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妖入我掌中来》 第1章 阮家小谢 五云山缥缈峰下有一个小村落,唤作首善村。村中有一户人家,户主姓谢,早已亡故,只留下一女,也无人知其名字,村中人皆唤作小谢。因她父亲早逝,母亲不堪家贫改嫁他人,独留小谢与姥姥冯氏相依为命。冯氏老迈,无力耕作,只靠日常替人做些针线勉强维持生计,每遇家中米粮不足,便上山摘一些瓜果,供祖孙二人果腹。 到这一日,家中已断粮两天,冯氏不得已,只得背上藤条编织的小筐,上山摘野果子去,嘱咐小谢在家守着。小谢从清晨等到午后,从黄昏等到天黑,始终不见冯氏回来,小丫头一面肚子饿极,一面担心姥姥,哭着挨家挨户求乡人一同去山上找。众人点着火把在山林里找了半天,突然听到有人喊“在这儿!”大伙儿围聚拢去,只见冯氏仰面卧倒在草丛中,身体僵直,藤筐落在一旁,里头的果子洒了一地,急得小谢哭也哭不出,叫也叫不出,只一头扑倒在冯氏身上,不住地哆嗦。 乡人中有一人唤作黄五伯,年岁较长,年轻时略略见过些世面,见此情状,忙将小谢推到一边,摸了摸冯氏的胸口,尚有余温。黄五伯脱下褂子,捂住冯氏的胸口,又叫人一起摩挲她的手脚,过了些许时候,冯氏竟渐渐有了气息。五伯嘱咐众人道:“快将她抬回家去,还有得救。”众人依言将冯氏抬回家中,五伯又对小谢道:“今天晚上你好生照顾着姥姥,是生是死,就看她的造化了。”小谢听了这话,哭得更伤心了,众人安慰了几句,便各自散了。 小谢又哭了一会儿,见姥姥仍僵卧在炕上,脸冻得发紫,一时也忘了伤心,赶忙帮她把被角掖好。又怕冯氏晚间醒来要讨水喝,便去灶台上烧了水。可怜这孩子又惊又累,竟在灶台边坐着眯了过去。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只听门口敲门声急促,小谢方揉了揉眼,猛地想起来水还烧着,往灶炉里一看,柴早烧光了,掀开水壶盖,连一滴水也没剩下。 “咚咚咚……” 小谢灰心地将壶盖放下,开了门一看,原来是黄五伯。小谢见是他,喜得如久旱见甘霖一般,一把抓住他的袖子,道:“五爷爷,您一定救救我姥姥!”只说了一个字,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淌。五伯安慰她道:“别着急,别着急,你姥姥怎么样了,带我看看去。”小谢将黄五伯领至炕前,冯氏仍如前晚的形状,只是脸上的紫色更深了些。小谢见了,忍不住抱着冯氏哭喊起来。 黄五伯见冯氏这般模样,心里已泄了气,只是瞧那孩子着实哭得可怜,只好哄她道:“你也先别哭。哭也没有用。我小的时候常听村子里的老人说,五云山上有一种妖怪,人要是撞见它,不死也会成为‘活死人’。我寻摸着你姥姥莫非是遇到这妖怪了?” 小谢听了,赶忙问道:“要真是碰到妖怪了,要怎么治?”这可难住了黄五伯,半晌答不上话来。小谢见他不说话,只道是他不肯说,扑通一声就给他跪下了,哭求道:“五伯,您发发慈悲,救救我姥姥,若是姥姥好了,我们祖孙二人一生一世生生世世都给您烧高香,求菩萨保佑您好人有好报!”说罢,便要磕头。 黄五伯见了,连忙拉住她,道:“大家乡里乡亲,我要是能救她,哪有不救的理?这药能医病,医不了邪,你姥姥这病,吃普通的药怕是不中用。你听我说,传说这五云山上有一种仙草,名叫‘回魂草’,活人吃了能得道成仙,死人吃了能起死回生,你要是能找得到这‘回魂草’,你姥姥说不定还救得回来。” 小谢听了,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连声问道:“这个草长什么样子,五云山那么大,要去哪里找?”五伯心下为难,他原是随口一哄,哪里真见过什么“回魂草”,因见小谢问得焦急,只好诌道:“我也是听人说,从未见过。有人说,‘回魂草’半截是绿的,半截是紫的,你要是对着它大喊一声‘回魂草!’它又整株变成了红色。至于说要去哪里,这我就真不知道了,总之是在这山里就是了。” 小谢听了,愣了一会儿,给五伯磕头道:“五爷爷,小谢这就上山去找‘回魂草’。求求您,我上山的时候帮我照看我姥姥,她冷了,给她盖床被子,渴了,给她口水喝。姥姥很可怜,除了我没有别个亲人了……”五伯听了,心里也不是滋味,叹气道:“你是个有孝心的好孩子。你只管去吧,你姥姥这儿,我自会照看。只是有一句话要嘱咐你:不管找得到找不到,天黑之前一定要回来,记住了吗?” 小谢点点头,又禁不住流泪道:“五爷爷,要是我在山里被妖怪吃了,求求您帮我好好安葬姥姥。我带累她吃了一辈子的苦,没有一天能报答她的。”五伯听了,拍拍小谢的背,道:“孩子,你相信爷爷一句话,有孝心的人,上天一定会可怜他。你只管去,妖怪是伤不了你的。只是山上未必没有狼虫虎豹,你须得带上一两件防身的家伙,以备周全。”小谢听言,想起父亲生前曾将一把匕首藏在神龛底下。她还记得做铁匠的父亲笑着指给她看:“孩子,看到了吗,这把匕首是爹爹打过最好的一把,削铁如泥的!”是了,就是这把匕首,小谢从神龛底下把它取出,难得它过了十来年仍旧光洁如新。小谢将匕首揣在怀里,心中暗暗祝祷道:若天地有灵,爹爹泉下有知,一定保佑我找到仙草,救回姥姥! 第2章 五云缥缈知何处 五云山是一座绵延数百里的大山,概因其长年云雾缭绕之故,得名“五云”。山底下因有村庄集聚,乡人砍柴摘果,倒也踩出了许多蜿蜿蜒蜒的小路,只是越往上走,山势越是陡峻,连鸟兽之行迹尚罕至,更不用提人走的路了,仰头望去,唯见古木参天,荫荫郁郁层层叠叠地将那日头遮去大半。小谢的一双脚丫一路上教石棱荆棘划拉得满是血痕,她心里惦记着姥姥,也不很觉得疼,只顾赶路。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忽见草丛中有一个绿荧荧的东西忽闪忽闪地发光,唬得小谢一个激灵,上前一看,发绿光的东西约有巴掌来大,似鳞非鳞,似皮非皮。小谢壮着胆子伸手去捡,指尖只一触到,便如被火烫到一般,吓得她赶紧丢下,正要跑开,忽而转念一想:这东西邪门的很,听人说,‘以毒攻毒,以邪镇邪’,五伯既然说姥姥是中了邪,这东西说不定有用。这么想着,她便又蹲下来,从衣服上扯下一块布条,在手上缠上几圈,小心翼翼地将它拾起,扔到背篓里。 又走了一会儿,小谢眼尖,见草丛中又是一块,与方才捡的那块一样,只是稍小些。小谢仍旧将它捡起放到背篓里。一路上又捡了好几块这样的绿皮。不觉日头已西斜,小谢腹中饥饿难忍,方才想起自己一天多没吃东西了。四下张望一番,只见不远处长了一颗野酸枣树,上头稀稀拉拉地结了些果子。饿极了的人哪管什么好不好吃,赶忙跑过去摘枣子。可是近前一看,枣树的根虽长在岩壁上,枝丫却往外散开有六七尺长。小谢一手抓着岩壁,一手去够枣子,怎奈她身量太小,使劲够了几下,也只是拍落了几颗小枣,都倏溜地滚到崖壁底下去了,哪里还捡的着。小谢心里一急,左脚一用力,不留神就从崖壁上滑了下去,滚了好几圈,死命抓住旁边的一棵小树,方才停下。可怜这孩子又惊又怕,吓得眼泪直流,背篓上的绿皮也全洒了出来。小谢一边哭,一边去捡绿皮,冷不防见眼前出现了一个黑漆漆的山洞,洞口被茂密的灌木遮挡着。小谢只往里头瞥了一眼,吓得差点瘫坐在地上,那山洞的深处竟全闪着绿荧荧的光,与自己一路所捡的绿皮发的光一模一样。 小谢愣了一会儿,心中害怕,到底不敢进去,转念想到黄五伯说的话——“有孝心的人,上天一定会可怜他”,她摸了摸怀里的匕首,不知从哪里生出几分勇气来,一面对自己说着“没事,没事”,一面颤颤巍巍地拨开灌木丛,小心翼翼地往山洞里挪。那些发绿光的东西果然和她方才捡的一样,有些只有小指头大小,有些则有三尺来方,上面还布有花纹。小谢将它们一一捡起放进背篓里,不一会儿就剪了一小筐。小谢不敢再往深处走,正要折返,忽然听到洞口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什么东西碾过草丛发出的声响。而从那窸窣声持续之久来听,那东西有多长?小谢全身的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双脚像是石化了一般,一步也挪不动了,冷汗从头顶一直流到脚心。 “窸窸窣窣……” 小谢闭上了眼睛。 “窸窸窣窣……” 那声音忽的停住了,半晌没有动静。小谢双手紧攥着匕首,眼睛稍稍睁开一条缝——仍是黑漆漆的一片。她慢慢睁开眼睛,就在纳罕之时,从地面猛地抬起一只头,“嘶——” 小谢“哇”地一声瘫倒在地上。那是一只像簸箩一样大的头,两只眼睛红得就像两个血窟窿,它张开嘴,向小谢吐出三尺来长的信子,两颗毒牙闪烁着刀锋一般的光。小谢这回终于看清楚了,这是一条两丈余长的巨蟒,约有合抱粗,浑身泛着青绿色,方才捡的那些绿皮就是它蜕下来的蛇皮。小谢的魂魄尚未回身,只见那只头的上边又吐出一条信子——另一个头!四只血红的眼睛直愣愣地盯住小谢。 “嘶——” “嘶——” 第3章 放手一搏 两头蛇怪的信子在小谢的脸上滑过。小谢的心中再无别的念想,只有等死而已。谁知那两个头绕过小谢,纷纷到背篓里去嗅蛇皮的味道。就在这个将死未死的瞬间,求生的念头回到了小谢的身上。她使劲全力从地上爬起,没命似的往洞口跑。刚迈出两步,就被一块大石头绊倒。 小谢哭着趴在地上,定睛一看,哪里是什么石头,地上散落的皆是骷髅,吓得她惨叫起来。这功夫间,两头蛇怪早已追到跟前,一个头张开大口,猛地向小谢扎来。小谢几乎出于本能地随手抓起一个骷髅,狠命向那头砸去,那头不妨,被砸中了右眼,疼得“呜呀”乱叫起来。另一个头见状,急忙调转来攻击小谢,小谢向边上一躲,那头扑了个空。 这两次的成功顿时给了小谢鼓舞,身上的伤,心中的惧,刹那间抛到了脑后。“我要回家,姥姥在等我!”人一旦有了求生的欲念,就会激发出数倍于平时的力量。小谢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然而刚一站起,蛇怪的尾巴就从背后狠狠地将她甩倒。小谢猛地撞在洞壁上,鲜血汨汨地从脸颊上渗出。再爬起,再被狠狠地甩倒,再爬起,再被狠狠地甩倒。蛇怪似乎是要报复她,并不急于杀死她,而是要慢慢折磨她,就像猫逮到了老鼠不急于弄死一样。小谢倒伏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她实在没有力气了,浑身的伤痛像洪水一样袭来,将她吞噬。蛇怪似乎还不想让她痛快地死去,它用尾巴卷起小谢,又狠狠地将她甩到石壁上。 小谢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这种清脆的声音让她想起小时候她爹和她玩小石子的时候发出的声音。草丛里钻出一条小绿蛇,差点咬在小谢的小腿上,爹爹飞快地把石子击向小蛇头部,小蛇奋力扭动着身躯,却只是徒劳。小谢还记得她爹拎着那条小蛇,笑着对她说:“小谢,记住了吗,打蛇要打七寸。” “打蛇要打七寸,打蛇要打七寸……”这句话“嗡嗡”地在小谢的脑袋里作响。 蛇怪凑近来,似乎想看看小谢是不是死了。小谢没有动,蛇怪的两个头轮流在小谢的脑袋旁边嗅着,然后开始绕着她游走。说时迟那时快,小谢用仅有的力气迅速地抱住蛇怪的尾巴,蛇怪见状,用力将尾巴一甩,小谢只是牢牢抱住,死活不松手。蛇怪愈加愤怒,左扑右颠,最后猛地将尾巴往空中一甩,将小谢飞了出去。 “打蛇要打七寸。” 从空中坠下的小谢攥紧了匕首,拼尽全力向蛇怪的头刺去。蛇怪猝不及防,匕首直直地刺进头颅。那怪发出震耳欲聋的惨叫,几乎将整个山洞震塌。小谢重重地摔在地上,昏死过去。 “她死了吗?” “死了,我看死了。” “胡说,明明还在动呢。” “怎么可能,被蛇怪碰到的人没有不死的。” “你自己看看,她是不是在动。” “咦,好像真是,这小丫头命可真大。” “可不是,连蛇怪都让她吓跑了。” “哈哈,可喜可贺,恐怕那丑妖怪以后再也不敢来了,自打五年前它占了我们的洞府,不知在此吃了多少飞禽走兽,还有好些个过路人也叫它叼来吃了,弄得此地腥臭难闻,连带我们也被熏臭了,罪过罪过。” “可不是么,从今往后我们可算是有清净日子过了。对了,这小丫头怎么办呢?” “能怎么办呢,我们两个连脚都没有,又帮不了她。” “虽说如此,我看她倒是很可怜。” “咳,可怜什么,‘圣人之下皆蝼蚁’,世间可怜的人多了去了。” 小谢迷迷糊糊听到人声,以为有人来救她了,待要睁开眼睛来看,又觉得眼皮有千钧重,好不容易眯起一道缝,放眼四周,却空无一人,只有洞中石缝里的两株小花摇摇曳曳。小谢料定是自己摔坏了脑袋听错了,支撑着从地上爬起来,见回魂草尚在怀中,不禁念及姥姥尚在家中等她,一刻不敢耽搁,一径出了洞口,见藤筐仍在洞口,里头的蛇皮也还在,便拾起藤筐,往山下赶去。 第4章 九幽之境 好不容易到了山下,黄五伯果然依诺在家中等候。小谢将回魂草交给五伯,只觉浑身痛累已极,眼前一黑,便再也不知事了。 如是过了三天三夜,小谢方才醒来。睁眼一看,冯氏正坐在床边满是慈爱地看着她。小谢愣了一下,不禁哭道:“姥姥,我们都死了吗?”冯氏见了,不禁老泪纵横,道:“傻孩子,我们都活着,都活着……”遂将她昏睡中所发生之事一一细述。 原来五伯见她祖孙二人皆昏死过去,只得将回魂草熬了汤,灌入二人口中,冯氏当晚便醒了,小谢却睡了三天三夜才醒。冯氏又问她如何找到仙草,如何受伤云云,小谢便将山中遇怪之事粗粗讲了一遍,她怕冯氏忧心,故意不肯说自己叫那蛇怪打伤一事,只说是爹爹留下的匕首显灵,吓跑了蛇怪。正说着,忽然觉得肋下已经不痛了,又动了动左手,也是活动自如,心想必是那回魂草之效,不禁心下欢喜,又对冯氏道: “我于昏昏沉沉之中,来到一处境地,上头写着‘九幽之境’四个大字,再往前走,便是黄泉之路。我正要往那里去,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喊我的名字,回过头去,那人又向我招手,似乎是叫我往回走。黑暗之中看不甚分明,只觉得那人似曾相识,我于是便朝着他的方向往回走,走着走着,那人就不见了,我一个激灵便醒了过来。” 冯氏问道:“叫你的那人怎生打扮?”小谢道:“只记得穿着一件粗布短褐,右手掌上有一块三角形的疤。”冯氏闻言,突然放声哭道:“这必是你爹爹了!他可怜我孤老婆子一人在世上无可聊生,引你回到阳世上与我作伴,我可怜的儿,你怎么年纪轻轻就去了,若你还在,我们何至于到此地步……”一席话引得小谢也哭了出来,祖孙二人相对垂泪,皆有无限哀痛。 乡里人听说小谢孝举,都感动不已,纷纷上门送些干粮瓜果与她祖孙。小谢如是养了两三日,身上已经好了大半,白天帮冯氏料理家务,晚上又帮她一起捻针做活,倒也和乐。唯有一件怪事,自那日从山中回来,她耳边老听到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可是四下却又无人,她问冯氏有没有听到,冯氏每次都摇头,只道她在山中磕到了头,未好哩。 这晚三更,小谢躺在榻上,又听到四下传来说话声,声音由轻渐强,起初只是两个人窃窃私语,后来似乎有十几人在说话一般,嘈杂难忍,小谢让这声音扰攘得睡不着觉,只听一个声音道:“快跑吧,再不跑就来不及了。”过了一会儿另一个声音也说:“快跑吧,妖后就要来了。”不一会儿,声音变得越来越嘈杂,大家交头接耳,都似惊惧万分。小谢听得分明,心中不禁升起一股寒意,待起身去窗外张望时,声音却都沉寂了下去,野外空荡荡一片,连半个人影都没有。小谢心中疑惧,惴惴地回到榻上躺下,一宿无眠。 第二日到了晌午,忽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将日头都遮蔽了。小谢家中的房子被大风刮得摇摇欲坠,祖孙二人唯有向天祈祷,恳求大风速停。谁知黑风越刮越猛,将屋边的大树一棵棵连根拔起,小谢恍惚间听到呜咽之声,正是昨晚窃窃私语之人,心下惶恐非常。就在此时,黑风中突然现出一个巨大的人头,面目狰狞,面色酱紫,眼睛比窗框还大,眼珠里闪着黄色的荧光,吓得冯氏搂紧小谢,连连念佛。 小谢虽然害怕,因有蛇怪之事和昨晚耳畔私语在先,反倒淡然了几分,心想,这莫非就是昨晚所说的妖后?正寻思着,那颗头竟然开始说话了,声音低沉嘶哑,边说边发出“嘶嘶”之声:“你这脏心烂肺合该遭天诛地灭的贱奴,为何残害我儿?”小谢鼓起勇气看向那怪,颤声辩驳道:“我从未害人,如何伤了你儿?”妖后闻言,咆哮道:“还敢撒谎!你三日前在五云山仙人窟中所刺之两头蛇,正是我儿!” 第5章 妖后 小谢心下一惊,不料原是那蛇怪的母亲前来寻仇,一时无言可辩。那妖后冷笑道:“怎么,无话可说了?今日我要你祖孙二人七窍流血万毒钻心而死,为我儿报仇雪恨!” 小谢听了,一个箭步护在冯氏跟前,向那妖后大声道:“那蛇怪确实是我刺伤的,但那是它伤我和我姥姥在先,我若不刺伤它,我和姥姥这会儿早已没命了。” 妖后冷笑道:“那又如何?你们两个凡人,加在一起也不过几十年的寿数,我儿却已修炼了三百余年,纵使叫你一家陪葬都嫌不够!可怜我儿被你一刀刺中要害,若非我耗费八百年功力,又用西王母的灵珠护住它的元神,此时它早已形神俱毁,你倒说说,这笔债你如何偿还?!” 小谢听了,据理力争道:“你儿子修炼虽然艰难,可我姥姥抚养我长大又谈何容易?天理人伦皆是一样的,你心疼儿子,我又何尝不担心姥姥?它若不来戕害我们,我们又岂会伤他?更何况,我在那洞窟中看到被你儿子吃掉的生灵何止千百,若真要报起仇来,这笔账如何算得清楚?” 那妖后自知理亏,忽然变了颜色,露出两颗獠牙,威吓道:“你这个舌头长疔的死丫头贱丫头,死到临头还敢狡辩!我这会儿要杀你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可这样杀了你未免便宜了你,我要将你钉在五龙岩的石壁上,让毒蛇日日啃噬你的心肝,教你永世不得超生!”说罢,从胁下生出一股黑旋风将小谢团团围住。 冯氏眼见小谢将要被妖怪摄去,狠命往地上磕头,哀求道:“娘娘饶命,娘娘饶命!这孩子一片孝心,都是为了我这孤老婆子,她误伤您的儿子,求您拿老婆子的命去抵,放过这孩子吧!”妖后听了,冷笑道:“你这贱婆子自以为脱得了干系吗?你的贱命哪里抵得过我儿子分毫,我要你们祖孙二人历尽痛苦后再死,死后还要将你们挫骨扬灰!” 小谢听了这话,不由得由惊转怒,心想横竖是一死,何必死得窝囊,爽性向那妖后喊道:“伤你儿子的是我,你就算要报仇,也只该拿我一人,为何伤我姥姥?你说得好听是为了替子报仇,其实不过是倚恃强力欺负我们祖孙孤弱,借报仇之名行残害生灵之实!我听说,上天有好生之德,你这样残害无辜,你儿子纵然一时间保住了性命,必也不得长久!” 妖后听了此话,又羞又怒,将旋风一扫,把个小谢狠狠地摔在地上。冯氏哭着爬过去将她抱在怀中,涕泣不止。小谢见妖后心虚,反而更有了勇气,乘势道:“你杀了我们,只不过泄一时之愤,你造的孽却要由你儿子来偿还。你若真是担心儿子性命,不如想想办法如何救他。倘或你儿子能渡过此劫,他日修成正果,因祸得福也未可知。” 妖后被她顶撞冒犯,虽然心中懊恼,但略一思忖她所说之话,倒也并非全无道理。人妖相持片刻,那妖后突然往地上扔下一个蛇皮袋子,叫小谢捡起来。小谢虽不情愿,也只得照办。甫一将袋子打开,突然从里头窜出一条皂黑色小蛇,往小谢手上狠狠咬了一口,痛得小谢急忙将袋子甩掉,那小蛇也倏然溜进了袋子中。小谢急看手腕上,早已留下两个清晰的齿痕,她只道妖后恼羞成怒,故意放毒蛇害她性命,自忖必死无疑,不禁抱着冯氏哭了起来。 妖后见了,冷笑道:“你方才不是气势汹汹吗,怎么这会儿就哭得跟只老鼠一样?我要弄死你,弹一下小手指甲盖就成,何必费这周章?你低头仔细看看手腕上的伤口,是红色的还是黑色的?” 小谢含泪低头一看,伤口果然是红色的,这才知道适才咬她的并非毒蛇,祖孙二人转悲为喜。小谢又问妖后道:“你既无意害我,何故放蛇咬我?” 妖后道:“你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知道什么!这袋子里的蛇乃是我从极北之地找来的灵蛇,它能吸取万物之精华,凝成一块血玉,若得此玉之力,我儿必可渡过此劫,褪去鳞甲,修成仙胎。” 小谢道:“这么说,你是想用我的血喂养这条小蛇,让它炼成血玉?” 妖后听了,嗤笑一声,不屑道:“你一个肉体凡胎,污浊不堪,焉能助它炼成血玉?不过是叫它认一认你罢了。若要炼成血玉,必得天地间九十九种自然生成灵物之鲜血。从今以后,你便带着这条小蛇,去天地六合众生万物中寻找那九十九种灵物,每寻着一样,便用这条小蛇吸取一口精血,直到蛇的颜色完全由黑变赤,血玉便可凝成。到时候,你再带着它来找我,我便饶了你的贱命。” 小谢皱眉道:“想来那些精怪必有些手段,如你所言,我不过是肉体凡胎,况且又是一个孤弱女子,哪里来的本事获得他们的精血,只怕要找到这些精怪都不能够。” 妖后冷笑道:“你有本事伤我儿子,却没本事收伏那些精怪?我可管不了这许多!总之,我给你三年的时间,如果三年之内你不能把血玉带回来,你加诸于我儿子身上的痛苦,我一定叫你和这老婆子加倍奉还!”说罢,卷起一股黑风将小谢吹倒在地,又从胁下生出一股旋风,将冯氏整个卷了去。待小谢睁开眼看时,哪里还有什么人影,急得小谢痛哭失声。 却听空中有一个嘶哑的声音道:“三年之内,我保这老婆子无虞,我劝你即刻上路,一旦集成血玉,就到云崖山赤精洞来找我,若是误了期限,后果你自己清楚!”说罢,化成一股黑风盘旋而去,再无踪影。 第6章 梧枝曾有凤栖 小谢冲出门去,追着黑风呼之再三,却只听到四周围树木的飒飒声,再无姥姥踪迹。 她伤心地哭喊着姥姥的名字,能够听到的回答,却只有自己的回声而已。 忽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好孩子,别哭了。” 小谢还以为是黄五伯来了,掉转头去看时,四下却无一人。 她心下生疑,对着空气问道:“你是什么山精树怪,也是来吃我的吗?” 却听那声音道: “好孩子,我不是山精,也不是树怪,我是梧桐仙翁。你往后走五十步,再往西走二十步,眼前的那株梧桐树便是我的本体。” 小谢将信将疑,先往后走了五十步,又往西走了二十步,果然见到一株老梧桐树。只见它的树干约有三人合抱来粗,非千年古木不能如此。 小谢轻轻扣了扣树干,问道:“您真是仙人,不是要吃我的妖怪?” 老梧桐笑道: “哈哈,我只吸食日月精华,沐浴自然甘霖。人类不过是女娲娘娘捏造的泥娃娃,这种泥胎,只有修行未到的妖怪才爱吃,我又怎么会吃呢?你不要害怕,我不会伤你的。我原本是树林里一棵普通的梧桐树,只因两千七百年前,有一只凤凰曾在我的树干上栖息,我托了它的福,也沾染了天地间一股通灵之气,又经历了千年的风水雨打,这才化为地仙。” 小谢听完这话,急忙向老梧桐恳求道: “老仙翁爷爷,我姥姥让妖怪捉去了,求求您救救她!我姥姥是好人,实在不应这样早死。您要是肯救她,要我做什么都行,哪怕叫我拿命换她也行!” 老梧桐轻叹道: “你先别着急,听我慢慢跟你说。你的遭遇我都已经知晓,掳走你姥姥的妖怪我也认得。她原是夫夫山女神于儿座前的一条小蛇,后来跑到云崖山赤精洞为怪。那妖物有数千年的修为,又得神明教化,妖力日盛。自打落草为寇后,便教方圆数千里的妖怪都奉她为主,有不服者,轻则遭那怪虐待毒打,重则消损百年的修行。你前日所伤,乃是她的独生子两头蛇。几年前,那小怪跑到五云山上侵占了花妖的洞府,吃了山中不少生灵,只因他母亲神通广大,山上众生皆不敢奈何他,也幸得你误打误撞,除了此害。” 小谢闻言,想起在山洞中昏过去时听到的议论声,以及醒来后看到的两株摇曳的小花,这才领悟到,原来那就是洞府曾经的主人——花妖。 老梧桐又道: “那妖后十分凶残,唯独对她的儿子视若珍宝,你伤了她儿子,她自然不肯放过你,栖居此间的精灵们,早已预知到了妖后即将来此,怕殃及池鱼,许多都逃到外地避难去了。” 小谢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几日来耳畔连绵不绝的议论声,正是这些精怪们在商量着一齐出逃。 老梧桐顿了顿,“不过你这孩子很有福分,没想到那妖后竟然肯暂饶你性命。既留有性命,便留有转机。” 小谢听了,忙抓住梧桐树的树干,虔心问道:“老仙翁爷爷肯帮我救姥姥?” 老梧桐沉吟道: “这个,我爱莫能助。凡草木修成仙体者,若为天仙,自然脱离形体,于天地间任意驰骋,若为地仙,则元神尚不能脱离本象,是故不能移动。我如今只修得地仙之数,要修成天仙,还不知要过几千年,你叫我去救你姥姥,实在太难为我了。” 小谢听了,怔怔道:“难道,真的要等死吗?” 老梧桐道: “自助者天必助之,能救你亲人的,只有你自己。那妖后虽然狠毒,却也贵为云崖山一带众妖之首。她要统领众人,绝不可轻易失信,既许了你三年之期,必然不会就此杀了你姥姥。更何况,她为的是救她儿子,如果你能将血玉带回去与她交换,你姥姥自然有生还之机。” 小谢惶惑道:“我很想救姥姥,如果能救出她,刀山火海我也愿意去。可我始终是一个凡人,怎么能对付得了那些猛兽妖怪呢?天地茫茫,我根本连那些妖兽在哪儿都不知道。” 老梧桐笑道: “‘天无绝人之路。’有许多妖怪修炼了数百年,不过是为了修成人形,那么,凡人又为什么不能战胜妖怪呢?只要你有志气,有决心,就没有什么做不到的。我没有别的可帮你的,你现在顺着我的枝干爬到树上,在第五节和第六节枝丫中间,有一个树洞,你伸手进去,那里有我送给你的礼物。” 小谢听罢,顺着树干往上爬,果然看到一个树洞。 她伸手进去探了探,从里头抓出一支五彩的羽毛,熠熠生光。 又从里面摸出一片径长一寸的大梧桐叶,上头盛了一粒晶莹剔透的水珠。 小谢不解:“老仙翁爷爷,您送我羽毛和露珠做什么呢?” 老梧桐笑道: “这可不是普通的羽毛,乃是凤凰之羽。叶子上的也不是露珠,乃是凤凰涅槃时流下的一滴眼泪。你好生将它们带在身上,他日必有用处。” 小谢闻言,惊喜万分,连忙小心翼翼地将那梧桐叶卷好,连同羽毛一起揣在怀里,爬下树来。 小谢跪在地上,向老梧桐磕了三个头,郑重起誓: “小谢若有命回来,一定报答老仙翁爷爷的恩情!” 老梧桐道: “好孩子,快上路去吧。不要害怕,赤子之心,天必悯之。” 说罢,那苍老的声音就消失了。 遥远的山林间似乎有樵夫在唱一首歌: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 凤凰鸣矣,于彼高冈。 梧桐生矣,于彼朝阳…… 第7章 宿命相缠 话说小谢漫无目的地走了三天,甚觉脚力不济,到了后来,脚上就像灌了铅一样,难以迈动。她从前又从未出过远门,连东西南北尚且不分,何况天地之大,竟不知前路为何。眼看包袱里干粮将尽,她又没个银钱可以买米粮充饥,自忖到了山穷水尽之境,又念及姥姥如今不知怎样受那蛇精凌虐,不觉悲从中来,坐在道上哭了起来。 哭了一会儿,小谢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她看,一抬头,却见不远处立着一匹红棕色小物,似猫非猫,似犬非犬,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 小谢愣了愣,仔细打量了一番眼前的不速之客,原来是一只狐狸。 小谢见狐狸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微微摇晃着尾巴,身边也没别的狐狸相随,不禁对它道:“你也和我一样,和家人失散了吗?唉,孤身一人在此,一定很苦吧?” 狐狸慢慢走到小谢跟前,两只乌不溜秋的眼珠子骨碌碌地打转。 小谢瞧它挺可怜的,便从包袱里搜摸出一块饼来,掰成两瓣,递给狐狸一瓣,道:“你饿了吗?我只有这些了,你饿的话就将就着吃些。” 狐狸见了,很是不屑地把头扭开,哼唧一声,从鼻腔里发出了几个字:“我不吃这些。” 小谢见它突然说话,吓了一跳,心想,难不成又遇到了妖怪?这几天可真是活见了鬼了,怪事一桩又一桩。她一边想,一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 狐狸见了,嗤笑她道:“真是个胆小鬼。就你这样,还去抓什么妖兽,还不如现在就跑去赤精洞,向那丑妖婆叩一百个响头,或许她还能发发慈悲,饶你们祖孙俩一个全尸。” 小谢听了,心下羞愧,红着脸道:“你是什么妖怪,怎么知道我的事?” 狐狸傲慢地说道:“有没有点眼力劲儿?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是妖怪了?告诉你,本狐仙乃是上仙,嗯,不对,是上上上上仙。” 它一连说了好几个“上”,完了之后又自己补充解释道:“你别听岔了,我可不是结巴。反正本仙就是比那些什么上仙、天仙的还厉害许多就是了。我因与你有一段宿世因缘,特来了结此因,好修成上上上上上上仙。”它又说了不知道多少个“上”,最后不忘强调一遍自己不是个大舌头。 小谢怯怯地看着狐狸,道:“我从未见过你,能与你有什么因缘?” 狐狸似乎很鄙夷,道:“好多好多年前,多到我也记不清是哪年了。反正有这么个下雷雨的午后,也不知道是几世前的你,打开门让一只小狐狸到家里避了避雨。你肉眼凡胎,以为那不过是场普通的雷雨,岂不知那正是我修仙之辈所必经之雷劫。因此一事,我便欠了你一桩救命的恩情。” 小谢听了,道:“就算真是如此,那也是我无心之中救了你一命,算不得恩情。” 狐狸道:“你哪里知道,有道是,‘有心为善,虽善不赏。’天上的神祇所看重的,正是无心之中的善举,若是为行善而行善,虽也有功果,却不及无心之善所积功果之大。” 小谢听了,似懂非懂。 狐狸又道:“我原在涿光山栖霞洞里修行,前些日子夜观星象,见你有难,便星夜赶路到你家中寻你,谁知到了你家已空无一人。又听梧桐老怪说你已经上路,便一路赶来寻你。沿路坎坷,我因顾念你处境艰难,一刻也不敢耽搁,爪子上的指甲都磨破了,谁知你竟这般没出息,一个人坐在这里哭。” 小谢听了,十分羞惭,喃喃道:“多谢你一番好意,可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救我姥姥。” 狐狸哼了一声,道:“天底下的事,本无一定之法,不过是人到了穷途末路,不得已想出办法。难道你哭得厉害些,那蛇精就会心软放了你姥姥?倒不如擦干眼泪,动动脑筋。” 小谢思忖片刻,忽然喜道:“你既然是狐仙,自然知道那些妖兽在哪里,你能带我去找吗?” 狐狸道:“带你去找是不难的,不过在此之前,我们得先找个脚力。此地距东海三千里,距南山三千里,距北山五千里,距西山更有万里之遥,就凭你两只脚走路,别说三年,就算走个三十年、三百年也必不能穷尽。再者,我看你包袱里的干粮也快吃光了,正好补给补给。由此地再往前五里有一个赵家庄,今晚且去那里歇脚,到时候将脚力和干粮置办齐整再上路,这就事半功倍了。” 小谢闻言,低头道:“好是好。可是……我身上没有银子……就算到了庄上,也买不起干粮,更别说买马了。” 狐狸嘴角露出一抹笑容,道:“这个你不必担心,‘山人自有妙计’。” 小谢听了,心下寻思也别无他法,不如按它所说试试,便背起包袱准备和狐狸一同上路。 狐狸又喊住她,道:“且等等。你带着一只狐狸上路,乡野人没见识,看到了不会觉得奇怪吗?到时候又多生事端。” 小谢问道:“依你如何?” 狐狸便从嘴巴里吐出一只羊脂白玉长颈瓶,交给小谢道:“你把它打开。” 小谢依言将瓶子拧开,狐狸便倏地一下便化作一道白光,闪进了瓶中。小谢见了,啧啧称奇。 狐狸在瓶中道:“你把盖子盖上,不要封死,只须留针尖儿大的一道小缝,我便能来去自如。你赶路时,只要将瓶子放在包袱里即可。” 小谢依言,小心翼翼地将瓶子放进包袱背上。谁知那瓶子虽小,里头的重量却丝毫未减。小谢身子单薄,走了几里路未免觉得过沉,便好言对狐狸道:“狐仙大人,这里没人,能不能请你自己下来走一会儿?我背着你,有点走不动路。” 狐狸起先不吱声,小谢以为它没听见,又一再央求。狐狸讽刺她道:“这点苦都吃不得,还说救人的决心有多坚定呢。” 小谢见他恼怒,只得忍着劳累,继续埋头赶路,心中暗想道:你虽说是怕人起疑才叫我背着,未必不是怕累,不肯自己赶路,难怪老人说狐狸狡猾,我今天算见识了。 第8章 赵氏夫妇 小谢背着狐狸,拖着沉慢的步伐,好不容易走到赵家庄,天已经快黑了。 小谢又累又饿,只想快点找个人家求宿。 狐狸在瓶中道:“前头那户门口有两个石狮子的人家好。” 小谢看了一眼,直摇头道: “这户人家一看就很气派,想来这样的人家,看到我穷叫花子一样的人,必然连门都不让进的,我不去触这个霉头。” 狐狸啐了她一口: “小屁孩没见识,这世上厚脸皮的人才好过活哩!他纵然不叫你进门,你在他门口赖一赖,或许还能得几两银子打发你走,再不济总有两个包子一碗稀粥,也好填填肚子,你这样脸皮薄,迟早饿死。” 小谢嘟哝道:“人穷,志不能短。要去你去,我不去。” 狐狸叹气道:“真是个雕不进花的烂木头。也罢,也罢,再找户人家吧。” 又走了一会儿,看到一户农家,墙壁业已断了几处,木头门枯朽不堪。 小谢见里头隐隐有灯光,便想推门进去看看。 狐狸惊叫道:“且慢!这等破落地方,里头全是老鼠、蟑螂和臭虫,进去做什么?” 小谢不以为然: “我自己家里也不比这里好。我又不是千金小姐,非得睡金丝帐幔,裹绫罗绸缎。这里虽然破落,却不用瞧人冷脸,比深宅大院叫人自在多了。” 狐狸听了,长叹道: “呜呼哀哉!难道受惯贫贱之人,竟连富贵也不懂得享受了?可怜本仙金尊玉贵,竟然要与你同宿!” 小谢也不理它,径自进了院子,轻声叫门:“叨扰了,请问可有人在?” 屋里的人听见动静,出门来看。小谢一看,原来是一个头发斑白的驼背小老头子。 老头子见小谢一个孤女站在门口,警觉地往后一躲,只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颤巍巍地问道: “你……你是妖怪?” 小谢见状,连忙摆手道: “不是不是,我是人,千真万确的人。老爷爷您别害怕,我是从前边五云山脚下的首善村里来的,赶路到一半,因为天黑了才到这里来借宿。还请您行个方便,借我一床褥子睡一晚,明天一早我就走。” 老头子听了,又仔细打量她一番,见并无异状,这才叫她进来。 小谢跟着老翁进屋一看,里头还有一个老婆子,正盘腿坐在炕头上剥花生。 小谢向老婆子问好。老婆子耳背,听不清楚她说什么,疑惑地看向老头子。 老头子搬了一条板凳让小谢坐下,对她道:“这是我家老婆子,她年纪大了,耳朵、眼睛都不大好使,你别见怪。” 小谢摇摇头,道:“没有的事。” 老头儿又倒了茶递给小谢。狐狸在包袱里暗暗说道:“这哪里是茶,明明就是臭水沟里舀来的,给我洗脚也不要。” 小谢听见此话,忙叱责狐狸道:“你别乱说话!” 老头儿听了,很是不解,问她道:“你在跟谁说话?” 小谢怕吓着老头儿,忙敷衍道:“没有没有,我只是说,老婆婆很像我姥姥,所以觉得很亲切。” 老头儿“哦”了一声,又从扑满里找了些干饼、果子递给小谢。小谢一一接过,连声道谢。 狐狸又在包袱里怪叫道:“啧啧,比石头还硬。哎呀呀,门牙都要磕掉了。” 急得小谢连忙大声说“好吃”,生怕狐狸说的话被老头听见。 小谢吃了两口,问老头儿道:“老公公,只有你们两位老人住在这儿吗?” 老头儿唉声叹气道: “原来还有两个女儿,大女儿三年前嫁到隔壁村去了,小女儿半年前被妖精迷惑,不知道掳去什么地方了。现在只有我们两个半截入土的人,在这里捱日子。我家的老婆子本来身体就不好,小女儿被妖怪掳去后,她一天到晚哭个不停,眼睛都快哭瞎了。” 小谢听了,不禁想起自己的遭遇,也是被妖怪所迫,与至亲之人生离死别,鼻子有些发酸。 狐狸在瓶中嘲笑她道: “真是爱哭鬼啊,天上的雨师应该把你叫去,农民就不愁干旱了。” 小谢听了,赶忙止住泪水,问老翁道:“不知道是什么妖精作祟?” 老头儿道: “我们也不曾见过那妖精。他先是每夜来此,将我女儿迷得魔怔了,后来我们请了道士来驱邪,果然得了三日清净,我们还以为除了此患。不想过了三日,那妖怪竟将我女儿连人掳走,到如今音信全无。我们虽托了道士去找,始终也没个说法。我们没办法,也只能当她死了吧。听那驱邪的道士说,那妖怪必是狐狸精无疑了。” 话音未落,只听狐狸狠狠啐了一口,道: “呸!哪里来的黑心道士,满口胡吣!他未曾见过那妖怪,为何一口咬定是狐狸做的?天下妖怪也多,猫儿狗儿也能成精,树啊石啊也能作怪,如何一有精怪作祟,就定要将脏水泼到狐狸身上?想必是那道士学艺不精,找不出缘故来,故意扯个幌子,好将自己推脱干净。” 小谢怕老翁起疑,忙叫狐狸住嘴,狐狸哪里肯听,坐在瓶子里骂嚷个不停。 不过老头儿却似没听见一般,仍顾自说道: “方才你来时,我见你孤身一人,又是个生面孔,只疑心又是妖怪作祟,所以不敢放你进来。” 小谢又陪着老头儿闲说了一会儿话,深恐狐狸又大放厥词吓着老人,便早早地就说要去睡了。 老头儿领她到了西侧的一间小屋,指给她道:“这间房子以前是我小女儿住的,被子褥子都是现成的,你不嫌弃,就在这里将就一宿吧。” 老头儿又给她倒来热水洗脸,嘱咐她道: “夜里关好门窗,莫教妖邪侵害了。” 第9章 狐妖外传 待老头离去,小谢不禁叹气道: “老爷爷这样好心,实在不该到了晚年还受丧女之痛。我瞧那老婆婆与我姥姥很像,看她木木的样子,心里一定很难过吧。从前我在山上拾柴迷了路,有大半天的时间没回家,姥姥都担心得哭了,这个老婆婆现在一定也像姥姥想我一样,想念她的小女儿。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妖怪,这样狠心,非要将好好的一家人拆散。” 只听狐狸大声叩瓶壁道: “别叽咕了,闷死我了,快放我出来。” 小谢听了,从包袱里将瓶子拿出。刚一打开盖子,狐狸便化作白光落到地上。 小谢见它出来,想起它方才在堂屋里出言轻慢,让自己很难堪,不禁责怪它道: “你刚刚怎么那样无礼?老爷爷好心收留我们,你怎么反说人家的茶水、果子不好,东挑西挑的,他听了该多伤心呀。” 狐狸满不在意: “这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难道他收留我们,他递过来屎啊尿啊我也要往嘴里塞,抱怨一句也使不得了?” 小谢听他满口粗话,浑然不像个神仙,不禁皱起了眉头: “你说话怎么这样难听。” 狐狸道:“难听又怎样,反正他又听不见。你没发觉吗,我在瓶子里说的话只有你能听见。” 小谢听了,恍然大悟: “这么一说还真是,你方才啰里啰嗦说了这么一大堆话,他们好像一句也没听见似的,我还只当是两位老人家耳背呢。” 狐狸嗤笑她道:“你真是呆瓜啊,后知后觉。” 小谢道:“说来也怪,以前我从来听不见这些精怪说话的,可是现在莫名其妙的,竟然都能听见了。” 狐狸道:“你仔细想想,是什么时候开始能听见的?” 小谢想了想,道:“就是那日在山上遇到两头蛇以后。” 狐狸道:“这就对了,你回想一下,你刺伤那蛇怪之时,它的血可有溅到你身上?” 小谢猛点头道:“没错没错,我刺那两头蛇时,是有血溅到我的眼睛和耳朵里了。” 狐狸道:“正是了。那妖孽虽未卸去鳞甲,却也有些造化了,他的血也有灵性,因此你的眼睛和耳朵才能看到、听到常人所无法感知的东西。” 小谢闻言,大惊失色:“那我岂不也成了妖怪?” 狐狸冷笑道: “你可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鳖。跟别人有些个不一样处就是妖怪了?好比有人生来只有一个耳朵,有人只有一个眼睛;有人不会说话,有人舌灿莲花;有人满腹经纶,有人肚子里都是稻草;难道就因为对方跟自己有点不同,就一股脑儿都认作是妖怪?天底下哪来那么多妖怪!” 小谢挨了狐狸一通说,倒是松了口气: “不是妖怪就好。对了,你方才为什么一口咬定,老爷爷的女儿不是狐狸精摄去的?莫非你知道那妖物是什么来历?” 狐狸道: “我可没说一定不是狐狸摄去的,你可别诬赖我。我只是说,没有证据表明一定是狐狸摄去的。而且据我判断,多半不是狐狸摄去的。大凡狐狸修道,总不外乎两种,第一种是集天地之灵气,吸日月之精华,修炼内丹,等金丹炼成,大道可证也,就好比我这样。第二种走的就是旁门左道的路子,也就是人们所说的采阳补阴之术,这种修炼方法需要摄取生人之精元,功力到了,也能成仙,然而多为我辈中人所不取。虽说摄取生人精魄的狐狸也有不少,可是从未听过有谁是将人直接掳走的,多数是那些人在自己家里被迷惑,还盼着妖精三不五时地上门来与自己幽会呢。所以我说,此怪多半不是狐狸。” 小谢道:“可是老爷爷说,他女儿原先是在家中被迷惑的,后来请了道士,才被那怪物掳走,所以是狐狸怕来家中会被道士擒获,才将人掳走,也说不定啊。” 狐狸摇头道: “这更是胡扯。茅山道士,十个有九个是骗人的,画画符妆妆神,说两句谁也听不懂的‘玄之又玄’,把人哄得云里雾里,那些乡民们也不肯稍微动动脑子想想,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地都听他忽悠,骗不完的人头。那道士若真有本事,为何眼睁睁看着妖怪将人掳走?又为何施法多日还擒不住那妖?他若没有本事,妖怪又何必怕他?可知其中必定有诈。” 小谢听了,还是有些不信,小声道:“这未必不是你护短,听说是你同类做的事,就找些借口替它遮掩。” 狐狸听了,圆眼怒睁,道: “呔!哪个护短?你没听过一个故事么,某庄里有个少年,夜里常有一位美貌少妇逾墙来与他幽会,少年心里爱她,又恐她来路不正,那妇人便掐尖了嗓子装模作样道,‘我乃狐仙,因与你宿世有缘,特来相会。’少年于是深信不疑,正要与她赴巫山之会,谁知墙头飞来瓦片,正中那妇人脑袋,只听一个声音道,‘你这不知羞耻的**,自己做出这等苟且之事,何故坏我名声?’原来这妇人假托狐狸之名私会情人,却正巧被隔壁住着的狐仙给听了去,这才飞瓦片打她。依此看来,这件事指不定也是有人假托狐狸之名为非作歹呢。” 小谢听得入神,待它说完,不禁点头道: “这么说似乎也有道理。只是我看老爷爷和老婆婆很是可怜,你既然是狐……是上上上上仙,一定有办法帮他们找回女儿吧?” 小谢原本脱口欲说“狐仙”二字,想起狐狸自负是“上上上上仙”,便顺势奉承了它一句,意欲借它之手,帮二老找回女儿。 谁知狐狸听了,连连摇头道: “闲事莫管,此乃明哲保身之道也!” 小谢努嘴道:“仙人也这样俗气吗?” 狐狸笑道:“正是这样俗气,方可成仙哩,否则修行未半就叫人害死了。再说了,你不是着急去救你姥姥么,何必为他人之事耽误自己功夫。” 小谢听了,无言以对,闷闷不乐地躺下歇息。 第10章 骏马一跃出画轴 少顷,又听狐狸嚷道:“屋子漏风,冷死我了。”小谢没理它。狐狸又道:“哎呀呀,积灰呛得我鼻子直打喷嚏。”小谢拿被子捂住头,全当没听见。过了一会儿,狐狸总算不做声了,小谢以为它睡了,因白日赶路辛苦,此时困倦已极,不一时便呼呼睡去。 第二天一早醒来,满屋子不见狐狸踪影,小谢心想:莫非它怕路上辛苦,自己先溜了?如此一想,心中不免凄然,呆坐在炕上,自言自语道:“没想到连只狐狸也厌弃我。”正在此时,忽然从窗口闪进一道白光,小谢抬眼一看,可不正是狐狸。 小谢又是惊又是喜,带着哭腔问道:“你去哪儿了啊?” 狐狸见小谢眼眶红红,嗤笑她道:“今天下小雨,有一日放晴吗?”小谢听见它取笑自己,只好拿手抹了抹眼泪。 狐狸又道:“这个破屋子,我实在待不下去,昨天晚上我去赵大官人府上借宿了。” 小谢问道:“哪个赵大官人?” 狐狸道:“正是昨日来时有两个大石狮子的人家。好家伙,那叫一个富丽堂皇,盖的是蜀锦,枕的是苏绣,喝的是陈酒佳酿,吃的是佳肴美馔,不比你在此间快活百倍。” 小谢听了,道:“那赵大官人因何请你进去?莫非是你旧相识?” 狐狸闻言,似乎有些害臊,也不正面回答,只说:“你不消管这个。干粮和脚力我都给你带来了,就在门口,你自己去看看。” 小谢正诧异间,只听屋外一声长长的马嘶,急忙跑出去看,只见院子里正站着一匹马,通身乌黑。毛发直竖,油光发亮,一看便是宝马名驹。马背上还驮着两个布袋,小谢打开一看,里头满满地塞着干粮。小谢抚摩着马毛,赞叹不已,那马十分温驯,往小谢手上嗅了嗅。 狐狸见状,很是自以为傲,道:“怎么样,我所言非虚吧?” 小谢回过神来,反问狐狸道:“这马和干粮是哪里来的?” 狐狸听了有些不快,道:“你管恁些,只用便是了。” 小谢疑心道:“不会是你偷来的吧?” 狐狸听了,怒道:“小丫头好没良心!怎么就说我是偷来的,我何曾偷了?我是借,是借!” 小谢追问道:“既是借,事先问过主人不曾?” 狐狸红了脸,用爪子抓挠了几下,狡辩道:“虽不曾问,却打了借条,日后会还的!” 小谢生气道:“我们乡坳里的人虽然穷,却也不会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偷来的东西我不敢用,你从哪里偷来的,趁人家没发觉,赶紧还回去!” 狐狸听了,恼羞成怒道:“都说了是‘借’,是‘借’!就算是偷,那也是为你偷的,被人抓到官府打起官司来,你是主谋,我不过是个从犯。” 小谢还要说话,狐狸却一股脑儿跑进屋里去了。那老头儿听见外头争执声,也蹒跚着从屋里出来,见小谢一个人在院子里,旁边还多了匹马,心里好不诧异,忙问小谢出了什么事,是谁在说话,这马又是哪里来的。 小谢支吾道:“是我自己自说自话呢,对不起老公公,吵到您休息了。这马不知是从庄子里哪户人家跑出来的,待我牵出去问问,一会儿就回来。”说罢,一径牵马出门走到庄上。 小谢心想,狐狸既然说昨夜寄宿在赵大官人家,想必这马是从他家顺来的,加上这马看着名贵,普通人家也买不起,必是他家的无疑。于是,径直走到赵大官人家门口,正要敲门进去,却被家丁拦住,对她道:“此处不施粥,往别处化缘去吧!”羞得小谢满脸通红,愣了半天才道:“我不是来要饭的。只是想问问府上是不是丢了一匹马?” 家丁打量打量她,又打量打量身后所牵之马,不禁皱起眉头,道:“你等会儿,我进去问问。”小谢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忽见里头一伙人拥了出来,为首的是一个身穿乌缎袄、约莫四十来岁的男子,见了那马连呼怪事,又问小谢道:“此马何处得来?”小谢不敢供出狐狸一事,只好怯怯答道:“早上它自己跑来的。” 那人后退半步,又细细打量小谢一番,问道:“你是神仙,还是妖怪?”小谢听了,连连摆手,道:“我不是神仙,也不是妖怪,我就是一个普通人。”旁边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见了此景,悄悄对那男人道:“老爷,此处不是说话的地儿,且把她请进去再说。”那男人听了,便叫人牵了马请小谢进去。谁知那马谁个的话也不听,只与小谢一人亲近,小谢只得亲自牵了马,到堂屋坐下。 原来那中年男人正是狐狸所说之赵大官人,他家里并未丢马,只是早上起来一看,屋里挂着的一幅祖上所传之赵子昂《骏马图》上,少了一匹黑马,家人正引以为怪事,谁知小谢竟牵着马来了。小谢闻言,心想必是狐狸弄鬼,若他们诘问起来,自己也答不出,于是留下,,马便要走人。 那赵大官人犹犹豫豫,不知道这马是该留还是不该留,唯恐给家中招了邪祟。管家在旁献计道:“老爷,此乃异象,马虎不得。这幅画这么多年都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变出一匹活马来?那卷轴又无破损,只有那匹马原来所在之处留了白,这可真是蹊跷事。我方才还听家奴们说,厨房里少了些吃的,却多了张纸条,上头横七竖八地写着一行字,我们辨认了半日,才看出写的是‘借粮一用,他日奉还,栖霞仙翁留’,您说这可不是中了邪么?依我说,管她神仙妖怪,将马送与她了账得了,反正这马也不是咱家的,于老爷您也没什么损失,若是强留下,未必不给自己惹祸呀。” 赵大官人听了,深觉有理,死活要让小谢把马带走,小谢不肯,赵大官人又着人另准备了二十两银子,急急地打发小谢出门去了。 第11章 名驹,明主 小谢无可奈何,只好牵了马回到老头儿家,远远地就瞧见狐狸站在窗台上冲着她笑。小谢正不知所措,见狐狸一脸幸灾乐祸,心里岂不懊恼,便将马拴在院中,将银两扔给狐狸,没好气道:“喏,给你的!” 狐狸冷笑道:“哎呦呦,清白无瑕从不拐带偷盗的正人君子,你顺的比我还多呢,怎么好意思教训我?” 小谢心下羞愧,正欲辩驳,只听狐狸按按爪子,道: “你要说的我早就知道啦,方才你出门时,我便伏在马尾上,将那赵大官人所说之话听得一清二楚。你也不必懊恼,此马原非他家的。这《骏马图》虽说是赵子昂所作,可此赵非彼赵,他家不过是仗着同姓连宗,以此为号,说是祖上所传,往自己脸上贴金,其实却不知是从何处巧取豪夺来的。我昨夜夜访赵家,偶然见了此马,一眼便认出它乃曹操的坐骑绝影,细问之下才知道,是因赵子昂画上的马惟妙惟肖,过于逼真,才引来绝影的英魂附在此画上。 “于是我便问那马道:‘公生前乃魏武帝坐骑,一生随魏武帝征战沙场,所结交者袁绍、吕布等也,所齐名者赤兔、的卢等也,何等英雄,何等风光,怎么今日落魄至粗野乡绅家中为奴,岂不屈哉?’ “那马听了,叹息道:‘足下有所不知。彼虽乱世,却有慧眼伯乐,如今天下太平,世人反不识良驹,吾四处漂泊,无枝可依,只得在此乡绅家中暂且屈身,唯待有识之士。’ “我听了,很是替它不值,于是便问它:‘公可愿与在下共举一事,此事若成,乃是极大的一件功果,可保你跳脱六界轮回之外,跻身证道修真之列。只是此事艰难,须得三载餐风露宿奔走不辍,比不得此间安乐。’ “那马道:‘卿此言差矣。武帝在世时,常抚吾背叹曰,‘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吾本千里良驹,无可奈何委身此处,非为图一时之乐,如今既有良机,又岂会眷恋旦夕富贵,籍籍没于无名之辈中?’ “我听它这样一说,心里也十分高兴,便略施小术,使它能重具骨骼,跳脱画轴之外,因怕你忧心,又急急带它回来见你,谁知你这丫头全没良心,不领情不说,反来奚落我,可知世间好人难做!” 小谢听狐狸陈说原委,心中不免有愧,便道:“我说你,是我的不是,可你不问自取,却也不对。从今以后,咱们也得约法三章,你不能再偷别人的东西,我也不说你了,可好?”狐狸“哼”了一声,也不答话。 小谢将行囊收拾停当,便去向老头儿辞行,又将赵大官人给的二十两银子递给老头儿,道:“老爷爷,多谢您昨晚好心收留,这些银两是别人赠与我的,现在我借花献佛,转送给您,权当是昨晚寄宿在此的费用,您拿去给老奶奶买些吃的用的。” 老头儿见给这么多银两,哪里肯收,又强推给小谢。狐狸也在瓶中道:“好不容易有些银子,怎么又拿去送人?你纵要送人,好歹自己留些许,全送了他,回头我们拿什么做盘缠?” 小谢暗道:“我姥姥说过,天上掉下的馅饼吃不得,没准是馊的,吃了坏肚子。这些银两本不该归我们,如今用它来做些好事倒还使得。”狐狸又在瓶中哼哼唧唧,却也无法。 老头儿和小谢推搡半天,见小谢实在固执,只好将银子收下,转身从扑满里抱出一个布袋,递给小谢道:“丫头,昨天你来时,我就瞧你衣衫单薄,鞋子也都磨破了,你身量与我小女儿相仿,家里还有几件她旧时所穿的衣裳鞋子,我昨晚叫老婆子收拾了给你,你若不嫌弃,带去路上用吧。”又拿出一包剥好的花生塞给小谢,道:“留着路上吃,都是自家地里种的。” 一席话说得小谢鼻子发酸,狐狸在瓶中怪声道:“又要哭了。”小谢听了,反而止住了眼泪,道:“谁哭了。”再三谢过老头夫妇俩,骑上绝影出门而去。 话说那绝影果然是绝世良驹,四爪飞起犹如闪电,不到半日功夫便已走了百余里。小谢本来还担心自己不会骑马,会不会被甩飞出来,没想到坐在绝影身上稳如平地踱步,心中不由暗喜,想到有此马在,比自己走路的脚程不知快出多少,救姥姥的希望大得多了。正想着,只听狐狸在瓶中哼哼道:“‘喝水莫忘掘井人’呐。” 第12章 山魈 又走了一会儿,小谢见日影西斜,便寻思在前头寻个荫庇处落脚,可惜找了半天,却无一处村落,更无一个人家,眼看月上柳梢,小谢不禁心中烦恼。 狐狸在瓶中道:“出门在外的人,哪里能指望天天有地方借宿,有处栖身当然好,无处栖身便以天为庐,以地为被,这也值得烦恼?” 小谢道:“我不是怕吃苦,只是怕荒郊野外有野兽出没,万一趁我们睡着,野兽出来把我吃了可怎么好。” 狐狸道:“你要去找的那些精怪,各个神通,不比野兽可怕得多?这会儿想起怕野兽了,那你干什么来。” 小谢无话可答,远远望见前边有一座破旧的山神祠,便策马到祠中小憩。只见祠中布满蛛丝,神像上落了一指厚的灰,想来是许久没人来过了。小谢打扫出一片空地,打开包袱想将旧衣服铺在地上,谁知一打开包袱,便见送给老头的二十两银子原封不动地在自己包里。 小谢正诧异,却听狐狸道:“哎哎,你才发现呢,是那老婆子趁你和老头说话,又给你塞到包里的。” 小谢听了,反问它道:“你既然看见了,怎么不说?我白拿了人家那么多东西,一点好事也没给人做。” 狐狸道:“我看你和那老头推来搡去的半天,耽搁了不知多少工夫,倘若跟你说了,你们岂不是又要推半天,你也干脆别赶路了,住在他家给他们当女儿得了。既然是人家的好心,你就领受着,不是说了么,‘长者赐,不敢辞’。” 小谢又想起那老婆婆生得慈详,和她姥姥很是相像,心里又是感念老夫妇,又是思念姥姥,不觉又哽咽起来。狐狸说她道:“你怎么有这么多眼泪,一天到晚也流不完,有时我真以为你眼里长了一口井呢。” 小谢将几件衣服盖在身上,将包袱枕在头下,琢磨着权且将就一晚。狐狸因嫌祠中灰多,不肯从瓶子里出来,小谢也由它去。 睡到三更,忽觉地面震动,整座山神祠似乎摇摇欲坠,小谢猛地惊醒过来,仰头看时,吓得差些昏死过去,只见山神祠的顶上破了个斗大的窟窿,从那窟窿缝里露出一只巨大的眼睛,碧绿绿的,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小谢。小谢初时以为是做噩梦,猛掐了自己几下才知不是梦,她此时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连动都动不得。多亏狐狸在旁猛力推她,连声叫“快跑!”小谢踉跄着跑出山神祠,说时迟那时快,她前脚刚出门,后脚山神祠的穹顶便教那怪物一拳打塌了。 小谢跑出祠来,方才见到那怪物的全貌,只见那怪物约有一丈来高,脸色如同老瓜皮般,张开嘴巴如同血盆,稀稀疏疏的牙齿,根根皆有三寸来长,舌头左右乱动,喉中发出呵喇巨响,手爪上下翻飞,作癫狂之状。小谢惧极,扭头想跑,还没跑出几步,早被那怪一把抓住,攥在手心里举至空中。小谢吓得魂飞魄散,心想这下唯有等死了。 怪物看了看小谢,张开嘴巴便欲将小谢往嘴里塞,忽见狐狸从山神祠中跑出来,对着怪物大骂道:“丑八怪,往这里看!你自认貌丑,白天不敢出来,非到夜里兴妖,你吃了她事小,扰本狐仙清梦事大,还不速速跪下乞饶?” 那妖物忽听骂声,左右看了一圈,才看清是狐狸再骂它。怪物从鼻子里呼啦啦地哼了几下,气冲冲地举爪来抓狐狸,可是爪子扑向右边,狐狸就迅速闪到左边,爪子扑向左边,狐狸又躲到右边,如此数个回合,始终连狐狸的半根毛发也碰不到,气得那怪物捶胸顿足,“哇呀”乱叫。 小谢见怪物分神,忽然想起怀中藏着的那把匕首,脑子一个激灵,勉力掏出匕首,趁那怪分心之际,疾往它手指刺去。那怪被刀刺中,痛得大吼大叫,松开了手,小谢从高处坠下,幸好被树枝挡了几下,才不至于摔成肉泥,也痛得大叫。那怪物受了伤,又恨恨地往地上踩了几脚。幸好小谢身材瘦小,那几脚均未踩中。 小谢见怪物悻悻地走了,宛如劫后余生,躺在地上大口喘气。狐狸跑过来推推她,道:“还活着么,没死吧?” 小谢勉强答话道:“好像还活着。”只觉得手上、背上、腿上都剧痛难忍,浑身的骨头如同散了架一般。狐狸支撑着她挪到月光下,借着月色一看,原来小谢身上的衣服早已教那怪物扯破,摔下来时后背又被树枝勾起一个大窟窿,露出血肉来。 小谢羞红了脸,不顾疼痛,奋力从墙壁窟窿里跳进山神祠,喘着粗气对狐狸道:“我要……要换衣服,你……你不许进来。” 狐狸一脸嫌弃,道:“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片子,你身上有什么可看的,谁愿意看你。” 小谢疼痛难忍,尤其后背上的伤口,自己非但看不见,伸手又够不着,十分苦恼,待要唤狐狸进来帮忙,又恐被它嘲笑,正为难之际,忽见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女站在月光下对她道:“我来帮你清理一下伤口吧。” 小谢心下一惊,荒野无人,这莫非又是个鬼怪,自以为此命休矣,却听那少女笑道:“不要害怕,我是隐居在此处的仙子,方才听到有山怪作乱之声,特意从洞府中出来看看,不想遇到了你。” 那少女看了一眼小谢的伤口,道:“看你伤得挺重,好在遇到了我,性命是无虞的。可惜此处没有棒疮药,我先拿清水给你洗洗伤口,等你明日到了镇集再去买药吧。” 小谢道:“多谢仙子,可是这里并没有水呀。” 少女笑道:“这个不难,有现成的。”说罢,从墙缝里伸出手去,掬起一捧月光,刹那间就化作了一捧清水。 小谢看得呆了,对她的身份确信不疑,赞叹道:“好厉害的法术,原来你真是个仙人。” 少女笑道:“不过是小把戏罢了,不值一提。”又将山神祠里供奉的碟碗端来盛水,又连掬了几把月光,再将衣服的棉絮扯碎,蘸着清水给小谢擦拭伤口,擦完又将破了的衣服扯成碎布条,小心翼翼地帮她把伤口包扎好。 第13章 山神赠笔 小谢对那少女感激涕零,道:“多谢仙女姐姐相救,小谢日后一定报答您。”只听那少女“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小谢一愣,那声音不是别个,正是狐狸。小谢这才发现又上了它的当,又羞又恼,道:“你干什么变化来捉弄我?” 狐狸道:“没良心的坏丫头,过了河就拆桥,我及时捉弄你了?我因怕你独自一人够不着伤口,又怕羞,这才变作少女模样来帮你,你不说感谢,还怪我。”小谢红了脸,轻轻说了一句“多谢你了”,只觉身上又痛又累,顾不得许多,伏在地上昏昏睡去。 第二天一早醒来,小谢仍觉得浑身疼痛难忍,只因怕耽误赶路,才勉强支撑着爬起来。她环视一周,因见山神祠已损毁不堪,心中不免愧疚,喃喃自语道:“这里虽不是我弄坏的,可如果我不来此寄宿,说不定也不会遭此大劫。”于是对着山神像虔心拜了三拜。又见墙角有一把断了的笤帚,于是拿来把神像身上的蛛网和灰尘打扫了打扫。 狐狸见了,掩住口鼻,挖苦道:“还费这力气做什么。世人最是势利,倘或此神有灵,凭他在何等穷乡僻壤、高山峻岭,必然香火不断,善男信女九步一叩前来摩拜,倘或此神不灵,哪怕供的是玉皇大帝如来佛祖也没人来进贡。你看此间如此破败,连妖物都敢来此大肆破坏,想必这是个不显圣的神祇,你拜他也无用。” 小谢听了,反诘道:“神仙也趋炎附势、拜高踩低么?” 狐狸哈哈大笑道:“你今天才知道。” 小谢忽的想起什么,叹气道:“可惜昨晚没有趁机叫小蛇咬那怪物一口。” 狐狸摆手道:“不中用。那蛇极有灵性的,若是碰到同样有灵性的精怪,它早有感应,不等你说它就自己飞出来了。昨夜那怪原是个山魈,全身上下不过是一团黑气幻化的,哪里来的精血可供吸食?” 小谢道:“我说那怪物面目狰狞、身形巨大,你怎么一点也不怕,原来你认得它。” 狐狸道:“我在山中修行久了,这样的东西经常见,凡是人迹罕至的山头,常有阴邪之气,久而久之,邪气汇聚成团,就变成了山魈。这些东西笨得很,我叫他们‘傻大个’,除了块头大外,没啥头脑,原不足惧,我有时候无聊,经常拿砖块砸他们的脑袋,然后飞快地躲进灌木丛里,这些傻大个子东看西看,就是找不到是谁砸的他们,气得捶胸顿足,却又无可奈何,我就看得很快活。” 小谢听了这话,虽然觉得狐狸故意捉弄山魈有些过分,不过一想到山魈昨晚差点把自己吃了,就觉得也没什么可同情的,便又问道:“如你所言,并不是所有的妖怪都能用来凝练血玉,这样一来,救姥姥不是更难了么。” 狐狸道:“万事开头难,道家说,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你要从零到一是最难的,以后就渐渐容易了。”小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小谢打扫完山神祠,刚准备上路,忽听“咯噔”一声,只见山神像手中所握之判官笔应声而落。小谢以为是自己方才打扫时松动了神像,赶忙回转身将笔捡起来,仍旧放回神像手中。谁知她扭头刚走,那笔又掉在地上,如是三四回,小谢心下疑惑:莫非是山神爷爷怪我毁了他的府邸?正惶惑间,忽听狐狸在瓶中道:“你这小丫头有些造化,他有意要将这支笔送你哩,你就带着它上路吧。”小谢听了,半信半疑,因见天已不早,只好依狐狸所言,将判官笔塞进包袱里,复又向山神向拜了几拜,牵马上路。 又往前走了几十里,小谢渐觉疼痛愈烈,以至手臂不能执马缰。她咬牙忍了一会儿,正逢日头毒烈,益发头晕目眩,身子一斜,坠下马来。狐狸在瓶中猛地被撞了一下,赶忙出来一看究竟,见小谢横卧于路旁,绝影正用肚子替她遮住日头毒晒。 狐狸叹气道:“苇草一样的人,何等脆弱,一点点小伤就支撑不住了。” 走到近前看时,只见小谢呼吸急促,两颊发红,嘴唇发白,再伸手一摸,额头滚烫。狐狸断定她是伤口发炎才发烧晕厥过去,费了半天劲将她拨拉到马背上,不住叹气跺脚道:“啧啧,可千万不能欠别人人情,过了这么多年还得还债。”边抱怨边赶着马往前走。 走到一处山涧旁,只见一位妇人在水边拿着竹篮洗果子。狐狸赶忙变作一个书生模样,上前施礼道:“这位大姐有礼了。” 妇人闻声,吓了一跳,待看清楚眼前是个文弱书生,方回礼道:“公子有礼了。此处荒僻,一向绝少人行,不知公子怎么会到这里来?” 狐狸信口胡诌道:“实不相瞒,我与表妹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怎奈父母心狠,硬要我娶邻村富户千金,我们二人寻思无法,只得私奔逃了出来,因一路慌乱,表妹不慎从马上失足摔下,受了伤,我一路寻来,并无人家,见大姐在此,特来问询可有上棒疮的药借一丸来使使。” 妇人听了,点头道:“原来如此。我家里倒是有上好的金疮药,只是我家相公向来最厌生人,我贸贸然带你们去,倘或一时他回来撞见,反而害了你们。” 狐狸听了,假作掩面流泪之状,干嚎道:“表妹啊,都是哥哥害了你,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哥哥必定陪你去了,管它黄泉路还是阎罗殿,我生生世世不与你分离啊。” 妇人见了,动了恻隐之心,叹气道:“你们若不怕,就随我去碰碰运气吧。”狐狸忙道:“不怕不怕,烦请大姐带路。”于是便便牵着马跟着妇人往深林里去。 第14章 细柳 到了一处洞口,妇人吩咐狐狸在外等候,自己先进去看看。狐狸满口答应,心内起疑道:这妇人好生奇怪,不住屋不住殿,竟住在深山洞穴里,方才仔细打量她,又不像是个妖怪,不知弄什么古怪。 狐狸正疑心,只见妇人欣欣然从洞里出来,道:“算你们造化,我家相公还没回来,你赶紧扶你表妹进去吧。”狐狸闻言,便将小谢从马上抱下,扶到洞穴里。只见洞中幽深明亮,种满奇花异卉,乃是个修身养性之好去处。狐狸暗道:好个仙境,不比我那栖霞洞差。 妇人从石柜中拿出一个紫色的罐子,罐子里头盛着黄色的药膏。妇人用小木棒匀了一些药膏,叫狐狸将小谢的伤口露出来,将药均匀地涂抹在伤口上。那药果然神奇,不一会儿,小谢的伤口便都愈合了。狐狸见状,便向妇人告辞道:“府上既不便淹留,我们先告辞了。大姐的厚恩,我们铭记于心。” 正要走时,那妇人忽然拉住小谢道:“且等等。我问你们,你们是从哪处来的?” 小谢一愣,不知她为何有此一问,狐狸生怕妇人弄鬼,便道:“不知姐姐有何见教?” 妇人道:“这位姑娘身上穿的衣服好生眼熟,倒像是我昔日所穿的。适才未曾看清,这会儿仔细一看,简直一模一样,你瞧,袖口处有一处焦痕,正是我昔年搭灶烧火时被火苗烧焦的,天底下竟有这么巧的事么?” 小谢听了,急忙问道:“你家莫非是在赵家庄,院子里有棵大枣树的人家?” 妇人听了,大惊道:“正是了!你们两个莫非是强盗,劫掠了我家?抑或是爹娘无可聊生,将我旧日的衣衫典当了去?” 小谢又是惊又是喜,拉住那妇人的手臂道:“你小名可是唤作细柳?”那妇人更惊奇了,小谢见状,道:“你爹娘想你想得可苦哩,不想你竟在此处!”于是便将赵家庄所见所闻拣要紧的说与妇人听了,那妇人听罢,泪如泉涌,道:“是我不孝,连累父母受苦。” 狐狸见她哭泣不止,问道:“你既然挂念父母,为何不回家去?” 细柳闻言,垂泪道:“你们有所不知。此处唤作敖岸山熏池洞,洞主名唤夫诸。半年前,他幻化成人形到我家中,将我迷惑,我父母见我成日里痴痴呆呆,便请了道士画符作咒来驱赶他,谁知不仅不曾将他赶走,反而触怒了他,索性将我掳来此处。又说我前世与他有缘,定要与他做一世的夫妻,我无可奈何,只好委身于他。” 狐狸道:“我看此处大不同凡俗,想来那精怪手段非常,与你所说倒也吻合。虽说如此,我看他并未将你困住,你既行动自便,为何不趁机逃走呢?” 细柳叹气道:“我何曾没想逃过?只是这里方圆百里没有人家,我连托人带个口信都不能,我又不辨方向,连家在何处尚且不知,谈何回去呢?” 小谢听了,很同情她,又想到老翁夫妇和细柳皆有恩于自己,便打定主意要助他一家团圆,便对细柳道:“我这匹马乃是日行千里的良驹,你骑上他,不消半日功夫便可到家。” 细柳摇头道:“就算我能逃回家去,那怪物知道我家在何处,回来不见了我,定要再去我家里寻找,那时必怨我失信于他,倘或发坐起来,我是无妨,倘或牵连父母,实为不孝。” 小谢方才未曾细想,听她这么一说也觉得甚是,心中不免苦恼。狐狸将她拉到一旁,暗暗道:“我送你一句至四字真言——闲事莫管。据我推算,这洞府的主人可非寻常之物,你才侥幸捡回一命,这会儿又要上赶着去送人头吗?” 小谢道:“管不了这么多了,我一定要报答老爷爷和老婆婆的恩情。”狐狸见劝不住她,只好问道:“那你有什么妙计?”小谢皱眉道:“正是为此发愁呢,那些办法都是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的。”狐狸嗤笑她道:“我就知道你,又要做英雄,又只好做狗熊。”小谢瞪了它一眼,不想跟它理论。 狐狸道:“我倒是有个办法,或许能制服那妖怪,你听不听?”小谢闻言,忙问道:“什么办法,快说来听听。” 狐狸道:“一会儿你就扮作那妇人的模样,躺在床上,我呢就藏在床下,那妖怪回来,必然要来找你说话,你就只拿背对着他,他一定要来翻扯你,彼时我就从床底出来,出其不意地用匕首刺他要害,就可一举将他擒住了。” 小谢闻言,忙摆手道:“这可不行,我最不会骗人了,哪会假扮别人,说不定那妖怪一眼就看穿了,到时候把我们都给杀了。” 狐狸嗤之以鼻,道:“没用的丫头,啥都不行,还非要逞英雄。” 小谢略一思索,对狐狸道:“对了,你不是会变化么?不如你变作细柳姐姐的模样应承那妖怪,我躲在床底相机行刺,你看怎样?”狐狸深不以为然。 只听细柳在旁道:“你们还是快些走吧,我相公就快回来了,让他撞见,你们恐怕就没命了。”小谢转身去对她道:“姐姐,你且骑我的马安心回家去,到了家中,只须放开马缰,它自会回来寻我,其余的事就交给我们,保准你和你父母无恙。” 狐狸在旁揶揄道:“从我这儿别的没学会,吹牛的本事倒是越来越大了。” 见细柳神色迟疑,小谢再三催促道:“莫要耽搁,等那妖怪回来,可就再也走不成了。”推着细柳上马走了。 第15章 夫诸 未几时,洞外便有脚步声传来,小谢心道,必是那妖怪回来了,急忙钻入床下。狐狸无奈,只得变作赵细柳模样前来应承。 少顷,果然见洞口进来一位白衣秀士,衣袂飘飘未染纤尘,相貌堂堂不输潘安。狐狸见了,心想,这美郎君必定是细柳所说之夫诸了。 那夫诸不疑有诈,只将狐狸认作细柳,径自走到她跟前,笑道:“今日南极仙翁作宴,蓬莱山上众仙云集,因我与他座下大弟子白鹿仙童乃是亲眷,故有幸列席。那南极仙翁又唤作长寿仙,他园中所植仙桃,听说吃一个便能延寿千年,我舍不得吃,带回来与你同食,这样你我二人皆可增寿五百年,便能再做五百年的夫妻了。” 狐狸听了暗自好笑,心想:乖乖,你的好老婆想要你的命哩,你还想跟她再作五百年夫妻。 狐狸接过仙桃,娇滴滴地说道:“郎君美意,妾无以为报。近来妾夜不能寐,常念及家中父母年迈,无人照料,心想若是不能报父母生养之恩,纵使再活五百年,也枉生为人。”说罢,眼泪扑簌簌地滚淌下来。 夫诸见她哭得梨花带雨,很是不忍,将她揽在怀中,好言劝慰道:“不是我不肯让你见父母,只是岳父岳母太不晓事,请来道士逐我,再则人前到底不便,哪比得上你我在此洞府桃源做对逍遥夫妻?我若放你回去,想必岳父岳母定不肯许你我婚事,那时夫妻分离,岂不煎熬?” 狐狸又道:“虽如此说,未得父母之命,到底于理不合,说出去,人家也不认我们是正经夫妻。” 夫诸听了,笑道:“长舌妇的话如何听得,你我二人自己逍遥快活就好。” 狐狸闻言,便作出娇媚之态,倚倒在他怀中,那夫诸便趁势将狐狸抱至榻上,正欲温存,惊觉身后有异,乃是小谢趁其不备持刀欲刺,夫诸疾转身避过。小谢见状,扑身欲再刺,又被夫诸躲过。趁小谢伏倒,夫诸一脚踢来,正好踢落小谢手中匕首,夫诸一跃而起,趁势将小谢手臂反扭按倒在地,只听一声脆响,痛得小谢“哇”的惨叫。 狐狸恐她有失,忙上前假意抱住夫诸,道:“郎君,你没事吧?可吓死我了。”夫诸见说,以为她真的害怕,又见小谢只有三脚猫功夫,不足为惧,便松开了她,径自搂过狐狸,安慰道:“别怕,不妨事,不知哪里来的毛贼,你且等我一等,我去收拾了她便回。” 狐狸忙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别伤他性命,且放他去罢。” 夫诸道:“这毛贼好生狡猾,躲在床底下,刚才刀刀冲我要害二来,分明是要害我性命,岂能饶他。再则我在洞中尚可,我若不在,他复来寻仇,伤了你该如何是好。你别管了,我自有理论。” 狐狸哪里肯放他,死死拉住夫诸的袖子道:“虽说如此,我常在佛前许愿,要爱护生灵,不可轻易杀生,好为我夫妻二人多积福德,或许天可怜见,好叫我们生生世世做夫妻,你此时破戒杀他,岂不损阴德。” 夫诸见她十分坚持,便道:“也罢。夫人你一片向善之心,为夫又怎好违拗呢,就饶她不死吧。”于是便将小谢推出洞外,意欲打发她走。狐狸暗暗向小谢使个眼色,示意她先走。小谢心想,此时正面搏他不过,只好再想办法,好在狐狸狡狯,又善变化,应该不会被伤及,所以就依言先往洞外去。 谁知还没迈出几步,迎面正撞上一个人来。你道那人是谁,正是货真价实的赵细柳无疑。 小谢浑身一惊,脱口而出道:“你怎么回来了?” 夫诸抬头一看,眼前竟又冒出个夫人,再回头一看,身后还有个一模一样的夫人,顿时傻了眼。狐狸吓了一跳不说,那赵细柳亦吃了一大惊,愣在原地。小谢寻思不妙,急欲拉了真的细柳脱逃,那夫诸哪里肯放,施展神通,从袖口射出一道水柱,将小谢击倒在地。 小谢见夫诸上前来擒自己,防身匕首又被他夺去,性命攸关之际也顾不得许多,胡乱从包袱中抽出一个物件来,却问那物件为何,原来正是山神庙所拾之判官笔,说也奇了,只见那笔一握在手中,登时化作一把三尺来长的利剑,将夫诸射来的水箭挡开。 小谢上一刻还在哀叹性命将无,谁知下一刻竟得了这等宝物,又是惊又是喜,只道神明暗中助她,一时间又有了信心,从地上起身迎战夫诸。夫诸亦不料她有此一招,喝问道:“你究竟是谁,对我娘子施了何法?我劝你趁早收了妖法,好生将我娘子还来,那时节还能饶你一命!” 小谢应道:“你强夺人女儿为妻,也不管人家意愿如何,你可知你娘子的父母在家何等思念女儿,你若真心为她,就不该将她囚禁在此,害她骨肉分离!”夫诸听了,猛然又从袖中“嗖嗖嗖”射出三支水箭,狠狠刺向小谢,都被小谢挥剑躲开。怎奈夫诸袖中水箭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速度又极快,小谢哪里支撑得住,先被一支箭击中右腕,宝剑应声而落,又变回了判官笔,复又被另一支箭击中左肩,那箭虽说是水做的,打在身上却如被巨石击中一般,疼痛非常,小谢瞬时被击翻在地。 夫诸正要动手结果她性命,只听细柳高喊道:“夫君,手下留情!”夫诸稍一迟疑,忽觉背后一阵剧痛,扭头看时,那狐狸幻化的细柳早已将小谢所遗落之匕首刺入他背后。 第16章 缘尽情未了 且说夫诸被假细柳暗算,背后中刀,又是惊又是怒,大喝一声,拨起一大片水幕将她挡开。那真细柳见夫诸受伤,赶忙跑过来扶他,夫诸一时也分不清谁是真的谁是假的,也用水幕将她弹开。 细柳被水幕弹落在地,顾不得自己伤痛,只见夫诸血流不止,放声哭道:“夫君,是我害了你。”夫诸见她如此伤心,这才相信她是真的,叹道:“唉,我知道,你是不会伤我的,方才那人必是别人假扮的。”那赵细柳闻言,哭得更厉害了,道:“是我害了你。他两个原是为了帮我回去与父母团聚,我原并不知他们意在伤你,心想许久不见爹娘,回去禀告一声,让二老放心,再回来看你,方才走到半路,实在放心不下你,又扭头回来,谁知,谁知还是迟了半步。” 夫诸听了缘由,又见她泣不成声,叹气道:“这也怨不得你,只怪我痴心妄念,违背天命,故有此报。我原是这敖岸山熏池神座下神鹿,当日我在林中被毒蛇咬伤,幸得你前世托生之人路过解救,为我敷药疗伤,因此你我命中注定了有二百日夫妻缘分。今日正合期满,我因恋着素日夫妻情深,故不肯放手,还特地向南极仙翁乞来延寿仙桃,以期与你做个天长地久的夫妻,谁知终不能如愿。这是命中注定,不与旁人相干。” 细柳听了这番原委,不禁哭道:“我不知个中因由,错怪了你。你素日待我极好,我岂能无情害你?只是想到父母年事已高,几次三番说与你,你又不肯放我回去,我原想趁今日机会,向父母陈明内情,料想二老素来疼我,必然肯依你我婚事,纵不依时,我也打定了主意要跟着你的。” 夫诸长叹一声,道:“我本想过了天数之期再放你回去,到底还是我错了。天意如此,我若再在此地淹留,只怕性命不保,你我只好就此别过了。你回去或好生赡养父母,或另聘他人,切勿以我为念,徒增伤心。” 细柳听了这诀别之言,不禁痛彻心扉,紧紧拉着夫诸只是不肯放手。那夫诸却顷刻间化作一只白鹿,头上四角,浑身银光,舔舐了几下伤口,又深情望了细柳一眼,便踏出云彩腾到空中。 细柳急问道:“可还有相见之期?” 只听那白鹿呜咽道:“缘分已尽,相见何益?”说罢,腾云而去,只剩那赵细柳几乎哭死过去。 小谢在边上见他夫妇二人相对垂泪,互诉衷肠,心中不免尴尬,又见顷刻间夫妻诀别,再无相见之期,自己帮人反倒成了害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狐狸已变出本相,在旁摇头道:“罢,罢,我再三再四地劝你你不听,白挨了一顿打不说,现在又懊悔。从此以后你可得将我送你的四字真言刻个匾挂在心里。” 又见小谢面有愧色,愁眉不解,劝慰道:“你也要往好处想,虽然他夫妻分离,可好在骨肉可以重聚,人世间哪里来这么多两全其美呢,不过是有舍有得罢了。”小谢听了,扶起细柳,好言劝慰一番,又提及在父母跟前尽孝一桩,细柳虽择伤心,但也无可奈何,骑上绝影回家去了。 狐狸见她离去,暗暗骂道:“这善变的妇人,险些死在她手上!她既舍不得夫君,如何诓我们要回家去?既回家去,如何又半路折回叫那妖怪识破我们?怪道人说女人信不得,今后可得小心提防!” 小谢道:“夫妻之情、父母之情,想必她也是两头为难,你不要总在背后骂人么。”狐狸道:“哼,难道我当面骂她你就满意了?”二人正在拌嘴,那蛇皮囊中的小蛇已迅速飞出,飞快地舔舐了地上的血迹,又飞回囊中。小谢仔细一看,小蛇背上隐隐现出一块红斑。 小谢拾起地上的判官笔,自言自语道:“这真是件宝物,可惜我功夫不到家。”说完将判官笔齐齐整整地放回囊中,正欲走时,只见狐狸在洞中翻箱倒柜,不知在寻摸什么。小谢上前问道:“你做什么呢?” 狐狸道:“那夫诸和多路神仙有亲,他手上的宝贝自然也比别人多些,一定都藏在这儿,我正要寻摸出几件来我们路上使呢。”小谢素知狐狸有顺手牵羊的毛病,说了几次它也不听,还要和自己吵架,今见此洞已然荒废,便也任由它去了。狐狸从箱柜中倒腾出一些瓶瓶罐罐,不知做何用处,一股脑儿皆收入囊中,又趁小谢不注意,将匣中所盛一块晶莹剔透的[王雩]琈之玉藏在腋下。 二人未出山门几步,那绝影马已送了赵细柳回来,又将她骨肉团圆何等情景与小谢等说了,小谢唏嘘不已,又驱马走了一程,来至青要山脚下。 第17章 古怪老妪 且说小谢来到青要山脚下,彼时天色已晚,小谢一心要找个地方投宿,以免像前次那样差点让山魈给吞了,于是策马疾行,没留神前头忽然冒出一个老婆子,绝影马险些撞在婆子身上。 老婆子“哎唷”一声摔倒在地。小谢吓了一跳,赶忙下马来扶她。只听狐狸在瓶中大叫道:“别扶她别扶她,根本没撞到,她是碰瓷呐!” 小谢只顾救人,根本不理狐狸,一边伸手去扶老婆子,一边问道:“老婆婆,您没受伤吧?实在对不起!” 那老婆子嘤嘤道:“是没撞着我,可是你的马跑得那样快,吓到我了!” 小谢一愣,突然想到狐狸曾说过,它说的话别人听不见,不知那老婆子如何听见了。她瞅了瞅老婆子,只见那老婆子衣衫褴褛,瘦骨嶙峋,手里还提着一个竹编花篮。这时,那老婆子也回过头来,小谢一见她的脸,吓得差点叫出来,原来那婆子容貌十分丑陋,两只眼睛就像金鱼一样往外鼓着,骨头向外凸起,脸上的皮都好像快包不住了,整张脸也像是被人拧过一样,五官都是歪歪扭扭的,全不像个人样。 老婆子斜着眼睛瞥了小谢一眼(事实上她的眼睛本就是斜的),道:“小姑娘,你急急忙忙地做什么去,倘或撞坏了我老人家,可如何是好?” 小谢强忍不适,忙不迭地给她赔不是,又说要带老婆子去看大夫,她嘴上虽这么说,但眼睛却始终不敢往老婆子脸上瞧。 老婆子似乎注意到了她的刻意躲避,笑道:“姑娘,我的脸是不是很丑啊?” 小谢愣了一下,连忙摇头道:“不不不……没有,没有……” 老婆子冷笑道:“世人只知皮囊之美丑,何其愚也!殊不知,好看的皮囊不过是吃人的工具,那胭脂香粉绫罗绸缎也不过包了一颗吃人的心而已。” 小谢红了脸,连连道歉道:“对不起,老婆婆,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有点害怕……您一点也不丑,真的。” 老婆子看了看小谢,笑道:“你这丫头虽然是个俗人,但还有几分可爱。”伸手将所提花篮递到小谢跟前,道:“看在你我有些缘分,我送一枝花给你吧。” 小谢低头一看,那花篮里一朵鲜花也没有,净是些枯枝败叶,只因方才已经失礼,此时怎好在拂逆人家,便装出高兴的模样选了一朵枯萎的黄花,对那老婆子道:“我就要这朵了,多谢。” 老婆子见了,笑眯眯地伸出手来,向小谢示意了几下。小谢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是问她要钱,想起自己包袱里还有二十两银子,便欲拿出一些来给老婆子。谁知老婆子摇摇头,道:“说了是送你的,怎么好意思再要你的银子。” 小谢不解何意,老婆子笑道:“我不要你的钱,不过我送了你东西,你是不是也该还个礼?”小谢这才明白过来,又问老婆子要什么,老婆子道:“只把包袱里的[王雩]琈宝玉送我便是了。”小谢大惑不解,道:“[王雩]琈宝玉?这是什么,我没听过,更没这样东西。” 老婆子笑道:“你不知道,你包袱里那位朋友知道,你只消问问它就有了。” 小谢心下一惊,不知老婆子如何知道狐狸在瓶中,她是个直肠子,怔怔地看了看老婆子,直接问道:“老婆婆,您怎么知道我包袱里还有一个朋友的?” 老婆子道:“这你不必管。[王雩]琈玉原是我家的宝物,几年前不知失落何方,不想今日却在此遇见,可不是天意么。” 小谢正要回答,只听狐狸在瓶子里乱嚷道:“什么[王雩]琈玉,不知道!没听过!快走快走!太阳都下山了,还在这里磨磨叨叨!” 小谢无奈,向老婆子赔礼道:“我这个朋友说话就是这样,您别生气。” 老婆子见状,叹道:“也罢,也罢,那么我就吃点亏,我知道你包袱里还有一粒宝珠,也可相抵,就把那粒宝珠送给我吧。” 小谢不知所云,心想自己哪里来的宝珠,必是这老婆子胡说。狐狸心里却明白,那老婆子所谓宝珠,正是老梧桐所赠之凤凰泪,暗自想道:这老婆子比我还鸡贼,那凤凰泪可比[王雩]琈玉值钱多啦,那小丫头不识货,倘或真叫她骗了去,那岂不亏死。于是便在瓶中嚷道:“拿去,拿去!一块破石头,谁稀罕,别再纠缠不休了。”话音刚落,便从包袱中掷出一块美玉,被那老婆子稳稳接在掌中。 小谢虽然不知情由,可依据狐狸一贯的秉性,也猜到这玉必是它顺手牵羊来的,心中好不惭愧,向老婆子赔罪道:“着实不知背囊中竟有此物,实在对不住。” 老婆子笑道:“我知道不与你相干,是你这位朋友手太长了些。” 小谢还是过意不去,又看那老婆子年迈枯瘦,便解下包袱,将赵家二老送她的干粮分了一包递给老婆子,道:“也不知道怎么向您赔罪,这里有些干粮,您老人家留着吃着吧。花生和红枣都是晒干了的,随时吃都行,馍馍要蒸一蒸,这个放不得很久,久了会霉坏。” 老婆子看了看小谢,倒也不推辞,又看了一眼小谢手中的花,嘱咐道:“这花名贵的很,少说值一万两黄金,你可要收好了。”小谢低头看那花一眼,只见花茎略方,花瓣皆是黄色,已经全部枯萎,蔫蔫地耷拉着,实在看不出有任何名贵之处,但也不便反驳,只好温顺地点点头。 第18章 窃钩者诛 狐狸待老婆子走远,在瓶中嘀咕道:“这老太婆真古怪,枯枝烂叶当宝贝,我看她八成是瞎了。” 小谢嗔怪它道:“你偷了人家东西,还好意思说呢。” 狐狸好不容易在夫诸那里搜寻来的宝玉,自己还没把玩上半日,就被那老婆子拿了去,心里本已十分不爽,只因算准那老太婆不是寻常人,恐怕自己招架不过,因此不敢则声,如今听小谢这样奚落它,霎时怒道: “小屁孩知道什么!便是我‘偷’来的又如何?这世上偷东西的人多了,你这么正义凛然,有本事一一扭送到官府去!我年少时曾听庄周庄夫子讲《南华经》,他老人家还说过‘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呢,可见偷东西越少越倒霉,越多越值钱越好!你在这里给我装烂好人,不靠我偷,你这小丫头这会儿还缺胳膊断腿呢!那老贼婆子分明讹我们呢,她说玉是她家的你就信,我说玉是我祖上十八代代代相传的,你信不信?还把干粮也送她了,别人就送你个烂菜花,你还美呢,真以为得了一万两黄金啊,我呸,呸呸呸呸呸!你怎么不把脑子也送她算了,反正长在你脖子上也就是摆设!” 小谢被他莫名其妙臭骂一场,心中暗想:这狐狸真爱恼羞成怒,骂起人来嘴巴上像长了刀子似的,一点儿也不像个仙人,也是,这几日看它,除了变化了得外,似乎也没什么神通之处,它素性爱骗人,谎话张口就来,说不定根本就不是什么上上上上仙,不对,不是说不定,是一定不是,哪有这样爱骂人的上仙,它自称是欠了我人情故来帮我,究竟也不知为何,我哪里能记得前世的事呢,不过都凭它一张嘴说,若是它有别的什么目的,那我该怎么办呢? 此时天已黑了,小谢四处寻不着房舍,只好找了个小土丘,想在土丘下蜷缩着将就一晚。她心下悬悬不安,生怕又像在山神庙那会儿遇到山魈之类的妖怪,不敢入睡,又听见狐狸还在瓶中骂骂咧咧,方才的担忧复又回到心头。转念一想,自己身无长物,狐狸就算有异心,也图谋不到自己身上来,路途险恶,光靠自己一人,只怕半路上就被妖怪给吃了,倒不如暂与它作伴,将来走一步看一步。 正想着,忽然吹起一阵寒风,周围的树木都瑟瑟作响,吓得得小谢赶紧攥住匕首,伸长脖子警觉地环顾四周,活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鹿。 狐狸看见,冷笑道:“胆小鬼,一点风声鹤唳就吓成这副德行。告诉你吧,此处是青要山,因天帝常在此巡幸,故又唤作天帝的后花园,一般的鬼魅哪里敢在这里出没。” 小谢听了,见四周确实没有异状,这才稍稍安了些心,不一会儿便迷迷瞪瞪地睡了过去。在梦里,小谢看到了姥姥,姥姥正向她哭泣,诉说被妖王掳去后所受的虐待,那呜咽之声愈发凄哀,小谢越听越觉得不像是姥姥的声音,倒像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她在半梦半醒间睁开眼睛,那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小谢使劲揉了揉眼睛,那哭声愈发真切了——没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小谢环顾四周,见空无一人,不觉汗毛倒竖,心想:“莫非又是妖怪?”竖起耳朵仔细分辨了一番,那声音却是从山坳底下传来的,于是循声爬到山坳上,悄悄往下看,只见一个男人正站在一棵大树下放声大哭,手里还抱着一个婴儿。那婴儿倒是天真无邪,咬着自己的手指头,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往四周看,脸上露出天真烂漫的笑容,好像丝毫未被男人的悲戚所感染。 小谢茫然地看着他们,只见那男人哭了一会儿,忽然将孩子放到地上,解下腰带挂在树干上,打了个死结,又从近处搬了几块石头过来。小谢见此情形,已猜到他要上吊,赶忙喝止,边叫边从山坳上往下跑。 那男人被忽如其来的人声惊到,一时也不知所措了,呆呆地站在原地,待小谢跑到跟前,他才反应过来,大叫道:“你别过来!” 小谢连忙立住,摆手道:“好好好,我不过来,你千万别做傻事。” 那男人道:“我求死的心已定,不必再劝。生死由命,与旁人无关,你快走。” 小谢见状,忙指向地上的婴儿道:“这是你的孩子?”男人听了,沉默不答。小谢又道:“既然是你的孩子,你死了,谁来照顾他?你就这么把他丢在荒郊野外,是要等饿狼来把他吃了吗?天底下怎么有你这样狠心的爹?” 男人听了这话,又伤心地哭了起来,边哭边道:“孩子,爹对你不住,爹对你不住啊。” 小谢趁空先将婴儿从地上抱起来,那小孩儿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冲着小谢笑。小谢质问那男人道:“你看这孩子多可爱啊,到底有什么了不得的事,让你这样狠心丢下他?”男人放声大哭起来,脚下一软,跌坐在地上,一边哭一边捶胸顿足。 小谢走到他跟前,好言相劝道:“这位大哥,你先别哭。究竟发生什么事了,非寻短见不可?” 第19章 红粉骷髅 只听那男人抽抽噎噎地说道:“我家住在离这不远的青要镇上,我是个读书人,功名不成,家计艰难。幸而前世修福,娶了一个又漂亮又能干的贤内助。内人她平日里做些刺绣女红,在市镇上卖得不错,我小时家境不错,父母只让读书,一应粗活全不会干,叫我耕田种地,那更不是读书人所为了,所以自成家后,家中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全靠内人一力操持。后来,内人为我生下一个儿子,我本以为是老天爷眷顾,谁知道,谁知道……”他说到这里,已然泣不成声。 小谢待他情绪平复些,又追问道:“后来怎么样,是你妻子得了病?” 男人抹了一把眼泪,摇头道:“她本来好端端的,一个月前,突然说脸上疼,我起先不在意,以为她累着了,叫她洗把脸睡一会儿,若睡醒了还疼,我再去给她请个大夫来瞧瞧。谁知过了半个时辰,等我再去她房里看时,人倒是还在,脸上的皮却……却……却不见了!” 小谢听了这句话,浑身一个激灵,怀里的小婴儿差点摔到地上。 那男人又道:“我见了那个惨状,又是恐怖又是伤心,赶忙出去报了官,等官府的人来试她的鼻息,人早都凉透了。我当下就求官府彻查,一定要找到这丧心病狂挨千刀的凶手,可是官府的人追查了许久也没有头绪,只说临近的村子也有女人和我内人一样,被人剥了面皮,凶手却一点踪迹也没留下,这就成了桩无头公案。街坊邻居们都说是妖怪作祟,还有说我们是得罪了神明,被神明降罪。可怜我一生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内人更是贤良淑德,不知怎么会触怒神明?内人撒手去后,只留下这个孽障,我族中已无长辈,又无兄弟姊妹,内人在世时,家中一应用度全有她操持,她不在了,我竟不知何以聊生,况且她下葬时还花费了一笔烧埋费,平日积攒的银两都用尽了,还欠了外债,实在没有办法,唯有一死。我死不打紧,只是可怜了我的恒儿,没人抚养。我本想先掐死他,再自尽,可是看着他又不忍心,毕竟是亲生骨肉,叫我怎么下得去手,所以只能将他放在地上,看他自己的造化了。”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 小谢听完他这番话,颇有些“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意味,见他此时伤心,又不好数落他。忽听树后传来一阵笑声,二人循声望去,竟是一位美艳妇人。小谢和男人都吃了一惊,问那妇人道:“你是谁?” 妇人袅袅娜娜地走过来,对那男人道:“方才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啦,你可真没出息!死了老婆,不知勉力劳作抚养亲儿,倒来这里寻死,竟然还要把自己儿子也杀了。你看看自己,是缺胳膊少腿,还是耳聋眼瞎?一个大男人,正当壮年,除了叫老婆养你,就不知别个活法了,亏你也好意思说出口,我要是你老婆,不被人害死,也被你气死了。你还说自己是个读书人,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么,天下读书人都要为你羞死了!” 一席话骂得那男人面红耳赤,掩面直哭。小谢暗想,这女人说话的语气倒很耳熟,突然一个机灵,心想这不会又是狐狸的变化吧,定睛一看,果不其然见那美人身后露出一截狐狸尾巴,顿时明白,暗想道:“天下间大概再没有比它骂人更溜的了。” 狐狸又对男人道:“既然依你所说,你老婆生前对你那样好,她死了以后,你不帮她报仇,反而要把她的遗孤杀死,刚才你要是真死了,到了阴曹地府,也没脸见你老婆。我看哪,不如想想办法,先把害你妻子的真凶找出来,死不死的先往后放。” 那男人听了,似乎觉得有理,渐渐地收了哭声,小声道:“可是连官府都抓不到凶手,我一介草民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狐狸笑道:“我这会儿相信你是个读书人了,读书人大多是一根筋儿,脑子不会转个弯。官府抓不到犯人,有时确实是能力不济,可也有许多时候是不愿深究。这倒也怪不得那些差吏,你想想,于他们,你妻子不过是一个小老百姓,小老百姓的命值什么呢?若是举手之劳能抓到真凶,自然也就抓了,若是要劳心劳力,那可不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所以这事未必就像你想得那样难。你且想想,你老婆遇害前,可有什么与平常不同的事发生?” 男人想了想,摇头道:“好像也没什么不同之处。” 狐狸道:“你再细想想,往小事里想。方才你不是说,你老婆说脸疼,当时她脸上可抹了什么东西,或是让什么人碰过?” 男人想了一下,忽然一拍脑袋,道:“说起来,我之前确实从集市上买了一盒胭脂膏子送她。我想着,她操持家务不易,本来好好的脸蛋儿,因为没工夫捯饬,也变得粗糙了。不过,那就是一盒普通的胭脂膏,没什么不寻常之处。” 狐狸摇头道:“这可不一定。你家里既然离此不远,且带我们去瞧瞧,你是男人,不懂胭脂香粉,有没有猫腻我们女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男人听了,将信将疑。小谢道:“与其寻死,真不如叫她先看看,‘死马当活马医’,你也不吃亏。”男人听了觉得有理,暂时打消了寻死的念头,抱过孩子引着小谢二人往家中去。 第20章 夜阅卷宗 一路上,小谢已知那男人姓刘名遇,今年二十三岁,他妻子姓樊,小他两岁,正值青春。刘遇又问小谢和狐狸的身份,被狐狸几句话搪塞过去,好在刘遇本性呆愣,又兼处在大悲大痛之中,未曾深究。 到了刘遇家中,小谢见家里跟摆摊子似的,锅碗瓢盆、橱柜桌椅,所有东西放得横七竖八,心中不禁暗想:这果真是个没有女主人住的地方。 刘遇领着小谢和狐狸到了妻子生前的卧室,将梳妆台的小抽屉一一打开,翻腾了个遍,疑惑道:“那盒胭脂,我明明瞧见她放在这儿的,怎么不见了?” 小谢问道:“会不会是放在别的地方了,或是教什么拿走了?” 刘遇摇头道:“闺房私处,平日里除了我和内人,不会有人进来,她……她死状可怖,从那以后更没人敢来我家,谁会来拿。更何况,她素日里所用之物都好好的在这儿,唯独少了那盒胭脂。” 狐狸听了,抿嘴而笑。小谢看见了,说它道:“人家这样伤心,你怎么还笑?” 狐狸道:“我又不是笑话他。与我先前猜想的一样,问题十有八九出在这盒胭脂上。你可还记得当日卖胭脂给你的人是谁?若是能找到那人,估计就能顺藤摸瓜找出凶手了。” 刘遇道:“我们这里,算上周围的几个村镇,少说也有几百户人家,每逢初一十五都会开集市,四邻八村的商贩都在那一天到集市上售卖东西,我就是那时候向一个老婆子买的。当时也有别人卖胭脂膏,不过我看那老婆子瘦骨嶙峋的,像是几天没吃一顿饱饭,她又一直缠着我买,就买了她的。” 小谢问道:“你可认得那人?” 刘遇道:“以前从未见过,之后也没再见过,我想左不过是邻村的。” 小谢心下狐疑,暗想刘遇所说的老婆子莫非就是昨天在林中所遇之人?她心下猜度,嘴上却未说,只道:“明日就是十五,说不定那个老婆婆还会再来,到时候我们去集市上仔细找找,兴许能找到呢。” 刘遇叹气道:“就怕找到了也没用。” 小谢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忽听恒儿哭了起来。刘遇皱眉道:“孩子饿了,哪里去找奶水喂他。”说罢,又掩面抽泣起来。 小谢看了看狐狸,狐狸见她目光瞥来,赶忙双手交叉护住自己的胸口,退后一步,道:“别看我,我也没有!” 小谢一愣,红了脸,道:“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是说我们去外面找些羊奶、牛奶回来喂这孩子。” 狐狸“哦”了一声,于是同小谢一起去街坊邻居那儿讨了点羊乳回来,温热后拿水兑了喂恒儿喝。 小谢与狐狸暂且在刘家住下,吃过晚饭,小谢见狐狸不见了踪影,敲了敲瓶子也不见应答,不知狐狸跑到哪里去了。直等到半夜,狐狸才回来。 小谢问它道:“你到哪里去了,这么晚才回来?” 狐狸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故意说道:“半夜三更,能做什么去,自然去干老勾当咯。” 小谢听了,道:“你不会又去……”“偷”字尚未出口,忽的想起昨天被狐狸臭骂之事,只好生生咽了下去,转而问道:“刘大哥的事,你有法子没?” 狐狸只顾喝茶,也不理她。小谢以为它没听清,又问了一遍,狐狸仍是故态。 小谢见状,心下暗想,狐狸小心眼,一定还在为昨天的事耿耿于怀,帮刘大哥缉拿凶手要紧,此时不便与它争执,于是便用激将法激它道:“你不必装聋作哑,我知道,你也没办法。” 狐狸一听,冷笑道:“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似的笨。实话告诉你,我方才去县衙查看卷宗了。原来相似的案子,已经发生十余起了,受害人清一色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子,都是死时被剥了皮。官府的人仔细询问过受害人的亲属,可以证明这些受害人生前并不相识,除了岁数相仿以外也并无其他相似之处,所以我断定,凶手肯定不是寻仇,至于他为什么专挑年轻的女子下手,还用如此凶残的手段,这个我还说不准。” 小谢听完这番话,浑身已起了鸡皮疙瘩,怯怯地说道:“这个凶手这么残忍,比妖怪还吓人。” 狐狸听了,笑道:“最不用怕的就是你了。” 小谢愣道:“为什么?” 狐狸道:“人家下手的都是美女,你长得那么难看,岂不是很安全?” 小谢这才反应过来,狐狸又在转着弯地损她,小声嘀咕道:“我又没说他会对我下手,只是觉得它的手段太过凶残,听着就觉得毛骨悚热。”又道:“明天你打算怎么做呢?” 狐狸搔首弄姿道:“还能怎么做?他既然专挑美女下手,我也只好牺牲色相,引蛇出洞了。” 小谢见了它扭来扭去的怪样,不禁捂嘴笑道:“你的样子未免也太做作了。不过话说回来,你一会儿变书生一会儿变美女的,你到底是公狐狸呢还是母狐狸呢?” 狐狸不屑道:“笨蛋,神仙是不分公母的!我是非男非女、亦男亦女、时男时女,懂吗?还有,我再跟你说一遍,别老狐狸狐狸的乱叫,我是狐仙,狐仙懂么,那是普通狐狸能比的?” 小谢见它又恼了,暗暗想道:“我没说你是狐妖,已经是‘三思而后行’了。”心里虽然这么想,嘴上当然不能这么说了,好言哄了狐狸几句,它总算回瓶子里去了,当晚无话。 第21章 引蛇出洞 第二天一早,刘遇将恒儿暂交给街坊照顾,自己来喊小谢与狐狸去集市。狐狸打扮得比昨天更艳丽了,一双杏眼频送秋波,水蛇腰一步三扭,引来街上不少人围观,看得刘遇都脸红了。小谢觉得狐狸的样子实在太矫揉造作了,于是故意走得离她远一点。 只见集市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三人走了半日,也不见有什么卖胭脂膏子的老太婆。刘遇悻悻道:“唉,怕是没希望了,还是回家去吧。” 小谢道:“事在人为,怎么能这么容易就放弃呢。不过集市上的人确实太多了,这样吧,我们还是分头去找,或许快些。”刘遇点头称是,于是三人各自分散开去。 小谢在集市上来来回回跑了四五趟,累得气喘吁吁,也始终没见到什么老婆子卖胭脂水粉的,眼见集市将散,人群也三三两两地退散开去,小谢见刘遇也走了过来,见他垂头丧气,便知他也没找到。二人直找到晌午集市散了也没见到狐狸,小谢猜度狐狸可能是偷懒先回家了,于是便让刘遇不必再等,先回家看恒儿再说。 二人回到刘家,果然见狐狸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地喝茶。小谢有些生气,刚想责怪狐狸惫懒,只见狐狸慢吞吞地从怀里掏出一盒胭脂膏子,递到小谢和刘遇跟前,道:“你们看看,这是什么。” 刘遇睁大眼睛,指着胭脂盒激动地说道:“就是它,就是它,盒子上面有一个半月形的标记,和那天我买的一模一样!” 小谢听了,忙问狐狸道:“这么说来你找到那个卖胭脂的人了?她在哪儿?” 狐狸冷笑道:“哪用我去找呀,她自己就来找我了。要不怎么说你笨呢,我昨天不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了么,那凶手专挑年轻貌美的女子下手,像我这样美貌,她岂能放过?我就只在那里略站了站,她就自己上来问我了,先是问我要不要买胭脂,我说不买,她又说我十分貌美,只可惜皮肤上略有雀斑,有若能擦点胭脂掩饰,就是锦上添花了,我听了还是不松口,她不肯死心,又说她的胭脂如何名贵,擦了能教人青春永驻,见我还是无动于衷,就改换了口气,说与我十分投缘,非要把胭脂送给我才罢,我这才收了。” 小谢听完她这番话,心中不禁暗想:你可真是会讲价。 刘遇急忙道:“你怎么没把她抓去送官?即便不是她干的,官府审问下来,也能按图索骥,找到真凶。” 狐狸道:“你急什么。我们一点证据也没有,凭什么把人送官,就凭你买过她的胭脂?再说了,现在把她抓去送官,官府的人看见是那么一个又老又弱的贫婆子,一定不放在心上,她若抵死不认,还不是要把她放了。倘或她一卷铺盖跑了,岂不是打草惊蛇。” 刘遇听了,跺脚叹气道:“那怎么办?好不容易有点线索,又断了。” 狐狸看了看他,道:“你这个人,一点男子汉气概都没有,遇事只会吹胡子瞪眼。你用脑子想想,不管是不是那老婆子,若是凶手真用这胭脂膏子害人,日后必会再来剥人面皮,再把胭脂盒收回去,好销毁证据,等她来时,咱们再来个瓮中捉鳖,那时不就人证物证俱全了?” 刘遇和小谢听了,这才恍然大悟,都佩服狐狸计谋深远。 狐狸一面让刘遇和小谢暗作准备,一面在房中对镜梳妆,假意把那胭脂膏子往脸上抹,过了一会儿便故意嚷嚷着脸疼,往床上一趟。过不多时,果见窗外一阵黑风卷来,狐狸屏住呼吸,眯缝着眼睛,一会儿便觉有人伸手来揭她的面皮。 说时迟那时快,狐狸一把抓住那人的手,突然睁眼笑道:“不要嘛,怪痒的。”那人吃了一大惊,急欲脱身,不防小谢和刘遇从左右两边蹿出,紧紧将她抱住,一面大喊左邻右舍前来帮忙。那人见中了计,忙使出一招金蝉脱壳,身体蓦地缩成一小团,往窗外飞了出去。小谢慌忙伸手去够,却只扯下一根羽毛。 刘遇见状,方知来者是妖怪,吓得浑身打颤,连道:“这可如何是好。” 狐狸倒是不慌不忙,从小谢手中拿过羽毛,见那羽毛通身赤色,颇有光泽。狐狸仔细看了看,又嗅了嗅,笑道:“真是画蛇添足。”转头对刘遇道:“你放心吧,我自有办法擒住那怪。” 刘遇心里害怕,欲待收手,小谢又在旁劝道:“刘大哥,你不要害怕,这个狐……胡姐姐足智多谋,她一定有办法的。” 狐狸叫刘遇留在家中照顾恒儿,自己带着小谢骑上绝影,沿着怪物遗留的气息去追踪他的巢穴。狐狸对小谢道:“这家伙很是狡猾,不过它有个大毛病——太爱臭美。你闻闻这根羽毛,香味浓得都快成臭味了,也不知它堆了多少胭脂香粉在自己身上。我的鼻子很灵,它留下的气息这样浓郁,一定能找得出来。”又道:“你虽然又弱又笨,总算还有点勇气。那个男人全无一点用处!留他在家照顾婴儿,比叫他来拖后腿强。” 过了一会儿,狐狸与小谢便来至一个山洞前,狐狸指给小谢说:“一定就是这里,站在洞口都闻见一股廉价脂粉香。” 小谢看到山洞黝黑深邃,不禁回忆起当初遇到两头蛇的恐怖场景,心里咚咚打鼓,不自觉地停住了脚。狐狸瞧她逡巡不前,不失时机地取笑她道:“哎哟哟,某些人之前说得大义凛然,事到临头就怂了,英雄好汉原来是这么当的。” 小谢红了脸,慌忙辩解道:“我哪里怂了?只是……只是觉得太黑了,怕进去了看不清路,要不,我们先去找个灯火?” 狐狸啐她道:“少扯谎了。有道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好不容易找到她的老巢,不进去一探究竟,还啰嗦什么。”说着,便推着小谢进了山洞。 第22章 窈窕淑女 小谢与狐狸低着头贴着洞壁走了一小段,原来这山洞颈小腹大,越往里走越是宽敞。小谢心里害怕,一不留神脚下被一个东西绊倒。她起初以为是一捆黑线,仔细一看,吓得惊声尖叫起来——哪里是什么黑线,分明是一把长发! 狐狸赶紧捂住她的嘴,压低声叱道:“不要命了你,乱叫什么!” 小谢紧密双目,指着地上,哆哆嗦嗦地呜咽道:“头发,头发……” 狐狸比了个“嘘”的手势,小声道:“我看见了。有什么可怕的,你自己头上一大把呢。”边说边扶小谢起来。 小谢脚下发软,被狐狸推着颤颤巍巍地往前走,忽见眼前一竖亮光射来,小谢已是惊弓之鸟,吓得又尖叫起来,一头扎进狐狸怀中。 狐狸被她吓了一跳,待看清楚,不由得骂道:“好么,我不是让那妖怪吓死的,是活活让你吓死的!大惊小怪大呼小叫的,你自己看看那是什么。” 小谢半捂着眼睛,惴惴不安地回头瞄了一眼,这才看清光束的来源是一面镜子,反射了洞壁的缝隙中透出来的光亮。 小谢略略松了一口气,却被狐狸一把推开。狐狸道:“还抱着呢,看我长得漂亮就占我便宜啊?” 小谢羞红了脸,道:“我又不是男人,怎么占你便宜啊。” 于是又往前走,路上的镜子越来越多,形形色色大大小小的都有,密密麻麻地堆满了整个山洞,一束束寒光在各种角度的镜面间来回折射,将整个山洞映照得格外瘆人。小谢越往里走,越觉得四面八方映照的都是自己的样子,而人的五官、手脚无不是奇形怪状,虽然镜子中明明是自己的样子,却觉得比妖魔更为恐怖。 小谢看得头皮发麻,晕乎间冷不防撞在一张白布上。那白布柔顺细腻,弹性极佳,小谢起初没在意,仔细一看白布上还有几个洞,突然浑身一颤,差点当场吓死——这哪里是白布,分明是一张完整的人皮! 小谢已经害怕到连叫都叫不出来了,下意识地回头去找狐狸,哪还有狐狸的身影,它早不什么时候溜进瓶子里去了。若此时骂得出口,小谢一定想痛骂狐狸几句,可惜她只觉得浑身绵软无力,口舌麻木,只有求生的本能在推着她往山洞外边跑。 可是哪里是洞口呢?四面八方连头顶都是镜子,镜子里只有小谢自己,根本看不到洞口。 “完了,完了……”小谢瘫坐在地上,喃喃道,“我是要死在这儿了吗?谁来救救我……”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一个声音忽然在空旷的山洞里想起,小谢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一步步地朝小谢靠近,逼得她浑身哆嗦。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娇媚婉转,如丝如缕。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声音在山洞的墙壁间来回反射,奏出奇妙的回音,然而小谢一点儿也不觉得动听,那分明是一种渗到骨子里的寒冷。 “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小谢眼前出现了一个颀长的身影。是一个年轻的女人,一身红衣,乌黑的长发直垂到膝盖,皮肤极白,一张漂亮的脸蛋被浓浓的脂粉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着,鲜红的嘴唇就好像刚用鲜血涂抹过一般。 红衣女子一边拿梳子梳理着自己的长发,一边用一双媚眼打量着小谢。小谢不敢动弹,过了半天才敢怯生生地问道:“你是……是妖怪吗?” 红衣女子听了,哈哈大笑起来。她笑的时候腰肢也剧烈地扭动起来,犹如一棵在狂风中打颤的柳树,看得小谢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害怕那发狂的柳枝随时有可能鞭打在自己身上。 红衣女子笑了一会儿,盯着小谢缓缓道:“小姑娘,你可真没礼貌,你闯进别人的府邸,还劈头盖脸地就问别人是不是妖怪,真是好过分喔。”她的声音无比娇嗔,然而小谢只觉得像被刚才的死人头发缠住一般恐怖。 “你……你的府邸?这里吗?可是这里不像是人住的……” “哈哈哈——”红衣女子笑得更欢了,好像一辈子都没有见过更可笑的事情一样,过了一会儿才道:“我可不是什么妖怪,你可以叫我‘窈窈’,窈窕淑女的窈。一般来说,人家看到我的美貌,都只会觉得我是仙女呢。” 狐狸躲在瓶中,被她那嗲声嗲气的样子膈应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腹诽道:还有你这个样子的仙女? 小谢到底单纯,一听她说自己不是妖怪,心下松了一口气,对那女子道:“窈窈姑娘,我劝你还是不要住在这里了,这里有妖怪,专门残害那些年轻漂亮的女子,你没有看到洞口的头发吗,还有那些……那些人皮……”小谢说着说着,浑身的鸡皮疙瘩又竖起来了。 窈窈听了,笑道:“喔,你说那些呀。那有什么可怕的,人皮就像衣服一样,今天你喜欢穿白皙的,明天你喜欢穿柔滑的,后天你又想穿紧致的,不多备一点儿,怎么换着穿呢?” 窈窈说这话的时候云淡风轻,好像完全不觉得有什么异常,可是听到小谢的耳朵里,只觉得有股阴冷的寒风灌进了自己全身的毛孔。 小谢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只见她随手就扯下旁边挂着的一张人皮,轻柔地抚摩道:“这些皮相都是我精挑细选过的,就像平日里那些女人挑做衣服的布料一样。你看这张皮,肌肤细腻,又柔又滑,可惜颜色太黄了,穿上它就像个黄脸婆。”边说边将那张皮挂起,又另扯了一张皮下来,道:“这张皮倒是很白,就像青要山顶上万年不化的积雪一样,可是质感太粗糙了,摸着都嫌硌手。唉,它们都是美中不足,要找到一张十全十美的皮相来配我这个大美人,可真是难呐。” 小谢此时此刻才算彻底明白过来,眼前这个自称“窈窈”的女人,就是她要找的剥人面皮的妖怪。 第23章 爱美成痴 小谢趁那女妖说话之际,悄悄将手伸向怀中,握住匕首的手柄。窈窈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动,只自顾自欣赏她的“精美收藏”: “有些女人永远不懂得保养皮肤的重要性,白白地浪费了天生的一副好皮囊,整天不是围着灶台就是围着老公孩子转,等她们变成黄脸婆的那天,就是团扇见捐的时候,那时,她们的丈夫就会另找一个年轻漂亮的小妾,转而埋怨她们太老太丑。等到她们体会到美貌对女人的重要性,一切都已经太迟了,真是可怜可悲呀。” 小谢正不知说这么,那窈窈突然瞬间贴到她身边,吓得小谢半死。窈窈却只是轻笑着拿出一面镜子递到小谢眼前,小谢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早已面如土色。 窈窈柔声道:“小妹妹,你还这么年轻,可是你自己看看镜子,你的皮肤已经粗糙到了什么程度!我随手一搓就能从你脸上搓出一团黑泥,你自己看着不恶心吗?还有你的头发,近看像一团枯草,远看像一只鸡窝!一个连美丽二字是什么都不懂的女人,还能算得上是一个女人吗?” 狐狸坐在瓶中,听了这番话,要使劲捂住嘴才没有发出笑声。 小谢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地说道:“我还只是个小孩,怎么会知道这些……” 窈窈轻叹了一声,道:“爱美要趁早啊!” 小谢怔了怔,道:“就算美貌很重要,可是,可是你也不能为了自己的美貌,就残害这么多人啊,她们都是无辜的。” 窈窈听了,笑道:“小妹妹,这就是你见识短浅了。你想想,一个人能活多久呢,短则三五十年,长了也不过七八十载,等到年岁一大,原来光滑细嫩的肌肤就会失去光泽,皱的连树皮都不如!你试想一下,一个漂亮的女人,一天天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老去,该有多么痛苦!” 说到这里,她瞥了小谢一眼,冷冷道:“算了,漂亮女人的痛苦,估计你这辈子都体会不到了。”又道:“我帮她们把美丽的皮囊珍藏起来,小心翼翼地打理养护它们,让它们不会失去原来的光泽,永远保留青春年少时的样子,那些女人应该感谢我才对啊,怎么能说我残害无辜呢?” 狐狸听了她这番话,心中暗想:这个女人太厉害了,颠倒是非的本事比我还强。 小谢涨红了脸,鼓足勇气质问她道:“你分明是在诡辩。你害死那些人,她们的家人该有多伤心?我劝你赶紧收手,把偷来的皮囊都还给人家。” 窈窈闻言,笑得花枝乱颤,道:“小妹妹,你还真是天真到有些可爱呀。那些女人的丈夫都要感谢我呢,老婆死了,装模作样地难过几天,过两天再另结新欢,鸳鸯衾里颠鸾倒凤,早把死老婆的事忘到九霄云外去啦,有什么可伤心的。” 小谢见说她不过,不欲再辩,趁那怪不备,举起匕首猛地向她刺去,却被窈窈一个转身闪开。窈窈冷笑一声,轻轻甩动长发,只见那发丝如利钩一般,将小谢的匕首紧紧勾住,窈窈再一转头,匕首已被倏地甩到一丈开外。窈窈又将头发一拨,那三千发丝如洪水一般向小谢迎面倾泻下来,小谢急忙往包袱中抓出判官笔,胡乱一通挥舞,发丝瞬间被利刃所断。 窈窈不料小谢还有这招,急忙收回秀发,冷笑道:“小丫头,没想到你还有些能耐。”说完,将手指轻轻捻动,四周的镜子便好像着了魔一般,自动地旋转起来,四面八方反射来的光照得小谢连眼睛都睁不开,只这一瞬,手中的判官笔早已被发丝勾去。 窈窈抓过判官笔,冷笑道:“怎么样,还有什么花招?” 小谢已无招架之力,只能向狐狸求救,可狐狸却躲在瓶子里一声不吭。 窈窈一面梳理凌乱的长发,一面自语道:“乡下丫头不知保养,这种皮相拿来当桌布还嫌不够鲜亮。不过呢,胜就胜在年轻了,这张面皮经过我妙手回春细细打磨,说不定还是会发光的珍珠呢。”说着又大笑起来。 小谢趁她不注意,从地上跃起,拼尽全力往外跑。窈窈见到猎物垂死挣扎,冷笑一声,将一缕青丝倏地甩出,瞬间将小谢绊倒在地。伴随着小谢的惨叫,她包袱里的东西也应声落了出来。 “荀草!” 小谢还在发懵的时候,那女妖怪已经一跃来到了她的身边,俯身捡起包袱里抖落的一根枯草,两只眼睛凸得就快从眼眶里掉出来。小谢看得分明,她手里握着的,正是前两天在山里遇到的那位婆婆给她的枯花。 窈窈盯着那朵枯花呆看了一会儿,忽然张开嘴一口吞了下去,吞完后还发出一声满意的怪叫。 小谢正不解之际,窈窈蹲下身一把抓住她,目露凶光,逼问道:“说,?武罗跟你什么关系?” 小谢道:“什么?武罗,我不知道。” 窈窈冷笑一声,斜乜了她一眼,道:“你不知道?这普天之下,除了?武罗,谁也种不出荀草,你这荀草一定是从她那儿来的。我劝你老老实实地说,要是再嘴硬,我就用小刀在你脸上雕个猪头。” 小谢咬牙道:“就算你把我的脸划个稀巴烂,不知道还是不知道,什么荀草,什么武罗,我听都没听过。” 窈窈见状,瞬间变换出一种柔和的语气,婉转笑道:“小妹妹,你不要害怕,我不是坏人,只是一个爱美的女人而已。你刚刚不是说,想让我把这些面皮还回去吗?没问题,我答应你。” 小谢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敢相信地看着窈窈。 窈窈又笑道:“只是呢,我有一个条件——你要拿荀草来跟我换。一根荀草换一张面皮,你看这个交易是不是很公平啊?” 第24章 交易 小谢听了窈窈的话,不明所以道:“我愿意跟你交换,可是我真的不知道你说的荀草在哪里。刚刚那朵枯花,是路上遇到的一个老婆婆送给我的,我也不认得她,也不知道她在哪里。” 窈窈看小谢的样子又不像在说谎,便道:“那好,我告诉你,此处西去三十里有一座花园,是天帝种植仙花仙草的地方。其中有一种花名叫荀草,人吃了之后立刻能获得美貌。我曾经屡次想去天帝的花园里寻找荀草,都被守园的大神?武罗给赶了出来,所以才只能依靠这些凡人的面皮来维持美貌,如果你肯帮我找来荀草,以后我就不需要再剥人家的皮了。” 听她这么一说,小谢这才明白过来,道:“可是你刚刚不是已经吃了一株荀草么,何必再找?” 窈窈听了,笑道:“傻瓜,哪个人女人会嫌自己太美呢?这样的好东西,自然是多多益善咯。” 小谢想了想,道:“我心里是愿意帮你这个忙的,只是你说荀草种在天帝的花园里,又有大神看管,你有那么高的法术尚且不能进去,我只是区区一个凡人,恐怕就更难了。” 窈窈道:“那我可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都好,去偷也好,去抢也好,只要你能拿荀草来,我就遵守承诺把面皮还你,否则的话——”她冷笑了一声,眼角露出一道寒光,教小谢打了个冷战。 小谢心想,这会儿若不答应,只怕她一时着恼就把自己杀了,不如先答应下来,等出去以后再做打算,于是便对窈窈道:“好,我会想办法帮你找到荀草,你也一定要信守承诺,拿到荀草以后再不许害人了。” 窈窈道:“有了荀草,那些臭皮囊拿来垫脚我都不稀罕。” 两人说定后,窈窈便吹了一口气,小谢瞬时被一团黑风裹住,那黑风旋转半日,径自将小谢送到了洞口。小谢只觉头晕目眩,幸好绝影已在洞口守候,便立刻上马离开这个可怕的洞穴。 狐狸见离山洞远了,才张口对小谢道:“我的乖乖,刚才可真是凶险,那妖怪真是我见过最恶心最变态的了。” 小谢因为狐狸方才临难脱逃,竟丢下自己一个人与妖怪周旋,害得自己差点丧命,心中着实不满,故意不搭理狐狸。狐狸自说自话了一会儿,见小谢毫无反应,便道:“你哑巴了?” 小谢心中有气,听它这么一问,更加窝火,忍不住质问狐狸道:“方才那妖怪要杀我,我向你求助,你为什么一声也不吭?若不是有荀草,那妖怪早就已经把我的皮扒了!” 狐狸听了,笑道:“原来你为这个生气。我来说给你听,原因很简单,第一,那妖怪还没有真的动手扒你的皮,我作壁上观可以找更好的时机出手;第二,假如我们两个联手也打不过妖怪,你说是让她单扒你一个人的皮好呢,还是把我的皮也扒了做狐皮大衣好呢;第三,我可从来没有说过跟你是朋友,帮你是迫不得已,我又不是江湖耍把式的,也不讲究什么‘义字当先’,就算你说我不讲义气贪生怕死,我也不介意。听懂了没?” 小谢听狐狸振振有词,一点儿也不为方才的行为羞愧,一时怒上心头,干脆停下来,从包袱里拿出瓶子,扔到路上,只听狐狸“哎唷”一声,原来是撞到了脑袋。 狐狸也很生气,叱问小谢道:“干什么你,发羊角风啦?” 小谢道:“既然你说我们不是朋友,那也不必来帮我,谁知道你是帮我还是害我呢?从今以后,咱们就分道扬镳,你自做你的‘上上上仙’去好了,我一个人去救姥姥!”说罢,也不管狐狸如何叫嚷,孤身策马而去。 狐狸从瓶子里出来,见小谢真走了,知道她这回是真恼了,只好摸摸脑袋,自言自语道:“吃了火药啦,这么大脾气。” 且说刘遇在家等候,见小谢和狐狸半天都不回来,心里十分焦急,正在犹豫要不要报官,就见小谢阴沉着脸回来了。刘遇见了,忙上前问道:“怎么样,找到没?” 小谢低声道:“找是找到了,不过那怪物太厉害了,我没法抓住她。” 刘遇见状,叹了口气,道:“算了,你们没事就好。” 他忽然发觉只有小谢一人,狐狸却未回来,忙问道:“胡大姐呢?不会是遭了妖怪的毒手了吧?” 小谢闻言,冷笑道:“她那么精明,要死也是推别人去死,她自己怎么会有事呢。”说罢,径自回屋去了。 刘遇正狐疑间,只见狐狸妖妖趫趫地走了进来,忙上前道:“你没事呀,那可太好了,我方才见小谢姑娘一人回来,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不测呢。” 狐狸故作惊慌之状,道:“我为了帮你,可是九死一生呀。”于是将方才的情境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又把小谢的功劳大多安在了自己头上,直教刘遇听完恨不得给她跪下。 这边厢,小谢独自在房里思忖,心想天帝的花园守卫森严,自己究竟要用什么方法才能得到荀草呢?苦思冥想半日也不得其解,想到狐狸足智多谋,说不定有什么点子,本来可以问问她,可一想到它在自己性命垂危之际还如此冷漠,便立刻灰了心,暗想道:我方才已说了与它分道扬镳,怎可再回头去找它,终究求人不如求己,还是自己多想想办法才是正理。这么想着,便渐渐拿定主意,准备明日天亮便去?武罗看守的天帝花园一探究竟。 第25章 抓个现行 次日,小谢也不惊动旁人,径自骑着绝影按窈窈所指的方向去找。只一炷香的功夫,绝影就将小谢带到了一座花园前。 小谢抬眼一望,这花园倒也并不像她想象得那么大,周围也并没有篱笆围栏之类的圈住,里边隐隐约约种着一些花草,只是不甚能看清。小谢见四周无人看守,怯生生地问了两句“有人吗”,见还是无人应答,便自我安慰道:“既然没有人看守,也没有篱笆围墙,那我就当是山里野生的好了。” 小谢于是放轻脚步,意欲去花丛中寻找荀草,谁知刚一靠近,就被一堵墙给弹了回去。小谢吃了一惊,仔细看时,眼前却并没有墙,她又伸手摸了摸,也没摸着,便又往前走了两步,结果“咚”的一声又被弹了回去。小谢并不知这便是所谓的“仙凡结界”,只是心中猜想,莫不是天帝设下的屏障,用来防止别人偷仙草的?她不肯就此放弃,又绕着花圃在四周都试了一试,还是都和刚才一样。 小谢思索半日,忽然想起古人“凿壁偷光”的故事来,灵光一闪,道:“古人能‘凿壁偷光’,我就不能‘凿壁偷草’吗?”因说到这个“偷”字,坐实了自己是偷窃无疑,不禁又不安起来,心想:“我成日说狐狸顺手牵羊如何不对,没想到自己却也入了贼流。” 转念一想,自己是为救人才行此举,似乎又“情有可原”,自言自语道:“先不管是‘偷’还是‘借’了,还不知道这堵墙凿不凿得破呢。”于是先用匕首去凿,还是被弹了回来,她又换成判官笔,这才竟然真的听到了硁硁的声音。 小谢喜出望外,赶忙加大了力气那判官笔去砍,过了一会儿,似乎听到墙砖剥落的声音,又倒腾一阵,小谢再用手去探,墙上似乎多了个窟窿,便弓着身猫着腰想钻进去,费了老半天劲总算是钻进了花圃里。小谢早已是满头满身的汉,叹了一口气道:“做贼也不容易啊,还是老老实实做人好。” 小谢钻进花园,就发现这花园比从外面看时要大出百倍不止,满地的花草全是自己见所未见的,不由得犯起了难,到底哪个是荀草呢?她又生怕被人发现,只好蹑手蹑脚地在花园里搜寻,可是花圃里的花草实在太多了,找了半天还是一无所获。 正发愁之际,忽见犄角旮旯里藏着几簇小花,方茎、黄华、赤实,与那天老婆婆送自己的枯花很是相似,小谢心下大喜,赶忙跑过去采摘。她摘了几株,正要起身,忽见眼前出现一双脚,猛一抬头,那日山中偶遇的老婆婆正眯着眼睛盯着她看,吓得她一个激灵,花儿也洒了一地。 小谢到底是个老实孩子,不像狐狸是做惯这个行当的,即便被抓现行也有千百种说辞替自己开脱,她见叫人逮了个人赃并获,再无从抵赖,立马红了脸,低下头不敢吭声。 只听那老婆子道:“我那日还说你是个好孩子,这才过了多久,就做起贼来。哎,‘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必定是被你那位‘朋友’教坏的吧?” 若换成别人,听了这番话,必要推托到狐狸身上,怎奈小谢天生是个呆性子,忙向老婆子解释道:“这回的事真与它无关,来偷荀草是我自己的主意。老婆婆,是我错了,您要责罚就责罚我吧。” 老婆子眯了眯眼睛,点点头,嘴角流露出难以察觉的笑意,问小谢道:“丫头,我之前已经送了你一棵荀草,你又采那么一兜去要做什么?” 小谢遂将刘樊氏等人的遭遇以及如何遇到窈窈,窈窈又如何求草之事,一五一十向她说了,说完,又央求道:“老婆婆,这里既然是天帝的花园,那您一定也是位天神了。上天有好生之德,那些无辜死去的人还有她们的家人真的太可怜了,求求您帮帮他们,抓住这个妖怪吧!” 老婆子听了,微微一笑,道:“那妖怪的本象是一只怪鸟,叫作‘鴢’,你觉得它剥人面皮残忍,可是人类剥鸟兽的皮毛来制衣的又何止千千万万,你怎么不觉得残忍呢?” 小谢一愣。老婆子又道:“你是人类,自然站在同类的角度,可是对天帝而言,所有的生灵,无论是人类还是鸟兽,甚是是一草一木,都是平等的,人类可以恃强残害鸟兽,那就要接受鸟兽变强后屠戮人类的命运。这很公平。” 小谢从未从妖怪的角度去思考过,听了这话,一时竟无言以对。 “不过,”老婆子缓缓道,“我身为天帝的守园大神,对那些三番五次觊觎仙草的家伙,却不能轻饶。那妖怪因生来容貌丑陋,从前也曾屡次侵入这里,我发现后,顾念上天有好生之德,她又有几百年的根基,属实不易,所以只是将她赶走,并未伤她性命,谁知她不知悔改,今日又指使你来做这些勾当,实在不可不除。也罢,这些仙草既然已经被你拔下来了,也长不回去了,我就送给你吧。” 小谢闻言,喜得抓住老婆子的手,忙不迭地道谢。老婆子又道:“那妖怪的洞穴里有瘴疠之气,能伤人脾肺,你把这个草药喝了就可保无虞了。”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子递给小谢,里面全都是绿色的浆液。小谢听言,不疑有他,一股脑儿就将草药喝了,又对老婆子道了十几声谢。 老婆子提醒她道:“你是个实心眼的孩子,太容易轻信别人,可那些妖魔鬼怪是最不值得信任的,你跟他们做交易,只怕会被他们吃得连骨头都不剩,要当心了。”说完,将手轻轻一指,眼前顿时开了一扇大门。 老婆子道:“别从墙壁里走了,我指给你正门。”小谢见状,脸不禁又红了,心中暗暗赌咒发誓,以后再也不干这偷鸡摸狗的事了。 到了门口,小谢回头想向老婆子道别,老婆子早已无影无踪了。小谢着急救人,顾不上许多,骑上绝影便径自往窈窈的山洞里来。 第26章 癫狂 且说窈窈正对镜梳妆,听到小谢的呼唤声,便使个法术将洞中的镜子清开,好让小谢顺利地走到自己跟前来。 小谢强忍住恶心,从包袱里取出荀草,紧紧攥在手里,道:“你要的荀草我给你找来了,你要履行承诺,把偷来的面皮都还给人家。” 窈窈见到“荀草”二字,双眼发直,不耐烦道:“喏,地上的墙上的都是,随便你拿走,快把荀草给我!” 小谢将信将疑,怯怯地问了一句:“那,那我这些皮拿回去,盖在那些人身上,她们是不是就能活过来啦?” 窈窈闻言,突然又大笑道:“你可真够蠢的,那些人的肉身早都腐烂了,你说盖上皮能不能活过来?”小谢正迟疑间,窈窈的三千青丝早已飞来,只一眨眼功夫便将荀草勾到了手中。 小谢见状,道:“荀草已经给你了,你以后可不能再伤人了。” 窈窈闻言,冷笑道:“我只答应把这些面皮还你,将来么,可不一定,说不定我看这张脸看腻了,想换个花样玩玩,这谁说得准呢。” 小谢闻言,心中大呼上当,指责窈窈骗她。窈窈嘻嘻笑道:“你可别污蔑我,谁骗你了?我可从不食言的,因为‘食言而肥’。哈哈,我还要保持窈窕纤细的好身材呢。” 小谢见她如此,欲上前争夺荀草,可是窈窈早已张开大口,将那捧荀草囫囵吞下。小谢眼睁睁看着那妖怪喜得花枝乱颤,大笑大叫,可是只一会儿工夫却全然变了样。 起初窈窈只是觉得脸上发烫,还以为是荀草起了作用,谁知越到后来脸越疼,疼得她哭天喊地,忍不住用手指去抓脸,恨不得将整张脸抓下来,再一看镜子里,哪还有什么美人,只剩一个面皮剥落、满脸血痕、五官扭曲的丑八怪! “啊!——” 窈窈被这张崩坏的脸吓得惊声尖叫起来,猛力一击,将面前的镜子击成碎片,可是山洞里有那么多面镜子,每一面镜子映射的都是这张可怕的无比丑陋的脸。 窈窈不住地发出惨叫,吓得小谢捂住了耳朵,之间窈窈在惨叫声中恢复了本象——青色的身子,红色的眼睛,赤色的尾巴,十分的丑陋。 可是?武罗给的仙草的药力还在继续发挥,很快,窈窈感觉身上就快炸裂了,痛苦地去啄食身上的羽毛,直到把自己啄秃为止。她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那只秃了的怪鸟,再也不能承受,一头撞在洞壁上。只听一声惨叫一声,窈窈已坠落在地上,不再动弹了。 小谢吓呆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装着胆子跑到窈窈跟前,窈窈已经完全僵硬了。小谢还在发愣,皮囊中的小蛇早已飞出,趁窈窈的鲜血还未凝固,痛快地吸食了它的血液。 小谢看了看窈窈的尸体,由衷感叹道:“为了一张美丽的皮囊把别人、把自己害得这副模样,真的值得吗?” 此时窈窈虽然已死,可是山洞里悬挂着的那些人皮还是教小谢毛骨悚然,一刻也不敢久留,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且说小谢奔回刘家,见刘遇和狐狸正在堂屋说话。小谢见狐狸在此,很不想搭理它,便将刘遇拉到一旁,把方才的经过原原本本向刘遇说了一遍。 刘遇道:“大致的情景,方才胡姑娘都跟我说了。” 小谢一愣,看了一眼狐狸,狐狸笑而不语。小谢心中已猜出八分,必是狐狸一路悄悄尾随自己,又抢先一步回来跟刘遇说了详情。小谢也懒得和狐狸计较,只对刘遇道:“刘大哥,你快和乡民一起去山洞里找你妻子还有其他受害者的面皮吧。虽然没有办法叫她死而复生,但也好告慰泉下之灵。” 刘遇正要开口说话,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惊恐起来,哆哆嗦嗦地举起手指向小谢。 小谢心下奇怪,问道:“怎么了,干嘛这么看着我?” 刘遇结结巴巴地说:“你,你的脸……” 狐狸也突然站了起来,一脸惊诧地看着小谢,问道:“你做了什么,你的脸怎么变成这样了?” “啊啊——”刘遇一边惊叫,一边往桌子后面躲,“后,后边——” 狐狸一看,也露出惊惶的神色。 小谢莫名其妙,朝后边一看,并没有什么人,她又狐疑地看向狐狸,只听狐狸咽了一口口水,吐出两个字——“尾巴”。 “尾巴?什么尾巴?”小谢还没有反应过来。 狐狸伸出手指了指她,小谢循着它所指的方向看去,真的是一条尾巴——长在小谢自己的身上! “啊啊!——” 小谢吓呆了,她的害怕程度比刘遇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条又长又细的毛茸茸的尾巴就像鬼影以下跟在她的身后。小谢惊慌失措地冲进自己房中,就好像屁股着火的人想用逃跑来甩掉火星一般。一跑到镜子跟前,镜子里那张脸再度让她发出了尖叫——你很难说那是一张人的脸,额头、两颊密密麻麻地覆盖着细密的黄色短毛,脖子上、手上也全长出了这种黄毛。 与其说小谢是一个人,倒不如说她更像一只猴子! 第27章 妖猴 小谢吓得躲进被子里大哭起来。刘遇站在屋外不敢进来,只有狐狸进来道:“好了好了,别哭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难道是那妖怪把你变成这样的?” 小谢脑子里只剩下害怕,哪里回想得起来什么故事,用被子捂着脑袋放声大哭道:“你们快走,快走呀,不要看见我这副样子,我变成妖怪了……” 狐狸翻了个白眼,道:“你想变成妖怪,还没那么容易呢。实话告诉你,你以前也是又黑又瘦,颧骨凸起,两腮凹陷,活像只猴子,现在不就是长了根尾巴,变得比以前更像猴子了而已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小谢闻言,带着哭腔道:“你胡说,我哪有那么丑。” 狐狸笑道:“好,不丑不丑。小美人,那你现在能不能用你的小脑袋瓜子好好想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你是碰到什么脏东西了,或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还是被那妖怪施了什么咒了?” 狐狸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小谢,她猛然想起方才自己曾经喝了老婆子给的那瓶草药,当时就觉得味道怪怪的,只因为她是神仙,所以自己才全然不提防,现在回想起来,身上的异状多半是那瓶草药引起的。 狐狸闻言,一拍手道:“十成十是她了,那贼老婆子奸诈得很,上次就把我的宝玉骗走了,一定就是她使诈。你也别哭了,咱们这会儿就当面去问问她,看她怎么说。” 小谢抽抽噎噎地说:“怎么问,她是神仙啊。” 狐狸不屑道:“神仙怎么了?她既然身为一方神祇,享受百姓的祭祀,不庇护自己的子民,反而放纵妖邻为祸乡里,你为民除害,她还这样捉弄你,她还有理啦?你别躲被窝里啦,我们这就去找她算账去。” 小谢此时已全然没了主意,只好听狐狸的,找了一块白布包住身子,与狐狸一道来到天帝的花园前。小谢畏畏缩缩地不敢出声,狐狸大叫大嚷,高喊“?武罗出来”。 小谢拉了拉它,道:“她是天神,咱们别太无礼了。” 狐狸道:“你不知道,我怕老婆子耳背,不这样喊她听不见。” 话音未落,忽听有人道:“不知好歹的狐狸精,说谁耳背呢。” 狐狸听了,连忙堆出笑脸,道:“是我自己耳背。” 小谢听得分明,正是那老婆婆的声音,却只不见人,忙带着哭腔问道:“老婆婆,是您的草药让我变成这样的吗?如果是的话,求求您让我变回去吧,我知道错了。” ?武罗回应道:“丫头,你救人是出于善意,值得褒奖,我也感念你的善心,帮你除掉了妖怪。可是你私自闯入我的花园,捣毁我的砖墙,窃取我的仙草,却不得不罚,给你一点小小的惩戒,是让你记住教训。” 小谢听了,赶忙下跪磕头道:“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求求您让我变回去吧,我这个样子怎么见人呢。” ?武罗道:“我没有办法帮你变回去。” 小谢闻言,正如晴天霹雳,正绝望之际,又听?武罗道:“不过,有人能够帮你。此地东去七十里有一座和山,那是吉神泰逢的领地,他若肯赐你一瓢九都之水,那你便能够脱去毛胎,恢复人形。” 小谢听了,连忙问道:“那怎么向他要九都之水呢?”?武罗笑道:“这就要看你的造化了。快去吧,时间久了,那尾巴可就难除尽了。”说罢,便消失无踪了,无论小谢再怎么呼唤,也再无应答。 狐狸扶起小谢,嘟囔道:“这老贼婆真也狡猾,三言两语把自己撇了个一干二净,怪不得天帝要让她来看守后花园呢。” 小谢哭道:“现在怎么办?” 狐狸道:“还能怎么办呢,去和山找泰逢呗,除非你想这辈子都长这俊俏模样,那就当我没说过。” 小谢忙不迭地摇头。狐狸偷偷一笑,道:“回去和那刘遇道个别,再在镇上置备些干粮就上路吧。” 小谢又哭了起来,道:“我这副鬼样子再也不要见人了,你代我去跟刘大哥告个别吧,叫他好好抚养恒儿,别再寻死了。” 狐狸笑道:“看来那女妖窈窈没白教你,小丫头也知道爱美了。好吧,你既然不愿意去就在大道上等我,等我置办完东西咱们再会合。” 小谢点点头,突然又拉住狐狸,道:“还有,我包袱里的二十两银子也送给刘大哥吧,让他把欠街坊的钱先还上,再置办些家业,好做营生。” 狐狸撇撇嘴,道:“拢共这么点家当,送这个送那个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有钱!” 小谢又再三叮嘱狐狸早些回来,狐狸胡乱答应着去了。 且说小谢在官道上等候良久,狐狸果然拎着一袋干粮从大道上来了,见小谢披着白布,用身上的衣服裹住尾巴,瑟瑟缩缩地躲在绝影的身后,不禁笑道:“包成这样,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小谢委屈地说道:“我这个样子,被别人看到还不把人吓死。” 狐狸笑道:“还是这样好,看着倒有几分楚楚可怜,比昨天那副要吃人的泼妇嘴脸好得多,这会儿你倒不多说要我滚蛋啦?” 小谢见它提到昨天吵架的事,想起自己一时气话,说出要分道扬镳的话来,脸红道:“就算我也有错,你也有很大的不是,我都不跟你计较了,你怎么还来说我。” 狐狸哼了一声,道:“算了算了,本上仙大人不记小人过。” 小谢又问银子是否给了刘遇,狐狸道:“给啦给啦,烦死了。”其实它只给了刘遇十两,自己眯下了十两,不过那刘遇已是千恩万谢,再三承诺会自力更生,好好抚养儿子成人。 狐狸眼见天色已晚,催促小谢道:“别啰嗦了,快上马吧。”于是一路策马向东,直奔和山脚下。 第28章 虎尾神,虎纹弓 却说这和山乃是黄河九水会聚之处,山势十分险峻。小谢见山道曲折陡峭,马行不便,于是便下马行走,找了许久都未见吉神泰逢的居所。 狐狸在瓶中道:“我听说吉神泰逢好居于萯山之阳,山南水北为阳,你往南边走试试。”小谢依言,又摸索半日,果然在半山腰上见到见道一个祠堂,进去一看,乃是山民供奉泰逢之所。 小谢抬眼一望,只见泰逢的神像威风凛凛,其状如人,而有一条虎尾,大有一动便天地风云变色之相。小谢在神像前跪下,双手合十,诚心祷告,诉说自己的遭遇,乞求泰逢神恩赐九都之水,好让自己恢复人身。 忽听神像开口道:“九都之水事关苍生命脉,岂可轻易赠人。不过,既然是?武罗让你来找我的,我自然要卖个人情。离此处不远有一座釐山,山上有一只妖兽,名叫犀渠。近日,我常听到山民来此申诉,说这个妖兽近来下界为祸百姓,如果你能帮助百姓制服这只妖兽,我就将九都之水赐你。” 小谢听了,忙问道:“但不知犀渠现在何处?” 泰逢道:“去滽州郡找吧。”又指了指神案上的一把虎纹弓道:“那妖兽十分桀骜,且力大无穷,这把虎纹弓暂借你使用,它能助你降服那妖兽。” 小谢闻言,再三向神像叩头拜谢,小心翼翼地拿起虎纹弓背在背上,径自往釐山脚下来。 原来这釐山脚下有一郡县,名曰滽州,此郡背靠釐山,物产丰饶,又兼盛产美玉,因此人畜蕃息十分富裕。小谢策马到了城门前,却见守城的护卫皆是一身戎装,正在逐个盘查往来的行人。小谢见护卫盘查得严实,想起自己现今这副模样,想必不能过关,不禁忧心忡忡。 狐狸看出了她的心事,笑道:“这有何难,看我的。”于是摇身一变,变作一个大腹便便的客商,对小谢道:“你把脸裹好了,牵着马跟在我后头。”说完便大摇大摆地往城中走去。 守城的护卫将他二人拦住,先在狐狸的身上搜了一遍,盘问他道:“打哪儿来,去城里做什么?” 狐狸满脸堆笑道:“小的家住青要山脚下的河曲郡,平日做些个小买卖。正要往东去运送一批货物,谁知走到半路我这仆人却病了,这才着急进城去给他请大夫瞧呢。” 护卫指着小谢,问狐狸道:“就是他?”狐狸点点头。 护卫对小谢喝道:“把面巾摘下来!” 狐狸闻言,也对小谢喝道:“没听见军爷说么,还不快摘下来给军爷看看!” 小谢正犹豫之际,只听狐狸向护卫们赔笑道:“军爷莫怪,他脸上全是疱疹,有些化了脓,我怕他传染给别人,才叫他裹着的。”又招呼小谢走到护卫身边,故意伸手作出去摘面巾的样子,吓得护卫们赶紧躲开,忙不迭地摆手道:“晦气晦气,快走!” 狐狸又故意问道:“军爷不再看看?”护卫不耐烦地将他二人轰走了。 小谢见离关口远了,这才对狐狸道:“你还挺有两下子,这就把他唬住了。” 狐狸冷笑道:“底下的人不过混口饭吃,谁还肯为了这些没要紧的事害自己染病的。” 小谢感叹道:“想不到你久居深林,竟然比我通晓人情世故得多。我看你刚才冲那军官笑,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快掉下来了。” 狐狸道:“若是陪个笑脸便有阳关大道可以通行,脸上的褶子笑掉下来又有何妨。” 二人进了城,见人声鼎沸车水马龙,乃是一个极富有的城邦。 小谢见人来人往,不由急道:“这里一片太平盛世的,不像是有妖兽出没啊,我们去哪里找呢?” 狐狸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们这会儿就算撞见妖兽,对方以逸待劳,也是我们吃亏,不如先找个客栈休息整顿,再做打算。” 小谢愁道:“我们又没有银子,怎么住店呢?还是再找户人家借宿吧。” 狐狸冷笑道:“这会知道银子重要了?我看你哐哐送人的时候大方得很嘛!”小谢听了,低头不语。 狐狸道:“行了,你跟着我就是,山人自有妙计。” 小谢一愣,小声道:“可不能再去偷了,你看看我的样子,就是被偷东西的下场。” 狐狸不屑道:“谁要去偷了。”带着小谢来到一家门面阔气的客栈前,迈着大方步就进去了。小谢牵着马,怯怯地站在门口,生怕被人赶出来。 那店小二见来了个身材肥胖的中年男人,穿着体面,兜里又鼓鼓囊囊的塞着不知什么东西,又一眼瞅见他有仆从跟随,仆人手里还牵着一匹身材健硕毛色油光的好马,心下即刻认定这必定是个远道而来的富商,赶紧恭恭敬敬地将狐狸请进来,又是沏茶又是送果盘。 狐狸挥挥手道:“给我准备一间上好的客房,再拿最好的草料来喂我的马。”他拍了拍腰间的包袱,向小二使个眼色,道:“好生伺候,少不了你的好处。”店小二听了,更殷勤了,忙前忙后地招呼了一阵,又清理了一间上好的客房出来,请狐狸和小谢请上楼歇息。 小谢不惯骗人的,到底心里没底气,悄问狐狸道:“你这会儿骗他,回头我们走的时候怎么付人房钱?” 狐狸道:“你何曾听到我骗他了?分明是他自己要请我们进来的。再说了,我们刚在这里落脚,你现在就想走的事干什么,‘船到桥头自然直’,到时候我自有主张。” 小谢无奈,只好由它去了。 第29章 清客妄议家国事 待到晌午时分,小谢腹中咕咕作响,正想打开包袱找干粮吃,却被狐狸拦住,道:“有现成的佳肴美馔不吃,吃这些又硬又干的黑馒头,你还真是不会享福!”于是硬拉她下楼吃饭。 小谢因为模样古怪,本就不愿见人,更何况还要吃店里的霸王餐。狐狸见状,道:“你忘了,咱们是来找犀渠的,以我推算,那妖物必化身为人躲在人群之中,你不去人群中找,怎么可能找到?”小谢听了,觉得也有道理,只好裹上白布、头巾,跟着狐狸下楼来。 此时店里已汇聚了许多来打尖的客人,有南来北往的客商,也有本郡的居民,大家聚在一处高谈阔论,说些奇闻轶事、古怪杂谈,倒也十分热闹。 狐狸挑了几个店里最贵的菜,命小二一一端上来,都挂在房费上,又凑近其中一桌听那些人闲侃,很快便与那些人攀谈起来。 只听一个戴四角方巾的人道:“你们听说了吗,这里马上要打仗了。” 另一个穿白布衫的听了,赶忙“嘘”他道:“可不敢胡说。” 四角巾听了,冷笑道:“什么胡说,这城里谁还不知道,只是不敢声张罢了。从三个月前起,被征去当兵伕的人比往常多了有十倍,你挨家挨户去看看,如今十户里面有六七户都只剩了老弱病残,只怕今后还要多呢!” 狐狸插话道:“敢问老兄,这太平盛世,又无外敌来犯,要跟谁打仗去啊?” 四角巾听了,冷笑道:“呵,你是外地来的吧,不知道我们这里的事情。我们滽州郡向来物产丰饶,除自给自足外,年年还要向上头交好多租税,百姓们本就对此诸多不满,偏偏今年,临近的几个郡县大旱,庄稼颗粒无收,只有这里无恙,所以上头就将郡里的租税又翻了两番,说是接济受灾的穷县。这租税若真是到了穷人手里也就罢了,可惜这油水多半是落在那些贪官污吏手里了。我们虽然富饶,却也经不起这样搜刮,逼得那郡守有了起兵反抗之意。这事本来也未定,谁知三个多月前郡县衙门里来了两个说客,与那郡守一番攀谈后,郡守便如中了邪一般,将两个说客奉为上宾,又与他们拜了把兄弟,视作幕僚,郡里拉去充作兵伕的青壮年也越来越多,依我看,战祸不远咯。” 店里的客人们闻言,纷纷聚拢来问道:“若真打起仗来,老百姓可怎么办?” 四角巾道:“咳,能怎么办,该吃吃,该喝喝,天塌下来有高个儿的顶着,哪里就压到你了。” 旁边有人起哄道:“正是了,上头这样加重我们的赋税,实在不公,俗话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兴许闹一闹,上头还减我们的税呢,我赞成郡守造反。”一众人听了,皆哄闹起来。 还是店小二出来吆喝了一声,对众人道:“老板说了,本店‘不谈国事’,谁再议论,就要请出去了。”众人听了,便哄笑着散了。 狐狸轻叹了一口气,悄向小谢道:“乡民愚钝,只知起哄。他们哪里知道,若真打起仗来,受害的全是老百姓。”又道:“我看郡守的两个幕僚大有问题,咱们得想个法子去会一会。” 小谢问道:“他们会不会和犀渠有关?” 狐狸道:“不好说。” 二人吃罢午饭,打听到郡府衙门的所在,径往府衙门前来。小谢从未进过官府,见狐狸忽然停住了脚步,便问道:“怎么不进去?” 狐狸冷笑道:“古人尚贤,凡有才者无论是僧是丐,是丑是残,唯贤是尊。今人则不然,我们两个这副打扮,只怕连肯帮我们通传的人也找不到,还是待我换身装束吧。”说罢,便摇身一变,变做个儒将模样。 但见他衣冠楚楚,相貌堂堂,头戴纶巾,腰悬宝剑,好不意气风发。小谢也看傻了眼,愣愣地望着狐狸,道:“你这副模样,很像是做大官的,又像是要去考状元的。” 狐狸闻言,笑道:“我满腹经纶,连中三元也并非难事。实话告诉你,这副样子是复刻的当年周公瑾的模样。当年赤壁之战时,我曾躲在东吴军帐中,听周瑜与鲁肃谈论破曹之计,只听他唉声叹气,不知如何抗击曹操八十万大军。我听的太过入迷,尾巴却不小心蘸在了烛台的灯油上,瞬间就引燃了火星子,正好被周都督瞧见,他立马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叫道,‘用火攻!’这才有了后来的火烧赤壁。细细算来,其实我才是三国第一大谋士。” 小谢听他一番说道,不知是真是假,只是见他十分骄矜,不免暗想道:“无论模样变得如何好看,内里还是只狂妄自大的狐狸啊。” 狐狸走到府衙门前,径自对应门吏道:“去告诉郡守,鄂州书生张钦求见。” 应门吏瞅了狐狸一眼,斥道:“书生无礼,郡守岂是你想见就见的。” 狐狸微微一笑,道:“我有十万火急的事药求见郡守,若耽搁了,你可吃罪不起。” 应门吏见他泰然自若,心想郡守近来频频招募幕僚,莫非此人也在郡守所招之列,若真如此,倒是不要得罪他的好。于是便叫狐狸在门外稍候,待自己前去通传。过了一会儿,应门吏回来请狐狸道:“大人里边有请。” 狐狸得意地一笑,带着小谢一起大步流星地走进中庭。 第30章 恃才傲物 下至堂前,滽州郡守正与人议事,见狐狸进来,先打量他一番,也不起身,问道:“方才求见的可是阁下?” 狐狸也不作揖,不卑不亢地答道:“正是小生。” 郡守又问:“所为何事?” 狐狸冷笑道:“小生在南伊郡时,闻人说滽州郡守求才若渴、礼贤下士,故星夜兼程赶来投奔,如今一见,原来名过其实耳。” 郡守听了,问道:“尊驾何出此言?” 狐狸道:“昔日管仲见齐桓公,桓公贵为一国之尊,尚沐浴斋戒,尊其为‘仲父’。如今小生前来投奔郡君,郡君却端坐堂上,言语轻慢,‘尚才’之名岂非言过其实?” 郡守听了,笑道:“桓公尊管仲,乃因有鲍叔牙举荐之故,尊驾可有荐书?” 狐狸冷笑道:“昔平原君使楚,座下三千门客无一可为用者,唯有自荐的毛遂说动楚王订合纵之约,在下又为什么非要荐书来自证高明呢?” 郡守闻言,正色起身相迎道:“先生高才,请恕我无礼之罪,快请上座。”狐狸也不推辞,径自在郡守边上的位子坐下了。 忽见座中一人起身道:“哪里来的狂妄书生,来这里招摇撞骗,郡君不必理他,依我看,快将他轰出去为是。”小谢循声望去,只见那人身形精瘦,颧骨高凸,一双圆眼像猎犬一样死死盯住狐狸,似乎随时准备扑上来咬他。 郡守闻言,笑道:“贤弟何必动气。这位贤士既是诚心来投我,且听他说说无妨。”那人听了,很不情愿地看了一眼右手边坐着的一人,那人冲他使个眼色,他才气冲冲地坐下。小谢又看了看那人,只见他身材魁梧,方脸大耳,看面相虽只有四十来岁,可两鬓却都已苍白。 郡守笑对狐狸道:“阁下莫要见怪,这是我的两位结义兄弟,这位是我的结义大哥郗英。”边说边指了指那魁梧汉子,狐狸起身做了个揖,那人却只是略略颔首示意。 郡守又道:“这位是三弟谢长儒。”边说边指向方才说话的瘦高个,狐狸也向他做了个揖,瘦高个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小谢见了,心想:这两人比狐狸还傲慢无礼,不知什么来路。 郡守又问狐狸道:“不知尊驾如何称呼?” 狐狸拱手道:“不敢。小生姓张名钦,钦差大臣的钦,鄂州人氏,四处游历,已十有三载。三日前偶过南伊郡,忽听乡人谈及郡守之事,故星夜来奔。” 郡守道:“方才听仆人说,足下有要事相告,但不知是何事?” 狐狸环顾了一下厅里,郡守会意,道:“无妨,这里皆是我亲信之人。” 狐狸这才道:“不瞒大人,听南伊郡人谈及,大人似有起兵之意……” 郡守闻言,背后不觉出了一身冷汗,在座之人也皆面露惊惶之色。郡守忙问狐狸道:“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岂可玩笑,不知尊驾是听何人诽谤?” 狐狸闻言,呷了一口茶,冷笑道:“若不是诽谤呢,我就算不虚此行。若是诽谤呢,大人且当在下没说过,就此告辞了。”说罢佯装离席。 只见谢长儒按剑而起,拦住狐狸去路,喝道:“话不说清楚就想走?” 狐狸亦拔出佩剑,冷笑道:“我诚心来投明公,谁知竟遭此等待遇,今日若不血溅三尺,又怎显出我的本事?” 郡守见状,忙将他二人分开,对狐狸道:“足下且略住手,不知足下方才所言是何意?” 狐狸道:“昔汉高祖斩白蛇起首,有张良为其股肱,如今张钦有意效子房之于高祖,为郡君决策于帷帐之中,怎奈郡君并无此意,张某又何必在此久留?” 郡守听了,忙请狐狸回座,道:“先生见恕。事关性命,故方才不敢明言,先生若果为此投我,乃是天助我也。” 小谢在旁见狐狸这招欲擒故纵奏了效,不禁暗暗佩服,又见狐狸谈吐不凡,说的净是些自己闻所未闻的典故,全不似先前骂人时的粗鄙模样,心内暗道:原来他胸中另有丘壑,若他平时都是这副文质彬彬的模样,一路相伴倒也很好。 狐狸又与郡守寒暄几句,因问道:“郡君既要起义,不知现下筹备如何?” 郡守道:“不瞒先生,我这二位结义兄弟皆精通用兵之道,如今城中粮草、士兵充足,只待时机成熟,便可起事。” 狐狸冷眼瞥了瞥郗、谢二人,面露轻蔑,道:“哦?不知二位有何良策?” 郗、谢二人见他如此狂妄,不禁怒从中起。谢长儒冷笑道:“适才听张先生所言,您胸中藏兵百万,不如先生来献一计,也叫我们长长见识?”郡守也有意试试狐狸有何真才实学,听了这话,便顺势请狐狸献策。 狐狸不紧不慢道:“小生不敢说熟读兵书,倒也略通将兵之法。空口无凭,不如将布阵图拿来,二位就权作郡君,小生权作南伊郡守,我们比试一下如何?” 郡守听了,拍手叫好道:“如此甚妙!”因对郗、谢二人道:“贤兄弟不妨与这位张公子练练兵,正好看看我们三月来的部署是否周全。” 郗、谢二人起初迟疑,一来见郡守坚持,二来也想挫挫狐狸的锐气,便也答应下来。 第31章 纸上谈兵易 少顷,侍卫搬来作战图,在堂前铺开,郗谢二人坐一端,狐狸和小谢坐一端,郡守则另坐一侧观战。 郗谢二人率先发难,道:“郡中现有兵卒三万人。我以五千人为左路,五千人为右路,余下两万人为中路,分三路夹击南伊郡,此城必下。” 狐狸笑道:“南伊郡地势险峻,易守难攻,我只消以两千人据守左路塔城,两千人据守右路塔城,你两翼人马只恐三月内不能行进,我再在中路布置口袋之势,引你中路长驱直入,再在关隘将其截断,届时你两翼人马不能照应,后续粮草又被阻截,我只需五千人马,便可叫你全军覆灭。” 谢长儒闻言,道:“如此,我便将中路两万人马一分为二,一路断你后方粮草补给,一路在前方堵截,从四面将南伊郡围成铁桶,待城中弹尽粮绝人困马乏,不愁不降。” 狐狸道:“南伊郡地势高耸,你四路人马皆驻扎于低洼之处,届时我在城中修通渠,引滽水和伊水灌你的军营,你军不战自溃也。” 谢长儒一时语塞。郗英冷笑道:“阁下效仿赵襄子灭智伯,我就效仿孟明视伐晋,在出征前烧掉城中粮草和辎重,三万人全力攻中路地势平坦处。将士们知道背水一战,必然破釜沉舟全力攻城。” 狐狸笑道:“设若如此,我便趁你全力攻城之际,率一路兵马从后方围困滽州郡,届时城中已无粮草辎重,又无重兵把守,不出三日城门必破,此乃孙膑‘围魏救赵’之计也。” 小谢眼睁睁看着他三人唇枪舌战你来我往,只听得一头雾水。狐狸与郗谢二人论战十几个回合,无论郗谢如何排兵布阵,狐狸始终技高一筹,直说的郗、谢二人额上冒汗、哑口无言。 狐狸见郗、谢二人再无破敌之法,起身作了个揖,微微一笑道:“承让。”又对郡守道:“郡君不要见怪。不过依在下之见,如今起兵,似乎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占,贸贸然出师,事败身死,并非儿戏也。”郡守听了,默然无言。 郗英见郡守被狐狸一番劝说,似有退缩之意,便冷笑道:“你的诡计虽可暂时拒敌,却有一个重要前提,那就是南伊郡在我们起兵前已有充足的防备。可是据我所知,南伊郡守昏聩无能,根本不懂防御之术,我们现今挥师南下,出其不意,必然成功。况我兄弟二人自幼学习方术,能召唤雷霆风雨,不出两日,便可破其城池。” 谢长儒也在旁附和道:“郡君不必多虑,只须依我二人之计,大事唾手可成矣!” 郡守听了,犹豫不决,思忖半日道:“今日暂且作罢,明日再议吧。”又问狐狸道:“不知先生现居何处?” 狐狸道:“旅居客寄之人,以天地为穹庐罢了。” 郡守听了,道:“先生若不嫌弃,今夜且在我这里安歇,明日再与先生筹谋大计。”狐狸也不推辞,便与小谢一同在郡衙住下。 至傍晚时分,郡守又命人来请狐狸赴宴,狐狸推说头痛,只叫人将饭菜送至房中。郡守要为它延医查看,狐狸推辞道:“谢大人厚爱,此乃宿疾,我自有丸药医治,至明日便无恙了。”郡守见他十分坚持,便无二话。用毕晚膳,又命人送了五十两黄金到狐狸房中。狐狸也不推辞,照单全收。 小谢待来人走了,悄悄问狐狸道:“你真要帮那郡守起兵造反啊?” 狐狸摇头道:“当然不是。” 小谢又问道:“那你怎么还收他的金子?” 狐狸满不在乎地说道:“他送我的,我为什么不能收?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你又不让我去偷,又不让别人送我,叫我喝西北风吗?再说,眼下我正有一件大事缺钱使,他送了来给我,正合我意。况且起兵造反关系身家性命,我此时若不收他钱,他必定怀疑我有二心,说不定先动手结果了我们,倒不如收下,好叫他安心。” 小谢闻言,点点头,又问道:“万一那郡守真要攻打南伊郡该怎么办呢,我们要不要先去给他们报个信?你白天不是还说,一旦打起仗来,吃苦受害的都说老百姓么。” 狐狸道:“通风报信也没有用,你没看那郡守和两个狗头军师虎视眈眈,此时再作防备也来不及了,只有想办法掐灭郡守的野心,阻止他起兵,才是正理。我今日与那两个狗头军师论战许久,嘴巴都说干了,正是效仿墨子与公输班论战以阻楚王伐宋。” 小谢听他报出一连串不知所谓的人名,如坠云端。 狐狸见她一脸茫然,一脸不屑道:“没事儿多读读书!人笨还不知道多读书,死了也是笨死的。” 小谢自小缺人教养,更兼家贫不能延师,肚中本来就没有多少墨水,听狐狸这么一说,自然羞愧难当,红着脸低着头,坐在一旁不说话。 狐狸见状,道:“你也未免太爱生气了,我不过随口说说,常言道,‘女子无才便是德’,不读书也罢。” 小谢低声道:“我哪有生气。我只是怪自己无知,什么都不懂。” 狐狸道:“不懂也好。女人一旦有了点小才就容易生出傲气,眼高于顶,这也瞧不上那也瞧不上,不是挑剔男人书读得不好,就是挑剔男人长相丑陋,好像天底下的男人都配不上她似的,十分可厌。” 小谢听了,小声抱怨道:“女人书读的少了又嫌太笨,书读的多了又嫌太傲,可真难伺候。” 狐狸笑道:“那可不是么。孔老夫子都说了,‘过犹不及’,凡事都要适中才好。” 第32章 月黑风高杀人夜 正说着话,忽听到窗外梆子响。狐狸见已起了更,嘱咐小谢道:“晚上我要去做一件要紧事,快则明天一早回来,慢则明天中午回来。明早那郡守若来问我,你须得替我瞒住,切不可叫人知道我不在房中,否则就要坏事啦。” 小谢问道:“大半夜的,你又要做什么去呢?” 狐狸道:“这会儿来不及跟你解释,回头你就知道了。”说毕,也不等小谢再问,旋即化作一道白光从窗户中闪出。 还没半柱香功夫,狐狸又折返回来,小谢诧异地问道:“不是说明天早上才回来吗?” 狐狸道:“我另想起一件事来。”边说边跑到床边,将被子铺好,又将两个枕头塞进被子里。 小谢见他不知把一包什么东西塞进了被子里,好奇地问道:“你在做什么呢?” 狐狸笑道:“晚上说不定有‘朋友’过来拜访呢。”又嘱咐小谢道:“今天晚上你要警醒些,不要睡在床上。那边有一个大衣柜,待会儿熄了灯,你且在那里将就一晚。晚上不管有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也不要出声,听明白了吗?”小谢点点头。 狐狸去后,小谢独自在屋中坐了一会儿,甚觉困倦,便熄了灯准备睡觉,心中暗想道:狐狸喉咙里不知卖的什么药,古里古怪的,还非要她晚上睡在衣柜中,暂且听他的,看看到底有什么玄机。于是便打开柜门,躲了进去,只留下一条小缝。 到了后半夜,小谢正睡得迷迷糊糊,突然听到房中窸窸窣窣的似有声响,小谢还以为是老鼠,透过小缝一看,却见一个黑影走了过来。小谢吓了一跳,屏住呼吸,透过小缝看他意欲何为。 只见那黑影径直走到窗前,举刀往床上猛刺了几下,闷笑道:“叫你小子猖狂,让你知道知道谢大爷的厉害。”说罢,在屋内环顾一圈,自言自语道:“奇怪,那小子明明还有个仆人,怎么不在屋里?” 小谢闻言,赶忙捂紧了嘴巴,心想:这可不妙,倘或叫他知道自己躲在柜中,必然被他杀人灭口。这样一想,连大气也不敢多出。 好在那人只是略翻寻了一会儿,见找不到人,便自语道:“算了,既然已经杀了那小子,料想那随从也耍不了什么花样,明日郡守查起来,正好把杀这小子的罪名全推到那随从身上。”说罢,便又翻窗出去了。 小谢等了良久,见别无动静,才敢从衣柜里出来。借着些许微光往床上一看,见被子上早已被捅了几个大窟窿,上面不知染了什么东西,湿漉漉黏糊糊的一片。小谢心里害怕,心想,倘或那人再折返回来,自己怕不是他的对手,还是等狐狸回来再说,于是又躲回衣柜中。 第二天一早,小谢便被门口的敲门惊醒,心想,莫非是狐狸回来了?正要跑出去开门,转念一想,狐狸来去从来不着痕迹,何必敲门,不禁起了疑心,问道:“是谁在外面敲门?” 一个声音答道:“我是谢参军,奉郡守之命,请张公子到府衙堂前一叙。” 小谢一惊,这声音分明就是昨晚那个黑衣人。因想到狐狸千叮咛万嘱咐,不可叫人知道他昨夜不在之事,心内十分发愁,胡乱应道:“且略等等,我家主人还未起床,等他梳洗完我们再去参见郡守。” 那谢长儒闻言,道:“既然如此,我们就在此恭候,你们什么梳洗完,我们什么时候起身。” 小谢心想,这可糟了,他们堵在门口,狐狸要想进来也不容易,自己又出不去,倘或他们等得不耐烦了硬闯进来,自己该如何解释狐狸不在的事呢?苦思冥想了半日,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来,愁得额头冒汗,只盼狐狸快点现身好来救自己脱困。 那谢长儒料定狐狸已死,知道小谢交不了差,故意在门外催促道:“好了没?大男人家的,又不用擦脂抹粉,怎么穿个衣服也那么慢?”又让人使劲敲门。 小谢实在没办法,只好扯谎道:“我家公子今日身体不适,请转告郡守,我们一会儿再去。” 谢长儒心中暗自冷笑,道:“我们奉郡守之命,就算张公子病了,也得抬去郡守跟前,既然如此,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说罢便命人用力踢踹房门。 小谢吓得瑟瑟发抖,正不知所措之际,房门已被人一脚踹开。谢长儒带着一伙人一拥而入,有几个抢先到床上翻检了一遍,前来禀报道:“启禀参军,床上没人,只有一滩血迹。” 谢长儒闻言一愣,又嘱咐众人道:“在房里各处仔细搜寻一遍,什么柜子、箱子都打开来看看。”众人依言,翻箱倒柜地找了半日,始终一无所获。 谢长儒也起了疑心,亲自搜寻了一遍,还是一无所获,于是扭住小谢,质问道:“说,姓张的小子到哪里去了?” 小谢被他扭得手疼,反问道:“他去哪儿了,你不知道么?” 谢长儒一愣,旋即冷笑道:“笑话,本参军如何得知。你一晚上都和他待在一处,你会不知道?” 小谢不知如何回答,干脆咬紧了牙关不答。谢长儒见状,命手下众人将她扭送至郡守跟前。 第33章 嫁祸于人 郡守一听狐狸失踪了,心下一惊,暗想狐狸莫非是连夜通风报信去了? 只听那谢长儒道:“义兄莫要惊慌,愚弟在那姓张的小子床上发现了一滩血迹,依愚弟之见,姓张的这会儿只怕早已身首异处了。” 郡守一愣,问道:“贤弟如何得知?” 谢长儒道:“义兄昨晚不是送了那姓张的五十两黄金吗?愚弟方才与众人在屋中搜寻了个遍,非但姓张的不见了,连那五十两黄金也不翼而飞。料想是这仆人见财起意,趁夜半无人,杀了主人,再将尸首和黄金都藏在某处。义兄只消仔细审问审问他,必能有个水落石出。” 原来郡守早已发觉小谢头上、身上均裹了厚厚的白布,行为举止甚是古怪,只是昨日不及细问,如今听谢长儒一番分析,更觉得小谢可疑,遂命人将小谢押上前来,讯问道:“快说,是不是你图财害命?如若不是,你家主人和黄金现在何处?” 小谢百口莫辩,猛摇头道:“我什么都没做过,要谋财害命的另有其人,就是这个人。”边说边指向谢长儒。 谢长儒冷笑道:“方才我与众位兄弟都是一同进的屋里,大家都可作证,哪里来的时间杀他?” 小谢道:“你不是刚才动的手,是昨晚半夜去的,我认得你的声音,就是你往床上刺了好几刀,床上的血迹,想必就是那时候来的。” 谢长儒闻言一惊,心想:我昨日行凶时,屋里明明没别人,这仆人如何得知是我做的? 郡守听了两边说辞,正狐疑之际,只听郗英道:“贤弟不用听这刁仆狡辩,三弟昨晚一晚上都在我房中研究军事布防,我可以为他作证,什么半夜杀人,都是一派胡言。” 谢长儒闻言,连连点头道:“正是正是。我们兄弟二人为了能助郡君举事,连夜商讨破敌之计,寸步也未离开过。” 郡守亦知他二人有“亲亲相隐”之嫌,听了这话并未则声。郗英见郡守眉头深皱,知道他对这套说辞并不深信,于是便转移话题道:“贤弟,愚兄看这仆人十分古怪,他身上包裹得密密麻麻也就算了,怎么头上也裹得密不透风?不如把他身上的布拆下来看看,看看里面究竟藏得什么端倪。” 郡守听了,点头称是道:“兄长所言甚是,我也早觉得他古怪。”于是便命小谢将身上包括的白布拆下,露出真面目来。 小谢心中暗暗叫苦,暗想道:若是叫他们见到自己这副人不人、猴不猴的模样,纵使自己有一百套说辞,别人也定然不信了,肯定会把她当成妖怪就地处决,可恨被那些人扭来时来不及拿包袱,连包袱里的匕首和判官笔也用不得,否则或许还有逃生之机。 郡守见她不肯动弹,便命人上去强行拆下白布。小谢不过是个弱女子,哪里挣脱得了,被几个军官七手八脚地就把头巾给剥掉了。众人一看小谢的面目,都倒吸一口凉气,惊退开去。郡守看见眼前这个毛脸毛嘴的怪物,也吓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谢长儒见状,更为得意,煽风点火道:“看吧,果然是个妖怪。那姓张的说不定就是让它给吃了,怪不得死不见尸呢。” 小谢怒道:“你才是妖怪呢!我是因为……因为……”她也不知要如何解释自己的怪样,那郡守才会相信,说来故事又长,一时竟语塞。 郗英在旁冷笑道:“贤弟,看来这件事情已经可以结案了。未免妖物为害百姓,还是尽早将其杀死,以绝后患。” 郡守心中害怕,唯恐小谢施展什么妖术将自己也给吃了,迟疑着不敢行动。郗英看出他心中疑惧,便道:“贤弟不必害怕,愚兄和三地先前也曾学习过一些方术,擒拿这些小妖不在话下。”说罢,只轻轻一指,小谢身上立马被一条绳索团团捆住。 郡守见了,忙赞郗英道:“贤弟果然厉害,但不知如何处置这妖怪?” 郗英道:“普通的兵刃只怕难以将这怪物杀死,不如用火烧。” 小谢闻言大惊,心想这人好心狠手辣,自己并不曾与他结仇,纵使自己真是妖怪,也不必这般施以极刑吧? 郡守听了郗英所言,点头称是,当下便命人架起火堆,要将小谢绑在柱子上活活烧死。小谢心下暗想,这回倒好,没死在妖怪手里,倒死在这些人的手里,却到何处伸冤去? 正绝望之际,只听一人高声道:“出了什么事,这样大动干戈的?”众人抬眼一望,不是别人,正是狐狸。 小谢心中暗叫:你可算是回来了,再迟一步我就要被烤焦了! 郡守等人见狐狸没死,都吃了一惊,那谢长儒更是傻了眼,与郗英面面相觑,那眼神分明在说:“我明明往他身上捅了好几个窟窿眼,怎么他又活过来了?” 只见狐狸不紧不慢地走到众人跟前,故作惊讶道:“郡君,好好地为何要将我的仆人绑在柴堆上?” 郡守见状,满腹狐疑地看看狐狸,试探着问道:“你是人是鬼?” 狐狸闻言,笑道:“听说鬼魅是没有影子的,幸而今天是晴天,郡君大可到太阳下,看看在下是否有影子。” 郡守听了,见他果然身后有影,才确信他是个大活人,便又问道:“先生方才往何处去了,为何遍寻不见踪影?” 