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全家都带金手指》 第一章 我说,寒山别哭,我带你出 游寒村距离镇上,脚程需三个时辰,这是指单程,一去。 离县城更远,一来一回需要两日。 一般人无大事不敢轻易去城里,费钱。 就是这么个偏僻穷山村,游寒村却还能让附近其他村庄眼热,只因它在寒山脚下。 绕着这座山,附近东南西北七个村庄想要进城,都要途经游寒村。 这是好的方面。 游寒村村民想进城能少走一段路,而且去其他村庄走亲戚也近便。 不好的方面是,前后左右村里那点儿八卦事,总是第一时间就能传进来。 白玉兰在地里锄草,假装听不着那几位碎嘴婆子在讲究她。 不用问也知晓,定是在笑话她前些年吹过的牛逼。 “你瞅玉兰那个命苦样。自从左撇子摔断腿,她家那五亩田全靠她一人干。再看我家,四个小子唰唰唰一会儿就干完。出门前,我家那几个小子特意嘱咐:娘,不用干活,坐大树底下唠嗑。” “那可不,到啥时候都得是儿子。玉兰只给老左家生仨闺女,她婆婆要是地下有知,棺材板压不住得爬出来挠她。不说那没影的,只说眼前这地里活,你看玉兰那仨女婿,一个也没露面儿。当年她和我掐架,说的那些话,眼下想来就是天大的笑话。” 那事儿,大伙自然记得。 当年,白玉兰一人群战八名妇女,举着火把发疯一样叫骂,谁再敢背地里嚼舌头,说老左家、说她男人左撇子是绝户头子就要点着谁家房子。 当初,大伙不是怕她。 那小身板别说发疯了,你死不死呢,敢点房子,家里男人们几巴掌就能给削趴。 是怕得罪同样姓左的里正一家,不出五服就是亲戚。 也是给左撇子面子。 左撇子是村里唯一的读书人,习惯用左手得了这么个外号,念过几年私塾认识字。村里人想着往后万一能求着呢,一个村里住着,做人留一线。 再者说,骂不骂绝户,那都是事实,何必讲究那说了多少年不新鲜的事实。凭白说咱不留口德,跟打瘸子骂哑巴似的,连绝户也欺负。 让大伙笑话的是,当年那一出,里正站出来为白玉兰出头后并没完。 白玉兰在好些人面前,气的浑身打摆子说,她就算没儿子也会比其他人过的好。 到时让姑爷们给她干活,让别人家的儿子孝顺她,要眼气死那些养儿子也靠不住的人家。 不信骑驴看账本走着瞧。 还别说,随着左撇子家那仨闺女日渐长大,十里八乡有些人家真信了那话。 因为那仨闺女长相随爹娘优点,迷倒不少只看脸的年轻小伙子。 有不少人家到给儿子说亲时,儿子提出想娶左撇子家姑娘,和家里吵闹得狠。 这没过门就吵闹,要是过门被窝一盖,热乎话一哄,这不等于真给老左家养儿子啦? 那仨丫头片子,简直是搅风搅雨,绝对绝对不能要。 还好,结局很让人满意。 许多妇女们想起当年的话,一起嘲笑: 白玉兰,你打不打脸。 还想挑好女婿呢,呸。 给你家大闺女挑女婿挑到眼花,最后大闺女掉河里,被有名的二流子抱起来坏了名声不得不嫁。 到二闺女时,你家左老汉去年差些丢命,被山上那破相的猎户救了才只摔断腿,回头连知会你都不知会,就将二闺女许给那破落户。 至于左撇子家的小闺女,大伙心里明白,这咱不能扒瞎,这位嫁的夫君倒是真不错。 嫁的是前头青柳村出名的“神童”读书人,前两日去赶考也不知考的咋样。要是考出来,那更是高攀上等人。 只是有一样, 据说那小女婿的寡母没轻了磋磨左家小闺女,至今没让小两口圆房。那小女婿的寡母在十里八村更是出名的厉害。 听青柳村婆子们传言,人家放话说是不圆房才好,将来儿子中秀才能给左撇子家小闺女赶出门。谁让那小闺女不检点。 是的,不检点。 没人在现场,具体发生什么不清楚,只知那小闺女也掉河里了,这才赖上读书人。 哎呦,这一总结才发现,左家几位闺女总掉河里。 那河,是月老? …… 白玉兰不管那几位婆娘背地里嘀咕她,只一心锄草,想着赶紧干完活好回去给老头子做饭。 老头子那一遭祸事,摔的太严重。 别人看到的是断腿咋养不见好,只有自家人和镇上的大夫知晓,刚被抬下山时内里也摔坏了,咳血四五次。估摸没有二姑爷及时救助,当场就会丢了命。 想到二姑爷,白玉兰叹气。 二姑爷除脸上有疤、上没老人帮衬、住在山洞里没房子、没田地,打一天猎吃一天饭的,再挑不出别的毛病。 今早出门,老头子说今年秋收完去掉缴税就不卖粮了,不是为多吃那一口干饭,是想着攒起来给明年做口粮。 因为想卖地。 家里拢共五亩田,想卖两亩地换成银子塞给二闺女。 愧得慌,让二闺女嫁给山上的猎户。 贴补些银钱,好让小两口来山下盖个房。 就在白玉兰累的腰酸准备拎锄头归家时,村东头方向来了俩人招呼她:“是大德子他岳母不?” “是,老妹子,你们从杏林村来的?是我大闺女让捎口信吗?” “艾玛,还捎口信呢,是你大姑爷家出事啦。你大姑爷将人揍了,人家要赔五两银钱,啧啧,五两啊,天老爷!当场给那朱家老爷子气的摔大地里,抬回去就说不出话,哈喇子流老长,看起来像是不认识人了。这亲家之间,你快去看看吧。” 白玉兰心里一哆嗦。 她那不务正业的大女婿,二十啷当岁,宁可各村子乱晃都不下田的东西,全仰仗朱家那位老爷子偏心眼才能吃饱饭不受冻。 这位老爷子要是倒下,还是被她大女婿气的,大女婿那几位早就惦记分家的堂哥,能容他? 她可怜的大闺女啊,完了,要跟着大女婿一起喝西北风了。 白玉兰趿拉一脚泥才跑到地头想细问问,惦记问清楚好去杏林村给大闺女仗腰,村西边跑过来一位小伙子,见到她就挥手喊道: “左婶子,不好啦,你小女婿被野猪拱,你二女婿为救你小女婿,双双摔到咱挖的壕沟里不省人事。” 听完这话,别说白玉兰,就是地里正听热闹的几位妇女也发懵。 太惨,就会勾起别人的同情心。 几位妇女热心帮忙打听,咋一回事? 心里也直犯嘀咕:左家这是犯了什么邪。 闺女爱往河里掉,女婿爱往壕沟里掉。 此时,白玉兰心里已经不是一哆嗦了,而是提到嗓子眼。 算天数,小女婿明明是赶考完归家,怎会被野猪撵。 二女婿在山上住,又怎会遇见小女婿。 这可真是按下葫芦起了瓢。 南面又来人。 看打扮和牵的骡子车还是外乡人。 “谁是白玉兰?将你娘领回去吧,我爹死了,俺们家不要她!” 白玉兰僵着身子望向远处。 她那位三嫁过的娘家妈,正拎着包袱微扬下巴四处张望。 忽然,平地一声吼。 “岳母!” 左撇子拄拐,瞪着铜铃大眼不可置信望着老岳母。 当年偷他家银钱跑了的岳母,多年后居然敢上门。听那话,还是被休回来的。 白玉兰感觉天旋地转,直挺挺倒在地边。 第二章 丈母娘,放过我 “我那可怜的,闺、女、呀!” 冷不丁的一嗓门,将外乡拉骡子车的壮汉吓得胆突儿的。 壮汉对傻站在旁看热闹的弟弟紧着摆手。 快走快走,送回老太太就好。 多一句也别问别说,以防脱不了手。 这面送人归来的兄弟俩,趁乱调头就撤。 那面,只看,刚才喊那一嗓子的老太太,正挎紧手中包袱,健步如飞的状态,瞧上去比她闺女白玉兰身板还硬实。 左撇子的老岳母秀花同志,几步就蹿到女婿前面,率先奔到女儿身侧扒眼皮、掐人中。 一边忙乎一边埋怨: “我闺女这是啥命,她这是累倒在地边儿啊。 为他们老左家开枝散叶就换来这么个下场。 白日要放下锅盖下大地,夜里缝补睡炕席,连条像样的暖和棉被都没有。 苦巴巴熬大半辈子。 到头来,要身板没身板,要银钱没银钱,我闺女苦啊,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她定是苦的挠头皮。” “岳母!” 场面太乱,本来不想吱声,可左撇子实在受不住了。 只张罗年轻后生帮忙背玉兰回家的功夫,岳母就开始胡说八道。要是再不出声制止,岳母更会瞎编排他。 那些瞎话听着太让人来气。 玉兰哪里有苦成那样。 今年,他是腿吃不住劲儿,还没好透,田里活需要弯腰撅腚,这才不得不让玉兰辛苦些。 往年五亩地,他只要干得动就没让玉兰干过重活。 再着,当着村里人面前提开枝散叶? 左撇子气愤至极。 气的自然不是嫌弃媳妇生了仨闺女。 这么多年,早就认命,甭管生啥那也是亲生的好。 他是一气岳母那语气,听起来像是特别有底气。不知道的,真以为玉兰给他生的是仨儿子,还是在知根知底的同村人面前。 二气,那就要提陈年烂谷子的事儿。 当年,就是他眼前这位“好岳母”,早早地将不足十岁的玉兰送到他家吃住,逼着他亲娘应承父辈们定下的娃娃亲。 其他过礼等乱遭事先不提,只说为让他亲娘快些应承,拿捏住亲娘渴望左家这一房人丁兴旺的心理,当初“好岳母”没少举例。 上至玉兰姥姥的姥姥的姥姥,下到玉兰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姐表姑,口口声声承诺,她们有个共同点,这些女人很会生儿子。 而且为了增加说服力,举例故意加一句都是先开花,生下个闺女后就开始不停生儿子,最少俩。 岳母当年坐在炕头哭的那叫一个情真意切,想必哭的她自己都信了:“玉兰爹死的太早,要不然我怎会只有玉兰一个。可怜我那些,还没出生的儿、子、们呦。” 左撇子想起这些就控制不住情绪,真想和眼前的“好岳母”好好扒开揉碎掰扯一通。 因为,被岳母那一通骗,他亲娘是带着美好心愿盖上的棺材盖。 他亲娘没剩几口气时,还在信“好岳母”的邪。不忘嘱咐,“儿啊,娘终于等到大孙女出生,她之后就开始生小子啦,你且等着。” 所以说,左撇子打心眼里憋闷。 他就纳闷了,岳母你能不能有点儿自觉?说话的时候考虑考虑脸皮好不好?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还开枝散叶。 在哪呢那叶? 是花。 三朵。 …… 白玉兰被村里人七手八脚抬回家。 左撇子感谢大伙帮忙向外送送,不失礼节意思两下。 匆忙间,顺手拽过帕子扔到水盆里,担心媳妇恐是中暑,快擦一擦凉快凉快。 擦完他再去熬草药。 那草药是二女婿满山以前送来的,说是对中暑有用。 左撇子端水盆进屋时,他的老岳母正一手给闺女解开衣服领子松快松快,一边眼睛不闲,四处打量。 “女婿,都过去多少年了,你从小伙子熬成老头子,还是那么穷,难怪给我闺女累倒。瞅瞅这破屋子,比当年还不如。” 左撇子装作没听见岳母那扎心的话,让媳妇快些醒才是正经。 一心惦记:孩儿她娘,你好没好些,这就去给你熬药。 秀花也不用女婿接话,自顾自继续道: “给我闺女累倒再熬药吃,你以为这样就叫心疼人?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我回来见到的就是,我闺女却要为口饭玩命干,那嫁人还干啥。 我看你也别熬什么中暑药了,先熬后悔药,我喝它三大碗。” 左撇子咬牙忍耐,他上辈子是不是欠了岳母什么。 眼下不是吵架的时候,男人还是理性的,实在忍不住转头去灶房。 村里人刚才议论纷纷,说他家女婿怎么怎么滴,那阵没心思细听只顾忙玉兰,他要出去打听打听。 可这几步路走的,又惹来他老岳母的话。 “你怎的还瘸了?啧啧,几年不见,瞧你这身板还不如我个老太太,难怪……” 白玉兰悠悠转醒,赶紧打断更难听的话。 不用听都知晓,接下来一定会说难怪那么穷。 而且刚刚那些话,她也听见了,就是没力气睁眼反驳。 她怎么就摊上这样的亲娘,要不是她男人有良心,她应是会被休几次:“娘,你闭嘴!” 秀花同志被女儿气的浑身发抖的模样唬住,终于张了张嘴又闭上。 白玉兰顾不上亲娘为啥被休回来,胡乱抿抿衣裳扣,趿拉草鞋,带着一脚大泥巴去找左撇子。 左老汉这才知晓。 原来,厚脸皮、要账鬼、麻烦精、事儿精还偷过他银钱的丈母娘腾空出现,并不是最晦气的事儿。今日,还有更倒霉的仨姑爷。 夫妻俩心慌慌,赶紧分头行动。 左撇子揣上家里所剩不多的银钱,急忙拄拐去里正家借车,再借两个壮劳力。他负责去青柳村看二姑爷和小姑爷,也不知掉壕沟里摔成啥样。 不行赶紧抬走送镇上。 白玉兰是负责去杏林村大姑爷那面。 走到门口,白玉兰站住,回头看她亲娘没好气道:“你跟着我干啥,别添乱。” “我是她们外婆,多少年没见了,出事去看看怎会是添乱。” 白玉兰点头:“好,娘,你也听到了,我三个姑爷全出事了。你做外婆的这么多年没露过面,是不是该给你仨外孙女掏点儿银钱救救急。” “我哪有银钱”,秀花立马向后倒退两步,不打算跟着去了。 这什么闺女呀,才见面竟敢提这么伤感情的事情。 白玉兰已经不失望了,没希望就不会失望。 她对亲娘的要求低到不能再低,只求这节骨眼别添乱。 结果再次被叫住,满脸不耐烦转回头。 真的,白玉兰掏心窝子说,这就是亲娘,一点儿招没有。 这要是婆婆,她都得抄笤帚干起来,烦死了。 一心八下扯,眼下都急成什么样,她满心满眼仨女儿。 秀花眯眼:“怎滴,仇视我呀?瞅瞅你那个样。丫呀,十多年不见,你娘我一把年纪跋山涉水回到这里,你就是再急,是不是也要问问我饿没饿。” 几步路走的,白玉兰脚上的草鞋差些赌气般拧破,冲进灶房时,用使劲走路发泄脾气。 开锁,舀出半碗苞米面。 亲娘立马从旁提醒:“那油我可看见了,还有那鸡蛋。怎么,到家第一顿就给我喝稀?你那仨倒霉姑爷一起出事,下晚要是赶不回,你是要饿死我啊你还锁柜。” 白玉兰给了亲娘一个鸡蛋,油也给了,就这,仍没堵住嘴。 秀花一边接过来,一边振振有词。 听说话那语气,心情好像还挺复杂: “难怪人说父母对儿女巴心巴肺,儿女对父母就不成。 以前我不信,看你这样我才醒过神。 瞅瞅你那冒火的眼睛,恨不得喷火将我烧死。 我知晓,你心里惦记的全是你闺女,哪还有生你的亲娘。 要是我和你闺女一起掉河里,你指定先救你闺女。” “娘!!” 好好好,也没说什么呀,又气的哆嗦乱颤,难怪身体不好。 秀花最终追到大门口,冲白玉兰背影嘱咐道: “丫,你可别实心实意惦记姑爷,人脑袋打成狗脑袋时别往前冲,我可就你一个闺女。还有,能不掏银钱就不掏钱,千万别瞎揽事。” 在老太太心里,姑爷子嘛,那都是外人。没有眼珠子哪有眼眶子。 “看情况不好,给我大外孙女带回来就行啦。” 第三章 大女儿 农家讲究贱名好养活。 左撇子识些字,不想让闺女们的名字太贱。 所以左撇子和白玉兰的大女儿叫左小稻,二女儿叫左小豆,小女儿左小麦。 庄稼人嘛,就是图个五谷丰登。 在白玉兰向大女儿所在村落急匆匆赶路时,她大闺女小稻那面已经相对平静。 小稻的男人朱兴德虽没归家,但是要赔款的人却走了。 那些人不敢继续闹事,朱兴德的祖父毫无征兆倒下,瞧那状况挺不好,怕大德子知晓后回头和他们玩命。 小稻让三岁的女儿躲进屋里,端水盆拿帕子给倒炕上的老爷子擦洗。擦那流满脸的哈喇子,还有手上的血迹以及满身污泥。 要说这个家,如若大德子心里是最盼祖父好的,那左小稻就是排名第二盼着老爷子能长命百岁。 小稻过门时,上头已经没了公婆。 朱家老爷子拢共生两子,分大房二房。 小稻的男人朱兴德是二房的独苗苗。 大房的伯父前几年去了,那时小稻刚过门为伯父服丧许久。现在除了朱兴德这一房,大房的有伯母,三位堂哥堂嫂以及大大小小孩童五个。另外还有一位嫁出去的伯家小姑子。 左小稻比她男人心里明事。 她猜测,朱家老爷子至今不提分家,就是觉得人口单薄,这个单薄指的是她男人,连个父母兄弟都没有。 没有帮衬的人,她男人大德子又不踏实种地,分家担心他们这房头往后吃不上喝不上。 或许,这其中还掺杂偏心眼一说。 老爷子要是好好活着时提分家,不算出嫁的伯家小姑子,只算大房三子和大伯母,按照人头分,那定是要比她男人分的田地多。 全村人从旁看着呢,太偏心说不过去,会被人讲究。 可要是老爷子在弥留之际叫来村里一些有名望的老人,临快闭眼时,提出多给她男人分一些田地,提提她男人命苦早早就没了爹娘只剩个亲爷,提分家按照大房二房两户分,不按人头算。 到那时,想必伯母和堂哥们即便心里存气,也要咬牙忍忍。 最起码不敢闹的太过头,以防给老爷子直接气过去担不孝的恶名。 不过,小稻心里的那些猜测,眼下随着老爷子提前神志不清倒下,全部化成虚无。 左小稻现在一心一意只盼老爷子好起来,哪怕分家一文钱不要,也希望爷爷能挺过来。 因为,老爷子是被她男人急怒攻心气倒的。 她担心最疼她男人的长辈,要是以这种形势撒手离开,她男人会后悔一辈子。 左小稻不管三位堂嫂那些难听话,什么偏心不得济,差些将命搭上之类的,只当是苍蝇在耳边嗡嗡。 她简单给老爷子拾掇一番后,直接对大堂哥朱兴昌说话: “大哥,二哥眼下不在家,三哥又带人去寻德子了,爷这情况不能耽搁。你快去借骡子车,咱赶紧去镇上。” 大德子的大堂哥朱兴昌唉声叹气好几声,才闷头坐在炕边道: “都这样了,明摆着瘫吧在炕,还去镇上有啥用。殷实的都怕去看病,药汤子哪里是咱家能喝得起的,我瞅白费银钱。” 顿了下,又吭哧出一句:“那不等德子啦?” 说这话时,几位堂嫂一听要去镇上面临花钱,又是一顿大嗓门七嘴八舌,恨不得吃了左小稻,满屋子乱糟糟。 给小稻气的不行。 大哥说的那是啥话。 虽说祸事是她男人惹的,可老爷子也是堂哥的亲祖父。不想着赶紧救人还惦记银钱花用,还要等德子回来再说,德子又不是大夫。 “大哥,你快去吧!” 说完,小稻转头就去灶房,趁着借车的功夫先给老爷子煮些粥,想招灌下去。 从出事到现在大半天过去了,老爷子本来在地里干活就水米没打牙,去镇上路又远,她担心老爷子肚子没食,情况会变得更严重。 左小稻煮粥的时候,住她们家房后的好心邻居来探望,先去探望躺炕上人事不省的朱老爷子,啧啧两声。接着不顾小稻那几位堂嫂拉住她让评评理,好心邻居也去了灶房,眼里有活还帮忙给打蛋花。 “德子他媳妇,德子怎的还没归家?我听说你要去镇上给老爷子看病?” “是,胖婶,车来就走。” “那得花多少钱,那可是去镇上。” 胖婶说话间,动作挺不自然的摸了摸腰间钱袋子。 她俩家关系一向处的不错,她男人刚才催促让借给小稻些银钱。 可她不想借。 小稻没注意到胖婶的动作,一边用木勺搅粥,一边头也没抬回道: “多少也要去。镇上广药堂虽是看病贵,但我知晓那里的大夫有几分真本事。我爹去年摔断腿那次,咱附近几个村里看病的都说要不中了,让准备后事。到了镇上,我爹就活了过来。” 想起自个三岁的闺女,小稻这才扭头看过去:“对了,胖婶儿,麻烦你帮忙照顾下我家甜水。等赶车路过我娘家,我让我娘再去你家接甜水,成吗?” 那有啥不成的,只要不借钱,这些小忙不算事儿。 “你放心,甜水就在我家待着。还真就不能让孩子在这里。就你那几位堂嫂,我刚才瞅了,趁着德子还没回来,恨不得撕了你。孩子在家,不得挨掐?” 左小稻干脆让女儿随着胖婶先离开。 又给老爷子强喂进去半碗粥,这才回到自个屋反插门,掏炕洞子。 炕洞子里有块砖是活动的,小稻从里面掏出块红布包。 打开布包,赫然入目大大小小碎银加上铜钱,共计十七两之多。 其中十五两是她男人朱兴德在外面“鬼混”挣的,成亲第一日就交给她让保管,嘱咐好些遍万万和谁也别说。 小稻应了,连朱老爷子都没漏过口风,只转头回门那日有偷偷告诉亲娘白玉兰。 去年爹的腿摔坏,小稻本想要动这笔银钱,是娘没让,说家里有点儿存项,还有田地能卖,不能用姑爷的让小两口隔心,真到揭不开锅再说。 至于多出那二两是朱老爷子零零碎碎给朱兴德的,怕朱兴德遥哪乱走,在外当混子再饿到肚子,留点儿零花钱买饽饽吃。 就在左小稻拿银钱时,外面终于传来了动静。 还是挺大个动静。 她男人带着人浩浩荡荡归来。 第四章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 院子里,站着六七个朱兴德的小弟。 他们或抱膀,或蹲着,只等德哥看完祖父一声令下。 朱兴德身后跟着几位堂哥走进屋里。 土炕前,朱兴德的脸上,再没有往常的淡定模样。 他望着躺在炕上鬓发乱糟糟的朱老爷子,握住祖父的手,蠕动半响嘴唇才说:“爷,德哥回来啦,您能听见不?” 怪事,老爷子还真就睁眼了,用浑浊的双眼望向最疼爱的小孙子,发出一声模糊的:“啊。” 似在说:回来就好,爷没事儿,你别惦记。 只是啊完这一声,又重新陷入昏迷。 朱兴德当即红了眼圈儿。 再转回身时,“大哥二哥三哥,抬爷去镇上。” 大堂哥朱兴昌还是那句话:“四弟,去那有啥用,我瞅白费银钱。” 几位堂嫂也终于敢插嘴了。 “艾玛,德子你是不知道。” 大堂嫂大嗓门道:“你大哥让村里会瞧病的吴半仙来看过。现给吴半仙从大地里拎回来的。说老爷子这种情况去哪都没用,还瞎折腾啥。” 二堂嫂:“不是我说你德子,早知老爷子这样,你为啥要惹祸,咋就那么能惹祸。” 心里不满极了,现在又来当好人。 那两口子就知镇上,口口声声去治病。 显得他们好像多不想给老爷子看病似的。 咋就不想想,到镇上能没有花销,到时这银钱算谁的。 就是从老爷子那里拿用也是大伙的。花一文少一文,分家就会少得。 三堂嫂比另几位聪明点儿,心想: 抱怨有屁用,说到底不就是差钱。 要是这花销不从公中出,能得来德子一句准话这银钱他掏了。老爷子是他气的他该拿。 到时,甭管德子去哪里借,哪怕是从公中借,那她也认。 认了别说让老爷子去镇上,就是赶车去县城也中。 反正只要是借的,分家时,德子那一份就要先扣除这份借用的银钱。 所以三堂嫂问的是:“德子,这银钱是不是得你们这一房出?” 朱兴德没躲,应声道:“是,我拿。大哥二哥,到广药堂提我名号先使药,告诉那坐堂的,我一会儿就到。” 说完,不管其他人诧异怎就答应的如此痛快,哪来的银钱? 朱兴德看眼媳妇,没和小稻说话,直接对院子的兄弟们呵道: “抄家伙。” 那六七位小子立马寻摸趁手的锄头斧子。 其中一位小弟叫六子。 六子心话:从听到信儿,咱哥几个就憋着一口气。 王赖子那地痞流氓,居然敢恶人先告状,还趁德哥去庄子看守赌局的功夫,来了一个回手掏,直接掏到德哥家里闹事。 不是敢上门讹五两银钱吗? 哥几个今儿非剁了王赖子一只手,不揍的王赖子哭爹喊娘不赔五十两不算完。 正好拿那五十两银子给德哥祖父看病。 让王赖子好好知晓知晓,虽然德哥不做大哥好多年,但是敢来德哥家里闹事儿,那是碰了咱大伙的逆鳞。 啥叫穷横穷横的。 朱兴德以及他带的这几位小弟就是。 没钱没背景,最初甚至连饱肚子的干粮都没有就敢行走江湖,全靠大不了血债血偿那口气撑着,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朱兴德大步走向灶房。 从里面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攥一把菜刀。 直到此时,看到菜刀,朱兴德那一直没吱声的大伯母,以及几位堂哥堂嫂才意识到,德子平日里在家偷懒的表现,或许算是对他们挺敬重的了。 小稻却差些气疯。 明晃晃的菜刀,院里六子他们手中的锄头斧子,她男人这是要去干什么。 赶紧上前拦住:“德子,眼下带爷去瞧病才是正经。” “爷那里有哥哥们,你听话,我去去就回。” 左小稻急哭,就这样拎菜刀去,那还能回了嘛,“夫君,杀人要偿命的!” 朱兴德一把推开小稻,“偿命?那我也要先将五十两讨来押在广德堂,再剁了那狗崽子。” “那我呢,你大不了偿命,我和甜水呢?” 朱兴德步子一顿,终于再次看向他从娶到家就极为稀罕的媳妇,“被抓又不会连累家人。” 这话里的意思就多了。 有哪怕砍头也要出这一口恶气的决心。 有别和他讲道理为个无赖值不值得。 他不懂那些道理,他就知道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 敢欺负他祖父头上,他朱兴德就敢豁得出一身剐。 甚至,还有对妻子那未言明的:万一真出事,你可以改嫁,不怪你。 外面六子催促,“嫂子,你别拦我哥,这趟咱几个必须去。不出这口气往后还怎么混,我哥他不要面子的吗?” 真忍了,往后道上谁还能信着他们看赌局。 不找回面子,会被人说王赖子骑在他们脖子上拉屎的,德哥是缩头乌龟。 小稻听完六子那起哄架秧子的话,更是气急败坏。 都啥时候了,还面不面子的,真出事被官爷抓走,家破人亡就叫有面子? 简直是一群混蛋。 尤其是朱兴德最最混账。 瞧她男人那眼神里未言明的改嫁之意。 家里又不是没有银钱,他是疯了吗?要为五十两玩命。 爷还躺在骡车上,他咋就不知晓哪头轻哪头重,非要眼下去寻仇。 左小稻想都未想,抡圆胳膊,扬起手甩了朱兴德一个大巴掌。 啪嚓一声。 那动静脆响的。 朱兴德的大伯母,从公爹出事后一直没怎么吭声,始终让三位儿媳妇打头阵,最好闹到趁此分家。此时却再坐不住,腾的一下站起身。 在她看来,疯的不是侄子朱兴德,是德子那婆娘,敢打男人? 小稻的三位堂嫂也懵的不行。 自小到大,她们有一个算一个,只听说过汉子打婆娘,从没听过女人家敢打爷们的。 而更让大伙震惊的是,高高大大的朱兴德,竟然被这一巴掌甩的哐当倒地,那手里还紧紧攥着菜刀呢。 几位堂嫂惊的:“啊啊啊”,一顿跳脚,向后躲避惊叫。 大伯母看一眼侄儿,看一眼左小稻,艰涩的咽口吐沫。 三堂哥又是摇晃又是扒朱兴德的眼皮,咋叫也不醒,僵着脖子仰头看向弟妹。眼里充满无法置信,似在说:“这是你干的?” 二堂哥瞪圆眼睛死死盯着左小稻的手。 弟妹不会是大力水手吧。 大堂哥上前检查一番堂弟,吭哧了好一会儿,总结陈词:“四弟妹,给四、四弟打的晕死过去啦。” 此时,行凶者小稻也懵得厉害。 她左手握住右手腕,右手还在颤抖。 脑里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如若倒下的不是她男人,她定会认为这是在讹人啊。 明明没有多少力气,怎么可能会打晕。 她男人那么大个子,咋一碰就倒? 白玉兰就是在这时赶到的。 她从满屋子人里挤进来,一眼看过去差些哭出声。 大女婿咋也人事不省。 她几位女婿这是咋的啦。 白玉兰冰冻的心,颤抖的手,指着泼水都不醒的大姑爷,颤声问大闺女:“你男人也掉过壕沟?” 朱兴德感觉自己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第五章 大梦一场的朱兴德先生 朱兴德犹如重启。 在梦里,也是先发生了他爷这事儿。 起头原因是,他堂妹兰草和王赖子钻苞米地。 平日里,真不知晓俩人有那种关系。 赶巧了,朱兴德有场赌局需要他看守,地点定的挺远。 他抄近路赶往小周庄时,听见地里有动静。 蹑手蹑脚过去一瞧,当即气的鼻孔冒烟。 本来以为是别人家的热闹,或者是两口子一边掰苞米一边打野战,他心里还嘿嘿寻思,谁家的?玩的挺野啊,万万也没想到,当事人是自个堂妹。 堂妹兰草,那衣裳乱七八糟。 王赖子顶着一张麻子脸,压在堂妹身上挺激动,一张臭嘴不住提醒,让堂妹张嘴回应。 兰草的夫君是小周庄的周福安,小两口才成家没两年。 那王赖子又不是兰草的夫君,俩人却那样,朱兴德第一反应堂妹是被强迫的。 王赖子你个臭不要脸,地痞流氓敢流氓到他老朱家人头上。 朱兴德这人在家一向“装孙子”,不为别的,为他爷。和家里人多一句少一句的当作吃亏是福。 但外面人,要是敢欺负他老朱家,整死你。 所以想也没想,拽起王赖子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当即揍的王赖子鼻口穿血,牙齿干掉两颗,屁滚尿流提裤子跑了。 可是打完,朱兴德并没有感到痛快,倒是更憋闷。 堂妹跪在他面前哭求,“四哥,求求你啦,别告诉别人。是我不检点。我不该落单上山采蘑菇,让王赖子趁此占了便宜。打那之后,我要是不应王赖子,他说会告诉我男人我身上的痦子,我男人定会休了我,我不想被休啊。到时娘家回不去,嫂子们也不会容我这种败了名声的弃妇,我还会连累侄女们。” 朱兴德一听,合着这回钻苞米地还不是第一次。 听那意思,堂妹自从被王赖子捏了把柄,俩人经常约着出来。 在梦里,朱兴德又重复一遍劝堂妹的话。 比如,训斥兰草: “你个糊涂虫,第一次出事就该和周福安坦白你是被强迫的,落单采蘑菇咋能是错?周福安要是个真汉子,他该怨的不是你,而是去弄死王赖子。” 这话,堂妹根本听不进去,就知晓哭。 也是,要是真有那勇气,不会被王赖子威胁过好几次。 朱兴德只能劝兰草不要糊涂到底: “我是你哥,我不可能让你和王赖子这么胡混下去,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等我忙完再去收拾他一顿,一顿不行就两顿。你记得,从今往后,王赖子哪怕坐在你家炕头威胁暗示你出去,你都不准再去。” 以上,就是朱兴德他爷那事的起因。 让朱兴德没想到的是,回头王赖子被揍后顶着一脑袋包,带人敢向朱老爷子要五两赔偿钱,说是被他揍的,不给又要找里正又要报官。 说白了,无非是拿捏住朱兴德的性情,猜到别人问为啥要揍人时,朱兴德不会告知原因,甚至还会为堂妹、为朱家的名声吃下这个哑巴亏。 要说,王赖子为啥闹哄哄上门只要五两银,闹这么大,真就为那点儿钱往死里得罪人吗? 朱兴德在梦里都清楚得很,王赖子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这就要说到朱兴德平日里干的活计。 以前,镇上有赌场,前几年发生命案被知县收拾没了。 赌场阎老大,自此后就码人在各个偏僻庄子村子开设赌局。 机缘巧合下,朱兴德带小弟们无意间帮过阎老大。 打那起,朱兴德负责带小弟们看守赌局,局子进行中不能使诈,以及村头、门前门后望风。 依据赌资多少,看一场给一两或二两银钱不等。 朱兴德收到钱,再给手下弟兄们分。 而王赖子其人,干的是那个赌场收账的活计。 有人赌红眼会拿家里房子、田地、女娃子抵押,王赖子那一摊就是负责将这些抵押的兑现。 其实这个更为有油水的活,阎老大最初是想甩给朱兴德的,但他没接。 咱就是庄户人,普普通通的泥腿子。 朱兴德认为,自个做不到硬下心肠去收房收田看别人家破人亡,更干不得拽过女娃子串成串送到县城发卖兑现。 他和媳妇小稻,第一个孩子就是闺女。 见不得那些,朱兴德宁可挣望风那份钱少的活。 可是王赖子随着“兑现”的越来越多,卖田卖丫头挣中间差价,还有阎老大单独给的跑腿费,手底下的弟兄们倒是越来越多。 