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魔氏》 001章 青海之畔 大唐,千水州。 青海之畔,狸山之下。 一座庞大的城市坐落其间。 此城名叫“山海城”,取依山傍海之意。山海城乃是千水州有数的富裕城市,出产大量来自青海的特色水产,价格高昂,味道鲜美不凡,深受整个大唐达官贵人们的追捧。城中开凿大量水道,又名“水上城市”,千水州近八成的水上货物运输都会途径此处。 青海虽大,河流只进不出,水深不知几何,面积几乎占据千水州一半,然而绵延数十万里的岸线边,仅只有山海城一城。 只因……青海有妖。 白云悠悠,水汽袅袅。 山海城内,一个肚兜小童抱着皮球在一条水道边跑动,另一个光屁股小童在后面张牙舞爪地追着,嘴里发出“咿呀吧卟”之类没有意义的声音。 水道边种满柳树,烈日时分是最好的乘凉地,不少人都搬来了竹睡椅甚至直接躺在青石板的路面上小憩。 两个小童你追我赶好不调皮,大人们也不管,追了好一会儿,光屁股小童终于追上了肚兜小童,两个小家伙嘻嘻哈哈搂在一起争抢皮球。 玩闹之间两个小家伙过于接近水边,你推我搡之下,竟“噗通”一声双双栽进了水里。 然而下一刻,这两个小家伙又浮了起来,在水里抢起了皮球。 岸上乘凉的大人们哑然一笑,也不去管,水边长大的孩子,这点水性自然是要有的。 然而就在水底之下,光线难以照到的地方,一头丑陋的怪物张开了满是利齿的嘴。 它静悄悄地向上游去,两个小童白藕般胖乎乎的身体在它视线上方晃动,阳光透过水面,支离破碎。 怪物来到了两个小童的脚下,就像一团黑影隐藏在黝黑的水底。两个小童犹自玩闹着,岸上的大人们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就在怪物准备动手的时候,白云之上突然出现了一个黑点。 黑点的速度极快,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就刺入了水面,仅仅激起了一片小小的水花,然后将怪物从头到尾刺穿,又破开水面穿空而去。 两个小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直到水面被鲜血染红,怪物的尸体也浮了上来,那竟是一条丈长的鱼怪,却长有类似人类的手脚。 “妖怪,是妖怪啊!” 肚兜小童很是兴奋,也不惧怕鱼怪的尸体,竟然想尝试着爬上去。光屁股小童却要胆小一些,抱着皮球大哭着向岸边游去。 岸边的大人们注意到了动静,看到鱼怪尸体的时候也是吓了一跳。幸好鱼怪已死,没出大事,有人下水把胆子过大的肚兜小童拎了上来,有人对着狸山的方向下跪参拜,嘴里念念有词,有人去找城中封魔氏族人处理鱼怪尸体。 狸山多狸,故此得名,山上草木丛生,道路难行。然而在半山腰处,却有一片连绵数十里的府邸。 住在此处的,便是放眼整个大唐都赫赫有名的氏族,封魔氏。 青海多妖,封魔氏族奉命世代镇守山海城,同时管辖整个青海,“封魔”二字乃是赐姓,原姓鲜为人知,大唐不在山海城设一官一职,不收一毫一厘,全权交由封魔氏自治,荣耀可见一斑。 狸山之顶的一片空地,空地四周刻满了漆黑字符,俨然是一个阵法。 阵法中心盘坐着一年近四十的男子和一十三四岁少年,两人打扮几乎一模一样,月白长袍,长发后扎,背后背着一把剑,面容也极度相似。 唯一不同的是,少年背后的剑鞘是空的。 几个呼吸过后,一柄长剑破空而来,悬停在少年面前,剑身上还残留着丝丝血迹。 “狸儿,情况如何?”中年男子开口问道。 被叫做“狸儿”的少年道:“几只尚未化形完全的小妖跑进来了罢,已经全部诛杀。” 中年男子点点头,对狸儿的说辞颇为信任,站了起来道:“为父已经没什么可教你的,你自行修行吧。”顿了顿又道:“别太晚,记得回来吃饭,否则你母亲又要责怪为父了。” “知道了父亲。” 中年男子走了,狸儿伸出手指在剑身上轻轻一弹,“铮”地一声,剑身上残留的血迹便被震散,狸儿这才并指成剑,向背后一指,剑就自行收到鞘中。 烈日炎炎,狸儿闭上了双眼,就这么毫无遮挡地在山顶上坐定,不见任何动作。 白云浮过,清风流淌,遥远山脚下的青海波浪一层层慢慢地冲刷着岸边…… 日影西斜时分,一只小小的花狸不知为何跑到了这里。 狸者,山猫也,圆头大尾,善奔跑偷袭,多以小兽为食。 乍一见人,小花狸吓了一跳躲入草丛中,却见那人似乎没发现它,它才大着胆子探出半个脑袋来。 “喵?” 好一会儿,那人不动,小花狸也不动。 半个时辰……那人还是不动,小花狸却是蹲着睡着了。 狸儿微微一笑,他早就发现了这个小家伙,狸山多狸,他早已经见怪不怪。 很快,太阳完全隐去,直到第一颗星星出现,狸儿才站起身来。 再不回去,母亲又要发牢骚了。 那只小小的花狸还在草丛里睡得香甜,口水流到了草叶子上,亮晶晶的如同露水,也不知道梦到了什么。 狸儿哑然一笑,走了过去,蹲下,手指轻轻一碰花狸毛茸茸的小脑袋。谁想就是这么轻轻一碰,花狸竟然翻了过去,露出白色的柔软肚皮。 花狸自然是被惊醒了,“喵”地惨叫一声,一下子跑没了踪影。 狸儿摇摇头,朝着山下走去。 只见他随意迈出一步就出现在了数丈之外,茂密的植物和崎岖的山路根本无法影响他。很快,狸儿就来到了半山腰处,此处乃是封魔氏居住地,人称封魔山庄,他的行走速度也变回了正常。 山庄正门口站着两个异常高大的壮汉,上半身**,肌肉如岩石般鼓起,单是站在那,头顶就差点碰到了门框,看这体型,哪怕是熊虎等猛兽,都会被这等壮汉轻易一手按倒。 然而这样的两个壮汉见到了狸儿,却低下了头,恭恭敬敬喊道:“狸公子。” 名为“狸儿”的少年身份,乃是封魔氏现今族长长子,封魔狸。 封魔狸微微一笑,冲他们点了点头才走进去。 “狸公子这气度越发沉稳了,我竟然有些看不透。”见封魔狸走远了些,其中一个壮汉小声道。 另一个壮汉道:“这些年你护卫分家商队走南闯北估计不知道吧,别看狸公子年纪不大,据说啊,据说,就算是我们这一辈的,可能已经没人是狸公子对手了。” “真……真的假的,狸公子今年才十三岁吧……” “我还骗你不成?连卒牙大哥都败了,你说,我们这一辈有谁敢说稳赢卒牙大哥吗?” “……还真没有。” 庭院幽深,灯火辉煌。 廊亭楼阁,曲曲折折。 此时正是饭时,族人多在吃饭,封魔狸一路走来,偶尔碰到几人,哪怕对方是下人封魔狸都会微微一笑作为回应。 不一会儿,封魔狸来到了属于族长的住处。 一座普通的三进院子。 宅门开着,游廊中央垂花门下摆着桌子,两大一小三个身影正围在饭桌上等他。 “哥哥。” 粉雕玉琢的小小身影奔跑着扑到了封魔狸怀里,这是他的弟弟,封魔麒麟,刚满五岁,正是调皮捣蛋的时候。相比于风魔狸的少年沉稳,封魔麒麟在长相上更接近其母封魔倘若,像个女孩儿般。 封魔狸揉了一下封魔麒麟的头发,把他放回了凳子上,自己也坐了下来。 其父即封魔氏现今族长封魔禅烦开口道:“狸儿也回来了,吃饭吧。” 一家四口便吃起饭来。 饭菜并不丰盛,饭桌上话语不多,一家四口却也其乐融融。 晚饭过后,封魔倘若收拾碗筷,封魔麒麟被封魔禅烦带入房中检查课业,封魔狸则独自走出院落,朝着山下走去。 山中有一条官道,乃是封魔氏为连接山海城所建,颇为宽敞。封魔狸再次施展步法,不消一刻钟就来到了山海城中。 夜晚的山海城十分热闹,南来的北往的都结束了一天的辛劳,纷纷走到街上观赏这座青海之畔唯一城市的景致。各行各业的艺人也都赶到这里,更是为街头增添了色彩。 而这一切,都仰仗于镇守在此的封魔氏。 作为封魔氏公子,封魔狸在踏入山海城的那一刻起就被认了出来。只是对于高高在上的封魔氏,寻常人更多的是避之不及,唯恐不经意间冲撞惹来横祸。 封魔狸早已经习以为常。 封魔狸一路走去,走过鱼龙舞动的大街,穿过安静祥和的小巷,来到一家糖人铺子前。 这是一家很普通的糖人铺子,开在一条叫不上名字的小巷里,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写有“糖人”二字,连一个正式的牌匾都没有。 此时糖人铺子柜台上早已经空空如也,只有一个和封魔狸年纪相仿的女孩坐在柜台后悠闲地摇着蒲扇。 见封魔狸来了,女孩急忙站起来甜甜一笑道:“狸公子你来了。” 封魔狸并不答话,只是轻轻点头,也不进去,就站在柜台外看着。 女孩麻利地把炉子升旺,炉子里特意留下来的最后一份芽糖快速融化,同时用一个勺子不停地搅拌防止芽糖焦糊。待芽糖融化好了,便在干净的大理石板上放上一根竹签,用勺子舀起一勺溶化的芽糖浆开始作画,不一会儿功夫就画出了一个老虎脸风筝,栩栩如生,俏皮可爱。 刚做好的糖画还太软,取不下来,女孩便用蒲扇给糖画扇风,等有些硬了,才用一根钢尺将糖画从大理石板上铲下来。 “给。” 封魔狸接过糖人,掏出两文钱交给女孩,微微一笑,便转身走了。 “哎,今天也是一句话都没说上……” 女孩趴在柜台上叹了口气,歪着头盯着封魔狸离开的背影有些怅然若失。 这时候从里屋走出来一个少年,只见他提着水桶做小厮打扮,见了女孩的傻样子鼻子重重地哼了一声。 “切!又是封魔氏大公子,每天都这个时辰才来,白白耽误本大爷多少时间,也不晓得出手大方些。” “好了笨大爷,赶紧把东西洗了收铺子吧。” “切!本大爷要你说。” 002章 青海妖动 “好无聊,哥哥还不回来。” 封魔麒麟手里拿着一本书软软地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嘟起上嘴唇去夹毛笔杆子玩,样子颇为滑稽。 过了好一会儿,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封魔狸手里拿着糖人回来了。 “哥哥。” 封魔麒麟瞬间精神百倍,一下子跳到了桌上。 封魔狸微微一笑,却是走到书架旁,转动旁边摆放的大花瓶,一阵声响过后,地面竟打开了一个暗门,有楼梯通往其下,其中寒气袅袅看不真切。 封魔狸走了下去,不到几个呼吸便出来,手里的糖人已经不见踪影。 “哥哥我要听故事,听大侠锄强扶弱的故事。” “好,但是你今天的课业完成了吗?” “当然,以你弟弟的聪明才智,那点儿课业完全没有难度。” “那就好。今天哥哥给你讲一位西域大侠的故事,从前……” 一个故事还没说完,封魔麒麟就在封魔狸怀里睡着了,封魔狸摇摇头,把小家伙抱回了他自己的房间。 他们两人的父亲虽是族长,住处却不大,也没有一个下人,杂物不多,正房两边的厢房就空了出来。 封魔狸早就一人住在西厢房,封魔麒麟还小,虽然已经和父母分房睡,母亲却还是在墙上开了个小门连通正房和东厢房,方便夜里起来给封魔麒麟盖被子。 正房灯火还亮,封魔倘若在窗纸上留下一个做针线活的影子,封魔狸退出了东厢房,却见封魔禅烦背着双手站在院子中,月下的身影细瘦且长。 “怎么了父亲?” 封魔禅烦沉吟道:“武堂传来消息,今夜青海妖族可能会有动作。” 封魔狸道:“果然如此,怪不得这些天频繁见有小妖潜入城中,父亲不用担心,今晚狸儿来守夜。” 封魔禅烦沉默,心中不知做何想法,过了片刻才道:“也好。” 山海城。 “妖怪出没,关门关窗。妖怪出没,关门关窗……” 此时已是深夜,若是平时哪怕一般人家已经入睡,但歌楼赌坊之流肯定通宵达旦,唯有今夜不同。 封魔氏突然发布禁宵令,有妖。 这理由便足够。 山海城不设一官一职,不收一绢半栗,实际的管理权力就落到了封魔氏族手里。 封魔氏族分为本家、分家,本家人数较少,平时不问世事一心修炼。而分家中大多是氏族中资质不足之人,难以在修炼一途走得长远,便习文经商,为本家服务。 经过多年经营,封魔氏族拥有了千水州最大商号和最大船队,虽然不在山海城中如官府般收税,却把持了来往货物的行价,或涨或跌只在口唇之间,早已经富可敌国。 只是青海广大,妖不知几何,山海城又是商埠,无险可守,哪怕是封魔氏也必须重视。 “妖怪……唉,困死了……” 一条静谧的河岸边道上,个子高瘦的巡夜人打了个哈欠抱怨道。 另一个巡夜人道:“精神点,武堂的消息想来是不会有错的,今晚青海妖族恐怕是有大动作。哪怕疏忽了一丝一毫,你我都担当不起。” “话虽如此,武堂的人手毕竟有限,缉妖卫又散布在整个青海难以快速回援,青海妖族真要大肆进犯倒霉的还是我们。”言语间,高瘦个巡夜人对所谓的武堂并没有多少尊敬。 这两人也是封魔氏族之人,却是分家,修为平平,平日里主要负责城中守卫或者护卫商队,对付一般强人野兽没有问题,真要去对付妖怪那是够呛。 “少说两句吧,就你这吊儿郎当的样,妖怪从水里爬出来准第一个吃了你。” “好你个封魔三德竟敢咒老子,信不信老子把你偷看王寡妇洗澡的事捅出去。” 封魔氏武堂,隶属本家,仅听令于族老,连族长都无法调动,乃是封魔氏用于对付青海妖族的一把利刃。 武堂已经注意青海妖族异动许久,早早便将大量的分家护卫召唤回山海城,连缉妖卫都赶回来不少人手,就是为了此时此刻。 如高瘦个所说,如果进犯的妖族太多,武堂没办法在城外全部拦截下来的话,跑到城里的漏网之鱼只能靠他们这些普通的家族护卫应对。 问题是,谁也不晓得这些漏出来的鱼是小是大。 “你且放心,据说狸公子正在城中坐镇。” “……好吧,今晚就算老子不幸战死,到了下面也有和老兄弟们吹嘘的资本。” “……你就不能说点吉利的话……诸天神佛保佑……” 无名小巷,糖人铺子,后院。 女孩及其父母已经熟睡,唯有店里的小厮听着外面的巡夜声辗转反侧无法入睡。 小厮名叫相六,并非山海城人,而是糖人铺子老板田不惑远亲,因家中贫困,不到五岁便被双亲送到此处,只为学得一门手艺将来好安身立命。 相六和田不惑之女田思思一起长大,算得上青梅竹马,相六也是手脚勤快的小伙子,长相也还端正,如无意外,二人成年之后田不惑就会替他们操办婚事。 当然,是相六入赘田家。 只是,本来挺好一件事,偏偏插进来第三个人…… 一个是名震大唐的封魔氏族一族未来族长,一个却只是家境贫寒在店里打下手的小厮,相六明白,他和封魔狸没有丝毫可比性。 哪怕嘴硬,哪怕倔强,相六也很清楚,只要封魔狸哪天开了口,他的青梅竹马定然会离他而去。 万籁俱寂,今夜出奇地宁静,连阴暗角落的小虫都没有叫唤。 封魔氏巡夜人的声音远了,相六干脆爬了起来,从厨房里拎了把菜刀,轻手轻脚开了门来到了外面。 “封魔氏,封魔氏,该死的封魔氏,少在这里自以为是,区区妖怪而已,今晚本大爷就杀给你们看!” 山海城又称“水上城市”,城内不仅水道密布且三面环水,呈“凸”字型突入青海,绵长的水岸之上建满大大小小的码头。 而其中最深入青海的一系列码头,归属于封魔氏族。 海岸之畔,此时已是狂风大作,海水呈漆黑之色不断拍打青石铸成的码头,船只经由巨大的铁索联系在一起又钉牢在码头上,却依旧如同无根浮萍般随着海面飘摇,绷直的铁索不停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随时都有着崩断的可能。 夜空中的月亮,已不知何时变成了血色。 封魔狸背着双手站在岸边,双眼不睁,没有言语。 狂风呼啸,却惹不起他月白色的衣襟。 在他的身后单膝跪着一个人,这人低着头,一身黑色劲装,腰间一把黑鞘短刀,若不是衣襟飘动,便真如同石雕一般,没有一点生人气息。 海浪越来越大,突兀间一个巨浪拍来,封魔狸与黑衣人一同被海浪吞没。几息之后,海浪退去,封魔狸滴水不沾,黑衣人却已经浑身湿透。 封魔狸还是没有动作,那黑衣人却已经蠢蠢欲动。 又半刻后,整个海平面猛地一震,码头上大量青石爆裂,地表发生坍塌。同时,远处的海面也如开水般沸腾了起来,水下传来幽深回响,海面震动,连码头上的碎石粒都被震得一跳一跳。 看这情况,应是有妖物直接从水下发起了冲击。 这时候黑衣人终于抬起了头,只见他嘴里发出一声尖啸,连成一排的船只上便跳下来数十个与他一般打扮的黑衣人。 这些黑衣人踏水而行快速分散开来,隐隐形成一个巨大的法阵,嘴里念念有词,待水下的东西再次靠近了,同时将右手按在水面之上。 下一刻,海面亮起一个巨大的红色法阵,足足有方圆数里,水底之下火红一片竟然直接燃烧了起来,各类怪异而悲惨的叫声直冲天际。 法阵中的火焰足足燃烧了一刻钟,大火熄灭之后,整个海面已被血水染红,大量烧焦的妖族残骸漂浮了上来。 “狸公子,正面战场妖族已被歼灭。”半跪着的黑衣人语气颇为得意。 封魔狸却是摇了摇头,黑衣人明显一愣。 只见封魔狸终于睁开了双眼,就这么平静地看着血红的海面,嘴里吐出一个字。 “去。” 背后的长剑瞬间出鞘,化作一道耀眼的虹光刺入海面。 瞬间,海面连同残破的码头再次震动了起来,并传来阵阵低沉的吼声,显然这片海域之下还隐藏着什么。 下一刻,整个海平面被猛然掀开,露出一个巨大无匹的丑陋头颅,激起的水浪将那数十个黑衣人冲得七零八落。 这是一头罕见的巨妖,本体应是青海中的某种鱼类,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月,身上鳞片如磨盘大小,单是露出水面的头颅就能轻易吞下码头中最大的商船。 武堂的主要职责之一便是诛杀来犯的妖族,自然不会被一头巨妖吓倒。 只见被冲散的数十个黑衣人齐刷刷抽出了腰间黑鞘短刀,两两一组,相互之间的短刀末尾竟有红色法力锁链相连,可长可短。 黑衣人们速度极快,绕着巨妖上蹿下跳、钻水入空,巨妖还来不及反应,却是已被大量的红色锁链捆住,一时间动弹不得。 就在那数十个黑衣人封锁巨妖行动的同时,一直半跪在封魔狸身后的黑衣人也出手了。 只见他高高跃起来到巨妖面前,手中短刀幻化作一柄血色破天巨刃,朝着巨妖脑门当头劈下。 “轰……” 一阵巨响,猛烈的撞击让海面再次起了风浪,巨刃瞬间溃散,那黑衣人倒飞出去,生死不明,手中短刀已然碎成漫天飞花。 反观巨妖,却只是头部鳞甲破裂了些许,露出大片白色的坚硬头骨。 而在那片白色头骨之中,赫然卡着一把长剑,长剑深入头骨,仅露出剑柄。只是巨妖体型过于庞大,头骨的厚度俨然超过剑身,伤不到其要害。 那是封魔狸先前放出去的剑,正是这一剑,方才将巨妖从水下逼了出来。 头部鳞甲碎裂巨妖自然吃痛,大怒之下剧烈挣扎,那数十个黑衣人经受不住此等巨力纷纷口吐鲜血,红色锁链被崩断大半。 封魔狸再次出手了,他轻轻一步迈出,身影便来到了巨妖头颅上空。并指成剑向上一引,“铮”地一声嗡鸣,卡在巨妖头骨中的长剑挣脱出来,如游鱼般滴溜溜绕着封魔狸游动。 “剑式:镇。” 随着封魔狸的话语,长剑动作徒然一滞,彷如万钧之力加身,若泰山将临,缓缓向着巨妖头颅撞去。 三尺长剑,却有万岳来镇之势。 巨妖自然感觉到了危险,庞大的身体却已经被霸道的剑势锁定,动作变得异常缓慢,周遭时空如同停滞,不断向其挤压而来,使其避无可避。 原先束缚巨妖的数十个黑衣人见封魔狸出手便快速解开锁链,逃向海岸。 一者,是大如山岳的巨妖。 一者,却只是三尺长剑。 漫长的十个呼吸之后,剑尖终于和巨妖相遇。 没有光华,没有巨响,巨妖甚至无法发出一声临死前的哀嚎,便如吹糖人吹出的糖偶般寸寸破碎,连海面都受此波及向下凹陷,露出大片海床,久久无法抚平。 半空之中,封魔狸衣衫猎猎,长剑归鞘,然而他还来不及高兴,西面的天空便出现了一束刺目的烟火。 这意味着…… 西面,失守了。 “留下一半人手在此警戒,其余人分散城中搜查妖族踪迹,务必保护城中百姓。”封魔狸吩咐了一声,身影破空而去。 003章 狸族少女 山海城西,遍地尸骸。 封魔狸始终来晚了一步,此处武堂黑衣人已全部阵亡,海面和岸边留下大量妖族尸骸。 与正面交锋战场不同,西面并未遭受太大破坏,显然那等巨妖哪怕是在青海妖族之中亦是罕见。 可诡异的是,城西海岸竟有粉色雾气弥漫,闻之芬芳……甜腻。且所有头颅保存完整的武堂黑衣人脸上,都带着奇怪的笑容。 “呼……呼……呼……” 相六浑身颤抖抱着脑袋缩在一个阴暗的墙角,而他的武器,那把曾经给予了他信心和力量的菜刀早已经不知所踪。 不远处一条河道内刚刚发生了一场大战,两个封魔氏族巡夜人与一头半人半鱼妖物相遇。那两个巡夜人不是妖物对手,短短几息时间便一死一重伤,幸有一个渔夫打扮的人及时赶到将妖物击杀,并带走了重伤的巡夜人。 而妖物和另一个巡夜人的尸体则暂时无人顾及。 相六什么时候见过这种场面,他曾经最引以为傲的事情就是三岁以后没尿床,杀鸡不手抖,还打赢过巷子口成屠夫家的胖儿子。 然而此时此刻,在距离他不到一百步的地方,却躺着一具妖物和一具人类血肉模糊的尸体。 血腥味、破碎脏腑的异味不断飘来刺激着相六的神经,他从未如此懊恼自己为何要嘴硬,嘴硬也就罢了为何要逞强,逞强也就罢了为何真的跑了出来…… 相六开始怀念自己的被窝,怀念那个不大还堆满杂物的房间,怀念青梅竹马的田思思,怀念表叔表婶,怀念爹娘,怀念兄弟姐妹…… 他以为他会死在这里。 “少年郎。” 黑夜之中不知何时弥漫起了粉色雾气,这雾气甜香诱人、靡靡懒懒,相六没察觉吸了一口进去,情绪竟不知不觉慢慢平复了。 或者说……醉了。 “少年郎。” 软糯的声音再次响起,相六扭头看去,却见雾色深处走出来一个美丽女子。 那女子面若桃花,身材高挑曼妙,仅着一件白色轻纱。轻纱之下,那一对惊人的浑圆、水蛇样的腰肢、雪白的大腿清晰可见。 相六呼吸急促脸色潮红,鬼使神差站了起来,双眼迷离,嘴角带着痴笑,双手成爪,向着那妖娆女子主动走去。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妖娆女子忍不住舔了一下嘴唇。 就在这时,一道剑光突然闪现,破开雾气直接将妖娆女子从上至下劈成两片。 诡异的是,这女子的两片尸体竟没有丝毫鲜血溅出。 果然,剑势一去,妖娆女子的两片尸骸就立马黏合一处,竟是毫发无损。 “谁!”妖娆女子大怒,却是不敢轻举妄动。而失去了妖娆女子的操纵,相六便如木偶般呆立原地。 雾气之中出现了一个月白色的身影,不是一路追寻至此处的封魔狸是谁。 漫天的粉色雾气压根无法靠近封魔狸周身。 妖娆女子见此却是妩媚一笑,故意将胸前伟岸往前一送,道:“怎么,小公子也想和姐姐玩玩?” 封魔狸眉头微皱,再次发出一道剑光。 剑光轻易将妖娆女子拦腰斩成两截,然而妖娆女子的两截身体却又再次愈合在一起。 “哎呦,小公子长得眉清目秀,怎地手脚这般粗鲁,不过……姐姐喜欢。”连续两次化解了封魔狸的攻击手段,妖娆女子心中大定,见无所不利的雾气对封魔狸无用,却是直接欺身上前。 封魔狸不想与其接触,脚下一动就出现在几丈之外,妖娆女子想要上前攻击封魔狸简直是痴心妄想。 这妖物有些诡异,要么是本体特殊,要么是功法特殊,但无论是前者或是后者,都必定和这漫天粉雾相关…… 以相六为例,常人吸入粉雾会陷入幻觉被此獠操控,哪怕是武堂黑衣人都不能幸免,这是此獠最为棘手之处。 除开粉雾之外,此獠和其他大妖相比便显得略显弱了,随意一剑便能切开,虽然转瞬即愈,伤不到其根本。 这世间自然不存在杀不死的妖物,若当真杀不死,只能说明…… 杀错了! 诸多念头从封魔狸脑海中飞速闪过,此獠的真面目也渐渐清晰了起来。 封魔狸不再退让,瞬间斩出数十剑,妖娆女子惨叫一声化为一地碎尸。然而不出封魔狸所料,这一地碎尸依旧没有丝毫血液流出,却也没有如之前般顷刻恢复。 显然,妖娆女子并不是真的能无限恢复。 这一次封魔狸看得真切,那漫天的雾气分出一丝丝来,或卷或缠,地上的碎尸块在雾气的作用下慢慢聚合成了妖娆女子的样子。 果然…… 此时的妖娆女子脸色惨白,眼神中有了惧意。手一招,漫天粉雾汇聚在方圆数丈之内,五指不可见。 杀了这么多人还想走? “剑式:封。” 封魔狸手中长剑飞出,一抖,竟然一分为八,呈八卦之势排列,将那团粉雾当头兜住。妖娆女子躲在粉雾中左冲右突,却是根本奈何不得。 下一瞬,八卦转动,八把长剑同时发出剑光,一时之间剑阵内光暗交错,只听见阵阵悲呼。 “放过我,我家主人乃是青海共主,放过我……” “我乃主人唯一的雾奴,你敢杀我,主人定然不会放过你封魔氏……” “公子饶命,奴家愿意做任何事……” 封魔狸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渐渐的,妖娆女子没了声息,粉雾不断被剑光切割,越来越少,最后一缩,化成一个鹿头鱼身的异兽。 异兽只来得及冷冷一笑,便在剑光之下身首异处,流出白色血液,就此没了动静。 封魔狸吃不准此獠是否已死,剑阵再动,激发熊熊烈火,直将异兽尸骸烧成飞灰才作罢。 想来该是死了。 封魔狸就要离开了,背后却传来了相六的声音。 “等……等一下。” 原来妖娆女子一死,相六就从幻境挣脱,从巷子里追了出来。 “有何事?”封魔狸并未转身。 相六用力咬着牙,以至嘴里充满了血腥味,似乎下了很大决心,猛地朝着封魔狸跪了下来,额头“砰”地一声用力磕在青石路面上。 “狸公子,请……请收我为徒!” 话刚说完,相六就感觉浑身一凉,似乎被人淋了一盆凉水一般,抬头看去,封魔狸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漆黑的夜色里只留下一句话慢慢飘荡。 “你资质不错,可惜封魔氏秘法不传外人,另谋他处吧。” “可恶!” 相六恨恨一拳打在地面上,鲜血直流。 月色当空。 狸山之巅,封魔禅烦遥望着月色,以及那几乎被鲜血染红的海滨。 在他的身周,围着成百上千只形态各异的狸,大的,小的,老的,幼的,黑的,黄的,花的……准确来说,是一大群狸围绕在一只巨大的年迈白狸身边。 它趴在地上,神态十分安详,眼睛闭着,封魔禅烦站在它身边仅到眼眉高度。 狸不语,封魔禅烦亦是不言,唯有夜风响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封魔禅烦开口了,道:“青海已乱,看来期限快要到了。狸婆婆,禅烦有一事相求。” “期限又到了吗?我还依稀记得你小时候的样子……就像是昨天发生的事一样,有点舍不得你小子呢……有什么事情就说吧。”体型巨大的狸婆婆口吐人言道。 封魔禅烦斟酌片刻,道:“我想知道麒麟的未来。” 狸婆婆长长“哦”了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内有星光漫天,因果推演。 仅仅片刻,狸婆婆眼中的星光消失,再次缓缓闭上了。 “我看不到……” 封魔禅烦沉默了,但很快又释然了,道:“我走之后,狸儿就拜托婆婆了。” “你且放心。” 狸群之中,一只小小的花狸歪着脑袋一会儿看看狸婆婆,一会儿看看封魔禅烦,若有所思。 月落日起,新的一天来临了。 昨晚的大战早已经落幕,封魔氏死伤不少,由于西面失守,连城中居民亦有伤亡。死者入土为安,损毁的建筑也开始修复,生活如同流水一般,偶有落叶,但终究会被冲散不知所踪。 然而此时此刻,却有一人满心喜悦。 书房内,封魔禅烦拿着一封书信大笑不止,笑声甚至惊来了他的妻子封魔倘若。 “怎么了夫君,何事这般高兴?” 封魔禅烦道:“天算兄来信了,说过几日就到,收麒麟为徒的事情他也答应了。” 听到这个消息封魔倘若也是笑逐颜开,然而女人细腻的心思使她想到了更远,“只怕族老不会轻易答应。” 封魔禅烦冷哼一声道:“不答应又如何,这数千年来难道我们这一支对族内的贡献还不够吗?他们真敢不留一丝退路逼我鱼死网破不成?到时候木已成舟,有本事他们就找天算兄要人吧!我就不信这些老东西的面子比天算兄这个大唐国师的面子还大!就算是闹到皇帝面前老子也不惧。” “好了,消消气,我就是担心而已,但愿不会出现最坏的情况。” 另一边,封魔狸依旧每天都来到狸山之巅修炼,同时守望整座山海城。 只是他的父亲没有再来陪伴他。 封魔狸心里很清楚,青海妖乱,这说明“封魔”的期限快要到了,在封魔大典举行之前,父亲肯定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 毕竟所谓的封魔啊…… 父亲走后,便也轮到他了吧…… 封魔狸的思绪飘到了不知何处,他不知道,那只好奇的小花狸又悄悄出现了,躲在草丛里歪着脑袋看着他,脸上写满了好奇。 “喵?” 时光如流水而逝,数日转眼即过。 这几日封魔狸都回去得很早,日落时分便准时离开,小花狸试图尾随过封魔狸,却被瞬间甩远,只能气呼呼地跑回了狸洞。 狸山多穴,山中狸族将其打通形成一体,唤作狸洞。 月色当空,小花狸百无聊赖地趴在一块岩石上,而它的不远处,数只狸妖正在月下嬉戏。 似乎下了某种决心,小花狸站了起来,向着狸洞深处跑去。 狸洞最深处,乃是狸婆婆住处。 这是一个巨大的洞穴,四周岩石呈火红之色,温度奇高。在洞穴正中生长着一株三尺高小树,通体血红,仅有数叶,却有一拳头大花骨朵。 狸婆婆便卷成一团守在小树旁,似已入睡。 “婆婆,我想变人。”小花狸张口便道。 狸婆婆没有开眼,嗅了嗅气味缓缓开口道:“哦……是阿惹啊,变人啊……你年纪尚小,法力尚浅,没事变人作甚?” “我不管嘛,婆婆,阿惹就想变人。” “好好好,也不是没办法,城里应该有死囚,乱葬岗中的尸骸也可以,吃下便是。” 听到“吃下”这两个字,阿惹有些难以接受这种办法,又问道:“还有其他办法吗?” “其他办法?”狸婆婆睁开眼睛深深地看了阿惹一眼,又再次闭上,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道:“你这孩子,也罢。不过我们狸族是妖,和人族毕竟不同,想不吃人而变人,办法倒也有,只不过……” “没关系的婆婆,我愿意。” “……既然你决定了,婆婆就帮你吧。” 004章 大唐国师 山海城,一艘载满乘客的商船停靠在了码头,形形色色的人陆续下船。 人群之中有一大一小两个道士,年长的道士约莫四十岁,气度颇为不凡,手里却拿着一张幡,上书几个大字:“十算九不准”。 年轻点的道士约莫二十岁,长相憨厚,背着行囊老老实实地跟在年长道士的身后。 两个道士出了码头,便悠闲地在城中闲逛起来。只是年长道士手里的幡实在另类,引来了许多人的指指点点,年轻道士羞红了脸,却又无可奈何。 道人算命乃是常事,但不是自诩“仙人指路”便是自称“十卦九准”,不说是否算得准,至少讨个彩头。 至于“十算九不准”,这纯粹自找白眼。 吃茶戏鸟,观花走马,半日下来,年长道士才终于收敛了玩心,向着狸山的方向走去。 和以往不同,基本不会有什么外人的上山官道上竟有许多登山的脚夫,个个肩扛手提的,也不知道在准备什么,从规模上看起来甚是隆重。 年轻道士回头看了一眼下方的山海城,叹道:“想不到妖孽横行的青海边竟然有如此繁华大城。” 年长道士微微一笑,道:“你想不到的事情多的是,所以为师常说,对万事万物要抱有敬畏之心,切不可盲目自大。” 年轻道士深以为然地点头,又道:“据说封魔氏的姓氏‘封魔’二字乃是赐姓,行封魔之责,这狸山之下镇压的乃是一旷世魔物,师傅可知道到底是什么吗?” 年长道士道:“不可说,不可说。等再过几年,你修为再提升一些,为师就把国师的职位卸了,你接任之后就知道了。这狸山之下镇压的魔物可了不得,封魔氏也了不得,这天下之大,恐怕也唯有封魔氏有办法镇压那魔物。” 年轻道士露出沉思之色,看样子却是因为其师傅对封魔氏的夸赞起了好胜之心,道:“既然如此,也不知封魔氏这一代有何青年才俊,徒儿很想见识见识。” 年长道士有些无奈,他这徒弟哪都好,表面看起来木讷,心思却清明得很,就是有些心高气傲。不过这也不是坏事,假如年纪轻轻就死气沉沉,在修行路上又能有何作为? “我那老友的长子封魔狸尚不到十四,据说是封魔氏难得一见的天才,你可以和他切磋一下,别留手,当心输得太惨。毕竟啊……对方的身上可是流淌着传说中的圣人血脉,总会有些我们凡人无法企及的地方。” 年轻道士一楞,忍不住暗暗咬牙。 “……圣人血脉……那又如何……” 两人的脚程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就来到了封魔山庄前。 “来者……报上你们的姓名。” 守门的大汉见来了两个穷酸道士,下意识地要呵斥,却见那个年长道士气度不凡,便急忙改了口。 “麻烦小哥把这面幡拿给你们族长,他见到幡就明白了。” 守门大汉将信将疑,拿了这面奇怪的幡进去了。 盏茶功夫不到,封魔禅烦和封魔倘若一同迎了出来,封魔禅烦满脸笑意上去就抓住年长道士的手道:“天算兄,一别多年别来无恙。” 这年长道士,竟是现今大唐国师天算道人。 老友多年不见,天算道人也是喜笑颜开……地拍掉了封魔禅烦的手,转而抓住了封魔倘若的手道:“倘若,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美丽动人。” 封魔禅烦瞬间脸黑。 “天算兄说笑了,这位是?”趁封魔禅烦没爆发前,封魔倘若赶紧抽回了手转移话题。 天算道人也知道自身的举动有**份,只是故人相见难免情不自禁,道:“这是我徒弟,司空,并非姓氏,是姓司名空。” 司空作揖道:“晚辈司空见过两位前辈。” 封魔禅烦笑道:“不必拘谨。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进去再说。” 四合院内。 封魔倘若沏了茶,封魔禅烦和天算道人便聊了起来。 “一别十数年了,当年我们三人一同在青海除妖的事还历历在目。如今天算兄成了大唐国师,而我和倘若也为人父母,时间过得真快啊……” “是啊,要不是当年师傅骗我回去当了这个破国师,害得我万千俗事缠身,倘若又怎么会嫁给你这家伙。” “哈哈,今天天气不错……” 司空暗暗地打量着四周,他有些诧异,想不到堂堂封魔氏族族长的住处竟然如此简单。 这仅是一个普通三进院子,没有过多装饰,没有下人,连沏茶做饭之类的事情都是封魔氏族母一手操持。 这个院落,和之前进来时看到的封魔氏其他建筑风格都大相径庭,甚至格格不入。 与其说是幽静,倒不如说是牢笼以及……孤立。 这些年跟着师傅走南闯北司空也是见识过不少强族大族,能以一族之力守卫和经营一座大城,整个大唐独此一份。荣耀自不必说,财富和力量也是关键所在,封魔氏力量多强司空并未有一个直观印象,但是封魔氏富可敌国之说整个大唐却是人尽皆知。 一族族长,为何会如此落魄? 封魔禅烦和天算道人才聊了半刻,院落里就来了三个人,领头的是一须发皆白老者,左右分别是一胖老者和一驼背老妇。 封魔禅烦的神情有些不好,显然这三人不请自来。 天算道人的表情也僵了下来,对司空道:“去厨房帮忙。” 厨房。 