狐狸有条不紊地答道:“今日早起,见郡君府上的花园别致清幽,便往花园中散了散步,进了花园,一时被风光迷住,是故姗姗来迟,没想到却闹出这样的误会来。” 听了狐狸一番问答,郡守心内不禁埋怨起谢长儒等人谎报军情,弄出一场闹剧,害自己丢了脸。郗英看出郡守心内所想,上前对郡守道:“大人,即便这仆人没有谋财害主,可它满身毛发,还有一条尾巴,怎么看也不像个常人,依我之见,还是应该将它烧死。” 小谢闻言,心中暗暗骂道:我何曾得罪了你,你怎么就非要置我于死地不可? 第34章 白民乘黄 郡守听了郗英所言,心中多有迟疑。只听狐狸道:“郡君容禀。我这仆人虽然天生容貌怪异,不过我敢用性命担保,她绝不是个妖怪。非但不是妖怪,她还是个神兽。” 郡守闻言,问道:“是何神兽?” 狐狸道:“晚生幼时曾游历西海诸国,其中有一个小国名叫白民国,国中有一种神兽,名叫‘乘黄’。乘黄现世,必有祥瑞。晚生有幸,经高人指点捕获了一只乘黄,就是它了。”边说边指向小谢。 小谢一脸懵然,心想狐狸指鹿为马的本事真已经练到炉火纯青的境界。 郡守又问道:“既然是主祥瑞的神兽,为何要用白布紧紧裹住,不让众人见到?” 狐狸道:“大人难道没听过‘财不外露’吗?这神兽人人都觑视,倘或让别有用心的人知道在我手中,只怕我性命难保呀。” 郡守听了,半信半疑,只听那郗英冷笑道:“大人别听他胡扯,那神兽乘黄浑身白色,背上还长着两只角,这仆人哪一点相像?” 狐狸听了,反问郗英道:“莫非郗参军也去过白民国?” 郗英哼了一声,道:“虽未曾去过,却也听过乘黄的长相,和你所言完全不同。” 狐狸笑道:“郗参军见多识广,怎么连‘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这八个字都不知道?你既没见过,只是道听途说,怎么就敢一口咬定我所言不实?莫不是因为昨天论辩输给了我,你心生嫉妒,故意陷害我的仆人是妖怪,好让我失欢于郡君,你们兄弟二人再从中渔利?你们这样嫉贤妒能,冤枉了我是小事,若耽误了郡君的大事,只怕你们万死也不能谢罪吧!” 郗英被狐狸反将一军,忙向郡守表忠心道:“郡君明察,我兄弟二人对郡君一片赤子之心,跋山涉水远道而来只为助郡君举事,郡君切不可受小人挑拨,怀疑我们的忠心。” 狐狸冷笑道:“谁是忠心为主,谁是包藏祸心,郡君心中自有一面明镜。” 郡守听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早已没了主意,忽见门口有人来报,说是某某密探回来了。郡守一听,如同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忙命人传密探进来。郡守与密探在屏风后私语片刻,突然黑着脸出来,命人即刻将郗、谢二人绑住。郗、谢二人不知所以,一面挣扎,一面疾呼。那谢长儒眼珠凸得比往常更大了,大声质问郡守道:“大人,不知我等犯了何罪,要这样对待我们?” 郡守冷笑道:“若非本官派出密探前往南伊郡打探消息,差点就上了你二人的当!”原来据那密探回报,郗、谢二人乃是南安郡守派来的奸细,目的就是怂恿滽州郡守起兵造反,他好以逸待劳,歼灭滽州郡的府兵,再以平叛之功上报朝廷,来个连升三级。 郗、谢二人闻言,都大呼冤枉。郗英道:“这必定是小人从中作梗,用反间计坏我兄弟情义,贤弟若听信他们的话,才是真上了大当!” 狐狸在旁煽风点火道:“大人,这两个奸细巧舌如簧,宜速速处决为是。倘或一时心软留下活口,他日,他们必然联合南伊郡守反咬您一口。这两人曾做过您的幕僚,又与您以兄弟相称,朝廷必然相信他们的供词,到时候大人您可就腹背受敌了。” 郡守听他说得有理,心中暗想,事到如今自保要紧,宁可错杀他两个,也不能将自己一家的身家性命给押上。于是当下便要将郗、谢二人推出去斩首。 郗、谢二人见事败,哪里肯束手就擒,当下施展手脚,将扑上前来的军官们打了个七仰八叉。那谢长儒眼睛瞪得通红,向那郡守喝道:“好你个老贼,还没过河就想拆桥,你想要我们兄弟的命,我先要了你的命,我再来弄个郡守当当!”说罢,就持刀往郡守身上砍来。 郡守吓了一跳,本能地向后一躲,那谢长儒的大刀只砍中椅背,顿时将椅子劈成两半。郡守见他已发了狂,吓得浑身战栗,忙不迭地命众士兵上前抵挡。 狐狸在旁冷眼观战,见郗、谢二人功夫了得,大有以一敌百之势,深恐郡守不能抵挡,反连累了自己,赶忙趁众人不背偷溜出来。因见小谢还被捆在柴堆上,狐狸便一边用佩剑割断绳子,一边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快跑吧。” 小谢正要和他一起逃跑,忽的想起随身所带的包袱还放在房里,便要跑回去先拿包袱。 狐狸急得跺脚,道:“哎呦哟,都什么时候了还顾着行李呢,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小谢道:“包袱里并没有钱,可是有我爹爹的匕首,山神爷爷送的判官笔,还有老梧桐爷爷送我的两件宝物,我说什么也不能丢。况且那蛇皮袋子还在包袱里呢,倘若连那个也丢了,我还怎么救姥姥,活着也是白活了。” 狐狸狠狠地翻了她一个白眼,却也无可奈何。原来要去后院的房间,必须先经过穿堂,可是郗、谢二人早已在穿堂内与郡守的将士们打作一团,进出不得。小谢几次欲待冲进去,都被搏杀得躲了出来。小谢无奈,只好先躲在一个矮凳底下,打算瞅准时机冲将过去。她正欲起身,忽然被一只手使劲拉住,只听狐狸道:“不要命的笨丫头,包袱我给你拿来啦!” 原来小谢情急之中忘了狐狸会穿墙打穴之术,这会儿才猛地想起来,情不自禁地抓住狐狸的手,喜道:“太好了!我怎么给忘了,你是狐仙嘛。” 狐狸难得听她由衷地褒奖自己,心中不禁暗喜,面露得意之色道:“你本来就很健忘。区区小事,本上仙勾勾小手指就办到了,何用脑袋往兵刃上撞。” 小谢正欲同狐狸一起离去,转头见郗、谢杀已红了眼,满堂将士死伤者无数,不免动了恻隐之心,拉住狐狸道:“上仙,上上上上仙,你发发慈悲,救救这些军官吧。他们也是血肉之躯,也有妻儿老小,再这么打下去,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要无辜受害。” 狐狸嗔怪她道:“你疯啦?刚才那些人还嚷嚷着要把你烤了,你这么快就失忆啦?”小谢道:“他们也是奉命行事嘛。再说了,我这个怪样子,别人把我当成妖怪,也不奇怪。” 狐狸有些生气,讽刺她道:“你可真是菩萨心肠,要救你自己救,我可不救。” 第35章 智取犀渠 小谢见状,知道以狐狸的秉性一定会隔岸观火,于是也不管他,径自从包袱中找出判官笔,用凳子做掩护,慢慢接近打斗的中心。正好瞅见谢长儒身后有个空隙,小谢便鼓足勇气,握住判官笔化成的利剑,冲过去用力一刺,正中谢长儒背心。 只听那谢长儒“哇呀”一声惨叫,身子顿时瘫软下去。原来那郗、谢二人并非凡人,普通的刀叉剑戟最多伤他们皮毛,于要害却无关碍,故而他二人与众人缠斗时,只重攻、不重防,没料想被小谢这么一刺,那利剑竟穿胸而过,登时结果了谢氏性命。 那郗英见状,也大吃一惊,大吼道:“贤弟!”众人再看时,那谢长儒已化作一只獳犬趴伏在地。众人见它背上长着细密的鳞片,身上的毛又粗又硬,就像野猪的猪鬃,都纳罕称奇。满座中唯有狐狸识得此兽,知道它名叫“[犭颉]”(音斜),也是上古灵兽之一。 郗英见谢长儒已死,顿时发出狂力,用腹中之气大吼一声,直震得人肝胆俱摧,屋宇顷刻间崩塌下来。若非狐狸反应得快,拉住小谢往外狂奔,小谢此时早已被倒塌的房梁压成肉泥。 小谢好不容易跑到空地上,犹有余惊,忽觉地动山摇,整个地面都晃荡起来,转身一看,不禁叫出声来——只见一只青黑色的巨牛正向举蹄向众人踏来。那青牛约有一丈来高,三丈来长,不知有几千吨重,一蹄子下来,便将人碾成肉饼。众人见状,皆知不堪与战,都丢兵卸甲,奔走哀号,唯求保命。 小谢见了这巨兽,也吓得不轻,只觉腿下发软,无力再逃。那青牛在人群中瞅见小谢,想起方才杀弟之仇,如何肯息,举蹄便向她踏来。说时迟那时快,忽见从包袱中飞出一个黑影,往那巨兽脚心猛地一咬,那巨兽登时疼痛难忍,发出如婴儿啼哭般尖利刺耳的叫声来。那黑影却倏忽一闪,又闪回了包袱中。小谢这才反应过来,原来那黑影正是妖后给的那条小黑蛇。 小谢正在愣神,忽觉有人用力地拍她的背,回头一看,正是狐狸。狐狸冲她嚷道:“再发呆就让那妖怪踩死啦,还不快跑!” 小谢回过神来,不禁哭道:“我脚上发软,跑不动了。” 狐狸见了,苦笑不得,只好背起小谢,口中碎碎念道:“我真是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到你家里去躲雷劫,早知今日,还不如当日就让雷公电母把我给劈死好了。”小谢听见他抱怨,哭得更伤心了。 谁知狐狸背起她没跑出几步,那巨牛就已经追了上来,边往他们身上踩,边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多亏狐狸左突右窜才死里逃生。狐狸本来极为灵敏,可因为此时背着小谢,着实拖累了他,行动也不由得迟缓起来。 眼看那巨牛蹄子就要踩将上来,小谢突然撞到狐狸背上所背的包袱中一个硬硬的东西,小谢一个激灵,认出那是吉神泰逢所给的虎纹弓,想起泰逢曾嘱咐她,此弓可用来降伏神兽。小谢猛然醒过神来,心想与其一死,不如与那妖怪拼了。便拿出虎纹弓,半回过身,使出全身之力拉开弓,以判官笔为箭,奋力向踏来的牛蹄正中心射去。那箭如添羽翼,直直地往方才小蛇所咬的伤口飞去,只听那巨兽一声惨叫,利箭已深深没入蹄中。 狐狸正没命得逃窜,忽听背后呼啦啦一声巨响,回头一看,那巨兽被神箭所伤,已轰然倒下。狐狸停下脚步,躲在一旁,见那青牛匍匐在地,鼻中不停地喘着粗气。狐狸见了,自言自语道:“乖乖,我可算是知道,什么叫生死悬于一线了。” 小谢见这么个庞然大物仰卧于路旁,正不知所措之际,忽见云层中闪过几道白光,伴随着电闪雷鸣之声,两只斑斓猛虎拉着一架五彩神车穿过云层飞来。小谢一惊,仔细看时,正是那日在和山所遇到的吉神泰逢。 泰逢将衣袖一挥,那青牛的伤口瞬间不再流血,袖子再一挥,青牛已踏上云彩,温顺地匍匐在天神的脚下。 泰逢见已收伏犀渠,便对小谢道:“这蠢物最喜兵祸,凡到之处,必生战乱,这次你们能将它收伏,阻止了一场战祸,实属功劳一件,我就将九都之水赐你吧。”说罢,将衣袖一挥,顿时天降甘霖,洒在小谢身上。小谢再看时,身上密密麻麻的毛发已然褪去,那恼人的尾巴也不见了。 小谢见恢复人形,喜不自胜,忙向泰逢神磕头道谢。狐狸在旁问道:“那妖兽为祸人间,不知害死了多少人,大神为何不惩治它,还要帮它治伤?” 泰逢神听见狐狸质问,笑道:“战祸原是因人心的贪婪而起,它不过是推波助澜而已,倘或人人心内向往和平,它又能掀得起什么风浪呢?况且,这蠢物还有些蛮力,我要将它拘去帮助我的子民耕种。”说罢,便和他的五彩神车一起,消失在了空中。 小谢再看手中,那虎纹弓也已然消失不见,只有方才射入牛蹄中的判官笔纹丝不动地回到了包袱里。狐狸见状,不满道:“这么虎尾巴神仙忒小气了,一把破弓送你就送你了,竟然还要再收回去。” 小谢嗔怪他道:“你可别胡说亵渎神灵,人家早就说了,虎纹弓是暂借我降伏犀渠的,现在既然已经收伏那妖怪,宝物自然要收回的。”狐狸听了,很不以为然。 小谢仔细检查了一下包袱,里面的东西都完好无损。她又打开蛇皮袋子一看,见那小蛇通身的赤红斑点又多了好几块。 狐狸道:“这小东西比你机灵多了,方才房子倒塌前,我看到它飞到地上把那姓谢的身上的血也吸食了个痛快。” 小谢点点头,道:“是了,方才若不是它先飞上去咬了青牛怪一口,我这会儿恐怕已经被牛蹄踩成肉酱了。”又问狐狸道:“这会儿怎么办,咱们还回郡府衙门吗?” 狐狸道:“那儿现在早已乱成了一锅粥,还回去干嘛。绝影还在客栈的马厩里呢,我们欠人家的房钱也没结,还是先回客栈去吧。” 小谢觉得有理,便同狐狸一道往客栈走。 第36章 反间计不战而胜 路上,小谢对狐狸道:“昨晚上好险,我躲在柜子里,亲眼看到那姓谢的提刀在被子上砍了好几个窟窿眼,幸而你有先见之明,不然的话,那窟窿眼可就长在我身上了。” 狐狸笑道:“我早料到他两个嫉贤妒能,见我才能高于他们,到了晚上必要来房中加害,所以就在床上放了一个血包,那姓谢的几刀戳中血包,还以为真把我给杀了。”小谢心中暗想,怪不得床上有黏黏糊糊的东西。 狐狸又道:“要不是这招偷梁换柱,又怎么能教他们这么快露出马脚。说来那姓谢的还是你的本家,果然跟你一样呆头呆脑,我不过略施小计,他就中招了。” 小谢心中腹诽道:谁要和他做本家。不过她不想和狐狸拌嘴,便转口问道:“话说回来,你昨晚上到底做什么去了?” 狐狸笑而不语。小谢知道它又要卖关子,便故意不再追问,狐狸见状,反而自己开口道: “你还记得我昨日见那郡守时曾告诉他,我是在南伊郡听得他要起兵造反的消息。谋反是大罪,倘或事先已走漏了风声,多半不能成事,不仅如此,还要抄家诛族,那郡守听了我的话势必起疑。我料定他晚间必会派出探子往南伊郡打探消息,所以就先去滽州郡往南伊郡的官道上等着。 “我先是抓了一群老鼠,将他们变作牛群的模样,然后再摇身一变,将自己变作一个牛倌儿。等看到有骑马的军官赶来,我就故意赶着牛群往官道上走。那军官见我挡了他的道,起先十分生气,后来又十分诧异,问我星夜赶牛,是要去哪里?我就回答他说,南伊郡太守正在备战,四处征集牛、羊等物资以供军用,因为我姐夫是军队里的伙夫,就把这个好去处告诉了我,让我赶着牛羊往南伊郡去,好领赏哩。那军官起初不大相信,我又拿出怀里的黄金——那原是滽州郡守昨晚送我的,对那军官道,‘你瞧,这里才是定金,等我将所有的牛羊都送去后,还有重赏哩。’那军官见了黄金,这才有些相信了,又问我南伊郡守因何备战。 “我见机会来了,便对那军官道,‘听说滽州郡的郡守要造反,起头就要攻打南伊郡,郡守是听了两位军师的话,才准备了军队,以防滽州郡来突袭的。’那军官一听大惊,道,‘这话净是胡说!’我又说,‘这可不是胡说,我姐夫亲眼见过那两个军师,一个叫什么西参军,一个叫什么东参军,反正都厉害得很,不仅能呼风唤雨,还对滽州郡的事了如指掌。’那军官一愣,问我道,‘你说的两位军师,一个是郗参军,一个是谢参军吧?’我一听,故意道,‘是了是了,小人记不大清,还是军爷说得对。’说到这里,那军官已确信那郗、谢二人是南伊郡派来的奸细,早已将滽州郡的布防等出卖给南伊郡守,于是便急急忙忙扭转头回滽州郡来报信了。” 小谢一听,恍然大悟道:“怪不得那郡守突然变了主意,反将郗、谢二人当奸细抓起来,原是是你从中捣鬼。不过也得亏你回来得及时,再迟一步,他们就真把我当成妖怪给烧死了。” 狐狸听了,捂着嘴发笑。 小谢心下生疑,问他道:“你笑什么?” 狐狸笑道:“其实我早回来啦。不巧回来时,正好见那姓谢的带人堵在门口,我怕被他识穿我的法术,所以一直躲在暗处观察。他们在堂上讯问你时,我本可以现身,只是突然想到,不如看看你会如何应答,于是便躲在一旁偷看。没想到你笨嘴笨舌,连替自己辩解都不会,明明是清白的,却被人三言两语就定了罪,真是笨呐。” 小谢道:“我只有一张嘴,他们那么多张嘴都咬定是我,叫我如何辩白?更何况,以我方才那副怪样,要叫人相信也不容易。” 狐狸摇头叹气道:“所以单凭表象就给人定罪是多么可怕!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人是这么被冤死的。” 小谢听了,点点头,道:“还是要多谢你救了我。” 狐狸嘻嘻一笑,道:“我原来打算吃烤乳猪的,后来一想,这又不是乳猪,分明是只猴子,猴子的肉又酸又难嚼,我不爱吃,还是算了吧。”小谢一愣,过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狐狸又在讥诮自己,又好气又无奈。 二人一回到客栈,便见到一群清客相公又聚在茶座上大说大话。狐狸侧耳一听,只听一人道:“听说了么,郡府衙门里出了大事,听说郡守大人得了失心疯,见人就乱杀乱砍,杀了好多人,他自己也叫人杀死了,现在郡府里全乱了。” 另一人道:“你听岔了,不是郡守失心疯,是郡府里来了一群妖怪,听说吃了好多人,还有只大妖怪,有十层楼那么高,一脚下去,把郡府的房子都压塌了,郡守也被房子压死了。” 还有一人道:“你们说得都不对,我听说是南伊郡的人知道郡守要图谋不轨,派了几个刺客来刺杀郡守,郡守发现以后就跟他们打了起来,后来刺客虽然被杀死了,可是郡守自己也伤重不治,现在府里正给他处理后事呢。” 一群人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好不热闹。狐狸道:“这些街谈巷议,最喜欢掐头去尾,以讹传讹,真是无聊透顶。” 小谢道:“他们都是听到了只言片语,再凭借自己的想象附会夸大一番,所以每个人的话听着似乎都有些真,但仔细一看却全是假的。” 狐狸冷笑道:“传谣的人是骗子,信谣的人是傻瓜,鉴定完毕。” 小谢又问道:“无论如何,那郡守确实是死了,这里不会再打仗了吧?” 狐狸叹气道:“暂时估计是不会打了,以后么,不好说。那虎尾巴神不是说了么,只要人心里有贪念,就会有战争。” 小谢皱眉道:“那老百姓岂不是很可怜?” 狐狸道:“那有什么办法呢,你没听过么,‘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对那些大人物来说,老百姓的命本来就和猪狗没有区别。”小谢听了这话,心里很不舒服,一下子却又不知道如何反驳。 第37章 妙评点金术 狐狸见日近晌午,便又命店小二准备了一桌丰盛的午餐,与小谢二人饱食一顿,稍作整顿,便准备上路。到了结房钱时,狐狸故意将小谢支开,叫她去马厩里牵绝影出来。小谢满以为他要用郡守给的黄金来支付,不疑有他,便自去马厩中。 谁知狐狸却从囊中掏出一块五两的银子——正是前番小谢让他留给刘遇的其中一部分银子,将银子递给小二,爽快地说道:“除了房钱、菜钱,其余的就算是打赏你的。”小二闻言大喜,又把狐狸从头到脚恭维了一番,说得狐狸心下大快,又赏了他一两银子。 狐狸结完房钱,阔步走到门前,小谢已牵着马在外面等了。二人一面走,小谢一面问狐狸道:“那五十两黄金,你都给那小二了?” 狐狸道:“这是住的陈阿娇的金屋吗?三两日房费,哪用得着那么贵!” 小谢道:“既然有结余,依我的想法,还是留给这里的老百姓吧。这些钱,本来也是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应该‘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狐狸瞪大眼睛看着她,面露惊愕之色,道:“凭什么?我大晚上来来回回跑了几百里的山路,还不能弄点辛苦钱了?你的钱我不管你——你也没有钱,我的钱你也休想管。” 小谢见他边说边捂紧了兜囊,心想:狐狸可真像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一说到钱就两眼发红。 狐狸见小谢欲言又止,问她道:“你想说什么?” 小谢迟疑片刻,道:“你既然这么爱财,又那么擅长变化,干嘛不干脆变点金子、银子出来,非要占别人便宜呢?” 狐狸不屑道:“你懂什么。变化的本事有许多层,入门的一层可以变成石头、草木这种不动的东西,再高一层可以变成鱼虫、鸟兽,再高一层,就像我这样,可以任意变成人的形状,再往高去,还可以变成世间任意一种物体。可是这些东西说到底都是障眼法,任他再怎么变,终究还是要变回本相的,譬如我现在把砖块变成黄金,只消过一炷香的时辰,又要变回砖块。可点石成金术就不一样了,若是学会这门法术,只要你的手指轻轻一触,世间所有的东西都会变成金子,而且再也不会变回去。” 小谢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学点石成金术呢?” 狐狸道:“我在山中修道时,我师父曾问我要不要学这门法术,我那么爱财,当然说,‘要要要,快教我吧!’ “师父听了以后,就对我说,‘你先别忙着答应,为师的话还没说完哩,那点石成金术虽然厉害,却有很多副作用,要是修习得不好,只怕是祸不是福。曾经有一个樵夫,日子过得非常困窘,为了变富有,他就向我来学点石成金术。他在山中勤学苦练了很久,终于学成了这门功夫,我见他的功夫还没有练到家,不能自由控制,就叫他暂时不要下山去。可是这樵夫太过思念家人,有一天就偷偷跑下山去家里看望他的家人。他的一双儿女许久没有见到他,一看到爹爹回来,就立马上来抱他,就在他手指触到的一瞬,他的儿子女儿就全部变成了金人。他的妻子看到这个场景,上来抱住已经没有气息的孩子放声大哭,他正想安慰妻子,可是手指一碰,他的妻子也变成了一尊金像。一刹那间,这个樵夫就失去了所有的亲人,变成了一个孤家寡人。樵夫看着已经死去、再也无法回生的妻儿,心里十分后悔,拿起刀就把自己的金手指给砍了下来,从此以后只安心做一个普通的樵夫,再也不幻想能够点石成金了。还有一个渔夫也曾向我学过点石成金术,他比这个樵夫还惨,学到一半以后,他发现自己再也没法吃东西了,因为所有的水喂到他的嘴里都变成了金沙,所有的食物喂到他的嘴里都成了金块,后来他就只能饿死了。’ “我师父说完这些话又问我,‘现在你还想学吗?’我听了,头都要摇成拨浪鼓了,忙不迭地说,‘我不学不学啦。倘或把其他的狐狸都变成了金狐狸倒还罢了,要是把吃的东西都变成了金子,那我可受不了,金块那么硬,我的牙齿都要硌掉了。’所以,我就一直没学这门法术。” 小谢听完狐狸的自述,不禁笑道:“原来如此。不过你就没想过,或许你师父只是为了吓唬你,才故意编那两个故事给你听的,就像你经常编故事吓唬我一样。” 狐狸一愣,道:“我师父是高人,是不会说谎的。”其实他心里暗想:这老头子确实比我还奸诈一百倍,要说他骗我,倒也很有可能,不过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他没有骗我,我岂不惨了。狐狸心里虽然这么想,可因为要在小谢面前自夸是上仙,那上仙的师父自然不可太寒碜,必然是要比上仙更高的高人,才配得上他自己的身份,所以在此也不免将它的师父也拔高些。 小谢又道:“那照你这么说,这世间就没人会点石成金术了?” 狐狸道:“那倒也不然,有些法力高深的神仙就会,我师父也说他会,虽然我从来没见他用过。想来只要能用意念控制住自己的法力,就不怕会因此术带来危害了。不过那些法力不足的凡人,还是不学的好。” 小谢点点头道:“所以凡人要想靠一根金手指一夜暴富,可能性实在是微乎其微,还是靠自己勤勤恳恳来得靠谱。” 小谢与狐狸一路前行,不知又过了多久,来到一处地界。小谢见半道走来一位老者,便下马上前询问道:“老人家,请问这里是什么地界?” 那老者看了她一眼,道:“姑娘是远道来的吧,这里叫作榖城县,乃是当年留侯埋葬黄石公遗骨之处。” 小谢听了一愣,狐狸在瓶中提醒她道:“留侯就是张良,黄石公是在下邳赠他兵书的古怪老人。”小谢虽然没读过书,但张良的大名还是如雷贯耳,知道他是帮助汉王刘邦夺取天下的第一大功臣,听见这里有张良旧迹,心里不禁肃然起敬。 那老者问她道:“小姑娘,你要往哪里去?” 小谢道:“往前头住店。” 老者道:“我给你指条明路,你往东、往南、往北都可以,但是一定不要往西走。” 第38章 狂蜂漫作满天星 小谢听了老者所言,疑惑道:“这是为何?” 那老者道:“你听我的,准没错。”说罢,便挑上担子走了。 小谢心中虽不知那老者为何有此一言,不过因常听人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所以心下便欲依那老者所言,策马往东而行。 却听狐狸在背后嚷道:“那老头儿是谁都不知道,怎么知道他不是骗你,他说往东、往南、往北都行,偏偏往西不行,依我看,说不定往西才是对头的路,咱们偏往西走。” 小谢狐疑道:“那老人家不像是坏人,我觉得还是听他的好。” 狐狸道:“你忘了我们此行是什么目的了?说不定往西就有妖兽出没呢。”小谢听了这话,觉得似乎有些道理,正踌躇之际,只听狐狸催促道:“快走快走,别犹犹豫豫的。” 小谢无法,只好听他的往西走。走了一会儿,见道旁有人卖香瓜的,小谢见了这些人的打扮,心里十分奇怪——这些人头上都包着黑色的纱巾,明明是大热天,身上却也捂得严严实实。 小谢暗自狐疑,本欲策马疾驰而过,却听狐狸嚷道:“渴死啦渴死啦,快停马,让我下来吃个瓜再走。”小谢无奈,便找了一个阴凉处下马。狐狸遂变作人形,向瓜农买了两个香瓜来吃。 狐狸递了一个香瓜给小谢,自己掰开一个,那香瓜脆甜多汁,狐狸一口咬下去,汁液四溅,十分解渴,不禁连声叫好道:“好吃,好吃。” 小谢在旁,见狐狸的吃相十分不雅,香瓜的汁液糊得满脸都是,手上也流下不少,便提醒它道:“吃得慢些,小心噎着,拿个毛巾擦擦手吧。” 狐狸听了,一边吧唧嘴,一边道:“就是这样吃才香哩。” 忽听到有人大喊一声:“马蜂来了,快跑啊!” 沿路卖香瓜的人一听,瞬间作鸟兽状散。小谢和狐狸正惊惶间,前头已经黑压压地刮来一阵黑风,及到跟前才看清楚,这哪里是什么黑风,乃是铺天盖地的一群马蜂! 小谢吓了一跳,随手抽起包袱里的旧衣服裹住头,躲到旁边的石头缝里。连绝影也被这遮天蔽日的小虫吓坏了,没命地往后头狂奔。只有狐狸手里握着香瓜,一时不舍得丢掉,它又吃得满嘴满手都是,马蜂不妖他咬谁。狐狸正欲躲闪时,脑袋上早已被那些小虫蛰了好几个大包,痛得“哇呀”乱叫,连忙化作一道白光躲进瓶子里,可是有几只马蜂也跟着飞进了瓶口,只听狐狸在瓶中“叽哩哇啦”的一阵怪叫,可是折腾得够呛。 小谢躲在石缝中也吓得不轻,心想,这不知是哪个倒霉孩子捅了马蜂窝,一下子飞出这么多马蜂来,要只是一只两只的蜜蜂自己倒还不怕,可是马蜂的蜂针有毒,这么一大片飞过来,万一身上叫它们蜇上几口,那可就惨了。 过了一会儿,忽听有人说话。小谢竖着耳朵仔细听了听,似乎是在喊她,又见“嗡嗡”之声似乎已经消散,于是壮着胆子回过身来,透过衣服的缝隙瞅了一眼,果然是一个人。只见那人穿着一身青色长衫,手上戴着黑色的手套,举着一个火把,头上和方才卖香瓜的人一样,包着黑色的纱巾。 那人问小谢道:“你没事吧?” 小谢这才知道,原来他方才一直在和自己说话。见周围似乎已无蜜蜂,小谢便将包在头上的衣服稍稍解开了一些,对那青衫人道:“我还好,刚刚飞过去好多马蜂,你有看见吗?” 青衫人点点头,道:“我看见了。就是因为看到这里有人被马蜂攻击了,所以我才举着火把出来看看。你不用害怕,它们已经飞走了。” 小谢虽然看不清青衫人的面目,只是觉得他说话非常温柔和气,顿时就生出一股好感。青衫人见小谢从石缝里爬出来,便问她有没有被马蜂蜇伤。小谢看了看身上倒是没有伤口,只是两只手裸露在外,难免被咬了几口,倒不是很严重。她环顾四周不见狐狸,只隐隐听到有人在惨叫,听着倒像是狐狸的声音。小谢循声找去,果然见变作人形的狐狸,靠在一块大青石背后哀嚎。 小谢一看它的脑袋,吓了一跳,原来狐狸方才被马蜂追着咬,脑袋上少说挨了二三十下,现如今已肿成了个大猪头。 小谢先是一惊,见了狐狸那滑稽的样子,又禁不住“噗嗤”笑了出来。狐狸嘴也肿了,任凭平日里多少巧舌如簧,此时却也说不出来了,见小谢笑她,也只能“哼唧”几声。 那青衫人见了,道:“不好,那些马蜂毒性很大,他被咬了这么多下,怕是有生命危险,快扶他跟我来。” 小谢虽然不认识那青衫人,可就觉得他举手投足给人一种莫名的信任感,又听他说狐狸中毒有性命之虞,便毫不迟疑,扶起狐狸便跟着走。好在这时绝影马也跑了回来,小谢便与青衫人合力将狐狸抱上马,来到一户人家。 只见那家有好几个院落,不同于一般人家,倒像是一户家境殷实的乡绅。青衫人指引小谢将狐狸扶到一个长凳上躺下,命仆人打来一盆清水,帮狐狸擦拭了一下裸露在外的伤口。 一碰到伤口,狐狸就痛得叽哇惨叫,小谢劝慰他道:“你先忍忍。” 青衫人又命仆人把药箱拿来,他先是点燃烛台,将针尖在烛火上灼烧消毒,再叫小谢和仆人将狐狸按住,自己则用银针一一刺破狐狸的伤口,好让毒血流出。狐狸痛得几次要从凳子上跃起,除了头上以外,他颈上、手臂上也都被蛰了好几口,又痛又痒,狐狸正想伸手去抓,被青衫人及时制止道:“千万不可去抓!一旦抓了,不仅毒性会扩散,抓破后皮肤还会溃烂流脓。”狐狸听了这话,才缩回了手。 青衫人又取出药膏,仔细敷在狐狸的脸上、颈上和手上。那药膏散发出一阵怪味,敷在身上却很清。狐狸上了药,顿时觉得舒服了许多,躺在长凳上哼哼。 青衫人为狐狸上完药,看到小谢的手背上也被马蜂咬了几个包,便过来帮小谢也涂上药膏。小谢见他取下头上所包的黑纱巾,这才看清他的长相,原来是一个模样俊秀、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 第39章 青衫客 待青衫人给她上完药,小谢便向他道谢:“多谢公子仗义相救,要不然,我和我的朋友怕是要被马蜂给蛰死了。” 青衫人听了,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你们是远道来的吧?” 小谢点点头。 青衫人又道:“怪不得。我看你们头上、身上都未戴护具,就知道你们一定不是本地人。” 小谢听了,疑惑道:“我正想请教,天气并不冷,为什么这里的人头上、手上都包着黑纱?” 青衫人道:“我们这里,每逢三年就要遭受一次大的虫灾,有时是马蜂,有时是蝗虫,还有蚊蚋、苍蝇、臭虫等等。每次虫灾发作,老百姓都苦不堪言。今年赶上马蜂成灾,许多乡民都被毒蜂蜇伤,甚至还有人因为伤势过重而丧命的,所以大家出门时都很小心,凡裸露的皮肤处,都做好防护,就算待在家里,也是门窗紧闭,以免小虫飞入伤人。” 小谢听了,心下大为奇怪,暗想道:这果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从前在家时,虽也曾听姥姥讲过,庄稼地里闹过蝗灾,把辛辛苦苦播种的谷子吃了个精光,导致那一整年都闹饥荒,不料这个地界,竟然每三年都要遭受一次这样的大害,确实也够可怜的。 小谢见天色已晚,便问青衫人道:“公子,请问这附近有没有客栈?我好带我这位朋友过去休息养伤。” 青衫人沉吟片刻,因见小谢是孤弱女子,狐狸又身负重伤,便道:“你朋友的伤势虽然暂时稳住了,但是,若不每隔两个时辰就敷一次药膏,还是会奇痒难忍,到时候若不慎抓破了伤口,将来就难以愈合了。我家后院现有两间空屋,如果你们不嫌弃,今晚可以在我家暂歇,晚上我让守夜的仆人照顾你的朋友,等明天他的伤势好一点了,你们再上路。” 小谢一听大喜,忙向那青衫人道谢,又道:“公子这样好心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才好了。我叫小谢,还没请您教尊姓大名,日后好图报答。” 青衫人摇摇头:“路见不平,出手相助,这是应该做的,并没有什么可值得夸耀,更不要提报答了。” 小谢执意道:“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是家里的老人告诉我的。你救了我们的命,这样大的恩情,你可以不计较,但我怎么能认为是理所应当的呢?” 青衫人听了,微笑道:“如果你真的心存感念,将来遇到别人有危难的时候,你也能伸出援手,那么就算是报答我了。” 小谢听了,心里很感动,对青衫人更增加了几分敬意。 言谈中方知青衫人姓程,名叫若轩,他家是当地累世的乡绅,父亲几年前已经过世,如今只有他和母亲住在这里。 因他父亲通晓医理,常为乡民举办义诊,若轩也从父亲那里学到了一些医术。父亲过世后,他便继承了父亲的遗志,凡遇到乡民受毒虫叮咬前来求医的,无论贫富贵贱,他都热心帮人救治,分文不取。 若轩让仆人打扫出两间客房,先将狐狸安置妥当,再领着小谢来拜会母亲。 程老夫人是个慈眉善目的老人家,为人也没什么架子,嘱咐若轩好好照顾小谢和狐狸,又让小谢不必见外,只管安心住下,等狐狸的伤好了再说。 一番话说得小谢心里暖烘烘的,暗想道:这家人都是好心肠、大善人,希望老天一定要保佑这样的好人。 是晚,小谢睡在狐狸的隔壁,一晚上都听见狐狸在哼哼唧唧。 第二天一早,小谢起来过去看它,见狐狸摆开大字,横卧在床上,脸上的肿块已经消退了不少,发黑发红的痕迹也淡了许多。 小谢见他已经好转,打趣他道:“谁让你昨天非要吃香瓜,还吃得满嘴满手都是,马蜂不叮你叮谁。” 狐狸听见了,有气无力地哼哼道:“没良心的丫头,下次你被妖怪咬,我一定不救你。” 原来狐狸此时虽然伤势暂缓,但元气尚未恢复,躺在床上不大能动弹,话也说不大利索。 狐狸蓦地想起从前在山上,和一群小伙伴们一起去偷蜂蜜吃,不小心捅了马蜂窝,那时也曾被狠狠蛰过一次,不过比这次还是轻得多了。现在想来,这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兴许已过去两三百年,或是四五百年,连它自己也记不清了。 小谢见狐狸说话中气不足,知道它身子虚弱,便也不再逗它,问道:“你饿不饿,我去找若轩哥哥要点吃的来。” 狐狸听见她叫得亲昵,心里颇有些不满,暗想道:好啊,我在这里受苦,你倒哥哥妹妹的亲热起来,几个意思?遂扭转头,故意不搭理小谢。 小谢不知道狐狸的心思,还以为它只是身体不舒服,径自出门来找若轩。 若轩早已起来,在庭院中晨读。小谢见他十分专注,不太好意思打搅,安静地站在一旁,想等他反应过来发现自己后再上去说话。 谁知若轩太过沉浸在书本中,一直没注意到她,倒是经过庭院的程老夫人看到了小谢,问她怎么站在这里。 小谢听见她问,不好意思地说了原委。 程老夫人笑道:“若轩这孩子,酷爱读书,一看起书来,就是天上打雷他也听不见。” 说罢,便命仆人将早茶、糕点端去狐狸的房间,又拉着小谢到自己房里吃点心。 过了一会儿,若轩晨读完毕,来向他母亲请安,因见小谢也在,便顺便问狐狸的伤势如何。 小谢道:“好多了!你的膏药真有效,我手上的红肿也都消了。”边说,边伸出手来给他看。 若轩听了,突然皱起了眉头。程老夫人见状,问他何事烦恼。 若轩道:“家里治疗蜂蛰虫咬的膏药,剩下不多了。今年的虫灾比往年还厉害许多,好多乡民都被毒虫咬得奄奄一息,膏药的用量也比往年多出许多倍。这样下去,家里剩下的膏药怕是支撑不了多久了,要是虫患再不平息,接下去该怎么办呢?” 小谢闻言,道:“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新配一些膏药,难道是因为药材名贵,开销太大么?” 若轩摇头道:“那倒不是。若能救人,就算开销再大也不足吝惜。可惜的是,这膏药是我父亲传下来的,除了家父以外,别人并不知道如何配制。我近来一直在翻阅父亲留下的医书,发现其中有一节,说到治疗蜂蛰的膏药如何配制……” 第40章 黄石翁 若轩的话未说完,小谢便拍手道:“那太好了!就按书上说的办法来配制膏药。我可以帮忙!” 若轩皱眉道:“药方虽然有了,可是还欠缺其中最主要的一味原料。” 小谢问道:“是什么原料?参茸?灵芝?还是冬虫夏草?” 若轩摇头道:“都不是。是三足龟。” 三足龟这个名字,小谢闻所未闻。若轩道:“我翻阅了很多古籍,查找三足龟的下落,看到一本书中记载,说伊水之中有三足龟的踪迹。” 小谢道:“伊水?伊水离这里不远,我们来的时候还经过过。” 若轩点点头,道:“不过,从来没有人见过三足龟长什么样子,也不知道它是不是真的存在。” 程老夫人心疼儿子,劝说若轩道:“从这里到伊水,隔着好几座山,听说山里面有很多豺狼虎豹,又倘或那三足龟难以制服,太危险了,还是再想想别的法子吧。”若轩听了,犹豫不决。 突然听仆人来报说,门口又有几名被毒蜂蜇伤的乡民前来求诊。若轩忙命拿药箱出来,快步来到前厅,见厅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乡民,身上都被马蜂叮咬得肿了好几个大包。若轩便像前日为狐狸诊治时一般,一一为他们祛毒上药。程老夫人也出来帮忙,又命人拿了一些散碎银钱出来周济乡民。 小谢看了,心里很感动,暗暗想道:倘或我有程老夫人这样的娘亲,有若轩这样的哥哥,就算给我五百量黄金,不对,就算给我五千两、五万两黄金,我也不换。 若轩送走乡民,眉头皱得更深了。小谢猜出他的心思,上前自告奋勇道:“若轩哥哥,你不用担心,我的绝影马是世间最好的马,能日行千里,我现在就骑上它,去伊水给你找三足龟回来。” 若轩听了,有些诧异,道:“你一个小女孩儿,自己孤身来去,也太危险了吧?” 小谢拍拍胸脯,道:“没关系的,就算遇到妖魔鬼怪,我也有办法对付。” 若轩和程老夫人听了,都有些怀疑。小谢也不多说,当下往屋里收拾了包袱,准备只身前往伊水捉三足龟。她方才虽然拍着胸脯向若轩保证,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其实心里却在打鼓——从前捉妖,都有狐狸在旁帮忙,这会儿狐狸受了伤,只能全靠她自己,别说是妖了,万一真在路上遇到凶恶的猛兽,她也不一定能抵挡得住。可是话已出口,不能收回,再则,看到若轩忧心忡忡的样子,她心里也打定了主意要帮他排忧解难,好回报他的恩情。于是乎,不管心里多么没底,也要硬着头皮上。 小谢刚把绝影牵到门口,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她,回头一看,正是若轩。 小谢一愣,以为他有话嘱咐,正要开口叫他不必担心,却听若轩道:“让你一个小姑娘只身去犯险,别说不放心,传出去,我也枉为大丈夫了。方才母亲跟前,不便明说,是怕她老人家不允。我同你一起去吧。” 小谢听到他这么说,心里又惊又喜,暗想自己果真没有看错人,若轩确实是个有担当、讲义气的真君子。当下二人便一同上马,往伊水赶去。 行至半路,来到一座小山前。忽见林中刮起狂风,伴随飞沙走石迎面扑来。小谢心知不妙,果不其然,在那狂风之中奔出一匹怪兽,乍一看像是只山羊,待奔到近前一看,个头却比山羊大出两倍不止。那怪兽头上长了四个尖角,直直向小谢与若轩冲来。 若轩见势不妙,忙调转马头,避开那怪兽的冲击。怪兽见状,四蹄飞出,猛地拦住他们去路。绝影受了惊,一阵嘶鸣,人立起来。小谢眼疾手快,趁势从绝影背上跳到怪兽背上,两手抓住两只羊角,与那怪兽搏斗起来。皮囊中的小蛇也趁此机会飞出,在怪兽腿上狠狠咬了一口。 怪兽看不清被何物所咬,又惊又痛,急低头去看。小谢趁它转移注意,从怀中拔出匕首,一把扎入怪兽颈中。那怪兽吃痛,撒开四蹄向前飞奔,又猛的刹住,把小谢狠狠地甩在了地上。 小谢“哎唷”了一声,再看时,那怪兽却已张开四蹄,用头上的尖角对准她,狂奔而来。小谢暗叫不妙,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若轩调转马头,从侧面奔向怪兽,猛力撞在那怪兽身上。那怪兽被马一撞,失了准星,并未触伤小谢,可是若轩却也因冲击之力,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小谢见状,忙冲若轩喊道:“若轩哥哥,你快骑上绝影走,别管我!” 若轩哪里肯听,上前用身体护住小谢,低声对她道:“一会儿趁它咬住我,你自己快走,一定要抓住三足龟去救乡民。” 小谢见他舍身救人,危难之际还想着救治乡民,不觉眼眶发红。正在此时,那怪兽已向他二人飞奔而来,看那架势,必要将他们抵死而后快。小谢心里害怕,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忽听“砰”的一声,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块黄石,挡在若轩与怪兽中间,那怪兽收脚不住,竟一头碰倒在黄石上,头上的触角已然折了两根。 怪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撞给撞懵了,趴在地上呼呼地喘着粗气,头上的断角处不住地往外冒鲜血。 若轩和小谢也吃了一惊,再看时,那黄石已化作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翁。老翁捋了捋长须,冲他二人微微一笑。 若轩见此人仙风道骨,超然凌驾于凡俗之上,忙上前鞠躬道:“多谢老人家相救,晚生感激不尽。” 老翁微笑道:“小后生,你舍己救人,其情可嘉,颇有当年子房的风范。” 若轩一听,心下一惊,忙问道:“莫非您是……” 老翁笑道:“不错,老叟正是当年留侯张良在沂水桥上遇到的黄石老人。当年,我看他信守承诺,对我这个刁难的怪老头子也能十分恭敬,是个可造之材,便将《太公兵法》和《黄石公略》传授与他,让他辅佐汉王刘邦成就了大业,并和约定十三年后再见。十三年后,他在榖城县遇到我的化身,便将那块黄石立了祠庙供奉,从那以后,我便栖身榖城县,做了一方神祇。” 若轩和小谢不料有此奇遇,忙向黄石翁跪拜。黄石翁叫他们起身,又问那妖兽道:“你是哪里来的妖怪,为何在此为祸?” 第41章 土蝼道破周王事 那怪兽见黄石翁是位仙人,不敢造次,便老实答道:“我并不是妖怪。我的名字叫作土蝼,原来住在昆仑山上,西王母座下。因为偷吃了西王母园中的仙草,得罪了西王母,才被放逐到此处。” 黄石翁听了,捋了捋胡须,道:“怪不得,我见你身上无甚妖气,倒有一道神光。只是,你既沾染了神气,有了灵性,本该一心向道,好修成正果,怎可下届为妖,残害生灵?” 土蝼辩解道:“老仙翁明鉴。这深林之中人迹罕至,我平日不过饿极了,才抓一两只野兽充饥,从未害过人。今日我在林中觅食良久,毫无所获,正饥肠辘辘之际,碰巧见他两个经过,心想这莫非是天意,送他两个过来给我填腹?这才临时起意,并非蓄意伤人性命。” 若轩闻言,问土蝼道:“那么榖城县的虫害,也是你带来的?” 土蝼摇头道:“这与我无关。不信你问老仙翁,我来此地不过两三年的光景,可是榖城县的虫害已经延续好几百年了。”黄石翁听了,点点头,表示认同土蝼说的话。 土蝼又道:“不过,要说起虫害的祸首,我却也知道是谁。” 若轩闻言,忙问道:“祸首是谁?” 土蝼道:“我在西王母座下修行了一千三百年多年,对昆仑山上的隐秘之事多有耳闻。也不知是多少年前,周天子穆王因为有功于社稷,得到了天神赏赐的八匹天龙马。这八匹神马可以日行万里,于是周穆王便驾着它们游历天下,一路向西到了昆仑山。 “西王母见到远道而来的周天子,十分惊诧,念及他是人间帝王,便邀请他到昆仑山瑶池仙境小憩。那周天子姿容丰伟,气度不凡,言谈深与西王母契合。西王母喜爱他,便欲长留其在昆仑山长住,好做对长生不老的神仙眷侣。可是,周穆王却挂念国中事务,执意要回周都镐京。西王母留他不住,只好赠送了他一对青鸟,作为往来传送书信之物。二人依依惜别后,西王母便留在昆仑山,等候周天子音讯。 “谁知那周穆王一去不返,连青鸟也再没飞回过昆仑山。西王母苦等了数百年,终于忍不住,到镐京去一探究竟。到了镐京之后才发现,不仅周穆王早已逝世,连周朝都已不复存在。西王母以为是周天子负心于她,郁郁寡欢,回昆仑山时,途径此处,看到乡民为一对青鸟所建的青冢,这才知道,原来,当年周穆王曾用青鸟寄书信与西王母,谁知青鸟飞过榖城县时,遭到这里的先民误射,其中一只当场就死了,另一只见到伴侣已死,便也触壁身亡,以死相殉。乡民感念青鸟的深情,于是便将一对鸟儿合葬,立冢为祭。 “得知真相后,西王母迁怒于这里的先民。不仅因为他们射杀了神使青鸟,更因为他们耽误了周穆王的书信送达,让一对相爱的情侣从此天人永隔。为了报复榖城县的先民,西王母便命骄虫率领无数毒虫栖息在离榖城县三十里的平逢山上,每三年便降下一场大的虫灾,让榖城县的子民永无宁日,以泄心头之恨。” 那土蝼所言,句句属实,有诗为凭: 瑶池阿母绮窗开,黄竹歌声动地哀。 八骏日行三万里,穆王何事不重来。 小谢与若轩听了这番原委,心中都暗暗称奇。若轩问土蝼道:“那你可知,有什么办法可以消除虫患?” 土蝼道:“骄虫是所有螫虫的首领,只有将它驱逐出去,那些毒虫才会跟着离开。不过,骄虫是个半神半妖的怪物,法术非常了得,手下更有无数蜇人的小虫,连我也不敢招惹它。它又是奉西王母的旨意在此为患,名正言顺,谁又能奈何它呢?” 若轩听了,不禁眉头深蹙。土蝼趁众人不备,一个转身跃入深林之中。小谢正欲前去追赶,被若轩拦住,道:“算了,它也是只灵兽,不幸贬落在此,迫于无奈才会伤人的。好在这里人迹罕至,谅它也不会酿成大祸,就放它去吧。回头我们在这里立一块碑,提醒往来之人要小心提防,绕道而行,也就是了。” 黄石翁在旁听了若轩所言,不禁点头赞许道:“对天下万物都有仁爱之心,孺子可教也。” 若轩和小谢再三谢过黄石翁救命之恩,言明要去伊水捉三足龟入药一事。黄石翁道:“三足龟能治疗肿疾,这我倒是知道。不过,它们生性警惕,隐匿在伊水之中,极少上岸,你二人又无辟水之法,打算如何捉到它?” 若轩听了,与小谢面面相觑,道:“不瞒您说,其实我们也没想好,要用什么办法。” 黄石翁道:“我有一个办法,可以教给你们。伊水旁有一座山,名叫大苦山,山上有一种草,名叫牛棘草,它的叶子很像榆钱叶,茎块是方形的,上面长满了黑色的刺。你们将牛棘草摘来,捣成汁浆,洒在岸上,三足龟闻到牛棘草汁的气味,就会爬上岸来。它若舔食了牛棘草的汁液,就会变得迷迷糊糊,龟背朝上,约有半个时辰不能动弹,你们便可趁此机会,将它捉住。” 若轩和小谢听了大喜,忙向黄石翁鞠躬致谢,黄石翁却倏然消失了。 二人依照黄石翁所示,先到大苦山摘了牛棘草,捣烂成浆,洒在伊水岸边的岩石上,再躲到一旁的灌木丛中,往岸边偷看。过了一会儿,果然见几只大乌龟排着队爬上岸来,龟背上长着厚厚的绿毛,龟壳下只露出三只脚。二人大喜,心想这必定就是三足龟了。那些三足龟舔食了牛棘草的汁液,没过一会儿果然龟背朝上,挣扎不得。小谢和若轩便用网兜将三足龟捉住,拖在马上,赶回榖城县去。 回到家中,若轩便遵照医书上记载的方子,将三足龟熬制成膏药,分给乡民们治疗蜇伤。小谢趁他翻览医书时,悄悄割下三足龟的一只脚,喂给小蛇吃了。 乡民们敷了三足龟熬制的膏药后,身上的肿痛一夕之间果然都消失不见了,身体也比往常硬朗了许多。许多乡民都排队来程家感谢,一时门庭若市。 狐狸看到,很是嫉妒,在旁冷嘲热讽道:“有什么了不起,如果不是黄石老头相救,他早就被那羊怪给吃了,还哪里来的机会逞英雄,哼哼。” 第42章 书生之志 小谢听见狐狸在背后冷嘲热讽,瞪了它一眼,道:“若轩哥哥是好人,舍己为人,哪里像你说的,是为了逞英雄。” 狐狸冷笑道:“你又知道了?你才认识他几天?‘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你别看他一副温温吞吞谦谦君子的模样,内里不知道打什么小算盘呢。” 小谢听了,不禁腹诽道:内里不知道打什么小算盘的,是你自己吧,还好意思说别人。嘴上却道:“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可是我觉得,若轩哥哥就好像一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那样,待人又温厚,又亲切。再说了,就算我眼拙,分不清好人坏人,可是乡民们也都个个夸他,连黄石老公公都说他很好,难道他们也都被蒙蔽了?就只有你一个在背后,嘀嘀咕咕说人家坏话,要说你不是嫉妒,都没人信。” 狐狸被她一语说中,登时羞恼成怒,气得抓耳挠腮,叹气跺脚,一赌气钻回瓶子里去了。小谢见他又作怪,也不理他,上来帮若轩一起招呼乡民。 吃晚饭时,若轩对小谢道:“这次多亏了小谢,要不是你,我也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抓回三足龟。请允许我代榖城县的乡民敬你一杯。”说得小谢脸都红了,连连摆手道:“我做的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若轩哥哥你才是大英雄呢。” 程老夫人笑道:“想不到小谢个子小小的,却有这么大的本事,更难得是有这么大的勇气,真叫人敬佩。可惜我只有若轩这一个儿子,要是能有一个像你一样的女儿,那就太好了。” 小谢听了这话,激动得差点就要当场认亲,转念一想,人家不过客气几句,自己若真要认亲,未免太过唐突,招人笑话,只好含羞道:“我哪里高攀得上呀。” 狐狸听见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互相恭维,心里很不爽,胡乱扒拉了几口饭,就说头痛要回房。过了好久,小谢才到他房里来看他。狐狸还在生闷气,故意不从瓶子里出来。 小谢道:“老夫人和若轩哥哥说,你晚上都没吃多少东西,怕你饿着,让我端了饭菜过来给你吃。”见狐狸不则声,小谢又道:“若轩哥哥还叫我问你一声,是不是伤口又疼了,要不要再帮你上点药,或者再扎几针?” 狐狸嚷道:“扎扎扎,扎什么扎,让他把我扎死你就满意了!” 小谢嗔怪它道:“你真是莫名其妙。人家救了你不说,还收留咱们,对咱们这么客气,结果你又发脾气又骂人家的,真是恩将仇报。” 狐狸道:“哎呦呦,我恩将仇报?我救了你多少回,你还不是一样骂我,你就不恩将仇报?” 小谢一时语塞,过了一会儿道:“我不想跟你吵了。你快出来吃饭吧,一会儿饭菜要凉了。今天好累,我要先回房休息去了。” 狐狸闻言,倏地从瓶中飞出,问小谢道:“究竟什么时候离开这鬼地方、毒虫窝?” 小谢皱了皱眉,道:“我本来想,明天早上就向老夫人和若轩哥哥辞行的,可是刚才吃饭的时候,若轩哥哥说,他要去平逢山找那骄虫,好彻底驱除榖城县的虫灾,让百姓不再受苦。我想,他只是一个凡人,又没有法术,也没有什么驱妖的宝物,怎么对付得了骄虫呢?所以……” “所以你就硬充好汉,答应帮他一起去对付骄虫?”狐狸抢白道。 小谢低头道:“你都猜到了,还问我。不过我真的不是硬充好汉,我只是觉得,这是救人的义举。更何况,人家帮了我们这么多,我们要是不管人家死活,一走了之,岂不是太忘恩负义了。” “呸呸呸!”狐狸啐了她一口,“他要强出头,要不自量力,那是他的事,跟我们有半毛钱关系?你以为那骄虫是好对付的?它随随便便放几只小虫出来,就能把我们蛰个半死了,真要到了它的地盘,还不被咬成筛子?要去你自己去,我可不去。” 小谢听了这番话,也有些生气,道:“本来也没指望你会帮忙。你爱去不去。”说罢,径自回自己房里去了。 狐狸气得又是跺脚又是骂人,第二天一早却还是变作人形,一言不发地和小谢、若轩一起上平逢山。 若轩见狐狸头上的伤口还没好全,便道:“胡兄的蛰伤尚未痊愈,还是不要和我们一起去犯险的好。” 狐狸哼了一声,道:“我倒是很想不去,只怕有人又要骂我是贪生怕死的缩头乌龟了。” 小谢听了,对若轩道:“别理他,他被马蜂蛰到了舌头,所以说话才这么毒。” 若轩笑了笑,也不多问。三人一路来到平逢山下,狐狸见到处都有蜜蜂、蚊虫等物嗡嗡作响,虽然头上已做了防护,到底心有余悸,迟疑道:“这里一定就是毒虫窠了。那么多毒虫,万一我们还没见到那毒虫头子,就被这些小虫给咬死了怎么办?” 若轩从包袱里拿出几枝蒲艾,用火种点燃,分给小谢和狐狸,道:“可以暂时用蒲艾驱散小虫,如果一会儿虫子更多了,我们再点火把。” 狐狸心里打鼓,暗想,这招能行吗?待要溜之大吉,又见若轩和小谢都一副义无反顾的样子,心想此时若是露怯,小谢一定更看低自己,又要暗戳戳拿若轩挤兑自己了,于是便也只好硬着头皮,跟在他俩身后。 到了半山腰上,眼见毒虫越来越多,渐渐不惧蒲艾的气味,向人面门扑冲而来,三人面部虽有黑布裹住,可是那些毒虫的毒针十分尖利,又兼数量众多,区区几层黑布也难以抵挡。 狐狸见势不妙,打起了退堂鼓道:“这可不行,这么下去,我们全要成虫子的午餐了,还是先撤吧。” 若轩也觉得毒虫比他预计得还要多上百倍,再这么走下去不是勇敢,而是莽撞了,于是便决定先撤回去,回头再想办法。他点起火把,想将毒虫驱散一些,好留出一条回撤的路,谁知没往回走几步,迎面飞来一阵黑风。 狐狸看得分明,这黑风与那日蛰它的无异,正是铺天盖地的一群马蜂。狐狸只觉得浑身的伤口都开始隐隐作痛,吓得两股战战,没命似地往后奔去。小谢和若轩也吓了一跳,若轩让小谢先跑,自己举着火把殿后。 第43章 两头怪婴 三人被毒虫逼迫,不得已退至一个山洞旁。狐狸正要钻进去避难,小谢道:“这山洞里黑黢黢的,不知道有什么毒蛇猛兽。” 狐狸道:“就算被毒蛇猛兽吃了,也好过被这些小虫子一人一口咬死。”说罢,便率先冲进洞去。若轩和小谢见了,也只好跟着他进洞暂避。 说也奇怪,外面虽然毒虫遮天蔽日,这洞里却很清净。若轩举着火把在前面照亮路径,小谢和狐狸则跟在他身后。因为狐狸与小谢靠得近,小谢隐隐能感到他在发抖,连牙齿因恐惧而“格格”作响的声音都听得见。 小谢见状,对狐狸道:“你要是害怕,就抓着我的手臂。” 狐狸一听就恼了,以为小谢故意出他洋相,嚷道:“谁怕了?你才怕,你这个胆小鬼。” 小谢一片好心,却又换来狐狸一顿臭骂,心里也很不高兴,便不再搭理狐狸,只紧紧跟在若轩身后。正在此时,忽听洞里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声,把三人吓了一跳。 若轩疑道:“山洞里怎么会有婴儿?” 小谢回想起从前的经历,不禁有些害怕,颤声道:“不会又是妖怪吧?” 正犹疑间,忽而又传来婴儿的笑声,又清脆又响亮。间或又是一声啼哭。 狐狸道:“这地方莫非是个养生堂(注:古指收留弃婴的孤儿院)?要不然哪里来那么多弃婴。” 小谢道:“也不一定是弃婴。说不定他们的父母和我们一样,在这山里迷了路,才暂时把孩子放在山洞里躲避的。我们进去看看吧,如果真是孩子,可不能长久放在这样的地方,得赶紧把她们带下山去才是。” 若轩听了,表示认同,便循着婴儿的声音往前走去。越往前,婴儿的笑声和哭声就越清晰,狐狸只觉得全身汗毛倒竖,趁着山洞里黢黑一片,自己又走在最后,无人看见,便悄悄化作白光,躲回了瓶中。 若轩和小谢走了一会儿,忽然见洞中出现一些小桌、小凳,桌上还摆着一些小碗、小盆,都像是婴儿用的。再往前时,就看到一张小床,上面果然躺着一个婴儿,四脚伸向空中扑愣,似乎正在玩耍。 见到有人靠近,那婴儿突然回过头来。这一回头不要紧,直把若轩和小谢二人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婴儿只有一个身体,脖子上却无端长了两个头颅! 小谢浑身发抖,不由自主地抓紧了若轩的衣服。若轩深吸了两口气,勉强镇定一些,见那怪婴四脚落地,看起来活像一只青蛙,又像一只大虫。怪婴脖子上的两个头都好奇地望向两个生人,其中一只头的面颊上还隐约挂着泪痕,另一只头则咧开大嘴,作出傻笑的表情。 若轩仔细盯着那怪婴,试探着问道:“你会说话吗?” 婴儿看了看他,两只头互相对视一眼,一只哭着问另一只道:“你会说话吗?”另一只则笑着反问道:“你会说话吗?” 若轩见他的样子十分诡异,又问道:“你……是人是妖?” 婴儿看了看他,两只头又互相对视一眼,一只哭着说:“你是人是妖?”另一只笑着说:“你是妖是人?” 若轩和小谢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已猜到,这怪婴八成是个妖物。 此次此刻,若轩脑海中不禁盘旋起曹植的诗句——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心中默想道:既然到了此处,便已抱定赴死的决心,若能为乡民解除虫害,我的牺牲也是值得的,岂可因为这妖物恐怖而裹足不前。于是,他便鼓起勇气向那怪婴道:“不管阁下是人是妖,我们都无意冒犯。我们来这里,是想寻找骄虫。请问,阁下可知道骄虫现在何方?” 婴儿听了,哭脸道:“他们是来找骄虫的,你知道骄虫在哪儿吗?”笑脸听了,道:“我听见他们是来找骄虫的,你知道骄虫在哪儿吗?” 若轩见状,便道:“既然阁下并不知道骄虫的所在,那我们就告辞了,打扰之处,请多见谅。”边说,边面向婴儿,带着小谢慢慢往后挪步。 那婴儿见他们要走,便用四脚爬行,也慢慢跟着他们走,四只眼睛死死地盯住他们,两张嘴里不停地发出又像是哭又像是笑的怪叫。 小谢被这怪叫声吓得毛骨悚然,右手慢慢摸向背后的包袱。只见那怪婴步步紧逼,和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笑声和哭声在山洞里不停地回荡,让恐怖的气息加倍地放大。 “嗡嗡嗡——” 小谢忽然听见背后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急转身一看,竟然是一只怪鸟——鸟的个头像鸳鸯一般大,腹下却长着像蜜蜂一样的毒刺,那毒刺又黑又粗,足有三寸来长。 小谢吓了一跳,忙提醒若轩往后看,那怪鸟却已率先发难,扬起毒刺,猛地向他们戳来。若轩急忙将小谢往身后一推,自己胸前却挨了那怪鸟一针,顿时浑身麻木,仆倒在地。 小谢见若轩被怪鸟刺倒,赶忙抽出包袱里的判官笔,向那怪鸟一顿挥杀。可是利剑杀体型庞大的怪兽游刃有余,杀这左右飞腾的小鸟却着实困难。小谢举着剑乱挥了一通,却始终未伤着怪鸟一根羽毛。 那婴儿看着小谢与怪鸟缠斗,忽然张开嘴,吐出一阵黑风。霎时间,铺天盖地的毒虫便向小谢迎面飞来。眼看小谢就要被毒虫吞没,忽然间,从背后的包袱里发出一道赤红色的光芒,瞬时将整个山洞照得通红。 那婴儿也被这红光照得睁不开眼,只见从红光中飞出一只凤凰,浑身浴火,发出一声清亮的鸣叫,将那些毒虫吓得往四周退散开去。 骄虫见了,似乎很生气,两个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凸了出来,猛一张嘴,霎时间又从口中吹出一阵绵延不绝的黑风。火凤凰挥动羽翼,在小谢的身边画出一个圆圈。 狐狸已不知何时从瓶子里出来,抱起若轩,冲小谢喊道:“快抓住凤凰的尾巴!”小谢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地去抓凤尾。奇怪的是,凤尾上四溅的火星竟未将她的手灼伤。凤凰展开羽翼,鸣叫着冲出洞穴。小谢与狐狸紧紧抓住凤尾,被它带着飞离了满是毒虫的平逢山,只留下骄虫在身后哭笑怪叫。 第44章 凤凰泣泪 却说凤凰带着小谢等人飞到一处平地上,突然消失不见,半空中只飘下一根羽毛,羽毛上还闪着些许火星。小谢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救他们的火凤凰,正是老梧桐送给她的凤羽所变化而成。小谢忙将凤羽收起,转身来看若轩的伤势。 只见若轩双目紧闭,嘴唇发紫,两颊青肿,呼吸也已式微。想来那怪鸟毒性巨大,立时便可要人性命。小谢又是哭又是喊,使劲摇了摇若轩,可若轩还是一动不动。 狐狸看不下去,劝阻她道:“你别摇了,再这么摇下去,他不死也被你摇死了。” 小谢哭道:“那怎么办,若轩哥哥是为了救我,才会被怪鸟刺中的。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他,他要是死了,我还有什么脸活着呀。”她边说边哭,眼泪就像决了堤一样流个不停。 狐狸被她哭得心烦,一头钻回瓶子里,小谢以为他撒手不管了,哭得更伤心了。谁知过了一会儿狐狸又出来了,怀中还抱着许多瓶瓶罐罐。狐狸边开瓶罐边道:“这些药都是我从夫诸的山洞里拿来的,本来想留着日后自己用的,就先给他用吧,也不知道有效没效。”见小谢还在旁哭泣,催促她道:“你先别哭了!快过来帮忙,看看这些药丸哪些是能解毒的,趁他现在还有呼吸,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都喂他吃下去,或许还能救回来呢。” 小谢闻言,如梦初醒,忙上来帮狐狸一起查看。可是那些瓶瓶罐罐上贴的字,她一个也不认识,那些药丸,紫的、青的、红的、黑的都有,她哪里分辨得出,哪是救人的,哪是害人的,急得又哭了起来。狐狸边喂若轩吃药,边抱怨小谢道:“叫你别管闲事非不听,管了闲事又没本事,只会哭哭哭。”小谢听了这话,哭得更伤心了。 狐狸胡灌了若轩几味药丸,见他不仅毫无反应,嘴唇还更紫更黑了,叹气道:“这真不中用了。唉,年起轻轻的,连老婆都没娶上,就这么一命呜呼,真是可惜了了。不过你老兄也算是死得其所,杀身成仁了。” 话音未落,只见前番所遇之黄石翁又再度现身。小谢见了他,如落水的人见到救命稻草,忙跪下哀求道:“老仙翁爷爷,若轩哥哥中了剧毒,求求您快救救他吧!” 黄石翁俯下身,摸了摸若轩的脉搏,对小谢道:“救他的办法只有你有。” 小谢一怔,摇头道:“什么办法?我真的不知道。” 黄石翁微微一笑,将手指一捻,小谢的包袱中突然飞出一颗水滴似的明珠——那正是老梧桐送她的另一件宝物,凤凰泪。黄石翁将凤凰泪托于掌中,让狐狸将若轩的上半身支起,把凤凰泪置于若轩口中,再让狐狸把若轩的身躯平放。 过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若轩的手指忽然动了起来,嘴唇上的黑紫色也逐渐褪去,脸上渐渐恢复了血色。黄石翁念动咒语,将那凤凰泪复又收回掌中,递与小谢道:“这宝物你收好了。” 小谢忙问道:“他没事了吧?” 黄石翁笑道:“你仔细看。”小谢低头一看,果见若轩睁开了眼睛。小谢激动地抱住他,哽咽道:“若轩哥哥,你终于醒了!” 若轩只觉方才恍恍惚惚间,似有鬼面人上来拘他,行不半路,却又折返回来。听到小谢诉说原委,才知是黄石翁出手救了他。 黄石翁告诉他们道:“山洞里那个怪婴,就是螫虫的首领——骄虫。用毒针刺伤这孩子的怪鸟也有来历,它的名字叫作钦原,原来也住在昆仑山上。它和骄虫一样,都是被西王母派到这里的。钦原腹上的毒针,在昆仑山天池上经过七七四十九日的淬炼,剧毒无比,若刺中鸟兽,鸟兽登时毙命,若刺中树木,树木立刻枯萎。方才若非有凤凰之泪,这孩子只怕早已被那毒针刺死了。” 众人听黄石翁解说原委,这才恍然大悟。若轩谢过黄石翁,向他恳求道:“晚生一人的性命不足惜,可是榖城县数以万计的百姓,百年来罹受虫灾,多有因此而丧生的。百姓何辜,只因无心之失,却遭神人迁怒,以致累世历此横祸!万求老仙翁降下甘霖,救榖城县百姓于水火,就算要晚生以死相报,晚生也绝无二话。”小谢听了,也和若轩一同跪下,恳求黄石翁出手相助。 黄石翁叹了口气,道:“说来惭愧,我享受榖城县百姓的香火,却不能保此地免受天神之怒。你们方才也已见识过那妖神的威力,实非等闲可以对付,即便是我,也束手无策。如果你们真的有志气,就算拼上性命也要驱除这里的虫患,那我有一个办法可以告诉你们——从这里往东四百里有一座堵山,上面经常刮怪风、下怪雨,堵山上住着一个怪诞的天神,名字叫作天愚。神天愚的法力高深,足以对付骄虫。”又对小谢道:“你的坐骑可以日行千里,不妨前去碰碰运气。” 狐狸一听,拍手道:“这个神天愚我知道的。从前我师父提起过他,说这个神仙很不正经,最喜欢恶作剧捉弄别人,如果碰上了,一定要离得远远的。” 小谢闻言,暗想道:狐狸那么爱恶作剧,竟然也怕他,想来这个神天愚捉弄别人的本事,一定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黄石翁道:“人有善念,天必与之。愿你们早日达成所愿,还榖城县一个太平。”话音未落,便已消失不见。 狐狸见状,嘀咕道:“神仙说话,就喜欢说一半、藏一半,让你自己去猜,猜中了是他指点得好,猜不中是你自己运气差,咳,这叫什么事。” 小谢怕若轩中毒后身子虚弱,便提出先回程家休整,待合计出办法后再作打算。三人回到家中,若轩因为人至孝,怕他母亲知道他的遭遇会担心,因此一再嘱咐小谢和狐狸,不要在程老夫人面前泄露半句,小谢也只能忍着不说。 待回到自己房中,狐狸不禁抱怨道:“今儿个实在太险了,差点就喂了毒虫。我一刻也不想在这鬼地方多待了,你快收拾行李,我们星夜启程。” 第45章 狂风怪雨须有晴 小谢听了狐狸的话,皱眉道:“可是,我已经答应把绝影借给若轩哥哥,好让他去堵山找神天愚。” 狐狸闻言,不禁怒道:“你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就自作主张?当我是空气呀?堵山,听名字就不吉利,去了肯定给自己添堵!” 小谢小声道:“若轩哥哥今天是为了救我,才会受这么重的伤,我怎么能忍心把他一个人丢下?我想,等明天我们找到神天愚,问到了驱除骄虫的办法,帮榖城县彻底除了虫患,到时候再走,那就算是功德圆满了。” 狐狸道:“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你前天说捉了三足龟就走,昨天说见到了骄虫就走,今天又说找到神天愚再走,到底还走不走了?” 小谢道:“你别生气嘛,我也不知道会生出这么多旁枝末节的事来。我向你保证,只要帮若轩哥哥除了虫患,一定立刻上路,绝不逗留。否则就让我像你一样,被马蜂叮个满头包。” 狐狸冷笑了一声,道:“你也别赌咒发誓了,小心回头把脸打肿。我算是看出来了,你是看上人家模样俊俏,家里又有房有地,成心赖在这儿不想走了吧?什么炼血玉,什么救姥姥,全是放屁。” 小谢闻言,脸兀地红了,辩白道:“你胡说,谁要赖在这儿不走了。救姥姥的事,我一刻都没忘记过。我姥姥是全天下最好心、最热心肠的人,以前她常跟我说,做人要有良心,受人滴水之恩,要涌泉相报。若轩哥哥救了我们那么多次,我就是想帮他完成心愿,就算姥姥在这儿,她也会支持我的。”其实小谢心里何尝不想,要不是有救姥姥的重任在肩,还真想一辈子留在这儿。 狐狸冷笑了几声,坐着生闷气。小谢见状,上前好言相慰道:“我知道,你今天受累了。这样吧,明天你不用跟我们去,就好好在家歇着。等我帮若轩哥哥把事情办完,我们立马上路。” 狐狸冷笑道:“怕是支开了我,你好办事吧?” 小谢不解道:“办什么事?” 狐狸笑道:“还有什么事,自然是你和你若轩哥哥的好事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生米煮成熟饭再说,这样他也赖不掉啦,你就好做程家少奶奶啦。” 小谢的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越说越过分了。我……我年纪还小,你说的这些事,我……我一个字也听不懂。若轩哥哥也是正经人,他……他才不像你呢,满脑子都是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我……我不想跟你说话了,我姥姥说,听到这种腌臜话要快把耳朵捂起来,否则耳朵里要长疔的!”边说边捂着耳朵快步往外走。 小谢回到房中,觉得脸上还在发烫,她忙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对自己说道:“我就是为了帮若轩哥哥驱除虫患才留下来的,问心无愧。” 第二天一早,小谢来找狐狸,却见房里一个人影也没有。小谢又喊了狐狸几声,也未见应答,心中暗想道:狐狸一定是不肯再去冒险,故意躲起来了,也罢,人各有志,我也不要去勉强他才好,反正今天要找的是一位天神,又不是像骄虫那样可怕的妖怪,就算只有我和若轩哥哥两个人去,也没什么可怕的。 小谢从狐狸房里出来,一径来找若轩。若轩正在收拾行囊,见小谢独自一人前来,便问道:“胡兄呢?” 小谢扯谎道:“他昨天受了惊吓,昨晚一直嚷着头疼。我想,今天干脆就别叫他一块儿去了,让他好好休息吧。” 若轩迟疑片刻,心中已猜到了八九分,顺势对小谢道:“其实,昨天我就想对你说,今天还是我自己去吧。昨天在平逢山,害你们受了那么大的罪,我心里很过意不去。为乡民驱除虫患,是我素来的心愿,我自己无论因此受伤,还是不幸……,那都是我自己的事。可是你们两个与这事无关,上次你帮我抓住三足龟,我已经很感激了,这次,实在是不想再让你跟着我以身犯险了。” 小谢听了这番话,胸中不觉涌过一道暖流。她顿了顿,对若轩道:“其实,我只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在我眼里,你既是朋友,也像是我的哥哥,你可以为了救乡民奋不顾身,我也可以为了救你赴汤蹈火。如果,如果你也愿意把我当成朋友看,就不要再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话了,反而让我觉得自己很多余……” 若轩听了她这番肺腑之言,也很感动。他拍了拍小谢的肩膀,道:“你是位好朋友,也是位真朋友!既然如此,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我们就并肩作战,一起驱走妖魔,造福乡里。” 小谢猛地点了点头。当下二人就跨上绝影,往堵山疾驰而去。 话说这堵山,确实如黄石翁所言是座怪山,山脚下是晴天,山腰上下暴雨,到了山顶却又是阳光灿烂。别处不是刮东南风就是刮西北风,唯有堵山上,只刮上下风。若轩和小谢走到半山腰上,见前方大雨如瀑,小谢懊悔道:“这可糟了,这么大的雨,出门的时候要是带把伞就好了。” 若轩听罢,便将外面的罩衫脱下,举在头顶,招呼小谢躲在他臂弯下,以避暴雨。小谢初时还有些羞赧,见此时也没旁人,便依言依偎在他身边。小谢一靠近若轩,就觉得他身上似乎有一股暖流,就算豆大的雨点打在身上,也丝毫不觉得冷了。 正当小谢沉浸在与若轩一起躲雨的氛围里,忽听狐狸在瓶子里怪腔怪调地唱道:“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哟。” 小谢吃了一惊,原来狐狸不知何时已藏匿在包袱里,跟着他们一起来到了堵山。小谢暗暗心想:狐狸又在胡说八道,幸亏若轩听不见,否则岂不尴尬。 若轩见前面的雨下得越来越大,问小谢是否还扛得住。小谢冲他笑笑道:“这点毛毛雨,不算什么。” 狐狸听见了,又哼唧道:“真是你侬我侬,忒煞情多噢。” 小谢哪里知道这是管道升写给丈夫赵孟頫的情词,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什么浓?”狐狸在瓶中暗暗赏了她一个白眼,没有答话。 第46章 泥垢丸 若轩和小谢冒着大雨走了约有一炷香的功夫,忽然雨就停了。抬眼一看,头顶的太阳比在山下时更大更烈了,烤得人浑身发烫。 狐狸在瓶子里不住地喊热,小谢听得烦了,低声说他道:“你就别抱怨了,就快到了。”若轩听见了,便问她道:“你在和谁说话?”小谢忙摇摇头,傻笑道:“没什么,我是在给自己鼓劲呢——别抱怨,就快到了。嘿嘿。” 二人又往山顶爬了一会儿,忽见前面有一块裸露的大青石,石上坐了一个人。那人全身上下都穿着破衣烂衫,细看时,却是衣襟在后,衣领在前,倒着穿的。再看他头上,头发是一边白,一边黑,头顶松松垮垮地抓了一个道髻,正掰着脚旁若无人地抠脚趾。 若轩心想,这人莫不就是神天愚?因见他对来客视若无睹,只自顾自抠脚,若轩便上前做了个揖,恭恭敬敬地禀道:“恕晚生冒昧,敢问老人家可知神天愚?” 那人只顾抠脚,连眼皮也未曾抬一下,漫不经心地应道:“什么老人家?哪里来得老人家?” 若轩听了,仍是恭恭敬敬,道:“那么,请问尊驾可是神天愚?” 那人弹了弹指甲,继续挖脚趾缝,道:“什么鱼?多春鱼还是马面鱼?” 小谢见众人存心刁难,小声对若轩道:“咱们还是找别人问问吧。” 若轩沉吟片刻,又向怪人拜了一拜,道:“晚生是诚心来拜请神天愚,榖城县的子民百年来一直受到虫患的侵扰,苦不堪言,还望天神能够体恤百姓疾苦,告诉我们驱除骄虫的办法。” 怪人用刚抠完脚趾的手抓了抓头皮,道:“什么?谷子里面长虫了?找只大公鸡来,把虫子吃掉不就好了,就是那种鸡冠又红又大的,叫起来‘喔喔喔’‘喔喔喔’的那种,不是那种‘咯咯咯’‘咯咯咯’下蛋的。”边学鸡叫,边浑身抽动,模样十分滑稽。 若轩和小谢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狐狸在瓶子里听见那人净瞎扯些有的没的,实在受不了了,便从瓶子里飞出,冲那人道:“你这人好嘴碎。人家问你,你知道就说知道,不知道就说不知道,你‘喔喔喔’个什么劲。” 若轩见狐狸突然现身,大吃一惊,满腹狐疑地望向小谢。小谢小声道:“这件事情,我稍后再给你解释。” 怪人瞥了狐狸一眼,笑道:“野狐狸的嘴,跟你的腋下一样臭。听说嘴臭是因为胃胀气,我来给你治治。” 话音刚落,狐狸的小腹便已经鼓了起来,只一会儿便鼓得像皮球一般大。狐狸、小谢、若轩见此情景,都大吃一惊,更确信眼前这个破衣烂衫的怪人,必是爱捉弄人的神天愚无疑了。 神天愚见狐狸的肚皮越来越鼓,十分开心,拍手笑道:“啊哈哈,野狐狸怀孕了,有趣有趣,不知道这一窝生下来是个什么玩意儿?是人面狐身呢,还是狐面人身呢?要我说,狐面人身还好些,一个人身上顶个狐狸脑袋,丑是丑了些,但好歹没有狐臭,要是人面狐身就惨了,不仅丑,还臭气熏天,生下来最好就扔到粪缸里溺死。” 狐狸又气又急,被他这么一说,也怀疑自己真被他施了咒、怀了孕,简直欲哭无泪。 小谢见状,向神天愚求情道:“神仙伯伯,实在对不住,他说话一向口无遮拦,不是有意要得罪您的。他已经知道错了,求您放他一马吧。”又劝狐狸道:“你快赔个不是,求他把你变回去吧。” 狐狸眼见肚子越来越鼓,快要把肚皮撑破了,心想,好汉不吃眼前亏,我此时先哄这老头一哄,过后再骂他祖宗十八代也不迟。于是便假意求饶道:“老神仙,我知道错了,求您饶我这一遭吧。” 神天愚听了,问他道:“你的胃胀气好了?再也不口臭了?” 狐狸央求道:“不敢了不敢了。”心里却想着,等离了这里,看我不骂死你。 神天愚笑道:“要想不生小野狐狸也容易得很呐。”边说,边从身上搓下一团泥垢,用手揉成一个球,扔给狐狸,道:“你把它吃了,那小野狐狸精就都‘胎死腹中’啦。” 狐狸看了,浑身作呕,哪里肯吃。神天愚又笑道:“啊哈哈,不吃也没事,再过半柱香的光景,小野狐狸就都从你的肚子里爬出来啦。啊哈哈,我还没见过狐狸生孩子呢,有趣有趣。” 小谢闻言,忙拾起泥垢丸,递给狐狸道:“你不是常教导我说,‘在人矮檐下,不得不低头’么?这会儿怎么自己犯起犟来?这东西虽然看着恶心,但总比你真的生出一窝妖怪来好吧。” 狐狸心里已经把神天愚的祖宗八代都问候了个遍,最后实在无法,也只好眼睛一闭,脖子一仰,将那泥垢丸给吞了下去。药丸只一下肚,狐狸便觉得腹中一阵翻腾,实在支撑不住,大叫一声“茅厕!”便飞也似地往树丛中跑去。 神天愚见了狐狸的窘样,十分开怀,又是拍手,又是大笑。小谢与若轩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这位怪诞的神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因有狐狸的前车之鉴,二人不敢造次,都恭恭敬敬地侍立一旁,等神天愚先开口询问。 过了一会儿,只见神天愚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用袖子抹了一把鼻涕眼泪,自言自语道:“没意思,真没意思,还是野狐狸好玩,不应该让他‘打胎’的,应该先生几个小野狐狸下来玩玩。” 若轩见他要走,忙上前将他拦住,又将榖城县如何遭受骄虫祸害一事,原原本本地向神天愚陈述了一番,恳求他出手相助。 神天愚皱眉道:“你说的这个小虫子我见过的,它是西王母的爱宠,嚣张得很。大概一千七百多年前……哦不对,是两千七百多年前……也不对……唉,管它呢,反正几千年都是一眨眼的功夫罢了。很多很多年前,我去昆仑山上赴西王母的宴,在宴席上就被这小虫子咬了一口。好家伙,回来痒了我三个月!皮都快给挠破了。” 小谢闻言,忙道:“您是天神,被它咬了一口尚且痒三个月,可见它祸乱人间,让平民百姓吃了多少苦头。” 第47章 恶作剧之神 神天愚道:“那没办法,西王母喜欢它,说它很可爱哩。” 小谢着实不知道,那长着一张哭脸、一张笑脸,随时能喷出无数毒虫的两头怪婴哪里有可爱之处。 若轩央求神天愚道:“榖城县的先民并非有意要得罪神明,还请您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告诉我们驱走骄虫的办法,救救榖城县的百姓吧!” 神天愚挠挠头:“西王母这个年纪的女人,不太好得罪哩。” 小谢见神天愚似乎不肯帮忙,故意激将他:“若轩哥哥,我们还是走吧。这位天神看着厉害,原来也是欺软怕硬,不仅惧怕西王母,连她家里养的小虫子都不敢对付。” 神天愚听了,笑道:“小丫头,牙尖嘴利,就不怕和你那狐狸朋友一个下场?” 小谢道:“您要把我变成什么怪模样,不过捻一捻手指尖的事,我只是一个凡人,有什么力量反抗呢?我并不是要故意顶撞您,只是想帮乡民做点好事罢了,如果您因此降罪,我也只能承受。” 神天愚笑道:“唔,我在山上养了一只宠物跟我作伴,它的名字叫作山膏,也跟你一样牙尖嘴利。不过,它可比你聪明多了。这么多年来,山膏跟我作伴,我很喜欢它,只可惜呀,它有一个缺点——特别爱骂人,劲儿一上来,连骂三天三夜都不带重样的。无论我怎么打它、骂它,它还是那个老样子。你们要是能帮我改掉它的坏毛病,兴许我会考虑帮帮你们。” 若轩听见他松口,忙道:“晚生愿意一试。却不知山膏现在何处?” 神天愚笑道:“你们闭上眼睛。” 小谢和若轩依言闭上双目,再睁开眼时,却已来到山中一处截然不同的地界。 二人的眼前出现了一只红彤彤、毛茸茸的野兽,像是猴子,个头却又比猴子大得多。 小谢不认得这是何物,悄问若轩道:“这是妖怪吗?” 若轩仔细看了看:“倒像是一只猩猩。” 神天愚指给他们:“这就是我的宠物,山膏。我给你们三天的时间,你们若调教得好,我就告诉你们驱走骄虫的办法,要是调教不好,那就要留在这里,给我做三年的苦力。” 小谢心内暗道:这交易未免也太霸道了些。 谁知若轩竟一口应承下来。神天愚听了,很是满意,拍手笑道:“好好好,又有人给我解闷啦。呆是呆了点,不过聊胜于无。” 他又自言自语道:“野狐狸也不知道泻完了没有,我瞧瞧他去。” 且说狐狸吃了泥垢丸,一通倾泻,蹲得脚都软了,气喘吁吁地趴在草丛里大骂神天愚。 神天愚悄悄站在狐狸身后,就在它叫骂之际,忽然发出一阵狂笑。 狐狸猝不及防,吓得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跃起,哆哆嗦嗦地问道:“你你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神天愚不紧不慢地答道:“从你骂我第十八代先人的时候就来了。” 狐狸吓得两股战战,生怕他又来整自己,忙堆出笑容道:“您听岔了,我骂我自己呢,谁让我这么不长眼,得罪了您呐。” 神天愚大笑道:“你这妖怪,诡计多端,比那两个呆瓜强得多啦。这样吧,我告诉你们驱除骄虫的办法,你就留下来,给我做三百年的苦力,怎么样?” 他方才在小谢和若轩面前,不过讨要三年,到了狐狸这里却一下子涨价到了三百年,得亏狐狸方才不在场,若是知道的话,还不得气死。 狐狸道:“驱不驱骄虫,跟我有个屁关系,你要找人做苦力,找那两个呆子去,恕不奉陪了。” 说罢,倏地化作一道白光,便要遁走。 神天愚嘿嘿一笑,只随手一指,天上便掉下一个金钟罩来,将狐狸死死罩住。 狐狸左突右奔,怎奈那金钟罩密不透风,连个能钻出去的小缝都没有。 狐狸无奈,只好装可怜哀求道:“大神,天神,天底下最最厉害的神,求求您放我出去吧,再不出去,我就要憋死啦!嗷嗷,我喘不过气来啦,啊啊!” 神天愚看到它在金钟罩里苦苦挣扎,憨态百出,不禁哈哈大笑,打了个响指,那金钟罩便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狐狸想到它师父曾劝诫它的话——若遇到这恶作剧之神,一定要有多远躲多远,心中不禁深深懊悔,默叹道:“师父啊师父,没想到您老人家一生撒谎无数,这回却说了个大实话!” 边想,边哼起了酉阳小调“悔不该当初啊……” 神天愚见狐狸竟唱起曲来,笑得肚子也痛了,一边狂笑一边在地上打滚。 狐狸瞅准机会,飞也似地向山下冲去,不料却一头撞在一堵墙上,头上登时撞起一个大包。 神天愚见了,笑得更欢了。 狐狸被撞懵了,待回过神来,眼前却又不见有墙,试探着伸手摸了摸,也只有空气而已。 狐狸暗想:这莫不是见了鬼了。正要再往前跑,又猛地撞在一面墙上,再看时却还是轻飘飘的空气。 狐狸坐在地上,重重地叹了口气,道:“我现在可算是知道,这里为什么叫堵山了!” 神天愚笑得直揉肚子,大呼道:“有趣有趣,实在有趣,我好几百年没遇到这么有趣的事啦,再让我笑一会儿。” 狐狸知道又被他捉弄了,心下大为不忿,暗想道:好老头,咱们原本井水不犯河水,我敬你一尺,你也该让我三分,今天既然你咬了定我,那我怎么着也得捉弄你一回,否则我岂不赔的底掉? 于是强压怒火,对神天愚假笑道:“神仙阿伯,刚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您老人家,我向您赔罪哩。” 边说边从怀里变出一个葫芦,双手奉给神天愚:“这百花蜜露,是我路过春见山时,从百花仙子那里偷——,呃,拿来的,就献给您老人家,权当我谢罪的礼啦。” 神天愚也不怀疑,接过葫芦,咕咚一口便将百花蜜露喝了下去。 狐狸见状,心中暗笑:臭老头,你也着了我的道了吧?这百花蜜露里,我足足吐了一升的口水,你现在喝的,是你狐大爷的唾沫呢! 神天愚喝完蜜露,也从腰间拿出一个小葫芦,递给狐狸:“这是我从西王母的寿宴上带回来的琼浆玉露,喝了能延寿三千年,就送给你作为回礼吧。” 第48章 半部论语治山膏 狐狸心想:这老头不知又打什么鬼主意害人,我可不上他的当,这臭水宁可倒进茅坑里我也不喝! 转念又一想:他方才将我送他的蜜露尽数喝了,想来是听信了我恭维他的话,倘或这葫芦里真是瑶池仙浆,我不喝,那岂不是亏大发了? 于是便将信将疑地用舌尖舔了一小口,只觉仙浆醇厚浓烈,虽只那么一小滴,已是齿颊留香。 狐狸心中大喜,暗想道:乖乖,这果真是琼浆玉露,既然喝一口就能延寿三千年,那我还辛辛苦苦风餐露宿地修什么仙!当下张开大口,猛地将那葫芦里的浆液悉数灌下。 直喝到见底时,狐狸才闻到一股浓烈的腥臭味,喉头一阵恶心。 神天愚憋了半天,此时才放声大笑出来,指着狐狸道:“狡诈的野狐狸,敢拿你的臭口水骗我,喝了我的洗脚水咯,啊哈哈……” 狐狸听了,恨不得将胃液胆汁也一起吐出来。它起初还是干呕,后来渐渐地从喉咙里吐出许多粘稠的乳状液体来,一时又觉得喉咙里不知被什么东西卡住,喘不过气来。 狐狸使出吃奶的劲咳嗽了几声,这才把堵在喉咙里的东西咳出来,原来是一只白嘴的大癞蛤蟆,学名为脩辟之鱼者是也。 神天愚见此情景,乐得浑身打颤,满地打滚。 狐狸再也跑不动了,卧倒在地,暗想道:往年我寄住在别人家里,飞石飞瓦捉弄人家,不知搞了多少出恶作剧,那些人光知道跳脚,却谁也奈何我不得,没想到今日却落在这恶作剧之神手里,真也是应了那句古话——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这边厢,且说小谢和若轩在后山调教山膏,那山膏十分愚顽,满嘴里污言秽语,一张嘴就骂个不停。 小谢见了,十分苦恼,对若轩道:“只有三天的时间,要把这么个家伙调教成彬彬有礼,这怎么可能做到。” 若轩道:“事在人为。其实孔子一直奉行‘有教无类’的原则,主张人不分聪明还是愚笨,不分富贵还是贫贱,都应该得到平等的教化。这猩猩虽然是畜生,但他会人语、通人性,就也有被教化的可能。 “我闲时也偶尔读一些杂书,看到书上说,道教三清之一的通天教主,座下有许多弟子都是由动物修道而成,譬如四大弟子之一的龟灵圣母,她的真身就是一只大乌龟,还有随侍七仙中的虬首仙,其实是一只青毛狮子,灵牙仙则是一只白象。 “这些仙人,原来也并不比这只猩猩更通灵,只不过经过通天教主的教化,能够证道归真。如今,我们只是要教猩猩改掉骂脏话的坏毛病,可比要它修道成仙容易多了,只要循循善诱,一定能成功的。” 小谢听了这番话,深以为是,又趁机向若轩解释了狐狸的事。 若轩颔首道:“原来如此,怪不得这几日,见他言行有许多不寻常之处。” 小谢道:“我不是有意隐瞒,只是怕你们知道了会害怕。” 若轩道:“怎么会呢。胡兄报恩下山,就算是妖,也是义妖。” 小谢听了,笑道:“你会这么想,就太好了。” 到了第三日傍晚,小谢和若轩果然带着山膏来见神天愚。 狐狸被困在神天愚处,打又打不过,逃又逃不掉,连日叫苦不迭,见小谢和若轩回来,冲过来抓住他俩的手不放,两泪汪汪地哭诉道:“你们可算是回来了。再不回来,我就要被他折磨死啦!” 山膏见到神天愚,立刻上前九十度鞠躬,双手交叉抱于胸前,一字一句恭恭敬敬地说道:“拜见先生。” 神天愚十分惊诧,质问若轩和小谢道:“你俩对我的小山膏做了什么?” 小谢上前道:“若轩哥哥为了帮它学礼知礼,这三天来夜以继日地为它口述《论语》,教它学习周礼。刚开始的时候,它还不爱听,嘴巴里依然是骂骂咧咧,后来,它就主动跑过来向若轩哥哥请教《论语》的释义了,现在比人还知礼呢。” 神天愚一听,那猩猩嘴里果然满口的“君子”“仁德”“礼义”,心下不由错愕。 小谢又道:“若轩哥哥说了,鸟兽鱼虫一旦有了灵性,就跟人类的小孩是一样的,他们本来是一张白纸,你在上面涂什么,他们就会变成什么样。这只猩猩那么爱骂人,其实是因为它总是听见别人骂人,久而久之,它就觉得骂人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甚至变成了一种乐趣。如果用打骂的手段教它,只会适得其反,让它觉得骂人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只有循循善诱,身体力行地告诉它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它才会明白过来,也才会纠正自己的行为。” 神天愚听了这番话,点点头,夸奖若轩道:“唔,做得很好。” 其实他心里暗想:几千年来,我独自居住在堵山上,也就这只猩猩还能给我带来一点点乐趣,没想到竟然也被这书生整成了一只呆头呆脑的掉书袋子,我以后还到哪里找乐子去?趁我的小山膏还有救,得赶紧把这伙人轰走,否则我就要活活闷死啦。 若轩道:“我们已经完成了您交待的事,不知可否请上神明示驱走骄虫之法?” 神天愚笑道:“又有何难。” 手指轻轻一点,一只神气活现的大公鸡便飞了出来。 狐狸是干惯偷鸡摸狗的勾当的,看到这只公鸡,本能地想去捉它。 谁知那大公鸡扑闪翅膀,径直飞落在狐狸头上,用尖利的喙狠狠啄他的脑袋,痛得狐狸大嚷道:“鸡兄鸡兄,快停嘴快停嘴!拢共那几根毛,再啄就秃啦!” 若轩还以为这又是一出恶作剧,却听神天愚道:“酉日酉时酉分,将这神鸡放在离平逢山西十里的缟羝山上,用五谷祭祀,再念出一句咒语,就可将那小虫驱走了。” 若轩听了忙问:“不知是何咒语?” 神天愚哈哈一笑,只叫狐狸附耳过来,低声在他耳边念了一句咒语,说完又嘱咐狐狸:“你要好好记住了,念错了一个字,可就不灵验了。” 狐狸眉头一皱:“这是什么咒语,你莫不是在耍我?” 第49章 新解巫山梦 神天愚听了,大笑道:“野狐狸真是有趣,哎呀,我真想把你留在这儿给我干三千年的苦力。” 狐狸大惊失色道:“前天还是三百年,今天就变三千年,你这利滚利未免也太厉害些吧!” 神天愚又大笑不止。笑声犹在山中回荡,身影却倏然消失了。 若轩见此情景,知道多留无益,便决定带着神鸡先回榖城县试试。 三人一路下山,狐狸怀里抱着公鸡,嘟哝道:“这野鸡方才不知在我头顶做了什么,害我头发上一股鸡屎味。” 话音未落,公鸡已狠狠在他手上啄了一口。 狐狸吃痛,对着公鸡大叫道:“你的靠山已经走啦,你再敢啄我,小心我把你炖了!想我狐大爷行走江湖,什么鸡肉没吃过,像什么白斩鸡啦乌骨鸡啦三黄鸡啦,所到之处,无不令鸡圈闻风丧胆,你小小公鸡,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我跟你讲,等办完正事,我就去山里采一筐野蘑菇回来,先炒一盘小鸡炖蘑菇,剩下的肉再做成叫花鸡、三杯鸡、糖醋里鸡!” 小谢插话道:“糖醋里脊是鸡肉吗?” 狐狸道:“以前不是,以后就是了,让这小鸡崽子再猖狂!” 话未说完,身上又让那公鸡啄了好几口。 小谢见到狐狸上蹿下跳,劝他道:“你安静些吧。这鸡既然是神天愚给的,想来一定是有用的,你这么闹,万一一会儿鸡跑了怎么办?若轩哥哥辛辛苦苦教化那只猩猩,多不容易啊,可别临了临了让你给搞砸了。” 狐狸腹诽道:教猩猩读《论语》,这种事也就只有呆头书生干得出来,孔老夫子若是泉下有知,不知道是该笑呢还是该哭呢? 小谢见狐狸眼骨碌打转,问道:“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狐狸很不满:“怎么我想的就是坏主意了,你这心眼也未免太偏了些吧?我不过是在想,对付一只猩猩而已,何须这样大费周章,要是我,哪用得上三天,一炷香的功夫就搞定了。” 小谢撇撇嘴,嘀咕道:“那是,要论嘴上功夫,试问天底下还有谁是你的对手呢?” 若轩听见狐狸的议论,便问道:“胡兄足智多谋,不知道换成胡兄,会如何教化那山膏?” 狐狸哼了一声:“《唐国史补》中记载,‘猩猩好酒与屐’,要让它听话,最好就是投其所好,我先取一壶上好的女儿红来,和它对饮三倍,再送它一双最合时下潮流的木屐,它自然高兴了,怎么还会骂人呢。难道这法子,不比你教它三天的‘之乎者也’来得强?” 若轩听了,笑着点点头:“这倒也是个办法。” 小谢心中暗想,狐狸每次都是马后炮,事后说得头头是道,真正要干事的时候却不见他踪影,苦活累活全叫别人做。 正想着,冷不防踩到雨后的青苔,一跤滑倒在地。 狐狸一看,拍手大笑道:“哈哈,活了个该!谁叫你说我,现世报了吧?” 若轩忙俯下身查看小谢的伤势,见她左脚踝肿得跟馒头一般,知道她扭伤了脚踝,便欲背着她下山去。 小谢听了,忙摆手道:“看着吓人,其实不疼,离下山还有一段呢,你背着我,多累呀。” 边说,边假装若无其事地站起来,预备咬咬牙撑到山下。可是刚一站起,左脚就像踩在棉花里一般登时松软,差点又再次摔倒。 若轩忙将她扶住,不由分说将她背起。 小谢很不好意思:“还是让我自己走吧。” 狐狸在一旁挖苦她道:“是啊,她那么沉,比母猪还沉,背着她还不如扛头老母猪在肩上呢。” 说的小谢脸都红了,狐狸却暗自偷笑。 若轩道:“怎么会呢。我看小谢平时也不怎么爱吃肉,这样瘦小,背着她就和没背着一样。” 小谢听见他替自己解围,心里既暖又甜,默默伏在若轩背上,只觉得他的肩膀宽厚踏实,让人暂时忘却了疼痛,竟有一种昏昏欲睡的感觉。 也难怪小谢想入非非,毕竟她自懂事以来,从未与年轻男子这样亲近过(狐狸不算,它不是人)。 她平日对若轩,只敢仰望,高高地供奉在心里,绝不敢有半点非分之想,此时此刻却不免浮想联翩起来,默默想道: 待日后救出姥姥,就和若轩哥哥一起生儿育女,他开个医馆也好,私塾也好,我就在家里操持内务,就像戏文里唱的,他耕田来我织布,他挑水来我浇园,等日后儿女都长大了,两个人就在一起相依相偎,直到老死…… 小谢这一顿幻想,把她和若轩百年之后的事都想到了,若轩却浑然不觉。 狐狸见小谢面露痴笑,不失时机地揶揄她道:“哎哟哟,有人大白天做春梦了,羞耻啊羞耻,这三天的《论语》是怎么学的?‘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小谢被他一语惊醒,羞得满脸通红,结结巴巴地对狐狸嚷道:“你……你……你胡说……” 狐狸咧嘴一笑,亮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反问小谢:“奇怪,我又没说你,你急什么?” 小谢的脸红到脖子根了,狐狸很开心,转而对若轩道:“若轩兄,前几天我们来这里的时候,路上是不是经过了一座姑瑶山?” 若轩道:“好像是有。” 狐狸道:“听说炎帝的小女儿瑶姬就死在姑瑶山上。当年,楚怀王游幸高唐,白天在行宫睡觉,梦见了一位漂亮的妇人。这妇人入了怀王的内室,向他自荐枕席,事后,对怀王道,‘妾居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楚怀王醒来后感念她,就在她所指的地方,修建了一座朝云祠以兹纪念,这便是后世所传巫山神女是也。 “根据《别赋》记载,这位巫山神女,就是瑶,而瑶姬公主死的时候尚未出嫁,可算得上是一位冰清玉洁的处女子了,谁知竟因千百年后楚怀王做了个春梦,又遇上无良文人的一通矫饰,口口相传,竟将好好的一位少女变成了一个白日宣淫、自荐枕席的风尘女。你说这瑶姬公主是不是千古奇冤?” 若轩听了狐狸这番评议,忍俊不禁:“‘神女生涯原是梦,小姑居处本无郎。’你说的大抵不错。” 第50章 雄鸡一唱 狐狸又道:“本来,这桩风流公案乃是宫闱秘事,左不过楚怀王自己和他身边的几个近侍知道,连他的亲儿子楚襄王都不知道,还要去问宋玉朝云祠的来历。谁想到,却因宋玉的一篇《高唐赋》,一时间街谈巷议,弄得人人都知道了。偏偏大伙儿听了这荒唐故事,只夸赞宋玉的文采精华,全不推敲真实与否,完事了还要来一句,‘楚王真是个风流蕴藉、情深意笃的痴情男儿,偏是这神女无心,怎么一番欢会后就杳无踪迹了?’ “可怜瑶姬公主不仅背了污名,还要平白被人数落无情无义,怎不叫人扼腕痛惜?所以我常说,不可与文人相交,你若一时不慎得罪了他,他随便编个故事污蔑你,别人听着绘声绘色,有鼻子有眼儿,就都信了。远的不说,还只说宋玉。那登徒子原是个对糟糠之妻也从一而终的好丈夫、好男人,与‘好色’两字全不沾边,只因他弹劾了宋玉,宋玉故意报复,作了篇《登徒子好色赋》,后世便将那些浮浪寡幸之人一概呼作登徒子。偏偏是是这样一个无良文人,杜甫竟还将他视作自己的老师,千年之后还要与他神交,真是令人费解。” 若轩笑道:“‘江山故宅空文藻,云雨荒台岂梦思。’这些故事虽然有杜撰的嫌疑,不过宋玉为人,风流儒雅,其辞赋造诣算得上是登峰造极,像杜少陵这样推崇‘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辞赋痴迷者,将宋玉视作自己的老师,也并不奇怪。” 若轩与狐狸一路说笑,谈论些奇闻轶事,心中不禁暗想道:狐狸虽是异类,倒很有些见识,说话又诙谐幽默,单凭这一点已经强过许多人类了。 到了山下,绝影已在此等候多时了。若轩将小谢托上马背,狐狸则重新钻回瓶中。若轩一路策马狂奔,赶回家中,先为小谢包扎了伤口,又向他母亲大体描述了连日所遇之事,叫他母亲宽心,但凡遇险的话,只字不提。 程老夫人见小谢受了伤,亲自过来看望,又嘱咐她不要着急启程,等伤养好了再说。若轩推算得后日便是酉日,便与小谢和狐狸约定,先休整一日,后日再一同往缟羝山祭祀骄虫。 晚间,狐狸来给小谢送药。原来他从夫诸山洞里搜刮来的治跌打损伤的药膏还剩下许多。狐狸故意逗小谢道:“我错了,不应该把这药送来,否则,你岂不是白摔了?” 小谢不解其意,道:“什么叫白摔了?说得好像我故意把自己摔伤似的。” 狐狸捂嘴笑道:“那可不。不故意摔伤,怎么名正言顺地在这里逗留呀?” 小谢红了脸,从狐狸手中抢过药瓶,道:“我可没你这么多心眼。”狐狸哼了一声,自去房中休息了。 到了酉日,若轩便来找狐狸带上神鸡一起去缟羝山。小谢也要跟去,狐狸道:“你一瘸一拐的去干嘛,回头再遇到那两头怪婴,跑都跑不利索。” 小谢道:“是去缟羝山,又不是去平逢山,怎么会遇到妖怪。”若轩见她十分执意,便答应了。 三人来到缟羝山一处平地上,正对着平逢山上骄虫的洞穴。等到酉时酉刻将近,先往地上撒上五谷,再将神鸡放出。小谢悄问狐狸道:“那神天愚在你耳边说的什么咒语?” 狐狸抓耳挠腮,道:“老不正经的神仙能说出什么正经话来?我到现在都怀疑,他是蒙我们呢。” 眼看时刻将近,若轩心里也很紧张,郑重其事地嘱托狐狸道:“胡兄,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被他这么一说,狐狸也深感责任重大,深吸了两口气,来到那大公鸡面前,咕噜嘟咕噜嘟地念了几遍咒语。因为离得远,小谢和若轩也没听清他说的什么。 只见酉刻刚到,那大公鸡便仰起脖子,发出一声清亮的啼鸣。霎时间,十村八店的鸡都被这声音引得啼叫起来。那大公鸡整顿英姿,再一亮嗓,方圆百里的鸡也都跟着叫了起来。只一会儿功夫,平逢山上可谓是“听取鸡声一片”。 三人往平逢山上一看,见那骄虫实在忍耐不住,从洞穴里快速地爬了出来,两只手想去捂住耳朵,怎奈耳朵有四只,手却只有两只,两个头便开始争吵究竟该捂谁的耳朵。 那哭脸道:“吵死啦,鸡叫吵得我睡不着觉。” 那笑脸也道:“吵死啦,鸡叫吵得我觉睡不着。” 两个头互相骂骂咧咧,最后哭脸道:“吵得我头都疼了,再也不要在这地方待了。” 笑脸也道:“吵得我头都疼了,这地方再也不要待了。” 于是四脚并用,沿着山道迅速地爬了下去,那一群毒虫也集结成一片黑风,跟在骄虫的身后离去了。 狐狸未料神天愚所授的方法确实有效,不禁咂舌道:“这爱作弄人的神仙,竟也有正经的时候。” 小谢听了,又问他道:“你方才究竟念得什么咒语,这么神秘?这会儿总可以说了吧?” 狐狸皱皱眉,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奥妙之处。那老神仙就跟我说了一句,‘鸡鸡如律令’,叫我反复念三遍。” “什么?”小谢错愕道,“你说的,是‘急急如律令’?” 狐狸捋了捋舌头,道:“不是急,是鸡,大公鸡的鸡。” 若轩也听懵了,实在想不到这么一件困扰榖城县数百年的大事,竟然是用一句这么滑稽的咒语来收尾的。他略一思索,不禁“噗嗤”笑了出来,狐狸和小谢见了都十分不解。 若轩道:“这必是那神天愚的恶作剧了。依我猜想,只要在酉日酉时酉刻祭出神鸡,就已经能驱走骄虫了,他非要弄几句不像咒语的咒语来跟我们开玩笑。” 狐狸一听,气得骂道:“好嘛,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临了临了又坑了我一把。” 眼看黑风远去,小谢问道:“它们不会再回来了吧?” 若轩略皱了皱眉,道:“世事难料,以后的事只能以后再说了。这次多亏了有神天愚指点,当然,你们两位也是功不可没。” 小谢闻言,笑道:“若轩哥哥你才是最大的功臣呢。” 若轩又转过身,向那神鸡拜了三拜,祝祷道:“多谢神明保佑,为榖城县驱除虫患。若轩一定谨记,将来必以积德行善为念。”待他说完祝词,那神鸡也向他略略颔首,然后展开双翼,往神天愚栖身的堵山飞去了。 至此,榖城县数百年来的虫患终于解除。回到家中,若轩先是祭祀先祖,再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乡邻。众人听了,都奔走相告,一时间社鼓频传,乡人纷纷沐浴祷告,祭祀神明,不提。 第51章 何事西厢叩玉扃 且说虫患既消,小谢虽然心中不舍,但还是来向程老夫人和若轩辞行。 若轩担心她脚伤未愈,再三挽留她再住几日。小谢见推辞不过,便答应了下来。狐狸十分不满,又抱怨了小谢一通。是晚,程老夫人在家中摆下小宴,答谢小谢和狐狸。 席上,小谢对程老夫人作谦道:“其实,这全是若轩哥哥的功劳,是他的诚心和仁心感动了上天,所以才会有神明相助,我们做的,不过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程老夫人握住小谢的手,笑道:“你这孩子,又聪明,又勇敢,最难得是有一颗金子般的好心。将来无论给谁家做媳妇,都是人家的福气。” 说得小谢脸都红了,忙道:“您太捧高我了。我连大字都不认识几个,不像若轩哥哥学识高超,将来一定能成为栋梁之才。” 程老夫人听了这话,突然叹了口气。小谢见她面露愁色,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忙向她赔不是。 程老夫人摇头道:“不是你的错。你不知道,我有块心病。若轩这孩子,自小聪敏好学,一应书籍,都是过目成诵,所有教他的老师,也都说这孩子是个读书的好苗子。他自己也十二分地用功,三更眠,五更起,着实是头悬梁、锥刺股,铆足了劲儿地在读书。可惜也不知道为什么,自过了乡试之后,连考了两次会试,都名落孙山。 “说来,这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程家祖上也曾做过两朝宰辅,算得上是诗礼传家的书香门第,可自从若轩的曾祖辈起,一连几代,连考中进士的人都没有,家道也渐趋没落。若轩的父亲是我亲自看着去上京赶考的,每次都是信心满满地去,却又悻悻而回,也不知是水土不服,还是临场怯考。据他说,每一回进了考场,都浑浑噩噩,不知所谓,就好像在考场里睡了一觉似的,考卷答完,一看卷上所书,又好像不是自己下笔写的,真也是咄咄怪事了。 “后来,他父亲年岁也大了,屡次不第后便也不再执着于功名,转而在乡中开馆授业,倒也安乐。惟有若轩,自小便立志,要为程家谋得一功名,以承祖志。却不料也像他父亲一样,在考场上屡屡受挫。我生怕他一时钻了牛角尖,做出什么傻事来。若轩平日专注于读书,相交者也寥寥,难得你们二位和他投缘,得便时也帮我劝劝他。功名利禄,自有命数,命里无时,也不可强求啊。” 小谢听了程老夫人这一番话,才知道,原来若轩竟有这番遭遇,平日里从未听他提起过半句。小谢心下暗自生疑道:若轩哥哥博闻广识,才华横溢,怎么会过不了会试呢?这其中不会有什么隐情吧?或是他家无疑中得罪了什么当权之人,人家报复他们,所以故意每次都不让他们家的人中第? 待到席散,小谢便将心中所疑告诉了狐狸。狐狸不以为然道:“怎么可能?要说他祖上得罪了人,被别人剔除了姓名还说得通,毕竟都在朝为官,难免有些龃龉,遇上那些爱给人穿小鞋的,暗暗做了手脚也是常有的。可是从他曾祖辈开始直到他这代,中间没有百八十年也有六七十年了吧,什么深仇大恨恨到现在的?再说了,就算是真有这么大的仇,难道仇家祖祖辈辈都在朝廷里做大官,有这么通天的本事,叫历任考官凡遇到姓程的都给落第?这不是无稽之谈么。” 小谢听了,觉得狐狸说得也有些道理。可反复想来,又觉得以若轩的才华,不可能次次榜上无名,总觉得其中有许多说不通之处。 小谢刚一回到房中,就听见门外传来敲门声。开门一看,竟是若轩。小谢一愣,正要说话,若轩先开口道:“没打扰你休息吧?” 小谢忙道:“刚吃了晚饭,还要消消食呢,哪会这么早就休息。”边说,边请若轩进屋来坐。 小谢心中暗想,若轩竟然星夜来自己房中,可见亲昵之意,不禁暗暗欣喜。她哪里知道,若轩只是见她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并不把她当作成熟的女子看待,因此才不避嫌疑,星夜来访。 小谢见若轩手里还捧了一叠书,便问道:“这是什么?” 若轩将书本放下,对小谢道:“这些都是私塾里常用作给女童启蒙的书籍。我之前听你说了好几次,因为家贫不能延师,所以不大识字。我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件事,只是因为连日来光顾着驱赶毒虫,所以无暇顾及。趁着今天有空,我就把这些书给翻了出来。我想着,反正你还会在这儿多待几天,就趁这几天教你认写一些字,将来你去别处闯荡,也好用的上。” 小谢听了,鼻头不觉发酸,眼眶霎时就红了。 若轩见状,忙安慰道:“你别误会,我说这些话绝不是因为瞧不起你。只是这一阵相处下来,发觉你因为不识字的事而屡屡自卑,所以我才想帮你做些事。如果你不喜欢,那就算了,安心在这里休养两天,正好我母亲也很喜欢你,有你陪她说说话,她也很高兴。” 小谢擦了擦眼泪,摇头道:“怎么会不喜欢呢。只是,自我记事起,除了我姥姥,从来没人对我这么好过,我心里,我……” 若轩不知道小谢的身世,对他自己而言,不过觉得做了一件寻常的好事,可对小谢而言,这已是莫大的恩情了。 见小谢言语哽咽,若轩也有些局促,劝道:“这也没什么好哭的。你不嫌我好为人师就好。时间有限,这几日你要勤勉些,不要偷懒怠惰才好。汉字博大精深,笔画繁多,变化无穷,从古至今又有许多种写法,要你三两天认全是不可能的。别的就算了,自己的名字总要会认会写吧,还有一些常见的字,就算不会写,也要认得。” 小谢强忍悲伤,点头道:“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学,绝不偷懒!我知道,这样的机会,以后怕是不会有了,因为这个世上,除了像你这样的大好人,恐怕没有几个人愿意搭理我这样一个又穷又笨的小丫头,更别说手把手教我认字了。”说到这里,两行热泪不禁又流了下来。 第52章 详解字中义 若轩微笑道:“也别这么说。我始终相信,这个世上还是好人多的。有些时候,我们不明所以,容易误会别人,其实细究起来,别人也并没有恶意。你虽然年纪比我小,不过常在外闯荡,见的世面可能比我还多。无论将来遇到什么样的事、什么样的人,我始终希望,你能怀揣善意去看待别人,尤其是在事实未清之前,一定不要用恶意去揣测别人。” 小谢听了,郑重地点点头。 若轩又道:“天晚了,我不便在此久留。你要是还不困,这些书就随便翻一翻。明天早上卯正,我在书房等你。” 待若轩走后,小谢先是翻看了一会儿书,不觉又想起自己身世可怜,姥姥目下生死未卜,又想到若轩和程老夫人虽然对自己很好,可终究是萍水相逢,过几日便要分离,心中不禁伤感,又默默流起了眼泪。 第二日一早,小谢果然早起去书房。若轩早已在此等候,原来他习惯寅初就起身读书,多年来几乎未曾间断。见小谢过来,若轩先问她昨晚看了些什么,又问从前认识哪些字、会写哪些字,又手把手地教她写自己的名字。 小谢握着笔描了一会儿自己的名字,那“小”字还好,“谢”字笔画太多,她只能一笔一划照猫画虎,写得歪歪扭扭,如同鬼画符一般。小谢连写了十几遍,还是那副丑样,不免有些沮丧,对若轩道:“我太笨了,不是读书写字的料。” 若轩见状,鼓励她道:“大书法家米芾曾经说过,‘何必识难字,辛苦笑扬雄。自古写字人,用字或不通。要之皆一戏,不当问拙工。意足我自足,放笔一戏空。’这首诗说的,就是写字不一定要追求写得多好看,最重要的是能为自己所用,又能让别人看得懂。尤其是那些笔画多、生僻的难字,即使是大书法家,也不见得能掌握得好,你只是学了一天,何必要求自己写得多好看呢?” 小谢听了,连连点头,由衷赞许道:“若轩哥哥,我每次听你说话,都觉得特别有道理,无论你说什么,我都没法不信。” 若轩听了,不禁笑道:“要是这样,那我以后说话就要更加小心,免得误导你。‘君子敏于行而讷于言’,我也该时刻鞭策自己。” 小谢又道:“可是我听有些人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说女孩子最好不要读书认字才好。” 若轩皱眉道:“这都是庸人胡说,你切勿听信!无论男子还是女子,只有德才兼备的人,才会受人尊敬。古往今来也有许多才华横溢的女子,譬如班昭、蔡文姬、谢道韫等人,她们的学识、见地都不让须眉,不也都很受世人敬重吗?就连那些门阀世家出身的士大夫们,提到这些才女,都赏誉有加,谁又敢说她们有才而无德呢?说得不好听些,那些鼓吹‘女子无才便是德’的人,十有八九自己的学识就不怎么样。如果是男人,多半是怕女子的才情超过他们,不好驯服,所以故意打压;如果是女人,多半是怕别的女人知书识字,而她自己大字不识,两相比较就把她自己比下去了,所以故意抹黑。因此传来传去,才有了这样不经之谈。” 小谢听了若轩这番论述,心里突然觉得敞亮了,默下决心道:从前没有人教我,我不会读书写字,尚且可以推说是家境不好,现在有人肯教导我,要是再做个睁眼瞎,那就是我自己的不是了。从今以后,我一定要像若轩哥哥那样,好好读书,再也不让人笑话我是个大字不识的乡下丫头了。 正说话间,忽听家仆来报说,外头有位公子求见,并向若轩递上名帖。若轩打开一看,不禁愣道:“汪兄怎么会突然来访?”遂对小谢道:“有位远客来,我得去会他一会。你自己先练着,一定要有耐心,不要着急。”小谢点点头。 直到晌午,若轩也没有回来。倒是狐狸来了,见小谢在一笔一划地认真练字,他便拾起散落在地的纸张,对着纸上的字仔细辨认了一会儿,道:“这个字是——,是‘川’字吧?” 小谢抬头看了他一眼,道:“什么‘川’,那是‘小’。” 狐狸故意瞪大眼睛,装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反问道:“这是‘小’?你说它是‘大’我都信。” 小谢看到他那夸张的表情,知道他又在故意嘲讽自己,不想理他,顾自低头练字。 狐狸又看了看手上的纸,眉头拧成一个川字,自言自语道:“‘小’字还能勉勉强强辨个形,下面这个奇形怪状的是什么?” 小谢红了脸,低声道:“那是‘谢’字。” 狐狸一听,故作恍然大悟,道:“真像,真像。” 小谢一听,高兴地问道:“像吗?我还以为写得歪歪扭扭,你认不出来呢。” 狐狸道:“这怎么会认不出来?这字不就是一只大螃蟹蘸了墨汁,横着爬过去的吗?除了‘蟹’字还能是啥?” 小谢听了狐狸取笑自己的话,又羞又气,正想搁笔不写了,忽然想到方才若轩告诫自己的话,这才重又拾起笔,下定决心,无论狐狸怎样冷嘲热讽,自己都绝不理他。 狐狸插科打诨了一番,见小谢岿然不动,心下甚觉无趣,便走出书房,四处溜达。到了前厅,正好撞见若轩和一个书生打扮的人在聊天。狐狸见那书生约莫三十来岁,中等个头,身材略胖,旁边还带了一个书童。它竖耳一听,那书生说话文绉绉的,时不时冒几句古文出来,若轩似乎与他聊得很是投契。 狐狸心中暗想:这又不知是哪里冒出来的书呆子? 正想着,只见若轩起身对那书生道:“庭筠兄远道而来,午宴已经备下,请在此略用一些吧。” 狐狸听见,心中暗想道:若轩对这书生倒很客气,不知是不是藏了好饭好菜给他,若是有什么山珍海味、佳肴美馔,自己可不能错过。于是便念个隐身诀,悄悄跟在他两个身边,意欲趁众人不备,捞点油水吃。 席间,狐狸已听得那书生姓汪,名叫庭筠,身边跟着的书童名叫毛颖。原来那汪庭筠不是本地人氏,远道而就是特意来找若轩。狐狸又听见汪庭筠一直在劝说若轩,随他一同上京赶赴会试,若轩则双眉紧蹙,似有顾虑。 第53章 金榜无名 狐狸趁他们说话之际,悄悄藏了一块糕点在衣兜里,从饭厅溜了出来,暗自吐槽:“书生说话好无趣,不如回去睡大觉。那姓汪的也是,人家不肯去考试,你还非拗着人家去,左劝右劝东说西说的,你不嫌啰嗦,别人还嫌烦呢。” 且说小谢在房里专注读书练字,午饭都没有出去吃。若轩回来,见她还坐在书房里,一动没动,不禁笑道:“就算要勤学苦练,也不能不吃饭呀。” 小谢道:“时间紧迫嘛,等我过两天上路,哪还去找这么好的书房、这么好的老师?” 若轩笑着递了一盘糕点给她。 小谢又问若轩方才会的是什么客人,聊了这么久。若轩听了,不禁眉头微蹙。 小谢见状,问道:“怎么了,是不是说了什么不高兴的事?” 若轩沉吟良久,叹了口气:“倒也说不上不高兴,只是有些事情想不大通。” 小谢道:“什么事情想不通?你要是不介意,不妨说出来,大家一起想想办法。不是有句话嘛,‘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若轩苦笑道:“本来自己的心事,是不足为外人道的,只是你天真无邪,与我又是萍水相逢,说与你听,倒也无妨。虽说读书不为求取功名,不过读书人中,起头里就不愿意入仕途的,又能有几个呢?我自己也是这样,自以为有些天分,素来读书也算上进,自料能在仕途上有番作为,谁知道却三番两次在折戟考场,说来,也着实令人汗颜。” 小谢听了,犹豫道:“其实,昨天老夫人已经跟我说了一些你考试不顺的事……” 若轩一愣。 小谢忙回转话锋:“实话说,我听了以后心里一直觉得很奇怪,怎么也想不通,以你的才学怎么会落第呢。若轩哥哥,你说,会不会是考官有意刁难,故意让你不能取中的?” 若轩摇摇头:“我与考官素不相识,他刁难我做什么?再说了,我也不是第一次去考了,每次主持考试的考官都事不同的人。此外,一场考试中,除了主考官外,还有其他许多阅卷的考官,出题的人、批卷的人、复核的人都不一样,总不会次次都那么倒霉,遇到想刁难我的人吧?” 小谢闻言,暗想道,这话倒与狐狸所言吻合。她一心想为若轩的屡试不中找些客观原因出来,比及听到这里,心里不免有些泄气。 若轩又道:“我第一次去参加会试时,在考场外认识了一位姓汪的朋友,他是嵩县人氏,离此地不远,我们可算作是同乡。他也是去参加会试的,我们彼此相谈很是投契,可惜的是,那年会试,我和他都榜上无名。 “又隔了一年,我第二次上京参加会试,又在路上遇到了汪兄,我和他同坐同卧,探讨古今文章精妙之处,见他言谈犀利,见微言而晓大义,学问似乎比从前更为精进了。我心里很是佩服,暗想道,此番就算我没有被取中,汪兄也绝无可能名落孙山。结果到了放榜的日子,发现我二人的名字,还是一个都没有。咳,说来还真是命运弄人啊。今天来访的,就是这位汪兄。” 小谢听完,追问道:“那他今天来,所为何事?” 若轩道:“你不知道,再过半月就是今年会试的日子。我经过两次落第,着实心灰意冷,心想,自己自幼刻苦求学,从未敢松懈过,如果始终不能取中,想必是天分不够。 “我想,既然没有入仕途的命,那么,能够造福乡民也是件很好的事,所以就想效仿父亲当年在乡里开馆教学、行医济世的路子,不再汲汲于功名了,这次的会试我也不想去考了。 “谁知汪兄竟找上门来,硬要拉我一同前去赴试,方才在前厅劝了我半日,还说如果我不去,那他也不去了。咳,弄得我也不知该如何推辞。” 小谢道:“你方才说想不通的事,就是这个吗?” 若轩略一沉吟,摇头道:“这件事确实让我很苦恼,可我想不通的却不是这个。方才席间,汪兄为了劝我前去赴试,说他往年也曾经遇到过几位生员,文章都作得很好,却也是屡屡不中。这本来也没什么,偏是他说出这几位生员的名字,着实叫我不解。” 小谢心想,难不成是叫什么阿猫阿狗之类的,若轩没听过,所以觉得奇怪?其实乡下倒有很多人叫这些怪名,譬如她自己,连个像样的名字也没起过,就胡叫一气。 若轩皱眉道:“他说的这几个人,一个叫隽之,一个叫松岩,一个叫雪笠。” 小谢想了想,并不觉得这几个名字有什么奇怪之处。 若轩叹了口气,道:“不瞒你说,曾祖讳隽之,祖父讳松岩,家父讳雪笠。” 小谢听了这话,差点没把下巴惊掉,这可不成遇见鬼了? 若轩双眉紧蹙:“你也觉得奇怪对吧?我也实在想不通,要说是巧合,这也未免太巧了些。” 小谢不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拉住若轩道:“你说的那个汪兄,不会是个妖怪吧?” 若轩摇摇头:“不会吧。前两次,我与他一块儿吃饭,一处寝卧,并未发现他与寻常人有任何不同之处。问他家中之事,他也对答如流,前后吻合,不像是编造的。再说,如果他是妖怪想要害我的话,前两次我毫无防备,又无旁人在场,他大可以动手,为何毫无动作,这次又偏要跑到我家里来呢?” 小谢想了半天,也没理出个头绪。 若轩叹了口气:“算了,想不明白的事就不想了。我先教你念《千字文》吧。” 小谢又在书房待了一会儿,心中着实迷惘,从书房出来便直奔狐狸房中。 狐狸正在打坐,小谢便将方才若轩所说之事悉数告诉了狐狸。 狐狸沉吟道:“怪事年年有,他家特别多!我早跟你说了,此地不宜久留,你偏不听,你看,麻烦又来了吧?” 小谢道:“你说,若轩哥哥和他祖上众人不能高中,会不会和这姓汪的有关?据我猜测,可能那姓汪的祖上和若轩哥哥的祖上有仇,所以每次若轩哥哥的家人去参加考试,那姓汪的家里也有人一起去,好趁机做手脚。或是贿赂考官,或是来个狸猫换太子,把考卷掉包,反正就是不让程家的人中通过考试。” 她想了一想,越发觉得这个推测有理,自言自语道:“对了,一定是这样!” 第54章 夜访怪客 狐狸斜乜了她一眼,道:“对什么对,还狸猫换太子,你戏文看多了吧?我问你,如果是像你说的那样,那姓汪的为什么也一直考不中?还有,如果他的目的是为了让若轩不能考中,那若轩这次不去参加考试,不是正中他下怀,他干嘛还特意跑到这里来,叫若轩一起去参加考试?” 小谢皱着眉想了想:“或许,他这是欲擒故纵?” 狐狸摆摆手:“不可能。中午他们说话的时候,我就在一旁听着,那姓汪的情真意切,为了让若轩去参加考试,就差给若轩跪下了。要说他是在演戏,那演得也未免太真了些。而且这事纯属画蛇添足,不合常理。” 小谢听了,抓耳挠腮:“那怎么解释呀?你不是说,那姓汪的只有三十出头,那他怎么可能见过若轩哥哥的父亲、祖父还有曾祖父去参加考试?” 她又一个激灵:“那只有一个可能了,他是个鬼!这太可怕了,若轩哥哥还说与他同坐同卧,我得赶紧去提醒他,叫他赶紧把那姓汪的轰走。” 狐狸道:“也不对。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跟他靠得很近,如果是鬼,一定能闻到鬼气,可是我在他身上什么气味都没闻到,只闻到一股书香。” 小谢听了,泄气地往凳子上一坐,托着腮道:“不是妖,不是鬼,又不是仇人,那到底是什么?我都搞糊涂了。” 过了一会儿,又对狐狸道:“对了,你不是说你是上仙吗,你怎么不推算推算,姓汪的到底是什么来历?” 狐狸脸一红,狡辩道:“呃唔,那我当然是能推算出来的。只不过这个先天演算之法,要耗费不少功力,我前两天不是受伤了吗,元气还没恢复,所以暂时用不了这个法子。” 小谢心里自然不信,只是没揭穿狐狸。 狐狸为了显示自己能耐,便道:“先天演算虽然用不了,可我有别的办法。” 小谢忙问:“是何办法?” 狐狸道:“但凡妖邪之物化作人形的,往天灵盖上当头淋一盆狗血,必会现出原形。等入夜后,我们就去那姓汪的房里,拿一盆狗血倒在他头上,那时就知道他是何方神圣了。” 小谢见他想了半天,竟只想出这么个馊主意,很是无语:“他是若轩哥哥的客人,我们趁人家睡觉,往人家头上泼狗血,如果他不是妖怪,那就很尴尬,如果他是妖怪,倘或一时恼羞成怒,发起狂来,你是跑得掉,程老夫人和若轩哥哥怎么办?依我看,还是快点找个由头,把他请出去才是。” 狐狸不满道:“你又要帮人家打抱不平,又畏首畏尾的。我才不管这么多,今晚我就去,先往他房间里吹一口迷烟,叫他醒不过来,然后不管他是人是鬼,一刀咔嚓了完事。” 小谢愕然:“那要是被官府知道,或是他家里人找上门来,怎么办?” 狐狸却满不在意:“我杀了他再把尸体往深山老林里一抛,哪个会发现?就算发现了,也不知道是我做的。” 他心里还有一句潜台词——别人要怀疑也只会怀疑若轩,横竖与他无关。不过这话没敢当着小谢的面说出口。 小谢听了,迟疑不决。 回到房中,小谢翻来覆去躺了半天,暗想道:狐狸做事不计后果,放任他去,极有可能给若轩惹出麻烦来,自己帮人反成了害人。再说,万一姓汪的不是坏人,也不是鬼怪,自己岂不间接害死了别人? 这么一想,她更睡不着了,披上衣服,悄悄到墙边听狐狸房中有无动静。 过了一会儿,果然听到“吱呀”的推门声。小谢赶忙跑出来,看见一道白光向西边飞去。 小谢心里暗叫不好,狐狸果然还是下手了,于是赶紧跟着跑到汪庭筠的房间门口,见到狐狸正猫着腰,拿着一个芦管,往窗户的破洞里吹气。 小谢赶忙上前,压低了声制止狐狸:“别胡闹了,快跟我回去!” 狐狸眼珠子一翻:“谁跟你胡闹,我一会儿就叫他现出原形。” 边说边透过窗户眼儿往里窥视,见房中全无动静,想必是中了他的迷烟。于是便放心地端起放在地上的一盆狗血,轻轻推开房门,踮着脚尖儿往卧榻的方向走去。 小谢使劲拉拽狐狸,想把他拉出屋子。 狐狸吓唬她道:“你再拉,我的脚盆就要摔地上了,当时候‘哐啷’一声,全部人都听见啦!” 小谢听了,只好松了手。 狐狸蹑手蹑脚地走到卧榻前,掀开帐子一看,床上竟空无一人,又看了看旁边的床板——那本来应该是书童睡的地方——也是空荡荡的。 狐狸心中暗叫不妙,莫不是中了人家的计,此时他若来个瓮中捉鳖,自己可就难逃了。 于是屏住呼吸,飞快地扫视了四周一圈,好在并无异状,这才略松了口气。 小谢见状,悄声道:“趁没人发觉,咱们还是快走吧,明天再想办法。” 狐狸也觉得怪异,怕其中有诈,便依她所言,悄悄溜回自己房中去了。 小谢觉得姓汪的举止怪异,大不似寻常,想要去提醒若轩注意防范。 狐狸道:“我劝你一句,‘疏不间亲,新不间旧。’若轩和那姓汪的相识多年,可不是泛泛之交,你跑去他面前说这些,人家只会当你在嚼舌根,不仅不会相信,反而还要怪罪你多嘴。” 小谢不信。第二天一早,果然早早地来找若轩,将昨晚去汪庭筠房间却未见人影的事与若轩说了。 谁知若轩听了,反过来责怪小谢道:“你们太莽撞了。我相信汪兄对我并无恶意,幸而昨晚他不在房中,倘或被他发觉,我们这样怠慢客人,岂不是叫我无地自容?” 小谢本是一片好意,却被他一番数落,心里很羞愧,后悔没听狐狸的劝告。 若轩见她低下头不言语,自觉方才的语气太重了些,婉言道:“我知道你是一片好意,但汪兄是我的知己好友,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我不想怀疑他,更不想伤害他。这件事情就交给我自己处理吧,你们就不要管了。” 正说话间,那汪庭筠也来了。 若轩为小谢作了引见,小谢见汪庭筠举止言谈,确实像个老实本分的书生,与妖魔鬼怪的形象相去甚远,心里也兀自纳闷,莫非真是冤枉了他? 若轩请汪庭筠坐下,汪庭筠又说起要若轩同他一起去赴试的话来。 若轩皱眉道:“昨晚已禀明母亲,母亲寡居多年,着实不愿我再出远门去,我也不忍心叫她老人家次次在家空等,今年就不去考了。” 汪庭筠听了他的托辞,似乎很激动,站起来连声叹气道: “读书人不能考取功名,十年寒窗还有什么意义!若轩兄你昼夜苦读,难道真只为了陶冶情操?人言道,‘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若轩兄你才高八斗、文采斐然,竟安心一辈子在这穷乡僻壤里做个教书匠吗?” 第55章 乱评气死写书人 若轩听了汪庭筠所言,反而显得云淡风轻:“古人云,‘居庙堂之高,则忧其君;处江湖之远,则忧其民。’做个穷教书匠,也没有什么不好。” 汪庭筠闻言,气得叹气跺脚,向天大叹:“可惜芝兰玉树,竟愿长在淤泥之中!可悲可叹!可悲可叹啊!” 小谢冷眼旁观,见那汪庭筠着实有些书呆子的憨傻之气,又见他不停地长吁短叹,似乎若轩失了功名,比他自己失了功名更教他伤心,心里不禁更添疑惑,将昨日那番汪庭筠要害若轩的推测,尽数推翻了。 正当此时,狐狸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若轩见他两眼黢黑,哈欠连篇,便问道:“胡兄昨晚没睡好吗?” 狐狸伸了个懒腰:“昨天半夜我正睡着觉,忽觉一阵清风飘进了我的窗户,翻乱了窗前的书页,最后又飘到我的窗前,轻轻将我摇醒。感此情景,我突然想到,永夜良辰,正是月下吟诗、花前作对的好时机,于是便起身来到花园,就在此时——” 他突然抬高了声音,指向汪庭筠道:“我就看到了这位老兄。” 汪庭筠一愣,矢口否认:“这怎么可能,昨晚我一直都在房里睡觉,一步都没出去过。” 狐狸故作惊讶:“咦,那昨晚月下赋诗的人不是你么?看身影一模一样啊。” 汪庭筠道:“我向来畏寒,大半夜的这么冷,我怎么会跑出去呢,不信你可以问我的书童,他就睡在我的旁边。” 书童闻言,也附和道:“公子赶了一天一宿的路,昨晚早早就睡下了,一直到今天早上起来,半步也没出过房门。” 狐狸一愣,心想:我原为诈你们一诈,好叫你们自己说出昨夜究竟去哪儿了,没想到你两个早串好了口供,若非我亲眼看见那床铺空空如也,看你们俩搁这面不改色、一唱一和的,还以为是真的呢。 若轩心里也有些犯疑,方才小谢也说汪庭筠与书童昨夜不在房中,究竟是谁在说谎呢? 见众人各执一词,情势尴尬,若轩便出来打圆场:“庭筠兄,这位胡兄也是饱读诗书,对写文章很有见地。你我二人平素都是品评自己写的文章,很难发现文中的弊端,所以一直难有进益。不如趁此机会,请第三人看看,或许有什么好主意可供参详,你看如何?” 汪庭筠一向自恃才高,对自己写的文章很有信心,听到若轩这么说,便看了看狐狸,迟疑道:“相互点评文章倒是很好,只是……” 若轩和狐狸都听出了他弦外之音,乃是嫌弃狐狸不懂文章,怕他瞎评一气。 狐狸冷笑道:“兄台的意思,我也听出来了,无非怕我是个白目先生,把珍珠当成鱼眼睛,把你的好文章当成擦屁股纸。我知道,在你老兄眼里,只要是没考中过什么榜眼、探花,无论怎么吹嘘自己饱读诗书,也是放屁。 “既然如此,我就干脆把身份亮给你,我不是凡人,乃是个狐仙。虽然算不上才高子建,不过说到品评文章,我也称得上是行家里手。当年司马相如写《子虚赋》,绞尽了脑汁也写不出来,还是我在旁边细细跟他说了楚地的风光,否则他哪里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小谢闻言,猛地想起狐狸当日化作书生楚沅卿时,是曾说过自己是鄂州人氏,熟知楚地的风光,也并不奇怪了。 汪庭筠听到狐狸所言,大吃一惊,忙向若轩求证。 若轩有些局促:“这位胡兄确实不是寻常人,个中因由,容小弟日后再禀。” 狐狸见汪庭筠仍是不信,干脆变出真身,对汪庭筠道:“我既已亮明身份,你总好将你的文章拿出来品鉴品鉴了吧?否则别人听了,还以为你是丑媳妇不敢见公婆呢。” 汪庭筠见狐狸果真不是凡人,便命书童将自己平日所著文集拿将出来,递与狐狸。 小谢见狐狸边翻看边作沉思之状,嘴里哼哼唧唧,听不清说的什么。 汪庭筠见狐狸不时点头,似乎对他的文章很是认可,心中暗喜:总算是碰到识货的了。 狐狸迅速地翻完文集,又问若轩要笔墨来,好在上面做评注。不等若轩开口,汪庭筠已命自己的书童拿了一支蘸了朱砂的笔上来,递与狐狸。 狐狸大笔一挥,用爪子在上头做了一行批注,转交给汪庭筠。 汪庭筠满心以为书上必是溢美之词,谁知翻开一看,立马脸色铁青,失手将那书卷跌落在地。 若轩见他面色不对,忙拾起书卷一看,卷首上赫然写着一行大红批注: 矫揉造作,无病呻吟,满纸荒唐,不知所云。一言以蔽之:狗屁不通。 若轩大惊,不知狐狸何故做此辛辣之评,再回首看汪庭筠,他的脸色已由青转白,似乎连呼吸都有困难。 若轩忙过来安慰他:“狐兄好开玩笑,这不过是他胡说逗你的,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小谢见汪庭筠如此,也很吃惊,上前问狐狸道:“你究竟写了什么呀,把人家气成这样?” 狐狸不以为然:“实话实说罢了。怎么,难道恭维的话听多了,偶尔听见一句实话,就要气得吐血吗?” 话音未落,汪庭筠便真的吐了一口鲜血出来。 众人连狐狸在内,都吓了一跳。 若轩一面扶住汪庭筠,一面命家仆快将药箱拿来,小谢则跑到一边端茶水过来。 狐狸挠挠头,不解道:“文人真是奇怪,说你的文章写得不好而已,至于气成这样?” 众人正手忙脚乱之际,却见汪庭筠的身躯渐渐萎缩,不一会儿功夫,头和四肢竟都缩到了衣服里。 好端端的的一副身躯,竟在众目睽睽之下不见了! 连若轩也有些害怕,更不用说小谢了,躲在若轩背后瑟瑟发抖,颤声道:“不会真的是鬼吧?” 狐狸见状,双手合十,连连向空中祈祷:“冤有头债有主,你老兄到了阎罗殿里,可别说是被我给气死的。” 若轩正不知所措,忽听小谢又“啊”的大叫一声。 若轩吃了一惊,忙问她何事,小谢指指地上,道:“你看——” 若轩顺着她所指的方向一看,原来汪庭筠的书童毛颖也不见了,地上只剩下了一支毛笔。 第56章 书虫 若轩此时方知,那汪庭筠确实为鬼怪所化,却不知他屡次接近自己,所为何故。 正在这时,忽见从汪庭筠的衣服里,爬出一只黄色的小虫。 仔细一看,那小虫的面目似人,身子却只有米粒大小。 狐狸见状,便伸出脚要将它踩死。 若轩忙制止他:“且慢!这小虫莫非就是汪兄的化身?” 狐狸道:“我看八成是。这妖物害人,快点杀死为是。” 若轩道:“我与汪兄以诗文相交,他从未加害于我,反而对我多有指点,于我亦师亦友。倘若这小虫真是汪兄的化身,就放它去吧,不要伤它。” 话音刚落,只听那小虫竟口出人言:“若轩兄这样以诚待我,我死而无憾了!” 众人见它开口说话,都惊愕地望向它。 只听那小虫说道: “你们不用害怕,我既不是妖魔,也不是鬼魅,乃是书柜里的一只书虫。那书童毛颖乃是我用湖笔所化。 “我从前乃是嵩县的一个举人,自幼酷爱读书,十六岁便过了乡试,乡人都誉我为神童,那时,我满心以为以自己的天赋,连中三元不过迟早的事,谁知道一连考了七次会试,一次都没有中过。等第七次放榜的时候,我实在捱不住,一口气没喘上来,昏死过去。 “家人见我没有了呼吸,以为我已经死了,便将我入殓下葬。其实我胸中还剩下一口悠悠余气未断,只因不甘心这一生就这样倒在考场外头,于是魂魄便飞离体外,飘飘然来到了这里。我见这家也是诗书仕宦的人家,藏书丰厚,便于阅览,魂魄便不自觉地化为书虫,藏身在书柜之中。” 小谢听到这里,问那书虫道:“你寄居在此有多久了?” 书虫道:“我尽日在书房读书,不知朝夕。只记得刚来此地时,这里的主人还叫程隽之。” 若轩点点头:“那便是我的曾祖父了。” 小谢又质问书虫道:“所以若轩哥哥一家一连四代落第,都是你害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书虫看着若轩,起誓道: “苍天在上,我绝无害人之心。那时我还刚来你家中不多久,有一次,我正在看书,听见隽之兄和他夫人谈论,说他已一连考了两次会试,都榜上无名,怕是不能继承祖宗基业,心里十分沮丧。 “我心里暗想,我的容身之处是他给我的,他又与我同病相怜,不如帮他一把,也好完成自己的心愿。于是,便趁他第三次去赴考之时,爬进他的行囊,藏身在书卷之中。等到他去考场时,我又爬进他的衣襟里,待入了考场,我便将魂魄附在他身上,代他作答。 “我满以为那些日子以来日夜不辍地攻读,文章必有进益,要取中是不难的,没想到却还是落了榜。那次之后,隽之兄也心灰意冷,再没上京考过试。 “又过了一些年,书房的主人换成了松岩,这孩子天性颖悟,是块读书的料,我因见他常为父亲终身未能及第而遗憾,所以有心帮他,于是便在松岩赴京赶考时再度附身,代他作答,可惜却还是未能如愿。后来的雪笠兄也是如此。” 若轩听道他提到自己的父亲,心中不觉深有触动。 书虫又道:“我的魂魄因在阳世中久了,渐渐也吸了人气,也能短暂地化为人形了,有时候,便也化作生前的模样,与松岩兄、雪笠兄品评文章。后来,雪笠兄也去世了,书房的主人便成了若轩。 “若轩勤奋刻苦,我在书柜中,常见灯油都熬进了,他还不忍心放下书卷。天道酬勤,若轩小小年纪便过了乡试,我看到后,心里很高兴,自己也更加勤奋,饱览群书,一心要在会试时帮若轩金榜题名。可惜啊,考官不识金镶玉,还是接连两次把若轩的名字给划去了。 “今年我又重整旗鼓,想等若轩上京后,在路上与他结伴同行,可谁知却迟迟等不到他上京赴考,眼看他那么好的资质就要浪费,我心里十分焦急,这才冒险化出人形,想劝他尽快上路。却不料方才一口气没接上,露出了原形。” 众人听了书虫一番倾诉,心中都不禁感慨,若轩自己更是百感交集。 狐狸暗想道:你自己一连七次都未中第,怎么就敢附在别人身上,为人代考?要不是有你代考,搞不好人家早就考中进士了,榜眼、探花都有了,你说你自己是帮人,我看分明就是坑人嘛。光是坑人就算了,还非逮着程家祖上四代坑,只薅一只羊的羊毛,这羊都让你薅秃噜皮了。 书虫叹息着对若轩道:“我原想,等帮你们完成了中第的心愿,就转世投胎去。既然事情已经说破,我便不可再在此地久留了,就此别过。你我知交一场,我的文集就留给你吧。山高路远,后会有期。” 书虫说完这一席话,便向门外爬去。 若轩见此情景,不胜唏嘘,回到书房,亲手写下一篇《祭友书虫文》。当晚,便在书房前设下祭坛,点上香烛,祭祀书虫。 只听若轩在祭坛前虔心诵读道: “维辛丑年五月酉亥,榖城县程门子弟若轩祭于挚友书虫灵前。呜呼!书虫者,汪公庭筠者也,嵩县伊阳人氏。少孤,敏而好学,七岁能诗,十岁能文,相邻皆呼之为神童。十岁有六,则乡试及第,业授举人,实为宗庙瑚琏,阶庭兰玉也。然缘悭命蹇,七赴会试而不中。天不假年,正当壮时,竟一命呜呼于考场。书虫其为人,则……” 狐狸听到这里,已经连打了十几个哈欠,在一旁狂伸懒腰,抱怨道:“真是无聊。” 小谢正被悲痛的氛围所感染,忽被狐狸的哈欠声所打断,不由得埋怨它道:“你为什么总在别人伤心难过的时候,做出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就算是插科打诨,也要看看场合吧。” 狐狸反诘道:“我不插科打诨,难道也要学那些孝子贤孙,跟着哭丧吗?不过是只小小的书虫而已,我跟他八竿子打不着,他死不死与我何干,犯得着为他伤心吗?我又不像你,家里是挖井的,那两口泪水啊,流也流不完。” 小谢正色道:“若轩哥哥说了,‘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他虽然不是我们的亲眷,可他现在的遭遇未必不是将来我们的遭遇,不能因为别人的遭遇不直接与我们相关,就对此漠然视之,甚至嘲讽、挖苦,这样做太冷漠、太不讲人道了。” 第57章 乘舟一展青云志 狐狸不屑道:“我本来就不是人,讲什么人道?哇,你这么快就失忆啦,那书虫可是害你若轩哥哥一家屡世不能中第的罪魁祸首,我要是你,二话不说,上去先狠狠踩它几脚,踩不死算它命大,踩死了算它活该。” 小谢道:“他也不是故意的。若轩哥哥说,要以责任之心责己,以恕己之心恕人,既然连若轩哥哥本人都原谅他了,旁人为什么还要记仇呢?” 狐狸冷笑道:“依你这么说,这世上的害人精害完人以后,都只要说一句,‘我不是故意的!’就完事啦?别人被他们坑了就得自认倒霉?不原谅他们就是心胸狭窄?那好人都别活了,都让害人精活着算了。” 小谢辩他不过,白了他一眼:“你总有那么多歪理。” 二人正在辩论,忽听到若轩念道:“……水月镜花,无心去来。徒令后学,瞻仰徘徊。呜呼哀哉。尚飨。” 狐狸赶忙拍手叫道:“总算是念完了!比我姥姥的裹脚布还长。” 小谢狠狠瞪了他一眼,“嘘”它道:“你小声点,让若轩哥哥听到多不好。” 狐狸伸伸懒腰,叹气道: “有一件事情,我总也想不明白。许多人在世的时候,大家总抱怨他这个不好,那个不好,即使是一件细微的小事,都恨不能拿着放大镜来看,吹毛求疵、鸡蛋里挑骨头,都觉得是理所当然,好像那个人生下来,就是来招骂的一样。 “突然有一天,这个人不知为何死了,那些骂他的人就好像突然转了性、失了忆,各种褒奖,各种溢美之词都来了。什么聪明好学,什么刚正不阿,什么文武双全,什么孝义俱佳,只把那死了的人吹得天上有、地下无,好像几世里都出不了这么一个圣人。更有甚者,连带其父母、妻儿,以至十年都见不上一面的亲戚朋友都要褒奖一遍,好衬托逝者的品行高洁,相交者皆是善人。 “倘若已死之人真是身家清白还好,倘若略有瑕疵的,必有好事者出来为其矫饰一番,白璧微瑕还不行,必要完美无缺,才配得上‘死者为大’。传来传去,最后连死者的亲眷也不知道,究竟传说的版本是真,还是自己平日同桌吃饭、同床睡觉的那个人是真了。你说说,这算不算是一件咄咄怪事?” 只见若轩念完祭文,将祭文焚祭于炉中。 忽然,书房中飘出一缕黄烟,乃是那书虫的一缕魂魄。黄烟在若轩手边徘徊缠绕了几圈,飘飘然往西南方去了。 小谢不解其意,狐狸道:“那书虫怨念已消,转世投胎去了。” 小谢见若轩凝望黄烟飞去的方向,驻足良久,似有不舍之意,心中不禁感慨道:“那书虫虽非人类,却也是读书人的知音啊。” 翌日一早,小谢到书房来找若轩请教书文,却见房门大开,若轩正指挥着几个仆人往外搬书。 小谢一愣,上前问道:“这是做什么?” 若轩笑道:“我家祖上有藏书的旧癖,书房里有许多书籍都久未翻阅,所以才生了书虫,今天天气好,干脆都拿出来晒晒。” 小谢闻言,也拍手笑道:“这样好,太阳一晒,邪祟全消!我也来帮忙。” 众人忙活了半天,终于将柜子里的典籍都搬到了庭院中,一一展开晾晒。 小谢搬得满头是灰,若轩便拿了手绢帮她擦了擦额头,小谢心里觉得甜甜的。 若轩道:“我昨天想了一晚上,还是决定再去京城考一回试。一来是完成祖辈的心愿,二来是完成汪兄的心愿,三来也是完成我自己的心愿。倘或这次再考不中,就说明我与仕途无缘,与旁人无尤,将来也不必再强求了。” 小谢听了,忙道:“以你的才华,一定能考中状元的!” 若轩笑着摇摇头:“状元、榜眼、探花,那是皇上钦定的一甲进士,全国这么多举子,拢共只有三个人能中,就算我真的才高子建,也未必有这样的运气。只要能够取中进士,我便于愿足矣了,其他的,不敢奢求。” 转而又道:“只是,会试之期迫近,我必须要马上动身了。今天收拾好行囊,准备明天一早就走水路上京,否则就赶不及了。” 小谢先是为他重振信心而高兴,待听到他说明早就要动身的话,心中不免升起一股浓浓的失落。 若轩见她神色哀伤,心知她不忍离别,好言劝慰道:“人生萍聚萍散,本无定数。有道是,‘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就好比我与汪兄,虽然已阴阳两隔,但诗文相交的盛情,却始终铭记于心。你我也是一样,当日同仇敌忾,破土蝼、驱骄虫,这样生死相交的情谊,就算是相隔万里,也是不会忘记的。” 小谢听了这话,这才有些缓转过来。 若轩又道:“要送给你的书,我已经整理出来,你路上带着,有空时就拿出来翻看翻看,不要嫌沉。等到烂熟于胸后,再把这些书分发给别人,然后自己再去找一些进阶的书来看。学无止境,不可松懈了。” 小谢闻言,郑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日清晨,程老夫人、小谢、狐狸以及众乡邻、家仆等,都来渡口送别若轩。 小谢前一天晚上已为今日之离别伤感,眼圈哭得红红的。 狐狸悄悄劝她道:“你别这样。程老夫人看到你这个样子,更要伤感了。” 小谢听了,也只得强收泪水。 若轩拜别母亲和乡邻。临行前,特意问狐狸道:“汪兄所作的文章,真的这么差吗?” 狐狸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老实说,他的文章辞藻华丽,大肆铺陈渲染,又善于旁征博引,是好文章。” 若轩听了,不解道:“那你为何作那等批注?” 狐狸道:“从私心上说,他先前看低我,我自然要捉弄他一番,以报此仇;从公允上说,会试意在为朝廷选拔治国的人才,要的是实干,故而重明经、轻诗赋,他那样的文章拿去应试,确实不合时宜。” 若轩听了狐狸的话,凝神若有所思。 小谢眼看若轩弃岸登舟,再也按捺不住眼泪,站在渡口不停地向若轩挥手告别。 若轩也站在船头,向众人挥手示意。 眼看水波流转,横纹泛去,岸上的亲友已越来越渺小,若轩心中的伤感也越来越浓重。直到两岸青山遮住亲人的身影,他自己的眼圈也不禁红了,口中不觉念道: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从今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 第58章 公孙大娘 且说小谢和狐狸送别若轩后,趁势也向程老夫人作别。 程老夫人又送了小谢许多盘缠,以备路上之用。小谢只拿了一包糕点和两件旧衣,却将银两仍悄悄地放了回去。 临走之际,小谢再三回头,狐狸见她恋恋不舍,劝道:“别看啦,越看越舍不得。如果真有缘分,将来还会再见的。”小谢听了,也只好骑上绝影,向前路奔去。 又过了不知多久,来到一座山前。此山名曰即谷山,据传盛产一种稀有的颜料——青雘。小谢行路多时,正值困顿之际,忽见前面丛林里蹿出一只浑身漆黑的大老虎。 小谢一下子惊醒过来,忙拉住缰绳。那野兽似乎也受了惊,站在一丈开外不敢靠近。忽听狐狸在瓶中道:“这是玄豹,也是你要找的灵兽之一,快抓住它!” 小谢闻言,一面盯住那野兽,一面将手伸到包袱中,寻出判官笔来。玄豹瞪圆眼睛,死死盯住小谢,双方对峙片刻,小谢率先发难,双腿夹紧马肚,骑着绝影往前冲来。那玄豹连忙往侧方躲开,小谢左手执辔,右手猛地向玄豹一挥,可惜又被那怪兽躲开。玄豹瞅准小谢身后的空隙,扑将上来,一爪便将小谢扑翻在地。小谢幸而受伤不重,忙又举起判官笔,不由分说乱挥一通。玄豹似乎受了惊,也不与小谢缠斗,一个跃身跳入树丛中,隐没在了山林里。 小谢不明所以,还一个劲地闭着眼睛举着宝剑在地上乱挥。狐狸见被玄豹跑了,叹气道:“别舞了,它早跑了。” 小谢闻言,这才睁开眼来看,果见面前空空如也。 狐狸叹气道:“好不容易遇上一只灵兽,又被它跑了。像你这样只知道乱挥乱杀,全无章法可言,就算是干将、莫邪这样的宝剑到你手上,也舞成烧火棍了。” 小谢含愧道:“又没有人教过我功夫招式,我只会这样。” 狐狸想了想,道:“把剑给我。”遂接过宝剑,扎下马步,摆开架势。 只见他先是一个箭步,往空中猛的跃起,顺势将宝剑向四周挥动,剑光霎时犹如银瀑飞落,狐狸口中念念有词道:“霍如羿射九日落。” 再见他一个倒钩,在空中翻腾几周,口中念道:“矫如群帝骖龙翔。” 又见他用腕力将宝剑甩出圆弧,剑在空中“嗖嗖”作响,口中念道:“来如雷霆收震怒。” 最后他一个之字排开,将宝剑猛地收住,剑光飞射,直照得人睁不开眼,口中念道:“罢如江海凝清光。” 小谢目不转睛地盯着狐狸这一通耍,不由得拍手叫起好来。见他舞罢,小谢忙上前道:“你这招式太厉害了,快教教我。” 狐狸自鸣得意道:“这算什么,不过随便露两手来给你瞧瞧罢了。”其实他也是花拳绣腿,只会虚晃两招,要真打起来,他最厉害的招式还是“溜之大吉”。 小谢问道:“这舞剑的本事,也是你师父教的?” 狐狸心内道:那老狐狸哪会这些。嘴上却道:“我师父法术了得,动动小手指就能叫敌人闻风丧胆,哪儿用得着刀枪棍棒呀。实话告诉你吧,这几招是我向公孙大娘的弟子李十二娘学的。” 小谢听了,啧啧称奇道:“弟子就这么厉害了,那这位老大娘一定更是绝顶高手。” 狐狸斜乜了她一眼,不屑道:“没见识。大娘是对她的尊称,不是说她年纪大,什么老大娘。” 小谢脸上微微一红,道:“我在学嘛,谁生来就是有见识的。”这倒是真话,自从若轩给了她那些书后,她只要得空便照着翻看,只是毕竟没有老师指点,白天又要赶路,所以进步比较慢。 小谢又问狐狸道:“你是怎么认识这位李十二娘的?” 狐狸想了想,道:“说来那也是许久以前的事了。安史之乱的时候……” “安史之乱?”小谢插话道,“那是什么?” 狐狸翻了个白眼,道:“就是一个姓安的人和一个姓史的人,要抢一个姓李的人的天下。” 小谢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问道:“这姓李的人,莫非就是李十二娘家的?” “不是不是,”狐狸很不耐烦,觉得小谢问的问题实在是太无知了,“那姓李的叫李隆基,李十二娘除了跟他同姓以外,其他的一分钱关系也没有。哎呀,你别乱插话,让我说完! “安史之乱的时候,我正好下山,在半道上遇到一个逃难的女子。我见她面有菜色,饥肠辘辘,很可怜她,于是就采了一些野果送她充饥。那女子道,‘奴本是临颍人氏,在长安公孙大娘座下学艺多年,习得一身舞剑的本事。虽不及大娘神技,却也常在王公贵胄座前献舞,一曲舞罢,也能赢得红绡无数。谁知胡人贼子包藏祸心,渔阳鞞鼓,径下长安,逼得我们流离失所。众弟子都在流亡中失散了,只剩奴一人流落至此,要往蜀中投奔亲眷去。谁知半道迷失,又兼贼寇追赶,盘缠用尽,正不知何以聊生,幸得恩公仗义相助,奴没齿不敢相忘。’ “我听了这话,心里很同情她,就对她说,我久仰公孙大娘的美名,可惜无缘得见,如今既然见到大娘的关门弟子,就请她为我舞剑一曲,聊作报答吧。李十二娘听了这话,立刻起身,为我慷慨起舞。我见她身姿矫健,出剑淋漓顿挫,心中不禁暗想,弟子已如此超凡脱俗,那公孙大娘本人该是多么神乎其技,只恨乱世中无缘一会,着实引以为憾。” 小谢正听得入迷,见狐狸的故事截然而止,忙追问道:“后来呢?李十二娘去哪儿了?” 狐狸道:“还能去哪儿,自然是去蜀中找她七大姑八大姨了呗。” 小谢听了,心里闷闷的。狐狸又道:“方才我舞给你看的那几招,就是那时候学的。我天资聪颖,也不能全得其精髓,你资质太差,能学到些皮毛就不错了。” 小谢又央求狐狸再给她演示几遍,狐狸推说累了,“嗖”的一下闪回瓶子里去了。小谢奈何他不得,只好拍拍身上的沙子,骑上马继续赶路。 行至一处树林,忽然见有女子的哭声。小谢心下一惊,暗想道:荒郊野外,并无人烟,这哭声来得好生奇怪。往四周看了看,也未见有人。小谢本欲策马疾驰而过,忽见灌木丛中有窸窣之声,凑近一看,原来是一个妇人蹲在那里啼哭。 第59章 他乡故知 小谢心下顿生疑窦,暗想道:从前听人说起鬼狐害人,都是先幻化成美貌女子,好叫人掉以轻心,这个妇人行迹蹊跷,还是不要理会的好。于是便骑着绝影,从那妇人身旁快速地经过。 行不多时,小谢心里又犯起嘀咕: 这个地方人迹罕至,那妇人若真是鬼狐,我不理她也就罢了,可若是良家妇女,因为迷失于途而啼哭,我若是弃之不理,等下一个人来不知道还要过多久,说不定等不到那会儿,这妇人便饿死了,或是让野兽给吃了,那我岂不成了见死不救? 听说鬼狐变成美女害人,多半是要吸食男人的元阳,我又不是男人,有什么可怕的?不如去问她一问,倘或她真是鬼狐呢,我就不听她花言巧语,立刻就走,倘或她是人,我也好搭救她。 这么一想,她便毅然决然地勒转马头,又往方才听到妇人啼哭的地方奔来。 那妇人果然还蹲在灌木丛中抽噎,小谢下马上前,问道:“大姐,你没事吧?” 那妇人见问,抬起头来看了小谢一眼。 小谢见那她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生得十分美貌,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扑棱扑棱的,眼角还有一颗泪痣。 妇人看了小谢一眼,也不答话,只低下头继续哭泣。 小谢心中暗想,这人生得这样好看,莫非真是鬼狐所化?她哭得这样伤心,不知所谓何事? 于是又道:“大姐,你为什么在这里哭呀?这里有很多凶猛的野兽出没,你一个人在这儿太危险了。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家去吧?” 那妇人听了,哭得更伤心了,抽抽噎噎地说道:“我没有家了,我的家都让妖怪给烧完了。” 小谢一愣,正要再问,忽见狐狸从瓶中出来,上前打量了那妇人一番,迟疑片刻,道:“小玉?” 妇人一怔,猛地看见狐狸,不禁颤声道:“阿青?” 狐狸也愣住了,忙扶那妇人起来,不敢相信地望着她,半晌才道:“我方才听你说话,只是觉得耳熟,还不大敢相认,没想到真的是你!你不是嫁给淮左吴郎了吗?怎么会在这儿?” 妇人闻言,眼中的泪珠又滚落了下来,抱住狐狸放声痛哭。 狐狸拍了拍她的后背,劝慰道:“先别哭了,有话慢慢说。” 小谢见狐狸对她柔声相慰,心中暗想:这不知是狐狸的哪位旧交,狐狸对她说话,倒很客气,这会儿要换成是自己,保准换来狐狸一顿臭骂,说她是只会哭鼻子的小废物。 狐狸一边安慰妇人,一边问:“是不是那姓吴的欺负你了?你说出来,我找他算账去。” 妇人听了,摇摇头,哽咽道:“他欺负我倒还好了……他,他死了……” 狐狸闻言一惊:“你们成婚不多久,怎么就死了?谁把他害死的?” 见妇人抽抽噎噎地说不出话来,狐狸先是扶她到一旁的大石头上坐下,又叫小谢拿水壶来递给妇人喝。 妇人喝了两口水,情绪稍微平缓了些。 小谢又问了狐狸,这才知道,原来这妇人名叫小玉,是狐狸的发小,也是一只狐狸,两年前嫁给了家住扬州府江都县的吴家四郎,这吴家自然也是一窝狐狸了。 小玉道:“我嫁给吴郎以后,夫妻很和睦,公婆待我也很好。半年前,为了躲避雷劫,我们夫妻二人逃难来到了此处,本想在此安居乐业,谁知道不久前,这里突然来了一只喷火的怪兽。那怪兽四处放火,借着风势引发了山火,火越烧越大,把我们的家园都给烧成了灰烬,幸亏我逃得快,才幸免于难,可是吴郎他……” 说到这儿,她又哭了起来。 狐狸环抱住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叹气道:“我早说远嫁不好,当初也劝过你父母,只是他们财迷心窍,认定淮扬是富庶之地,吴家又颇有家私,所以硬做主把你嫁了过去。你看,果然还是与那里八字不合吧?” 小玉听了,哭得更伤心了。 狐狸又道:“雷劫和火劫,都是我们命里的劫数,如果能避得过,修道成仙指日可待,如果避不过,那就只能祈祷来世投个好胎了。你若是同我们一道在涿光山修炼,避开劫数的机会肯定比远嫁扬州要大得多。”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小玉道:“可有了儿女?” 小玉摇摇头。 狐狸拍手道:“唔,那还好,没有拖油瓶,你也好趁年轻改嫁。” 小谢瞪了狐狸一眼,斥责他道:“人家刚死了丈夫,正伤心呢,你怎么还说风凉话。” 狐狸道:“这可不是风凉话,是大实话。” 小玉听了狐狸这番话,不禁戳到伤心处,连声哭喊吴郎的名字,又说,倘或留下一点血脉,也能存个念想,如今就只剩下了她孤家寡人,活着也没意思了。 狐狸怕她哭个不停,忙岔开话题道:“你可知道那喷火怪是何来历?” 小玉抽噎道:“说起那怪物的来历,我也知道一二分。它原是烈火元君家中的镇宅小兽,名唤作赤砂守宫。那小兽趁烈火元君出去云游之际,偷吃了元君家中羲和炉里的炭火,所以才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狐狸闻言,笑道:“我说是什么怪物,原来是只小壁虎。这有何难,明天我就去把它逮来,把它的尾巴割了,给你当腰带。 小玉忙摇头道:“我可不要,丑也丑死了。你不要耍嘴,你是没有见过那怪物现在的模样,要是见到,你就不敢这么说了。它的身子比商纣王的鹿台还高,鼻孔和嘴巴里,随时随地都能喷出烈焰来,谁敢靠近它周身十里,保准都烧成焦炭。” 其实小玉也没有见过纣王的鹿台,彼时连她父母还没出生呢,只不过觉得,说得夸张些更能体现出那妖怪的淫威。 狐狸似乎都有爱夸张的毛病。 狐狸听了小玉的话,满不在乎:“你从前也不像现在这样胆小,莫不是跟了那姓吴的,也跟着无胆起来?我可不怕那四脚兽。你等着,我一定把那妖怪擒来,为你报仇。” 小玉闻言,将信将疑。狐狸又说要找个地方暂时落脚。 小玉道:“我的家里已被那喷火怪烧成了废墟,否则倒可以请你们去我家中小住。不过我知道,离这里不远有一座宅子,主人外出避难去了,今晚我们或可以在那里将歇一晚。” 狐狸听了,便让小玉在前面带路,三人一块往密林深处走去。 第60章 夜宿荒坟话旧事 小谢越走越觉得不对劲,密林深处连人烟都没有,怎么看也不像有小玉说的大宅子。 突然见小玉在前头停下,指着地下一处:“就是这里了。” 小谢一看,背后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原来小玉所指,乃是一处荒芜的墓穴。 小谢心下害怕,犹豫着问道:“是不是走错了?这是……是墓地啊。” 小玉一愣,忽然笑道:“我怎么忘了,你和我们不是同类。” 边说,边施展一个幻术,那墓穴瞬间变成了一座宅院。 小谢见亭台楼榭,倒与寻常人家无异,只是事先已得知是墓穴所化,心里终究害怕,瑟瑟缩缩地不敢进门。 狐狸道:“你不进去也没事,就在墓外头住一晚,我们可不管你。回头到了晚上,有什么孤魂野鬼飘出来咬你,可别叫我们来救你。” 吓得小谢浑身起鸡皮疙瘩,只好跟着他们进了宅子。 原来宅中并无人居住,所有房间都是空的。 小玉道:“这家的主人和我们一样,也是狐狸。因为这附近山火肆虐,所以举家迁到南方避祸去了。唉,也不知那可恶的妖怪什么时候走,山火再这么烧下去,方圆百里就都要烧成灰了。” 小玉又领着狐狸和小谢绕到后院,道:“这些都是他们留下来的卧室,你们自己拣选一间,将就着住一晚吧。” 小谢心里很害怕,哪敢自己单住,于是便拉住小玉,道:“姐姐,今晚我和你住一间吧。” 小玉看出她的心思,遂道:“我原来是不大习惯与生人住的,也罢,暂且依你一回吧。不过我睡觉轻,一有点什么动静就容易被吵醒,你要是打呼噜,我可受不了。” 小谢听了,再三发誓绝不打呼噜,小玉才领着她一块儿来到主人的卧室。狐狸则自己找了一间卧室休息去了。 小谢跟着小玉走进卧室,见墙上挂着一幅簪花仕女图。画上的仕女体态丰腴,姿容绰约,只是纸张略微发黄,像是已经挂了很久了。 小谢好奇地问道:“画像上画的,是这家的主人吗?” 小玉看了一眼:“准确的说,是这家原来的主人。” “原来的主人?不是狐狸吗?”小谢不解。 小玉摇摇头:“这座古墓在这里很久了,大约唐高宗的时候就有了。画像上画的仕女,是原来安葬在这座墓中的女主人。后来战祸不断,这里就成了一个荒丘,墓穴也被狐狸所霸占了。” 小谢听了,追问道:“那原来的主人去哪儿了?” 小玉道:“灵魂自然是转世投胎去了,身体么,历经百年,早就腐朽了。可惜她随葬的一些珠宝器皿,早在下葬不多久时,就已经被盗墓贼洗劫一空,这里剩下的,就只有这副画像了。” 小谢见画中的仕女雍容华贵,所穿所戴之物,皆价值不菲,家人在她死后,还为她建造了这么大的一座墓穴,可见其生前身后都备受荣宠,可惜世事难料,这座意在让她死后继续享受人间富贵的阴宅,却俨然成了狐狸们的安乐窝。 晚上,小谢躺在床上,听到小玉在暗自叹气,心想她必是为丈夫之死而伤神,于是劝慰她道:“狐狸足智多谋,一定会想到办法帮你夫君报仇的。你不要太难过了。” 小玉皱眉道:“那喷火怪喷的是三昧真火,寻常的水根本熄灭不了,我真不知道,有什么法子能对付得了它。” 小谢道:“狐狸不是上仙吗,或许它施展一些神通,火就熄了呢?” 小玉一愣:“他跟你说他是上仙?” 小谢点点头。 小玉不禁“噗嗤”笑道:“你别听他吹牛!他哪儿是什么上仙,跟我一样,都是狐妖罢了。” 小谢闻言,心中暗想,从前倒也怀疑过狐狸不是神仙,没想到今晚却被狐狸青梅竹马的发小给坐实了。 小玉又道:“我们狐狸要修炼成仙,必须经历三次雷劫,三次火劫。据我所知,阿青才经历了一次雷劫,一次火劫,离修成太乙金仙还远着呢。就连他师父也还没修成神仙,更别提他了。阿青从小就喜欢吹牛,出了名的又虚荣又爱臭美,你别信他的。” 小谢听了小玉对狐狸的一番评价,心中暗暗发笑:这倒与我想的一样。 又问道:“它也总提它的师父,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小玉笑道:“哎,不过是只千年的老狐狸罢了。从我出生的时候,他就已经很老了,就连我父母出生的时候,他都已经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了,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活了多少年。我们私底下说笑,都说他‘老而不死是为贼也’。 “不过话说回来,他师父确实有两把刷子,要论那些奇奇怪怪的法术,涿光山上的狐狸加起来,都比不上他。又因为他活得久,所以见识多,大伙儿有什么不知道的,都去问他。他说的那些话,玄玄乎乎的,也无从求证,有些时候虽然我们也不大信,可又反驳不了。阿青的一些坏毛病,都是跟着他师父有样学样来的。” 小谢道:“狐狸的名字叫阿青吗?它从来没跟我说过自己叫什么名字,只让我叫它上仙。不对,是上上上上仙。” 小玉道:“我们狐狸和你们人类不一样,你们取名字总要有个寓意,越复杂、越生僻、听着越高大上越好,我们起名字就是为了有所区分,免得叫混了,所以许多时候都是浑起个号,也算不上什么大名。譬如我叫小玉,是因为我爹在我出生的时候,在后山上挖到了一块翠玉,阿青之所以叫阿青,是因为他背后有一块青色的胎记。” 小谢笑道:“原来如此。” 她忽的想到,狐狸既然不是神仙,那它之前那套为了功德圆满所以来报前世恩情的说辞也说不通了,那么它不辞劳苦跟着自己犯险,究竟是为了什么? 小谢正想开口问小玉,后者已合上眼睛睡了。小谢怕吵着她,只好抱着疑问,合衾睡下了。 狐狸却着实犯了愁,在屋里走走来走走去。心想,自己今天一时冲动,在小玉面前夸下海口要帮她捉住那喷火怪,可是据小玉所言,那喷火怪体型巨大不说,单只随时随地都能喷出三昧真火这一点,就叫狐狸老大头疼了。 第61章 溜之大吉 狐狸摸了摸身上渡火劫时烫下的疤,现在还觉得疼,心里不禁“咚咚咚”地打起了退堂鼓,暗想道: 我不如趁月黑风高,先溜了再说,小谢那丫头找不到我,一定会继续赶路,到时候我再在半道追上她,就骗她说我已经把喷火怪给除掉了,那丫头呆头呆脑的,我随便编几个谎话,她一定会信的,至于小玉这边么…… 狐狸摸了摸下巴,一跺脚,一横心,道:“咳,管她那么多,她又不是我老婆!想当初,我一个风流倜傥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的帅小伙摆在你面前你不要,非嫁给那姓吴的倒霉死鬼,现在知道后悔了?我跟那姓吴的非亲非故,凭什么给他报仇去?搞不好,连我自己一条小命也丢了。” 这么一想,它便打定主意,趁着无人知晓,借夜色为掩护,悄悄溜出墓穴,躲进了一边的树林里。 小谢一觉醒来,见小玉已经洗漱完毕,坐在一旁气呼呼的样子。 小谢擦了擦惺忪睡眼,问她怎么了。 小玉扔给她一张纸条,叫她自己看。那纸条已被揉成一小团,小谢展开来一看,只见上面用爪子横七扭八地写了一行字。 小谢断断续续地念道:“我有……先……一……保……” 她近来识字,虽已略有进步,可一遇上笔画多一点的字,还是不认得。 小玉一把夺过纸条,没好气地说:“‘我有事先走一步,保重。’他跑了!” 小谢一愣,反问道:“谁跑了?” 小玉冷笑道:“还有谁?就是那没担当没骨气、三十六计只会走为上计的怂包阿青!” 小谢听她连珠炮似的骂出一堆话来,这才反应过来,心中暗想道:临场怯阵,这倒是很符合狐狸的风格,只是它这样对待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朋友,也难怪别人要指着它的鼻子骂了。 小玉气恼极了,又坐在一旁“嘤嘤”地哭了起来,嘴上不停地念道:“吴郎啊吴郎,为什么不让大火把我跟你一块儿烧死,有你在,别人也不敢欺负我了……” 小谢见她哭得伤心,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小玉姐姐,你先别哭。虽然少个帮手,可我们还可以自己想办法呀。你昨晚不是也说了么,狐狸总爱吹牛,没什么真本事,就算有它在这儿,也不见得真能帮上忙。你好好想想,那个喷火怪有什么弱点吗?或许,我们能想到办法克敌制胜呢?” 小玉听了她所言,觉得也有些道理。 二人正在合计,忽听门外传来一阵叽哩哇啦的叫嚷声,竟是狐狸跑了回来,尾巴上还被烧焦了一截,黑乎乎的直冒火星。 小玉看见他,气不打一处来,正要开口指责,狐狸却大叫起来:“快跑呀,那喷火龙来啦!” 小玉可是见识过那妖怪的厉害的,忽听这一声大叫,顿时吓得没了主意。 小谢跑回房中,抓起包袱,出门时见小玉还愣在原地,赶忙一把拉住她往外狂奔。 未及跑出门外,已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烧焦味,出门一看,只见漫天的黑烟从山顶上一路蔓延下来,四周围火光冲天,辨不清去路。 小谢连忙跨上绝影,又拉了小玉上马,狐狸则飞快地闪入瓶中。小谢吆喝一声,绝影便撒开四蹄,如闪电般往山下疾驰而去。 第62章 赤砂守宫 小玉才遭过一次劫难,心里十分害怕,从背后抱住小谢,不住地颤抖。 小谢一面驾马,一面安慰她道:“别怕,绝影一定会带我们逃出去的。” 可惜绝影跑得再快,始终也没有风跑得快。只一转眼,山火就随着风势席卷了整个山头。 眼看山火越追越近,就要烧着他们身边的树木了,只见狐狸从瓶中飞出,用尾巴上的火星子先点燃了周边的树木。 小谢一看大惊,忙问:“你做什么?” 狐狸却不理她,只顾自放火。 小玉沉思片刻,代狐狸回答道:“我知道了,山火是靠点燃枯枝蔓延的,先把这一片的枯枝烧光,火势就传不过来了。” 果不其然,山火烧到半路,因为失去了媒介,戛然而止。不过,他们几个还是被浓烟熏得够呛,幸亏绝影奋力突围,才没有让浓烟给呛死。 好不容易奔到山脚下,小谢找了处树荫暂歇,长舒一口气,拍拍胸脯,道:“好险。这火也太大了,怕是要下三天三夜的暴雨,才熄得灭吧。” 忽见小玉睁圆了眼睛,指着山顶道:“你们快看,就是那个妖怪!” 小谢和狐狸抬头一看,只见山顶赫然站着一只巨兽,活像一只恐龙,通身赤红色,正张开血盆大口,用鼻腔和嘴巴向四周疯狂喷火,火焰所到之处,无不变成一片火海。 小谢被那怪物的模样吓了一跳,问小玉道:“这就是你说的赤砂守宫?不是说,是只小壁虎吗?” 小玉愁眉苦脸道:“它吃了羲和炉的炭火之前确实是只壁虎,谁知道烈火元君家里的炭火那么厉害呀。” 狐狸边拍打尾巴上残余的火星,边道:“就是能变得再厉害,换成是我,也绝不吃那烧红了的火炭!怕不是要把肠子烧出几个窟窿眼来。” 小玉听见他说话,猛地回过神来,狠狠地啐了他一口,骂道:“你这烂了心肝的,活该肠穿肚烂而死!你昨天信誓旦旦地跟我说什么来着?这才过了几个时辰,就全当放屁啦?我过两天回娘家,一定把你这两面三刀背信弃义的丑脸一个字不落地告诉大家,看谁以后还理你!” 狐狸听了,急忙狡辩道: “这说得是哪里话,我什么时候背信弃义啦?我明明是为了朋友两肋插刀、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昨天晚上你们都睡了,我还一直在房间里琢磨歼敌之计,想得我头都秃了! “早上天还没亮,我就去山上大战喷火怪啦,我视死如归,我舍身取义,我与它大战三百回合,不分胜负。等到第三百零一合的时候,这家伙竟然偷袭我,在我尾巴尖上放了一把火,最终,我还是不幸败北。喏,这就是我的军功章。” 边说,边把烧焦的尾巴露给小玉看。 小玉二话不说,狠狠往他脑门上吐了一大口唾沫。 狐狸“哎唷”一声,往旁边闪开,一边大叫大嚷道:“疯啦疯啦,全疯啦,好心当成驴肝肺,拔刀相助反成仇!” 小谢见狐狸上蹿下跳,叫嚷个不停,实在看不下去,劝道:“行了,你少说两句吧。人家现在心里够不好受的了,你还火上浇油。事到如今,咱们得赶紧合计合计,看看怎么把那个妖怪制服,否则火势再蔓延下去,不知道有多少生灵要受难呢。” 