心大了,王赖子想将朱兴德那份望风钱也收拢手中,由他自己人来干。 所以,如若这次去朱家能要来五两赔款,能骑在朱兴德脖子上拉屎,朱兴德还屁都不敢放,连原因也不敢说就会掏钱,那王赖子将会名声更胜,阎老大也会觉得朱兴德只外表看起来能顶事,实际上内里是个窝囊货。 剧情在继续。 朱兴德继续做梦,这回梦到的是之后发生的事。 梦里,祖父被送到镇上治病,他被媳妇甩了一个巴掌后,仍带着六子他们去寻王赖子。 王赖子被他用菜刀卡住脖子的骇人样吓住,真就从火墙和炕洞里凑出四十七两碎银,哭着求饶,差的那三两,包括欺负兰草那事,可以让他婆娘陪朱兴德玩一回出气,只求德哥菜刀拿稳些,放过一条狗命。 朱兴德不屑和这种无赖废话,砍掉王赖子一只小手指喂了院子里的大黄狗,掉头就走,直奔镇上。 祖父经过及时针灸,除口齿不清、半边身子不能动外,清醒不少。 郎中说,万幸你们家舍出银钱医治,换作不舍得看病的人家,不出一两个月就准备后事吧。 朱兴德在梦里攥紧拳头,再之后发生的事,像走马观花一般。 朱家趁着老爷子在镇上治病,摇头点头都表达不清楚时,火速分家。 大伯母找来里正,提出按人头分,还提出由他们大房供养老爷子,谁供养谁更应该多得家产。 里正说,祸事是他惹的,他爷确实不能让他养,哪怕不要家产只要老爷子也不成,以免将来惹祸再给老爷子气死。 大房几位哥哥就不一样了,比他持重,适合给老人养老。 朱兴德最终分得很少的田地,爷还不归他。 即便大伯母和几位堂哥在分家一事上表现出不地道,朱兴德仍然牙口风没漏过堂妹的事。 梦里的朱兴德憋屈啊,又想去找王赖子出气。 媳妇小稻咋劝也劝不住,只能更加用心照顾瘫在炕上的祖父。 虽然祖父不归他家,但是小稻却一天跑八趟,杀鸡煮粥鸡蛋汤,换样端到大房那里喂给爷。 只求老爷子能快些好起来说出话,表达出想和他们这一房过日子的意思。 这样的话,为的是能解除他最大的心结,他就不会总惦记去打杀王赖子惹祸。 就这么伺候着,有一日出事了。 小稻没扶住老爷子,自己还摔倒在炕下,血当即顺着大腿向下流。把脉才知,已经一个多月快俩月的身子,在他们两口子还不知晓的情况下,没了。 又半个多月后,被剁掉小手指的王赖子去趟县城,找到给县城主簿做小妾的妹子。这小妾还挺得宠。 没两天,村里来了官差说要征徭役。 以往,不明文规定,村里殷实农户要想逃脱徭役三年,可以给征徭役的递点儿孝敬银,再掏十五两白银顶一个名额。 人家拿着这钱,再去找愿意被征徭役的穷苦人顶替。 可是,朱兴德在梦里怎么递孝敬银,对方都不接。 还有朱家大房也有一个徭役名额,谁让分家了呢,也是东拼西凑想交银钱抵消徭役,人家也不接受。 以及他手下小弟六子。 他老丈人、他二姨子的猎户男人杨满山,全在被征行列。 就在朱兴德被押走服徭役时,就在朱兴德想看看他老丈人是不是也在队伍里,想知道小姨子的男人罗峻熙有没有给老丈人运作出去时,他的梦,忽然断了。 …… 朱兴德感觉自己是做了个梦中梦,他还没梦够。 可现实中,他在亲人们看到的,他昏迷了一天一宿。 连朱老爷子都醒了,被一巴掌打倒的朱兴德却没醒,问郎中,郎中也很懵。 这不嘛,大堂哥朱兴昌作为家属代表,正试探着和小稻商量: “四、四弟妹,德子不能再睡下去啦。我、我寻思着,解铃不如系铃人,要不你再给他一巴掌?” 左小稻被一群人期待,涨红脸给了朱兴德一巴掌。 打完,没醒。 大堂哥又及时冒出来,这回说话痛快:“不中,你那哪是扇,要使些劲儿。” 啪嚓一声,朱兴德激灵一下坐了起来,唬的大伙齐齐倒退半步。 第六章 神啊救救我吧 “我怎么了。” 大堂哥朱兴昌,有些害怕攥紧菜刀刚醒的堂弟,急忙上前半步告诉:“你又挨一巴掌,是你媳妇打的。” 回答完毕,又将上前那半步退回。 “大哥,你……” 左小稻气坏了。 大哥,你之前明明不是这样说的。 你说,万一要是能给德子打醒,咱不告诉他。咱全家人合伙不告诉他。 结果德子还没有说出啥呢,你就出卖人。 朱兴德听完大堂哥的解释,眼睛直勾勾盯着小稻,长腿一跨,下床。 他拎着菜刀向前走,他媳妇小稻眼神躲避着向后退,退到退无可退,再转身掀开帘子就能钻出去了。 朱兴德这才开口。 说实话,此时此刻,朱兴德心态有些崩。 梦里的那些景象,你说它是假的,一幕幕却看起来那么真实,那么符合他的性情。 可要说它是真的,他莫非得了癔症,怎能将一个梦当真。 毕竟谁没做过梦,谁做梦起床,也不可能将梦里的事当作现实。 朱兴德眯眼:“去叫郎中,给我媳妇把脉。” 左小稻疑惑:啥,她没听错吧,要给她把脉? 甭管左小稻如何抗拒,仍然被朱兴德命令伸出手腕,让小稻老实些。 结果不言而喻。 如梦中一样,在他们两口子不知道的情况下,小稻被摸出喜脉。 只月份太小,李郎中说,要是不放心,下个月可以村里找会看的再重新摸摸。 朱兴德的几位堂哥,被突如其来的消息整懵了。 他们很是纳闷。 堂弟醒来为啥要让弟妹摸脉,瞧堂弟那样又好像提前知晓似的。 一个个嘴上却很及时,干巴巴敷衍道: “恭喜啊。” “又有了。” “是啊,挺好。” 堂哥们实在感觉不到欢喜。 祖父流着哈喇子在眯觉。 郎中的银钱还没结算。 堂弟莫名其妙晕死,一睡就是一天一宿,又稀里糊涂被打醒。 醒来看起来还不像正常人。 朱兴德也木着一张脸,瞧那表情不像是得知有娃,更像是娃掉了。 证实了,梦里其中一件事被证实是真的,那其他事情呢。 就在这时,他丈母娘掀帘进来,见到朱兴德就拽衣袖抹上了眼泪。 啥叫大女婿,在岳父岳母心里和长子差不多,相当于家里半个主心骨。 这不嘛,白玉兰见到高高大大的朱兴德立在眼前,就控制不住情绪。 说可下醒了一个,咱家这是怎的啦,冲撞了哪路神仙连番出事。 说大姑爷你醒了,娘这心才稍稍敞亮点儿。 可是想起你二妹夫还在旁边屋躺着,心里仍像压块石头。 朱兴德这才知晓,原来二妹夫和小妹夫与他在同一天出事,二妹夫为救小妹夫掉过壕沟。 庄稼以防缺水,引水渠通常会挖的很深。 小妹夫罗峻熙身上被摔出多处伤痕,左胳膊脱臼,正在旁边屋愧疚。 奇怪的是二妹夫。 按理,救人者压在最下面应该伤的更重,可郎中检查发现,外伤只胳膊肘擦破点儿皮,并没有摔到脑袋,很奇怪这是怎么个摔法,更奇怪用针扎都不省人事。 在朱兴德没醒来前,郎中主动搞起封建迷信,曾暗示过左家人,说你家俩女婿脉搏强劲,很像犯了邪。 如果再过一日不醒,抬走吧,或许叫跳大神的看看比针扎有用。 小稻在娘的哭声中,忽然醒过神,建议道:“娘,要不打一巴掌呢?” 说话间,眼冒精光指向朱兴德:“他就是被我打醒的。” 啊,还能这样? 不用朱兴德回答岳母,他二堂哥朱兴安就急忙点头。 这都是实在亲属,不能眼瞅着犯急。 快让你大闺女去吧,你大闺女是大力水手。 心里不忘嘀咕,回头要嘱咐自家婆娘,以后见到左小稻客气些,以免被堂弟妹扇懵。 瞧见没,堂弟都被打的死去活来。 …… 这回,面对的是杨满山,左小稻扇巴掌可没有小心翼翼。 深吸口气:她这不是扇,是在救人。 使劲全身力气,大姨姐左小稻手起巴掌落,二妹婿杨满山的脸当即被扇红,却没醒。 这功夫,左撇子已经从白玉兰那里听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大闺女,你起开,爹来。” 管是咋醒,醒了就行,打嘴巴子算个啥。 左老汉毕竟是男人,在小稻之后,又一巴掌打下来,杨满山的右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一片。 就不信这个邪,怎么还不醒。 白玉兰也撸起衣裳袖子。 在左撇子扒二女婿眼皮时,她像摇井把般,将胳膊一圈圈摇啊摇啊摇啊摇,啪嚓一声,打完都扑到女婿身上了,可想而知那力度。 “娘!” 二女儿左小豆手中的篮子掉地,筐里的干粮咕噜噜掉的满地都是。 干啥呀,趁她不在,一个个排号打她男人。 左小豆哭着上前护住杨满山。 这一刻,管啥羞不羞臊的,她什么也顾不上。 左小豆用手摸着杨满山的肿脸,一边心疼的摸,一边搂住杨满山的脖子哭道: “满山,是我对不起你。你先是救了我爹,伤到足足一个月不能动,差些死了,这次又豁出命救我妹夫。全是为我娘家。你爹娘要是还活着,他们怎会忍心让你这样。就我这样破事多的儿媳,他们都得让你休了我。都是我不好,都怪我。” 左小豆哭的那叫一个水流成河,心底更深的愧疚是: 成家一年多,她看不上住在山洞里的杨满山,怨恨杨满山借恩情向她爹娘提亲,所以他们两人至今没圆房。 成亲那晚,满山拽她被子,她语气里满是厌恶和嫌弃:“别碰我”,他听出来了,一声没吭。从那之后,就再没碰她。 她洗澡擦身,他会主动躲出去。 共同生活的日子,她更是能不和杨满山说话就不说。 这件事,杨满山从没向她爹娘告过状。 而且猎只兔子归家,一半给她炖锅里,满山只吃萝卜不动肉,另一半趁新鲜紧忙送到山下她娘家。 有好些次,她要是不回娘家看爹娘,她都不知晓杨满山又下山给她娘家送过草药、送过猎物。 左小豆哭到眼睛红肿,却越哭心里越痛快。 似将被迫嫁与杨满山的所有不甘心,都随着这一场流出来。 沾了满脸泪,蹭了蹭杨满山的衣襟。 再抬头时,小豆轻轻触碰一下杨满山粗糙的厚嘴唇,下定决心般:“没事儿,你要是这么躺着,我就伺候你。你要是能醒,往后咱俩好好过日子。” 见证奇迹的时刻到了,杨满山眼睛亮的像山里的黑幽幽,嗖的一下睁开眼。 要说满山这是咋了? 出大事啦。 杨满山从救了三妹夫后,就晕死到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好像身体在外面,魂魄在里面似的。可是那魂魄明明也是拍起来邦邦响的身体,还能听见外面说话。 而那个不知名的地方,管啥玩意儿没有,只有个小水池子。 他饿到不行,喝了口水,身体立马松快不少。又死活出不去,急的直转悠,闲着也是闲着,蹲在那空间里顺便将脚洗了。 他不知外面自个的脚丫子有没有变化,至少在那池子边发现,他以往那黑梭梭的脚,好像有点儿变白了? 然后才是,媳妇这一亲,他终于从那吓人的地方出来。 之前给他急的,尤其是听到小豆那些哭诉,急到一脑门汗。 之前,左家人在左小豆搂住杨满山时,就尴尬的躲了出去。 正你瞅我,我瞅你,面色都有些讪讪的,小豆惊喜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满山,你醒啦。” 左家小女婿罗峻熙,端着伤胳膊靠在土墙上,闻言大松一口气。 第七章 兄弟抱一下,有泪你流吧 左家二女婿杨满山醒来,郎中又摸回脉搏。 诊断结果:比谁都长寿。 小女婿罗俊熙也包扎完毕。 左家人不敢在镇上医馆再耽误。 吃住全是银钱。 地里一堆活,家里还等信儿,这就要离开。 而且再耽搁下去,各村不定怎么传瞎话呢。 传着传着,搞不好会说他们左家女婿全死透了。 大女婿朱兴德知道岳父岳母他们快走了,趁郎中给二妹夫把脉的功夫,来到他祖父面前蹲下。 “爷啊,能听见孙儿说话不?” 朱老爷子一张嘴,直流口水,左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朱兴德望着他爷,先用手背给他爷擦擦口水,又给爷捋捋那半黑半白乱糟糟的头发。 心想: 这次大伯母和几位堂嫂没跟着来镇上。 如若真和他梦中一样,明日家里的大伯母就要作事儿,会将里正叫去分家。 所以他得回去一趟,证实一下,大伯母是否如梦里那般嘴脸。 “爷,郎中说了,你老还得在医馆里观察两三日才能回家,让我三哥留镇上,先伺候你老吃喝拉撒成吗? 我和大哥二哥他们先回去一趟。 甜水她娘有了身子,我不放心她,大哥二哥他们也惦记地里活,还要将里正家的车还了。” 别看朱老爷子,眼下已经是半身不遂说不出话的状态,可人家心里明镜。 不用德子多解释,老爷子都想快些将小孙儿撵回去。 德子他老丈人家出事,之前左家人就在医馆旁边的屋要死要活的哭,老爷子早就听见了。 德子作为大女婿,而且德子媳妇又是有身孕不能糟心的情况,于情于理都要回去给老丈人一家搭把手。 朱老爷子没见到又满血复活的杨满山,只以为杨满山就算是醒了,出来进去也需要人抬。 你看那被救的罗小子就知晓,胳膊脱臼,衣裳破烂沾血迹,脸挂了彩,更不用提被压在下面的杨小子。 另外,朱老爷子认为,小孙儿非要回家一趟,恐是为了救治他的银钱。 他很想对大德子说: “孙儿,你别再惹祸,祖父有钱,真有钱,在我那东屋炕柜。挪开柜,柜后面那堵墙,你仔细瞅就能发现,有块土坯子比其他土坯块脏。那块土坯里藏了咱家的大头,好几十两银呢。” 奈何张了张嘴,只哈喇子流的越来越多,一句也说不出来。给朱老爷子急的不行。 朱兴德和祖父解释完,安抚般拍了拍,又转身嘱咐留镇上的三堂哥:“你兜里有钱买干粮吧?这几日给爷买些粥,买点儿疙瘩汤,稀溜的勤喂几顿。别给他喂太干,他嘴不好使,嚼不烂。” 三堂哥赶紧插嘴,没有。 那副光棍的样子。 朱兴德看向另两位哥哥,“那你们呢。” 大堂哥吭哧好一会儿说:“你大嫂没给我啊,娘也没给。” 有句心里话,没敢说出来:你不是说,我们只管送祖父到镇上,银钱的事,由你负责。 二堂哥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我那阵又张罗借车又背爷,德子你还晕倒给我吓够呛,我急懵了就没想起来这事,我以为大哥带了银钱。” “那我晕倒这一天一宿,是谁买的干粮,我媳妇?” 三堂哥告知朱兴德:“不是,你都这样了,隔壁老左家又那样,你媳妇一心八下扯,哪想的起来,你媳妇自个都想不起吃东西。是六子。” 六子出去买的米面,让医馆后面的婆子煮粥蒸干粮。 精米粥喂给老爷子。 蒸出的干粮给大伙分,连同左家人也没饿过肚子。 其实,就连德子昏死后,也是六子他们背的德子,随着老爷子一起送到镇上。 朱兴德听完后就一个感受,对几位堂哥服啦。 哪怕事情是他惹的,老爷子看病钱由他出。 那老爷子就不是三位堂哥的亲祖父吗? 长辈病了,你做晚辈的,不用掏药钱,那给老人家花点钱,吃点儿好的,不应该吗? 况且他们爷,对家里的孙子孙媳们真不差。 没分家,地里粮食会归公。 可哥哥们这些年农闲出门做活的银钱,还有嫂子们养鸡养鸭卖的钱,老爷子从不讨要。 要是没钱,咱不挑。 几位堂哥屋里都有钱。 结果老爷子病倒,他又是晕死的状态,几位堂哥还敢出门不带钱,只记住他昏迷前说过他来掏银钱的话。 朱兴德看眼朱老爷子,强压下脾气,从兜里掏出两块散银,递给留守的三堂哥,让好好照顾祖父,再多一句话也没说就出去了。 两块碎银子,是他平日里常放在身上带着的。 男人在外行走,哪能没有过河钱,万一遇到着急用钱的时候,以备不时之需。 朱兴德在外面寻到小稻,问媳妇:“那钱,你带出来没?” 他被媳妇一巴掌拍死过去,没有如梦中一般,带人去剁掉王赖子小手指,也没有要来四十多两银钱。 这就需要家里偷摸攒下的那十几两了,他要去结算药钱。 朱兴德说话时,丈母娘白玉兰就在小稻旁边,他也没背人。 白玉兰假装不知晓银钱的事,在大闺女掏钱给姑爷时,从旁用气息,神秘兮兮问道,“艾玛,你俩哪来的这么些银钱,我咋不知道?” 小稻的脸当即泛红,觉得娘也太会演戏了,你明明在我回门那日就知晓了。 朱兴德却信了丈母娘的话。 自从在梦里梦到大伯母和几位堂哥那嘴脸,再对比老丈人家一心一意对闺女,他忽然就不想再和老丈人一家太隔心了。 “以前一点儿点儿攒的,结完药汤子钱,可能会剩个几两。娘回头手里要是有短缺,和稻说,拿去用。” 朱兴德说完就去结账。 白玉兰:“……”感觉大姑爷怎么和以前不太一样呢。 确实不一样了。 朱兴德以前挺抠的。 他就对他们姓朱的、他媳妇、他闺女甜水大方,对为他卖命的弟兄们讲义气。 剩下的,对别人,那就不成啦。 什么老丈人,他姥姥家、他娘没了剩下的那些亲戚,那都不行。 但这回,朱兴德站在帐台前说的却是:“一起算,我二妹夫那份药钱也算清楚,我给。” 罗峻熙:“大姐夫,二姐夫那钱,我结清了。” 朱兴德扭头看向,自小就在十里八乡出名的“神童妹夫”。 “你哪来的钱?” 真不是他瞧不起小妹夫。 也不是罗家穷。 在咱乡下能供出读书人,不算束脩费,一本书就要一二两银钱,那家境能是差的吗? 是小妹夫那寡母娘,那才叫真厉害、真抠门。 朱兴德心话儿:说句不好听的,罗家那婆子要是屎橛子认错了,都得当麻花儿捡起来嗦啰嗦啰。 所以说,别看小妹夫和他小姨子才成亲没多久,那他也知晓罗母为人。 会将小妹夫在念书期间要吃的干粮算计清清楚楚,就怕干粮带多给别人。 会将小妹夫用的笔墨纸砚大致算出来,纸张稍微用多一些,那罗婆子会进城卖鸡蛋时去书院问问先生,侧面打听是不是最近做的学问多啊。 小妹夫学问做的好,要是文章得了三甲,书院给予奖励,书院先生们都知晓发给罗峻熙,不如等罗母进城卖鸡蛋时给罗母。 总之,小妹夫摊上那么一位亲娘,还没被管傻、没被气的离家出走,也够算他狠。 罗峻熙淡定回答大姐夫:“在书院读书时,抽空去书肆抄书挣的,我娘不知道。” 抄完挣得银钱,再去将亲娘给准备的墨和纸张补上,数目对上,准保发现不了。 这次抄的多,共挣得二两半银钱。 罗峻熙用半两给媳妇小麦买瓶擦脸油。就是这一摔,面油摔丢了。 剩下二两,本打算让小麦攒着,先定下个小目标,慢慢攒够十两银钱,偷摸给老丈人一家送去。 小麦嫁他,他娘没给聘礼银钱,这事让他心里挺过不去的。 只是这一摔,二两也没了,给二姐夫交了药钱。 没事儿,他伤的是左胳膊,右胳膊仍能抄书挣钱,从头再来。 朱兴德听完解释,默了下,大手用力的拍拍小妹夫单薄的肩膀。 然后才转身利索掏出七两,将祖父的治病钱,以及之后祖父归家也要喝的药汤钱结算清楚。 第八章 敌军还有五秒到达战场 “卖包子嘞,皮薄馅大,你看这油都浸在了皮儿里面。” 一行人拽两辆骡子车向城门走。 一台是左老汉向游寒村里正家借的,一台是朱家人从杏林村带来的。 大伙经过包子摊,动作一致纷纷咽了咽口水。 家里出事那阵,急的人感觉不到饱饿。 现在稍稍消停下来,那卖包子的还怪会形容。 他们都能想象出来包子皮被浸了油,啊呜一口咬下去,连皮带馅有多香。 对乡下人来讲,再饿、再馋,在城里买现成吃的也不划算,那叫败家。 左老汉坐在骡车上,知道孩子们饿了。 瞟眼坐在他身后的俩闺女。大闺女二闺女都在,这次小闺女没来。 又扫眼随车走路的三位女婿。 三位女婿听见卖包子的叫喊声,更加目不斜视。很怕卖包子的招手冲他们喊叫,这么多人瞅着,直说不买,舍不下脸。 可买了吧,买一个两个给谁垫垫肚都不好。 要是买够数,让大伙吃饱,那得花多少钱。 左老汉一边赶车一边琢磨: 等会儿路上,找机会和孩儿她娘悄悄知会一声,到家做点儿好的。 赶路几个时辰,再加上在医馆那阵,闹闹哄哄晌午也没吃。 他们游寒村是各个村里的第一站。先不让大女婿直接归家。外带朱家那两位堂哥,以及给大女婿帮忙跑前跑后的那几位小兄弟,这都给叫家吃点儿饭再走。 不差那点儿口粮。 二女婿和小女婿就更不用说了,自家人,去他那里吃饭理所当然。 恩,就是家里恐是没啥招待的,左老汉在心里直接拍板:杀鸡。 左老汉比白玉兰想得开。 像这次事就是。 左老汉打心眼里认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别心疼下蛋老母鸡,哪多哪少啊? 这就挺好啦,姑爷子们各个又活蹦乱跳没出啥事。 要是有一个醒不来摊在炕上需要人伺候,遭罪的是他闺女,那才叫真愁人。 更何况,大闺女有喜,这是最近唯一的好事。二闺女这两日连惊再下,都需要补补。 这面,左老汉到出城了还在琢磨,到家让孩儿她娘做啥吃食招待客。 真不是他心细,这点儿事也管。 是咱穷苦人家不趁啥。 一年到头,地里出的粮食得紧着肚子挨饿,去掉缴税的还要惦记卖粮食换些银钱。 要用卖粮的那点儿钱,买油买棉花做棉衣啥的,嚼用摆在那里。 过日子人家,杀鸡宰鸭,不年不节的却要一气儿招待十多位能吃的壮小伙,换做任何人家都是大事。 那面三位连襟一边赶车,一边也在联络感情。 平日里,杨满山话就极少,更何况他心里正琢磨那个奇怪小池子,琢磨媳妇小豆那双哭红的眼。 他一共就说两句。 一句问朱兴德:“大姐夫,你爷没事吧?” 朱兴德回答完,杨满山转头对罗峻熙道: “妹夫,给我看病使了多少,刚没顾上问。钱都在你二姐那,你说个数,我让她赶紧给你。” 罗峻熙一脸抱歉,“二姐夫,你说这话太外道。不为我,你哪能出事。快别提银钱,要不,我会更过意不去。” 话说到这份上,杨满山没再吱声。 他本来就和会读书的小妹夫不知道该聊啥。 罗峻熙在他心里,自始至终是“精贵人”。 以前大伙都不是左家女婿时,小妹夫就属于在那高处让人羡慕的,他属于羡慕者之一。 杨满山看眼另一台骡子车上的媳妇小豆,心想,他不会和妹夫打交道。那回头让媳妇将银钱还给小姨子。 倒是朱兴德听到这,拽拽缰绳插嘴问小妹夫: “到底怎么回事,我问咱丈母娘,她都说不明白。你怎么还碰到你二姐夫啦,你俩为啥掉沟里。” 罗峻熙那小嘴唇,比起他大姐夫二姐夫,以及大多数的汉子稍显红艳艳。 闻言,抿一下小薄嘴唇,右脸颊的酒窝还若隐若现。十八岁的小伙子未语先叹。 叹自己是个倒霉催的。 往常,罗峻熙进城念书,念完归家,来回往返寒山山路,从来也没遇见过野猪之类的。 他也没听说过别人遇见。 这次科考完归家,他才踏上山路就听见唰唰响动,一抬头那野猪已经奔他而来。 这给他吓的。 先是慌不择路向山上逃,紧接着又从山上逃下来。 还好没跑错方向。 一路荆棘,愣是从没有路的山上,干到村这面。 “大姐夫,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怀疑自个至少连跑仨时辰。” 至于二姐夫为何出现,那就要问本人了。 可能恰巧在山上做陷阱,听见动静赶来,要射杀野猪? 总之,那阵他还不知道后面尾随一个二姐夫呢。 罗峻熙后来连滚带爬,从山上一边冲刺下来,一边嚎叫喊人。 正好那是一大片农田,田里全是人,拎锄头迎过来。 那野猪好像是被老树卡住,也或许是看到一大堆人很是警醒调头跑啦。 再之后就是,野猪跑了,他掉进农田边的沟里,二姐夫从后面一个前扑,让他躲过沟边竖着的倒刺。 要是没有二姐夫那一扑,搞不好他前胸会被倒刺扎中。 朱兴德疑惑,“猪都跑了,你怎么还能掉沟里。你跑那么快干啥。” 罗峻熙抿抿唇:“不是我想跑快,山太高,冲下来刹不住脚。” 朱兴德:“……”好吧。 一路上,就这么说说聊聊。 聊过罗峻熙抄三天书就能赚二两半银钱,还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惹的朱兴德从心里往外感叹:怪道人说,读书才有出息。 虽然也知晓,罗峻熙念书还念不过来,哪里有空一直抄书。 不缺钱缺急眼,不可能干那事儿。供一六十三招读书,不可能因为那点儿银钱丢西瓜捡芝麻。 他们还聊过咱庄稼人一年到头真没多少进项,太难。 像这次,不提朱老爷子那种严重的,只说给杨满山和朱兴德摸摸脉,硬灌点不知名的药就是钱。怪道咱庄稼人不敢生病。庄稼人不是生死大病进城,竟成为郎中眼中难得的一景。 仨连襟,主要是罗峻熙和朱兴德在说话,杨满山从旁听着。赶车速度快,不知不觉间就抵达寒山。 过了这一段山路,大约再半个多时辰就能进游寒村。 正说着话呢,朱兴德甩鞭子发现小妹夫没回应啦,扭头看过去,只看小妹夫莫名其妙面露惊慌。 “咋的啦?” “你们听没听见,唰唰的声,好像有野兽。” 这事儿,二妹夫杨满山才是个中能手,反正朱兴德是没听着。 朱兴德问满山:“你听见了吗?” 说实话,杨满山也没听见。 但是作为好猎手,杨满山习惯性抄起弓箭,让大姐夫先停车,他打算趴地上听听。 前头车一停,后面拉着丈人丈母娘他们的车也停了下来。 却没想到,杨满山还没等蹲下身,只错眼间,罗峻熙那面已经跳下车开跑。 边跑边喊:“快逃,是真的,野兽来了。” 野猪留给罗峻熙的阴影太重了,那玩意儿能拱死他。 野猪留给罗俊熙逃跑的时间不多了。 第九章 随风奔跑自由是方向 大伙眼睁睁看着,从山上忽然蹿下来两头黑黝黝的大野猪。 那獠牙,那大体格子,贼吓人。 而且那两头黑野猪,并不是从他们身边山坡冲下来的。 是从前方一里地远蹿了出来,冷不丁蹿到路上。 咱不知晓罗峻熙是咋能提前听到动静的,真是奇了大怪。 当然了,这一瞬,罗峻熙耳朵咋就那么好使这事儿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猪。 白玉兰嘴都吓瓢了:“哎呀,哎呀呀哎呀呀!” 她其实想喊的是:“峻熙啊,跑岔啦,你怎么能迎着猪跑,快调头。” 奈何这嘴被吓的,只能发出呀呀声,一句囫囵话也说不出。 白玉兰一边呀呀着,一边去扯她老头,左手又捞过大闺女的胳膊挎住,她连拖带拽试图调头向后逃。 大闺女有了身子,坐胎没坐稳。 老头子是她的顶梁柱,必须要抱住。 左撇子却给白玉兰推了出去。 风在吼,骡子在叫,小女婿发现不对劲儿,已经往回跑,边跑还边在咆哮。 他怎能扔下这一摊躲起来。 最起码的,要给骡子车拽向一边,别让野猪横冲直撞给撞到,这可是借的。 车坏了,拿啥还。 与此同时。 朱兴德这面带着六子他们,十分默契的抄起菜刀、斧头之类的,捞起车上扔的一团麻绳就要围捕野猪。 在最恰当的地点强势出击。 稳住,别慌。 最好用麻绳子将野猪脚绊住。 就连朱兴德的两位堂哥,手里没有家伙什,也极其兴奋地将前台骡子车拼接的车板抽了出来。 他们举着车板子,嗷嗷叫唤着冲上去要削野猪。 朱兴德大堂哥朱兴昌,平日里说句话吭哧瘪肚,这功夫属他叫的欢。 在罗俊熙眼中,野猪能要他命。 人家小书生打小受到的教育,家里一向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不至于为口肉玩命。 可是,这猪在其他人眼中却不一样,那可是肉哇。 肉还等于钱。 咱就是上山特意去打猎,绕着山头连转悠几天,那野猪也不是想遇见就能遇见,那都要讲个缘分。要是那么好碰到,猎户不都发家啦? 今儿能遇到,运气简直太好。 小伙子们仗着人多,看着那一头就有三四百斤的野猪,心头火热。 哪怕猎一头也行。 要说,不怕受伤吗? 受伤是个什么东西。 铁打的汉子直愣愣,咱这些人管啥玩意儿没有,就只有命。 见到肉,为了钱,习惯性的,咱就可以不要命。 专业打猎者杨满山,此时更是大展身手。 一双草鞋嗖嗖奔跑着,迎着猪,连续射出两箭,箭箭射中,其中一箭还扎中猪眼。 那猪当即惨烈的叫唤,更是发了狠般,紧紧追赶罗峻熙。 罗峻熙是个聪慧的。 他看见不远处的丈母娘和大姨子二姨子,脑子一激灵。 逃命的功夫,还知道大不了牺牲他一人,幸福千万家,不能引着野猪向人多的地方冲撞。 罗峻熙一个急转弯,从这条小路上跳了下去。 路下面坐落许多坟包,葬着附近几个村的祖先。 罗峻熙身手那叫一个灵活,端着伤胳膊,穿着破长衫,左拐右拐,右拐左拐,避让坟包。 他不知道,此时那头被射中眼睛的黑野猪,已经被大姐夫一菜刀坎中,坎的血呼啦。六子骑到发疯的野猪身上,正用斧头狂剁猪头。 他不知道,即使是身后紧紧尾随他的那头野猪,也已经被二姐夫杨满山又是射中屁股又是射中猪腿的,明显速度放慢。 再慢一会儿,大姐夫的堂哥们车板子就能给猪拍懵放倒。 罗峻熙啥也不清楚。 他头也不回,就知随风狂飙,心脏跑的那叫一个砰砰跳,浑身血液在燃烧。 大不了就这么跑回镇上吧。从哪来回哪去。 所以说,当那两头黑野猪被大伙团战灭掉时,罗峻熙却不见了。 跑没影了。 风一样的男子,那身影像小圆点似的,以极快的速度从大变小,就那么消失在坟圈子里。 左撇子和白玉兰招手,想喊小女婿站住都来不及。 …… 全体都有,集体席地而坐。 每个汉子都累的呼哧带喘、顺脸往下淌汗。 道路中间,扔着两只已经死透透、死相很是惨烈的野猪。 足足歇了好一会儿,大伙才开始动起来。 归拢坟包。 你瞅野猪将那坟包给糟践的,差些将埋在地底下的尸骨塌出来。 朱兴德带人找顺手的石块做锹,没有趁手的工具,只能一点儿一点儿的将土重新埋上。让坟包尽量恢复原样。 杨满山和丈母娘他们,就近爬山坡找一种草,用打火石点着去除血腥味。 也挖回一些土,将路上明显的血迹盖上。 以免血腥味太重,吸引猛兽,之后路过的人遇见危险。 全都忙差不多啦,远处才有个人影由远及近归来。 朱兴德站在道边,两手叉腰,眯眼望向那人影。 一边累的喘粗气,一边慢慢的胸膛颤动起来,“呵,呵呵呵呵……” 朱兴德这一笑,身边站的几位也跟着笑起来,还越笑,声越大。 杨满山想起小妹夫和大姐夫在赶路时,用很唏嘘的语气小声说:“大姐夫,说来你可能不信,我很能跑”。 他用袖子蹭蹭头上的汗,脸上难得的带出笑模样。看向罗俊熙的表情,略显眉眼飞扬。 就连左撇子看到小女婿终于跑回来啦,也随着这些年轻人笑出声。 大伙随着这一笑,随着收获两头肥墩墩的大野猪,似乎所有的惊吓和疲惫都不算个事儿,再来两头还能杀。 罗峻熙端着伤胳膊,脸跑的红扑扑归来。 发现大家笑他,他自个却笑不出来。 看向死透的两只大野猪,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尤其是听到大姐夫他们要返回镇上卖肉,罗峻熙急了:“我要跟你们一起去。” “你去干啥,猪太沉,咱们这几人谁都不能坐车,再给骡子累坏。” “我能走,不用坐车。”别说走了,也能跑。 只要别让他带队领老丈人和丈母娘两位姨姐回家就成。 山路还有一段距离,谁知晓前方又会发生什么。 第十章 不是一般炮(为改名字也太贵了罢打 为了安抚罗峻熙。 这小子,今日快被吓尿了。 朱兴德干脆让“闲杂人等”离开,全陪着老丈人和妹婿他们回村,只他和二妹夫赶车拉猪去镇上卖肉。 不过,左撇子作为长辈提出,“这都不是外人,大伙不能白帮忙的。没有你们,也猎不了两头猪。见者有份。” 