封魔倘若停下了手里的活忧心忡忡地看着正房方向,连司空走进来都没有察觉。可惜的是,正房门关上了,没有传出任何声响,显然里面的人有意为之。 司空见案板上放着一条敲晕了的鱼,便拿起刀麻利地处理起来。他很早就拜天算道人为师,天算道人这个国师很不称职,时常四处浪荡,衣食住行全靠他这个徒弟照看。 时间长了,司空的厨艺越发精进。 “倘若前辈,听师傅说您的长子封魔狸乃是封魔氏难得一见的奇才。” 封魔倘若勉强回过神来道:“谬传罢了,哪里有什么奇才。” 司空不置可否,道:“有机会倒想和狸兄切磋一下,也不知道狸兄何时回来。” 此时日影已经开始倾斜,封魔倘若道:“那孩子啊,每天都会到山上修行,晚饭之前自然会回来。”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正房中的谈话终于结束了。 三个老者脸色不好地离开了,封魔禅烦随后也走出了院子,过了好一会儿带回来一个四五岁的小童。 见到那小童的一刻,司空忍不住眼睛一亮,暗道好一块璞玉。 这小童自然是封魔麒麟,上一刻他还在氏族学堂里和分家的孩子一起“之乎者也”,然后他父亲就闯入学堂一言不发将他带回家,他完全不知道是为什么,父亲严肃的表情也使得他不敢发问。 正房里,封魔倘若已经重新沏了一壶茶,天算道人四平八稳地坐在主座上,见到封魔麒麟之后满意地点头。 司空心里已经有了猜测,这时候封魔禅烦对封魔麒麟道:“跪下磕头。” 封魔麒麟乖巧地给天算道人跪下,意思意思般磕了一下。 封魔禅烦却是一皱眉,喝道:“三个!” 封魔麒麟无奈,只好补上了两个。 磕完了头,封魔倘若倒了一杯茶拿给封魔麒麟,轻声道:“给师傅敬茶。” 封魔麒麟有些疑惑,但还是听话地起身将茶水敬上,“师傅喝茶。” 天算道人喝了茶,伸出一只大手抚摸封魔麒麟的头发。 “好,从此刻起,你封魔麒麟就是我天算道人的二弟子,今后定要在修行路上刚强不惜,不可堕了为师名头。明日,我们就回长安。” 封魔麒麟一愣,他虽然年幼,但聪慧远超常人,莫名其妙拜了一个道长做师傅也就罢,为什么还要去什么长安。 当下封魔麒麟就打掉了天算道人的手躲到他母亲身后道:“我不要,我不要当你徒弟了,我不要去长安。” “混账!” 封魔禅烦一声怒喝,封魔麒麟吓得眼泪立刻就掉了下来。封魔禅烦更加恼火,还要训斥,却被封魔倘若一个眼神制止。 “麒麟乖,长安是我们大唐的国都,无比繁华,有很多好玩新奇的事物,不是一座小小的山海城可以比的。” 封魔麒麟呜咽道:“可是,母亲,麒麟不想离开你……” 封魔倘若轻轻拭去他小脸上的眼泪,柔声道:“好男儿志在四方,你已经长大了,不能一直依赖在母亲身边。天算道长乃是大唐国师,母亲还等着麒麟学成归来保护母亲呢。” 封魔麒麟还是有些不情愿,道:“可是……可是……为什么一定要跟师傅走,学本事的话我们封魔氏不也一样,哥哥可以教我呀……” 封魔倘若将他紧紧抱进了怀里,眼中泪光闪烁,过了许久才道。 “等你真正长大了,就知道了,所以……去吧孩子,就当做是为了父亲母亲,还有哥哥,我们都等着你衣锦还乡的那天。” “……嗯……” 夜幕降临,狸山之巅。 封魔狸站起身来,眼睛随意向一边的草丛望去。 那只小花狸今天没有出现。 也许只是好奇心耗尽了,没有兴趣了吧…… 封魔狸摇摇头,正要离开,一个巨大的白色身影却向着他走来。 “见过狸婆婆。” 狸婆婆走到封魔狸面前,低下头用鼻子闻了闻,然后用一个舒服的姿势趴在地上,开口道:“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在襁褓中,一转眼就长大了啊。” 封魔狸道:“朝菌不知晦溯,蟪蛄不知春秋,人生不过百年,自然不能和婆婆相比。” 狸婆婆道:“我的一个孩子与你有缘,希望你能善待她。” 封魔狸微微一愣,脑海中首先想到的是山海城中那个糖人铺子中的身影,苦笑道:“何苦来哉,我的一切已经注定,何必枉害他人。” 狸婆婆沉默片刻,道:“情之一字,便是明知而故为,谁又说得准呢。” 封魔狸也是陷入了沉默,过了许久才道:“听父亲说婆婆能看过去未来,晓天命阴阳。” “我所看到的,只是因果推演的结果罢了,过去已经注定,未来……老婆子始终是看不透看不准的。” 005章 封魔剑式 封魔狸踏着夜色回到家中,刚进门,便看到一个长相方正的年轻道士。 年轻道士张口便道:“可是封魔狸师兄?” 封魔狸点头。 “贫道司空,还请赐教。”年轻道士脸上一喜,拔出了腰间佩剑,道:“此剑名曰寒蝉,取用北海万年玄铁所造,内部封印千年道行蝉妖魂魄,剑出有蝉鸣之声,剑气可冻石裂金。” 封魔狸看去,只见司空的剑薄如蝉翼却有一种难言的厚实感,剑身有寒气流转,连周围的空气都受到影响,不由暗道确实是一把难得的神兵利器。 受寒蝉出鞘的影响,屋里的人也被惊动,纷纷走了出来。 封魔狸见父母弟弟都在,家中还多了一位气度不凡的中年道士,便猜到了前因后果,双指成剑,一挑,背后长剑如游鱼般来到他手里。 “此剑……只是一把凡铁打造的长剑罢了,用得久了,有了感情,舍不得扔。” 司空有些发愣,他想不到堂堂封魔氏公子竟然在使用一把普通的长剑。然而就是这把普通的长剑,散发的气息却让他手中的寒蝉不住嗡鸣,也不知道封魔狸用这把普通长剑斩杀了多少妖物。 “既然如此,封魔狸兄小心了。” 司空提醒一句,手中寒蝉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剑花之中暗含着猛烈的寒气向封魔狸攻去。 封魔狸没有出招,只是微微一闪身就绕到司空后方。 司空吃了一惊,且不说封魔狸修为如何,单这鬼魅般的身法就非常棘手,急忙转身,手中寒蝉一个横扫。 一道惊人的剑气出现,却依旧碰不到封魔狸的衣襟,只是将一面墙冻成了冰疙瘩。 旁上观战的天算道人不由得摇摇头,就现在的情况看,司空的身法完全落了下风,出招又过急白白浪费法力,若真是生死大战,自己这傻徒弟还不被人活活玩死。 封魔狸之所以一味躲闪,或许只是认为这种程度根本无需反击罢了……又或者是顾虑司空的面子,不想让司空输得太快。 果然,**凡胎,始终难以和封魔氏相提并论。 反观封魔麒麟,却对场中的战斗看得津津有味,不论是司空威力非凡的剑招或者封魔狸神鬼莫测的身法都是他所向往的。之前父亲只是叫他读圣贤书对修炼的事情只字不提,如今他终于迎来了这一天,却要和师傅离开家里前往长安修行,小小的心中五味杂陈。 半刻过后,司空停下了手中的剑。 现在的局势很明显,封魔狸在让他,这让司空的内心难以接受。果然如师傅早些时候说的那样,留手会输得很惨啊。 一咬牙,司空从身上取出了一张符箓。 “师兄当心了,此招可不比之前,大意的话可能会丧命。焚天!” “熊!!!” 符箓瞬间爆发出惊人的火焰直冲天际,形成一条通天火柱,连狸山上空的云朵都被瞬间焚化。而司空更是被火柱包裹变成了一个火人,浑身衣物消失,七窍喷火,模样骇人。 夜幕之下,那火柱通天彻地,使得星月无光,确实有焚天之势。 “天算兄!” 边上,封魔禅烦出手挡住通天火柱所带来的恐怖高温将封魔麒麟护在身后,而院中的花草树木却在高温中快速枯萎,而后化作灰烬,连房梁上都传来了“滋滋”声,显然有着火的趋势。 天算道人却是老神在在道:“无碍无碍,年轻人总不能死气沉沉,就得有点冲劲,这样挺好的。” 封魔禅烦眼角直抽,差点忍不住破口大骂,这是我家不是你家,毁坏的是我的房子,然而次子麒麟还要拜托他教导,只能强忍。 同时他不禁有些怀疑,把次子麒麟交给这么一个不正经的家伙真的好吗? 族长所在的院子发生如此大的动静自然是惊动了整个封魔氏,连之前来访过的那三个老者都出现在了距此不远的一处高楼顶部。 须发皆白老者道:“焚天符箓,想不到竟然会被一个年轻人使用出来,虽然威力不足十分之一,但无可否认天算这小家伙教出了一个好徒弟,将来成就不可限量。” 胖老者道:“封魔麒麟也是我封魔氏不可多得的天资聪颖之辈,之前一直被封魔禅烦以各种理由雪藏,难道就这么交出去?” 驼背老妇道:“千年轮回大限将至,‘魔’的力量极有可能破封而出,封魔一事决不能出任何差错。一个天才罢了,我们封魔氏族不缺。” 须发皆白老者道:“此事无需再议,就让我们看看下一任的‘封’如何应对这弱化的焚天符箓吧。” 场中,热风炽炽,封魔狸的衣襟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想到司空竟然能使出焚天符箓,虽然威力不可和真正的焚天符箓相比,但也确实如司空所说,他要小心了。 火柱之中,司空如同绝世火神,这一次他并没有主动攻击,而是就在这里。 焚天,焚天,哪怕没有任何动作都能焚化周遭一切,否则谈何焚天。假如封魔狸没有办法破了他的焚天符箓,这场比试自然是封魔狸输了。 “剑式:封。” 封魔狸向着通天火柱一指,长剑一阵嗡鸣消失不见,再次出现时已经一分为八,呈八卦之势锁住通天火柱。 神奇的一幕出现了,炽人的热浪竟真被剑阵锁了起来。 紧接着,八把长剑不断斩出剑光,剑光斩在通天火柱之上,每一次斩击都让通天火柱弱上一分。 一时之间,剑光火光斗得难舍难分。 剑阵斩击飞快,数十个呼吸过后,司空的通天火柱缩小了数倍,再如此下去定然坚持不了多久。 只见司空爆喝一声,双手一挥,通天火柱中分出两条火龙,向着剑阵咬去。 剑光立刻转移到那两条火龙身上,然而那两条火龙受司空操控,躲闪灵活,还能用爪牙击溃剑光,虽然硬吃了几道,但还是分别咬中了两把长剑。 那两把长剑被火龙咬碎,剑阵之中只剩下了六把,更加是抵挡不住司空的两条火龙。 见此,封魔狸将剑阵一收,长剑**为一,只是剑身上出现了两道颇深的裂痕。而后封魔狸将长剑往上一抛,长剑直入夜空,消失不见。 “剑式:锁。” 司空心头一紧,抬头往上看去,只见夜空之中出现了一把巨大的长剑虚影,朝着他当面罩来。 “来得好!” 司空此刻战意高昂,一扫之前被封魔狸谦让的不快。他的双手快速捏出一个法决,所有的火焰全都缩入他的体内,化身真正的绝世火神,毅然决然向着长剑虚影撞去。 长剑虚影无形无质,司空一被罩入其中就发觉了此招厉害之处,火焰猛然从体内喷涌而出,却怎么也冲不破这无形无质的虚影。 同时长剑虚影不断缩小,竟是在压缩司空的活动空间,欲要将其真正锁住。 司空心中发狠,手中凭空出现另一张符箓。 “罡风!” “呼!!!” 足可断石分金的罡风在长剑虚影中刮起,风助火势,焚天之火大盛,长剑虚影无法继续缩小,甚至表面开始出现细小裂痕。 而司空的身影却被罡风和焚天之火彻底淹没。 “天算兄,司空……”见到此情此景,封魔倘若不由得担心起来。这孩子的好胜心未免太强了,早知如此,她就不该答应两人之间的比试。 这回天算道人也终于收回了老神在在的表情,他并不清楚司空已经掌握罡风符箓这件事,如果知道,定然不会说不要留手之类的话。 五行符箓相生相克,虽有大威能,亦有大风险,哪怕是他也不会轻易使用。 长剑虚影上的裂痕越发密集起来,风火之中的司空情况不明,封魔狸眉头微皱,连吐三个“锁”字,长剑虚影与风火一阵抗衡,终是封魔狸更胜一筹将失控的风火压下。 只见长剑虚影猛然缩小至人形,风火消失,露出其中已经昏迷的司空。 此时司空极度狼狈,浑身焦黑,身上还有多处被罡风割裂的豁口。封魔狸控制长剑虚影落回地面,刚撤去,天算道人就急忙上来检查,还好司空只是力竭昏迷,伤多在皮肉,并没有大碍。 封魔倘若责怪地看了封魔狸一眼,领着天算道人带司空到东厢房去了,封魔禅烦也跟了过去。他是主人,司空昏迷他有一定职责,虽然主要是因为司空好胜心太强,但封魔狸也是不知道谦让留手,说起来双方都有一定过错。 只有满脸崇拜的封魔麒麟还留在这里。 “哥哥,哥哥,这就是我们封魔氏的剑式吗,好厉害。可惜父亲不让我学……而且明天,我就要和师傅去长安了……哥哥,我……” 封魔麒麟本来还很兴奋,但说着说着,情绪就低落了起来。毕竟……他还是个孩子。 封魔狸摸了摸弟弟的脑袋,这一天终于是来了,他知道父亲母亲的想法,天算道人是一个不错的师傅,不过更重要的是他的身份,大唐国师。也只有这般显赫的身份才能和庞大的封魔氏叫板,从而庇护他的弟弟。 从而摆脱那魔咒般的宿命。 “兵器也好,法门也好,这些都是死物,关键是人。国师所教所学定是比氏族高明,否则父亲也不会为你拜师的事费尽心思。安心和国师去吧,有机会的话哥哥会去看你的。” “嗯。” 封魔狸捡起了他的剑,这只是一把普通长剑,如今已经断裂成了两截。微微叹了一声气,封魔狸决定立冢将它埋葬。 人,毕竟是有感情的,不仅是对人,对物也是如此。 006章 兄弟别离 相六这些天有些沉默寡言,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起那天的事情,田家人只以为相六是碰到什么烦心事罢了,毕竟处于敏感的年纪。 好几次,相六都想和封魔狸搭话,却总是提不起勇气。 另谋他处…… 说得轻巧,他一个打杂的小厮如何另谋他处,就算侥幸遇上了高人,又有谁看得上他? 说到底…… 是被人看不起了罢…… 这天夜里,封魔狸依旧在田家糖人铺子快要关门的时刻来到。 老样子,田思思开始做糖人,这次她做的是一个糖老虎,头大身小,煞是可爱。 “狸公子,给。” 封魔狸接了过来,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思思,再帮我做一个糖人,要猴子。” 田思思没想到向来沉默寡言的封魔狸会和她说话,少女的内心一阵乱颤,却是红了脸。 “好……好的。” 边上打扫的相六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将头埋得很深很深。 今天最后一份芽糖已经变成了封魔狸手里的糖老虎,炉子里空了。但是没关系,明天开铺子使用的芽糖相六早已经备好,田思思就挖了一点过来。 不一会儿,猴子糖人也做好了,封魔狸给了四文钱,说了声谢谢,转身离开了这里。 田思思还想说些什么,却提不起勇气追上去,只能站在店门前看着封魔狸的身影渐渐消失。 封魔狸的房间。 封魔狸如往常一般走了进来,一直无聊趴在书桌上的封魔麒麟“呼”地一下窜进了他的怀里。 封魔狸摸了摸他的脑袋,给了他猴子糖人,自己打开地下室拿着老虎糖人进去了。 封魔麒麟咬着糖人坐回桌子上,小孩子大都喜欢甜食,不过父亲管教严厉,连逢年过节他都很少能吃到糖果。也唯有今日,他明日就要和师傅去长安了,一别不知几何,哥哥才给他带回来一个糖人。 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待封魔狸从地下室里出来的时候,封魔麒麟已经将糖人吃完,睁着一双大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只能再吃一个。”封魔狸哑然一笑。 封魔麒麟欢呼一声冲了过去,却在下到地下室的那一瞬间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无他,只因为这是一个冰室,封魔狸找来一件衣服给他披上。 这地下室不大,四面墙体包括地面都覆盖了厚实寒冰,墙体寒冰上有密密麻麻的孔洞,数千个各种造型的糖人插在上面,十分壮观。 披着哥哥衣服的封魔麒麟还是抱着双臂发抖,嘴里却向下滴着口水,徘徊了片刻才在哥哥的催促下挑选了一个龙造型的糖人。 无他,这个糖人是冰室中最大的。 从冰室出来,封魔狸给他倒了杯热茶,而封魔麒麟已经“咔咔咔”地吃了起来,龙糖人不到一会儿只剩下了小半截身体。 把最后一点糖人吃完,封魔麒麟将热茶一饮而尽,道:“哥哥,上个月母亲下山的时候我一起去了,见到了做糖人的那个姐姐,你会娶她做我嫂子吗?” 封魔狸一愣,眼神低垂,也不知思绪飘向了何处。许久才道:“麒麟是想每天都有糖人吃吧?” 心里的小九九被揭穿,封魔麒麟有些不好意思,“嘿嘿嘿”傻笑着往哥哥的怀里蹭去,也不懂是亲昵还是擦嘴。 封魔狸将他抱在怀里走出门去,轻轻一跃就上到了房顶。 夜空之上,明月如镜,在这个思念与团圆的载体光辉之下,这对兄弟却面临着离别。 “哥哥,你真的会来长安看我吗?” “会的。” “可是长安路途遥远……” “笨,写信。” 吹了许久夜风,封魔麒麟在封魔狸怀里睡着了。 封魔狸从房顶下来,把弟弟抱回了房间,盖好被子之后,封魔狸从怀中取出了一本手抄的书籍,上面赫然有“封魔剑式”四字,偷偷塞进了弟弟衣襟之中。 说来可笑,偌大的封魔氏族长居住的院子竟然没有待客用的房间,今晚天算道人和司空只能挤在原本封魔麒麟住的房间,而封魔狸和封魔麒麟两兄弟也睡一起。 只是封魔狸无心睡眠。 一夜无话。 天刚朦亮,封魔麒麟就被母亲从温暖的被窝里摇醒,一番洗漱,简单吃了些东西之后被带出了氏族山庄。 天算道人和司空这对师徒已经整装待发了。 此时狸山的雾气尚未消退,氏族里的人也大多未起,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下人在打扫地面。 父亲和哥哥没有出现,封魔麒麟在母亲的怀里撇着嘴想哭,却坚强地忍住了。 “麒麟,听师傅和师兄的话,好好修行。” “嗯。” “不要挑食,不要吃太多甜食。” “嗯。” …… 离别终究会到来,司空从封魔倘若怀里接过了封魔麒麟和一个行囊,里面是一些衣物和盘缠。 天算道人看了下天色道:“不早了,该出发了。” “天算兄,麒麟就拜托你了。” “放心,一切有我,告辞。” “告辞。” 一直目送封魔麒麟的身影消失,封魔倘若的眼泪方才流下。 此去,或已是永别。 封魔麒麟尚且年幼,之前也从未修行,所以被天算道人免了行路之苦,让他待在司空的背上。 从记事开始封魔麒麟就极少有机会下山,也就每月母亲下山采买之时有机会一同下去。外面的世界是自由的,连空气都格外清新,还没进入山海城,封魔麒麟就从离别的悲伤中走了出来,化身好奇宝宝不停向司空询问。 “师兄,长安很大吗?比山海城如何?” “师兄,番人都是金发碧眼的吗?赤火奴真的像块黑炭吗?” “师兄……” 三人进入山海城后径直去了某处码头,寻了条客船,三人便登上船去。 船未客满,封魔麒麟分到了一个单独的房间。 关好房门,封魔麒麟小心翼翼取出了从早上开始就一直硌在胸口的东西,却惊奇地发现是一本书,上面有“封魔剑式”四字。 而这正是他哥哥的笔迹。 封魔麒麟自问不是庸才,然而父母却出于某些原因禁止他在族内修行,如今还让师傅将他带到远离氏族的长安。他也清楚父亲虽然贵为一族之长,却没有太多的权利,甚至处处都受着族老的钳制。 之所以让他拜大唐国师为师,之所以让他离开,或许都是出于这方面的考虑吧…… 等着吧父亲、母亲,麒麟一定会学成归来,如哥哥一般耀眼,甚至……成为大唐国师。 他没有浪费时间,翻开书籍认认真真看了起来。 临近中午时分,船开了,沿着海岸缓缓驶离山海城。 狸山之上,封魔狸眺望着弟弟离开的方向,双眼之中竟有奇异光芒流转,也不知道如此距离是否真能看到。 许久许久之后,他才收回了目光盘膝坐下。 这一坐便是一天。 夜色降临,封魔狸睁开了双眼,却发现有一个穿着花色襦裙的少女坐在草地上端详着他。 “呀,我叫阿惹,我能到你家里吃饭吗?” 封魔狸轻轻一嗅,发现这个名叫阿惹的少女竟是消失了好些天的那只小花狸,且身上没有丝毫人类血腥。 看来狸婆婆说的便是她了吧。 “也好,粗茶淡饭罢了,随我来。” 月色青葱。 阿惹随着封魔狸进入了封魔氏大宅,这是她第一次踏足人类的住所,不由大感好奇,一双闪亮的大眼睛四处打量,见到好玩的还忍不住上前玩弄一下,不论是物是人。 这怪异的行为着实惊到了氏族中的下人,这陌生少女要不是狸公子带回来的,怕是有人要去喊武堂过来处置了。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阿惹终于来到了封魔狸住的地方。 这个位于大宅正中,却冷冷清清的院落。 “母亲,我回来了。” 封魔狸循着饭菜的香味进到院中,却见烛火之下母亲一个人守着摆满食物的饭桌,却是看着烛火神不守舍。 “母亲,父亲还没回来吗?”封魔狸再次唤了一声。 封魔倘若回过神来,见到了跟在封魔狸身后盯着饭桌口水直流的碎花襦裙少女,道:“你父亲还有事务处理,这位姑娘是?” 封魔狸道:“这是阿惹,狸婆婆托我照看。” 听到是狸婆婆的子嗣,封魔倘若有些了然,狸妖生性贪玩,时常会作弄上山砍柴的樵夫,如今有狸妖好奇人类世界化作人形也不甚出奇。 且这位阿惹姑娘身上并未带有任何人类血腥,恐怕也只有狸婆婆知晓此等化形法门,狸儿若能借此和狸婆婆加深联系倒也是件好事。 “阿惹姑娘快坐,饿了吧,我们无需等他父亲,先吃饭吧。” “好啊好啊!”阿惹伸手就朝饭桌抓去,抓到一块鸡肉就丢进嘴里,露出满足的表情。 封魔狸有些错愕,看来他需要从点滴教起了。 “不要用手,用筷子,像我这样……” “嗷。”阿惹一手握住一根筷子双管齐下朝着盘子……扎去。 封魔狸:“……” 艰难地吃完一顿饭,封魔倘若便去将东厢房略微收拾了一番好让阿惹住下。 吃饱喝足的阿惹自然不会闲着,那双叫筷子的玩意她怎么也学不会用,心中火起,遂跑到屋顶之上跳到另一处房顶,封魔狸怕她惹祸只好跟着。 先前被她作弄过的下人自然是都躲了起来,然而封魔氏府邸占地广阔,人何其之多,终究会有人遭殃。 这个夜晚,这座庞大的宅子难得地“活泼”了起来。 夜色渐浓,阿惹玩闹了一个晚上也有些厌倦了,无聊地坐在一处屋顶上晃荡脚丫子。 封魔狸见她累了,在距离她一尺的地方坐了下来。 “狸,明天带我到城里玩吧?” “好,但是不能作弄人。” “啊……为什么不能啊?我觉得很好玩啊,不然多无聊啊。”阿惹有些无法理解,毕竟这样的玩闹在狸族之间很正常,怎么到了人族这里却不能了呢? 封魔狸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就像以前抚摸着弟弟的头发一样,望着夜空道:“每种生命都会有自己的存在方式,青草细小,却能在岩石之中扎根,树木虽然高大,却太过依赖土壤和水源。” 阿惹的脸有些发红,屁股往封魔狸的方向挪了挪,脑袋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嗷……不明白,不过既然是你说的我记住了就是。” 007章 狸妖阿惹 阿惹很快就趴在封魔狸的肩膀上睡着了,也不知道是受了凉还是梦到了好吃的,口水都流到了封魔狸的肩膀上。 封魔狸猜应该是后者,毕竟身旁的少女可是狸妖,怎可能因区区夜风受寒。 有些无奈,封魔狸将她抱在怀中下了屋顶,向着住处走去。 阿惹其实很美,五官精致且有着狸妖特有的淡淡妩媚,身上还有一股幽幽的香味,在凡人之中堪称绝色。 然而封魔狸的心中却没有太大波澜,他已心有所属,也与狸婆婆有言在先,只是把阿惹当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孩子看待罢。 回到院中,封魔狸见正房还亮着,想来是父亲回来了。他将阿惹放在东厢房,回了自己的房躺下。 糖人铺子应该早已经打烊了吧…… 烦恼如云烟,多想无益。 夜深人已静,封魔狸闭眼睡去。 也不知是何时,封魔狸感觉身边多了一具温热的躯体,幽雅的香味扑鼻而来。他睁开眼,一双纤细的臂膀将他抱住,蓬松的头发朝他脖子蹭来。 封魔狸只能将她推开,却见阿惹抱着枕头坐了起来不满地看着他。 “我想和你睡一起。” 封魔狸一愣,摇头道:“男女有别,这样不妥。” 阿惹却是不听,道:“我又不是人类,我不管,我不管,喵~。” 这就是耍赖了,封魔狸不得不把脸一板。 “既然你已经化形,就需要遵守人的道德礼仪,否则我便将你交还给狸婆婆。” “喵……” 见封魔狸生气了,阿惹只好作罢,委屈地抱着枕头回了房间。 封魔狸并不打算劝慰,疏远一些对大家都好。 转眼,天便已经放亮。 阿惹很早就醒了,一大早就跑来了封魔狸的房间,封魔狸无奈也只能起身。 狸妖当然不会有晨起洗漱的习惯,封魔狸只好教她,细细的牙刷柄在阿惹的手里却如同万斤重锤一般不听使唤。倒是洗脸阿惹无师自通,毕竟狸妖一属确有“洗脸”的习惯。 封魔禅烦一大早就出去了,封魔倘若准备了早点,阿惹嘴里“喵喵喵”地啃了两个包子,似在抱怨“筷子”、“牙刷”之类,吃完撒腿就往外跑,封魔狸赶忙跟上。 长夏渐秋,晨露在草尖上冒头,阳光和微风有了凉意,连吵闹了整个夏日的鸣蝉都不知去向。 氏族里的下人一大早就开始了忙碌。 封魔大典将至,届时分散在整个大唐的所有封魔氏族人都会齐聚于此,自然有诸多事宜需准备。不说大典用度,就是诸人的吃喝都是大项。 阿惹依旧好奇心十足,却有碍于昨晚和封魔狸的约定没有上前捣乱,否则封魔狸毫不怀疑鸡飞狗跳之下会有人顺着山道滚下山去。 两人的脚程很快,不到一刻就来到了山海城,对于这个忙碌的商业城市而言此时已经不早,上百艘船只整装待发,亦有不少船只进入这里。 城中市集自然是早早开张。 “胭脂水粉,来自扬州的胭脂水粉,纯天然百花研制……” “镯子唉,昆仑的料子西域的工匠,可遇不可求唉……” “糖葫芦……” “各位乡亲父老走过路过别错过,俺们这祖传大力金刚丸功效神奇,不论多么瘦弱,一粒入肚,分分钟胸口碎大石……” 阿惹哪里见过这般热闹场景,一番乱逛胡卖,竟是直接闹腾到了下午。 她买了许多,亦吃了许多,付钱和拎东西这种事情自然交给了封魔狸,饶是如此她还是觉得饿了。 封魔狸摇摇头,正巧附近有座茶楼,便走了过去。 风筝、手镯、衣服、伞、花瓶、鸡毛掸子……如此多东西封魔狸自然不想一直带着,便唤来了个小厮,给了半两银子跑腿钱让其送上山去。 酒足饭饱,阿惹摸着肚子靠在椅子上舒服地打了一个嗝,而后指着一个方向问道:“狸,那是什么地方?” 封魔狸看过去,却见街道的尽头开有一家青楼,一个个穿着暴露的女子在街边楼上卖弄风骚,只求恩客临门。 “这……命苦女儿家的栖身之所罢了。” “喵?不懂。不过我觉得她们穿得很漂亮呀,我能到里面玩吗?”阿惹似乎对那里很有兴趣。 “不能。”封魔狸果断拒绝。 “哦……为什么那两个人进去了?为什么那些女人要抱着他们?” “……我们还是去别处吧。” 封魔狸感觉不能再待在这了,否则不知阿惹还会看见什么问些什么问题。 然而阿惹却犯起了玩心,料定封魔狸是故意隐瞒,里面一定有好玩的东西。 “不要。” 情急之下封魔狸一把抓住了阿惹的手,强行将其带离了茶楼。 那一瞬间,阿惹的脸红到了耳根,心思已不知飘到了何处。 如果可以,她是多么地希望时间停留在这里。 从茶楼出来阿惹就有点心不在焉,沿着城内错综复杂的水道漫无目的地走着。封魔狸不知她心中所想,只以为是玩闹得累了,便慢走散心。 一直到入夜,城中亮起了灯火,阿惹还是魂游天外,封魔狸只得开口道:“陪我去个地方,之后我们回去。” “哦。” 封魔狸要去的自然是田家糖人铺子。 还是那条熟悉的小巷,还是那家熟悉的铺子,封魔狸和阿惹来到的时候田家四人正在铺子里吃饭。 没人料到封魔狸会在这时候出现,还带着一个仿从画中走出的美丽女子。 田家四人放下碗筷,田思思一言不发低着头开始做糖人,眼角却在偷偷打量着阿惹。 那精巧的五官,那纤细的身段,那漂亮的服饰,那雍容的气质…… 再反看自己,五官算不得多么精巧……至多周正不难看,双手长年做活显得有些粗大且糙……穿的还是棉麻织布的衣物……上面有着洗不干净的糖渍点…… 她一个糖人铺子家的孩子如何能与这画中美人相比? 也只有这样的女子才配得上封魔氏公子吧? 田思思的神情自然能逃过封魔狸的眼睛,然而他没有去解释,买到糖人便和今日已吃了太多吃食对糖人兴趣乏乏的阿惹离开了。 田思思坐回桌上继续吃饭,只是神情失落。 她母亲当然是知晓自家女儿心思的,封魔氏放眼整个大唐都是豪门大户,她并不希望自家女儿与这种大户有牵扯,一入豪门深似海,她只希望女儿能找个老实本分的人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比如相六。 他父亲倒是不知晓其中关系,连做梦都没有想过。他就是一个老实本分的人,有一门手艺,守着个店铺,因为没生出儿子来就将相六看成了儿子……同时也是女儿未来的归宿,他都安排好了。 饭桌之上也唯有相六是心中愉悦的。 修行路对他而言太过缥缈不可及,能守好这间铺子,能守住田思思便是极好的。 回到家里的时候封魔倘若已经准备好了晚饭,封魔禅烦还是没有回来。 这个空荡荡的院落,这个不算大的饭桌,只因为阿惹的到来而多少有了点生气。 晚饭过后,先前那三个不速之客再次登门了。 封魔倘若有些担忧,封魔禅烦不在,也不知道这三人为何而来。 “狸婆婆身体可好?” 为首的须发皆白老者笑眯眯问道,显然这三人来此的目的是为了阿惹。 也许是妖族的直觉,阿惹莫名有些害怕这须发皆白老者,躲到了封魔狸身后只探出半个头来也不答话。 封魔狸只好代为答道:“阿惹刚化形数日,对生人尚且胆怯,大族老勿怪。前些日子狸儿见过狸婆婆,身体安好,有劳挂念了。” 大族老又道:“也对,狸婆婆修为浑厚,我等人族百年于狸婆婆而言不过一瞬,又何须我等多言。今日我们三人前来也无他意,就是想知道阿惹姑娘在这里可还住得习惯?我已经命人准备了一个上好的园子,内中有仆人百人,另有乐师、歌姬、舞娘、杂耍不下五十,更收罗了天下间的美食和新奇玩物,阿惹姑娘可愿意过去?” 封魔倘若的脸色十分难看,大族老竟然当着她这位族长夫人的面要将阿惹挖走,这简直是视她为无物。 “多谢大族老美意,不过妾身以为阿惹姑娘更愿意留在这里,虽然简陋了些,但至少有人情味儿。” “哦……话虽如此,但究竟如何还得看阿惹姑娘的意思。” 大族老意味深长地看了封魔倘若一眼,封魔倘若竟是莫名失了神,如傀儡般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封魔狸察觉到了不对劲,这时候大族老的目光已经转到了阿惹的身上,四目相对之下阿惹也着了道,目光瞬间变得呆滞,肢体僵硬地从封魔狸身后走了出来。 “大族老,过了。” 饶是性情温和如他也是怒了,封魔狸一个闪身挡在了阿惹面前,双眼之中流光闪动,毫不避讳地对上了大族老的目光。 封魔狸的双眼之中,仿有星辰破灭。 这场无声的较量仅仅持续了不到半个呼吸,大族老就入遭重击向后倒去,幸好身后的胖老者和驼背老妇将其扶住。 “好好好,后生可畏,当真后生可畏,我们走。” 方走出院子,大族老就没忍住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胖老者和驼背老妇大惊,大族老却摆摆手道:“吐出来就无碍了,看来我们都小看下一任的‘封’了,当日他与天算小子的徒弟交手之时恐怕没有出全力。” 驼背老妇皱着皱如老树皮的脸道:“难不成我堂堂封魔氏还无法制衡他?” 大族老叹息一声,“怕是如此,再过几年恐怕氏族之内便无人是他对手。不过……束缚一个人有时候并不一定要硬来。” 008章 大典前夕 月色当空,狸山之巅。 封魔禅烦孤独地站在悬崖边上,呼啸的山风吹得他的衣裳猎猎作响,连头发都肆意飞扬。远处乃是海天明月,山下灯火辉煌,而他身旁却只有一壶浊酒相伴。 “父亲。”封魔狸出现在了这里。 封魔禅烦没有回头,又饮了一口酒道:“你母亲睡了?” “睡了。” 封魔禅烦沉默片刻,还想饮酒,却发现酒壶已经空了,便随手丢下悬崖。封魔狸递给他一个新的酒壶,却被拒绝了。 “天算那家伙用飞鸽给我来信了,夸麒麟聪明肯用功,是修行一道的奇才,还扬言不出十年就能将麒麟教导成一代青年才俊,把你这个做哥哥的比下去。” “是吗,那狸儿倒是很期待。” “估计再过几天他们就能抵达长安了吧,等麒麟进了长安,我也就安心了……我这辈子啊,能娶到你们母亲,能生下你们这样两个儿子……知足了,知足了。” 封魔狸仰头将手中酒壶一饮而尽,而后同样丢下悬崖。他极少饮酒,辛辣的酒浆从口中直入腹腔让他十分难受。 “父亲,还有多少时间?” 封魔禅烦看向远处的青海,语气悠长深远,“族人已经基本召回,武堂和缉妖卫也全部撒了出去,魔快要苏醒了……长则五六日,短则一两日了吧……狸儿,你可准备好了?” 封魔狸没有立刻作答,而是默默闭上了眼睛。 只有…… 这短短数日了吗…… 山海城这几日出奇地拥堵,大量在外的封魔氏分家人赶了回来,山上不够住,一部分就住在山海城里。青海深处的妖族也是蠢蠢欲动,已经有好几支船队遭了殃,尸骨无存,连海水都变成了诡异的血色,封魔氏三申五令之下大部分人都只能暂时窝在城里不敢出海。 一时间山海城中人心惶惶。 商人逐利而走天下,分秒耽搁不得。如今海路断绝,难不成要转走陆路,这损失可就大了,时间不知要花费几何。 更诡异的是此种情况下封魔氏作为山海城实际掌管者不见作为去讨伐青海妖族也就罢了,竟还在山上张灯结彩不知筹备何事,实在令不少人费解。 然而这事不少山海城老人却是晓得的,约在三十年前也出现过同样的情况。 青海染血,海路断绝,封魔氏却齐聚一堂张灯结彩,届时朝廷还会派天使前来。 至于是何事,却不是常人能知晓的了。 听城里一些老人说,这样的事情每过三四十年就会出现一次…… 阿惹很不高兴,这几天封魔狸似乎有意躲着她,总是早出晚归不见踪影。每当她问起的时候,平时对她百依百顺的封魔倘若竟然躲躲闪闪不愿多说。 她一气之下把封魔狸的房间弄成了一团糟,却发现了一个地下冰室,里面藏满了糖人。 初见到这么多糖人阿惹是很高兴的,食指大动连吃了十多个,随后“喵”地一下大哭了起来。 她不傻,见到了封魔狸收藏的这么多糖人,又联想到了那天封魔狸特地去的那家寒碜铺子家的小姑娘,竟是莫名心如刀绞。 哭过了,阿惹便擦干眼泪爬起来。 她一晃右手,手腕上“叮当”一阵脆响,却是戴着一条铜铃手链,上面还串有四颗如玉石般晶莹剔透的牙齿。 手链上射出几道白光,“轰隆”几声将冰室中的寒冰轰成冰渣,糖人散落一地。 “哼!” 做出了这样的事情她也不寻思着逃跑,反而将房门一关,偏要等着封魔狸回来看看她的“杰作”。 封魔倘若听到了动静过来敲门,阿惹丝毫不理会。她打定了主意,就算不吃饭不睡觉也要让封魔狸看看她的厉害。 入夜了,封魔狸没有回来。 夜深了,封魔狸还是没有回来。 阿惹很困,肚子也很饿,冰室跑出来的寒气又冷,便想稍微眯一会儿,钻到了封魔狸床上,谁想一觉睡到大清早。 封魔狸一夜未归。 “阿惹姑娘,我熬了红枣小米粥,吃点吧。” 封魔倘若又来敲门了,阿惹委屈地缩在被子里偷偷地哭。