不藏私,肯学的都教。他心里清楚,自己总有顾不过来、不在村里的一日,这井、这村,得有旁人接得住。 苏望山看他把这些一一安排妥当,捋着须没说破,只在阿萝又一次蹲在井台、睁着眼数纹路时,朝陈飞常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守井,不再是他一个人的事。 傍晚,阿萝从井边跑来。 她眼下日日守井,比谁都准时。孩子扑进他怀里,仰头问。“哥哥,那个小弟弟,你救回来了吗?” “救回来了。”陈飞常抱起她,顺着红绳,让她模糊感了感玄界那头、白峪院里阿卯安稳的气息,“他叫阿卯,在那边有阿苓姐姐、秦茯奶奶照看,好着呢。” 阿萝放了心,小脸贴着他脖颈,又问。“那门呢?门都关上了吗?” 陈飞常没立刻答。 他摊开掌心,镇界玉里那张封缝图上,白峪这一处冷光已敛,可图上别处,仍有几处极淡冷光明灭未尽。冷屋子的网没全破,门后的东西没灭,寒绡带着伤遁走,阴蜃宗不会就此罢手。下一程,早就在那里。 陈飞常借着玉里微光,把那几处冷光辨了辨。 一处在腹地更南,一处连着寒绡遁走方向,还有一处冷光淡得几乎辨不出,落在图的最边角,分不清是网里漏了的转运站,还是另一处他还没听过的缝。冷屋子做了几十年,根须扎得深,白峪这一拔拔的是总堂,拔不尽散落各处的须。 门后那东西,更是从头到尾没露全过真身,只借半具来、又被封回去。它记住了他,他也记住了它,这账没完。 陈飞常把封缝图收好,没让阿萝看见那未尽冷光。孩子该有的安稳,他替她守住;那些冷的、黑的,他和井、和外线去会。 他望向村东枯井,暮色里,井台沉稳,灯火初上。 “关上的,守住了。”陈飞常摸了摸阿萝的头,声音不高却定,“没关的,咱们接着关。阿萝,这门手艺,还得传下去。” 阿萝听不太懂,却认真点了点头,小手攥紧他衣襟。 夜色渐起,枯井旁那盏灯,亮着,没灭。 第111章 井变 第111章井变 封界之后,梨花村过了十来日安稳日子。 天刚亮,陈飞常就到了村东枯井。 守井的排班,是封界回来就定下的。白日两人一班,盯井台、看封禁,夜里护村队添一岗,绕着村东巡。村里几个肯学的年轻人,陈飞常带在身边,教他们认井壁纹路,哪一道是引气、哪一道是封缝,纹路偏了、烫了,该怎么处置。 他没把守井只压在自己肩上。古机子传下的话他记着,守者是个名分,更是一桩要有人接得住的事。他总有下井、出远门、顾不过来的一日,这井、这村,得有旁人替他看一时。 井台收拾得干净,石缝里新添了引气纹。 封界回来他没敢松。枯井是天生古渡,封禁是历代守者一锤锤夯出的底子。他承了名分,头一桩事便是把井壁封禁重新理过:旧纹路有裂的,以真气续上;界壁薄处,按守井心法添引气纹,把两界清气往薄处引、一层层夯实;井台石缝、井口边沿,也都加了符、压了纹。 这些活计急不得,他每日做一点,做了旬日,才把这口井上下重新夯厚一层。他本想把井守牢些,总能再换些安稳日子。 井台旁那盏长明灯燃了一夜,灯芯结了朵灯花,火光稳。他在井边盘膝坐下,自怀中取出镇界玉。玉上裂纹交错、青光尽敛,他每日清晨以长春诀混着枯井清气喂一炷香。这些日子喂下来,裂纹深处只回了一丝极淡微光,离养好还远。 封界那一夜,镇界玉最后一次锁住半真身,裂纹爬满玉面、青光尽敛,瞧着是河滩上一块碎玉。陈飞常把玉拾回来,心里有数,这玉没碎,是古机子传下的界心之物撑着,可再经不起第二次四力齐发。 他养得细,每日一炷香,长春诀引着枯井清气,一缕缕往裂纹里送,急不得。玉是守者之眼,眼要慢慢养回,养急了反倒伤根本。 他也曾在喂玉时低声唤过赤魇,玉里沉寂、没有回应,只在某一日裂纹深处极轻地动了一下,便再无声息。 赤魇在封界那一役耗得狠,沉在玉里,这些天没动静。陈飞常也不催,由它养。 喂完玉,他照例去看井壁封禁。 今日才看两眼,眉头便压住。 井里没水,井底那一层浅浅水光,比往日低了一截,被什么东西自下头轻轻吸住。井壁上一道道封禁纹路,本是顺着井沿、朝四面匀匀铺开,此刻纹路尽头,齐齐偏向了同一个方向。 不是被煞气冲的。煞气冲井,纹路会乱、会发烫,井水该往上翻。这一回纹路不烫不乱,只是偏,安安静静地偏。 他俯下身,顺着纹路偏去的方向看。 一道道纹路尽头,齐齐指向东南,偏得整整齐齐,不是被外力推乱的散,是被什么引着、自自然然朝一处去。陈飞常伸指在井壁轻轻一抹,指尖沾了点潮气,凉,却没有阴煞那种透骨的寒,也没有腥气。 他又看井底水光。那浅浅一层水,往日平得能照见井口天光,今日水面斜斜朝东南倾,靠近东南那侧井壁,水光低下去一线,被什么自那个方向远远吸着。 不远不近,那吸力落在井上头,轻得几乎辨不出,偏叫人心里发紧。 陈飞常抬手,掌心贴上冰凉井壁,守井心法缓缓铺开。 一缕神识顺着封禁沉下去,沉过界壁。 他碰着一股极远、极淡的气息。那气息不凶,也不冲他来,只在两界之间一处一处地探,探过一处,停一停,又挪向下一处,在挨家挨户摸门,摸过门环、记下位置,再往前走。 它在量。 量两界所有的渡口。 陈飞常的神识没惊动它,只远远缀着那股气息,看它一处处探。 两界之间,界壁并非铁板一块,天生有薄有厚,薄处便成渡口,有明有暗。那气息自一处薄口掠过,停一停,探一探深浅,记下方位,再往下一处去。被它探过的渡口,界壁上不留痕,只在守井心法的感知里,多出一丝被人远远看过的味道。 他顺着那气息探过的方向往前数。 近的几处渡口小、渡不了什么,再远有两处稍大;它探去的方向,渡口由小到大排过去,最末、最大的那一道。 陈飞常心口一沉。 最末那道,正是他守着的梨花村枯井。 他多看了两眼。 那气息量过渡口,却没在任何一处多留,连他这口最大的枯井,也只远远探到、记下,便挪开,没有立刻撞上来。 它在等。 陈飞常心里转过一个念头:量渡只是头一步,它没动手,是还没凑齐开门所需的其余东西。渡口、引子、还有别的,缺一桩,它便只探、不来。 这念头让他后背一紧,他又往那气息探去的更远处追了一线。 极远的地方,那股气息尽头还连着另一片动静,里头有许多微弱的、属于活人的气息,正被往一处聚拢。 陈飞常收回神识,掌心渗出一层薄汗。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苏望山拄着杖过来,老脸还带病后的蜡黄。 “小友,我那边罗盘,指针偏了一宿。” 陈飞常扶他坐下,把井壁异样、神识探到的情形,低声说了。 苏望山蹲到井边,枯掌按上纹路,半晌,脸色一变。 “不是冲咱们这一处来的,可它一处处量过去,迟早量到这儿。”老头抬眼,“这口井是两界最大的活渡,它要找口子,没有比这更合适的。” “我知道。”陈飞常望着井底,“封界那一遭只封回它半具真身,没伤着根,它在找新缝。” 苏望山把罗盘搁在膝头,指针还朝东南偏,压都压不住。 “枯井是天生古渡,界壁最薄、也最稳,两头开了这些年、往来不断。”老头慢慢道,“其余渡口多是死口、小口,渡个信物、渡一缕神识还成,渡不得真身。它要把后头那东西接过来,非大渡不可,两界数来数去,最大的活渡就这一口。” “它在东南那头量,量完便要朝这儿来。”陈飞常直起身。 “怕么?”苏望山看他。 “怕没用。”陈飞常望着东南,“它来量渡,是还没凑齐。眼下它要的不止一道口子,我得先弄明白,除了这口井,它还在凑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1章井变(第2/2页) 这话搁在从前,他还能回头问一问古机子。 老头残魂归了井、散在封禁里,与井同在。陈飞常这些日子每回守井都试着唤,井壁只偶尔回一丝极淡暖意,再没有那道熟悉声音提点。他心里清楚,这一脉担子古机子交到了他手上,往后的路得自己辨、自己断。 他抬手按了按井沿,算是跟井里那位老人、也跟自己说。 “守着,我会守。可光守着不够,我得先看清它。” 井纹静静,长明灯的光落在他手背上。 阿萝辰时守井,背着小手跑过来,小辫子一颠一颠。她在井边站定,闭上眼,小脸慢慢皱起。 “哥哥,井今天不对。” “哪儿不对?” “说不上来。”阿萝睁开眼,有些发慌,“往常井是静的,今天它往一边歪,还有点响,嗡嗡的,隔得很远。” 她的天阴感应辨不出那股气息,只模糊觉着井在偏。陈飞常按住她肩头,让她别强催。 “不碍事,有哥哥在。你守着,觉着哪儿不对告诉我就是,别硬看。” 阿萝点点头,挨着他蹲下,小手在井沿比划。 “哥哥,阿卯在白峪,伤好得差不多了么?” “前两日阿苓传讯,说他能下地跑了,就是夜里还偶尔惊醒。”陈飞常道,“等再养些日子,接他来村里住一阵,你们俩也见见面。” 阿萝眼睛亮了亮。她与阿卯同出一支天阴遗脉,虽不在一处、隔得远了,偶尔还能模糊觉着对方。她小声道,“我觉着他这两日挺好,比在台上那会儿亮堂。” “嗯。”陈飞常摸了摸她头,“你们俩,往后都得好好的。” 马晓雯提着食盒过来,远远就喊。 “飞常,先吃饭,诊室前头又来了几个复诊的,等着呢。” 村里照旧,诊室照常开,封界那两场隔着两界的大战,村里人只当他出了趟远门。陈飞常应了一声,起身拍了拍衣摆。 他先去了诊室。 前头排着五六个复诊的,都是附近村子的老病号。有腰腿疼了多年的老汉,陈飞常给他扎过几回、开了方子,今日来说夜里能睡踏实了;还有抱孩子来的妇人,孩子积食、发热,他在四缝上轻轻扎了扎,又嘱咐怎么喂、喂什么。 他看病不快,一个一个来,针下分寸拿得稳,能引的引、该养的养,不许人家乱吃药。这小诊室开了这些日子,十里八乡有个头疼脑热,都愿往梨花村跑。 马晓雯在一旁替他管名册、发成药,手脚麻利。等把这一拨病人看完,日头已爬上屋檐。 饭没吃两口,顾老的电话来了。 老人声音压得低。“飞常,怪事。后半夜,省城、还有南边两处旧阴脉,同一时辰动了,井下冒寒气,井水往下落。不重,天一亮就歇了,可三处一齐动,有东西在底下过了一遍。” 陈飞常握着手机,眼神沉下。“顾老,不是冲一处,是它在数,数两界有多少口子。” “数口子做什么?” “挑最大的那道。”陈飞常道,“您替我盯着,再动,第一时间告诉我。” “放心。” 电话还没挂,王二便带着两个护村队的汉子巡到井边。 “飞常,方才井里那点动静,值守的兄弟报了。”王二压低嗓子,“要不要把地道再查一遍、叫大伙夜里警醒些?” “地道照旧,每月演练不落下。”陈飞常道,“今晚起村东添一岗,盯着井台,只看、不动,有异样先报我,谁也不许独自下井。” “成。”王二应得干脆。这些年护村队练下来,村里遇事不乱、各有各的去处,不用他多操心。 陈飞常又叮嘱两句,才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陈飞常回家,自里屋取出封缝图。 图是赤魇封界后留在玉中的,三冷光未尽,一处在腹地更南,一处连着寒绡遁走方向,还有一处淡得几乎辨不出,落在图边角。 封界那一夜,他亲眼看着半真身退回缝里、寒绡被余孽救走。 冷屋子做了几十年,明面上是善堂、粥棚,地底下搜罗天阴孩子,一处暗站接一处暗站,根须扎得深。白峪总堂拔了,散在各处的暗站、转运线,封缝图上还亮着,没拔干净。 那三处冷光,腹地更南一处最明,寒绡遁走方向一处次之,图边角那一处淡得要凑近才辨得出,也最叫陈飞常在意。明处的网好拔,藏在最边角、连赤魇都只勉强辨出的那一点,才不知连着什么。 他伸手,在图边角那点冷光上轻轻一按。 他才把图在桌上铺开,阿萝便凑过来,小手指着图面,开口。 “哥哥,你看。” 封缝图上,那三处冷光本是幽幽静静,这一刻,三处同时亮了一亮。 亮得极轻,一现就敛,却三处一齐,分毫不差。 陈飞常盯着那三道光,心里那点“安稳日子还能再过几日”的念头,落了地。 它量完了渡口。 冷屋子的余网,动了。 陈飞常在桌前坐下,盯着那三道光,半晌没动。 守在村里,等它量完渡口、凑齐口子、再打上门来,那是把时辰留给对方。封界那一回是它先动手,这一回,他不想再只做守门、封门的人。 它要凑大缝、找大渡,就得动用散在各处的余网,就得去搜孩子、运东西,余网一动便有迹可循。 他伸手点在腹地更南那处最明的冷光上,心里有了主意。 先看清这余网是谁在主持、往哪儿送人、要凑的是什么,再一处处把它的根拔出来。 阿萝一直趴在桌边听着,小声问。 “哥哥,它会来村里么?” “会来试。”陈飞常没瞒她,“可它一天没凑齐,就一天不敢真撞这口井。哥哥这两日便去摸清它的图谋,摸清了,就由不得它挑日子。” 阿萝听不全懂,还是重重点头,把小手覆在他手背上。“那哥哥小心,我替你守着井。” 窗外,日头正一点点升高,村东枯井旁,长明灯还亮着。风过村道,吹不动井台沉稳,那一点灯火白日里瞧着淡,一直没灭,照着这一村的安稳。 第112章 余网 第112章余网 还好,‘阴’差阳错之下,东条英雄这恐怖的后招留给了r国人自己享受。 夭华看着这一幕,不怒反笑,反手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的一干人都出去。 江可心不自在的一笑,说实话,她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和他相处,以前的仇人,现在怎么看都觉得别扭。 他的身体是有些特殊,对于任何毒都可以解除掉,但是解毒也是需要时间的。 初二我染了黄头发,耳朵上一连打了6个耳洞,还在胸前和方六纹了情侣蝶。穿着最时尚的破洞铆钉服,下课和放学时间也总是和方六他们站在校外的巷子口抽烟。我从经过这个巷子口的新生,变成了守在这儿的人。 苏若水无休止的反抗令叶孤元弘欲罢不能,她只在连喘息之机都没有的时候老实。只要节奏略放缓一点让她有了动的能力,她就不停的反抗。 沐云欣趴在蓝木的背上,也不再挣扎了。她算是看明白了,在这些男人的面前,她怎么挣扎都是没有任何结果的。 “怎么不说了?该不会将葬在哪忘了吧?”编,继续编,夭华面无表情。 被林江洛说个正着,这些人虽然买了流颜回来,可却都不敢胡乱使用,第一个试用的都是身边的丫鬟。 眼前只见白光一闪,那刺客首领的匕首便划开了一个太监的喉咙,鲜血喷薄而出,温热地溅了那刺客首领一脸。他伸手摸了一把差点糊到他眼睛上的血腥,身形一晃,便往李淳面前靠近。 风吹来,他蓬松的头发跟着山风一起晃动,看上去,宛如地狱魔神,金色长袍更是在山风之中,鼓鼓震动挥舞。 隔着老远就听见一个爽朗的声音从院墙之外传来。只见一个身着乌黑虎纹铠的少年从假山后出现。少年极为眉目清秀,但是清秀的眸子深处又藏着一丝阴鸷。他的皮肤略微有些黝黑,军营里常年操练导致如此。 只是他怎么总觉的有些怪怪的,这些粉丝是在刻意给紫金战队招黑吗?唉,只希望清风战队的人在路上的时候没看直播打发时间吧。 一口奶给在自己身上之后,路口放下一个夹子,紧接着利用普攻开始平a挖掘机。 萧景弘心中苦笑,可不就是如此,要不是我机警,怕是和景齐一样的下场了。 恐怖的音爆接连炸响,天玄等人早已退出数百丈之远,将耳朵堵住。 夜倾城的心,蓦地一紧,心跳漏掉一拍,边声对不起是为以前对她做的过分的事情道歉,还是因为接下来要对她做过分的事情,所以提前道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2章余网(第2/2页) 常晓若也没有想到她会对自己说这些,常晓若想到她的经历,再联想到自己以后也会走这条路,不禁有点悲哀,为“妖后”悲哀,也为自己悲哀。 夜雨心被皇后接到了皇后宫中,而现在她还在病中,依旧不见好。 高鸿飞记得上次去柳树村的时候,柳毛叶的父亲就跟他说过,让柳毛叶弃学打工的事情,被高鸿飞一通劝阻,临走的时候,还给他们留了几百块钱,用来支持柳毛叶的学业。 所以他开动嘴皮子,打算说服田穗穗要那块价格贵一点的猪胰子。 她干脆站起来跑出了办公室,却不知道这会儿该干什么才好。越想着高鸿飞,就越替他担心。 两人眼神一对视,王五只感觉,大脑“轰”的一声巨响,嘴上的香烟,都掉在地上了。 他的身影仿佛鬼影,在黑夜的辅助下,瞬间化作一道白色幻影,眨眼功夫就到了秦凡的面前。 血魔狠辣出手,六臂暗神没有任何打断的意思,显然也是想要试探陈七夜。 又过了一阵,整块地都已经翻完了,宋朝一家人已经是气喘吁吁了,但还是一无所获,于是召开了第二次翻地会议,会议内容,是否刨的不够深? 若是按常理,就算是衙门里的人见到宋兴都客客气气的,这几个泼皮又能算得了什么? 她相信,即便她一辈子待在沧溟国,也不见得可以平淡安全的过一生。 “先生,登天图展开了,诸多大能都会在登天图上观看……我们也过去吧!”紫王话音刚刚落下,无数已然进入了‘炼狱’,一股可怕的意志陡然从不可知的虚无之中凝现。 岚清宫外面的月色撩人,宏宣帝的唇角越翘越高,心情十分愉悦。 抗倭战争是华夏近代以来第一次完全战胜侵略者的战争,是华夏民族由弱到强的一个转折点。 不过,叶青下手极有分寸,他可是有身份的人,即将主持一家大型医院,悬壶济世,医行天下,非是那种亡命江湖之徒,将这些人打死打残了,多少有些不好!再说,也有违医生的仁心不是? 她面色通红,连脖子都发出淡淡的粉红,她瞪着大大眼睛,看着阎爵那张魅惑众生的脸,眼里带了乞求。 第113章 寒绡 第113章寒绡 西北方向,陈飞常没急着去缀罗执事的车队。 在山外碰头时,几人把这一程分了。 焦七带暗网的人,远远缀着罗执事那支蒙毡车队,看他们押孩子往何处汇、与谁接,只缀不碰。陈飞常自己先去会遁走的寒绡。封界那一夜寒绡被余孽救走、去向不明,门后既在量渡、余网又在搜孩子,她这个被门后反噬过的供奉,多半知道门后真正要做什么。 “陈兄,寒绡到底是筑基后期,虽重伤也不可不防。”焦七叮嘱。 “我省得,只探、不交手。”陈飞常道。 罗执事那一支有焦七盯着,他先去看第二处冷光,寒绡遁走、藏匿的那一处。 白峪旧址离第二处冷光不远,陈飞常先与从白峪赶来的阿苓碰头。阿苓背着药箱,脸色发白,她父亲贺春山当年被留内堂,晓得寒绡几处静修藏身的地方。 阿苓是连夜从白峪赶来的,鞋上还沾着山路泥。 她在葆婴堂内堂熬过三年,父亲贺春山又在内堂多年,父女俩对老封君底细比旁人清楚。她告诉陈飞常,寒绡瞧着是吃斋念佛的老封君,实则每年都要寻几处极僻静地方独住,清虚观便是一处,那地方连内堂执事都不许近,她在里头做什么、没人知晓。 “我爹生前私下提过一句,说老封君独住,是为了压她身上那东西。”阿苓声音更低,“眼下想来,压的多半就是门后。” 陈飞常眸光一动,记在心里。 “陈大哥,那地方在西北山坳,一座废了多年的清虚观,早年老封君每年要独个儿去住几日、不许人随。”阿苓压着嗓子,“她重伤藏匿,多半在那儿。” 陈飞常让焦七继续盯着罗执事车队,自己带阿苓,往山坳去。 清虚观藏在山坳深处,墙塌了半面,院里杂草丛生,高可没膝,一股子压不散的阴寒。 越往山坳深处走,阴寒越重。 那冷不是山里的凉,是阴煞浸久了的寒,吸进肺里、叫人神识发沉。道旁草木枯败、叶尖发黑,废观墙根下,一道道煞气顺砖缝往外渗,又让什么旧阵压着、散不远。 陈飞常守井心法铺开,探了探这观。观不大、前后两殿,煞气集中在后头正殿,外头偏殿空着、只剩断椅破桌。他辨出这地方早年布过遮掩静修的小阵,眼下阵脚残了、只剩一点压煞底子,反倒成了藏人的好去处。 “别走远。我不出来、再有动静,你先往山外退。”陈飞常低声嘱咐阿苓。 阿苓攥紧药箱,重重点头。 陈飞常让阿苓在观外望风,独自进了正殿。 正殿供桌空着,蒲团上,寒绡靠着柱子坐着。 帷帽早裂了、丢在一旁,露出一张青黑枯脸,皮肉贴着骨,瞧不出年纪。她一身筑基后期的灵压荡然无存,胸口、肩头缠着的布条渗着黑血,黑气顺着经脉在皮下走,每走一寸,身子便轻轻一颤。 陈飞常站在几步外,看清了她的伤。 那不是寻常斗法受的创。她周身经脉叫门后煞气倒灌过,黑气在皮下游走,所过之处皮肉一点点枯败、失了血色。她每喘一口气,胸口便牵出一阵细密痛,缠伤布条早叫黑血浸透、换过又渗。 封界那一夜,门后自顾退回缝里,反手把她当成可弃物什、余势尽数扫在她身上。她一身筑基后期修为被这一下冲得七零八落,又让煞气缠了根,逃到这废观,不过是吊着最后一口气。她想过逼出煞气,可那东西早与经脉缠在一处,逼得急了、先死的是她自己。 封界那一回被半真身余势反噬的伤还在,门后的煞气留在她体内,日夜噬着。 寒绡抬眼,浑浊眼珠动了动,认出他,却没意外。 “你到底找来了。”她声音哑、破,一字字往外挤。 “老封君,门后要做什么,你清楚。”陈飞常在三步外站定,没靠近,“说。” 寒绡笑了一下,那笑扯动枯脸,比哭还难看。 “它要下来。”她道,“半具真身不够,它要借最大的活渡、最纯的天阴,把整道缝撕开,真身尽降。” 寒绡没瞒,或许是知道瞒不住,也或许是这口气憋得太久。 “门后那东西,本不在这一界。”她靠着柱子慢慢道,“当年它借凶缝来过一回,叫人打了七天七夜、封回阴面,主凶门封在地底。这些年它一刻没歇,借一处处缝、一口口渡把东西往这一界送,为的就是有朝一日真身尽降。” “封界那一回,它借我的坛降下半具真身,原想一举成事,叫你们坏了。”寒绡枯脸动了动,“半具不够,它这一回要整道大缝,缝开得够大、真身才过得来。” “开整道大缝,要什么?”陈飞常问。 “一座最大的活渡,一个最纯的天阴引子。” “最大的活渡,是我守的枯井。” “是。”寒绡咳了两声,唇角渗黑,“罗执事在外头替它搜最纯的引子,我……我也是它吊着的一根引。” 她抬起枯瘦的手,手背上一道黑气纹路正缓缓游走。 “它留我一口气,是要在开门那一日,把我也填进去。” 陈飞常看着她。这女人豢养孩子、作恶二十年,他心里没多少同情,却也从她眼里,看见一股烧成灰的怨毒,那怨毒冲着门后。 “你替它做了二十年,到头来,也是炉边一根柴。” “我替它养孩子、温养封缝,把葆婴堂经营成十八坞共奉的善堂,二十年。”寒绡枯手指抠进身下蒲团,一字字从牙缝里挤,“我图什么,图它许我的长生、传我的大道。我原以为我跟那些孩子不同,我是跟它平起平坐做买卖的人。” “直到封界那一日,它退身之时反手把我往死里扫,我才明白。”她笑了一声、那笑空得吓人,“它眼里,我跟那些填缝的孩子同是柴,只看先烧哪一根。” 陈飞常看着她,没接话。 二十年痴念,到了这一刻,她才看清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可怜、也可恨。 她睁眼,盯着陈飞常,一字字。 “你挡不住的。它不是这一界的东西,这一界的法子杀不死它。你那点修为、那座阵,在它跟前……” 她没说完,身子一僵,脸上残色褪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3章寒绡(第2/2页) 殿外,阴风起。 不是山里的风。那风贴着地、裹着煞气,自四面涌来,压得院野草尖齐齐伏地。守井心法重重示警,陈飞常立刻明白,门后一直借寒绡体内那道煞气吊着她、也借她的眼在看,他一进这观,便被察觉了。 那风来得极快,不过两息,便压满了整座废观。 陈飞常只觉神识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按住、灵台发沉,守井心法护住心神。他心头雪亮,这股煞气源头远在阴面,隔着两界、借寒绡体内那道引子探来,本体未至,那点压过来的气息已叫他透不过气。 寒绡比他更先察觉。 她体内那道黑气纹路这一刻亮起、顺经脉游走飞快,是一道催命符。枯脸扭曲,她再顾不得对陈说什么。 “它一直看着我。”她声音抖,“我身上这道引,是它的眼、也是它的钩,你一来,它便知道了。” “它来了。”寒绡枯脸扭曲,说不清是惧是恨,“它不许我再说了。” 黑气自她体内炸开。 那道留在她经脉里的煞气,这一刻尽数涌出,顺着七窍、毛孔往里灌,又往外撑。 寒绡枯瘦的躯体被煞气裹住、扭曲,骨节发出一连串脆响。一条手臂青黑鼓起、皮肉裂开,露出底下不是血肉的东西;半边脸皮肉寸寸褪去,化作青黑硬质,一只眼瞳褪成灰白、再无瞳仁。 她惨叫了半声,那声音到了后头,再不是人声。 陈飞常盯着这一幕,心头发冷,却没贸然出手。 他知道这时候扑上去,非但救不下寒绡,自己也要卷进煞气里。他能做的,只是把流云步提到极致、守着殿门,看清门后怎么把一个大活人一寸寸炼成它的东西。 煞气里,寒绡的轮廓一点点变了。 她枯瘦身躯被撑大、又缩拢,多出的肢节自肩胛、腰侧顶出来,皮肉翻卷、化作青黑。那只还留着瞳仁的眼死死望着陈飞常,里头有惧、有恨,到了末了只剩一点哀求,很快也叫灰白吞没。 “救……” 半个字散在煞气里,再没了下文。 煞气散尽,正殿里再没有寒绡。 立着的,是一个青黑多肢的东西,半张脸还留着寒绡轮廓,余下半身是门后捏出的非人形态,无瞳的眼、多出的肢节,周身煞气盘着。 傀儡。 那东西缓缓转头,半张青黑脸正对陈飞常。 它开口,声音层层叠叠,有寒绡的哑,更多的是一道苍老、空洞、自极远处压来的声。 “守井的。” “本座在渡那头,等你。” 那声音不大、落在殿里,却叫四壁砖缝煞气齐齐一颤。 陈飞常守井心法探过去,在傀儡身上一绕,辨出它一身气息驳杂,大半是寒绡被炼后剩下的修为,小半是门后隔界送来的阴面之力,两者捏在一处、撑着躯壳。它没有自己的神识,一举一动都系在阴面那根线上。 可它立在那里,气息也压过寻常筑基后期,叫陈飞常这一身中期真气运转都滞涩。 这还只是一具被线牵着的傀儡、一道隔界探来的神念。门后本体真借大缝降下来,该是何等境地,陈飞常不敢深想。 陈飞常心头重压,筑基中期真气在这股气息跟前提都提不顺。他知道自己绝非对手,这还只是门后借寒绡捏的一具前驱,真动手,他一息都占不到便宜。 他不恋战。 流云步炸开,他不退反进、掠到殿门,一把银针撒出,不扎傀儡、只钉它脚下地砖气口,借守井心法引动废观残存地气,造出一滞。 就这一滞,他翻身退出正殿,抄起观外的阿苓,往外撤。 那一针,他没指望伤它。 十二根堂内银针裹着真气,齐齐钉进傀儡脚下地砖气口,针尾连成一线。陈飞常守井心法引动废观残存的压煞旧阵,地气自砖缝翻起,顺着针阵一涌,正撞在傀儡与阴面相连的那根线上。 那根线被撞得一滞。 傀儡多肢一顿、无瞳眼里灰白闪了闪,动作慢了半拍。它受阴面遥控,连线叫扰、传过来的力道便慢了。 就这半拍,陈飞常流云步横掠,一把抄起殿外的阿苓、护在怀里,顺山梁往外疾退。身后傀儡一爪扫到、擦着他肩头掠过,煞气余波扫得他半边身子发麻。 傀儡一爪扫空,半边殿柱被扫得碎裂,它却没急着追,只立在殿中,无瞳的眼望着陈飞常背影。 陈飞常护着阿苓,连掠出几道山梁,肩头被煞气余波扫中、火辣辣一片,他咬牙没停,直到与焦七外线接上,才稳住。 山坳那头,煞气缓缓收拢,清虚观重新沉入阴寒。 阿苓脸色发白,低声问。“她……老封君她?” “寒绡已经死了。”陈飞常望着山坳,声音沉,“眼下那东西,是门后披着她的躯壳。” 一个筑基后期供奉,替门后作恶二十年,到头来被吞得干干净净,连神魂都没剩下。 陈飞常心里那本账又重了几分。门后连寒绡都说吞便吞,他守不住枯井、护不住阿萝阿卯,下场只会更惨。 焦七迎上来,见他肩头黑气、脸色一沉,忙递上护心丹。 “车队那边有动静?”陈飞常咽下丹药,问。 “罗执事押着孩子,没往南、也没在这一带久留,绕了个圈往更西北去了。”焦七压低声音,“看方向是要接老封君这一头。眼下老封君叫门后吞了,他扑空,必会再寻别处汇合。” 陈飞常望向西北,眼神沉静。 寒绡这一遭,是门后做给他看的。它要他知道,替它做事的人说吞便吞;也要他知道,这盘棋它已落子、不容他不接。 “走,先把罗执事那支下落钉死。”陈飞常直起身,肩头再痛、脚下没慢半分,“它要凑的引子、要开的大缝,半桩也不能叫它成。” 而罗执事的车队还在往一处凑,最纯的引子,眼看也要有下落。 时辰,不多了。 风过废墟,他握紧袖中银针,抬步往西北,背影没入渐沉暮色,再没半分迟疑,脚步沉稳。 第114章 会盟 第114章会盟 避风沙村,陈飞常先让秦茯处理了肩头煞气。 陈飞常进屋时,左肩半边袖子叫血浸透、脸色发白。 清虚观那一爪,煞气余波扫进肩井,他一路强压、没让它往心脉走,到了村里再压不住,额头沁出冷汗。秦茯让他坐下,枯指搭上腕脉,眉头一点点皱起。 “好险,再深半寸便要侵到肺经。”老丹医取银针,先在他肩井、臂臑扎了几针,封住煞气游走路子,“忍着点,得把这口乌血放出来。” 陈飞常点头,运起守井心法护住灵台,由着他施为。 老丹医把他肩头伤口剜去一层乌黑血肉,敷上拔煞药膏,又渡一缕真气护住心脉。 “煞气入得不深,养三五日便好,这几日不可强提真气。”秦茯收回手,眉头皱着,“门后的东西,又近了一步。” 陈飞常点头,望了望院里。 沙里跌把村里最大的一间冷屋子腾出来,院里院外,暗网的人守着。这一回,两界该到的人,都到了。 这一处冷屋子,门掩得严实,窗外暗网兄弟来回巡,闲杂人等近不得。 沙里跌在村里主持获救者安置,这些日子又替众人传递消息,两界各路人马动向都先汇到他这儿。他晓得这一回干系大,早早把屋子腾净、备了茶水干粮,又叫村里妇人在偏屋烧热炕,好让连夜赶来的人先喘口气。 陈飞常肩头伤刚包好,人便陆续进了院,一路路风尘、各有来路,进了屋,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玄界这头,唐灵秋先至,素衣负剑,她在镇岳宗外线统筹、闻讯连夜赶来。云箬长老带两名镇岳宗弟子落坐,老女修筑基后期气息沉稳。焦七带了老六,暗网这一程的图册、情报都在身上。秦茯、沙里跌守在村里,本就是地主。 陈飞常环视众人,没绕弯子,把封界之后这几日所见,一一道来。 讲枯井量渡、纹路偏东南;讲更南暗站、余网搜孩子;讲清虚观、寒绡叫门后当众吞噬成傀儡;最后落在强降条件上。 “门后这一回要整道大缝、真身尽降。”他声音稳,“开这道缝要两样,一座两界最大的活渡,一个纯度最高的天阴引子。活渡是我守的枯井,引子,罗执事正带着余网四处搜。” 他讲得不快,一桩桩、一件件,有他亲眼所见,有暗网、外线查实,没半分虚言。 讲到门后借枯井量渡、渡口由小到大、最末正是梨花村,众人脸色皆沉;讲到更南暗站、孩子编号喂药、地窖里缩成一团,有镇岳宗弟子握剑的手紧了紧;讲到寒绡在清虚观叫煞气一寸寸炼成傀儡、半个“救”字散在风里,屋里再没人出声。 唐灵秋垂着眼、指节泛白。 “连寒绡这等替它卖命二十年的人,它都说吞便吞。”陈飞常声音低,“何况旁人。” 屋里静了一瞬。 云箬长老开口,语声沉。“门后之物,当年我师门长辈也参与过封它,七天七夜、封回阴面。这些年各宗只道缝已锁死,没料到它借善堂、冷屋子,一点点又把网铺回来。” 云箬出身镇岳宗、筑基后期,在正道外线坐镇多年,当年封门旧事,她比在场谁都清楚。 “宗门典籍记着,那一回门后借北境一道凶缝降临,黑雾蔽日、神识难支,各宗精锐折了不知多少,最后是几位前辈以身填缝、又借界心之物,才把它封回阴面、主凶门镇在地底。”老女修一字字慢,“封是封了,典籍末尾也留了话,说它没死透,界壁有薄处、迟早再寻路。” “这些年各宗各有事务、又守着不擅入坞堡的旧约,叫它钻了空。”她抬眼,眼底有愧、也有锋。 “镇岳宗不坐视。”老女修抬眼,“正道外线这一柄剑,随你调。” 唐灵秋这些日子没在谷中清闲。 她奉师门之命联络各宗外线,剑阵怎么布、伏子怎么应、各宗怎么通气,一桩桩理顺。寒绡葆婴堂这一线,她自青梧坞起便缀着,眼下虽叫门后先吞了寒绡,外线人手、剑势已在玄界腹地铺开。 “我这边剑阵可分可合,门后真降,我领外线缠住它、断它七脉;各宗伏子暗处接应,护住孩子、压住阵脚。”她抬眼看陈飞常,声音清定,“你只管拔网、守渡,玄界阵上有我。” 陈飞常望着她点头。这些年两界并肩,许多话不必说透,一个眼神、便知对方底。 唐灵秋接话。“外线剑阵、各宗伏子,我来统筹。门后真敢降,玄界这头,我替你把阵、把人压住。” 焦七没急着说话,先把随身几卷粗麻图在桌上铺开。 “这一张是罗执事车队脚程,哪日歇、走哪条道、押多少孩子,底下人缀得清楚。”他指尖一处处点,“这一张是冷屋子在更南、西北的暗站,明面上是货栈、客栈,地底下都有押人地窖,每处几人看守、什么修为也标了。” “罗执事被通缉后藏了许久,门后把他捞出来、替它重整余网,他行事比寒绡谨慎,暗站之间不直接往来、只靠骨牌暗号传话。”焦七抬眼,“可他既要往一处汇孩子,便得动,动了便有迹。” “拔网要图、要人、要脚力,这些暗网都备着。” 焦七摊开图册。“暗网缀着罗执事车队,他明面上押孩子、绕往西北,暗站几处、人手几何、走哪条道,都标了。拔网、救人,暗网做眼、做脚力。” 秦茯逃出赤沙药场九年,对阴蜃宗这一套知得最深。 “天阴孩子,天生与缝、与界壁有一丝牵连,门后要借大缝降下来,便得有这么个引子,替它把门撬开、稳住。寻常资质撬不动整道大缝,它要纯度最高的那一个。”老丹医慢慢道,“寒绡这些年明着施粥义诊、收养孤童,暗里一处处验、一处处选,挑出好的往总坛送。” “这桩手艺是阴蜃宗一脉相传,寒绡会、她底下熟手也会。”秦茯叹一声,“人是叫门后吞了,可网还在、手艺还在,罗执事接手照样能凑。” “所以网必须趁早起。” 秦茯捋须,补上葆婴堂旧规。“凑大缝、养天阴,是寒绡一脉二十年老本行。她人虽叫门后吞了,底下暗站、熟手还在,罗执事一接手便能运转。眼下最要紧,趁它引子没凑齐、大缝没开,先把网拔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4章会盟(第2/2页) 正议着,陈飞常手机震了。 凡界那头,顾老的电话,还有沈明舟传来的消息。他开了免提,让众人听。 “飞常,凡界地面你放心。”顾老声音沉,“公安、卫健的网没撤,阴脉旧案但凡露头、并案到底,城里有孩子失踪、有车队运人,第一时间扣下。” 沈明舟也道,医疗组按最大数目备着救治点,被救的人一出来,担架、补液、监护、心理干预,一组组接,一个不出岔。 顾老在那头,把凡界布置又细细说了一遍。 “锁龙井、老城那一片,明面排查没全撤,公安、应急还留着人;各地旧阴脉、老节点我都打了招呼,但凡有车队夜行、孩子被押,先扣人、再并案。”老人声音稳,“你在玄界放手做,凡界这张网漏不掉它。” 沈明舟也补充,医疗组没解散,按救回人数分三组、守在几个出口,阴气侵体的旧人还在复诊,方子、药材备足,人一到立刻能接、能治。 “上一回鸿济堂、锁龙井便是这么接的。”沈明舟道,“这一回照旧。” 陈飞常听着,心里踏实。 陈飞常谢过,挂了电话。 两界分工定了:凡界守地面、接人、断它凡间退路;玄界外线、暗网、他,拔网、守渡。 他又寻了处煞气薄的地方,借红绳、镇界玉,隔界去感阿萝,又叫白峪那头把阿卯抱到近前。 两个孩子,一个在凡界梨花村守井,一个在玄界白峪养伤,隔了两界,闭上眼,替众人辨门、辨孩子。 阿萝的声音隔着界、模糊传来。“哥哥,押孩子的车往南去了,好多孩子挤一处,阴气绕着,有一处地方缝在动、比别处都亮。” 阿卯也怯生生报,他在白峪辨出那批孩子被押方向,与南脊一处古阵方位对上。 两个孩子隔界相感、本就耗神。 阿萝报了几句、声音便虚下去,陈飞常让她歇、别强催,她却咬着牙又辨片刻,才把那处缝动得最亮的方位说清。阿卯在白峪身子刚养好,也撑着辨完,报完方位、小脸发白、出了一层细汗。 “他们押孩子往一处古阵送,那地方……”阿萝声音越来越低,“好重阴气,还有一道缝,比葆婴堂那回还亮。” “够了,你们俩都歇着。”陈飞常心里一软,没再让他们催,“剩下的哥哥来。” 他取了回气丹,隔着界、又经白峪那头,让两个孩子各服下、稳住气息。 陈飞常把两个孩子报的方位,与焦七图册一合,几处落点,清清楚楚。 “那就这么定。”陈飞常目光扫过众人,“头一步,趁罗执事引子没凑齐,先拔余网、把被押孩子接出来,绝了它开门的钥匙;第二步,两界合力把枯井总渡守死,它网拔了、引子没了,便想强降、也凑不齐。” “拔网、救人,外线与暗网分几路同日动,叫它首尾不能相顾;守渡,我守枯井、随时接应两界。” 陈飞常把图上几处暗站、车队、南脊古阵一一分派。 “外线由唐仙子统筹,剑阵分作几股,拔网当日先在玄界腹地佯动,牵住它各处人手、不叫往南脊增援;焦七暗网做眼、做脚力,分路缀住暗站、趁势接出被押孩子;秦先生、沙先生守村里,接应救回的人、辨伤用药。” “几路同日动,叫它顾这头、顾不上那头。”他指尖落在枯井方位,“我守总渡,两界哪处得手、哪处吃紧,我借枯井接应、驰援。” “等网拔尽、孩子接出,两界再合力,把南脊古阵、连同它要凑的大缝一并毁了。” 众人听罢,各自领命。 众人齐齐应下。 分工定了,陈飞常心里还压着一桩。 他眼下筑基中期,便是拔了网、守了渡,门后本体有朝一日真撕大缝,他这一身修为,连渡到界外去封门都做不到。 “我得破金丹。”他对唐灵秋、云箬道,“守井心法、两界清气,是破境的根。这几日我借枯井淬真元,拔网那一战,也正好借势。” 陈飞常这些日子,已摸到金丹那道门槛边。 承了古机子守井心法,他守着两界最大活渡,日夜看两界清气在井中交汇、淬砺真元,筑基中期境界早磨到极致。清虚观、暗站连番奔走,真元在煞气与清气间反复淬过,结丹关口已松动。 “守井心法讲,金丹不是闭门枯坐能成,要借两界界力、借一桩桩实事把真元淬实。”他道,“拔网、守渡,正是借势。” 云箬、唐灵秋都看出来,他这一关水到渠成、只差一个引子。 云箬看他一眼,点头。“金丹是渡界、封门的门槛。你守者一脉、两界在肩,这一关,本就该应在此时。” 唐灵秋没多说,只递来一枚师门清心符。“破境之时守好灵台,外线有我。” 会盟将散,唐灵秋外线一道刚截下的传讯,落进她手里。 她看完,抬眼,神色一凝,把消息念给众人。 “罗执事传信各处暗站,三日后,把搜罗到的天阴孩子,尽数押往南脊古阵汇合,验过纯度,便开凑大缝。” “南脊。”陈飞常眸光一沉,指尖在图上那个位置一点。 三日后,它要在那里,把最后一把钥匙凑齐。 这消息,反倒叫屋里凝重之气落了定。 它既定下三日后在南脊汇齐、开凑大缝,三日后便是它网张得最满、也露得最多的一刻。众人连日布置,等的就是这么个一举拔网、毁缝的时机。 焦七合上图册、眼里有光。“它要在南脊凑钥匙,我们便在南脊,连网带阵给它一锅端。” 唐灵秋握紧清心符、抬眼。“外线这一柄剑,三日后也到南脊。” 陈飞常看着众人,一张张脸、一桩桩心,没再多说,只把指尖重重落在南脊方位。 “那我们,就三日后,在南脊等它。” 会散了,众人各自去备。陈飞常独自留在屋里,把封缝图、图册又看一遍,指尖摩挲着镇界玉裂纹,眼神沉静。 三日后南脊,拔网、救人、毁缝,也该是他破金丹的关口。他抬眼望窗外,风沙村日头正盛,心里那根弦已绷稳。 第115章 拔网 第115章拔网 两日后,天色未明,南脊。 南脊一带沙丘起伏、风硬,一弯残月挂在沙脊上、四下没半点人声。陈飞常一行人后半夜摸到这片高坡、借沙丘伏低。 坡下往南,是冷屋子余网在南脊的几处暗站;再往南、地势最低处便是古阵。焦七的人盯了两日,看守换岗、车队出入都摸清了。 陈飞常最后看一遍图,把几路接应的时辰、信号在心里过一遍。这一战要拔尽它的网、救回孩子,还要赶在它凑齐引子前。他抬眼,天边还黑,众人都已各就各位。 陈飞常立在高坡上望着南边,肩伤已好大半、真气运转无碍;身侧焦七、老六各带暗网人手伏在坡后,更远处,唐灵秋、云箬的外线剑阵已悄然铺开。 按会盟所定,外线先动。 唐灵秋把镇岳宗剑阵分作几股、又约各宗伏子,同一刻在玄界腹地几处亮剑。她不真强攻、只在外围游走造势,剑光一处接一处亮起、足有大批正道人马声势。 云箬另领一股,守在暗站通往南脊的几条道上,筑基后期灵压铺开,把闻讯增援的修士一道道逼回去。 这一着,为的是叫它误判、叫它分兵。果然,几处暗站闻声要往南脊增援,却叫外线死死缠住、动弹不得。 “该我们了。”陈飞常一挥手。 暗网分作几路,焦七、老六各领一路扑向近处暗站;陈飞常守在中路,哪处吃紧、便驰援哪处。 焦七头一路,扑向坡下那个荒货栈。 货栈明面收沙货、皮草,院门虚掩,两个看守靠在门洞打盹。老六贴墙根摸近,不等那两人出声、一手一个捂嘴拖进阴影。院里再没动静,焦七挥手、众人鱼贯而入。 栈房堆着货,三四名练气看守听见响动刚要起身,暗网已扑到眼前、尽数按倒,没一个能放出警讯。 地窖口藏在一堆货筐底下,焦七搬开筐、一股霉味混着药气扑上来。 火折子往下一照,地窖铺着一层发霉干草,十几个孩子横七竖八缩在干草上,最大不过七八岁、最小才四五岁,小脸蜡黄、昏迷不醒,腕上挂着乌木牌、牌面刻着编号。 “还活着,就是药喂狠了。”老六探了探鼻息、压低声音,“得快,迟了怕有闪失。” 焦七心里一紧,叫人照秦茯事先教的,先把孩子一个个抱出、避开风口,又取护心丹药、给气息弱的先含上。 陈飞常在中路闻头一路得手、便赶过来。他挨个看孩子脸色、探了脉,安神药下得重、又关得久,几个孩子气息发虚、护不住心脉。 他没急着全弄醒,只取银针在人中、内关、足三里逐一分施,先稳住气息、护住脏腑。 “药劲没散,眼下醒不透,强催反倒伤身。”他一边行针一边叮嘱,“路上避风、慢些走,到了秦先生那儿再慢慢解。” 最角落一个孩子,乌木牌刻着“九”,人比旁的小一圈、气也最弱,喂下去的护心丹含不住、顺着嘴角往外淌。 陈飞常把孩子半扶起来、掌心抵在后背、以极细真气往胃里送了送,待丹药咽稳、又在足三里上轻轻揉按,引着气血往四肢走。 “这个路上抱怀里、别搁驼背上颠。”他把孩子交予一个手脚轻的暗网汉子,“半个时辰探一回鼻息,弱了就含半粒回气丹、别多。” 他不催醒、也不许旁人硬弄,药劲压着、醒早了反伤心神,这分寸、秦茯事先同他一道核过。 暗网的人应了,寻厚毡把孩子裹好、轻轻抱上沙驼,送往避风沙村。第一处,拔得干净。 可第二处,便起了变故。 外线剑光才亮,罗执事安插在南脊外的眼线便把消息传了出去。陈飞常事后从截获的骨牌、眼线口中得知,罗执事当时人躲在远处、没露面,只靠一柄骨扇、一套骨牌暗号把各站串起来,传的令就三样:喂药、转移、设伏。 骨牌另刻着一行暗记,焦七辨得出,那是阴蜃宗给办事不力者的记号。罗执事被通缉后叫门后捞出来重整余网,这位置是半架着的,差事办不成、下场怎样、不必多想。 第二处暗站,是道边一间客栈。 陈飞常赶到时,暗号已先一步到。客栈里几个看守正手忙脚乱把孩子往后门送,另有几名修士埋伏在门后、廊柱旁,倚仗地势、等着外线撞进来。 陈飞常一眼看穿,流云步错动、没走正门,自侧窗掠入。 他身形在廊下一晃,几名埋伏修士扑了个空,反手银针离指、专扎腕脉、膝弯,几人手腕一麻、兵刃落地,膝头一软、跪倒在地。前后不过几息,埋伏便叫他破了,他又抢在一锅安神药灌下前,把孩子夺下。 “他要灭迹。”陈飞常眼神一沉。 骨扇一道接一道,暗站守不住、便把孩子转走,转不走、便喂重药、甚至要灭口,绝不叫人活着落到外线手里。 破了第二处,陈飞常心里那根弦没松、反倒更紧。罗执事拿孩子做挡、拿时辰拖他,一处处都冲着“不留活口”来。 “不能等,跟它抢。”陈飞常改了布置,不再一路路按序拔,亲自领一队快的,照焦七图上方位,直扑还来得及的几处。 流云步赶到一处,他抢在重药灌下前夺人;再赶到一处,抢在沙驼启步前截下。银针在前救人,暗网在后断后、制住看守。一处处暗站拔掉,余网,节节断。 也有赶不及的。 焦七图上标着的一处水井站,陈飞常一行人赶到时、院门大开、火盆里的炭还没熄,地窖却空了,干草上只余几枚扯落的乌木牌、半截没喂完的药碗,药汤还温着。 看守把孩子转走不过一炷香,地上车辙印还新、一路往南、直奔古阵。老六要追,陈飞常抬手拦住。 “追不上,也不能为这几个、乱了全局。”他蹲下身、把那几枚乌木牌一枚枚拾起、攥在掌心,牌上编号一个个记下,“记着这笔,到了古阵、一并讨。” 头一回扑空,他心里那点顺收了。罗执事这一套喂药、转移、设伏,不只为灭迹、也是拿空站耗他脚程。 连拔带扑空,陈飞常把焦七铺在沙板上的图又核了一遍。 图上、古阵四周标着三支护车队来路,眼下两支已叫外线、暗网截下,只余这一支、押的孩子最多、护卫最硬。他指尖在那道窄道一点,两侧沙梁、最适合下手,便把截车点定在那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5章拔网(第2/2页) “罗执事本人,不会在车里、也不会在阵里。”陈飞常合上图,打了半日、截了几道骨牌,他渐渐摸出对方路数,“他只传令、不现身,是被通缉怕了、也给自己留退路。传令的东西就是那柄骨扇,找着骨扇、才算找着他的根。” 南脊道上,一支蒙毡车队趁乱急急往古阵赶。 这车队焦七缀了不止一日,押的是几处暗站凑起来、要送进古阵的孩子,护卫比暗站看守硬,领头一个筑基初期修士,另有几名练气巅峰跟着。 车队行到一处窄道,焦七带人从沙梁后杀出、堵了前后路。那筑基修士反应极快,一掌逼退焦七、护着车队要硬闯,暗网拦他不住、反叫逼退几步,眼看就要冲出窄道。 陈飞常借流云步赶到,七枚银针齐出、专攻气口、气海,缠住那筑基修士,焦七趁势掀车、把孩子接出。 便在此时,最前一辆车里,几个孩子已叫重药灌下、气息微弱。押车修士见走不脱、抬手便要一掌拍下车厢、连孩子带车一同毁了。 千钧一发,陈飞常自后赶到。 他看得清楚,几个孩子小脸青紫、出气多进气少;那修士突围无望、脸色一狠,掌风已起、宁可毁车、不留活口。 “住手。”陈飞常流云步抢到,七枚银针在身前铺开一面针势,迎着那一掌卸去。 掌力撞上针势、一声闷响,他肩头旧伤叫余劲牵动、火辣辣一痛,脚下沙地犁出两道浅沟,人却钉在车厢前、半步没退,反手一针、逼得那修士撤掌后退。 护住车厢,陈飞常没去追,先扑进车里看孩子。 重药已伤了脏腑,他取护心丹给孩子含住、护住心脉,又施醒神针,在人中、十宣轻扎、放了几滴乌黑血,再以真气缓缓引着、把药毒往外逼。他手法极稳,不求一下解尽、只把几个孩子的命先稳稳吊住。 “快送秦先生处,路上莫停、药别断。”他把孩子交予暗网,看着沙驼走远才直起身。 这一边,玄界腹地外线也得了手。唐灵秋、云箬两处剑阵合压,把冷屋子各道援兵缠得死死的,又顺势拔了两处分不开身的暗站。云箬筑基后期亲自压阵,剑光所至、无人能越,南脊这边再没添来一兵一卒。 这一日,荒货栈、道边客栈、沙梁暗站一处处拔掉,地窖、车厢里的孩子一批批抱出、裹上厚毡,沙驼队络绎送往避风沙村。沙里跌早领妇人腾屋、烧热炕,秦茯守村口,孩子一到、挨个辨伤用药、先稳后治。 陈飞常听着一笔笔数目,心里没多少喜、反倒越发警醒。网拔得越净,他越清楚门后不会坐视,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日头偏西,明里暗里,冷屋子余网的暗站、车队,已叫拔了十之七八,被救孩子一批批送往避风沙村。 最后一处,便在南脊古阵脚下。 那古阵建在一处低洼沙谷里,年深日久、大半埋在沙下,可此刻,原本残缺的阵纹已叫人用深色颜料重新描过、一圈圈铺开,阴气顺着纹路游走、在谷底盘成涡。 阵中央,一座黑石砌的引台已经搭起,台上刻着槽、摆着锁扣,正是放天阴引子、撬缝凑门的地方。几名留守修士守在阵外,见外线杀到、慌忙把最后一批孩子往引台方向推。 陈飞常立在谷边,把这凑大缝的场子一眼眼看进心里,眼神冷下来。 他掌心三玉贴着红绳、神念往凡界轻轻一引。 隔了数百里、阿萝的感应断断续续、只闪得一下,孩子细弱声音自那点模糊里传来、几个字便虚了。 “哥哥……阵底下、好多……比客栈多……冷……” 陈飞常没再催、怕她力竭,只这一句、已够掂量。古阵里押着的孩子、比白日里拔的几处加起来还多,罗执事把各处搜罗的天阴都往谷里汇、要凑一道大缝。 他反手按住三玉、回了个平安信号,心头更沉。这最后一处既是余网的根、也是门后催缝场子,孩子越多、越不能硬闯、怕锁链一紧、先伤了人。 就在陈飞常要动手、拔这最后一处时,掌心镇界玉无端一烫。 他心头一跳,那烫意来自枯井方向。几乎同时,焦七的人来报,古阵里原本要等明日才凑齐的引子提前动了;罗执事骨扇连发,不等各站孩子汇齐,便要先把最纯的几个送进阵眼。 “它不等了。”陈飞常望向枯井方向,脸色沉下。 陈飞常按住掌心发烫的镇界玉,神念借守井心法往枯井探去,隔着数百里、仍能辨出,那座两界最大活渡正叫一股阴力从阴面一寸寸催动,封禁纹路开始往一处偏。 外线拔网、叫它凑不齐钥匙,它索性改了主意,要先强催枯井、把大缝硬撕开一道,再抢引子;总渡一开,便是网拔得再净、也压不住。 陈飞常想得透,门后为何单拣枯井下手。 两界渡口虽多、可凡界梨花村那口枯井、是界壁天生最薄一处、又叫历代守者夯成最大活渡,别处撕不动、唯有这一处、它从阴面催得开。它认准了、要从守者的根上撕口子。 念及此处,他丹田深处、那道磨了许久、已松动的结丹关口、跟着井中那点催渡力道、轻轻一跳。 他心头一动。界力冲撞越烈、于守者淬真元越是一场引子,门后强催总渡、于界壁是祸、于他这一身、未必不是一线破关机缘。 这念头只一闪、他没细想,脚下不停、先赶总渡。能不能借这场冲撞摸到金丹、得看井势再说,眼下最要紧、是抢在它撕开前把渡稳住。 他再顾不得古阵前这批孩子的守势,当机立断。 “传信唐仙子、云箬长老,不必再缠援兵,全数往枯井对侧汇!”陈飞常声音又急又稳,“焦七,古阵孩子你接、交马汉子送避风沙村、一个别落,我先回总渡!” 说罢,流云步已动,直扑枯井对侧废烽燧方向。 封缝图上,远在数百里外的梨花村枯井方位,一点幽光正一点点亮起。 门后,提早强催总渡了。 第116章 金丹(上) 第116章金丹(上) 南脊拔网那一夜,陈飞常流云步没停。 南脊到北境废烽燧、数百里沙地,他筑基中期、还不能御空,全凭脚力在沙原上疾赶。肩头新结的伤叫真气催得一阵阵地扯痛,他顾不上,神念始终借镇界玉锁着枯井那点越来越盛的异动。 他后半夜离的南脊、一路昼夜不停,赶了整整一日,次日天擦黑、才望见那座半塌废烽燧。 烽燧立在沙原上,燧底暗网守了多年的渡口,此刻一缕缕幽绿阴气自砖石缝里往外渗、远远便瞧得见。陈飞常心头一紧、脚下又快几分。 暗网守在此处的兄弟迎上来、脸色发白、往井口一指。 这渡口他熟。往日里、井口封禁纹路明灭有序、玄界清气沉在井底、温润安稳,守井兄弟轮值看纹路便成。今日才靠近、便觉一股寒意扑面、与玄界清气格格不入。 井边两名兄弟,一个正往纹路里渡真气、想稳住偏势,一个死盯井壁、额头见汗,见他来、松了口气。 “陈先生,您可算到了。” 井口封禁纹路一道道往一侧偏,幽绿阴气顺砖缝往上涌,井壁震颤、细碎沙土簌簌往下掉,两界界壁在这一处、正叫一股大力从阴面一寸寸催动。 “什么时候起的?”他问。 “外线一动没多久便起,起先只纹路轻颤、这一两个时辰越发压不住。”守井人声音发紧。 陈飞常借红绳、镇界玉,神念往凡界枯井探去。 凡界那头、井变起得更早。村东枯井井水先无声倒旋、往下沉,接着井壁结出一层白霜、寒气直冒。 苏望山叫人先撤、不许下井,自己扶着井台、枯掌按在总枢上、以真气稳住封禁;马晓雯回村敲了铜锣,王二护村队各就各位、挨家招呼、把老人孩子往村后地道引,动作不乱。 阿萝本在辰时守井、听见动静、挣着要到井边、谁劝也不走。 “小友,凡界这口井也在动,井水倒旋、直冒寒气。”苏望山声音隔界传来,“我先撤了人、没下井,井枢稳着,你那边怎样?” “门后在强催总渡。”陈飞常道,“苏先生稳住井枢、护住村里人,别叫煞气冲上来,这边有我。” 他这边正探着,烽燧外几道遁光落下。 陈飞常那道调兵传讯发到外线时,唐灵秋正领剑阵缠着腹地援兵。她看完信、没迟疑,把缠援剑阵分一半托给各宗伏子,自己与云箬点了精锐、掉头往北,云箬筑基后期遁光极快、一行人剑不离鞘、一路疾掠、也赶了一日、才在入夜前后落至烽燧。 唐灵秋抢到井边、望见井中阴气、脸色一凝。她自袖中取出一个青布包、递到陈飞常手里。 “你的针。”她道,“月晦那一战、针留在外线,我替你养了这些日子、清光养回来几分。进总渡、少不得它。” 陈飞常接过、解开布包,九根乌沉针静静卧着、针身清光内敛。他指尖在针上一拂,这针自林贤德手中传下、是他最趁手的家伙,外线替他收着、此刻才算回了手。 云箬没急着言语,先闭目、神念往井口探去。 焦七暗网脚程慢、不御空,带着老六缀在后面、要晚一两日才到。陈飞常不等他,先与唐灵秋、云箬议事,留了话、叫焦七到了先守外圈。 云箬筑基后期、神识深厚,顺着封禁纹路一寸寸往界壁上摸,片刻后眉头紧锁、睁眼时神色更沉。 “这股催力从阴面来、连绵不断,不是寻常试探、是铁了心要撕。”她缓缓道,“我等在阳面封堵、它在阴面催动,一明一暗、力道本就吃亏;它把七脉阴气都往古渡汇,照这势头、最多一两个时辰、封禁便压不住。” 唐灵秋握剑的手紧了紧。“强行加固呢?” “堵得了一时。”云箬摇头,“堵不住它一门心思。” 陈飞常没言语,走到井边、单掌按在封禁偏得最厉害那道纹上、真气往里一沉。 他以守井心法把偏势往回引,起初、纹路叫真气一托、回正了几分、井壁震颤也缓了缓。可掌力才松、阴面催力跟着又压上来、纹路偏得比先前还急,他丹田真气跟着这一堵一松、反耗去一小半。 他收回掌、掌心发凉。 “跟着它堵、是个无底洞。”他低声,这一试、把云箬的话坐实,“我堵一寸、它进一寸,我真气有尽、它从阴面借力、没个尽时,耗到真元枯了、缝也就开了。” 陈飞常立在井边没说话,心里把这几日的线一根根串起来。 他拔了余网、断了它凑钥匙的路,寒绡又叫门后吞了,它明里暗里棋子接连落空。换旁人或许缩回再等时机、可门后没有。 “它等不起。”陈飞常缓缓开口,“封界之后,它借善堂、冷屋子铺网、本要赶在两界警醒前把大缝开成。眼下网叫我们拔了,它索性掀棋盘、不走凑引子那条慢路,要强催总渡、硬撕。” “它在阴面、我们在阳面、隔着一道界壁。”他声音低,“封堵是跟着它步子走,它催一寸、我们堵一寸,主动权在它手里,耗到最后、界壁必松。” 想到界壁,古机子传下的守井心法一句句浮上来。 心法讲,这枯井是两界界壁天生薄弱处,两界清气在古渡交汇、冲撞,旁人看着是险、守者却能借这交汇淬己身真元,历代守者、皆是守着这口井、借两界界力、一层层把修为淬上去。 他心头一动、低头看向井中。 此刻两界清气本在交汇,门后又从阴面催来阴气,三股力道在古渡冲撞、翻涌、比往日任何时候都烈。于界壁这是催命的险;于他这一身早磨到极致的真元、却是一场可遇不可求的淬砺。 “封堵压不住。”他抬眼看唐灵秋、云箬,“守井心法讲,两界界力在这古渡冲撞,于界壁是险、于淬真元、却是一场天大引子。” “我本就摸到金丹门槛、只差一层。”他一字字道,“眼下两界清气、阴气在井中交汇冲撞,我便借这场冲撞、临阵冲金丹。” 他这话一出,唐灵秋、云箬皆是一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6章金丹(上)(第2/2页) 云箬见多识广、先想通透。金丹乃渡界、御空、神识外放门槛,他眼下筑基中期、手段再高也只在两界之内,门后本体在界外阴面,他不结金丹、连渡过去看一眼都做不到、更遑论封门。 “借界力冲关、本就是守者一脉老路。”云箬缓缓点头,“你不破金丹、便渡不到界外、封不了它,唯有借这场界力淬实真元、结成金丹、才有跟它在界外说话的本钱。眼下这场冲撞是险、也是机缘,错过今日、未必再有。” 唐灵秋却没应得这么快,她盯着井中翻涌阴气、眉峰蹙起。 “我不是拦你。”她声音低了些,“临阵冲关,外有门后从阴面压着、一刻不停,内有结丹关口、凶险莫测,你心神要尽沉丹田、分不出半分顾外头。” “这时候它但凡探进一缕神念、打断行功,轻则冲关失败、真元反噬,重则走火、金丹再无指望。”她抬眼看他、眼底压着忧,“你把命都押在这一关了。” 陈飞常看着她、片刻、点头。 “我晓得。”他声音稳,“可你们在,我放心。” 他顿了顿、把后手一一交代。 “我一旦冲关不成、真元反噬,你们别管我、先把井边人撤干净,凡界那头、苏先生会封井。”他声音不高、一句是一句,“镇界玉你们带着、它辨得清缝,玉一旦示警、便是我这边出事,外线即刻退、不许回头抢人。” “针我带去、丹药在焦七那儿,接应的路、马汉子都认得。”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他才安心。 唐灵秋唇线抿紧,没接这些“不成”的话,只道:“没有不成,你只管冲,外头有我们。” 唐灵秋一怔,随即握紧剑、没再言语,那一瞬、眼底的忧化作了决。 他不再迟疑,在枯井正对的一方青石上盘膝坐下、背对渡口、面朝外。 先以守井心法调息数周,把连日奔走的浮躁、肩头伤痛一点点压下,待心神彻底沉静、才将神念沉入丹田。 井中两界清气随心法牵引、丝丝缕缕升起、顺周身穴位渗入经脉。他一手引清气、淬砺真元,把真气一遍遍压实、提纯;一手将筑基中期那身早磨到极致的真气、缓缓往丹田深处那道结丹关口聚去。 玄界清气温润,两界之气在经脉中交汇、盘旋,他不催不躁、由着心法运转。 真元一遍遍冲刷、压缩,也不知过了多久。 玄界清气淬过,那一身真气愈发凝练、沉实,结丹关口那道紧闭的门、终于松动。陈飞常心神一振,加紧牵引、不硬撞,只把真元往那松动处一遍遍凝、一遍遍压。 终于,丹田深处那道悬了许久的关口,无声裂开一道缝。 关口一裂、剧痛直冲识海。 结丹不同于寻常破境,要把一身散乱真气尽数凝练成一粒浑圆金丹,真气在经脉中翻涌、冲撞,几处经脉叫这力道撑得生疼。他肩头旧伤未愈、连日又耗,几番凝压下来、经脉抽痛、喉头一甜、一口血险些喷出。 陈飞常咬紧牙关,清心丹火诀在灵台燃起一缕极淡丹火、护住神识,心神死死沉入丹田,不与翻涌真气较劲,只顺着心法、把真元往关口最薄处引、往一处聚,细细磨、缓缓凝。 他冲关牵动两界界力,阴面那头、门后立时有所觉。 它本要强催总渡、撕开大缝,此刻察觉有人借古渡冲关、神念一动、便知是陈飞常。它岂容他结成金丹、再添封门本钱,当下降了力道、不再只催界壁,分出一缕阴冷神念、顺着将开未开的缝直探进来,要在他金丹将凝的要紧关头、乱他神识、断他行功。 那神念阴寒、专往识海里钻,所过之处、陈飞常护体真气一阵晃。 “它要打断他,结阵、护住他。”唐灵秋清喝、长剑出鞘、剑光铺开。 她领外线剑阵,在枯井外、青石前布下一道剑幕,迎着那缕探来的阴冷神念缠上去,剑光与阴气一触、发出细密嘶响,把神念死死挡在外头、不叫近陈飞常灵台半分。 云箬踏出一步、筑基后期灵压全数撑起,一只枯袖挥出、替陈飞常挡下井中倒涌的阴煞余波,镇岳宗弟子应声环列、剑剑相连、把青石四周护得严实。 唐灵秋剑幕缠着那缕神念、心头却在算。 她与云箬两道筑基后期剑阵合在一处、挡它这一缕分出来的神念、眼下压得住,可也仅此。门后主力还在催缝、分来的神念不过一两成,它再多分一缕、或腾出手专压青石,这道剑幕、撑不了多久。 “我们能替你挡神念、挡煞。”她剑势不停、侧头看了一眼青石,“可它一旦不计代价强压过来,我与云箬也只能拖、拖不出胜算。这一关、终究要你自己过。” 玄界剑起,凡界那头也没闲着。 苏望山枯掌按在井枢、真气不绝,把封禁偏势一寸寸稳回去;马晓雯、王二领护村队、铜锣在手、守死井台四围,村里人撤进地道、外头井然。 阿萝人小、谁劝也不退,攥着颈间那根自己编的红绳、小脸绷得发白,闭着眼、替陈飞常盯着凡界井口煞气、一丝异动也不放过。 “哥哥放心冲,井这边有我。”她声音细、却稳。 两界一井,外头的风、煞、神念、人声,皆有人替他挡下、替他守着,只留他一人在青石上沉心冲关。 陈飞常心神尽沉丹田、对身外一切不闻不见。 真元越收越紧、越凝越实,那一粒金丹雏形在丹田深处呼之欲出,只差最后一线、便可浑圆凝成。 便在这冲关最险、最分不出神的一刻,井中封禁齐齐一颤。 那道叫门后强催了半日的大缝,叫它拼着七脉阴气、撕开一角。 一只青黑、多节、生着倒刺的东西自缝角探出,带着清虚观寒绡身上那股阴寒气,绕过唐灵秋铺开的剑幕、越过众人剑光,悄无声息、直取青石上盘膝冲关、心神最专的陈飞常后心。 是叫门后炼成傀儡的寒绡,它借她之身、顺着将开的缝,在这最要命的一刻探进来了,青石上的人、犹自不知分毫。 第117章 金丹(下) 第117章金丹(下) 青黑倒刺的爪,离陈飞常后心,只剩三尺。 那爪来势极快、悄无声息,爪尖倒刺缠着一层幽绿阴煞、所过之处空气冷了几分,唐灵秋铺在青石前的剑幕、叫它自侧面绕开。它借门后催缝力道、认准陈飞常后心、一爪便至。 三尺、两尺,倒刺寒光已映上他后背衣襟。 他盘膝不动、神色未变,不是不知、是分不出半分神。这一线一松、金丹便要溃散,他只能把命交托给身外众人。 他对身外一切不闻不见,丹田中那一粒金丹、只差最后一线、便可浑圆。 千钧一发,守在青石前的众人齐齐动了。 唐灵秋眸色一厉,她早盯着缝角、防的便是这一着。她不闪不避、长剑挽起,把外线剑阵剑光尽数往那爪上引;云箬同一刻动身、枯袖带起筑基后期浑厚灵压、横截向爪势来路。 镇岳宗弟子不问不慌、剑剑相扣,在青石前结成一道剑墙,把陈飞常盘膝身形、连同那一线空隙护在墙后。 “拦住它。”唐灵秋清喝,剑幕全数压上。 剑光、爪势在青石前撞作一处。 那爪借门后本体之力、裹着阴煞,唐灵秋剑幕、云箬枯袖两道力道合压、才将来势截得一顿,爪尖在半空滞了半瞬、离后心不过尺许。 可只半瞬。傀儡无瞳的脸一偏、肢节发力,阴煞顺剑光反蚀上去,唐灵秋剑幕叫煞气一冲、剑光黯了黯,云箬袖势也被逼偏,再拦、拦不住第二下。 这一拦,外线也付了代价。 最前排两名镇岳宗弟子剑势叫阴煞反蚀、虎口崩裂、血顺剑柄往下淌,人却咬牙没退、把剑往身侧一交、身后同门立刻补上空位。唐灵秋分了半分剑势、替那两人挡开煞气,低声喝道:“伤者退后半步、换剑、莫乱阵脚。” 云箬枯袖一卷、把倒涌煞气压低,她筑基后期一人、扛下那爪上三成力道,鬓发叫阴寒激得结了霜、神色却稳。外线这道墙、是拿人一口口真气、硬撑着没塌。 这半瞬,于盘膝之人、已是难得空当。 外间那半瞬空当,陈飞常等的便是它。 他心神不借外、不借眼,尽数凝在丹田。两界清气淬了不知多少遍的真元、此刻凝到极处、沉到极处,那一粒将成之物在丹田越缩越紧、越凝越实,只余薄薄一线、未肯浑圆。 剑幕拦爪、爪滞半瞬的刹那,他心神一沉、引着最后一缕真元往那一线合去,不撞、不催、只顺势一合。 那一线,应声而拢。 一粒浑圆金丹在丹田凝成,两界清气顺经脉尽数归拢,周身气机轰然一变。 破关那一瞬,天地在他感知里换了个模样。 筑基之时、神识只在周身数丈、模糊;此刻金丹一成,神识自灵台铺开、往外一荡,枯井纹路、烽燧砖石、沙原上每一粒沙、每一茎枯草,皆清清楚楚映入识海,方圆数里、纤毫毕现。 周身真气尽数化作金丹真元,沉而不滞、厚而不杂,他甚至能借金丹之力御空而起,再不必凭流云步在地上奔走。 这便是金丹,渡界、御空、神识外放,一身天地自此不同。 他低头内视丹田,那一粒金丹浑圆、两界清气在丹中缓缓流转,玄界清气为骨、凡界经红绳那一缕为引,两界之力、自此在他一身之内有了归处。 他心里清楚,金丹不是用来逞强的。 破了这一层、能御空、能渡界、神识能探入阴面,可这些本事、没一桩为着跟门后比高下,是为着有朝一日站到界外、把该封的东西封回去。金丹是舟、不是刀,渡得过去、才谈得上封门。 他睁眼、眸中清光大盛。金丹,成了。 外间,那爪挣开黯了的剑幕、又往里探,唐灵秋、云箬挡得吃力、被逼退半步。 陈飞常没起身、也没回头。他金丹初成、却也清楚,这爪借门后本体之力,他一指逼不退、更伤不得,境界差得太远。 他不存硬拼的念头,反手并指、一道金丹真元自袖间凝出、不与那爪正面相撞,只往它爪侧缠着的阴煞上、斜斜一引。 两界清气一搅、爪上阴煞松了松、来势为之一滞,倒刺离后心、又停在尺许。就这一滞,唐灵秋、云箬趁势剑幕再合、重新把爪缠住。 “它降不下来。”陈飞常缓缓起身,“这一处,咱们不拼力、只封它。” 傀儡叫剑幕缠着、肢节发力、仍要硬闯。 陈飞常看得明白,这东西借门后力、无生无死,伤它、逼它都拦不长久,唯有把它连着撕开的缝角、一并封回阴面才算完。 他双手结印,守井心法、封界法同一刻运转。 镇界玉自怀中浮起、裂纹交错的玉面青光幽幽,为他锁住缝角方位、做封阵之眼。他借金丹神识辨清两界界力走向,顺着被撕开的缝角、不往外推、反向里封。 两界之力随金丹牵引、汇到井前。 玄界这一头,枯井清气自井底升起、清光温润,被他引作一道锁、缠上傀儡青黑肢节;凡界那一头,他借阿萝编的红绳、隔着界壁,牵来凡界枯井一缕气、化作另一道锁、扣住缝角。 两道锁一锁物、一锁缝,在封界法催动下齐齐收紧,把探进来的傀儡、撕开的缝角,一并往阴面缓缓推回。 推回并非一帆风顺。 那傀儡叫两界锁缠着、肢节却齐齐一振、借门后又催来一股力、硬把清气锁挣开半边,一只肢节脱了锁、重新探向青石。 陈飞常神识一直锁着它、早防着这一着,并指一引、镇界玉青光往那脱锁肢节上一绕、清气锁重新缠上;唐灵秋剑幕同时压下、把那肢节逼回锁里。 一挣、一缠,前后两回、傀儡才叫两界锁彻底绞住、再脱不得。陈飞常额头见汗,金丹真元跟着这反复耗去三成,封这一处强降、不比一场硬仗轻。 两界为锁、玉为眼、井为枢,这正是守者一脉封门路数。 傀儡叫两界锁缠住、却借门后之力死死撑着、不肯退回。 陈飞常没跟它在力道上较劲。他清楚,这东西力气根子全在那道缝、在它与阴面相连线上,线不断、便能源源借力、怎么推都推不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7章金丹(下)(第2/2页) “断它的线。”他心念一动。 九根乌沉针自袖中飞出,他以金丹真气御针、不扎傀儡本身,针针钉向缝角与傀儡相连的一处处气口、封它借气路子;掌心三玉同时辨阵、反向催动,缝角节点叫三玉波动一扰、当场误判,闭合之势再不可挡。 气口一封、线一断,傀儡身上那股门后之力顿时泄了。 它无瞳的脸朝缝角偏去、撑着的肢节再使不出力。陈飞常抓住这空、一掌按在镇界玉青光上、金丹真元尽数催入封界法,两道锁同时收紧。 “回去。”他沉声。 傀儡青黑肢节叫两界清气逼得寸寸回缩、消融,那只探进来的爪、被两道锁缠着缓缓拉回缝里;缝角随之一点点闭合,井口封禁纹路重新亮起、明灭复归有序。 烽燧前阴煞散尽、清光重稳。门后这一处借枯井的强降,封回了阴面、没降下来。 他没忘凡界那头。 神念借红绳往回一引、把封回结果隔界递了个平安信号。凡界枯井边、攥着红绳守了大半日的阿萝、感应到信号、绷得发白的小脸这才松开,腿一软、叫马晓雯一把扶住。 “哥哥封上了。”阿萝声音发颤、却笑了,“井、不冷了。” 苏望山枯掌按在井枢、感应到封禁归位、缓缓吐出一口气,老修士内腑有伤、强撑半日、才由着马晓雯扶着退下。凡界这一头、跟着玄界一并稳住。 封回强降、缝角将合,陈飞常却没急着收神识。 他借金丹神识、顺着尚未合死的缝,往门后所在阴面探了一眼,想看清、方才隔着缝跟他角力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这一眼探出去,他浑身气机齐齐一凛、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阴面不是两界、没有天地日月,幽沉阴冷。门后本体盘踞在阴面最深处,金丹神识所及、不见其形、不见边际,只触到一股浩大幽沉、远超两界任何修士的气息,沉沉压着、不动。 他这一粒才结成的金丹、那点神识,在那气息跟前、连半分涟漪都激不起、半点声响透不出。 那是元婴之上、非两界境界可度量的存在。 便在此时,他怀中玉极轻地一震,赤魇那点叫他吊住的残识自玉中浮起、声音虚得几乎听不清。 “别……多看。”赤魇残识断断续续,“这东西……比当年那道主凶门还深,我三份本神归一、在它跟前、也辨不出底。守者当年是把它封回、不是打赢,你……莫起第二个念头。” 陈飞常神识一收、没再往深处探。赤魇见过当年封门、这一句比他自己那一眼更重,神识探得久了、怕连这缕神识都叫它卷了去。 那一眼,把陈飞常最后一点侥幸也碾碎了。 他原以为结成金丹、修为再往上,总有一日能堂堂正正把这幕后之物斩了。可此刻彻底看清,那东西在界外阴面、不在两界之内,他便是金丹、便是日后修到元婴,隔着一道界壁、也够不着它本体,境界再高、在两界里、也杀不死一个界外存在。 “杀不死。”他缓缓收回神识、心头反倒一片澄明,“硬拼、追杀都是死路。唯有渡到界外,不与它比境界、比杀力,只借两界为锁、借界外之理,把它封回阴面、把大缝封死。封,不是杀,这才是唯一走得通的路。” 云箬、唐灵秋听见,神色各异、却都缓缓点头。当年前辈、也是这么封的。 唐灵秋望着他、眸中神色复杂。她亲眼看着他从一个练气小修、一步步走到今日金丹,两界间多少凶险、都趟过来了。她没说什么、只把那枚他没来得及用的清心符轻轻收回袖中。 “你既看清了路,外线便陪你走到底。”她声音清、却稳。 云箬也道,镇岳宗这一柄剑、往后但凡封门用得上、只管开口。 枯井强降封回、封禁重稳,两界清气沉回井底,众人紧绷半日的气刚松半分,外圈一道急报递进来。 一名暗网哨探捏着刚截下的骨牌、疾步而入,脸色凝重。 “陈先生,咱们封了枯井、可罗执事那一路没停。”他把骨牌摊开,“门后两路并进,枯井强降、只为分神;罗执事本人在南脊、几处暗站仍押着孩子、骨扇传令、要凑另一道大缝,看暗号、是要赶在咱们回防前先把缝开起来。” 陈飞常眸光一沉,接过骨牌、看向南脊。 他指节在骨牌上轻轻一叩、牌面南脊暗记、还带着骨扇阴寒气。 罗执事以为人还在数百里外、来得及从容凑缝,却没算到、他金丹一成、已能御空、脚程再不是昨日。 枯井封了,可它的网、它的骨扇、它要凑的大缝还在。 “走,去会会这位罗执事。”他金丹已成、御空而起,衣袂在夜风里猎猎作响,“断他骨扇、毁他大缝。” 唐灵秋、云箬领外线剑阵随后拔起,剑光缀在身后;陈飞常留讯焦七、叫他不必来烽燧、直接缀南脊、暗网抄近路先探。 陈飞常立在半空、金丹神识往南一扫,南脊那道正在凑起的缝、方位分明。 他一边疾掠、一边把南脊这一局在心里铺开。 罗执事人在南脊、却只传令、不露面,身边必有亲卫、又有古阵暗站层层护着;更棘手的是、那道大缝背后还连着门后,他这边动手、门后随时能再催、再压。 “断网先断扇、毁阵先毁眼。”陈飞常眸色沉静,不与罗执事在阵里硬拼、那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长,“外线牵住明面上的人,我先寻骨扇、断它传令的根,再毁古阵引台、断它凑缝的眼。罗执事真办砸了差事、门后自会跟他算账。” 借它的规矩、反制它的人,这一套、他在北邙、在锁龙井、早用熟了。 枯井这一局、封了强降,南脊这一局、要断骨扇、绝它开门指望。夜风灌满衣袖、遁光直指南脊,一行清冷剑光远远没入夜色,只余南脊那点幽冷光、还在远处明灭、待人前去、把它吹熄,再无半分迟疑。 第118章 罗扇 第118章罗扇 金丹遁光划破南脊夜空时,陈飞常已能御空。 烽燧到南脊、数百里,换作昨日、他要靠流云步赶一昼夜,此刻金丹托着身形、脚下不沾沙、遁光里许一瞬。后半夜,他已悬在南脊外的夜空里、低头望下去。 御空这一路,他把金丹的好、也一点点摸出。 神识铺在身外、方圆数里、风沙一起、先一步便知,不必再拿眼一寸寸去扫;遁光随心、念到身至、再不困于脚程地形。他也清楚,这些本事、是叫他赶得及、看得清,不是叫他逞强。 南脊这一处、他路上便想过。罗执事叫门后捞起、给骨扇、重整余网,图的正是这南脊古阵。此阵七脉来阴、地势最低,是西陲除枯井外界壁最薄一处,枯井强降不成、门后便把开门指望、挪到了这里。 沙谷中,那道幽绿大缝、正一明一灭。 古阵已成。残缺阵纹叫人用深色颜料重新描过、一圈圈铺开,七道阴气顺纹自七个方向汇入谷中,在黑石引台上盘成一道缓缓转动的幽绿涡,涡心上方、大缝撕开一线、阴煞一缕缕倒灌。 引台四周,十几名灰袍修士环列、手里各掐一道引气诀,把阴气往涡心送。暗站方向、一支支蒙毡沙驼队仍在夜色里往谷里赶,驼背上、麻袋里、装的都是孩子。 陈飞常眸色沉了沉。阿萝隔界那一句“阵底下、比客栈多”,眼下亲眼所见、只多不少。 罗执事没在引台上。 他金丹神识往下一沉、往外铺开数里,谷中明面上的修士、暗站、车队,一处处映入识海。谷北、一处背风石堡里,一缕筑基后期灵压敛得极低、伏着不动,那灵压手中、一点骨白微光一明一灭,每明灭一次、谷中七道阴气便跟着一吐一纳。 骨扇。罗执事人躲石堡、仍只遥控、不露面。 陈飞常看得明白,这一套、跟拔网那日截下的骨牌同源,骨扇是中枢、扇骨纹路与古阵相合,罗执事不必出面、只须在堡中摇扇、便能调动全阵、传令各站。 “外线,牵住明面上的人,别放一兵一卒进谷。”陈飞常传讯,“我去断他的扇。” 唐灵秋、云箬剑阵自夜空中压下。 剑光不往谷里闯、只在古阵外围、暗站道口、车队必经的几道沙梁上铺开。唐灵秋领剑阵游走、把闻声要动的护卫一道道缠住;云箬筑基后期灵压一放、枯袖横扫,谷外两处暗站、先叫她剑势压得乱了。 “莫强攻、只牵制。”唐灵秋剑势一收一放、调度分明,“他在暗处、咱们把明面上的灯、一盏盏替他掐了,叫他睁眼看不见、传令没人应。” 几支正要进谷的沙驼队、叫外线剑光堵在道上、动弹不得。 最硬一支车队、护卫里有个筑基初期老修士,他见前路叫堵、一掌逼退两名镇岳宗弟子、护着驼队要从侧沙梁硬绕。 云箬一眼看见、枯袖一拂、人已截在那沙梁上。筑基后期对筑基初期、她剑不出鞘、只一道灵压压下,那老修士掌力撞上、手臂一沉、连退三步、脸色发白,再护不住驼队。 “留下驼、人走。”云箬声音不高。那老修士晓得不是对手、一挥手、带残卫退入夜色,外线汉子把十几匹沙驼牵住、麻袋里孩子一个个接下。 唐灵秋剑阵游走、又截下两处暗站传讯,连罗执事往旁处求援的暗号、也叫剑光搅散。谷中引台上、环列的修士察觉外围异动、手上引气诀一乱、阴气涡、跟着晃了晃。 陈飞常没去引台、他一沉遁光、直扑谷北石堡。 断网先断扇。扇在、阵便有主、护卫便有调度;扇一断、这一谷的人、便成了一盘散沙。 石堡外、四名练气巅峰亲卫自阴影里拦上、四人不答话、掌风齐至、都是阴蜃宗豢养的死手。 陈飞常流云步在堡前一晃、身形拉出一串残影、不与四人缠斗。九根乌沉针自袖中飞出、在他金丹真气牵引下分作四组,针针钉向四人腕脉、膝弯、气海。 叮叮几声细响、四名亲卫手腕一麻、膝头一软、齐齐栽地,连警讯都没放出。陈飞常人已掠过四人、推开石堡虚掩的石门。 堡内、罗执事终于抬眼。 他坐在一方石案后、手里一柄白骨扇、扇骨上刻着细密纹路、与古阵同源。这位被通缉、又叫门后重新捞起的老修士,脸色在烛火下阴沉沉的、不见半分慌,只把骨扇横在身前、扇面一合。 扇面一合、谷中阴气立时一乱。他也察觉了,外线压、堡前闯、藏在最深处的遥控、叫人直摸到了根。 “陈飞常。”罗执事筑基后期灵压自石案后全数铺开、压得堡中烛火一低,“你倒真敢、一个人闯进来。” “你的扇,我要了。”陈飞常站定、九针在指间一旋,“阵,我也要毁。” 罗执事冷笑、骨扇一展、堡中阴气随扇而起、化作数道阴索缠向陈飞常。 两人在石堡中交手。 金丹对筑基后期,陈飞常初破金丹、真元只余七成,罗执事老牌后期、又借古阵阴气、以逸待劳。他不硬拼、流云步在狭小石堡里贴着壁走,九针不扎人、专攻罗执事持扇的右腕、与扇骨连着古阵的一处处气口。 阴索缠来、他侧身让过、一针斜引、把阴索往石柱上带;罗执事扇势压下、他借石柱一腾、九针自下方穿出、钉向扇骨与腕间连线。 罗执事骨扇、不只会遥控古阵、本身也是件阴器。 扇骨一抖、数枚细白骨针自扇面射出、专打周身大穴。陈飞常流云步贴壁一旋、九针在身前织成针网、把骨针尽数格落、叮叮落了一地。 罗执事跟着一扇横扫、扇风起处、烛火尽灭、阴煞扑面、要冻他气血。陈飞常清心丹火诀在灵台一转、护住心脉、人不退反进、借那黑暗、九针分两路、一路钉扇面、一路绕向持扇腕后气口。 黑暗里两人以神识相搏、招招快险。陈飞常真元只七成、不敢久耗,越打越把扇势往一处引、等他那一扇用老。 他要的不是伤罗执事、是那柄扇。 缠斗十几招、罗执事一扇挥老、旧力已尽、新力未生,陈飞常等的便是这一空。他并指一引、一枚乌沉针贴着扇骨斜挑而上、正中腕间那道连着扇与阵的细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8章罗扇(第2/2页) 铮的一声、白骨扇叫针力引偏、自罗执事手中脱出、翻着跟头撞在石壁上、落了地。 罗执事脸色剧变、伸手要抢,陈飞常流云步已至、一脚把骨扇挑到自己这边、拾在手中。他两指扣住扇骨、金丹真气一绞、咔嚓几声、白骨扇折断数根、传令聚阴的纹路、当场废了,这才将断扇收入怀中。 骨扇一断、谷中那道遥控、绝了。 石堡外、谷中,七道阴气失了调度、各自一乱。唐灵秋、云箬趁势压上、剑光往谷中逼;焦七暗网自沙梁后杀入暗站。他照陈飞常先前留讯、不恋战、专挑看守、断锁链,把押着的孩子一队队接出、往沙梁后抱,又分出两人、把暗站里转运名册、骨牌一并搜了、不留半点。 陈飞常不追罗执事、转身出堡、扑向谷中引台。 他要毁的是阵眼。 九根乌沉针齐出、顺着引台七道阴气来路、针针钉入气口,他金丹真气顺针而落、把七道阴气一一截断;掌心三玉同时反向催动、玉纹亮起、节点误判。 七道阴气一乱、再汇不成涡、倒卷而回。 七道来路断了、可引台底还藏一道主眼。 陈飞常神识一直锁着阵、早辨出七道阴气汇入后、底下还有一缕最浓的、直通涡心、是古阵总根。他不等主眼再聚、流云步一沉、落至引台侧、九针合为一股、顺黑石台面一道细缝齐齐钉入。 针入主眼、那缕阴气叫金丹真气一冲、当场溃散。 没了主眼、七道残气立不住、幽绿涡整个塌下、涡心大缝回缩更快。陈飞常抽针退后半步、三玉再反催一次、把残余阴气尽数逼回缝里。 黑石引台上幽绿涡晃了几晃、开始溃散,涡心那道大缝失了阴气供养、一寸寸回缩、闭合。 “不。”罗执事自石堡中踉跄扑出、脸色惨白,他不顾扇已失、强催残余真气、要扑上引台、要把阵续上。 晚了。 大缝将合、古阵将毁、暗站尽断,罗执事这桩差事、办砸了。 便在此时、那道正在回缩的缝里、门后意志动了。 它没管古阵、也没管陈飞常,一缕幽绿意志顺着罗执事腕间、扇骨与他经脉相连的那点同源、直直缠了上去。 罗执事浑身一僵、扑出的身形、钉在半空。 他替门后通缉藏身、重整余网、强凑大缝,眼下阵毁、扇断、钥匙尽失。门后不留办砸差事的人,这一点、陈飞常从拔网那日骨牌上的暗记、便替他看清了。 幽绿阴煞顺罗执事经脉倒灌、他一身筑基后期修为、叫那意志一缕缕抽了回去。罗执事惨叫、整个人自半空萎倒、砸在沙地上、气息一寸寸弱下去、一张脸、灰败得没了人色。 陈飞常立在引台边、没动手、也没救。 罗执事这结局、是门后给的、不是他给的。他甚至退了半步、由着那缕意志行事、不与门后在这一息里、再争长短。 石堡阴影里、几名余孽连滚带爬、扑到罗执事身边、把萎倒的人架起、拖进堡后暗道、仓皇遁走。临走、没人敢再往谷中、往陈飞常这边看一眼。 大缝合拢、引台崩裂、阴气散尽,南脊古阵、毁了。 天色将白、谷中、暗站、沙梁上,被押的孩子叫焦七暗网、外线一队队接出。 暗网汉子照秦茯教的、先探鼻息、护心脉、避开风口,厚毡裹好、抱上沙驼;几个叫重药灌过的、陈飞常挨个看了、取针在人中、内关、足三里分施、又给护心丹含住、先稳后送。 最末一辆驼车上、一个五岁上下女童、腕上乌木牌刻着“十二”,人叫重药灌得小脸青白、气息细得几乎探不着。 陈飞常把孩子抱下、半扶着、护心丹碾碎了以真气缓缓送下,又在人中、十宣轻扎、挤出几滴乌黑血、针落足三里、引气血往四肢走。他不催醒、只把那口气一点点吊稳。 “这个抱怀里、半个时辰探一回、弱了含半粒回气丹。”他交予沙里跌手下一个稳当妇人,“路上莫颠、莫停。” 女童那口气终究叫他吊住、小胸口又有了一点起伏。 一笔点过、孩子一个没落、沙驼队络绎往北、送往避风沙村。 邵执事那头、陈飞常问起、焦七只一句带过:黑沙甬道重伤遁走后、便没再露面、门后也没再用他,是死是藏、西陲这边、无人说得清。 天边泛白、陈飞常立在沙谷废墟上、唐灵秋、云箬两道剑光、落回他身侧。 两人目光在他气色上一落。这一夜、他本只余七成真元、又连夺扇、毁阵、吊孩子、脸色透着倦。云箬看了片刻、缓缓点头:“金丹立住了,没逞强、没误事,这一关过得稳。” “门后拿人当柴、烧完便弃,今日是他、明日未必不是旁人。”唐灵秋声音低,“你真元又耗、回去先养足、莫带着空荡气海、去探下一处。” 陈飞常颔首,心里已有成算:先回枯井养真元,将断扇、封缝图与赤魇核清,把阴面路数问个明白,再图渡界。渡界不是送死、他要带着十足准备过去。他也清楚、界外那一趟、比南脊更险、准备、得做得更足、更细。 便在此时、他掌心镇界玉、朝着那道刚闭合的缝、幽幽亮了。 一个苍老、不含情绪的意志、顺着将散未散的缝、清清楚楚压进他识海,比方才反噬罗执事时、还要冷上几分。 “金丹。” “你既走到这一步,便该知道,两界之内、你封我多少处、都伤不到我。” 陈飞常握紧了拳、神识迎上那道意志、不退。 “界外,本座等你。” 那意志缓缓收拢、随缝角最后一点幽光、沉了回去。沙谷废墟上、只余晨风过沙、呜呜作响。 陈飞常立了片刻、把断骨扇收入怀中、转身、遁光往北。 南脊这一局、收官了。下一局、在界外,他躲不过、也不打算再躲。 第119章 界外 第119章界外 南脊遁光落回废烽燧时,天已大亮。 陈飞常没在玄界多留,金丹一转、顺着枯井古渡、自烽燧底渡回凡界。梨花村枯井、晨光才起,井台轮值的护村队员见他自井中出、要喊,他摆手、莫惊了村里人。 他在枯井边盘膝坐下。 金丹真元、破丹时先耗三成、南脊一夜又耗、眼下只余四五成,他要先养足。守井心法运转、两界清气自井中升起、一缕缕汇入丹田,那粒浑圆金丹在气海正中缓缓转动、把清气炼化,真元、一缕缕回满。 这一坐、他也把金丹在两界清气中的不同、摸得更清。 玄界清气入丹、沉而凝、养的是金丹的骨;凡界清气入丹、薄而缓、养的是金丹的引。两缕气在丹中各走半边、又抱作一团,他这一粒金丹、本就是借两界之力结成,离了哪一边、都不全。 养气同时,他把南脊带回的东西、一一核清。 断骨扇摊在膝上。 白骨扇是他在石堡中亲手绞断、扇骨折了数根、裂纹交错,可那细密纹路、仍与南脊古阵、与门后同源。陈飞常金丹神识顺着纹路探去,纹路分作两股,一股连着古阵七脉、是传令调阵的纹,另一股、深得发黑、直通一片看不真切的幽暗。 “这扇、不只是传令的器。”古机子残魂的声音、自井纹里极淡浮起,“它也是把钥匙。” “门后把扇给罗执事、是叫他能开、能调、能聚阴凑缝;差事办砸时、又能顺着这同源、把人连修为一并收回去。”古机子顿了顿,“你手里这截断扇、那股发黑纹路、便是通往阴面的路引。它本是自阴面、顺着门、递出来的东西。” 陈飞常指腹在断纹上一摩、那纹路、凉得刺手。 他又问阴面。赤魇残识在玉中、叫长春诀养了几日、稍稳,此刻辨他问起、自玉中浮起、声音断续。 “阴面、不在两界之内。”赤魇道,“无日、无月、无地、无灵气,是界壁外的虚空,只有阴煞、和当年封门留下的残骸、旧锁。门后本体、便在那阴面最深处、立着一道门。玄界地底那道主凶门、与阴面这道门、本是一体两面。” “当年、守者没能杀它?” “杀不死。”赤魇残识发颤,“它本就自阴面来、阴面是它的根,两界之内、你把它降下来的身子斩得再碎、根不断、它还能再聚。守者当年打了七天七夜、到底是把它从缝里、封回了阴面,又以身填缝、把主凶门、镇在玄界地底。” 陈飞常沉默片刻。封、不是杀,这一节、他越听、越实。 “我要过去,从何处渡?” “枯井。”古机子接道,“此井是古渡、界壁天生最薄、又经历代守者一夯再夯、留有封禁。你以井为枢、玉为眼、封界法护持,金丹渡界、可自界壁一道封禁缝里、入阴面。” 老残魂的声音、沉了几分。 “但你记住、阴面不是两界、那里是它的地盘,无一处不是它的眼、它的气。你过去、是去看清那道门、看清旧锁是怎么锁的,不是去打。看清楚、便回来。” 陈飞常点头,他本也没存打的念头。元婴之上、他连在两界里都撼不动、何况是在它根上。 他在枯井边、整整养了一日一夜。 次日、真元回满、金丹比南脊时、又凝实一分。他把诸事、一桩桩交代清楚。 