之前,左老汉本是预备让大伙全到家里吃饭,眼下事情有变就算了,那也不能让人家这么离开。 趁着猪没被拉走,左撇子招呼二女婿:“满山,给你大姐夫那几位小兄弟,还有两位哥哥,都分些猪肉。多割些。” 六子急忙推让:“不用。” 他们几位和德哥的关系,别说帮忙杀猪,杀人都行。就是不能告诉左老爷子,怕吓到老人家。 德子的两位堂哥也推让。虽然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但是嘴上很客套。 朱兴德这才对杨满山说:“那猪头血呼啦的,还有猪尾巴啥的,给他们几个分分。六子?” “哥。” “你奶好这口,给她带回猪头肉供一会儿。天热,上供一两个时辰你就吃了吧。” 六子心一热。 他们几位属于附近几个村里没有田地、也没有爹娘管的小子。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不幸。 从十三四岁就跟着德哥混。 连第一件带棉花的棉衣都是德哥给张罗的。至今忘不掉那件棉衣有多暖和。 半年前,他唯一的亲人、他奶没啦。临死前,祖母说最想吃猪头肉,那顿猪头肉也是德哥买了送去的。 没想到德哥还记得这事儿。 给弟兄们意思意思分完肉,朱兴德瞟眼两位堂哥。 说实话,自从做了那梦,朱兴德连猪肠子猪肚子都不想给堂哥们。野猪肚是好东西,老人们常说吃那玩意儿好。 但是老丈人既然发话,又有这么多人看着。 朱兴德忍着心疼指挥二妹夫:“满山,你给他们割这块。对,就那块砍烂的,”估么到镇山也不好卖。 杨满山手起刀落,那叫一个出手大方。 他寻思着:这不都是大姐夫的人吗?为大姐夫的面子,咱家也不能太抠门。 所以,基本上,每人都得了十多斤的肉。 最后又割下二十多斤递给老丈人,别人都有,咱自家人更应该多吃几口。 给白玉兰心疼的不行,紧着提醒:“满山,少割,天热放不住,拿去卖钱多好。” 整个过程,罗峻熙都蹲在道边一眼没瞅。 罗峻熙现在见到野猪就哆嗦,说实话,他一口也不想吃。 就这样,又拾掇拾掇路上沾的猪血,将能接的猪血用竹筒装好带走,至于车上的血迹就没办法了,只能卖完肉到家用刷子刷,两伙才分开。 由六子他们护送左老汉回村里。 左老汉腿脚不好,几个小子还轮番背了好一会儿。 朱兴德的两位堂哥也没闲着,沿路找大树叶,将肉想办法包起来。 免得每人拎块肉进村,太引人注意。 小稻和小豆,姐妹俩一路上竟注意妹夫啦。 看小妹夫始终跟在白玉兰身边走,不敢走道边,俩人憋不住笑。 …… 进村果然引人注意。 谁让左家人在农忙时节消失两天一宿。 这两日,田间地头,闲下来唠的全是左家犯邪的事儿。 有那迷信的还煽动大伙:赶明儿离左家人远点儿吧,晦气。 “听说,你大姑爷也昏了头,他没事吧?” 就这,还算好听的,最起码对方在问话时,脸上带出的是关心。 白玉兰先打发俩闺女赶紧拎肉进去,又一脸笑呵呵和朱家人、和六子他们摆手,让有空来家坐。 这才看向问话的人:“我大姑爷是乐的,乐昏。我大闺女肚子里又有啦。” 白玉兰回答完没再废话,转头进屋,特意将外面门关上。 她这面才关门,隔壁家大门打开。 只看一位老婆子,腋下夹着纳一半的鞋底,出来就冲白玉兰家大门方向呸的一声吐口吐沫:“三四年才开怀,嘚瑟个屁。再生也是随你,指定又是个赔钱货。” 这位叫吴婆子,平日里和白玉兰最不对付。 因为她当年是被白玉兰手撕的第一人。 当时闹的吴婆子那叫一个没脸。 里正点着骂:“一帮老娘们吃饱撑的,那嘴丫子跟棉裤腰似的咋就那么松。各家过各家日子,吃你们的喝你们的啦,你管人家日子过的孬不孬。” 虽然看起来像在骂许多婆子,但是别忘了,里正点的是吴婆子的方向。 回头,吴婆子被自家男人捶了一顿,嫌弃吴婆子一张破嘴给里正留下不好的印象,和左家邻里邻居做下愁。 当时,被揍的声特别大,吴婆子怀疑白玉兰在隔壁院听见了,不定怎么笑话她。 而且村里不懂事的孩童,也给吴婆子起外号叫棉裤腰。 这不嘛,由于以上种种,哪怕那么多年过去,白玉兰家凡是有什么不好,吴婆子就乐。 此时,吴婆子拽过问话的婆娘正在小声咬耳朵,说白玉兰最能装,听她吹牛吧,还乐昏头: “你刚才看见她那小女婿没?端着伤胳膊衣裳破破烂烂,还有血。啧啧,以前仙儿一样的孩子,打咱村路过,谁见了都乐意瞅。你再看现在,才给她家做俩月女婿,这就掉壕沟。我与你说,不是她讲的那样,我特意打听啦,她家女婿……” 一顿唠,吴婆子聊起来像在现场似的。听话听音,她刚才能看到罗峻熙,说明之前一直趴门缝偷瞧。 吴婆子说到最后,还不忘使坏心眼: “你就说,她家邪不邪性。赶明儿谁去青柳村,真该提醒提醒罗小子他娘。要我说,咱这也是好心。人家寡母带大,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到今日那么容易呢。别临门一脚,再因晦气被耽误科举。” 和吴婆子唠嗑的妇女,闻言表面上恩啊应着,心里却寻思: 咋那么损呢,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 老左家人又没抱她家孩子跳过井,多大仇多大怨,她才不扯那老婆舌。 她认识罗母不假,想拿她做筏子没门。 而且,白玉兰亲娘来啦。 别看那位老太太才来没两天,可她恍惚觉得那位不是个善茬。 没看这两日左家田地没人伺候,那老太太愣是能磨着里正家给出劳力,帮左家锄草浇水。 左家大门忽然打开,吴婆子吓一跳。 以为白玉兰听见要收拾她。 然而白玉兰连个眼角风都没给,直接问别人:“看见我家甜水没?我大外孙女。” 那妇女一指。 正巧三岁的甜水拖拽柴火,后面还跟着两位五六岁的小男孩往家回。 “姥姥!” “嗳,你咋捡柴去啦?”艾玛,孩子才多大,咋能干这活。 甜水脆生生应道:“太姥姥说,玩可以,但是要捡柴。走路不捡东西就算丢。” 第十一章 世上只有妈妈好(为蝶豆花打赏+ 白玉兰看在亲娘将甜水照顾好好的,给鸡也喂了,地里活还能硬赖上里正一家,咱都不知晓那是怎么做到的,她忍了。 白玉兰忍了亲娘撬她碗架柜。 忍了亲娘和甜水早上吃小米粥拌红糖,晌午去鸡窝摸鸡蛋,摊鸡蛋饼。 据说就昨晚,亲娘还拿家里存的咸肉炒大葱。 你说,咱家拢共也没存下几块咸肉,那是留着秋收干活太累才能吃的,亲娘都给炒了配三合面大饼子。还三合面的。 白玉兰扯着甜水进院时,她那位亲娘已经给大伙安排的明明白白。 秀花让大孙女小稻洗肉切肉,野猪肉必须得多炖一会儿,要不然不烂糊,她牙口不好。 让二孙女小豆和面,做锅贴子。 猪肉炖差不多,开锅盖将面饼啪啪拍贴在锅边,猪肉汤能浸在饼子里,只吃饼就香甜。 小豆赶紧拦住外婆,“不能掺细面。今日菜这么好,还吃那么好的干粮做啥。要不是天太热,咱连肉都不能这么炖。” “你懂什么,要么不吃,吃就要来顿全和的好饭。要仨俩月忘不掉的那种。” 小稻和小豆太多年没见过外婆,闷头干活,不敢拒绝。 秀花还去左撇子那里找认同感:“姑爷,你说,我说的对不对。你瞅啥呢,去打水,水缸空啦。” 然后笑眯眯地上下扫视罗峻熙,扯着罗峻熙进屋。 “你就是我小孙女婿?” 罗峻熙行了一礼:“是,外婆。等会儿两位姐夫卖肉回来,外孙女婿们再给您老磕头行礼。” 秀花认为那些形式不重要。 “长得真俊呐。当初姑娘们排成长龙一样想与你家做亲吧?你最后能挑中我小孙女,要不说还是读书人有眼光。不是我自夸,我家的丫头都随我,贤惠还能干,长相一等一,你可真有福气。” 忽然话音一拐,秀花喝口水道: “我听说你家有三十多亩地,还有个磨坊,十里八村卖豆腐的都去你家取货。以前还雇俩人,我小孙女进门后就不用那俩人了。 咋一回事,是信不过吗? 那你回头与你母亲说说,别看外婆我初来乍到,但一把年纪看人还算准。我可以给她介绍几个当用的。” 这两日,秀花可没闲着,扯着甜水四处唠嗑,专门打听几位孙女婿的事。 听说小孙女小麦,自从进了罗家门,罗家的骡子马都可以歇歇了,只看娘家出事到现在还没露面,就知那过的是个什么糟心日子。 她那傻闺女和傻姑爷感觉高攀罗家,不敢说,不敢问的,缺心眼。 罗峻熙脸色发红,知晓这是在点他。 “外婆,我提前归家就是为秋收。地多活重,我先试着定下人手,要是不当用,到时再麻烦外婆给掌眼。” 秀花看眼罗峻熙受伤的胳膊: “你养个几日能见好吧? 我听说读书人也要有把子力气才能科举,不能只会读书不通活计。 其实不雇人也成,你们小两口夫唱妇随一起下地干活,反正我见到那一幕能挺乐。 对啦,孙女婿,你岳父那腿算是报废,可就指望你们几位女婿。秋收时全村人看着呐,你读过书,指定比那两位孙女婿知礼,别忘了来。你家地雇得起人,你岳父家可没银钱。” 秀花心想: 罗亲家母,虽然咱没见过面,但是你敢使唤我小孙女,我就敢使唤你家金贵人。 别说眼下连个秀才还没考下来,就是将来成为举人老爷那也是左家女婿。 一日不和离,一日就是。那么,过一天就要舒坦一天。 这么简单的道理,怎么她那傻闺女和傻姑爷就不懂呢,恨不得跑罗家帮忙干活,就为了让人家少磋磨小闺女。这哪里是找女婿嫁闺女,赶上添个爹了。 还有村里瞎说八道圆房那事。 在秀花眼中,那有何难,这么点儿鸡毛蒜皮的事还能成为笑柄?你等她抽空去见小孙女的。 罗峻熙被问啥答啥,应下他准保来丈人家干活,只几句话的功夫就满头冒汗。 外婆不是才来两天吗?差些摸清他家有多少存项。 还好,丈母娘来拯救他了。 白玉兰没听到开头,只听到结尾。咋能那么不外道使唤姑爷子:“娘!” 秀花抬眼皮,娘啥娘。就你这窝囊样,招上门女婿都得是受气的货色,就知和老娘使厉害。 “那什么,”白玉兰紧着使眼色:“你老出来一下,尝尝那肉烂没烂,正好让峻熙洗洗,换件他爹的衣裳。” 可别让老娘在小女婿面前胡说八道。 …… 今日,老左家炖肉馋哭了邻居家的孩子。 甜水端着饭碗,错眼间就跑到大门口,还学太姥姥的模样,给自己带个小板凳坐门口吃肉。 哎呦,这可了不得。 别人家吃点儿好的,恨不得用棉被堵住门缝憋住味儿。 甜水可倒好,还出门显摆。 太姥姥说了,再会做人,家贫也挡不住别人闲话。反正要被人讲究,还不如就显摆着过,让人嫉妒羡慕恨还干不掉她们。 “赔钱货,臭丫头,你凭啥吃肉,女娃子没脸吃肉。”吴婆子家小孙子馋的用石头丢甜水。 甜水正要哭着回院找帮手,她爹就从天而降。 朱兴德一身血腥味,拎着小男孩脖领子甩一边:“小兔崽子,和谁说话呢,你才臭不要脸。” 说着去踢老吴家大门。 “会不会管孩子,不会我帮你管。再敢欺负我闺女,我给这兔崽子的爹扔沟里。这崽子他爹呢,出来练练!” 杨满山半张嘴看着这一幕。 终于明白大姐夫为啥名声不好了。 甭管男女老少,惹急就骂人。 在镇上处理猪下水那阵,大姐夫和三位老大娘也掐过架。老大娘们没占到便宜,悻悻离开。 倒是院子里的秀花,听到动静一拍大腿:够味儿,大孙女婿最对她味儿。 秀花领着甜水的小手就要去老吴家骂人。 这两日,早就听说过那娘们不是个好饼,正想找茬撕了她。让知晓知晓她闺女白玉兰是有娘的娃,有娘的娃是个宝。 左撇子无奈极了,啥大不了的,小孩子之间的事儿。 看着吧,往后有他老岳母在,他家得老热闹啦。 第十二章 王牌对王牌 别看左撇子在心里吐槽“太热闹了”,但今儿,他心里莫名痛快。 就背着手站在院子里听,感觉脊梁骨都直流了一些。 什么叫吵架。 不用多大个事儿。 只要双方语气冲一些,再越吵越能勾起存在心底的不满,那这事儿就成啦。 平日里,吴婆子就不是那让人的性子,要不然她家也不能总传出她打骂儿媳的动静。 吴婆子的三个儿子,更是打小就觉得比隔壁高高在上。 娘说的啊,从小说到大:你看咱两家住的这么近,都是前后脚生的娃。你瞅那面生仨丫头,再看咱家,我生仨儿子。个顶个壮小伙。 这事让吴婆子在她男人面前很得意。 所以,吴家的三位儿子,只十四五岁到十八岁前后没有瞧不起老左家外,在这之前和成家之后,他们又恢复斜眼看老左家人的习惯。感觉自家哪怕是村里破落户也比左家强。 至于那几年,为啥没有欺负老左家。 那不是左家姑娘们长大啦像朵花,不好意思冲三朵花吆五喝六。 可眼下却不一样。 三朵花都已嫁人,他们也早就娶妻生子,谁惯着谁呀。 尤其是想到那年,他们娘因为老左家的事被爹揍,被人起外号棉裤腰,那年修水渠,他们家还被里正多安排了活计。 这不嘛,仨男人听到动静出来仗腰。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秀花给甜水领到门口就撒开,几步蹿上来,跳着脚蹦高要去扯吴婆子头发。 吴家仨小子喝骂:“你特娘的,敢扯我娘。” 朱兴德也稍稍拦一下,有些懵,问秀花:“你谁啊?” “我是你媳妇的外婆。” “你敢推我外婆?!” 朱兴德以一己之力立马要干吴家仨小子。 横冲直踹,四个男人眨眼间拳打脚踢起来。 吴婆子和秀花也没闲着。 杨满山之前一直在干活。 他以为大姐夫也就是在门口和人拌拌嘴,在镇上领教过,大姐夫打嘴仗不会吃亏。 满山将特意带回的几只猪骨头扔到水井旁,又将两台沾满血迹的骡子车拽进院,正要默默去喂累坏的骡子,听见动静不对劲儿重新返回大门口。 变成打架了?那大姐夫咋不知道召唤人。 朱兴德被吴家仨男人团团围住,杨满山一过来,形势立即逆转。 满山一手一个,用胳膊勒住吴家兄弟的脖子,拖拽着给人放倒。 朱兴德倒出手,正预备要踢吴老大,想将吴老大一脚踹回吴家院落时,有一人,出脚比他还快。 只看罗峻熙早已换下那身破破烂烂的书生长袍,穿着他老丈人的短打衣裳,端着伤胳膊冲了上去。 从这一瞬起,罗峻熙成了补脚小能手。 他大姐夫直接上手揍,男的女的都不惧,吴婆子敢拦,连吴婆子也给推搡在地,罗峻熙就趁大姐夫顾不上踢对方时,他踢。 他二姐夫不打人,只用胳膊牢牢控制住吴家两位兄弟,罗峻熙就更有发挥的余地,他在混乱中横踢瞎踹。 外面一时乱哄哄,快赶上唱大戏了。 至少在小娃甜水眼里是这样:拉大锯,扯大锯,姥姥家门口唱大戏。 有村民从大地归来,扔下锄头跑过来拉架。 有妇女嚷着:一个村住着,又邻里邻居住着这是要干啥,快消消火。 有喊去找里正的。 其间,始终夹杂秀花外婆的大嗓门。 那骂人话一串串,甭管咋骂,秀花也不忘一个主题,那就是:再敢胡乱编排老左家人,让她听见就带仨孙女婿打上门。 一遍遍不重样质问: 敢欺负她家没人?瞎啊,睁开你们狗眼看看,十里八村打听打听。 武有敢动刀子的大孙女婿。 二孙女婿更是能打狼打虎更不用说猎杀你个小龟孙。 文有小孙女婿。 听没听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话。 听没听过,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这话。 再敢惹老左家,就算眼下割不了舌头,她沈秀花也会搁心里记着,死记的那种,闭眼那日都不带忘了那些敢对老左家吐吐沫的人。 到时候,等小孙女婿考下功名那日,她就给名单,让小孙女婿捆了那些敢编排官老爷家人的下大牢。 搞得村民们只以为吴婆子那破嘴的毛病又犯了,也不知这回骂老左家的是啥话,能惹得人放出这样的狠话。 压根没人知晓,这不过是甜水端肉出去馋人惹的事儿。 左家灶房。 左小豆探头看眼她爹的背影,回身对小稻说:“姐,爹压根儿没出去拉仗,娘倒是出去啦。不过,咋没听见娘的动静?” 又问小稻:“大姐,你要不要出去劝劝。” 满山那人,小豆放心。 别看是猎户,见血是家常便饭,不知道的以为脾气烈,其实人憨着呢,老实。 在小豆眼中,甚至不被欺负惨,杨满山一般情况下不和别人计较。 所以才问大姐要不要出去。 毕竟大姐夫和满山不同,混名在外。 小稻咣咣咣切菜,头没抬道: “不用。我家甜水长这么大,只被老朱家那些娃子欺负过,你大姐夫也只有对着老朱家人会吃哑巴亏。 就这,他也会拽过侄子侄女苦口婆心讲道理,让对甜水好些。 其他人嘛,在俺们杏林村,就没人敢骂甜水是赔钱货敢用石头丢甜水的,都知晓欺负了甜水,回头你大姐夫甭管夜里多晚都会找上门。不开门,能给人家大门凿烂。” 小稻边说边干活,只几句话的功夫已切完菜、刷完锅,用家里特制的“油布”抹了抹锅底,这就算是炒菜放油了,继续道: “说实话,只有来咱娘家,甜水在村里玩才会被欺负,我以前都是嘱咐她回去别说的。 想着一个月头才能看回爹娘,怕给咱爹娘惹口角。咱拍拍屁股走了,他们难做人。 这回正好杀鸡儆猴给村里人看看,省的一个个闲的。” 她男人就这点好,反正混名在外,不必为名声所累。 偶尔和谁讲个道理,能让对方吃惊够呛。稍稍配合村里的活,他们村的里正都会夸奖两句。 此时,外面已经到了最后一步,游寒村的里正来啦,清清楚楚听见秀花那一番话。 左撇子这才出去假装拉架,搓着手对里正道:“五叔,你说这些孩子,真是的,有啥大不了。我去后院喂骡子的功夫,这就干起来了。” 游寒村的里正和左撇子沾亲带故,论亲叫一声五叔。 里正叔没在乎秀花要打上门的话,他在乎的是,罗峻熙往后要是考中,要给得罪左家人的村民抓起来。 里正看向罗后生。 这位可是十里八村最有望吃“皇粮”的后生。 罗峻熙也和里正对视,毫不躲避,心里却在琢磨: 外婆让他赶明抓人那话,纯属无稽之谈。 别说他眼下不是秀才和举人老爷,就算将来真的功成名就做了官,那他也不会那么做啊,那成了什么人。 不过,他不会告诉大伙外婆那话是瞎说唬人的。何必泄了外婆的老底。 恩,其实用不着他开口。 他只要站在这,不主动解释,不拒绝那话真假,也不负责。 让大伙去猜吧,你猜他将来会不会。 里正叔眼神闪了闪,喝骂道:“又吃饱了撑的是不是,我看还是地里的活不累。都给我散啦。” …… 白玉兰给里正叔家送了一碗肉回来,左家大门重新关上。 左撇子拉着甜水的小手,听到老岳母张罗。 “支桌子吃饭。 孙女婿们,给我把饭桌子支院里,我要馋死他们。” 第十三章 就算是没有菜,那也得喝二两 萝卜炖野猪肉,辣椒和茄子丝炒猪肉丝,黄瓜片炒猪肉片。 再端上用竹簸箕装的蘸酱菜。 簸箕里装有小葱、野蒜头、几样野菜、婆婆丁、小白菜,萝卜条,配着用大酱炒的二大碗蘑菇猪肉丁。 不知道的,以为这家要不过了,过年也不敢这么吃呀。 道道菜里放肉,香味直往人鼻子里灌。 白玉兰看的心疼胆疼。 她就出去瞧两眼打架扬眉吐气的功夫,她那俩傻闺女愣是依着她们外婆指示做饭。 算了,白玉兰劝自己: 今日过的那叫一个有滋有味,比以往一年间全加在一起的事还多。吃些好的没啥。 尤其是姑爷子们。这一天死去活来、赶路、追野猪、卖肉、打架。这把咱大伙忙的。 左撇子倒是一点儿不心疼吃好的。 他们老两口平日子吃啥都是吃。 本来家里有肉也是惦记想让孩子们吃到嘴。至多这顿少做些,把肉腌起来等孩子们下回来再做。其实里外里一样,又多不出啥,何必费那事。 “都吃饱饱的,咱家难得聚这么齐,就差我老闺女啦。” 左老汉看向仨姑爷,虽没到眉开眼笑的程度,但是眉眼间也比往日舒展了几分。 小稻说:“爹,我有给小妹单独留出一碗菜。等妹夫回去,小妹就能吃到。难得有肉,正好让我罗大娘也尝尝咱家手艺。” 左老汉一听更加满意。要得要得,大闺女心细。 罗峻熙听出老丈人想小闺女,急忙表态:“爹,我近两日就带小麦回来看您和娘。” 才说完,碗里就多出一大筷子肉,是秀花外婆给罗峻熙夹的。 秀花心想:这得鼓励,告诉孩子这么做才是对的。 这孩子除了有个糟心娘,剩下处处让人满意,看那张脸都下饭。 左老汉用手使劲抹下嘴,装作擦嘴,掩饰嘴边溢出的舒心笑容,用筷子一指:“开吃。” 朱兴德和杨满山立马动筷。 罗峻熙慢一些,看到长辈们夹菜,他才动筷,夹的还是黄瓜片。他不想吃野猪肉,总能想起野猪想吃他的模样。 朱兴德用大饼子夹住肉,一口咬下去,半个饼子不见。 一边说话一边又用婆婆丁卷着葱白和萝卜条蘸酱,含糊道: “爹,外婆要是不骂那些话,我都不知晓村里还有人敢欺负咱家,真是惯的他们。甜水她娘,一天天不知道在寻思个啥,从来也不告诉我。” 为表达真实性,朱兴德说话间还瞪眼小稻。 小稻冲他赔笑脸,心里琢磨的却是: 她男人这一昏,也不知咋的啦,还给昏的主动惦记她娘家。 以前可不这样。 以前,倒不是说她男人对待岳父岳母有多不好,只能说,很平常,和大多数的女婿差不多。 媳妇回娘家,问几嘴岳父岳母身体咋样,过年过节拎东西来一趟。 再加上她男人干的那些不正经活计,起早贪黑的朝外跑,不像庄稼汉还有个农闲能四处看看。 不过,眼下甭管是因为啥有了变化,她男人能主动关心她娘家是好事,别说瞪她几眼,就是骂几句,她也会配合。 朱兴德只一眨眼间就吃差不多,吃完六张饼子,其实还能再吃六个,但不吃了,给岳父省些口粮。 速度慢下来,不再嚼着东西说话,这回口齿清楚道: “要说,主要还是赖我。一天天瞎忙,顾头不顾腚,总不来露面。整的咱家好像没有壮劳力似的。等这几日安顿完我爷,我就来。爹,地里的活你先放着,你腿脚不好,别着急,我来干。” 左老汉连连摆手,“你忙你的,不用来。” 就是不知大女婿在忙啥。 这么多年,他都纳闷。 要是能告诉他就好了。 不过,倒是没少他大闺女吃喝。一年到头还能让大闺女和小外孙女扯布添新衣。 白玉兰给大姑爷夹一筷子放远处的猪肉丝炒辣椒茄子丝,也拒绝道: “用你们干啥,我一人就能干完。 再说了,哪有像你外婆骂的那么邪乎。 别看家里只剩我和你爹,可一个村里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咱家又没和人结仇,谁能闲的欺负俺们。 俺们也不可能放挺让外人欺负不是? 只村里几个碎嘴婆子讲闲话而已。” 朱兴德道:“闲话也不行。一般这种情况,就是家里男人没管。我就不信了,真管,封不住她们那张破嘴?还是她们男人欠收拾。” 杨满山给小豆夹几筷子菜还被训了。 小豆低声训过:“吃你的吧”,训完俏脸一红。 过一会儿又数落满山:“你咋不夹肉?只吃蘸酱菜干啥。” 所以杨满山全程陷入低落、疑惑的情绪中。感觉小豆又在嫌弃他。也不知醒来那阵,媳妇说的话到底算不算数。 只这时候,插嘴说句:“爹,我明日就来干活。” 左老汉从没想过还有这种幸福的苦恼,要主动拦着姑爷子们来干活。 像大女婿,真推不开,来就来吧。 毕竟大女婿上有老,耽误挣钱能“啃老”,家里不缺吃不少喝。 二女婿可不成。 二女婿没田地、没其他挣钱道。 一年到头全指望这时节打猎。等入了冬,那猎物更不好上套。 所以说,从吃到穿,一年的嚼用,全指望二女婿在这一阵打猎多少。 给他来干活,谁去打猎?等帮他家收完粮,二闺女家一冬吃啥喝啥。 “就五亩地,快拉倒,都不许来。” 大女婿、二女婿:你老别再劝,我们非要干。 “干也不用眼下,秋收再说成不成?快去忙你们的。” 大女婿、二女婿再次表示:你老别安排了,我们自己会看着办。 罗峻熙倒是知晓自己情况,没敢打包票,但是也凑热闹说:“爹,到时两位姐夫受累,那我往家送吃的。” 左老汉一个激动,腾的站起身。 白玉兰疑惑:“这好好唠嗑呢,你要干啥去?” “我去取酒。”说完就直奔后院。 到后院还能听见白玉兰在纳闷:“老头子,你哪来的酒?那几坛子,闺女们成亲不是都喝了吗?” 左撇子心想:不,他还有第四坛,当年藏在桃树下。 当初,想着媳妇万一能生出老四呢,到时娶儿媳喝。 这回不藏了,给姑爷们喝。姑爷能顶半个儿。 再回来时,左老汉抱着酒坛子激动的脸红,手指盖里全是泥,挖酒坛子挖的:“咱爷几个喝点儿。” 秀花女士瞟眼他那没出息的女婿。 只几句热乎话,今儿稍稍为你出头,就能给你哄成这样? 不过,难得高兴,秀花没说啥打击左撇子的话。扭过头召唤甜水,来墙根儿底下说话。 “甜水,告诉太姥姥,那肉好吃吗?” “好吃。” “大声点儿。” “太姥姥,那肉吃的我满嘴流油!” 可苦了东西两院的邻居,闻着飘香的味儿,还得听人家形容那肉嚼起来有多香。 第十四章 就算没人为我鼓掌 东院老吴家。 屋里炕上仨儿媳妇一起哭,她们男人被打了。 太熊人了,被打还挨里正骂,哪有这样的,去哪说理呢。 听到家里小娃子们在院里扯嗓门叫唤想吃肉,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吴家三兄弟霍然起身,出来抓人,将孩子们拽进屋里一顿揍。拿孩子出气。 吴婆子不敢再大声骂左家,只盘腿坐在炕上。 听到孙子们被打的狼哭鬼嚎,她愤恨的一手拎着笤帚疙瘩不是好气的划拉炕上的灰,一边咬牙切齿诅咒左家人: “让你们作死的吃,吃的有今日没明日的,一家子要当饱死鬼的穷酸样,一大家子损贼,咋不嘎嘣一声瘟死。” 就在这时,吴婆子男人踹门进来。 吴婆子的男人万万也没想到,他去村尾抽口烟袋锅子唠唠呱的功夫,这婆娘就能和人干起来。 回家路上遇到里正,里正给他训的脸跟茄皮子色似的。 “老头子,打我行,可你能不能等会儿再打。” 吴婆子头发散乱,急急拦住提出要求:“将门关严,要不然儿媳妇们该听见了,以后我会拿捏不住。” …… 住在左家西院的老李家,感觉自家更倒霉。 招谁惹谁啦,要闻肉味儿受罪。 孩子们馋的呦,手指头塞嘴里直淌哈喇子,边流口水边哭。 大人们吃饭也没滋没味。 如若左家眼下只剩下左撇子和白玉兰在家,西院的李婆子准保会脸面不要,端碗去要肉汤。 这事又不是没干过。 不能给口肉,还不能给口汤吗?咋能那么抠。 可今儿,李婆子犹豫了。 白玉兰那位娘,还有白玉兰的大姑爷,一看就不是善茬。 李婆子担忧,别再为碗肉汤,被骂的追出二里地说她不要脸。到那时,全村会出来瞧热闹。 她莫名地觉得,白玉兰的老娘能干出这种事,还会骂人不重样。 …… 其实,白玉兰在院子里吃的也很不安。 她早就听见东西两院打孩子。 白玉兰扯回甜水,让别学太姥姥气人。 又对秀花不是好声气道:“娘,你差不多点儿得了。你咋不把桌子支大门外吃饭拉仇恨呢。” 没想到她娘居然点头:“还别说,你这主意好。你放心,你仨女婿会帮你圆梦的。” 白玉兰一噎,她哪里是那个意思。 想象一下坐在大门外吃肉,她是疯了不成?坐院里显摆,明日村里都不定怎么讲究她呢。 秀花眯眼望着白玉兰,在心里叹息一声。 她闺女自小就泼辣的很。 犹记得玉兰五岁那年,就敢拎烧火棍去打七八岁的男娃子。打不过上嘴咬、上手挠。 她闺女九岁,和她上路找左家认亲。 那一路上,问路、敲门借锅灶蒸干粮,她都不用操心,玉兰特别敢说话。 再瞧瞧现在,几十年一晃过去,没生出儿子的短处和苦楚,还是让她闺女不知不觉变了,看起来不过是外强中干。 瞅着厉害,内里囊。 左家小院儿,忽然传出一首小调。 沈秀花唱道:“是我玩命生了你呀,从此你要讲良心啊。你说长大会孝敬我呀,这样才能有人叫你丫。” 秀花这小调小词太明显,明指:玉兰,娘要是真死了,往后就没人叫你丫啦。 唱歌时也瞟眼老女婿左撇子,那眼神似在说:岳母我要是没活着回来,你们还能管谁叫声娘?全死啦,那个“娘”字就会戒了。 惜福吧你。 “……” 白玉兰尴尬地看眼三位姑爷,她老娘想唱就唱,唱的响亮。不知道的以为要跳大神呢,能不能顾虑些别人。 还有,听听那些词,说实话,她毫无认同心,倒觉得自个咋这么苦命。 娘能动时,不知道在哪,到老了找来啦。 听那意思,还得让她有颗感恩的心不成? 冷不丁唱起来,白玉兰听完没任何表示,只拉长一张脸,气氛眨眼间稍显寂静。 就这么的,在谁也不说话时,杨满山率先打破沉寂。 他不是故意的。 那蚊子在小豆耳边直嗡嗡,眼瞅着就要咬他媳妇脸蛋,他啪一声,将蚊子拍死。 小豆瞪满山,你咋这么没眼力见,拍的哪辈子蚊子。 这一巴掌彻底打破尴尬。 甜水小孩子,不管那事儿。 一边给秀花夹块肉,一边奶声奶气学唱道,“太姥姥,我长大会孝敬你呀,我是有良心的好娃娃。” 朱兴德蒲扇大手,立即眉开眼笑揉揉闺女的小脑袋瓜。 瞧他闺女多聪慧,随他。 罗峻熙倒是想表态:外婆来了是好事,又能多一个长辈孝敬。 没看出来吗?他缺。 事实上,他们仨连襟都是缺爹少娘缺长辈。 不过,这话不能由他开口,养外婆的毕竟是岳父岳母。 左撇子放下酒碗,看都不看老岳母一眼,只笑呵呵装作语气轻松般,对女儿女婿们像说平常事的语气说道:“啊,对啦,知会你们一声,你们外婆,往后在咱家养老。” 他要给女婿们打个样,女婿也能养岳母的老。 左撇子在听曲时想的多。 想着,要是他死在玉兰的前面,希望三位姑爷想起这一幕能心软,到时也好好善待玉兰。他在地底下就能放心了。 这回,继左撇子后,又换成是白玉兰急匆匆站起身。 不知道的,以为她也在后院存了一坛酒呢。 其实是跑到房后,用袖子偷摸抹上了眼泪。 白玉兰也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就想哭。 她娘回来这事,说白了,最受气最犯难的不就是她嘛。已经想好会受夹板气。毕竟一个嘴不饶人,无理都能搅三分。另一个蛮憨得狠,估计会气的吹胡子瞪眼摔打动静给她听。 但无论如何,总是不能给老娘撵出去,撵哪里去啊?就生了她一个。 可是,她要想过好日子,本来就没给老左家生出儿子,更要顾虑她男人的想法。 所以她娘唱小曲,她故意拉着脸,心里却很着急,恨不得上前捂住亲娘的嘴,在心里直嘀咕: 你老眯着成不成,暗示那么清楚作甚,谁还能不给你口饭吃是咋的。 你非得问到头上。 万一孩儿她爹真说出难堪的话,老娘,你想没想过你闺女夹在中间要怎么办,你闺女在仨姑爷子面前还能不能有脸。 真拒绝不养你,你老还怎么待下去?你闺女我,是给你收拾收拾包袱送你出门,还是和孩儿她爹因为你干起来? 却没想到,压根儿没有那些难堪,她男人大大方方直接开口定了下来。 她哭就是因为这份感动。 要知道,之前,她男人还在咬牙切齿喊“岳母”,刚才却说出给养老的话。 呜呜,她那稀罕死人的老头子啊,咋就能那么好。 真的,谁给千金也不换,白玉兰哭的眼泪扑簌簌掉。 当然了,也没人会花千金买个糟老头子。 要是有,她可以再考虑考虑,不行就收回对老天爷起的誓吧。 倒是女儿女婿们,在白玉兰重新回到前院时,向沈秀花跪地磕头,齐齐叫一声:“外婆。” 秀花大声应道:“嗳!”