第63章 祝融 狐狸哼唧道:“除了祈祷天降甘霖,还能有什么办法。” 小谢想了想,问小玉道:“你说那妖怪原来是烈火元君家里的,那能不能求求烈火元君,把它收走?” 小玉皱眉道:“烈火元君的家在天上,岂是我们这些下届小妖能去的?更何况,他老人家喜欢云游四海,这会儿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小谢道:“那有没有办法是能扑灭火焰的?” 小玉沉思半晌,摇摇头。 小谢又问道:“那妖怪总会有个栖身之所吧,你知道它的巢穴在哪里吗?” 小玉道:“我说不大清,只是大略知道,是在离这不远的一座山上。” 小谢听了,忙道:“我们就趁它现在不在家,赶紧去它的洞穴里看看,或许能发现什么制服它的办法也说不定。” 狐狸在旁泼冷水:“咱们前脚进到它的洞穴,后脚它就回来,一看见我们,拍手笑道,‘今晚有一顿免费的烧烤吃咯!’” 小玉白了狐狸一眼,讽刺他道:“人家好歹在认认真真地想办法,你除了会跑路,还会干什么?” 狐狸被她抢白,懊恼道:“你们两个昨天睡了一晚,就一个鼻子眼儿出气啦?都来骂我!” 小谢想了想,对小玉道:“他说的也不完全错,这个办法确实有点冒险。这样吧,你把妖怪巢穴大致的方位告诉我,我骑上绝影去探一探,你们先在这里等我,免得妖怪发现,把我们都杀了。” 小玉听了这番话,心里很感动,拉住小谢的手,道:“小妹妹,你是个侠义心肠的好姑娘。‘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好吧,我就赌一回,跟你一起去!也好叫别人知道,狐狸,也不是个打个的贪生怕死、自私自利!” 狐狸听见小玉这话分明是在打自己的脸,脸上不禁红一块、青一块起来,支支吾吾道:“谁贪生怕死了,我这是智取,智取懂么?” 小玉懒得理他,便和小谢一道跨上马背,准备出发去敌后一探究竟。 狐狸本不肯去冒险,见她二人真的起身,不禁骂骂咧咧道:“女人真是麻烦!”旋即也化作白光,跟在她们身后。 到了妖怪的巢穴前——其实也不能成为巢穴,只是一块半露天的空地,由几块斜插的大岩石挡成一个天然的屏风,旁边还有许多巨大的脚印。显然这里便是那赤砂守宫的栖身之所。 三人翻寻了一番,却一无所获。 狐狸偶然见到旁边的一块岩石上刻着一个神像,兽身人面,身下驾着两条巨龙,周身散发出火焰。 狐狸见了,便跪下对着神像拜了三拜。 小谢不解,问道:“你在做什么?” 狐狸道:“这是火神祝融,我的先祖。” 小谢这才知道,原来这便是司掌夏季的神祇——火神祝融。 小谢听了狐狸的话,疑惑道:“祝融神为什么成了你的先祖?” 狐狸道:“祝融原是炎帝神农氏的僚属,炎帝让他司掌南方方圆一万两千里的土地。祝融的后世子孙中,有一支姓芈,成为了楚国的国君,我生在鄂州,是楚国的子民,那么祝融岂不是我的先祖?” 小谢心里惶惑道:还能这么算吗? 第64章 寒潭 只听狐狸一边跪拜,一边念念有词:“先祖祝融神君,求您老人家发发慈悲,大显神通,帮我们收了那个喷火怪吧。” 狐狸拜完,正要起身,脚下猛地被石缝中的一个小坎一绊,扑跌在地。 狐狸摔了个大跟头,不禁惨叫一声,小谢和小玉忙过来扶他。 狐狸一边揉脑袋,一边骂道:“什么神祇,一点用没有,跪了你半天,还叫我摔个狗吃屎。” 小玉忽然灵机一动:“八卦中,离是火,坎就是水,你被这个小坎绊倒,是不是天神在提示我们,要用水来解决这个妖怪?” 狐狸皱了皱眉:“这也太牵强了吧?” 小谢思忖片刻,道:“我倒是觉得没错。小玉姐姐,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大湖、大河之类的?” 小玉想了想,道:“只有一个寒潭,寒潭里面有千年寒冰,大概往东走七十里就能看到了。” 小谢喜道:“那奥秘一定就在寒潭里,我们快去寒潭看看吧!” 话音未落,忽觉脚下一个震动,小谢还以为是地震了。紧接着又是一震。 小玉大叫一声:“不好,那妖怪回来了!” 三人赶忙骑上绝影,向山脚飞奔而去。幸而有山石挡住,那妖怪并未发觉他们,三人有惊无险地逃到了山下。 小谢骑着绝影,按小玉所指的方向,向东飞驰了七十里,果然来到一处潭水边。 只见那寒潭被群山拥绕,坐落在一处无人山谷之中,寒潭的水蓝白相间,水面上漂浮着许多巨大的冰块,还没靠近,一股深深的寒气就渗入人的脾肺。 小谢身上单薄,不禁打了个寒颤,双手抱于胸前,不停地摩擦自己的手臂取暖。 狐狸也冻得打了个喷嚏。 它醒了醒鼻子,抱怨道:“这算什么,冰火两重天吗?” 小玉瞪了他一眼:“你可别乱说话,小心以后说不了话。” 狐狸闻言,狠狠地打了自己两个大嘴巴子:“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三人忍着寒冷,来到寒潭前。小玉看着水面,发愁道:“唉,这么大的冰块,三十个人也运不回去,有什么用呢?” 小谢沉思片刻,忽的想起什么,对狐狸道:“这些大冰块虽然搬运不动,但是我们可以从上面凿一些小冰珠下来。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刚上路没多久的时候,在熏池洞遇上了夫诸,他拿袖子里的水箭射我,当时他的袖子只是那么一挥,水箭就‘咻咻咻’地全射出来了,源源不断,躲都没处躲,如果我们也能像他一样,袖子一挥,就能把小冰珠射到喷火龙的身上就好了。” 小玉被她一语惊醒:“你提醒我了。我和吴郎离开扬州的时候,公公婆婆送了我们一件防身的宝物,看起来像是一件护臂,里面可以装许多小弹丸,遇到敌人的时候就可以把它戴在手臂上,冲着敌人这么一挥,护臂里面就能发射出小弹丸,就像连弩一样。我们把小冰珠当成弹丸装在护臂里,或许就可以对付那妖怪了。” 小谢听了,拍手道:“这个主意好,我们现在就动手吧。” 于是便拿出匕首和判官笔,和小玉一起在玄冰上开凿小冰珠。 狐狸皱眉道:“那妖怪那么大个,这些小冰珠能制服得了吗?” 第65章 鲁班护臂 小玉听了,赏了他一个大白眼,直斥道:“你要么帮忙,要么闪一边去。吱吱喳喳的,比麻雀还吵。”狐狸语塞,只好蹲在一旁帮她们捡开凿出来的小冰珠。 只凿了一会儿,小谢的手已经冻僵了,从手指到手腕都觉得麻木,蜷曲的五指连判官笔都快握不住了。可是她不想让小玉觉得,自己在找借口退缩,于是只好咬着牙,硬是忍着一声不吭。 不料重重地一记凿下去,判官笔竟脱手飞了出去,幸亏落在了寒冰的冰面上,若是落入寒潭底部,那可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小谢很不好意思,小心翼翼地爬到冰面上,将判官笔够了回来,正要重新开凿,却被小玉拦住:“你的手都冻红了,就到此为止吧。” 小谢忙道:“我没事,还能再坚持一会儿。” 小玉道:“回去吧。我看这些小冰珠也够用了,如果不够,明天我们还可以穿得暖和些再来,反正你的马跑得快,也不耽误事。更何况,我也觉得很冷啦。” 小谢听到她这么说,才同意回去。 小玉引着他们回到昔日与吴郎的爱巢,指着一处已经被烧成废墟的墓穴道:“就是这里,我和吴郎以前就住在这儿。唉,当时跑得匆忙,什么都来不及拿,不知道那件宝物有没有被大火焚毁。”说罢,便钻入墓穴中。 过了一会儿,只见她兴冲冲地走了出来,手上还拿了一件黑色的护臂,递给小谢和狐狸看道:“老天保佑,幸而还没有被烧掉。” 小谢仔细看了看,发现这是件十分精美的护臂,上端有一个囊袋,估计是用来储存弹珠的,下端则有五个发射孔,护臂里密布了各种小机关,用来连接囊袋和发射孔。 小谢不由得赞叹道:“这宝物一定是哪位能工巧匠制造的吧,太精奇了。” 小玉笑道:“我公公的一位叔公,在春秋时期曾经师从公输班先生,这个技艺,就是从先生那里学到的。” 小谢不知道公输班先生是谁,狐狸提醒她道:“就是‘班门弄斧’里的那位神匠鲁班。” 小玉又让狐狸拿出玄冰珠,放了两颗在护臂中,再将护臂戴在手臂上,拨动开关,猛地往前一挥,只见两颗玄冰珠“嗖”“嗖”两声飞出,“砰”“砰”地打在一棵松树上,树干上立马溅出两朵冰花。 小玉又试了两颗,只一眨眼的功夫,那棵松树便整株被玄冰冻住。 小玉欣喜道:“千年玄冰果然厉害!” 狐狸皱眉道:“玄冰是厉害,但那喷火怪可不是这棵松树,一来它会躲闪,二来它还会喷火融化玄冰,三来,就算有这么个玩意儿,你也没办法接近那妖怪呀,玄冰珠还没到射程范围内呢,你自己就已经被那怪物一鼻子喷成烤狐狸了。” 小玉听了,也很犯愁。 小谢想了想,道:“是不是可以用声东击西的办法?一个人去前面吸引它的注意,其他人就趁它不备,从后面用玄冰珠攻击它。” 小玉皱眉道:“这个方法,我刚才也想到了。我没有说,是因为跑在前面的那个人太危险了,随时有可能被怪物喷出的烈焰杀死。” 第66章 玄冰神珠 小谢沉吟片刻,道:“我个头小,跑动灵活,我去前头吸引它的注意吧。到时候,我就用山石做掩护,那个怪物体型那么大,行动必然迟缓,只要我跑得快,它不一定伤得了我。” 小玉闻言,坚决拒绝:“不行,这太危险了。我们有法术,尚且抵挡不了,你只是一个凡人,那三昧真火烧着一点皮肤,你可就完了。虽然我很想替吴郎报仇,可是也不能叫你白白搭上性命呀。” 小谢道:“我这么做,也不止是为了帮你报仇。这里方圆数百里的山林,都快被山火烧尽了,再这么放任那怪物,不仅山上的树木全部遭殃,还有树林里那么多的小动物,不是烧死,就是失去家园,实在太可怜了。我虽然只是个凡人,可是,倘或能够尽自己的一点力量,我也愿意一试。” 小玉听完她这番话,很是感动,沉吟半晌,道:“你有这份舍生取义的决心,我再强拦你,反而是我的不对了。可是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去做无谓的牺牲。明天你戴上这个护臂,我们就如此如此。”遂将计谋与小谢和狐狸说了一通。 狐狸的眉毛拧成了川字,强烈质疑:“这能行吗?我看还是算了吧。” 小谢却道:“我倒是觉得小玉姐姐的计谋很好,不试一试怎么知道成败呢。” 狐狸心里一百个不情愿,怎奈她两个意志坚决,也只好跟着她们一起干了。 第二天,小谢、小玉和狐狸分头做好准备。小谢跨上绝影,准备出发去赤砂守宫的巢穴。 临行前,小玉又再三叮嘱她护臂的机关如何使用云云。 小谢拍拍胸脯:“别担心,我都烂熟于胸啦。” 小玉迟疑道:“你要不要再想想?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小谢道:“我都想好了。放心吧,吉人自有天相,我相信我们一定能打败那个喷火龙的。” 小玉闻言,不便再拦,径自去做埋伏。 且说小谢骑着绝影,抄小路来到赤砂守宫的巢穴,见那怪果然不在,她先将绝影放下山去,自己躲在山石后面做准备。 过了一会儿,只听到不远处一阵地动山摇的脚步声,小谢情知,赤砂守宫回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小谢的心跳声也越来越重。 她反反复复地检查了戴在右臂上的鲁班护臂,确保机窍灵活,不会出岔子,然后又一遍一遍地安慰自己道:“没事,没事,别怕,别怕……” 等那怪物终于走到离她不足一丈的地方时,小谢已明显感受到四周围的空气全都如火烧一般。她身上不停地往外冒热汗,可是背后、额头和掌心的汗似乎又是冷的。 小谢紧紧贴住石壁,石壁上隐约传来自己的心跳声。 待那怪物走到巢穴前,微微俯下身准备休息之际,小谢突然从石缝中跳出来,举起右臂,对准那怪物的头,猛地发射出一串玄冰珠。 只听“砰砰砰”的三声,三颗玄冰珠不偏不倚地正打在喷火龙的左颊上,喷火龙脸上瞬间开出三朵冰花。 喷火龙受了惊,猛地张开大嘴,用鼻孔和火焰向四周喷射烈焰。 小谢急忙闪到山石后面,隔着冰冷的山石,都能感受到火焰的高温。 第67章 声东击西 情势的紧迫让小谢已没有时间害怕,等火焰稍息,她又从石缝中跳出来,对准喷火龙连射五颗玄冰珠。这次,五颗珠子全都打在了喷火龙的身上。 喷火龙大怒,拖着尾巴左右喷火,四处搜寻偷袭者的踪迹。幸而小谢身量瘦小,躲在山石背后不容易被发现。 喷火龙找了一会儿,始终没找到袭击者,不由得大为懊恼,抬起一脚,狠狠地将旁边的一块巨石踢翻,又抬起一脚,另一块巨石也飞了出去。 一时间,砂石乱飞,小谢为了躲避飞来的巨石,赶忙跃身往旁边一闪。就是这一下,让喷火龙发现了她的踪迹。 喷火龙大怒,俯下身,张开嘴,对准她狠狠地喷出一大口火焰。 小谢连忙扑向一边的草丛,衣服差点被火焰烧着。 喷火龙哪里肯干休,另一团烈焰已追了过来。 小谢连忙顺着山石往上攀爬,想用山石做屏障躲避火焰。 喷火龙穷追不舍,小谢躲到哪儿,它就追到哪儿。 眼看爬上山顶,已无可躲避,小谢在万分紧急关头心生一计,她先躲到山石背后,一动不动,待那喷火龙伸头过来看时,猛地往它嘴里、鼻孔里连射了十几颗玄冰珠。 那喷火龙还未及喷射火焰,先喷了个大喷嚏,一时液横溅,小谢的身上也全是它的鼻涕。 喷火龙被小谢的玄冰珠照鼻子射了十几下,已然恼怒至极,正要倾全身之力喷出烈火,忽听有人对着它大喊: “傻大个——看这里——” 循声望去,原来是狐狸在另一个山头上大喊。 狐狸对着喷火龙一阵手舞足蹈,又是扮鬼脸,又是拍屁股。喷火龙被它激怒,放下小谢,转过身去对付狐狸。 它还没来得及走到狐狸跟前,忽觉旁边飞来一个东西,还未及细看,那东西已经猛地砸在了它的头上。 喷火龙眼前一黑,轰然倒下。原来是小玉用树杈为弹弓,用牛筋为弓弦,发射了一块巨大的玄冰。她趁喷火龙的注意力完全被小谢和狐狸吸引,瞅准时机,使出一招直捣黄龙。 小谢、小玉和狐狸见联手打败了喷火龙,都忍不住高兴得大叫起来,各自从藏身之处往喷火龙倒下的地方聚集拢来。 小谢离得最近,率先到了喷火龙晕厥倒地之处,正要试探着一看究竟,没想到那巨龙的身体竟越缩越小,只一会儿功夫,庞大的巨兽就已变回了一只不足巴掌大的小壁虎。 小谢见那壁虎因受伤而晕眩,又被玄冰团团冻住,动弹不得,这才放心,大着胆子到近前查看。 只见那壁虎着实与普通壁虎不同,周身莹紫色,皮肤如同紫水晶一般,通透光滑,脑袋又圆又大,嘴巴很宽,嘴角一直开到耳后,全然没有方才那种恐怖的怪状,反而有几分可爱。 小谢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了摸,自言自语道:“你的本相那么可爱,为什么要偷吃炭火,把自己变得那么可怕呢?” 没过一会儿,狐狸和小玉也都赶了过来。 狐狸二胡不说,抬起大脚就要将那壁虎踩死。 小谢忙将赤砂守宫抱起:“饶它一命吧,你看它这个样子,又可爱又可怜,怎么忍心杀它呢。” 狐狸瞪大眼睛:“可爱?这家伙差点把我们红烧了!”反手便要去她手里抢。 第68章 淮左吴郎 小玉拦住狐狸,道:“不看僧面看佛面,打狗还要看主人。这小四脚兽到底是烈火元君家里的,贸贸然杀了它,倘或神君降罪,非但我们,只怕连族人都要遭殃。” 狐狸道:“那怎么办?拼了命收伏它,再放了?闹着玩呐?” 小玉想了想,对小谢道:“把它交给我吧。我先用玄冰将它封住,等烈火元君回来之后,再处置它。” 小谢闻言,只好不舍地将赤砂守宫交给了小玉。 狐狸见小玉则将它塞进了袖子里,奸笑道:“你不让我杀它,非要自己带走,是不是想着,等到四下无人,将这小东西大卸八块,剁成肉泥,好为你夫君报仇啊?” 小玉脸一红,嗔他道:“就你什么都知道!” 小谢环顾四周,见附近还有好几处山火还在燃烧,心下不忍,对狐狸和小玉道:“还剩下一些玄冰珠,我们不如试试,看看能不能顺便把那些山火也扑灭了,这也是造福生灵的善因啊。” 小玉听了,点点头:“好主意。” 于是先找了一处火势小一点的,射了两颗玄冰珠,火果然熄灭了。 小谢十分开心,又用剩下的玄冰珠扑灭了其他几处山火。忙活了半天,总算把山火都扑灭了。 三人一路说话,一边往山下走。正走着,忽见从山下走上来一个人。 小玉一看,猛地怔住,哭喊道:“四郎!” 那人闻声,也蓦地站住了。原来那正是小玉的丈夫吴郎。 吴郎看清是小玉,赶忙往山上跑来,小玉也飞快地向他奔去。夫妻二人劫后余生,恍如隔世,不禁相拥而泣。 小玉一边哭,一边说道:“我回家时,在烧过的火堆里看到了你的衣物,还以为你已经被大火烧成灰了……” 吴郎也流泪道:“山火来得太突然,我来不及细想就跑出去了。回来找你,却怎么找也找不见,也以为你已经罹难。刚才我见山火突然都熄灭了,抱着侥幸想再上山来看看,没想到竟然真能与你在此相逢,真是天可怜见。” 小谢见到他夫妻二人重聚的感人一幕,不禁也眼眶泛红。狐狸在旁酸溜溜地讽刺她:“人家夫妻团圆,你激动个什么劲儿?” 小谢擦了擦眼角:“我为他们高兴么。” 狐狸在心里骂了一句“高兴个屁!”又恨恨地看了小玉和吴郎一眼,哼了一声。 小玉哭了一会儿,忽的想起什么,引着吴郎来见狐狸和小谢,介绍道:“这位就是我的丈夫,扬州府江都县青闾巷的吴家四郎。” 又对吴郎道:“这是我幼时的玩伴,阿青,我从前和你提过的。” 又指着小谢道:“这位小谢妹妹是阿青的朋友。她很勇敢,多亏她,我们才能抓住赤砂守宫,熄灭了山火。” 小玉的一番夸奖,说得小谢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吴郎上来向狐狸和小谢作揖道谢。小谢见他面目生得很是清秀,举止儒雅有礼,一开口便是一口纯正的吴侬软语,心中暗想道:这可真是一只地地道道的江南狐狸呀。 吴郎道:“可惜家园已经被焚毁,否则应该邀请两位朋友去家中坐坐。” 小玉听了,便将寄住在古墓之中的事告诉了吴郎,提议仍回古墓中暂住。 第69章 千里搬运术 小谢闻言,道:“既然火患已经解除,我们还是继续赶路要紧,就不在这里耽搁了。” 小玉道:“半天的功夫也耽误不了什么。多亏了你们,我才能和吴郎重聚,这杯答谢酒你们是一定要喝的。更何况,我和阿青也许久未见了,总要留点时间让我们叙叙旧吧。” 小谢听见她这么说,也不便再推辞,于是只好跟着小玉和吴郎回到了古墓。 吴郎见古墓里空空如也,也没有什么食物,便对小谢和狐狸道:“今晚就由小弟小秀厨艺,还望你们不要嫌弃。” 小谢拍手道:“太好了!可是这里好像没有什么吃的,等我出去打只野兔回来,再割一点野菜。” 吴郎笑着摇摇头:“那些东西,怎么能吃呢。你不用管,我自有办法。” 说罢,便将袖子一展,从袖中源源不断地拿出蔬菜禽畜等食材,还有一众酱料,只一会儿功夫,就将厨房堆得无处下脚。 小谢看得目瞪口呆,对吴郎道:“你这袖子看着不大,没想到里面藏着这么多东西啊?” 吴郎和小玉听了,都大笑不止。 狐狸在小谢耳边小声道:“笨蛋,这是千里搬运术。” 小谢听了,竖起大拇指,夸奖吴郎道:“吴大哥的法术真是厉害!” 狐狸在一旁发酸:“这有什么了不起,要是我,什么川鲁淮粤的名菜,我都弄个一两道来,不比这些半生不熟的强。” 吴郎闻言,道:“本来是想弄些熟食回来,只是觉得,拿现成的过来,不免怠慢了二位,不能显出我答谢的诚意,所以才想亲自下厨,做几道家乡小菜来给两位尝尝。” 狐狸吃了瘪,心里很不爽。 小谢却很高兴,对小玉道:“吴大哥不仅文质彬彬,还会做菜,真是数一数二的好丈夫。” 小玉听了,心里也很高兴,嘴上却道:“他呀,人前做做样子罢了,平日里我要吃一顿他做的菜,得求他好半天呢。” 狐狸看不过她在人前大秀恩爱,气呼呼地回房里去了。直到晚饭时,小谢来喊了他好几遍,他才别别扭扭地出来。 来到饭厅,吴郎果然做了满满一桌子的淮扬菜,什么白袍虾仁、平桥豆腐、蟹粉狮子头,一应俱有,堪称是色香味俱全。 狐狸本来还嘴硬说自己不饿、不吃,一等到满桌子的香味扑进鼻子里,瞬间就流出了口水,端起碗筷大快朵颐,边吃还边说,“真香!” 众人用罢晚餐,准备各自回房休息。 小谢前两晚都是和小玉一块儿睡,可是今晚有吴郎在,料定小玉必和吴郎同寝。这里毕竟是墓穴,小谢心里害怕,拖拖拉拉地不太肯回自己房间去。 小玉看出她神色有异,笑问她道:“你是不是害怕呀?” 小谢支吾道:“没有,没有。” 小玉笑着对吴郎道:“我们今后每晚都可厮守,小谢妹妹明天就要走了,晚上我想陪她说说话,你不会介意吧。” 吴郎听了,也笑道:“哪里的话。” 于是待收拾完毕,小玉便和小谢一同回了卧室。 小谢想到明早便要上路,不免叹气道:“一路上不知道还会遇上什么凶恶的妖怪,要集齐九十九种灵兽的鲜血,真的是难于上青天。” 第70章 狙如 小玉听了,略一沉吟,安慰她道:“吉人自有天相,你不用太担心。我没出阁的时候,曾经学过一点相面的本事,我看你是个有福之人,一定会逢凶化吉、遇难成祥的。” 第二天一早醒来,小谢发现小玉并未睡在身边,正疑惑之际,忽见小玉穿得整整齐齐地从外面进来,手上还拿了一个皮口袋。 小谢揉了揉眼睛:“小玉姐姐,你起得可真早,这会儿还没到辰时吧。” 小玉笑道:“哪里是起得早,是根本没睡。昨晚见你睡下,我就起身去了倚帝山,喏,给你抓这个去了。”边说,边将皮口袋递给小谢看。 小谢一愣,好奇皮口袋里装的什么。 小玉只将口袋打开了一个小缝,嘱咐她道:“要小心些,这家伙很狡猾。” 果然,一等小谢探头过去张望,口袋里就有个小东西“吱吱吱”地尖叫着往外窜,把她吓了一跳。 小玉赶忙将皮口袋封住,对小谢道:“这小家伙叫狙如,也是你要找的灵兽之一。我知道倚帝山上有狙如,所以昨天晚上连夜出去找了一只回来。你要走了,我没有什么可以送给你的,就送给你这个,权当饯行吧。” 小谢闻言,很是感动,抓住小玉的手:“小玉姐姐,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小玉摇头道:“是我要谢你才对。你的小蛇在哪里,快拿出来喂它吃吧。” 小谢遂拿出蛇皮口袋,小玉低头看了一眼小蛇:“唔,看样子已经吃了不少灵兽的血了。”于是便小心翼翼地抓住狙如的后颈,准投喂给小蛇。 小谢这才看清狙如的长相,模样看起来像一只鼣鼠,耳朵和嘴巴都是白色的。它知道自己要被用来喂小蛇,不禁四腿乱蹬,拼命挣扎。 小谢见了狙如临死挣扎的模样,不免动了恻隐之心,对小玉道:“或许不用这样。” 说罢,便拿出匕首,抓住狙如的后腿,割了一道口子,鲜血便从伤口中溢出。小谢接住狙如的鲜血,喂给小黑蛇。小黑蛇吃了以后,背上果然又多了一块血斑。 小谢指着狙如对小玉道:“它也怪可怜的,我的事情已经办完了,就放了它吧。” 小玉笑着点了点头。 小谢收拾好行李,来到前厅。吴郎已经为他们准备好了早餐,是扬州出名的灌汤包和锅贴,还很贴心地给他们磨了豆浆,还是热乎的。 狐狸已经坐在那儿大吃大嚼了。 小谢饱餐了一顿,不禁又夸奖了吴郎一番。 临行前,小玉又将鲁班护臂送给小谢,道:“我和吴郎商量过了,我们在这里安居,其实也用不上这些。反而是你们,沿路风险未卜,多一样防身的器具,总是多一分保险。” 小谢听了,坚决不肯收下:“这是你们家传的宝物,我怎么好意思收呢。” 小玉笑道:“珠玉蒙尘,也是浪费。这件宝物放在我们这里,怎么能发挥出它的奇效呢?这是我们夫妻俩的一点心意,你就不用推辞啦。” 狐狸也在旁道:“给你,你就收下。别让来让去的了。” 小谢推辞不过,只得收下。 第71章 积怨 小玉和吴郎一直送他们到山脚下。小谢颇有些舍不得小玉,小玉也拉着她的手迟迟不肯松开。狐狸再三催促,小谢才肯启程。 小玉悄悄嘱咐小谢道:“阿青的嘴巴像刀子似的,不过心眼并不坏。他要是欺负你,你就怼回去,不必凡事忍让。” 小谢听了,腼腆地笑道:“我嘴笨,哪儿说得过它呀。” 告别小玉吴郎夫妇后,小谢见狐狸一路冷着个脸,便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和小玉姐姐分别,你心里不高兴呀?” 狐狸哼了一声:“谁不高兴了,我巴不得快走呢。一看见小玉和那吴老四腻腻歪歪的,我心里就起鸡皮疙瘩,眼睛里都快长鸡眼啦。” 小谢闻言,暗自心想:你方才大口大口往嘴巴里塞早点的时候,可没见有什么不情愿。 狐狸把头扭向一边,半晌没作声,过了许久才又问道:“书呆子和吴老四到底比我强在哪里?怎么你们就喜欢那样的?” 说完,还故意掐尖了嗓子,怪模怪样地学若轩和吴郎说话。 小谢被他的样子逗乐了,咯咯笑道:“若轩哥哥和吴大哥才不是这样说话的呢,你别乱学人家,你这样说话,特别像个公公。” 狐狸一听,炸毛道:“我像公公?你见过公公吗?” 小谢道:“虽然没见过,不过我听戏文里唱过,就是像你这样,细声细气,装模作样的,你要是再翘个兰花指,就更像了。” 狐狸大怒:“你才像公公!你小小年纪,眼睛就瞎了吗?我可比吴老四和程书呆英俊得多、有才得多、聪明得多得多得多了!” 小谢腹诽道:恐怕也就只有你自己认为,比他们英俊,比他们有才,比他们聪明了吧? 她想到小玉临行前嘱咐她不必过于忍让的话,不由得反讽了狐狸一句:“吴大哥会做灌汤包,你会吗?” 狐狸被她怼了一句,气得跳脚,嘴里骂骂咧咧了一阵,化作白光闪回瓶子里去了。 小谢见狐狸真的生气了,心里有些懊悔,本来想和它道歉,转念又一想,狐狸也骂了自己眼瞎,自己反诘它一句,也不算太过分,就由它去吧。 到了晚上,小谢找了路边的一间小客栈落脚。 狐狸还在生闷气,故意躲在瓶中不搭理小谢,连晚饭也是小谢从楼下端上来给它吃的。 小谢在屋子里看了会儿书,忽然闻到有一股怪味。她以为异味是从客栈里散发出来的,便问狐狸道:“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奇怪的气味,有点臭臭的,好像还带点腥臊。” 狐狸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捂着饭碗不答话。 小谢没注意到它的表情,还兀自疑道:“会不会是屋子里的什么东西发霉了?我看这间客栈挺破旧的,被褥什么的也像是用了很久,一会儿我再检查一遍,如果要是有霉坏的东西,或是放到外头去,或是叫小二来换一件。要不然这个怪味一直在的话,晚上睡觉可有些受不了。” 狐狸一听大怒,猛地起身,把饭碗也给砸了。 只听“哐啷”一声脆响,小谢吓了一跳,见到狐狸的脸已涨成猪肝色,脖子上青筋暴起,不禁也有些害怕,小声问他怎么了。 第72章 口不择言 狐狸双眼圆睁,脸上的肌肉都气得扭在了一块儿,指着小谢的鼻子骂道: “不知天高地厚狼心狗肺烂了舌头的坏丫头臭丫头!不是我一路保你,你能活到今天?早让妖兽开膛破肚把你的心肝掏出来吃啦!你一点儿也不知道感恩,一而再再而三地讽刺我、嘲笑我、挖苦我、谩骂我,真该让外头那些妖魔鬼怪把你咬死,死后打入十八层地狱,抽你的筋、扒你的皮,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当鱼泡踩!” 小谢莫名其妙挨了它一顿臭骂,真真是委屈得不行,脸都红了,小声嗫喏:“我什么时候讽刺你嘲笑你了……更没有骂过你啊……明明是你一直在骂我。” 狐狸冷笑一声:“还装蒜呢?你说这屋子里有怪味,还说要把臭东西扔出去,可不就是在骂我?” 原来狐狸身上有浓重的狐臭,从前都是靠吃特制的枫露丸来祛除臭气。可是它下山的日子久了,原来的一瓶枫露丸已经用罄,又来不及赶回栖霞洞重新采炼,所以才现出马脚来。方才小谢闻到的屋子里的臭气,就是狐狸身上的狐臭味。 狐狸本想过几天,找个由头回栖霞洞一趟,没想到却先被小谢道破,不禁恼羞成怒。 小谢是真心委屈,她压根不知道,那怪味是狐狸身上散发出来的,毕竟同行那么久,从来也没闻到过狐狸身上有什么异味。 她不知道,狐狸一向自视甚高,最忌讳别人说它身上有狐臭,方才无意中说破,正好比踩痛了狐狸的尾巴,不被它扭过头狠狠咬一口才怪呢。 小谢见到狐狸暴怒,也自悔失言,一个劲地向狐狸道歉:“对不起,我刚才真的不知道。如果我知道的话,是绝不会那么说的。” 见狐狸不说话,她又赔笑道:“其实这个气味也还好,忍忍就过去了。若轩哥哥教过我一句话,大概的意思是说,在卖臭鱼的鱼市里待久了,也就不觉得臭了,我觉得再在房间里待一会儿,这个味道闻起来,说不定还有点香呢。” 若轩教她这句话的本来意思,是让她要与有德行的人多相处,远离那些德行败坏的人,以免被他们所同化,可是小谢没有理解透彻,反而在不恰当的时候拿来做了一个不恰当的比喻。 此言一出,果然更惹恼了狐狸。 狐狸冷笑道:“‘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与恶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对吧?” 小谢赶忙点头:“对对对,就是这句。” 狐狸大怒道:“哦吼吼,好呀好呀,原来我是恶人,跟我在一块儿,就是住在卖臭鱼烂虾的鱼肆里是吧?” 小谢一愣,她被绕进去了,连解释都不知道该怎解释。 狐狸在房间里上下乱蹿乱跳,口中大骂不止:“我本楚国公子!狐臭是楚国王室的象征,你懂吗?楚怀王和南后的事,你听过吗?只有贵族才能得狐臭,你知道吗?” 小谢正要张口,狐狸哪里肯给她机会,紧接着自己的话又骂道:“你懂个屁!你这个大字不识、尊卑不分、没人要的蠢丫头贱丫头!” 狐狸骂到兴头上,越发地口无遮拦,越是难听的话,就越挑拣出来说。 人就是这样,一旦被嗔怒占据了大脑,恶毒的言语像毒蛇利箭一样,不需要经过大脑,就从嘴巴里喷射出来,哪怕对面站着的,是自己至亲至爱之人也一样。 佛家所戒者,贪、嗔、痴也。这样看来,将嗔怒放在第二大戒上,着实也是很有道理的。 第73章 伤心荒野 小谢委屈得泪盈眼眶,站在一旁动也不敢动,只任由它骂。 狐狸还不解气,余光瞟到小谢放在一旁的书,一把抓过来撕了个稀烂,一边撕一边还骂道:“我让你看,我让你看!你再看一百年,也是个蠢货!” 小谢被狐狸一阵狂骂,本来就已经羞愧难当,本想稍作忍耐,等它气消了再作解释。没想到狐狸越骂越过分,竟然不分青红皂白,把自己的书也撕烂了。 她再也忍受不住,两行眼泪夺眶而出,猛地推开门冲出了门去。 外头早已是夜色沉沉,小谢满腹的心酸委屈,一边哭一边向前狂奔,至于跑到了哪里,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顾向前,冷不防被地上的树枝一绊,狠狠地摔倒在地,手掌上的皮都擦破了。 小谢伏在地上,这些日子以来的痛苦、委屈一并涌上心头,只觉得从胸腔到喉咙,从喉咙到鼻子,从鼻子到眼睛,无一处不在发紧发酸,不禁“哇”的一声失声痛哭起来,口中含糊不清地喊道:“姥姥,姥姥,你在哪里呀?你快回来呀……快回来呀……” 小谢就这样,独自匍匐在旷野中,狠狠地哭了一场。 也不知哭了多久,只觉得眼泪似乎也流干了,可是周遭只有呜咽的风声,连一个给她一句安慰、一丝温暖的人也没有。 小谢如果读过杜甫的诗,不知道会不会明白,“收汝泪纵横,莫自使眼枯,眼枯即见骨,天地终无情”的道理。 夜风越来越大了,吹在流了汗的背脊上,生出一股彻骨的寒冷。 小谢浑身打起了寒噤,默默地从地上爬起来,用力抹了抹脸颊上的泪,脑子里面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些什么。 就在这时,突然听到旁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小谢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似乎是落在地上的树叶被夜风吹过的声音。 她看着那堆枯叶,暗想道,自己也像这些树叶一样,又脆弱,又无用,生下来不多久,就被狂风卷落,离开了生养它的树干,默默地凋零、腐烂在泥土里,从生到死,无人知晓,无人在意,好像从未来过这个世界。 小谢正在暗自神伤,那堆树叶又窸窣作响起来。 这次并没有风。 小谢心中一揪,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堆树叶。 过了一会儿,树叶竟然无端端地动了起来。 小谢心里害怕起来,不自觉地往后挪了挪。好在那树叶动了一会儿,又停住了。 小谢暗想道:这莫非又是妖怪?转念一想,自己本就是孤零零的贱命一条,活着也是到处被人欺负,就算真被妖怪吃了,也不会更可悲,反而是一种解脱,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这么一想,她干脆站起来,走到那堆树叶跟前,喊道:“你是什么妖怪?你要吃我吗?要吃我,又何必躲躲闪闪的。你出来,我不跑,你要吃就连皮带骨吃个干净好了!” 话音刚落,那树叶堆又开始窸窣作响。 小谢忍不住好奇,便从地上找了一根树枝,小心翼翼地将枯枝落叶拨开。正在此时,突然从树叶里传出一个叫声—— “咮咮——” 小谢吓了一跳,从树叶堆里竟然钻出了一个脑袋! 第74章 仇人相见 一个扁扁圆圆的小脑袋,脑袋上两只乌溜溜的圆眼睛,正好奇地看向小谢。 “咮咮——” 声音正是从这个奇怪的脑袋里发出来的。 小谢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睁大眼睛仔细看了看树叶堆里的怪物——是一个莹紫色,闪着紫水晶般光泽的家伙。 这光泽似曾相识,好像前不久才见过。 “啊——!” 小谢惊叫一声,猛地往后坐倒——树叶堆里这个探头探脑的家伙,正是昨日她用玄冰珠收伏的赤砂守宫! 小谢脚下发软,下意识地举起手臂遮挡住脸,生怕这个喷火怪突然喷出的烈焰将自己烧成焦炭。 赤砂守宫见了她的样子,也迅速地往后退了三步,两只眼睛却仍是寸步不移地盯着小谢,两个乌溜溜的小眼珠子在眼眶里不停地打转。 “咮咮——” 小谢等了一会儿,见那赤砂守宫似乎并没有要立即攻击自己的意思,这才把手慢慢放下。 她看了看赤砂守宫,心里十分疑惑,明明昨天已经把它交给小玉,让她封在玄冰里了,这个小家伙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儿呢?还是自己看错了? 小谢壮着胆子,试探着向那小四脚兽问道:“你……你是?” “咮咮——” 小家伙又叫了一声。 小谢皱着眉,问道:“你是不是倚帝山上那个喷火龙啊?” “咮咮——” 小家伙看着她,还是只给了这么个标准回答。 小谢心中暗想,莫非它不会说话?她想了想,道:“如果是的话,你就眨眨眼。” 小家伙一听,果然眨巴了两下眼睛。 小谢见状,心里已经确认,它就是赤砂守宫。见它似乎能听懂人话,便又追问道:“你……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赤砂守宫看着她,又叫了一声:“咮咮——” 小谢心想,这小妖虽然能听懂人话,但好像不会说话。 于是便换了个问法:“你跟着我,是不是……想杀了我,来报昨天的仇?是的话就眨眼,不是的话你就叫两声。” “咮咮。” 赤砂守宫的眼皮一动不动,却发出了清脆的叫声。 小谢见状,心想:莫非这小怪不是来报仇的?那它跟着我干什么? 她想了半天,对那小壁虎道:“既然你不是来寻仇的,那就不要跟着我了。” 说罢,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 “窸窸窣窣——” 小谢竖着耳朵,清晰地听到背后的树叶传来声响。她猛地回头一看,那赤砂守宫依然与她保持着刚才的距离—— 它一直在跟着自己! 小谢心里有些发慌,故意换了个方向走,然后又突然定住,扭头一看,那莹紫色的小怪物仍旧一步不落地跟在自己身后。 小谢有些害怕了,倘若这妖怪一口把她吃了还好,可越是这样玩猫鼠游戏,才越教人觉得恐惧。 小谢目视着赤砂守宫,缓缓地向后倒退了几步。 赤砂守宫也注视着她,缓缓地跟着她行动,始终保持着同样的距离。 小谢趁其不备,猛地扭转身,拔腿就跑,没命似的跑出了二里地,直跑得筋疲力尽,“哼哧哼哧”地向外喘粗气。再回头看时,那小四脚兽已然不见了。 小谢心中暗喜,暗想道,看来是把它甩掉了。正要松一口气,回转身一看,不禁吓得跌坐在地。 第75章 朱朱 “咮咮——” 那赤砂守宫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小谢的前面,瞪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小谢一晚上没休息,又是生气,又是伤心,又是惊吓,再加上方才一通猛跑,只觉得身心俱疲,再也不想动弹了。 她坐在地上,看了看赤砂守宫,自暴自弃地说道:“来来来,你杀了我好了,反正我也没力气跑了。” 赤砂守宫看着她,慢慢地爬近。小谢不由得闭上了眼睛,预想自己被烧成焦炭的样子,唯求过程中的痛苦不要太过漫长。 可是烈焰并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却是手背上一点湿湿黏黏的感觉。 小谢一怔,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那小壁虎竟然在舔她的手! 看到小谢睁眼看自己,小家伙竟然很乖巧地退后了一步,又冲她叫了一声:“咮咮——” 小谢满腹狐疑,暗想道:这又算什么招式? 赤砂守宫见她不动,又上来舔了舔她的手,过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看她,就像一只小狗在向主人撒娇求宠。 小谢满腹疑问,试探着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赤砂守宫的脑袋。 手指轻触的那一刻,小家伙咧开嘴,向她展露出两颗门牙,似乎很享受她的抚摸。 小谢又摸了它两下,轻声问道:“你不想伤害我,对吗?” 赤砂守宫又眨了眨眼睛,表示同意。 小谢心里突然觉得,眼前这个温顺的小家伙,和昨天那个引发大火的庞然大物根本不是一个生物。 她伸出手,递给赤砂守宫,后者顺势爬到了她的手心里。 小谢看着它,心里的惧意已经消失了,反而觉得它像自己的朋友,而且还是这纯黑夜幕中唯一的朋友。 小谢问它道:“你怎么也孤零零地在这个荒郊野外呀?你的家人呢,都去哪儿了?他们为什么抛弃你呀?” “咮咮——” 还是标准的回答。 小谢笑了笑,其实她原本也没有期待会有回答,那么问,多少有点像是在自言自语。 “啊啾!” 她突然打了一个喷嚏。因为方才跑得浑身是汗,现在坐下不动,冷风一吹,不禁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赤砂守宫看见了,忽然嘴巴一鼓气,浑身的皮肤瞬间变成赤红色。 一道暖流从小谢的手心里直传到心头。小谢突然明白过来,原来这小家伙正在用自己的身体来给她取暖。 小谢心里一热,不禁又流下泪来。赤砂守宫不解,还以为她是被冻哭了,于是又把身体的温度提高了一些。 小谢一边笑,一边擦眼泪。 女孩子总是很奇怪,开心也哭,伤心也哭。 她用双手捧住赤砂守宫,轻轻地说了一声:“谢谢。” 赤砂守宫听见了,咧开嘴一笑,瞬间身体又恢复成了莹紫色。它赶忙又闭上嘴鼓气发热。 小谢看见了,不禁辗然一笑。 东方已经露出鱼肚白,小谢折腾了一夜,身上又酸又困。 此时,她已有些清醒过来,知道无论如何伤心、痛苦,自己终究还是要赶赴前路的。 一想到包袱还落在客栈里,虽然不想见到狐狸,可是却不能丢下包袱上路,所以还是决定先回客栈。 至于狐狸么,以后她都不想再理了。 第76章 朱朱 小谢从地上站起来,对赤砂守宫道:“我得走了,不能陪你玩了。不管怎么样,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得想办法去救我姥姥。你也快点回家去吧。” 说罢,便俯下身,将手放于地上,好让赤砂守宫下来。 谁知这小家伙非但没跳到地上,反而顺着小谢的手臂,一下子爬上了她的肩头。 小谢不解其意:“你要跟着我吗?” 赤砂守宫又眨了眨眼。 小谢皱眉道:“可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要去哪里。一路上可能都是妖魔鬼怪,很危险的,你不害怕吗?” 赤砂守宫叫了两声,似乎在回答她,自己并不害怕。 小谢想了想,觉得也对,它自己就是个妖怪,还怕什么妖怪呢。便道:“好吧,如果你愿意跟着我,那就跟着吧。” 赤砂守宫听了,似乎很高兴,在她肩头连叫了好几声。 小谢又道:“我叫小谢,你叫什么名字?” “咮咮——” 赤砂守宫叫了一声。 小谢听了,道:“看来你没有名字。那我来给你起个名字吧,总不能以后都叫你‘喂’吧?呃唔,起什么名字好呢……”她突然想到,自己的名字也是瞎起瞎叫的。起名字似乎真的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呢。 想了半天,小谢才道:“有了。你总是咮咮咮咮的叫,那么,我以后就叫你朱朱吧。怎么样,朱朱?” 赤砂守宫闻言,又叫了两声,似乎表示同意。 小谢笑道:“哎,你满不满意的我也不管了,反正我没念过书,肚子里没多少墨水,就只会起这种名字。你就多多包涵,将就着听吧。” 一路上,小谢还在琢磨,一会儿回到了客栈该怎么面对狐狸。 她可不想再受狐狸的气了,可是狐狸巧舌如簧,骂起人来跟连珠炮似的,自己笨嘴笨舌,哪里说得过它。看来正面交锋并不是上策,还是不理它,直接拿起包袱走人的好。 她打定主意,推开客栈的房门,见房间里一个人也没有。 小谢试探着走到床前,床褥都没动过。她又试探着轻轻碰了碰狐狸平日所在的瓶子,瓶子轻飘飘的,狐狸也不在里面。 小谢环顾四周,见昨晚被狐狸撕碎的书页,已经从地上捡起,重新被粘了回去,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桌上。可是除此之外,连一张纸条也没有。 狐狸失踪了。 如果放在平时,狐狸凭空不见了,小谢一定会六神无主,期盼它早些回来,可是经过昨晚的事后,小谢觉得,狐狸不见了反而是好事,自己根本就不想面对它。 从前,她和狐狸虽然也会起争执,甚至赌气说出过分道扬镳的话,但都不是发自内心地讨厌它,真的要跟它绝交。 可是这次不一样,狐狸尖锐的言辞像刀子一样,刀刀往她的心里扎。她本来就因为自己没读过书、不识字而深感自卑,可是狐狸却总是抓住她的弱点,毫不留情地刺激她、贬低她,乃至羞辱她,这样的朋友,还能算是朋友吗? 就算是刀子嘴、豆腐心,这刀子,未免也太锋利、太扎心了些。 小谢不想在此久留,小心翼翼地将残破的书籍用布包好,收进包袱。 她看了一眼狐狸的瓶子,犹豫了一小下,还是将它丢出了包袱。 第77章 分道扬镳 小谢带着朱朱一起离开客栈,幸而这是家小店,房钱昨晚入住的时候就已经付过了,否则这会儿店小二倘或拦住她索要银两,小谢可着实拿不出来。 这边厢,且说狐狸见小谢哭着跑出去后,独自在房中坐了一会儿,始终不见她回来,自己心里也觉得,方才的话确实是说重了。 不过它素习好面子,是绝不可能承认自己错了的,只说小谢太敏感、太脆弱,说她几句就受不了。 其实狐狸心里何尝不知道,小谢不过是无心之失,并不是有意要揭他的短,只是近来连遇若轩和吴郎,他都结结实实地被人比了下去,心里已经很不舒服了,又见小谢见识的人多了,对他的敬意也大不似从前,就更加不高兴了,于是便借题发挥,趁着昨晚小谢道破狐臭一事,将连日来的怨气一并发泄出来。 狐狸满以为,小谢脾气好、心肠软,对自己又一直是逆来顺受的态度,就算说她几句,也没什么大不了。就算她真生气了,顶多事后说两句好话,也就哄过去了。 他没想到,这次是真伤到了小谢的痛处,引发了小谢对狐狸积压多时的不满,以至于让两人之间第一次产生如此大的裂痕。 狐狸左等小谢不回,右等她也不回,担心之余不免也焦躁起来,暗想道:这丫头如今也刁了,倒会给我脸色看,这次我若惯着她,下次她不得骑到我头上来?她既然跟我撒泼,那我也跟她硬杠到底,看谁杠得过谁。 他寻思着,小谢身上没有银两,又不会法术,独自一人上路必撑不过几天,等再过两天,必然要来求自己跟她上路,不如冷她一冷,这两天干脆不管她,自己也正好趁这个间隙回栖霞洞一趟,重新采炼些枫露丸来,以备路上用。 心中打定主意,便施展法术,径自回涿光山去了。 常言道,相见易得好,久住难为人。 说的就是初相处时,都能看到对方的好处,等到相处久了,脑子里却只剩下对方的不好了。他二人这番积怨由来已久,却也是长久相处所不能避免的。 狐狸失踪后,小谢便独自一人上路,起初不免觉得空落落的,总是不自觉地想到狐狸,不知道他这会儿在哪,和什么人在一块儿,在做什么。一想起来又觉得鼻子发酸,不禁埋怨自己想他干嘛,自己一个人不是清净得很吗,再也没有人指着自己鼻子臭骂了。 她这么安慰着自己,心里似乎好受一些了,幸而沿途还有朱朱相伴,失落感才没那么重。 原来那朱朱在烈火元君家中镇宅多年,耳濡目染,灵根已通。那一日,它趁着烈火元君和守炉童子不在,贪嘴偷吃了羲和炉中的炭火,不料竟发起狂来,腹中如火烧一般,一喷气便往外飞射烈焰,自己也不能控制。 后来,它被小谢用玄冰珠降服,困在玄冰中时又听见小谢为自己求情,才免于一死,心里对她既有敬,又有谢。这一晚,便趁着小玉和吴郎不备,用身上的热度融化了玄冰,偷偷跑了出来,一路追踪小谢来到此地。 正不知如何现身,又见小谢突然从客栈跑出去,它便也跟了出去。后来听见小谢在荒野独自哭泣,它便躲在树叶堆中偷看,这才被小谢发觉。 第78章 形同陌路 小谢因为没有银两,一路只能风餐露宿,夜间寒冷,朱朱便为她发热取暖。小谢如同随身带了一个小暖炉,虽然睡在野外,倒也不觉得冷了。 时光如梭,朝夕晦朔,转眼而已。小谢不知走了几日,来到一处繁华市镇。 此地名叫阳曲县,人丁十分繁盛。各处街道,都是人来人往,川流不息。街上还有许多新奇的玩意儿,都是小谢见所未见的,看得她目不暇接。 行至晌午,小谢觉得饥饿,便找了长街上一处青石板凳坐下。 青石板凳上坐着一群流浪汉,都是破衣烂衫的,在那里说笑聊天,好像也很自在。有几个流浪汉还互相帮对方捉身上的虱子,用指甲盖揿虱子玩。 小谢跟他们凑一堆,本来还有些犹豫,低头看了自己一眼,身上的衣服都已经破旧不堪,加上好几天没洗澡,浑身又脏又臭,实在没比这些流浪汉高贵到哪儿去,所以干脆找了个角落坐下,拿出包袱里所剩无几的干馒头,就着白水充饥。 吃了没几口,便有人在她旁边坐下。小谢起初没在意,以为又是个流浪汉,便往旁边挪了挪,好给人家腾留出位子,一面顾自啃馒头吃。 谁知那人竟开口道:“好好的饭馆不去,非要混在流浪汉堆里,又臭又脏,你是乞丐吗?” 小谢一愣,差点被干馒头噎住,猛地呛了几口。抬头一看,那人正是狐狸。 狐狸捏着鼻子,左顾右盼,似乎很怕被周遭脏兮兮的流浪汉们弄脏了他干净整洁的新衣。 小谢看到他这副样子,不禁浑身来气,理也不理他,提起包袱就走。 狐狸还没回过神来呢,小谢已经走出去好几步远了。 他赶忙追上来,在小谢身后道:“你走那么快干嘛?家里着火了?” 小谢还是不理他。 狐狸见她手里还拿着半块干馒头,嘴唇上也粘着一些白乎乎的碎屑,很嫌弃地说:“你吃这个?这什么?又干又硬,石头吗?” 小谢突然停下来,狠狠地瞪了狐狸一眼。 狐狸被她的眼神吓得一愣。 小谢仍是一言不发,牵上绝影继续赶路。 狐狸见无论怎么逗她,她都不搭腔,于是干脆拉住她的手臂,嬉皮笑脸道:“这东西不是人吃的,快扔了吧。走,我带你下馆子吃好吃的去,我有钱。” 边说,边抖了抖腰间的钱袋,里面似乎装满了硬币,一抖就叮哐作响。 小谢狠狠地将他的手臂甩开,漠然道:“我不认识你。麻烦你别挡道。”说罢,继续往前走。 狐狸一愣,过了一会儿又追上来:“喂,就算我那天说你说得过了些,你也不用气性那么大吧?这都过了多久了,还甩脸子给我看呢。” 小谢听见他毫无愧意,反而转过头指责自己,不禁冷笑道:“第一,我有名字,我不叫‘喂’。第二,我生不生气,气多久,都是我的事,你管不着。第三,你明知道自己做错了事,连一句真诚的道歉没有,凭什么觉得别人原谅你是理所应当的?” 狐狸闻言,暗想道:几日不见,这丫头的口齿倒是伶俐了许多。 第79章 自食苦果 听见她振振有词地责问自己,狐狸脸上也觉得有些挂不住,狡辩道:“那晚的事明明是你的错,我都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你了,你竟然还不满足,还反过来说我?” 小谢冷笑了一声,心想,狐狸果然还是这样蛮不讲理。她一句话也懒得和狐狸多说,自顾自往前走。 狐狸见状,也不再上前和她说话,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后。 小谢见他一路尾随,不觉心烦,忍不住扭转身走到狐狸面前。 狐狸见她回过身来,心中窃喜道:哼哼,果然还是忍不住来找我说话了吧。 却听小谢正色道:“我跟你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以后也不想再看到你。你是回山里修炼也好,是自己去捉妖也好,都与我无关,我再说一遍,请你不要再跟着我了。” 狐狸听了这话,十分羞惭,红着脸道:“有没有搞错?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跟着你了?这条路姓谢吗?是你修的还是你买的?只准你走,不准我走?” 他正在胡搅蛮缠之际,冷不防从小谢的衣领里钻出一只小圆脑袋,猛的冲他脸上喷出一团火焰,差点没把他的眉毛烧焦。 狐狸吓了一跳,往后跳了三步,用手挡脸,惊恐地问道:“什么,这什么鬼?” 小谢见到朱朱替自己出头,猛的给了狐狸这一下,不禁“噗嗤”一笑。 她摸了摸朱朱的脑袋,笑着赞道:“真乖。” 朱朱听到褒奖,开心地“咮咮咮咮”叫了起来。 狐狸定睛一看,吓了一跳,指着朱朱问道:“这这这,这不是那个喷火怪吗?它怎么会在这儿?” 朱朱闻言,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小谢瞪了狐狸一眼,道:“你可别乱说。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哪来的妖怪?” “呵呵呵,”狐狸上前来揪住小谢的衣领,一边强行翻看一边说道,“你当我是瞎子啊,明明就在这里。” 小谢一面想要挣脱,一面警告狐狸道:“快放手!你在动手动脚,我喊非礼了。” 狐狸一听,哈哈大笑:“我?非礼你?哎,拜托你睁开眼睛自己看看噢,我仪表堂堂,玉树临风,不说貌比潘安,好歹也是风靡少女万千,你跟个叫花子似的,又脏又丑,你全身上下有哪一点值得我非礼的?有本事你就喊啊,我看谁会信!” 小谢见他毫无收敛之意,干脆把心一横,真的叫嚷起“非礼”来。 这一喊,把路人的目光全都吸引了过来。 旁边一个老头率先指责狐狸道:“穿得人模狗样的,竟然欺负小姑娘,真不要脸。” 又对小谢道:“小姑娘,别怕,我们这么多人都看着呢,他不敢对你怎么样。” 小谢听了,心里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狐狸听见老头不知前因后果就骂了自己一通,又好气又好笑:“老大爷,您是不是年纪大了眼神不好?您不看看我这么英俊潇洒、一表人才,我会去非礼她?” 老头白了狐狸一眼,冷笑道:“长得好看怎么了?长得好看,就能当街调戏大姑娘了?” 围观众人听了,也都纷纷附和,深觉老头说得有理。 第80章 玉笛奏,金蛇舞 狐狸见势不对,忙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以我的相貌,找什么样的姑娘不行,我不可能去非礼人家嘛。” 旁边有个中年人听见这句话,来了一句:“长得好看就不会非礼别人啦?这什么强盗逻辑!外表好看、内心猥琐的人多着呢。据我看,你就是其中一个。” 众人闻言,觉得中年人说的比老头说的更有道理,纷纷为他的“仗义执言”喝彩。 狐狸百口莫辩,被众人夹在中间,你一言、我一语地指责谩骂,差点没被唾沫星子淹死。再看小谢,早就走得无影无踪了。 话说小谢见狐狸被众人围住,无端遭受一顿臭骂,心中暗想道:这次算是你的委屈,可也是你活该,也叫你尝尝,当日你无端冤枉我时的滋味。 小谢又往前走了一会儿,看见有许多人挤在一处,不知在看什么热闹。 她到底是从小生活在小山村里,没怎么见过市镇里好玩的东西,见此情景,便忍不住好奇,也挤上前去看。 原来众人正在围观一个道士表演舞蛇。只见那道士留着两撇山羊胡,盘膝坐在一个破旧的蒲团上,口中横吹一支竹笛。 道士面前的地上,盘旋着两条蝮蛇,一条青,一条白,正和着笛声的韵律左右摇晃,翩翩起舞。 小谢看那两条蛇,都有手臂粗细,四尺来长,不停地往外吐着信子,原本应该是极其凶猛之物,在道士的驯化下,却显得十分温顺。 小谢也看得入了迷,不禁和周围的人一起为道士的“神技”鼓掌。 冷不防旁边挤过来一个人,撞了她一下,小谢侧目一看,又是狐狸。 她不禁惊诧失声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狐狸指了指站在人群外头的绝影,道:“你告诉我,我怎么能不知道?” 小谢有些懊恼,确实忘了绝影这一茬。 她嫌恶地看了狐狸一眼,威吓道:“你站得离我远点,别碰到我。” 狐狸翻了个白眼,回敬道:“搞笑。你离我远点才对,免得又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小谢不想理他,勉力往旁边挪了挪,怎奈围观的人太多,也不大挤得过去,反而招致旁边的人一顿说道,叫她别挤。 狐狸看见了,捂着嘴暗笑。小谢无奈,只得暂且忍了。 只见那道士一曲吹罢,吹了个口哨,一青一白两条大蛇便乖乖地回到了竹筐里。 道士起身,向众人道:“献丑,献丑。难得各位父老乡亲赏光,今日小道就再为大家表演一项绝技。” 众人闻言,都竖起耳朵听他要表演何等绝技。 只听道士道:“各位不知道啊,今日乃是瑶池圣母举办蟠桃宴的日子,三千年只有这一回啊,正好让大家伙赶上了,你们说好巧不巧!小道门下有一位徒儿,最擅长——” 他边说边往自己兜里做了个“三只手”的姿势,围观的人登时会意,指的是行窃。 道士又接着道:“小道就让他上天去,趁众仙都在谈笑风生之际,神不知鬼不觉,从筵席上偷一颗蟠桃回来,大家分着吃,众位乡亲说,好不好啊?” 众人听了,都起哄叫好。 人群中有一个包着头巾的汉子,跳出来唱反调:“你别说大话了,天上瑶池,岂是你想去就去的?” 第81章 步上天梯 道士闻言,摸了摸两撇山羊胡,笑道:“小道幼年在终南山修习道术,后来又辗转至崂山拜师,最后在蓬莱山得到仙翁指点,虽不能说神通广大,倒也有些法术。这位壮士既然不信,敢不敢上前来做个见证?” 那壮汉听了,也丝毫不让:“上来就上来,我就不信,你能拿我怎样。” 道士微微一笑,命两个小道童拖了一个箱子出来,吆喝了一声,只见箱盖耸动了两下。 围观众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箱子,那箱子先是开了个小缝,后又关上了,过了一会儿又开得大了一点,似乎有什么人在从箱子里头往外觑视。 小谢正看得入神,却听狐狸在旁小声点评道:“故弄玄虚。” 小谢没理他,只顾自看箱子的动静。 只见那箱子动了几下后,从里头钻出来一个小小的脑袋。 过不多时,便有一个小人将箱盖整个打开,从箱子里跳了出来。 众人一见那小人,都惊呼起来,原来那小人只有九寸高,确是全须全尾儿整整齐齐的一个人。他身上穿着一件趁身的小道袍,头上抓了两个揪儿,上来恭恭敬敬地给道士做了个揖,道:“师父。” 小谢从未见过这样的小人,十分惊讶。 狐狸摸了摸下巴:“这是靖人。我听说他们都住在大荒海外的小人国里,离中土至少有两万海里远,不知道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只听那道士指着小人,对众人道:“这便是劣徒。他手脚灵活,擅长攀爬,就让他代大伙儿到天宫上走一遭吧。” 说罢,拿出一根戒尺,在小人儿头顶使劲敲了三下,嘱咐道:“徒儿,天宫守备森严,你可要当心,别被人发现了。若是教天兵天将抓住,为师也救不了你。” 那小人儿似乎很畏惧道士,道士往他头上敲戒尺时,他吓得脸色发白,等道士说完,他又像刚才一样,向道士深深鞠了一躬,应道:“徒儿谨记,一定小心。” 道士听了,点点头,从袖子里拿出一卷麻绳,猛的往半空中一抛。 说也奇怪,那麻绳的一端竟在空中定住了。道士又将麻绳一截一截地往上送,越送越高,直到把手里的麻绳全都送到了云端。底下的人抬头瞭望,却再也看不见麻绳的端点究竟在什么地方了。 道士对小人儿道:“万事俱备,就差我徒儿上天宫走一趟了。” 小人儿很乖巧地点点头,正要爬上麻绳,忽的被道士叫住。 道士摸了摸山羊胡,小眼睛一转,对刚才质疑他的壮汉道:“口说无凭,方才壮士既然答应了乡亲们,要替小道做个见证,还请践行。” 壮汉浓眉倒竖:“老子今天还真就跟你这装神弄鬼的邪道士杠上了,要怎么着,你说,老子眨一下眼睛就跟你姓。” 道士微微一笑,指了指方才靖人爬出来的箱子:“还请壮士委屈一下,钻到这箱子里。一会儿就由我的徒儿背着箱子,带你一同上天,去看看瑶池风光。” 小谢看了一眼那箱子的大小,装靖人是绰绰有余,可要装下这个大汉,就嫌太过逼仄了。 壮汉怒道:“贼道士欺人太甚!你这么个小破箱子,叫老子怎么钻得进去?” 道士摸了摸山羊胡,笑道:“这却不难。先将你大卸八块,再塞进去,就行了。” 第82章 大卸八块 壮汉正要发作,却听道士接着说道:“等从天宫回来,小道再把您的身体拼凑回去,保准是完璧归赵。就怕您不敢罢了。” 围观的众人听了这话,都开始起哄,有人说这汉子怂了,不敢随他上天。 那壮汉脸上有些挂不住,嚷道:“谁怕了?今儿我还就不信你这个邪了,你直管拿刀往我身上割!众乡亲们可都听见看见了,到时候你若拼不回去,哼,你就给我偿命来!” 道士正色道:“小道愿立下字据,若拼不回去,甘愿上衙门认罚。”说罢,便往人群中借割肉刀使。 小谢听到道士说要“大卸八块”,已经大吃了一惊,及至看到壮汉一时意气,竟答应了下来,不禁暗想道: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真要把人大卸八块,怎么还拼的回去呢?耍把戏图一乐,万一真出了人命可就糟了。遂上前阻拦道:“这位大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可别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呀。” 道士在旁,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小谢。 狐狸不防小谢会突然跳出去发声,赶忙压低了声叫她回去。可是小谢只顾救人,完全不顾其他的。 却听那壮汉道:“男子汉大丈夫,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要是当着这么多父老乡亲的面反悔,我将来还怎么做人,这脸还要不要了?” 围观众人都起哄说是。 小谢还想再劝,却被狐狸一把拉了回去,紧紧按住她不让动。 小谢欲待挣脱,狐狸暗暗在她耳边道:“你别那么冲动好不好,安安静静地看戏,我保证那家伙没事。” 小谢正犹豫之际,只见那道士已不知从什么人那里借了一把二寸长的白刃来。白刃闪着寒光,看着很是锋利。 为防别人说他作假,道士先用这把白刃,猛地劈断了旁边的木棍,引得众人纷纷咂舌。 小谢见此情景,心里着实替那壮汉捏了一把汗。 道士又走到壮汉面前,重新问了他一遍。 壮汉似乎也被刚才那一下吓到了,脸涨得通红。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拍胸脯道:“只管往身上砍,老子不带怕的!” 道士笑道:“那就请恕小道得罪了。” 又对围观众人道:“要是带着小朋友的,记得把小朋友的眼睛捂好了,免得一会儿看到血肉横飞,把小朋友吓哭了。” 众人听了,都哄笑起来,期待着看道士如何表演。 小谢也紧张得不行,待道士手起刀落,她不禁捂住了眼睛。 只听那壮汉一声惨叫,再没了声息。小谢捂紧双目,眉头紧紧拧在了一块,心里既想离这血腥的场景远一些,又忍不住想知道后面发生什么。 狐狸冷眼旁观,看到她这副样子,不禁觉得十分好笑。 人群中不断传来“啧啧”声,伴随着一阵阵惊呼、感叹,气氛又诡异又惊奇。围观的人非但不见少,反而却越来越多了,似乎大家对这种血腥场面都充满了猎奇心理,越是可怕狰狞,想一窥究竟的人就越多。 小谢竖着耳朵听了好一会儿,除了刀割骨头的硁硁声,别的什么也没听见。 过了不知道多久,才听那道士说:“好了,这位壮士的身躯都已经装进箱子里啦。下面,就请劣徒背着他一块儿上天,为大伙儿找瑶池仙桃去。” 第83章 袖里乾坤 小谢听了道士所言,这才敢从指缝里偷偷往外看。 只见靖人已背上箱子,正顺着麻绳往上攀爬。再看地上,还残留着一滩血迹,想来是那壮汉的。 小谢看到血迹,心不禁突突地跳。 靖人的手脚非常麻利,虽然背着个大箱子,却一点也不吃力,三下五除二地就沿着麻绳爬上了云端。 很快,他的身影就被厚厚的云层所掩盖,底下的人都争相抬眼,想看他去了何方,哪里还看得见。 道士也用手掌在额头搭了个小凉棚,和众人一样,做出抬眼凝视的模样。 见靖人消失在了云端,他便笑着对众人道:“天宫守卫森严,他怕是要先躲一会儿,才能下手。也不能叫大伙儿干等着,也罢也罢,今日就让小道做个东道,请各位父老乡亲喝上一杯薄酒吧。” 说罢,便将道袍一展,只见那宽大的袍袖迎风招展,不知藏了什么玄机。 道士先试着往袖子里掏了一掏,似乎并无所获,他看起来有些沮丧,人群里已有人迫不及待地开始起哄了。 道士向众人比了一个嘘声的手势,又往袖子里掏了一掏。 这次他露出了笑容。先是从袖子里掏出来一个小长桌,然后是四个小板凳。道士将长桌、板凳在地上一一摆放整齐,自己则在一条板凳上坐下。 道士又往袖子里探了探,笑道:“菜还在锅上煮着,先来壶酒暖暖胃吧。” 话音未落,便从袖中掏出一盏银酒壶,又掏出四个酒杯,将酒壶里的酒一一倒在杯中,自己拿起其中一盏,闻了闻,赞道:“好酒!” 抿了一小口,又赞道:“嗯,是竹叶青的陈酿。”说罢,一口将杯中的酒饮下。 小谢见了道士举动,心中暗想道:这和当日吴四哥招待我们的法术倒很相似,莫非这道士也是只狐狸? 她心里这么想着,余光就不自觉地扫了一眼狐狸。狐狸似乎并未察觉,他此时也正全神贯注地看着道士表演。 道士喝了会儿酒,对众人道:“菜熟了。” 话音刚落,围观者便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菜香,都暗暗称奇。 道士先是从袖子里拿出了几道素菜,自言自语道:“出家人不吃荤腥,不过招待大伙儿,岂可无肉?再多拿些菜来。” 边说,边从袖子里拿出了几盘牛羊肉、烤鸡烤鸭、红烧猪蹄等,一一摆在长桌上,对众人道:“小道独饮无趣,大伙儿可上来一同品尝。” 众人听了,虽然好奇,却也不知道他使的是何法术,你推推我,我推推你,都不敢贸然上前。 道士的目光停在了小谢身上,眯起眼睛,笑问她道:“小妹妹,你要不要上来喝一杯呀?” 小谢心里对这道士有一股莫名的惧怕,见他突然问自己,不禁一怔,忙摇摇头。 狐狸在旁笑道:“我来陪道长喝一杯。” 道士看了看狐狸,又摸了摸那两撇山羊胡。 狐狸也不等他答话,径自坐到道士的对面,拿起酒壶,自斟自酌了一杯,赞道:“好酒,好酒。这么好的酒,不喝岂不浪费?” 又提起筷子把桌子上的菜都尝了一遍,赞道:“好吃,好吃,比黄鹤楼的厨子做的还好。” 第84章 月宫仙子 道士眯缝着小眼睛,一边摸他的山羊胡,一边细细打量狐狸。 狐狸却泰然自若,目光不与他相碰,只顾低头吃菜。 过了一会儿,道士突然笑道:“我们俩在这儿干吃,太也没趣了,不如请上月宫仙子来献舞一曲助兴,如何啊?” 狐狸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那敢情好,我最喜欢美女了,吃饭的时候看美女,还有助消化,毕竟秀色可餐嘛。” 道士暗暗冷笑一声,将袖子一挥,只见道袍中竟钻出一位衣袂飘飘的少女,在狐狸的身边袅袅娜娜地跳起舞来。 围观众人见了,都不禁欢呼起来,齐夸道士法术了得。 小谢也看呆了,心想,吴四郎的袖子里还只能变出饭菜,这道士竟然连人都变得出来,可见法术又在吴四郎之上。 狐狸心中暗想:好厉害的袖里乾坤!这道士的来历恐怕不小。 他笑了笑,故意叹气道:“哎,这一个哪里够啊,怎么说也得再来一个呀。” 道士闻言,笑道:“难不成兄台还想享齐人之福?” 狐狸笑道:“天下男人不都这么想么,难道只唯独我一个?” 道士听罢大笑,将衣袖一舞,又从道袍中钻出两位美女,穿着打扮比方才那个女子更为妖娆,一边跳舞,还一边向狐狸敬酒,在他身上东摸西摸。 狐狸来者不拒,与那三个美女谈笑自若。 道士见状,笑着对狐狸道:“这就够了,再多,怕兄台的腰受不了。” 狐狸笑道:“道长多虑了。像这样的再来十个,也顶得住。” 道士闻言,哈哈大笑。 小谢混杂在人群中,听不清狐狸和那道士叽叽呱呱说些什么。她心里最担心的,还是刚才那个被“大卸八块”的壮汉,还有那个奇怪的小人儿,现在在天上不知如何了。 正想着,忽听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原来是那靖人从云端里爬了下来,嘴里还衔了一枚粉嘟嘟的水蜜桃。 小谢看得仔细,靖人方才上天时所背的箱子,不见了。 道士见靖人回来,忙起身去迎接他。靖人麻利地跳到地上,跪下向道士献上水蜜桃,恭恭敬敬地说道:“启禀师父,徒儿把瑶池仙桃带回来了。” 道士听了,很是满意,又拍了靖人的头三下。 小谢见状,忙问道:“刚刚那个被装进箱子里的大哥呢?” 靖人听见她问,面露难色,似乎有难言之隐。 道士拉下脸,讯问他道:“快如实说来!” 靖人哭丧着脸,指了指天上:“我方才进到天宫偷桃,让他在南天门外等着,切勿从箱子里出来,免得被天兵天将发现。可是他没听我的话,自己偷偷摸摸从箱子里爬了出来,正好被巡逻的二郎神发现,连皮带骨,都让哮天犬给吃了个精光。” 道士闻言大怒,从腰间抽出一根皮鞭,狠狠打在靖人的背上,一边抽打一边骂:“没用的东西,让你带着人上天,你却把人害死了。为师方才已立下字据,若出了人命,为师就得去衙门里认罚,现如今怎么办?你说!” 那靖人被他鞭打,只知匍匐在地,甘心受罚,竟一点也不敢躲闪,更别提反抗了。 第85章 摇钱树 人群中已是议论纷纷。小谢既为那壮汉的遭遇悲叹,也很同情挨打的靖人。 眼看道士的皮鞭将靖人的背上抽出一道道血痕,小谢实在看不下去,上前阻拦道:“别再打了。已经死了一个,总不能把另一个也打死吧。他也是无心之失,要怪,也只能怪那大哥运气不好了。”众人听了,纷纷赞同小谢所言。 道士收起鞭子,对小谢道:“小妹妹,你很喜欢仗义执言啊?好,那我今天就看在你和大伙儿的面子上,先饶了这个劣徒。不过,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既然出了人命,就得有人来抵罪。” 边说,边要将靖人拖去官府自首。那可怜的靖人拼命在地上磕头求饶,道士却不管不顾。 小谢苦劝道士不听,忽听人群中又发出几声惊呼,还伴随着什么东西落地时的闷响。 小谢回头一看,吓得惊叫出来——竟是一堆血肉模糊的尸块。 小谢胃里一阵恶心,差点没吐出来。围观众人也吓得纷纷四散开去。 却见道士笑着上前,捡起那些尸块,道:“太好了。我就说嘛,那哮天犬毕竟是个神兽,这大汉的身子又脏又臭,它怎么会愿意吃呢?这不,又给吐出来了。” 他边说,边将尸块拼凑在一处,自言自语道:“有了肉身就好办了。小道这就遵守承诺,让你再活过来。” 说罢,捻动口诀,将桌上的酒杯拿来,喝了一口,全吐在尸块身上。又拿起一块黄布,盖在尸块上。 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再将黄布掀开,那壮汉竟已完完整整地躺在了地上,不一会儿便自己从地上坐了起来。 围观的人见此情景,不禁发出如雷般的惊呼,全都为道士的法术叫好。 小谢看得目瞪口呆,心想道:这道士莫非是个仙长?这起死回生的法术,未免也太厉害了吧! 道士问那壮汉:“兄台方才在天上,有何见闻?” 壮汉道:“好险!我在南天门外待了一会儿,只听得靴子踢踏的声音来来回回,从箱子的缝隙里往外一看,原来是几位金甲神在巡逻,手上还握着金击子,议论说,‘今日王母作宴,料想必有下届生人前来偷蟠桃,我等必要小心守卫,若遇生人,即刻击杀之。’我听了这番话,吓得躲在箱子里大气也不敢出。 “过了一会儿,我见外头没有了声响,心想,‘好不容易来趟天上,若只躲在箱中,连南天门都不曾进,岂不白来了?’于是便放开胆子,从箱子里往外探了探。见四下无人,我知道巡逻的都已经过去了,便悄悄地从箱子里爬出来。谁知脚一落地,就传来几声犬吠,猛一扭头,竟是二郎神带着哮天犬来了。那狗看到了我,不问缘由,猛扑上来,就将我吞到了肚子里。我在狗腹中待了半日,心想,此命休矣!谁知过了一会儿,又从它的幽门里被排了出来,恍恍惚惚到了这里。” 道士闻言,笑道:“好一段奇遇。这下,兄台可以为我作证,小道所言非虚了。” 壮汉扑通跪下,道:“道长法术高强,真乃世外高人。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还请道长恕罪,今后再也不敢造次了。” 道士扶了那壮汉起来,又赢得围观众人掌声如雷。 第86章 摇钱树 道士将靖人偷来的桃子递给众人看了一圈,叹道:“啧啧,这瑶池仙品果然不一般,这一个桃子,至少值一万两黄金啊。怎么样,众位乡邻有谁想吃上一个,延寿三千年的?” 众人听得他要价一万两黄金,都面面相觑。 道士笑了笑,故意叹气道:“既然大伙儿都不敢吃,那就让小道来消受吧。” 说罢,三口两口就将桃肉吃了个干净,只剩下一个桃核。 道士又命童子拿来一个铲子,在地上挖了一个小土坑,将吃剩的桃核放进土坑里,再用铲子将土坑填好。 众人不解其意,却见道士对小谢道:“小妹妹,可否借你包袱里的水壶一用啊?” 小谢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包袱里拿出了水壶,递给道士。 道士瞥了一眼她的包袱,嘴角流露出一抹难以察觉的微笑。 道士接过水壶,将水洒在土坑里。没一会儿功夫,就从土坑里抽出了新芽。那新芽越长越高,越长越大,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变成了一棵大桃树,桃树的枝干上还缀满了鲜桃,馋得众人直流口水。 只听道士向众人道:“这树上的桃子,皆是用方才的仙桃核长出来的,虽然不及母体那样精妙绝伦,但也绝非凡品。个头小的,吃一个,延寿十年,个头大的,吃一个,延寿五十年。今日小道便做个善事,慰酬各位乡邻,这树上的小桃子,只要五两银子一个,大桃子,五两黄金一个。价格公道,童叟无欺,欲购从速,过时不候。” 众人听了,都暗想道:这道士果然有些神通,倘或他说的是真的,那花五两银子便能延寿十年,岂不是一件只赚不赔的买卖。 于是家中凡拿得出银两的,都去取了银两来买,拿不出银两的,都去借了银两来买。一时间,十传百,百传千,前来买桃子的人几乎将道士的摊子都踏破了。 狐狸见此情景,在旁啧啧叹道:“乖乖,这老道还真是鸡贼,这一会儿工夫下来,少说也能赚上千数两银子,像这样一本万利的买卖,到哪儿找去?想我偷蒙拐骗数百年,把性命放在刀尖上,也比不上他装神弄鬼几下赚得多呀!” 道士见小谢站在一旁不动,便从树上摘了一颗小桃子递给她:“小妹妹,你也尝一个吧,这可是仙桃。” 小谢听了,不好意思地摇摇头:“我没有钱,买不起你的桃子。” 道士闻言,笑道:“没关系,宝剑赠知己,仙桃送给有缘人。我跟你挺有缘分的,就当我送给你的吧。” 小谢摇头拒绝道:“既然是金贵的仙桃,我怎么能白占你便宜呢。” 道士笑道:“怎么是白占便宜呢?方才,你不是借了我一壶水吗?要没有你那壶水,哪来的这棵桃树?送你一颗桃子,就算是还你的利息了。” 小谢闻言,这才收下。 狐狸上前来拍拍小谢的肩:“快走吧。再不走,太阳都要下山了。” 道士看了狐狸一眼,狐狸也警觉地回瞪了他一眼。道士又摸了摸山羊胡,知趣地走开了。 狐狸拉着小谢从人堆里挤出来,暗暗对她道:“那道士不是好人,要是被他盯上就糟了。趁他还未摸清我们的底细,快走为是。” 第87章 靖人 小谢却把他的手甩开,冷言冷语道:“我自己会当心,不用你提醒。你管好你自己吧,我的事,与你无关。” 狐狸听了,抓耳挠腮道:“小姑奶奶,你还在生气啊?好好好,大不了,我向你赔不是还不行?” 小谢没想到狐狸真的会向她道歉,微微一愣,低头道:“那倒也用不着。总之,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解决,不想麻烦别人。以后,你不要再跟着我了。” 狐狸还要说话,朱朱已经从小谢的衣领里飞了出来,往狐狸身上猛喷了两团火焰,把狐狸的衣襟都点冒烟着了,吓得他一边扑火一边往后退。 朱朱穷追不舍,又作势要往狐狸身上喷火,总算是把它给吓跑了。 小谢看着狐狸狼狈逃跑的样子,心里既觉得好笑,又不免有些失落,安慰自己道: 这样也好,无论依靠谁,都不如靠自己来得踏实,只有自己强大了,才不用忍受别人的欺凌和羞辱。 没过一会儿,朱朱便跑了回来,冲小谢咧嘴一笑。小谢摸了摸它的脑袋,让它重新跳上肩头,自己则跨上绝影,继续往前赶路。 走了一会儿,见夕阳西沉,小谢便寻思着先找个地方落脚。正在此时,忽见从前面的街角里跑出来一个人影,踉跄着跑到小谢跟前。 小谢一愣,原来是道士表演时配合他的那个小人儿,也即狐狸口中的靖人。 靖人看到小谢,忙向她跪下哀求道:“姑娘救救我,救救我呀……” 小谢跳下马来,扶起靖人,问道:“发生什么事了?你师父呢?” 靖人向她哭诉道:“我做错了一件事,师父拿鞭子抽我,我逃出来了。求求你,让我躲一躲,否则让师父找到,他一定会打死我的。” 小谢不知道前因后果,单听靖人一面之词,也不知该如何处置。 正犹豫间,那道士已经追了上来,指着靖人大骂道:“孽徒!你还敢跑?快滚过来!”边说,边拿起鞭子要抽打他。 靖人吓得缩到小谢的背后,苦苦哀求道:“好心的姑娘,救救我,救救我呀!” 小谢不明所以,只是觉得靖人哭得可怜,又想起方才在道士的摊上,靖人被道士用鞭子狠狠抽打的情形,不由得对他动了恻隐之心,向道士求情道:“道长,不知道他做错了什么,要受这么重的惩罚?得饶人处且饶人,请您高抬贵手,饶他一次吧。” 道士闻言,对小谢道:“姑娘,你不必理会他。你别看他个子小,内里的肚肠可弯弯绕绕多得很哩!净装着些坑人、害人的鬼把戏,你耳根软、心眼好,可千万别上了他的当。” 小谢听了道士的话,有些犹疑不定。 那靖人躲在她身后瑟瑟发抖,小声嗫喏道:“姑娘,我没有骗你,你千万别让他把我抓回去,否则他一定会打死我的。” 道士见状,骂道:“好刁的东西,还敢反咬一口,看我怎么收拾你。”上来便要捉拿靖人。 小谢夹在两人中间十分为难,突然想到,从前听若轩教化山膏时,曾经苦口婆心地说过,对世间一切生灵,都应该用循循善诱的方式加以引导,如果一味用辱骂、鞭打的方式,只会适得其反。 第88章 赎身 小谢心想,虽然不知道靖人是否像道士说得那样不堪,但道士这样往死里虐打他,属实不对。于是便道:“道长,您是修行之人,应该慈悲为怀,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用鞭子呢?” 道士闻言,冷笑道:“小姑娘,你是在教训我吗?常言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既然入了我门下,我就有资格管教他。还有一句话,‘棍棒底下出孝子’,他不听我的话,我纵使将他打死,也是理所应当。这是我们师徒俩的事,你就别管了。” 靖人听了,忙道:“那我不做你的徒弟了!” 道士闻言大怒,两撇山羊胡都气得倒竖了起来,捋起袖子,扬起鞭子就往靖人身上狠狠甩去。靖人躲闪不及,肩上又被抽出一道火辣辣的血痕,痛得惨叫起来。 小谢看不下去,挡在靖人身前,质问道士道:“他既然说了不想再做你徒弟,你怎么还用管教徒弟的法子打他呢?” 道士冷笑道:“他说不做就不做?你可知道,我在他身上花了多少心血?这小人,是我冒着生命危险,从万里之外的南洋带回来的,光是买他,就花了我一千两银子。再加上这几年供他吃喝,夜以继日地辛苦栽培,他说走就走,我找谁算这笔账去?” 小谢一时语塞,转头问靖人:“他说的可是真的?” 靖人小声道:“他买我是不假,可这些年来我为他赚的银子也不少了,足够偿还得过。” 道士听见此话,冷笑道:“偿还得过?你连本带息还欠我一千五百两银子呢!我这儿可有账目,每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可别说我讹你。” 靖人闻言,哭着对小谢道:“他说得不对,我早就不欠他了,你一定要相信我。” 小谢很为难。 道士又对靖人道:“你要出我门下,也行。拿一千五百两现银子来赎身!我见到银子,即刻立下字据,从此与你断绝关系,两不相干!” 靖人闻言,忙跪下央求小谢:“姑娘,好姑娘,我身上没有银子,求求你帮帮我。如果你肯为我赎身,我愿意一辈子做牛做马伺候你!” 小谢心里很无奈,暗想道:我身上连一个铜板都没有,比你还穷呢,哪里去找一千五百两银子来给你赎身啊? 道士见状,道:“拿不出银子来,就乖乖跟我回去!” 靖人哪里肯听,死死抓住小谢的衣角,一再地哀求。 小谢心里很不忍,便问道士:“除了银子外,还有别的办法能帮他赎身吗?” 道士眼睛一眯,反问道:“你真要替他赎身?” 小谢点点头。 道士笑了笑:“若说银子嘛,小道已算准姑娘身上是分文没有。不过,你包袱里倒有一样东西,可以暂作抵押,只是不知道你肯不肯了。” 小谢不知道他所指为何。 道士道:“我已算得,姑娘身上有一颗宝石。这颗宝石,勉强可抵一千五百两银子。若是姑娘舍得,咱们便一手交钱,一手交人,两下再无瓜葛。若是不舍得,那就别多管闲事。” 小谢一愣:“我身上有宝石?我怎么不知道。” 道士冷笑道:“明人不说暗话,姑娘又何必装傻充愣呢?你包袱里用一片梧桐叶包着的,不就是宝石吗?” 第89章 换得自由身 小谢这才反应过来,原来道士所指的,是那滴凤凰泪。 小谢暗想:这道士不知何时看到了我包袱里的凤凰泪,竟将它误认作宝石了,虽说钱财是身外之物,不该吝惜,可是凤凰泪是老梧桐爷爷送我的宝物,怎么可以轻易送人呢?那日在榖城县,我曾亲眼看到黄石仙翁用凤凰泪救治若轩哥哥,可见,这确实是一件能起死回生的稀世珍宝,若用它去交换靖人,未免太可惜了,倘或我将来再遇到危险,又该怎么办呢? 道士见小谢犹豫,便伸出手臂,一把将靖人提溜过来,揪住他的耳朵,恶狠狠地威胁道:“怎么样,就你这么个鬼东西,谁肯替你赎身?别做春秋大梦了!乖乖跟我回去,我还能饶你一命,再敢说半个不字,你自己知道厉害。” 靖人的耳朵都快被道士揪下来了,一边哭,一边哀求:“我知道错了,您发发慈悲,饶了我吧。” 道士冷笑一声,提住靖人的衣领,便要将他拖走。 可怜的靖人被他抓住衣领,双脚不能着地,差点喘不过气来。他不敢反抗道士,只拿着一双蓄满泪水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小谢。 靖人无助的眼神深深刺中了小谢。那一瞬间,她下定了决心,快步追上道士,坚决地说道:“好,我把宝石给你,你现在就把他放了!” 道士眯着眼睛看了看她:“你可想清楚了?不后悔?” 小谢道:“我想清楚了,不后悔。你现在就立下字据,声明从此以后,他与你再无瓜葛,我立刻就把宝石给你。” 道士心中暗笑,遂将靖人松开,从袖中拿出纸笔,当下立下字据,交给小谢,又向她伸手讨要凤凰泪。 小谢见状,心下虽然十分不舍,也只好从包袱里拿出凤凰泪。又反复看了两眼,心中暗想道:老梧桐爷爷,不是我不珍惜您送给我的宝物,只是性命攸关,我真的做不到见死不救,您那么好心,一定会理解我的。 道士见她面露不舍之意,故意激将道:“小道行走江湖,也是有名号的,从不强买强卖。姑娘若不愿意,这笔买卖就算吹了。”说罢,又要去抓那靖人。 小谢赶忙将凤凰泪双手奉上,将靖人拉到自己身边,免得他再受道士虐打。 道士得了凤凰泪,十分满意。他瞪了靖人一眼,又看了看小谢,冷笑了一声,扬长而去。 小谢见道士走远,便将他立的字据交给靖人,柔声道:“快走吧。你自由了。” 那九寸长的小人听了,却扑通一声跪到在小谢面前,道:“姑娘大恩大德,小人无以为报,此生愿追随姑娘左右,做牛做马,报答您的恩德。” 小谢一愣,颇有些无奈:“我不用你报答。刚才救你,是因为觉得你太可怜了,并不是真的要买下你。你的家在哪里?快去找你的家人吧。” 靖人听她提起家人,眼眶中重又蓄起泪水,似乎有难言之痛。 小谢见天几乎已经全黑了,寻思着再不找个地方安歇,怕是要露宿街头了,于是便骑上马,对靖人道:“我不能管你啦,得赶紧去找个落脚的地方。” 第90章 昏睡咒 靖人听了,忙指着前头道:“前面就有一家客栈,我引你去。” 小谢听了,尴尬地笑了笑:“我没有钱,住不了客栈。” 靖人闻言,又道:“往东走五里,有一间破道观,道士曾带我们歇过脚。虽然破旧些,晚上避避风雨还是够的,我带你去。” 小谢心里有些犹豫,倒不是因为不肯住破道观,只是不想让靖人一直缠着自己。因见天色实在晚了,便想着先将就一晚,明天一早再打发他走吧。于是便叫靖人上马,跟随着他的指点来到道观中。 原来这道观在城郊,显然是弃置许久了,连大门都已经歪了。小谢用力推了一会儿,才勉强把门推开。 道观里边供奉着三清像,神像上也都是蛛网和灰尘。旁边的两张矮凳上架着一个门板,勉强可以当作床。小谢便在门板上铺了两件旧衣,准备在这儿睡一晚。 靖人见了,对小谢道:“这里很破旧吧,你睡得惯吗?” 小谢笑道:“我一路上,几乎都是睡这样的地方,早就习惯了。” 她收拾好,又问靖人叫什么名字。 靖人回答道:“我叫齐阿西里古阿特马农伊思拉……” 小谢听懵了,尴尬地笑了笑:“你的名字,还挺特别的……” 靖人道:“我是道士从大荒海外带回来的,在我们家乡,都是叫这样的名字。道士也嫌我的名字拗口,不好念,就给我起了个中土名字,叫秦鸦鸦。” 小谢听了,道:“这个名字好记,那我就叫你鸦鸦吧。” 两人说了会儿话,小谢觉得口渴,便拧开水壶准备喝水。她忘了水壶里的水,早就让道士拿来浇树了。 小谢又在包里翻索了半天,干粮也吃光了,只剩下道士给的那个桃。 小谢又渴又饿,顾不得许多,便用衣服将桃子擦了擦,刚咬了一口,就看见秦鸦鸦在注视着自己。 小谢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便将桃子递给秦鸦鸦:“你也饿了吧?我只剩这个了,我们一人一半吧。” 秦鸦鸦摇了摇头:“我不饿。你吃吧。” 小谢听了,也没好意思全吃完,仍留下半个,放在一边,对秦鸦鸦道:“这些留给你,晚上你要是饿了,就自己吃。” 秦鸦鸦看了看她,欲言又止。 小谢吃下半个桃,肚子还是咕咕地叫。她想到,古人曾说,书中自有千钟粟,也许看一会儿书,就不饿了。 于是便从包袱里拿出若轩给她的书来翻看,看了一会儿,便觉得脑袋昏昏沉沉,倚着门板睡了过去。 不知睡到了什么时候,小谢忽然觉得一阵地动山摇,似乎有一块巨石往她胸口砸来,猛地惊醒过来。 睁开眼,才发现是狐狸站在床边用力地摇她。 小谢见窗外还是漆黑一片,心里十分疑惑。还没等她开口,狐狸已抢白道:“睡得跟死猪一样,天塌了你都醒不过来吧?” 小谢不知道狐狸为何在这儿,更不知道狐狸干嘛要把她摇醒,环顾四周,却见秦鸦鸦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绑在了柱子上,正一脸惊恐地看着她。 小谢吃了一惊,指着秦鸦鸦道:“这是谁干的?” 狐狸看了看鸦鸦,一脸得意:“除了我,还有谁?” 第91章 苦肉计 “你?”小谢大惑不解地看着狐狸,“为什么?” 狐狸道:“你还没睡醒呢?这家伙跟那恶道士是一伙的,他们两个联手演了一出苦肉计,好骗你这个大傻子呢!” 小谢一怔,不敢相信地望着秦鸦鸦。 秦鸦鸦红着脸,羞愧地低下了头。 小谢这才明白过来,想起身从门板上跳下来,不料脑袋一沉,差点摔倒,幸亏狐狸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抱住。 狐狸埋怨她道:“你一个人出门在外,一点警惕心也没有的吗?荒郊野外的,还跟一个陌生人住一块儿,竟也敢睡得这么死?” 小谢只觉得脑子里装了块石头,昏昏沉沉,也不知道今晚为何如此嗜睡。 却听秦鸦鸦道:“怪不得她。道士在桃子里施了法,吃了之后会昏睡六个时辰。幸好她只吃了半个,否则这会儿,你再怎么摇她,她也醒不过来的。” 小谢听了这句话,又是吃惊,又是懊恼,原来秦鸦鸦早就知道桃子里有古怪,怪不得他不吃那半个桃了。如此看来,狐狸说他与道士联手骗自己的事,也是真的了。 小谢质问秦鸦鸦道:“你为什么要跟道士一起骗我?” 秦鸦鸦低声道:“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要骗你的,是道士逼迫我,我没有办法,才只能配合他。” 狐狸冷笑道:“每一个做坏事的人,都说自己是被迫的。” 秦鸦鸦听了,抬起头看向小谢,带着哭腔道:“我敢对天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其实……其实我是三个孩子的母亲。我的孩子——小丁、小冬和小当,都被道士扣在手里做人质,我没有办法,只能听他的话,否则他一定会杀了我的孩子的。” 小谢和狐狸听了这话,都吃了一惊。 狐狸将秦鸦鸦头上的发髻抓散,她的长发便散落下来。狐狸摸了摸下巴:“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明白了,我们就放了你。” 秦鸦鸦道:“我原来住在大荒海外,离中土几万里的小人国里。本来,我跟我的丈夫还有三个孩子,生活得很和睦,直到有一天,我们的国家来了一个奇怪的人,他的身形,比我们所有的国民都高出好几倍,这个人,就是那个道士,玉虚子。 “玉虚子能说会道,哄骗了我丈夫,他告诉我丈夫,海外的一个小岛上全都是黄金,让我丈夫和他一起出海,去岛上挖金矿。我丈夫听信了他的话,就带着我和三个孩子跟着玉虚子一起出海。除了我们一家以外,玉虚子还哄骗了好些国民跟他一起上船。 “没想到一上了船,玉虚子就露出了本来面目,他用法术控制我们,不停地虐待、鞭打我们,让我们为他服役。有许多人都因为受不了他的虐待而投海了,剩下的人里,也因为伤病而接连惨死。我的丈夫也因为被他殴打,伤口得不到及时医治,感染了重病,死在了船上。玉虚子为了不继续传染船上活着的人,竟然将死了的人直接抛进大海里。 “我看到丈夫死了,心里很悲痛,本来也想投海自尽、一死了之。可是我一看到三个孩子,就狠不下心,倘或我死了,他们就只能等着被玉虚子虐待死了。所以我只能咬着牙,违心地侍奉玉虚子,来换取孩子们的生存。 第92章 障眼法 “船靠岸以后,我以为噩梦就此结束了,谁知道,这仅仅还只是开始。玉虚子为了敛财,变本加厉地压榨我们,让我们为他做各种危险的表演,稍不顺心,就对我们拳打脚踢,没有人没被他的鞭子暴打过。后来,在船上幸存的一些国民,要么被他虐打而死,要么凭空消失,再也没有出现过。只有我,因为孩子在他的手上,逃也不敢逃,死也不能死,一直违心地帮他做一些伤天害理的勾当。” 她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 小谢听了秦鸦鸦的遭遇,也唏嘘不已。 秦鸦鸦又道:“昨天,玉虚子在集市看到你,就注意到了你包袱里的宝物。他威逼我,先博取你的同情,再假意将我赎给你,好骗走你的凤凰泪,晚上,等你吃了桃子昏睡过去以后,再让我偷走你包袱里的凤凰羽回去找他。如果我不按时回去,他就会杀死我的孩子。我知道,我不应该骗你,可是天底下的母亲面对自己的孩子时,谁又不是自私的呢?一想到我的小丁、小冬和小当,都要被玉虚子活活虐待死,我就实在没办法……”边说,边痛哭起来。 小谢听了这番原委,不禁暗想道:我真是个傻子,原来那道士早已看穿我包袱里的是凤凰泪,我还当他不识货,以为是普通的宝石呢。 她走过去,想要解开秦鸦鸦身上绑着的绳子。 狐狸大叫道:“你疯啦?她跟恶道士一起骗走了你的凤凰泪,还要偷你的凤凰羽,要不是我发现的及时,一直在窗外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说不定她连你也一块儿杀了。你还要放了她?” 小谢一边解绳子,一边道:“她已经说了,她也是不得已的。这件事情,那个坏道士才是主谋,她也是受害者啊。” 狐狸气得跳脚。秦鸦鸦看着小谢,感动地说道:“姑娘,你真是好心人。如果玉虚子有你一半好心,我们就不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了。” 小谢拉着秦鸦鸦一块儿在门板上坐下,又问她道:“那个道士的法术是不是很厉害?我昨天在集市上看他表演,什么上天宫偷仙桃,什么大卸八块起死回生,都是见所未见的。” 狐狸在旁冷笑道:“都是走江湖的把戏罢了,一点障眼法而已,就把人哄得团团转。” 秦鸦鸦道:“确实是障眼法。其实,我们小人国的国民,除了身材与你们不同,其他的都和你们是一样的,我根本不会什么上天入地的法术。玉虚子先是用悬浮术,将一块白布飞上半空,白布上绘上云彩,人们抬头向上望时,因为有阳光的照射,根本分辨不出来真假。 “麻绳也是一样的道理,都是他用悬浮术定在空中,然后让我沿着麻绳爬到白布上。其实每次往上爬的时候,我心里都很害怕,生怕掉下去摔死,可是如果不爬的话,道士一定会用比这更惨的方式折磨我和我的孩子,所以我也只能照做。” 小谢问道:“那仙桃呢?” 秦鸦鸦道:“根本不是什么仙桃,就是一颗普通的桃子,是事先放在箱子里的,我爬到白布上之后,只要把桃子从箱子里拿出来,然后在半空中等一会儿,再拿着桃子爬下来就行了。” 第93章 魔术大师 小谢十分错愕,又问道:“可是那箱子里不是还装着一个人吗?他不会发现吗?再说,道士怎么会事先知道,有人会提出疑议,要你背着箱子里一起上天呢?难道他真的会未卜先知?” 狐狸冷笑道:“这个不需要未卜先知,只要事先找个托儿就行了。” 秦鸦鸦点点头:“他说的没错。那个壮汉,就是玉虚子花钱雇来的。他们两个一唱一和,目的就是为了让乡民相信,所谓的仙桃是确有其事。” 狐狸得意地对小谢道:“听见了吧?我说的没错吧?那个大汉根本不会有事的,只有你这傻瓜还在替人家担心呢。” 小谢还是很疑惑,问秦鸦鸦:“那大卸八块呢?这是亲眼我看到的。” 秦鸦鸦笑了笑:“那种场面,正常人都不敢仔细看吧?” 小谢一愣,心里不禁暗道:确实如此,我那时一直捂着眼睛呢,直到道士往箱子里装完了才敢睁眼看。 秦鸦鸦又道:“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大卸八块,道士只要准备几块生肉就行了。那个大汉,从头到尾一直混在人群里,倘或他真的在箱子里,以我的体格,怎么可能背得动他?后面,他只要再出来编个故事,假装对玉虚子崇拜得五体投地就行了。玉虚子再施展几个小法术,乡民们就都相信,那棵桃树上结的是延寿的仙果,玉虚子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小谢又问:“可是,如果冒充仙桃的事被乡民们发现了怎么办呢?” 秦鸦鸦叹了口气:“唉,延寿五年十年的事,一时怎么会穿帮呢?等大家有所察觉的时候,玉虚子早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我跟着他已经一年多了,他靠着这套把戏走南闯北,还从未失手过。” 小谢恍然大悟,原来骗子行骗的手段竟是这样简单,又是这样屡试不爽。 秦鸦鸦见窗外天已经微微亮了,大叫道:“不好,天亮前如果我赶不回去,我的孩子就要遭殃了!”说罢,便央求小谢放她回去。 小谢还没开口,狐狸抢先说道:“不行,不能放她走,她走了,你的凤凰泪可就石沉大海,再也讨要不回来了。” 秦鸦鸦闻言,跪倒在小谢面前,一再恳求。 小谢心软了,扶起她道:“你不要这样。这个道士作恶多端,天理不容,决不能再放纵他鱼肉乡民。我们得想个办法,不仅仅是要把我的宝物要回来,还得好好惩治他一番。” 狐狸听了,挖苦她道:“女侠,那恶道士的法力高强,我们几个加在一块儿都不是他的对手,怎么惩治他?” 小谢听见他又开始冷嘲热讽,冷冷道:“不劳你费心。我要与他斗法,是死是伤,我自己承担。我不想再听到你的冷嘲热讽,泼我冷水,请你走吧。” 狐狸听见她当着靖人的面给自己难堪,心里大为不忿,强压怒火,道:“喂,就算那天我做得有点过分,我也向你道过歉了,你也该歇火了吧,至于这么得理不饶人吗?” 小谢还未开口,朱朱已经率先冲出来,威胁性地往狐狸的方向喷火,狐狸急忙躲开。 小谢怕朱朱真的伤到狐狸,忙呼唤它回来。朱朱听见,很乖巧地回到了小谢肩上。 第94章 偷袭 狐狸见状,不禁骂道:“好好好,你现在堕落到都跟这群妖怪为伍了是吧?” 小谢闻言,立马回敬:“他们是妖怪,你不也是妖怪吗?” 狐狸一时语塞。 小谢又道:“你走吧。我不想再欠你的人情,免得又被人指着鼻子骂我忘恩负义。” 狐狸闻言,不禁也气上心头,狠狠地把袖子一甩,消失得无影无踪。 见气走了狐狸,秦鸦鸦对小谢道:“虽然他说完挺难听的,不过我觉得,他还挺关心你的。刚才,我刚要打开你的包袱拿凤羽,他就冲了进来,把我逮了正着,我想,他应该是整夜都守在外边。” 小谢听了,心里也有些难过,不过转念一想,狐狸说话还是那样刺耳,可见从来没有真正尊重过自己,合则聚,不合则散,既然合不来,也没必要委屈自己。 小谢见秦鸦鸦着急回去,于是便骑上绝影,带着秦鸦鸦一起来到玉虚子的住处前。小谢下马,对秦鸦鸦道:“凤羽你先拿着。一会儿你先进去,就说已经得手,好让他麻痹大意,我再趁机偷袭他。” 秦鸦鸦有些犹豫:“道士的法术非常厉害,我怕你不是他的对手。” 小谢因有朱朱相助,再加上判官笔加持,觉得应该可以一拼,所以没听秦鸦鸦的劝告。待秦鸦鸦进去之后,小谢紧随其后,找了一个隐蔽处暂时躲了起来。 秦鸦鸦到了玉虚子打坐的内室,将凤凰羽献给玉虚子。 玉虚子接过凤羽,问道:“那小丫头怎么解决的?” 秦鸦鸦颤声道:“我……我把她杀了。” 玉虚子斜着眼睛瞥了她一眼,摸摸胡子,道:“做得好。多管闲事的人,就是这个下场。” 鸦鸦又提出想看看三个孩子。玉虚子便让小丁和小冬出来见她,唯独不见小当。 鸦鸦一再追问小当的下落,玉虚子不耐烦道:“只要你好好为我办事,我自然会让你见他,啰嗦什么。”说罢,便要赶鸦鸦出去。 秦鸦鸦带着小丁、小冬出去后,玉虚子又继续闭目打坐。 小谢看见他落了单,瞅准时机,拔出匕首,悄悄绕到玉虚子背后,提起匕首,猛地向他背心刺去。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刀尖离道士背心不到一寸之时,道士竟倏地一下消失了。 小谢一惊,正四顾之际,冷不防被人从背后重重一拍,向前扑倒在地。 这一掌拍得极重,小谢只觉得后背如被横梁击中一般,从胸口到喉头,涌上一股腥气,不一会儿,嘴角便流出血来。 小谢回头一看,在背后偷袭他的人,正是玉虚子。 玉虚子看到小谢受伤倒地,大笑道:“不自量力的黄毛丫头,就凭你,也想偷袭我?” 小谢勉力从地上爬起,嘴角的血也来不及擦,便从包袱里抽出判官笔化作的利剑,用力向玉虚子刺去。 玉虚子也不躲闪,利剑到了离他面门三寸之处,忽然停住了,怎么也不能向前。 小谢用尽全身力气,可玉虚子的面前,就像出现了一堵无形的气墙一般,无论如何都无法刺穿。 玉虚子一个奸笑,猛地将法术一收,小谢又向前猛扑在地,而他自己却毫发无伤。 第95章 玉虚子 小谢前扑之际,顺手将右臂挥出,将鲁班护臂里藏着的小石子猛地射向玉虚子。 玉虚子不料有此一招,飞身躲闪不断射来的小石子,小谢趁此机会,将利剑猛地向他掷去。玉虚子不防,被剑刃擦伤了手臂。 这下可激怒了他,只听他念动咒语,将判官笔收入手中,利剑顿时化成一支秃笔。 玉虚子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厉害的兵器,原来是一支小小的破笔。” 说罢,便将那判官笔折成了两截,摔在小谢面前。小谢惊呼一声,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把陪伴自己多时的宝剑化为乌有。 玉虚子看着在地上挣扎的小谢,笑道:“小丫头,你还有什么招数没使出来?” 话音未落,朱朱已经从小谢的衣领里飞了出来,边向道士冲去,便用鼻子和嘴巴向道士猛地喷出一连串的火球。 道士一面后退,一面施展法术将火球一一弹开,顺手抄起香案上的一把桃木剑,狠狠地向朱朱飞去。 朱朱来不及躲闪,被桃木剑死死钉在墙上,动弹不得。 小谢看到朱朱受伤,抓起地上的匕首,又猛地向玉虚子刺去。 玉虚子一个转身避过,回身就是一个手刀,正劈在小谢的后颈上。 小谢眼前一黑,晕死过去。 玉虚子用脚踢了踢她,见她已不再动弹,得意地笑道:“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 正想将小谢和朱朱一并处置了,抬头一看,桃木剑上只剩下了一条尾巴,那小壁虎早已断尾逃生去了。 先不提玉虚子如何处置小谢,且说狐狸这厢,屡次三番被小谢冷言冷语轰赶,气得他连夜往涿光山赶。 走到一半,突然遇到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正挑着两个水桶去井里打水。 狐狸见那小姑娘身形瘦削,肩上被挑水的扁担压得都变了形,艰难地背着两桶水独自走山路,心里不由得想到小谢的处境,默想道: 那恶道士法力高深,少说有千年的道基,再加上他诡计多端,心狠手辣,小丫头哪里是他的对手,她贸贸然去找道士,一定是凶多吉少,这会儿不知道怎么样了。 转念又一想: 咳,她怎么样关我屁事,我好心帮她,又赔礼道歉又陪好脸,她倒好,摆张臭脸给我看不够,还一而再再而三地赶我走,我要是再回去找她,我就是乌龟王八蛋! 狐狸又往前走了几步,终究还是放心不下,自言自语道:“我不过就是好奇回去看看,看臭道士怎么暴打那臭丫头,给我自己解解气,谁说我要救她了?既然不是回去帮她,那我就不是乌龟王八蛋,谁规定不准看热闹了?搞不好还能趁火打劫,捡几件宝贝回来呢。” 这么想着,他便扭头往玉虚子的住处来。 原来玉虚子住在一个农家小院里,院子里养了不少牛、羊、马、驴之类的家畜,几个童子正在院子里洒扫。 狐狸眼尖,看准其中一个人便是秦鸦鸦,于是便施展隐身术,来到秦鸦鸦身边,小声咳嗽了一声。 秦鸦鸦起初没在意,狐狸又咳嗽了一声。秦鸦鸦这才觉得有些不对劲,顾盼了一圈,却又不见人。 第96章 化人为畜 狐狸贴在她耳朵旁边道:“是我,你别作声。” 秦鸦鸦听得是狐狸的声音,心下一惊,见其他道童似乎并未察觉,便一边扫地,一边避开众人往幽僻处走。 狐狸见离人远了,便问道:“小谢呢?她不是跟你在一块儿吗?” 秦鸦鸦一边装作低头捡牛粪的样子,一边小声回答道:“我不知道她在哪儿。今天早上,她跟着我一起到了这里,后来就不见了。” 狐狸心知不妙,暗想,小谢一定是出事了。又问秦鸦鸦,玉虚子现在何处? 秦鸦鸦回答道:“他去集市了,一时半会儿还不会回来。” 狐狸闻言,便放下秦鸦鸦,径自进屋来找。直把里三间外三间都翻寻了个遍,始终未见小谢的踪影,倒是见到几个美貌女子**身躯躺在后院的房中,想来是玉虚子蓄养的姬妾了。 狐狸暗暗骂道:“这贼道士,还挺会享受!从乡民们那里骗来那么多钱,全用来做这些勾当。” 当下忍不住手痒,戏弄了那几个姬妾一番,将她们床上的被子都掀了。几个姬妾还以为是道士回来了,故意和她们玩呢,都娇笑着玩闹。 狐狸心里惦记着要找小谢,这才放下她们出来了。 正找得没好气,忽然在墙角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朱朱。 狐狸赶忙跑过去,见朱朱的尾巴已经断了,急忙显露真身,问它道:“小谢呢,不会已经给道士杀了吧?” 朱朱“咮咮”地叫了两声。 狐狸不解其意,急得跺脚道:“忘了你这小怪物不会说话。” 朱朱见他听不懂自己的意思,便原地转了两个圈,再往前爬。 狐狸猜测朱朱的意思是要自己跟着它往前走,于是再度施展隐身术,跟着朱朱一路来到了牛棚里。 牛棚里一股牛粪的臭味,狐狸不由得捂住了鼻子,问朱朱道:“你把我带到这个地方来干什么?难不成小丫头被道士杀了喂牛了?” 朱朱又“咮咮”地叫了两声,狐狸听不懂它想说什么,在牛棚里找了一圈,什么也没找到,心中暗骂道:我也真是蠢,听那小怪物瞎指一通,这里压根什么都没有嘛。 他又看了看旁边挨着的马棚、羊圈等,仍是一无所获。 狐狸心中暗想道:奇了怪了,这道士走南闯北的,应以轻便为上,养这么一大群牛羊做什么?不嫌累赘吗?难道是要现宰现吃?不对呀,他骗了那么多钱,应该很阔绰才对,要吃牛羊肉,不能下馆子买吗,还至于自己养那么一群? 狐狸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又看了看那群牲畜,突然想到,从前师父跟他提过,有一种邪术,是可以将人变为畜生,莫非这道士也会使这妖术? 狐狸猛地一激灵,赶忙挨个去看那些牛,依次在它们耳边问道:“小谢,是你吗?是就眨眨眼。” 可是那些牛都一副懵然不知的样子,对他的话毫无反应。 狐狸泄了气,正想离开,忽然又想到,从前在山神庙遇到山魈的时候,曾经替小谢擦拭过伤口,看到她的左肩上,有一块铜钱大小的褐色胎记,倘若牛真的是小谢变的,那么那块胎记一定还在。 第97章 化人为畜 狐狸于是又回去挨个检查牛的身体,果然看见其中一只小牛的左肩上,有一块一模一样的胎记。 狐狸大喜:“一定是你了!”对着那头小牛轻轻喊小谢的名字。 可是小牛却毫无反应,只顾自己吃草。 狐狸疑心道:“照理说我的推测是不会错的,她怎么会毫无反应呢?莫非是让道士迷乱了心智,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正在此时,突然听到门外传来几声驴叫,几个道童已经迎到门外,簇拥着玉虚子走了进来。 狐狸不敢逗留,赶忙带着朱朱飞出院外,生怕叫那道士一锅端了。 玉虚子果然机敏,一进来就问道童道:“家里是不是有生人来过?” 道童们面面相觑,都说没有。 玉虚子摸了摸胡子,眯缝着眼,道:“有一股难闻的狐骚味。你们要机警些,千万别放任何人进来,要是出了差错,仔细你们的皮。” 玉虚子拐过穿堂,径自到后院来找几个姬妾,每人都送了珠宝首饰和胭脂香粉。 姬妾们纷纷上来大献殷情。玉虚子闻见味道,不禁皱眉道:“怎么这里也有一股狐骚味,后山的野狐狸下来做窝了吗?”他心下大为不悦,丢下姬妾们,径自来到自己打坐的内室。 一进门,气得他将茶盏砸了个粉碎,大怒道:“谁进来过?” 童子们听到师父发怒的声音,都吓得发抖。 玉虚子抓住一个小童,质问道:“是不是你?” 童子吓得摇头不止。 玉虚子将他扔到地上,又接连问了几个,都说不是。 玉虚子又抓住秦鸦鸦,大声质问。秦鸦鸦吓得双腿发抖,连说不是。 玉虚子眉毛倒竖,捏住秦鸦鸦的脖子,恶狠狠地说道:“你别否认,我知道是你!说,是不是跟人家里应外合,想来害我?” 秦鸦鸦吓得大气不敢喘,连哭带求道:“不是……不是我……我不敢……不敢……” 玉虚子听了,狠狠地将她往地上一扔,秦鸦鸦的腿差点没被他摔断,跪在地上哭着哀求告免。 玉虚子又抽出鞭子,将一众小童挨个抽打了一遍,这才消气。 玉虚子泄了愤,又命小童们将内室里里外外全都冲洗一遍,再用酒精擦拭一遍,最后用香熏将整个屋子都熏烤一遍,去除异味。 且说狐狸怕玉虚子识破他的法术,急急忙忙带了朱朱离开院子,心下着实发愁,自言自语道:“化人为畜的邪术,我只是从前听师父提过一嘴,从来也不曾学过,更不要提如何去解了。小丫头八成是被邪道士变成了牛,该怎么办才好呢?” 他看了看朱朱,朱朱正睁着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狐狸兀地想起,朱朱曾经三番两次喷火烧他,心里不禁来气,道:“看看看,看什么看!现在知道找我帮忙啦?你前两天不是很厉害嘛,牛气哄哄的,还敢放火烧我?我看你再烧一个试试。” 话音未落,朱朱的身体已由紫变红,瞳孔也变成了赤红色。 狐狸一看它变了颜色,吓得赶紧跳开,用手挡住脸面,服软道:“开个玩笑嘛,你着什么急呀。我跟你讲,我们现在可是一条绳子上的拴着的两只小蚱蜢,你要是把我给烧死了,非但你自己的断尾之仇报不了,那小丫头也保准祸害在道士手里了。” 第98章 楚王好细腰 朱朱听了这话,身体的颜色才重新恢复成紫色,冲着狐狸“咮咮”了两声。 狐狸见状,道:“这才对嘛。你要乖乖听我的话,这样才能把小丫头救出来。” 朱朱又“咮咮”了两声,似乎是在回答他。 狐狸暗自思忖,玉虚子法术高强,要是和他硬拼,肯定是个死,还得智取为上,秦鸦鸦饱受玉虚子虐待,又有杀夫之仇,心里一定很恨他,如果有机会,一定愿意和他联手,干翻玉虚子。 天下豪强,有一多半不是死在敌人手上,而是死在自己人手上的,不如再找秦鸦鸦问问,看看这个玉虚子有什么弱点,好对症下药。 当下打定主意,趁夜色再次潜入道士的小院,来找秦鸦鸦。 秦鸦鸦和小道童们都睡在柴房,狐狸仍用隐身术走到她身边,附耳道:“快醒醒,别睡了,我有话要问你呢。” 秦鸦鸦听见声儿,知道是狐狸,便趁众人睡着之际,悄悄溜出,问狐狸道:“怎么样,找到小谢姑娘人了吗?” 狐狸道:“找是找到了,可是没用。她八成是让道士变成牛了,我们得想个办法,把她变回来才行。” 秦鸦鸦一愣:“道士从来没再我面前施展过这样的法术,我也不知道要如何帮她。” 狐狸沉吟片刻,道:“你跟着他也有一年多了,应该知道他有些什么弱点吧?譬如爱赌钱、爱喝酒之类的?” 秦鸦鸦想了想,道:“玉虚子每晚除了打坐练功,就是去后院找那几个女人喝酒,每每喝得大醉,醉了就要打人、骂人。” 狐狸一听,一拍大腿:“就是这个了!酒色财气这四样,沾了一样就了不得,这臭道士偏偏四样俱全,他不死谁死?小丫头有救了。” 秦鸦鸦听了,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狐狸道:“我自有主意,你就别管了。回头要你帮忙的时候,我再来找你。” 秦鸦鸦皱眉道:“白天你来的时候,道士已经发现了痕迹,他很警觉,如果再让他发觉,只怕他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狐狸想了想,道:“我自有办法。”说罢,化作一道白光倏忽去了。 秦鸦鸦怕出来得久了引人怀疑,赶紧跑回柴房去。 第二日,狐狸特意去集市买了不少胭脂香粉,不管三七二十一全糊在自己身上,香味浓郁得害他自己也连打了几个喷嚏。 朱朱受不了这个味道,躲得离它远远的。 到了傍晚,狐狸又悄悄潜入道士的小院,窥探到玉虚子正在内室打坐,他便悄悄来到后院,走进玉虚子的姬妾们所住的房间。 几个姬妾正在对镜梳妆,预备晚上陪玉虚子饮酒作乐。 狐狸趁其中一人出去解手,用砖块将她打晕,藏匿在角落里,自己则摇身一变,变作那姬妾的模样,大摇大摆地走进屋来。 另外一个姬妾见了,取笑她道:“你平日最不利索,怎么今天这么快?” 狐狸见那几个姬妾都浓妆艳抹,身上不过穿着一件薄薄的纱衣,纱衣下纤细窈窕的身材一览无余。 他虽然不大好色,见了这样曼妙的身姿,也不免垂涎,在那姬妾腰上拧了一把,笑道:“姐姐,你的腰好细呀。” 那姬妾捂着嘴笑道:“谁让道长喜欢纤瘦的女子呢,他若是喜欢丰腴的,我就多吃点了。你还说我呢,我看你的腰比我还细呢。” 第99章 酒是穿肠药 狐狸闻言,心中暗想:楚王好细腰,宫人多饿死,果不其然。又觉得这贼道忒会享受,养了这么一群美娇娘在后院,这要换成自己,那可就美了。 正想着,忽然听到门外有声,原来是玉虚子进来了。 众姬妾看到他,都忙不迭地上前献媚,玉虚子左拥右抱,十分趁意。 忽然,他打了个喷嚏,醒了醒鼻子,抱怨道:“给你们买了胭脂香粉,也不要一下子全抹在身上嘛,这也太香了点吧。” 狐狸闻言,娇笑道:“道长,我们来喝酒吧,用酒香盖住脂粉香,不就好了?” 玉虚子闻言,笑道:“还是你聪明。” 于是当下打开酒罐,与众姬妾们畅饮起来。狐狸撒娇撒痴,一个劲地劝酒,那玉虚子喝了几杯,已有三分醉意。 因见狐狸媚态百生,忍不住捏住她的玉臂,色眯眯地盯着她道:“小狐狸精,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狐狸后背吓出一身冷汗,忙用笑意掩饰道:“道长说的什么话,奴家不是天天在这儿嘛,不信,你问这几位姐姐。” 玉虚子大笑一声,猛地将她拉到怀里,在她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狐狸心里作呕,恨不能拿抹布把脸上的口水抹掉,只是脸上还必须堆出笑容,娇嗔道:“讨厌——” 玉虚子十分高兴,又猛喝了几杯,狐狸又夸他海量,拿着酒杯一个劲地灌他。 其他姬妾看狐狸独得其宠,都有些不大高兴。狐狸见状,便对玉虚子撒娇道:“哎呦,道长只跟奴家对饮,几位姐姐要吃醋咯,我们同在一个屋檐下住,道长还该雨露均沾为是。” 玉虚子听了,又频频接过其他几位姬妾递上来的敬酒,好不畅快。 狐狸见他已有七八分醉意,便趁机道:“道长,成日家听人说你有上天入地的本事,怎么我们姐妹从来没见过,你好歹也露两手给我们看看呀。”众姬妾听了,也都连声附和。 玉虚子摸了摸胡子,笑道:“既是高深法术,岂可轻易外泄呀,要是被居心不良的人看去,怕是要惹出祸端哦。” 狐狸听了,又撒娇道:“这里只有我们姐妹,哪有什么居心不良的人啊?我们姐妹可是一心一意地对您呐,姐姐们和我,为了投您所好,让腰肢细上半寸,可是饿了三四天了,您连给我们耍个小把戏都不肯,岂不是太没良心了?” 玉虚子听了,又大笑起来,将狐狸的纤腰搂住,笑道:“既然小美人发话了,那我今天就破个例,你想看什么?我变给你看就是了。” 狐狸闻言,拊掌笑道:“太好了太好了,还是道长您会心疼人。呃唔……我要看大变活人……啊不对,那太普通了,我要看活人变牲畜!” 玉虚子一愣,撇了撇胡子,没有作答。 狐狸怕他看出破绽,又倚在他怀里使劲蹭了蹭,娇声道:“道长,变给人家看嘛,我们姐妹们都等着呢。” 玉虚子见她反复哀求,便趁着酒劲,道:“好,变给你看。” 遂从袖子里摸出一把蝇拂,对着其中一个姬妾的后颈只轻轻一拂,那姬妾瞬间四肢着地,变成了一只小绵羊,跪在地上“咩咩咩”地叫。 第100章 蝇拂 众姬妾们见状,都大惊失色。 狐狸忙对玉虚子道:“道长真是厉害!道长的神通,我们已经见识过了,快把这位姐姐变回来吧,咱们好接着喝酒。” 玉虚子闻言,又用蝇拂往绵羊的后颈击打了三下,那姬妾果然又变回了人形,浑浑噩噩的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狐狸心中暗暗记住施法的诀窍,想要趁道士不备,偷走蝇拂,去救小谢。 可惜玉虚子施完法,又把蝇拂塞回了袖子里。 狐狸只好又赔笑道:“道长,你那宝物好生厉害,让人家看看嘛。” 玉虚子摇摇头,眯缝着眼睛笑道:“宝物岂可轻易示人。”不管狐狸如何哀求,他都不为所动。 狐狸没办法,只好暂时作罢。 玉虚子又喝了几杯酒,便推说不胜酒力,要回自己房里去了。 原来这玉虚子虽然好色好淫,但为了不泄元阳,从不与姬妾们过夜,每晚喝完酒后,都只回自己房间休息。 狐狸心中暗想道:这家伙虽然恶行昭彰,倒也不是全无优点,起码还很自律嘛。 狐狸见玉虚子走了,便推说出去解手,也跟着出去了,一路尾随他到了房中。 只见玉虚子将那蝇拂置于枕下,自己安卧于其上。 狐狸待他睡下,悄悄地走近他的床头,小心翼翼地试着抽动蝇拂,可是那蝇拂被他死死压在枕下,纹丝不动。 狐狸正在行窃,见玉虚子哼哧了一下,翻了个身,吓得赶紧缩了回去,待他鼾声又起,才敢再次伸出手来试探,抓了几下,还是不能得手。 玉虚子又翻了个身,把脸正对着狐狸,吓得狐狸不敢再造次,退出了他的卧室。 狐狸独坐在玉虚子房门外,急得抓耳挠腮,不知道该用什么方法才能获得那蝇拂。 正在此时,忽见黑暗里一个小东西迅速地向它爬来,狐狸先是一惊,仔细看时,才发现是朱朱。 朱朱的嘴里,还叼着一件东西——正是道士的蝇拂。 狐狸心下大喜,不知道这小家伙用了什么办法给偷了来,也不及细究了,当下便拿了蝇拂来到牛棚找小谢。 牛棚里的牛都卧倒着睡觉,狐狸找到左肩上有胎记的那只,在它颈后用蝇拂敲击了三下,只一会儿功夫,这头牛便变回了人形,正是小谢。 狐狸见小谢恢复了人身,不禁大喜,忙上来将她摇醒。 小谢睁开眼,见到狐狸和朱朱都关切地看着她,身边又都是些牛,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牛粪的臭味,懵然不知所以,问道:“这是在哪儿啊?” 原来她只记得被道士所伤,晕厥过去,之后被道士变成牛的事,却是完全不记得的。 狐狸见状,不由得跺脚道:“唉,原来你不知道啊,那我又白救了。” 小谢听他说了原委,沉吟片刻,小声说了句“谢谢”。 狐狸听见了,笑道:“不必以身相许了。” 小谢又好气又好笑,从地上坐起来,对狐狸道:“这里太危险了,我们先回道观去吧。” 正要离开,小谢忽的想到,那道士狡诈阴险,既然能把自己变成牛,也未必不会把别人变成牲畜,院子里养了这么多牛羊马驴,说不定其中也有人变的。于是便让狐狸拿着蝇拂在其他牛身上也试试。 第101章 童男童女 狐狸用蝇拂试了一试,果不其然,牛棚里的另一头小牛也变成了一个小男孩儿。 狐狸一摸下巴,道:“看这情形,这些牲畜只怕都是贼道用活人变的。” 小谢当下就要狐狸把牲畜们都变回人形。狐狸却摇头道:“先不忙。倘或这些小孩儿哭闹起来,岂不是惊动贼道,到时候别说他们,连我们也跑不了了。不如先把这些牲畜都赶回道观去,再做打算。” 于是二人便悄悄地将道士圈养的牛、马、羊、驴等牲畜都赶出院外。 狐狸叫小谢先走,自己则折回去,从道士房中将小谢的包袱取来,这才赶上来。 回到道观,小谢远远就望见绝影在门口徘徊。原来那日它在玉虚子院外等了许久,见小谢一去不返,只好先跑回道观等候,如今看到小谢现身,不禁激动地跑上来,在小谢身边亲昵地蹭了蹭。 小谢高兴地拍了拍绝影的颈项,笑道:“好了,好了,没事了。” 又让狐狸将赶回来的牲畜一一变回人形。那些牛羊们瞬间变成了众多童男童女,细问之下才知道,原来他们都是玉虚子从邻村拐带来的,不知是准备卖了还是准备献祭。 小谢见状,愤然道:“这道士太可恶了!不知道干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 其中有三个小孩儿,与别个都不相同,只有三寸来高。原来他们就是秦鸦鸦的三个孩子——小丁、小冬和小当,道士一直把他们变作羊羔的模样养在后院,难怪秦鸦鸦怎么找也找不到。 小谢想要把小丁、小冬和小当还给秦鸦鸦,被狐狸阻止道:“先不忙。我看那靖人很狡猾,不可全信。咱们先把她的孩子扣作人质,免得她出卖我们,等对付完贼道再说。这叫先小人,后君子。” 小谢犹豫道:“这样怕不大好吧?” 狐狸道:“你现在还给她,她也没处藏匿,还不是落到贼道的手里?” 小谢闻言,这才同意了,回头又嘱咐那些童男童女快快逃回家去。 可是那些孩子年纪尚幼,都说不认识回家的路,一个个害怕得啼哭起来。 小谢正要安慰,忽听院外一阵打雷般的狂笑。狐狸心里暗暗叫苦,他只道玉虚子喝醉了酒起码昏睡上半天,没想到这么快就追来了。 原来玉虚子宿醉醒来,发现不仅枕下的蝇拂不见了,连院子里的牲畜们也全都不见了,不禁勃然大怒,拿起鞭子就将看守的小童们一顿暴抽。 他看到秦鸦鸦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旋即疑心是她发现了孩子的事,故意将牲畜放走,于是一把提起秦鸦鸦,眼珠瞪出,恶狠狠地质问道:“说,是不是你干的?” 秦鸦鸦吓得摇头不迭。 玉虚子面露凶光,威吓道:“不说是吧?好,我先把你的筋一根根地抽出来,再把你的皮剥掉三层,放心,绝不让你那么痛快死,一定给你留口气,让你死前先惨叫上三天三夜!” 秦鸦鸦吓得面无人色,只好将狐狸来过的事和盘托出。玉虚子又威胁她说出狐狸和小谢的所在。 秦鸦鸦颤颤巍巍道:“我只知道,他们前两天住在城郊的旧道观里……” 第102章 混沌 玉虚子闻言,即刻叫她带自己前去,在道观里将小谢和狐狸逮了个正着。 狐狸见秦鸦鸦瑟瑟缩缩地躲在玉虚子身后,向小谢嘀咕道:“我说靖人靠不住吧,你还总是毫无保留地相信别人。” 小谢见此情景,冲上前想与玉虚子缠斗一番,好掩护别人逃走。 可惜,判官笔早已被玉虚子折断,没有了武器,不上一个回合,她便被玉虚子打翻在地。 玉虚子也不废话,干脆将袍袖一挥,将小谢、狐狸、朱朱、绝影以及一众童男童女,尽数吸入袖子中。 小谢一阵头重脚轻,脚底下如踩着云朵,恍恍惚惚来到一处混沌境界,不辨东西,无分上下,四面八方都是一模一样的虚无缥缈,整个身子好像飘在空中一般,失去了重心。 她心里害怕,以为自己已遭了道士毒手,如今唯余魂魄悠悠。正四处张望之际,却见狐狸向她身边飘来。 小谢见狐狸不仅毫无惧色,脸上还带有一丝兴奋,不禁疑惑道:狐狸素来胆小,怎么这次反倒比我还勇敢,莫非它知道这里头的玄妙? 只听狐狸笑着说道:“那日在集市观看贼道表演,我就说他的袖里乾坤好生厉害,要达到这个境界,不修炼个七八百年可是不成的,吴老四的小把戏跟他一比,简直就是雕虫小技,不值一提。没想到今天竟能到贼道的袖子里游上一游,也算因祸得福。” 小谢急道:“这可怎么办,上次他没抓到你,这次他把我们全吸进来了,连能救我们的人都没了。这个地方,混混沌沌,连出口都看不见,而且我脚下发软,好像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 狐狸很不以为然,不紧不慢地说道:“你知道有一位天神,名叫帝江吗?” 小谢一愣:“没听过。” 狐狸道:“这位天神,住在长留山以西一千五百里的天山上。它的样子长得非常奇怪,浑身就像一只黄色的口袋,长着六只脚和四个翅膀,唯独脑袋上什么东西都没有,既没有眼睛,也没有鼻子,也没有嘴巴、耳朵,就是光溜溜赤滑滑模模糊糊的一片,所以这位天神又有个别号,叫作混沌……” 小谢不知道这危急关头,狐狸为什么还瞎扯一通,根本无心听他的。 狐狸却不管不顾,接着说道: “庄周老夫子曾经讲过一个故事,说是东南西北中各有一帝主管,其中,南帝叫儵,北帝叫忽,中央帝呢,就是这位混沌了。儵和忽经常在混沌管辖的地界会面,混沌呢,因为识歌舞,把这二位天帝招待得很好。 “天长日久,儵和忽就想,我们天天吃他的,喝他的,总要给他一点回报吧,否则显得我们太小家子气。可是混沌贵为中央帝,自然什么都不缺。儵和忽一合计,混沌虽然什么都有了,可就是光光的脑袋上缺了鼻子眼睛,于是便想帮混沌在脸上开凿出七窍来。 “两位天帝一人一手锤子、斧子、凿子、锯子,叮零哐啷地在混沌的脸上一通凿,每天都给它脸上凿出一窍来。过了七天一看,唔,鼻子、眼睛、嘴巴、耳朵都齐全了,就是命没了。” 第103章 绣花针 小谢听完狐狸讲的故事,满心无奈,道:“我们现在就好像在混沌的肚子里,要是也有人在外面凿上几个洞就好了。” 狐狸嘻嘻一笑,从耳朵眼里掏出一枚绣花针来。 小谢一愣,疑惑道:“你这小小绣花针,能戳得穿他的乾坤袖吗?” 狐狸笑道:“你没听过吗?‘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乾坤袖再能耐,也敌不过我这小小绣花针。” 于是猛地往上戳了几戳,果然见头顶露出一个针尖大小的小孔来。 狐狸对小谢道:“你恐怕得先在这里煎熬煎熬了,我先溜出去,过后再想办法救你们出去。” 小谢听了,点点头,临了又道:“那妖道的法术十分了得,我与他打斗时,差点死在他手上,连判官笔这样的神器,他也丝毫不放在眼里,你和他相斗,自己一定要小心。” 狐狸听了,笑道:“哎哎,还不错,还知道叫我小心。我以为你要说,‘你死不死与我无关’呢。” 小谢闻言,反唇相讥道:“这话听起来,更像是你的口气吧。” 狐狸笑了笑,倏地化作白光,从小孔里飞出去了。 且说白光飘飘悠悠,飞回到道士的小院里。秦鸦鸦正和一众小童在院子里打扫牛粪。 狐狸一看到秦鸦鸦,立刻用隐身术上前来抓住她的衣领,将她一路拖到角落里,嘴里骂道:“好你个两面三刀的墙头草!说,是不是你向道士出卖的我们?” 秦鸦鸦心里又愧又怕,颤声道:“大仙饶命,是玉虚子以死相逼,我实在没有办法,才只能泄露你们的行踪。我为了帮你们保守秘密,身上已经挨了道士好几顿毒打,不信我翻给你看。” 她边说,边要翻出肩上、背上的鞭痕来给狐狸看。 狐狸赶忙松开她,用手捂住眼睛,连声道:“行了行了,快把衣服穿上,我的眼珠子还不想长鸡眼呢!我就知道你靠不住,也懒得跟你废话,实话告诉你,我已经知道你三个孩子的下落了。” 秦鸦鸦闻言,大惊道:“他们在哪儿?” 狐狸冷笑道:“他们被玉虚子用妖术变成了羊羔,一直都锁在羊圈里。昨夜,我和小丫头把他们救了,本来想今天再来救你,让你们一家团聚,谁知道你竟然把贼道引到了道观里,害得他们现在全都又被贼道抓住了,只有我侥幸逃了出来,你说你是不是作死。” 秦鸦鸦一听这话,不禁痛悔失声。 狐狸怕她的哭声引起别人注意,忙示意她安静,又道:“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你要是真想救你的孩子,赶紧告诉我那妖道的来历,否则大家都只能等死了。” 秦鸦鸦摇头道:“我真的不知道他的来历。这件事情,他一直都是守口如瓶,偶然有人提起,他都会大发雷霆,我们都是被他打怕了的,平时避讳这事还来不及,谁还敢明着问呢。” 狐狸见她语气诚恳,不像有诈,便又问她可还有别的线索。 秦鸦鸦努力想了想,又道:“市集卖艺的时候,倒是常听他对众人说,他幼年在终南山修习道术,后来又到崂山拜师,最后是在蓬莱山学的仙术,或许这三座山是他的根基。” 第104章 寻仙五台挂月峰 狐狸一摸下巴,沉吟道:“贼道诡计多端,他既然不肯叫人知道他的来历,又怎会将自己从前学艺的地方一一说与众人,想必是虚晃一枪,他要是说终南山、崂山、蓬莱山,那这三个地方就可以先排除了。” 趁玉虚子还没回来,狐狸又一次溜进了他的房间,翻寻了半天,却一无所获。 狐狸正泄气之际,忽见神案上供奉着一个牌位,上面盖着一块黑布,掀开来一看,上用金漆写着“至圣先师元始天尊之尊位”几个大字。 狐狸一愣,暗想道:这货竟然还是元始天尊的弟子?想那元始天尊座下有十二金仙,个个都是修为极高的上仙,这妖道怎么看也不像啊。 狐狸仔细回想了一遍,当日拿到玉虚子的蝇拂,曾看到过蝇拂的柄上籀着一行小字,依稀记得是“昆仑玉虚文殊广法天尊”十个字。 狐狸一琢磨,文殊广法天尊乃是元始天尊座下十二金仙之一,倒与这牌位供奉的相吻合,莫非这妖道真与阐教上仙有些渊源? 狐狸听见外头有声,恐是妖道回来了,赶忙将牌位放回原处,用布盖好,化作一道白光,径自往五台山文殊道场奔去。 且说狐狸日夜兼程,赶到五台山脚下,眼见山岭横斜,云雾缈缈,不知该往何处去。 狐狸遂化作人形,拦住一个过路的农夫,上前问路道:“这位大哥,劳驾问一声,这山里可有什么道观?” 农夫看了看他,惊讶道:“你这话问得奇了,你莫是不知道,此处从东汉时就是道教的胜地,山上到处都是道观,你怎么问有没有道观呢?” 狐狸一听,忙改换口气道:“我说岔了,想问的是,香火最鼎盛、占卜最灵验的道观该怎么走?” 农夫道:“我们这里大大小小的道观,不下二十个,不过,要说香火最鼎盛、最灵验的,那还得数挂月峰上的碧霞天宫。那里的观主,道号玉衡真人,可是位不折不扣的仙人,替乡亲们做了不少好事呐。往年乡里每逢旱涝,去求一求他,不出三日,保准都给解决,那是求风得风,求雨得雨啊。我亲眼见到过他施法,好生厉害。” 狐狸一想,玉衡真人,这名字倒像和玉虚子是一路的,这农夫说得神乎其神,搞不好那家伙也是个妖怪,我不妨先去看看。 于是便谢过农夫,沿着他的指点,一路上了挂月峰。 只见这挂月峰上香雾缭绕,草木氤氲,如真似幻,确是个仙家福地,当日曾有诗赞云: 西岭巍峨接远苍,回瞻乡国白云傍。孤峰岭翠连三晋,八水分流润四方。 晴日野华铺蜀锦,秋风仙桂落天香。当年狮子曾遗迹,岩谷常浮五色光。 狐狸见了,也不禁暗叹道:“这里一派祥和之气,不像是妖怪洞穴,莫非我找错了?” 沿着石阶步上碧霞天宫,只见几个道童正在打扫阶前的落叶。 狐狸便上前施礼道:“仙长,请问尊师玉衡真人可在观中?” 道童问道:“你找我师父有何贵干?” 狐狸笑道:“有十分要紧的事,想求真人开解。” 第105章 飞鞋术 道童闻言,道:“那你来得不巧。我师父云游去了,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呢。” 狐狸一听这话,心下大为懊恼,正要往别处碰运气去时,却听一个道童喊道:“师父回来了!” 众人循声一看,只见地上多了一只道鞋。 狐狸不解,问小道童道:“这是什么意思?” 道童回道:“师父每常来去,都以道鞋为船,凌空微步,罗袜不生尘。这是我们道家的飞鞋术,你不会懂的。” 狐狸见他言语中多有不屑,心中不禁暗骂小童道:你怎么知道你大爷我不懂?就是不懂,以后也一定偷学过来! 不过到底在人家的地盘上,狐狸不敢造次,毕恭毕敬地跟着小童进了道观,来求见玉衡真人。 小童先进内室通报,让狐狸留在厅里。狐狸趁人不注意,便对着三清像左摸右摸,又对着元始天尊的神像挤眉弄眼道:“那妖道最好别是您老人家的座下弟子,否则,纵容恶徒下届为患的罪名可着实不轻,我可也算是抓住你的把柄了,嘿嘿。” 等了一会儿,小童便出来引狐狸入内,边走边道:“你还真是运气,我师父轻易可不见人的。” 狐狸心中暗想道:要不是有性命攸关的事,你狐大爷还不想见牛鼻子老道呢,谁给谁脸了。 走进内室,见一个道士正端坐在蒲团上,背对着他打坐。 狐狸暗想:这必是那玉衡真人了,叫了我来,又一声不吭,还拿背对着我,真没教养! 狐狸干咳了两声,想提醒玉衡子自己已经来了。谁知玉衡子充耳不闻,坐在蒲团上纹丝不动。 狐狸见状,心中暗骂道:臭道士忒爱摆谱,比我还爱端架子,我咳嗽你听不见,怎么,非要我在你脸上打上两耳刮子,你才听得见响啊? 正想着,忽觉背后有人拍他,吓得狐狸一个激灵,急忙转身往后退了半步。仔细一看,却是一位仙风道骨的道长。 狐狸忙问:“你是谁?干嘛在背后偷袭我?” 那道长捋了捋胡子,笑道:“好个狂妄的狐狸,你有事来求我,不好好说话,还在背后恶语骂我,是何道理?” 狐狸一听,这才知道眼前之人就是玉衡子。 他不禁狐疑地看了看蒲团上坐着的人,那人和玉衡子长得一模一样,而且面目栩栩如生。狐狸拿食指在他人中上一比,还有鼻息。 狐狸大惊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们哪个是真的?” 玉衡子笑道:“那不过是我的替身,我出门的时候,让他替我看家的。我算准今日有客来访,特意加快了脚程赶回来,你不谢我,怎么反而骂我呢?” 狐狸闻言,赶忙陪上笑脸,道:“原来您老人家早就算出来了,阳曲县现有一个妖道作祟,祸害了无数百姓,那妖道名叫玉虚子,法力十分高强,我是顺着他刻在牌位上和蝇拂上的字,找到这里来的,不知道仙长可听过他的名号?” 玉衡子闻言,点点头道:“这玉虚子,正是我的师弟。” 狐狸一听,愤然道:“好啊,原来是你管教不严,放他出去作妖?” 玉衡子轻叹道:“师门不幸,师门不幸啊。” 第106章 狍鸮 玉衡子又道:“我那师弟的真身,乃是一只狍鸮,栖身在离此不远的钩吾山上。这个家伙最喜吃人,尤其是童男童女,当地的百姓不堪其苦,来找我师父文殊广法天尊求助。我师父念它是上古灵兽,已有千年的寿数,不忍伤其性命,于是将它收于门下,悉心教化,希望他能改邪归正。 “没想到,这家伙邪心未净,自恃法力胜我一筹,对师父任命我做观主继承衣钵一事,一直耿耿于怀,趁着师父去往西方世界的时候,他便预谋向我发难,意图夺走观主之位。 “幸而被我的门人发现,合力将其制服。我念在同门之情,不忍将其处决,只将他关押在后山的洞穴之中,想待师父回来后再行发落。没想到,他竟突破枷锁,私自跑到人间为祸。唉,说起来,我确实难辞其咎。” 狐狸闻言,道:“这么说,你也打不过他咯?” 玉衡子微笑道:“虽然他的法力在我之上,不过,我却有一计,可叫他束手就擒。” 狐狸忙问:“是何妙计?” 玉衡子命他附耳过来,交待了一番。狐狸听罢,便按玉衡子所言,赶回阳曲县来。 到了玉虚子院外,狐狸大叫三声:“玉虚子,滚出来!” 那玉虚子听到狐狸在外掠阵,心中大怒,出来一看,见只有狐狸一个,不禁轻蔑笑道:“遭了瘟的野狐狸,把我的院落熏得全是狐骚味儿。贫道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屡次放你一马,你竟然还敢送上门来?你来的正好,我的爱妾正缺一件狐皮袄,正好把你的皮剥了送她!” 狐狸笑道:“狐皮袄这么金贵,只怕你穿不起哩。玉虚子,本大仙是奉了你师父文殊广法天尊之命,前来收伏你。乖儿子,还不乖乖束手就擒?” 玉虚子闻言大惊,唯恐他师尊真的降临,急得左右张望一番,见并无动静,不由咆哮道:“臭狐狸,你敢吓唬我?” 狐狸哼了一声,道:“没那闲工夫。” 说罢,便从怀里掏出一把宝剑来。只见那宝剑周身寒色,令人望而生畏,像极了文殊手上握的慧剑。 玉虚子一看到宝剑,便吓得两股战战,颤声道:“你,你,你从哪里得来的?” 狐狸笑道:“知道怕了吧?这是我从五台山挂月峰碧霞天宫上得来的,是你师尊文殊广法天尊亲手交授给我的,他老人家还让我带话给你,若是见了此剑,束手就擒还罢了,若是还敢作困兽之斗,即刻用此慧剑将你六根斩断,叫你千年道基一朝尽付东流。你自己看着办吧。” 玉虚子早已惶恐万分,哪里辨得什么真假,施展一个遁术,便欲逃走。 岂料他师兄玉衡子早已在旁埋伏多时,趁他慌乱之际,丢出法器捆仙绳,牢牢将其缚住。 玉虚子挣扎了半天,那仙索却是越捆越紧,直嵌进了皮肉里。 玉虚子情知中计,对着玉衡子大骂道:“玉衡子,你为长不尊,太不要脸!每次都仗着人多欺我,算什么英雄好汉?有本事你放开我来,我们一对一打过,你要是赢了我,我便奉你为尊,再不生事,倘或你赢不过我,就老老实实把观主之位让贤,别叫人看笑话!” 狐狸闻言,心中暗道:输了还那么多废话,能赢就行,管他英雄狗熊呢。 第107章 慧剑 玉衡子道:“如果师门中有贤于我者,我自当让贤。可是你残暴横虐,伤害生灵无数,还骗人钱财,聚敛无度,怎敢称贤?这捆仙绳就是师父临走前,怕你不服管教,特意留给我的,今日我必要好好整顿门户。” 狐狸闻言,在旁拍手叫好:“这贼道坑害了许多人,杀了好,杀了好,杀了大快人心!” 又对玉衡子道:“我的朋友还有那些被他抓来的童男童女,都藏在他袖子里,请大仙做个顺水人情,把他们放出来吧。” 玉衡子笑道:“这有何难。”于是施展法术,将小谢等人全部从玉虚子的袖子里放了出来。 小黑蛇趁机在玉虚子的腰间猛咬了一口。玉虚子吃痛,大叫一声,现出真身来。 众人一看,原来是一只羊身人面的怪兽,眼睛长在腋下,牙齿露在唇外,尖利有如虎齿,四蹄却似人爪,每根手指上都长着一寸来长的指甲,十分吓人。 众人见这怪兽面目狰狞,叫声却有如婴儿一般,十分善于惑人,怪不得能将路过的行人骗住,一口吞了。 玉衡子将狍鸮和捆仙绳一并收入袖中,正欲离去,却被狐狸喊住道:“仙长,除恶务尽。这家伙一而再、再而三地犯事,是惯犯了,这次可千万不能轻恕,我看,最好是一刀咔嚓了,以绝后患。” 玉衡子笑道:“这是我门户中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狐狸闻言,心中暗想道:听这老道所言,八成又要护短,不准备杀它了。 玉虚子大笑三声,乘云去了。 狐狸心下一惊,自言自语道:“对了,老道士听得见我说心里话,方才一定又被他听去了。” 小谢见玉衡子已去,便对狐狸道:“我们先想办法,把这些童男童女送回家去吧。他们的父母不见了孩子,一定很着急。” 她看了看狐狸,又问道:“你手里捧着一根苇秆做什么?” 狐狸一愣,低头看自己怀里,那把所谓的慧剑早已变成了一根苇秆。 狐狸气得跺脚道:“老道士太也奸诈,我还以为他诚心将宝剑送我,谁想到又是障眼法,真是太可恶了!” 小谢道:“人家救了我们,你怎么还骂人呢。” 狐狸不以为然道:“他束下不严,放纵门人作恶,我还没问他个连带之罪呢,骂他两句怎么了。” 正说着话,几个小道童探头探脑地从院子里出来张望。 狐狸见状,大笑道:“哈哈,你们这帮为虎作伥的小坏蛋,如今你们的大头目已经玩完了,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说罢,捋起袖子假作要教训他们的样子,吓得几个小道童磕头如捣蒜,连呼饶命。 小谢赶忙叫他们起来,对狐狸道:“你别吓唬他们了,他们也都是可怜人,不知道从哪里被妖道拐骗了来,又是打又是骂的,到今日总算是熬到头了。”当下便命小道童们各寻生计去,不可再助恶了。 小谢又将小丁、小冬和小当带到秦鸦鸦面前,让他们母子团聚。 秦鸦鸦见到孩子,不禁泪如雨下,母子四人抱头痛哭。小谢见到他们一家团聚的感人场景,不禁联想到自己,鼻子里也一阵发酸。 第108章 意外之财 狐狸却早已趁此机会,溜进玉虚子房中,翻箱倒柜地搜罗他留下的宝物。先是发现了被玉虚子藏于匣中的凤羽和凤泪,后又发现了一张绘于羊皮纸上的航海图和一个罗盘。 狐狸将玉虚子内室中的箱柜翻了个底朝天,除了几件旧道袍外,并无所获。 他不禁愤然道:“个贼道士,太能藏了吧?我就不信,你修行了上千年,全身上下就这点宝贝?” 狐狸见玉虚子的道袍散落在外,想到这几日被他折腾得够呛,还一点好处没捞着,不禁怒从心头起,抬起脚就狠狠往那道袍上猛踩,边踩边骂:“臭道士,恶道士,混账道士,我看你还狂不狂!你叫呀,你怎么不叫了,什么千年道基,哼哼,还不是被你狐大爷踩在脚下!” 狐狸本为泄愤,谁知踩了几脚,竟发现道袍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他忙蹲下身,往那道袍里翻检,竟然发现了一叠银票。 狐狸大喜过望,正要大笑,猛地想起什么,弓着身子透过窗户往院子里偷看,见小谢正在忙着询问童男童女家住何处,无暇管他,这才悄悄地将银票塞进鞋垫里藏好。 狐狸心中暗道:可不能叫小丫头发现,她知道了,保准又啰啰嗦嗦说教半天,什么‘不义之财不可取’啦,什么要还给乡民啦,烦都被她烦死。不义之财怎么不能取啦?我看不义之财是不取白不取! 狐狸藏好银票,忽又想起道士的后院里,还藏着几位如花似玉的美娇娘。他心里不禁痒痒,趁小谢不注意,溜到后院来找那几位姬妾。 几个姬妾方才听到院子外头的打斗声,正在惶惑发生了什么,突见一个陌生男子掀帘进来,不禁吃了一惊,聚在一处,连声呼唤玉虚子。 狐狸笑着上前,道:“几位姐姐不要害怕,我是不会伤害你们的。实不相瞒,那妖道已经被我收伏,从今以后,你们就跟着我吧,保管你们吃香的喝辣的,穿金的戴银的,只会比跟着他时更好,不会更差。” 众姬妾跟着玉虚子,本就为享乐而已,并无真情可言,既见狐狸允诺会予善待,又见他是个英俊斯文的少年郎,比那玉虚子强上百倍,便都上来趋奉他。 狐狸正左拥右抱之际,忽听小谢在门外喊他。 狐狸一惊,赶忙躲到床下,对众姬妾道:“千万别说我来过!” 小谢在门外敲了一会儿,一个姬妾给她开了门。小谢一愣,不知道这里竟还有女子在,便问她们是何人。 姬妾道:“我们都是被玉虚子掳来的良家妇女,被他关押在此处。”边说,边作出啼哭状。 小谢听信了她们的话,告诉她们,玉虚子是妖怪,已被收走,叫她们赶紧回家去。 又问她们道:“方才可见有人进来过?” 众姬妾面面相觑,都摇头道:“没见有人进来。” 小谢心里犯疑,暗暗想道:狐狸这家伙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狐狸见她走了,这才从床底下钻出来。众姬妾见状,取笑他道:“那是你娘子吗,干嘛这么怕她?” 第109章 谨防拐带 狐狸笑着搂过姬妾们,笑道:“我要娶,也得娶像你们这样美貌温柔的娘子呀。那丫头十分啰嗦,我懒得听她念经才避开的。” 话虽这么说,终究害怕小谢找不到他又要折返,只略坐了坐,便送了姬妾们一人一张银票,打发她们各谋生路去了。 狐狸走到院子里,不见小谢踪影。秦鸦鸦告诉他,小谢等不及,已经先送童男童女们回乡去了。 狐狸“哦”了一声,暗想道:小丫头要挨个将这些童男童女送完,不如道还要过多久,不如趁这会儿再去后院和姬妾们玩闹一会儿。 他又转念一想:不对,我这会儿既有了大把的银票,还跟她们几个混什么,不如拿着这些钱去街上喝花酒,点上十个姑娘陪我,都要最美貌的——两个唱曲儿,两个弹琴,两个斟酒,两个给我揉肩捶腿,还剩下两个,叫她们给我表演翻跟头,我可也享受一回做大爷的舒爽。 正想得美,忽见朱朱伏在地上,睁大了眼睛凝视着他。 狐狸一惊,心中暗想:这小怪兽不会跟牛鼻子老道一样,听得见我心里在说什么吧? 于是蹲下身,问朱朱道:“喂,喷火怪,你听得见我心里想什么吗?” 朱朱眨巴了两下眼珠子,仍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狐狸心下悬悬不安,总觉得朱朱有古怪,怕它万一向小谢告状,惹得自己难堪,搞不好连从玉虚子那里弄来的银票也要交出去,那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于是只好将方才要出去花天酒地的念头打消了。 且说小谢忙活了一天,幸有绝影助阵,总算是把被玉虚子拐带来的童男童女都安全送回了家。 那些失去孩子的父母,先前果然悲痛不已,见到孩子又重新被送了回来,都谢天谢地,如获重生,对小谢更是奉若天神,让小谢很不好意思。 她嘱咐乡民们道:“大家以后一定要把自己的孩子看护好。这世道上,居心叵测的人还是不少,千万别让人再拐带去了。” 等回到阳曲县,小谢已经累得腰酸背痛,肚子也饿得咕咕大叫。 小谢便问秦鸦鸦,道士的后厨里,是否还留有食材,如果有的话,便可做了来吃。 秦鸦鸦道:“后厨里还有些萝卜白菜,至于肉么,玉虚子都是现宰院子里的牛羊吃,此刻,或许后厨里还剩几块。” 小谢一听,不禁浑身起鸡皮疙瘩,既然牛羊都是人变成的,那所谓的牛羊肉,可不就都是人肉了么,哪里还敢吃呢。 小谢也不敢再进厨房了,请求秦鸦鸦到厨房帮忙煮些萝卜白菜汤来充饥。 秦鸦鸦正要出去,却见狐狸迎面走了进来,对小谢道:“吃什么萝卜白菜汤啊,寒不寒碜。走,咱们下馆子吃去。这里的莜面很好吃,给你点上两盘,让你吃个够。” 小谢听了,反问他道:“我没有钱,下馆子吃霸王餐吗?” 狐狸满不在乎,道:“你没钱,我有啊。” 小谢听了,低下头道:“我不想花你的钱。” 狐狸一愣,尴尬地笑了笑,给自己解围道:“什么我的钱,你的钱,钱还分主人吗?你叫一声钱试试,它答不答应?别咕咕唧唧了,你还不饿吗?我肚子里可唱空城计了。” 第110章 约法三章 小谢看了看狐狸,道:“你当真要和我一路同行?” 狐狸挠了挠头,低声“唔”了一声。 小谢见状,正色道:“如果是这样,那我们得约法三章。” 狐狸皱了皱眉,道:“哪三章?” 小谢道:“第一,以后你不能再骂我,尤其不能骂我是孤儿,如果你再骂我的话,我们立刻分道扬镳。” 狐狸心中暗想:难道你惹毛了我,我也不能骂你吗?那我岂不憋出内伤?顶多在心里骂你,不出声就是了。 他嘴上胡乱应道:“知道了知道了,你怎么那么敏感呢。” 小谢道:“这怎么能算是敏感呢,你有自尊心,我也有,既然要结伴同行,你就得尊重我才行。” 狐狸哼哼了几声,心里不大以为然。 小谢又道:“第二,以后你不能再偷人家东西了。顺手牵羊的坏毛病,一定要改掉才行。” 狐狸心中暗想:叫我不杀人、不放火,都也使得,叫我不偷东西,除非把我的爪子剁了。 嘴上却道:“哎呀,你真啰嗦,说了无数遍了,跟个小老太婆一样。” 小谢郑重其事道:“你不答应,咱们就此别过。” 狐狸只得胡乱应道:“行了行了,怕了你了,我以后不偷了。”心里默默加了两个字:才怪。 他又问小谢道:“还有第三章呢?” 小谢想了想,道:“第三章,我暂时还没想到。等我想到了再说吧。” 狐狸苦笑道:“大姐,这会儿总可以去吃饭了吧?等你想完,我怕是要饿成化石了。” 小谢正要和狐狸一起出门,见秦鸦鸦和她的孩子们正可怜巴巴地站在一旁,便道:“你们也和我们一起去吧,厨房里的东西,不是人吃的。” 秦鸦鸦听了,感谢不迭,用一个小背篓,将三个孩子装好,背在背上,和小谢他们一起出门。 狐狸有些嫌弃靖人,悄向小谢道:“你真准备一路带着他们啊?不嫌累赘?” 小谢看了看秦鸦鸦和三个孩子,心中甚觉可怜,道:“他们跟我们不一样,以他们的外形,生活在中土,走到哪儿都会被人欺负的。他们刚刚从道士那里解脱出来,我不忍心再叫他们跳进火坑,虽然是不大便利,可是,在找到能让他们安居下来的地方之前,我也不忍心丢下他们不管。” 狐狸皱眉道:“你这也不忍心,那也不忍心,还抓什么妖呀,做慈善家算了。” 小谢撅了撅嘴,道:“刚刚才约法三章,你转头就又说我。” 狐狸闻言,道:“好好好,你做主行了吧?真难伺候!” 到了一家酒楼,狐狸很痛快地包下一个单间,点了莜面栲栳栳、刀削面、过油肉、酱牛肉等当地美食,让小谢和秦鸦鸦母子大快朵颐。 靖人们似乎从没吃过饱饭一般,美食一上桌,就趴到桌子上狼吞虎咽起来。 狐狸看到靖人这副饿鬼投胎的样子,心里很嫌弃。小谢却很能理解他们,怕他们够不着,还一个劲地把菜盘挪到他们面前。 狐狸见状,揶揄她道:“你对他们倒是很好嘛,从来也没见你对我这么好过。” 第111章 航海图 小谢道:“同病相怜嘛。我小的时候,也总是吃不饱饭,有的时候肚子饿得厉害,就上山挖点野菜来充饥,有的时候就从乡亲们那里,讨点剩菜剩饭来吃。每年我过生日的时候,姥姥要是能给我炖一碗糖鸡蛋,我就觉得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了。” 她说着,眼神里流露出一股莫名的兴奋和满足,好像嘴里真的已经吃到了那碗梦寐以求的糖鸡蛋。 狐狸看见了,什么也没说,低下头默默吃饭。 等众人吃完,狐狸便对小谢道:“晚上别回那破院子了,一股牛粪马粪的臭味儿,就近找家客栈住吧。” 小谢犹豫道:“我的包袱,还有绝影,都还在院子里呢。” 狐狸摆摆手,道:“明天一早再回去收拾行李,也是一样的。绝影比你聪明得多,跑不了的。你自己闻闻身上,臭得跟腌酸菜一样,晚上找个地方好好洗个澡,换件干净的衣服,要不然,谁靠近你三尺范围内,保准臭晕!” 小谢确实好一阵没洗过澡了,自己也觉得很羞愧,听到狐狸这么说,更加脸红了,只好听狐狸的话。 狐狸本欲带着她去澡堂搓澡,小谢死活不肯,道:“我不要去。澡堂里都是生人,还都没穿衣服……我不要去。” 狐狸没办法,只好带着她找了家客栈住下,让小二给她送洗澡水上去。又对小谢道:“你在这等着,我去给你买件新衣服回来。你现在身上这件,洗完澡马上丢掉,比抹布都脏了,还穿着。” 小谢见秦鸦鸦母子也好久没洗澡了,便让小二又端来一个小澡盆,让他们母子也痛快洗了个澡。 刚洗完,狐狸就回来了,从房门外将衣服扔给小谢,道:“不知道合不合身,你将就着穿吧。” 小谢穿上衣服,见袖子和裤腿都长了半截。不过她有干净的衣服穿已经很满意了,绝不会去计较合不合身。 狐狸看见了,笑道:“你得再长些个子,才能撑得起这件衣服,这叫‘削足适履’。” 小谢看这衣服还很新,像是没穿过的,暗想道,新衣都得现裁,不知道狐狸是哪儿弄来的。便问道:“这样现成的衣服,你从哪里买来的?” 狐狸道:“正好路过裁缝店,他正好做完了一件新衣,我就出高价买来了。” 其实这件衣服,是他从一个闺阁小姐那里偷来的,他料定小谢会问,早已将托辞想好。 小谢听了这么多“正好”,心里半信半疑。 狐狸转移话题道:“忘了跟你说,我从道士的柜子里,找到了你的凤羽和凤凰泪,喏。”边说,边递给小谢看。 小谢一见大喜,接过来看了又看,生怕又失去了。 狐狸又从怀里掏出航海图和罗盘,对小谢道:“还找到了两件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宝贝。” 秦鸦鸦在旁,一看到航海图就激动地冲了上来,道:“这是海外诸国的地图!” 原来这张羊皮纸上,记载了大荒海外千数小国的名字和大致方位,其中,还包括秦鸦鸦的故乡——小人国。 秦鸦鸦看着远在万里之外的小人国国址,双手颤抖地捧着那张航海图,眼泪“啪嗒啪嗒”地往羊皮纸上掉。 第112章 狂风海啸 狐狸唯恐她的眼泪打湿了图纸,赶忙夺过来,抱怨道:“你们这些人,怎么天天洪水泛滥,哪有那么多事可值得哭的。” 小谢过来安慰了一下秦鸦鸦。 秦鸦鸦抹了抹眼泪,道:“我背井离乡,已经许久了。当年被道士诓骗来此处后,从来没敢奢望还能还乡。今天看到这张海图,看到故国的名字,实在忍不住伤感。” 小谢自己也是他乡异客,听了这番话,也不免勾起伤心事来。 她看了看海图,又看了看玉虚子留下的罗盘,心里不禁产生一个想法,对秦鸦鸦道:“你还记不记得,玉虚子是如何把你们带过来的?如果你还记得回家的路,兴许,我们可以坐船出海,送你回小人国。” 狐狸闻言大惊,还没等秦鸦鸦回答,先数落小谢道:“你疯啦?别异想天开了!你知道大海有多大吗?据我太太太爷爷讲——他曾经和一队客商一起出过海——大海起码比陆地大上三倍!而他所去的海域,还仅仅只是这张航海图上的小小一块而已。 “大海上波涛诡谲,瞬息万变,一个大浪打过来,像小山丘那么大的船就整个被吞没了,人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就葬身在鱼腹里了。那小人国离这里少说有几万海里,你连岸都没摸到呢,就已经成为鲨鱼的晚餐了。” 小谢从小生活在山坳里,连大海是什么样都没见过,更别提出海了,听了狐狸的话,觉得未免太夸张了,便转头问秦鸦鸦道:“他说的都是真的吗?” 秦鸦鸦皱眉道:“海上确实很凶险。从前,我们的国民也只敢在近海捕鱼,远一点的地方是不敢去的,都怕有去无回。在玉虚子带我们离开小人国之前,我自己也从来没有到过汪洋大海的中心。 “那时,他带着我们在海上漂流,不知道过了多少个日夜。我有时候睡在船舱里,感觉海浪涌动的时候,就像是天地颠倒,分不清上下左右。有的时候,海上起了风暴,刚刚还是晴空万里,过一会儿,天空和大海就全变成了黑色,无数的闪电就从黑天里打过来,让你觉得躲都没处躲。 “海风刮过来,船头的桅杆好像随时都要被刮断,船帆好像时刻要被呼啸的风撕成碎片。我们的头顶上明明还在打着雷暴,可是眺望远方,又是一片光明,太阳还好端端地在海平面上,谁也说不明白是为什么。” 小谢听了鸦鸦的话,眼前仿佛展现出在大海中挣扎的渔人的画面。 大海如此漫无边际,而人却是如此的渺小,在呼啸的海浪面前充满了无力感。 她心里不禁产生一种莫名的恐惧。 秦鸦鸦又道:“在海上航行的时候,不要看四周好像都是水,可是海水是不能直接拿来喝的,必须时不时地去陆地上补充淡水,否则漫漫航途,一定会渴死。 “每次,我们经过一个岛国,玉虚子都不让我们下船,他也不敢把船直接停在岸边,而是靠在离陆地不远的礁石旁边,他自己则施展凌波微步的法术,从水面上直接上岸。据他说,这是因为害怕被岛上的居民算计,破坏他的船只。 第113章 故土难离 “他还说,那些岛民都十分凶恶,嘱咐我们一定不能下船。有几次,我经不住好奇,悄悄地从船舷里往岸上看,真格的差点把我吓断气——那些国家的国民全都是些怪物! “有些国民长着野兽的身子,只有人的脑袋,而有些国民则只有人的身躯,却长着牲畜的脑袋。 “还有一些国家,他们的国民一开口,嘴巴里就会喷出烈焰,彼此说话必须相隔一丈远,否则就会被对方喷出的火焰烧死。 “还有一些国家,国民的胸口有一个巨大的洞,可是却能说能动,像一个不死人一般。 “这些都还算好的,另有一些国家的国民,完全看不出有人的样子,完全就是鸟兽的形体。那些国民还十分爱好杀戮,国度里从来没有见到过和平。” 小谢听了鸦鸦的这番话,心里十分惶惑。她不知道,原来在她未知的世界里,日月星辰有可能是颠倒的,而人有可能变成野兽,野兽也有可能变成人。这一切远远超过了她的认知。 狐狸待她说完,对小谢道:“你现在总该信了?我没骗你吧?” 小谢想了想,还是不死心,道:“可是玉虚子不也成功了吗?我们现在有他留下的航海图和罗盘,说不定也能成功呢。我听说,海外有很多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妖兽,我们出海,一来可以送鸦鸦母子回到故土,二来也可以去找我们想找的灵兽啊。” 狐狸紧皱眉头,道:“你这丫头怎么那么死心眼呢?我问你,你知道罗盘怎么使吗?” 小谢一时语塞。 鸦鸦见状,道:“我倒是知道一些,在海上的时候,我曾经看到玉虚子使用过。” 她边说,边拿起罗盘平放于掌中,转动了几圈,道:“外面这圈蓝色的指针,永远指向北极星,也就是你们常说的,北斗七星的勺柄。只要对准了北极星的方向,就能在茫茫大海上,分辨出东西南北了。” 狐狸听了,摸了摸下巴,问道:“那里面那圈红色的指针,是干什么用的?” 秦鸦鸦皱眉道:“这个……我也不知道。不过我每次看到玉虚子用这个罗盘,红色的指针都会指向他自己,所以我想,这个指针是不是指向这个罗盘的主人的?” 狐狸皱眉道:“这么智能?我怎么不大信呢。照你这么说,现在玉虚子已经被抓走了,谁算它的主人呢?” 边说,边拿着罗盘在手心里瞎转了转。结果那红色的指针转了一圈,竟指向了狐狸自己。 狐狸一见,不由笑道:“不错不错,是挺聪明的!看来我就是它的新主人了。” 小谢有些不大相信,便拿着罗盘在自己手中转了转,结果指针停下来以后,还是对准狐狸。 未免巧合,狐狸先是往前迈了一步,那指针便也跟着他往前动了一格,狐狸又往后迈了一步,指针就也随之回到了原位。 狐狸喜出望外,拍手大笑道:“好好好,它果然认准我这个主人了!” 说罢,一把从小谢手里抢过罗盘,捂在手里,道:“你们听好了哈,从今以后,这个罗盘就是我的,你们谁也别想碰!” 第114章 寻妖罗盘 小谢心里起疑,觉得事情肯定不像狐狸说的那样。她沉吟半晌,忽然想到,玉虚子和狐狸都是妖,那红色的指针会不会就是指向妖怪的? 刚一说出这个想法,立马遭到了狐狸的否决:“胡说!怎么可能?你分明就是觊觎我的小罗盘,想找借口抢走。”他这么说着,把罗盘捂得更紧了。 秦鸦鸦想了想,对小谢道:“我觉得你说的很有可能。我们在海上航行的时候,玉虚子每次下船登岸,都会随身带着这个罗盘,回到中土之后,这个罗盘他也从不离身。我想,既然是在陆地上,能够分得清南北,那就用不上外面这圈指针,可能他就是用里面这圈红色的指针,来辨认妖怪的方向,好避开他们。” 小谢听了,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对狐狸道:“我们以前找妖兽,都是漫无目的地瞎碰,有了这个寻妖罗盘,以后就方便多了。” 狐狸还是死死地将罗盘捂在怀里,沉浸在罗盘将它认作主人的美梦中,不愿醒来。 第二日一早,小谢回到玉虚子的院中,那些姬妾和道童,早已作鸟兽散,幸好绝影还好端端地在马厩里。 小谢收拾好包袱,正准备出发,见秦鸦鸦悄摸摸地从外面进来,递给小谢三张符纸,小声道:“这是我私藏的玉虚子的三张定身符,把它们贴在背上,被贴中的人就无法动弹了,除非将它们撕下来,那个人才能恢复行动。” 她又指了指外面,冲小谢使眼色道:“它心眼多,我不想让它知道,悄悄告诉你的。” 小谢会意,知道鸦鸦是忌惮狐狸,高兴地收下了三张定身符,和凤羽、凤泪等宝物一同收好,又对鸦鸦道:“你放心,我一定会尽全力帮你回到故土的!” 狐狸正在院子里和朱朱说话。原来朱朱的尾巴又重新长了出来,和原先那条一模一样。 狐狸看了看它的新尾巴,又看了看自己的,不觉羡慕道:“真是不错,我要也能像你一样,尾巴断了又能长出一条新的来,就好了。” 朱朱听了,“咮咮”地叫了两声。 狐狸不解道:“小丫头是怎么跟你交流的,为什么你的意思,我一点也看不明白?” 朱朱又“咮咮”地叫了两声。 正说着话,小谢和鸦鸦从屋子里走了出来。朱朱立刻跳上小谢的肩头,小谢骑上绝影,鸦鸦则将三个孩子背在背篓上,坐在小谢身后。狐狸又化作白光,闪回瓶子里去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发前往最近的胶州海湾,预备出海航行。 行至半路,到了莱芜县境内。 因为路上干渴,小谢便停下来,向瓜农买了两个西瓜,分给秦鸦鸦母子和狐狸吃。 狐狸因为有之前榖城县吃香瓜被马蜂狂蛰的前车之鉴在,看到小谢递过来的瓜退避三舍,连声说自己不吃。小谢见了,也不勉强他。 刚吃了几口,忽见前头有个人骑了一头驴慢慢走了过来。 那人垂头丧气,口中唉声叹气个不停,走到瓜摊旁,看着旁边的大西瓜,突然停住了。 瓜农见了,便招呼他买个瓜。那人犹豫了一会儿,叹气道:“实不相瞒,我现在兜囊里只剩下几个铜板,要是买了你的瓜,只怕连家都走不到了。” 第115章 吃瓜奇闻 瓜农听了,道:“看相公你衣冠楚楚,不像是兜里空空的穷人呐。这大暑天的,赶路辛苦,买个瓜解解渴吧。” 那人听了,连连叹气,眉头皱得恨不得在眉心打个死结。 小谢在旁听见了他们的对话,想到自己也经常因为贫穷,对着一文两文钱纠结,而今看到这个人,颇有些同病相怜之感,便递了几块瓜给他,道:“我们吃不了那么多,您也吃两块解解渴吧。” 那人闻言,先是一愣,继而对着小谢露出畏惧的表情,畏惧中似乎又夹杂着几许懊恼和厌恨。 小谢见他瞪着自己,有些奇怪,伸出去的手,不知道是该收回,还是不该收回,只好悬在空中。 狐狸在旁,嘲讽小谢道:“人家不吃,你就别充好人了,热脸贴冷屁股。” 小谢有些尴尬,只好将西瓜放在一旁的石凳上,对那个人道:“我就放这儿,你要是渴了再拿了吃吧,不要紧的。” 她还以为是那个人不好意思白吃她的西瓜呢。 狐狸冷眼旁观,早就看出了对方的心思,对小谢道:“哎哎,你真是傻啊,常言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人家跟你非亲非故,你上赶着给人送瓜,要不是有所图谋,那可真是白日见鬼了。” 小谢不明白狐狸的意思,皱眉道:“你胡说什么呀,我图谋什么了?我只是看他口渴了,又没钱买西瓜,所以才送他两块瓜吃,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干嘛总把人心想得那么坏。” 狐狸闻言,捂着嘴偷笑。 那个人听了这番对话,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向小谢道歉道:“小姑娘,谢谢你的好意。咳,还真是被你这位朋友猜中了,我刚刚确实是在怀疑,你无端端地送我瓜吃是有什么居心,真是对不住。你别介意,我也实在是被骗怕了。” 他边说,边把钱袋翻出来给小谢看,里面只剩下数的出来的几个铜板了。 “你瞧,我去的时候,这钱袋子还是满的,回来的时候,就只剩这么些个了,这都是拜骗子所赐啊!” 小谢见状,不禁问道:“是什么人骗了你的钱?为什么不报官呢?” 那人摇头道:“不中用,这都是骗子合伙算计好了的,报了官,钱也追不回来了。这话说来就长了。 “我姓付,家住在临近的庄子上,几天前,我出门去外地办事,走在半道上,碰到了一个年轻后生。那后生模样长得很俊秀,人也斯斯文文的,听他说话,像是念过书的,我见他和我同路,便说跟他做个旅伴,路上也好相互照应,那年轻人听了,也很高兴,一路上跟我说说笑笑,表现得很亲昵。 “到了晚上,我们就在一家小店投宿。我本来说,晚饭就让店家端到房间里,我们将就着吃一些就好了,谁知他娇生惯养的,非要去吃堂食。这孩子一看就是有钱人家出身,一开口就点了一桌子菜,打赏起小二来,也是不遗余力,看起来十分阔气。那家店里还有一些住宿的旅客,看到他出手豪放,都上来搭话。 第116章 赌局 “你知道,我是经常出远门的,知道这里面的行道。有道是,财不外露,路上什么样的人都有,龙蛇混杂,极难辨别,一旦让人家知道你兜里有钱,他们就会想尽办法来讹你,更有甚者,直接明抢,所以吃饭的时候,我一再地提醒他,不要和那些人多说话,更不要让人家知道,他兜里带了那么多银两。可是无论我如何咳嗽、使眼色,他就是好像没听见一样。 “我随便吃了几口饭,心里觉得很不安,就跟那个年轻人说,我要先回房睡觉了,问他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去。可是他和旅店里那些人喝酒聊天,正在兴头上,说什么也不肯离开,我没办法,只好丢下他,先回房里去了。 “我回房间没多久,就听见外面有人敲门,打开门一看,原来是店小二,他跟我说,那个年轻人和其他旅客在堂屋里推牌九,叫我过去一块儿玩。我本身就不爱赌博,也素来知道,推牌九的人里,多一半有作弊杀羊牯的,所以就一口回绝了。 “谁知过了没多久,那个年轻人自己回来了,硬拉着我和他一起去赌,还说什么他今晚的手气很好,把把都开大的,叫我跟着他投注,保准赢得盆满钵满。我不喜欢这些投机取巧的事,更何况,运气这种东西,瞬息万变,风向好的时候是能赢些小钱,可一旦输起来,那就是无底洞了,许多惯爱赌博的人,就是抱着侥幸心理,最后十个有九个输得倾家荡产,所以我说什么也不肯答应他。 “那个年轻人见劝不动我,就说,‘那我帮你投注,就算咱们拼着下注的,赢了的钱,我分你一半。’我刚要开口拒绝,那个年轻人却跑了出去,嘴里还说,‘就这么定了,有福同享嘛!’我见他跑远了,就没理会他,自己在屋里睡下了。 “过了一会儿,我躺在床上,店小二又来敲门,说是那个年轻人让带话给我,说他又赢了不少银子,等晚上回来分给我,叫我不用担心。我心想,我又没答应和你拼注,你是输是赢与我并不相干,所以就没理会,只让店小二带话给那个年轻人,叫他早些回来。 “没想到又过了一会儿,店小二又跑过来报讯,说那个年轻人手气不太好,后来把把都押错,已经输了不少钱了。我被他吵得很烦,就大声回答他,‘他是输是赢与我无关,不要再跑来吵我睡觉了。’店小二听了这话,就跑走了,后来果然没再来过。 “结果到了后半夜,你猜怎么着,竟有七八个人一齐闯进了我的房间,明火执仗地开始大闹,说我欠了他们的钱,让立刻还钱。我正睡得迷迷糊糊,听了这话都懵了,问他们,我什么时候欠他们钱了?这个时候,那个年轻后生就从后面站出来,支支吾吾地跟我说,他刚刚和我一起拼注,把本钱都输光了不说,还欠了其他赌客许多钱,现在那些人是来清账的。 “我听了这话,不禁怒火中烧,质问他,‘我什么时候答应跟你拼注了?’ 第117章 身无分文 “那个年轻后生吞吞吐吐的,也说不大明白,可是那伙赌客却一口咬定我是跟他一起下的注,店小二也作证说,我知道和他一起下注的事。那七八个人都是人高马大的汉子,可怜我只有一双手、一双脚,怎么扭得过他们。他们先是七嘴八舌地指责我输了赖账,见我不肯服软,干脆上来搜我的包裹,要抢我的钱袋子。 “我正要反抗,却被那个年轻后生拉住,悄悄跟我说,‘那些人都是跑江湖的,有些身手,还是别跟他们硬杠得好,这里不比市镇上,往来人少,真要打起来,我们两个,哪打得过他们七八个人啊,那时不仅银子丢了,还要挨一顿好打,岂不更吃亏。’ “可是钱袋里装的,是我的整副身家,要是给了这帮强盗,我连家都回不成了,所以我说什么也不肯。那些赌客看我反抗,还说什么,我钱袋里的钱加起来,还不够还他们赌资的,要把我身上的行头也剥了,才算回本。 “那个年轻后生听了这话,就对那些人赔笑,又把他自己腰间的一块青玉也解了下来递给他们,说,‘我这块玉,还值几两银子,也给你们拿去典当吧,好歹给我们留一点钱充作路费,否则我们明天还怎么上路呢。’ “那伙人收了玉,这才勉强留了两吊钱给我们,其他的,尽数被他们抢去了。我心里很生气,想要跟他们理论,却被那个年轻人拦住,劝我说,‘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跟谁理论去?那伙人这样强横,要是惹恼了他们,说不定还会招来杀身之祸。不如等明天一早,再赶去镇上报官。’我听了也觉得有理,就只好先躺下睡了。 “到了第二天一早,我正要出门去报官,到了马厩里一看,发现我的马也不见了,我赶忙去问店小二,店小二却说,是被昨天晚上那伙人牵走的,说是我欠了他们的赌资,拿马抵的。我气得不行,要去找那伙人理论,店小二却说,那伙人早已趁夜走了。 “我当时真是欲哭无泪,想到那个年轻人还在屋里睡觉,我就冲回去把他揪了起来,把他痛骂了一顿。他自己也很羞愧,说他是一时意气,所以才被人骗去了钱财。他又说他是亓官庄某某富户的小儿子,输了的钱只是小钱,只不过他没把银子带够,等回家去,再把银子还给我就是了。 “我心里虽然很生气,可是也没办法了。那个年轻人当时就给我立了字据,说明欠我多少银两,又仔细问了我家的住址,保证三天之内就把银子送到我家去。等到要出门时,他又犯起了难,因为他身上的银钱,早已一分不剩,都让那伙人骗去了,连回家都回不了。我没办法,只好把剩下的两吊钱,分了一吊给他,他千恩万谢的,说日后一定三倍还我。 “我们两个的马,都被那伙人牵走了,光靠自己的脚程走,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家,不得已,我们只好向店家赊了两头驴子。那个年轻人又向店家打了欠条,说都记在他的账上。 第118章 念秧 “店家听说他是邻近富户之子,又亲眼见过他出手豪绰,这才答应,又向我们索要了一些钱做押金,因此我身上只剩下了几个铜板。事也办不成了,只能骑着这头驴,先撑到家再说。 “唉,你说倒霉不倒霉?” 小谢和瓜农等人听了他这番遭遇,都不禁感慨,直斥那伙抢银子的赌客太过豪横。 狐狸走南闯北多了,听了这个故事,在旁捂着嘴偷笑。 小谢瞪了他一眼,道:“人家遇到不幸的事,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狐狸道:“他这是碰到仙人跳了。这件事情,从头到尾就是个局,什么年轻后生,什么赌客,什么店小二,他们都是一伙的!合伙演了出戏,就是为了骗他的钱。” “什么?” 小谢和姓付的听了狐狸所言,都大吃一惊。 狐狸道:“这种事情,道路上时有发生,或三五人,或八九人,更有甚者,十几二十人组局合伙坑人的也有,这些人有个诨名,叫作念秧。 “他们内部,分工都是很明确的,有些负责唱红脸,有些就负责唱白脸,大致的套路都是相似的,就是先骗取受害人的信任,再趁机下手讹他的钱,多半是挑单蹦的行路人下手。等钱一到手,这伙人就都逃之夭夭了。 “告到官府去,官府也说不清这道理,毕竟,谁知道你赌了没赌呢。就算遇到肯替你做主的官老爷,人家也不知道上哪儿找那伙骗子去。这银子到了他们手中,就宛如石头沉了大海,是想捞也捞不回来了。” 狐狸又对那姓付的说道:“你手里那张借据,可以拿来当厕纸了,上面写的名字、住址,十成十是假的。” 姓付的听了狐狸的话,又惊又悔,跺着脚大骂那个骗他的年轻人不是东西。 狐狸劝他道:“算啦,吃一堑长一智,你现在懊悔也没用了,就当花钱消灾吧,好在他们只是骗走了你的钱,没伤你性命,总比遇上杀人越货的强盗强吧?而且,这伙骗子还算厚道的了,还给你留了几个铜板,送了你一头驴让你回家,没叫你在半路上当叫花子,你就烧高香吧。” 小谢看到姓付的懊悔不迭、连声叹气的样子,心里很同情他,便从兜里拿了一些碎银子出来——那是狐狸给她沿路用的。 小谢把银子递给姓付的,道:“这些钱,你拿着路上用吧,应该够你回家的了。” 狐狸暗暗白了小谢一眼,暗想道:这丫头,拿到钱就想分给别人,真不应该把钱给她。 他嘴上不好出口阻拦,只催促小谢吃完瓜快走。 第二天,他们又在半道上遇上了一个人,姓邵,遭遇几乎和前一天碰到的姓付的中年人一模一样。 狐狸很吃惊,问那姓邵的道:“这个骗局并不高明,为什么你们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争相上当呢?” 姓邵的听了,面色涨得通红,半晌才道:“那个年轻后生,模样长得很俊秀,说话又温温柔柔的,像个女孩子一样,他主动来与我亲近,也实在不好拒绝……” 狐狸一听这话就明白了过来,原来骗子正是利用了旅客们的龙阳之兴,用男色诱之,致使其落入圈套,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 第119章 邪思大动 小谢还不大明白,欲待追问,却被狐狸拦住了。 狐狸眼珠子一转,心里早已动起了歪脑筋。遂问那姓邵的,是在什么地方碰到的那个年轻人,什么模样什么装扮,口音为何,旅店的方位又在哪里,事无巨细,直翻问了个底朝天。 姓邵的都一一指给了他。小谢又送了姓邵的一些散碎银两,安慰了一番,打发他回家去了。 待姓邵的走后,狐狸笑问小谢道:“你一向嫉恶如仇,看着这么多人连番上当,就不想把那伙骗子抓住吗?” 小谢道:“怎么会不想呢,只是骗子那么狡猾,我也想不出什么办法呀。” 她又疑道:“你这么问,难道你有办法?” 狐狸忍不住发笑。 小谢见他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笑容也很诡异,心里不觉有些发毛。 却见狐狸摇身一变,倏地变作一个年轻书生,不胖不瘦,不偏不倚,模样十分清秀。 狐狸一抖袍袖,在小谢面前嘚瑟了两圈,笑问道:“你看我现在的模样,比程书呆如何?” 小谢听见他又嘲讽若轩,便揶揄他道:“光看外表,好像是差不多,可要论内在的气质,那就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狐狸闻言,冷笑了一声,道:“那是,我在天上,他在地下嘛。” 小谢撇了撇嘴。 秦鸦鸦忍不住偷笑,却被狐狸狠狠瞪了一眼,叱道:“你笑什么?”吓得她赶忙闭上了嘴,直摇头道:“没笑,没笑。” 小谢见状,说狐狸道:“你别老欺负人家,看把人吓的。话说回来,你干嘛突然变成这幅样子?打扮得煞有介事的,好像要去谁家里喝喜酒。” 狐狸笑了笑,道:“哎,这次还真让你蒙对了,我就是要往人家家里蹭酒喝去呢,而且,还是人家请我去的。” 小谢不解道:“谁?谁要请你去喝酒?我怎么不知道?” 狐狸故作神秘道:“你不用问,一会儿就知道了。” 他又上下打量了小谢一番,摸着下巴道:“你这副样子不行,也得换个样儿。” 说罢,便念个咒语,小谢再看身上,不知何时换上了一身男装,头上还戴了一顶褐色瓜皮帽。 小谢很诧异,问狐狸要干嘛。 狐狸笑道:“这个样子,才像是我的仆人嘛。” 话音未落,见旁边有一只癞蛤蟆跳了过来,他便拿手指一点。瞬间,那大癞蛤蟆就变成了一头毛驴,“恩昂恩昂”地叫个不停。 狐狸让小谢骑上毛驴,把绝影留给自己。 小谢不解其意。狐狸摆摆手道:“别问那么多,平时都是你在那儿多管闲事,今天我也发发善心,为民除个害。你只管配合我就是了。” 他又回过头低声嘱咐了秦鸦鸦几句。秦鸦鸦听了,便背着小丁、小冬和小当先下马,独自往前走去。 小谢大惑不解,问狐狸和秦鸦鸦说了什么。 狐狸笑道:“那小人儿可比你聪明得多了,我让她去给我做内应呢。” 说罢,便骑着绝影慢悠悠地往前头走。小谢见状,也只好骑着癞蛤蟆变作的毛驴跟在后头。 他俩走了没多久,从后面来了一个书生,骑着马走到了他们前头。 小谢见他晃晃悠悠的,好像快睡着了的样子,怕他一不留神从马上摔下来,便大声提醒他道:“公子,公子,醒醒,别摔着了!” 第120章 龙阳之兴 那个书生听见小谢这一声喊,好像突然被惊醒了。只见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呵欠,问小谢道:“发生什么事了?” 小谢见他迷迷瞪瞪的,有些好笑。仔细打量这个书生,大概只有十七八岁的样子,生得很白净,长眉细目,举止也斯斯文文的。 狐狸见了他,主动凑过来与他说话,又问他叫什么名字,要去哪里。 书生答道:“我姓白,家住亓官庄,是去外地办事的。” 狐狸听了,自报家门道:“鄙姓楚,是莒县的秀才,要去章丘县拜访一位亲戚。” 他又指了指小谢道:“这是我的仆人。” 姓白的书生听了,欣喜道:“真巧,我要去的,也是章丘县。” 狐狸嘴角露出一抹笑容,很是亲热地与姓白的书生并马而行,提议道:“那么,不如我们做个旅伴如何?看白贤弟你也是读书人吧,我们正好一路说话解闷。我这个仆人是个粗人,没念过书,我一路只能和他说话,实在太无趣了。” 姓白的听了,脸上露出腼腆的笑容,似乎有些羞涩,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狐狸很高兴,又问:“贤弟怎么称呼?” 姓白的回答道:“我在家中排行第六,朋友们都叫我六郎。” 狐狸听了,道:“我的小字叫沅卿。那么,以后我就叫你六郎,你就叫我沅卿吧。” 白六郎听了,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道:“看阁下的年纪,似乎虚长我几岁,我怎么好意思直呼其名呢。” 狐狸笑道:“这有什么关系,我跟你一见如故,早就不把你当外人了。你要是实在拘礼,就叫我‘卿哥哥’也可以。” “卿哥哥”谐音“亲哥哥”,连小谢都听出狐狸是在吃人家豆腐了,那姓白的却只是低头羞赧一笑,并不抗拒。 小谢见了他二人亲亲热热的样子,不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故意放慢了驴子的脚步,好回避听他二人说话。 狐狸和白六郎相伴走了一会儿,见天色渐暗了,便说要找个地方投宿。 白六郎道:“我从前曾路过此地,知道前边有一家旅店,小则小矣,铺陈倒都挺干净,比一般的客栈强,厨子做的菜也好吃,我们不如去那儿暂宿一晚吧?” 狐狸一脸宠溺地看着他,笑道:“都听贤弟的。”于是便一路跟着白六郎,到了一家小旅店中。 这家小店并未挨着村庄,是独门独户的。店门口高挂着两盏大红灯笼,此时天还未全暗,但灯笼里的烛火,却已经明晃晃地点了起来。 白六郎将狐狸和小谢引进店里,一个中年男子正站在柜台前拨着算盘。那算盘被他打得“噼里啪啦”响,算盘珠子上下翻飞,如滚石子一般。 中年男人似乎认识白六郎,看见他们进来,放下算盘,出来笑脸相迎道:“哟,白公子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转头吩咐小二上茶,还特意高声嘱咐“要上好茶!” 白六郎为狐狸介绍道:“这位是店老板,姓朱。” 狐狸向朱老板拱拱手,朱老板也向狐狸点头示意,一双三角眼不停地打量着狐狸。 第121章 朱老板 小谢跟在狐狸和白六郎的后头,仔细打量这位朱老板。只见他额上生着一副吊梢眉,眉下两只三角眼,鼻尖处红红的一块斑,嘴唇很薄,不说话的时候,好像也不能完全闭上,总是留着一丝小缝。 朱老板又问狐狸怎么称呼。狐狸正要开口,白六郎抢先帮他做了介绍。 朱老板听说狐狸是个秀才,便恭维了他几句,说他一看就有读书人的气质。 狐狸听了,反问了一句:“读书人有什么气质?” 朱老板一愣,旋即笑道:“自然是书卷气咯。” 狐狸也笑了笑,道:“依我看,书卷气不如铜臭气,铜臭气又不如匪气,所以读书的人最穷,做生意的次之,做强盗的人最富裕。” 满座之人闻听此言,都不觉一愣。 白六郎尴尬地笑了笑,出来打圆场道:“卿哥真爱开玩笑。咱们赶路累了,还是快去房里休整片刻,再下来吃晚饭吧。” 朱老板见他们共有三人,便问道:“要几间房?” 白六郎羞涩地看了狐狸一眼,两腮若有春风。狐狸早已会知其意,嘴角含笑道:“两间房。” 朱老板见其形状,也不说破,只让小二领着他们去上房住。 到了一个房间门口,狐狸才刚进门,那白六郎后脚便也跟着进去。 狐狸见状,故作惊讶道:“贤弟也看中了这个房间?那愚兄就让给你吧。”又对小谢道:“走,我们去另一个屋睡。” 白六郎一愣,肉眼可见的尴尬,问狐狸道:“什么意思?” 狐狸故意装傻充愣,道:“怎么了?” 见白六郎望向小谢,狐狸笑道:“忘了告诉你,我这个仆人虽然长相黑丑,但是他小时候在少林寺做过武僧,颇会些拳脚功夫,我平日出门都与他同寝,若是晚上有贼人加害,还能互相有个照应。” 白六郎满心以为狐狸要和自己同寝,所以才只要了两间屋子,万万没想到,竟让狐狸给耍了,心里自然郁郁难平,不过面子上也不好扯破,只能悻悻地看着狐狸带小谢离开。 狐狸和小谢才在房里坐下,那白六郎就来敲门,喊他们一起去饭厅吃饭。 狐狸也不拒绝,跟着他一起到了饭厅。 那白六郎果然如姓付的和姓邵的所言,点了一桌子的菜,没一会儿,就有一群旅客打扮的人凑上前来搭话。 其中有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名唤金七爷,表现得最为熟络,一直有意无意地找狐狸搭讪。狐狸却只是闷头吃饭,笑而不答。 小谢因为一早就知道这些人不怀好意,心里总归有些惴惴不安,尤其是那个金七爷,一脸络腮胡子,看起来特别像官府通缉令里画的江洋大盗,有他在旁边坐着,小谢连饭菜也无心吃了。 狐狸看出她很紧张,便让她先回房休息。又嘱咐她早些睡,不必等自己回来。 小谢犹疑地看了狐狸一眼,不知道他又要耍什么诡计,迟疑着先回房了。她才一走,住客们果然和白六郎提起了要开赌局玩两把的事。 白六郎看了狐狸一眼,怂恿他道:“旅途寂寞,不如试试手气?” 第122章 谁是猎物 狐狸也不拒绝,很爽快地一口答应下来。 白六郎见状,似乎很高兴,主动过来挽着狐狸的手臂。狐狸发觉他的肌肤很是细腻,身上还有一股香味,不觉有些微醺之感。 金七爷等人摆开赌局,先玩骰子。 狐狸起头先故意输了好几把,假意唉声叹气。白六郎见了,安慰他道:“输赢我们都对半,算是咱俩拼注的。” 狐狸笑着捏了捏他的肩,道:“那怎么行。输了算我的,赢了咱俩对半。” 白六郎听了这话,娇笑着倚倒在狐狸身上。其余赌客见状,或有咳嗽的,或有捂嘴偷笑的,只有金七爷道:“楚兄真是讲义气,做兄弟,做朋友,都要结交楚兄这样的人才行。” 狐狸心里冷笑了一声,又连着输了好几把,见那些做局的人都已放松了警惕,他便从怀里掏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拍在桌子上,道:“小打小闹没意思,不如来把大的。” 众人一见银票,都暗地里互相使眼色,心里想道:今日运气好,来了只大羊牯,好好杀他一杀,可抵得过半月的花销呢。 于是便凑了一百两银子出来,让金七爷做庄,单看他和狐狸对赌。 金七爷掷完骰子,让狐狸下注。狐狸笑了笑,将银票押在了“小”上。 金七爷一看,顿时大笑起来,对狐狸道:“楚相公,今晚恐怕要对不住了。” 说罢,得意地将骰盅掀起让众人看。众人一看,却都呆住了。 狐狸看了看骰子,拍手笑道:“一二三,果然是个小。” 金七爷一愣,低头看时,自己用灌了水银的骰子精心摇出的三个六,竟然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一二三,顿时傻了眼。 他哪里知道,狐狸早已用法术,将骰子的面都换了。 狐狸笑着将赌桌上的银子都揽到自己面前,对金七爷道:“承让承让,小弟一把回本了,还赚了些零头。” 他边说,边分了一块银子给白六郎。白六郎收下银子,尴尬地笑了笑。 狐狸赢了钱要走,那些做局的人如何肯依,都拉住他不肯松手。尤其是金七爷,输得最惨,大声嚷嚷着不许狐狸出门。 白六郎也缠着狐狸撒娇道:“风向已经转了,不趁这时候多赢几把,干嘛着急回去呢?” 狐狸听了,便道:“好,姓楚的不是不讲义气的人,既然众位兄弟都这么说,那就再来两把。” 可这些人哪里是狐狸的对手,无论再来两把、五把还是十把,只是越输越多而已。没一会儿功夫,狐狸面前的银钱就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粗略数数,不算本金,也有二三百两了。 狐狸见状,笑着对众人道:“不赌了不赌了,再赌下去,各位都没有路费了。” 说罢,无论如何都要回房间去。 金七爷等人输红了眼,都拉着他不肯放。 狐狸冷笑道:“怎么,输了就杀羊牯,赢了就不放人了?这是赌博呢,还是抢劫呢?” 说实话,赌博和抢劫本来也没有区别,无非是大庄家抢小庄家,小庄家又抢散户而已。十赌九输这句话,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狐狸正与金七等人正相持之际,旅店的朱老板突然走了出来,对狐狸道:“楚兄好手气,敢不敢跟我玩两把?” 狐狸看着他,心里莫名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他知道来者不善,却又想探探朱老板的底细,便道:“这有什么不敢的。人顺风顺水的时候,怎么样都赢。” 第123章 魔高一丈 朱老板听了,便说掷骰子不好玩,要玩牌九,狐狸也接招。朱老板便命小二拿了一副牌九出来。 狐狸仔细观察朱老板洗牌的手法,非常娴熟,心中便已猜到,这个朱老板一定是赌局上的高手。 不过狐狸自恃有法术,并不害怕,心里反而暗暗冷笑道:凭你是什么赌王赌神,都比不过我的金手指。 朱老板洗完牌,分了四张给狐狸,分了四张给自己,又向狐狸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先开。 狐狸却笑道:“客随主便,还是请您先开吧。”他心中打定主意,不管朱老板先开出什么牌,自己只要比他大一点,就赢定了。 朱老板略笑了笑,将自己的牌面翻开。众人一看,原来是四个幺——一对地牌。 狐狸一看他的牌面,就哈哈大笑起来。 朱老板眯起三角眼,问狐狸道:“楚相公何故发笑,难道是自知牌面不如我,认输了?” 狐狸冷笑道:“我是笑,今晚恐怕不能走出这间屋子了,因为我要大杀四方了。” 朱老板闻言,笑了笑,道:“且慢开牌,咱们还没说这把赌什么呢。依我看,就赌你面前的这堆银子如何?” 狐狸很不以为意,满口答应道:“我是不怕,只怕你赔不起。” 朱老板也大笑起来,道:“小店开门做生意,讲的就是个信誉,要是输了,这家店抵给你都行。” 狐狸冷笑一声:“话可别说太满。”边说,边将自己的牌面一一掀开。 众人都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牌。 “一张六……” “两张六……” “三张六……” 狐狸十分得意,他手里攥着的,是一对天牌(四张六),正好压住朱老板的一对地。 待第四张牌翻出,本来静如止水的赌局上,突然爆发出一阵哄笑。 狐狸起先还以为他们是在笑朱老板,还得意洋洋地伸出手,向朱老板讨要地契。 朱老板眯着眼睛看着他,笑道:“楚相公眼神不好,要不要我叫小二再帮你点盏灯火来,好叫你把牌面看看清楚?” 狐狸一愣。白六郎在旁小声提醒他道:“你仔细看看,咱们输了。” 狐狸低头一看,这下换他傻了眼——他手里最后一张牌,竟然无端从六点变成了五点,这样一来他的牌面,就变成了一张天加一个虎头,远不及朱老板的一对地。 朱老板向狐狸抱了抱拳,道了声“承让”,便让小二将狐狸面前的那堆银子悉数推到自己跟前。 狐狸心里又惊又气,见朱老板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心中暗想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今晚看来是遇上大老千了。 狐狸见势不妙,不敢恋战,推说要去小解。众人怕他开溜,便叫白六郎陪着他去。 一路上,六郎还在不停地劝说狐狸,说这一把不过是运气差了一点,一会儿准回本。 狐狸冷笑了一声,故意高声道:“这会儿要是谁在马棚里放把火就好了,要是后院起火,我看那朱老板还坐不坐得住。” 二人回到局上,又赌了两把,狐狸果不其然把把都输,一下子就赔了三五百两银子进去。 正在这时,忽听外面人声嘈杂,有人大喊道:“马棚起火了!快来救啊!”紧接着就闻到一股浓烈的烟味。 众人见状,都慌乱不已,赶忙跑出去救火。 狐狸趁乱从赌桌上抓了几张银票塞到兜里。虽然赌术上他略逊朱老板一筹,不过若论顺手牵羊的本事,他始终还是超一流的。 第124章 妖迹 见众人都往马棚的方向跑,狐狸自己则悄悄溜回了屋子。正要进房门,却撞见小谢火急火燎地往外跑。 狐狸一把拉住她,道:“你出去干嘛?” 小谢道:“你没听见外面喊吗,好像马棚着火了,我去帮忙救火。” 狐狸不由分说,把她推进了屋,道:“许多人在那儿救呢,火势早就下去了,哪儿还用得着你。” 小谢皱眉道:“人多力量大嘛,火要是真烧起来,牵三挂四的,我们也难逃。更何况,绝影还在那儿呢。” 狐狸摆摆手道:“用不着你担心,绝影好好的,有人照顾呢。你就老老实实在这儿待着,别往外瞎跑。” 没过一会儿,外面的跑动声和叫喊声果然缓和了下来,似乎这场火只是虚张声势,烟雾大,火苗小。 小谢见狐狸十分淡定的样子,心下生疑,问道:“这火起得莫名其妙,不会是你放的吧?” 狐狸一愣,矢口否认道:“当然不是!你怎么什么坏事都觉得是我干的?” 小谢见他否认得毅然决然,心里也就信了,还反过来向狐狸赔了个不是。 狐狸心中暗想:确实不是我“亲手”放的,我也不算说谎。 原来他一早吩咐了秦鸦鸦母子躲在暗处,一路尾随他们来到旅店,以作接应。方才在赌局上,他见难以脱身,便推说小解,将信号传递给秦鸦鸦,让她趁机在马棚里放火以吸引众人注意,他好来个金蝉脱壳。 不过这种事情,他不大愿意告诉小谢,小谢要是知道他要唆使秦鸦鸦纵火,一定要咕叨半天。 狐狸又问小谢,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小谢突然想起什么,对狐狸道:“我正要等你回来,有件要紧事要跟你说!” 边说,边从包袱里拿出寻妖罗盘递给狐狸看,“我吃完饭回来收拾包袱就发现了,这枚红色的指针一直在晃荡个不停,所以我猜,这家店里是不是有妖怪出没?” 狐狸低头一看,果然如小谢所言,那红色的指针,一直在西南方位的两个刻度间来回波动。 小谢见狐狸凝神沉思,猜测道:“你说,那个白六郎会不会就是妖怪?我总觉得他举止怪怪的,他一说话,我就浑身起鸡皮疙瘩。还有那个金七爷,长得就像江洋大盗,说不定也是妖怪变的。搞不好这个店里,不只一个妖怪呢。” 狐狸瞪了她一眼,道:“那当然不只一个了。” 他戳了戳自己,又戳了戳朱朱,“喏,一个,两个,光这屋子里,就坐着两个了。” 朱朱“咮咮”了一声,表示抗议。 小谢撇了撇嘴,又问:“现在怎么办?” 狐狸沉思片刻,道:“那帮人没从我身上讨到便宜,一定不肯善罢甘休。等着吧,不用我们动手,他们自己就会找上门来的。” 又对小谢道:“你先睡吧,接下来的事,我自有打算。” 小谢本想强撑着不睡,可是到了后半夜,困意来袭,上眼皮和下眼皮缠缠绵绵地拥抱在了一块儿。 狐狸见她不知何时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小声嘀咕了一句,将她抱上床,盖好被子。 他怕外头的人起疑心,干脆吹熄了蜡烛,自己也拿了一床被子,躺在床上思忖如何对付那群骗子。 此时屋外都已安静下来,万籁俱寂。小谢的呼吸声虽然轻微,但在这样静谧的夜晚,近在咫尺的呼吸还是显得格外清晰。 狐狸正在凝神思考,却被这呼吸声打扰,不免有些心烦意乱。他侧过身,看了看小谢,后者正游走在香甜的梦境中。 第125章 反将一军 小谢一头雾水,看了眼狐狸的被窝,发现有人躲在里头,似乎正在瑟瑟发抖。 小谢叫了狐狸几声,又推了推他,被窝里却毫无应答。 金七爷不耐烦了,一个箭步上前,不由分说就把被窝掀开。 “啊!” 这惨叫声却不是来自狐狸的被窝,而是来自于小谢——一个赤身露体的男人,一丝不挂地出现在狐狸的被窝里。 吓得小谢赶忙紧捂双眼,一边往墙角上躲,一边喝问他是谁。 白六郎被众人围住,红着脸,捡起掉落在地的衣服披上。 原来金七爷等人早已和白六郎串通好,先由白六郎作引,以美色来诱骗狐狸上钩,等到他二人难分难解之际,金七爷等人便一起冲进来,料定狐狸顾念名声,绝不肯将这样的事张扬出去,他们便可趁机狠狠讹上一笔。 谁知金七爷往被窝里翻腾了好一阵,却连狐狸的一根头发丝儿也没翻着。他心里着实有些不可思议,问六郎道:“还有一个呢?藏哪儿去了?” 白六郎也正兀自纳闷呢,他刚刚明明死死抓着狐狸的手臂来着,怎么等掀开被窝一看,抓着的就成了一个枕头? 众人正狐疑之际,忽见狐狸从门外进来了。见众人在屋里,他故作惊讶道:“怎么回事?大半夜的都跑到我屋里来干嘛?” 他瞥见白六郎衣衫不整地在他床上,小谢则是一脸惊惶地躲在一旁,佯装大怒道:“这究竟怎么一回事?谁来给我解释清楚?” 边说,边上前来一把抓住白六郎的衣领。 白六郎傻了眼,狐狸方才还在被子里和他你侬我侬,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就穿得整整齐齐地从外头进来了? 他赶忙央求狐狸松手,狐狸哪里肯依,叱骂道:“好小子,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亏我把你当兄弟看,你竟敢染指我的未婚妻,大伙儿评评理,这小子该不该死?” 不止白六郎,众人一听狐狸所言,都是一片迷惘。 狐狸指着小谢,质问白六郎道:“说,你穿成这个样子,三更半夜跑到我未婚妻房里来干什么?” 小谢听到狐狸说“未婚妻”,起先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及至看到狐狸指着她,才知道狐狸原来说的是自己。 小谢被这一连串的事情整懵了,不知道狐狸究竟在搞什么鬼。 白六郎一脸茫然地看了看小谢,道:“未婚妻?他不是你的仆人吗?” 狐狸冷笑道:“当着众人的面,你还装呢?我为了行路方便,所以叫未婚妻装扮成仆人的样子,只与你一个人说了,没想到你竟心怀鬼胎,趁我不在,偷溜到我房里,行此奸淫之事,简直丢尽读书人的脸面!我今天要是饶了你,我岂不成绿毛乌龟了?” 说罢,便要将白六郎扭出房去。 金七爷等人见此情景,赶忙拦住狐狸,一边说好话劝解。 正当众人相持之际,忽听店门外传来几阵马嘶,紧接着便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小二出去应门,推说住客已满,不肯开门。 却听门外的人吼道:“巡检官在此,谁敢不开?” 众人不料,竟是巡检各县治安的官员突然袭到,都大吃一惊。 第126章 赌徒的忏悔 小二只得开了门。众人一看,为首的是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身穿官服,头戴乌纱,后头跟着三名武士,腰悬金印,手持宝剑,都是赫赫扬扬,好不威风。 金七爷等人见了巡检官,都吓得失了颜色,还是朱老板从后院跑出来斡旋。 狐狸趁机向那巡检官告状,说白六郎奸淫有夫之妇,合该立刻抓捕。 那白六郎本来就是个外强中干的草包,听了狐狸一阵吓唬,又见人证物证俱全,自己要赖都赖不掉,赶紧跪下求饶,连声向巡检官喊冤:“小人冤枉,大人明鉴啊!” 狐狸冷笑道:“大伙儿这么多双眼睛都瞧见了,你赤身裸体地睡在我未婚妻的床上,还有什么可狡辩的,难不成我们这么多人都冤枉你?” 他又故意扭头问金七爷:“是不是,七爷?” 金七爷脸上红一块白一块,当着巡检官的面,他不想把自己拖下水,只能“嗯”了几声。 白六郎眼看被他们当成弃子,为求自保,干脆把心一横,对着巡检官和盘托出道:“大人明鉴!小人干这些龌龊事,都是被迫的,是情非得已! “小人原来是邻村的书生,因为好赌,在赌桌上被人出老千坑骗了许多钱,变卖了家宅田地也填不上赌债的坑,被庄家要挟着做这种出卖皮肉的下流勾当,设局骗别人入坑。我初时也不从,他们就威胁我,说要给我好看,我也是……也是实在没办法啊……” 他边说边痛哭失声。在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在场众人们都听到了来自一个赌徒最真挚的忏悔。 狐狸心中暗想:忏悔有什么用呢?再给赌徒们一百次机会,十个又有九个都会重新跑回赌桌上去,似乎赌桌上有什么磁石把他们牢牢吸住,不输个倾家荡产、妻离子散,就没有办法离开一样。 巡检官听完白六郎的话,开口问道:“是谁逼你的?” 白六郎指了指朱老板和金七爷,“就是他们!” 朱老板用目光剜了白六郎一眼,和金七爷一起矢口否认。 巡检官道:“不必说了,明天一早,所有人和我去县衙里说清楚吧!”说罢,便命武士们将为首的朱老板、金七爷、白六郎等人一起绑缚起来看管住。 朱老板见势不妙,干脆出手打伤了一个武士,飞身跃出去墙去。 小谢见状,赶忙提上包袱追将上去,边跑边挥起右臂,将鲁班护臂对准朱老板的身影,“砰砰砰”地发射了一叠小石子。 只听朱老板“哎唷”了两声,似乎是被小石子打中了。 朱朱便趁此机会,追上去冲着朱老板狂喷了几团火焰。朱老板的衣服被火焰烧着,吓得忙不迭地扑打。 蛇皮袋里的小黑蛇也按捺不住了,一个飞身上前,在朱老板的胁下狠狠咬了一口。 这一口下去,朱老板竟慢慢褪去人形,变出了真身——原来是一只朱红色的狐狸,与普通狐狸唯一不同的是,他的背上还长着鱼鳍。 小谢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寻妖指针指向的,既不是白六郎,也不是金七爷,正是这位朱老板。 第127章 朱獳 狐狸也追到了,看到朱老板现出原形,他摸了摸下巴,对小谢道:“这家伙叫朱獳,说起来,也算是我的本家,不过它们自认高贵,因为背上长了这么几块鱼鳍,就看不起我们正经狐狸,觉得高我们一等,真是滑稽。” 那朱獳被火烧着,又见狐狸追至,怕他们联手对付自己,便不顾疼痛,飞也似地逃窜而走。 小谢还要去追,却被狐狸拦住道:“穷寇莫追,由他去吧。” 小谢不解道:“眼看就能把它收伏了,为什么又放了?他既是这个骗局的头目,就应该把他抓起来扭送官府才对,这样才能避免更多的人上当受骗啊。” 狐狸却道:“除掉一个朱老板,还会有千千万万个朱老板冒出来。归根结底,是傻子太多,骗子都不够用了。” 小谢虽然对狐狸的话不能苟同,但见朱獳已经消失在了夜色中,便也只好作罢了。 回到旅店,众骗子们群龙无首,被巡检官一一绑缚了,关押在一间房子里,只等天亮后发落。 小谢见了骗子们蜷在墙角,畏畏缩缩的样子,不禁感慨道:“昨晚看这些人如此豪横,我还以为很难对付,没想到他们看到巡检官,竟然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打都不打,就投降了。” 狐狸笑道:“你不知道,天大地大,官家最大,骗子们一看到那顶乌纱帽,不管真的假的,早已吓得两股战战,哪儿还敢反抗。” 折腾了一夜,此时天已快亮了,巡检官便命武士们押着众骗子往临近的府衙去自首。小谢和狐狸则顾自上路。 小谢始终未见秦鸦鸦母子现身,心里有些担忧。 狐狸见状,笑道:“你不是才见过他们吗?” 小谢一愣:“什么时候?” 狐狸捂嘴笑道:“笨蛋,还看不出来?刚刚的巡检官和三个武士,就是秦鸦鸦和她的三个孩子呀!” 原来正是狐狸将他们变作了巡检官的模样,好叫这帮骗子现出原形。 小谢听得原委,不禁拍手称秒,大赞狐狸神机妙算。 她突然又想到什么,问狐狸道:“只有一点我还不明白,那个白六郎为什么会睡在我旁边?还……还没穿衣服……,是你设了局,把他搬过来的吗?” 狐狸一听,脸霎时就红到了脖子根,支支吾吾地说:“我……我不知道……他自己跑过来的吧……” 小谢觉得事情实在有许多不解之处,还要再追问,狐狸早已化作一道白光,闪回瓶子里去了。临走之前,嘴里还念念有词道: “难得糊涂,难得糊涂。” 且说秦鸦鸦母子送了那伙骗子到官府自首,又赶回来与小谢会合。小谢跨上绝影,日夜兼程,终于赶到了胶州湾。 平生第一次见到汪洋大海,小谢十分惊讶,毕竟她到了太湖边上,都觉得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浩瀚水域了,见到真的大海,真有些井底之蛙看到大千世界的感觉。 惊讶之余,小谢又犯起了愁,一没有船,二没有会掌舵的船工,光有罗盘和海图,到底是徒劳。 狐狸看她愁眉不展,一早猜到了她的心思,道:“你不会真以为,扎个小木筏子就能出海吧?” 第128章 欲善其事必先利器 小谢脸一红,她还真是这么想的。 狐狸见状,摇头叹气道:“井蛙不可语海,夏虫不可以语冰,庄子诚不我欺!” 小谢心里颇感羞愧,她把出海远航想得太简单了!还以为驾个小木舟,在海上随风浪颠簸几下,就能到万里之外的岛国了,谁知到了海边,竟连一步也迈不出去。 事到临头,她又不想无功而返,只好暗求狐狸道:“大仙,上仙,上上上上仙,你神机妙算,聪明绝顶,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你就大发慈悲,做做善事,鸦鸦母子真的很可怜,我们不帮他们,就没人帮了。” 狐狸冷笑一声,嗔怪她道:“你可真会临时抱佛脚,平时叫你夸我一句,就好像拿刀卡在你脖子上一样,那叫一个勉强,如今要我帮忙,嘴上就抹了蜜啦?” 他摸了摸自己顶上不算茂密的秀发,自言自语道:“聪明就算了,绝顶大可不必!” 狐狸思忖了片刻,对小谢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为今之计,只有先去买条大船来,再雇几个老练的船工,准备好路上一应要用的物资,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小谢闻言,问道:“最重要的是什么?” 狐狸顿了顿,“最重要的,是去庙里烧柱高香,祈求老天保佑我们,不会一出海就喂鲨鱼!” 小谢撇了撇嘴,狐狸最喜欢泼她冷水,不过她心里的热情,就如同三昧真火一般,可不是一盆两盆冷水就扑得灭的。 小谢又让秦鸦鸦回忆在海上所需的物资,列出清单预备采买,自己则和狐狸一道去买船。 狐狸化身作客商,身穿万字团纹锦衣,头戴六合一统帽,足蹬乌皮大方靴,模样着实豪绰。他又让小谢雇了辆车,扮作他的跟班,大摇大摆地来到船坞,敲锣打鼓地到处嚷嚷说要雇船出海。 旁边几艘船的船主听了,都好奇地上来询问他们要去哪里。 小谢心眼实,坦率地回答道:“我们要去大荒海外的小人国。” 船主们听了,都摇头道:“那地方据说离这里有两万海里呢,一百个人里头,都不见得有一个能活着回来,谁肯去?” 见船主们纷纷散开去,狐狸不禁瞪了小谢一眼,嗔怪她道:“谁让你上来就说大实话了?都像你这么说,我们别想雇到船工了!” 小谢皱眉道:“如果事先不说清楚,那不是骗人吗?况且,万一人家半路上知道,不愿去了,中途又给咱们开回来,那岂不是更糟?” 狐狸摇头道:“我跟你说不明白。一会儿你别多嘴,都听我的。” 狐狸在船坞里看了半天,看中了一艘大船,向船主询问价钱。 船主看了看他们,道:“这艘船的造价是三千两银子,用的年头也不长,你们诚心要买,就给你们算便宜点。一口价,两千五百两,出得起就卖,出不起就别耽误大家时间。” “两千五百两?” 小谢直咂舌,这简直是天文数字,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当即就欲走人。 狐狸却笑了笑,摇头道:“不对,不对。” 船主见状,不悦道:“什么不对?我可是诚意报价,你们要是怕我敲竹杠,大可去别家问问。” 第129章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狐狸笑道:“您这怎么算是敲竹杠啊,分明是打落了牙往肚里吞啊。” 船主不解,以为他在反讽自己,更不高兴了,当下就要叫人将他们轰走。 狐狸却不慌不忙道:“我看这艘船,至少值五千两银子。” 小谢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重复了一遍狐狸的话,“五……五千两?” 狐狸以不容置疑的态度点了点头。 船主也很惊愕,盯着狐狸问道:“这位官人,你莫不是在开玩笑?” 狐狸笑着从腰间拿出一张一千两的银票,拍到船主的手里,道:“我或许会开玩笑,这银票可是认真的。” 船主不敢置信地将银票颠来倒去看了几圈,连一个小细节也不肯放过。 狐狸笑道:“你只管去票号兑付,倘或有一两银子兑不出来,你拿我是问。这只是定金,等我验了货,再付尾款。等您验过银票的真假,还得托您帮我找一队经验老练、出过远门的船工,改明儿我过来看。” 说罢,便示意小谢跟着他走,只留船主和船坞里的一帮人在身后议论纷纷。 小谢还没回过神来,心中着实不解:狐狸一向精明,怎么今天不但不跟人还价,反而把价格整整往上提了一倍,那可是整整五千两银子啊! 狐狸见她瞪着眼,张着嘴,一副发愣的模样,便道:“哎,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你一定要说,我是不是失心疯了,哪有买家帮卖家加价的? “其实答案很简单,你已经告诉了别人,咱们要去大荒海外,稍微有点经验的船工,都知道那地方凶险万分,倘或不以重金贿之,谁肯去? “我肯把船价提到五千两,就是要告诉大家,大爷有的是钱,跟着我干,虽然危险,但能保证有银子赚。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许多人虽然惜命,可是在白花花光灿灿的银子面前,就是让他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他也不会吝惜。 “你看着吧,这件事情很快就会传开,明天排着队等着我们拣选的船工,只怕会让你挑花了眼。” 小谢听了狐狸这番解释,有些明白过来,又问道:“可是,你哪来这么多银子?” 狐狸从玉虚子那里搜刮来的银票,着实不是个小数目,这也是为什么他出手如此大方的原因。 不过这话他自然不能告诉小谢了,便扯谎道:“我上次回栖霞洞,拿了自己存的私房钱。怎么了?我活了好几百年,攒千数两私房钱,算多吗?” 小谢不大相信狐狸说的话。 狐狸见她面露犹疑之色,埋怨道:“还不是你自己要做滥好人,非要送靖人母子回什么小人国,要不然哪有这些破事?你再啰啰嗦嗦叽叽咕咕的,出海的事自己想办法,别来求我!” 小谢听了,也只好由他去了。 回到住处,秦鸦鸦已拟好了出海的物资清单。狐狸看了一眼,摇头道:“不对,不对,还漏了一样。” 小谢问道:“漏了什么?” 狐狸道:“陈皮。” 小谢又问:“要陈皮做什么?” 狐狸白了她一眼,道:“等你到了海上,让海浪搅得头晕目眩,恨不得把胆汁也吐出来的时候,你就知道干什么用了。” 第130章 路见不平 第二天,小谢跟着狐狸来到船坞,船坞里果然已密密麻麻地聚集了许多想要应征出海的船工。见狐狸过来,这些人都争相上前来毛遂自荐。 狐狸暗向小谢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你现在相信我说的话了吧?” 狐狸亲自挑选了一队经验丰富的船工,每人先预支了十两银子做安家费。 他又拿出一千两银票交给船主,道:“有劳有劳,剩下的三千两,等交船的日子再兑付。” 船主很高兴,又告诉了他们一些海上避险的方法,以及如何与海上诸国的人打交道。 小谢拿着纸笔,很认真地一一记下。狐狸却悄悄道:“咳,记这些都没用,真有危险的时候,这些东西都是纸上谈兵。” 狐狸又请船主帮他们挑选一个合适出海的好日子。 船主道:“已请人算过,后日便是出海的吉日,只是不知道,你们来不来得及准备。” 狐狸听了,随即吩咐船工们按清单去采买东西。船主很热心地凑过来帮忙,说他认识几个供货的商人,价格公道,货源也足。狐狸听了,便请他一并帮忙置办。 有个船工悄悄提醒狐狸道:“这个船主和那几个供货商有勾结,只怕他们哄抬物价,合伙讹你的钱哩。” 狐狸笑道:“这个我当然知道。做生意的人,多半是无利不起早,他那么热心帮忙,里头的油水想必不少。不过我们这会儿着急,还是以快为上,他是老江湖了,一定知道怎样能在两天之内把东西置办齐整,我暂且不与他计较。” 回去路上,小谢看到前面有人吵吵嚷嚷,仔细一看,却是几个大汉在与一个卖橘子的老婆婆撕扯。老婆婆竹筐里的橘子,被他们洒了一地,正在哭着和他们理论。 小谢见了很生气,正要去帮老婆婆出头,却听旁边的路人道:“千万别去惹他们,这些都是这里的地头蛇,靠勒索保护费过日子。他们都是有山头的,谁要是敢招惹他们,都逃不过一顿好打。” 狐狸也劝小谢不要节外生枝。小谢正犹豫之际,忽见一个壮汉将老婆婆推倒在地,可怜那老婆婆躺在地上,不住地呻吟。 见此情景,教小谢如何忍耐,什么明哲保身之道统统抛在了脑后,一个箭步冲上前,将那伙流氓狠狠推开,又转身去扶老婆婆起来。 收保护费的人见到小谢冒出来强出头,都围拢过来想要一起揍她。 小谢这些日子来对付妖兽,拳脚功夫不知不觉大有长进,对付这几个小流氓并不费力。 流氓们见讨不到便宜,放下狠话道:“臭丫头,你等着,敢得罪我们乌龙帮的人,有你好看!” 小谢全无惧色,道:“有理走遍天下,难道我怕你们不成!” 待他们走后,小谢便帮老婆婆捡起地上散落的橘子,问她伤得如何,又嘱咐她快点回家休息。 狐狸冷眼旁观,不住地摇头叹气,走上来给了老婆婆一些散碎银两,叫她去找大夫看看。 他又拉过小谢,埋怨道:“你太冲动了!俗语说得好,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这些地痞流氓敢在这里横行,要么是结成势力、盘根错节,要么是上头有人罩着,无论沾着哪样,都不好得罪,平常人见到,绕着走还来不及,你倒好,上来就把人打了,只怕将来后患无穷!” 第131章 牛血祭神 小谢满不在意道:“我们后日就出海了,什么时候回来都不知道,兴许以后根本不会回到这个地方,会有什么后患呢?他们那么欺负老婆婆,我可做不到袖手旁观。” 狐狸闻言,无奈地摇摇头。 回到客栈以后,狐狸一直战战兢兢,担心乌龙帮的人会过来寻衅,嘱咐小谢和鸦鸦提高警惕。不过,直到出海之前,都未见有人过来闹事。 小谢笑对狐狸道:“看,我说你多心了吧?路见不平一声吼,古今的侠士都是这么干的,那些小流氓也就是当时放放大话,其实早就心虚了,哪里还敢来挑衅。” 狐狸心里惶然,道:“我今早起来,左眼皮跳得厉害,这是大凶之兆,咱们还是不要出海的好。” 小谢听了,笑道:“你是不是临场怯阵了,所以故意找这种由头?只是这个借口,未免太老套了些。” 狐狸白了她一眼,道:“谁怯阵了?不知好歹的家伙,你就这么上赶着想去喂鲨鱼?” 小谢认定狐狸是出于害怕才打退堂鼓,便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我不管你走不走,反正我是一定要送鸦鸦她们母子回国的。” 狐狸见她心意已决,虽然无奈,也只好跟着一道出门。 到了港口,前几日卖船给他们的船主,早已将物资悉数准备好,正在指挥船工运上船。见狐狸过来,他便上前来问候。 狐狸笑着问道:“多谢。这些物资拢共多少银子?” 船主满脸堆笑,递上一本账簿来,翻开给狐狸看道:“每笔账目都有登记,算上搬运的人工费,总共七百二十三两银子。” “这么贵?”小谢不禁咂舌,暗递眼色给狐狸,示意他赶紧砍价。 狐狸却笑了笑,看也不看那账簿,从怀里拿出四张银票交给船主,每张银票的票面上都是一千两整。 又说道:“这么短的时间,要凑齐这些东西,属实不易。这里是四千两银子,三千两补上船的定金,还有一千两算是物资的钱,剩下的也不用找了,就当小弟请兄弟们喝酒了。” 小谢是节俭惯了的,见狐狸这样挥霍无度,心里不觉暗想道:这家伙转了性了?原来是只铁公鸡,怎么一会儿又变冤大头了?这一来二去,可就是六千两银子,就算这钱是大风刮来的,也不该这么乱花呀。 船主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直夸狐狸是办大事的人,讲究! 又说,船工们跟着他可也能吃肉了,一定会好好替他办事。 狐狸脸上满是春风,心里却暗暗冷笑。 待登船时,小谢见到船工们正在船头宰杀牛羊,又将牛血涂在船头,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祝祷。 小谢不解,问道:“这是在祭祀吗?” 狐狸道:“天上有天神,山上有山神,海里自然就有海神。船工们是在祈求海神保佑,让咱们一路不要遇到狂风骤浪,能够顺顺利利地返航。” 小谢看到一个船工将牛血涂得满脸都是,心里不免有些害怕,问狐狸这是在做什么。 狐狸道:“我给你说个故事吧。在距离中土十万海里的地方,有一个爱琴国,很久以前,爱琴国的老国王想去攻打临近的一个城邦,就在三军将士都已经誓师完毕,整装待发时,老国王却发现,他们的军舰无路如何也驶不出自己国家的海湾,每次只开出不到半海里,就一定会被大风吹回原地。 第132章 公主的献祭 “国王想了许多办法,都不能让海风转向,他非常无奈,只好求助国度里的大巫师。 “大巫师戴上面具,设起祭坛,在祭坛上跳了一会儿舞,过来对国王说道,‘尊敬的国王陛下,您从前在森林里打猎的时候,曾经射杀了一头鹿,而这头鹿,正是一位女天神狩猎时的伙伴。天神愤怒于您的杀戮,所以才让海风阻拦了船只前进的脚步。 “国王听了以后,忙问大巫师,‘那么,有什么办法可以平息天神的愤怒,让船只顺利出海呢?’ “大巫师告诉他,‘女天神的神鹿是一只无比纯洁的灵兽,必须用另一个纯洁的灵魂来献祭,才能消除灾殃。而最合适的人选,就是您的女儿。’” 小谢听到这里,心下一惊,忙打断狐狸道:“国王不会听了巫师的话,真的把女儿献祭了吧?” 狐狸道:“这位国王非常疼爱她的女儿,将她视若掌中明珠,当然舍不得送她去死。可是,所有的士兵们都在等着他下达命令,无数双眼睛都在紧紧盯着他。 “没有办法,他不仅是公主的父亲,也是爱琴国所有子民的父亲。国王痛苦地权衡了一个晚上,最终还是决定,将自己女儿纯洁的鲜血,献给愤怒的天神。 “到了献祭这天,可怜的公主被人押上祭台,流着眼泪望向她的父亲,可是她的父亲却转过头去,不肯看她求助的双眸。刽子手将公主的双手绑住,手起刀落——” 小谢的心都揪紧了,紧皱着眉头,一动不动地看向狐狸,好像那个被绑在祭台上的是她自己一样。 狐狸看到她这副样子,心里莫名觉得有些好笑,又接着说道:“就在刽子手手起刀落的那一刹那,天空中突然飘来了一朵巨大的乌云,一时间狂风大作,所有人都被这阵狂风吹得睁不开眼睛。 “等到乌云散去,大家再睁开眼看时,祭台上的公主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头小鹿。原来,女天神也非常怜悯这位无辜的公主,就在她即将被献祭的时候,用一头小鹿代替了她。” 小谢听见公主获救,不禁大大松了口气。 狐狸又道:“这些船工干的事情也是一样,他们是在告诉海神,‘我们是神的牛羊,衷心诚服于神的权威,顺从神的旨意,求海神保佑我们,让我们平安回家和亲人团聚吧!’” 小谢听了,恍然大悟道:“这样说我就明白了了。” 此时,船工们的祭祀仪式已经结束,狐狸一声令下,大船立刻抛锚起航。 小谢看着离岸越来越远,眼前是烟波万里的大海,心里既紧张又兴奋。 未知的世界总是这样,令人恐惧,又令人憧憬。而水手的命运,就是带着恐惧和憧憬,义无反顾地起航。 海天交接于一线,狐狸站在船舷上眺望远方,口中念道: “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小谢听不懂他说什么,便问:“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狐狸有些嫌弃她无知,口中越发说起“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诸如此类的话来。 小谢更不知所以然了,见狐狸一副清高自许、不大爱搭理她的模样,她也懒得自讨没趣,转头去找秦鸦鸦母子说话。 第133章 一船星辉 出海以后,小谢才发现,船上的规矩还挺多。 譬如和船工们一起吃饭的时候,汤匙不能反着放,因为带有翻船的寓意;一条鱼吃完了一面,不能硬生生翻过来吃另一面,而是要隔着鱼刺拨肉吃,否则也会给航行带来不好的兆头;再如,喝汤的时候,一定不能用筷子或勺子在汤里面混搅,据说这样会招来海上的风暴。 小谢规规矩矩地听着船工的嘱咐,一一避讳小心,狐狸却很不以为然,暗道:“难道海神住在汤里吗,我一搅汤,海上就起风暴?可知是牵强附会。” 吃罢晚饭,小谢独自坐在甲板上乘凉。秦鸦鸦见她望着满船星辉发呆,便坐过来陪她聊天。 小谢仰望星空,叹道:“小的时候,每逢暑热天的晚上,我常常从梯子上爬上屋顶,就坐在屋顶上数星星玩儿。那时候,一抬头,也有这么多的星星,一颗一颗,又亮又大,数也数不完,我总觉得星星都离我好近,好像往天上一伸手,就能摘到似的。 “姥姥就指给我看,告诉我哪颗星星叫什么名字。好奇怪,那么多的星星,每一颗背后的故事愣是完全不同,就好像,天底下有这么多的人,但每个人的故事也都不同。 “你看,那边一道亮亮的天河,就是银河。银河的这边是织女星,那边是牛郎星,牛郎星的旁边还有两颗小星,姥姥说,那是牛郎用扁担挑了两个小筐,小筐里放着的,就是他和织女生的两个小娃。 “只可惜,他们两个被银河阻断,每年只有七月七的时候,才能走上鹊桥,见上一面。” 秦鸦鸦看着星空,道:“牛郎织女虽然不能厮守,至少每天都能隔着银河远远相望,已经比许多人幸运得多了。你看看我,我丈夫被玉虚子所害,死了那么久,我连他的样子都记不清了……” 她说着,不觉伤感起来。小谢只好安慰她道:“你别担心。有航海图和罗盘做指引,我们很快就能找到小人国的,到时候,你就能和你的亲人朋友们团聚了!” 小谢从甲板上往下瞥了一眼,看到狐狸正在和一群船工喝酒聊天,似乎聊得很欢快。 狐狸喝多了酒,一时得意忘形,竟把尾巴露了出来,被小谢看到。 小谢生怕他吓到别人,赶忙从甲板上跑下来,悄悄提醒狐狸。狐狸一身的酒气,只顾夸夸其谈,其余大事皆抛在脑后。小谢怕狐狸喝醉了,横生事端,便拉他回船舱睡觉。 狐狸带着七分醉意,脚底踩着小碎步,笑嚷道:“那个蠢货船主,真把你狐大爷当冤大头了?傻瓜!我给他的银票,只有前面两张是真的,后面的全是假的!他当宝贝似的拿回家,结果发现只能用来当厕纸,哈哈,嗝……” 小谢见他一打嗝,一股浓烈的酒气猛地往外涌,不禁一阵恶心,拖着他快步往船舱里走。 狐狸一边踉跄,一边嘟哝道:“我算是有良心的了,做事公公道道,不吃亏,也一点儿不占别人便宜。 “他这艘船,在海里泡了许多年了,撑死了也就值个二千两银子。替我们置办的物资,我也都看了,四百两,还是往高了算的。还有,他给我们赔了这么多笑脸,奔前跑后的张罗,也该赏他一百两辛苦费,通共算到一块儿,就是……” 他掰了掰手指头,道:“通共是两千五百银子。但是他想讹我,拿我当羊牯,那我就得给他点颜色瞧瞧了,叫他知道,谁才是骗子的祖宗!我就给这两千五百银子打个八折,给他两千两,明公正道,谁听了不说狐大爷即精明,又讲信用,哈哈哈,嗝……” 第134章 酒虫 小谢被他身上的臭气熏得难受,一只手托住他,一只手捏住鼻子,嫌弃地说道:“你别说话了行不行?” 狐狸正要开口,冷不防又打了一个嗝。 小谢都快被熏晕了,很想躲远点,又恐自己一松手,狐狸便会摔到地上,只好用衣领掩住口鼻。 朱朱本来躲在她的衣领里,也被熏得呛了起来,麻溜地爬出来躲到别处去了。 狐狸见状,嗔怪他们道: “一群没见识、没眼界的!酒……嗝——,酒是好东西!会喝酒的人,才有前途呢! “我从前认识金陵一个姓黄的,他家原来也是小门小户,没什么钱,不过他这个人海量,可以说是千杯不醉。后来靠着与人喝酒,生意越做越大,结交的人也越来越富贵,没过几年就成了当地赫赫有名的土财主。 “偏是他老婆没见识,非说这姓黄的酗酒成性,伤了身体,死说活说要他戒酒。这姓黄的被屋头的婆娘吵得不行,只好戒酒,可是想了许多办法都无济于事,每当酒瘾犯了,就忍不住喝他一缸。 “后来,来了一个游方的道士,神神道道的,也不知怎么哄骗了他老婆,就把人家当贵宾似的请到家里去了。牛鼻子老道嘛,你也知道的,最好管闲事,别人家里八竿子打不着的事,他也要上去插一脚。 “这老道看见姓黄的就说,‘哎呀呀,你这么好酒,是因为肚子里长了一条酒虫呀!’ “姓黄的一听吓了一跳,心想,肚子里长了一条虫,那还有好?赶紧求老道士帮他把虫子取出来。 “于是乎这老道士就拿出一个葫芦,对姓黄的说,‘你把葫芦里的药酒喝了,保准没事。’ “姓黄的起初还犹豫,他老婆在旁边不停地劝,最后就一股脑地把药酒喝了。没过半个时辰,肚子里就痛得要命,喉咙里作呕,一张嘴,果然吐出一条拇指那么粗那么大的肉虫来。 “姓黄的一看吓坏了,心想,这小虫在我身体里住了那么久,我的身子岂不是让它咬坏了?老道士倒很镇定,跟他说自此酒瘾可解了,遂用两根银筷子,把酒虫挟进了自己的葫芦里,走了。 “再后来,这个姓黄的果然不酗酒了,可是他的生意也越做越差,很快家境就败落了。他这时候才发现,让牛鼻子老道给阴了一把,这酒虫原来正是招财的宝物呀! “比及要去找那老道要回酒虫,哪里还找得见他的身影哦。姓黄的后悔莫及,臭骂了老道一顿,回到家,又把自家那没见识的婆娘骂了一通,但也于事无补啦。” 小谢皱眉道:“你叽叽咕咕地说些什么?我一个字也没听清。” 狐狸待要发火,只觉得一股困意袭来,晕晕乎乎地睡了过去。 小谢看他这个样子,也没法回到瓶子里去,只好先将他拖到一个客舱里躺下,帮他脱了靴子,盖好被子,收拾停当,这才回自己的舱里休息。 到了后半夜,小谢正睡得迷迷糊糊,突然觉得船身剧烈地摇晃起来。她起初还以为,不过是海浪摇晃,忍一忍就过去了,可是船却震荡得越来越厉害了,震得小谢的脑袋都磕到了床沿上。 小谢吃痛,“哎唷”一声,竖耳一听,却听得到船舱外传来众人呼救呐喊之声。 小谢使劲拍了拍脑袋,那呼救声更清晰了。她这才发觉不对,赶忙跳下床来。 第135章 海难 小谢正穿衣服,忽听“咚咚咚”的敲门声。打开舱门一看,原来是秦鸦鸦。 秦鸦鸦背着三个孩子,一脸焦急地指着外面,气喘吁吁地说道:“出……出事了,船……船漏水了!” 小谢大吃一惊,赶忙跑出去和船工们一起救险。 一个船工跑过来呼喊道:“来不及了,水漏得太多,这会儿风浪又那么大,没法救了,快坐小船逃命去吧!” 原来为防遇险,大船上往往备有几艘小船,以备逃生之用。 小谢着实想不通,这么大的一艘船,怎么会说漏水就漏水,而且一漏水还救不回来了? 她哪里想得到,正是因为那日在闹市中帮卖橘子的老婆婆出头,打了乌龙帮的地痞流氓,招来人家报复。 正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帮地头蛇探听得小谢等人近来买船出海,不明刀明枪上门来闹,而是找人暗暗在船底凿了两个不起眼的小洞。 小洞一时半会儿放不进多少海水,所以露不出什么端倪,可是时间一久就不一样了,尤其到了深海,遇上风浪一颠簸,再大的船也招架不住,一时竟酿成大祸。 这下可真成了“见义勇为反招祸,古道热肠是病根”了! 秦鸦鸦到底是在海上漂流多时的,见小谢慌了神,忙拉住她道:“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慌也没用了,这艘大船撑不了多久,再过一会儿,就算不被海浪冲散架,也一定会沉到海里去的。那些船工可不会管我们,他们为了自己保命,一定会把救生的小船抢光的,咱们必须得赶在他们前面才行!” 小谢心里虽然很不想抛下这艘大船,可是听鸦鸦这么一说,又觉得确实只有弃船逃生这一条路可走了。 她正要和鸦鸦一起去坐救生船,忽的想起狐狸还喝醉了躺在客舱里,这时恐怕还没醒过来呢。 小谢急得一跺脚,对鸦鸦道:“你先牵上绝影一起上船,我去找狐狸,一会儿会合。” 秦鸦鸦急忙拉住她道:“翻船是顷刻间的事,到时候你非但救不了它,还会把自己的命搭上,听我的,快走吧!” 小谢哪里肯听,执意要去救狐狸。鸦鸦拦她不住,只好自己先走了。 船身颠簸得越来越厉害,海浪好像随时要把整艘大船掀翻。 小谢一边往客舱上跑,一边要注意不被颠簸的船身晃翻,或是不被摔砸下来的重物砸伤,每走一步都很困难。 好不容易来到狐狸的船舱,狐狸在酒精的作用下,还在呼呼大睡,对即将临头的大祸一无所知。无论小谢如何使劲摇晃,或是扯着嗓门大喊,狐狸始终迷迷糊糊。 最后还是朱朱急了,从小谢的衣领里跳出来,在狐狸的尾巴上猛的喷了一把火。 狐狸的尾巴尖被火烧焦,痛醒了过来,口里大嚷道:“着火了!着火了!快救火!” 小谢赶忙拉起他往外狂奔,狐狸还懵然不明所以。 正在这时,船的桅杆被海浪打折,轰然倒塌,不偏不倚,恰恰向他们砸来。 小谢下意识地将狐狸往外一推,自己却被桅杆砸中,登时昏死过去。 第136章 初次漂流 也不知昏睡了多久,小谢听见耳边的呼喊声、海浪声、风雨声,似乎渐渐消褪了,只有桅杆砸在身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 她的眼睛慢慢睁开一道缝隙,天已经亮了。 狐狸正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她,朱朱也在旁边舔她的脸。 看到小谢醒来,狐狸总算是松了口气,双手合十道:“谢天谢地,你还没死。” 小谢迷惘地问道:“这是在哪儿?” 狐狸长叹了口气,道:“你自己看看,这是在哪儿。” 小谢艰难地扭转了两下头,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块甲板的残骸上,四周围全是海水。 她想用手臂支撑着起身,但只稍一用力,甲板就倾斜了,小谢立马从甲板上滑落到了海水里。 幸亏狐狸及时伸出尾巴,让她抓着自己的尾巴重新爬上了甲板。 小谢呛了一口海水,又咸又涩,让她整个嘴里都充满了一股咸腥味。她无力地趴伏在甲板上,欲哭无泪。 狐狸一叠声地叹气,抓挠头皮道:“唉,折腾了半天,结果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早知道,还不如一开始就听你的,随便扎个小木筏子出海呢。” 狐狸心里还惦记着他塞在鞋垫里的,从玉虚子那里搜刮来的银票。本来那么大一笔钱,他还预备痛痛快快花上个一年半年的,没想到一夕之间,全成了梦幻泡影。 它只好安慰自己,算啦算啦,海外那些岛国,估计也没有中土钱庄的分号,出了海,银票也等于成了废纸,让海水淹了也好,总好过白送给别人。 这么一想,它心里总算好受一些。 小谢经过这么一番折腾,只觉全身上下又痛又累,又渴又饿,环顾四周,全是不见边际的茫茫大海,心里不禁升腾起一股强烈的绝望感,哀叹道:“没想到我不是死在妖兽手里,却是死在这大海里的。” 狐狸听见她自怨自艾,不禁埋怨她道:“出海前早提醒过你八百次了,海上比陆地上还凶险一万倍,结果你一个字也听不进去,脑袋发热,非要送那靖人回小人国,现在出了事,还来感叹这些干嘛呢。” 小谢被它一番数落,绝望中更添伤心,眼圈不觉红了。 狐狸见状,叹气道:“我不过随口抱怨一句,你爱听听,不爱听拉倒,又当什么真呢。你这人,就是个认真的呆子,别人说什么话你都信,其实人家说完早忘了,你还正经八百地当回事呢。我可提醒你,大海里可没有水喝,你还流眼泪,不怕一会儿干死吗?” 小谢抹了抹眼角,哽咽道:“现在要怎么办呢?” 狐狸仰头望天,茫然叹气道:“我要是知道就好了。” 朱朱过来舔了舔她的手,用尽全力发了会儿热,让小谢取暖。可是它自己也是筋疲力尽,只撑了一会儿就撑不住了。 小谢将它捧在手里,摸了摸它的脑袋,道:“你快休息吧。我不冷。” 他们就这样不知道在海上漂流了多久,突然看到不远处,隐隐出现了一块陆地。 狐狸喜得惊叫出来,忙不迭指给小谢看。 小谢见了,也高兴起来,暗想:天无绝人之路,这话果然不假。于是强撑着一口气,与狐狸合力,奋力将甲板往陆地的方向拨去。 第137章 食人怪鸟 好不容易靠近岸边,狐狸却发现,这个地方光秃秃的,似乎只有苍鹰和秃鹫在上空盘旋,根本没有人迹。 狐狸感觉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暗想道,完了,这是个没人的荒岛。 小谢却浑然不觉,还是使出全身的劲奋力往岸边划。 就在离岸不足一丈地的时候,狐狸突然发觉,站在岸边的大鸟似乎有些奇怪。从远处看,往往辨不清形体大小,可是一离近就能发现,大鸟的体形足足比苍鹰和秃鹫大上三倍! 狐狸起了疑心,眯着眼仔细大量,那大鸟此时也正好转过头来,差点没把狐狸吓晕过去——那大鸟的脖子上,竟然长着一张硕大的人脸! 但是,你又很难说那是一张人脸。 这张削尖了长脸上,分明长着一张苍鹰似的尖喙。眼睛是血红色的,头发却是雪白的。身子虽然是人的身子,脚爪却和秃鹫没有区别,浑身还覆盖着浓密的羽毛。 说是人,却更像是一种恐怖的怪鸟。 怪鸟听到动静,回过头,用血红的双目死死盯住两位不速之客。 狐狸悄悄地戳了小谢两下,低声道:“别划了,快抬头看!” 小谢正一头雾水,一声尖利的鸟叫已刺破了长空。这鸣叫声之刺耳,让小谢感觉就像被猫爪子在胸口“嘶拉”挠了一下,极不舒服。 她抬头一看,方才站在崖边的怪鸟已经尖叫着冲上了云霄。 狐狸摸着胸口,凄然道:“完了,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们的头顶的天空突然黑了起来。 不是天黑了,而是成百上千只怪鸟从四面八方纠集而来,在他们的头顶盘旋。原来方才那声尖利的嘶鸣,正是那只怪鸟召集同伴的方式。 小谢和狐狸都吓懵了,不知道这群怪鸟究竟要对他们做什么,连朱朱都害怕得将头埋进了小谢的衣领里。 就在这时,伴随着又一声尖利的长鸣,其中一只怪鸟将尖利的喙对准他们,直直地从空中俯冲下来。 狐狸吓得抱紧脑袋,伏倒在地。 因为水波晃动,甲板猛地一晃,小谢脚下不稳,也跪倒在甲板上。情急之中,她举起右臂一挥,护臂中的两颗小石子猛地弹出,正好射在怪鸟的脸上。 只听“呀”的一声惨叫,怪鸟落到了崖边。 紧接着,又有两只怪鸟同时俯冲下来,小谢赶忙又举起右臂,对准它们一通挥射。两只怪鸟一只被击中翅膀,一只被击中腹部,都飞了开去。 其他怪鸟见先头部队受挫,暂时不敢逼近,成群结队地在空中盘旋,绕成一个龙卷风的模样。 小谢心里非常害怕,她护臂里的小石子剩下不多了,而怪鸟的数量却越来越多,看这架势,不将他们啄食个干净,是不肯罢休的。 她本想找狐狸求救,可是用余光扫了一眼,狐狸正抱着头趴在甲板上,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小谢知道,狐狸必定是比自己更害怕。 小谢见指望不上它,唯有靠自己了。她举起右臂对着空中使劲地挥舞了几圈,冲怪鸟们大喊道:“来啊,我不怕你们!” 小谢是想仗着怪鸟们不知护臂中的底细,借此吓退它们。可惜的是,就算怪鸟们暂时不敢接近,甲板也不会自动离开这片海域,反而随着海波涌动,越来越漂近这座小岛。 第138章 受困孤岛 怪鸟们不知是察觉了小谢的虚张声势,还是仗着为数众多胆量渐大,渐渐的失去了耐心,有几只怪鸟又俯身冲下来试探。 小谢用小石子打退了两只,等到第三只再来时,弹丸已经用尽,只能假意挥舞手臂威吓。 怪鸟们窥伺了一会儿,渐渐又在空中聚集,大有“黑云压城城欲摧”之势。 可惜小谢没有金鳞甲光,眼见着怪鸟们以暴风雨般的姿态冲刷下来,只能下意识地用手挡住头。 正当她准备好被怪鸟们啄食得千疮百孔之际,忽听一阵清脆的鸣叫。 这鸣叫也是来自于一只大鸟,却比方才怪鸟的鸣叫声要清和响亮得许多。 小谢抬眼一看,空中飞舞的,正是凤羽变出的凤凰。 小谢心中大喜,这是凤羽第二次变出凤凰相救了,上一次,还是在平逢山骄虫的洞穴里。 凤凰骤然现世,怪鸟们都受到惊吓,往外围退散开去。凤凰在空中盘旋了几圈,复又落到甲板上。 狐狸见状,机敏地跃到凤凰背上。小谢看见了,也紧接着跳了上去。伴随着一声清啼,凤凰展开双翼,倏然往东飞去。 怪鸟们见到了嘴边的鸭子飞了,似乎心有不甘,纠集在一块儿,在凤凰的背后追了一会儿。可凡鸟又如何追得上凤凰的脚步,很快那群乌云便被甩在了后头,消失不见了。 凤凰飞过怪鸟所在的岛屿,将小谢和狐狸带到一座孤岛上,复又幻化回了凤羽。 狐狸见状,叹气道:“可惜呀可惜,它只是一片羽毛,要是真凤凰就好了,直接就把我们带回大陆了。” 小谢心有余悸,怕又跑出来什么怪物,在岛上寻了一个洞穴暂避。 她又渴又累,无力地瘫坐在地上,长叹了一口气,道:“不知道鸦鸦母子和绝影怎么样了。” 狐狸也累得瘫倒,捂着肚子,伸着两只脚,丧气地说道:“自己都快没命了,还管他人瓦上霜呢。你不用着急,一会儿去了阴曹地府,说不定还能聊聊彼此的见闻。” 小谢突然觉察到,身后背的包袱已经全湿了,突然想起航海图和鸦鸦给的三张定身符还在里面,赶忙打开包袱察看。 定身符倒还好好的,可是航海图被海水浸得湿透,上面的一部分字迹都模糊得不大可辨清了。 小谢急得又是叹气又是跺脚,赶忙将航海图平铺在地上晾晒,嘴中念道:“完了完了,上面的航线和岛屿都看不清了,怎么办啊?” 狐狸连眼皮也没抬一下,有气无力地说道:“怎么办怎么办,凉拌呗。这个鬼地方,光秃秃的,别说人了,连只蚂蚁也不好找,咱们不死在这儿就不错了,你还想着往远洋走呢。” 小谢在海水里浸泡了好一会儿,全身湿透,这会儿到了阴凉的洞穴里,不禁打了个寒噤。她捡来一堆枯枝,让朱朱用火焰点燃枯枝来取暖。 狐狸躺在一边,冷眼道:“小怪物总算还有点用处。” 小谢看到它四仰八叉地躺着,一动也懒得动,便道:“你躺在地上不冷吗?一起过来暖和暖和吧。” 狐狸却一脸生无可恋,道:“就让我冷死吧!” 第139章 望梅止渴 小谢见了狐狸颓丧的样子,也没心情再管它。 忽然听到一阵“咕咕咕”的叫声,小谢初时还以为声音是来自自己的肚子,后来才发现,原来是狐狸的。 狐狸也察觉到小谢在看它,没好气地说道:“听见啦听见啦,不准别人饿吗?我是被谁害的哟?” 小谢忽然想起从前吴四郎从袖子里变出食物的时候,狐狸很不以为然地说它自己也会,便对狐狸道:“你干脆像吴大哥那样,从袖子里变点东西出来充充饥吧,随便什么都好,我不挑食。” 狐狸哼哼道:“我要是会变,还不早就拿出来了,还等这会儿呢?” 小谢一愣,道:“可是你从前不是说你会么……” 狐狸哼唧了一声,道:“真奇怪,我平时说真话,你也总怀疑我撒谎,怎么我说谎的时候,你反而信以为真呢?那是我信口吹牛的,总不能眼看着自己被吴老四比下去吧?千里搬运可不是简单的法术,起码得修习个大几十年,才能小见成就,要想做到贼道玉虚子那种程度的,没个三五百年根本不行。” 小谢听了这话,十分失望。 朱朱也饿了,瞪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小谢。它见小谢也一脸无奈,就很乖巧地跑到一边捉飞虫吃。 小谢心想,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想去洞穴外找点野菜吃,可是岛上光溜溜的,除了野草,什么也找不到。 小谢本想胡乱吃几把野草来解渴,狐狸在旁提醒她道:“你知道神农氏尝百草差点死了多少回吗?好多野草都是有毒的,你这么胡乱往嘴巴里塞,还真是嫌命长啊。” 小谢犯愁道:“我嘴里都是海水的咸腥味儿,又咸又涩,实在受不了了,这么下去,就算不被毒死,也会被渴死、饿死的。” 狐狸看了一眼在旁边捕捉飞虫充饥的朱朱,长叹一声,道:“唉,还是这小壁虎好,饿了,随时随地吃点苍蝇啊蚊子啊,恶心是恶心了点,但总也饿不死。” 小谢也叹气道:“这会儿要是能弄点马兰花之类的野菜来吃,就好了。” 狐狸一听,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忽然从地上坐起来,道:“既然都是想,干嘛非想野菜啊,怎么不想想红烧肘子、酱板鸭、炒河粉、炒米线、清蒸鳜鱼、铁板牛肉……” 狐狸一下子报出一叠菜名,说得小谢都流起了口水。 小谢抹了抹口水,对狐狸道:“好奇怪,虽然什么都没吃到,可是听你这么一说,好像肚子就没那么饿了哎。” 狐狸道:“你知道望梅止渴吗?” 小谢摇摇头。 狐狸嫌弃地看了她一眼,道:“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当年曹操带兵打仗的时候,带着军队走了好长好长的路,因为沿途没有水源,气候又干燥,好多士兵都渴得受不了。 “曹操灵机一动,站在马车上,指着前面说,‘前面有一片梅子林,大家快加紧往前走走,马上就有酸梅吃啦!’士兵们一听酸梅,嘴巴里就都流出了唾液,还没喝到水,就解了渴啦。” 第140章 围炉漫话夜叉国 狐狸接着道:“我根据曹操的这套望梅止渴理论,发扬光大,自创了一招‘意淫食物充饥大法’。当你饿的时候,脑子里就想红烧猪蹄啦、粉蒸肉啦、烤鸡翅啦、酱牛肉啦等等,所有你爱吃的美食,然后就觉得没那么饿啦。 “从前我在山里跟着师父修行,他老人家总要三不五时地叫我们辟谷,连着好几天不让吃饭,我饿得受不了,就是靠这套意淫食物充饥大法来熬过去的。” 小谢眉头紧蹙,对狐狸的这套“意淫食物充饥大法”表示十二分的怀疑,“真的有用吗?” 狐狸道:“有用没用,试试不就知道了。” 于是它便一边想象着美味的样子,一边念道:“糖醋里脊,红烧带鱼,椒盐大虾……” 小谢心想,死马当活马医,反正想想我也不吃亏。于是便也跟着狐狸开始念:“阳春面,地三鲜,烤窝头,蒸馒头……” 一时间,山洞里全是他两个此起彼伏意淫美食的声音。 这么念了一会儿,小谢和狐狸都觉得似乎没有那么饿了,小谢倒是觉得有些犯困。 狐狸数着数着,突然“阿秋”一声打了个大喷嚏。 小谢往旁边挪了挪,示意它一起坐到火堆旁取暖。狐狸哼哼唧唧的,一副老大不情愿的样子,终究还是捱不过冷,坐了过来。 见小谢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狐狸便道: “我从前听人说过一个故事,跟我们现在的情境很像。说是一个姓徐的,是做茶叶生意的商贩,从胶州湾雇了船出发去岭南做买卖。后来船在海上遇到了风浪,不知道被吹到什么地方去了,船上的同伴都在海难中丧生,只有这个姓徐的侥幸活了下来,漂流到了一个岛上。 “那个岛,大概也跟我们现在这个岛差不多吧。姓徐的上了岛,就在岛上四处乱走,后来就看到了一个黑黢黢的洞穴。那个洞穴,也跟我们现在的这个洞穴差不多。姓徐的走只往洞穴里看了一眼,差点没被吓死,里面全是这么大、这么高的夜叉!” 狐狸边说边比划,故意夸大其词来吓唬小谢。 “那些夜叉的头都像箩筐那么大,眼睛像铜铃,又大又鼓,嘴巴是血盆大口,一张开,里面的牙就像凿子那么尖,他们的指甲,又长又锋利,就像长着十个小匕首一样。 “这些夜叉看到姓徐的在洞穴外探头探脑,立刻将他抓住,要把他吃了。姓徐的赶忙哭求他们,只要不吃他,叫他做什么都行。夜叉们起初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姓徐的比划了半天,夜叉们才有些明白了。 “姓徐的看到夜叉们正在吃生肉,就告诉他们,可以用火烤,将这些生肉变成熟肉,这样吃起来比生肉美味得多。夜叉们于是让姓徐的帮他们烤肉吃,姓徐的烤完一块,就分给夜叉们一块,夜叉们吃了以后,都夸赞好吃,于是就让这个姓徐的活了下来。 “后来有一天,洞穴里来了一个更高大的夜叉。据夜叉们说,这个就是他们的夜叉大王。姓徐的于是又烤了熟肉给这个夜叉大王吃,大王吃了以后很满意,就封了这个姓徐的做尚膳监总管。” 第141章 母夜叉 小谢听到这里,不禁质疑道:“夜叉国里,也有尚膳监吗?” 狐狸摆了摆手,不耐烦道:“那不重要。尚膳监也好,御膳房也好,反正就是给这个大王弄吃的的厨房。你知道这个意思就行,非要考究它叫什么干嘛,难不成,你还想到夜叉国去混个一品大厨当当?” 小谢知道,狐狸每说到他自己不大明白的事情,都一副不求甚解的态度,便只好闭了嘴。 狐狸又道:“就说到,这个夜叉大王很满意姓徐的做的烤肉,不仅赏赐了他许多珍珠,高兴之下,还赏了他一个母夜叉做娘子。” “母夜叉?”小谢一愣,“那他怎么敢娶呀?” “咳,”狐狸摆了摆手道,“他怎么敢不娶呀?那是夜叉大王让他娶的,别说是母夜叉了,就算是公夜叉,他也得照娶不误!” “这个母夜叉容貌非常丑陋狰狞,行为举止又很粗俗,最可怕的是,她力气很大,如果哪天惹火了她,她伸出一只手来,就能把这姓徐的给活活掐死,所以姓徐的很怕她,虽然很不喜欢她,也只能日复一日地忍受,曲意奉承,委曲求全。 “过了几年,母夜叉为这个姓徐的生了三个小孩,两个男孩,一个女孩。有一天,母夜叉带了两个幼小的子女回娘家省亲,只剩下姓徐的带着最大的那个男孩儿在海边散步。 “就在这个时候,姓徐的突然看到从海上漂来一艘船,那正是当年他在海上失事时乘坐的船,先前不知道漂到哪儿去了,现在突然又漂了回来。 “姓徐的心想,这莫不是老天在提醒我,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于是他想都不多想,就拉上自己的大儿子跳上了船。说也奇怪,他们一上船,海上的风向就变了,大船飘飘悠悠的,又把他们带回了中土。” 小谢插话道:“那母夜叉母子怎么办呢?” 狐狸道:“这个姓徐的回到中土,就把夜叉大王赏他的珍珠都变卖了,赚了好大一笔钱,然后置办家业,供儿子读书。 “这个夜叉小孩儿虽然因他母亲的遗传,模样长得怪怪的,可是人却很聪明,加上天生神力,弓马娴熟,竟然叫他考中了武状元。考中状元以后,他就跟皇上说了自己的身世,想要把他的母亲从夜叉国接到中土来赡养。 “皇帝听了以后,既惊奇于他的身世,又被他的孝顺所感动,就派了一支军队,护送他出海寻母。武状元率领船队出海后,凭着儿时的记忆找到了夜叉国,果然看见他母亲带着一男一女两个少年,站在悬崖边眺望。 “原来自从姓徐的父子离开夜叉国后,母夜叉每天带着剩下的两个孩子在岸边眺望来船,希望有一天能和丈夫、儿子重逢。如今见到长大成人的儿子,不禁痛哭失声。武状元于是就把他们母子三个也都接回了中土。 “谁能想到,这个母夜叉虽然容貌丑陋,迥异于常人,可是却骁勇善战,为国家抗击强虏立下了汗马功劳,皇上后来还封了她做‘夜叉夫人’,这可是三品诰命的头衔呢!” 小谢听完狐狸的故事,摇头道:“这怎么听都不像是真的,倒像是你的杜撰。” 狐狸道:“这个故事可是我听一位姓蒲的仁兄亲口所述!蒲兄说了,夜叉夫人的故事乍一听是假的,可是细细想来,千真万确,试问,谁家床头没有个母夜叉呢?” 它看了看小谢,道:“这不,我身边就有一个。” 第142章 劫后余生 小谢一愣,听出他又在讽刺自己,不禁翻了个白眼。 听狐狸说了一会儿故事,她的倦意更浓了。 狐狸见她眯着眼睛,脑袋一歪一歪的,道:“这就困了?你可别睡着啊,一会儿要是有船经过,你睡着了,我可不管你,自己坐上船就走了,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喂鸟。” 小谢一边漫漫地应着,一边继续打盹。 她实在太累太倦了,身子不由自主地向旁边倾倒。 狐狸怕她摔倒,只好变作人形,让她歪在自己肩上小睡一会儿。 小谢只靠了一会儿,狐狸就觉得肩膀又酸又痛,想把她推醒。转念又想起她帮自己挡开桅杆的恩情,终于还是忍住没动手,暗叹道:“算了算了,就忍你这一回,我可不想欠你的情。” 小谢正睡得香,忽觉手上湿湿凉凉的,睁眼一看,原来是朱朱在舔她的手。 朱朱见她醒了,不停“咮咮”地叫。 狐狸也从迷迷糊糊中被朱朱的叫声吵醒,问它要干嘛。 朱朱还是“咮咮”地叫个不停,似乎在示意他们走出洞穴去。小谢心里奇怪,便跟着它走到洞外,只见不远处的海域上,竟有一条船经过。 小谢和狐狸大喜过望,赶忙冲着船只大喊救命。可是船只离得太远,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们。 狐狸急中生智,捡起一根树枝,让朱朱喷出火焰点燃,然后举着火把又跳又舞,来吸引船上人的注意。 船只终于发现了他们,慢慢地向岛上驶来。 待船只靠近,小谢就发现了,船上也是和自己一样的人类,并不是什么妖魔鬼怪,心上紧绷的弦总算是松了一些。 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走到船头,向他们问话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儿?” 小谢忙道:“我们的船只在海上遇到了风浪,船翻了,我们是漂流到这里来的。” 少女见只有他们两个人,似乎没有什么攻击力,才允许他们上船。 刚走到甲板上,小谢忽听有人大喊她的名字,猛地一看,原来是秦鸦鸦。 小谢大喜,不料却在这里与她重逢。 鸦鸦上来抓住小谢的手,含泪道:“太好了,你们没有死!我上了小船以后,就看到大船的桅杆断了,船也翻了,我驾着小船在失事的海域附近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你,我还以为你跟大船一起掉进海里了……你还活着,那可真是太好了,可见好人有好报……” 见她哽咽起来,小谢忙安慰道:“现在没事了。小丁、小冬和小当呢,他们都还好吗?还有绝影?” 秦鸦鸦点点头,道:“都好,都好。孩子们在船舱里睡觉呢,绝影在后舱,他们都没事。” 小谢又问她当日的情景,不知道她小小一个人儿是怎么抢得过那些人高马大的船工,还能独占一条救生船的。 其实秦鸦鸦除了送给小谢的三张定身符外,还私藏了玉虚子留下的两道听话符,以作防身之用。那日哄乱时,她心知自己势单力薄,便早早将听话符贴在了两名船工的身上,指挥他们为自己抢了一艘小船,这才得以逃生。 不过私藏听话符的事,秦鸦鸦不便明说,只用自己运气好搪塞过去。 她又指着方才那个问话的少女,对小谢道:“这是阿烈姑娘,我的小船找不到你,在海上漂流的时候,是她的船只经过救了我们。” 第143章 戴珍珠项链的少女 小谢听了,忙向阿烈道谢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阿烈摇了摇头,笑道:“举手之劳而已。我从小跟着我阿爸出海,经常会在海上遇到落难漂流的人。” 狐狸一眼就注意到了阿烈脖子上挂着那串亮闪闪明灿灿的珍珠,大的足有指甲盖大小,小的也有黄豆粒大小,挂在阿烈那纤长的脖子上,十分地显眼。 狐狸看着珍珠项链,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小谢注意到,阿烈的皮肤黝黑,像是常在海上暴晒的人,她的眼眶稍稍凹陷,鼻子高高的,嘴唇较厚,听她指挥船上的人,很是利索干练。 阿烈又问小谢:“我听鸦鸦说,你们是从中土大陆来的?” 小谢点点头,道:“听姑娘的口音,好像不是中土人。” 阿烈道:“我是贯匈国的国民,我们的国家离这里不远。” 狐狸听了,心中暗想道:《异域志》中记载,在盛海之东,有一个国家叫贯匈国,那里生活着一种穿胸民,在他们的胸口有一个洞,直达背心,听说这个国家有钱有势的人,都不走路,也不坐轿,就用一根竹竿穿在胸口的洞中,让奴隶们抬着走,莫非这小姑娘就是那里的人? 他心里这么想着,目光就不自觉地落在了阿烈的胸口上。可惜阿烈穿着衣服,根本看不出胸上有洞没洞。 小谢不经意瞥见狐狸盯着阿烈的胸口看,不免心生尴尬,暗想道:这家伙也太好色了,想来世上好色之徒虽多,不过外表上总也要遮饰一番,谁像是他似的,一上来就盯着人家姑娘的胸脯看的,真是太丢人了,再说了,万一惹恼了阿烈,把我们赶下船去可怎么办。 于是她赶忙用手肘暗暗撞了狐狸一下,又瞪了他一眼,示意他收敛些。 狐狸“哎呦”了一声,被阿烈听见,问他怎么了。 狐狸讪讪笑道:“没什么,刚才饿极了,在岛上吃了点野草,现在突然觉得肚子疼。” 阿烈听了,道:“那些无人荒岛上的野草,汁液很多是有毒的,你别不是中了毒吧?”说着,便要狐狸跟着她到船舱去,找巫医来为他诊视。 狐狸一听,嬉皮笑脸地就跟着阿烈进船舱去了。 小谢心中暗想:这家伙搞什么,那些野草,他根本一口也没吃,哪里来的中毒。便也跟着去看看究竟。 巫医进来切了切狐狸的脉,又翻了翻他的眼皮,拿着一个铃铛,在船舱里手舞足蹈了一番,口中念念有词。做完了法,巫医又对阿烈道:“他中了瘴气,需要喝我的神汁才能解除。” 阿烈听了,便请巫医前去准备神汁。 狐狸心中暗想:这个蒙古大夫,真够能编的,我不过随便撒个谎,他就顺杆子爬,编出一通什么瘴气来,瘴你个大头鬼噢。 小谢却信以为真了,问狐狸中了什么瘴气。 狐狸翻了个白眼,心想:这呆丫头,别人就算了,她明知我没有吃草,还相信那个蒙古大夫编的鬼话,真是个木头脑袋。 狐狸假装腹痛,紧紧握住阿烈的手,道:“阿烈姐姐,我不会死吧?” 第144章 羽民国 阿烈还以为狐狸真是腹痛难忍,便拍了拍他的手,安慰道:“不会的。塔陀巫医是最好的巫医,我们在海上生了病,都是他治好的,大家都叫他神医呢。你不用担心,一会儿喝了他的神汁,肚子就不疼了。” 狐狸又道:“不行啊,我疼得受不了……阿烈姐姐,你能帮我揉揉肚子吗?” 小谢实在看不过眼,还没等阿烈回答,先道:“我来帮你揉。” 狐狸却抓着阿烈的手不放,道:“她手脚没轻没重,还是阿烈姐姐帮我吧。” 阿烈早看出他没安好心,不觉嫣然一笑,道:“好啊。”一边伸出手,狠狠在狐狸肚子上摁了一下,疼得狐狸大叫起来,道:“不用了,不用了……” 众人在旁见了狐狸那狼狈样,不禁都笑出了声。 没过一会儿,塔陀巫医便端着一碗药汁回到了舱里。阿烈将药汁递给狐狸,道:“你把它喝了,就没事了。” 狐狸低头一看,那药汁是墨绿色的,夹杂着黑色的杂质,表上面还不停地翻腾白色的泡沫,光看着就觉得恶心,更不要说喝下去了。 狐狸嬉皮笑脸地对阿烈道:“我忽然觉得不疼了,就不用喝了吧。” 阿烈正色道:“这怎么行,中了毒不及时医治,可是会要命的。良药苦口利于病,小孩子才怕吃苦药呢,你这么大了,还耍小孩子脾气吗?快喝了吧!” 阿烈的语气不容置辩。狐狸很为难,低头看了看那药汁,实在没法下咽,皱紧了眉头,道:“先放着,我一会儿再喝,行吗?” 阿烈却道:“这神汁很名贵的,要先将文鳐鱼、鯥鱼和白鱼的鱼卵捣碎,再加入三十三种草药的汁浆,一般人想喝还喝不到呢。你别开玩笑了,性命攸关的事,可不是闹着玩的。” 于是不由分说,硬灌狐狸喝了下去。 那所谓的“神汁”不仅苦涩,还夹杂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狐狸喝到口中,只觉得想吐。 秦鸦鸦在旁,听到小谢的肚子咕咕作响,问她道:“你们吃东西了吗?” 小谢摇了摇头。 阿烈听见了,便道:“厨房里还有食物,我让人做好了给你们吃。” 小谢很不好意思,提出要去厨房帮忙。 阿烈笑道:“大可不必。我们这艘船上的大厨扎扎师傅,最讨厌别人在他做菜的时候指手画脚,他对自己的厨艺很有自信呢!你不去帮忙,就是对他最大的帮忙了。” 阿烈吩咐好厨房,又对小谢和狐狸道:“你们还挺幸运的,刚刚所在的那个岛,离羽民国很近,幸好没有漂流到羽民国去,否则,那些鸟人不把你们的肝脏啄食干净才怪呢。” “羽民国?” 小谢一惊,回想在海上遇到的险些丧命其手的半人半鸟怪物,莫非就是阿烈口中的鸟人? 阿烈听了她的陈述,惊呼道:“那就是羽民国!那些鸟人非常厉害,他们的尖喙,连石头都凿得穿,一有生人靠近,必定会被吃得皮都不剩,你们是怎么逃脱的?” 小谢正要回答,狐狸抢先道:“我们手里原先有弓箭,打退了几只怪鸟,正好海上起风,就把甲板吹离了那个小岛。” 小谢虽然不知道狐狸为什么要撒谎,不过想到若说出凤羽的事,不知会不会又招致前番玉虚子那样的祸事,确实不如不说。 第145章 鸾鸟蛋 阿烈点了点头,道:“你们的运气还不错。那些怪鸟虽然凶恶,不过有个致命的缺点,别看他们的羽毛覆盖全身,其实却是飞不远的,只能在那座小岛附近盘旋,累了就在岛上栖息。” 小谢回想起那些怪鸟扑食而来的样子,不觉汗毛竖起,又问阿烈道:“那些鸟人,是妖怪吗?” 阿烈摇摇头,道:“听我阿爸说,羽民国原来也是一个像我们国家一样丰饶的国度,生活在岛上的人,也和我们一样,长有正常的身躯。他们的先民虔心地祭祀,感动了天神,于是,天神派鸾鸟栖息在羽民国,为羽民国带来祥瑞。 “可是后来有一天,不知道从哪里传出谣言,说吃了鸾鸟的蛋就可以长生不老,于是羽民国的人都像疯了一样,开始四处搜寻鸾鸟的蛋。最后,不知道是谁在鸾鸟栖息的山林里找到了一窝五彩纹的蛋,据说,这正是鸾鸟的蛋。 “这些人不敬畏天神,只想着自己能够长生不老,竟然毫不犹豫地就把鸾鸟蛋给吃光了。他们的行为激怒了天神,愤怒的天神将羽民国的所有子民都变成了鸟人的样子,他们的后背上长出了茂密的羽毛,嘴巴变成了鸟喙,双脚也变成了鸟爪。 “从那以后,羽民国的国民们就以这副人不人、鸟不鸟的样子生活在岛上,虽然实现了长生不老的愿望,却永远失去了作为人的乐趣,每多活一天,都是煎熬。” 小谢听完羽民国的来历,不胜唏嘘,心中暗想道:为什么有这么多人想要长生不老呢?玉虚子也是用长生不老的噱头四处招摇撞骗,还有许多人甘愿上当。 不一会儿便有人来告诉阿烈,饭菜已经做好了,阿烈让人端进来给小谢和狐狸吃,对他们道:“你们尝尝,这都是我们国家地道的美食,不知道合不合你们的胃口。” 狐狸假意装作吃了药头晕,让阿烈喂他。 小谢见状,悄悄拉过阿烈,道:“别理他,他故意的,其实根本没病。” 阿烈咧嘴一笑,露出两行洁白的牙齿,道:“我知道,不过他挺可爱的,何必拆穿他呢。” 小谢一愣,女孩子的心思真是不大好猜。 小谢等人在船上休息了一晚,第二天傍晚,船就驶进了一个港湾里。这里便是贯匈国的地界了。 狐狸一下船,便四处盯着别人的胸脯看。他前一天已经在船上都观察过了,包括阿烈在内,船上所有贯匈国的国民,胸口都是没有洞的,心里暗自奇怪为何与传说不符。 阿烈看到他左顾右盼,便问他有什么事。 听了狐狸的疑问,阿烈不禁大笑道:“并不是人人胸前都有那个洞的!那是贯匈国贵族的象征,其余的平民,和你们是没有区别的。” 小谢不解道:“什么洞呀?为什么就是贵族的象征呢?” 阿烈解释道:“贯匈国的始祖,是防风氏的后裔。在远古时代,洪水泛滥,生灵涂炭,百姓苦不堪言,大禹就率领着应龙等助手治理水灾,防风氏也是他的得力助手之一。后来水患既平,舜帝为了表彰大禹的功绩,就将王位禅让给了他。 “为了彰显自己的权威,禹帝在会稽山会盟天下诸侯,各路诸侯都敬服禹帝的威望和他治水的功绩,不远万里前来赴会,只有防风氏不见踪影。 第146章 防风氏 “会稽山上的宴会举行了三天三夜,防风氏才姗姗来迟。禹帝认为,防风氏是不服自己继承王位,所以故意迟到,为了在诸侯面前树立威信,禹帝一怒之下斩杀了防风氏。 “此举虽然震慑了诸侯,可是防风氏毕竟是禹帝的旧部,对治水又有很大的功劳,他的过失也不足致死,因此,许多人私下议论,说防风氏死得冤枉,就连禹帝自己心里,也颇感后悔。 “后来,禹帝驾车巡幸南方,防风氏部落之民看到了禹帝,为了替自己的首领报仇,就弯弓射箭,想要趁机射死禹帝。没想到,就在箭离弦的那一刻,天上突然响起了一声惊雷,立刻就有两条神龙从天而降,将禹帝乘坐的车辇升到了天上。 “防风氏的后裔看到阴谋败露,为了不连累整个部落,用利箭穿透了自己的胸膛,独自承担了所有的罪责。禹帝很哀悯他,于是便让人将不死草塞进他胸前的伤口里,让他活了过来。 “虽然如此,他的胸口却永远留下了那个直穿背心的小,而他的子嗣们,也继承了胸口的小孔。渐渐的,这个孔就被视为防风氏族裔荣耀的标志,象征着他们的忠烈和不屈。 “我们的国家,就是防风氏的后裔们建立的,所以,这里的贵族们胸前都有那样一个小孔。不过平民百姓是不可能有的。” 狐狸疑道:“你们所有人都穿着衣服,并不像书上说的,有人裸露上身在街上显摆胸口的洞,既然这样,那怎么区分平民和贵族呢?” 阿烈道:“穿胸民的婴儿出生的时候,都有大长老为他们检查胸口,如果胸口上自然生有一孔的,就是防风氏的正统后裔,否则的话,就不是真正的贵族。” 狐狸摸了摸下巴,心中暗想道:这样一来岂不是很容易作弊?要是我,我就事先贿赂检视的长老,这样我的孩子就能算作贵族啦,又有人伺候,又受人尊敬,岂不比当平头百姓惬意得多? 他正想着,已经走到了阿烈的家门口。 刚走进院子,几个小孩子便跑了出来,亲热地拉住阿烈的手,问长问短。 阿烈从兜里掏出一把糖果,分给小孩子们,又向小谢等人介绍道:“这是我的弟弟妹妹们。” 小谢见了,不禁有些羡慕,她也很想有这么多兄弟姐妹,彼此作伴,就算没有爹娘,也不会那么孤单。 阿烈又领着他们进门。一个中年女子正坐在屋里打网绳,看到阿烈进来,便放下网绳来迎接她。 阿烈笑着对众人道:“这是我阿妈。”说着,向她母亲告知了在海上救了小谢等人的事。 她母亲叹气道:“要是当年你阿爸出海的时候,也有那么好的运气就好了。” 阿烈听了,似乎有些不大高兴,说她母亲道:“好好的,怎么又说起这个来了。” 小谢这才知道,原来阿烈的父亲在三年前,就已经在一场海难中去世了。 小谢上前来向阿烈的母亲问好。她母亲道:“叫我丹山姨就可以了,这附近的孩子,都是这么叫的。” 阿烈环顾了一圈,问丹山姨道:“阿染呢,怎么不在?” 第147章 阿染 丹山姨道:“她一早就去珍珠铺了。你不在,铺里的生意全靠她打理。她早上出门的时候还说,今天要早点回家来等你的,可是近来珍珠的出产很不好,铺里一时一刻也走不开,所以她刚刚叫人来传信,说要等吃晚饭的时候才能回来了。” 阿烈口中的阿染,是她序齿最大的妹妹,只比她小两岁。除了阿染之外,阿烈还有三个弟妹,最小的不过五岁,最大的也只有十二岁。 阿染父亲生前,除了做渔船生意外,还兼营一间珍珠铺。父亲在海上失踪了以后,就全靠她和阿染姐妹两个打理家业。姐妹两个身上,不仅承担了一家六口的生计,还有航船上的船工以及珍珠铺伙计们的生计。 阿烈的母亲,也就是丹山姨,曾经建议阿烈把渔船卖了,专心经营珍珠铺。这么做,一来是心疼女儿在外奔波劳苦,二来已承受丧夫之痛的她,着实不愿意让女儿再重蹈覆辙。 不过阿烈执意不肯,说什么也不同意卖了父亲留下的船。她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很难被人说服,就连她的母亲也不例外。父亲去世后,阿烈俨然已成了一家之主。 作为家中的长姐,阿烈手把手地教了最年长的妹妹阿染如何看账,如何跟人谈生意,把珍珠铺的生意交给她来打理,自己则专心在海运这块上。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果然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从外面回来了,小谢听见丹山姨和阿烈都叫她阿染。 小谢仔细打量阿染,她的皮肤不像姐姐那么黝黑,有点接近于健康的小麦色,五官也比姐姐的更精致小巧,长在她那张圆圆的脸蛋上,显得恰到好处。 阿染见到家里有陌生的男子,似乎有些害羞,很腼腆地退到帘子后面去和她姐姐说话。 小谢见状,对狐狸道:“一定是你把人家吓着了。” 狐狸听了,小声嘀咕道:“我的尾巴又没露出来,怎么会吓着人。”又指了指秦鸦鸦母子,道:“你怎么不说是这几个怪物把她给吓着的?” 秦鸦鸦听了狐狸的话,脸色很尴尬。小谢暗暗踩了狐狸一脚,示意他不要乱说话,免得让秦鸦鸦难堪。 正好阿烈和阿染从帘子后走了出来,小谢注意到,阿烈的表情不大好看。吃饭的时候,小谢找阿烈说话,她的回应也淡淡的,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阿染坐在他们对面,大多数时候都低着头闷声吃饭,别人不问她,她也不主动开口。只有偶尔抬头时,余光似乎不经意地瞥向狐狸。 小谢发现,阿染说话的时候声音轻轻的,听上去很温柔,跟她姐姐爽朗干练的作风大不相同。 吃罢晚饭,小谢本来想去找阿烈商量一下怎么继续出海航行的事,结果却发现阿烈独自一人坐在花园的葡萄架下,眉头紧皱。 见小谢问起,阿烈不禁叹气道:“近来确实有一件事犯愁。贯匈国的国王和王后一直没有子嗣,就在去年十月,年过不惑的王后终于生下了一个小王子。国王非常高兴,为了隆重庆祝小王子的周岁生日,他就让人制作一座珍珠塔,预备在周年庆典的时候敬献给小王子,而要制成这座珍珠塔,总共需要十万颗上等的珍珠来点缀。” “十万颗?”小谢咂舌不已,“这得是多少珍珠啊?” 第148章 珍珠塔 阿烈叹了口气,道:“是啊,王城里没有那么多的珍珠,所以贵族们只能向贯匈国国境内所有的珍珠商人课征珍珠,我们的珍珠铺也被要求上贡一千颗珍珠。 “如果单单只是满足数量上的要求,倒还容易,可是要上贡的珍珠,大小、形状、颜色、光泽都有很高的标准,根本不是一般的珍珠能够达到的。 “为了满足条件,我们不仅把所有存量的上等珍珠都献了出去,甚至原来预订给客人的珍珠,也只能取消,先满足王城的需求。勉勉强强,总算是凑够了一千颗珍珠。 “可是没想到,近来王城又增加了课征的数量,将珍珠的上贡数量提高到一千五百颗,还特别声明,那些颗粒小的、不够圆润的、颜色泛黄的、有黑斑杂质的珍珠统统不要。我们到哪里去找那么多上好的珍珠呀? “实在没办法,我们只好请巫师给珠蚌喂食神汁,希望刺激它们快点孕育珍珠。这个方法刚开始的时候收到了一点成效,可是后来,珠蚌却因为这种拔苗助长的方法大量病死,珍珠的产量大幅下降不说,我们店铺的损失也相当大。眼看第二轮上贡的日子马上要到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想什么办法了。” 小谢听了阿烈的话,又看到她愁眉不展的样子,心里也很替她着急。回去以后,就把这件事告诉了狐狸和秦鸦鸦。 秦鸦鸦想了想,道:“在我们国家,我看到过有人饲养珠鳖鱼。珠鳖鱼有六个触手,每隔半个时辰,就能从其中一只触手里挤出一颗珍珠,每颗珍珠都是又大又圆,比珠蚌里产的漂亮许多。” 小谢听了,忙问道:“那珠鳖鱼要到哪里去找呢?” 秦鸦鸦道:“就是因为它非常的难找,所以饲养的人很少。我听说,要在十五月圆之夜,驾着船到海上去找,要找那种两个连在一起的白色旋涡,在两个旋涡的中间,就有珠鳖鱼出没。可是海上的旋涡太危险了,船只一旦接近,就有可能整个被吞没到旋涡里。曾经也有人想去找珠鳖鱼,然后就这么失踪在了海里,再也没回来过。” 小谢听完她的话,刚刚一腔要去找珠鳖鱼的热情,顿时被扑灭了一半。 大海的威力,她可已经见识过了,去大海的旋涡中间寻宝是多么的凶险,她完全可以想象得出来。 狐狸撇撇嘴,道:“珠鳖鱼有什么了不起,半个时辰才产一颗珍珠,一天下来总共也才二十四颗而已,还不够塞牙缝。我知道有一种妖兽,名字叫作狪狪,它的粪便里全都是珍珠,算它每天拉两次,一次少说六七十颗,那么一天下来都有一百二十多颗呢。” 狐狸看到小谢面露嫌恶的神色,不由冷笑道:“你还别嫌弃,别说要到粪便里找珍珠了,就算要把粪便吃下去,只要有利可图,也一样有人甘之如饴,你信不信?” 小谢没有听过越王勾践的故事,实在难以想象谁会愿意做这种恶心的事,心里默认这不过又是狐狸的杜撰。 她又问狐狸道:“那么,你说的这个狪狪要去哪里找呢?” 第149章 下五洋捉鳖 狐狸支吾道:“呃,这个么,据说好像泰山上有。” 小谢愣道:“难道我们还要先漂流回中原吗?就算真的有船让我们回去,一来一回,也不知道要多少天了吧?根本不现实嘛。” 小谢想了想,还是秦鸦鸦的建议更靠谱一些。她想,阿烈熟识水性,或许有什么好办法能够克服海上旋涡的危险,于是第二天便把这个讯息告诉了阿烈。 正好这日便是十五,阿烈听了以后,当下就决定晚上驾船出海,寻找珠鳖鱼。 小谢也要和她一起去。秦鸦鸦是唯一认得珠鳖鱼的,当然也得跟去。 狐狸就不大愿意了,他是个旱鸭子,不会游泳,加上之前才遭遇过一次海难,心有余悸。可是当着阿烈姐妹的面,他又不想表现得太懦弱,所以推推搡搡了半天。 小谢看穿了他的心思,便对阿烈说,狐狸对海水过敏,不必叫他跟去了。 阿烈听了,也没说什么,当晚便安排了一条小船,自己划着,带上小谢和秦鸦鸦一起出海。 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上看十五的月亮,颇有诗人所云“海上生明月”的唯美意境。不过她们几个都无心欣赏美景,一心只扑在寻找珠鳖鱼上。 月亮已经移近天空中央,她们的小舢板也离岸有一段距离了。 忽听秦鸦鸦一声大喊“快看!” 小谢和阿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在月光下,相隔不远处,真的有两个相邻的白色旋涡。 阿烈赶忙向旋涡的方向奋力划去。 越靠近旋涡,水流越湍急。小谢已经能感受到小舢板颠簸得越来越厉害了,心也不由自主地突突跳了起来。 阿烈看水流越来越难掌控,为了安全起见,把小舢板往回划了一点,停在水流较为平缓的区域。 她把船桨交给小谢,道:“你们留在这儿不要动,我游过去看看。” 小谢看到漩涡处的水流十分湍急,心里不禁担心,劝阻阿烈道:“要不,还是想想别的办法吧?这样太危险了。” 阿烈却摇头道:“不行。既然珠鳖鱼只有在十五的晚上才会现身,那么错过了,就要再等一个月,我是愿意等,可是王城的贵族们可不会给我们宽限时间,只能趁今晚了。” 小谢看到她十分坚决,只好帮着往她腰间系好绳子。 阿烈拉了拉绳子的扣,确认已经系紧,不会滑脱,又拿起一个小网兜系在腰间,准备用它来捕捉珠鳖鱼。 秦鸦鸦告诉阿烈:“珠鳖鱼的样子,长得很像一个肺片,只不过颜色是银白色的。它的两只眼睛和两只鼻孔,都长在肺叶的尖端上,是紧挨着的。六只触手则是分别排列在肺片的两边,一边各三只。” 阿烈点了点头,嘱咐小谢道:“一会儿,如果你看到我从水面上伸出手挥舞,就可以往回拉绳子了。” 小谢用力点了点头,又对阿烈道:“如果找不到,也不要勉强,我们还能想别的办法,一定先保住命啊!” 阿烈应了一声,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扎入海中。 小谢看着阿烈跃入海中的身姿,以及她展开双臂在海浪里游泳的样子,像极了一条飞鱼。 第150章 逆流 小谢和秦鸦鸦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阿烈的身影,后者很快就接近了两个旋涡的中心。但是紧接着,她的身影就消失在了水波之中。 小谢看得心都揪起了,在海面上大声呼喊阿烈的名字,可是除了海浪之外,没有任何回音。 就这么过了半柱香的时间,阿烈始终没有浮上海面。 小谢急得不行,想游过去找阿烈,却被秦鸦鸦拦住道:“你水性一般,旋涡的中心水流那么急,你游过去只有死路一条。我相信阿烈姑娘,她一定会有办法的,我们再等等。” 又过了一会儿,果然看到旋涡的中心高高升起一只手臂,小谢马上意识到,那是阿烈在向她们示意,于是赶紧和秦鸦鸦一起往回拉绳子。 可是她们越用力往回拉绳,小舢板就越往相反的方向移动,加上水流的推动,不知不觉就滑向了旋涡。 小谢让秦鸦鸦抓住系着阿烈的绳子,自己则奋力往外划桨。可是水流越来越急,海浪也越来越大,她们刚往外划了一点,又立刻被冲了回去。 秦鸦鸦毕竟是个不足九寸的小人,她手臂上的力气太小了,非但没能把阿烈往回拉,反而让她被水流冲得更接近旋涡眼了。 秦鸦鸦眼看着小舢板往旋涡深处划,也急了眼,几次想松开手算了,这样至少还能保住自己和小谢的命。可是她一低头,小谢正弓着腰,铆足了全身的力气往外划船,连额上的青筋都因用力过度而暴了出来,再看远处,被一轮轮海浪冲击的阿烈,正在奋力地与旋涡搏击,看到此情此景,她实在没办法说服自己松开手,只能一咬牙,紧紧拽住绳子,预备与她们同生死了。 小谢已经拼尽了全力,可是大海的力量,岂是她一个小女孩所能违拗的。 在汹涌的海涛面前,小舢板显得那样无力,无论小谢如何使出吃奶的劲儿,小船还是不停地向旋涡的方向滑去。 乌云遮蔽了月光,死神似乎已经向她们下发了通知,预备迎接三个勇敢的灵魂,通向幽暗的冥府。直到不远处的呼喊声传来—— “小谢——” “阿烈——” 是狐狸的声音,还有阿染。原来阿染知道了阿烈出海捕捉珠鳖鱼的计划以后,担心她有危险,尾随其后准备划船出来找她,谁知出门的时候正好被狐狸撞到。 狐狸虽然怂,可是在年轻漂亮的女孩子面前,是绝不肯认怂的,否则男人的自尊心往哪儿摆?见此情景,他也不好意思就让阿染一个人出来冒险,只好跟着她一块儿出海。 狐狸和阿染听见小谢她们呼救的声音,划着船迅速逼近。 阿染让狐狸持桨稳住船,自己则从船头拿起一圈绳子,绳子的顶端系着一只锚。她大声呼喊小谢她们避开锚头,自己则挥动绳子,奋力将锚头甩向小谢她们的船只。 可惜锚头从舢板的旁边擦过,掉进了海里。 阿染不放弃,又将锚头收回,几次尝试后,终于勾中了舢板。 阿染、狐狸、小谢喊起号子,一齐划动船桨。 “一、二——” “一、二——” …… 月边的乌云终于散去,一泻万里的月光下,小舢板逆流而上,终于逃离了冲向旋涡的命运。 小谢看到船已经稳了,赶忙站起来,和秦鸦鸦一起奋力把系住阿烈的绳子往回拉。 可是绳子那端的阿烈,早已被海浪完全埋没,之前挥舞的手臂,也被海浪所吞噬了。 第151章 刚柔之间 漩涡眼的水流实在太急了,绳子在水流的推波助澜下,似乎有千钧重,即便小谢把手掌都擦破了,却始终没法把绳子完全往回收。 “我来帮你!” 小谢这时候才发觉,阿染已经不知不觉地从另一条船上游了过来,她和小谢、秦鸦鸦一齐用力,这才把系着阿烈的绳子拽了回来。 终于,阿烈的身躯随着海波漂近,众人赶忙合力将她打捞上来。 见阿烈昏迷不醒,阿染急忙将她平放,又用双手用力按压她的胸部,好让她把海水都呛出来。 也得亏阿烈水性极好,否则在刚才那样凶险的旋涡里,早就没命了。她呛出了海水,渐渐清醒过来,过了一会儿便恢复了正常的气息。 阿烈缓缓坐了起来,从腰间解下网兜,递给众人看。 网兜里有一条银白色的像肺片一样的怪鱼,和秦鸦鸦形容的珠鳖鱼一模一样。 阿烈咧开嘴,笑道:“鱼,我捉回来了。” 小谢看着阿烈,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想到阿烈九死一生,在湍急的旋涡里赌上性命,竟然就只是为了捉一条鱼,以此应对官兵的勒索,保全家人的安宁,她不禁觉得可悲可叹,可是看到阿烈才刚经历过垂死的挣扎,醒来后竟能第一时间流露出那样纯真的笑容,为自己的“战利品”而骄傲自豪,她又觉得可敬可爱。 是啊,阿烈那样的女孩子,就算是埋没在千万人中,也始终是一颗熠熠生光的珍珠。 回去的路上,众人还在为劫后余生而庆幸,阿烈却很严厉地指责阿染道:“你很不应该!我已经一再地嘱咐你,待在家里,不许出来,你为什么不听?” 阿染听了她的训斥,低下头,一声不吭。 狐狸见状,为阿染辩护道:“她也是因为太担心你,怕你出事,才追出来的。刚刚看到你遇险,你不知道她有多着急,差点就跳下海直接游过去救你了,我劝了好几次才把她劝住。” 小谢心里虽然偏向阿烈,可也觉得,如果不是阿染及时赶到,她们几个包括阿烈自己在内,早已葬身鱼腹了,阿烈这个时候反而指责阿染,实在是有些令人费解。 阿烈重重地叹了口气,对阿染道:“如果我和你有一个出了事,家里还勉强能支撑,如果我们两个都不在了,阿妈和弟弟妹妹们怎么办,你想过没?你做事那么冲动,将来我出海的时候,怎么放心把家里交给你打理?” 阿染的头垂得更低了,一句反驳的话也没有。狐狸仔细看她,她的眼眶红红的,只是紧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 狐狸心里颇有些替阿染感到委屈,觉得阿烈未免太过强势了,暗暗腹诽阿烈道:你还好意思说别人做事冲动,我看最冲动的人就是你吧。 第二天早上,小谢醒来,只觉得浑身腰酸背痛,哪儿哪儿都不舒服。她强打精神,走到前厅,只有阿烈的几个弟弟妹妹们在玩耍,阿烈和阿染早已去珍珠铺了。 小谢喝了点粥,看到狐狸也打着哈欠走了过来。狐狸看了眼桌子上的早点,不觉皱眉道:“咸菜稀粥,这怎么吃啊。” 小谢忙对他使眼色,示意他小点声,别让丹山姨听见。又道:“有的吃就知足吧,人家收留我们白吃白住的,你还抱怨,真没良心。” 狐狸扒拉了两口粥,实在没有胃口,他挠了挠头,问小谢道:“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一天天在这小破岛上混吃等死啊?” 第152章 贯匈国志 小谢也发愁道:“我也一直在想这事呢。现在又没有船,又没有钱,根本没法继续航行,我本来想找阿烈姐姐商量一下,先和她借一艘船,以后再想办法还给她,或是等我们有钱了再还她,就当是向她买的也一样,可是她这两天一直在为珍珠的事上下奔波,我还没找到机会开口呢。” 正说着话,丹山姨走了进来,见狐狸面前的粥几乎没动,便问他要添点什么吃,她再去厨房做。 狐狸有些尴尬,推说自己已经饱了,又问丹山姨附近有没有集市,想出去看看热闹。 丹山姨便让最大的一个男孩儿——阿凛,领着他们往附近的集镇上去走走。 小谢本想叫上秦鸦鸦一起,不过秦鸦鸦一来怕自己的身材引人注目,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二则前一天晚上也着实把她给累着吓着了,便推说要照顾三个孩子,婉拒了。 小谢和狐狸跟着阿凛走到街上,狐狸忍不住抱怨道:“就不该答应送靖人出海!惹出多少麻烦来。就这么几天功夫,我们差点被大海淹死,被桅杆砸死,被鸟人啄死,被野草毒死,昨天晚上,就差那么一丢丢距离,我们就要连人带船葬身在旋涡里了,我真是受够了,如果不帮她出海,我这会儿还花着银票,做着大爷呢。” 小谢听见,努了努嘴,道:“虽然是危险了点,不过书上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嘛,你就当是磨练了。还有,你别总说鸦鸦坏话,让人家听见多不好,我看她已经很不高兴了。咱们既然答应了帮她,就好人做到底,你现在抱怨,我们也回不了中土呀。” 狐狸还是哼哼唧唧,小谢也不管他,问阿凛贯匈国的风土人情。 原来贯匈国是汪洋大海中一座较大的岛屿,东西南北都不与陆地相连。岛上分成两大区块,分别是王城和平民区。王城建在岛中央最高的一座山丘上,四周围用城墙围住,所有的贵族们——也就是阿烈口中防风氏的后裔穿胸民们,都住在王城里,而沿海宽阔的平地,则是平民们的居所。 贯匈国的国民多以捕鱼、养殖珍珠为生,也有一些国民从事航运和商贸,把珍珠运出去和其他国家的国民做买卖,然后从其他国家运回丝绸、茶叶、水果、瓷器等,转卖给本国的国民。 正说着话,突然见从前方横冲来两匹快马,吓得街道上原来行走的人赶忙四散开去避让。 离小谢不远处,站着一个小孩儿,嘴里还一边咬着糖果,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即将到来的危险,还傻傻地站在路中央。小谢见状,赶紧一个箭步冲过去将小孩儿抱起,飞身躲到一旁。 幸好有小谢在,否则这个小孩儿恐怕难逃马蹄的一通践踏了。 那两个骑马的人哪管他人生死,一边策马狂奔,一边吆三喝四,手里的马鞭不停挥舞,看那架势,好像在说,谁敢拦我的路,我就抽死谁。 小谢见到他们如此骄横跋扈,既愤慨,又有些不解,问阿凛道:“这是什么人,这么横行霸道的?” 阿凛努了努嘴,小声道:“可别这么说,他们是穿胸民,是贯匈国的主宰,我们得罪不起的。” 小谢听了,想起刚刚那两个骑马的人确实都穿着华丽的服饰,头上戴着珠玉镶嵌的冠冕。她这才知道,原来贯匈国的贵族们一贯鱼肉百姓,而百姓们却都噤若寒蝉。 小谢又问阿凛:“这个国家里,有多少穿胸民?” 阿凛道:“大概不到十分之一吧。能称为贵族的,总是少数人。” 小谢闻言,很是不解:“老百姓的数量那么多,穿胸民的数量却很少,既然如此,他们那样欺压百姓,为什么大家不联合起来推翻他们,还要甘愿受他们欺负呢?” 第153章 猕猴与狨 这个问题难住了阿凛。 狐狸在旁边笑了笑,对小谢道:“你听过猕猴和狨的故事吗?” 小谢摇摇头。 狐狸道:“猕猴是一种很聪明的动物,它们擅长攀爬,动作也很敏捷,所以能躲过老虎、狮子、花豹等猛兽的攻击。可唯独怕一种叫狨的动物。 “狨的个头大概比猕猴大一点,浑身是黑色的,除此之外,他们的攻击力似乎并不比猕猴高到哪儿去,可是猕猴一看到狨,就像石化了一样,连跑都不敢跑。 “每次当狨要进食的时候,就会去猕猴的群落里。猕猴们看到它来了,就会男女老少一起排着队去觐见,乖乖地匍匐在地上,等着它来挑选。 “狨就捡起几块瓦片,挨个地查看,看到那些长得肥厚的猕猴,就搁一块瓦片在它头上。被选中的猕猴吓得瑟瑟发抖,可尽管如此,还是不敢将狨放在自己头上的瓦片抖落下来。 “等到狨挑选完,就让那些顶着瓦片的猕猴留下供它享用,其他的猕猴就可以暂且逃过一劫。待宰的猕猴不敢反抗,而暂且逃脱的猕猴们则大松一口气,好像是狨赐予了它们新生一样,都对它感激涕零,视若再生父母,直到下一次狨再来挑选。” 小谢听完,不禁发问:“为什么猕猴们不反抗呢?” 狐狸道:“因为每一只猕猴都只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却不知道别的猕猴在想什么呀。” “当狨来挑选的时候,每一只猕猴都在想,‘只要不选中我就好了,至于吃别的猕猴,跟我也没什么关系,反正有那么多只猕猴,狨会挑中我的概率是很小的,可是如果我跳出来反抗的话,狨就一定会先吃了我,其他猕猴巴不得有替死鬼跳出来,这样灾殃就不会降临到他们头上,看到我反抗,非但不会帮我,还会隔岸观火,所以我绝不做这种傻瓜。’ “当所有猕猴都这么想的时候,就不会有任何一只猕猴跳出来反抗,狨也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小谢听完狐狸说的话,心头有种说不出的压抑。 狐狸说的话句句在理,可她就是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 小谢没心情再逛,便让阿凛带着他们回家。还没进家们,就撞见一个珍珠铺的伙计火烧火燎地跑来报信道: “不好了,阿烈姑娘被王城的卫兵抓走了!” 众人大吃一惊,细问起来才知道,原来阿烈捉到珠鳖鱼的消息不胫而走,一早便有几个王城的卫兵前来勒索珍珠,阿烈交不出那么多珍珠,卫兵便威胁她交出珠鳖鱼作为替代,阿烈不肯,那些人回转头立马找了个由头,把阿烈抓走了,珠鳖鱼也被他们搜刮去了。 丹山姨听到这个消息,差点昏了过去。小谢赶忙扶她到一旁坐下,又问伙计,阿烈现在在哪里。 伙计道:“阿染姑娘已经去打听消息了,就是她让我先回来报信的。” 过了一会儿,阿染也回来了。丹山姨忙上前询问阿烈的消息。 阿染支吾道:“听王城的卫士说,大姐因为不服从卫兵,被判了监禁……不过,应该不是什么大事,过几天就能回家的,您别着急。” 话虽这么说,她的眉头自打进门就没解开过。 第154章 反抗 丹山姨听了,不禁哭泣道:“这个孩子,性子就是这么犟!我就知道,她这样刚烈的脾气,迟早招出祸事来,这可怎么办呢……” 众人将丹山姨扶回房休息,狐狸却悄悄把阿染拉到一旁,问道:“你姐姐究竟怎么样了?” 阿染紧咬着唇,眉头皱得更深了。 狐狸道:“你别瞒我,刚刚你说谎,我早看出来了。阿烈究竟怎么样了,你说出来,大家也好一起想办法。” 阿染听了,这才道出实情:“王城的卫士告诉我,大姐公然辱骂穿胸民,说他们巧立名目,巧取豪夺,敲诈百姓……要知道,在贯匈国,就算杀人放火也没有公然辱骂穿胸民的罪过大,现在只知道大姐被他们关起来了,还没人知道,她究竟会被判什么样的罪……” 她一边说着,一边眼眶就红了,忙扭过头去,不叫人看到她哭了。 狐狸见了,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软语安慰了一番,又私下把这事告诉了小谢。 小谢一听,急道:“阿烈姐姐会不会被他们毒打?阿烈姐姐性格那么强硬,那些人如果强逼她,她一定不会屈从的,到时候,一定跑不了一顿严刑拷打……” 她说着,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阿烈被人鞭打火烙的惨烈景象,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小谢坐不住了,立刻起身道:“不行,我们得去救她!” 狐狸看到她风风火火的样子,苦笑道:“怎么救啊,女侠?难道要去劫狱?” 小谢听了,双眼放光,道:“你说的对,我们可以去劫狱!” 狐狸十分无奈,正要说“我根本不是那个意思啊!” 小谢却没有给他发表高见的机会,紧接着自己的话说道:“我们可以去找那些进过王城的人询问,用银两贿赂他们,套取他们的情报,等摸清阿烈姐姐被关押的地方,就可以趁夜潜入王城救人了。” 狐狸心里着实无语,暗想道:这丫头还真是听风就是雨啊,这就真准备去劫狱了?就算真让你找到监狱在哪儿,那么个大活人,怎么带出来?就算真带出来了,这个国家可是穿胸民的天下,难道不会再被抓一次吗?那时的罪名还得再加上一条呢! 可是小谢救人心切,根本不理会狐狸,顾自来找阿染谋划如何劫狱救阿烈。 阿染听了,道:“我认识两个王城的卫兵,他们并不是穿胸民,也是穷人家的孩子出身,给他们一些银子,他们应该会愿意帮忙。” 狐狸反对道:“我不同意。这么大的事,应该瞻前顾后,考虑周全,贸贸然去劫狱,想过后果没?” 小谢却道:“书上说了,‘畏首畏尾,身其余几?’真要等到事事都考虑周全了再行动,阿烈姐姐说不定都让那些穿胸民折磨死了。” 狐狸哭笑不得,道:“你最近看书进步很快么,连《左传》里高深拗口的话都学会了?” 他心中暗想道:小谢这丫头虽然做事一根筋,但倒是个行动派,一点拖延症也没有,这一点倒是比那些思前想后,却始终啥也不做的人强上一些。 第155章 劫狱 且说阿染四处打听消息,回来告诉小谢等人道:“我已经和一个卫兵疏通好了,明天晚上他当值,可以放我们从王城西南角的小门进去。可惜他只是最低级的卫兵,并没有王城的地图,也从来没有进过王城的核心地带,所以进去以后,只能靠我们自己去找大姐关押的地方。” 狐狸听罢,摇头皱眉道:“不行,这太冒险了。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我们现在连敌人的门道都没摸清,就这么冒冒失失地跑到人家地盘上去,这不是送死吗,我坚决反对。” 小谢冷静下来想了一想,也觉得狐狸说的有些道理,贸贸然跑进一无所知的王城,非但救不了阿烈,连他们自己也会落入穿胸民的手中。 于是便劝阿染道:“这样吧,这两天我们再分头打探打探消息,也许以前也有人被关押在王城过,知道王城里关押犯人的地方在哪儿,我们就专挑这样的人去打听,多问几个,总能问出来的。” 阿染听了,皱着眉不说话。小谢见她神色不好,又安慰了她几句,叫她先在家陪丹山姨,自己则出去挨家挨户地打听。 到了第二天晚上,小谢正在房里和秦鸦鸦商量怎么营救阿烈,狐狸突然闯了进来,对小谢道:“不好了,阿染不见了。” 小谢一愣,疑惑道:“吃晚饭的时候还看到她,是不是又出去打探消息了?” 狐狸摇头道:“你还记不记得她昨天说过,今天晚上和守城的卫兵约定了要潜进王城救人?我怀疑她瞒着我们,自己一个人偷偷跑去王城了。” 小谢大惊:“不会吧?” 狐狸摸了摸下巴,道:“我觉得很会。依我这两天对她言行的观察,她一定是又着急救她姐姐,又不想连累旁人,所以自己偷偷摸摸地去冒险了。”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埋怨小谢道:“都是你想出的什么劫狱的馊主意,这下好了,一个还在狼窝呢,一个又送去虎口了。” 小谢一听,立刻出发赶往王城,狐狸和秦鸦鸦也跟了出来。小丁、小冬和小当不愿意离开母亲,也吵嚷着要跟,秦鸦鸦只好将他们背在背篓里,一并带了出来。 小谢骑上绝影,飞快地奔至王城的西南角门,果然看到有几个卫兵在那里值夜。她见其中一个卫兵很面熟,正是前两日阿烈曾带着她一起当面询问过的。 小谢便将绝影留在附近的树丛里,暗暗捡起一块小石子,飞过来打在那个卫兵的身上。 卫兵被小石子砸中,吃了一惊,跑到树丛里来查看。小谢忙将他拉住,悄悄问他,阿染是否来过。 卫兵皱眉道:“她进去有一会儿了。你们是她的朋友?” 小谢点点头,心想,狐狸果然没猜错,阿染真的一个人偷偷进去救阿烈了。 谁知那个卫兵见小谢点头,竟数落她们道:“你们也不太够义气了!竟然叫她一个小姑娘家只身去犯险。她昨天来求我的时候,还说有两个朋友会跟她一起呢,就是你们俩吧?今天来的时候,我就只看到她一个人,问她怎么没别人,她又说犯不着连累别人,就自己悄悄进去了,我一想,准保是朋友临时变卦,她没办法,才自己来的。唉,王城里可都是巡夜的守卫啊,她要是被抓住,那可就惨了。” 第156章 飞檐走壁 小谢和狐狸听了卫兵的话,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暗想,阿染必定是听了昨天劝她按兵不动的话,误以为他两个是为了避险故意推托,所以才不知会他们,自己偷跑出来的。 狐狸嘀咕道:“好人可真难做,明明是为了人家好,还要被人误会不讲义气。” 小谢道:“这也不能全怪她,咱们毕竟跟她相交不久,有些误会,也是难免的,日久就能见人心了。” 她又问那个卫兵,能否放他们进去。 卫兵却摇了摇头,指了指门口其他几个卫兵道:“方才轮班的间隙,只有我一个人,放你们进去还容易,现在那么多人,我哪儿还敢放人进去呀,要是被发现,丢了差事小,丢了命可糟了。” 见卫兵要转身回去,小谢还想拉住他央求,却被狐狸一把扯住袖子,小声道:“你求他干嘛,别的不说,单要论穿墙打洞,偷鸡摸狗,这里有的是行家。” 小谢又问狐狸有何妙招。狐狸让她骑上绝影,绕着王城走了半圈,仔细看哪处的围墙无人值守,容易翻越。 小谢查看了一圈,见一处高墙无人看守,但是墙体很高,以她的个头根本无法翻越。 小谢暗想,自己要是有一双翅膀就好了,转念又一想,也不对,若是变得像羽民国那些鸟人一样丑陋可怖,那背后的翅膀宁可不要了。 狐狸见她发呆,用肘子撞了她一下,道:“想什么呢?这个时候还在发呆?” 小谢赶忙将思绪抽回,向狐狸诉说了自己无法翻越城墙的烦恼。 狐狸听了,捂嘴笑道:“这有何难。”说罢,吹了个口哨,朱朱便从小谢的领口里爬了出来。 狐狸冲它使了个眼色,朱朱会意,一溜烟地就爬上了城墙的顶端。 狐狸斜着眼睛看了看小谢。小谢不服气道:“它是壁虎哎,当然会爬墙咯。” 狐狸闻言,又让秦鸦鸦示范给小谢看。 秦鸦鸦虽然背着背篓,背篓里还装着三个孩子,可是身形却一点不输往常,一样的矫健敏捷。她双手攀附着城墙上的薜萝和爬山虎,三下两下就爬了上去,回过身小谢和狐狸挥手示意,把小谢都看呆了。 狐狸看了看小谢,嘿嘿一笑,现出原形,轻轻松松一跃上了墙。它得意地站在城墙上,咧着嘴冲着小谢笑,露出了两颗小虎牙。 小谢知道,狐狸又在嘲笑她,她不服气,便也学着秦鸦鸦的样子,想要抓着爬山虎的藤蔓往上攀爬。可是刚扯了一下,爬山虎的藤蔓就被她拽断了。 那藤蔓的力量支撑靖人绰绰有余,要支撑小谢,还是太勉为其难了。 狐狸站在围墙上,一边晃动尾巴,一边故意摇头叹气:“没用啊,真是没用啊,竟然连三寸丁都不如!” 小谢又急又臊,她环顾了一圈四周,发现离城墙几步开外,有一棵大榕树,榕树的枝丫横斜着伸进了城墙里。 小谢突发奇想:她可以先爬上这棵大树,然后再从树杈的尖端跳进城墙里。 她也不多想,抱着树干一点点地往上爬。 第157章 狐狸叫 狐狸看出了小谢的意图,瞪圆了眼睛道:“你疯啦?从那么高跳下去,就算不死,也得摔断腿。” 小谢不理会它,只顾自向上攀爬,总算是爬到了树杈与树干交叉的点。 可是站在高处看地面,和站在地面上仰望高处,两种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小榭沿着树杈一点点地往城墙的方向挪,脚下几乎是悬空的。越接近末梢,树枝越纤细,因为承重而抖动起来。 小谢感到脚底传来一阵凉意。她下意识地往下看了一眼,悬空的高度不禁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狐狸、秦鸦鸦母子,还有朱朱,都在对面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大家都在为她捏一把汗。 树枝摇晃得更厉害了,为了稳住重心,小谢不得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往外挪动了几步。 她回头瞥了一眼,离树干已经有些距离了,此时再后退,也并不比前进更安全。小谢思忖片刻,用四肢抱住树干,一点点地往树梢的方向挪动。 一步,两步,三步…… 离城墙越来越近了。眼看曙光在即,却听“咔嚓”一声脆响,树梢因为无法承受小谢的重量,应声折断。 狐狸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拉她,不料却被小谢摔下来的冲击力带的失去了重心,双双从城墙上翻落在地。 “哎唷——” 一声惨叫。幸而地上是厚厚的一层草甸,要不然真得摔成重伤。 小谢自己没叫,却听见有人在她身下哀嚎。她这才发觉,狐狸一不小心给她做了垫背,疼得叽哇乱叫。 小谢十分尴尬,忙向狐狸道歉:“对不起……你没事吧?” 狐狸一边揉背,一边咬牙切齿地回了一句:“有事!有关系!”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声靠近。小谢赶忙低下头匍匐在地上,不敢出声。 只听一个人道:“我明明听见这里有人声的,人呢?” 另一个人道:“哪儿有人声,你黄汤灌多了吧,醉醺醺的,猫儿狗儿也当成人了。” 前一个人回答道:“你还别说,我刚刚除了听见人声,还听见动物的叫声,但又不像是猫,好像是狐狸。” 另一个人闻言,笑了起来,道:“狐狸?你倒说说,狐狸怎么叫?” 前一个人顿了顿,道:“好像是‘哈提哈提哈提吼,哇啪啪啪啪啪炮’,叫得这么大声,你没听见吗,让耳屎塞住了?” 另一个人很不屑道:“我看是你幻听了才对,明天让巫医给你治治耳朵。” 两个人正说着话,突然有另一个声音插入,大声指责两个人道:“你们两个又在这里摸鱼开小差!上头都吩咐了,小王子的周岁祭礼在即,叫大家一定要十二万的谨慎,你们还一天到晚在这儿磨磨唧唧,当心我禀告上头,调你们俩去刷茅厕!” 最后说话的那个人,似乎是前面两个人的上司,那两个人听了他的责骂,一句也不敢声辩,唯唯诺诺地跟着走了。 小谢和狐狸见他们走远了,这才从草丛里爬出来。秦鸦鸦和朱朱也过来会合。 狐狸问小谢道:“你这两天上蹿下跳地打探消息,打探出什么来了?关押阿烈的地方,问清楚了没?” 小谢皱眉道:“我找到了三个曾经因为得罪了贵族而被抓进王城的百姓,问是问到了,可是很奇怪,每个人的说辞都不一样。” 第158章 奢华宫殿 “有一个老爷爷说,关押他的地方是一个地下室,既没有窗户,也没有门,只有一个通往地下的天窗,从天窗下去,有一个梯子,很多犯了重罪的人都被关在那儿。 “还有一个大婶说,关押她的地方是一个很大的白色房子,有很多女囚都睡在一张大通铺上,她们不仅被关押,每天还要帮穿胸民们浆洗脏衣服。 “另外一个年轻小伙子则告诉我,他是被关押在一个城堡里头,那个城堡非常豪华,白天他要伺候穿胸民贵族们,到了晚上,则睡在城堡的塔楼里,塔楼里还住着许多和他一样的年轻人。” 狐狸心想,阿烈是女囚,也是年轻人,又犯了贯匈国的“重罪”,关在这三个地方都有可能,看来只能分头去找了。 他数了数小谢、秦鸦鸦和自己,正好三个。 朱朱“咮咮”地叫了一声,似乎对狐狸遗漏自己很不满。 小谢将它捧在手心里,道:“你就跟着我吧。” 小谢刚要出发,忽的想起什么,又嘱咐狐狸和秦鸦鸦道:“阿染姐姐还不知道在哪儿,你们找的时候,也留心找找她,她要是一个人留在王城里出不去的话,就太危险了。” 狐狸不耐烦道:“这还用你说。” 三人约定,无论找不找得到,天亮之前一定回到这个城墙下集合。 且说小谢这头,因为体型最大,行动也不像狐狸和秦鸦鸦那样敏捷,所以最难避开王城的守卫,行动也比其他两个更为迟缓。 小谢摸索了半日,不时地躲进树丛草丛来躲避巡逻的卫士,什么发现都没有。眼看时间一点点过去,她心里也不免着急起来。 突然看到前面有一座宫殿,她忽的想到,那个被关押过的年轻人,说他平日就被关在宫殿里服苦役,心中暗想:管他里面有没有,先进去看看再说,总比一直在外面瞎晃荡好吧。 于是便趁月色掩映,悄悄地从外面的一处露台爬进了宫殿。 只见这座宫殿十分富丽堂皇,到处镶嵌着黄金、宝石和珍珠,和小谢在平民区看到的那些砖瓦房有云泥之判。 宫殿里的房间、回廊数不胜数,小谢绕来绕去,都快把自己绕晕了。她才进了一个房间,突然有两个侍女模样的人走了进来,吓得她赶紧躲进一个衣柜里。 只听其中一个人道:“这两天好累啊,白天黑夜的轮班倒,一点也不得休息。” 另一个道:“这也没办法,恐怕要等过了小王子的周岁庆典,才能轻松些。” 言谈中,小谢听得这两个侍女一个叫小荣,一个叫小婷,都是贴身照顾小王子的。只因近来王城中筹备王子的周岁庆典,王后嘱咐侍女们殷勤照料小王子,不许任何人接近,因此侍女们都夜以继日,一刻不得闲,连睡觉的时间都很少。 小谢听见小婷对小荣道:“你都已经一天一宿没合眼了,趁着这会儿王后不在,你就先在这儿眯一会儿吧。” 小荣犹豫道:“奶娘咕咕叨叨的,我要是不在,她一定会在王后面前告我状的。” 第159章 奶娘 小婷道:“理那个老东西干什么,她就那样,她平时说我,我就全当耳旁风。一会儿王后要是回来了,我提早一步来叫你,不会被发现的。” 小荣连打了几个呵欠,实在困得不行,就采纳了小婷的建议。 小谢从衣柜的缝隙里看见小婷出去了,小荣则侧身躺在床上小憩,只拿背对着自己。 小谢突然想到一个主意,从包袱里悄悄取出一张定身符,轻轻打开衣柜的门,蹑手蹑脚地走到小荣身后,将定身符贴在她的后颈上。 小荣立刻就定住了。 小谢轻轻唤了她两声,见对方毫无反应,便放心大胆地将她身上的衣服剥下来,换到自己身上。 好在小荣的身量和小谢相差不多,小谢穿上她的衣服,竟然还挺合身。 小谢帮小荣盖好被子,低声道:“好啦,你可以好好睡个觉啦。” 她把匕首和定身符藏进怀里,悄悄地从房间里溜出来。 看到外头那些来来往往的内侍们,小谢起初还有些害怕,后来发现其他人其实根本没注意到她这个小侍女,这才放心。 小谢又找了几个房间,突然听到有人冲着她喊:“小荣,小荣!” 小谢反应过来,对方正是在喊自己——她现在扮演的,正是小荣的角色。 小谢暗想,这下完了,要被识穿了,赶忙低下头。 幸好喊她的人站得比较远,看到小谢身上穿的衣服和身形,误将她当作小荣了。 小谢看见她向自己挥手示意,似乎是叫她过去的意思,便也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 那人带着小谢还有其他几名侍女,一路来到一个小厅,指着旁边的一扇房门,嘱咐众人道:“小王子正在睡觉,王后一会儿就回来了,你们在这里守着,不要离开。” 小谢这才知道,原来她此时所处的,正是小王子的房间外。 小谢和众侍女们在外面值了一会儿岗,大伙儿因为连日辛劳,都困顿得不行,不是打哈欠就是流眼泪的。小谢便瞅准时机,悄悄溜进了小王子的寝殿。 王子的寝殿比这座宫殿里其他的房间都装饰得更为奢华,光是床沿上,就镶嵌着不下百颗红宝石、蓝宝石和绿松石,就连旁边的扶手椅上,都镶嵌着夺目的祖母绿宝石,闪得人眼睛都花了。 小谢看到寝殿内并无旁人,只有一个中年女人正坐在小王子床边,嘴里吚吚哦哦地嘟哝着什么。 小谢正看着她,那个女人也突然回过头来。她一见小谢,立刻瞪圆了眼睛,作出发怒之状。 小谢心里暗叫不妙,莫不是被她发现了自己的秘密? 谁知那个女人却冲她低声吼道:“小荣,你在那儿鬼鬼祟祟地干什么!” 小谢吓出一身冷汗,比及听见她叫自己“小荣”,才松了一口气,低着头小声道:“没干什么,就是进来看看小王子有什么嘱咐没。” 中年女人压低声发怒道:“胡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些丫头里,顶数你最刁滑,一天到晚就知道磨洋工。你等着,等王后回来,我一定告诉她把你打一顿,看你还敢不敢顶嘴!” 小谢听了这话,心中暗想,那个小荣还真是可怜,累得连眯一会儿的时间都没有,还要被指责摸鱼,这个女人应该就是小荣和小婷所说的奶娘吧,怪不得她们在背后抱怨了,真是够难缠的。 第160章 小王子 奶娘见小谢站得远远的,怒道:“你站那么远干什么,还不快给我上前来捶腿!我照顾了小王子一夜,腿都坐麻了,你们倒好,就在外面混!” 小谢无奈,只好低着头,上前来给她捶腿。 刚敲了两下,她胳膊上就被狠狠地拧了一下,痛得惨叫起来。 奶娘嗔怒道:“叫什么叫,一会儿要是把王子吵醒了,我看你有几个脑袋够掉的!” 小谢揉了揉胳膊,真恨不得跳将起来给这奶娘自己也来一下,看她喊不喊疼。 不过她忍住了,还是继续捶腿。 奶娘又嫌弃她道:“用力一点,吃得最多,出力最少!” 小谢略敲得重了一些,奶娘又不乐意了,直嚷疼,说小谢故意报复她。 小谢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不是你要重的么。” 奶娘一听就恼了,伸手就拧起小谢的耳朵,威胁道:“你再给我说一句?” 小谢被她揪住耳朵,一边叫疼,一边想抬手将她的手打开。 就在她微微抬头的时候,奶娘突然吃惊叫道:“你不是小荣,你是谁?” 小谢一愣,正想着如何辩解,那奶娘却已起身,准备出去喊人。 小谢上前一步,猛地将一张定身符拍到她的背上。 定身符触到奶娘背部的瞬间,她就不动弹了,刚才那副盛气凌人的表情,瞬间变成了一脸痴呆。 小谢冲着奶娘做了个鬼脸,指着她的鼻子道:“老妖婆,干嘛这么欺负小姑娘啊,我没招你没惹你的,你骂我就算了,还又拧胳膊又揪耳朵的,真是太坏了。” 她怕外面的侍女随时会进来,要是被她们发现奶娘这个样子就糟了,于是便先将奶娘拖进床底藏好。 小谢又一想,这个定身符的时效不知道有多久,万一失效了,她从床底跑出来,自己岂不露馅? 于是便想找条绳子先将奶娘捆起来,可是找了半天也没找到绳子,只好随手拿起一截纱绫,将奶娘的双手双脚绑住,又塞了一块布进她嘴巴里。做完这些,才又重新把她塞回床底。 小谢从地上爬起来,正好看到躺在床上的小王子。 这个不足一岁的小婴儿,还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在梦中睡得香甜。 小谢忽然想到,狐狸和阿烈说过,穿胸民的胸口,都有一个直达背部的小孔,她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怪异的人,好奇心驱使下,便轻轻解开王子身上的襁褓,想要看看他胸口的洞究竟长什么样。 这一打开不要紧,小谢竟然发现,王子的胸前光滑一片,什么洞也没有。 小谢吃了一惊,又将小王子翻到背面,他背上的肌肤也是同样的光滑细嫩,毫无瑕疵,更不要说有什么穿胸之孔了。 小谢暗想道:阿烈是土生土长的贯匈国国民,她说的话应该不会有错,贯匈国的贵族们胸前应该都有洞才对,要不怎么叫穿胸民呢?这个婴儿是王子,比一般的贵族身份更尊贵,怎么也不应该和平民的小孩儿长得一模一样啊。 她又想,阿烈说过,穿胸民们为了保持防风氏后裔血统的纯正,是从来不屑与平民通婚的,如果有穿胸民敢和平民通婚,不仅会受到其他贵族的耻笑,还会被剥去贵族的头衔,驱逐出王城,难不成这个小孩是从别处抱来的,不是国王和王后的孩子? 第161章 王后 小谢正在思索,忽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骚动,原来是王后回来了。 她赶忙将小王子平放好,若无其事地侍立在一旁。 王后进来后,发现屋子里只有小谢一个人在照顾,不禁有些生气,质问小谢道:“怎么只有你,奶娘呢?” 小谢低着头,支吾道:“奶娘说她困了,让我在这儿照看,她先回房睡觉去了。” 王后听了,似乎很生气,让人即刻去找奶娘来。 小谢心里暗暗嘀咕道:她就在床底下呢,你们去哪儿找? 王后又低头去看小王子,发现他的襁褓很是凌乱——方才小谢手忙脚乱地整了一阵,根本来不及理好。 王后一边帮小王子整理,一边嗔怪众人道:“让你们勤谨点,好好照顾王子,你们就是这样干的?” 有一个侍女道:“都是奶娘自己在照顾,她都不怎么让我们进王子寝殿的,我们想帮忙,她也不让。” 王后听了,非常生气。内侍又来禀报说,四处找不到奶娘,气得王后又将奶娘数落了一通,还说等王子的周年庆典结束后,就要将她换掉。 因为有王后在,小谢没法脱身,她怕狐狸等人等着急了,便叫朱朱先去报信,让他们先走,自己稍晚一步再想办法离开王城。 朱朱爬到他们翻进来的城墙脚下,发现狐狸和阿染已经在这里等候了。 原来狐狸进了王城后,四处寻找不见阿烈,却在一个墙角处碰见了正在蹲守的阿染。 狐狸赶忙上去拍了拍她,问她为什么不说一声就自己跑出来。见阿染面露羞惭之色,狐狸也不为难她,又带着她一起在王城里找了半天,可是除了看到一些为小王子筹备周岁庆典做的侍从和雇工外,一无所获。 见天渐渐亮了,狐狸便带着阿染先来墙脚处等小谢和秦鸦鸦。 谁知没等来小谢,却等来了朱朱。 朱朱在地上,又是爬动又是跳跃,可狐狸还是不明白它的意思,急得朱朱“咮咮”地叫了起来。 阿染道:“会不会是小谢出了什么事?” 狐狸摸了摸下巴,道:“应该不会,如果小丫头出事了,这家伙不会是这个反应。我估摸着它的意思,应该是小丫头现在没法脱身,叫我们先走。” 朱朱听了他的话,使劲眨了眨眼。 狐狸见状,笑道:“看来我猜对了。”于是便让阿染先和他一起回去,不等别人了。 阿染又问:“要不要等一下鸦鸦?” 狐狸不以为然道:“那个小人,既刁钻又狡猾,身形又轻巧,跟小泥鳅似的,完全不用替她担心。倒是我们俩,不宜在此久留,这里巡逻的士兵那么多,万一被发现就糟了。” 狐狸自己先趁黑爬上墙,又将腰带解下,让阿染抓着腰带往上爬。 狐狸又向城墙外吹了个口哨,绝影听见哨声,果然从树丛里奔跑出来。狐狸轻巧地一跃,就从墙上跳到了绝影背上,又让阿染跟着他往下跳。 阿染见城墙很高,有些胆怯,狐狸一再鼓励她,她才敢闭着眼睛往下跳。 狐狸一抬手,很轻巧地将她接在了怀里,惹得阿染脸都红了。 狐狸让阿染坐在他身后,阿染起初还有些羞怯,不敢抱住他的腰,后来还是见绝影跑得飞快,这才搂住他,一路回到家中。 第162章 浴室的秘密 狐狸因为担心小谢,把阿染送回家后,又悄悄地化作白光潜回了王城。他在王城里逐个房间地找,终于在一个小隔间里看到了小谢。 小谢正在和几个婢女一起准备为王后沐浴。 狐狸施展隐身术,附在她耳旁咳嗽了两声。小谢听见了便悄悄溜到一旁,装作为王后舀热水的样子和狐狸说话。 狐狸很奇怪小谢的所作所为,问道:“你很悠闲啊,还在这儿舀热水、叠浴袍、撒花瓣的,还准备先洗个热水澡再走是怎么地?” 小谢小声道:“这是我好不容易跟人家换到的差事,我要等看完王后洗澡再走。 狐狸一愣:“想不到你还有这种癖好?” 小谢脸一红,道:“你想到哪里去了!”于是便三言两语将自己看到小王子身上没有穿胸民特征的事告诉了狐狸。 狐狸听了,摸了摸下巴,道:“唔,看来这个国王头上在冒绿光啊。” 小谢想了半天才明白狐狸的意思,嗔他道:“你别瞎说八道了。我很怀疑现在这些穿胸民贵族,说不定,他们根本就不是防风氏的后裔,所以我一定要看看王后的身上到底是什么样,好证实自己的猜想。” 狐狸听了,便问:“那王后多大年纪?” 小谢道:“那天阿烈姐姐不是说了么,王后去年生小王子的时候已经四十三岁了,所以她现在应该有四十四岁。” 狐狸一听,很扫兴,叹气道:“半老徐娘了啊……那没什么看头,这王城里还有没有什么公主啊,年轻的贵妇啊之类的?” 小谢一皱眉,问他要干嘛。 狐狸笑着哼道:“一览春光无限好。” 小谢正要骂他,旁边的几个婢女已经喊她了:“小荣,水放好了没有?别磨磨唧唧的了,王后就要过来了。” 小谢赶忙答应着,又悄悄对狐狸道:“你该上哪儿上哪儿去,不许在这待着!” 狐狸哼了一声,道:“我还不稀得看呢。”说罢,便又化作白光,溜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众婢女们服侍王后洗浴,可是王后却很神秘,屏退了所有人,不许任何人在她沐浴的时候接近。小谢没办法,只好躲在门外窥伺,再寻机会。 她正在门口探头探脑,不留神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差点跌倒。小谢赶紧捂住嘴,这才没叫出声来。 低头一看,原来绊倒她的,竟然是秦鸦鸦。 秦鸦鸦赶忙做了个嘘声的手势,悄悄拉过小谢道:“我在一个白房子里看到了阿烈姑娘,她和许多女人关在一起,可是我叫她,她却没什么反应,就好像失了心智一般。我觉得,她可能是被什么人下了蛊,精神被人控制住了。我们得想想办法,先让她恢复心智才行。” 小谢听了不禁发愁,这可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她突然想到,秦鸦鸦身量小,动作又敏捷,可以请她帮自己的忙,于是便将穿胸民的事告诉了秦鸦鸦,让她溜进浴室去查看王后的前胸。 只过了一会儿,秦鸦鸦就回来了,告诉小谢道:“王后无论胸前背后,都是光溜溜的,什么洞都没有。” 第163章 冒牌贵族 小谢见自己的猜想被证实,更有信心了,对秦鸦鸦道:“这些人都是假冒的贵族,他们假冒贵族也就算了,可是竟然还大摇大摆地仗着贵族的身份,肆意欺压平民,但凡有人敢做一点点反抗,就被判成重罪。阿烈姐姐只是出言顶撞勒索她的官吏,竟然就被抓进王城迷失心智,真是太强横霸道了。我一定要想办法揭穿这些假贵族,让贯匈国的百姓不用再受他们的剥削。” 鸦鸦皱眉道:“王城有那么多的卫兵,光靠我们几个,怎么对抗得了这些贵族呢?更何况,就算你把他们的身份揭穿,外面的那些平民们也未必会信你这个异乡人说的话呀。” 小谢点点头,道:“要让老百姓们相信确实很困难,所以我们得想个好办法。只有让大家联合起来,猕猴们才能把狨赶出森林。” 秦鸦鸦不知道她说的什么猕猴啊狨的,只是觉得小谢要推翻穿胸民统治的想法太幼稚、太不切实际了。 小谢突然想到,小荣还被她用定身符定在房间里。那个房间是婢女们共用的,万一被人发觉她躺在床上,自己可就露馅了。于是便喊上秦鸦鸦和小丁、小冬、小当一起,合力把小荣从床上搬运到床下。 小谢又问秦鸦鸦道:“定身符的时间能持续多久?” 秦鸦鸦道:“只要不把符揭下来,效果就会一直持续。” 小谢又问:“贴久了会不会对人身体造成损害?” 秦鸦鸦道:“人的肢体长久不动,就会僵硬,所以贴的时间,最好不要超过一天,否则会浑身麻木的。” 小谢听了,心想:我是昨晚给她贴上的,现在还不到一天,等今天晚上再让她恢复过来吧。 小谢又想到,小王子的奶娘也被她用定身符定在床下,奶娘已经识穿了自己的身份,就不能轻易放了,以免她跳出来指认。事有轻重缓急,这会儿还是先考虑怎么帮阿烈解蛊,再想其他的吧。 她又来到小王子的寝殿外,见几个婢女守在外面,便过去找她们聊天。 小谢装作不经意道:“我刚刚路过白房子那里,看到有个女孩儿,只比我们大几岁,双目无神,痴痴呆呆的,好像得了失心症一样,好可怕啊。” 婢女们听了,说她道:“你好端端的,跑到白房子那儿去干嘛,那里住的都是贱民。” 小谢扯谎道:“我是去送王后换洗下的脏衣服的。我看到那些人呆呆的样子,吓了好大一跳,她们是得了什么病吗?” 其中一个婢女神秘兮兮地说道:“我知道是怎么回事。抓来的贱民里,有很多都是不听话的,国王让莫遮大巫师研制了一种药剂,叫‘良民水’,吃了以后,就会乖乖听话了。你看到的那个像得了失心症的人,一定就是喝了良民水。” 小谢听完,忙问道:“那喝了良民水,会不会有副作用?除了会听话以外,会不会伤到大脑,变成永久的痴呆?” 那个婢女皱了皱眉,道:“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我听说,有些贱民年纪大了,或是生病了,王城不再需要他们服役的时候,就会让他们出去,别的事情么,就不好说了。你要是想知道,可以去问问莫遮大巫师。” 第164章 莫遮大巫师 另个一婢女听了,道:“你别逗她了,莫遮大巫师可是国王面前的大红人,怎么会理我们这种小婢女。” 小谢听了这番对话,心中暗想:看来要找出帮阿烈解蛊的办法,一定得找到这个罪魁祸首——莫遮大巫师才行。 小谢又向婢女们打听莫遮大巫师住的地方,一个婢女告诉她,莫遮就住在王城西北角的一个小黑屋里,不过,因为他的举止非常神秘,又有很高深的巫术,所以平时没人敢靠近那个小黑屋。 小谢听了,心里已有盘算。入夜后,便和真正的小荣交换了衣服,将定身符从她身上揭下来,自己则带着秦鸦鸦母子,悄悄地往王城的西北角而来。 莫遮大巫师的小黑屋,静静地坐落在一片桦树林中。 因为人迹罕至,这个地方跟王城其他区域的景象截然不同,在黑夜的映照下,显得尤为阴森恐怖。 小谢走着走着,突然听到头顶“呀——”的一声怪叫,抬头看时,只见一个黑影掠过,像是一只大乌鸦。 小谢心里发毛,不禁放缓了脚步。 隔着树丛往小黑屋里看,从窗户里映射出昏黄的灯光,偶尔有人影在灯光里晃动。不过人影只是黑漆漆的一片,看不清楚模样,也看不清究竟有几个人。 小谢心里暗想:狐狸这家伙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这会儿他要是在就好了,还能帮忙出出主意。 她想着想着,忽然听见一阵“咯咯咯”的声音,仔细一听,这个声音正是从她自己怀里发出来的。 小谢赶忙低头一看,原来是放在怀里的寻妖罗盘——那枚红色的寻妖指针正在不停地颤抖。 小谢将罗盘放平,指针的方向,不偏不倚地指向了小黑屋。 她心头猛地一怔:糟了,指针动得这样厉害,这个莫遮大巫师难道也是个大妖怪? 小谢小心翼翼地靠近小木屋,蹲在窗户底下,想要观察屋里的动静。可是屋子里除了坩埚煮药水的咕嘟咕嘟声外,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从屋子里传来—— “外面的朋友,请进来吧。” 小谢吓出一声冷汗,她情知已经暴露,只好站起来,硬着头皮推门进去。秦鸦鸦却很机智地躲在了墙角边,没有跟着她进去。 一进门,小谢就看到一个穿着一袭大黑斗篷的人背对着她,坐在一张桌子旁。 旁边的架子上,有一只纯黑色的乌鸦“呀——呀——”的怪叫了两声,乌黑的眼珠像钩子一样盯住小谢。 小谢这才意识到,刚刚从她头顶掠过的乌鸦,正是莫遮大巫师布置在黑房子周围的探子,随时准备告发潜在的入侵者。 小谢强作镇定,对那个穿黑斗篷的人问道:“请问,你是……莫遮大巫师吗?” 穿黑斗篷的人并没有回头,而是用沙哑的声音道:“你找莫遮大巫师,有什么事?” 小谢撒谎道:“是……是国王派我来的,他让我来取,可以解除良民水蛊毒的药剂,他……他说,他有用。” 她就是这样,一说谎,舌头就打结,在这一点上,她应该诚恳地跪下拜狐狸为师。 穿黑斗篷的人还是没有回头,不紧不慢地问道:“唔,那么,国王的信物带来了吗?” 第165章 有问必答 信物? 原来国王来传谕,还需要专属的信物作为凭证,有点类似于虎符。 这可把小谢难住了,她想了片刻,支吾道:“国王要得很急……来不及给我信物,就打发我来了,还请大巫师赐给我吧,也好……让我回去交差。” 穿黑斗篷的人突然笑了,笑声沙哑又刺耳,像是拿刀片划割毛玻璃似的。 小谢觉得这个笑声实在不太友好,她已预知到了危险,悄悄伸出右臂,随时准备从鲁班护臂中发射出小石子,在对方伤害自己之前先发制人。 穿黑斗篷的人缓缓回过身来。 小谢这才惊奇地发觉,他不仅仅是身体裹在斗篷里,连整张脸也被黑色的斗篷覆盖住,只从斗篷里露出两只血红色的眼睛。 小谢一对上那双眼睛,就如同失去了神智一般,四肢不由自主地变得麻木酸软,几乎要立刻瘫倒。 就在她神魂将要飞出体外之际,这种眩晕感戛然而止。 小谢勉强支撑住绵软的身体,回过神一看,原来秦鸦鸦早已不知不觉地从后门溜了进来,趁莫遮大巫师对付小谢之际,悄悄地在他背后贴了一张听话符,喝令他收回所有的法术,小谢这才没有被他的摄魂术夺去心智。 小谢听完秦鸦鸦解释缘由,忙命令莫遮大巫师道:“快把治疗良民水的解药给我。” 莫遮大巫师很顺从地从一堆五花八门的药水中,拿出了一瓶紫色的药水,递给小谢,道:“这是‘暴民水’,吃了它,就可以抵消良民水的效果。不过,如果暴民水喝得太多,就会变得十分狂躁,无所不喷,比喝了良民水更可怕。” 一番话说的小谢心惊胆战,心想:看来只能给阿烈喝一小点,她的个性本来就很躁烈了,如果变得更加狂躁,那就太可怕了。 小谢收好暴民水,突然又想起什么,质问莫遮大巫师道:“你是不是知道穿胸民的秘密?现在的贵族,根本就不是防风氏的后裔吧?他们都是冒充的假贵族对不对?” 令她没想到的是,莫遮大巫师竟然否定了她的猜测。 “王城里的贵族们,都是防风氏的后裔,国王更是防风氏王室宗族的嫡系传人。这是千真万确的。” 小谢一听这个回答,不禁愣住了。 她有些不敢相信地问秦鸦鸦道:“贴了听话符以后,还会说谎吗?” 秦鸦鸦皱眉道:“照理说,是会有问必答,不过是不是真话,我确实不知道。”毕竟这些符咒,都是她从玉虚子那里偷来的,符咒真正的功效如何,她自己也搞不明白。 小谢又问莫遮大巫师:“既然你说他们都是防风氏的后裔,那为什么他们胸前,都没有穿胸之孔呢?” 莫遮大巫师一脸木然地回答道:“大禹在会稽山杀死防风氏,已经是数千年以前的事了,在这期前,防风氏的后裔经历了无数代的传承,虽然他们明面上不准穿胸民与普通人通婚,但是如果仅仅依靠穿胸民之间的相互繁衍,这个种族早就灭绝了。 “所以许多穿胸民,事实上在悄悄地和普通人诞育子女,他们生下的子女又再次和其他的普通人通婚,几百代下来,防风氏后裔族人身上穿胸之孔的特征也越来越弱化,逐渐的趋于消无。 第166章 穿胸之孔 “因为这个孔,除了能够证明防风氏族裔尊贵的血统外,一无是处,还会给防风氏的后人带来身体上的疼痛折磨,所以大自然优胜劣汰的法则,就让普通人身上的优势基因,取代了穿胸民身上的劣势基因。早在数代以前,贯匈国的国君身上,就已经没有任何小孔的痕迹了。” 小谢听了莫遮大巫师的解释,不解道:“既然现在的贵族确实是防风氏的后裔,那么为什么非要欺骗大家,刻意宣扬自己胸前有孔呢?” 莫遮大巫师回答道:“穿胸之孔是防风氏族裔最尊贵的象征,世人看到这个孔,就会想起防风氏的忠烈不屈,这也是当初贯匈国的先民推举防风氏族裔为国主的原因。如果失去了这个忠烈的象征,那么,以现在这些贵族的德行,还配统治这片国土吗? “所以他们拼死也要守住这个秘密,好有一个神圣的理由,让平民们世世代代服从于他们的统治。而且,终究只有少数人才能成为贵族,那么少数人的身上必须就有不同于其他人的东西,如果贵族和平民的所有特征都相同,那不就意味着,平民也能成为成为贵族,一旦有了阶级流动,又如何维系现有贵族的统治,让他们的子孙后代也永享富贵呢?” 莫遮大巫师的回答太过高深了,小谢根本无法理解。 她又问道:“可是这个秘密要如何保守呢?我听说,在穿胸民们幼年的时候,都会有长老为其检查身体,是确认过胸前有孔才会被确认为贵族的,难道那些长老也在配合他们说谎?” 莫遮大巫师道:“长老们没有说谎。” “穿胸民出生满月后,要经历一次洗礼,这个时候,贯匈国民选的长老们就要检查他们的身体,如果是王族的继承人,除了在洗礼中需要被检查身体,在周岁庆典、成人庆典和加冕庆典上,都要袒露上身,将穿胸之孔展现在国人面前,接受国人的膜拜。 “众目睽睽,这是不可能作弊的。而这项仪式,也就成了大巫师们存在于王城中最大的意义。我们的职责,就是帮助贵族和王族们,在需要被检验的时候,用幻术帮他们制造出胸前有孔的假象,好赢得民众们的信任。” 小谢听了莫遮的一番话,心里不仅没有更敞亮,疑团还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了。 秦鸦鸦在旁提醒她道:“既然已经找到解药,我们还是不要在这里逗留了,万一有人闯进来就糟了。” 小谢听了,虽然对穿胸民贵族们的秘密还是多有疑问,但也只好暂且作罢,先去救阿烈要紧。 她们正要离开,却听架子上的乌鸦“呀——”的一声,突然飞到莫遮大巫师的背后,用嘴把他身上的定身符给撕了下来。 一瞬间,莫遮大巫师就恢复了神智。 秦鸦鸦见状,撒开双腿飞也似地背着孩子躲进墙角。 小谢见势不妙,赶忙挥起右臂,开动机关,从护臂中一连发射出十枚小石子,齐刷刷地攻向莫遮。 可是莫遮只将斗篷一甩,就将小石子统统甩开。 小谢已经吃过一次亏,一看到他回过头来,马上转过头去,避开他摄人心魄的眼睛。 第167章 蛊雕 架子上的乌鸦也怪叫着一起飞过来攻击小谢,小谢只好用手臂挡住它的啄击。 趁此机会,朱朱迅速地从她衣领里飞出,狠狠地给了乌鸦一记火攻。乌鸦被燎着了羽毛,“呀——呀——”的大声怪叫着飞扑开去。 莫遮大巫师见到自己的助手被烧着,不禁发起怒来。只听他发出一阵怪叫,顿时,只觉有人在拿千万枚针锥刺小谢的耳膜一般,疼得她耳朵都快出血了。 秦鸦鸦母子也都忍受不了,用双手紧紧捂住耳朵。可怜的三个孩子,难受得不停往墙上撞头。 小谢见状,蓦地想起自己怀中还有两张定身符,她用一只手捂住耳朵,一只手掏出定身符,奋力冲过去想将定身符贴到莫遮大巫师身上。可是莫遮只侧身一闪就躲开了。 小谢猛地摔倒在地,定身符也飞了。 莫遮看到小谢和秦鸦鸦等人都已经被他的“狮吼功”折磨得奄奄一息,不禁狂笑起来。 还没笑两下,笑声就凝固了。 再一看时,莫遮大巫师的身子好像被施了法一般,僵硬地矗立着一动不动,原来掉落在地上的定身符,则已经贴在了他的背上。 这个时候,狐狸才闪身出现。原来方才千钧一发之际,正是狐狸施展隐身术,趁莫遮分心大笑之际,将定身符贴到了他的背后。 狐狸看着一动不动的莫遮,摇头叹气道:“你说你,都胜利在即了,先不把敌人收拾干净,你笑什么笑呢?” 小谢又问狐狸怎么会突然出现。 狐狸道:“我在王城里四处晃荡,一边找阿烈的下落。虽然看到了她,却发现她痴痴呆呆的,像是被人施了咒,于是我就四处找解药,不知不觉的就来到了这个地方。我刚走到门外,就听见了你的声音,所以就一直躲在外面偷听。后来听见你们打起来了,我才找了个时机进来。” 狐狸从莫遮背后,用一根黑色的布条先将他的眼睛蒙住,好避开他眼睛的直视。 等到狐狸将莫遮的黑色斗篷揭下来一看,众人都惊呆了。原来这个莫遮大巫师的模样非常怪异—— 头顶上长着两个树杈一样的长角,鼻子又高又尖,鼻尖处弯成一个锐利的钩形,下巴像是被刀削过一样,像是一个倒三角,又像一个锥子。 狐狸啧啧道:“长成这个鬼样,怪不得要天天披个大黑斗篷了。” 小谢告诉他道:“寻妖罗盘的指针一直指向这个小黑屋,我原先还以为,那只被烧焦的乌鸦才是妖怪呢,没想到竟然是他。你见多识广,认识这是个什么妖怪吗?” 狐狸想了想,对小谢道:“借你的匕首一使。” 小谢将匕首递给狐狸,狐狸便用它割破了莫遮的手臂,后者瞬间显出原形。 原来是一只大雕,个头比人还高,鼻子和下巴尖得能戳死人。 狐狸仔细打量了一番怪物的模样,摸了摸下巴,道:“据我看,这应该是只蛊雕。这家伙的摄魂术很厉害,千万不能和它对视,否则不经意间就会迷失心智。” 他又问小谢道:“你的小蛇呢?这么好的吸血机会,不放它出来吃个痛快?” 小谢疑惑道:“我也很奇怪,它今天一点动静也没有,我还以为这个妖怪不是我们要找的灵兽呢。” 第168章 相生相克 狐狸思忖片刻,忽然笑道:“哈哈,天下万物,相生相克,蛇最怕鹰、雕一类的猛禽,这些家伙只要从天空中俯冲下来,拿它们的利爪一抓,蛇就没命了。恐怕它也是看到了自己的天敌,不敢放肆了吧。” 二人打开蛇皮囊一看,那条小黑蛇果然瑟瑟缩缩地躲在皮囊里,即使蛊雕已经被定住,它也始终不敢飞出来吸食血液。 小谢只好在屋子里找了一个杯子出来,盛了蛊雕的血,再喂给小蛇吃。 小谢叹气道:“我原来还以为,发现了贵族们是假穿胸民的秘密,就可以让平民们联合起来,把这些豪横的贵族赶出贯匈国,这样一来,阿烈姐姐也不用怕再被贵族们抓起来了。可是据莫遮大巫师——也就是这只蛊雕所说,现在的贵族确实是防风氏的后裔,这下可就难办了。” 狐狸看着她大失所望的样子,不禁笑道:“你还挺忧国忧民的嘛。其实这件事情也很好办,你想想,为什么贵族们明明是防风氏的后裔,却还要遮遮掩掩,始终不肯暴露自己已无穿胸之孔的事呢? “刚才这只蛊雕已经说了,穿胸之孔是贵族的象征,也是平民们敬重防风氏的原因,如果失去了这个高贵的象征,贵族和平民也就没有区别了,这才是他们真正恐惧的,和是不是防风氏的正统后裔根本没有关系。所以,只要我们能当众揭穿贵族们身上的秘密,就一定能激起民愤,推翻这些所谓的‘穿胸民’。” 小谢听了狐狸的话,半信半疑。又问道:“要怎么揭穿,还能让民众确信不疑呢?” 狐狸眼骨碌一转,计上心来。他先让小谢和秦鸦鸦与自己合力将蛊雕抬到床上,确保定身符牢牢地粘在蛊雕身上。又向秦鸦鸦伸出手道:“拿出来吧。” 秦鸦鸦一愣,问他要什么。 狐狸冷笑道:“你往蛊雕背上贴的玩意儿啊,可别告诉我,你身上只有被乌鸦撕碎的那一张。” 秦鸦鸦脸红了。小谢见状,悄悄向狐狸使眼色,示意他给秦鸦鸦留点余地。 狐狸却不依不饶,威逼恐吓,硬要秦鸦鸦把剩下的听话符也交出来。 秦鸦鸦本来是想将听话符留下来自保的,刚刚为了救小谢已经用掉了一张,自然很不情愿再把剩下的那张也交出来。 狐狸哪里依她,威胁道:“如果事败,我们都死在蛊雕或假穿胸民的手里,你这辈子也别想再回到小人国!” 秦鸦鸦听了这话,虽然万般不情愿,也只好把听话符献出。 狐狸一把从她手中夺过听话符,藏进自己怀里。 他又向小谢和秦鸦鸦面授一番机宜,嘱咐道:“王城里的人随时有可能来找这个家伙,所以我这段时间得留在这儿假扮他,不能离开,否则一旦被人发觉,我们的小命可就玩完了。你们先各自分头按我刚才说的去准备,一定不能泄露秘密,就算是阿烈阿染她们,也不能说,记住了吗?” 小谢和秦鸦鸦点点头。 小谢临走前,又瞥了一眼床上那个全身覆盖羽毛,鼻子和下巴尖得戳死人的家伙,觉得心有余悸,再三叮嘱狐狸道:“你一定要小心啊!” 第169章 黑匣子 她想到怀里还剩下最后一张定身符,也一并交给狐狸,道:“你留下做不时之需吧。” 狐狸听了,意味深长地看了秦鸦鸦一眼。 秦鸦鸦很尴尬,低下头故作不知。狐狸见状,便让秦鸦鸦母子先出去,自己还要再嘱咐小谢两句。 见他们出去,狐狸便将定身符悄悄推还给小谢,低声道:“这个你自己留着,我防身的手段,比你多得多了。至于那个靖人,更不用担心,跟泥鳅一样滑,谁能抓得到她也真是本事了。你别总替这个担心替那个害怕的,最需要担心的人,就是你自己了,你好好照顾自己就行。” 狐狸说完,又悄悄向小谢使两个眼色,小谢知道,狐狸意指秦鸦鸦。 只听他道:“你看看这些破符,这家伙对我是留了两手,对你可也留了一手呢。你一定多长个心眼,不要全信她,否则会吃亏的!” 小谢心里虽然是相信秦鸦鸦的,不过狐狸这么说,她也不好当面驳回,敷衍着答应了一通,出门去了。 狐狸小心翼翼地栓上房门,拉上窗帘,唯恐被人识破。回到房间,见蛊雕像一棵枯树一样,直愣愣地躺在床上。 狐狸心中暗道:乖乖,这么大个家伙,万一清醒过来,我岂不完蛋? 他从房间里找了一块铁片出来,把蛊雕手臂上的伤口割得更大了,又活活给它放了许多血,直到确信蛊雕已经虚弱到就算醒来也不可能再攻击自己,狐狸才放心。 他看了看已经僵硬的蛊雕,大言不惭道:“你可别怪我,我不杀你,已经是大慈大悲了,你应该感激我才对。” 狐狸一个人待得很无趣,又不敢离开,干脆在蛊雕的小黑屋里翻箱倒柜大肆搜罗。 他先是研究蛊雕装在瓶瓶罐罐里的各种药汁,发现药汁不仅颜色各异,有些还会散发出非常奇异的味道。 狐狸略闻了几瓶,觉得有些晕眩,吓得他赶紧把瓶盖盖上,抱怨道:“这都什么鬼。这个家伙也真是穷极无聊,干点什么不好,非要研究这些稀奇古怪的药水。像那种闻一闻就会中毒的,万一哪天手抖没拿稳,摔倒地上碎了,全闻到自己鼻子里,岂不是一下子就把自己给毒死?幸好这家伙是个单身汉,如果还有妻儿老小,那岂不是一手抖就成一桩灭门惨案?” 他这么想着,突然自己摸药瓶的手也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吓得他赶紧把手缩了回来,藏在衣兜里,不敢再碰那些药剂。 狐狸又在蛊雕的柜子里肆意乱翻,竟然真的让他发现了一个黑色的匣子,匣子上足足上了三把锁。 狐狸大喜,立刻开始憧憬这匣子里装着的,是无数璀璨夺目的金银珠宝。他心里暗想,这下可发达了,正好抵补大船沉没时自己损失的财物。 狐狸从耳朵眼里掏出绣花针,在那三把锁上捣鼓了半天,始终没能把匣子撬开。 他不禁懊恼道:“师父又骗我!还说这绣花针无锁不开,结果没一点用!” 他只把怨气出在绣花针上,却绝口不提自己手艺欠佳的事。 狐狸见绣花针打不开锁,又跑去蛊雕身上上下翻索,还是没找到钥匙。 这可把他惹急了,到手的金银珠宝,难道还能丢了?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干脆找了把斧头出来,对准黑匣子用力砸去。 第170章 周年庆典 只三两下,那匣子就被斧头砸碎了。 狐狸兴冲冲地俯身一看,却大失所望。原来匣子里装着的,根本不是什么金银珠宝,只是一本书而已。 狐狸暗骂蛊雕道:“这家伙疯魔了,里三层、外三层锁,当什么绝世宝贝似的,竟然就是一本破书?” 他好奇地捡起书,看到扉页上写着一行字——《瀛洲十国巫术大考注疏》。 狐狸一愣,又翻开书迅速地浏览了一遍。只见书上并非印刷体,而是密密麻麻的手写体,其中许多字迹非常潦草,还有各种颜色、粗细的笔做的标记,一应引据都十分详细。 狐狸看了,不由咂舌道:“乖乖,这不会全是那哥们儿写的吧?要真是这样,我可真是要佩服得五体投地了,这未免也太有钻研精神了吧?” 他拿着书走进蛊雕的卧室,对着僵硬、虚弱的蛊雕深深鞠了个躬,道:“你可也算得是我们妖界的理论学家了。著书立说不容易,要先反复做实验,四处搜集材料,不断假设,再不断推翻自己的假设,不知费了多少工夫才能写成这样厚厚的一本书,其中的辛苦确实不足为外人道。像你这样艰苦卓绝、笔耕不辍,还是配得上我鞠这一躬的。你放心,就算你死了,你这本书我也一定帮你发扬光大,就算是纪念你了。” 他边说,边把那本由蛊雕遍访瀛洲十国呕心沥血编撰而成的《瀛洲十国巫术大考注疏》,塞进了自己怀里。 到了小王子周年庆典这一天,国王和王后依据早已预定好的大典程序,在王城前的一大片露天平台上为王子公开庆祝。 前来观礼的贯匈国百姓不下万人,一时间,露台前人山人海,躁动非常。 典礼由贯匈国最德高望重的大长老主持,前面是各种人物的致辞,先是国王,再是王后,然后亲王,宰相,然后又有长老院长老,贵族代表,平民代表等人,唧唧哇哇地说了一堆,但好像也没什么实质内容。 等这些人发言完毕,宫人便抬上由贯匈国一百一十一名能工巧匠为小王子精心制作的珍珠塔——点缀在最上端最亮的那颗珍珠,正是来自于阿烈九死一生捉到的珠鳖鱼。 人们被珍珠塔璀璨的光芒所迷醉,一齐虔心跪拜,为小王子祈福。 典礼终于来到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环——由莫遮大巫师为小王子主持周岁洗礼。 王后亲自抱着小王子,穿着一袭华服,在侍女们的陪同下,步上三十三层阶梯,就在洗礼坛的最高处,将小王子交给浑身披着黑斗篷的莫遮大巫师。 莫遮大巫师先是在洗礼坛上手舞足蹈,口中念念有词,随后将王子的襁褓解开,将赤裸的小王子高举向众人。 顿时,如山海一般的欢呼声停住了,忽然变成了一阵令人恐惧的沉默。 王后看到小王子身体的那一刹那,倒吸一口凉气——小王子光滑的肌肤上看不到一丝瑕疵,所谓高贵的防风氏后裔的象征,根本不存在于那完美的胴体上。 国王和王后沉默了,穿胸民贵族们沉默了,围观的众人却爆发了。 先是小声的交头接耳,尔后议论声越来越大,国王急忙调卫兵出来控制场面,想要立刻结束这场令他难堪的庆典。 就在这个时候,莫遮大巫师的手一挥,霎时间,所有穿胸民贵族上身所穿的衣服都尽数褪去,他们裸露的胴体一览无余地展现在了平民们的眼前—— 根本没有穿胸之孔! 第171章 群起攻之 只听平民中一个声音振臂高呼—— “假的,他们都是假的!” 这一声呼吼之后,人群都呼和起来,抗议声不绝于耳,眼看就要爆发一场暴动。 国王害怕了,忙命士兵们掩护穿胸民贵族撤入王城。 可就在这个时候,王城的大门却从里面被打开,原先那些被抓进王城服役的“贱奴”们一涌而出,纷纷倒戈相向。 外面的平民们见了,更加群情激愤,大家里应外合,将包括国王、王后在内的所有穿胸民贵族们统统抓了起来,王城也被平民们所占领。 再看洗礼坛上的莫遮大巫师,早已化作一只黑色的大雕飞走了。 秦鸦鸦看见莫遮飞走,不知所踪,心疼得跺脚叹气。她可不是为大巫师而心疼,而是为了大巫师背上贴着的那张听话符而心疼。 原来狐狸早将听话符贴在蛊雕的背上,远程遥控他揭发了穿胸民的秘密,随后又命令他飞得远远的,再也不许回到贯匈国来。狐狸自己则混迹在人群中,刚刚那第一个振臂高呼的人,就是他。 当然,只有这些还远远不够。 为了保证“群情激愤”,狐狸早让小谢和秦鸦鸦在平民们日常打水的水井中,加入了大量“暴民水”,使得他们更易受到煽动;此外,在王城奴役们的大锅饭中,也混入了暴民水,让这些苦役不仅不再受良民水的控制,反而还加倍地产生对贵族的愤怒,这才会在关键时刻打开城门,倒戈相向。 至于蛊雕么,确实是狐狸徇私,有意放他一马,毕竟这哥们儿认真钻研的精神,也算得上是妖界的一股清流了。 眼看平民们已经夺得了胜利,小谢却不禁皱起了眉头。 她问狐狸道:“我们是不是应该告诉大家,这些贵族虽然没有穿胸之孔,可他们确实是防风氏的后裔,否则,是不是有点冤枉他们了?” 狐狸瞪大眼睛看着她,觉得她的话很不可思议:“难道你觉得,如果他们是防风氏真正的后裔,就可以鱼肉百姓了吗?” 小谢忙摇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狐狸道:“那不就结了。老百姓讨厌现在的贵族,跟他们是不是防风氏的后裔根本没什么关系。真正的原因是,现在的贵族压榨百姓,让老百姓的日子过得很苦,大家需要的,只不过是一个可以同仇敌忾推翻贵族的理由而已,咱们给了他们这个理由,就够了,至于这个理由站不站得住脚,重要吗?” 小谢听了,皱眉道:“那么,就没有客观的是与非了吗?难道大家都不想知道,事实的真相是什么吗?” 狐狸嗤笑她道:“你真是傻啊,大家已经看到了他们想看到的真相,你非要把一个你所认为的真相甩到大家的脸上,告诉他们,‘你们这群傻瓜,事实真相是这样这样的,你们都搞错啦!’我敢保证,大家一定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你胖揍一顿再说。” 小谢心里很无奈,她觉得,穿胸民贵族们虽然很可恶,但还是应该还原真相,依据事实来进行审判。 可是当她抬头,看到因饮用了暴民水而暴怒的贯匈国国民们,也不由得退缩了。 毕竟这些人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只要有一点点不同的声音,就会被唾沫星子淹死。 第172章 暴民水 小谢等人回到丹山姨家中,发现阿烈已经回来了,母女姐妹们正聚在一起高兴地说话。 小谢忙跑上去问阿烈怎么样了。 阿烈道:“我被王城的卫兵抓去以后,原来以为他们会拷打我,可是并没有,后来睡了一觉,醒来后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竟然什么事情都想不起来了。直到这两天,不知道什么原因,才突然想起以前的事,正好赶上和我一起被奴役的平民们联合反抗,我便也一起加入了他们。真没想到,原来统治了贯匈国这么多年的贵族们,竟然都是一群假穿胸民。” 小谢听了,欲言又止。 阿烈拉住小谢的手,道:“阿染都跟我说了,这次为了救我,有劳你们了!你们放心,我一定会帮你们重新出海的。” 原来阿烈的父亲还留有一条旧船,只是因为年久失修,一直荒置在海湾里。阿烈让伙计们重新整修了之后,准备送给小谢她们。 狐狸叹气道:“可惜了,咱们那么辛苦才抓到的珠鳖鱼还在王城里,这会儿还不知道被哪个暴民给搜刮去了,白便宜了他,能发好大一笔横财呢。” 阿烈闻言,笑道:“致富的秘密,就在我们的双手里,又何须眼馋其他的宝贝?当日去抓珠鳖鱼,不过是为了应付贵族们的盘剥,现在既然已经不需要上贡珍珠了,没有也就没有了吧。‘财去人安乐’,有这样一个宝贝在家里,也未见得是好事,你看,我不就因为有了珠鳖鱼,所以招来这场牢狱之灾吗?” 众人听了,都称赞阿烈的豁达。 