苏望山守井总枢、坐镇井台、内腑有伤也不退;马晓雯管村中接应、诊室里护心丹、回气丹、厚毡备齐;阿萝辰时守井、红绳系在腕上,过了时辰他没回、以红绳感应、只报方位、谁也不许下井。 “我去去就回。”陈飞常摸了摸阿萝的头。 孩子攥着他衣袖、黑白分明的眼里有忧、却懂事地点头、没拦,只把腕上那根编得歪扭的红绳、解下来、塞进他手心。 “哥哥带着。”阿萝小声,“我在这边、拽着绳。” 陈飞常把红绳系回瓶颈、颔首。 凡界这一头、他也留了话。 他与顾老通了电话、只说要探一处极险地下、三日内无音讯、请老人按旧例、把老城、梨花村一带旧阴脉先扣人并案、莫叫余孽趁虚。顾老听出分量、没多问、只一句应下:“你去,地面上、有我。” 沈明舟医疗组仍守着、凡界有阴气侵体者、按旧方先稳。陈飞常把凡界能布的网布到最稳、才放心去探那界外。 唐灵秋那头、他也传了讯:借枯井渡阴面、只探路、不深入,以三玉三短一长为号、外线莫动、莫为他轻启剑阵。唐灵秋回得短:“小心,剑阵在,玉有警、我便知。” 传讯罢、他又与玄界外线、把接应排定。 唐灵秋剑阵当夜移近枯井对侧、云箬坐镇烽燧、暗网老六守渡口、换好沙驼、只等他自阴面退回。两界剑阵探不进阴面、接应只能在枯井这一头,他一见玉光发暗、真元将枯、无论看清没看清、立刻原路退回、不许逞强。 “门在它根上、你看一眼、便已不易。”唐灵秋声音清定,“留得人在、才有下一回。” 入夜,陈飞常下到枯井最深处。 他立于两界界壁之间、守井心法与封界法同时运转,镇界玉扣在掌心、青光为眼、照向界壁。界壁上、封禁纹路层层交错、一道极细的缝、在青光下、一寸寸显出。 金丹渡界。 他金丹真气裹身、顺着那道封禁缝、往前一渡。 身侧、两界清气交错而过、先是玄界清光、凉而润、再是凡界浊气、厚而沉,再往后、清光与浊气、一道褪去,连井中那点水声、都听不见了。 光、没了。 陈飞常只觉周身一空、脚下无地、头顶无天、上下左右、再没有一处着力的地方。 他渡入了阴面。 四下里、无日无月、无光无色,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幽绿阴煞、在虚空里、一涡一涡、缓缓流动。金丹真气与封界法护住周身、镇界玉青光在掌心撑开小小一团,阴煞一沾上青光、便退开、不敢近。 阴面无地、他脚下空着、全凭金丹真气托着身形,这一托、便是一笔不小的耗。 更棘手的是、阴面无灵气。 两界之中、真气耗了、能借天地灵气补、打坐便回;这阴面里、四下只有阴煞、没有半分可炼化的清气,金丹中储备、用一分便少一分、再补不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9章界外(第2/2页) 陈飞常心里有数,这一趟、是背一囊水、走进一片无水荒漠,能走多远、全看丹中存量。他把真气敛到最紧、护身青光只留薄薄一层、不肯多耗。 他凝神望去。 虚空里、漂浮着大片残骸。 断裂的兵刃、崩碎的石山、还有一截截锈死的乌黑锁链,不知是哪一年、哪一场封门、留下的。有的兵刃上、还缠着半截残破的剑穗、叫阴煞蚀得发黑。 他在一截断锁前、蹲身细看。那断锁上、守者纹还剩小半、辨其走向、当年封门、曾把锁、一路铺到阴面深处、只是锁链断了、没能在门与根之间、收住口。 “锁、曾铺到这里。”陈飞常低声、把这一截断锁的方位、记下。 他在一柄断剑前、又停了停。 那断剑剑身、刻着半个守者纹、与镇界玉同源,剑主、多半也是当年封门、没回去的人。陈飞常并指在剑身一搭、心头沉了沉。 这一片虚空里、不知漂着多少、当年为封这道门留下的人与器。他们没杀得死门后之物、却以命把它锁到了眼下。他今日来、不是头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要做的、是把这副锁接过来、续下去。 他收起心绪、不再多看、转身、继续往前渡去。 阴面的阴煞、也并非死物、它有涨有落。 陈飞常渡出一段、便察觉虚空里阴煞一涡涡自远处推来,推近时、浓得叫护身青光都发暗,推过之后、便有短短一阵、煞气稀薄、前方透亮。 “跟古战场煞潮、一个道理。”赤魇残识辨出,“等潮过、走短区,别在煞头上硬闯。” 陈飞常便伏残骸后、数着煞潮节律,潮一来、敛息不动、由浓煞自身边卷过,潮一过、趁短区疾渡。本该硬扛的阴煞、叫他借节律避开大半、真元省了、路也走得稳。 他又多留了个心眼。 每过一段、便以断扇发黑那截、在残骸上、轻轻一按、留一点只他与赤魇辨得出的路引、指向往路,免得退回时、叫煞潮搅了方向。 他也在心里、把真元一笔笔算清。护身、托身、疾退、各占多少,丹中存量、还能撑几个时辰,过了哪一道残骸、便须折返,他都给自己、划了死线。 阴面这一趟、他不是来拼命、是来量路,量得越细、退回时、才越有底。 他也把沿途断锁、残骸、一处处、在识海里、排作简图,哪一截守者纹还亮、哪一截彻底锈死,日后真要在阴面、把锁续上、这些、便是现成的落脚处。 越往前、残骸越多、旧锁越密。 他看见虚空里、一道道巨大的封禁锁链、自远处横亘而来、粗可数丈、一环扣一环,锁链上、还留着守者一脉的淡纹,与他掌心镇界玉、同源同息。 陈飞常凑近一截锁链、并指在锁环上轻轻一搭。 一缕极古老、极厚重的气息、顺指尖传来,他眼前、模糊闪过几个画面:七昼夜不息的青光、一道道前仆后继的人影、还有最后、一个身影、以身填入那道撑开的缝。 他心头一震、收手。 “这锁、是守者以命续的。”古机子残魂在他识海里、低低道。 陈飞常顺着锁、往门前细看,巨锁环环相扣、汇向门前、又反向缠回、各归各路,锁与门之间、留着一道可松可紧的枢,枢上、有一枚枚与镇界玉纹路相合的锁眼。他掌心玉凑近、玉光与锁眼一映、锁眼便亮了一亮。 他懂了。当年封门、是以玉为眼、穿起锁眼、再以两界为锁、反向收紧,门才叫这闭合大环、绞得合回去。 可他顺着锁、再往根上辨、那些巨锁、都只缠在两界那一侧、绞的是“门里门外”那段;阴面这一头、门与本体根相连的地方、空空荡荡、没有一截锁、横在那里。 锁、铺到了门前、却没绕过门、锁住它的根。 “原来缺口、在这。”陈飞常心头雪亮。 古机子残魂沉默片刻、才低低道:“缺口看清了、可你眼下、补不上。阴面无地、锁无处生根,这一桩、得从长计、急不来。” 陈飞常颔首、他本也没打算、在这一趟、就把锁补上。他能做的、是把缺口、带回去、记牢、想透。 他凝神、把巨锁走向、锁眼、枢、连同阴面这一截空处、一遍遍记进心里。 越过最后一片残骸、他终于远远、望见了那道门。 阴面最浓处、阴煞汇作一座缓缓转动的巨大涡心,涡心正中、立着一道高得望不见顶的门。那门没有门扇门框、只是一道竖在虚空里、幽绿发黑的裂口,裂口闭着、却有一缕缕阴煞、自缝里不停渗出。 门前、那一横横守者巨锁汇作大环、把裂口一圈圈绞在正中。 陈飞常伏残骸后、远远望着、后脊发凉。那门只是闭着、他已觉得自己小得不值一提,他甚至不敢多看、怕闭合缝里、也有什么正往外看。 他要把这门、这锁、这枢、这空处的方位最后核一遍、便退。 赤魇残识在玉中、贴着那道门、辨了许久、声音压得极低。 “它眼下、不在门前。”赤魇道,“门、只是它伸在阴面的一道口,它的根、在门后、更深的地方。你我此刻看见的、是它的口、不是它的脸。” 陈飞常心头一沉、反倒定了几分。看不见本体、只看见一道闭着的门,他这一趟、能探到这里、已到了边。 便在此时,掌心镇界玉、自己烫了起来。 那截他正搭着的锁链、轻轻一震、锈屑簌簌而落。 远处、那道幽绿成墨的最深处、有什么、察觉了。 一道目光、自阴面最浓处、穿透重重阴煞与残骸、直直落在他身上。 陈飞常浑身一僵、周身血、都凉了。 那目光之深、之广、铺满整片虚空,叫他金丹、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生不起。可他灵台最深处、清心丹火诀仍燃着一缕、守井心法护着金丹,他纵挣不脱、那点清明、没散、人也没退。 一个苍老、不含半分情绪的意志、自那道门之上、缓缓压来、响彻整片阴面、压过了阴煞流动的声。 “你来了,你到底还是来了。” 第120章 直面 第120章直面 “你来了,你到底还是来了。” 那意志压下、整片阴面的阴煞、都随之一静。 陈飞常立在残骸之间、周身血凉、灵台却叫清心丹火诀守着、没散。他抬眼、望向那道竖在虚空里的裂口、与裂口后、深不见底的幽绿。 他没有答。 “历代守者、本座见得多了。”门后本体的声音、苍老、不含怒、也不含喜,“他们一个个、以身填缝、把本座封回这阴面,可填了一代、又开一代。你以为、今日看清了锁、便能锁住?” “界壁在朽。”那意志缓缓道,“两界的活渡、一日多过一日。你封得越勤、替本座探明的路、便越多。守者这一脉、是拿命、替本座数着、两界之间、还剩几道缝。” 陈飞常眸光不动、心里却把这几句、一字字记下。 他不辩、也不信。对方修为本就高过他数个天地、这一番话、不是要说服他、是要在他道心里、投下一粒“守不住”的种子。他守着灵台、由那几句话、自耳边过、不接、不驳。 “你以为、本座会拦你?”本体意志看穿他所图、却不恼,“你要看、便看。这阴面、本座守了不知多少岁月,来几个守者、去几个守者、本座都由着。” “本座不杀你。”那声音平平静静,“杀一个金丹、容易,可杀了、还会有下一个渡进来。你看得越清越好,看清了、才明白、这副锁、锁的不是本座、是两界里、一代代的人。” 陈飞常心头一凛、面上不显。对方越从容、他越不敢大意,这一番话、依旧只当风过、不入心。 “你不说话。”本体意志道,“可你心里、也已看见了。这阴面里、漂着的、都是替本座填过缝的人。他们当年、也同你此刻、觉得再封一代、便能太平。” 陈飞常借这几句周旋、金丹神识、拼着叫那目光压着、往门前、再探。 他要把“缺口怎么补”、想透、这才是他渡界真正要找的东西。 “倒是个沉得住的。”本体意志一动、那道闭合裂口上、一缕幽绿缓缓探出、在虚空里、化作一只看不清形状的手、往陈飞常身前、按来。 陈飞常盯着那只手、看清它不是血肉。 那手、是一缕缕阴煞、缠着碎片残骸、当场捏成的,指节处、还卡着半截锈锁、一片刻了守者纹的断甲。它不必出全力、只须把这一片虚空、按住、便够了。 更叫他在意的是、那裂口渗出的阴煞里、夹着一丝、他辨不出来路的气,不老不新、不邪不正,与阴煞、不是一路。 “既来了、便留下。”那意志道,“替本座、在这阴面、看着门开。省得、再填一条命。” 那一按、不快、却避无可避。 陈飞常只觉周身虚空、都叫这一按锁死、上下左右、再无一处可挪。他强提真气、流云步发动、脚下却只挪出半寸、阴面无地、连步法都借不上力,凭空维持、丹中真元、一息一息往下掉。 他心头冷静、晓得硬挣、挣不脱、白耗真元。 千钧一发、他没去挣那只按来的手、反倒把神识、尽数沉入掌心镇界玉、与玉中赤魇。 “看根。”赤魇残识在玉中嘶声、声音发紧,“别管那只手、顺着你先前看清的缺口、想它该怎么补。” 陈飞常神识借玉光、顶着压迫、往门前那截空处、再照。 他在渡来的路上、已看清巨锁都缠在两界那侧、阴面门与根之间、空着没锁。此刻被这只手钉着、他反倒把“怎么补”、想了个透。 要补阴面这一环、光有锁、不成。 阴面无地、锁放下去、无处生根、绞不紧,总得有个“枢”、叫锁缠上去、才立得住。 可这阴面、无日无月、无一块实地、他上哪儿、去找这个枢。 赤魇残识循他意、辨了许久、低声道:“当年守者以身填缝,那填进缝里的……或许、便是能在阴面扎根、当这个枢的东西。” 陈飞常心头一动、把这一句、死死记下。 缺口、在阴面;补缺口的枢、或在历代守者、填进缝里的那条命上。这、便是他拼着被压住、要找的最后一块理。 看清了、他便走。 那只幽绿手、已按至身前、护身青光叫压得急速黯淡、金丹中真元、以他自己都心惊的速度往下耗。 陈飞常再不迟疑。 他左手把断骨扇、往身侧一截巨锁的锁眼上一搭、扇骨那股发黑路引、应着锁眼、亮了起来;玉中赤魇残识、顺着路引、化作一缕极细的引锁线、牵起守者旧锁、为他指出退路。 “借你旧锁、送我一程。”陈飞常并指在锁环上一扣。 守者一脉的巨锁、与他镇界玉同源、那锈死环扣、倒极轻微地、应了他一震、让出一线。 他就着这一线、又等煞潮退去的短区、流云步在虚空残刃上全力一踏、身形顺着来时做下的路引、往界壁封禁缝方向、疾退。 退得并不轻松。 丹中真元本只余小半、这一全力疾退又抽去一截、护身青光淡得几乎撑不住。阴煞自身后扑来、几次缠上他腿、都叫他咬牙、以玉光一寸寸逼退。 断骨扇在他掌心、路引之纹亮到极处、替他在残骸阴煞里、指出最直退路;赤魇引锁线牵着旧锁、一环环让道。 一退一引、他数着煞潮、专挑短区走、不肯叫真元浪费在硬扛上。 退经那柄刻着半个守者纹的断剑时、他余光、最后落了一眼。 断剑在煞潮里、一动不动、剑主没能回去、却到底、替后来的人、把路、指到了这里。陈飞常没停、只把那剑身方位、在识海里、又刻深了一分。 “想走?”本体意志一沉、阴面阴煞翻涌、化作数道涡、要把他卷回门前。 陈飞常不回头。 护心丹在齿间咬碎、丹中最后一点真元、尽数催发、镇界玉青光向后一照、把缠到脚踝的阴煞、逼退半尺;他借断扇路引、不与那意志纠缠、一头扎进界壁、那道封禁缝。 身后、本体意志并未真个追来。 那只手、停在缝外、一个苍老声音、顺着界壁、缓缓送进他耳中、听不出是放、是留。 “去吧。” “替本座、看看两界、还能守、几代。” 两界清气、重新裹身。 先是玄界清光、凉而润、再是凡界浊气、厚而沉、连枯井里、那点水声、都一道回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0章直面(第2/2页) 陈飞常自封禁缝里、跌了出来。 烽燧底、云箬枯掌一伸、把真元几尽、连遁光都聚不起的他、一把扶住;唐灵秋剑阵合拢、剑光横在封禁缝前、把那道界口、重新护稳、不叫阴煞、顺着追出。 凡界那头、苏望山枯掌按着井枢、感应到人回、绷紧的肩、松了;阿萝守在井边、感应到红绳那端、熟悉气息、紧绷了一整日的小脸、一下、哭了出来。 唐灵秋没急着问、先与云箬把封禁缝一寸寸重新夯合、又移剑阵在烽燧外多守两个时辰、确认那意志没顺着追、才收剑。 她落回陈飞常身前、目光在他空荡气海、苍白脸色上一落,清冷眉眼间、闪过一丝极淡的什么、又压了下去。 “人回来便好。”唐灵秋只道、递过一枚回气丹,“别的、养足再说。” 待他缓过一口气、才把阴面看清的理、一次说与二人。 “两界锁、锁的是它探出来的身子,缺口、在阴面。”陈飞常道,“门与它根连着、那一头、没锁没眼。要补、得在阴面、立一个枢、上锁。” 唐灵秋蹙眉:“阴面无地无灵、枢立何处?” “赤魇说、当年守者以身填缝、那填进缝里的、或许、能在阴面扎根、当这个枢。”陈飞常摇头,“可这只是个头、前代守者填缝、镇界玉的来历、阴面立枢还要几样东西、我都没查清。” 云箬沉默片刻、缓缓道:“你要在阴面立枢、绕不开守者一脉最根本那点东西。此事急不得、得先把前代填缝、玉的来龙去脉、一桩桩查清,再谈集齐。” “先查清楚、再动手。”唐灵秋接道,“留得人在、才有下一回。” “查、从两处起。”陈飞常沉吟,“一是前代守者填缝、镇界玉的来历,云箬前辈、镇岳宗典籍里、或许有当年封门的记载;二是……” 他顿了顿、想起方才那只手上、夹着的那丝辨不出来路的气。 “二是阴面里、那点不属阴煞的东西。”他低声,“它夹在门后、却与门后、不是一路,眼下想不透、先记下。” 云箬颔首:“回镇岳宗、我替你翻当年封门的旧档。” 陈飞常颔首、闭目、把阴面所见,那道门、那一横横巨锁、那门与根之间空空没锁的一环、连同“枢或在填缝的命上”这一句、一遍遍、在心里夯实、不肯漏了分毫。 他也把丹中真元、重新引着两界清气、一点点温养,气海虽空、那粒金丹、却比渡界前、又沉实了一分。这一趟、人没白去、理、也真攥到了手里。 第六卷、到此、走到了卷末。 金丹成、阴面探、余网拔、罗扇断,明面上、西陲到腹地的冷屋子网络、叫他一盏盏掐净,可门后本体、分毫未伤、界壁、还在一寸寸、朽下去。 出玄界、回凡界梨花村、已是数日之后。 顾老听闻他回、亲自来了趟梨花村,老人没问那些“说不出口”的凶险、只把凡界这几日、老城旧阴脉扣人、并案进展、一桩桩说与他听,临走、拄着拐杖在井台边站了站。 “你护着两界、凡界这头、有我们这些老骨头。”顾老道,“莫把担子、一个人挑。” 沈明舟也来复诊、替他看了叫阴煞侵过的经脉、留了方子;马晓雯照旧、把诊室、名册、后勤理得井井有条。 陈飞常看着这一村子、这些人、心里那点在阴面叫压出来的沉、稳了稳。 枯井轮值不撤、守井新局照旧。苏望山仍守井枢、王二的护村队、巡井查地道、一日不停。 镇界玉、陈飞常每日以长春诀混着枯井清气、喂一炷香、裂纹里、只回一丝微光;赤魇这一遭引锁耗神、叫他以针落魂门、本神、神庭、重又吊住、沉入玉中、沉寂养识。 阿萝每日辰时守井、那根歪扭红绳、还系在瓶颈、孩子不多问、只每回见他、都要把绳、轻轻拽一拽、确认人在。 陈飞常也由着她。 他心里、也给阿萝、留了分寸。 孩子隔界感应、一日强过一日、他却不教她多碰、只许辰时守井、报个平安,其余时候、该念书念书、该玩耍玩耍。守井这副担、他既已接了、便不想、早早压到下一代肩上。 只是这一回、他心里、再没了“封几处、便够了”的念头。 这一日、他独坐诊室、把封缝图、在案上摊开。 图上、两界之内、那些曾叫他一处处封回的冷光、都已暗了、净了;只剩最深处、阴面那一道、幽绿、最深、最浓、还亮着、那是他眼下、封不到的地方。 他盯着那点光、许久。 要在阴面立枢上锁、他手里、已有了几样,守者的名分与心法、镇界玉这只眼、赤魇这缕引锁线、两界的接应。可还不够、他还差一个、能在阴面扎根的枢、和查清这枢、所绕不开的、前代守者那段旧事。 “第七卷。”陈飞常指尖在图上、轻轻一叩、眸色沉静。 他要先查清填缝与玉的来龙去脉、把立枢的东西找齐,再把这一场、从两界、一路、封到界外。 窗外、风起、吹得诊室半旧的门帘、一动。 案上封缝图、最边角、那一点、他从南脊到阴面、从未留意过的微光、在风里、轻轻、亮了一亮。 那光、不属两界、也不属阴面。 陈飞常眸光、落了过去。 他凝神、以镇界玉、赤魇、连同守井心法、一点点去辨那点光。 微光不在封缝图所记任何一处节点上、却又与两界、阴面、都牵着一丝极淡的线,辨其气息、不老不新、不邪不正。他一时辨不明、却没急着去辨、只先记下。 赤魇残识在玉中辨了许久、迟疑着、没敢断言。 陈飞常指尖停在那点微光上、眸色先沉、又一点点亮起。 第七卷的门、或许不在阴面最深处、而在这一点、他从未留意的微光里。 他没声张、只把封缝图轻轻合拢、系好、贴胸藏起。 他起身、推门出去。 梨花村的夜安静、老槐树下护村队的灯还亮着,村东枯井方向、井台轮值人影一动不动。 陈飞常立在阶前、望了片刻、把袖中手负到身后、抬眼、看向天边。 界壁之外、风雨早晚要来,他这一副肩、既已接过、便不会、也不能放下。 第121章 旧档 第121章旧档 回梨花村后,陈飞常在枯井边、一坐三日。 金丹初成、真元还在温养,他借枯井两界清气、把南脊与阴面耗空的气海、一点点填回。守井心法行到第三日,丹中真元、回了七八成、那粒浑圆金丹、在气海正中、转得比破丹时、又稳了一分。 破金丹后、他对这一境、也摸出新的分量。 筑基时、真气走经脉、外放不过数丈、御物要靠神识硬牵;金丹一成、真元在丹中炼作一团、念动即至,神识铺在身外、方圆数里、风吹草动、先一息便知,御空时、金丹托着身形、再不必借地。 这三日、他也试过、把这些本事、一件件验到实处。 头一夜、他御空而起、悬在梨花村外、初时只敢离地数丈、练熟了、才往高处去、一个时辰、绕着村外山梁、走了一圈。御空耗真元、比他想的省、却也不是不耗、落回井台时、丹中真元、去了一小截。 他又把神识、往外放、数里之内、村中几口人、几头牲口、后山林子里、几只夜鸟、都辨得清楚,再往外、神识一散、便吃力了。他试出边界、就收了、不肯为逞能、空耗神识。 金丹的好、他验明了;金丹的限、他也记下了。 “金丹这一境、不止是真元厚了。”古机子残魂自井纹里、极淡浮起,“筑基养的是气、金丹养的是丹,丹是个胎胞、温养足了、里头要孕出一个‘婴’,那便是元婴。” “元婴、是丹里孕出来的、不是硬冲上去的?” “硬冲、只会把丹撑裂。”古机子道,“你眼下、丹才初成、离孕婴还早,先把这粒丹、养圆、养足,临了、自然有那一线牵动。急不得。” “孕婴、除了养丹、还要什么?”陈飞常问。 “丹、是借两界清气结的,婴、也得在两界里养。”古机子缓缓道,“闭门枯坐、丹养得再圆、少了历练、少了见闻、婴也孕不实。你这一脉、不在山上宗门、守着两界渡口、见的是两界人事、走的是两界路,这本身、便是养婴的功课。” “金丹之后、不必急着闭关、反倒该、多走、多看、多历事。” 陈飞常颔首,把这一句、记下。古机子先前要他“把当前境界、磨到极致”,金丹孕婴、走的、也是这一道理。 他等的、是镇岳宗的消息。 烽燧合议时、云箬应下回宗翻当年封门旧档,唐灵秋与他约定、档一翻出、即刻传讯。眼下三日过去、掌心三玉、安安静静、约定的传讯、迟迟没来。 陈飞常没催。 镇岳宗那样的大宗、典籍浩繁,当年封门、上溯许多代,翻起来、本就费时。他只把每日功课做完、辰时看阿萝守井、其余时候、守着枯井等。 等讯这几日、凡界后方、也照旧转着。 苏望山守着井枢、内腑的伤、养了大半、仍不肯离岗;马晓雯把诊室、复诊名册、后勤理得清楚,凡界送来的药材、凡界换的物资、一笔笔记账,从不出错。 阿萝每日辰时、搬个小板凳、守在井边、腕上红绳、系得端正,见他功课做完、便凑过来、把村里谁家孩子咳了、谁家老人腿疾犯了、一桩桩学给他听。陈飞常听着、得空、便拎着药箱、去走几户、该扎针扎针、该留方留方。 他破了金丹、回了村、依旧是那个、给村里人看病的小医生。这一桩、他没打算丢。 顾老那边、也来了个电话。 老人只问他身子、并说老城旧阴脉扣下的人、已按律并案、一个没漏,又叫他放心、凡界地面上、但凡有异动、政法那头、自会先扣人、不会叫余孽、钻了空子。 沈明舟医疗组、凡界有阴气侵体者、按旧方先稳、也没出岔。 凡界这一张网、经他这一两年铺、已能在他不在时、自行转着、不必他时时盯着。 等讯的第三日、陈飞常把阴面看清的理、独自捋了一遍。 他原以为、两界为锁、反向封缝、玉为眼、井为枢、这套封界法、是梨花村枯井独有的东西。 眼下旧档未到、他已先一步、起了疑。 镇界司当年、既在各处古渡、都布有人手、那封界之理、只怕、也不是枯井独有、各渡各守、用的、该是同一套法子。 果真、阴面那一头、要立的枢、要上的锁、便不只为梨花村这一处、镇界司当年、或许、也曾想过、在阴面、把锁补齐。 这一念头、他还证不得、连同封缝图、一并收好、等旧档来印证。 第四日午后,陈飞常正把阴面带回的理、与封缝图再核,掌心三玉、终于轻轻一震。 唐灵秋的传讯、落进识海、气息比方才急促半分。 “翻到了、但不多。”她开门见山,“旧档封在藏经最深处、那一架、当年封门的记载、大半叫人抽走、余下的、又多是残页。” “抽走的、看得出是什么时候?”陈飞常问。 “页脚抽痕、新旧不一。”唐灵秋道,“有的、是当年封门后不久抽的、有的、年头近一些。云箬前辈请了长老令、才开的柜,开柜时、那一架、比旁处、落的灰都厚、显见多年、没人动过。” 陈飞常眸光沉了沉。 记载被人、一次次抽走、连镇岳宗自己人、都多年不翻,这一桩、本身、便透着古怪。 “残页里、有一段、记着守者的来历。”唐灵秋顿了顿,“你我先前、只当守者起于梨花村枯井、历代单传。残页写、不是。” “守者一脉、上古另有名号、叫‘镇界司’。” 陈飞常凝神听。 “镇界司、不止守一口井。”唐灵秋继续,“残页载、两界之间、界壁天生薄弱处、古渡众多,镇界司当年、在各处古渡、都布有人手、各守一方、互不统属、又同出一源。梨花村枯井、只是其中一处。” “残页还写、镇界司的职责、不止封门。”她补了一句,“平日要量渡、记数、巡界,界壁上、哪一处薄了、哪一道缝开了、都要记下、报回。守者这一脉、是替两界、看门的人。” “那后来、镇界司、怎么只剩了枯井这一支?”陈飞常问。 “残页到这儿、语焉不详。”唐灵秋道,“只零星几句、说‘司渐废、渡多失、人丁零落’,是断了、散了、还是出了变故、没写。” “残页里、还提了一句界外。”她补道,“说镇界司当年、也曾‘循缝、窥至界外’、后头的字、整行刮去了、只留下‘界外不可久留’六个字。再往下、便是那半张封门图。” 陈飞常听到这六字、心头沉了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1章旧档(第2/2页) 镇界司当年、分明也探过阴面、探过界外、却把这一段、刮得干净、只留一句警示,这与他在阴面、看见那截“铺到门前、却没锁住根”的断锁、恰好合得上。 “云箬前辈、还在翻。”唐灵秋道。 陈飞常把这几句、一一记下。镇界司、量渡巡界、众多古渡、后来凋零,这一节、把他这一路、以为的根本、又往上掀开一层。 “镇界玉呢?” “残页也提了。”唐灵秋道,“镇界玉、是镇界司的‘眼’、成套铸成、分镇各渡,并非只此一枚。你手里这枚、是其中一只眼。” “成套、一共几枚?” “残页缺了、没写。”唐灵秋道,“余下的眼、在何处、也没载。” 陈飞常低头、看向掌心镇界玉。 玉面裂纹交错、青光黯淡,他先前只当这是独一无二的一件器物,眼下才知、它本是成套之玉、自己手里、只得其一。 他试着、以金丹真气、循着玉、往远处感应。 镇界玉在掌心、青光极淡地亮了一亮、却没映出第二只眼的方位。一来玉面裂纹多、青光黯,二来其余之玉、相隔不知多远、或也同他这枚、黯淡沉寂,他辨不真切、只得收手。 “玉既是眼、等几只眼、凑到一处、会怎样?”陈飞常问。 “眼齐、界自明。”古机子残魂缓缓道,“一只眼、只照见一口井、一道缝;几只眼齐了、两界界壁、何处薄、何处厚、共有多少渡、或许、便能照个通透。可你记住、眼是眼、锁是锁、枢是枢,眼齐了、只叫你看得清、不等于门便封得死,封门、还得有锁、有枢。” 陈飞常颔首。 怪不得旧档、把镇界玉列在头一处,这成套之眼、本就是镇界司、量界巡渡的根本。 “还有一桩。”唐灵秋声音低了些,“残页里、夹着半张封门图的摹本。” “当年封门、图上除了两界、阴面、还标着第三处地方。” 陈飞常心头一紧。“第三处、写的什么?” “什么都没写。”唐灵秋道,“那一处、叫人从图上留白了、或者说、刻意抹去了。只在空白的边角、画着一个符号。” 她将那符号、以神识、摹了过来。 陈飞常看清、没急着断言、把镇界玉青光、往那符号上一照、又唤玉中赤魇。 “赤魇、认得这个么?” 赤魇残识自玉中浮起、辨了许久、声音里、带着迟疑。 “不是两界的纹、也不是阴煞的纹。”它慢慢道,“我当年、在那道缝前、镇岳宗、阴蜃宗、各家的纹、都见过,没见过这一个。可看着……又有一丝、说不清的旧、辨不出来处。” 连当年在缝前的赤魇、都不识、只觉其旧。 陈飞常指尖、在那符号上、停了停、心头一动、想起一处。 阴面归来、封缝图边角、那一点不属两界、也不属阴面的微光亮起时、微光底下、正是这样一个、不老不新的符号。 他将两处、在识海里、并到一处。 笔画、走向、气韵、分毫不差。 两处、对上了。 对上之后、陈飞常没把符号、只当一个记号。 他以金丹神识、把那符号、放大了细看。 符号寥寥数笔、弯环相扣、乍看不成字形、看着、却有几分眼熟。他看了片刻、心头又是一动,这弯环走向、不是阵纹、倒有几分、合着人体里、经络相贯的路数。 他以医修的眼、顺着笔画走、起处、承处、合处、与经脉中、气血循行的方向、暗合。 “这不是阵纹。”陈飞常低声,“这是一张、极简的脉络图、或者说、一张‘路’的图。” 赤魇在玉中、气息一滞:“你是说、这符号、画的、是去往第三处的路?” “或许。”陈飞常道,“也或许、是第三处那一头、什么东西的根络。眼下、辨不全、先记下。” “残页到这儿、便断了。”唐灵秋道,“第三处是什么、当年为何抹去、典籍里、暂时查不到。云箬前辈说、她再往更深处的旧档找、叫你先、把这个符号、核清楚。” 传讯断了。 陈飞常立在枯井边、掌心镇界玉、朝着封缝图的方向、幽幽亮着。他没急着动、把那张封缝图、在识海里、缓缓摊开。 两界、阴面之外、那一处空白、与边角微光、符号相同。 守者当年、到底、还在第三处、封过什么;又或者、那第三处、本就不在他们这一边、所以、连图、都留白了。 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镇界司的旧档、被人一次次抽走、第三处、被人刻意抹去,这“抹去”的手、是镇界司自己、是镇岳宗、还是旁的什么人、眼下、一概不知。 “先核符号、等云箬前辈后续。”陈飞常低声、把封缝图合拢,“符号既与微光同源、微光那一头、或许、也会再亮。” 他心里、也把往后几步、排了个序。 等档、是一头;另一头、他不能干坐着。玄界腹地、镇界司当年布下的古渡、守者留下的旧冢、多半还有痕迹,他打算、借两界贸易、往玄界深处走一趟、亲自去量、去找。 要走远路、本钱得足、通道得稳,这两桩、也得先、一桩桩备齐。 他把两界贸易眼下的家底、盘了盘。 自枯井连通玄界、凡界药材、成药、凡界物件、经石生、马晓雯的手、一趟趟换玄界灵草、丹砂、法器,小半年下来、两头都攒下些本钱,只是通道仍只枯井一处、货物走不多、远行更谈不上。 要往玄界腹地走、光靠一条枯井不够,通道得再稳、再宽,本钱也得再厚一分。 这两桩、急不来、却得从眼下、就着手备。 陈飞常把这几步、在心里夯实、神色、一点点定下来。 风过老槐树、叶子簌簌。 陈飞常抬眼、望向天边、眸色沉静。 他原以为、破了金丹、封了阴面、便能喘一口气,眼下旧档一开、才知自己、不过是摸到了、守者一脉最外头一道门槛。 镇界司的门、才刚、露出一道缝。 门后头、镇界司因何而废、成套之玉散落何处、第三处、又是什么,一桩桩、都还压在、更深的地方。 他把镇界玉、贴胸藏好、转身、下了井台。 这一趟问界、从这一枚符号、起了头。 第122章 微光 第122章微光 辨清那枚符号后,陈飞常没等。 他原打算、次日再查,可枯坐到入夜、心里那点念头、按不下去。 那一点微光、卷末只亮了一瞬、便黯了,他怕隔得久了、那一丝气、散了、再引不出。第三处既是活物透来的气、活气、本就断续、不趁它尚在、更待何时。 他下井前、先把凡界安排了一句。 苏望山守在井台、见他要下井、要随,陈飞常摆手:“先生守着枢便好,我只在井里、不渡远。” 阿萝辰时已过、本该睡了、还守着、要跟,他摸了摸孩子的头、叫她在井上、拽着红绳、有异动、报与苏先生。阿萝懂事、攥着红绳、应了。 安排妥当、陈飞常才下到枯井最深处、把镇界玉扣在掌心。 那微光、不叫人想亮便亮。 头一遭、他以守井心法、催玉青光、往封缝图边角照去,玉光亮了、那一点微光、安安静静、没应。 陈飞常没躁。 他以医修的心思、反过来推。给人下针、取穴、要顺着经络走、逆着、针便入不进;这微光、既与符号同源、引它、也得顺着它的“脉”、硬照、照不亮。 他又把三物、在心里、排了排。 镇界玉、是眼、主照;符号、是脉络、主路;可光有眼、有路、照向空处、那微光、凭什么、应他。 凡界下针、取穴之外、还讲究个“引”、要借患者自身一口气、引针入络、医者单方催、针气、落不进。 引这微光、也少不得、一缕“它那头”肯应的气、或一缕、连着两头的“活”东西。 他这才、想起瓶颈红绳。那绳、系着阿萝、系着凡界活人的气、是三物里、唯一一件、带着“活”的物件。 他想起两处符号、同息相应、微光、是顺着符号亮的。 陈飞常以金丹神识、把符号弯环、在青光里、一笔笔描出、又将瓶颈红绳、解下、压在玉上。 三物相凑、玉光、符号、红绳、在他掌心、合到一处。 红绳是阿萝编的、歪扭、不值钱,可绳上、系着凡界这一头、一缕活人的气、一缕牵挂。他本不知这绳、有用、此刻压上、玉光里、倒多了一丝温。 那绳、是阿萝用凡界麻线编的、染过灶下烟火、沾着孩子指尖温度、本是凡界再寻常不过的东西。 偏是这点凡界烟火气、压上镇界玉、叫界外那一点光、认了亲。 这一回、封缝图最边角、那一点微光、轻轻、亮了。 不是一闪即灭、微光悬在图角、与掌心镇界玉、遥遥相应、两点光、隔着封缝图、同明同灭。 陈飞常、试着把掌心玉光一收、那一点微光、随之淡了半分;他再放玉光、微光又亮、与他同息。 这一来、他确认、微光不是自己悬在图上、是真叫他这一头牵住了、两气相牵、做不得假。 陈飞常盯着那微光、辨它颜色。 两界青光、是清的、玄界青、凡界淡;阴煞、是幽绿、发黑;这微光、不在青、绿之间、色泽极淡、近于一种温白、不亮、不刺、看着、只叫人心里、静。 那光不咄咄逼人、只温温地悬着、与周遭一切、都不相同。 陈飞常凝神、把神识、往那微光里、探去。 微光应着玉光、在他识海里、缓缓铺开、映出半幅图。 那是一张路、一张极简的星路。 他以枯井为枢、把星路走向、与封缝图、玄界、阴面、逐一比对。 星路起自界壁、自他脚下枯井这一道封禁缝起、往前、穿过一片空白。那空白不在两界之内、也不在阴面、是界壁之外、一处叫不上名的虚空。 路在那片空白里、断续往前、通向最深处一点微光、那便是第三处。 阴面在界壁“下”头、门后顺阴脉、自数百里锁龙井投来;这第三处、不在阴脉方向、星路往界壁之外、另一个极远方向去、不与两界、阴面同道。 远近更难测、神识入空白、数十息便散、那尽头隔着多少虚空、他一点底都无、只知极远、远过两界之内任何一处。 陈飞常以医修的眼、去读这张路。 星路弯环、节点相贯、起承转合、与人体里经络循行、暗合一道理。他先前辨符号、是一张脉络图、眼下星路铺开、便是顺着那脉络、延展开的一条完整的“脉”。 他循着节点、一个个辨。 起处清楚、可越往深处、星路越淡、节点一处处黯着、有几处、干脆缺了、只余半幅、照不到尽头。 缺处、断得干脆、不是年久磨灭、倒叫他心里、起了疑、这路、是当年没走通、还是走到一半、叫什么、截断了。 个别黯淡节点上、还留着一丝极淡的旧痕、那痕、与镇界司守者纹、同源。 陈飞常神识、落在其中一个、尚余微光的节点上、细看。 旧痕里、有半道针形、刻得极浅、刻痕方向、一律朝着第三处、不是争斗留下、是什么人、一路走、一路刻、给后来者、留的路标。 只是路标、到这一个节点、便再没了、往前、再无半道。 当年那人、走到这里、便止步了、或者说、没能、再往前。 陈飞常指尖、在那半道针形上、停了停、心头沉了沉。前人开路、以针为记、他今日、循着的、便是这样一条、走到一半、断了的路。指尖在那刻痕上、多停了一息、他在心里、默默应了一句、前辈没走完的、后来者替你看下去。 “赤魇、辨辨这光。” 赤魇残识自玉中浮起、贴着那微光、辨了许久、声音里、带着陈飞常没听过的郑重。 “不是阴煞。”它慢慢道,“阴煞是死的、冷的、要夺人;这光里、有一丝活气。” “活气、与两界生灵、可相同?” “不同。”赤魇想了想、措辞艰难,“两界生灵的气、有根、有来处、落在两界里;这丝活气、隔着界壁透来、不属两界、也不属阴面,是另一处、另一种活。我辨不清它、是什么、只辨得出、它是活的、不是煞、也不是死物。” 它顿了顿、气息起伏。 “还有一桩、我隔着玉、触到这丝气时、有一丝旧、说不清。”赤魇低声,“当年在那道缝前、我或也、触过这样一缕、只是太淡、记不真了。” “这丝活气、另有一处、叫我在意。”赤魇又道,“它淡、却绵长、隔着界壁、一缕缕、不断、不枯。” “门后本体的气、是吞的、卷的、所过之处、都要吸干、是‘收’;这丝活气、是透的、淌的、只往外送、不夺、不取、是‘放’。”赤魇低声,“两道气、正相反。第三处那活物、与门后、断不是一路、或许、当年、还是对立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2章微光(第2/2页) 陈飞常眸光一动、把这一句、记下。 连当年在缝前的赤魇、都只觉其旧、辨其不明。 “界壁之外、不止阴面一处。”古机子残魂自井纹里、极淡浮起,“镇界司残篇、写着‘循缝、窥至界外’、又留‘界外不可久留’六字。眼下这星路、穿过的那片空白、便是界壁之外、另一处虚空、不是阴面。” “界外广大、虚空无数、阴面、只是其中一处、是门后本体的根。”古机子声音沉,“这第三处、在界外另一个方向、与阴面、不是一路。” “那当年、镇界司、既走到了半路、为何、把路截断、只留一句‘不可久留’?”陈飞常问。 古机子沉默片刻。 “残篇不载、只能猜。”他缓缓道,“一来、界外是‘无’、金丹、元婴、纵是更高的修士、进去、也无所依、待得久了、真元散尽、人便回不来,‘不可久留’、是实话。” “二来……”古机子顿了顿,“界外那一头、既有活物、镇界司当年、是不愿、还是不敢、叫后人、轻易去招惹、便把路截了、只留警示。是护着后人、还是瞒着什么、眼下、辨不清。” 陈飞常把这几句、一一记下。 两界、阴面之外、界壁之外、还有别处虚空、第三处、便在其中、有活物、透出活气。这一桩、把天地、又往外推开一层。 他试着、把神识、顺着半幅星路、往第三处探。 神识才入那片空白、便叫一股“无”、裹住。 那不是阵、不是煞、是什么都没有。神识入内、无所依、无所借、落不到实处、以眼见的速度、往里散、反倒丹中真元、去了一大截。 可他收手前、那一瞬、也辨出一桩。 那片空白、虽是什么都没有、深处、那丝活气、却不是死停着、它顺着一个固定方向、极缓地、往这一头、淌。 陈飞常辨了片刻、辨出那流向、与星路同向。第三处的活气、是顺着星路、年深日久、一点点、透到界壁这一边的。 路虽断、气没断、那一头的活物、或一直、在往这边、‘送’着气、送了不知多少年。 陈飞常心头一凛、立刻收手、把神识、撤了回来。 金丹过不去。 那片空白、无地可托、无路可循、他纵有金丹、神识探进去、也只白白耗散、要过、须有引路的东西、或更高的境界、眼下、两样都无。 “那等我修成元婴、化神、境界高了、可过得这片空白?”陈飞常问。 古机子沉吟良久。 “界外是‘无’、不属两界、不循两界之理。”他缓缓道,“境界、是两界里的标尺、真元、借的是两界灵气;到了界外、标尺失准、真元没补、纵是元婴、化神、一身本事、也要打折、不是境界高、便一定过得去。” “要过、除了境界、更须有‘依凭’、有引路、有叫你在‘无’里、落得住脚的东西。”古机子声音低,“这也是镇界司当年、留下玉、留下路、留下封界法的用意。人会朽、物会散、这套依凭、得一代代传下去。” 陈飞常听到这里、心头沉甸甸的、却也亮了一角。他低头看了看掌心玉、瓶颈红绳、才算懂了、自己接过的、从来不止一道封、还有这一套、替后来者、留依凭的担子。 他立在星路前、没再硬探。 便在此时、星路最尽头、那一点微光、没来由、自己亮了一亮。 不是他引的。 那一亮、顺着半幅星路、朝他、极淡地、回了一丝。 不是杀意、也不是召唤、那一丝、只是一个应答、轻得几乎辨不出、却清清楚楚、叫人知晓、路的那一头、有什么、也在看他。 陈飞常后脊一凉、却没退、攥紧镇界玉、迎着那一丝、守着灵台、由它看。 那应答里、无恶念、却也谈不上善、更接近一种、隔得极远的、打量。 他心里、却转着一个疑问。 那活物、既在界壁外、藏得极深、他循路、只看见一点微光、它大可以、不出声、不叫他知晓。 它偏、回了这一丝、主动、叫他知道、路那头、有东西在看。 “它不怕我知道、还是说、它本就、想叫守者、知道它在。”陈飞常低声、想不透。 头一遭照面、他不深想、只把这一桩、连同那丝应答、一并记下。是示好、是试探、还是别的、来日方长、总有再辨的一日。 他没急着回应、也没把神识、再往深处送。第三处活物、既摸不清底细、头一遭照面、他不表态、只记下。 微光、悬了片刻、缓缓黯了、星路、在识海里、淡去。 陈飞常立在枯井深处、许久没动、掌心玉、还留着那一丝应答的余温。 他心里、把这一趟所得、捋清。 第三处、在界壁外、星路只半幅、金丹过不去、要去、得先把残缺的路、补齐、把引路的东西、备齐。 那一头的活物、已先看见了他、却没出手、是敌是友、眼下、断不得、也不必急着断。 “先不深探。”陈飞常低声、把封缝图、在识海里合拢,“回去、把通道稳一稳、把旧档、守冢、查清楚,路缺在哪、拿什么补、弄明白了、再说。” 他转身、顺着枯井、往上渡去。 才到半途、井上、阿萝一声轻唤、顺着红绳、传了下来、带着孩子的喜:“哥哥、绳动了、你要回来了。” 陈飞常听到“绳动了”三字、心头、微动。 红绳压在玉上、能引微光;他在井下、阿萝在井上、绳一动、孩子便知。这歪扭一根绳、连着两界、连着活气、里头的名堂、比他想的、多。 阿萝编绳时、不过一片心意、偏偏、是这点心意、叫界外的微光、应了。 他没声张、只把这一桩、悄悄记下、留待日后、再想。 陈飞常应了一声、心头那点叫界外虚空压出的沉、松了半分。 出得井来、天已微明。 苏望山见他神色、便知有所见、也不追问、只等他说。陈飞常把星路半幅、第三处活物、简要说了、隐去那丝叫人不安的应答。 “路断在界外空白、金丹过不去;断骨扇只通阴面、去第三处用不上。”他道,“引路之物、多半在守者旧冢。先稳通道、再去玄界查。” 苏望山颔首、叫他莫急。 第三处的门、还压在界壁外、半幅星路、与那一个不答之答、一并搁在他心里。 第123章 重渡 第123章重渡 出井定了步骤,陈飞常头一桩、便落在通道上。 他从界外那片“无”里、反过来想、想得透彻。 界外是虚空、修士入内、无所依、凭的、是身上带的“依凭”;他眼下、唯一的依凭、便是脚下这条枯井古渡。通道不牢、他查守冢、找引路、去第三处、都无从谈起。 所以远行之前、先重渡。 他下井前、把凡界、玄界接应、各交代了一句、才下到两界界壁之间、把封禁纹路、一层层辨清。 枯井封禁、经历代守者一夯再夯、旧纹之上叠新纹、一层压一层。 陈飞常以守者名分、掌心玉青光、顺着纹路走、便能读出、前人夯纹手法、有的纹、夯得沉稳、一笔不苟、有的、仓促、墨色浮、显见是临危、强夯。 这封禁、不只是一道阵、是一代代守者、叠在界壁上的命。 “为何守者、只在界壁薄弱处、一夯再夯、不另开一条通道?”陈飞常边辨边问。 古机子答得清楚:“界壁、是天生的、薄弱处、也天生、改不得、挪不得。强在别处、另开新道、界壁先溃、两界气一冲、反倒开了更大的口子。守者能做的、只是把天生这道薄弱、一代代夯厚、夯稳、叫它塌不了。” 陈飞常点头、把这理记下。他眼下重渡、也只能缘着旧纹补、不能另起炉灶。 可这些年、北邙、省城、西陲、连番恶战、纹路裂了不少、有几处、界力一冲、便晃。 头一遭、他金丹真气往裂纹里硬催、纹路亮了、却不合。 他一人之气、补不牢、历代叠下的旧伤。 陈飞常没硬来、收了功、以医修的理、反过来想。 凡界接骨、断骨不能硬扯、要先对位、再引气血、叫骨、自己长合;缝合伤口、也不是拿线、勒紧便好、缘着肌理、对好了、伤口、才合得拢。 夯渡、同理。不是拿气硬填、得顺着两界界力走向、引两界清气、叫纹路、自己长合。 他辨明走向、又取出断骨扇、借那股发黑路引、探界力在何处相冲、何处相让、把一条条不稳的纹、在识海里、标了出来。 理清了、他才重新动手。 守井心法行起、金丹真气裹着两界清气、顺着旧纹、一道道往裂纹里引。 清气入纹、裂痕缓缓合、他不贪快、合一道、夯一道、再往下走。 内中、有一道主纹、最难合。 那主纹、正压在两界界力相冲的口子上、玄界清气往凡界淌、凡界清气往玄界渗、两股力、在此对顶、他清气才引到、便叫相冲之力顶了回来、纹合不拢。 陈飞常停了两日、反复辨那两股力走向、才想出法子。 他不把清气一处硬引、而是分作两股、各顺半边、引玄界清气走玄界那半、引凡界清气走凡界那半、两股气、缘着纹路、各退一步、再于纹心、缓缓合拢。 这一道主纹合住时、整座封禁齐齐一震、那相冲的口子、稳了。 这一夯、便是数日。 他每日下井、夯完便养气、真元耗了、借两界清气补、反反复复、把封禁纹上、叫战裂的口子、一处处补牢。 白日夯渡、他也没撂下村里人的病。 凡有来诊室的、马晓雯先应着、他夯完上井、该诊的诊、该扎的扎、望闻问切、一桩没少。 村里人只当他、这些日子在井里忙他那桩“玄乎事”、却也习惯了、没人多问、照旧把他当作村里那个看病的小陈大夫。 陈飞常要的便是这个。无论玄界走多远、凡界这间诊室、这一村人、是他根、断不得、也叫他在满界杀伐之外、留着一点人间的暖。 到第五日、最后一道裂纹合住、整座枯井封禁、比先前、沉稳一分、界力往来、再不见晃。 陈飞常试着、金丹神识顺通道、往玄界那头一渡、念到身至、比往日、稳了一筹。 他又反复试了几回、验这通道、能承重多少。 空手渡、稳;带物渡、一箱箱灵物、过通道、不滞;他甚至御空、自烽燧那头、顺通道回凡界、界力裹身、也不见晃。 验足了、他才点头。 这一番重渡、他对守井心法、封界法、也多了一层体会。 先前、他只当心法是用来守、用来封;眼下亲手夯过一遍、才知、这心法更是一套“养”的法门、养渡、养界、叫天生薄弱处、在两界清气里、自己长、自己合。 守者、不是与界壁为敌、是顺着界壁、养着它、叫它撑得住。 这一层、与他医修“养人、不硬治”的理、本就相通、他越想越觉通透。 通道、夯稳了、这是他远行、头一件、落定的依凭。 夯渡这几日、两界界力日夜冲刷、他丹中那颗金丹、也在悄然孕化。 古机子说过、金丹是胎胞、婴不是硬冲、是在两界历练里、一点点养出来。 他守着心法、能辨出、丹中那一丝孕化、比先前又浓了些许、却离结婴尚远。 陈飞常不催、只把这变化记下。路要一步步走、婴要一日日养、急不得。 通道一稳、两界贸易、也跟着铺开。 先前、封禁时裂时晃、货物不敢多走、往来只零星;眼下通道稳了、马晓雯、石生那头、便把货、一趟趟加了起来。 凡界、马晓雯管着诊室、凡界成药、凡界物件、按名册、该收的收、该备的备,账目、一笔笔清楚。 石生在生药铺、把凡界药材、凡界精巧物件、经枯井、换玄界灵草、丹砂、法器,销路、从梨花村、往镇上、城里、一点点铺。 凡界收的、是山中药材、凡界精巧物件、布匹、糖盐;凡界卖的、是陈飞常按古方亲手配的成药、药丸、还有玄界换来、经他去了灵气、只留药性的药材。 村里、也跟着得了实惠、护村队、老弱、凡有出力的、马晓雯账上都记着、该分的分、该补的补、梨花村的日子、比先前宽裕一截。 陈飞常没叫村里大富大贵、只叫人衣食有着、遇事不慌。凡界这头稳、他在玄界、才走得安心。 凡界产业铺大、陈飞常没忘分寸、请顾老帮着、凡界那头、不惹眼、不招疑、该走的手续、一桩不缺、只当是寻常药材买卖。 玄界那头、暗网、外线接应、换进来的灵物、一批批积在库里;陈飞常亲手炼的成药、经暗网、铺往玄界坊市、他那一手针法、丹方、在玄界外线、也渐渐有了口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3章重渡(第2/2页) 玄界坊市、最缺稳妥成药、回气、护心、养脉、暗网替他、把药一批批铺出去、换回来的、是上品灵草、丹砂、玄铁、还有几样、他为远行特意寻的物件。 陈飞常把换进的灵物一一拣过、该炼药的炼药、该养器的养器、为日后查守冢、循第二渡、破境、提前备着。 他心里清楚、玄界越往深处、修士境界越高、他金丹初成、手里没点真东西、寸步难行。 便在此时、掌心清心符极轻一震、唐灵秋的传讯落了下来。 “你要入大坊市、我已请外线替你铺了接应。”她声音清定、隔着两界、不疾不徐,“坊市龙蛇混杂、正道、邪修、散修都有、你金丹初成、敛了气息、以行商、医修身份入、莫露镇界玉、莫提前事。” “路引、暗网会替你办妥、入了市、自有人与你接应。” 陈飞常应了一声、把这几句记下。 “你那边可还稳妥?”他问。 传讯那头静了一瞬:“我自有分寸、你顾好你自己。” 短短一句便断了、两界相隔、她那边的凶险、她一个字没提。 陈飞常握着清心符、心头微动、却没多想、把那点心绪按下。 两界往来、由零星换、渐成稳定的一趟趟、两头本钱、都厚了。 陈飞常核着账、心里、有了远行的底。 他把随身行囊、也清点一遍。 九根乌沉银针、清光已养回大半、贴身收着;镇界玉贴胸、瓶颈红绳系好;断骨扇、是往阴面的路引、也带着;回气丹、护心丹备足、敛息符、定心草、一件件归置。 爆元丹、仍封在药箱最底层、那是拼命的东西、非万不得已、不动。 清点停当、他才觉、这一身虽不奢华、却都是这些年、一刀一枪攒下的家底。 他也守着贸易的规矩、货、不贪多、路、不张扬、两界旁人、只当是行商、医修、没谁、瞧出枯井通道的真秘。 这一日、他最后一次、顺稳固通道、以金丹神识、往界壁探去、要再核一核、星路方位。 神识才铺到界壁、他心头一震。 界壁深处、不在枯井方向、另一个地方、一缕极淡的脉动、顺着界壁、传了过来。 那脉动、与枯井古渡、同源同息、一起一伏、远在他处。 他细辨那脉动节奏、与枯井是否同步。 枯井封禁、一起一伏、合着两界清气吐纳;第二渡的脉动、却慢了半拍、间隔也长、显见是隔着极远、气传到时已弱、断续不匀。 陈飞常把那节奏、在识海里一遍遍记下。日后真要循这脉动去找第二渡、这起伏节律、便是他在界壁里辨方向的凭。 陈飞常凝神、循那脉动、辨其方位。 脉动来得断续、隔着不知多少界壁、他辨不真切、只辨出、那方向、不在玄界已知的镇岳宗、避风沙村、也不在阴面阴脉、是在更远、他尚未涉足的地方。 更叫他在意的是、那脉动里、夹着一丝气、与第三处微光、牵连不断、同息相应。 他试着、把红绳压在玉上、借阿萝隔界那一点感应、往第二渡方向相感。 井上、阿萝闭着眼、辨了片刻、用气声报下来:“哥哥、那个方向、有好多水、水那头、有一点点光、一闪一闪、离得好远、我看不清。” 连阿萝、也只辨到“水、光”、再细便辨不出、孩子报完、揉了揉太阳穴、没强催。 第二渡之远、可见一斑。 “古机子、辨辨这脉动。” 老残魂自井纹浮起、辨了许久、声音里、有一丝沉。 “是镇界司当年、布下的另一道古渡。”古机子缓缓道,“镇界司既废、众渡多失、沉寂多年、眼下、它倒、自己醒了。” “第二道古渡、既在此时醒、又与第三处微光同息……”赤魇在玉中、迟疑,“或许、这条路、本就、连着第三处、连着镇界司、当年没走完的那盘棋。” “它沉寂多年、为何偏在此时醒?”陈飞常问。 古机子沉吟:“一则、界壁这些年、叫连番恶战震得松了、众渡、或会依次显形;二则……” “三日前、第三处活物既朝你应答、眼下第二渡又与它同息。”赤魇低声接道,“或许、不是第二渡自己醒的、是那一头、有什么、在顺着星路、把这些沉寂的渡、一盏盏‘唤’醒。” 陈飞常听到“唤”字、眸光沉了沉。 真要是第三处活物、在唤众渡、它图的是什么、他越发看不透。 陈飞常没贸然循脉动、把神识探过去。第二渡隔着界壁、远在未知、他通道才稳、此时探太冒进。 他把脉动方位、连同星路、符号一并记下、收了神识、顺通道退回枯井。 退回井台、他把封缝图摊开、就着丹中神识、在图上把三处各做记号。 第二渡、用一道断续墨线、标在界壁深处;坊市、画个小圈;守冢、依着唐灵秋先前传讯与暗市所闻、在西去方向点了一点。 三处记号一落、他心里那张原本模糊的玄界腹地、便有了头几处落脚的点。他又把唐灵秋替他铺的外线接应、在记号旁暗记一笔、入坊市先接外线、再查其余、路便不会走岔。 陈飞常立在井台上、望了望玄界方向、又望了望封缝图上那一处极远的脉动、眸色沉静。 第二渡远在未知、贸然循脉动不妥;玄界大坊市消息最广、守者旧冢、第二渡、多半能在市里查到线索。 他这一趟、不再是叫门后逼着走、而是为第三处、为守者上源、主动往玄界更深处去问、去寻。先入坊市、换路引、访旧闻、查个大概、再定行止。 临行前、他把凡界交代妥当。马晓雯把诊室多备常用成药、他不在的日子、凡界有个头疼脑热、也应得了急;枯井轮值再叮嘱一遍、苏先生守枢、阿萝辰时报平安、断讯便是出事、不得下井。 他没定归期、快则半月、慢则数月、只与苏望山、马晓雯、把最坏情形也交代了。 “我久不回、凡界照旧、护好村子、守好井、莫为寻我、贸然下井。”陈飞常一字一句,“通道在、我便回得来。” 苏望山郑重点头、马晓雯红了眼眶、却应得干脆。 陈飞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波澜、下一趟、便往玄界大坊市去了。 第124章 坊市 第124章坊市 烽燧对侧、陈飞常换了行商装束、九针藏袖、镇界玉贴胸、敛了青光、跟着暗网接应的人、往玄界腹地那座大坊市去。 头一遭、进这等大坊市、他在路上、便把谨慎、提到十分。 他在识海里、把可能遇上的情形、过了一遍、又给自己、立下几条死规矩。 镇界玉、绝不外露、只当是块寻常暖玉;金丹修为、敛住、不炫技、不逞强;便宜、不贪、口角、不结、凡有交易、公道、留三分余地。 他要在这龙蛇混杂的地方、既问着消息、又全身而退、靠的、便是这份、不叫人瞧出底细的稳。 越近坊市、路上修士越多、御剑的、骑兽的、赶驼队的、三教九流、都有。 坊市入口、一道高阔石坊、坊下、一队黑衣卫队、挨个查验路引。 查验得极严、路引、要核、还要以神识、扫过来、坊柱上、悬着一面、照影铜镜、镜光、自每个人身上、一掠、显见是防、邪修、余孽、改换面目的人。 陈飞常递上暗网办的路引、那卫队长、一名筑基修士、接过、扫了一眼、镜光、自他身上、过、并无异样、可那人、仍抬眼、在他身上、多停了两息。 他敛了金丹气息、只露一个寻常散修的底、神色不动、由对方看。 “行医的?”卫队长问。 “祖上传了个小医馆、晚辈、走方、混口饭吃。”陈飞常答得平淡。 卫队长、又问了两句、医理、来历、他一一答了、不露破绽、那路引的底细、暗网办得扎实、也经得起核。卫队长、看不出蹊跷、把路引还他、放了行。 入得坊市、陈飞常脚步、缓了一缓。 这坊市、比他先前到过的任何一处、都大。 长街纵横、分作几片、灵草、丹药、法器、符箓、矿料、兽皮、各有各的街区、店铺、一家挨一家、招牌、幌子、一眼望不到头。 街心、还有散修、摆摊、自采的灵草、自炼的丹、也有切磋的擂台、悬赏的榜墙、人围了一圈圈、叫卖声、论道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陈飞常在擂台外站了片刻、看两个筑基散修切磋。 两人境界相当、一个剑快、一个步稳、拆了几十招、剑快的先真元不继、步稳的抓住一滞、一掌迫对方认负。 他由此再印证、古机子那句把当前境界磨到极致、同境相争、根基稳的占便宜、这理在玄界、同样行得通。 陈飞常、在榜墙前、停了停、看那悬赏。 榜上、多是、悬赏灵药、邪修首级、走失的人、兽、价码、高低不等。 内中、有两则、叫他、多看一眼。一则、悬赏一个、专掳孩童的邪修、画影图形、底下注着、连犯数地;另一则、是寻人、寻一个走失的天阴幼童、落款、是个他不识的世家、赏格丰厚。 连这大坊市的悬赏里、都透着、天阴孩子、被争、被夺的暗流。陈飞常、把那图形记下、没声张。 街上修士、摩肩接踵、练气筑基、遍地都是、偶尔、也有气息深沉的金丹、自人群里过、旁人、纷纷避让。 陈飞常一边走、一边、以金丹神识、不动声色、把这坊市、记进脑子。 他也辨出、这坊市、能在乱世里、立得格外稳、靠的、是规矩。市里、抽税、护商、童叟无欺、纠纷、有执事公断、不偏不倚、四方修士、才肯、来此交易。 他没乱看、跟着接应的人、七拐八绕、进了街尾一家、不起眼的药材铺。 铺里、焦七手底下、一个姓陆的老伙计、早等着、见他来、把人让进后堂、递上一块、坊市真正的市牌。 “这牌、在市里、便是凭据、住店、摆摊、出入、都认它。”陆老伙计压低声音,“市里、有市里的铁律、坊主亲定、谁敢在市里私斗、巡市卫队、当场拿下、纵是金丹、在市里动手、也讨不了好。” “坊主、是元婴老祖、坐镇中央高阁、轻易不出、可市里、一草一动、都在他老人家、眼皮底下。” 陈飞常接过市牌、心里、有了底。 他把全身而退的依凭、一层层、在心里、确认。 坊市禁斗、元婴坐镇、这是规矩护着他;市牌、路引、身份干净、经得起查、这是名正言顺;这家铺面、暗网经营多年、根深、后堂、还连着一条、通往市外的暗道、这是退路;他金丹敛藏、旁人看不透、只当是深藏的散修、不敢轻犯、这是修为压着。 只要他不惹事、不亮玉、不贪不躁、这坊市、便是安全的。 “有一桩、还得提醒你。”陆老伙计又道,“市里、明面上、禁斗、可街西、有片‘暗市’、夜里才开、那里、鱼龙更杂、消息、也多、去与不去、你自己掂量、出事、明面上、护不住。” 陈飞常把“暗市”二字、记下、却没急着、去涉。 当夜、他到底、没忍住、换了身、更不起眼的旧袍、敛了气息、往街西、暗市外、去看一眼。 暗市、设在一片废弃矿洞里、洞口、有蒙面修士守着、进去、要交一块灵石、还得罩上遮面。 陈飞常、没进去、只在洞外阴影里、看了片刻。 进出暗市的人、气息都敛着、有邪修、有散修、也有、分明是正道出身、却掩了面目来的。他辨出、暗市里、卖的、多是明面上、不许交易的东西、煞气、阴器、来路不明的货。 他还、听见、两个自暗市出来的人、压着嗓子、提了一句“断雁岭底下、有东西、要出土”、便匆匆走了。 陈飞常心头一动、没追、悄悄退回铺面。暗市凶险、他不深涉、可这一句、又叫他、对守冢、多了一分凝重。 安顿下来、他便开始、换路引、访旧闻。 他带的成药、在市里、极抢手、铺里、替他、一批批、换了灵物。有识货的丹修、辨出他药里、火候老到、寻到后堂、来问、他只露三分、推说是祖传、不张扬、对方、摸他不透、也不敢造次。 借着交易、他与各路修士、攀谈、又去茶肆、寻消息贩子、守着榜墙、旁敲侧击、打听镇界司、守者旧冢、古渡、第三处的旧事。 问了大半日、所得、多是零碎、有真、有假、也有、以讹传讹、他以医修、守者的理、一条条、去辨、不轻信。 直到午后、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消息贩子、听他问起“守者旧冢”、端茶的手、顿了一顿。 老贩子、左右看了看、把他、拉到角落、压低声音。 “守冢、老朽、倒听过一耳朵、在坊市往西、八百里、一片叫‘断雁岭’的荒山、早年、是有守者的坟、埋着、当年镇界司的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4章坊市(第2/2页) “可那地方、这些年、邪性得很。”老贩子声音更低,“去的人、有去无回、夜里、岭上、有光、有人影、还有人说、看见、不是活人的队伍。近半载、连市里、都有几拨人、悄悄、往断雁岭去、不知、在找什么。” 陈飞常心头一动、把“断雁岭”、“几拨人”、一并记下。 守冢的方位、有了、可那地方、分明、也叫别的势力、盯上了。 陈飞常、把这两桩、并在一处想。 明面上、有几拨人、悄悄去了断雁岭;暗市里、又传、岭底下、有东西要出土。守冢、眼下、分明是、各方都在盯的一处焦点。 他去得晚了、先机便叫人占了、可贸然一头撞进去、又怕是别人布好的局。 “赶是要赶、却得先在岭外、看清楚、都有哪几方、再动手。”陈飞常、心里、有了分寸。 便在此时、坊市深处、一阵骚动。 满街喧嚣、齐齐一静、街上修士、纷纷垂首、往两侧退、连店里掌柜、都迎到门口、躬身、不敢抬头。 陈飞常立在铺檐下、顺着众人目光、往坊市中央、那座高阁望去。 高阁之上、一道身影、不知何时、负手立在栏前。 隔得极远、他辨不清那人面目、只觉、一缕气息、自高阁、无声压下、深沉厚重、叫人、连气都喘不匀。 那气息、与金丹、又隔着、一道看不见底的天堑、他以金丹、对照、只觉、对方、深不见底、念动之间、便能、叫这满市修士、生死易主。 “坊主、元婴老祖。”身旁陆老伙计、头垂得极低、用气声、说了一句。 陈飞常攥了攥袖中手指、心头、狠狠一震。 这、便是元婴。 他头一遭、亲眼、见这等高修、对照之下、才知、自己这颗金丹、在真正高人眼里、不过、刚刚起步、那条孕婴的路、还长得很。他把这份人外有人的警醒、刻进心底、金丹初成那点自得、叫这一眼压得干干净净、垂首退入人群。 他也、由这一眼、想明白、孕婴、不是关起门来硬修能成。 古机子说、婴、在两界历练里养、眼下见了元婴、他更信这理。守冢、古渡、第三处、一桩桩走过去、丹中那胎胞、自会一点点孕足。 闭门、修不出真元婴。 可他没气馁、反倒、心里、那点孕婴的念头、被这一眼、压得更实、也更坚定。 满市修士、对高阁、那份、发乎心底的敬畏、叫他看清、这世道、到了极处、是“力”、也是“理”、二者合一、方叫人、俯首。 那高阁上的身影、立了片刻、转身、没入阁中、笼罩满市的气息、一收、街上、才重新、有了人声。 回了后堂、他向陆老伙计、问起、坊主、与这坊市的来历。 “这坊市、叫‘七贤坊’、是七位金丹、元婴的老修、联手立的、坊主、是七人里、为首的元婴老祖。”陆老伙计道,“七人、分属不同宗、不同脉、却共护这坊市、图的、是这玄界腹地、有个公平交易、不涉宗门争斗的去处。” “所以、坊市规矩、才这么硬、谁敢破、便是、与七位老修、一齐为敌。” 陈飞常、听到这里、心里透亮。这坊市能立住、背后、是一张他眼下、还摸不到顶的网、他在市里、越规矩、便越安全、可也、越不能、叫人、瞧出、他与镇界司、守者的牵连。 他借这一趟、也把玄界格局、辨出个大概。 大宗大派、占着灵山、宗门弟子、闭关修炼、不轻易入世;散修、行商、医修、走的是坊市、靠一技傍身;而七贤坊这等所在、便是两拨人、交汇、互通有无的地方。 他眼下、无门无派、走的便是散修、医修这条路、借坊市藏身、借交易积势、不投宗、不站队、反倒自在。 他在市里、也留心看散修医修、怎样在这大坊市长久立足。 街尾、一个须发花白的老散修、租着一间小铺面、只卖稳当成药、不炫丹药、招牌多年不换、与主顾、与卫队都留三分、谁也不得罪、铺面虽不红火、却日日开着。 陈飞常看了两日、心下印证、散修医修凭一手稳药、守规矩、不站队、在这大坊市也能立得长久、他这条路走得通、默默记在心里。 陈飞常缓缓吐出一口气、眸色、比先前、更沉、也更亮。 元婴、他见着了、守冢的方位、也问着了、连、盯守冢的“几拨人”、也有了耳闻。 他回到后堂、与陆老伙计、核了离市的路、又定下、日后联络的法子。 “你西去、有信、可经沿途七贤坊分号、递‘买三株七叶草’的话、我自会替你往上转。”陆老伙计道,“外线、自有人与你接。” 陈飞常、把暗号记下、道了谢。 定下、次日、便走、不耽搁。 定下走、他在市里换了一幅西去八百里的玄界舆图、把断雁岭周遭山川、城镇、补给处、一一辨清。 行囊、他在凡界已清点停当、不必再添。坊市虽稳、他却不愿久留、问着了便走、夜长梦多。 可他没瞧见、坊市对街、一处茶肆二楼、一道目光、自他进市起、便隔着窗、落在他身上。 他金丹神识、隐约、觉出、一丝窥探、抬眼、往对街扫去、那窗、却已、悄无声息、合上、叫他、辨不出、方位、虚实。 “赤魇、辨辨、那窥探的气。”陈飞常、在心里、唤了一声。 赤魇、自玉中、极淡浮起、贴着对街、辨了片刻。 “不带阴煞、不是门后、也不是血鸠余孽一路。”赤魇缓缓道,“那气、敛得干净、更接近、玄界某方势力、养的探子、只在外头看、没带杀气。” “他看了我、一路。” “或许、是你问守冢、问得太急、叫人起了疑。”赤魇道,“眼下、他只看未动、是敌是友、辨不清、可你离了坊市、这双眼、会不会缀上、难说。” 陈飞常眸光沉了沉、把这一桩记下、心头那根弦绷紧一分。他问着了守冢、却也叫人在这大坊市里悄悄盯上、次日一早、便走暗道离市、往断雁岭去。 临行这一夜、他借红绳往凡界递了一丝气、井上阿萝隔界应了、报了平安、村里一切照旧、他心头那点叫玄界风雨压出的紧、松了半分。 七贤坊的灯在身后渐远、他抬眼望西、前路是八百里荒山、与一片未卜吉凶。他脚下不停、往西而去。 第125章 守冢 第125章守冢 八百里、陈飞常走了两日。 一路、他把、近来这些、串在一处、想。 界壁、叫连番恶战、震松了;第三处活物、朝他应答;暗市、传、守冢底下、有东西要出土;几拨人、悄悄、往断雁岭去。 这一桩桩、都压在、同一处、他便知、守冢、眼下、是个、各方、都在赶的局、他去得、不算早、可也、还不算、太迟。 断雁岭、是一片荒山、乱石、枯草、不见人迹、他才近岭、脚步、便缓了。 岭外、有人。 他敛了气息、攀上一处高岩、伏在石后、往下看。 岭脚、扎着两拨人。 一拨、灰袍、敛着阴煞、是余孽、约莫七八个、为首一人、筑基后期、面覆、半张黑巾;另一拨、杂色装束、是散修、盗墓的路数、五六个、背着、掘土的法器、正与余孽、隔着数十丈、对峙、谁也不先动。 岭壁半腰、那处、叫人掘开的洞口、外头、横躺着、两具尸首、瞧装束、是早到的另一拨、洞口、还盘着、一层、淡黑色禁制。 陈飞常、没急着下去、也、再扫了一圈、辨、有无、藏着的、第三拨。 岭上、风过、枯草、伏、他金丹神识、铺开半里、除了、岭脚两拨、再没、触到、活气、他这才、稍定、可心里、仍留、一分疑、能叫他、神识、都辨不出的、那才是、真正、难缠的。 他守在岩后、要看、这两拨人、怎样、去试、那禁制。 陈飞常、盯着、那拨灰袍余孽、心里、转着、另一层。 余孽、是门后爪牙、他们不守自家阴脉、反倒千里来掘守者旧冢、可见、门后也在找、镇界司留下的东西。 门后要的、或许、正是这块引路符、或守冢里、别的、能叫它忌惮的物件。 “它也怕、第三处。”陈飞常、眸色沉了沉、把这两线、在心里接上。 余孽、先沉不住气、自散修里、抓了两人、逼着、往洞口去。 那两人、哭喊、求饶、被一道、阴煞、推着、踉跄、到了洞前、才近禁制、黑光一卷、连惨叫、都没出、便直挺挺栽了、一身精气、叫禁制、抽了个干净、只剩、两具、干尸。 散修那拨、脸色齐变、往后、退了几步、再不敢上前;余孽为首那人、盯着洞口、也、眉头、紧锁、没叫、自己人、再试。 陈飞常、却借着这一下、把那禁制、看了个明白。 那是、守者当年、留下的禁制、只认、守者气息、外人、强闯、便夺其精气;这叫人掘开的洞口、是个、假门、是守者、布来、葬外人、汰来意的一处、真正的入口、断不在此。 他又辨、那禁制纹路、辨其用意。 黑光夺气、却只在假门周遭、不往外漫、伤人、显见、当年守者布它、不为杀生、只为叫来意不善者、知难而退、是警示、不是杀阵。 可年深日久、禁制只认守者息、余者近前、它便本能夺气、反倒成了催命的东西。 陈飞常、看着那两具干尸、轻叹、心里对前人留手的分寸、又多一分体认。 他没出手、也没、救那、被推上去的散修。 这些人、是为、夺宝、掘冢、来的、不是善类、他此时、一动、便要、与两拨人、齐面、坏了、大事。陈飞常、分得清、轻重、只把、冷意、压在眼底、静静、看着。 趁岭脚、两拨人、僵持、对峙、他悄然、退下高岩、绕到岭后。 陈飞常、循守井心法、一寸寸、辨山壁气息、指腹、贴着、冰凉石壁、缓缓、过。 镇界司、当年、布冢、自有其理、真门、藏、假门、显、以禁制、汰外人、唯守者、能循、山壁吐纳、辨出生门。 半炷香、他在一处、长满枯藤的石壁前、停住。 石壁上、灵气、极淡地、一吐一纳、与他心法、同息。 陈飞常、以镇界玉、青光、极淡一照、石壁、无声裂开、一道、仅容一人的缝、他侧身入内、石壁、在身后、缓缓合拢、把岭外、那点喧嚣、隔了个干净。 冢内、幽暗、他敛息、顺甬道、往里走、九针、已在指间、脚下、落得、极轻。 甬道两壁、刻着极淡的守者纹、他以玉光轻照、纹路便顺着他气息、一寸寸亮起、在前头引路。 这纹、与他守井心法同息、外人进来、纹不显、还会引动禁制、唯守者行于其间、才一路安稳。 陈飞常、指尖拂过壁纹、心头那点入冢的孤、淡了几分。这甬道、分明是当年前辈、留给后来守者的、一条暖路。 甬道尽头、是一间不大的石室。 石室正中、立着一排古朴灵位、上头刻着一个个名字、多已黯淡、个别尚余微光;灵位前、无棺无椁、只一只半旧青石匣。 陈飞常先在灵位前站定、对着那一排前辈、极郑重地躬身一礼。 他抬眼细辨、一个个数过去。一排、二十余位、灵位前多是空空、无灰、无骨、显见只刻了名、是衣冠招魂的位、人并没归冢。 他扫视石室四壁、再无别物、连陪葬都无一件。守者当年薄葬至此、可见这一脉清廉、也可见当年走得仓促、贵重之物、或早叫活着的守者带走续用。 他想起壁上那句、“或没于界外、或葬于阴面”、心头一酸。这些前辈连尸骨都回不得故土、只余一个名字刻在冷石上、镇界司当年那一仗、惨烈可见。 他们守的是界、不是自家身后、这一点陈飞常看在眼里、敬在心头、眼眶有一丝热、对着那一排空名、再躬身一礼、这一礼敬得格外沉、才去看壁字。 字里、记着、镇界司、当年、断代的、缘由。 “……众渡初成、司中、量渡、巡界、本相安。后、循缝、窥至界外、见第三处、有‘活’、亦见、阴面、有‘主’、二者、相争、久矣。” “……一放、一收、其理、相悖、争、不知、起于、何年、亦、不见、其终。” “……司中、为护界壁、介入其争、众守者、先后赴死、或没于界外、或葬于阴面、传承遂断、唯嘱后来者、玉不可失、渡不可弃、第三处、可引、不可投……” 壁字另有一段、记着当年量渡布眼。 “……司中、曾于众古渡、各铸一眼、各遣一守、眼齐、界自明、渡稳、界自安、后世、眼散守绝、当循玉重聚、勿令界壁失其照……” 陈飞常一字字读下去、心头沉甸甸。 镇界司不是亡于衰败、是为护界、卷入第三处与阴面那桩远古相争、众守者一个个填了进去、才断了传承。 他辨出“可引、不可投”四字的分量。第三处的气、可借可引、或能助他封门;守者投身入内、便回不来、古机子先前的话、与壁字正相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5章守冢(第2/2页) 这险些绝了的香火、前人用命换来的教训、他一字不敢忘。 陈飞常、转身、看向、那只、青石匣。 他以守者气息、引开、匣上禁制、匣盖、缓缓移开。 匣中、无别物、只一块、残碑、碑上、刻着、那枚、他已、见过两次的、符号。 只是、这一处符号、比封缝图、比星路尽头、都要完整、弯环、节点、一笔笔、清清楚楚、碑侧、还刻着、一行小字。 “……第三处、其名、不可识、其气、温、其路、半、循此符、可至其门、然、其门之内、非两界之理、可度、守者、慎之……” 陈飞常、盯着、完整符号、与小字、心头、狠狠一震。 去第三处的、引路符、就在眼前。 “赤魇、辨辨这碑。” 赤魇、自玉中、极淡浮起、才一触、残碑、气息、起伏。 “是它、是那丝、活气、留下的。”赤魇、声音里、那丝旧、又起,“这符、能引路、到它门前、可碑上、也写得明白、门内、过不去、它、只许、你到门口。” 赤魇、贴着残碑、又迟疑着、补了一句。 “这碑、守者留着第三处的符、可见、当年守者与那活物、未必是敌。” “门后是收、第三处是放、守者护界、要封的是门后、那他们借一借第三处的放气、也顺理成章。”赤魇缓缓道,“或许、当年守者与第三处、有过一段旧盟、也未可知。” 陈飞常、把这推测记下、却不全信。 是盟、是敌、是相互利用、待到了第三处门前、自会分明。 陈飞常、不盲喜、把这、引路符的、用处、限制、一并记下。能至其门、却、不担保、进得去、回得来、这东西、是条、路、不是、万全。 他又以医修之眼、把符上活气起止辨明。 那活气、自符尾第三处符号处入、顺着弯环节点、一缕缕往符头淌、到他这一头、只余温温一线。 陈飞常由此辨出、真到了第三处门前、这符能护他踏过空白里最险的几段、可到了门近前、符力便要转薄、余下的得他自己接续。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把这符力边界刻进识海、不叫临事误判。 他、取了、纸笔、将残碑、符号、小字、极仔细、拓印、一份、贴身收好。 拓印在手、陈飞常、没急着走、他把完整符号、与识海里半幅星路、在心中对照、拼接。 引路符弯环节点、与星路同源、他以医修辨经络的眼、一处处对、倒能把星路上、先前缺失的一两处节点、依着碑文、补出模糊轮廓。 路在他识海里、比先前又清楚几分、虽仍不完整、可方向、节点、已能连成断续一线。 陈飞常、心头一喜、却按住不躁、把拼接所得一并记下、深吸一口气、又把残碑原样归回匣中、不叫守冢失了旧物。 可也、正在此时、冢外、那道、生门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 陈飞常、眸光一凛。 有人、也辨出了、真正入口、正往冢里来、且、来人、敛息极深、他在岭外、倒没、辨出、这一拨。 他飞快、将拓印、扣在掌心、九针齐出、退到、石室一侧、阴影里、屏住呼吸。 那脚步、不疾不徐、顺着甬道、一步步、近来、在石室门外、停住。 那脚步一起一落、间隔纹丝不乱、听不见半分急促。陈飞常心头一凛、这是积年杀人才养得出的稳、来人不是寻常见财起意的散修。 陈飞常、侧耳辨那脚步、只一道、轻重起落、冢外并无第二人随行。 来人是独自入冢、把外头同党、留在生门外、或本就是独来独往一路。 一人、反倒叫陈飞常心下稍定、也更添警惕、敢孤身闯守冢者、必有其依仗、他把九针往掌心、又扣紧一分。 一道气息、压了进来、深沉、阴冷、凝实、不在、先前、那余孽、筑基后期、之下、反倒、更叫人、看不透。 “赤魇、辨他身上气。”陈飞常、在心里急唤。 赤魇、辨了两息、声音凝重:“阴煞、敛在深处、不细辨触不出、是邪修一路、可又不纯、混着别的气息、我辨不准他来路。” “修为?” “在筑基后期之上、或已半只脚踏进金丹、你眼下带伤、硬拼讨不了好。” 陈飞常、心头更沉。这堵冢者、藏得比余孽更深、是他完全没料到的一方。 “守冢、藏了、这么多年。”石室门外、一个沙哑声音、慢悠悠、响起,“原来、还真、留着、好东西。” 陈飞常后背贴着冰凉石壁、心头飞快转。 生门在对方身后、他拓到引路符、却叫人堵在守冢旧冢最深处、退无路、强冲又摸不透对方深浅。 他咬牙、九针青光压到最淡、人融进石室阴影、由着对方先动、心却没停、飞快盘算脱身。 这石室他才入、未及细搜、不辨有无别的暗道、他把神识极淡往四壁探、要把守者当年或留下的护冢机关找出来。 他也立下底线、能走便走、走不脱、便借守冢禁制周旋、绝不硬拼、护着拓印要紧。 他还趁对方未入石室、飞快把身上要紧物分藏。 引路符拓印、他折作方寸、贴肉藏入衣襟暗层;镇界玉仍在胸口;断骨扇移到袖中易取处、不叫一物失、便满盘皆空。 他也把最坏算到、自己真叫对方制住、头一桩毁拓印、不叫引路符落于邪修之手、守者用命护下的东西、不能坏在他手里。 陈飞常眸光冷定、把这决断压在心底、缓缓吐出半口浊气。 这一方、能在、他神识之外、悄然入冢、又、一口道破、冢中、留着好东西、分明、对、守者、镇界司、知之、甚深。 陈飞常、心头、那根弦、绷到、极致。 石室门外、那沙哑声音、笑了一声、脚步、抬起、往石室、迈了、进来。 陈飞常敛着呼吸、九针在指间蓄而不发、丹中真元提起七成、灵台守得一片清明。 他不知来者何人、也不知这一战能否全身而退、眼底无半分慌、只一片临渊冷定。二十余位前辈灵位在侧、他便是退、也不能在前辈长眠之地乱了分寸。 风自甬道深处灌来、吹得灵位前一点微光、摇曳不定。 石室那道门槛、叫来人脚步跨过、一场狭冢里的短兵、眼见便起。 陈飞常、不退反迎、九针青光乍亮。 他眼底、只剩那道跨门而入的黑影、与二十余位前辈无声的注视。 第126章 第三方 第126章第三方 石室门内,堵冢者一步跨了进来。 陈飞常九针不迎人、青光乍亮、人却往灵位旁一侧、让开对方掌锋。 那掌风贴着他胸前掠过、打在身后石壁上、碎石簌簌往下落。 只一招、他便知、自己与对方差得远。 他借着侧身、金丹神识往堵冢者身上一掠、要把这堵了他路的人、辨个清楚。 来人一身灰袍、枯瘦、脸上覆着半张黑巾、只露一双眼、瞳色浑浊、不是门后余孽那种幽绿。他周身阴煞敛在深处、可阴煞底下、还缠着一缕别的气、淡、却绵长、辨不出路数。 “不是门后一路。”陈飞常心头动。 这人既不属门后、又千里来掘守者旧冢、他图的、是什么。 陈飞常心头飞快转过、坊市暗市那句、断雁岭底下、有东西要出土。 暗市里传这话的、不止门后一路、这堵冢者、或也是闻着出土的信赶来、想抢在余孽前头、夺了引路符、去寻第三处。 他真奔第三处、那他与陈、此刻在这石室里、便是各凭本事、争一条路、谁也不会让。 可眼下、容不得他细想。 对方半步金丹、他带伤、硬拼是死、他要借的、是这座守冢。 陈飞常且让且辨、心头又起一层疑。 这人半步金丹、真要强夺、大可破门直入、或借门后之势、他偏孤身潜入、连冢外都不留同党、显见他也在躲、躲门后、也躲别的眼。 一个连门后都要避的邪修、潜进守冢、他要的东西、必是连门后都不肯叫得的。陈飞常把这一层记下、眸光冷了一分、手上却已动了。 “起。”陈飞常守者息一吐、引动石室禁制。 这一吐、他头一回、以守者名分、去调一座不是枯井的旧冢。 丹中真元顺着他喉咙沉下去、落在脚下、那一排古朴灵位前。 甬道两壁、灵位后头、一道道守者纹感应到他气息、极淡地亮起、一点、两点、顺着石壁、往整间石室蔓延。 二十余位前辈长眠于此、冢中纹力历经岁月、残了大半、可叫他这缕守者息一引、仍一寸寸应了。 他辨出、那一排灵位里、个别尚余微光的、应他应得格外明、青光自位前往他脚下聚;而那些空名无尸、黯淡到底的、却纹丝不应。 应他的、是当年残识尚未散尽、还守着冢的几位;不应的、连最后一缕都留在界外、阴面、回不来。 陈飞常心头一酸、对着那几位尚应的灵位、极轻颔首为礼、手下引阵、却没慢半分。 石室那道石门、沉沉往中间合拢、将堵冢者退路一断;壁上亮起的青光、自两侧缠向对方四肢。 堵冢者闷哼一声、周身阴煞炸开、黑气与青光在石室里一撞、缠上的青光叫他震散大半。 可这一滞、也够了。 “守者的种、倒会借冢。”沙哑声音里、头一回带了意外。 陈飞常不接话、人已借着青光缠出的空当、掠向青石匣旁一道壁缝。 他先前在石室里、看着只对着灵位、壁字、神识却早把四壁一寸寸探过。这石室西壁、守者纹尽头、有一处护冢暗门、纹路与别处不同、是当年留给守者避祸的路。 他指尖按上暗门、守者息再吐。 石壁无声裂开一道窄缝、仅容一人。 堵冢者察觉、一掌自后头迫来、掌风阴沉、要把他连人带门一并钉住。 陈飞常反手一枚银针、不奔对方要害、只钉向他腕脉。 他求的不是伤、是再滞半息。 银针叫阴煞一偏、没扎正、仍扫中腕侧、堵冢者掌势慢了一线。 就这一线、陈飞常侧身没入暗门、反手在石壁上一按、守者纹亮起、石门在他身后沉沉合拢。 掌风撞在石壁上、震得整间石室一抖、碎石顺着门缝扑了一脸、却没追进来。 暗门后头、是一条极窄的向上甬道。 陈飞常敛了气息、顺着窄道一路往上、脚步落得极轻。 甬道两壁、也刻着守者纹、他以玉光轻照、壁纹便在前头引路、与冢外那条甬道、一个路数。 行到半途、壁上多出一行小字、刻得仓促、是当年守者留下的。 “……后来者、冢可弃、身可走、唯玉与符、不可落于外人。守冢是死物、守者是活人、留得命在、渡才有人守……” 陈飞常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了停。 前辈当年、分明也是叫什么逼得、弃冢避祸、才走的这条暗道。 他先前在北邙、西陲、几回为护人、把自己逼到绝境、只当守者就该不退。 眼下这壁字却告诉他、守者也讲留命、命在、渡才有人守、硬把一条命填进死局、看着壮烈、实则断了后来的香火。 陈飞常把这一层、与自己医修留人治病的理并到一处、又通透几分。 他把这一句记在心里、人没停、顺着窄道穿出守冢、自岭后一处枯藤掩着的石缝里、钻了出来。 外头日头偏西、断雁岭乱石枯草、他靠住一块山石、缓了口气、这才察觉、后背衣衫早叫冷汗浸透。 半步金丹、只在石室里照了几招、他已拼尽了借势的本事。 他没敢久留、辨了辨方向、要先离岭、回烽燧与外线接上。 便在此时、贴胸藏着的引路符、没来由地一烫。 那符上第三处符号、自行亮起、一缕温白光、自符面透起、不是他催的。 陈飞常脚步一顿、低头看去。 温白光里、一道影、缓缓拓出、悬在他身前、又落进识海。 那是半枚玉的影。 陈飞常没急着把拓影当真。 他以医修辨影的眼、先分清楚、悬在识海里的是拓来的影、不是玉本身。 凡界看病、隔着帕子摸脉、与亲手搭腕、终究不同、拓影会偏、会淡、那残玉真正的方位、成色、不能全凭一道影断定。 他给自己提了个醒、拓影只指路、走到近前、还得亲眼见、亲手验。 玉形与他掌心镇界玉同源、玉面也刻着一圈守者纹、只是这玉残了一角、那一角断口参差、青光黯淡、显见是当年叫什么硬东西、硬崩去的。 “这是……”陈飞常心头一震。 “是另一只眼。”古机子残魂自符光里极淡浮起、声音凝重、“镇界玉成套、这拓影、是其中一枚、残玉的影。它、在叫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6章第三方(第2/2页) 赤魇自玉中浮起、贴着那拓影辨了辨、气息起伏。 “拓影来的方向、是第三处。”它缓缓道、“那活物、借你手里引路符、隔着界壁、把这影递了过来。这玉不在两界、也不在阴面、流落界外、那活物、替它把影、拓给守者。” 陈飞常凝神、把那残玉拓影、在识海里放大、一寸寸去读。 他先看那残角。 断口处、还凝着一缕极淡的旧气、既不是阴煞、也不是第三处那种温白、是两股气在玉上撞过、留下的痕。 “这玉、是叫人打残的。”陈飞常低声。 “当年那一仗、眼齐又散。”古机子声音沉、“众守者或没界外、或葬阴面、分镇各渡的眼、也叫人、一枚枚夺的夺、残的残。这一枚、是硬扛过一击、才流落出去的。” 陈飞常再看玉面守者纹尽头。 那里、一缕极淡的脉动、时断时续、顺着拓影、一下下传来。 他还想再印证、把瓶颈红绳解下、压在玉上、借阿萝隔界那一点感应、往残玉方向相感。 井上、阿萝辰时正守井、闭眼辨了片刻、气声报下来:“哥哥、那个方向、水好深、水底下沉着个不亮的东西、冷冰冰、我看不清它的脸。” 沉在水底、不亮的、正是那枚残了的眼、连阿萝也只触到一团模糊、孩子报完、揉了揉太阳穴、没强催。 他把这脉动、与记忆里两道气、逐一去对。 枯井古渡、一起一伏、沉稳;第二道古渡、慢半拍、间隔长;而这残玉上的脉动、比第二渡还要弱、断续、方位、却与第二渡模糊同向、在第二渡更远处。 他又取出半幅星路、在识海里摊开。 星路穿过界外空白、通向第三处;残玉拓影那一缕脉动、落在星路边上、一处原本黯着的缺节点旁。 三样东西在他识海里一叠、原本断的、缺的、模糊的、倒叫他补出了一截。 “残玉、在第二道古渡那一头、界外更远处。”陈飞常一点点辨明、“第三处活物、把它的影拓来、是叫我循第二渡、去找这枚眼。” 他辨了片刻、心头一点点亮起来。 第三处活物、不夺人、不引他投进界外、只隔着界壁、把残玉的影拓来给他。 这是指路。 它要守者、循这影、把那枚残眼找回来、重聚一处。 “为何帮我?”陈飞常低声问。 “不是帮你。”赤魇声音里那丝旧又起、“门后是收、它是放、门后真吞了两界、它那一极、也不得安稳。它指你路、为的是它自己、可这一趟、你与它、方向一致。” 陈飞常把这一句记下、却不全然放心。 他在山石旁坐下、把第三方这一桩、反复盘算。 那活物、既在界外、藏得极深、他循星路只看见一点微光、它大可以一直不出声。 它偏在他守冢脱身时、借符把残玉拓影递来、不露面、不留话、只一截影。 “它递影、却不现身、它在防什么。”陈飞常眸光沉了沉。 是怕门后察觉、是它自己也过不来、还是它与守者当年那段旧盟、本就只到“指路”这一步、不肯再多。 他还想起、守冢壁字只写第三处可引不可投、却没写当年守者与第三处那段旧盟、因何而结、又因何而断。 盟还在、第三处大可直截来救守者;它偏只隔着界壁拓一截影、不露真身、这分寸、分明是当年那段旧到了头、只剩一个指路的情分。陈飞常辨不清当年是非、也不深辨、只把这不冷不热的情分记下、再抬眼。 他想不透、也不急着想透。 第三方伸来的东西、他只信三分、余下七分、要等他真循第二渡、见到那枚残玉、亲眼去验。 他把这道警醒、与当年刘府、北邙记下的教训排在一起、越是对方递来便宜、越要多查一层、缓缓吐出一口气、眼底重新定下来。 他把残玉拓影、连同半幅星路、引路符、在识海里并到一处、收好。 星路、指向第三处门前;残玉拓影、指向第二渡那一头、一枚流落的眼。两条路、在界外、渐渐交成一处。 陈飞常抬眼、望了望守冢方向、又望了望第二渡脉动所在。 