起来吧,没钱。 朱兴德立刻哗啦啦倒出所有卖猪肉的银钱,对老丈人说:“爹,您拿着。” 第十五章 心里有花开不出 左撇子看着卖肉的银钱,感觉那酒好像后反劲儿,要不然咋有些上头呢。 他一张老脸通红通红的,手脚局促着,划拉划拉银钱装袋里,想要还给大女婿。 “爹不要,你们快拿回去。” 大女婿不接他递过去的钱袋,那就给二女婿。二女婿直接躲开了,只能扯住小女婿的胳膊。 左撇子一个劲儿的表示,想让姑爷们将那钱带走,哥仨去分,只要别给他就成。 毕竟,猪撵的不是他,也不是他猎的。 朱兴德是当老大的,要由他说话,对岳父岳母道: “爹,咱是一家人,快别再推来推去。 我和满山回来路上就商量过,刚也知会过小妹夫,这银钱说给您二老的,就是给你们的。 正好外婆来啦,往后爹娘别再舍不得吃饱饭。 从鸡窝里摸的鸡蛋,一早起来也煮上两个吃吃。 人家我爷搁家就吃鸡蛋。 反正别太亏着外婆和你们自个的身子就成。” 想了想,朱兴德又加了几句,低声劝道: “爹,我知道您老,总舍不得吃舍不得喝,是怕家里万一出什么风浪,没了指望。 可您老是不是忘啦,还有我们哥几个在。 我们年轻,有的是力气去挣银钱。 家里真出啥事儿,也有我们个高的顶着。 不可能再点背的像这回似的,一倒倒下仨。 所以您和娘,还有外婆,往后只管身体好好的,比啥不强。 你看那广药堂,多黑,生了病更不划算。啊?快收着,该花就花用。” 哎呦,这小漂亮话说的,让人心口热乎乎,差些又让白玉兰落泪。 秀花也笑着眯眼:晚上大外孙女婿吃的不是肉吧?依她看,是糖,真能甜乎人。 接着,朱兴德开始报账,左家人也早就转移到屋里关好门。 朱兴德像唠嗑似的,一一汇报。 眼下,镇上猪肉价,一斤二十八文钱,这是指家猪。 而他们拉去的野猪,那镇上的屠户往死里压价。 说野猪肉只给十五文一斤收,野猪都是精瘦肉,没肥肉不好卖,味儿也不如家猪香。 野猪皮更便宜,要给五文钱收,更不用说其他猪下水猪骨头啥的。 朱兴德气够呛,这是打量骗咱屯里人呢。 想拿捏住咱怕天热卖不出去,也拿准乡下人进城卖肉,不舍得花钱住店耽搁脚程。 可他是那种好忽悠的? 他带着妹夫走了,没卖给屠户,去找阎老大。 别看阎老大开赌局,多数时候在下面各庄子各村的点儿,但实际上家是镇上的,还是五代同堂的那种。 不过,此时朱兴德不可能告诉岳父岳母实话,只含糊介绍说,帮忙的是位可信的兄弟。 那位兄弟家里人多,手底下管的人更多,晌午和下晚要供不少人吃饭。 那都忙着赌呢,可不是要吃现成饭,赌场卖的饭食也贵。 就这样,一大半野猪肉卖给了阎老大。 朱兴德说野猪是二连襟猎的,玩了命才猎到,猎户为点糊口钱不容易,身上到处是伤。阎老大一听,就很痛快的按照二十文一斤收的。 从阎老大那里离开,剩下小部分野猪肉,再加上猪下水猪骨头等杂七杂八,朱兴德熟门熟路带着杨满山巷子口乱蹿。 这之后就开始零卖,卖给图便宜的大娘婶子们。 你一斤,她三斤,还白给一位借秤大娘小二斤肉。 朱兴德讲这些时,杨满山始终当背景板,一句也没插嘴。岳父岳母听的不过是个新鲜。 但只有他才知晓,能卖的那么快,全靠大姐夫一张嘴。 比方说,白给二斤肉的那位大娘。 那位大娘家的仓房,快赶上聚点了,谁买肉都去她家,这就方便他和大姐夫不用再乱走。 大娘还被大姐夫忽悠的很是热心肠。 人家不白拿肉,小腿紧倒腾敲各家大门,召唤邻里邻居来买野猪肉。 从唠嗑中,大姐夫愣是摸清大娘家的大儿子在镇上开粮铺子,小儿子更出息,在县里贵人身边当书童。大娘家那一片,附近全是在地主家做管事的,管果园的,开甜菜作坊的,总之,都是能耐人。 临走,大姐夫带着一些不好的肉,剩的边边角角是附近住户不稀罕买的,大娘居然和大姐夫主动打招呼:“咱娘俩对脾气,下回有肉再来,这秤放那也是放着。” 大姐夫笑呵呵回:“甭管有没有肉卖,大娘,就冲咱对脾气,下回再来镇上也要来看看您老不是?咱给您带几个家里腌的咸鸭蛋,那都流着油,香的狠。” “那可感情好,说定啦,来就敲门,别客套。你们进屋喝点水当歇歇脚。” 当时,杨满山听的一愣一愣的。 再之后,离开大娘家稍稍有些不顺利。 卖那些边边角角的肉和猪下水、野猪皮,正经耽误了好一会儿功夫。还是耽误在大姐夫和几位妇女拌嘴上。 他那阵劝过姐夫,“不强求全卖了,咱这已经很好,我以前猎野猪,来镇上从没这么顺利过。姐夫,我看咱回吧,其实回村也能卖,咱乡下人不挑肉的好坏。” 大姐夫当即冲他瞪眼:“回村?村里都是拐弯的七大姑八大姨,拿走咱肉留下句:记账,秋收再给算银钱。听那话,你闹不闹心,回头还得为仨瓜俩枣跟后屁股要钱。” 在杨满山开小差琢磨这些时,朱兴德那面,已经和岳父岳母汇报个差不多。 两头野猪去掉之前送人的,去掉扒掉野猪皮的,一头净剩260斤,另一头190斤。在这净剩中再去掉骨头,猪下水等乱七八糟价格便宜的,总之,野猪皮单卖了一两三吊钱,其他加在一起卖了八两半银钱。 所以,最终左撇子钱袋里装的是九两八吊钱。 这可了不得。 要知道,村里养猪的养一两年出栏,一头肥猪才能卖几两银。 而在这一两年间,养猪的人家,还得伺候操心给猪喂食呢。 乡下哪有啥东西喂猪,尤其是冬日更没啥喂的。毕竟糠子谷子黄豆黑豆煮熟后,人还得吃呢。为了卖猪挣俩钱儿,有多少养猪的农户要从自己嘴里省粮食。 而咱家这小十两,纯属白得。 左撇子嘴角上翘,强压都压不下。 这钱他收啦,大姑爷苦口婆心成那样,不收不好。 左家门前。 左撇子带着媳妇,直望不到孩子们背影才转身进院。 左老汉进院儿就喜滋滋嘱咐玉兰:“你再放里面两吊钱,凑个整十两存着。甭管是他们谁,万一有个不凑手的时候,这钱就拿出来给他们应急。” 没等玉兰点头说好,秀花先嫌弃道:“你刚才当他们面儿咋不说呢。” 第十六章 没有人听出来我在感慨 姑娘姑爷们一走,左家小院儿立即静了下来。 白玉兰端屋一盆泡艾草的水,帮老头子卷起裤脚。 瞧瞧,那伤腿已经肿啦。 昨夜老头子在镇上,为姑爷们着急上火,一宿没合眼,腿就那么耷拉着。 今儿个又赶路,那条伤腿可不就有些受不住,一按一个坑。 倒是左撇子不当回事,让白玉兰不用给他捶腿。 这两日,孩儿她娘也累够呛。 “岳母睡下没?” 白玉兰一边上炕铺褥子,一边点头道:“恩,我看她躺下啦。我给她安顿在小麦那屋里。” “那屋小,她没挑理?” 白玉兰撇了下嘴:“有啥可挑的,小麦那屋炕好烧。稻和豆那屋倒是大,要留着秋收完放粮呢。不然粮食放哪。” “你没问问岳母是咋回事?离得太远,咱也不晓得,她这些年在那面过的咋样。” “我那娘,那哪里是一般的娘。她要是不想告诉咱,撬开她嘴也没用,主意正着呢。她要是想告诉,咱堵住耳朵,她会上前扒开咱手,不听都不行。” 白玉兰抱怨完,才含糊说: “今儿太忙乎,我就没问。想着问那些作甚,反正她已经回来了。听她在那面过的好,我犯膈应。过的不好,我也闹心。看看赶明儿的吧,话赶话顺嘴问问,她愿意说就说,谁知晓她会不会和我说实话。” 既然当亲闺女的是这种态度,还能指望女婿会继续关心? 左撇子也就不再操心岳母的事儿,直接下一话题。 嘱咐白玉兰:“下回货郎来村,你买几块饴糖放家备着。我瞧甜水来咱家没啥吃的。” 没好吃的,孩子不惦记来姥家。 “晓得啦。夜深了,老头子你快擦擦脚躺下,直直腰。” 可左撇子躺下也睡不着。 大概是这两日过的太刺激,今儿又因为那十两银钱太激动。 左撇子闭一会儿眼睛又睁开,望着棚顶道:“这几日蒸干粮多放点细面儿,照今晚那么蒸。” “咋的呢,没吃够啊?” “不是。” 左撇子犹豫下,才回答:“姑爷们不是说,这两日还会再来家。要是真来帮干活,晌午给带好一些的干粮,免得粗饼子拉嗓子。我看德子爱吃下晚的干粮。” 白玉兰一边用大蒲扇给老头子扇风,一边闻言憋不住笑: “八字还没一撇呢。才走,你就惦记他们再来。要是没来,我看你难不难受,到时那细面饽饽可就白蒸啦。我和你说,先别和村里人显摆姑爷们要来帮干活。” 左撇子在心里反驳:不能,女婿们指定能来。 不过,他确实不能漏口风,万一没来惹人笑话。 其实,家里拢共就五亩地,他和老伴起早贪黑些能忙得过来。 就是眼馋别家地里都是壮小伙。 他也想让自家地头站着仨小伙子。 “那十两银,你藏哪啦?” 左撇子还没说完话,白玉兰先抢过话头道: “老头子,刚在外面我就没说,关于那钱,我是这么想的。 等俩月,如若大女婿和小女婿没有应急的事,这十两银,咱拿给老二吧,到时和大姑爷小姑爷好好解释解释。 我今儿去给五叔家送肉,五婶子特意知会我,说村西头那外来户老陶家,缺银钱娶儿媳要张罗卖偏房,那儿媳娘家要彩礼要的狠。 虽只是个偏房,但想必陶家那破房子不会卖高价。 除了这十两,想是添头也加不上几两就能买下来。总比二女婿之前定下那块山脚地盖房强。 这样的话,今年入冬前,咱二闺女就能搬回村里。 满山手里那三十多两存项,就可以全买田地,不会为盖房花空老本。 三十两,秋收后怎么也能买上二亩肥田吧?往后不用全指望打猎。 至于占了他姐夫妹夫便宜,让满山他们两口子想办法还。” 房子问题,从小豆和杨满山成家后,就成了左家老两口心中沉甸甸的事情。 在老两口看来,孩子们岁数小,满山上头又没长辈给操心,过日子心里就没成算。 虽说山上猎户有五家,家挨家,有个事情会互相照应。都是老猎户了,这些年也没听说出过大事。 但是满山那山洞似的家,哪怕洞里归置的再妥帖,它也是洞不是。 小豆还没有生娃。 你看谁好好过日子人家总住在那阴冷的地方,到时生了娃,娃不得晒太阳,不得出门溜达玩?有出息的话,长大还要认字嘞,哪能只在山上和猎户打交道。 再说,甭管近些年出没出野兽伤人的事,满山和小豆一日不从山上搬下来,他们老两口一日就睡不好踏实觉,总惦记。 一会儿是惦记房子,一会儿是惦记没田地可不成,纯打猎哪日丢了命可怎办。咱庄稼人,手里有地才会不心慌。 而游寒村地理位置太好,属于“寸土寸金”的地方。 四周能开垦的,早就成了田地。 村里盖房地点更是有限,像左家房屋占地也不大,情况摆在那里。 杨满山之前找过里正,想要在村里划块空地盖房。里正说,只能在山脚下那片选位置,村里人多这一片,早就没有多余空地。 左撇子和白玉兰对山脚下盖房不是很满意。 在他们看来,那等于还是不合群,山脚下那片压根儿没人家,不采蘑菇都没人路过,那和在山上有啥区别。还要花钱买空地,盖房的银钱也要花。 所以说,白玉兰感觉自己今晚那肉不白送,老陶家要卖偏房,简直就是给满山准备的。房子不大,小两口够住,买下来后,竖上栅栏,各家过各家,还离他们近。 左撇子沉吟好一会儿才道: “不中,让另外两位姑爷咋想,才给咱们,转身就全拿给老二?不过,那陶家房子咱也要,只是还照以前商量的办,收完粮,咱家就卖地,用卖地钱将那房子买下来。让满山往后攒够还咱们。” 正屋门外,沈秀花嫌弃的直翻白眼。 你把田地卖给满山得了呗,然后拿满山给你的买地钱,去给满山买房子。净干那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的事儿。 你五亩地,够吃够用是咋。 这俩缺心眼的,她这回来,想给这俩傻鬼买地都买不着呢,竟然还要卖? 家里,只可以从五亩变成六亩、七亩,决不可以让那俩憨憨从五亩变卖成四亩、三亩。 秀花气的转头回屋,都被气的忘记找闺女是要干什么了。 对,要剪子。 她钱缝在了裤裆里,想用剪子挑开拿出来。 来了闺女家才彻底放心,往后不用将银票藏得那么深,不用像防贼似的过日子。 没出发前,那几个继子儿媳翻箱倒柜的找钱,很怕她带走一个铜板。口口声声说,和她们公爹过了那么多年,不可能没钱。银钱没翻到,那首饰呢。 又趁她睡觉,把她那衣裳和包袱里里外外一顿抖搂。 是啊,有钱啊,有能耐找到啊。 她沈秀花早防着这一手,提早将银票缝进打补丁的裤裆里。 被送回的一路上,更是放心的吃吃睡睡。 毕竟继子们哪怕再不要脸,也不敢搜她裤裆。 眼下到闺女家,才算彻底松开那口气。 不过,那她也不打算告诉任何人她有钱。 这钱是要办正事的,那事不办,她死都闭不上眼。 与此同时。 朱兴德和小稻也一边赶路一边夜话。 “你之前和二妹夫悄声嘀咕啥啦?” “我问他,晕倒那阵,做没做过梦。” 第十七章 想你就乱乱乱头绪 月亮当空照,田间蛙乱叫。 寂静的小路上,只有朱兴德他们这一家的赶车声。 甜水早就靠在小稻的怀里睡着。 小稻疑惑:“听你那意思,难道你晕倒那阵还做过梦?梦见啥啦,让你这么当回事儿,连妹夫也问问。” 朱兴德回头看眼小稻,看的时间长了些。 想起服徭役被抓走,怕吓到媳妇,媳妇坐胎还没稳当。 转回身重新扬鞭催促骡子,半响才回句:“一言难尽。” 这算个啥回答嘛,急死个人。 小稻直觉,那梦好像很了不得的样子。 瞧她男人肚里明明没啥墨水,却能憋出四个字就知。 她往前挪挪,试探着问:“那二妹夫咋说的,他也做了梦?我瞅你俩说话那阵,看起来都挺不对劲儿的,你们不会是做了一样的梦吧。” 朱兴德:“那倒没有,只是……也一言难尽。” 这回,他真不是敷衍小稻。 满山那表情,确实只能用这个词形容。 他问满山做没做过梦。 满山说:“那算是梦吗?要是算,做了。” “啥样的梦。” “梦见喝水、洗脚。” 如果信了这表面话,他朱兴德就白活啦。 朱兴德看妹夫表情,敢肯定一点,即使二妹夫没做过预知往后的梦,也一定在昏倒中发生了啥。 不过,人家不想说,或是和他一样处在糊涂中,还没完全搞明白,他也就没再问。 小稻服了,她男人说话藏头藏尾,让她有种憋闷感。 泄气又无奈道:“那你在青柳村岔道口那里,又和小妹夫嘀咕了啥。” “我问他,猪为甚只追着他跑。你今日在场也瞧见了,后头那猪从我旁边跑过,瞅都不瞅我一眼,你就没觉得不对劲儿?” “没觉得。”小稻一边说不觉得,一边搓了搓胳膊。 可能是之前做梦那话题,被她男人说的神神道道。再扯上野猪这事,让她莫名寒毛直竖。 朱兴德理解。 如若他身上没犯过邪,二妹夫回答他时,表情能正常些,他也会和媳妇一样,真不会去多寻思小妹夫和野猪那事儿。 只会以为,野猪秉性专一,盯上一个就不撒手。 或许野猪也懂美丑,也稀罕俊的呗,不爱拱他这种一身臭汗的。 总是不会往邪性上琢磨。 “你知道小妹夫咋说的?” “他怎么说。” “他说,最初是蛇,这两日才变成野猪,他自个都觉得邪性。我才问他一句,他就反问我,大姐夫,你也发现啦?” 蛇那事儿,还别说,小稻真知晓。 她妹妹小麦在河边洗衣裳,那罗峻熙就是被蛇追的跳进河里,小麦游半条河扑过去救人。 根本不是外面瞎传的,她妹妹掉河里勾引罗峻熙去救。 要说罗母,本应该感激她妹妹对罗峻熙的救命之恩。 坏就坏在,当时河对面也有两名汉子噗通跳河去救罗峻熙,速度并不比小妹慢,这就显不着她妹妹舍己为人。 倒把罗母气的:“有男人在场,用你救啊?我儿掉河里,你那么着急干啥。说你不是成心想赖上,谁能信。人家那俩跳河的汉子都说啦,给我儿子打捞上来,你还趁机扒我儿眼皮抠我儿嘴的。让一骡子车赶集的老娘们瞧见。” 当时,白玉兰也被罗母这话气坏了:“放屁,我小闺女扒你儿眼皮,是为看看你儿子还喘没喘气。到你嘴里,怎么说的那么埋汰。” 总之,本是救人的事,最后成了一团乱麻的局面。 小稻是当亲姐姐的,哪能不知小妹的心思。 冲小妹每次洗衣裳跑那么远,目的不就是为了瞅一眼来回赶路的罗峻熙? 而且救人那事过后,小妹没心没肺和她们揭了老底: “大姐,你知道吗?我看他掉河里,第一反应居然有点儿高兴。心想,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也能学大姐夫那一手心想事成啦。” 听听,给娘当时气的发疯,狠狠的打了小妹。 要不是爹上前护住小妹,让有话好好说,那日笤帚疙瘩就得打飞。 所以,再后来,那罗母骂小妹是故意沾上她家文曲星,她们左家人很心虚。 “那蛇,好像还是小妹成亲前的事。” 朱兴德点头: “小妹夫也说,成亲前有一阵,他莫名其妙被蛇缠上。 遇到咱小妹那次,就是头一次被蛇追。 再之后出门,不得不带上一大堆防蛇药,衣裳要用药水泡。 那蛇闹他,闹了足足一个月才消停。 这回,又变成野猪。” 左小稻艰难的咽咽吐沫:“你是说,小妹夫很有可能还会遇到野猪?” “我是瞎猜的。 你想啊,他掉壕沟是被猪撵,咱回来路上,他又被野猪追。 我刚在岔路口嘱咐过他,让他回去寻思寻思有没有什么规律,是不是发生什么相同的事情,或是做了什么事儿才会先是蛇又是猪。 要不然,他又不是打小爱招这两样,怎么眼下却招上啦。” 朱兴德说到这,顿了下:“其实,也不用猜,给他扔山里不就知晓了?野猪要是还来撵他,那就要重视。” 重视这条来钱道。 只是这心里话,暂时不能和小妹夫交底。 你瞅之前只提两句野猪,小妹夫小脸儿就发白。晚上那顿饭,一口野猪肉也没碰。 眼瞅着要进杏林村,朱兴德微挑下眉,话题忽然一转,又给转了回来: “稻,刚才我和你说做梦那事儿,我确实昏倒时做了一个梦,我连你肚里有娃都梦见了。” “原来如此,难怪你醒来就让我摸脉。那你别多想,你是娃他爹,听老人讲,男人做胎梦也是有的。” “不止这个,我还梦到一些不好的事儿。 说实话,毕竟是梦,我也不确定其他事情是不是真的。 要是真的,明早大伯母会叫里正来家,咱家会分家。 眼下离天亮也就剩三两个时辰,不管真假,我说出来是想让你心里有个准备。” “啊?” “还有,我打王赖子,是因为他和兰草钻苞米地。” “啊啊?” …… 朱兴德抱着女儿,让媳妇挎住他胳膊到家时,朱老爷子的正屋里,有人影一闪而过。 朱兴德的大伯母,没想到侄儿这么晚还回来,她以为今晚住在游寒村呢。 她正摸黑翻动老爷子的钱。 翻半宿了,连碎银加铜板,拢共才翻出二十八两。 大伯母觉得这银钱对不上数,老爷子怎么可能就攒下这点儿家当,即便前几年为大德子成亲翻修过房子也不至于。近二年又没置办地。 她男人在世的时候可是说过,朱家祖上有给贵人做过账房先生,只是那贵人一家获罪被砍了头,朱家祖上这才回了老家。 纳闷归纳闷,该刨的刨,该挖的挖,却怎么翻动也找不到。 大伯母咬牙,心想:看来明日还得说服里正将公爹分给大房,只要公爹在手里一日,她就有可能找到那笔没翻到的钱。 你说,她今晚要是能找到该多好。 这样的话,公爹就能甩给德子。那钱,德子还不知道。 第十八章 夏天夏天悄悄过去留下小秘密 三位连襟相比,按理,属朱兴德脾气最急。 可他今晚到家,并没有着急拉小稻做梦。 也没有让小稻快些扇他。 一是,折腾两日没睡过好觉。 媳妇肚里又揣娃,别再一惊一乍吓着她。 万一巴掌撇子抽大劲儿了,他明早没醒过来会耽误事儿。也让他缓缓脸蛋。 二嘛,按照梦里预知,再过几个时辰就要分家。 关于分家这部分,他已经梦过。 如若是真的,明日先忙这事儿要紧。 其他的,以后夜夜睡觉,慢慢梦。 所以,今夜倒是杨满山略显着急。 一向稳重的满山,才到家就全招了。 别看小豆的家是个洞,但洞里啥都有。 用竹子制成的敞开式碗架柜。 柜子最下层摆放满山自制烧成的瓦罐、陶罐,里面装有大酱和几种酱菜。 中间那层摆放油盐酱醋的瓶瓶罐罐。 最上面才是饭碗,筷子架,装咸菜的小碟子,以及用编织的小篮子装的干蘑菇、山木耳。 碗架柜旁边立着齐腰高的大水缸,还有两口锅灶。一口铁锅炒菜蒸干粮,一口泥锅能煮粥煮菜汤。连柴火也整整齐齐规矩摆放。 挨着做饭这里,用竹帘做遮挡,里面立着木桶,恭桶,洗脸盆架子。 另外,屋里用麻袋做成吊床样式吊在洞顶,那里面吊着粗粮细粮各式米面。 过了灶房和洗漱这一片,最里面是一铺大炕,炕上摆放两口大炕柜。 炕柜是左家陪送给二闺女的,包括里外全新的被褥,也是白玉兰一针一线缝制,特意扯了一红一绿两种颜色布匹做的被罩。女盖绿,男盖红。 炕边摆有一个五斗橱,地面被满山凿的平平的,最上面放着针线篓子。 五斗橱上方,还挂有杨满山打猎的大大小小弓箭。 这个小小的家,要说最稀罕人的,要属炕梢立着一只带水墨画的花瓶。 瓶里插着黄色紫色的野花。 那花瓶是成亲前,满山特意去城里买的。 用卖四只野兔的钱,给小豆买回这么个稀罕物,想让小豆看见能欣喜些。也确实在递给小豆时,见到了难得的笑模样。 此时,小豆就坐在那花瓶边,正吃惊地看向杨满山。 满山无奈:“我说的是真的,那里真有个小池子,我不仅喝过那水,还洗脚来着,水凉哇哇的。” 怎么才能让媳妇相信呢。 杨满山一着急,先脱鞋,“你看我脚。” 脚伸出来,脚趾中间有许多黑泥。 左小豆看眼那脚,又看眼满山:“……” 杨满山也:“……” “这是后头赶路卖肉又变埋汰的。在医馆那阵,我醒来特意偷摸瞅过,脚很干净。我在外面没洗过脚,只在那里面洗过。” 为了增加说服力,“不信,你再细看我脚背儿,是不是比以前稍白点儿?” 小豆心想:关键我也不知晓以前你脚有多黑啊。 杨满山又将衣裳脱了,露出前胸后背: “那这些呢。 我在里面听见郎中说,我救妹夫,身上并没留下什么伤。 那郎中看到我这些快长好的伤痕,想必是误会了,以为这是前几日打猎留下的。 但你我知晓,我前几日并没有受过什么伤,一直在为秋收后盖房打木料。” “你的意思是?” 杨满山点头,继续道: “我这些看起来快好的伤,其实就是救妹夫留下的。 它看起来愈合的快,不像是新伤,我认为是在里面喝了那水的事儿。 爹拉我去镇上医馆时,我能听见你们所有人说话,可我人在那小池边被关着,我急的直转圈儿就喝了不少水。 等到了医馆,我这伤能被郎中误会是旧伤,可见伤口长的有多好,他也当是旧伤给我调理的。 本来我在里面被关起来那阵,见不着自个身体,并没有往那上面琢磨,但是等我出来,我说去撒尿躲出去那阵,就是为看这些,看完才确定。” 要不然,他也不会让妹夫垫治病钱。 他醒来后,躲出去好一阵。 等发现这些真相后,在茅房里又有些懵,始终心不在焉。 直到快出城门,才想起好像忘给妹夫银钱。 “这回你信了没?” 事实上,小豆早就信了。 虽然满山那些话,怎么听怎么像是老辈人讲的仙话故事,处处透着诡异。 但是她和满山成亲小一年,她是了解满山品性的,压根儿不是那种爱扯谎的人。 而且,能将平日里话少的人,逼得一口气说出这么多,比以往三两个月加一起的话还多,可见是真急啦。 左小豆迟疑地点下:“那眼下,你还能进去不,还能不能喝到那池子水啦?” 这回轮到杨满山略显支支吾吾,“不知晓,需得试试。” “怎么试。” “我是被你亲出来的。” “什么,你是怎么出来的?”满山语气太含糊,小豆有些没听清。 “亲、亲嘴儿出来的,或许也能亲进去。”说完,满山用期待的眼神看向小豆。 气氛一时变得暧昧起来。 大晚上的,也没什么事儿可干,还是坐在炕上,为说小秘密离的很近。 左小豆脸色微烫,将头扭向一旁。 炕太高,她两条腿离地,紧张的来回晃了晃。 杨满山不自在的用两只大手搓了搓炕,搓完炕搓腿,眼神也乱飘。 过了好一会儿,满山才听到小豆质疑道:“可你有这样的奇遇,明明是因为救妹夫。难道你是被妹夫亲进去的?” 说完,不等回答就点点头。 当时,这俩人想必早已摔懵,一个在下,一个在上,互相碰到嘴是有可能的。 满山想象那一幕,一激灵。 正感觉整个人都有些不好时,小豆忽然扭过身朝向他,“好,那咱来吧。” 满山呆呆的。 小豆还望着满山的眼睛强调一遍:“咱总要试试的,如若没进去就算了,但要是又瞧见那个小池子,你要是还像在镇上那样晕死,我会记得给你亲回来的。是亲你,就能醒吧?” 说完,小豆捧住满山的脸,很干脆的开始动手。 她嘴贴嘴不忘用气息问:“你进去了没?” “……还没。” 从话落到进去,只需五秒钟就能抵达池边。 只看,刚才还脸色通红、光着膀子的壮汉,噗通一声倒炕上昏死过去。 第十九章 长夜它漫漫你别让快乐消散 左小豆明白,满山这是进去了。 她先将满山两腿搬到炕上,让杨满山躺的舒服些才下炕。 在碗架柜后面摸啊摸,摸出一串用草绳串好的铜钱。 随后拿着这串钱跪在炕上,面朝南边。 年纪轻轻的女子,攥着这串铜钱像握着佛珠一般。 一边撵动,一边在心里嘀嘀咕咕着: “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请保佑满山一会儿顺顺利利被亲回来。 请保佑满山这番神遇,是老天可怜他自小孤苦无依,对他的寿命和福气并无任何损伤。 请保佑……” 就这么默默叨叨着。 小豆将那串铜钱直转悠两个回合,才东南西北各个方向都跪磕三个头。 磕完觉得时间差不多啦,凑到满山身边,对着那张厚嘴唇就亲了下去。 杨满山嗖的一下睁开眼。 小豆眼睛亮亮的问他:“醒啦,我是谁?” “……媳、媳妇。” “见到水池子啦?池水有变化吗?” “没,喝起来还是凉哇的,身体得劲儿。” 小豆点点头,彻底放下心。 她匆匆趿拉鞋下炕,返身回来时,递给杨满山一个水舀子,让使劲攥住。 满山有些懵,拿着水舀子想起身,却被小豆一把按住: “你躺着,听我说,拿着这葫芦瓢试试,看看能不能把水舀出来。” 说完也不管人家满山干不干,小豆毫不迟疑给她男人又亲了进去。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左小豆眼睁睁看到,那水舀子并没有消失,可是没一会儿,那水舀里居然多出一瓢水。 要不是提前做了许多心理准备,她差些惊叫起来。 这回顾不上别的,赶紧给亲回来。 小两口双双盘腿坐在炕上,中间摆着一葫芦瓢。 他们一起半张着嘴,望着那清凉凉变出来的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 憋好半响,杨满山才说了句:“媳妇,你快喝了吧,这水对身体好。” 左小豆深吸一口气,郑重端起葫芦瓢。 水好不好,她总要亲自试试。 试过后看看身体有没有什么变化,才敢给爹娘喝。 小豆咕咚一口,咕咚咕咚又连续几大口,她打算不渴也将这一大瓢喝完,硬灌都得灌进去。 满山在旁边劝道:“不急,你慢些喝,那还有一池子。你要是爱喝,往后我天天给你舀,这水确实味儿好。” 不说味儿好,小豆啥事儿没有。 这一提醒,小豆刚才喝下去的水直往外溢,恶心够呛,突然想起满山在池子里洗过脚。 杨满山被媳妇盯着,有些纳闷:怎么啦,他说错啥了? 顺着媳妇的视线,低头看眼自己,正好扫到脚。 杨满山赶紧将带黑泥的脚,朝后缩了缩。 他终于也想起在池子里洗脚那事儿。 媳妇不会是生气了吧。 可洗脚那事儿真不怪他。 那时,他也没想到还要留给别人喝呀。 “拿着。”小豆一边打着水嗝,一边又将一个铜板塞到满山手里。 “媳妇,我不想进去了,我想在外头待会儿,看看你喝完那水有没有什么反应。” “别废话,再进去试试,看看这钱能不能带进去。” “媳妇,我等会儿再……” 想说我等会儿再进还不行吗,却连句囫囵话也没说完,杨满山再次坐在池边。 这一次,杨满山才忽然意识到,有了这仙池并不完全是好事。 他琢磨着: 说亲就能给亲进来。 进来后,媳妇要是不亲,他还出不去。 往后要是将媳妇惹急了,这里不就等于是他的小牢房? 而媳妇是牢头,说给他关进去就能关进去。 就比如眼下。 他媳妇已经忘了他,他就出不去。 此时,在外面的小豆,发现铜钱带不进去,外面的东西都带不进去,她稍显遗憾就放弃了。 小豆会过日子,将那一瓢神仙水喝完后,正将水瓢放进水缸里来回舀水。这不是寻思水瓢也沾了些神仙水嘛,涮一涮。也就没着急去亲满山。 而空间里,杨满山仍在继续琢磨。 让他感觉更心凉的是:他和媳妇还未圆房。 合着,往后圆房还不能亲嘴呗? 你想啊,一亲,他就晕啦,那还怎么继续。 杨满山甚至顺着这条线往下想: 以前,小豆烦他,至多翻身给他后背看。 往后,小豆要是再烦他,能直接给他弄昏死过去。 昏几天,全看小豆心情。 要是不想和他办那事,更简单。 完了,好像有些失策。 —— 当杨满山再次回到现实中,小两口彻底折腾开。 杨家水缸里的水,换成不少“神仙水。” 大锅里也烧着“神仙水。” 满山不敢在空间里洗脸洗脚,只能和小豆在外面折腾着洗。 满山洗完,还被小豆抱住头观察,“你脸上那疤,我瞅着真稍稍淡了点儿。” 小豆洗完,自己也凑到油灯前,翻来覆去细看胳膊。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好像真有点儿变白。 还有,她和满山刚才都搓掉不少泥。 满山脏,很正常。 可她不应该呀,她总洗。 只能解释是水的原因,洗完变的通透。 左小豆披着湿漉漉的长发,大晚上的,找出水囊和几个竹筒放在灶台上,打算明日就回娘家,找个借口给爹娘他们也喝上这水。 直折腾到后半夜,油灯虽熄灭,但是小两口始终睡不着。 黑暗中,满山侧头望着小豆:“赶明见到大姐夫,也给大姐夫他爷喝喝这水吧。” 小豆转回身,面向满山,头压着胳膊小声道: “姐夫脑子太活,你别直愣愣地说让他拿水喝。 你看晚上那阵,姐夫只问你两句话,你就差些漏了底儿。 倒不是说,姐夫那人不可信,他对大姐挺好的。 但是人心隔肚皮,你那仙池还是能不告诉别人就别告诉。 你想啊,打比方说,咱觉得有大姐那一层关系在,咱和大姐夫挺亲,不外道告诉没啥。 可大姐夫还有更亲的人。 像他祖父,像那些朱家人。他还觉得告诉那些亲人也没关系呢。 总之…… 算了,那事还是我去办,你这人太实诚。 就是不知大姐肚里有娃能不能喝,我有点儿不太敢给她。 说句实在的,比起朱家人,我只想让大姐和甜水多喝些。” 小豆说一大串话时,杨满山连句“恩啊”的回应都没有。 直到提起甜水,满山憨憨的声音才响起:“甜水一晃眼就长大了。下晚吃饭那阵,我看她使筷子很利索。” 小豆倒没觉得啥:“那是你见的少。村里有许多像甜水一般大的娃,会烧火煮米,能喂鸡喂鸭。” “不是,我是想说……”杨满山的大手,忽然探进小豆的被窝。 他今晚在老丈人家吃饭,眼巴巴地瞅着甜水。 大姐夫根本不管孩子能不能够到菜。 他却恨不得把甜水抱怀里喂饭。 他也想有个娃。 没一会儿,小豆那绿色棉被鼓了起来。 “你别……” “媳妇,我求你了,让我干吧。” 