小谢一拍脑袋,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小王子的那个奶娘,还被她用定身符藏在王子榻下呢! 她本想再转回王城去把定身符揭下来,可是一想到王城现在已经被暴民们挤得水泄不通,自己要想再进去也很难了,再则,那么多人涌进去抢劫王城的财宝,总有人会到小王子的床下翻一翻吧,那个时候应该就能发现有个大活人了。 她这么想着,也就心安了一些,不再去管那个刁横的奶娘了。 晚上,小谢又来找狐狸和秦鸦鸦商量,怎么把吃了暴民水的平民们恢复正常。 狐狸不以为然道:“为什么要恢复正常,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小谢却认为,平民们因为受到暴民水的荼毒,变得太容易被煽动了,这么放任下去,迟早会让整个国家出大乱子。 秦鸦鸦建议道:“我们可以滴一些良民水在井里,中和暴民水的毒性。” 小谢同意这个提议,让秦鸦鸦和狐狸同她一起分头去各个片区的水井里洒良民水。 狐狸虽然嘴上答应,不过只是装装样子,并没有真的往水井里投良民水。 他心中暗想:留下一些“暴民”,对贯匈国而言未必不是好事。 傍晚的时候,阿烈来小谢房里找她,对她道:“船我可以送给你们,可是怎么开船,就得你自己一点一点去学了。从明天开始,你就跟着我出海,我教你怎么开船,怎么躲避海上的风暴,你们没有熟练的技巧,光是随波逐流,可是到不了目的地的。” 第173章 弦外之音 小谢听了,非常感激阿烈。 阿烈道:“先别忙着说谢,学习开船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我是一个严厉的老师,你做的不好,我可不会给你留情面的。” 小谢忙道:“严师出高徒,我有什么做的不好的,你直接指出来,我才进步得快。” 阿烈又道:“明天早上,你寅时就要起来,寅时初刻,我们要准时出发去港口。要知道,每一个时辰的海流方向、海潮大小都是不同的,如果误了时刻,就没法很好地训练了。你还要当心,一天下来,你不仅会腰酸背痛,皮肤会让太阳晒得又黑又痛,手也会被粗重的缆绳磨得都是血泡,你有这个毅力吗?” 小谢毅然决然地点点头,坚定地回答道:“我不怕吃苦。” 阿烈听了,微微一笑。 阿烈才离开没多久,小谢又听见房门外有人敲门,还以为是阿烈又折返回来。谁知打开门一看,来者却是阿染。 “阿染姐姐?”小谢有些奇怪,阿染平时沉默寡言的,很少主动和她说话,不知道今天怎么会突然跑来找她。 阿染看起来有些腼腆,微红着脸,道:“我能进来坐一会儿吗?” 小谢拉了她进来,阿染先是向小谢道谢,随后又东拉西扯地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寒暄了一阵之后,她突然问道:“你……你和楚大哥,你们……不是兄妹吧?” 小谢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阿染口中的“楚大哥”,正是狐狸。他不是自称叫什么楚沅卿么。 小谢心中暗想,我跟他当然不是兄妹啦,我要是他妹妹,岂不成小狐狸了?于是便道:“他姓楚,我姓阮,我们一点血亲也不沾的。” 阿染又吞吞吐吐地问道:“那么……你们是……是朋友吗?” 小谢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问,心想,她跟狐狸究竟算得上朋友吗?狐狸肯定是另有目的才一路帮她的,不管这个目的是不是他所声称的要圆功德证大道。从这个角度讲,他们只能算是搭伙上路而已,况且狐狸自己还亲口说过好几回他们不是朋友呢,自己要是舔着脸说是朋友,被狐狸知道,估计还会招来一顿冷嘲热讽。 这么想着,她便回答道:“其实也不算什么朋友。你为什么这么问呀?” 阿染脸一红,支吾道:“没……没什么。” 小谢不解其意,正要再问,阿染却推说有事,很匆忙地就走了。 小谢虽然觉得阿染的举止很奇怪,不过她还沉浸在阿烈说要教她开船的激动兴奋中,并未深究。 第二天一早,小谢不到寅时便起床,洗漱完毕,就到前厅去等阿烈。 阿烈看到她早早的就等在那儿了,赞许道:“这样的态度很好。”于是便带着小谢,驾了一艘小船出海。 阿烈道:“我们第一天开始学,先从小船学起,从近海学起,远海的风浪太大,在你的技术成熟之前,咱们还不能去。” 她在船上悉心地教小谢如何掌舵,告诉小谢,在风浪来时应该向左打舵还是向右打舵,舵要打到多满,什么时候要扬帆,什么时候应该把帆收起来,等等。 小谢都一一记下。阿烈又要求她反复实践操练,给她指出不足。 第174章 搏击海浪 几天下来,小谢的进步很快,阿烈这才带着她开上大船往远海走。 她告诉小谢:“根据我观察潮汛和气象,今天海上会有大风暴,真正检验你这两天所学的时刻来了。” 小谢听了,既紧张,又有那么几许期待,摩拳擦掌地准备和风浪对抗。 船开出去不久,果然天色就沉了下来,不远处的惊雷刺激着人的耳膜。小谢在阿烈的指导下,牢牢握着舵盘,在海浪的颠扑中,驾驶着大船向风暴的中心开去。 有好几次,她看到十丈来高的海浪向着船头席卷而来,心里突突突地狂跳,感觉下一刻,自己和船就会整个被海浪吞没。 求生的欲念,和与狂风暴浪搏击的意志,在她的脑海里相互嘶吼。 阿烈向她高喊着:“稳住,稳住!” 小谢顶着狂风,任雨滴打在脸上。手,却始终不肯离开舵盘。 撕裂天空的闪电,从眼前飘移到头顶,又从头顶飘移到了身后。 海浪竟然出奇地没有吞没她的船,暴风眼被她们甩在了后头! 船稳稳地步入了一片晴朗开阔的海域中。 阳光照射在小谢被浪花打得湿透的衣服上,水汽氤氲,在空中映射出彩虹的颜色。 小谢激动地对阿烈喊道:“我们赢啦,我们赢啦!” 阿烈也爽朗地笑了起来,用力地向小谢点点头。 她告诉小谢:“以前阿爸带着我出海,每当暴风雨来临的时候,他总是对我说,死神在海上告诉勇士,你永远也不可能战胜暴风雨,可是勇士却回答他,我就是暴风雨。这句话一直鼓舞着我,现在我也把它送给你。” 小谢目不转睛地看着阿烈。阳光洒在她黝黑的皮肤上,她是那样的热烈,天真,就像一个在暴风雨里玩耍的孩子。 那一瞬间,小谢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光。 晚上,船回到海港,阿烈突然提出要在礁石上看看海。 小谢陪着她坐在礁石上,听着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迷醉感。 狐狸和秦鸦鸦都说,大海是如何如何的可怕,将人类所有的一切都一口吞噬,她自己在经历过海难后,也对海产生了莫名的恐惧。可是此时的大海,又是如此的美丽、平静,像一位幽静的淑女。听着海浪拍击礁石的声音,就像是在聆听一首动人的摇篮曲,让人的内心不自觉地平和下来,只想安卧在礁石上,永远不要醒来。 小谢看了看阿烈,阿烈正静静地坐着,深邃的目光出神地望着大海。 小谢思忖片刻,道:“阿烈姐姐,其实我一直以来都有一个疑问,想问你,又怕问了,你会不高兴。” 阿烈听了,坦然道:“什么疑问?你说吧。” 小谢皱了皱眉,道:“既然你阿爸是因为海难去世的,为什么你还要坚持出海呢?难道你就一点也不害怕吗?” 阿烈听完她的问题,很爽朗地笑了。 “你生活在大陆上,不能理解我们生长在海岛上的人。我们海岛上的人,生在海里,长在海里,死,也要死在海里。 “大海既是我们的家,也是我们永恒的宿命。这就像你明知前路凶险,也要不顾一切地去救你姥姥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宿命,而我的宿命,就是在这片大海里。 “人是不能逃脱自己的宿命的,既然生来就被赋予了这样的使命,与其逃避,或是做无谓的挣扎,还不如勇敢地去承担它。 第175章 海之女神 “我当然也会害怕。有好几次,我驾着船,在大海上遇到了大风暴,海浪高得你无法想象!当时我心里就想,这回我恐怕是要死在大海里了。可是最后怎么样,我竟然好好的,都挺了过来。 “我知道,永远也不可能彻底摆脱恐惧,它就像是我的影子,会一辈子跟着我。不过我不愿意臣服于它,我更想直面它,战胜它,乃至驾驭它。 “如果说,是谁给了我这样的勇气。你看,就是她。” 阿烈的双手指向大海。 “就是大海给了我勇气。她是我的母亲,是我的灯塔,是我心目中至高无上的女神!当我迷失在海雾里的时候,只有她,永远不会抛弃我,指引我,向光的方向走去。” 阿烈说话的时候,眼睛望向大海的远处。 她的眼睛里,跳动着灿烂的光束。那是大海的波光,又像是天空中的星光。 小谢被这星火般的光明所深深地触动。她的眼前,隐约浮现出一个骄傲的少女,矗立在船头,她的脚下,是波涛汹涌的大海,她的头顶是电闪雷鸣的天空,而她的眼睛里,是遥远的前方,和海上无比蔚蓝的星空。 “我要征服你。” 少女的目光注视着前方,平静地向那股神秘而伟大的力量诉说着…… 小谢和阿烈回到家时,时间已经不早了。 丹山姨还在厅里等着,她从早上开始打渔网,一直等到晚上,看到阿烈她们终于回来,她先是高兴,又不禁皱紧了眉头,嗔怪阿烈道:“你也真是,塔陀巫师说今天有大风暴,你还非要挑今天出海,还折腾到这么晚才回来,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阿烈听了,笑道:“就是爱瞎担心,我都说过多少遍了,我出海的时候,你们该吃吃,该睡睡。说得难听点,我真要有个什么事,你们担心又有什么用呢,还不如开心点。你们开心,我也开心。” 阿染和狐狸听见动静,也到厅里来看。 狐狸见小谢头发上、衣服上都被海浪打得湿漉漉的,脸上、手上的皮肤也被海上的阳光照射得红一块黑一块,不禁取笑她道:“你现在的样子,很像一只落汤鸡,还是一只拔了毛的落汤鸡。” 小谢听了,非但没怪他,还笑着转了个圈,很愉快地说道:“是吗,我觉得我现在的样子很好看呢。” 狐狸皱了皱眉,道:“干嘛这么高兴,你捡到钱啦?” 小谢咧嘴笑道:“捡到钱哪有这么高兴?告诉你吧,我今天一整天,都和一位女神在一起。” “女神?”狐狸翻了个白眼,表示不信。 阿染在旁边,默默看着狐狸和小谢说笑,低下头,悄悄地走开了。 狐狸看到了,本来想叫住她,可是阿染好像完全没听见一样,头也没回一下。 小谢见状,小声问狐狸道:“怎么了,你是不是得罪人家了?我看阿染姐姐这两天一直对你冷着个脸。” 狐狸矢口否认道:“我可没有。” 小谢撇了撇嘴,道:“我看十有八九就是你得罪她了。你说话的时候嘴上没把门,肯定是无意中说了什么话,把人家惹恼了。你可别忘了,我们现在是寄人篱下,将来能不能顺利出海,还得看人家脸色呢。你要是得罪了人家,赶紧去赔不是!” 第176章 葡萄架下 狐狸一脸无辜,辩驳道:“为什么一口咬定是我,为什么不是你,或者那个乌鸦精惹得人家不痛快了?你总是无凭无据,就把黑锅扣我头上,你看看我头顶,被你抹得都跟灶底灰一样黑了。” 狐狸口中所说的乌鸦精,就是秦鸦鸦了。他们俩本来就不大对付,近来因为玉虚子留下的那几道符的事,关系急剧恶化,狐狸连“靖人”这种蔑称都懒得叫了,干脆叫她们母子“大小乌鸦精”。 小谢不信狐狸的辩解,道:“就是你就是你。我和鸦鸦说话,都是考量再三的,从来不与人为恶,一行人里,只有你是个毒舌。我可告诉你,我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阿烈姐姐,她在我心目中,就像……就像……就像海上的女神!如果因为你得罪了她的家人,连带我也被阿烈姐姐讨厌的话,我一定不放过你。” 狐狸看着她一脸崇拜的神情,翻了个白眼,道:“女神?你要不要这么夸张?” 他正要挖苦小谢,小谢却不理他,带着白天战胜海上暴风雨的喜悦,蹦蹦跳跳地回自己房里去了。 在阿烈家中住了一阵,阿烈父亲留下的旧船也修好了,小谢航海的技能也学得差不多了,小谢便打算继续出海,向目的地小人国进发。 在阿烈家中待了这些日子,小谢早就和这一家人处出了感情,临行前晚,她又去和阿烈、丹山姨等人一一话别。 阿烈一再鼓励小谢,无畏海上的风暴,一定能乘风破浪,实现自己的愿望。 小谢回来以后,想去狐狸房中和他商量明早出发的事,却发现狐狸不在。 倒是住在一旁的秦鸦鸦从窗户里探头出来,悄悄告诉小谢,狐狸去花园了。 小谢问道:“他去花园干什么?什么时候回来?我有事找他。” 秦鸦鸦饶有意味地笑了笑,道:“大晚上的去花园还能干什么。你不听戏文的吗,我还记得有一段唱词呢,‘良夜迢迢,闲庭寂静,花枝低亚。他是个女孩儿家,你索将性儿温存,话儿摩弄,意儿谦洽……’” 她说到这里,就不再说下去了,故意让小谢猜哑谜。 小谢哪里听过《西厢记》呀,对这些“淫词艳曲”一无所知,当然也不明白秦鸦鸦的暗示了。 她见秦鸦鸦抿着嘴笑着把头缩回去了,心里觉得奇怪,便走到花园,想看看狐狸究竟在做什么隐秘之事。 花园里黑漆漆的,小谢差点被脚下的青苔滑倒,这可正是应了《西厢记》里莺莺与张生相会时的那句,“夜凉苔径滑,露珠儿湿透了凌波袜”。 小谢见花冷径湿,正欲折返,忽听得葡萄架下隐隐似有人语。 她竖耳一听,听出是狐狸的声音,便想走过去叫他。没想到刚走近几步,就听见了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小谢一愣,仔细一听,原来竟是阿染。 阿染一边小声说话,一边似乎还在掉泪,声音里带着几许哽咽。 小谢听了,暗想:阿染姐姐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难道狐狸又欺负她了?这家伙真是越来越过分了,一定得好好说道说道他才行。 她正要从树丛里站出来,却看见狐狸展开双臂,将阿染抱在了怀里。 小谢猛地一怔,赶紧缩了回去,隔着树叶往葡萄架下偷看。 第177章 依依惜别 只见阿染伏在狐狸怀中,哽咽道:“你们这一去,还会再回来吗?” 狐狸没答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抚了抚她的长发。 阿染用手臂环住他,把他抱得更紧了,一边流泪一边不无哀怨地说道:“我舍不得你……” 接下来的一幕更是把小谢吓得目瞪口呆,狐狸竟然扶起阿烈,在她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看得小谢面红耳臊,一刻也不敢多待,连滑带跌地逃跑了。 小谢心中大为诧异,这两天看阿染,对别人都很和气,只有对狐狸冷言冷语的,就算狐狸找她说话,她也爱答不理的样子,也没个笑脸,小谢还以为,阿染是真心讨厌狐狸呢。 她百思不得其解,便来找秦鸦鸦问。 秦鸦鸦捂着嘴偷笑道:“女孩子的心思,谁能懂呢。” 小谢皱了皱眉:“我也是女孩子,怎么我也不懂呢。” 秦鸦鸦道:“你太小啦,再长大点就懂了。不过话说话来,你要是长大了,眼睛可得擦亮点,别向阿染姑娘学。她什么都好,就是眼光太差!” 说着,她又叹了口气,道:“唉,好在我们明天早上就要走了,不至于长久地祸害人家。” 小谢一愣,突然听出她是在暗讽狐狸,心中不觉暗想:狐狸和秦鸦鸦,又没有什么大过节,怎么就跟冤家似的,老跟对方过不去?狐狸就不说了,三不五时地就向她抱怨秦鸦鸦如何狡诈自私,秦鸦鸦呢,虽然明面上不敢骂狐狸,可也总是见缝插针地踩上狐狸几脚,让她夹在中间,两头难做人,几次劝解,也收效甚微,如今大伙儿在一条船上,这么闹下去可着实是个麻烦。 小谢叹了口气,皱眉道:“人心真是复杂,好多事,我一点儿也想不清究竟是为了什么。” 第二天早上,丹山姨一家都来港口送别小谢一行。 阿烈非常贴心地帮小谢准备了许多船用的物资,又和她交代了一遍遇上风暴时掌舵的要领,小谢一一点头,叫阿烈放心。 另一边,阿染却只紧咬着嘴唇,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只有狐狸看到,她在强忍着泪水。 狐狸不敢跟她多说话,低着头默默先上了船。 小谢看到阿染的神情,颇有些替她难过,加之要与丹山姨一家离别,心里不禁有些伤感。可是一看到阿烈在阳光下咧着嘴笑的表情,她忽的释然了。 她知道,离别有了更深刻的涵义。下一站的冒险在等待着他们。 小谢站上船头,摸到舵盘的那一瞬,心里蓦地升起一股强烈的责任感与荣誉感——她终于有了一艘属于自己的海船! 她不无骄傲地对狐狸和秦鸦鸦母子道:“从现在开始,不要叫我小谢,叫我船长!” 秦鸦鸦母子听了,很配合地叫了“船长”,连朱朱也“咮”了一声,表示响应。只有狐狸嗤之以鼻。 船渐渐离岸,丹山姨一家站在岸上频频向他们挥手示意。小谢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阿烈依然保持着她标志性的咧嘴而笑,将一行洁白的牙齿在裸露在阳光下。 阿烈说过的话又在她耳边回响起来—— “去承担自己的使命,不要畏惧。” 船慢慢的离开了贯匈国的海域。小谢看到狐狸很悠闲地站在甲板上吹风,忍不住问他道:“你怎么好像一点也不难过的样子,难道你不会舍不得阿染姐姐吗?” 狐狸一愣,侧过头看了看她,道:“你干嘛这么问?” 小谢撇撇嘴,道:“你别假装没事人,我昨天晚上都看到了。在葡萄架下,你……你那什么……” 她不好意思将看到狐狸亲吻阿染的事说出口,话说一半,自己先脸红了。 狐狸略有些尴尬,不过这家伙脸皮很厚,所以很快就平息了,反过来数落小谢道:“你这丫头真是越学越坏了,竟然还窥探起别人的隐私来了,你跟着程书呆学《论语》,他没教你‘非礼勿视,非礼勿言’吗?我知道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在没别人了,一定是乌鸦精教你的。” 小谢涨红了脸,急忙否认道:“我发誓,我不是故意的!昨晚,我本来是想去找你商量今天出海的事,你不在房里,我才去花园找你,然后……不小心看到的。” 第178章 多情总被无情恼 狐狸有些不以为然,道:“看到看到呗,我又没做什么,只不过抱了她一下,亲了她一下而已。面对美女的投怀送抱,我竟能做到发无情止乎礼,简直是正人君子中的正人君子了。” 小谢闻言,心下腹诽道:狐狸这家伙又在大放厥词,要是阿染听到他这番话,不知道还对他喜欢不喜欢得起来。 小谢又道:“也很奇怪,我还以为,你会喜欢上阿烈姐姐呢,我就喜欢她,她简直是我的偶像,一个标杆,一个旗帜!” 狐狸挠头道:“她也太不温柔了,一点女人味也没有,那咄咄逼人的架势,哪个男人受得了。” 小谢不解道:“什么是女人味?” 狐狸摸了摸下巴,想了想,道:“女人味就是,呃唔——” 他突然发现自己也无法形容什么是女人味,这似乎是一种只可意会而不可言传的独特香气。 不过狐狸是不会承认自己被难住了的,于是赶紧拿话遮掩道:“你一个小屁孩问那么多干嘛,说了你也不知道。” 小谢又好奇地追问道:“那你为什么喜欢阿染姐姐呢?” 狐狸似乎觉得她的问题有些好笑,回答道:“她长得挺漂亮的,人也温柔,对我又深情一片的,换了任何一个男人,都会对这样的姑娘有一点好感的吧。” 小谢觉得狐狸的回答有些不可思议,疑惑道:“只是有一点好感吗?” 她以为,亲吻背后的感情必然是热烈的、真挚的、长久的,殊不知,在狐狸这样薄情的家伙们看来,一个吻,不过是倏忽即逝的、昙花一现的,甚至是逢场作戏而已。 狐狸不以为然道:“是啊,就是有一点好感而已。我和她,注定只有短暂的相遇,明知马上要分离,再无相见之期,还把自己整个身心投进去,这是有多傻?我可不是大傻子。” 狐狸的话,让小谢多少有些不忿。 她觉得,阿染对狐狸的一片深情,竟然就让这个浮夸浪荡的家伙给生生糟践了,真是太不值了! 小谢忍不住质问狐狸道:“你不喜欢人家,干嘛不说清楚,还要亲她,让她误会?还要不要脸?” 狐狸一脸无辜,反问她道:“我怎么不要脸啦?你讲讲道理行不行,是她自己一而再地向我示好,我只是适当地给予了一点回馈而已,这也有错?难道我一直摆着一张臭脸,对着她冷言冷语,你就觉得没错啦?就不骂我欺负她啦?打从一开始,她就知道我马上会走,我可是一句也没有骗过她,她还是要那样,那能怪得了谁,难道怪我过分可爱吗?” 小谢听了狐狸的话,心里更加生气了——他明明错了,为什么还可以这么理直气壮地认为自己一丁点错都没有呢? 狐狸察觉到了她的愤怒,觉得她这个气生得实在有些莫名其妙,便道:“如果你非说我亲她不对的话,那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在那样的情境下,一百个男人里,有九十八个都会像我那样做的。” 小谢道:“就算如你所言,那不是还有两个吗?” 狐狸笑道:“剩下两个,一个是极品,一个是奇葩。极品和奇葩唯一的区别,就是极品要么长得帅要么家里有钱,而奇葩只是个矮穷挫而已。 “很多小女孩儿都会幻想,有生之年要是能遇上这么一个极品就好了,可是她们也不想想,就算真的遇上极品好男人,她们自己十有八九就是被冷脸拒绝的对象。我问你,如果换成是你,知道第二天就要与自己心爱的人诀别,你是更愿意被泼一脸冷水呢,还是愿意得到一个拥抱、一个亲吻,作为往后余生里一点美好留念呢?” 小谢被狐狸问住了。 她想了想,要是真有这么一个人,那还是选后者吧。 可是她又不愿意承认狐狸说的有道理。毕竟,如果承认的话,无疑太颠覆自己原来的认知了。 她只能在心中默想道:“唉,这一定又是狐狸在狡辩吧。” 是啊,还是应该给狐狸“定罪”的,伤了少女心的家伙,即便有一万个理由,也是可恶的。 第179章 儒艮 且说狐狸自从赚到了蛊雕的神书《瀛洲十国巫术大考注疏》后,每天乐此不疲地专心攻读,越看越入神,大赞蛊雕“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原来这本书上记载了许许多多狐狸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奇异巫术,还详尽地考据了各类巫术的出处、修习方法以及可能造成的后果。只可惜,书上有些地方的注脚做得太凌乱潦草,除了作者本人外,其他人实在难以辨析。还有一些巫术,则是因为原材料难以获得,或者对修习之人原有的修行基础要求过高而难以修炼。 狐狸翻看了许多页,突然将目光落在了其中一章——摄魂术上。 他回想起,那晚和蛊雕交手的时候,蛊雕只用眼睛一瞪,小谢就迷失了心智,倘若自己也掌握了这门巫术,那以后自己什么都不用干,想干嘛,只要眼睛一瞪,指挥别人去干不就好了吗? 狐狸想到这里,就不由幻想起用摄魂术指挥别人去国库盗取金银珠宝供自己享乐的场景,那才真叫“不亦乐乎”。 他边想边“嘿嘿”地乐了起来,迫不及待地按书上所示,修炼起摄魂术来。 这天晚上,小谢正在驾驶着船前行,忽然看到眼前的一片浪花中,露出一个圆滚滚的脑袋。 小谢一惊,想仔细看时,那个不明生物却又将脑袋扎入了水中,只露出一条扇形的长尾。 小谢心下起疑:不会是遇到鲨鱼了吧? 过了一会儿,这个奇怪的生物又露出了水面,还探出脑袋,冲着小谢笑了笑。 小谢趁着月色一看,发现这个不速之客长得有点像鱼,又有点像人。见它似乎并没有要伤害自己的意思,小谢便大着胆子向它喊道:“你是谁呀?” 那个奇怪的生物在水里扑腾了一阵,似乎是在向她招手。 它的样子非常可爱,笑容既亲切又甜美,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好像是在这茫茫大海中旅行之人的一个伴侣。 小谢见状,便也冲它微笑挥手,对方看见了,便游得离船更近了一些。 忽听一声大喊,“快抓住它!” 狐狸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船舱里走了出来,冲着小谢大喊道,“那是儒艮!” 小谢被他突如其来的叫喊吓了一跳。狐狸跳将上前来,让小谢赶紧放蛇咬儒艮。 小谢看了一眼儒艮,这个友善的生物似乎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还在咧着嘴冲她微笑。 她不由得捂紧了蛇皮口袋,小蛇已经在口袋里蠢蠢欲动了。 她不能伤害它。它看起来那么友善,那么信任自己,自己又怎么能利用它的信任,来横加伤害呢? 狐狸一边拉扯小谢的手臂,一边使劲冲她使眼色,示意她趁儒艮未起戒心,赶紧下手。 小谢却在用嘴型向儒艮暗示,示意它“快跑”。 终于,儒艮领会到了小谢的暗示,一头扎入水中,消失不见了。 气得狐狸直跺脚,道:“你怎么不抓它呀?你知不知道,吃儒艮一块肉可以延寿两百年啊!有多少人不顾性命跑到大荒海外,就是为了抓它,你倒好,宝贝自己跑到你面前,你却眼睁睁看着它跑了!暴殄天物,真是暴殄天物啊,哎哎哎!” 小谢虽然得到了狐狸的一通数落,心里却很开心,默默祈祷那个友善的小动物不要被有心人抓去吃掉。 看到狐狸一个劲地跳脚,小谢反问他道:“你这会儿不是应该在船舱里睡觉吗?跑到甲板上来干什么?” 第180章 摄魂术 狐狸还沉浸在痛失儒艮的愤懑中,没好气地说:“我修炼法术啊。” 说罢,从怀里掏出那本《瀛洲十国巫术大考注疏》,翻给小谢看道:“你看,这里有一章摄魂术,我这两天一直在修炼。” 小谢翻了翻扉页,道:“什么州十国巫术大考注疏。” 她近来识字,已有了很大进步,扉页上这几个字,除了瀛字笔画实在太多,她还不认得之外,其他几个字都已经能念出来了。不过她认虽认得,这几个字拼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却还是一头雾水。 她便问狐狸:“这是什么?” 狐狸道:“这是蛊……呃,是我编撰的记载一些奇闻异术的典籍。” 小谢翻了翻书页,疑道:“以前没听你提过啊,这上面的,也不像是你的笔迹。” 看到狐狸抓耳挠腮的样子,小谢又不禁问道:“这书,不会又是你偷来的吧?” 狐狸红了脸:“什么偷?偷书,能算偷吗?照你这么说,凿壁偷光是不是也算偷窃?读书人的事,能算偷吗?” 小谢虽然读了几本书,但却算不上读书人,对于读书人的规矩,自然是不大懂的,被狐狸这么一忽悠,她也不知道,偷书究竟算不算偷了。 看到狐狸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她便主动退了一步,道:“好了好了,算是我说错了,对不起。你刚刚要跟我说什么来着?” 狐狸见她先道歉了,便也不再纠缠这个问题,又接着说道:“我在修习上面记载的摄魂术。这两天下来,我觉得已经小有所成,所以要找个人试验一下,这法术灵不灵。” 小谢“哦”了一声,过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睁大了眼睛问他道:“你不会是要找我试验吧?” 狐狸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又把目光落在了小谢身上。他摊了摊手,道:“怎么,这里还有别人吗?” 小谢把书扔还给他,退后两步道:“我不要!” 狐狸“嘿嘿”一笑:“你放心,我的法术还没有修炼到很纯粹的境界,就是试一试而已,不会伤到你的。” 小谢心里发毛,狐狸虽然这么说,可是谁也不会愿意自己的灵魂不属于自己掌控,而是听命另外一个人。 她断然拒绝道:“你别闹了!你可别忘了,现在这艘船上,只有我一个人会开船,如果我真的中了你的摄魂术,那谁来开船啊?” 狐狸听了,忙道:“我操控你开船啊!我只要给你下个命令,你就会自动干所有的活了,什么都不会耽误的。” 小谢还是不肯,又问狐狸道:“你要是摄走了我的魂魄,怎么还给我呢?” 狐狸被问住了。他迅速地翻阅了一遍《瀛洲十国巫术大考注疏》,可惜书上只记载了“摄魂术”,并没有记载什么“还魂术”。 狐狸抓耳挠腮道:“这个问题留待日后解决,我先试试摄魂术灵不灵,灵的话再练还魂术。” 小谢说什么也不肯。狐狸不死心,抓着她软磨硬泡。 小谢实在捱不过,只好道:“好吧好吧,但是只能一小下,要是看到有效,你就立刻停止,可千万别真把我的魂魄摄走了。” 狐狸满口答应,其实他才不管接下来会如何呢。 第181章 摄魂术(二) 小谢又问道:“你要我怎么配合你呢?” 狐狸道:“你不要动,就看着我的眼睛就行。一会儿我会给你下指令,看看你会不会按我说的去做,如果会呢,就说明我的摄魂术成功了。” 小谢很无奈,只好照狐狸说的,盯着他的眼睛看。 狐狸的眼睛泛着微蓝的光,小谢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他们相遇前的那个奇异的梦。 大海和繁星的微光在他的眼眸里跳动,交织出一幅奇幻的图景。 她还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的盯着狐狸的眼睛看过。 狐狸的眼睛很好看——眼角弯弯的,离鼻子很近,显得眼睛更大了,可又不是那种大而无神,它的眼皮是内双,不是宽厚的外双,不会给人一种疲惫感,而是藏着内敛和狡黠。 小谢的脑海里,不知不觉地浮现起离开贯匈国的前一晚,在葡萄架下,狐狸亲吻阿染的场景,两团红晕登时就飞上了她的脸颊。 吓得小谢赶忙跳开几步,躲开狐狸的目光,嘴里忙不迭地念道:“不练了不练了,我不练了,什么邪术呀,我不练了。” 狐狸突然被打断,十分懊恼,道:“搞错没,我酝酿了半天,刚要发功哎!” 小谢讪讪道:“你要找人练,就去找鸦鸦姐吧,她见多识广,一定比我强。我还要开船呢,你看,被你这么一闹,我们都已经偏离航道了。” 狐狸不屑道:“我才不要找那个乌鸦精,看见她就有够烦了,每天跟只乌鸦一样‘呱呱呱’地乱叫。” 小谢忍俊不禁道:“‘呱呱呱’叫的那是青蛙,乌鸦是‘呀呀呀’的叫的。” 狐狸撇了撇嘴,道:“对呀,‘鸦——鸦——’嘛。” 小谢又道:“你不愿意去找鸦鸦姐,还可以找绝影啊,还有朱朱。” 朱朱听见召唤,马上从小谢的衣领里探出头来,对准狐狸鼓起腮帮,吓得狐狸赶紧躲开。 小谢看着狐狸狼狈的样子,不禁莞尔。她怕狐狸察觉到自己的心事,自己心下更觉得羞愧,赶忙打发狐狸离开。 待他走后,小谢心里暗想:这可糟了,自从那天晚上看到那个不该看的画面,脑子里总是不自觉地回想起来,这可怎么办呢。 让她懊恼的是,自己太“不知羞耻”了,对于正人君子而言,这样的事情,看到也应该装作没看到,心里更不应该起一点涟漪,否则就是不道德。她虽然不敢自诩“君子”,不过也一向以品行高洁要求自己,兀地产生这样“淫荡”的想法,真是令她难以面对自己的内心。 小谢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她独自倚在船头,托着腮帮子苦思冥想了好一会儿,却始终也想不明白。 她又问问朱朱:“你明白吗?” 朱朱“咮咮”的叫了两声。 小谢叹气道:“看来你也不明白。” 她心里暗想,这一定是因为近来一直在海上,跟狐狸走得太近的缘故——船上总共就那么大点空间,想要不走近,也着实是件难事。 于是她便暗下决心,最近都少跟狐狸说话。正好他们航行了一段时间,船上的物资也需要补给了,干脆找个最近的陆地先停靠一下,有些新的见闻,只怕就不会总想到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小谢展开玉虚子的航海图,用罗盘对准,发现离此处最近的一个国家,名叫柔利国,按照现在的船速,大概后天就能到达。 第182章 柔利国 又过了一天,果然看到前面出现了一大片陆地,正是航海图上所标注的柔利国。 小谢还没高兴多久,就发现陆地上似乎有许多奇怪的生物在蠕动。 她定睛一看,背后不禁吓出一身冷汗——那些在地上蠕动的生物,不是别的,竟然都是人! 原来这个柔利国的国民,都只有一只手,一只脚,他们不能站立,行动的方式,就是像蛇一样收缩腹部,贴地爬行。 小谢看得一阵反胃,赶忙调转舵盘,飞也似地逃离了这个奇怪的国家。 她正在开船,突然见狐狸大叫着从船舱里跑了出来,手里还提溜着那本《瀛洲十国巫术大考注疏》。 狐狸边跑边叫,小谢问他怎么了,狐狸愤怒地把书递到她面前,质问道:“谁?谁干的?这是谁干的!” 小谢只稍稍靠近,就闻到书上传来一股难闻的骚臭味。 她赶忙捂着鼻子躲开,皱眉道:“这是什么?” 狐狸道:“我才出船舱待了一会儿,回来就发现,有人照着这本书撒了一泡尿!” 小谢一愣。狐狸冷笑道:“总不至于是海里的鱼跳到船上来撒尿,尿完又跑了吧?这船上通共就这么几个人,谁会干这种恶心事膈应我,用大脚趾头想,也想得出来!等着,我不给那几个家伙一点颜色看看,他们就不知道狐大爷的爷字怎么写!” 小谢实在不敢相信,秦鸦鸦会为了报复狐狸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她正要劝阻,狐狸已经气哄哄地走了。 才过了没一会儿,小谢就听见船舱里大吵了起来,正要进去劝架,却见狐狸单手拎着小丁快步走了出来,秦鸦鸦和另外两个孩子也小跑着跟了上来。 可怜的小丁不过三寸长短,在狐狸手里拼命挣扎。狐狸将他死死攥住,不由分说将他拎出船舷,悬在海面上,威胁着要将他扔进海里。 别说秦鸦鸦母子,连小谢看到这架势都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拉住狐狸道:“你干嘛啊?开开玩笑就算了,怎么越闹越过分了,快把人放下来!” 狐狸冷笑道:“你问她!” 小谢见狐狸指向秦鸦鸦,只好回头问秦鸦鸦道:“到底怎么了?” 秦鸦鸦一边哭,一边道:“小孩子不懂事,要打要骂都行,为什么上来就要杀人?你一个大人,怎么能这么和小孩子计较呢?” 狐狸冷笑了几声,道:“好笑,真好笑,我的牙都要给你笑掉了!你家的熊孩子作天作地,惹得人神共愤了,你一句‘不能和小孩子计较’就完事啦?我就偏要计较,怎样?” 秦鸦鸦见狐狸不依不饶,不禁也怒道:“不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辱骂我、欺负我,我的小丁怎么会气不过去你书上撒尿的?要说错,也是你错在先!” “你还有理了?” 狐狸见她非但不说软话,还针锋相对,更如火上浇油,气得当即就要把小丁扔出去。 小丁的身体悬在空中,狐狸只要稍一松手,小家伙必然落到汪洋大海里。众人都大声劝狐狸不可,狐狸却冷笑道:“除非大小乌鸦精母子给我跪下磕三百个响头!” 第183章 撕破脸皮 小谢一边伸手去够小丁,一边斥责狐狸道:“你是不是疯啦,先把人放下来啊!” 狐狸一时气上心头,不过是为了出口恶气,不是真想把小丁扔下海去。见小谢上前阻拦,本想借坡下驴,谁知小丁性命垂危之际,不及细想,往狐狸手上狠狠咬了一口。 狐狸吃痛,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这下可好,只听“扑通”一声,小丁真的掉到海里去了。 狐狸自己也吃了慌,赶忙探出头去看,可怜的小丁在海水里左右扑腾,拼命挣扎。 小谢见状,也奋不顾身地跟着跳了下去。 秦鸦鸦见儿子真被狐狸扔下了海,彻底崩溃,一边大叫,一边疯了似的冲上来打骂狐狸。 狐狸也懵了,也不敢反抗,任由她打骂。 小冬和小当见哥哥被扔到海里,母亲又发了狂,也一齐冲将上来,一人一边,抓着狐狸的手臂张口就咬。 狐狸痛得叽哇大叫,拼命甩手,可是那几个小人死死将他缠住,怎么甩都甩不掉。 直到听见小谢在水面上呼救的声音,秦鸦鸦才恢复一点理智。 她探出头去,发现小谢正托着小丁,奋力往船边游。 秦鸦鸦赶忙从船头扔下一条缆绳,让小谢抓住,自己则招呼小冬和小当一起帮忙把缆绳拉上来。两个小人儿这才舍下狐狸,和母亲一起先把小丁拉了上来,过了一会儿,小谢也顺着缆绳爬了上来。 秦鸦鸦抱着奄奄一息的小丁,捶胸顿足,哭得死去活来。 狐狸一边摸手臂上血红的牙印,一边小声嘀咕道:“不是还没死么,哭什么丧。” 话音才落,就瞥见秦鸦鸦狠狠剜了他一眼。狐狸见她眼神之犀利,几乎可以杀死人了,这才闭了嘴。 幸而小丁只是发了点烧,当天就好转了。 狐狸见秦鸦鸦拜天拜地,口中念念有词,祝祷个不停,不由嘲讽她道:“又没怎么样,大惊小怪的。” 秦鸦鸦憋了一肚子火,见狐狸非但毫无悔意,还在旁冷嘲热讽,顿时勾起心头无名业火,指着狐狸的鼻子臭骂道:“遭了瘟的臭狐狸野狐狸!如果小丁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母子就算死,也拉上你做垫背!” 狐狸被她一顿臭骂,不禁红了脸,怒道:“喂,你够了啊!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我的两只手,被你和你三个儿子咬得跟狗啃的一样,还有一处好地方吗?你打我骂我咬我,跟个发了疯的市井泼妇一样,我都忍了,够有风度的了,还想怎么样?难道这件事情的起因,不是你儿子毁了我的书吗?子不教,父母之过!你不自己面壁反省,还蹬鼻子上脸越骂越上瘾了?” 秦鸦鸦冷笑道:“要说骂人难听,这里谁敢和你比?我劝你倒是睁大狗眼看看,这艘船上的人,有哪一个没被你骂过三四十遍?怎么你骂别人的时候就理所应当,别人骂你一次,你就委屈得跟小媳妇似的了?” 狐狸被她说得下不来台,急得跳脚道:“你这个忘恩负义数典忘祖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的卑鄙小人!要不是为了帮你们母子回家,我们至于漂流海上受这么多罪吗?你不想被我骂,好啊,有本事别来求人,你自己出海,自己回小人国去啊!” 秦鸦鸦听了,回敬道:“我是小谢姑娘从玉虚子那里买来的,我是跟着她,又不是跟着你,要不是你自己死皮赖脸的非要跟我们在一块儿,我们母子何至于要一路忍受你的狐骚臭!” 第184章 恶语相向 这句“狐骚臭”可是直接戳到了狐狸的痛处。他本来自认理亏,还有所收敛,不敢放开了骂,及待秦鸦鸦说到狐臭一事,他可实在是按捺不住了,肚子里的脏水恨不得全部倒出来,照着秦鸦鸦母子的头一股脑儿泼下去。 说到骂人的功夫,这世上,狐狸还没有服过谁。不过秦鸦鸦也不是吃素的,一边是积怨难平,一边是新仇又起,干脆撕破脸皮,叉着腰和狐狸对骂起来,看谁骂得死谁。 小谢在旁边听见他俩对骂,起初还说了几句劝架的话,可是狐狸和秦鸦鸦只顾骂娘,将她的话全当耳旁风,还往她的左右耳朵里,灌进了无数不堪的辱骂和恶毒的诅咒,不仅震碎耳膜,简直震碎三观。 小谢实在忍受不了了,从船舱里跑了出来,跑到甲板上来透气。 才刚一走到甲板上,朱朱就从她的衣领里钻出来。小家伙双手捂着耳朵,一双乌溜溜的圆眼睛委屈巴巴地看着小谢。 小谢无奈道:“连你也受不了了,对不对?他们俩就不能消停点吗,大家都在一条船上,和和气气的不好么,为什么非得一天到晚地吵个不休呢?” 她正在叹气,突然,从海雾中露出了一片不同于海面的颜色——一块巨大的陆地出现在小谢的眼前。 小谢十分惊讶,忙取出航海图和罗盘来查看。 可是玉虚子的航海图上,根本没有记载有这么一大片陆地。地图上,这个位置对应的明明是一片汪洋大海。 小谢心下奇怪,本想叫狐狸和秦鸦鸦来看,可一想到那个船舱里,已经被数不清的污言秽语所灌满,她就实在不想再进去了。 小谢犹豫了一下,禁不住好奇心驱使,将船开近了这片新大陆。她想看看,这座未经记载的神秘岛屿,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这个岛是有人住的,并不是一座荒岛。 隔着密密的树林,隐隐还能看到一些村落,路上也能看到一些人,他们都是直立行走,不像柔利国的那些蛇行怪人一样,叫人看了就起一身鸡皮疙瘩。 狐狸和秦鸦鸦终于休战了。 不过,这并不是因为他俩良心发现,而是因为小丁醒了过来。秦鸦鸦要照顾小丁,只能被迫叫停这场骂战。 小谢先到靖人的船舱来看秦鸦鸦母子,问小丁身体恢复得如何。 秦鸦鸦回答道:“好很多了。”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轻到小谢几乎都听不清了。 小谢又问她,要不要一起去陆地上看看。秦鸦鸦摇了摇头,指了指小丁,示意自己要照顾孩子。 小谢见了,也不勉强她,又到狐狸的房间来。 敲了半天门,狐狸才来开。听小谢说明了来意后,狐狸只摇了摇头。 小谢见他的样子十分疲惫,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狐狸又摇摇头,沙哑着声音道:“没事。” 小谢听见他说话,这才明白,狐狸刚刚之所以迟迟不开口,是因为他的嗓子已经完全骂哑了。她又联想起方才秦鸦鸦说话的样子,才知道他俩只顾撒气,连自己的嗓子喊哑了都不管不顾。 小谢心里既觉好笑,又觉无奈,真不知道该说他俩什么好,干脆自己牵上绝影,带着朱朱一起下了船。 第185章 困囚之岛 小谢在岛上走了一会儿,看到前面有一群人经过,她正想上前问路,走近一看,却发现那些人手上、脚上,竟然都带着沉重的铐链,脸面上还刺着黑字,似乎是一群囚犯。 这些人搬运着几块巨石,喊着号子,吃力地往前挪步。 小谢有些害怕,不敢上前,等那些人走远后,她又往前走了几步,竟又发现了和刚才那群人一模一样的一伙人。 小谢心中兀自纳闷道:这个岛上怎么都是囚犯,难道是专门用来关押犯人的吗? 她正想折返,忽然见到有一处飘着炊烟,便照着炊烟的方向,来到一个村落前。 村口的一个篱笆墙扎成的院子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婆正在煮着一大缸酱黑色的不知道什么的东西。 小谢便走进去向老太婆问好,向她打听这是什么地方。 老太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喃喃道:“你是从哪里来的?双腿走路,不是柔利国的子民;长着两只眼睛,也不是一目国的人;耳朵也不大,没有耷拉到肚子上,也不是聂耳国的人。难道是无肠国来的?” 小谢一愣,除了柔利国之外,老太婆口中的几个国家,她都没有到过,不过听起来,都觉得怪怪的。 她老实回答道:“我的船是从贯匈国出发,一路来到这里的。不过我本身,是从中土大陆来的。” “哦,贯匈国……”老太婆略点了点头,“贯匈国离这里,隔着上千海里呢。至于你说的什么中土大陆,我并没有听过。” 说罢,她又继续拿着木棍搅拌大缸里的浆液。 小谢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缸类似酱菜的东西,里面似乎放了许多盐,光闻着味儿,都觉得齁咸齁咸。 小谢又问老太婆道:“老婆婆,请问这个岛叫什么名字?” 老太婆也不抬头,一边继续搅拌大缸,一边回答道:“不知道。没人知道,也没人想知道。” 小谢闻言,又絮絮叨叨地自报了一遍家门,想从老太婆口里获取一点有用的信息。 听得老太婆直摇头道:“你说的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柔利国在这座岛的西边,一目国在岛的东边,聂耳国在岛的北边,无肠国在岛的南边。不过这些国家的人从来也不来这儿,他们都说,这里是被诅咒的地方。” 小谢觉得老太婆有些古怪,却又说不上所以然来。 她见周遭都没有人,只好又问道:“老婆婆,最近的集镇该怎么走呢?” “集镇?”老太婆似乎对她的问题很惊讶,“哪有什么集镇?这里所有的男人都要做苦役,女人和小孩则都要为他们做饭、送饭,劳工不够的时候,连女人和小孩也要充作苦役,谁来做商贩?” 小谢一愣,又问道:“为什么岛上所有的人都要做苦役呢,是犯了什么事,被什么人关在这儿了吗?” 老太婆瞪了她一眼,道:“你怎么有那么多为什么?我还要把这缸酱菜腌好,给服役的男人们送到帝台去,没有功夫和你聊天。” 小谢听了,不免有些尴尬,正要离开,又见老太婆两鬓斑斑,还要独自费力地搅那么大一缸酱菜,于是便对老太婆道:“老婆婆,我来帮您,您坐着休息会儿吧。” 老太婆一愣,瞅了瞅她。小谢也不说二话,直接捋起袖子便上手开干。她是做惯家务活的,做这些事来,得心应手。 老太婆见了,满意地点了点头,开口道: “小丫头,你不应该到这个地方来,这里是不祥之地。当年,大禹就是在这里杀死了共工之臣,相柳。” 第186章 相柳族裔 老太婆又道:“相柳被禹帝所杀,它的血液流入土中,所及之处,不生五谷,所以这个岛上,到处都是沼泽,却没有什么出产。” 小谢闻言,便问道:“既然如此,你们为什么还要生活在这儿呢?” 老太婆道:“因为我们没得选。相柳是一条长着九个头的大蟒蛇,盘古开天辟地后没多久,它也跟着出生了。它的食量非常大,进食一次,一个头就要吃掉一座山那么大的食物,九个头就要吃九座山。水神共工与天帝交战,发动洪水淹没了人间,它也跟着作恶,被大禹用宝剑将他的九个头一一砍了下来。每个头落地的时候,就变成了一个部落,这个岛上一共生活着九个部落,就是从相柳的九个头里生出来的。” 小谢听了,又问道:“我刚刚在路上看到一些人,都带着手铐脚链,脸上还刺了字,他们都是囚犯吗?” 老太婆道:“他们不是囚犯,不过和囚犯没有区别。大禹痛恨共工和相柳给天地间带来的水患,淹死了无数生灵,他的亲生父亲,鲧,也是因为受到水灾连累才死的。为了以示惩戒,大禹就让相柳的后裔族人,也就是这座岛上的九个部落,用被相柳的鲜血浸润的淤泥修筑帝台。你在路上看到的那些人,就是被惩罚修筑帝台的苦役们。这个岛上所有的男人,都带着手铐脚链,他们脸上受的黥刑是在提醒世人,这是罪犯的后裔,是可耻的。” 小谢听完老太婆所说的前因后果,心下觉得,这样的刑罚未免过于不公——即便是相柳有罪,但他的族裔难道也有罪吗?为什么要让无辜的人,为先祖犯下的错误而蒙受羞耻呢? 她虽然不大知晓通史,但也知道大禹是上古的人物,想来斩杀相柳也已经过去很久了,不知道这些相柳族裔,为什么直到现在还在修筑帝台。于是便又问老太婆:“帝台有多大,为什么要修那么久?” 老太婆指给她看道:“你往斜后方看,在那座最高的山丘上,向锥子一样挺立的,就是帝台。” 小谢顺着老太婆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座巍峨的高台耸立在山丘上,基座是方形的,向着天空不断收敛,宛如一座金字塔。 老太婆道:“帝台一共九层,分为东、南、西、北四角,东南、西南、东北、西北四边,以及中心九个区块,每个区块都由一个部落负责修筑。” 小谢数了数,现在已经有七层了,她有些高兴,道:“看起来,这座帝台马上要修完了,你们马上就能自由了!” 老太婆听了,长叹了一口气,摇摇头道:“没用的。每一次,当帝台修到第九层的时候,就必然会坍塌,千百年来,周而复始,屡建屡塌,从来没有一次成功过。我们的族人,也就只能世世代代的留在这个岛上服苦役,永远也不要想,有重获自由的那一天。” 小谢一怔,天底下竟然还有这样的事。 她想了想,又问道:“是不是有部落的人偷懒,没有把自己负责的那部分修好,所以帝台才会坍塌?” 第187章 九层之台 老太婆摇摇头:“这不可能。当初就是为了防止有人偷懒,出工不出力,所以禹帝约定,九个部落中,出力最少的那个,在帝台修筑完成后必须世世代代留在这个岛上看守,永远无法恢复自由。有了这个约定,没有人敢不卖力干活,就算不为了自己,也得为了后世子孙打算啊。” 老太婆说完这话,便从屋里拿出许多坛坛罐罐,将酱缸里的腌菜分装在坛坛罐罐中,准备去给服苦役的部落民们送饭。 小谢怕她行动不便,就帮着她一起去帝台送饭。 她跟着老太婆来到帝台前,见一群又一群的苦役,正赤裸着上身搬运巨石。他们一个个神情哀苦,面容憔悴,活像一具具没有知觉的僵尸。 小谢心中暗想道:任何人被罚生生世世做苦役,将毕生的心力倾注在必然要倒塌的帝台上,脸上的神色,只怕都不会比他们更好看吧。 给苦役们分发完饭,小谢便在一旁仔细观察九个部落的人。 虽说都是相柳氏的后裔,不过阵营上却是泾渭分明。一个部落里的人,很少和不从属于自己部落的人说话,连吃饭的时候,也是按部落分群,各自聚成一堆。 为了以示区分,每个部落的人都会在自己身上纹上象征部落的图腾。譬如,其中一个部落,是以九头鸟为族徽,旁边的一个部落,是以一头满身是刺的豪猪为族徽,而老婆婆所在的这个部落,则是以鹰抓蛇为标记的。 小谢趁着劳役们休工吃饭,独自绕着偌大的帝台转圈,心中暗想道:或许能找到导致帝台坍塌的蛛丝马迹也说不定。 可是她仔细查看了半天,也没发现有任何不妥之处,心中暗自奇怪道:难道真的是天谴吗? 小谢心里藏着疑惑,悄悄躲在帝台旁边的树林里,想趁晚间苦役们都离开以后,再出来仔细观察。 明月已挂上枝头,宏伟的帝台,在人声俱息之际,比平常更为肃穆了,人站在这样宏大的建筑脚下,渺小得像一粒沙。 小谢有些困了,她刚打了个呵欠,就看到两个人影鬼头鬼脑地从树林里探了出来。 她赶忙躲到一旁,瞪大眼睛仔细观察那两个人。 那俩人四下寻觅了一会儿,见周遭无人,悄悄地跑到帝台下,将一块石砖抽出来,拿着凿子凿了一通,然后又小心翼翼地将石砖塞了回去。 待那两人走后,小谢悄悄地出来,抽出方才那块石砖,趁着月色仔细一看。石砖底下,竟多了几条不易察觉的细缝。 小谢正不解之际,突然又来了两个人,她只得又躲了回去。 这两人和方才那两人干的是一模一样的事,只不过抽取石砖的方位不同:方才那俩人是在东南角上,这俩人却是在西南角上。 小谢耐着性子,又在旁边蹲了一会儿,果然又来了一拨人,这次换成是在西北边上凿了。 皎洁的月色将这些人身上的图腾照得一览无余,每一拨人身上的图腾都不一样,这就意味着,这些暗中搞破坏的人,分别是来自几个不同的部落。 小谢心里虽然奇怪,但见夜已深了,怕狐狸他们在船上等不到自己会着急,便准备先回船上,明天再做打算。 她骑着绝影,在山路上绕了好一会儿,可不知是天色已晚的缘故,还是山林中道路过于曲折,走着走着,竟然迷了路。 几只老鸹在树林里大叫着来回飞行,连绝影这样识途的老马都踌躇不前了。小谢不得已,只好从绝影背上下来,牵着它四下找路。 四周围黢黑黢黑的,小谢左顾右盼,忽觉脚下一软,似乎踩进了一滩烂泥里。 她正想抬腿,可是刚把左脚抬起,右脚却又陷了进去,而且似乎比方才陷得更深了。 “嘶——” 绝影突然发出了一声尖厉的嘶鸣。 小谢从来没有听见它这样叫过,心里蓦地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立刻想往回撤,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东西南北,都被一片不知方圆几何的沼泽所包围了。 正如老太婆所言,被相柳的血液浸透过的土地,都会变成淤泥,而淤泥沉陷的地方,就变成了沼泽。 在这座困囚岛上,几乎每隔几里就有这样一个恐怖的沼泽,除了土生土长的岛民外,其他人极易陷入沼泽中。在这样漆黑幽深的夜晚,连道路都不能分辨,就算是相柳氏的族裔们,也不敢在岛上乱走,因为一个不小心,就会被这些沼泽夺去生命。 小谢的双脚被淤泥缠住,无法动弹,她只要稍一用力,身体就会往淤泥里更沉陷一分。 她不敢再动,回头看了看绝影。 绝影和她一样,四蹄没入沼泽中,而且由于体重更重,蹄子又更细的缘故,所以比小谢沉陷得还更快,不断发出绝望的悲鸣。 小谢心中焦急万分,这么下去,用不了几个时辰,她和绝影就会被吞没在沼泽中。 就在这时,朱朱突然从她的衣领里钻了出来。小谢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赶忙嘱咐它去找人求救。 朱朱闻言,灵巧地飞身一跃,趴到一个树干上。它就这么在树干间一跳一跳的,渐渐消失在了树林里。 四周围一片死寂,斑驳的树影洒落在沼泽中,犹如魑魅乱舞。夜风掠过树叶,发出“簌簌”的响动。幽深的远古森林,无端笼罩在一层渗人心肺的恐怖中。 淤泥已经快漫过小谢的腰了。 她看了看绝影,绝影的半截肚子也已经被淤泥吞没,哀怨地回望向她。 小谢只得安慰它道:“别怕,朱朱一定会找人来救我们的。” 其实她也不知道,朱朱能否顺利地走出这片密林,把人引到这片沼泽来。就算来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把她和绝影从沼泽里拉出去。这沼泽,就像有一股强大的吸力,不停地在把她往底下拽。 想到这里,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闪进小谢的脑海——如果狐狸他们在来救自己的路上,也踩进了无处不在的沼泽里,那该怎么办? 想到这里,她的心不禁揪到了一块儿,反而替狐狸和秦鸦鸦他们担心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听到远处传来隐隐的呼喊声。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小谢听清楚了,确实是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我在这儿!” 她用剩下的力气大喊。绝影也跟着她发出嘶鸣。 朝着火把的方向看去,是狐狸,秦鸦鸦。 还有一个人,仔细一看,正是白天遇到的那个搅拌酱缸的老太婆。 第188章 身陷沼泽 原来朱朱回到船上向狐狸等人示警以后,狐狸和秦鸦鸦立刻跟着它下船来找小谢。 可是岛上的路过于曲折,朱朱不记得小谢和绝影所在的位置了。紧急关头,它灵机一动,先带着狐狸等人去找了那个老太婆,在老太婆的指引下,才来到这片沼泽。 狐狸看到小谢半截卡在淤泥里,上前来想去拉她,被老太婆拦住了。 老太婆道:“你们要当心脚下,别看看起来像是厚实的土地,其实都是深不见底的沼泽呢。” 老太婆让狐狸和秦鸦鸦一起去捡周围的草垫,再将草垫一个个扔进沼泽里铺排开。众人踩在草垫上,慢慢靠近沼泽的中心。 老太婆让狐狸和秦鸦鸦各自解下腰带,连上自己的一共三根腰带,都扔给小谢,让小谢系在腰间,然后三个人分开站在三张草垫上,合力拉拽三根腰带,把小谢从淤泥里往上拉。 朱朱也过来帮忙,用嘴叼住秦鸦鸦的那根腰带,帮她一起拉。 老太婆道:“我喊一二三,大家一起使劲,一定要同步才行。” 狐狸和秦鸦鸦听了,都点点头,朱朱也眨了眨眼。 几个人费了九牛二虎的劲,总算是把小谢从淤泥里拽了出来。大家又参照同样的方法,把绝影也从淤泥里拽了出来。 小谢虽然捡回一条命,可是下半身已经麻木。绝影更不用说了,卧倒在一旁,连站立起来都有困难。 狐狸和秦鸦鸦也累得气喘吁吁。老太婆见了,便道:“我的房子离这里很近,路上太危险了,你们先去我那里暂住一晚吧。” 于是乎,狐狸背着小谢,秦鸦鸦牵着绝影,一起跟着老太婆回到她家。 小谢问秦鸦鸦道:“小丁他们在船上,要不要紧?” 秦鸦鸦道:“小冬和小当,现在也很懂事了,他们会照顾哥哥的。” 狐狸听到那三个孩子的名字,不觉拨动了心上的刺,又开始哼哼唧唧起来。 小谢怕他二人又吵起来,赶忙岔开话题,问老太婆道:“老婆婆,您家里只有您一个人吗?” 老太婆点点头,道:“我丈夫,很多年前就因为服苦役,累死了。我的儿子,两年前也在采石场,被一块突然滚下来的巨石给压死了。我还有一个孙子,现在跟着她母亲住。她母亲不是我们这个部落的,所以不住在这儿。” 老太婆又道:“我们这里的人家,十户有六七户是像我家这样的,我们世世代代都没法摆脱做苦役的命运,很久以前,我爷爷和我爹,也是因为修筑帝台死的。” 小谢听了,感慨道:“真是不幸。您一定很伤心吧?” 老太婆却摇摇头,道:“我已经麻木到,不知道悲痛是什么感觉了。我儿子死的时候,我连一滴眼泪也没掉,心里觉得,那不过是迟早的事而已。” 小谢听了这话,心里很不是滋味。 老太婆给她打来了热水,又在热水中加入了几味活血散淤的草药。小谢将双脚放在里面浸泡了一会儿,逐渐恢复了知觉。 第189章 各怀鬼胎 第二天早上,小谢和狐狸、秦鸦鸦说了前一天晚上的发现。 小谢道:“我猜,是九个部落里藏有奸细,所以故意在石头上砸出小缝,等到九层台修到最后一层的时候,就会因为这些小缝而无法承受重力,乃至坍塌。我们得帮大家把奸细找出来。” 狐狸不以为然,道:“这是什么呆瓜奸细,为了什么崇高的目的,宁愿把自己世世代代坑在孤岛上服苦役?要是有,你也给我抓两个来,我不用他们给我修什么帝台,只要每天给我端茶送水、揉肩捶腿就行。” 小谢听了狐狸的话,觉得似乎也确实不太可能有这样愚蠢的奸细。 她撇了撇嘴,又问狐狸道:“那你有什么高见?” 狐狸道:“算不上什么高见,只是比你高了十层楼而已。其实你要弄清楚也容易,这里不是有九个部落么,那必然就有九个部落首领,直接去找他们问,不比你自己想秃噜头皮更方便?” 小谢皱眉道:“他们会肯说吗?” 狐狸冷笑了一声,斜乜了秦鸦鸦一眼,故意叹气道:“唉,如果我按照《瀛洲十国巫术大考注疏》上记载的,练成了摄魂术,只要眼睛冲他们那么一瞪,他们就会乖乖地把什么实话都说给我们听了。可惜啊可惜,就在我离练成神功还有那么一丢丢距离的时候,就有人出来把我的宝典给毁了。” 秦鸦鸦一听这话,脸登时就红了,反唇相讥道:“如果不是有人故意弄丢我的听话符,我也可以用听话符帮小谢姑娘获知真相,真不知道是谁先造的孽。” 狐狸闻言,也涨红了脸。 眼看一场灾难级的骂战又要开演,小谢赶忙引开话题道:“就算用不了摄魂术和听话符,也许我们也可以想到其他办法,让部落首领们说出真相。” “什么办法?” 狐狸和秦鸦鸦异口同声地问。 奇怪,他俩突然又变成了统一战线。 小谢一愣,道:“我还没有想到。” “嘁。” 又是声调一致的嫌弃。 小谢撇了撇嘴,她坚信,办法永远比问题多。 苦思冥想了半日,真还让她想出了一个办法。 是夜,鹰抓蛇部落的首领正准备休息,家里的油灯突然无风摇晃了起来。 紧接着,油灯忽明忽暗,一阵凉风吹过,油灯的火苗霎时被吹灭。 首领后背一寒,赶忙跑到窗前意欲关窗,结果窗外声音呜咽,树林间,似有许多人影攒动。就在他惊惶之际,忽然从天上飘飘悠悠地落下一道“圣谕”,直接飘进了他的手里。 首领接过圣谕一看,发现上面竟然是以禹帝的口吻,历数其未能率领族人尽心修筑帝台之罪。圣谕上还威胁,其若还不出力,必将受五雷轰顶之极刑。 首领一见此谕,吓得立即跪在地上,诚信地向上天忏悔。 原来九个部落各怀鬼胎,为了不让自己的部落成为最后无法获得自由的那个,历任部落首领都会派遣细作,暗中破坏其他部落修筑的部分,这才导致每当第九层高台即将修完之际,帝台就会因为承受不住重量而轰然倒塌。 其他八位部落的首领,也像他一样,在当晚收获了这样一张圣谕。 一时间,人心惶惶,彻夜不敢入睡。 第190章 矫诏救苦役 原来小谢先让狐狸代笔,用他那歪七扭八的“狐体”分别伪造了九张“圣谕”;又让朱朱趴在油灯上,交替熄灭和点燃火焰,营造禹帝显圣的诡异氛;最后再让狐狸用隐身术将假圣谕送到九个部落首领的手中。 所谓鬼影攒动,则是秦鸦鸦和三个孩子在树林里怪叫着狂奔,月色将他们的阴影拉长,让这些小人顿时有了巨人的身姿。 小谢自己则躲在暗处观察那九个部落首领的反应。 这些装神弄鬼的把戏,本来也无甚高明之处,只不过那些部落首领们心虚,怕受天谴,稍稍一吓唬,便把真相都抖落了出来。 小谢知道了帝台倒塌的秘密,不禁叹气道:“原来根本不是天灾,全是人祸!” 狐狸道:“没办法,人就是这么自私和短视,生生世世服苦役,也不算委屈了他们。” 小谢想了半天,道:“天意让我们来此,说不定就是要我们帮助九个部落团结一心,修成九层之台,好还他们自由之身。” 狐狸泼她冷水道:“你太天真了吧?轻轻松松就能解决问题的话,人家过了这么多世代,怎么会想不到?” 小谢道:“我还记得在榖城县,若轩哥哥用舍生取义的诚心感动了神明,化解了困扰乡民数百年的虫患,我相信,如果我们也有这样的决心,就一定能帮这里的岛民解除苦役。” 狐狸干笑了几声,道:“你可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只有鱼的记忆!我可都还记着呢,当时被那群马蜂咬的我,这辈子看见小虫都有创伤后综合症。” 小谢听了,道:“你实在不情愿帮忙,我也不勉强你。你这两天就和鸦鸦他们母子待在船上,这件事情,我自己想办法解决。” 狐狸闻言,想了想,道:“那还是算了。要我跟大小乌鸦精待在一块儿,还不如被马蜂咬成猪头。” 他边说,边把两只手臂展露给小谢看,“你看看我这手,被他们啃成什么样了?真怕他们得了狂犬病,传染给我!” 小谢“嘘”了狐狸一声,道:“你就别抱怨了!问问你自己,谁的不对更多?小丁只不过是个小孩儿,根本没有能力和你对抗,就算他做错了,你责骂几句就是,怎么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人扔海里去了?这就好比,有人拿小石子砸了一下你的头,结果你反手就把人杀了,你还觉得你有理呢?” 狐狸有些懊恼,道:“你这丫头怎么总是胳膊肘往外拐啊?” 小谢道:“大家同在一条船上,本就应该一条心,我往哪儿拐啊?早就跟你说了,别老欺负他们,你就是不听,但凡收敛些,小丁又怎么会故意去毁你的书呢?” 狐狸正要说话,秦鸦鸦忽然推门进来了,跟小谢说晚饭做好了,叫她去吃。 小谢闻言,便说一会儿就去。 待秦鸦鸦走后,狐狸小声嘀咕道:“我敢用我爹的名字发誓,刚才我们说话,她一定躲在门口偷听!” 小谢一愣,反问了一句:“令尊贵姓啊?” 狐狸一时语塞——这他哪儿记得。 小谢想了一晚上,终于又想到一个主意。她让狐狸重新写了一次伪诏,以禹帝的名义将九个部落的首领汇集在帝台上。 第191章 纵向分工 九个部落首领深信不疑,都按时前来赴会。 没想到,没等来神使,却等来了小谢。 见众首领投来异样的目光,小谢也有些着慌。她定了定神,开口道:“昨天晚上……禹帝向我托了个梦,告诉了我一个秘密。” 众首领一愣,都竖耳去听究竟是什么秘密。 小谢道:“他告诉我,每个部落里,都藏着一些奸细。这些奸细,处心积虑地去破坏其他部落修筑的部分,所以才会让帝台屡建屡塌。” 九个部落首领闻言,都面面相觑。 其实这个所谓的秘密,在部落首领们之间,可以算是心照不宣。他们自己何尝不知道,这样恶性循环下去,谁都无法逃脱被奴役的命运,可当别的部落都在搞破坏时,倘若自己打破这个循环,那么自己的部落,就很有可能沦为最终受惩罚的那一个。 小谢道:“禹帝已经托梦给我,告诉我奸细是谁了。不过他老人家说,要给你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我有一个办法,可以帮助你们修成帝台,逃离奴役。这个办法,就是将九个部落的苦役们打散,采石的编成一组,专门负责采石,搬运的分成一组,专门负责搬运,垒石的再分成一组,如此等等。这样一来,当最终修完帝台的时候,九个部落的功绩就会难以区分,也就不存在谁出力多、谁出力少的问题了。” 其中一个部落首领听了,诘问小谢道:“那最后哪个部落留下来守岛呢?” 小谢一愣,这个问题,她还没有想好。 狐狸上前道:“可以抽签啊。弄九根签,八长一短,大家蒙着眼睛抽,谁抽到短的那根,就自认倒霉呗。” 九个部落首领听了,都怕自己的部落会抽到坏签,都不肯同意。 狐狸冷笑道:“你们真是傻呀。按照这个法子,你们的族人有九分之八的机会可以重获自由,如果不这么做,就连万分之一的机会都没有。” 九个部落首领听了,各自思忖,觉得狐狸说的,也并非没有道理。 毕竟,人总是心存侥幸,谁也不会觉得,小概率事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经过一番激烈争议,九个部落首领都觉得,这个方法可以暂且一试。 这时,又有人出来唱反调道:“族裔之间,本来就有不少过节,把族人们打散,再将他们分编到一起,很容易招致族人们的反感。如果你们的办法行得通,就算了,如果行不通,引来争端,谁来负责?” 小谢听了,头脑一热,拍胸脯道:“只要你们能摒弃嫌隙,这个方法一定行得通!如果不行,我甘愿留下来守岛。” 狐狸听见这话,赶紧跟她撇清关系道:“你们听清楚,她说的是她自己,可不关别人的事!” 九个部落首领见小谢放下豪言壮语,便同意了她的提议。从次日起,九个部落便将工种拆分,将劳役们打散分编,在一条流水线上分工合作。 小谢也自愿加入,帮助他们一起清理淤泥,修补前七层石梯上的缝隙。连秦鸦鸦母子也过来帮着一起做饭、送饭,忙得是热火朝天。 只有狐狸什么都不愿干,别人做苦力,它就坐在一旁无所事事地抠脚。 小谢看见了,招呼他一起帮忙搬石砖。 狐狸做出一脸夸张的表情,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很不可思议的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顾影自怜道:“十指纤纤,这手分明是用来握笔写字的,你叫他们去搬砖,怎么忍心?” 小谢听了,撇嘴道:“这是什么话,读书人难道就一定‘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吗?偶尔搬搬砖怎么了,这叫接地气。” 狐狸哼了一声,没睬她。 小谢拿他没办法,也只好随他去了。 第192章 重获自由 就这样不知过了几天,第九层帝台也很快修完了。 最重要的是,这次的帝台竟然没有倒塌! 就在九层之台竣工的一刹那,帝台上方突然出现了几行金光闪闪的大字——这次是真正的神谕。 只见神谕上赫然写着: 同舟共济,其情可悯;万众一心,其志可嘉;除尔劳役,恕尔自由;三年为期,九族交替。 这样一来,所有人都获得了自由,九个部落也不需要再抽签决定谁去谁留,只要每隔三年交替戍守帝台就足矣。 就在神谕消失的一瞬间,困囚岛上所有苦役身上背负的手铐脚链全部随之消失,他们脸上那世世为奴的标记也不复存在。 巍峨的九层之台,寂静地矗立在山巅,凝结着九个部落世世代代以来的汗水、泪水与血水。男女老少们仰望着帝台,一时间,都放悲声痛哭起来。 几千年来无穷无尽的奴役,终于要在这一刻走向完结。 自由,自由在召唤着被禁锢的灵魂! 九个部落的首领走到帝台前,将手臂交汇在一处,异口同声地说出了那四个字: “以和为贵!” 小谢十分振奋,狐狸和秦鸦鸦见到这番场景,都低下头若有所思。 九个部落的人既获自由,都将小谢奉若神使,盛情地留她在岛上多住几日。家家户户摆下流水宴,一日七八餐地请她吃饭,若是拒绝,对方还要生气,好像是嫌弃他家的酒菜不如别家的好似的。 狐狸起初嫌弃农家的饭不好,不肯去。不过一想到,船上剩下的干粮不多了,好赖先吃他个饱,于是便也不顾农家的腊酒浑不浑了,跟着小谢挨家挨户地去蹭饭,把岛民们后院的鸡祸害了个遍。 席间,岛民们都不住地夸奖小谢和狐狸如何足智多谋,如何救他们于水火,把小谢夸得脸都红了。 狐狸却最喜听人恭维,听到岛民们吹捧,喜得无所不可,谁来敬酒他都满满地喝上一大海。一顿饭还没吃完,他已喝得酩酊大醉,连走路都要像是在跳舞了。 小谢担心他喝醉闹事,小声劝告道:“你收敛些,别再喝了。一会儿喝醉了走不了路,我可背不动你。” 岛民们听见了,当下就说要留他们在自己家过夜。 小谢赶忙回绝,心中暗想道:狐狸上次和船工们喝醉酒,就露出了本相,万一这次又现出原形,不知道会不会被岛民们当成妖怪抓起来,看来不宜久留,还是赶紧回船上去的好。 她推说船上还有要紧的事,硬拉着狐狸走出门去。几个岛民帮着她把狐狸扶上马,才走出没几步,狐狸的尾巴果然就露了出来。 小谢见状,摇头自语道:“这家伙一天到晚自诩有多么多么聪明,只要喝上两口酒,就原形毕露。可见,真正聪明的人往往并不自知,天天把聪明两字挂在嘴边的人,才是真的笨蛋呢。” 二人回到船上,狐狸已喝断片了,仰倒边睡,直睡到第二天晌午才浑浑噩噩地醒来。 它因宿醉,头还有点晕晕乎乎,踉跄着走下床,正想喝口水,却发现自己放在桌上的那本《瀛洲十国巫术大考注疏》不见了。 狐狸一愣,旋即想到,这铁定又是秦鸦鸦母子干的好事,气得他立刻跑到秦鸦鸦的船舱来兴师问罪。 谁想却扑了个空,秦鸦鸦连同三个孩子,一个都不在屋里。 狐狸在船上左右翻找,始终不见她母子四人的踪迹,心里不禁起疑道:该不会是偷了我的宝书跑了吧? 第193章 青溟剑 “你在找什么?” 小谢见狐狸上蹿下跳地四处翻检,像是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便上前来询问。 狐狸恼道:“我的书丢了,一定是乌鸦精母子偷走的!你还整天咕咕叨叨的叫我跟她们好好相处,这怎么处?” 小谢听了,轻叹了口气道:“你真是爱不分青红皂白就冤枉好人,下次你要骂人之前,可不可以先花一点点时间把事情弄弄清楚呢?你的书是鸦鸦母子拿走的,可她们拿走书,是为了帮你弄干净,不是要偷走。上次小丁不是把你的书弄脏了吗,鸦鸦看到今天天气好,一大早就起来,把弄脏了的书页一页一页地拆下来清洗晾晒,现在还在海滩上忙呢,不信你自己去看。” 狐狸闻言,狡辩道:“她凭什么进我的船舱?得到我的允许了吗?她谁啊她。” 小谢嗔他道:“你还好意思说呢。你昨天喝得大醉,吐了一地,还是人家帮你打扫的呢,她不进你的船舱,你今天起来,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狐狸听了,半信半疑,偷偷地来到海滩上,躲在礁石后面偷看,果然见秦鸦鸦母子四人在礁石边上晒书。 只见秦鸦鸦小心翼翼地将那些弄脏了的书页,按序用小石子一页页地固定在礁石上,小丁、小冬和小当则一丝不苟地用扇子给书页扇风,好让书页更快地晾晒干。 狐狸见此情景,心里不觉有些羞愧,一句话也没说,悄悄地溜走了。 小谢在困囚岛上住了几日,不愿再逗留,便和狐狸等人商量重新起航之事。 正说着,忽见几个岛民朝船的方向跑来,宣称是九个部落首领邀请小谢即刻去帝台,有要事商议。 小谢疑惑道:“帝台已经修筑完了,还有什么事呢?” 岛民们道:“我们也不知道,首领们让不要耽搁。” 小谢心下狐疑,为防不测,便叫狐狸栖身在瓶中,悄悄地跟着她一起去,留下秦鸦鸦母子在海滩边守船。 到了帝台这儿,黑压压地聚集了不少人。九个部落首领站在中央,看到小谢来了,便将她围拥起来。又命人抬出一把四尺来长的青铜剑,供奉在帝台中央。 小谢隐约看到,剑身上写着两个奇怪的字,却完全认不出来是什么字。 狐狸在她耳旁道:“这是甲骨文,传说是仓颉造的。我只认识第一个字是‘青’,第二个字,连我也不认得。” 部落首领们命人燃起帝台周围的圣火,又推举一人向神明祝祷道:“青溟剑,乃是禹帝杀先祖相柳氏时所用的宝剑。千百年来,此剑镇守此岛,诫饬众人,见剑如见帝君。如今帝台已经建成,族人重获自由,此剑亦可出世。如果神明同意我们的做法,请予以明示。” 说罢,一个首领便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不由分说往小谢手臂上割了一刀,汨汨的鲜血立刻从伤口中渗出。 首领抓过小谢,将她伤口中流出的鲜血,一滴一滴地洒落在青溟剑上。 鲜血落在剑身,竟然慢慢融入到了剑中。血光洗出剑光,转眼之间,这把尘封多年的天神之剑,竟然褪去了斑斑锈迹,通身绽放出慑人的光辉,宛如重生。 九个部落首领见此异象,齐齐下跪,尊小谢为青溟剑的新主人。 第194章 十大功绩 小谢从首领们手中接过宝剑,双手激动得不停颤抖。 自从判官笔被玉虚子所毁,她已经许久没有一件趁手的兵器了,谁料今日,竟因修筑帝台之功,获得了神明的嘉奖,得此神兵利器。这既是天幸,也是她至善至仁之念,感动了天地。 不过,这宝剑长虽只有四尺来长,重却有六十余斤。小谢身形瘦弱,膂力不足,背着这把剑尚觉吃力,更不要提用它杀敌了。 见她为此苦恼,部落首领们告诉她道,九层帝台上刻画着洪荒时期,禹帝治水时的十大功绩,其中,有许多帧都是禹帝用青溟剑对抗水神、杀败妖兽的招式,可以比照着学习。 小谢闻言,往帝台上仔细一看,果然见帝台的石砖上描画着不少图案。她原先还不懂画的是什么,经过岛民们一提醒,才知道原委。 所谓的大禹治水十大功绩,第一件,自然就数禹帝杀败九头巨蟒相柳之事。 第二件则是禹帝在治理淮水时,在夔龙的帮助下,镇压了扰乱治水的妖猴无支祁。这妖猴原来住在花果山上,娶了龙女为妻,为帮妻族,不惜与禹帝做对。禹帝用青溟剑打败了无支祁,用金锁锁住了它的脖子,又用铁环穿过他的鼻孔,将它镇压在淮阴的龟山之下。 第三件则是水族们为了阻碍禹帝治水,故意在其治水的道路上降下一座大山。大山阻碍了洪水的流向,产生了一个巨大的堰塞湖。禹帝化身作一只大黑熊,劈开大山,引导堰塞湖的水流入东海,化解了洪灾。 第四件则是禹帝锁蛟之事。话说禹帝在察访一处水灾频发的县城时,遇到了一个在水塘里洗澡的小男孩,禹帝察觉其行为有异,一路遂尾随其回家。小男孩的父母热情接待了禹帝,可是小男孩却在瞥见禹帝后仓皇从后门逃跑。禹帝正要去追,男孩的父母却挥刀向他砍来,最后,禹帝用青溟剑制服了男孩的父母,原来都是虾兵蟹将所化,随后又抓住了那男孩儿,他正是在本县中兴风作浪的蛟龙。禹帝将其锁在一口八角井中,平息了县中的水患。 后面还纷纷杂杂画着许多,小谢看得应接不暇。为了习成剑术,便又在困囚岛上多留了几日,比对着帝台上的画砖,日夜不辍地练习。 渐渐地,她提起青溟剑就不再那么费力了。又过了几天,更觉得轻了些,有时竟能挥舞生风了。 狐狸见她得了宝剑,武力值噌噌噌大涨,心里既羡慕,又有些嫉妒,还夹杂着些许畏惧。 他一想到,小谢变得越来越强,自己之后的言行更要受她制约,心里不觉有些懊恼,便以要早日到达小人国为由,催促小谢赶紧离开此地。 这日,小谢来告别帮助了他们的老婆婆,九大部落首领等人,再度开启航海之旅。 又不知在海上漂泊了几日,一座全新的岛屿呈现在他们眼前。 奇怪的是,在玉虚子的地图上,这座名叫厌火国的岛屿用红笔划了一个叉叉。 小谢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便问秦鸦鸦。 秦鸦鸦也摇头不知,只说:“玉虚子有一次喝醉酒,曾经跟我们说过,海上有一些岛屿非常的危险,连他也不敢靠近,这个红叉不知道是不是示警的意思。” 小谢看了看海图,附近的岛屿只有这个厌火国,其他陆地都离得很远。她心中暗想,船上的物资已经不多了,不如先靠近看一看,如果真的有危险,再逃走不迟。 自从有了青溟剑傍身,她的胆量可比从前大了许多。 狐狸一听,立马摇头道:“老贼道的法力,比我们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连他都怕,那肯定是不能落脚的地,我不去。” 秦鸦鸦也推说要照顾孩子,不肯下船,劝小谢也别去了。 小谢见状,便对他俩道:“我带上绝影和朱朱下去瞥一眼,你们就在船上等我吧。如果有危险,我们随时开船。” 说罢,不管其他二人如何再劝,她还是独自踏上了厌火国的土地。 第195章 厌火国与先知 到了岛上,小谢才发现,这座岛屿非常荒凉,似乎没有什么人烟。尤为奇怪的是,整座岛上还弥漫着一股烧焦的气息,十分难闻。 小谢骑着绝影走了一会儿,就发现路上有几只浑身覆盖黑毛、长得像猿猴一样的怪物在行走。每当他们张开嘴,嘴巴里就会喷射出烈焰,所以彼此避得老远,免得被对方喷出的火焰烧成焦炭。 越往前走,这样的怪物就越多。小谢心里发毛,为了躲避怪物,只好沿着山路一路走到一个山洞前。 她走下马,往山洞里探了探,发现有一个人蹲在地上,正对着岩壁写写画画。 仔细一看,这个人虽然上身穿着树叶编缀的衣服,下身穿着兽皮裙,打扮得像个山顶洞人,不过好歹是个四肢健全、有鼻子有眼、浑身也没有厚重毛发的正常人类。 小谢小心翼翼地打了声招呼,没想到那个“山顶洞人”竟然会说人话。他向小谢挥了挥手,示意她走进山洞来。 小谢很奇怪,问那个人是谁。 山顶洞人回答道:“我是先知。” 小谢又问,为什么这个岛上有那么多喷火的怪兽,岛民们都去了哪里? 先知闻言,对着小谢念起了歌谣: 在三万三千年以前,鸿蒙初辟, 宇宙万物笼罩在一片混沌之中。 司掌天空的女神,驾着五彩云车, 驱使着日月星辰,沿着赤道和黄道运行。 骄傲的女神,巡视着寰宇之下属于她的广袤疆土, 惊异于这片蓝色大海的美丽, 为这如蓝宝石般瑰丽的宝藏, 流下了一颗晶莹的泪滴。 泪滴坠落海里,直落三千里深沉的海底, 一只珠蚌正好张开她的羽翼, 便在海洋的心中, 孕育出一颗皎洁明萃的珍珠。 历经一万年海水的浸润, 历经一万年风霜的打磨, 历经一万年雨雪的雕琢, 珍珠蜕去外衣, 变成一颗旷古绝今的玄珠。 流泪的女神,从海洋之心里得到了这颗玄珠, 驾着她的五彩云车, 在蔚蓝的天空中无数遍地寻找, 终于在沧海的中央,碧波的深处, 找到了这座世间最为美丽的小岛。 女神将玄珠埋藏进泥土里, 用仙露施以灌溉,用琼浆赋予芬芳, 终于在玄珠埋藏之处, 长出了一棵熠熠生辉的三珠树。 三珠树不生叶,不生花, 树干上唯有累累的珍珠, 珍珠的光芒如此璀璨, 直教凡俗之人迷惑了双目。 贪婪开始滋生, 争夺开始肆虐, 罪恶在小岛上弥漫, 纯洁的人性逐渐湮没, 肮脏的算计无处不在。 预知到灾难的先知向人们发出警告, 蚀骨的贪婪正在毁掉这座小岛, 天神的惩罚即将来临, 灭世的灾难已有预兆。 可是贪念蒙蔽了人们的双眼, 理性已被私欲所扼杀, 人们盲目地争夺珍珠, 好用它换取更华美的衣裳, 和更奢靡的宫殿, 却对先知的逆耳忠言置若罔闻。 执掌天空的女神洞悉了这一切, 在空中发出愤怒的诅咒, 愚蠢的人类终将为贪婪付出代价, 既然他们已失去了为人的初心, 那么变成茹毛饮血的怪兽, 就是他们难逃的宿命。 不仅如此,每当他们开口, 呼吸就会变成烈焰, 将所有亲近之人烧成灰烬, 那环绕着三珠树流动的清澈河水, 也将变成涌动的岩浆, 一切妄图靠近的夺宝人, 都将被炽热的岩浆所吞噬, 与他们获取珍珠的美梦一起, 永久地葬身在黑不见天的冥府。 地府之神不会怜悯他们, 无尽的劳役和鞭打, 这在等待着这群渴望不劳而获的狂徒。 唯有守正的先知得到了女神的豁免, 独自生活在山顶的岩洞里, 虔诚地按照女神的谕示, 日复一日地等待着神遣使的英雄, 来拯救被诅咒的厌火国民。 第196章 女英雄与独眼怪兽 小谢听了先知唱的歌谣,才知道厌火国的来龙去脉,不禁又问道:“你要等待的英雄,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先知听了,便领着她观看岩洞里的壁画。 壁画上画的,是一个女孩子拿着长剑,先是战胜了一只狰狞的巨兽,再是熄灭了熔岩中的火焰,最后,她将变成怪兽的厌火国国民重新变回了人类。 小谢看着壁画,惊觉画上的女孩,莫名跟自己有几分相像。 她浑身一怔,对先知道:“这个女英雄,难道是我吗?可是……我只是一个凡人,没有那么大的能力啊……” 先知听了她的顾虑,又唱起了歌谣: 解救万民的女英雄, 不需要像石头一样坚硬的肌肉, 不需要像猿猴一样敏捷的手臂, 不需要像仙鹤一样修长的双脚, 不需要豹子追逐猎物时的敏捷, 不需要老虎咬死幼兽时的凶狠, 她唯一需要的,只是一颗水晶般纯洁的心灵, 加上一点点小鹿般轻巧的智慧, 再加上大地赋予的包容万物的仁厚, 就足以征服看守神树的独眼怪兽, 那凶残的家伙对世间的一切桀骜不驯, 唯独向勇者和仁者屈服。 你更不必害怕那凡人只要触到就会熔为灰烬的岩浆, 它的张牙舞爪只是虚张声势, 用你的智慧向它灌注清流。 看吧,厌火国的国民都在等待着英雄的降临, 你的使命,就是将人们的眼睛从贪婪和无知中解救! 小谢听了先知这番话,心下虽然惶恐,但还是接受了这个使命。她提起青溟剑,按照先知的指引,离开了山洞。 先知目送着她远去,再一次唱起了歌谣: 去吧,姑娘, 永远不要低估一颗勇者的心! 它会指引你穿越幽黑的森林, 避开无数口吐烈焰的怪兽, 沿着变成岩浆的溪流, 直到那长着三珠树的赤水河畔。 在那里,你必须先战胜女神的守卫者, 一只狂躁的独眼巨兽。 它是女神忠实的信徒, 同时又是一个残忍的暴君, 你要当心它的利爪和尖牙, 因为任何试图接近三珠树的人, 都逃不脱被它一口咬断脖颈的命运, 勇敢的姑娘,只有你除外! 用你的智慧战胜它, 用你的武力征服它, 你要相信先知的预言 我已经提前看到了这一切! 那暴君终将臣服在你的脚下, 像一只小猫一样温驯地请求你的怜悯, 不仅如此,它还将帮助你克服地狱熔岩, 而你所要做的,就是挑起自己的使命! 记住我的话,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先知的歌谣声在山谷里飘荡,绝影已带着小谢来到了赤水河畔。 在这条滚动着炽热岩浆的河对岸,那株熠熠生辉光彩夺目的神树,就是三珠树。 小谢定睛一看,三珠树果然如先知所言,既没有树叶也没有花瓣,树干上结的都是累累珍珠。 如果说,在贯匈国见到的珠鳖鱼所生的珍珠是世所罕见的话,那么三珠树上的珍珠,就是只应天上还有了。 每一颗珍珠,都有柑橘大小,珠体之圆润,光芒之璀璨,见过的人没有一个能挪开双眼。就连对宝石并不着迷的小谢也不禁感叹,怪不得这三珠树能让这么多人迷失心智了。 小谢看着那环绕三珠树的赤水河,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岩浆冒出来的热气,根本没有船只可以渡过,不禁犯起了愁。 正在这时,一只怪兽突然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冒了出来,对着一阵小谢咆哮。 只见那怪兽的身子像一只白虎,脸颊上只有一只竖着的眼睛。小谢暗想,这必是先知口中看守三珠树的独眼怪兽了。 独眼怪兽低吼道:“愚蠢的人类,难道那皑皑白骨还不足以令你敬畏,为了珍珠,赶来送死!” 小谢看了怪兽所指的方向一眼,果然见赤水河畔的一处土堆旁,积累着无数的骷髅——那都是觊觎珍珠之人的下场。 小谢正欲辩白,那独眼怪兽却已经飞扑上来。 她连忙用护臂里的小弹珠将怪兽打开。趁对方回避之际,小谢立刻拔出背后的青溟剑,效仿大禹杀死相柳等妖兽的招式,猛地刺向独眼怪兽。 独眼怪兽飞身避开青溟剑的剑锋,转身绕到小谢背后意图偷袭。 小谢急调转剑锋再次向它刺来,又被独眼怪兽躲开。 独眼怪兽不敢直面青溟剑,便在地上磨了两下前爪,猛地从口中喷出一股烈焰,直直向小谢扑来。 趁小谢躲避之际,那怪兽瞅准时机,一把将她扑倒。小谢手中的青溟剑也应声落地。 小谢既失落了青溟剑,双肩又被怪兽死死按住,无法施展护臂的威力,眼见得怪兽张开血盆大口,用利齿向自己脖子上咬来,她只能拼尽全力,用双手与之搏斗。 朱朱从小谢的衣领里飞出来,猛地朝那怪兽喷出烈焰。 谁知那怪兽并不惧怕火焰,朱朱的火攻竟失了效。 小谢逐渐体力透支,就在那怪兽的利齿离她的脖子不到一寸之地,蛇皮口袋中的小黑蛇不声不响地从包袱里飞了出来,狠狠地咬在独眼怪兽的眼睛上。 那独眼怪兽正与小谢搏斗,冷不防竟被暗算,不禁惨叫一声。 再看时,那小黑蛇竟将怪兽的眼珠子整个咬了出来。 独眼怪兽痛极,放下小谢,东奔西突,满地打滚,一面发出一声声惨烈的嘶吼。 小谢看到它痛苦挣扎的样子,心中不觉生出怜悯,暗想道:它也是奉天神之意,在此看守神树,就算伤人也是尽职而已。 于是便从小黑蛇的口中取出怪兽的眼珠,对着怪兽大喊道:“你不要动,我把眼珠还给你。” 怪兽听见小谢说的话,起初还不大信,直到小谢将眼珠子放在它的面前,它才低头用鼻子嗅了嗅,旋即抓过眼珠,又将它推回到了眼眶里。 独眼怪兽转动了几下眼珠,恢复了光明。它看了看小谢,突然用前爪伏地,弓下上身。 这似乎是猫科动物表示友善的惯用动作。 怪兽抬起头,看到小谢的肩膀上,还有三道被自己的利爪抓破的血痕,便示意小谢走过来。 小谢将信将疑,但还是走近它身边。 独眼怪兽伸出舌头,在她的伤口上舔了几下,肩膀上的伤登时就愈合了。 小谢这才意识到,这是独眼怪兽在投桃报李,不觉笑道:“我们扯平了。” 第197章 三珠树与玄珠 小谢见情势缓和,便向那怪兽解释道:“我不是来盗取珍珠的,是住在山顶上的先知指引我来的。他说,我必须要渡过赤水河,找到玄珠,才能让厌火国重新恢复正常。他还说,只有你能帮助我,你能告诉我,我该怎么渡过这岩浆吗?” 独眼怪兽闻言,从口中吐出一颗明珠,递给小谢,用低沉的声音道:“这是辟火珠,你将它含在嘴里,就不会被岩浆所伤了。” 它说完,又让小谢骑在自己的背上,带她渡河。小谢将辟火珠含在嘴里,坐在独眼怪兽的背上渡过了炎热的赤水河,来到了彼岸的三珠树前。 独眼怪兽在树下的一块地上用蹄子使劲踩了踩,告诉小谢道:“三尺地下,埋藏着玄珠。” 小谢听罢,便用青溟剑挖地,挖了好一会儿,终于在独眼怪兽所指的地方,挖出了玄珠。 就在玄珠离开土壤的一瞬间,熠熠生辉的三珠树又变成了一棵普通的树,树上所有的珍珠都消失不见了。 三珠树虽然消失了,但赤水河却并没有恢复成清流,河面上依然冒着炽热的水泡。 小谢只得又问独眼怪兽道:“有什么办法,能让厌火国恢复原貌呢?” 独眼怪兽道:“这些人的愚昧无知和贪得无厌,激怒了女神,只有女神愿意破除诅咒,他们才能恢复往常。” 小谢又问:“要如何平息女神的愤怒呢?” 独眼怪兽道:“需要用等价的东西去交换。” 独眼怪兽的话,突然让小谢想起了他们出海前,狐狸讲过的那个公主的故事——爱琴国的国王因为误射了狩猎女神的小鹿,因此必须用女儿的生命来献祭,以此获取女神的谅解,难道这次,要付出她自己的生命,才能让厌火国恢复正常吗? 她虽然勇敢无畏,却也不愿轻易地牺牲生命,毕竟任何人的生命都只有一次,时间鲜有比生命更宝贵的东西了。更何况,就算不为了自己,她也还要活着去妖后手中救出姥姥,岂能就这样牺牲呢? 小谢犹豫了一阵,看着手中晶莹剔透、散发着绚丽光芒的玄珠,一个念头突然从脑海里闪过。 是的,她曾经看到过这样一颗明珠。 这颗明珠同样不属于人间,同样是神的馈赠。最最重要的,它们最初的形态,都是一滴眼泪。 没错,就是老梧桐送她的凤凰之泪! 小谢赶忙从包袱里取出梧桐叶,小心翼翼地将它打开。凤凰泪依然是那样的晶莹剔透,宛如初见时一般。 “也许,所谓等价的交换,就是指这滴凤凰泪。” 她将凤凰泪置于左掌,将玄珠置于右掌,虔心地向天空祝祷,祈求女神能够原谅厌火国民曾经的罪愆,给他们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就在她的祈祷结束后,天空中突然出现了一道彩虹,凤凰泪和玄珠从她的两掌间慢慢升起,在空中逐渐交融成一体。 一时间,水花四溅,一场甘霖骤然而降,洒落在厌火国的每一存土地上。炽热的岩浆一遇到甘霖,立刻变回了清流,就连河畔的累累白骨,也都化作了春泥。 小谢十分欣喜,对着天空再拜了拜。 等她抬起头时,空中的那道彩虹,已经倏然消失了。玄珠和凤凰泪,也都已消失不见。 第198章 辟火珠与五色石 独眼怪兽见此情景,对小谢道:“我的使命已经完成,要回去向神明复命。” 小谢向它挥手告别,独眼怪兽倏地一跃,消失在了茂密的树林中。 等小谢再往回走时,刚才看到的那些喷火怪兽们,全都已经恢复了人身,施加在厌火国的诅咒,已经彻底被凤凰泪化作的甘霖所解除。 小谢非常高兴,骑着绝影一路到山洞中来找先知。 没想到,山顶洞人已经竟变成了一个白须白发的长者,穿着一身白色长袍,浑身闪耀着智慧的光芒。 小谢正要开口,先知却向她挥了挥手,道:“你要说的,我都已知晓。感谢你解救了厌火国的国民,你将永远被厌火国所铭记。” 他说着,向小谢施了一个抱胸礼。又从怀中拿出一块有着五彩斑纹的圆石,递给小谢,道:“这块五色石,是女娲补天时遗落的,她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你应该把它收好,谨慎地说出你的愿望。” 小谢接过五色石,向先知表达了谢意,随即骑上绝影,回到船上。 秦鸦鸦听了小谢在岛上的见闻,咂舌不已。狐狸则因为失去了凤凰泪而懊丧。 小谢道:“凤凰泪已经化作甘霖,解救了这么多厌火国的国民,这是物有所值,物尽其用,老梧桐爷爷要是知道,也会觉得很欣慰的。再说了,虽然失去了凤凰泪,我也不是一无所获,独眼怪兽送了我一颗辟火珠,先知也送了我一块五色石。” 她边说,边将辟火珠和五色石展示给大伙儿看。 狐狸先看了一眼五色石,不屑地扔到一边,道:“笨蛋,你被人耍了,这就是块再普通不过的石头,这样的玩意儿,在山沟里我一天能给你捡五百块。” 他又抓过辟火珠把玩了一会儿,皱眉道:“这玩意儿真能辟火?” 小谢道:“我亲自试过的,把它含在嘴里,连烧得火红的岩浆都伤不了我分毫。” 狐狸听了,心里痒痒,将辟火珠含在自己口中,让朱朱往自己身上喷火。 朱朱“咮咮”地叫了几声,正要鼓起腮帮子喷火,狐狸却又怂了,连忙摆手道:“停停停!” 他将辟火珠取出来,让秦鸦鸦吞下,叫她先试。 秦鸦鸦心里也害怕,不敢试,怎奈狐狸一再强逼。 小谢见状,便拿过辟火珠,含在自己嘴里,让朱朱对着自己喷火。 朱朱冲着小谢吐出了一团火焰,火焰从她脸颊上飞过,竟毫发无损。狐狸又叫朱朱多试几下,百试不爽。 狐狸见状,这才让小谢把辟火珠吐出来。 他一把抢过辟火珠,对着珠子两眼放光,道:“妙哉妙哉,我生平最怕火了,有了这大宝贝,以后再也不怕渡火劫了!” 秦鸦鸦在旁小声嘀咕道:“那是人家送给小谢姑娘的,你怎么就据为己有了呢。” 狐狸闻言,把辟火珠紧紧攥在手里,警觉地说道:“她这阵子赚到的宝贝也够多的了,怎么就不能分一样给我?说好的同舟共济呢?难道只能共患难,不能同富贵?” 小谢见状,忙道:“没事没事,大家同在一条船上,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分彼此啦。” 狐狸听了,这才笑道:“这才对嘛,小丫头还是明事理的,大事不糊涂。”一面暗暗将辟火珠塞进衣兜里藏好。 小谢闻言,不禁腹诽道:狐狸这家伙,大概也就是在自己占到大便宜的时候,才会夸她一句吧。 他们的船正要离开厌火国,突然看见住在山顶的那位先知不知何时走到了岸边,对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船只,又唱起了歌谣: 所向披靡的女英雄, 神明的信使,大地的宠儿, 你那金子般的心, 拯救了厌火国的国民, 让岩浆变成了甘露, 让怪兽恢复了人形。 然而,蒙神眷顾的先知, 早已提前预知了这一切, 你不要不相信, 我对你的成功从来没有过一丝怀疑! 那位执掌智慧和勇气的女神密涅尔瓦, 在冥冥之中护佑着你。 这位可敬的女神, 是所有勇士的保护神, 是她告诉英雄珀尔修斯, 杀死蛇发女妖美杜莎的办法, 让英雄的珀尔修斯杀死了鱼怪, 解救了被锁链捆绑在悬崖上的公主安德洛墨达。 也是她暗中帮助最勇敢的战士阿喀琉斯, 让他战胜了特洛伊城最伟大的赫克托尔。 所以不要怀疑, 被女神青睐的勇士, 你的宿命就是所向披靡! 啊,请在临去前再看一眼这片土地, 淳朴和理性已经重新占据了高地, 人们渴望的真善美还会远吗? 去吧,勇士, 更辽阔的疆土等着你去开拓, 更残暴的怪兽等着你去驯服。 如果你敬畏神明, 那么你就该对先知的话深信不疑。 带上我的祝福, 你的前路将有光! 第199章 大人国 且说船只离开厌火国后,又一路向东。 这一天,小谢正在开船,突然看到两个巨人,驾着一条独木舟,从他们的船边经过。 那两个巨人,每个都有一丈来高,伸出一条手臂,比庙宇里的柱子还粗,手臂上凸起的腱子肉,向人无声的宣誓着力量。 小谢大吃一惊,还以为又有一场恶战。 还是秦鸦鸦告诉她,这些巨人是来自大荒海外大人国的,玉虚子曾经带着他们经过大人国,大人国的国民虽然体型巨大,但为人和善,并不主动与人为恶,也不会去欺负那些比他们弱小的生灵,所以不必害怕,只要不去招惹他们就是了。 小谢听了这话,这才镇定下来。没过一会儿,那两个巨人果然驾着独木舟漂远了。 船只又在海上航行了一些日子,眼前终于出现了一块较大的陆地。 小谢看了看航海图,这片陆地所在的位置,正好是被海水浸湿最严重的部分,羊皮纸上的字迹完全辨别不出来了。 她只好先将船停泊在一个海湾里,准备下船去看看究竟。 狐狸许久没下船了,在船上待得十分腻烦,也迫不及待地跟着她下船。 秦鸦鸦本想不去,小谢劝她道:“总在船上待着多闷呀,就那么点弹丸之地,孩子们想玩玩闹闹,都束手束脚的,也该趁此机会,让小丁他们下去走走,见见世面。” 秦鸦鸦听了,这才背起三个孩子,和他们一起下船。 滩涂上有一些人在拾贝、捉螃蟹。远看体型,和正常人类是一样的。 小谢松了口气,暗想道:这总算不是个“怪物国”了。于是便上前向一个女人问路。 刚想开口,却发现那女人竟然是挺着个大肚子,看样子就快足月了。 小谢见她连弯腰下蹲都很困难,却还要在滩涂上拾贝,忙问那女人道:“大姐,看你的样子好像快生了,怎么不在家休息,还来这捡贝壳呢?” 那女人见问,抬头微笑道:“家里来了客人,得找点新鲜的食材回去,否则,晚饭难拿出手,岂不是丢了我丈夫的脸。” 小谢一愣,又问:“那你丈夫自己怎么不来?” 那女人闻言,道:“他自然是在家招呼客人了。我丈夫是一个非常高雅的人,又有洁癖,滩涂里都是黑泥,如果把他干净的袍裤弄脏了,他会生气好几天的。” 一行人听了这话,不禁面面相觑。 狐狸小声嘀咕道:“这种人还有老婆,我要为天下单身汉一大哭。” 那女人这才注意到狐狸和秦鸦鸦站在一旁,不禁发出一声惊呼,就像看到了什么妖怪。 小谢一边扶住她,一边解释道:“大姐,你别怕,他们是我的朋友。” 她指了指秦鸦鸦母子,道:“他们是从大荒海外的小人国来的,只是个子比我们小一些,并不是妖怪,不会伤人,你不用害怕。” 那女人听了,支支吾吾地说道:“我……我不是说他们,是……是他……” 狐狸见那女人明明白白地指向自己,不禁一愣。他起先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尾巴没藏好,可是回头一看,一切正常。 小谢也有些疑惑,狐狸的外表,并没有什么异于常人之处,难不成这女人会透视眼,看出狐狸是妖怪变的? 于是便试探着问那女人道:“他……有什么不对吗?” 第200章 犬封国 那女人稍稍镇定了一些,缓缓道:“我从前倒是也听出过海的人说起过,别的国家里,有一些长相非常丑陋……噢不是不是,是……非常奇怪的男人。不过我自己,确实是生平第一次看到,难免吓了一跳,真对不起。” 此言一出,狐狸不禁怔住了。 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指了指自己,瞪着眼珠子看着那女人道:“我?非常奇怪?还非常丑陋?” 不怪他惊愕,他变成人形的时候,确实是英俊小伙一枚。 小谢和秦鸦鸦见状,心里都忍不住暗笑。狐狸一向清高自负,没想到今天竟被人当面说丑,还要前缀一个“非常”,这震撼力,可想而知。 看着狐狸气急败坏的样子,小谢强忍笑意,安慰他道:“算啦算啦,每个人审美不同嘛。” 狐狸懊恼道:“再不同,也不至于把西施认作老母猪吧?这不叫审美不同,这叫眼瞎!” 小谢差点“噗嗤”一声笑出来,她怕狐狸看到又要羞恼成怒,赶紧扭过头对那女人道:“大姐,我们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不知道你们这边的风土人情,劳驾问一声,这里是什么地方呀?” 那女人回答道:“这里是犬封国。” 小谢是个热心肠,见她大腹便便,行动不便,便让秦鸦鸦扶她到旁边的礁石上坐着休息,自告奋勇地帮她拾贝。 那女人起先不肯,后来实在因为举止吃力,这才接受了小谢的好意。 小谢一边拾贝,一边和那女人攀谈起来。 原来那女人的名字唤作晚秋,旁边还有两个和她一起拾贝的女孩子,一个叫秋凉,一个叫凉凉,都是她的女儿。 晚秋还有一个小女儿,名叫流萤,正在家里帮着他丈夫招待客人。 说是招待客人,其实就是端茶送水,干着使女的活儿。 晚秋肚子里的孩子,已经怀了八个多月了。聊起这个孩子,晚秋不由得感慨道:“我已经连生了三个女儿了,求神明保佑,一定让这胎是个男孩儿。” 小谢闻言,道:“为什么非得是个男孩儿,女孩儿不也很好吗?女孩儿是娘的贴心小棉袄,你看秋凉和凉凉,小小年纪,就帮着你一起干活了,生个男孩儿,说不定有多淘气呢。” 晚秋摇头道:“你是外乡人,不知道我们这里的风俗。在我们国家,一个男人若是没有儿子,是会被所有人耻笑的!远的不说,就说我姑父,他是做小官的,在地方上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了,就因为我姑妈只生了两个女儿,没有儿子,就连他家门口的流浪汉都敢嘲笑他,我怎么能让我丈夫也受这样的罪过呢?产婆说,看我这肚子,生产就是这个月的事了,我打算过两天就去庙里,虔心跪上三天三夜,或许菩萨看到我心诚,就会成全我生男孩儿的心愿了。” 小谢听了晚秋这番话,又看到她一脸诚心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晚秋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反应,一脸沉醉地说道:“其实,我还有一点私心。我丈夫是犬封国里数一数二的美男子,倘或没有一个儿子来继承他的美貌,那实在是太可惜了。” 小谢闻言,也不免好奇起来,暗想道:狐狸的外表,在以往所见之人中,也算得是拔尖的了,可在晚秋眼里,却是异常丑陋,竟不知,这犬封国数一数二的美男子究竟能好看成什么样? 第201章 狗头人身 说了一会儿话,晚秋见时候不早,便叫秋凉和凉凉收拾收拾,一起回家做饭去。她又热情地邀请小谢一行人一块儿去她家吃晚饭。 小谢暗想:虽然没见过晚秋的丈夫,可单凭他自己待在家里,却让怀孕待产的妻子到海滩来拾贝,好为自己充面子,这人品就实在高不到哪儿去。于是便推辞道:“不了,我们的船,明天一早就要离开,今天还想四处转转,看看这里的风光。再说,你家里不是有客人吗,我们去了,也不合适。” 狐狸却不听她的,执意要跟晚秋去。他悄悄在小谢耳边嘀咕道:“哼,我倒要看看,犬封国‘数一数二的美男子’究竟长什么鸟样。” 小谢拗不过他,只好跟着晚秋母女一起走。 谁知刚走到街上,小谢就被吓出了一声冷汗—— 街上来来往往的,净是些衣冠楚楚、脖子上却顶着一个狗头的怪物! 小谢吓得不轻,却瞥见一旁的晚秋一脸镇定,她不禁颤声问道:“晚秋姐,这些狗……狗头人……是妖怪吗?” 晚秋一愣,疑惑道:“什么妖怪,你在说什么?这些都是正常的男人啊。” “正常的……男人?” 小谢、狐狸和秦鸦鸦,几乎是一块儿叫了出来。 直到此时,他们才明白过来,原来犬封国里所有的男人都长着一个狗头,而女人的长相则与中土之人无异,而且大多都还很漂。这些女人不仅漂亮,而且极为贤惠,把三从四德作为人生座右铭,对自己的丈夫,更是无一事不顺从的。 晚秋领着他们到了一个院子前,指给他们道:“这就是我家。” 小谢放眼望去,晚秋家的院落布置得颇为雅致,花圃里种着一片月季,一片郁金香,还有一片君子兰,门前还设有微缩版的小桥流水,庭院当中一树樱花,枝干横斜,此时花瓣皆已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 狐狸心内暗道:“这家的主人,品格虽然不咋地,品味还是有点点的。” 正在此时,众人见一个小女孩子穿着一双木屐,从后院端了一个茶盘出来。 晚秋见了,便喊住她道:“流萤,你阿翁呢?” 犬封国的孩子们,喊他们的母亲都叫嬢嬢,父亲则叫阿翁。 流萤道:“阿翁在茶厅里和客人们喝茶,方才叫我给他们添茶,正要送进去。” 晚秋闻言,便在她耳边小声嘱咐了几句。流萤点点头,步上茶厅的木质台阶,移开了半扇格子门。 小谢透过半开着的门,偷偷往里瞄了一眼,隐约可见茶厅围坐着一群人,正举着茶杯高谈阔论,凡能看得清脸的,无一不是狗头。 他们等了一会儿,便见流萤走出来对晚秋说了两句话。晚秋听了,很高兴地对小谢等人道:“我夫君邀请你们进去呢!他是一个很和善的人,又很有学识,言谈也很风趣幽默,你们一定会喜欢他的!” 说罢,便让流萤引小谢一行人进茶厅去。 小谢问晚秋道:“你不跟我们一起吗?” 晚秋给她看了看身上沾着的淤泥,苦笑道:“主母这副样子,宾客们见了,岂不要笑话?晚饭还没做呢,我得赶紧去准备了,要不然,你们晚上可要饿肚子了。” 第202章 不一样的美男子 小谢看了看她隆起的肚子,皱眉道:“你这样,能行吗?还是我来帮你吧。” 晚秋闻言,忙不迭地摇头道:“这怎么行!哪有让客人下厨的道理,传出去,我们不得被人笑话死。听我的,你们赶紧到茶厅去,秋凉和凉凉会帮我做饭的。” 小谢听了晚秋的话,不禁腹诽道:这也要笑话,那也要笑话,好像所有人每天吃饱了没事干,专等着看别人笑话似的。 众人跟着流萤走进茶厅,刚一进门,一屋子的狗头男便齐刷刷地投来诧异的目光。那样子,活像一排人体照射灯。 也难怪他们诧异,在他们眼里,这是一个再奇怪不过的组合了—— 一个低贱的女人,四个比女人更低贱的矮人,还有一个奇丑无比的丑八怪男人。 茶厅里的欢快气氛,瞬间在这种诧异的目光里变得吊诡起来。 一行人里,属秦鸦鸦的心态最好。她早就习惯这种看待怪物的目光了,不要说犬封国了,在别的地方,她的待遇也没好到哪儿去。 小谢也还勉强忍得过去,毕竟她从小受人冷眼多了,况且来之前对这些狗头男的预期也很低,对方是这个反应,也没在她意料之外。 只有狐狸受不了了。他一向自命不凡,可从来没被人这样看扁过! 看着狗头男们惊诧中带着鄙夷、鄙夷里又带着嘲弄的神情,狐狸憋了一肚子火,自嘲道:“罢,罢,西施进了猪圈,也会被一群老母猪当成怪物吧。毕竟老母猪的眼里,只有朝天鼻、血盆嘴、招风耳朵、小短腿的,才算是大美女!” 东席主位上坐着的一个狗头男,向小谢等人微微颔首示意,邀请他们在末席入座。 这个人就是晚秋的丈夫,姓韩名卢。韩卢其人,在本地似乎颇富声名,宾客们不称呼他的名字,只叫他的雅号——“犬将军”。 在一众狗头男里,这个犬将军还算是有点礼貌的,举止言谈,无不体现出一个“有身份的人”的克制和礼节。如果无视他眼神中不经意流露出的轻蔑的话。 狐狸用手肘悄悄撞了撞小谢,道:“这犬封国第一美男怎么样,是不是美呆了?” 小谢听了,低声道:“你小点声,这是在人家家里,被人听见了不好。” 狐狸连连摇头道:“你说这些人的眼睛是不是被狗啃了?我再丑,也不能比这群狗头男更丑了吧?这审美是扭曲到了何种令人发指的程度啊?” 小谢道:“你不是很会变化吗,干脆也变个狗头算了,这样大家就会夸你长得好看了。” 狐狸听罢,当即正色道:“我对天发誓,就算所有人都把我当成丑八怪,我也绝不往自己脖子上安个狗头!” 狐狸还算是有点节操的,没有为了迎合大众的畸形审美,而无下限地改造自己。 小谢呷了两口茶,茶倒是好茶,不过她却喝得索然无味。 席上那些狗头男,正唾液横飞地讲着一些高深莫测玄之又玄的事,听得她是云里雾里。 她回头看了狐狸一眼,见狐狸正在用袖子抹眼泪。 第203章 盛气凌人 小谢一愣,问他道:“你干嘛哭呀?难道他们讲了什么特别动人的事?” 狐狸醒了醒鼻子,道:“我刚打了个哈欠,困得眼泪都流出来了。这帮货,想要仿效人家晋人的清谈,可是只学了个皮毛,一点精髓也没学到!东拉西扯闲扯淡话,整得多高深似的,其实仔细一听,漏洞百出,净是些不入流的废话、酸话,比王八念经还催眠。” 小谢不知道,狗头男们究竟是真高深,还是故作高深,不过无论是真高深还是假高深,她都听不懂是真。 她在茶厅坐得哪儿哪儿都不舒服,正好看见流萤进来添茶,便叫流萤引自己去厨房帮晚秋做饭。秦鸦鸦听见了,也要跟她一起走。 除了狗头男们自己沉醉其中以外,这世上大概没有几个正常人,能够忍受得了听这群鄙薄无聊的家伙夸夸其谈了。 小谢前脚刚迈出茶厅,后脚就听见一个狗头男鄙夷地来了一句:“咳,女人就是这样,但凡高深一点的学问,她们就一句也听不懂了,只有端茶送水烧火做饭的份。” 一句话,气得小谢无名火起,当下就要调转头去和他理论。 她犹豫了片刻,因怕给晚秋惹出事来,只得暂且忍住气愤,转身离开了。心中不免暗想道: 从前遇到若轩,他的学问那样高,可是对待我这样没有念过书的人,也是一样的谦和尊重,我就不信,这些狗头男的学问还能在若轩之上,凭什么就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说我无知就算了,为什么还非得把天下女人全贬一通,还什么女人只有端茶送水的份?真够讨厌的。 她又想到,狐狸方才还在背后评议狗头男的谈论“不入流”,想来这群人自己也没有高明到哪儿去,哪儿来的底气贬损别人? 刚一进厨房,一股热气就扑面而来。几个大锅同时在灶台上煮着,主厨的却只有晚秋和秋凉母女二人。 秋凉负责烧柴,晚秋则包揽了从洗菜、切菜、炒菜到摆盘的所有工序。 小谢见晚秋挺着个大肚子,还要忙前忙后地干这么多活,着实替她心疼,当下便捋起袖子要帮她一起干。 晚秋要阻拦,小谢道:“吃晚饭的时间就快到了,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到时候耽误了,岂不又‘薄你夫君的脸面’?” 晚秋听了这话,才同意了。 小谢让秋凉起身帮自己洗菜切菜,让身材矮小的秦鸦鸦母子在灶台下烧火,她自己则担当起了掌勺的职责。 晚秋要一起帮忙,小谢拿来一个小板凳,按着她坐下,道:“凉凉呢?要帮,也让她过来帮呀。” 晚秋摇头道:“可别叫她,她正忙着呢。刚才我相公让流萤过来传话,说花圃里的杂草长得太芜乱了,把花都盖住了,刚才他带着客人赏花,就有几个客人说了这事,暗讽他没把花圃莳弄好,他心里正为此生气呢,所以我特意让凉凉先去拔杂草,其他的事,先往后放。” 小谢听了这话,气不打一处来,暗骂韩卢道:这狗头男也太可恶了,把所有家务都推给妻子女儿,自己什么活儿也不干,哪儿来的脸生气? 第204章 食不下咽 小谢一边炒菜,一边对晚秋道:“这么一大家子人,这么多家务,就算你丈夫自己不肯帮忙,也该请个佣人来才对。看你家里,也不是像是请不起佣人的样子。” 晚秋闻言,摇头道:“这可不行。在我们这里,谁家的女主人要是请佣人来做家务,就是不贤惠、不懂持家,是会被人嚼舌根的。” 晚秋的话,着实令小谢无言以答。她不觉暗想道:这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怎么女人的地位连奴隶都不如,叫什么犬封国呀,干脆叫女奴国算了。 为了替丈夫挣足脸面,晚秋准备了一套极为丰盛的晚宴,连上狐狸一共十位宾客,每位宾客配上三道前菜,七道主菜,再加汤和甜点。 小谢忙前忙后,连个坐下歇会儿的时间都没有,饶是如此,流萤还是不停地来催,说宾客们都等饿了,纷纷嫌弃上菜的速度太慢。 晚秋见状,自己也不敢多坐,强撑着孕肚帮着小谢一起炒菜摆盘,期间虽隐隐有腹痛之感,还是咬牙忍了。 打仗似的忙活了一晚,总算是把饭菜都准备好了。 小谢累得满头大汗,双腿酸软,她擦了擦汗,解下围裙,想叫上晚秋一起去饭厅吃饭。 晚秋一愣,道:“这怎么行,女人怎么能上桌呢?” 小谢怔怔地望向晚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晚秋道:“咱们几个就在厨房吃点吧。你别嫌弃,我经常吃剩菜,其实剩下的菜,更好吃呢。” 晚秋这话,如同一盆凉水泼在小谢心头,心顿时就凉了。 她实在没想到,辛辛苦苦忙活了一晚上,做了那么一大桌子菜,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狗头男们享用,自己连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后厨房随便扒拉几口剩菜。 小谢是穷苦人家出身,从小到大,也没少吃剩菜剩饭,只是这顿饭,吃得比以往任何一顿,都更憋屈。 一切的一切,都只因为她是个女人,生来低男人一等。 不,是生来低狗头男一等。 小谢吃了两口,实在觉得难以下咽。她放下碗筷,便向晚秋告辞,一言不发地带着秦鸦鸦母子回到了船上。 一走进船舱,就看到狐狸正手捧着一面镜子在左照右照,原来他已经先一步回来了。 狐狸边对着镜子梳理秀发,边喃喃自语道:“丑乎哉?不丑也。唉,想你如此美貌,竟无人懂得欣赏,真是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 小谢憋了一肚子火,看到狐狸顾影自怜的样子,没好气道:“哟,尊贵的男人,你就好了,十指不沾阳春水,还白吃了一顿大餐,这会儿消化了没,可别噎着。” 狐狸冷笑了一声,道:“你不舒服,以为我有多高兴?吃晚饭的时候,真真把我给恶心吐了,那群狗头男,三分无知加七分粗俗,外加十二分的油腻,全程把我当怪物看,时不时地交头接耳,对着我的样貌指指戳戳,那滋味,真比从米饭里吃出头发丝儿来还恶心。一顿饭,我至少有十次想站起来,拿着热汤照着他们的狗头往下倒。像这种不入流的货色,我都羞于与他们为伍,没吃几口就回来了。” 小谢无力地坐在一旁,重重叹了一口气,道:“这个犬封国,真是我见过最讨厌的地方了。我不想在这儿多待了,我们明天一早就走吧。” 狐狸道:“我早就想这么说了。” 第二天早上,他们正欲拔锚起航,却见凉凉提着一个精巧的八角食盒来了。 第205章 禽兽之爱 凉凉将食盒打开,递给小谢。小谢一看,里面盛着的是一盒非常精美的糕点。 凉凉道:“这都是嬢嬢亲手做的,她让我给你们送来,还叫我给你道一声对不住。她说,昨晚辛苦你们了,看你没吃几口饭,走的时候脸色也不大好,不知道是不是累坏了。她本来是要亲自来过来的,可是早起就说肚子疼,走不了路,所以才叫我来。” 小谢问凉凉,是否请了大夫看。 凉凉道:“嬢嬢不让请大夫,说休息休息就好。” 小谢又问:“那你阿翁呢,他都不管吗?” 凉凉道:“阿翁一早就出门去了,说有要紧事。” 小谢闻言,心下悬悬不安,便随凉凉回家去探望晚秋。刚进庭院,就看到秋凉和流萤正在浆洗一大缸衣服。 小谢问她们晚秋在哪儿,流萤指了指屋里,道:“嬢嬢在屋里睡觉。” 小谢心里不禁犯起了嘀咕:晚秋那么贤惠,断不能睡到这会儿还不起来,更不会自己闲着,却让三个女儿做家务,想来必是病得不轻了。 流萤领着她进屋,晚秋正侧身卧在榻上,看见小谢进来,赶忙提起被子捂住脸,一边念叨流萤道:“怎么带客人进来,也不先知会我一声,这副蓬头垢面的样子,怎么见人呢?” 小谢闻言,道:“是我担心你病了,所以急着让她带我进来的。现在好点没,还是请个大夫看看吧?” 晚秋却道:“不必了,小事而已,犯不着兴师动众的,躺一会儿,就好了。” 小谢暗暗观察晚秋,发觉她说话的样子有些奇怪,用被子把脸遮得死死的,生怕被人瞧见似的。 她悄悄走上前几步,趁晚秋不注意,把被子往下一掀。 这一掀不要紧,竟发觉晚秋的脸全肿了,脖子上还有淤青和血痕。 小谢大吃一惊,忙问晚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晚秋蒙起被子,支支吾吾道:“没事,没事……我早起不小心摔了一跤,摔伤的……” 小谢虽然单纯,可也不傻。晚秋的脸,就算是摔倒后在空中全旋三百六十度,再撞到门框上,也断不至于摔成这样。 小谢不信晚秋说的话,转头来问流萤。 流萤小声道:“我昨天晚上看到,阿翁打了嬢嬢。阿翁说,嬢嬢昨晚的饭做得太慢了,引来宾客们抱怨,给他丢了脸。” 晚秋一听,赶忙呵斥流萤住口,又对小谢道:“小孩子喜欢胡说八道,你不要信她的,我相公对我很好。” 小谢看着她满身满脸的伤,竟然还要为她的混蛋丈夫遮饰,气得浑身哆嗦。她握紧了拳头,问晚秋,犬将军在哪儿。 晚秋见她双眉紧皱,气势汹汹,怕她去找丈夫的麻烦,便不肯说出犬将军的去向,只口口声声道:“打是疼,骂是爱。他打我,都是出于爱护我,爱惜我的名声。生气是因为在意,倘或他不在意我,又何必生气呢?” 这一席话,说得小谢脑子里嗡嗡作响,她不禁暗想道: 晚秋是不是疯了?平白无故遭受丈夫一顿毒打,不仅不恨他,竟还要强行将他的兽行美化成是爱,这算什么爱呀?禽兽之爱,果然是吃人不吐骨头! 第206章 回心之术 小谢不理会晚秋,直接问流萤。流萤道:“阿翁去人家家里,相看小嬢嬢去了。” 小谢一愣,问道:“什么小嬢嬢?” 原来昨天来晚秋家中赴宴的狗头男里,有人见韩卢膝下无子,便帮他物色了几个年轻貌美的女孩儿做小妾,韩卢一早便丢下怀孕的妻子,跑去人家家里相看小妾去了。若是有样貌合意的,预备不日就迎娶进门。 小谢已经完全出离愤怒。她分明感到自己毛孔里的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以往,即使是那些穷凶极恶的妖怪,都没有让她产生如此强烈的想要一拳挥在对方脸上的冲动。可是这个犬将军,真是叫她没有多余的话可说,只想提起一拳,打爆他的狗头。 令小谢万万没想到的是,晚秋直到这会儿,还在维护她的丈夫: “这不能怪他,不能怪他……都是我不好,我不争气,没能替他生下一个男孩儿……要是有个男孩儿,他一定不会这样……他也是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其实,其实他是对我很好的……” 小谢看着她满脸是泪,呜呜咽咽,心中不禁暗道:唉,要是狐狸在这儿就好了,他最会骂人了,不仅那狗头男该骂,晚秋也该被骂骂醒。 悻悻地离开晚秋家,小谢回到船上,把方才的见闻都告诉了狐狸和秦鸦鸦。 狐狸咂舌道:“我活了几百年,混蛋男人见过不少,不过像犬将军这么混蛋的,也可算是一枝独秀了。” 秦鸦鸦也叹气道:“唉,晚秋的命真是不好,怎么碰到这种禽兽丈夫。” 小谢很替晚秋的将来犯愁。狐狸见她皱眉不展,便道:“我有个主意,你听不听?” 小谢忙问:“什么主意?” 狐狸微微一笑,道:“你不是很会打吗,提上你的四尺长剑,怒斩犬将军的狗头,为天下受狗头男压迫的女子一声疾呼,看那群狗头男将来还敢不敢神气活现地打老婆。” 秦鸦鸦闻言,反对道:“杀了那狗男人容易,可接下来,晚秋母女怎么活呢?看晚秋那个样子,要是犬将军真有个三长两短,殉葬的事她也未必干不出来。” 狐狸哼了一声,道:“那你有什么高见啊?” 秦鸦鸦思忖片刻,道:“犬将军不是想生个男孩儿吗,要是有办法,能让晚秋这胎生下个男婴,说不定她的境况能比现在好些。” 狐狸对这个主意嗤之以鼻:“异想天开!那狗头男就是秉性恶劣,就算给他生一打男孩,他该打老婆还是照打,该娶小老婆还是照娶,根本不是生男生女的事儿。” 小谢听狐狸和秦鸦鸦争论了半天,莫衷一是。 她抬起头,突然瞥见狐狸手中捧着的那本《瀛洲十国巫术大考注疏》,便问狐狸道:“你这书里,有没有什么巫术,是可以让人生男孩儿的?” 狐狸瞪起眼珠子,道:“你疯啦,你也以为生个儿子就能让那狗头男回心转意啊?” 小谢道:“我是不大信,可是除此之外,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呀,只能先试试看了。你是没有看到晚秋的样子,如果你看到,也会不忍心的。她的脸,肿得都没个人形了,都是被那禽兽打的,都不知道她是怎么忍下去的。真怕我们走了以后,她会被那狗头男活活虐待死。” 狐狸道:“我们走都走了,他再怎么虐待,我们也眼不见为净。” 小谢皱紧双眉,正色道:“见死不救,也是罪过啊!” 第207章 受害者有罪论 狐狸闻言,道:“她自己不争气,能怨得了谁?对着这么个禽兽不如的狗头男,还当捡了个活宝。唉唉,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天生一对,这叫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小谢摇了摇头,道:“你说的不对。你看看这个地方,所有的男人生来都将女人视作奴隶一般,而所有的女人都被教育要三从四德,无论丈夫多么不堪,也不许有丝毫违逆。这样从小洗脑到大,无论本质如何自尊、要强,也免不了耳濡目染,变得唯唯诺诺起来。一个人生在这样的环境里,本来就是可悲的,怎么还能把悲剧的根源,归结到她自己身上呢? “再退一步说,就算真的是她自己懦弱,就应该被那禽兽殴打吗?照这么说的话,如果我们在街上看到流氓欺负老弱,不仅不该出手教训流氓,还应该指着弱者的鼻子说,‘谁让你自己弱,谁让你自己不反抗,你活该!’这样一来,那这个世界上,只有地痞流氓配活着了,好人都应该灭绝了才对。” 狐狸听了她一席话,皱了皱眉,嘀咕道:“你这丫头说话,怎么越来越像程书呆了,大道理一套一套的。” 他嘴里虽然抱怨,手里却翻开了巫书。翻了几页,真就看到一页上写着,“一举得男术”几个大字。 狐狸一愣,摇头叹道:“这真是本宝藏书啊!” 众人忙凑过来,仔细研究了一番书上的记载。按照巫书上的偏方,需要将黄芪、党参、沈香、没药、粉草、川芎、枳壳、枳实、胡桃、玉竺等中药兑水捣烂,再撒上半勺雄黄,半勺碱粉,熬制四个时辰,最后再加入一根男人的头发,便可制成只生男、不生女的“神药”。 书的原作者蛊雕先生用一行小字在书脚标注着:“经试验,误差率在百分之一以内。” 小谢将这方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不禁皱眉道:“这……行吗?我看这药方怪怪的,不会吃出人命来吧?” 狐狸道:“行不行我哪知道,我又没吃过,又不是我要生,谁出的主意,谁负责呗。” 秦鸦鸦脸一红,话是她先说的,万一真出了人命,狐狸必要都推赖到她身上,她可负不起这责。于是便对小谢道:“要不,咱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小谢沉吟片刻,还是决定让狐狸按书上的记载,先把药熬出来再说。 狐狸备齐了药,在坩埚里折腾了半天,总算是把药汁熬出来了。 只剩最后一步——加入一根男人的头发,便可大功告成。 他正要往自己顶上拔头发,却被小谢拦住了。 小谢尴尬地笑了笑,支吾道:“不着急……你先放着吧……” 狐狸一愣,从她的表情里已猜到,她必是在想,自己不是个男人,只不过是只狐狸而已。 狐狸强压怒火,冷笑了几声,道:“哎呀,这个地方的男人,除了我,就只剩下那些狗头男了,你要觉得我还不如那些狗头男呢,就尽管去他们头上拔毛。等晚秋瓜熟蒂落,生下个小狗头男出来,以后跟他爹一起混合双打他妈,你就算是功德圆满了。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第208章 一举得男术 小谢一听这话,也犹豫起来,心中暗想道:用了狐狸的毛,虽然有可能生出小狐狸来,不过就算生出小狐狸,也比生出一个丝毫不尊重女性、对妻子拳脚相加的狗头男来好吧?所谓两害相衡取其轻,晚秋分娩在即,还是先用狐狸的毛发顶一顶吧。 待熬制完“一举得男药”,小谢便在岛上四处寻找。她先找到了一头怀孕的母牛,将药汁在母牛身上试了一试,未几,那母牛果然生下了一头小公牛。 小谢还不放心,又找了一只怀孕的老母猪试了试,老母猪果然也生下了一头小公猪。 见母牛和母猪俱“母子平安”,小谢这才拿着药汁来找晚秋,告诉晚秋道,自己有一个祖传的生男孩的偏方,不过不一定有效,问晚秋要不要一试。 晚秋听完大喜,让小谢赶紧拿出来。 小谢犹豫了片刻,道:“是药三分毒,我也不确定,这药吃了以后会不会有什么坏处,你要不要再想想?” 晚秋听了,坚定地摇头道:“为夫君生下男孩儿,是我毕生的心愿,哪怕毒死,我也认了。” 见小谢还在踌躇,晚秋差点要跪下来求她了。 小谢这才拿出药汁,递给晚秋道:“那你先喝一小口试试,要是有毒,也还能救得回来。” 晚秋哪里听她的,接过药汁一股脑地灌下去一大口,过了没多久,就说肚子疼,可把小谢给吓坏了。 她正要让秋凉去喊大夫,晚秋却说:“别找大夫,找稳婆!我要生了。” 稳婆赶过来以后,小谢就听见晚秋在帘子后头惨叫不止,她也帮不上忙,只能站在外头干着急,心中唯恐晚秋吃了狐狸的药有个三长两短,不停地向上天祈祷,祈求晚秋母子平安。 狐狸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拉了拉小谢的袖子,低声道:“呆瓜,还不快跑。” 小谢一愣,道:“什么意思?” 狐狸瞥了瞥帘子后头,道:“看她这情形不大妙啊,万一母子俱损,人家一口咬定是喝了你的药给药死的,你岂不完了?趁现在人还没死,赶紧走为上策。” 小谢闻言,皱眉道:“你怎么能这么说呢,要真是我们无心害死了人,那也得留下来承担责任啊,一走了之,良心上能过得去么。” 狐狸听了,哼唧道:“哎呦呦,有担当的女侠,回头被苦主的家人揪住,你可千万要一力承担,别挨不了打,供出我们是你的共犯!” 两人正在争论,忽听见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从帘子后传来。晚秋的孩子平安生了下来! 小谢悬着的心,这才算是放了下来。 可她还没高兴多久,就见稳婆满头是汗,一脸慌张地从帘子后跑了出来。 小谢赶忙上前抓住稳婆,问道:“孩子怎么样,是男是女?” 稳婆支吾道:“是……是个男孩儿……就是样子有点奇怪……” 小谢心里一个咯噔——完了!终究还是出事了,只不知这孩子究竟是长了一条狐狸尾巴呢,还是长了个狐狸脑袋,这可怎么办是好? 她惴惴不安地走进帘后一看,婴儿正被凉凉抱在手里。 小谢心里一通鼓打,硬着头皮凑上前看了一眼—— “咦?” 第209章 私生子 出现在她眼前的,却是一个模样周正,和正常人完全没有两样的男婴,既没有想象中的狐狸尾巴,也没有恼人的狐臭气。 小谢看到婴儿健康可爱的模样,心里很激动,忙让凉凉把孩子抱给晚秋看。 她满以为,晚秋看到生了个男孩儿,一定会高兴得不得了。可谁知道,晚秋只瞥了孩子一眼,就差点晕了过去。 小谢正觉奇怪,忽听外面一阵骚动,原来是犬将军回来了。那犬将军在外得讯,知道晚秋生下了男婴,赶紧回来探视。 结果才一看到孩子,犬将军就当场发起飙来,指着晚秋一顿狂骂:“你这不要脸的贱人!不知羞耻!道德沦丧!说,这是谁的野种?” 他劈头盖脸地骂了晚秋一通之后,当下就要把孩子抱出去溺死。 小谢见犬将军已然发狂,赶忙一把抢过孩子,喝问犬将军道:“你疯啦,这是你自己的儿子哎!” 一看到犬将军那只狗头,小谢突然反应了过来—— 晚秋生下的男婴,脖子以上是一个正常的人头,与他父亲的狗头迥然相异,无怪乎稳婆方才一脸慌张,而犬将军则不认亲子了。 小谢一愣,正要解释,这边厢,暴怒的犬将军已不问前因后果,一把将产后虚弱的晚秋拖下了床,扬起手就在她脸上狠狠扇了两个巴掌。 这巴掌之响亮,将在场众人都吓得愣住了。 一贯以温文儒雅模样示人的犬将军,此时此刻,已再也藏不住禽兽的本来面目了。 晚秋被他打懵了,跪在地上哭泣道:“这是我们的孩子,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长这样……” 小谢见此情景,联想到之前晚秋被犬将军暴打的场景,不觉怒火中烧。 她将婴儿交给凉凉,冲上来一把揪住犬将军道:“我警告你,再敢碰晚秋姐一下,别怪我不客气!” 犬将军在女人面前,一向拥有至高权威,如今见小谢一个小姑娘家,竟敢上来挑战他的权威,登时怒从心头起,扬手便也要给她一个巴掌醒醒脑。 哪里等到他出手,青溟剑的剑锋已直抵犬将军的喉头。宝剑主人眼中的怒火,足以将犬将军烧成灰三百次了。 犬将军方才还气势汹汹,此时却被震得往后倒退了三步。 毕竟,他再怎么凶悍,也凶不过那明灿灿的白刃。 犬将军退到人群中,一眼就瞥见了挤在人群里看戏的狐狸。 外强中干的人,最大的特点,就是爱挑软柿子捏。 他见小谢有宝剑在手,不敢拿她怎样,便指着狐狸骂道:“还敢说清白?这奸夫都明明晃晃站在这儿了,天底下还有没有公理道德了?我一早猜到,这贱人平白无故领个丑男回家来,保准没有好事,如今果然坐实了。大伙儿倒是说说,这孽种和这丑男长得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还有什么可赖的?” 狐狸被人骂作“奸夫”,倒是并不怎么生气,但是听见犬将军骂他是“丑男”,他可按捺不住了,立马回敬道:“丑男?你才是丑男,你全家都是!” 围观的左邻右舍见那男婴长得不是狗头,也都来帮腔。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咬定狐狸和晚秋有奸情,那孩子必是他俩的私生子无疑了。 晚秋百口莫辩,只能跪在床头嚎啕大哭。 第210章 百口莫辩 小谢怕事情越闹越大,到时候更说不清了,虽然恨极了犬将军,也只好强压怒火,上前来解释道: “晚秋姐是因为吃了生男孩的偏方,才会生下这个孩子的,虽然他没有狗头,可的的确确是你的孩子呀!你自己想想,我们的船,前两天刚到犬封国,当时晚秋姐已经怀孕八个多月了,怎么可能是我们让她怀孕的呢?” 犬将军闻言,道:“你们说两天前到的,我就信?谁知道这丑八怪什么时候躲在暗处,跟这贱人暗通款曲呢?” 狐狸听了,冷笑道:“孩子就是我的,我就是有千里之外使人怀孕的妖术,你奈我何?” 犬将军更怒了,扬手要打狐狸,被狐狸一个闪身避开了,一脸得意地冲着他做鬼脸。 众人见状,都起哄说要将狐狸和晚秋以通奸罪论处,即刻抓去浸猪笼。 狐狸拍手笑道:“我举双手双脚同意,那个让晚秋怀孕的畜生,应该立刻按进酱菜缸里腌死!” 小谢忙嗔狐狸,叫他别再煽风点火了,她自己则不停地和众人解释。可谁管她呀,她那微弱的声音,早被众人“惩治奸夫**”的“正义呐喊”给淹没了。 狐狸见状,拉住小谢道:“行了,别白费力气了,人话是说给人听的,这群畜生听得懂么。” 正当他们被众人围了个水泄不通,进退无路之际,忽听门外一声大喊:“厨房起火了!” 紧接着又是一声大喊:“马棚也起火了!” 趁众人散出去救火,小谢慌忙掩护狐狸和晚秋母子先回船上暂避。 晚秋哭着不肯走,狐狸不由分说,抗着她上了马。 原来火是秦鸦鸦母子放的。他们自从得到狐狸的“教化”,已将围魏救赵之计运用得炉火纯青。 小谢和狐狸回到船上没多久,秦鸦鸦母子也跑了回来,说犬将军带着人叫嚣着要追来,让小谢赶紧开船离开犬封国。 晚秋见说,哭着嚷着要下船。 小谢劝她不住,十分无奈,只好求助于狐狸道:“你的书上,有没有记载什么办法,可以让人头变成狗头的呢?” 狐狸闻言,毫不犹豫地回绝道:“没有!就算有,我也不变!好好的人头,为什么要变成狗头?难道你在这儿待了两天,审美也被狗吃了,觉得狗头比人头好看啊?” 小谢皱眉道:“我当然也不喜欢狗头男啊,可是这里是犬封国,入乡要随俗,其他男人都是狗头,只有这个孩子是人头,当然会被人家当成怪物啊。咱们要是不把孩子变回去,你和晚秋姐身上的脏水,可就洗不清了。” 狐狸眉毛一挑,道:“我可不怕。别说是跟他老婆有染了,就算那狗头男污蔑我跟他老妈有一腿又怎样?老子拍拍屁股走人,他有本事追到汪洋大海上去‘捉奸’,淹不死他!噢噢,对了,忘了他会狗刨。” 小谢急道:“你是拍拍屁股走人了,晚秋姐母子怎么办?” 狐狸满不在意道:“关我屁事。” 小谢见他不肯帮忙,只好自己想办法。她在包袱里翻腾了半天,想看看有什么法宝可以一用。 就在这个时候,厌火国先知送她的那颗五色石突然映入眼帘。 小谢一愣,暗想道:先知说过,这个五色石可以用来许一个愿望,我何不用它试试呢? 第211章 美梦成真 小谢将五色石置于掌中,虔诚许愿道:“上天啊,如果您能听得见我的心声,请帮我实现这个愿望吧。犬封国的女人们受到的虐待,是非人的!狗头男们实在是太可恶了,我希望,能够将这座岛上所有男人和女人的地位调换过来,让女人们从此当家作主,再也不用受狗头男的奴役和欺侮了!” 她说完,低头看了看那块五色石。五色石似乎并没有什么反应。 狐狸嘲笑她道:“早跟你说了是块没用的破石头吧,你被人骗啦,傻瓜!” 小谢见状,也以为愿望没有生效,只好悻悻地将五色石放了回去。 晚秋一整晚都在哭泣,哭到后来,连嗓子都哑了,她也没有奶水喂养刚出生的孩子,可怜的男婴只能喝了点羊奶充饥。 小谢见晚秋寻死觅活的,知道不能再强留她在船上,只好答应,等犬将军冷静一点儿了,再送她回家。 第二天一早,晚秋又吵着要回家去,小谢无奈,只好护送她回到家中。一路上,她已准备好一场恶战,心中暗想,倘或犬将军敢再动手,自己就先将他打个重伤待残,就算不能救晚秋脱离苦海,至少也让这狗头男失去继续施暴的能力。 没想到才走进家门,就看见犬将军正在庭院里洗衣服。 晚秋大吃一惊,赶忙上来要抢犬将军手里的脏衣服自己洗。 犬将军见状,一面好言相劝,一面送晚秋进屋去休息,言语之温顺,表情之谦和,比之昨日之犬将军,简直如脱胎换骨,完完全全换了一个人。 小谢愣住了,问流萤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流萤道:“阿翁早起就在洗衣服了,我们的早饭也是他做的。” 见小谢一脸疑惑,流萤不禁问道:“怎么了,男人洗衣服做饭不是应该的吗,为什么这么惊讶呢?” 小谢猛地一怔,暗暗回想昨天用五色石许愿的事,这才明白,原来她的愿望,已经在一夕之间都实现了。 小谢见晚秋已无大碍,便和狐狸一道告辞出门。一路上,她兴奋地对狐狸说道:“这下可好了,狗头男迷途知返,夫妇两个相敬如宾,大团圆结局。” 话音还未落,就听见旁边一户传来骂嚷声。 走近一看,却见一个女人拿着一根木槌正在追着一个男人打,边打还边骂:“臭不要脸的东西!没脸没皮的下贱货!我一不注意,你就敢对着隔壁家的小贱妇抛媚眼,我让你抛,我让你,今天不打掉你的门牙,你就不知道这家里是谁做主!” 被打的男人一边抱头鼠窜,一边慌不迭地解释道:“没抛媚眼,没抛……家里没盐了,我就向她借了一袋盐,总不能斜着眼睛说话吧……” 那女人听了,丝毫没有收手的意思,反而将木槌挥得更重了,嚷道:“还敢顶嘴了是吧?我还冤枉你了?你早起三从四德背了没?妇为夫纲,记住没?让你狡辩,让你狡辩……” 她边骂边打,那男人只敢跪地求饶,一点儿也不敢反抗。 小谢见了,不禁咂舌。 还没走出几步,又听见一户人家在大声争执。原来是一对父母劝女儿出嫁,女儿却发狂摔砸东西,怨怼父母,口中还不停嚷道:“让我嫁给低贱粗鄙的男人,我宁可死了!男人都是低贱的畜生,我这辈子都不会嫁给男人,嫁了男人就是做驴做马,自甘下贱!” 第212章 两性之战 小谢听了这姑娘的话,心里总觉得怪怪的,暗想道:若是嫁人就是自甘下贱,那人类岂不是要灭绝? 不过她转念一想,人家嫁不嫁人,是她自己的事,别人也管不着吧。 谁知又往前走了一会儿,就听见私塾里的女老师在教导女学生们:“男人都是最低等最下贱的物种,对男人,不能把他们当平等的人看,要把他们当奴隶。他们生性下贱,你越是虐待他们,打压他们,他们就越听话。所有对男人好的女人,都应该受到鄙视,受到唾骂……” 小谢不禁愣住了。 她用五色石许愿,本意是让女人不再受到欺辱,获得和男人同样的权利,万万没想到,结果却变成了这个样子。 狐狸见状,嘲讽她道:“谁让你许那种愿望的,什么让男人女人地位互换,你直接说要让人人平等,男人不会欺负女人,女人也不会凌驾于男人之上,这样不就皆大欢喜了?搞得现在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的,男人女人永远放在了对立面上,两性之间,只有战争,没有和平了。” 小谢听了这话,嗔怪他道:“你现在说的头头是道,我许愿之前你干嘛不说?” 狐狸挠了挠头,道:“我也是刚想到么。再说,我哪知道那破石头真的有用啊。” 他顿了顿,又道:“算啦算啦,这些女人长久以来都受狗头男的奴役、迫害,现在反过来,也算是这些狗头男罪有应得,扯扯平啦,也不算很过分。” 见小谢眉头紧皱,狐狸又道:“你也不必太悲观,我觉得男女平权还是有希望的。你看,晚秋的儿子不就是一个正常的男孩吗,以后他的儿子也会是一个正常的男人。正常的男人越多,狗头男这种生物自然而然就会变少,虽说不一定会灭绝吧,不过如果只剩下一小撮,危害也就有限了。最重要的,是女人们自己强大起来了,不再觉得低男人一等,有了保护自己的意识,慢慢的就会衍生出更多保护自己的手段。只是,不要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就好,孔老夫子说了,‘过犹不及’嘛。” 小谢无奈地点了点头,道:“希望真像你说的那样,就好了。” 离开犬封国以后,船只不知又在海上航行了多久。 这日,海上突然起了风浪,小谢驾着船在风浪里穿行,没想到,风浪却越来越猛烈。 狐狸被海浪摇晃得快要吐了,趄趔着从船舱里出来,问小谢道:“这是在干嘛?” 小谢一边掌舵,一边答道:“今天的风浪特别猛烈,而且范围好像很大的样子,一时开不出去,你快回船舱里躲起来吧,别没站稳掉到海里去了。” 狐狸扶着船舷,往远处看了一眼,脸刹的就白了。 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才颤抖着提起手臂,哆哆嗦嗦地说:“看……看……看……” 小谢顺着狐狸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朦胧的海雾里,隐约出现了一座大山。 这座大山竟然还在移动。 再仔细一看,它不仅仅是在移动,还在向四面八方不断地延伸! 第213章 巨蟹 小谢使劲揉了揉被浪花打湿的眼睛,这才看清楚,眼前的,根本不是什么山,而是一只巨大的海螃蟹! 巨蟹张开左右八只长脚,绵延竟至千里,也无怪乎小谢会将它看成一座大山了。 小谢和狐狸,都被这个庞然大物吓呆了,就像草原上的蚂蚁,看到了一头飞奔而来的大象一样,不是被它踩死,也是被它踩死了。 “快,快跑!” 狐狸猛地拉起小谢。连朱朱也害怕得“咮咮”大叫起来。 小谢想要调转船舵,避开巨蟹。奈何那庞然大物的腿如此之长,只迈动一步,就有几十海里,船的速度哪里比得过它? 只一眨眼工夫,巨蟹就已经追了上来。它狂躁地挥动双螯,似乎要将海面上的一切东西都捣成稀烂。 船在翻天覆地的海浪里颠簸,已经接近于九十度倾斜,小谢奋力地把握着船舵,期望奇迹出现,能够在这暴怒的海浪里求得一线生机。 可是巨蟹没有给她机会,只将左前螯轻轻一挥,他们的船,就被凿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海水瞬间就将船上的一切人和物尽数淹没。 狐狸不会游泳,在海水里拼命地挣扎。正绝望之际,还是小谢奋力游了过来,把他托上了一块破裂的甲板。 秦鸦鸦背着三个孩子,也游了上来。众人又合力,把绝影也拉了上来。 狐狸吓得瑟瑟发抖,那巨蟹只要再一脚下来,他们就只好喂鱼了。 所幸那大家伙只是无差别毁灭,并没有要将他们赶尽杀绝的意思,挥舞着双螯,张开八脚,径自横着走了。 眼见风平浪息,狐狸却仰面嚎哭了起来。 小谢问他怎么了,狐狸边哭边道:“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命运如此悲惨?到底还要在这茫茫大海上漂流几次啊!呜啊——,我要在额头上写个‘惨’字!谁能比我惨啊……” 听见狐狸嚎哭,秦鸦鸦母子也伤心得大哭了起来。一时间,甲板上的哭嚎声此起彼伏,蔚为壮观。 小谢精疲力尽,无力地伏倒在甲板上——这是她作为船长的第一艘船,仅存的一点硕果了。 她瞥了瞥狐狸,无奈地说道:“你平常老嫌弃我爱哭鼻子,怎么现在又带头哭起来了?我还没哭呢。” 狐狸已经成了落汤狐狸,身上的毛都湿哒哒地粘在了一块儿,耳朵也不像往常一样骄傲地竖着了,颓颓地耷拉在脑门上,满脸写着一个丧字。 小谢看着它的样子,不禁“噗嗤”笑了出来。 狐狸白了她一眼,不满道:“吃了屁啦,还笑得出来?” 小谢撇了撇嘴,道:“你的样子很好笑么,你自己往水面上照照,看看好不好笑。以前我哭,你也骂我,现在我笑,你还骂我,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出海之前的约法三章了?当时明明说好了,再也不骂我的,你都违反了多少次了。” 狐狸哼唧道:“屁的约法三章,都快淹死了,别说骂人了,老子现在都想吃人了。” 小谢翻了个白眼,嘟哝道:“三句话不离屎尿屁。” 狐狸听见,嚷道:“就说就说就说,怎么地?有本事你把我推下去淹死,让我早死早超生!” 小谢懒得跟它浪费唇舌,趴在甲板上默默想主意。 可是能有什么主意呢?漂流在茫茫大海上的人,哪怕是古往今来天下第一大聪明人,也只有两条路可选—— 要么祈求上天降下一座岛、一艘船,要么就等死。 第214章 二次漂流 小谢当然不想等死,所以只能默默地祈求,希望能像之前遇到阿烈的船只一样,再遇到一个过路的好心人。 她突然想到,先知给她的五色石只能许一次愿望,如果她能预感到会发生这样的事,也许就会把那唯一的愿望留到现在用了。 不过,这样一来,晚秋母女和犬封国其他受害的女性该怎么办呢? 当然也不能丢下她们不管了。 不过,也许还会有其他的解决办法也说不定呢? 她脑子里胡思乱想,思绪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眼见暗夜女神渐渐拉下帷幕,可奇迹却还是没有发生。 小谢静静地躺在甲板上,望着满头星空,脑海里不断浮现起以往各种各样的事。 她首先想到了姥姥,姥姥在蛇妖的手里,不知道这会儿怎么样了,有没有受到蛇妖的虐待? 还有赵家庄收留过她的好心老夫妇,现在又怎么样了,他们的小女儿应该不会再被妖邪迷惑了吧?希望她能好好的在父母跟前尽孝。 因为妻子过世而差点悬梁自尽的书生刘遇,现在是不是重整旗鼓了?他的孩子恒儿,是不是健康成长了? 还有若轩,他上京去参加会试,也不知道考中了没?他一定能考中的,像他那么聪明又仁义的人,最适合做一方父母官了,老百姓有了他那样的长官,生活也会过得没那么苦吧…… “喂,喂!” 小谢的思绪突然被打断,回头一看,狐狸正在用尖尖的爪子戳她的后脑勺。 “干嘛啊?” 小谢看了看一望无际的天,和与天连相接的一望无际的海,不知道此时此刻,除了让睡眠驱走恐惧外,还能干什么。真不知道狐狸这幺蛾子大师,又要搞什么飞机。 狐狸哼哼道:“我睡不着。你为什么能睡得像死猪一样?” 小谢白了它一眼,道:“你才是死猪呢。老人说了,‘穷忍着,富耐着,睡不着眯着’,睡不着,眯着眯着就着了,像你这样上蹿下跳的,能睡着才怪。” 狐狸道:“我眯了,就是眯不着才找你说话的。” 小谢道:“那你就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我不信你数到一万只羊,还睡不着。” 狐狸道:“我数了,越数我就越饿,想吃羊汤,饿得肚子疼,更睡不着了。” 小谢无奈道:“那我也没办法呀,睡觉这件事,总不能叫我替你代劳吧?” 说罢,她又转过头去睡自己的。 狐狸却在背后用力扯她的辫子。小谢起初不理它,后来实在受不了了,这才又转过头,道:“你到底想干嘛?” 狐狸心里其实很忐忑。它怕死,很怕很怕,可又没有什么办法能让自己摆脱命运的毒手,紧张和恐惧交加之下,当然就睡不着了。 他一脸理所应当地看着小谢,道:“我睡不着,你也不许睡。” 小谢听了,又好气又好笑,道:“人家常说,‘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怎么你都快死了,还是那么自私呢?” 狐狸道:“因为我不忘初心,一以贯之。放眼当今世上,有几个人能像我这样的?” 小谢白了它一眼,暗想道:不忘初心,是这么用的吗? 第215章 女娲补天 狐狸道:“我小的时候在涿光山修炼,有一年,涿光山里来了一群狼,每到月圆之夜就聚在一起嚎个不停,嗷呜嗷呜的,可吓人了,那时候我躲在山洞里,也是怕得瑟瑟发抖,每次都要我师父给我讲很长很长的故事,才睡得着觉。你也给我讲故事吧。” 小谢苦笑道:“你见多识广,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一向都是你给我讲故事,怎么今天反而让我给你讲呢?我只是个没见识的乡下丫头,能给你讲什么呢?难道叫我给你讲,我怎么上山砍柴,怎么生火做饭吗?” 狐狸挨着小谢躺下,把一只毛茸茸的头凑了过来,道:“讲什么都行,越无聊越好。越无聊,才越催眠,你讲得惊心动魄,我还嫌太刺激呢。” 朱朱的尾巴被狐狸的头给压住了,不满地从小谢的衣领里爬了出来,冲狐狸“咮咮”地叫了两声。 狐狸没搭理它,只缠着小谢讲故事。 小谢拗不过,只好打着哈欠道:“那,我给你讲我在山洞里杀两头蛇的故事吧……”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狐狸打断了:“不要听不要听!恶心死了,两头蛇,想想都觉得恶心,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它边说,边双手环抱,做了个捋鸡皮疙瘩的手势。 小谢又想了想,道:“那,我给你讲女娲娘娘造人的故事吧,这是小时候我姥姥跟我讲的。” 狐狸这次没有反对。 小谢道: “传说,盘古开天辟地以后,天地间还没有人,女娲娘娘来到世间,发现所有的一切都是死气沉沉的。她觉得,世间实在是太冷清了!于是她就照着自己的样子,用泥巴捏了一个小人,那就是世界上的第一个女人。 “这个泥娃娃站在地上,会动,会笑,会说话,女娲娘娘很喜欢她。可是小人儿太孤单了,偌大个世界,只有她一个人,等女娲娘娘飞回天界,就连和她说话的人都没有了。于是女娲娘娘就又用泥巴捏了一个小人。 “这第二个小人,是照着伏羲氏的样子捏的。伏羲氏既是女娲娘娘的哥哥,又是她的丈夫。听说他们要结合的时候,曾经对着石磨许愿,‘如果上天同意我们在一起,就让眼前的石磨相合吧!’结果话刚说完,石磨就真的合在了一起。 “女娲娘娘捏完了第二个小人,就让他和之前那个小人结了婚。这两个小人就在一起生儿育女,让人类一代代地繁衍了下去。 “后来,天上发生了一场战乱,水神共工得罪了天帝,受到了天帝的处罚。共工非常不忿,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委屈,他就用自己的头奋力往不周山一撞,把不周山拦腰撞倒了。 “这不周山是支撑天地的,不周山一倒,天就倾斜了,日月星辰全乱了套,天上还出现了一个大窟窿。这下子,地上的小泥人们可就糟了殃,到处都是洪水泛滥,把他们的家园和田地都淹没了。地面上还出现了好多毒蛇猛兽,很多泥娃娃都让这些猛兽给吃了。 “女娲娘娘在天上看到了这一切,心里很怜悯这些泥娃娃们。于是,她先找到了一只大乌龟,砍下了大乌龟的四只蹄子,用它们来做擎天柱。然后又炼出了许多许多的五色石,用五色石来补苍天,终于把天的窟窿给填住了。自此以后,洪水就不再泛滥,毒蛇猛兽也逐渐的消失了……” 第216章 无妄之灾 她说到这里,悄悄瞥了狐狸一眼。狐狸已经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小谢看了看它,觉得它睡着的样子实在比平时的样子可爱多了,一点也不盛气凌人,也不咋咋呼呼的。 她看着狐狸,不禁想起了阿黄。 阿黄是首善村村头的一只大黄狗,每次看到小谢经过,阿黄都会冲她叫两声,和她打招呼。唉,那时候多好呀,穷则穷矣,却没有那么多的烦恼。做个没见识的乡下丫头,也未必不是一件幸福的事。 小谢就这么回忆着如烟旧事,自己也慢慢进入了梦境。 “起来,快起来!” 不知道睡了多久,小谢在迷迷糊糊中被狐狸摇醒了。她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恍恍惚惚间,小谢觉得,周围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 是颜色。 黄色,黄色,那是大地的颜色,再也不是海和天无界限的混沌的蓝了! 没想到经过一夜的漂流,海浪竟然将他们推移到了一片陆地旁。 狐狸催促小谢,赶紧拿出航海图来看看,这是个什么地方。 小谢道:“我们早就偏离了原来的航道,看海图也没用,还是上岸去问问吧。” 刚上岸没多久,就看见一个赤膊的小孩儿走了过来。 小谢刚要上去问路,没想到那小孩儿看到她,就朝着她冲了过来,不由分说一口咬在她的手腕上。 小谢手上的皮都被他咬破了,疼得大叫起来。她想将那小孩儿推开,可是小孩儿死死地咬住她,嘴巴里像是下了钢钉一般,怎么甩也甩不开,一副恨不得将她咬死而后快的架势。 小谢想用另一只手拔剑驱赶,又怕剑锋伤到小孩。正犹豫之际,还是狐狸上前,照着小孩的肚子飞起一脚,把他给踹开了。 小孩被狐狸狠狠踹了一脚,口吐鲜血,疼得躺在地上打滚。 小谢虽然平白无故被他咬得皮开肉绽,见此情景,还是忍不住要上前去扶他。 狐狸一把将她拦住,道:“疯狗你还敢招惹,不怕得狂犬病?躲越远越好,回头他父母来了,还讹上你呢。快走!” 正说着,忽然从旁边跑出来一个大汉,提着一把砍刀,气势汹汹地朝他们快步奔来。 狐狸见状,急道:“来了来了,我说是碰瓷吧,他爹就在后头等着呢!” 谁知那大汉追到前头,提起刀就往小孩身上一顿猛砍。 还没等小谢反应过来,那小孩儿已经倒在血泊中,一命呜呼了。 小谢吓得脸都青了,秦鸦鸦则赶忙转身捂住三个孩子的眼睛,不让他们看到这一血腥的场景。 狐狸也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珠子,道:“不会吧……现在碰瓷,要做到这么逼真的地步了吗……” 那大汉砍完小孩,又要提刀来砍小谢等人。 小谢回过神来,急忙抽出青溟剑,将大汉的砍刀挡开。随即又纵身一跃,跳到大汉背后,猛地提剑一刺,正刺中大汉的左肩。 大汉虽然受了伤,却仍不肯缴械投降,提刀转身又来砍,被小谢侧身避过,顺势又朝他右臂上刺了一剑。 大汉被刺穿右臂,惨叫一声,手上的刀应声而落。 狐狸最爱捡漏,趁机往大汉脚下伸出一脚,猛地将他绊倒在地。 小谢立刻跃上一步,用青溟剑抵住大汉的脖子,喝问道:“为什么杀人?” 第217章 射日神弓 大汉对她怒目而视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不杀人,等着人来杀我吗?” 小谢惊道:“我又不认识你,杀你干嘛?还有这个小孩儿,他根本连杀你的能力都没有,你上来就把他杀了,还有没有一点人性?” 大汉闻言,冷笑道:“人性?弱肉强食,就是人性!我杀他又怎样,谁知道他的爹妈有没有杀过我的小孩,在我们这里,只有最强的人能活下去,弱者,都是死了活该!” 小谢见他振振有词,毫无悔改之意,心中十分气愤,又提剑在他腿上刺了一剑,那大汉疼得大叫起来。 狐狸道:“这种家伙,留着也是浪费粮食,干嘛把一剑把他杀了。” 小谢皱眉道:“我不是法官,无权定人生死。他现在已经不能害人了,这个岛上的纠纷,还是让这个岛上的人自己解决吧。” 她本想将男孩儿的尸体埋了,又恐他的家人找来不见,只好先扯了一片大芭蕉叶,将男孩的尸体盖住。 他们又继续往前走,可是所到之处,无不见凶狠的格斗。人们吼叫着将钢刀刺进对方的胸膛,眼睛里跳跃着仇恨的火焰,即使对面站着的,是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也宛如杀父仇人一般。 小谢很震惊,问狐狸道:“这些人为什么要这样?” 狐狸摊了摊手,道:“我也不明白。不过从我记事以来,战争好像从来没有停止过,不是你来杀我,就是我来杀你。听我师父说,这是为了占有资源,因为资源是有限的,所以只能通过不断的掠夺,才能让自己和自己的族人生活得更好。” 他又回忆道:“有一次,我下山去,看到两户农家在争一只鸡,一个说鸡在他家鸡圈里,就是他们家的,另一个说鸡原来是他们家的,只是不小心跑了出来,被另一家给圈走了。就为了这么区区一只鸡,两户人家拿着铁锹锤子大打出手,恨不得将对方全家一窝端了。想想这个,再看看这里,似乎也没什么不可理解的。” 小谢长长叹了口气,道:“原以为到了一个救人的岛上,没想到却是一个吃人岛。我们又没有船,没法离开这儿,该怎么办呢?” 又往前走了一会儿,他们突然看到,在一个峭壁秃岩上,架着一张巨大的弓。一支利箭置于弦上,大有冲着太阳发射之意。 小谢觉得奇怪,便跨上绝影,来到峭壁上察看。 走近一看,那弓箭通身散发着红光,百步开外就能感受到一股慑人的杀气。 弓架下还立着一块石碑,这石碑似乎经历了许多年的风吹雨打,一个角已经剥落。石碑上的字迹也斑斑驳驳,长满青苔,难以辨认。 小谢看上面写的字,笔画众多繁复,几乎全不认得,只好求教狐狸。 狐狸看了一眼,道:“这是大篆,这种文字,现在都不用了。这碑,似乎是很久以前刻的了。” 它瞪起眼珠子,仔细辨认了一遍碑文,翻译道:“这上面记叙的是当年天神后裔与大妖凿齿在寿华之野交战的事。这个地方,就叫寿华之野。” 第218章 种牙得人 “当年,后羿奉了帝俊之命,帮助人间诸国斩妖除魔。帝俊赐给了他彤弓素矰,后羿不仅用它射落了九日,还用它射杀了危害人间的诸多妖怪,像什么大风啦、九婴啦、修蛇啦,都是被他射死的,最后就剩下这个凿齿。 “凿齿是一只半人半兽的巨妖,它的血盆大口里,全是凿子一样锋利的牙齿,故此得名。眼见其他的妖怪们都已经被后羿收伏,凿齿仍冥顽不灵,叫嚣着要与后羿决一死战。 “后羿将它逼到了这个叫寿华之野的地方,凿齿无路可退,左手持盾,右手持戈,负隅顽抗。后羿用彤弓素矰射穿了他手中用虎骨和豹皮制成的盾,最终,凿齿身负数十箭,一命呜呼。 “可是,寿华之野在这个妖怪的祸害下,也成为了不毛之地。为了让这里恢复生机,后羿将凿齿的牙齿挖下,种在土壤里,没过多久,土壤里就长出来许多小人。这就是寿华之野的先民。” 狐狸读完石碑上的文字,叹气道:“后羿用凿齿的牙种人,原来是出于好意,可这些家伙,却继承了祖先骨子里的野蛮暴戾,只懂得自相残杀,却不懂和平的珍贵。” 小谢听了狐狸的话,若有所思。下山的时候,他们又赶上两伙人械斗。 那些人杀红了眼,连老弱妇孺都不顾,举刀便砍,直杀得尸横遍野,血肉横飞。 小谢见此情景,心中不禁默想道:如果,我也有一把神弓就好了,就能像后羿射杀凿齿一样,把那些为首作恶的人都射死,也许其他人看到会引以为戒,就能平息这无休无止的杀戮了。 她刚发此宏愿,手上竟然真的出现了一把弓和一支箭! 狐狸一怔,问道:“你从哪儿弄来的弓箭?” 小谢也一脸懵然,道:“我不知道……我刚刚脑子里想有一把弓箭,结果手上就真的有了……” 她暗想道:莫非是天神听到了她止杀戮的心愿,要借她之手,平息纷争? 这么想着,她便立即张开弓箭,猛地向为首械斗的人射去。 离弦之箭,如生双目,不偏不倚地射中目标。第二支箭声响处,另一边的首领也应声倒地。 两伙人见为首之人都受了重伤,无心再斗,这才各自退散开去。 小谢大喜道:“我的射术并不高明,可这把弓箭竟能百发百中,心里想射哪儿,箭就真的能射到哪儿,除了神射手后羿在默默助我外,实在没有别的解释了!” 更为奇怪的是,当她心里不再需要这把弓箭的时候,弓箭就倏然消失了。 来到方才打斗的现场一看,四处是肢体的残骸,鲜血将溪水都染红了。不远处,一个老婆婆正抱着死去孙儿的尸体啼哭。 小谢看到这个惨烈的场景,眼圈不禁红了。 狐狸轻叹道:“书上说,当年炎帝和黄帝在涿鹿之野交战,战况之惨烈,到了血流漂杵的地步。周武王讨伐商纣的时候,两军在牧野短兵相接,据说足足杀了十八万人,朝歌郊外的白骨堆成的山,比纣王的摘星台还要高了。圣人出兵,尚且如此,更不要提长平之战秦军坑杀赵军四十万这种事了,每每想起来,都觉得毛骨悚然。” 第219章 和平之愿 小谢流着泪,道:“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有屠杀呢?难道杀死别人,就能让自己更快乐吗?” 狐狸道:“杀人不是目的。通过杀人能够获得的,才是让他们快乐的。” 小谢听不懂狐狸的话,她只是单纯的觉得,这样血腥的杀戮,实在太过残忍了!无论杀人背后,是怎样能让人“快乐”的目的,都是不能被接受的。 她站在旷野里,看着被鲜血染红的土地,不禁想起了女娲造人的故事,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后羿将凿齿的牙种在土里,长出暴烈尚武的小人,那么,如果将女娲娘娘的五色石种在土里,是否就能长出像女娲一样宽仁大义、爱好和平的人类呢? 狐狸见她从包袱里翻出那枚五色石,便问道:“怎么,你还要许愿啊?不是说只能用一次吗?” 小谢在地上挖了一个坑,将五色石埋进土中,默念道:“人类是女娲娘娘的子民,五色石是女娲娘娘用仁心补天的见证,希望这颗五色石,能够孕育出更多心中有爱、热爱和平的人,让杀戮和掠夺,离开人们的头脑吧!” 五色石静静躺在泥土里,似乎并没有听到她的祈祷。 狐狸摇头道:“你这样是没用的。和平,往往需要付出血的代价,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得到的。” 狐狸的话提醒了小谢。她思索片刻,从怀中取出匕首,划破了自己的手臂,将鲜血滴在埋着五色石的泥土中,喃喃自语道: “如果和平一定要自流血始,那么,就让我的鲜血来换吧!” 鲜血渗进了泥土,刹那间,地上竟然真的散发出了一道五彩神光。 一棵小苗破土而出,越长越大,结出了藤蔓。藤蔓越长越长,开出了无数的鲜花。鲜花绽放,每一朵花心里,都走出来一个小人。当他们的脚接触到地面,就变成了一个温和的人类。新生的人类互帮互助,互敬互爱,既能理解彼此的痛苦,也能分享彼此的喜悦,宛如家人一般。 小谢激动地说道:“但愿爱好和平的人,能够给这里带来更多的希望!” 当他们再度来到海边的时候,海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艘小船。 小谢大喜过望,道:“莫非是天意,叫我们乘上这艘小船离开这里?” 狐狸眉头一皱,道:“这么艘小破船,能抵得住海上的狂风暴浪吗?坐上去,怕不是送死。” 小谢道:“这个岛上,发生了这么多奇怪的事,我相信,冥冥之中一定是有神明在指引我们。不如坐上去看看,如果不行,再划回来就是了。” 见她上船,绝影也跟着跳了上去。秦鸦鸦母子见状,也跟着上了船。 狐狸被海水呛怕了,犹豫了半天,眼见船已渐渐离岸,它才大叫着追上来: “喂喂喂,别把我丢下啊!” 说来也怪,这小船在海上,竟然比大船航行得还要快,既不用桨,也不用舵,一路乘风破浪,如同在海面上飞行一般。 狐狸不禁问道:“你还没说,你手里的弓箭是怎么变出来的呢?” 第220章 神意弓 小谢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就是心里一想,弓箭就在我手上了。” 狐狸不信:“怎么可能!别骗人了,快说,是什么戏法,我也学学,别那么小家子气,有好事全自己揣着。” 小谢皱眉道:“真的没骗你。” 狐狸冷笑道:“既然没骗人,那你现在想,看能不能把弓箭变出来,要能,我就信你。” 小谢只好在心中默默一想,手中果然又出现了方才那把弓箭。她射了一发箭出去,还想再射时,一支新箭就已经在弦上了。反复试验了几次,百试百灵。 狐狸大为讶异,仔细搜检她身上,并没有发现什么关窍,惊道:“这也太神了!这把弓箭,看来是和你的心意相通啊。” 小谢粲然笑道:“是啊,不知道怎么就到我手里了。唔,既然是与心意相通,神到意到,那么,就叫它神意弓吧。” 狐狸见状,也张开双臂,作出要拉弓射箭的架势,口中还念念有词,希望自己手里也能突然出现这么一把神弓。结果他拉了半天,唯有空气而已。 狐狸心里很懊丧,暗想道:为什么有好事总轮不到我,全被这呆瓜丫头占了去? 他嘴里却装得满不在乎:“有什么了不起的,一把破弓而已,我也会变。我变的,比你好多了!” 小谢听见他大吐酸水,也不甚理他。 小船在海上飞速前进,没过多久,就把他们带到了一片陆地前。 这片陆地,比他们之前到过的地方,都更为平坦、开阔。举目远眺,隐约可以看到,陆地上的聚落里,密密麻麻的生活着不少原住民。 秦鸦鸦一看到眼前的陆地,眼眶顿时就湿润了。 小谢见状,问她道:“怎么了,你是不是来过这儿?” 秦鸦鸦浑身发抖,抓着小谢的胳膊,颤声道:“是……是这儿,是这儿……是小人国!” 小谢一怔。她们航海的终点站,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了眼前。 秦鸦鸦转头抱住三个孩子,激动的泪水在几个小人儿的眼眶里打转,她口中不停地念道:“回来了,我们回来了,活着回来了……” 狐狸躺在船上,哼哼道:“总算是到达目的地了。唉,真他娘的累,心累!我要大哭一场,以兹纪念。” 于是它就张开嘴,在那儿干嚎。嚎了半天,愣是一滴眼泪也没有,狐狸便假意抹了两口口水在眼角上。 他们还没高兴多一会儿,水面突然静止住了,四周的空气也随之凝结。所有人都闻到了一丝恐怖诡异的气氛。 秦鸦鸦颤声道:“怎……怎么了,船……怎么停了?” 小谢也是一头雾水,摇了摇头,低声道:“我也不知道。” 她警觉地往四周看了看,忽听绝影发出一声凄厉悲怆的嘶鸣。 如果不是遇到极大的危险,绝影是不会发出这样的警告的。 小谢背后不觉出了一身冷汗。她赶紧从怀里掏出寻妖罗盘,低头一看,那枚红色的指针已经抖如筛糠。 妖怪。而且是只大妖怪。 就在他们附近! 第221章 蛟龙 狐狸的心,在胸膛里突突直跳。 它哆嗦着地对秦鸦鸦道:“骗子,你没说你们这儿还有大妖怪啊……” 秦鸦鸦也慌了,道:“我也不知道,我走之前,这里还是好好的呀。” 小谢把罗盘平放,想看看妖怪具体是在哪个方向。可是那枚红色的指针却往四面八方不停地旋转。 狐狸看了一眼手臂上竖起的鸡皮疙瘩,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心传来。拔凉拔凉。 一个不好的预感钻上了它的心头。 它颤抖着对小谢道:“你……你把罗盘竖……竖起来试试……” 小谢听了,将罗盘竖起。那枚红色的指针旋转了一圈,垂直地向下停住,再也不动了。 一行人的心脏也随着这枚指针静止了。 那只大妖怪,就在—— “嘭啪!” 小船在一声巨响中被拦腰撞成两截。海面掀起一股滔天巨浪,将所有人都送上了天。 小谢,狐狸,秦鸦鸦母子,绝影,包括从衣领里被弹飞出来的朱朱,都被这巨大的冲击力弹飞到半空中,连尖叫声都被浪涛声所淹没了。 漫天漂浮的白色浪花,将人的视线蒙住,就在这股巨浪之下,一张血盆大口赫然出现—— 一条青黑色的巨龙,从海底跃然腾空,首尾数十丈,粗细几十围,吼叫着向众人袭来。 眼看众人要被它整个吞入口中,一声清亮的鸣叫骤然出现。 凤凰张开双翼,从空中将小谢救起。蛟龙扑了个空,在海面上升腾盘旋,掀起数十丈高的巨浪,猛地张开口再次向凤凰袭来。凤凰也不示弱,在空中飞舞羽翼,与蛟龙缠斗。 小谢逐渐清醒过来,猛地想起,她的手里,还有一把百发百中的神意弓。她抓着凤凰的羽翼,趁凤凰与蛟龙搏斗之际,弯弓射箭,对准那蛟龙的左眼猛地射去。 箭矢如流星般,射进蛟龙的左眼。凤凰趁此机会,狠狠地往它右眼上一啄。 蛟龙顿时双目皆盲,硕长的尾巴因痛苦而不停地拍击海面,掀起如山高的巨浪。 这庞然大物在海与空之间呜咽盘旋,直搅得天地不宁,风云变色,翻腾了一阵之后,倏然潜入海底,消失了。 小谢骑着凤凰,救起落水的同伴,一起飞到了岸上。众人都吓得够呛,连绝影都跪坐在地上喘粗气。 秦鸦鸦突然意识到已经身在故土,激动的心情顿时掩盖了恐惧。 她不禁跪在地上,对着土地狂热地亲吻了起来。一边亲吻,一边流泪,泥土沾满了她的整张脸,可是她却不管不顾,恨不能变成一棵树,将双脚扎根于故乡,再也不离开了。 小谢再看狐狸,狐狸也哭了。这回是真哭了。它边哭,边嘤嘤道:“我要回家,回家……” 过了好一会儿,秦鸦鸦才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对小谢和狐狸道:“走,我带你们去我家!” 狐狸受了惊,化作白光,躲到瓶子里去了。小谢便牵着绝影,跟着秦鸦鸦母子往前走。 小人国的国民见到体型庞大的小谢,都很害怕,纷纷躲进家中,透过窗户的缝隙偷看这位“巨人”,甚至还有人拿箭矢射她的。 那箭矢射到小谢身上,就像一枚小小的牙签,不过因为速度太快,打到身上还是挺疼的。小谢只好用手臂挡住脸,以免被“牙签”射中。 第222章 有巢氏 秦鸦鸦按着脑海中昔日的记忆,领着众人回到家中。 她家里,公公婆婆和小姑子都还在,看见秦鸦鸦母子从门口进来,都大吃一惊。 原来他们被玉虚子骗去后,几年无半点音讯,小人国的人都以为他们已经死了,没想到今日竟还能重逢。小丁、小冬和小当围上来,管一对老人大喊“爷爷奶奶”,惹得老头老太婆眼睛都红了。 一家人抱成一团,痛哭了一阵。秦鸦鸦勉强收住眼泪,道:“我还有位朋友在外面。”说着,便领家人到外面来看小谢。 老头老太一看到小谢,就吓得躲回了屋去,以为又是什么怪物。 秦鸦鸦忙向他们解释道:“不要紧的,小谢姑娘是好人,就是她送我回来的,她跟玉虚子那恶道士可不一样。” 可是秦鸦鸦的家实在太小了,从小谢的角度看,这屋子简直就像是袖珍的玩具。小人国所有的房屋都是这样矮小,以小谢的身高,根本没法钻到这样小的屋子里去。 秦鸦鸦想了想,道:“从前玉虚子来这里的时候,曾经在山脚下搭了一座树屋暂住,我知道在哪儿,我领你们去。” 秦鸦鸦将孩子托付给公婆,领着小谢来到山脚下的一株大槐树前,指给她看道:“那就是玉虚子的树屋,你们可以在这里暂住。” 不过树屋下没有梯子,不知道是玉虚子本来就没设,还是过了这么多年被人毁了。小谢只好沿着树干爬到树屋上,绝影则在树下休息。 秦鸦鸦看了眼树屋里,破旧不堪,蛛网结得到处都是。她和小谢一起粗略打扫了一遍,对小谢道:“这里虽然破旧,但总算能暂避风雨。委屈你这段日子在这里将就将就,我想办法去给你们置办一条船,好让你们回中土去。” 秦鸦鸦走后,狐狸从瓶子里出来,看着阴湿破败的树屋,大加抱怨道:“什么鬼?老怪物住过的地方,留给我们住?辛辛苦苦给人卖命,连张好床都不让人睡吗?还有良心没有?” 小谢道:“行啦,鸦鸦也是没有办法。你也看到了,小人国的房子都是那么小,你要愿意住,也大可去她家住,只怕塞不下你就是了。” 狐狸摸摸鼻子,道:“谁要去她家住。”又道:“上古的时候,有一个有巢氏,倒是跟咱们现在差不多。” 小谢听了,问道:“什么有巢氏?” 狐狸道:“那会儿不是发大洪水么,地上全被洪水淹了,没淹的地方,也全都爬满了毒蛇,连处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有巢氏就教大家,在树上建房子,以此躲避洪水和毒蛇,所有人就像猴子一样,一饮一啄都在树上。” 小谢听了,笑道:“你这是把我比作猴子了。没关系,你随便比,反正我从前也变过猴子,也没怎么样,无非是多条尾巴而已。” 狐狸笑道:“你现在轻描淡写,当时躲在被子里哇哇大哭的,不知道是谁哦。” 秦鸦鸦去后不久,又跟她小姑子一起折返回来了,还抱着一大袋干粮、水以及被褥等物,交给小谢。 狐狸饿极了,抱起一块饼就啃了起来。换在平时,这种粗粮,它是决计不吃的,不过饿的时候,别说粗粮了,就算石头能抵饱,它也照吃不误。 小谢喝了一口水,问道:“我们今天在海上遇到的,究竟是什么妖怪呀?” 