堵冢者叫他借守冢禁制、甩在了石室里、可那人既识守冢、又辨得出护冢暗门、迟早要破冢追出来。 第三处活物、递了影、却仍藏在界外、不露真身。 他这一趟、没见到第三处的面、也没拿下堵冢者、却先接到了、第三方伸来的一截路。 连日在两界、界壁之间奔波、丹中真元在一场场耗损与补养里、又沉稳一分。 他守着心法、能辨出、那粒金丹、丹面越发圆润、转动间、有了将圆未圆的意思、离丹圆那一瞬、不远了。 陈飞常收拢气息、起身、离了断雁岭、往烽燧方向去。 行出数十里、烽燧底下、暗网接应的人早等着、老六迎上来、递了换好的沙驼、又说外线一切安稳、唐灵秋、云箬那头、已闻他守冢得手。 老六压着嗓子又补一句、近几日门后余孽、在玄界腹地第二渡那一带活动得紧、在抢着找什么。 陈飞常眸光一动、余孽抢的、多半也是这枚残眼。 他这一趟去第二渡、既要赶在拓影指的路没断之前、又要防着余孽先到一步、风只会更急。 陈飞常没多耽搁、换了驼、顺着古渡对侧、回枯井。 回到枯井、他没急着养伤、下到两界界壁之间、把残玉拓影、半幅星路、引路符、三样借界力再核一遍。 界壁吐纳、一起一伏、拓影上那缕脉动、顺着界力应得比在岭外清楚、残玉方位在他识海里又实了一分。 他守着心法、丹中金丹随界壁吐纳缓缓转动、丹面那点将圆未圆的意思浓了几分、再温养几日、这粒丹便该圆了。他不急、一步步来。 下一程、他要先把残玉拓影核清、把金丹养到圆满、再循第二道古渡、去会一会那枚流落界外的眼。 而那座守冢深处、叫他甩下的堵冢者、与界外只露了一截影的第三方、他心里、都各自记着一笔。他闭上眼、把这两笔刻深一分。 第127章 金丹圆 第127章金丹圆 回枯井后,陈飞常没急着动身。 他下到两界界壁之间、把残玉拓影、半幅星路、引路符、三样在识海里摊开、核了又核。 星路穿界外空白、通第三处;残玉拓影那一缕脉动、落在第二道古渡更远处。他要去寻残眼、得先顺第二渡过去、再穿第二渡后头一段、才到那枚玉沉落的地方。 路、比他先前想的、还要远一截。 核清了、他又将南脊、守冢一路耗空的真元、借两界清气补足。 丹中那粒金丹、将圆未圆、丹面只差一线。 他打定主意、先把这一境养到圆满、再走第二渡。 “金丹将圆、怎么个圆法?”陈飞常问。 “还跟孕婴一个理、不硬催。”古机子残魂自井纹里极淡浮起、“眼下、你丹面只差一线、强催、丹要撑出暗伤;你只守着心法、借两界清气、一遍遍温养、临了、它自会圆。这跟凡界果子熟了、自己落、是一个道理。” 陈飞常颔首、收了躁、每日下井、守着心法温养。 他温养之际、也把自己这一路、各境的圆满、回想一遍。 练气时、他不贪境界、把每一层真气、磨到极致;筑基时、他借两界历练、把根基夯稳;眼下金丹、他仍走这一道、不硬冲、只把丹养足。 陈飞常辨得出、自己能一步步走到今日、靠的不是机缘巧合、是每到一境、都不肯叫它留半分虚、这金丹圆满、也该当水到渠成。他把这念头沉在心底、不外露。 他温养的功课、做得细。 天未亮、他下到界壁之间、守井心法行起、引玄界清气、自封禁纹里透进来、在丹中转一周、再引凡界清气、自井台那一头接进来、两界清气在丹中各走半边、缓缓合拢。 他不催丹、只以医修辨气血的眼、去辨丹势。 丹中真元、哪里还浮、哪里已沉、哪一缕转得还涩、他一寸寸辨、辨明了、再引气去温那一处、跟给人调养气血、一个路数、不硬补、只引它自己长。 每日、他照此温养三遍、余下时辰、便守着井台、养神。 他也没撂下凡界。 白日上井、凡有来诊室的、他照旧诊、照旧扎。 这日、村西头、王二家五岁的小子、叫抱了来、孩子肚子鼓胀、不思饮食、夜里哭闹、显见是积食。 陈飞常摸了摸孩子手心、腹皮、丹圆之后、神识比先前稳、指尖一搭、孩子脾胃哪里滞、他心里便有数。 他也不多开药、只捏着孩子小手、在四缝穴上、一针针挑、挤出少许黏涎、又在足三里、中脘上、轻扎几针、引脾胃之气往下走。 针起、孩子肚子里、咕噜一响、当晚便要了粥喝。 王二媳妇连声道谢、陈飞常只摆手、叫她这两日、给孩子熬些清淡米汤、莫再喂油腻。 村里人只当他、这些日子在井里忙、也不多问、他依旧是村里那个小陈大夫、丹圆了、针下那点分寸、反倒更稳。 这几日、顾老也来了个电话。 老人只问他修行、并说凡界地面、老城旧阴脉那一片近日安稳、政法那头凡有异动、自会先扣、不叫余孽在凡界钻了空子。 马晓雯把两界贸易的账、抱来给他过目、凡界成药、生药、销路从镇上往城里又铺了一截、换来的物资一笔笔清楚、村里护村队、老弱、该分的都分着。 陈飞常翻着账、心里踏实、合上账册、抬眼望了望村里炊烟、凡界这张网、已能在他远行时自行转着。 养到第三日、掌心清心符一震、唐灵秋传讯落下、气息微紧。 “余孽动了。”她开门见山、“门后那几拨灰袍、两日前已往第二渡方向去、为首一个筑基后期、显见是冲残眼。他们、比你快。” 陈飞常眸光一沉。 “他们、辨得出残眼?” “未必辨得准、可第三处拓影、余孽或也触到了一丝、他们是去抢。”唐灵秋道、“你再慢、残眼就要叫他们先夺。” 传讯断后、陈飞常立在井台、心头飞快盘算。 余孽两日前动身、脚程比他快、他照寻常走、赶到第二渡、残眼怕已叫人夺了。 他丹面将圆、本不宜在此时强催、可残眼一失、重聚众眼、便要再等不知多少时日。 陈飞常把两条路在心里称了称、强催丹有暗伤、可他不催丹、只催脚程、先把丹养圆、再御空赶路、丹圆之后脚程本就比先前快、或还能赶在余孽夺眼之前。 “外线、可能在第二渡外接应?” “我与云箬前辈、已带外线、往第二渡那一带移。”唐灵秋道、“可第二渡在界壁深处、野外人眼杂、正道外线、只替你在外头断余孽退路、堵截援兵;渡里寻眼、还得你自己去。” 陈飞常应了、把这布置记下。 他没再等、下到界壁之间、守井心法行到极致、引两界清气、往丹中灌。 那粒金丹、在清气里、转得越来越匀、丹面那一线、一点点满上去。 他不硬催、只顺着丹势、引两界清气、各走半边、于丹心合拢、与夯渡时、一个手法。 这几日、丹面那一线满得极慢、有时看着将满、一转又浮上去。 陈飞常不躁、他辨得出这是丹中真元还欠最后一分凝练、他一遍遍引清气、把丹中真元再炼、再提纯、不叫半点浮气留在丹里。 他也以医修的理提醒自己、凡界煎药、火候不到、药性不纯、丹圆也是同理、最后这一关急不得、得把真元炼到满而不溢、才算真圆、眼神越发沉静。 到第五日夜里、两界界力一盛、玄界、凡界两道清气、顺着封禁纹、齐齐往他丹中汇。 陈飞常守着灵台、不叫灌满的丹势、冲了神、他引着那两股气、一寸寸、把丹面最后一线、填平。 丹中、那粒金丹、轻轻一震。 丹面、彻底圆润、再无半分瑕疵、一股浑厚真元、自丹中铺开、行遍四肢百骸、所过之处、经脉里那点连日奔波的疲、叫真元一冲、尽数散去。 金丹、圆满了。 陈飞常睁眼、细细辨这一境。 丹圆之后、真元比方才、又纯又厚、神识往外一放、方圆十数里、纤毫毕现、再远、也没先前吃力;御空时、金丹托着身形、稳而省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7章金丹圆(第2/2页) 他试着、以丹圆神识、再往界壁探。 第二道古渡那一缕脉动、先前只余断续、此刻顺着界壁、传来、比在岭外、清楚了一截、连第二渡后头、残玉那点极淡的影、他都隐约、触到一丝。 他又试丹中真元、念动即至、比方才、又快了一分。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镇界玉。 丹圆之后、他引一缕浑厚真元往玉中温养、玉面裂纹交错、可叫这缕真元一养、黯淡的青光到底回了一丝、比先前亮了一分、玉贴在胸口温温。 玉中赤魇也借丹圆真元缓过几分、气息比先前稳、它辨了辨、告诉陈、他丹圆之后、它辨界也能辨得更远些。 陈飞常颔首、玉是眼、丹圆了、眼也跟着亮一分、这重聚众眼的路、便又好走一截。 “金丹圆满、接下来、便是孕婴?”陈飞常问。 “没那么快。”古机子缓缓道、“丹圆、只是把丹养足、婴、还得在两界历练里、一点点孕。你此刻往丹中细辨、可觉出、一丝将孕未孕的意?” 陈飞常凝神、往丹中探。 丹心深处、果然、有一缕极淡的意、将有还无、丹里、藏着一点、将萌的芽。 他凝神去感那一点芽。 那芽弱、却带着一丝生意、随他丹中真元缓缓起伏、他丹中真元一转、芽便跟着轻轻一动、显见是与他这粒丹一道长起来的。 陈飞常辨得清楚、这不是外物、是他丹养足之后自然生出的一点将孕的机、缓缓吐出半口气、他心里那点对元婴的向往、淡而笃定。 他心头一动。 “这点芽、便是婴的引子?” “是、可它弱得很。”古机子道、“你闭门、养不活它、得走第二渡、寻残眼、见更多两界人事、在历练里、它才会一点点长。” “为何婴、非得在两界里养?” “你这粒丹、是借两界清气结的、丹里那点芽、也得借两界的气、两界的事、喂。”古机子缓缓道、“山上宗门、弟子闭关、也能孕婴、那是借一界灵山;你这一脉守着渡口、走的本就是两界路、你的婴、该在两界里孕、闭门、反倒孕不实。” “金丹圆满、不是叫你歇着、是叫你走得更远。” “那元婴之后、又当怎样?”陈飞常问。 “元婴往上、还有更高的境、路长着呢。”古机子没细说、只点了一句、“你眼下不必望那么远、一步步来、先把婴孕足、走到那一步、自会见到下一重天地。” 陈飞常也不追问。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梨花村、刚连通枯井时、不过一个凡界小医生、眼下金丹圆满、天地已推开一重又一重、这修行的路本就没有走到头的一日、他只守着当下、把每一程走实、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当下。 “前代守者、可有人走到金丹圆满、再往上?”陈飞常问。 “自然有。”古机子声音里带了几分追忆、“守渡口的一代代、走得远的也有走到更高境的;只是渡口苦、十成里有九成叫两界的事绊住、早早填了缝、能一路走到丹圆再往上的、不多。” “你能走到今日、还留着命、便是比多数前辈走得稳、这路你接着走、莫辜负。” 陈飞常心头一肃、郑重点头、把这份嘱托刻在心里、井纹在他脚下极淡回应一缕、抬眼望了望井口天光。 陈飞常把这一句、记下。 他丹圆了、可这不是终点、反倒是往元婴去的头一步。 他上井、回村、把凡界安排妥当。 马晓雯把诊室、名册、后勤理清、两界贸易、照常转着;苏望山守着井枢、辰时阿萝守井、断讯便是出事、不得下井。 临行前、陈飞常又下到井台、以守者名分把枯井封禁再夯一遍。 他引丹圆之后浑厚真元、顺着封禁纹一道道再添引气纹、把这些日子几番通行松动的纹重新夯稳、井台那口两界清气叫他一引、流转得比先前又匀、封禁亮起青光、稳稳沉下去。 他又叮嘱苏望山、他不在、井真有变、先撤人、不得下井、外线自会接应;苏望山一一应下、叫他放心去、井有他守着、他拍了拍老人枯瘦肩膀、转身一步步上了井。 陈飞常没多耽搁、丹圆之后、他要抢在余孽前头、循第二道古渡、去寻那枚残眼。 他在心里把第二渡先预判一遍。 第二道古渡沉寂多年、近日才醒、渡里当年镇界司或也布着守者、禁制、与枯井一个路数;也可能渡早失了、只剩一缕脉动、残眼才沉在渡后更远处。 余孽已先到、他们不识守者息、强闯渡里也未必讨得了好、这便是陈能借的又一重势、他把这预判与拓影再核一寸。 临行、阿萝拽住他衣袖。 “哥哥、那个水底、不亮的东西、我这两日又梦见了。”孩子仰头、“它在等、它不是坏的、可它旁边、还有好多黑影、在找它、那些黑影、身上冷、跟先前、坏叔叔一路。” 陈飞常摸了摸孩子的头。 阿萝辨得不错、水底那枚残眼、本是守者之物、不伤人;围它的黑影、是余孽。 他叫孩子守好井、一步没多留、动身、往烽燧方向去。 烽燧对侧、老六守着渡口、焦七也带暗网的人在那一带、云箬、唐灵秋领正道外线、已往第二渡外移、各路人马分头就位。 老六见他来、迎上、递了换好的沙驼、又压低声音、把余孽的人数、脚程、往第二渡走的路一一报与他、风在烽燧外吹得沙砾作响、陈飞常听着、在心里把争眼的局又核了一遍。 他没多耽搁、与外线接上、便往第二渡赶。 启程时、陈飞常试了试丹圆之后的脚程。 他御空而起、金丹托着身形、一道清光掠过大漠、风声在耳、比先前快了不止一筹、且省力、他这才真辨出、丹圆与未圆、在脚程上差了多少。 丹心那一点芽、叫两界的风一吹、轻轻动了动、他心头越发笃定、这一趟第二渡、正是养芽、寻眼、该走的路。 金丹已圆、孕婴的引子在丹心、他这一趟、既要从余孽手里夺残眼、又要在第二渡、把那一点芽、养出几分。 而第二渡那一头、余孽的黑影、已先到了、一场争眼的较量、就在前头。 第128章 截局 第128章截局 一路御空、陈飞常把云箬翻出的旧档、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镇界司当年、镇的不止枯井一道渡、两界界壁上、一处处古渡、都设着守者、禁制、分镇各渡的眼、成套铸成。 枯井、是他承下的一道;这第二渡、是另一处、只是年代久远、守者散了、渡半废、连眼都叫人打残、流落渡后。 陈飞常辨得清楚、他这一趟不只是去夺一枚眼、是替断了的守者一脉、把一处处散了的渡、重新认回来。 陈飞常赶到第二道古渡外时,余孽的黑影,已先一步入了渡。 烽燧外线、早缀着余孽、缀得极有耐心。 唐灵秋、云箬领着剑阵、不即不离、缀在余孽身后数十里、余孽走、他们走、余孽停、他们便伏、一路没叫对方察觉。 剑阵分作两股、一股明、一股暗、明着缀、暗着绕、早把余孽人数、脚程、往第二渡走的路、探得一清二楚。 渡外一处乱石后、唐灵秋、云箬见陈飞常来、迎上。 “余孽一共九人、入了渡、为首筑基后期、余下筑基、练气不等。”唐灵秋压低声音、“他们正在强闯渡里守者禁制。” “焦七那头也到了。”唐灵秋又道、“暗网脚程慢、可熟地形、焦七带人设、在第二渡外另一条通往界壁深处的退路、余孽真从那边走、也堵得住。” 陈飞常颔首、明、暗、暗网三股、把这第二渡围了个严实。 陈飞常抬眼、往第二渡看去。 这第二道古渡、藏在界壁深处、是一道半开半合的界缝。 缝中两界清气、与枯井古渡不同、枯井那一道、清气沉稳、是历代守者夯实的渡口;这一道、清气里、还缠着一丝、界外的空旷、流转得、时快时慢、显见是叫岁月、磨得、半废了。 渡口两壁、刻着大片守者纹、沉寂多年、纹路黯淡、近日叫余孽一闯、纹中泛起极淡青光、一明一灭、是渡里禁制在自行抵挡。 陈飞常凑近两壁、以丹圆神识往守者纹上细细探。 大片纹路里、他辨出几处断纹、断口与残玉那一角一个路数、是当年叫硬东西震断的、断纹深处还凝着一丝散不去的旧阴煞。 他心头一沉、这第二渡当年分明也打过一场、守者或没或散、才叫渡废成眼下模样、他收回神识、眼神沉静、指尖在断纹上停了停、把这一笔记下。 “这渡当年、镇界司也设了禁制、跟枯井一个路数。”陈飞常辨着纹、“余孽不识守者息、硬闯、一时半刻闯不进最深处。” “残眼、就在渡后?”云箬问。 “拓影指残眼在第二渡更远处、得穿过这道渡才到。”陈飞常道、“余孽是要先破渡、再夺眼。” “外线守在渡外、断他们援兵、退路。”陈飞常看向唐灵秋、“渡里、我进去截他们。” 唐灵秋点头、又叮嘱、他金丹初圆、莫与筑基后期硬拼、借势为上。 陈飞常应了、身形一纵、没入第二渡。 渡中、两界清气扑面而来、他守者息一吐、渡口两壁黯淡的守者纹、叫他气息一引、青光比方才亮了一分。 他还辨出、这第二渡清气里那丝界外空旷、与第三处温白气一个来路、显见这渡本就比枯井更靠近界外第三处那一极。 陈飞常心头动、难怪第三处活物要借这渡把残玉影拓来、渡与第三处本就气息相通。 这一引、陈飞常心头、起了一丝异样。 他头一回、在第二渡、以守者息、引动守者纹、那纹中、残存的、一缕前辈意、顺着他气息、应了过来、与枯井、灵位里、那几位前辈、一个路数、只是、更淡、更远。 他辨得出、当年镇这第二渡的守者、残识早散了、只把禁制、留在了渡里、叫他这缕守者息一引、仍肯、替他、亮纹。 陈飞常对着两壁、极轻颔首、循着渡内往里掠、神识铺开、把余孽方位辨清。 渡深处、九道黑影正围着一处守者禁制。 那禁制、是一道青光流转的门、挡在通往渡后的路上。 为首一人、灰袍枯瘦、筑基后期、正引阴煞、一掌掌轰那青光门;其余八人、分列八方、各出阴煞、在他身后、结成一道、阴沉阵势、把阴煞、源源不断、往他掌心汇。 陈飞常伏在暗处、以医修辨气血的眼去辨那阵势。 八人分立八方、阴煞自八方往正中汇、阵势命门不在为首、而在八方与正中相连的几道阴煞脉络、脉络一断、汇向为首的阴煞便要一滞。 他把这几道脉络方位一寸寸记进脑子、心头有了底、这正是他后来出针钉气口的凭据。 门纹叫他轰得明灭不定、青光一层层、淡下去、又一层层、自己亮回来、始终不散。 “守者的种、来了。”那为首余孽察觉、回头、一双幽绿眼盯住陈、“就凭你一个刚圆金丹、也想截本座?” “这渡是守者的渡。”陈飞常九针在指、“你们闯不进。” “闯不进、便先杀你、再慢慢破。”为首余孽阴笑、一掌自正面压来。 筑基后期灵压、比陈先前遭遇的任何筑基都重、掌风裹着阴煞、直取他胸口。 陈飞常不硬接、流云步错步侧让、掌风贴着他肩头掠过、震得他半边身子一麻、脚下、在渡壁上、犁出一道浅痕。 他借侧让、九针齐出、不奔对方要害、只扎他周身阴煞与经脉相连的气口、要叫对方灵力一滞。 那为首余孽冷哼、阴煞一卷、荡开数枚银针、余下针、仍叫他灵力滞了半息。 就这半息、陈飞常守者息再吐、引渡内守者纹、青光自两壁缠向其余八名余孽、他自己扑向那道青光门、要趁乱把门稳住。 他丹圆之后、真元纯厚、九针在清气里、穿梭得又快又稳、缠住那八人、叫他们、一时、分不出阴煞、去助为首。 那八名余孽见势不妙、分出数人、各出阴煞掌扑向陈飞常。 陈飞常流云步在渡壁间错出一串残影、掌风贴着他掠过、打在渡壁上、碎石簌簌落、渡壁青光一明一灭。 他不与这八人缠斗、九针分出数枚、专扎他们膝弯、腕脉、针到人滞、又引两界清气在身前铺开一面淡淡针网、把阴煞掌一一卸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8章截局(第2/2页) 他求的只是缠住这八人、不叫阴煞再汇向为首、好腾出手去护青光门。 渡外、云箬、唐灵秋领外线动了。 云箬剑光一起、封住渡口正中、唐灵秋剑阵分合、自两侧合拢、把两名欲往渡外求援的余孽、堵回渡里、三人在渡口、绞作一团、青光、剑光、阴煞、撞得、界缝都在、轻颤。 云箬筑基后期、剑势沉、一柄剑封住渡口正中、叫余孽半步闯不出;唐灵秋剑阵可分可合、自两侧一遍遍绞杀、把欲突围的逼回。 外线不求杀敌、只求把渡口锁死、断了余孽外援、也断了他们退路、好叫渡内陈飞常安心截人、号一起、剑便到。 外线把渡口一锁、渡内余孽、便成了、关门之势。 渡内、一场截杀铺开。 陈飞常金丹圆满、对上筑基后期、仍差着一筹、他不硬拼、只借渡内禁制、两界清气与对方周旋、一针针去缠、去滞、护着那道通往渡后的青光门。 那为首余孽、叫守者禁制与陈缠住、一时闯不过门、心头焦躁、阴煞越催越盛、掌风一掌重过一掌。 缠斗数十招、陈飞常肩头叫掌风扫中、添了一道青紫、手臂上、也叫阴煞、擦出一道、乌痕、他咬住牙、半步没退。 他辨得出、余孽一时破不了门、可他也拿不下一个筑基后期、这么耗下去、渡外真有余孽援兵赶到、便要反被困在渡里。 便在此时、渡后深处、那残眼有所感、一缕极淡脉动顺着青光门传来、门纹随之一亮、比先前、任何一回、都明。 陈飞常解下瓶颈红绳、压在门上、借阿萝隔界再辨。 井上、阿萝辰时守井、闭眼辨了片刻、气声报下:“哥哥、门后头那个不亮的东西、亮了一点点、它知道你来了。” 残眼本是守者之眼、叫他这缕守者息一引、倒有了回应、他握紧红绳、指节稳、心头一暖、他与这枚流落的眼、本就同出一脉。 陈飞常心头一动、残眼就在门后不远处、可这门是守者禁制、他也一时穿不过、得先把余孽彻底逼退。 他眸光沉了沉、有了计较。 陈飞常且战且引、把那为首余孽、往青光门近处引、他要借门中守者禁制、与自己金丹合力、给对方来一下狠的。 这一搏、险。 他丹中真元要在一息之间全数催起、又要分神去引门力、稍有差池、门力反扑、先伤的便是他自己、他眼神利了一分。 陈飞常心头却定、他辨得出这是眼下唯一能逼退筑基后期的法子、再迟疑、余孽援兵一到、便再无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把周身阴煞、伤势尽数压住、人随流云步动了。 他守者息、顺着青光门、极快一引、门中沉寂的守者纹、亮起一片、他丹中真元、也在同一瞬、全数催起、九针裹着丹圆之力、不奔人、齐齐钉向、那余孽、连着阴煞阵势的、几处气口。 门力、针力、合在一处。 那为首余孽、脸色一变、他与身后八人、阴煞阵势相连、气口叫针一钉、阵势一乱、门中青光、顺势反扑、一股清灵之气、撞在他胸口。 他闷哼一声、连退数步、周身阴煞、叫清灵之气、冲散一层、脸色、阴沉到底。 余孽、被他借门力、逼退了。 可陈飞常、这一下、也把丹中真元、耗去大半、气息微浮、他扶着青光门、没追、只冷冷、盯住对方。 那为首余孽、狠狠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青光流转、再难强闯的门、心知、今夜、眼、夺不成了。 “守者的种、本座、记下你了。”他咬牙、一挥手、带着八名余孽、往渡外、强行突围。 渡外、外线、拦了一阵、可筑基后期、拼死突围、终究、叫他、撕开一道口子、遁进、界壁深处、没了影。 焦七守在另一条退路、没堵着人、可他脚程虽慢、缀人却稳、当下带着暗网、缀着余孽遁走的方向、远远跟了下去、把他们落脚之处探明报回。 渡口、重新静下来、青光门、缓缓、淡回、原样、只门后、那残眼的脉动、还在、一下下、极淡、传来。 陈飞常强撑调息片刻、唐灵秋、云箬自渡外掠了进来、见他肩头青紫、手臂乌痕、脸色一变。 “伤得怎样?”唐灵秋蹲身、查看他手臂那道乌痕。 “不碍事、阴煞叫我压住了。”陈飞常摆了摆手、丹圆真元正一点点把侵入的阴煞逼出去。 云箬递来一枚护心丹、叫他含下、他接过丹含在舌下、云箬又赞、他金丹初圆便能借门力逼退筑基后期、这一战截得漂亮。 陈飞常扶着门、缓缓调息、他截住了余孽、保住了残眼、可残眼、还在门后、他真元大耗、这门、也穿不过。 他辨得明白、夺眼、不急在这一夜、而门后、那残眼指向的、第三处、还藏着、更多、他眼下、够不着的东西。 陈飞常靠着青光门、把这一局反复盘算。 残眼在门后、他真元一复便能穿门去取、这一桩已十拿九稳、他抬眼望了望渡后那片幽深;可残眼指向的第三处、星路断在界外空白、他金丹圆满仍过不去。 他辨得出、要走第三处、要在两界把婴孕足、还得集齐更多信物、眼、这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陈飞常心头不躁、路已辨明、他只一步步走。 他与唐灵秋、云箬商定、先在第二渡外养足真元、把伤势、阴煞清尽、再穿门取眼、外线依旧守渡、焦七缀人未归、各事有条不紊。 陈飞常也把门后藏眼之处先预判一遍。 残眼当年既没叫夺眼的得去、守者或把它藏在渡后一处与第三处相通的界缝里、借第三处温白气掩着、这才叫夺眼的寻了多年没寻着。 他循拓影、红绳、门后脉动三叠辨过去、那藏眼处已在识海显出轮廓。 陈飞常闭上眼、丹圆真元随两界清气缓缓流转、那点孕婴的芽、在丹心轻轻起伏。 一场截局、逼退了强敌、也叫他、头一回、真真切切、触到了、金丹圆满之后、那条、通往元婴、通往界外的、长路。他抬步往渡外走去、背影沉稳、身后青光门静静流转。 第129章 界路 第129章界路 在第二渡外养了两日,陈飞常丹中真元,重新补足。 这两日、他什么也没做、只守着两界清气、养伤。 肩头青紫、手臂乌痕、他一遍遍、引丹圆真元、往伤处走、把侵入经脉的阴煞、逼出来、再借玄界清气、把伤处、温养。 阴煞、叫清灵之气、一冲、散得快、不过两日、乌痕、便结了痂、丹中真元、也重新、回到、丹圆时、全盛、再无、半分、滞涩。 养伤间隙、唐灵秋、云箬过来与他商议。 外线已把第二渡周遭数百里探遍、这一带除了被他逼退的余孽、再无别的门后势力;可往界外第三处方向、连外线也探不进、只触到一片空旷。 “渡里我们替你守着、你放心取眼。”云箬道、陈飞常颔首、有外线守后路、他才能安心穿门。 他又在心里把三方方位并作一处梳理、眸底沉静。 门后在两界阴面、要吞两界;第三处在界外另一极、只放不收、与门后对立;残眼流落在第二渡后交界空隙、叫第三处温白掩着。 他眼下要做的便是先把眼取回、叫守者眼再齐一枚、之后再一步步往元婴、第三处走、方位一明、他心头便不慌。 “可以穿门了。”陈飞常睁眼、眸底、沉静。 唐灵秋、云箬依旧守渡、外线把渡口锁着、焦七也缀敌归来、报余孽遁回界壁深处、折了人手、一时不敢再犯。 焦七又报、他缀敌时探到、余孽这一趟是奉门后法旨来第二渡抢眼、门后或也从第三处拓影触到残眼一丝、这才急着派筑基后期来夺、他心头有数。 “眼没夺成、回去必还要再派人。”焦七道、陈飞常颔首、这更叫他笃定、残眼取到便不能久留、得早回枯井。 陈飞常没多耽搁、起身没入第二渡、直抵那道青光门。 他守者息一吐、青光门认他气息。 头一回来、他引这门、还得、一遍遍、试;眼下、他守者名分、已叫这第二渡、认熟了、门纹、顺着他气息、亮起、向两侧、缓缓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没有、半分、阻拦。 陈飞常侧身穿门而入。 门后、是渡后一处极静的界缝。 这界缝、不在两界、也不全在界外、是界壁上、一处两界与第三处交界的空隙。 缝中、无阴无阳、既没有、玄界灵山、那种、清气、也没有、阴面、那种、叫人、神识发沉的、阴煞、只一缕、温白气、自更远处、透来、缓缓流转、人立其中、连心跳、都、慢了、半拍。 他立在温白气里、去感这气与守者当年那段旧盟。 温白绵长、只放不收、不侵不夺、与门后那种要把一切吞进去的阴煞正正相反、他渐渐明白、当年守者为何肯与第三处结旧盟、它本就与门后对立。 陈飞常心头对这只露温白的活物多了一分辨、却仍只肯信指路这一层。 陈飞常试着、把神识、往外放。 在两界、他丹圆之后、神识、可铺十数里;在这空隙里、叫温白气、一压、神识、只铺出、数里、便、触到、一层、说不清的、壁、再、探不进。 他却从那缕温白流转里辨出一丝门道。 温白气能在这无两界理的空隙里、自第三处一路透来、不聚不散、它本身或便是一条活引路、循它、真身便不至于在空白里迷了向。 陈飞常心头一动、第三处温白与引路符、残眼处处相扣、他越发笃定这趟没走错。 他心头、有数、这便是、界外、与两界、不同的、理、他敛息轻步、循着那缕温白、往界缝深处、掠。 他解下红绳、借阿萝隔界引路。 这空隙离凡界远、阿萝感应模糊、只气声报个大概:“哥哥、顺着温温的走、那个不亮的在你前头不远、我隔着好厚一层、看不清。” 陈飞常循阿萝所指、与自己神识两相印证、在界缝里拐过两道弯、才寻到那凹龛、握紧红绳、这一引省了他盲目搜寻。 界缝尽头、一处不起眼的石壁凹龛里、他见到了那枚残眼。 残玉静静卧在凹龛中、残了一角、玉面守者纹黯淡、叫温白气、一寸寸、掩着、不细辨、神识都触不到。 陈飞常立在龛前、以医修的眼、先辨了辨。 当年守者、没把这眼、带在身边、也没、毁了它、反倒、藏在、这处、与第三处、交界的、空隙、借第三处、温白气、掩着、显见、是为了、有朝一日、叫后来的守者、还能、寻回。 他又细看那残角。 断口处凝着一缕极淡旧气、他以双眼青光一照、辨出那旧气里缠过门后阴煞、也缠过界外一种他没见过的力、显见这眼当年是在门后与界外争夺里、叫两力一夹崩残的。 陈飞常心头沉、一枚眼背后便是一场他还触不到的大局。 “果然藏在这儿。”陈飞常心头一松。 他守者息极轻吐出、探向残玉。 残玉叫他气息一引、玉面黯淡的守者纹、亮起一丝、一缕温白、自玉中透起、与他相和、隔了多少年、终于等到同脉的人。 陈飞常伸手把残眼拾起、入手温温。 他拾起眼、又往凹龛四壁看了看。 龛壁一处刻着两个极淡小字、是当年藏眼守者留下的记号、辨那字迹、刻者或便是守冢暗道壁字同一人、当年他弃冢、藏眼、把这一桩桩安排妥当、才没。 陈飞常对着那两个字极轻一礼、前辈以命守眼、他必不叫这眼再落外人。 便在残眼入手、掌心镇界玉一震。 两枚玉、一在掌心、一在手中、同源同纹、青光齐齐亮起、彼此相和、他丹中真元、顺着两枚眼、流转、再无滞涩、识海里、那点、因玉黯、而模糊的、天地、也、清亮了、一分。 陈飞常试着以两枚眼青光往两界回望。 镇界玉镇着枯井古渡、青光所及、枯井封禁、梨花村、凡界一一在目;残眼本镇第二渡、青光接过去、第二渡界缝、渡后也清楚了几分。 他辨出两枚眼各镇一渡、可青光合在一处、便能把两渡之间原本看不见的界壁也照出脉络、眼齐界自明、这一句他眼下真切体会。 他还留意到丹心那点孕婴芽、守住心神。 双眼青光相和、一缕更稳守者气顺着两枚眼沉入丹心、叫那点芽一触、轻轻舒展一分、眼齐、守者气更足、连孕婴芽也跟着受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9章界路(第2/2页) 陈飞常心头微动、他这一脉、丹、眼、芽本就相连、眼齐一分、丹稳一分、芽也长一分。 “眼又齐了一枚。”古机子声音在脑海响起、“你再以眼去看星路、界路。” 陈飞常凝神、把两枚眼青光、往识海半幅星路引去。 双眼齐照、先前断在界外空白的星路、倒一寸寸、亮了起来。 原本、黯着的、节点、补出、数处、原本、断在、空白里的、线、叫、两枚眼、一照、接上、一截、一条通往第三处的界路、在他识海、渐渐、显出、轮廓。 那界路、自第二渡、穿界外、过数处空白、弯弯折折、直通、第三处、温白微光、所在、方位、比先前、任何一回、都清楚、连、路上、哪一处、空白最阔、哪一处、还有、一线、旧纹、可借、他都、辨了个、大概。 他还辨出界路上并非全是死地。 第二渡与第三处之间、空白里隐约有一两处旧渡、旧阵残痕、当年镇界司或在那一带也设过中转、只是年久残了、真能寻到、或许能在过空白时作一时歇脚依凭。 陈飞常把这一两处残痕方位记下、这便是他将来过界可借的又一线。 “第三处界路、辨出来了。”陈飞常心头一喜。 他循界路往尽头那点温白辨去、要辨第三处活物真身深浅。 两枚眼青光顺着界路照到尽头、却只照见一点温白微光、微光之后是一片连眼都照不进的空白、那活物真身藏得极深、他连对方何等境界都辨不出、收回目光。 陈飞常心头凛然、第三处水比他想的还要深、他越发谨慎、不肯轻投。 界路尽头、那点温白微光、有所感。 一缕温白气、顺着界路、传来、裹着、一丝、旧、与、应答、不夺人、不引他、只、极淡、一触、便、收了回去、显见、第三处活物、知他、取到了眼、在、远远、应他、却、仍、不肯、露面。 玉中赤魇一直没出声、此刻才极淡开口。 “这温白、我当年在缝前见过一丝。”它缓缓辨、“它与门后争了不止一年、当年我叫守者截封玉中之前、便曾触到过这只放不收的气。” “它指路不会害你、可它也绝不会为两界拼命、这分寸你拿捏好。” 陈飞常应了、赤魇所辨与他自己所辨一致。 陈飞常却没急着动身。 他顺着界路、一寸寸、辨、辨到、界外、最阔的、那几处空白、眉头、皱起。 “路是辨出来了、可我过不去。” 那几处空白、界路、从中、穿过、空白里、无两界理、可依、他金丹圆满、神识、叫温白气、一压、只数里、真身、踏入、便要、受削、与当年、众守者、没界外、一个下场。 他把、缺的条件、一项项、在心里、列。 “要过、这几处空白、得有、更稳的引路、更足的依凭。”古机子缓缓道、引路、是叫、真身、在空白里、不迷路;依凭、是叫、真身、不受、界外、削、二者、缺一不可。 “这引路、依凭、可能是何物?”陈飞常问、颔首。 “引路或与你手中引路符同类、当年镇界司分镇各渡、或留着能穿空白的引路旧符。”古机子辨道、“依凭或是镇界司旧器一类、能护住真身不叫界外削的宝物、这些散落何处、旧档缺、得你自己去查、去寻。” 陈飞常把这两样可能一一记下、心头有了寻访方向。 “还得、你丹中、那点芽、孕足、元婴真身、在界外、才站得稳。” “信物、也得、集齐。”陈飞常、低声、接道、两枚眼、只叫他、看清路、可、过空白、还得、有、镇界司、当年、留下的、别的、信物、作、锁、作、桥。 引路、依凭、元婴、信物、桩桩、都、没齐。 他却没叫这一桩桩难住、反倒一点点盘算上何处去寻、眸光沉而定。 元婴要在两界历练孕婴、信物、镇界司当年既成套铸眼、别处或也留着锁、桥一类旧物、这些都要他往更广阔的玄界去走、去查、不是枯井一隅能凑齐。 陈飞常渐渐看清、金丹圆满之后、他该走出北境、往玄界腹地更深处去了。 陈飞常辨得明白、第三处、方位已明、可、他、眼下、只能、望路、兴叹、强闯、便是、重蹈、前辈、覆辙、白白、把、一条命、填进、空白。 他把残眼、与镇界玉、一并收好、两枚眼、青光相和、映着、那条、清晰、却、走不通的、界路。 “回。”陈飞常转身、穿青光门、退出第二渡。 他退出时回眼看了看那青光门。 门叫他穿过之后、门纹自行向中间合拢、青光一点点淡回原样、这渡禁制虽半废、可守者不催、它自会慢慢恢复、再替两界挡着门后。 陈飞常心头稍安、他取眼没毁渡、这便好。 唐灵秋、云箬、见他、出来、又、见他、手中、多了、一枚、残眼、神色、一松、迎上、陈飞常、只、把、界路、已辨明、却、条件不足、一一、说与、他们。 云箬听罢沉吟、镇岳宗旧档里也有零星关于界外第三处的载、只说那是一处不与门后同道的虚空、其余不详、正道当年也没能探明、风掠过第二渡。 “你要集齐信物、孕婴、正道外线能帮的必帮。”唐灵秋道、陈飞常谢过、他辨得出这一路并非孤身、可界外那一步终究要他自己迈、抬步。 他也把走出北境这一步在心里先盘。 玄界腹地广大、他当年只在北境、西陲走动、腹地坊市、宗门他不熟、可七贤坊那位陆姓老伙计、大坊市结识的旧识、或能替他指腹地的路、寻访旧符、旧器也得从坊市入手。 陈飞常心头渐渐有了一条清晰脉络、回枯井、安顿、再入腹地。 既第三处、一时去不得、他便要先回枯井、把两枚眼温养、把孕婴的芽催一催、集齐过界空白所需的信物、再谋第三处。 陈飞常立在第二渡外、回望这一程、从云箬翻出旧档、到再辨微光、重渡、坊市、守冢、第三方、再到眼下取眼、辨路、他一步步把守者上源、第三处界路摸出轮廓、虽还过不去、可方向已明。 他不再迟疑、转身与外线别过、动身回枯井、而这便要从定冲元婴、集信物起头。 第130章 启行 第130章启行 携着那枚残眼,陈飞常回了枯井。 他先下到界壁之间、把两枚眼一并温养。 镇界玉贴胸藏着、残眼在掌心、他以丹圆真元混着枯井清气、各喂一炷香、两枚眼青光相和、玉面裂纹虽还在、黯淡到底又回了一分。 他把两枚眼、青光、引到一处、试着合炼。 两枚眼、同源同纹、青光、在他丹心、交汇、镇界玉、主镇枯井、沉稳、残眼、本镇第二渡、清长、两气、合在一处、他识海里、两渡、界壁、星路、比先前、又、连成、一片、连、界外空白、边缘、都、照得、清楚、几分。 玉中赤魇、借双眼合炼、也缓过几分、它辨了辨、告诉陈、眼齐两枚、它守封缝图、辨界、又能、多辨、一程。 他还以双眼青光把封缝图重新核了一遍、把图收好。 图上当年未尽的几处冷光、叫双眼一照、方位又清楚几分、腹地更南、余网旧站、寒绡遁向、一处处都还在、只是眼下他先取眼、问第三处、这些余网得等入了腹地再一处处拔。 陈飞常把冷光方位与信物清单并作一处记下、这一趟腹地、他既要寻信物、也要顺手清余网。 陈飞常、把残眼、也以寒髓草、敛息符、压藏、贴胸、与镇界玉、一处、瓶颈、系着、阿萝、编的、红绳、把眼按了按。 两枚眼都随身、他也盘算过可否留一枚镇枯井。 可他辨得眼要聚才明、两枚在一处青光相和、方能照见更多界路、冷光、入腹地寻访其余眼、旧器离不开双眼;枯井封禁已几番夯厚、又有苏望山、护村队守着、一时无虞。 陈飞常这才定两枚眼一并随身、只叮嘱井上加倍小心、颔首。 他又以守者名分把枯井封禁再夯一遍、这些日子他几番远行、井纹松动处重新夯稳、第二渡取眼这桩、才算落定。 夯完封禁、陈飞常立在井台、对着封禁极轻行了一礼。 这井连着凡界、玄界、藏着古机子残魂与历代守者纹、他每远行一回都要把它夯稳才安心、他知道自己走得再远、根都在这口井、在梨花村、起身眼神沉静、井在身后。 古机子残魂在井纹里极淡看着、没出声、只那纹顺着他心意亮了一分、是长辈目送后辈上路。 “眼齐了两枚、接下来路怎么走?”陈飞常问。 古机子残魂自井纹浮起。 “你眼下金丹圆满、丹心孕婴芽已现、下一步便是在两界历练里把婴孕足、冲元婴。”古机子缓缓道、“婴足了、真身在界外才站得稳、这是过界外空白的头一桩。” “元婴、与金丹、差在何处?” “金丹、是把一身真元、凝成一粒丹;元婴、是丹中、孕出、一个、与你、同心、的婴、婴成、你真身、才、算、在界外、有了、第二个、依凭、界外、再削、也削、不散、你的本。”古机子道、“这婴、闭门、孕不实、得、在两界、见人、见事、见生死、叫、丹中那点芽、在、历练里、一点点、长。” “历代守者孕婴、都历些什么?”陈飞常问、丹中芽轻动。 “各有各的历。”古机子道、“守渡口的多半在护人、封门、跨界、寻眼这些生死关头、把丹中那点与己同心的婴磨出来、你这一路北邙、西陲、封界、问踪、桩桩都是在替你养这婴、急不得、也躲不过。” 陈飞常颔首、他心头那点对元婴的向往又笃定一分、该历的他不躲。 他也想通、孕婴与寻信物本就是一条路。 入腹地、见坊市众生、历关隘凶险、救人、拔网、夺器、桩桩都是历练、都在养丹中那点芽;他不必闭门苦等婴足、只顺着寻访信物这一程走、婴自会在路上一点点孕成、这正合果子熟了自己落的理、心头透亮。 “信物呢?” “引路旧符、镇界司旧器、其余分镇各渡的眼、都得集齐。”古机子道、“这些散落玄界各处、枯井一隅寻不全、你得走出去。” 陈飞常颔首、心头那条路越发清晰。 孕婴要历练、信物要寻访、二者都指向一处、玄界腹地、他该走出北境了。 他把要寻的在心里列成清单、又把每一件、可能、落在何处、逐一辨。 其一、引路旧符、能穿界外空白的那一类、当年镇界司、分镇各渡、旧符、或、随、旧渡、旧冢、散落、也或、流入、坊市、作了、古物;其二、护真身不叫界外削的镇界司旧器、这等宝物、多半、在、大坊市、拍卖会、或、大宗、旧库;其三、其余分镇各渡的眼、一枚枚去查、去聚;再便是在这一路把婴孕足。 他还盘算、这等旧符、旧器皆是要命东西、查起来不能露眼、垂眸盘算。 他一个金丹外来行商、张口便问镇界司旧器、必叫有心人盯上、他得借陈九行商这层皮、以收药、换货、淘古物为名、在坊市一点点旁敲侧击、真撞见再定夺取之策、与当年在赤沙、暗网行事一个章法。 陈飞常把查访分寸定下、不急、不躁、不见底。 清单列定、他开始安顿两界。 凡界这一头、他回村把人事一一交代。 顾老那头凡界网已能自转、老城旧阴脉政法盯着、陈飞常只去了个电话报平安、老人叮嘱他、凡界有他、叫他安心办玄界的事。 电话里顾老还笑说、他介绍来的两笔城里药商已谈拢、村里成药往后销路更稳、叫他莫挂心银钱、后方有村里与他撑着、他握着电话心里踏实。 沈明舟、领着附院医疗组、凡界、凡有、阴气侵体的、旧方、稳着、马晓雯管着诊室、名册、贸易、账目清楚、村里护村队、王二、地道暗哨照常、两界贸易成药、生药一笔笔转着、不叫断。 陈飞常、在诊室、又坐了、半日、把、几个、复诊的、老病号、一一、看过、方子、交代、清楚。 其中一个咳喘多年的老汉、他辨是肺肾两虚、针定喘、肺俞、太溪、又开了七剂温肾纳气的方子、叫老汉忌生冷、半月后复诊;老汉连声道谢、他只摆手、这等乡下常见病、他一针一方心里有数、这才合上药箱起身。 他、丹圆了、可、在梨花村、他、依旧是、那个、看病的、小陈大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0章启行(第2/2页) 苏望山守着井枢、阿萝辰时守井、陈飞常又叮嘱一遍、他远行、井变先撤人、不得下井、断讯便是出事。 苏望山内腑旧伤未全好、却把井枢一应信号、时辰应下、他说自己这把老骨头守一口井还守得住、叫陈飞常放心去;陈飞常把三短一长、两短一长的旧约又与他对了一遍、这才稍安。 阿萝拽着他衣袖仰头。 “哥哥又要走很远么?” “去寻能护住大家的东西。”陈飞常摸了摸孩子的头、“你替哥哥守好井、守好村里、哥哥办完就回。” 阿萝咬着唇点头、把自己编的又一根红绳塞到他手里、叫他带着、说、绳在、她、便能、隔着、知道、哥哥、好不好。 陈飞常蹲身与孩子平视、替孩子理了理衣领。 他没点破阿萝是下一代守者苗子、只叮嘱她每日辰时守井之外、跟着苏望山认井纹、认星路、把枯井这一摊子一点点学起来、将来哥哥不在、她也能替哥哥看一阵。 阿萝听不全懂、却把小胸脯一挺、认真应下、陈飞常心头一软又一沉、守者这副担子、他能多扛一日便不叫孩子早扛。 玄界这一头、唐灵秋、云箬领正道外线依旧守着北境、第二渡、焦七暗网缀着余孽动向。 陈飞常传讯与他们商定、他入腹地寻访、外线在北境替他稳住后方、有异动传讯相告。 云箬、还应下、回镇岳宗、再、翻一翻、腹地、旧档、凡有、镇界司、旧渡、旧器、引路符的、载、替他、抄录、寄来;焦七、也报、暗网、在腹地、几座、大城、有、桩脚、他、到了、可凭、暗号、接上、心头笃定。 几方又把联络定死。 陈飞常入腹地、凡有信经暗网桩脚转烽燧、再转枯井、唐灵秋、云箬在北境收到即办;他凡辨出旧符、旧器、眼下落、也第一时传讯与外线合计、不孤身犯险。 正道、暗网、凡界三股虽远隔、却叫他用一条条讯连成一张网、他入腹地身后不空。 “腹地水深、你初去万事小心。”唐灵秋传讯里只这一句、多余的没说、陈飞常应了、他辨得出那一句底下压着的分量、垂眼。 传讯将断、她又添半句、北境外线永远替他留着一条退路、他真在腹地遇险、传讯回来、剑阵千里也会赶、陈飞常应了、心里那点暖压得极深、没露半句。 动身往何处、陈飞常也定了。 他当年在七贤坊结识的陆姓老伙计、在玄界坊市行走多年、门路熟、大坊市上也有过一面之缘的旧识、腹地路引、旧符、旧器、消息、都得从坊市入手。 他、仍以、陈九、行商的、身份、动身、当年、七贤坊、陆老、替他、发的、市牌、还在、两界贸易、跑下来、他、在、北境、坊市、也算、有了、几分、薄名、这层、身份、干净、不惹眼、正适合、入腹地、探旧物。 他也辨过入腹地的关隘、把保字也记下。 北境往腹地数道关卡、验路引、修为、来历、他陈九行商市牌在北境坊市有备案、跑这些年货、路引齐、过关不难;陆老门路熟、再替他补一道腹地行商的保、便更稳妥。 陈飞常把这一层层先在心里铺好、他行事向来讲谋定后动、入腹地这等深水更不能抬脚便闯。 临行他把药箱清点一遍、乌沉针九根养足、回气丹、护心丹、定心草齐备、爆元丹那等拼命东西仍封在箱底、非生死关头不碰、寒髓草、敛息符补足、入腹地藏拙保命的物一件不缺。 他先回七贤坊寻陆老、再由坊市一步步往腹地走。 诸事安顿妥当、陈飞常背了药箱、藏好两枚眼、引路符、红绳、九针在指、人立在枯井对侧烽燧口。 烽燧对侧、马汉子牵着换好的沙驼等着、老六替他把入腹地头一段水草、关卡探明报与他、驼铃轻响。 陈飞常接过驼缰、没多言、这一程他不御空张扬、只扮作寻常行商、骑驼随商道走、先到七贤坊会陆老、再换腹地路引、一路往南、往腹地深处去、一步一步。 大漠风起、吹得衣袍猎猎、他牵驼踏上商道。 踏上商道前、他回眼望了望凡界方向。 隔着界壁他望不见梨花村、可他知道那口井、那间诊室、那一村人都在他身后安安稳稳、这便是他敢往万里腹地走的底气、他收回目光、把这分牵挂压进丹心、化作往前的脚力、抬眼望前路、风沙漫天。 他回望这一程问踪。 从云箬翻出镇界司旧档、到再辨微光、重渡、坊市、守冢、第三方拓影、金丹圆满、第二渡截局、取眼、辨界路、他把守者上源、第三处界路一步步摸出轮廓、也把自己从金丹初成推到圆满、深吸一口气。 这一程他心境也跟着沉了几分、初结丹时他还只想着守住两界、眼下他已把目光投向界外、投向镇界司断掉的上源、投向一门封回本体的终局。 境界高了、肩上那副担子反倒更沉、可他脚步没半分迟疑、路辨明了、人便只管往前走、眼底沉静。 十章一程、他问清了、守者、上源、是镇界司、眼、成套、分镇各渡;问清了、界外、除了、阴面、还有、第三处、一处、只放不收、与门后、对立的、虚空;也、问明了、自己、往后、该、往、何处、走。 问踪这一程、问的是守者从何来、界外有何物、眼下踪已问明、路已铺在脚下。 陈飞常不再回头、流云步一起、人往七贤坊方向掠去、身后枯井青光静静流转、身前玄界腹地广阔天地、正一寸寸向他展开。 界外那点温白微光、与门后那双幽绿的眼、也都在等他走到更高更远的那一日。 他心头清明、门后那本体非境界可杀、终局只能以理封回;第三处是敌是友还未全明、他能靠的从来不是一时之勇、是把境界、信物、人脉、两界的网一桩桩攒足、临了才有底气站到那扇门前、他不回头、风正满帆。 这一去腹地万里、问界这一卷、才刚翻开中段、他握紧驼缰。 而他的元婴、他的信物、他要寻回的一枚枚眼、都在、前方、那条、通往、界外的、长路上、等着、他这就动身启程。 第131章 重临 第131章重临 驼铃晃了二十余日、七贤坊到了。 陈飞常没从烽燧直接御空回、只扮作陈九行商、随商道一站站走。 这二十余日他也没闲着。 每过一处坊镇、他便落脚半日、看灵材行情、问成药销路、把北境往西、往南的货价一一记在册子上;两界贸易那头、凡界成药、玄界独有的几味药材、哪一处差价厚、哪一处有大宗压价、他都摸了个大概、托沿途相熟的行商替马晓雯带话、叫村里那头照着备货。 他人在驼背上、随着商道起伏、丹中那点孕婴芽也在这一程赶路、见人、见事里、不动声色地养、古机子说过、婴要在历练里孕、他便不浪费这脚下每一步。 他一身丹圆气息敛到极处、混在商队里、看着与寻常练气行商无二、连同行二十余日的驼客、都只当他是个跑大了的药材商人、垂眸听着。 商队白日赶路、夜里围火啃干饼、说各地坊市见闻、陈飞常多听少说、遇着谁水土不服、头疼脑热、他顺手一丸成药递过去、一车队人都念陈九掌柜的好、却没一个看出他深浅、火堆噼啪响、他捧着热水暖手。 七贤坊还是老样子、街尾药材铺幌子半旧、风一吹、布角轻摆、陆姓老伙计正蹲在门口翻晒药。 几年不见、这老坊市也添了些新铺面、南来北往的行商比先前更多、可街尾这一间药材铺、晒药的竹匾、门槛上磨出的光、都还是旧模样、陈飞常看在眼里、心头先稳了三分、心里有数。 当年他头一回來七贤坊领市牌、便是陆老替他作的保、后来他两界贸易跑北境珍稀药材、也多经这间铺子过手、陆老为人老成、不该问的从不多问、只凭货说话、两人一来二去、倒结下几分不靠言语的情分、这便是他敢把后背交出去的人。 陈飞常这趟回七贤坊不找旁人、头一个便寻他、正是信这一点。 他上前、按当年定下的暗号开口。 “老掌柜、贵铺可有三株七叶草?” 陆老手一顿、抬眼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眼底精光一闪即收、笑呵呵起身让客。 “七叶草金贵、客官里面请谈。” 进了后堂、帘子一落、陆老脸色就正了。 “陈九兄弟、你这一趟气息可不同了。”陆老压低声音、“老头子我在坊市混了半辈子、金丹什么气象还分得清、你这是丹成了?” 陈飞常没瞒这一层、只淡淡点头、守者、第三处、枯井这些他半个字不露。 “侥幸结了粒丹。”他给陆老斟了茶、“这趟来是求老哥一件事、我要往腹地走、收药、淘古物、腹地的行商保、路引、得靠老哥门路。” 陆老端着茶没急着应、沉吟。 “丹成是大喜事、可你要往腹地去、先听老头子把话说完、再定。” 他伸指蘸茶、在桌上画。 “北境荒、宗门少、坊市规矩松、你陈九一张市牌跑得开;腹地宗门林立、大城一座挨一座、正道七大宗、旁的小门小户、各有各的地盘、稍大的坊市都有元婴老祖坐镇、外来行商没本地保人、连城门都进不去。” 陆老又数给他听、腹地哪几座大城是哪一宗山门所在、哪几座坊市是数家合开、不属单一宗门、大宗弟子下山采买、坊市东家逢迎、散修行商进了那种地界、命贱得很、得罪一个内门弟子、当街打死都没处喊冤、他应道。 “你一个外来行商、记住三个字、少看、少问、少出头。”陆老叮嘱。 “进了城、坊市禁私斗。”陆老在桌上重重一点、“每一座大坊市、头顶都悬着一座镇市大阵、是坐镇老祖与坊市东家合炼的、城内但凡有人动手斗法、大阵当场便压下来、筑基也好、金丹也罢、照样叫你灵力滞涩、动弹不得、扭送执法坊、罚个倾家荡产都是轻的、他颔首。 陆老说、前年有两个金丹散修在承州城里为争一株千年灵药红了眼、当街斗法、镇市大阵当头一压、两人当场跪在街上、灵力封得死死、后来被抽了半数修为、逐出承州、永世不得再入通衢大市。 “金丹在北境是个人物、在腹地大市、你就把自己当个规规矩矩做买卖的。” “再有、古物一行更深。”他声音又低了几分、“有专吃掌眼饭的老行尊、一件古物摆上、真赝、新旧、来路、人家一眼一道、看得透透的;你要想淘旧符旧器、不懂行、走眼一次、半辈子积蓄就能打水漂、这几年北境去腹地淘古物、赔得只剩一条裤衩回来的、老头子见过不止一个。” 他又给陈飞常掰扯掌眼三道、神色凝重。 “头一道辨真赝、真东西有年头养出的灵气、赝品做旧只做得出样子、做不出那**气;第二道辨新旧、同是真东西、哪一朝、哪一派铸的、价差着十倍百倍;第三道辨来路、出土的、家传的、还是脏物、这一道最要命、买着没来路的东西、转头就有人上门拿你问罪。” 陆老摇头、说前年一个北境行商在腹地地摊捡着一面自称前朝护心镜、当宝贝、倾家买下、回来找人一验、镜是真、却是墓里新起的脏物、没出城就叫原主一门修士堵在客栈、人财两空、古物一行水深、他不敢托大。 陈飞常把这三道牢牢记下。 陈飞常静静听、把一条条记下。 “正因为水深、我才得去。”他道、“规矩我守、私斗我不惹、掌眼我也学、保人这一层、劳烦老哥。” 陆老盯了他半晌、笑了。 “你陈九向来稳、当年在我这儿领市牌、跑这些年货、没见你红过眼、贪过一件不该贪的、老头子就替你担这一保。” 他起身翻出旧市牌、替他核验续签、又取了一张空白行商保、问清他此行落脚坊镇、一一填了、画押、盖了药材铺与坊市牙行的双印。 “有这道保、北境往腹地一路关隘都放行;沿途能落脚的坊镇我给你标出来。”陆老取过一张素绢、提笔勾了一张腹地商道草图、“哪一处有暗网自己人、你报暗号便能接;哪一处是宗门地盘、过境要低头、不可斗法、不可收那边禁卖的货;哪一段路有沙匪、散修劫道、该结队走、我都给你标清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1章重临(第2/2页) 一张腹地商道草图推到陈飞常面前、关隘、坊镇、暗桩、禁地、用三种墨色分得明明白白。 陆老又教他腹地几处暗网桩脚的问法、与北境暗号不同、各有各的切口、到了哪座城、对哪家脚店、报什么话、一一写在草图背面、他一一记下;又叮嘱过几段沙脊荒道、务必凑够十辆驼车结队再走、孤身一辆车进那种地方、连人带货没了都没处找。 陈飞常谢过收起、他这些年最认这等把路一条条画实的人、比空口十句保重都管用。 陆老办完保、又留他在七贤坊多歇几日、说他丹成是大事、该闭关门稳一稳再走。 陈飞常谢过却婉拒、汇宝大市月后开、他路上还要走几座坊镇摸行情、耽搁不起;丹他自有分寸、路上慢慢温养、不急于这几日。 陆老见他主意定、也不强、只又往他行囊里塞了两包北境上好药材、叫他路上防身、做人情、他背起行囊。 他又问、腹地近来可有什么大集市、古物多的。 陆老神色一动。 “你运气不差。”他压低声、“月后承州通衢大市、十年一会、又叫汇宝大市、几座大城联办、丹药、法器、符箓、古物分区开张、前朝遗物、荒渡出土的东西、天底下淘古物的、这一趟都往那儿赶、老头子我年轻时候赶过一回、那排场、北境这小坊市拍马都赶不上、腹地大市果然是另一重天地、他越发谨慎。” 他说通衢大市最要紧的是城中聚宝楼的压轴拍卖、十年攒下的稀罕物都留到那几日上拍、可聚宝楼不是谁都进得去、要么有坊市东家或大宗开出的竞拍席位、要么押一笔数目不小的灵石作保证、寻常行商连门都摸不着、他盘算在心。 “你要真看上什么、这灵石头一关就得先备足。”陆老提醒。 陈飞常把竞拍席位、保证金这两桩记下、他眼下灵石不算厚、真到了大市还得另想筹措的法子。 “旧符、旧器那一类?”陈飞常问得随意。 陆老却没立刻接、起身掀帘看了看外头、回来声音压得更低。 “老头子我也是才接到预展名录、抄了一份。”他从柜底摸出一张纸推过来、点着其中一行、“你看这个。” 陈飞常目光落处、心头一缩。 那名录上朱笔圈着四字。 古渡玉符。 名录旁小字注着、此符出自前朝古渡、封存完好、符中有灵脉自鸣、聚宝楼十年大市压轴上拍。 陈飞常目光又往名录其余几行扫过、上面还列着几柄古剑、几尊丹炉、数件护身法器、出处、年份注得天花乱坠、他看了几眼便移开、这些寻常宝物再值钱、也与他要寻的路无关。 他目光最终只落回古渡玉符四字、再没移开、心中有数。 “前朝古渡、灵脉自鸣……”陈飞常指节在那行字上极轻一叩、眼底沉静、底下却有光亮起。 镇界司分镇各渡、引路旧符、他要寻的头一件信物、会这么快就在腹地大市露了口。 他面上却分毫不动、只在心里把这八个字反复辨、前朝古渡、灵脉自鸣、与引路符能穿界外空白的路数、正对得上七八分、可终究没亲眼见过、是真是赝、还得到了大市、以双眼亲辨。 陆老看他神色、试探。 “怎么、你认得这东西?” “不认得。”陈飞常把名录推回、神色已平平、“只觉得古渡玉符这名有意思、想去开开眼。” 陆老将信将疑、却也不追问、行商谁没点秘密、他只叮嘱。 “这届大市水比往常更浑、你丹成是好事、可腹地最不缺金丹、元婴老怪都有亲自下场淘宝的、到了那儿把气敛好、莫出头、莫贪、真撞见要命的东西、保命第一、东西没了能再淘、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记下了。”陈飞常郑重应。 是夜他歇在药材铺后院。 灯下他把行商保、路引、商道草图一一收好、又取了个空、以神识极轻碰了碰贴胸两枚眼、瓶颈红绳安安静静。 他指尖在那根歪扭红绳上停了一停。 隔得远了、红绳那一头阿萝的感应淡得几乎捉不住、只余一丝极淡的暖、显见孩子在井上好好守着、陈飞常心头一松、他这趟入腹地山高水远、红绳能报平安便够了、真要辨天阴、他也不肯轻易劳那孩子费神、把红绳轻轻收回贴胸放好。 玉中赤魇极淡辨了一句、古渡玉符这名字、它当年在缝前隐约听过、应是镇界司分渡引路的旧物、只可惜隔着名录、辨不真切、要亲见才能定。 古机子残魂也自井纹那头、顺着他临行前留的一缕呼应、淡淡道、当真是引路旧符、这一趟便没白入腹地、可大市人多眼杂、取符的法子、要谋定、不可强抢。 陈飞常一一应下。 吹灯之前、他又把夺符这桩在心里过了一遍。 玉符在聚宝楼压轴上拍、明买他灵石不够、硬抢便撞镇市大阵、与全城为敌、是下下策;眼下能走的、是先到大市亲辨玉符真伪、再摸清都有谁在盯它、卖家柏记牙行又是什么来路、临了或竞拍、或借势、或另寻门路、方能把东西稳妥拿到手。 陈飞常从不做没把握的买卖、这一程他给自己定的头一条便是看清再动、眼底沉静无波。 他推开南窗、望向腹地方向、夜色沉沉、星月垂在旷野尽头。 古渡玉符、他要定了。 而那十年一会、鱼龙混杂的通衢大市、余网、旧识、半步金丹的蒙面人、各方奔着旧符旧器而来的人物、又岂会只他一个。 陈飞常关上窗、吹灯、在黑暗里闭目养神、二十余日赶路的乏气一丝丝散去、丹中那点芽、随着他匀长的呼吸、轻轻起伏。 明日一早、便南下、这一去、便是腹地万里风波、他不惧不退。 第132章 南行 第132章南行 天刚亮、陈飞常背着药箱牵驼、到了七贤坊南门外集结的商队。 陆老亲自送他到坊门口、又把赵领队拉到一旁叮嘱、说这位陈九兄弟是他多年的老交情、会医、人稳、路上多照应;赵领队满口应下。 这是一支常年跑北境腹地的大商队、三十余辆驼车、拉的多是北境的皮毛、寒髓草、几味独有的灵材、要去承州通衢大市赶十年一会的集、回程再贩腹地的丹药、布匹、法器。领队姓赵、是个走了三十年南路的老行商、一张脸叫风沙磨得黧黑、验了陈飞常的行商保、市牌、又看陆老荐信、客气几分、给他指了队中位置、叮嘱一路跟紧、莫落单、莫逞强。 赵领队又把南路规矩当众说了一遍、驼车首尾相顾、夜里轮班守夜、遇沙匪结圆阵、货不离车、人不落单、谁坏了规矩连累全队、立刻逐出商队;陈飞常混在队尾一辆药车旁、不多话、只把这些规矩一一记下、他看得出来赵领队是个能带队伍过荒道的稳妥人。 驼铃一响、商队南行。 越往南、天地渐渐变了模样。 北境多荒滩草场、坊镇稀、走大半日不见人烟;南行数日、道上坊镇一座挨一座、灵田连片铺到天边、田间有修士驭着水车、锄影一类法器灌溉除草、寻常农户也学着用最便宜的低阶符篆催肥驱虫;天上不时有剑光一掠而过、那是大宗弟子御剑赶路、也有驾着飞舟、灵禽的修士自高空过、凡人见惯不怪、低头照旧做活。 凡人与低阶修士杂处、街市上酒楼、当铺、丹铺、符箓铺一间挨一间、灵石与凡间铜钱并用、一碗灵米粥比寻常粥贵三倍、吃了能温养身子、凡人家攒几日钱也舍得给老人孩子买一碗。 中途歇过两座坊镇、陈飞常都落地走了走。 一处坊镇专卖腹地织的灵蚕布、轻薄保暖、还能挡一二分邪祟、他摸了摸料子问了价、心里盘算这布贩到北境再转两界是一桩好卖卖;另一处坊镇丹药铺前排长队、凡人家攒钱给孩子买开窍丹、盼着孩子测出灵根能入宗门、陈飞常看在眼里、腹地修真之风盛、与北境果然两个天地。 陈飞常骑在驼上、一路看一路记。 他看得细、这一路腹地缺什么、北境产什么、两界贸易那头凡界与玄界的货又能往哪儿插、他都在心里铺账、托商队沿途相熟的脚店替马晓雯带过两回话、叫村里照着腹地缺的几味成药、寒材备货。 他丹圆神识外放能铺十数里、可入了腹地、他只放出一线扫周遭数丈、余者尽皆敛住、半点不惹眼、在这等金丹遍地的地界、藏拙二字、他刻在心上。 夜里宿营、同车一个姓孙的老行商凑过来烤火、这老头跑南路二十余年、一肚子见闻。 “陈掌柜头一遭进腹地?”孙老咂着旱烟、“到了承州、眼睛放亮、脚放稳、那儿金丹多得一抓一大把、你我这等修为、夹着尾巴做人、准没错。” 他又讲通衢大市规矩。 哪一区卖丹药、哪一区卖法器、哪一片是古物斋、聚宝楼什么时辰开拍卖、进场要竞拍席位或押灵石、老头子掰着指头数;又教他几样避祸的、市上人多、不可叫生人拍了后肩、那是摸钱袋、迷魂的惯用手;财不外露、灵石囊不可叫人瞧见成色;古物那一片、挂着“藏宝”“聚宝”金字招牌、专拉外乡客的、十件里九件做旧、真东西都在后头、不轻易给生人看。 孙老还说了桩前年实事、一个北境来的行商在大市上叫人假意撞了一下、拍了后肩、迷迷糊糊就跟着人走、等醒转、灵石囊、货、连身上一件齐整衣裳都叫扒了、光着身子丢在城外乱葬岗、差点喂了野狗。 “拍你肩、递你烟、请你喝酒的生人、热络得过分的、一概不理、这是头一条保命规矩。”孙老道。 “还有一桩。”孙老压低声、“大市牙行这几年广收义子、义女、仆役、专挑有灵根、生得古怪的孩子、出价高得邪门、你一个跑买卖的、少沾、别问、别替人出头、那水、深。” 陈飞常心头微动、面上只点头称谢、把这一桩牢牢记下、牙行、果然与他要查的余网线对得上。 这日商队歇在一处叫落马坡的坊镇外营地。 黄昏、营地一角、哭嚎声起。 陈飞常抬眼、看见一对赶路的夫妇抱着个四五岁的孩子、慌作一团。那夫妇是往承州投亲的寻常人家、男人赶脚、女人抱着孩子搭商队的便车、白日路过一处塌了半边的荒庙、孩子在庙门口玩了片刻、傍晚便发起高热。 妇人哭着自责、说那荒庙供的泥胎早没了头、庙里凉飕飕、她本该拦着孩子、偏一时没看住、叫孩子在庙门槛上尿了一泡、回来路上孩子就说困、说冷、没多久便烧得说胡话、一个劲喊有人揪他。 陈飞常听着、心里已辨了七八分、荒庙残址积阴、孩子神弱又冲犯了阴地、这才招了外邪。 那孩子小脸烧得通红、牙关紧咬、两眼上翻、小手小脚一抽一抽、已是惊风之相。 队里随队郎中挤进去、掐人中、灌姜汤、又扎了两针寻常退热的穴、折腾半日、那孩子抽得更急、气息一阵弱过一阵、郎中擦着汗直摇头、说这不是寻常惊风、倒是撞了客的症候、他治不了、叫趁早备后事。 那夫妇哭得死去活来、营地一圈人围着、叹气的、出主意的、乱成一片。 陈飞常起身过去。 “让我看看。” 赵领队想起陆老荐信说他会医、忙让开。陈飞常蹲身、三指搭在孩子腕上、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神识极轻一探。 孩子是高热惊风不假、脉来洪数、关纹青紫、可身上还缠了一丝极淡阴煞、显是白日那处荒庙残址年久积了阴、孩子年幼神弱、沾了点外邪、痰热闭窍、热极生风、寻常退热惊风的药只清得了腑脏的热、化不开那丝缠神的邪、故而越治越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2章南行(第2/2页) “惊风夹惊、受了时气、撞了点不干净东西。”陈飞常只这样说、不点破修真、“我施针灌药、能救。” 他先叫人取来烈酒、银针擦净、火堆旁燎过、才下手。 先在孩子十根手指指尖的十宣穴逐一点刺、各挤出几滴暗红淤血、这是泄热开窍、叫闭住的热邪有个出路;又一针人中、醒神启闭;再针双内关、宁心安神、宽胸化痰。 针下他只渡入一丝极淡清灵针气、顺着穴道把那丝缠在神上的阴煞轻轻化散、又以医修“只引不补”的分寸、引着痰热往十宣走、不硬压、不蛮补。 他下针极稳、心神全在针下、那孩子脉象、呼吸每一丝变化都逃不过他指下、林氏针经那句针下有人他记了多年、面对一个四五岁垂危孩子、他没半分炫技之念、只想着怎么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孩子爹娘跪在一旁、大气不敢出、死死盯着他每一针、见他神色沉静、针法不乱、夫妻俩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也跟着稍稍落了半分。 旁人看去、只当是他针法高明、得气快、那一根根针扎下去、孩子身上的抽势便跟着松一分。 紧接着、他取一管自备的清心定惊药散、温水化开、撬开牙关给孩子灌下。那药散是他以定心草为主、配清心化痰的几味成药研的、最对症这等惊风夹邪。 不过半炷香、那孩子十指尖的淤血由暗红转淡、抽止了、烧退了几分、眼睛回转、哇一声哭出来、认得爹娘了。 营地一片惊叹。 那对夫妇抱着孩子跪地叩谢、男人哆嗦着把身上所有灵石、铜钱都往陈飞常手里塞。陈飞常只取了两味成药的本钱、余下推回、又留了两包清余邪、退虚热的成药、叮嘱煎服三日、忌口荤腥受惊之物、莫再带孩子往荒庙、孤坟等阴地去、夜里叫着孩子的名字收一收惊。 “陈掌柜好医术!”赵领队竖起拇指、周围驼客、行商围拢来七嘴八舌、这一路南行、商队上上下下都知道搭伙的陈九陈掌柜是个医术通神的大夫、有几个常年奔波落下腰酸腿疼旧疾的、当场就想求他看。 陈飞常摆摆手不肯居功、只说是孩子命大、他恰逢其会、又与众人说、他是跑买卖的、顺带行医、寻常小恙路上可看、沉疴大病得到了承州从长计议、心里却清楚这一手露得值、入腹地人生地不熟、会医是最好的护身符、也是结人脉的由头、但名头不可太盛、点到即止、免得招来不必要的眼。 这一针之后、赵领队把陈飞常从队尾请到了自己车旁位置、夜里宿营总叫人给他留最避风的火堆、孙老更是陈掌柜长陈掌柜短、把自己跑南路攒下的门道掏心窝往外说。 也有驼客夜里捧着腰腿来求诊、陈飞常挑两三个确有旧伤又不费事的针了几针、余下推到承州、既结了善缘、又不叫自己叫求医的人围死、分寸拿得稳稳。 又行数日、商队抵入腹地第一道大关、落雁关。 关城高大、横在两山之间、城墙高耸壁立、关门下排队过关的商队排出数里、关吏一队队核验路引、行商保、修为、来历、一丝不苟、城墙上阵法纹路静静流转、偶尔一道神识自关内扫过、沉甸甸压在众人心头、叫人不自觉低头。 陈飞常冷眼旁观、前头有两支手续不全、保人含糊的小商队叫关吏当场扣下、人车货一并盘查、哭告无门;也有亮着大宗令牌的修士、驾着剑光直入侧门、关吏躬身放行、两样境遇、看得他把腹地“规矩”与“来头”四字咂得更透。 他心里清楚、腹地这地方宗门与坊市共治、规矩森严、可规矩从来是给没来头的人立的、他一个外来行商要在这规矩里做成事、一要手续干净、二要借势得当、硬碰是最蠢的法子。 轮到陈飞常、他把行商保、市牌、陆老荐信一并递上、关吏核验双印、又有验身修士拿一面辨气铜镜在他身上一照、镜光流转、辨他修为、陈飞常早把气息敛到金丹初成、稳稳妥妥、不高不低、关吏见他手续齐、保人硬、又是赵领队这等老商队作保、并不刁难、登记在册、挥手放行。 过了落雁关、便是腹地地界、道更宽、人更密、灵气也比北境稠了几分。 这日黄昏、商队翻过一道长长山梁、赵领队勒住驼、回身一指前方。 “陈掌柜、看、承州到了。” 陈飞常策驼上前、立在梁上抬眼望去、呼吸一滞。 山梁之下、平原尽头、一座巨城铺开、何止百里、城墙在暮色里连绵成一道暗色长岭、城中万家灯火次第亮起、与天边晚霞连成一片;城上空一道无形大阵笼罩四野、灵压沉沉、那大阵不张扬、却深不见底、他丹圆神识方一靠近、便叫那大阵轻轻一挡、温润而不容抗拒、再探不进半分。 玉中赤魇极淡辨了一句、这城底下人气旺、可城南一角缠着一丝它熟悉的阴、极淡、混在百万人烟里寻常辨不出、显见余网在这城里确有手脚。 古机子也淡淡提醒、进了城眼要擦亮、古渡玉符是真是假都得先亲辨、莫叫人拿赝品引偏了路。 陈飞常颔首、把这两桩压在心头。 城外依城而开的帐篷、摊点、人流、驼马绵延看不见尽头、火光、灯影、叫卖声、御剑的流光、十年一会的通衢大市便铺在这片灯火里。 陈飞常立在梁上、衣袍被晚风吹起、望着那座灯火巨城、心头那根弦悄然绷紧。 他深吸一口腹地微凉夜气、把丹圆神识尽数敛回、只余一个寻常药材商人的本分气息;赵领队一声吆喝、商队重新启动、驼铃叮当、碾着暮色往山下那片灯火缓缓行去、入城去。 古渡玉符、就在那座城里。 而城里等着他的、又岂止一枚玉符。 第133章 大市 第133章大市 进了承州、陈飞常先随商队过外城税卡。 税卡前排队的车龙排出里许、南北货物在此十抽一、完税贴讫才放行。赵领队熟门熟路、把商队北境皮毛、寒髓草的税单一并办了、又低声指点陈飞常、外来行商须在市舶司衙门办临时市籍、押一笔灵石、领一面刻着牌号的木牌、挂牌才能在大市摆摊、住店、参拍、没这块牌、连聚宝楼的门都报不上。 陈飞常一一照办。 市舶司衙门里、小吏核他行商保双印、又问主营何物、落脚何处、几人同行、他答药材、古物、暂住隆发车马行、一人独行。小吏见他手续齐、保人是七贤坊陆记、又有赵领队这等老商队作保、登记发牌、并不为难。 出了市舶司、他站在街口看了片刻。 主街宽得能并行十辆驼车、两侧楼肆飞檐斗拱一眼望不到头、南腔北调的行商背包挑担、各宗弟子锦衣玉冠踏剑佩符、与摆摊算命的凡俗江湖人挤在一处;十年一会的通衢大市开在眼前、整座承州叫四方涌来的人货填得满满当当。陈飞常北境走了几年、头一回见这等体量、越发把谨慎二字往心头压。 真正压在心头的、是那座大阵。 进了城、那阵的威压不再扎眼、它悄悄融进了街巷每一块青石、每一杆市旗里。陈飞常丹圆真元只要一燥、四周空气便沉一分、显见大阵锁着全城灵气波动、任何人斗法、动兵刃都逃不过它的眼;他甚至看见一处街口两名修士口角、一人刚一抬掌、墙头嵌的阵纹便亮了一亮、那人掌锋当空顿住、脸色发白、拱手退了。 陈飞常收敛心神、把气息压得稳稳、随大流走。 赵领队商队有常包的车马行、在城南一条叫麻绳巷的巷子、字号隆发、前院停驼车喂牲口、后院是一进一进干净厢房、租给南北行商。陈飞常也租了一间偏院、独门单灶、房钱按日算、不便宜、胜在安静、出入方便、更紧要的是独居一处、夜里布阵、藏物、传讯都不叫旁人撞见。 当夜他便以几枚银针牵一丝真气、在偏院门窗布了个极淡的示警小阵、又把两枚镇界眼连同赤魇所寄玉牌以寒髓草瓷瓶、敛息符层层封好贴身藏妥;瓶颈阿萝那根红绳、他只在夜深时取出来看了一眼、那一头平静无波、他便放心、隔得这等远、能知彼此平安便够、不肯多扰。 同住的行商南腔北调、夜里凑在一处换行情、谁家丹药走了价、哪一区出了件稀罕货、消息比脚程还快。陈飞常只听不说、把有用的一条条收着。 安顿下、赵领队与他约定大市散后返程仍在隆发聚齐、又说这几日各自赶集、各保平安、便散了。 陈飞常歇了半日、取了陆老那张草图、把背面写的腹地桩脚切口又默了一遍、才出门。 他没急着去、先在杂货铺、丹铺间转了小半圈、换了两回街角、又以神识扫过身后、确认没人缀、才拐进隆发斜对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底一家不起眼脚店、挂半旧酒旗、卖的是最寻常的烧刀子与卤味。 他进店要了一角吃食、待店伙添汤走近、才压着声说了切口、问店里可收北境来的瘸腿老驼、顺带讨一碗不放盐的问路茶。 那店伙眼底一动、面上不露、只说驼要亲问东家、拿抹布一引、带他到后堂。 后堂一个干瘦老头正拨算盘、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掌柜袍、抬眼打量他片刻、那目光在他两手、肩头、腰侧极快扫过、才起身拱手。 这是暗网布在承州的桩脚、明面这家脚店、连同隆发车马行背后都有他一份股、人称何掌柜。陈飞常神识一探、这老头修为不过练气巅峰、藏得极深、周身气息与一个寻常账房无异、可那双手稳、那双眼稳、是个在大城人堆里扎了多年的耳目。 陈飞常报了外线验身的暗号、又以赤魇辨了对方身上无半分阴煞、何掌柜这才彻底放心、反手关了门、又拨开后堂一道暗格、取出半枚铜牌与他对了纹路。 “可把您盼来了。”何掌柜声压得极低、“唐姑娘飞剑传书早到了、叫小的在承州全力配合陈先生、要什么、您开口、只是小的手底下都是跑腿看货的、打打杀杀帮不上大忙。” 陈飞常点头、他要的本也不是打杀、大城里最金贵的是耳目与门路。 何掌柜又主动递了两桩情报。一桩是近半月承州明里暗里多了不少生面孔、有的包下整层客栈、有的在南门水道一带昼伏夜出、显见都为大市压轴而来;另一桩是柏记牙行这两年势头极盛、东家柏某少在人前露面、可上下衙门、坊市执事都卖他面子、暗网查了许久、只摸到柏记后院防得滴水不漏、往南门水道夜里走车、再往深便摸不进。 陈飞常道、先不要他做什么、只把承州与通衢大市的底细、一桩桩讲清。 何掌柜在承州扎了十余年、对通衢大市熟得不能再熟、当下取一幅白绢铺在案上、蘸了茶、又以炭笔勾给他看。 大市依城分九区、丹药、灵材、法器、符箓、阵盘、灵兽、灵田谷种、凡俗珍玩、最里一片单独以阵墙围起、是古物区、聚宝楼便坐落在古物区正中、压轴拍卖在大市最后三日。各区皆有巡市执事、佩坊市令牌、调解纠纷、查缉赃物、人多而不乱。 他说灵兽区那边最乱、前日有人斗兽惊了旁人的妖兽、巡市执事当街亮牌、阵纹一合、连人带兽压在当地、罚了重款逐出大市;又叮嘱凡俗珍玩区人最杂、三只手最多、行商初到多在那边吃亏。 陈飞常把九区方位、明暗、规矩在心里铺开一张图。 何掌柜问他这趟要紧要什么、他只说先踩点古物、旁的不急。 何掌柜又讲镇市大阵。 这阵是承州几大坊市东家、连同城中一位元婴老祖合炼、城里禁私斗、凡动杀机大阵立压、不讲你是哪一宗的人。前年两个金丹当街为一株灵药斗法、当场被压跪、抽了半数修为、逐出承州;便是黑吃黑、劫赃物、在城里也照样压得住、多少年来没谁能在承州城内杀人夺宝全身而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3章大市(第2/2页) “城里出手抢东西、是死路。”何掌柜指头在白绢上一点、“唯一能走的、是规规矩矩把东西买出来、再不然、等东西出城、到了大阵管不着的地界、才好做文章。” 陈飞常点头、这与他在落雁关、山梁上所判一致、抢不得、只能买、只能借势、只能等。 次日、陈飞常换身寻常行商衣袍、进古物区踩点。 古物区比别处安静、青石板洒水无尘、买家多是识货的、说话也压着声。店家一间挨一间、做旧的赝品他一眼扫过、土锈、包浆、火痕都对、偏偏缺了那口年头养出的活气;真东西都收在内堂、不轻易给生人看。 他按掌眼三道、只看不动、偶尔与掌柜攀谈几句探口风、先辨真赝、再问新旧、末了才装作不经意地问一句来路、几家掌柜见他是个懂行的、话便也多了几分。 一间挂古物斋招牌的掌柜取了只铜鎏金博山炉考他、陈飞常只看三眼便点破炉底款识是后刻、鎏金又浮了一层、是近二十年做的旧;那掌柜眼前一亮、连说看走眼、遇着行家、奉了茶、口风顿开、无意间提了句古渡玉符眼下放在聚宝楼内库、连他这等老字号也只在预展时远远看过一眼、真要近前掌眼、须得有聚宝楼的请帖。 几家店都在议论、聚宝楼这回压轴有一件前朝古渡玉符、封存完好、符中灵脉自鸣、据说是当年镇界司分镇渡口的旧物、起拍价便高得吓人、没有六位数的上品灵石、连举牌的资格都没有。 何掌柜早同他交过底、那笔进门保证金足抵北境一间小药铺半副家当、他盘了盘灵石囊尚差一截、并不慌、北境寒髓草几味灵材正是腹地缺货、这些日出货再走几桩诊便能凑齐、何掌柜也应下替他牵线收货、只抽一成中人钱、他心里有了成算。 陈飞常心头一紧、面上只作贪新鲜、问了问玉符的形制、出处、便笑着走了。 他心里清楚、盯这玉符的绝不止他一个、何掌柜那边也说、这几日南来北往不少生面孔、开口闭口都在探这符、有几路人住进了聚宝楼旁最贵的客栈、来头都不小。 这日陈飞常自古物区回麻绳巷、路过城南一处热闹牙市、顿住脚。 牙市本是买卖仆役、丫鬟、雇工的地方、人牙子牵着成串的人吆喝、买主上前看牙口、捏手脚、谈身价。陈飞常本不在意、可他一眼看见一辆挂黑幡的骡车停在牙行后门、两个牙婆正围着一个卖女的穷汉、看他怀里四五岁的女娃。 那穷汉衣衫褴褛、显是活不下去了、要卖亲女。一个牙婆拿块饴糖哄那女娃、伸手在女娃后颈一捏、又翻开她眼皮细看、再摸了摸孩子囟门、那手法不是买丫鬟、倒是在验什么。 “这娃子灵根浅、可眼底带青、生得静、夜里不哭不闹、柏记收了、给你三两银、加这袋米。”牙婆开价。 那穷汉咬着牙、搂着孩子舍不得。另一个牙婆又添了半吊钱、催他、说柏记是大善人家、收了去做义女、吃得饱穿得暖、强过跟着你饿死。穷汉红着眼、终于松了手、牙婆把女娃抱过去、麻利塞进黑幡车里、车帘一落。 陈飞常玉中赤魇极淡、却极冷地辨了一句。 “车里不止一个、都是天阴浅种、身上有编号留下的冷气、这条线、往南边去。” 编号二字陈飞常并不陌生、葆婴堂、锁婴窟那套编号木牌他亲手毁过、冷屋子余网转战腹地、手法与西陲一脉相承、显见这条拐卖天阴孩子的暗线根扎得极深、绝不止承州一处。 陈飞常立在人堆里、袖口下的手缓缓收紧。 他想起孙老在道上那句牙行高价收古怪孩子、又想起城南那丝赤魇辨出的阴、此刻古渡玉符、柏记牙行、城南之阴、在他心里一条线悄然串了起来。 他没出头。 镇市大阵压顶、柏记牙行明面是承州数得上的大牙行、据说东家柏某手眼通天、他这时候冲上去救人、救不出、反倒打草惊蛇、连玉符的局一并毁了。他只远远缀着那辆黑幡车、看它七拐八绕、专挑有阵墙遮挡的背街走、最终进了柏记牙行后门。 缀的路上、他听街边两个歇脚脚夫闲聊、说柏记东家是承州有名的大善人、常设粥棚、办义学、收养孤儿、凡卖不掉的可怜孩子、只要进了柏记都有口饭吃、那穷汉卖女给柏记、还算给娃找了条活路。 陈飞常听在耳里、心头却更冷、这等顶着善人招牌干拐卖勾当的最是难查、凡人谁能想到义学善堂之下运的是天阴孩子。 才退回隆发偏院。 第一夜他不动、只把账记下。 玉符要夺、孩子要救、这两桩都在承州、都与柏记沾着边。可镇市大阵压顶、柏记深藏、他一个人一张皮、急不得、得先看清柏记的底、看清玉符的局、看清都有谁在这城里候着。 他心里先排了个次序。玉符在聚宝楼明处、有大阵有规矩、反倒可按规矩图谋;孩子在柏记暗处、南运不止这一车、救一个两个不顶用、得摸清它往南交给谁、囤在何处、再一网打尽。 次日他便要何掌柜暗中去查柏记南门水道、与近期南运的车次。 灯下、陈飞常看着何掌柜那幅大市白绢、目光落在古物区与城南牙市两处、久久没移开。 他抬手、在两处之间、轻轻画了一条线。 玉符与孩子这一局、他都要顺着这条线一并收了、一个都不能落下、他心里已有了数。 第134章 掌眼 第134章掌眼 陈飞常在古物区一连看了三日摊。 他不急买、每一件东西都只看三眼、真赝新旧心里有数便走。有那做旧做得精的赝品、旁人当传家宝、他一摸包浆便放下;也有摊主把真东西混在一堆杂货里、当寻常旧物卖、他看在眼里、却不急着捡漏、只记摊位、暗中标价。 有一回他在个摊上看见一枚压摊角的旧铜印、铜锈到代、印纽磨损、是真物、摊主只当废铜搭着卖、他要捡不过几枚灵石的事;可他想了想、终究没动。 他这趟是为玉符而来、不是为了在古物区捡漏发这点小财、初到腹地、为几枚灵石露了眼毒、引人注目、得不偿失、真正的行家从不在这等地方贪小便宜。 他看得细、土锈是做上去的还是埋出来的、包浆是手养的还是油浸的、火气退没退尽、他都一一在心里过。陆老传的掌眼三道、他在这三日里一桩桩验了个扎实、只看不点破、遇上摊主把赝品当真品漫天要价、他也只笑笑走开、不砸人买卖。 三日下来、陈九陈掌柜一双眼毒的名头、在古物区悄悄传开。 这日他再到前日那间古物斋、掌柜已在门内候着、拱手相迎、把他往内堂让。 这古物斋是古物区开了三代的老字号、门脸不张扬、真东西却多。 古物区上百间字号、谁家收了拿不准的东西、都爱请甄鹤年把一眼、他说真便真、他摇头便少有人敢接;就连聚宝楼收大件拍品、有时也请他进内库帮着掌一道眼。在古物这一行、甄半眼三个字、比坊市的金印还好使。 掌柜姓甄名鹤年、是古物区的老辈、人称甄半眼、意思是凡古物过他半只眼便知真赝。他练气巅峰修为、一生浸在古物里、论眼力、便是筑基修士见了也要客气三分、前日那只博山炉本是他随手一试、不想陈飞常三眼点破、回去他越想越惊、今日关门考校。 “陈掌柜年轻、眼力却老。”甄鹤年亲自斟茶、“老朽这里有三件东西、存了些日子、有的拿不准、有的看不穿、今日请你替老朽掌掌眼。” 内堂案上早摆了三件东西、一块白玉佩、一只青瓷笔洗、一方墨玉镇纸。 陈飞常不急、先净了手、才逐一取看。 白玉佩玉质温润、雕工是古制、可他指腹一搓、那沁色浮在表里、没有沉进玉理、又凑近闻了闻、淡淡一股酸土气、是药料咬出来的味道。他放下玉佩、缓缓道、这是真玉真工、玉是好玉、工也仿古、只是沁色是人为做进去的血沁、古玉沁色天成、盘玩日久自有生气、这一块沁得急、浮在面上、做旧不过一两年、价便去了十之八九、是件高仿赝品。 甄鹤年眼皮一动、不置可否。 陈飞常又取青瓷笔洗、釉色、开片、款识他看得极细、翻过底足、又对着光看了许久。这笔洗是真货、釉光沉得下去、开片纹路自然、胎质也对、只是款识年代标得早了、本是百年内的东西、底下落了个前朝盛世的款、真器假年、买主当盛世古瓷买、便要吃大亏。 甄鹤年听到这里、心头已信了七八分。这两件他都是精挑细选、玉佩是他亲手从一批高仿里留下做得最真的一件、笔洗真器假年、考的便是年代这一道。寻常掌眼能辨真赝便算入门、能辨新旧年代才算登堂入室、这两道陈飞常都答得干脆利落、没半分拖泥带水。 甄鹤年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第三件墨玉镇纸上。 陈飞常手刚触到那镇纸、玉中赤魇极淡一动、他心头一凛。 这镇纸墨得发乌、入手比寻常玉石沉、也凉、玉里缠着一丝极淡却极阴的煞、与封缝地底那股气同源、只是淡得几乎辨不出。他丹圆神识极细一探、又翻看底款、刻工是真古工、线条老辣、年代也对、玉也是真玉。 他把镇纸轻轻放回、指尖离了玉、才开口。 “这一件、真玉真工、年代也对。”他顿了顿、“可它不是传世的东西、是近年从地底起出来的土货、起它的地方不干净、玉里吃了阴寒。甄掌柜夜里读书、可觉书房阴冷、睡不安稳、白日精神倦怠?” 甄鹤年脸色变了。 “这等东西摆在书房、不是镇纸、是招病的凶物。”陈飞常道、“出土的地方枉死过人、或本就是阴煞之地、玉是吸阴的、摆一日、便叫人亏一日精气。掌柜要是信得过、别出手、莫再害了旁人、取日精月华足的地方、以阳和之物镇一镇、或干脆封存。” 内堂静了许久。 甄鹤年盯着那方墨玉镇纸、额角见了汗。 这墨玉镇纸是他半年前从一个走乡串户的土货贩子手里收的、那人只说自家祖宅翻修翻出来的、便宜出手;他自恃眼力、真赝新旧都验过、偏偏没看出来路这一道。这半年他夜里常觉书房阴冷、笔都握不稳、精神一日倦过一日、请了大夫只说是气血不足、补药吃了一堆全不见效、今日陈飞常一语点破、他后背凉汗霎时湿透了中衣。 他起身、对着陈飞常长长一揖到地。 “陈掌柜这双眼、老朽在古物行混了一辈子、头一回见着这等三道都透的。”甄鹤年声音发紧、“前两道是功夫、这第三道、是救命的本事。” 他亲自奉茶、亲手把那方墨玉镇纸用红布包了、挪去外间日头底下、再不藏私。 陈飞常心里却记下了那个土货贩子。一件沾了地底阴煞的古玉、能流到承州古物斋、说明腹地确有人在挖阴地、起凶物、这条线、与城南那丝阴、怕是脱不开干系。 他状作随口问甄鹤年、那土货贩子是什么模样、往哪条道来。 甄鹤年说那人也是承州地头蛇、手下养着帮刨地的、专在各县荒坟、旧庙、废址翻找、刨出的东西贱价散给各路古物店、行踪诡秘、只在夜里交易、背后可还有没有人、他也不清楚。 陈飞常把刨地的、夜里交易记下、这与黑幡车南运走背街、是一个路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4章掌眼(第2/2页) 茶过三巡、他才把话头引到古渡玉符上。 甄鹤年听他问玉符、放下茶盏、压低了声。 “这符是今年大市最扎眼的一件。”他道、“它不是卖家当面送拍、是匿名寄拍、中间牵线作保的、是城南柏记牙行;具体货主是谁、东西从哪儿来、连聚宝楼也不会往外说、只保符是真的。” 陈飞常心头一沉、柏记又是柏记、玉符与牙行、是一条线。 “玉符是真是假?”他问。 “老朽也只远远看过一眼。”甄鹤年道、“形制、玉理、那股子镇界司旧器的沉气、都对得上、八成是真的。 他说那符玉色青里透白、上面刻的纹路不是符箓、更是一幅缩小的水脉渡口图、凑近了静静能听见玉里有细微的灵脉鸣响、这是镇界司旧器独有的沉气、仿不出来;也正因为太真、盯着它的人才格外多、北地南疆几个素来不在承州露面的老怪物、这回都派了人来。 可越是这等东西、越得当着面、在近前把三道走完才敢认。它眼下锁在聚宝楼内库、平日谁也看不着。” 他又说、只有大市倒数第三日、聚宝楼开预展、持请帖的买家能近前看货、辨完了再决定押不押得起压轴的价。他手里有一张预展请帖、可带一名懂行的同行、他愿带陈飞常去开开眼、也算还今日点破镇纸的人情。 甄鹤年又交代、预展那日货都摆在聚宝楼三层长案上、持帖者可近前看、可借掌眼灯、放大镜、但不准以神识强探、有聚宝楼自家执事守着、谁探便取消谁的资格;看完货回去押金领牌、才能在三日后进压轴场。 “至于压轴拍卖的竞拍席位、那要么押一笔巨额保证金、要么有头面人物亲发的席牌。”甄鹤年摇头、“老朽一个开古物斋的、预展这张脸值几个钱、压轴的席位、帮不上忙。” 甄鹤年顿了顿、又好心劝了一句、陈掌柜眼力够了、可这玉符是块烫手的货、南北各路人马都盯着、预展看个新鲜也就罢了、真要在压轴场举牌、那是拿性命去填、古物再值钱也得有命拿、他劝陈飞常看清形势、莫贪这一时。 陈飞常谢过他好意、心里却明白、这符他势在必得、只是不会蠢到当众举牌硬争。 陈飞常谢过、心里却盘算、预展能近前辨真伪便够了、那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一步;至于席位、他另有路子。 离了古物斋、陈九掌眼的名头更响、半日里便有几家字号悄悄递话、想请他帮着掌眼、许以重谢、他都不置可否、一一记下、不急着应。 可他回到隆发偏院刚坐定、何掌柜便急匆匆找来、脸上带着几分古怪。 