第二十章 向生活请个假 今夜无眠的不止满山和小豆,小豆像烙煎饼一样被满山摆弄。 还有罗家。 只是罗家和杨家对比,气氛完全相反而已。 十五岁的小麦站在婆婆面前,低头搅动手指,打着商量说:“娘,豆子已经泡好啦,我明日能回趟娘家吗?” “你回娘家,明日谁煮饭。” 小麦以为有戏,急忙道: “我会早起的,走前将干粮蒸好。娘要是不放心,现在可以开粮袋子舀面,我眼下就能贪黑蒸。” 罗母用牙咬断缝衣裳的线头,闻言不是好气地斜睨一眼小麦: “你与我装傻是不是。 不止煮饭,咱家日日要供给林老三家多少块豆腐,你心里没数? 你走了,谁磨豆子,谁烧热锅,谁搅拌。 那驴早就让我卖了,连个拉磨的都没有,让我这么大岁数拉磨?” 小麦哭了,所以您为甚卖了驴。 她知道要是让婆婆说完,那婆婆就会接着说: 家里还要有人打井水、喂鸡喂鸭、劈柴捡柴,归拢后园子菜地,捣酱块子,切豆角丝茄子丝晾晒。以及地里活今年没有全包出去让别人干,还剩三亩地要干。 “你哭什么。”罗母微皱眉头。 看到小麦冷不丁落泪,她心里意外了一下。 毕竟她这儿媳,始终留给她的是没心没肺的印象。 从进罗家门就没哭过,咱咋说咋骂,人家也不哭不顶撞。 有时,吃的稍好些,或是她儿回来,还能从早到晚一脸笑模样。 要是做错事或是眼里没活挨骂,要么一张小脸儿懵懵的,说下回定会注意,要么就来上一句“娘,我错了。” 这还是头一回见到哭。 罗母哼了声,一边听着小麦的啜泣声,一边不再那么尖锐道: “我还没哭呢,你这是落泪给谁看。 你一顿仨大白面馒头的造,换别人家你再试试,别不知足。 别家的婆婆,只会让你饿着肚子干活,活还只会比咱家多。 至少你洗衣裳不用一盆盆的洗,家里也没做过两样饭,我吃干没让你喝稀吧,你吃的多,我也没拿筷子打你手吧? 大晚上的,你说哭就哭,也不怕招来霉脸子。” 小麦不被说还好,被这么说,哇的一声彻底哭出声来,语无伦次道: “婆婆,你对我好,我知道。 可夫君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我很是惦记。 我二姐夫救了夫君,你看到夫君伤的不重就没给他带银钱,让他空手去镇上,那我二姐夫怎么办?我爹娘会多着急上火。 我二姐夫要是有个好歹,我二姐那日子还能过了吗。 二姐夫就算没丢命,哪个看病不要花钱。换做旁人,咱也不能这么做事,更何况那是亲人。 我只是想回娘家看看爹娘,不能给银钱给补偿,还不能到我二姐面前问问。” 小麦说到这里泣不成声,打了两个哭嗝才能继续说下去: “而且,娘,你不知晓,打小,大姐没出嫁前大姐干活,大姐嫁人后,二姐带我,啥活也不让我干。 我和二姐姐的感情很不一样。 眼下家里出事,还是为咱家人出的事,我是一定要回去瞧瞧的。” 罗母没想到会被顶撞这么一大串话,意外至极。 想到没给儿子带银钱,多少有一点点心虚。 那不是想着左老汉跟车去啦,当亲老丈人的,还能不管姑爷死活? 但是,由不得儿媳指她鼻子埋怨,否则将来就会蹬鼻子上脸。 这一次压不住,下一次会造反。 “大晚上的,你发什么疯,哭的跟要死了似的。 我问你,你回去看看就能好啦?你是郎中啊。 你要有那能耐,你老左家能那么穷? 你居然还学会顶撞长辈,我说一句,你顶十句,是不是平日里吃饱了撑的没少在心里骂我。 我告诉你,你个小妮子别得寸进尺,你是咋进我罗家门的心里没数?我儿是你能配得起的? 不说你个乡下丫头要啥没啥,和我儿差着十万八千里。 就冲你那个娘生了仨丫头,我闭眼挑儿媳随便扒拉都挑不到你头上。 要不是看我儿实在可怜你,我能让你个小家雀得了惩。 不知自个身份的东西,你还想像别家媳妇吃好的喝好的,时不常的回娘家?人家那是门当户对,可你和我儿户对吗?” 罗峻熙就是在这时进门的。 他单手端着一碗大姨姐给带回的肉菜,砰的一声放在外屋灶台上。 穿着老丈人的短打衣裳,端着一只伤胳膊冲进里屋时,脸被气的通红。 罗峻熙就不明白了,小麦已经进门,娘为何还要说那些伤人的话。 小麦最初做豆腐不成形,娘骂:乡下丫头就是配不上我儿,那脑子是个芋头。 小麦做菜舍不得放油,娘骂:一身小家子气,将来我儿成了举人老爷,你连个院里丫头的体面都不如。 小麦将捞饭做错,娘也骂:你娘家那捞饭都没有成型的米粒吧,就你这种没见过世面的样,是咋好意思赖上我儿的。 就这些,还是他不常在家,听的少。 为何甭管做什么,都能扯到配不上,今日小麦只是想回个娘家,又要这么骂人。 “娘,你够了!” 罗母瞧见儿子端伤胳膊进门,本是吓了一跳。 毕竟骨头脱臼这种病情,刚出事时注意不到。 要是知晓儿子不止那点儿刮伤,罗母早就带着银钱跟着去镇上。 结果还没等关心,抬眼就见到唯一的亲儿对她大呼小叫。 儿子从小长这么大,从没这样和她说过话,还是当着儿媳的面儿,罗母怎会受得住。 “你和谁说话呢,啊?” 罗母重新坐回到炕沿边,哆嗦着手,指向罗峻熙:“你学问学到狗肚子里去啦,先生就教你,让你到家就对亲娘大呼小叫?我怎么够啦,你给我说清楚,我干啥啦?我从你七岁开始,就一人拉拔你,拉拔错啦?!” 罗峻熙脸上露出无奈的表情,十八岁的小伙子,忽然间感到很疲惫。 他甚至没了以往的耐心去和娘掰扯道理。 以前又不是没讲过,有什么用,娘说话照样随她自己的性子,根本不顾旁人的感受。 “夫君。”小麦也被罗峻熙的模样吓着。 小麦这面还没缓过神,紧接着又被暴起的婆婆打。 “你个丧门星,看我们娘俩为你吵起来,你终于满意了。”罗母忽然下炕,蹦高蹿起,啪的一声,甩了小麦一个大嘴巴子。 第二十一章 难念的经 罗家乱了。,更多好看小说免费阅读。,更多好看免费。 拢共才三口人,却乱成一锅粥。 罗峻熙张开单臂,护住挨打的小麦赶紧去西屋。 身后的亲娘,坐在地上指着他后背嚎哭:“你个不孝子,你竟然敢推我!” 小麦回屋坐在床边捂住脸,也仰头看向罗峻熙噼啪掉泪,小声解释道:“我只是想回个娘家。” 怎么回个娘家,最后变成挨个巴掌。 这是小麦长这么大,头一次挨耳光。 以前在娘家,即使是她跳河赖上罗峻熙那事暴露,娘气狠了也只是捶打她后背。 再之前,别看她是个女孩,可她更是爹娘的小闺女。甭管多淘气,爹总会先站出来护住。 小麦眼泪成串地往下掉,想起爹娘,头一次感到后悔当初不听话。 她低下头捂住脸,像呓语般:“娘,娘,我想家了。” 罗峻熙看向小麦黑压压的头顶,顺着头顶看向那张以前红润的小圆脸,眼下颧骨处,依稀可见干的起皮。又扫向那双变得粗糙的小手。 他心里难受,“别哭,二姐夫没事,外婆也来了,家里一切都好。既然想家了,明日我就让你回家。” 耳边却要听着,来自东屋亲娘的声声指控。 “他爹啊,你个短命鬼,你两腿一蹬,没了省心。你快回来看看吧,我过的是个啥日子。” 罗母坐在东屋地上不起身,干脆拍着大腿边哭边骂: “七岁到十八,十多年啊,全靠我一把屎一把尿,一个人给他养大。到死也不敢忘了你的遗愿,拼死要让他读书。最后我却换来儿子这一推,供出个不孝子。” 罗母抹把脸上的泪,越说越伤心: “你们老罗家都是短命鬼。,更多好看小说免费阅读。,更多好看免费。 你大哥前脚没了,你大嫂后脚就带俩娃改嫁。 你再看我。 我对得起天,对得起地,更对得起你们老罗家的列祖列宗。 我笑话你大嫂,可是谁苦谁知道。 我像毛驴子似的推碾子拉磨做豆腐,一文一文的攒起来给他交束脩费。 多少次腰疼的靠在大石头上起不来身,连个扶我的人都没有,一人过日子说起来简单那么容易呢。 我是咬牙过,知不知道? 可我这些年过个啥呢,就过了个儿子打娘,啊?!” 罗母忽然像疯了一般,这回不再喊罗峻熙的爹快回来看看,直接对罗峻熙喊话。 冲西屋方向骂道: “要是没你,我早死去啦,早活够够的。 我能不能变卖你爹那些田地,舒舒服服过日子?我为啥不卖,都给你留着。 你就是这么对亲娘的罗峻熙?不是人啊你! 我供你念书,我说让你考出秀才功名再成家,你都干了些什么。 我说不娶那老左家的姑娘,我那是为你好知不知道。 等你有了功名,娶位官家小姐,不是官家的,哪怕是个员外家姑娘,哪怕就是个富户男丁多的也行。 到那时,你有那样一个能耐老丈人,是左家那老头子能比的吗? 有一些能帮到你的岳家亲属和舅哥们,过的又会是个啥样日子。 而你眼下,那左家却连咱家零头都不如,还是个连男丁都没有的泥腿子农户。往后有什么事,一点帮不上你,倒是要你出头。 可你听吗你。 从那一救到议亲再到你成亲,你为那个死丫头和我甩过多少脸子,这回又推我。 我苦吧苦熬供养你,我凭啥要认命娶个这样的儿媳。” 罗母说到气愤至极迅速爬起身,几步跑到门口,打开门对西屋大声叫道: “我骂她,我就骂了,我想起这事心里就呕得慌。 你有能耐给亲娘按井里浸死,要不然我天天骂她个厚脸皮的。 往后我还要不给她吃饱饭,啥时臊得她滚回娘家啥时算。 她个倒霉催的姓左的,没进门就招蛇,眼下又连累你受伤。 我都恨不得她救你时淹死,咱家豁出来赔老左家几十两人命钱。” 西屋门愤然拽开:“娘!” 之前,罗母怎么骂,罗峻熙都能接受。 他不该让娘辛苦供他读书,他爹没的早也怨他,这可以了吧。 但是当娘骂小麦该淹死,他再也受不住。 砰的一声,东屋和西屋之间隔着灶房,罗峻熙膝盖直直砸在地上,就跪在这里。 “如若,小麦在您眼中是高攀咱家,换来您这么对她。 那么,我要是依您安排,娶那所谓官家小姐,我在人家眼中就和小麦一样。 你今日怎么对她,人家就会怎么对我。” 罗母之前嚎哭不止,头发早就散乱。 被儿子这一跪,她披头散发的倒退一步。 “还有,娘,倒霉催的不是小麦,您不要自欺欺人还迁怒他人,您明明什么都清楚,是您儿子我。 我先招蛇,后招野猪。 如若没有那蛇,小麦还是左家的小闺女。 今晚我老丈人提起他老闺女,那脸上的疼爱遮都遮不住。 依小麦的模样,她嫁的再差也能回娘家,而不是为回娘家挨巴掌。” 罗峻熙强压下溢到喉间的更咽声: “我不仅倒霉催的连累一个好好的姑娘,我还让二姐夫救我受伤,让老丈人一家跟着我提心吊胆。 二姐夫好好的在山上伐树,被我牵连一宿不省人事,这些,您怎么就能颠倒黑白。”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 罗峻熙被这场家庭闹剧,闹的眼圈通红。 从初定到议亲,再算上成亲这段日子,才半年多时间,他在书院都出名了,成了同窗的笑柄。 娘怕他文章得了三甲,赚了银钱送老丈人家当聘礼。 娘怕他多带粮食去读书,转头送去贴补老丈人家。 娘将他成亲这样的喜事,愣是过成了将亲儿当贼防。 一次次,包括这次受伤,娘都不给带银钱。 他实在忍不住才呵斥娘。 够了,这样的日子,他过够了。 这两次被野猪差些威胁性命,他彻底想通。 罗峻熙心想: 他可以在其他方面孝顺,却不可以再任由亲娘插手他的决定、他的生活。他娶回的媳妇更不是给亲娘撒气用的。 至于亲娘的那些不甘心? “娘,我甘心娶门当户对的农家女,我罗家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地方。您的那些为我好,不过是您一厢情愿。谁想娶官家女谁去娶,我没那个命,也不稀罕!” 罗母当即被气个倒仰。 第二十二章 总有那解不开的小疙瘩 罗家的东院邻居老林家,正站着一院子老老少少,在听罗家的吵闹。,更多好看小说免费阅读。,更多好看免费。 倒是西院邻居离的远,没听见任何动静。 那是因为罗母在前些年修补围墙的时候,将西面院墙修的高高的,特意用砖瓦围起来。还种着一块小菜地,隔着水井,以及豆腐坊。 而东边院墙挨着罗家两间正屋,两家院落也只用板杖子隔开,有个动静都能传过去。 要不说,罗母哭嚎,一个女人带孩子讨生活很不易,方方面面要顾虑到,罗峻熙是从不顶撞的,也承认。 罗母那时修院落想着: 她家亲戚指定是巴望不上了。 她那位大伯嫂在大伯哥死后,早早改嫁,三十出头带着大伯哥留下的田产还有俩儿子,经媒婆介绍嫁给西乡的一位快六十岁的老员外。 所谓员外就是那么一叫,有些家底而已。 她那位大伯嫂为讨好后找的老头,连俩亲儿子都让改了口,让叫人家爹。到了那边,还生了个闺女。 头些年,那俩侄儿回来上坟,遇到罗母和罗峻熙赶紧躲开,很怕和罗家扯上太深的关系,担心后爹不高兴。 你说,就这样的亲属,有和没有一样,过年过节从不走动,能指望得上吗? 没招啦,罗母的娘家也很远,就将希望寄托在远亲不如近邻上。 毕竟过日子,要有让旁人搭把手的时候。 最起码进贼时,咱这面嗷的喊一嗓子,邻居能来,顶不少事。 就这样,罗家就和东院林家关系处的近。 连卖豆腐,罗家做,林家揽过卖的活计,将进价压的很低,罗母也同意。 林婆子问老伴:“没动静了,这是消停啦?” 林老头叼着烟袋锅子坐在板凳上,“再听听,要是还吵吵,你就去劝一劝。,更多好看小说免费阅读。,更多好看免费。” 说完看向一众儿子儿媳,“回去睡觉。” 林婆子也摆手轰人,“就是,有你们啥事儿。再不睡,看等会儿你们饿的难受更睡不着。还有,明日都把那个嘴闭上。” 特意扫几眼儿媳:“别出去瞎嘚嘚。要是再漏了口风,赶明不用你们罗婶子找上门,我先不饶你们。” 林婆子说这话是有缘由的。 罗家有正屋两间,厢房两间。 正屋东西两间住着罗母和罗峻熙,罗峻熙那屋还摆着书架当书房用。 左小麦进门后,罗母直接将小麦安排到厢房,和儿子隔开,倒是和磨坊门对门,便于小麦起早拉磨做豆腐。 这些事,罗母做的很隐蔽。 她又没有毛病,怎么可能将小两口没圆房的事到处说,那是什么光彩的事吗? 但是林家要日日上门取豆腐,日子一长,有些事能看出端倪。 而且罗母和林婆子算是难得的知心老姐妹。 以前罗母在院里摔倒,罗峻熙在外念书,是林婆子救的。 罗母躺在炕上起不来身,林婆子伺候好些日子,给搭把手做饭烧炕洗衣裳。 以及前些年,罗家柴火垛有一次起火,差些牵连到房屋,林婆子还让儿子们全上去扑火。 总之,有了这层关系,罗母和林婆子说过心里话。 她说她确实看不上左小麦。 其他倒是好商量,只是一点,罗峻熙独苗太珍贵,怕小麦随娘也是生女无子的命。 而当初让进门,她确实是犟不过儿子,还闹的十里八村的妇人都瞎传。儿子那阵又要被选拔入县里书院,怕落个不好的名声被先生取消名额,这才不得不应下。 应下又很不甘心,怎么办呢。 就想着,儿子眼下像中了魔障,书院也入了,但是往后随着越考越高,见识的世面变多,能不能后悔呢。 反正岁数小没定性,不着急,那就先不圆房,留下一线。 这样的话,儿子要是变卦,赶明将小麦撵回娘家,赔些银钱,虽然名声不好听,但是内里是黄花大闺女,咱也没太坑了人姑娘。 至少再嫁人,那夫君总是知晓小麦是清白的。在男人眼中,清不清白很重要,差不少事儿呢。 以上这些话,林婆子回头就很感慨的和林老汉唠嗑提起,凑巧被几位儿媳在墙根下纳鞋底听见。 再加上左邻右居住的近,看到的那些事情,儿媳们回娘家一顿添油加醋瞎说八道。 完了,村挨村,这就传个遍,让左家人很没脸,罗母也不光彩。 所以,才有林婆子今日的嘱咐。 别处了十几年的关系,咱还在罗家取豆腐卖,那罗峻熙也眼瞅着要出息,到头来坏在几张破嘴上。上次就闹得差些下不来台。 林家几位儿媳面上讪讪的,她们也没想到,之前只是闲话几句会传的各村皆知。 明明回娘家,只和亲娘闲唠嗑提几嘴,还都加了句:“娘,你别往外传,我可就只和你说了。” 此时,林老头又听一会儿,确实没动静了,这才彻底放下心,喊林婆子:“走吧,睡觉,消停啦。” 林家关上房门,还能听见林婆子在嘀咕:“也不知明日会不会耽搁咱家卖豆腐。” 而罗家,虽然不再哭喊争吵,但是怎么可能会啥事儿没有。 罗峻熙直直地跪在东屋门口。 罗母半白的头发散在枕边,想起头些年一个人拉拔孩子的辛苦,想起刚才罗峻熙看她的眼神,像是很瞧不上她这个亲娘似的,眼泪顺着头发流到枕头上。 她气的心口窝疼,还堵得慌,为顺气直用拳头捶胸口。 时间在一点点流逝。 亲母子俩,一个躺在炕上睁着眼流泪,一个沉默地跪在门外,犹如无声对峙。 房门被推开。 左小麦肿着眼睛走进来,打破这份憋闷感。 “娘,是我错了,您快让峻熙哥起来吧。您说的那些我都承认,您为峻熙哥打算的那些也是人之常情,是我没脸没皮高攀了咱家。” 小麦还没等提爹娘,眼泪就再次唰唰落下: “但是求您,往后骂我时,能不能别带着我爹娘。他们从来没有享过我的福,倒是跟我操了不少心。” 罗母捶胸口的手一顿,顿了一下后,又接着捶,连看都不看小麦一眼。 小麦吸了吸鼻子,抹干净眼泪继续劝道: “我没嫁人前,常听大娘婶子们聊起你的不容易,说你和峻熙哥才是真正的相依为命,母子俩哪有过不去的事。 再说那也不是推,那不就是挡了一下嘛,您没站住。 已经跪到后半夜,您要是还为推您那一下生气,那您就,您等峻熙哥走后收拾我、罚我,事情都是因我而起。” 这话差些给罗母气的坐起来,又来了精气神。 谁让他跪啦?合着她还成了坏人。 “都给我滚回去睡觉!” 小麦吓的一哆嗦,麻溜走了。 第二十三章 是你让我看见干枯沙漠开出花一 罗母话说的难听,让滚回去睡觉,语气也很不好,像又要发火似的。 但实际上,只有她自个心里清楚。 无非是借着小麦过来道歉的台阶,让儿子赶紧起来,别再跪着。 她早就不想让儿子跪了,却不想服软先开口说话。 可是那个犟种与她对着干,一副她当娘的不开口,他就不起的样子。 罗母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知晓罗峻熙没有继续犟下去,心里微微松口气。 外面,小麦要伸手帮忙。 罗峻熙拒绝了,僵着发麻的膝盖站起身。 小麦抿抿唇,退后一步,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今日峻熙哥都被气哭了,感觉全是自己的错。 正要转身出门去厢房,手被人握住。 罗峻熙的手,五指修长,不像大多数庄稼汉的手,厚重、有粗茧。 但这一刻,这双稍显细弱的手却像是很有力量。 小麦不明白拉住她是要干什么:“峻熙哥?” “和我回屋。” “可我屋在……” “就睡我屋,我们已经成亲。” 罗峻熙不容小麦拒绝,大手紧紧握住带着肉坑的小手,半拉半拽,还伸出胳膊护着,带着小麦回自己所在的西屋。 “峻熙哥,别这样,娘会不高兴的,快别火上浇油。” 罗峻熙打断:“今夜就在这屋睡,为什么不叫夫君了。” …… 罗母在东屋炕上听的真亮的,毕竟她那不孝的儿子,就没想压低声音说话。 这给她气的,连鞋也顾不上穿就下炕,几步跑到门口又忽然停住脚。 罗母嘴都张开了,张开好半响。 最终,她舔了舔唇,浑身像泄气一般,重新慢慢挪回炕上:“唉。” 然后这一宿,罗母都不知道自个是怎么混过去的。 没睡觉,也没闭眼。 甚至不太在意那屋俩年轻人在干啥。 她一会儿寻思这么管儿子值不值。 都管出仇啦,真是应了那句话:儿大不由娘。 你看,就晚上那阵冲她喊,儿子那眼神就差明说:“你咋那么多余,你这个娘,咋那么多事。” 是啊,给孩子养大了,可不就成多余的?该卸磨杀驴了。 不杀干啥呀,留着她这个寡母是负担。 将来人家有自己的小家,有媳妇有孩子,她要是还活着杵在那,去哪还得带着她,多麻烦。 罗母过一会儿又控制不住骂自己: 自个咋那么贱呢,你瞅瞅儿子都对她那样啦,为一个才进门没几月的外人,气巴心巴肺对他的亲娘,她却仍想着想着又控制不住操心。 儿子是端胳膊回来的,缠的那个吓人样。 也不知是骨折还是脱臼。 要是骨折可遭罪,至少要养几个月。 得亏啊,得亏伤的是左胳膊。要是右面,之后的秀才试也要完犊子啦。 还有,他吵吵那阵是不是说,除了蛇,这又招上野猪啦? 这要是真的…… 想到这,罗母又开始捶胸口,这回是后怕的。 蛇,咱还能买药防着,野猪那么大个体格子,咱拿啥防呀。 后半夜,罗母已经不骂儿子,又开始咬牙切齿骂她死去的男人。 给烧那么多纸钱,在地底下一点儿不中用。 上回她在坟前,特意嘀嘀咕咕一个多时辰,就求她男人那么点儿事,别让儿子再招乱七八糟的,也不知犯了什么邪,那都办不明白。 就她男人那完蛋样,她算是看好了,即使不是个短命鬼,好好活着也是指望不上的东西。 罗母到天蒙蒙亮时,满心满脑都在研究如何对付野猪。 不可能不走山路的,更不可能给孩子关家里,不让去书院。 她心里一动,想起最没用的老左家人。 准确地说,是老左家另两位女婿,她儿的连襟。 不是她这人现实,是真没有能再指望得上的亲属。 总是不能告诉老林家让搭把手来回护送吧? 这种招蛇招野猪的秘密,要是让外人、让坏心眼的人知晓,利用一番都能要了她儿的命。 罗母心口砰砰跳,所以比起外人,还不如让儿子那俩连襟来回护送,也只能这么办。 …… 西屋。 罗峻熙是被小麦扔过来的腿砸醒的。 小两口昨夜和衣而睡。 入睡前,还都挺不自然。 一个平躺,另一个侧过身给对方后背看,手脚感觉没地方搁,放哪都不对。 可睡着睡着,小麦就打起横,裤腿卷到膝盖上。 罗峻熙歪头看向只要吃饱睡好就会没心没肺的姑娘,用那只没受伤的手,小心翼翼蹭蹭姑娘干裂的脸蛋。 一边蹭的舍不得拿开,虽然干巴,但是圆圆的、肉肉的。 一边心里琢磨:娘那一巴掌,让小麦的脸更不像样,等会儿打听打听,谁去镇上帮捎擦脸油。 罗峻熙慢慢坐起身,眼神又不自禁瞟过小麦露在外面的小腿。 腿比脸白太多,可见平日里要干多少活,风吹日晒。 放轻动作下床,用凉帕子放在小麦挨巴掌的脸蛋上,再放下蚊帐,关门,整个过程,屋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不一会儿,磨坊里就响起推磨声。 当小麦慌慌张张跑到磨坊时,她那位本该起早念书的峻熙哥,早已将活做完,大锅都点着啦。 “你咋能干这个呢。” 罗峻熙抹把额上的汗珠子,热的脸通红,回头对小麦笑:“我怎就不能干这个。” 说完,指挥小麦去熬煮,别耽搁林家上门取豆腐。 而他自己是来到院子,先喂鸡喂鸭,捡鸡蛋放到筐里,清理鸡屎鸭屎,再劈木绊。 一只手不好使,就用脚踢散落的木头,用好手抡斧头劈柴。 罗母头昏脑涨从炕上爬起,推开后窗,入眼就看到她儿子和小麦在后院笑。 小麦胳膊挎筐,一看就是去摘早饭用的菜。手里正举个柿子,要放到她儿子手里。 而她儿是满脸的汗,扔下斧头,接过柿子也不洗,只在衣裳蹭蹭就咬了一大口。 自个吃也就算啦,还把那咬的埋了吧汰的柿子直往小麦嘴边递。 人家小麦不吃,他还傻乐,恨不得给小麦拽过去强迫吃。 瞅那样像是,最好搂住你一口我一口。 罗母:“……” 你俩干脆笑出声得了呗。 你俩过了一宿,是不是忘了咱家昨夜发生什么。 第二十四章 是不是都用错言语也用错了表情 “娘,您起啦,”小麦急忙站起身打招呼道。 罗母来到磨坊,面色稍显不自然。 为昨夜那一巴掌。 有时,她挺服气小麦这股劲儿。 小小岁数的,咱也不晓得到底是在忍啊,心里恨着,还是本身真就没脾气。你看打啊骂啊,和她第二日说话照常像对待亲娘的语气。搞得她想再发火也如一拳打在棉花上。 也要装作没见过儿子和小麦一早在后院喂柿子。 罗母的脸色连续调整。 要是见到还不管,那不符合她平日的性子。让小麦知晓该蹬鼻子上脸了,彻底没了家威。 拉着一张脸问道:“豆腐做完没?” “做完了,六十块。就是不知今日林大伯为何会来晚,还没取走。” 基本上,罗家每日都要泡上十多斤豆子,大致能做出六十块水豆腐。 每块卖给林家四文钱,黄豆眼下是十五文上下的价格。 当然了,罗家是不需要买豆子的,自家地里种。 去掉成本,挣的不过是个辛苦钱,一天能挣上几十文,一个月下来也能挣到一两多银钱。 听起来不多,尤其是比对给罗峻熙将来赶考的花销。但是这点银钱,节省些用,也够平日里为罗峻熙添笔墨纸砚的。 要是赶上过年过节、秋收后各村里年轻人成亲的多,多吃一些辛苦,一个月甚至能赚到小三两银钱。 罗母对这份进项很知足。 毕竟以罗家的情况,她一个妇道人家不用抛头露面、不用挑担子赶车去叫卖,坐在家里日日就能有些赚头已然很难得。 罗母又问道:“做饭没。” 小麦说,锅里苞米面粥已经热上,热的是昨晚剩的,在等娘开仓房门舀面蒸干粮。 罗家有个小仓房,拾掇的不比住人的屋子差,专门存放粮食。 平日里,小仓房上锁,罗母会在做饭前,现开锁取米取面。 小麦又指着一碗菜告诉罗母,这是昨儿个,罗峻熙从她娘家带回来的,“说是我姐夫们猎了两头野猪。大部分拿到镇上卖,家里少留了些。我大姐给咱家留出一碗,说难得有肉,让您尝尝她的手艺。” 罗母现在听不得野猪。 尤其是一听还有两头。 不用细问也猜得到野猪是哪来的。 她儿吸来的。 不过,听完心里承认,看来指望儿子被那俩连襟护送,应是没选错人。你看看,都能一气儿打上两头野猪。 面上却丝毫没露,只恩一声,似乎对小麦娘家的肉菜不敢兴趣。 罗母将早饭要用到的几样面,放在锅台上,“他人呢。” 小麦知道这是在问夫君。 是的,小麦又改口叫夫君了。 昨夜峻熙哥冲她瞪眼睛命令的,今早她口误又被说了一通。 “夫君好像是去地里了。” “大清早的,空着肚子去地里?还好像,你这算是什么回答。你一天天还能知晓个什么,男人去哪都不晓得问问。” 罗母不是好气的边说边出去了。 小麦在灶房里,还能听见罗母在院里摔摔打打,似乎是在嘟囔着: “花那么多银钱供你念书,是让你去地里干活的吗? 不晓得起早温书,你咋不把我气死省心。 也不知这回童生试考的如何,看你要考不好的,个不孝子。” 而此时罗母那不孝子,正坐在里正家院落里喝茶。 茶,不是一般人能喝上的,但熙哥来了要给泡茶。 正经的读书人嘛。 在村里人看来,罗峻熙是定死了往后哪怕混的再差也不是泥腿子。 最起码在城里做个账房先生、教书先生是要得的。 所以十里八村都想交好熙哥,万一将来有事进城,咱这不也等于城里有人了嘛。 青柳村的里正较为年轻,罗峻熙叫一声叔。 罗峻熙简明扼要说明缘由,怕耽误里正家吃早饭。 他说,家里那三亩自己拾掇的田地,也想找人包出去干。马上要秋收,不让人白干,工钱就不给了,到时给粮。 并且人选已看好,村里徐家二楞叔。 想让里正做中间人,剩的活不多,地也少,就不立字据了。 里正没想到罗峻熙常年不在家,还能知晓二楞家的事。 那位徐二楞,别人十个心眼,他八个,但是也不傻就是实诚大劲儿了。 爹娘偏心,前几日徐家分家,家里田地都分给二楞的几个弟弟,二楞作为老大却啥也没有。 还是村里老人看不下去眼,强做主要求给二楞分点银钱,要不然这不是要逼死二楞家几口人嘛。估么那点儿钱也就够明年买两亩荒地的。 这不嘛,罗峻熙也在说这事儿: “我听说了二愣叔家的事。我记得前些年,二楞叔还帮我娘搭过漏雨的房子,那日要没他帮忙,我娘要顶雨干好久。想着他这回分家也没分到什么口粮,猫冬总是要有口饭吃的,干脆就让他帮我们家秋收。” 里正急忙打断:“你娘知晓吗?你娘可是特意说,今年要留三亩田自己干,要不然早在种地前就包出去了,那时多少人家直眼等着。” “这事儿,叔,您就听我的吧。” 就在这时,里正的老爹一手端饭碗,一边咬口大葱插嘴道:“稀饭儿让你怎么着,你就怎么着得啦,哪那么多废话。娃,吃了没?没吃在这盛一碗。” 罗峻熙笑着拒绝,说不了,等会儿家去吃。 没错,罗峻熙乳名叫稀饭儿。 据说,他出生那年,家里田地大丰收,比别人家多收出好些粮食。 惹得十里八村的种地老手来观看,问他爹是咋伺候地的。 罗爹实话实说:就随随便便种的。 那年,罗家粮食是吃不完的吃,罗爹担忧儿子压不住福分,起个贱名不叫狗蛋啦,叫稀饭儿。 罗峻熙已经离开里正家。 里正叔却和亲爹拌起嘴:“爹,你瞎掺和啥。一听就知晓是熙哥自己拿的主意,咱咋能直接应下。那罗婆子不是个好相与的,回头落埋怨,咱会里外不是人。” 里正的爹瞪眼睛,“我看你才是木头脑子,这点儿事,稀饭儿还拿不定主意?从稀饭儿要娶左家姑娘,他娘就做不了他的主啦,知道不?正好稀饭儿是感恩的娃子,能帮到二愣子,你等会儿就去知会一声。” …… 罗峻熙到家时,家里饭也摆在桌上。 这是争吵过后,娘俩第一次打照面。 罗母吃饭时,偷瞟过儿子好几眼。 罗峻熙大口大口咬馒头,呼噜呼噜喝粥,连昨夜从丈人家带回的剩菜也没夹一口,只夹咸菜,吃的头不抬眼不睁的。 小麦从始至终低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以免阎王打架,小鬼遭殃,她昨晚就挨过耳光。 罗峻熙吃完,终于抬头:“咱家剩下那几亩地不用干了,我刚找二楞叔定下来,让他帮咱家收地。要是不放心,过几日可以去地头,看着他收上来多少粮。” “啥?”罗母啪的一声摔了筷子,一只筷子惯性飞到菜盘里。 罗峻熙没等罗母发作,就继续打断道: “不包出去还想自己干吗?那豆腐活计停不停,不停的话,等秋收忙起来,两头顾得上? 您也别说您和小麦能干得动。 一个是前些年拉磨,腰受过几次伤躺地上起不来。那腰早就成了老病,往后慢慢调养还养不过来。 另一个是才十五岁的姑娘家,哪有什么力气。做豆腐煮饭拾掇院落都会忙的停不下脚,家里真就差那点儿雇工的粮食? 当然了,您要非得下地,我不温书了,我也不赶考。 我不可能让娘和媳妇在地里干活,我坐在屋里消停看书,我和你们一起秋收。” 第二十五章 为了你,换了心肠 罗母心里很复杂。 昨夜争吵完,她灰心到本以为儿子要膈应死她了,没想到今早会提起她的腰伤。 这也是儿子第一次提起。 罗母假装咳嗽一声,将饭碗递给小麦,“再给我舀碗粥。” 趁小麦盛粥的功夫,自个将摔飞的筷子捡回来。 筷头沾了菜汤,她嗦了嗦。 小麦眼神闪了闪,知道田地的事这是定了,可以不用再提。 刚才吓死她了,以为还要再吵起来呢。 没想到就这么完啦。 然而,罗峻熙下一句话又让小麦的心提了起来。 “你吃完了吗?吃完去给娘将下晌饭准备出来,然后拾掇拾掇,换件体面的衣裳,随我去看你爹娘。今儿,咱们回你娘家。” 小麦握着筷子傻住。 昨夜就是因为她要回娘家才吵翻天的,今儿就走真的好吗? 她刚要小心翼翼去偷瞧婆婆的脸色。 罗峻熙打断小麦乱瞄:“还愣着干什么,快去。” “啊?哦,噢噢。”小麦到门口又顿住脚。 