第223章 献祭 秦鸦鸦的小姑子闻言,道:“那是蛟龙。哥哥嫂嫂离开这里没多久,附近的海面上就出现了六条蛟龙。它们经常集结在一起,兴云布雨,掀起狂风巨浪。 “国王让人修高了海堤,却依然不能阻挡海水的漫灌。每当巨浪来袭,小人国的所有街道都会被海水淹没,我们只能躲在屋子里,出门都只能划上小船。如果有人胆敢出海,一定会被蛟龙一口吞掉,根本没有船只能够靠近小人国的海域。 “后来,为了换取国家的安宁,国王就派了左丞相去和蛟龙谈判,最后谈成的条件,蛟龙可以不再给小人国带来洪涝,可是每个月的初一、十五,都必须用六名童男、六名童女来献祭,否则,小人国就必将被海水所吞没。” 小谢一听,惊愕道:“谁肯献出自己的孩子,去给妖怪吃啊?” 小姑子叹气道:“国王下了令,按照年纪大小,每户人家都要轮流献祭孩童,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轮到你了,就必须献,否则的话,全家都得遭殃。” 小谢听了,不禁咂舌道:“这也太残忍了。” 狐狸边吃边道:“这有什么稀奇,很多妖兽都是通过吸食童男童女的血液来修炼金丹的,连观音菩萨紫竹林中的金鲤鱼尚且如此,更不要提其他下届妖怪了。” 小谢见秦鸦鸦眉头紧皱,问她怎么了。秦鸦鸦叹气道:“方才听我公公婆婆说,一定要把小丁、小冬和小当藏好,不能让人知道他们回来了,否则被保长知道我们家里有三个童男,一定会被他们抓去喂蛟龙的。我寻思着,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世,隔壁邻舍都是有小孩儿的,谁都不肯把自己的骨肉拿去献祭,知道我们家里有小孩儿,保不定就有人去告密,到那时该怎么办呢。我们千辛万苦,远渡重洋,才回到小人国,难道就让孩子白白地去喂妖怪吗?” 小谢听了,便问小姑子道:“下次献祭,是什么时候?” 小姑子道:“就是两天以后,童男童女都已经选好了,到时候就把他们绑起来扔到海边,蛟龙们看到以后,就会自己来吃的。” 狐狸看了眼小谢的神情,预感不妙,忙道:“你要管闲事,也要量力而行,别救不了人,自己一口被吃了。” 小谢却道:“这怎么是闲事呢?你想,六条蛟龙围住了小人国,到时候我们就算有船,也出不了海,怎么回中土呢?你不是心心念念要回涿光山吗,难道想在这里住一辈子?” 狐狸皱眉道:“话是这么说,可是你今天也看到了,光是一条蛟龙就有那么大、那么粗,张开嘴,十个你也不够他吞的。六条?你怎么打?” 小谢道:“虽然看起来恐怖,可是也不见得就一定打不过。你看,凤羽不是啄瞎了它一只眼睛吗,我也射瞎了它一只眼,可见,这些大家伙并不是没有弱点的,说不定我们能想到办法,把其它五条也制服呢?” 狐狸想了想,突然眼前一亮,道:“有了,我有一个办法!” 第224章 生死未卜 众人闻言,忙问是何办法。 狐狸道:“不是要献祭童男童女吗?我们就先给那些童男童女喂毒药,蛟龙吃了有毒的童男童女,自然也就中毒啦,一下子啪啪啪全给毒死,也不用我们出手啦,这招不战而屈人之兵,简直是妙哉妙哉。” 它说完,不禁沉浸在对自己的崇拜之中:“我为何如此聪明!” 小谢皱眉道:“这是什么馊主意?给孩子下毒,亏你想得出来。再说了,孩子那么小,蛟龙是他们的百倍大,一点点毒能毒死孩子,却未必毒得死蛟龙。这就好比,我们以前在村子里放一点点毒药就能毒死老鼠,可是同样的药量,人误吃了,只不过是肚子疼,过几天也就好了。这个主意肯定不行。” 狐狸翻了个白眼,道:“那你不会多放点啊,一坨不行,就放十坨,我就不信毒不死它们。” 小谢道:“多放点,小孩儿都口吐白沫了,蛟龙又不傻,看到这样的,还吃吗?” 狐狸哼了一声,背过头去不说话。 秦鸦鸦和她小姑子走后,小谢一晚上辗转反侧,苦思冥想,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 待献祭这日,小人国的国民们照旧例献上十二名童男童女,都装在小箩筐里,摆放在岸边,等待着蛟龙前来享用。 小谢悄悄躲在一旁的树丛里,午时刚过,果然见六条巨龙从海面上露出头来。有些头生一角,有些无角,龙身上的鳞片在太阳底下反射着绿油油的寒光,照得人毛骨悚然。 蛟龙们将头伸到岸上,疯狂地吞食着箩筐里的童男童女。其中一条,双目皆盲,正是前两日在海面上攻击小谢一行的那条。 趁蛟龙们进食之际,小谢召唤出神意弓,暗中射出冷箭。 第一支箭射中了一条蛟龙的左眼,它惨叫一声,迅速地缩回海中。其它蛟龙见状,警觉地腾到空中,四处搜索袭击者的位置。 只有那条瞎了的蛟龙不知发生了何事,被小谢第二箭正中顶门。瞎龙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呼啸,当场毙命。 其余四龙见同伴已死,在空中发出怒吼,首尾相接,盘旋成一个巨大的圆圈。从那圆圈的中心生出层层乌云,乌云逐渐弥漫开去,一股强烈的气流在圆圈中心旋转,流速越来越强,如龙卷风般席卷小人国,几乎要将所有的房屋连根拔起。 大雨伴随着狂风,如瀑布一般从天空中倾泻下来。在蛟龙震慑天地的狂吼声中,滔天的巨浪从海平面升起,刹那间,小人国所有房屋、街道,全被狂卷而来的洪水所淹没。 可怜的小人们奔走呼号,没命似的往山上跑。不少老弱妇孺,因为跑得太慢,被洪水卷入了海中,尖叫声、呼救声不绝于耳。 小谢见蛟龙发难,急忙召唤凤羽现身。小谢骑在凤凰背上飞到空中,拉起神意弓继续向蛟龙扫射。 蛟龙背上虽然多有中箭,但区区几支箭,不足以未及这些庞然大物的性命。它们集结在一处,疯狂地颠扑盘旋,从各个方向攻击小谢。小谢虽然青溟剑和神意弓加持,可毕竟没有三头六臂,顾首不能顾尾,很快落了下下风。 其中三条蛟龙瞅准时机,并作一处,三张血盆大口齐齐向她咬来。 小谢急忙驱使凤凰躲开,谁知第四条蛟龙就等在她背后守株待兔,她才刚一回身,立刻被蛟龙一口吞入腹中。 第225章 力克恶蛟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战斗已经以蛟龙的大获全胜而告终之时,空中盘旋的四条蛟龙,突然都猛烈地颤抖起来。它们一边在云海中翻滚,一边发出震耳欲聋的呜咽声。 原来蛟龙们刚才吃的,并不是什么童男童女,而是事前小谢嘱咐秦鸦鸦等人用面粉捏成的面人,面粉里面,混入了大量箭毒木的毒汁。这箭毒木号称见血封喉,乃是一等一的烈性毒药,虽然不足以致蛟龙于死地,可毒性发作后,仍可叫其战斗力大打折扣。 就在蛟龙们在云端颠扑之际,只听一声刺破苍穹的惨叫,从刚才吞吃小谢的蛟龙腹中,一个人影手持宝剑,凌空而出。 蛟龙腹中顿时裂开一个巨大的血窟窿,在空中翻腾了几下,重重跌落在地。那沉重的尸体坠下之处,无数房舍被压成碎渣。 小谢骑上凤羽,继续与另外三条蛟龙交战。双方在空中激烈缠斗,蛟龙渐因毒性发作而不能敌。小谢效仿大禹制服青蛟的剑法,用青溟剑一剑刺穿了其中一条蛟龙的头颅,蛟龙应声跌落海中,激起了十数丈高的浪花。 剩下的两条蛟龙见状,同时从两个方向猛地向小谢攻来。小谢瞅准时机,抓住凤羽猛地往下一沉,两只蛟头顿时撞在了一块儿。猛烈的冲击力,将它们自己撞晕了过去,两头龙齐齐从空中跌落,沉入海中,再也没了动静。 天上的乌云逐渐散去,海面也渐渐恢复了平静。 之前漫灌到小人国的海水,也在退潮后,通过海堤上的引水渠,渐渐退回到了海里。小人国在经历了一场殊死搏斗后,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安宁。 凤凰带着小谢落到地面上,她的双脚刚一着地,瞬间倒在了地上,一动也不动了。 方才小谢与蛟龙激战时,狐狸一直躲在树屋里观战,心里虽然也替她捏一把汗,却也不敢贸然跑出来送死,如今见海晏河清,妖物退散,这才敢跑到外面来查看。 它见小谢四肢僵直,躺倒在地上,忙跑上前试了试她的鼻息,已气若游丝了。狐狸又按了按她的胸口,心跳也微弱得几近消失了。 狐狸一边按压她的胸口,一边着急地喊她的名字,可是小谢一点反应也没有。狐狸正准备往她嘴里吹气,小谢突然睁开了眼睛。 她张了张嘴,轻声道:“你吃了煎饼包葱吧,好刺鼻的味儿……” 狐狸闻言,不禁破涕为笑道:“笨蛋,我吃的明明是大蒜炒肉。” 见她满身血污,狐狸又问道:“你受伤啦?伤哪儿了?” 小谢微微一笑,轻声道:“不是我的血,是那些蛟龙的。我只是……只是太累了……” 狐狸闻言,也笑了,道:“你胆子真是大呀,是吃了蛇胆吗?我刚刚在底下看,小心脏突突突地跳,连脚底心都出汗啦,你就跟那些大蛇这么正面杠,一点儿也不怕吗?” 小谢道:“打之前怕,怕得要死,真打的时候,就没时间怕了,脑子里只想着怎么把它们打败。我可不想就这么死了,姥姥还在等我回去救她呢。” 狐狸听她说话的声音十分虚弱,便扶她先回树屋休息。才走到树下,秦鸦鸦已经带着一群小人国的国民们从山顶赶了过来。 国民们一看到小谢,就开始一齐大喊:“英雄!英雄!英雄!……” 第226章 衷心献给她 一伙人不由分说,把小谢整个抬了起来,抛到空中,一边抛还一边喊“英雄!” 原来小人国的百姓苦恶蛟久矣,奈何无力反抗,如今见小谢以一人之力力克六条蛟龙,小人国从此不必再受洪涝之苦,童男童女们也不必再白白交出去献祭蛟龙,国民们自然对她感恩戴德,认定她是上天派来拯救小人国的女英雄。 知道小谢住在简陋的树屋里后,国民们便连夜为她修了一座高大的木屋——虽然也只是比小谢的身高高上那么一点而已,不过在小人国,确实堪称宏伟了。 小谢搬进木屋里之后,国民们又自发地为她送来各种家具、食物、衣服,等等,有些国民甚至连压箱底的老物件也拿出来送她,小谢不收还不行,有用没用的,堆了整整一屋子。每个人看到她,都不直呼其名,而是带着崇拜的眼神称呼她为“小人国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女英雄”,吹得小谢都有些飘飘然了。 那几条蛟龙沉没入海后,小人国的海岸线上突然多了几座绵延数十里的岛屿,乃是死去蛟龙的骨骼所化。小人国的国民们,便请他们心目中最伟大的女英雄,来为这几座新出现的岛屿命名。 小谢觉得自己念书不多,怕起出来的名字水平不够,招人笑话,便悄悄地求助于狐狸。 狐狸想也没想,道:“蛟龙得时而横,就叫‘六横岛’吧。” 小谢又将龙头所化之处命名为蛟头,将龙腹所化之处命名为平蛟,蛟龙翻滚之处命名为滚龙岙,诸如此类,半天功夫,起了不下二十个地名。凡她说的,不管是雅是俗,小人国的国民们无不奉为圭臬,早有好事者立了碑界,在碑上刻上小谢定的地名,从此便流传下去。 不仅如此,小人国的一位弹马头琴的游吟歌手,还特意为小谢独创了一首女英雄之歌,抱着琴,骑着毛驴,四处弹唱: 巨龙呀侵占了我的家—— 洪水呀席卷了我的家—— 上天派来的女英雄,就是她。 妖怪都害怕她, 国民都爱戴她, 衷心都献给她,献给她—— 她是高山上的雪莲花, 她是草原上的玫瑰花, 我们呀都爱她, 我们呀都爱她, 衷心都献给她,献给她—— 这首歌传唱度之高,上至小人国九十高龄老翁,下至三岁稚子,都能哼唱几句,真真是到了凡有饮水处,皆能歌此词的地步。 这晚,秦鸦鸦来看望小谢。一进门,她便拉着小谢的手,一脸兴奋地说道:“你这两天出门去了吗?现在所有的国民都把你当成大英雄了!连带着我的脸上也有光。每每在街上遇到什么人,他们总拉着我问东问西,说的都是你的事!我跟他们说,你的英雄事迹可多啦,区区杀个蛟龙算什么呀,是你帮相柳的族裔修成了九层帝台,解除了数千年的奴役,是你打败杀人如麻的独眼怪兽,解救了厌火国国民身上的诅咒,也是你,用神弓射死了暴乱的凿齿后人,为大地带来了和平……总之,你的功绩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大伙儿听了,都说要替你立一块摩天碑,就立在小人国的海岸线上,让所有的子孙后代,都来仰望,膜拜。” 一席话说得小谢脸都红了,不好意思地笑道:“可千万别替我立什么碑。你是知道的,我哪有那么神,只是运气好罢了。” 秦鸦鸦又道:“你就别谦虚了!要是立碑,我要第一个去添砖加瓦,永远记住你的恩情。对了,你听到那首歌了吗?如今,就连我家小当也会唱了,天天都在家里哼,‘衷心都献给她,衷心都献给她,献呀献给她——’” 第227章 狐狸与酸葡萄 狐狸听了,不耐烦地捂住耳朵,道:“别唱了,难听死了。” 它这两天本就因为小谢受众人崇拜爱戴而颇为嫉妒,听了秦鸦鸦一番吹嘘,心里的酸水不免又泛了上来。 秦鸦鸦在路上,对狐狸还有所顾忌,可一回到小人国,她就再没什么怕的了。见狐狸怼她,她也毫不犹豫地就怼了回去:“怎么就难听了,你去外头听听,人人都在唱呢,‘衷心都献给她,衷心都献给她——’” 狐狸被这歌声激得受不了了,忍不住嚷道:“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杀几条大蛇吗,也没都杀死,还有几条漏网之鱼呢,就这,吹破大天了都。” 秦鸦鸦闻言,笑道:“对呢,别说六条蛟龙了,就算一眨眼工夫要杀六百条,又有什么难的呢?您老人家上下嘴皮子一动,可不就有了。” 狐狸听见她明着挖苦自己,不禁愤然道:“当英雄有什么好的?你们读书少,见识短,不知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的道理,我也不与你们计较。树大招风,等着瞧,未必不会招来什么大祸呢!” 秦鸦鸦还要回怼,小谢暗暗拉住她,又使劲给她使眼色。 秦鸦鸦一路上早看不惯狐狸嚣张跋扈的风格,只不过受制于它,不敢发作,如今正好老账新账一笔算,便冷笑着对小谢道:“你小的时候听过酸葡萄的故事没?说是有一只狐狸,来到人家的篱笆墙外头,看到篱笆墙里有许多葡萄,又大又黑,一看就很好吃。狐狸就踮起脚尖,使劲地伸爪子去够,可无论它怎么够,就始终差那么一丢丢,把那狐狸给急得哟,口水都流成河了!没办法,狐狸只好安慰自己说,‘哎呀,我吃不到的葡萄,那一定都是酸的!’” 狐狸臊得脸都憋成了猪肝色,大怒道:“你敢讽刺我?” 秦鸦鸦冷笑道:“可不敢。那故事就是这么说的,要不你去到处问问,谁不知道,狐狸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呀!” 一番话,气得狐狸伸手就要来揪她的头发,被小谢给拦住了。 小谢劝道:“好了好了,大家在一起经过了这么多风风雨雨,眼看就要分别了,还不能和和气气的吗,干嘛非要吵得脸红脖子粗的。我也没说自己是大英雄,本来么,英雄好汉也不是靠自封的。” 秦鸦鸦闻言,对小谢道:“我已经和大家说了你需要船回中土的事,大伙儿正在商量,要为你打造一艘最好的船,你就安安心心地在这里住上一阵,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和我说,等船造好了,再合计走的事不迟。” 她又拉住小谢的手道:“其实我也舍不得你走。咱们在一起,经历了这么多风风雨雨,乍一想到要分开,我心里还真有些不是滋味。” 小谢听了这话,也有些伤感,安慰秦鸦鸦道:“还不知道要多久船才能造好呢,说不定到那会儿,你看我都看烦了,巴不得我快点走呢。” 秦鸦鸦听了,笑道:“哪里的话,要不是你有要事在身,我真想留你在这儿住一辈子呢。” 第228章 海山君 秦鸦鸦走了以后,小谢见狐狸还在生闷气,便上前来找它说话。 狐狸不忿道:“你偏心眼!总帮着那小人说话。今天,明明是她先挑衅,你也说是我的不对,还拉偏架。我不要跟你说话了。” 小谢道:“以前我在村子里跟其他小孩儿吵架,不管我做的对不对,姥姥总是骂我,却不骂其他小孩儿,我也很委屈,可是姥姥说,跟我是一家人才说我呢,要是说别人家的小孩儿,会被人指指点点,说她护短的。” 狐狸闻言,嘀咕道:“那你也得在人前给我留足面子才行。” 小谢笑道:“你的面子还不够大呀?我的本领,大多都是跟你学的,人家夸我,不也是在夸你吗?名师出高徒,有你这样的名师,才有我这样的高徒呀。” 狐狸听了这话,心里总算是舒坦些了,道:“难得听你说句人话。” 正当小谢沉浸在众星捧月般的喜悦里时,另一边,小人国里却有一个人,为此事而彻夜难眠。 这个人,正是小人国的国君——海山君。 海山君的尊号,来自于小人国国民对他的评价:他的胸怀像海一样广阔,他的威严像山一样高耸。 在小谢她们没来之前,海山君在小人国内,可以说是一呼万应。凡事只要他说一句,小人国的国民没有不听的,他说往右,没有一个国民敢往左,他说往东,没有一个人敢往西。 除此之外,最令他骄傲的就是他的身高。 要知道,小人国的国民大多只有九寸来长,很多人甚至都不足九寸。唯有他,身长十寸,比小人国的普通国民足足高了一寸!所以他和人说话,生来就带了十分睥睨万物的骄傲。 可是小谢这个“巨人”的出现,让他体会到了仰着脖子和人说话的痛苦,哪怕对方已经蹲下了。 如果只是体型庞大,还不足以让他如此忌讳,谁知道这巨人竟又杀死了蛟龙,平息了水患,在小人国赢得了无上的威望,甚至超过了他这个国王,这如何不令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这日,海山君正在御花园里游览,突然听见两个宫女在唱歌:“她是高山上的雪莲花,她是草原上的玫瑰花,衷心都献给她,衷心都献给她——” 海山君一听到这歌词,脸顿时就沉了下去,当下就命人把两个宫女拖出去斩了。 可是小人国上上下下都在唱这首“衷心献给她”,杀一两个宫女,其效果无异于掩耳盗铃。海山君自己,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他的心腹大臣——左丞相,是一个揣摩圣意的高手。看到君王整日愁眉不展,便向他进议,要除去巨人,还小人国一片太平盛景。 海山君叹气道:“那巨人体格巨大,武力超群,能只身斗败六条蛟龙,孤的整个御林军加起来,只怕都奈何不了她,怎么除?” 左丞相笑道:“大王何必多虑,臣有一计,必能为大王除去此心腹之患。” 海山君闻言,忙问道:“爱卿有何妙计?若真有用,孤必重重有赏!” 左丞相道:“臣有一位朋友,曾去过数万里之外的大荒西海,回来以后,跟臣说了一个故事。” 第229章 力士参孙 “说,在大荒西海的犹他国里,有一个大力士,名叫参孙,这个人的身高比普通人整整高出了一倍,而且力大无穷,能徒手掀翻一头狂奔的公牛。最重要的是,别人都有精疲力尽的时候,而参孙的力量却是无穷无尽的,就好像他站在大地上,大地就会自动向他输送能量一般。 “犹他国有一个邻国,名叫菲力国,想要攻打犹他国,可因为犹他国有参孙这个大力士在,无论菲力人怎么攻打,就是打不下犹他国的城池。菲力国的将帅见强攻不成,就决定智取。 “他们先派了一个菲力国的美女混入犹他城,用美色迷惑住了参孙。美女趁机将参孙灌醉,再让菲力国的奸细来将参孙抓住。不过他们万万没想到,就算参孙喝醉了酒,依然力大无穷,三下两下就把那些奸细给杀光了。 “幸好美女的身份还没有暴露,于是她就继续潜伏在参孙身边,另寻机会下手。有一次,她陪着参孙喝酒,趁机对他道,‘你是世间最伟大的勇士,你的力量是无穷的,能告诉我,这样强大的力量,是从哪里来的吗?’ “参孙喝醉了酒,竟然真的把自己的秘密吐露给了美女,‘我的力量源泉,就是我的头发。只要我的头发还在,就没有人能伤得了我。’ “美女听了,把这话牢牢记在心里,趁参孙睡着时,就悄悄地把他的头发全剪光了,再让她的菲力国伙伴将参孙绑了起来。参孙失去了头发,就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只能束手就擒,还被菲力国的士兵们挖去了眼睛,变成了一个残废。犹他国随后也被菲力国攻陷了。” 左丞相说完,笑了笑,道:“巨人看起来是威力无穷,不可一世,不过要打败他们,却是很容易的。正因为他们足够强大,才更容易疏于防范,只要让他们亲近的人去下手,就一定能手到擒来。” 君臣二人遂定计,用秦鸦鸦的家人做威胁,让其趁小谢不备,将她杀死。 海山君得此妙计,十分称意,当下就要着人去办。 左丞相却摇头道:“还不是时候。要杀她是不难,难的是,杀了她,国君要如何向国民交待?那巨人杀死蛟龙,为小人国除了水患,正受到万民拥趸,贸然杀之,无知小人必妄议国君您嫉贤妒能,容不得人,那时,岂不有损您的声望?” 海山君一愣,忙道:“爱卿言之有理!如此,作何解?” 左丞相道:“唯有先使其失民心,国君方可除之。” 海山君闻言,发愁道:“这……只怕不大容易吧。” 左丞相笑道:“国君不必多虑。百姓们现在拥戴她,是因为她新近除了蛟龙,不过老百姓们是很健忘的,再怎么大的丰功伟绩,过上一段时间,也没有几个人记得了。她是一个巨人,随便抬起一脚,就能踩死几个国民,试问,这样的一个人,真的能招来民众的信任吗? “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她在小人国逗留久了,老百姓们怀疑她,就像天要下雨一样,是自然而然的事,我们只要在后面稍稍推一把,弄些捕风捉影、莫须有的罪名,等一传十、十传百,就算她身上长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那时候,国君再动手除她,老百姓们非但不会反对,只怕还要拍手叫好呢。” 第230章 真相是折翼的天使 海山君听了,认为甚是有理,当下便着左丞相去办。 左丞相先是派人暗暗在海堤上凿了一个豁口,引海水倒灌入小人国,之后又派人四处放出风声,说小谢制服蛟龙,完完全全是一场阴谋,她早和蛟龙里应外合,要借这场苦肉计来获取小人国国民的信任,其实她和蛟龙一样,是个吃人的大妖怪,其最终目的,是奴役所有的小人国国民,让小人国世世代代成为供其食用的“养殖场”,海堤上的豁口,就是小谢暗中凿坏的,以便将之前遁走的蛟龙同伙重新引回来。 谣言这种东西,一开始的时候总是漏洞百出,你以为它是个跛子,走不远,可是一旦到了有心人的嘴里,谣言就如同插上了翅膀,说它日行千里,都算是慢的。 阴谋论在小人国里一传十,十传百,以迅雷不急掩耳之速蔓延开去。起初,大多数人还是不信的,可是谣言传播得比病毒还快,久而久之,大家再也不唱那首脍炙人口的“衷心献给她”了,所有人都开始议论纷纷。 许多人传谣的时候,顺便还要发挥一下自己的想象力,添油加醋辅之以细节,连小谢如何与蛟龙在海上密谋,如何唆使蛟龙吃童男童女,如何趁风云变色之际与蛟龙在空中演了一场一唱一和的好戏,诸如此类,说得是绘声绘色,仿佛他们本人就在现场偷听到一般。细节之真实,情节之曲折,只怕连小谢本人听了,都要啧啧称是。 几天下来,小人国百分之八十的民众都已经相信,小谢是一个专吃童男童女的大妖怪,不仅每天要吃十八个孩童,每逢月圆之夜还会露出原形,乃是一个长着九个脑袋,十条尾巴,无数只手脚的大妖怪。 一些人甚至怀疑,近百年来,小人国失踪或夭折的孩子,都是被小谢这女魔头吃掉的。这可不是左丞相的人编的,他们还没有那么好的想象力,全是好事者们一点一点“考证”出来的。 你要是问他们,“证据呢?证据在哪里?” 他们就会回你一句,“大家都是这么说的。” 至于你问,“大家是谁?”那可就问不出来了,造谣的源头,可能是张三,也可能是李四,你真要揪,是揪不尽的,人人都只会觉得自己冤枉,才不会管自己说的那些话,是不是捕风捉影,是不是能杀人于无形。 很快,小谢要吃光小人国国民的事就传遍了整个国境,一时间,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小谢自己却还懵然不知,只是觉得,近来小人国国民看她的眼光,变得诡异了许多。 这晚,秦鸦鸦偷偷来找小谢,一脸担忧道:“不知道是怎么了,突然就谣言四起。我逢人就解释,说你是大好人,绝不是什么妖怪,可是大家都说,我被你骗了,说你是伪善人、假好心。前些日子还好,这两天,连我公公婆婆都开始疑神疑鬼起来,我要出门来找你,他们非拦着不让,说我来了就是狼入虎口,你一定会把我也吃了的,任凭我怎么解释,他们就是不信,我也是没法子了,今天好不容易逮到机会,我才从家里溜出来的。” 她又问小谢:“你这两天做了什么特别的事没?怎么无缘无故,引来别人这样的揣测?” 小谢惶惑道:“没有啊。我这两天除了偶尔去海边走走,就是待在这里,什么都没做过呀。” 秦鸦鸦又偷偷看了狐狸一眼,小声问道:“那它呢?” 第231章 左丞相 小谢还没回答,狐狸已经不高兴了,冷笑道:“这还用猜吗?我早说过了,英雄没那么好当,你们非不信啊,还说什么酸葡萄、酸狐狸的。‘枪打出头鸟’,你这样招摇过市,惹人厌是迟早的事,人家现在只是造你的谣罢了,再多留几天,就要出手收拾你了,可长点心吧!” 小谢一头雾水,不知道自己好好的,也不与人为难,也不与人结怨,究竟是得罪了什么人,招致别人这样暗算她。她心思单纯,哪里知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 秦鸦鸦皱眉道:“我今天去船坞看了,原本说要打给你的那艘船,最近也停工了,只做了个龙骨,根本没法出海。这可怎么办呢,这么下去,我真担心你会有危险。” 小谢也泛起了愁。她想了半天,道:“要不然,我们自己想办法,先做条小船吧?虽然难以抵抗风浪,好歹先离开这里再说。我看海图上,这附近还有一个困民国,我们可以先去困民国暂避,想办法再弄条能出海的大船。” 秦鸦鸦听了,叹气道:“也只能先这样了。”她不能久待,先回家去了。小谢便和狐狸商量,一起伐木做舟。 狐狸有些沮丧,抱怨道:“这都什么事啊,送了他们这么大一个人情,临了临了,还要跟做贼似的灰溜溜跑掉。什么叫‘升米恩,斗米仇’,我可算是长见识了。” 谁知祸不单行,秦鸦鸦这边,已被左丞相的人找上了门。 原来左丞相见时机已经成熟,便将秦鸦鸦秘密地押解到府中,开门见山,陈以利弊,软硬兼施地威逼她暗算小谢。 见她犹豫,左丞相便笑道:“我听说了你的故事,你和你三个孩子,一路走得十分艰辛,好不容易才回到小人国。那三个孩子叫什么?没记错的话,叫小丁、小冬,还有小当吧?” 左丞相的语气很温和,可是秦鸦鸦却听得手心都是出汗。 左丞相又道:“我也有个小外孙,和你孩子的年纪差不多,很是乖觉可爱。孩子们年纪那样小,正是该无忧无虑的时候,为人父母,怎么忍心叫孩子为了自己所谓的一点点信念,白白去送命呢?” 他说到这里,又叹气道:“你公公婆婆我也见过了,一大把年纪的人了,可怜啊,白发人送黑发人,先死了儿子,好不容易跟孙子团聚,没成想,还没过几天好日子呢,就要送去牢里活活的折磨死,真是,于心何忍啊。” 秦鸦鸦涨红了脸面,小声道:“不是民妇不听大人的话,只是那个巨人很厉害,民妇着实有心无力……” 左丞相听了,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办法,都是靠人想出来的。没有路,咱们就不走了吗?那不也得披荆斩棘,自己造出一条路来么。你呀,晚上回去好好想想,要是能帮国君除掉这个心腹大患呢,下半辈子,荣华富贵可以说是享之不尽,要是不识时务,不撞南墙不回头呢,……” 他说到这儿便停住了,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叫人看了,不禁头皮发麻。 秦鸦鸦回到家中,一路都有左丞相的人尾随“保护”,严防她去给小谢通风报信。她怏怏地回到家中,打开家门一看,家里三个孩子,两个老人,加上一个小姑子,全不见了。 第232章 叛变 秦鸦鸦心底一凉,知道家人已全被左丞相的人拘走了。她默默坐倒在床上,一宿无眠。 第二天一早,秦鸦鸦便过来木屋这儿看望小谢。几个“尾巴”也一路相随。 小谢已砍了不少木头,正低头做船,秦鸦鸦见状,问她道:“还要多久,才能把船造好?” 小谢擦了擦汗,道:“不上漆的话,就这一两天的功夫吧。” 秦鸦鸦笑道:“我公公婆婆很想念你,在家里做了很多好吃的,叫我一定邀请你去家里坐坐呢。” 小谢一愣,秦鸦鸦前两天才说,她公公婆婆怀疑自己是吃人的妖怪,不让她和自己来往呢,怎么突然前言不搭后语起来。 秦鸦鸦又笑道:“说真的,你得空,一定要去我家里坐坐!我做了很多好吃的,什么水煮狍鸮肉啦,烟熏蛊雕腿啦,都是你爱吃的。” 小谢听得莫名其妙,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 秦鸦鸦瞎扯了一篇,拉着小谢的手道:“你好好做船吧,我家里还有急事,先回去了,回头再来看你。” 小谢未解其意,见秦鸦鸦举止古怪,便想着,等做完了船再问究竟。 秦鸦鸦回去以后,就开始和面擀面,又将事先摘来的蘑菇和着肉馅切成碎丁,用来做包子馅。 她总共蒸了两笼包子,其中一笼里混入了箭毒木的毒汁,另一笼则是无毒的。 秦鸦鸦一边用红色的颜料在有毒的包子上做标记,一边念道:“小谢,是我对不起你,可我也是没办法。我全家老小,都在左丞相手里,他要杀你,就算我不动手,他也会想别的法子。你那么善良,要是牺牲你一个,能换回我们一家七口的命,我想你也一定不会拒绝的。好歹咱们患难相交了一场,我也不想害你,要是你没吃到这红色的毒包子,就算是你命不该绝,否则,你也别怪我狠心,只怪你自己运气不好罢了。” 第二天傍晚,她便提着混杂在一块儿的包子来找小谢,笑道:“累了吧?这包子都是我亲手做的,蘑菇肉馅的。那蘑菇特别好吃,都是我从山里采的鲜的,你可一定要一口不落地吃掉,否则,可就辜负我一片心意了。” 小谢听了,笑道:“多谢!我正说饿呢,你就送来了。” 她正要接过包子,秦鸦鸦却笑道:“不急,包子凉了,皮都硬了,我先给你放屋里去,你晚上蒸一蒸再吃。” 她又从怀里拿出一块麦芽糖,递给小谢道:“饿了,就先吃这个顶顶。” 小谢接过麦芽糖,笑道:“我最爱吃这个了,又甜,又不腻。只是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看别的小孩吃,我还流口水呢。” 秦鸦鸦看了看她,叹了口气,又看了看船,已经成型了。临走前,她又拉着小谢的手嘱咐道:“记住,包子,晚上蒸一蒸再吃。” 秦鸦鸦走后,左丞相的人仍躲在木屋周围盯梢,以防有变。入了夜,秦鸦鸦也折返回来了,对左丞相的人道:“那巨人只怕已经吃了毒包子,死过去了,我先进去看看,你们在这儿等着。” 她只身一人潜进木屋查看,见桌子上还摆放着吃了一半的剩包子,床上,小谢一动不动地躺着。 秦鸦鸦用手试了试她的鼻息,果然已经没气了。 第233章 生别常恻恻 秦鸦鸦立即让左丞相的人都进来,说小谢已经死得透透的了。左丞相的人查看了一番,果然,气息、心跳和脉搏,都已经停了。 秦鸦鸦又道:“这么放着,终究不妥。我跟了她许久,知道她的本事,倘或她醒过来,我们可就都完了。依我看,还是在外头放把火,连着木屋一起烧个干净,才算是不留一点后患,诸位大人到了丞相面前,也好回话呀。” 众人听了,都觉得她说的有理,于是便找来火种,在木屋外放了一把大火,火光将小人国的夜空照得如白昼一般。 秦鸦鸦见状,对众人道:“诸位大人向丞相复命时,可一定记着多帮民妇说几句好话。民妇是原原本本照着大人们的话去做的,一点儿也不敢欺瞒违抗,就求丞相大人有大量,把民妇的家人给放了吧。” 众人见木屋已整个埋没在火海之中,屋里的人想必早已被烧成炭了,便也不再多疑,径自回去复命了。 秦鸦鸦见他们走远,这才绕到木屋后面的树林里来。 狐狸已经在那儿等着她了。 原来她前一天来木屋的时候,故意说出那些匪夷所思的话来,不是为了提醒小谢,而是为了提醒隐身在瓶中的狐狸。果然,狐狸听了她的话,发觉情况有异,便遂用隐身术跟着她回到家中,旋即发现了尾随左右的细作。 秦鸦鸦一边包毒包子,一边向小谢假意忏悔,也是为了在密探的监视下,将原委告知狐狸,好叫狐狸提醒小谢,避开吃有毒的红点包子。而那些不含箭毒木毒汁的包子里,包着的则是可以致人假死的毒蘑菇,吃了以后,虽然会让人短暂地失去心跳和呼吸,但只要过两个时辰,就能醒苏醒过来。狐狸再将辟火珠交给小谢,用放火烧屋之计来一招金蝉脱壳,避过左丞相的耳目。 秦鸦鸦见小谢仍未从着火的木屋里出来,不免着急起来,问狐狸道:“你亲眼看着她吃的包子?没弄错吧?点着红点的才是有毒的。还有那辟火珠,你亲眼看着她含在嘴里的?会不会有差池?” 狐狸不耐烦道:“啰嗦什么,我办事,向来妥妥当当。”刚说完这话,就看见小谢猫着腰,悄悄地从火场里跑了出来。 秦鸦鸦见状,赶忙上来拉住她的手,问长问短。小谢笑道:“放心,我好好的,没掉一根头发。” 狐狸催促她们道:“行啦行啦,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趁天没亮,赶紧跑吧,这地方是不能多待了。” 狐狸一早已让绝影拖着小木舟在海边等候。一行人赶到海湾会合,小谢正要上船,不禁想到,这一去,和秦鸦鸦母子就是永别了,心里骤然一沉。 她回头看了秦鸦鸦一眼。秦鸦鸦的眼睛,已经让海雾打湿了。 朱朱也从小谢的衣领里爬了出来,依依不舍地向秦鸦鸦发出了两声“咮咮”的叫声。 小谢心头一阵酸楚,回过身拉住秦鸦鸦的手,道:“不,我还不能走,小丁、小冬和小当,都还在左丞相手里呢,万一假死的事情被发觉了,你们一定会遭殃的。” 秦鸦鸦笑道:“刚刚你吃了毒蘑菇睡过去的时候,孩子们已经回到家里啦,现在都好好的在家睡觉呢。” 其实孩子们根本还没回来,不过她不想让小谢有后顾之忧,故意说了谎。 狐狸看穿了她的谎言,不过没有说破,只是拉了拉小谢,道:“快走吧。天就快亮了,你再磨磨唧唧的,一会儿被人发觉,她们一家可真要遭殃了。” 小谢难忍泪水,蹲下来,紧紧地抱了抱秦鸦鸦。 秦鸦鸦拍了拍她的背,吸了一口气,笑着说道:“唉,真是小孩子,哭什么呢,谁说以后就没有见面的机会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又有个什么玉真子玉田子来了,我就搭上他们的船去找你。过几年,小丁、小冬和小当也长大了,我也教他们像你一样开船、出海,咱们又能团聚了!” 小谢哽咽道:“以后我有了新的船,我也再回来看你,还有孩子们。” 秦鸦鸦沉吟片刻,摇头道:“还是不要了,不要了……这个地方,你还是不要再回来了……” 眼看海面上晨曦微露,狐狸有些着急了。他又拉了拉小谢,道:“真不能再拖了,再这么下去,想走也走不了了。” 秦鸦鸦闻言,也推着小谢往船上走。 小谢刚一上船,秦鸦鸦就从岸上丢过来一个小包袱,对小谢道:“我看到你掌舵的时候,手都露在海风里,浪花一打,都是冰冷的,从回来那天,我就开始给你织手套,心想你总还能多住几天,织得也慢,这两天我连夜织,总算织好了,你要是有了新的船,开船的时候记得戴上啊,别冻坏了手……” 她说到最后几句的时候,声音已经很微弱了,狐狸划动双桨,小船已经渐渐离开了岸。 小谢抱着手套,目视着岸的方向。 狐狸从背后看她,只能看到她的后背在不停的耸动,可是连手都没有抬起来挥舞一下。 海雾越来越浓了,空气里一股咸湿的味道。秦鸦鸦站在岸上的身影,在海雾中逐渐模糊,直至彻底地消失了。 狐狸不喜欢海雾,湿漉漉的,叫人浑身不安。 见小谢还呆呆地坐在船头,狐狸便道:“别发呆了,你也过来,帮我一起划船吧。” 在微亮的晨色下,狐狸看到,她的眼睛又红又肿,脸上被海雾打得湿哒哒的,还不停地往下滴水。 狐狸丢给她一块手帕,道:“擦擦脸吧,你脸上全是汗。” 小谢用帕子轻轻抹了抹脸,帕子很快就湿透了。 狐狸又道:“这个秦鸦鸦,也真是有点本事,那些鬼主意,全是她自己想的。你看,我早跟你说她很狡猾了吧?玉虚子那老贼道,从小人国拐骗了那么多人出海,唯有她能独善其身,可不是没有道理的。这样看来,适者生存的法则,到哪里都行得通啊。” 小谢似乎没有听到她说话,从怀里拿出那块吃了一半的麦芽糖,默默咬了一口,眼泪不自觉地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麦芽糖的味道,也是咸咸的。 狐狸见状,不禁皱眉道:“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费尽千辛万苦,受了这么多罪,不就是为了把她们母子送回小人国吗,好不容易达到目的了,你又伤心。” 小谢哽咽道:“大家一起共患难,一起经历这么多事,现在要永别了,你就一点也不难过?” 狐狸道:“生离死别,本来就是世间常态,我活了几百年了,不知道看了多少次离别,如果每次都哭成你这样,我的眼泪早就流光,变成小鱼干了。” 小谢看着他,突然发问道:“那么,将来我跟你分开的时候,你也不会伤心吗?” 狐狸一愣,他还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小谢见他不说话,不觉垂下眼眸,轻叹道:“算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太阳已经从海平面上升起,刺眼的阳光穿透了海雾。小人国的疆土,已经彻底消失在了视线里。 第234章 神秘古灯 离开了小人国以后,小木舟在海面上飘飘荡荡,不知方向。 眼看暮色将至,狐狸有些着急,对小谢道:“你再看看海图,不是说附近有个困民国吗,在哪儿呢?怎么过了那么久,不是海就是海,一块黄土地也没看到。” 小谢看了看海图,道:“可能是我们的小船漂得慢吧,理论上说,应该不远了。” 狐狸实在受够了海上漂流的滋味了,不免焦躁起来,他站起来,左顾右盼,突然看见不远处的海面上,漂来一个古铜色的不明物体。 海浪推着那不明物体,晃晃悠悠地漂到了小木舟旁。 狐狸看到了,顺手将它捞了起来,仔细一看,原来是一盏灯。 这盏灯的样子,有点像一盏茶壶,除此之外,平平无奇。许是在海上漂流太久的缘故,这盏灯的表面已经被海水侵蚀得锈迹斑斑。 狐狸看了两眼,道:“很一般么,值不了几个钱。” 他正要把灯扔回海里,小谢道:“给我瞧瞧。” 她从狐狸手里接过灯,用袖子擦了擦灯上的锈迹。就在这个时候,一团紫红色的气体突然从灯里钻了出来。紫气越胀越大,竟然在空中变化出了一个巨人。 这巨人并没有脚,只有一个头和半截身子。他的身上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衣领上用金线绣着一个骷髅头。他的头上戴着一顶巨大的和脑袋不大相称的黑色大檐帽,帽檐上也绣着一个骷髅头,帽檐下露出红棕色的蓬乱的长发。巨人脸上那密密麻麻的络腮胡子,也是和头发一样的红棕色。他的左眼上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似乎一直眼睛已经瞎了,露出来的那只眼睛,瞳孔是深蓝色的,犹如神秘幽深的海底。 巨人从灯里钻了出来,先是展开双臂,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他用那唯一剩下的眼睛,斜睨了睨小谢和狐狸,清了清嗓子,拿腔拿调地说道: “谁?是哪个幸运儿把我从灯里召唤出来的?” 狐狸和小谢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个怪物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巨人见他俩都没承认,便笑道:“啊,看来情况有点不明,我需要先做个自我介绍。听好了,我就是大名鼎鼎如雷贯耳的灯神,按照神圣的约定,任何从神灯里召唤出我的人,不论他是小偷、强盗还是杀人犯,都必须满足他三个愿望……” 话还没说完,狐狸立刻跳出来抢答道:“我!我!是我是我是我!” 灯神看了他一眼,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个标准的半圆形微笑:“真的吗,我的小可爱?真的是你把我召唤出来的吗?” 狐狸忙不迭地点头。 他害怕小谢跟他抢,便半威胁、半乞求地冲她道:“你一路赚到的宝贝也够多的了,总也要分一点给我吧!圣人说了,‘不患寡而患不均’,咱要公平点,雨露均沾,雨露均沾哈……” 小谢本也没打算跟他抢,便没吭声。 灯神见了,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镶金的大门牙。他低下头,笑眯眯地对狐狸道:“那么,告诉我,我的小可爱,你有什么愿望?” 狐狸沉浸在激动和兴奋之中,双眼全是闪烁的小星星: “无论什么愿望,都可以帮我实现吗?” 灯神冲他眨了眨眼:“那当然!只有你想不到,没有我办不到。” 第235章 灵魂契约 狐狸兴奋极了,大喊道:“第一个愿望,给我很多很多很多的钱!多到我从白天数到黑夜,从春天数到冬天,从现在数到我牙都掉光,都数不完的那种! “第二个愿望,我要变成全世界最最最厉害的狐狸,厉害到其他狐狸一看到我,都会扑通一声跪下,匍匐在地上,爬过来亲吻我的脚趾,还要抬起头仰望着我说,‘哇,你好厉害啊,我真的真的崇拜死你啦!’ “第三个愿望……” 小谢赶忙拉住狐狸,提醒他道:“让他带我们回中土!” 狐狸不禁有些懊恼,他本来想许别的愿望的,看来只能浪费掉第三个愿望了。于是他便悻悻道:“好吧,第三个愿望,你就带我们回中土大陆吧。” “没问题,统统满足你,我的小可爱!”灯神邪魅一笑,“不过,在这之前……” 他从怀里掏出了板砖厚的一沓纸,递给狐狸道:“……你必须把这签了。” 狐狸一看,那沓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字,得拿放大镜才能看得清楚。他翻了几页,不禁皱眉道:“这什么?” 灯神笑道:“这是灵魂契约。只有你签了以后,我才能帮你实现愿望。” “灵魂契约?”狐狸沉吟道,“是要我把灵魂卖给你吗?” “不不不,我的小可爱,”灯神摇了摇手指,“只是对我们的服务事项作出一点点详细的解释而已。你知道的,为了保证我的服务质量,为了保证你能享有更极致的体验,条款越多、越细越好,这是在保障你的权益。” 见狐狸面露犹疑之色,灯神又步步为营,道:“啊,我的小可爱,不要再犹豫了。难道你不想拥有像山那么高的金币,不想看到全天下所有的狐狸都匍匐在你的脚下,由衷地亲吻你的脚趾吗?啊,我敢保证,签下这张契约,所有的公狐狸都会嫉妒你,所有的母狐狸都会想为你生猴子!” 狐狸听了,忙摇头道:“不不不,不要母狐狸生猴子。生猴子,我头上不就绿啦?生小狐狸,小狐狸。” 灯神大笑道:“好的好的,我的小可爱,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满足你!” 他说完,就将一只鹅毛笔递给狐狸,冲他眨眼道:“签了吧,亲爱的,签下它,你的愿望立刻就能成真啦!” 狐狸起初还想一页页看看,条约上究竟写了什么,可是那些条约,实在是太细、太多了,他看了几页,就没有耐心了,抬头问灯神道:“这上面哪里写着,我要承担的责任?” 灯神闻言,摆手道:“噢,放心吧我的小可爱,你不需要承担任何的责任,合约上只有你的权利,我的义务!你只需要在第一百零八页,第一百七十二页,和第二百五十三页,签下你的名字,我们的交易就达成了!” 狐狸没有完全相信灯神说的话,他又仔细地翻阅了几页,可是脑海里对金币和权力的幻想,在不断地冲击着他的神经。他再也没有耐心等待了,大笔一挥,在纸上刷刷刷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第236章 无赖条款 刚一签完,灯神就一把从他手中夺过契约,放声狂笑起来。笑声之大,甚至引起了周围海面的共振,浪花飞溅,打了狐狸和小谢一脸。 狐狸心里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只见灯神拿着那叠契约,对狐狸挤眉弄眼道:“咩哈哈,我的小可爱,我们的契约已经完成啦,接下来,你就尽情可以开动你那不大发达的小脑,为我实现三个愿望啦!” 狐狸一怔:“你是不是说错啦?不是你帮我实现三个愿望吗?” 灯神笑道:“没错呀,就是你帮我实现三个愿望呀!” 狐狸不禁怒道:“你耍赖啊?” 灯神挥了挥手指,将契约抛到空中,所有的纸张在空中一字排开。他从中抽出了三张,摆到狐狸跟前,道:“亲爱的,看看清楚,白纸黑字,可都是你自愿签的哟,我可从来没有逼迫过你哟。” 狐狸情知上当,懊恼道:“你是没逼我,可你诱骗我,这种诱骗达成的契约,根本就不能算数!” 灯神听了,大笑道:“啊,说到诱骗,我年轻的时候确实在莱尔大学辅修过诱骗学,雄辩的苏格拉底先生曾经是我的导师,我还获得了诱骗学荣誉博士学位,朋友们都叫我光荣的诱骗博士。如果你喜欢,也可以这么叫我。” 见狐狸一脸愠色,灯神又道:“啊,莫生气,莫生气,亲爱的,生气使人面部神经扭曲,加速人们衰老。人活着,就要快乐!如果有一天不快乐,我们就让太阳落下再升起,把这一天重新快乐地度过,这是我的快乐哲学,我很愿意和你分享。来,跟着我念,莫生气,莫生气,要快乐,要快乐……” 狐狸看着他神神叨叨的样子,冷笑道:“那我要是不帮你实现愿望,你能拿我怎样?” 灯神道:“啊,亲爱的,我劝你不要说这样的话。契约精神,契约精神!这很重要。契约里写的明明白白,如果你不能帮我实现我的愿望,那么你会有两个选择。你看,我们在签订契约的时候,总是率先考虑乙方的权利,即使乙方毁约,我们也总是给乙方留足余地。” 狐狸道:“什么选择?” 灯神笑道:“选择一,你被我吃掉;选择二,你代替我将灵魂禁锢在灯里,永生永世,直到找到下一个替死鬼。” 狐狸闻言,冷笑道:“跟我玩赖的是吧?真当你狐大爷是什么正人君子呢?你妹的契约!” 他说罢,一把操起那盏灯,狠狠地朝天际甩了出去,口中大叫一声:“走你!” 狐狸看到神灯消失在视线之外,回过头得意洋洋地对小谢道:“看到了吧,对付流氓,就得用流氓手段。” 话刚说完,他后脑勺上就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痛得他大叫一声,回头一看,那盏被丢掉的灯犹如长了翅膀一般,自己又飞回来了,不偏不倚地砸在他的后脑勺上。 “咩哈哈——” 灯神在狐狸耳边发出一串狂笑,边笑边道:“噢不,我的小可爱,不要那么暴躁,这么做完全是无用功。我们签订的是灵魂契约,灵魂,你懂吗?灯不灯的并不重要,那只是个载体而已。重要的是,我跟你的灵魂已经达成了交易,你可以选择履行契约,也可以选择撕毁契约并承担相应的后果,但你不能妄想既不履行契约又能全身而退。这个世界上,从来都没有白吃的午餐。” 第237章 灯神 狐狸懊悔不迭,只得把小谢拉出来挡枪道:“你搞错了,刚刚是她,她她她,她擦的灯,是她把你召唤出来的,你要签什么狗屁灵魂契约,找她签,不关我的事!” 小谢不禁给了狐狸一个大白眼。 灯神眉头一皱,拿着契约,问小谢道:“这上面写的,是你的名字吗?” 小谢摇摇头。 灯神道:“啊,那就没问题了,我一直都是一个富有契约精神的人,只认契约,契约上签的是谁的名字,我就认准是谁。” 狐狸见抵赖不过,只好讨饶道:“大神,大仙,你看看我们这副鬼样子,像是能帮你实现愿望的人吗?你抓着我们不放,有什么意义呢?” 灯神大笑道:“啊,我的小可爱,你说的可不对。自从我的灵魂被所罗门大帝锁在这盏灯里开始,已经在海上漂泊了无数个日日夜夜,每当太阳重新升起一次,我都要掰一遍我的手指,现在我手指上的死皮都快让掰完啦,就为了等待像你这样的蠢蛋到来!如果错失了这个机会,不知道还要掰多少遍手指,我的灵魂才可以重见天日。” 小谢闻言,不禁疑惑道:“所罗门大帝为什么要把你的灵魂锁在灯里?” 灯神道:“啊,可爱的姑娘,你问到点子上了,我正要向你们介绍我生前的丰功伟绩。在很多很多年前,我曾经是索马里一带最出名的海盗,你可以称呼我为海盗界的扛把子,海盗中的王者,蓝色大海的统治者!所有穿梭在海上的航行者,只要听到我的名字,就会浑身颤抖,啊,就像这样——” 他边说,边就剧烈地颤抖起来,浪花溅了小谢和狐狸满身满脸。 狐狸一边擦脸上的水珠,一边懊恼地叫停道:“知道你厉害了,别抖了!” 灯神又道:“我的威名震慑了整个海域,所到之处无不引起人们的尖叫,而我本人,极其享受这种带着七分恐惧和三分崇拜的尖叫,它让我感到浑身愉悦,啊,就像这样——” “呀啊!” 震碎耳膜的尖叫声激起了一层又一层的巨浪,全泼在小谢和狐狸身上。 狐狸猝不及防,趴在船舷上,边往外吐海水,边道:“你够了……” 灯神又道:“我没有别的爱好,唯一的爱好,就是搜集世界各地的金币。那明晃晃金灿灿的金币,闪着无数耀眼的光芒,就像大海上的繁星。啊,我仿佛闻见了,这迷人的铜臭味……” 他边说,边用手在空中一挥,云雾中果然出现了一堆金币的幻影,看得狐狸眼睛都直了。 可惜金币的幻影只出现了一瞬间,就烟消云灭了,狐狸还伸出手使劲去够,哪里够得着。 灯神又道:“那时候,我是全世界最富有的人,不仅有堆成阿尔卑斯山那么高的金币,我还有一个老伙计,那是全世界最伟大的船——飞翔的爪哇人号!它是海上的巨无霸,它所向披靡,让所有敌人闻风丧胆,只有那样一艘船,才配得上我——有史以来最最最伟大的海盗!没有我攻不下的城池,没有我占领不了的海域,所有的敌人听到我的名字,都只能跪下来乞求我的饶恕,哈,所有试图杀死我的人,他们的宿命,都是被我杀死,从无例外!” 小谢闻言,不禁道:“既然你那么厉害,又怎么会被关在灯里呢?” 第238章 三个愿望 此言一出,灯神那深蓝的瞳孔瞬间变成了红色。愤怒的火焰在他的瞳孔里燃烧,似乎要将眼前的一切都付之一炬。 “为什么会被关起来?啊,这个问题问得太好了!没有人能够战胜伟大的海盗船长,没有人!如果明刀明枪地干的话。伟大的海盗船长输了,并不是因为他的力量和智慧输给任何人,只是因为他输给了卑鄙的背叛! “啊,那个背叛者,可耻的老鼠,他向所罗门出卖了我,害我的灵魂被锁进了这盏破灯里!啊,那只老鼠,我永远记得他那丑陋卑鄙令人作呕的模样,我曾对着海神波塞冬发誓,一定要抓住这只老鼠,剁成肉酱喂鱼!这还不够,凡是吃过他肉的鱼,我要全部抓起来晒成鱼干,然后再拿去喂鲨鱼!啊,这是背叛者的报应,这是无法逃避的结局!”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周围的紫气也变成了愤怒的红气,一股热气在小谢和狐狸的周围蒸腾,感觉就要将他们熔化了。 灯神发泄完怒气,又对着狐狸和小谢道:“所以,我的小可爱们,既然你们召唤出了我,就必须要帮我实现愿望,我需要你们,你们也需要我,我们互相需要!” 狐狸已经见识到了灯神的力量,心里不免有些发怵,道:“如果……如果我们完成不了你的愿望呢?” “啊,没有如果,”灯神的独眼斜睨着狐狸,眼神里闪着像刀子一样的寒光,“因为一旦有如果,你就只能去喂鲨鱼了。” 狐狸有些害怕了,暗想道:这家伙生前是个无恶不作、杀人如麻的海盗,惹恼了他,把自己扔进海里喂鲨鱼这种事,他绝对是干得出来的。 想到这里,他不禁皱起双眉,眼泪汪汪地望着小谢,哀求道:“救我……” 狐狸的样子,真是楚楚可怜,就算是铁石心肠的人见了,都没法拒绝,更别说像小谢这样心慈面软的人了。 小谢安慰狐狸道:“放心吧,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她又转过头问灯神道:“那么你的三个愿望,到底是什么呢?” 灯神再次展露他那半圆形的微笑,夸赞小谢道:“哦哦,可爱的姑娘,我早就看出来了,你比这个自私懦弱贪婪的胆小鬼靠谱得多啦!我想我可以信任你,虽然海盗船长从来不真正相信任何人。 “你们需要帮我实现的第一个愿望,是去金币岛寻找小麻雀船长埋在那儿的两个宝箱。我想那些东西会对咱们的计划有些帮助。 “第二个愿望,是去机关岛寻找一个头脑像石头一样顽固,但双手却像小鸟一样灵巧的怪脾气老头儿。你知道,我的老伙计,最伟大的海盗船,飞翔的爪哇人号,已经在很多很多年前,被所罗门的舰队所击沉,现在已经成了海底的一座珊瑚礁。我需要这个怪老头帮我复刻一艘船,天底下只有他能帮我打造一艘合我心意的飞翔的爪哇人二点零。虽然我敢打赌,再好的船,也比不上我的老伙计三分之一好。 “第三个愿望,也就是最后一个愿望,是去君子国找到那只背叛我的老鼠。我有很多年没有见到过他了,但我知道,他一定躲在那里,他的好运气该走到头了,我待在灯里的每一个日夜,都在想着怎么惩罚他,可以让他死前的痛苦更多一些。 “你知道,我有神奇的第六感,我已经预感到,你们一定是能帮我实现愿望的人!” 第239章 金币岛 狐狸暗暗冲小谢使眼色,示意她先和灯神虚与委蛇,等到了岸上,即刻把这个讨厌的家伙甩掉。 小谢没作声,思忖片刻,对灯神道:“我们现在只有一艘小船,还得靠双手划桨才能前行,怎么去你说的金币岛呢?” 灯神道:“啊,这个不用你担心,我自有办法。”他让小谢和狐狸抓住船舷,自己则倏地一下飞到了船尾。 “准备好了吗?要开始咯!”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两个腮帮子鼓得像冬瓜一样大,忽而猛地将那口气吹出,强烈的气流推动着小船飞也似地在海面上狂奔起来,巨大的惯性差点没把狐狸甩到海面上去,多亏小谢一把将他的手抓住。 朱朱也被气流吹得从小谢的衣领里飞了出来,情急之中,它只得一口咬住狐狸的尾巴,狐狸在狂风中疼得惨叫连连,却也无可奈何。 好不容易风停浪歇,小木舟撞在一块凸起的礁石上,碎成了八片。 等小谢和狐狸爬上岸,灯神已经神气活现地站在沙滩上等着他们了。狐狸被折腾得够呛,心里恨死了灯神,躺在沙滩上,一动也不肯动。 灯神见此情景,嘴角扬起邪笑,故意拉过小谢,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小谢一愣,道:“你说这里埋着宝藏?” 狐狸一听到“宝藏”二字,耳朵立刻敏感地竖了起来。 灯神故意道:“啊,小点声,不要被那家伙听见。” 狐狸闻言,立刻从地上弹跳起来,冲到灯神面前嚷道:“什么宝藏,什么宝藏?大家一条船上的,有难同当,有福别光你们享啊!” 灯神笑道:“这里就是金币岛,伟大的小麻雀船长,曾经把他的宝藏埋在了这里。” 他故作神秘地低声道:“只有我知道宝藏埋在哪里,我也乐于和你们分享,挖到宝藏,你们七,我三,怎么样?” 狐狸一阵狂喜,忙问道:“这次你不会再耍赖了吧?” 灯神摇摇头,道:“哦,当然了!” 狐狸勉强抑制住狂跳的小心脏,对小谢道:“呐,我最讲义气了,别说我不关照你。我的七成里,可以分你……呃,一厘。至于绝影和小怪兽的嘛,也从你的这份里出哈。” 朱朱闻言,不满地“咮咮”了一声。 狐狸着急地问灯神道:“宝藏在哪儿,在哪儿?快别废话了,赶紧动手挖呀!” 灯神笑道:“就在你的脚下。” 狐狸一听,赶忙趴下用爪子狠命地刨沙。他平时最珍惜他的爪子了,保养得很精致,只一听说有宝藏,就算把指甲刨裂了,也不觉得可惜。 刨了一会儿,果然看到一个大箱子,狐狸惊喜得尖叫起来,和小谢合力把箱子拉了上来。 箱子才一搬到地面,狐狸就摊开四肢,趴到箱子顶上,警觉地左顾右盼,小眼珠子骨碌碌地直转,口中不停念道:“冷静,冷静!都别抢,都别抢!保持秩序,保持秩序!大家合理分赃,呸呸呸,合理分配,合理分配……” 小谢看到他那副样子,不禁腹诽道:这里只有你最不冷静吧? 那箱子被一把沉重的铁锁给锁住了。小谢试着拧了拧,没拧开。狐狸又掏出耳朵眼里的绣花针鼓捣了半天锁孔,也没打开。 狐狸急得不行,张口就要用牙齿去咬。 第240章 开锁神技 小谢见状,忙拦住他道:“这箱子是铁做的,你不怕把牙崩掉了!我用青溟剑试试吧,看看能不能把锁砍掉。” 她正要动手,灯神却捂着脸大声尖叫道:“啊,女孩子家家,怎么可以这么不温柔!” 小谢的脸顿时就红了。从来没有人教过她,女孩子必须温柔。 她有些局促地收起剑,问灯神道:“那你说,怎么打开啊?” 灯神道:“一群小笨蛋们,要观察,要观察,懂吗?” 他指了指铁皮箱的四周,道:“睁开你们的小眼珠子仔细地看看,这上面不都写着开箱的办法吗?” 小谢一看,铁皮箱上确实密密麻麻地写着一连串文字,可是这些文字都跟鬼画符似的,根本看不懂是什么意思。她转头问狐狸,没想到自称博学的狐狸,这回也是一头雾水。 灯神道:“啊,小笨蛋们,这是希伯来文!让我来给你们翻译翻译。” 他盯着那串符号,缓缓道:“先将锁往左边拧三十圈,再往右拧三十圈,即可打开此箱。” 狐狸听完,立刻照做。可是拧了半天,那箱子愣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狐狸不禁皱眉道:“这方法对不对啊?” 灯神又往箱子上一看,叫道:“啊!这里还有一个转折,让我来看看写得什么。唔,是小麻雀船长留下的话,‘拧完以后,需要再做三十个俯卧撑……’” 狐狸满腹狐疑,道:“不可能吧?从来没听说过,做俯卧撑能开锁的啊?” 灯神道:“孤陋寡闻啊孤陋寡闻!难道你不知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嘛。你不做,我做,打开箱子的话,金币全归我。” 狐狸闻言,忙道:“我做我做,我做!” 说罢,他真的趴在地上做了三十个俯卧撑,手都快做麻了,气喘吁吁道:“行了吧?箱子能打开了吗?” 小谢试了试,可箱子却还是纹丝不动。 见狐狸要暴走,灯神立刻又道:“啊!这里还有一行转折……” 狐狸怒道:“你的眼睛是会劈叉吗?一次性读完行不行!” 灯神又道:“啊,别着急别着急,这上面写了,‘要打开锁的话,还需要倒立行走,倒立着向东,向南,向北,向西,各走五十步。’” 连小谢都听出不对劲了,对狐狸道:“我怎么听着,像是在耍人玩啊?” 狐狸心里虽然也觉得很怪,可此时此刻,他的整个大脑,都被亮闪闪、光灿灿的金币所占领了,哪儿还有理智的容身之地? 他也看不懂希伯来文,只能听信灯神的话,双手撑地,倒立起来,向东,向南,向北,向西,各自艰难地走了五十步。 做完这些,狐狸几乎是累瘫在地,话也说不匀了,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道:“行……行了吧,可以……开了吧?” 灯神看了一眼箱子,又尖叫了一声: “呀啊!还有一行字!” 狐狸都快哭了,带着哭腔问道:“什么字?” 灯神很淡定地说道:“小麻雀船长说,‘笨蛋!上当了吧?我怎么可能告诉你们打开箱子的办法呢?啊哈哈,打不开打不开,略略略……’” 只把狐狸气得躺在沙滩上仰面哭泣。 小谢见此情景,毫不犹豫地从背后抽出青溟剑,一把向铁锁砍去。只听“哐啷”一声,铁锁应声而碎。 她轻叹了一声,道:“唉,女孩子,也不一定总是要温柔的。” 狐狸乍见铁锁已断,急忙收了眼泪,从地上蹿起。那箱子一经打开,灼目的金光顿时就溢了出来—— 满满一箱的金币! 第241章 纸醉金迷 狐狸的两个瞳孔,全部被映射成了金黄色。 金币,金币,金币。除了金币,还是金币! 他脚下一软,登时晕厥了过去。吓得小谢还以为箱子里有毒呢,赶忙合上盖子来扶他。 狐狸嘴歪眼斜,喃喃道:“醉了,醉了……我这辈子都没有看见过这么多金币……啊!我死了——” 原来,这世上除了酒能醉人以外,钱,也是能醉死人的。 过了好一会儿,狐狸才清醒了一点。他费劲地从地上爬起,使尽全身之力将箱子推倒,把箱子里的金币统统倒了出来。然后纵身一跃,整个躺倒在金币堆上,缓缓地舒展开四肢,一脸迷醉地说道: “快,快,快用金币把我埋起来!我要尽情体会,被金币埋没的滋味——” 小谢皱眉道:“你不嫌脏啊?” 狐狸抓起一把金币,放在鼻子前深吸了一口气,道:“脏吗?钱的味道,是如此沁人心脾——” 小谢只好抓了一把金币,堆在狐狸的身上。狐狸大叫一声:“啊——爽!” 她每放一把金币,狐狸都要大叫一句“啊——爽!”那词汇量,简直匮乏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小谢实在受不了了,埋汰他道:“你这个样子,真的很像一个守财奴哎。” 狐狸却一脸兴奋,道:“啊!守财奴,我太喜欢这个名字了,请你多叫我几声!” 灯神一直默默站在一旁欣赏狐狸的表演,直到这时,才对小谢道:“不要理这个蠢蛋,继续挖,还有宝藏呢。” 小谢听了,在刚才狐狸刨出的沙坑里继续深挖,果然看到底下还藏着一只铁皮箱。她将铁皮箱拉出来一看,这只箱子比方才那只小很多,不过形制上却比方才那只精致得多。 这只小箱子上也有一把锁,小谢仍用青溟剑将锁劈落,打开一看,里面并没有什么金币,只有两样东西:一个装着一艘袖珍模型船的漂流瓶,和一只像鸵鸟蛋那么的大的草绿色的蛋。 她将这两样东西从箱子里取出,问灯神道:“这是什么?” 灯神笑道:“啊,这些都是小麻雀船长遗留的宝藏。” 他指了指漂流瓶里的模型船,道:“这是小麻雀船长的荣誉坐骑——灰珍珠号。” “灰珍珠号?” 小谢好奇地观察了一遍模型船,这艘船有三根桅杆,通身灰黑色,看上去既气派,又精巧。 她不禁感慨道:“可惜只是一艘模型船,如果是真船就好了,我们就能驾驶着它,在海上航行了。” 灯神大笑道:“啊,说不定哦,一切皆有可能!” 他让小谢将模型船从漂流瓶里取出来,放到海面上。没想到模型船刚一接触水面,就噌噌噌地长成了一艘大船,足有三四层楼这么高,十分威武。 小谢惊呆了,怔怔地望着眼前这艘灰珍珠号,心中不由暗想:这个小模型船这么厉害,那和它放在一起的蛋,不知是做什么用的? 她正想开口问灯神,灯神却已经飞到了甲板上,用他那由气体变成的大手在船舵上来回地摸,边摸边道:“我的小乖乖,过了这么多年,终于又和你再见啦!我知道,你一定想死我了。” 第242章 灰珍珠号 灯神站在灰珍珠号的甲板上,呼唤小谢道:“啊,亲爱的姑娘,还站在岸上发什么呆,还不赶紧上船!如果我是你,就会跪下来感谢上苍,竟然有这么宝贵的机会,可以跟着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海盗船长,坐着有史以来第二伟大的海盗船去冒险!” 小谢闻言,忙叫狐狸一起上船。 狐狸还躺在金币堆里,张开四肢不停地摇摆。 小谢疑惑道:“你在干什么?” 狐狸一脸惬意,道:“体验在金币里游泳的感觉。你想知道是什么感觉吗?” 小谢摇摇头:“不想。” 狐狸才不管她的回答,兴奋地大喊道:“就是一个字,爽!” 小谢蹲下来,看了看如痴如醉的狐狸,道:“您老人家继续游泳,我们先走一步。” 直到灰珍珠号的风帆已经扬起,才听见狐狸在岸上大叫道:“等等我——!” 这灰珍珠果然是一艘好船,比小谢之前坐过的所有船只都航行得更快、更稳,人坐在里头,连穿越海上的风暴,也变得没那么可怕了。 听到小谢连连夸赞灰珍珠,灯神却道:“啊,你还有没见识过真正的好船!我的姑娘,如果你看到过我的老伙计——飞翔的爪哇人号,我敢和你赌十个金币,你一定会爱上他!” 灯神说完这话,举目远眺一望无际的大海,突然从胸腔里连发三声震耳欲聋的呐喊。 呐喊声之大,震得海面翻搅起十层巨浪,小谢拼命把住船舵,才没有让船侧翻过去。 狐狸正坐在船舱里数钱,突然听到外面三声巨响,紧接着船就开始剧烈的摇晃,还以为是海上打雷,把船给劈中了,吓得他赶紧从船舱里跑了出来,临行前还不忘抓了一把金币。 “怎么啦,怎么啦?” 跑到甲板上一看,除了被浪花打湿的甲板外,一切如旧。灯神在扬起的风帆上上蹿下跳,大呼小叫,活像一只兴奋狂躁的人猿。 狐狸心里不禁暗骂道:这个疯子! 见灯神吵嚷个不停,狐狸只好央求道:“我的金币刚数到一半,就被你的怪叫打断了,又得从头开始数,你就不能安静一小会儿?” 灯神听了,尖叫道: “哇呜!大海如此明媚,阳光如此灿烂,你怎可一头扎进那幽暗的船舱里,只为让腐臭的金币气味,塞满你那肮脏的鼻孔? “哇呜!这样空旷的风景,难道不正适合高歌一曲?啊!让我们放开歌喉,直抒胸臆,唱起来吧!” 他倏地从风帆上飘了下来,猝不及防地蹿到狐狸跟前,朝他挤眉弄眼道:“在我年轻的时候,曾是一个狂热的音乐爱好者,俗称爱乐教教徒!有一次,当我驾着飞翔的爪哇人穿越地中海的时候,遇到了一位家住爱琴海边的游吟诗人。我不记得他的名字是叫海马还是海牛,总之他慷慨地教会了我比伯克斯,从此我就爱上了歌唱。” 小谢问道:“什么是比伯克斯?” 灯神把嘴张得老大,夸张得连眼珠子都瞪了出来。 “什么,你竟然不知道比伯克斯?” 第243章 比伯克斯 “噢噢,我不允许这个世界上有人不知道比伯克斯!竖起耳朵听着,就是这样,‘噼噼啪啪咚咚擦!动次打次动词大!’ “啊,从你迷惑的小眼神里,我就知道,我需要给你一些更直观的感受,亲爱的姑娘。所以,就是现在,让我们,唱起来——!” (灯神表演了一段拙劣的口技) 噼噼啪啪咚咚擦, 噼噼啪啪咚咚擦, 咚咚擦擦咚咚擦, 噼啪洞擦咚咚擦! 狐狸不由得竖起两根食指,从左右两侧分别堵住自己的耳洞,以免这恼人的噪音飘进他的耳朵里。小谢的眉头都拧在一块了,只是不好意思拂灯神的兴致,所以才强忍着没有打断。 只有灯神一头沉浸在他的比伯克斯里,越唱越兴奋: (灯神)噼里啪啦咚咚咚洞擦! 我的大名,如雷贯耳, 你却说你不知道, 我杀人如麻,恶贯满盈, 你却说你从来没有听到, 嘿,哥儿们,我要提醒你, 至少有一样东西,你需要明了, 那就是—— (一段震耳欲聋的比伯克斯) 我就是这片大海的王者, 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海盗—— (他的高音飙得飞起) (狐狸)破音啦! (灯神)这些都不重要, 不管你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全都给我,竖起耳朵听好。 (小谢)听什么呀? (灯神)我就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海盗——! 大鲨鱼见到我, 温驯得像只小猫, (狐狸)喵喵! (灯神)如果你身上藏着珍宝, 你将会插翅难逃, (狐狸)哇嗷! (灯神)世界上没有锁链, 可以把我套牢, 在这片海域,我的权威是至高!至高!至高! (合)海盗!海盗! (灯神)遇到我没人跑得了, (合)海盗!海盗! (灯神)我的行踪没有人能找到, (合)海盗!海盗! (灯神)我就是我就是,这片大海的骄傲—— 在一片震耳欲聋的说唱声中,灰珍珠号乘风破浪,直抵神秘的机关岛。 机关岛,顾名思义,三步就有一个机关,五步就有一个陷阱。据说,没有一个人,能活着闯进岛的中心,就算侥幸进去了,也没有一个人,能活着出来。而在岛上布下重重机关的人,乃是一个叫作孤竹君的机关高手,也就是灯神口中那个孤僻的怪老头。 狐狸皱眉道:“既然没人能活着闯进去,那你还叫我们去?” 灯神道:“啊,这也没有办法,全天下,只有孤竹君的巧手,才能复刻出和我的老伙计一模一样的船。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对吧?” 狐狸心中暗道:你他娘的倒是挺会慷他人之慨! 听见他将孤竹君的技艺夸得神乎其神,狐狸又质疑道:“你别把我们当成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巧手神匠我也碰到过一些,有你说的这样神吗?” 灯神道:“啊,我的小可爱,你尽可以相信这世界上最伟大的海盗,终其一生,他还没有佩服过几个人!” 狐狸仰着头和灯神说话,冷不防脚下就踩中了一个铁蒺藜,疼得大叫起来。 “傻瓜——,傻瓜——” 忽听一个声音从空中飘过,众人抬头一看,说话的却不是人,而是一只色彩斑斓的绿冠鹦鹉。 鹦鹉一边绕着狐狸的头顶飞,一边大声地取笑他,气得狐狸顺手抓起一个铁蒺藜就往它身上砸去。 鹦鹉扑闪了一下翅膀,敏捷地躲开了,一边又大叫:“蠢货——,蠢货——” 第244章 机关岛 狐狸咂舌道:“这家伙比我还毒舌啊,跟谁学的?” “孤竹君——,孤竹君——” 鹦鹉一边扑棱翅膀一边怪叫不止。小谢见状,道:“看起来,它好像认识孤竹君呢。” 她很客气地对向鹦鹉问好,又道:“我们有事想求见孤竹君,你能为我们带路吗?” 鹦鹉看了看她,叫道:“要死——,要死——” 狐狸见状,笑话小谢道:“人家不领你的情,还咒你死呢。” 小谢皱了皱眉,道:“或许,它是在提醒我们,前面有危险呢?” 她又对鹦鹉道:“我们有很重要的事,必须求见孤竹君。我们没有恶意,能请你为我们带路吗?” 鹦鹉听了,在他们头顶环绕了两圈,扑闪着翅膀往前飞去。小谢见状,便欲跟着鹦鹉往前走。 狐狸很不想去,没奈何灯神在身后推着他,他纵有一万个不情愿,也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 为避免踩到无处不在的铁蒺藜和绊马绳,小谢让绝影等在岛外,她和狐狸则趟着脚往前走。 灯神没有脚,就连上半身也只是个虚幻的气体,就不存在这些烦恼。他一边哼着海盗之歌,一边愉快地往前飘移。 鹦鹉带着他们来到一个峡谷前,一座吊桥通向峡谷的另一端。就在离吊桥五步的地方,竖着一个木桩,上写着: 擅闯者死,勿谓言之不预也。 木桩底下,还放了两根白骨作为警示。 狐狸见了,心中大为不安,往峡谷底下看了一眼,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个峡谷,有几十丈深,底下全是乱石,若是摔下去,势必要粉身碎骨。 狐狸怯怯地往后退了几步,对小谢道:“不成不成,我恐高,这吊桥那么单薄,走过去不摔死,只怕也要吓死。” 小谢努了努嘴,道:“没听说过你还有恐高的毛病啊。” 见狐狸执意不肯过吊桥,她只好道:“那么,你就待在瓶子里,我背着你过去。” 狐狸听罢,道:“就等你这句话了!”说罢,一溜烟地化成白光,躲回瓶子里去了。 那吊桥十分狭窄,连接的绳子又极纤细,最可怕的,相邻木板之间的间隙隔得老大,随便往下看一眼,都足以叫人的心跳出胸膛。 小谢扶着左右两根缆绳,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双腿不自觉地发软,只能尽可能地不往木板底下看,无法想象若是一脚踩空,会有怎样惨烈的下场。 大约走了三分之二的距离,突然,一阵大风从峡谷里吹来,吊桥剧烈地摇晃了起来。小谢紧紧抓住缆绳,勉力保持平衡,可是风越吹越大,整个吊桥就像变成了一个摇篮,晃得她头晕目眩。飞沙走石从山谷的乱石缝中扬起,一时间,空气中唯余尘气莽莽然,迷得人睁不开眼。 就在这时,一块大石头从混沌中猛地向小谢飞砸而来。小谢下意识地伸手去挡,顿时被吊桥晃得失去平衡,脚下一滑,从木板的缝隙中陷了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她一把抓住木板下端的绳索,单手支撑,悬挂在了空中。 狐狸见状,赶紧从瓶子里飞了出来,他蹲在吊桥上,伸手想去抓小谢上来。可才刚抓住小谢的手臂,吊桥一侧的机关就已启动,两根支撑的绳索霎时被切断,吊桥的一头,直直地从半空中掉了下去。 第245章 夺命吊桥 狐狸失去重心,倏地从木板上滑落,得亏小谢一手抓住绳索,一手抓住他的胳膊,两人才没有活活摔死。 小谢单手抓着绳索,吃力地对狐狸道:“我撑不住了,快,抓住木板,往下爬。” 他们正想像爬石梯一样,顺着木板往下,谁知吊桥另一端的绳索也摇摇欲坠。两个人四脚并用,飞速地向下爬,就在距离地面不远处,吊桥骤然崩断。 “啊!” 一声惨叫之下,小谢和狐狸同时摔到了山谷里。 他两个还躺在地上喊疼,灯神却优哉游哉地飘了过来,对他们道:“疼吗,我亲爱的小傻瓜们?” 狐狸惊魂未定,拍着胸口,嗔骂灯神道:“我们都快死了,你还在那儿看戏呢!” 灯神邪笑道:“啊,我的小宝贝,你忘了,我最喜欢收集人们的尖叫,越是恐怖的尖叫,越使我愉悦。” 谁知他们刚一落到山谷,悬崖上的石头就开始源源不断地滚落,飞速向他们滚来。小谢和狐狸见状,赶紧钻进一块凸起的山石下,勉强避开了滚落的山石。可灯神却因为体型太过庞大,被一块滚落的山石给压扁了。 只听他“哇”的惨叫一声,一动不动地趴在山石底下。 狐狸一愣,道:“那家伙,不会是让石头给砸死了吧?” “不会吧……”小谢也愣住了。 等山石不再滚落,上前一看,灯神的整个身子都已经被山石给压变形了,两只眼珠子一动不动地凸在外头,连舌头也伸了出来,歪在一边。这死状,恐怖中还带着些许搞笑。 狐狸拍掌大笑道:“太好了!不用我们出手,这王八蛋自己先死了,真是恶有恶报!金币也没人跟我分啦,什么灵魂契约也自动作废啦,真是天助我也!” 谁知话音刚落,灯神那被压扁的身躯,就像一张纸一样,从石头缝里缓缓地飘了出来。 他抖擞了两下,身体就如充了气的皮球一般,又由扁变圆了。 灯神扭了扭脖子,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说道:“啊,我刚刚睡了一觉,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在骂我是王八蛋。” 他突然俯身,将脸贴到狐狸脸上,阴笑着道:“是你吗,我的小可爱?” 狐狸吓坏了,哆嗦着摇头道:“当然……不是我!”他赶忙开启甩锅大法,用手指了指小谢,道:“她她她,是她,快去找她算账吧!” 灯神听了,便转过脸来问小谢道:“啊,是你骂我吗,我的小可爱?” 小谢脸一红,她看了看狐狸,后者正用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看着她。她不想出卖朋友,只好红着脸,抗下了这个罪名。 “呃……对不起!” 谁知灯神听了,不怒反喜:“啊,可爱的姑娘,我最喜欢别人骂我是混蛋了!我毕生的心愿,就是做一名合格的混蛋。为了奖励你,我决定把埋在另一座岛上的金币全部送给你!” 狐狸一听,赶忙上前道:“搞错了搞错了!刚刚骂你的人是我。” 灯神闻言,道:“真的吗?” 狐狸拼命点头。谁知灯神左右开弓,“啪”“啪”给他两边脸上各甩了个大耳刮子。 狐狸痛得“哇呀”大叫,跳开去,嚷道:“为什么打我?” 第246章 箭矢隧道 灯神往手掌里吹了口气,道:“因为我是一个混蛋。要做一名合格的混蛋,其中一项重要的指标,就是随时随地保持喜怒无常。” 狐狸捂着红肿的脸颊,又气又怒,却又无可奈何。 小谢趁他们吵闹之际,环顾了一下四周,四面都是悬崖峭壁,根本无路可走。 就在这个时候,绿冠鹦鹉又出现了。它引着小谢来到一个峭壁前,崖壁的表面,被切割成了一个个长短大小不一的矩形,其中一个矩形,被漆涂成了红色,矩形中间,还留有一些狭窄的空隙。 狐狸摸了摸下巴,沉吟道:“难道说……这是华容道?” 小谢试了试,这华容道设计得十分复杂,一时半会儿解不开。狐狸思忖片刻,上来刷刷刷地一通乱移,竟真的将红色的方块给挪了出来,崖壁上顿时就出现了一个小门。往门后一看,是一个长长的遂道,隧道那头,有光亮射来。 小谢见状,不禁夸赞狐狸道:“你真厉害!” 狐狸虽是歪打正着,听见她夸奖,仍忍不住得意。他们正要往隧道里走,灯神却倏溜一下闪到了前面。 他一进隧道,隧道左右石壁中的小孔里,就放射出无数支利箭,从四面八方往他身上射来,只听灯神“哇”“呀”“啊”“哈”不停地惨叫,。 不过那些流矢虽然锋利无比,却只是从灯神身体里穿过而已,未能伤他分毫。毕竟,他只是一团气体而已。 灯神飘飘忽忽地穿过了隧道,以一个夸张的胜利姿势在隧道那头向小谢和狐狸招手。 小谢又从护臂中往隧道里射了一枚小石子做试探,那隧道中果然又发射出密密麻麻的箭矢。小谢见状,不禁发愁道:“怎么办?” 狐狸想了想,道:“你的神意弓呢?往隧道那头射支箭试试。” 小谢如他所言,往隧道那头射了一支箭。箭矢飞过隧道,又触发了无数支乱箭。 狐狸道:“继续射,就像你护臂里的小石子一样,洞里的箭,一定也有用竭的时候,等箭射完,我们就可以过去了。” 等箭射到第七支的时候,果然,隧道里就不再射出箭矢了。 狐狸和小谢走进隧道,才走了一半,不知又触动了什么隐秘的机关,隧道两侧的石壁竟然迅速地向中间挤压过来。 两人急忙向前跑去,可是奔跑的速度却远不及石壁挤压的速度。危急之中,小谢急中生智,用青溟剑横抵住碾压而来的石壁,自己则和狐狸向前狂奔。待他二人跑出隧道,青溟剑也自动飞了出来。 回头看时,石壁已紧紧地挤压在一处,连个蚊蝇飞的缝隙都不留,隧道好似从来没有存在过一般。 狐狸一摸后背,早已吓出一身冷汗,不禁心道:这布机关的人也太鸡贼了,留的后招一个接一个,生怕弄不死人。 逃出夺命山谷,他们又跟着绿冠鹦鹉往前走了一段,两块峭壁拦住了去路,峭壁中间,只有一道鹅卵石铺成的羊肠小道可以通过。 绿冠鹦鹉飞扑着叫道:“砰啪——,砰啪——” 狐狸被那机关整怕了,不禁起了疑心,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往鹅卵石甬道上一扔。只听“砰啪”一声闷响,地面上就炸飞了一块,鹅卵石四处喷射,狐狸身上被打中了好几下,小谢也未能幸免。 第247章 微积分与地雷阵 灯神看见他俩狼狈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 狐狸怒道:“你早知道会这样吧?你坑骗了我们到这里来,就是想弄死我们是不是?这是什么捉弄人的新法子,愚蠢的一千零一种死法?” 灯神耸了耸肩,一脸无辜道:“啊,心肝小宝贝,你这么说真是太让我伤心了!听到这清脆的声音了么,这是我的心碎成渣渣的声音,哦哦——” 狐狸对他浮夸的表演嗤之以鼻。 灯神又道:“噢,你冤枉我啦!只是因为我已经死过一次,所以没有办法再死一次而已,如果你不信的话,我完全可以演示给你看。” 说罢,他真就飘到鹅卵石甬道的正上方,不停地往甬道上扔石子,上演自杀式爆炸。 可是无论他怎么怪叫,怎么上蹿下跳,地雷也不能损他分毫。倒是那往四面八方飞溅的小石子,把狐狸和小谢打得够呛。 狐狸的鼻子都被打肿了,一边闪避,一边大叫道:“够了!够了!怕了你了!” 这时候,绿冠鹦鹉又叫道:“从大到小——,从大到小——” 众人沿着它的指引,发现甬道旁边画着一些奇形怪状的图案。小谢疑惑道:“难道说,要将这些图形按照由大到小排列吗?” 可是这些图形都是不规则多边形,有曲有直,没法用求圆和求矩的常规方法计算其面积。小谢想了半天,也没想到办法,便准备用目测大法来排序。 狐狸摇头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你这样子是不行的。光凭肉眼就能测算的话,还要规和矩做什么?” 小谢道:“那你有什么办法?” 狐狸沉吟半晌,道:“把你的剑给我。”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一边用笔直的青溟剑测量直角边,一边用小石子做标记。 小谢疑惑道:“圆、矩形和三角还能办法计算,可是这些不规则的曲边,要怎么算呢?” 狐狸道:“只要将它们切割成无数的小三角,再用无穷近似的方法来累加,就能估算出一个差不多的值了。” 狐狸算了半天,终于算出了各个图形的近似面积,再按从大到小的原则,依次排列。这回,小石子再扔到鹅卵石甬道上,甬道真就不爆炸了。 小谢瞬间找回了对狐狸的崇拜感,暗想道:这家伙虽然又自大又狂妄,到底还是很有才华的。 闯过地雷阵,鹦鹉将他们带到了一个小木屋前。这个木屋,四四方方,上下左右,既没有门,也没有窗,活像一个被粽叶团团包住的大粽子。 狐狸不禁皱眉道:“这玩意儿又是个什么?” 木屋阶前,有九个颜色各异的按钮,分别是红橙黄绿青蓝紫,外加黑白两色。 鹦鹉绕着那几个按钮,边飞边道:“绿的——,绿的——” 小谢听了,正要按下绿色按钮,却被狐狸拦住:“你还没上够当啊,这鹦鹉会有那么好心,直接把答案告诉我们?我猜肯定不是绿色。” 小谢道:“那你说按什么颜色呢?” 狐狸想了半天,道:“黑的吧,选黑的。咱们反其道而行之,越是看起来不吉利的,说不定越幸运。” 他正要伸手去按,忽然眼骨碌一转,对灯神道:“你来!反正你全身上下就是一团臭气,就算爆炸也炸不死。” 灯神听了,咧嘴一笑,飘到按钮前。等狐狸和小谢躲远,他又笑道:“准备好了吗,我的小宝贝们?” 第248章 孤竹君 狐狸喊道:“好了,你按吧。” 结果才一按下黑色按钮,地上就陡然出现了一个大坑,狐狸和小谢一下子就掉了进去。幸好坑里没有密密麻麻的尖刀,否则他俩这会儿就已经变成肉串了。 小谢不禁懊悔道:“应该相信鹦鹉的话的。” 俩人惊魂未定,忽听坑里传来奇怪的响动,低头一看,一只巨大的食人蜥蜴,正鼓着眼珠子躲在暗处,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蜥蜴已吐着舌头,朝着他们扑了上来。幸亏朱朱从小谢的衣领里飞了出来,往蜥蜴脸上怒喷一团火焰,才把蜥蜴暂时吓退。 狐狸吓坏了,赶紧化作一道白光先飞上了地面,又费了半天劲把小谢拉了上去。 蜥蜴见到了嘴边的食物要溜走,还要扑上来作最后一击,小谢奋力挥动青溟剑,划伤了蜥蜴的脸,这才把这个可怕的家伙吓退。 好不容易逃出大坑,俩人都累得气喘吁吁。绿冠鹦鹉又飞了过来,在他们头顶大叫:“傻瓜,傻瓜——,绿的,绿的——” 小谢见状,忙让灯神按鹦鹉说的,揿下绿色按钮。 灯神咧嘴一笑,道:“你确定吗?” 小谢点头道:“确定,确定。” 结果刚一按下绿色按钮,长满刺刀的翻车就从四面八方朝小谢和狐狸飞来,吓得狐狸抱着头扎进草丛里。小谢赶忙飞身而起,用青溟剑劈开了其中一辆翻车,一把抓住狐狸逃出重围。 狐狸不禁抱怨她道:“我说了不能信那该死的鹦鹉,你是想杀了我,还是想自杀啊?” 小谢皱眉道:“不信也不是,信也不是,那究竟该怎么办啊?” 她想了半天,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也许……它没有骗我们呢?” 她猛地扭过头,对灯神喊道:“试试红色!” 灯神道:“哦?你们做好准备了吗?” 小谢手里捏了一把汗,但还是点了点头。灯神嘿嘿一笑,猛地按下红色按钮。小谢警觉地环视四周,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不过这次,什么也没有发生。 稍过片刻,木屋的顶上突然开了一个口子,整个木屋就像剥粽子叶一样,一层层地剥了开来。 狐狸一脸错愕,喃喃道:“不会吧?这样也行?” 原来那绿冠鹦鹉是个色盲,分不清红与绿。 木屋的机关被打开,就露出了里面的庐山真面目。众人一看,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横躺在木屋中央的木板上,一动不动。 小谢起初还以为他死了呢,上前试了试他的鼻息,那老者突然睁开了眼睛瞪着她,吓得她赶紧往后退了几步。 鹦鹉绕着老者的头顶乱飞,大喊道:“孤独——,孤独——” 众人暗想,眼前这个古怪的老人,看来就是孤竹君了。 孤竹君看到他们,十分惊愕,道:“没人能通过那些机关,你们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他的余光瞥到鹦鹉,不禁咬牙切齿道:“啊,我知道,一定是这只多嘴的鹦鹉!该死的,总有一天我要把你的舌头拔下来。” 鹦鹉听了,一边扑棱一边叫道:“好怕怕——,好怕怕——” 第249章 开山斧 小谢见状,先向孤竹君道歉,请他宽恕讨扰之罪,又道:“我们并非有意打扰,我的朋友,想请您帮忙复刻一艘古船,这艘船的名字,叫作飞翔的爪哇人。全天下,只有您的巧手可以制造出这艘船。” 孤竹君听了她的话,使劲摇头道:“不行,不行不行!我没有办法帮你们!什么飞翔的爪哇人,飞翔的河姆渡人,飞翔的鸟人,统统不行。” 小谢忙道:“绝不让您白干,无论您出价多少,我的朋友,都愿意用金币跟您交换。这艘飞翔的爪哇人对他来说真的很重要,请您务必要帮这个忙。” 狐狸一听就急了,提醒小谢道:“那是我的金币!” 孤竹君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一骨碌地说道:“不行不行不行不行……跟你说了没有办法,这不是钱不钱的事!我没有工具了,没有工具了你懂不懂?” 小谢一愣,问道:“什么工具?” 孤竹君道:“啊,就是那个,我的宝贝小斧斧,伴随了我大几十年的开山斧!它是我的心,我的肝,我的命!没有它,我什么都造不出来,我就是个老废物!它不见啦,不见啦,被人偷走啦,偷走啦。” 他边说边坐在地上哭了起来,一把年纪的人了,却活像一个三岁的婴儿。 狐狸听了,嘀咕道:“你刚刚不是还说,没人能走进这里吗?那斧子是谁偷走的,难不成是它啊?” 他指了指鹦鹉。 鹦鹉大叫道:“冤枉——,冤枉——” 孤竹君呜咽道:“因为抢走它的不是人!是天外飞仙!” 狐狸一愣:“天外飞仙?你说的,该不会是紫禁之巅,一剑西来的那个吧?” 孤竹君摇头道:“不是那个,是那个那个,那个那个比那个更可怕!” 听得小谢一头雾水,“到底是哪个哪个呀?” 孤竹君一着急,就开始大舌头,只说:“唉唉,就是那个那个!他的样子,我没有办法跟你形容,任何人都没有办法形容!他有一股极其强大的吸引力,可以把所有的东西都吸走,我的心肝宝贝小斧斧就是被他吸走的!” 狐狸皱了皱眉,道:“能把所有东西都吸走?我从前倒是听一位金大师说过,有一种上乘的武学,叫什么北冥有鱼的,莫非是那个?” 孤竹君一边哭,一边嚷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总之我的小斧斧不见了,不见啦!” 鹦鹉落在他的头顶,用爪子揪他的头发,道:“节哀——,节哀——” 孤竹君懊恼地把鹦鹉掸开,叱它道:“不许诅咒我的小斧斧,它还没死呢!” 小谢见状,问孤竹君道:“那么,您知道那个天外飞仙,现在在哪儿吗?” 孤竹君道:“他住在尖叫崖后面的白云城里。” 小谢听了,道:“如果,我们能帮您找回开山斧,您愿意帮我的朋友打造那艘飞翔的爪哇人吗?” 孤竹君一听,双眼放光,从地上一跃而起,紧紧抓住小谢的双手道:“真的?你真的愿意帮我找回我的小斧斧?如果你真的帮我找回小斧斧,不要说飞翔的爪哇人了,你要飞翔的爱斯基摩人,飞翔的萨摩耶,我都打给你!” 第250章 带翼的飞鞋 他说完,上下打量了小谢一番,露出了怀疑的眼神,“可是……你行吗?那个天外飞仙非常非常厉害的!” 小谢微笑道:“我们一路上,也遇到了很多非常厉害的妖怪,都化险为夷了,我想,这个天外飞仙应该也不是没有办法能对付的吧?” 孤竹君捻了捻胡子,道:“唔,虽然我不知道的信心是从哪儿来的,但我欣赏你的盲目自信。唔,也许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他注意到了小谢手臂上带着的,小玉送她的鲁班护臂,便让她拆解下来。孤竹君仔细看了看鲁班护臂的构造,问小谢道:“这玩意儿,是狐狸做的吧?” 小谢一愣,没想到孤竹君这么厉害,竟然连护臂是狐狸所制都看得出来,赶忙问他是如何得知。 孤竹君道:“一般的武器,都是用来克敌制胜的,而这玩意儿,却是用来飞石投瓦吓唬人的,除了狐狸以外,没人那么无聊了。” 狐狸在旁一听,不禁大怒,冷笑道:“笑话别人不行,那您老人家能做出什么大杀招来呀?” 孤竹君闻言,笑道:“这有什么难的,给我三天的时间,我一定把这玩意儿的杀伤力提高十倍。” 狐狸听了,嘲笑他道:“不过如此,还要三天这么久,谁有那耐心。” 孤竹君听了,立刻道:“两天,那就两天。” 狐狸一把夺过护臂,对小谢道:“咱们还是走吧,直接去找那个白云城主,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了。” 孤竹君一听,急道:“一天!就一天,你们等着,明天我就把这玩意儿修好!” 他夺过护臂,扭动机关,木屋的地板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升降台。孤竹君跳上升降台,再按动机关,升降台就缓缓钻进地板里了。 小谢仔细一看,升降台所在的位置,其缝隙处与木头自然而成的裂缝几乎无异,寻常人根本看不出来,制作手艺之高超,着实令人叹为观止。 第二天,孤竹君果然如约给他们送来了改良后的鲁班护臂。小谢见他的两个眼圈乌黑乌黑的,想是前一天晚上熬了一夜。 孤竹君让小谢将护臂戴上,道:“你再试试。” 小谢对准木屋外的一棵树,启动护臂的机关,十几发极细的小弹珠,一下子就打了出去,速度极快,合围粗细的树,弹珠竟然能穿树而过,留下的弹孔清晰可见。 小谢惊呼一声,没想到经过孤竹君一夜的改造,这护臂竟然能有如此质的提升。 孤竹君见了,拊掌大笑道:“成功啦!我把内置的弹道加长,弹孔缩小了,射出去的弹珠,后坐力会更强,速度会更快,攻击力也会大大加强。” 他说完,又递给小谢一双带翼的飞鞋,道:“你的武器,攻击力已经很强啦,但是防御力还需要提升,把这双鞋穿上,当你想要跳跃的时候,就用力下蹲,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小谢听罢,便换上飞鞋,用力向下一蹲,再纵身一跃,没想到只轻轻一跳,就跃上了一丈来高。 她惊喜非常,不由感叹道:“这飞鞋太神奇了!” 孤竹君道:“可以了可以了,这下你可以去找白云城主了。不过还是要小心,他的‘吸星大法’,实在是太厉害了!我担心的是,在你还没有机会出招之前,你的武器就已经全被他收缴了。” 按照孤竹君的指引,小谢一行巧妙地通过了岛上无处不在的机关,安全到达了船上。小谢又驾驶着灰珍珠号,向西开了五十余里,突然看到了不远处的一块礁石上,似乎有什么不明生物正在蠕动。 第251章 美人鱼 小谢站在船头仔细一看,发现蠕动的不明生物,竟然是一个长发飘飘的少女。那少女似乎受了伤,在礁石上艰难地爬行着。 小谢一看,赶忙将船开近礁石,奋力一跃,借助飞鞋之力,从船上跃到礁石上。走近一看,小谢不禁一怔。原来礁石上的少女并非普通的少女,而是一条人鱼! 她虽然长着人类的头和身体,双腿的部分,却是一条完完全全的鱼尾,在眼光的照射下,鱼鳞泛起闪闪的银光。深棕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她的肩上、背上,发梢上凝结着晶莹的水珠。她的鬓边,戴着牡蛎壳和珍珠缀成的钿子。如果忽略她腹部那不断滴血的伤口,这画面简直美得不可方物。 小谢轻轻地呼唤了人鱼两声,后者似乎失血过多,休克过去了。小谢见状,便从船上拿了金疮药来,小心翼翼地给敷在人鱼的伤口上。 小谢想把人鱼救到船上去,招呼狐狸一起来搭把手。狐狸一脸不情愿,摇头道:“你还是别管她了吧,我师父说,人鱼是一种很凶残的生物,你不要被她们柔弱的外表所欺骗了,她们可是会吃人的!” 小谢闻言,低头看了看受伤的小人鱼,怎么也不能相信,这样美丽的生物会突然露出尖利的牙齿,一口把人咬成碎片。 小谢摇了摇头,道:“你看她,长得多美呀,我不相信她是坏人。”她又对狐狸道:“你不是喜欢美女吗,现在就是英雄救美的好机会呀。” 狐狸皱眉道:“她是一条鱼哎!” 正说话之际,那条小人鱼就醒了过来。她睁开眼睛,看到自己正被小谢抱在怀里,不禁一哆嗦,拼命将小谢推开。刚一用力,伤口就又崩开了。 小谢见状,忙道:“你不要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你受伤了,我们的船上有药,你跟我去船上先治治伤吧。” 小人鱼似乎非常怕她,颤抖着向后挪了两步,一面用手捂住流血的伤口。 小谢见她对自己并不信任,只好将一块干净的纱布和余下的金疮药放在礁石上,柔声对小人鱼道:“你自己方便上药吗?如果你害怕,我就回到船上去,你要是有需要,就随时叫我。” 说罢,她便飞身跃回了船上。过了许久,小人鱼见没有别的动静,这才敢将药拿过来,搽在自己的伤口上。 狐狸悄悄对小谢道:“你不要被这个家伙的外表所蒙蔽了。我师父跟我说过,人鱼对人类的敌意很深,她们经常成群结队地露出海面,用美丽的上半身和美妙的歌声吸引过路的船只,一旦有水手被她们迷惑,她们就会把水手拖到海里去。一进入海里,这些人鱼就会露出本来面目,她们嘴里的牙,比钢钉还要尖利,就像大鲨鱼一样!当那些色迷心窍的水手和她们接吻的时候,她们就会一口咬下去,把水手的半张脸都咬掉!” 说得小谢头皮发瘆,不过她还是觉得狐狸在危言耸听:“我怎么觉得这个故事那么不可信呢……那个女孩子,虽然有一条鱼尾巴,可我觉得她跟人类也没什么区别,一点也不像你说的,一沉到水面下就会露出鲨鱼的牙齿的那种。” 第252章 白云城主 狐狸撇了撇嘴,道:“你看人总看表面,长得好看的就一律归入善类,长得丑的就觉得心怀叵测。” 小谢笑道:“这也没什么不对,相由心生嘛。” 狐狸讽刺她道:“真能给自己的以貌取人找冠冕堂皇的借口啊!” 正说着话,突然听到“扑通”一声响。 小谢探出头去一看,原来那条小人鱼已经跃入水中,她银色的尾巴在海面上翻腾了两下,沉入了海底,消失不见了。 狐狸见状,笑道:“好心当成驴肝肺,人家不领你的情呢。” 小谢见人鱼一声不吭地就走了,心里也有些许失落。不过找开山斧要紧,于是她便马不停蹄地开着灰珍珠,继续往尖叫崖的方向行驶。 终于,船来到了两座紧挨着的峭壁悬崖前。这就是孤竹君口中所说的尖叫崖。 小谢正要开过去,灯神却开口道:“不不不,我亲爱的小姑娘,你直接开过去,我们连人带船,都会被碾成齑菜的。” 原来这个尖叫崖,在所有物体通过它们的时候,两处的岩壁都会尖叫着迅速并到一块儿,把人和船碾得稀碎。 小谢道:“那怎么办呢?这里好像没有别的航道了。” 灯神道:“啊,怎么办呢,开动你的小脑瓜子想想,我的小宝贝,哪怕里面装得全是水,总也要晃荡两下吧。” 狐狸想了想,道:“我有主意了。” 他将一只鞋子脱下,念动咒语,变成了一只鸽子,嘱咐小谢道:“做好准备,我说开始的时候,你就以最快的速度往前开。” 小谢听了,点点头。 只见狐狸将鸽子放出,鸽子扑闪着翅膀往尖叫崖的中间飞去,那两块峭壁感应到了有异物接近,果然迅速地聚拢在一起,瞬间就将鸽子挤成了肉酱。 “开船!” 狐狸大喊一声,小谢收到讯息,立刻铆足了劲往前开。那两块尖叫崖在碾碎了鸽子以后,果然又逐渐分开了,就趁这个间隙,船驶过了尖叫崖,等船尾通过的时候,尖叫崖才重新并到一块儿。 白云城就坐落在尖叫崖背后,屋宇与天相接,云雾缭绕期间。 从岸上下来,就有一个九曲十八盘的石梯通向山顶的白云城。狐狸爬到一半,就不肯再爬了,嚷嚷着说膝盖疼,赖在瓶子里,让小谢背着他上山。 小谢没办法,费了老鼻子劲儿才爬到山顶。 到了山顶,只见空旷的白云城里空无一人,小谢找了半天,突然听到一个声音道: “何人擅闯我的殿宇?” 小谢一愣,环顾四周,还是一个人影也没看见,她只好对着空气回答道:“我们……我们是来找天外飞仙的,请问您是?” 那个声音道:“我是白云城主。你们找天外飞仙干什么?” 小谢道:“天外飞仙吸走了孤竹君的开山斧,我们想帮孤竹君找回开山斧,请问您知道,天外飞仙现在在哪里吗?” 声音听了这话,突然大笑道:“啊,我知道他在哪里。你往前走两步,看到那个黑色的洞了吗?” 小谢一看,前面果然有一个悬浮在空中的黑洞。 声音又道:“你再往前走,就能看到你要找的天外飞仙了。” 小谢闻言,将信将疑,谁知越靠近那个黑洞,就越是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吸力,一个不小心,她背上背的包袱和青溟剑都被吸了进去。 第253章 黑洞 幸亏小谢有孤竹君给的飞鞋,借助飞鞋的力量猛地跳了开去,才免于被黑洞一起吸走,可是其他的伙伴们,包括衣领里的朱朱,包袱里的瓶子和神灯,自然也包括瓶子里的狐狸和神灯里的灯神,全被吸进了黑洞里。 小谢惊慌不已,忙向那个声音问道:“你究竟是谁,为什么害我们?” 那个声音笑道:“我是白云城主,也是你要找的天外飞仙,那个老头的斧子,是我吸走的。人类不停地开山辟土,我用开山斧帮人们将丘陵夷为平地,不是助人为乐吗?” 小谢不禁一愣。 声音继续说道:“不仅仅是开山斧,世间的一切,最终都将被我吞纳,宇宙的奥秘,不是你们这些渺小的人类所能理解的。黑洞,黑色的明天在召唤着我们,人们越是无休止地开发、破坏地球,我的生命里就会越旺盛,你们的所作所为,都是在给我灌输力量。” 小谢仔细一听,那声音正是从黑洞里释放出来的,原来孤竹君说的无法描述的外貌,就是指这个无形无体的黑洞! 黑洞释放出一股强大的吸力,似乎要把万物都吸纳进去。小谢不敢恋战,急忙借助飞鞋之力逃出了白云城。 眼看失去了所有的伙伴,小谢不禁茫然不知所措,坐在礁石边,放声痛哭了起来。 她哭了一会儿,忽然,从不远处的水面上露出一个头来,默默地注视着她。 小谢一看,原来是她之前再礁石上救过的那条小美人鱼。 小美人鱼看见她惊愕的表情,也有些害怕,又游开去了一些。过了好一会儿,见小谢并没有其他的动作,她才敢游近来。 小谢擦了擦眼泪,对小美人鱼道:“你是谁呀?” 小美人似乎还有些羞怯,过了半晌,才小声回答道:“七七。” “七七?”这似乎是小美人鱼的名字,小谢听了,便自报家门道:“我叫小谢。” 小美人鱼的脸,已经恢复了血色,在纯白的批复下,隐隐有些红晕,比之前在礁石上遇见时,显得愈发美了。 小谢被这世所罕见的美丽深深吸引住了,一时竟忘了哭泣。 七七又向她游近了一点,小声道:“你为什么哭呢?” 小谢哽咽道:“我的伙伴们,都被白云城主吸进了黑洞里,生死未卜,我一个人,不知道该怎么办……” 七七听了,道:“你不要难过,我知道对付那个黑洞的办法。” 小谢一愣:“真的?” 七七点点头,道:“我是氐人国的七公主,我们国度的国民,千百年来,一直生活在这片海域的海底,深海的珊瑚礁,就是我父王的宫殿。本来,我们在海里生活得很宁静,可是这些年来,人们加紧了对海洋的掠夺,为了夺取人鱼之泪化成的宝石,还大肆地捕杀人鱼,我的族人们,有许多都遭到了人类的毒手,我身上的伤,也是在人类的诱捕中,被鱼钩所伤,我是好不容易才咬破渔网逃出来的。” 小谢闻言,不禁叹道:“怪不得你这么害怕人类。” 七七又道:“那个黑洞,就是因为人们肆意地破坏环境,才会产生的,人们对环境的破坏越严重,黑洞能够吸取的力量就越大,如果再不收手,这颗星球上的一切,就都会被它吸进洞中,到时候一切的生命,都会消失,这颗星球,也会变成一个死球。” 第254章 绿水青山三剑客 小谢听了,忙问道:“那要怎么阻止这一切呢?” 七七道:“唯一的办法,就是去找绿水青山三剑客。三剑客的手中,各自守护着一颗灵石,每一颗灵石,都代表着一种自然之力,只有集齐三颗灵石,再用人鱼之泪唤醒灵石中蕴藏的力量,才能让黑洞消失。” 小谢听了,忙道:“你知道绿水青山三剑客在哪儿吗?我现在就去找他们!” 七七道:“大侠姓封,名类,住在一座巨大的山上,这座山没有树木,没有山石,整个山体都是人们产生的垃圾。二侠姓种,名植,他住在一片一望无际的荒漠里,那片荒漠,曾经是一片绿洲,因为人们的乱砍乱伐,而变成了不毛之地。三侠姓艾,名惜,他住在一座煤窑里,这座煤窑经过许多年的开采,已经将近枯竭。我可以带着去你找他们,不过你要当心,他们的脾气都很暴躁,尤其是,他们都非常讨厌人类,因为人类的所作所为,伤透了他们的心。” 小谢闻言,毅然决然道:“不管他们多么的暴烈可怕,我都要找到灵石,驱走黑洞,救出我的伙伴们!” 七七听了,便让小谢开着灰珍珠,跟在她的后头。她在海波中飞速地向前游,将小谢引到一个荒原上。 小谢抬头一看,只见一座巨大的垃圾山上,坐着一个衣衫褴褛、满身臭气的人,这个人,就是封类。 小谢向他表明了来意,封类听了,却大叫道:“人类!无知的、愚蠢的、傲慢的人类!你凭什么向我索要灵石?看看我的脚下,这偌大的垃圾山,都是人类的杰作!这里原来是一片净土,可你们把它折腾成了什么样子?我花了五十年的时间,一刻不停歇地在这里整理垃圾,可是这座垃圾山却越来越大、越来越高,因为我整理的速度,远远赶不上人类制造垃圾的速度!” 小谢看了看那满目疮痍,不禁心生惭愧。 封类又道:“如果你想从我这里获得循环灵石,除非把这座垃圾山上的所有垃圾都完成分类。” 这座垃圾山方圆延伸约有百里,哪是一时半会儿分得完的,但是小谢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耐着性子,按照封类的指示一点点地进行归类。就这样在垃圾山上埋头苦干了三天三夜,起初她的鼻子还能闻得到恶臭味,渐渐的就失去了嗅觉,她的衣服上也沾满了垃圾,浑身散发着难闻的恶臭。 封类看到了,问她道:“你不觉得臭吗?” 小谢摇了摇头,道:“既然这些垃圾都是由我们人类产生的,理应由我们来进行分类处理,否则任由垃圾山蔓延下去,我们的整个家园,都会变成一座巨大的垃圾场。” 封类听了这话,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了一颗黄色的石头,递给小谢道:“你已经领悟到了垃圾分类的真谛,我把这颗循环灵石给你,去把可循环的理念播散开去吧,不要再让垃圾山继续疯狂生长了!” 小谢接过灵石,郑重地点了点头。 第255章 三颗灵石 接下来,七七又带着小谢到了种植所在的荒漠。只见一望无际的沙海中,一个人正在弯着腰,用铁锨子挖开土坑,将小树苗小心翼翼地种进土坑中。 他的皮肤,因为长期裸露在太阳底下暴晒,已经黝黑乃至干裂起皮,他的脊背也因为长期弯着而变成了弓形。 小谢看到了,便上来帮助他一起种树。 种植告诉她:“我不能把这颗再生灵石交给任何人,除非这片荒漠变回绿洲。” 小谢看了看一眼望不到头的沙海,心里不禁犯起了愁,暗想道: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要想把这片沙海变回绿洲,只怕需要几十年乃至几百年的时间,该怎么办呢? 七七见她很为难,便提示她道:“一个人的力量是微弱的,不过或许可以发动更多的人来一起种树呢?” 小谢闻言,沉吟片刻,道:“你说得对,我应该让更多的人,一起来植树!” 她在沙漠的周围四处寻找,苦口婆心地劝说周围的牧民和农民一起来播撒草种、种植幼苗,涵养水土。 种植看到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了拯救绿洲的行动中,不禁叹道:“虽然荒漠不能转眼变成绿洲,但你至少给这里带来了绿洲的希望。” 他将一颗绿色的再生灵石交给小谢,道:“拿去吧,把更多的绿色带回来吧!” 小谢带着两块灵石,又跟着七七来到艾惜所在的煤田。 艾惜坐在一个巨大的煤窑里,煤窑的地表已经沉陷,四处飞舞着煤灰煤渣,空气已污浊不堪。 艾惜看到小谢靠近,大声质问她道:“怎么,你们挖得还不够,要把这里毁成什么样,你们才会满意,才会罢手?你们看看这沉陷的大地,她在哭泣!你们难道就听不见,她心碎的哭泣声吗?” 话音未落,就看到一群人挥舞着铁锹铁锤,要来开采煤窑。艾惜高喊着质问他们,他们却无动于衷,继续开采。 小谢见此情景,也帮着艾惜来劝阻那些开采煤窑的人。一个中年男人听了,反过来质问小谢道:“站着说话不腰疼!不采煤,冬天我们烧什么取暖?你知道么,去年冬天,我们庄上就有七八个老人因为没有煤烧,活活给冻死了!” 其他人一听,也纷纷附和。那中年男人道:“要是有办法,谁愿意忍受这满鼻子满嘴的煤渣,我们不知道地面在往下沉吗?说到底,会往这儿来的,都是穷苦人,吃饱穿暖都犯愁,谁有闲心想往后的事?” 小谢听了这话,不禁语塞。是啊,保护环境、爱护资源,固然重要,可是当下,也要让人们活下去啊! 她看了看守卫煤窑的艾惜,又看了看执意开采的人群,一时竟不知该站在哪边,只好回来求助七七。 七七听完,给了她一片亮闪闪的鱼鳞,道:“这是氐人国的巫师婆婆给我的,这鱼鳞,可以用来收集阳光的能量,到了夜晚和寒冷的时节,再将光和热散发出来,你可以将它送给有需要的人。” 小谢接过鱼鳞,突然想到,太阳可以替代煤炭来发光发热,那么,自然界中其他的元素呢?飘动的风,流动的水,是不是也能产生能量?还有,她刚刚在封类那里分的那堆可以化为沼气的垃圾,也能够产生热能。 第256章 氐人国与七公主 她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开采煤炭的乡民们,劝说他们修建起风车利用风能,蓄建沼气池利用生物质能,修筑大坝利用水能,用七七给的鱼鳞利用太阳能等,最终劝说他们打消了继续开采煤窑的念头。 艾惜受到了感动,将一块蓝色的持续灵石交给小谢,道:“感谢你!希望更多的人,能用可持续的新能源来替代那些不可持续的煤炭、石油!” 小谢道:“会的。这些人不是坏人,只是因为生存使然,如果他们能更方便地使用到廉价的替代能源,又何乐而不为呢?” 终于集齐了循环、再生、持续三颗灵石,小谢带着灵石,重新回到白云城。七七对小谢道:“接下来,只要用我的眼泪,就可以唤醒灵石之力,召唤出驱逐黑洞的力量了。” 可是七七试了几下,始终没有流泪。 她皱了皱眉,道:“也许是因为我和你在一起,做了很多开心的事,所以哭不出来了吧。你可以说一些让我伤心的话,做一些让我难过的事,这样,我就能流泪了。” 小谢沉吟片刻,坚定地摇了摇头,道:“可是,我不想再让人鱼流泪了!经过这两天的事,我已经想明白了,人和人鱼,应该和平共处,人和自然界的一切生灵,都应该和平共处!如果,人们自认是自然界的灵长,那就更应该承担其保护自然的责任和义务。我也应该保护你才对。” 七七听了,道:“可是这样的话,就没有办法召唤出灵石之力了。” 小谢道:“事在人为,我相信,一定会有别的办法的。” 话音刚落,三块灵石突然合并在了一处,发出了绚丽夺目的光芒。这光芒射向天际,在天空中突然拨开了云雾,形成一个光圈,光圈散发出一股巨大的能量,将白云城主吸了进去。 黑洞消失了。 原来触发灵石之力的,正是人类保护环境意识的觉醒。这股觉醒之力打败了宇宙中的恶霸黑洞,将它驱逐回了外太空。 之前被黑洞吸走的所有一切也被释放出来了。狐狸和灯神一起从黑洞里摔了出来。同时掉落出来的,还有一把银色的斧子,那就是孤竹君口中的墨家传世之宝——开山斧了。 小谢正开心之际,七七却在这个时候,向她提出了告别。 小谢很舍不得她,问道:“我们以后还会再见面吗?” 七七道:“如果人类秉持爱自然的心,我们就一定会再见的。” 临别之际,七七又让小谢俯下身,她仰起头,在水面上给了小谢一个轻轻的吻。 吻罢,七七道:“氐人国的巫师婆婆说,被人鱼之吻祝福过的人,可以获得终生的幸福。祝福你,我的朋友。”她说完这话,便潜入了水中,消失不见了。 小谢愣愣地看着水面上逐渐消散的涟漪,脑海中不禁浮现起七七向她描绘的,那满是珊瑚礁和各色各样的游鱼的深海之都——氐人国,真希望有一天,她能够长出像鱼那样的腮和像七七那样的一条闪着银色光芒的尾巴,这样,她就能和七七一起,在蔚蓝的大海里遨游了。 “再见,再见……” 狐狸见小谢还在发呆,不禁上前来调侃她道:“哎,和一条鱼接吻的感觉如何啊?” 小谢一愣,道:“也许,和你亲阿染姐姐的感觉差不多吧。” 狐狸脸一红,灰溜溜地走开了。 第257章 不服我就让你喂鲨鱼 小谢驾驶着灰珍珠号,重新回到了机关岛上,将夺回的开山斧还给了孤竹君。孤竹君一看到开山斧,不禁老泪纵横,对着斧子足足嚎哭了半个时辰,才镇定下来。 小谢见状,便道:“那么,之前约定的飞翔的爪哇人——” 孤竹君闻言,爽快地应承了下来:“给我图纸,我用墨子庄子韩非子的名字向你们保证,一定给你们打一艘一模一样的!” 没过多久,孤竹君果然按照灯神提供的图纸,打造出了一艘绝无仅有的海盗船——伟大的飞翔的爪哇人号二点零版。灯神激动地跪在甲板上一顿猛亲,恨不得将甲板上的每一寸地都沾上他的口水。 不仅如此,孤竹君还送了他们一个小盒子。小谢打开一看,发现里面装着古今中外,各色各样的乐器,都是微缩袖珍版的。小谢原以为这不过是用来装饰的,没想到取出来以后,都可以像正常的乐器一样弹奏,制作之精妙,不可不谓巧夺天工。 灯神从众多乐器中选择了一把鲁特琴,爱不释手。狐狸先是挑了一把七弦琴,把玩了两下,复又放了回去。小谢问他为什么,狐狸长叹了口气,道:“欲取鸣琴弹,恨无知音赏啊!” 他挑来挑去,最终只选了一把三弦琴,拨弄了两下,自言自语道:“还是接地气的东西好,阳春白雪,终究是曲高和寡。” 唯有小谢没动。灯神看见了,就道:“哦,我亲爱的小宝贝,人怎么可以离开音乐而活呢,音乐是人类最美丽的语言,是唯一能和你的灵魂发生共振的!” 小谢脸颊微红,低头道:“我……我一样乐器也不会。” 灯神听了,笑道:“啊,没有关系!相信我,当你出生的时候,那美妙的音符就已经融合进你的每一个细胞里了,来吧,张开你的歌喉,让心底那美妙的音乐尽情地释放出来吧!” 灯神边说,边弹起了鲁特琴,狐狸则拨动起了三弦琴为他伴奏: (灯神)(拨弦轻唱) 如果你没有听过这首歌,也没有关系, 你终其一生,绝没有听过,这样动人的歌曲, 我赌一个金币。 如果你无所事事,不知道活着,有什么意义, 那么我建议你,听听我的歌曲, 从此不再,自我怀疑—— (鲁特琴和三弦琴转音华丽伴奏) (灯神) 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我生来就有一个怪癖, (小谢)什么怪癖? (灯神) 专治各种不服气! 有人说我是条咸鱼, 可我当他们全是空气。 (狐狸)全是放屁。 (灯神) 有人说我脑袋有问题, 我却当他是个弟弟。 波塞冬赋予我无穷之力, 大海就是我的领地。 如果你要提出异议, 对不起——,你算老几! (灯神)别跟我扯道德仁义, (狐狸)什么玩意, (灯神)爱情友情都不值一提, (狐狸)虚情假意, (灯神)要想打动我也很容易, 只要送我一箱金币, 叫我做什么都可以——, (狐狸)我只要金币! (灯神) 我的话就只有一句,听好了—— 不服我就让你,喂鲨鱼! (合)喔喔喔喔,不服我就让你,喂鲨鱼, 不服我就让你,喂——鲨——鱼——! 第258章 复仇之路 一片欢脱的歌声中,船已经悄悄驶入了君子国的海域。 狐狸对灯神道:“可以了,现在你总可以告诉我们,你的仇人是谁了吧?” 灯神道:“啊,当然,无论你想听什么,我知无不言!” “我想我告诉过你们,我是一个多疑的人,噢这倒并不是因为我生来如此,只是这个世界上,想要杀死我的人实在是太多啦。正如我所言,我是有史以来最最伟大的海盗,我的脑袋,至少值十万个金币! “我不相信任何人,人人都可能觊觎我那价值不菲的脑袋。但是,出于我的职责,我又必须给予一些人有保留的信任,你们知道,我不可能只靠自己的一双手,一双脚,来和所罗门数以万计的庞大军队作战。我有一支属于自己的船队,有大副、二副,还有一群在大海里翻滚了许多年的水手们,我把那些人当成自己的伙伴。 “啊,说起这个,真叫我怒火中烧!那只背叛我的卑鄙的老鼠,那生长在阴沟里的见不得光的蛆,就是他们的一员! “是的,就是他,飞翔的爪哇人的大副!即使过去了几千年,我依然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只老鼠的长相,他那奸诈的鹰钩鼻子,他那肮脏的灰眼睛,还有那张写满忠诚实则卑鄙下作阴险狠毒的脸! “因为我的威名震慑了整片海域,引起了往来船只的极大恐慌,为了海域的安宁,所罗门发动了他国度里的一切力量来缉拿我。不过这一切都是徒劳无功,伟大的海盗船长有一万种方法保护自己,击败与我为敌的人。 “很快,所罗门就意识到,他不可能用这种方法逮到我。是的,虽然他是我的宿敌,可我还是得承认,他是个有智慧的人。所罗门想到了一个主意,有一次,当我们的船靠岸的时候(你知道水手们偶尔也会对大海感到疲倦,他们需要上岸休息休息,或是找点乐子),他让他的人找到了那个大副(他们当然找不到我本人!)。所罗门给了大副一个承诺,如果他愿意拿我的人头去交换,那么,他就可以获得一颗尸丹。” “尸丹?”狐狸疑惑道,“那是什么?” 灯神道:“噢,你没有听过么?尸丹是从埃及法老的木乃伊中提炼出来的,吃下它,就可以让你的肌肤不再衰老,你的器官不再衰竭,自然而然,就可以让你长生不老! “我承认,这确实是一个诱人的承诺。老实说,我从来没有想过,所罗门会愿意用如此高昂的代价,来换取我的人头(这再一次证明了我的价值!)。我一直很有自信,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够给出比我自己给的价格更高的悬赏!我有足够的金币支付给我的水手们,没有人能出得起更高的价格,我以为,这样就可以让我的水手们不出卖我。可是我没有想到,除了光灿灿的金币以外,这个世界上还有其他的能让人出卖灵魂的东西! “大副被所罗门的承诺所诱惑,在心里种下了背叛的种子。他趁我喝醉在船舱里睡觉的时候,用匕首割下了我的头颅,将我的头颅盛放在银盘里,作为投诚的信物,献给了所罗门。所罗门也遵守承诺,将尸丹给了这只卑鄙的老鼠。 “不过,即使我的肉体已经被摧毁,所罗门却依然忌惮我,他将我的灵魂永久地禁锢在了这盏被施了法的灯里。我在大海里漂泊了许多年,就为了寻找可以释放我灵魂的人。” 小谢听了灯神的故事,不禁问道:“既然你已经在灯里困了这么多年,那你又是怎么知道,背叛你的大副现在在君子国呢?” 灯神笑道:“啊,不要担心,可爱的姑娘,你要相信伟大的海盗船长,无论在什么样的处境下,我总是有那么一点点手段的,打听一点点消息,对我来说并不是难事。就像我有办法,让你们为我服务一样。” 船驶进了君子国的港湾,这是一个非常繁华的国度,比小谢他们以往到过的任何一个国度都要繁华得多。这个国家的疆域,也比以往到过的国度广阔得多。大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车马喧哗,人声嘈杂,颇有些晏婴描绘的齐都临淄之感。 狐狸见状,道:“好家伙,这么多人,要找其中一个,岂不是大海捞针?” 灯神笑道:“啊,我亲爱的小傻瓜,你应该开动一下脑筋。最聪明的猎手,是不会去追踪猎物的,他会让猎物自己跑到陷阱里来。我太了解这只老鼠了,他嗅着金币的味道,就会自己跑出来的。不过,我们也不是没有事做,眼下,我们应该把诱饵撒得多一点,把陷阱做得大一点,这样,他才会自己掉进去。你知道,这只老鼠非常的狡猾,他可不是那么容易被逮到的。” 他打量了狐狸一番,道:“你贪婪得像一只看见腐肉的秃鹫,吝啬得像一只一毛不拔的公鸡,最重要的,你狡诈得像一只狐狸,噢事实上你就是一只狐狸,你翻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我一看到你就知道,你实在非常适合做一名富商。” 说着,他手指一点,狐狸立刻化身成了一个衣着华丽的西域客商。狐狸对着镜子一看,自己头上缠着厚厚的一圈白色头巾,嘴唇上两撇薄薄的胡子,胡子的尖端还是卷翘的,不禁嘀咕道:“这变得还没我自己变得好看呢。” 灯神又对小谢道:“你打斗的时候像一只小老虎,但是你的耳根子太软啦,随便说几句好话,你就会温顺得像一只小绵羊,你非常容易被骗,所以只能做一个保镖。”说罢,手指又一点,小谢立刻变成了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 灯神看了看狐狸,又道:“啊,一个富可敌国的人,只有一个跟班,岂不是太寒碜了!你需要一群和你的身份相匹配的随从们。” 狐狸皱眉道:“我虽然也能把动物变成人,可我的法术,顶多只能维持两个时辰,过了时候又会变回来,到时候只怕会露馅。” 灯神斜着嘴笑道:“啊,妥妥的妥妥的,交给伟大的海盗船长来安排。” 他让小谢用剪刀剪出了二十余个小纸片人,接着,往那些纸片人身上猛吹了一口气,纸片顿时鼓了起来,成了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只不过这些人虽然会动,却不会思考,只能被动地按接收到的指令行事。 第259章 慈善税 灯神环顾一圈,摸了摸鼻子,道:“啊,还欠一样。”又对小谢道:“把你身上的小家伙也暂且贡献出来吧!” 小谢一愣,原来灯神指的是朱朱。朱朱看到他打自己的主意,有些害怕,缩在小谢的衣领里不肯出来。灯神嘿嘿一笑,打了个响指,朱朱就自动从衣领里飞了出来。落地的瞬间,它就成一个四脚兽变成了一位腰肢纤细、身材婀娜的美女。 这美女眼睛极大,鼻子比众人的都更为高挺,棱角分明的脸庞,充满了异域女子的风情。只可惜,她不会说话,一开口,仍是“咮咮咮咮”地怪叫。 狐狸不禁皱眉道:“哎哎,你就闭上嘴,留给别人一点想象的空间吧!看脸蛋和身材,明明都是一等一的美女,一张嘴,就叫人兴致全无。” 小谢疑惑地问灯神:“为什么要把朱朱变成这副模样?” 灯神道:“啊,你不知道吗?金钱和美女,向来是康庄大道上的通行证,缺一不可。” 万事俱备,灯神便让纸片人们敲锣打鼓,在君子国的大街小巷里营造出一副沸反盈天的假象,渲染狐狸这个远道而来的客商,是如何的富可敌国,随身携带着令人想都无法想象的宝藏。 另一边,灯神又让狐狸以富商甄有钱的名义大搞慈善,起初是舍米舍粥,后来又收购了许多华丽的布匹,全都免费地发给穷人。因为他施舍时,也不搞什么繁琐的资格认证,只要你说自己是穷人,哪怕穿着华服来,也照发不误,导致君子国的国民们干脆都不买布匹了,只向狐狸的船上来认领。起初只有穷人来,后来中产们也来了,再后来甚至连一些富有的人们,也派遣自己的家奴们前来认领。一来二去,君子国的布庄们也无人光顾了,成日门可罗雀,惨淡经营。 原来这君子国上下,约有三分之一的粮庄布庄,是被一个叫作童文锦的商人所垄断的。此人乃是君子国排的上号的富商巨贾,家赀万贯,如今听说有个不知哪儿冒出来的客商甄有钱抢了他的生意,他自然是如芒刺在背,不拔不快。当下便命人上门来找狐狸,软硬兼施地逼其收手。 狐狸也不是个善茬,听了这话,便笑道:“我若是抱着要做生意的心,先拿着东西白送,等把别家挤兑倒了,我再自己独大,那算是我理亏。可如今,我单只做好事,并不想着将来要跟谁争抢生意,又有什么能挑出理的地方?更何况,卖东西的人虽然是受了点损失,可买东西的人却真真切切得了实惠,你们老板若是觉得亏了,关门大吉转个行就是,少来我这儿闲扯淡话的,我可不买这账。” 童文锦听了手下传来的话,气不打一处来,暗想道:我叫人去知会你,是给你三分薄面,强龙不压地头蛇,还真以为我没法子收拾你呢? 当下便叫人备下重礼,来找当地的长官屠良民。那屠良民素日早已被童文锦贿倒,听了他一番说辞,便寻摸着要想个法子治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甄有钱。 这日,便有一班皂吏横冲直撞地早上门来,不由分说,要将狐狸拘走。狐狸笑道:“敢问各位长官,小人究竟犯了什么罪?” 差吏道:“你偷税漏税,可不是大罪么。” 狐狸道:“这可是冤枉,小人远道而来,从未在贵宝地做过生意,哪来的税款可缴?” 差吏道:“你施粥舍布,不就是在我们这儿做生意了么?” 狐狸道:“大人也说了是施舍,小人自是分文未取,何来做生意一说?” 差吏冷笑道:“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呢?做慈善,不就是做生意么。你既在这儿做了慈善,就得缴慈善税,若逾期不缴,就是有罪,哪儿那么多说的。” 狐狸闻言,便道:“既这么说,大人知会一声,小人把欠的税款补缴上就是了,又何必几位差爷如此兴师动众的。” 差吏笑道:“识时务者为俊杰,甄老板是个聪明人,也不必哥几个多废话。”说罢,他便报出一个数来,乃是补缴税款的数目。 狐狸一听,不由错愕道:“这么多?您是不是搞错了?我施舍的东西加起来,也不值这个数呀。” 差吏道:“你以为补缴是一比一的缴呢,天底下哪有恁个轻巧的事。大人说了,要按十倍的税款补,才能以儆效尤。这还是轻的了,本来要按二十倍来追缴,大人仁慈,看你是个外乡人,不知道我们这里的规矩,所以才给你降了十倍,你要感恩才是,切不可讨价还价,自讨苦吃。” 狐狸冷笑道:“你们倒不如明抢算了。” 差吏冷笑一声,道:“咱们是官家,不是强盗,做事情也是依律依典,莫说是收你慈善税了,纵是收你吃饭税、呼吸税,谁又能说个错字?既是一方百姓,便受一方父母官庇佑,你吃饭、呼吸,全是托赖大人的福。我倒劝你识相些,拿钱了事,速速地离了这里,给自己,也给别人省些麻烦,可不是人人都像我们似的这么好说话,还费劲巴拉地给你解释一堆,若是换上那脾气躁的,你这样的刁民,上来先给你一顿打,看你那舌头还灵不灵了。” 狐狸笑道:“如此说,我还要多谢各位大人咯?” 差吏冷笑道:“知道就好。快把税银交出来吧,否则,就只能请你和我们到衙门里走一趟了。” 狐狸笑道:“我还不知道,贵国的府衙长什么模样,就当顺便观光了。请带路吧。” 差吏见他敬酒不吃吃罚酒,便也不再客气,用镣铐将他锁了,一径拘到衙门里去了。 见狐狸被拘走,小谢不免着急,正要跟去一看究竟,却被灯神暗暗拦住了,笑着对她道:“啊,莫着急,莫着急,你忘了我的快乐哲学了吗?你要相信那只狡猾的鱿鱼,他可以应付的!听我的,眼下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狐狸被抓到府衙以后,毫不意外地被投进了监狱。本来还要挨一顿毒打,不过鉴于狐狸认罪态度良好,又承诺主动奉献出一箱金币以充国库,便暂且蠲了打,等金币入库后再放人。 第260章 七层纱舞 差役再来船上时,小谢早已将那箱金币都准备好了,好像早就料到他们会来搬似的。那屠良民见了金币以后,只将其中一小笔入了公库,其余的,均入了他的“私库”。他又怕狐狸出狱后走漏了风声,连累了他的顶戴乌纱,便仍将狐狸拘在牢中,欲待等金币处理妥当后再放人。 不过他的如意算盘打得虽好,那箱金币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也不知是谁走漏的消息,没过两天,就有上一级的长官听到风声,派人来索要那箱金币。那金币来路不正,既走漏了风声,屠良民自己也不敢私吞,便又将一大部分献了出去给那上一级的长官。紧接着,更上一级的长官也知道了这件事,如此层层盘剥,那箱金币很快就散播在了君子国官场上上下下。 这便又惊动了一个人,乃是君子国的国师卡拉巴。国师先是命耳目打探了消息,闻知金币散落各处之事,便悄悄派出去人去勒索。 那卡拉巴乃是国王的心腹,极有手腕,国王对他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他为人又暴虐专横,专好敛财,银钱若是过了他的手,不把油刮尽了,是绝不肯放走的。君子国上下一众官员均知其品行,慑于其淫威,不敢藏匿,将金币悉数交了上去。 本来此事已尘埃落定,谁知这日晚上,君子国的国王提里杨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头戴沙丽,身穿七色纱裙的美女,缓缓步入他的宫殿,猿臂轻舒,为他跳了一支妖冶无比的七层纱舞。国王顿时就被迷住了,朦朦胧胧中欲抓住这位美女的手臂,那美女却似一阵轻烟般飘走了。临走之际,还留下一句话:“我就在君子国的城中等您,快来找我吧。” 国王醒来之后,便患了相思重疾,命人四处张榜寻找这位异域美女,并允诺,谁能提供美女的线索,必将重重有赏。 榜张出去两日,举国皆议论纷纷,国人皆未见过画中长相的美女。直到这日晌午,有个壮汉牵着一匹骆驼,径直闯到皇城门前,手拿皇榜,对那守城的卫士道:“请去禀告国王,他要找的美人,我给送来了。” 卫士们直到国王因为思念这位美女,连日来郁郁寡欢,竟至卧病榻上,今听到他如此说,岂敢怠慢,赶忙迎了进去。提里杨闻说,忙支起身出殿来看,只见骆驼背上,坐着一位蒙着红色纱巾,身穿七色纱裙的女子,身姿曼妙,媚眼如丝,不是别人,正是那心心念念的梦中情人! 提里杨当下神清气爽,立刻屏退众人,将其迎进帐内。却听那美女隔着纱巾,柔声道:“贱妾略通医术,观国君之色,似有微疾,今日且暂安养,不可伤了元气。妾既诚信来奔我主,自然不在一朝之欢娱。” 提里杨听了大喜,又问她身份来历。那美女道:“我的名字,叫朱沙曼丽,来自一个非常遥远的国度,我们的国家,满是浓腻的香油和闪耀的宝石。一年前,我做了一个梦,无所不知的圣明的主托梦给我,告诉我在遥远的海外,有一位真命天子在等待着我,我只有嫁给他,才能收获终生的幸福。于是,我和我的哥哥一起,带着阖家的财富,不辞辛劳,漂洋过海,来到了这里,就是为了投奔您。” 提里杨听了,十分感动,抓着她的手道:“原来你我的姻缘是上天注定,怪不得我会梦见你!那么你的家人呢,现在何处,我要好好犒赏他们!” 朱沙曼丽听了,眼中顿时泪光盈盈。 “我的哥哥,带着满满一箱的金币来到这里,谁知,竟遇到了官员们的敲诈勒索,他们巧立名目,软硬兼施,将那一整箱的金币,悉数侵吞了。最可怜的,我哥哥还被他们抓尽了大牢,受尽折磨,至今生死未明。如今,我身边只剩下了一个仆人,走投无路之下,看到您张贴的皇榜,我们才来到这里,和您相见……” 她边说,边嘤嘤地哭了起来。 提里杨闻言,勃然大怒,当即下令,将审理甄有钱一案的官吏抓来审讯。谁知这一审不要紧,拔出萝卜带出泥,牵三挂四地将君子国一众官吏全给挖了出来,真可谓是一箱金币引发的一场“地震”。 狐狸也被国王的卫兵们从大狱里接了出来。他虽然没受什么苦,可还是在国王面前失声痛哭,把鼻涕眼泪抹了国王一身。他又怂恿国王追查那一箱金币的下落,查来查去,便查到了国师卡拉巴的头上。 卡拉巴见事情败露,国王现下又极宠爱这个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神秘美女,虽不情愿,也只好将金币献了上去,又向国王表忠心道:“臣搜集这箱金币,本就是为了献给您的,只是因为金币散落各方,一直未能集齐,臣又见我主近来圣体抱恙,这才未敢擅奏。” 谁知狐狸一看到那箱金币,就大嚷说是假的。 卡拉巴见状,怒道:“休得胡说!这金币分明是真的。” 狐狸冷笑了一声,放在嘴里,用牙齿咬了一口。谁知一口下去,那金币竟全变成了粉末,原来金币上,只有最外面一层镀了金,里面全是粉做的。狐狸一口咬定,是卡拉巴私藏了真金币,而将假金币献给国王了事。 提里杨闻言,质问卡拉巴。卡拉巴连呼冤枉,道:“臣今天早上还检视过金币,金币明明是真的,臣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狐狸冷笑道:“你欺君罔上,中饱私囊,到这会儿还辩呢?” 二人正对质之际,忽有官员递上折子,乃是之前金币案牵连的一众官员,在狱中揭发国师卡拉巴素日恶行的诉状。国王一看大怒,当下便命左右将卡拉巴拿下。 卡拉巴正欲反抗,突然见到朱沙曼丽的双眸,正紧紧地盯着自己,眼角流露出极其诡异的微笑,她那深棕色的瞳孔,竟渐渐变成了深蓝色,那眸子的背后,分明是另外一个人! 第261章 海盗船长的理想 卡拉巴彻底怔住了。 这张脸,他在数千年前见过。即使这么多年不见,他也永远不会忘记这张脸!这个狂妄自大的,喜怒无常的家伙,正是当年那个名号响彻整片海域的、飞翔的爪哇人号上的恶贯满盈的海盗船长! 原来灯神的魂魄一早进入到了朱朱幻化的美女身体里,一直在默默操纵着这一切。他先是通过那箱金币,顺藤摸瓜,找到了当年背叛他的大副,也就是如今的国师卡拉巴的下落,然后利用美人计,令国王提里杨对“梦中的神秘美女”痴迷,借机让提里杨发现卡拉巴私吞金币之事,与此同时,他又让小谢假扮成国王的近侍,去狱中威胁那些被抓的官吏说出卡拉巴的罪行,否则国王就会将他们全部处斩。那箱假金币,也是灯神掉的包,他还和小谢一起,事先摸清了卡拉巴家中藏宝库的所在,人证物证俱全,一并呈给国王。 看到惊恐万分的卡拉巴,灯神透过眼眸,暗暗向他道:“你这令人作呕的卑贱的老鼠!从你背叛我的那一刻开始,就应该有所觉悟,等待你的,将是比我悲惨一万倍的结局。哈,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可说的,你觉得,你还能逃得过我的手掌心吗?你这无耻的叛徒!” 卡拉巴在震惊之余,被国王的卫兵们押入了大狱。狐狸问提里杨道:“这种无耻之徒,为什么不直接杀了?” 提里杨道:“他毕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师,从前也为君子国出力不少,就算要处决他,也得经过审判之后,岂能轻率杀人呢。” 狐狸闻言,和朱沙曼丽交换了一个眼色,二人心知肚明,这国王乃是舍不得杀他的心腹大臣,还想留着他有用呢。 灯神自然是不会放过害他的大副,便欲趁卡拉巴在狱中之际,将其杀死。谁知那卡拉巴却率先发难。原来他不老不死了数千年,早已习得一身巫术,方才在殿上,不过是因为乍见海盗船长复活,被怔住了而已,如今清醒过来,他便施展巫术,令提里杨罹发头痛症。 提里杨头痛欲裂,从前全靠卡拉巴治病,如今也只好再将卡拉巴从狱里请出来看病。卡拉巴趁机控制了提里杨,反诬陷朱沙曼丽和甄有钱一伙人是谋害国王的罪魁祸首,命皇宫士兵们将他们擒住。 朱沙曼丽等人猝不及防,被士兵们团团围住,卡拉巴对着她冷笑道:“你这狂妄自大的白痴!我能杀你第一次,就能杀你第二次,受死吧!” 灯神却丢下朱朱的躯壳,自己灵魂出窍,不知逃到哪里去了。狐狸见状,对小谢道:“看见没?啥叫翻脸比翻书还快,这就叫翻脸比翻书还快!我们辛辛苦苦折腾,全是为了他,他倒好,丢下我们,跑啦!”他又模仿起灯神的口气,骂了一句:“这卑鄙无耻的背叛者,阴沟里的蛆,见不得人的老鼠!” 卡拉巴见狐狸等人皆已被擒住,料定灯神的魂魄必然还会来救,当晚就在狱中设下陷阱,意欲来个守株待兔,只等灯神出现,就将其彻底结果了。谁知守到后半夜,没等来灯神,却听见皇城外头惊天动地的炮火声。 手下人急来报信道:“不好啦!海盗们打进来了!” 原来灯神以真正的古金币和飞翔的爪哇人为诱饵,引来了一大群海盗,这群海盗连夜攻占了君子国的港湾,趁君子国的守军不备,大举攻了进来。 卡拉巴正要亲自指挥军队抗敌,没想到一只巨大的飞龙却直直向他冲了过来,口里吐出一大团火焰。卡拉巴赶紧念动咒语,才没有被火焰烧成灰烬。那飞龙展开双翼,在空中盘旋,它的背上,还坐着一个人,仔细一看,乃是一个包着头巾的海盗。 毫无疑问,此时此刻,在那个海盗躯体里的,正是灯神的灵魂。 灯神驾驭着喷火翼龙,指挥海盗们攻城略地,君子国顿时沉陷在一片火海之中。灯神在空中向卡拉巴喊话道:“你有两条路可以选,一是死,二是向我求饶,也许我可以饶你不死。” 卡拉巴冷笑道:“别人会相信你的鬼话,我可是太了解你的秉性了,无论我求不求饶,你都一定会用极其残忍的方式杀死我,那我为什么要求饶呢?” 灯神听了,哈哈大笑道:“啊,是的,你简直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如此了解我的人,即使不背叛我,我也一定得把他送去喂鲨鱼才行。”他边说,边又指挥翼龙继续喷火。 卡拉巴眼看抵挡不住了,便向灯神谈判道:“何必非要斗个你死我活呢?你也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以杀死我,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以杀死你。也许我们可以谈一个合作,你不是一向最喜欢敛财吗,你低头看看,这片土地是多么的丰饶,这里的人们是多么的高产!如果你愿意放弃复仇,我可以允诺,和你平分这个国家,你知道,那个愚蠢的国王,只不过是一个傀儡,我可以指挥他做任何事。” 灯神闻言,果然令翼龙停止了喷火。他悬浮在空中,皱着眉头,摸着下巴,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 卡拉巴知道自己的筹码打动了灯神,便乘胜追击道:“考虑一下吧,只要你愿意,你就不需要再在海浪里漂泊,终生只做一个臭名昭著的海盗了,你的富贵荣华,将是享之不尽用之不竭的!” 话音刚落,他的身体已被一把匕首贯穿。狐狸不知何时,化作白光从狱中飞了出来,趁灯神与卡拉巴谈判之际,从背后一刀捅死了卡拉巴。 原来灯神假意与卡拉巴谈判,只不过是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而已,他从头到尾,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杀死这个杀死过他的叛徒。 看着卡拉巴逐渐倒下去的身躯,灯神露出了邪魅一笑。 “怎么办呢,我毕生的理想,只是想做一个臭名昭著的海盗而已。” 狐狸正想往卡拉巴的身躯上多捅几刀,让他死得透透的,却被灯神拦住了。 狐狸有些惊讶,道:“我还以为你想把他堕成肉酱呢。难道你还念故旧之情?” 第262章 告别大海 灯神咧嘴笑道:“啊,亲爱的小傻瓜,你觉得我像是一个念旧的人吗?留着他的躯壳,我还有用呢。” 他的一双眼睛,贼溜溜地环顾了一下四周,斜着嘴笑道:“啊,我已经嗅到了,那个卑鄙的老鼠,他的身躯虽然已经殒灭,但是他的灵魂还在这里。就藏在你们中间!” 一众海盗们闻言,面面相觑,谁都不肯承认自己是卡拉巴。 狐狸摸了摸下巴,思索片刻,忽然高声笑道:“啊,说起来,我还是很佩服这个大国师的,他的法术竟如此高强,能将你,还有国王都耍得团团转,他能杀死你,我想他的智慧,一定在你之上!” 他话音刚落,其中一个海盗的嘴角就难以自制地露出一抹微笑。狐狸见状,立刻嚷道:“抓住他!他就是卡拉巴!” 卡拉巴见已暴露,正要灵魂脱壳,灯神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神灯,一把将其灵魂收入了灯中。灯神咧着嘴,笑道:“托你的福,我已经在这盏破灯里困了数千年了,接下来,也该让你尝尝这种滋味了。至于你费劲千辛万苦,从所罗门那里乞讨来的这副不老不死的身躯,就算是还给我的吧。” 说罢,灯神的灵魂从海盗的身体里钻出,附在了卡拉巴的躯体里。那躯体还在流血,灯神让狐狸解下他头上缠着的白色头巾,当绷带缠在了自己身上。 狐狸见了,打趣他道:“这个样子真丑,还没你原来的模样俊俏呢。” 灯神耸了耸肩,道:“那当然了,谁能比伟大的海盗船长更伟岸更英俊呢?虽然我很不愿意用这只老鼠的嘴巴说话,不过有这样一副不死自身,也不见得是件坏事。” 小谢见一切终于尘埃落定,对灯神道:“我们已经帮你实现了三个愿望,之前签订的灵魂契约,也可以终止了吧?” 灯神道:“啊,那当然!亲爱的姑娘,不仅如此,为了感谢你无私的帮助,我还可以额外帮你实现一个愿望。说吧,你想实现什么愿望,我很愿意为你效劳!” 小谢有些犹豫,怕灯神又坑他们,想了半天,道:“你……能送我们回中土大陆吗?” 灯神听了,笑道:“这个愿望简直太容易实现了!我原来以为你一定会像我要一个来自深海的宝箱呢!” 说吧,他吹了个口哨,那只喷火的翼龙就乖乖地俯下身,依偎在他的身边。灯神对小谢和狐狸道:“快,和老朋友打个招呼吧。” 小谢和狐狸都一愣:“老朋友?” 灯神道:“没错。”原来这只喷火翼龙,正是从那只绿色的怪蛋里孵出来的。 小谢一听,非常高兴,问灯神道:“它叫什么名字?” 灯神道:“我还没来得及给它取名字。” 狐狸闻言,道:“它是从蛋里孵出来的,就叫蛋生吧。” 小谢皱眉道:“难听死了,人家长得这么威猛,这么土的名字,跟它一点也不配。我觉得,应该叫龙傲天。” 狐狸嗤笑她道:“你的比我的土气多了!土得都掉渣了,还是叫蛋生好,清新脱俗。” 小谢道:“龙傲天好,威武霸气。” 两个人争了半天,灯神却道:“够了够了,两个都很不咋地。我已为它想好了一个极为妥当的名字。” 狐狸和小谢齐声问道:“叫什么?” 灯神咧嘴笑道:“啊,就叫兰斯洛特。如果我是海上的亚瑟王,它就是我的圆桌骑士。它会送你们回到你们想去的那片大陆的,你们尽可以放心。” 狐狸突然想起了什么,忙向灯神道:“之前答应送我的金币……” 灯神听了,咧着嘴大笑道:“啊,不要担心!伟大的海盗船长从不食言。除非他想食言。” 他说罢,从装着金币的箱子里倒了整整一麻袋的金币送给狐狸,道:“啊,这是你应得的,我的小伙计!” 狐狸激动地快要哭了,搂着灯神的脖子一顿狂亲,方才还是面目可憎的躯体,一下子变成了世界上最可爱的人。灯神假笑着把它推开,用手帕使劲擦了擦脖子,道:“啊,幸好这不是我的躯体。你知道,我对口水过敏。” 他又对小谢道:“至于你,亲爱的姑娘,我也有礼物送给你。” 小谢笑着摇摇头,道:“我不需要金币。” 灯神听了,笑道:“啊,我知道,亲爱的姑娘,不过我要送给你的不是金子。” 他从怀里拿出了一个望远镜,交给小谢,道:“我想你会喜欢它的。” 这个望远镜是可收缩的,焦距可以放大一千倍。小谢收到望远镜,兴奋不已,对灯神道:“谢谢!可惜,我们的航海之旅已经结束了,否则,它一定会帮上很大的忙。” 灯神却道:“啊,可爱的姑娘,我敢打赌你的航海之旅永远不会结束,因为大海就在你的心里。” 临别之前,小谢突然问灯神道:“我可以问一下,您的名字吗?” 灯神大笑了起来,笑完之后,才道:“啊,你应该记住,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海盗船长,他的名字只有一个——伟大的小麻雀船长!” 他说完,便驾驶着飞翔的爪哇人,带领这一众海盗们驶入了茫茫大海。小谢看到他在船头向他们挥手,脸上依旧挂着那充满邪气的微笑。 “再见啦!我亲爱的小笨蛋们——” 小谢手持着望远镜,还愣在原地,不禁问狐狸道:“难道……灯神就是小麻雀船长?”狐狸忙着数金币,根本没空理她。 兰斯洛特展开双翼,载着小谢一行飞上天空,往他们的家乡飞去。狐狸抱起三弦琴,瞎谈瞎唱道:“都说海外世界如何好,我宁可回我的土坳坳——” 小谢听见他胡咧咧,不禁笑道:“你唱的,也忒难听了吧,我觉得灯神的比伯克斯要比你这儿好听一点。” 狐狸哼了一声,道:“看不起谁呢,真以为我不会创作啊。今儿我歌兴大发,也来即兴弹唱一曲,我就不信会比那独眼海盗唱得更烂。” 他拨动了两下琴弦,用轻快的歌调唱道: 抱着我的三弦琴,将那琴弦儿弹, 跨过茫茫无际的大海,翻越一座座山。 我曾打败巨大的螃蟹,与那恶龙交战, 一路闯过千难和万险,还有虎穴和龙潭。 啊——啊——,啊——啊——, 从此告别汹涌的大海,还有无边天蓝蓝, 带着我的骏马和宝藏,回到我的涿光山。 那有许多美丽的姑娘,在等着我回来, 我的许多可爱的姑娘,在等着我回来。 第263章 纸伞 光阴如梭,从开始海上漂流,到重新踏上中土大陆,不知不觉,竟已过去了近两年。 狐狸的脚一踏上中原大地,就信誓旦旦地说道:“从今以后,我要像一棵树一样,把根扎在泥土里,打死我也不出海了!” 小谢笑道:“你怎么抄袭人家鸦鸦说的话啊?”她说到这里,不禁又想起秦鸦鸦和小丁、小冬、小当来,不知道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心里不免有些伤感。 兰斯洛特放下他们,就飞回大海去寻找小麻雀船长了。 小谢挥手向它告别,喊道:“再见,傲天——” 狐狸也向它告别,嘴里喊着:“再也不见啦,蛋生——” 他们回来的地方,与出发的地点不同,出发的时候是从渤海的胶州湾走,而回来的时候,却是在东海之滨。小谢骑着绝影,从海边一直往西走,来到了一个名叫嘉善的小县城。她在马上,一路观望风土人情,只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走着走着,天突然阴沉了下来,风也渐渐地猛烈起来。狐狸在瓶子里催促道:“江南多雨,天变得比小孩子的脸还快。快找个地方避避雨,我在大海里受得够够的了,再也不想变成落汤鸡了!” 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脚步也都变得匆忙了起来。小谢左右顾盼,寻找躲雨之处,不料一阵风起,正好将一张二尺来方的画吹进了她怀里。 小谢好奇地将那画卷展开一看,原来竟是一副女子的肖像。 “哇,大美女哎!”狐狸在瓶中大叫道。 仔细看那画上的女子,肌肤胜雪,骨肉均匀,眉若翠染,唇若朱施,身形纤细,大有弱柳扶风不禁之态,一双水汪汪的杏核眼,正含情脉脉地凝望着看画的人。 小谢不禁对画感慨道:“这样美的人,应该只有画里有吧。” 她抬头四顾,想要看看这幅画是从哪里飘来的,瞥见斜前方街角处支着一个画摊,一个书生打扮的人正弓着腰,手忙脚乱地收拾画。风将他的画卷吹得凌乱,他小心翼翼地卷起画轴,逐个系好丝绳,唯恐折皱了他的画。 小谢见状,便拿着画卷上前询问道:“先生,请问,这是您丢的画吗?” 那人闻言,抬头一看,忙道:“是的,是的,是小生的画,多谢。” 仔细看他,乃是一个十八九岁、清俊疏朗的年轻人,似乎很有些腼腆,面对面说话也一直低着头,轻声细语的,听起来很温柔。 小谢扫了一眼画摊上还未收起的画卷,发现画上画的,有许多都是和方才那幅画上相同的女子,无论形态、衣着和装饰如何变化,那眼神都如出一辙,都是一样的含情脉脉,欲诉还休。 小谢不禁好奇,问那书生道:“这画上的人真美,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人,是您的妻子吗?” 那书生一愣,脸颊微红,低声道:“不……不是,小生尚未婚娶……” 小谢见了他脸红的样子,觉得这个书生拘谨害羞的样子,倒是颇为可爱。眼见乌云飞卷,一场瓢泼大雨马上就要倾泻下来,她又起了热心,自告奋勇地帮那书生一起收拾画卷。还没收拾完呢,雨丝儿已经飘了下来。 小谢辞过那书生,四处找不着躲雨的地方,只好就近先在一处屋檐下暂避。狐狸见她头上、身上都被雨点打湿了,在瓶中阴阳怪气道:“路见不平一声吼,大雨淋成落汤狗。” 小谢嘀咕道:“你这么会变化,怎么连把伞都变不出来?自己躲在瓶子里,看别人淋雨,还要幸灾乐祸。” 狐狸笑道:“英雄救美是随便救的吗,不需要付出一点点代价啊?谁让你看人家长得好看就见色起意,活了个该。” 小谢道:“哪回路上遇到老爷爷老奶奶要帮忙,我没帮的?都是见色起意?我可不像你,只挑好看的。” 狐狸道:“你那是假仗义。” 小谢道:“怎么不说是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呢?” 狐狸听了,怪叫道:“哇,正人君子!有本事你以后专挑一个丑男嫁了,我就服你,要是你找个好看的,你就把脸伸出来给我打!” 小谢道:“我要是找丈夫,自然首要挑人品好的,其次再看有没有才华,有没有本事。相貌什么的,是次之又次的。一个人,要是才学人品俱佳,就算长得不美,我看着,也丑不到哪儿去。” 狐狸在瓶中摩拳擦掌,轻叹道:“哎哎,我就等着打脸咯,啪啪啪。” 他又道:“你也不必矫饰,喜欢好看的,乃是人之本性,算不上什么罪过,俗语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你又不是圣人。‘见色起意’,那是说得难听了些,往好听了说,那不就是一见钟情吗?刚才那小子,长得白白净净的,说话也慢条斯理的,就是太害羞了,老低着个头,想看清他长啥样都难。” 小谢听了,道:“人家又不是大姑娘,你好奇人家长相干什么?噢,我知道了,你原来不管男女,凡是好看的就行,我还记得曾经有个什么白六郎的,你跟人家也是……” “赶紧打住!”狐狸赶紧喝住她,“你不知道什么是忌讳,还敢在这儿瞎扯白话呢?嘴巴不要了,我给你缝上!” 两人正说着话,忽见一个身影从雨中向他们跑来,小谢定睛一看,却是方才那个卖画的书生。 那书生跑到檐下,将手中的伞递给小谢,道:“姑娘,你没带伞吧?这把伞给你。” 小谢不禁一愣,问他道:“你把伞给我,那你自己怎么办?” 那书生腼腆一笑,道:“我家离这儿不远,跑一会儿就到了。”说罢,将伞硬塞到她手里,自己转身跑入了雨帘中。 小谢欲待去追,烟雨朦胧,哪里还追得上。她只好擎着伞,在雨中感叹道:真是个好人。 狐狸又开始怪腔怪调地吟他的歪诗了:“海棠不惜胭脂色,独立濛濛细雨中,纸伞无情人有情,好教相思入冰心。” 江南的天气着实善变,小谢撑着伞,在雨中走了一会儿,雨就淅淅沥沥地停了,天也放晴了。她刚收了伞,经过一家院落外,却听见院子里传来此起彼伏的恸哭之声。 第264章 卖画书生 小谢有些好奇,绕到这家的正门前,只见门前挂着白纱幔,一对白灯笼,上写着一个“奠”字,乃知这户人家必有丧事。 生老病死,本是常事,小谢本来也并未注意,正巧却有两人从门里出来,边走边叹气道:“真是可怜啊,这么年轻就死了……” 另一人道:“唉,白发人送黑发人,叫做父母的怎么活。” 前一人又道:“可不是么,说起这郑公子,品貌门第,都是上乘的,我原来还总说这郑员外有福气,生了这么个好儿子,谁知年纪轻轻,竟然就得暴病死了,可见世事无常啊。” 小谢正听着这两人议论,却闻狐狸在瓶中嚷道:“不好,这地方有股很浓的鬼气,我的心跳得厉害。” 小谢闻言,道:“会不会是因为这家新丧,所以你才闻到鬼气?” 狐狸道:“不对。新鬼的气清,老鬼的气浊,这里鬼气森森的,想必是个老鬼。” 小谢听了也不安起来。狐狸让她就近先找个地方住下,回头再慢慢察访。小谢依照狐狸所言,找了一家客栈,狐狸却嫌门面太小了,哼哼道:“我如今有钱了,满满一麻袋的金币呢!还住这种小破店,你对得起口袋里那光灿灿的金币吗?它们看见了不会伤心吗?不会怨你瞧不起他们的身价吗?” 小谢无奈,狐狸是诡辩大师,她可说不过,只好依狐狸所言,又找了一家门面豪华的客栈住下,狐狸这才满意。 晚上,狐狸又大张旗鼓,点了满满一桌大鱼大肉,也不管吃得完吃不完,反正有钱就是要可着劲地花。他一边打着饱嗝,一边志得意满地对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道:“啊,我的老伙计,这段时间真是委屈你了!” 小谢听了,道:“你说话的口吻,真像小麻雀船长。” 狐狸翻了个白眼,道:“谁要像他?那独眼龙,胡子拉碴,门牙都掉得没几颗了,要不是在海上受制于他,我早反水了。” 小谢皱眉道:“我们能那么快回到中土,还多亏了人家呢,你吃的、住的,花的金币,哪一样不是人家给的,扭头就在这儿骂人,真是过分。” 狐狸道:“得了吧,不是我们,他能有这些金币?还不是永生永世困在那盏破灯里。咱们给了他新生,宛如他的再生父母,别说一麻袋金币了,就算是要一船的金币,那也是应该的!” 小谢撇了撇嘴,她不认同狐狸说的,不过也懒怠和狐狸争辩。反正无论怎么争辩,狐狸永远都觉得自己是对的。 狐狸看了看小谢,又看了看自己身上,不禁啧声道:“唉,衣服都破旧成这样了!得亏是在海外,跟那些野人待在一起,否则这副模样,着实没脸见人!明儿一早,咱们就去布庄,先给你买三十件新衣服,再给我买三十件新衣服,咱们一天一件,一个月不重样的穿,反正有花不完的钱。” 小谢道:“买那么多新衣服干什么?买一两件干净的,换着穿穿就得了,我们又不是有三头六臂,多了也累赘。你看你点的这一桌子菜,通共就我们两张嘴吃,还剩了那么多,多浪费呀。” 狐狸的白眼就快翻到天花板上了,心里暗骂:这个穷鬼! 他吃完饭,很豪爽地给了小二一打赏钱,打着嗝上楼去了。小谢见剩的饭菜实在太多,就让小二帮忙用大碗盛了,想端到店门口分给乞丐们吃。 小二却道:“姑娘,可别。你虽是好心,可这些懒鬼,一旦给了他们好处,非得天天赖在这儿要饭不可,我们还怎么开门做生意呢?” 他又指给小谢道:“你真要施舍,出了门往前走,右边街角的小巷口,有一群要饭的常聚在那儿。你端去给他们吃,就算是行好事了。” 小谢谢过小二,沿着他的指引来到小巷口,这里果然聚集了一群乞丐。一个老乞婆抱着一个小乞丐,缩在角落里,样子十分可怜。 小谢心有不忍,便亲手端了饭菜给那祖孙俩。她正想回去拿一个金币来送给她们,却听见背后一个声音道:“周婆婆,我给你和小草带晚饭来了。” 小谢一愣,回头一看,那说话的人,不正是送她伞的那个卖画书生吗,不想竟在此不期而遇。 那书生看到她,也吃了一惊,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地说:“是你?” 小谢粲然一笑,指了指那些乞丐,道:“我来给他们送饭的。你呢?” 书生微笑道:“我也是来给他们送饭的。我天天来,以前来没有见过你。”他说话的时候,仍是脸色微红,带着几许羞涩。 小谢笑道:“我刚来贵宝地一天都不到,你从前没见过,也正常。” 那书生将饭菜递给老乞婆祖孙,祖孙俩连连道谢,又道:“顾公子,谢谢你,像你这样的大好人,这个世界上,没有几个了。” 书生腼腆地笑了笑,摇头道:“一点饭菜而已,别这么说。读书人,达则兼济天下,可惜我也是个穷人,所能做的,也就只有周济周济身边的人了。” 小谢听他说话,温柔敦厚,行事举止,又十分符合若轩所推崇的仁义,心里不禁又对他生出几分格外的好感来,遂道:“我刚从很远的地方来这儿,没想到一天之内,竟与你相遇了两次,也真是挺有缘的。不知公子怎么称呼呢?” 那书生低头回道:“不敢,小生姓顾,名好淳。” 小谢道:“我姓阮,叫小谢。” 顾好淳听了,向她做了个揖,道:“阮小姐好,幸会,幸会。” 小谢听了,扑哧笑道:“还从来没有人这么叫过我呢,听起来怪怪的。你叫我小谢就行。” 略说了会儿话,顾好淳便向她告辞回家。小谢突然想起来,道:“你的伞,还在我那儿呢,我怎么还给你?” 好淳闻言,道:“区区一把纸伞而已,就送给小姐吧,不必还了。” 小谢还想再说话,好淳却已经转身走远了。她心中略有些失落,回到客栈,见狐狸正坐在床上,将金币堆成两叠,一枚一枚翻来覆去地数。小谢不由皱眉道:“你又在干嘛?” 狐狸眼皮都没抬一下,道:“你脑门上不是长着眼睛吗,看不见我在干嘛?还问。” 第265章 失心之谜 小谢看着狐狸那财迷心窍的样子,不禁又想起顾好淳的憨直朴素,两相对比,更显狐狸世俗气重了。小谢从前看狐狸,不过是像看小猫小狗一样,狐狸一路又惯常住在瓶子里过夜,所以就算同处一室,也不觉得有什么,可如今她愈发长大,也知男女有别,狐狸又常化作男子的模样,俩人如此亲密,有时也不免尴尬,于是便道:“这间房子就让给你,我再让小二开一间房,这样一来,你就算是数到天亮,也没人管你了。” 狐狸闻言,抬起头瞥了她一眼。他的眼神有些奇怪,不过却反常的一句话也没有说,又继续低下头数金币。 小谢便将自己的行李拿出来,都挪去了另一间屋子。刚躺下,她便看到了挂在床边的那把纸伞,眼前不禁浮现其好淳那质朴羞涩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浮现出笑意,暗想,可惜自己只是匆匆路过,否则的话,若能和他做个朋友,倒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狐狸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猝不及防地在小谢耳边尖叫了一声,吓得她差点没从床上跳起来。 狐狸见恶作剧成功,咧着嘴“咯咯咯”地笑。小谢颇为懊恼,道:“你真是无聊,大半夜的不睡,还来捉弄人。” 狐狸笑道:“大半夜的,你不也没睡么?你是不是嘴巴抽筋啦,深更半夜的还在傻笑,来,我给你治治。”说罢,就要来拧她的嘴。 小谢蒙起被子躺下,道:“我现在就要睡了,请你出去。” 狐狸见状,便隔着被子在她身上跳踢踏舞。小谢初时不理他,最后实在被他整烦了,只好掀起被子,威胁道:“你再作妖,我就让朱朱喷火烧你。” 狐狸笑道:“啊,随便!你忘啦?我现在有辟火珠,它就算是把这幢房子烧了,也不过是烧死你罢了,我大可全身而退。” 小谢无奈,只得讨饶道:“我输了,我服气,您老人家究竟想干嘛?” 狐狸冷笑道:“我可不像你,夜半无人犯花痴,我是为正经事来的。白天咱们经过的那户人家,你忘了?光天化日,行事不便,趁这会儿月黑风高,咱们赶紧溜进去,看看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小谢一听说他要半夜去验尸,身上不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捂紧了被子,支吾道:“我……我能不能不去啊?” 狐狸瞪眼道:“为什么?” 小谢低头道:“我有点害怕……” 狐狸道:“你连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大妖怪都不怕,还怕死人?” 小谢道:“就是死人才可怕呀,多恐怖啊……” 狐狸道:“笨蛋!活人才可怕呢,随时随地都可能往你背后捅刀子,死人有什么好怕的,他们老实着呢。”不由分说便要拖着她往外走。 小谢央求他道:“还是……还是你去吧,我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狐狸冷笑道:“少废话,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你不去,我也有法子让你一晚上睡不着觉!” 小谢拗不过他,只好全副武装地跟着他一同前往。到了郑家,狐狸一闪进了院子,小谢也跟着用飞鞋跃入。灵堂里没有别人,只有一个小厮边打瞌睡,边坐着守夜。 狐狸和小谢悄悄溜到棺材前,就在这时,一阵凉风吹过灵堂,白色的帐幔在空中乱舞,一股凉气倒灌入毛孔,小谢心里猛地一抽,不由自主地抓紧了狐狸的手臂。 狐狸见她哆嗦个不停,小声道:“你抓得那么紧,还让不让我动了!” 他让小谢把棺材板搬开。小谢颤声道:“能不能你搬?我……我不敢……” 狐狸嗔道:“胆小鬼!别磨磨唧唧的,一会儿,鬼真来了,咬死你我可不管!” 小谢只好依照他的吩咐,闭着眼睛把棺材板抬开。 郑公子的尸体,就静静地躺在棺材里。他的脸,早已失去了血色,苍白而凹陷,不过从五官来看,依稀还能看出,活着的时候是一位美男子。 狐狸让小谢把死者的衣衫拨开,小谢吓得脸都白了,双腿止不住地发颤。狐狸抱怨道:“真是没用啊。”说罢,自己动手检视郑公子的身体。 一圈看下来,郑公子的身上并没有明显的伤口,似乎不是外伤致死。狐狸摸了摸下巴,思忖了一番,又伸手摸了摸郑公子的胸腔,谁知竟发现,他的胸腔里除了一口浊气外,浑无一物。原本该是心脏所在的位置,空空如也。 他是被人不知用什么方法,活活挖走了心脏而死的! 小谢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吐了出来。狐狸忙向她比了个“嘘”声的手势,心中暗道:这个死状也太奇怪了,既然没有外伤,凶手是怎么把他的心挖走的呢?还有他这满身的鬼气,又不像是自己散发出来的,又是怎么回事?还有,凶手挖他的心干什么呢,是有什么深仇大恨? 小谢的手心都凉透了,见狐狸迟迟不动,只好哆嗦着道:“好……好了没,咱们快回去吧,死者为大,咱们这样……实在太不敬了。” 狐狸不耐烦道:“什么敬不敬的,嫌不敬,改明儿多给他烧点纸。再说了,咱们这是给他找害死他的冤家,他若真是死后有知,还得感谢咱们呢。” 好不容易回到客栈,小谢因看了郑公子惨死的模样,心里始终惶惶不安,在床上翻来覆去,一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方才灵堂中的恐怖画面,哪里还睡不着。无奈之下,她只好又抱着被子来找狐狸。 狐狸困得要命,打着哈欠开了门,见是小谢,不禁皱眉道:“怎么还不睡?” 小谢讪讪笑道:“我觉得……还是不能丢下你一个……万一晚上有危险呢,我还可以保护你……” 狐狸早看出了她的心思,故意不让她进门,挖苦她道:“不好意思,男女授受不亲,你还是回自己房里睡吧。” 小谢忙道:“你可以住瓶子里啊。” 狐狸闻言,一把将她推到门外,就要把门关上。小谢只得央求道:“好好好,我睡地板,总行了吧?” 狐狸这才放她进来。小谢抱着被褥,在地上将就睡了一晚。第二天一早,还是狐狸用脚尖把她踢醒的。 “起床了,大猪!” 第266章 幽期密约 小谢揉了揉惺忪睡眼,她昨晚折腾了半宿,十分困顿,想再多睡一会儿。狐狸却蹲下身,用食指和拇指捏住她的鼻子,小谢没法呼吸,只能极不情愿地从被窝里爬了出来。 狐狸挖苦她道:“大好时光,你就只知道拿来睡,你这样天天吃了睡,睡了吃,过着猪一样的生活,简直是对生命的一种浪费!要敬畏生命,懂不懂?” 小谢心中腹诽道:我昨晚半宿没睡,不过是早上想多睡那么一小会儿而已,就成吃了睡、睡了吃了?你成天好吃懒做,我都没说你什么呢。 随便洗了把脸,狐狸便拉着她来到布庄赶制新衣。小谢对新衣服没什么兴趣,看着狐狸兴高采烈地量体裁衣,和裁缝师傅商量衣服的质地、款式、装饰云云,她只坐在一旁歪着头打瞌睡。 迷迷糊糊中,只听一人道:“老板,我订的衣服,可做好了?” 布庄老板闻言,便出来跟那人交涉了几句,又将一个包袱递给他。狐狸眼尖,看得那人面熟,却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那人走后,狐狸便问布庄老板道:“方才那人是谁?看着很像我一个远房亲戚。” 布庄老板道:“咳,那是本地郑员外家的小厮。” 狐狸一愣,突然想到那人正是昨晚在郑家看到的守灵之人,便立刻问道:“别是芙蓉巷门口有一株大槐树的那家吧?” 布庄老板道:“可不就是他家,大官人也认识?说起来真是惨,好好的一个独生子,平日里也没病没灾的,一夜之间就没了。”他说到这里,附在狐狸耳边低声道:“说是撞了邪,死得很有些蹊跷呢,他家父母,请和尚道士来,做了七天七夜的水陆道场,到明日方可入殓。方才那个,就是常跟着郑公子的小厮,他今儿个来,就是来替亡者拿入殓的寿衣的。” 狐狸闻言,忙塞给老板一吊钱,道:“衣服的订金,您先收着,改日我再来取!”说罢,便跑出门来追郑公子的小厮,小谢也跟着他跑了出来。 狐狸快步追上那小厮,还没等对方开口,他就一把拉住人家的手,放声痛哭起来。 哭得那小厮都懵了,忙问他道:“阁下是?” 狐狸抹了抹眼泪,道:“我是你家公子生前的好友,从前他曾带着你拜访过我的,忘了?” 这小厮哪里还记得,只是见狐狸哭得涕泪横流,便也信了,忙道:“哦哦,我想起来了,近来事多,刚刚竟一时没记起来。” 狐狸心中暗笑,又假意抹泪道:“前些日子我碰到郑兄,明明还是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就这么着了?”他边说,边又嚎啕大哭了起来,悲痛之状,如丧考妣。 小厮叹了口气,道:“别说您了,连我们这些成日家跟着公子的,也都纳罕呢!头一天都还是好好的,白天还跟我们打趣来着,说以后有了少奶奶,也给我们这些跟着的人各自寻觅几个可心,也好叫我们各自成家立业,谁知第二天就……咳,这可真是世事无常啊!” 狐狸闻言,从兜里拿出一吊钱,硬塞到那小厮手里,道:“近来事多,不能得空,否则一定要亲往府上吊唁的,就劳烦你替我给你家公子烧些纸钱,也算是略尽些哀思了。” 小厮谢过他,狐狸又问道:“你不说还好,你说起来,我越发觉得奇怪了。你是总跟着他的,你细想想,那天他出事前,有什么异样的举动吗?或是见了什么不寻常的人,或是去了什么不寻常的地方?还是吃了什么东西?” 小厮叹气道:“您问的这些,我家老爷、夫人都问过我们八百遍了,官府里的人也来查过,都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只知道,出事前一天傍晚,公子突然跟我们说要出去会一个朋友,还叫悄悄的,决不许叫老爷夫人知道,还一应不叫人跟着。这种事,偶尔也有,我们只道他贪玩,他既不叫跟着,我们也不曾留心,也不知他究竟见的是谁。 “直到天都黑了,他才回来,他进门的时候,是我在门口接的他,我还说呢,‘公子合该早些回来,老爷都来查问过好几回了,咱几个,都快回不住话了。’他听见了,也不应声,我就着灯火一看,当时就觉着他不大对劲,那脸,煞白煞白的,像是受了什么惊吓似的。我就问他,是不是病了,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看看,他也不说话,只是摇头,后来就进了自己的房间,把房门一关睡了。谁知卧到半夜,就听见他在房间里直嚷‘心疼’,等进去一看,人……早没了气息,还……” 狐狸追问道:“还什么?” 小厮一愣,忙摇头道:“没……没什么,我说得太多了,家里人还等着我呢,得赶紧回去了。这钱,我就代我家公子谢过了。” 狐狸见他不肯透露,便也不再强拗,回味小厮方才说的话,转头问小谢道:“要是你,去见什么样的朋友,会不想让父母知道,又不想叫下人们跟着呢?更奇怪的,白天不去,还非得是黑灯瞎火的去见?” 小谢想了半天,也没答出来。狐狸一笑,道:“我知道你没有这样的朋友,不过,我却已经猜到了。” 小谢心下疑惑,不知道他又在打什么哑谜,突然余光一瞥,见到街角站着一个人。不是别个,正是昨日两次偶遇的卖画书生,顾好淳。 好淳正低着头,握着笔,在画摊前全神贯注地作画,连小谢走到他身边都没发觉。小谢看到他认真的模样,不禁捂嘴偷笑,指着一幅水墨丹青问道:“请问,这副画,卖多少钱?” 好淳看了眼那画,头也没抬,便应道:“三十文。” 小谢顿了顿,又指着另一画——那上面绘着的正是昨日所拾画像上的美女,问道:“那么,这幅呢?” 好淳见了,摇头道:“抱歉,这幅不卖。” 小谢问道:“为什么?” 好淳道:“不为什么,就是不卖。”他边说,边抬起了头,看到面前站着的人是小谢,不禁一愣,旋即笑道:“怎么……是你啊?” 小谢笑道:“这么嘈杂的闹市,你还能画得这么认真,真是不简单。” 好淳听了,腼腆地低下头笑了笑,道:“没办法,总得维持生计啊。” 第267章 贫贱不能移 狐狸听见他们的对话,也上前来看画,顺手抄起一幅美人图,故意道:“啧啧,画得不错,多少钱一幅?” 好淳闻言,道:“对不住,这些画,都是不卖的。”他又指了指旁边的山水花鸟卷轴,道:“您要是喜欢,可以看看这些。” 狐狸轻蔑地一笑,道:“我不爱山水花鸟,只爱美人。”边说,边从兜里拿出一枚金币,用拇指和食指轻轻一弹,金币便落到了好淳正在绘的画卷上。 狐狸冷笑道:“你这些破画加起来,都抵不过我这枚金币,不过大爷今儿个高兴,只要这幅美人图,余下的,就算赏你的。” 好淳的脸红成了一团,他一言不发地从狐狸手中夺过那幅画,仔细地收好,将那枚金币扔给狐狸,复又低下头,执笔作画,再不搭理狐狸。 狐狸吃了瘪,颇为难堪,嚷道:“什么意思,我给了钱,你凭什么不卖?嫌少?大爷有的是钱,你随便开价。” 好淳瞥都没瞥他一眼,一字一顿地说道:“不是什么东西,都能用钱买的。” 狐狸正要说话,却听小谢衷地夸赞好淳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你真有气节!” 狐狸白了她一眼,很不屑地“嘁”了一声,嘲讽道:“假清高!都是出来混饭吃的,装什么不食人间烟火。” 