何掌柜说、陈先生您会医的事、传到内城去了。内城市舶司一位刘管事、家里老父亲得了个怪病、拖了半年、群医束手、人都快不行了;刘管事是孝子、托人满城寻访会医的方外高人、今日听闻落马坡陈掌柜一针救回惊风孩子、又在古物区辨得出凶物、特地托人辗转找到脚店、请他明日过府看诊、诊金从厚。 陈飞常心头一动。 市舶司管事、正管着大市商籍、席牌、保证金那一摊、与聚宝楼也有往来;这一桩病治得好、竞拍席位便有了门路、连筹资都省了大半周折。 他当下应下、明日过府。 “先别急着应。”何掌柜压低声、又多问了一句、“陈先生可曾听闻刘府这怪病的症候?小的托人打听了、据说老人家一到夜里便浑身冰冷、盖几层被都暖不过来、满口胡话、总道有人立在床头掐他精气、人一日瘦过一日、白日里又看着无事;请了多少大夫、有的说是梦魇、有的说是癔症、药石无效、都说不出个所以然。” 灯下、陈飞常把九根乌沉银针一一取出、以真气慢养、针光在暗里静静流转。听到此处、他手中针一顿。 入夜浑身冰冷、自称被人掐精气、日轻夜重、群医束手、这不是凡间病。 这是阴煞缠脉、与他在锁龙井、葆婴堂见过的阴煞侵体是一个路数、只是更慢、更隐、成了一根细管、日夜不停地从老人身上抽精气。 这等症候、凡间大夫辨不出、修真界医修一旦被人买通、又岂肯点破。他心里已有了治法、魂门、本神、神庭几穴安神定魂、再以清灵针气分次把缠脉的阴煞一缕缕剥出、只引不补;老人年迈经不起猛药重针、得分三诊慢慢收功、急不得。 刘管事掌着市舶司商籍席牌、是承州地上得了台面的人物、给他父亲治病、等于是递进承州明面规矩里的一块敲门砖、这一诊他必须治得漂亮、干净。 他抬眼、望向城南方向、目光沉了下去。 柏记牙行那丝阴、也缠到了市舶司管事的家里。 一个掌着大市商籍席牌的管事、他的父亲却被人以阴煞悄悄抽着精气、这背后的手笔、叫陈飞常后背也起了一层薄意。 他脑子里飞快转、刘管事掌着大市商籍席牌、柏记要在通衢大市上做手脚、走货、安插人手、最少不了与市舶司打交道;是刘管事得罪了人被人暗算、还是他身处要害、被人蓄意捏住了要害、明日过府一看便知、当真是后者、这刘府便是他切进柏记明面关系的一道口子。 第一桩到门的生意、便是一桩与余网沾边的病。 他又开了药箱、把护心丹、回气丹分装小囊含于舌下备着、又取出清心化煞的几味成药、将一卷针经图默过一遍。明日刘府是明面人家、他不动灵石不露修为、只凭一手针药、便要叫那群束手的凡医心服口服。 他捻起一根乌沉银针、针尾在指间轻轻一转、心头那本账、又厚了一分、棋已落子。 明日刘府这一趟是走定了、他闭目养神、只等天亮。 第135章 筹资 第135章筹资 次日辰时、何掌柜亲自引陈飞常往内城刘府。 刘府在内城一条静巷、朱门、上马石、墙根栽着修竹、不张扬却处处体面。 内城住的多是承州坊市官署的人、与有头脸的行商东家、街上看不见喧嚣、巡夜执事一队挨一队、能在这条巷置宅、刘衡这市舶司管事的分量、可见一斑。 刘管事名刘衡、筑基初期、在市舶司掌商籍席牌、是个紧要差事。他一身便服亲在门内迎、连日为老父病熬得眼窝发青、人也瘦了一圈。见陈飞常年轻、与传闻里针下回春的老大夫对不上、他眼底难掩一丝疑、可请了多少名医都束手、病急乱投医、还是拱手恭敬请入、只说陈先生真能救老父、刘家上下感激不尽。 陈飞常不多客套、只说先看病人、看了再说话。 卧房里药味浓重、还混着一股极淡的阴寒、沁在帐幔、被褥里。老人躺在床上、面色青灰、眼窝深陷、嘴唇乌、见人来嘴唇翕动、只反反复复说一个字、冷。 两旁侍奉的下人、刘衡的妻妾、都红着眼。下人说、老太爷这半年一夜冷过一夜、盖三床厚被、手还是冰的、一合眼便直着嗓子喊、说有个黑影立在床头掐他精气、白日里倒还能进点汤药、可人眼见着一日干瘦下去。 陈飞常三指搭脉、丹圆神识极细一探、又翻开老人眼皮看了瞳仁。 脉象沉细欲绝、关尺两部阴寒盘踞、神思恍惚、是阴煞缠脉无疑。他又察觉这煞并不是老人自己沾上的、是从一处外源、日夜不停地往卧房里灌、灌了足有半年。 他不急施针、起身在卧房里缓缓走了一圈、目光自一件件瓷瓶、玉器、香炉、摆件上扫过、赤魇在玉中极淡地辨着。 屋里摆设不少、鎏金佛龛、紫砂花盆、成套瓷枕、他一一辨过、都是寻常富贵人家的物、没有异样;唯独到床头那尊玉寿星、赤魇那一动极轻、却警示得格外明白。 走到床头条案、他停住。 案上供着一尊白玉寿星、雕得慈眉善目、玉色温润、触手生温、看去是件暖玉养人的好东西、老人枕头正对它。可陈飞常手一近、玉中赤魇一动、辨得分明、这玉表温、内里却在夜里悄悄吐着阴煞、一丝一线、正对着老人床头的百会、神庭。 “这玉寿星、是何处来的?”陈飞常问。 刘衡一愣、回想片刻、说是半年前他老父七十大寿、城南柏记牙行东家差人抬来贺寿的、礼单上写着暖玉一尊、能驱寒暖身、孝养长辈、他老父见玉色喜人、又听说暖玉养老、便日夜摆在床头、连睡都对着它。 陈飞常问那日送寿礼的阵仗。 刘衡说柏记那回做得极周全、寿礼不止这玉、还有锦缎、寿桃、给刘府上下门房都备了红包、请的是城里有名面的牙人、抬着礼箱招摇过市、半条街都知道柏记给他刘府贺寿;这等阵仗、他哪里会疑一块玉有问题。 “送玉的人、可还说过什么?” “说是……玉要养人、须得日夜不离、晒不得日头、晒了便散了暖气。”刘衡越说、脸色越白。 陈飞常心头一冷、果然是柏记。 他叫人取一块红布、当着刘衡的面、以银针在布上暗暗挑了几道简单的清灵纹、将玉寿星包了、亲手挪出卧房、单独封在院中向阳之处的石案上。 “这不是暖玉。”他直说、“这玉叫人养坏了、是块吸人阳气的阴玉、白日里晒不得日头、是怕日头化了它里头的阴、夜里它吐的、哪是暖气、是往老太爷身上灌的阴煞。老太爷的病根子、就在这尊玉上、撤了它、再施针。” 刘衡脸色数变。 他掌市舶司、是承州地上的人精、哪里还不明白、一尊柏记送的玉、日夜吸着他老父的精气、叫老人病了半年、又叮嘱不可晒日头、不可离身。这是柏记借着贺寿、拿他老父的一条命、在他这市舶司管事脖子上悄悄套了根绳。他掌着大市商籍、席牌、查验、柏记要在大市走货、要南运、要避开查验、哪一桩都绕不过他市舶司。 他后背霎时沁出一层冷汗、对陈飞常再无半分轻视、深深一揖。 “陈先生、是刘家的救命恩人。” 陈飞常扶住他、只说先救人。 他取九根乌沉银针、烈酒净过、先针魂门、本神、神庭三处、安神定魂、稳住老人被阴煞缠得将散的神识;又以清灵针气顺着经络、缓缓把缠在脉里的阴煞一缕缕往外引。 他守着医修只引不补的本分。 阴煞在老人脉里缠了半年、盘根错节、老人年迈、气血本就衰、猛攻猛补都受不住、他第一日只剥表层最活、最浅的一缕、中层根子留着、留作分两次再剥、宁慢三分、不伤一分根本。 半炷香起针、老人青灰的脸上回了一丝人色、眉头舒展、不再喊冷喊掐、安稳睡沉了。满屋下人又惊又喜、捂着嘴不敢出声。 刘衡在一旁亲眼看着老父皱了半年的眉头松开、再看陈飞常的眼神已截然不同。他是筑基修士、分明看得出这年轻行商针下那丝气、不是凡间针法;可人家不说、他也识趣不问、这年头有本事的方外人、谁没点不愿人知的底细、他只把这份惊与敬、重重记下。 陈飞常又嘱、撤下卧房所有旁人送的玉石摆件、暂都封到向阳处、白日开窗纳阳、夜里莫再让老人独宿、又留一剂安神化煞的汤药、以定心草、温阳几味配成、说隔日他再来、这病拖了半年、得不出三诊、一次剥不净、急不得。 隔日二诊、阴源已断、阴煞没了外援、成了无源之水。 他当着刘衡的面说、这等阴玉害人最是隐蔽、不见血、不动刀、只叫人慢慢亏空、一经查出病因、撤了源头、便断了根。他又嘱刘衡、把半年来所有外人送进老太爷卧房的东西、无论玉器、香料、枕垫、都清点一遍、凡夜里摸着冰凉、白日里越晒越暗的、单独封存、莫再留在人身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5章筹资(第2/2页) 陈飞常再针魂门、本神、把中层缠着的阴煞剥出大半、又在足三里、气海几处轻针、引老人自身的气血回养。当日老人夜里便不再喊冷、掐精气的胡话也少了、能进小半碗粥、认人也清楚、拉着刘衡的手说了半晌话。 第三日三诊、陈飞常把经脉里最后残留的阴煞、一缕缕引净、又以长春引气诀、渡了一丝极温和的清灵之气、温养老人亏空了半年的根本。 起针时、老人手脚已回了暖、脸色由青转润、能由人搀着坐起、说话中气十足、还嚷着饿、要吃一碗热汤面。 满屋子人悬了半年的心落了地、刘衡的妻妾当堂抹泪、连声念佛;老人却攥着陈飞常的腕子、说这半年每夜黑影压身、他心里其实都清楚、就是喊不出、动不得、今日那黑影散了、他整个人轻快得能下地。 刘衡激动得双膝一屈、就要行大礼、陈飞常忙扶住。 “救死扶伤是本分。”他只说、“老太爷年迈、根基亏了、这百日里避风、避寒、静养、阳气自会回来;往后但凡来路不明的玉石摆件、切莫再往卧房里放、玉养人、也能害人、只看是谁给的、怎么给的。” 最后这一句、说得平淡、刘衡听在耳里、却重逾千斤。 刘衡问陈飞常要什么酬谢、金银、丹药、灵材、任他开口。 陈飞常坦诚、说他是北境来的外乡行商、这趟赶通衢大市、想进聚宝楼压轴、亲眼看看一件古物、只外乡人位卑、那竞拍席位与保证金、着实为难。 刘衡一听、哈哈大笑、连说这有何难。 他掌市舶司、手里每届大市都有几面发给贵宾与往来要员的席牌、持牌者免押保证金、径入压轴场、席牌的座次还在寻常买家之上。他当即取了一面亲笔签押、盖了市舶司印的席牌、双手奉上。 那席牌以一块温润玉片刻成、正面是聚宝楼的楼徽、背面落了市舶司的押与刘衡亲笔的签;持这牌不但免押巨额保证金、还能坐进压轴场靠前的贵宾席、不用在外围跟寻常买家挤。 又另备了一份极厚重的诊金。 陈飞常也不虚伪推辞、收了席牌、诊金却只取一半、另一半请刘衡替他折成几味给老太爷百日调养的成药、算他这做大夫的一点心意。 这一手不贪财、只念着病人、更叫刘衡敬重、当下便与陈飞常认了交情、说往后在承州、但凡用得上市舶司的、尽管开口。 另一头、何掌柜牵线、把陈飞常北境带来的寒髓草、几味灵材在大市上放了出去。 腹地气候暖、本不产寒髓草、这几味北境寒材正是几家丹铺、药堂急缺的、一开价便有数家药商争着收、何掌柜又从中抬了两道价、最后卖出的数目、比陈飞常自己摆摊高出三成。 何掌柜笑着回话、说这还是看在陈先生是陆老的人、换了生面孔、北货进腹地头一道便要叫牙行脚店扒一层皮;往后陈先生常来腹地、这货有多少、脚店替他收多少、价只稳不跌。 他暗里算过、玉符起拍便是六位数上品灵石、真到了场上、南北各路人马轮番抬价、成交只怕要翻数番、他这点本钱不够在场上跟人硬拼灵石、却够他先把局势看清、再寻机会;明里买不成、便走暗里、总之人既然要进压轴场、便不会空着手回。 加上刘府那半份诊金、他手里灵石顿时丰厚、进压轴场举牌的本钱、绰绰有余。 席牌有了、灵石足了。 陈飞常回隆发偏院、把那面市舶司席牌与两枚镇界眼一并收妥、心里那盘棋、又落定两子。 他又取出赤魇玉牌。连日辨玉、辨煞、赤魇那一缕残识消耗不小、他以长春诀混着枯井清气慢慢喂了一炷香、玉牌才又亮起一丝。 赤魇极淡传念、那玉寿星里的阴、与封缝地底同源、却更杂、还掺着一种人为养玉吐煞的手法、做这玉的人是行家里的行家、腹地这摊水、比北境深。 陈飞常点头。柏记一个牙行东家、身后能有这等养玉吐煞的人、他要动柏记、便得更加小心。 他把九根乌沉银针也一一收好、针身清光黯淡、这些日子施针频了、他也以真气养过一遍。 何掌柜又来回话。 他打听到、柏记南门水道近半月夜里走车密了许多、车上都盖黑幡、不走城门、专走水道、行踪诡秘、算着日子、压轴前后怕是要有一大批货南运、他的人盯死了一处装卸的暗口、车次一准、便能拿到。 刘衡那边也托心腹递来一句话。 那尊玉寿星他已查实、确实是柏记东家亲手备下的贺礼、连送玉的牙人都追到了;这份人情他记下了、这份仇他也记下了、大市上陈先生要动什么、不便出面的、他市舶司的人、可以在明面规矩里替他开路。 陈飞常把这份人情收下、心里却留着分寸。 刘衡是明面官身、为父报恩是真、可官身压在身上、他不会为陈一个外乡人去碰通衢大市的死规矩;这份力、能用在明面规矩之内、通行、查验、给席、便到了极限、真要跟柏记翻脸救孩子、还得靠暗网与他自己。 陈飞常立在院中、望向城南方向。 席牌、灵石、玉符、孩子、柏记、南门水道、一条条线在他心里越收越紧、正一寸寸结成一张网。 他抬手把药箱合上、神色沉静。 他心里也清楚、近前掌眼只是第一步、玉符是真、要夺得了才算;南北各路人马、柏记牙行都在局里、他一个外乡行商、要在镇市大阵底下从这群人手里取走玉符、还要救走孩子、明面规矩之内得走、暗地里的手也得备。 万事俱备、只等倒数第三日、预展开门、他要亲眼看一看、亲手辨一辨那枚古渡玉符、也看一看柏记这张网到底收得有多紧。他沉住气、静候那一日到来。 第136章 冷线 第136章冷线 筹资落定、距预展还有两日。 陈飞常没有坐等、把压轴场的事暂且按下、一门心思、去摸柏记那条冷线。 何掌柜的耳目、这几日都撒在城南、这日傍晚、他揣着一沓记满的麻纸、到偏院来回话。 柏记牙行在承州是块金字招牌。 明面东家柏某人、是承州数一数二的大善人、城南阳了两座粥棚、一所义学、逢着北边闹灾、流民南下来讨生活的年月、他还开仓放粮、收孤儿、认义子、一张契书、给活不下去的人家一条活路、活人无数。 “收义子、买仆役、纳妾、挑侍童、都在这牙行里办、契书、牙税、市舶司的印、一件不少。”何掌柜道、“外头人只道柏记积德、官面上也挑不出错;我盯了这些日子才看明白、他那粥棚、义学、压根是张筛子。” 陈飞常问怎么筛。 何掌柜说、粥棚里掌勺打粥的、都是柏记调教出的老人、专留意那等格外安静、眼神发空、不大哭大闹、身子骨又透着古怪的孩子;义学里收来蒙学的、也在挑。挑中了、便有牙婆拿热汤、饼子、新衣裳去哄、只说带回去给柏家当义子、做侍童、是去享福;孩子的爹娘拿了卖身契、按了手印、人一进后堂、再不见出来。 “灾年鬻儿卖女的多、官府看的是契书、有契有印、便是合法买卖、谁会去管一个外乡孩子去了哪户人家享福。”何掌柜叹了口气。 他又说、柏记在承州经营多年、牙行是明籍明货、照章纳税、逢年过节、对府衙、市舶司各处打点得周到、就连巡夜执事路过粥棚、都有人递热汤、塞红包;这等一张网撒下去、面上又是善人、又是规矩、多年下来、从没人查到后堂里去。 陈飞常听着、指节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 合法牙行、善人名头、契书官印、把掳人天阴的勾当、遮得严严实实、比北境那些黑幡车、还要高明一层。 次日白天、他换了陈九行商的旧衫、亲自去城南走了一趟。 柏记牙行门脸极大、三进的院子、黑漆大门、门前两尊石兽、门楣上一块烫金匾额、门口果然支着一溜粥棚、衣衫褴褛的灾民拖家带口、排着长队打粥。 几个柏记伙计端着碗、在队伍里慢慢走、一双眼睛不在粥上、只在队里孩子的脸上、脖颈上、囟门上扫。 陈飞常在斜对面茶棚挑了个靠窗的位子、要了一碗粗茶、一碟豆子、冷眼看着。 不多时、一个瘦骨嶙峋的汉子、领着个五六岁的女童凑到牙行门前、要卖身为奴。 一个上了年纪的牙婆从里头出来、把孩子拉到廊下、先捏了捏后颈、又翻开眼皮看瞳仁、再在头顶囟门上轻轻摸了半晌、枯瘦的手指在那处停了一停、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这才点头、回身塞给汉子一袋铜钱。 汉子掂了掂钱袋、喉头滚了滚、终究没敢回头看孩子、低头钻进了人群。 女童被牙婆一只手牵着、木然跨进那扇黑漆门、门后有人影一晃、门便合上了、再没动静。 陈飞常指节一顿。 捏后颈、翻眼皮、摸囟门、验的正是天阴浅种、与北境锁婴窟、葆婴堂那一脉、是一个路数。 他又坐了半个时辰、眼看着又有两个孩子被挑了进去、一个是义学里被先生留下的、一个是粥棚边“闹病”被牙婆“好心”领进去看的。 后堂门前、立着两个练气境的护院、腰里别着短棍、眼神精悍、外人止步。 陈飞常丹圆神识不敢强探、只以眼力扫过、三进院落错落有致、前院接客、中院立契、后院与后堂是重地;屋脊上他还隐约感到一缕更沉的灵压、想来是柏记供着的护院高手、起码筑基境界、镇守后院。 一座牙行、布防得比北境许多灵药铺还要严密、明摆着做人口买卖、暗里却藏着这等修士坐镇、陈飞常越看越确信、后堂里有鬼。 陈飞常目光只一扫便收回、低头喝茶、混在一群看热闹的行商脚夫里、没叫人看出半点端倪。 他甚至留意到、那牙婆每挑定一个孩子、便在袖中一块小木牌上、用指甲刻一道极浅的痕、不记数、只记模样。 邻桌两个脚夫模样的汉子、正就着咸豆嚼饼闲聊、说柏记心善、收义子也挑剔、上年头有个哑巴孩子送上门、没两日就被退了回来、说是不合眼缘;还有的孩子进去时、领一块写了号数的木牌、牌子收在后堂、人却没影了。 陈飞常端着茶碗、指尖一紧。 写了号数的木牌、与北境葆婴堂那套编号对得上号;他越发确信、这腹地的冷屋子余网、与锁婴窟是一条根上结出的瓜蔓。 回到偏院、他把白日所见、与何掌柜的车次并在一处。 何掌柜已画了一张南门水道的草图、铺在桌上。 黑幡车从牙行后门出来、不走上街、只穿几条背巷、绕开巡夜执事常走的路口、直抵水门外一处废弃的旧货栈;在货栈里装卸、换船、天不亮便走水路、顺水南下。 “近半月、每夜都有车、压轴那几夜、车次最密。”何掌柜指着图、“可车里装的是什么、船往哪条水路去、最后交给谁、我的人靠不近货栈、更不敢跟出水门、水门那一带、有柏记自己请的护院守着。” 陈飞常盯着那张图、心里明白。 何掌柜的耳目、能看车次、能看时辰、却看不透车厢、辨不出天阴;他要确证孩子的数目、去向、还差一双能辨天阴的眼睛。 他手里能辨天阴的、只有红绳那一头、阿萝。 唐灵秋、云箬在北境镇岳宗外线、焦七一干暗网也在北境与沙海一带、远水解不了近渴;何掌柜的人又辨不出天阴、眼下要在承州确证车里是不是孩子、只有阿萝这双天生的眼睛。 可承州距枯井数千里、又隔着两界、这一次连心有多勉强、他心里有数。 这一夜、他算准了凡界辰时。 他在偏院以九根乌沉银针、布下一个极小的接引阵、把两枚镇界眼、赤魇玉牌、那只瓶颈系着阿萝编的歪扭红绳的瓷瓶、都放在阵心、又以长春诀温养、丹心微运、凝神静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6章冷线(第2/2页) 他先把院门落了栓、窗缝用黑布遮严、布下银针示警的小阵防人打扰、这才盘膝坐定;两枚镇界眼一主一残、在阵心静静发亮、赤魇玉牌压在双眼之间、那根红绳他解下来双手捧着、隔着这么远连线、要借的便是这绳上凡界亲人一点念想。 红绳是三物里、唯一带着凡界人气、牵挂的活物。 他要借这一点活气、隔着两界、再隔着北境到承州的数千里、把阿萝的感应、接过来一瞬。 他知道这一次极勉强、承州离枯井太远、强催一回、代价不会小。 阵心银针轻颤、两枚镇界眼泛起微光、那根歪扭的红绳缓缓绷紧、又一点点发烫。 他闭上眼、丹心神识顺着红绳那一点暖意、往北、往枯井的方向探过去。 隔着很厚很厚的水、透过来的景象模糊、零碎、晃得厉害。 他“看”到了、极远的南边、他脚下这片大市的地底、一处处冷森森的、关着许多孩子、与阿萝同源的、冷冰冰的气息、一个、两个、许多个、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往南推、往南运;更深处、还有一个、格外冷、冷得发沉、在很深很深的地方、一动不动。 他还模模糊糊听见水声、船橹声、与孩子压得极低的抽噎;方位全朝南、越往南、那冷越沉、越厚、到后来连红绳都探不进去了。 那个格外冷的孩子、给他的感应最重、重得他丹心都跟着一沉、成了一块压在极深极暗处的寒冰。 只闪了一下、那点感应便被人一刀切断。 红绳那一头、阿萝闷哼一声、两行鼻血淌下来、小小的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被一个苍老而稳的气息一把扶住、那是苏望山。 陈飞常这边、识海被针狠狠一刺、丹心一震、接引阵的银针乱颤、红绳烫得几乎握不住、他闭目调息了好几息、才压下那阵翻涌的眩晕、额角已沁出一层冷汗。 赤魇极淡地警示:太远了、这一回之后、红绳在承州再连不上、阿萝得养、不可再用。 红绳那一头、隐约传来苏望山安抚阿萝的声气、老人沉稳地把孩子抱下井台、又有一个温软些的女人气息凑过来、是马晓雯。 陈飞常悬着的心才落下半截。他对着红绳极轻传了一句、安稳守井、莫再强求、那一头未必听得清、他却不得不说。 这是阿萝头一回隔这么远、为他强催天阴感应、那点鼻血是为他流的、他心口发紧、却只能把这一笔也记在账上。 陈飞常握着那根红绳、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他确证了、牙行底下、确实关着天阴孩子、不止一个、正一批批南运、还有一个格外冷的、藏在很深的地方。 那孩子为何格外冷、是天阴里的主引、还是柏记故意留下钓人的饵、他隔着数千里辨不清、也不敢断定;但无论是哪一种、他这次都够不着、贸然顺着那点冷意找过去、正中下怀也未可知、他只把那方位深深记下。 可他也清楚、自己看见了、此刻却不能动手。 镇市大阵罩着整座承州、元婴老祖坐镇、城里动武便是死路、柏东家又是筑基后期、他一个外乡行商、人地两生、在城里翻不起半点浪花。 何况孩子关在哪处宅院、船往哪条水路、最后交给谁、他都还没摸到;为眼前一两个孩子打草惊蛇、断了后面那许多孩子的活路、他做不出来。 他更不能凭一次模糊的感应、去赌那很深地方的一个、连方位都辨不清、强去、只是白白送死。 他压下心头那点躁意、指尖一点点收紧。 “何掌柜。”他睁眼、声音很稳、“牙行后门、背巷、水门货栈、你给我盯死、每夜车次、时辰、换几条船、走哪个方向、一条不漏。” “再替我做一件事、暗中联络城外信得过的暗网兄弟、或是南境商道上能用的人、只要车马脚力、不要生面孔、压轴那几日、我要在水门外、有人接应。” 何掌柜应下、又压低声问、要不要救人、何时动手。 陈飞常摇头。 “在城里、不动。”他一字一句、“要救、也得等他们出了镇市大阵、上了水路、才有一线机会;这一批南运前还没走的、能救几个是几个;已经南运的、藏在深处的、这一次够不着、记在账上、一笔一笔、总有讨回来的日子。” 他心里已有了粗略的打算:水门外废货栈是镇市大阵的边沿、再往南、水路两岸荒芦荡连片、是动手的好地方;车队换船之际、防备最松、人手又要分散、何掌柜的人盯梢、城外暗网出车马脚力、他自己腾得开便亲去策应。只是这一切都得等压轴那一夜、见机行事、能救多少他不敢说满、却不会一个都不救。 他不是见死不救。 他是要救得成、救得干净、而不是拿孩子和自己的命、去泄一时之愤。 何掌柜又报来一个时辰:下一批黑幡车、就定在压轴大拍那一夜、趁全城目光都聚在聚宝楼、从水门走货。 陈飞常心头一动。 夺玉符、在压轴场、在明处;救孩子、在水门外、在暗处;两件事、压在了同一夜。 他铺开何掌柜画的那张城图、就着一盏油灯、把聚宝楼、柏记牙行、南门水道、水门外那处废弃货栈、一个个标了出来。 灯火摇曳、明的一条、暗的一条、都压在压轴那一夜。 明线、他持席牌在压轴场、万众目下夺符、离不得人;暗线、救孩子在水门外荒芦荡、也要有人压阵;他一个人分不成两个、便得把暗网、何掌柜、城外的人提前编成一张网、他只在关键处落子。 这是一局走错一步、便满盘皆输的险棋、可他没有退路。 他一个人、要在两条线上、同时落子。 他抬眼望向城南灯火、沉静而坚定、只待那一夜。 第137章 会旧 第137章会旧 预展前一日、陈飞常又去了一趟古物斋。 他手里捏着甄鹤年那日给的请帖、借着当面道谢的由头、在后堂坐下、吃了半盏茶、状作闲谈、问了一桩事。 “甄老这回替聚宝楼掌眼、可知这届大市、除了古渡玉符、还有没有别的、带镇界司旧纹的东西。” 甄鹤年端茶的手一顿、抬眼打量了他片刻、见他问得诚恳、又左右看了看、这才压低声音。 “有。” 他说、与玉符同一批、还匿名寄拍了一面残镜。 那镜不大、青铜质地、镜背铸着与玉符同源的古怪纹路、一圈圈水脉渡口模样的纹、绕着当中一个空缺;镜缘却缺了一角、当中嵌枢的口子也空着、镜身黯淡无光。 聚宝楼几位掌眼的、辨不出这全器当年是做什么用的、只当是一面残破的护镜、又因缺了件、起拍价压得极低、混在压轴的一堆小件里、不另立名头。 “寄拍的人同样匿名、牵线作保的、还是柏记牙行。”甄鹤年道、“陈掌柜怎么单单问起镇界司的旧纹。” 陈飞常没正面答、只说自己在北境收过一件同纹的旧玉、想看看这大市上、还能不能凑出第二件、凑个掌眼的见识。 甄鹤年将信将疑、却也没追问。 他只摇头、说那残镜镜背的纹路太古、古物区里十个掌眼九个认不得、只当是年代久远的护心镜、又缺了枢、没人愿为一面破镜出高价;反倒是那玉符、北地南疆都派人盯着。他又劝陈飞常、这两件东西都出自柏记牵线、柏记这届手伸得格外长、陈掌柜看货便看货、少去打听寄拍人的来路。 陈飞常应了、趁势问、明日预展、玉符与残镜可在同一案。 甄鹤年说、都在三层长案、玉符是重器、单独一座锦盒、残镜在旁案小件堆里;他明日带陈进去、可借掌眼灯、放大镜一并看、只是看完残镜不必押牌、唯有玉符要进压轴、才须押金领牌。 陈飞常点头、心里已定、明日两件都要亲手辨过。 陈飞常心里却一点点沉下去。 镇界司的眼、锁、枢器、本是成套铸成、分镇各渡。这残镜、他在守者残篇里见过名目、叫渡厄古镜、本是分渡时护人真身、不被界外之气削的器物;镜背那空缺处、便是嵌枢的口。 眼下枢在腹地更南总枢、镜残了、枢不在、只能挡一时、护不住真身。 可纵是这样、它到底是镇界司的旧器。 古渡玉符、渡厄古镜、两件镇界司旧物、同出柏记、同日压轴、同是匿名寄拍、这绝不会只是巧合。 他心里转念、玉符是引路、残镜是护身、一引一护、分明是给某个要渡界外之人备下的一套东西、被拆开了分头卖;柏记一个腹地牙行、手里怎会同时攥着两件镇界司旧器、这背后要么有人在替谁销赃、要么柏记本就在替门后那边收罗。 他谢过甄鹤年、又把预展进场、看货、领牌的规矩、再细细问了一遍、这才告辞。 当夜、他独自去聚宝楼外踩点。 聚宝楼在古物区正中、以一道阵墙围起、夜里楼前青石场空荡荡、几座大阵的阵眼在暗处静静亮着微光、墙头还有巡夜执事来回、持帖者明早才准入场、此刻连只飞鸟都难靠近。 他白日里听何掌柜说过、聚宝楼能在承州立住压轴的招牌、楼里自有金丹供奉坐镇、再借镇市大阵的势、压轴场里戒备比预展还严十倍;明日预展只是看货、后日压轴才是真刀真枪举牌的地方。 他没近前、只绕着阵墙外的几条背巷、慢慢走了一圈、把巡夜执事换岗的时辰、阵墙灵气流转的厚薄、何处阵纹密、何处留着运货的角门、一一记在心里。 走到一处最暗的巷口、他后颈一凉。 不是镇市大阵、也不是巡夜执事。 是一道气机。 半步金丹、沉、冷、阴煞底下、缠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长别之气、在他身后静静立着、不知立了多久。 陈飞常浑身真元一凝、丹心神识护住灵台、足下流云步暗换、整个人戒备到极处、缓缓回身。 巷口阴影里、立着一个蒙面人。 灰袍、斗笠、以一块旧布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瞳仁不是门后阴煞一路的幽绿、深得发暗、暗里又压着一点别的东西。 赤魇在玉中极轻地一动、警示里、没有门后那股子幽绿的戾气、却缠着一股化不开的长别、是旧相识、也是催命的修为。 他认得这双眼睛。 第二渡、守冢壁字前、那个先他一步、为第三处而来、取走残镜、留下“可引不可投”的蒙面人。 那一日他在断壁前、这人先到、读壁上的字、取走一面残镜、转身便没入阴煞;他当时连对方修为都看不真切、只记得那双非幽绿的暗瞳、与身上化不开的长别。 没想到隔了这些日子、会在腹地承州的古物区夜巷里撞上。 “堵冢的。”陈飞常声音压得很低。 蒙面人没应这名号、只看着他、目光在他胸前藏镇界眼的地方一落、开口、声音沙哑。 “守者一脉的人。”他说、“你身上那两只眼、一只全、一只残、藏不住。” 陈飞常心头一凛。 他以敛息符、寒髓草瓷瓶把两枚眼压了又压、寻常金丹都未必辨得出、这人一眼便看穿、对镇界司的眼、熟到了骨子里。 他面上不动、只把对方拦住退路的方位、赤魇的警示、两枚眼的位置、在心里飞快盘过。 他清楚得很、真要动手、他在这半步金丹的手底下、走不出几招。 “前辈跟了我一路。” “不是跟你。”蒙面人道、“这承州、配我出手的东西、就那两件。” 陈飞常立刻明白:“玉符、残镜。” 蒙面人眼里那点暗光一动、算是应了。 “玉符、你拿去。”他说、“那符只渡一段界外空白、渡不到地方、于我无用。” “我要那面残镜。” 陈飞常盯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那镜叫渡厄古镜、嵌枢的口空着、镜是残的、只能挡一时界外的削、护不住真身。”他缓缓道、“前辈要一件残器做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7章会旧(第2/2页) 蒙面人沉默了一瞬。 “挡一时、够了。”他说、“我要去的地方见不得光、我躲的东西、也不肯叫我安生。” 陈飞常却问:“前辈半步金丹、在承州要取一面无人识得的残镜、何须等到压轴夜举牌。” 蒙面人淡淡一瞥:“镇市大阵是元婴合炼、我在城里强取、也得被压断半身修为、我不与一座城作对。” 他又看了陈飞常一眼:“你丹才结、圆满、神识十数里、倒比同境的稳得多;可在这承州城里、你那点修为不够看、守好你那两只眼、别露白。” 陈飞常又问:“前辈既在躲门后、何必还到这人多眼杂的大市涉险。” 蒙面人沉默片刻、声音更哑:“欠的债要还、守的东西要交、没有这面镜、我走不到那一步、你不会懂。” 说完他不等陈飞常再问、那双暗瞳转向聚宝楼的方向、长别气又浓了一分。 陈飞常听出他话里那股长别气。 那是一个被什么追了很久、又与什么人诀别了很久、替谁守着什么、守到自己都快成了冢中枯骨的人、才有的气。 “你要找的、护真身的整套枢器、不在这大市。”蒙面人又道、“在腹地更南、镇界司当年的总枢。” “眼、锁、枢、分镇各渡。你手里那两只眼、只够你看路、护不住你的命;要到第三处、引路符、枢器、元婴真身、少一件、你都走不到门口。” 陈飞常心头一震。 这些、他只在古机子残魂、守者残篇、第二渡壁字里、一寸寸摸到过轮廓、眼前这蒙面人却知之甚详、连他缺哪几样、都一一道破。 “第三处、当真是‘可引不可投’。”他试探着问。 “可引、不可投。”蒙面人只重复了这一句、“放你过去的、是情分;你要投进去、谁也救不了你。” “前辈到底是什么人。”陈飞常沉声问、“与镇界司、什么干系。” 蒙面人没答。 他袖中阴气一卷、那股长别气浓了一瞬、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只留下一句。 “一个欠了债、躲在门后、替死人守着东西的人。” “守者、你我各取一物、压轴夜、我不撞你、你莫拦我。” 陈飞常没有应承结盟、也没有拒绝。 他只又问了一句:“门后、也在找这些旧器。” 蒙面人那双暗瞳里、头一回有了一丝冷意。 “玉符、残镜、同出柏记、你以为只是巧合。”他说、“柏记牙行底下、冷屋子收孩子、只是明面上的买卖;门后的手、也在收镇界司的旧器。” 陈飞常心头一动:“门后收镇界司的旧器、做什么。” 蒙面人道:“镇界司当年立眼、设锁、是封它的;旧器在它手里、便是拆封的钥匙。眼、锁、枢一件件凑齐、当年封住它的那道门、便一处处松开。它收孩子是一手、收旧器是另一手、两手都在往同一个方向用力。” “你要救的那些孩子、往南的尽头、才是门后真正要的东西。” “承州这潭水、比你想的深。” 话音未落、巷口那道气机便淡了。 陈飞常丹心神识顷刻铺开、只捕到一缕极淡的残影、掠出古物区、跃上屋脊、半步金丹的身法快得不可思议、他根本缀不上、几个起落、便彻底没了踪迹。 巷子里、只剩他一个人、与一片沉沉的夜。 他立在原地、把蒙面人这一番话、一字一句在心里过了三遍。 残镜、渡厄古镜、挡一时界外削;枢器在腹地更南总枢;玉符只渡一段空白;门后也在收镇界司旧器;柏记同出玉符残镜;孩子往南的尽头、是门后真正要的东西。 他没有全信。 来历不明的半步金丹、半夜截人、说几句话便走、焉知不是试探、不是借他的手、去挡门后那一摊。 可这蒙面人也在躲门后、瞳非幽绿、对镇界司知之甚深、所图与他不撞、这一番话、与他在古机子处、守冢壁字处所得、一一扣得上、又听不出诓他的意思。 他不能与这等人结盟、可也不必为一面残镜、与他死磕。 各取一物、互不冲撞、这个默契、他记下了;至于信几分、留待压轴夜看。 残镜是残的、护不了真身、他这一趟要的是引路的玉符、与日后去总枢的线索、本没打算与一个半步金丹去争一面破镜;做个顺水人情、叫这蒙面人压轴夜不来搅他夺符、于他有利无害。真到了关头、这人翻起脸来、他也自有防备。 回到偏院、天已微明。 他把何掌柜那张城图、与镇界司旧器的名目、在灯下重新铺开。 他又把明日进场的物事一一理过:甄鹤年的请帖、刘衡的席牌分开收好、进预展只带请帖、席牌留在院里压轴再用;掌眼灯、放大镜聚宝楼有备、他自己也带了一套细针与辨玉的家什;灵石、票据不露白、全收在贴身暗袋;两枚镇界眼照旧以寒髓草瓷瓶与敛息符压着、不在古物区露一分。 眼、锁、枢、玉符、残镜、总枢、孩子、门后、一条条线、比昨日又多了数重、缠得更紧。 他把堵冢者那句话反复推敲:门后收孩子往南、收旧器也指向南边、腹地更南是总枢、孩子往南的尽头又是什么;这两条南下的线、是在同一处汇拢、还是各走各的、他眼下还看不清、却已闻到一股同源的阴寒。 夺玉符、是寻信物的根本;放残镜、是卖堵冢者一个不撞车的默契;救孩子、是他欠下必还的账;而门后那双收旧器的手、才是这盘棋真正的对手。 窗外、第一缕天光落在聚宝楼的飞檐上。 今日、便是预展开门的日子。 他净了手、换上一身不起眼的行商长衫、把请帖收进袖中、朝古物斋而去;甄鹤年约了他在斋门口会齐、一同进聚宝楼三层。 街上已有不少持帖的人影往古物区来、有的北地口音、有的南疆打扮、一个个神情内敛、都是冲着那枚玉符而来。 他要亲眼、看一看那枚古渡玉符、与那面渡厄古镜、也看一看这局棋到底要怎么落子。 他抬步、没入人流之中。 第138章 预展 第138章预展 预展日、天光正好。 陈飞常在古物斋门口会齐甄鹤年、两人各持请帖、往古物区正中的聚宝楼去。 聚宝楼三层、飞檐斗拱、鎏金匾在日头下泛着沉光、楼前青石场已停了不少车马、有驼车、有挂着宗门徽记的车驾、还有两顶遮得严严实实的青呢小轿;持帖者三三两两、衣饰各异、被门口青衣引客一路引着往里走。 门口执事验过请帖、又有专人唱名、登号、发给一块临时看货的木牌、这才放行。 一路往里、阵壁、屏风、长案、陈列、看得人眼晕、脚下踩着的是温玉铺地、墙角燃着静心凝神的灵香、满楼的灵气浓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聚宝楼一层做散客与寻常拍卖、二层是包间雅座、供大买家歇脚议价、三层才是压轴重器预展的重地;陈飞常随甄鹤年一路登上三层、楼梯口都有执事二次验牌、戒备越往上越严。 甄鹤年压低声音提点、三层重地、规矩极严、可借掌眼灯、放大镜看、可上手、唯独不许以神识强探、四面都有聚宝楼的执事守着、个个目光精悍、谁擅放神识、当场拿下、取消资格、押金不退、还要上承州坊市的黑名单、往后十届大市都别想再进。 “看真本事、不靠神识压人。”甄鹤年道、“这是聚宝楼的规矩、一防有人以神识扰了旁人看货、二防有人借看货为名、暗记各家重器的禁制、回去做那没本钱的勾当。” 陈飞常点头。 他自己也是掌眼出身、自然懂这规矩的分量、能不能看出东西、全凭一双眼、一肚子见识。 三层长案环成一圈、案上皆是这届大市的压轴重器、丹瓶、古剑、阵盘、护心镜、灵兽卵、古卷、分门别类、每一件都罩在一座小小的禁阵里、案前立着象牙签牌、写名目、起拍价、寄拍坊号、有几样重器、案前还单设了守值的弟子。 来看货的、都是承州与南北各地有头脸的买家、一个个衣饰不凡、气息内敛、围着长案、看得极慢、极细、没人高声、只偶有低声交谈。 陈飞常目光扫过、心里暗暗把这些人分了几拨。 北地来的一拨、为首一个身披玄色大氅的枯瘦老者、面容清癯、颧骨高耸、双手拢在袖里、两个中年弟子随在身后;老者不说话、只看、他每到一处、周遭买家都下意识让开半步、那气息深得陈飞常丹圆神识都探不到底、成了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这等修为、这等做派、不是哪家的老祖亲自来、便是替哪个元婴老怪掌眼的头号供奉、一句话、便能在场上砸下六位数的灵石。 南疆来的一拨、为首一个锦衣矮胖的修士、面白无须、十指戴满储物戒、说话带着南疆口音、身边跟着账房、一路在纸上记价、是替哪个大宗门采买的供奉路数、出手阔绰、却也精于算计。 还有一个独来独往的、戴一顶垂纱帷帽、独自立在角落、身上那股气息阴冷、收敛、与满室生人之气格格不入、却又压得极低、不仔细辨、只当是个体弱畏寒的老买家。 陈飞常胸前赤魇在玉中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那帷帽客身上、有一缕极淡的阴、与刘府玉寿星、牙行底下、是一个源头。 他不动声色、把这人的身形、站姿、帷帽下隐约的下颌轮廓、一一刻进心里、面上却半分不显。 他还在长案一角、看到一个穿酱色绸衫、胸前别着柏记牙牌的管事模样人物、手里捧着一摞保契文书、几件匿名寄拍重器的保人签押、都要经他的手;这人不看货、只一双眼在各拨买家身上转来转去、把每一个在玉符前停留过的人、都记在心里。 陈飞常心知、这便是柏记放在场里的眼线;玉符、残镜都是柏记牵线、他们自然要看清楚、到底是谁在打这两件东西的主意。 古渡玉符在长案最里、单独一座锦盒、盒前象牙签牌写着“古渡玉符、镇界旧物、起拍上品灵石六万、押金额外”。 一个身着聚宝楼青袍的执事立在锦盒旁、年约五旬、三缕长须、目光精明、甄鹤年低声道、这是聚宝楼专管重器的裘执事、压轴那夜、也是他执槌。 陈飞常随甄鹤年上前、拱手、报了掌眼的来意。 裘执事验过甄鹤年的牌子、又多看了陈飞常一眼、取了掌眼灯、放大镜递来、亲自开了锦盒上一层禁阵、把玉符请出、置于案上一方素绒上。 “只许看、不许以神识探、二位行家请。” 陈飞常敛了心神、俯身。 掌眼灯一转、灯影斜照、玉符在灯下现出真容。 那是一枚青里透白的玉符、形制古朴、不过寸许、玉质温润、触手生凉、非金非玉、说不清是什么料子;符身正面刻着细密的纹路、不是符箓、是一幅缩脉的渡口图、一条界河、几个渡口、一处处水脉起止、都在方寸之间;翻到背面、是几圈镇界司独有的沉纹、纹路深处、还带着一点极淡的、与他胸前两枚镇界眼同源的气息。 他举起放大镜、一纹一纹地看。 真赝、玉理、沁色、做工、看不出半分做旧的痕迹;这玉在地下、或在某个灵气充沛的地方沉了不知多少年、那股子镇界司的沉气、是从玉理里头一点点透出来的、不是外人硬煮出来、沁出来的、仿不出。 他又借掌眼灯侧照、玉中隐有细细的灵脉、在灯下自鸣、嗡嗡、极轻、极细、贴着玉、才听得见。 赤魇在玉中极淡地辨了一句:真的、镇界司的眼符、引路用的、只渡一段界外空白。 与此同时、他贴胸藏着的两枚镇界眼也轻轻一颤、隔着瓷瓶与敛息符、认出了同源的旧物、要有所动;他丹心一沉、连忙以真元压住、不叫那两枚眼在满室高手面前露出半分气息。 陈飞常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玉符是真的。 他不动声色、又顺着符上的渡口图往下看、看出那些渡口纹路、有一处是源头、一处是尽头、源头在两界古渡、尽头没入一片空白、符上只到空白边沿、再往后、没有了。 这便是“只渡一段空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8章预展(第2/2页) 渡到界外那片空白的边沿、引路便止、再往里、要靠枢器、要靠别的;它能把人带到门口、却护不住人进门、也指不了门后的路。 他看得极慢、极细、把每一道纹、每一处渡口、源头与尽头的方位、都记在心里。 看完玉符、他又状作随意、踱到旁案小件堆里。 那面渡厄古镜果然在那、巴掌大一面青铜残镜、镜缘缺了一角、背面镇界司的纹、绕着中央一个空着的枢口、镜身暗淡、搁在一堆护心镜、玉佩、旧带钩里、毫不起眼。 他借放大镜扫了一眼、镜背的纹与玉符同源、枢口的制式、与守者残篇所载一致、是渡厄古镜、残了、枢不在、只挡一时界外的削。 堵冢者所言不虚。 他只看了一眼、便把目光移开、装出寻常行家对残镜没什么兴致的模样、转身又回到玉符案前、不叫任何人看出、他对这残镜上过半分心。 他这是为了堵冢者、也为了他自己;残镜越不起眼、压轴夜堵冢者取它、便越不惹眼。 甄鹤年凑近来、低声问陈掌柜可看出什么。 陈飞常只淡淡道、是件真东西、玉理、沉气都对得上镇界旧物的年代、余下的一个字都没多说;他不能叫这古物斋老掌柜也知道镇界司、守者这一层底细。 甄鹤年见他口风紧、也不追问、只拍了拍他的手背、意思是心知肚明便好。 陈飞常退到一旁、看别的买家看玉符。 玄氅枯瘦老者亲自上前、借掌眼灯看了足足一刻钟、枯瘦的手指在玉符上方虚虚一引、没有触、也没有放神识、只凭眼力与一丝不外放的气机、看完、缓缓点头、对身后弟子比了个数;那弟子垂手记下、神色不变。 南疆锦衣供奉也看了、看得比老者快、却也在簿子上重重记了一笔、与账房低声核了几句灵石的数目。 帷帽客最后一个上前、只看了一眼便退开、那一缕阴冷、在玉符上方停了一瞬、陈飞常看得分明、那帷帽客垂在袖中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是在以什么手法、感应玉符。 裘执事适时开口、把压轴大拍的规矩、又朗声说了一遍。 古渡玉符起拍上品灵石六万、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五千、进压轴场须另押上品灵石两万的保证金、或持市舶司、聚宝楼的贵宾席牌;价高者得、当场落槌、成交后三日内交割、承州城内不得因竞拍而动武、违者镇市大阵不饶。 陈飞常心里默算。 六万起拍、南北两拨、再加那帷帽客、几番抬下来、成交价远不止六位数、翻上几番都有可能;他手里寒髓草、诊金、加上原有、凑的灵石、给得起保证金、却绝不够在场上跟这几拨人硬拼到底。 明里举牌、买不成。 他盘过、席牌免了两万押金、手里灵石便算全砸进去、也未必跟得过玄氅老者背后那位;能让随行弟子当场比数的来头、根本不在乎多砸几万;况且还有一个看不透的帷帽客在旁。他要是在场上露了底、把灵石一次用尽、夺不到符、反倒断了暗中腾挪的余地。 他早在筹资那夜便算定了这一层、此刻亲眼见了这几拨对手、越发确定、夺符、不能只靠灵石。 他手里有刘衡的贵宾席牌、能光明正大进场、坐得靠前;他要做的、是在这几拨人、柏记、门后的手、堵冢者、镇市大阵之间、找到一个空档、一个缝隙、让玉符从“价高者得”的明局里、落到他手里。 他心里那几条暗计、又沉了沉。 预展散时、已是午后。 陈飞常随人流下楼、走到聚宝楼外、丹心无端一动、他回头望向街对面一处茶摊、只捕到一缕熟悉的长别气、一闪而没、再看时、只剩满街行人。 他心里有数、堵冢者也在踩点、只是没有进预展;这人要夺残镜、自然不会对玉符场上的动静掉以轻心。 甄鹤年陪他出来、临别低声道、玉符是真、他这老眼也看了、可这东西烫手、几拨人都不是善茬、那帷帽客他在古物行里走了这么多年、都没见过这号人物、劝陈飞常量力、莫要为一件旧物、把自己搭进去。 陈飞常谢过他的好意、拱手别过。 他刚走回麻绳巷、何掌柜便一脸急色地迎进偏院、反手带上门、压低声。 “陈先生、柏记的车、动了。” “不是压轴夜?” “提前了。”何掌柜道、“方才我水门的人来报、柏记后半夜、便要先发一批黑幡车下水、不等压轴、看模样是闻着了什么风声、要把一部分货提前南运;押运的护院、比平日多了一倍。” 陈飞常眸光一沉。 他脑中飞快转过一个念头、柏记提前发车、是真闻了风声、还是察觉到有人在盯水门、故意放出的饵、要钓他这个暗中查冷线的人露面、他不得不防。 可车里是一个个活的孩子、过了今夜便顺水南下、再难追回;纵是金钩、他也得去咬、只是人要藏在暗处、不露行藏。 玉符、残镜、孩子、门后、压轴夜、原本都压在一个点上;他原打算压轴夜明里夺符、暗里救人、两线同时落子。 眼下柏记提前发车、暗线先动、后半夜便有一批孩子要走水门。 他先救人、压轴场未必赶得及、夺符要另谋;他只顾压轴、这一批孩子便要顺水南下、再难追回。 这盘棋、逼得他提前动了。 他立在院中、望着聚宝楼的方向、只沉吟了几息、眼底便沉定下来。 他转念极快、救人要紧、可压轴夺符也不能弃;他本人陈九这张行商的皮、明日还要持牌光明正大坐进压轴场、绝不能在今夜水门外露了相。 今夜这一趟、他只在暗处布局压阵、出面拦车、接孩子、交给城外暗网与何掌柜的人手;事成之后、他照旧回城、当他明日压轴场上那个只会掌眼的外乡行商。 “何掌柜、传令下去。”他一字一句、“水门外的接应、提前;今夜、我先去会一会这批黑幡车。” 第139章 夺符 第139章夺符 后半夜、月黑风高。 城南麻绳巷偏院、陈飞常把一身行商长衫换下、着了身便于夜行的深色短打、九根乌沉银针分藏袖口与掌心、两枚镇界眼照旧以瓷瓶敛息符压在贴胸。 何掌柜领来一个精瘦汉子、皮肤黝黑、一身水腥气、是城南脚店与水路上跑了十几年的曲把头、暗网在承州城外的外围人手、手底下有七八个水性好、手脚利落的弟兄。 “陈先生、曲把头听调度。”何掌柜压低声。 陈飞常点头、以指蘸茶、在桌面勾出几处、水门、废货栈、荒芦荡、停船暗口。 他心里早算过、这一批车不等压轴、提前在后半夜走、是柏记分批轻装的前站;车上孩子虽少、却都是已验过天阴浅种、编了号的活货、这一拨不救、天一亮便出了承州水网、南下数百里、再要追、比今夜难十倍;压轴那夜纵然还有大批、眼前能救的、也不能放着看他们走。 “今夜只做三件事。”他道、“劫人、毁船、撤走。” “人只救车帘后押着的孩子;船烧一条装货的、造足匪患声势;半个时辰内、得没得手都撤、不许恋战。” 他又把退路指给曲把头、得手之后、抱孩子的走芦荡深处那条干沟、烧船的翻水顺暗河潜出二里、在废瓜棚会齐;两路分开、谁被咬住、另一路不许回头救、只许把人带走。 曲把头眯眼点头:“懂、嫁祸给水路上的匪人、黑吃黑。” “我不出面。”陈飞常道、“我在芦荡暗处压阵、你们的人有难、我以针开路;事后谁也没见过我、陈九今夜整夜在脚店饮酒、不曾出城。” 何掌柜应声、他早备好了脚店饮酒的人证、连同陈九那块市牌、也压在脚店柜上、造了整夜不曾挪动的记录。 承州城内有镇市大阵、动手便是死路;可水门外这一段废货栈、已在大阵边缘、城外虽也有巡夜、却比城里松得多。 陈飞常特意选了大阵巡哨换班的一个空档、又再三叮嘱、只在暗处、不御空、不亮金丹的手段、不叫任何人看出、今夜劫船的是个什么修为的人。 子时三刻、水门外。 废货栈建在城墙根下的水道旁、一排破败库房、栈前是一片荒芦荡、芦秆比人高、风一吹沙沙作响;水道在此拐弯、接了出城的暗河、柏记的黑幡车便在这货栈里、把人货卸下、换船、天不亮顺水南下。 陈飞常伏在芦荡深处、收敛全身气机、金丹圆满的神识只铺开一线、贴着水面、探到货栈与船上。 曲把头带几个弟兄伏在另一侧、一个个含了芦管、半潜在水里。 货栈外停着三辆黑幡骡车、七八个柏记护院、正把一口口麻袋与两个木栅箱从车上往船上搬。 那木栅箱与囚笼相仿、里头缩着六七个孩子、最大的不过七八岁、最小的四五岁、嘴里塞着布、衣衫单薄、一个个缩成一团、不哭不闹、眼神发空、是被天阴浅种、又被药得木了的模样。 每个孩子怀里或腰间、都挂着一块巴掌大的编号木牌、陈飞常神识扫过、那牌上刻的号码、与北境锁婴窟、葆婴堂编号的路数、分毫不差。 赤魇在玉中极淡地辨了一句:天阴、浅种、与葆婴堂、锁婴窟、一个根;可这几个、都不是大市地底那个最沉最冷的。 陈飞常心里一动。 那个冷得成寒冰的、果然不在这里、压轴那批、才是重头。 押车的是一个身披灰布短氅的壮汉、四十来岁、腮下一道横肉、腰间挎刀、亲自点数、木箱上船、他在簿子上勾一笔;陈飞常神识探他、练气巅峰、气血沉稳、按刀的手骨节粗大、是道上杀过人的硬茬。 可这还不是最棘手的。 货栈屋脊上、还立着一个抱刀巡哨的身影、气息练气高阶;暗处水道里、陈飞常还探到另一道气息、筑基初期、藏在船篷后头、不显山不露水。 这趟车、护院比平日多一倍、果然有备。 他神识又往暗河上探、岸边泊着大大小小七八条船、装这批孩子的只有一条吃水浅、走得快的乌篷快船、其余几条空船、舱口都封着、显是留给压轴那一批大货的;换船的时辰卡在寅时前后、水门巡夜那一队人马、恰好绕去别处、是一夜里防备最松的一个空档。 曲把头等的、是换船最乱的那一刻。 两个木栅箱被抬上跳板、前一个已上船、后一个半截悬空、就在这时、芦荡里一声夜枭子啼。 水、先动了。 三四个水匪打扮的汉子从水里翻上、手里分水刺、钩镰、专挑搬货护院的脚下与跳板下手;曲把头一把钩镰勾住跳板末端、顺势一扯、跳板歪斜、抬箱护院站立不稳、后一个木栅箱连着人、重重摔回岸边。 陈飞常在暗处、出手了。 他没有起身、只手腕一翻、乌沉银针贴着芦秆的阴影、无声射出;针上只裹了一缕极细的真元、哪怕被人接住、也辨不出施针者的修为深浅。 第一针、取屋脊上巡哨护院的肩井、那护院刚要示警、半边身子一麻、从屋脊上软倒、被同伴一把接住、只当夜里失足。 第二针、第三针、取船篷后那道筑基初期气息的膝弯与腕脉;他算准对方要起身扑向曲把头、针先一步到、封了他腾跃的力道、那人腿一沉、扑势顿在船篷口、只迟了半息。 就这半息。 曲把头的人已经砍翻两个护院、把摔回岸边的木栅箱劈开、抱出里头的孩子、就往芦荡里拖。 按刀壮汉大喝一声、拔刀扑来、刀光在月色下劈下。 陈飞常第四针到了。 这一针不取人、只取他刀腕的列缺、壮汉手腕一麻、五指一松、刀势偏了半寸、劈在空处;曲把头趁势一脚踹在他膝弯、壮汉单膝跪地、被身后两个水匪死死缠住。 那船篷后的筑基护院缓过劲、二度要扑、陈飞常第五针、第六针已到、一针封他臂臑、一针引他肩髃、两针一引一封、把他扑起的身形硬带偏半尺、撞在船桅上、闷哼一声。 陈飞常只叫他迟、不叫他伤、为的就是不叫柏记从伤者的伤口里、看出修真针法的门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9章夺符(第2/2页) “烧船。”曲把头低吼。 一支浸了油的火箭、钉在货栈边一条堆着麻袋的空船船篷上、火油泼过、火苗子一窜而起、借着夜风、半条船烧了起来、火光映红了半边水道。 护院们乱了、火起、人叫、孩子哭、响成一片。 “有匪、劫船。” “走水了、走水了。” 按刀壮汉被缠在地上、扯着嗓子喝令护院救货、又分人去追、一时首尾难顾;那筑基护院撞了船桅、再要组织人反扑、火光里早看不清劫人的是几路、只见芦苇晃动、孩子已被拖进了荡子深处。 曲把头的人抱了孩子、半拖半抱、没入芦荡、动作快得不带一丝拖泥带水。 陈飞常伏在暗处、又补两针、封住两个追得最急的护院的腿弯、看清曲把头的人都进了芦荡、这才缓缓收手、真元一线、不追不恋、转身没入芦荡深处。 他没有走曲把头撤的那条水路、而是绕城根、从另一处暗沟、悄然回城。 身后火还在烧、喊杀声、锣声乱成一片、可那声势、怎么听都是一伙水匪黑吃黑、劫货不成、烧船泄愤。 他要的、就是这个。 芦荡外一处废弃瓜棚、他与曲把头会合。 六个孩子、一个不少、都被裹了干布、喂了温水、缩在角落里、两个小的还在发抖、一个四五岁的女童死死攥着怀里的编号木牌、指节发白。 曲把头抹了把脸上的水、低声回:“废货栈里、今夜就这三车、两个箱子、六七个孩子;烧了一条装货的空船;弟兄们伤了两个、不碍事。” 陈飞常看着那六块编号木牌、眉头却没松开。 他在预展上、在牙市、在水门外的观察里、都知道柏记的货不止这一点。 “这只是前站。”何掌柜赶上来、低声、“我水门的人方才又报、真正的大批、压轴那一夜才走;今夜这批、是提前调开的、也是探路的。” 陈飞常点头。 提前发车、是真探路、也是真钓饵;可他今夜人在暗处、没露相、针上只一缕真元、柏记查到底、也只会查到一伙水匪头上、查不到行商陈九、更查不到镇界司守者。 他把六个孩子交给曲把头、嘱他连夜走水路、转到城外一处隐秘村子安置、请人照看、编号木牌都收好、一个不许丢;这批孩子、与北境、与葆婴堂那笔账、对得上号、往后是要一户户送还、或安置归宗的。 “大批的孩子、还在柏记后院与水门、压轴那夜、才是真正的难关。”陈飞常站起身、望向承州城的方向、天边已泛起一线灰白。 他还得回城、还得赶压轴。 天将亮、陈飞常悄无声息回到麻绳巷偏院、换下夜行短打、重新着上行商长衫、以长春诀把一夜耗去的真元补回几分、又取冷水净了面、把那点疲惫压到眼底。 辰时正、聚宝楼压轴大拍。 他揣好刘衡那张市舶司的贵宾席牌、随持牌的人流、再度走进聚宝楼。 压轴场设在三层、比昨日预展又森严了十倍。 长案撤去、正中搭起一座高台、台上一张紫檀大案、案后是执槌的裘执事、台后是层层叠叠的禁阵、禁阵之后、端坐着守门的金丹供奉;场中按席牌摆开座席、前一排贵宾席、陈飞常持市舶司席牌、被引到靠前一席、坐下。 他目光一扫。 玄氅枯瘦老者今日来了、坐在左首第一席、两弟子随侍;南疆锦衣供奉在右首、账房捧着簿子;那个帷帽客独坐靠后一处、帷帽压得极低、比昨日更阴冷。 高台侧方、还多了一桌柏记的人。 为首一个身着酱紫锦袍的中年男子、面白微胖、眉眼带笑、一副和善牙行东家的模样、正与身旁人谈笑;陈飞常丹圆神识只探到一线、便觉那人气息深厚、收得极稳、筑基后期。 赤魇在玉中极淡地辨了四个字:柏记、东家。 柏承业、亲自来了。 陈飞常收回目光、垂眸、敛了所有气机、只做一个寻常的、来看热闹的外乡行商;他知道、柏承业今夜也在等水门那批货的回音、这座压轴场、明着是拍卖、暗里是柏记、门后、几方老怪、一同盯着玉符的局。 他的席位靠前、左右都是持贵宾牌的大买家、有人朝他点头寒暄、他只以一个不通本地言语的外乡行商口吻、客客气气应付过去、半分不多谈。 他眼角余光、却一直锁着两处、帷帽客那一席、与柏承业那一桌;开槌至今、这两处没有交换过一个眼神、可越是这样互不相干、他越觉得不对、同源的阴、不会无缘无故凑在一座楼里。 吉时到、裘执事执槌、清了清嗓子。 “本届汇宝大市、压轴大拍、开槌。” 第一件、第二件、不过是暖场的重器、丹瓶、古剑、价格一路抬、场上气氛渐热。 陈飞常一件都没举牌、只在等。 他在等古渡玉符、更在等、这满场的人、会为那枚玉符、露出怎样的真面目。 终于、裘执事一槌敲下、小厮双手捧上一座锦盒、置于紫檀大案正中。 满场的声息、都静了。 “古渡玉符、镇界旧物。”裘执事朗声道、“起拍上品灵石六万、加价不得少于五千。” 槌起。 “现在、开拍。” “六万五千。”玄氅老者席上、一个中年弟子率先举牌、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全场。 “七万。”南疆供奉的账房几乎不带停顿、跟上一口。 “七万五千。” “八万。” 玉符的价、一上来便被抬得飞快、几口之间、已越过了陈飞常全部身家凑得出来的数目。 陈飞常端坐不动、一块牌都没举。 他在等。 等那帷帽客、等柏承业、等那个藏在灰袍斗笠下、要取残镜的堵冢者、也等这盘棋、真正的乱子、从哪一处先冒头。 等帷帽客开口、等柏承业翻脸、也等一个能从明局缝隙里把玉符夺到手的空档;槌声一声紧过一声、他的手搭在袖中那块席牌上。 第140章 问器 第140章问器 价、一路往上咬。 八万五、九万、九万五。 南疆锦衣供奉的账房笔停了、伏在他耳边低声道了句什么、供奉面皮一紧、指尖在储物戒上摩挲片刻、缓缓放下了手里的号牌。 这等宗门采买、上峰给的额度是有数的、过了十万、便要担干系、他一个供奉、做不得这个主。 场上只剩两家。 玄氅枯瘦老者那席、中年弟子神色平静、一口接一口、不疾不徐、报完价便垂手、连大气都不喘。 靠后那帷帽客、也举牌、每一口都跟得极稳、帷帽压得低、自始至终看不清脸。 “十万。” “十一万。” “十二万。” 陈飞常端坐不动、一块牌都没碰。 他在等。 柏记是这玉符的保人、真正的寄拍货主连聚宝楼都瞒着、他不信柏承业会眼睁睁看着一件镇界司旧物、在明面上被一个不相干的老怪买走。 价抬到不相干的人望而却步、或是拍定交割的那一刻、柏记、与那帷帽客、必要露出真牙。 他白天便让何掌柜把玉寿星、买孩子的编号、水门换船的时辰、整理成一份合规的状纸、经刘衡的手、递到了市舶司。 可他清楚、光凭这些、在大市上动不了一个筑基后期的柏东家。 要扳倒柏记、只能等柏记自己先动手。 这状纸是他的后手、白天递上去、市舶司未必立刻动一个筑基后期的大善人;可一旦柏记当众露了马脚、这状纸便是压死他的第二块石头。他还请刘衡今日亲在压轴场、又让何掌柜的人钉死水门、三头都布好、只等柏记自己往圈套里撞。 他眼角余光扫过侧方那一桌、柏承业仍是那副和气生财的笑面、一手端着茶盏、一手搭在膝上、看着台上、一副与己无关的模样。 陈飞常却看清了、那搭在膝上的手、指节、正一点一点收紧。 裘执事第三遍问价、玉槌举到了半空。 “十二万、一次。” “十二万、两次。” 就在玉槌将落未落的那一息、帷帽客动了。 他不再竞价。 帷帽底下、一股阴冷无声无息地炸开、袖中一道乌光破袖而出、越过满堂宾客、直取台上紫檀大案上的锦盒。 是抢。 承州城内、当众动手。 镇市大阵应声而动。 满楼的阵纹一齐亮起、脚下、柱上、梁间、无数细小的光纹同时睁开、一股无形之力自四面八方压下、那道乌光在半空被压得一滞、速度慢了三分。 台后端坐的金丹供奉睁开了眼、抬手、一掌按出、掌风未到、压得前排几案的茶盏都跳了起来。 可那帷帽客也不寻常、乌光裹着一股与玉寿星同源的阴、却在大阵与金丹掌力的夹缝里硬挤、一头撞在锦盒外的禁阵上。 那禁阵本是护货的、挡得住寻常修士、却挡不住这门后阴面里浸出来的东西、应声裂开、锦盒掀开、古渡玉符离盒、悬在半空。 柏承业动了。 他不能让帷帽客在聚宝楼里被当场拿下。 这帷帽客一旦落网、柏记勾结阴面、买凶夺物、牙行底下买孩子的事、便要顺着他的口、一桩桩全牵出来、他柏家在承州经营了半辈子的善人名头、也就完了。 柏承业自侧方那一桌扑出、筑基后期的灵压毫不掩饰地铺开、口中还喝着“护货、拿贼”、手上那一道劲、却直取半空的玉符、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按向帷帽客。 他要的是、把玉符夺回、把帷帽客的口、一并灭在这乱里、待乱事一平、他柏记仍是配合拿贼的有功保人。 可他忘了这是承州城。 镇市大阵只认一条、城内动武。 他筑基后期的灵压刚一放开、大阵第二重压力当头罩下、比压帷帽客时更重了三分;金丹供奉那一掌也随之转向、后发先至、正中他护体灵罡。 柏承业闷哼一声、护体灵罡当场崩开、人被一掌当头镇得重重撞翻一张长案、滚落在地、一口血喷出来、溅在温玉地面上、满脸不可置信。 他到这一步才明白、他这点修为、在这座城里、与那帷帽客、与一个寻常练气修士、在大阵眼里、并无分别。 陈飞常在席间冷眼看着、心里印证了初入承州时孙老说过的那桩旧事。镇市大阵是元婴老祖与坊市东家合炼的秩序之物、不问来历、不讲亲疏、只认城内动武一条;连金丹在这城里放手、都要被压得灵力滞涩、筑基后期的柏承业、又算得了什么。 满场大乱、宾客惊呼、四散躲避、玉符、重器、骨牌、茶盏、翻了一地。 陈飞常坐着没动。 他的眼、没去看玉符、只在灯影、禁阵、灵光、人潮乱成一团的那一息、扫向旁案小件。 那面渡厄古镜、果然动了。 一道快得看不清的灰袍影子自柱影里掠出、只在案上一拂、那面缺角的青铜残镜、便无声离案、没入灰袍袖中、连一点灵光都没惊起。 满堂的人、都在看玉符、看金丹供奉、看吐血的柏承业、没有一个人、顾得上一面破镜子。 陈飞常眼角只捕到一角灰袍斗笠、和一缕再熟不过的长别气、一闪而没。 堵冢者取了镜、走了。 他低头、果见自己席牌底下、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灰扑扑的旧铜钱、铜钱上铸着一个他不认得的旧字、背面、刻着半道渡口纹。 那半道渡口纹、与玉符、残镜、同出一源。 他把铜钱收进袖中、面色不动。 这是堵冢者的两清。 另一头、帷帽客被大阵镇住、金丹供奉一掌拍实、惨叫一声、帷帽裂开、露出底下一张惨白、没有半分血色的脸、喉咙里滚出半句不成人声的怪响。 他重伤、却仍有一道乌光自身上腾起、裹着他要遁。 柏承业重创倒地、几个柏记死士扑上来护。 就在聚宝楼护殿要收拢围死的当口、楼外、南门水道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钟鸣。 一道蛰伏的金丹气机、自水道方向远远扫过、不进城、只在镇市大阵边缘轻轻一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0章问器(第2/2页) 那不是来打的、是来接人的。 乌光裹着重伤的帷帽客、一个不知何时出现在侧门的灰衣供奉、架起吐血的柏承业、连同他手边几样柏记寄拍的东西、一并往南门水道方向遁走。 金丹供奉要追、水道那道气机只是再卷、又有大阵边缘乱流遮掩、护殿众修士首要的、是护住满堂重器与各地宾客、谁也不敢离楼远追。 重伤的柏承业、帷帽客、便被那道水道供奉护着、遁出南门、走水路、一路南下、只余水面上一缕未散的阴煞。 陈飞常冷眼收着这一幕。 柏承业被镇市大阵重创、命去了大半、可到底被人接走了、这后账、还没完。 乱局渐渐平了。 古渡玉符在乱中被金丹供奉护住、回到锦盒、没被夺走。 满堂哗然、裘执事白着脸、聚宝楼东家、市舶司的人、匆匆到场。 柏记牙行作为寄拍保人、勾结阴面买家、当众买凶夺物、当场坐实。 刘衡也在人群里、一身市舶司的公服、神色凝重。 陈飞常这时才起身、随刘衡走到台前、把那一份玉寿星、买孩子、编号木牌、水门换船的状纸、双手呈上。 状纸合规、有据、人证物证俱在、刘衡亲手接过、当场交给市舶司差役登记。 玄氅枯瘦老者看着那锦盒里的玉符、又看了看地上未干的血迹、缓缓摇头、对身旁弟子低声道:“镇界司封门的旧物、沾了大因果、又连着买孩子的阴私、不是我等能拿的。” 说罢、起身、拱手、带人离场、连价都不再问。 走到陈飞常席前、那老者脚步一顿、多看了他一眼、声音低得只两人听得见:“年轻人、这件东西牵着封门的大因果、你既识得它、便要担得起它;拿得动是本事、活得下去才是根基。” 陈飞常起身拱手受教、心里明白、这老者是真看出了几分门道、也是在提点他。 南疆供奉那一方、更早已撤了牌。 玉符、成了一件涉案的、保人在逃的、沾着阴邪买孩子大案的烫手之物。 聚宝楼不敢再拍、市舶司要查封、可这东西无主、又封不得、退无处退。 刘衡上前一步、当着聚宝楼东家、满堂宾客、市舶司差役的面、按市舶司的规矩处置。 涉案无主寄拍旧物、原保人柏记在逃、照章发卖;在场唯有陈九、持市舶司贵宾席牌、全程守规矩、不曾动武、先前掌眼作证、又最先状告揭发柏记、可由他照起拍价承接。 陈飞常没有推。 他知道、这是他唯一能名正言顺拿到玉符的机会。 他付了上品灵石六万、掏空了这一趟在承州卖寒髓草所得、加上刘府那半笔诊金、加上他原有的本钱、几乎一文不剩;刘衡替他在市舶司作保、这份人情、他记下了、往后总要还。 在市舶司、聚宝楼、满堂宾客的见证下、他把古渡玉符、请入随身玉匣、贴身收好。 他付了大代价、也露了脸。 从这一刻起、满堂南北买家都记住了、有个叫陈九的外乡行商、识得镇界司旧物、还敢接柏记丢下的盘。 他知道这是风险、名声是把双刃、可玉符、他志在必得。 他回到席上、趁乱未完全平静、把玉匣收进贴身、又以长春诀把玉符上那点镇界司的沉气、与自己两枚眼的气息一并压敛、不叫满堂里还没走的高人、察出他怀里另有镇界的眼;亮了这一次脸、往后他便得比从前更会藏。 当夜、水门。 柏承业被重创遁走、柏记上下乱成一团、水门那批复南的大货、残党不敢再等、押着连夜装船、想趁乱南逃。 陈飞常得符之后、没有歇。 他再与曲把头、何掌柜赶去水门外、借着城内大阵余威、柏记残党群龙无首、这一趟截得比昨夜更顺、又救出一批孩子、数名近十。 可真正那条装着最多孩子、装着那一个最沉最冷的大货船、已在黄昏大乱时、提前出了水门、顺水南下、追不上了。 曲把头只截下了掉队的一条乌篷船、与一批没来得及装船的孩子。 两批加起来、救了十几个、都连夜转去城外隐秘村子、编号木牌、半本水账、一并收好。 在那条乌篷船的舱底、陈飞常搜出一块残牌、半本沾了水的水路账。 就在赤魇、两枚镇界眼、与他刚到手的古渡玉符、同时贴住那本水账的一瞬、玉符正面的渡口纹亮了一线、与残眼暗自呼应。 赤魇极淡地辨出一个方向。 那水账上、记着一路南下的码头、换船的站点、与一批批货的数目、最后几行墨迹发新、落款只有一个“南陵”的陵字;账上还有一处用暗号记着的一件要物、赤魇辨得出、那暗号指的正是镇界司的眼、第三枚渡眼、与那批最要紧的孩子、同船走的南陵。 那批复南的大货、那最沉最冷的孩子、还有第三枚渡眼、都被门后带着、往承州更南去了。 玉符纹路顺着暗河走向、一直延伸到南陵道的尽头。 镇界司当年的总枢旧址、便在南陵、旧称南陵枢台。 第三枚渡眼、已随货南下、人在南陵。 赤魇只辨到这一步、玉符上的纹路便暗了下去。 只给了下落、取不到、也追不上。 陈飞常站在水门外、望着暗河一路向南的方向、把玉匣按紧。 第一件信物古渡玉符、到手了。 渡厄古镜、归了堵冢者。 柏承业重伤南遁、留作后账。 两批孩子、救了十几个、可有更多的、已经顺水南下。 而第三枚渡眼、镇界司的总枢、门后真正要的东西、全在南陵。 问市这一局、他明里夺了符、暗里救了人、可也把更大的一盘棋、逼到了眼前。 官面上、陈九还得在承州把柏记案子作证的尾巴收一收;暗里、他已在盘点南陵的路线。引路玉符在手、护身的枢器在南陵枢台、第三枚渡眼也在南陵、这一趟南行、是迟早的事。 南陵、他总要去一趟。 不为旁的、只为那一船孩子、与眼锁枢那局封门的棋。 第141章 南行 第141章南行 承州第三日、海捕文书贴了出来。 文书贴在市舶司门口、贴着牙行、贴着水门、一路贴到城南码头。上面绘着柏承业的形貌、通缉他与柏记几个在逃的死士、罪名列了三条、勾结阴邪、贩卖人口、大市上买凶夺物。 柏记牙行的三进院门、贴着市舶司的封条、平日里排队立契的牙人牙婆、一个不见、粥棚也撤了、义学关了、那块写着“柏记”的金字招牌、被人摘下来、扣在地上。 陈飞常被市舶司传去问过一回话。 他坐在偏厅里、只说自己是个外乡行商、略懂些古物、在大市上替人掌眼、偶然看出玉寿星里有阴邪、又在水门外撞见柏记夜里往船上运孩子、这才递了状纸。 镇界司、双眼、古渡玉符的来历、守者的传承、他一个字没提。 问话的书吏让他签字画押、他只在自己亲眼见过的那几条上画了押、没看见的、旁人转述的、一个字不肯添。 问完出来、他在卷宗里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不是罪人、是“掌眼作证、最先揭案的外乡行商陈九”。 刘衡说过、这是规矩、绕不开。他既在市舶司当众承了玉符、又亲口递了状纸、这人证的名分、便要落在纸面上。 陈飞常站在市舶司墙外、把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名分、在承州是护身符。可卷宗是要顺着水路往南传的、出了承州、它便是另一回事。 沿途关津的官面、看他是个揭过大案的行商、未必为难。可柏记的根在南陵、门后的眼也在南陵、他这张脸、这个名、同样会顺着水路、一路往南、先他一步到南陵。 陈九这张皮、在承州亮过一回、不能再穿去南陵。 辞行、在刘衡衙门后头一间偏厅。 刘衡一身便服、把一份寻常路引推到他面前。路引上写的是个走方卖药的郎中、无名无号、籍贯写得模糊。 “南陵道、我管不到。”刘衡道、“这份路引、只够你过沿途寻常关津。到了南陵渡、官面的手伸不进去、那里的事、市舶司管不着。” 陈飞常拱手谢过。 “承州这一家牙行、我抄了。”刘衡给他续了一盏茶、声音不高、“可柏记的根、扎在南陵、我这一纸海捕、出了南陵道、未必管用。你要去的地方、比承州凶险。” “我知道。”陈飞常道。 刘衡看着他、半晌、说了一句:“你揭的是大案、可南去的人、未必都念你的好。” 陈飞常应了、把这句话记下。 他知道刘衡是好意。揭案有功、在承州是功;到了柏记一手遮天的地方、一个揭过柏记的人、便是有人要除掉的祸根。 何掌柜在脚店备了一席、没请外人。 席上、他把南线的联络法子、一桩桩交代。哪几个码头有自己人、哪几处义庄能落脚、哪条水路盘查松、哪条走不得。 “到了南陵渡、你别去客栈、别去牙行。”何掌柜道、“进城往南、有一家祁家义庄、庄里的祁老头、是自己人。你去、只说替客死的同乡买口薄棺、问他有没有不刷漆的柏木、他对上了、便会给你安排。” 陈飞常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祁老头只管耳目、藏身、转运。”何掌柜又道、“他不擅斗、真到要紧处、他能给你一条船、一条退路、旁的、帮不上。” 陈飞常点头。 这就够了。他要的不是替他拼命的人、是一双眼睛、一处能藏身的地方、一条全身而退的路。 古物斋的甄鹤年也来了。 老人没带旁的东西、只送了他一小包上等的针石、与一套翻得卷了边的辨伪旧图谱。 “先生这双眼、别埋没了。”甄鹤年把图谱塞进他手里、“往后、还要看更多东西。” 陈飞常问起南陵。 甄鹤年迟疑了一下、才压低声音道、他年轻时候跑过一趟南陵道、那地方古旧得很、有一座废弃的古渡关城、城里人都管它叫南陵渡。老一辈的人说、那关城地底下、镇着东西、是古时候一个什么衙门留下的、寻常人靠近了、骨头缝里都发凉。 “再往深的、老汉就不知道了、也不敢打听。”甄鹤年摇了摇头、“先生要去、多留个心眼。” 陈飞常谢过、没多问。 镇界司总枢、南陵枢台、南渡封门、这些事、甄鹤年一个凡人古物商、本就不该知道。 救回来的十几个孩子、何掌柜早分作两批、连夜转去了城外两个隐秘村子、托给本分人家照看。 临走前、陈飞常去看了一回。 孩子们换了干净衣裳、喝了热粥、脸上有了点人气。几个胆大的、在院子里追着一只野猫跑;最小的那个女童、缩在墙角、手里还死死攥着一块编号木牌、谁要也不给。 陈飞常蹲下来、没去夺那块牌、只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按。 “留着吧。”他对照看的妇人道、“等她不怕了、自己会放下。” 他留下了银钱、几瓶安养的丸药、又写了几味养身子的方子、叮嘱饮食清淡、慢慢养、莫逼着孩子们忘掉那些事。 那些编号木牌、村里的、他没动;船上孩子身上取下的、他一块没留、全都收在自己贴身的地方。 一块牌、是一条他记下的账。 这账、还没算完。 出承州那天、天没亮。 他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一顶旧斗笠、背一个旧药箱。药箱里是乌沉银针、几瓶自配的丸药、那本沾了水的水路账、寒髓草的瓷瓶。 市舶司的贵宾席牌、承州的行商保、他都没带、用油纸包了、塞进行囊最底层。 镇界玉、那枚残眼、古渡玉符、三物贴着胸口、以长春诀压了又压、敛息符封了又封。玉符上那点镇界司的沉气、与双眼的气息、被他压得与寻常行脚郎中再无分别。 瓷瓶瓶颈上、系着阿萝编的那根歪扭红绳。 他没走赵领队的商队、没带行商的驼车、只在城南码头、搭了一条南下收药的药商船。 船主姓周、走南陵道收药十几年、船上堆着一捆捆药材、苦香混着潮气、能压住人的气息。收药的行商坐了七八个、多是练气低层的小修士、也有凡人、没人多问他的来历。 搭这样一条船、最不起眼。 船出承州、暗河渐宽、一路向南。 陈飞常白日里多半在舱中调息。 夺符、救人、揭案、连番动手、他的真元一直没养足。他含着回气丹、以长春诀一缕一缕地补、不敢贪快。 可他内视丹中、那一点孕婴的芽、反倒比在承州时、又长了一分。 他想起古机子传下的话。 元婴、不是关起门来能孕成的、要在两界见人、见事、见生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1章南行(第2/2页) 这一路、他见的生死、够多了。 芽要长成、还得往前走。 玉中、赤魇极淡地开了口。它自封门之后、气息一直没回来、连辨阴、都只能断断续续。 “别催。”它只说了两个字、“芽要慢养、催出来的是虚的、不是真婴。” 陈飞常应了、不再内视、只以长春诀缓缓养着。 越往南、他胸口那枚古渡玉符、越不安稳。 玉符的沉气、总朝着暗河下游的方向、极轻地颤、与他丹中那枚残眼、一明一暗地呼应。他每回都以真元压下去、压下去之后、过一阵、它又自己动起来。 那方向、是南陵。 船行第二日傍晚、几个收药的汉子凑在船头吃酒、在南陵道上跑熟了、话也多。 陈飞常坐在一旁、听着。 南陵渡是座古关、进出只有这一条水路。 关上收税的、不是官府的人、是柏家的人。外来的货、要交一份“靠关钱”、交不起的、连人带货、扣在关外。 进关查得更严、生面孔要问来历、要搜身、身上带着法器兵刃的、一律登记在册。 有个年轻些的行商、借着酒意、低声问了一句:“那城里头的枢台、到底……” 话没说完、旁边一个老些的行商脸色就变了、一把捂住他的嘴、声音压得极低:“那两个字、在南陵渡不能提。提了的、有去无回。” 船头一下静了。 另一个人忙着岔开话、说关城高处有一处“渡使”的行辕、是柏家上头的人住的、寻常人走到那条街口、腿肚子就发软、都绕着走。 陈飞常只低头吃自己的茶、一句话没插、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柏家的人收税、查生面孔、禁提枢台、还有一处谁也不敢靠近的渡使行辕。 这南陵渡、不是承州。 承州有镇市大阵、有市舶司、有刘衡那样肯在规矩里替他开路的人。 南陵渡没有他能借的规矩、只有别人定下的规矩。 船行第三日、午后。 同船一个收药的老药商、带着个五岁上下的幼子。舱中闷热、孩子先是不爱吃饭、后晌便发起高热、两颧通红、嘴里含混地说胡话、叫也不应。 老药商急得直冒汗。 船上几个走商的、有懂些寻常药石的、灌了退烧的汤药、全不见效、孩子的热、反倒越烧越高。 有人说、这是撞了邪、南陵道上不干净、孩子眼净、撞见了东西。 也有人说、是瘴气、这一带水路瘴气重、前两年也有孩子这么烧、烧着烧着、人就没了。 陈飞常听见动静、走过去、看了一眼。 他没有急着下针、先让赤魇辨了辨。 玉中那点气息、贴着孩子的方向、只回了一个字、没有。 没有天阴那股冷、没有门后的气、不是撞邪。 他又看孩子的舌苔、按了脉、摸了胸腹。 孩子牙关发紧、神志时清时昏、胸腹滚烫、舌苔黄腻、脉又数又滑。 是天热、闷舱、暑湿夹着食滞、蒙了心窍。 寻常的急症、不是惊风、也不是邪祟。 他让老药商把孩子抱到通风处、取了乌沉银针、只在曲池、合谷、内关、足三里几处下针、又在少商穴上、以针尖轻轻一点、挤出一滴发黑的血。 一缕极细的清灵针气、顺着针尾、把蒙在心窍上的暑湿、一丝丝往外引。 针下了不过半盏茶、孩子胸腹的滚烫、便往下退了一截。 他又取了一丸自配的辟秽清心丸、用温水化开、撬开牙关、一点点喂进去。 日头偏西的时候、孩子的热退了、睁了眼、认得爹了、嘴里喊饿。 老药商扑通就要跪、被陈飞常一把扶住。 “先生是郎中?”老药商连声道、“好手段、好手段。” 陈飞常只说、孩子是热闭、把那口暑湿引出来便好。他这一路、只替孩子养着、饮食清淡些、莫再闷在舱里、养几日、便无碍。 他没有大包大揽、只说养、不说断根。 一船收药的、都看在眼里。此后见了他、都客客气气叫一声“先生”。 船主周老大更是热络、端了一碗鱼汤过来、说南陵道上瘴气重、孩子最容易犯这等说不清的怪病、多少人家的孩子、就这么烧没了。先生这手儿科、又会安神吊命、到了南边、饿不着。 陈飞常笑了笑、没接话。 他要的、正是这一声“会看孩子的郎中”。 入夜、船泊在一处码头、装水、添柴、歇一夜、明日再走。 陈飞常立在船头、借着夜色看那码头。 码头不大、岸边停着几条乌篷船、几家脚店亮着昏黄的灯、守夜的差役缩在棚子里打盹。 后半夜、他听见岸上车轮响。 几辆骡车、挂着黑幡、无声无息地驶到岸边。车上下来几个面无表情的汉子、搬东西。 搬的是孩子。 一个个睡着、或是被药迷了的孩子、用草席裹着、装进乌篷船的舱底。 陈飞常看见、一个汉子随手把一块编号木牌、挂在一个孩子的手腕上。那木牌上的刻痕、与他贴身收着的那十几块、一个式样。 玉中赤魇极淡地动了一下、辨出几个字。 “船上有天阴、不止一个、往南。” 码头上、脚店的人、装水的船工、守夜的差役、来来往往、没有一个人多看一眼。 黑幡船装完、便解了缆、顺水向南、连灯笼都不挂一盏、黑沉沉地融进夜色里。 周老大不知何时站到他身后、压着嗓子、低声道:“先生、别看、别问、别出头。这是南陵道、夜里的货、自有规矩。” 陈飞常没动、也没说话。 他看着那条黑幡船、顺着暗河、往南去了。 他怀里、水账上记的站点、一块编号木牌、与眼前这条船、对上了。 承州的牙行、还要遮遮掩掩、绕巡夜、走水门、挑后半夜。 南陵道上、黑幡押着孩子、明着装船、差役就在棚子里、无人过问。 越往南、这门后的“货”、走得越密、也越无忌。 他想起刘衡那句“南去的人、未必都念你的好”、又想起甄鹤年说的、关城地底下、镇着东西。 陈飞常转身回舱、指尖轻轻按在胸口那只瓷瓶上。 瓶身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瓶颈的红绳、贴着心口。 周老大说、船还要往南走两日、才到南陵渡。 他在黑暗里合眼、丹中那点孕婴的芽、随玉符的轻颤、又长了一分。 南陵渡、越来越近了。 第142章 暗河 第142章暗河 船过了几处码头、水账上的字、一处一处、被陈飞常对上。 第一处、是个临河的小镇。 镇口搭着一排粥棚、棚外头排着拖儿带女的流民、施粥的、穿柏家的号衣。 陈飞常站在船尾、看着那粥棚。 他看见一个管事模样的人、端着粥碗、在一队孩子前头走。他不看孩子的脸、只看孩子的眼睛。 那些安安静静、不哭不闹、眼神发空的孩子、被他伸手点出来、领到棚后头去;又哭又闹、眼神活泛的、喝完粥、便由大人领走。 棚后头、停着一辆没挂黑幡的骡车。 陈飞常低头、翻开那本沾了水的水路账。 这个镇子的名字后头、跟着一个数字。 他把那数字、与方才领进棚后的孩子数目、在心里对了对。 一个不差。 第二处、是个换船的码头。 码头边的牙行、门口挂着柏记的灯笼、几个汉子、正把一筐筐“货”往一条乌篷船上搬。 搬的是药材、也是孩子。 孩子装在夹层的货箱里、箱子外头、堆着一捆捆晒干的草药、药苦气重、把里头的声响、隔得严严实实。 码头上、两个官府打扮的差役、靠在墙边剥花生、看都不看一眼。 第三处、是个专做义庄生意的小渡口。 几条船、装的不是活人、是一口口薄薄的棺木。 周老大只看了一眼、便把脸转开、低声道、那是没挑上的、或是半路没了气的孩子、柏家不留、装进薄棺、运到下游埋了、也算有个去处。 陈飞常没说话。 他翻开水账、那一页的边角上、果然有一处用暗号记的“损耗”、数目、与岸边摞着的薄棺、对得上。 他把账合上、收进怀里。 承州的牙行、还要借粥棚义学做个幌子、挑孩子也挑得藏着掖着、走水门还要挑后半夜。 南陵道上、明着挑、明着装、连没了气的、都有一条明摆着的路子。 越往南、这账上的站点越密、做事的人、也越不避人。 过了换船码头、南陵道的暗河、便一点点窄起来。 两岸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风一过、沙沙地响、看不见岸、只看得见一片望不到头的青黑。 河水发黑、河面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日头到了这里、也变得浑浊、照不透那雾。 空气里有一股子湿冷的、说不清的气味、不是腐、不是腥、是钻进骨缝、让人后颈发凉的冷。 周老大说、这是瘴水。 南陵道后半段、暗河两岸都是瘴气。白天还好、夜里雾起、行船最易迷路、也最容易翻船。 船工们在船头点起一束特制的苦艾草、那烟不往上飘、贴着水面走、烟往哪边偏、哪边的水就走不得。 收药的行商、都收了闲谈、一个个低着头、只认河心的水路。 陈飞常立在船头。 他胸口那枚古渡玉符、沉气颤得更勤了。 赤魇在玉中、极淡地辨了一句:这水底下、不干净。有一缕阴气、是从更南的地方、顺着地下水脉渗过来的。 不是天阴、不是门后那股直透进来的冷、是被什么东西、长年累月、在源头压出来的。 陈飞常明白。 是南陵枢台、是那道被灯童喂着的南渡封门。 当年镇界司在南陵枢台镇了一道缝、眼下门后以孩子的阴、一寸寸喂松它、那阴气便顺着地下水脉、一路渗到了这暗河里。 人还没到南陵、南陵的冷、已经先顺着水、迎了上来。 船行到一处河湾、河道被一道铁索横住。 铁索后头、是柏家的水寨。 几艘哨船横在水面上、船上立着十几个带刀的汉子、多是练气的修士、为首一个、披着一件半旧的皮甲、是这水寨的头目。 所有南下的船、到了这里、都要停下来、查。 陈飞常看见、前头一条货船、因为多带了两把没登记的法器、被汉子们当场搜走、船主跪在哨船上求情、那头目连眼皮都没抬、只一挥手、靠关钱翻了一倍、交不起、人便被扣下了。 陈飞常趁着候船的工夫、把这座水寨、看了个大概。 横河的铁索是精铁打的、碗口粗、一头锁在河心的石桩上、一头收在寨里、收放都由柏家的人说了算。 哨船七艘、分作两列。最外头那艘上、坐着个筑基初期的修士、是这水寨明面上最高的修为;其余带刀的、多是练气。 寨墙是新砌的、垛口架着弩、河底还沉着拦船的暗桩。 这一处水寨、不为防匪、是为把住南陵渡唯一的水路、把每一个进关的人、每一件货、都攥在柏家手里。 陈飞常把这些看在眼里、脸上不动声色。 轮到周老大的船、也靠了过去。 汉子们上船、查货、查人、查路引。 带法器的、登记;生面孔的、问来历、搜身。 查到陈飞常、那汉子的手、在他药箱上停住了。 “这是谁?”汉子问周老大。 “搭船的郎中、姓陈。”周老大赔着笑、“半路搭的、会看些病。” “郎中?” 那汉子上下打量陈飞常、伸手、便要翻他的药箱。 陈飞常没拦、只把药箱打开、任他看。 针囊、几瓶丸药、一包草药、再没有旁的。 他在水寨这些修士面前、只压着练气上行的那点气息、不高不低、正是寻常走方医修的模样。 汉子的手、又落到他腰侧、要搜身、查他藏没藏法器。 就在这时、水寨那头、一个汉子连滚带爬地跑来、冲着皮甲头目、声音发颤。 “当家的、不好了、小公子又犯了、这回、连气都快上不来了、寨里的先生、说、说没法子……” 那头目脸色一变、一跺脚、转身就要往寨里走。 他走了两步、目光、落在陈飞常那只打开的药箱上、又落在那排乌沉银针上。 “你是郎中?”头目盯着他、“会看小孩的病?” 陈飞常没急着应、先问了一句:“孩子多大、病了多久、什么症候?” 头目哪里答得清、只吼道:“五岁、病了小半年、看了多少先生都不见好、这会儿人都快冷了。你要能看、就跟我来、看好了、有重赏;看不好、连你们这条船、都别想走。” 陈飞常合上药箱、随他下了船。 他心里清楚、躲过搜身、靠的是这桩巧事;可这一关、光凭一张说不清楚的路引、过不去。 