她拿什么准备下晌饭,要用到粮或米,仓房钥匙还没拿。 罗峻熙看小麦那傻样,心里有些无语。 那不过是他随便找的借口,趁机知会娘,他等会儿要和小麦去岳父家。 再说,准备下晌饭又不可能眼下做好,天热根本放不住。 他娘也不是老到不能蒸饭。 小麦去后院子摘些菜洗好切了,意思意思,那不也叫给娘准备饭? 啪嗒一声,罗母从腰间解开钥匙扔桌上,解了围。 当小麦朝仓房走时,罗峻熙隔窗户喊了一声:“单独舀出些好米,不能空手去看外婆。” 小麦被吓的又在院里顿住脚,等待婆婆发作。 罗峻熙叹气。 看小麦那背影,像是不听到他娘嗷的那一嗓子,好似不放心似的。 而罗母此时听说拿米,也确实心里一痛,强忍住到嘴边的呵斥。 凭啥带礼,那是什么尊贵人啊,别以为她没打听过小麦的外婆,嫁过好几嫁,真不要脸。 却因为想到野猪事件,会求到左家另两位女婿,想到自己不用亲自上门去和左家两口子打招呼,也就忍了。 她不想和白玉兰当正经亲家走动。 即便是这回要用到左家另两位女婿,需要白玉兰在中间说和,那也不想登门。最好是左家知晓后,能主动为她儿操心。 罗峻熙稍稍意外亲娘真的没发作。 之前,他本想知会一声就走,因为罗母让拿米,他又重新坐下。 “小麦外婆来了,于情于理,不能空手登门。” “恩。”罗母用鼻子可有可无的恩一声。 “娘,那日我掉进壕沟,是因为有野猪追我。小麦二姐夫为救我,好像是撞了头,在医馆晕一宿,其间没睁过眼。吓坏了大伙。那郎中也说不清楚到底伤的重不重,除了灌伤药还给含了参片。” “啥,参?” “恩,含参后到第二日才醒。我问了,二姐夫花了二两看病银。您看这银钱?” 罗母心口痛。 那该死的郎中,为啥要给含参片,什么金贵人呀,那是咱泥腿子该吃的吗?又没到快咽气的时候。 听儿子那意思,要让她掏这钱。 二两啊,她得做俩月豆腐、做几千块豆腐才能挣回来。 “你岳父没给拿这钱吗?又不是你想掉壕沟的。难道小麦二姐两口子管你要这钱了?真是一点儿亲戚感情不念,啥玩意儿呢。” “娘!” 解释再多,其根本就是娘不舍得拿这钱,道理都懂。 所以,罗峻熙没正面回答这些问题,心里明白,只需加重语气叫娘就行。 而这钱,他必须要回来,虽然是自己掏的腰包。 但是这种事要是再含糊过去,人家救咱,咱都不给拿钱,日子一长,娘会变成什么样。 “知道了知道了,我等会儿拿给你。唉,二两啊。” 让罗母感到更糟心的是,野猪不散,或许二两银只是开头。 这回要是儿子昏死呢,就不止花钱的事。 这么一琢磨,感觉拿钱也不再那么舍不得。 还有往后儿子来回路上遇到野猪被伤害,赶考遇到野猪被耽误。 万一被顶出个好歹,她家有再多田地,她再抠钱,又有什么用。 罗母想到这,急忙道“昨夜回来,这些大事你不说,就知道和我对着干。眼下你快与我讲讲,你那胳膊严不严重,到底又是怎么遇到野猪的,让你竟然觉得往后也会被缠住。” “野猪要吃我。” 罗峻熙才起话头,罗母心就一哆嗦。 感觉天都要塌了。 当儿子详细说完整个过程,罗母再从屋里出来时,见到左小麦第一句话就是: “让给你娘家装米,你抠抠搜搜就给装那点米,你是他们亲闺女吗?够谁吃的?” 小麦呆了。 然后小麦发傻地望着婆婆,发现婆婆一股风刮进仓房,又重新取了空竹筒给装不少米,另外还用俩袋子各装了十多斤白面。 “拿着。”罗母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完全不一样,那也得说: “回去告诉你爹娘,不是我不去串门子,咱家情况摆在这,离不得人。倒是他们秋收后,有空来坐坐。我不去,也没有别的意思,别听外村那些长舌妇嚼舌头。” 就是有别的意思,有啥可串门的。 一看见白玉兰那张脸就糟心,就能想象出小麦将来生仨丫头,断罗家香火。 “米给你爹娘,你爹腿坏了,我也没去看,正好你外婆来啦,让他们一个岁数大的,一个腿坏的,多吃这些,咱家米养人。” 罗母:心好痛,真的真的不想给。 “另外俩面袋子,你回去和你娘说清楚,是给你俩姐姐的。你二姐夫救了咱家人,咱不能只赔药钱没别的表示,咱家不是那样的人家。至于你大姐家,这都是实在亲属,往后多走动。而且听说你大姐夫也晕……” 罗母话还没说完,罗峻熙打断道:“娘,时辰不早了,我们走了。” “等会儿。” 罗母一把拽过小麦,将小麦扯了一个踉跄,背过儿子压低声:“我平日里对你咋样,你心里有数吧。你娘问起,你该知晓咋回答才能让她放心吧。懂事些,十五岁不小啦,我可对你挺好的。” 罗峻熙赶紧抢回小麦,推着小麦朝外走。 大门口。 罗母冲儿子背影叮嘱:“别忘说野猪,到那先说正事。”要不然白搭米面啦。 想想仍是不放心:“别当外人面前讲,给你岳父拽屋里说。到了那里,离山远点儿!” 惹的旁边院落的林婆子探头纳闷。 昨夜罗家干半宿架,今儿倒让儿子儿媳回老丈人家。 还给带礼啦,真是奇了大怪。 …… 家里只剩罗母后,她并没有补觉。 第一站关好大门,先跑到徐二楞家,一顿掰扯做工给多少粮食,多一斤也不给。 别和她提二楞家可怜,他们孤儿寡母才可怜。要是没有算计和硬心肠,早被村里人活嚼。 再回到家时,罗母摘菜剁菜,一边寻思那该死的野猪,一边将该晾晒的晾晒。 忙完这些,只看罗母捶着腰又跑到后院,拎起斧头劈柴。 她要劈多多的柴,这样儿子就不用单手干这些。 说来说去,还是小麦笨,熬豆腐用干树叶掌握不好火候,只能用木绊。 第二十六章 爱笑的丫头,我在你身边守候( 小两口并肩朝游寒村的方向行进。,更多好看小说免费阅读。,更多好看免费。 路过地头,村里人纷纷打招呼: “熙哥,听说你掉壕沟啦?哎呦,瞧那胳膊摔的,没大事儿吧?” “熙哥,这是要出村啊?” 罗峻熙含笑点头:“是。” “熙哥,你咋还带着媳妇呢,这是要去哪。” 罗峻熙回头找小麦,发现小麦也被好些妇人围住。 有年轻的,看起来面生像是刚嫁进村的,听说话语气和小麦挺亲近。 没想到小麦日日在家忙成陀螺,还能结识到常说话的玩伴,人缘不错。 也有年老的、爱打听事儿,一边问小麦话,一边上下打量。 罗峻熙终于明白,小麦为何要坚持将米桶搭在肩上,面袋子也不让他拎。 小麦正脆生生告诉那些妇人:“恩那,是米和面,听说我外婆回来啦,我要回娘家,婆母特意给带的。” “是,带了很多,足够吃许多顿,嘻嘻。” 十五岁的姑娘,笑盈盈站在那里显摆,却看的罗峻熙心里一酸。 那姑娘,好似已忘记昨夜为回娘家挨过耳光。 他知道,小麦不是爱显摆的人,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想为娘家争脸。 犹记得,三日回门,他在县里书院,小麦是一个人空手回的娘家。 过后,他从书院回来,以补偿的方式给岳父送去酒,给岳母补块衣裳料子。 不提补礼是多是少。 只说不是回门当天给的,外面人并不知晓。 外面人见到的就是小麦可怜,被婆婆不待见,像三日回门这种做脸的日子,罗家也没给左家脸面。,更多好看小说免费阅读。,更多好看免费。 那次过后,想必有些人家教导闺女,都会拿小麦做例子说:别硬攀那高枝,看看左家小闺女有多惨。 想到这些,罗峻熙特意站住脚,任由小麦和那些妇人多显摆一会儿。 也任由那些婶子嫂子打量自己。他始终面带微笑。当对视时,还会冲对方点一下头。 这可了不得。 村里谪仙一般的人物能冲女人们点头,不再是一走一路过连个眼角风都不扫。咱和人家差太多,有的家里汉子和罗峻熙都搭不上话,今日却如此得脸,妇人们明白,还不是看在小麦的面子上? 有和小麦关系好的,打趣一般直对小麦挤咕眼,还笑闹的碰小麦胳膊,让回头看看你男人在等你,可真疼你。 罗峻熙那是相当的配合,也不恼。 而且再有村里人问罗峻熙出村作甚去。 罗峻熙不再像之前只恩啊答话。 他不顾读书人嗓门大会有失斯文,顾不上先生教导的那些,有问必答,大声应道: “带我媳妇回趟娘家,去看看岳父岳母。” 有那消息灵通的问,你昨日不是才从岳父家回来?瞧见你那连襟将你放在道口啦。 罗峻熙一副那又如何的表情,才回来也要去:“媳妇还没回呢,她一人走路,我不放心。” 遇到村里养猪的。 罗峻熙主动冲人喊话:“王二哥,听说你家要杀猪啦?烦您给我留两块前槽。” 王二哥以为留肉是要送去罗家,停下手中锄头,一张黝黑的脸布满笑容回道:“熙哥,你娘早嘱咐过啦,说你念书费脑子要多吃肉。放心,准保给你家留够数。” “不是,不止我家要留,帮忙给我岳父家也留些好肉,他们村没有杀猪的。” …… 罗峻熙和左小麦走的都没有人影了,青柳村地头还在议论着: “看见没?他娘早就做不了主啦。”这是里正爹说的,对儿子再次强调一遍。 里正爹很看不惯罗家是娘们当家,一天到晚净事儿,咋咋呼呼的。 稀饭儿十八了,又不是小娃子。 再被个妇人管下去,罗母又不是什么见识过大世面的妇人,好小伙子会被管孬的。 被管孬可不中,里正爹还打算将来让孙子辈借光嘞。 所以说,在他老人家看来,稀饭儿要是一直听罗母的话,往后才会借不上力。 田里的年轻妇人们是一边劳作,一边小声羡慕着: “瞧小麦他男人,可真疼她。难怪人说读书人明理。对她娘家也好,还惦记买肉送去岳父家补补。我男人咋就没长那根筋。” “咱男人也要有那银钱才敢说买肉啊。咱们累死累活挣得的银钱,早就被婆母收走。” “也是。回娘家带的走礼是要看婆婆脸色的。平日里表现好,多得婆婆好脸的媳妇,才会让多带礼。要是不待见,别说肉,连根鸡毛也没有。” 与之相比,岁数大的婆子们,议论的就丰富多彩啦。 有小声笑话罗母的,“怎么样,胳膊拧不过大腿吧。她罗婆子不满意有啥用,儿子稀罕就成。还要上赶子给亲家准备米面。” 好些人是做婆婆的,听到这话心里有点儿不是滋味儿。很不想承认胳膊有时真拧不过大腿,更是不能助长这种风气。 其中就有传过小麦没圆房的,讪讪嘀咕:“谁知道真假,米面备不住是偷拿的呢。真那么稀罕,能不让圆房?” 有抬杠就有回怼的,里正媳妇带头嗤笑道: “怎的,罗婆子对你吐过话,说没圆房啦?还是你钻人家床底下瞧见啦?以后少瞎嘚嘚,小心给惹急,回头人家大了肚子让你没脸,罗婆子再上门撕你嘴,你可别哭上门要我男人做主。” 还有借着这话题,聊着聊着下道的。 妇人们凑在一起嬉嬉笑笑: “就左家小闺女那张脸,比她那俩姐姐长的还带劲,那还有个不圆房的?我压根儿就没信。记得不,掉水里那回,听说俩人从水里捞上来抱的死紧。这回娶到家,更能抱啦。就那大眼睛一撩,小花瓣嘴一抿,相等于小猫搂着小鱼睡,还能有个不吃到嘴的?” “那是,不吃都得睡不着觉。别说夜里,勾搭上劲儿,白日里柴火垛上都能来上一回。” “二嫂子,你瞅你一把年纪了,一张老脸,提起这种事说的可来劲儿。刚才人家文曲星儿瞅你一眼,还给你激动够呛,哎呦我天。” “放你娘的罗圈儿屁,那快赶上我儿辈的,是那小子长的确实招人稀罕。我就激动了,我还瞅他一眼就浑身发抖,爱咋咋地,你快告诉我老头子去吧。” 一堆妇女大笑出声说,不告诉你老头子,俺们去告诉罗婆子,让她挠你。 与此同时,小麦也被罗峻熙逗乐,不再惴惴不安寻思婆婆,似乎又有了出嫁前的活泼。 “真的?我大姐居然敢扇我大姐夫,那大姐还好好活着吗。” “恩,呵呵,别看我胳膊这样,大姐夫和二姐夫脸都肿啦,全是被你大姐抽的。” 就这么抽的。 罗峻熙边赶路,边用单臂为小麦表演一番。表演的极其夸张。 小麦噗嗤一下笑出声。 罗峻熙望着小麦的笑脸,也笑着露出了酒窝。 游寒村地头。 小麦挥舞罗峻熙送她的野花,面容灿烂喊道:“娘,爹!” 左老汉率先听见,直起腰:“哎呦,我老闺女回来啦。” 第二十七章 从小丫鬟到小心肝 左撇子没敢想,最先回来的能是小闺女两口子。,更多好看小说免费阅读。,更多好看免费。 他本以为会是二姑爷。 为啥不是大姑爷呢。 因为大姑爷以前一天天瞎忙。 以往过年过节的时候,喝点儿酒也花花嘴放过他鸽子。 说没事儿会来家,将重活累活全包,让他享享女婿福,结果酒醒后没再登门。 所以这次没抱太大希望。 最起码朱老爷子眼下病了,即使大姑爷这次真是诚心的,也没敢想大姑爷今日会来。 总是要忙完朱家事,才会顾及到他这头,人家姓朱。 但二姑爷可不一样。 满山实诚着呢。 这也是他当初看重满山的原因,没咋迟疑就将二闺女许配给满山。穷是穷了些,人好就行。 左撇子不知晓的是,今日他二姑爷那面出了点儿事。 一时大意,不太习惯有金手指,他二姑爷忘了亲嘴会被关进去的事儿。 没控制住偷亲小豆一口,一不小心就坐在池子边。 而小豆本身睡着时,天已经蒙蒙亮。 再是初次承欢,被累到不行,到眼下还没醒。 自然不知晓,睡旁边的满山早已灵魂出窍,正在等她亲回来,要不然被关着啥也干不了。 满山坐在池边,都要饿透呛啦。 昨夜太卖力,饿的前胸贴后背,不停在喝水找补,媳妇咋还不醒。 也是第一次发现,山上的邻居很不靠谱。 家里洞门没开,怎不知晓来问问。 …… 此时,别看左撇子见到小闺女挺激动,但是并不往前凑。 只顾两手搓着,听孩儿她娘问小闺女咋回来了呢,是婆婆让回来的不? 朝家走时,左撇子带着小女婿在前面特意放慢脚步,时不常就回头瞅瞅小麦。,更多好看小说免费阅读。,更多好看免费。 还提醒白玉兰:“到家再唠。他俩赶路热够呛,让娃们喝口水再说话。” 到了家,大伙都进屋了,左撇子却没了踪影。 罗峻熙接过丈母娘用饭碗舀的凉水:“我爹呢,怎么一错眼不见,刚还在我后面跟着。” “不用管他。想必是跑村东头九叔家买瓜去啦。那家沙地,地里种了瓜。” 小闺女从小就爱吃九叔家的大西瓜。 白玉兰心想: 老头子前一阵还念叨过,也不知小麦今年吃没吃着。 这回老闺女家来,那还能有个错过?不用问,指定是带小跑的去给他闺女张罗瓜。 罗峻熙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低头喝水,心里却有些触动。 越和岳父家深接触,越觉得左家才有难得的温情。 比如,像买瓜这事儿。 他七岁就没了爹,也不知别家爹是个什么样。 但他知晓,像岳父这种话不多,却能记住女儿爱吃什么,是很难得的慈父。 还有,像二姐夫救他时,昏的那一宿加半天,左家人也是难得的仁善。 出事那阵,岳父岳母包括二姨姐,半句没埋怨过他。 那时,二姐夫可是不省人事的状态。只一夜间,岳父嘴上就长出火泡。 换做别人,急大劲儿可能会口不择言,说出些难听的话。 至少,如若倒下的是他,要是他为救二姐夫而昏迷,他母亲就会。 而岳父非但没埋怨半句,且细心的发现他胳膊不对劲儿,拽着他,和郎中慌里慌张说:“快给俺家这个娃也瞧瞧。” 那副着急的模样,一点儿不掺假,想必亲爹也就这样。 “你娘身子骨挺好的吧?你瞅她咋这么客气呢,亲家之间,还拿啥东西。” 白玉兰虽然心里火急火燎想打听闺女过的好不好,但是姑爷在场,见面就问那种话,怕姑爷多想。 另外,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带来罗母给拿的礼,那她该有的客气话就要说。 “我娘挺好的。娘听说外婆来了,让小麦回家看望长辈。” 罗峻熙四处望望:“对了,外婆呢。” 小麦也找。 小麦上次见外婆,才三四岁大。恍惚印象里外婆那时并不显老,长的还挺好看。娘曾经提过一嘴,说她长的最像外婆。 白玉兰面色稍稍有一丝不自在,解释道: “一早里正赶车去城里,要去打听今年的税,村里想卖鸡蛋的都搭车去啦。你们外婆说她没去过城里,也随车去溜达溜达,估摸下晚才能回来。早知晓你们来,就不让她走啦。” 事实上,因为这事,白玉兰清早还和秀花吵了起来。 问秀花,你前头嫁的那家那么远,赶足月的路才到,你不累啊?就不能歇几日再进城。 而且没看出来五叔不愿意拉你? 白玉兰想得多,主要是她很不信任亲娘的人品。 里正叔也就是五叔,媳妇早就没啦。人家空守那么多年,不愿意顺脚拉她娘,是为人正派,怕被妇人们说长道短。 毕竟,她娘和五叔都是一个辈分的,还都单身。 白玉兰就想着,娘要是非得进城溜达,等过段日子她有空的还不行吗,到时由她领着去,可别往五叔车上扒。 好声好气的打商量,却被秀花甩了胳膊,还让赶紧给蒸干粮赶路吃。再不快点儿,车就要走啦。 白玉兰一气之下也不再好好说话,蒸个屁干粮,质问起来: “我这辈子拢共生仨孩子,你当亲娘的没帮我拉拔过一个。 眼下老了老了来啦,孩儿她爹腿不好,你不是不知晓。你又不是一大把年纪干不动。 同样都是当娘的,像人家那疼闺女的亲娘,到闺女家抢着帮干活,想尽办法让闺女能歇一歇。 你可倒好,才到家就惦记出去溜达。心咋那么野,还狠。” 吵起来哪里有完,七年谷八年糠的。 白玉兰被气的眼泪都下来了,在屋里生闷气。 可人家秀花呢,直接去地头找姑爷告状。 “她不给我带干粮,我还要进城买个针头线脑,你给我拿点儿银钱。” 左撇子被周围人瞅着,把兜里仅有的铜板全掏出来,被丈母娘一把拿走。 左撇子知晓,他要是不老实拿出来,丈母娘就敢到五叔那里赊账。 然后眼睁睁看着丈母娘坐上五叔的车,隐约能听见岳母在唱曲:“是我玩命生了你呀,从此你要讲良心啊……” 左撇子赶到家还要哄媳妇。 嘴里吧苦吧苦的,又不是他亲娘,还要受夹板气。 劝媳妇,“岳母这一辈子都是那样的性子,没正溜的很。你还和她动真气干啥,气坏身子不值当。” 所以说,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赶巧啦,今儿秀花不在家。 罗峻熙一听,“娘,那我出去一趟,找顺路的人帮忙告诉一声家里,总是要见到外婆说说话再回,今晚我和小麦在这住。” 那可感情好。 白玉兰急忙摆手,没想到还有这种好事儿:“行,那你去吧。” 罗峻熙心里明镜的,他在场,岳母和小麦说不了知心话。 巧得很,出去没走多远,遇见林家人推车来游寒村。 林老三正叫卖着:“豆fo,大豆fo!” 罗峻熙和林老三说了情况,又向村里人打听,种瓜那家怎么走。 他去找岳父了。 他信小麦,即便他不在场也不会告状。 成亲前没敢想,只短短几月间,他会对小麦了解颇深。 第二十八章 妈妈的辛苦不让你看见(二更, “麦啊,快和娘讲讲,在婆家过的如何,好不好?” 小麦笑道:“好着呐。娘,我一顿能吃仨白面馒头,你看我是不是胖啦?我婆母都随我吃。” “我听人说,罗家活多,你一天天忙成陀螺,毛驴子还被他娘给卖了。你说那人咋那么不是个东西。你婆母要不是故意的,我改和她姓。” 小麦用小肉手拍拍她娘的手背,像小老太太的语气说: “唉,卖了也没啥,无非就是那些过日子的活呗。家家都干那么多,咱家不也是? 即便我婆家多出个做豆腐的活计,可您想啊,我婆家人少,我不用像其他媳妇做那么多人的饭呢。 还有衣裳,也洗不上几件。 我同村的那些新嫁媳妇,听说要给小叔子小姑子洗衣裳不算,还要给哥嫂生的侄子们拆被子洗尿布。” 白玉兰复杂地看向小女儿,双眼皮都没了,可骗不了她:“你倒是想得开,比惨还挺知足。那你眼睛咋肿啦,是不是哭过?你与我说实话。” 左小麦和母亲对视,毫不躲避。 她这次回来,没打算回娘家诉苦。 没嫁人前,她被爹娘宠着、被姐姐们谦让着,所以从小一根筋的,想要什么就要什么。 不喜听别人分析门当户对,不爱听命有八尺莫求一丈的认命话,才干出巴望“文曲星”的事儿,也并不认为自己配不上。 甚至议亲的时候,明知未来婆母很看不上她,自家娘和姐姐们也苦口婆心劝诫,被婆婆看不上,日子会艰难,她也不觉得怎样。 那时,她稀罕罗峻熙,打心眼里认为,能嫁给十里八村姑娘们都想嫁的罗峻熙,咋可能会不幸福呢。 她只要能瞅见,说她的男人是罗峻熙,只这两点,再苦再累都值得。 可是嫁人后这段日子,让十五岁的小麦忽然长大。 以前姐姐们回娘家,娘也问:过的咋样,大姐二姐都说好。 但是娘却有点忧愁,尤其是二姐说好时。 那时,她不明白二姐都说好啦,娘还操心个什么。 更是感悟不到,姐姐们回娘家说好,可能是存在报喜不报忧的情况。 如今,这些滋味,小麦全尝到了。 她心想: 比起姐姐们,她脚上的泡是自己走的,路是自己选的,她是最没资格回娘家抱怨的人。哪怕婆婆往后还打她。 之前,她没圆房的流言蜚语。 三日回门,婆婆也没给带回门礼做脸。 提起左家小闺女,满满的是给爹娘抹黑,让爹娘被人嘲笑。 眼下想来,全是她心比天高造成的。 她要是再哭着回娘家,说挨过打,说甭管怎么做婆婆也看不上她,想回娘家不过了,那她左小麦才叫真的一无是处。 那样做,等于是自己惹完祸让爹娘承担。 甚至姐姐和姐夫们也会被吐沫星子淹死,被休弃归家,那还不如让她出意外死了算啦。 小麦挎住白玉兰的胳膊:“娘,我眼睛肿是高兴的。昨夜婆婆让我回娘家,我大半宿兴奋的没睡着。” 为增加可信度,小麦知道撒谎最好一半真一半假,又加了几句: “也是想你和我爹想的。一想到在娘家啥活不用干,婆家再好也要干活。而我再回到咱家,只能像串亲戚似的不能常住,我就哭啦。” “真是那样的吗?” “当然啦,娘,我啥时撒过谎。我胖了总是真的吧。我婆家三亩地也包出去雇人干,总是真的吧。真没累着。” “那你圆房那事儿?” “娘。” 小麦装出害羞的模样:“那事儿咋能作假。我婆婆听别人胡说,都骂上门啦。这次特意嘱咐我,让你别听那些胡说八道,不信你去问峻熙哥。” 白玉兰终于半信半疑的松口气。 信的是圆过房,疑的是罗婆子待小麦恐怕没有说的那么好。 成亲前闹成那样,白玉兰至今记忆犹新,连聘礼都像是施舍似的只给几块布,怎可能才过俩月就态度大变。 不过,闺女当初非要嫁,打都打不服。 眼下已然嫁人,过不好也只剩下一条路,那就是日子再孬也要咬牙,然后想办法去热乎罗母的心。 以前,白玉兰想起小闺女将来的日子,心总会堵得没缝。 这回倒是见到些亮光,你看,罗母还知晓给带东西,算是有了一丝丝盼头。 “快生个儿子吧,麦啊,生儿子才能站住脚。你婆婆冲孙子的面子也能给你好脸色。今年过年,我去趟府城。听人讲,府城那里有个庙,求子很灵验。给你和你二姐求,正巧你大姐又开了怀,也祈求她能生出个带把的。” 白玉兰比任何人都怕,怕闺女们随她。 “我大姐又有啦?夫君到家还真没告诉我。” “恩。你大姐夫他爷还病了,唉。 昨儿我还寻思,那位老爷子,往后吃喝拉撒都要靠人伺候。 你大姐夫能搭把手,那你大姐也会多出许多活。她又是双身子。 等忙完家里的,我去你大姐那,帮她腌咸菜腌酸菜,带带甜水,让她松快松快……” “娘,说起腌菜,你那萝卜是怎么腌的,我婆婆提过,说你腌的好吃。她都有听说过,说你那手艺到镇上能拿咸菜换钱。还有大酱。我婆婆说,我下的大酱有股臭脚丫子味儿,一点儿没随你。” “你得先……算啦,今年你别腌萝卜,我给你腌,带出你家那份。到时背着你婆婆放进坛里,就说是你腌的。免得她说你没随我。” 小麦嘻嘻笑:“她说就说呗,我才不要那样做。我要是抢了功劳,我婆婆就不会领您的情啦。” 白玉兰嗤了一声: “我不用她领我情,别看罗家比咱家殷实。 就你婆婆那眼睛长头顶的样,要不是你非要入她家门,要不是她歹竹出好笋给我生个好姑爷子,我还真不稀得和她打交道。 咱又不向她借钱,凭啥总瞧不上咱家,我只求她少磋磨你。” 白玉兰和小女儿说着家常,去灶房掂掇做饭。 米还没有洗完,左撇子和姑爷抱西瓜回来,发现白玉兰在偷着抹泪。 “又怎的啦?”左撇子放下瓜问道。 老岳母不在家,按理没人惹怎么还哭上了。 罗峻熙也疑惑地看岳母。 白玉兰不能在姑爷面前说实话,急忙用袖子抹眼睛:“不是哭,是我眼睛进了飞虫。” 罗峻熙却明白过来,顺着灶房窗户看过去,正好看到小麦在唰唰唰的给爹娘洗衣裳。 瞧那样,洗完衣裳还要给收拾菜园子。 农户家里很平常的一幕。 但他知晓,小麦在没出嫁前,据说岳母喊一嗓子,她才动一下,经常因为眼里没活挨骂。岳母骂烦了干脆也不再喊小麦,说有喊的功夫,顺手就干完。小麦就是在这种环境中长大,姐姐们也惯着。出嫁前真没挨过累。 今日,岳母可能是在感伤,成亲后,小麦变化太大。 “听人说,小妹回来啦?”杨满山和左小豆姗姗来迟。 这小两口,一个是吃饱喝足后,感觉浑身是劲儿。往后媳妇,指哪打哪。 另一个是放下心结要好好过日子,眉眼含笑,语气透着爽利。 小麦在灶房窗户露出头,亲亲热热挥手:“二姐,我在这呢。” 第二十九章 你说我像云捉摸不定 左家小院,再次热热闹闹起来。 西瓜切开,皮薄芯甜。 小麦蹲在井边连吃上好几块。 左老汉坐在大石头上,心满意足地看他老闺女啃西瓜。 而小豆吃完后,明显还是比妹子小麦眼里有活,顺手就将西瓜里白色的瓤切了出来。 不能扔,过日子人家,这东西拌一拌能当个凉菜吃。 腌上也能当口咸菜。 小豆冲灶房喊娘:“娘啊,先别煮饭啦,我来干,你快出来吃块西瓜凉快凉快。” “没事儿,你们吃。” 小豆不让,利索地切完西瓜白瓤,愣是将白玉兰从灶房里拽出来,她接过做饭的活。 小麦也吃完又去了后院。 她将爹娘的炕席都给拽出来,打算刷完,趁晌午太阳大晾晒。被子褥子也拍一拍,掸一掸。 姐妹俩隔着窗户各干各的,还不耽误唠嗑。 一边说着家常话,互相问对方过的怎么样。一边还有商有量,要忙完这些摘园子菜,帮娘全切成丝晾晒到房顶上。 她们多干一些,娘往后就能少挨累一些。 而罗峻熙也没白来。 他吃完西瓜随岳父去地头干活了。 罗峻熙正蹲在左家地头,单臂给老丈人家的田地拔草浇水。 惹的附近乡亲们直打趣左老汉:“我说,你家地有福哇,那握笔杆子的手,给它们浇水,你也舍得?” 左撇子感觉贼有面子。 感觉此时此刻,甭管说啥谦虚话,好像都像故意显摆似的,那不如给大伙演一个。 “他胳膊伤啦,其实我不用他干,就是不听话。” 然后冲罗峻熙特意喊话,一副不信你们看着的,“女婿啊,别干啦!” 罗峻熙在田地另一头,头戴破草帽,直起腰回吼:“爹,我还干得动。倒是您老回去吧,天热歇个晌午觉。” 真孝顺呐。 周围人看的眼热。 这得多看重媳妇,才会到岳父家像毛驴子似的傻干。 别和他们说那些传言。 肯定是一帮娘们闲出屁胡说。他们又不瞎,今儿这一幕不会自己看? 再说啦,都是从傻姑爷、从年轻小伙子一路趟过来的。 你瞅那罗小子都单臂了,还玩命挣表现呢。 要是不乐意,他们有经验,应是被抓壮丁似的表情。 而不是这种明明累的脚底直打晃,却一副:我能行,我可以,我还要干的虎了吧唧样。 左老汉微露愁容,对周边人摊手:“你看,说不听。今晚还要在这住。” 刚显摆完,心里的爽快都要溢出来,二女婿又到位。 只看杨满山,推来满满一车水桶。 别人家小子,用担子挑水浇田,满山是用车推。 “我说,难怪你二姑爷是打猎好手,看那身板厚实的。今日脱光衣裳,咱才瞅见。啧,全是肉筋子。” 左撇子恩啊笑。 自己平日里爱自谦。 但是夸姑爷子们,他不想再谦虚:“俺们家满山确实有把子力气,人更是实诚的很。” 说完,拐着腿带小跑去迎二姑爷,感觉今儿腿也好使啦。 “快歇歇吧,满山,和你小妹夫坐地头喝口水。” “不,爹,我再去推一车。”杨满山言简意赅,调头离开。 就冲满山这么个推水方式,谁家地旱,左家地头都不带干旱的。 而平日里和左撇子交好的汉子,知晓左撇子这老小子今儿有点扬眉吐气,不能雪中送炭,还不会锦上添花吗? 也挺配合,捧场大声问道: “哎呦,老哥,前段日子咱几个还说,你腿坏啦,咱忙完自家再去帮你家忙。 让俺们这几家的小子,到时帮你张罗张罗。 你说不用,俺几个还纳闷。 原来是女婿们会抢着干。 这可真看出来,动真格时,你家姑爷就全上来啦。 就差你大姑爷了吧?” 立马有人附和: “赶明掰苞米,他大姑爷也定死会抢着来孝顺的。我和你说,那大德子谁不知晓,咱这个年纪的都知道他。” 知晓他混不吝,但不能说实话,眼下在聊喜磕。 “大德子备不住能呼朋唤伴的,给他岳父带来一堆帮手。” 左撇子笑的满脸褶子,“恩那,大姑爷确实说过,忙完他家那头,也来。唤啥伴啊,咱家就五亩地,来了还得供饭。” 想了想,低调惯了,怕太嘚瑟给孩子们惹出口舌。 像罗峻熙,就容易各村瞎传,到时传到罗母耳朵里引起嫉妒,被罗母挑理。 大德子那头也是。 要是被瞎传,说大德子不在家干活却跑到岳父家挣表现,又没分家,让朱家人知晓该对大女婿有意见啦。 左撇子急忙往回找补,“这不是他们外婆来啦,都来看长辈,最近才来的勤快些。” 长辈外婆在哪呢? 此时外婆秀花正在镇上银楼,和小二哥大眼瞪小眼。 “你这里也没有玉兰花的银簪呀,你还拽住我干啥,瞎耽搁功夫。” “婶子,非得是玉兰花吗?你看咱家这么多样式。” 小二没说完,秀花就打断道:“叫大娘,别叫婶子,我只是面嫩。” “大娘,你要想买玉兰花的银簪,别说咱镇上没卖的,就是县城我打包票也没有。您得去府城或许能买到。那多麻烦,路还远,买什么不是买啊。” 秀花摇摇头,推开小二哥。 她站在银楼门口,一边吃包子一边叹气,心想:就要玉兰花。 府城有卖,那赶明找机会,她就去府城。 秀花脑中回忆着,曾经和女儿的对话: “娘,我到左家,为啥要说自己叫玉兰,我在家不是叫小丫?” “闺女,往后你叫白玉兰。玉兰花是娘见过最好看的花。听人说,叫这名,男人家不会变心,你也能吉祥如意。” 那时,她将女儿送到左家后,特意改嫁。 她和左撇子的娘早就商量好,只要左家肯认下这门亲事,放心,她绝不是闺女的负担。她会嫁的远远的。 后来,当闺女和左撇子依婚书成亲传来信儿,她改嫁的那个男人正巧出事,被过路的泥石压在下面,瘫在炕上一年半。 她也就没赶回来为女儿盖上红盖头,没给孩子准备过嫁妆。 她眼下只想要个有玉兰花样式的银饰。 想着:补啥嫁妆,都不如银子能放得长远。 将来她死了,闺女日子好时,可以戴着美美。玉兰在她心里,仍是那个十岁且爱美的女儿。还有玉兰花那个好寓意在。 要是等她死了,不怨恨她,能平日里摘下来摸摸看看就好了。 而人这一生三灾八难的,日子要是不好过时,银簪更能给女儿女婿当救命钱。 玉兰花银簪,一簪三用,最实惠。 第三十章 人生本来就是一出戏(二更,为游 秀花在镇上吃了两个大包子,噎得直打嗝。 “嗳?我说大兄弟,有去府城的拉脚车吗?一般一来一回多少银钱。” “啊,我就打听打听,我先不去。” “你瞪啥眼睛,我也没说啥呀,那还不能问问吗?” “天热,热急眼你也不能冲我瞪眼睛啊。