封魔倘若见还是没动静,只能将东西放在门外走了,若是阿惹想吃自然会开门取。 一直到再次入夜,封魔狸回来了。 他一脸的倦容,双眼布满血丝,径直前往卧房,却发现房门反锁。 早已等待多时的阿惹听到动静主动打开门来,不闪不避地瞪着封魔狸,如同示威的老母鸡。 她希望封魔狸理会她,哪怕骂她打她也好。 遗憾的是封魔狸的神情很是平静,即使看见房间被弄得一团糟,即使看见冰室中的糖人散落一地…… “你走吧。” 阿惹呆愣原地不知所措,她万万没有想到封魔狸竟然会开口赶她走,委屈的泪水瞬间涌出眼眶。 “你化形有些时日了,人类礼节你已有所了解,我也算没有辜负狸婆婆的嘱托,留在这里也是无益,接下来……你一个人出去走走吧。” 说完,封魔狸便不再理会她,走进冰室内将散落的糖人一个个捡起,身影落寞。 “我最讨厌你了!喵!” 阿惹赌气之下丢下一句话跃上屋顶,一下子便消失无踪。 山海城,田家糖人铺子。 “思思,过来拿碗筷,开饭了。” “哦……” 田思思这几日有些魂不守舍,因为封魔狸自从上次带着那位神仙般的人儿来过之后便没有再出现。 也许是早已经将她抛诸脑后了吧…… 也许一直都是她自作多情吧…… 嚼蜡般地吃着饭菜,田思思突然回想起了她和封魔狸第一次见面的情景。 她清楚地记得那一年她才五岁,一个很黑很黑的晚上,父亲给她做了一个大圣糖人,她高兴地拿着糖人挨家挨户去向玩伴们炫耀。 回家的时候有些晚了,在一个四下无人的地方,一头早已经盯上她的妖怪跃出水面朝她扑去。 她自然是吓傻了,幸好封魔狸突然出现将妖怪斩杀救了她。 虽然年纪尚小,田思思还是懂得救命之恩无以为报的,只能不舍地把咬过一口的大圣糖人塞给了封魔狸。 “很甜。”封魔狸只是稍微吃了一口就还给她。 田思思有些失望,她的小恩公竟然不喜欢她家的糖人,这简直……太奇怪了。 “我家就住在巷子尾,你明天能来吗?我亲手给你做一个……你一定要喜欢哦。” “……好吧。” “噗呲!” 想到这些田思思就忍不住笑了出来,惹得她父母和相六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她。 只要狸公子爱吃我做的糖人,这便足够了吧…… 卑微就卑微吧。 “卖糖人的!” 外面传来一声娇喝,紧接着一个神仙般的人儿从房顶上跳了下来,怒气冲冲地瞪着田思思,却是那日和封魔狸一同前来的美人儿。 田思思被瞪得心中发紧,周身都徒然一凉,只能站了起来诺诺道:“姑娘……” 才刚说两字,相六就挡在了她面前将她护在身后,道:“不好意思姑娘,我们打烊了。” “你喵的滚一边去!” 阿惹怒从心生,伸出纤细的手腕隔空一挥,相六就被一股巨力推到墙上,撞得口吐鲜血。 见事情不对劲,老两口下意识要将女儿护住,谁想这更加激起阿惹的怒火。只见阿惹失去理智般尖叫一声,手链上发出数道白光就要向三人击去。 **凡胎哪里受得住这般攻击,眼见田家三人就要命丧当场,一个身穿月白色衣袍的人影突然出现,手中长剑一抖,将白光尽数接下。 这人不是封魔狸是谁。 封魔狸此刻脸若寒霜,剑尖一转直指阿惹怒道:“你若伤人性命又和食人妖魔何异?” “我,我……” 阿惹蓦然冷静了下来,她没想过有朝一日封魔狸会用剑指向她,伤心、悔恨、懊恼诸多情绪一齐涌上心头,却是有口难言。 此时已是夏末秋初,风水渐寒,作为一个修行多年的狸妖,阿惹在此时此刻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冷。 冷得刺骨,冷得诛心,冷得失魂落魄。 她的一身气势散尽,也不想作何解释,默默转身离开了这里。 留下的…… 只有地上的眼泪和风中的低声啜泣。 阿惹走了,封魔狸也没有多留,在柜台放下一锭金子和一粒疗伤药便离开,徒留田思思不知所措。 没有目的,没有方向。 阿惹孤零零地走着,入夜的山海城依旧繁华喧闹,她单薄纤细的身影却如孤魂野鬼般与这里格格不入。 不知不觉,她走出了山海城来到青海边,复又沿着海边继续走去。 要去哪里? 能去哪里呢?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是累了,亦或许是厌倦了,阿惹停下脚步趴在沙滩上沉沉睡去。 海风抚乱了她的头发,海水拍湿了她的衣衫,沙子调皮地沾到她布满泪痕的脸上,招潮的小蟹从洞口里爬出来爬到她身上,威风凛凛地挥动一大一小两个螯子。 体型巨大的狸婆婆出现在了海边,看着沉睡的阿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何至于此呢。 狸婆婆来到阿惹身边卧在沙滩上,把阿惹轻轻叼起放在自己身上好让其睡得安稳些。而她,却是难得地睁开眼睛望着已经泛红的青海陷入了回忆。 又一个千年了……主人,你是否…… 009章 封魔大典 好温暖…… 好熟悉…… 阿惹习惯性地蹭了蹭,而后清醒过来。昨晚的记忆已是模糊不清,但她很肯定她是睡倒在又湿又冷的沙滩上,而不是婆婆的身上。 阳光漫漫,泛红的海水传来淡淡的血腥味,海边没有人迹,连海鸟都寥寥无几。 “婆婆,阿惹是不是十分讨人厌烦?” 狸婆婆依旧悠悠地闭着双眼,道:“欢喜也罢,厌烦也罢,这些都是其次,重要的是你的心意。” “我的心意……”阿惹有些迷茫。 狸婆婆叹了一口气,“既然如此,何不到人类世界到处走走,增长见识也好,亦或者跟婆婆回狸山。” 阿惹看了一眼手上的链子,上面四颗牙齿晶莹剔透,这是她的犬牙,也是她化为人形的代价。一朝化人易,重回狸身难。 “不了婆婆,我变不回去了。这个样子回去的话,徒增笑话罢了。” “傻孩子,狸山是你永远的家,变不回去又如何,没有谁会笑话你。”狸婆婆劝解道。 “不了,真的不了……”阿惹将头埋在臂中,却是不想再言语。 狸婆婆见阿惹如此不免有些心疼,狸山狸族皆是其子嗣,狸婆婆自然是打心里爱护的。 ……只是如今时机已经成熟,又恰逢千年轮回之限,假若错过,不知又需等待几个千年,她的主人是否还熬得住呢。 叹了口气,狸婆婆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开口道。 “既然如此,婆婆便告诉你一件事吧……” 封魔氏所在。 在一毫不起眼的杂物房内有一暗门,暗门之下是密道,联通一处巨大的地下空间。 此处常年被血光笼罩,有惑人心智之效,哪怕是修为高深之人都不敢长久接触。 空间四周矗立着八座高达百丈的黑色雕像,分别为人面蛇身之共工、青衣之女魃、持蛇之夸父、青首食象之巴蛇、九头吐水火之九婴、目细冠红之孔宣、兔身俏面之讹、浴火而生之朱雀。 这八座雕像占据八卦之位,地面刻满凹槽,组成一个复杂而巨大的八卦法阵。 凹槽并非是岩石本色,而是凝血般的暗红。 在法阵中央有一祭台,祭台中央又有一深井,幽深无比,诡异的血光便是来源于深井之中。 而此时此刻,封魔禅烦和封魔狸就近距离坐在深井旁,祭台上还有十数个穿着红白长袍的人。 这里便是封魔之地。 阿惹回到了封魔氏大宅,按着婆婆所说找到了那个破旧的杂物房。 她推开破旧的房门,找到藏在货柜中的暗格,按下之后墙壁打开,出现了一个向下的通道。 黑暗之中隐隐有着些许红光,让阿惹感觉有些不适,但她还是坚定地走了进去。 通道越走越宽,红光变成血光,越发浓郁。阿惹只觉喉头发痒心跳加速,眼中的事物都开始变得模糊。 很快,阿惹来到了封魔之地。 血光太浓,距离太远,阿惹只能隐隐看到祭台上有人的身影,刚要走入阵中,两个身高身形皆一致的戴着鬼怪面具的人凭空出现在了她面前,异口同声道:“阿惹姑娘,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连声音语调都一模一样。 阿惹却并不退后,手一扬向左边那人撒去一把随手抓来的粉末,趁着左边那人视线受阻之际就要从左边突围。 左边那人确实没有料到阿惹会用这种小孩子把戏,一时间被粉末迷了眼,谁想他分明眼睛看不见的情况下伸手一抓,竟直接将阿惹抓了个正着。 这人气力颇大,阿惹一时挣脱不得。 他一手抓着阿惹,另一只手揭开面具去揉被粉末迷住的眼睛。阿惹趁机一脚踢向他腰际,这人还是根本不用看,正在揉眼睛的手顺势一按就化解了阿惹的这一踢。 这鬼脸面具人当真奇怪,明明眼睛被迷看不见,却似乎能知晓阿惹的动作一般。 整个过程都是阿惹在和这人较量,反观另一人只是站在一边完全不插手旁观。 旁观…… 没错了,这人确实是迷了眼看不见,但另外一人…… 阿惹还要再使花招,阵外却出现了一个须发皆白的身影。 “阿惹姑娘不要胡闹,这里确实不是你能来的地方。左卫右卫,你们退下吧。” “是,大族老。” 左卫右卫应了一声退开,竟是身影直接消散在血光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独自面对封魔氏大族老阿惹心中有些发憷,那日的事情尚且历历在目,她也是事后才知道自己不知不觉中了对方幻术,所以根本不敢接触大族老的目光。 “为……为什么不能来?” 大族老笑得慈眉善目,任谁看来都是一位慈祥和蔼的老人家,他道:“自然是有理由的,至于为何,只能说是我封魔氏的家事。” “我不管,我就是要进去,我要找狸,他就在里面。” 大族老笑容僵了下来,盯着阿惹好一会儿才道:“你怎么知道的,还是说狸婆婆想插手我封魔氏的家事?” 阿惹心中一惊,也不答他,硬着头皮往阵中闯去。 大族老自然不能让其得逞,手中出现一柄剑,随手就是一剑刺出,凛冽的剑气直指阿惹后心。 阿惹只觉得后背发凉,却是不管不顾了,拼着受伤也要往里冲去。 就在这时候,一个人影突然出现在了阿惹身后,一剑便将大族老的剑气斩断,剑尖指向大族老。 只是下一刻,这人手中的剑却断成了两截。 不是封魔狸是谁。 封魔狸脸色并不好,也许是受此处血光的影响,也许是因为阿惹差点受伤而发怒,他一言不发,也没有将断剑收回的意思。 一把普普通通的短剑,在别人手中是个笑话,在封魔狸手中,却有着一种难言的威慑。 见到封魔狸的那一刻起阿惹的泪水就在眼眶中打转,从背后紧紧抱住封魔狸道:“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都是我……” 却已是泣不成声。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细小的黑影从阿惹衣襟上掉落下来,蛰伏在了阵中,无声无息,无人察觉。 封魔狸没有立刻去安慰阿惹,反而看向大族老,大族老也看向他,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左卫右卫再次诡异出现,挡在大族老前方,喝道:“封魔狸,你竟敢以下犯上对大族老出手!” 封魔狸不答,大族老却是笑道:“狸儿,看来你真的需要换一把剑了,凡铁所铸之物始终用不得长久。” “那就多谢大族老美意了。”封魔禅烦从阵中走了出来,“狸儿,阿惹姑娘累了,先送她去休息吧。” 封魔狸点头,带着阿惹径直离开此处。 一路之上阿惹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下来,但是她才不想去休息,只想时刻黏着封魔狸。封魔狸无奈,只能带着她回了他房间。 封魔狸的房间显然被整理过了,就是不知道地下冰室如何,阿惹也不好意思去看,只是心中不免有些失落。 “我听婆婆说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回来?” 封魔狸非常疲倦,闭目养神起来。阿惹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回答,只能沉默以对。 不论如何,能留下便是好的吧…… 我的心意啊…… 没多久,大族老果然派人送来了一柄神兵,剑身流透着绿色气息,名曰碧泉,然封魔狸却没有使用的意思。 一日后。 一艘巨大无比的船只出现在海面上,数百武堂黑衣人和打扮各异的缉妖卫踏水而行护卫四周,船上更是架着密密麻麻的攻城弩和火炮,青海妖族俱是避之不及,巨船所向披靡,直向山海城而去。 青海的血色越发深了。 巨船靠岸,一只浩大的队伍下得船来,礼乐齐奏径直向狸山上的封魔氏而去。 如此情形自然吸引了不少好事者,不久之后一则消息便传遍山海城。 天使来了。 天使为何到来常人自然不得而知,但有一个现象山海城中人都注意到,那便是封魔氏族人齐聚狸山,这定然和天使到来有着直接关系。 今日的狸山格外热闹,三位族老带着封魔氏优秀子弟在大宅前为天使摆下了隆重迎接仪式,然而在大宅的某一处所在,却依旧是凄凄冷冷。 或者说,潇潇水寒。 中庭。 四人吃着简单的饭菜,没有言语,只是封魔麒麟的位置变成了阿惹。 饭菜很快吃完,封魔倘若和阿惹收拾去了,封魔禅烦在前院走了两圈,又进了正房片刻,出来时手中拿着一摞书信,约有数十封之多。 “狸儿,麒麟还小,暂且瞒着他吧,这些书信你每隔几月便寄一封过去好让他安心。” 封魔狸接过了那摞书信,只感觉如山岳般沉重。 “父亲放心,一切有狸儿在。” “那便好。”封魔禅烦遥遥看了一眼门外,眼中闪过一丝落寞道:“时间差不多了,我先走了,你也去做准备吧。” 说完便向外面走去。 “父亲。”封魔狸忍不住道。 “何事?”封魔禅烦站在门口,背影笔直却透着些许凄凉。 “不再见母亲一面吗?” 封魔禅烦沉默了许久,缓缓道:“不了,都老夫老妻了,何必徒增伤感,就让我静静地走一段吧……狸儿,就是苦了你了。” 封魔禅烦走了,就如他所希望的那般,最后静静地一个人走一段。 厨房里,封魔倘若手中的碗碟摔在地上摔得粉碎,两行清泪悄无声息地从脸庞滑下。 以她的耳力,父子两人的话语她怎会听不到呢? 一旁的阿惹银牙直咬,却又是无能为力。 封魔之地。 和地面上的热闹相比,这里显得格外肃杀。 阵中沟壑被提前注满了不知名的血液,竟在缓缓流淌,无处不在的血光越发浓郁,让人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中央的祭台,祭井深处不停传来“噗通噗通”心脏跳动声,阵法四周的八座黑石巨像似乎活了过来,眼中闪动诡异红光。 封魔禅烦来到了这里,那十多个穿着红白长袍的人早已在阵外等候,他也盘膝在阵外坐下,闭上了眼睛。 没多久,三位族老簇拥着天使来到了这里。 这天使是一个白净柔美的中年男子,身着华服脸上还戴着一块金光闪耀的丝巾,若不是有这丝巾,中年男子也不可能保持心智走进这里。 “禅烦,天使大人来了。”大族老开口道。 封魔禅烦淡淡看了一眼“嗯”了一声,并没有起身迎接的意思。 010章 以身饲魔 那中年男子也不生气,翘起兰花指挽了一下耳边的发丝道:“无需多礼,那些虚头巴脑都是做给外人看的,封魔氏千百年来为大唐镇守邪魔乃是大功业,皇上啊是时刻记在心里。咱家来这里啊也不为别的,就是替皇上见证一下,同时带来皇上的赏赐。” 说完,中年男子从怀中取出一物,是一个乌木做轴、蚕丝织就、镶金描银的书卷。 封魔禅烦就这么坐在地上随手接了过来,展开书卷,看见上面龙飞凤舞地写了八个大字。 功在社稷,千秋万代。 “功在社稷,千秋万代,千秋万代……”封魔禅烦默念道,嘴角却是苦笑。 大族老却是喜笑颜开接过了当代皇帝的真迹,直道:“妙妙妙,皇上的真迹当真是妙不可言,有蔡钟之风骨,二王之雅量,老朽此生得见真是再无遗憾。陈公公放心,老朽定会好好保管皇上真迹,定不会有一丝一毫损坏。” 把皇帝真迹小心翼翼收进怀里,大族老手里出现了一大摞厚实的银票,陈公公露出欣赏的眼神接了过去藏在怀中,两人都自得其乐笑了起来。 笑罢,大族老收起了笑容对封魔禅烦道:“时间差不多了,去吧,族里会替你照顾妻儿的。” “但愿如此。” 封魔禅烦丢下一句话走入阵中。 从他踏入的那一刻起,诡异的心跳声徒然加强,震得地上的碎石都在抖动。不仅如此,那八座巨像齐齐扭头向着封魔禅烦看去,看着他向中央祭台走去。 “噗通,噗通……” “噗通,噗通……” “噗通……” 封魔禅烦走得十分艰难,浓厚的血光如同液体往他的七窍钻去,令其昏昏沉沉。 好不容易走到了祭台前,封魔禅烦却没忍住一口鲜血喷出,直挺挺倒在地上不见动弹。 阵外,陈公公见到封魔禅烦倒地不由皱起了眉头,大族老却是笑道:“无碍,血封大阵一旦启动,邪魔的力量难免有些外溢,禅烦这孩子修为不弱,没那么容易倒下。” 果然,大族老的话刚说完,祭台前的封魔禅烦就颤颤巍巍站了起来。 封魔禅烦休息了片刻,迈步走上了祭台。祭井中回荡的心跳声猛然一滞,复又更加急促了。 封魔禅烦再次一口鲜血喷出,脸色变得鲜红欲滴。 他没有再做休憩,而是一鼓作气走到祭台中央的深井边上,浑身气劲鼓荡,衣决飘飘,长发乱舞。 他的行为似乎触发了大阵的某种机制,大阵凹槽中的血液快速向着祭台汇聚,爆发出惊人气息,阵外的大族老不得不将陈公公护住。 很快,血液形成一个巨大血球包裹住祭台,阵外的八座巨像眼中齐齐射出红光融入血球之中,血球内部一阵翻涌,不可见物。 浑浊的血球之中,封魔禅烦浑身衣物毛发尽毁,皮肤剥离,露出鲜红嫩肉,血珠渗出,又融入血球之中。 这是常人难以忍受的痛楚,而他却神情安详,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别过了,麒麟,狸儿……还有,倘若……” 他闭上眼睛,朝着深井一跃而下。 下坠,下坠…… 下坠…… 他不停下坠,黑暗深不见底却透着诡异红光的深井之中仿佛有着某种力量在拉扯他,让他的下坠速度愈来愈快。 封魔倘若披散着头发坐在妆台前,“嘭”地一声毫无预兆地……镜面碎了。她神情麻木继续梳头,却连手中的犀角梳子都断成两截,“啪”地摔在地上。 犹如她的内心。 另一间房内,面色冰寒的封魔狸换上了华服,阿惹坐在他的屋内不言不语。而那把大族老送来的碧泉剑,却已是不知何时化为了粉末。 下坠,下坠…… 下坠…… 封魔禅烦的血液析干了,筋肉开始一点点剥离,这井不知通向何处,甚至可能没有尽头。 没有时间,没有温度,没有痛楚,没有意义。 筋肉最终也消失了,他的躯体只剩下骨架,依旧在下坠。 骨架最终也消失了,他只剩下一点真灵,继续向着下方坠去。 井也消失了,周遭只剩下了一片扭曲的光怪陆离。 连最基础的空间、物质、能量概念都不复存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这片混乱的光怪陆离中出现了一个阵法,阵法中央是一个沉睡的混沌身影。 身影没有五官,只具备基本人形轮廓,却莫名让人觉得长相上和封魔禅烦有些许相似。 封魔禅烦最后的真灵向着阵法飞去,欲要融入阵中,不想那阵中身影突然张嘴,直接将封魔禅烦的真灵吸来一口吞下。 混沌身影凝实了一分,阵法却黯淡一分,好在混沌身影没有下一步动作。 封魔之地,大阵运转结束了,巨像重新变成死物,连无处不在的红光都消散了。 大族老满意地点头,“封魔事毕,陈公公想必也累了,老朽已经准备好了雅间,还请公公前去休息,半日之后的封礼大典还需劳烦。” “好说好说,咱家毕竟是**凡胎,赶了这么多天路,又跑来这种煞气地方确实是遭罪,就先过去了。” “陈公公慢走。” 狸山之上,狸婆婆看着已经开始慢慢褪去血色的青海喃喃自语。 “奇怪,主人为何不见动作……难道……也对,狸儿那孩子乃是我所见过主人最优秀的血脉后裔,多等些年月也是值得的。” 千万里之遥的国都长安,城西之外有一山,名曰龙首山,山不算高,也不灵秀,却是大唐国师一脉道场所在。 天算道人所属道统唤作“一阳观”,与大唐同寿,掌教即是国师。 只是天算道人连国师都做得极不称职,更不必说去做一阳观掌教。多年来,实际打理一阳观的乃是天算道人师弟伏虎道人。 而天算道人,则是在一阳观往上,接近山顶的地方建了座小小的“天算观”。 天算道人正值壮年,多年来仅收了司空一个徒弟,算上新收的封魔麒麟也就两个,不愁天算观住不下。 小道观也有小道观的好处,清静,好打理。不像一阳观,门童、香童、药童、法师、高功、知客、扫地的、解签的、买办的、做饭的……再加上大量慕名而来的居士…… 简直是赶大集。 封魔麒麟今日有些烦躁,看着桌上被画得乱七八糟的符箓和手上第八支折断的毛笔,他的心感到莫名沮丧。 他来到这里已经有两天了,倒也能适应这种冷清,别看封魔氏颇大,但他们一家的住处却和这里也没太大不同。从某些方面而言,这里反倒是自由很多,出门就是一阳观,下了山便是繁华的长安城,没有人会过分束缚他的行动。 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小师弟,是不是晚上没休息好。”司空关切道。 天算道人是个洒脱性子,上任国师不到半年便离开了长安五湖四海地游荡,只因有缘才收下了司空,教授亦是断断续续,要不是司空悟性极佳修行刻苦断不会有今日成就。 所以,要让天算道人来教仅仅四五岁的封魔麒麟,这还不如一刀将其杀了。 所以教授和照顾小师弟的重任自然是落到了司空身上,天算道人的身影基本只有吃饭的时候能够看见。 “才不是。” 封魔麒麟摇摇头,却是犯了孩子气,重新拿过了一张空白符箓和毛笔。 “好好好,不是。心静下来,笔要轻,要稳,毛毛躁躁的可不行。” “大师兄。” “怎么?” “这些你都说过好几遍了。” “……额,好吧,大师兄闭嘴。” 司空站到一旁不再啰嗦了,这个小师弟年纪虽小,心智却颇为成熟,性格上和封魔狸并不像,唯一相像的只有一点,那就是于修行一道的天资。他十分期待将小师弟教成之后,或许会有机会和封魔狸再次交手一分高下。 他们两人不知道,此时他们的不靠谱师傅天算道人就站在他们所在的房顶上,遥望青海的方向神情悲怆。 ……禅烦老友…… 一路走好。 狸山,数万封魔氏族人已在大宅前的大校场上齐聚一堂。 身着华服的封魔狸走出门来,往日冷冷清清的自家院门此时却在地上铺上了红毯,左右站满手挽花篮的丫鬟与乐师,一直通往氏族大宅之外。 好不气派。 封魔狸走了上去,礼乐起奏,花瓣飞扬,而他却心如寒冰。 府邸之外,校场中央搭建有一个颇大的礼台,三位族老陪着陈公公一同坐在上首,下首坐着数十名氏族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 封魔氏家大业大,难得聚在一起,别说今日还有天使在场,这可是盛事。更重要的是,今天他们将迎来新的族长。 大唐疆域太大,皇室对于地方氏族的态度历来都是以打压为主,也唯有他们封魔氏能得此厚爱,由天使见证每一任族长的继任。 封魔狸来了,踏着礼乐和鲜花出现,径直上到了礼台之上。 台下沸腾了,大多常年在外的族人乃是第一次见着新族长的样子,不由得站起身来看个仔细。 过了片刻,待得台下众人安静下来了,陈公公站起身来,两个小太监毕恭毕敬地捧出来两样东西。 一样是描龙绘凤的紫檀盒子,一样乃是一把雍容华贵的宝剑。 陈公公打开紫檀盒子取出来一道圣旨,大声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古有邪魔当道,血流千里,生灵涂炭,人族将灭。幸我人族得上天垂怜,有诸圣降世,封魔于狸山,又有一族临危受命,世代镇魔于此。自高祖起得赐‘封魔’为姓,自太宗起食邑山海一城,自高宗起镇守青海,为人族兴,为大唐盛,立下不世功业,朕时常感怀之。与封魔氏伟业相论,朕之一生所为只是区区。今有少年英雄封魔狸任第三百八十六任族长,朕只恨公事缠身不能亲至,只能赠予宝剑,望尔不负封魔氏之威名,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封魔氏所有人齐刷刷跪了下来,而封魔狸却没有动作。 陈公公脸色有些不好,大族老见状大惊,可是与站在礼台中央的封魔狸却有不少距离,只能暗使眼色。 封魔狸这才勉强单膝跪下。 陈公公见封魔狸服软了心中也是松了一口气,也不计较太多,笑眯眯地将圣旨和御赐宝剑交到封魔狸手中。 “族长大人乃是我大唐难得一见的青年才俊,可千万别辜负了皇上期望。” “这是自然。” “这便好,皇上还等着消息呢,咱家就不多做停留了。族长大人,告辞了。” “恭送天使大人。” 011章 十年之后 十年匆匆而过。 《庄子.知北游》曰: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 狸山还是那座山,青海还是那片海,唯一改变的唯有人而已。 封魔狸独自一人站在山顶之上,初春时节猛烈而寒冷的山风将他的衣袍吹动,却惹不起他心中一丝波澜。 他的手中拿着一封书信,乃是他弟弟封魔麒麟从万里之遥的长安寄来,也无它事,只是亲人间年节的问候。 不知不觉便十年了,父亲走了十年,母亲闭门不出终日以泪洗面,弟弟也被蒙在鼓里过了十年,待得他艺满出师,事情便瞒不住了吧…… 封魔狸闭上了眼睛,唯有这个地方,唯有独自一人,他的内心才能平静下来。 过了小半日,封魔狸收好书信离开了这里。 此时乃是开春岁始,封魔氏里里外外都格外热闹,连做事的下人们都换上了新衣裳拿到了岁钱,自是一番新年伊始。 连那个始终冷清的院落都热闹了些许。 “阿惹姐姐,我要岁钱。” “我,我,我还没拿到。” “还有我……” “都有都有,不要推不要挤小心摔着。” 院门前,阿惹被一群孩童众星捧月般围着,自从封魔禅烦以身饲魔之后她便没有离开过封魔氏。封魔倘若终日闭门不出,封魔狸身为一族之长也是诸多事务,十年来乃是阿惹在打理这个家的内内外外。 十年了,阿惹的性情收敛了很多,和不少封魔氏人都熟络起来,好些年幼的孩子甚至以为阿惹也是氏族一员。 好不容易送走了这群调皮蛋,阿惹回到冷冷清清的院里,从厨房里端了一份饭菜到封魔倘若房中。 封魔倘若如这十年间的每日一般,梳洗得整整齐齐坐在妆台前,望着镜中两耳不闻他事。 阿惹没有打扰她,放下饭菜便退了出去。 这时候封魔狸刚好从外面进来,两人也没说什么,搬来桌椅,拿来碗筷,端上饭菜,在中庭开始了平淡的一餐。 十年相处下来,两人之间有些话语已经不需要多说了。 “咻!咻!咻!” 虽然是白天,但好玩的孩子们还是忍不住玩起了烟火,明亮的天空中闪过几道彩色的亮光,而后被一阵嬉笑怒骂掩盖。 “狸,今晚我们到狸山上放烟火好吗?” “也好,待会儿我们便到城中去购置。” 阿惹开怀一笑,然而就在这时,宅门“吱呀”一声开了,进来三个不受欢迎的人。 便是真正执掌着整个封魔氏的三位族老。 封魔狸放下碗筷道:“真是稀客临门,不知三位族老有何贵干,总不是来吃一碗粗茶淡饭吧?” 大族老哈哈一笑道:“狸儿说笑了,新年伊始的,我们三个老家伙就是寻思着来拜个年。来,一点点岁钱,讨个彩头。” 说着从衣袖里拿出两锭金子,一锭金子放在封魔狸面前,一锭金子放在阿惹面前。也不要人招呼,三个人老成精的家伙各自挪来椅子就坐下。 封魔狸并不客气收下了金子,阿惹却有些迟疑,封魔狸便道:“长者赐不敢辞,阿惹你就收下吧。这是麒麟刚从长安寄来的书信,帮我拿给母亲。” “好。” 阿惹接过信和金子便离开了。 “麒麟这十年来修行得如何,有国师亲自教导,怕是不同凡响吧。”大族老满脸笑意关切道。 “大族老过誉了,国师事务繁忙,大多数时候是司空兄弟代为教授。”见对方并没有直说来意的意思,封魔狸又重新拿起碗筷吃起来。 大族老不免有些难堪,不过很快就调整了过来,自从封魔狸接任族长以来就没给过他什么好脸色,他早已经习以为常了,收起了笑脸道:“狸儿,你的年纪也不小了。” 封魔狸微微一怔,而后道:“看来你们有人选了。” 大族老道:“对,这些年来我封魔氏的生意越做越大,不仅门店遍布大唐,和西域、南洋诸国也有了不少往来,为了这些分家大管事封魔刚常年在外奔波,功不可没啊。” “封魔刚?”封魔狸稍稍回想了下,这人是他的叔伯一辈,修为不如何但极有经商头脑,上一次见他还是接任族长的时候,是一个浑圆如球天生带笑的人,在人群里很是扎眼,像极了弥勒佛。 “对,封魔刚有一个女儿,名叫封魔明月,今年十八,正是好生养的年纪,血脉精纯,长得也颇为周正。”大族老边说边打量着封魔狸的反应。 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封魔狸对此事的反应很是平淡,只是回道:“既然如此,你们就安排吧。” 这就是答应了,三位族老都没有料到会如此顺利,心里总觉得有些不稳妥,又不好在这里商量,只能先行告辞。 临了,大族老道:“若狸儿你喜欢,阿惹姑娘和那位田姑娘也不是不能嫁进来。” 封魔狸却摇摇头道:“不了,我的事你们还是少管为好。” 大族老尴尬一笑,带着另两位族老离开了。 饭桌之上,封魔狸的内心并没有表现的那般平静。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他父亲想方设法令他弟弟脱离氏族掌控,这也就代表着他是唯一的“封魔”之人,自然是要尽早诞下子嗣以防不测。 如此循环…… 他们这一支世世代代都必须有人以身饲魔…… 阿惹回来了,事实上她在外面听到了一切,她也很清楚封魔狸的顾虑。 只是,足够了。 能陪伴了十年,阿惹已经很知足,哪怕没有名分,哪怕终有一天,封魔狸也不得不行那“封魔”之事离她而去。 拥有过便足够了,何必奢求太多。 收拾了碗筷,两个心事重重的人下到山去,从城里采购了大量烟火,让人送到了狸山顶上。 其中动静自然瞒不住氏族中那些到处跑闹的孩子,叽叽喳喳围了过来,阿惹想要的两个人的烟火泡汤了,还得花费口舌安抚没有丝毫耐心的孩子们等待夜晚的到来。 今夜,海山城的夜空被烟火照亮,久久不息。 田思思趴在窗户上看着外面的烟火,从烟火燃起的方位和高度来看是来自狸山无疑,想起狸山,田思思不免陷入了愁绪。 狸公子已经十年没有再来她家买过糖人了,自从那次那个美丽的人儿来她家大闹之后…… 也许真的是她自作多情了吧。 只是今天父亲又提起了相六和她的亲事,这让她有些没来由地烦躁,她也不清楚她在犹豫什么。 或者说等待着,渴望着,奢求着什么。 今夜注定是不眠之夜,有人思绪万千,但更多的人是欢饮达旦。 族老们没有让封魔狸等太久便安排了下来,或者说封魔刚终于带着封魔明月从海外赶了回来。 封魔狸如往常一般在狸山顶上眺望青海的动静,年节时候海中妖族大多会蛰伏起来,为的就是避开大量赶回来的封魔氏族人。 然而一切总有万一,疏忽不得。 春风开始偏暖了,山野上开了不少的野花,一个穿着洁白衣裙的美丽女子在大族老的陪同下来到了狸山顶上。 “明月见过族长。” 封魔狸回头看她,果然是个美人,算得上是花容月貌,配上迎风飘摇的留仙裙还有几分出尘之意。 “你们年轻人好好聊,我这老家伙就先走了。”大族老自嘲一声下了山去。 封魔明月大着胆子走到了封魔狸身边,此处风大,封魔明月又穿得单薄了些,不免有些瑟瑟发抖。 封魔狸见状只好带她往低一点的地方走去。 “你真愿意嫁予我?” “明月……愿意的。” “哦,那你可知晓所谓的族长是作何用的?” 封魔明月道:“父亲提到过一些,只是并未说透,只说我封魔氏族长自古以来就肩负着重要职责,事关千万人生死。” 封魔狸却是忍不住冷笑一声道:“没错,职责,生死……谁嫁予我我都没有异议,只是你最好向你父亲问清楚再做决定,免得悔恨终生。好了,见也见了,山上风大,我送你回去吧。” 封魔明月心中疑惑,封魔狸对她的态度未免冷漠了些,而且话语间对她父亲的话充满鄙夷。但她却又不敢违背封魔狸的话,只能将疑惑放在心中待得见到父亲再询问清楚。 封魔狸只是将封魔明月送到了氏族大宅门口就折回了山上,封魔明月找到了她父亲封魔刚,说出了心中的疑惑。 被问及此事,天生带笑的封魔刚都不免有些迟疑,思索了片刻才道:“女儿,族老安排你嫁予族长乃是赏赐,是无上荣耀,将整个氏族甚至是数千万黎民百姓的性命交到你的手中,连皇上都会关注。不论如何父亲都不希望你拒绝,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你明白吗?” 语气有些急切…… “父亲,到底是什么事?”封魔明月心中疑惑更深,追问道。 她母亲去得早,父亲对她宠爱有加从来没有强迫她做任何事情,从小到大她都没见过父亲流露过这样的神情,这样神情的父亲让她觉得有些陌生与可怕。 封魔刚摇头道:“有些事情父亲不能说。父亲只希望你记住一句话,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都要记住,这一切都是为了氏族,为了黎民苍生。” 封魔明月沉默了,过了许久才黯然地回了一句。 “……我知道了,父亲。” “那就好,那就好……”封魔刚喃喃自语,不知是在对女儿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012章 蓦然回首 议事堂内。 “刚儿,明月那孩子无碍吧。”大族老坐在首座上老神在在地喝着茶,随口问道。 站在其面前的封魔刚道:“多谢大族老关心,小女无碍。” 大族老道:“那就好,既然狸儿和明月都见过了,两人也不反对,干脆就趁着年节大家伙都在,热热闹闹地把事情办了吧。太乙,挑一个最近的良辰吉日出来看看。” 胖老者也就是二族老封魔太乙道:“劳兄,我看也无需挑了,就选在上元节吧。” 大族老封魔劳道:“上元节……倒也不错,就是时间紧了些。阿织,你觉得如何?” 驼背老妇三族老封魔织道:“趁早为好,时间紧些就紧些。这十年来我可是受够了,必须尽早用妻子儿女来管束住他。” 封魔劳点点头道:“那就这么办吧,左右卫,传令下去。” “喏!” 空气中传来两声异口同声的应答,却不见人影,不过在场四人却没有任何惊讶,显然已是常事。 “大族老……”封魔刚欲言又止。 封魔劳笑道:“放心吧,之前答应你的事情自然会兑现,一个一品诰命夫人和侯爵而已,皇上还是会给我封魔氏这点面子的。” 封魔刚大喜道:“谢大族老,封魔刚当为氏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好了,下去吧。”封魔劳一挥手。 族长大喜,族母乃是分家大管事封魔刚之女封魔明月,大喜之日定在上元节,这则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封魔氏,甚至在山海城中人口相传。 时间仓促,整个封魔氏都忙碌了起来,请帖如雪花般派往各处,购置的队伍在狸山上排起了长龙,山海城中的灯笼、蜡烛、鞭炮、红纸、糖果、酒肉等几乎被购置一空,价格一涨再涨。 