把这孩子的病、看住几分、比什么路引都管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2章暗河(第2/2页) 这是他眼下唯一能走的一步棋。 水寨里、一间木屋、床上躺着个五岁的男孩。 孩子瘦得脱了形、面黄肌瘦、肚子却鼓胀着、肚皮上青筋一根根浮起、四肢发凉、这会儿、正一阵一阵地抽、出气多、进气少。 一个寨里养着的医修、急得满头汗、见头目带人进来、直摇头、说温补的丹、安神的针、都试过了、孩子太虚、受不住药、压不住这阵。 陈飞常先让赤魇辨了辨。 玉中那点气息贴了贴孩子、回了一个字。 孩子身上、有一点水边的阴气、淡淡的、却不是天阴、更不是门后那股冷。 是在这瘴水边住久了、瘴湿一点点浸进了身子、积出来的。 他又看了孩子的指纹、舌苔、按了腹。 舌苔白厚腻、指纹淡、腹中结、是瘴湿困了脾、日子一长、拖成了疳、又添了阴寒入络。 不是邪祟、是实打实的、被这瘴水拖出来的病。 难怪温补的丹吃不进、孩子脾胃被困住了、补、只会把那口瘴湿、一并补在里头。 他取了针。 这一回、他没取曲池、合谷、只在四缝、足三里、中脘、天枢、脾俞、太溪几处下针。 四缝在手指、他用极细的针、在孩子四根手指的指节纹上、轻轻一挑、挑出几滴发黄的黏水。 一缕清灵针气、顺着针尾、把困在脾胃里的瘴湿、与络里的阴寒、一寸寸往外引。 下针不过半盏茶、孩子那阵抽、缓了、鼓胀的肚子、软了一线、发凉的手脚、也回了一点暖。 孩子终于缓过一口气、哭出了声。 头目一直紧绷的脸、这才松了。 那寨里的医修、盯着陈飞常那几根针、半天没说话。 陈飞常收了针、对那头目道:“孩子是瘴湿困脾、拖成了疳、又被水边的寒气浸了。我这几针、只把最要紧的一口气吊回来、断不了根。” “要养、得搬离瘴水边、住到干爽的地方去;忌生冷、忌生水、鱼虾这些水里的东西、先停一停。” 他又要来纸笔、写了一个温养的方子、都是些寻常健脾化湿的药、不名贵、却对路。 “按这个方子、慢慢养、养得回来。”他道。 他没有说“包好”。 头目连声道谢、方才那股盘问的煞气、散了个干净。 那寨里养着的医修、凑过来拱手、向陈飞常讨教针法。 陈飞常只说、孩子太虚、受不得补、先把瘴湿疳积挑出来、才谈得上养。 那医修怔了怔、连声道是、又压低声音道:“先生这手儿科、当真来得正是时候。这些日子、关城里、柏家四处请会看孩子的先生、请来的、都往城北一处地方送、说是替柏家一位上峰、看顾一批孩子、诊金是寻常的十倍。” 他摇了摇头:“只听说那批孩子、一个个都冷得吓人、看顾起来凶险得很、已经有两位先生、看顾得不好、再没出来。” 陈飞常心里一动、面上却只淡淡问了一句:“那是哪一处地方?” 那医修刚要答、那头目已回过头来、重重咳了一声。 医修便闭了嘴、不敢再言。 陈飞常也不再问。 城北、一批冷得吓人的孩子、重金请医修、看顾不好的人、再没出来。 悬灯槽的方位、他记下了、在城北。 他亲自把陈飞常送回船上、搜身的事、一字不提了、又叫人退回周老大一半的靠关钱。 陈飞常没有推辞、也没有露出喜色、只把那点谢意、受得不卑不亢。 船要解缆、头目站在哨船上、又多看了他一眼。 “先生这手儿科、在南陵道上、是真本事。”他道、“南陵渡、眼下正缺会看小孩怪病的先生。先生要是愿意留、柏家给的赏钱、不薄。” 陈飞常拱了拱手、没应、也没拒。 这一邀、他记下了。 他要的、本就是进南陵渡、接近枢台的一个由头。可这由头、不能急着接、接急了、反倒招人疑。 铁索放开、船过了水寨。 暗河、又行了小半个时辰。 前头的芦苇、往两边分开、河道一下开阔。 陈飞常立在船头、抬眼望去。 暗河的尽头、是一座灰黑色的古渡关城。 城墙斑驳、不知立了多少年、砖石缝里、生着发黑的苔。城关的飞檐、压在一片灰蒙蒙的天底下、门洞开着、却看不见多少进出的人气。 关城的上空、聚着一团经年不散的阴云。 那云不高、就压在城关顶上、日头照不进去、也不散。 远远看去、整座南陵渡、都罩在那一团阴云底下。 他胸口的古渡玉符、在这一刻、沉沉地、朝着那座关城、亮了一线。 玉中赤魇极淡地辨出、那阴云底下、有无数缕极细的孩子的阴、被一根看不见的线、齐齐牵向关城地底。 南陵枢台、南渡封门、悬灯槽、那只盛着第三枚渡眼的乌木匣、全在那团阴云底下。 关门外、也聚着一群拖儿带女的流民、却没有施粥的棚子、只有几个冷面的汉子、在流民里头挑孩子、挑得比水路上任何一处都直白、挑中了、撂下几枚铜钱、抱起就走、连话都不多问一句。 周老大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先生、过了这道关、就是南陵渡。进了关、收了药、我停三日就走。你要办什么事、三日之内、办;办不完、也别恋着、这地方、多待一日、多一分险。” 陈飞常没回头、只把斗笠往下压了压。 他靠在船舷上、合着眼、把这一路核对的水账、在脑子里拼成一张图。 承州、粥棚镇、换船码头、义庄渡口、这处水寨、再往前、就是南陵渡。 一批批孩子、一件件镇界司旧器、顺着这条水路、往南陵一处汇。 他又想起那本水账末页、有一个被水渍晕开的日子。 他在心里、按着行船的日子、推了推。 朔望、古枢潮、就在他进南陵渡之后的十来天里。 门后要开坛、要以那最沉最冷的孩子为引、以第三枚渡眼松锁、日子、就定在那几日。 他的时间、不多。 进了关、第一件事、是找到祁家义庄;第二件、是借这“会看孩子的郎中”的名头、往城北走。 剩下的、都要在开坛之前、一步一步、走到台心去。 船、朝着那座灰黑色的古关、缓缓驶去。 南陵渡、到了。 第143章 南陵 第143章南陵 进南陵渡的城门洞、比水寨查得更严。 门洞又深又长、两壁的石砖、被经年的阴潮浸得发黑、走进去、连脚步声都发闷。 柏家的人、在门洞两侧列了队、一个个查验。 货、要开箱、翻到底;人、要搜身、报来历、核路引;带着法器兵刃的、当场登记、入了关、还要在柏家的册子上、按一个手印。 排在前头一个行商、被搜出一枚没登记的护身玉、当场就被两个汉子拖到门洞根下、玉没收了、人也押走、他叫嚷了两声、被一刀鞘抽在脸上、再不敢出声。 周老大的船、停在城南船坞卸货、他亲自陪着陈飞常过关、替他作保、说这是搭船来收药的郎中、随他的船走、本分人。 陈飞常那只药箱、被翻了两遍。 针囊、丸药、草药、一个年轻的柏家管事、拈起乌沉银针看了看、问他是不是医修。 “走方看病的。”陈飞常答、只压着练气上行的那点气息、不高不低。 管事把针囊在册子上登了、登的是“医修器具一套”、又收了他一份靠关钱、另要了一份“生面孔入城”的保人钱。 周老大替他交了、这才摆手放行。 进了关、是南陵渡。 陈飞常走在街面上、第一眼、便觉出这里与承州、是两个模样。 承州热闹、人多、声气杂、做买卖的吆喝、讨价还价、再乱、也是活人的市气。 南陵渡不吵。 街面上人不少、可都低着头、脚步快、没有几个人大声说笑、连叫卖、都压着嗓子。 临街的铺子、卖的东西也不同。 最多的、是人市。 一片一片的人、被牵到街边、脖颈上套着草绳、明码标价。男的、女的、还有孩子。 牙人招呼客人、不吆喝、只把客人往人堆前引、低声问、要个什么岁数、什么来路的。 一个牙人、正把一个孩子的眼皮往上翻、又看孩子的手指、问那孩子话。 孩子不答、不哭、不闹、眼神空空地望着前方。 那牙人便点头、回身对客人道:“这一个、安静、好养、价钱高些。” 陈飞常收回目光、没有停步。 再就是阴材铺、棺材铺、香烛铺、纸扎铺、一家挨着一家、门板上刷着黑亮的漆、门口摞着一口口薄棺。 有几间铺子里、卖的不是寻常寿材、是阴木、是镇魂的钉、是一摞摞画着旧纹的黄纸。 空气里、混着药味、潮味、还有一股压得很低的、烧纸的气息。 柏家的私兵、挎着刀、三两成群地在街上走。 他们走过的地方、行人自动让开、没有一个人敢与他们照眼。 陈飞常抬眼。 街心最高处、是柏记总号。 那是一座占了半条街的大宅、高门、黑匾、门口两座石兽、门楣上“柏记”两个字、是烫金的、比承州那间牙行、气派了不知多少。 他没多看、目光转向城高处。 城高处、有一片灰墙。 那片灰墙、单独圈着一处院落、建在城关最高的地方、四周没有别的人家、一条长街、直通那院落的门。 街上的人、走到那条街口、都绕着走。 那院落门口、没有挂牌、没有守卫、只在门楣上、刻着一个陈飞常看不懂的旧纹。 玉中赤魇极淡地动了一下。 那灰墙底下、有一股极深的阴。 比柏记总号深、比整条街的阴气加起来都深、深到连赤魇、都只辨得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是金丹的气息、又不止是金丹。那气息里、还缠着一缕门后透出来的冷。 渡使行辕。 陈飞常心头一凛、垂下眼、随着人流、低头走了过去、没在那条长街上多停一步。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灰墙里、有什么东西、懒洋洋地、扫过整条长街。 他把玉符、双眼、连同自己的气息、压得更深、一步、一步、走得与一个寻常赶路的郎中、再无两样。 过了那条长街、那股被扫过的寒意、才慢慢从他后颈上退开。 周老大在城南船坞卸完货、把他拉到一边。 “先生、我收药、三日、就停在这船坞。”周老大道、“三日之后、船回承州。你要办的事、要在这城里办、就三日;三日之后、我劝你、跟我走。这地方、不是承州、我多停一日、心里都不踏实。” 陈飞常摇头:“我多看几日病、未必随船走。” 周老大叹了口气、没多劝、只道:“那你自己当心。真要走水路、来船坞找我、我不在、留个信给船坞的老孙头。” 陈飞常应了、谢过他这一路、又把那份替他交的保人钱、暗暗记在心里。 与周老大分了手、他背着药箱、进城往南。 城南、是南陵渡最矮、最破的一片、住的多是抬棺的、扎纸的、卖力气的穷苦人。 巷子尽头、有一家义庄。 门脸不大、两扇旧木门、门前堆着几口没上漆的薄棺、一个瘦小、背有些驼的老者、正蹲在门口、刨一块棺木。 陈飞常走过去、站住。 “老人家、”他低声道、“我替一个客死在这里的同乡、买口薄棺。要柏木的、不刷漆的、有没有?” 老者刨木的手、没停、头也没抬。 “客死的同乡、姓什么、是哪里人?” “走到哪里、哪里便是同乡。”陈飞常道、“我那同乡、不挑木头、只挑一口能安安稳稳睡的。” 老者刨木的手、这才停了。 他抬起头、一双眼睛、在那张皱巴巴的脸上、精亮、把陈飞常从头到脚、不动声色地看了一遍。 “有。”他站起身、推开义庄的门、“进来说、柏木的、都在里头。” 陈飞常跟着他、进了义庄。 义庄里、停着几口薄棺、香火冷清、潮气很重。 老者关上门、这才回身、压低声音、先报了一句外线的暗号。 陈飞常以清心诀的独有气息、与赤魇本神的辨、回了验身。 老者悬着的那口气、松了。 “何掌柜信里说过、先生会来。”他道、“老朽姓祁、这条街上、都叫我祁老头。先生在南陵渡的这些日子、就住义庄后头、柴房边上有一间空屋、不起眼、也安全。” 他从棺木底下、摸出一封薄信、递给陈飞常。 “今早上、刚到的。” 陈飞常拆开、是唐灵秋的飞剑传书。 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南陵无大阵、门后金丹坐镇、正道的人、不便明面入关。 外线只在城外、接应、点火、扰敌、可以;进城、入枢台、要靠他自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3章南陵(第2/2页) 城外两处接应点、一个在南陵渡下游的芦苇荡、一个在城西乱葬岗、危急时、以三短一长为号。 “莫硬取。”信末、是这三个字、“保命为先、东西可缓、人在、局才在。” 字迹清瘦、一笔一划、都收得极稳。 陈飞常把信凑到烛火上、烧成了灰。 祁老头在一旁、把南陵渡的情形、一桩桩说给他听。 柏记总号、在街心、明面上管着人市、牙行、水路、私兵。 渡使行辕、在城高处、是柏家上峰住的地方、柏家的人、进了行辕、都要低着头。 枢台、在城北、旧关城的地底下。 城北那一片、原是旧关城、早荒了、寻常人不许靠近、靠近的、有去无回;悬灯槽、就在旧关城底下。 “义庄替枢台收尸。”祁老头道、“每隔几日、便有薄棺从城北抬出来、抬到义庄、由老朽看着、运去城外乱葬岗埋了。” “开坛的日子、就在这十来天里。”他又道、“朔望、古枢潮、城里这些日子、四处请会看孩子的先生、请去的、都往城北送。” 陈飞常问他、薄棺是怎么抬出来的。 祁老头便把路线、一桩桩说给他听。 城里挑中的孩子、先送柏记总号、验过、编号、入了册、后半夜、再由柏家的人、押去城北旧关城。 旧关城只有一道门、朝南开、门前日夜有人守着、守门的、都是柏家从北边带来的死士、不与南陵渡本地人往来。 抬出来的薄棺、走的是旧关城后墙一道窄门、由两个伙计、抬到义庄、不许停、不许看、不许问、伙计抬完、领了钱、便要在义庄喝一碗酒、喝完、什么都不许往外说。 “老朽替他们收了几年尸、也只敢从那道后门缝里、远远看一眼。”祁老头道、“里头的地、是往下沉的、一阶一阶、通到地底、冷得很。” “薄棺、隔几日抬一回、平日一两口、越靠近朔望、抬得越勤。” 陈飞常把那道南门、那道后墙窄门、抬棺的时辰、守门禁卫、一一记下。 陈飞常把这些、一一刻进脑子里。 他在义庄后头的空屋住下。 他在空屋里、把这一趟南陵的局、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手里有引路的玉符、有两枚眼、有守者的封界法、可缺的东西、还多。 成套枢器、只闻其名、未见其物;第三枚渡眼、在枢台里;那最沉最冷的孩子、也在枢台里。 枢台在旧关城地底、有金丹坐镇、有柏家死士、有他眼下还看不清的禁制。 他一个人、不能闯、也闯不进。 能进枢台的路、眼下只有一条。 柏家在重金请会看孩子的医修。 他这个游方郎中、要进枢台、便只能从这一道门、被人请进去。 在那之前、他要先把城北旧关城、远远看清楚。 白日里、他不躲、背着药箱、在城南这片低矮的巷子里、给穷苦人义诊。 来看病的、多是抬棺的、扎纸的、和他们的孩子。 他只看寻常病、开寻常方、遇到孩子、也只几针、几味药、把人安养住、不显露深浅。 有一个扎纸匠的小女儿、连日咳嗽、夜里盗汗、他辨了是寻常的肺虚、只开了几味温补的寻常药、教她爹每日给她蒸一碗梨、又在她背上肺俞处、轻浅地行过两针。 来看病的人、渐渐多了、都知道城南义庄旁、来了个姓陈的游方郎中、医术好、不收银、心善。 城南的告示墙上、他也见过柏家贴的一张告示。 告示上写、柏家重金延请精通儿科、安神、吊命的医修、愿入府看诊者、诊金十倍、另有重赏。 前来看病的穷苦人、私下里说、那告示贴出去有些日子了、请去的医修、有几个、没再回城里来。 也有人说、那些先生、是看顾上峰的贵客、留在府里、不肯回来了。 说这话的人、声音压得极低、说完、还四处看一眼、生怕被人听去。 陈飞常只听、不问。 他借着看诊、走街串巷、把南陵渡的柏记总号、城南船坞、城北旧关城的方向、各处巡夜的钟点、一处一处、踩在脚下。 他不动、只看、只听、只记。 有一日、一个抬棺的汉子来求药、欲言又止、末了才说、他家的小儿子、生得过分安静、前几日被人市的牙人看上了、出了价、他没敢卖、眼下夜夜抱着孩子、不敢合眼。 陈飞常只给了那汉子一包安神的药、又教他、把孩子送到城外乡下亲戚家去、躲一躲。 他没多问、也没多管。 在南陵渡、他要救的、不是一家一户。 入夜、义庄的门、被人敲响。 祁老头去开了门、两个义庄的伙计、抬着一口薄棺、无声地进了院。 那口棺、很轻、轻得看不出里头装了人。 祁老头打发了伙计、走到陈飞常的屋门口、脸色在灯火里、看不分明。 “先生、”他压低声音、“你看看这个。” 陈飞常跟着他、走到院中。 棺盖没钉、虚掩着。 祁老头伸手、把棺盖、推开了一道缝。 棺里、躺着一个孩子。 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面色青白、闭着眼、看着是睡着了。 陈飞常只看了一眼、玉中赤魇便极淡地辨了出来。 那孩子身上、最后一点天阴的生气、都被抽干了。 不是病死、不是冻死、是被人、把那一点天阴的引子、一丝一丝、从身子里抽走了、抽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具空壳。 他伸出两指、轻轻搭在孩子腕上。 脉、没了。 身子、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淡淡的冷。 那冷、与渡使行辕那股冷、与悬灯槽的方向、同出一源。 “这是今夜、从城北旧关城底下抬出来的。”祁老头的声音、很低、“抽干了的、抬出来、就没气了。” 陈飞常把棺盖、轻轻合上。 他想起水账上那个“损耗”、想起暗河上一摞摞薄棺、想起城外人市上那些“安静、好养”的孩子。 账、是从这一口口薄棺里、一笔一笔、填出来的。 祁老头看着他、顿了顿。 “明儿、”他道、“还有一棺。” 陈飞常站在那口薄棺前、很久没有说话。 他伸手、替棺里那个孩子、把散开的衣襟、轻轻拢好。 明儿的那一棺、他不能再只站在义庄里、看着。 朔望、还有七八日。 他要在开坛之前、进那旧关城去。 第144章 古枢 第144章古枢 次日入夜、祁老头把一套义庄伙计的短褂、扔给陈飞常。 “换了。”他道、“今夜义庄送一批东西进旧关城、薄棺、香烛、灯油。朔望近了、送得勤。你跟着、挑担。” 他把话说得很重:“只送、只看、不问、不入门。东西放下、跟着队伍走、一步都不许多迈。” “那里的人、杀人、不眨眼。”祁老头看了他一眼、“前年有个新来的伙计、不懂事、在窄门那里、多往里头看了一眼、第二日、就轮到我、替他收尸了。” 陈飞常换了短褂、把药箱、玉符、双眼、都压在贴身、敛息符封了三层。 他只在肩头、挑了一副挑夫的担子、担子两头、是两摞薄棺板。 队伍是四个义庄伙计、一个领队、加上陈飞常。 几个伙计都是熟手、出门前、谁也不说话、各自点了一盏罩着黑布的小灯、只在脚下照出一小点亮。 出了义庄、一行人往城北去。 城南还有零星灯火、越往北走、灯火越稀。 城北这一片、是旧关城。 街、还是早年间的青石板、缝里长满了黑苔;两边的屋、塌的塌、空的空、一扇扇破门、在夜风里轻轻晃、晃出空荡的声响。 没有一户人家。 祁老头路上说过、这片旧关城、原是南陵渡最早的关城、老得很、早些年还住人、后来柏家把地圈了、住的人、一户一户、全迁走了、只留一个空壳。 再往里、连虫鸣都听不见了。 通往旧关城的路口、有几个柏家死士守着、验过领队递上的牌子、才放行。 死士的腰间、都挎着刀、一个个面色木然、眼神从陈飞常一行人身上扫过、不开口。 队伍放轻了脚步、一路走到旧关城的墙根下。 旧关城、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灰黑色的高墙、围着一大片地方、墙上的砖、刻着风化了的旧纹。 正门、是朝南的一座城门、门洞后头、灯火通明、能看见成队的死士、来回巡逻、还有几道气息、比寻常练气深沉得多。 那是正门、重兵、靠近不得。 领队领着人、一言不发、绕过半面墙、走到后墙一处极窄的小门前。 这条路、他走了不知多少趟、哪块砖松动、哪盏灯该亮、都烂熟于心、一路不抬头、不说话。 小门上、挂着一盏昏黄的灯、门口、守着两个死士。 领队上前、递牌子、又把担子上的东西、一件件报了。 死士查验、翻了薄棺板、看了香烛、点了灯油的数、又把几个伙计、一个个、拿灯照着脸、看了一遍。 查到陈飞常、那死士的灯、举到他脸前。 陈飞常低着头、弓着背、眼皮垂着、把挑夫的木讷、做足了、连呼吸、都压得与旁的伙计一个节奏。 他脸上、还抹了一点义庄灶底的灰、又添了几分菜色。 那死士看了两眼、没看出什么、挥手、让他把担子、挑进窄门一侧的廊下。 就是这里。 陈飞常挑着担子、踏进窄门的一瞬、胸口那枚古渡玉符、沉沉地、朝地底的方向、亮了一下。 他把那点动静、死死压住。 廊下、堆着送进来的薄棺、香烛、灯油、两个死士看着、伙计们放下东西、便要退。 陈飞常借着放担子的工夫、在廊下一处棺木的阴影里、半蹲下身、去系鞋带。 他没有抬头、却把神识、放出了一缕。 只一缕。 极轻、极细、贴着旧关城地砖缝里渗出的阴煞、向地底、铺了过去。 金丹圆满的神识、本可铺开十数里、可在这里、他不敢、只把这一缕、压得与那股阴煞、混成一处、不叫人察觉。 顺着台阶、他“看”到了地底。 地底、是一座极大的、往下沉的古枢台。 一阶一阶的石阶、通到最深处、四壁、是灰黑色的古石、石上、刻满了他在守者残篇里见过的旧纹。 守者传承、在他识海里、自行对应。 枢台中央、是一座台。 台心、嵌着一面圆盘。 那圆盘、非金非玉、少说也有半间屋子大小、盘面、刻着与他玉符同源的渡口纹、一圈一圈、通向台心正下方。 主枢。 镇界司护真身成套枢器里、最关键的那一件、枢盘。 古枢阵、以这面主枢为阵眼、一层层、向四面八方铺开、层层相扣、锁住台心正下方的一道缝。 那道缝、便是南渡缝。 守者传承里、对这种枢盘、有过记载。 主枢、是成套枢器的核心、也是这一处封门的锁座。 门后收走了成套枢器里其余的件、却独独没动这面主枢。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 主枢离了南渡缝、这座锁座一散、被松了一半的南渡缝、当场便要崩开。 门后要的、是按部就班、以第三枚渡眼、在朔望之夜、把这道锁、一层层解开、而不是让它乱了章法地崩。 所以、主枢留着、台心留着、连这古枢阵、也被他们以天阴续上、要借镇界司自己的阵、来开镇界司封的门。 南渡缝此刻、正被无数缕极细的阴气、一寸寸喂着。 那阴气、他认得。 是天阴孩子的引子、被抽出来、化作灯油、顺着枢眼、一滴滴、喂进缝里。 他的神识、顺着那些阴气往上探、探到了悬灯槽。 悬灯槽、在枢台的一侧、是一排一排、往下垂落的枢眼。 每一个枢眼上、都悬着一个孩子。 孩子的神识、孩子的天阴、化作一根根细得看不见的线、从枢眼上垂下来、齐齐牵向台心、牵向那道南渡缝。 数十、近百。 离得近的枢眼上、他甚至能辨出、那孩子的天阴、已经被抽得稀薄、只剩下一线、吊着命。 再往下、是几个已经空了的枢眼。 空了枢眼的孩子、便是义庄薄棺里、那一具具被抽干的空壳。 抽得最狠的、是悬在最深的那一个。 那一个、非但没被抽空、反倒被人用别的法子、把那口纯阴、小心翼翼地养着、只等开坛、做最要紧的主引。 陈飞常收回神识的一瞬、心里那根弦、绷得很紧。 他知道、此刻、他救不了。 朔望还没到、他一旦动了、打草惊蛇、这满槽的孩子、连同那一个主引、都要被立刻转移、往后再找、便成了大海捞针。 他只能等。 等自己走进台心、等开坛那一夜、等一个能一举翻盘的时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4章古枢(第2/2页) 他又“看”到、城高处那座渡使行辕、与这地底台心之间、有一条封死的暗道。 一线极深的阴、自行辕、顺着暗道、一直压到台心。 行辕里那位、不必下楼、便能借着这道暗道、镇着整座枢台。 古枢阵、本是镇界司留下的旧阵、原本有多重、环环相扣、可到了眼下、有几处已经残缺、被人以别的法子、强行续上了。 续得勉强、阵纹之间、有几处对不齐、只靠着源源不断的天阴、硬撑着。 那几处对不齐的残纹、他多看了两眼。 阵是镇界司的阵、纹是镇界司的纹、门后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强行续上的部分、与原阵、终究隔了一层。 这一层、在旁人看来无碍、在他这个守者眼里、便是破绽。 他要破这局、或许、就要从这几处对不齐的残纹上、动手。 陈飞常把阵眼、暗道、悬灯槽、南渡缝、那几处对不齐的残阵、一一记在心里。 台心周围、他还“看”到、有几个身佩法器的随行者、正在一处处核对着枢眼。 换班的、添灯油的、擦拭阵纹的、各司其职。 那些随行者里、有一道气息、是筑基后期、比水寨头目、深了不止一筹、始终守在主枢近旁。 台心主枢前、空出一块地方、摆着开坛要用的器物、有人正一桶一桶、把新抽的天阴、引到那只乌木匣旁、以阴气、温养着第三枚渡眼。 那阵仗、不是为了祭一两个孩子。 是为了把整座南渡缝、一次性、松开。 他这一缕神识、刚要再往台心探得深些。 城高处、那座渡使行辕的方向、一道神识、没有半点声息、顺着暗道、扫了出来。 那道神识、阴冷、沉重、从台心、向四壁、向窄门、沉沉地压了过来。 是金丹、又缠着门后的力。 陈飞常心头一凛、瞬间把那一缕神识、尽数收回、整个人、伏进棺木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停了。 敛息符、关城地底渗上来的阴煞、还有身侧薄棺上那股死气、把他的气息、裹得严严实实。 他把自己、在那一瞬间、当成了一口没有气的薄棺。 那道神识、扫过廊下、扫过棺木、在他伏身的地方、极淡地、顿了半息。 半息。 陈飞常的后背、被冷汗浸透、丹田里那点真元、却稳得纹丝不动、一丝一毫、都不敢外溢。 那道神识、终究没有多停、又扫向别处去了。 在它眼里、廊下只有几口薄棺、一个挑夫、与一片寻常的死气。 陈飞常伏在阴影里、没有动、直到领队咳了一声、示意伙计们退出去、他才低着头、挑起空担子、跟着队伍、退出窄门。 退出旧关城、走回荒街、他那一口提着的气、才慢慢松下来。 走回荒街的路上、玉中赤魇才极淡地、开了口。 “那道神识、不是寻常金丹。”它道、“是金丹、又借了门后的力。今夜他在镇着台心、神识扫过窄门、只扫了个大概。你要是被他正眼瞧中、敛息符、棺木死气、都未必遮得住。” 陈飞常没有应声。 他比赤魇更清楚、方才那半息、有多险。 可就在他收回神识之前、他借着最后那一缕、“看”到了两样东西。 悬灯槽的最深处、有一个枢眼、单独悬着、比旁的都低、都冷。 那枢眼上、悬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远、看不清脸、只辨得出、是个孩子。 那孩子身上的冷、冷得连玉中赤魇、都极轻地、发紧了一下。 纯阴、主引、开坛那一夜、要被悬上台心的。 而台心主枢旁、摆着一只乌木匣。 匣子里、盛着一枚眼。 第三枚渡眼。 赤魇极淡地辨出、那枚眼、与陈飞常怀里的两枚、同源、却被人以阴煞、一层层缠裹着、镇在台心、只待开坛、嵌入松锁的位置。 陈飞常收回目光、跟着队伍、一路沉默、回到义庄。 祁老头见他脸色发白、只当他是被那地方吓着了、递给他一碗热水、没多问。 待几个伙计都散了、他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今夜抬出来的、又多了两口。” 陈飞常捧着那碗热水、没说话。 多两口、便是两条、被抽空的命。 夜里、陈飞常在空屋、借着一盏小灯、把今夜“看”到的、在一张纸上、默画成图。 古枢台、石阶、主枢、南渡缝、悬灯槽、暗道、那几处对不齐的残阵、后墙窄门、那一个单独的枢眼、那一只乌木匣。 画完、他对着图、把开坛当夜的路数、在心里推演了一遍。 他给自己、数出三个空档。 一是医修替孩子行针、可近枢眼;二是开坛、引渡使要以全力镇着台心、那道神识、钉在南渡缝上、分不开身;三是外线在城外点火、总号、水寨的私兵、总要分去一半。 这三个空档、要叠在一起、他才有一线机会、动主枢、救主引、截渡眼。 少一个、他都走不进台心、也走不出旧关城。 他要动主枢、要救那孩子、要截那枚眼、可他一个人、从后墙窄门进不去、也救不了人。 那里只通向堆放杂物的廊下。 唯一能近主枢、近悬灯槽、近那孩子与那枚眼的路、是台心。 而要走到台心、只有一条路。 被柏家、请进去、当那个看孩子的医修。 他又给自己立下一条规矩。 今夜这一缕神识、那道金丹的神识、离他太近、在窄门外、只顿了半息。 从今往后、进了那旧关城、他再不能轻易外放神识。 再有一次、难保不被察觉。 他把图、折好、贴身藏了、吹灭了灯。 窗外、城北的方向、那团阴云、在夜色里、压得更低了。 第二日、祁老头替他打听回来。 柏家延请医修的告示、应在柏记总号旁一处牙行、由柏家一位管事亲自考较、看中的、先在城里一处宅子安顿、再往城北送。 这些日子、南陵渡来的游方医修、有七八位、都去应了募。 被留下的、有去无回;被打发的、拿了一份诊金、没人为难。 陈飞常听着、心里有数。 考较、是真的;缺医修、也是真的;被留下的、有去无回、也是真的。 他把药箱、重新背好、又把那九根乌沉银针、一一点过。 他要去揭的、便是这张告示。 第145章 潜形 第145章潜形 第二日、陈飞常背了药箱、往柏记总号旁那处牙行去。 告示就贴在牙行门口、围了七八个游方医修、有老有少、有的背着药箱、有的空着手、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 他挤进去、也看。 告示上的话、与祁老头说的、分毫不差:柏家重金、延请精通儿科、安神、吊命的医修、诊金十倍、选中者另有重赏。 围着看的人里、有几个、眼睛是亮的。 十倍诊金、还有重赏、对走方郎中、是一辈子也难遇上的好买卖。 他们不知道、也不愿去想、前几个被请去的先生、为什么没再回来。 也有一两个、神色不大自在、眼神往城北那片阴云的方向、飘一飘、又收回来、终究、还是舍不得那十倍诊金、把脚、迈进了牙行。 陈飞常垂着眼、把这些脸、一张张看过去、报了名。 牙行里、一个五十来岁、精瘦的管事、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管笔、脸上挂着一层不深不浅的笑。 是柏管事。 “姓名。” “陈安。”陈飞常垂着眼、“走方的郎中。” “哪来的。” “北境、一路往南、走方混饭。”他答得很慢、带着点走方郎中的木讷、“南陵道上、在水寨那头、给寨里一个孩子、看过疳积。寨里的人说、南陵渡缺看小孩怪病的先生、让我来碰碰运气。” 柏管事抬眼看了他一下。 水寨那头、确有其事。 这几日南陵渡到的船、也提过、船上来了个会看孩子的郎中、在水寨、把寨里一个拖了许久的孩子、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师承。” “没拜过宗门。”陈飞常道、“家里传的几手针、在乡野、看个孩子。” 柏管事把他的针囊、药箱、翻了一遍。 针囊里、是一套普通银针、磨得发亮、看不出什么来历;药箱里、是几味寻常丸药、草药、还有一小包健脾化湿的药末。 乌沉针、镇界玉、那枚古渡玉符、还有红绳系着的瓷瓶、都被他封在贴肉、敛息符压了三层。 柏管事没翻出什么、把册子推过来、让他按了个手印。 排在他前头、有两个游医、先进去考。 一个、看了孩子、只说是寻常惊风、下了针、孩子没缓过来、被人客客气气、请了出去、诊金、倒也没少给。 另一个、一搭脉、张口便要上参茸、说大虚当大补。 话没说完、里屋一个声音、淡淡道:“孩子受不住、换一个。” 那声音不高、却让那游医、额上的汗、当场就下来了。 陈飞常坐在外头、只垂着眼、听。 他听出来了、那两个、一个庸、一个套书本。 里头那孩子、要的不是补、也不是寻常的惊风针。 里屋的帘子、掀开了。 走出来一个人。 那人、面白无须、穿一身青灰长衫、一双手、白净、修长、指甲修得干干净净。 他的气息、陈飞常一进门、便辨出来了。 筑基后期。 比水寨头目、深了不止一筹、比南陵渡明面上任何一个人、都深。 这便是那位、从枢台下来、主持考选的随行者、褚延年。 玉中赤魇、极淡地、辨了一句:“他身上、有城高处那股阴、淡、是常年在那一位身边、沾的。” 陈飞常没有应声。 “下一个。”褚延年的声音、很慢、很平、眼睛在陈飞常身上、落了一落。 陈飞常低头进去。 就在他踏进门的一瞬、一道灵压、没有半点声息、从褚延年身上、漫了过来、在他周身、缓缓探了一遍。 陈飞常丹田里、那一点金丹圆满的真元、被他沉到最深处、纹丝不动。 外层、只浮起一缕练气上行的气、不深不浅、根基看着还算扎实、也就练气八九层的光景。 那道灵压、在他丹田、眉心、还有贴胸藏玉的地方、多停了几息。 陈飞常的后背、被冷汗浸透、人却木讷地站着、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这一手藏气、他在北境、在承州、在无数次比眼下更险的场合、磨过千百遍。 金丹圆满的真元、本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渊海、此刻、被他以长春诀、守者敛息、一层层、压成了一汪浅水。 一个筑基后期、灵压再利、也照不穿一个铁了心要装散修的金丹。 他唯一要防的、不是被看穿修为、是被看出、他在藏。 玉中赤魇、极淡地、吐出两个字:“沉住。” 那道灵压、终究收了回去。 褚延年的眼底、没有什么波澜。 在他看来、眼前不过是个练气上行、在乡野磨出几手笨针的散修。 他不会想到、一个金丹圆满的人、会背一只旧药箱、来应募、当一个看孩子的走方郎中。 “既是看孩子的。”他道、“看看这个。” 一床薄褥子上、躺着一个四五岁的孩子。 孩子手腕上、拴着一块编号木牌。 他四肢冰凉、呼吸微弱、一张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两只眼睛、半睁着、瞳子是散的、唤他、也不应。 “先前几位先生、都看过。”褚延年慢声道、“温补的、安神的、都试了、吊不住。你来看。” 陈飞常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孩子腕上。 脉、细得只剩一根将断的丝。 赤魇极淡地、又辨了一句:“不是病、是被抽。神气、从天灵那一线、往外漏。” 陈飞常心里清楚。 这孩子的天阴、被抽过、神气、正一丝一丝、从身子里散出去。 再散下去、人就没了。 可他面上、只作一个见了难症的乡野郎中、皱着眉、沉吟了片刻。 “是慢惊、神气散了。”他道、“先前的温补、下得太急、孩子受不住、反倒把那点神气、往外逼。” “我只引、不补。” 他取了普通银针、不取那些贵重的。 先在人中、内关、百会、各下一针、醒神开窍。 又在十宣、中冲、极轻地、刺了一下、挤出几粒暗色的血珠。 再取神庭、本神、安神定魂;足三里、气海、护住那一点将散的本元。 行针的同时、他指尖、极淡、极隐、渡进去一丝长春引气诀的生气。 那一丝生气、不补、只顺着针、把孩子将散的神气、往回、轻轻拢了一线。 旁人吊命、是往孩子嘴里、一碗一碗灌参汤、想把那口气、硬补回来。 可这孩子的神气、正在往外漏、补得越急、漏得越快。 一只漏了底的碗、往里倒再多的水、也留不住。 他做的、是先把那道漏缝、以针、以气、轻轻按住、再把散出去的神气、往回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5章潜形(第2/2页) 先止漏、再引气、最后才谈得上一个养字。 这是林氏针经里、针下有人、给人留一条归路的道理。 孩子先是指尖、再是眉心、最后是那一口呼吸、一处一处、慢慢回了暖。 褚延年一直站在旁边、那双干净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陈飞常下针的那只手。 他看的是手法。 那只手、起针、落针、深浅、先后、稳得没有一丝多余的抖、不是练气散修能有的功底。 可那针法、又拙、又老、没有半分宗门的路数、分明是乡野里、一针一针、在孩子身上磨出来的。 一炷香的工夫。 孩子那口将断的气、缓了过来。 冰凉的指尖、有了一点暖意。 他半睁的眼睛、慢慢聚了一聚、喉咙里、极轻地、应了一声。 陈飞常收了针、退后一步、垂手。 “先生看、可能断根。”柏管事在一旁、赔着笑问。 “断不了。”陈飞常摇头、答得很干脆、“我只能把这口气、给他吊住。根上的虚、是胎里带来的、针石治不了、要好药、好米、慢慢养着、一刻不能断。” 他没问这孩子为何成了这样、也没问那编号木牌是什么。 褚延年看着他、半晌、才缓缓开口。 “孩子先天神气不固、应当怎样、才能养得住。” 这是问医理、也是试他懂不懂分寸。 陈飞常低头答:“只引不补、先把神气、给他一条归路、再以温养、慢慢续。过补、反逼它散。” “我一个走方的、只会这几手、看一个、是一个。” 褚延年又问:“先生可知、这孩子的虚、是从何处来的。” 陈飞常把头垂得更低:“郎中看病、只看症。症在身上、我便扎针;症从何来、是主人家的事、不是我一个走方的、该问的。” 褚延年眼底、那点冷、淡了一淡。 他要的、正是这样一个人:针术老到、能吊住命、修为低微、又识趣、不问不该问的。 “留下吧。”褚延年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几日、先在外院宅子住下、给孩子看诊。手稳不稳、心稳不稳、我要再看几日。” 陈飞常躬身应了。 他被引到柏家外院一处宅子。 宅院里、住着几个被留下的医修、有人看管、不许乱走、不许近城北。 同屋、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医修、来了有些日子、人木了、白日里闷头给孩子吊命、夜里、就着一盏灯、偷偷喝两口酒、压惊、从不多说一句话。 有一回、那老医修喝醉了、对着灯、含混地说了一句:“给多少诊金、也得有命花啊。” 说完、便自己捂着嘴、再不敢出声。 陈飞常躺在铺上、睁着眼、没有接话。 接下来的三日、陈飞常每日给孩子看诊。 抱来的孩子、有的是还没送下去的、有的是从底下、送上来缓一缓的、一个个、腕上都拴着编号木牌。 他行针、开方、只吊命、不打包票、本分、寡言。 他只对孩子上心、对旁的、一概不问。 第二日夜里、有一个编号孩子、送上来时、神气已经散得太狠。 陈飞常下了针、渡了气、也只吊住了小半个时辰。 后半夜、那孩子还是没了。 天没亮、就有两个人、抬着一口不刷漆的柏木薄棺、把孩子装了、无声无息、抬出了宅子。 陈飞常坐在灯影里、听着那脚步声远去、指节、在袖中、缓缓收紧。 他没有动。 他只在心里、又一次告诉自己、再等几日。 那双垂下的眼睛、把宅子里的路、护院换班的钟点、孩子几时往城北送、编号怎么排、褚延年每日几时来查看、随行者从哪道门进出、一处一处、都记在了心里。 宅子、在柏家外院的西角、一进两出、门房日夜有人、出宅子、要柏管事的牌子。 孩子从后罩房抱进来、吊完、再由专门的人、从后罩房、往城北送;一日两趟、天不亮一趟、掌灯一趟。 他把这些、连同那道通往后罩房的角门、都画进了脑子里那张枢台图。 他也想过、给城外的外线递一句话。 可这宅子、被盯得太紧、连采买药材、都有专人跟着、多走一步、都是破绽。 他便把要传的话、一句一句、按在心里。 等下槽、等一个能往城南义庄递药、递方子的由头。 他不探、不问、也不再外放一缕神识。 三日、褚延年的眼睛、始终在他身上、冷冷地看着。 有一日、褚延年看完了孩子、没头没尾地问他:“陈先生、底下的孩子、一个个都这模样、先生就不好奇。” 陈飞常正收着针、闻言、只憨憨地笑了笑:“主人家让我吊命、我便吊命。吊住了、拿诊金;吊不住、是孩子的命。好奇、当不得饭吃。” 褚延年看了他两眼、没再说话。 第三日傍晚、褚延年又来了、看了他最后一个孩子、看了很久。 那孩子、是他三日前吊回来的、这会儿、气息稳了、能进半碗米汤。 褚延年收回目光、第一次、对他点了点头。 “陈先生。”他还是那副很慢的腔调、“手高。” “明日、随我下槽。” “台心、有个最要紧的孩子、你替他吊命、吊到开坛。” 他看着陈飞常、一字一顿。 “事成、赏你一颗筑基丹。” 陈飞常听见“筑基丹”三个字、眼里、适时地、涌上一点走方郎中的、压不住的喜。 筑基丹、对一个练气上行的散修、是一辈子也挣不到的东西、是叩开筑基大门的钥匙。 他要让褚延年信、这个叫陈安的乡野郎中、会为了这颗丹、老老实实、把那个最要紧的孩子、吊到开坛、吊到最后一刻。 他要让这宅子上下、都把他、当成一个贪赏、本分、好拿捏的走方郎中。 只有这样、他们才肯把他、带到台心去。 他深深躬身、声音都有些发紧:“谢、谢先生栽培。” 那一夜、他回到宅子、把药箱、重新理了一遍。 乌沉针、他仍留在最底层、贴着夹层。 脑子里那张枢台图、又被他添上了三日来记下的每一处。 要带给外线的话、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明日下槽、他便真的要走到那座古枢台的台心去了。 那枚渡眼、那个主引孩子、那面主枢、都在底下。 他闭上眼、把丹田里那点金丹圆满的真元、压得再沉一分。 他垂着的眼睑底下、那双眼睛、却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要去的、从来不是那颗筑基丹。 第146章 悬灯 第146章悬灯 次日天没亮、褚延年便来了。 “随我下槽。”他只说了这一句、“带针。” 陈飞常背了针囊、没带那只药箱。 乌沉针、他留在了宅子药箱的夹层里、贴身带去的、是一套最普通的银针。 越是紧要的地方、他越不能露出那件压箱底的东西。 褚延年带着他、出后罩房、过角门、一路往北。 城北旧关城、在晨雾里、灰沉沉地压着。 这一回走的、不是他上回送物的那道后墙窄门、而是侧门、一道供随行者进出的门。 守门的死士、验了褚延年的牌子、目光在陈飞常脸上、草草一扫。 一个练气上行的走方郎中、有褚延年亲自领着、在他们眼里、和抬棺的挑夫、送灯油的伙计、没有分别。 侧门后头、是一条往下的石阶。 石阶极长、一层一层、盘旋着、通到地底。 越往下、越冷。 那股阴煞、浓得几乎要在皮肤上、结出一层薄薄的霜。 陈飞常压着呼吸、压着气息、一阶一阶、跟着褚延年往下走。 他把脚步、放得和寻常人、没有分别、略沉、略钝、听不出半点修为在身。 走到石阶尽头、眼前、豁然便是悬灯槽。 他上一回、是伏在窄门外的棺木阴影里、凭着一缕神识、远远地“看”。 这一回、是亲眼。 悬灯槽、极大、极高、四壁是灰黑色的古石。 头顶、是一排一排、往下垂落的枢眼、密密匝匝、垂着一树枯死的果。 每一个枢眼、都悬着一个孩子。 孩子的腕上、都拴着一块编号木牌。 那木牌、那烙号、那绳结、陈飞常只看了一眼、便认出来了。 与葆婴堂、是一个根。 锁婴窟里、那一根根阴线、那一排排编号、他亲手断过、抱过、也亲手埋过。 可这里、比葆婴堂、更冷、更静。 葆婴堂的孩子、还会哭、会咳、会在夜里、哼不成调的小曲。 这里的孩子、不哭、不闹、一个个被悬在枢眼上、闭着眼、或半睁着眼、安安静静、连呼吸、都轻得听不见。 他们的天阴、正顺着枢眼、一丝一丝被抽出来、化作一根根细得看不见的线、牵向台心。 有几个枢眼、空了。 空了的、人已经没了、被抬走了、只留下枢眼上、一点没散尽的冷。 孩子被悬得离地不高、身上没有绳索、只在天灵、心口、双腕、各有一道极细的阴扣、把人轻轻吊在枢眼下。 那阴扣不勒肉、却把孩子的天阴、一丝一丝、从身上引出来、汇进枢眼、再顺着头顶的阴线、牵向台心。 枢眼之下、各有一盏小灯、灯焰是青灰色的、不亮、却长明不灭。 陈飞常看了一阵、才明白过来。 那些灯、烧的不是油。 是孩子的天阴。 灯烧得越旺、孩子便越虚;灯油添得越勤、人便走得越快。 所谓悬灯、悬的、是一个个还没断气的孩子。 槽里、还有几个随行者、面无表情地、在枢眼之间走动、核对编号、添灯油、擦拭阵纹。 他们做这些事的时候、手脚很轻、很熟练、那份熟练、是在侍弄一槽、等着收割的庄稼。 “规矩。” 褚延年的声音、在空旷的槽里、显得格外慢。 “你的差事、只有一个:吊命。这些孩子、开坛之前、不能死。” “你在这槽里、只许看孩子、行针。” “那边、台心、不许靠近。台心的东西、不许碰。不该看的、不许看;不该问的、不许问。” 他顿了顿、那双干净的眼睛、在陈飞常脸上、落了一落。 “坏了规矩、先生那颗筑基丹、可就拿不到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却让槽里几个随行者、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冷冷地、看了过来。 陈飞常把头垂得低低的:“小的明白。小的只懂扎针、旁的、看了也不懂。” 褚延年便把他、交给一个随行者。 那随行者、面无表情地、指了指一排枢眼:“这几个、这两日吊不住了、先生看着办。” 陈飞常应了、取了银针、上前。 他做得本分、极稳、与上回在宅子里、没有分别。 醒神、安魂、护本元、一针一针、次序丝毫不乱。 可在指尖落下的一瞬、他总会、极隐、极轻、多渡进去一丝长春引气诀的生气。 那一丝生气、旁人、连褚延年、都看不出来。 他们只看见、这乡野郎中的针、确实能让孩子、多撑几日。 只有陈飞常自己清楚、他多渡的这一丝、是在给这些孩子、争一线、活到开坛那夜的命。 他一个都救不走。 他能做的、只有让他们、在被抽干之前、别那么快、咽气。 一个孩子、行完针、极轻地、哼了一声、眼皮动了动。 旁边的随行者、扫了一眼、没在意、低头继续添他的灯油。 再往里、有个看着才三四岁的孩子、悬得久了、神气已经散得抓不住。 陈飞常一针下去、那孩子的指尖、也没能暖回来。 他没有再补第二针。 他清楚、这孩子、吊不过今夜。 他能做的、只是把那根将断的丝、再轻轻、搭住半口气。 他垂着眼、一针一针、往下走、把心里翻涌的东西、一并、压了下去。 这里不是他能停的地方。 他要是在这时候露出一丝不忍、明日、被吊在枢眼上的、就要多一个。 陈飞常借这一低头、把目光、抬了起来。 悬灯槽的一侧、便是台心。 那面半间屋大的主枢、枢盘、刻着一圈圈渡口纹、沉沉地压在台心。 他只远远看了一眼。 守者一双眼、让他在这一眼里、辨出了旁人看不见的东西:那枢盘是古枢阵的阵眼、是成套枢器的锁座、几处残阵、被人以天阴强行续着、对不齐。 对不齐的地方、在守者眼里、便是破绽。 他把这几处对不齐的方位、连同枢盘上纹路的走向、一一记在心里。 古机子传下的封界法里、讲过镇界司的古枢阵。 阵是活的、有脉、有眼、有引;残阵被人以天阴强行续上、看着是阵、实则处处是缝。 开坛那夜、真要动手、这几处对不齐的缝、便是他唯一能借的力。 他没有伸手去碰、也没有靠近。 看一眼、记下来、便够了。 多看一眼、多走一步、在这双筑基后期的眼睛底下、都是取死之道。 主枢旁、那只乌木匣、静静地摆着、匣中的第三枚渡眼、被阴煞一层层缠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6章悬灯(第2/2页) 台心正下方、南渡缝、被无数灯线、一寸寸喂着。 台心之上、那股金丹缠了门后的阴压、沉沉地压着、没有下来。 褚延年走过台心方向时、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 那位、在闭关、镇阵、开坛之前、不会轻易露面。 陈飞常没有去看第二眼。 他把这一切、连同枢眼的排布、随行者换班的位置、添灯油的时辰、那条通向城高处的封死暗道、一处一处、用眼睛、记进了脑子里。 他在心里、默数着。 槽里值守的随行者、两班、每班四人、一刻一换、换班的人、从东侧一道小门进出。 添灯油、每隔一个时辰、一次、由专人推着车、沿枢眼、一排排添。 褚延年大半时候、守在台心近旁、只在查看孩子时、才走到悬灯槽来。 那条通向城高处的封死暗道、从他下槽到现在、没有开过一次。 这些钟点、单看、都没有用;可只要它们叠到一处、便有那么一息、台心、是松的。 他没有外放一缕神识。 他甚至、连呼吸、都与一个真正只懂吊命的走方郎中、分毫不差。 行到悬灯槽最深处、褚延年、停住了。 那里、有一个枢眼、单独悬着、比旁的都低、都冷。 枢眼上、悬着一个小小的孩子。 孩子比旁的都瘦、瘦得脱了形。 他身上那口纯阴、被抽得只剩一线、吊着命。 可他没有闭眼。 他睁着一双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前方、不哭、不闹、也不挣。 那是一双、太安静的眼睛、本不该、长在一个孩子脸上。 “这一个。”褚延年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最要紧。” “他是开坛的主引。先生什么都不必管、只把他这口气、给我吊到开坛。” “吊住了、筑基丹、外加一份重赏。” 陈飞常应了一声、上前、在那孩子面前、蹲下。 他伸出手指、搭在孩子腕上。 那脉、细得几乎摸不着、腕上的皮肤、凉得刺骨。 指尖搭上的一瞬、他“感”到了。 旁的孩子、天阴是被一丝一丝、喂向那道缝。 这孩子的纯阴、却不是喂、是被人、小心翼翼地养着、养到最满、最冷、等开坛、整口、送过去。 玉中赤魇、极轻地、发紧了一下、没有出声。 隔了极久、它才极淡地、辨了一句:“这一个、是引路的灯。灯灭了、门才开。” 陈飞常心头一凛。 他懂了。 旁的孩子、是添灯的油;这一个、是点亮整座阵、把那道门、从里面引开的、头一盏灯。 开坛那夜、真正要被推到门口的、是他。 陈飞常取了针、屏住呼吸、极轻、极稳地、把那口将散的纯阴、往回、拢了一线。 孩子一直睁着的眼睛、慢慢地、转了过来、落在他脸上。 他看着陈飞常、看了很久、才极轻、极轻地、开口。 “先生。” “他们要把我、送到门那边去。” 陈飞常下针的手、稳得没有一丝抖。 他的心、却在那一句话里、重重地、沉了下去。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应声、只把声音、放得和旁的走方郎中、没有分别、含混、木讷。 “睡吧、先生给你扎针、扎了针、就不冷了。” 孩子便不再说话、重新把眼睛、看向了前方。 陈飞常给他行完针、收好针、退到一旁、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褚延年没有留意这些。 他只看了一眼那孩子、确认那口纯阴、被吊稳了、便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他边走、边淡淡交代:“这几日、他要是冷得厉害、你便多扎两针。药、要用最好的、只管去账上支。” “只要把他、给我养到朔望那一夜、人还是热的、还能睁眼、你的筑基丹、外加一座城外的药铺、都少不了你。” 陈飞常垂着眼、一一应了。 一座药铺、对一个走方郎中、是天大的体面。 他应得越恭敬、褚延年便越放心。 陈飞常跟在他身后、往外走。 经过那一排吊不住的枢眼时、他在一个将死的孩子面前、停了停、作势再补一针。 那孩子的枢眼、在最靠外、最靠近撤台的位置。 灯线一断、坠落的头一批、便是这一排。 借着这一停、他的指尖、针尖极轻地、在那孩子腕上的编号木牌背面、划了一道。 那一道、极浅、极细、是守者渡口纹里、起手的一笔。 除了他、谁也认不出来。 他又把那孩子木牌上的编号、死死记住。 这孩子今夜吊不住、迟早要被抬走;可只要这记号还在木牌上、哪怕人被装进薄棺、抬到城西乱葬岗、接应的人、也能凭着这一笔、把他找出来。 他不能让这一个、连个去处、都没有。 开坛那夜、灯线一断、孩子坠落、接应的人、只要寻到这一道记号、便能锁定、他拼了命也要先护住的方位。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再看任何东西、低着头、跟着褚延年、一阶一阶、走出了悬灯槽。 回到外院宅子、已是掌灯时分。 褚延年在门口、又交代了一句:“从今日起、每日下槽、台心那个、一日两针、吊到开坛、不得有误。” 陈飞常躬身应了。 关上门、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他把白日里亲眼看到的、悬灯槽、主枢、乌木匣、南渡缝、换班、暗道、一处一处、与那张枢台图、严丝合缝地、合在了一起。 他也终于、听清了那个孩子的话。 送到门那边去。 朔望、还有几日。 他要在那一夜、把这些孩子、从那道门口、抢回来。 他要把话、送出去。 送给城外芦苇荡的外线、送给城西乱葬岗、送给祁家义庄那个瘦小背驼的老人。 宅子被盯死、明面上、他递不出一个字。 可这外院、每日天不亮、掌灯、都有薄棺、从后罩房、抬往城北、再由祁家义庄的人、收走。 他是医修、要开方子、要药材、要往城里、递几张药方。 这便是他眼下、唯一能借的由头。 他要在这一两日里、把第一张方子、递出去。 开坛的时辰、台心的破绽、换班的空当、要在何处点火、要从何处接人、一句一句、他都得在动手之前、递出去。 他闭上眼、把要传的话、把那夜的动手路数、在心里、又过了一遍、一字一句、不敢有半分遗漏。 窗外、城北的阴云、压得越发低了。 第147章 旧债 第147章旧债 又是两日下槽。 主引孩子、被他一日两针、吊在那口纯阴上、人还热着、还能睁眼。 褚延年很满意。 陈飞常要的、便是这份满意。 第三日、他借着给主引配药的由头、在褚延年面前、开了口。 “先生。”他把一张药方、双手递过去、“这孩子、那口纯阴太虚、寻常药吊不住。我开的这几味、药性相冲、火候差一分、便是一条命。” “药铺的伙计、挑不准。挑错了、误了主引、耽误开坛、这个罪、小的担不起。” 他顿了顿、把头垂得更低:“小的想、亲自去城南药市、一味一味、挑回来。” 褚延年看着那张药方、眉头、动了一动。 开坛、就在这一两日。 主引、是他眼下、最要紧的差事。 真要让这乡野郎中在药上、出了岔子、吊不住主引、上面那位、饶不了他。 他盯着陈飞常看了几息。 眼前这人、修为低微、手艺却实、这两日吊命、本本分分、连抬眼多看一眼台心、都不曾有。 “去。”他终是点了头、“速去速回、不许乱走。” 褚延年重新低下头、去看那主引的脉案。 开坛在即、他这几日、几乎寸步不离台心、眼底、是掩不住的青黑。 主引要是在他手里、出了半分差错、上面那位、不会听他任何解释。 他比谁都盼着、这个叫陈安的郎中、能把主引、稳稳地、吊到那一夜。 他越是盼、陈飞常手里、这枚由头、便越是好用。 他转头、唤来一个护院:“你、跟着他。他配药、你看着;配完、立刻带回来。” 台心要用人、他只分得出一个。 陈飞常背着药箱、跟着那护院、出了外院、往城南去。 一路上市面依旧冷、他把脚步放得木讷、眼睛只看脚下、分明是一个、只惦记着药材的走方郎中。 城南药市、在临江一条街上。 他熟门熟路、进了一家不起眼的药铺。 药铺、是祁老头的耳目。 他一进门、把药方往柜上一放、那掌柜只看了一眼、便高声朝里喊:“先生要的药、药性相冲、得在后堂、亲手配。配药忌生人冲撞、这位差爷、堂前请、喝口热茶、稍等。” 那护院被堂倌半请半让、按在了堂前的椅子上、茶、一上来便是两盏。 陈飞常跟着掌柜、进了后堂。 后堂、早有一个瘦小背驼的老人、在等他。 祁老头。 老人一句话没说、只朝他、极快地、使了个眼色、领着他、从后门、穿进一条窄巷。 “先生、只有一炷香。”祁老头压着嗓子、“人、在城西乱葬岗、都到了。” 陈飞常点头、压着气息、跟着他、穿巷、出城。 出了城、他的脚步、没有半分放松。 南陵渡没有承州那座元婴大阵、可城高处那道神识、平日扫街、出城十里、也未必扫不到。 他依旧把金丹、压成练气、连呼吸、都贴着地皮。 城西乱葬岗、一片荒坟、风过处、纸钱贴着地皮、打旋。 乱坟之间、已经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灰扑扑的短打、腰里别着刀、看见他、咧了咧嘴。 “陈先生。” 焦七。 暗网在南陵这一摊子、是他亲自、带着几个好手、潜了进来。 “关里的人、都安顿好了。”焦七压着嗓子、开门见山、“水寨、总号、码头、混进去十几个、都是熟面孔、生面孔、一个没敢用。” “火一点、他们往哪里调兵、我们清楚。”焦七道、“水寨那批北方死士、护着水路;总号那批、护着柏家的钱。两处一乱、城北旧关城的人手、必然要抽出去一半。” “抽得越空、先生越好动手。” 陈飞常点头:“火光一起、三短一长、你们便往灯槽底下接。孩子坠下来、一个接一个、往芦苇荡送、上船、别回头。” “伤的、死的、都带上。”他顿了顿、“一个都不许落下。” 焦七咧嘴、收了笑:“省得。” 陈飞常扫了一眼、又看见、乱葬岗外、那片林子的方向、沉沉地、压着一道极稳的气息。 筑基后期。 云箬。 她没有现身、只在暗处、替他们、压着这一片。 陈飞常没有多问、也没有过去。 祁老头在一旁、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 “这两日、义庄抬出来的薄棺、更多了。” “还有一桩、先生得知道。”老人眼里、精光一闪、“有一批孩子、没往枢台送、装了船、连夜、往南运。” 陈飞常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救得了悬灯槽这一批、那些已经南运的、他这一夜、鞭长莫及。 他把这一笔、死死记在了心里。 这笔账、他记下了、迟早要往南、一笔一笔、算。 他在心里、把这一槽的孩子、与那一船南运的孩子、分了开来。 眼前这一夜、他只够、救这一槽。 他要是贪、想去够那一船、便连这一槽、也要搭进去。 他闭了闭眼、把那点翻涌、压了下去。 先救眼前的。 救得了一个、是一个;出得了这一座关、再往南、去追那一船。 焦七在一旁、看着他的脸色、没有多说一句。 这一行的人、都懂一个道理:贪多、是要死人的。 他没有再问、只从怀里、取出一卷东西、递给焦七。 那是他这两日、凭着亲眼所见、一画再画、补全了的枢台图。 “都在上面。”他压着声音、“悬灯槽、台心主枢、乌木匣、换班、添灯油的钟点、暗道、还有、我在一个孩子木牌上、留的记号。” 焦七接过、借着天光、极快地看了一遍、脸色、沉了下去。 “开坛那夜。”陈飞常一字一句、“你们在水寨、总号、两处点火、动静越大越好、把柏家的私兵、分走一半。” “灯槽一乱、孩子会从枢眼上、坠下来。” “我的人、在芦苇荡、乱葬岗、两处接人。”焦七接口、“祁老的船、备在下游、多备了三艘快船。” “三短一长、为号。”陈飞常道、“灯线一断、你们只接人、不许恋战;接到、立刻上船、往下游走。” “台心、交给我。”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那位、在朔望那一夜、会以全部神识、去镇南渡缝。他分不开身的那一息、才是我动手的时候。” 这一息、是他拿命赌的一息。 引渡使是金丹、又借了门后的力、真要被他当场回神、正眼瞧中、他这具金丹圆满的真身、连同那些孩子、一个都走不出旧关城。 所以他不能早、不能晚、不能贪。 早了、锁没松、仪式没成、那一位还留着余力;晚了、主引已经送进门、一切都晚了。 他要等的、是那道门、被主引引到最开、那一位的神识、全数钉进南渡缝、再也分不出一丝的、一息。 这一息里、他要做完、断灯、引阵、夺枢、救人、四件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7章旧债(第2/2页) 成、便走;不成、也得走。 “我在医修位、先以针阵、引偏枢眼、断灯线;再引动半座古枢残阵、夺台心主枢、救主引。” “乌木匣里那枚渡眼、我不取。” 焦七抬眼:“为何。” “取不动。”陈飞常摇头、“那东西、一开坛、便与他的神识、锁在一处。我强取、他立刻回神、我们、一个都走不了。” “这一局、只够半毁、救人、夺枢、封缝。” “渡眼、让他带走。” 正说着、一道剑光、从极远的北境方向、破空而来、在乱葬岗上空、悬住。 剑身上、裹着一封短笺。 唐灵秋的飞剑传书。 陈飞常伸手、取下短笺。 笺上、是她一贯的字迹、寥寥数行:外线已布于南陵四野、云箬压阵、正道不入明关;先生之策、外线照办;唯“莫硬取、保命为先”、半毁即止、功成身退、勿与那一位、正面争锋。 陈飞常看罢、把短笺、就着掌心、化了。 笺上那句“莫硬取、保命为先”、与他自己定下的路数、正合。 他本就没打算、与那一位、在南陵渡、分一个生死。 守者一脉、封的是门、救的是人、从来不是、与一个金丹、争一时的高下。 他要的、是把那道门、重新封回去;是把这些孩子、从门口、抢回来。 余下的、渡眼、那位、还有更南的账、都不在这一夜。 “就这么定。”他对焦七道。 焦七点头、把枢台图、贴身收好、一挥手、人便没入了乱坟之后。 祁老头也领着人、要往回走。 就在这时、陈飞常的脚步、顿住了。 乱葬岗最深处、一块半塌的荒碑后、不知什么时候、立了一个人。 灰袍、斗笠、压得极低。 那双瞳子、深得发暗、在斗笠的阴影里、看着他。 他手里、持着一面灰扑扑的旧镜。 堵冢者。 陈飞常的手、不动声色地、按在了药箱上。 玉中赤魇、极淡地、辨了一句:“半步金丹、没有杀气。” 那人在荒碑后、站着、没有走近、只看着他、缓缓开口。 “你打的、是台心那面主枢。” “我取的、是另一处、一件旧东西。” 他的声音、很慢、很哑、带着一股、在坟冢里压了很多年的冷。 “镇界司的东西、散的散、封的封。有一件、不该在台心、该回冢里去。” “你我、打的是同一座台。” “取的、不是同一件东西。” 陈飞常看着他、没有作声。 “开坛那夜、我去牵动我那一处。”堵冢者道、“你救你的孩子、夺你的枢。” “我不帮你、你也不必帮我。” “你我合起来、只够毁他半局。” 他说完、抬手、将一件东西、指尖一弹、落到陈飞常脚边。 是一枚灰扑扑的旧铜钱、背面、刻着半道渡口纹。 与上一回、他留下的那枚、一个制式。 “这一遭、算两清。” 话音落下、荒碑后、那道灰影、便淡了、散了、连半步金丹的气息、都敛得干干净净。 陈飞常站在原地、看了那枚铜钱很久、弯腰、拾起、收好。 那枚铜钱、入手温温的、背面那半道渡口纹、与他镇界玉上的纹路、是一个源流。 他捏着铜钱、心里、浮起一丝说不清的念头。 这堵冢者、与守者、与镇界司、与古机子那一支、多半、有旧。 可对方不说、他便不问。 这条线上的旧账、对方自己、会去了。 他没有去问、那人要取的、到底是什么。 他只知道、开坛那夜、那座台、会有人、替他、在另一处、再撕出一道口子。 祁老头在一旁、压低了嗓子、又添了一句。 “还有一桩。” “柏承业、回南陵了。” 陈飞常抬眼。 “承州那一仗、他大阵被破、伤了根基、南逃回来、想求那位、给他一条活路。”祁老头道、“可城里传出来的话说、开坛那夜、要他亲自、去松那道锁、去顶前头的罪。” “事成了、他是弃子;事败了、他、还是弃子。” “松锁那一下、是要反噬的、拿他自己的精血、去硬松。” 陈飞常沉默了一瞬。 “盯着他。”他缓缓道、“开坛那夜、他一旦被弃、让官面、让正道外线、顺势拿下、押回承州、问海捕的罪。” “我不杀他。” “他的罪、该由承州的官、来判。” 这是他一路上、给自己立的规矩。 寒绡、是被门后反噬;罗执事、也是被门后反噬;柏承业、他也不亲手杀。 他的针、救人;他的手、不沾这些人的血。 这些人、有他们该去的地方、该领的罪。 祁老头应了。 一炷香、将尽。 陈飞常不再多留、跟着祁老头、穿巷、回了城南药铺。 他从后门进、那护院、还在堂前、被堂倌的茶、绊着。 后堂里、那几味药、已被掌柜、按他的药方、一味一味、包好。 陈飞常背着药箱、带着药、从后堂出来、对那护院、赔了个笑:“药配齐了、劳差爷久等。” 那护院不疑有他、起身、押着他、回了外院。 交了药、褚延年验过、挥了挥手、让他下去。 夜里、宅子静下来。 陈飞常关上门、在灯下、把乌沉针、一根一根、取出、拭净。 又把那枚爆元丹、从药箱最底层、摸出来、在指间、压了压、重新收好。 乌沉针九根、他在灯下、一一排开。 哪几根、用来引偏枢眼;哪几根、用来钉死残阵的阵脚;哪一根、留着、在最后关头、锁住主引那口将散的纯阴、他都在心里、分得清清楚楚。 爆元丹、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退路。 真到了走不脱的那一刻、他便以这一枚丹、换一线生机、换带孩子出去的路。 他不怕死。 他怕的是、他死了、这槽里的孩子、便再没有人、来吊这一口气。 所以他不能死、更不能、被人当场看破。 他闭上眼、把开坛那夜的路数、在心里、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水寨、总号、两处火。 芦苇荡、乱葬岗、两处接应。 医修位、针阵、残阵、主枢、主引。 还有、荒碑后、那个替他在另一处撕口子的灰袍人。 朔望、只剩一两日。 他睁开眼、把乌沉针、一根一根、重新收回箱底。 他吹熄了灯、和衣躺下。 明日、还得再下槽;再往后、便是朔望。 他等那一夜。 灯花、爆了一下。 城北的天、阴得、再没有一丝光。 第148章 渡眼 第148章渡眼 朔望、入夜。 南陵渡没有月。 城北那片阴云、压得极低、在旧关城上空、缓缓地、转、转出一个巨大的、看不见底的涡。 古枢潮、到了。 入夜之后、旧关城四面、城门紧闭、私兵一队一队、往城北调。 陈飞常背着药箱、跟着褚延年、最后一次、走进悬灯槽。 这一夜、他没有被留在灯槽。 褚延年一直领着他、穿过一排排枢眼、走到台心。 一路上、他看见、今夜的悬灯槽、随行者比平日多了数倍、一层层、肃立、连添灯油的手、都在抖。 那一排排枢眼上的孩子、今夜都醒着。 许是古枢潮压顶、许是天阴感应、那些被抽得只剩一线的孩子、一个个、睁着眼、看着台心的方向。 没有人哭。 他们连哭的力气、都早被抽干了。 陈飞常从他们身下走过、目光、没有在任何一个孩子身上、停留。 他怕自己、多看一眼、那点压在心底的东西、便要按不住。 他把这一笔、又一次、记在了心里。 台心、南渡缝的正上方、设了一个祭灯枢眼。 枢眼旁、摆着一张小案、案上、是给他备的针、药。 “你、就在这。”褚延年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楚、“主引吊在祭灯位、他要是撑不住、你立刻、给我吊回来。” “仪式没完、他不能死。” “你只许在这张案子后头、不许离开半步、不许看不该看的。” 陈飞常垂着眼、应了。 他把药箱、放在案下、人、在案后、盘膝坐下。 乌沉针九根、爆元丹、都在药箱夹层里、贴着他的手。 他的金丹、依旧沉在丹田最深处、外层、只浮着练气上行的气。 台心四围、随行者、一层层、肃立。 褚延年、站到了主枢一侧。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陈飞常也低下头、却把一双眼、透过眉骨、抬了一线。 台心之上、那道封死的暗道、开了。 一个人、从暗道里、走了出来。 那人一出暗道、台心四围、所有随行者、齐齐、跪了下去、头、贴着冰冷的古石。 褚延年、也垂首、躬身、退到了主枢一侧。 没有人敢抬头。 黑袍、广袖、脸上、罩着一副青铜祭面、只露出下巴、和一双、没有半点人气的眼睛。 那身黑袍的袍角、绣着一圈极暗的纹、那纹、与枢盘上的渡口纹、与乌木匣上的旧纹、一脉相承。 那副青铜祭面、在长明灯下、泛着一层冷青。 面具之下、那张脸、是怎样的、陈飞常看不见。 他也不需要看见。 他只需要知道、这具身子里、压着的、是怎样一座山。 他每走一步、台心的阴煞、便往下沉一分。 那是金丹、又不止是金丹。 金丹之上、还缠着一层、从门后、借来的、冰冷而庞大的力。 陈飞常只看了一眼、后颈那片寒意、便一寸寸、爬了上来。 引渡使。 他没有再看、把头、垂得更低。 引渡使走到台心、抬手。 乌木匣、开了。 匣中、那枚渡眼、缓缓浮起。 那是一枚眼状的古玉、玉上、刻着与主枢、与镇界玉、一个源流的渡口纹。 古玉离匣的一瞬、整个悬灯槽、那一排排青灰长明灯、齐齐、暗了一暗。 两个随行者、把主引孩子、从最深处、抱了出来、悬上了祭灯枢眼。 孩子太轻了、轻得没有分量、依旧睁着那双、安静得吓人的眼睛。 他看见了案后的陈飞常、嘴唇、极轻地、动了动、没有出声。 引渡使双手、托起渡眼、对准了台心、那道被灯童阴气、喂了无数日的南渡缝。 他闭上眼、把自身金丹的神识、一缕一缕、注入渡眼。 门后、另有一股力、顺着渡眼的另一头、应了过来。 两股力、隔着渡眼、把那道古老的锁、一寸一寸、往两边、松。 那道锁、不是铁、不是石、是镇界司当年、以渡口纹、烙在南渡缝上的一道印。 锁有九齿、齿齿相扣、扣住了这一界、与那扇门后的界。 无数日里、被抽的天阴、喂的、就是这九齿;天阴积得越厚、齿与齿之间、便被泡得越松。 今夜、渡眼、便是那一把、开锁的钥匙。 陈飞常跪在案后、以守者的眼、把那九齿、一齿一齿、数得清清楚楚。 他在等、等那九齿、被松到最后一齿。 锁松一分、南渡缝、便开一分。 主引孩子身上那口、被养到最满、最冷的纯阴、顺着祭灯枢眼、被引了出来。 那是一根、比旁的孩子都要亮、都要纯的灯线。 灯线亮起、点向了南渡缝。 “门”、被这盏最纯的灯、从里面、引着、缓缓、开了。 南渡缝、被撑大。 一股阴冷、陈旧、不知封了多少年的气、从门缝里、倒灌而出、扑在台心、结出一层白霜。 头顶、阴云转出的涡、越转越低。 那道缝、被撑开到一定程度、缝的深处、便不再是一团死阴。 陈飞常丹田里的镇界玉、没有半点来由地、烫了一下。 玉中赤魇、极淡、极紧地、辨了一句:“它在看。” 他的心、沉到了底。 他没有抬头。 那里、有一道目光、顺着门缝、越过满台白霜、在这一界、缓缓地、扫。 那目光扫过之处、悬灯槽的长明灯、齐齐、往下一伏。 扫过他、只一掠、便过去了。 这一息、他是个练气散修、是个谁也不会多看一眼的走方郎中。 他垂着头、一动不动、后颈的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他清楚、真正撑着那扇门、要把什么东西从门那边接过来的、不是引渡使。 是门后、那道目光的主人。 “吊住。”褚延年的声音、在他耳边、逼了过来。 主引孩子、那口纯阴被抽得太急、气息一散、眼一翻、就要往下沉。 陈飞常收敛心神、取了普通银针、上前、极快地、在主引身上、扎了几针。 他捏着针、一针一针、把那口将散的纯阴、吊了回来。 孩子的眼睛、看着他、安静地、看。 他在心里、只说了一句:再撑一撑。 先生这一针、不是送你走。 是要你、活着、从这台上、下来。 他不能把这些、露出半分。 他的手、稳得、和前几日每一次吊命、没有分别。 他必须、亲手、把这个孩子、吊在祭灯位上。 吊到、他自己动手的那一息。 他给主引、留的那根针、比旁的、都轻、都缓。 他没有把那口纯阴、往祭灯枢眼里送。 他以长春生气、在那孩子的纯阴将散未散之际、悄悄、替他、留了一线、不被抽尽的生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8章渡眼(第2/2页) 这一线生机、旁人看不出、引渡使也看不出。 可到了灯线断、枢眼偏的那一刻、这一线、便是他能把孩子、从门口、拽回来的、那根绳。 就在这时、地面、重重一震。 水寨、总号、两个方向、火光、远远地、映红了地底古石的缝隙。 杀声、隔着层层岩土、闷闷地、传了下来。 一个随行者、连滚带爬、扑到台心:“使君、不好了、城外水寨、总号、走了水、还有人劫营、护院、快压不住了。” 褚延年脸色一变。 引渡使、没有睁眼。 他的神识、正与那道松到一半的锁、与门后倒灌的力、缠在一处、分无可分。 他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冷字。 “去。” 褚延年一咬牙、点了一半随行者:“跟我来、压火、护院。” 他这一去、台心、便只剩引渡使、和寥寥几个随行者。 陈飞常在案后、垂着眼、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台心的空当、到了。 台心四围、随行者、当场少了一半。 褚延年临走、那双眼睛、死死盯了陈飞常一眼、终是、转身、扑了上去。 陈飞常垂着头、在案后、一动不动。 他在等。 他在等古枢潮、最盛的那一息。 他在心里、默数着九齿。 一齿、两齿、三齿…… 那道锁、被渡眼、被主引的灯、被门后的力、缓缓、松开。 南渡缝里、倒灌的阴气、一阵、冷过一阵。 他的后背、被冷汗浸透、又被阴气冻住、一片冰凉。 他能感觉到、台心那一位、身上的神识、正一丝一丝、从台心、从枢眼、从随行者身上、抽离、全数、往那道缝里、沉。 近了。 那一刻、近了。 他连呼吸、都压到了最缓。 也就在这时、灯槽之下、水道的方向、极轻、极轻地、传来三声短叩、一声长叩。 三短一长。 接应、到了。 他垂在药箱上的手、没有抖、也没有急。 他还在等、等那九齿里、最后一齿。 陈飞常的手、按在了药箱上。 南渡缝、越开越大。 门后倒灌的阴气、浓到了极点。 引渡使的神识、全数、钉进了那道缝里、去镇那扇、被主引引到最开的门。 他整个人、都成了那枚、压在锁上的渡眼。 再没有、一丝余力、分给台心。 就是这一息。 陈飞常的手、动了。 他没有再取普通银针。 九根乌沉针、清光一闪、离了药箱、尽数、落进他指间。 他不再藏那一身修为。 金丹真元、自丹田、奔涌而出。 这是他潜入南陵以来、第一次、在这座台、亮出真修为。 他的目标、不是引渡使、不是那道缝。 数根乌沉针、抖着、却精准地、钉向了枢盘旁、那几处、对不齐的残阵阵脚。 守者的封界法、在他识海里、一字一句、亮起。 认阵、引阵、付代价。 他咬破舌尖、把金丹真元、连同贴胸的镇界玉、古渡玉符、一并、引向了那几处残阵。 他的双眼、死死盯着枢盘上的渡口纹、看得、眼角、都渗出血来。 镇界玉、烫得他胸口一片灼烧;古渡玉符、替他在这古枢阵里、引了一段路。 半座古枢残阵、被他、强行、引动了。 九根乌沉针、三根钉阵脚、三根引枢眼、剩下三根、在他指间、断了那一排排灯线。 这是他在宅子里、对着枢台图、推演了无数遍的针阵。 半座残阵一起、他识海里、便有一根紧绷的弦、应声而断。 喉头一甜、一口血、涌到了齿间、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他的双眼、被渡口纹的反冲、灼得睁不开、眼前、一片血红。 付代价、古机子的话、他早记着。 引动镇界司的残阵、用的、是守者自己的真元、自己的眼。 枢眼、引偏。 那一排排、牵向台心的灯线、被引偏的枢眼、一带、齐齐、颤了起来。 他指间剩下的乌沉针、对着那些灯线、凌空、一划。 大半灯线、断了。 悬灯槽里、数十个被悬着的孩子、身上一轻、成片、从枢眼上、坠了下去。 灯槽之下、水道之上、早有暗网、义庄的人、张着、接着。 一个、又一个、坠落的孩子、被接住、被那枚木牌背面的渡口暗记、一一看过、转头、便往水道、往芦苇荡、往下游的快船、送。 最靠外那一排、他留了暗记的那个孩子、头一个、被找到、头一个、送上了船。 三短一长、又叩了一声。 大半孩子、接住了。 陈飞常真元、被这一引、抽空了大半、镇界玉、烫得他胸口生疼、双眼、血泪模糊。 他没有去碰台心主枢。 也没有、去够祭灯位上的主引。 那个孩子、在南渡缝的正上方、在引渡使的身侧。 这一息、他够不到。 他只做到了、他这一息、能做到的:断灯、引阵、救人。 可这一动、半座古枢阵的反噬、连同断裂的灯线、一起、撞向了台心。 南渡缝、被引偏的枢眼、带得、剧烈一荡。 那扇、被引到最开的门、发出一声沉闷、是骨节被强行错开的钝响。 松到一半的锁、卡了。 渡眼、卡在了锁上、进、不能、退、不能。 台心之上、引渡使、那双没有人气的眼睛、霍然、睁开。 他的神识、被这一荡、从南渡缝里、强行、拽了回来。 他低下头、隔着满台的白霜、隔着断裂的灯线、隔着那半座被引动的残阵、看了过来。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案后、那个本该只懂吊命的、走方郎中身上。 落在了、他指间、那九根、清光未散的乌沉针上。 褚延年扑火扑到一半、回身、看清台心这一幕、瞳孔骤缩、厉声、暴喝。 “是他。” 台心、那股金丹缠了门后的恐怖威压、当头、整座、压了下来。 陈飞常跪在案后、真元将枯、双眼流血、退无可退。 他却把最后一根乌沉针、横在了身前。 他知道、自己这一息、真元将枯、连站、都快站不稳。 他也知道、对方是金丹、又借了门后的力、这一照面、他没有半分胜算。 可他的手、没有抖。 他要的、从来不是、在这台心、赢过这一位。 他要的、是再撑一息、再拖一息。 拖到那半座残阵乱起、拖到那个孩子、那面主枢、露出能被他夺到手的、那一息。 他抬起头、隔着血、隔着霜、与那副青铜祭面、那双没有人气的眼睛、正面、对上。 第149章 夺枢 第149章夺枢 威压压下的那一息、陈飞常横在身前的那根乌沉针、发出一声极细的颤音。 台心之上、引渡使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抬手。 他只是隔着那副青铜祭面、把那双没有人气的眼、落在了陈飞常身上。 一股金丹缠了门后的力、隔着倒灌的阴煞、凭空、按向了他的天灵。 陈飞常没有硬接。 他知道自己接不住。 流云步、贴着古枢台那一道道渡口纹、滑开了半尺。 就是这半尺。 那一按、贴着他的耳侧、落了下去、按在他身后的医修小案上。 一整张青石案、连同案上的银针、药盏、那张他看了数日的枢台草图、被这一股力、当场、压成了一摊齑粉。 石粉扬起、又被台心的白霜、冻在半空。 可那股力的余势、还是扫在了他的肩臂上。 他整个人被掀了出去、背脊重重撞在枢台古石上、喉头一甜、一口血、再咽不住、喷了出来、溅在冰冷的石面上。 他双眼还在流着血、眼前、一片血红。 他没有再动。 他心里清楚、这一掌、对方没有用足。 不是心软。 是这位引渡使、比他更怕、把这台心、把这扇门、打崩。 可下一掌、对方一旦腾出手、就不会再这样、留有余地。 他必须、赶在那一掌落下之前、把要做的事、做完。 他扶着古石、撑着、站住、把指间那三根断灯线的乌沉针、横在胸前、不攻、只守。 他在等。 他在等对方、露出那一瞬的顾忌。 果然、那一掌之后、引渡使没有追。 面具下的那双眼睛、只在他身上停了一息、便又落回了南渡缝、落回了那枚卡在九齿锁上、进退不能的渡眼。 他不敢全力。 这一息、锁、卡着;渡眼、卡着;那扇门、被主引的灯引到最开、又被陈飞常的针阵打断。 他要是全力扑杀这个走方郎中、崩开的、就不是一张石案。 那扇将合未合的门、要当场崩开;渡眼、九齿锁、要连同他这一身、一起毁在台心。 门那边、交代的差事、便彻底砸了。 他投鼠忌器。 陈飞常要的、就是这一点忌。 他在台心、是个掀了半座阵的走方郎中;可在那道门将崩未崩的一息、他也是唯一、懂这台古枢、能替这门、再续一手的人。 引渡使、不能让他死得太痛快、也腾不出手、慢慢杀他。 褚延年扑火扑到一半、回身、看清台心、带着随行者、就往台心扑。 “一个走方郎中、也敢掀台。” 他这一声、是筑基后期、含了灵压的怒喝。 “给我拿下、死活不论。” 陈飞常真元将枯、双眼流血、对着扑上来的褚延年、只把流云步、再贴地、挪开数步。 他没有还手。 他在台心绕着那面主枢、那道南渡缝、一寸寸地退、把褚延年、往残阵上、引。 半座被他引动的古枢残阵、还在乱颤、阵脚处、渡口纹明灭不定。 褚延年一脚踩进乱阵、被那残阵的反冲、绊了一瞬、脚步、慢了半拍。 随行者也扑了上来、数道灵光、往他身上罩。 他横针、接引、把那数道灵光、往乱颤的枢眼上、带。 台心的古枢阵、是镇界司的旧阵;在这座阵里、他认路、这些人、不认。 他引一道、阵便替他挡一道。 台外、外线的火光、杀声、就在旧关城的方向、可那是云箬、焦七、是正道外线的人、进不了这座金丹坐镇的地底枢台。 台心这一关、只能他自己、撑过去。 就是这半拍。 台心西侧、半座古枢阵、没有半点来由地、重重一震。 陈飞常流血的眼、往西侧、扫了一线。 一道灰袍、戴着斗笠的身影、在西侧古枢纹里、闪了一下。 那人手里、那面渡厄古镜、镜光一卷、把西阵枢纹深处、一件蒙尘的旧物、从镇了不知多少年的纹里、卷了出来。 堵冢者。 他取的、是另一件、镇界司的旧东西。 那件旧物、不该在台心、该回冢里。 西阵被他这一取、连根牵动、整座古枢台、连同台心那几处残阵、齐齐、乱颤、顶上簌簌、落下古石的尘。 引渡使身上的神识、被这一震、强行、分了一半、压向西阵。 他与堵冢者、在西阵、隔着古枢纹、对了半息。 灰袍斗笠、没有回头、也没有往台心看一眼、收了古镜、卷着那件旧物、转身、没入西阵更深处、再没有现身。 他来取他的债、两清、便走。 “你我合起来、只够毁他半局。” 荒碑后那句话、在陈飞常耳边、过了一遍。 这一震、给陈飞常的、是半息。 他一咬牙、空出的手、摸进药箱最底层、摸出了那颗封了许久、用油纸裹着的爆元丹。 他仰头、吞了下去。 丹药入腹、一股霸道至极的真元、在他本已枯竭的丹田里、强行、炸开。 他识海里、那座本就紧绷的金丹、被这一炸、震得剧烈一晃;丹中那点、这些时日见着生死、一寸寸养起来的孕婴之芽、也被震得发紧。 他守住了。 没有破。 他知道这一守、是为了什么。 元婴这一步、不在这台心、在界外。 他这一丹、是用来夺命、不是用来破境的。 真要在这倒灌的阴煞里、在这台心、被爆元丹硬催着破了婴、他这一身道基、连同那道婴、都要被门后的阴煞、当场染了。 他宁可真元枯竭、也不在这里、破这一步。 他更知道这颗丹药的代价。 这一波真元过后、他便连一根手指、都提不起来。 可他要的、就是这一波。 他借着这一炸、流云步、贴着乱颤的古枢纹、扑向了台心、扑向了那面、半间屋大的主枢枢盘。 他一只手、按上镇界玉、一只手、按上古渡玉符、连同整张掌心、贴在了枢盘渡口纹上。 守者的封界法、在他识海里、最后一次、亮起。 认主、解枢。 镇界司的旧器、认镇界司的渡口纹。 门后不敢把这面枢盘运走、是因为这东西离了锁座、便要引动残阵;古往今来、能解它的、只有守者一脉的传人。 他这双流过血的眼、把枢盘上每一道纹、都对了个清楚。 哪一道纹、连着锁座;哪一道纹、连着南渡缝;哪一道纹、是这整面枢盘的枢。 他照着古机子传下的封界法、指尖、一纹、一纹、点了过去。 点到第九道、那面镇了千年的枢盘、发出一声悠长的、古石开裂的轻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9章夺枢(第2/2页) 枢盘上的渡口纹、应着他贴胸的镇界玉、应着古渡玉符替他引的那一段路、一道、亮了起来。 半间屋大、非金非玉的古盘、从镇了它不知多少年的锁座上、缓缓、脱开。 古纹一卷、那一整面枢盘、缩成了巴掌大、落入他掌心。 入手、冰凉、沉。 主枢、到手。 枢盘一离锁座、台心的阵眼、当场就空了。 南渡缝失了镇压、剧烈一荡、倒灌的阴煞、再没有东西替它往回压、顺着门缝、一阵、猛过一阵。 引渡使闷哼一声、面具下、一缕血、顺着那露出来的下巴、淌了下来。 他顾不上陈飞常、也顾不上西阵的堵冢者。 他双手、死死按住那枚卡在锁上的渡眼、借着南渡缝将合未合的最后一线、把渡眼、从九齿锁上、强行、拔了出来。 拔眼的一息、九齿锁反噬、他那件黑袍、连同广袖、被反噬之力、撕开了数道口子。 他的人、晃了一晃、几乎、单膝跪了下去。 南渡缝的最深处、那道方才还在缓缓扫过的目光、被这一拔、挡了回去。 门那边、有一股没讨到好处的怒意、顺着将合的缝、回撞在引渡使身上。 他这一身重伤、一半、是残阵反挫;一半、是仪式反噬;还有一半、是门那边、没接全、回过来的力。 也就是他拔眼、背身的这一息。 机会、只有这一次。 夺枢、他已经做到了;可那个孩子、还在门边上。 他不能、抱着主枢、就这么走。 陈飞常握着主枢、爆元丹的真元未尽、流云步、扑向了南渡缝正上方、那个祭灯枢眼。 主引孩子、还悬在那里。 他伸手、把那个轻得没有分量的孩子、连同那道还没断尽的主引灯线、一把、从祭灯位上、扯了下来。 