小谢狠狠瞪了他一眼,扭过头小声嘀咕道:“俗不可耐。”她说话的声音虽轻,不过狐狸还是听得一清二楚,气得甩袖便走。 好淳见他走远,才开口问小谢道:“那是你的朋友吗?” 小谢有些尴尬,笑了笑,道:“他确实是我的同伴……不过你不要担心,我跟他的想法、行为处事的做派,完全不一样!刚刚他那样,我都觉得丢人……我代他向你道歉,希望你别往心里去。” 好淳苦笑了一声,道:“其实你的朋友,也没有说错。像我这样的穷人,有什么资格看不起钱呢?不过是逞一时意气,假清高罢了。” 小谢听了这话,心里颇不是滋味,安慰他道:“你别理他,千万别把他说的话当真。穷又怎么样,谁说穷人就不能有志气了?我也是穷人,我就觉得这样挺好。咱们是穷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他呢,穷得只剩下钱了!他那口袋里的铜板是晃得叮当响,难道咱们的骨头,敲打起来不是铮铮的响?我看呀,比他还响亮呢!” 好淳听了这话,似乎有些惊讶,又有些敬佩,半晌才道:“难得你有这样的见识,倒叫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小谢笑道:“你别看那家伙现在出手阔绰,其实几天前,他比我们还穷呢。不过是因为最近发了一笔横财,所以穷显摆。我听说,那些祖上便是富豪的人家,其子弟多也是有教养的,最是这种一夜暴富的,才一股子暴发户嘴脸,走在大街上,恨不得人人都知道,他兜里有几个臭钱呢。” 好淳不觉笑道:“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可是我看你和你的朋友,完全不是一路人。《爱莲说》里说莲花是‘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小谢姑娘你也是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呀。” 说得小谢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笑道:“你拿莲花比我,我怎么配得上呢。不过话说回来,我的这位朋友虽然拜金虚荣,倒还不算是个恶人,如果有机会,也许你们还能成为朋友呢。” 好淳道:“金无足赤,人无完人,我相信你看人的眼光。” 他顿了顿,又笑道:“不过,我恐怕很难和打心眼里看不上我的人做朋友。” 等小谢回到客栈,狐狸已经迫不及待要向她发难了:“你还舍得回来啊?” 小谢不满道:“你刚刚也太过分了,说话那么尖酸刻薄,我听了,都觉得丢人。” 狐狸冷笑道:“这有什么,我不做俗不可耐的臭泥巴,怎么衬托出你们是清新脱俗的白莲花呢?” 小谢不想和他吵架,便转移话题,追问他挖心案的线索。狐狸讽刺她道:“用得着我了,就是这个口气,‘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啊?” 小谢笑了笑,道:“我听说,钟无艳是个丑女,你长得这么好看,要比,也该比夏迎春才对。” 狐狸一听,觉得也对。他最喜欢人家说好听的话恭维他,听见小谢夸他比顾好淳好看,瞬间气就消了大半,得意道:“我那么冰雪聪明,那挖心魔遇到我,也算他倒了霉了。”他边说,边将小二唤来,打听当地最有名的青楼在哪里。 小谢一愣,不觉红了脸,扯了扯狐狸的袖子问道:“你打听这干嘛?” 狐狸不理她,只问小二。小二笑道:“大官人还有这雅兴?要说起这个,咱们这儿最好的勾栏,就数摘月楼了。您也算赶了趟,这摘月楼里新近来了一位花魁娘子,名唤灵腰,长得那叫一个花容月貌,跟活西施似的。不光长得好,舞还跳得极好,那腰肢,那长腿,啧啧,见过的人都说酥倒。” 狐狸笑问道:“你这么说,你也见过?” 小二笑道:“咳,那地方,哪是我进的去的。进门,先得花三吊钱,也就够点壶清茶喝喝,要想再听个曲儿,再加三吊,若是要和姑娘们喝酒,那花费的银两可就是无底洞了,要不怎么说那地方是给有钱的大爷们消遣的呢,穷人,谁去的起呀!” 狐狸打趣他道:“听你说得门清,不像是没去过的人啊。” 小二笑道:“大官人说笑。你们若真要去,就明儿个晚上去。明晚是灵腰姑娘选恩客的日子,看大官人您又有财,又有貌,若真有意,还怕不能抱得美人归?” 狐狸道:“那姑娘若真像你说的那般美貌也就罢了,就怕名不副实,辜负了我一番兴致。” 小二道:“那不能。县城里多少有名望的达官显贵,都奔着灵腰姑娘的美貌悄摸摸地去摘月楼看呢,那些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为她一掷千金的,十个手都数不过来。我包您呐,是乘兴而去,尽兴而归。” 第268章 摘月楼 狐狸听得蠢蠢欲动,小谢不禁对他翻了个白眼,道:“你又做这种荒诞不经的事。” 狐狸道:“这是正经事,哪里荒诞了?如果我算得不错,那挖心的魔头,就藏在这个摘月楼里。” 小谢一愣,道:“你又随口扯谎。你怎么就知道那里有妖?莫非那妖怪和你是亲戚?” 狐狸啐她道:“呸!谁他娘的和他是亲戚。用你的大脚趾头想想,那死了的郑公子,入夜避人耳目,只身出去赴约,除了约会佳人,还能干什么?普通人家的女子,碍于理法,尚且不敢半夜私会情郎,更不要说那些丫鬟奶妈一大堆的大户小姐了。依此推断,能去赴会的,多半是那些不受理法约束并且行动自由的人,首先能想到的,便是这些秦楼楚馆的女子了。她们中的翘楚,多半既美貌,又多才艺,更擅风情,像郑公子那样风流英俊、家境又富裕的年轻公子,最容易被这样的女子所迷惑。你刚才没听那小二说么,有许多纨绔子弟都肯为那些姑娘们一掷千金,这里头,未必没有这个郑公子。” 小谢皱眉道:“你说的似乎有些道理,但也不能就此断定。” 狐狸道:“所以才要亲自去察访察访,都像你这样,光坐在房间里空想,怎么可能找到凶手?” 第二日,布庄的老板便将做好的几套衣服先送来了。狐狸兴冲冲地穿上华服,十分神气,又让小谢穿上男装,打扮成仆人的样子跟着他来到摘月楼。 今日的摘月楼,比往常更为热闹,还没到花魁出来的点,大厅里就已熙熙攘攘地挤满了看客。小谢还是第一次进青楼,不禁好奇地环顾四周,厅里多是三四十岁的中年男人,坐在一起喝酒嗑瓜子,扯闲篇,吹牛皮,有不少都是小腹高凸、脑满肠肥的。小谢看了一圈,只觉得这些人鄙薄无聊到了极致。 狐狸却像是青楼里的熟客,吵嚷着要点位置最好的包厢,老鸨却说,包厢都已经被预订了,只能坐大厅。狐狸很郁闷,悻悻道:“这个什么花魁鸟魁要是长得不够美,我就把这场子给砸了!” 小谢拿出寻妖罗盘看了看,不禁皱眉道:“你猜的不错,这个地方的妖气好浓,一定有妖怪。”她警觉地四处张望,突然,一个熟悉的面孔映入她的视线。 小谢定睛一看,不由愣住了。万万想不到,她眼里腼腆清高、正直朴素的顾好淳,竟然也混杂在一群庸俗的嫖客里。 好淳没有注意到小谢,只是安静地坐在一张八仙桌旁,安静地喝着一盏清茶。 狐狸见小谢呆呆地望向一处,便也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也发现了好淳。 狐狸噗嗤一笑,挖苦小谢道:“唉,怎么样呢,这就是你心目中的三好青年。啧啧,你还是一贯的那么有眼光。” 见小谢神情失落,狐狸心里更开心了,反讽道:“哎呀,宽心啦,人不风流枉少年!不就是寻花问柳吗,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啦。” 话音未落,忽听人群中一阵骚动,再看楼上雅间里,出来一位白衣飘飘的女子。那女子怀抱琵琶,隔帘而坐,透过轻纱望去,那女子的容貌若隐若现,十分神秘。 小谢问旁边坐着的一个中年男人道:“这就是花魁娘子么?” 那人看了她一眼,笑道:“小兄弟,头一回来吧?花魁娘子还没出来呢。这是泠阮姑娘,她是这里的琵琶妓,她这会儿出来是替花魁娘子暖场的。” 小谢“哦”了一声,那人又饶有兴致地说道:“有人说,泠阮姑娘长得比花魁娘子还漂亮呢,若是要面对面听她弹一曲琵琶,起码得要这个数。”他边说边比了五根手指出来。 小谢好奇道:“五吊钱?还是五两?” 那人道:“咳,得五十两银子!” 小谢咂舌道:“就听首琵琶,要五十两银子?那也有人肯付?” 那人道:“怎么没有,多的是人呢!排着队的等着要见她的芳容,她还挑人家呢。唉,只可惜了,这么个大美人,只卖艺,那些人花了大钱,她也只给人弹琵琶,不肯接客。” 狐狸边嗑瓜子,边道:“到了这种地方,还当自己是什么清纯佳人,她说卖艺不卖身,人家就不当她是娼妓了么。就一个字,装!” 小谢瞪了他一眼,嗔道:“你说话真难听。” 她的余光,又不自觉地落到了角落里顾好淳的身上。此时的好淳,正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楼上,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狐狸见状,笑道:“那话怎么说的来着——你在楼下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旁边一张八仙桌上看你。哎,你瞧他看得这么出神,这泠阮姑娘,不会是他的老相好吧?” 小谢没好气道:“我哪知道。” 狐狸笑道:“我猜,这泠阮姑娘一定是个大美女,越是这么云山雾罩的,底下就越有料。你想不想看看,她究竟长什么样?” 小谢托着腮,道:“她美不美,与我无关,我是来抓妖怪的。” 狐狸嘿嘿一笑,往二楼的方向吹了一口气,随即便有一阵清风掠过,纱帘半卷,将泠阮的真容露出一角来。 只见她的肌肤,犹如高山上万年不化的积雪,白且莹润,在那雪白的手臂上,戴着一只银色的臂钏,似乎已经很旧了,上头还有斑斑黑点,与她的手臂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她的十根手指,宛若葇荑,在琵琶弦上翻转拨动,指尖犹如一只偏偏翻飞的蝴蝶。好一个素手推却春风行,半面犹遮凤尾槽。 面对厅内众看官的喝彩,泠阮好似全然没有听见一般,只是低眉信手拨弹,琵琶声续续迟迟,时而如冰雪凝滞,时而如清溪入涧。 好淳的眼神,一刻都没有离开过泠阮。 泠阮弹了一首《别姬》,又弹了一首《昭君怨》,两曲奏罢,狐狸已经不耐烦了,抓耳挠腮道:“搞错没,这里又不是乐坊,整那么清雅干嘛,谁要听这些。艳舞呢?艳舞在哪儿?我都等半天了!” 小谢鄙夷他道:“你就差把‘低俗’二字写在脑门上了。” 狐狸很不以为然:“青楼这种地方,不跳艳舞,只弹琵琶,可不就是挂羊头卖狗肉,欺诈顾客吗?人要附庸风雅,不会跑学馆里去,跑这儿来干嘛?” 第269章 花魁娘子 好在泠阮弹完琵琶就撤走了。只听人吆喝道:“灵腰姑娘来了!”舞台上的灯光瞬间变得幽暗起来,不知是谁打了个响指,舞台中央突然亮起一盏灯,那灯光之上,一位婀娜的美女亭亭而立。 她的腰肢,犹如初春的柳枝一般纤细,从腰上露出的一截肌肤,犹如新出的嫩芽一般柔腻。纤腰舞动,就如水草随着水波摇曳,柔若无骨,飘动的长袖,如同风中飘曳的柳絮,拂得人心痒难耐,一双狭长美目,无时无刻不向四面八方投来灼热的目光,似有勾魂摄魄之力。 小谢暗想,倘若目光能够杀人,那这位灵腰姑娘的眼睛,足以将在座所有的男子杀死三百遍了。 这曲艳丽妖媚的舞蹈,在众人雷声般的叫好声中卸下帷幕。等灯光亮起,小谢再往侧方看的时候,好淳已经不知何时离席了。 灵腰舞毕,站在二楼舞台上,拿着一双媚眼,四处抛洒,惹得在场众人的心都如蚂蚁抓挠一般。老鸨不失时机地出来吆喝道:“今日灵腰姑娘选恩客,在座的各位大爷,人人都有资格竞选,价高者得!” 灵腰扭动腰肢,将一匹红绡妖娆地缠于腰间——这是预备要抛给出价最高的人的。 众人早已等不及了,竞价开始,底价三百两,不断有人报出更高的价,转眼已加到了八百两。就在这时,只见厅里有人一声高喊,腾地跃到了桌子上,举手便往地上倒下一大袋金币。 不是别人,正是狐狸。 狐狸对着二楼舞台得意地一笑,道:“花魁娘子,今晚是我的了。” 众人都呆住了,那老鸨忙跑上来检视这些金币,都是十足的赤金!她赶紧回头向灵腰使了个眼色,灵腰会意,咬着唇,冲着狐狸斜斜地媚笑。她不疾不徐地从腰间解下红纱的一端,抛给狐狸,笑盈盈地走到里间去了。 狐狸的魂都被勾走了,也跟着她往里走。小谢急忙拉住他,问他要去做什么,狐狸哪还搭理她。老鸨将小谢推开,径自引着狐狸上了二楼。 一时席散,众人或回家去,或留下和别的姑娘喝酒,只有小谢茫然不知所措。待要回去,又放心不下狐狸,于是便悄悄地溜到摘月楼背后,借助飞鞋之力飞到墙檐上,挨个窗户地查看狐狸在哪儿。 只看了几个,她就吓得脸红心跳,不敢再看了,暗想道:算了,狐狸这家伙应该自有分寸,就算真有什么,那也是自找的,谁让他如此好色。 她正要离开,忽然瞥见一扇开了一小缝的窗户里,一位身着白衣的女子正在对镜梳妆。仔细一看,恍然恰似方才见到的那位弹琵琶的泠阮姑娘。 小谢禁不住好奇,便透过窗户的缝隙往里瞧,那女子的容貌透过镜子的反射,隐隐约约地呈现在面前。 小谢不禁愣住了,心中暗叫道:这位姑娘,不就是好淳笔下的那位美人吗? 没错,五官、身量、仪态都是一模一样的。唯有眼神不像。好淳的画上,这位女子一双横波目频送情丝,任何人看了都不免动心,可是眼前这位姑娘的眼睛里,却宛若结了一层冰霜,隔着镜子看,都叫人脊背一阵发凉。 泠阮背对着她,一边用贝齿梳慢慢地梳理长发,一边缓缓念道: 常羡人间琢玉郎,天教分付点酥娘。 自作清歌传皓齿,风起,雪飞炎海变清凉。 万里归来年愈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 试问岭南应不好? 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柔,轻飘飘的,就像一阵风,你明明听见了,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听见。小谢又注意到了她手臂上戴的银臂钏,白银长久暴露在空气中留下的斑斑黑点,实在与她雪白的肌肤很不相称。 泠阮突然回过身来,小谢怕被发现,赶忙跃下墙檐,独自往客栈走。回到房间,又看到好淳送她的那把伞,心中不禁暗想道:好淳似乎很喜欢泠阮姑娘,看他那么宝贝那些画像,狐狸出一个金币买,他都不肯卖,想来不是看重画,而是看重画里的人。 她在房间里辗转反侧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来找狐狸,狐狸还没回来,屋子里空荡荡的。小谢有些担心:狐狸不会真出事了吧?难道他也跟郑公子似的,被那妖怪挖了心?转念又一想:不会的,他那么狡猾,又老于世故,应该不会有事才对。 正想着,狐狸却“唉哟”地叫着回来了。 小谢见他脸色发白,额上全是细汗,一手还捂着肚子,一副虚脱了模样,一边扶他坐下,一边问道:“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遇到妖怪了?” 狐狸紧皱着眉,一手支在桌子上,小声道:“你……你先倒杯水给我。” 小谢见他声音虚弱,不敢怠慢,赶紧倒了一杯热水给他。狐狸一口喝光,道:“是遇到妖怪了,那妖怪……好生厉害……” 小谢欲待追问,狐狸摆了摆手,摇头道:“我不行了……快扶我去躺一会儿……” 小谢只好先扶他到床上躺下,问道:“妖怪现在在哪儿,我去找他。” 狐狸缓了口气,道:“唉,就是……就是那个灵腰……” 小谢一愣,道:“你怎么知道的?” 狐狸皱眉道:“别问了,反正就是她。”他一手捂着腰,面露痛苦之色,“我已经……我已经和她约了,今晚子时,在西南郊的小树林见,到时候,我先跟她虚与委蛇,你就在一旁躲着,等……等她现出原形,你……你就可以动手了。” 小谢见他不住地呻吟,额头上直冒冷汗,问道:“你到底哪儿受伤了?我给你上点药,或是请个大夫看看?” 狐狸咬着牙,摇头道:“你别管那么多了,我自己……我自己知道……,我要休息会儿,你……你先出去,让我安静会儿。” 小谢见他的样子不对,只好暂且忍住好奇,留他独自卧下。狐狸心中,懊悔不迭,暗骂那风骚怪舞弄风情,害自己损了不少修为,着实可恨,躺在床上咬牙切齿道:给我等着,要是落在我手里,非叫你十倍百倍地还给我才罢休! 第270章 露水姻缘 狐狸在房里睡了整整一天,连午饭和晚饭也没吃,直到子时将近,才过来找小谢。 小谢问他道:“好些了吗?” 狐狸摇了摇头,道:“那女妖害我不浅,一会儿你下手,可要稳、准、狠,一点情面别留,最好是瞅准时机,一刀结果了,也算是替我报仇。” 小谢道:“还是先问清楚了,倘或她确是挖心的魔头,自然是要除了此害,倘或不是,咱们也不可冤枉了好人。” 狐狸立刻接话道:“她要是好人,我把头拧下来给你当皮球踢!” 来到小树林,狐狸先让小谢躲好,自己四处寻找,不见灵腰踪影,还以为她爽约了。正悻悻地要走,却听见树梢上传来一串银铃般清脆的笑声。 抬头一看,灵腰正坐在树杈上,头上梳了一个灵蛇髻,髻上插一支骨簪,一袭红纱裙,裙摆随风飘扬,双脚不着鞋袜,赤着在半空中来回晃荡。 她看见狐狸,半咬着嘴唇,吃吃地笑。 狐狸抬起头,问她道:“你坐在树上干什么,不怕摔下来吗?” 灵腰笑道:“不怕。你要不要,一起上来坐坐?这里的风景,可比下面好得多。” 狐狸道:“我可不要,我恐高。” 灵腰又“咯咯”地笑了起来,笑罢娇声道:“你不上来,怎么与我耳鬓厮磨呢?” 狐狸道:“你不下来,我就走了,你自己一个人,坐在树上赏花赏风赏月吧。”说罢,作势要走。 灵腰大笑了几声,果然从树上飞了下来,双手从背后环抱住狐狸,又将一只脚也缓缓挂到他身上,娇嗔道:“哎哎,狠心的薄情郎,你怎么舍得,丢下我一个人在这儿吹冷风呢?” 狐狸被她缠住,一边尬笑着将她往外推,一边道:“你抱得太紧了,我快不能呼吸了。” 灵腰笑得更欢了:“哎呀,你真是不老实!昨天晚上你抱着我,可比现在紧多了。” 狐狸见她的手脚像老藤条似的越缠越紧,就快嵌到肉里了,心里不免有些发怵,半开玩笑地说道:“你勒得这么紧,不会是想杀了我吧?” 灵腰微微一笑,用手指抚弄着他的脸,缓缓道:“何出此言呢?” 狐狸笑道:“要不是想杀我,何必把我约到这种空无一人的小树林里?这种地方,最适合杀人抛尸了,‘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灵腰又“咯咯咯”地笑了起来,道:“你真幽默。你既然猜到我要杀你,又何必前来赴会呢?” 狐狸笑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嘛。” 灵腰突然大笑了起来,那笑声里似乎藏了几千把刀子,教狐狸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趁她不注意,狐狸赶紧从她怀抱里挣脱,喘了两口气,道:“我想,你应该舍不得杀我吧?杀了我,对你又没有什么好处。” 灵腰咬了咬唇,娇媚的双眸凝视着他,柔声道:“本来呢,你我无冤无仇,我是可以不杀你的,可谁叫你偏要来招惹我。你先对我动了杀机,我若是不杀你,岂不等于自杀?” 狐狸笑了笑,道:“我爱你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想杀你呢?” 灵腰咯咯笑道:“哎呀呀,我就喜欢你这种说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的坏男人,比那些一说谎就结巴的呆瓜,实在有趣得多了!” 她说话的语态语调,都是那样的天真无邪,可是脚下的步履,却在不知不觉地逼近狐狸。 “本来,我昨天晚上就可以下手杀你的,不过我有点好奇,想看看你究竟耍什么花招,所以才和你约了今晚在这儿相见。你说你,揣着这么聪明的脑子,却原来也是那样的不解风情。瓜田李下,正是最私密的时候,你怎么,还要带个第三者来呢?” 小谢心下一惊,原来灵腰一早就识破了他们的计谋。她见再躲无益,正欲现身和灵腰正面对抗,冷不防身子已被一根藤条紧紧缠住。这根藤条不知是从哪里长出来的,她越是挣扎,藤条缠得越紧。 小谢此时已确信灵腰是个妖怪了,大声质问她道:“你就是那个挖心魔?” 灵腰笑道:“是又如何?” 小谢又问:“你为什么要挖人心?” 灵腰咯咯咯地笑了起来:“想挖就挖咯,需要理由吗?” 狐狸本想趁灵腰和小谢说话之际,从背后施以偷袭,没想到他还没出手,灵腰就率先发难,突然伸出双手向狐狸抓来。狐狸正欲躲闪,那女妖的手臂却可以伸得无限长,一下子就将他掘住了。 灵腰的双臂稍一用力,狐狸就被她一把抓进了怀里。她看着一脸惊惶的狐狸,笑道:“我的小乖乖,你昨晚不是说,我的腰肢是你见过的女孩子里,最纤细,最柔软的吗?现在我让你知道,不仅我的腰是最柔软、最灵活的,我的手臂、我的全身,都像我的腰一样的柔软、灵活,你爱不爱呢?” 狐狸吓得背后都汗透了,强作镇定道:“是是是,你是我见过的最美、最美的大美女!其他人跟你一比,简直都是臭狗屎。” 灵腰咯咯笑道:“既然我那么美,你为什么不敢抬头看我呀?” 狐狸颤声道:“因为……因为你美得不可方物,我怕多看一眼,就会闪瞎我的狗眼。” 灵腰听了,哈哈大笑,道:“哎哎,你真是太可爱了。看在你那么可爱的份上,我可以大发慈悲,让你多活一会儿。”她斜着眼睛瞥了小谢一眼:“先把她杀了。” 正在此时,蛰伏的朱朱突然从小谢的衣领里跳了出来,鼓起腮帮子,朝着藤条猛地吹了一团火,那藤条似乎也是有生命的,被火焰烧灼,一下子疼得缩了回去。 小谢落到地上,即刻提上剑向灵腰刺来。灵腰见状,将狐狸踹到一边,挺身迎战。小谢还未近她的身,就见粗如手臂的藤条,从四面八方罗织了一面天罗地网,向她快速飞来。她只得提起青溟剑,向四面八方砍杀这些藤条。可是这些藤条,似乎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灵腰只要随便打几个响指,藤条就不停地生长出来,小谢砍得精疲力尽,却伤不了灵腰分毫。 趁灵腰与小谢缠斗之际,狐狸悄悄溜到灵腰身后,想从背后给她致命一击。不料却被灵腰先一步察觉,灵腰稍一侧身,从手臂中倏地射出一根藤条,猛击中狐狸胸口。狐狸惨叫一声,口吐鲜血,仆倒在地。 第271章 为情所困 小谢对付无穷无尽地藤条,已力渐不支,速度不自觉地放慢下来,稍一松懈,脚下立刻被两根藤条缠住,她顾下时,双手又冷不防被藤条缠住,青溟剑也随之坠落在地。只一晃儿工夫,她的脖子也被藤条紧紧勒住,几乎无法呼吸了。 灵腰用藤条将她拽到身边,近距离地观察她即将窒息时痛苦的表情。她很享受这种折磨别人的快感。 就在小谢即将失去意识之际,朱朱突然飞了出来,往那女妖脸上猛地喷出一团火焰。灵腰一惊,藤条顿时一松,小谢瞅准机会,从怀中拔出匕首,猛地刺入灵腰腹中。 灵腰受了伤,发出了一声低沉沙哑的怪叫,登时现出原形。原来是一条巨蟒,这蟒蛇与别个还不同,只有一头,却有两个身子,两条尾巴分别蜿蜒数十丈,将小谢团团围拢来。 小谢拾起青溟剑,借助飞鞋之力跃至半空,看准那巨蟒的头部直直刺下。那巨蟒呜咽数声,两条尾巴不停地颠扑,过了约有一炷香的时间,才不动弹了。 小蛇等她死后,静悄悄地从蛇皮口袋里飞出来,吸食了一会儿蟒蛇伤口上的血,又飞了回去。 苦战过后,小谢也已精疲力尽,坐倒在地上,突然听见狐狸在旁哼哼,赶忙起身过来看他,“你还好吧?” 狐狸的嘴角,还流着鲜血,无力地摇了摇头,道:“不太好。”他瞥了一眼旁边灵腰那硕大的尸体,恨恨道:“便宜了她。要不是我这会儿实在没力气了,非得往她尸体上砍上几百刀不可。” 小谢让他回到瓶子里去,带着他回到了客栈。狐狸受的伤不轻,到了半夜,又连吐了几回血,一边咳嗽,一边咒骂灵腰。 小谢问他道:“那是个什么妖怪呀?” 狐狸道:“好像,是叫肥遗吧,那就是一个头、两个身子的蛇怪。和你从前杀的那两头蛇,倒有些异曲同工之妙。咳,管她是什么呢,死了就行。”他说着,又猛烈咳嗽了起来。 小谢翻了翻包袱里,剩下的药不多了,预备第二天再去药店配一些。狐狸躺在床上,胸口如悬了一块巨石一般,闷闷沉沉,心中恨极了灵腰,暗道:这贱人,下手也忒狠了!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昨晚上还缠绵悱恻呢,今天就非要置我于死地不可,女人心,海底针,说得可一点不假。 他只骂灵腰绝情,却绝不口提自己先要杀她一事。狐狸的双重标准,一向是贯彻到底的。 第二天,小谢便来药店抓药,路过摘月楼的街角时,就望见顾好淳正站在一个小巷口,出神地望着对面。 那条巷子,斜对着摘月楼的门口。 江南的天气,变化得如此之快,前一会儿还是艳阳高照,这一会儿突然就阴沉下来,细细密密的小雨没来由地就落了下来,打在好淳的身上。 他没有带伞,却也不往别处躲雨,只用手臂搭起雨棚,略往额头上挡了挡。 小谢心里有些疑惑,暗想道:什么事,非要站在雨里等呢? 忽见一个丫鬟从摘月楼里走了出来,对着门口的马夫道:“泠阮姑娘说,雨下得太大了,今儿个她不出门了,你回去吧。” 好淳一听见这话,眼眸即刻垂下,方才满满期待的眼神,只剩下失望。小谢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他宁可站在巷口淋雨,也不愿离去,只不过是为了远远地看泠阮一眼而已。 小谢看着好淳落寞的身影,心中百感交集,撑着伞走过去,帮他挡住雨,笑道:“下雨了,不怕淋湿吗?” 好淳一愣,微微笑了笑,摇摇头,自言自语道:“我真傻。” 他落寞地转身,兀自走进雨里。小谢想要追上去,终究还是停住了。她在雨里站了半天,最终还是独自撑着伞,回到了客栈。 好淳的眼神,却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地刻进了她的心里。 狐狸见她回来,抱怨道:“出去抓个药,老半天才回来,不知道我病着,缺人照顾么。” 小谢皱了皱眉,将方才看到好淳在雨中苦等泠阮一事悉数与狐狸说了,叹气道:“我们冤枉他了,他根本不是什么流连勾栏的浮薄浪子,只是一个痴心人罢了。那天晚上,我看到泠阮姑娘的模样了,你猜怎么着,和好淳画上的女子一模一样!真没想到,他竟然对泠阮姑娘深情如此。你刚刚没有看到他的眼神,简直……简直……,唉,我没有办法跟你形容,就是让人看一眼,心都会揪住的那种。” 不料狐狸却一脸嗤之以鼻,道:“我怎么不知道,那种眼神,我看得多了。” 小谢一愣:“你在哪儿看到的?” 狐狸道:“咳,可不就是‘求不得’么!佛家有云,人生有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世间受‘求不得’所苦的人,比比皆是,难道独他顾好淳一个?我看过的追名逐利一世而一无所获,他们脸上那如同便秘的表情,肯定跟那顾好淳的一模一样。” 小谢撅嘴道:“你又胡说!好淳是为情所困,跟那些追名逐利的人,能一样么?”她看了狐狸一眼,又联想道狐狸的种种薄情之处,不禁有些鄙视道:“像你这样的,根本不懂情为何物吧?” 狐狸翻了个白眼,道:“我怎么不懂?‘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小谢听了,道:“你绕口令似的说一堆似是而非弯弯绕绕的话,也不过是掉书袋子罢了,未必真懂。倘若真的懂,就会理解好淳,同情好淳,而不是在这儿说风凉话了。” 狐狸冷笑道:“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懂?实话告诉你,情情爱爱的最无聊,也最坑人!你要真关心那傻子,就该告诉他,趁他还没有在情海里翻船,赶紧回头是岸,一味沉迷下去,唯有伤人伤己。” 小谢不信,反问道:“你凭什么这么说?” 第272章 阿塔兰塔与图兰朵 狐狸道:“我给你说两个故事,你就明白,爱情是多么可怕又不靠谱的事情了。” “第一个故事,说是有一个城邦的公主,她生来就讨厌男人,立志终身不嫁,可偏偏呢,她又长得花容月貌,倾国倾城,于是乎,来求娶她的男子不计其数。这些求婚者里,许多人都是出身显贵,容貌俊美,又身强体壮,可这位公主一概看不上。为了阻止求娶她的人,她就定了个规矩,谁要娶她,就必须和她赛跑,只有跑赢她的人,才有资格娶她为妻,如果输了,就要被砍掉脑袋。 “这个姑娘,是个出了名的飞毛腿,跑得贼快,一般人根本追不上她,而且她生得又那样美,和她赛跑的男子只要看她一眼,就会意乱神迷,脚步不自觉地就放慢了。就这样,一个又一个求娶她的青年男子,都因为跑步输给她,而被这个冷面冷心的姑娘砍掉了脑袋。饶是如此,还是有源源不断的求婚者赶来送死,只因她实在太过美貌。 “一个邻国的王子也听说了这姑娘非凡的美貌和她订下的奇怪的规矩,他禁不住好奇,混入人群中,想看看这位姑娘,是否如传说中的那样沉鱼落雁,是否值得这么多优秀的青年,前赴后继地为她献身。结果,他只远远地看了一眼,就彻头彻尾地爱上了这个冷酷无情的姑娘,即使连姑娘的父亲都来劝他放弃比赛,他也无动于衷,就像中了爱神的魔咒一般。 “晚上,他悄悄地跑到爱神的殿宇,对着神像祈祷,‘女神啊,我是那样真挚地爱着那位姑娘,即使献出我的生命也毫不惧怕,如果您听得到我的祈祷,那么请保佑我死后,也能化作她脚下的一粒泥沙,永远陪伴她左右吧!’ “爱神听到了他的祈祷,在这个痴心汉的耳边轻声道,‘勇敢的少年,你那执着热烈的爱意打动了我,你只管去和她比试,我会让那骄傲的姑娘败给爱情的力量。’她说罢,就给了王子三颗红宝石,这三颗红宝石,就如同人的心脏一样,炽热而璀璨。 “王子得到了爱神赠予的宝石,信心百倍,第二天就去和那长腿的姑娘比赛。那姑娘看到和她比试的,是这样一个年轻英俊、贵气不凡的青年,心里也有几许好感,可这微弱的好感,完全不足以打动这个铁石心肠的人,她仍然不愿意放弃自己那无理的约定,执意要进行比赛,并依约将输给她的人杀死。 “王子有些担忧,不过他手里握着女神的宝石,不禁增添了几分勇气。比赛开始,王子率先出发,他拼尽全身的力气往前飞奔,可无奈那长腿的姑娘实在跑得太快,很快就追上了他。王子见状,依照女神的遵嘱,将第一颗红宝石扔了出去。 “那姑娘一看到红宝石,就被宝石璀璨的光芒所吸引,不由自主地放缓了脚步,转而去捡那落在地上的宝石。王子便趁这个机会超过了她,飞速地向前跑去。可是还没过一会儿,姑娘又追了上来。王子只得将第二颗宝石也扔了出去,姑娘看到红宝石,还是不由自主地蹲下身去捡,于是又被她的挑战者所超过了。 “眼看将要接近终点,姑娘下定决心,这次无论如何都不再分心,一定要赢下这场比赛。她拔开双腿,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飞快地超过了王子。眼看她就要胜利,王子咬咬牙,用力将最后一颗红宝石扔出赛道。那姑娘站在离终点线不到二十步的地方,看到飞向远处的红宝石,脚下犹豫不决,最终她还是没能抵挡女神施加在宝石上的魔咒,跑出去捡那颗宝石,也因此输掉了比赛。” 小谢听罢,问道:“那么她最终嫁给这个王子了么?” 狐狸道:“嫁是嫁了,不过你不觉得很恐怖吗?如果我是这个王子,每晚枕边都睡着这样一个恨不得砍掉我脑袋的人,只怕每晚都吓得睡不着觉吧!” 小谢又问:“那第二个故事呢?” 狐狸道:“第二个故事的主角,也是一位公主。这位公主,比方才那个更冷酷,更无情。这位公主以美貌和聪明闻名于世,可她却因为幼时的经历,痛恨一切想要得到她的男人,她请求她的父王昭告天下,谁能破解她出的三个谜题,就嫁给谁,否则的话,就要砍掉那个人的脑袋。 “求婚的人接踵而至,可是没有人能猜出公主的谜题。有一位流亡至此的异国王子,在集市上看到了公主亲自监斩一位求婚者的场景,他竟然就此爱上了这位美貌而残忍的公主,不顾家人的反对,执意要来面见公主,回答她的三个问题。 “公主对他非常不屑,以为这不过又是一个来送死的痴汉,于是向他提出第一个问题,‘是什么,在每个白昼死去,却在每个夜晚获得新生?’ “王子想了想,回答公主道,‘是希望,是我求娶您的希望!’ “公主听了,非常恼怒,又问了第二个问题,‘是什么,像熊熊的烈火般燃烧,但当你失败、死去时,它就变得如冰一样冷?’ “王子略一思索,回答公主道,‘是热血,我将用它来温暖你那冷酷的心!’ “公主气极了,她又问了王子最后一个问题,‘能够燃起烈火的冰块是什么?’ “王子思忖半日,终于给出了他的答案,‘我已经知道这个谜题的答案了,就是你,我的公主!’ “王子猜出了所有谜题的答案,可是这个冷酷的公主却反悔了,她不愿意嫁给王子,哭着央求她父王悔婚。王子见此情景,便对公主说,‘我可以主动退婚,但有一个条件,只要你能猜出我的一道谜题。’公主听了,忙问他是什么谜题。原来王子要她猜的,正是他自己的名字。 “公主为了退婚,想尽了一切办法去获知王子的名字,可是没有人知道王子的来历,更没有知道他的名字。为了解除婚约,冷酷的公主不惜绑架了王子的父亲和一位侍女,在大牢中虐待折磨他们,以为这样就能知道谜题的答案。为了以示忠诚,可怜的侍女自尽在牢中,知道真相的王子这才发觉,他全心爱慕的公主是何等的无情,最后他痛斥了这个虚伪、冷酷、反复无常的公主,可即便如此,却再也无法让真正爱他的人起死回生了。” 第273章 满纸相思 小谢听了狐狸讲的两个故事,不禁深有所思。狐狸道:“痴情无益,唯有自误而已。叫那书生好好读书,博一功名,才是正途。” 晚上,小谢躺在床上反复思量狐狸的话,觉得也不无道理,她又想起好淳在雨中失望的表情和落寞的背影,心里不觉替他担心,第二日一早,便向巷口行乞的老婆婆打听了好淳家的大致位置,一路找来他家中看望。 原来好淳父母早逝,家中留有祖屋三五间,平日唯有他一人居住。小谢扣了半日门,不见有人来开,她见门没锁,于是便推门进去。 好淳的家,布置得十分简陋,除了文房用具,其他的一概没有什么值钱物件,屋里的墙上挂满了各式字画,七七八八的书卷叠在已经蛀朽的书架上。 小谢见屋里没人,便往桌上看了一眼,桌上的纸铺得到处都是,上头写的俱是些诗。她随便拈起一首,上写着: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又拈起一首,写的是: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再拈起一首,写的是: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小谢翻了许多,都是诸如此类的诗词,她也不大会意,唯见满纸“相思”二字。小谢心想,这可不好,好淳果然是害上相思病了,若如狐狸所说,这病,得治! 她正在翻诗,突然听到里屋传来咳嗽声,小谢掀帘进去,只见好淳正独自一人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想是昨日淋了雨之故,受了风寒。小谢见他病得不轻,忙为他请了大夫来看,帮他抓了一剂疏风散热的药,又见他无人照顾,便留下来亲自熬了给他喝。 小谢一边给好淳换头上的湿毛巾,一边劝道:“大夫说,你身子弱,要多注意保暖,要是总受凉,成了病根,可就难治了。将来可不要再去淋雨了,你自己一个人住,这次是正巧被我碰见,若有下次,谁来照顾你呢?” 好淳微微笑了笑,道:“不过是小病罢了,大夫总把人的病往重了说,其实也信不得。”他说着,又咳嗽了起来。 小谢摇了摇头,倒了一杯水递给好淳,过了半晌,又道:“你就这么喜欢泠阮姑娘吗?” 好淳一愣,默默低下头。小谢道:“你这样深情,泠阮姑娘知道吗?” 好淳垂下眼睑,低声道:“我也不用她知道。不过是我一厢情愿,她在那样的地方,我又救不了她,说给她听,也无非给她徒增负累,何必呢?她于我,就像那画卷上的美人,只可远观而已。” 小谢见他说得伤感,便道:“我那日远远看了一眼,泠阮姑娘是长得很漂亮,不过天下漂亮的女子也不可胜数,她也未必是最美的,你何不先求取功名,等到有朝一日功成名就,再谋娶一位品貌俱佳的美人,又有什么难的呢?” 好淳看了她一眼,笑着摇了摇头,道:“‘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天底下虽有万千美人,吾心亦只钟情一人。” 小谢一愣,她原先想用狐狸教她的那套入世哲学来劝导好淳,此时此刻,却无论如何说不出口了。她瞥见好淳的床头,放着一把旧雨伞,便问道:“为什么要把雨伞放在床头呢?我帮你收起来吧。” 好淳听了,忙制止道:“不必。”原来这把伞,正是当日泠阮送给他的。 “本来,我也无缘结识泠阮姑娘,只因那日去给巷口的周婆婆祖孙送饭,偶遇下雨,我当时不曾带伞,恰巧泠阮姑娘经过,便将她手里的纸伞送给了我,经此事后,我便再也不能忘记她了。” 好淳喝了药,又昏睡过去。昏昏沉沉之中,仍不忘呼唤泠阮的名字。小谢看了看他的样子,又看了看床头的那把伞,心中深受触动,暗想道:狐狸说的,也未必可信,不能总拿个例来代表全部,兴许泠阮姑娘并不像他说的那两位公主一样狠心呢?兴许她知道好淳的深情后也会钟情于他呢?自己何不做个红娘,帮他二人牵牵线,若成了,自然是一件大好姻缘,若不成,也好叫好淳早点死心,以免继续沉沦下去。 她心里这么想着,便打定主意,趁好淳睡着,悄悄拿了他放在角落里的伞,又将好淳写在桌子上的情诗统统整理了,径自到摘月楼来找泠阮。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直面泠阮。 泠阮真实的脸,和好淳的画上还是有不小的差距。她的皮肤很白,到了苍白的地步,弧度优美的脸颊上,没有一丝血色。如果不是因为她的唇上搽着胭脂,极容易让人怀疑这是一个失血过多的病人。她的瞳孔是灰蒙蒙的,像是蒙着一层雾,以至透过瞳孔射出来的目光,总给人一种冰冰凉凉的感觉。 泠阮对这位突然到访的女客人多少有些讶异,问道:“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小谢将伞递给泠阮,道:“你还记得这把伞吗?” 泠阮看了一眼,摇摇头。小谢便将从前她如何送伞给好淳的事都细细说了。泠阮听完,仍是一脸冷漠的表情,淡淡道:“我不记得了。” 小谢见她无动于衷,又将好淳写的一摞情诗都递给泠阮,道:“好淳为了你,病得厉害。他宁可站着淋雨,就是为了能远远见你一眼,他辛苦卖画,自己省吃俭用,却把省下的银两都用来点摘月楼的一壶清茶,就只是为了能听你弹一曲琵琶。你看看这些诗,都是他写给你的,他对你,真的是痴心一片。” 泠阮看了眼那些情诗,她的眼神,有些复杂,过了半晌才道:“真的会有人,爱上一个青楼女子吗?” 小谢道:“我敢用人格保证,好淳对你绝对是真心的。” 泠阮的语气有些不屑:“那又如何呢?青楼女子终究是青楼女子,任何人,只要给够银两,我就得卖笑给他。普天之下,是没有一个男子,会真的愿意娶青楼女子为妻的。”她将那摞情诗还给小谢,冷冷道:“我累了,晚上还有客人要接待,需要准备一下。请你回去吧。” 第274章 打动芳心 泠阮的冷漠,多少让小谢有些打退堂鼓。回去的路上,她心中暗想:或许泠阮介意的,只是自己的身份,如果能让她从这种身份中解脱出来,结果会不会不一样呢? 等她回到客栈,天已经黑了。狐狸很生气,埋怨道:“你又到哪里野去了?明知道我病了,也不早点回来照顾我,一天天地瞎逛!刚刚我想喝口水,吆喝了半天都没人来,还是自己走下床去倒的!” 小谢小声嘀咕道:“你真是矫情。你伤了胸口,又没伤到腿,自己下床倒个水,有那么难么。我看你今天气色好多了,骂起人来中气十足的,并不像是病得很重。” 狐狸懊恼道:“你懂个屁,我病在里,不病在表,气色当然好了!” 他因见小谢在房间里四处翻找,便问她要找什么。小谢皱眉道:“余下的金币呢,你放哪了?” 狐狸一听,警觉地将被子一拉。小谢和他相处久了,对他的一举一动都已十分熟悉,一看他的架势就知道,金币一定是被他藏在床上了,于是便上来向狐狸索要。 狐狸把被子捂得死死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反问她道:“你要干嘛?” 小谢道:“我想帮泠阮姑娘赎身。好淳太可怜了,他这样深情,没道理不被成全。我想帮他。” 狐狸听了,很不以为然,道:“我不同意。你想想,花圃里的花,本来大家只要花一点点钱,就都可以欣赏,你非要出钱把那朵花买断,从今以后只准自己独占那朵花的美丽,这对其他人公平吗?” 小谢一时语塞,思忖半天也找不出反驳狐狸的话,只好道:“可是泠阮姑娘不是花,她是有自主意识的人,有权利决定,自己要不要被欣赏。她卖身为妓,也不是心甘情愿的,我看得出来,她对自己的身份很介意。” 狐狸还是不肯,道:“你要做滥好人,我也不管你,可那袋金币是我的,我的!我拿命挣来的钱,凭什么拿去成全别人。” 小谢皱眉道:“你也太抠门了,又不是要全部,只要一小部分,就够帮泠阮姑娘赎身的了,于你而言也没有太大的损失。” 狐狸冷笑道:“我的钱我自己做主,就算只有一分一厘,别人也休想打主意,你也休想道德绑架我!” 小谢道:“这样吧,你说过,这些金币里也有我的一份,就从我的那份里出。” 狐狸道:“你年纪小,手太松,我作为你的监护者,需要替你代管。” 小谢只好央求道:“那就算是我向你借的,日后再还你,总行了吧?” 狐狸道:“你向钱庄借贷,人家还得向你要抵押呢,否则你转头赖账怎么算?你现在拿什么抵给我?把你自己卖了,都不值我一个金币呢。” 小谢见好说歹说都没用,气道:“你真是个无赖。”说罢,干脆直接上来翻扯狐狸的被子。狐狸惊道:“你干嘛?”小谢道:“这不是你教我的么,对付流氓,只能用流氓手段。” 可是她掀了狐狸的被子,还是连金币的影子也没瞧见。狐狸很得意,冲她吐舌头。小谢怀疑他把金币藏在枕头底下,可是将枕头挪开一看,还是空空如也。 倒是枕头的重量有些奇怪。小谢略一想,忽然来抓枕头,狐狸这才急了,赶忙抢过枕头抱在怀里。原来这守财奴怕金币丢了,将枕芯拆了,将金币全塞在了枕头里,每晚枕着睡觉才踏实。 小谢二话不说,抓住枕头的两角就往自己怀里夺。她的力气很大,狐狸受了伤,哪里抢得过。他是极能屈能伸的,见势不妙,立刻妥协:“好好好,借给你借给你!但是,丑话说在前头,三分利,少一个子也不干。” 小谢一口答应,心中暗想: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穷得叮当响,你哪怕说十分利、利滚利呢,我还不起就是还不起,你能把我卖了怎么地。 狐狸很不情愿地拿出了一叠金币给小谢,小谢怕不够,还想多要一点,狐狸将枕头藏在背后,可劲摇头道:“没有了没有了,就这些,爱要要,不要拉倒!” 他说完,又不忘泼小谢冷水道:“你最爱瞎热心,殊不知,感情的事,比米诺斯的迷宫还要难解,其中弯弯绕绕,岂是旁人能够看透的?你非要横掺一脚,到时候有你哭的。” 小谢收起金币,不以为然道:“上天一定会祝福有情人的,我不知道有什么好哭的。” 狐狸冷笑道:“你哪来的自信?没听过么,‘天若有情天亦老’,正是无情才能天长地久呢。” 小谢不理他,第二日又跑来摘月楼找泠阮。泠阮很吃惊,不知道她为何又来了。小谢兴冲冲地拿出金币,对泠阮道:“泠阮姑娘,我已经筹到钱为你赎身了,从今以后你大可从良,和好淳好好在一起生活。” 泠阮不禁眉头一皱。她平日听过许多男子说要为她赎身的话,却料不到今日,这话却从一个小姑娘口中说了出来。 她看了看小谢,沉默半晌,道:“这是你自己的主意呢,还是顾好淳的主意?” 小谢一愣,支吾道:“是我自己的主意……但,也是好淳的心意!我知道,他是打定了主意,今生今世都只对你一个人好,那句话叫什么,什么水三千瓢……” 她想了半天,实在想不起那句话怎么说了。泠阮沉吟半晌,突然开口道:“不必说了。我暂且相信你。不过我要见过他本人,才能确定他是否真心。这两天我有事,后天吧,后天傍晚,皓首山顶,有一棵系着红丝带的合欢树底下,我在那里等他。” 小谢听见她许诺见面,兴奋不已,泠阮又嘱咐她:“告诉他,我只想见他一个,不想见到别人,不要带其他人来。” 小谢点了点头,笑道:“这是自然。”从摘月楼出来,她就马不停蹄地跑到好淳家里,将泠阮许约之事告诉了好淳。好淳初时还有些不信,反复向小谢确认了好多遍,比及确信真是泠阮相约,不禁精神一振,连日来的病也好了三分。 小谢笑道:“你这两天要好好休养,把精气神养足了,这样泠阮姑娘见到你,一定会立刻爱上你的。” 好淳闻言,腼腆地低下头笑了。二人正说话间,却听门口有敲门声,好淳未及答应,那人便自己走了进来,一见小谢在屋里,便笑道:“我见大门开着就进来了,谁知竟来得不巧,唐突了佳人。” 第275章 送画 小谢听他说话,倒有两分轻浮,并不似好淳那般腼腆拘谨。好淳忙道:“启南兄说笑了,这是我新近认识的朋友,小谢姑娘。她知道我病了,好心过来探望我,并没有什么。” 原来来者姓方,名启南,乃是好淳塾中之友。方启南闻言,道:“怎么,你病了?怪不得这几日上街不曾见你。怪我怪我,该早来瞧你的。” 好淳又问:“启南兄今日前来,有何事?” 方启南道:“前些日子请你作的画册,可作好了?” 好淳道:“快好了,只因这几日病了,不得不暂且搁笔。等过两日都作好了,我再给你送去。” 方启南闻言,道:“不急。我过两日再来取,你先将养着,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好淳又留他喝茶,方启南笑道:“不了,今日另有要事,改日我再来看你。”说罢,转身出门去,谁知不慎却从袖中滑落一物。小谢见他未曾发觉,便将那物拾了起来,追上来还给他道:“公子,你丢了东西。” 方启南一看,忙将那物件收入袖中,连声道谢:“多谢多谢,丢了这个,可了不得。” 小谢见那小物件,薄薄的一片,两头宽,中间窄,边上饰以缠枝莲花纹,做工十分精巧,她从未见过这种东西,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呀?” 方启南道:“这是牙拨,弹琵琶用的。” 小谢又在好淳那儿略坐了坐,因怕打扰他休息,便告辞回客栈来。狐狸听她一脸兴奋地说完泠阮和好淳的事,不禁撇嘴道:“你们女孩子怎么总喜欢给别人做媒,做成了一对,比自己找了个如意郎君还高兴。” 小谢笑道:“可不是,‘君子有成人之美。’话说回来,泠阮姑娘长得可真美!好淳会为了她病入骨髓,倒也不能算是不可理解。我还觉得奇怪呢,泠阮姑娘这么漂亮,那摘月楼竟然让那个灵腰做花魁,真是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泠阮姑娘明明比那只会搔首弄姿的女妖漂亮多了。” 狐狸道:“你懂什么。我问你,如果不是为了找那挖心魔,你会跑摘月楼那种地方去吗?” 小谢忙摇头道:“当然不会。” 狐狸道:“那不就结了!人家青楼,又不是为了你这种人开的,凭什么要迎合你这种人的喜好啊?有人喜欢芙蓉,有人就喜欢玫瑰,像我就更喜欢玫瑰,不喜欢那清冷寡淡的。那个泠阮,一天到晚拉长个臭脸,抱着个琵琶正襟危坐,一副不可亵渎的样子,光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客人们花了钱,是去找乐子的,不是去看脸子的!要看人脸色,在家里看黄脸婆就够了,何必花钱到青楼里去找罪受?” 小谢暗暗白了他一眼,嘀咕道:“我知道,你就喜欢灵腰那样搔首弄姿舞弄风情的,但凡高雅一点的,你就欣赏不来。” 狐狸笑道:“哎,你说得对!那风骚怪除了要杀我的时候嘴脸狰狞外,其他时候我看她,还是很顺眼的。” 转眼又过了两日,狐狸伤势渐愈,不过他这几日躺懒了,懒得动身再过风餐露宿的日子,便仍旧躲在屋子里装病。小谢有些着急,道:“和妖后约定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我们的任务还没有完成,不能再在这儿耽搁了。你要是实在不能上路,就先留在这里休养,我自己先走,回头你再追上我就是了。” 狐狸抱怨道:“你真啰嗦。行吧,不过我脚不能沾地,你一路都得背着我走,直到我伤好为止。” 小谢又来找好淳辞行。好淳听她一说,便道:“怎么这么快就要走?我还想等我病好了以后,好好答谢你呢。” 小谢摆摆手,笑道:“举手之劳而已,谈什么谢呢。”因见他穿戴整齐,正要出门的样子,便问他要去哪里。 好淳有些羞涩,低头笑道:“你忘了,今天是泠阮姑娘约我见面的日子。” 小谢一愣,道:“这会儿还早,你现在就去吗?” 好淳道:“启南兄前些日子请我帮他绘个画册,我已经绘好了,他这几日不曾来,我寻思着,先给他送去,再去皓首山。” 小谢闻言,道:“他家住在哪儿?我帮你送去吧。你的病还没全好,就别跑来跑去的了,我的马脚程快,一会儿就送到了。” 好淳道:“这怎么好意思呢。” 小谢笑道:“有什么要紧。我看那位方公子,像是个话多的人,万一你去了,他拉着你说话,不让你走,你也不好说你要去会见佳人吧,到时候误了时辰,害泠阮姑娘在山上等你,多不好。” 好淳听她说得有理,便将画册给她,请她代交。小谢辞别好淳,因在嘉善做成了几件好事,心中也十分满意,便一路骑着绝影,边欣赏江南的风景,边来到方启南门前。 方启南也同好淳一样,是一人独居,家中并无其他人口。小谢见他家门窗紧闭,在外头扣了好一会儿门都没人应答,暗想道:想是出去了,要不等晚些时候再来看看。正准备离开,却见朱朱从她的领口爬了出来,迅速地沿着门缝爬进了屋。小谢连忙呼唤它回来,朱朱却不应,过了一会儿,只见门从里头开了一小扇,原来是朱朱拨动插销,把门打开了。 小谢皱了皱眉,对朱朱道:“主人不在家,咱们不告而入,这样不好吧。”转念一想,算了,门开都开了,我就把画册放在桌上就走,也省的晚间再来一趟了。 她刚走进屋里,就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一股腐臭味。小谢心里有些惶惶,又喊了几声“方公子,你在家吗?”还是没人应答。 朱朱从地上爬到了旁边的一个朱漆大柜子上,“咮咮”地叫个不停。小谢有些害怕,叫它回来,朱朱却不听,用尾巴使劲地去勾柜子上的铁环,似乎在示意小谢将柜子打开。 小谢见朱朱执意如此,也只好硬着头皮将柜门打开。一打开柜门,一股恶臭的味道就扑面而来,小谢不禁向后退了半步。 柜子里放着一张草席,卷成一团斜靠着。一股不祥的预感在心头升起,小谢不敢直接用手去触,只得拔出青溟剑,拨了拨那草席。谁知草席失力,倏地往外一躺,一具尸体猛然从草席里跌落出来。 第276章 皓首之约 小谢尖叫一声,吓得往后跳了三步。缓过神来一看,那脸却不是别人,正是前日在好淳家中见过的方启南。 他此刻虽已死了,一双眸子却未合上,直愣愣地盯着小谢。小谢吓得脸都白了,踉跄着跑出屋外,差点被门槛绊倒。 那方启南家住得偏远,左邻右舍都隔着一段距离,此时却也无人可以求助,欲待就跑,又觉得就此撂下他的尸首不妥,又暗想道,不知他是否还有得救,刚才看得也不甚真切,若还有得救,总还是得想办法救他的。如此一想,她也只能强忍着恶心,复又返回屋中。 方启南的尸体,突兀地横躺在地上。他不仅真死了,而且从尸体僵硬的程度以及脸上的尸斑来看,已经死了有一段时间了。 小谢哆嗦着翻看了一下他的尸体,看见他的胸口满是血污,貌似致命的伤就在胸口上。她突然想起狐狸那晚查验郑公子尸体时的情形,不禁生出一个念头,小心翼翼地用剑拨开方启南的衣襟—— 果然,心脏不见了! 胸前的伤口已经血肉模糊,伴随一阵恶臭袭来,小谢一阵反胃,忍不住“哇”的吐了出来。她实在难以忍受,跌跌撞撞地从屋里跑出来,跨上绝影,准备奔去官府报案。 行至半路,小谢突然想到,挖心魔不是灵腰吗?可是她见到活着的方启南,明明是在灵腰死了以后啊,这是怎么回事? 灵腰是她亲手杀死的,这一点绝不会有错。方启南也是她亲眼所见的,这一点也不会有错。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灵腰不是杀死方启南并挖心的凶手。 小谢不禁停住了马,她隐约记起,刚刚那具尸体的手是蜷缩着的,手心里攥着一件东西。那件东西,她好像曾经见过。 突然间,一些杂乱的话语开始撞击她的大脑: “出事前一天傍晚,公子说要去会一个朋友,一应不叫人跟着……” “那挖心魔,多半躲在摘月楼里……” “后天傍晚,皓首山顶,我在那里等他……不要带其他人来……” “这是牙拨,弹琵琶用的……” 一个可怕的念头渐渐浮现在小谢的脑海里,她感觉呼吸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好淳,好淳! *** 这一整天都是阴沉沉的。时近黄昏,皓首山上,忽然淅淅沥沥地飘起了雨丝。 好淳站在合欢树下,频频往山下看。他心里有些焦急,有些不安,却又满怀期待。雨丝飘落在他的衣襟上,却并未打湿他的衣衫,若有似无的凉意逐渐渗入他的脾肺,他咳嗽了两声,倚在旁边的合欢树上。 槲寄生缠绕在合欢树的树干上,犹如缠绵相拥的情人。不过很少有人知道,槲寄生的养分,正是从合欢树的树干上吸取来的。槲寄生长得越茂盛,合欢树所承受的痛苦就越多。一旦这些寄生物长得过多,茁壮的树干就会枯死。 一顶白色的纸伞,翩然出现在蜿蜒的山路上,缓缓地向山顶飘来。伞下的美人,身形纤细,步履轻盈,轻得像一阵风。 好淳的心里一阵狂跳。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把飘动的伞,幻想着怎样柔情的话语,会从泠阮那薄薄的双唇中说出。不断飘落的雨丝的温度,就像是他想象中泠阮呼吸的温度,温热中带着一丝凉意。 纸伞翩然来到山顶。泠阮将伞檐略略扬起了一些弧度,她的脸,看起来比平时更苍白了,连唇上胭脂的颜色,都淡了许多。奇怪的是,她那洁白的鞋袜,曳地的裙摆,竟一点不曾沾染山路上的泥泞。 泠阮撑着伞,一言不发地走到好淳跟前,缓缓吐出几个字:“你在等我吗?” 她的表情,和她的语气一样,波澜不惊。 好淳红了脸,低下头,略点了点。半晌,才从怀中掏出一幅小像——那是他从自己所作的所有泠阮的画像里,精心挑选出的最为得意的一幅。 “这是送给你的。”他将画递给泠阮。 泠阮漫不经心地接过画,瞥了一眼,道:“这是我吗?” 好淳又点点头。泠阮淡淡道:“谢谢。很像。” 好淳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犹如一口幽深的古井,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好淳有些局促,低声道:“我画得不好,比真人差了很多。” 泠阮摇摇头,又道:“那个小姑娘说的话,都是真的吗?” 她的目光直直地射过来,丝毫没有羞怯。好淳不禁低下头,道:“是的。” 泠阮又靠近了几步,“那么,你会娶我吗?” 好淳一愣,他没想到泠阮会问得这么直接,犹豫了半晌,不知如何回答。 泠阮微微笑了笑,道:“你果然不会。” 好淳有些局促地解释道:“我当然想……只是,只是我是一个穷人……我不能……” “你不用说了。”泠阮打断了他,“理由可以有很多个,但结论却是唯一的。贫穷,或是富贵,又有什么关系呢?我要的,只是一颗真心而已。可惜你没有。” 见她转身欲走,好淳急忙拦住她道:“我当然有真心!我可以发誓。” 泠阮冷笑道:“誓言,是最不可信的。男人的誓言,就像风一样,吹来的时候很热烈,吹过之后,却连一片叶子也不剩了。” 她的眼眸瞥向好淳,长长的睫毛犹如浓密的树影,在细雨中婆娑摇曳,睫毛下隐藏的眼神犹如静谧的峡谷,幽深而神秘。 好淳急道:“要怎样,才能证明我的真心呢?” 泠阮回过身,走近好淳,突然抬起她那雪堆成的手臂,将手指尖轻轻触在好淳的胸口。 “你愿意把你的心交给我吗?” 谁都不会把热恋中的女子说的要看情人真心的话,当作是一句正儿八经的话来听。好淳闻言,低头笑道:“我的心是属于你的,你随时可以取走。” 泠阮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她纤长的手指按在好淳的胸口上——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快速、有力地跳动着。 那拨弄琴弦的纤纤十指,顿时也变得有力起来,修长的指尖在不知不觉间嵌入好淳的胸口。 第277章 误杀 “嗖——” 一支利箭猛地向泠阮飞来。她警觉地闪身一躲,箭尖擦破了她的手臂,可伤口却没有流一滴血。 小谢骑着绝影,飞快地向山顶奔来。她一面弯弓射箭,一面大声向好淳示警:“危险,快跑!” 好淳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泠阮那张美丽的脸蛋已经扭曲了起来。她避开小谢的箭矢,一把抓过好淳,伺机再度向他胸口袭来。小谢见势不妙,飞身向前,在空中拔剑刺向泠阮。泠阮也并不示弱,从伞柄中抽出一把双刃细剑迎战。 二人你来我往,交战了数十个回合。那青溟剑毕竟是重剑,泠阮拿细剑抵挡,力渐不支。她一闪身,干脆卖个破绽,引得小谢倾身来刺,自己却使出一招蜻蜓点水,飞身跃到小谢身后,将柳叶细剑猛地往小谢背心刺去。 小谢下意识地从护臂中射出弹珠,正好打中泠阮右肩。泠阮倒退了三步,小谢瞅准时机,飞身往泠阮身上刺去。 这一借力非同小可,剑尖受惯性驱使,猛地刺穿胸口。 喷涌而出的鲜血,溅在小谢的脸上。她彻底愣住了。 挡在泠阮身前的,正是好淳。 他那时常因腼腆而微红的脸,霎时变得苍白。生命,就像他胸腔里的鲜血一样,以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骤然离开了这具年轻的躯体。 小谢无力地看着好淳的身躯,轰然倒下。 她的手颤抖着,心也在颤抖,等她反应过来上前抱住好淳的时候,好淳的呼吸已经很急促了。他的眼睛,却仍然望向站在一旁默默无言的泠阮。 “把我的心,给她……” 这是好淳用最后一口气说出的话。 泠阮的表情,却如同难以融解的千年寒冰,始终没有任何的变化。她走到好淳身边,缓缓蹲下,从他被鲜血染红的胸腔里,取出了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小谢悲愤交加,哭着质问她道:“你怎么可以这么冷漠!难道你就一点也不内疚吗?” 泠阮连头也没回一下,淡淡道:“杀他的人是你,要把心给我的是他,我为什么要内疚?” 小谢怔住了。她看了一眼好淳,他的身体已彻底冰冷。 飘零的雨丝还在下着,丝毫不顾及雨中人的感受,血污从肌肤上被雨水打落在泥土里,逐渐融入泥土的缝隙,宛若从未有过。 狐狸站在客栈的窗户边看雨。这雨从傍晚就开始下,到这会儿还没停。狐狸暗想:江南的雨真是粘稠,一下就没个完了,小丫头不知带伞了没,雨天路滑,不会摔了吧?咳,她摔个狗吃屎才好呢,谁让她一天到晚四处瞎逛,摔断腿也是活该。 他正想着,忽听见门口传来微弱的敲门声。开门一看,正是小谢。 小谢的全身都被雨水浸得湿透,头发粘成一绺一绺的,还在“啪嗒啪嗒”地往下滴水。她的一双眼睛,又红又肿,脸颊上湿哒哒的一片,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狐狸吓了一跳,“你干嘛去了?弄得跟个蓬头鬼样?” 他忽然瞥见小谢的衣服上,还残留着未被雨水冲刷掉的血污,不禁疑惑道:“你跟人打架了?受伤了?” 小谢突然“哇”的一声大哭出来,扑到狐狸肩上,大声悲号道:“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狐狸一听,赶忙示意她安静,警觉地环顾四周有没有别人听到,一面将她拉进屋子里,问道:“你杀谁了?” “好淳,好淳……”小谢边哭边道,“我把好淳杀了……” 狐狸闻言,也吃了一惊:“你杀他干嘛?因爱生恨啊?” 小谢哭着摇头,她的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夺眶而出的泪水,淌满了整个脸颊,怎么也收不住。狐狸只好一边安抚她,一边引导她慢慢说。 比及听见整件事情的原委,狐狸不禁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语道:“原来如此。所以我才说么,白莲花比风骚怪可怕多了,这才叫‘明骚易躲,暗贱难防’呢。” 他想了想,又疑惑道:“不过还有件事情我想不明白,为什么顾好淳和方启南是被直接从胸口挖走心脏,而那个郑公子身上,却一点伤口也没有呢?” 见小谢哭得厉害,狐狸有些无奈,安慰她道:“算了,你也别伤心了,顾好淳为了那个女魔头而死甘之如饴,他死得明明白白,跟你没什么关系。” 小谢哭着摇头道:“不是,不是……都怪我,我要是不去找泠阮,好淳就不会死……我是杀人凶手,我是杀人凶手……”她的声音都哭得沙哑了,两只眼睛肿得像两只馒头。 狐狸挠了挠头,道:“好淳的尸体,你放哪儿了?埋了?” 小谢抽噎着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只能先把他送回家……” 狐狸道:“你带我去看看。” 小谢疑惑道:“你要干什么?” 狐狸道:“你杀了人,不得毁尸灭迹啊,等着官府来抓你?” 小谢一听,哭得更厉害了:“就让官府把我抓走吧,这样我心里还好过一些……” 狐狸笑道:“官府要抓也要抓那女魔头呀,你真当大老爷们都是糊涂蛋呢。行了,不逗你了,快带我去看看,迟了,那家伙可就真没救了。” 小谢听见狐狸说有办法能救好淳,一如看到救命稻草,立刻带上他冒雨来到好淳家。 好淳那具缺失了心的的躯体,静静地躺在床上。从他脸上的表情里,并没有看到痛苦。 小谢一看到他,立刻又大哭了起来。狐狸只好自己上前来检视好淳的身体,看了半天,才用被子将好淳的身体捂好,道:“他身上还有余温,还没死透。这小子平日一定没少去庙里烧香,否则怎么能走大运,遇到本大仙。我这两天躺着没事干,一直在研究那本《瀛洲十国巫术大考注疏》,里面恰巧就提到,海外有一个无心国,那里的人会一种巫术,可以无心不死……” “真的?那你快用这种巫术救好淳啊!”小谢没等他说完就催促道。 狐狸道:“你急什么,这个巫术能否成功,是有一个条件的。” 小谢忙问:“什么条件?” 第278章 镜花水月 狐狸道:“要用杀他的人的心脏做药引。好淳是被那泠阮害死的,要救好淳,只能找到泠阮,把她的心也挖出来,捣成渣渣,再喂好淳服下,他或许就有救了。” 小谢一咬牙,道:“我这就去找泠阮!” 狐狸嘱咐道:“你得抓紧,普通人的身躯,死后最多只能保持一两天的时间,过后就会腐朽,那时候,就算你找回泠阮的心,也救不了傻书生了。” 小谢闻言,当下骑马飞奔至摘月楼。可是找遍了摘月楼,也不见泠阮。 小谢揪住一个平日伺候泠阮的丫鬟,逼问她泠阮的去处。那丫鬟初时不肯说,及至小谢亮出剑锋威吓,才坦白道:“泠阮姐姐常去城南的月老祠,不知道这会儿会不会在那儿。” 小谢听说,立刻又追至月老祠。此时月亮仍隐在薄雾之中,月老祠里并没有什么人。小谢冲进祠中,将前殿和后院找了个遍,都不见泠阮的踪影。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拿着一把竹帚在香炉前洒扫,见小谢急得满头是汗,便直起腰身问道:“小姑娘,你是来求姻缘的吗?似乎早了点,晚些时候再来吧。” 小谢道:“我是来找人的。老爷爷,请问您见过一位女子吗,穿着一条白裙,发长及腰,身形很瘦,总是擎着一把纸伞。” 那老者捋了捋胡子,眯起眼睛笑道:“是不是长得很美,肤色很苍白的那个?” 小谢一听,忙点头道:“就是她!您知道她在哪里吗?我急着找她,有很重要的事!” 老者道:“我知道她在哪里。不过我劝你不要去找她,她可不是个一般人,别看她长得柔弱,打起架来,可是很凶的。” 小谢道:“我知道,可我一定要去!她害死了我的朋友,我一定要找到她。” 那老者沉吟片刻,道:“好吧。从这里往东五里,有一个半月泉,这会儿她一定在那。”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她是个很可怜的姑娘,无论如何,希望你不要把她逼到绝境。” 小谢已被愤怒所填满,怎么听得进去,谢过老者便跨上马背,径自来半月泉找泠阮。 泠阮果然独自坐在泉边,怀里平置着一面菱花铜镜。只见她左手持一株彼岸花,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轻轻拈住花瓣,将花瓣一片片地撕扯下来,洒在铜镜上。她的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轻轻叨念些什么。 小谢一看到她,登时怒火中烧,提剑指着她大喝道:“女魔头!你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今天我一定要为民除害!” 泠阮很不耐烦地斜乜了她一眼,道:“你真的很烦。我跟你并无瓜葛,你却一天到晚追着我不放。顾好淳死的时候你不是也在么,难道你没有听到,是他自己要把心给我的,怎么能说是我害他呢。” 小谢怒道:“你分明狡辩!就是你用美色和花言巧语诱骗别人,再趁机挖出人的心来。不仅好淳,还有郑公子、方启南,或许还有更多更多的人……你太残忍了,你简直是魔鬼!” 泠阮冷笑了一声,道:“真可笑啊。你这么快就忘了,自己是如何屡次到摘月楼来,求我见那书生一面的?在那之前,我根本都不知道有这么个人,何来诱骗一说?” 小谢一怔。不可否认,泠阮说的确是事实。 泠阮看了眼湖面,又看了眼镜面,幽幽自语道:“你看这镜花水月,多么美妙,就像爱情一样,越美,就越虚幻,越不可捉摸。任何人想要把这样虚幻的美好抓在手里,其结果,必然是自取灭亡。不过我想,那些人死的时候心里一定是很满足、很开心的,我给了他们一种快乐的死亡方式,他们不会怨恨我,只会更爱我。” 小谢看着她如痴如魔的样子,觉得她从身体到内心,无不病态。她不欲多言,直接亮出剑锋,对泠阮道:“你根本就是丧心病狂。把你挖走的心还回来,我还可以放你一条生路,否则的话——” “呵呵——”泠阮忽然笑了起来,她轻蔑地看了小谢一眼,缓缓道: “挖走的心,早就被我吃了,怎么还?” 小谢气极了,当即提剑来刺,被泠阮轻盈地躲开了。小谢趁机飞起一脚,踢落了泠阮怀中的铜镜,那菱花镜应声而碎。 泠阮看着破碎的镜面,眼中骤然升起怒火,她突然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尖厉的惨叫,旋即退后数步,捻动手指,瞬间从身后飞出无数把纸伞。 纸伞飞速转动,在空中乱舞成一片,密密麻麻的阻挡住小谢的视线,她根本看不清泠阮在哪儿。一个不经意间,就被泠阮从纸伞的缝隙中偷袭,用柳叶细剑狠狠地刺中了小谢的左肩。 小谢受了伤,急忙避退开去,从护臂中射出小钢珠攻向泠阮。可是小钢珠打到飞速旋转的伞面上,却如遇到了一道坚硬的屏障,被离心力打得四散开去,根本无法穿透。 泠阮又趁机从缝隙中射出数十枚暗器,小谢虽然用青溟剑挡开了大部分,其中两枚却仍然打中了她的左肋。她隐隐听到,肋骨折裂的声音。 小谢强忍疼痛,借助飞鞋之力向后退出数丈,避开泠阮伞阵的攻击范围。她知道,有这些铺天盖地的纸伞在,自己非但伤不了泠阮分毫,反会遭其暗算,这样缠斗下去,终究是自己落下风。 正僵持之际,忽见朱朱从衣领里爬了出来。小谢灵机一动,双手召唤出神意弓,用力拉开弓箭,让朱朱往箭头上喷了一团火焰,猛地开弓向伞阵射去。 纸伞被火箭烧着,顿时变成一片火海,只一会儿功夫,便烧了个精光。泠阮失去屏障,暴露无遗。小谢趁机再度提剑来刺,泠阮亦挥剑抵挡。 小谢虽然受伤,奈何手中有神剑加持,加上她救好淳心切,战斗意志明显胜过泠阮许多,几个回合下来,泠阮已落了下风。 泠阮见力不能敌,倏然从柳叶细剑中另分出一股。原来这把剑有雌雄双股,她左手握住雌股,趁小谢不备,猛地攻其肋下。小谢疾转身避过,一面按动机关,从护臂中一连射出十几发小弹珠,直直地打在泠阮身上,泠阮瞬间被击倒在地。 见小谢挥剑刺向自己,泠阮也不躲闪,只是冷笑道:“你杀了我吧,挖出我的心,给那个书生吃下。他醒来以后,知道是吃了我的心才复活的,一定会感激你的。” 第279章 月老祠 小谢猛的一怔。 泠阮的话惊醒了她。她方才是凭着一股不假思索的愤怒在与泠阮交战,但只要稍稍冷静一下,她就能明白过来——好淳是心甘情愿为泠阮去死的,他根本不会希望小谢为了救他而杀死自己心爱的人。 泠阮见她怔在原地,便捂着伤口,从地上站了起来。她看了一眼手足无措的小谢,表情里满是嗤笑,缓缓问出三个字: “你懂吗?” “你懂吗”,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彻底把小谢给问住了。说实话,她确实不懂。不懂泠阮为什么要杀真心爱她的好淳,更不懂好淳为什么明知泠阮要杀自己,还要心甘情愿把心给她。 她目送着泠阮离开的背影,只能颓然地放下剑,心里一片茫然。 狐狸在好淳家中等了许久,小谢才一脸失魂落魄地回来。狐狸见了她,合上书,问道:“怎么,没有找到泠阮?” 小谢摇了摇头,将方才在月老祠外遇到泠阮,及泠阮所说的话都和狐狸说了。 狐狸听完,叹了口气,道:“我真是一位预言家。早跟你说了,‘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小谢的脸色格外苍白,问狐狸道:“好淳呢,他在哪儿?” 狐狸道:“我怕他的尸首腐坏,找了些冰块,将他暂时‘冰镇’起来了。” 小谢要去看好淳,不防脚下一软。她实在太累了,一天一宿没睡,又与泠阮恶战两场,身上受了伤,额外加上好淳去世的打击,早已身心俱疲,全凭着一口气吊着精神,此时再也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小谢想起身,突然觉得左肩和肋下都隐隐作痛,这才想起,在和泠阮厮斗之时,左肩和肋下都受了伤。她伸手一摸,伤口上却都已缠了绷带。 狐狸正背对着她,专心致志地看书,听见动静,回过头来问道:“你醒啦?受伤了也不说,要不是我发现得及时,你这会儿你怕是已经失血过多死翘翘了。你死了不要紧,连累我得处理两具尸体,真是麻烦。” “谢谢。” 小谢的声音很轻,虽然醒了,她还是感到浑身乏力。沉默半晌,她才道:“我们把好淳好好安葬了吧。他太可怜了,我,我对不起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眼圈不觉就红了。 “你不找那泠阮了?”狐狸问道。 小谢摇了摇头,眼泪顺着脸颊悄然滑下。 “找到了,又有什么用呢?我没法杀她。好淳也不会希望我杀她的。我们安葬了好淳,尽快启程吧,我一刻也不想在这儿多待了!昨天我们就该走的,要是昨天就走了,那还是高高兴兴的,就不会有今天这些事了……” 狐狸皱了皱眉,道:“你不会真的以为,自己没看见的,就是没发生过的吧?我还以为只有鸵鸟才会这么想呢。难道我们早一天走,那女魔头就不杀人了?” 小谢哽咽道:“可是看到了,却无力挽回,这种感觉不是更糟吗?” 狐狸道:“那也不见得。虽说死者长已矣,可是存者还要偷生呢,我才不信那女魔头会就此收手,这次不擒住她,将来她再去祸害别人,那怎么办呢?好淳的死,还可以说是误杀,可你要是故意放纵凶手,将来再有别人受害,那你可就是不折不扣的帮凶了。” 小谢一愣,她没想到这一点。狐狸道:“今天天晚了,你又受了伤,还是早些休息吧。明天一早,是去是留,你自己决定。反正我是打不过那女魔头的。” 夜已深了,促织反复在窗外鸣叫。小谢静静地数着,这是第二百三十七声了。 她睡不着,脑海中交叉浮现着许多画面——好淳在雨里给她送伞的画面,好淳专心致志描绘泠阮的画面,泠阮抱着琵琶对镜而坐的画面,泠阮挖走好淳心脏的画面,郑公子躺在冰冷的棺椁里的画面,还有方启南家里那恐怖的场景…… 她干脆起身,从桌上点了一盏油灯,默默走到好淳的尸体前。 好淳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冰块里,好像不是死了,只是睡着了。小谢看着他,蓦然想到初次相遇时,那个略带羞涩内心善良的大男孩儿,不禁暗想道:狐狸说的没错,假装没看见,不等于事情真的没有发生,逃避做选择,不等于真的没做选择,不管你醒来以后会不会怪我,我都不能放任泠阮再继续害人了。 第二日清早,狐狸起来,见小谢已经穿戴整齐准备出发,便问道:“怎么,想了一夜,还是决定扔下傻书生一走了之了?” 小谢道:“才不是。我昨天仔细回想了一遍,觉得在月老祠遇到的那个老爷爷有点奇怪。他说,泠阮很可怜,叫我不要逼她,似乎知道她的来历似的,而且泠阮所在的位置,也是那老爷爷指给我的,所以我想再去问问他,也许他能帮我们也说不定。” 狐狸摸了摸下巴,道:“唔,你这么说,这个老头确实很可疑,搞不好是那女魔头的帮凶。若真是,得给他一窝端了。” 来到月老祠,小谢四处寻找,不见那老者的身影。狐狸打量了一下四周,道:“这地方的香火很冷清嘛。也是,如今世上,大家都想明白了,姻缘这种事,求神拜佛根本没用,尤其主管姻缘的,还是个糊涂神仙,经常搭错红线,不拜也罢。” “你说谁是老糊涂?”狐狸话音未落,就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在空中响起。 小谢惊叫一声,见那日所遇的老者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那老者狠狠瞪了狐狸一眼,嗔道:“这野狐狸,我又没给你搭错线,为什么在背后骂我?” 二人一听,方知这老者就是月老。狐狸道:“你老人家年岁大了,耳朵也背了,我何曾骂你?” 月老微微一笑,道:“我耳朵虽背了,手里的红线却还好使,你要不要试试?” 狐狸深知这红线的厉害的,不敢再放肆,转而赔笑道:“误会误会,都是误会。”他假意往自己脸上扇了两个嘴巴,边打边道:“让你嘴贱,让你嘴贱。” 小谢上前道:“老神仙爷爷,我们是有要事来找您的,我的朋友……” 月老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再说。 “你们要问的事,我都知道。跟我来。” 第280章 同心锁 小谢和狐狸跟着月老来到月老祠的背后,只见一棵大梧桐树上,用红线绑着许多同心锁,沉甸甸的将梧桐树的树干都快压断了。月老指着那些同心锁,道:“这些同心锁,都是有情人们系在这里的,里面写的,都是他们的海誓山盟。” 狐狸小声嘀咕道:“给我们看这些干嘛,我们又不是来谈情说爱的。” 月老却听见了,轻嗔道:“野狐狸性急什么,你们要找的东西,就藏在这些同心锁里。” 他顺手摘下其中一把同心锁,将锁打开,一个紫色的泡沫突然从锁里冒了出来。泡沫飞到空中,越鼓越大,在泡沫的表面,许多画面开始涌动。 小谢惊诧地问道:“这是什么?” 月老道:“这就是那女鬼的回忆。这个小县城,本来是极为安宁的,不久之前,这里突然来到了两个怪物——一个女妖和一个女鬼。那女妖十分淫邪,吸取了不少男人的阳气来修炼妖丹,那女鬼受了她的裹挟,也替她搜寻猎物。那女鬼有心病,经常来我这里烧香,求问自己的姻缘。只可惜,她的红线早已纠缠在一块儿,打了无数死结,根本没得解了。再则,她手上沾的血腥太多,死后想再托生成人,也不可能了。她的生世很悲惨,我虽有心开解她,不过她执念太深,已经没得救了。她很孤独,没有人可以倾诉,所以每次来的时候,总会把她的部分记忆保存在这些同心锁里,挂在这棵树上,除了你们现在看到的这个泡沫以外,还有很多都是她的回忆。” 小谢闻言,不觉望向紫色泡沫里浮动的画面,那是泠阮看到的世界—— 倚碧楼,一曲六幺过后,紧接着是一曲湘妃。这两首曲子都极难弹,弹罢,我的手,已经有些酸了,倦倦地放下琵琶。来此寻欢的男人,不停地发出哄笑,喝彩。 无论是哄笑还是喝彩,都令人倒尽胃口。 我来这儿已经七年了,除了尽日陪这些狂浪之徒强颜欢笑外,什么也做不了。昨天瑾璇走了,大伙儿都去给她饯行,所有人都哭了,只有我没哭。倚碧楼的姑娘年纪大了,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孤独终老,要么找个老实人嫁了。瑾璇的运气不错,找到了一个肯不计较她过往的老实人,就这一点,已经比绝大多数的姑娘运气好了。有这样的好运气,实在没什么可哭的。 趁着间隙,我的余光不由自主地往末席上瞟了一眼。那个位置,还空着。近来那里,总是坐着同一个人。可是今晚,他没有来。 也许是冥冥中注定,从他踏进倚碧楼的第一天起,我就注意到了他。一袭白衫,安安静静地坐在偏远的角落里,在别人吆喝的时候,他总是腼腆地笑着,偶尔抿一口酒。 在那群庸俗油腻的中年男人里,他是如此的与众不同。我心里甚至觉得,像这样干净的人,不应该出现在倚碧楼这种地方。 他是被同乡硬拉来喝酒的,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他跟我说,本以为倚碧楼这种地方,平生只可能来一次,没想到却正好遇见了我。他说,我和其他的姑娘们不一样。 他很有才气,写得一手好字。字如其人,他也一定是个品格端庄的正人君子。他为我写了很多诗词,每次都娓娓地念给我听,听他侃侃而谈,我有一种微醺的沉醉感。 他真的和那些浅薄的男人,完全不一样。 我等了他两个晚上。两个晚上,他都没有出现。这不像他,他说过会再来的。他一向守约,从不背信。 到第三个晚上,他终于来了。 “我必须得走了,”他的眉头皱得很深,饶是如此,那张脸还是世上最英俊的,“这几日流连此间,我的盘缠已将用尽,向同乡筹了两日,这才凑够了钱再来见你一面。明日我就要启程赴京,我想,离开之前,总还是要来向你告个别。” 我心里一阵绞痛,他很好,但他终究只是个过客。 他却说,“你等着我,一定等我回来。此行若能高中,我一定回来娶你。” 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难道好运终于也要眷顾我一次,我也能瑾璇一样,从此脱离苦海?这在过去十七年的人生里,实在是绝无仅有的。 “听说京城很繁华,那里的女子,长得又美,出身又高贵,只怕你看到她们,就会忘了我。” 他笑了,“怎么会?你是天底下最美的姑娘,没有人能和你相比。” 他从怀里拿出了一只银手钏,一脸郑重地戴在我手上,“这是我母亲留下的,你戴着它,权作信物。” 这手钏,在我众多的首饰中,算不得名贵,不过即使是价值连城的珍珠玛瑙来换,也抵不过它分毫。 他走了。很快,就来了一封信,是他寄来的。信上说,他已在京城寻了落脚之处,等安顿好后,再派人来接我。我悄悄地把信纸藏在枕下,每晚都读,即使那短短的几行字,都能倒着背下来了。 燕子飞走了,又飞了回来。他没有再来信,之前许诺来接我的人,也杳无音信。我想,他或许是有重要的事绊住了,京都里,总是人又多,事又杂,他是有抱负的人,总要以大事为重,无非是多等几日,也没什么。 燕子又飞走了。他是不是要禀明父母才可婚娶呢?我真傻,这是自然的了,他又那样孝顺,自然先要禀明高堂。不过他父母听了,会同意他娶我吗?或许我可以当面恳求二老,即使不做正妻也没什么,就算是做妾,做侍婢,又有什么关系呢。像我这样的出身,人家能接纳我,就已经很不错了。 有一年春天来了。这次,我是真有些急了。每天晚上我都劝自己,他一定会回来的,要有耐心,不要催他,慢慢等着就是了,可我每次梳头的时候,头发还是大把大把地掉。琵琶也无心再弹了,整个人病恹恹的。倚碧楼的妈妈狠狠警告了我几次,再不打起精神,就把我卖到别的地方去。我怕了,要是卖到别的地方,他回来,不就找不到我了吗? 勉强支撑了几日,颜娘,倚碧楼里的另一个姐妹,终于带了一个人来见我。他很眼熟,正是当初那个同乡。我求了许久,他才肯告诉我,原来我等的人,去了京城不到两月,就娶了仕宦人家的女儿,他妻子上月才生了个女儿,他也借着老丈人的光,平步青云,如今在京中家业双全,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第281章 各取所需 我听完这些话,心里很平静。没有嘶吼,没有大哭,也没有怨天尤人。 他的选择并没有错,一个出身高贵的能助他实现抱负的小姐,和一个卑微低贱的青楼女子,换成是谁,都会那么选的。 这个结局一点也不意外,倒是我先前的期待,才更像是一个意外。 那天晚上,我一连弹了十首琵琶,我很高兴,难得地陪客人喝了许多酒。酒是好东西,能让人麻痹自我,人活得太清醒,往往是痛苦的。可惜我发现得太迟了,如果早些知道,我一定会多陪客人喝点酒。 回到房间,我用门闩紧紧闩上房门,从枕头底下翻出了他写给我的信,和厚厚一沓的情诗,那些文字,如今看来依然情真意切,只是墨迹褪了色而已。我想把它们烧了,这些东西看起来像是个笑话。桌子上点着一支红烛,不知道他和他妻子新婚的时候,是不是点着这样的红烛。我起身,用蜡烛上的火苗点燃了纸。它们突然飞了起来,飞得到处都是,像一只只火蝴蝶。有一只蝴蝶飞到了我的肩上,另一只飞到了我的腰间,我好像在和它们一起翩然起舞,这场景,真美。 …… 我飞了很久,不知道到了哪里。到处都有狼嚎的声音,天气冷得要命。在密林深处,我看到一个女人,一袭红纱裙,领口褪到肩上,露出细腻匀称的肌肤。她赤着双脚,发出极为放荡的笑声。 她的身边还有一个猥琐的男人,她正在吸取他的阳气。只一会儿功夫,那个男人就像一张纸片一样,轻飘飘地从她的臂弯里滑落。他已经整个被吸干了。 我心里有些害怕,想离这个红衣服的女人远些。不过转念一想,我还有什么可怕的呢?我已经死了,任凭再强大的妖怪,也不可能杀死我第二次了。 她也看到了我,擦了擦唇边鲜红的血迹,微笑着向我走过来。 “我叫灵腰。” 我并不想认识她。不过她表现得很热情,熟络得就像倚碧楼中的姐妹。我想要离开,她却开口道:“难道,你不想拥有一副人的身躯吗?做一个孤魂野鬼,是很可怜的,不仅要风吹雨淋,还要时刻躲避地府鬼差的追捕。你跟着我,就不会有这些烦恼。” 这确实是一个诱人的筹码。 “有什么条件?”我问她。 灵腰笑了,她的笑声很有特点,“咯咯咯”的,有点聒噪。 “你很聪明,我就喜欢像你这样,既美貌,又聪明,还冷酷的女人。你知道,男人总是会被这样的女人玩弄于股掌之中。我需要你的帮助,帮我吸引更多的男人,我需要吸取他们的阳气来修炼。” 我很犹豫,想拒绝她。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一个男人,更别说和他们亲近。 不过灵腰不会轻易放弃她的游说。 “怨恨是很容易的,但报复却没有那么容易。大多数被伤害的女人,最终都变成了怨妇,只有少数人有手段,可以让那些臭男人付出代价。” 她把脸凑到我的耳边,强烈的脂粉气呛得我差点咳嗽起来,“把你当成玩物的人,你不想反过来玩弄他们吗?相信我,你会爱上报复的快感,那是一剂良药,足以治好你身上所有的伤。” 不可否认,她是一个很成功的说客,她的言语有一种很奇特的诱惑力。最终我们达成了这项交易,她也履行了她的诺言,将吸来的一部分阳气输送给了我。我那虚浮的骨骼上,再次长出了血肉和肌肤。 “只要避开阳光的直射,你甚至可以在白天出门。”灵腰对自己的法术很得意。 一切看起来都很恢复如初。只有一样东西例外,那就是我的心脏。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它总是莫名地疼痛,这种痛苦令我发狂。 灵腰的法术也没能治愈我的心病。她告诉我,要想止痛,就只能吃掉别人的心。 起初,我并不像这么干。生吞掉一颗血淋淋的心,想想就令人恶心。可是心痛病发作得越来越厉害,最难过的时候,我的指甲抓破了衣服,也无法压抑这种痛感。 灵腰来了,带来了一颗刚挖出来的心。她把心递给我的时候,这颗心脏还在跳动。 “吃了它吧,吃了它,你的病就会缓解。” 我看了眼那颗心,厌恶地摇了摇头。 “其实这很简单,”灵腰道,“你只需要克服一点点心理障碍。这颗心的本质,和醋溜肝尖、夫妻肺片没有区别。你不会觉得这是在残害同类吧?别逗了,你早就不是人了。” 胸口的阵痛强烈袭来,犹如一千把匕首同时往上割。这种非人的折磨让我忘记了恐惧,吃下了那颗心。 灵腰没有骗我,刚开始腥臭的感觉很快消失了,换来的,是心中前所未有的平静。 “可惜这只是一颗普通男人的心,止痛的效果很有限,”灵腰道,“如果想要恢复得更好,必须得吃真心,那才是最有效的。 “我不可能帮你找到真心,”她又接着说,“只能靠你自己去找。” 这一次,我没有再迟疑。灵腰说的没有错,杀人,其实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我连自己都可以杀,为什么要不忍心杀别人呢? 凡是我们停留的地方,就会不断有男人死去,或是因为失心,或是因为元气耗尽。为了不引起过多的怀疑,在每一个地方,我们都不能驻足太久。 灵腰是一个精力充沛的猎手,总是孜孜不倦地寻找下一个目标,我也只能跟着她,不停地辗转各地。 她心情好的时候会变得很幽默,不厌其烦地向我讲述她遇到的那些可笑的男人。有不少人为了她抛妻弃子,不过她却转头就将他们吸干,然后当成废纸一样扔掉。每当说到这里,她都会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我一点也不同情那些男人,当他们抛下家庭,对着徒有美艳皮囊的女妖女鬼大献殷勤的时候,就应该想到有这样的下场。从某种程度上讲,灵腰杀死他们,在道德上是无可指摘的。 不过偶尔,她也会让我觉得恐惧。有一次,我放跑了一个男人——他是来买醉的,拉着我的手哭了整整一晚,说他的妻子刚刚去世,说他如何如何爱他的妻子,最后他跟我说,他还有一个年幼的女儿,将来只有他一个人照顾了。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让他走了。这件事情让灵腰很生气,她的眼睛变成了血红色——通常她只有在准备杀人之前才会变成这样。 “你最好老实点,否则的话,你的下场,会比那些男人惨一百倍。”她用血红的眼睛盯着我,“你知道我的手段。” 第282章 无差别报复 我们来到了一个叫嘉善的地方,栖身在摘月楼里。灵腰搞了一场盛大的花魁选秀,并毫无意外地当选了花魁。她总是这样,喜欢搞一些毫无必要的排场,借此成为别人关注的焦点。 她的艳名,很快就吸引来不少当地的有钱士绅。其中有一个人,姓郑,是一个年轻的公子哥儿。大概是从小家境优渥的缘故,他显得比别人更天真一些。 他对灵腰不感兴趣,却一直缠着我弹琵琶给他听。他有点孩子气,每逢有别的客人来找我,他看到了,总会有些不大高兴,不高兴的时候,就把情绪都写在脸上。每次他来,都会给很多钱,可却一直坐得很远,连我的手都不曾碰过一下。有一次,他竟然还很认真地跟我解释,说那样对我不够尊重。我心里觉得可笑极了,你都来青楼买笑了,还提什么尊不尊重呢?像我们这样的人,配提尊重吗? 不过我什么都没有说。大多数男人就是这样,喜欢看起来清纯简单的女孩子,如果他知道我心里是怎么想的,就不会再迷恋我了。 “那小子看来被你迷住了,”灵腰私下里找我,笑着跟我说,“你应该抓点紧,把他的心吃了。这是一颗真心,可比普通的心珍贵多了。” 我有点烦躁,“不知道怎么,最近我的心痛病发作得越来越频繁,吃心止痛的时间,也越来越短了。” 灵腰道:“那是因为你吃的心还不够多。我早就告诉过你,你应该更果断一些,你不听,又能怪得了谁。” 我突然问了她一个问题:“你从来没有,对谁心软过吗?” 灵腰笑了起来,笑得花枝乱颤:“我有两个身体,一个是雄的,一个是雌的,他们互相爱恋,所以我从来没有爱上过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没有爱,就没有软肋。” 我看着她,由衷地羡慕。“那么,你真的很幸运。” 那天晚上,我的心痛病又发作了,我决定不再犹豫,约了姓郑的在皓首山顶相见。他果然来了,一点也没有怀疑。 他说,他正在想办法筹钱赎我出去,不过他还不敢太早禀明父母,他父母都是守旧的人,一时间恐怕接受不了我的身份。 我看着他说话的样子,心里的恨,比以往更浓了十倍。都是一样的说辞,永远都不会变,那神情,那语气,都令我作呕。 谎言,骗子,他应该死!我当时就想用手指穿透他的胸膛,把他的心挖出来一口吞下。不过我忍住了。他实在太像当初骗我的那个男人了,我应该让他死得比别人更痛苦一些,作为对他深情的“报答”。 “你是真心爱我吗?” 他笑了,“你们女孩子,总喜欢问这样的问题。” 我又追问了一遍,他点了点头。 我又问他,“那你愿意把你的心交给我吗?” “当然。” 我吻了他,他有些拘谨,但看得出来很开心。这个白痴,他怎么会知道,当我吻他的时候,我已经吃掉了他的心,留在他胸腔里的,只有我身上的戾气而已。 我让他走了,他会疼上一夜,然后再死。不过这和我所承受的痛苦相比,简直微不足道。 他是咎由自取,他的死,与我无关。 又来了一个书生,姓方,自诩对乐器很有研究,拉着我喋喋不休地赘述琵琶的形制和弹奏的技巧。他的举止有些轻浮,而且话出奇的多,我很烦他。不过为了得到他的心,我忍了下来。 他一有机会就来找我,还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一些形制奇特的牙拨来送我,兴致勃勃地给我讲解它们的质地、来历,详细到可以出版一本书。可我要那些干什么呢?它们能治愈我的心病吗?我想要的,从始至终,都只有他的心脏而已。 莫名其妙的人越来越多。那天我正在寻思怎么不动声色地杀了这个姓方的,一个小丫头突然闯了进来,说有一个叫什么好淳的人,迷恋我很久,给我写了一堆情诗,还有画。 说实话,他画的一点也不像我,这画一看就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我本来不想理会,可是那小丫头却缠着我,非要让我去见那个好淳。我拒绝了她,没想到她竟然还真弄来了一袋金币,说要为我赎身。好吧,既然如此,那我就实现她的愿望。如果遇到一颗真心,我就自己吃了,否则的话,就把他送给灵腰好了。 灵腰失踪了。我找了很多地方,都没有她的踪迹,这不像她的风格。虽然我并不是真的喜欢她,可乍一失去她,还是有些惶恐。 也许,这真的是个不祥之地,应该赶紧离开。 那天晚上,我在姓方的家里,按预想的挖走了他的心。我把他的尸体藏在了衣柜里,其实是多此一举,他一人独居,也没有什么朋友,即使我什么也不做,他的尸体也要过很久才会被人发现。 现在只剩下一件事要做了——去皓首山见那个叫顾好淳的人。我准备杀了他以后,就离开这里。 不过这一次,我失手了。 那个烦人的丫头,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也不知道是怎么识破了我的身份,就在我快得手的时候,她突然出现,坏了我的好事。 没想到最后关头,那个顾好淳竟然主动为我挡了一剑。我想我可以确定,他的心也是一颗真心,吃掉它,我的心痛病会好一点吗? 内疚?我为什么要内疚呢?这是他自愿的,这都是他们自愿的……心又开始疼了,疼得比以前更厉害了,灵腰也不见了,没有人可以帮我了,我必须救自己……没有人会救我,我必须救自己…… 月老将承载着泠阮记忆的泡沫,重新收回了同心锁里。小谢默默地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泡沫,心里说不出的感觉。半晌,她才问狐狸道:“现在该怎么办呢?” 狐狸皱眉道:“你别一有为难的事就来问我,叫我做恶人。”见小谢愁眉不展,他又道:“其实我已经想到办法了,只不过这个办法,有那么一点残忍。你要听吗?” 小谢犹豫不决。 泠阮在抱月楼等了许久,灵腰还是没有出现,她决定不再等了。正准备离开,却被小谢拦住了去路。 泠阮不觉眉头深蹙,“又是你?你可真是阴魂不散。” 小谢道:“我来,是想带你去见一个人。” 泠阮冷笑道:“这次又是谁?你就不怕,我又把人家的心吃了吗?” 小谢道:“你放心,这个人,你要吃他的心,我也绝不拦着。” 泠阮一愣,沉吟片刻,道:“可我不想见。” 第283章 消逝的蝴蝶 小谢道:“只要你跟我去见他,我保证,从今以后再不来烦你。” 泠阮犹豫了一下,道:“好吧。不过你要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她跟着小谢来到一堵围墙面前,小谢指着墙面,道:“墙里墙外,是两个世界。穿过这堵墙,你就会见到,我想要带你见的人。” 泠阮迟疑了片刻,还是跟着小谢穿过了墙。这堵墙看起来平平无奇,可是人穿过的时候,却碰不到坚硬的墙体,更像是掀起了一层虚无的纱帘。 泠阮走了两步,看见一个男人正在带着一个小女孩在玩耍。那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长得温润可爱。泠阮有些奇怪,又往前走了两步,终于看清了那个男人的侧脸。 她全身就像触电一样,彻底愣住了,原本轻盈的脚步就像被冰封住了,变得迟缓而沉重。 “小山,快把那球捡回来。”男人笑着对那小女孩道。 一只玲珑的绣球,滚到了泠阮的脚下。她弯下腰,捡起绣球。小女孩跑到了她的跟前,奶声奶气地说道:“把球还给我。” 泠阮看了她一眼,小女孩的眉眼,简直和那个男人一模一样。 泠阮面无表情地伸出了手,小女孩接过球,兴奋地跑回到她父亲身边。那男人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道:“小山,怎么不说谢谢姐姐呢。”他的语气里满是宠溺。 那小女孩听了,很乖巧地回头对泠阮道:“谢谢姐姐。” 那男人也随即起身,向泠阮微微做了个揖,道:“谢谢姑娘。”说罢,便拉起小女孩的手,转身走了。 泠阮怔在原地。那个人,已经完全认不出自己了! 原来自己所执着的,早已被别人遗忘。那她杀了这么多人,每日每夜忍受着无穷无尽的心痛煎熬,究竟是为了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你的心痛病发作得越来越频繁吗?”小谢走上前,对泠阮道。 泠阮没有回答。小谢道:“那女妖只告诉了你一半的真话,吃人心虽然可以缓解心痛,可是吃掉的真心,也会长在你的心上。那些真心爱你的人,他们也会疼的。” 泠阮突然笑了起来。她的笑声如此凄厉,比哭声更撕心裂肺。 她笑了许久,忽然停住了,用手指倏地穿透了自己的胸膛,取出了一颗鲜血淋漓的心。 “拿去吧,拿去救那个书生。我不要了。” 小谢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是该接,还是不该接。她的目光扫过这颗心脏,上头布满了细密的伤痕,残碎得已经找不到一块完整的地方了。 泠阮的眼神里,带着淡淡的哀伤,可是她的嘴角上,却流露出一丝久违的微笑。不是杀人时那种恐怖的微笑,这笑容,是轻松的。 “我解脱了。” 她扔掉了纸伞,将整个身体暴露在炽热的阳光之下。 光线扫掉了她身上凝积的忧郁,她比平时看起来更美了。倏忽之间,她就像一只捉不到的蝴蝶,消失在了空气里。 小谢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片虚无,又低下头看了一眼掌中那颗跳动的心脏,一股强烈的酸涩感涌上心头。不知道为什么,她很想痛哭一场。 狐狸上来拍了拍她的肩,道:“走吧,都结束了。” 原来刚刚泠阮所见到的故人,只是狐狸根据她的记忆复刻的。刻意营造出这样一种虚幻的场景,只是为了让泠阮放下执念。 小谢茫然地问道:“泠阮……真的死了吗?” 狐狸轻叹道:“唉,她早死了。你所看到的,只是她被执念操控的幻影而已,如今执念已逝,关于她的一切,当然就不复存在了。” 小谢又问:“我们做的对吗?” 狐狸道:“纠结对错还有什么用呢?快走吧,好淳还在等着我们回去救他。” 小谢最后看了一眼泠阮消逝的地方,跟着狐狸离开了。 狐狸果然用泠阮的心做药引,配置了一副起死回生的药剂。他又问小谢:“傻书生醒过来,要是问你泠阮去哪儿了,你怎么答?” 小谢皱眉道:“我不知道……实话实说吧……” 狐狸道:“怎么能实话实说呢?实话实说,他不是气得杀了你,就是把自己给杀了。” 小谢道:“那怎么办,我又不是说谎的高手。” 狐狸道:“我还有一种药,可以让他忘了这段回忆,要不干脆加在这副药里,这样他醒过来,就什么麻烦都没有了。” 小谢沉吟片刻,问狐狸道:“假如有人用刀把你的金币划花了,你会把金币丢了吗?” “当然不会!”狐狸斩钉截铁道,“那是我的宝贝,再花,我也舍不得丢。” 小谢点点头,道:“我想,这段记忆之于好淳,就像金币之于你一样,都是极其珍贵的,独一无二的,也是专属于他一个人的,任何旁人都没有资格代他行使权利。就算要忘,也应该等他醒了以后,让他自己做决定。” 狐狸捏了捏鼻子,小声道:“这还是你么,你难得说出这么有深度的话。” 过了一天一宿,好淳终于醒了。他懵然地看着眼前的小谢和狐狸,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小谢激动不已,狐狸比她更激动——其实他根本没想到,自己的巫术竟然真的灵验。 小谢递了杯水给好淳喝。好淳缓了缓,突然开口问道:“泠阮姑娘呢,她怎么样了,你没伤她吧?” 小谢吞吞吐吐道:“她……她回老家了,我们帮她赎了身,她已经彻底自由了……她,她还叫我转告你,叫你好好养身体,不要记挂她……” 这套说辞,在好淳还昏睡不醒的时候,小谢已经反复练习了许多遍,但真的面对好淳的眼睛,她还是露怯了。 好淳显然不信她的话。他看着小谢,眉头不觉拧在了一块儿。小谢的脸涨得绯红,避开好淳的目光,顾左右而言他。 狐狸又不失时机地上来兜售他的“忘情水”。好淳没吭声,狐狸道:“这药如今还处于预售阶段,看在我们也颇有缘分,我就吃点亏,给你打八折,如何?” 见好淳还是没反应,狐狸又道:“对折?一折?白送你总行了吧?” 好淳却道:“就算你倒贴我金子,我也不会喝的。”他的声音很虚弱,却很坚定,“我不想忘了她。” 狐狸听了,腹诽道:不喝不喝呗,拽什么。 小谢看了看好淳,犹豫片刻,还是从怀中掏出了那只卿云拥雪银手钏——那是她从泠阮消失的地方捡回来的。 她将手钏交给好淳,低声道:“这是泠阮姑娘留下的,你留着,做个念想吧。” 好淳看到手钏,昏暗的眼神里,突然透出一丝光亮。 “谢谢,谢谢。”他轻声道。 第284章 逐利的发明家 小谢在好淳家中悉心照顾了他几日,见他身体逐渐好转,便来告辞。她将好淳送的伞还他,道:“这把伞,还是还给你吧。我们走了以后,就剩你一个人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好淳沉吟半晌,仍将伞推回到了小谢手中,“你们对我有大恩,我却没有什么可报答的。这把伞,你就留着吧,希望它偶尔也能为你遮风挡雨。” 小谢望着好淳,他的鬓边无端添了几缕白发,人也瘦了两圈。短短几天的功夫,他好像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小谢别过好淳,一路上唉声叹气,无精打采,觉得世间万物,突然都变得没那么可爱了。她不明白,为什么受害者却变成了加害者,转而用更残忍的方式去迫害别人,值得同情的变成了值得憎恶的,仇恨仿佛成了活下去的唯一动力,真爱却变成了原罪。 狐狸见她一路蔫蔫的,便道:“咳,别难过了,这也是常有的事。要我说,泠阮真和好淳在一起了,也未必比现在更好。你能想象的出,泠阮姑娘的纤纤十指,不弹琵琶,却被灶台的灰染成乌黑,被洗衣服洗碗的脏水泡得又红又肿吗?好淳更惨,他要是娶了泠阮,一定会被人戳脊梁骨,说他枉读圣贤书,却娶青楼女子为妻,一定是脑袋秀逗了。 “起初,他俩凭着一股热乎劲,还能熬过去,可是天长日久,矛盾越积越多,说不定哪一天泠阮就受不了了,拿起一把菜刀就把好淳给戳死了,然后自杀。又或是好淳受不了了,一纸休书把泠阮给休了,一个继续流落风尘,一个接着沿街卖画,二人怀着对彼此无限的怨恨了却残生。其结局,哪一个比现在更好呢?” 小谢蹙眉道:“这么说也太悲观了。难道才子佳人的故事,就一定要以悲剧收尾吗?” 狐狸道:“你以为呢。所谓花好月圆、大小登科的大团圆结局,只有书上才有。那些故事,你也知道,都是些无聊文人牵强附会臆想出来的,或是为了弥补自己心中的遗憾,或是为了赚取读者的吆喝,反正都是假的。 “就说那《西厢记》吧,你别看戏文上唱的张生和莺莺如何美满,其实这故事是脱胎于元稹的《莺莺传》,女主角崔莺莺小字‘双文’,你知道这‘双文’二字是何出处?那元稹原来有个远房表妹就叫‘双文’,长得很漂亮,那小子不知用什么花言巧语哄骗了人家姑娘,引诱人家托身于他,谁知他一进了京,中了进士,便将昔日的海誓山盟都付诸脑后,转头就娶了高官之女韦丛。 “韦丛嫁给她七年,为他一连生了六个孩子,又为他操持家务,忙前忙后,终于年纪轻轻就累病交加,死了。元稹那叫一个悲痛啊,说什么‘同穴窅冥何所望,他生缘会更难期’,‘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啧啧啧,这么动人的诗句,连我第一眼看到,都感动得眼泪哗哗淌,你要说这回该是真爱了吧?可是老婆死了以后,他该纳妾纳妾,该在外头沾花惹草就在外头沾花惹草,风流韵事,是一桩接着一桩,什么薛涛啦,裴淑啦,安仙嫔啦,身边的姑娘流水似的换,个顶个的美女,每一个,都要写几首情诗以述深情。你还别说他滥情,人家自己可不觉得,说到底,爱情本来就是转瞬即逝的,彼时的真心,也未必是假,只是这真心的保质期有多久,就不好说了。” 狐狸大发了一通议论,听得小谢一头雾水,只听见通篇皆是些没听过的人名,人物关系又复杂,她全没记住,几次想打断狐狸,又见他说在兴头上,只好勉强把话咽了回去。 等狐狸说完,小谢才道:“不管怎么说,你这次的表现还不错,好淳能活过来,全亏了你,我得给你说声谢谢。” 狐狸听见褒奖,心里很得意,暗想道:蛊雕教授,我谢谢您嘞。不过表面上还是要谦虚一下的,他清了清嗓,摆了摆手,道:“小意思啦,不提啦不提啦,嘿嘿。” 小谢又问:“对了,你说要给好淳吃的那个药水,叫什么‘忘情水’的,真的有效吗?” 狐狸道:“我也不知道,目前还处于试验阶段。” 小谢惊诧道:“还在试验阶段你就敢给人吃?” 狐狸很不以为然:“废话,要是成品,我能免费送他?我又不是冤大头。” 小谢生气道:“你太过分了,好淳要真吃了,有什么三长两短,你良心上过得去吗?” 狐狸却道:“吃了,最坏的结果无非是个死,你看他为了泠阮要死不活的样子,比死了强到哪儿去?可一旦吃好了,就是这个药水研制的一大进步,将来加以改良推广,那简直就是天底下无数痴男怨女的福音!” 小谢瞪了他一眼,道:“我懒得跟你说。” 狐狸见状,也不高兴了,道:“你这种人,就是井底之蛙,一点见识也没有!你根本不知道临床试验对医学发展的重要性!如果没有人第一个吃螃蟹,这些新药怎么研发?怎么证明有没有效?怎么看出有没有副作用?牺牲他一个,造福千万家,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懂不懂?你又不乐意了,我又没用在你身上。” 小谢戳穿他道:“你少说得这么高尚,我还不知道你,这药要是真研发成功了,你会用它来做好事?怕不是要拿来敛财吧。” 狐狸道:“我拿来敛财又如何?哦,我花费了无数人力物力研发出来的新药,就拿去白送人?那我的损失谁来填补?你真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从小**神食粮长大的啊?大家都是物质的,就不要用谁更物质,来作为鄙视别人的条件了,好吧? “说到底,我们的世界就是靠利益的驱动来进步的。试问,如果不是为了更有钱,谁会去创造,谁会去生产?每个人都躺在家里睡大觉,用高尚的情操来补给自己空虚饥饿的身体,然后全世界饿殍遍野,物种灭绝,你那伟大的精神就胜利啦!” 第285章 草履虫的梦想 狐狸又道:“垄断利润是保证创造者创造的前提,我从新药中获利,不仅无可指摘,而且应该受到颂扬,不信你去问问那些为情所苦的男女,如果花一百两银子,就可以买到一瓶忘情水,他们会不会争相来买?买不到的,怕是还要跪下来求我提价,以此减少购买者之间的竞争吧。” 小谢暗地里翻了他无数个白眼。狐狸有一套自己独特的逻辑体系,构建在一系列“歪理”的基础上,跟正常人完全不在一个频道,跟他争辩纯属浪费口舌。 二人行至半道,时近晌午,小谢觉得腹中饥饿,便下马拿出干粮,准备垫垫肚子,顺便也让绝影歇息一会儿。 狐狸抱怨道:“都说江南鱼米之乡,多么多么富庶,怎么这鬼地方连个人影也没有,想找个小摊吃碗阳春面都找不见。” 他正说着,冷不防听见一声尖叫—— “啊!” 狐狸一惊,警觉地四顾一圈,并没有人。他脚下甫一用力,又听见一声尖叫—— “啊!” 狐狸瞪大了眼珠子,对着四周空气摆出架势,道:“呔!何方妖孽,速速现身,缩头缩脑的藏在暗处,算什么英雄好汉。” 只听一个微弱的声音答道:“你……你踩到我了……” 狐狸一愣,那声音果然是从他脚底下发出来的。他赶忙低头一看,却又什么也没看到。 狐狸不禁自言自语道:“唔,这一定是遇到鬼了,什么鬼吃了熊心豹子胆,光天化日的在外头乱窜?” 却听那声音道:“你才是鬼!还是个顾前不顾后的冒失鬼!” 小谢觉得事情蹊跷,便蹲下身仔细往地上看了看,发现一只透明的小虫正在地上蠕动,约只有指甲盖的十分之一大小。 小谢好奇地对着那小虫问道:“是你在说话吗?” 那小虫“唉哟”了两声,道:“不是我,还能有谁?刚刚是谁拿臭脚踩我?” 狐狸也凑上来仔细观察它,那小虫也分不清眉目,混沌的一小团。狐狸看了半天,道:“是大爷我踩的,怎样?”他一向鸡贼,因见那小虫小小一只,也并无什么神通,便不怕它报复,直接认了。 那小虫却怒道:“你你……你为什么恃强凌弱?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踩我?” 狐狸笑道:“弱肉强食,是丛林法则,你这没见识的小虫不懂,我也不怪你。不过这次你可真是冤枉了我,我根本都不知道你在地上,你比针尖儿还小的一只,我要真是故意想踩你,还未必踩得中呢。” 小谢很客气地问那小虫道:“请问尊驾怎么称呼?会说话的小虫,还真是少见呢,莫非是有修为的精灵?” 那小虫道:“我是一只草履虫,并不是精怪。我出生在东海里,从小就有一个梦想,要去全天下最繁华的地界见见世面。我从东海之滨爬上岸,到今天,一共爬了三千七百六十五天,九万八千八百八十八步。” 小谢惊诧道:“东海之滨离这里不远呀,你怎么爬了那么久。” 草履虫道:“你的脚有多长,我的脚有多长?你走一丈地,不过几步,我走一丈地,可得好几个时辰呢!” 狐狸在旁听得“咯咯咯”地笑了起来。草履虫不满道:“你真没礼貌,笑什么?” 狐狸嗤笑它道:“一只草履虫,也配谈梦想吗?” 草履虫听了这话,很生气地说道:“草履虫就不配有梦想了?难道我小小的身躯里,就不能承载大大的梦想?梦想的深度和广度,远远超过你这种井底之蛙的想象!” 狐狸本想奚落它,反遭它一通数落,正想还嘴,却听小谢道:“你也真是的,人家有梦想,你为什么总泼人家冷水呢?人可以有梦想,有温度的鸟兽可以有梦想,没温度的蛇蚁可以有梦想,为什么草履虫就不能有梦想?因为它个头小,就应该被歧视、被嘲笑吗?你这样打击人家的梦想,真是太没温度,太肤浅了。” 气得狐狸连翻了两个白眼,道:“搞错没,怎么都骂起我来了?我说什么了我,开个玩笑也不行?一个两个的都是玻璃心。” 小谢对这只为了梦想不懈追求的草履虫起了恻隐之心,遂问它道:“你要去看的,全天下最繁华的地界,究竟是什么地方?” 草履虫道:“常听东海边的渔夫说,金陵,乃是天底下最繁华的胜地,素有‘六朝金粉地,千年帝王洲’之美称。我此生,若能一览金陵的风光,那就死而无憾了。” 小谢闻言,道:“以你爬行的速度,预计还有多久,才能到金陵呢?” 草履虫道:“掐指一算,大概还要十三个冬夏。” 狐狸嘲笑它道:“哎哎,衷心地祝福你不会在半路上殒身不恤。” 草履虫不屑地瞪了他一眼,道:“死在追求梦想的路上,是理想主义者最好的归宿。” 小谢听了这话,不禁对它肃然起敬,心中草履虫的形象,顿时高大了起来。她对草履虫道:“我的马脚程很快,你要是不介意,可以跟我们一起上路,不消两日工夫,就能到金陵了。” 草履虫闻言,惊喜交集,对小谢大为感激。 狐狸拉过小谢,道:“你真是闲得慌,带它干嘛,让它爬!谁让它把自己的梦想说的那么伟大,还一副要为了梦想殉道的样子,哦,一扭头功夫,就要走捷径啦?” 小谢小声道:“你这么大个头,还跟一只小虫子计较,好意思么。载它一程,对于我们来说,连举手之劳都算不上,可对它而言,就是实现毕生奋斗的目标,何乐而不为?不知道你又唧唧歪歪什么。” 狐狸被他两个围攻,气得躲回瓶子里去了。小谢一路驾着绝影,来到金陵古城。才到城外,远远就望见长江上矗立着一座奇异的山石,三面临空,形似燕子展翅欲飞。 小谢指着那山石问道:“那是什么?” 狐狸看了一眼,道:“大名鼎鼎的燕子矶,这你都不知道,肤浅!” 小谢见此处风光甚好,便在燕子矶对面的一座酒楼下驻马。这楼上书三个大字,曰“望江楼”是也。 第286章 采花大盗 上到二楼,从窗外俯眺江景,见大江东去,潮平岸阔,大有游目骋怀之感。小谢让草履虫从包袱里出来,爬到临窗的桌上。因此处地势较高,金陵美景尽收眼底。只见西面钟山龙蟠,石头虎踞,真乃英雄之都,帝王之宅,再看东面,却是十里春风,小流蜿蜒,千门万户临秦淮而建,婉约柔美,恰似美人临妆。 那草履虫不觉看呆了,从它那分不清位置的眼窝里,留下了两行热泪,仰天长叹道:“值了,值了,此生尽值了!”遂拈诗一首:“孙楚楼边,莫愁湖上,几树垂杨。江山胜处,酒卖斜阳,游人醉赏。金粉南朝,城连晓雨,谁家燕子宿傍。水村西舍,秣陵人老,客愁无关兴亡。” 狐狸点了半只盐水鸭,半只桂花鸭,两碗糖粥藕,一笼蒸饺,一笼鸡汁汤包,一碟梅花糕,一碟臭豆腐,一碟鹅油酥。他还要再点,小谢忙拦住他道:“够了够了,哪里吃得了这么多。” 狐狸道:“你不知道金陵的人,小气得很,每样菜都只有指甲盖似的那么一小点,塞牙缝都不够。”于是又点了一碗如意回卤干,一碗牛肉锅贴,和一碗鸭血粉丝汤。 小二将那热腾腾的鸭血粉丝汤端上来,狐狸笑侃草履虫道:“你老兄也喝一口?”说罢,就作势要将草履虫捉进汤里。 草履虫惊恐地往后爬了几步,道:“你干什么你?” 狐狸笑道:“哟,有梦想的家伙都是不食人间烟火,光靠吸取日月之精华就能发光发热啦?” 草履虫很有些惧怕狐狸,这一路它都没少招狐狸的取笑挖苦,趁小谢不注意,狐狸还偷偷威胁了好几次要一脚把它碾死。这会儿梦想已经实现,它也不想再和狐狸久处,谁知道这家伙会不会一时兴起,真就把它给碾死了呢,干脆趁此机会便趁机向小谢辞别。 小谢问它道:“你之后要去哪里呢?” 草履虫道:“我想先去秦淮河畔看看名妓,再去莫愁湖前听听鬼哭,再去石头城下凭吊过往,最后去雨花台看看烟雨楼台。” 听得狐狸直咂舌道:“你他娘的还是个文艺青年!” 如果狐狸看得见,草履虫的白眼已经快翻到天上了。它最后对小谢道:“我还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但我只能告诉你一个,请你把我放到手心上,我要在你耳朵旁边说。” 小谢依言,将草履虫放在耳朵边上。草履虫张合了几下嘴,狐狸竖着耳朵听,却听不见它说了什么。等它爬走以后,狐狸迫不及待地问小谢道:“那小虫刚刚跟你说什么来着?” 小谢微微一笑,摇摇头道:“没什么。” 狐狸还是追问个不休。小谢无奈道:“就是没什么。” 狐狸有些懊恼,一摆手道:“不说算了。我最讨厌神秘主义者,本来直白的事,非要搞得复杂。” 小谢正要解释,忽听旁边一桌的人议论道:“听说了么,武通判家的事?” “那还能没听说,金陵城里还有谁不知道这事的。” “话说这采花大盗也真够大胆的,‘偷’到武通判家里去,那武通判出了名的刚直,哪是那蟊贼威胁得了的。” “咳,这可不好说。要是所偷之物为金银珠宝也就罢了,可偏是……”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听不清说的什么。 “你说是不是,这可关系到小姐的名节。如今这世上,饿死事小,失节可就事大咯!” “听说那武小姐已与岑知州的儿子订了婚,要真有什么闪失,那岑知州的脸上也不好看呀。” “可不是,所以武家如今上下戒备,听说连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小谢有些好奇,暗暗用手肘碰了碰狐狸,悄声道:“听见没,这儿有采花大盗呢。” 狐狸不以为然道:“听见了,不就是采花大盗么,我年轻的时候也当过。” “什么?”小谢惊诧不已,身体不自觉地往后一倾。 狐狸斜乜了她一眼,道:“大惊小怪,我采花,又不采你,你躲什么?说起来我那会儿也是年少无知,头一次下山,偏又跟了个不正经的朋友。那家伙平时就很有些轻浮,我那会儿还没见过人情世故,并不知道人世间的规矩,他怂恿我进女孩子的闺房,说闺阁小姐的妆奁里面藏着无数金银珍玩,宝石玉器。你也知道,我对金子是没有抵抗力的,他这么说,我就信了。甫一进姑娘的闺房,好家伙,把我给吓得!金子是没找着,那大姑娘拉着我就不让走,非要我对她下半辈子负责。” 小谢不禁好奇道:“那你负责了没有?” “当然没有!”狐狸道,“我又不傻,碰都没碰她一下,凭什么要我负责?再说了,她长得又不好看。” 小谢撇了撇嘴,道:“你真现实,人家长得不美,你就跑了,要是长得美若天仙,你就得上赶着娶人家了吧?” 狐狸笑道:“那可不么。” 小谢又问:“那你那位轻浮的朋友呢?” 狐狸轻叹道:“唉,他可就惨了。他原来是标榜自己‘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不过这夜路走多了,总也有遇到鬼的时候。有一次,他就遇上了一个金陵女子,那女子长得很美,为人却十分冷淡,一向拒人于千里之外。他不服气,就跟我打赌一定会追到这个姑娘,可惜无论他怎么给那姑娘金银,如何卖力挑逗,人家都不为所动,宁可住在简陋的破屋里,终日闭门不出,也不肯答应我那朋友。这家伙见屡屡失败,后来也就泄了气,正要放手,没想到正好撞见这姑娘与一个书生偷欢,把他给气的,暗想,这书生家里又穷,长得也没我好看,怎么就看上他,不跟我好呢? “他赌着这口气,就暗暗接近那个书生,发现那个书生完全没有过人之处,而且脑子也不咋灵光,很容易就轻信别人,他就作出一副要和这个书生好的样子,借机想和那金陵女子亲近,不料还是吃了闭门羹。我那朋友也是上了头,逞一时之气,竟在有一次那姑娘与书生私会时故意撞破,还当面讽刺她轻浮淫荡,不知羞耻,将那姑娘一通臊。谁知那姑娘也不是一般人,她被骂得急了,出手就是一刀,我朋友不是她的对手,竟当场命丧她手。” 第287章 侠女 小谢惊愕道:“这也太过分了吧?” 狐狸道:“过分吗?我倒觉得是那小子自招的。本来我也不怎么喜欢他,遭他欺负的女孩子多了去了,折在这位女侠手里,也不算冤枉他的。” 小谢又问:“那姑娘为什么没看上你朋友,却悄悄和那穷书生好呢?” 狐狸道:“说起这个才叫奇事。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那金陵女子,本是官宦人家的女儿,她父亲被同僚诬告,全家都被杀了,只有她,在官兵来之前背着她母亲逃了出来。不过她母亲年迈多病,常年卧病在床,她又怕仇家认出,故此尽日只躲在屋中,侍奉母亲。 “那穷书生与她们母女毗邻而住,他母亲虽不知这女子的来历,却十分同情这对孤儿寡母,平时常周济她们柴米。又因这书生家贫,娶不起媳妇,家中又是三代单传,这姑娘为了报答他们,才肯委身于他,想为他家延续香火。又怕彼此有牵连,所以才拒绝了书生的求婚,只与他暗中往来。 “后来她母亲病死了,她也为书生生下了一个男婴,之后便闭门出门,再也不与那书生往来。又过了一段时间,书生才见那女子深夜来访,告知其内情,原来她迟迟不报仇,只是因为要侍奉老母,母亲死后,又报还了书生一家的恩情,了无牵挂,这几日一直在打听仇家的下落,摸清仇家的门路,终于手刃仇人。再看她手里,果然提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头,那正是仇家的头颅。她又嘱托书生好好照顾孩子,将来必能光耀门楣,说完这些话,就消失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小谢听了这个故事,不由感慨道:“恩怨分明,敢作敢为,确实是位侠女。” 两人正说着话,小谢却冷眼瞥见角落里的一张小桌子上有一个怪人,侧对着他们而坐,吃饭的时候,头上戴着的斗笠也不摘下。 小谢见状,悄向狐狸道:“你觉不觉得,那个人有点怪怪的。” 狐狸瞅了一眼,道:“没觉得。我看是你少见多怪。” 小谢正想再看,那人却付了银子,起身走了。小谢往窗外一看,正好看见那个怪人走大门口走出去。他走到窗下,突然停住,抬起头望了小谢一眼。小谢一惊,赶忙把头缩了回来。回想起来,那人着实有些奇怪,方才他抬头往上看的时候,分明看到他脸上戴着面具。 小谢暗想:大白天的,又不下雨,这人又戴斗笠,又戴面具的,鬼鬼祟祟,一副不能以真面目示人的样子,不知道藏着什么秘密。 待她再探出头去看时,那个怪人却已经消失不见了。狐狸见她探头探脑的,便问道:“你看什么呢?” 小谢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又问狐狸:“我们接下来往哪儿走呢?” 狐狸道:“来都来了,总要看看金陵的风光再走吧。你从前是个土鳖,但也不能一辈子安心做个土鳖吧,连那草履虫都知道要看看天下第一繁华胜地,你就不想留下来见见世面?一会儿我们先去玄武湖、夫子庙一带逛逛,晚上再去秦淮河泛舟。”他悄悄将头侧过来,低声笑道:“那里可有不少风流韵事。” 小谢道:“你还挺会玩的。” 狐狸咬了一口鸡汁汤包,道:“那可不,我从不亏待自己。” 两人在金陵城中游玩了半日,到了晚间,狐狸果然在秦淮河畔租了一条小画舫,又请了两位声色俱佳的艺人,在船上表演评弹。先弹唱了一曲《杜十娘》,又弹唱了一曲《白蛇传》。 狐狸边滋小酒,边点评道:“为什么这些经典曲目里的男人,都是如此的窝囊?这是矮化男人,搞性别对立吗?那个李甲,我就不说了,纯粹的渣渣。还有那个许仙,什么玩意儿,娶了个又漂亮又能干的娘子,对他好的跟亲妈似的,还不满足,还要找法海把自家娘子给收了,合着老秃驴才是他的真爱啊。我要是白娘子,就把许仙踹了,跟小青在一起得了。” 他已有了三分醉,满口里说起胡话来。 评弹夹杂着不少金陵方言,吴侬软语虽然好听,不是本地人却难得听懂。小谢懵懵懂懂地听了一会儿,便打开画舫的窗户,趴在窗沿上看秦淮河上的美景。只见灯影霓虹,映照在流动的水面上,伴随着不时飘来的丝竹笑语,构造出一幅略显不真实的虚浮盛世。 小谢托腮望月,自言自语道:“可惜草履虫没跟我们一起来,错过了这样的良辰美景。” 狐狸抿了一口酒,道:“哈,我早看出来,你对那只虫子很有意思。” 小谢道:“那也不错。至少人家有梦想,而且还是文艺青年。” 狐狸摇了摇头,道:“‘有梦想’,‘文艺青年’,短短几个字的评价,就充斥着一股假大空和酸臭气。” 他突然想起什么,问小谢道:“那家伙白天到底在你耳边说了什么。” 小谢不禁抿嘴一笑,道:“真是没什么。” 狐狸恼道:“不说算了!卖什么关子,我寻思着也不是什么好话。” 小谢道:“你不听清楚,就急了。它就说了三个字,‘没,什,么’。” 狐狸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暗想这必是那草履虫为了捉弄自己,故意卖了这个关子,不禁咬牙切齿道:“我真后悔,没一脚把它踩死!” 小谢道:“也怪不得它报复你,谁让你动不动就说要碾死它,不然就是要把它扔进沸汤里烫死。” 狐狸道:“说说都不行?我又没真把它碾死,文艺青年果然都是玻璃心!” 忽然一阵凄恻的哭声飘进了窗子里,狐狸一个哆嗦,道:“都说金陵多鬼,果然不假,不止莫愁湖鬼夜哭,连秦淮河都有鬼哭呢。” 小谢疑惑道:“这里这么多人,有鬼,也不敢这个时候冒出来吧。” 狐狸道:“你懂什么,人多了鬼怕,鬼多了就不怕人了!金陵自古兵家必争之地,多的是战祸,有战祸必有屠杀,有屠杀必有无数冤死鬼,这些冤死鬼无处投胎,便聚集在此,每逢夜里就出来作祟,就是像现在这样,嗷呜嗷呜的。你快把窗关上,当心她跳进来咬掉你的鼻子。” 第288章 秦淮鬼哭 小谢暗想道:这哭声如此凄惨,莫不是有什么冤情?她虽然怕鬼,到底仗着人多,壮着胆子出外来看。 这哭声乃是从相邻的一条小船里传出来的。小谢遂向船头的艄公打听,艄公道:“哭的是邹娘子,她家里人出了事,正伤心呢。” 小谢心中好奇,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邹娘子的妹妹就是被采花贼掳去的。小谢大为惊异道:“今天在望江楼吃饭,还听人说起采花贼的事,原以为那贼只往武通判家里去呢。” 艄公道:“可不是这样。那贼先前已犯了七八起案子,金陵城中好多人家的闺女,都被他掳劫去了,至今一点音讯也无。官府虽下了通缉,奈何没人见过这贼的真面目,根本抓不到,这贼也愈发大胆,近来都敢偷到武通判家去了。如今金陵城里凡有女孩儿到了适嫁年龄未嫁的,都急着找婆家,就是年龄稍小些的,也都打发嫁了,纵使婆家差些,总也强过被这采花贼掳劫去。” 小谢听了,不禁皱眉道:“恶徒这么猖狂,就没人治得了吗?” “谁?谁在外头说话?” 忽听人从船里问道,原来是正是哭泣的邹娘子。小谢见问,便进到船舱向她行礼。邹娘子看见她,眼泪止不住又流了下来,她一边拿着绢帕拭泪,一边哽咽道:“别见怪,你和我那苦命的妹妹一个年纪,我看到就忍不住……” 小谢安慰了她一番,又问她妹妹是如何被强盗掳去的。 邹娘子道:“这话说来就长了。我跟妹妹的感情向来很好,我出阁后,难得见她,上个月,我家相公到晋中做生意去了,我便接了妹妹到家中小住。那天傍晚,我正在庭院中乘凉,妹妹自己在房间里沐浴,没过多一会儿,就听见她在房中大叫,我赶紧叫了丫鬟一起去看,就看见一个黑影从她房间里冲了出来,吓了我们一跳,进到妹妹房间里一看,就见她满嘴的血,我看到,怕得脚都软了。好在那会儿人还没事,据她说,是那贼人要掳走她的时候,被她咬伤了耳朵。 “虽然侥幸逃过一劫,我心里还是怕得不得了,此后再也不敢留她一个人待在屋里了,晚上睡觉,也叫她跟我一起睡。恰巧那天我要去鸡鸣寺进早香,天黑没亮就起床了,我叫她跟我一块儿起,小孩子家又贪睡。我料想,白天应该无妨,便让她继续睡着,又叫一个丫鬟在房门外守着。谁知等我回来的时候,就看到那丫鬟被打晕在门口,进到房里一看,妹妹……妹妹已经不见了……” 她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用手帕捂着脸,痛哭了起来。 “都是我……都是我害了她……第一次出了那样的事,我就应该警觉一些,怎么能让她一个人待着呢……都是我害了她……如今她落在强盗手里,生死未卜,叫我心里怎么过得去……” 小谢不停地安慰邹娘子,心里也很不是滋味,暗下决心道:这采花大盗真是太可恶了,无论如何得要抓住他,为受害的女孩子和她们的家人讨个公道! 小谢回到画舫,狐狸已经喝醉了,斜卧在榻上打酒嗝。小谢推了推他,他也不动,没办法,只好让他先在画舫上睡了一夜。第二日,小谢将前夜遇到邹娘子,以及她妹妹如何被采花大盗掳走一事,尽数与狐狸说了。 狐狸的头还有些疼,揉了揉太阳穴,道:“采花大盗来无影去无踪,又没人见过他长啥样,你怎么抓?” 小谢道:“我打听过了,先前武通判家的女儿受到采花盗夜袭,幸而被丫鬟及时发现,才没有得逞。据邹娘子的描述,这个采花大盗是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他一次没有得逞,第二次还会找机会再来,我们与其大海捞针,不如在武通判家设下埋伏,等采花大盗出现,我们就把他逮个正着。” 狐狸不以为然,道:“那武通判又不傻,你能想到,他想不到?这会儿武家门口,说不定早就设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那贼来投呢,还用得着劳动我们。” 小谢道:“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再说了,这个采花盗要是个人就算了,他万一是个妖怪呢,一般的护卫,哪打得过他?我们在附近蹲守,武家的人要是把贼擒住了最好,如果没能擒住,有我们在,不是又多一重屏障?” 狐狸见她一腔热血又上了头,也懒怠再说什么,打了个哈欠道:“行吧。既然晚上要去蹲点,那我现在要多睡一会儿。”说罢,他又卧倒在了榻上。 小谢并不困,她也不想一直待在画舫上,便独自一人出来游览金陵风光。走了一会儿,觉得肚子饿了,便走进一家小店,要了一碗赤豆酒酿圆子。正吃着,她的余光忽然瞥见一个身影,你道那人是谁,原来正是昨日在望江楼偶遇的面具男! 小谢心里一“咯噔”,酒酿圆子也突然不香了。她有些不安,悄悄地用余光瞟这个面具男。面具男却淡定地喝着粥,似乎并没有觉察到有人在观察他。 小谢一心只注意面具男,没留神有个人端着热汤从她身旁经过,将汤汁洒了她一身。那人见状,忙不迭向她道歉,又拿出帕子来给她擦,又说要赔她钱。 小谢擦了擦身上,道:“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哪用得着赔钱。” 那人又道:“那我去点碗面给你吃,要不然太过意不去了。你要吃什么口味?葱花的还是姜汁的?” 小谢笑道:“真不用这么客气,我已经吃饱了。” 那人见她这样说,便走开了。小谢复又坐下,面具男仍淡定地坐在一旁喝粥。小谢不禁又瞥了他一眼,谁知对方正好也将目光扫了过来,和她撞个正着。小谢莫名有种偷窥被事主发现的感觉,赶紧低下头,假装在专心致志地品尝酒酿圆子。她的演技有点拙劣,跟狐狸比差远了。 忽听那面具男开口叫了她一声:“姑娘。” 小谢把头埋得更低了,鼻子差点贴到圆子上,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过了一会儿,面具男又叫了一声:“姑娘。” 小谢见实在躲不过,只好强作镇定,暗暗鼓励自己道:我不过是左顾右盼而已,凭什么咬定我就是在看他呢,别怕别怕。于是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抬头问道:“你是在叫我吗?” 面具男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很平静地说了一句: “你的包袱被人偷了。” 第289章 狭路相逢 小谢一愣,低头一看,放在长凳上的包袱果然不见了! 她大吃一惊,急往周围找了一圈,什么也没找着。 那面具男又道:“偷你包袱的人,出门往左边走了。” 小谢听了,正要冲出门去,突然想起,自己连偷包袱的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找谁要去?只好转头问面具男道:“你看到小偷长什么样吗?” 面具男将嘴里的食物咀嚼干净,才开口道:“你的反应太迟钝了。刚才那人把汤洒在你身上,和你说话的时候,他的同伙就把包袱顺走了。” 小谢回想起来,这才发觉上了大当,不禁急道:“你都看到了,为什么不提醒我?” 面具男看了看她,道:“我叫你了,叫了你好几遍,是你自己不理我的。” 小谢气悔不已,即刻冲出门往左边的小巷子里奔去。石板巷七纵八横,全是交叉路口,她在里头盘绕了几圈又一圈,连小偷的影子都没看见,自己还差点迷了路,好不容易才摸索出来,急得直跺脚,暗想道:这可怎么办,凤羽和小蛇都在包袱里呢,丢了可怎么上路? 急得她边戳自己脑门,边不住埋怨道:“笨呐!这么笨,还抓什么采花大盗,连个小毛贼都抓不住!” 她想回去找狐狸求助,又想到,狐狸知道一定会骂死她的,说她是猪脑子。踌躇了几下,不觉又想起那可恶的面具男来,暗想道:都是那家伙害的,要不是他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包袱也不会丢的。 等等,这家伙看见人家偷我的包袱,一声也没吭,全程坐在那儿看戏,难不成他是小偷的同伙?对了,他故意提醒我包袱丢了,好来个调虎离山,说不定包袱现在还在那家店里呢。 她突然觉得脑子开了窍,赶紧往回飞奔,谁知刚跑到小巷的交叉口,就差点撞在一个人身上。小谢赶紧“刹车”,差点摔倒,踉跄了几步,也没看清人长相,直说“对不起”,紧接着又赶紧往前跑。 咦? 她已跑出了十来步,才觉察到不对,急转头一看,站在她身后的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个面具男。 小谢惊愕地望向他,面具男的嘴角竟然挂着一丝笑意! 一阵冷风吹过,小谢忽觉背后凉飕飕。窄巷里并没有什么人,虽然隔着两条巷子就是繁华的大街,不过人们似乎并没有注意周遭的习惯。箱子里密密麻麻的白瓦黑墙,给平静的气氛平添了一丝诡异。 面具男向她走近了几步。 跟他站在同一水平线上,小谢才发觉,面具男的个子很高,比寻常男人还高出半个头,小谢的个头,大概勉强够到他的肩膀。他穿着一身藏蓝色的长袍,扎着黑色的腰带和窄袖,配上那张丑陋的面具,整个人无不充斥着一股阴郁恐怖的气息。 变态杀人狂。 小谢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这么几个字。她的左臂不动声色地往上略抬了抬。今天她没有带剑出门,攻击力上显然弱了一截。 这可能是个杀人越货的惯犯,如果他敢来侵犯,我就先用小弹珠应付。她心里默默想道。 两个人就这么在窄巷中对峙了片刻。说是片刻,感觉上,却足有一个时辰那么久。 “你真冒失。” 面具男小声抱怨了一句,突然从背后拿出一样东西,丢给小谢。小谢还以为他扔了什么暗器过来,差点从护臂中发出小弹珠,好在她及时收住,看清了那东西原来就是自己丢了的包袱。 “我出门的时候,正好撞见那两个贼在角落里分赃,就顺手帮你拿回来了。你看看,少了什么没?”面具男道。 小谢打开包袱一看,凤羽、蛇皮囊、罗盘、海图,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一样没少。她松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面具男,迟疑片刻,还是道了声谢。 面具男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看好你的包袱,自己不谨慎,还怪别人袖手旁观。”说完这句话,他扭头便走了。 小谢脸上一红。回想起来,她不过只跟那面具男说了短短数语,却遭对方数落了三次!第一次说她迟钝,第二次说她冒失,第三次又讽刺她迁怒好人。 嘴笨的人就是这样,跟人吵架的时候毫无招架之力,回过头一想,越想越气。 小谢心中闷闷不乐,金陵风光也无心再看了,随便瞎逛了一圈,就耷拉着脸回到了画舫上。 狐狸还懒在床上,四脚朝天,尾巴悠闲地耷拉在床沿上,伸出一只手往罐子里捞蜜饯吃。 小谢走过来,问他道:“跟人吵架,要怎么才能吵赢呢?” 狐狸瞅了她一眼,往嘴里塞了一颗蜜饯,边嚼边道:“你跟谁吵架了?” 小谢皱眉道:“也没跟谁吵,就是觉得自己笨嘴笨舌,想学得聪明点。” “咳,那你怕是一辈子学不会了。”狐狸又抓了一把蜜饯,把腮帮子塞得满满的,“我近来发现,除了忘情水以外,还有一个很大的市场值得开拓。贪、嗔、痴,是人生的三大烦恼,忘情水是用来解决‘痴’的,那‘嗔’要怎么解决呢?有些人生气了,可以很精准地用语言表达自己的愤怒,但是有些人生来嘴笨,生气就只会‘哇呀呀’‘啊咿咿’,根本没法发泄自己心中的暴躁、抑郁、不爽,这些人,就很需要学习一些吵架、骂人的技巧。 “我预备,有空的时候出一本新书,书名都想好了,就叫《吵架的艺术》。在这本书里,要记载我从数百年来跟人吵了大大小小三千余架中总结出的经验之精髓,作为读者打嘴炮时的行动指南和作战纲领,我敢说,这本书一经面世,一定引起轰动,畅销一空,到时候,洛阳纸贵的名场面,又要再现人间了。看在咱俩的交情,我可以送一本签名的给你。免费的哦。” 小谢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给逗乐了,不禁笑道:“畅销书作家,怕是没那么好当吧?就算你有才华,读者也未必买你的账。” 狐狸道:“这个我也想到了。不过我不怕,老子有钱,到时候谁买我的书,我额外送他一两银子,亏本赚吆喝,不怕他不买。前期用金钱开路,开拓市场,积累人气,读者是有很强的惯性和从众心理的,等到后面知名度打出来了,哪怕你写的是臭狗屎,还是有一堆人排队抢你的书看。” 小谢皱了皱眉,道:“不是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吗?读者应该会有分辨能力吧。” 狐狸嗔她道:“你懂个屁。你知道什么叫羊群效应吗?” 小谢摇了摇头。 狐狸道:“羊群效应就是……”他说到这里,突然一摆手,道:“算了算了,跟你说了也是白说,你就雪亮去吧。” 小谢撇了撇嘴,也没再追问。她心中暗想:狐狸说话这么酸,大概是因为他自己还没有成为畅销书作家吧,如果他自己成为了畅销书作家,大概就不会觉得,排在畅销榜前列的大多数书,都是臭狗屎了。 第290章 守株待兔 子时刚过,小谢和狐狸便潜伏到武通判家附近的屋顶上。小谢白天已在这一带摸过地形,从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到武通判家的后院。 狐狸困得要命,不住地打呵欠。小谢不禁问他道:“你是怎么了,白天睡了一天,现在还犯困。” 狐狸醒了醒鼻子,道:“不知道,大概是不小心吸进瞌睡虫了。” 他本想靠在房檐上继续眯一会儿,可是他全身毛茸茸的,最吸引蚊虫来叮咬,没过一会儿功夫就被咬得东痒西痒。狐狸一会儿伸胳膊,一会儿伸腿,忙得浑身上下四处抓挠。 小谢道:“你安静些,万一被那采花贼发现,岂不是打草惊蛇?” 狐狸边挠边道:“有一位无名氏,曾经说了一句非常富有哲理的话——越痒越搔越挠,越挠越搔越痒,用来形容我现在,真是再恰当不过了。真太他妈痒了!” 小谢拿他没办法,只好任凭他去了。狐狸一边抓痒,一边问道:“要是今晚抓不到,你准备怎么办?” 小谢道:“今晚抓不到,就明晚再来,明晚抓不到,就后晚再来。反正我已立志,非除掉这个祸害少女的淫贼不可!” 狐狸听了,连声叹气道:“唉唉,那岂不是还不知道要喂几天蚊子?唉,蚊子啊蚊子,等你们的家族发扬光大,一定不要忘记是吸我的血长大的呀!” 小谢嘘了他一声。狐狸又问:“要是抓住那采花贼,你预备怎么处置?” 小谢道:“当然是送官处理了,依法判决。” 狐狸皱眉道:“送官处理,撑死了判他十年,更有甚者,七减八减,减刑到三年、五年就放出来了,出来以后继续作妖。我甚至还听说过,有许多类似的案子,因为证据不足无法量刑,在牢里关了两天就放出来的,跟没事人一样。这年头,犯罪成本很低的!” 小谢闻言,道:“那依你该如何处置?” 狐狸道:“要依我,抓到以后,二话不说,就地阉割。” 小谢脸上蓦地一红,扭过头,道:“这种事,我可不会干。” 狐狸道:“谁要你干了?狐大爷亲自动手,当场宣布,永远没收其作案工具。” 他又拍死了一只蚊子,道:“还有一个法子也不错,将他关进一个没有窗子的小黑屋里,将门锁好,然后从一个小洞里,把什么蚊子啦、跳蚤啦、臭虫啦全都放进去,往死里咬他,但是呢,又不能真的让他死,要给他留一口气,第二天接着咬,这样周而复始,直到受害人及其家属觉得满意为止。” 小谢皱眉道:“你这是动用私刑,是犯法的。”话虽这么说,其实她心里也觉得,对那些欺负女孩子、毁了人家一辈子的禽兽量刑,实在是太轻了! 一时到了后半夜,小谢也有些困了。正睡眼惺忪之际,忽见一个黑影飞入武家的后院,小谢登时浑身一震,立马清醒了过来,赶忙仆倒在屋檐上,瞪大眼睛盯住那黑影移动的方向。只见那黑影左顾右盼了一会儿,闪身没入黑暗之中。 小谢心中暗叫:好你个采花贼,等的就是你! 她也随即纵身一跃,跃入武家后院,快步跟上那个黑影。黑影果然有两下子,三下两下便飞上了绣楼,往窗户上扣了两长一短共三声,窗户便开了,他随之从窗户一跃而入。 小谢瞅准时机,也跟着破窗而入,果见那黑衣人正与房中之人拉扯。 小谢大喝一声:“采花贼,往哪里走!” 黑衣人大吃一惊,转过头来。银灰色的面具反射出皎洁的月色,这采花贼不是别人,正是小谢偶两次的面具男! 面具男见事情败露,夺路遇走。小谢急忙横剑挡住他的去路,面具男左躲右闪,也不应战。两人一路追逃,一直从绣楼厮打到后院。 小谢大声叱道:“好你个淫贼,就说你鬼头鬼脑没安好心,这下逮个正着,看你还有什么话说,束手就擒吧!” 她瞅准间隙,将全身之力凝聚在剑尖,奋力向前刺去。那黑衣人却只轻轻一避,就将其剑锋避开了。 小谢心中不由一惊,暗想道:这人好生厉害,看他出手软绵绵的,却犹如四两拨千斤,他没有兵刃在手,我竟也伤不到他分毫。 见硬斗不行,她灵机一动,干脆将剑插回背后,从左臂中猛地射出一串小钢珠,趁那黑衣人躲避钢珠之际,小谢飞身跃上两步,冷不防地从怀中抽出匕首,一个转身刺向黑衣人。 黑衣人猝不及防,一个下腰躲过刀刃,犀利的刀锋却将其面具上的细绳削断,露出面具下的真面目。 狰狞的,丑陋的,恐怖的,吃人的嘴脸…… 那不过是小谢之前的想象而已。 月光之下,明明白白一张容色皎然的脸。从他双目中射出来的光芒,犹如岩石相击四射的电光,恍然有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他站在那儿不动的时候,就像一株破壁的岩上之松,萧萧肃肃,自带一股寝卧山泽之高逸。他周身弥漫着一股特别的气息,像是松下之风,清高幽雅,舒缓绵长,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让人觉得,这不是一个凡俗之中的人。 原来不止眼睛会骗人,感觉也会骗人。在面具男摘掉面具的前一刻,小谢还恨不得手刃这个卑鄙猥琐的阴暗小人,摘掉面具的下一刻,她脑子里的想法却立刻变成了惊愕,以及惋惜——长得这么好看,为什么要做采花贼? 二人厮打的声音早已惊动了武家的护卫,护卫们举着火把鱼贯而出,到了后院,见一男一女正在厮打,便一齐围扑上来,将他二人团团围住。 连武通判听见动静也赶了出来,边披衣,边大声喝问:“出了什么事?” 众护卫围住面具男,禀武通判道:“老爷,抓住采花贼了。” 武通判仔细打量了一番面具男,正欲发话,却见他女儿武岫云一径从闺房里跑了出来,冲开人群,将她爹拉至一旁,小声耳语道:“爹,你们抓错人了!” 第291章 护花使者 武通判听了,问护卫道:“怎么抓到的?” 护卫又指了指小谢,道:“方才就是他两个在院子里扭打,采花大盗不是他,就是她。” “怎么可能,”小谢急道,“我怎么可能是采花贼……我是女的!看不出来吗?” 见此情景,那面具男反倒笑了。武岫云在她父亲耳边嘀咕了两句,武通判瞪了她一眼,道:“真的?”武岫云点了点头。 武通判十分不悦,又有些无奈,命人先将黑衣人押至书房,让小谢也跟着前往。到了书房,见武通判屏退闲人,武岫云这才道出实情: 原来她此前受采花大盗所扰,忧心悬悬,那日随母亲外出进香,正好遇见一名少年侠士,姓薛,名啸岩,也就是小谢亲手擒获的“采花大盗”——面具男。武岫云因见薛啸岩武功高强,为人又机敏,便央求他暗中保护自己。又因她父亲是个十分拘于礼法之人,避忌男女之嫌,她料定父亲不会同意薛啸岩贴身保护自己,因此才约定,由薛啸岩在暗中保护,一概不惊动家里人知晓,没想到今晚却正好被小谢撞见,才闹了这桩乌龙。 小谢听了前因后果,才知道自己冤枉了好人,尴尬得脸都红到了脖子根。她看了看薛啸岩,想开口道歉,可甫一看到他的目光投来,她又不知道说什么了,慌忙低下头,假装什么也没发生。好在薛啸岩似乎并未介意,只看着她,微微笑了一笑。 武通判狠狠责怪女儿道:“胡闹,都是胡闹!这种事情,怎么能不先来禀我,就自作主张?这要是让岑知州家里知道,你半夜私放男人进你闺房,人家会怎么想?传出去,你这名声还要不要了,我武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都是你娘把你惯坏的,这样任性放诞!” 武岫云听了,也急道:“您平日也不怎么管我,出了事,就赖娘。我倒不明白了,是名声重要,还是女儿的清白重要?要是真让那采花贼掳去,只怕连性命都丢了!” 武通判沉下脸道:“清白固然重要,名声也很重要!说到底,你清不清白,取决于别人相不相信,人家都不相信,光你自己说清白有什么用?‘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一个有教养的小姐,难道不该懂得避嫌?你放眼金陵的大家闺秀看看,谁家小姐像你这样!” 武岫云挨了他父亲一通骂,赌气道:“说穿了,您不就是怕岑知州家退婚么?退了正好,我还不想嫁呢!他那个儿子,草包一个,我见了就烦。”气得武通判作势要打她。 武夫人赶忙上来劝架,向武通判使眼色道:“要教训女儿,什么时候不行,这还有外人在场呢,老爷也要顾及身份。” 武通判强压怒火,指着武岫云道:“你给我收敛些,别给我惹事丢人!” 薛啸岩在旁,已将他父女一番对话听得明明白白。他冷笑了一声,向武通判道:“既有不便之处,在下就不打扰了。今后也决计不会再来,武大人尽可放心。告辞。” 武岫云一听这话,忙上来挽留他,又遭她父亲呵斥。 小谢见情形尴尬,便主动请缨道:“我可以留下来保护武小姐。我也会些拳脚功夫,而且我是女孩儿,就算贴身保护小姐,也没人可说闲话。” 薛啸岩闻言,也道:“这位姑娘的功夫,确实不错。我已领教过,比我强多了。” 小谢脸上一红,余光不觉瞥向薛啸岩,不料竟发觉对方也正好望向自己,慌得她赶忙将头扭开,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心中暗想道:奇怪,我慌什么,好像我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说来也是奇了,只要有这个人在她视线范围之内,她总觉得浑身不自在,连两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合适了。 不过她的热心也不是总有人买账,武岫云就对由小谢来替换薛啸岩一事很不乐意。无奈她父亲觉得,这样更为稳妥,不容她置辩就一口答应下来,还当即送了薛啸岩一百两银子,以作答谢。 薛啸岩早已看出这一百两银子,既是“逐客令”,又有些“封口费”的意味。他冷笑了一声,碰也没碰那银子,转身扬长而去。 武岫云见状,也赌气回房里去了,经过小谢身边时,还不无愤怒地瞪了她一眼,倒让小谢有些尴尬。 武通判唤来一个年轻的家仆,对他道:“子明,你领着这位……哦,对了,还没请教女侠如何称呼?” 小谢道:“我姓阮,您叫我小谢就可以了。” 武通判道:“哦,小谢姑娘,多谢你今晚仗义相助,接下来的日子,还有劳你多照看小女几日,等抓住了那采花大盗,老夫还有重谢。”又转而对那家仆道:“你在后院厢房里,找一间离小姐闺房近的,收拾干净,带小谢姑娘去住下。一应供奉,和小姐的无异,你要多照看些。” 那家仆应了一声,正要领着小谢下去,小谢突然想起狐狸来,忙对武通判道:“实不相瞒,我还有一位朋友在外面守着,我得跟他说一声。” 武通判闻言,便让人将狐狸也一并请进来。狐狸已化作人形,在门外恭候多时了。小谢一见他,不觉有些诧异,小声道:“你怎么又变成女的了?” 狐狸也小声回答道:“没看出来么,这武通判‘重女轻男’,凡是男的,一律不待见,只有女的,才能被当成座上宾。” 小谢惊讶道:“你都知道了?” 狐狸道:“我刚刚一直待在书房里听着呢,只不过我用了隐身术,你们看不见我而已。” 那年轻的家仆将小谢和狐狸引至后院,果然挑了一间上好的干净厢房给他们,又着人送来了一应所需之物,又对他们问长问短,十分客气热络。丫鬟们收拾完毕,那家仆又问小谢和狐狸道:“二位折腾了一宿,也饿了吧?我让人给你们端点宵夜过来,你们喜欢吃什么口味?我让厨房先做一些。” 小谢听了,很不好意思,道:“不必了。你们也很累了,就不麻烦了。” 第292章 红颜祸水 那家仆笑道:“不麻烦,这都是我们职责所在,总不能让客人饿着肚子吧。这样吧,二位既新近来此,我让人端些金陵风味的糕点过来,委屈你们先垫垫。糕点都是现成的,也免得厨房现开火,两下都省些事,明儿再请二位吃好的。” 小谢道:“这样正好。” 家仆又道:“我叫嵇子明,两位这几日有什么需要,只管找我,千万不要客气才是。” 小谢笑道:“谢谢你,嵇管家。” 嵇子明听了,摇头笑道:“不不,我不是管家,只是一个小管事的罢了。” 小谢道:“那,怎么称呼您呢?” 嵇子明笑道:“怎么称呼都行。夜深了,我不打扰二位了,请早些休息吧。” 嵇子明走后,狐狸对小谢道:“这个家伙,倒是挺热情周到的,不像那个武老爷,一副高高在上看不起人的样子。” 小谢道:“算啦,人家对咱们还不错,就不要在背后说人家了。不过这位嵇管家确实是不错,不仅热情周到,也不拜高踩低,他一开口,就让人觉得舒服。” 没过一会儿,就有丫鬟来敲门,果然端了各式金陵点心来,摆了满满两大盘,每一样都十分精致。 狐狸熬了一宿,腹中饥饿,便坐下来吃点心。小谢又道:“你刚刚既然在书房,相比也看到了,那个武小姐,好像很不想嫁给岑知州的儿子,她爹那么专断,不知道会不会逼她。” 狐狸边往嘴里塞点心,边道:“你真是会替古人担忧。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跟人家八竿子打不着,管的着她嫁谁吗?她嫁给要饭的都跟你没关系。” “话不能这么说,”小谢道,“父母强制的婚姻,也造成了很多人间悲剧。譬如梁山伯与祝英台,如果祝英台的父亲能够开明一些,让她嫁给两情相悦的梁山伯,而不是太守的儿子马文才,他们就不会双双殉情,变成蝴蝶了。我看这个武小姐,性子也挺犟的,将来可别重蹈祝英台的覆辙才好。” 狐狸抹了抹嘴,道:“我看八成是。” 小谢疑惑道:“是什么?” 狐狸瞅了瞅门口,小声道:“我刚才冷眼旁观,那武小姐,八成是看上那姓薛的了。” 小谢有些惊讶,道:“不会吧。” 狐狸道:“不会——吗?你想啊,哪个大家闺秀会三更半夜的,把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放进自己闺房里的?这要说不是有私情,那真是见了鬼了。你看见了没,那姓薛的要走的时候,武小姐那叫一个舍不得,当着人的面再三再四地苦留啊,把她爹的脸都气绿了。” 小谢皱了皱眉,欲言又止,沉吟片刻,才道:“不管怎么说,今天晚上我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人给打了一顿,实在有些对不住人家。刚才一顿混乱,也没顾上给人道个歉,不知道下次还有没有机会再遇见,要是见到,还是得好好赔个不是才对。” 狐狸笑了笑,道:“是想道歉,还是想见人呢。” 小谢的脸蓦地红了,忙道:“当然是想道歉,我又不认识他,我见他干嘛。” 狐狸做出了一个夸张的表情,调侃她道:“哟哟哟,我说是谁了么,你急什么?此地无银三百两。” 小谢争辩道:“谁急了?” 狐狸道:“没急,你脸红什么?” 小谢道:“谁脸红了?你才脸红了。” 狐狸故意将烛台移近,贴着她的脸道:“故烧高烛照红妆咯。” 小谢羞怯地把烛台挡开,急得有些语无伦次:“我因为折腾了一宿,累了,才脸上有些汗的,你分明自己心虚,又转嫁给我,也许是你看那武小姐长得漂亮,自己没安好心,你一贯如此的。” 狐狸故意长叹了一口气,道:“做人呐,最重要的是诚实。你可以不对别人诚实,但请你对自己诚实一点,好吗?我有一句逆耳忠言要告诉你,刚刚那个家伙,是个妖怪,还是个很厉害的大妖怪,你应该躲他远点,千万不要被他那张好看的脸蛋迷惑了,等到泥足深陷,就只有哭唧唧的份了。” 小谢一愣,道:“你怎么知道他是妖怪?” 狐狸道:“我今天要教授你一条铁律,你一定要牢牢记住:凡是长得过分好看的人,一定是妖孽。” 小谢一愣,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狐狸见她很不以为然,道:“你就是见识短浅,又不听人言。我跟你讲,我说的,那是经过实践检验的铁律,你应该抄写下来贴在脑门上,时刻警醒自己。你不知道从前那些亡国妖姬,都是妖怪变的吗?譬如那亡了商朝的妲己,就是九尾狐变的,那家伙,真叫一个美,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啊,可惜呢,妖孽就是妖孽,最终也免不了‘咔嚓’一下的命运。” 小谢道:“照这么说,西施也很美,她就不是妖怪呀。” 狐狸道:“西施都把那么强盛的吴国给整灭国了,还不是妖孽?你知道越国灭了吴国以后,吴国人是怎么处理西施的?把她装进一个大皮袋子里,丢到太湖里喂鱼去了,唯有这样,才能镇住她的邪气,一般的兵刃,还杀不了呢。同理,杨贵妃、赵飞燕这些人,也都是妖怪变的。” 小谢笑道:“这回你却猜错了。实话告诉你,我已经用寻妖罗盘试过他了,薛啸岩确实不是妖怪。” 狐狸一愣,道:“什么时候试的?” 小谢道:“就是刚刚武通判跟他说话的时候,我就在一边悄悄用罗盘试了,红色的指针并不指向他。” 狐狸道:“那一定是罗盘坏了。也是,这罗盘本就是从玉虚子那老妖怪处偷来的,包庇妖怪也正常。” “是吗?”小谢拿出罗盘,对着狐狸一试,那枚红色的指针,还是不偏不倚地指向狐狸。 狐狸气坏了,一把将那罗盘推开,指着小谢道:“我警告你,再敢拿这玩意儿对着我,别怪我不客气。” 小谢见他动了气,只好收起罗盘,嘀咕道:“生那么大气干嘛,不是你说罗盘坏了,我才试的么。” 第293章 查杀内鬼 狐狸道:“不管怎么说,你会拿罗盘试他,就说明你内心也觉得那姓薛的可疑,这还不够说明问题吗?你虽然不是很有女人味,但好歹算是个女的,女人的直觉还是很准的。” 小谢暗想:你平时可不是这么说的!她解释道:“我是看到他之前一直带着面具,所以有些怀疑,又见他武功高强,从身手而言,他确实符合做采花大盗的条件。而且……”她顿了顿,声音不觉低了一些,“而且,他确实比寻常人长得好看一些……所以,我才保险起见试了一试。罗盘已经说明一切了,你就不要无端猜测,怀疑好人了。” 狐狸冷笑了一声,道:“好人?他?我敢跟你打赌,就算他不是妖怪,也决不是什么好人,只怕他就是采花贼也未可知。等着看吧。” 小谢见狐狸说得斩钉截铁,心下也不免有些狐疑起来,暗想道:狐狸从前看人,鲜有看走眼的,难道真是我大意了,没看出他的破绽来? 第二日,小谢便依武通判所托,开始寸步不离地做起了武岫云的“贴身保镖”。她一直是个很尽责的人,做事又认真,既然答应了别人,就真的一点也不敢怠慢,武岫云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武岫云烦得不行,又不好明说,冷嘲热讽了几次,见小谢没什么反应,她更懊恼了,直接甩脸子,又将自己关在屋内,谁也不搭理。小谢虽然有些钝感,不过时间一久,她也看出了武岫云对自己的嫌恶。 小谢心里颇为奇怪,暗问狐狸道:“为什么武小姐好像很讨厌我的样子?早上在花园里,我看到她的钗掉了,想捡起来给她,她看都没看一眼就走掉了,就当我是空气一样,要不是嵇管家来给我解围,我都尴尬得想挖地洞往里钻了。我仔细想了想,也没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她呀。” 狐狸道:“你还没得罪她呢?你得罪她的地方大了去了,我给你数数噢:第一条,人家本来有一个武功高强俊伟不凡的美男子贴身保护,你上来一顿闹腾,全没了,还害她被她爹一顿臭骂,人家怨不怨你?第二条,人家小姐本来还有一定的自由,现在有个人全程盯梢,连她吃喝拉撒都不放过,换成是你,天天有双眼睛在你背后粘着,你烦不烦?还能不能有点隐私了?她还算是有教养的了,换成是我,早骂娘了。” 小谢听了,不免有些委屈,道:“可这都是武通判再三叮嘱我做的,我也是怕她出意外么。据邹娘子说,那个采花大盗非常狡猾,她只是离开了一小会儿,她妹妹那么个大活人就生生被采花大盗掳走了,这几日晚上,我都只睡两三个时辰,连梦里都在捉贼,生怕一个不小心,那武小姐会遭了采花大盗的毒手。” 狐狸看她一副委屈的样子,只好安慰她道:“算啦算啦,你就是死心眼,答应了别人的事,在你这儿就成了圣旨,好像不完成就要掉脑袋似的。你要履职,也是可以的,不过大可不必把那武岫云太当回事。她对你冷言冷语,你也不必理她,你是来抓采花贼的,又不是来给她当丫鬟的,凭什么看她脸色?钗子掉了掉了呗,捡它干嘛,丢的又不是你的。” 小谢发愁道:“我们在这儿住了这么些日子,那个采花大盗一点音讯也没有,我有时候真的在想,这个家伙该不是会未卜先知,预先知道我们在这儿设了埋伏,所以不来了吧?可他总不出现,我们也不能在这儿守一辈子呀。” 狐狸眼珠子骨碌碌一转,摸了摸下巴,道:“这次,可能还真让你蒙对了。” 小谢不解道:“蒙对什么了?” 狐狸小声道:“你说,会不会是有人给采花大盗通风报信,告诉他,有人在武家守株待兔,叫他暂时别来?” 小谢闻言一愣,环顾了一下四周,小声道:“你怀疑有内鬼?” 狐狸道:“很有可能,几乎一定是。” 小谢道:“那我们现在还得先抓住内鬼咯?” 狐狸摇了摇头,道:“这是笨办法。聪明的办法是将计就计,让那个内鬼为我们所用。你想想,如果我们走了,那个内鬼会有什么反应?” 小谢想了想,突然领悟了狐狸的意思。 “他一定会去给采花大盗通风报信!我懂了,你的意思是欲擒故纵,先假装撤走,麻痹敌人,诱敌深入,再将他一网打尽。” “聪明!”狐狸眉飞色舞道,“你很有进步,果然是名师出高徒,咩哈哈。” 说得小谢也笑了。狐狸又道:“赶紧抓住这采花贼,离开这破地方。那个武通判,又古板,又执拗,我最讨厌这种人了,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还硬。完了事赶紧走人,免得看得我眼晕。” 二人商定主意,便将此计告知了武通判,又约定切不可让第四人知道,以免走漏了风声,打草惊蛇。武通判依计,大张旗鼓地摆了一桌筵席来给他们饯行,很快,全府上下都知道他们要走的事了。 武岫云听到这个消息,心里自是乐开了花,不过表面的人情还是要做的。道了谢之后,她又额外送了几匹名贵的丝绸给小谢。小谢本想拒绝,狐狸却一把接过,对武岫云道:“多谢小姐。” 武岫云又拉住小谢的手,微笑道:“往后再来金陵,记得来找我,这些日子行动不便,有机会我再带你好好转转。” 小谢对她突如其来的热情有些招架不住,狐狸暗暗腹诽道:真是太假了。 临走之际,嵇子明来了,拿出两个厚厚的包袱递给小谢。小谢见状,忙道:“太客气了,大可不必如此,武通判、武夫人和武小姐,都已经送了我们不少礼物了。” 嵇子明笑道:“我们是下人,送的礼物自然远不及老爷夫人赐的,小谢姑娘看不上,也在情理之中。” 小谢听了,急忙解释道:“不是不是,绝没有那个意思。只是怕你们破费。” 第294章 大盗现身 嵇子明笑道:“一包是点心,另一包是本地的一些小玩意儿,都是鹅毛小礼,不过是尽一份心,并不值什么钱。这几日,我看你们还挺爱吃金陵的糕点,就一样备了一些,都装在盒子里了,你们路上带着吃,这个时节,能放不少日子呢。那天我送一些市卖的小玩意儿给小姐的时候,看到小谢姑娘你也喜欢那些东西,我看你这两日贴身保护小姐,尽职尽责的,自己一点闲余的时间也没有,想来也没空出去集市上逛逛,我让人搜罗了一些双面绣、九连环之类的小物件,也自作主张给你捎上了,你路上留着把玩。” 出门在外的人,风吹雨打都不怕,最怕的就是突如其来的关心。小谢乍一听到他这番话,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缓了半天才道:“谢谢,谢谢……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几天,你都把我们照顾得很好,我心里已经很感激了,你又做这些,我,我……,以后有机会,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嵇子明笑道:“千万别说这样的话,这一点点小事,本来就是我分内的,这也要报答的话,倒叫我无地自容了。” 说罢,他又从袖中取出一个绿色的小瓶子,递给小谢道:“金陵多水,水多的地方难免蚊虫也就多,这个小瓶子里的药剂,是家里的老人按土方秘制的,搽在身上可防蚊虫叮咬,你也带上吧,反正也不占重量,有备无患么。” 狐狸一听这话,感动得差点泪奔,她这两天简直快被蚊子给叮死了,懊恼得不行,立刻上来一把抓过那瓶子,对嵇子明道:“嵇哥哥,你真是太周到,太贴心啦!如果不是我们必须要走,我真想以身相许!” 她边说这话,边扑上来亲了嵇子明一口,可把嵇子明吓坏了,赶紧支吾了两句跑掉了。 小谢见状,不禁嗔怪狐狸道:“你干什么你,吓到人家了!” 狐狸兀自打开瓶盖闻了闻,那药水的味道十分刺鼻,他又抹了一点在被蚊虫叮咬过的包上,顿时感觉清凉了许多,也没那么痒了。 狐狸仿佛一下子打通了任督二脉,浑身舒畅,感叹道:“你还别说,我刚刚那句话还真是有些发自肺腑,如果我是姑娘家,一定喜欢像他那样的,多会照顾人呐!既能做到八面玲珑、滴水不漏,又不让人觉得世故,既能急人所需,又不让人觉得是在拍马屁,说话做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这属实是个高人。” 小谢与狐狸“走”后,这天夜里,果然有一个黑影潜入了武岫云的闺房。小谢躲在檐后,屏住了呼吸,紧盯着这黑影的动向,眼皮也不敢眨一下。不过这次这个黑影,却不像前次薛啸岩一般,是飞檐走壁破窗而入,他是直接从后院的月门处溜进来的,打开绣楼的角门,沿着楼梯一径上到二楼武岫云的住处。 小谢心中暗暗犯疑:武家那么多护卫、侍女,这人竟如入无人之境,来去自由。 黑影溜进武岫云的闺房后,便没了动静。小谢唯恐他对武岫云不利,便用飞石打中窗棂,黑影受了惊,果然探出头来张望,小谢在檐后躲好,过不多时,那黑影果然从门口溜了出来。才走到角门上,一个麻袋就一下子套在了他的头上。 只听一声大喝: “抓住采花贼啦,快来扁他!” 原来狐狸早已在此设下埋伏,武家的护卫们听见叫嚷声,也都一齐拥上来查看。那黑影还欲挣扎,被狐狸死命摁住,对着那黑影就是一顿乱拳。护卫们见状,也都上来对着那麻袋一顿拳打脚踢,只将那黑影打得求饶不迭。 武通判也闻风赶到了,命人将黑影头上的麻袋一摘。众人见了他的脸,都不禁大吃一惊,原来这“采花大盗”不是别人,正是嵇子明! 小谢此时也赶了过来,看到被抓住的“内鬼”竟然是嵇子明,她也不由怔住了。这个采花贼,跟她预想的不太一样。 武通判先是惊愕,继而大怒,痛斥嵇子明一番,命人即刻将他扭送至前厅。本以为要费一番功夫审问,谁知那嵇子明并未狡辩,一口就认下了罪名,自称就是近期在金陵城中掳劫少女的采花大盗。武通判震怒不已,不料自己所信之人竟如此不堪,当下将他捆了,关在柴房中,命人严加看守,预备第二日清晨再送官查办。 小谢回到房中,怏怏不乐。 狐狸见状,道:“怎么,是不是觉得,采花大盗的人选,不符合你心中的预设啊?咳,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些人表面上衣冠楚楚,实则是衣冠禽兽,像这样看起来很阳光,内心世界却很阴暗的人,一抓一大把,不独他一个。” 小谢眉头紧皱,沉吟半晌,果断地摇了摇头。 “不对,我还是觉得这件事情很有蹊跷。邹娘子跟我说过,她妹妹前不久才咬伤了采花大盗的耳朵,可是我刚刚仔细观察过嵇子明的双耳,根本什么伤痕都没有。” 狐狸道:“许是她记错了。或许咬了肚脐眼,或是大拇指,记成耳朵了。” 小谢瞪了他一眼,嗔道:“什么话,你会把肚脐眼、大拇指当成耳朵吗?再者说,嵇子明一直是武家的管事,平时坐卧都在武家,这是有很多人可以作证的,他有那么多空隙跑出去屡屡作案吗?还有,刚刚我们抓他的时候,他除了逃跑以外,几乎没有任何反抗,可是目击者都说,那个采花贼,是一个武功高强的悍匪,能在白天将一个大活人从家里掳走,怎么看也不像是嵇子明这样的。” 狐狸撇了撇嘴,道:“要真不是他,他干嘛承认得这么爽快?采花大盗哎,你以为是偷鸡摸狗啊,这么大口黑锅,没毛病的人谁往自己头上扣。” 小谢皱眉道:“这就是我觉得最奇怪的地方,他竟然一下子就认了所有的罪,连狡辩都没狡辩一句,采花大盗,能是那么老实的吗?” 狐狸道:“不管怎么说,他深夜出入武小姐的闺房,是你我亲眼所见吧?他要不是采花贼,那么晚跑去女主人卧室干什么?送温暖啊?” 第295章 疑团未解 小谢皱眉道:“这些疑团,只有两个人能解开。”她略一思忖,起身便要出门去。 狐狸忙问:“这么晚了,你还要跑哪儿去?” 小谢道:“再过两个时辰,武通判就要把嵇子明押送官府了,真要上刑审讯,就算不定罪,也免不了皮肉受苦,我不想冤枉好人,这事,我一定要弄清楚。” 却说嵇子明被锁在柴房之中,黑暗中,忽见房门开了一个小缝,又立刻关上了。待看清来人是小谢,他有些惊讶,小声问道:“你……你怎么来了?” 小谢悄声道:“门口的护卫,已经被我支开了。我可以救你出去,只有一个条件——” 嵇子明一愣,道:“什么条件?” 小谢道:“告诉我,掳劫去的少女,被你关在哪儿了?” 嵇子明略一迟疑,摇头道:“我不记得了。” 小谢道:“上个月才发生的事,就不记得了?” 嵇子明犹豫片刻,道:“我,我把她们藏在一个山洞里,离这里很远,山路又很崎岖,所以,所以说不记得路了。” 小谢道:“既如此,那些姑娘是从哪处掳来的,你总该记得吧?” 嵇子明道:“有好多个呢,这我怎么记得清。” 小谢又道:“你掳走的姑娘里,有一户姓邹,据她家人说,那姑娘曾经咬伤了你,你敢不敢让我看看,伤口在哪儿?” 嵇子明闻言,支吾道:“伤口……伤口已经愈合了……总之,我都不清了。” 