平常人家不由暗暗叫苦,诸多东西紧张,这个年是不好过了。商户们却是红了眼,使出浑身解数往山海城中进货,封魔氏来者不拒。 堂堂封魔氏族长大喜,岂有不隆重之理。 一条并不热闹的小巷,一家毫不起眼的糖人铺儿,一个算不上多么美丽的女子趴在窗上。 千水州的春天多雨,暖风一起便淅淅沥沥绵延不绝,有时一下就是大半月,打湿了街道,打湿了房屋,打湿了衣裳,也不经意间打湿了女子的心。 雨天,糖人铺子自然不会有多少生意,父母的老寒腿犯了,躲在屋子里烤火,长成了壮小伙的相六闲来无事在院子中劈柴,或许是出了汗,便把上衣脱了,露出黝黑精壮的身体。 此情此景,田思思不禁有些黯然。 在等什么呢?没有人让她等,没有人给她承诺,她竟然抱着一厢情愿的想法就等了这么久,想来实在太傻。如果她早早就答应了和相六成亲,恐怕孩子都能光着屁股到巷子口的杂货铺子打酱油了吧。 不过也好,等了这么多年终于是绝了念想,狸公子贵为封魔氏之长,如今成亲了,虽然新娘子不是她。 也许是那个美丽的人儿吧…… 封魔明月,这就是她的名字吗? 无所谓了。 至少她还有相六,这傻小子是个老实人,虽是很多方面都无法和狸公子相比,却能真正地陪在她身边,这是狸公子比不上给不了的。 雨还是下个不停,田思思伸出手去,雨丝冰冰凉凉的,就像光着脚丫坐在河岸上水里的小鱼在亲你的脚。 开始下大了啊。 田思思下到楼去,拿了一把伞走到相六身后为他挡住了雨水。 “傻瓜,雨下大了还不知道躲。” 劈柴劈得正起兴的相六只觉得头顶一暗,却是一把伞,而为他打伞的人竟是田思思,不免有些受宠若惊。 “这点小雨没事的,思思你别站我后面免得撞着你。” “说你还能上了,别管这些木头了,进屋吧。” “嘿嘿,好。” 另一面,山海城中细雨如丝,而狸山半腰的封魔氏大宅却只有星星点点。 整个封魔氏都为封魔狸的婚事忙碌了起来,冷清的院子已经张灯结彩就等日子到来,而封魔狸对此却并不关心。 封魔狸的房间里,阿惹监督着下人布置新房,她害怕下人不小心触动机关打开地下室。那是她不愿意去触碰的地方,也理所当然地不希望别人去触碰。 “阿惹小姐,族母和大管事来了。”一个侍女跑进来说道。 阿惹妙目一瞪道:“什么族母,还没嫁进来呢。” 侍女也晓得这位阿惹小姐这些天来心情不好,连忙道歉道:“对不起阿惹小姐。” “好了好了,大家都先出去,去干点别的。” 把下人都赶出了封魔狸的房间,阿惹把门锁上这才去见封魔刚父女。 这里毕竟是封魔氏历代族长住处,封魔刚虽是分家大管事却也不敢贸然进入,只能在门口等着。 其实封魔刚并不愿意来这里的,他可是晓得这一任的族长有多么厉害,连三位族老都没讨到过什么好处,别说他区区一个分家大管事。只是在这件婚事上他心里有愧于女儿,碍不住女儿的哀求这才带她前来。 没一会儿,阿惹出来了,远远就道:“哟,这不是分家大管事吗,你说来就来嘛,干嘛还带个侍女过来,你又不是不知道狸不喜欢别人乱动他的东西。” 这就是故意寒碜人的,还没见到封魔狸呢就碰到了这个令整个氏族头疼却没办法的阿惹姑娘,封魔刚也是有些无奈。 “阿惹姑娘真会开玩笑,这是小女明月,听闻狸族长母亲身体不适,特地前来看看。” “见过阿惹姑娘。”封魔明月款款下拜道。 阿惹也知道她是拦不住的,只能鼻子哼了一声道:“狸不在,你们进来吧,至于倘若阿姨见不见你们我可管不着。” “多谢阿惹姑娘。”封魔刚松了一口气,封魔狸不在,阿惹也没有太过于刁难,情况比预计的好得太多。 阿惹将二人带入院中,径直来到封魔倘若的房前,敲了两下道:“倘若阿姨,封魔明月来了。” 门内没有回应,阿惹做了个无奈的表情便将二人晾在这里。 封魔刚何时受过这种冷待,身为分家大管事,他去到哪里都是被人当财神爷供着,不由萌生退意。 只是,女儿的事情……罢了,反正老脸不值钱。 又过了好一会儿,门“吱呀”一声打开一半。 “孩子,进来吧。” “去吧,父亲在外面等着就好。”封魔刚也出声道。 封魔明月点头,走进了房中。只见房间内坐着一个样貌颇为年轻的美妇,梳洗穿戴得整整齐齐,极为英气逼人。封魔明月款款下拜道:“见过倘若阿姨。” 封魔倘若却是摇头道:“何必如此生分,过几日便是一家人了。” 封魔明月歉意道:“是明月不对,见过母亲。” “坐吧。” 封魔明月坐下,封魔倘若将其上下打量了一番,“族老安排你嫁给狸儿,想必你也知道了一些事情吧。” 封魔明月点头道:“是知道了一些。” “既然如此你还愿意?”封魔倘若反问,语气颇为严厉。 封魔明月没有被吓住,缓缓道:“能够嫁予族长是明月的福气,父亲说过,这桩婚事事关千万人性命,事关氏族存亡……虽然父亲不曾明说,想来是有难言之隐。明月,愿往矣。” 封魔倘若冷冷一笑,对这一套说辞表现得极为不屑,又道:“也罢,终究是要有人来做这些事情的,既然你心甘情愿我也不会将你如何。只是奉劝一句,孩子,看清楚我现在的样子,免得将来悔度余生。” “母亲放心,我不悔。”封魔明月迎上了封魔倘若的目光,柔弱的眼眉间竟有几分决绝。 “……也好,我又何必去做那恶人。” 两人谈了很久,直到日影渐西,封魔倘若很难得地出了房门,留封魔刚父女吃了顿便饭。 封魔狸始终不见踪影。 入夜了。 夜深了。 狸山之上。 春风鼓动,衣衫猎猎,封魔狸已经在此处待了一天,遥遥望着山脚下的山海城。 “为什么犹豫不决?”不知何时起阿惹来到了这里。 封魔狸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阿惹,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我都知道的,这些年来都是我自愿的,我高兴,乐意,你什么都不必给我,连内疚都不需要。”阿惹却是看得很开。 “谢了。” 封魔狸收回了目光,转身,在阿惹猝不及防的情况下将其紧紧拥入怀中。 阿惹没有丝毫的抵触,为了这个拥抱,她已经等待了太久太久,现在一切都是值得的,哪怕这个拥抱的本意并非是男女之情又如何呢? 今晚的夜空颇为灰暗,连月亮都被遮蔽仅有几颗星辰可见,然而就是这萤火般的星光,在此时此刻竟是如此地温暖醉人。 为了这一瞬,哪怕再让她等待千百年也无怨无悔。 “夜深了,我们回去吧,否则母亲要担心了。”封魔狸松开了阿惹。 “不去见最后一面吗,那傻丫头似乎为了你一直拖着,绝了她的念想也好。”阿惹其实并不想说,只是如今她和田思思亦是同病相怜。 就当可怜她罢了。 封魔狸本想直接回绝,心中却有异物作祟一般如何也说不出来。毕竟是曾经的心爱之人,哪怕躲避不见,想要割舍又谈何容易。 “我累了,再说吧。” 013章 灯火阑珊 转眼,上元佳节便至,此是年后的第一个大节,自然不会有怠慢之理。也是天公作美,阴雨多日终于放晴。 有诗为证: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 天还没大亮,一只雕龙刻凤的巨大船只就破浪而来,下来一位天使,带着仪仗队径直往狸山去了。 随后五湖四海的宾客也纷纷赶至,船只几乎要将山海城大小码头停满。 今天,乃是封魔氏族长封魔狸大喜的日子。 狸山之上热闹暂且不提,山海城中,家家户户也都张罗了开来。 白润的糯米打成细细的粉,包上白糖、豆沙、玫瑰、芝麻、黄桂、核桃仁、果仁、枣泥便成了上元佳节不可或缺的食物,元宵。可荤可素,风味各异,汤煮、油炸、蒸食皆可。 而后便是准备自家的花灯,将其高高挂在自家门口入夜之后点上。若家中有子女适龄未嫁娶,近亲邻友新婚、不育,还需准备小灯笼,男女持灯相伴游,此为妙趣,赠人以灯,又有“添丁”之意。 事实上作为东道主的封魔氏早早地就在大街小巷挂满了各式灯笼,且与往年相比更为规模庞大,毕竟赶上了族长大婚。 而商户们自然也是不甘落后,摩拳擦掌,搭台展架,就等灯市一开比个高下。 与这些热闹的景象相比,田家糖人铺子所在的小巷要显得冷清很多。 年节时候小孩的吃食多了,嘴馋想吃糖人的就少了,生意相对清闲。以往田不惑会挑个担子到人多的街上叫卖,可如今田不惑老了,这活就落到了相六身上。 田思思已经将家里打扫干净,连柜台上才积攒了几天的糖污都没放过,又和母亲做好了四人份不同口味的元宵,准备好了挂在门前的大红灯笼,包好了给舞狮人的赏钱,做好了给六婶家新媳妇的孩儿灯,备好了祭门、祭户所需要的柳条豆粥新竹筷米酒猪肉童子鸡…… 一番忙碌下来,这天色还是没有暗下里的意思。 她上了楼,趴在窗户上望着天空。 蓝天白云之间有一只孤零零的风筝,也不知道是谁放的,放得这么高这么远。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狸山的方向,可惜,除了一个山的轮廓之外她什么也看不到。 好不容易熬到了入夜,相六回来了,不出所料没赚到什么钱,大家伙都在准备上元灯会,鲜有人会买糖人,就算有也是灯开之时。只是田思思已经答应了相六今晚要一起游灯会,虽然没做成什么生意他也只能回来了。 姜汤已经熬好,只需加入红糖和元宵煮熟即可。 甜糯的晚饭之后,洗了艾叶澡,简单地祭门、祭户,把自家的大红灯笼挂上,外面的灯市已经开了。 “好好玩,有什么想买想吃的都别憨着啊。”田不惑塞给了相六几两碎银子,难得自家女儿愿意和这傻小子出去游灯市,这是个再好不过的机会了,多少才子佳人都是在上元灯会结识留下的佳话,就怕这小子傻乎乎的不会讨女人欢心。 田父这边刚交待完,田母又把相六拉了过去,塞给了他一个鼓鼓的钱袋子,提着他耳朵小声地吩咐着什么,说得相六只会像只母鸡一般点头。田思思隐约听到“太晚,可以不回来”之类的话语,不由得通红了脸。 说来她也并非是看不上相六,只是……多少有些遗憾罢了。 好不容易等到二老都交待完了,田思思和相六这才提着花灯出了门去。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夜空晴朗,圆月如盘,繁星点缀。 小小的巷子本该颇为漆黑,此时此刻却被一个个花灯照亮,牛油做的蜡烛,红纸做的皮,皮上栩栩如生的描绘似乎在烛火的跳动下活了过来。 烛火乱影,撩动人心。 而在小巷的尽头,那条繁华的大街,靡靡之音混着卖力的吆喝,俊秀书生伴着窈窕淑女,顽皮小童戴着奇怪面具,花灯走马,鱼龙相舞,恍若年月相错。 相六并不善于言辞,而田思思也极少和相六独处,两人沉默着,慢慢地踱着步,一个奇怪的人影却突然出现在了小巷中,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这人穿着一身飘逸的月白色长袍,在皎洁的月色下颇有出尘之意,长发随意扎在脑后,背后一把剑,按理说来应该颇为俊美,可却在脸上戴着一个猪脸面具,只能看到一双眼睛,当真是奇怪。 “思思,能给我做个糖人吗?” 那人开口了,却是封魔狸的声音。 田思思吃惊不小,封魔狸身为封魔氏族长,且今天是他的大婚之日,如此良辰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就为了买一个糖人? 就在田思思惊讶之时相六却开口了,语气颇为不悦地道:“不好意思大老爷,我们今天不做生意。” 田思思却是扯了一下相六的胳膊,封魔狸毕竟是封魔氏族长,掌握着山海城的生杀大权,不管出于何种考虑,他们一介平民都不应也不能这般对封魔狸说话。 “大老爷稍等,小女子这就去。” 田思思去了,但她的态度和话语却让封魔狸的眼神灰暗了下去。 以往她都是称呼他为“狸公子”,如今却成了“大老爷”,恭维了,亦是疏远了,她下意识保护相六的小动作自然也是逃不过封魔狸的眼睛。 也对,十年未见了,又有谁还是如同初次相识那般。 大约盏茶功夫,田思思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糖兔子。 封魔狸习惯性地掏出两文钱,却听相六小声嘀咕了一句,“切,我们都涨到三文了。” 封魔狸的手楞在半空,田思思跺了相六一脚,嫣然一笑道:“无碍,就当小女子送给大老爷的吧,祝大老爷早生贵子。” 封魔狸接了过去,取出一块洁白的手帕将糖兔子包好收入了怀里。 “思思,陪我逛逛灯市吧。” 这回到田思思愣住了,相六自然是不干,也不管封魔狸是什么身份,吼了一声“不行!”,拉起田思思的手就要从封魔狸身边绕过去。 可谁想相六一步踏出,却发现田思思仿若脚底生根了般并没有动,也不知道心里是何打算。 封魔狸看着她,她将头低了下去,过了许久才吐出来一个字。 “好。” …… “各位乡亲父老,才子佳人,大伙听好了啊,接下来我就要出今晚的压轴灯谜,答对的人不仅能够拿走这盏八宝玲珑灯,还可以和我们翠云楼的仙儿姑娘共度今宵。听好了啊,黑不是,白不是,红黄更不是。和狐狼猫狗仿佛,既非家畜,又非野兽。诗不是,词不是,《论语》也不是。对东南西北模糊,虽为短品,也是妙文。打一物。” “这,这什么啊,店家胡说八道不是,唐兄,不知你可有高见?” “没有没有。” 这灯谜一时间将台下众人难住了,好一些个想要一睹仙儿姑娘芳容的书生都在那急得抓耳挠腮,却根本不得其解。 台上的人倒也不急,拿来一柱香点上,意思是香燃尽之时还没有人答得出来的话仙儿姑娘就要回闺房去了。 这一下台下就热闹起来了,一些心思活络的人就开始在那乱蒙,一个比一个喊得大声,就怕有人比自己先蒙对了。 这就没什么好看的了,封魔狸带着田思思离开了这里,相六也是亦步亦趋跟着。 “狸公子,你知道谜底吗?”田思思问道。 封魔狸回身指了指那摆在台上的八宝玲珑灯,田思思思考了一会,试探性地道:“谜底是灯?” 封魔狸摇摇头道:“就是灯谜二字。” 田思思长长“哦”了一声,其实还是没想明白过来。 封魔狸轻笑一声道:“这个灯谜其实不难,关键是取了巧把人的想法往边上带了。如谜面所说,既然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就是一个‘谜’,加上要应景,是短品,妙文,这答案就出来了,这个灯谜的答案就是‘灯谜’二字。” “就你聪明。”相六小声嘀咕。 猜灯谜看得差不多了,三人走到了河边,这里较为幽静,聚集了大量的年轻男女在此,平静的水面上飘着一个个莲花灯,夜空中也有一个个孔明灯徐徐升起。 天上银河,人间灯火。 考虑到田思思走得累了,封魔狸便在一个柳树下的茶水摊坐了下来,要了三碗素元宵。 相六不屑吃封魔狸买的东西,刚好往前几步的桥边上有一个卖东西的老头,卖的东西颇为古怪,干脆蹲在那里看起来。 “这什么啊老伯,这就是一块从河底下捞出来的石头嘛。” “爱买不买,一口价三百两。” 这是个瘦小邋遢的老头,也不知道喝了多少酒,嘴里冒出来一股浓烈的味道,也不知道是酒味还是臭味,差点把相六熏倒在地上。 “……老伯你有病吧?”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小伙子眼神不错啊。来,帮我看看我都有些什么病?最近老感觉浑身都不对劲,腰也酸,肚子也痛的。” 相六:“……” 小船悄悄地划着水穿行在莲花灯之间,珠帘之下有歌女坐在烛台前,烛火随着歌声摇曳,只能看到一个美丽的倩影。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014章 冲天光华 “修行**?” 相六拿起了一本破破烂烂的牛皮书翻看了一下,只见书里边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明显是出自这位邋遢老头的手笔。不消说,里面的东西九成九都是骗人的。 也许是出于无聊,相六问道:“这本书多少钱?” 老头竖起一根手指头。 “一百两?你干脆去抢好了。”相六把这本破书一摔。 老头却道:“什么一百两,我是说一文钱,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冲动,都不等老人家把话说完。” 被这老头调侃一句,相六有些不好意思,把那本《修行**》收了起来同时掏出一文钱。 看着了钱老头的眼神明显一亮,竟然还在铜板上咬了一口似乎想验别真伪,看得相六直翻白眼。 老头却是呵呵一笑道:“小伙子,看在你是老头子今天晚上第一个客人的份上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和你一起的那两个人不见了。” “什么!” 相六一下子蹦了起来,回头看去,茶水摊下哪里还有封魔狸和田思思的身影,牙齿咬得直响。今夜大街小巷游人如梭,密集的河道里还有不少花船,这叫他如何去找? “封魔狸,你这个混蛋!” 河面,莲花灯丛中,小船之上。 船舱里,封魔狸和田思思相对坐着,没有太多言语,只是透过珠帘去看河边的游人。 艄公的船划得很稳,几乎感觉不到晃动,歌女在外面煮着梅子茶,酸酸的,涩涩的,还带着一丝丝隐隐的甘甜。 船走了大半个山海城,夜也深了。天空中传来响动,却是狸山的方向升起了大片大片的烟火,连整个山海城都被映得五光十色。 “我该走了。”封魔狸道。 “哦。”田思思也知道今晚注定是要结束的,能拥有这般回忆便很好了。 船靠岸了,两人下得船来,这里距离田家并不算远,夜虽深了,大街上的游人却没见得少了多少。 封魔狸取下腰间的玉佩道:“族内事务繁忙,这块玉佩就提前送你罢,祝你和相六白头到老。” 田思思收下玉佩,封魔狸却突然上前了一步,将田思思紧紧抱在怀中。 “狸公子……请自重……” 田思思下意识地要将封魔狸推开,却发现有什么滴落在她脖颈之上,封魔狸的身体也在微微发着抖,心里不由软了,任由他抱着。 月光之下,猪脸面具之下,封魔狸的面容表情不得而见。田思思只感觉此时的封魔狸只是如同一个孩子一般,无助,彷徨,不安…… “对不起。” 封魔狸很快松开了田思思,一转身便消失在了月色之中,只留下一个猪脸面具掉在地上。 午夜的月光撒落,凄凄冷冷。 田思思捡起了那个面具,久久没有言语。她有种感觉,也许这辈子两人都不会再相见了吧,留给念想也好,哪怕只是这么一个面具。 穿过河边巷子回到主街,街上依旧火树银灯游人如梭,又穿过主街回到了铺子所在的小巷,相六就不知道从哪里跳了出来。 “思思你可回来了,封魔狸那家伙……没把你怎么样吧?别害怕,尽管告诉我。” 田思思摇摇头,却是一下子钻入了相六结实的胸膛中,眼泪最终还是不争气地往外涌出。 “思思,你别吓我,你没事吧?” “过去了相六,过去了……” 狸山之上,阿惹燃放了最后一束烟火,下一个瞬间,封魔狸便凭空出现在她面前。 “我们回去吧,否则母亲要担心了。” 阿惹却是摇摇头道:“我就不用了,那里已经有了新的主人,我还住着的话像什么样子,还是回狸洞里陪婆婆吧。” 封魔狸思考片刻,竟点点头道:“也好。” 阿惹对封魔狸的反应有些失望,一嘟嘴道:“骗你的,谁都别想把我赶走。” 封魔狸不由得摇头苦笑。 下一刻,远处的青海却徒然升起一道冲天光华,直将整个狸山照得亮如白昼。 “阿惹,你先回去。”封魔狸的神情在光华出现的那一刻起便十分严肃。 “好。” 时值封魔狸大婚,各方宾客与天使都在,封魔氏族人自然也是大多赶了回来,那光华动静如此之大,自然是瞒不住任何人。 很快,封魔狸就看到海面上有数十个渺小的黑点快速地朝着光华发出的地方去了,想来是武堂第一时间派出了人手前去查看。 又过了盏茶功夫,封魔劳和封魔织来到了这里,那冲天光华依旧没有消散的意思。 “啧啧,这动静可不简单啊,难不成是有异宝出世?或者,有人故意想让我封魔氏难堪?”封魔劳双目闪动,显然在盘算着究竟是何物产生的动静。 封魔狸却是冷冰冰回道:“如今各方宾客和天使都在,可别出了什么乱子让他人笑话。别忘了,青海妖族可不是好相与的,动静出现在深海中,只怕和青海妖族脱不了干系,缉妖卫就没有相关情报递回来吗?” 一旁的封魔织面无表情道:“不劳族长费心,老二已经亲自动身去了,相信不管是什么引发的动静都不足为虑。” 封魔狸并不在意三族老的语气,确实如她所说,二族老封魔太乙修为不弱,应能应付大多数情况,就算万一不敌也能及时逃脱。 “且先看着吧。” 喜房内,红烛摇曳。 封魔明月静静地等待着,因为她知道,她今天嫁给的并非是一个人,而是整个氏族。也就意味着从今天开始,她已经不再是封魔明月,而是封魔氏族母。 一品诰命夫人,这样的封赏加在封魔氏族母头上并不为过。 山海侯,这样的封赏加在封魔氏族丈头上也并不为过。 一切都是极好的,所有人都得到了想要得到的东西,她又有什么不满呢? 或许是因为封魔狸,或者说她相公至今还未归来的缘故吧。 或许是因为那个书架和花瓶吧,阿惹姑娘可是明确告诉过她,说就算嫁进来了,有些东西还是不要碰的好。 夜如此深了,宾客们理应都歇了,再如何应酬封魔狸都应该回来了,只是外头为何如此明亮,若是欢饮达旦也应有声响才对。 就在封魔明月不得其解的时候,房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身影。透过红盖头,封魔明月看见了来人并不是封魔狸,而是阿惹。 “别等了,狸有重要的事情处理,你自己先休息吧。”阿惹道。 封魔明月轻轻叹气,自己掀起了红盖头,站起身来冲着阿惹款身一拜,道:“从今日起,明月可否称呼阿惹姑娘为姐姐?” 她把自己的态度放得很低,因为她很清楚就感情而论,她在封魔狸的心中是不如阿惹的。她很清楚这是一桩怎样的婚事,自然不会有太大奢求,恩爱白头是惘然了,能相敬如宾便好。 阿惹对封魔明月说不上喜欢和讨厌,封魔氏需要封魔狸留下一个血脉精纯的后人,今天就算她阻止了封魔明月嫁进来,明天也还会有封魔圆月、封魔弯月。好在封魔明月是个聪明人,态度端得正,她也无需去做那恶人。 不得不说那几个老家伙虽然讨人厌,但挑人的眼光却是没的说。 真要说起来,封魔明月也只是个可怜人罢了。 “随便你。” 一夜匆匆过去,那冲天光华终于收敛了,而封魔狸一夜未归。 那持续了一夜的光华自然不会无人察觉,只是这里毕竟是封魔氏地界,别说是那些来自五湖四海的宾客,就是天使,再如何猜测与好奇都只能看着封魔氏去处理。 当然,没人敢插手是一回事,把不把消息传出去又是另一回事了。 单是山海城中怕就有数十万人见着了昨晚的奇景,封魔氏就算再强势也无法阻拦消息的传播。 狸山之巅,封魔狸已经在此守了一夜。 青海虽大,可武堂的速度也不慢,从昨夜光华的出处来看应该在青海中心位置,武堂一夜疾行怕是已经赶到了那里。若无意外,一两个时辰之内就会发回信号了。 可诡异的是,青海起雾了。 海面起雾本是常事,只是今日大晴,起雾应是在夜间,白日就会消退。就算白日起雾,也不会如此迅疾宽广。 短短一盏茶时间,白雾便遮天蔽日,浓得滴出水来。这种雾气之下别说海面上的信号了,就是十步之外的人影都看得有些模糊,封魔狸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怎么这么大雾气,出门的时候还是好好的。” 白雾里钻出来一个人影,却是阿惹提着一个食盒来到了这里。 “恐怕事情不妙。”封魔狸皱眉道。 阿惹却是不管,反正天塌下来有别人撑着。她打开了食盒,只见里面摆着三个鹅蛋大小的包点,表皮晶莹剔透,其中丰满的馅粒清晰可见。 “我可做不出这样精致的东西,来吧,尝尝你媳妇的手艺。” 封魔狸拿了一个,还温着,一口咬下去发现表皮十分有弹性,里面的馅虽然丰满,却也不会太过油腻,也不会有汤汁溢出,确实很不错。 不过现在可不是品尝美食的时候,封魔狸没什么胃口,剩下的两个就交给了阿惹。 就在阿惹吃东西的时候,封魔狸隐约看见远方的天空有光亮扑闪了两下,只是有白雾阻碍,他根本看不真切。 阿惹回去了。 封魔劳却来了,张口就道:“狸儿,出事了。” 015章 青海妖主 “何事?” 封魔狸早已料到封魔劳会来,武堂的信号弹虽然被白雾遮蔽了,但肯定还有其他传递信息的手段。 封魔劳的神情并不好,咬牙道:“太乙的命牌碎了。” 封魔狸微微吃了一惊,封魔太乙能位居二族老自然是修为不弱,在有数十个武堂黑衣人陪同前往的情况下依旧身死,只能说明是对方太强。强到即使有数十个武堂黑衣人的舍命保护,封魔太乙都没有逃脱的机会。 就封魔狸所知,青海妖族应该没有这样的实力,除非是那些一直潜修没有露过面的大妖。 这么看来,昨晚那光华的引发物是当真了不得了。 想是这般想,封魔狸却只是对封魔劳的话“哦”了一声当做回应。 封魔劳的姿态却是放得很低,主动道:“为今之计,怕只能请狸儿你亲自走一趟了。” 封魔狸嗤笑一声,诚如封魔劳所说,封魔太乙死了,封魔劳就算和封魔织结伴前去怕也是凶多吉少,除非整个封魔氏倾巢而出以绝对力量碾压。 只是这大雾一起显然绝了封魔劳这方面心思,人数太多极其容易被隐藏在雾中的敌人偷袭。若搞得狼狈不堪,哪怕到头来事情顺利解决了也还是会给人留下笑柄。 堂堂封魔氏丢不起这个人,特别是天使和八方宾客都在的情况下。 封魔狸自然是知道封魔劳的心思,只是他去与不去可不是为了什么氏族的脸面,只是出于他自身的好奇罢了。 也不必再听封魔劳多说什么了,封魔狸竟然转身一跃直接跳下山崖去。 “呼呼~~” 极速下坠引起的狂风在他耳边呼啸,他却毫不在意地迈步向前走去,每一步迈出身影便直接出现在数百丈之外,很快就在白雾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山崖半当中有一处巨大洞穴,狸婆婆趴在那里微微睁开了眼。 “朱雀花开了……接下来就看你的了,夫诸。” “何须你说。” 狸婆婆面前的白雾一阵扭曲,幻化做一只四角白鹿,远远跟着封魔狸去了,速度竟不比封魔狸慢多少。 海面风平浪静。 封魔狸循着记忆不断向前赶去,越往前,这海面就越平静得出奇,如同镜面一般。 太安静了,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对劲。 他的速度极快,待得深入得差不多了,封魔狸寻了一处无人的小岛休息。 他需要调整状态应付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而且光华不显的情况下,谁也没有办法在一望无际的白雾海面上精准地确定一个位置。 而那只由白雾幻化的四角白鹿也落到了这个小海岛上,重新消散成了白雾。 入夜,光华再次出现了。 封魔狸睁开双眼,今夜的雾更浓了,几乎不可见物,唯有西南方的冲天光柱传来朦胧亮光。 这海太静,这雾太浓,显然潜藏杀机。 封魔狸的神情凝重了起来,这里是青海妖族的地盘,封魔氏虽然表面上执掌青海,但事实上只要海中大妖不主动攻击海上船只与袭击山海城,两方便不会轻易交手。 平时防范的主要是灵智不全的小妖罢了。 他没有托大,不再使用身法,而是一步步向着光柱所在走去。 海面静谧无声,白雾厚实如布,封魔狸只身一人穿行其中,只觉天地苍茫没有尽头。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封魔狸终于停了下来。 白雾深处的光柱却没有丝毫变化,似乎封魔狸未做移动般。 “封魔狸在此,出来吧。” 他的声音不大,然而这片天地却奇异地随着他的话语频率嗡嗡震动,连浓厚的白雾都被震碎,出现了方圆数百丈的空白区域。 “人类,你确实很强,但这里是青海,你只能选择离开,或者留下命来。”白雾之中走出来一头由雾气所化的四角白鹿,长得那是钟灵秀气,头上的四支长角更是如同血珊瑚一般。 “夫诸?” 封魔狸一眼就认出了这头四角白鹿乃是神兽夫诸,想不到这世间竟还有夫诸血脉留存。 “人类,做出选择!”夫诸出声催促,同时抬起前蹄一点海面,这片空白区域就从海面上快速冒出了雾气,不到一息时间就没过了封魔狸腰际。 这白雾竟是夫诸所控制。 封魔狸的回答便是长剑出鞘。 “剑式:封!” 长剑一抖,瞬间化作八道剑影呈八卦之势飞射而出,将这片再次起雾的区域封住,翻腾的白雾硬生生被压回了海面。 如此一来,封魔狸便不会被夫诸的白雾影响,只是手里也没有了武器。 然这头夫诸只是雾气所化,本体不知藏在何处,见被困住也丝毫不惧,淡淡开口道:“杀了他。” 随后化作丝丝白雾消散。 “吼吼吼吼~~” 白雾笼罩区域传来震天吼声,单从声音上封魔狸就感觉不妙。 这是个陷阱,他被包围了。 没有思考的时间,浓雾之中出现了四个巨大无匹如小山的黑影,从四个方位朝着封魔狸冲撞而来。一撞之下,平静的海面激起数十丈巨浪,剑阵的八道剑影俱是出现了裂痕。 这还没完,趁着海面不定,封魔狸的脚下亦是出现了一道模糊的影子,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封魔狸勉强侧开身去,一条头部长着长枪的怪鱼就破开水面刺向了天际。 若封魔狸没有发现脚下黑影或是迟疑半刻,此刻恐怕已被这怪鱼刺穿了。 紧接着,一道又一道的黑影从脚下海面浮现,有了先前教训封魔狸自然全部避开,这些速度极快的长枪怪鱼根本无法碰到封魔狸衣角。 然而剑阵之外的四头巨妖再次开始了撞击,不消几下剑阵便会崩溃。 封魔狸干脆把剑阵一收,八剑合一,直接踏天而上,手中的长剑缓缓劈下。 “剑式:不周。” 他的位置极高,长剑劈下的速度极慢,落在那些妖物的眼中他手中的长剑却仿佛占据了整个天地,如同横在这片天地的一截神山。 天地压下,自然避无可避。 没有丝毫阻碍,方圆数里的海面徒然凹陷,连同海床都出现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坑洞。 白雾,海水,巨妖,怪鱼,统统都在这一剑之下化作乌有。 海水回涌,波涛汹汹。 这招剑式脱胎于“剑式:镇”,威力与范围却要大太多太多,哪怕以封魔狸的修为使出如此威力绝伦的一招都不由有些面色潮红。 封魔狸丝毫没有放松警惕,那头夫诸竟然能够号令青海妖族,他可不会天真地以为这偌大青海会只有这四头巨妖和十多条长枪怪鱼。 果不其然,白雾之中又钻出来一头三足大鸟,鸟背上坐着一个青衣书生,张口就道:“你这人类怎么如此顽固,好好去死就罢。这下可好,我家主人恼了。” 封魔狸目光一凝,这青衣书生竟是一头修为高深的鸟妖,其口中的主人,难道是那夫诸不成? 青海广袤,自然孕育了诸多水妖,而水族的昌盛,也同样养育了许多鸟族,两者同样归为青海妖族范畴。 只是鸟族与水族略有不同,鸟族天生以水族为食,又有双翅翱翔于天际,与人类的接触少,与水族相斗多。历来的青海妖族扰人甚至是入侵山海城事件中,都少有鸟族身影。 想不到封魔狸会在这里碰到。 “你家主人是那夫诸?” 青衣书生妖媚一笑道:“那是自然,也只有主人这般血脉高贵的存在方能成为我们青海妖族共主。不与你多说了,孩儿们,给我杀了这人类,让那些扁鳞家伙看看我们的能耐。” 话刚说完,白雾中就一阵鼓动,探出来几张小舟般大小的鸟嘴,看那锋利坚硬程度丝毫不比长枪怪鱼弱。 青海共主……封魔狸想起了他曾经杀死的雾奴,也是自称青海妖主手下,那手段,与夫诸的白雾确有相似。 “剑式:大风。” 封魔狸不等这些鸟妖完全现身,隔空一剑斩出,剑气一分为二,再分为四,四分为八,无穷无尽化作密密麻麻的细小剑气一往无前斩向前方,铺满天际。 青衣书生大感不妙,人族修士他见识过,剑气他也见识过,先前封魔狸使出惊天动地一击之时他就长了个心眼不敢太过靠近,谁想封魔狸随手一剑挥出就是如此可怖的剑气,想要避开已经太晚,何况身后还有妖主看着,青衣书生只能硬扛。 这时候也顾不得太多,青衣书生伸出葱白玉指一划,直接就在身下三足怪鸟背上划拉出一个豁口钻入其中。 下一瞬,铺天盖地的细小剑气轰然而至。 三足怪鸟的身躯仅仅支撑片刻便如春阳融雪消逝,只剩下一个散发着青光的肉球苦苦支撑。而除了这个肉球之外,所有挡在剑气前进方向的事物全都摧枯拉朽消失。 剑气一往无前,却终是在前进了数里后力竭,准确来说,是已经开始力竭的剑气被拦了下来。 拦下剑气的是一头巨妖,一头巨大如山岳的真正巨妖,本体应是螃蟹,大半个身躯露在水面上如同岛屿,两个蟹螯虚抱形成海湾,已经力竭的剑气连这螃蟹巨妖的外壳都没有斩破。 先前围攻封魔狸的那种巨妖,在体型上连螃蟹巨妖的十分之一都不如。 在螃蟹巨妖的背上扎着一株通体血红的三尺小树,小树没有任何叶子,却开着一朵奇花。 那花沐浴着火光,形状如同鸟雀,光华冲天。 016章 朱雀烙印 “人类,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要么离开,要么……战争!” 夫诸没有再出现,声音从四面八方的白雾中传来,而正是因为没有现身,这才是最大的威胁。 封魔狸一声冷笑,什么神兽,什么青海妖主,不过是藏头露尾的家伙罢了,人族、妖族本就天生对立,相互早已经是血仇,不说二族老和武堂诸人,单是为了每年被妖物所害的山海城平民,封魔狸早晚要来这里走一遭。 那夫诸一番废话,藏头露尾,不过是忌惮封魔狸实力罢了。 “剑式:不周。” 封魔狸再次运起剑来,隔着数里距离长剑劈下,虚空中仿佛出现一段亘古便存在的神山朝着螃蟹巨妖压去。 螃蟹巨妖不甘示弱抬起一只巨螯,数里距离对他而言不过是一挥爪罢了,那巨螯大如山梁,悍然和神山虚影对撞。 然而封魔狸这势大力沉的剑式怎么可能如此简单接下,螃蟹巨妖那只螯上的甲壳片片爆开,不得不再抬起另外一只螯来应对。 两者僵持之时,先前的青光肉球却是突然爆开了,躲在里面的青衣书生虽然略显狼狈却没有受伤,两手已经化作翅膀,一振之下化作一道影子向着封魔狸扑来。 封魔狸只得收了剑式将长剑横在胸前,就觉得一股巨力作用在剑身上,整个人向后飞去,胸前衣襟破开三道抓痕,鲜血浸湿其中。 定睛一看,原来青衣书生长袍下的双腿已经化作了单单一条鸟足,上有三爪,呈金色,锐不可当。封魔狸的剑虽然挡住了青衣书生的鸟足,却冷不防被挠了一下。 与此同时,螃蟹巨妖震碎封魔狸残余的剑式,山梁般的蟹螯一左一右打来,巨大的体积将空气挤压引发狂风吹得人脸生疼。封魔狸自然不会去硬拼,吸了一口气身躯便如同落叶般随风逐流脱离开去,然而却逃不开青衣书生的追击。 螃蟹巨妖气力太大,青衣书生速度太快,一时之间封魔狸竟是被缠住了,然而他手中的长剑却是在青衣书生的利爪之下变得伤痕累累。 “砰。” “剑式:封。” 一声脆响,长剑终是碎裂了,碎片却在封魔狸控制下猛地散开,将青衣书生困在其中。 趁着这个功夫,封魔狸目光一凝,直勾勾看向青衣书生的眼睛。 