三道阴扣、被他指间的乌沉针、一挑、尽断。 孩子被抽得只剩一口游气、纯阴将散、那双眼、却还睁着、看着他。 这个孩子、被养到最满、最冷、整口、要送过门。 开坛到这一息、那一炉纯阴、已经被抽走了大半。 换了旁的医修、见了这副脉象、只当是个死人。 陈飞常没有。 他还记着这孩子在灯槽里、对他说过的那句话。 先生、他们要把我、送到门那边去。 他抖着手、把最后一根乌沉针、扎进孩子眉心、长春诀、连同他自己强提的那一丝生气、顺着针、渡了进去。 那是他在开坛前、替这孩子、悄悄留下的一线生机。 这一线、旁人看不出、引渡使看不出。 这一线、此刻、把那口将散的纯阴、从门口、硬拽了回来。 孩子的胸口、极轻地、起伏了一下。 吊住了。 陈飞常抱着孩子、单手掐诀、把钉在阵脚、枢眼的六根乌沉针、连同指间三根、以最后一点神识、一引、尽数、回了药箱。 引渡使拔得渡眼、回过身。 他看见的、是一个真元将枯、双眼流血、抱着孩子、握着他枢盘的走方郎中、正往灯槽下退。 他抬起手。 可西阵的堵冢者、已经取了旧物、没了踪影、只留下西阵还在乱颤;台下、外线的火光与杀声、越来越近;旧关城、已经被人封住了。 他重伤、渡眼已得、这一局、再打下去、是死局。 他把那枚渡眼、连同乌木匣、一并卷进黑袍、没有再追。 褚延年带着随行者、怔怔停在台心、没有一个、敢再追。 他们的正使、戴着青铜祭面、重伤、退意已决。 这台心、这道缝、这一夜、已经、不是他们、能收的局。 隔着满台白霜、他看着陈飞常、一个字、一个字、开口。 “守者一脉……” “门那边、记着你了。” 话音落下、他的人、退入台心上方、那道还没合拢的阴云里、不见了。 陈飞常没有再看他、抱着孩子、转身、扑进了灯槽下的暗渠。 暗渠里、暗网、义庄的人、早张着接应。 有人从他怀里、接过孩子;有人架着他、往水道外、往芦苇荡、送。 暗渠两岸、被接住的灯童、一个接一个、顺着水道、往外送。 救下来的、是这一槽、还没来得及被抽尽的一批;更早的、更多的、已经装船、连夜南运。 他在定计那一夜、就把这一槽、和那一船、分开了。 只救眼前、出关、再往南追。 黑暗里、他听见祁老头的声音、压得极低、从水道那头传来。 “西阵脚那个柏家的、被锁反噬、瘫在阵脚、自个儿人、也不管他了。” “外线、已经顺势、把他拿下了、捆着、押着。” “承州的海捕、等着他。” 陈飞常闭着眼、点了点头。 柏承业、他没有亲手杀。 这个人、该由承州的官、判。 他被人架着、出了暗渠、上了快船。 林外、云箬筑基后期的气机、沉沉压着、替这条船、挡住了旧关城方向、最后一波追来的随行者。 焦七守在船头、三短一长、最后叩了一声。 船身一震、撑开芦苇、往下游、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夜色。 船、离岸、往下游、驶了出去。 陈飞常靠在船舱里、爆元丹的真元尽了、他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一只手、还抱着那个只剩一口游气的孩子;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那方巴掌大的、非金非玉的主枢。 城北、旧关城的方向、阴云未散。 南渡缝那道被打断的门、还在倒灌着阴煞、没有合、也没有封。 他在心里、一笔一笔、记着。 这一夜、枢、夺到了;孩子、救下了;灯童、救了一批;渡眼、被带走了。 可那道门、还开着。 封门、在明日。 怀里的孩子、没有名字。 他只知道、这是南陵渡悬灯槽、最沉最冷的那一个。 名字、要等他能自己、睁开眼、活下来、再取。 那方巴掌大的主枢、贴着他的掌心、古纹、还在极淡地、温着。 成套枢器、只此一件、在他手里;其余的、已经随渡眼、被门后、拆散、南运。 赤魇在玉里、极淡地、辨了辨那道阴云散去的方向。 渡眼、没有留在玄界。 那东西、被那位重伤的引渡使、带着、往南、往更靠近界外隙的方向、去了。 玉中赤魇、极淡地、辨了一句。 “他那句话、不是虚张。” “门那边、真的、记着你了。” 第150章 南渡 第150章南渡 陈飞常是被船外的水声、惊醒的。 天、亮了。 他在义庄后舱、调息了一整夜。 回气丹、长春诀、一一、喂下去、那被爆元丹掏空的丹田、也只回了一线、浅浅的、再聚不厚。 他双眼、还肿着、睁开来、见了光、便生疼、眼前、总蒙着一层、洗不掉的淡红。 那是守者引残阵、看渡口纹、付出去的代价。 玉中赤魇、自开坛那一夜辨了那道目光之后、便沉了回去、不再出声。 连它、也被门后那一眼、惊得不轻。 陈飞常抬手、按了按贴胸的镇界玉。 玉、温的。 枯井那头、隔着两界、隔着这几千里水路、他暂时、连不上。 他只能先把南陵这一摊子、收完。 祁老头掀帘进来、压着嗓子、报了一夜的变故。 引渡使、重伤、卷着乌木匣、带着褚延年和剩下的随行者、后半夜、便弃了南陵、往南去了。 走得很急、连渡使行辕里、几样没来得及带走的东西、都撂下了。 柏记总号、被那位大人物一弃、一夜之间、树倒猢狲散。 官面的人、见风使舵、天没亮、就会同正道外线、把柏记总号、水寨、人市、阴材铺、一处处、封了、抄了。 那些平日里替柏家数着靠关钱、保人钱的差役、此刻、一个比一个、手脚麻利。 柏承业、被捆在一辆囚车里、贴着市舶司的海捕文书、押往承州、问买孩子、通天的大案。 人市、散了;那些插着草标、明着卖的孩子、被外线与官面、一处处、登记、问明来历、能遣返的遣返、遣不返的、也一并、托给了南线暗网。 南陵渡的百姓、关了一冬的门、头一回、敢在白天、探出头来。 柏家在这座关、横了十几年、靠关钱、保人钱、人市、阴材、孩子、喂肥了一座关。 眼下、大树一倒、那些平日里替柏家做事的、逃的逃、被拿的被拿。 可陈飞常心里清楚、抄得掉一座柏记总号、抄不掉、门后那条、往南的路。 陈飞常听着、靠在舱壁上、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没有问柏承业会判个什么。 那个人、该由承州的官、判。 他先问的、是孩子。 灯槽里、枢眼上悬着的、还剩四十几个。 前夜针阵断灯、坠下来、被接住的、活的、二十七个。 其余的、要么早被抽干、成了一具具轻飘飘、抱起来都没有分量的空壳;要么、坠下来、就没气了。 更早、更多的、已经装船、连夜南运、不在这二十七里。 祁老头说、这二十七个活口、南线暗网、会一处处、分散、安置到沿途的村子、义庄、药户。 伤的、先养伤;能下地的、帮着做点活、换一口饭;养好了、再各自找活路。 不聚在一处、不挂在一个名下、官面、柏家、门后、都找不着。 他想起定计那夜、自己说过的话。 伤的、死的、都带上、一个不落。 活口、二十七;没气的、空壳、祁老头也让人、一具具、收敛了、在城西乱葬岗、挖了坑、埋了、各自、插一块、写着编号的木牌。 他们在枢台上、没有名字、只有编号。 往后、总要有个、能被人记得的去处。 “那个最沉最冷的小的、”祁老头顿了顿、“挂着一口气、喂水也不咽、谁也喂不进东西、只认你。” 陈飞常撑着舱壁、站起来、走到后舱另一头。 那孩子、躺在一张铺了干草的板上、小小的一团、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他坐下来、取针、再以长春诀、把一丝极淡的生气、顺着针、渡进孩子体内。 孩子的眼、极轻地、掀开一线。 “你在南渡上、被人当一盏灯、要送过门。”陈飞常的声音、很轻。 “先生把你、渡回来了。” “以后、就叫阿渡。” “南渡的渡、也是渡回的渡。” 孩子没有力气应声、只那一截、露在破袖口外的指尖、极轻地、动了一下。 陈飞常把针、收好、把他、连人带被、裹好、抱了起来。 他这一身纯阴、被抽空了大半、不是一两针、一两天、能养回来的。 得日日、以长春诀、慢慢温着。 这孩子、往后一段日子、离不了他。 赤魇在玉里、极淡地、辨了一句、这孩子的纯阴、比阿萝、比阿卯、还要纯、还要冷。 是天阴遗脉里、极罕见的、纯阴引路的身子。 也正因为这样、门后才把他、养到最满、最冷、留着、当那盏、开门的灯。 他和阿萝、阿卯、同源、不同村、彼此、没有血亲。 这一脉、散在天下各地、被门后、一处处、找、一处处、收。 陈飞常把怀里的孩子、又裹紧了一分。 他救得回一个、救不回所有。 可这一个、他既然接住了、就不会再撒手。 他还有一件事、没做完。 那道门、还开着。 天大亮时、他抱着阿渡、由焦七引路、再一次、进了旧关城。 柏家的私兵、散了。 悬灯槽、空了。 一排排枢眼、还在、可那青灰长明灯、已经、一盏盏、灭了、槽底、只剩一层、烧尽了的、灰白色的灰。 那里面、烧了多少孩子的天阴、谁也数不清。 枢眼上、还挂着几块、没来得及摘下的编号木牌、被穿堂的阴风吹着、轻轻、磕碰、发出极细的、空空的声响。 他站在那一排排空枢眼下、停了一停。 他没有去摘那些木牌。 他把这地方、这声音、这一排排空了的眼、又一次、记在了心里。 他把阿渡、交给焦七在灯槽外守着、自己、一个人、扶着冰冷的古石、下了台心。 南渡缝、还半开着。 阴煞、还在一阵一阵、往外倒灌、台心、白霜未化。 主枢的锁座、空着、镇了千年的地方、此刻、只剩一个、非金非玉的凹槽。 他在锁座前、盘膝坐下、把那方巴掌大的主枢、捧了出来。 他没有把主枢、装回锁座。 主枢、是他要带走的东西。 他要做的、是借这方主枢、把那道被喂松、被打断的九齿锁、重新、烙死。 镇界玉、古渡玉符、主枢、三处古器、在他身前、摆开。 守者的封界法、再一次、亮起。 他以主枢为印、以玉符引路、以自身那一线真元、以他这双还在疼的眼、对着南渡缝上、那道松了的九齿古锁、一齿、一齿、重新、咬合。 一齿、两齿、三齿…… 每合下一齿、便有一股界力、从门缝里、反撞回来、撞在他的灵台、撞在他的金丹上。 他咬着牙、不松手。 这不是斗法、不用他去打、去杀;这是守者的本分、要他、把这道裂了的门、替两界、重新、合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0章南渡(第2/2页) 他这双守者的眼、能看见九齿里、每一处被天阴泡松的缺口、被仪式打断的裂痕。 他便用主枢的渡口纹、一纹、补一纹;用自己的真元、一处、填一处。 主枢在他手里、是印;镇界玉、镇着他的灵台;古渡玉符、替他在这古枢阵里、引着路。 填到深处、他七窍里、又渗出血来、眼前、红了又黑、黑了又红。 他只死死守着、那一线、不能断。 合到第九齿、那道被撑开过的南渡缝、界力冲撞、最盛。 他丹田里、那点这些时日见着生死、一寸寸养起来的孕婴之芽、在这一界力与生死的浸润里、被催着、长开了。 一个极小、极小的、盘坐的婴影、在金丹里、具了雏形。 那婴影、眉目还淡、却与他、一个模样。 同心之婴、是他这些年、见人、见事、见生死、一寸寸、在丹田里、养出来的。 差的、不是火候、是一个、能让它落脚的地方。 将破、未破。 陈飞常心里、一片澄明。 他没有让那道婴、破丹而出。 这一界、没有它的第二依凭;真在这儿破了、便是个无根之婴、风一吹、就要散。 他把那道婴影、缓缓、压回了丹中。 也就在这一压、一合之间、他借着主枢、借着守者的眼、清清楚楚、看明白了一件事。 元婴这一步、不在玄界、不在这台心。 要在两界之外、阴面、界外、给那道婴、立起第二个依凭。 第九齿、合死。 渡口纹、重新烙在南渡缝上。 那道半开的门、一寸一寸、合了回去;倒灌的阴煞、退了;台心的白霜、化了。 旧关城上空、压了不知多少年的阴云、头一回、散开了一线。 台心、那些被阴煞冻了千年的古石缝里、头一回、透出了一点、干的、暖的意思。 陈飞常跪在锁座前、大口、喘着气。 他守过枯井的古渡、眼下、又替两界、守住了南渡。 这世上、被门后喂松的门、不止一处。 可这一处、在他手里、重新、锁上了。 陈飞常捧着主枢、封完最后一印、真元耗尽、眼前一黑、几乎、栽倒在锁座前。 他扶着古石、喘了许久、才撑着、站起来。 主枢、被他收回了怀里。 他扶着锁座、一寸寸、把自己从台心、挪了上来。 焦七在灯槽外守着阿渡、见他七窍带血、脸色发白、伸手要扶。 他摆了摆手、自己走到阿渡身边、坐下、又探了探孩子的脉。 那一线生机、还在。 他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没有立刻走。 他挪到台心西侧。 那一处、堵冢者取走旧物的枢纹、空了。 空槽里、多了一枚、灰扑扑的旧铜钱。 他捡起来、翻过背面。 那半道渡口纹、比前两枚、又多补了一笔。 没有字。 玉中赤魇、极淡地、辨了一句。 “他这是告诉你、旧债未完。” “他还会、再来找你。” 陈飞常把铜钱、收了、没有说话。 他在空了的台心、最后、坐了下来。 他把主枢、镇界玉、古渡玉符、连同那枚残眼、一字排开、以守者的双眼、去看、镇界司留下的、那张封缝图。 南渡、这一处、锁、重新锁死了。 可图上、其余的冷光、还在。 那第三枚渡眼、成套其余的枢器、那一船船被南运的孩子、顺着门后收旧器的路、往南、往更南、往最靠近界外隙的方向、去了。 他甚至、能辨出、那张图上、门后这些年的路数。 先收眼、再收锁、再收枢;一件一件、把门后探进两界的东西、往回收;一处一处、把当年封死的门、重新喂松。 枯井、他守住了;葆婴堂、他掀了;南渡、他又锁上了。 门后、便把剩下的局、往更南、往更靠近界外隙的方向、收。 那一处、隔着他眼下的修为、隔着这几千里、隔着他还没修成的元婴。 那里、有门后、在玄界腹地更南的、下一处。 他要去。 可古渡玉符引路、只渡得到一段界外空白;主枢、也只护得了一时的真身。 去第三处的路、他眼下、还差得远。 他从台心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焦七迎上来、递给他一封飞剑传书。 唐灵秋的字、很短。 南陵事了、外线善后、柏家在案、二十七个孩子已分派。 末了、只有两个字。 保重。 陈飞常把传书、收了、没有多言。 他抬眼、望了一眼南陵城外、那片林子的方向。 云箬筑基后期的气机、已经撤了;外线的人、办完该办的、便退了干净、不留痕迹。 这一路、要不是外线四野压着、他在台心、那一场、根本撑不到夺枢。 他从祁老头手里、接回阿渡、抱着、又把主枢、玉符、一一、贴身收好。 三艘快船、泊在下游、南线暗网的路、已经替他铺好。 他离了南陵渡。 云箬、焦七、要留在南线、替他善后、还要替他、暗中、盯着那批被南运的孩子。 祁老头、依旧守着他的义庄、替客死的同乡、买一口口、不刷漆的柏木薄棺。 南陵渡这一节点、过了。 他身上的伤、要养;阿渡的纯阴、要养;丹中那道婴、要养。 可他更知道、那位重伤的引渡使、带着第三枚渡眼、就在南边、等着他;门那边、也真的、记下了他这个守者一脉。 他不急。 这一局、才刚刚开始。 他从来、都是那个、藏得最深、等到最有把握、才出手的人。 船行到河口、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化外古关。 旧关城上空、阴云散了一线、可那一线之后、天、还是阴的。 他怀里、是阿渡;贴胸、是主枢、是镇界玉、是古渡玉符。 阿渡在他怀里、睡得很沉、被裹在那件、带着他体温的旧袍子里。 南线的水路、在船头、一寸寸、铺开。 他会先找一处安静的地方、养伤、养孩子、养丹中那道婴;然后、循着封缝图上的冷光、往南、去寻那第三处。 他知道、这一遭、他夺了枢、封了门、救了人。 可他也知道、要走到第三处、要救回那一船船的孩子、要把门后收走的眼、锁、枢、一件件夺回来。 玉符引路、只到一段空白;主枢护真身、只护得了一时。 他得先让丹中那道婴、真正、落成活的元婴。 而那一步、在界外。 第151章 归途 第151章归途 阿渡又没了声息。 船在南陵下游的水路上往北。 陈飞常抱着孩子,坐在暗舱里。三艘快船不打灯、不挂旗号,一艘载人,两艘装着那些从枢台上救下来的活口。 阿渡小小的一团裹在他那件旧袍子里,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离了枢台、离了南陵,这孩子身上的冷便一日重过一日。 喂水不咽;喂粥,含在嘴里,顺着口角又流出来。 陈飞常取了针,以长春诀把一丝极淡的生气渡进孩子体内。 那丝生气进去了又散,兜不住。 他又试了一回,指尖搭在孩子腕上,那点脉细得几乎摸不着。 玉中赤魇极淡地辨了一句。 这孩子是纯阴引路的身子,又被抽空了大半。 玄界这一路阴煞重、地气浮。他这一身纯阴没有渡口,没有古渡的界气接着,你喂进去的生气都兜不住,来多少漏多少。 陈飞常从贴胸处摸出那枚古渡玉符,隔着旧袍贴在孩子心口。 玉符上的渡口纹温了一温,透出一线极淡的古渡气息。 阿渡那口几乎要散的气,被这一线吊住了。 可也只吊住了一线。 玉符是引路的,引的是一段界外空白,不是真正的古渡。 它能给这孩子借来一线渡口的着落,借不回整一口枯井。 “那要怎样。”陈飞常低声问。 “回古渡。”赤魇道。 “回你那口连着两界的枯井。” “他这一身纯阴,只有挨着古渡、挨着界心,才落得住。” 陈飞常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发青的小脸。 他原想着先在南线找一处安静地方,把伤养好了再做打算。 可阿渡等不起。 他得回家。 快船行了两日两夜。 沿途过一处处南线暗网的桩脚。 船不靠官渡口,只在芦苇荡、义庄、药户的私码头夜泊。 每到一处,便有暗网的人上来,领走一两个或三五个枢台上救下的孩子。 伤的送去养;能下地的留下做活;问明了家乡的,托人一处处往回送。 领人的多是些上了年纪的,种药的、收尸的、撑船的,面孔黧黑的老人。 他们不打听、不道谢,接过孩子,裹上一件厚衣,便消失在夜色里。 第三夜,在一处种药的私码头,一个背驼得厉害的老人上船,领走了一个一直昏睡的孩子。 老人蹲下身,先摸了摸孩子的手,又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动作很轻。 “送到我那药园去。”老人对撑船的说。 “热炕头、米汤,慢养。” “这娃命是捡回来的,往后就跟着我种药。” 他又问了一句,这孩子叫什么。 撑船的答不上来。 枢台上的孩子只有编号,没有名字。 老人沉默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块没写字的木牌,揣进孩子怀里。 “先养着。”他说。 “等他缓过来了,自己给自己取个名。” 陈飞常坐在暗舱里,听着,没有出声。 他救得回一个,救不回所有。 他能做的,是把这二十七个一个个交到这样的人手里。 焦七只把陈飞常送出南陵水域,便要折返。 他要留在南线善后,还要替陈飞常盯着那批被南运的孩子。 “陈先生。”焦七站在小划子上,压着嗓子。 “北线我替你打过招呼,到了承州何掌柜接;再往北,烽燧的老六守着口子。” “这一路柏家倒了,可柏家散出去的人,还有门后那些坛点,正在水路旱道上一处处查漏。” “查的就是你这样的生面孔,和带孩子的人。” “南陵那一摊子门后吃了大亏,眼下正红着眼,你藏好了。” 陈飞常点了点头。 焦七的小划子一调头,没入夜色。 船入承州地界,河面上的关津果然紧了起来。 平日里往来无阻的水道上,隔个三五十里,便有一条插着柏家旧旗的船拦在河心,盘查过往。 那旗,柏家都倒了,还插着。 撑船的暗网老人看了一眼,把船往一条岔港里让。 “柏家是倒了。”老人低声道。 “可柏家后头那位大人物没倒。” “南陵出了天大的事,那位在水路上下了令,一只船一只船地查,查一个走方郎中,还查一个被人救走的、最冷的孩子。” “报信的说,连那孩子身上挂着编号,都画了影发下来了。” 陈飞常坐在暗舱里,没有出声。 他把金丹压得极低、极低,连同那一丝守者的气机,一并敛进了谷底。 怀里阿渡发冷,抖了一下。 他连忙以长春诀又渡了一丝生气,镇界玉贴在孩子后背温着。 岔港里泊着一户替客死同乡买薄棺的人家。 暗网的船靠上去,不多时便抬了一口不刷漆的柏木薄棺上船,横在舱板上。 又有两个扮作孝子的暗网汉子披了麻衣,在棺前低声哭。 陈飞常抱着阿渡,被让进了舱底一处堆着纸钱的暗格。 暗格极窄,他这一身,连同一个重伤的金丹、一个发冷的孩子,都被纸钱的烟火气盖了个严实。 他屏息,把神识收成最细的一缕,贴着舱板听着外头。 河心那条查船的靠了上来。 有人跳上船,踩着舱板,一处处看、一处处翻。 “装的什么。”一个声音盘问。 “客死的同乡。”撑船老人答。 “送回北边老家入土。” “晦气东西也配走这条水路。”那声音骂了一句,又问。 “船上几个活人。” “连我,五个。”老人答。 “都是送葬的。” 脚步声在棺前停了一停。 麻衣的哭声又高了一截。 那人嫌这一船死人晦气,不愿多看,只拿刀尖在薄棺上虚虚划了一下。 “滚。” “再往前还有查的。” 船被放了过去。 再出岔港,陈飞常才把那口提着的气缓缓放了。 一路都是这样。 逢关便绕,遇查便躲。 他这一个在南陵枢台上以金丹之眼撼过古渡的人,在回家的水路上,却把自己藏得比谁都深。 他不与人争、不与船争,连那一双还在疼的眼都垂着,不去看。 他怀里是阿渡;他要做的只有一件,把这孩子活着送回枯井。 过了承州,水势渐窄,旱路接上了。 何掌柜的人赶着一辆拉药材的骡车,在埠头接了他。 车上铺着干草,盖着药材的苦味儿。陈飞常抱着阿渡躺在药材堆里,那一身重伤才算能喘口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1章归途(第2/2页) 车辙往北,一寸寸碾过他来时的路。 越往北,天地越荒,玄界腹地的阴煞越淡。 北境是玄界阴煞最薄、离两界渡口最近的地方。 越往北,他贴胸的镇界玉越温。 他知道,那是古渡在两界的尽头招他这个守者。 阿渡虽还冷着,那张一直皱着的小脸却比在南陵时松了一线。 这孩子身上那身没处着的纯阴,也有了要去的方向。 夜里他便在骡车上,借着颠簸调息,回气丹一日一粒,长春诀一刻不停。 可那被爆元丹掏空的丹田只回了薄薄一层,稍一运功,双眼便又见了红。 他不敢催得太急。 到第七日黄昏,车停在了北境那片他熟得不能再熟的荒滩。 废弃的烽燧孤零零立在风里。 烽燧底下,一个瘦长的身影已经守在那里。 是老六。 “先生。”老六只低低叫了一声,便上前接过他怀里护得严严实实的包袱。 “井给您看着呢,这些日子没人来过。” “玄界这边最近也不太平,常有生人在关外头转悠。” “我没让他们靠近这一片。” 陈飞常点了点头,脚下却有些发虚。 七日车船,他真元枯竭,双眼见光便疼,全凭一口气和怀里这孩子撑着。 他随老六进了烽燧,沿着那条他走过无数次的湿冷暗道往下。 越往下,那股熟得不能再熟的古渡气息便越浓。 陈飞常的脚步在那道通往枯井的石门前停了一停。 他要回凡界了。 玄界这一遭,从北境到承州、到南陵,夺枢、封门、救人,再从南陵一路躲、一路藏,回到这口井。 他怀里多了一个阿渡。 他抬手推开了石门。 枯井在井底幽幽地亮着,那一线两界交界的、温温的光。 陈飞常踏进井里,那一步踏下去,他整个人连同怀里面的孩子,都被那股温温的、干干的活气与界力一并接住了。 他贴胸的镇界玉轻轻地应了一声。 也就在这一脚踏进古渡的瞬间,他怀里那一路抖着、冷着、喂不进一口水的阿渡,不抖了。 那孩子发青的小脸在他眼皮底下一点一点化开了一线,透出一点近乎没有的、活人的颜色。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古渡里是温的。 赤魇在玉里极淡地辨了一句。 “落住了。” “他这一身纯阴到底落住了。” “这口井是他的根,也是你的根。” 陈飞常靠着井壁缓缓坐了下来。 他这才觉得,那撑了七日七夜的一口气松了。 井底的界气温温地顺着他的四肢百骸,往那枯竭的丹田里回,往他那一双见光便疼的眼里回。 他闭着眼,在古渡里长长地调息了一回。 他低头看阿渡。 孩子睡得很沉,眉头头一回没有皱着。 陈飞常抱着孩子在井底坐了许久。 等那股翻江倒海的疲倦稍稍退了,他才抱着阿渡,攀着井壁上了井口。 凡界,梨花村。 天已经黑透了。 村道上没有灯,只有远处几户人家窗纸里透出的黄的光。 空气里是柴草、是泥土,是凡界没有半分阴煞的、干净的活气。 他在这口井边站了一会儿。 身后有脚步声踏着凉露过来。 是苏望山,背着一捆刚巡完林子的柴,身后跟着马晓雯。 马晓雯手臂上还戴着护村队的红袖章。 两人先是看见井边立着一个人。 借着月色看清了,是他。 “陈大夫!”马晓雯先出了声,又怕惊着村里人,压低了。 “你可算回来了。” “这些日子你去哪了,一点信儿都没有。” “你那卫生室、卫生所的钥匙,我先替你收着;村东头老李家的孙儿烧了好几日,他奶奶天天来问你回没回。” 苏望山把柴捆放下,上下打量他,眉头皱了起来。 “你这是怎么了。” “脸色白得一点人色都没有。” “还受伤了?” 陈飞常没有多解释。 凡界这一头,他玄界的事说不出口。 他只把怀里裹着的孩子往两人眼前轻轻让了让。 “路上捡的一个娃。” “家里没人了,病得重,我带回来给养养。” 苏望山、马晓雯对视一眼,都没再多问。 村里的大夫心善,路上捡个病娃,在他们不是什么想不通的事。 “快、快家去。”苏望山接过话。 “外头夜里凉,你这身子再站着要出大事。” “娃儿的事你放心,明儿我让你婶子熬点米汤,给娃吊吊。” “既是你捡回来的,这娃往后就是咱们梨花村的娃。” 陈飞常道了声谢。 他原本要抱孩子回自己在卫生室那头的住处。 可那住处离着枯井有半里地。 阿渡这一身纯阴离了枯井,又要兜不住。 他想了想,转身抱着阿渡,往井台边那间早年看井人住的旧屋去。 屋子小,常年空着,推开窗便能看见那口井。 苏望山看懂了,道:“那屋明儿我让人拾掇出来,盘个炕,多添床被。” “孩子离井近,养着稳当。” 陈飞常点了点头。 他抱着阿渡刚要往井台边去。 井台边却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一个小小的身影抱着一截红绳,坐在井栏上守着那口井。 是阿萝。 凡界的天,辰时她守井;白日里她也总一个人安安静静坐在井边。 这孩子打小就跟这口井亲。 阿萝听见动静,抬起头。 她先是看见陈飞常。 她眼睛亮了一亮,却没有寻常孩子那样扑过来。 她只是抱着红绳,极轻地唤了一声。 “先生。” 随即,她的目光落在了陈飞常怀里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袱上。 她那双孩子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安静的了然。 那截红绳在她怀里温了一温。 陈飞常心里动了一下。 这孩子是他当年在这口井边替古机子埋下的下一代守者的苗子。 隔着衣、隔着夜,她却先他一步,觉出了他怀里多了一个什么。 她从井栏上滑下来,走到陈飞常跟前,踮起脚去看他怀里的那个小娃娃。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陈飞常,极轻、极轻地问了一句。 “先生。” “他怎么比我还冷。” 第152章 温针 第152章温针 井台边的旧屋连夜拾掇了出来。 苏望山盘了炕,添了厚被,又把窗户糊严实,只留一扇对着井口。 他婶子苏婶子熬了一锅小米汤,守在灶上温着。 阿渡躺在炕头,裹着被,那张脸还是青的。 他能落住了,不再一路抖、一路漏。 可也只是落住了。 村里听说陈大夫捡了个病娃,第二日便有人陆陆续续送来东西。 一床旧棉絮、几个鸡蛋、半斤红糖、一包晒好的红枣。 都不留名,搁在门口便走。 梨花村的人认死理,陈大夫是好人,他捡回来的娃便是村里的娃。 陈飞常没有推辞。 这一人一份热乎的东西,在他眼里和玄界那些药、那些丹是两码事。 他都替阿渡收下了。 陈飞常坐在炕沿,三根手指搭在孩子腕上。 那脉细、沉、凉,一丝丝往骨头里缩。 他又翻开孩子眼皮看了看,又看了看孩子的手心、脚心。 苏婶子端着米汤,在旁边小声问。 “陈大夫,这娃是个啥病。” “热乎的米汤喂了,也不见回个色。” “是不是吓着了,丢了魂。” 陈飞常没有立刻答。 这孩子不是凡界的病。 他这一身是天阴里最纯的纯阴,本该是他自己的根骨。 门后把他养到最满、最冷,又在南渡的枢台上把他当一盏灯点了,要送过门。 灯没点成。 可那盏灯里养了这些年的油,被抽走了大半。 “不是吓着。”陈飞常低声道。 “是亏,亏得太狠,亏到了根上。” “寻常的补,补不进去。” “他这身子眼下是裂了的,补得猛了反倒要散。” 他要做的不是猛喂、猛补。 是先把这盏裂了的、快灭的灯托住,把裂缝一处处补上,再一滴、一滴往里头添油。 他立了三气。 头一气是这口枯井。 井连着两界,井底那点界气不阴、不阳,又温、又沉,是两界交界养出来的气。 阿渡这一身纯阴,只有挨着这口井才落得住,不再漏。 第二气是凡界。 凡界没有玄界那些阴煞。 日头、五谷、柴米、烟火、人气,都是活气。 这孩子被人当一盏灯养了这些年,没活过一日人过的日子。 要养他,得先让他活过来,当个活人。 第三气是他自己。 他以长春诀养出来的那一口生气。 这气不能猛灌,要顺着针一丝、一丝牵进去。 天不亮,陈飞常便抱了阿渡下井。 他不去最深处,只在井底那道两界交界的光照得到的地方盘腿坐下,把阿渡抱在怀里,让他小小的身子正对着那一线古渡的光。 他取了针。 他没用那九根在玄界里清煞、布阵的乌沉针。 乌沉针是对阴煞、对活阵、对厮杀的,针气太利,阿渡这副亏空到根上的身子受不住。 凡界养这孩子,他用的是最寻常的几根银针,针气和、缓,养人。 针落得极少。 一针在脐下气海,一针在脐神阙,一针在脐下三寸关元。 三处都是人身上纳气、藏气的根本。 他以这三针做引,先把井底那点温沉的古渡界气一丝丝引进阿渡体内,托住他那漏了底的纯阴;再引凡界这头日头五谷的活气往里养;他自己的长春生气顺着针尾,最后一丝、一丝牵进去。 三气在那三根银针上合到一处,再一齐落进孩子亏空到根的身子里。 他的针不替阿渡做主。 寻常庸医见着这等大亏的症,便要下重药、扎重针,恨不得一日就把人补回来。 林氏针经里那四个字“针下有人”,说的却是针是引路的,路还得病人自己走。 阿渡这盏灯他能托、能添、能引;可那盏灯要重新亮起来,得阿渡自己肯再活一回。 所以他的针永远只引、不替,只给一线,不抢、不夺。 不多,一次只一炷香。 香尽,起针。 阿渡被抱回炕上,苏婶子的米汤便在这时候温着喂下去。 头一两日,米汤还是大半顺着口角流出来。 陈飞常不催。 他知道这盏灯被人端着、吹了又吹,要他再认这一口人的烟火,得慢慢来。 头一两日,阿渡怕生人。 苏婶子凑近了,他便往陈飞常怀里缩。 窗外有孩子打闹、笑嚷,他整个人便绷紧,一双眼睁得滚圆,透着实打实的怕。 他在枢台、在人市、在那些不见光的地方待惯了。 他没被人当活人疼过,日头、人声、热饭于他都是陌生的、要躲的东西。 陈飞常便由着他,不勉强。 白日里苏婶子来,他接了米汤自己喂;阿萝来,他也只让阿萝在一旁安安静静守着,不吵他。 他要让这孩子一点点自己肯信,这人间是暖的,不是又一处要把他点成灯的地方。 阿萝每天辰时来守井。 守完了便上井,到旧屋门口安安静静蹲着,看阿渡。 她也不闹,也不伸手,就那么看着。 第二日傍晚,她没头没尾地开口。 “先生。” “他身上有一盏灯。” 陈飞常手上的针顿了一下。 “什么灯。” 阿萝眨了眨眼,看着炕上的阿渡,说得很慢、很认真。 “灯芯,只剩一点点了。” “风一吹,就要灭。” “先生,你在给他添油。” 陈飞常看着她。 这孩子是他当年在井边替古机子埋下的下一代守者的苗子。 她那双眼睛看得见凡人看不见的东西。 “你怎么看得见。”他问。 阿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手,又看了看窗外那口井。 “我守井的时候,井里也有灯。” “我那盏在井里,好好的,温温的。” “他那盏……”她想了想,找着词。 “被人从井里端了出来,点得很亮,又吹灭了,再端回去。” “端回去的时候,油都洒了。” 陈飞常没有说话。 一个守者,一个被人当灯的引。 阿萝的灯守在井里、好好的;阿渡的灯被人端出来,引了门、抽了油。 他伸手摸了摸阿萝的头。 “往后,”他说,“你守你的井,也帮先生看着他这盏灯。” 阿萝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 她想了想,又从脖子上解下一根旧的红绳,要往阿渡手腕上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2章温针(第2/2页) 陈飞常拦住了她。 那根红绳连着镇界玉,惊动过凡界,是守者的东西,不能轻易系在阿渡身上。 他另取了一根寻常的、干净的红绳,替阿萝系在阿渡手腕上。 “这根也能护着他。” 阿萝这才满意了,趴在炕边替阿渡守着那盏灯。 陈飞常看着这两个孩子。 一个是凡界枯井边养出来的守,一个是玄界坛台上被点过的引。 这一脉的天阴散在两界,门后一处处收;他偏要一处处把人守回来。 白日里行完针,陈飞常便把阿渡挪到对着井口的那扇窗下。 日头从窗子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孩子身上。 他把那扇窗开着。 外头鸡叫、犬吠、收庄稼的吆喝、孩子的笑,一阵阵顺着风飘进来。 这些在玄界是药石里没有的东西,在凡界是一个活人一日该听的、该受的。 他要阿渡听着这些,一点一点记起自己原是个该晒太阳、该听人笑的活人。 阿萝坐在一边,拿个小勺替苏婶子给他一点一点喂米汤。 喂进去的十有八九还是流出来。 阿萝也不恼,拿布巾擦干净了再喂。 两个孩子一个喂、一个咽,安安静静,一守就是半天。 奇的是,阿渡怕苏婶子、怕外头的人声,却不怕阿萝。 阿萝凑近了他不躲;阿萝的手碰到他,他小小的身子反倒是安的。 陈飞常看在眼里,没有点破。 一个是井里养着的天阴,一个是坛台上点过的天阴。 两个孩子的气息在这口井边是相通的,一个温、一个冷,温的那个便日日挨着冷的那个,替他焐着。 这东西比他的针还缓、还轻,也还养人。 他便由着阿萝日日辰时守完井,便来旧屋守着这个比她还冷的弟弟。 那点日头、五谷、烟火、人气的活气,便这样一日、一日渗进阿渡那副被人当灯的身子里。 夜里阿渡睡沉了,陈飞常便一个人下井,到最深处去养自己的伤。 井底那点古渡的界气温温地往他枯竭的丹田里回,往他那一双见光便疼的眼里回。 他那一身从南陵带回来的重伤,一日、一日往里收。 丹田里那道在南渡封门时具了雏形的婴影,也在一日日静养。 这一夜,他试着把那道婴影往金丹外引了一引。 他想看看,这口养育了他这些年的古渡,能不能替他丹里那道婴立起第二个依凭。 婴影在金丹里盘坐着,比在南陵时又凝实了一分。 可古渡那点界气围着它转、养它、温它,却始终托不出一个能让它落脚的地方。 他稍稍加了一分力。 那婴影被催得晃了一晃,反倒有些要散的意思。 他心头一凛,连忙收了力,把那道婴缓缓压回了丹中。 玉中赤魇极淡地辨了一句。 “别急。” “这口井养得了你、养得了他,养不活你丹里那个婴。” “井在两界之间,是个渡口,不是婴要落的地。” “他的第二个依凭在界外、在阴面,不在这儿。” “你催得越急,他越散。” 陈飞常睁开眼,望着井底那一线温温的光。 古机子当年传了他守井心法,便散了,入了这井,与井同在。 眼下师父不在了,只有这口井还在。 可这口井也只养得了他到这一步。 元婴那一步,他得自己去界外找。 他不急。 他把那道婴在丹里安顿好,起了身。 回到丹田里,他不再去强催那道婴。 他把这些日子在南陵、在南渡见的生死,一桩桩在丹田里慢慢过;把那道婴该有的神气,一寸寸养实。 金丹圆满的底子,他也借着古渡再夯实。 他看得明白,这一步急不得。 去界外立婴是迟早的事;可在那之前,他这身伤、这颗丹、这道婴,都得养到再没有半分虚。 他对着井底那线光枯坐了半个时辰,那双见光便疼的眼被古渡界气温着,疼淡了一分。 这三日,是他这许多日子里头一回安安稳稳守着的三日。 没有关津、没有追兵、没有九齿锁、没有那道扫过的目光。 可他心里清楚,这安稳是偷来的。 南渡封了,门后还在南边;那一船船的孩子还在水路上;那个带着渡眼的人伤好了,还会再来。 他在这口井边多养一日,便要把这一日用足。 三日温养下来。 阿渡腕上那点脉一点点稳了,脸上的青一点点褪了。 第二日夜里他行针时,那孩子一直垂着的一只手,指尖极轻地动了一下,碰到了他捏着针尾的手指。 不重,只是搭了一下。 可陈飞常知道,那盏灯接住了他递进去的第一丝生气。 到第三日黄昏,苏婶子喂汤,那孩子小小的喉头动了一下。 一口米汤咽了下去,没再流出来。 苏婶子眼圈就红了,拿围裙角按了按眼,念叨着活了、活了。 “陈大夫,你是真有法子。” “这娃这是认了咱们这一口人间的饭了。” 夜里,陈飞常守在炕边,照例要行那三针。 他刚把针取出来。 炕上那孩子一直闭着的眼,掀开了一线。 那是一双极黑、极静的眼睛。 眼珠在那一线里动了动,缓缓落在了陈飞常脸上,又落在了他手里的针上。 那双眼睛认出了他。 从南陵的枢台,到快船,到骡车,到这口井,这一路把他从门那边抱回来的人。 孩子极薄的嘴唇动了动。 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唤。 “先生。” 陈飞常握着针的手,在那一声里停住了。 他这一双在枢台上七窍流血都没红过的眼,此刻莫名有些发热。 他伸手把那只露在被外的、小小的、已经有了一丝暖意的手轻轻握住。 “哎。” “先生在。” 阿渡那只小手在他掌心里极轻地收了一收,把他的一根手指握住了。 就在这同一刻。 他贴胸的镇界玉隔着衣,极轻地温了一下。 不是阿萝,不是这口井。 是烽燧那头,玄界南线暗线约定的、有信要过的动静。 这一回,南线的信来得比他想的要早。 他握着阿渡的手,抬眼望向窗外。 窗外是梨花村的夜,是那口温温的枯井。 而玄界那头,南线又有什么事,正沿着那条他拼了命才走回来的路,往他这里递过来。 第153章 村事 第153章村事 第四日天一亮,陈飞常把卫生室的门开了。 阿渡稳了。 白日里阿萝守着井,苏婶子送三趟米汤,那孩子便在井边旧屋的窗下晒着日头,昏昏地睡。 陈飞常交代了几句,背上药箱,回了村卫生室。 他这一去,好些日子没影。 村里早有闲话,说陈大夫出了远门,怕是不回来了。 这一早见他开了门,卫生室门口不一会儿就排起了人。 有来看咳嗽的,有来扎老寒腿的,有来给家里老人抓两副药的。 也有什么病都没有,就为了过来看一眼他回没回来的。 陈飞常不慌不忙,一个一个看。 他在玄界见过天阴、见过古渡、见过一界的生死。 回到这方诊桌前,他还是那个梨花村给人看病的陈大夫。 一码归一码。 他给张老汉扎了老寒腿,给抱着娃来的媳妇说了换季怎么防咳,给一个胃里反酸的开了两副温胃的药。 他在玄界一去数月;凡界这头,他这个村卫生室是村里老老少少离不了的一处。 这些活不惊天、不动地,可这些人、这些病于他,分量半点不浅。 看了十来个,村东头李老太连哭带喊,抱着个孩子撞了进来。 “陈大夫!陈大夫你可算回来了!” “你快看看栓柱,栓柱他这是咋了!” 她怀里一个三四岁的男娃,烧得脸通红,小嘴吐着白沫,两只眼往上翻,手脚一抽一抽,身子绷得直直的。 是小儿急惊风,高热惊厥。 他心里先飞快地过了一遍。 不是天阴。 他这双守者的眼在玄界看惯了被抽了天阴的孩子;眼前这个身上那点生气是完整的,只是被一场高热烧得乱窜、关不住。 他又急问,几日了,着没着凉,吃过什么,二便通不通,出过疹子没有。 是外感风寒,又吃多了,积食化火,夹着惊,烧成的急惊风。 不是玄界那些要他拿命去换的症。 他心里先定了三分。 凡界的病,便用凡界的法子好好治。 后头跟着的栓柱他娘吓得腿都软了,直抹泪。 “烧了一宿,天不亮就、就抽上了。” “陈大夫,娃他爹去乡里赶集了不在家,这可咋办,这可咋办啊。” 陈飞常没接话。 他几步上前,把孩子接过来平放在诊床上,解开勒着脖子的衣襟,把孩子的头偏向一侧。 “别慌。”他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场子。 “抽是烧出来的。” “让他吐,别呛着。” 他一根银针先落人中。 又取一根,在孩子两只小手十指的指尖,少商、十宣,一处处点刺,挤出几粒暗红的血珠。 再针合谷、曲池,引那烧得乱窜的热往四肢走。 这几处是醒神、开窍、泄热的关口。 高热顶在头上,人就抽;把那股热从指尖、从四肢引开、泄掉,人便缓得过这一口气。 针落得稳、准、快。 他这一双手在玄界对着南渡枢台、九根乌沉针撼过古渡;在凡界对着一个烧抽了的村娃,只落最寻常的几针。 针下还是那两个字。 有人。 落完针,他又运了小儿推拿的手法。 清天河水、退六腑、开天门、推坎宫、揉太阳。 他指尖极淡地含着一丝长春诀的生气,不往孩子身上猛灌,只顺着那一条条经络轻轻地引,把那烧到头上的热往下导。 那一丝生气薄得几乎没有,混在他推拿的手劲里,连贴得最近的李老太,也只当陈大夫的手热、手法好。 “打盆温水来。”他道。 马晓雯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连忙打了温水,拧了帕子。 陈飞常拿温帕子给孩子擦脖子、擦腋下、擦大腿根,一处处给身子散热。 “用温水,别图快用酒精。”他又叮嘱。 “娃小、皮肤嫩,酒精擦上去要出别的事。” 又取了他药箱里一丸备着的紫雪丹,用温水化开了,一点点给孩子喂了下去。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栓柱那一直绷着、抽着的身子松了下来。 翻上去的眼落回来了,那口堵着的气缓过来,“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哭声一起,李老太和栓柱他娘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 “哭了、哭了就好。”李老太抹着泪念佛。 陈飞常又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又搭了脉。 烧退了一些,没退干净。 他却没有把话说满。 “抽是止住了。” “这烧是外感又夹着食积,起得急,退下去怕是还会反复。” “药我给你开,按顿吃;温水一炷香擦一回,别捂,多喂水。” 他顿了顿,又道。 “我这针、这药,能给他压一压。” “可要是夜里烧还往上窜,再抽,或者叫不醒,你们别等,立刻往乡卫生院送。” “那儿有退烧的吊瓶,有大夫能查到底是个啥,别在家里硬扛。” 栓柱他娘一叠声地应。 李老太握着他的手千恩万谢,要给他掏钱、塞鸡蛋。 陈飞常只收了该收的几文诊金、药钱。 “娃要紧。” “回去好好看着。” 这是凡界的病。 他在玄界见惯了天阴、见惯了被抽空的孩子;回到凡界,头一宗便是要分清楚。 凡界的孩子,烧是烧,是风、是寒、是食、是惊,不是每一场烧背后都站着门后。 拿玄界的尺子去量凡界的病,是要出人命的。 凡界的病有凡界的治法,有凡界的卫生院。 他这双手能在玄界封门、夺枢;在这张诊桌前,却不肯把一个烧抽了的孩子吹成自己的活神仙。 能压他压,压不住,该送就得送。 针下有人,说的便是这一个分寸。 人散了,马晓雯留了下来,帮着收拾诊床。 她是村里护村队的人,戴着红袖章,办事利索。 “陈大夫,你这手真是神了。” “方才那孩子都快不行了,叫你几针就给扎回来了。” 陈飞常洗了手,道:“不是神。” “是那病本来就有救,我只是没让他耽误了。” “真要神,得让他夜里不反复,那才算数。” 马晓雯笑了笑,又压低了声音,跟他说了些他不在的日子村里的事。 护村队秋收、防火、巡夜,都没落下。 “就前几日,村外来了两个收药材的外乡人。” “穿得不土,说话也不是咱这一片的口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3章村事(第2/2页) “在村里转了一圈,问了问枯井在哪儿,又问咱们村有没有出过会看病的能人。” “我让人跟着,没叫他们近井。” “他们转了转,没寻着啥,就走了。” 陈飞常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 收药材的,问枯井、问能人。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道:“以后再有这样的生人问井、问人,你照旧远远跟着,别惊动,也别让他们近井。” “记下他们的样子、往哪走,等我回来告诉我。” 马晓雯应了。 “护村队巡夜,把井那一片也划进去。” “不明着守,就当是顺路多走几趟。” “秋收了,村外来的人杂;你们多留个心眼,不伤和气,也别让人随便在井边转悠。” 她不知道那两个外乡人是哪一路。 陈飞常心里却清楚。 门后在玄界找他,也未必不会顺着两界这头,摸到梨花村这口井。 凡界这边没有阴煞、没有金丹,可这口井、这一村人、这个谁也不知的两界渡口,也是他要守的地方。 晌午他得空,回了趟井边。 路过场院,村里正秋收,晒了一院子谷子,鸡在刨、狗在卧,几个半大的孩子在谷垛上闹。 这些声音他在井底、在玄界想了无数回。 他在玄界拼命,要把那些被当灯的孩子抢回来,为的便是眼前这样寻常的一院子晒谷子的烟火。 两界隔着一口井;他守的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件事。 让孩子能在日头底下安生地长。 两界贸易那条线,这些日子没断。 他在玄界带回的一些凡界也能用的药材,还有南陵暗网托他换的东西,经烽燧、经枯井,老六那头一一对上了。 凡界的盐、布、成药、粮食,他也借着收药材的由头,一批批往玄界那头送。 玄界那些被他救下来、分散在村子、义庄、药户的孩子,要吃、要穿、要养。 这些凡界的寻常东西,到了玄界都是能救命的。 他这一回特意托马晓雯在乡里多备了些小儿的药,打虫的、退热的、健脾的,还有红糖、棉布、新棉花。 玄界那些从人市、从坛台上救回来的孩子,十有八九亏着、寒着、肚里有虫。 这些凡界药铺里不值钱的东西,于他们便是能多吃一口饭、多睡一个安稳觉的指望。 烽燧那头,老六也托人带了话。 各处分着安置的孩子都稳;何掌柜在承州收药材的骡车,照常每七日一趟,没断。 他在凡界把这些物一件件点清、记下,哪一批该送哪个村、哪个义庄、哪几个孩子。 账细,人稳。 他这口井,一头连着他看病的村子,一头连着他要守的那些人。 阿渡的身份,苏望山也替他在村里落下了。 对外说是他远房的一门亲戚,爹娘没了,投他来村里养着。 村里没人多问。 苏望山还托人去乡里,给孩子问问上户的事。 一个井边旧屋,一个能晒日头的窗,一个阿萝,一个梨花村的名分。 阿渡被门后当灯养了这些年;到了他这儿,他要让这孩子有名、有姓、有个活人该有的去处。 小名还叫阿渡;上户随他姓陈,报个陈渡。 南渡的渡、渡回的渡;到了凡界,这孩子便堂堂正正,是梨花村陈飞常户下的一个娃。 他先去看了阿渡。 孩子在窗下睡得很沉,脸比前几日多了一点活人的血色。 听见他的脚步,阿渡睁开眼,那双眼睛不再是头两日看谁都怕的样子;他伸出一只瘦得皮包骨的手,轻轻地碰了碰陈飞常的衣角。 没叫人,只是碰了一下。 陈飞常心里某一处软了软。 这孩子是在认他。 阿萝在井边替他看着阿渡。 见他回来,阿萝抬起头,极轻地比划了一下。 “先生,他今天喝了小半碗。” 陈飞常点了点头,摸了摸她的头。 这一日,他在村里看诊、交代、收发,忙到天黑。 傍黑,李老太又来报了个信。 栓柱出了一身透汗,烧退了、醒了,还喊饿,要吃粥。 陈飞常点了点头,又嘱咐,夜里再怎么着也得有人守着,万一再烧,别等,立刻往乡里送。 一颗悬着的心,到这才算真落了地。 等村里最后一盏灯熄了,他才抱了阿渡下井,行那三针温养。 井底古渡那一线温白的光,托着阿渡。 经过三日,孩子认了这针、认了这井;陈飞常落针,他不躲、不颤,乖乖地由着那三气在身上走。 那副亏空的身子,正在一寸寸往回长。 行完针,把阿渡抱回旧屋哄睡了。 他自己却没上去。 他在井底站住了。 该来的到底来了。 贴胸的镇界玉,从昨夜起那一线温热还在。 烽燧那头,南线有信。 这封信他等了三日。 他在两界交界的光里盘膝坐下,把镇界玉捧在掌心。 不多时,一缕极细的剑光顺着烽燧、顺着枯井无声落进井里,在他掌心化开,化作一张薄薄的传书。 是唐灵秋的字。 她统筹外线,一向字短。 南陵善后、柏家在案、二十七孩子已分派妥当,外线无事。 再往下,是几行南线暗网刚摸到的水路上的消息。 她的字写到这里,笔锋沉了一分。 “南运的船,在南陵更南一处叫青泥湾的水路换船、编组。” “明面上是河滩货栈、船坞、牙行。” “押船的,是南陵那一夜在台心认出你的人。” 陈飞常的眼落在最后那一行上。 镇界玉在他掌心温得发沉。 玉中赤魇极淡地辨了一句。 青泥湾在南陵更南,那条水路再往南,便近界外隙。 门后把孩子、把旧器往那儿一处处收。 他捏着那张传书,在井底坐了许久。 他不能立刻就走。 阿渡才刚接住一口人间的饭;他的伤、他的丹中婴,都还没养实。 可那一船孩子也不能放。 凡界要安顿好;玄界这一趟,迟早要再下。 他把这两件事在心里先压着,一齐掂了许久。 那一行字,是他在南陵枢台听过的那个名字。 褚延年,筑基后期,引渡使麾下,在南陵台心头一个认出了他的针法,也记下了他这张脸。 这一根线,从南陵一路牵到了更南的青泥湾。 “一船孩子过青泥湾。” “押船的是褚延年。” 第154章 南信 第154章南信 陈飞常在井底把那张传书又看了一遍。 两行字最短,也最沉。 一船孩子,过青泥湾。 押船的,是褚延年。 他没有立刻动。 急没有用,他要把这盘棋先看清,再落子。 他靠着井壁,把镇界玉捧在掌心,闭上眼。 玉中赤魇极淡地辨了辨那两个字落的方位。 “青泥湾在南陵更南。” “那条水路走到尽头,便是界外隙。” “门后这一遭,是把人、把东西往界外隙的边上收。” 陈飞常睁开眼。 南陵他去过一回;那一去,他夺了主枢、封了南渡、救了孩子,也把自己耗到了油尽灯枯。 眼下伤没好、丹中婴没立,他连催功见光,眼里都还泛着淡红。 可南线没给他养伤的空当。 后半夜,烽燧那头又有信过。 这一回不是唐灵秋的字。 是南线祁家义庄祁老头的耳目,一笔一笔摸回来的水账,经焦七递了上来。 青泥湾是南陵更南一处化外的水路。 明面上是河滩货栈、船坞、牙行;南来北往的货在那儿靠岸、换船、编组。 暗地里,南运的孩子还有镇界司散出去的旧器,也在那儿一条船、一条船地换,再往南送。 孩子关舱,旧器装箱。 换船的多是吃水深的黑篷船,白日里散在货栈、船坞、牙行名下,看着是寻常货;到了夜里才悄悄编组、点卯,趁着潮往下游放。 孩子一拨十几、二十,塞在舱底不叫出声;旧器封在木匣,贴着镇界司的旧封条。 最冷、最沉的那几个不跟大批,单有一条快船,不等青泥湾,也不进编组,早一步往更南发。 哪一型的船、挂什么旗、经哪个牙行、用什么暗号、几时换船、换完发往哪处水寨,水账上都记着。 水账上还压着一行更重的。 青泥湾以南,官面的坞堡管不到;那一片近界外隙,水里岸上都罩着一张金丹神识网。 是那个南陵那一夜被他搅了好事、重伤退回更南的人,伤愈后亲自坐镇。 青泥湾滩头护货的,明面最高不过筑基中期。 真正压人的,是再往南那片网。 陈飞常的指尖在那一行上停了停。 他眼下金丹圆满,藏还来不及;撞进那一片网,便是把自己送到那道目光底下。 青泥湾是他这一去能摸到的最南。 再往南,他过不去。 水账的末了还有几行。 褚延年奉了命,在青泥湾清场。 南陵逃出来的活口他一处处处置,押船的名册他一本本重做,沿线的货栈、牙行、船坞他一条条查,查得比平日紧了十倍。 水账上写着,青泥湾这几日做这行的一个个都收着声气;船坞里有半句话说漏了嘴的,当夜人就没了。 褚延年把这一片整得水泼不进,就为等那条南运的船顺顺当当地过。 查的不只是漏。 “他在查一个走方郎中。” “南陵台心认出他的那一位放了话,说那个人会顺着水路来,叫把所有的船一处处查干净。” 陈飞常看着,神色不动。 褚延年筑基后期,又借着门后的势,身边还压着一张他眼下撞不动的网。 他这一去,不能跟这人正面碰。 他心里把这本账算得明白。 其一,他重伤初愈,丹田只回了薄薄一层,真要放开手,撑不了多久。 其二,褚延年不只是一个筑基后期,门后在他身上压着东西;他就算拼着金丹,也未必拿得下。 其三,也是最要紧的一条,他一旦在青泥湾亮了金丹,更南那张网立时便会惊动;到时候走不脱的就不只是他,还有这一船孩子。 所以这一趟,他只救人、不逞强,不跟褚延年争那一时的长短。 他把水账就着井底那一线光看完、收好。 就在这时,他怀里有件东西轻轻热了一下。 他取出来。 是三枚灰扑扑的旧铜钱。 一枚是镇市那一遭堵冢者取走渡厄古镜、留在他席牌下的;一枚是南陵乱葬岗那人再留的;最后一枚是南渡台心空槽里他拾的。 三枚铜钱背面都刻着半道渡口纹,一枚比一枚多补一笔。 那纹路与他镇界玉上的一个源流。 此刻,第三枚也就是补得最全的那一枚,背面那道渡口纹正极淡地亮着。 亮的方向是南。 是青泥湾。 他把三枚一字排开,搁在膝上。 那三道半成的渡口纹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极淡地泛着温光,第三枚最亮。 玉中赤魇辨了一息,声音沉了沉。 “他要的东西在那条船上。” “镇界司散出去的旧器,有一件不该在外头、该回冢里的,也随这批货过青泥湾。” “他这是隔着千里,先告诉你一声。” 陈飞常捏着那枚微亮的铜钱,没有说话。 堵冢者半步金丹,持渡厄古镜,追着镇界司的旧债一路也往南。 三枚铜钱是约,也是路。 那人不结盟、不联手,每次只留一枚铜钱,把要取的东西告诉他一声。 这一趟也不例外。 他救他的孩子,那人取那人的旧器;青泥湾夜雨里,两条线或许会在一处,各走各的。 那人是敌是友他还看不清,可眼下两人要的都在同一条船上。 他把铜钱一枚枚收好。 孩子、旧器、第三枚渡眼,还有那道更南的网。 这一趟,他非去不可。 他在井底把这一趟的账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要救的,是那一船还没送进界外隙的孩子。 他要摸的,是南运这条线到底通到哪儿,门后把人、把东西最后收去了什么地方。 第三枚渡眼被人强拔了带着往界外隙去了,青泥湾未必有它。 可这一船孩子、这一箱旧器,是那条线眼下还露在外面的一截。 他够不着最南的根,可他能先把这一截露在外面的给它剁了。 他要去的,是青泥湾那一片网还没罩死的滩头。 他不能做的,是亮金丹,是跟褚延年正面分生死。 他争的是救人、是断这条线一截,不是在青泥湾把自己搭进去。 暗着去、藏着金丹,随南线暗网的船走水路;到了青泥湾只看、先摸清,等一个网松、雾起、潮急的空当,半救、半毁,救一批、断一截,再全身而退。 怎么去、怎么救、怎么退,他要一寸寸先想明白。 天快亮了,他才抱着阿渡上了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4章南信(第2/2页) 白日里他没有再去卫生室。 他把这一日留给了两件事。 一件是阿渡。 一件是他自己下玄界要带的东西。 他先抱着阿渡又下了一趟井。 他要在走之前,把这孩子能不能稳稳地留在凡界,亲手验个明白。 井底古渡那一线温白的光还在。 阿渡一近井,那张冻了四年的小脸便松了、暖了。 陈飞常以守者的心法贴着井,细细地辨。 古机子传了他守井心法,便散入了封禁,与这口井同在。 井自封;守者的气息在这口井里,不靠镇界玉,也不靠谁守着,它都在。 阿渡稳,靠的是这口井、这处古渡本身。 不是玉。 也不是阿萝。 他心里最后一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 镇界玉他能放心随身带走。 他要引残阵、要照封缝图、要在青泥湾以南那张金丹神识网的边上辨路、护身,处处都要用到这枚玉。 玉留在凡界,阿渡用不上;带在身上,能救他,也能救更多孩子。 他给阿渡又落了三针。 这三针比前几日的更细、更长;他把长春诀的生气一丝一缕借着古渡的界气,埋进阿渡的气海、神阙、关元,留作他走之后这孩子自己慢慢温养的底。 这一口气够他在井边稳稳地养上小半个月。 落完针,阿渡睁开眼看着他。 这孩子的眼睛比他刚抱回来时清亮了些。 陈飞常把他轻轻抱在怀里,说了一句。 “等先生回来。” 阿渡听不太懂,却点了点头,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 他没应孩子什么大话,只在心里跟自己说,这一趟不管成不成,都得活着回这口井、回这个等着他的孩子身边。 他又把药方给苏婶子写清楚。 哪几味、几日一换,米汤怎么熬,日头怎么晒,窗怎么开,夜里怎么守。 “阿渡近井就稳。” “我不在的日子,这三针、这古渡能养他。” 苏婶子听得眼圈发红,一叠声地应。 他又找来了阿萝、苏望山、马晓雯。 “我要出一趟远门。” “阿渡留在井边,苏婶子照管他吃喝,马晓雯让护村队把井看紧。” “阿萝,你日日辰时守井。” 他看着阿萝,把话说得很慢。 “你只陪着他、看着他,陪他说话。” “你要是觉得井里不对、阿渡不对,或者有生人近井,你别管、别上前,立刻三短一长报信。” 阿萝还小,是凡界的孩子,没有修为。 阿渡那一身纯阴,阿萝稳不住,也不用她稳。 他要阿萝做的,只是陪着、看着、有动静报。 这是一个孩子能做的,也只该做的这么多。 阿萝抱着阿渡,仰着脸看他,很认真地点头。 “先生,我记下了。” “我守着他,守着井。” 马晓雯也应了,护村队秋收巡夜,井那一片她亲自盯着;那两个问过枯井的外乡人再敢露头,她第一时间报。 苏望山只闷声说了一句。 “你去办你的事。” “家里有我。” 他又把村卫生室的事交代了。 寻常的咳嗽、风寒、老寒腿,让马晓雯照他留下的方子抓药、扎针;真有拿不准的、急的、重的,往乡卫生院送,别硬扛。 卫生室的钥匙他照旧留给马晓雯。 凡界这一摊子,他这一走又得托给这些人。 安排完阿渡,他回到旧屋,把下玄界的东西一件一件理。 镇界玉,贴身。 主枢缩成巴掌大,收在最里。 古渡玉符,那枚能引路、只渡一段界外空白的符,他也带上。 能看路的眼、能护一时的枢、能引一段的符,他都齐了。 主枢南渡那一处锁已经烙死;眼下这东西,是他手里唯一一件能在界外护一时真身的成套的器。 古渡玉符只能引他到一段界外空白,再远就没了。 他离了这两样,连青泥湾以南那道墙在哪儿都摸不到。 九根乌沉针在玄界对阴煞、对活阵才利,他取了。 凡界用的寻常银针,他留了两包在旧屋,给阿渡、给苏婶子。 爆元丹南陵那一夜已经用了,药箱最底层空了。 他这一去没有能再以丹换命的东西,只能把分寸把得更稳。 他又把伤、把丹中婴最后温养了一遍。 伤还在,婴压在丹里不破。 他这双眼见光久了还泛淡红,催功也只能收着、藏着,把金丹圆满压成一个不起眼的走方郎中。 南陵那一战把他的真元掏空了;这几日在凡界养回的,也不过两三成。 他没指望靠这两三成去硬拼褚延年,他靠的是水路、是暗网、是雾、是潮,是对手还没看清他这口气。 他心里清楚。 这一去不是去破境、不是去逞强。 是去在那张金丹网的边上把人抢回来、把线断一截,然后活着回来。 天黑透了。 他背起药箱,走到井口。 阿萝抱着阿渡站在井边送他。 夜风吹着两个孩子,一个比她还冷,一个把人抱得紧紧的。 阿萝没有哭,也没有多问。 她只是把怀里的阿渡往他面前送了送。 阿渡伸出小手,碰了碰陈飞常的衣角,和晌午那一次分毫不差。 陈飞常蹲下来,摸了摸阿渡的头,又摸了摸阿萝的头。 “我走了。” 阿萝抱着阿渡看着他,一字一句,很轻,也很稳。 “你去。” “我守着他,守着井。” 她腕上那根寻常的红绳,不知是不是让井里的气带了一温,极淡地温了一温。 陈飞常点了点头,转身下了井。 古渡那一线温白的光在井底亮着。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井台上,阿萝抱着阿渡,两个小小的影子守在那盏凡界的灯底下。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孩子、还有这一村的烟火都放好。 烽燧那头南线暗网的人已经在等他;青泥湾那条船不会等他。 这才转回身。 他一步踏进去,两界交界的光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玄界、北境、烽燧那头、南线、青泥湾,一船他放不下的孩子。 他回来了,为那一船还没断气、还在等他的孩子们。 第155章 水路 第155章水路 玄界北境,废烽燧。 两界交界的光在身后散了。 陈飞常从烽燧底那道暗格里出来时,老六已经候在那儿。 老六是北境的老人,话少,办事稳。 他没问陈飞常这一去凡界养了几日,伤好了几成,只把一个用油布包好的、不起眼的包袱递了过来。 “一身收药伙计的衣裳。” “南线下水的船在三十里外的柳河湾等着。” “祁家义庄的船收药材,不挂南陵的旗,不走城关,走外水道。” 陈飞常接了,点头。 他在烽燧底换了衣裳。 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打,一双沾着泥的草鞋,药箱换了个药商伙计常用的旧竹箱。 他把金丹那一身金丹圆满的气机压得死死的,只漏出一个寻常走方、略懂些药草的凡人郎中的底。 陈九、陈安、林守一,这些在玄界挂过的名字,这一趟他一个都不用。 他就是祁家义庄一条收药船上,一个会看药、会号两脉、不多话的伙计。 名不挂,皮不铺。 陈九在镇市被满堂买家记了脸;陈安在南陵上了褚延年的眼;林守一那层皮早就在山雾里注销了。 这一趟他连会医都得藏着。 褚延年查的就是一个会使针的走方郎中;他多露一分,便多一分被人顺着线摸出来的凶险。 老六亲自把他送到柳河湾。 天没亮,河湾里泊着一条不大的双桅药船。 船头上挂着一盏没点的白纸灯笼,灯上画着一片艾草叶子。 是祁家义庄收药的记号。 船尾一个皮肤黝黑的老船工见了人,只把篙一点,船靠了岸。 “上来吧。” “祁老爷子交代过了。” 陈飞常上了船,老六在岸上一抱拳,没多话,转身融进了晨雾里。 药船起了锚,顺着水往南。 这一走便是数日。 南线的水越往南越宽,也越浊。 两岸从北境的荒滩、芦苇,一点点换成了渡口、货栈、河埠头、成片的桅杆。 这一段是南陵的外水道。 承州腹地那一片官面管得到的镇市、大阵、码头、税卡都在身后了;越往南越化外,河上说了算的不是官府,是一家家牙行、水寨,和那些挂着旗的护货飞舟。 正因为官面管不到,门后这条见不得光的线,才敢把孩子、把旧器大着胆子在这条水上走。 陈飞常不催功、不打坐,白日里就在船舷边帮着翻晒药材、给船家搭把手。 他这双号过枢台、也号过凡界村娃的手,在这条船上只用来分一分辨,哪一味是道地的,哪一味发了霉。 他的眼见了水、见了风还会泛酸、泛淡红;他不敢往外放神识,只把守者的那双眼和玉中赤魇那一丝极淡的辨压在最低,够用便止。 船家只当他是个懂药的本分伙计,并不多问。 船上一个年轻船工贪凉喝了生水闹肚子,疼得蜷在舱里。 陈飞常没扎针,也没说自己会医;只就着船上现成的药材,切了两块生姜、一撮陈艾,让船工煮了热汤趁热喝,又教他揉按了膝下一处寻常的穴位。 那船工半个时辰便缓了过来。 船家只夸这伙计懂的药草多。 他要的正是这样不起眼的本分;一分会医的名声,他都不能在这条水路上传出去。 他的眼却一刻没闲着。 水账上记的那些船型、旗号、牙行、暗号、换船的时辰,一处处他都对着眼前的河核。 越往南,河面上那种吃水深的黑篷船便越多。 它们白日里散在各家货栈、牙行的名下,靠着岸装货、卸货,看着与寻常货船没有半分两样。 可陈飞常看得出来。 寻常货船装的是盐、布、瓷、粮,吃水浅、船舷高,舱口开着透气。 这些黑篷船舱口封得严严实实,压着油腻的黑篷布;船舷压得极低,吃水深得反常;日头底下,舱缝里还渗着一股子极淡的、说不清的阴冷。 玉中赤魇有一回极淡地辨了一句。 “舱里有天阴。” “不止一个。” 陈飞常垂着眼,翻药的手没有停。 舱里装的不是货。 是活的孩子。 正想着,那条黑篷船与他的药船在河心错了一错。 他听见那封死的舱里,极轻地传来一声被人捂住了的咳。 只半声便没了;跟着是押船汉子压低的一句呵斥。 陈飞常翻药的手在袖里缓缓握紧,又松开。 他此刻能在河心掀了这一条船;可这条水是成百上千条船织成的网,他掀一条便惊了一整片,那一船孩子连同青泥湾那些还没见着的,都得跟着送命。 他只能看着、记着,把这口气压下去。 这一遭他不是来在半道逞这一时的。 他在船舷边把这些一条条在心里记下。 船过几处河埠头。 他看见那些黑篷船靠着岸,有牙行的人拿着竹简,对旗号、对船型、对牙牌,对完了把船领到指定的泊位。 旗有旗的讲究,牌有牌的暗号,泊位也是早排好的。 不沾这条线的寻常商船,连泊的资格都没有。 他还看见一条不起眼的快船。 那条船船身窄、吃水浅,不挂任何一家货栈的旗,白日里远远地泊在僻静处,不进编组,不与别的船往来。 水账上那行字在他心里过了一遍。 最冷、最沉的那几个,单有一条快船,不等青泥湾,不进编组,早一步往更南发。 他把那条快船也记下了。 他还看了换船。 那是在一处叫乌木滩的中转水寨外的河面上。 白日里他只看;后半夜,他借着起来解缆、到船尾倒水的由头,看了真章。 月黑,潮起。 几条黑篷船悄无声息从各处泊位划出来,在河心并到一处。 有人举着遮光的风灯,一短、一长、一短,对了三回。 接着便点卯、编组,把舱里的“货”过到另几条吃水更深、船型更稳、挂着另一家牙行旗号的大船上。 整个过程没人大声说话,没有火把,连划桨都裹了麻布,压着水声。 一队编完,趁潮往下游放。 他借着那点遮光的风灯数了数。 这一夜,光在乌木滩编组的就有四条黑篷大船;按一舱十几二十个算,舱里塞的少说五六十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5章水路(第2/2页) 四条船编完,都趁潮往青泥湾的方向放。 干净利落,分明是做过了成百上千回。 陈飞常在船尾看着,心里一点点沉。 这条线在南陵以南能跑这么多年,靠的不是哪一个修士,是这一整套船、牙行、旗号、暗号、水寨织成的网。 他要救那一船孩子,可他先要把这张网看清楚。 他这一身伤,不允许他莽。 他这一去,明里是一个药船上的伙计,暗里是把一身金丹藏成凡人、在敌人的网眼里一寸寸往里挪的一个人。 他不能快,快了便露、便错。 他只能把这条水、把这张网、把这些舱里的孩子,一处处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再等那一个该他出手的时候。 第四日黄昏,药船在一处僻静河湾落了篷夜泊。 入夜,河面上起了薄雾。 一条没有点灯的小舢板贴着芦苇,悄无声息地靠了过来。 舢板上两个人。 前头一个是焦七,暗网的领头,筑基初期,一身船工打扮,压着气。 后头一个是个上了年纪的祁家义庄的老伙计,是祁老头在南线跑了三十年水路的眼睛。 陈飞常上了小舢板。 四个人就着一河夜雾,压着声音说话。 焦七把这些日子南线摸到的,一处处给了他。 青泥湾的外围、布防、换班,哪几条水道有巡船,哪几个时辰是两班交接的空当,哪一片水面、岸上护得最松,滩头护货的明面最高筑基中期,不点名、不挂号。 进湾的水路就一条,两侧都是浅滩、暗桩,夜里还拴着拦江的铁链;不是熟水路的船,摸不进去,也退不出来。 湾里巡船一昼夜六拨,两班交接在丑、寅之间,有不到一炷香的空当。 孩子不在岸上,关在湾心三条专管的黑篷舱船里,日夜有人守着。 祁家老伙计则指着水,说了最要紧的一桩。 “再往南,过了南陵外水道,河底是古战场的一片沉沙。” “那一带煞气断断续续,有的地方浓,有的地方空。” “空的那几段水里,连神识都扫不真,是这条线上护船的最忌、也最防的地方。” 陈飞常心里一动。 煞气短区。 神识扫不真的空当。 他北返是借着送葬过关;这一趟要动手,靠的或许便是这几段连金丹神识都透不进的煞气短区。 他没有急着问几时动手。 他只把这几段气短区的位置、时辰、潮、雾,一处处问了个清楚。 他在心里把这几样往一处拼。 要动手,得在进湾之后,又在那几条舱船换船、编组、趁潮南发的当口;得有夜雨、浓雾、潮急,遮住声、遮住光;还得人在那几段连金丹神识都扫不真的气短区里。 三样凑齐,才有一线半救半毁的空当。 缺一,便只能眼睁睁看着船走。 焦七又道,外线能调的人手、船都已经压在青泥湾外,不进湾,只在气短区外候着,听他一个信号。 “褚延年就在青泥湾。” 焦七压着声道。 “他把湾里整得滴水不漏,查走方郎中查得极紧。” “你这张脸、这手针法在南陵露过;进湾千万别露半点会医的底。” 陈飞常点头。 他本就没打算在青泥湾行什么医、挂什么牌。 他要做的,是把自己藏成一片滩上的泥、一条船底的影,等那一个网松、雾起、潮急的空当再出手。 小舢板在雾里停了小半个时辰。 事交代完,焦七两人撑着舢板,又贴着芦苇悄无声息地走了。 陈飞常回到药船,一夜没怎么睡。 他在心里把阿渡那小半个月的时限、把一船正被往界外隙送的孩子、把这张越往南越紧的网,一齐压着算。 第五日天刚亮,药船继续南行。 再往南,官面的关津、坞堡果然越来越少;河上反倒是那种黑篷船和护货的飞舟越来越多。 天阴沉沉地压着水。 日头偏西时,船驶进了一片极大的芦苇荡。 两岸芦花白茫茫一片,风一过簌簌地响;河道在苇荡里分了好几股岔,船只能顺着当中一股走。 船家把篙收了,让船顺着水慢慢漂。 陈飞常立在船舷边,看着两岸望不到头的芦苇。 就在这时,他的眼定住了。 船舷外侧,浑浊的水面上漂着一件东西。 是一块巴掌大的木牌。 木牌半截泡在水里,被水带着一沉、一浮,正从船边漂过。 他俯身,不动声色,把那木牌从水里捞了起来。 木牌是寻常的硬木,边角磨得发圆,一看便知是被人挂在身上很久,又被一把扯下、丢进水里的。 木牌正面用火漆烙着一个号码。 陈飞常看着那号码,瞳孔一缩。 那号码起头的几位,那烙痕的笔法,那边角一处极小的压印。 他在南陵枢台台心那一排排编号的木牌上见过。 阿卯是七十三号。 阿石是七十一号。 眼前这一块号码,与南陵枢眼上烙着的那一套编号,是一个根。 他把木牌翻过来,又看了看。 这一块的号排在百号开外,比阿卯、阿石都靠后。 南陵台心那一批是头一批;这块号靠后,是后来又收的新一批孩子。 一拨又一拨,号一直往后续,没断过。 门后这许多年在这条水路上收的孩子,比他想的还要多。 木牌还在往下滴水。 它不该出现在这里。 它只可能是从一条押着孩子的南运船上掉下来,被水一路带到了这片芦苇荡。 也就是说。 那一船他要找的孩子,就在前面不远的水上。 他攥着木牌,指节一点点收紧。 从南陵到这片芦苇荡,这一路他看了五天,看了黑篷船、看了牙行、看了乌木滩,看了这张网怎么织、怎么收。 此刻,这一块还滴着水的木牌,把这一切都坐实了。 他离那一船孩子,只剩最后一段越来越沉、越来越暗的水路。 陈飞常把那块木牌攥在掌心,抬眼望向苇荡尽头那一片越来越沉、越来越暗的南边的水。 第156章 暗泊 第156章暗泊 第六日,入夜。 药船顺着一条越收越窄的水路,驶进了青泥湾。 进湾的水路果真只有一条。两侧是大片浅滩,水底下暗桩错落,老船工亲自把着舵,一寸一寸往里挪。湾口横着一条拦江铁链,白日里锁着,夜里松下半截,只在岸边留出一条一船宽的口子。 口子上立着牙行的人,提一盏灯,先照船,再照旗,最后照牙牌。 他身后还站着一个记账的,拿炭笔在竹简上勾,船名、旗号、货、泊位、进出的时辰,一条一条落账。进湾的每一条船,都先记在这卷账上,再发一根刻着泊位的竹签。没有竹签的船,连这道口子都进不来。 老船工是祁家跑了三十年南线的人,这一套对答不慌不忙,货单、税钱、打点的碎银,早备得齐齐整整。 他把祁家义庄的牙牌递上去。那人对着竹简核了一回,又拿灯往船上扫,问装的什么货、泊哪一处、几时走。 “收药材的,祁家义庄的船。”老船工赔着笑。 “艾叶、甘草、几味南货,泊西头三号栈,明早换了货就走。” 那人挥了挥手,铁链又松半寸,发了一根竹签,放船进去。 陈飞常垂着头,一身灰布短打,肩上扛着一捆药材,只作一个不吭声的伙计。 这一脚,是踏进网里来了。 他把那口气压得又平又稳,连脚步都学着老船工放沉。 青泥湾比他一路见过的任何一处河埠都大。 黑灯瞎火的滩涂上,沿河一排十几间货栈、船坞、牙行,栈前空地堆着成山的货。河面上桅影密密匝匝,吃水深的黑篷船一条挨着一条,灯火在黑篷布间明灭。 白日里,这里是南来北往的货最热闹的去处,盐、布、瓷、粮、皮货、药材,都在这换船;一到夜里,正经的货船都泊在东西两头,湾心那一片黑篷船的地界,寻常货船连靠近都不敢。 明里这是换船、编组的大码头,暗里,是把孩子和旧器往界外隙送的总口子。 药船泊到西头三号栈。 老船工带着人卸药材、对账、换竹签。陈飞常跟着搬了两趟,手脚勤快,话却一句没有。 他那双见了风、见了水还泛着淡红的眼一直垂着,只在搬货低头的间隙,从眼缝里往外扫。 借着搬货,他在心里数。东西两头的货栈、船坞,十几处;湾心那一片,黑篷大船不下二十条,巡船六条,在外围一圈一圈地走。 两个三号栈的牙行伙计一边搬货一边低声唠,说这几日湾里邪性,正经货船一过酉时就不许动,所有走方郎中、游医、卖膏药的,只要在湾里,都被请到岸上一处大栈里“歇着”,一个不许上船。 陈飞常搬着药,耳朵没动,话却都听进去了。 他这一层收药伙计的皮,反倒比任何会医的皮都稳。褚延年查得越紧,越查不到一个连药都只认不扎的伙计头上。 西头是正经药材、杂货的泊位,离湾心还远。要看的东西,不在这儿。 三更天,栈里的人睡熟了。 陈飞常没惊动同行的船工,悄无声息翻出货栈,沿着水边一条堆着烂药材的窄道,往湾心摸。 他不催功,不放神识,连脚步都压成了一个起夜解手的伙计该有的轻重。 守者的那双眼,和玉中赤魇那一丝极淡的辨,被他压到最低,只够看清眼前几步、辨出几丈内的气息。 河面上起了一层薄雾,正合他的意。 他贴着水边走,一连避开两拨巡船。 巡船不大,每条船上三个人,一个撑船,一个提灯,一个拿一杆长钩,沿岸一处处点、一处处看。两船相交,船头的灯要对一回,一短、一长、一短,对上了才放,对不上,立刻有哨声。 灯扫过来,他就贴进栈墙的黑影里;灯过去,他再往前挪。 他在一片齐腰深的水草里伏到丑时。 两班巡船果然在湾口换了一趟。上一拨收了灯往船坞去,下一拨还没点齐人手,中间空了不到一炷香,水面上连一盏游动的灯都没有。 焦七说的空当,分毫不差。 越往湾心走,黑篷船越多,也越静。 寻常货船泊夜,总有船工打鼾、有灯火、有说话声;这一片的黑篷船,舱口封死,甲板上连个守夜的都不许多嘴,只在船头各立一个提灯的汉子,灯一明一灭,按固定的间隔换着。 湾心最当中,三条黑篷大船并排拴着,外头又围了一圈小巡船,与别的货船隔着十几丈水面。 玉中赤魇极淡地辨了一句。 “孩子,在这三条里。” “一条二十个上下,三条,六十往上。” “都是天阴,最沉的那几个,不在这三条里。” 陈飞常盯着那三条船,指节在泥里收紧。 伏到半夜,当中那条舱船里,起了一阵极轻的响动,才起了个头,就被甲板上一声压低的喝骂掐断了。再听,便什么都没有,只剩潮水拍船的声。 最沉的那几个,在那条不挂旗、不进编组的窄身快船上。 他顺着赤魇的辨往更深处看。湾心最里头,一个僻静的小码头,泊着那条窄身快船,船头连一盏灯都不挂,岸上却坐着四五个抱刀的汉子,不坐、不说话、不打盹,眼睛一直钉着那条船。 赤魇辨了辨。 “最沉的那几个孩子,关在那条船上。” “不等青泥湾换船,后半夜趁潮,它单独往更南发。” 他又看货。 左侧一间上了锁的大船坞前,几只沉甸甸的木匣被人抬出来,借着夜色往那僻静码头送。 木匣一共七只,都用旧铜锁锁着,封条纸边发黄,是有些年头的镇界司旧封。门后自己的东西用的是新封,唯有这几只留着旧封,是从旧朝镇界司的库底、从一座座冢里起出来的,连门后都不敢换封。 赤魇辨了辨那七只匣子,落在最当中一只上。 那只比其余的沉,匣气最旧,是镇界司当年的一件重器。 “堵冢者要的,就是它。”赤魇道。 “他要的东西,和你要的孩子,在同一条线上。” 陈飞常把那间船坞、那七只木匣、那条窄身快船的位置,一处处刻进脑子里。 他要救的、堵冢者要取的、门后要送的,今夜都在这一湾水里。 就在这时,岸上一阵杂乱的脚步朝他这边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6章暗泊(第2/2页) 陈飞常心头一沉,整个人贴着船坞的湿泥壁,滑进坞底半截泡在水里的烂药材堆里。 那是一队巡栈的护货。 当先一人披着外袍,气机比旁人高出一大截,正是滩头护货的头目,筑基中期。 那人身后跟着十几个提灯持刀的护船,沿栈一间一间地查,查货,也查人。 “都给我听着。”那头目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坞都能听见。 “褚执事有令,青泥湾这几日,一只飞虫都不许错。” “每一条船、每一间栈,名册、人头、货单,一处处对。” “多出一个生人、少了一件货,我拿你们是问。” “南陵跑回来的那几个,褚执事在大船上一个一个过。今夜谁也不许睡,各船各栈的名册,天亮前重造一遍,少一个字,自己跳河。” 灯火一盏接一盏,往陈飞常藏身的船坞来。 他没有往亮处躲。他往最暗、最脏、最不活人待的地方躲。 这一坞烂药材积了多年,霉、苦、烂的死气浓得化不开;船底泡在水里,湿泥、朽木、死水的阴气一团一团。 金丹神识扫过来,遇着这等死气、朽气,只能扫出一团模糊的死物,与人眼在浓雾里看物没有分别。他不是隐身,他是把自己也变成了这一团死气里的一件死物。 他把金丹压到谷底,连呼吸都收了。 两个护船提着灯走进坞来。 灯光扫过烂药材堆,扫过泡在水里的半截船底。两人拿长钩往药材堆里戳、往船底下探。 钩尖有一回停在他藏身处半尺外,挑起来一捆烂药,抖了抖,又放下了。 陈飞常就在灯下三尺,一动不动,连心跳都压得又缓又沉。 “这一坞是堆陈药的,”一个护船嫌恶地掩了掩鼻子,“几年没翻过,能藏什么人。” 另一个拿灯往水里照了照,看见几处翻起的泥泡,只当是水底的鱼。 “走了走了,晦气。” 两人骂骂咧咧退了出去。 陈飞常伏在泥水里,等那队人走远,才极缓地把那口气吐出来。 这一片死气挡得住提灯的护船、挡得住寻常神识;可他心里清楚,真正压着这一湾的,是再往南那张他撞不动的网。 他没有动,继续等。 夜半,湾心那艘最大的船上,灯火亮了。 那艘船比所有船都高一头,船头两盏白纱灯,照得半湾水面发白。褚延年就在这艘船上。 陈飞常隔着十几丈水、一层雾望过去,只远远看了一眼,便把眼收了回来。 筑基后期的气机,又借着门后压在他身上的东西,沉沉地罩着湾心。他这点只回了两三成的真元、这双见光便疼的眼,离那艘船越近,越要收得干净。 各船的牙行、坞主、护货头目,一个接一个被点到船上去。 上去的人弓着腰、缩着脖子,答话答得磕磕绊绊;下来时,有的腿软得要人扶,有的脸白得没了一丝血色。 一个人,被两个护船从岸上拖了出来,押上船头。 那人浑身是伤,瘫在甲板上,是南陵逃回来的活口。 满湾的灯火都还亮着,所有没睡的、被叫起来的牙行和护船,都被赶到船头的水面上看着。 船头那道身影立着,居高临下。 褚延年的声音不高,却借了风,一字一字送过水面。 “南陵跑出来的,我一个个都请回来了。” “名册,我一本本重造。” “谁要是漏了半个字、放了一个人,今晚就是他的下场。” 他俯下身,看着甲板上那个瘫着的人。 “你不是问,那个走方郎中还会不会来。” 那人抖得说不出话,嘴里反复念着自己没漏、没漏。 褚延年直起身,声音冷下来。 “他会来。” “他在南陵台心连杀带救,救走了一船孩子,他就不会放着这一船不管。” “他会顺着水路,一处处摸到青泥湾来。” 褚延年转过身,扫过满湾的船、满岸的灯。 “所以,从今夜起,给我一处处把船查干净。” “连一根针、一张脸,都不许漏。” 他又加了一道令。 “湾里眼下所有走方郎中、游医、卖膏药的,统统扣在岸上,等我过了这趟船再放。” “谁的船敢私藏一个会扎针的,与那郎中同罪。” “我倒要看看,他拿什么进我这青泥湾。” 他只做了一个手势。 两个护船把那活口拖下去,船尾水声一响,再没了声。满湾的灯火照着,满湾的人都看着,没有人敢出声。 陈飞常伏在雾里、泥里,一字一字听完。 他脸上没有表情,搭在泥里的手指却一点点攥紧。 他离褚延年不过十几丈水。这十几丈,他此刻只要一动,便会惊动那艘船、那张网。 他忍住了。 他来不是为了此刻。 褚延年是在等他。清场、重造名册、当众放话,不是怕他来,是笃定他来,要把这一湾做成一个等他钻的套。 可陈飞常不钻这个套。 你等着我从正面来,我偏要等你这张网最松的那一刻。 他借着雾退回水草,再沿来时的窄道,一寸寸退回西头三号栈。 回到药材堆里躺下,他睁着眼,听外头的潮声。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雾已经起了,河上的潮声闷下来,风里有一股水汽。南线的老人说,这一带潮最急、雾最浓、夜雨最频的,就是这两日。 他在心里把今夜看清的又过了一遍。 进湾的路、湾口的铁链、六条巡船、丑寅之间的空当、湾心三条舱船、最里那条窄身快船、装旧器的船坞、一坞能遮神识的烂药材。 他在心里也压着另一笔账。阿渡那三针能稳稳吊他小半个月,他下玄界已经走了六日,在青泥湾能等的至多还有几日,不能多耗。 他要的那一场夜雨、浓雾、急潮,快了。 就在他要合眼时,怀里那三枚灰扑扑的旧铜钱,极轻地温了一下,又凉了下去。 最亮的第三枚,温的不是湾心,是湾外那片黑灯瞎火的废滩。 赤魇极淡地辨了一句。 “他也到了。” 第157章 同路 第157章同路 第七日,白天,陈飞常没动。 他守在西头三号栈的药材堆里,作个跑了一趟远路、补觉的伙计,一躺就是大半日。 白日里的青泥湾,是另一副样子。东西两头的货栈开了市,挑夫、牙行、讨价的,人声喧腾;湾心那一片黑篷船却在白天闭了舱、落了篷,连跳板都收了,只在夜里才活过来。 陈飞常半阖着眼,把这一明一暗两处都记在心里。明里热闹的是给人看的,暗里闭着的才是真的。 耳朵却没歇。 后半夜那一阵最高的潮声里,湾心最里头那条窄身快船起了锚,没打灯,悄无声息出了湾。 他在药材堆里睁着眼,听那条船的桨声一点一点远了,没动。 玉中赤魇极淡地辨了一句。 “最冷的那几个孩子,在那条船上。” “走了。” 陈飞常搭在膝上的手紧了一紧,又松开。 这一趟下玄界,他本为的就是最沉的那几个孩子。他在南陵渡台心抱走过阿渡,知道那样纯阴的孩子被送过门是什么下场。 可他贴着舱板听那条窄身快船的桨声,没有起身。 赤魇道:“那条船吃水浅、船型窄,是专门追潮水的快船,连金丹神识都未必追得上它的尾。你眼下真元两三成,追不上,反倒要惊动青泥湾。” “最冷那几个,不在明夜的账上。” 那条快船不进编组、不挂旗、趁最高的潮单独南发,连青泥湾都不多停。他这时候追,追不上,反倒要把自己、把明夜那一船能救的孩子,都搭进去。 他认下这一笔。 救得了的,他拼了命也要救;救不了的,他记着,不硬扣。 入夜,雾又起来了。 他怀里那枚补得最全的第三枚铜钱,温了第二回。 