你给我大点儿声,你在嘀咕我啥呢。” 游寒村里正,离挺远就听到秀花在骂一名车夫。 这女人给他的印象是特别能惹事。 才到村里没两天,非让他出面使唤人帮左撇子家干活,他被说的脑瓜子嗡嗡的就一时糊涂应了。 今日又非要跟车来。 然后他在问今年税的正事,那女人总在旁边插嘴。 一会儿问人家附近哪里有卖水稻田的,一会儿又打听买水田过户上税要多少银钱。 终于,这女人不再跟着他,像个正常婆子要去添置物什,挥挥袖就走。结果分开不到两盏茶的功夫,在城门处与赶脚车夫又干起来。 “哪里来的疯婆子,滚一边胡搅蛮缠。” 里正下车。 别看五叔年纪一大把,但并不驼背。 人家家里干活的壮劳力多,家境自来就殷实。不用日日弯腰撅腚和土坷垃打交道。 高高大大的身影挡在秀花前面,板脸呵斥回去: “游寒村的,怎的,不服气想找去游寒村? 你这人,年纪轻轻嘴里不干不净。 她一把年纪,你叫声大娘婶子都不为过。 她好信儿,多嘴问几句又不会少你块肉,你不想搭话没必要骂人,何至于叫她滚,你家里没有长辈?” 回过头,在城门外等村里其他人汇合时,秀花对里正感谢的直笑。 里正叔嫌弃般朝旁边站站,离秀花远远的,一本正经道:“往后不要和我说话,不要笑,让别人瞧见不好。” 秀花脸色一僵: “我就是谢你刚才帮我说话。也是谢你以前,听说你帮过我女儿女婿好些回。还有上次锄草灌田,和东院干架,我发现你这人真挺热心肠。摊上位好里正,是村里人的福分。” “那更不要和我说话,我是你女婿的五叔。咱两家是正经亲属关系。” “……” 秀花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在心里呸一声。 你那一脸我不正经要离我远远的是什么意思。 都多大岁数了,土埋半截脖子,想得还挺多。 你不往那方面琢磨,你会往多了想寻思避嫌? 真的,有时她真心觉得,她虽三嫁过,但心思比那小溪水还干净。 跟车来城里卖鸡蛋的妇人们纷纷回来啦,多数都是各家各户的老太太。 坐上车,本是要依着来时的位置坐。 来时,秀花坐在赶车人的身后,琢磨坐那里能给她挡风,还能挡大太阳,也就是里正的身后。 俩人中间隔着一捆牲口车里常备的麻绳。 可这回秀花躲了,特意慢上车,坐在车尾处。 骡子车慢悠悠上路,这些老太太们提出让秀花再给唱个曲。 说来也怪,在村里老太太们眼中,大家同样都是做祖母的年纪,但那玉兰娘的脸上褶子却比同龄婆子少许多,还有一副好嗓。 再加上人家嫁过三家,走的路多,见识的也比村里婆子多,会唱的曲不是老调子。 路上闲着也是闲着,没听够,再来一曲呗。 秀花拒绝道:“不啦,赶明没有男人家在场,我再给你们哼哼。咱消停的,别打搅他叔赶车。” 她要避嫌。 里正在前面扬鞭子的手一顿。 …… 在秀花被游寒村里正叔拉回村时。 左撇子还不知他已一语成谶。 他大姑爷真打算忙完就来岳父家。 忙啥呢。 大姑爷在忙分家。 —— 左小稻木着一张脸站在堂屋,严阵以待。 脑子里反复重播她男人昨晚的话:“我做了个梦,梦里会分家。” 看向今日通通不干活,坐满一屋子的人,她:“……” 倒是朱兴德脸上似笑非笑,坐在堂屋椅子上,翘着二郎腿。 平日里,祖父坐的那个位置,今日大伯母坐在那。 朱兴德微挑下眉,问大伯母:“啥事儿呀,给大伙叫来。” 也不等人回话,侧头又对旁边位置的人道:“大嫂,起来,让我媳妇坐,你坐我旁边干啥。” 大堂嫂脸上有些挂不住,这啥人呀,说的那是什么混话。 男人家坐完,不就该轮到嫂子们啦? 她当大嫂的坐在这,有什么不对。 朱兴德的大堂哥朱兴昌急忙打圆场:“你又不是双身子,快起开让弟妹坐。” 三堂哥朱兴安今日不在家,在镇上伺候老爷子。 朱兴安的媳妇李氏作为代表在场,闻言倒是多瞟几眼大德子,心里有些奇怪: 以往德子在家,虽然有些不好说话,但是很少让家里人如此下不来台。 上一次这么撩脸子,还是她家的小崽挠了甜水的脸,大德子不依不饶地直嚷嚷要是落疤咋整。 可今日这又是为了啥。 要知道,还没开口说分家呢,德子就不给人好脸色。 而此时坐在最上首位置的大伯母,眼下就一个感受,那就是:今日必须分家。 这会儿她连点儿心虚都没有,你瞅瞅侄儿那是什么态度。 她早就受够了。 老爷子太能活。 她男人都没了,她也一把年纪,头上却被个公爹压制。 让她终于熬死了婆婆,也没在儿媳们面前挺直腰板,因为她在这个家说的不算。 老爷子还说过朱家要男人当家。即使有辈分在,大事也要男人家说的算。女人家只能既嫁从夫,夫死从子。 那不就是在特指她。 先不提被老爷子教的,几个儿子儿媳对她的态度,只说那侄儿是一点没把她当长辈孝敬。 趁着这次老爷子倒下口不能言,还是德子惹的祸,理儿全在她这里,必须先下手为强。 “德子,你爷被你气成那样,情况摆在那里,回头从镇上回来需要人伺候吃喝拉撒。伯母想着,再不能这么糊涂过日子,树大分枝,咱索性分家。” 朱家大伯母才说完,院门就传来响动。 杏林村里正,还有村里有些名望的老人,共七位,陆续走进堂屋。 这些人都用看不争气东西的眼神看向朱兴德。 不过,只是用眼神羞辱,却没人找不自在出声数落。 怕大德子没有尊老爱幼那根筋,会说出难听话生闲气。 但从表情上就能看出来,他们对大德子将朱老爷子气病很有意见。分家时不会让德子得好,只会更偏向朱家大房。 第三十一章 像我这样诚实的人 杏林村里正问大伯母,心里有没有章程,以及老爷子的归属问题时,朱兴德这才插言。 再不开口,接下来就要分田地按手印。 他有些话,必须要在这时候才能问。 “伯母,是我们哥几个都分吗?还是只把我分出去。” 大伯母当着村里德高望重的几人面前挺会说话: “德子,不是伯母拿你当外人,但你毕竟不是我肚里爬出来的。 往后你爷回来,多出伺候他的活,家里事都要由我这个长辈出面安排。 我要是吩咐让你们干这干那,自己生的,他们有意见也要憋着。 咱说实话,但使唤你俩,多一句少一句的,你和甜水娘能对我没意见?趁着咱家和和气气的,分了吧,成不?” 朱兴德一笑:“你只回答将我分出去就完啦,不用再给我扣个不听长辈话的屎盆子。” 大伯母脸面撑不住,找里正给做主: “他叔,你听听,我这解释还解释出错,他还有气儿啦。 那屎盆子还用我给扣?他给老爷子气倒是不是事实,全村人都知晓的事儿。 说实在的,也就摊上俺们这房人仁义。 换别人家,将长辈气趴下,都得让他啥也分不着。 还要将看病银和将来买药银钱全掏,过年过节更要出孝敬银,给老爷子补身子用。 这么做,甭管摊在谁家头上也说得过去吧。” 里正也受不住大德子眼下没有自知之明。 就没见过惹完祸的人还能如此理直气壮的。 他可是公正的人。 里正气哼哼拍了一下桌子,特意说给朱兴德听:“确实是那么个理儿。等会儿白纸黑字先写上,谁惹祸就让谁少得。我看谁敢支棱毛。” 跟来的几位族里长辈跟着点头:对,没错。 不肖子孙,分多分少,都改变不了往后是那没出息的败家子。 还不如多分给老实巴交的子孙,老老实实种地,至少往后不会让朱老爷子跟着挨饿。也不枉费他们今日为朱家做回主。 但朱兴德却没管那些人的难听话。 眼神扫到两位堂哥身上。 三堂哥不在,他就看眼三嫂。 “你们也同意将我这个弟弟单独分出去?” 脑中回忆着,从他光腚娃娃就跟在几位堂哥后面嬉闹。 哥长哥短的叫。 朱兴德以前以为,朱家向来没有两房之分。哪怕伯母和各房嫂子一直以来就有小心思,他也没当回事。 毕竟过日子,人之常情,不能花一文要一文,自己不也私藏银子啦? 而且有祖父在,家里没啥会用到银钱的难事大事,藏了也就藏啦。 却一直相信家里没有大矛盾。 以往总是认为,如若哥哥们真有需要,或是他有所求到了见真章时,钱、命,一致对外,照样打虎亲兄弟。 只做梦后,他才意识到好似想多了。 所以他才要问。 毕竟那是梦不是吗? 从做过那个梦就一直憋着股劲儿,此刻仍抱着一丝希望。 小稻坐在朱兴德旁边,感受到了她男人的情绪变化,担心地看向朱兴德。 “说啊,说话!”朱兴德声音忽然变大。 今儿都不准给他躲躲藏藏,他一定要让哥哥们亲口说出来。 这样他才会彻底清醒。 往后什么狗屁亲哥哥们,堂哥就是堂的。 朱兴德的二堂哥先开口道:“唉,德子,别吵吵,容易伤和气。就、就分了吧。” 别看二堂哥唉声叹气,看起来对分家这事深表遗憾,事实上心里并没有多少愧疚。 娘说得对,凭啥他们种地,堂弟不咋伸手也和他们吃一样多。以前纯属是祖父偏心眼,全家人早就对这事有意见。 他想分家,他甚至希望最好趁此机会,能将他们亲哥几个也分了。免得媳妇从岳父家带回点儿肉和蛋,还要让自家几个娃躲躲藏藏偷吃。他岳父家是几位兄弟中条件最好的。而他想借光都不方便。 二堂哥朱兴安说完,大堂哥朱兴昌才吞吞吐吐好半响,憋出句:“老二说的,就是我想说的。” 关键是老二也没说出啥呀,就让别吵吵。 朱兴德被气笑: “爷才到镇上两日,人还好好的在那里躺着,你们就背着我商量分家,还吃着我给你们的野猪肉。 一边吃着我给的肉,嘴里冒着油,一边商量将我分出去。 提起我,指定还在背后嘀咕过,全是我的错。 行,明白了。” 朱兴德唰的站起身,冲他大伯母勾勾手,还有几位堂哥:“都随我出来。” 里正打断:“胡闹。大德子,这正分家,你眼里还有没有我们,你以为你闹场事就不用分啦?” 大德子斜倚在门框边,抱胳膊眯眼道: “叔,我同意分家,举双手赞成,别整的好像我要赖着他们似的。 不过,正因为分家,我才要将他们叫旁屋先说会儿话。 因为不说的清清楚楚,我那位伯母容易犯糊涂,会分不明白我家的田地和银钱,您稍安勿躁。 我啊,特别拿您几位当回事,您老别动气,啊?” 里正一愣:啥意思嘛。 所有人都直觉不对劲儿。 所以当三堂嫂要跟着去听听咋回事儿时,朱家伯母观察大德子脸色,主动将三儿媳撵了出去。 旁屋里,只留下儿子们和侄儿。 “伯母,你刚才说,谁惹的祸,谁就要少分家产,还要月月给我爷交药钱和孝敬银?” 朱家伯母拉长一张脸,眼下这种情况,量侄儿也说不出花来:“你到底啥意思,别兜圈子,那面等着呐。” “意思是,错事根子上在于你那老来得女的闺女。 你那闺女,脱光溜的和王赖子钻苞米地。 我倒霉遇见。 我特娘滴是真倒霉。 我当堂哥的不揍王赖子,我留他过年? 我能眼睁睁看着那不正经的勾当正在发生,我听个响,然后当作没遇见走开?” 几位堂哥难以置信:啥?这里咋还有妹子兰草的事。 朱家伯母更是震惊到无以复加,不相信自己的闺女会做出如此糊涂事,憋好半响才颤动嘴低声喝骂:“你胡说。为多分家产,竟然敢胡乱编排你妹子!” 朱兴德嗤笑一声: “胡没胡说,将王赖子捆来就知晓。 信不信王赖子就能帮我嚷嚷满村皆知? 到时我也不剁他手指头了,就让他给我做个证明吧。 我爷病倒,事出有因。” 第三十二章 灵魂失控(二更,为笑晓打赏+ 朱兴德脸上挂着讽刺的笑容,实际上心里并不好受。 如若那个梦是上辈子,或是老天爷给他提前来个预告。 那只能说明,在那个梦里经历分家时,他选择过隐瞒实情。 没将堂妹兰草的事情说出来。 而为隐瞒,自个背了将祖父气倒的骂名,被强行征徭役时,村里长辈没人为他出头说话。 结果换来的依旧是不公的分家。 还换来他被官差带走,却没得到家人一丝丝关心。 一个个只哭自己家,都不带问问他的。 这些所谓的亲人们啊,呵。 至于后面的事,虽然还没梦到。 但是可以想象得出,他一旦要是离开了这个家,他媳妇和他闺女会过啥样的日子。 说来也好笑,不知道的以为朱家是地主富户呢。 为祖上留的那点儿家产,伯母和堂哥们没等爷回来就惦记,一点儿亲情人味儿都不讲。 那他又何必客气,该是他的绝不能少。 至于兰草那件事是否有苦衷,人家有亲娘亲哥哥们,他往后死记:他是堂的,显不着他出头,也用不着他解释。 真关心,自己去问。 因为有了这层变故,有兰草那个大把柄在,小屋已经一片乱糟糟。 大堂哥朱兴昌抱头蹲下,一张脸愁的皱在一起,埋怨道: “娘,小妹咋能做出那种不要脸的事儿,让妹婿家知晓喽,不得打上门啊,唉!” 二堂哥朱兴安是指着朱兴德鼻子方向质问: “你眼下说出来就是为了多分田地?德子,二哥对你太失望了。你对亲哥哥们使那威胁的下三滥手段?” 朱兴德也很失望。 二哥直奔主题,听说亲妹子和人钻苞米地都不带感慨两句的,还抵不上大哥,一门心思怕他拿这事做筏子多分田地。 而他要是不威胁这些人,都白瞎大家伙的期待了。 朱家伯母哭道:“兰草一定是被强迫的,我养的闺女我知晓。” 说完猛的抬头,伯母忽然扑过来拽住朱兴德的衣袖: “德子,伯娘知晓你是个仁义孩子。 伯娘求你,千万别告诉任何人。 要不然,你妹子会被老周家人打死的。 不打死,那老周家人也不会放过咱家。 周家会讹人让咱家赔个媳妇,咱有那银钱给你们兄弟几个分了好不好。而且你妹被休也只剩下死路一条,她那种名声再嫁谁去啊。” 又加重老爷子的砝码,伯母那口才在乡下真是做农妇白瞎:“到时你爷也回来了,他虽不能说话,但是听见那闹吵吵的也会知道出了事。你不想你爷再出事的吧?” 朱兴德推开伯母扯他衣袖的手,“别总拿我爷要挟我。爷是我自个一人的吗,他就不是你们的亲人?呵,可真行。好,为我爷,我认栽,那就先好好说说分家的事,我看你们态度。” 朱家伯母吃了定心丸,这才下定决心,像老了十岁般泄气道: “该你的,你放心,伯母做主会分给你,咱一笔写不出……” 客套话没有说完,亲情牌也没打完,一直在门外偷听的朱家儿媳们冲了进来。 凭啥呀。 小姑子干出那不要脸的事,被大德子拿住把柄,要让她们吃亏。 她们分家和小姑子有个屁关系。 到时,少分的银钱和田地,回头小姑子给补吗? 不补又凭啥要让她们吃亏。 “朱家怎么能出那么不要脸的人,我呸,兰草就该沉塘!” “我这个亲娘还没死哪,我看应该将你沉塘。要不要脸轮不到你个外人说。该怎么分家也轮不到你瞎咋呼。这里是我儿子们当家,滚犊子!” 朱家伯母一人大战仨儿媳,一手拽头发,一手巴掌撇子抽过去,那都不带含糊的,哪个儿媳出声就打哪个。 大堂哥媳妇嗓门大,气的呜呜直哭,直嚷嚷道: “咋就轮不到俺们掺和?俺们为这家累死累活,到头来要因小姑子吃亏,天下就没这样的道理。俺们生的娃不是你的孙子?分少啦,你孙子们往后日子难捱你就乐意啦!” 要是让她吼出真心话,她定要再加一句:虎不虎啊。 二堂哥媳妇是娘家殷实底气足,她揉着被抓疼的头皮,气急威胁道:“娘,你要是再说不管俺们的事儿,我这就回娘家。让我爹他们来,索性将他们亲哥几个也分了家。” 这可彻底戳中朱家伯母的心口窝,她一手叉腰,一手比划,那都不带怕的: “你吓唬谁,你快滚回娘家,别再滚回来。 回头我就给二儿娶个黄花大闺女,不比你鲜嫩? 看你一个嫁出去的死丫头片子,你哥嫂能容你几时。也让你尝尝娘家嫂子逼小姑子去死的滋味儿。 我告诉你,滚回娘家你要再想嫁,到时你就是个二手货,再打着灯笼你都找不着我二儿这样的。 就冲今日你敢伸手撕挠长辈,俺家没主动休你,你就偷着乐吧。等回头倒出手的,我找你娘家村里好好说道说道,问你娘脸上,问她咋教的闺女!” 朱兴德在旁边看着这场闹剧,发现挺厉害的二嫂,实际上战斗力太差。 才说一句回娘家,大伯母就顶回来一堆,白瞎上头有四位娘家哥哥,将二嫂气的嘴打哆嗦,直踢他二哥屁股。 “他爹,你倒是说话呀。你要休了我?你敢,我让我哥哥们打断你腿给你扔壕沟里!”朱家二儿媳不再和婆婆撕扯,用脚一遍遍踢蹲在地上的朱兴安。 越踢越用力,只恨男人窝囊,屁都不敢放。 倒是三堂嫂李氏没怎么上前。 知晓自家男人不在场容易吃亏,自己娘家也不给力,她只刚才在门外偷听那阵给两位嫂子不停拱火。 到真进了屋,见到她那一直以来蔫坏的婆婆,今日连那遮羞布都不要,直接伸手打,怕落不到好,还挨着大德子方向站着。 李氏想着婆婆要是敢伸手打人,她好跐溜一下躲大德子身后,以防被挠了脸。 此时见到两位伯哥统一动作蹲下身抱头装死,两位嫂子也不敌婆婆,只顾呜呜哭,她忽然出声道:“娘,依我看,先别分家了,解决完小妹的事再说。” 朱兴德看李氏一眼:“你们说分就分,说变卦就变卦,你们是太阳啊,啥都围着你们转。我告诉你,心眼子少往我身上使,别扯没用的,分家。” 看够闹剧,也不得不出面维持秩序,“回头你们爱怎么闹怎么闹,别耽搁我功夫。先说银钱有多少。” 小屋的动静早就传到堂屋里。 在里正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面前,左小稻汗都下来啦。 虽然隔间灶房,小屋里的话传不真切,但是小稻心里知晓实情,总感觉这几位已经听的一清二楚。 “您几位喝水。” 小稻一直在外面添茶倒水,倒是没太关心分家能分得啥。 也不着急。 因为她知晓,她男人要是真与谁计较起来,吃不着亏。 第三十三章 爱与哀愁 “德子,你爷那里,只有十五两银钱给你们哥几个分。” 朱兴德嗤笑一声。 伯母之前为兰草哭成那样,眼下还有心思玩心眼子,这真是拿钱叫爹的人:“你说我会不会信。” 搁这骗鬼呐。 “……没骗你。” 朱兴德心头滋滋冒火: “伯母啊,我还叫你一声伯母,为我爷,为我大伯,敬你是长辈。 往后咱们也要一个房头抬头不见低头见。 我劝你,别耍那没用的小心思。 真的,特别没意思。 你翻箱倒柜,我心明镜的,我爷根本不可能就攒那点儿钱。 你要是这么不实在,非像滴香油似的,非得我撂次狠话才能滴出一滴,那咱干脆到外面,将事情原原本本说明白的。 就像二嫂说的,我觉得她说的特别有道理。” 朱兴安媳妇立即挺直腰板。 朱兴德皱眉继续道: “到时把嫂子们的娘家人找来,我也派人将我老丈人接来。 你可别说和他们没关系,这都各自成了小家,岳父将来也是依仗。 咱要分,就清清楚楚分分这个家。 该是谁的错,全说出来,有我的,我不躲,咱谁也别占谁便宜。 也免得我二哥口口声声说我拿兰草威胁你们。 我倒是想问问,我威胁啥啦,啊? 就威胁你们不要骗我? 就威胁你们,让我得到我该得的那份,没让你们占到便宜就叫让你们吃了亏?” 朱兴德被气的闭了下眼。 你瞅刚才几位嫂子气急败坏说出的那些话,那已然暴露心思。 伯母说会公平分,她们就冲进屋急了。 合着公平都不行,看看,这就是他老朱家人。 往常村里还夸呢,说朱家人抱团。 就这? 那建议村里都分分家,最后谁家没为银钱打翻天,才叫真抱团。 二堂哥朱兴安眼神闪了下。 大德子还不知晓,他这位二堂哥正在心里为他鼓劲儿呢。 二堂哥觉得大德子那建议非常好,最好将各个兄弟的岳父都叫来,索性大伙一起分家。 正在心里祈祷:德子,你快闹起来吧,你甩手说去叫你老丈人,二哥好跟着你借光。 倒是大堂哥一看德子脾气要炸,急忙想顺毛摩挲。 因为别看朱兴昌平日里吭哧瘪肚的,这样的性子也有好的方面,他胆小。 大堂哥不敢想,分家这事儿要是闹大闹的很不光彩,回头祖父到家会不会被气死,他妹子也只有死路一条。 他不想祖父和妹子死的,那可全是亲的。 再一个,德子要是炸了毛,谁也管不住。 能拴住德子的祖父并不在家。 是不是都忘了堂弟说抄菜刀就抄菜刀,惹急眼谁也不惯着,能作翻天。 终归是不占理,心有点儿虚,朱兴昌一改往常在后面猫着等现成的,向亲娘拧眉道: “娘,你干啥不说实话。即便分家,堂弟不姓朱了是咋,往后俺们兄弟还处不处啦。” 说完亲娘,这才对大德子利索坦白:“四弟,是二十八两银钱,不是十五两。” 朱兴昌将亲娘气个倒仰。 朱家伯母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她可是才说完没骗德子,结果就被亲儿子打了巴掌。 “你,你……” 对大儿子你了半响,最终看向朱兴德脱力道:“没错,是二十八两,行了吧,这你总要信吧。” 朱兴德依旧皱眉:“不信。” 这回朱家伯母感觉哭要找不着地方,她说的真是实话,只翻到那么多。 大堂哥也囔囔道:“德子,是真的,我担保。不信你问你二哥。” 朱家二哥先瞪眼大哥,然后才不情不愿道:“翻出来就给我们看过,是二十八两。我也没想到爷就攒下那点儿银钱。” 大德子扫眼堂哥们,硬生生咽下嘴边话。 其实,他很想问: 你们确定是真的? 亲娘又如何,今儿算是发现,金银面前无父子母子。 就不能是伯母她自个偷留,只告诉你们翻到二十八两银钱? 他相信他只要说出来,不提俩哥哥准保会怀疑亲娘,毕竟伯母刚才还在撒谎,撒谎又不是一两次,这就是做老人心不正的苦果,嫂子们立马会和伯母掐起来。 到那时,或许堂哥堂嫂们,还会让他见到更不一样的嘴脸。得老热闹啦。 朱兴德最终抿抿唇,硬将话憋了回去,赶紧分家要紧。 说到底,人有软肋,他软肋就是他爷。 朱兴德和大堂哥是差不多同样的心思。 他怕朱家分家这事闹的沸沸扬扬,回头将爷气死。 祖父已然哆嗦乱颤,口齿不清,再被气一下,直接见阎王爷。 朱兴德说:“二十八两银钱,我要十八两,往后留着给爷看病买药。那病不是一两日就能好的,郎中说的话,在场的也听见了,这不过分吧?这次去镇上也是我掏的银钱。” 三位嫂子一听看病钱,都要恨死小姑子啦。 也是奇怪,她们现在不恨打王赖子的大德子,不恨王赖子挨完揍来到朱家耍赖气倒的老爷子。 不管那些因果,只恨小姑子兰草和人钻苞米地。 屋里没人应声。 那可是十八两,一大半带拐弯要分出去。 事太大,不想决定。 等好半晌,大堂哥东看看西瞅瞅,不得不开口:“成,你拿十八两。” 惹来朱家大房其他人一顿白眼,连他媳妇都瞪他:你咋那么欠呢。 朱兴昌心里寻思话:里外不是人。那你们不吱声,完了我说话还不行。你们以为能躲过去是怎的。 三嫂李氏先看眼婆母脸色,才试探着问道: “德子,你看你分那么多。不算俩长辈,你们明明是哥四个,你一人就分走一大半银钱。往后爷要是再抓药,这年纪也越来越大,要是再折腾去医馆,年头拖得长……打比方说,早就花超十八两啦,你会不会再让俺们几家平摊啊。” “不用担心,到时不用你们掏。 我有口饭吃就给爷供得起药。 你都能想到的事,我心里更有数,这亏我认了。 别说十八两,即便让我花一百两只要能治好爷,我也认。 因为我怕我不管这事,爷落在你们手里,回头你们会抠着钱不给他抓药治病。” 这一刻,朱兴德语气里带出些悲哀,为他祖父巴心巴肺的为这个家:“往后你们要是有心,日子过好了,过年过节看爷缺点啥,能惦记给买点啥就行。也算祖父没白对咱们。” 两位堂哥低头没坑声。 堂嫂们是互相对视一眼: 这事儿一会儿要白纸黑字写上,那银钱的事就先这么着吧。她们吃点亏当作买省心。 再者说,药汤子可不是一般人家能供得起的。 别看大德子眼下能得十八两,往后很有可能还要倒搭。 她们会从旁守着的,大德子只要敢挪用那十八两,到时她们就拿着白纸黑字找里正。 而且大伙心里都清楚:要说分家,重头戏不是那银钱,是朱家的二十四亩地。 第三十四章 多芬(为盟主改名字也太贵了罢 朱家没有很值钱的水稻田,但是二十四亩地也全是肥田,没什么孬地。 朱兴德心里明白,他要是提出按两房分田地,想要分走十二亩,那是做梦。 想要个十亩八亩嘛,倒是可以操作。 “田地,我想要十亩。” 啥叫翻脸比翻书快。 朱家人现场演绎。 “你想屁吃吧,还想要十亩?你咋不想榨干俺们的骨头髓!”这是大嗓门的大嫂,一听想要十亩就急了,都不带听朱兴德说完的。 土地才是庄户人家的根本,关乎能不能吃饱吃好,家境是否殷实,这是命根子。 往常大堂哥不是让亲娘出头,就是让媳妇在前头胡搅蛮缠,他闷在后面做老好人。 这一刻,大堂哥也顾不上装相,这和银钱是两码事。 傻眼般嗖的站起身,“那俺们咋整啊?德子,去掉赋税,俺们就紧紧巴巴的了。你不能这么坑兄弟啊,你还坑你侄子们。” 朱兴德不明白,他咋就坑兄弟。尤其是大哥。 二十八两银钱,知道为啥要给堂哥们剩十两不? 怕征徭役,怕大哥掏不出十五两人头钱。 有剩下的那十两在,堂哥们三家再凑凑剩下的五两,一家均摊不到二两,不闪腰不岔气不用卖房卖地,不用打的人脑袋变狗脑袋躲名额就能交上。 不比其他人家强出许多? 梦里,大哥就没干过有好岳父做倚仗的二哥,没干过心眼子多的三哥三嫂。 他要是真想坑兄弟,准确地说,是坑梦里被征走的大哥,他会二十八两通通都要。 别以为他做不到。 郎中可是说过,爷那病是慢病,不是调养仨俩月就能好的,一年下来只喝汤药就得个十两八两。 爷能只活两年吗? 就这事,他还不用拿兰草说事儿,他只要出去和里正好好掰扯一通就能做成。 家里不缺吃不少喝,各房都有压箱底钱,谁不知道谁呀。 他通过梦境,都能将各家藏钱的地方翻出来。 那么,二十八两谁也别动,专门给爷供药,当他做不到? 而自己被征徭役那事,倒是不想挪用爷的十八两药钱,还得现掂掇。 他够仁义的。无非是想到在那梦里,他大堂哥“借他光”,得罪了王赖子,想交那十五两也没被替换下来。 “你咋就不够吃,我老丈人家五亩地,年年有剩,去掉赋税还能往外卖换些银钱。” 大哥掰手指说,“不信咱算算,你要分走十亩,大哥还不敌你老丈人呢。你看十四亩再分三份……” 朱兴德的大堂哥还没有说完,朱兴德的二哥蹿了过来。 差些拎起大德子的脖领子质问: “你以为拿捏住兰草那事就能多得?那不用你威胁,我这就出去说,我说完,我看谁敢多分地的!” 说完转身就要往外走。 朱家伯娘顾不上对侄儿发火,听完这话心拔凉,她好像第一天认识二儿子。 心凉又如何,她还要哄,上前连扯带拽:“你疯啦,你给我站住,那是你亲妹妹。” “娘,你到底要儿子还是要闺女。爷有四个孙子,二十四亩田,一人六亩还说得过去,凭啥德子要十亩,就为你闺女那破事?臭不要脸,兰草,等回头不用姓周的收拾她,我就收拾她。我没有那样的妹妹,往后我要和她断绝关系!” “是,娘知道,二儿,你受委屈了,你别……” 伯母赶紧一手拽住二儿子,一边扭头看向朱兴德眯眼恶狠狠道:“德子,你非要逼得家破人亡吗?你要非得拿那事做筏子,我这就收拾收拾进城找你爷说去。” 话里的意思很明显。 那就顾不上老爷子原原本本听完能不能挺过去了。 而且老爷子一旦知晓,哪怕不为孙女兰草,只为顾忌家里名声和脸面,老爷子就会主动拦住大德子不让往外说,那么朱兴德想拿这事要挟多分田地就是想得美。 搞不好,甚至眼下家也不用分,直接给老爷子准备后事吧。 伯母心里寻思话儿: 老爷子要是死了。 反正后悔的不是她。 大德子和老爷子多亲,大伙不瞎。 真到那一步,到时她还要各村宣扬,德子为多得田地,拿丑事威胁家里给老爷子气死了。 她落不着好,闺女被休回娘家,德子也甭想好过,咱鱼死网破。 朱兴德气的脸红脖子粗。 “来啊,来!” 用手指着二堂哥,刚才还敢和他捂捂渣渣的,“你过来,我看你敢和我动个手的。” 二堂嫂伸开两只胳膊挡住她男人,一边护着一边使劲推朱兴德,嘴里还喊着:“他爹,去,上我娘家喊我哥哥们。” 朱兴德瞪视二哥嗤笑道:“多几个大舅哥这把你嘚瑟的,有能耐给他们全找来,我给你们绑一块揍。谁躲谁是孙子。” 又指着伯母道:“你去镇上,去啊!我爷要真被气死了,那也是被咱全家的子孙一起气死的。别想拿捏我这个。我算看出来,人善被人骑。我白给你们家背黑锅?我多要两亩地咋的,我就多要啦!这要是我有黑锅让你们背,你们才是那种会将我骨头渣子榨干的人。” 小屋门被踹开,里正背手站在阴影里吼道:“你们家到底还分不分啦。” 农忙时间,一上午全耽搁在朱家。 从小屋到堂屋,这短短的路程,朱家人又差些打起来。 大房人嚷嚷说不分了,不停地打嘴架。 朱兴德不同意,“不行,必须分。” 村里几位岁数大的长辈,被这动静都闹懵了。 之前,他们一直以为会是朱兴德不乐意分家,毕竟大德子有名的不老实种地,真分家谁干活,那还咋游手好闲。 却没想到,到节骨眼儿是朱家大房不想分。 这回可比小屋乱套。 因为有甜水忽然加入。 小丫头跑回家,正看见二伯母在推搡她爹,二伯以及大房那些人都在骂她爹,急忙扔了手里的小野花,一路冲刺跑进屋,差些给朱兴德的二嫂撞个跟头,“不准碰我爹。” 撞完没站住,噗通坐地上了。 小稻回头正好看见这一幕,眼睛都红了,“二嫂,你敢打我闺女?我让你打完我男人,打我闺女,我和你拼了。” 顺手抄起鸡毛掸子就开始撵二嫂。 场面立马变得鸡飞狗跳。 二堂嫂还真就很害怕小稻。 你想啊,即便大德子不雇叔嫂脸面,真就气急给她一巴掌一撇子的,至多她被打一个趔趄,哪怕受伤,她也是清醒的能告状的。 四弟妹动起手那就不一样了,左小稻能一巴掌给大德子打昏死,这至今是老朱家的最大谜题。 她怕她也被一巴掌打昏死。 大德子打人至多受伤,小稻打人容易要命。 所以,绕着堂屋的桌子,一个追,一个跑。 人家朱兴德二堂哥家的仨孩子见了,扔下手里的筐也跑进屋帮爹娘。俩男孩子拽住朱兴德的大腿要撕咬,最小的女娃娃叫甜杆,和甜水厮打到一起。 啪嚓一声,朱家仅有的一套茶具,啪嚓一声脆响,里正将茶壶摔啦。 第三十五章 女儿是爹娘小棉袄 堂屋里的成年人,随着茶壶碎裂静了一瞬。 一下子变得老实不少。 八十户为一里,设里正。 这是明面上的最低要求。 要是大村,还有管百十多户、几百户的里正。 每个村的里正掌户籍,负责出具进城路引。 别看去镇上没人管。 乡下人要想去趟县城,比方说罗峻熙往返县里书院,作为请保人,需要提前找他们村的里正开路引。 罗峻熙这种有身份的要如此,普通村民就更有求到里正的时候。 去县里、去府城,根本离不开里正出具的文书。 里正要帮忙写上不是逃户,不是逃兵,这小子叫啥,家是哪的,因家里揭不开锅、穷的都要尿血了等等事由,要去哪里做小买***如卖个猪肉,在你那里逗留。 里正要是不帮忙写,想要刻意为难谁,那就出不去。 在这里,不是说城里那么大,随便能去看看的。 再者,一个村的里正还要负责村里课植农桑、断个没出人命的官司等等,其中最重要的,要属催办赋役。 朱兴德大梦过一场,预知后事,征徭役马上就来,知晓眼下绝对不能得罪里正叔。 所以里正将茶壶这么一扔,手掌那么一拍桌子,连不服管教的朱兴德都及时消音儿,就更不用说朱家其他人。 这时候也能看出来,成年人比起小孩子还是不够纯粹。 朱兴安的小女儿甜杆和朱兴德的闺女甜水,这俩小孩儿压根就没管那事儿。 