小谢见他如此,心中愈发起疑,她略想了想,对嵇子明道:“我想你应该清楚,掳劫少女是什么罪名,若果真定了罪,别说前途了,以武通判的个性,让主审管定你一个死罪也未必不可能,你真不要命了?” 嵇子明沉默片刻,道:“你别说了。这件事情与他人无关,就是我做的,我都认。” 小谢见他口风极严,看来威胁是没什么用了,又转而道:“我曾经听你说过,你家里还有老人要供奉,如果你真的因此获罪,家里的老人要怎么办?” 这句话戳中了嵇子明的痛点。他脸上露出惭愧的表情,低下头默默无言。 小谢道:“这件事情破绽太多,连我都看得出来,难道过堂审讯时,官府里的老爷们会看不出来?到时候一讯问,你要隐瞒的,必定都会抖落出来,以为嘴硬就瞒得住吗?有什么苦衷,你还不如趁早说出来,大家也好一起想法子解决,总比你一个人扛了所有污名来得强。” 嵇子明看了看她,纠结地将头偏向一侧。 这边厢,武岫云也是一夜未眠,先是听到窗外的动静,后又听到院子里纷杂之声,叫丫鬟去一打听,说是采花贼已经抓住了。她心里又急又恼,待要去向她爹询问,又恐她爹在气头上,更犯了忌讳,独自待在屋中来回踱步,如坐针毡。 一时,忽听到屋外有敲门声,武岫云不知是谁,打开门一看,却见小谢站在外头。 武岫云一愣,道:“你不是走了么?” 小谢道:“这是你父亲和我们一起设的计,目的就是为了引采花贼现身。如今,贼已经抓住了。” 武岫云心中着慌,只轻轻“哦”了一声。 小谢又道:“怎么,你不问问贼在哪里,贼是何人吗?” 武岫云脸一红,吞吞吐吐道:“我,我怎么会知道贼是何人?” 小谢道:“小姐认识的。就是贵府上的管事,嵇子明。” 武岫云心中一颤,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小谢盯着她,突然发难道:“小姐不惊讶吗?在金陵城中四处掳劫少女的采花大盗,竟然是贵府上的管事,我看他素日,和小姐挺相熟呢。” 武岫云撇过头去,道:“他是下人,我不过嘱咐他办几件事,也说不到熟不熟的。” 小谢见她拿话搪塞,便又道:“今天晚上,我一直在外头守着,发现这个采花大盗在小姐房间里足足逗留了有一炷香的时辰,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当然没有。” 武岫云想也没想便矢口否认,她的脸涨得更红了,质问小谢道:“你这么说,也太无礼了吧?你不知道,清誉对女儿家有多重要吗?” 小谢道:“清誉对女儿家当然重要,对男儿就不重要了吗?你爹如今将嵇子明扣在柴房里,预备明天一早就把他扭送官府,如果没人站出来替他说话,他就要被当作采花贼论处了。武小姐难道就无动于衷?” 武岫咬紧牙关,道:“人是你们抓的,罪是你们定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小谢见状,道:“没有关系吗?不瞒你说,在来这儿之前,我先去柴房看了一趟嵇子明,他跟我说了一些事,我心里很惊讶,正在犹豫要不要告诉武通判大人。” 武岫云一怔,忙问:“他跟你说什么了?” 小谢看着她,道:“你们的事,他都跟我说了,要不然,我能来找你吗?” 武岫云一听这话,知道嵇子明已经出卖了自己,干脆把心一横,道:“他红口白牙地诬人清白!他是什么身份,我是什么身份,我能跟他有什么?这必是他要洗脱罪名,故意拖我下水,我爹是不会信的。” 小谢见她抵死不认,心中不禁冷笑,故意激她道:“信不信的,要看武通判自己怎么想了,我可还没有告诉他,嵇子明在你房中逗留了那么久的事,不知道武大人听了,会有什么反应?对了,嵇子明既然肯告诉我你们的事,难道过堂审讯时,他就不会为了自己脱身,把你供出来吗?你可以不在我面前承认,难道主审管问起来,你也可以搪塞过去?只怕事情闹大了,小姐所看重的清誉,更加保不住了吧?” 武岫云听见她一番痛陈,脸不觉红到了脖子根,怒道:“你以为你是谁,我的事轮得到你管?你少在这儿装正义凛然,要不是你多管闲事,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我早就跟着薛少侠逃出这个牢笼了!嵇子明也不会被抓……这都要怪你!” 她边说,边哭了起来。 第296章 真相大白 小谢心下气恼,道:“你自己自私,为了自保,不惜牺牲他人,还要怪我?” “怎么不怪你?”武岫云哭泣道,“我爹非要我嫁给那个岑知州的儿子,一个一无是处的纨绔子弟!我嫁给他,我这辈子都毁了,我不想嫁,有错吗?满府上下,都听爹的,都怕他,没有一个人肯帮我!只有嵇子明……他对我最好,我伤心难过,也只有他肯来安慰我,哄我开心……那晚,我约他到我房里,本想和他商量怎么逃婚,可是他也不敢,一直劝我跟我爹好好说,谁知道,谁知道说着说着,就被丫鬟发现我房里有人……要是让爹知道真相,我们就全完了,我没办法,只能说是采花贼来了,好不容易才搪塞过去,可谁知道,后面的麻烦更多! “我爹听说采花贼的事,不仅在府里增加了守卫,还把我看管得更严了,我根本连一步也逃不出他们的视线。那天我跟娘出去上香,正好碰见了薛啸岩,他武功很好,为人又很侠义,我想,这一定是老天给我的机会,于是就悄悄地跟他说了我的处境,求他救我出去。他起初不肯,我一再苦求,他才答应。 “我把我住的地方,家里的大致布局,还有护卫们值守的时间都告诉了他,本来计划很顺利的,那天晚上,我在房里都已经收拾好了,就等着他来带我走,谁知他刚一进来,你就出现了!我连发生了什么都没弄清楚,就看到你跟他在那儿大打出手……我吓坏了,还以为我们的计划败露了,我爹早就派人盯上我们了,后来才知道,原来只是你多管闲事而已。之后发生的事你也看到了,我爹把唯一能救我的人也赶走了……他还让你寸步不离地盯着我,你知道我有多讨厌你吗? “好不容易听说你们要走了,我心里别提多高兴了,还以为终于有机会逃跑了,马上就约了嵇子明晚上到我房中来商议。我知道他忌惮我爹,不肯帮我逃婚,所以一直在恳求他,好不容易他有些心软了,肯松口了,可是你又出现了!把他也给抓了!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你就那么执着,非得盯死了我们不可?还是说,你根本就是我爹雇来的,非要逼着我嫁给不想嫁的人你才安心?” 小谢听到她诉说这番原委,先开始有些惊愕,及至听见她连番质问自己,一时竟也不知如何作答。沉吟半晌,才道: “我并不知道这些内情,也不是有心要坏你的事,更加从来没有收过你爹的钱。我只是……只是看到那些被采花大盗侵害的少女,还有她们的家人……她们太可怜了,你是养尊处优的大小姐,身边一有点风吹草动,你爹,就会调动无数的人力来保护你,也许你永远也不会体会到那些受害少女的处境,所以才会觉得,抓捕采花大盗这件事,和自己逃脱一段不如意的婚姻相比,实在不值一提吧。” 武岫云听了,只是掩面低声哭泣。小谢看了看她,道:“其实我刚刚骗了你,嵇子明,什么都没跟我说。我用了很多办法,他硬是一点口风都没有露,任何有关你的事,更是一句也没提过。我来找你,并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只是我自己心里有疑问,想来求证一下罢了。” 武岫云听到这话,不禁伏案大哭起来。小谢也不知该不该劝慰,如何劝慰,临走前,她说了一句:“武大人的个性,你应该比谁都清楚。现在能救嵇子明的人只有你,是要保他,还是保自己的清誉,只有你自己能决定。” 回到房间,狐狸见小谢双眉紧锁,便问道:“怎么样,去了半天,问清楚了没?” 小谢懊丧地叹了口气,道:“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想做一件好事,就那么难呢?”遂将武岫云所言之事悉数与狐狸说了。 狐狸听了,也惊诧不已:“这个女人也太厉害了!藏一个男人不够,竟然深更半夜藏了两个大男人在屋里,亏她还是大家闺秀,简直是把她爹的老脸按在地上摩擦,武大人要是知道,非得先气死过去,然后再气活过来不可。” “现在怎么办呢?”小谢双手托腮,无奈地伏在桌上,“知道真相的,只有嵇子明和武岫云两个人,可是一个不肯出面澄清,一个又不肯替自己声辩,谁还能解释得清楚?你说,武通判会不会一怒之下,也不管什么证据不证据的,直接让官府的人把嵇子明给重判了?” 狐狸耸了耸肩,道:“这也不是没可能,那老倔驴像是干得出这种事的人。名节大过天!”他模仿着武通判的口吻说了一句。 小谢闻言,断然道:“这可不行,不能让他这么干。要真是冤杀了好人,我们也难辞其咎。得趁嵇子明被送交官府之前,把他救出来。” 狐狸皱眉道:“你预备怎么救?‘劫狱’?就别说武家那群护卫看管着了,纵使你有能耐把他救出去,他这口大黑锅也摘不掉了,金陵城是决计待不下去了,只能往别处逃亡去,就算侥幸不被官府抓住,背着采花大盗的臭名四处流亡,你以为这样的日子就真好过?” 小谢发愁道:“那怎么办?” 狐狸道:“我看就算了,你该做的都做了,他们自己作死,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插手,人家还嫌你多管闲事呢。咱们本就是来抓采花大盗的,搞半天是个乌龙,这事儿就跟咱们没关系了,还是明早收拾了行李,再往别处去吧。” 小谢犹豫道:“就把嵇子明丢下?我觉得不好。” 狐狸道:“好不好的,你说了也不算呀,人当事人还没反应呢。这种家庭纠纷啊,不属于我们该管的范畴,让他们自己闹去吧。你不是还立志要保护受害少女么,就忘了?那才是该做的事呢。” 小谢听了狐狸的话,心下难以裁决,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一会儿,外头天已见亮了。她实在没法说服自己丢下嵇子明不管,决定无论如何还是来找武通判说情。 没想到刚走到书房外,就看见武岫云哭哭啼啼地从里头走了出来。 第297章 狼来了 几个丫鬟姆妈团团簇拥着武岫云,她虽然看到了小谢,脚步也没能停留。小谢看到她透过人群,不无怨愤地瞪了自己一眼,随即用手绢捂住脸,哭着离开了。 原来武岫云终究还是经不住良心上的煎熬,在天亮前找她父亲坦白了一切。武通判听说真相,自是勃然大怒,一面命人将女儿看管起来,一面忖度该如何处置嵇子明。小谢这个时候前来为嵇子明说情,无疑撞在了枪口上。武通判发了一通暴怒,不由分说将小谢狠狠训斥一通,即刻命人将她和狐狸轰出了府。 狐狸还在睡梦中,就被人不客气地赶了出来,心下懊恼万分,一路上叽叽喳喳地抱怨个没完,一会儿骂武通判是翻脸无情的老倔驴,一会儿又骂小谢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小谢被他吵得心烦,小声嘀咕道:“你都骂了一路了,不嫌累么?消停消停吧。” 狐狸嗔骂她道:“你还有脸说?谁害的?昨天晚上我苦口婆心地劝你不要去找那老倔驴,你全当我放屁!怪不得那武岫云要骂你了,你真是个爱管闲事的讨厌鬼!” 小谢心里本来就不痛快,又被他一顿臭骂,更不好受了,便沉下脸不说话。狐狸又说他没吃早餐,低血糖头晕走不了路,躲回瓶子里去了,硬让小谢背着他走。小谢懒怠跟他争辩,牵上马,找了一家客栈暂住。 虽然暂时安顿下来,可小谢还是放心不下嵇子明,四处打听,都说没听到有抓到采花大盗的消息。 小谢心中不禁起疑,狐狸却道:“这有什么奇怪的,没消息就对了。” 小谢问道:“为什么?早上我看那武通判还气势汹汹的,一副要吃人的样子,我才不信,他会那么轻易放过嵇子明呢。” 狐狸道:“傻!老倔驴最看重什么?两个字——名誉!他知道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还敢把嵇子明送去官府?官府一审问,万一嵇子明松个口,他女儿做下的丑事,不就大白天下了?跟岑知州家的婚事还要不要了?他挣了一辈子的老脸往哪儿搁?依我看,这件事情,他多半要私了。” 小谢又问:“怎么个私了法?” 狐狸往脖子上比划了个“咔嚓”的手势。小谢惊道:“不会吧?” 狐狸道:“怎么不会。就算不杀了嵇子明,也得打个半死,最宽容,也得把舌头割下来吧,免得他乱说话。哦对,他要是会写字,还得把手给剁下来,免得他写诉状。” 他顿了顿,又道:“我从前还看到过人家没手的,用脚趾头架着毛笔写字的,照这么说,脚趾头也得割下来才行,这样才可保万无一失。” 小谢没空理会狐狸的胡说八道,心下不觉打起了鼓,暗想道:武通判虽然左犟,人看起来还算正派,不像是那种会滥用私刑的人呐;虽如此说,他这样看重名誉,硬逼着女儿和岑知州家联姻,若有人坏了他的事,他心里必是极忌恨的,保不齐就做出狐狸说的那些事来,那嵇子明不就完了? 她越想越觉得后怕,决定当晚就再闯武府,先把人救出来再说。狐狸说什么也不肯去了,躺在床上哼哼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是第几次了?我早就已经‘竭’了。你非要去,我就祝你马到功成,又又又抓住采花贼吧!” 小谢见他那副样子,也懒得跟他废话,自思武家的地形也很熟悉了,救个把人出来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于是乎,整装完毕,深夜潜入武府,径奔关押嵇子明之处而来。 谁知她正躲在花丛中查看护卫们的动静,却见一个黑影从武岫云房间的窗户里闪了出来。那黑影老大一团,轻飘飘的,脚尖踏过屋檐上的瓦片,连一丝声响都没有,武家众人对此竟毫无察觉。 小谢心下一惊,暗暗叫苦道:不会吧?又来! 她想起身去追,又回想起武岫云和狐狸数落她的话来,深恐这次又是什么乌龙事件,不禁打起了退堂鼓,暗想道:算了,我是来救人的,闲事莫管。 她正想往柴房去,心里又开始鼓捣:万一真是贼呢?要是放任不管,果真出了事该怎么办? 迟疑片刻,她最终还是跟了上去,暗想道:我先跟上去看看,先不动手,要是有什么误会,就当没看见,这样总行了吧? 且说那黑影如一团黑云,穿檐而行,如履平地,若非有飞鞋相助,小谢还真跟不上他。黑影一径飞出了城,来至郊外的一座小丘陵下,忽的没入不见了。 小谢在黑暗中摸索了半天,突然闻到一股奇怪的香味,便循着这香味一路追踪,来到一个洞府前。仔细一看,那洞府边上还镌着一行字,被薜萝掩盖住。掀开薜萝一看,上书“怜花洞”三字。 小谢心头一颤,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她略定了定神,正要潜入洞穴之中,朱朱却不期然地从她的领子里爬了出来。小家伙迅速地爬到地上,咬住小谢的裤脚,拉着她不让她往里走。 小谢见状,小声道:“你是不是害怕了?要是害怕,就先在这里等我,我马上就出来。” 朱朱见拦不住她,委屈地“咮咮”了两声,乖乖地趴在洞口的碣石上。小谢弓下腰,蹑手蹑脚地缓缓往洞穴中移动,隐隐约约听到洞府里传来人声。 只听一个沙哑的男声道:“小美女,你身上好香啊,你喜欢用香料吗?哥哥我最喜欢制作香料了,你乖乖顺从我,从今以后,我天天做香料给你用,好不好呀?” 那声音听来极其猥琐,听得小谢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紧接着便听到女子微弱的哭声,那哭声里,满是恐惧,边哭边求道:“求求你,放我回家吧……你要什么金银珠宝,我爹都会给你的……” 小谢竖耳一听,这声音很熟悉,像是武岫云的声音。 那个沙哑猥琐的男声突然笑了起来,听起来比刚才更猥琐了。 “什么金银珠宝,你就是我的金银珠宝,让哥哥好好疼你……” 到这会儿,小谢心中已有八九分确信,洞穴里这个猥琐淫邪的家伙,就是掳劫少女的采花大盗,没想到武岫云先前屡次谎称遭采花大盗袭扰,竟真把这淫贼给招来了。 第298章 左手剑客 小谢暗暗握紧剑柄,猫身逼近洞穴中央。 洞穴里的香气越来越浓郁,是一种混合了麝香和依兰的极为浓稠粘腻的气味,熏得小谢一阵头晕恶心。从暗处,她看到那个采花大盗正背对着她,而瘫倒在石床上无力哭泣的受害少女,正是武岫云。 从背影来看,这个采花大盗长得虎背熊腰,个头几乎是小谢的两倍。小谢暗暗捏了一把汗,她瞄准时机,想趁采花大盗不备,从背后偷袭。谁知刚欲出手,拿剑的手腕却突然没了力气,双脚像是踩在棉花上一般,只一前倾,就扑倒在地。 这一下可不得了,采花大盗受了惊,立刻回过头查看。见是一个小姑娘伏倒在地上,他不禁又放出淫邪的笑来: “哈哈哈,小美女,你就这么爱我,我不去找你,你自己就找上门来了?唉,都怪我这该死的魅力,哈哈哈——,这叫我如何选好呢,先选她,就辜负了你,先选你,又辜负了她,真是太难了,哈哈哈——” 趁着这**大放厥词之际,小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个人长得非常奇怪,他的脸是通红的,好像一块刚被火烧过的炭,两只眼睛贼溜溜的,活像一只大老鼠,最令人恶心的是,他每说完一句话,都会发出一声猪叫。 小谢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可是她就像打了麻醉剂一般,双手双脚都不听自己使唤了,全身松软无力,就像一团没有重量的气体。 采花大盗看到她在地上费劲地蠕动,又大笑起来。他的笑声也像是猪叫。 “省省力气吧!我这洞穴中的香,叫作神魂颠倒意乱情迷天崩地裂爱你爱到死香。只要闻了这个香,管你什么三贞九烈,对我的柔情攻势,都毫无抵抗之力。”他得意地说完这番话,又发出了一声刺耳的猪叫。 采花大盗看了看床上衣衫半褪的武岫云,又看了看匍匐在地上挣扎的小谢,犹豫了一会儿,道:“算了,哥哥我不是个始乱终弃的人,还是先选你吧。”于是便仍旧往武岫云身上扑。 小谢强撑着一口气,断断续续道:“你……你……放开她……” 采花大盗邪笑道:“不要这样猴急,一会儿就轮到你了。” 小谢咬着牙,道:“你……你……先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采花大盗迟疑片刻,道:“好吧,不过你的话最好不要太长,我讨厌啰嗦的女人。” 他走到小谢身边,道:“什么话,快说。” 小谢张了张嘴,采花大盗却听不见她说什么,于是只好蹲下,贴近她道:“什么?说大声点。” 小谢瞅准时机,用力扣动护臂中的机关,对准采花大盗一通扫射。那采花大盗躲闪不及,被一粒小弹珠正好射中右眼,惨叫一声,弹跳开去。再看时,他面门上已满是鲜血。 采花大盗吃了暗算,又痛又气,狂吼一声,震得整个洞穴为之一摇。此时他右眼已瞎,狂怒至极,一把从地上拎起小谢,猛地将她摁到石壁上,一只粗壮的大手狠命掐住她的脖子,疯狂地咒骂道:“贱人!我让你下地狱!” 小谢被他掐得喘不过气来,可是她被那神魂颠倒意乱情迷天崩地裂爱你爱到死香熏得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一时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啊!——” 一声惨叫,那紧紧掐住小谢咽喉的手,突然松开了。 小谢的身体,无力地沿着石壁滑落,瘫坐在地上。 一瞬之间,那个狂吼乱叫的**大盗,突然像一根被蚂蚁蛀朽的柱子一般,轰然倒塌。他的眼睛几乎要跳脱出眼眶,似乎在断气的那一瞬间,仍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死了。再看他背上,一道从右上方斜插而下的致命伤,长约三尺,深约两寸,犹如一道闪电,突如其来又干净利索。 一阵微风飘入小谢的鼻息,是松风的气息。在浓郁到恶臭的“香气”之中,这股清新淡雅的气息,称得上沁人心脾。 她从休克中逐渐清醒,模糊的视线中突然出现了另一个人。他修长的左手上,擎着一根削尖的竹枝,锐利的目光,略带一丝不屑,瞥向已经倒地不起的采花大盗。 “是……是你?” 她终于看清了来人,正是消失多日的薛啸岩。 见采花大盗已不再动弹,薛啸岩便跨过他的尸体,上来扶起小谢道:“你没事吧?” 小谢摇了摇头。她的头还是晕得要命,而当她的目光落到采花大盗的尸体上时,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呼——那家伙的尸体现出了原形,是一个怪物,从某些角度看像一匹狼,从另一些角度看又像一只野猪,颈部以上的毛发如烈焰般通红,那始终圆睁着的眼睛,又让他看起来像一只猥琐的大老鼠。 薛啸岩见状,轻轻拍了拍小谢的肩,柔声道:“别怕,他已经死了。” 是的,那采花大盗已经死得透透的,可他虽然死了,那像猪叫一般淫邪猥琐的笑声,却还在洞穴里回荡,像一个恐怖的幽灵。 一个黑影悄悄飞落到采花大盗的尸体上,又倏地飞回到小谢的包袱里。 薛啸岩注意到了这一幕,略一皱眉,道:“那是什么?” 小谢只得敷衍道:“没……没什么。”情急之中,她也忘了小蛇的存在,此时见它飞出来,才知道这采花大盗的真身,亦是她要搜寻的灵兽之一。 说起这妖物的名字,一说叫猲狙,又一说叫獦狚,原居住在北号山一带,不是是何原因跑到此处作祟。 薛啸岩没再继续追问。他看了一眼躺在石床上的武岫云,立刻将头撇过,问小谢道:“你还有力气吗?” 小谢强撑着道:“有……” 薛啸岩道:“那辛苦你,先把武小姐的衣服穿好。她这个样子,我没法带她出去。” 小谢看了眼武岫云,果然是衣衫不整。那奇奇怪怪的迷香,害得武岫云连给自己穿好衣服的力气都没有了。 小谢想走到石床边上,可是刚踉跄着走了两步,又差点摔倒,还好薛啸岩及时扶住了她。他皱了皱眉,道:“算了,我还是先找找看,有没有什么解药吧。” 第299章 重见天日 薛啸岩将小谢扶至床边坐下,又解下外衣,盖在武岫云身上,随后四处翻找采花大盗留在洞穴里的物件。不料却无意扣动了一个按钮,石壁中便有一扇暗门打开。 薛啸岩吃了一惊,小心翼翼地走进暗门一看,却见四五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正蜷缩在暗室里,看见有人进来,个个都吓得抖似筛糠,面无人色。 原来这个地方,正是采花大盗囚禁掳劫来的少女之所。 薛啸岩见她们害怕,便解释道:“不要怕,那采花大盗已经被我杀了,你们马上就能自由了。” 他想叫那些受害的女孩子们从暗室里出来,可是她们都已经被采花大盗蹂躏怕了,见到门外站着的是一个高大的男人,都吓得直往角落里躲,怎么说也不肯出来。 没办法,薛啸岩只好让小谢唤她们出来。借着洞穴里的灯光,小谢第一次看到这些女孩子们的脸——她们已经被折磨得完全没了人样!一个个眼窝塌陷,面容枯槁,身上全是瘀痕,就像一具具被吸干了血的僵尸。 小谢心中先是涌过一阵强烈的愤怒,随后又是一阵强烈的心酸,她蓦地想起邹娘子在秦淮河上的哭声,心都揪在了一块儿。真不敢想象,若是让这些女孩子的家人见到这番惨景,会是怎样的撕心裂肺。 一想到这里,小谢不由得愤恨地瞪向那**的尸体,暗想道:像这种灭绝人性的魔鬼,即使用狐狸的吸血大法对付他,也是便宜了他! 薛啸岩问那些女孩子道:“你们知道这洞里的怪香,有什么办法可解吗?” 女孩儿们面面相觑,都没敢说话。过一会儿,其中一个女孩才小声道:“平时,我们若听他的话,他就给我们吃一种紫色的药丸,吃了以后,就会恢复些力气,要是不听他的,他就……” 她边说边失声哭了起来,哽咽道:“不听话的,先是拳打脚踢,再不听,他就……就把人吃了!……他先前已经吃了好几个了,我们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轮到自己……” 她这一说,其他的少女们也都失声痛哭起来。 薛啸岩见说,便在洞中四处翻找,不见那女孩说的解药。他略想了想,突然回头往采花贼身上翻找,果然找到了一袋紫色的药丸,遂问那些女孩道:“是这个吗?” 女孩儿们点点头。薛啸岩将药丸分给众人,小谢吃下药,果然好些,又问薛啸岩道:“你不吃吗?” 薛啸岩笑了笑,道:“我是个无情之人,所以不受他的迷情香所扰。” 小谢一愣,他的语气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真的。 她不是很能理解这个人。 薛啸岩又对小谢道:“我的马就在外头,你先带武小姐回去,顺便向武通判报个信,让他派人来这里搭救这些女孩。” 小谢听了,道:“还是你送武小姐回去吧,我留在这里陪她们。” 薛啸岩道:“你不会是怕你走了,我会对她们做出什么禽兽行径吧?” 小谢一愣,忙解释道:“怎么会!我可没那么想……只是觉得她们太可怜了,我留下来陪她们,她们心里会没那么害怕……你千万别误会。” 薛啸岩微微笑了笑,道:“武小姐现在这个样子,要是我送她回去,你猜,武通判大人会怎么想?别说派人来救了,不把我也扣在那儿,就算不错了。” 小谢闻言,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正要离开,一个女孩儿却拉住她的手,眼泪汪汪地哀求道:“你可一定要回来啊……” 小谢心下着实不忍,再三劝慰了她们一番,许诺天亮之前一定带人回来救她们。 小谢带着武岫云刚出怜花洞,朱朱就立刻跳上她的肩头,焦急地“咮咮”叫个不停,又用舌头舔她的耳朵。小谢笑着摸了摸它的头,道:“没事啦没事啦,别担心。” 洞口不远处果然停了一匹马,小谢上前一看,乃是一匹俊美的青玉骢,想来必是薛啸岩的坐骑了。她先跃上马背,又扶着武岫云上马。这青玉骢虽不及绝影,但也是一匹识途的好马,很快就将她们带回到武通判的府上。 及到这会儿,武家还不知道丢了人。小谢连扣门扉,才有门房出来答应,见了她们,十分惊愕。小谢遂叫他立刻去通传武通判夫妇,一边将武岫云扶至厅内,过了一会儿,武通判夫妇才出来察看。 武岫云心中万分委屈,乍一见父母,顿时泪如泉涌,伏在她母亲怀中大哭起来,勾得武夫人也哭了起来。 武通判见女儿衣衫不整,身上还披了一件男人的外衣,心中既是惊诧,又觉不堪,将小谢拉过一旁,急问道:“究竟出了什么事?” 小谢将方才的情形略略叙述了一遍。她没敢提薛啸岩的事,怕武通判又起疑心。说完,她央求武通判道:“武小姐虽已得救,可山洞里还有不少被采花大盗掳劫去的少女,求求您发一点慈悲,派一辆马车跟我一起到山洞里,先把她们接回来吧。” 武通判见天还未亮,此时府衙尚未开门,便答允了小谢所求,派了一队护卫跟着她前去救人,待天亮后再去报案。 小谢带着人,马不停蹄地赶至怜花洞,几个受害少女正并坐在床沿上哭泣,见小谢带着人回来,她们哭得更厉害了。小谢只好一边安慰她们,一边领着她们上马车。 她四顾不见薛啸岩,悄问其中一个女孩道:“刚才救你们的那位大侠呢?他怎么不见?” 那女孩儿摇了摇头,道:“不知道。你走以后,他就说他去洞门口守着,叫我们待在里面不要动。你进来时没见到他吗?” 小谢兀自纳闷,一路并未见薛啸岩踪影,不知他又去了哪儿。他总是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狐狸称他为神秘主义者,看来形容得还挺确切。 因见那怪兽的尸体还躺在洞穴里,小谢便请武家的护卫将其一并抬走,以便届时做呈堂证供。她自己则骑马跟在武家的护卫们身后,谁知那马突然发了疯似的,飞速地往另一条岔路上奔去,无论小谢如何勒紧马缰,那青玉骢就是不为所动。 正惊惶之际,那马突然一个急刹停住了。抬头一看,却见薛啸岩站在跟前。 第300章 言笑晏晏 小谢被这匹“疯马”吓得不轻,赶紧跳下马背,把马缰递给薛啸岩,道:“还给你。它只认主人,别人的话都不听。” 薛啸岩笑着上前来抚了抚青玉骢的脖子,青玉骢很温顺地将头侧向他的怀里蹭了蹭。 小谢问他道:“你为什么躲在这儿呀?” 薛啸岩道:“你的救兵来了,看到我,必然又要问东问西,我可不想惹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小谢一皱眉,道:“你总戴着面具,也是为了不惹麻烦?” 薛啸岩道:“是啊,不想让别人看到我的脸。” 小谢顿了顿,道:“你不会……真是什么朝廷通缉的江洋大盗吧?” 薛啸岩一愣,旋即笑道:“那也说不定。” 他轻快地一跃,跃上了马背,很自然地将手伸出递给小谢,示意她上马。 小谢一愣,幸好此时山上还雾蒙蒙的,看不清楚她脸上的红晕。 薛啸岩见她犹豫,微笑道:“别误会,我可不是要占你便宜。不过方圆十里就只剩这匹‘疯马’了,也只能委屈你暂且和我同乘了。” 小谢听见他这么说,倒有些左右为难起来。拒绝吧,显得她多心,不拒绝吧,两人共乘一马,到底还是太过亲密了。 想了半天,手明明已抬起,最终却还是缩了回来。她笑了笑,道:“还是算了。你的马,我已经领教过了,可不敢再骑了。我还是走下山吧,我的鞋子很好,走下去也不费事。” 薛啸岩见她坚持,只得将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他笑了笑,轻声说了句“好吧”,掩饰住自己的尴尬。随即也跳下马来,牵着马和小谢并排而走,道:“看来我也只能陪着你走了。” 小谢忙道:“这大可不必,你只管骑你的。” 薛啸岩道:“我想起一个故事来。说从前有祖孙两个,带着一头毛驴去赶集。先开始的时候,爷爷骑着毛驴,孙儿跟着毛驴走,后来在路上撞见一个人,那个人就说,这爷爷真是倚老卖老,一点也不爱护年幼的孙儿,自己骑驴,却让孙儿走路。 “爷爷听了很惭愧,就跳下了毛驴,让孙儿骑在毛驴上,自己跟着走。走了两步,又遇上一个人,这个看见就说,这个孙儿真没孝心,让年迈的爷爷走在路上,自己却骑驴。 “孙儿听了,也不肯骑了,就下来跟爷爷一块走路。没想到又走了几步,又遇到一个人,这个人就说,这两个人真傻,明明放着一头驴却不骑,宁可走路。 “祖孙俩听了,暗想道,一个人骑也不行,都不骑也不行,那不如两个人一起骑吧。于是爷爷就抱着孙子,一起骑在驴背上,你猜怎么着,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个人,这个人看到了,就感叹说,唉,这头驴真可怜,都那么瘦了,还要承载两个人的重量,这两人可真没良心。 “祖孙俩一寻思,这可就没办法了,于是只能找来一根扁担,将毛驴绑在扁担上,背着毛驴往前走。” 他笑了笑,指着青玉骢道:“我们俩再这样推让下去,也只能背着它往山下走了。”听得小谢“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低下头,道:“没看出来,你这个人还挺幽默。我起初见你,都是戴着一张冷冰冰的面具,那天晚上看到你,也是冷着一张脸,还以为你这个人很凶、很不好说话呢。” 薛啸岩轻叹一声,道:“唉,吃亏在这张脸上了。” 小谢听他自嘲,心里莫名觉得很欢快,又道:“刚才你说,无情之人就不会中那迷魂香,不过从这会儿看,你也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无情。” 薛啸岩闻言,不禁笑道:“你还真信啊?”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块绢帕,细看那帕子的边上,有撕扯过的痕迹。 “我的鼻子很灵,离那洞口老远,就闻到那股‘臭味’了,所以就事先用绢帕塞住了鼻子。用这种手段对付女孩子,那家伙真是个下三滥。”他鄙夷地说道。 小谢听了,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我说呢,我也对那采花大盗无情,怎么就中了迷香呢?对了,还没来得及问你,你是怎么找到那个洞穴的?幸亏你及时出现,要是晚来一步,我就惨了……要是轰轰烈烈地战死,还好些,那么窝窝囊囊地死,还是死在那种恶心变态的家伙手里,真是死了都觉得膈应。” 薛啸岩看到她边说,边露出膈应的表情来,不觉笑了,道:“那天晚上被武通判下了‘逐客令’后,其实我一直没走远。昨天晚上,我正想出来看看情况,就看见两团黑影从武家后院的墙上飞了出来,前面那个是采花贼,后面那个,应该就是你了。我心里觉得有些蹊跷,为防不测,就也跟在后头追到这座山上,所以才有了后来的事。” 小谢听了,不觉赞叹道:“那你的功夫真的很厉害!你就跟在我身后,我竟然一点也没发觉。” 薛啸岩笑道:“你的功夫也很厉害,那采花贼跑得这么快,我都差点没追上,我看你还游刃有余的。” 小谢不好意思地笑了,道:“其实我根本不会什么轻功,我之所以能跑这么快,还能飞檐走壁,全是这双鞋子的功劳。” 她蹲下身,给薛啸岩展示了一下飞鞋的功能。薛啸岩见了,也赞叹道:“真是巧夺天工!你从哪里得来的?” 小谢道:“是我出海的时候,一位叫孤竹君的巧手神匠送给我的。他是墨家的传人,论制作的工艺技巧,天下间,无人能出其右。” 薛啸岩问道:“你还出过海?” 小谢点点头,道:“是啊,海上可好玩了,有好多闻所未闻的新鲜事。虽然也有狂风暴雨,有张牙舞爪、像山一样高的大螃蟹,可是总体上还是很不错的。以后有机会,我还想再出趟海,你不知道,驾着一艘属于自己的船在海上肆意航行,那种感觉有多美妙!” 她说着,思绪不禁回溯至在海上时的光景,整个人的脸上都焕发出光彩来。 第301章 说不得与乐土国 薛啸岩看着她,不觉微微一笑,道:“听说海上诸国各有风光,你有到过什么特别的国家吗?” 小谢想了想,道:“海上诸国,真是各有各的神奇之处。我曾经到过一个国家,印象深刻,这个国家的名字就很奇怪,叫‘说不得’。 “这个国家的国民说话的时候,都是语焉不详,很多事情只可用眼神和表情来表达,却不能用语言和文字来交流。 “譬如谈论某一件‘特别’的事,他们不会直接说是哪件事,而是会问对方,‘听说了吗,那件说不得的事?’ “另外那个人一看到他的眼神就领会了,就回答,‘是和那个说不得的人有关的事吗?我早就听说了。’ “诸如此类奇奇怪怪的对话,谈话的人说得津津有味,旁观者却一头雾水。一旦要是有人有意或无意中犯了忌讳,说穿了那件说不得的事,那可不得了,轻则受到众人的嘲笑,重则受到全体国民的唾骂,甚至有被官府拘役的。 “偏偏说不得国说不得的事又特别之多,变化又特别之快。有些事情,昨天还说得,今天就说不得了;同样一件事,有些人说得,有些人却说不得;在某些地方对某些人说得,换了一个地方,对另外一些人就不说得。 “他们自己的国民,对这样的规矩都已经习以为常了,就不觉得有多麻烦,可是对于我这样的外乡人,要不触犯他们的忌讳,实在是一件很难的事。许多我以为平常至极的话,不小心在说不得国说了,就会犯众怒,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我待了两天,实在适应不了那里,就只能开着船赶紧走掉了。” 薛啸岩听了这个故事,不禁笑道:“天底下真有这么古怪的地方吗?不是你的杜撰?” 小谢郑重其事地点点头,道:“我说的都是真的。除了这个说不得国,还有一个国家,也非常奇怪,这个国家的名字,叫作‘乐土国’。乐土国的国民,都非常自大,他们自诩是天帝之子,说自己的国家是普天之下最后一片乐土。又因为这个国家的海岸线上到处都是灯塔,所以又有一个别称,叫灯塔国。 “不知道为什么,乐土国的国民笃信,除了他们以外,其他国家的国民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不是战乱肆虐,就是遍地饥荒,再不就是瘟疫横行,好笑的是,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从出生到死,根本从未到过其他国家。 “如果有人跟他们说,‘你们相信的事情都是假的,其他国家的国民都生活得好好的,并不像你们讲的那样。’ “乐土国的国民就会义愤填膺地说,‘撒谎!你不过是在为那些国家的当权者粉饰太平罢了,你收了多少黑心钱,甘于做那些独裁者的走狗?’ “除此之外,如果其他国家出了一件什么事,乐土国的国民就会觉得,这是一件非常糟糕的事,对此不经求证便口诛笔伐,大加笞挞,可如果同样一件事发生在他们自己国家,乐土国的国民就会觉得,这必定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乐土国的皇帝们也非常奇怪,只要一上任,就会立刻发一种叫‘制裁令’的东西,几乎每天都要制裁那么一两件事,哪怕那件事情跟他们八竿子打不着。 “有一个乐土国的国民跟我说,好多年前,他们其中一任皇帝,曾对着十万海里外的一个叫亚述国的国家,狂发了三百道制裁令,最后还发兵攻打这个亚述国,理由是他们的皇帝怀疑,亚述国正在秘密研制一种叫‘毁天灭世丸子弹’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据说这种武器研制出来以后,全天下的人都会立刻死掉。 “乐土国的军队和这个亚述国整整打了十年,最后乐土国继任的皇帝宣布,他们之前搞错了,亚述国根本没在研制什么‘丸子弹’,然后这场战争就不了了之了。只是可怜了两国无辜的民众,无端端地就被卷进战乱中。” 薛啸岩听罢,摇了摇头道:“果然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幸好中土的风土人情,和这些奇怪的国家迥异。” 小谢迟疑片刻,道:“其实……其实我还欠你一声抱歉。武小姐前一天已经把前因后果全告诉我了,你是想帮她逃婚,所以那天晚上才会出现在那儿……” 薛啸岩一愣,笑了笑道:“原来你都知道了。” 小谢有些惭愧,道:“对不起。如果我不那么莽撞,就不会破坏你们的计划了。” 薛啸岩摇了摇头,道:“其实我也不赞成她那么做,只是她一再央求我,又说,如果我不答应,她唯有一死而已,我才勉为其难的。我一直觉得,她应该跟她父亲好好谈谈,这样贸贸然逃婚,并没有什么好处。更何况,像她那样娇生惯养的大小姐,逃出来没过三两天苦日子,只怕就要吃不消,跑回去向她父母寻求庇护了。” 小谢道:“话虽如此,武小姐也确有为难之处,我们都见过武通判,他可不是个肯好好说话的人。” 薛啸岩听了,道:“他跟你还肯好好说话,跟我是决计不肯的,生怕我多说一句,就要将他女儿诱拐了去。” 小谢笑道:“这也难怪,我要是武通判,看到长成你这样的,我也要提防的。” 薛啸岩闻言,不觉轻声一笑。 小谢自悔失言,不过话已出口,也收不回了,只好尴尬地笑了笑,敷衍过去。说来也怪,她追采花盗而来时,只觉得山路七弯八绕,既远又崎岖,这会儿跟着薛啸岩一块儿下山,却觉得路途短了一大截,好像没说一会儿话就进了城。 小谢往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望了一眼,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挤在人堆里探头探脑,她忙快步上前去,喊住狐狸道:“你怎么在这儿?” 狐狸一见她,愣道:“这话该是我问你吧?你跑哪儿去了?特大新闻,采花贼抓住了!” 小谢一愣,道:“你怎么知道的?” 第302章 退婚 狐狸轻嗔她道:“后知后觉,金陵城里还有谁不知道的?那些被掳劫去的少女,都回家去了,听说采花大盗也已经死了,据目击少女说,是被一个非常非常厉害的女侠给杀掉的……”说到这里,他突然发现小谢正抿着嘴笑。 狐狸一愣,不觉皱起眉头,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她,道:“这个女侠……不会是你吧?” 小谢咧嘴笑道:“大概也许是。” 狐狸不禁大失所望,道:“咳,搞了半天是你啊,我听他们吹得天上有、地下无的,还真以为是什么小仙女呢,真是浪费感情。” 小谢哼了一声,道:“我怎么了,我也不差好么。再说了,又不是我自己吹的,谁让你自己要信的。” 她顿了顿,又道:“其实除了我以外,还有一个人,他才是真正救了所有人的大英雄。” 她正想把薛啸岩介绍给狐狸,回头一看,哪还有薛啸岩的踪影。他早在不知什么时候,就悄悄走掉了。 狐狸见她发愣,问道:“还有谁啊?” 小谢突然回想起薛啸岩说过,不想被人看到,也不想惹无谓的麻烦之类的话,便拿话遮掩道:“没什么……我是说,其实那些被掳去的女孩子也有帮忙,不止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狐狸闻言,突然将小谢拉至一旁,神秘兮兮地问道:“听说……那个武小姐也被采花贼掳去了,还被那个了,真的假的?” 小谢一愣,嗔他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什么这个那个的,没有的事!” 狐狸不甘心,又问道:“真的没有?那为什么大家都那么说呢?听说她回到家的时候,身上一丝不挂,外头只罩了一件男人的衣服,据说那衣服就是采花大盗贴身穿的。” 小谢皱起眉头,道:“你现在说话的语气,可真像一个长舌妇。你不知道么,这种捕风捉影无中生有的话,最能伤人了。武通判和武小姐,都极重名誉,这种话,可千万别传到他们耳朵里,否则武小姐刚刚逃过一劫,又要受二次伤害了。” 狐狸道:“这会儿早已传遍了,只怕武家的人也早听见了吧。咳,估计那老倔驴知道,得气得撞墙。” 狐狸的话虽然尖刻,却不幸言中。武岫云被采花贼掳去复还后,不知怎么消息便流了出去,好事者将其添油加醋,传为艳闻,一时坊间盛传武通判之女已被采花贼玷污,叫武家颜面尽失。 起初家里人还瞒着武岫云,不过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一来二去事情就捅了出来,武岫云本已受辱,再加上这样的风言风语,年轻女孩子家哪里受得了,便哭着在房中寻死,得亏让丫鬟姆妈们给拦住了。救下来以后,她又不肯进食,誓要绝食明志,左劝右劝谁的话也不听。武通判本来就气得够呛,今见女儿如此,更是大发雷霆,若非那采花贼已死,他必要将其千刀万剐,以出这口恶气。 却不料这日,岑知州家的人却上门来了。先是照例寒暄了几句,此后话锋一转,便委婉说到退婚一事。 武通判心里着实憋了一肚子火,面上又不好发作,跟岑家的人解释了两句,来人却面露难色,道:“小的不过是替岑大人传个话,做不得主意。武大人的话,小的自然也会原原本本地带回去。只是小的有句话,想提醒大人,知州大人既已有了这个念头,武大人倒不如顺水推舟,既保住知州大人的颜面,也保住您通判大人的颜面,今后虽做不成儿女亲家,好歹两家还是朋友,若是面上撕破了,可就没意思了。” 武通判听见他这样说,心知这门婚事是作不成了,心下虽然气恼,也无可奈何。 小谢听说岑家退婚的事,却暗暗替武岫云高兴,想她也是因祸得福,终于不用嫁给不喜欢的人了,虽然这个过程并不那么尽如人意。 小谢便趁此机会,又来劝说武通判放了嵇子明:“如今采花大盗已经伏法,嵇管事身上的污水也可洗清了。再者,岑家也已退婚,您顾虑的事也就不再有了,若再继续扣押嵇管事,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还请武大人高抬贵手,放了他吧。” 见武通判不肯松口,小谢想了个主意,特意来柴房探望嵇子明,说起采花大盗伏法一事,又故意骗他说,武岫云被采花贼掳去,不幸被其所辱,如今又遭岑家退婚,身心备受折磨,将自己关在房中,一味求死。 嵇子明心下焦急,忙追问道:“小姐现下如何了?身上可受了伤?她是个很骄傲的人,个性又刚烈,这样天大的委屈一时是受不住的,一定得叫人时刻不停地盯着她才好……” 他说到这儿,又再三恳求小谢道:“你最是宅心仁厚,又一副侠义心肠,一定帮忙多照看她些!家里人多事杂,未免有丫鬟、保姆不尽心的,再则,刚出事的的时候大家自然都悬着心,可时间一久,人都难免有个疏漏,万一错漏了一眼,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依我前些日子冷眼旁观,你最是恪尽职守说一不二的,若有你在旁看着,小姐自然是无碍的。她有些任性,不过心地还是很善良的,她从前若言语上得罪了你,我在这里先给你赔不是,你别跟她计较。”说着,便要给小谢行大礼。 小谢连忙拉住他,道:“不是我心胸狭窄,不肯答应,只是,我照顾得了她一时,照顾不了她一世。要说标本兼治的办法,还是得找一个不嫌弃她,肯时时刻刻关心她、照顾她的夫君,可是如今,金陵城里满是风言风语,哪儿还有好人家肯娶她做媳妇?武通判也急得不得了,武小姐还说呢,要是不让她死,她就剪了头发做尼姑去,反正孤独终老就对了。” 嵇子明闻言,道:“不会的,像她那样好的姑娘,一定会有人愿意照顾她一生一世的。” 小谢借机问道:“那你愿意吗?” 第303章 不离不弃 嵇子明一愣,低下头,道:“我是下人,就算愿意,也般配不上。” 小谢道:“究竟什么是配得上,什么是配不上呢?武大人觉得岑知州家配得上,人家不也来退婚了吗?我看你们就挺般配。只是有一点你要知道,武大人被这事气昏了头,说武小姐毁了武家的名誉,要把她赶出去,将来武家的家产她一分都分不着,你娶了她,也做不了武大人的乘龙快婿,将来还是得两个人自己出去谋生活的。” 嵇子明听了,道:“这却不妨,我是真心想照顾她的,并不是为了图谋武家的财产。说句不妥的话,她要真被武大人赶出去,于我倒未必是件坏事。我有手有脚,也读过几年书,也会写字算账,倒还真不怕谋不到一件差事,养不活妻儿。只是怕武大人和小姐不肯罢了。” 小谢听了他这番话,不禁笑道:“我就知道没看错人!你也不用难过,实话告诉你,武小姐虽然被采花大盗掳去,可是那淫贼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已经被杀了,我当时就在那儿,看得真真切切。这事都怪坊间的人太爱嚼舌根,传着传着就变味了。岑家退婚的事是真的,武小姐心里不好过也是真的,不过也没办法了。如果因为这件事,能让她换来一个可心的丈夫,坏事也许就变成好事了。” 原来武通判一直在柴房外头听着他二人对话,小谢又和嵇子明说了两句,走出门来,悄问武通判道:“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嵇管事绝对是个能托付的人。” 武通判眉头紧皱,一言不发,兀自转头走掉了,转到厢房,便和武夫人说起这事。 武夫人听了,感叹道:“他倒是个实心眼的孩子。既如此,依我说,老爷不如就成全了他们。岫云好几天没吃饭了,今天我左劝右劝,好歹吃了半碗粥,长此以往,身体怎么熬得住。” 武通判叹气道:“做父母的,哪有愿意看到儿女受罪的,你们总怨我狠心,我不也都是为了她好么,哪有大户人家的小姐不往高了嫁,反嫁给一个家奴的?” 武夫人道:“他出身是低些,不过好在心实,人也聪明,会来事儿。从前我嘱咐他替我办几桩事,都办得妥妥帖帖的,我心里很满意,老爷平日不也总夸他么?” 武通判道:“夸他,那是他做下属得力,难道挑女婿,也用挑下属的标准来?” 武夫人道:“倒未必那些豪门出身的子弟好。豪门出身,也有不肖与纨绔,三年五年败光家业的,或是因事获罪的,大有人在。再者说,女儿若嫁了人,就是别家的媳妇了,和你武家又有什么关系,你还指望女婿来替你光宗耀祖不成?可是越老越糊涂了。倒不如择个好的,招赘进来,将来有了孩子,也是跟着武家姓,女儿、女婿、孙子孙女,都还是武家的人,咱们也不吃亏。” 武通判道:“你说的倒轻巧,传出去,不怕人笑话死。” 武夫人道:“这样的事也多着呢,谁这样少见多怪?再说了,金陵城通共这么大点地方,女儿叫采花贼掳去的事,早已传的沸沸扬扬,岑知州家能来退婚,别家心里就不会介意了?你要攀高枝,也未必攀得上,纵使作成了,将来女儿嫁过去,未必就不受人指指戳戳,我可见不得她受这个委屈!咱们老了老了,还能图什么?无非是图儿女安乐罢了,真像郭子仪那样,八十大寿还能极尽荣华,七子八婿满堂笏的,人世间能有几个,我可不做那痴心妄想的梦。” 武通判叹了口气,道:“咳,事情到了这个份上,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随你们闹去吧!女儿如今这样任性,都是你惯的。” 武夫人笑道:“好的,自然是像你,坏的,自然是跟我学的。只是这一件,这驴脾气可不是从我这儿学来的。” 当下二人计议定,武夫人便来探武岫云的口风,又将嵇子明所言转告了武岫云。 武岫云寻思片刻,道:“他既没的说,我也没的说。只怕爹那里,未必答应。” 武夫人笑道:“你们两个都没的说了,老头子还有什么可说的?就叫人择定日子,快把这事给办了吧,也好了却我跟你爹的一桩心事。” 武通判果然也再无二话,顺水推舟允了嵇子明和武岫云的婚事。 小谢见采花大盗一事圆满解决,心下十分称意。狐狸挖苦她道:“你乐什么?又不是你娶媳妇。前前后后忙活了半天,什么好处也没捞着。” 小谢道:“我觉得别人发自内心的感谢,就是最好的嘉奖,还要什么好处呢?” 狐狸道:“我不跟你争。早说过了,你是不食人间烟火,**神食粮长大的,晚餐你的那份,我也帮你吃了吧。” 薛啸岩突然来了。 小谢看到他再度出现,十分惊喜。薛啸岩道:“听说采花贼的案子,草草就结了,我还以为至少要审上一月半月的,这几日还担心,有官府的人要来找我作证呢。” 小谢道:“可不是么。府衙里的人说,采花大盗竟然是个妖怪,这样的说法,往上报不能让上级满意,往下报,又不能服众,大伙儿必要说,是这级官吏糊涂了事,胡乱判决,破不了的案子就拿个什么怪物尸体来糊弄,谎说是什么妖物作祟就完结了,倒不如不提。于是就给了那些受害少女家里一些抚恤金,把这案子不了了之了。” 薛啸岩颇有些无奈,摇了摇头。又道:“其实,我这趟是来辞行的。” 小谢听了,忙问他要往哪儿去。薛啸岩道:“行走江湖的人,就像被风吹落的树叶,飘到哪儿算哪儿,五湖四海,并没有定数。” 小谢又道:“武小姐和嵇管事就要成亲了,你帮了他们这么多,好歹喝了他们的喜酒再走吧?” 薛啸岩道:“我已经向武小姐辞过行了。我不是个喜欢凑热闹的人,喝喜酒这样的事,就免了吧。” 小谢闻言,心中一阵失落。 薛啸岩看着她,道:“后会有期了。” 小谢眉头一蹙,脱口而出道:“真的还会有期吗?” 薛啸岩微微一愣,笑道:“有缘就会。”说罢,转身而去。 第304章 城南送别 小谢恋恋不舍地看着薛啸岩离去。狐狸不失时机地出现,嘲讽她道:“还看呢,都走没影了,要不要我帮你把眼珠子抠出来,贴在人家背上?” 小谢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道:“话真多。” 狐狸笑道:“哟,还没跟人家怎么样呢,就开始嫌弃我了?其实仔细看那家伙,除了脸蛋比我白些,也并没有什么比我强的,这多半是他常年戴着面具的功劳,回头我也整个这玩意儿,防晒。” 小谢不禁笑道:“是吗?可是人家长得也比你高,功夫也比你强,说话更是比你中听多了。” 狐狸脸上微微一红,狡辩道:“长得高也算优点吗?你不知道,越往高处空气越稀薄吗?长那么高,不怕缺氧啊!武功高强就更不算优点了,武功一高,就容易骄傲,到处挑衅,可是这世上一山更比一山高,那些绝顶高手,往往是跟人决斗给斗死的,因此武功越高,越是容易被人打死!” 小谢直言道:“你就是嫉妒。” “哇!”狐狸做出一个夸张的表情,“我没听错吧?某些人在不久以前还跟我抱怨,说在窄巷里遇到了一个戴面具的变态杀人狂,这么快就失忆啦?” 小谢脸上一红,支吾道:“这……这也是正常的,人对人的认知,本来就是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谁一上来就能看穿别人内心的?而且……而且就算你刚刚说的都对,毒舌这一点你总没得赖吧?” 狐狸道:“我哪里毒舌?你倒是说说,全天下还有哪只狐狸比我更温柔,更善良,更善解人意的?” 狐狸很狡猾,他把范围限定在狐狸里,小谢拢共也不认识几只会说话的狐狸。 小谢想了想,道:“小玉姐姐至少比你更温柔善良。” 狐狸对此嗤之以鼻,道:“你跟她不熟,她自然对你客气些,我是深知道她的,那丫头,可不像看起来那么好脾气。她从前在涿光山就是山中一霸,有一次我无意中说了一句,说她后脑勺上的毛发长得没那么均匀,有一块光秃秃的,她就生气了,大半夜的跑来,趁我睡着把我后脑勺上的毛全剪了,性情之乖张,在涿光山众狐狸间那是‘有口皆碑’。从前‘小东北’还说呢,‘小玉这丫头,看起来人畜无害,其实蔫儿坏。’” 小谢问道:“‘小东北’又是谁?” 狐狸道:“有一年冬天,涿光山上突然来了一只新狐狸,它自称是从长白山来的,家住在松花江畔,我们都管它叫‘小东北’。它说话很有特点,譬如他说冷,就不直接说冷,而是说‘这天真是嗷嗷冷’,说一件事很扯,它不直接说扯,而是说‘这事儿完全是扯犊子’,说其他狐狸憨傻,它不直接说傻,而是说‘这家伙真是个傻狍子’。‘小东北’很喜欢唱一首歌,不过哼来哼去就是那一句‘我滴家在松花江上啊,艾哈艾哈咦哟喂——’,我很怀疑它只会这一句。不过‘小东北’总的来说算是一只很有意思的狐狸,跟涿光山的土著狐狸很不一样,我还挺喜欢它。可惜第二年春天它走了以后,就没再回来过,当时我送它,它还说它一定会回来看我们呢。” 小谢不禁笑道:“狐狸比人还像人呢。” 过了两日,小谢来向武家正式辞行。武家众人再三挽留,小谢只说有要事在身,不能再耽搁了。 嵇子明亲自将她们送到城外,感慨道:“你是我们的红娘,不喝了这杯喜酒再走,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小谢笑道:“我是很想喝的,不过我已经在金陵逗留太久了,再待下去,只怕就不肯走了。武老爷、武夫人都已经设了筵席为我们饯了行,其实也相当于喝过了。” 她见嵇子明的着装与昔日全然不同,华丽了许多,人看上去也精神不少,不觉笑道:“‘人要衣装,佛要金装’,这话果然不假!嵇管家你穿上这身衣服,立马就不输给那些贵公子了。” 狐狸在旁道:“人家已经是武家的上门女婿了,你还‘嵇管家’‘嵇管家’的叫呢。” 嵇子明笑着摆摆手,道:“两位就不要打趣我了。这衣服是老爷夫人硬要我穿的,其实我还穿不大惯,从前穿布衣,也不怕脏,不怕磨,如今穿着这真丝的衣裳,反而要处处小心,偶尔勾坏了还觉得心疼,倒不如平常的衣服来的适意。” 狐狸笑道:“那你可得早点习惯,将来可没多少机会让你穿粗布褐衣了。” 小谢又对嵇子明道:“时候不早,你还是早些回去吧,不必再送了。” 嵇子明闻言,硬将一包银子塞到小谢手里,道:“你千万不要推辞。这是老爷夫人叮嘱的,也是我和岫云的一片心意。” 小谢见他说得恳切,实在推辞不过,只好道:“这银子我收下了。不过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嵇子明道:“什么事,但说无妨。” 小谢道:“请帮我把这些银子,分送给那些受害的少女吧。虽然发生的事情已经无法挽回,至少希望往后她们能过得好一点。” 嵇子明叹了口气,道:“你有这样的心意,我又怎么能拒绝呢。你放心,其实岫云也早和我说了,她在山洞里看到那些女孩,也觉得很可怜,将来我们一定会尽力多照拂这些受害的女孩和她们的家人的。” 小谢点点头,郑重道:“那就拜托你们了!” 告别嵇子明后,小谢和狐狸继续往前赶路。狐狸道:“我最近一直在研究女性心理学的问题,有几个问题要问你,你要老实回答,不许撒谎。” 小谢疑惑道:“你怎么又研究起女性心理学的问题来了?” 狐狸道:“因为心理学是一门奥妙无穷、非常有趣的学科,尤其是女性的心理,更加变化难测。曾经有一位姓福的著名心理学家说过,人的意识就像是露在海面上的冰山,而潜意识就像是海面以下的冰山,两者之比将近一比九,追踪挖掘人的潜意识,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 第305章 心理学专家 小谢道:“你又从哪儿听来这些奇奇怪怪的话,这个姓福的心理学家,我听也没听过。” 狐狸道:“你自己孤陋寡闻,还好意思说。你的回答是我进行采样,进而进行心理学分析的基础,所以你必须要诚实,不能因顾及面子而给出口是心非的答案。” 小谢腹诽道:你什么时候重视起采样和证据来了?张口就来不才是你的特色么。 狐狸道:“听好了,第一个问题,如果让你在顾好淳和嵇子明中间选一个做丈夫,你选谁?” 小谢想了想,道:“好淳深情专一,会诗会画,颇有才气,虽然有些腼腆内向,但还是很可爱的。嵇管家么,很会办事,说话也得人心,做事也周到,关键时刻也有担当。两个人都不错,又是完全不同的类型,怎么比较呢?” 狐狸道:“你就跟着直觉走,这又没有标准答案,你答错我也不会给你扣分的。” 小谢又想了想,道:“其实我心里比较喜欢好淳,不过如果选丈夫的话,还是选嵇管家吧,他比较会照顾人。” 狐狸“嘿嘿”一笑,道:“对对,就是这么回答,诚实就对了。” 狐狸又问:“那如果是在嵇子明和程若轩之间选呢?” 小谢不假思索道:“那我当然选若轩哥哥了。他在我心目中是最好的。” “是吗?”狐狸笑道,“那如果是在若轩和薛啸岩之间选呢?” 小谢脸上蓦地一红,小声道:“说的好像人家都会喜欢我一样。” 狐狸道:“听清题干,假如,是假如,假如他们两个都突然瞎了,都看上你了,你怎么选呢?” 小谢瞪了他一眼,不满道:“说的这是什么话。” 狐狸道:“别岔开话题,正面回答,这是一项非常严肃的学术研究。” 小谢思忖半晌,道:“那还是若轩吧。” 狐狸追问道:“为什么?” 小谢道:“若轩哥哥为人忠厚,他对谁都好,对我也不会坏到哪儿去。” 狐狸笑道:“你的意思,那姓薛的不是好人咯?” 小谢忙道:“我可没有那个意思,你别曲解我的话。只是相比较而言,我觉得跟若轩在一块儿的时候更有安全感。薛大侠当然是好人咯,只是……只是就像你说的,也许他长得太好看了,也许相处的时间太短,他为人又挺神秘的,自然而然有一种疏远感,不像若轩,他虽然也很优秀,可是他跟人在一块儿就没有高高在上的感觉,就像一个邻家大哥哥,让人觉得很亲切。” 狐狸摸了摸下巴,“安全感,又是神秘的、不可言说的安全感,我究竟也没搞清楚,你们所谓的安全感究竟是什么。”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我跟你的答案是一样的,要我,我也选若轩。他虽然为人迂腐了些,人品还是不错的,不像那姓薛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鸟。” 小谢听了,道:“你从前还总说若轩哥哥坏话呢,这就变卦了。” 狐狸道:“好跟坏都是相比较而言,跟近乎完美的我相比,若轩是差了好大一截,但是跟那姓薛的相比,若轩还是绰绰有余的。” 小谢心里很想笑,强忍着没笑出声,暗想道:别说跟若轩和薛啸岩比了,就算跟好淳和嵇子明比,你也多有不及的,怎么就敢厚着脸皮贬低别人,却自称“完美”的? 走了一些时候,便看到一处界碑,上写“广陵”二字。原来已不知不觉,已到了广陵县境内。 小谢指着那界碑,异常兴奋道:“啊,这个,这个我背过的!《送孟浩然之广陵》,就是那个,‘烟花三月下扬州’!” 狐狸嘲讽她道:“你这诗,就是私塾里三年级学童的水平,也好意思拿出来说?我看到广陵,就想到广陵散,就是嵇康在赴刑前对着三千太学生弹的那首。” 小谢问:“嵇康是谁?” 狐狸鄙夷地瞥了她一眼,道:“嵇康你都不知道,竹林七贤听过没有?” 小谢摇摇头。 狐狸一边装模作样地拿头往树上撞,一边叹气道:“我跟你,没法交流!认知都不在一个层面上。唉,共同语言是多么的重要,苍天啊,为什么不赐我一个有共同语言的知己啊!啊!” 小谢撇了撇嘴,小声抱怨道:“至于这样么,我没怎么念过书,你又不是今天才知道。我已经很努力在学了,你就不能对我多一点鼓励,少一点挖苦?” 狐狸道:“你还需要鼓励?我还以为你心里住着个小太阳,会自己发光发热呢。” 小谢道:“就算我心里真有个小太阳,偶尔也会有被乌云遮住的时候,你不能帮我拨开乌云,也不要做那片挡住太阳的乌云么。” 狐狸道:“好好,你有理。” 二人正说话,就看到前面大路上有差役架设了关卡,正挨个盘查行人。见小谢骑马过来,差役忙拦住她道:“前头有瘟疫,不放人进出,你们绕道走吧。” 小谢一愣,问道:“什么瘟疫?严重吗?” 差役道:“会死人的,你说严不严重?要命的,就别在这里逗留,快走快走。” 小谢本想再多问两句,见那些差役个个凶神恶煞,也只好调转马头。狐狸躲在瓶子里,瑟瑟发抖道:“说到瘟疫,真是叫人心惊胆战。我曾经到过一个闹瘟疫的村子,那个场景,别提有多惨了,啧啧,我只看了一眼,到现在还有心理阴影。咱们还是快快逃离这个地方吧!” 行至晌午,小谢略感腹中饥饿,正好瞧见前面有一家小馆子,便驻马进店,要了两碗面吃。她正低头吃饭,狐狸却用手肘碰了碰她,小声道:“你看,那是谁?” 小谢循着他所指回头一看,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眸。 她先是一愣,心却不由自主地快速跳动起来。万万没想到,竟然在这个地方,再度遇到了薛啸岩! 小谢正欲起身打招呼,却见他左手边还牵着一个小女孩儿。那小女孩儿扎着小辫子,看身形不过五六岁,对着薛啸岩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 “爹爹,我饿了。” 第306章 四月 小谢猛地一怔。 爹爹? 薛啸岩闻言,低下头很温柔地问那小女孩道:“你想吃米面还是想吃小笼包子?”那女孩儿说要吃米面,他便点了一碗米面,还特意嘱咐店家,将面煮得烂些,以免小孩子消化不了。 狐狸一直在一旁冷眼观察小谢的表情,此时终于没憋住笑了出来。 “哈哈哈,好一幅父慈女孝的感人画面,唉唉,有些人心里的眼泪要决堤了吧?啊,大家快跑,洪水要泛滥啦!”他被自己逗乐了,觉得自己真是太幽默了。 不想,这滑稽的笑声却引来了薛啸岩的注目。他回过头,见是小谢,似乎也颇有些惊喜,摘下面具,主动上来打招呼道: “真巧,这么快又遇见了。” 小谢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尴尬地笑了笑,目光不自觉地停留在那个小女孩身上。 “这位是……” 薛啸岩看了小女孩一眼,道:“哦,她叫四月。” “四月?名字挺好听的。”小谢略笑了笑,“她跟你长得真像。” 薛啸岩一愣,突然笑了起来。 “是吗?你真的觉得她跟我长得像?” 小谢看了看那小女孩,道:“是啊,鼻子、眼睛,都挺像的……就是额头和嘴巴不怎么像,可能像她娘亲吧。” 薛啸岩闻言,又低头看了看四月,道:“唔,你这么说起来,倒确实有几分像我。不过她爹爹要是听见,恐怕不会太高兴。” 小谢一愣,“她爹爹……难道不是你吗?” 薛啸岩微笑道:“我从未婚娶,哪儿来的女儿?” 小谢皱眉道:“可是我刚刚明明听见,她喊你爹爹……” 薛啸岩道:“哦,这件事情说来就话长了。”他往桌上看了一眼,道:“你要是不介意,我们坐下说吧?” 小谢闻言,便引他一同坐下,又介绍狐狸道:“这位是我的朋友,他叫……”她一时不知道狐狸应该叫什么名字,因为他的身份和名字总是在不停地转换。 “我姓楚,”狐狸接话道,“楚沅卿,鄂州人氏。” 薛啸岩闻言,向他颔首示意,正要开口自我介绍,狐狸却一摆手,道:“不用说了,你的名字,如雷贯耳,‘戴面具的变态杀人狂’嘛,小谢经常提起……嗷!” 狐狸惨叫一声,原来是小谢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他的脚。 小谢十分尴尬,向薛啸岩道歉道:“对不起……我这位朋友,经常喜欢胡说八道,你千万别把他说的话放在心上。” 薛啸岩微微一笑,道:“没关系。你的朋友,挺幽默的。” 他将四月抱到自己一侧的长椅上,悉心帮她摆好碗筷,正好面端了上来,他又仔细将一些面捞出来夹到四月的碗里,再用长勺将面汤舀在碗里,柔声对四月道:“慢些吃,别烫着。” 狐狸见状,咂舌道:“啧啧,要说这不是亲闺女,还真没几个人信。” 薛啸岩闻言,道:“她是我前两天在路上遇到的。四月原来是广陵人,父母都在广陵,前一阵子,住在镇江的姑姑家将她接去小住,没想到没过几天,广陵就发生了瘟疫,官府发了禁令,不许任何人进出,四月也只能滞留在姑姑家中。可是离家久了,她又很思念父母,于是就偷瞒着家里人跑了出来,想自己走回广陵。她一个小女孩子,这当然是不可能做到的了,没走出多久就迷路了。我看到她的时候,她就一个人坐在路边哭,我看她无依无靠的,所以才带她来广陵。” 小谢又问:“那她为什么叫你爹呢?” 薛啸岩道:“我一个大男人,带着一个小女孩赶路,如果不是父女,不是容易惹人怀疑么?我不想惹麻烦,所以才让她一路上和我父女相称。” 小谢听了他一番解释,这才明白过来,心中一块大石,也算是落了地。 狐狸瞟了她一眼,不无讽刺道:“高兴了?” 小谢一愣,低头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又对薛啸岩道:“我们刚从广陵那边来,那里的路口都已经被封住了,好多衙差在那儿守着,不让人出入,你就算到了那儿,也没法带四月进去找她的父母,而且我听说,广陵的疫情还挺严重,小妹妹要是真的回家去,实话说也挺危险的。” 薛啸岩眉头一皱,道:“我一路上也听说了,正为这个发愁呢。”他看了眼四月,“我本来想送她回镇江她姑姑家的,可是这孩子只想见爹娘,其余地方哪儿也不肯去,只一说到不能见爹娘,就哭个不停,我也没办法了,只能硬试一试。” 这个时候,一直低头吃面的四月突然说话了:“不用走官道。我知道,有一条小路是可以去我们家的。” 薛啸岩听了,便问她小路在哪儿,没想到这孩子记性不错,指的还挺明白。薛啸岩闻言,便道:“既然如此,那一会儿吃完面,就先往那条小路上试试,如果也进不去,再想别的办法。” 小谢沉吟片刻,对薛啸岩道:“要不,我们也和你们一起去吧?反正离这儿不远,万一有什么事,也好搭把手。” 薛啸岩还没回答,狐狸就急了,道:“你经过我同意了吗就自作主张?那是疫区,你以为是游乐场?瘟疫是闹着玩的?正常人躲都躲不及,脑子坏掉了才往里头跑呢。” 这一席话,明着是说小谢,暗着却是讽刺薛啸岩。薛啸岩自然也听出来了,不过他没搭腔。 小谢瞪了狐狸一眼,道:“你不去就不去好了。你不去,我自己去。” “你……” 狐狸正要骂人,却听薛啸岩对小谢道:“算了。你朋友说的也没错,疫区确实太危险了,能不去,最好还是别去。我一个人行动也便利些。” 他见四月已吃完面,便帮她擦了擦嘴,起身抱起她,简洁地说了一句告辞。 小谢还想开口,却被狐狸一把拉住,狠狠瞪了一眼,道:“别多事!”随即转过头,笑眯眯地对薛啸岩道: “慢走,不送!” 薛啸岩轻轻冷笑了一声,面无表情地离开了。 第307章 翻山越岭 小谢眼看他骑马离去,心里宛如有蚂蚁抓挠一般,左右不是滋味,迟疑片刻,突然站起来道:“不行,我得去帮他们!” 狐狸瞪起眼珠,道:“疯了吧你?你是没进过疫区,没看到得了瘟疫的人是怎么死的。我是亲眼见过的,根本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也没有药,也没有大夫,到后来,连干净的食物和水都没有,就是躺在那儿活活等死!那么一大排白花花的裹尸布,底下全是死人!每次我回想起来,都狂做噩梦。人家疫区的人,拼了命地想往外跑都跑不掉,你还往里去,脑子里长锈了!” 小谢闻言,不禁皱眉道:“这么说的话,就更不能让薛大侠和四月只身去冒险了!”说罢,她也不管狐狸如何阻挠,径自跳上马背,沿着薛啸岩离开的方向奔去。 狐狸气坏了,“哐啷”一声,把桌子上的碗狠狠往地上一摔,竖起双眉怒骂道:“见色忘义、重色轻友、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白——眼——狼!啊——!我诅咒你们!你,还有那个姓薛的!我诅咒你们一进广陵就立刻染上瘟疫!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里有三百六十六天感冒发烧头痛脑热打喷嚏流鼻涕!流鼻涕还找不到纸擦!……” 他骂人不带喘气,绕口令似的说了一堆有的没的话出来,骂完才发觉,面摊里的人全都拿着怪异的目光盯着他看。 狐狸眉毛一挑,冲众人喝道:“看什么看,再看收费!” 这么一说,大伙儿果然都低下头继续吃饭。 狐狸又吃了一口面,面都糊了,又冷又粘口,气得他全吐了出来,把筷子一撂,骂道:“这什么面,真他妈的难吃!” 小二见状,上前问道:“客官,要不要再给您上点别的小吃?” 狐狸没好气道:“吃什么吃,吃你个头!” 气得小二嘀咕了一句:“神经病。” 且说小谢骑着绝影一路狂奔,终于赶上了薛啸岩。薛啸岩见她气喘吁吁地追来,颇为惊讶道:“不是叫你不要来吗?” 小谢笑道:“圣人有云,‘四海之内皆兄弟’,一方有难,理应八方驰援。” 薛啸岩闻言,不禁一笑,道:“好吧。不过你一定要小心,保护好自己。”小谢点点头。 两人遂沿着四月所指,从岔路离开官道,直奔小路而去。小路尽头是几座连绵的山丘,这些山丘虽说不甚高,却很陡峭,上面净是些凸起的石壁,没有路可走。 四月指引着他们来到一座笑山丘前,道:“从前爹爹上山挖芋头,背着我爬过这里,从这里翻过去,再穿过一片树林,就能到我家了。” 薛啸岩仔细观察了一遍地形,道:“马是没法走了,要过去,看来只能徒手翻越了。” 他跃下马,又问小谢道:“我可以背着四月翻过去,你自己行吗?” 小谢立刻点头道:“我可以的。” 其实她心里根本没底,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每当薛啸岩问她“行不行”这种问题的时候,她总是本能地、不假思索地就说自己“行”。 薛啸岩将四月背在背上,让她抓紧自己,开始沿着石壁的平缓处逐步往上攀援。他个子虽然高大,身形却很轻巧,加上臂长的优势,这种坡度的石壁根本难不倒他。 小谢从来没有徒手攀爬过这样陡峭的山壁,多少有些费力,爬了几步,额头上就已经出了汗,手掌也被粗粝的石壁磨红了。她怕被薛啸岩发觉,觉得她累赘,硬是咬着牙一声也不吭。 朱朱从衣领里跳了出来,这种石壁是它的天然主场。小家伙张开四脚,很轻松地贴着石壁往上爬,像在演示走哪条路是最轻松的,嘴里还不停发出“咮咮”的叫声,就像在给小谢鼓劲。 小谢擦了把汗,对朱朱笑道:“别怕,我可以的!” 薛啸岩已经爬到山顶,见小谢还在半山腰上,便俯下身问她道:“要不要我帮你?” 小谢摇摇头,执意道:“没事。”费了老半天劲,总算是爬上了山顶,她的手脚已经有些发软,嘴上却还是笑道:“好像也没有那么难。” 薛啸岩不禁一笑,冲山坡下努了努头,道:“上山容易,下山难,下去的坡度更陡,你要当心了。” 他观察了一下山坡,见山坡上有几棵松树,略一思索,从袖中射出一条细绳,又像是钢索,将一头挂在松枝上,随后借助绳索之力,轻松跃了几步,就抱着四月来到山脚。 小谢俯身看了一眼山坡的高度,脚下不免发怵。这个高度已经超过了飞鞋的跳跃范围,意味着如果她直接跳下去,极有可能会摔骨折。她伸了伸脚,又缩了回来。 薛啸岩见她犹豫不决,鼓励她道:“别怕,你只管下来,我会接住你的。” 小谢进退两难,暗想,要是摔下去,受伤还是其次,在他面前出个大洋相,真是够丢人的,自己刚才还信誓旦旦要帮他呢,转眼就成了人家的负担了。 她正为难,突然看到岩壁上有两块凸起的石头,心生一计,想借助飞鞋之力,先踩到第一块石头上,再从第一块石头起跳,跃至第二块石头上,随后再落地。 设想虽然完美,经验却到底不足,刚踩上第二块石头,她就脚底打滑,差点直直摔到地上,幸好薛啸岩及时接住了她。 小谢尴尬地脸都红透了,一个劲地说“对不起”。薛啸岩笑道:“这没什么,我小时候爬山,总也摔过那么百八十次吧,你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俩人继续往前,果然经过一片密林,走了约摸半个时辰,隐隐约约已可看到一些村落。 薛啸岩提醒小谢道:“还不确定瘟疫是如何传播的,安全起见,先用手帕掩住口鼻,以免感染。”小谢点点头。薛啸岩又将自己的手帕一分为二,分了一半给四月,仔细帮她系在耳朵上。 对面来了几个人,都是形色匆匆,清一色用布包头,脸面上只露出两只眼睛。他们手里抬着担架,担架上盖着白布。 小谢猛然一怔,蓦地想起狐狸说的,用一排排裹尸布盖住死尸的惨景,莫非这就是…… 第308章 深入疫区 小谢看得脸都白了,手心里不自觉地冒出冷汗,脚步也慢了下来。薛啸岩察觉出她神情异样,安慰道:“别怕。我们把四月送到家,就离开这儿。” 小谢“嗯”了一声,身体不自觉地贴得离他更近了些,紧紧跟在他身后,好像他身上有什么灵丹妙药,靠近他就不会得病一般。 好不容易到了四月家中,家里却空无一人。四月大喊“爹娘”,却无人应答。倒是隔壁一户开了小半扇窗,探出一个脑袋来。那脑袋粗粗圆圆,也用布包着,有些犹疑地问道:“是谁?是四月吗?” 四月一看,原来是邻居李婶,她忙跑上前问道:“婶娘,我爹娘呢?” 李婶一惊,忙道:“真是四月!你不是去镇江姑姑家了吗,怎么跑回来了?外头不是说都拦住了,连只苍蝇都不让出入,那些人怎么让你进来的?” 四月没有回答李婶的问题,只是哭嚷着问自己爹娘在哪儿。 李婶重重叹了口气,道:“你爹……咳……,你娘现在在孟大夫那儿呢,你等会儿,我领你去。”她把脑袋缩了回去,把窗合上,过了一会儿又从门缝里挤了出来,身上,头上,又多包了几层厚厚的麻布。 她看见四月紧拉着薛啸岩的手,不禁一愣,问道:“这是?” 薛啸岩正要回答,却听四月道:“这是我姑父。”她又指了指小谢,道:“这是我姑姑。” 小谢脸上微微一红,暗想道:这小孩儿说起谎来,可比我利索多了。 李婶“哦”了一声,自言自语道:“你姑姑跟你爹长得,不怎么像呢。” 李婶为人颇有些“自来熟”,虽然头上包着布,嘴里却还是“叽叽咕咕”说个不停,一路上,小谢已从她口中得知,四月的父亲前不久感染瘟疫,已经去世了,她母亲也染上了瘟疫,好在还没死,现在在村里唯一开医馆的孟大夫处救治。 一行人到了医馆,见里里外外全挤满了人,都是染了瘟疫的病患和他们的家人。可是医馆里却只有孟大夫一个医生,还有两个未出师的小学徒在给病人诊治,忙得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李婶插了个缝,上前询问了几句,回来对四月道:“你娘在屋后躺着,不过那里现在全是染了瘟疫的人,你还是不要去了。” 四月闻言,“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薛啸岩只好将她抱在肩头,轻声安慰道:“不哭不哭,一会儿就能见你娘了。” 小谢想去求孟大夫带四月见她母亲,却被李婶拦住道:“快别去!你看看孟大夫,还有什么功夫?这一晃,可都是人命啊。” 小谢看了看医馆里的情形,不禁又起了侠义之心,道:“我们可以帮忙!虽然我不懂医术,至少可以帮着一起抓药、熬药,照顾病人。” 薛啸岩也道:“是的,这里太缺人手了,就这么两个大夫,根本无暇多顾,我们留在这儿帮忙,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孟大夫正忙得两眼发花,听见有人自愿来帮忙,自然欢迎。薛啸岩懂一些医术,便帮着孟大夫分诊病人,小谢则帮忙照顾源源不断送来的病患。李婶本想带四月回自己家暂住,四月坚持不肯,说要留下来陪娘亲,不答应她便哭个不休。众人拿她无法,也只好默许她留在孟大夫处了。 小谢忙前忙后累了一天,几乎是脚不沾地,再看医馆里众人,莫不如此。孟大夫已经上了年纪,一只手捶腰,一只手写药方,写到后来,手都有些痉挛,仍是强忍着。 一些病人,刚送来的时候还好,只半天功夫,就连气都喘不上了。还有一些老弱,因为瘟疫诱发并发症,还没来得及诊治,就已经一命呜呼。不断有穿着黑衣、包着白布的人在医馆里穿梭,用担架将死了的病人抬出去,家属的哭声,在医馆内外此起彼伏。 起初,小谢看到那些病患浑身生疮、口吐白沫,胃里不禁一阵恶心。及至看到他们因病痛折磨而面部痉挛、呼喊求救,又忍不住同情。而当那些黑衣人抬着一具具尸体从她身边经过,一股强大的对死亡的恐惧又将她整个笼罩。她突然感觉到,凡人在死亡面前,是何等的渺小,何等的无力,仿佛连挣扎都是错的。 小谢喂病人喝药的手有些发抖,她的目光不自觉望向薛啸岩。 他正专注地在为一位老妇人诊视,那老妪上了年纪,耳朵背了,话也说不利索,薛啸岩仔细地询问家属,老妪的每一项病征,发病的时间,发病前曾经接触过哪些人、去过哪些地方,一边快速地做着记录。他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一丝恐惧,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病患身上。 小谢看了,不禁心生敬佩,也暗暗对自己道:要专注,要专注。她深深吐纳了一口气,尽量不做他想,只想着如何照顾那些可怜的病患,为他们减少痛苦。这样一来,果然没有刚才那么害怕了。 直到亥时,医馆外排队的病人才少了一些。 四月已经伏在一旁案几上安静地睡着了。薛啸岩见状,对小谢道:“小孩子身体弱,待在这里终究不好,你先带她回家去,她要是找娘,你就哄一哄,好歹先捱过今晚。你也累了,先回去睡上一觉,明天早上再来吧。” 小谢问道:“那你呢?” 薛啸岩看了看孟大夫,道:“我怕半夜还有急诊的病人来,孟大夫已经撑了很久了,我想今晚帮他守一夜。你不用管我,你把自己和四月照顾好,比什么都强。” 小谢确实很疲倦了,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她虽有心留下来和薛啸岩一起坚守,不过也不能不管四月,略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遵从薛的建议,带着四月先回去了。 照顾四月睡下后,小谢自己几乎是沾床就着。睡到半夜,忽觉有人用力摇晃她。小谢正睡得香,哪里就愿醒来,那人又是拧她手臂,又是往她耳朵里吹气,直把她弄醒为止。 睁眼一看,不是别个,正是作妖大师——狐狸。 第309章 福寿汤 小谢睡眼惺忪,迷迷糊糊地问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不来吗?” 狐狸冷笑道:“你能来,我凭什么不能来?你不叫我来,我就不来?你越是不让我来,我偏来!” “莫名其妙,”小谢打了个哈欠,“谁不让你来了?不是你自己赌咒发誓,非说不来的么。” 她困得不行,懒得和狐狸掰扯,倒头就要再睡。狐狸又把她生拽了起来,啰啰嗦嗦个不停:“还睡呢,我是来救你的,傻瓜!我都查看过了,这里方圆五十里,十村八店都已经传遍了!到处都是死人,吓死人啦,快跟我走。” 小谢皱眉道:“我还不能走。四月的爹感染瘟疫去世了,她娘也得了重病,现在还躺在医馆里呢,我们要是走了,就没人照顾她了。你也看到了,得瘟疫的人实在太多,医馆里只有一两个大夫,人手根本不够用,得留下来帮他们才行。” 狐狸急得跳脚:“你怎么那么高尚呢?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是吧?你摸着良心说,你留在这里的目的,真这么伟大,这么纯粹?” “当然了,你以为呢。”小谢又打了个哈欠,“我好累啊,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 狐狸不肯罢休,又追问道:“那姓薛的呢?他把你诓骗了来,就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还大侠呢,大虾差不多!” 小谢眯着眼睛,含含糊糊答道:“他在医馆帮孟大夫值夜。你真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狐狸一听这话,一边摇头,一边咂舌道:“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他一口气说了十来个完了,小谢被他烦得不行,问道:“什么完了?” “你完了,”狐狸道,“你已经中毒了,趁这毒现在还在皮肤,你赶紧跟我走,还有的救,再迟一步,等它深入骨髓,你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小谢听见他又开始胡说八道,干脆拉起被子把头一蒙,道:“不累吗?快睡吧。”说罢,任凭狐狸再怎么喊她、摇她,她就是一动也不动。气得狐狸在屋里连绕了十个圈圈,抓耳挠腮,上蹿下跳,口中不停嘟囔道:“走着瞧,有你后悔的那一天!” 第二天清早,小谢强忍困倦爬起来,正准备洗脸,冷不防撞见狐狸阴沉着脸坐在窗边,吓了她一跳。狐狸一宿没睡,两只黑眼圈直耷拉到了脸颊上,看起来不像狐狸,倒像只熊猫。 四月也醒了,嚷着要去医馆看她娘亲。小谢哄劝她道:“医馆的病人太多了,很危险的,你乖乖待在家里,让大哥哥陪你玩好吗?” 四月看了一眼黑着脸的狐狸,躲进小谢怀里,委屈地说道:“我不要他陪,我要找‘爹爹’。” 狐狸阴恻恻地说道:“你爹早死了,你下去陪他?” 小谢闻言,赶紧瞪了狐狸一眼,小声跟他解释,四月口中的“爹爹”,指的是薛啸岩。狐狸一听,更不高兴了,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恐吓四月道:“你去你去,你要是敢跟我待在一块儿,我就打你屁股!”吓得四月又哭了起来。 小谢只得一边安慰四月,一边嗔怪狐狸道:“别那么口无遮拦的!小孩子可不知道,你是不是在开玩笑。” 可惜她不大会哄孩子,任凭左劝右劝,四月就是不听,加上狐狸在旁阴阳怪气,四月哭得更厉害了。小谢没办法,只好又带上四月来医馆。 薛啸岩一夜没睡。昨晚直到后半夜,都还有零星的病人前来求诊。疲惫的神色挂在他的眼角,不过他似乎并不习惯向人展示他的疲惫,看到小谢进来,立刻展露出一抹标志性的微笑,仿佛在向别人证明,自己无论处于何种逆境,都依然充满力量。 孟大夫也只睡了两个时辰。虽然薛啸岩一再劝他多休息一会儿,不过他记挂着病人,根本睡不着。 今天的病患,比昨天更多了,甚至还有走了十几里路,从邻村跑来看病的。一问才知道,邻村的大夫和药材,比这里更短缺,许多人排了一天队都排不上号。 小谢再看到这些病人,已经没有昨天那种恐惧,有的只是惋惜,痛心。她又深怪自己平日不看些医书,能出力之处甚少,正跑前跑后照顾病患,一抬头,却见狐狸走了进来。 狐狸皱着眉头,一脸老大不情愿的样子,拈着兰花指,在医馆里东摸西摸。小谢见了,便道:“你既然来了,就别闲着了,一起帮忙吧。” 狐狸翻了个白眼,轻哼道:“我才不要。” 薛啸岩见他脸上光光,未做任何防护,便提醒他用绢布掩住口鼻,以免感染。 狐狸早就看他不顺眼,一听这话,立马就想道:你叫我戴我就戴?老子偏不带。皮笑肉不笑道:“瘟疫也分许多种的,谁说就一定就是呼吸、飞沫传播的,也可能是水源、食物引起的,甚至可能是皮肤接触引起的。什么都没弄明白呢,就非要往头上捂个麻袋,人还没得瘟疫呢,先给捂死了。” 薛啸岩正色道:“正是因为什么都没弄明白,所以才要更加小心,以防万一。” 狐狸冷笑了几声,挖苦他道:“薛大侠的胆量,看起来跟你的个头不大匹配呢。” 小谢见他不仅不知好歹,而且又开始不分场合地发挥他的毒舌神功,不禁狠狠瞪了他一眼,又对薛啸岩道:“别理他。谁不听劝,就让他自作自受好了。” 薛啸岩迟疑片刻,没再说什么,仍低头为病患看诊。狐狸见众人都忙得没工夫理他,便独自趴在案牍上乱翻就诊记录。翻了半天,发现最初出现感染的人里,有一个说,自己得病前喝了一碗“福寿汤”。 狐狸自言自语道:“‘福寿汤’是个什么玩意儿?” 有人答道:“就是蝙蝠汤。” 狐狸惊诧道:“蝙蝠?这玩意儿也能用来煲汤?是下得去嘴噢。” 孟大夫听见,冷笑道:“这可是‘好东西’呢,不知谁说,喝了‘福寿汤’,能活两百岁,都争着喝呢!” 狐狸咂舌道:“还两百岁呢,就这么个玩意儿,喝一口,两眼发花,喝两口,双脚打滑,喝三口,满地找牙,天天喝,怕是嫌自己命长哦,想什么呢都。” 第310章 自作自受 孟大夫叹气道:“咳,一说能滋阴补阳,益寿延年,别说蝙蝠了,我亲眼见过有人抓了一大把蚂蚁来直接往嘴里头塞的,劝都劝不住!” 狐狸道:“这些人就是作死。要我说,将来有要赐死的,也不喝什么金屑酒了,烧钱,直接抓一窝蝙蝠来,炖一碗‘十全大补福寿延年汤’,赐的人也满意,喝的人也舒坦,皆大欢喜。” 薛啸岩听见这番对话,在旁道:“这次疫情未必是蝙蝠引起的,以目前的证据看,还不能妄下论断。” 狐狸听见,立刻讥刺他道:“薛大侠莫不是也喝过这‘福寿汤’,要不怎么跟踩着尾巴似的,一说福寿汤有毒,就那么急呢?啧啧,看不出来你那么虚呀,还要靠这玩意儿滋补滋补不成?” 薛啸岩狠狠瞪了狐狸一眼,没搭腔。狐狸自以为言语得逞,十分惬意,转头又瞥见薛啸岩神情中满满的轻蔑,这种轻蔑,可不是举止上的克制能够掩盖的,分明是完全没把狐狸放在眼里。 狐狸心下大为光火,暗想道:看不起老子?老子还看不上你呢!你不就是长得比我高一点吗,自以为见识也比我高明啦?牛气哄哄的,我呸。 他在医馆摸了半天鱼,见没人理他,连四月也不理他,觉得老没意思,心里又怕被传染,不敢跟小谢一起近距离照顾病人,便趁众人不注意,自己溜了出去。 直到天黑,小谢才回到四月家里。狐狸已经回来了,兀自躺在床上睡觉。 小谢暗想:这家伙难得安静,可别吵醒他。于是蹑手蹑脚地打水洗了把脸,径自在另一个屋里睡下了。第二天她洗漱罢,见狐狸还在房间里睡着,便想打声招呼再出门。进屋一看,却见狐狸捂着被子缩成一团,蜷在一个角落里,身上不停地发抖。 小谢叫了它两声没反应,心中不禁起疑,上来问道:“你怎么了?” 掀开狐狸的被角一看,它的额头烧得跟红炭似的,嘴里含含糊糊地念道:“冷……好冷啊……什么鬼天气,冻了我一夜……” 小谢一怔,心里已有七八分怀疑,狐狸也染上了瘟疫。她赶忙让狐狸钻进瓶子里,带着它往孟大夫处赶。 孟大夫一看,狐狸果然是不幸中招了。小谢心下着急,不由嗔狐狸道:“该,让你不听劝,不做防护。” 孟大夫发愁道:“这瘟疫的传染性太高了!目前的药,只能缓解病情,作用十分有限,这么下去,感染瘟疫的人会越来越多,重症的患者也会越来越多,要结束这场瘟疫,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 小谢看到狐狸病歪歪的样子,心里愈发着急,问道:“能不能想想办法,研制一些特效药出来?” 孟大夫道:“别说特效药了,就算是普通治伤风外热的药,也快用光了!”他指了指药柜,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你自己看看,那还剩下什么。” 小谢将药柜打开一看,里头的药材果然所剩无几,尤其常用的几味防风、黄芪、苍术、金银花等,都已只剩些碎末,可是外头排队等诊的病患,还是络绎不绝。 孟大夫摇头道:“我三天前就跟外头看守的差役说了,再不运药材进来,这里的药怕是顶不住了。不仅我们这儿,周围的村镇,连带县上,也都没了。差役说,就去上报,可是说管说,这么多天了,连药材的影儿也没见过。不知道外头的人,是不是就想把我们困死在这儿算了,我们这些人自生自灭了,也没人跑出去散布瘟疫了,天下就也太平了!” 小谢听见他这话,几分心酸,几分无奈,几分自暴自弃,不觉皱眉道:“也许外头也遇上了难处,如果能帮得上忙,我不信他们就那么坏,就不肯帮。再等等,也许下午,也许明天,也许后天,就有人来帮咱们了。” 孟大夫咳嗽了两声,摇头道:“你小女孩子家家,哪懂世道艰辛!从前有得了麻风的村子,那也是不管有病没病,只将人圈禁起来,只要保住不与外界交联就够了,哪管里头的人死活。官家的人说了,这叫牺牲小我,成全大我。若有正常的人偷跑出去的,一旦被发现,还要被人扔石头,说他们把其他地方的人也给祸害了,那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不幸得了病的人,好像比杀人放火的死囚还要十恶不赦。唉,再过两日,我也要捱不住了,就这么着吧,大伙儿都听天由命,命大的,就活,命小的,就下辈子托生个好地方吧!” 小谢听了孟大夫的话,心里极不好受,就像有什么东西噎在了喉咙里,不吐不快,却又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她总是相信,人心没有那么坏,大家都会顾念别人的难处,谁会见死不救,落井下石呢? 薛啸岩一直在旁默默无语,此时插话道:“一味地等,不是办法。明日复明日,我们耗得起,这些重症的病人可耗不起了。这样吧,一会儿趁病人少一些,我去趟山上看看,找找有什么草药可用的。若是这两日,外头的药材运进来了最好,若是没有,咱们也得自己想法子,先应对过去。” 小谢听了,立刻道:“我跟你一起去。” 她又想到狐狸没人照顾,遂嘱托孟大夫道:“我朋友病得厉害,能不能先留他在这儿,和其他病患一起照看着?” 孟大夫无力地点了点头,道:“早上又死了两个,这会儿床还空着呢,你先挪他去住着,再过一会儿,只怕就没了。” 狐狸烧得迷迷糊糊,一睁眼见小谢要走,不禁拉住她的袖子啜泣道:“个小白眼狼,看我病了,就要丢下我跑了,难道就笃定我好不了了?等我好了,看我咬死你……” 小谢安慰他道:“你别闹了,我是上山去给你采药,又不是不回来了。有孟大夫照顾你,你不会有事的,你乖乖躺着,要是闷了,就和四月说会儿话。她说了,虽然你很‘讨厌’,不过她还是会照顾你的。” 狐狸有气无力地哼哼道:“她才讨厌,个小麻烦精……” 第311章 寻药 将临傍晚的时候,医馆的病患略少了些,薛啸岩便要进山。孟大夫道:“你要留心!这时节,山里可不少银环蛇呢,这玩意儿毒得很,晚上进山,看不清路,一不小心踩着,那一口咬下去,可厉害着呢。” 薛啸岩微笑道:“没事,我不怕蛇。” 小谢随即背上药筐,要跟他一起走。薛啸岩皱了皱眉,道:“你还是别去了。晚上不比白天,太危险了。” 小谢道:“这有什么,我去过的比这儿危险的地方,多得是呢。” 薛啸岩见拦不住她,只好道:“好吧。不过一会儿你一定要听我的话,不要擅自行动。”小谢点了点头。 两人一路上山,没想到薛啸岩是一个药草的行家,对各类草药的用途,以及一些有毒性的野草,认得门清。小谢跟着他,一路辨识可用的药材,不觉赞叹道:“你真厉害!我看这些草,茎茎叶叶,长得都一样,你竟都能分清。” 薛啸岩略略一笑,道:“如果你经常受伤,又得独自疗伤,你也会像我一样,对这些野草如数家珍的。” 小谢听了,问道:“你经常受伤吗?” 他的眉头皱了一皱,低声答了一句“还好”,便顾自低头寻找,不再说话。小谢看了看他的背影,不知怎么想起了狐狸说过的话——越是高手,越是容易死在别人手上。 她想,狐狸虽然喜欢胡说八道,偶尔也还是能说出几句真理的。 两个人一路寻找,七七八八的倒也采了大半筐。眼见繁星微露,薛啸岩便对小谢道:“还好,我们来的路上岔路不多,你就沿着这条路回去,应该不会迷路。” 小谢一愣,问道:“那你呢?” 薛啸岩指了指药筐,道:“这些药草晒干了没多少分量,病患实在太多,光凭这些根本不顶用,我得趁这会儿病人少的时候,多找一些有用的东西回去,否则看这情形,连明天都撑不过去。” 小谢闻言,不假思索道:“我跟你一起。” 薛啸岩皱眉道:“来的时候不是约定好了,要听我的话吗,你这就反悔了?” 小谢迟疑道:“孟大夫说了,山里有很多毒蛇猛兽,真的遇见,两个人也好相互有个照应。万一你让毒蛇咬了,我还能背你下山,要不然,你就只能死在山里了。” 薛啸岩笑了,道:“你背得动我吗?” 小谢点头道:“当然!你别看我个子小,其实我的力气很大,别说背你一个了,两个我都背得动。” 薛啸岩笑道:“好吧,说不过你。不过你要跟紧我,当心脚下,要是看到蛇,不要尖叫,如果你在它的攻击范围之外,大可不必理会,继续向前走就行了,如果它已经近在咫尺,就用你的剑迅速地杀死它,听明白了吗?” 小谢郑重地点点头。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每次薛啸岩一说话,语气里总带着一股想令人服从的威严,像一个将军在对他的士兵训话。狐狸有时候虽然也“教训”她,不过他更像是个啰啰嗦嗦的教书先生,不听他的,最多被打几下手心,多听几句碎碎念而已。不像薛啸岩,要是不听他的,后果似乎会严重得多。 她心里有那么些许淡淡的不适感,不过并未在意。 还没走出几步,果然看到路边一棵老树下,有一条蠕动的银环蛇,离他们大概只有两步远。 小谢的余光猛地扫到,唬了一跳。不过她记着薛啸岩说过的话,硬生生把尖叫声憋了回去,汗透的手心紧紧攥住青溟剑的剑柄,时刻准备跟那条毒蛇来一场“恶战”。 好在那条蛇自己游了开去。小谢心里惶恐,一路只顾低头巡视,也不管前边如何,冷不防一头撞在薛啸岩背上。 “唉哟。”她摸了一下鼻子。 薛啸岩不知为何,突然定住了,像一棵大树一样,一动不动。小谢正诧异,却见他回过头,比了个“嘘”的手势。他的眉头蹙紧,锐利的目光射向斜前方的一个树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在夜幕的掩映下,那树杈乍看之下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小谢定睛一看,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黑暗中,两团绿荧荧的幽光忽明忽暗,像是跃动的鬼火。她背后一凉,身体不自觉地一颤。 那“鬼火”有规律地跳动了一阵,突然停息了下来。小谢屏住了呼吸,她不想露怯。 “啾!——” 伴随一声尖厉的怪叫,一个身形庞大的怪物突然张开羽翼,从树杈后冲他们飞扑了出来。小谢下意识地伸剑去挡。 还没等她出剑,那怪物就不知被什么东西击中,在空中颠扑了几下,直直坠落下来。 上前一看,它的样子像极了一只大雕鸮,不过却只有一只脚,背后还长了一条十分不搭调的猪尾。方才那两团绿荧荧的“鬼火”,就是它的两只眼睛。 怪物的腹部有一条细小狭窄的伤口,鲜血从那伤口里渗出。原来方才打中它的,仅仅是一枚小小的毫不起眼的树叶,而在这电光火石间出手的,正是薛啸岩。 小谢看着那怪物,疑惑道:“这是什么?” 薛啸岩俯身看了看,沉思片刻,道:“应该是跂踵。很多年前,我在复州山见过这种怪鸟,它们是猫头鹰的近亲,不过却不吃老鼠,专吃毒蛇,像这么大的一只跂踵,少说得吃过一千条毒蛇了。因为总是跟毒物打交道,所以这种鸟最能散布瘟疫,我之前就怀疑,广陵县这次的瘟疫,会不会跟山上的生物有关,这两天晚上,我仔细翻阅了所有的就诊记录,发现最初来就诊的人里,有好几个都是樵夫,要么就是家里有人经常入山的,至于所谓喝‘福寿汤’得病的,不仅发病时间上略晚,而且是孤例,不足以作为疫情源头的证据。” 小谢闻言,问道:“那现在怎么办?” 薛啸岩道:“这些怪鸟最喜欢成群结队,一般不会独自出没,既然看到这一只,这附近应该会有它们的巢穴,要从源头遏制疫情,就得把它们都赶走才行。” 他屈膝蹲下,看了眼那只怪鸟,对小谢道:“借你的匕首一使。” 第312章 杀气 薛啸岩接过匕首,麻利地砍掉了怪鸟侧翼的末梢,道:“这样就不怕它逃跑了。”说罢,他抬手将怪鸟扔进了自己的背筐里。 小谢问道:“不杀了它吗?” 薛啸岩道:“不急,留着它还有用。” 两人又循着山路继续向前。小谢道:“你刚刚那招‘飞叶手’可真厉害,就这么轻轻一打,就把那怪物制服了。我还记得当时在山洞里,你杀那个采花大盗,也只用了一根小小的竹枝,比我的宝剑还厉害呢。” 薛啸岩道:“这并没有什么。刀枪剑戟,从来都不是最厉害的武器。” 小谢问:“那最厉害的武器是什么?” 薛啸岩神秘地一笑,道:“是杀气。” “杀气?”小谢一愣。 薛啸岩解释道:“这是内化于心的武器,比任何有形的兵器,都更能置人于死地。当敌人靠近你的时候,他们就能闻到这股杀气,你身上的杀气越强,你的敌人就越会感到恐惧,当你身上的杀气足够强的时候,就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了。” 小谢听了,道:“那么,我身上有杀气吗?” 薛啸岩不禁笑道:“唉,太弱了,弱到可以忽略不计。” 小谢有些失望。薛啸岩道:“杀气不是想有就能有的,需要经过无数次的实战才能积累,等你手上沾满血腥,心中充满斗志的时候,就会发现,自己身上已经不知不觉地有了杀气。” 小谢听了,忙道:“那还是算了。我并不想双手沾满血腥,我的斗志,也不是用来杀人的。” “那可不好说。”薛啸岩道,“如果你不杀别人,别人就会杀你,那时候你就会发现,杀人是一种本能,根本不需要任何时间,下任何决心。” 小谢不由一愣,暗暗瞥了薛啸岩一眼,他的表情,和他的语气一样冷漠,仿佛不是在谈论杀人,而是在谈论如何捕捉一只兔子,甚至是如何折下一枝花。 有那么一瞬间,她心底生出一丝寒意。她突然觉得,狐狸对薛啸岩的一些负面的揣测,似乎也不是空穴来风。 薛啸岩并没有注意到小谢丰富的内心戏,顾自侃侃而谈道:“其实对你而言,没有杀气也并不要紧。你没有很多敌人,不需要时时刻刻保持让人敬畏的气场,有一把趁手的兵器,对你而言就足够了。你现在背的剑,是一把好剑,但是它太沉重了,对于像你这样一个瘦弱的女孩子来说,这样一把剑,哪怕它的剑刃再锋利,剑身再坚固,也算不得一件趁手的兵器,因为它限制了你的发挥,当你在战斗的时候,人会不自觉地跟着剑走,不是你在驾驭剑,而成了剑在驾驭你了。” 小谢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老实说,她对兵器不感兴趣,在她眼里,它们仅仅是防身的工具而已,她可不爱花那么多心思,去研究哪把剑和她最匹配。倒是对这个说话人的兴趣,远远超过了话题本身。 薛啸岩见她心不在焉,便问道:“你在想什么?” 小谢一愣,尴尬地笑了笑掩饰过去:“没什么。我觉得你说的很对,其实我自己也常常觉得,这把剑不是那么适合我,不过我说不上来是为什么,你这么一分析,我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只是,这把剑是别人送给我的,有情义在里头,就不只是一把普通的兵器了,它再不适合我,我也不能丢掉它。再说,我也没有什么更好的武器能替代它的。” 薛啸岩道:“你的匕首就很好,比这把重剑更适合你。” 说到这里,他笑着道:“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交手,你是怎么‘打败’我的吗?” 小谢蓦地想起当初在武家花园,用匕首削断他的面具,第一次看到他真容时的场景,两颊不禁泛红,道:“你别取笑我了,我哪有那个本事打败你,你光是躲,都不出招。我现在才知道,你要是有心攻击我,我早死了不知多少回了。” 薛啸岩笑道:“那也不一定。就算是一流的高手,也未必不会输在三流剑客的手里,只能说,赢面更大一些而已。” 他又说回兵器:“常听到有人议论,说‘一寸长,一寸强’,认为武器越长,在交战时就一定更为有利,这种论断太片面了!你听说刺客聂隐娘吗?她刚开始学习剑术的时候,用的就是一把二尺来长的宝剑,剑锋似霜刃,可吹毛立断,后来小有所成,剑身就短了五寸,等到武艺大成,用的就只是一把三寸长的羊角匕首,短小到可以藏于脑后,就是这么一把不起眼的匕首,千里之外取人首级,却是手到擒来……” 他讲的很投入,讲到兴头上,好像完全忘记了别人的存在。 小谢默默听着,偶尔附和着应一声。她当然是很专注的,专注地看着说话人的脸,他的神情,他有时流露在嘴角的微笑。对于他所说的具体内容,则多有跳跃、遗漏。 她心里有些奇怪,薛啸岩平时的话很少,多半都是沉默寡言,尤其人多的时候,更难得听他说一句话。不知道这会儿,是正好说到了他感兴趣的话题,还是因为周围的环境十分安静,他的话匣子被打开,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对于武器、刺客、战术的看法,就像一个孩子在谈论自己心爱的玩具。 “……所以我很欣赏聂隐娘那样的女子,果敢,冷静,睿智,可惜那样的奇女子,世间是很罕有的,可以说,我几乎从来没有遇见过。”薛啸岩道,“有一些女孩子,模样长得很漂亮,乍一看确实令人心动,不过太美貌的姑娘,总免不了矫揉造作,多有自恃美貌而骄傲自得,甚至驱使其爱慕者为其效犬马之劳而自认为理所应当的。还有一些女孩子,非常聪明,不过却喜欢把‘聪明’二字全写在脸上,处处算计,锱铢必较,到头来,总逃不过‘聪明反被聪明误’的下场。这些姑娘,无论多么漂亮、多么聪明,都显得没那么可爱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回过头看了小谢一眼。 第313章 星夜共语 小谢正好打了一个呵欠,见他突然回头,很不好意思地收起自己的窘态。 薛啸岩道:“困了吧?可以找一个地方休息一会儿。”他看了一眼星斗的方位,此时已是深夜了。 小谢道:“一路走来,好像没瞧见什么山洞,否则倒是可以略避一避。” 薛啸岩笑道:“那不是休憩的好去处。人知道山洞里能避风雨,毒虫、猛兽也一样知道,你要是不想成为它们的宵夜,最好不要在山洞里过夜。” 小谢皱眉道:“那应该去哪儿呢?” 薛啸岩环视四周,指了指前面的一棵大榕树,道:“那里就不错。”他走到榕树底下,轻轻纵身一跃,便跃上了树枝,低头对小谢道:“上来吧,这里又宽敞,又安全。” 小谢犹豫片时,也跟着一起跳了上去,两个人挨着坐在树枝上。树上的视野果然比在底下好上许多。小谢有些好奇,道:“你好像经常在野外居住的样子,熟门熟路的。” 薛啸岩点头道:“是啊,我从小被人抛弃在野外,是喝狼奶长大的,旷野和丛林,就是我的家。” 小谢不禁一愣。 薛啸岩看向她,道:“你不会嫌弃我,是个野人吧?” 小谢闻言,忙道:“怎么会,我也是在山里长大的,也跟你一样,无父无母,我凭什么嫌弃你呢?” 薛啸岩轻叹道:“唉,那还好。有很多姑娘都嫌弃我出身低微,让我很自卑呢。” 小谢见他神情失落,还以为他真的为此自卑,便安慰他道:“你那么优秀,武功又好,学识又好,还会医术,那些嫌弃你的姑娘,也太没眼光了。” 薛啸岩听了这话,暗暗低头一笑。 小谢又道:“不过我有些不明白,你在野外长大,谁教你看书识字的呢?你那么好的功夫,又是谁传授的呢?” 薛啸岩道:“唔,是那只母狼。” “母狼?”小谢有些惊讶。 薛啸岩点点头,道:“它不仅精通《四书》《五经》,还学过《孙子兵法》和三十六计,文韬武略,世上之人,罕有可与之匹敌的。不仅如此,在它年轻的时候,偶然一次遇到了少林的开派宗师——达摩祖师,达摩祖师传授了它少林七十二绝学,所以它的武艺也是超凡绝俗,可以说,能打败它的人,世间不超过三个。” 小谢惊诧道:“竟有这等奇事!没想到,一只野狼不仅有情有义,还满腹经纶,武功盖世,真是教人汗颜。” 薛啸岩看着她一脸认真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出来。 小谢有些不明所以,道:“怎么,我说错什么了?” 薛啸岩摇了摇头,笑道:“没有。我只是很好奇,为什么别人说什么你都信呢?难道你就没有一点怀疑,这个故事的真实性吗?” 小谢愣了愣,道:“什么意思?” 薛啸岩轻叹道:“唉,意思就是,我只是跟你开了个玩笑。” 小谢一愣,这才意识到被他耍了,不禁涨红了脸,道:“这,这,这一点都不好笑。你又要说我反应迟钝了,可是你一本正经的样子,谁会想到你在开玩笑。” 薛啸岩道:“那么开玩笑应该是什么样子,你教教我?” 小谢有些懊恼,道:“我不知道。我是很少开玩笑的,更不会故意捉弄别人。我的朋友倒是很喜欢开玩笑,他是一个恶作剧专家。” 薛啸岩皱了皱眉,道:“是那位姓楚的仁兄吗?老实说,我不太喜欢他。” 小谢道:“他是那样的,有时候开玩笑很没分寸,要是得罪了你,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薛啸岩又问:“你跟他是怎么认识的?两个人结伴同行,看起来很亲密呢。” 小谢听了这话,忙摆手道:“你千万不要误会!我跟他只是伙伴,并没有什么很亲密的关系。他是……是……” 她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说穿狐狸的身份,说穿了,又怕薛啸岩接受不了狐狸是个妖怪,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薛啸岩见状,微笑道:“没关系,你不愿意说,就不说吧。” 小谢道:“其实也没有什么,总之就是我们要一起去办一件事,等办完事,他就要独自走他的阳关大道去了。其实他心眼不坏,就是嘴坏了点,总喜欢胡言乱语,他说的话,是不能当正经话听的。” 薛啸岩道:“这倒没有关系,我跟他也并没有什么交集,也并不打算攀什么交情,只是因为他是你的朋友,所以才好奇多问几句。” 如果小谢是一个敏感的人,或是在感情上有经验的人,大概就能听出这句话里的暧昧之意。不过很可惜,她没有。所以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去接这句话。 沉默片时,小谢暗暗觉得有些尴尬,便抛出话题道:“你对四月真好,将来你的女儿一定很幸福。我从小就没有爹,每次看到人家小姑娘有爹爹照顾,心里总是很羡慕。” 薛啸岩道:“那我比你幸运一些,我是我爹一手带大的。我小的时候,他就是这么悉心地照顾我,我身上所有的本事,也都是他手把手教的。他是个了不起的大英雄。” 说到父亲,薛啸岩的语气不自觉的柔和了起来。从他对四月的态度里,完全能看出他父亲曾经给予他的爱。 小谢问道:“那你爹,现在在什么地方呢?” 薛啸岩沉默半晌,低声道:“他已经去世了。他是被小人暗算,受了重伤去世的。” 小谢一愣,忙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薛啸岩微微摇头,道:“没关系。刚开始的时候,我也很难接受,时间久了,也就淡然了。无论经历多大的痛苦,活着的,总还得继续活下去。” 他的脸上,难得的流露出一股哀伤的神色。大多数时候,这张脸都是面无表情,要么就是对人展露出一种神采奕奕的面貌。小谢看着他,突然觉得,坐在身边的是一个真实的人,而不是她幻想出来的偶像。 两个人共同沉默了一会儿,小谢又问:“那你还有别的亲人吗?” 第314章 追踪 薛啸岩沉吟片刻,低声道:“我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 他顿了顿,“我不知道,他算不算我的亲人。我们的关系很差。” 小谢暗想,不知道他和他哥哥的关系究竟差到何种地步,以至于他会用那么直白的语言来形容。 “毕竟是亲骨肉,”小谢道,“你和你哥哥,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薛啸岩用力地冷笑了一声,“不,我们没有误会。他憎恨我,我也憎恨他。事实上,我们生来就是仇敌。”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阴郁起来,脸上突然出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可怕的神情。 小谢能够感受到,他在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愤怒,不过这种愤怒之强烈,以至于像他那么克制的一个人,都无法完全控制而不表露。 她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害怕。不知道为什么,从第一次在望江楼看到他,这种恐惧的感觉,就总是时不时的在她心头萦绕。 这很奇怪,她分明是很喜欢眼前这个人的,喜欢里还带着崇拜。她没有办法合理地解释,这种自然而然的恐惧。 应该怀疑他吗?这个不知来由的“神秘主义者”。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树枝上的蝉鸣,格外的清晰。薛啸岩转过头看向小谢,“其实我还挺羡慕你,你的世界很简单。简单的人,往往活得轻松。” 小谢不知道怎么回答,干脆继续保持沉默。她不知道,这算是一种褒奖,还是一种讽刺。如果是狐狸说这种话,那么一定是在讽刺她头脑简单,是个不会思考的单细胞生物,不过薛啸岩么,她从来没有弄懂过。要从他的神情和语气,去判断他真实的想法,太难,太难,几乎不可能做到。至少她是做不到的。 夜很深了,困倦汹涌来袭,小谢有些禁受不住,扭过头,用手掩口轻轻打了个呵欠。薛啸岩见了,便将自己的肩膀递给她,示意她靠在自己身上睡。 小谢心里一慌,下意识地拒绝道:“不用,不用。我赶路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可倚靠的,困了,就把脑袋歪在脖子上,很快就能睡着啦,就像这样。”她说着,就演示了一下如何把脑袋歪在脖子上。 薛啸岩不禁笑道:“没有人可以依靠的时候,这个方法固然很好。不过,如果有一个现成的肩膀可以依靠,为什么不呢?” 小谢愣住了,这话实在让人无可反驳,尤其是当那么一个人说出来的时候。她心底里,有两个声音开始嗡嗡作响。一个道:“还犹豫什么,这不正是你一直以来所期盼的吗?这天造地设的机会,错过了,可就没下一次了。”另一个声音却道:“不行不行,不能这样。女孩子要矜持,要有涵养,这样随随便便,他将来一定会看轻你的。” 两个声音在她心里打架,谁也不让谁。在这种激烈的思想斗争下,她的身体也不自觉地变得僵硬起来,完全不知道,是该倚过去呢,还是应该往后撤。 正在她苦恼之际,就听薛啸岩道:“算了,既然你反感的话,就还是用你的‘歪脖子大法’睡吧。”他很绅士地挪开去了一些,给两个人留足“安全距离”。 小谢不禁有些懊恼,暗想道:可是我明明还没有做决定呀…… 唉,机会总是转瞬即逝,不管在哪儿都一样,机会在手边又不抓住,又怨得了谁呢? 小谢歪着脑袋眯了一会儿,身体不自觉地倾向树干。到底还是困了,靠在树干上没多久,她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树枝上只有她一个人,薛啸岩又不见了踪影。他总是这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消失。 小谢环顾四周,不见人影,又喊了几声他的名字,也没有任何反应。她从树枝上跃下,暗想,以薛啸岩的个性,一定是趁自己睡着的时候,又进山去找草药了。她心里有些犹豫,不知道是该进山去找他,还是先回医馆去等。要是进山,山谷那么大,又不知该去哪儿找,想了想,还是先回医馆去等的好,免得在山里迷路,倒给别人添麻烦。 心里坐定主意,她便尝试着辨认回去的路。可是山里的岔路很多,昨晚来的时候,一则四周黑暗,二则她心里害怕,只顾低头看蛇,一直跟在薛啸岩身后走,并没有记路,这会儿独自找回去,就显得费劲很多。 她努力回忆着昨天来时的情形,根据记忆在山路上摸索,可是绕了半天,却越来越觉得,经过的地方越来越陌生。她心里有些慌了,暗暗鼓励自己道:好在这会儿是白天,虽然暂时迷失方向,冷静想想,总还是能找到回去的路的。 突然,她的眼底出现一根羽毛。定睛一看,这羽毛却和昨晚遇见的那只怪鸟——跂踵身上的羽毛长得很像。她不禁回想起薛啸岩说过的,跂踵习惯群居,这附近必有它们的巢穴,心里暗自寻思:既然走到了这儿,索性再往前走走,若真能发现这些怪鸟的老巢,正好将这些祸首一窝端了。 小谢循着羽毛的踪迹往前走,小路越来越摘,地上的羽毛也越来越多,还夹杂着许多白色、褐色的污点,想必是这些怪鸟的粪便。跂踵的巢穴已经越来越近,小谢心里也越来越不安,暗想道: 不知道这些怪鸟的攻击力如何,我自己一个人,应付得过来吗?昨天晚上,薛啸岩只用一片树叶就能制服它,看起来,这些怪鸟也不过如此。从前漂流海上,我也只凭自己,就能制服恶蛟,打败独眼怪兽,难道现在对付区区几只怪鸟,就不行了吗?莫不是因为,身边有一个厉害的人物,就自然而然地依赖他,什么都要他来对付,难道我自己就这样没用,非要找人帮忙不可?天意让我迷路,莫不就是要我趁此机会,将这些散布瘟疫的怪鸟一举消灭?我又何必画蛇添足,再折回去,回头若想再找到这个地方,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她心里激烈争斗了一番,还是决定不再犹豫,循着小路径奔跂踵聚居的洞穴口而来。 第315章 神秘火兽 这山洞有点像个布袋,洞口很窄,小谢猫着腰走了一段,洞穴渐渐宽敞起来。里头黑黢黢一片,一点光源也没有,她辨不清路,只好让朱朱跳出来,用它身上微弱的火光来照明。 走了约有百余步,突然看见斜上方有两团“鬼火”出没。小谢深吸一口气,很快冷静下来,默默召唤出神意弓,对准那“鬼火”,拉开弓弦。 只听“嗖”的一声,鬼火应声而落。一声凄厉的尖叫撞击在岩壁上,在山洞里来回震荡。 小谢舒了一口气,心中颇有些得意,暗对自己道:你就是胆小,早跟你说了,你自己一个人也没问题的。 没来得及高兴一会儿,又一对“鬼火”出现了。小谢依旧没有犹豫,拉开弓箭,正准备射出,第三对“鬼火”又猝不及防地出现,紧接着是第四对、第五对、第六对……只一眨眼的功夫,四面八方,就已经被跂踵那碧绿的眼睛所包围。 小谢怔住了,数以百计的“鬼火”,犹如几百支利箭,齐刷刷地对准了她。拉紧的弦不觉松了下来,她的手心,已被冷汗所浸透。 怎么办? 连朱朱也害怕了,低声叫了两声,飞速地钻回她的衣领里,小谢隔着衣服都能感到它在颤抖。不,或许在颤抖的,是自己。 她在脑海里飞速地计算,如果这群绿眼睛对她群起而攻之,自己如何应对能免于一难。护臂里的小弹珠大概能打退几只先头部队,剩下的怎么办?挥剑去刺? 昨天晚上,她仔细观察过那只被打落的跂踵,它的喙很尖利,上头还长着倒刺,还有那单独一只的奇怪的脚爪,上面全是像钢针一样的趾甲,有什么办法能避开这成千上百的尖刺,不被这些怪鸟们抓成筛子呢? 有那么一瞬间,她心里闪过一丝后悔,刚刚应该折返回去找人来帮忙的,薛啸岩,要是他在,一定有办法对付这些怪鸟的。可惜这世上最缺的就是后悔药,事到如今,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单枪匹马地跟这些怪鸟硬杠了…… “啾——”的一声,不知是那只绿眼睛率先吹响了进攻的号角,一大片绿眼睛听到号令,一齐向她俯冲过来。小谢挥起左臂,猛地发射出一连串小弹珠,不过正如她所料,这些只够对付最开始的几只,后面那些怪鸟已经完全无视她的反击,以铺天盖地的压倒性姿态群攻而来。她只得奋力挥动青溟剑驱赶,哪里赶得走。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洞口突然出现一片灼目的火光。那火光过于刺眼,小谢完全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她用手臂掩住面目,眯着眼睛透过缝隙一看,见那火光之中,隐约有一只怪兽冲进山洞,仿若一只麒麟,又似一只猛虎,火焰正是从那怪兽的身上发散出来的。 原本在洞中飞扑的跂踵们被火光惊吓,纷纷逃散开去,有些翅膀上已经被火焰点燃,逃散之中又牵三挂四,烧死了一片,剩余的则仓皇从洞口逃了出去,不知所踪。 眼见火焰在山洞里熊熊燃起,小谢也赶忙往洞口方向逃去。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她四下环顾,却不见那只神秘火兽的身影。 “小谢——” 正惶惑之际,却听到有人呼喊她的名字。小谢抬眼一看,正是薛啸岩。只见他从不远处的山坡上跑了过来,边跑边问道:“怎么回事,我远远地看到火光,是起火了吗?” 小谢遂将方才在山洞所见告诉了他,又道:“那火兽不知道什么来历,我一闭眼的功夫,它就不见了,你从那边过来,有看到吗?” 薛啸岩摇摇头:“我正在山谷里找药,就看到这边起了黑烟,走近一看,又看到火光,还以为起了山火,没想到你在这儿,你没事吧?” 小谢看了看身上,虽然被跂踵的利喙和尖爪抓破了衣服,好在没有抓到皮肤,便道:“我没事。你找到什么药了?” 薛啸岩将背篓递给她看:“昨天晚上你睡着以后,我又进山了。从前在复州山,有一位长者曾经告诉我,要治疗跂踵散布的瘟疫,必须得以毒攻毒,用七种毒物入药,配合以跂踵之血肉做药引,就能克制瘟疫。” 小谢一看背篓里,果然装了不少毒蛇、蜈蚣、蟾蜍之类的毒虫,不禁有些害怕,皱了皱眉,道:“山洞已经付之一炬,那些怪鸟都飞走了,我想,它们的巢穴已毁,今后怕是不会再回来了。” 薛啸岩点点头:“咱们赶紧回去吧,医馆里的病人还等着救急呢。”说罢,两人遂一道下山,不提。 且说狐狸这边,因他根基壮,虽然感染了瘟疫,却也好得快,喝了点药,只一夜的功夫便退了烧,不过仍是全身乏力,肌肉酸软,躺在床上直哼哼,一会儿要水,一会儿要粥,医馆里的人,都忙得没功夫搭理他。 狐狸很不满,因为被隔离起来,也无人可以说话,便躺在床上大骂小谢,骂了一会儿,觉得不过瘾,又开始骂起薛啸岩来,仍不痛快,又不停地叫四月。四月不答应,狐狸便胡嚷嚷道:“四月?五月?六月七月八月!” 四月不胜其烦,端了一杯水进来,放到狐狸床头,斜乜了他一眼,小声嘀咕道:“讨厌鬼。” 狐狸轻哼一声,道:“看什么看,我长得好看,也不是给你看的。” 四月道:“你才不好看呢,我爹爹,比你好看多了。” 狐狸知道她指的是薛啸岩,心里便暗暗较劲:“你倒说说,他哪里比我好看了?” 四月笑道:“他哪里都比你好看呀。” 狐狸冷笑一声,故意长吁短叹道:“唉,这么小小年纪,审美就已经塌陷,真是可悲,可怜呐!”狐狸总是能圆润地为自己挽回面子。 四月不理他,又要出去。狐狸实在是一个人待烦了,只想找人说话,便又叫住她,问道:“你多大了?” 四月没好气道:“跟你有什么关系。” 狐狸道:“问问怎么了,小孩子家家,那么大脾气。” 他略顿了顿,又道:“你母亲好点没?” 第316章 我不入地狱 四月道:“好一点了。孟大夫说,自打我回来以后,我娘就好了很多。我知道,她一定会一天比一天好起来的。” 狐狸闻言,暗想:你倒是挺乐观。他想起小谢说过,四月的生父已经感染瘟疫去世了,看她这么小小一个人儿,父亲过世,母亲重病,孤零零的一个,心里也觉有些可怜,便道:“将来,你们母女俩怎么过活呢?” 四月道:“我娘很能干,她会自己种地,会养蚕,会纺纱,等我再长大点,我也能帮她一起干活儿。我现在就能帮她一起摘桑叶养蚕了。等将来挣着足够的钱,我就去镇上买两头小羊回来,我爹从前就说,要在山上养羊,羊是吃草的,也不用怎么喂它,它自己就能长大,等小羊长大了,又生小羊,小羊再生小羊,没过几年,我们家里就有一大群羊了,羊奶、羊毛都能卖钱,等羊多了,还能把羊肉卖了,不怕没饭吃的。” 狐狸倒对这小女孩有些敬佩起来,暗想:人到底还是要乐观点好,无论在什么境遇里,有精气神在,就能活得开心,活得好,身边的人看了,也跟着开心起来。 两人正说着话,就听见门外有声儿,原来是小谢他们回来了。 小谢才一进门,狐狸就对着她发了一通牢骚。小谢道:“你真是不识好人心,我是上山给你找药去了,又不是把你丢下,你发什么脾气呢?再说,这儿不是有孟大夫和四月照顾你么,又不是没人管你。” 狐狸道:“他们照顾我?他们照顾个大头鬼!那孟大夫,忙得跟个无头苍蝇似的,我就昨天晚上见了他一面,他说我退了烧,就不管我了。那‘小麻烦精’就更不必说了,我要喝口水,叫了她半天,嗓子都喊哑了,她也不理我,我是又渴又饿,还只能忍着,捱着,熬着!我真是可怜呐,生了病,也没人理,全靠自己照顾自己……”他边说,边真就哭了起来。 小谢道:“你就是矫情。大家不都是这样吗,怎么你独一份的委屈?大伙儿都是白天连着黑夜的不睡,就为了照顾病人,你什么也不用做,还只知道告状。你就不能有一颗感恩的心,多想想别人对你的好?” 狐狸听罢,怒从心起,痛斥她道:“老子都他妈得瘟疫了,病他妈都没好利索呢,你他妈就叫我感恩,我感恩个屁!我感谢你祖宗十八代可好?” 小谢不禁皱眉:“你说话怎么这样难听。” 狐狸狠狠啐了她一口:“难听你也得受着!不是你作死,非要往疫区跑,老子能得这病?就是你欠我的,你该!” 可怜小谢放下背篓,进门第一件事就是跑来看他,却平白无故挨了一顿臭骂,心里自然是委屈的,只是体谅他此时病着,也只能不与他计较了。 从狐狸处出来,小谢又来找孟大夫等商议,如何为病人治疗。薛啸岩已经问孟大夫要了一些器皿,着手准备研制药物。小谢问他要不要帮忙,薛啸岩道:“不必了。这些毒物毒性很大,我知道怎么对付他们,你是新手,万一中了毒,岂不还要先医你?你帮孟大夫照顾病人就是了,制药的事我自会张罗。” 他把自己关在房内,整整待了一天,也不让人进去,外人也不知,他到底在琢磨什么。直到第二天早上,他才一脸倦容地从房间里出来。 小谢见他额头发红,伴有气喘的症状,不禁问道:“你是不是病了?看着气色很不好。” 薛啸岩摆摆手,示意她后退:“你不要靠近我。我应该……已经染上瘟疫了。” 小谢大惊,薛啸岩却道:“不必紧张,是我自己故意要染上的。”原来他昨天在房中配了药以后,就用那只抓到的跂踵的利爪,抓破了自己的手臂。 小谢十分不解:“为什么要这样?” 薛啸岩道:“这个方子,我只是听过,具体药性如何,我自己也不清楚,须得经过试验后,才能给病人们服用。这里头掺杂了太多毒物,贸贸然让病人们喝了,很可能非但治不好瘟疫,还会让人中毒。” 小谢急道:“那你也不能往自己身上试啊。” 薛啸岩皱着眉头笑了一笑:“那往谁身上试呢?你,还是孟大夫?不用担心,我身体很好,挺的过去。” 他说完这话,就开始咳喘。小谢想上去扶他,被他躲开了。 “现在能帮孟大夫的只有你了,你要自己保重,不要管我。再过两个时辰,我的药就该熬好了,到时就可见分晓。我还是很有信心的。” 小谢还是觉得,他这么做实在太冒险了,可是此时再劝也来不及,担心归担心,也只能任他去了。 薛啸岩服下药,安静休息了一会儿,果然好些。只是药中含毒物太多,气促虽然缓解了,头眩、恶心的症状反而加剧了。孟大夫见状,便提议在原药方中加入几味克制毒性的中药,又试了一次,果然比之前好了许多。见他身上没有更多不适,孟大夫才敢将剩余的药先分散给几个重症的病人。 小谢忧心忡忡地守在外头,等薛啸岩略清醒些,便进来照顾他。他脸上仍有些发白,不过气色已比先前好了很多,看起来病势是稳住了。 小谢喂他喝了点水,又帮他擦了擦汗,叹气道:“你应该先和我们商量的,这种事情,怎么能一声不吭,自己就什么都包揽呢。” 薛啸岩看着她,略微笑了笑:“你听过,目连救母的故事吗?” 小谢摇摇头。 薛啸岩道:“目连是佛陀座下的大弟子,他的母亲青提夫人贪婪吝啬,从不修善业,死后投身饿鬼道,在地狱中饱受煎熬。目连看到母亲在地狱中受苦,极为不忍,便用神通力,将饭菜传送给他母亲,想让她免受饥饿,谁知道,饭菜一进入他母亲口中,立刻就变成了火炭,将食道和胃都灼伤了。看到母亲不堪其苦,哀叫不停,目连又亲自下到幽冥鬼府来见鬼王,向鬼王讲述大乘经法,恳求鬼王给母亲一个改过向善的机会。鬼王被他的孝心所感动,允许他带走母亲,可是他一入地狱,就看到无数的恶鬼向他走来,乞求他赐予一点食物。这些恶鬼也像他的母亲一样,因为生前所造之业,在地狱中忍受无尽折磨。目连看到这些恶鬼,起了大慈悲之心,立下宏愿,要拯救这些恶鬼脱离苦海。有人劝他,汝乃正道之身,应在天上享受功德,不该堕入无间地狱,终日与恶鬼为伍。目连却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第317章 分裂 薛啸岩接着道:“目连尊者,也就是后来的地藏王菩萨,这些故事,在《佛说盂兰盆经》《地藏菩萨本愿经》中均可见记载。我虽然没有那样的大慈悲之心,可看到病患们那样痛苦,也于心不忍,只想尽点绵薄之力罢了。” 小谢深受触动,想起之前对他还有所怀疑,不觉心生惭愧,道:“你这样,才算是真的大侠,我们跟你一比,真是太渺小,太微不足道了。” 薛啸岩笑了笑:“怎么会。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姑娘了。” 一与他的眼神相遇,小谢就觉得自己也发烧了,她赶紧低下头,找个借口溜了出来。关上门,仍觉得心跳得厉害,密集得像鼓点似的。 她心里暗想,从前若轩也夸过她同样的话,她听到的时候,心里还美滋滋的,觉得受到了莫大的肯定,可每当听到薛啸岩说这些话,她就不由自主地紧张,不安,全身的神经好像都拧紧了,觉得无地容身。究竟,她也不明白,二者的区别到底在哪里。 要说她不喜欢若轩吗,那肯定也不是,她当然是很喜欢若轩的。若轩身上,有太多她所认可、崇尚的精神,他们相遇时,正是她初出茅庐,对于精神世界一无所知之际,若轩儒家式的仁义,自我牺牲的精神,对她的影响是深厚的,长远的,拔高了说,甚至可以算是她精神信仰的化身。在她的心里,若轩是不同于其他人的,他甚至不能算是一个真实的人。他是一个符号,一个象征,一个值得毕生追求的高度。 另一头,她却说不清楚,对薛啸岩的感情是什么样的。一时好奇,一时敬佩,一时又有些惧怕,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的精神世界,有一些分裂开来。彼时,她还没有办法跳出自己来审视自己,因此不能理解,自己惧怕的,究竟是什么。 且说跂踵被驱走后,广陵县的瘟疫源头便切断了,加上薛啸岩配制的药方扩散开去,许多病人都得到了救治,瘟疫传播的速度明显缓了下来。又过了三五日,外头的支援也终于到了,一批新的药材运了进来,还有一些外地的大夫听到消息,不顾安危,自愿集结赶来疫区救治病患,疫情日复一日地好转起来。 狐狸知道治病的药是薛啸岩给的,起初还硬着头皮不肯吃,只因见病总不能痊愈,为避传染又得被隔离在屋子里,不能与人接触,像他这样的话痨,忍得了一日,哪儿忍得了日复一日?便也不管什么“气节”不“气节”了,老老实实吃药,没过几天,果然又生龙活虎起来。 小谢笑他:“你可长了教训没?从今以后还敢这样作死?” 狐狸道:“长教训是不可能长的。你不知道吗?人所犯的错误里,十个有九个,都是在重复以往的错误。” 四月的娘亲也大病初愈,和四月一起回了家。没想到一到家,发现后院里竟凭空多了一群羊。四月抱起一只出生没多久的小羊羔,喜欢得什么似的,一刻也不肯放下。 狐狸笑对她道:“将来大羊生小羊,小羊生小小羊,你别忘了送我一只,我要炖个羊汤,或是弄个烤全羊也不错。” 四月道:“才不给你吃。”她冲狐狸做了个鬼脸,笑得很开心。 小谢悄问狐狸:“你从哪儿弄来那么多羊?” 狐狸不假思索道:“偷的呗,还能哪儿弄的。你老说我‘顺手牵羊’,我不真顺一群羊来,岂不辜负了你?” 小谢赏了他一个白眼。其实这群羊都是狐狸花了真金白银,连夜从邻村买回来的,他就是故意拿这话来气小谢。 薛啸岩的身体也很快康复了,见瘟疫已经控制住,四月也有了亲娘照顾,便来向他们辞行。四月很舍不得他,拉着他的手不肯松开,小声央求道:“你留下来,做我爹爹好不好?” 薛啸岩俯下身,轻轻抚了抚她的头,道:“你好好养这些小羊,等你养到有一千头的时候,我就回来看你。” 四月听罢,伸出小拇指:“拉钩,拉了钩,你说话就得算数。” 两人笑着说定,薛啸岩又问小谢之后要去哪里。没等小谢答话,狐狸抢白道:“这就不劳薛大侠费心了。既然瘟疫的事已尘埃落定,咱们从今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小谢暗暗用肘子推了狐狸一把,对薛啸岩道:“你要去哪儿呢?” 薛啸岩道:“我得先去江阴县办一件事。之后,还没有打算。” 小谢道:“江阴县?那离这儿不远,正好我们也要做些补给,都顺路,不如一块儿走,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薛啸岩看了狐狸一眼。小谢瞧出他的顾虑,遂道:“就这么说定了,我这就去收拾行李。” 狐狸气得鼻子都快冒烟了,小谢只当看不见,薛啸岩也便没再说什么。因有他在,狐狸不便再往瓶子里去,只得另买了一匹马,三人三骑,一径往江阴县来。 一路上,狐狸没好气地跟在后头,见他二人有说有笑,完全当自己是空气,更是憋了一肚子火,悄悄在薛啸岩身后画叉叉,心里无数次闪过念头,想动手挠他,之所以按捺住,纯粹是因为知道打不过他。狐狸还是很懂得“审时度势”的。 到了江阴县,薛啸岩又直奔云亭镇而来,找到一处名曰“杏帘居”的小客栈,向小二打听,是否有一对姓沈的父女在此居住。 小二道:“前两天是有一位姓沈的姑娘住在这儿,不过她已经走了。” 薛啸岩有些失望,又问:“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小二问道:“您贵姓?” 听到回答以后,小二又道:“原来是薛公子,沈姑娘留了一张纸条给您。”说着,从柜台里找出一张纸条来,递给薛啸岩。 薛啸岩展开纸条一看,眉头不禁一蹙,转身对小谢道:“我有急事,得马上出门一趟,回头我们再会合吧。” 小谢见他神色匆忙,担心他有事不便明说,便说要跟他一块儿去,薛啸岩也没有拒绝。狐狸嘴上说累了,不肯去,其实却悄悄化作白光,躲在瓶子里一路偷看。 第318章 捉妖师 几十里之外的鹅鼻山下,一群赤发妖怪正在围攻一个女子。 这群妖怪,远看似人,四肢上却都长着鹿蹄、羊蹄,一边挥舞骨棒,一边不停发出“呜哩呜辘”的怪叫。那女子被他们围困在中央,左右突围不得,手持一把降魔杵,上接下挡,奋力厮杀。几十回合下来,赤发小妖们虽未占得便宜,那女子也未占得上风。 双方缠斗了一阵,那女子力渐不支。一个小妖瞄准她背后的空隙,挥舞骨棒,往她背上狠狠搥来。 就在这时,一颗小石子突然从天外飞来,猛地击中那小妖后颈,小妖登时倒毙。众妖一看,两骑人马正飞速地朝这里奔驰而来。 “砰”“砰”两声,又有两个小妖怪应声倒地。小妖们受了惊,无心恋战,发出几声“呜哩呜辘”的怪叫后,迅速地四散开去,隐没在树林之中。 薛啸岩跳下马,快步走到那女子身边,道:“碧抒,你没事吧?” 沈碧抒一看到他,两个眼眶便红了,紧紧抓住他的手臂,带着哭腔道:“你怎么才来?我在客栈里等了你好几天,都快急死了!我还以为你不守信诺,不会来了。” 小谢见这姑娘扎着一条乌黑的长辫,头上无钗无笄,只插着一根荆条,身形高挑,窄肩细腰,鼻子尖挺,长眉直入鬓梢,秀丽之中又带了七分英气,其对薛啸岩举止之亲昵,远非普通朋友可比。至少她自己可不敢那样。 薛啸岩安慰了沈碧抒几句,道:“我接到你的信,就快马往江阴县赶,没想到中途遇到了一件急事,所以耽搁了。究竟出了什么事?你在信上也未及细说。” 碧抒听了,含泪道:“我爹……我爹他……” 她说着,不由哽咽起来。薛啸岩见状,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先回客栈去吧,我们慢慢说。” 沈碧抒点了点头,她看了一眼小谢,有些疑惑道:“这是?” 薛啸岩道:“这是小谢姑娘,她是我的朋友。我们在路上遇到,她知道你有危险,也过来一起帮忙。” 沈碧抒“哦”了一声。小谢心下莫名尴尬,本想问她要不要和自己同乘坐,谁知话未出口,就见她很自然地上了薛啸岩的马,两个人挨得那样近,似乎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小谢看到沈碧抒揽着薛啸岩的腰,心里很不舒服。她默默行在一旁,就像是走在路上,被人迎头泼了一盆凉水,还不得不穿着这身湿衣服继续往前走。心里默想道:早知道是这样,还不如不跟来,唉,狐狸也有明智的时候,以后还是得多跟他学学。 回到客栈,狐狸早已率先一步抵达,坐在堂上优哉游哉地喝茶。见他们进来,狐狸故作惊讶道:“咦,薛大侠的身边,怎么又换了一位美女?啧啧,这速度,比吃流水席还快呢。” 沈碧抒皱了皱眉,暗问薛啸岩道:“这又是谁?” 薛啸岩在她耳畔低声道:“一个讨人厌的家伙,别理他。” 狐狸瞥见小谢没精打采地跟在后头,心里虽早已知情,却强忍笑意,问她道:“这里邻近江淮,你知道长江淮河里多的是什么?” 小谢摇了摇头。狐狸叹气道:“好多鱼,好多余啊!” 小谢脸涨得通红,自恨没有地缝钻下去。与其说气恼狐狸,倒不如说气恼自己。她低下头,假装没听懂。 薛啸岩倒了一杯热水,递给沈碧抒,见她情绪略缓和了些,便问:“之前和你们分别的时候,你和十四爷不是说要去黑水城吗?怎么又会来这儿?” 十四爷,乃是沈碧抒父亲的称呼。他原来不叫这个名,大名唤作沈竹君来着。沈家是世代的捉妖师,沈竹君自小继承家族衣钵,十三岁起就跟着先人在这个行当混,资历老,本事大,在捉妖师行当里可谓赫赫有名。 道上的人见了他,笑称:“猫有九条命,沈竹君至少翻一倍,有十八条命。” 沈竹君听了,道:“不必翻一番,多五条就够。”故此,他便得了个“十四爷”的诨号。后来叫的人多了,大家也渐渐忘了他的真名,只管他叫“十四爷”。 碧抒皱紧眉头,道:“快别提了,自打那日和你分别,我们已经启程去黑水城了,谁知道,半道上杀出一个莫名其妙的妖怪,突然出手攻击我们。那妖怪很厉害,我跟父亲联手,竟然不敌,法术之高强,在我们生平所遇到的妖怪里,可以算是数一数二的。 “那妖怪把我父亲打成重伤,还威胁我,交出什么舍利子,否则就要杀了我们俩。我们根本就不知道什么舍利子!可是无论我们怎么说,那妖怪就是不信,说我们撒谎蒙它。我为了救父亲,只能骗它说,舍利子被我藏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去处,如果它杀了我们,就再也找不到了。 “那妖怪听了,就把我爹扣作人质,还威胁我,三日之内必须拿舍利子交换,否则就杀了我爹。我跟它说,舍利子藏得很远,三日不够。它就说,最多等我七日,七日后在江阴县云亭镇郊外的鹅鼻山下见,一手交人,一手交物,说罢就带着我父亲消失了。 “可我去哪里给它找舍利子呀?我连那是什么都不知道!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写信给你,想着,也许你还记得从前的承诺,愿意伸出援手来帮我们。可是……可是我在云亭镇等了你十来天,你就是杳无音讯。前几天,就是我和那妖怪约定见面的时候,没办法,我只能硬着头皮去见它。 “起初,它见我空手而去,非常生气,扬言要杀了我。我只能告诉它,我的朋友把舍利子取走了,只有找到朋友,才能把舍利子给它。它又问我要多久,我跟它说,还要七天。它虽然很怀疑,可是也没办法,就又宽限了我七天,还说,它不怕等,可是日子每延迟一天,我爹就要多受一分折磨,要是捱不过去,那就不关它的事了。 “我心里很着急,实在等不下去,就想着先去鹅鼻山附近探探消息,看看能不能找到别的办法对付它。没想到今天,就在我在山脚下打探的时候,就遇到了那群巡逻的赤发小妖,后来的情景,你都看到了。” 第319章 针锋相对 薛啸岩闻说原委,不禁皱眉道:“这可真是咄咄怪事。我到这里,看到你留下的纸条,只说有急事,若我来了,就去鹅鼻山找你。也幸亏早到了一步,否则,若你有个闪失,我今后怎么有脸见你父亲呢。” 他想了想,又问:“掳走你爹的妖怪长什么样?” 碧抒道:“说起那怪物,模样长得像一只豪猪,浑身是土黄色的,尾巴赤红色。它的鼻腔里会发出一种怪叫,就像婴儿的啼哭,又尖厉,又吓人,每次听到这种啼哭声,我的心都跳得厉害,头也觉得发眩,手上的武器都拿不住了。除此之外,它一张开嘴,口中就能喷涌出河海一般的浪潮,那洪水能够将整座山谷都吞没。我和我爹,生平也算是见过无数的妖怪了,却对它束手无策,无论是降魔杵也好,驱魔剑也罢,都对这妖怪失了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爹被它掳去。” 她说罢,问薛啸岩道:“你见多识广,知道这是个什么妖怪吗?” 薛啸岩沉吟不语。狐狸见状,料定他必也不知这怪物的来历,遂掩着嘴偷笑。 碧抒见了,道:“你笑什么?” 狐狸故意摇头叹气道:“唉,无所不知的薛大侠,竟然也有被难倒的时候。巧了,我恰好知道这妖怪的来历。它的名字,唤作合窳,老家住在沂水剡山上。这也是个老妖了,确实有两下子,不仅吃人,也吃蛇虫鼠蚁,凡是它到的地方,没有不发大水的,我们偶尔玩笑,称他为‘水帝’,也有那不识字的,给它起了个别号叫‘穴瓜瓜’。” 碧抒有些不信,质疑道:“你怎么知道这么详细?你也是捉妖师?” 狐狸冷笑道:“未必捉妖师懂得就比人多。我见多识广,有什么不知道的。”他说着,略带得意地乜了薛啸岩一眼。 小谢小声嘀咕道:“有你那么自吹自擂的么。” 狐狸却道:“过分的谦虚就是骄傲,我只是诚实而已。” 碧抒虽然才认识狐狸,却也看出这家伙的言行举止很有些古怪,又见他对薛啸岩处处挑衅,心里便有些不待见他。 她没理会狐狸,又对薛啸岩道:“我只是奇怪,为什么那妖怪一口咬定,我们手上有什么‘舍利子’,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薛啸岩道:“我只听过佛院至宝舍利子,却不知道,这是不是那妖怪所指的。” 碧抒皱眉道:“恐怕不是。那妖怪口口声声说,那‘舍利子’乃是由一万颗妖丹所炼化,吃了以后少说增强一万年的妖力,又怎会与佛骨所化的舍利是一回事呢。” 薛啸岩沉思道:“这确实很奇怪,你跟十四爷从前,可有和人提起过舍利子的事?” 碧抒摇头道:“怎么可能。我跟我爹,根本听都没听过这个,谈何与人提起?” 狐狸又笑了起来。碧抒很不满,白了他一眼:“你又笑什么?” 狐狸道:“唉,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肯定是你们得罪了什么人,被人陷害了呗。那人只要跑到‘水帝’面前告个黑状,说你们两个得到了一个特别厉害的宝物,吃了以后能妖力大增,‘水帝’听了,肯定来抢啊,这还不简单。” 碧抒半信半疑道:“你说的言之凿凿的,好像你亲耳听见了似的。我跟我爹行走江湖,向来低调,从不与人结怨,凡是有利益相争的,也都是能让则让,江湖上的人都很敬重我爹,哪会得罪什么人呢,更不要说找妖怪来借刀杀人了。我们打交道的,大多都是捉妖师,说句难听的,混这个行当,还与妖怪为伍的,被人知道,也没脸见人了,我不信有人会干这样的事。” 小谢思索片刻,道:“那么,会不会是妖怪干的呢?你和你父亲,既然是捉妖师,应该抓了不少妖怪,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漏网之鱼,或是被你们抓到的妖怪的亲戚朋友,故意报复呢?” 碧抒略一思忖:“这倒是有可能。妖怪们自然是没受过教化,小肚鸡肠,睚眦必报,我们虽然是替天行道,但它们就未必那么想了。” 这番评价可惹恼了狐狸,立刻驳斥道:“妖怪怎么就一定没受过教化?怎么就一定小肚鸡肠,睚眦必报了?我看妖怪比许多人都高贵呢!” 碧抒道:“我说妖怪,又没说你,你激动什么?难不成你是妖怪?是了,我听你说话阴阳怪气的,就算不是妖怪,也跟妖怪没多大区别。” 气得狐狸一下站了起来:“什么意思?我好心帮你出主意,你倒来骂我?你有没有点教养?” 碧抒冷笑道:“我叫你来帮我了?我还没怪你一直坐在旁边偷听呢!别人说一句,你就得插十句,我问你了吗?要说到没教养,我可不敢跟你比。你跳起来是什么意思,还想打我?要打架,也得挑挑对手,我可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她说罢,将手上的降魔杵一亮。 狐狸心头一怵。他实在是低估了沈碧抒,还以为人人都跟小谢似的好说话,任凭他欺负也不还口。 薛啸岩却是深知沈碧抒的,她自小跟着父亲行走江湖,各种场面见得多了,凶悍的妖兽也遇到无数,早练就了一身铜皮铁骨,若觉得被人侵犯,立刻就会像刺猬似的,亮出自己的钢刺,狐狸遇上这么个“刺儿头”,也算是遇到对手了。薛啸岩一路饱受狐狸贬刺,心下早已对他不满,只是不肯放下身段,和他理论罢了,这回见沈碧抒和狐狸针锋相对,怼得他哑口无言,自是遂心,便也不出来劝架。 还是小谢使劲拉狐狸坐下,叫他不要闹了。狐狸向来外强中干,看人下菜碟,知道沈碧抒是捉妖师的身份,心里本就没底气和她相争,又见她气势汹汹,眼神凌厉,大有不打趴敌人不罢休的架势,更觉胆怯,见小谢出来劝架,他便也借坡下驴,道:“好男不跟女斗,我不是怕了你,是让着你!”边说边灰溜溜地坐下了。 沈碧抒白了他一眼,冷哼一声。 第320章 龃龉 薛啸岩见时候不早,便问碧抒吃了饭没。 碧抒摇头道:“我哪有心情吃东西,一早就去鹅鼻山附近打探,早上到现在,也就喝了这一口水。” 薛啸岩道:“这可不行,虽说救十四爷要紧,也要顾惜自己的身体。”遂唤了小二来,点了几道可口的小菜。 碧抒笑道:“这可真是难得,你还记得我爱吃什么。” 薛啸岩道:“那还不是因为,你的口味太刁钻,翻来覆去的,只爱吃那几样,只消跟你吃一两顿饭,都记住了。” 小谢听见他二人说笑,浑身都不自在,一转头,却见狐狸正托着腮,看着她笑。小谢脸上不禁一红,“你笑什么?” 狐狸道:“奇了怪了,连你也不许我笑了?好,大家都不笑,哭总行了吧。”他干嚎了两声。 碧抒冷笑道:“这位朋友,从前是搭台唱戏的吧?戏可真足!” 狐狸心下暗自恼火,强忍着没发作。少顷,小二端了菜上来,碧抒见其中有一碟河豚,便挟了一筷子到薛啸岩碗里:“你最爱吃鱼了,多吃点。” 狐狸见了,不失时机地挖苦道:“河豚有毒,小心毒死。” 碧抒又挟了一筷子鲥鱼给薛啸岩:“鲥鱼最鲜美,吃点这个。” 狐狸又道:“鲥鱼多刺,小心扎死。” 碧抒狠狠瞪了狐狸一眼:“河豚再毒,也没你的舌头毒,鲥鱼刺再多,也没你嘴巴上的刺多!” 见他二人又掐起架来,薛啸岩对沈碧抒道:“从前一块儿吃饭,十四爷常说,‘食不言,寝不语’,怎么他一不在,你就忘了?”说着,挟了些菜到她碗里。沈碧抒听了这话,这才重拾起筷子。 狐狸见小谢闷闷不乐,便仿效着薛啸岩的样子,挟了一块红烧肉到她碗里,假模假样地关心道:“小谢,你最爱吃红烧肉了,多吃点。” 小谢一愣:“我什么时候爱吃红烧肉了?” 狐狸咬牙切齿地“威胁”道:“你爱吃,你很爱吃。快吃!” 见小谢面露难色,薛啸岩又挟了些菜给她:“红烧肉有点腻,还是多吃些菜吧。” 小谢低着头,轻声说了句“谢谢”。 狐狸老大不高兴,冷嘲热讽道:“吃饭就吃饭,挟来挟去的,吃的都是别人的口水,恶不恶心?万一谁的口水里带点毒,一桌人全死翘翘。” 碧抒道:“你怎么好意思说别人,你自己不也在挟来挟去么。” 狐狸笑道:“哎哎,我知道,沈姑娘看见自己的心上人给别的姑娘挟菜,心里自然是比喝了一大罐山西老陈醋还酸,这酸水无处吐,自然要向无辜的人发泄发泄咯。” 碧抒急道:“胡说什么你?” 狐狸正要还嘴,却被小谢瞪了一眼:“你话真多。少说两句不行么,吃个饭,净听见你叽叽歪歪了。” 狐狸眉毛一挑,立刻调转矛头:“你的良心被狗吃了?我维护你,你倒来刺儿我,你可真大度,喜欢看人家你侬我侬是吧?好,有本事晚上别哭鼻子。” 见小谢和沈碧抒均有愠色,薛啸岩只好调解道:“不过是些无谓的小事,何必为此不高兴呢?快吃饭吧,吃了饭,也好合计合计,怎么救十四爷出来。” 狐狸冷笑道:“薛大侠倒是个乖人,上赶着捡便宜,见我唱了红脸,立刻就跳出来唱白脸,要论虚伪,这里谁能比得上你?大家不高兴,还不是你挑的?怎么,你两头讨好,两头不得罪,还想享齐人之福是怎样?” 小谢实在受不了了,把碗筷一撂,搁下一句“我吃饱了”就先回房了。 碧抒也对薛啸岩道:“我也不吃了,回头有事,我再去你房里单独商量,免得看到什么辣眼睛的东西。”临走不忘给狐狸一个大大的白眼。 薛啸岩也不再搭理狐狸,自己默默吃完饭,就离席了。 狐狸见自己的毒舌攻击,一下扫到一片,心下十分趁意,哼哼道:“都不吃?正好,我自己吃!哎,鱼也是我的,肉也是我的,菜也是我的,一群白痴!” 小谢将自己锁在屋里,暗自难过,脑海中不断回想起薛啸岩和沈碧抒亲昵的场景,又想到狐狸讽刺她“多余”,真觉得自己多余起来。 正郁闷着,狐狸就悄悄进来了,往小谢耳边猛吹一口气,吓了她一跳,“你进来怎么不敲门呢?我不是锁了门吗?” 狐狸道:“我进来,还需要你开门?” 见小谢紧皱着眉,狐狸笑道:“晚饭也不吃,憋在屋里发什么呆功?” 小谢道:“你那样聒噪,谁吃得下。” 狐狸自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的一个可以嘲笑她的机会:“唉,其实不用问也知道,屁颠屁颠地跟着人家来了,谁知人家是来见老相好的,你自然不高兴咯。” 小谢脸上涨得通红,“谁跟着他了?你别信口雌黄。不过是顺路,彼此结个伴而已,为的是多个照应,大不了,从此以后分道扬镳就是了。” 狐狸阴阳怪气道:“海外有个长鼻国,咱们出海时竟然没有路过。听说长鼻国的国民,只要说一次谎,鼻子就会往外长一寸,咳,你真是幸运,不是长鼻国的子民,否则这会儿,鼻子已经戳破屋顶了。” 小谢羞恼难当,反唇相讥道:“那你岂不是更幸运?你说的谎,可比我多多了,你要是长鼻国的子民,这会儿就不是狐狸,而是大象了。” 狐狸怒道:“你敢讽刺我?” 小谢道:“别人讽刺你都行,怎么我就不行?我看沈姑娘一直讽刺你,你也不敢把她怎么着。” 狐狸冷笑道:“哦,原来是跟情敌暗暗较劲呀,那没事了,我原谅你了。不过你真得加把劲了,那姓沈的,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就你这三脚猫功夫,情场失意,是难免的了。” 小谢把头扭过去,不理他。狐狸笑道:“你不必懊恼,你拜我为师,我传授你几招,如何?” 小谢道:“跟你学什么呢?尖酸刻薄?偷奸耍滑?还是坑蒙拐骗?” 狐狸道:“你吃了炸药啦,你今晚说的话,可比我难听得多了!我知道你为什么生气,我可是好心提醒你,你以为,沈碧抒就是最大的敌手了?错了!你自己回想回想,自打你认识他,他身边的姑娘,有断过?上至官宦千金,江湖侠女,下至没长大的女娃娃,什么女孩子他搞不定?就凭你,绑得住他?我敢用我身上所有的金币跟你打赌,从今往后,他身边的姑娘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年轻,越来越漂亮,你就等着哭吧你!” 第321章 辞别 小谢赌气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他身边就是有一百个、一千个姑娘,每一个都赛貂蝉、赛西施,也不与我相干!我们不过是萍水相逢罢了,他如今既有了别的朋友,我们自然也不好再打扰的,明天一早我就去辞行,从此各走各的,也省的你罗唣。” 狐狸冷笑道:“你这会儿跟我说得硬气,一见了他,就都忘了。” 小谢道:“我要是反悔,就让我闪了舌头。” 正说着,忽听门外有敲门声,开门一看,正是薛啸岩。他见小谢面有愠色,笑道:“怎么,还在生气吗?” 小谢摇了摇头,皱眉道:“有什么事吗?” 薛啸岩递了一个碟子给她,“我看你晚上没吃多少东西,吩咐厨房做了些点心,留着吃吧。” 他说话的语气实在很温柔,小谢不禁有些动摇。狐狸使了个隐身术,悄悄在她耳旁叹气:“唉,你的决心只能持续三秒!” 小谢微红了脸,顿了顿,忽然问薛啸岩道:“沈姑娘呢?我看她也没吃多少。” 薛啸岩道:“哦,我刚才去她房里商量救人的事,已经给她送过去了。” 小谢心中一沉。狐狸偷笑道:“我说什么来着,你永远都不是他的第一顺位!” 薛啸岩见她脸上红一块黑一块的,便道:“你脸色不好,是不是病了?”说着,抬起手来摸她的额头,被小谢一下子挡开了。 “你来得正好,我正要去找你。我和我朋友,打算明天在镇上置办了干粮,就继续上路,你和沈姑娘对付那妖怪,自己要当心。”小谢道。 薛啸岩有些惊讶,没料到她突然说出要走的话来,“你不跟我们一起吗?” 小谢摇摇头,“没这个必要。你们两个,功夫都在我之上,我留下来,也是多余的。祝愿你们早日把人救出来,我们就不掺和了。” 薛啸岩皱了皱眉:“你已经决定了?” 小谢点点头,她看见,对方的眼神里闪过些许失落,不过又很快恢复了常态。 “好吧。对付那妖怪,确实很凶险,你不愿意去,也是人之常情。我不喜欢勉强别人,既然这样,那我也祝你一路顺风。”薛啸岩冷冷道。 “你误会了,我并不是因为害怕妖怪,是……”小谢的话还没说完,薛啸岩早已扭头走了。看着他背影远去,小谢心里不禁一阵怅然。 狐狸道:“好啦,别看了,有什么好看的?大家一拍两散,就是最好的结局。快点睡吧,明天早点起来,我是一分钟也不能忍受,跟那两个讨厌鬼待在一起了!” 熄了灯,小谢独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出现薛啸岩的身影,一会儿又浮现出沈碧抒的模样来,暗想:他两个倒是很般配,沈姑娘长得又美,功夫又高,为人又机敏伶俐,再兼和薛啸岩是旧相识,彼此熟知心性,方方面面都比自己强上许多,唉,狐狸说得对,纵使没有沈碧抒,也未必没有张碧抒、李碧抒,像薛那样的人,身边的姑娘多,才是合情合理的,哪能指望他的眼睛里,只看到自己呢?究竟也不知,在他眼里,自己究竟是怎样的,他向来是喜怒不形于色,喜欢谁,不喜欢谁,也不大看得出来,要猜他的心思,是极难的,自己本就是个头脑简单的人,不善于察言观色,揣摩别人的想法,将来相处久了,未必不会说错做错,徒惹人厌,倒不如听狐狸的,趁早抽身退步,彼此还能留点体面。 她想来想去,始终觉得睡不着,于是便起身去翻包袱里。除了日常翻看的几本书外,狐狸前些日子又塞了一本《庄子》给她,里头的道理过于深奥,她之前翻了一翻,完全不明所以,于是便丢在一旁,这会儿睡不着觉,倒正好看这个。 翻到一页,上写着,“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又道,“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小谢也不懂,其深意为何,只是恍惚间,觉得与自己此时的心境相仿,便不觉入了神。又翻了一页,偶见“吾谁与为亲?”一句,顿时如击中心扉,不觉怅然泪下。合上书页,暗自叹道:《庄子》果然还是玄妙高深,怪不得狐狸常引据在嘴边,只是这些道理,过于晦涩复杂,像自己这样的人,追求的,无非是一个简单的世界,无论是和人相处,抑或是做什么事,只求去繁就简,一旦关系多了,复杂起来,自己就难以应付了。 她心中若有所失,痴痴地坐了一会儿,昏昏沉沉地捱过一夜。第二日天还没亮,狐狸果然来催她起床。 小谢皱了皱眉:“还是要辞个行的,总不能一声不吭的就走了吧。“ 狐狸道:“我就是怕你又变卦,所以才早起催你上路。昨天都说明白了,今天还能说什么?你送我,我送你的,黏糊得很。叫我说,干干净净地走最好,免得多生枝节。” 小谢听了,默然无语。收拾好行李,经过薛啸岩房门口,她几次想去敲门,最终还是把手缩了回来。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人悄悄地结了账,骑上绝影往城郊走。来至一处荒僻处,忽听前面传来一声尖厉的惨叫。小谢竖耳一听,这声音不像是人声,倒像是什么动物遇到危险时的尖叫。驱马往前一看,却见一个赤发妖怪正按住一只兔子,抬起胳膊要拧断那兔子的脖子,方才的尖叫,正是这只可怜的兔子发出来的。 小谢不免动了恻隐之间,拉开弓箭,猛地朝那赤发妖怪射去,正好射中它的大腿,那妖怪受了惊,一瘸一拐地跑了开去。 上前一看,那小兔子僵硬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小谢还以为兔子死了,准备挖个土丘将它埋了。谁知兔子突然动了起来,还口出人言:“多谢恩公。” 小谢一愣:“你……你会说话?” 第322章 兔子 兔子点点头:“是的,不过你不用害怕,我虽是异类,却也一心向善,不是害人的妖怪。” 小谢闻言,道:“你既有修为,怎么刚才还被那小妖欺负呢?” 兔子道:“我修行的日子尚短,纵有修为,根基也很浅,刚才那个妖怪,是水帝的下属,我怎么敢招惹他呢?” “水帝?”小谢一愣,“你说的,难道是那个什么‘合窳’?” 兔子一愣:“你竟然认识他?” 小谢道:“我不认识,不过我的朋友认识。” 她想了想,问兔子道:“你知道,水帝的巢穴在哪里吗?我有一位朋友,被他抓走了,想看看,有什么办法能够救人?” 兔子还没回答,狐狸就率先嚷了起来:“不是说不管闲事了吗?又问这干嘛!” 狐狸的声音吓了兔子一跳,它立刻跳到一边,竖起耳朵,警觉地望向包袱。 小谢见状,道:“你不要害怕,说话的,是我的朋友,他不会伤害你的。” 兔子迟疑了一会儿,还是不敢靠近,“我知道水帝的巢穴在哪里,不过我劝你不要去,他可不是个善茬,法术非常厉害,鹅鼻山方圆百里的妖怪,都怕他怕得要死。” 小谢皱眉道:“真这么厉害?”她不禁担心起薛啸岩的安危来。 狐狸插话道:“不厉害,能叫‘水帝’?所以叫你别管,天塌下来,让那些高个的顶去。” 兔子叹气道:“唉,我们都是深受其害!他在鹅鼻山占山为王,强迫我们四时上贡,有敢不听的,就让他的爪牙朝打暮骂,前两天有一只獐子,因为实在气不过,随口骂了水帝一句,竟叫他的手下活剥了皮,水帝还让人将獐子皮传递给山上所有的妖精看,就是为了杀鸡儆猴。” 小谢问道:“他要你们进贡什么,金银珠宝吗?” 兔子道:“若是金银珠宝,倒还好了,他要我们进贡的,是我们辛苦修炼的妖力!说到这个老妖,一不贪财,二不好色,三不好酒,生平唯一爱好的,就是修炼,他若自己潜心修炼,也不说他什么,偏他爱走旁门左道,专靠吸取别人的妖力来提升自己的修为,十分可恶!我们的法术不如他,常年受其盘剥压榨,都是敢怒不敢言,只盼着有一天,有一个厉害的人物过来,将他收了,我们也好出口恶气。” 小谢略一沉吟,又问:“你听说过,舍利子吗?” 兔子愣了愣,道:“什么舍利子?” 小谢道:“听说吃了,能增长一万年的妖力,水帝正四处寻找呢。” 兔子摇了摇头:“要真有这么个东西就好了,他也不必时时压榨我们了。说到底,我们不过都是些小妖,就是被他吸干了,也不过二三百年的功力,要有这么个宝物,他自然不稀罕理我们了。” 兔子说罢,又提醒小谢道:“你要是往前走,千万要小心,整座鹅鼻山,早已被水帝的爪牙们牢牢占住,到哪儿都是他的眼线,这些家伙不仅豪横,还非常记仇,你刚才射伤了他们的同伙,他们一定怀恨在心,说不定就会在路上使绊子,你一路上一定警醒些。” 小谢犹豫了半天,请求兔子道:“能否请你帮我带路?我还是想去水帝的巢穴里看看。” 狐狸一听就炸了:“不许去!你昨天晚上还赌咒发誓,这会儿就忘了?” 小谢道:“我没忘。你没听兔子说吗?我们已经得罪了水帝的人,未必就能明哲保身,不如去看看,这究竟是个什么妖怪,若能铲除了他,不仅是帮自己,也顺带帮了鹅鼻山上无数的生灵,一举数得,何乐不为呢?” 兔子支支吾吾道:“我……我还是不敢去……那家伙,真的是又丑又坏,我每次远远地望见他,都瑟瑟发抖。”它说着,就好像真的看到了“水帝”一般,浑身发起抖来。 小谢道:“只需要请你引个路,告诉我们大致的方位即可,我们自己去找。” 兔子犹豫了一会儿,道:“好吧,我可以带你去,谁让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呢。今天是鹅鼻山北麓的居民向水帝朝贡的日子,你伪装成要去朝贡的小妖,混在妖堆里,他应该不会怀疑。不过……” 它迟疑了一下,“不过,要是被发现了,你可千万不要供出我来,水帝会活剥了我的皮的!” 小谢笑道:“这个自然,你帮我,我岂能害你?” 兔子叫她把手伸出来,往她掌心里吐了一口唾沫。小谢有些诧异,兔子解释道:“人身上有人气,妖身上也有妖气,你要伪装成妖怪,须得沾点妖气才行,否则难过山上的关卡。” 狐狸骂骂咧咧的不肯上山,小谢道:“既然如此,那么你和绝影,就在山底下等我吧。”说罢,她便跟着兔子,沿着蜿蜒的山路往上爬去,沿路果然遇上不少赤发妖怪在看守关卡。遇到盘问,兔子便说是来上贡的,小妖们便也不多拦,由他们上山了。 还没到水帝的洞穴口,就看见一大堆妖怪在排队。小谢心想,这些必都是来“上贡”的,不觉想起狐狸曾说过的猕猴与狨的故事来,猕猴们也是这样,恭恭敬敬地排着队,等着被狨压榨。 兔子不敢再上前,悄对小谢道:“我不能再往前去了,我是南麓的居民,今天不该轮到上贡,不过主管登记的头目一旦看到我,一定不管我是南麓的还是北麓的,也要抓我去上贡,我上个月才被抽了一次妖力,要是再抽一次,我的小命就要没了。”说罢,它一蹦一跳地就跃进了草丛里。 小谢排了一会儿队,前头有一个赤发妖怪依次来发号码牌,她是第一百二十二号。又过了一会儿,有小妖来跟排队的妖怪们讲解,一会儿到了水帝跟前,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小谢心想:这些妖怪,做事还挺讲规矩,都成章建制的,从中亦可见,水帝压榨鹅鼻山上的妖精们,绝非一朝一夕的事了! 一个小妖看了看小谢,突然发难道:“你打哪儿来的?怎么看着这么面生?” 第323章 水帝 小谢一愣,尴尬地笑了笑:“哦,我是狐狸,家住在涿光山上……我是过来走亲戚的,恰逢大王上贡的日子,我一直很仰慕大王,所以……所以就想借着这个机会,过来瞻仰一下大王的威仪。” 小妖听罢,哼了一声:“算你自觉!我们可不管是走亲戚还是常住,只要是踏进鹅鼻山的领域,就都是大王的子民,乖乖来上贡是对的,但凡有耍滑头的,都没有好下场!” 小谢出了一身冷汗,见总算是敷衍了过去,便又向那妖怪打听道:“这位大哥,请问,轮到我还要多久啊?” 小妖白了她一眼:“你不会自己看啊?前头这么多排队的呢,吃午饭前能排到就算不错了。” 正说着,又来了两只妖怪,排在小谢后边。小谢有些着急,暗想:这么等下去可不是办法,得想想,怎么能溜进去,狐狸要是在就好了,他鬼点子最多。 一想到狐狸,她突然想起,从前狐狸偷奸耍滑,找人“开后门”时惯用的伎俩。正好她包袱里还有几个金币,便悄悄将那赤发小妖拉到一旁,暗将金币塞到他手里,低声道:“这位大哥,您也辛苦了,买点酒喝。” 小妖往四周看了看,确认无人注意,这才将金币塞进兜里,若无其事地对小谢道:“你过来跟我登记。” 他将小谢带至一个角落,悄悄换了一个绿色的号码牌给她:“拿着这个绕到后头,有个小门,你跟看守的说,你是精精儿二表舅的三侄女,他自会放你进去。” 小谢暗喜,沿着那小妖的指引,果然看见暗处有一个小门,两个小妖正在那里值守,见小谢过来,立马将她拦住。小谢将赤发妖怪教她的话复述了一遍,小妖们听了,又看见她手中握着绿牌子,便也没再为难她,嘱咐了一句,“进门右走,别东张西望”,便放她进去了。 山洞里头,倒是别有洞天,装饰奢华,颇有些皇宫的意味,四周石壁上皆悬挂着画像,仔细一看,无不是同一人。此人肥头大耳,鼻梁塌陷——几乎可以算是没有鼻梁,深邃的双眼皮又宽又大,脸上的脂肪堆积得几乎要溢出画框,身上穿着着缀着金线和丝绒的长袍,头上戴着镶满珍珠和宝石的冠冕,摆出各式各样矫揉造作的姿势。 小谢暗想:画像上的,莫非就是传说中的“水帝”?要真是的话,那这家伙可是够自恋的。 往旁边一看,几个赤发妖怪正指挥排在前头等上贡的小妖们,整齐划一地等在一扇石门前。小谢趁无人注意,悄悄闪到一旁,正在摸索,忽见两个赤发妖怪迎面走来,她赶紧躲到水帝的雕像后边——这个山洞里,几乎隔两步就有一座水帝的雕像,雕像上的表情,和他的画像上一样自恋。 两个小妖边走边道:“这死老头子,头够铁的,这么打他,都咬碎了牙不肯说。” “主管大人说了,从明天起,每日再加二十鞭,看是他的牙关硬,还是咱们的鞭子硬。” 两个妖怪说笑着走开了。小谢暗想:他们说的老头,估计就是十四爷吧?于是,便沿着小妖们来的方向往前,在走廊尽头,隐约听见传来呻吟声,喝叱声,以及鞭子抽打之声,原来这里正是水帝关押犯人的地方。 小谢躲在暗处,悄悄往里头看,只见一群赤发妖怪正聚在桌旁喝酒,另有两个妖怪站着,正在抽打一只鹿精。那鹿精不知是因什么事得罪了他们,头上的角都被折断了半根,遍体鳞伤,不断地呻吟哀嚎,样子甚是可怜。 小谢心下不忍,悄问朱朱道:“你有什么办法没?” 朱朱瞪大了眼珠。小谢忽的灵光一闪,想起从前狐狸教授秦鸦鸦母子的“围魏救赵”之计来,不禁轻声笑道:“狐狸真是个‘坏老师’,好孩子可不能跟他学。” 没一会儿,就听见外头传来“着火了,快来救火!”的大喊,一股烟味随即飘了进来,大牢里的赤发妖怪们一听,都吃了一惊,赶紧跑出去察看,只留下一个看守,被小谢轻松地用小弹珠拿下。小谢从他身上抢了钥匙,干脆一股脑儿将大牢里关押着的“犯人”全放了出来。这些“犯人”,多数是鹅鼻山上的妖精,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惹怒了水帝,被关在这儿饱受折磨,如今见有机会逃跑,都没命似地往外逃窜。 小谢抓住其中一个,道:“你有没有见过‘十四爷’?” 那妖怪道:“他刚才被水帝的人提走了。” 小谢又问:“提去哪儿了?” “这我可不知道。”妖怪说完,急匆匆地跑了。小谢正发愁,忽听外头的喧闹声愈发大了,还夹杂着鸣金打鼓之声,她心里不免疑惑:朱朱只是点燃了些纸张而已,至于这么敲锣打鼓地救火吗?混在妖堆中悄悄出来一看,原来是洞口有人搦战。 小谢站在一块石头上,仔细一看,只见一人被赤发妖怪们团团围住,若问那人是谁,正是沈碧抒无疑了。 小谢往周遭一瞧,却不见薛啸岩的踪影,心中暗想:不应该呀,照理,他是不会丢下沈碧抒一人,让她孤身来此犯险的。 那沈碧抒被小妖们围困住,倒也气定神闲,高声喊道:“我要见水帝!我有重要的东西要进献给他。” 不一会儿,便有一个小头目领着她走进山洞。在那长长的红毯的尽头,一只形状像猪的妖怪,正端坐在宝座上。它的身上披着一件猩红色的披风,头上戴着一顶金黄色的桂冠,那样子,十分的滑稽。 看到沈碧抒走进来,它“哼哧”了一声,“舍利子带来了?” 沈碧抒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高举在手中,“一手交人,一手交物,要是看不到我爹,我现在就把它毁了。” “猪妖”又“哼哧”了一声,一拍手掌,便有小妖押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踉跄着走了上来。沈碧抒一看,不禁大喊道:“爹!” 小谢在旁,见此情景,心中暗想道:看来这“猪妖”,就是“水帝”了,这个老头,就是“十四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