这一回,温的方向不在湾里,是湾外那片黑灯瞎火的废滩。 陈飞常趁丑时两班交接的空当,从三号栈后头下水,半潜半游。 出湾比进湾难。他在水里把那一身金丹压成一块石头,只让头偶尔露出水面换一口气。铁链在他头顶半尺横过,巡船的灯在雾里一明一灭,他贴在铁链下的水皮上,等灯过去,才一寸一寸从那条一船宽的口子外挪出去,避开湾口的灯,贴着浅滩的水草,出了青泥湾。 湾外半里水路,有一处废弃的古渡口。 这处渡口比青泥湾老得多。半截石碑、半截石阶、几截烂在泥里的缆桩,早年是镇界司下辖的一处官渡,后来水道南移,青泥湾起来,这儿就荒了。 一个人,已经立在那块断碑旁。 灰袍,斗笠压得很低,看不见脸;袍角被夜雾浸得发沉,背上斜斜横着一面青铜古镜,镜背刻着渡口纹,和他掌心那三枚铜钱、贴胸的镇界玉,是一个源流。 是堵冢者。 这枚铜钱,从镇市席牌下、乱葬岗、南渡台心空槽,一路递到他手里,每一枚背面都补着半道渡口纹。 约他的人,始终只肯留钱、留话,不肯露脸。今夜,是头一回立在他面前。 陈飞常把前几面在心里过了一遍。镇市上,堵冢者取走了渡厄古镜;乱葬岗上,又留一枚钱;南渡台心空槽里那枚,是替他引开路的。 每一回,都是各取所需,谁也没欠谁。今夜,也没有分别。 陈飞常守者的眼一扫,便觉出这人不同。他立在那儿,滩上没有活人的热气,也没有阴煞的冷气,脚边的潮水到了他身前三尺,都绕着走。 他没有靠近,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站住。 玉中赤魇极淡地辨了一句,那话音里难得带了一分郑重。 “冢里冢外走惯了的人,身上有活气,也有死气,两样压在一处,半步金丹。” “那面镜,是镇界司的渡厄古镜,照得破阴煞,也照得破旧阵。” “他的底,我辨不透。” 两个人隔着一片湿冷的滩、一河起雾的水,谁都没先开口。 潮水一下一下拍在断碑上。 最后还是那人先开了口,声音隔着斗笠,听不出年岁。 “你比我想的来得慢。” “我不来呢。”陈飞常道。 “你会来。”堵冢者道,“你要救的孩子,明夜在船上;我要回的东西,也在船上。” 他抬手,从怀里取出半张发脆的旧图,铺在断碑上,拿一块碎石压住。 陈飞常这才走近两步,低头看。 那是半张镇界司当年手绘的南境渡口水路图,纸边焦黑,缺了一半。 青泥湾在图上,只是众多渡口里的一个。 青泥湾往南,水路越收越细,两岸的坞堡、官渡、村镇,一处处稀下去,到了最南,只剩一片空白。 空白边上,用极淡的墨点了一道线,写着两个已经洇开的字,界隙。 界隙边上,画着一圈细密的网纹。 “水路尽头,是界外隙。”堵冢者道。 “你那双眼看见的,是一张金丹神识网。坐镇的,是那个从南陵被你搅了好事、退回更南的人。” “这张网,是给你这样的人备的。” 陈飞常的指尖在那圈网纹上停了一停。 “这网,罩了多大。” “从青泥湾再往南,水路一进界外隙,便在网里。”堵冢者道,“你那枚玉能照出它的边,可只要你亮了金丹,网那头的人立刻就知道。” “所以你只能在网边动手,不能进网。” 陈飞常把图上的渡口、界隙,与自己贴身带着的几样东西,在心里对了一遍。 古渡玉符能引路,只渡一段界外的空白;两枚眼是看路的,主枢是护真身的。要去第三处,引路、护真、锁钥,缺一不可。 这张图上画的,正是他这一路要找的路。 他心里那点原本模糊的盘算,被这半张图压出了一个轮廓。 陈飞常盯着那片空白。 “门后这许多年,把人、把东西往这儿收。”他问,“到底为了什么。” 堵冢者的斗笠偏了一偏。 “孩子是纯阴,是灯油;旧器是开道的家伙;渡眼是松那道锁的钥匙。” “这许多年,门后攒的就是这些,一件件往界外隙收,是在铺一条路、开一道门。” “门那边在更南,门后那位隔着门,已经探了太久。等的不只是这一船孩子,是门什么时候、能开多大。” 他说到这里,便收了口,把那半张图往回卷了半寸。 “我不替门后说话,也不替你行道。”他道,“再多的,你眼下不必知道,知道了也活不到那一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7章同路(第2/2页) 陈飞常抬眼看他。 “你也是镇界司的人。” 堵冢者没有答,也没有否认。 “我是守冢的。”半晌,他只道,“镇界司在不在了,我不管;该回冢里的东西,我得一件件取回来。” 他抬手指了指脚下那块断碑。 “这渡口,当年是镇界司的官渡;碑下埋的,是看渡的人。” “镇界司没了,看渡的人也没了,冢里的东西还在一件一件往外流。” “我别的不管,流出来的,我取回去。” 陈飞常看着他斗笠下的阴影,没接话。这是一笔比他想得更老、也更孤的账。 陈飞常的手在贴胸那块玉上停了一停。 “你认得这块玉。” “镇界司的东西。”堵冢者道,“你手里那三枚铜钱,也是镇界司的渡口钱。你走的这条路,比你自己以为的,要老。” 他没有说自己是谁,陈飞常也没有再问。 两个人都清楚,这一夜立在这块断碑旁,不是来认亲的。 “说明夜。”陈飞常道。 堵冢者把那半张图重新铺好,手指落在青泥湾上。 “明夜子时,今年这一带最大的一次潮,水位最足,四条大编组船趁潮出湾。” “三条舱船里余下的孩子,分在另外三条船上;七只旧器在最当中那条,贴着船底藏。” “我要的,是七只里最沉的那一件。那是镇界司当年丢在冢外、该回冢里的东西。” “我在那条船上取器。” “镇界司的旧器在阵里压了多少年,与船上的旧阵、护船的锁气是扣在一处的。我取器那一瞬,扣着的阵会松、会乱,半息,至多半息。” “那半息里,护船的锁气罩不住船舱,褚延年的神识也会被这一乱顿一顿。” “你就在这半息里,做你要做的事。” “我不替你拦褚延年,也不替你救人。我取我的,取完就走。” 陈飞常看着那一点。 “褚延年要是不追你的旧器,只守着孩子呢。” “他会追。”堵冢者答得很平,“他一个筑基后期的执事,亲自坐镇青泥湾,不是为了几个孩子。你在南陵搅了他的台、夺了他的枢,门后那位动了怒,这趟最重的货,是他戴罪立功的命。” “镇界司旧器在他手里丢了,门后第一个不饶他。他守的是差事,不是孩子。” “筑基后期,门后在他身上还压着东西。这一趟,你杀不了他,也不必杀他。” “你是去救人的,不是去跟他分生死的。他被旧器和我牵住,你正好救人。” “半息之外,我要是被缠住呢。”陈飞常问。 “那是你的命。”堵冢者道,“我们不同路,只是这一夜,往一处走。” 河风卷着雾,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陈飞常没有立刻应。 他在心里把明夜排了一遍。 半息旧阵乱,是一刀;夜雨、浓雾、急潮遮声遮光,是一刀;河底那几段连金丹神识都扫不真的煞气短区,是一刀。 三刀齐下,他才够在四条大船出湾的当口截船。 动手的地方不在湾里,在出湾、进气短区、阵气最乱的那一段。 四条船趁潮出湾,最当中那条装旧器,余下三条分舱装孩子。缆要先解,锚要钉死,船要趁潮往气短区里引偏;舱底的孩子,救一个是一个,救上船就交外线,绝不在褚延年的眼皮底下恋战。 救不走的船,当场毁掉,断了门后再往南运的这一条道。 半息太金贵,他只能做这一刀。 外线焦七的人船已经压在青泥湾外的气短区外,等他信号;他要救的,是舱里那六十上下个孩子,能救多少救多少,救上船、交外线、断缆引偏、再毁船。 他不碰褚延年,不亮金丹,不进更南那张网。 “我凭什么信你。”他抬眼。 “你不必信我。”堵冢者道,“你只需要知道,明夜我取器那一瞬,旧阵必乱,这是镇界司的死规矩,骗不了人。” “我也不必信你。你救你的孩子,动静越大,我取东西越方便。” 这是实话,也是交易。 陈飞常没有再问。他也不交底,不说阿渡,不说外线有多少人、多少船。 两人各取所需,各留各的底。 堵冢者临收图前,从斗笠下看了他一眼。 “你身上有两件东西,我看不真。” “一件是玉里那点东西,一件是你丹里那点还没成的东西。” 陈飞常心里一凛,面上没动。他自以为收得够干净,到底没瞒过这半步金丹的眼睛。 “明夜取完器,我护不了你第二回。”堵冢者道,“你我各走各的,别在我背后动手,也别指望我替你挡谁。” “正合我意。”陈飞常道。 “还有一桩。”陈飞常道,“七只旧器,你只取一件,剩下六只呢。” 堵冢者的斗笠下,那声音冷了一分。 “剩下六只,不在我这趟的账上。” “能截下,是你的造化;截不下,本就不在你我今夜的账上。” “你我都是只取自己那一件的人。” 陈飞常点了点头。 这话他认。他够不着最南的根,这一夜,他只剁露在外面的这一截。 堵冢者收起半张旧渡图,把背上的渡厄古镜往稳里一压。 “明夜雨最黑,潮最急。” “我取我的,你救你的。” “过时不候。” 他灰袍一卷,转身没入雾里。 等陈飞常再看时,那块断碑旁已经空了,连滩上的脚印,都被涨上来的潮水一抹而去。 陈飞常立在原地,把那半张图上的界隙、网纹、青泥湾,把明夜的潮、那半息的乱,在心里一处处过了一遍。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的镇界玉。 门后在更南等的东西,他眼下还够不着。 他眼下够得着的,是明夜那四条船上的孩子。 他把贴胸的主枢、古渡玉符都按了按,又把三枚铜钱收进最里。去第三处的路再远,也得先把眼下这一船孩子救干净,才轮得到后头。 他从废滩下水,半潜半游,避开湾口的灯,回到青泥湾,回到西头三号栈。 刚在药材堆里躺下,外头河面上,落了第一滴雨。 雨点打在黑篷布上,先是一点,再是一片,密了。 雾压着湾,潮在黑里一寸寸涨起来。 明夜,到了。 第158章 截船 第158章截船 第八日,入夜,雨就没停过。 到了亥时末,雨更黑,雾更浓,潮水一寸一寸涨上了青泥湾的滩。 陈飞常伏在西头三号栈外的水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白日里他在三号栈搬货,顺手从修船的废料堆里,摸了两枚修船用的铁楔、一把生了锈的分水短刀,藏在药材堆最里。 这会儿,铁楔、短刀、乌沉银针,都贴肉收好了。 子时的潮,是今年最大的一次。 四条大编组船趁潮出湾。桅影在黑里晃动,浸了水的缆绳绷得笔直,船工的号子被雨和雾压着,只剩闷闷的几声。 最当中那条船,船身最沉,吃水最深,是装旧器的。另外三条,分舱装着孩子。 褚延年坐镇最高的那艘大船,在四条船最后压阵。 玉中赤魇极淡地辨了一句。 “出湾了。” “再往前,就是河底古战场沉沙的气短区。进了那段,那姓褚的神识也扫不真。” “动手的地方,就在那儿。” 四条大船一前一后,顺着那条唯一的出湾水路,往南去。 装旧器那条在当中,三条孩子船围在外头,四条船拿粗缆连成一个整体,船外又有四五条小哨船,在两丈开外游弋。褚延年的旗舰在最后,船头那盏白纱灯,是整个船队的眼。 陈飞常半沉在水里,贴着浅滩的水草,跟了下去。 水冷,雨冷,他那双见光便疼的眼被雨水一泡,又涩又胀。他把丹田里那点只回了两三成的真元,压得又细又缓,一丝也不肯空耗。 他没有上任何一条船。 他在等堵冢者那半息。 船队出湾,进了那段最黑的水面。 河水在这里打着旋,水下是一片沉沙、断桅、白骨的古战场,煞气经年不散,成团成块淤在水底。 四条大船吃水重,行到这里,连船头护船手里的灯,都被水底逼上来的煞气压得发暗。 船速,齐齐慢了。 陈飞常贴在浅滩的水草里,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堵冢者会在哪一瞬出手,只在心里把最外那条船的舵轴、缆扣、锚链,一遍一遍过。 潮声、雨声、船板压水的声,一下一下,他把呼吸压得与潮声一个拍子。 他不能早一息,早了,旧阵未乱,自己撞进锁气里;也不能晚一息,晚了,船出气短区,褚延年的神识重新铺开,他再无机会。 就在装旧器那条最沉的船行到气短区正中的当口,船头那片黑里,无声无息立起一个灰袍斗笠的影子。 堵冢者到了。 他不知是从水里上的船,还是从雾里落的船。 他一抬手,背上那面渡厄古镜翻到掌中,镜面对着舱底那七只木匣。 镜面没有光,黑沉沉的。 可陈飞常隔着十几丈雨,清清楚楚看见,压在那条船、那一整片湾心上的气机罩,被这面镜子照出了一道裂缝。 锁在七只旧器上的旧阵,被古镜一照、一挑,最沉那一只木匣的旧封、旧锁,寸寸裂开。 匣不离船,阵先乱了。 罩在船队上的护船锁气,在那半息里,齐齐一松。 就这半息。 陈飞常动了。 最外这条孩子船,他白日里借着送药、借退潮,在船下水下摸过一遍。舵轴在第几块板、缆扣有几个、锚链活扣朝哪一边开,都记熟了。 他不碰旧器船,整个人贴着水皮,无声无息射出,直扑最外那条离浅滩最近的孩子船。 他把丹田里那点真元,一分不留地压到双腿、双臂、十指上。 船尾,他一手扣住船舷,翻身而上,雨水顺着脸往下淌。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钉舵。 船趁潮出湾,全靠舵定方向。他借着船尾舵工被旧器船那一阵乱牵走眼的空当,把两枚铁楔死死打进舵轴,又拿分水刀的刀柄砸了个严实。 舵叶被钉死在一个朝着浅滩的偏角上。 他做的第二件事,是解缆。 四条大船是拿粗大的编组缆连着、编队走的。他摸到船舷边那几根缆,分水刀一别、一绞,浸了水的缆绳一根接一根断在他手里。 他做的第三件事,是挑锚。 这条船起锚起了一半,他探手到锚链上,把那个活扣也挑开了。 缆断、舵偏、锚松,满潮的急流当场兜住这条船。 那船在黑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大响,横过身,离了编组,被潮水推着、被钉死的舵带着,直往浅滩的方向偏。 甲板上的护船这才回过神,一片惊呼。 “船偏了!船偏了!” “缆断了!什么人!” 陈飞常没去管甲板上的人。 他直扑舱口。 舱门是一道铁锁锁着的厚木舱板,舱底,就是那二十个上下的孩子。 他摸出乌沉银针里最细的两根,探进锁孔,指尖在锁簧上一拨、一挑。 他是医修,人的经络他闭着眼都能走,何况这一把锁。 锁簧应针而开。 他一把掀开舱板。 舱底一股闷热、潮湿、又带着药味的气涌上来。 二十个孩子,一个挨一个挤在舱底。手脚没有绑,却被这一路的黑、这一路的吓,吓成了一团,没有一个敢出声,只有一双双眼睛在黑里睁着。 舱板掀开的一瞬,离得最近的一个孩子往回缩。 “别怕。”陈飞常压着嗓子,声音压得又低又稳,“来接你们的。” “一个跟一个,手递手,往上走。” “不许哭,不许喊,踩稳了再落脚。” 孩子们愣了一息。 离他最近的那一个,看着他雨水里那张脸,看着他伸出来的手,颤巍巍把自己的手递了过来。 陈飞常一把扣住,把孩子提上舱口。 一个、两个、三个。 他不去数,只把孩子一个接一个往船舷边送。 这时,那条孩子船已经被满潮推上了浅滩,船底擦着暗沙、暗桩,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缓缓搁住,不动了。 搁浅,船就稳了;水浅,人就好接了。 浅滩后头那片黑里,焦七的几条小舢板早摸黑候着。 船上没有灯,只在最前那条舢板的船舷边,挂了一块黑布,黑布按三短一长的间隔轻轻晃动。 舢板贴着搁浅的大船靠上来,两船舷相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8章截船(第2/2页) 陈飞常在大船舷边接,焦七的人在舢板上接,中间一段浅水,两个会水的伙计站在水里,一个抱一个,把孩子从大船舷边接下来,送进舢板,盖上篷。 雨水打在篷上,潮水推着船身,孩子被吓出的那点声息,全被这一夜的雨和潮盖住了。 孩子一进舢板,焦七的人就把干布往他们身上裹,又往每个孩子手里塞一小块冷干粮,堵住了哭。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只有一片压着的、粗重的喘息。 二十个孩子,他送得不算快,可每一步都稳。 舱里有个最小的孩子,被挤在最里头,抱着舱柱,吓得不敢动。 陈飞常探身进去,一把将那孩子从舱柱上抱下来,顺手在他后心、内关两处按了按,压住他乱跳的心气。那孩子身子一软,伏在他肩上,没哭出声。 还有一回,一个护船提着灯往船舷边来,脚下木板响了一声。 陈飞常把舷边几个孩子一齐压低,自己贴着舱板阴影伏下。焦七的舢板在黑里贴着船身往下一沉,只露半个篷。 那护船往舷外看了一眼,只看见满河的雨、满滩的黑,骂了一句,转身往回走。 满船的人都被旧器船那边牵着眼,谁也没顾上脚下这一条已经搁浅的船。 半息早过了。 旧器船那边,传来一声压着怒意的低喝。 那是褚延年的声音。筑基后期的气机裹着门后那点东西,沉沉地压了过来。 陈飞常脚下的船板一震,胸口一阵发闷,眼伤被这气机一激,两行热流顺着雨水往下淌。 他没有抬头。 他知道褚延年追的是旧器,不是他。 旧器船的黑里,堵冢者已经取到了那只最沉的木匣。 旧器离阵那一瞬,阵里压了多年的气机当场反噬,褚延年闷哼一声,脚下大船的甲板都跟着一沉;他扑出去的手,又正撞在堵冢者翻卷起来的渡厄古镜上。 那面古镜照破阴煞,也照破旧阵,褚延年的气机被照得一滞,胸口那点门后压着的东西都跟着晃了一晃。 他到底是筑基后期,退了半步,强行稳住了。 堵冢者不与他缠斗,灰袍一卷,连人带匣,没入雾里、水里,再看不见。 褚延年的怒吼第一次带上了慌。 “旧器!拦住他!别让他跑了!” 他不能让那件旧器在他手里丢了。 他所有的气机、所有的护船,都朝旧器船、朝堵冢者没入的那片水追去。 可气短区里神识扫不真,又隔着这一场雨、这一河雾,堵冢者连人带匣没入水底,便没了踪影。 褚延年追到气短区边,强行收住脚。他不能再追。旧器已经丢了,剩下三条孩子船要是再在他眼皮底下出了事,他这趟差事就是死路一条。 陈飞常这边,压力一空。 就这一空。 他把最后两个孩子送下舢板,转身又扑回水里。 剩下两条孩子船,他来不及再开舱。 他贴着水皮窜过去。真元早已空了,第二、第三条船,他没能照第一条那样做全。 第二条,他只来得及钉死舵;第三条,他只割断了一半的缆。分水刀、铁楔、银针,能用的都用上了。 是满潮替他把剩下的事做完。两条船被急流一兜,先后打横,重重搁上浅滩的暗桩,船底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动弹不得,再也出不了主航道。 他丹田里那点真元,到这一步,已经耗得干干净净,连流云步都迈不动了,全靠一口气、一双习惯了的手在水里撑着。 “孩子船搁浅了!” “回舵!回舵!” “旧器丢了!褚执事有令,剩下的船,一律收回湾里,一律不许再发!” 雨声、吼声、船板撞桩的声响成一片。 褚延年到底没能去追堵冢者。 旧器离阵的反噬、古镜那一照,伤了他的气,他立在船头,半边身子压着大船的舵台,喘了两口,吐了一口血在雨里,仍厉声指挥着收船。 他不敢再让剩下的船往外发。 旧器丢了,孩子船再丢,他这趟戴罪立功的差事,就彻底没法交代。 陈飞常已经听不清这些了。 他最后一个把自己搭上舢板边,手刚扣住船舷,眼前就是一黑。 一只瘦而有力的手从船里伸出来,死死扣住他的腕,把他拖了上去。 是焦七。 “走。”焦七只说了一个字。 舢板落篷、收桨、贴着浅滩的水草,悄无声息滑进气短区外那片黑里。 陈飞常趴在船板上,喘着粗气,雨水、河水、还有眼伤淌下来的热流,糊了一脸。 他回头看了一眼。 青泥湾方向,火把乱成一片,搁浅的两条孩子船斜在浅滩上,被褚延年的人一条一条往回拖;旧器船的位置,只剩一圈圈散开的水纹。 那只装着最冷几个孩子的窄身快船,早一日就走了,眼下该已过了乌木滩,往更南去了。 他救不走的,终究还是救不走。 他救得走的,是舢板里这二十个。 焦七把一块干布丢给他,又往舱里看了一眼。 “二十个,一个不少。” “都活着。” 陈飞常握着那块干布,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把这一夜的账记下。 旧器丢了一件,褚延年交不了差;三条孩子船搁浅,两条连人带船被收回湾里,一条的孩子救了出来,这一趟南发,半毁了。 可门后那条最南的根还在,追不回的那几个孩子还在,搁浅退回湾里的那四十个上下,也还在青泥湾的看管里。 这不是完账。 这只是截下的一截。 阿渡那三针,能吊到小半个月上。他算着日子,得先回枯井一趟,把真元养回来,把这二十个孩子交到南线暗网手里,再谈剩下的。 青泥湾以南那张金丹网,他这一趟,终究是没进,也进不去。 褚延年这一夜没看清他的脸,也没料到他只救孩子、不碰旧器。 下一回再撞上,那张网会收得更紧。 他闭上眼,让焦七的舢板载着他和二十个孩子,没入夜雨、黑雾、急潮里。 他到底是从那张网里,活着退了出来。 明早天一亮,青泥湾就会知道,今夜这张等他来钻的网,到底被谁撕开了一道口子。 第159章 分路 第159章分路 舢板在青泥湾外十几里的一处河湾靠了岸。 天边还没亮透,雨停了,河面上浮着一层化不开的雾。 这是一片芦苇荡,荡子里藏着南线暗网的接应点,没有棚,没有火,只有几艘半沉在水里的旧船,船篷上盖着芦苇,远远看去,和一片烂在水里的荒滩没有分别。 焦七的人把舢板上的孩子一个个抱下来,抱进旧船舱。 陈飞常是最后一个上岸的。 他双腿一沾实地,差点没站住,扶着船舷缓了两口,才把那口翻涌的气压下去。 丹田里空空荡荡,连一缕真元都提不起来;双眼被雨水、被夜战的气机一激,红得更重,见了天色就刺痛。 他内腑被褚延年那一场压顶的气机扫过,到现在还发沉。 赤魇在玉里也没了声音。 辨了那一夜的船、那半息的阵、那条出湾的水路,它耗得也不轻,沉下去养着了。 焦七递过来一个粗瓷碗,碗里是热的姜汤,里面兑了药。 “喝。” 陈飞常接过来,一口喝尽,又摸出护心丹服了一粒,热气顺着喉咙落下去,人才算回过一点神。 这处接应点是个活点,不能久留。焦七说,天亮前,孩子、人、船,都要散干净,连停过船的痕迹,都要用芦苇扫平。 陈飞常应了。他从药箱里取出一小盒自配的护眼药,就着姜汤化开,用干净布条浸了,敷在双眼上,闭目养着。 这双眼,是他在南陵台心、青泥湾湾心,连着几夜硬撑神识伤的,急不得,得养。 天蒙蒙亮时,接孩子的人陆陆续续到了。 来的都是南线的熟面孔,有赶骡车的药户,有义庄的人,有河湾里打鱼的,也有山里村子的,三三两两,谁也不与谁多说话。 焦七拿炭笔在一片竹简上记,记的是孩子分到哪一路、走哪条道、去哪个落脚点。 “这一批,不能聚在一处。”焦七压着声,“也不能挂一个名头。” “药户带走三个,就说是远房亲戚家遭了水,投亲来的;义庄带走两个,不进村,先在义庄养;打鱼的、山里村子的,一户分两个、三个。” “都是跑了多少年的人家,嘴严,路也熟。” 他分到最后,那二十个孩子,一个一个被领走,换了干衣,揣了热干粮,跟着各路人,分进不同的雾里。 陈飞常没有闲着。 他靠着船舱,给几个病弱的孩子把了脉。这些孩子在舱底关了一路,有的咳,有的泻,有的只是惊吓过度、夜里睡不安稳。 他不施针,只就着药箱里现成的药材,给焦七报了几样最寻常的调养方子,哪几个先吃几天清淡的、哪几个夜里要有人守着发不发热、哪几个受了寒要熬姜汤发汗。 他是医修,救得出船,也要让这些孩子活得下去。 一个被药户领走的孩子,临走时回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那半块冷干粮,有些怯地往他面前递了递。 陈飞常没接,只把那孩子的手推回去,声音放得很轻。 “你吃。” “到了人家,好好吃饭,好好活。” 那孩子半懂不懂,被药户牵着,进了雾。 没有一个孩子回头出声。 这些被吓惯了的孩子,比谁都懂,这时候不哭、不闹、跟着走,才是活路。 最后一个孩子被领走,焦七把竹简往火上一凑,炭笔写的字被火舌一卷,成了灰。 “二十个,到了地方,我会让他们各自报个平安。” “名册不留。” 陈飞常看着那些孩子被领走,心里那点放不下,还是露了一分。 焦七看出他的心思。 “你放心。”焦七道,“从葆婴堂、南陵到现在,南线暗网安置过的孩子,有一套老法子。一个孩子一个落脚点,不聚一处,不挂一名,对外都有个过得去的说法;等风声过了几年,再论来路、再谈团圆。” “葆婴堂救出来的那几个,阿卯、阿石,眼下都好好的。这二十个,也会好好的。” 陈飞常这才把那点放不下,按了下去。 陈飞常点点头,靠着船舷坐下来。 他在心里把这一夜的账,又过了一遍。 “湾里那四十个上下,还有剩下的六只旧器。”他开口。 焦七蹲在他对面,往河面上看了一眼。 “青泥湾经了这一夜,天一亮就封了。” “褚延年丢了东西,又被人当面救走一船孩子,他要交差,就得把湾里翻个底朝天。封湾、搜岸、重造名册、换岗、加哨,一件都少不了。那两条搁浅的孩子船,这会儿该已经拖回去了,四十个孩子,看得只会比先前更紧。” “短时日里,再动不了手。” 他顿了顿。 “但南线的人会一直盯。孩子转到哪、旧器运到哪,总会有路数、有眼睛。这是一笔长线的账,急不来。” “六只旧器,随褚延年,随主货,继续往南;那只装着最冷几个孩子的快船,早一日就走了,这条线,眼下是追不上了。” 陈飞常问:“褚延年丢了镇界司的旧器,会是什么下场。” “他这趟本就是戴罪立功来的。”焦七道,“旧器在他手里丢了,功没立成,又添新罪。门后那位要的是东西,东西没了,他要么将功折罪,把孩子和剩下的旧器死死押到南边,要么……门后自有处置他的人。” “他自顾不暇,这一两个月,青泥湾这条南运道,就废了一半。” “门后要再往界外隙送,就得换道、换地方。这一换,就得时日,给南线也给你,争出了空当。” “还有一桩。”焦七道,“褚延年封湾,必沿着水路上下搜,一两条日里,所有北上的船都要过他的眼。你这副样子,真元空空,遇上盘查,就是死路。” “所以你不能走来时的正水道。” “我给你换一条北线的旧渔路,从乌木滩外绕,不走关,不过卡,柳河湾有祁家的船接你,到了柳河湾,再换烽燧的人。” “一路都是暗网的桩、暗网的船,不走官面,也不见你的脸。” 陈飞常点头。这正是他要的。 陈飞常听着,没有说话。 他知道焦七说的是实话。 他这一夜,只够截下这一截。救了二十个,搅黄了半条南运道,逼得门后要换道。剩下的,是他此刻这副真元耗尽的身子、这双见光就疼的眼,做不到的。 歇了小半个时辰,他撑着船舷站起来,走到河湾尽头一处高坡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9章分路(第2/2页) 他从贴身处取出古渡玉符。 玉符在晨雾里温温的,符上的渡口纹,朝着正南。 他把真元一丝一缕送进去,玉符的光在雾里亮了一线,给他指正南的路。 那一线光,往南,再往南,过了青泥湾该在的方向,过了乌木滩,再往更南,只指到某一处,便散了。 散在一片空里。 赤魇在玉里极淡地醒了一下,辨了一句。 “前头就是界外隙。” “玉符只渡一段空白,再往前,是那张金丹神识网,还有网后头你眼下看不见的东西。” “去第三处,引路的符、护真身的枢、松锁的钥,缺一不可;最欠的,是你丹里那个还没成的婴。” “你元婴还没成,没有第二依凭,真身进了阴面,就出不来。” 陈飞常在心里把那几样东西过了一遍。 主枢在贴身处,是护真身的唯一一件;两枚眼,是看路的;古渡玉符能引路,只渡一段空白;那枚松锁的第三枚渡眼,早被引渡使强拔了带走,往南去了。 引路、护真、锁钥,他手上有了一半,最缺的,是丹里那个还没成的婴。 那一线光散在空里,不是有什么挡在前面,是他这一头还不够。 器不够,境界不够,硬闯,就是把自己、把阿渡、把这一路的底,全送进网里。 他想得很清楚,要去更南,先得回头。 陈飞常捏着那枚玉符,望着正南。 雾尽头,那条追不回的快船、那批最冷的孩子、那张网、门后那位,都在更南。 他这一路,从梨花村的枯井,走到青泥湾,走到这处高坡,走到头了。 不是他不想再往前。 是他眼下,过不去。 这不是退,是认清楚自己手里有什么、缺什么。 他把玉符收回贴身处,转身,不再看正南。 “南行,到此为止。” 他回到接应点,取了纸笔,给唐灵秋写了一封极短的飞剑传书。 青泥湾截船,救二十,余四十与旧器退回湾里,南线长线盯;褚延年封湾,主货已南,止步金丹网,我北返养伤。 写完,他把传书交了出去。 不多时,唐灵秋的回信便到了,字比他的还短。 知道了。北返养伤,南线有我。你的伤,别拖。 最后是堵冢者。 陈飞常摸了摸怀里那三枚铜钱。 取走旧器之后,那个灰袍斗笠的守冢人便再没露过面,连一句道别都没有。 他把三枚铜钱翻到背面。 三枚铜钱背面,那道渡口纹,一枚一枚补下来,到第三枚,正好补全。 约成了,钱也全了。 陈飞常看着那道补全的渡口纹,心里有数。这是一条往后用得上的路引,却不是眼下用得上的。 堵冢者是敌是友,他仍不结论;这一路同路,各取所需,两清了,往后要是再遇见,是债是缘,到时候再说。 玉里赤魇极淡地辨了一句,那个守冢人身上的气息,早散在青泥湾外,辨不出是南是北了。 “他没替你挡第二回,也没在你背后动手。”赤魇道,“这一夜的交易,干净。” 陈飞常应了一声。 这就够了。他从不指望一个守冢的人替他行道,只要这一夜各取所需、各不相欠。 他把铜钱收进最里,没有再等。 他与焦七,在河湾边分了路。 “南线,交给你。”陈飞常道。 “四十个孩子、六只旧器、那条南去的路,凡有动静,递个信到北境。” 焦七点头。 “你回吧。” “你这副身子,再拖下去,不用褚延年动手,自己先垮了。” 他给陈飞常备了一条往北的小渔船、一个话少的老船工,船上备了药、干粮、清水。 “北线沿途的桩点,柳河湾、烽燧,我都打过招呼,一路有人接应。” “到了北境,先把你这双眼、这口气养好,别的,往后排。” 陈飞常上了船。 这条北返的渔船,是焦七早就备好的第二条退路,不挂祁家的旗,也不挂任何名头,就是一条最寻常的打鱼船。 渔船解了缆,顺着来路,往北去。 他站在船尾,看那片芦苇荡、那个河湾、那些南线暗网的人,一点一点退到雾里,再看不见。 正南,是他追不回,也过不去的账。 正北,是枯井,是梨花村,是阿渡那三针吊着的小半个月。 他在船舱里坐下来,把空了的丹田、疼着的双眼,都安顿好,闭上眼养神。 这一趟南行,从枯井起,到青泥湾止,他走了七八日,救了两批孩子,夺过枢,封过渡,也截了这一船。 他没有追到最冷的那几个,没有过得去更南那张网,没有进得了第三处。 可他把这一截路看明白了。 要去门后那道根上,得先回枯井,养伤、养丹、养阿渡,把丹里那个婴结成,在界外的阴面立住第二依凭,再带着引路的符、护真身的枢、松锁的钥,重新来过。 他这一趟南行,名义上是为了那一批天阴孩子,走到青泥湾,他才明白,真正的收获,是把路看清了。 门后要开的那道门、要铺的那条路,在界外隙的更南;他要拦,就得在界外的阴面立住第二依凭,结成元婴,再带着全套器,走到那道根上去。 元婴这一关,急不得。 他在古渡试过一次,丹中的婴只养不立,加力反要散。眼下最该做的,是回枯井,借古渡三气,把丹夯得扎扎实实,把丹里那个婴养到水到渠成,再破境。 阿渡那三针,是同一个道理。纯阴的孩子要慢慢养,丹里的婴也要慢慢养,都催不得。 等他养好伤、结了婴,再回这南边,把剩下的账,一笔一笔讨。 雨早停了,河风从北边来,带着一点他熟悉的、北境的凉意。 他算了算日子,等他回到烽燧、回到枯井,正好能赶上阿萝每日辰时的那一声平安。 红绳、三短一长,枯井那头,还有一个替他守着井的孩子,一个等着他回去接着养的阿渡。 他出来这许多日,头一回觉得,往北的路,比往南的路,走得踏实。 他闭上眼,船行水上,那颗悬了一夜的心,慢慢落了地。 船往北,水往北,人往北。 第160章 问津 第160章问津 陈飞常从枯井里出来的时候,梨花村正赶上辰时。 井口那片荒草上结着薄霜,晨光斜斜地铺过来,照在井台上。 他在玄界北境的废烽燧底入了通道,一路走了这许多日,跨过那道两界的界线,脚下重新踩的,是凡界的土。 凡界的风,是缓的。 玄界的青泥湾,一夜之间能定人生死;凡界的梨花村,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照的还是鸡鸣、炊烟、谁家的狗叫。 他在那张金丹网的边上绷了七八日,回到这口井边,连呼吸都慢了下来。 这一慢,后知后觉的乏就全涌了上来,双腿沉得抬不动,双眼见了晨光还在刺。 井台边,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正蹲在那里,听见动静,霍地抬起头。 是阿萝。 她每日辰时守在这口井边,雷打不动。 看见是陈飞常,阿萝的眼睛亮了,又怕惊着什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抬手在井台的石沿上,按约定叩了三短一长。 叩完,她才小声开口。 “先生。” 陈飞常心头那根在玄界绷了一路的弦,在这一声“先生”里,松了。 他伸手,揉了揉阿萝的头。 “守井守得好。” 阿萝的脸一下红了,从怀里掏出那根红绳,给他看绳结还在,又比划着告诉他,这些日子井里没有出过异样,爷爷也好好的,村东头那几户人家,她也照着他临走前的话,隔几日就去看一眼。 一个不到十岁的丫头,把这些事做得一板一眼,比许多大人都稳。 陈飞常看着她,心里有一瞬的恍惚。 古机子当年传他守井心法时,说过守者一脉,代代都有守井的人。这孩子守在井边的样子,与那古渡边亘古沉静的气息,有几分说不出的契合。 这孩子没有半点修为,连仙凡两界的分界都不懂,可她天生能在井边坐得住,一坐就是一整个辰时,还能听出封禁流转里那一点常人听不见的静。 换了别的孩子,在这口深不见底的枯井边,早吓得不敢靠近了。 他没有点破,只把这一笔记在心里。 苏望山听见动静,从村道那头过来。 老头子背着巡林的柴刀,看见陈飞常,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眉头皱起来。 “你这是去了哪儿,瘦成这样,脸色也白,眼睛还红着。” “出了趟远门,受了点累,路上没睡好。”陈飞常没多说,“家里那孩子,怎么样了。” “还在看井人的旧屋里睡着,你婶子守着。”苏望山道,“能吃能睡,就是不怎么说话,也不跟村里别的孩子玩,成天就盯着那口井的方向。” “我托人上户的事,办妥了,大名就按你说的,落了个‘陈渡’。” “晓雯那闺女,领着护村队,照旧每日从井边过两趟,外人近不了。” 陈飞常听着,心里那点对凡界的牵挂,落了地。 他这两年在玄界、在两界之间奔走,凡界这一摊,全靠苏望山、马晓雯这些人替他撑着。有他们在,井有人守,村有人护,孩子有人养,他在南边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时,背后才没有后顾之忧。 陈飞常点点头,往旧屋去。 旧屋里,苏婶子正就着炭盆熬米汤,米汤的香气混着一点草药味,在屋里暖着。 床上躺着一个比阿萝还瘦小的孩子,面色比寻常孩子白,眉眼间带着一股化不开的怯。 是阿渡。 听见脚步声,阿渡睁开眼,那双眼睛在看见陈飞常时,先是怔了一下,随即认了出来。 他没大声叫,只是往陈飞常的方向,极轻地挪了挪,伸出小手,攥住了陈飞常的衣角。 “先……生。” 这是他会说的、不多的几个字。 陈飞常在床边坐下,把他的小手握进掌心,渡了一缕极淡的长春引气诀过去。 那三针在阿渡身上吊了小半个月,到今日,气脉算是稳住了,可他被抽空的大半纯阴,不是一两针能补回来的。 “婶子,米汤熬稀些,一日多喂几回,不必多,贵在不断。” “夜里他要是盗汗、手脚发凉,就把炭盆添旺些,别让他一个人待着。” 陈飞常又取了针,在阿渡的气海、神阙、关元三处,各落了一针,引着枯井古渡透上来的三气,一点一点往他经脉里养。 阿渡被那温温的气一裹,紧绷的小身子慢慢松开,攥着衣角的手,也跟着松了,眼皮一沉,安安稳稳睡了过去。 陈飞常看着他,又想起玄界湾心舱底那些孩子,想起那条已经南去的窄身快船。 同是天阴的孩子,阿渡留在了凡界,有米汤、有炭盆、有肯守着他的人;那些还在湾里的,还在门后那张网的阴影里。 这条线,他断不了。 阿渡在睡梦里,小脸朝着井的方向,眉心那点化不开的冷,被古渡的三气一烘,淡了一分。 这是个慢功夫,急不得。 陈飞常在旧屋陪阿渡歇了一日,喝了苏婶子熬的粥,吃了苏望山端来的热饭,把这一路在玄界落下的眠,补了大半。 凡界的日子,没有追杀,没有金丹神识,只有米汤、炭盆、鸡鸣和一个肯踏踏实实叫他先生的孩子。 到了夜里,把阿渡交给苏婶子照管,他独自下了枯井。 井底的古渡,还是他走时的模样。 封禁纹在井壁上流转,古机子的残魂早散入这道封禁,与井同在,没有再应声。 可陈飞常一站到古渡边,守井心法自然运转,便觉出一股沉静的、亘古的气息,从井底下托上来,把他整个人笼在里头。 他盘坐下来,先养自己的伤。 丹田里,那颗金丹还在,金丹圆满的境界没有退,只是连着一场截船、一场南行,真元耗得太空。 他引着古渡三气,慢慢回补。 他先把伤势在心里过了一遍。 丹田里的真元,空了七成,好在金丹圆满的根基没动;双眼的伤,是硬撑神识留下的,要养;内腑被褚延年气机压过,那点发沉,也要养。 他又服了一粒护心丹,引着三气一寸一寸走经脉,走到哪儿滞住,就用长春引气诀慢慢化开。 玉里赤魇也在沉养,辨了青泥湾那一夜之后,它连话都少了,只在他神识探到井底时,极淡地应了一下,证明它还醒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0章问津(第2/2页) 补着补着,他的心神沉到丹中。 丹心深处,那个婴,已经凝实了。 那是个眉目都没长开的小小轮廓,盘在金丹中央,将破未破,离真正成形、破丹而出,只差临门一脚。 陈飞常的心神刚往那一脚上用了一分力,那小轮廓便晃了晃,便有要散的意思。 他立刻收了力,把那点要破境的念头,压了回去。 “只养不立。”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在古渡他试过一次,加力反要散。 这一关,不是在枯井里硬冲的。 元婴要立,得在界外的阴面,立住第二依凭;在凡界、在玄界,他丹里这个婴,养得再实,也差着阴面那一头的根。 他压下破境的念头,把丹中那个婴,连同那颗金丹,一起养得更实。 堵冢者在废滩给他看过那张旧渡图,图上画得明白,两界锁只锁本体探进两界的身子,阴面那一头,门与根相连,无锁无眼。 要封门,就得在阴面立“枢”、上“锁”,两头同收。 而要进阴面、立那第二依凭,他这一具真身、丹里这个元婴,都得另找一个能在阴面站住的根。 这些,都不是眼下能办的。 他先把丹养实,把这一关夯得再牢些。 养到后半夜,他取出古渡玉符。 玉符一入古渡,符上的渡口纹,便与井底的封禁纹,遥遥相应。 陈飞常依着守井心法,把神识顺着玉符,往井底下那道两界的界线上,轻轻一探。 这一探,他第一次,隔着两界,“感”到了界外那片阴面。 不是看见,是感。 那片阴面,无边无际,没有日月,没有声息,连神识探进去,都要被那片死寂拉得缓慢。 就在这片死寂里,他辨出了两股气。 一股在极远的南方,极冷。 那股冷,不是天寒地冻的冷,是一种没有活气、没有尽头、要把一切都吸进去的冷。 陈飞常的神识刚一触到那股冷的边缘,灵台便一凛,守井心法自行运转,才把那点要被吸过去的寒意,挡在界外。 那是门后那位。 那道目光,他在青泥湾的高坡上,隔着金丹网,也曾遥遥感过一回。 而另一股气,在界外的另一个方向,与那极冷遥遥相对。 那一股,是温的。 温白,绵长,温吞吞地,只放,不收。 那股气里没有半分要侵吞、要夺舍的意思,那是一团烧了不知多少年的旧火,安安静静地,在界外阴面的角落里亮着,把那一片死寂,烘出一点活气。 赤魇在玉里,极淡地醒了。 “是个活物。” “它的气,只放不收,和门后那位,正好是两路。” “我辨不出它的来历,只辨得出,它对守者一脉,没有恶意。” 陈飞常的神识,在那股温白上,多停了一息。 就在这一息里,那股温白,极轻地、极淡地,动了一下。 那不是攻击,不是探察,那意思分明是,隔着无边的界外阴面,有什么东西,察觉到了这一口枯井、这一道古渡、这一缕守者的气息,遥遥地,朝他这边,亮了一亮。 陈飞常心头一震,没有去应,也没有再往前,依着守井心法,把神识缓缓收回。 他睁开眼,井底古渡的封禁纹,还在静静流转。 一冷一温,一夺一予,一南一偏。 门后那位要开门、要把两界拖进阴面;而界外另一个角落里,还亮着一团温白的旧火,与那极冷,遥遥相对了不知多少年。 他这一路,从南陵枢台、南渡台心,到青泥湾界外隙前,一直以为门后那位是整片界外唯一的主。 今夜他才知道,不是。 极冷的门后,要把一切都吸进门里;温白的旧火,只放不收,守着另一个角落。 古机子当年留下的守者一脉,与那团温白之间,有过一段旧盟的影子。赤魇辨不出,他也不深想。 他只辨清了一件事:门后那位,在界外并非没有对头。 这对他而言,是个好消息,也是个谜。好消息是,他不是一个人在对着那道门;谜是,那团温白到底是何来路,又为何对守者一脉这样温和。 他要去的第三处,是温白这一头;要渡过去,得先备齐引路的符、护真身的枢、松锁的钥,再在阴面立住元婴。 而门后那位,是封得回、杀不死的,到头来只能以理封回。 他要去的第三处,要找的引路、护真、锁钥,要立的第二依凭,都在那片阴面里。 而他丹里的婴,还差临门一脚。 陈飞常把古渡玉符收回贴身处,抬头望向井口。 井口那一方天,已经透出一点将亮的青灰色。 他在玄界追到青泥湾,没追过那张金丹网;回到凡界这口枯井,他却第一次,摸到了界外那盘棋的轮廓。 问津问津,他一路南下,问的是孩子、是旧器、是门后的路。 到今夜他才明白,真正要问的“津”,是怎么从这口枯井,渡过界外那片阴面,走到那团温白与那道极冷跟前去。 他心里那盘棋,第一次有了完整的边界。 养好伤,养实婴,备齐器,入阴面,立第二依凭。 井外,天快亮了,辰时又快到了。 阿萝会照这些日子的规矩,准时守到井台上来;旧屋里,阿渡也还在等他,一针一针,把那条被抽空的小命,慢慢养回来。 他在玄界追不回的那批孩子、过不去的那张网,往后都要从这口井、这道渡,重新走一遍。 问津这一路,到此算是走完了。 孩子救了两批,南运道搅黄了一半,界外的轮廓也看清了。 接下来的日子,他要守着这口井,把伤养好、把丹养实、把阿渡和阿萝照看好,把入阴面要用的东西、要走的路,一桩一桩备齐。 南线的账,有唐灵秋、焦七替他盯着;凡界的井,有阿萝、苏望山替他守着。他终于能踏踏实实,把这一身的根基,往更高的地方夯一夯。 等他丹里那一脚水到渠成,就是他越界的时候。 陈飞常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井土,顺着井壁,一级一级,往井口那片天光,登上去。 第161章 井安 第161章井安 回梨花村的第七日,阿渡扶着旧屋的门框,自己站了起来。 他站得不稳,两条瘦腿还打晃,可那双一直灰蒙蒙的眼睛,到底有了点活气。他扶着门框,朝井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又回头看陈飞常,极轻地喊了一声先生。 苏婶子在旁边抹眼泪,说这孩子这两日肯吃饭了,米汤一顿能喝小半碗,夜里也不再一个劲儿发冷盗汗,睡着了眉头都是松的。 陈飞常蹲下来,两根手指搭在阿渡腕上,探了探脉。 脉还是细,比寻常孩子弱得多,可那股被抽空了的纯阴,在枯井古渡三气和长春诀的温养下,已经不再往下掉,反倒一点点回了些暖意。 他伸手,把吊在阿渡身上的针,往浅里退了半分。 苏婶子看不太懂,问他是不是针松了,要不要再扎深些,多扎几针,好让孩子好得快。 “不能多扎。”陈飞常把那根针定住,“他自身那点气,刚回来一线,还立不住。我先前替他引得深,是替他把命吊住;眼下他自己能接气了,我就得退,再替他引,他那点气就光靠着我,自己长不起来。” “这是个慢功夫,快不得。” 苏婶子听不全明白,只把这话记住了。 陈飞常又叮嘱,米汤照旧,一日多喂几回,每回不必多,贵在不断;天好的时候,抱他到井边晒晒太阳,别走远,离那口井近一些。 阿渡听不见别的,听见“井”字,那双小眼睛就往窗外看。 他不会说什么,只是每日醒了,小脸都朝着枯井的方向。那口井透上来的气,他比谁都亲。 陈飞常看在眼里,没点破。 阿萝守完井,便到旧屋来,搬个小板凳坐在床边,陪阿渡。她比阿渡大不了两岁,却学着大人的样子,给阿渡掖被角、递水,还把自己认字的木牌拿来,一个一个念给他听。 阿渡不怎么开口,只看着她,偶尔跟着动一下嘴。 陈飞常看着这两个孩子,一个是守井的苗子,一个是被人抽空了纯阴,从玄界抱回来的命。他要护的东西,说穿了,就在这一间漏风的旧屋里。 他自己的伤,也在回。 这几日,他白日在村里看阿渡、坐诊,夜里下枯井,守着古渡养真元。青泥湾那一趟,他真元空了七成,眼也叫神识硬撑伤了,内腑还被褚延年的气机压过,处处发沉。 到第七日,真元回来了三四成。他引着古渡三气走经脉,走到受过压的那几处,还滞,得一点一点化开;双眼往里看久了,还刺。他不敢在井底久用神识,养一会儿,便歇一会儿。 只有丹田里那个婴,他不敢碰。 那小小轮廓在金丹中央盘着,比回来时又实了一分,将破未破。他的心神刚往破境那一脚上动一点,那轮廓便晃,便有要散的意思。他立刻收了力,把那点念头压回去,只养,不立。 在古渡他试过一次,加力反要散。这一关,不在枯井里硬冲。 入夜,他照老规矩下到井底,守井心法才一运转,便觉出玄界侧的通道口里,有东西。 是两封讯。 烽燧接应的老六,把人递到废烽燧底的东西,按约定搁在通道口一处石缝里。陈飞常取过来,就着封禁纹的微光看。 一封是唐灵秋的字,短,只有几行。 “青泥湾已封湾。余下四十个孩子、六只旧器,押上岸,走陆路,换别渡。褚延年受创,被法旨召往更南听参,没再押船。南线有我,你养伤,别拖。” 陈飞常看着最后四个字,没多停,把笺收了。 南线有唐灵秋、焦七盯着,那四十个孩子换陆路,也换了别的渡,这桩账被他们记在暗处,一时半会儿断不了,可眼下不至于没人管。 真正让他目光停住的,是第二封。 第二封是老六的,话更少,字却写得重,纸背都叫笔力压出了痕。 “烽燧外、古战场一线,近来有一拨人。不抓人,不抢货,专在废渡口、枯井、旧烽燧边打转。一行五六人,穿灰白衣,不走官道,专挑没人的死地走。” “手里有件巴掌大的罗盘,到一处废渡便平放,盘心一根针自己转,转到某处定住,他们便在那处探,探完插一根木签。” “沿途问猎户、散修、看渡的老兵三句话:哪儿有还活着的古渡,哪儿有守者的旧井,有没有会扎针、能治阴煞病的能人。” “已探过两三处废渡,都是死的。不伤人性命,不抢东西。” “不是冲孩子来的。是冲井来的。” 陈飞常捏着那张纸,在古渡边坐了很久。 赤魇在玉里醒了,气极淡。 “南运道叫你搅了一半,主货虽走了,他们没急着凑第二批。”赤魇的声音很低,“一个押船的褚延年,戴罪召去了更南,倒先另派人北上,在废渡口边上一处一处探。他们不找孩子了,找渡口。” “找渡口,就是找我。”陈飞常道。 “是找守者一脉的根。”赤魇道,“青泥湾那一针,你坏了他们的道,也让他们看清了一件事。守者这一脉,没死绝,还有人,还有一**的渡。” 陈飞常的手指,在膝上慢慢敲着。 他顺着这条线往下想。 门后那位要把人往南运,靠的是一处处渡。守者守的渡,是封门的钉子。再凑一批货,也不过是让他半道搅了。他们干脆先把这颗钉子、这口井找出来,连根拔了,往后南运的道,才走得干净。 这是不抢了,先挖根。 那五六个人不伤命,不抢货,也是这个道理。他们怕的是打草惊蛇,怕一动手,守着活渡的人得了信,把渡藏了、封了,他们反倒再也找不到。插签做记号,一处一处排,是笨功夫,也是稳功夫。 以他金丹圆满的修为,那五六个人的头领,撑死了是个半步金丹,真要在玄界照面,他未必怕。 可他不能打。 他在井底把这一层掂了又掂。 其一,他真元只回来三四成,丹里的婴将破未破,这时候越界去厮杀,赢面要打折扣。其二,他是守井的人,他这一走,烽燧底那口渡没人压,活气一泄,不用罗盘,隔着几十里都能看见。其三,也是最要紧的一桩,他一亮金丹,一杀了这几个勘渡的人,便是亲手给门后递了一句话:北境有活渡,守者的人就在这口井边。到时候来的,就不是这五六个人、一面罗盘,是金丹神识,是门后那张网。井、凡界的村子、阿渡阿萝,全要赔进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1章井安(第2/2页) 杀几个勘渡的,容易;让他们看错了、空手回去,才是护住这口井。 他要的,是叫那面罗盘在烽燧底下,转出一个“死”字。 “他们在玄界找,玄界那一头的渡,通着凡界这口井。”陈飞常缓缓道,“可他们过不了界,只能从玄界那一头,一处一处摸。” 他顿了顿,又想到凡界这一头。 玄界的人过不了界,可门后那位,在凡界未必没有眼。 他想起前些日子村里来过的两个外乡人,收药材的,口音不对,见人就打听这一带有没有枯井、有没有会扎针的能人。当时他只当是寻常走村串巷的货郎,没往深处想。眼下南线一拨人在玄界找井,他后脊梁便有些发凉。 这一头,他也得防。 他没有往下定论,取了纸笔,就着井底一方平石,回讯。 给老六,他写得最细。 烽燧底这口渡,先收。把废烽燧底透出去的那点活界气,能压的压下去,能掩的掩起来。古战场那片沉沙煞地,金丹神识都扫不真,勘渡的罗盘也辨不真,正好借它把烽燧底的活气引到短区里,压成死井的相。塌烽燧本就荒废了多年,再把入口的封禁纹,往“塌了、枯了”的死相上引。别真封死,这口渡他自己还要走,只做给人看一层“看着是死井”的皮。 只盯,不动,看清楚他们几个人、什么器物、什么修为,再看他们往哪一处摸、插了多少签,一日一报,不许先出手。 写完,他又补一句:那罗盘要是在烽燧底附近定了针,不要去碰它,先报。 给焦七,他写得短。 四十个孩子换陆路别渡,不硬碰,只盯去向,把换道的路线、押送的人手、落脚的地方,一桩桩记下来。别为了救人,再把北线这口井搭进去。 井要是没了,往后多少孩子都救不成。 写完,他把两封讯按原路递回石缝。 上得井来,他连夜去了马晓雯家。 护村队这姑娘管着村里的治安,袖子上别着红袖章,卫生室的钥匙也在她手里。听他说得郑重,她的脸也绷了起来。 “枯井四周,这几日给我盯紧。”陈飞常道,“凡有外乡口音的人进村,问那口枯井,问会扎针的能人,或是收老井圈、老铜件、刻纹旧物的,先报给我,远远跟着,看他住哪儿、见谁、往哪去,别惊动,也别让他单独靠近井台。” “是什么人。”马晓雯问。 “收旧货的,背后可能别有用心。”陈飞常道,“你们看住就行,别起冲突,真有不对,先护着村里人往后撤,井边的事,交给我。” 他又交代一桩。 “他们收旧物,你们留个心眼。但凡看见刻着纹路的老铜件,尤其是刻着水纹、船纹的,想办法记下来,回来告诉我,别让他轻易收走,也别去抢,别打草惊蛇。” 马晓雯没问为什么,一桩桩应了,又问要不要夜里加岗。 “加,井边两趟改成四趟,别张扬,也别叫人看出是冲着井来的。” 凡界这一头,他连真元都不敢明着用。 那两个外乡人是凡夫俗子,看不穿井里有什么,也下不了玄界。他要是当着村里人的面施术斗法,反倒要惊了一村子人,也要把这口井的异样,亲手递到那些人眼皮子底下。 对付一双替人跑腿的眼睛,得用凡人的法子。护村队、红袖章、邻里的眼、夜里的岗,这些看着不起眼,却是护着这口井最妥帖的一道墙。 他在凡界是个会扎针的村医,不是玄界的金丹。这一层身份守得越牢,这口井就藏得越深。 交代完,天边已经透出一点青灰。 辰时,阿萝照规矩上了井台。 她蹲在井沿,三短一长叩过,便安安静静守着。陈飞常站在旧屋门口,没有出声。 守着守着,阿萝霍地身子一僵,小手按在井台石沿上,侧着头,屏住了气。 她那张瘦小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先生。”她极轻地开口,声音发颤,“井里,井里有声音。” 陈飞常几步走过去。 “什么声音。” 阿萝咽了口唾沫,指着井底。 “很深的地方,在石头里头,有东西在说话。”她想了想,费力地找着词,“不是古机子爷爷。古机子爷爷在的时候,安安静静的,跟井水分毫不差。这个是另一回事,这个是一个字一个字,刻在石头上的,念给谁听,又不是念给我听。” 陈飞常心头一沉,俯身在井沿,依守井心法,把神识往封禁基岩最深处探。 古机子的残魂散在封禁里,没有应声。可在那道残魂更底下、更深的地方,他分明触到一缕极沉、极旧的东西,压在基岩深处,比古机子老,比这口井还老。他这两年日日守着这口井,从来没有察觉。 他试着以心法去触,那东西纹丝不动。 那是一本合着的书,他还没找到翻开的法子。光靠守井心法,打不开。 “你还听得到什么。”他低声问。 阿萝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摇头,又点头。 “听不真切,就听见头一个字,反反复复,翻来覆去,是个‘守’字。” 阿萝说完,小手还按在井台上,指节发白。她怕,可她没躲,依旧守在井边。 陈飞常看着她,心里那点关于守者苗子的念头,又沉了一分,却没有说破。这孩子没有半点修为,偏偏能听见封禁里连他都不曾留意的东西。有些事,眼下还不是她该知道的。 陈飞常直起身,望向井底那片深不见底的黑。 古机子不会再出声。能让阿萝听见的,是别的东西,是封在这口井底下、他还没读过的东西。 他没有强探,把神识缓缓收了回来。 一来,井外的手已经摸到了北线,他得先护住这口井;二来,这东西封得太深,要翻开它,光有心法不够,他还得另找引。 他把阿萝抱起,退下井台。 晨光铺开,封禁纹在井底黑暗里静静流转。最深处那一缕极旧的回响,一个字一个字,无人听见,也无人应答。 第162章 村客 第162章村客 报信的是马晓雯,晌午没到,就找上了卫生室。 “陈大夫,上回那两个收药材的,又来了。” 陈飞常正在晾针,手上没停。 “在哪儿。” “村西场院。”马晓雯压低声音,“比上回多了副担子,这回不急着走,挨家挨户收药材,收着收着,还收别的。” “别的什么。” “老井圈、旧铜锁、铜镜、压箱底的老钱,凡是带铜的老物件,都收。”她顿了顿,“给的价还高。我留了两个人远远跟着,没惊动。” 陈飞常把针一根根收进针包。 “走,看看去。” 村西场院上,晒谷的空当里,搁着两副担子。 两个外乡人,一个高瘦,穿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袖口磨得发亮,是个跑码头的牙人;一个矮胖,守着两副油布包袱,专管记账。两人说话官话里掺着南边口音,对村民和气得很,出价也公道。 药材他们收,可收得不上心。 成色好的、成色差的,他们扫一眼,给个差不多的价,就丢进担子,不挑拣。一个真收药材的,讲究产地、成色、干湿,这几位一概不看。真正上心的,是那高个子手里拎着的一串小件。 “老铜件,老井圈,旧锁、旧钱、香炉脚、镜子,都要。”他扯着嗓子,一圈圈转,“带花纹的,加钱!刻着水纹、船纹的,加倍!” “老乡,再问一句。”他凑到几个晒太阳的老人跟前,从怀里摸出几颗水果糖,递给旁边的娃娃,“你们这一片,有没有哪口老井,早些年从井里掏过什么铜件、铁件?井台上有没有压着刻字的老石头?老辈人有没有讲过什么镇井的、渡河的老物件?” 老人们摇头,说这村的枯井荒了多少年,井台边除了荒草,啥也没有。 高个子也不恼,笑呵呵记下,又转下一家。 陈飞常站在场院边上,没急着过去。 他在看这两人收的东西,也在听他们问的话。 药材是幌子。真正要收的,是井边的旧物、带水纹船纹的铜件。 他还注意到一桩。那高个子问的话,不是随口乱问,问的全是“井、渡口、镇井的物件、会扎针的能人”。这几句话,和玄界那头勘渡的人问的,是一个路数。 一只在玄界摸,一只在凡界摸。 正看着,场院那头出了动静。 村里帮外乡人挑药材上车的汉子桂生,扛着一大捆药材往车上递,猛一使劲,腰里“咔”地一声,人当即僵在那儿,担子摔了,他双手撑着膝盖,蹲下去就起不来,额头上冷汗直冒。 “哎哟、哎哟……” “腰、我这腰……直不起来了……” 两个外乡人慌了。高个子连声道,这是帮他们干活伤的,可不能赖在他们手里。围着的人七手八脚要去拽,要把他架起来。 “都别动。” 陈飞常几步走过去,拦住了众人。 “闪了腰,乱架乱拽,要把筋拽坏。” 他蹲下身,先问桂生,是怎么个疼法,腿麻不麻,动不动得了,大小便正不正常。 桂生疼得直抽气,说就是腰眼那儿使不上劲,往下到大腿根牵得疼,腿不麻,解手也使得上。 陈飞常心里有了数。 这是挑重担猛发力,腰扭伤了,筋出了槽、气滞在腰上,是凡界再寻常不过的筋骨伤。 不是玄界的症。凡界的病,凡界治。 他让人把桂生扶到场院边的草垛旁,半站半靠着。 他没在腰上扎,先取了桂生两只手。 “后溪。”他取了双手小指外侧后溪穴,又在桂生手背第二、三掌骨间、第四、五掌骨间两个腰痛点,各落一针,捻动得气。 “腰背的病,手上有应口。”他道,“你别绷着,听我的,咬牙,慢慢动腰。” 他一边捻针,一边让桂生试着缓缓直腰、轻轻左右转、抬腿。桂生将信将疑,依着动,针气顺着经络往腰上走,那僵死的腰眼,先是酸,再是胀,一点点松了。 他指尖极淡地含着一丝长春诀的生气,不往桂生身上猛灌,只顺着经络轻轻引。那一丝生气薄得几乎没有,混在捻针的手劲里,旁人看了,只当陈大夫手法好。 “再一针。” 陈飞常又取了膝后腘窝的委中,一针落下,顺着腰往下引。 委中是腰背的总关口。这一针下去,桂生只觉腰上那口堵着的气被人往下一拽,一松,整个人跟着那股松劲,缓缓直起了腰。 “直……直起来了!” 桂生自己都不敢信,试探着站直,扶着草垛走了两步,疼是还疼,可那动弹不得的劲儿,去了大半。 围着的人一片声地说陈大夫神。 陈飞常起了针,却不接这话。 “别高兴。”他对桂生道,“这是把你扭住的筋、憋住的气,一针给通开了,让你当下能直起腰。可里头拉伤的筋,是真伤着了,得养。” “回去卧硬板床,头一日拿凉巾敷一敷,过了一日再换热巾。贴膏药,挑担的重活,七日之内别沾。” “要是腿麻、疼往腿肚上窜、解手不利索,那不是扭伤,别在家扛,立刻去乡卫生院拍片子,看是不是腰上的骨头出了别的岔子。” 桂生一叠声地应,被家里人搀着回去歇着了。 高个子外乡人这才松了口气,凑上来,满脸堆笑,给陈飞常递烟。 “陈大夫是吧,好手段,好手段。” “亏得您在,今儿要在我们兄弟俩手上赖一个人,我们这买卖就没法做了。” 陈飞常没接烟,顺着话头在他旁边蹲下,目光落在那串小件上。 “两位跑南闯北,收药材是正经生意,怎么连这些破铜烂铁也收。” 高个子笑了笑,压低了声音。 “跟您说句实话,药材是顺带,不挣钱。” “真正值钱的,是这些老铜件。”他掂了掂手里一面铜镜,“南边一个大主顾,专收这个。老井圈、旧锁、老钱,尤其是带花纹的。人家给了图样,我们照着收,收对一件,顶我们跑半年药材。” 陈飞常心里一动。 “什么大主顾,收这去做什么。” “没见过大主顾。”高个子摇头,“我们这样的,够不着上头。是牙人层层放下来的活,我们只按图收货、交到货栈领钱。多问,是要坏规矩的。” “那你们倒也敢收。”陈飞常道。 “给的价高,图上的东西又不打眼,谁家里没个压箱底的旧铜件。”高个子笑,“我们照图收,错了也不亏,废铜烂铁总有人要。对了,上头人来验,验中了,那是大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2章村客(第2/2页) 陈飞常点点头,不再追问,反倒往他话里凑。 “我在十里八乡看病,走的村多,谁家有个老铜件、井边旧物,我比你们见得着。” “你们要什么样的,说给我听听,我帮你们留意。” 高个子一听,眼睛亮了,连声道这是好事,赶紧让矮胖子把图样取出来。 是一张折着的纸,展开,上面墨线描着一枚圆钱。 钱的正面无字,背面,描着半道弯弯的纹。 那纹,是水纹,又不是寻常水纹,一道一道,引着往一个去处走。 陈飞常只看了一眼,心里便“咚”地沉了一下。 那是渡口纹。 和他贴身三枚铜钱上的纹,是一路。 一枚守者渡口的旧钱,被人画了图样,交到凡界跑腿的凡人手里。这图样画得熟,不是头一回收。门后要找的,是渡口纹,是能与渡口纹对上的一切旧物。 他自己贴身的三枚铜钱,这两人要是见了,怕是要当场出高价来抢。 他面上不显,只把图样拿在手里细看,又问:“这样的,你们收着了么。” “有一件,上头还没验。” 高个子回头让矮胖子翻包袱。包袱里几件寻常铜镜、旧锁、一串老钱,翻到底,翻出半块残铜。 那是半块铜牌,断成一半,断口发黑。 铜牌面上,刻着半道纹。 陈飞常的目光落在那半道纹上,眯了眯眼。 是渡口纹,可又不是他铜钱上的那一种。 他三枚铜钱上的渡口纹,是“活”的,纹路一道引一道,往渡气上引,往活路上引;这半块铜牌上的纹,笔意更老、更硬,纹路不往外引,是往回收,往地里收,收得死紧,那是往“镇”上去,往“葬”上去的一路。 同一条古纹,长出来的,是另一条根。 他这两年从没见过这一路,也说不出它的名目。 “这是哪儿收的。”陈飞常捏着那半块铜牌,问得不露声色。 “前一个村,一户人家垫井台的石头缝里抠出来的,当废铜卖的。”高个子道,“我们也拿不准对不对图,等着上头人来验。” 陈飞常把铜牌在手里转了转,借着天光,把那半道纹的走向、断口、笔意,一笔一笔记在心里,又翻过来,看铜牌背面有没有字。 背面没有字,只在边角上,有一个极浅的刻痕,是个他不认得的符号。 他把铜牌放回包袱,又把图样还给他。 “行,我帮你们留意。”他道,“收着了,往哪儿找你们。” 高个子说了个乡上桥西的货栈名,又道他们三五日在十里八乡转一圈,过几日还会到梨花村来。 “陈大夫帮我们收着,留着,我们按件给您抽成。” “好说。”陈飞常应了,又随口问了几句,他们去过哪几个村、收了多少、上头人什么时候来取货。 高个子只当他是个想挣几个辛苦钱的村医,没防备,零零碎碎说了不少。 陈飞常一一记在心里,放他们继续收,转身走了。 马晓雯带人远远缀着,看他们在乡路上往哪个村去。 走出一段,马晓雯快步跟上来,低声问:“陈大夫,这俩人,到底是干啥的。” “收旧货的,也是替人跑腿的眼。”陈飞常道,“他们自己不知道深浅,可背后那个人,要的不是古董。” 他交代了几句。 “让两个人跟着,别断,看他们今晚歇在哪儿、去了货栈见谁、还有没有别的人跟他们接头。” “村里要是有人想把井边的东西卖给他们,拦下来,就说那是村里的东西,不许动。别强拦,也别打草惊蛇,让他们以为咱们就是舍不得几块废铜。” “这俩人,先别动。”他想了想,又道,“他们往哪口井、哪个村去,报给我,我自有安排。” 马晓雯没立刻明白。 “陈大夫,他们都摸到井边了,撵走不就完了。” “撵走这两个,后头还会派别的来。”陈飞常道,“他们是凡人,看得见路,摸不着井。留着这双眼,我反倒知道门后在找什么、找到哪儿了。把他们惊走了,再换一双眼来,我连是谁都不知道。” “我要的,是让他们替我把看见的报回去,报成一个‘这一带没有井’。” 马晓雯这才点头,转身去布置。 回到井边,天已擦黑。 陈飞常下到枯井,点了盏灯,先把贴身的三枚铜钱取出来,又取了纸和炭笔,就着封禁纹的微光,把白日里默记的半块铜牌纹路,一笔一笔摹了下来。 铜钱摊开,纸铺开,两样渡口纹,并排摆在一处。 三枚铜钱,渡口纹是活的,是引路的,是守者的渡。 半块铜牌,渡口纹是收的,是镇的,是往地里葬的。 两样纹,一笔一画都能对得上同源,可一往外引,一往里收,分明是一根上分出来的两条路。 他铜钱上的那一路,是守者。 这半块铜牌上的另一路,是什么,他不知道。 玉里赤魇醒了,气极淡,落到他摹下的那半道纹上。 “这不是给活人用的。”赤魇辨了片刻,声音很低,“守者的渡口纹,是引路的,引着活物、生气,渡来渡去。这一路,是往下收的,把煞气、东西、不肯走的,一齐往地里镇,往土里封,是葬下去的渡口。” “你认得这一路?”陈飞常问。 “我只认得那股味。”赤魇道,“镇界、封缝,是把活的门封上;这一路,是给死的、没回来的东西,立的另一道。叫什么,是哪一支,我困在玉里比你早,没见过。” 陈飞常没再问。 连赤魇都只辨得出“葬”的味,辨不出名。这一条路,比他想的还要老。 陈飞常把三枚铜钱收回掌心,坐在井台上,望着井底。 门后在凡界借这两个凡人的眼,收的不是寻常古董。 他们既在找守者的活渡,也在找这半块铜牌上,另一条路的旧物。换句话说,门后要找的,不只是他这一口井,还在找另一条早已沉到地里、连他都没听说过的路。 这件事,比他想的还要深。 他低头,看了看封禁最深处。 阿萝听了一夜的那个“守”字,就在那底下压着。 两条路,一个在井下,一个在那块铜牌上。 井下的那一个,或许就记着这两条路,是怎么分的。 明日,他得先把这口井底下封着的东西,读开。 第163章 井语 第163章井语 入夜,陈飞常把凡界的事,一一安排妥了。 两个外乡人歇在乡上桥西的货栈,马晓雯留了两个人,盯着货栈进出,看着他们见什么人、往哪儿走。 阿渡睡在旧屋,苏婶子守着。古渡三气引的那一线,他白日里已经续稳,夜里不必再下针。 他只带阿萝一个,下了枯井。 自己的神识探得到基岩深处,却听不清那字是怎么刻的,在哪一层里响。阿萝这双耳朵,是他今夜要借的引。 阿萝攥着那根红绳,跟在他身后,顺着井壁一级一级往下。井越深,光越暗,到了古渡那一层,封禁纹在井壁上幽幽地流转,把两人的影子映在井壁上。 这口井他上下了不知多少回,平日夜里来,多是在古渡这一层养伤、温养阿渡,从没真正往基岩深处去过。今日越往下走,越觉出这口井的深。 浅处的封禁纹是温的,是古机子这些年守出来的温润;再往下,纹路一层老过一层,颜色也深了,到后来,井壁上已经没有新刻的纹,只有被岁月磨得发亮的古纹,一道压着一道,沉得能压得人喘不过气。 阿萝是头一回下到这一层,小手攥着红绳,指节发白,却没叫一声怕。 “先生。”阿萝小声问,“我又听见了。” “我知道。”陈飞常把她安顿在古渡边一处封禁纹最稳的地方,“你就守在这儿,哪儿也别去。这地方是古渡三气最厚的,伤不着你。” “等会儿你听到什么,就说给我听,一个字也别漏,也别去猜它是什么意思。” 阿萝听不全明白,点了点头,抱紧了膝盖,在古渡边坐好。 陈飞常盘坐在她身侧,先依守井心法,把周身气机沉下来。 古机子的残魂散在这道封禁里,与井同在。他的心法一运转,那道沉静的气息便托了上来,把他和阿萝稳稳地拢在古渡这一层。 古机子没有应声。 陈飞常也不指望它应声。传他心法,与他交底的那个老人,已经散了;这道封禁里余下的,是守者一脉一代一代留下来的东西,不是某一个会开口的人。 残魂是一个人留在井里的余气,散了就散了;原刻是无数代人封进基岩的真本,封了,就在。 一个会随年月淡去,一个会一直等,等到有人来读。 他把神识,往封禁基岩的最深处探。 白日里他探过一回,只摸到一缕极沉、极旧的东西,压在古机子残魂更底下,是一本合着的、他翻不开的书。 这一回,他要把它翻开。 玉里赤魇醒了,气极淡。 “这井底下,压着的不止一个人。”赤魇辨了片刻,声音很低,“比你那个老古机子,老得多。我困进玉里的时候,镇界的事就剩个影子,我辨得出这是封给后人的传承,不是给人看的死物。别的,我也没读过。” 陈飞常没多问,先取了镇界玉,按在身前的井基上。 镇界玉一贴上基岩,那一层流转的封禁纹,便缓缓地定了下来,古渡边浮动的气息,也跟着沉了一沉。 他又取了三枚铜钱。 那三枚灰扑扑的铜钱,背面的渡口纹已经补全。守井心法里有一套他还不曾真正用过的古法,叫作“以三渡为引”。三枚铜钱是渡口的路引,路引对上了井基的渡,封刻才肯开。 这套古法,他是头一回用。 古机子当年传他守井心法时,连开原刻的法子,也一并封进了心法里。那时候他境界不到,也没走到要读原刻这一步,这套古法在他心里只是一段空文字。今日真要开了,他才明白,老人传他心法那一日,就已经把往后的路,替他铺到了这一层。 人散了,留下的路,还在。 他依着心法,把三枚铜钱,按渡口纹的方位,一枚一枚,嵌在镇界玉外的井基上。 第一枚按下,封禁纹动了。 第二枚按下,基岩深处,有什么东西,极轻地响了一下。 第三枚按下,阿萝在古渡边,霍地抬起头。 “先生!”她声音发颤,“声音,声音都醒了!” 陈飞常没有回头,把最后一缕守井心法,顺着镇界玉,渡进了基岩。 “说你听到的。” 阿萝闭着眼,小脸紧绷,一字一句地说。 “好多人……不是一个人,是好多好多人。” “一个人,刻一会儿,走了。后来又一个人,在旁边接着刻,再走了。再后来,又有人……” “他们都不说话,就刻,一个字一个字,刻在石头上。” “有的刻得快,有的刻得慢。有一个人,刻到一半,就不刻了,后面来的人,替他把那半行字刻完。” “刻完了,他们也不走远,就躺在石头里,陪着这些字。” “先生,最底下那几个,刻得最用力。”阿萝又道,“一笔下去,石头都跟着震。” “还有好几处,刻到一半就没了,后面的人接着刻,接得很轻,生怕把前面那个人没刻完的字碰坏了。” 陈飞常的神识,在这一刻,触到了基岩深处。 那不是一道残魂。 那是一层一层,压在基岩深处的刻痕。 古机子说得没错,守者一脉,代代都有守井的人。这口井的井基,被一代又一代守者,以守井心法封刻了不知多少层。每一代守者,把自己守井一生所守、所悟、所传的,封刻在这一层井基里,再以封禁压住,留给后来守井的人。 阿萝听到那个刻到一半就断了的人,多半是没能刻完,人就没了;后面的守者,替他把那半行字补完,再把他也封进井基。 一代接一代,一笔接一笔。 古机子,只是守这口井的其中一代。 在他之前,在他之后,还有无数代。 这不是一个会说话的老人。 这是一本用无数代守者的命,一代一代刻下来的“守井真本”。 它不会答话,也不会问什么,只把封刻的字,静静地沉在井基里,等着后来守井的人,能把它读开。 陈飞常的神识压上去,镇界玉的光一寸寸沉,三枚铜钱上的渡口纹,与基岩深处某一层最古的刻痕,遥遥对上了。 他识海里头,轰的一震。 不是声响,是神识撞上了那一层最古刻痕的回震。 基岩深处,那封了不知多少年的最古一层,被他以三枚铜钱、镇界玉、守井心法,开了一角。 封禁纹一圈圈亮起来,又一圈圈沉下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3章井语(第2/2页) 就在那开了一角的基岩上,一行极古的字,缓缓显了出来。 那字不是写上去的,是从石头里,一笔一笔,自己浮出来的。 随着那字浮出,整口井的封禁纹都跟着一明一暗,阿萝怀里的红绳,无风自起,轻轻晃了晃。 那是渡口纹认了路引,是镇界玉认了守者,是这口井,认了来读它的人。 陈飞常凝神去看。 他识得这种古字。古机子传他守井心法时,心法里就藏着认这些字的法子。 第一行,一共二十六个字。 他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出来。 “守者守井,守冢者守冢。” “一渡一葬,同出镇界。” “井冢分道,始于一火。” 陈飞常捏着镇界玉的手,霍地一紧。 守者,守冢者。 他守了这两年井,古机子传他心法,称他这一脉为守者;他一直以为,守者便是守者,封的是两界渡口。 他从没想过,守者之外,还有一个“守冢者”。 一渡,一葬。 同出镇界。 他的脑子里,轰的一下,想起白日里那半块铜牌。 铜牌上的渡口纹,不往外引,往回收,往地里镇,往葬上去。 他当时辨不出那是哪一路。 此刻,这行字一出,他什么都明白了。 守者的渡口纹,是渡,是引,是守着两界之间的活门。 而那半块铜牌上的纹,是葬,是镇,是另一个与守者同出一源,却各守一职的支脉,留下来的东西。 那是守冢者的纹。 井里封着守者的真本;那半块铜牌,是守冢者的旧物。 陈飞常的呼吸,慢慢沉了下来。 他在这一行字里,第一次摸到了守者一脉真正的“源”。 守者不是从这口枯井里凭空长出来的。 在守者的上头,在那更古老的年月里,有一门叫“镇界”的传承;镇界分两支,一支守井渡,一支守冢葬。 渡的一支,守两界之间的活门,引渡封门,是守者。 葬的一支,守那些没渡过来、没回来的,守那些流出界外的旧物,葬下去,镇住,是守冢者。 他这两年的守井、封门、护渡,从来不是他一个人在撑。 在他之前,有无数代守者,把命刻进了这口井的基岩;在他之外,还有一条早已沉到地里的守冢一脉。 念到“守冢者”三个字,他心里莫名动了一下。 他想起一个人。 那个在古渡外的废滩上,把旧渡图摊给他看的灰袍人。那人持着一面渡厄古镜,一身死气,守着一处旧冢,自称也有一笔没算完的旧账,与他各走各路,并不结盟。 那人守的“冢”,和这“守冢者”的“冢”,是一个字。 他把这念头压下。眼下他在井底,那人在玄界,见不着,也问不了,先记下。 可这两支,又是怎么分的? “井冢分道,始于一火。” 一火。 是什么火? 陈飞常的神识,再往那开了一角的基岩深处探,想要看第二行。 那一角却只开到此处,镇界玉的光沉了下去,三枚铜钱上的渡口纹缓缓黯了。 他这具真元只回来三四成的身子,撑不住再往下开。 他不甘心,试着再渡一缕心法。 三枚铜钱上的渡口纹齐齐发烫,镇界玉沉得几乎压手,基岩深处那一层古刻,反过来顶住了他的神识。他心里清楚,这不是原刻与他为难,是他这点真元,只能开到这一层;硬要再开,原刻开不了,他自己先要伤在基岩下,连浅处的阿萝也要被震到。 他侧头看了一眼。 阿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捂住了耳朵,小脸白得没了血色,却还死死守在古渡边,没往后退一步。 这孩子听不到第二行了,他也不能再让她听。 守井心法一回流,识海里头便是一阵刺痛,是双眼的旧伤又犯了。他闷哼一声,把神识撤了回来,额上全是冷汗,搭在井基上的手,也跟着发起抖来。 “先生!”阿萝扑过来,小手扶住他的胳膊。 “没事。”陈飞常按住镇界玉,缓了一口气,“今日,只能读到这一句。” 他低头看阿萝。 一个不到十岁,没有半点修为的孩子,下到这口沉了不知多少代的井里,听见了满井基的守者刻字,怕得脸都白了,却硬是一个字没漏,全说给了他听。 守者的真本,是守者留给后来守井人的;阿萝这双耳朵,是守者一脉自己长出来的一双耳朵。 他心里那个“守者苗子”的念头,又沉了一分,依旧没有点破。 他把三枚铜钱一枚一枚从井基上收回来,贴身放好,又把镇界玉收回怀中。 封禁纹重新流转,基岩深处那开了一角的古字,缓缓沉了回去,重新封死。 什么都没留下。 可那二十六个字,已经刻进了他的心里。 他抱着阿萝,在古渡边坐了很久,等识海里的刺痛一点点退下去,才顺着井壁,一级一级往上登。 井口的夜色里,还没有鸡鸣。 旧屋的灯亮着一星,是苏婶子守着阿渡,没敢睡。 陈飞常抱着阿萝出了井,夜风吹在脸上,井底那一身的沉,才散开些。 他回头看了一眼井口。 就这一口村里人都嫌晦气的枯井,底下压着一门叫镇界的老传承,压着无数代守者的命,也压着另一条沉到地里的守冢路。 他守了两年,今夜才算真正叩开了自家这扇门。 阿萝趴在他肩上,小声问:“先生,井冢分道,是什么意思呀。” 陈飞常脚步顿了一下。 “等先生读明白了,再告诉你。” 他抬头,望向井口那一方夜色。 守者守井,守冢者守冢。 一渡一葬,同出镇界。 他这口井,他这一脉,远比他想的要老、要深;而那半块铜牌上的另一条路,也远比他想的,要沉。 剩下的,都压在那一句“始于一火”里。 再往下读,就不只是守者的来历了,是一桩连守者都没能走完的旧事。 下一回来,他要把这口井底下,那一场“火”的来处,读出来。 第164章 分道 第164章分道 头一回开原刻,陈飞常真元只回来三四成,只开了一角。 他没有再急着下井。 接下来的四天,他白日里坐诊、温养阿渡,夜里守在古渡边养真元。 外乡人那边,马晓雯盯着。两人收了些寻常旧物,旧锁、铜盆、门环,都是些没沾过渡气的凡物;真正的渡口旧物,他们一件也没收到,只在等南边再寄图样过来。马晓雯回话说,那两人并不急,白天在四里八乡收药材,夜里回货栈对账,是把这一带当成了长做的买卖。 陈飞常听了,没动他们。 这双眼还在替门后看,他要的就是他们慢慢看、看个干净,最后回报南边一句,这一带没有井。 阿渡的纯阴回暖,扶着门框能多站一会儿,三针退了半分,只引不补。苏婶子熬米汤喂他,他睁着眼,能顺着声音认出人来,看见陈飞常下井,会伸一伸手。 玄界那头,老六的急讯压在通道口。 持罗盘的灰白衣人,从沉沙古战场一路往北,逐废渡排查,已经探到烽燧以南两三个废渡,离北境这一处,越来越近。他们不伤人,不抢货,到了废渡,把罗盘平放,盘心针自转,定住了,便在渡口插一根木签,再走。 陈飞常知道,他读源的时间,不多了。 门外的人在找井,门里的他,得赶在被找到之前,把井底下的来路读明白。 第四日夜里,真元养回五六成,他带着阿萝,再下枯井。 这一回,他走得比上回深。 古渡三气稳住阿萝,镇界玉按上井基,三枚铜钱再按渡口纹的方位嵌下。 “以三渡为引。” 心法一渡,上回开的那一角,缓缓又开了。 这一次,陈飞常的真元撑得住,他顺着那一角,把神识往第二层送。 第一层是镇界的根,字虽古,刻得还算规整;第二层往下,刻痕一道压一道,有几处是后补的,笔画比旁边的新。陈飞常看得明白,这一层,是守者一脉在极短的年月里,连着补刻上去的,补的人多,话也急。 他心里先沉了一下。 刻得急,是因为刻字的人,知道自己快要没了。 基岩上,封刻的古字一行接一行,浮了出来,比上回那一行多得多。 阿萝在古渡边,闭上眼,替他听。 “先生,这一层的字,比上回多。” 陈飞常凝神,一字一字读。 第二层刻的,是镇界一脉的根。 太古时候,两界之间不是一整堵墙,是有渡口的。活人有人走的渡,死人有死人走的渡,两界往来,全靠这些渡口。镇界一脉,守的就是这些渡口。 这一脉,分两职。 一职守渡。 守两界之间的活门,引渡该渡的,封死不该开的,是守者。 一职守冢。 守那些越界战死,没能回来的守者,也守那些从界外流出,不能留在两界的旧器,把它们葬下去,镇住,是守冢者。 一渡一葬,本该是一体。 守者守着活门,守冢者守着死路,两支一外一内,把两界之间的缝,看得死死的。守者从活门送出去的,没回来,守冢者便替他在界外立一处冢;界外流出的旧器,守冢者葬下去,守者再替他看住渡,不让那东西顺着渡爬回来。 陈飞常读到这里,心里那幅图,第一次清晰起来。 他这两年守的井、封的门,是渡的一支。 那半块铜牌上的葬纹,是冢的一支。 两支不是对头,是一只手上的两根指头。 原刻里还刻着,最盛的时候,两职同在一口井前祭封。守者把活门看住,守冢者把死路镇平,一道符写出来,一半落渡,一半落冢,两半合上,才是完整的镇界。 那时候没有谁高谁低,也没有谁求着谁。 他再往下读,古字的语气,沉了下来。 变故出在“门后”。 界外有物,极冷,要把两界之间的缝撑开。守者封得住它探进两界的身子,守冢者葬得掉它流出的旧器,可谁也碰不到它在界外的根。 根不除,缝总有一天要被它撑开。 原刻里写,那些年,守者封一道,它便在别处再顶开一道;守冢者葬一件,它便再从界外渗出一件。两职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封的封,葬的葬,那物在界外的根,却一寸没伤。 镇界一脉守了不知多少代,头一回觉出,自己守的是个堵不住的口子。 要除根,就得有一个人,越过界去,在界外立住脚。 那一代守者,想出了一个法子。 “唤火。” 陈飞常的目光,停在这两个字上。 原刻里写,界外极南,另有一处,有一团温白的东西,是守者一脉的旧盟。那东西只放不收,与门后那物的极冷,正正相克。要镇住门后那物的根,光靠两界里的封不行,须得越过界去,到第三处,把那团温白“唤”出来,借它在界外立一个依凭,两头同收。 温白。 陈飞常的呼吸,缓了一缓。 他想起自己在界外那片空白里,感到过的一缕温白绵长之气。那气只放不收,与门后那道目光的极冷,是两个路数。 那缕气,和原刻里说的“火”,是不是一个东西? 他不敢断定,也无从断定。原刻只写到“唤火”二字,没写那团温白到底是什么,更没写怎么唤。 他把这念头压下,继续往下读。 那一代守者,去了。 越界,赴第三处,唤火。 没回来。 阿萝在古渡边,小声开口:“先生,这一段,刻字的人,手一直在抖。” “有的字,刻了又划,划了又刻。” 陈飞常能想见那是怎样的光景。刻字的人,多半是亲眼看着那一辈守者越界,又亲眼等回了一场空,把没法出口的话,全压进了石头里。 陈飞常没说话,接着读。 守者没回来,随他越界的几名守者,也一并没回来。活门这一头,唤火的人没唤回火,自己倒先折在了界外。 守冢者这边,起了分歧。 守冢者说,越界唤火,代价太大,去了回不来,是把守者一脉往绝路上送。门后那物,封死界,不越界,也能一代一代拖下去;拖得久了,未必没有转机。 守者的后人里,有人要再去唤火,把没回来的那一代找回来,把界外的依凭立起来;也有人怕了,要听守冢者的,封死界,从此再不越界。 两支,谁也说服不了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4章分道(第2/2页) 要封的,说再唤火是送死;要唤的,说封死界是等死。 分道前,两职在原刻上各留了一句话。 守冢者留的是:界可守,火不可再唤。 守者留的是:火不唤,界终有一破。 两句话并排刻在基岩上,谁也没凿掉谁的。 陈飞常把这两句话读了很久。 这不是翻脸,是两条路,都认定自己对,谁也不肯回头。 井冢分道,就从这一场“火”开始。 分道之后,守冢者带着一部分旧器、一部分封法,沉到了地里,不再与守者往来。守者这一支,主张再唤火的人,越界的越界,死的死,留下的断了传承,一代弱过一代。 到古机子这一代,守者只剩一个枯瘦的老人,守着凡界这一口枯井。 基岩上那些刻痕,到了这一段,稀了,浅了,最后只剩寥寥几笔,是写字的人,连提笔的力气都快没了。 陈飞常把这几行字,反复读了三遍。 他终于明白,古机子为什么总说“守者代代都有守井的人”,又总说这一脉“快断了”。 断代,不是从他这一代开始的。 是从那一场没回来的“火”,开始的。 他守的不是一口井,是一脉被一场“火”烧断了的传承;他封的也不只是门后那物,是那物等了不知多少年、要替守者没走完的那条路,收一个尾。 他正要再往下读,神识却触到了一处异样。 那一片基岩上,本该有字。 没有字。 “先生。”阿萝的声音发紧,“前面……前面没有声音了。” 陈飞常凝神看去。 那一片基岩,被人凿过。 不是封禁磨平的,是有人以极稳、极懂封刻的手法,把那一片的原刻,一笔一笔凿了下去,凿得平整,不留痕。凿痕是新的,比周围的古刻浅得多,是分道之后才动的手。 他在玄界见过守冢的纹,在那半块铜牌上也摸过葬法。这凿痕下刀的路数,与铜牌上的葬纹同出一源,是守冢者的手。 凿得这么干净,又偏偏只凿门径这一段,前因后果都留着,说明凿字的人不是要毁真本,是要把“怎么立第二依凭”这一步,独独攥在自己手里。 阿萝听得到前面的字,因为字在;这一片,她什么都听不到,是一个人被人割走了喉咙。 被凿走的那一片,前面只留下半行。 陈飞常把那半行字,读了出来。 “欲立第二依凭,先寻……” 后面的字,没了。 他的手,慢慢握紧了镇界玉。 他读得懂“第二依凭”。 原刻前面写了,要镇门后那物的根,光在两界里封不行,得在界外立一个依凭,与两界里的锁两头同收。这就是“第二依凭”,也是他自己金丹之后,一直模模糊糊觉出的那条路。 他要走的路,就在这半行字后面。 可“先寻”什么,去哪寻,怎么立,全在被凿走的那一片里。 能在守者原刻上动手,又懂封刻,又有这份旧器的,只有一支。 守冢者。 陈飞常缓缓吐出一口气。 分道之后,守冢者把第二依凭的门径后半,凿走了。 