在封魔狸眼中,有日升月落,星辰如海,也有海面平波,鱼跃鸟唱……一处悬崖之上,一片密密麻麻的鸟巢地,一个毫不起眼的鸟巢里,一只先天畸形只长了一条腿的青鸟艰难地出破壳而出…… 幻术,连专精此道的封魔劳都自叹不如的幻术。 青衣书生的眼中失去了神采,破碎剑刃全部扎入其体内,身躯向着海面坠去,生死不知。 螃蟹巨妖如临大敌,这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妖物在智慧上自然是不输人类,没有了青衣书生的协助也不再挥舞巨螯,而是猛吸一口水,对着封魔狸喷出一条水龙。 封魔狸侧身一闪出现在数百丈外,水龙击空,封魔狸快速向着螃蟹巨妖逼近。 这里毕竟是青海,妖族主场,封魔狸只是暂时用幻术使得青衣书生失去了行动能力将其重创。螃蟹巨妖他是不惧,他的目的是从妖族手中抢夺那奇株,最大的威胁其实来源于一直没有真正露面的夫诸。 白雾也罢,号令青海妖族也罢,这才是真正大敌。 距离越来越近,螃蟹巨妖双螯猛击水面,那力量不下千万斤,偌大一片海面直接爆开,激起无数水珠,每滴水珠都有穿金洞石之力。 封魔狸却是不管不顾,身上冒出一层淡淡光幕,顶着漫天激射的水珠冲了过去,威力巨大的水珠硬是没能将这层光幕射穿,封魔狸成功登上了螃蟹巨妖岛屿般的背壳。 此时巨大的体型反而成了螃蟹巨妖的弱点,只能盲目地用双螯击打水面妄图用海浪将封魔狸从背上冲下。 螃蟹巨妖此时已经是失去理智,只想快点将这危险的小家伙弄下来,至于自身的举动有无效果都顾不上思考。 便如同毒虫钻到常人身上时一般,这妖物急跳脚了。 白雾之中又钻出不少妖族,却碍于螃蟹巨妖的举动而无法接近,封魔狸顺利接近那奇株,一伸手便轻松将奇株从螃蟹巨妖背上拔下。 冲天光华消失,树身枯萎,只剩下一朵沐浴在火光中的花朵,如凤如凰,又如朱雀。 然而就在这时,封魔狸脚下的甲壳一阵蠕动,却是将其的小腿陷了进去。于此同时,一头由螃蟹巨妖背上甲壳化成的夫诸出现在了封魔狸面前,一甩头部,锋利的鹿角朝着封魔狸撞去。 封魔狸一手拿着奇花,吸气握拳一拳打出,拳头还没有碰到鹿角,鹿角或者说整个由甲壳化成的夫诸就寸寸碎裂。再一拳打向脚下,方圆一丈甲壳全部裂开,封魔狸挣脱开来,一步迈出便出现在螃蟹巨妖身外,再一步,已经是躲到了白雾之中。 作为封魔氏族不世出的天才,封魔狸不仅剑术、幻术造诣极高,连拳脚都是不弱,否则也使不出如“剑式:不周”此类势大力沉的剑招。 其余妖族马上追去,这里是青海,哪怕看不见踪影妖族也能根据残留的气味追逐,反而人类却无法在白雾中判断方向。海面茫茫,自然不是乱走一气就能上岸,原地绕圈都不可知。 然而躲在白雾深处的夫诸却只是静静看着这一切,没有呼唤更多妖族去追逐,也不会喝止。 数个时辰之后,封魔狸停在了一处海岛上稍作歇息。 白雾不散,他很难判断方位回到岸上,而只要还在海中呆着,妖族就有办法追踪到他。好在他已经跑出了很远,一直咬在身后的那些妖族亦被他击杀大半,他可以有一段休息时间。 此时的封魔狸颇为狼狈,身上还有不少伤痕,最严重的便是青衣书生在其胸口留下的三个血洞,好在他身体强悍已经自行止血。 封魔狸在岛上找了几味药物捣碎敷在血洞上,这才有空去研究从妖族手中抢来的那朵奇花。 此花通体血红,有碗口大小,形状如同展翅的鸟雀,周身散发淡淡红光如同火焰,触之有温热感,嗅之有硫磺味。 虽然看不出这是何种奇花,但从妖族态度中可以看出其不凡。只是有一点封魔狸觉得十分奇怪,这奇花应是生长在高温环境之下,也不知那夫诸如何得到,还给移植到了螃蟹巨妖背上,恰逢开花,这才弄出了颇大动静。 难道如夫诸这种上古神兽子嗣都不晓得这是何物,这才如此带在身边不成? 反倒便宜了封魔狸。 不晓得也罢,总好过落在妖族手中,免得日后惹出大祸来。 还有一点封魔狸放心不下,那就是所谓的青海妖主夫诸的存在。 青海虽在陆内,却广大如海,其中生物不知几何,孕育的妖族亦不知几何。只是妖族并非一体,单是鸟族与水族之间便是天生敌对关系。 经过数千年争斗,妖族和封魔氏之间早有了一定默契,只要大妖不主动攻击山海城和船只,封魔氏也不会主动进犯,甚至会为海中大妖供奉牛羊等血肉牺牲。 那夫诸也不知是何时入主的青海,对人族态度如何,若青海妖族群起而攻之,封魔氏怕是不敌,此事回去之后看来是要和两位族老以及族中高层商议一番。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毕竟因为二族老的死和这朵奇花,封魔狸和夫诸已然交恶了。 当然,封魔狸是不可能将这奇花还回去的,若夫诸真敢不顾一切报复人类,哪怕真能灭了山海城又如何,大唐震怒之下,就算其躲在青海最深处,也要涸海而杀之。 要知道这天下,乃是人族的天下。 想着,封魔狸将奇花重新收入怀中。 可就在这时候异变突起,奇花在封魔狸怀中突然光华大放,温度徒然升高,化作一鸟雀钻入封魔狸体内。 封魔狸来不及躲闪只感觉一股钻心疼痛袭来,直接一口血液喷出,却在离体的瞬间燃烧起来,还未落地就已燃烧殆尽。 急忙扯开胸襟一看,哪里还有那朵奇花的影子,倒是封魔狸的胸口上出现了一个鸟雀形状的烙印,冒着火光和鲜血。 这…… 封魔狸大骇,试着运气将这烙印驱逐,却是泥牛入海,反而刺激了这烙印,浑身血液燃烧起来一般痛苦不堪,饶是以封魔狸这般毅力都疼得浑身颤抖冒出冷汗,刚刚冒出体表的汗液又立刻被高温化成了水汽。 足足过了一刻钟,烙印才安静下来,却是在缓慢运转,消磨着封魔狸的修为和血气。 封魔狸脸色阴沉,身体的痛苦倒是其次,这不能刺激,也不知会否自行爆发,更不知何时会将他消磨至死的烙印如鱼刺般横在他的心头。 略微一番推算之下他不由露出了苦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恰逢他成亲,奇株闹出动静,夺取过程太多顺利,逃脱也太过顺利……如此种种。 他啊,被夫诸算计了。 不愧是上古神兽子嗣,好渊博的见识,好险恶的计谋,他输得不冤。 深吸一口气,封魔狸一步迈向海面,再出现时已是在数十丈开外,烙印反噬之下他双脚所踩踏的水面瞬间被汽化,咕噜咕噜如同锅里的水被烧开一般。 封魔狸一走,海岛上的白雾就凝结成一头夫诸化身。 “传令下去,从今日起,凡踏入青海的人类……杀。” 017章 敢动我儿 封魔狸回来了,却突然对外宣布闭关,不见任何来客。 天使与封魔劳、封魔织两人秘谈一夜,天还未亮,便带着少量护卫舍近求远沿着陆路快马加鞭而去。 四方来客不知其中奥妙,只是感觉必有蹊跷,观望事态者有,匆匆别过者有。 同时封魔氏连夜发出禁令,封锁山海城所有码头,禁止任何船只进出,且不做任何解释。 靠海吃饭之人自然怨声载道,昨夜见着异象的人不少,却大多没往心里去,相比之下在意海面大雾的人倒是多些。只是不晓得只是海面起雾罢了,这种司空见惯的天气封魔氏为何如此这般。 但很快,那些抱怨之人就变成了侥幸。 封魔氏的确连夜下达禁令,但开过来的船只可不知晓,以山海城之繁华,哪怕只进不出每日都会有近百艘船只到来。哪怕青海上起了罕见大雾,顶多也就耽误些许时间罢了,封魔氏总不会将这些千里迢迢赶来送钱的人赶出去吧? 不少靠海吃饭的人都对此抱着观望态度。 然而直到晌午,在这些人的翘首以盼中,才终于有一艘船破开重重浓雾出现了。 那应该是一艘货船,栀杆折断,风帆破碎染满血渍,龙骨倾斜,船身破损严重,吃水到了危险边缘,随时都会倾斜沉没。 早已经严阵以待的武堂黑衣人将众人喝退,踏水登船而去。 岸上众人不晓得船上情况,只见约一刻钟后,武堂黑衣人一言不发退了回来,并带下来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 那汉子光头,胳膊比常人腰身还粗,从穿着来看应是船上护卫。只是这汉子腹部以下早已不翼而飞,脱出了的肠子被一个武堂黑衣人捧着,胸口插着一只硕大的蟹钳,少了半个脑袋,白色的脑子在血污里尤其刺眼。 如此伤势,放在常人身上任何一样都足以致命,然这汉子却顽强地睁着仅剩的一只眼睛喘着气,见到了岸上的人才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来。 “妖……” 言罢愿了就此去了。 青海妖乱,水路断绝,最令人忧心的情况出现了。 相比靠海吃饭人的忧心,山海城居民却要淡然很多。 青海有妖并非一两日之事,只要封魔氏在,妖族便入不得城来。 只是活人总不能被尿憋死,海商、货船滞留城中,妖乱不知何时平息,人要吃喝拉撒,货要妥善保存,船要不是维护……零零碎碎算下来那可是不小的开销,而这些开销多少都会落入山海城居民袋里。 小巷深处,糖人铺子。 得益于封魔氏大婚,四方宾客中不乏妇女孩童,又因青海妖乱,大量宾客滞留,连田家这种开在巷子深处的铺子生意都好了很多。 天还未暗,芽糖却是用光了,只能晚上多熬一些以备明日之用。 闲来无事,田思思就早早做了饭,一家人吃了,趁着天还未黑到城中走走,否则天一黑就要禁宵。 西街的芽糖又涨了三文钱,这已经是年后的第二次涨价,第一次是因为封魔氏大婚大肆采买,第二次是因为妖乱…… 相六心里嘀咕,再这么下去糖人也只好跟着涨价,生意怕是会被影响。 自从田思思对封魔狸死心后,相六已经把糖人铺子当做了自己的。 买了上百斤芽糖,相六向老板借了辆板车拉回铺子,田家三人去别处逛了,相六还想着用完车后还了再找到田思思一起走走,不想净街锣就响了。 相六只好往回走,在巷子口遇到了从另一个方向回来的田家三人。 晚上出不去,铺子里也没什么好准备,相六劈了几捆柴出了一身汗,便打了井水冲凉。田思思从楼上下来把他的脏衣服拿去洗,相六摸着头嘿嘿傻笑,田思思看不惯他那傻样,就辇他去睡觉。 这么早相六哪里睡得着,又不好意思出去,恰巧看见枕头底下露出一角书,好奇之下抽了出来。 “修行**?” 相六想起来了,这不就是他用一文钱从那怪老头那买来的破书吗,反正闲来无事,便细细翻看起来。 这一看之下,相六发现这破书还真煞有介事。 有图有字有注释。 搞得相六内心还有些小激动,怀疑是不是一不小心捡了宝,那怪人其实是一世外高人? 这想法一出现便一发不可收拾,相六深吸一口气,认认真真从头看了起来。 ……这字……写得不是一般……丑…… 丑归丑,字里行间却颇为艰涩难懂,好些字相六压根认不得。这也怪不得相六,他家中贫困,很小就被送到田不惑这里来帮工,他认的字都是田不惑夫妇教的,毕竟田不惑夫妇也只是普通人家,斗大字认得一两筐已然不错。 倒是田思思上过两年女学,认的字多些……只是,相六完全能够想象如果田思思看到他手里这本破书的表情,还能想象田思思会说出来的话。 是不是傻? 是傻。 相六傻傻一笑,也不管那些看不懂的,又翻了几页,书里出现一幅模样古怪的图画。 画的是一个怪人,穿长袍,袍子满是细密纹路,盘腿坐着,双手端于胸腹之间,脖颈细长,嘴巴张得奇大。 旁还有简单注释曰:吞天噬地第一式。 这人模样姿势都颇为奇怪,特别是那双眼睛,无睫无眉,仅绿豆大小一圆点,阴阴冷冷,好像被一条蛇盯着。 这个姿势不难,相六很容易就做到,当然脖子伸不了这么长,嘴也长不了那么大。 同时脑海里不住回想之前看到的内容……好像,似乎,演义里和说书先生嘴里……修炼就是这样子来的。 坚持了大约一刻钟,相六既没有感觉到双目通达内视开明,也没感觉血脉汹涌气力无穷,可以说是毫无效果。 唯一的感觉就是饿了。 见鬼,吃完饭才过了两时辰,总不成晚饭是假的吧? “咕噜~~” 肚子雷鸣一般叫了起来,似乎饿了好几天一般,相六跳下床来,心里只想到厨房找点吃的,最好是大块的肉或者猪油,芽糖也可以。 一开门,就见田思思在院子里晾衣服,田思思听到响动回头,却是马上捂住了鼻子。 “死相六,你身上怎么这么臭?” “啊?” 相六低头一看,身上的衣服不知何时被汗水浸透了,黏腻腻的,至于味道他还真没感觉。 “快点再去洗一遍。” “可是思思,我好饿啊,先弄点吃的行不行?” “不行,快去洗!” “……好吧。” 封魔氏,议事堂。 “族长情况如何?”封魔劳位于首座,脸上阴晴不定。左座空了,右座乃是封魔织。 “回大族老,族长情况不容乐观,虽说那伤势不去刺激便不会爆发,但长此以往侵蚀下去,若找不到解决办法……族长早晚会变成废人一个。”声音凭空响起,却不见说话之人。 封魔劳叹了口气,又问道:“封魔之地……情况如何?” “已经确认,魔……再次苏醒了。”这次答话的是封魔织。 此话一出,议事堂内的空气彷如凝固了一般。 过了好一会儿,还是身为大族老的封魔劳率先打破了沉默。 “祖上有训,每当千年大限到来,血脉镇封大阵便会有些许松动,‘魔’可能会频繁苏醒,想不到真被我们碰到了。青海共主,可笑,应许是被‘魔’蛊惑的一条狗罢,暂且饶其性命,当务之急,乃是趁狸儿还撑得住再行‘封魔’之事,同时……召回封魔麒麟。” “砰!” “尔敢!” 一声轰响,却是议事堂大门被踹开,封魔倘若手持长剑闯了进来。她的长发乱舞,双眼通红,如同一只奋不顾身保护幼崽的母兽。 座上的封魔劳和封魔织脸色十分难看,同时空气一阵扭曲,凭空出现一个鬼脸面具人将状若疯狂的封魔倘若拦了下来。 封魔织面色铁青质问道:“左卫,这是怎么回事?右卫连个女人都看不住吗?” 封魔左卫平静道:“右卫暂时被阿惹姑娘支开了。” 封魔织重重“哼”了一声,不满溢于言表。 封魔劳开口道:“好了……倘若,你先冷静,召回麒麟这件事,族里也是没办法。为了封魔氏,为了天下苍生,麒麟既然和狸儿流淌着一样的血脉,便是责无旁贷。” “哈哈哈哈!”封魔倘若大笑了起来,恨恨道:“真当我是傻子不成,所谓封魔,所谓血脉……不过是尔等老东西贪生怕死罢了!说什么大义凛然的话!要去死为什么不是你们先去!封魔大任,万里河山,亿万黎民……你们不过是腐木里的蛀虫,陈尸中的臭鳖!枉我夫君,我公公,我家祖上前赴后继以性命守护,封魔氏基业,无非是我家先人尸骨堆出来的罢了!” “封魔倘若,过了。封魔左卫,送她回房。”封魔劳深吸一口气才憋出句话来。 “哈哈哈哈,老贼心虚了。今日我就把话撂在这里,麒麟既然出了封魔氏,便不再是封魔氏人,若你们敢召回,我便是化作厉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封魔倘若终究没有动手,也不劳烦封魔左卫“相送”,大笑着走了,封魔左卫不放心怕她再生事端跟了过去,议事堂里只剩下封魔劳和封魔织二人。 “阿织,你怎么看?” “召回封魔麒麟乃是必然,只要我们修书一封,想来皇上是能够理解,不论是封魔倘若,还是天算道人,或是一阳观,都不能阻碍。” “理是如此……只是这般做容易坏了我封魔氏名声……再者,如果此法不通我们还有石人。” “三千年前,魔在五十年间连续苏醒三次,为了将其镇压,族长一脉仅留下一幼儿,又行户抽一人之法,可谓损失惨重。石人是我们手中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动。” 权衡利弊之下,封魔劳只能发出一声叹息。 “……也罢。” 入夜。 封魔左卫闯入了封魔劳的卧房,语气竟然显得颇为慌乱。 “大族老,大,大事不好……族长,废了!” “什么!” 018章 修为尽废 封魔狸不敢置信地看着插在丹田处的那把匕首,那匕首幽光暗暗,上面又有红线,如血管般,每跳动一下,封魔狸的力量就流失一分。 “母亲……” 床榻被血液浸染,封魔倘若趴在封魔狸胸口,双眼中的泪水止不住流出。 “对不起,狸儿对不起,母亲,母亲,我,我只是想……保护你啊……” “我明白……” 无边的倦意涌来,封魔狸陷入了沉睡。 “我儿,睡吧,睡吧……睡醒了,一切都过去了……” 最先发现这里情况的是封魔明月,这个可怜的女人被吓得瘫坐在地上,端着的吃食撒到了裙摆上都不觉。 然后封魔右卫赶来了,一言不发守在门口。 阿惹也赶来了,也被此情此景吓得说不出话来,好在她注意到封魔狸的胸口还在平稳起伏着。 封魔劳、封魔织相继赶来,封魔倘若没有丝毫反抗便被封魔左卫和封魔右卫控制住,封魔织检查了封魔狸的伤势,恨恨道:“好恶毒的女人,封魔狸的丹田完全被毁,妖刀又吸食了大量气血,修为恢复已是无望。” 所谓妖刀,也就是插在封魔狸丹田处的幽绿匕首,此时已经被封魔织取了下来,因为吸食了封魔狸的大量气血,此妖刀上红线暴增,似是活物隐隐扭动。 “带下去,打入死牢。”封魔劳冷冰冰发话。 “诺。” 阿惹却是站了出来拦在门处,她隐约猜到了封魔倘若这样做的目的,道:“住手,别忘了狸是你们的族长!” 封魔劳冷哼一声道:“那是以前……现在他只是一个废人。阿惹姑娘,老夫奉劝你一句,我们封魔氏的家事你最好别管,也管不了,哪怕狸婆婆在这里也是如此。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吧,我们走。” 他的话让阿惹心里发憷,只能眼睁睁看着封魔倘若被带走。阿惹心中焦急,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回去向狸婆婆求助,只是如今封魔狸重伤昏迷需要人照顾,她如何分得开身。 “阿惹姐姐若有事便去吧,明月会照看好夫君。” 封魔明月很坚强,远比阿惹想象中要坚强,这些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好好的新婚之喜变成了如今的惨剧。她自然是被吓到了,整个世界仿佛都要崩塌,心中只有一点信念在支撑。 为了封魔氏。 这个小院变得好冷清了,母亲被抓走,阿惹姑娘也不知道去了何处,只剩下她自己和昏迷的夫君。 阿惹站在一处洞穴前。 一只没见过的小狸妖炸着毛冲她“喵喵”叫,说不出的奶凶。 说起了,阿惹已经有十年的时间没有回过狸洞了。 一只红色的狸妖从狸洞深处跑了出来,见来人是阿惹,笑道:“你终于舍得回来了,大家都好想你呢。别叫了,这是你阿惹姐姐。” 后半句是训斥那个小狸妖的。 小狸妖停止了叫唤,但是看它警惕的样子看来是不打算认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亲戚。在它小脑袋瓜的认知里最简单的一点就是,凭什么大家都是狸,你却要变成人的样子,肯定是你坏蛋。 阿惹犹豫了一下,问道:“红红,狸婆婆在洞中吗?” 红色狸妖道:“在呀,我带你过去。” “谢谢。” 狸洞深处,巨大的白色身影盘成了一团,却不见了那株奇异的植物。 红色狸妖带着阿惹来到这里。 “婆婆。”阿惹唤了一声。 狸婆婆动了,鼻子轻轻一嗅分辨出了阿惹的气息,道:“你个小东西还晓得回来看婆婆。” 阿惹鼻子一酸,跪在了狸婆婆面前,“求婆婆救救狸公子。” “怎么了孩子?” 狸婆婆硕大的脑袋靠了过来,却在触碰阿惹身体的一瞬间化成了白色的烟雾,阿惹毫无防备之下吸入烟雾,身体软了下去。 等阿惹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还在原地,但是此处洞穴的唯一出口却多了一层铁栏,显然是想关住她。 阿惹一摇手腕,铜铃上就射出数道光芒,打在铁栏上叮当作响,却不见铁栏有丝毫损坏。 听得异动,先前那只红色狸妖出现在铁栏之外,道:“别白费力气了,你出不去的。” 阿惹趴在铁栏上生气地看着红色狸妖,“红红,快放我出去,我没时间和你们玩恶作剧,我有要紧事情找婆婆。” 红红叹了一口气道:“是为了封魔氏的那个公子吧,大家都知道了。你真的以为是我在玩恶作剧把你关起来的吗?” “难道……”阿惹无力地跪坐在地上。 红红解释道:“是婆婆吩咐把你关起来的,婆婆让我转告你,不要过多掺和到封魔氏的事里边,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阿惹不愿意相信,这真的是婆婆的吩咐吗?怎么可能。婆婆怎么会这般绝情,在狸最需要有人在身边陪伴的时候将她关起来,这不是真的,不是…… “红红,我求求你,放我出去,让我见婆婆好不好,我求你了。” “哎。” 红色狸妖摇着头离开了。 …… 连阿惹姑娘都离开了吗?封魔明月守着空荡荡的小院发出了一声叹息。 吃完简单的饭菜,收拾好碗筷,砂锅中的粥已经熬得稀烂。封魔明月盛了一碗出来,微微放凉,便端着粥进了房。 封魔狸的气息很平稳,他的身体强悍,哪怕腹部的伤口只是封魔明月进行了简单的敷药包扎,现在已经恢复得很不错,估计再过一两天就能愈合结痂。 只是,丹田被毁,今后修行怕是无法了。 封魔明月把封魔狸的上半身扶了起来靠在枕头上,用勺子舀了一点粥,放到嘴边吹了几下,小心翼翼地送到封魔狸嘴边。 封魔狸的嘴唇下意识动了动,将嘴里的粥咽了下去。 封魔明月心中一喜,夫君能吃下去便好,急忙又舀来一点,却是不敢舀来太多,怕呛着封魔狸。 一碗粥吃了两刻钟。 封魔明月又打来热水,先是给封魔狸腹部的伤口换了药和绷带,然后用沾了热水的毛巾细细地替封魔狸擦洗身体各处。这过程中难免会产生亲密接触,封魔明月只是红了脸,并未排斥。 而后封魔明月沐浴更衣,却是换上了大红的喜服,戴着头盖来到封魔狸床前。 “夫君,那日事发匆忙贻误良辰,今日可否请夫君替我掀开头盖。” 昏迷的封魔狸自然是无法回答,封魔明月抓住封魔狸的双手,用封魔狸的双手掀开了大红头盖。 “夫君……” 封魔明月让封魔狸躺平,自己也吹灭了蜡烛躺在旁边,黑暗中有两滴晶莹的眼泪滑落。 “明月只剩你一人了,请好好待我。” …… “老爷……” “滚!” “砰!” 封魔刚再次砸碎了房间中的一个昂贵花瓶,此时的地面上已经满是各种瓷器的碎片。 封魔刚却是一点都不心疼,作为封魔氏的分家大管事,封魔刚掌管着封魔氏大部分的船队和商队,每一年经手的财富以亿为单位,对于钱财早已经心如止水。 他想要的,是名声、地位和权利。 努力打拼了这么多年,从一个普通的分家子弟一路爬到了大管事的位置,再靠着将唯一的女儿封魔明月嫁给封魔狸获得了皇帝封赏的山海侯,封魔刚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从今天开始,他封魔刚也是封魔氏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了,而不是随便一个本家人都可以随意呵斥的“商人”。 只是幸福来得快去得也快,刚拿到封赏的爵位没两天,封魔刚就收到了噩耗。 封魔狸在青海深处受了妖族暗算,又被亲生母亲封魔倘若用一把妖刀废了丹田,如今重伤昏迷,就算醒来也是废人一个。 这简直是晴天霹雳,封魔刚一时间根本无法接受,魔怔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猛砸东西谁也不见,连封魔明月来求见都不见。 “这可如何是好?” 门外,年迈的管家急的团团转,他虽是封魔氏的下人,但和封魔氏多少有些血缘,靠着这层关系倒是牟了不少便利,这两天封魔氏中发生的事情虽不是很清楚,却也不至于像其他下人一般两眼一抹黑,道听途说之下知道了不少东西。 先前小姐回来求见吃了闭门羹跪在老爷门前哭泣,他于心不忍便偷偷叫账房支了些银子,又到相熟的族医那里讨了些疗伤固本的药物,好言相劝之下这才让小姐先回去。 不然被他人看见成什么样子。 小姐现在毕竟是名义上的族母。 “求上苍保佑我封魔氏。” “封魔刚。”房间内,一个声音凭空响起。 “有何事?”封魔刚知道这装神弄鬼的玩意是族老身边的亲信。 “大族老和三族老有事唤你,速去议事堂。”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封魔刚明显有些窃喜,他还以为封魔狸一废他先前的投资都失败了,连到手的爵位都有可能被氏族架空,没想到在这种关键时刻两位族老还念着他要找他议事,岂不是说他封魔刚已经入了族老的法眼。 “大人请先回去,封魔刚随后就到。”封魔刚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深深做了个揖。 “嗯。” 整理了下衣裳,封魔刚出得门来,对管家道:“准备两个婢女,一些银子、吃食、衣服、疗伤药,明天一大早给小姐送过去。” “好的老爷。” 而后径直出了家门往议事堂方向去了。 019章 有你便好 “封魔刚,你可愿意?”坐在上首的封魔劳半眯着眼,脸上无悲无喜。 封魔刚只觉得口干舌燥,权衡了一番之后艰难地吞了口唾沫,咬着牙道:“封魔刚愿意。” 封魔织的老脸一笑,脸上的皱纹密布而幽深,“你很不错,拿去吧。事成之后,我们两人定会保举你进入氏族厚德堂,要不是看你的修为是在太差,我都有些想推荐你成为新的族老,嘿嘿嘿。” “封魔刚诚恐。” 封魔刚领了桌上的玉简和玉瓶,告罪一声退出了议事堂。 “千里动身了吧?”封魔劳依旧半眯着眼问道。 封魔织道:“动身了,以他的速度估计明日中午时分就能赶到长安面圣。” 封魔劳点点头,道:“该做的我们都做了,只希望天算道人是个识大体的。” 封魔织道:“皇上定然会支持我封魔氏的决定,这乃是为了黎民苍生、万千百姓,怎能让他一个国师以一己之私危害社稷。” 封魔劳道:“话虽如此,但据我所知天算道人性情刚烈,只怕不会轻易服软交出封魔麒麟。” 封魔织道:“这可由不得他,就算眼前这关我们能够靠石人挺过去,但手里必须抓有族长一脉的血脉。毕竟从本质上来讲,他们才是魔真正的后人。” 封魔刚在犹豫。 他的面前摆着一册玉简和一个小玉瓶,只要他按照族老的吩咐将这两样东西交到女儿手中,再以言语引诱之,他封魔刚就能够进入本家的权利中心厚德堂。 只是这代价…… 封魔刚对封魔明月还是很有感情的,这是他唯一的孩子,发妻封魔玲早亡,他便是带着封魔明月走遍了大江南北,眼睁睁看着一个牙牙学语的孩童长成了一个大姑娘。 还颇有封魔玲年轻时候的气度。 说起来封魔刚也是颇为幸运的,年轻时候只是分家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子,却得了封魔玲的垂青,不顾家人反对毅然决然嫁给了他,还替封魔刚生下一个女儿。 可惜天不遂人意,封魔玲生产之后大病一场,没几年时间便撒手人寰,留下他们父女二人相依为命。 封魔刚还记得,封魔玲走那天他抱着还不会说话的封魔明月跪在岳父门前跪了一夜,无人搭理,无人可怜。 自此之后封魔刚就变了,变得逢人就笑,即使被打骂侮辱也笑脸迎人,变得有时候连自己都觉得恐惧。 因为……渴望啊…… 天一大早,封魔刚就带齐了东西和仆人上了门。 封魔明月开得门来,见是封魔刚,略有些惊讶道:“明月见过父亲。” 封魔刚露出惭愧的神情道:“明月啊,是为父对不住你,昨日为父因为生意上的一些事情气昏了头,不知道你来过,今日特地一大早赶过来赔罪,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呀。” 封魔明月冷清的脸上有了一丝笑容,道:“父亲哪里的话,快请进。” 正房是封魔倘若住的地方,西厢房中封魔狸昏迷不醒,东厢房又是阿惹姑娘的住处,封魔明月作为这个家名义上的新任女主人,却是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来招呼封魔刚,只得招呼封魔刚在垂花门后的石桌椅上坐下。 封魔刚带着仆人婢女,端茶送水这些事情自然不必封魔明月动手。 “族长的身体可还好?”封魔刚品了一口茶水试探性问道。 封魔明月道:“有劳父亲挂心,狸的伤势恢复得很快。昨日管家给了女儿一些疗伤药,效果颇为不错,相信不出几日狸就能醒过来。” 封魔刚道:“那就好那就好,始终还是为父的错啊,害明月昨日伤心了。” “父亲言重了。” “为父从族医那里带了些上好的疗伤药来,还有一些补身体的玩意,还有这两个婢女也是和你相熟的,就让她们两人先留在这里,女儿你就专心照顾族长便好。” 封魔明月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这偌大一个院子如今只剩下她和昏迷不醒的封魔狸,难免有些冷清孤苦。暂时留下这两个婢女也好,多少增添点人气,后院的房间或者倒座房收拾一些都可住人。 日后的事情再说便是。 “便依父亲所言吧。” 又随意说了一会儿话,封魔刚屏退了下人。 “明月,带我去看看族长。” 封魔明月未有多想。 西厢房内,封魔刚终于见到了昏迷的封魔狸,诚如封魔明月所说,封魔狸的气色恢复得很不错,怕是没几天就能够醒过来。 “明月,有些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封魔刚故作沉吟。 “父亲直说无妨。” “族长……怕是时日无多了。” 封魔明月怔住了,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父亲。 怎么会? 夫君的伤势并没有大碍,恢复过来也只是时间问题,怎么到了父亲口中却成了时日无多呢? 难道夫君身上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伤吗? 封魔刚解释道:“事到如今,有些事情为父也不该瞒着你。明月,你可知为何我们被世人称为封魔氏?” 封魔明月却是知道的,回答道:“狸山之下有大魔,先人镇守有功,故被赐姓。” 封魔刚道:“对,也不对。” “还请父亲解惑。” “世人皆知狸山之下封有大魔,也知封魔氏守卫一方之功,却不知为了封魔,我封魔氏每隔三十年就必须选出血脉精纯且修为深厚之人行血祭之法,唯有如此,才能稳固封印使大魔无法逃脱。” 说着,封魔刚直勾勾地看着床榻上的封魔狸。 血脉精纯且修为深厚…… 怪不得分明是一族之长,夫君的家中却如此冷清…… 怪不得朝廷会如此慷慨赐下爵位和诰命…… 怪不得…… 原来在所谓的族长只是…… 封魔明月不傻,父亲说了如此之多,加上这些日子的接触,她心中的疑惑渐渐清明了起来。只是这里面依旧有一个破绽,夫君的修为已经废去,理应是失去了价值才对,堂堂封魔氏难道还容不下一个普通人不成?难不成要逼死她夫君? “为父本不该对你说这些,要是被族老知道了,怕是免不了去戒律堂走一遭。只是,哎……都怪我这个做父亲的贪慕虚荣,早知如此,便是替你寻一个平凡人家也好。” 封魔明月却是宽慰道:“其实也怪不得父亲,父亲也是刚知晓的吧,有心了。若明月所料不差,十年前天使到来就是为了血祭封魔之事吧,狸就是那日接任的族长,也是公公的忌日。” 封魔刚点头,这些事情很容易串联起来。 封魔明月接着道:“按理说,狸才接任族长十年时间,距离血祭封魔还颇远,可听闻前几日青海之中有大动静,狸也因此被妖族暗算受伤,婆婆也不知为何失心般将……可是大魔有了异动?” 封魔刚继续点头道:“据族老所说此为千年大限,每隔一千年,大魔就会变得活跃起来意图冲击封印,为了镇压大魔只得频繁血祭。” “可是此事与我夫君何干,如今他已不再是叱咤风云的封魔氏族长,只是区区一个普通人罢了,难道偌大一个封魔氏就找不出第二个应对之法?”封魔明月目光逼人。 封魔刚竟是不敢直视自己女儿,隔了片刻才道:“我听闻大族老已经派人赶往长安面圣,欲要召回拜在国师门下的封魔麒麟回来接任族长之位。也听闻三族老擅巫法,有令人回光返照之奇术。” 封魔明月沉默了,心中感觉寒冷刺骨。原来所谓族老,所谓氏族,不过蝇头苟利之辈。不,是吃人。 封魔刚长叹一声道:“这些大事你我都无法阻挡,为父现在唯一担心的是你啊,明月。可否告知为父,你和族长……可曾行过周公之礼?” 封魔明月木然地摇头。 “不要怪为父问这种羞人问题,这可是为了你今后着想啊。到时候族长去了,女儿你未有族长血脉,为了面皮族中也不会允许你改嫁,那可如何是好。这样,为父早年闯荡之时偶然得了一秘术和药丸,可……” 封魔明月打断了封魔刚,语气渐渐冰冷。 “是族老派你来的吧?” 封魔刚脸上的神情僵住了,眼神之中对女儿未来的担忧也快速灰暗下来。诚然他是一个善于伪装目的和情感的商人,但是在最熟悉自己的亲生女儿面前,他所谓的伪装也并非一往不利。 果然,被识穿了啊。 房间变得很安静,只剩下封魔明月强忍心碎的声音。 “父亲,明月乏了,您先请回吧。” “也罢……好好歇着。” 封魔刚留下了一册玉简和一个小玉瓶,出了房门,正要把房门顺手掩上的时候,房内再次传出了封魔明月的话语。 “把小环小玉也带回去吧,明月想要清净清净。” 封魔刚只得听从。 封魔刚的目的达到了,内心却毫无喜色。他其实早就知道了自己根本无法骗过聪明的女儿,所以他尽量说了真话,只是对自身进行了一定的“修饰”。他需要做的就是用真话去引导封魔明月,引导封魔明月去推测出所谓的真相,然后识破他真正的意图。 从一开始封魔刚就知道自己瞒不住,既瞒不住也不能明说,只唯有让封魔明月自己猜出来,这样,这个表面柔弱而内心倔强的傻孩子才会做出最符合封魔刚希望的选择。 毕竟啊,那可是他封魔刚唯一的女儿,没谁比他更了解。 …… “夫君,明月好孤独啊。” 封魔明月坐在床榻边上,用手轻轻抚过封魔狸的脸颊,喃喃自语。 “是否你也和明月一般孤独过,还是一直如此孤独呢?” “也是,夫君身边有过阿惹姑娘。” “但如今夫君只剩下明月了,明月也只剩下夫君了。虽然我们相处不多……未来在一起的时间也可能很短。” “但是现在能够有你在旁,明月感激不尽……能否抱抱明月?明月好冷。” 封魔明月小心翼翼伏在封魔狸胸口,泪如决堤,身躯忍不住颤抖。这是她唯一能够感受到的温暖了,她轻轻地抱着封魔狸生怕失去,哪怕此时的封魔狸给不了她任何回应。 这便知足了。 020章 小子大胆 “还望陛下定夺。” 金銮殿上,正值壮年的皇帝李隆秀高坐龙椅之上,目光开阖之间自有威严气象。 来自封魔氏的年轻特使跪在大殿之上,两旁的文武官员个个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在皇帝没有定论之前明显无人想掺和进此事之中。 一边是名震大唐在立国之初就立下卓越战功千百年来守卫长安的国师一脉,一边是历史不知几何在大唐之前就存在并雄踞一方的封魔氏,李隆秀心中也是暗暗叫苦。 假若可以,他也不想管这破事,然谁叫他是皇帝呢。群臣有金玉良言,他听便是,断便是,群臣若装聋作哑,他也得设法解决。 “何留。” “何留在。” “宣国师。” “喏。” 