别说里正爷只扔个茶壶,就算里正爷昏死在屋里也不能阻止她俩接着掐架。 所有的大人都看向那俩小孩儿。 这才注意到,俩孩子已经在堂屋中间战的如火如荼。 甜杆五岁大,甜水才三岁。 你掐我脖子,我绊你腿,你揪我衣裳领子,我薅你耳朵。 双双倒在屋地中间抱在一起滚来滚去。 “让你打我爹,看我咬死你。” “让你娘要打我娘,我要打死你个臭丫头。” 只眨眼间,两个小姑娘揪在一起又极其利索分开,从地上分别爬起来,晕头转向的转头,互相冲刺着又向对方身上扑。 这些动作全是连续完成。 爹娘们没来得及阻拦,眼瞅着新一轮恶战即将发生。 悲催的一幕出现。 才三岁打的甜水,到底抵不过五岁的小姐姐,尤其是这位小姐姐还有帮手,而她没有。 朱兴安家的甜杆大获全胜,抱起甜水的小短腿,脸憋通红,嘴中大喝一声:“啊!!” 看那模样,甜杆是用尽浑身力气,试图将甜水举起来再扔出去。 甜杆有小哥哥,七岁。 虽说大哥十岁更有力气,但是毕竟大了,会看大人们眼色。也是没反应过来,看到两位小妹妹如此凶猛干架有些傻住。 甜杆的七岁小哥哥可没管那事,他小啊,看不出眉眼高低,只发现妹子想将甜水甩出去,立即奔过来帮忙。 兄妹俩抬起甜水的腿就要朝外扔。 左小稻顾不上被踢到肚子,几个箭步冲上前分开孩子们,一把将闺女抢夺回怀里。 朱兴德的二嫂也急忙跑过来,对着小闺女的屁股啪啪给了两巴掌,嘴上骂着:“你们疯啦,动手也没个深浅。”心里却有些得意。她家是二打一,她大儿子还没上呢。 由于两位娘阻止及时,甜杆最终没有得逞,甜水也没有被扔出去,可是堂屋里却爆发出嚎啕大哭声。 甜水很少这么哭,以往身上摔出血、被几位小哥哥小姐姐联手欺负都不会这样。 今儿甜水却被气的不停蹬腿,在小稻的怀里玩命的扑腾、放声嚎哭。 甜水哭是因为愧疚。 爹娘还指望她呢,可她却没有帮爹娘打赢。 她没有帮到爹的忙。 她很着急又很气。 而且在小丫头心里,甜杆小姐姐和小哥哥刚刚合伙要一起扔她的动作,虽然伤害性不大,但是侮辱性极强。 甜水哭的小身板直颤抖,头上梳的小揪揪发辫被拽的乱七八糟,用两只小手不停摇晃左小稻的肩膀,泪珠子翻滚着往下落:“娘,娘,你给我生弟弟!” 左小稻被闺女吓着了,急忙哄女儿道:“好,娘生,咱不哭了。” 只答应不行,甜水还有要求,大声道:“要一生生十个,十个一起上。” 左小稻抱女儿出堂屋冷静时,甜水趴在小稻的肩上还对甜杆挑衅发誓:“你给我等着,到时我带弟弟们,十个一起上。” 削不死你们。 杏林村里正和几位辈分大的老人,被甜水哭的脑瓜子嗡嗡的。 其中有一位六十多岁快七十的,有那么一瞬间,感觉差些被甜水哭过去。 堂屋终于消停下来。 里正眯眼望着朱家人,有一个算一个,他都看了一遍: “一个鸡蛋吃不饱,一身臭名背到老。 为点儿祖上的家当,从这屋吵到那屋,娃子们都撕挠到一块。 你们咋不吵到地头呢,让全村人来瞧瞧你朱家的热闹。 还要不要得那张脸,你们祖父还在医馆里躺着。” 里正强压下满心的不耐烦。 虽然他心明镜,各户分家闹起来的占大多数。 穷啊,没办法。有些个别的困难户,上头老人们一死,下面分家稍稍不公,就会面临饿死人的情况。 人穷时,哪还讲什么志气。 但是只要到他这里,到了这一步,至少明面上已经处理好。 他作为里正,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意思一下说上两句,给写个分家书就走。 不是有那么句话,人人想过好光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他懒得了解各户情况,也不愿意掺和,村里更没有哪家值得他多掺和。 所以说,很少见这种当他面前差些动手的。 凭这一点就不行,这不等于挑战他权威? “你们以为,我们来,耽搁功夫是为了管你们家谁分多分少的?” 里正打算直奔主题: “我们主要是为你们祖父。先说,往后老人和谁过活。分不明白,我来给你们分。” 朱兴德和大伯母齐齐开口:“和我们这房。” 得。 因这个问题,才消停的堂屋又争论起来。 里正放下笔,眉头深深皱着。 朱兴德说:“祖父必须跟我过日子。” 朱兴德的二哥嗤笑:“你就是算计养祖父能多分田地。” 朱家伯母刚才被里正瞪过。 知晓里正这是对她不满啦,没安排好就给叫来。 不得不速战速决退让道: “德子,你要十亩地是绝对不可能的,你那是在要我们的命。 咱是一家人没必要闹成这样,都退让一步好不好? 你爷由我们这房供养,你还拿那十八两银钱,平日里给抓汤药就成,你爷的吃喝,你也平日里送些口粮就成。 然后伯母做主,再多分你一亩地。按理你只能分六亩,这回变七亩,伯母仁义吧。” 朱兴德还没有回答,朱家大房三位儿媳先炸了: “娘,是你糊涂了吧。啊,银子多分他,行,他买药,咱可以先不提那银钱的事。 只说,他多分一亩地,然后他还不养爷? 不是应该多分他一亩地,由他来养爷吗?” 朱兴昌媳妇说完看向二弟妹确认,“帐是不是应该这么算?” 二弟妹和大嫂那叫一个团结,不停点头:“对,大嫂没说错。” 朱老三的媳妇反应更快,急忙对里正摆手:“我娘说错了,叔,你可别那么写。” 朱家伯母有苦难言,心想: 你们知晓个屁啊。 老爷子还有银钱没被挖出来,老爷子不归咱们这一房,将来被大德子翻到怎么整。 第三十六章 容易受伤的男人(为山竹2号打 朱家伯母对里正,义正言辞道: “他叔,听我的。向来长子长媳养公爹。我们大房人也多,老爷子那种情况,翻身照顾也能有搭把手的。我宁可多给侄儿田地,让他放弃老爷子,也要由我们养公爹。” 几位年纪大的老人,包括里正在内,立马高看朱家伯母一眼。 正要感慨两句:今日朱家分家终于有件暖心事。 甭管其他,抢着养老人这一点就十分难得,难怪朱家在村里是有名的和睦。 结果朱兴安接下来的话,让他们很庆幸刚才没夸出口,要不然就打脸啦。 朱兴安吃惊地望着老娘:“娘,你是不是像嫂子说的,今日被刺激的犯糊涂,真算不明白账啦。咱大房,凭啥多给德子田地还要养祖父啊?我不同意!” “二儿,你听娘说。” “我不听,给堂弟多分一亩田啦,那就要由他养。” 村里的宋老爷子,平日里和朱老爷子关系最好,忽然插嘴问躲在角落里的朱兴昌:“你是做大哥的,也是你爷的长孙,你是怎么想的。” 朱兴昌想囔囔不语。 奈何他媳妇不停的掐他后腰,非逼着他表态,满屋子人也瞅着: “宋阿爷,我娘可能是想岔了。我和老二是一样的意思。” 宋老爷子不放过朱兴昌:“你二弟的意思,我反正是听糊涂了,大小子,你再说一遍。” “就是多给德子田地,那就由他养祖父。要是我们养也行,由德子多给我们田地。您几位说,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朱兴昌说完,又摆手补了句:“不过,我咋的都行,其实,我想养我爷。” 这回轮到大家全看向朱兴德了。 这位是正主。 想让大德子表态。 小稻也是在这时重新进屋的,之前她在自个屋里安抚闺女来着。 朱兴德看眼媳妇,俩人像心有灵犀似的对视一眼。 一个似在说:我一定要养祖父,哪怕少得家产。 另一个似在回应:听你的。 朱兴德望着里正和几位长辈说: “之前争吵,争论在我想要分十亩地。没啥藏着掖着的,我想和您几位讲实话。还有,我将我爷气倒那事儿,其中有隐情,不是我气的,我凭啥扛。” 说完,特意停顿在这,还特意扫眼大房两位哥哥。 朱家大房的人,心瞬间提了起来。包括之前嚷嚷要和兰草断绝关系的朱兴安,此时心里也紧张的要命。 他们嘴上说的再狠,事实上哪有那么洒脱。要不然还吵个啥呢。 无论是为亲妹子还是自家名声,为自个闺女将来的婚配嫁娶,为在村里会不会被妹子连累的抬不起头,反正种种原因吧,已然说不清是为哪般,总之,都很紧张大德子会道出真实原因。 但在里正和几位长辈眼中就是:哎呀?朱老爷子病倒,难道根上是朱家大房的哪个小子招惹的王赖子上门? 大德子看哥哥们的眼神,很明显和大房有关系。 这几人还脑补了一番。 会不会是大房的小子和王赖子做仇,大德子帮兄弟出气,然后王赖子上门讨赔偿,老爷子气火攻心才倒下的吧? 而村里人不明真相,包括他们几位也都以为是大德子一人招来的王赖子。 “具体原因就不说了,家家总是有本难念的经。” 朱家大房的人当即松口气。 朱兴德心想,就吊你们这口气呢,暗戳戳先威胁一下。 然后用非常诚恳的眼神望着里正道: “叔,就让我养我爷吧,我宁可少要田地。 我不要十亩了,八亩。 我实在不想给你们添麻烦再吵下去。要不然没完没了的。 而且八亩田,其中两亩还在我爷名下。 将来他好了,能说话啦,即便决定将那两亩地分给我几位堂哥,我也依着他。绝不会挑理。” 里正眯眼:“为啥。” 要知道刚才大房那面主动吐话,不用大德子养老人还给七亩田。 而大德子提出的却明显对自己不利。 别看大德子提出的是八亩,那不还有两亩要挂在朱老爷子名下?那就等于归自己的是六亩。 虽然老人名下的两亩,最后很大可能还是给德子,但是眼下白纸黑字写着,老人哪天要是想改变主意,那就能换人。而且这里还有养老的问题,养起来不是一日两日的事。 聪明人都知晓去选那没麻烦的七亩田,还不用养老人。 朱兴德对里正黯淡一笑,“说实话,想让我哥哥们心里能有个盼头。他们最好能惦记我爷名下的两亩地,这样往后爷在家,他们还能多惦记去看看爷。” 里正握着烟袋锅子的手一顿,万万没想到是这个回答。 和朱老爷子交好的宋爷爷,听完这话,眼窝有些发热的望着大德子。 另几位跟来的村里长辈,更是感觉头一次认识朱老头的小孙儿。 难怪人说,淘小子出好的。 而朱家伯母是感觉大势已去啦,你看那几位立马露出支持的表情就知。 今儿那八亩指定是少不了大德子的。 她要是现在改口嫌弃给太多,人家定会反驳:你刚才要给七亩还不用养老人,眼下人家养老人给八亩咋啦。 扫眼自家儿子儿媳们,心里直骂:这些个拖后腿的。 咋办啊。 伯母硬着头皮说漂亮话道: “德子真是个孝顺的,他爷没白偏疼他。那这么的,俺们这房也要有表示,将挨着德子那屋子,就是老三那新拾掇的房子空出来,到时候让老爷子跟着德子住在那里阔亮。” “凭啥呀。”三儿媳李氏不干啦。这功夫挨婆婆揍也不能退让。 这给朱家伯母气的,今日里子面子全没,一次次被家里蠢鬼们掀老底,咬牙道: “就凭你爷那屋太黑,多少年没刷过屋子,咱们这房要,你咋那么不孝顺!” 一次两次提,朱兴德听这话没当回事。 毕竟在梦里没梦见他爷在屋里藏钱,直到他被抓走服徭役,也没在梦里出现过翻出银钱的事。 他不知晓的是,别看朱老爷子疼他,却不会告诉,因为怕小孙儿知道家里有大银钱没正行。 可三番两次的,朱兴德开始琢磨起来: 伯母先是像老糊涂似的争抢要养祖父,养不成,这又显孝顺要换房子。还是以新换旧。 事出反常必有妖。 朱兴德心里一动,又真诚地看向里正: “叔,不能换祖父的房子。我爷病了,还是在熟悉的屋子比较好。我甚至希望,我爷回头能不知晓我们分家。太突然了,我怕我爷受不住。说实话,连我今早也有些受不住,伯母忽然提出分家……” 里正点头应允。 朱兴德看眼大哥又补了句:“不过,里正叔,伯母的好意可以这么办,换房无非是盼着我伺候爷近便些。我和大哥换房子吧,正好挨着爷的屋。” 大哥朱兴昌那屋子大,到时换完啦,往后他闺女、他岳父岳母来串门都能混个单间住住。 里正一锤定音:“好,就这么办,你们来按手印。” 朱兴昌瞠目结舌,还震惊在被换房的不可置信中:关他啥事呀,为什么受伤的总是他。 朱兴昌媳妇指着婆母,没事提什么换房子,再也控制不住大吼道:“娘,你脑子真是糊涂啦!” 第三十七章 我有钱有钱啦,我都不知道怎么 来帮忙分家的几位长辈,边背手离开朱家,边唠嗑道: “当谁看不出来朱老大那婆娘耍的是什么心思。一会儿要养老人,一会儿又变成要换房子。临了临了,她算是露出狐狸尾巴。” “那婆娘不是一般人。早多少年前我就说过,凭朱家那时的光景,她能嫁进老朱家做长媳,还能得她婆母四处夸,那没点儿心眼子怎么可能。今日看来,就是心眼子不用正地方。” “对,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我那死去的老婆子喽。 她就说过,娃子才不唬弄人。朱家二房只剩德子一人,不大点儿就没了爹娘。 说那朱老大媳妇要是真仁义,做伯母的要是实心实意拉拔过德子,德子早就拿她当作亲娘看待。 也不用那时朱老哥一把年纪,将德子走一步领一步。估计老哥早看出来了,大儿媳指望不上。” 事实上,说话这人的婆娘,在世时是骂着他说的这话。 因为他曾拿自己婆娘和朱老大媳妇做过对比。那时还年轻,夸过朱老大的媳妇。 说你看看人家那婆娘多消停,再看看你,见天说娘坏话,那嘴咋那么没把门的,还让我受夹板气。 他那婆娘骂他,男人家就是眼瞎,甭管多大岁数都瞎。你们就稀罕那面甜心苦的是不。 平日里与朱老爷子交好的宋老头,此时气哼哼道:“回头朱老哥从镇上回来,我要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的说给他听。” 这话惹得几人纷纷点头。 要得。 他们年纪都大了,很是感同身受。 这要是换做自己家,他们和朱老头一样躺炕上口不能言,仍是不想做糊涂翁。 这几位完全忘了,来朱家前,他们是看朱兴德很不顺眼,那时倒是认为大房为人踏实,想着偏向朱家大房来着。 但是经此一事,尤其是朱兴德那二亩地归于祖父名下,这事办的一下子戳中这些长辈的心坎儿。 都打算回头和自家人好好感慨两句,暗示一下儿孙们。 人到不中用时,为啥仍不愿意分家?其中有一点心照不宣的就是干不动了,再没些傍身银钱,只剩麻烦,担忧儿孙们会嫌弃他们那一身老肉。 要是有了“二亩地”,甭管儿女们是冲啥,倒是有可能还会接着奉养。 好好送走老人,不是还能再分点家产? 而大德子孝顺就孝顺在,有心啦,是完全站在他祖父的角度考虑。 “朱老哥另几位孙儿就不成。人比人得死,和大德子一比,一天一地。” 杏林村里正一直走在前面听着这些。 今日,他确实对朱兴德改观不少。这小子行。 有那么一瞬,里正叔甚至可以说是动容。 毕竟以前,朱家大德子表现太差,今日,哎呀,简直没想到。 …… 与此同时,朱家这面。 送走里正叔和村里那几位长辈,家也算彻底分完,连农具菜刀簸箕篓子都分得明明白白。 左小稻开始在屋门口把风。 谁的屋呢? 老爷子这屋。 左小稻一边观察外面,怕大房那些人突然过来,一边扭头用气息问朱兴德:“她爹,你是在找爷的银钱吗?不是说只有二十八两。” “守好门,别说话,你别打搅我思路。” 朱兴德双手叉腰,拧眉望着摆在炕上的一堆破烂。 这都是他刚才翻出来的。 比他伯母翻找的还细致。 除炕洞子、爷这屋的房檐下、茅房墙根、恭桶下面的石砖、灶前底下等等爱藏钱的地方,朱兴德还将他爷的棉被、褥子、袜套子、破帽子、装烟叶子的袋子全抖落个遍。 他可真是位心细如发的男人,就是没找着。 “不能没有啊”,朱兴德嘀咕着,你看伯娘那样就知,心心念念要这间房,指定有猫腻。 不是银钱也是传家宝。 搞好了是块玉佩。 朱兴德能想到最好的传家宝就是玉佩。 他听那些赌鬼讲过,话本子上都是那么写的,有的主人公命运曲折一点,还要拿玉佩跋山涉水赶路去认亲爹。滴血认亲。 那就算了,放心,他是不会去认亲爹的,只要把玉佩找着就成。 等变卖了,他就有钱啦,回头带着爷、媳妇、闺女,他们几口人吃炒干豆腐,顿顿菜里放肉。他还想买糖吃,不是将糖只给爷、闺女和媳妇看着他们吃。是自己也能舍得含上几块。 朱兴德给自个逗乐,没放弃又爬到炕上。 这回,朱兴德打算跪在炕上,先挨块砖敲敲听听。 要是炕上没有,他趴地上,一点点翻找。 如若再不行…… 再不成就放弃。 那只能说明,宝物暂时很安全,他找不着,别人也甭想找到。 他可以放心带媳妇离开,将爷接回来再说。 就在朱兴德从炕上下来,开始用脚跺地面时,甜水跑了过来。 这小丫头,之前大哭一场后累啦,被小稻哄的睡着。 眼下醒来也有点不高兴,找到爹娘时正撅着嘴。 因为不是自然醒,是被她大伯奶打三伯娘的动静吵醒的。 “娘,打的可狠啦,三伯母被大奶打的好像都要抽了,我听着都感觉上不来气儿,你听见没。” 小稻没回答女儿,和朱兴德对视一眼。 他们早听见大房那面的动静。 心明镜的,一是打给他们听。 二也是拿朱兴平媳妇撒气呗。 朱兴平在镇上伺候老爷子,没有拦着的人,老三媳妇尖,知道今儿家里乱,还把孩子们提早送走。 聪明反被聪明误。 却忘了如果大房一旦吃哑巴亏,大伯母会憋气磋磨人,第一个选择就是她。毕竟李氏最好欺负,娘家穷,不得力。伯娘趁着分家这股邪火揍这位儿媳。 以往,左小稻会帮三嫂李氏,可今日她算是看出来,那李氏最坏。 她男人在小屋和大房那些人说兰草的事时,大房三位媳妇都趴在门外偷听。 别以为她没看见三嫂嘀嘀咕咕,三嫂嘀咕完,另两位嫂子就撸胳膊挽袖子,气性才变得更大。 甜水紧紧搂着朱兴德的脖子,歪头道:“爹,你在找啥呢。” 自从帮爹干过架,甜水和朱兴德腻乎不少,以前她都是腻歪小稻,嫌弃朱兴德身上有汗味。 “找玉佩,”朱兴德没想到,他笑呵呵的随口胡扯,闺女却帮忙破了谜。 挪柜子,砸土坯墙面,感谢大伯母正在旁屋打儿媳闹出的动静更大,那面鸡飞狗跳,这屋才没招来人。 当红布包被翻出来,摊在炕上一数是九十八两银钱时,朱兴德和左小稻有些发懵。 大德子第一反应是:“闺女,你可不能出去说,尤其是大房那些。” 小稻的第一反应也是抓过女儿:“闺女,你咋知道的?” 事实上,甜水也说不清。 小丫头用疑惑的眼神还反问爹娘:“是太爷爷陪我玩的时候,我瞧见的吗?” 那都是啥时候的事啦,自从甜水能走能跑,老爷子就没再看过孩子。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记忆力。 第三十八章 最亲的人(为小妮就是矫情打赏 左小稻望着朱兴德眼睛眨呀眨,怀里抱住银钱红布包,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给大德子看的心头一热,摸把小稻的脸蛋,挑眉道: “咋样,你男人厉害吧。我打小脑子就活,十里八村都夸,真的,我不比小妹夫脑子差。 我一看伯娘那样,又分析一番我爷平日里抠抠搜搜的做派,掐指一算就知道这屋藏了钱。 我宁可舍了地,我也要这屋。两亩地多少银钱,这又是多少。咱赚了吧。” 小稻懒得打击朱兴德,你刚刚还说藏的是玉佩,再说哪里是你厉害,是闺女聪慧。 估计爷都不敢想象,盘腿坐在炕上的孩子,能记住他藏钱的地方。 “恩,那咱也不能乱花,这是爷的。我看这地方挺好,再给放回去吧,接着藏起来。” 小稻没想据为己有,只是心里有底儿啦,万一家里真有点儿什么事,包括给爷再抓药花大钱要是不够用,他们有这钱能周转。 “傻媳妇,还藏什么藏,那土坯块被我敲坏,挪开柜子一眼就能看出来。你将银钱装包袱里,走,另放个稳妥地方。” “去哪。” “带咱闺女回你娘家。” 再没有比他老丈人家更稳妥的地方。 朱兴德脑补一番,即便伯娘发现这九十八两银钱又如何,银钱又没名字,他放在岳父家就是岳父的。闹起来都不占理。 而且他就是想将这银钱据为己有。 祖父的就是他的,往后带着祖父,他们一家四口过日子。 不是他的,还能是大房那些人的吗?没门,已经分家啦。 “走喽,闺女,哎呦我闺女长的真带劲儿。”朱兴德抱起甜水一顿飞。 甜水伴着隔壁三伯娘挨打的哭声,一顿哈哈笑。 门开。 门外院落中间站着大堂哥朱兴昌。 朱兴昌望着堂弟心情很复杂。 那面,娘捶打几下三弟妹,三弟妹扑在炕上死命的哭。 他媳妇是在屋里打孩子,孩子们哭,整的他都没地方待。 二弟妹是在自个屋里和二弟吵架,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哭。 他们老朱家的地盘用泪水泡着,再哭下去都要淹着东院邻居了。 这面,堂弟一家三口冷不丁面带笑容出现。 朱兴昌:“……德子,那面哭,你们笑,这样真的很不好。” 左小稻有些不好意思,大哥脸上的表情太怨念,借着接过闺女的功夫,稍稍躲到大德子身后。 大德子却不客气道:“是你们要分家的,放着好日子不过,作吧。哭和我有什么关系。” 带着妻女走到大门口时,朱兴德不忘提醒朱兴昌:“大哥,我希望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将屋子给我空出来。” “德子,你大嫂她不同意……” “白纸黑字写着,不给我空出来,我找里正。” 朱兴德带着妻女走出挺远啦,大堂哥才反应过来,在后面喊道:“你干啥去?别走,你才分到手的八亩地谁伺候啊?” 没人回答他,可给大堂哥气坏啦。 朱兴昌望着堂弟远去的背影闹心,大德子不心疼庄稼,他心疼,不好好伺弄地,那能多收出粮食吗? 得了,他也不在家听哭声啦。 朱兴昌扛起锄头,拎起水桶,去地头。 可给大堂哥操心坏啦,巡视完自家分来的十六亩田地,到底没忍住,又跑去帮堂弟伺弄那八亩地。 这不都姓朱嘛。 少打出一粒粮食,他都心疼。 而大德子走在路上,其实有听见朱兴昌的喊话,不但没搭理没感谢大堂哥,而且还嘴不停和媳妇埋怨道:“你就说大哥他们是啥人吧,还问我去哪?我去接爷。” 甜水在她爹怀里直了直腰:“不对,爹,你刚说的去姥姥家。” “顺便去你姥姥家,那不是一走一路过,明日就去接你太爷。” 几句话打发完女儿,朱兴德继续和媳妇抱怨道: “大哥他们连问都不问,就知道庄稼,我听着真来气。没有爷,他们哪来的十六亩地。合着早将镇上的老爷子忘得一干二净。我之前看他堵在门口,还以为他是要与我商议谁去接老爷子呢。” 小稻劝:“大哥那人就那样,他没想到。” “那二哥呢,他也没想到?我和你说,别看三哥不在家,就连三哥也不是个好饼。” 小稻已经慢慢开始习惯,不再问为什么,或者你咋知道人家是不是好饼等问题,因为答案一定是梦到啦。 朱兴德絮絮叨叨一路,主要是在后悔: “我就不该吐话十亩变八亩。有啥用啊?净整那没用的事,反正少两亩也照样挨骂,你瞅瞅我耳朵,是不是都红啦?准是大房那几个在背后骂我,恨不得我死了,剩下你们娘俩就好对付了,打算从你手里将八亩再抢来。” “我就不该要十八两银钱,我就是缺心眼。里正叔他们在那阵,明显对我改观不少。我应该顺势把那药单子拿出来,论月论年的掰扯细算,二十八都不够,别说十八两。” “我特娘的最不该,到眼下我还背着屎盆子,整的不明不白的。我为啥要缩啊?你说,你来回答。” 左小稻:“……” 她男人就这样。 心肠特热乎,可是吃点亏又爱后悔念叨。 没嫁人前,她只听说过女人会有这毛病。 嫁人后发现,她男人经常犯“女人病”。 “她爹,你的好,我和爷还有咱闺女知晓就行了。 我知道,你做梦伤了心,从不想分家,变成最想分家的那个。 咱少要一些,不是为让他们心里舒坦,是为了能快点儿散伙自个过日子。不和他们胡扯下去,爷在镇上还等着被接回来呐。 而且分家后,你就不用吃饭都面对他们。你不是说,见到他们心里堵得慌吗?咱这叫为自己买舒心。 还有为兰草背黑锅那事,你想想你闺女有那么个姑姑名声在外,事传出去,爷回头到家指定会知晓。 你再想想兰草不是说被强迫的?女子不易,闹大了别再去寻死。我听了都害怕,以后不敢一人出门。 反正之前你与我说这事,我只担心将来露馅会连累咱,别再传是咱说出去的。眼下倒是不怕了,大房人全知晓。以后兰草是死是活有大房做主,我们再不参与。” 小稻劝了一大堆,劝的口干舌燥,最后不得不安慰道: “你要是还想不开,那就打开包袱,趁着没交给我爹保管前,再看看那九十八两银钱。说破大天,也是我们占便宜。大房人可不知道。按理真应该给他们分,那是爷的钱,现在全归你。” 朱兴德被劝的,攥紧装银子的包袱,句句劝在他心窝离,嘴角终于再次翘了起来。 三口人抄近路赶往游寒村。 朱兴德带着小稻,背着甜水一顿左拐右拐还钻树趟子。 却不想,到村边时,又瞧见不该看的一幕。一男一女正在亲嘴。 朱兴德:你就说,我是啥命吧。 还好,这对儿是原配。 不好的是,认识人家。 很熟。 想躲开来不及,不打招呼都不行。 朱兴德从心里发出感叹:“满山啊,这是在弄啥呀。” 玩的太野了,又不是没有家。 小豆羞臊的,怎么躲柴火垛后面也能被人看见,还是大姐和大姐夫,一跺脚捂脸跑啦。 甜水在后面脆生生喊:“二姨,等等我。” 杨满山脸也黑红黑红的,这不是为浇地?多产粮食。他才打完水被亲醒。 满山憋半响憋出句:“姐夫,你喝水。” 第三十九章 取一杯天上的水 左小稻怕妹夫害臊,主要是自己也尴尬。 妹夫脸红没红不知道,反正感觉自己脸是热啦。 她急忙挎紧包袱去追二妹妹和闺女,也没好意思和杨满山打声招呼。 就当作没看着那一幕。 朱兴德接过杨满山递来的水囊,对小稻背影喊道:“慢些走,你双身子。” 提醒完媳妇,朱兴德絮絮叨叨的又嘱咐两句,也不管人家小稻能不能听见,他喊他的。 随着小稻渐行渐远的身影,柴火垛这偏僻角落只剩下俩连襟。 都是男人。 俩人也没说话。 一切尽在不言中。 朱兴德一边喝水,一边眼神里带着坏笑上下瞟杨满山,给满山瞟的更加束手束脚,弯腰假装整理水桶。 朱兴德心想: 他刚才没看见正脸那阵,还寻思呢,这又是谁家小老妹儿啊,和男人不钻高粱地苞米地,改成柴火垛啦。 真是没有经验,这里并不安全,村里人会来抱柴火的。 而且远处看,那身段,姑娘家个头挺高。 恍惚还能瞧出长的挺带劲。大眼睛、双眼皮,没露出剩下大半张脸也能猜到是个大美人。 和他媳妇美貌应是不相上下。 游寒村还有这样的人物吗?左家姑娘可是全出嫁啦。 结果抬头一看,是他小姨子,满山两口子。 满山是个啥样的人呢? 在朱兴德看来,特别能装相,看起来忠厚老实非常正经,他二小姨子平日里也是位爽利人。 这种性子的小两口,能干出趁挑水的功夫,连家都来不及回啦,站这里就忍不住亲嘴,这冷不丁见着,给他惊的差些将闺女扔了,多亏甜水机灵,没摔到脑门。 “噗……咳咳咳。”朱兴德喝水喝呛着了。 杨满山叹口气,放下水筲,扭头看向大姐夫。 他不用问也知晓,姐夫心里定是没琢磨啥好事,才会憋不住笑喝水呛着。 朱兴德发现妹夫在瞪眼瞅他:“咳,满山,还别说,你这水真挺甜。” “甜就多喝些。” 要是能提前知道姐夫会打扰好事,还带笑话人的,就用那水再洗洗脚,给姐夫喝味儿更重的洗脚水。 完了,往后小豆再不会和他钻柴火垛。 …… 连襟俩共同推车来到地头。 有人招呼左老汉:“之前我说啥来着,你看,你大姑爷来啦!” 左老汉抬头望望要下山的夕阳,今儿是啥日子呀:“德子,你怎也来啦?” 朱兴德扯脖子回话,那动静大到附近的人全能听见:“爹,妹夫们都来了,我能不来吗?我是当老大的。” 左老汉被哄的眉开眼笑,站在苞米地垄沟里连连点头,小声嘀咕:就是来的晚了点儿。都要给你小妹夫累趴稀啦,正要回去吃饭嘞。 在大地干活的村民,平日里都是这个时辰回家,结束一天的辛苦劳作。 一大帮人,一脚稀泥,一起向村里走。 以往左老汉不愿意凑热闹和人唠嗑。 唠啥呀?唠娶儿媳妇啊,他哪有。 今儿,他特意忍着肚饿带着仨女婿,慢悠悠走在村民中间,与人家唠庄稼地里的事儿。 没一会儿,迎面走来两拨人。 一伙是游寒村里正,拉着进城的婆子们终于回来啦。 另一伙是靠腿着走路的年轻人,一看也是才从镇上回来。 这群年轻人领头的叫二嘎子,离挺远就喊人:“德哥。” 这一嗓门叫完,二嘎子身后十多位十四五岁的小子,甭管认不认识朱兴德,也跟着喊道,“德哥!” 从大地里归来的村民们被震了一下:“……” 朱兴德随意点下头:“干啥去啦?啥时辰了,才野回来。” 年轻小伙子们心里得意,忍不住显摆道:“帮人点儿小忙,顺便去镇上酒楼吃点儿饭。” 村民们:“……” 混子终究是混子,你瞧瞧全是各村有名的不肖子孙。 你再听听那话,镇上酒楼。 那是正经过日子人家孩子能去的吗? 那一顿饭钱,能买不少油盐酱醋。有那银钱,买点儿米面回家自己做多节省。 朱兴德却顾不上搭理这群小子,因为他瞧见了外婆。 外婆正从骡车费劲下来。一看就知,盘腿坐太久,老太太腿麻了。 “外婆?”朱兴德边叫秀花,问这是进城啦?边扔下扁担带小跑赶过去要搀扶。 杨满山和罗峻熙就不成,明显比大德子慢一步。 朱兴德不仅比划着扶了下秀花,而且还对二嘎子他们命令道:“叫外婆。” “外婆!” 齐刷刷的声音,将游寒村里正吓一跳,他拽着骡子扭头看向秀花。 只看秀花外婆一改之前赶路打蔫的状态,正在对一帮半大小子们挥手示意:“嗳,孙儿们!” …… 左家人率先离开,留给村民不少话题。 有说左老汉今日脸上笑出褶子,那腰板直啦。 有的说,女婿再好,羊肉也贴不到狗肉身上。 还有的妇人凑一起在讨论秀花外婆:“你瞅她穿的,妖道的。一把年纪,我咋瞧着比她闺女穿的还新鲜。” “那能不好吗?没听过那句话,穷光棍、富寡、妇嘛。” “你的意思是,难不成她带傍身钱来扑奔闺女的?不能吧。真有傍身钱,能被那面赶回来?” “那谁知道了,反正穿的像有俩银钱的样。” 接话的妇人有句心里话没敢说,怕白玉兰回头知晓撕了她。 那句实话是,如若没有傍身钱还穿的衣裳七成新,挺大岁数了,还穿那么好干啥,那就是养汉娘们没正行。 别人爱讲究就让他们讲究,一点儿没影响到左家人。 因为注意力都在甜水那句话上:“二姨,你亲错了,你要像亲二姨夫那样嘴对嘴亲我。”说完,甜水还用期待的眼神,舔了舔自个的小薄嘴唇。 小豆立马甩开外甥女,对小稻发脾气:“大姐,管管你闺女”,再次脸通红跑走,跑后院去了。 小豆心想:她这一天,为点儿神仙水容易嘛。 往娘家缸里添水,往浇地的水桶里掺神仙水,还逮谁见谁问:“渴不,喝点水。” 屋门口,白玉兰和左小麦,一个端着一盆炖倭瓜、一个端着一盆杂粮饼,娘俩和站在大门口的秀花、左撇子、几位姑爷子傻眼对视。 啥时候亲的嘴? 半响,左撇子咳嗽一声:“吃饭。” 却不想,今日的大刺激在后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