门,原刻给了他,要立第二依凭;钥匙,被守冢者扣在了手里。 他不死心,把那片凿痕反复看了几遍,想从凿痕的走势里,辨出凿字的人去了哪里。 就在凿痕最末,他辨出了两个极淡的,没被一并凿净的字。 是凿字的人临走前,自己添上去的。 “北渡。” 陈飞常心头一震。 北渡,是当年那一代守者越界唤火,出发的渡口。 原刻前面写过,唤火的那一代,是从北境一口旧渡越的界;那口渡后来被守冢者以葬法封了,是一口枯死的老井。 门径被凿走了,可凿字的人,偏偏在凿痕末尾,留下了“北渡”两个字。 陈飞常盯着那两个字,半晌没动。 这是路标,还是圈套? 守冢者凿走了门径,却又留了北渡。是凿字的人念着旧情,要后来的守者去北渡找那口井;还是守冢者有意把他引过去,在那里等他? 他眼下分不清。 他只知道一件事。 要找回被凿走的门径,要知道“火”是什么,要知道守冢者为什么分道,井底下这半本真本,已经给不出更多了。 他得去北境,找那口枯死的老井。 而老六的急讯里,持罗盘的灰白衣人,也正往北境来。 他在找井,井底下的真本,也在把他往北境引。 陈飞常把这一层的古字,一直读到真元又告竭,识海刺痛,才把神识撤回来。 阿萝这一回没等他问,小声说:“先生,最空的那一片,我听着,心里头特别难受。” “难受在哪?” “前头的字,都是人刻给后来人听的。”阿萝想了想,“那一片,是有人不想让后来人听见。” 陈飞常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这孩子,一个字不认得,却把守冢者凿走门径的用意,听出来了。 三枚铜钱收回,镇界玉收妥,古字沉回基岩,封禁重新合拢。 他抱着阿萝上井,夜风一吹,满脑子都是那几个字。 北渡。 唤火。 第二依凭。 他在井口站了很久。 守者一脉为什么断、第二依凭的门在哪、守冢者又为什么凿走它,井底下这半本真本,已经把路指到了北境。 剩下的,得他自己去那口枯死的老井,读。 而那口井,也正是持罗盘的人,迟早要摸到的地方。 凡界这边,外乡人有马晓雯盯着,枯井封禁不开,他们摸到的只是一片寻常村子。阿渡的针已退了半分,这几日只靠古渡三气养着便够,不必再下针,苏婶子照看吃喝,他七日内便回。 阿萝听井,不必下井,他让她每日辰时照旧守在井口,听出异样,就把红绳三短一长,拴在井绳上。 玄界那边,他得先回烽燧见老六,再顺着勘渡之人摸过的废渡,往北,寻那口枯死的老井。 他和那些持罗盘的人,要赶的是同一段路。 陈飞常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阿萝,又看了一眼旧屋一星灯火下睡着的阿渡。 去北境,得快了。 第165章 北探 第165章北探 陈飞常是第四日深夜下的井。 下井之前,凡界那头他都安排妥了。两个外乡人有马晓雯盯着,阿渡停了针,只靠古渡三气养着,阿萝每日辰时守井口,听出异样就把红绳三短一长拴在井绳上。 他过古渡,往玄界那头去时,唐灵秋的飞剑短笺恰好落在肩头。 笺上字短。南线那四十个孩子,已经改走陆路,从别处分批安置,焦七盯着,褚延年那条水路暂时废了;北线勘渡的事,她已让云箬留意,有金丹级的动静会先报。 末了一行,只有七个字:眼伤未好,别逞强。 陈飞常把短笺在袖中收妥,没有写回信,只把那七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南线的事了了,他眼下这一局,在北边。 古渡三气裹着他过界,丹田里的真元虽只五六成,一沾玄界的气,便沉了下来。 出了烽燧暗道,玄界北境的天刚蒙蒙亮,风里全是沙。 烽燧底暗道里,老六守着,一身风沙,看见他,只低低叫了声先生。 “人到哪了?”陈飞常问。 “古战场中段,沉沙口以南。”老六把一张草草画的兽皮铺开,上面标着一行废渡,“一拨六个,灰白衣,不扎营,不进城,沿着废渡一处一处排。领头的,道上叫聂衍。” 老六顿了顿。 “半步金丹。不杀人,不抢货,话也少。可他走过的废渡,连地下埋的旧渡桩,都被他翻出来看过。” 陈飞常的手指,在兽皮上一处处看过去。 “什么来路?” “是更南那位麾下专司勘渡的寻脉人。”老六道,“平日不厮杀,替上头勘验地脉、找旧阵、寻废址。底下人远远跟着,只看得见他排渡,看不见他出手。” “他立了规矩。”老六又道,“不进坞堡,不碰修士,不惹正道,只排死地。他插过的木签,旁人拔不得,拔了,他第二日准回来重排。所以沿途暗桩,谁也没敢动。” “沿途坞堡呢?”陈飞常问。 “惹不起,也管不着。”老六道,“他不抢不杀,不进坞堡一步,只排堡外的死地。坞堡的人看他是个半步金丹,不愿为几口枯井结这个死仇,都当没看见。” “正道盟呢?” “他排的是玄界的废渡,没沾坞堡的人,也没沾坞堡的货。”老六摇头,“正道盟即便听说了,也只当是个寻脉的散修,在荒地里找东西。” 陈飞常听明白了。 这就是聂衍最稳的地方。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谁都挑不出错、谁也没理由先动手的过路人。 陈飞常问:“他手里的东西?” “罗盘。”老六道,“随从带的是巴掌大的小罗盘。聂衍自己那面,铜盘,比人头还大,盘面三层刻纹。到一处,盘放平,针自己转,转定了,他就探;探完插一根木签,木签头上染符墨。五个随从,筑基的、练气的都有,只做翻土、记录、插签三件事。” “他多快?” “不快。一日只排两三处,每一处,他能盘半日。从南往北,一道线推过来,不跳。” 陈飞常的眉峰动了一下。 一日两三处,排得极慢。 这不是急着交差的人。这是个要把每一处废渡都钉死,不留一处漏过去的人。 他在玄界暗行这些年,见过寻矿的、寻脉的、寻古墓的,从没见过拿这种东西,一处一处排渡口的。 这不是过路,是把北境翻个底朝天。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真元五六成,眼伤没好利索,跟一个半步金丹正面碰上,他没把握;可他压根没打算正面碰。 寻脉的人,最难骗,也最好骗。 难骗,在他有耐心、有器物,一寸都不肯放过;好骗,在他只信物,不信人。他不与活人打交道,只看自己那面盘。只要把这口渡的“相”做死,让那面盘在烽燧底下转出一个“死”字,他看了盘,便会自己走。 杀了聂衍,门后只会再派一个金丹来。 毁了盘,盘有后手,反倒报信。 陈飞常要的,是聂衍亲手把烽燧这一处,从他那一线废渡里划掉。 陈飞常先下了烽燧底。 这口渡是他回凡界的命门,活界气从烽燧底一口废井里透出来,平日有封禁掩着,可掩得了寻常修士,掩不了聂衍那种专找渡气的盘。 他先沿井壁看了一遍这口渡的活气走向。 活气一头连着古渡,一头连着凡界,从废井口透出来,在烽燧底绕一圈,再沉下去。这缕气硬封,封死了,他自己也回不去;不封,盘一放平,针就要定。 他取出镇界玉,依守井心法,把透出井口的那一缕活界气,一缕一缕往下压。 压不尽,也不能压尽。 他要的,是把活气借古战场那片沉沙煞气短区,引到一边,再以封禁在原地做一层“死”的皮。 上一回在凡界,他还只是想着借煞气短区藏一藏;读了原刻第二层,他心里有了更稳的法子。 镇界一脉封死一口渡,本就有现成的封法。他不必真封,只要把那套“封”的形布出来,做给那面盘看。盘看的是气,气到了,它便信。 这是守者的老祖宗,隔着无数代,教他怎么骗过一面找井的盘。 老六带着北境暗桩的两个人,在井外给他望风。 陈飞常盘膝坐在废井口,一守就是大半日。 镇界玉压着井口,守井心法把透出来的活气,往南引,引到沉沙最厚的那片短区里化散;再反手在井口封了一层新纹,新纹是照着旁边几口真死井的死相布的,纹色发灰、发枯,看着跟枯了几十年的废井分毫不差。 他又让老六把烽燧外三口真死井的死相串起来,在三口井之间补了几道散气纹。 这么一来,聂衍的盘排到这一带,看到的不是孤零零一口死井,是一整片天然死透了的渡区。一片死地,反倒比一口死井,更不惹人起疑。 末了,他还把烽燧底那缕活气的尾端,改脉引向西北一处废弃煞眼。那煞眼早枯了,他要让那面盘在那里真定一次针,再探到一片死,亲手把这一线彻底排除。 布完,他亲自退后十丈,放出一缕神识去探。 探回来的,是一片死寂。 他又换了两个方位试,探回来的都是死气,连他自己都几乎辨不出这口井的活气,这才放下心。 他这才点头。 “记住,这几日但有灰白衣人靠近,谁也不许动井边的东西,连看都别多看。”他对老六道,“这口井,得自己‘死’给那面盘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5章北探(第2/2页) 老六应下。 当夜,陈飞常收敛气息,沿聂衍排过的废渡,一路看过去。 他要亲眼看看,这面盘,是怎么转的。 沉沙口以南一处废渡,月色底下,他看见了聂衍。 那是个一身灰白衣的高瘦修士,袖口、袍角绣着极细的黑色渡纹,盘膝坐在废渡正中,膝上横着一面铜盘。 铜盘比人头还大,盘面三层刻纹,在月下泛着冷光。 盘心一根针,自己缓缓转着。 聂衍不动,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那根针。 针转了小半盏茶,定住了,斜斜指向废渡西北角一块半塌的旧基石。 聂衍起身,走到基石前,抬手一拂,基石翻起,底下露出半截乌黑的旧渡桩。 他看了一眼,也不毁,只从袖中取出一根木签,签头在符墨上一沾,稳稳插进渡桩旁的沙土里。 插完,他对着铜盘,低声报了一句什么,声音压得极低,三里外的陈飞常听不真;身旁的随从便伏在兽皮上,把那一笔记了下来。 自始至终,他没伤这废渡周围的一草一木,也没惊动土中一只沙虫。 陈飞常伏在三里外一片沉沙煞气短区里,看着这一幕,心里一沉。 他先看的,是那根针。 活渡有气,针转到气口便定;死渡无气,针便一直转,转满一圈,又空落落地回原位。这面盘认的不是井的样子,是井底那一缕活气。 他在烽燧底做的那层“死”皮,骗的就是这根针。 他能感到那修士身上半步金丹的灵压,收得极稳,不张扬,可一旦放开,三里沙地能压成齑粉。 更让他心沉的是那份耐性。 一根针,转小半盏茶;半截渡桩,看一眼;一句勘验,报给随从;一根木签,插下去。 不快,不躁,不放过一寸。 聂衍排完这处,起身,往北望了一眼。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陈飞常藏身的那片沉沙短区。 陈飞常连呼吸都压到了最缓。 那目光在短区上停了一瞬,到底没看出什么,收了回去。沉沙煞气短区,金丹神识都扫不真,他这面盘,也辨不真。 聂衍收回目光,带着随从拔营往北去了。 玉里赤魇极淡地辨了一句:“这人身上,沾着那位的味。不重,是替那位办事的,不是那位本身。” 陈飞常心里记下。 聂衍是门后那头养出来的寻脉人,不是寻常散修。 陈飞常又在短区里伏了一刻钟,才退出来。 后背,已经出了一层细汗。 他退到烽燧外二十里一处废渡口,停住了。 这处,聂衍的人白日里探过,地上插着一根木签。 他蹲下身,本想细看木签上的符墨,目光却在木签旁边的半块倒碑上,定住了。 倒碑上,有一个新刻的记号。 那是一个渡口纹。 陈飞常盯着那道纹,看了很久。 那纹的走势,那纹收笔时往回一勾的那一挑,和凡界那两个外乡人包袱里、南边主顾给的旧钱图样上的渡口纹,一笔不差。 他又看了看这一带。 木签的排布,也有讲究。聂衍的人每隔三口废渡,便在倒碑、断石上刻一个这样的渡口纹,其余两口只插木签。 陈飞常在心里把这条线,和凡界那条线一对。 刻纹的,是给同伙对的坐标;凡界那双眼收的旧物、拿的图样,照着这套纹找。两边各自排,排到后来,便是同一张北境渡口的图。 一只手在玄界画图,一双眼在凡界描图。 画的是同一口井。 他缓缓站起身。 玄界这只手,在废渡上刻记号、标渡口,插给同伙看;凡界那双眼,收旧物、拿图样、问枯井,把话递回南边。 两只手,用的是同一套渡口纹。 同一个主顾。 门后没有凡界的通道,它就把一只手伸进玄界,把一双眼借到凡界,隔着两界,用同一个记号,一口一口地找井。 他在烽燧底封的是渡,在凡界村里盯的是人,到头来,对付的是同一桩事。 青泥湾坏了道,门后便认定坏道的针修是守者、守者必有渡口;于是玄界这只手反向北上排渡,凡界这双眼替它找井找物找能人。 陈飞常翻身上了古战场一处高坡,往北望。 夜色尽头,是北境更深处。 他放开心神,借赤魇辨了辨。 极北那一线,有一片死地。别的地方煞气再重,也是散的,那一片的死气,却沉得齐整,是被人以葬法,一口一口封住的。 玉里赤魇极淡地辨了一句:“那地方,葬的味,比你们那半块铜牌,重得多。” 原刻里的“北渡”,当年那一代守者越界唤火出发的渡口,就在那里。 而他回望沉沙口方向,聂衍拔营后往北去的那一线灯火,正一寸一寸,朝着那片死地去。 陈飞常眯了眯眼。 聂衍的盘,不只找活渡。 死的渡,被葬法封掉的渡,他也在排。门后要的,不只是他守的这**井,还有守者的根,还有那口被守冢者封了的老井。 他和聂衍,都要去北渡。 一个要找,一个要藏,一个要赶在所有人之前,去读那口被葬法封住的老井。 他在心里算了算日子。 聂衍一日两三处,从沉沙口排到烽燧,还要几日;从烽燧再排到北境那片死地,更久。 他抢的,就是这段空当。 他让老六留暗桩,盯着聂衍排到了哪,一根木签都不许动;他自己连夜往北,赶在聂衍之前,去读那口被葬法封住的老井。 那口井怎么进,葬法封着的是什么,他心里还没底。 可读了守者原刻,他知道那口井底下压着的,多半就是被凿走的门径,没回来的那一代守者,和那一场“火”的来处。 高坡上风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却站得很稳。 “老六。”陈飞常收回目光,声音不高,“今夜把烽燧这层皮收干净,别留新痕。” “明日,随我往北。” 第166章 老井 第166章老井 出了烽燧,陈飞常和老六连夜往北。 北境的夜,沙是冷的,一脚踩下去,咯吱作响。 越往北走,地越荒。烽燧一带还能看见几处废渡、半截断墙,走到后来,连断墙都少了,只剩一道一道起伏的断沙脊,和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枯河床。 老六带着两个北境暗桩,走得极熟。他专挑断沙脊的背风处、枯河床的低地走,避开一切有灯火的地方,也避开一切可能藏着活物的煞眼。 陈飞常一路没怎么说话。 他的眼伤还没好利索,连夜赶路,真元只五六成,他却走得很稳。他没有催,也没有停,把每一分气息都压在丹田里,留到断火渡再用。 他一边走,一边把这一线的地脉在心里过。 烽燧底那口渡的死相已经做下,镇界玉压着井口,活气引到了沉沙短区,三口真死井串成了一片死地。聂衍的盘排到那里,转出的只会是一个死字。 可他不能等在烽燧,等着那面盘来验。 他要抢的,是聂衍从沉沙口排到烽燧、再从烽燧排到北境死地的这段空当。 天将亮时,一个缀在后面的暗桩,从断沙脊上翻了上来,低声报了一句。 “聂衍的人,还在沉沙口以南,昨夜里排了两处,没动。” “木签呢?”老六问。 “一根没少,也没人拔。” 陈飞常点了点头。 一日两三处,不快。这就是他的空当,也是他敢连夜北上的底气。 “继续盯着。”他对那暗桩道,“他排到哪,你们跟到哪,一根木签都不许碰,有往烽燧来的动静,先报。” 暗桩应了,翻身又隐进了沙脊后头。 暗桩走后,老六在一旁低声道:“先生,再往北,废渡就多了。” “怎么讲?” “北境当年是守者北上的第一道线,渡口密。”老六道,“后来唤火那一代没回来,守者式微,这些渡口一个个枯了,又被守冢者以葬法封了不少。明面上是荒沙地,地底下,封着的东西多。” 陈飞常听着,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聂衍的盘,连死渡都排。 门后要找的,从来不只是他守的那**井。它要的是守者的根,是这些被葬法封在北境地底下的旧渡、旧器,是第二依凭的来处。 他和门后,找的是同一批东西。 只不过,他要护,门后要挖。 又走了一日一夜。 第二日傍晚,陈飞常停在一道断沙脊上,往前望。 前方,是一片死地。 他在烽燧高坡上借赤魇辨过的那片死气,此刻就在眼前。 别的地方煞气再重,也是散的,风一吹便乱。这一片的死气,却沉得齐整,一口一口,被什么东西封得严严实实,连风刮进去,都弱了几分,在死地边缘打了个旋,又退了出来。 死地正中,是一口井。 那井早枯了。 井台塌了一半,井基是整块的黑石,石缝里嵌着几十年的沙,沙上又压着沙。井旁立着一根断了的渡桩,桩头被风沙磨得发亮,却再没有一缕活气,从井里透出来。 陈飞常放开心神,借赤魇往死地深处辨。 死气底下,不止这一口井。 他能辨出,这一片死地,每隔一段,就有一口被葬法封住的旧渡,有的还剩半截井台,有的只剩一块压在沙下的黑石。一口口,被守冢者以葬纹锁着,排列得很齐,是一排沉入地下的,没有碑的坟。 “这不是一口井。”陈飞常低声道,“是一整线被封的旧渡。” 老六道:“老辈人说,当年守者北上,沿线都有渡。唤火没回来,这一线的渡,就都被封了。” “断火渡。”老六在他身后,低低道,“北境最老的几个渡口之一。” “老辈人怎么说?”陈飞常问。 “说当年有守者,从这口井越界,走了,没回来。”老六道,“人没回来,井就枯了。再后来,来了一个人,把这口井,连同周围这一片,都封了。封完就走,谁也不知道他是谁。” 陈飞常没有立刻应声,他的目光,落在井基那块黑石上。 那黑石压在死地正中,比周围的沙都沉。陈飞常看了一眼,便知道,自己要找的东西,就在这石头上。 他在井台前站了片刻,没有急着下井,而是绕着断火渡,走了一圈。 这一圈,他看的是封。 井基上、井台上、断渡桩下,都有一层极淡的纹。那纹路发沉,一道压着一道,把这口井的死气一口口锁住,不往外泄,也不往里放活人。 玉里赤魇极淡地辨了一句:“葬的封。封外人,不封自家人。” 陈飞常心里一动。 他抬手,按在井基黑石上,以守井心法,把一缕极细的气息,缓缓送了进去。 那层葬纹,没有反咬。 他送出的气息,顺着纹路,往里走了一寸,便被稳稳地托住,不被放进去,也不被推出来。 陈飞常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封,不是守冢者拿来困死守者后人的。 这是一道“葬”。它封的是外人,是门后那种东西,却给守者一脉,留了一道读的门缝。 封这口井的人,从一开始就知道,迟早会有守者后人,循着“北渡”二字,找到这里来读。 他又看了看井基上那三道极浅的旧槽。 槽是后来封井时,特意留出来的,宽窄、深浅,恰好容得下三枚铜钱。 这就是证据。 守冢者真要把这口井封死,不会留这三道槽。他留了槽,便是留了一道给守者后人开门的路,只等后来人,拿着三渡的路引来读。 陈飞常的指尖,在旧槽上轻轻一抚。 这封,和那半块铜牌上的守冢纹、原刻里读到的“葬”,是同一套手法,只是这一处,封得更重,也留得更明白。 陈飞常取出镇界玉,又取出那三枚铜钱。 三枚铜钱,一枚取自镇市席牌下,一枚取自乱葬岗,一枚取自南渡台心,背面的渡口纹已经补全,是三道渡的路引。 他把三枚铜钱,依着井基上三道极浅的旧槽,一枚一枚嵌了进去。 镇界玉压在井心,守井心法一引,三枚铜钱背面的渡口纹,同时亮了一瞬。 井基黑石上,那层葬纹,缓缓往两边退开,露出一道只容读,不容入的缝。 陈飞常没有下井。 他要读的,不在井里,在井基上。 黑石被葬纹封了几十年的那一面,此刻露了出来。 那上面,是字。 不是守者原刻那种代代封刻的真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6章老井(第2/2页) 这是一个人,在越界之前,亲手一刀一刀刻在井基上的字。字迹有些急,有些地方刻得深,有些地方只划了一道浅痕,浅痕里还嵌着没刮净的沙。 是那一代守者,留给后来人的实录。 井基黑石被北境的风沙磨了几十年,冷得刺骨。陈飞常伏在上面,能感到黑石深处,那一缕极淡的、属于守者的气息,隔着几十年,还没有散尽。 他深吸一口气,伏在井基上,一字一字读下去。 老六带着暗桩,在死地外望风,谁也没有出声。 实录的开头,刻的是这口井的来历。 “余守此渡,奉命越界,赴第三处,唤火。” 陈飞常的目光,顿了顿。 火。 他往下读。 “越界非一界可渡。身入阴面,须先立枢,以枢镇身,方能去,能回。” “枢者,第二依凭也。一界之身,封不住两界之外的东西,也立不住两界之外的脚。” “立枢,须借温白。温白者,守者旧友,其气绵长,只放不收,在界外等。唤它,它便来,借它的火,枢乃立。” 陈飞常读得很慢。 他在原刻里读到的那道“门”,在这井基上,有了更清楚的样子。 越界,要在阴面立枢;立枢,要借温白那团火。 这就是第二依凭的门。 他在心里,把这道“门”和原刻对照。 原刻给的,是“欲立第二依凭,先寻……”的半句,后半被人凿走了。 这井基实录,给的是完整的走法。 身入阴面,先立枢,枢是第二依凭;立枢,要借温白那团只放不收的火。 原刻的“门”,和实录的“门”,在这一刻对上了。 凿走原刻后半的人,封这口井的人,是同一个。他把“门”的走法,从原刻上凿走,却没毁这井基上的实录,只把它以葬法封了起来。 他不是要断了这道门。 他是要后来的守者,先读到这实录里的教训,再决定要不要走。 他再往下读,字迹却乱了。 “余唤火,火至。” “枢立一半,不稳。” “门后之物,封不到根,它在阴面,比两界更近。余立枢未稳,它便压过来。” “火只放不收,余借不到第二回。” “枢不立全,身入阴面,回不来。” 陈飞常的呼吸,沉了下去。 实录的最后,是那一代守者,刻得极深的一行字。 “后来者戒。第二依凭不立全,不可越界。越界,是送死,是把门彻底拉开。” “余去唤火,火断,余不归。” 井基上,再没有字了。 陈飞常伏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他终于明白,这口井为什么叫断火渡。 那一代守者,唤了火,火来了,第二依凭却只立了一半,枢没立稳,人就回不来了。他在被门后之物压过去之前,把这一切,一刀一刀刻在自己出发的井基上,叫后来的守者,别再重蹈。 门,他看清了。 立枢,借温白,一步一步,都在这井基上。 可那一代守者,恰恰是看清了门,却没把枢立全,才把自己葬在了阴面。 陈飞常又把实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留意到一件事。 这井基上,从头到尾,只讲了怎么立枢、怎么借火,没有一个字,提到“钥”。 那一代守者,是立枢立到一半,被门后压过去的。他连枢都没立全,自然没走到立枢之后、那最后一步。 “钥”,是立枢最后一步要用的东西。 实录里没有,原刻里被凿走,这东西,多半就在封井、凿字的人手里。 陈飞常的目光,落在井基最底层那片还没读的封石上。 他要找的答案,或许就在底下。 玉里赤魇极淡地辨了一句:“这字里,有那团火的味。温的,白的,不凶。” 陈飞常闭上眼。 他在两界缝前,第一次感到的那缕极冷中温白的气,和这实录里的“火”,是同一个东西。 温白不凶,它只是来帮守者立枢。 可它的火只放不收,借一回,便没第二回。那一代守者,就是栽在这“只立一半”上。火来了,枢没立稳,再借,借不到,人便被门后之物,压在了阴面。 他睁开眼,正要把三枚铜钱取回,把葬纹合回去,手却在井基最底下,停住了。 封石的最底层,压着一件东西。 不是那一代守者的字。 是一枚记号。 那记号是后来才压上去的,灰扑扑的,刻着半面古镜,镜下压着一道渡纹。 陈飞常盯着那枚记号,瞳孔一缩。 他认得这半面古镜。 渡厄古镜。 在南陵,在问市,那个持渡厄古镜,与他临时同路的堵冢者,他的记号。 封石底下,还压着一行极小的字,是堵冢者的手笔,刻得很稳。 “字,你既读到了,便该知道,门给你,钥在我。” “要钥,来埋锋口,我等你。” 陈飞常缓缓站起身。 北境的风,刮过断火渡塌了一半的井台,沙打在黑石上,沙沙地响。 他回头,望了一眼南边。 沉沙口的方向,聂衍的灯火,还在一处一处,往北挪。 他又低头,看了看封石底下那枚古镜记号。 封这口井的人,凿走门径另一半的人,原来一直在等他。 那一代守者,把“怎么越界”刻在了井基上;堵冢者,却把“能不能越界”的最后一件东西,扣在了自己手里。 陈飞常把这几件事,在心里串了起来。 堵冢者封井,是怕后人重走那一代守者的老路,第二依凭没立全就越界,白白送死,还把门彻底拉开。 他凿走门径,是把“门”的最后一步扣住。 他留记号、约葬口,是要亲眼看看,这个循着北渡找来的守者后人,到底立不立得住,配不配拿那把钥。 这是一场考验,也可能是一个局。 陈飞常没有退的道理。 门已经看清,他要去会一会这个扣着钥的人。 可他也清楚,南边的聂衍,不会给他太多时日。 从断火渡到烽燧,那面盘排得再慢,也不过十几日。他要在这十几日里,拿到钥,凑齐第二依凭,还要守住烽燧那口井。 “老六。”陈飞常把三枚铜钱取回,镇界玉收好,葬纹重新合回原位,“埋锋口,在哪?” 第167章 冢约 第167章冢约 “埋锋口,在断火渡以北,翻过两道沙脊。”老六收了兽皮,“那地方,北境的人轻易不去。” “你怎么知道?” “老辈人说,那里是守冢的岗。”老六道,“埋的不是寻常死人,是越界没回来的守者。” 陈飞常看了看天色。 他在心里把这一场约,先过了一遍。 堵冢者封井、凿字、留记号,把他从断火渡引到这里,要的东西,他还没完全看清。这可能是一场考验,也可能是一个局。 可他没有不来的道理。 他也想亲眼看看,这个在南陵,在问市,几次与他擦肩,又几次不与他为难的堵冢者,到底是个什么人。 封井、凿字、扣钥,桩桩都冲着守者一脉;可这灰袍人,又始终没把门后的路,替门后走。 他既不是门后的人,也不站在正道盟一边。 他守的,只是他自己那一笔旧账。 陈飞常要去会一会,这笔旧账,跟自己这一脉,到底有多少牵扯。 门,已经在断火渡看清了一半;另一半,他要亲口问这个扣着钥的人。 “你带暗桩,在埋锋口外两里接应。”他对老六道,“我一个人进去。但有动静,先报,别往里闯。” 老六张了张嘴,到底没劝,只应了一声。 陈飞常独自往北。 翻过两道沙脊,前方的地,静了下来。 那是一片极缓的坡地。 坡上没有井,也没有屋,只有一个一个沉入地下的口。 口是黑石砌的,没有碑,每个口上,都压着一件旧器。 有的是半截断剑,剑身早没了锋芒,只余一截锈黑;有的是一面裂了的铜牌,牌上的纹被风沙磨得发浅;有的是一枚发乌的铃,铃舌早锈死了,风过,也不响。 陈飞常放慢脚步,从这些葬口间,缓缓走过。 他能辨出,这些旧器,都是守者的东西。 断剑是守者的剑,铜牌是守者的牌,铃是守者渡界时压煞的铃。 他又看了看这些葬口的朝向。 十七个口,没有一个朝南,也没有一个朝北,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界外。 朝着他们当年越界,没回来的那一处。 陈飞常蹲下身,在一个葬口前,看清了压着的旧器上,还刻着一道极浅的纹。 那是渡口纹,跟他三枚铜钱背面的纹,是同一种。 这些守者,是从一口口渡,被引到这里葬下的;他们的旧器上,还留着自己出发的渡口。 他一件一件看过去,心里一点点沉下去。 这不是一排坟。 这是一排没能回家的人,被一个守冢者,整整齐齐,收在了这里。 一件一件,跟着它们的主人,葬在这片坡地上。 无活气,也无死气。 这地方被守冢者以葬法封得极稳,连风都放轻了,在坡地上缓缓地走,不吹动一件旧器。 陈飞常走到坡地中央,停住。 “你来了。” 一个声音,从他身侧一个葬口后传来。 灰袍人站起身,斗笠压得很低,手里横着一面古镜。 镜背朝外,镜背上一道镇界纹,缺了枢口。 渡厄古镜。 陈飞常的目光,在那面镜上停了一瞬,又落到斗笠下那半张看不清的脸上。 他能感到这灰袍人身上半步金丹的灵压,收得极稳,跟断火渡周围的葬封,同出一辙,不张扬,却沉得没有底。 玉里赤魇极淡地辨了一句:“这人身上,没有活气,也没有死气。” 陈飞常心里一动。 “他把自己,也葬了。”赤魇道,“半个人,半冢。” 陈飞常再看那灰袍人,这才明白。 他守着这十七口,守了无数年,连自己的活气,都以葬法封了起来。他不活,也不死,只是守。 这就是堵冢者。 “字,你读到了。”堵冢者道,声音不高,没有杀意,也没有活气,“那你该知道,你脚下这一排,是什么人。” “当年唤火,没回来的守者。”陈飞常道。 “是。”堵冢者抬手,缓缓拂过身侧一个葬口,那葬口上压着半截断剑,“这一排,有十七口。” “十七个守者。” “其中一个,”堵冢者的声音,沉了一分,“当年与我同渡。” 陈飞常没有出声。 他能感到,这灰袍人斗笠下,那一缕缠在阴煞底下、长长久久散不去的气。 原来那不是寻常的阴煞。 是长别。 陈飞常没有问那个旧人是谁。 “你不去唤火,”他只问,“为什么守在这?” “当年同渡,我没去成。”堵冢者道,“我留在两界,等他们回来。” “他们没回来,我就去把他们,一个一个找回来,葬了。” 堵冢者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找了很多年,找齐了十七个,只差一个。” “差的那个,”陈飞常问,“是你同渡的旧人?” 堵冢者没有答。 他只把拂在断剑上的手,缓缓收了回去。 “我不反对唤火。”堵冢者收回手,转过身,“温白是守者的旧友,它在界外等了无数年,该有人去唤它。” “可你凿走了门径。”陈飞常道。 “因为我亲眼看着,”堵冢者的声音冷了下来,“那一代守者,第二依凭只立了一半,就被门后之物,压在了阴面。” “火唤了,枢没立稳,人回不来,门还险些被彻底拉开。” “我凿走门径,封了这一渡,是怕后人读了半句‘先寻温白’,就以为自己能越界,再去送死。” 陈飞常听着,心里那点戒备,没有放下,却也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不是要断守者的路。 这是要后来的守者,先把路走稳,再走。 “你自己,”陈飞常看着他,“也是守冢者一脉。” 堵冢者没有答,也没有否认。 “我守这一排,”他只道,“守了很多年。” 陈飞常便不再追问。 他知道,这灰袍人的来历,今天不会全揭。 “门,我给你。”堵冢者开口。 他抬手,把渡厄古镜翻了过来,镜面朝上,平放在身前。 镜面上,没有照出天,也没有照出地,只浮出一片极淡的影。 那是一片黑。 黑里,有一处缓缓转着的空白,空白旁,有一团温白的光。光不大,绵长,只放,不收。 “阴面立枢,要立在这一处。”堵冢者指着镜中那片转着的空白,“这是两界之外,离门后根最远,也离温白最近的地方。” “你身入阴面,先以镇界玉护身,再借温白的火,在这空白上,立你的枢。” “枢立全,你才立得住两界之外的脚,才去得,也回得来。” 陈飞常看得极细。 “镇界玉护身,护的是什么?”他问。 “你一界之身,入了阴面,门后之物,能压你的神,也能扯你的身。”堵冢者道,“镇界玉压在你身上,替你挡这一压、这一扯,给你立枢的工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7章冢约(第2/2页) “温白的火,怎么引?” “你以守者心法唤它,它便把火,放到那片空白上。”堵冢者道,“你借这火,把自己的第二依凭,在空白上,一点一点立起来。” “第二依凭,是你在两界之外的另一只脚、另一条命。” “它立全了,你在阴面,就不再是一界之身。门后压你,你立得住;你要退,也有脚可退。” 陈飞常听明白了。 这就是金丹之上、越界立命的根本。 他丹田里那枚将破未破的婴,要的,就是这第二依凭。 陈飞常盯着镜中那片影,一字一字,记在心里。 这就是第二依凭的门。 原刻里被凿走的,实录里没走到的,此刻在这面古镜上,清清楚楚。 “温白,”陈飞常问,“它会借火给我?” 陈飞常想起原刻里那一场决裂。 守者一脉,当年为“唤不唤火”,分成两派。 “温白,为什么一直等?”他问。 “它与守者,有旧盟。”堵冢者道,“当年那一代守者,与它约好,立封门之事;事没立完,人没了,盟约没断。” “它不找别人,也不欠谁,只在界外,等守者一脉,再去把这桩事,了了。” 陈飞常沉默。 这温白,等的不是他这个人,是守者一脉,一个交代。 “它是守者旧友,守者一脉去唤,它便来。”堵冢者道,“可它的火,只放不收,借一回,没第二回。你只有一次立枢的机会。” “立不立得全,全看你自己。” 陈飞常缓缓点头。 门,他看清了。 “钥呢?”他问。 堵冢者把古镜一合,镜中那片影,散了。 “钥,是立枢最后一步要用的东西。”堵冢者道,“没有它,你枢立到九成,也立不全。” “这东西,在我手里。” 陈飞常的眉峰动了动。 “为什么不给?” “因为我要看一看,”堵冢者斗笠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这个循着北渡找来的守者,到底立不立得住。” “你只是读了几句实录、自以为能越界,我给你钥,是送你去做第十八口。” “你先去,把你能立的,都立给我看。”堵冢者道,“等你立得住,也回得来,我再把钥给你。” 陈飞常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争。 “钥,到底是什么?”陈飞常还是问了一句。 “你立枢立到最后一步,自然知道。”堵冢者道,“现在告诉你,你也用不上。” “怎么才算立得住、回得来?” “你身入阴面,借火立枢,立全了,自己退回来,走到我面前。”堵冢者道,“那一天,钥给你。” “我要的不是你一句‘我能回来’。” “我要你,真的回来。” 陈飞常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这堵冢者,不信话,只信人真走一趟。 跟聂衍只信物,是一个路数。 这守者、守冢两支,说到底,都认死理。 他知道这堵冢者说的是实话。那一代守者,就是栽在“只立一半”上;堵冢者守了这十七口,绝不会把钥,轻易交给一个还没证明自己的人。 钥,要靠他自己挣。 陈飞常把这一局,在心里彻底理清。 守者、守冢,本是一脉;唤火、封界,本是一桩事。 那一代守者,看清了门,没立全枢,葬在阴面;堵冢者守了十七口,把门扣着,等一个立得住的后人。 门,他拿到了;钥,要他真走一趟。 可眼下,他连这一趟,都还没工夫去走。 聂衍已经到了烽燧,他那口井,先得守住。 守不住井,他连去唤火的渡口,都没了。 陈飞常把这先后,在心里排定。 先守井,再挣钥,最后越界。 一步都不能乱。 “好。”陈飞常道。 “还有一件事。”堵冢者收了古镜,转身望向坡地南边,声音压低了一分,“你要争的,不只是这把钥。” “什么?” “摸井的人,”堵冢者道,“不在沉沙口了。” 陈飞常的瞳孔一缩。 “他今夜,到烽燧。”堵冢者缓缓道,“冲的不是我,是你那口井。” 风,在埋锋口的坡地上,停了一瞬。 陈飞常回头,望向烽燧的方向。 他算准了聂衍一日两三处,从沉沙口到烽燧,该有十几日。 可那面盘,加快了。 “他为什么加快?”陈飞常沉声问。 “他在断火渡以北,”堵冢者道,“排到了一口被葬法封的旧渡。他的盘,在那封上,辨出了守者的气。” “他知道,这北境,有守者。” “所以他不再一处一处慢慢排,他要顺着那口气,直扑渡口的根。” 陈飞常的眉头,锁得更紧。 “他的盘,辨得出葬封下的守者气?” “寻常辨不出。”堵冢者道,“可那口渡的封,是当年仓促封的,封得薄。他的盘,又是门后给的,专找这口气。” “他既辨出了,就不会再给我从容布防的时日。” 陈飞常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在烽燧底做的死皮,是给一个慢慢排的人看的;眼下赶来的,是一个已经咬住、要一口封死的人。 这一局,比他想的,来得快。 陈飞常的后背,绷紧了。 他在烽燧底做的那层死皮,本是算准了聂衍慢慢排到、看盘、划掉;可聂衍一旦加快、直扑过来,那层皮要挡的,就不再是一个有耐性的寻脉人,而是一个已经嗅到根、要一口咬定的半步金丹。 “多谢。”陈飞常转过身,对堵冢者一拱手。 等他再抬头时,葬口后,已经没有了灰袍人的影子。 坡地上,只剩十七个压着旧器的葬口,安安静静,守着没回来的人。 陈飞常对着这一排葬口,站了片刻,抬手,朝它们,轻轻一拱手。 这一拱,是替守者一脉,也是替自己。 他要去把这桩事,了了,让这些人,等的人,不再白等。 陈飞常没有再停,翻身下了坡地。 出了埋锋口,老六带着暗桩,从沙脊后迎了上来。 “先生,怎么样?” “门给了,钥没给。”陈飞常脚步不停,“眼下顾不上钥。” “聂衍的人,今夜到烽燧。” 老六脸色一变,再不多问,跟着他往南疾行。 北境的夜色里,四个人,一道线,朝着烽燧的方向,全速赶回去。 而烽燧的方向,沉沙尽头,夜色里,已经有一点灯火,正不紧不慢地,等在那里。 “老六。”他低喝一声,“回烽燧。” 第168章 封井 第168章封井 回烽燧的路,陈飞常走得极快。 他和老六、两个暗桩,从埋锋口出来,一路往南,不歇脚,也不打火。 北境的夜色,压在头顶,沙在脚下,冷得发硬。 他在心里把烽燧底那层皮,重新过了一遍。 那是他在烽燧底做的死相,镇界玉压井口,活气引到沉沙短区,三口真死井串成一片死地,尾端活气改引西北煞眼。 那一层,是给一个一日两三处、慢慢排的寻脉人看的。 他算准了,聂衍慢慢排,排到烽燧,看盘,转出死字,便会把这一处,亲手划掉。 可眼下,聂衍已经辨出了守者气,不再慢排,是直扑根。 一个已经咬住的人,比一个慢慢找的人,难骗十倍。 他要赶在那面盘到之前,把这层皮,补严。 他在心里,把这一局的几头,先理清。 玄界那头,聂衍的盘,已经离烽燧不到二十里;凡界那头,两个外乡人,还在村里替南边找眼。 他一个人,要堵两线。 好在外乡人只是凡人,看不见玄界,也下不了井;真正要他拼了命去挡的,是聂衍手里那面盘。 他先回凡界,把那双眼,看住;再回玄界,把那只手,封死。 先后不能乱。 凡界那头要是没看住,让外乡人把“枯井”两个字递回南边,他在玄界就算把烽燧藏得再死,门后也会知道,这井在梨花村。 天没亮,陈飞常先回了凡界。 他从枯井里出来,梨花村的天,还黑着,东边的山坳里,没有一丝光。 阿萝守在井边,怀里抱着那根红绳,看见他,眼睛一亮,又压下去,只低低叫了声先生。 陈飞常看了她一眼。 这孩子,这些日子,天天辰时守井,比他还准。 “这几日,你听出什么没有?”他问。 阿萝想了想。 “井里,跟往常没分别。”她道,“就是前儿夜里,我听着,北边,有什么东西,在一叩一叩地找。” 陈飞常的眉峰一动。 阿萝听不出玄界,可她那对耳朵,能听出封禁里的动静。 “那不是找你。”他放缓声音,“是有人,在找别的井。你别怕,守着你的井,听出异样,就把红绳拴上。” 阿萝认真地点头。 “外乡人呢?”陈飞常问。 “昨儿还在村里转,问了几家的老人。”阿萝道,“马姐盯着,没让他们靠近后山坡,也没让他们近井。” “你爷爷呢?” “爷爷巡林去了,天不亮就走的。” 陈飞常点头,快步去了村部。 马晓雯披衣起来,点了灯,听他说完,脸色沉了沉。 “你是说,这两个收药材的,是替南边的人,探你这口井?” “他们不知道井,只知道收旧物、问枯井、找老井圈。”陈飞常道,“这几日,你把他们看死了,别让他们靠近后山坡,也别让他们跟村里任何一个老人,单独说话。” “要不要直接撵走?” “不撵。”陈飞常道。 “撵走了,他们换个村子、换个地方再来,我反倒看不见。” “让他们留在村里,住他们的货栈,收他们的药材,旧货一件都没有,枯井问不出名堂,他们替南边办不成差事,自己会走。” 马晓雯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懂了。看住,不打草惊蛇。” “对。”陈飞常道,“他们要是有什么异动,先报我,别自己动手。” 马晓雯看着他,又问了一句。 “飞常,你跟我说实话,这俩外乡人,到底什么来头?” 陈飞常沉默了一下。 他不能跟马晓雯说玄界、说门后。 “你就当,”他道,“是南边来踩点的,想找村里值钱的东西。我这口井,是村里的水脉,他们盯上了,我不能让他们探。” 马晓雯将信将疑,到底没再追问。 她跟陈飞常一处长大,知道他有些事,不能说;她也知道,他做的,从来没害过村里。 “行。”她道,“我替你看住。” 陈飞常心里一暖。 凡界这头,他能信的,就是这些不问缘由、肯替他守的人。 马晓雯应下。 陈飞常又去后山坡,找了苏望山。 老巡林人带着两个后生,守在林子里,听他说完,只点了点头,没多问,把柴刀往腰后一别,往后山坡的路口,又挪了几步。 凡界这头,他才放下心。 他没有在家多停,只在井边,听苏婶子说了句“阿渡昨夜睡得安稳,能扶着墙,挪两步了”,便点了点头,把这一笔,记在心里。 阿渡在好,凡界在,他才有底气,去玄界拼这一局。 天刚亮,他又下了枯井,往玄界烽燧去。 他知道,玄界那只手,比凡界这双眼,更急。 出烽燧暗道时,玄界北境,是个起风的天,风从北边来,带着沙,刮得人睁不开眼。 老六迎上来,压低声音。 “聂衍的人,到烽燧外二十里了。” “多快?” “一夜排了四口。”老六道,“比先前,快了一倍。” 陈飞常的眉峰,沉了下去。 一夜四口,这是真的嗅到了根,不要命地往前赶。 “他为什么分两拨?”陈飞常问。 “一拨他自己,往烽燧正面压。”老六道,“往东那一拨,是防着烽燧外,还有别的渡,绕过去。” 陈飞常缓缓点头。 聂衍这是把网,铺开了。 他不再是一条线往前找,他是要把烽燧这一带,整个罩住,不让一口渡,从他网里漏出去。 “他的人,离烽燧底,最近的,在哪?” “十里。”老六道,“天黑前,准到。” 陈飞常抬头,看了看天。 起风了,北边的云,压得很低。 他还有不到一天的工夫。 “他现在在做什么?” “在烽燧外那片废井,逐井探。”老六把兽皮铺开,“他的人,分了两拨,一拨他自己带,一拨往东,沿着废井,往烽燧底,一线压过来。” 陈飞常看了看兽皮。 聂衍的盘,已经离烽燧底,不到二十里。 “下井。”陈飞常道。 他带老六,下了烽燧底。 这口渡,是他的命门,此刻活气还压着,死相还在。 可他知道,这层死相,挡不住一个已经咬住,又加快了的盘。 他盘膝坐在废井口,先把镇界玉往井心,又压了三分。 “先生,要硬封?”老六问。 “硬封,封死了,我自己也回不去。”陈飞常道,“我要的是,把这口气,在他盘到的那一刻,压成一个死井。” 他闭了眼,守井心法一引。 第一步,是藏渡。 这藏渡的法子,是他读了守者原刻,才悟到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8章封井(第2/2页) 寻常封井,是把活气,封在井里;可封得越死,那口井在懂行的盘上,反倒越扎眼。那是一口“被人封过的活井”。 他要的,不是封,是化。 把活气,化进古战场的煞气短区,让那口井,看着就跟自己枯了几十年的废井,没有分别。 气不在了,盘才信它是真死。 这是守者的老祖宗,隔着无数代,教他的第一课。 他把原本引到沉沙短区的活气,又往深处压,压得更散,借着古战场那片煞气短区,把活渡的口气,一缕一缕,化进沙里。 井里,活气越来越淡,到后来,连他自己,都几乎辨不出。 第二步,是封井。 他以守井心法,在烽燧底入口,临时又封了一层。 这一层不是死封,是一层“闭”,把入口的气,先闭住,等盘过了,再放开。 闭得太死,他自己也出不去;闭得太松,那面盘一探,就透。 这一层“闭”,是他临时加的,也是最险的一步。 藏渡,是把活气化掉;可这口井,连着古渡,连着凡界,他不能真把它化没了。 他只能在盘到的那一刻,把入口的活气,先闭一闭,闭给盘看;等盘过了,再放开。 闭多久,闭多紧,全看他对那面盘的判断。 他在心里,把聂衍的速度、走向、那一拨人到的位置,又算了一遍。 他要在盘探到烽燧底的那一息,闭得严丝合缝;在盘越过的那一息,又能从容放开。 这一闭,他守得比那一针,还累。 他闭得极小心,一点一点,把那口气,往里收。 第三步,是改脉。 他把烽燧底那点还没化尽的活气尾端,顺着早改好的脉,往西北那处废弃煞眼,又引了一程。 他要那面盘,在烽燧底探到的,是死;在西北煞眼,才真定一次针。 这是他给那面盘,留的最后一条路。 那面盘,在烽燧底探不到活气,不会就此罢休;它会顺着地脉,往四处找。 他不能让它在烽燧底,死缠。 他要让它,顺着那点尾端,往西北煞眼去,在那里,真定一次针,再探到一片死,亲手把这一线,彻底排除。 一张盘,最怕的不是找不到,是它在一处,反复地找。 他要给它一个“找到了,又死了”的交代,让它,自己死心。 这改脉,是他在断火渡夜里就埋下的一着,眼下,又往前推了一程。 封完,他退后,放出神识,探了一遍。 探回来的,是一片死寂。 他没有放松。 他知道聂衍的盘,不是寻常神识,是门后给的、专找渡气的器物。他能骗过自己的神识,未必能骗过那面盘。 “走。”他收了镇界玉,带老六出了烽燧底,“去看看,他的盘,到哪了。” 两人借着烽燧外的断沙脊,一路往前,伏在一处高坡后。 前方,烽燧外那片废井,聂衍的人,正在一处一处探。 陈飞常看见,聂衍的灰白衣,在废井间移动。 他手里那面铜盘,平放着,盘心的针,在一口口废井上,转,定,再转,再定。 每探一口,便有随从翻出渡桩,插一根木签。 比先前,却急了几分,针一转定,他便往前走,不再盘半日。 陈飞常伏在坡后,能感到那修士身上半步金丹的灵压,比远处看着,更沉。 他在这北境,排了这一路的废井,灵压一直收着,不张扬。 可越是这种收着的灵压,越让陈飞常心紧。 他知道,一旦聂衍放开,这一片废井、这一道坡,都压不住。 他只能盼,自己那层死相,能让聂衍不必放开灵压,只看盘,便走。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面盘。 那根针,每转一下,他的心,便跟着提一分。 那面盘,在废井间,一点一点,往烽燧底的方向,逼过来。 陈飞常伏在坡后,连呼吸都压住。 他在等,等那面盘,探到他做的那片死地。 也在怕,怕自己哪一处,没封严。 聂衍的盘,探到了三口真死井串成的那片死地。 针,在那片死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没有定,空落落地回了原位。 聂衍停了停,没有插签,带着人,越过那片死地,继续往前。 陈飞常的心里,一松。 骗过去了。 可这一松,只松了一瞬。 他看见,聂衍越过死地后,那面铜盘,在烽燧底方向,霍地一震。 盘心的针,不再转。 不只是聂衍手里那面盘。 旁边随从手里的几面小罗盘,也在同一刻,齐齐定住。 五六根针,在一片废井间,齐齐指向同一个方向。 那方向,是烽燧底。 是陈飞常临时封井时,那一层“闭”,闭得太急,泄出的一缕,还没来得及化尽的活气。 他临时没藏严的,枯井玄界入口。 陈飞常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到底,还是没算过。 他只想着把“闭”做严,却没料到,聂衍的盘,不是一个人在探。聂衍手里那面,加上随从手里几面,五六根针,同时在找。 他闭住了自己这一口,却在闭得太急的那一瞬,从缝里,泄出了一缕。 一缕,就够了。 那面盘,认的就是这一缕。 他在心里飞快地转。 是再补一层,把这缕气,立刻压下去? 可他知道,已经来不及了。 聂衍的目光,已经顺着那面盘,抬了起来。 风沙,在这一刻,骤起。 风从北边卷过来,卷起一片干沙,打在废井、断石、铜盘上,沙沙地响。 聂衍站在废井间,斗笠下的目光,顺着那面盘,缓缓抬起来,落在了烽燧底的方向。 他没有出声。 可陈飞常伏在坡后,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陈飞常的脑子,在这一刻,反倒静了下来。 藏,是藏不住了。 他在心里,把后面的路,飞快地排。 那面盘,已经指了烽燧底,聂衍下一步,必是带着人,直扑过来,要把这口井,翻出来看。 他不能让聂衍,到井边。 也不能在这烽燧外,跟一个半步金丹,正面放对。 他要在聂衍扑过来的这一路上,再做最后一着。 不是藏,是引。 把那面盘,从烽燧底,彻底引开,引到一个它定了针,又自己碎了的地方。 他丹田里那五六成真元,还够他,再布一局。 陈飞常的目光,落在聂衍手里那面铜盘上,一点点冷下来。 你不是要找渡吗? 我给你一个,让你断了念想的渡。 那面盘,找到他了。 第169章 断迹 第169章断迹 风沙里,陈飞常动了。 他没有往烽燧底退,反倒借着风沙,往西北方向,那处废弃煞眼,疾掠。 他要在聂衍扑到烽燧底之前,先把那面盘,引到煞眼。 他丹田里五六成真元,提到了极致,流云步一起,人在风沙里,只留下一道淡影。 这一着,他在烽燧底封井时,就已经想好了。 他在心里,把这一局的难处,先想清楚。 聂衍是半步金丹,又是寻脉的行家,他那面盘,门后给的,专认渡气。 他要骗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人加一面盘。 人,会迟疑,会权衡;盘,不会,它只认气。 他只做一个假相,骗得过聂衍的眼,骗不过那面盘的针。 他要做的,是让那面盘,自己信,再让它,从信里,跌出来。 这一着,守者原刻里有,可他从没有真用过。 他在北境,被逼到这一步,才第一次,要拿自己的真元,去试这古法。 他没有半分退路。 井就在身后,凡界就在身后,他退一步,那面盘,就进一步。 藏,是藏不住了。 他能做的,是给那面盘,一个假的去处,让它自己,断了找他的本事。 到了煞眼,他没有停。 他先把镇界玉,往煞眼心一压,又把古渡玉符,嵌进煞眼旁一道旧石槽。 这是他在烽燧旧阵里,早就看清的一处断口。 这处煞眼,本是古战场留下来的死地,地脉在这里断了一截,寻常寻脉的盘,探到这里,只会转出死字。 可正因为它是死地,他才好在这里,做一个活的相。 他要在这里,立一个“活渡”。 他闭了眼,守井心法一引,把从烽燧底一路引过来的那缕活气,连同尾端,在煞眼心,缓缓铺开。 煞眼本是死地,可这一缕活气一铺开,那一处,在寻脉的盘上,便有了一**渡的相。 他又以烽燧旧阵,把这缕气,锁得半明半暗。 明的,是让那面盘,能探到活气;暗的,是把这缕气的根,藏进旧阵,让盘,只看得见相,看不见根。 看着,就跟一口刚被人从死地里,重新养出来的渡,没有分别。 这分寸,他拿捏得极准。 气铺得太足,聂衍会起疑;铺得太淡,那面盘,又定不了针。 他要的,是那面盘,在煞眼心,真定一次针,定得越死,越好。 因为他要断的,就是盘针定死的那一息。 这断辨的古法,也是守者原刻里,最险的一着。 器物辨渡,靠的是一根针,一缕气。 针定在气上,是它“信”了这口渡;他要在它信得最死的那一息,把气从针下,抽断。 这一断,器物上的针,便会从“信”里,跌出来。 一根以寻脉为本的针,一旦从信里跌过一回,它再探渡,便要迟疑,再不敢轻易定死。 这是守者一脉,当年对付门后那些器物,留下的法子。 不是毁器,是先断它的信。 陈飞常把这一着,在心里,又推演了一遍,确认每一步,都接得上,才伏定。 做完这一切,他退到煞眼旁一片煞气短区,伏了下来。 他在等。 等那面盘,自己找上门。 风沙那头,聂衍的人,已经扑到了烽燧底。 陈飞常伏在短区,能感到那半步金丹的灵压,带着两拨人,沉沉压过来。 他没有去看烽燧,他知道,自己那口井,此刻已经彻底化死,连他自己,都辨不出活气。 聂衍在烽燧底,扑了个空。 陈飞常伏在远处,能看见那灰白衣,在烽燧底,停了许久。 他的随从,翻了井口,又翻了井旁的沙,没有翻出渡桩,也没有翻出新封的土。 那是陈飞常故意留的。 他封井时,连新封的痕迹,都一并化进了沙里,让这口井,看着,就跟自己枯了几十年,没人动过。 一个随从,朝聂衍摇了摇头。 聂衍却没有立刻走。 陈飞常的心,提了起来。 他知道,这半步金丹,能在断火渡以北,从一口薄葬封里辨出守者气,眼力,绝不止于器物。 他在看。 他在看这口井的死,是真死,还是做给他看的死。 陈飞常连呼吸,都压到了最缓。 他赌的,就是聂衍再谨慎,到底,还是要信那面盘。 那一口枯井,在他眼前,死相沉沉,跟北境这一路,他亲手排掉的无数废井,没有两样。 可那面盘,没有停。 陈飞常看见,风沙里,聂衍手里那面铜盘,盘心的针,在烽燧底转了半圈,霍地一偏,越过烽燧,直直指向西北。 指向他煞眼心,那缕刚铺开的活气。 聂衍的身形,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那面盘,又回头看了一眼烽燧底的死井,没有迟疑,带着人,顺着那面盘,往西北煞眼,疾掠而来。 陈飞常的呼吸,压住。 来了。 他在心里,把这半步金丹的路数,又过了一遍。 聂衍寻脉,不杀人,不抢货,他只信器物。 只要那面盘还在指,他就会一直追;可一旦那面盘,断了辨,他便再没有追下去的凭据。 聂衍到了煞眼外,那面盘,在他手里,针定定地,指着煞眼心,不再转。 “找到了。”他身后一个随从,低声道。 聂衍没有出声。 他盯着煞眼心,半步金丹的灵压,缓缓放开,往煞眼,压了过来。 陈飞常伏在短区,那灵压扫过,短区里煞气一乱,他借着乱,把自己的气息,压得更深。 金丹的神识,在这煞气短区,扫不真;聂衍的灵压,也扫不真。 他看不见短区里伏着的人,他只信那面盘。 他抬手,示意随从,往煞眼心,去翻。 就在两个随从,踏入煞眼心的那一刻。 陈飞常动了。 他守井心法霍地一催,不是催气,是断。 他把煞眼心那缕活气,在盘针定得最死的那一息,顺着镇界玉、古渡玉符、烽燧旧阵,当即一断。 那缕“活渡”,在器物上,断了辨。 聂衍手里那面铜盘,盘心的针,发出一声脆响,针身一震,从定处,歪了下去,再转,也转不回原来的方向。 那面盘,辨渡的本事,被他这一断,断了。 “什么人!”聂衍霍地转身,灵压兜头,往短区,压了过来。 陈飞常不再藏。 他流云步一起,从短区里掠出,袖中银针,已经在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9章断迹(第2/2页) 他没有去接聂衍的灵压,他只一引,针光在煞眼旁几道旧石槽间,飞快地布开。 烽燧旧阵,被他这几针,重新引动。 煞眼四周,煞气一滞,聂衍扑过来的身形,被这一滞,慢了半分。 “针修?”聂衍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针上。 陈飞常不答,他借着这半分,人已经绕到另一侧,又是几针,把旧阵,往聂衍身后,引了过去。 他不与聂衍正面放对,他只周旋,只引,只把这半步金丹,往旧阵和短区里带。 聂衍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玉尺。 那玉尺一引,一道灵压,朝陈飞常当头落下,又快又沉。 陈飞常流云步一错,没有硬接,人贴着那道灵压的边,掠了过去,袖中一针,反手钉在身后一道石槽。 石槽里旧阵一转,那道灵压,被针阵一引,偏了方向,撞在煞眼旁的断石上,碎石崩开一片。 “好身法。”聂衍道。 他一步踏出,玉尺再引,这一次,灵压不再是一道,是一片,把陈飞常周遭的退路,都罩了进去。 陈飞常眼神一凝。 他到底是半步金丹,真放开了,一片灵压,封他退路,他流云步再快,也快不过这一罩。 他没有退,他抬手,几针同时钉出,落在脚下几道旧石槽上。 烽燧旧阵,被他这几针,整个引活,煞眼四周的煞气,顺着针阵,往那片灵压,迎了上去。 煞气与灵压一撞,发出一声闷响,那片罩下来的灵压,被煞气一冲,慢了一息。 陈飞常就借着这一息,从罩里,掠了出来。 他的肩,被余势扫中,一阵发麻,针却没停,又往旧阵里,补了一针。 他不能退,也不能硬接,他只能这样,一针一滞,一针一引,把这半步金丹,死死拖在旧阵里。 聂衍的灵压,一次比一次沉,可在这煞气短区、旧阵断口之间,他那灵压,处处被滞,处处扫不真。 他的随从,更不敢进煞眼心,只在外围,插不上手。 老六带着两个暗桩,在风沙外,远远地弄出几处动静,让聂衍的东线那一拨,一时分不清,这煞眼外,到底伏了多少人。 这是陈飞常事先,与老六定下的。 他不要外线的人,真的出手,他只要他们,在风沙外,让聂衍的人,拿不准。 一个拿不准的对手,比一个看清了虚实的对手,要难下决心。 老六把这分寸,拿捏得极稳,动静一起即收,从不留人,也不留破绽,让东线那一拨,探了几回,只探到一片风沙,半个人影,都没摸着。 陈飞常的真元,在飞快地耗。 他这五六成真元,一路引气、布阵、断辨、周旋,到此刻,已经耗去大半。 他知道,自己拖不起。 一个半步金丹,真要放开了,在这煞眼外,跟他死缠,他就算有旧阵短区,也撑不了多久。 他要的,已经拿到了。 那面盘,针歪了,辨渡断了。 他丹田里的真元,到这时候,已经只剩薄薄一层,再拖下去,他连流云步,都要提不起来。 他必须,在这一层真元耗尽之前,把这一局,收了。 他最后一针,不是攻聂衍,是往煞眼心,那面被断了辨的铜盘方向,引了一道煞气。 煞气撞在盘上,那面盘,又是一声脆响,针身彻底垂了下去。 聂衍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看了看手里再不能辨渡的盘,又看了看煞眼心,那片已经彻底死寂、再无活气的地,再看了看眼前,这个只在短区旧阵里周旋、始终不与他正面放对的针修。 他到底,没有再追。 陈飞常看着他,没有放松。 他知道,聂衍这一停,不是怕,是算。 他在算,这一局,值不值得再追。 他的盘废了,辨渡的器物没了,他就算把眼前这个针修,当场拿下,也交不了“找渡”的差事。 更何况,这针修始终不与他正面放对,只在短区旧阵里周旋,他真要追,那片煞气短区,处处是断口,他一个半步金丹,也没有把握,能在这短区里,把人留下。 风沙外,那几处淡淡的动静,也让他摸不清,对方到底,还有多少伏兵。 陈飞常要的,就是他这一“算”。 一个寻脉的人,最会权衡;他算清楚了讨不到好,便不会再动杀心。 他是寻脉勘渡来的,不是杀伐来的。 盘已经废了,烽燧是死,煞眼是一个让他折了器物的局,再纠缠,他讨不到半分好。 “北境,”他收回灵压,声音低沉,“没有活渡。” 他转身,带着人,往风沙外退。 退到煞眼外,他脚步,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斗笠下的目光,落在那针修手里,还没收起的银针上。 那针法,他认得。 南陵,枢台,那个在他眼前,夺过主枢的针修。 “南陵那个针修,”他低声道,“在北境守井。” 风沙卷走他的声音,他带着人,不再停留,一路往南,去回报。 陈飞常站在煞眼旁,看着那灰白衣,消失在风沙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针。 针,被聂衍认出来了。 他没有为此懊恼。 针法被认出,是迟早的事。 他在南陵枢台,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夺主枢、断阵眼,那一手针,见过的人,不少。 他能做的,是把这一层皮,藏在北境,不与南陵的身份,明面连在一起。 可眼下,聂衍把这两头,亲手接上了。 他在心里,把这一着的后果,理清。 聂衍回报更南,门后便会知道,南陵那个针修,没有走,他在北境,守着一口井。 这等于告诉门后,北境这一线,有守者的后人,有一口,被人以命护着的渡。 他这藏,从今日起,便要更难。 可换个角度,他也让门后,折了一面盘,断了一回信,看清了,这北境的井,不是一口,能轻易探走的井。 这一守一断,他不亏。 陈飞常把针收回袖中,目光,重新沉静下来。 井守住了,后面的事,他接着扛。 他也知道,聂衍这一回报,更南那位,对他的分量,又要重上一分。 可至少,这烽燧,这口井,守住了。 他抬头,往烽燧底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知道,这一仗,没完。 聂衍退了,门后没退;一面盘折了,还会有下一面。 可今日,他先把这口井,这口气,守住了。 风沙,正在一点点,停下来。 第170章 问源 第170章问源 陈飞常回凡界的时候,是后半夜。 他从枯井里出来,真元只剩薄薄一层,肩上的伤,还在作痛。 阿萝守在井边,看见他,起身接过他手里的药箱,没多问,只把一盏温着的水,递过来。 陈飞常喝了水,在井台边坐下,没有立刻去歇。 他要把这一单元问来的东西,在心里,彻底理清。 守者、守冢,本是一脉。 上古镇界那一脉,分了两职,守者守渡口,守冢者守没回来的人,一渡一葬,同出镇界。 后来一代守者,越界唤火,没回来,两职为“再唤还是封死”,决裂分道。 这是“源”。 他一桩一桩,往下想。 守者一脉,主张再唤火,要把封门这桩事,接着了;守冢者一脉,主张封死界,不越界,慢慢拖。 两代人,谁也说服不了谁,守冢者带着旧器、封法,沉进地里;守者一脉,式微断代,到古机子,只剩他一个。 他自己,就是守者一脉,眼下,唯一的后人。 陈飞常把这一层,在心里,掂了掂分量。 守者一脉,式微到古机子,只剩一个;古机子散了,又只剩他。 这意味着,守者这一脉,往后是唤火,是封门,是断在他手里,全在他一个人肩上。 没有人,能替他拿主意,也没有人,能替他去走那一趟。 他在北境,读到的不是别人的旧事,是他自己,往后要接着扛的担子。 他沉默了片刻,把这分量,稳稳接了下来。 他不怨。 古机子把心法,把封界法,把这口井,交到他手里,那是信他;他接了,就要替守者一脉,把这桩事,走下去。 他又想起第二依凭。 门,他拿到了。 阴面立枢,立在两界之外,离门后根最远、离温白最近的那片空白;镇界玉护身,守者心法唤温白火,借火立第二依凭。 这走法,堵冢者在渡厄古镜里,映给他看了。 钥,在堵冢者手里。 他要真走一趟,立得住,也回得来,堵冢者才肯给。 这一桩,他眼下还办不了,只能先记下。 他在心里,把堵冢者那番话,又琢磨了一遍。 堵冢者不信“我能回来”的话,不是刁难,是他亲眼,看着那一代守者,第二依凭只立一半,被压在阴面,再没回来。 他守了十七口,差一个旧人没找齐,他怕的,是再添一口。 陈飞常不怪他。 换作是他,看着同渡的人,一个一个,葬在界外,他也不会把那把钥,轻易交到一个,还没证明过自己的人手里。 这把钥,要靠他自己,拿“立得住、回得来”六个字,去挣。 他也清楚,这一去,不是逞勇。 他要在唤火之前,先把所有能备的,备到十成,让自己,真有回来的把握,才配去堵冢者那里,拿这把钥。 他内视丹田。 丹心里那道婴,这些日子,只养不立,养得比先前更实了几分,轮廓沉静,可到底,还是将破未破。 他知道,这婴,不是在两界里能破的。 要等他在阴面,立起第二依凭,它才会破。 他没有催,也不敢催,只把心法放缓,让那道婴,在丹心里,安安静静地养。 他心里清楚,这丹婴,越到将破未破,越急不得。 150章里,他在南渡,那道婴具了雏形,被他压了回去;160章,它凝实了,一催便散,他还是只养不立。 不是他不想破,是他知道,没有第二依凭,他在两界里,把婴催破了,也立不住。 一个元婴,要在两界之外,有另一只脚、另一条命,才撑得起。 他眼下,连那只脚在哪立,都还没挣到钥。 他能做的,就是把这道婴,养得再实一分,等他立起第二依凭的那一日,让它,水到渠成地破。 他收了内视,起身,去看阿渡。 旧屋里,阿渡睡得安稳,苏婶子守在旁边,看见他,压低声音。 “今儿能扶着墙,从床头,挪到门口了。” 陈飞常坐下,给阿渡搭了脉,又在气海、关元,缓缓引了一道长春生气。 那孩子的脉象,比刚救回来时,有力了不少,原本虚得发飘的气,这会儿,沉下去一些。 他又在阿渡的神阙,轻轻搭了搭。 古渡三气,这些日子,他一日不落地引,那孩子被抽空大半的纯阴,正在一丝一丝,往回养。 急不得,也断不得。 他给阿渡,留了一道极淡的长春生气,让它在孩子身上,慢慢化,才收手。 他放下心,替阿渡掖好被角,出来。 井边,阿萝还没睡。 “先生,”她小声道,“我这几日,又听见井里的字了。” 陈飞常看着她。 “听见什么?” “不用下到最底下,”阿萝道,“我守在井口,静下心,就能听见,浅浅的,有声音在响,跟那天在底下听见的,是同一种。” 陈飞常的目光,深了一分。 这孩子,头一回下井,还要借三枚铜钱、借他的引,才能听见原刻;这才多少日子,她守在井口,就能自己,听见浅层的回响。 守者苗子这四个字,在他心里,又沉了一分。 他依旧没有点破。 他不点破,是有他的道理。 阿萝还小,又是个没有修为的凡人孩子。 他现在,就把“守者苗子”四个字,压到她身上,这孩子,往后的日子,便要被这四个字,绑住。 守井,护界,是要拿命去填的事。 他不能替阿萝,定下她的一辈子。 他能做的,是把这双耳朵、这根红绳、这口井,一点一点,引到她眼前;让她自己,慢慢看清,再自己,决定要不要,走这条路。 古机子当年,对他,也是这样。 不点破,只引路。 陈飞常看着阿萝那张认真的小脸,目光,软了一分,又沉静下去。 “听见了,就记着,别跟旁人说。”他道,“也别自己一个人,下井。” 阿萝认真地点头。 第二日,陈飞常去处置那两个外乡人。 他先在货栈外,远远看了一眼。 那两个收药材的,高瘦的牙人,矮胖的记账,这些日子,旧货一件没收到,枯井问不出名堂,又被护村队天天盯着,神色,已经焦躁。 陈飞常把这两个人的底细,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他们是乡上的牙人,替南边一个主顾,收老井圈、老铜件、水纹船纹的旧物;那主顾,拿渡口纹的旧钱图样,给他们做样子。 他们不知道玄界,也不知道渡口,他们只是图几个钱,替人跑腿。 真正的主顾,藏在他们身后,他们这双眼睛,是门后,伸到凡界来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0章问源(第2/2页) 陈飞常没有为难他们。 两个凡人,不知情,也没害过人;他要拔的,是他们身后那根线,不是他们这两个人。 让他们空手走,让他们交不了差事,让南边那位,从他们嘴里,什么都问不出来,这根眼,才算真的拔了。 陈飞常去找马晓雯。 “让他们走。”他道。 “不看了?” “看够了。”陈飞常道,“他们手里,没有我要怕的东西,那图样,他们也没照着,收到半件旧货。再留着,只是两双眼睛。” “怎么撵?” “凡界的法子。”陈飞常道,“你带护村队,去货栈,查他们的药材、问他们的来路,就说村里,不收外乡人的货,让他们,明日就走。” “别动手,别为难,让他们,平平安安地,空手走。” 马晓雯应下。 当日,护村队去了货栈。 那两个外乡人,本来就心虚,被一盘问,又听说村里下了逐客的话,哪里还敢多留,连夜收拾了担子,第二日一早,就出了梨花村,往乡上去了。 陈飞常让苏望山,远远缀了一程,确认他们,是真走,没在附近留下记号,也没再回头,才彻底放下。 苏望山缀到乡上,看着那两人,退了货栈,挑着空担子,往更南的路上去了,才回来复命。 “没留记号。”老巡林人道,“也没跟谁搭话。” 陈飞常点头。 他知道,这两人空手回去,南边那位,顶多是折了一趟跑腿,问不出梨花村、问不出枯井。 凡界这一线,暂时,干净了。 可他也清楚,这只是凡界的眼。 玄界那只手,聂衍,虽然折了盘、退了兵,他身后的门后,还在。 凡界拔掉的,是一双眼;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 凡界这根探路的眼,拔掉了。 入夜,梨花村静下来。 陈飞常搬了一张旧桌,摆在枯井边,把这一单元攒下的器物,一件一件,在井台排开。 主枢,缩成巴掌大,镇界玉,古渡玉符,残眼,还有那三枚灰扑扑的铜钱。 阿渡在旧屋里睡着,阿萝抱着红绳,守在井台另一侧。 那孩子睡着的呼吸,匀匀的,从旧屋窗里,透出来,跟井里的沉静,应在一起。 阿萝坐得端端正正,红绳搭在膝上,一双眼睛,安安静静,守着这井,也守着他。 灯火昏黄,照得那一排器物,安安静静。 他的目光,从那一排器物上,缓缓扫过。 主枢,是他在南陵,从柏承业的大阵里,夺来的,眼下缩成巴掌大,是他护真身的印。 镇界玉,跟着他最久,主镇枯井,也主镇他一身的气。 古渡玉符,引路用,能渡一段界外的空白,也是他能感到温白的,唯一的门缝。 残眼,是第二枚渡眼,看路用。 三枚铜钱,背面的渡口纹,已经补全,是他开原刻、开葬封的钥匙。 这一桌子,是他从凡界到玄界,一路,拿命攒下来的家底。 他看着它们,心里,沉静,也清楚。 这些东西,能护他一路,却没有一件,能替他,把后面那趟界外的路,走完。 路,还是要他自己,去走。 他把这一桌子器物,又看了一遍,心里,没有半分侥幸。 外物再强,终究是外物;真正要在界外立得住、回得来的,是他这个人,这颗丹,这道还没破的婴。 他要做的,是把自己,先立起来。 陈飞常在桌前坐下,低头,向井里看。 就在这时,古渡玉符,轻轻一热。 他心里一动,把玉符,握进掌心。 玉符里,那道界外的感应,又浮了上来。 温白。 比他在160章里,头一回感到的,更清楚了一分。 那是一团温白、绵长的气,在界外,在很远的地方,静静地,待着。 不凶,也不冷,只是绵长,只是等。 陈飞常握着玉符,能感到,那团气,跟160章里,他头一回触到的,不相同了。 头一回,他只感到一团极冷里,立着的温白,模糊,遥远。 这一回,他能辨出,那气的绵长,一呼一吸,慢得几乎听不出,却始终,没有断。 它在那里,待了无数年。 不靠近两界,也不远离,就那么,守着,等着。 陈飞常的心里,沉静下来。 他原本,对界外,对温白,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忌惮;此刻,握着玉符,感到那团绵长,他反倒,不怕了。 那不是一个要与他为难的东西。 那是一个,与守者一脉,有旧约,在等一个交代的,旧友。 陈飞常闭着眼,守者原刻那一句,在他心头,落了下来。 井冢分道,始于一火。 他在这一刻,彻底想明白了。 温白那团火,不是在等他,去“找”它。 他找,是找不到的;它在界外,在两界之外,他没有第二依凭,连站脚的地方,都没有。 它等的,是守者一脉的人,再去“唤”它一次。 跟当年那一代守者,唤它借火、立封门事,同出一辙。 陈飞常缓缓睁眼,目光沉静。 唤火之前,他得先把三样东西,备齐。 丹里的婴,要养到能破。 堵冢者手里那把钥,要挣到手。 还有,立得住,也回得来的,第二依凭。 他在心里,把这三样的先后,又排了一遍。 丹婴,他在养,急不得,也停不得。 钥,要他去堵冢者那里,真走一趟,挣回来。 第二依凭,要他拿着钥,在阴面,借温白的火,立起来。 这三样,一环扣一环,哪一环没成,他都唤不了火。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先把这口井,守得稳稳的,让他还有渡口,可去,可回。 陈飞常把这一局,从头到尾,在心里,封了个严实。 往后的路,长,也险,可他心里,有数。 他低头,再看掌心的古渡玉符。 那点温白的感应,正在一点点,淡下去,却没有断,在界外,留着一盏,不会灭的灯。 井台边,阿萝怀里的红绳,轻轻晃了晃。 陈飞常把玉符,放回井台,抬眼,望向夜色里,那口连通两界的枯井。 夜风从后山坡,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也带着井里,那一缕沉静的封。 阿萝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也往那口井,看了一眼,没有出声。 一大一小,守着这一口井,守着一桌的器物,守着这凡界长长的夜。 问源,问到今日,他总算知道,自己往后,要往哪里走了。 第171章 南讯 第171章南讯 天刚亮,枯井台上落了一层薄霜。 霜色发白,铺在青石缝里,也铺在井沿那一圈被磨得发亮的旧痕上。 陈飞常坐在井台边,掌心贴着镇界玉,守了一夜的气。 玉是温的,沉在他掌心,一缕一缕,把他的真元,跟井里的封禁,接在一处。 阿萝抱着红绳,蹲在井口另一侧,小脸冻得发红,也不吭声。 这孩子守井,守得越来越有耐性,一蹲就是大半宿,眼睛只盯着井口,连身子都不晃一下。 辰时没到,后山坡方向,一道极淡的剑光,压低了,掠进院子,在井台上轻轻一坠。 是焦七的南线飞剑。 陈飞常抬手接住,剑身上卷着一小片竹简。 他展开,只看了两行,眉头就沉了下去。 竹简上的字,刻得急,笔画比平日重。 青泥湾退回湾里的那批孩子,连同余下的六只旧器,不走水路了。 船队封了湾,南边的水道,被金丹网压着,船下不去。 门后改了道,把人跟货,从陆路旱道押走,三日内,要在一处叫旱马渡的地方会合,再往更南转。 陈飞常把竹简凑到眼前,又看了一遍。 四十个孩子,六只旧器,一个不少,都在旱道上。 他放下竹简,指尖在井台上轻轻一叩。 换陆路,是他没料到的。 水路他盯得紧,祁家义庄那一线,船一动,他就知道。 旱道不相同,腹地宽,岔路多,脚程车队能走的道,数不清。 他在心里,把南线的水路,一条一条过。 青泥湾往下,过南陵,入腹地,凡是能走重载船的水道,他都布了耳目。 门后那一位,分明也看清了这一点,干脆弃了船,把人和货,搬到岸上。 这一改,他盯了大半年的水路,全用不上了。 他没有慌。 水路废了,他在南线,还有焦七的暗网,还有祁家义庄陆上的耳目。 船能盯,车,也能盯。 他只是要先弄清,这旱道,押到哪里,怎么押,护道的,又是谁。 陈飞常把那片竹简,重新卷好,指尖在“旱马渡”三个字上,停了停。 他在南线,从没听过这个地名。 一个连他都没听过的中转,门后选它,图的就是生僻,就是不惹眼。 他正想着,院外又有一道讯,绕了个弯,从祁家义庄的方向过来。 这一封,是祁老头的。 陈飞常拆开,两封信,说的是同一件事。 祁老头在信里补了一句。 押队的,不是褚延年。 褚延年青泥湾折了船,伤了人,被召到更南,戴罪听参,这一趟,没他的份。 新来的护道,是个姓滕的修士,护道一脉出身,不在南陵,不在青泥湾,是从更南,直接调上来的。 陈飞常的目光,在“姓滕”两个字上,停了停。 他没听过这个名字。 他把两封竹简,并排摆在井台上,心里把这盘棋,重新过了一遍。 褚延年押船,是明面上的杀伐,船慢,阵大,容易盯。 眼下换了个没露过面的护道修士,走旱道,图的是一个快,一个藏。 门后这是吃了亏,学了乖。 “先生。” 阿萝小声开口,眼睛看着井口。 “井里,今儿早上,气走得比昨儿急。” 陈飞常低头看她。 这孩子无修为,却能听出封禁里气的缓急,一日比一日听得清。 他没有点破,只道:“怎么个急法?” 阿萝想了想,道:“有什么东西,打南边,一路找过来。” 陈飞常心里一动。 他伸手,按在井口,守井心法一引,镇界玉贴着掌心,温温地沉。 井里的封禁,安安稳稳,没有破口。 可那一缕朝南的气,确实绷着,比平日紧,绷成一根弦,被人在远处,轻轻拨着。 他收回手,站起身。 “阿萝,你守着井,哪儿也别去。” “我下玄界一趟。” 阿萝点头,把红绳往怀里收了收。 陈飞常进了旧屋,先看阿渡。 那孩子还在睡,呼吸匀,脸色比前些日子,又好了一分。 他在阿渡气海上,轻轻搭了搭,留了一道极淡的长春生气,才退出来。 苏婶子一早过来熬米汤,陈飞常交代了几句,又去寻苏望山。 老巡林人正蹲在坡下磨刀。 “我出趟远门。”陈飞常道,“村里有生面孔,照旧,盯,不撵,先报马晓雯。” 苏望山抬眼:“又是南边?” “嗯。” “去吧。”老巡林人低头,继续磨刀,“家里有我。” 陈飞常回了井台,又给马晓雯递了句话,让护村队这几日多巡后山坡。 交代完,他带了镇界玉、古渡玉符、主枢,下了枯井。 井道幽深,两界的气在身侧一掠而过。 不多时,他从玄界北境废烽燧底,出了井口。 烽燧外,风沙停了,天灰蒙蒙的。 老六守在通道口,见他上来,迎上前。 “先生,南线的焦七,让人捎了话,让您一到,就往南去。” 陈飞常点头:“他人在哪?” “南陵外,祁家义庄。” 陈飞常没有多停,辨了方向,流云步一起,往南疾行。 他没有走南陵城里,绕开了镇市大阵,专挑荒僻的山道。 金丹圆满的修为,压得极低,一身气,敛得干干净净。 一路南行,他越走,越觉得不对。 旱道上,零零散散,有车辙印,是重载的脚程车,压出来的。 辙印新,是这一两日,刚过去的。 他蹲下身,指尖在辙印上一抹。 辙印很深,车很重,走得却不慢。 两道辙,一深一浅,深的那道,压得土都翻了边,是押旧器的重车。 押队的人,赶得急。 他又在道旁,看了看歇脚的痕迹。 几处冷灶灰,埋得规整,踩平了,不留显眼的印。 这是一支懂行的队伍,走过的道,收拾得干净,寻常人看了,只当是寻常商队。 陈飞常立在旱道中央,闭眼,把神识往南,极轻地探了探。 数十里内,没有活渡,没有大阵。 可在神识的尽头,他辨出一缕极淡的压,沉沉地悬着,不靠近,也不挪开。 那是金丹级神识,铺在旱道上的余势。 离得还远,他只感到一丝淡淡的沉,压在心头,便立刻收了神识,不敢再往南探。 他能感到,那道神念,正顺着这条旱道,一日一日,往北压。 等他到了旱马渡,那道压,就要落到他头顶。 陈飞常起身,心里更沉了一分。 傍晚时分,他到了南陵外,祁家义庄。 义庄的门虚掩着,门口挂着一盏白纸灯笼。 陈飞常上前,叩了三下,停一停,再叩两下。 三短一长。 门里,祁老头的声音,低低传来:“进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1章南讯(第2/2页) 陈飞常推门进去。 院子里,焦七正站在一棵老槐树下,一身短打,腰里别着短刀。 见他进来,焦七迎上,抱了抱拳。 “陈先生。” “说吧。”陈飞常开门见山,“旱道上,什么情形。” 焦七也不绕,把人请到屋里,摊开一张手绘的旱道图。 图是粗麻纸,墨线勾着一道道旱路,上头标着红点,押队的行程,一日一标。 “四十个孩子,分了四串,每串十个,用脚程车押着。” “六只旧器,不跟孩子走,单独押在队尾,看得最紧。” “护道的,姓滕,半步金丹。” 陈飞常目光落在图上:“多少人?” “明面上,二十来个,都是练气筑基的护道。”焦七道,“暗里,还有一道。” “什么?” 焦七的神色,凝重下来。 “我让人,远远缀了两日。” “那滕护道身边,附了一道神念。” 陈飞常抬眼。 “神念?” “嗯。”焦七道,“不是筑基修士的神念,也不是半步金丹的。” “那道神念扫过来的时候,我那暗桩,伏在三里外的沟里,动都不敢动。” “是金丹级的。” 焦七顿了顿,又道:“那暗桩,是我手底下最稳的一个,跟着我,跑了五六年旱线。” “他后来说,那神念扫过沟口的一息,他浑身的血,都凉了,连气都不敢喘。” “神念过去半炷香,他才敢动,爬回来的时候,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 “陈先生,那不是筑基修士能有的势。” 陈飞常听着,没有插话。 他知道焦七的意思。 南线暗网,这些年,敢缀船,敢劫道,靠的是修为压得住、腿脚跑得快。 可在金丹级神念面前,这些暗桩,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这一趟,他不能让暗网的人,去硬扛那道神念。 屋里静了一瞬。 陈飞常没有说话,只伸手,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赤魇极淡地动了一下。 一份本神,辨出了什么,又沉沉地伏了回去。 他在心里,问了一句。 赤魇本神,归一之后,这些日子,一直极淡地养在玉里。 它能辨天阴、辨封缝、辨煞气,却辨不真切,隔着数十里,一道金丹神念的根。 它只给了陈飞常一个本分的辨,便再无力往深里探,沉沉伏了回去。 陈飞常也不催。 赤魇使一次,要沉养三日,他不能为了探一道神念,把这最后一道本分,轻易耗了。 赤魇传回的,只有一个模糊的辨。 那道神念,是附在滕护道身上的,本体不在,离得很远。 能压场,能扫识,能传旨。 可它,来不了。 陈飞常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原先还担心,门后这一趟,是金丹亲自来了。 眼下看来,不是。 金丹的本体,来不了旱道,只割了一道神念,附在滕护道身上,远远地盯着。 这比亲临,更让他心里发沉。 能割神念,远距离压场,说明门后那一位,对这一趟货,看得极重。 也说明,他的一举一动,都在那道神念的眼皮底下。 他在心里,把这道神念的来路,又理了理。 神念离了本体,附在旁人身上,隔了这么远,能辨的,能压的,都要打折扣。 它能扫出沟里的暗桩,是凭那一身金丹级的神识,往宽里压。 可它要真能锁人、拿人,本体不到,神念自己,做不到。 这就是它的边界。 祁老头一直没出声,这会儿,端了碗粗茶过来。 “陈先生。”老船人压低了嗓子。 “我那几个跑船的,在旱马渡外头,也看了。” “那道神念,每日辰时,会顺着旱道,往南扫一遍。” “扫过的地方,藏不住活物。” 陈飞常把这个时辰,记在心里。 辰时扫,他便避开辰时,不在那道神念铺开的当口,往旱道上凑。 他要去旱马渡,就赶在神念扫过之后,趁它收回去的空当,借短区,潜进去。 一日扫一遍,一遍,总有收的时候。 他要争的,就是这一道收与放之间的空。 陈飞常接过茶,没喝,只握在掌心。 “旱马渡,什么地形?” 焦七伸手,在图上一点。 “旱马渡,早年是个旱渡口,水道干了,只剩一片开阔的旱滩。” “滩外,有一段古战场,煞气短区,神识扫不真。” “过了旱马渡,再往南,就是界外隙的方向。” 陈飞常盯着图上那片旱滩,看了很久。 他心里清楚,这一趟,比青泥湾,更险。 青泥湾,他面对的,是褚延年的船,是看得见的阵。 旱马渡,他要在一个半步金丹的护道,和一道金丹级神念的眼皮底下,把四十个孩子,把六只旧器,从旱道上截下来。 亮金丹,不行。 一亮,神念立刻就能确认,南陵那个针修,在南线守着,此后来的,就不是一道神念,是金丹压境。 硬拼,也不行。 他真元只五六成,旧伤没好全,婴还没破。 他在心里,把自己的家底,又盘了一遍。 主枢能护真身,镇界玉能压神念的“辨”,古渡玉符能引路,可这三样,没有一件,能让他在金丹神念下,全身而退。 外物终究是外物。 真正要在旱马渡立得住的,是他这颗还没破的丹,是他一身的针,是他借短区、借地形的脑子。 他不打算与那道神念,比谁的势沉。 他要做的,是让那道神念,从头到尾,都没看清,他到底是谁。 他放下茶碗,指尖在旱马渡那片短区上,轻轻一叩。 “先不忙动手。” “我要亲自,去旱马渡外,看一眼。” 焦七看着他:“那道神念……” “它扫它的。”陈飞常道,“短区里,它扫不真。” “我借短区,藏一藏,先看清那道神念,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他抬起头,眼里沉静。 “也看看,六只旧器里,门后看得那么紧的,到底是什么。” 窗外,天黑透了。 义庄那盏白纸灯笼,被风一吹,轻轻晃。 陈飞常低头,看着图上那条押往旱马渡的旱道,没有再说话。 焦七收起旱道图,低声道:“先生这一去,要带几个人?” 陈飞常摇头:“人多,反招神念。” “我一个人,先去看。” “你们守在外线,等我的信,没我的信,谁也不许靠近旱马渡。” 焦七抱拳,沉声应下。 那道金丹级的神念,已经先到了。 他知道,这一趟南线,跟从前,不相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