只见钦天监何留出列,快步出得金銮殿,在殿门口张嘴一吐,就有一把藏在金光中的小剑朝着西边龙首山的方向飞去。 小剑速度极快,一眨眼便出了紫禁城,又眨眼就出了内城,再眨眼已是到了外城之外,几个呼吸时间就到了龙首山。 山首之上,天算道人伸手接住了飞驰而来的小剑,读到了其中蕴含的信息。 而后天算道人一招手,天空之中就有一朵白云落下,天算道人踩在云上,心念一动白云就往紫禁城的方向去了。 待到天算道人赶到金銮殿,时间尚未过去一刻钟。 天算道人走到大殿之上,做了个大揖,朗声道:“臣,天算道人,参见陛下。” 同时暗暗打量跪在一旁的封魔氏特使,内心猜测皇帝召见他的意图和这个年轻人的身份。 “国师免礼。” “谢陛下。” “国师,朕有一事需要征求你的意见。” “陛下但说无妨。” “封魔千里,站起来,还是你自己和国师说吧。” 事到临头,李隆秀选择踢了个皮球,而天算道人听到对方是封魔氏的人后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谢陛下。” 封魔千里谢过一声站起身来,先是对天算道人行了个揖,道:“国师,封魔氏今日前来实在逼不得已,只有一事相求。” “说。”天算道人语气很不友善。 封魔千里并不在意,继续道:“前些日子我封魔氏族长大婚想必国师是知晓的,不成想青海妖族故意闹出动静来,族长被算计身受重伤,如今已是修为尽废。偏偏此时乃是大魔的千年大限,大魔的力量提前活跃以致青海妖族暴动,封魔氏无法只能提前行那封魔之事。只是族长刚刚成婚并未留有子嗣,所以我封魔氏希望在族长行封魔之事之前封魔麒麟能回来继承族长之位。” “小友,你还真敢说啊。你难道不知道你们封魔氏那三个老东西为什么不敢亲身过来和我说吗?因为怕被我打死啊。所谓的封魔到底是什么,你我和陛下都是一清二楚。若当真封魔无人,何不让你们族老自己去,别的不敢说,你们族老死后老道定会在三清像边上给你们封魔氏立一个碑,日夜香火供奉。” 天算道人怒目圆睁,衣裳鼓动须发飘扬,庞大的气息尽数外放却又单单地只锁定在封魔千里一个人身上。如山岳压下,又如罡风利刃。 封魔千里咬牙苦苦支撑着让自己不至于当着皇帝和满朝文武的面被压趴在地上,不到片刻已是汗如雨下。 “国师,过了。” 李隆秀有些看不下去,再怎么说封魔千里都是封魔氏特使,代表的是整个封魔氏,若是在这朝堂之上出了丑,不仅封魔氏面子不好看,皇帝自己的面子也不好看。 天算道人“哼”了一声,却不得不照顾皇帝面子收了气息。 封魔千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态度谦卑道:“国师息怒,此事实在事发突然。此次千年大限大魔的力量泄露之强前所未有,如今青海水路断绝,妖族猖狂竟推出所谓妖族共主,扬言我人族不可踏入青海一步否则杀无赦,二族老更是死在了妖族手中,若非如此,族老也不会违背诺言召回封魔麒麟。还请国师以大局为重。” 此言一出,朝堂中的文武官员却是无法装菩萨了。 “区区妖族,竟敢出此狂言。陛下,请准臣点齐兵马踏平青海,将所谓妖族共主头颅带回来给陛下当酒壶。” “不可轻举妄动,青海颇为广大,内藏妖族不知几何,加之有大魔力量外泄,如今青海妖族不知是何情况,贸然讨伐只怕损兵折将。” “户部侍郎所言极是。臣以为,当先派一军为先锋,化整为零刺探青海妖族虚实,而后大军出击,各州同时出兵四面夹击,方可毕其功于一役。” “哼!” 天算道人鼻子发出一个重重的鼻音打断了朝堂诸位官员的议论,目带寒光直视封魔千里。 “小子,少在老子面前玩手段。各位大人,黄金白银可真是个好东西啊。” “国师误会了。”封魔千里连忙道。 “国师误会,误会,我等只是气愤那妖族猖獗,绝无那拿人手短之事。” “就是就是。” “咳咳。” 上方的李隆秀咳嗽两声,算是把这件事给揭过去了。 毕竟有些事情实在不好在朝堂之上明说,封魔氏存在了不知多长时间,积累了恐怖的财富,岁岁年年都有进贡,如今有求于人,别说下面的臣子了,就是李隆秀自己都得了不少好处。这点当真是说不得。 天算道人再次做礼道:“陛下,臣以为此事乃是臣和封魔氏之私事,并不应当劳烦陛下,封魔氏实在无礼。小徒封魔麒麟早已经脱离封魔氏,当初亦和封魔氏有过约定,如今封魔氏毁约,是为无信。阴谋诡计以势压人,表面谦逊内里肮脏,是为无耻。如此无礼无信无耻,不当人子也,臣不想与此人多言,就此告退。” 说完转身就走。 封魔千里哪里肯让天算道人这般离开,当着皇帝和满朝文武的面天算道人都是如此强硬态度,若出了这金銮殿,封魔千里只怕见都见不到天算道人。 “国师请留步。” 天算道人停下脚步,猛然之间回头看去,四目相对之下封魔千里只觉得头颅被人用重物狠狠击打了一般,脚下虚浮后退两步,最终还是忍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整个人脸色发白。 “小子,今天暂且给你一个小教训。如若再聒噪,当真以为老道打不死人吗,哼。” 言罢扬长而去。 李隆秀给旁边的太监使了个眼色,就有两个手脚粗大的內侍扶着虚弱地封魔千里休息去了。 从内心上讲,李隆秀是更偏向天算道人的,毕竟封魔氏的龌龊事情李隆秀也是一清二楚。 天算道人比李隆秀要虚长十多岁,在李隆秀还是一个流着鼻涕的小皇子的时候,天算道人已经是叱咤长安的修行天才了,两人私交不错,天算道人经常带着他偷偷溜出皇城去玩。最离谱的一次甚至跑到了海外的孤岛上,回来之后两人便被双双关了禁闭。可惜随着年龄渐长,李隆秀课业压身,天算道人也是出了长安满天下游历,再见之时,李隆秀已经从众多皇子之中脱颖而出被立为储君,天算道人也被其师傅坑了一道接过了国师之责。 以两人交情,李隆秀自然是晓得今日天算道人已经是给足了他面子,若是换做了别的皇帝,以天算道人的性子肯定先会唾皇帝一脸,再当场把封魔氏特使打个半死。 事已至此,两边闹了个不欢而散,李隆秀也是不想再管这件破事。 封魔千里休息了小半日便匆匆告辞离开了皇宫,他不会如此轻易放弃,既然皇帝的路子走不通,他只能想办法去拜会那些和国师私交不错的官员。 可惜在朝堂上闹了那一出之后,不管是钦天监还是大理寺,甚至兵部户部的大小官员都将他拒之门外。 很显然,这些官老爷们自知面子没有皇帝的大,就不上去吃打了。 无法,封魔千里只能来到了龙首山下,这里是国师一脉的道统一阳观所在。 天算道人贵为国师,表面上是一阳观掌教,实则不理俗事逍遥自在,听说还自己在山顶上盖了个小道观,自号天算观。一阳观的观主是伏虎道人,即天算道人师弟,据说和皇室之间有着不可言说的血缘关系。 “吾乃千水州封魔氏,久闻一阳观大名,今日特来拜会。” 按照规矩,封魔千里在山下向看守山门的两个道士说明了来意并递出了名帖,两个道士将他请入茅屋之中歇息,一人给他烧了壶开水泡上山上长的粗茶,一人拿着名帖快步往山中去了。 龙首山不大,封魔千里刚刚将老旧瓷杯中的苦涩茶水吹凉些许,只尝了一口,先前上山的道士已经领命下得山来。 “观主有命,不见。居士请回。” “既然如此,打扰了。” 封魔千里没有多说其他,在两个道士的目光中离开了茅屋,朝着长安城的方向去了,身影很快消失。 然才走出去不到一里地,封魔千里就回过头来,从宽大的衣襟中摸出了一张狰狞的鬼脸面具,脚步一动,来到了另一边的山脚下,再一动,已经出现在了山上的密林之中。 而后趴在树冠之上一动不动,连呼吸心跳都没有,如同死物一般。 021章 各方心思 封魔明月怀孕了。 短短几日时间不见,她的肚子就飞快隆了起来,如同怀胎数月的孕妇一般明显,只是人也明显消瘦了一大圈,脸色肤色变得很白,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封魔刚没有脸来见她,只是每日都派管家过来送些吃穿用度。小环小玉也会时常过来做些杂活,如打扫、做饭之类,做完就会离开,封魔明月大着肚子活动不便,也就默许了下来。 唯有照料封魔狸的事情封魔明月是不会假他人之手的。 这是她最后的坚持。 冷冷清清的院落之中,封魔明月躺在一张竹椅上晒着太阳,她轻轻地抚摸着肚子,脸上盖着一把扇子。 渐渐西斜的阳光透过扇面打在她的脸上,温暖且不刺眼。 今日封魔狸的手指动了一下,三族老便很快现身检查了封魔狸的身体,同时给封魔明月留下了不少瓶瓶罐罐,说是给她补身子,对胎儿有好处。 封魔明月心里清楚,三族老只是怕她撑不到孩子出世,一尸两命罢了。 孩子啊…… 也不知道你来不来得及见一面你的父亲…… 也许,为娘除了将你带到这个残酷的世上之外什么都给不了你,连陪伴你成长都做不到。 对不起…… 请原谅为娘的自私。 …… “放我出去。” “阿惹,你就吃点东西吧,都饿瘦了。” 红红人模人样地用爪子端着盘子,盘子上是些人类的吃食。在地上的是另一个盘子,上面的吃食丝毫未动。起初红红还以为阿惹在人类那边生活久了,不吃是出于吃不惯,便耍了点幻术,让一个樵夫帮忙去山海城中买来人类吃食,结果阿惹还是不吃。 都好几天了,这傻丫头硬是米水不进,再这么下去可如何是好。 “红红,我求你了,让我去见婆婆吧。” 阿惹已经饿得几乎没了力气,整个人无力地靠在铁栏上,嘴唇也因为干涸而开裂,这些天来她不仅米水未进,连觉都没睡,已经憔悴到了令人心疼的地步。 红红终究是于心不忍,只得道:“我再去求一下婆婆,你先吃点喝点吧。” “谢谢你,红红。” 阿惹依旧没有吃东西的意思。 红红无奈,把手里的盘子放下,四足用力快速向着狸洞深处跑去。 狸洞虽深,红红的速度也不慢,很快就来到了另一处宽敞的洞穴颈部,这里围了数十只大大小小颜色不一的狸妖,却统统被一面植物根茎编织成的网阻挡在了外边。 “怎么样?”红红问道。 “婆婆还是不愿意见我们。”其中一只硕大如虎的橘色狸妖答道。 红红有些急切道:“这可如何是好,婆婆不愿意见我们,阿惹这倔丫头又赌气绝食,再这样下去会出事的啊。” “是呀是呀,变成狸干怎么办,喵。” “不对,是人干。” “这不是变成人干还是狸干的问题,是那种,是那种,肚子饿会很难受,会死的知不知道你们这些笨蛋。” “哦,原来是这样。不对,你t喵的说谁是笨蛋?” “说你。” “呀呀呀,气死喵了,找打是不是?” “干就干,你过来啊喵!” “你怎么不过来啊!” “有本事你过来啊!” “你过来!” “喵!” “喵喵喵!”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看着眼前的同类又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吵起来,红红痛苦地捂住了额头。 洞穴深处,狸婆婆睁开了双眼。那双眼中的漫天星光已经消失,只剩下了空洞的黑暗。 “主人,快了,快了,稍安勿躁。” …… “相六,你是猪吗?” 田思思放下碗筷,看着旁边的相六忍不住眉头直跳。 无他,相六已经吃了足足六大碗白饭,这压根就不是正常人的饭量。别说相六还在晚上偷偷拿芽糖来吃,几天时间已经偷吃了十多斤,再偷吃下去肯定会被爸妈发现的。这还不算,田思思还发现每天关了铺子之后相六会从后院跑出去,一出去就是大半个时辰,巷子头那家包子铺的老板这两天看她的眼神怪怪的。 也不知道相六是怎么了,难不成换了个肚子? “嘿嘿嘿。” 相六却是有苦说不出,自从那天晚上偷偷练了《修行**》上面的奇怪动作之后,相六就感觉肚子变成了无底洞一般,恨不得塞一头大象进去,吃啥啥不够。但碍于没有什么钱,只能偷偷吃“亿”点点铺子里准备的芽糖,还有就是买“亿”点点别家卖剩下的东西,比如馒头、面条啥的。 就几天下来,相六多年的积蓄已经快空了一半了。 唯一的好处就是相六明显感觉自己变得强壮了,百八十斤重的柴火一只手就能轻松拎起来。看来上元节那天碰到的怪老头竟是个高人,那本《修行**》也确实煞有其事啊。 就是饭量增加这一块…… 听说被困在城里的一部分商家坐不住了,正在组建车队打算走陆路,需要大量人手将货船上的货物搬运下来,工钱开得挺高,关键是管饭。 管饭就够了。 “这孩子,说什么呢,年轻小伙子就应该多吃点。”陈素珠嗔了田思思一眼,顺道给相六夹了块鸡肉。 相六傻笑一声,“咔咔”两声把鸡肉连同骨头都嚼碎吞下。 田不惑幽幽道:“她娘,话也不能这么说,地主家还没有余粮呢,别说我们家还不是地主。这么能吃也不是个事,我看得去找大夫瞧瞧,怕不是肚子里长了虫子,不然试一试偏方也行,比如砒霜什么的……” “噗。”田思思差点一口喷在田不惑脸上。 “说什么呢。”陈素珠偷偷跺了田不惑一脚。 田不惑幽怨地看了相六一眼,只觉得本来还看得挺顺眼的年轻人,现在怎么就看起来这么可恶了呢? 这还没过门了,家里的两个女人就向着他了。要是过了门,家里面到底谁说了算? 要不…… 再合计合计? 咱家女儿长得也不差不是。 这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上门女婿不多的是嘛。 相六尴尬地笑了笑,赶紧把碗里的东西吃完,感觉有了七分饱,逃也似地跑到后院里“呼呲呼呲”劈起柴来,惹得田家三人一阵大笑。 …… 一个秀气的少年道士盘坐在山谷之中。 “封魔麒麟。” “谁?” 一道虚幻的人影从封魔麒麟面前的山石中升起,并凝为一个带着鬼脸面具的男子。封魔麒麟忍不住暗探对方好厉害的隐匿潜行术,竟然能无声无息地潜入龙首山并在他面前出现,而修行中的他竟然没有丝毫察觉。 不过也仅此而已,隐匿潜行术再厉害不过是小道,区区藏头露尾之辈罢了。 “你可以叫我封魔千里。” “锵!” 听到这个名字封魔麒麟瞬间拔出了腰间佩剑,以封魔千里完全反应不过来的速度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十年的时间过去了,当初那个懵懂的孩子早已经长成了意气风发的少年,虽然师傅和师兄很少向他提及封魔氏的事情,和家人的往来信件也多是互相述说琐事为主,但以封魔麒麟之聪慧和记忆中的点滴,他不难猜测氏族和家人是格格不入的。 如今氏族的人如此鬼鬼祟祟出现在他面前,显然不会是什么好事。 “给我一个信服的理由,否则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哈哈哈,不愧是族长的亲兄弟,果然英雄少年。我今日前来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想不想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眼直入封魔麒麟内心,心神不由得松动了些许。但下一个瞬间,封魔麒麟的眼中杀机毕露,手中佩剑光华大放,直接将眼前之人尸首分离。若真的是父亲母亲或者是哥哥想让他回家,自然会修书一封过来给他师傅天算道人,怎么会如此偷偷摸摸。 然而这人却径直化作了一阵烟雾消散,在距离封魔麒麟数丈远的一棵大树上封魔千里的身影再次钻了出来。 “真是危险啊,要是我慢一点点就真的死了。” 封魔麒麟冷哼一声道:“是谁派你来的,有什么目的?” “自然是族长派我来的,带你回家啊。” “满嘴胡言,找死!” 剑光一闪,封魔千里连同身后的大树都被一分为二。 只是没用,封魔千里的身影再次从另一个方向上的大树中钻了出来。 “封魔麒麟,冷静点。我虽然不是你的对手,但是你已经错过了杀我的最佳时机,别那么冲动,我们就不能坐下来好好聊聊吗?” 回答他的是一片连绵不绝的剑气。 剑气肆虐过后,整个山谷被毁坏得模样大变,而封魔千里的声音依旧响起。 “封魔麒麟,你的父亲早在十年前就死了,你的哥哥被青海妖族偷袭受了重伤怕也是没有多少时间,连你的母亲都疯了,你就不想见他们最后一面吗?” “休得胡言乱语,我看你往哪里跑,缚林!” 只见封魔麒麟手指连动,竟是凭空画出一道复杂的符箓来,张嘴一吐,双手一拍,那符箓瞬间融入地下。 下一刻,无数粗大的藤蔓以封魔麒麟为中心飞速生长而出,俱是做张牙舞爪状,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就布满了整个山谷。 只是,封魔千里早已经逃脱出去。 “哈哈哈哈,没用的,只要我一心想逃,这天下间能奈何我的人就没几个,封魔麒麟,你显然不够格。别再浪费力气了,好好考虑一下我的话。” “小辈找死!” 一个巨大的掌印从天而降,轰然一声狠狠地印在山谷之外的某个方向,封魔千里的声音就此消失了,也不知道是逃了还是死了。 但不论如何,就是再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再在封魔麒麟面前噪阔。 因为天算道人来了。 “麒麟,你没事吧?司空真是的,竟然不告诉为师一声就教你使用这等威力的符箓,怎么样,没脱力吧?” 却是没提封魔麒麟能凭空画符之事,看来是早已经知晓。 封魔麒麟收了符箓,舞动的藤蔓就变成了正常的植物,只见他语气黯淡道。 “师傅,我想回家去看看。” “你……刚才那家伙都跟你说了什么,别信他的话,有什么事写写信不是挺好的嘛,你这个年纪还是专心修行为好。好吧,别这样看为师,虽然为师会的你大师兄都教会你了,你这样看为师为师还挺不好意思的。再过两年,再过两年哈,等你修为巩固了,为师就带你回去,来一个衣锦还乡。” “师傅,我不小了,也不傻。” “混账,竟敢顶撞为师,为师罚你在后山面壁思过。” 翌日。 “不好了师傅,小师弟不见了。” “什么?这个孽徒,还不快追,看我不亲手把他抓回来腿都打断。” 022章 封魔由来 封魔狸醒了。 他虚弱地靠在床上,一口一口慢慢吃着封魔明月喂过来的肉粥。 封魔明月的肚子更加大了,随时都会临盆一般,皮肤没有一丝血色,四肢变得极其细瘦,整个人苍老了十岁不止。 像一个快要死去的丑陋怪物。 为了掩盖这份苍老,封魔明月特地化了很浓的妆,脸皮白得像面皮,嘴唇红得像鸽子血,头发染得乌黑发油,她不敢笑,害怕一笑就会满脸褶子,破坏了她最后留在封魔狸心目中的样子。 女人总是爱美的,没有一个女人会例外,特别是在自己的夫君面前。 “明月,你肚子里的孩子……”封魔狸缓缓开口问道。 “对不起夫君,是明月逾礼,还望夫君不要见怪。”封魔明月低下头颅,以她从小接受的礼教而言,夫妻之间行周公之礼自然应是男子主动,一个女子趁着男子昏迷主动行礼,可谓是离经叛道。 “你这是何苦,若要回头,还有最后的机会。” 虽然修为尽费,但封魔狸能够感觉得到封魔明月肚子里的就是他的孩子,那是一种奇特的血脉相连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 正常的孩子需要怀胎十月才能出生,而这个孩子,显然是成为了某些人利益的博弈品。为了尽快将这个孩子带入这个世界,透支的是身为母体的生命,这个孩子身上也不知被他人下了多少暗手。据封魔狸所知,封魔氏中也就只有三族老封魔织拥有这般恶毒的巫法,就算是放眼天下,封魔织的巫法都是有数的。 “明月无悔。” 封魔狸摇摇头,封魔明月既然如此说了,他也不好再说什么。这就是选择,一旦做出之后谁人去说都是枉然,而且他也没有资格去评说他人。 “母亲可还好?” “夫君……”封魔明月显然不想回答。 “但说无妨。” 封魔明月只得道:“自那天后母亲已被族老打入死牢,明月想去探望却被阻拦在外。” “我晓得了,族老的手段我很清楚,这不怪你。明月,扶我起来吧,我们去接母亲回家。” 封魔明月却是满脸担忧,此时的封魔狸虽然还挂着族长的名头,但是重伤初愈又修为全失,若是和族老起了冲突怕是讨不了好。 封魔狸却是道:“无需担心,我有分寸的。对了,阿惹呢?” 封魔明月道:“那日阿惹姐姐似有要事离开了,至今未回。” “也罢,阿惹始终是外人,和我封魔氏纠缠太多可不好,如今能自己看开也是一桩幸事。” 议事堂内,一个戴着鬼脸面具的人影跪在地上,虚弱的声音从面具后方传来。 “……事情经过便是如此,天算道人性情刚烈当着圣上的面都敢将属下打伤。属下只能出下策对封魔麒麟用了激将法,如今封魔麒麟已经跑出龙首山,正在赶往山海城途中,只是其师傅天算道人和其师兄司空正在追赶,只怕会被中途追上。另外,圣上已经知晓了族中之事,新的天使不日就会降临。” 话勉强说完就剧烈咳嗽起来,鬼脸面具上的空洞有鲜血流出。 封魔劳道:“晓得了,你做得不错,能及时把消息带回来就好。传令下去,让武堂派出一队人马前去接引天使,务必保证天使安全到达。剩下的你就不用管了,我自会安排人去拦截那两人。” “属下告退。” 鬼脸面具人退下了,封魔织思虑片刻道:“天算道人修为浑厚,怕是比你我更甚,想要拦截并非易事,不过若是用巫法,事情就简单多了。” “不可。”封魔劳却是摇头道:“召回封魔麒麟一事已经是我封魔氏理亏,若阿织你出手拦截,只怕会彻底交恶国师一脉,于我封魔氏未来不利,毕竟我大唐境内巫法高手并不多,天算道人不难猜到是你。我以为派四象出手最为合适,我封魔氏的九傩将,知之者还是甚少的。” “也好,四象精通阵法,四人做好准备联手之下连你我都能困住。就算是那天算道人,想要破阵而出估计也要费些功夫,最关键是他还找不到我封魔氏出手的证据,当真是妙啊。” “那便如此定了。” 话音刚落,空气之中一阵扭曲,另一个鬼脸面具人出现在了议事堂中。 “左卫参见二位族老。” “何事?”封魔劳询问道。 封魔左卫答道:“封魔狸醒了,如今正往死牢方向前去。” 封魔劳却是笑了,一扫十年来被封魔狸压迫的抑郁,如今他已是全盘在握,不由朗声道:“我们的族长当真是好大的威风,阿织,走,封魔左卫,叫上剩下八位傩将,让我们去看看族长大人想要做甚,也不知族长大人见到了其母亲现在样子是何种表情,哈哈哈哈哈。” 封魔狸走得很慢,一来是腹部的伤口刚刚愈合,数天昏迷以来只进了些粥水,身体乏力,二来是因为挺着大肚子的封魔明月也走得不快。 短短几日封魔氏族中经历剧变自然不是谁都一清二楚,但封魔氏族人大多滞留,部分婚宴当天的宾客也还未离开,人多口杂,风言风语,自然而然就有聪明人从蛛丝马迹中推测出了一些东西。 一路走来,封魔狸明显感觉到他人看他的目光变了。 然而他并不在意。 死牢并不在山庄之中,而在后方的山壁之内,内部勾连有地火、玄冰、幽水,只要用以关押犯了大错的族人,也会关押一些被封魔氏抓住的恶人及大妖。 多年以来鲜有事物能够完整地从这里走出去。 封魔狸终是来到了这里,而封魔劳一众人早已经在此恭候。 “别来无恙。”封魔狸率先开口道:“两位身后的,就是所谓的九傩将了吧。” 封魔劳和封魔织身后,赫然站着九个戴着各异鬼脸面具的人。 封魔劳笑道:“狸儿啊,醒过来了也懂得不打声招呼,我们两个老东西可是很关心你呀。这里风大,静极思动到处走动片刻就好,你还是早点回去歇息吧。” 封魔狸道:“大族老美意在下心领了,只是心中有所牵挂,却是免不了要走这一遭。” 封魔劳的笑容更甚了,“当真?” 封魔狸平静道:“当真。” 封魔明月见两人交锋不让,忍不住紧张得手脚发抖。从内心而言,封魔明月十分惧怕这两位族老。 封魔织阴阳怪气道:“封魔狸,你还真当你是一个人物了?如今你只是一个废人,怎么,还想强闯不成?” 封魔狸道:“此言差矣,只能说若诸位铁了心要阻拦的话,在下也是迫不得已而为之。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蠃鳞毛羽昆者尚且如此,何况人乎,望两位族老成全。” 封魔劳抚须道:“此言不虚,狸儿也是至情至性之人,老夫端是没有阻拦的道理。然国有国法,族有族规,封魔倘若以一己之私致一族之长修为尽废,若不严惩何以服众?” 封魔狸道:“何须说这些,你我皆知其中缘由,看来族老今日是不愿让了?” 封魔劳嘴角含笑道:“不愿。” “要如何方让?” “魔有异动,千年大限将临,族中有秘法,可使你短暂重获修为,行那封魔之事。” “此法不错,而后呢?” “而后?而后老夫自然会放人。” “族老可会食言?” “你只得此法。” 封魔狸沉吟片刻,缓缓道:“也罢,看来两位族老并无诚意,终究是要做过一场。” 封魔劳笑道:“拭目以待。” 封魔狸轻轻推开封魔明月,封魔明月知趣让到一旁。 只见封魔狸闭上了眼睛,还未见动作胸前的朱雀烙印就亮了起来,整个人剧烈咳嗽起来,嘴中溢出了鲜血,甚至半跪在地上。 “哈哈哈,狸儿,我看你还是莫要逞强了,乖乖听老夫安排便好。”封魔劳想不出封魔狸还有什么可凭借的,无非是虚张声势罢了。 封魔明月想上前去扶,不想封魔狸却摆了摆手表示无碍,深吸一口气重新站了起来。 “两位把持族中事务多年,可否知道我封魔氏的出处及原本姓氏?” 封魔劳看着他不言,倒是想看看封魔狸能搞出什么名堂来。 难不成是闭上眼一头撞死? 封魔氏太过古老,在这片大地上已经存在了不知多少年月,连王朝都数次更替,而封魔氏依旧屹立不倒。封魔氏乃是大唐赐下的名讳,而在大唐之前,封魔氏也被叫做“狸氏”、“山海氏”、“青氏”、“轩辕氏”……要说由来,只有一些残卷上会有只言片语提及,可信度不高。 唯一世代相传的唯有一幅古老碑文,按那碑文所记载。 族长一脉乃是大魔的后人。 封魔大阵乃是某种血脉连枝术的变化,其真实作用并非是封印大魔,而是用大魔的后代精血喂饱大魔,好让大魔继续沉睡。 而他们,只不过是当初大魔的旁支族人,或者说是奴仆罢了。 大魔身份无从得知,何人封印大魔在此无从得知,此种恶毒阵法如何得来无从得知,甚至……他们从何而来都无从得知。 023章 圣人魔像 “诸位若是不知,今日便见识一番吧,见识见识我封魔氏自人族诞生之初从黑暗中杀出一条血路,令无数生灵忌惮恐惧了千万年的真正力量。” 他睁开了双眼,漆黑眼珠之中的瞳孔颤动着,竟是缓缓地一分为二。 双目四瞳,是为重也。 重瞳者,人族之中故老相传为圣人之相。 那一刻,黑气从大地升起,雷霆从苍穹落下,紫气自青海涌来。 那黑气诞出黑莲,层层堆叠将他托起。 那雷霆化作躯壳,扭曲雀跃将他笼罩。 那紫气凝成血色,源源不断注入其中。 有哭声响起,有哀嚎声传来,有人影在扭曲,有人影在畸变,有人影在哭泣狂笑…… 最终,一具高达十丈的黑色怪人出现了。 那人影浑身由扭曲跳动的黑雾组成,四肢奇长细瘦,头有牛角,脸上除了一双硕大无比的眼睛外别无他物。 那眼睛散发着血光,内中空洞无物,或者说只有纯粹的冷漠以及…… 毁灭一切的**。 魔。 看到这怪物出现之后,所有人心中都冒出了本能的直觉和恐怖,这就是魔,是人族,是妖族,是花草,是树木,是鱼鸟虫蛇,是一切的一切的生命的大敌。 是本不应该存在这一方世界的存在。 甚至整座狸山,连同山下的山海城中的所有居民都感觉到了莫名的心悸,这是人类面对天敌时的本能反应。 “畜生,你怎敢如此?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封魔劳大骇,他万万没有想到封魔狸竟然藏着如此后手,又是何时接触并掌握了魔的力量,而且此魔是谁,难道是狸山之下那位? 但是不论如何,堂堂封魔氏之人竟然握有魔的力量,此事若是传了出去,封魔氏名声扫地不说,甚至可能引得皇帝震怒招来灭族之祸啊。毕竟那可是魔啊,天下共击之,宁可错杀一千也不能放任一丝侥幸。 今日封魔狸必须死。 “恐惧吗?心虚吗?这魔人便是千万年来被你们这些肮脏小人以大义逼迫而死的先祖执念所化,没有你们,我也掌握不了这股力量。这可是你们这些小人们引以为傲的功绩啊。”封魔狸毫无感情的声音从牛角魔人体内传来。 “哼,满嘴胡言。杀了他。” 九傩将得令,先是有四人越众而出,从四方围住牛角魔人,而后这四人身上分别出现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的虚影,大地之上浮现复杂阵法。而后阵法之中伸出四根巨大的锁链,竟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牛角魔人四肢锁住。 又有一人拔出了背后长剑,乃是一柄神兵,粗厚而无锋,似锏,泛着玄光。只见这人将长剑向上一抛,长剑迎风便涨,呼吸间就有山岳大小,嘴里念念有词。 “剑式:不周。” 巨剑以一往无前之势当头撞来,四周的空间亦是向着牛角魔人压迫而去。 却见牛角魔人无视空间的压迫也无视大阵的锁链,缓缓伸出一只手来,手掌扭曲变大,手臂直接变长,悍然向着巨剑拍去。 轰! 一击之下,天地变色,狸山上空的云层出现一道直穿天际的空白地带。 同时锁链崩碎阵法破灭,布阵四人口吐鲜血倒退而回,气息变得萎靡不振,显然受伤不轻。 “差距如此之大吗?”使剑那人召回长剑,却见正面吃了魔人一掌的神兵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痕,自是心疼不已,出言道:“此魔力量太强不可力敌,千里、左卫、右卫,想办法骚扰他。” 又有三人出手,只见这三人都是身形极快之辈,一人神出鬼没,潜行遁术出神入化,另外两人则更是奇异,竟是可以随时扭曲空间传送到对方位置。牛角魔人双手乱舞将大地砸得支离破碎,一时间竟是连三人衣角都摸不着,但三人各自持着一把长着独眼的匕首,在游走之余不停地在牛角魔人身上留下道道伤口。 只是牛角魔人身躯庞大,这些伤口一时半会并不会造成影响。 使剑那人见状心喜,张嘴道:“剑式:飞鱼。” 长剑以一化百,复又在起周身聚成一条大鱼的形状。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继续起阵,不求困住对方,只要能牵制便可。” 四人应喏,再次分散开来同时将双手按在地上,借助地脉之力结了某种土行阵法,趁着牛角魔人注意力在那游走的三人身上,大地忽地隆起一面石壁,或是忽地凹陷成一个深坑,虽然区区土石无法削减牛角魔人的攻击力道,却是能够影响到牛角魔人的视线与身体平衡,让游走的那三人压力大减,手中攻击更是频繁。 同时,使剑那人控制着数百飞剑总能从刁钻角度轰向牛角魔人,一时汇聚成大鱼,一时又分散成漫天飞剑,始终不和牛角魔人硬拼,靠着灵活的速度留下密密麻麻的伤口。 八人合力之下竟是和牛角魔人斗了个旗鼓相当打得漫天土石乱飞,从旁来看甚至是更胜一筹。 然,傩将共有九人。 尚有一个背负双手,持着一柄木剑的傩将没有加入战局,只是安静地站在使剑那人身后,像个沉默的影子,也不知是作何打算。 观战的封魔劳和封魔织却是皱起了眉头。 封魔狸远比他们想象中难缠。 所谓傩将是他们从族中刻意挑选出一批血脉精纯身家干净的孩童自小以秘法酷则培养,最终只剩下九人,不论是天资、经验、配合、智慧、心性都是上上之选,任意一人拿出来放在明面上都称得上是天造之才。 然而八人联手之下竟然只能勉强缠住封魔狸一人,且…… 败相已露。 果然,只见牛角魔人不耐烦了,嘶吼一声四肢齐齐缩入体内,体表剧烈扭曲起来冒出密密麻麻的黑色触手,毫无章法又铺天盖地地向四周打去。 先前的战术瞬间无效化,九傩将只能狼狈逃窜。 这时候封魔织出手了,只见这驼背老妇人手一扬,却并不是攻击牛角魔人,而是向着封魔明月的方向撒出了一把毒针。 封魔明月没有想到堂堂三族老会突然对她下杀手,脑子一片空白只能闭上眼睛等死。就算想躲,她也只是一个没有修为的普通女子,又大着肚子,如何躲得了? 孩子…… “叮叮叮叮叮叮……” 随着一阵密集的声响,毒针全部打在封魔明月面前的空气之上,并发出金属交击的声响。 “怎么回事?” 封魔织内心一奇,下一瞬,只觉大恐怖降临,佝偻的身躯灵活一跳,却在半当空被什么物体给击中,身躯猛然爆开,浓绿色的血液溅了旁边的封魔劳一身。 封魔劳急忙从怀中取出一颗丹药服下,而击穿了封魔织的东西却止不住地被浓绿血液浸染,通体发青冒烟现出了身形。 那是一个本该透明的高大魔人,腿长手短,两腿下蹲双手撑地,有五丈多高,肚子巨大,脖子极粗,上方顶着一个硕大且畸形的三角形人头,一张嘴巴奇大无比裂到耳边,双眼侧移且凸出,嘴里拖着一条长长的舌头,背后长着密密麻麻的鼓包,像蛤蟆多过像人。 却是这个不知何时何处冒出来的蛤蟆魔人将封魔明月保护在肚子之中,用肚皮接下了封魔织射出的毒针,又弹出舌头将封魔织凌空打爆。 至于封魔织血液中的毒,除了染色现形外没有对蛤蟆魔人造成丝毫影响,显然蛤蟆魔人也是一尊毒物。 “阴险的老东西,我早就防着你们,还装死。” 封魔狸的身影从牛角魔人身上脱离出来,三两步之间进入了蛤蟆魔人体内,显然这蛤蟆魔人也是他的化身之一。 此时封魔狸眼中的瞳孔已经成了三个,滴溜溜旋转起来,闪烁着妖艳的光泽,说不出的奇异。 地上的血肉一阵蠕动汇聚成了封魔织的脸,她尖叫着,破碎的血肉自脸以下开始凝结,却不是人形,而是长条状,很快的这个曾经的驼背老太婆变成了一条长着人脸的白胖肉虫。 “封魔狸,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还有你,封魔明月,我不仅要杀了你,还要将你的腹中胎儿炼成蛊虫,掏空你父亲的所有内脏作成蛹,掘你母亲的坟墓炼成僵尸,哈哈哈哈哈。” 肉虫张开嘴,一个个鸡蛋大肉卵伴随着绿色粘液被吐了出来,肉卵落地便孵化,变成一只只蛇蝎蜈蚣蜘蛛等毒物环绕在肉虫四周。 “聒噪。”封魔狸皱眉道,此人心肠过于阴毒,不由得加重了他的杀心。 蛤蟆魔人再次弹出了舌头,速度奇快无比。 “阿织小心。” 封魔劳提醒一句,终于按捺不住出手了。 只见他施展幻术朝着蛤蟆魔人肚子里的两人看去,蛤蟆魔人半透明的肚皮上泛起一阵涟漪而其中两人不为所动,只得飞身而出,一拳打在了蛤蟆魔人的舌头上。 蛤蟆魔人的舌头被打偏了一些,舌头轰在封魔织脚边,不知道深入地下多少。 封魔劳此人的速度不仅比蛤蟆魔人快一筹,肉身之强横也是不遑多让。 封魔织悻悻地停止了吐卵,身形暴退,毒物们却一拥而上,对着蛤蟆魔人的长舌头又叮又咬。 不想蛤蟆魔人的长舌头闪电般一卷一缩,竟是将所有毒物一网打尽并吞入腹中,腹中毒物瞬间就被消化不见,完了还不忘打个饱嗝,露着半截舌头看着封魔织流口水。 “阿织你退到一边,此魔人对你过于克制,让为兄独自应付。” 言罢大喝一声张开双手,“啪”地一下又双手合十,白须白发无风自起,双目之中竟是有血泪流出。 “剑来!” “刀来!” “枪来!” “斧来!” 024章 心了身亡 随着封魔劳的一声声呼喝,各般兵器凭空出现。 每柄兵器都宝光流动不似凡物,或戳,或砍,或刺,或劈,或钩,或叉,或缠,或扫,或捶……纷纷向着蛤蟆魔人攻去。 不成想蛤蟆魔人巍然不动,坚厚的外皮被击中只是发出了“叮叮当当”连绵不绝的声响。 仅此而已。 “不可能,不可能,怎会如此……” 封魔劳瞪着双眼满脸的不可置信,他的绝强杀招竟然连蛤蟆魔人的体表防御都攻不破,气得双手发抖差点喷出来一口老血,心中怒急,还要再次出招。 不想此时异变突生,旁边的封魔织惨叫一声,白胖的虫身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整个虫身都开始了溶解。 “……是什么时候……可笑,老身竟然会中毒?” 再看那蛤蟆魔人,半露的舌头上赫然冒着丝丝魔气,这魔人身上的毒比封魔织更甚。 封魔劳大骇,望向方才自己击打蛤蟆魔人舌头的手掌,果然上面已然缠绕着淡淡的魔气,内心发狠,竟是直接竖起手掌,一个手刀将整条手臂斩了下来。 同时二话不说飞快逃去,心中已是斗志、怒气全无,只剩下无边懊恼。 事已至此,他们两人加上九个傩将都斗不过封魔狸的两个化身,谁知道封魔狸还藏着什么底牌,再不走很可能会全死在这里。 “哈哈哈哈,封魔狸小儿,当真以为老身治不了你吗?” 封魔织发出癫狂的笑声,也不顾正在溶化的身体,她自然是晓得自身无法全身而退了,见封魔劳断臂而逃了,为拖延时间挣扎着再次从嘴中吐出一物。 却是一个古朴的青铜铃铛。 封魔织将青铜铃铛叼在嘴里一摇,被蛤蟆魔人保护着的封魔明月就捂着肚子发出惨叫倒在地上。 封魔织还想再摇,蛤蟆魔人的舌头已经再次弹出,一下子就将其脑袋轰碎,紧接着将其尸体一卷,竟是直接吞吃了。 封魔织彻底死亡。 然而封魔明月的情况并未好转,腹中明显有异物在蠕动,使其痛不欲生。 封魔狸怎么会猜不到封魔织的此类阴损招数,此人内心歹毒,又擅巫蛊,不消说封魔明月此前定然是吃过封魔织的丹药,这才在体内被下了后手。 只见封魔狸眼中瞳仁三化为四,一个与常人大小无异的纯白色魔人出现。 白色魔人伸出一只手来,竟然直接穿透入封魔明月腹中,从其腹中捏出一只金色的小甲虫来,随即将其捏爆,而封魔明月的腹部却没有丝毫伤口。 封魔明月的痛苦也消失了。 但是受了此番折磨,本就是强行支撑的封魔明月脸上已经没有了丝毫血色,嘴角蠕动着却说不出话来,眼角的泪水止不住流淌。 “救救……孩……” 封魔狸叹息一声,白色魔人手掌上发出七色光彩轻轻放在封魔明月肚子上,封魔明月的脸色渐渐红润起来,然封魔狸却捂着嘴发出了剧烈的咳嗽,手中全是殷红的血液。 “夫君,可以了,明月无碍了。” 封魔明月不是蠢人,她自然猜得出白色魔人是将封魔狸的生命力转移到了她身上,这世上哪里有什么活死人肉白骨之类的妙术。 封魔狸摇摇头,又坚持了数息时间方才让白色魔人停下。 这时候一道惊天剑光亮起。 天地为之一暗,风云退避,牛头魔人淹没在无边剑光之中。 剑光来得快去得也快,牛角魔人分出一条触手摸了摸头顶,它断了一只角。 它的面前挺立着一个样貌普通的年轻人,男性,鬼脸面具已经碎裂在地上,双手握着一把普普通通的桃木剑。 方才就是这年轻男子发出了惊天剑光,并一举斩断了牛角魔人的一只角。 牛角魔人成了独角。 掉在地上的断角永远失去了,碎裂成了光点消失无踪。 牛角魔人大怒,触手融合成一条巨大手臂向着年轻男子拍去,却被封魔狸阻止。 无他,这个年轻男子是以生命为代价斩出的剑光。 他早已经死了,却还孤傲地持剑站立。 这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强大对手,封魔狸并不想让牛角魔人侮辱他的尸体。 除了这人之外,地上还散落着五具破碎的尸体。 另有三个傩将逃了。 封魔狸没有追击的心思,蛤蟆魔人吐出一口黑雾,黑雾如有知觉般卷向了那五具破碎尸体,尸体被瞬间消融,连衣物兵器都没有剩下。而后牛角魔人随意一掘,从破碎的地面刨出一个大坑草草将木剑男子掩埋。 做完这些封魔狸的瞳孔重新融合在一起,所有魔人消失,扶着封魔明月向着死牢走去。 死牢之中本来有不少戒律堂的人看守,但方才双方交战动静如此之大,看守死牢的戒律堂的人又不是瞎子聋子,自然是知晓有人前来闹事。 结果出来一看,交手的一方是族长,另一方是二位族老和向来神秘的九傩将,只能干看着。 没成想二位族老和九傩将快速落败,死的死,逃的逃,戒律堂众人只能战战兢兢待在入口,不敢有丝毫举动。 封魔狸没有为难他们,只是道:“我此来只为迎回母亲,不会迁怒你等,还请带路。” 其中领头之人只得硬着头皮道:“不敢,族长请随我来,只是……请族长做好心理准备。” “……我知道了。” 一处开在悬崖峭壁上的山洞洞口。 夫诸道:“这封魔狸果然妖孽,竟然瞒着所有人早早开启了体内的圣人血脉,那可是足足三具化身魔躯啊,若你家主人不出世,这世间怕是没几人是他对手。” 狸婆婆道:“自然,若不是为了等他,主人在十年前就该出来了。” 夫诸道:“如今封魔狸已经和封魔氏闹僵,是时候破坏封印引导你家主人的力量将狸山和山海城统统隔绝起来了,免得消息外泄引来不利变化。” 狸婆婆道:“不急,你我先联手除掉一切阻碍再动手也不迟。” 夫诸沉默点头,身躯化作白雾消散,狸婆婆也起身钻入洞穴深处。 死牢,火炼狱。 封魔狸面对着挂在邢架上的封魔倘若,良久才说出一句话来。 “母亲,狸儿带你回家了。” 封魔明月已是捂着嘴泣不成声,戒律堂的领头人手脚发软跪在地上。 封魔狸是知道族老的手段的,特别是三族老的手段,所以是做足了心里准备,但……他想不到人心竟然能够如此恶毒。 此时的封魔倘若没有了手脚,耳朵被刺聋,眼睛被挖去,舌头和鼻子被割掉,头上没有一点毛发,不能动,不能听,不能看,不能说…… 竟是被活活做成了人彘,身上和脸上满是烧伤,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能活着都是一个奇迹。 封魔狸心如刀绞,想动手将封魔倘若从邢架上解下来,没想到刚伸出手去碰到封魔倘若,她就剧烈扭动起来,嘴里发出没有意义的痛苦嚎叫。 铁链和琵琶钩相互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封魔狸不敢再去碰她,只能尽量靠在她的耳边轻声道:“母亲,没事了,我们回家。” “啊……啊啊……啊啊……” 封魔狸伸出手来,轻轻放在她的脸上,却不想封魔倘若猛然张开没有牙齿没有舌头的嘴,如恶鬼般狠狠咬住封魔狸的手并胡乱撕扯起来。 封魔狸任由母亲咬着,他怕挣脱的话会弄疼她。 “没事了,没事了,狸儿来接你了。” 滴答…… 坚强如封魔狸终于还是止不住了泪水。 戒律堂领头人见状,也不管地面是石头便疯狂地磕起头来,嘴里道:“族长饶命,族长饶命,一切都是三族老吩咐的,属下实在……” 一只纯白色的手掌穿过了他的胸膛,掏出一颗温热的心脏。 捏碎。 而后白色魔人手掌发出七色光彩按在封魔倘若身上,她身上的烧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封魔狸的脸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 “母亲,不用怕,狸儿来了。” “不用怕,母亲。” “母亲,狸儿在这里。” “没事了……” 感受到了身上的变化,封魔倘若迷茫地停下了嘴里的动作。 失去的器官不可能轻易长出来,哪怕封魔狸愿意耗干自身的生命也不一定能够做到。也不知道封魔倘若是不是恢复了一点听力,还是说封魔倘若看到了,感觉到了,竟是从空洞的眼眶里流出了不知是血还是泪的液体,嘴里发出吃力的声音。 “喔,喔……我……窝……儿,布……噗……不……要……南国,为……娘……每,眉……没事,你你你……好好……” 话未说完,心中最后的牵挂放下了,人已是没了呼吸。 “不!!!” 封魔狸无力般跪下,双眼之中有血泪流出,双眼之中的瞳仁一阵跳动。 一分为二。 二化为三。 三化为四。 四化为五。 五化为六。 六…… 一丝丝魔气从封魔狸身上出现,无数哀嚎声、倾诉声、唾骂声、笑声、哭声在他的耳畔响起,同时无数只手从漆黑之中出现,张牙舞爪要将他拉入黑暗深渊之中。 他无法逃离,他无能怒吼,他无法发泄,他无法倾诉,他……只想毁灭这该死的一切啊。 这时候。 一只柔软纤细的手搭在了封魔狸的肩膀上。 “夫君……我们回家好吗?” 025章 自相残杀 某间密室。 封魔石人脸色阴沉地摘掉了鬼脸面具,露出他英俊而硬朗的面容。 封魔左卫和封魔右卫两兄弟伤得不轻,服了伤药之后在一旁休息。 方才和那牛角魔人一战,傩将九人就只有他们三人逃得性命,其他六人全部留在了那里。 或者说,若不是封魔一剑以生命为代价出手断后的话,他们九人可能一个都逃不掉。 这还只是封魔狸的一个化身罢了。 骄傲如封魔石人,他完全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 作为傩将中的大哥,封魔石人自小便被族老器重和看好,他也自认为自身不会比封魔狸差太多,若非身份问题不适合露面,封魔石人觉得谁才是封魔氏最强天才还不一定。 谁知道第一次交手封魔石人就付出了惨重代价。 傩将九人各有所长,且修为不仅笑傲同辈,连在老一辈中都少有敌手。封魔千里擅遁术,封魔青龙、封魔白虎、封魔朱雀、封魔玄武擅合击阵法,封魔左卫、封魔右卫擅空间互换,而他封魔石人最强,无所不长。最后的封魔一剑最是特殊,是封魔石人的影子,平时绝不出手,因为功法问题他出手消耗的就是生命力,当然威力也是九人之中最强。 这些人既是封魔石人的兄弟姐妹,也是封魔石人未来接任族老统治封魔氏的依仗,谁成想一战之下就被封魔狸打了个七零八落。 封魔石人心中那叫一个恨。 如今他们已经和封魔狸撕破了脸皮,只要封魔狸还在一天封魔氏就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为今之计只能先行离开,日后再徐徐图之。 但是就算离开,封魔石人也不打算空着手。 封魔氏经营了千万年,密库之中宝物无数,其中几样重宝封魔石人垂涎已久。 如今知道密库位置及进入方式的除了大族老外唯有他封魔石人一人,而大族老断了一臂,实力必然大减。 正是将重宝收入囊中的最好时候。 心中打定主意,封魔石人悄然离开了房间。 外边是一个冷清的小院,此处处于封魔氏山庄边缘,住在四周的基本都是分家中的护卫之类,地位不高,加上封魔石人从未在他人面前露出过真实面容,却是不怕被人发现。 封魔石人径直走出了这片连绵的建筑,走入山中密林之中。 狸山多穴,封魔石人随意选了一处洞口走入其中,待得走入深了方从怀里取出一物,是一颗碧绿色小珠。 碧绿色小珠发出蒙蒙青光照射在四周,勉强将十几步范围照亮,封魔石人信步往深处走去,又走了数百步,一条浑身布满骨质硬铠的粗大地龙从地下钻出来半截身子拦在封魔石人前方。 地龙者,俗称蚯蚓也,无手无脚,无眼无鼻,唯一嘴而已,躯体柔软湿黏,喜食腐烂叶败根,擅掘地。 寻常地龙体态俱都不大,与芽菜无二异,山中或有巨龙,山洪后现,可达丈长儿臂粗,世人罕见皆称之为奇。 此地龙不仅身态奇特,更似有神志般,在青光照射下一副享受模样。 封魔石人上前割破手指,血液流经小珠上再滴入地龙口中,地龙便从土石之中完全钻了出来在前方带路。 封魔石人继续拿着小珠跟在后方。 狸山之中的洞穴纵横交错,形成复杂的迷宫,其中生活着不少野兽妖物,比如狸族。奇怪的是路途之中碰到的生物只要被封魔石人手里的小珠一照,就会自动无视了封魔石人的存在,当是神奇。 然而封魔石人不知道的是,早在他踏入山洞的那一刻起,一只漆黑色狸妖就悄无声息跟在了他身后,时刻与青光保持着足够的距离。 就算偶有光线照到漆黑狸妖身上,光线也会被漆黑狸妖直接吸收,如同一滩黑影。 地龙带着封魔石人一路向下,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洞穴变得越加宽大,已然是深入了山腹之中,空气闷热潮湿,石壁上生长着某种可以发出微微红光的苔藓,甚是碜人。 这里已经见不到了其他生物踪影,只能偶尔看见一条条巨大地龙蛰伏在洞中休眠的部分躯体,首尾不见,各类生物、妖物的骨骸被随意丢弃一旁,其中不乏某些青海巨妖的尸骸。 那些蛰伏起来的地龙各个体粗如缸,身体上或是长出了鳞甲,或是长出了骨骼,或是长出了毛发,或是长出了羽,不尽相同,甚至有一条地龙在腹部长出了一对完整的爪子。 此族不显世,却所谋甚大。 继续向下又走了一个时辰,洞穴长度显然已经超过了狸山高度,不知是深入青海之下,还是深入了大地之中。 地下被挖掘成了一个开阔空间,有百丈高,纵深不知几何,穹顶布满了发光苔藓,红光笼罩,红光之中还有某些细小的颗粒纷纷扬扬落下,似是雾气。 一条苍老的地龙横亘在此。 那地龙体粗如山岳,见首不见尾,下半部分身躯几乎和岩石融为一体,不知多少年没有动弹过,也不知是否活着,上半部分身躯则是杂乱无章地生长着毛发、鱼鳞、骨骼、羽、皮,如同大杂烩。 但…… 此地龙头上有角一对,有眼有鼻,有须有发,有齿…… 咋看之下与龙无异。 带路的地龙停了下来,弓起身体人性化地朝着苍老地龙拜了拜,而后离开了。 封魔石人也是恭恭敬敬地对着苍老地龙拜了拜,而后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手中小珠之上,小珠瞬间青光大放。 苍老地龙有了感应,巨大的嘴部微微蠕动,从牙齿间露出了一条缝隙。 说是缝隙,但也够一辆马车通行。 封魔石人再拜,借助岩石快速登上苍老地龙嘴部,钻入齿缝之中。 苍老地龙嘴中却是另一番光景,兽皮铺地,白玉做梁。有鲛人油脂做蜡,千年长明。有宝箱无数,金银溢出。有神兵秘册,黄梨之木架不能装。 苍老地龙嘴中,赫然就是封魔氏密库。 还来不及高兴,一道剑气便从一侧的木架之后朝着封魔石人袭来,封魔石人早有防备,身形一侧便躲过。 仅剩一臂的封魔劳从木架后走了出来。 他的伤口经过了处理,血已经止住了,但是脸色还是有些发白,虚弱之态无法掩盖,张开质问道:“封魔石人,你为何会在此?” 封魔石人平静道:“自然是关心大族老伤势前来看望。” 封魔劳冷笑说道:“如此说老夫还需要谢谢你了。” “不敢当,这是石人应做的。” “既然如此,我俩出去再说可好,免得打搅了归龙大人清净。” “当时如此。” 话音未落,各怀鬼胎的两人同时出剑。 金石交击之声响起,封魔石人手中长剑应声而碎,他的剑在之前和封魔狸的化身战斗中早已经伤痕累累,如今已是无法支撑。 封魔石人一皱眉,他的一身修为大多在剑上,只能一矮身就地一滚,手臂上留下一道剑痕,滚到了旁边的木架子上随手取了一柄宝剑。 封魔劳持剑而立骂道:“好你个白眼狼,封魔狸坠入魔道大开杀戒,你这贼子非但不寻思拨乱反正,还意图染指氏族千万年来的珍藏,当初真是老夫瞎了眼。” 封魔石人用鼻子发出一声不屑的声音,道:“老狗,你还以为自己是曾经高高在上的族老吗?丧家之犬罢了,还在那满口仁义道德,当真厚颜无耻。你自己害过多少人你自己清楚,当初我们数百兄弟姐妹最后只活下来九个人,其中你扮演了什么角色,也无需我再说了吧,你还当真以为我会愚蠢到对你感恩戴德?笑话!今日我封魔石人便送你下去和那两条老狗团聚。剑式:春风潜。” 只见封魔石人赫然闭上了双眼,双掌压剑,剑身猛烈震动起来,以此为引,随后密库之中的所有剑都震动起来,密密麻麻地漂浮在封魔石人四周。 随后封魔石人双掌一转,所有的剑都激射而出,化作他的手和眼,如春风般流动,从四面八方围攻封魔劳。 因为他晓得封魔劳最拿手的就是幻术,和幻术高手作战,对方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可能藏着幻术或者是神魂攻击在其中,自闭双眼虽不是一定但却能够有效克制对方手段。 封魔劳虽是身法飘忽,但归龙嘴中空间毕竟有限,无法完全施展,封魔石人此招颇为针对他,仅靠手中一剑格挡却是有些吃力,不一会儿身上便多了几道伤口。 心中发狠硬挨了两剑,一发无形无质的神魂攻击狠狠刺向封魔石人头颅。 不想封魔石人早有准备,袖口飞出一口小钟,化作虚影当头一罩,封魔劳的神魂攻击击打在小钟虚影上,虚影一阵晃动摇摇欲坠,却是完全挡了下来。 “哈哈哈,老狗,今日我便手刃了你。” “自不量力。” 封魔劳嘴上逞强,动作却因为伤势的增加而慢了下来,封魔石人越攻越快,封魔劳身上再添剑伤,动作也就更加慢了。 最终,一把剑从封魔劳下方钻出,一举将其后心刺穿。 心脏被刺穿,封魔劳的生机飞速流逝,怒吼一声临死反扑再次发出神魂攻击。 奇怪的是封魔石人身上的小钟虚影竟被直接穿透,神魂瞬间遭受重击,一口心血吐了出来,整个人萎靡不振。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小钟明明还在,封魔劳的神魂攻击却能穿透过来。如果封魔劳一开始就拥有此种秘术,他封魔石人早就死了,不可能拼斗这么久。 唯一能解释的就是他中了幻术。 那小钟在抵挡第一次神魂攻击的时候就破碎了,是封魔劳的幻术让封魔石人误以为小钟还能坚持,这才毫无防备地吃了封魔劳的临死一击。 但,封魔劳这老狐狸是打的什么算盘?当真只是简单的死前悔过想拉着他同归于尽来清理门户吗? 来不及多想,封魔劳的神魂攻击在封魔石人脑海中二次爆开,封魔石人率先倒了下去。 封魔劳也完全失去了生机软瘫在地。 026章 欲取一物 隔了许久,封魔石人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也不言语,先是吞服了一些药物,打坐调息了片刻,感觉好一些了,才拖着沉重的步伐在琳琅满目的宝物之中挑挑拣拣。 最终用一块虎皮将挑选出来的宝物打包背在身后,叩了两下归龙石柱般的牙齿,也不理会地上的尸体,从归龙的牙缝中钻了出去。 再次对着归龙拜了拜,封魔石人离开了这处地下空间。 然而刚走出不远,一个硕大黑影就挡在了通道前方。 “是谁?”封魔石人警惕道。 黑影向前露出真容,却是狸婆婆。 封魔石人行礼道:“封魔石人见过狸婆婆。” “哦,小娃,你认得我?” “石人见过婆婆画像,也听族老说过不少关于婆婆的事情。” “既然这样,你倒是说说那三个小辈是如何评价老婆子的吧。” “不敢。” “有何不敢,你说便是。” “族老言,婆婆性情和蔼,与世无争,与我人族善。” “马屁不错,难得你们族老会这么夸老婆子。老婆子还以为你们族老肯定是暗地里骂什么多管闲事、居心叵测之类的。你说老婆子猜得对或是不对?封魔劳。” “……石人不晓得婆婆说甚,若无要事石人就先行离开了。”封魔石人脸色平静。 “不急不急,老婆子难得找人聊聊天,不管你是封魔石人也好封魔劳也好,在老婆子看来都是小辈,你就留下一物吧。” “……婆婆想要什么?” “你的命。” 封魔石人不再接话了,狸婆婆也不再言其他,气氛僵持起来。 沉默片刻,封魔石人率先动了。 只见他双腿猛然发力,朝着相反的地方飞速逃去。 却是不愿也不敢交手。 狸婆婆急忙追去,速度比之还要快几分。 封魔石人见此心中焦急,放声问道:“婆婆为何要杀我?我封魔氏和你狸族并无仇怨,定是有什么误会在其中。” “小辈,别想拖延时间了,老婆子今天必然取你性命。” “若是封魔狸与阿惹姑娘之事,小子可替族内做主不再管便是,就算阿惹姑娘想当正妻也不是不可。” “聒噪。” “婆婆若是喜欢宝物,我封魔氏密库所藏之宝愿意让婆婆随意挑选。” “杀了你,一切还不都是老婆子的。” 狸婆婆软硬不吃,一心就要取封魔石人性命,封魔石人实在无法了,好在之前他走得慢,此处距离归龙不算远,三两句话的功夫间已经可以看见那处巨大的地下空间。 封魔石人心中一喜,发动了某种神行之术,脚下速度又快了几分,一下子窜入那处空间之中,同时大声呼喊道。 “归龙大人救我。” 归龙没有丝毫动静。 “哈哈哈哈,我还道你有什么保命的办法,原来是找这个缩头乌龟救命,笑死老婆子了。归龙啊,多少年不见了,你还是当初那个老样子没有一点长进,真是替主人不值,怎么就培养了你这样的废物。”狸婆婆追了进来,言语间似乎和归龙是老相识了。 归龙缓缓睁开一丝眼睛,而后又合了下去,仅此而已。 封魔石人却是眼神一缩,结合狸婆婆的话语和归龙的反应,两者早就认识并不出奇,狸婆婆盘踞狸山多少年月已经不可考,几乎是和封魔氏一起凭空出现的,地下守卫密库的归龙同样如此,所以历代族老都不会轻易去招惹狸婆婆。 存在时间同样漫长,且一个在狸山之上,一个在狸山之下,会产生交集并不出奇,唯一令封魔石人恐惧的是狸婆婆口中所说的“主人”。 若此人是封魔氏先祖也就罢了,竟然能同时培养出两头寿命悠长的大妖来守护后人,任谁都不得不心生敬佩。 但若不是……他封魔氏到底算什么东西?棋子吗? 当真是可怕的算计。 心中想着,封魔石人还是向着归龙靠了过去,如今他身上带伤不在全盛状态,贸然和狸婆婆交手胜算渺茫。 且不论狸婆婆现在的行为是噬主还是早就设下的算计,归龙多少还算能够信任,就算不出手帮他,封魔石人也能借助归龙巨大的体型进行躲避。 “乖乖受死吧。” 狸婆婆动手了,浑身毛发炸开,数十朵青绿色的火焰飞出。 封魔石人从后背的虎皮包裹中取出一物,是一把缀满璎珞的小伞,往头上一顶,小伞张开,璎珞垂下,青绿色火焰近不得身。 但同样的,祭出这把小伞之后,封魔石人的脸色白了一分。显然此宝虽然能保护一时却不是长久之计,一旦力竭便危矣。 “还请归龙大人出手相助,石人一人性命不足为道,但石人身上带着密库之中挑选出来的重宝,一旦身死定会落入此獠手中,只怕此獠会凭此危害世间。” 归龙依旧不为所动。 看来是指望不了了。 封魔石人内心一声叹息,又取出一把发光的石头质地小剑,一剑将自己拦腰切断,复又一剑将两段尸身切成了四份。 神奇的是封魔石人的身体被小剑切过并未产生伤口也没有血液流出,被切过的地方只是留下一道发光痕迹。 随后红光一闪,封魔石人的身体裂开成了四份,四份尸身往地上一滚,就变成了四个封魔石人。 同样头顶璎珞小伞,手拿小剑,身背虎皮包裹,不论是长相还是气息都一模一样。 封魔石人的脸色更白了,手中小剑也失去了光泽。 而后四个封魔石人分散逃开,两个往洞穴更深处,两个往出口处。 “休走!” 狸婆婆守在出口处一爪拍出,排在其中一个封魔石人身上,硕大的爪子将其身上的璎珞拍打得叮当乱响,虽然破坏不得,却也将他拍得飞身出去。 而另一个封魔石人却想趁机从狸婆婆身旁绕过,不想一条毛茸茸的尾巴闪电般将他缠了个结结实实。 同时尾巴用力,越缠越紧,璎珞之上也布满了青绿色火焰。 “又一个缩头乌龟。”狸婆婆骂了一声。 被束缚的封魔石人自然是不可能等死,张嘴一吐,却是吐出一粒剑丸,电光火石之间射向狸婆婆的左眼。 一只小巧的黑狸却从狸婆婆耳中钻出,一口将剑丸衔住,“咔”一下将剑丸咬碎。 而后又有数十只同样的黑狸从狸婆婆身上各处钻了出来,跳到封魔石人身上一阵乱咬,封魔石人身上的璎珞快速变暗,头顶的小伞“砰”一声碎开。 封魔石人惨叫一声,已然是被火焰和黑猫淹没,顷刻间白骨无存。 狸婆婆尾巴一动将封魔石人放开,身形向着之前被打飞的另一个封魔石人扑去。 另一边。 逃往洞穴深处的两个封魔石人一左一右飞快逃窜,归龙山岳般的蜿蜒身躯横亘在洞穴中央分隔左右,也将两个封魔石人分隔开来。 此处已不知深入地下多少,无人知道尽头又在何处,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洞顶诡异的红光。 突然之间,左边的封魔石人停了下来。 只见地面之上快速冒出了乳白色雾气,凝结成一头四角白鹿的模样。 “你是何物?”封魔石人警惕问道。 四角白鹿并不言语,向后一弯脖颈,仰头喷出无边的乳白色雾气来。 封魔石人吃不准四角白鹿的底细,只得向后躲避雾气。 谁成想雾气猛然一涨,便将整片区域包括封魔石人笼罩其中。 封魔石人心中大骇,雾气之中伸手难见五指,他左冲右突却逃脱不了雾气范围,也找不到四角白鹿的位置。同时白雾之中似乎藏匿着数个模糊黑影,四面八方传来充满恶意的笑声。 “无胆鼠辈休要装神弄鬼!出来!” 封魔石人一剑斩出,剑气横扫眼前的所有雾气最终斩在归龙坚不可摧的身躯上留下一道山梁般的白痕。 下一瞬间,刚被斩灭雾气的区域就重新被周围的雾气填满。 洞穴上方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发光球体。 然后封魔石人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一道人影从封魔石人脚底下怪笑着冒了出来,然后被拉长。 又一道人影从封魔石人脚底下冒了出来,同样怪笑着被拉长。 紧接着,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总共九道影子出现在封魔石人脚下,他们被洞穴上方的发光球体拉成了细瘦无比的怪异人形,像哭一样笑着,围绕着封魔石人旋转着,又互相厮打着。 然后……从地面上挣扎着爬了出来。 毫无阻碍的、没有受到一丝抵抗的从封魔石人的眼睛里、耳朵里、嘴巴里、鼻子里爬了进去。 “噗!” 最后一个封魔石人吐出了一口鲜血,脸色变得苍白如纸,手中的小剑已经化成了飞灰,头顶的小伞也是只剩下淡淡的光泽。 他依靠着最后的信念向着洞穴深处跑去,只是脚步已经越来越慢,身后也传来了追击的脚步声。 今日看来是走不脱了。 封魔石人自嘲般笑了笑,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解开了身后的虎皮包裹,只见里面放着一把虎头锤,一个玉如意,一个金碗,一黑一红两个小瓷瓶,一个红木盒子,地契银票一把,钥匙一串,一个红纸剪成的小人。 事已至此封魔石人顾不得那么多了,他用尽最后的法力拎起虎头锤将玉如意、金碗、钥匙砸成稀巴烂,而后撕碎所有地契银票。 最后将小人贴在后背,两个小瓷瓶和木盒中的东西倒在了手中。 分别是两颗平平无奇的药丸和一小块散发着氤氲气息的泥土。 一咬牙,封魔石人将三样东西全都丢入口中嚼碎之后吞下。 狸婆婆和四角白鹿也追了过来。 “哈哈哈哈,披鳞戴羽之辈,也就只敢做这种鬼鬼祟祟之事,只恨我没能逃出去将消息禀告圣上灭尔等族群,不过就算是死,你们也别想从我身上得到有用的东西。封魔氏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子弟封魔劳,去也!” 027章 不死不休 原来这个所谓的封魔石人早已经被封魔劳给占据了肉身。 封魔劳先是靠着断臂的惨像降低了封魔石人的警惕心,还装作大义凛然清理门户的样子跑到密库来主动攻击封魔石人,之后用幻术迷惑了封魔石人的判断,使之以为防御宝物还在,实则是中门大开毫无防备。 最后那招看似是临死反击,其实是整个人的神魂都转移到了封魔石人这具年轻的**之中企图鸠占鹊巢。 封魔劳也是机关算尽,谁想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他飞身扑向狸婆婆和四角白鹿,贴在背后的纸人开始燃烧,整个人的躯体在空中就开始膨胀,眨眼间就变得浑圆如球,皮肤下面闪烁着危险的红光。 然而地面上出现了一只手。 那只手由鲜血凝聚而成,除此之外与常人的手臂看起来并没有多少区别,毫无气势,也毫无力量。但是一直以来漠视封魔氏自相残杀,甚至漠视狸婆婆追杀封魔劳的归龙却对那手有了反应,它巨大的身躯在颤抖,连带着整个地下都在颤抖。 那是恐惧。 是铭刻在神魂深处的恐惧啊,不管过了百年、千年、万年……都不会消退哪怕一丝一毫的恐惧。 而后那手一张,就无视了空间的限制直接捏住了封魔劳的脖子。 或者说那手一张开,就有一股无形的强大引力出现,将封魔劳的身躯给直接吸了过去。 而后那手轻轻一扭,就将封魔劳的脖子扭断,生机断绝。 同时手掌之中张开一张嘴巴,一吸,封魔劳的神魂都无法逃离,只剩下一具膨胀如球的尸体。 随后那手重新没入地下。 “此人已死,封魔氏中已经没人能够阻碍我们的计划了。”狸婆婆道。 四角白鹿点头,而后化作白雾消散。 “我这就召集青海妖族进入山海城,而后以血祭之唤醒你家主人,只希望你那边别出什么纰漏。” “夫诸,你就放宽心吧,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但愿如此。事成之后,别忘了你的承诺。” “这是自然。” 此处重归平静。 谁也没想到的是,那具死去没多久的尸体动了。 膨大的尸体像经过长年的腊嗮一般分泌出了浑黄的油脂,变得干瘪且开始消融,最终溶成了一坨浑黄色的半透明的不明物体,隐约可以看见其中有一个小小的点在焕发蓬勃生机。 以这个小点为中心,脉络出现了,而后这浑黄色的不明物体渐渐有了生命。 它伸出两条黏糊糊的触手一点点地向前试探着蠕动,又从身上伸出两个小小的带柄肉球来似乎是在察觉方向。 爬过的地方更是留下一层令人恶心的黏液,且将地面的土石腐蚀得发出“呲呲”的轻响。 这是? 一块碎石头挡在它前方。 它伸出触手左右拨弄石块,然后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从腹部张开一张长满细小尖利牙齿的大嘴,一口吞下石块,“咔咔咔咔”地咀嚼起来。 结果没咀嚼了几下之后就嫌弃地吐出了一堆石头碎屑。 难吃…… 食物…… 饿…… 它爬到了归龙身上,腹部的大口一阵乱啃,结果啃到的全是泥土和石头,不然就是啃不动的鳞甲羽毛。 归龙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动弹过了,身上覆盖的灰尘都堆积成了厚厚的岩石。就算没有这些,它的牙口也啃不破归龙的皮。 有些无奈和沮丧,那东西从归龙身上滑了下来,又四处张望了片刻,然后它选中了什么,动作变得快起来,竟是沿着穴壁爬到了洞顶上方,靠着腹部的大口将爬过的地方生长的发光苔藓啃食殆尽。 随着啃食的发光苔藓增加,它的体型也大了一分。 它发出奇怪的声响,啃食的速度也越加快了。 一边爬一边啃,并且本能地朝着洞穴的出口方向爬去。 本能告诉它,外面有更多的…… 食物。 封魔狸埋葬了母亲,将母亲和父亲合葬在了一起。 孤坟一座,四周荒草萋萋。 因为以身封魔的关系他们一系的先辈大多不立坟茔,就算偶有也是后人立的衣冠冢,一块木牌,一封土堆而已,嫁过来的女人大多郁郁而终合葬在土坟中,也有选择死后回归娘家的。 总之没什么人会来打理祭奠,久而久之就成了一片荒草地。 而在不远处,是大片大片的封魔氏陵园,材料用的是清一色汉白玉,好不气派。 “回去吧。” 后山背阳风大,加上初春时节气温尚未回暖多少,封魔狸担心封魔明月在这里待久了会身体不适。 “也好。”封魔明月乖巧答道。 封魔狸搀扶着封魔明月回去了,没有走山庄正门,而是走的侧门。 一来路近,二来封魔狸此时不想理会太多事情,只想好好陪伴封魔明月。 然封魔氏众人并不能让封魔狸如愿。 封魔氏原有三大族老决定氏族重大决策,先如今二族老死在青海妖族手中,三族老死在了封魔狸这个现任族长手中,大族老也是断臂之后不知所踪,封魔氏的最高权力机构已经名存实亡,无人有足够的实力和威望替代。 虽然族老之下还有一个厚德堂,历代族老大多是从厚德堂中脱颖而出,但是厚德堂中人只能说是最为德高望重,除此之外尚有戒律堂执掌族内律法,武堂人多势众,缉妖卫最是劳苦功高人才辈出。 至于颇为神秘已经被封魔狸杀得不知逃到何处的傩将就没人理会了。 傩将那几人本就是族老培养的爪牙,多半是和大族老一起跑了。 谁让现在的这位族长如此强势且强大。 可历来族长又是不管族中事务的,所以新的族老如何产生,还是得看封魔狸的意思。 封魔氏体量太大,一举一动皆可能牵涉数万族人,自然是不可一日无族老,否则岂不是让天下看了笑话。 如今山庄之中已经大乱,来宾都下山去了不想被封魔氏的内务牵连,相当一部分和原族老关系太深的人也逃的逃,请罪的请罪。 剩下的那些人中,几个自认威望颇高的就互相联合在了一起,厚德堂、戒律堂、武堂、缉妖卫都有,期望能得到封魔狸的承认从而问鼎族老的位置。 谁想封魔狸丝毫不搭理他们,几人只得面面相觑,又没人敢开口逼宫,生怕触怒了这个强势的族长。 封魔狸和封魔明月回了小院闭门谢客,那几人还是不死心守在小院外边。 不多时,一个特制的烟花弹在天际炸开,哪怕是白天都依旧耀眼夺目。 从烟花弹炸开的位置判断,这是山海城中的封魔氏族人在求救。 那几人还来不及多想,一个又一个的烟花弹升到高空并爆炸,声响密密麻麻连成一片,整座狸山都被连绵不绝的光焰笼罩。 山海城…… 危矣! 那几人脸色大变,心道糟糕,难不成…… 这时候一个浑身是血的缉妖卫从远处急速飞来,落地,半跪在地上大声道:“青海妖族疯了,竟敢举族来犯,兄弟们以性命断后才让小人突围出来传递消息,还请族长和诸位大人救一救山海城百万民众!” 那几人脸色骇然,最不愿看到的事情发生了,区区青海妖族怎么敢如此,真当他封魔氏内乱就可以欺负吗,就算如此,难道不怕唐王震怒踏平青海吗? 小院的门开了,封魔狸腰间别着一把剑,眼中带着杀意,衣袍无风自动。 “发布屠魔令,凡我封魔氏子弟,凡修行者,凡青壮者,凡四肢健全血气方刚者,随我下山杀敌,今日我封魔氏与青海妖族定不死不休。” “喏!” 028章 封魔嘉树 封魔狸正要动身,身后却突然传来东西摔碎的声音和一声压抑的痛呼。赶回房间一看,却见封魔明月脸色潮红瘫坐在地上,茶壶和杯子摔得到处都是。 外面几人也跟了进来。 但是,封魔明月裙子底下有大量血水流出。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羊水破了,预示着封魔明月要生了。 “夫君,不用管我,杀妖要紧,明月不碍事的。”封魔明月强忍着腹中不断传来的阵痛,强行挤出一个笑脸道。 封魔狸哪里能听她的,内心挣扎一番很快做出了决定,大声道:“快,留下一人替我找稳婆过来,其余人立刻召集人手下山。” 众人纷纷得令,各自去了。 封魔狸小心翼翼将封魔明月抱到床上,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给与她些许安慰。 不多时,稳婆带着一众有经验的侍女和一个女大夫来了。 有的烧水,有的熬药,有的准备木盆剪刀纱布,有的传授封魔明月生孩子的诀窍,比如怎么呼吸,怎么用力……一屋子的女人七上八下各有各的忙活,封魔狸自觉退出了房间,房门便立刻被一个中年侍女关上了。 就算有人进出也会在进出之后第一时间重新关闭。 封魔狸在外面急的团团转,却帮不上一丝忙,内心上也完全没有准备,一时间头脑一片空白且凌乱,顾不得其他。 没多久,房间内传来封魔明月的痛呼声,一阵又一阵,惹得封魔狸头皮发麻。 一个疯疯癫癫的人闯入了这个院子。 那人很胖,长得肥头大耳,身上的衣服多日未曾换洗,邋里邋遢,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 是封魔刚,他不知何时疯了,也不见有人管他,身份也比较敏感就这么任由他在山庄里乱跑,最终阴差阳错地跑到了这里。 他傻笑着坐在地上,畏首畏尾地看了看封魔狸,不知道是真傻假傻,又像个多动的小孩一样抓耳挠腮,捡了根小树枝在地上胡乱写写画画,嘴里嘀嘀咕咕地胡言乱语。 “女儿,你们有没有见过我女儿?” “奇怪,刚才明明在这里的啊。” “为父做了你最爱吃的冰糖银耳,快回来吃啊。” “嘿嘿嘿,我有女儿了……” “不对,我有什么?银子?宠妾?宝船?算了,不管他,反正是有就行了。” 他坐在那里也不走,加上没人理会他,干脆就呈“大”字躺在那里呼呼大睡起来。 封魔狸一声轻叹。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房间里封魔明月的痛呼声停止了,却没有听到婴儿的啼哭声。封魔狸内心不由暗道不好,就见稳婆面露忐忑打开了房门。 “恭喜族长,族母诞下一名女婴,只是……” 封魔狸懒得听她废话,直接闯进了房间。 只见封魔明月面如金纸靠坐在床头,女大夫在喂她喝着药。一个年长的侍女刚刚替新出生的孩子用沾了温水的丝巾擦洗完身体,正把孩子包在襁褓里。 那孩子很是瘦小,眼睛都没有张开,一张小脸又黄又皱,活像一只没毛的老猴子。 好在,呼吸是平稳的。 封魔狸的一颗心总算是落了下来。 “夫君,明月幸不辱命,可惜没能给你生下一个男孩。”封魔明月虚弱地开口,语气之中是说不出的遗憾。 “无碍,以后会有机会的。” 封魔明月摇摇头,自己的情况她很清楚。 药喝完了,侍女将女婴抱了过来。封魔明月接过孩子,颤抖着手抚摸这个孩子皱巴巴的小脸,也不管有没有人在场,解开了衣服就要给孩子喂奶。 她的身体早已经油尽灯枯了,干巴巴的,如今连肚子都瘪了下去,肋骨全都显露出来。 孩子出于本能用尽全力吸食着,也不知道能吃到多少,封魔明月的泪水就这么流了出来。 “都出去吧。”封魔狸吩咐了一声。 房间里就只剩下了两人和孩子。 “夫君,你还没有给孩子起名字呢。”她低着头看着孩子,声音很轻地说道。 “不着急,为夫一时间想不出好的来,就先随意起个乳名吧,等百日宴那天我们再给她取一个正式的名字。” 封魔明月抬头看他。 这个曾经耀眼夺目的男人如今就像一个做错了事情还想极力掩盖的孩子,这样蹩手蹩脚骗人的样子……当真是可爱呢。 她会心一笑,道:“明月倒映,嘉树成荫,此是无双,人间总有别离时。这是明月的母亲生前留下的诗,明月一直很喜欢,因为母亲把明月的名字写进了诗句里。所以,就叫她嘉树吧。” “嘉树。嘉树。”封魔狸轻轻呢喃了两遍,鼻音之中是止不住的颤抖,“都好,都好,都听你的。” 封魔明月再次笑了,她低下头亲吻还在努力吃饭的孩子,“夫君,答应明月一件事情好吗?” “好,只要你开口,别说是一件,就是十件,百件,千件,万件……为夫都答应你。” “明月死之后,夫君再娶吧,明月觉得阿惹姑娘就很不错。毕竟啊,没有娘亲的孩子是很可怜的,明月不想嘉树也变成一个没有娘亲的孩子。” 封魔狸沉默不语,他不知道要如何去回答这个问题。 封魔明月却是接着自顾自说道:“夫君不回答的话,明月就当夫君默认了。还有一事,如果可以的话,不要让嘉树知道关于明月的事情好吗?明月最后的愿望,就是希望嘉树能健健康康地活着,快快乐乐地长大。夫君能答应明月吗?” “可以,可以。” 说了这么多话,封魔明月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她拉怂下了脑袋,眼泪偷偷地滴落在襁褓上边,然后消失无踪。 “最后,最后一件事。明月一直有一件事瞒着夫君,一直都想亲口告诉夫君。” “你说,我听着。” “夫君……遇上你是明月这辈子最大的幸运,我爱你。” “我亦然。” 封魔明月没有了应答。 封魔狸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他伸手去触碰封魔明月的发梢,谁想那缕没有丝毫光泽的干枯头发一碰就掉,轻飘飘地落在他的手心没有一丁点儿温度。 只能愣在那里。 怀里的封魔嘉树后知后觉,感受着越来越冰冷的怀抱和越吃越少的奶水,最终小脑袋一甩,发出了不满的啼哭声。 嘹亮而刺耳。 “女儿,女儿你在哪里?别哭,是谁欺负你了,告诉为父,看为父不打烂他们屁股。”封魔刚跌跌撞撞跑了进来。 不想一看到床上没了气息的封魔明月就吓了一跳,直接吓得跌倒在地上,鼻涕眼泪口水都吓了出来。 “鬼啊,鬼啊,你不是我女儿,不是,不是,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女儿,为父是爱你的,为父一定是爱你的,你是为父唯一的孩子,为父不爱你谁爱你呢,你说是不是啊,傻孩子。” “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在沙漠那次,你在晚上发高烧,商队里没有医生,领队也不肯借给为父骆驼,为父就背着你连夜走了十多里地才找着了市集和医生。你是不知道啊,晚上的沙漠有好多狼啊,当时候为父怕得要死……” “还有那次,那个南洋小国的王子竟然想欺负你,你是不知道,第二天船队离开之后为父就带人偷偷回来把他整个国家都给灭咯。呸,也不撒泡尿照照,癞蛤蟆也想吃天鹅肉。” “还有还有……” 他一开始是怕极,像活见鬼一样。 然后一转眼又爬了起来,神神叨叨地在那数着手指念叨,还向旁边伸出一只手来,似乎在牵着谁一般。 一边念叨着一边走出了房间,走出了院子,最终消失在变得肃杀冷清的偌大山庄里,再也没人见过他。 029章 吃了你哟 大白天的怎地又起雾了? 货船上,相六左右肩膀上各扛着两个大麻袋健步如飞地从船舱出来,上到甲板,经过搭桥下到码头地面,最后装进马车里。 非是相六的力气仅仅如此,而是搭桥的承受重量有限,相六可不想赔东家一条搭桥的钱,听说要好几两银子呢。 这几日城里的东西再次涨价了,芽糖比平时贵了十多文,田家没办法,糖人也跟着涨价,生意就免不了变差了。 反正闲下来了,加上肚子实在饿得不行,相六经过田思思同意后跑到了码头上来做工。 既可以顿顿管饱,也可以补贴一些家用。 来回数趟,一辆马车就被货物装满了,而相六脸不红气不喘,甚至没有出一滴汗,码头上的其他工人和监工们已经对这个“人面牲口”的种种表现给整得麻木了。 这家伙简直力气大得不是人,同样的,饭量也不是人。 但是好在做事勤快,一人能干十几个人的活拿十几个人的钱。 船家一合计,嘿,还亏了饭钱,这小子一顿起码顶二三十个人。 可谁让船家急着卸货走陆路呢,拖的时间越久亏的钱就越多,和这个一比较相六的饭钱只是小钱。 雾气浓得太快,不一会儿码头上的人就看不见甲板上的人了,只能看见一条条孤零零的搭桥搭在云里雾里,搭桥上也泛出了水来。 监工害怕出事,搭桥太滑了摔下来可不是小事,赶紧叫停了工人,一大群人聚在监工身边等着监工接下来的安排。 “砰。” 天上传来一声轻微的声响,还有一丝被白雾遮挡所以很不明显的白光。 一个眼尖的家伙不知道瞧见了什么,指着海面的方向大声嚷嚷道:“快看,快看,海面有东西。” 众人好奇望去,只看到茫茫的一片白雾。 “乔老八,海面上有个屁啊。” “就是就是,难道还能是有妖怪?” “哈哈哈哈,妖怪也就敢在海里面猖狂,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跑到城里面来。” “是极是极。” 乔老八焦急道:“别瞎起哄,海面上真的有东西,你们仔细看,黑压压的一片,越来越近了。” 众人见乔老八说得煞有其事,又看了几眼,结果还是啥都没有,不由得再次笑话乔老六胆子小。 相六没有跟着起哄,他虽然看不见,却隐约听到了些什么。 紧接着,天空之上“噼里啪啦”响起了烟火。 怎么有人大白天放烟花,还放这么多,而且……从位置上看是海上? 如今青海妖乱,谁胆子那么大跑到海上去放烟花? 不要命了? “妖怪,是妖怪,好多妖怪,杀过来了,快跑啊!”乔老八像被人掐住了蛋蛋一样发出了惊恐尖锐的声音,也不管别人相信与否了,拔腿就跑。 众人哄然大笑。 相六却是目眦尽裂。 他真真切切地听到了。 没错,是妖怪的声音。 还有妖怪身上、嘴里那股特有的腥味,还混合着人类的血液、内脏的气味。 他永远都忘不掉。 心跳开始加速,双腿开始不听使唤,手开始颤抖,相六的内心恐惧到了极点。 诡异的是…… 一股按奈不住的强烈食欲出现,疯狂占据了他的脑海。 妖…… 这种嘎嘎很好吃的呢。 就在相六陷入疯狂想法的时候,海面上的动静已经清晰可闻了,迷雾深处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条黑线,似乎是海浪。 初时颇远,码头上的人并不当一回事,待到海浪近一些了,很多人都感觉到了不对劲。 海浪之大者,声如雷霆,震撼激射,吞天沃日,势极雄豪,这些山海城居民都见过耳闻过,并不为奇。哪怕是数十丈的海浪打来,瞬间吞没大半个码头,那也是天灾,海边讨生活的人们也有应对之法,不足为惧。 然这“海浪”先是颜色不对,其色漆黑如墨,不似浪白。 声势也不对,常言道“无风不起浪”,多数海浪都伴随狂风,且由小至大很少一蹶而就。如今海面迷雾笼罩,无风,也不见浪潮,就独独一道巨浪袭来,多半不是寻常了。且那声响沉闷混杂,说不准藏匿了什么在其中。 码头上的人慌了,这浪虽然说还算不上遮天蔽日,但种种不对劲加在一起,也是令人心生恐惧,当下就有不少人想跑。 只是为时已晚。 还没跑几步,那“浪”就轰隆作响撞击在码头外郭上,一只牛犊子大小的怪虾率先从海浪中钻了出来,跳到岸上,双钳一挥,就有几人被拦腰打断。 紧接着,长了手脚的鱼怪,长着人脸的鳖精,丈长会飞的蛇妖……数不清的妖物都从海里边钻了出来。 妖怪杀来啦! 码头上的人哭嚎着奔走逃命,离得稍远的还好,多少有人逃得了性命,而靠近水面的大多一个照面时间就被密密麻麻的妖物掩埋,惨叫一声就没有了声响。 同时,天空之上飞来一群群各异的怪鸟,大者如车,小者如蜂,成群结队扑打着翅膀袭向侥幸跑离码头的人,一眨眼功夫就被这些怪鸟悉数杀害。 而后这些怪鸟连同海中妖族一齐杀入山海城中。 偌大的码头只剩下一人在苦苦支撑。 是相六。 只见相六被困在一群鱼怪之中,地上是十多个工人的尸体,还有三头重伤垂死的鱼怪。 那三头鱼怪的伤势几乎一模一样,皆是头部被巨力轰出一个大洞,身上的血肉被撕扯掉一大片,肠子内脏被搅成一团,眼看就是不活了。 反观相六身上却是看不出任何伤势来,只是他现在的状态很是奇怪,浑身皮肤发青,神情冷漠,身手滑溜而凶猛,完全不似平常时候,如同换了个人。 一头鸭嘴鱼怪突然张嘴从背后咬他,相六看也不看,下半身不动,上身以一种常人绝对无法做到的姿势完全扭转过来,双手架住鸭嘴鱼怪的嘴使其动弹不得,反过来跳到鸭嘴鱼怪头上抱着就啃,嚼其皮肉,吞其骨血,一眨眼功夫就将鸭嘴鱼怪的头啃得血肉模糊。 鸭嘴鱼怪吃痛,怪叫着左冲右突,上下翻滚,却无法将相六甩下来。 相六许是觉得烦了,双手猛然刺入鸭嘴鱼怪双眼之中,运起巨力一掀,竟是活活将鸭嘴鱼怪的头骨掀开。 鸭嘴鱼怪挣扎两下,已然是不再动弹了。 见此,一头长了八条腿的铁头鱼怪越众而出一头撞来。 只见这鱼怪头颅硕大无比,呈乌青之色,头上无目,唯有一张大嘴,嘴中生了两颗雪白的门牙,如同门板一般。就此鱼怪模样,张嘴一咬碎石分金怕是不在话下,当头一撞地动山摇也是手到拈来。 相六却是不闪不避,从鸭嘴鱼怪尸体上跳了起来,硬碰硬一脚踢了出去。 仅此一脚,“嘭”地一声,铁头鱼怪的大头像西瓜一样爆开,炸开的头骨将侧方的五六头鱼怪给打成了筛子。 相六得胜似的怪叫一声,竟是双手一阵乱扒拉,从铁头怪鱼爆开的头颅处钻进了其腹中,从中传出疯狂啃食的声音。 饶是众鱼怪智力低下,面对相六的种种表现也是怕了,想逃又不敢,只得唯唯诺诺地将其团团围住。 一个粉雕玉琢的娃娃出现在这里。 这娃娃穿着红色肚兜,身上披着白色的绫布,手中握着一杆红缨枪,额头上长有一片金鳞,模样颇为可爱。娃娃赤脚走来,鱼怪们纷纷让开一条道路。 “一群废物。” 娃娃骂了一声,张嘴吐出一道绿油油的火焰,连同铁头鱼怪的尸体一起焚烧起来。 这火焰颇为神奇,铁头怪鱼的血肉飞速消融,渐渐地露出了庞大的骨架,还有在骨架之中疯狂啃食的相六。 火焰灼烧之下相六的毛发和衣物瞬间化作飞灰,但他的身体依旧毫发无损,他最后吞下一口内脏迷茫地抬起头来,环视了一圈包围他的鱼怪们,然后朝着娃娃露出了一口大白牙。 娃娃俏脸一黑,双手结出法印,身上的白绫化作一条白蛇,朝着相六吐出一道乳白色的液体来。 乳白色液体和绿色火焰一相遇,绿色火焰就猛然一涨,威能瞬间增加,之前无法焚烧的鱼怪骨头都被烧了个一干二净,连同地上的青石都像煤球一般被烧了起来劈啪作响,不到两息时间就发黑开裂了一大片。 相六还是无碍,张嘴对着娃娃吐出来四个字。 “吃了你哟。” 娃娃大怒,额头上青筋都暴了起来,提起红缨枪喝问道:“你这东西到底什么来路?” 相六呵呵地傻笑起来。 娃娃只当他装疯卖傻,又道:“今日我青海妖族势必要屠了山海城,若是识相,就快快退去,免得误了大好性命。” 相六再次傻笑,下一瞬就从火焰之中冲了出来,速度快到不可思议。 娃娃提枪来刺,一枪斜着往上刺在相六胸口,却只是勉强刺破皮肉,枪头被肋骨给挡住了。 不仅如此,相六还直勾勾地盯着娃娃的身子,嘴里的口水都流了出来,双手更是乘此机会死死抓住了红缨枪。 “吃,吃了你。” 娃娃欲要夺回红缨枪,却发现相六一身蛮力惊人自身不是对手,只得主动放开手中兵器。同时身形暴退,额头金鳞一闪,一道雷电射出将相六打翻在地。 只见相六被雷电劈得浑身焦黑,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娃娃脸色有点发白,额头的金鳞黯淡了些许,心情却是颇为舒畅。 这怪物终于死了,也不枉费他使用本命金鳞的力量。 正要离开此处,心中却突然没来由地大骇,娃娃拼尽全力一扭身,只觉得剧痛袭来,一道黑影就从身边掠过。 030章 妖魔受死 是相六。 此时的他浑身皮肉焦黑开裂,整个人像野兽一样四肢着地,嘴里叼着一条雪白如藕的小孩手臂,趴在地上狼吞虎咽,三两下就将整条小孩手臂吞吃掉。 而后回过头来,继续对着娃娃流口水。 娃娃这才看到,相六已经可以说得上是模样大变,那焦黑开裂的皮肤之下赫然有些类似鳞片的东西,嘴巴凸了出来,一口牙齿不知何时变得细小锋利。 显然已经开始脱离人形了。 娃娃怒不可遏,额上金鳞瞬间裂开,化作无数光点升到半空,在其头顶聚拢成一片乌云。随后娃娃身形一跃,化成一条金色鲤鱼跳入乌云之中,一道道雷光便照着相六劈去。 半个时辰后,一个浑身长满黑色鳞片,四肢反曲爬行,身后拖着一条长长尾巴的怪物叼着一个娃娃头颅钻入码头外的建筑群中不知所去了。 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男子行走在迷雾笼罩的街道上,所过之处尽是各类妖物的残骸。 以及人类的尸体。 他穿着麻布衣物,脚上是一双穷苦劳力才穿的粗布鞋子,头发很短,裸露在外的四肢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身上没有携带任何兵器。 远处,一颗特殊烟火升空,在白雾中发出了声响和并不清晰的火光。 中年男子脚下的青石和周身空气同时爆开,一眨眼,人已经出现在数十丈之外。 短短几个呼吸时间,中年男子就横穿了大半个山海城出现在另一处。 此处有数十个封魔氏族人在一大群妖物的围攻下苦苦支撑,他们修为大多不高,并且个个带伤,要不是借着城中地形游走,妖物又多以水族为主,在陆地上行动多有不便,只怕早已经败亡。 “全部让开。” 中年男子大喝一声,主动迎上了众妖物。 他的攻击只是普通的拳脚,速度和力量却不可思议,一拳一脚皆带有风雷之声,不论是何种妖物被击中,被击中的部位都会瞬间如豆腐般被打成粉碎,而粉碎的妖物身躯却并不会伤及周围建筑。 妖物来得太突然,城中居民大多没有时间逃离,只能选择躲在房屋之中。 中年男子不论是心思还是对力量的控制都极其细腻,若是胡乱为之,他能一拳一脚打碎妖物坚硬的身躯,自然也能一拳一脚毁坏房屋,将躲在房屋内的人掩埋在废墟之下,这是中年男子不愿看见的。 不一会儿功夫,这群妖物就被中年男子单方面屠杀了。 “多谢卒牙大哥。”这群人中一个断臂的武堂黑衣人走上前来道:“我们是从南边一路退过来的,南港的码头上盘踞着几头大妖,兄弟们尝试了几次斩首都没能成功,反而被那几头大妖源源不断召唤来的妖群给打散了,还请卒牙大哥出手将其除去夺回码头。” 此中年男子,赫然是封魔氏族中颇有名望的封魔卒牙。 封魔卒牙点头道:“侵入城中的大队妖物基本被我杀光了,只是对付那些擅长隐匿的妖物不是我的长处,要是族长在此就好了……这样,我观此次妖族入侵非比寻常,我一人前去肃清码头,你们分出一部分人在城中寻找漏网之鱼,若有发现且不敌就发信号求救,另一部分人则负责疏散百姓,带着百姓上山避难。” 武堂黑衣人担忧道:“贸然带百姓上山,只怕……” 封魔卒牙摇头道:“今时不同往日,且先做最坏打算,我知道你心中担忧,我封魔氏老幼皆在山上,贸然带百姓上山确实是会将狸山置于危险之地。只是我封魔氏老幼是命,城中百姓亦是命,我封魔氏总不能厚此薄彼。且,族长在山上,总不至于见死不救。若上面真有人追究下来,封魔卒牙一人承担便是。” “卒牙大哥仁义,珍重。” “珍重。” 南港为浅水港,因为地理位置原因较其他港口更深入山海城,平时多走客船,周边人员建筑密集,南旅北往的,吃穿住行一应俱全,说是一出港就是闹市也不为过。 然,此时已是人间地狱。 数以万计的人类尸体被妖物们源源不断运送过来堆积在港口的码头上,叠成了一个个尸堆,殷红的血液将码头上的青石和近处的海水染成了粘稠的红色。 一头小山般巨大的蟹妖蛰伏在岸上,挥动钳子将一个尸堆推入海中,海面瞬间沸腾起来,竟是因为海水之中聚集着黑压压的一片妖物在抢食人类尸体。 同时,一股冲天的怨气产生,融入了迷雾之中,将迷雾染成了红色,又很快被更多的迷雾冲淡。 这些妖物大多没接触过人类来自青海深处,保留着纯粹的水族特征,但是这些特征严重阻碍了他们在陆地上的行动,所以才有了这般一幕。 一个尸堆吃完,水中的妖物们折腾得更加厉害了。 不一会儿,一头头长着扭曲人类肢体的妖物们争相恐后冲出水面,它们渴望吃人,却害怕蟹妖不敢去动岸上的尸堆,只能一窝蜂地冲向城市之中。 “咚。” 如重锤击鼓,城市之中传来沉闷的声响。 数百头刚吃过人的妖物被什么同时抛到了天上,飞上去的时候很快,落下来的时候却很慢很慢,空间开始扭曲,出现了层层叠叠的波纹,而后猛然一震,这些妖物统统化作了齑粉。 紧接着,狂风大作,风中又混杂有雷鸣之声。 狂风夹带着妖物的血肉碎末,以摧拉枯朽的姿态向着港口的方向袭来,连绵不绝,将一路上的所有房屋都波及、摧毁、粉碎。 连地面都被生生刮去了一层,形成一条深深沟壑。 狂风过后,哪里还有什么房屋、码头、船舶、尸堆……只剩下一只巨大的蟹妖,和一个缓缓走来的胡子拉碴中年男人。 正是封魔卒牙。 他本是分家中的一个普通子弟,父亲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商队护卫,母亲更是山海城中的一介平民,和封魔氏没有丝毫血缘关系,这般生出来的后代,其天赋在他人眼中看来早已经是注定了。 也正是如此,封魔卒牙从一出生开始就显得很平凡。他既不强壮,也不聪明,更没有在别的方面表现出任何天赋,比如读书经商,比如诗词歌赋之类,他就是那种典型的自家孩子,又傻又憨那种。 唯一的优点是,封魔卒牙很努力。 因为他知道自己平凡。 还不会说话的时候,他的父亲就开始教他练习拳脚,没有高深的功法,就是很平凡的商队护卫们都会的招式,甚至是一些他父亲自创的庄家把式。 他却很享受这个过程。 别的孩子在玩耍的时候,他在练拳脚。 别的孩子在冲父母撒娇的时候,他在练拳脚。 别的孩子在读书识字的时候,他在练拳脚。 别的孩子在考虑未来而迷茫的时候,他还在练拳脚。 一拳又一拳,一脚又一脚,打在木头上,打在石头上,打在铁柱上,累了,倦了,流汗了,流血了…… 身体花费出了最后的一丝力气,就只剩下简单的满足了。 同龄的孩子都嘲笑他是个呆子、傻子、疯子,他总是笑笑从不反驳,就算有人欺负也从不还手,也从来不刻意在他人面前表现。 这样的他,也唯有父母会不嫌弃。 于是他长大了,子承父业,和父亲一样也成为了封魔氏对外商队的护卫,连一匹马都没得分配那种,走南闯北大多时候靠的就是两条腿。 就算是这样的环境,他也在利用任何可以利用的时间去磨练拳脚。 走路的时候挥拳,吃饭的时候挥拳,洗澡的时候挥拳,甚至睡觉的时候也在挥拳。 商队中的族人只当他是想吸引别人注意力,毕竟年轻人嘛,大多数脑子里面都有一些奇怪的想法,做出奇怪的事情来也不足为奇,见怪不怪了。 并没人把他当做一回事。 直到有一天,穿越沙漠的时候,商队遇到了罕见的巨型沙尘暴。 没有任何有效的遮蔽物,面对巨型沙尘暴这类天灾,商队中的大部分人都绝望了,就算把骆驼赶成圈,杀了骆驼钻进骆驼肚子里也难逃被沙尘掩埋的命运。 这时候封魔卒牙站了出来。 别人都当他疯了,傻了,有的骂他,有的笑他,面对沙尘暴还想逞英雄,不是脑子有问题是什么。 然后…… 就见封魔卒牙对着袭来的沙尘暴挥出了一拳。 简简单单,平平无奇的一记直拳,没有任何的技巧,没有任何的气势,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一记直拳,一记从儿时锻炼到成年,从行走吃饭锻炼到睡梦,从毫无威力到…… 天地色变。 一拳,沙尘暴消失了。 沙漠也消失了。 封魔氏对这个平凡、蠢笨的青年的认知也消失了。 从来没有人想过,简单的拳脚竟然能锻炼到拥有如此的威力,也从来没有人想过,竟然会有人十年如一日般就锻炼这般简单的拳脚。 而这个人就是封魔卒牙,他的名声在那天之后响彻整个封魔氏,无数的分家子弟以其为榜样。族老也顺水推舟,不仅邀请封魔卒牙进入本家,还承诺只要封魔卒牙愿意,不论是戒律堂,还是武堂,或者是缉妖卫,只要封魔卒牙愿意加入其中,定能获得高位。 甚至是作为封魔氏的青年才俊,作为封魔氏的当代门面,代表封魔氏前往长安面圣,与天下俊才一比高低。 然。 封魔卒牙统统拒绝了,他回到了商队,只想如父亲般做一辈子的普通护卫,并没有争雄天下的野心。 商队负责人诚惶诚恐,哪里敢留用这尊大神。只得委婉表示封魔卒牙可以工钱照拿,人……就不必过来了。 所以……封魔卒牙失业了。 不过这般也好,封魔卒牙看得很开,干脆就自己在后山修了个木头房,过上了闲云野鹤的生活,以砍柴采药为生,没两年就和他父亲一般娶了个山海城平民女子为妻,生了个大胖小子。 若是封魔氏没有这么多事的话,只怕封魔卒牙能这么隐姓埋名过一辈子。 “妖魔,受死!” 031章 落井下石 一个粗糙的拳头打在蟹妖的肚脐盖上。 拳头远没有沙煲那么大,蟹妖的肚脐盖却似一面石壁,又大又厚,高达数十丈,两者的体型根本不成比例。 但是下一瞬,早已经被摧残成沟壑状的地面再次爆开,空气爆裂成摧毁一切的狂风,强横无比的力道从小小的拳头上传来。 “咔”的一声,蟹妖的肚脐盖上出现了一道裂痕。 紧接着,“咔咔咔咔咔咔”,连续不断的声音响起,裂痕飞速布满了蟹妖巨大的身躯。 而后猛然爆裂成无数碎屑向后激射而去,力道余势不减,又将海水逼退,以码头为中心形成一片开阔的扇形空白区域。 藏身在海水中的小妖自然是死伤无数。 “封魔卒牙在此,妖族可敢一战?”海水回填形成滔天巨浪,封魔卒牙站在支离破碎的岸边杀气禀然大喝道。 海上。 一个黄袍道士踏着轻舟而来。 一条浑身带着电光,额头上长着一张女人脸蛋的硕大海鳗亦从浪涛之中探出了半截身子。 一头体型巨大如同岛屿的巨龟自迷雾深处浮现。 空中。 一个人脸人身,却生着鸟翅鸟腿的鸟妖从天边飞来。 无边的金色虫群紧随其后。 岸上。 一头看不见身形的妖物猛然吐出了大量红色的雾气,海港之上再次浓雾弥漫。 泥土之下亦有不知名妖物带着嗡鸣与震动在逼近。 “来得好,吃我一拳。” “咚!” 整个山海城为之震动。 字面意思,就是整片大地都震动了,如同地龙翻身一般。 封魔锏一个站立不稳摔在地上,队伍之中也有不少人是同样表现。 没有人笑话他,因为封魔锏是负责断后的,大家都往前跑,没人有功夫往后面看,就算真见着了,也没人会去笑话他。 逃命的时候哪有这等闲情。 而且就封魔锏那身标志性的武堂黑衣,和左边空荡荡的不时流血的衣袖,也断不会有人做出这种事情来。 封魔锏拍拍屁股爬了起来,他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南港的方向。 诚然,由于浓雾的遮挡他是什么都看不到的,只能感受大地的震动来判断封魔卒牙在和盘踞在南港的大妖交手。 封魔锏并不怀疑封魔卒牙的实力,这一路走来他们聚集了数万还没被妖族祸及的民众,确实是没遇到多少妖物,只碰到零散几只小妖,不足以造成威胁。 看来确实如封魔卒牙所说那般,这一片的成群妖物都被他击杀了。 如今南港那边源源不断涌入的妖物也被及时遏制住。 怕只怕…… 数万人啊,目标太大了。 而且有越聚越多之势,大多数人都是拖家带口,走得不快,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出城,更别说上山了。 妖族又不是傻子,自然是晓得避其锋芒,击其痛处这个道理。 封魔氏是有数万族人不假,然撇开老幼不说,以武堂、缉妖卫、戒律堂三大组织为首,加上族内的修行者、护卫等等,勉强也就凑出个一两万人。 若能掌握妖族动向在城外构成防线狙击还好,像如今妖物突然入侵快速进入城中,一两万人撒在百万人口规模的山海城中,只能说是力不从心。 可恨的妖族,竟然趁我封魔氏内部力量虚弱之时偷袭,当真可恨。 就在封魔锏想这想那的时候,前方人群停下来了,并出现了规模不小的骚动。 封魔锏只当是有妖物按奈不住窜了出来,三两下跳到街道边的房屋上朝着骚动的地方快速奔去,同时大声呼喊。 “不要慌张,不要踩踏,告诉我妖怪的位置。封魔大力,封魔小虎,你们两兄弟死哪去了?” 然后,封魔锏就看见了惊骇一幕。 天黑了。 一点一点,似是有人自上而下给山海城盖上了一张黑布一般,一点一点的,似乎是以他们前进的狸山方向为中心,一切都肉眼可见地变黑了。 难道狸山有变? 封魔锏心中闪过不好的预感。 此时应是白天,哪怕有诡异的浓雾遮掩也有不少的光亮,普通人都能看见十步开外,远到二十步的时候才会显得模糊不清。 但现在却天黑了。 从时辰上算的话,此时应是未时,日头开始西偏,无论如何断不会是天黑才对。 此事必有蹊跷。 很快,人群所在就被黑暗笼罩,加上迷雾,简直伸手不见五指,人群的骚动更甚了。 封魔锏大声吼道:“别吵,天黑而已,怕个球啊!找几个灯或者火把来,点上,不想被妖怪吃掉的就给老子继续走!” “锏大哥。”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举着火把来到了房顶上,担忧道:“我们还要继续往前走吗?” 封魔锏沉吟片刻,咬牙道:“通知前面的人,我们调头出城。” “调头?”年轻人惊讶问道:“调头的话我们能去哪里?就算逃往内陆,只怕妖族也不会放过我们。” 封魔锏却是苦笑着摇头道:“大力啊,你不懂。我们封魔氏居住的狸山啊……可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去吧,赶紧通知前面的人调头,我怕迟则生变。” 话未说完,前方人群再次出现了大规模的骚动,数千人哭喊着向后跑,中间的人不知所措被前方往后跑的人一冲,又被后方完全不知情的人推着往前走,瞬间乱成一片,造成了严重踩踏,有伤者亦有死者。 人太多了,人群的前头和后头相隔太远,密密麻麻地挤在一条街上,加上诡异的黑夜和浓雾,封魔锏完全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只能带着封魔大力从房顶上往那边赶去。 不多时,两人就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却依旧不见前方的同伴发出任何信号。 难道前方开路的同伴…… 封魔锏给封魔大力使了个眼色,封魔大力会意,从怀里掏出一个求援信号烟火,随时准备激发。 突然之间,原本紧跟在封魔锏身后的封魔大力连闷哼声都没有发出就一头从房顶坠落下去,坠落在没有人群的一条街道上。 封魔锏双眼瞬间红了。 他快速折身跳下房顶去查看封魔大力的伤势,只见这个年轻人的大半部分脖子被某种利爪划破了,气管和主要血管都断了,他无法呼吸,也无法说话,鲜血倒灌进了气管进入肺部,肺部受刺激又把血液混合着气体喷了出来,“呼噜噜”地止不住地往外冒。 “别怕,别怕,没事的,千万不要怕。” 封魔锏抱着这个本该在明亮的书舍中读书日后考取功名,年纪与他弟弟相仿的年轻人,用仅剩的手死命捂着他脖子上的伤口,说出来的话却是连自己都不相信。 封魔大力一时间还死不了,他无力地张了张嘴,发现说不了话,只能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半举起手来就要去拉手中的求援烟火。 然而下一瞬,一阵黑风袭过,封魔锏还没有反应过来,怀里的年轻人就彻底失去了生息。 他的胸口被洞穿了,拿着求援烟火的手臂不知所踪。 封魔锏双目欲裂。 破碎的心脏喷出大量炙热的血液,封魔锏被染成了血人。 黑暗之中,一双发光的眼睛亮起。 一只半人大小的花色狸妖从迷雾之中走了出来,嘴里叼着封魔大力的手臂,那手臂上还紧紧抓着求援烟火。 “狸妖,狸族,你们怎么敢,你们怎么敢如此?枉我封魔氏待你狸族如友如亲,千百年来与尔等共享狸山,今日你狸族却落井下石,果然……妖族都是本性难改,非我族类者,其心必异!”封魔锏咬牙切齿,一字一句说道。 那花色狸妖嫌弃地吐掉了嘴中的手臂,身影一动,再次化作黑风袭来,锋利的爪子却奇怪地伤不了封魔锏丝毫。 却见封魔锏低着头,整个人沉浸在血色之中,怀中的尸体快速地干枯下去,眨眼间就化成了一具干尸。 “封魔,体式!” 封魔锏大吼一声,身躯凭空变大几分,身上的衣物寸寸爆裂,浑身的皮肤俨然通红一片,任花色狸妖如何抓挠咬拍都无法在其身上留下任何伤痕。而后封魔锏快速一掌打出,花色狸妖就惨叫一声撞到一面墙壁倒飞入一栋民居之中,只剩下虚弱的哀嚎声。 紧接着,无数双发光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 从前方,后方,左方,右方,上方……冷漠地盯着封魔锏。 封魔锏被彻底包围了,狸妖们却没有主动攻击,一如它们平时的习惯一般,相比于快速杀死猎物,它们更喜欢将猎物活活玩弄致死。 “哈哈哈哈,小猫们,有种来杀爷爷啊!” 封魔锏丝毫不惧,主动迎了上去。 他自知现在的状态持续不了太久,狡猾的狸妖仗着数量多定然不会和他死磕,只能瞧准一个目标展开疯狂攻击。 狸妖们被封魔锏的行为激怒了,无数的爪影从四面八方袭来,封魔锏避无可避只能全部硬抗了下来,身上瞬间皮开肉绽。 但是那只被他盯上的狸妖也同样被他打成了肉酱。 “哈哈哈哈,来啊,再来啊!” 一个呼吸之后,封魔锏再次打死了一只狸妖,但是他失去了最后的手臂。 又一个呼吸之后,封魔锏一口将一只体型娇小的狸妖脑袋咬碎,同时自己也失去了双腿,倒在地上无法再移动,而后被无数的狸妖淹没。 一眨眼功夫就尸骨无存。 随后愤怒的狸妖们继续屠戮毫无还手之力的普通人。 远处的房顶上,一头巨大的白色狸妖慵懒地趴着,它静静地看着远处一边倒的杀戮,表情无悲无喜。 待得杀戮的声音渐渐小了,它对着跟在身边的红色狸妖道。 “去,放了阿惹吧。” “是,婆婆。” “告诉她,封魔狸醒了。” “是。” 032章 畜生不懂 “咚。” “咚。” “咚。” 封魔卒牙灰头土脸地被反弹了回来,并狠狠地镶入已经变成盆地的大地深处。 他再次从废墟之中爬出来,还要起跳去锤击那突然出现并笼罩了方圆百里的巨大黑幕。 这时候,伴随着一阵清脆的蹄声,一只浑身散发着洁白光泽,头生四角,角如血色珊瑚的鹿兽从迷雾之中踩着遍地的废墟和尸骸走来。它如同一只不入此世间的精灵,每一步走出都在白雾之中踏出涟漪,遍地的血液污秽都无法沾染一丝到它的身躯之上。 同时身后还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个身高两丈的大汉,那大汉浑身长满坚硬甲壳,甲壳上又长着密密麻麻的尖刺,显然不是人类。 四角白鹿口吐人言道:“厉害厉害,想不到封魔氏中还隐藏着你这般的高手,轻描淡写杀了我这么多手下。要不是计划不容有失,我还真有些舍不得杀你。” “你是什么东西?”封魔卒牙问道。 “作为强者,在你死之前有资格知道我的名讳。听好了,我乃夫诸一族,名为霡。” “夫诸?什么玩意,没听说过。”封魔卒牙眉头一皱,道:“这么说上面那玩意是你弄出来的?” 四角白鹿摇头道:“过誉了,我可没有这般本事,这大阵本就是你们封魔氏先人布置,我只是借花献佛罢了。” 封魔卒牙想了想,接着道:“既然如此,你解开大阵,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哈?”四角白鹿不由得笑出声来,而后道:“甲,杀了他。” 它身后的大汉一言不发走了出来,居高临下捏起硕大的拳头就朝着封魔卒牙当头砸去。 封魔卒牙一拳迎上。 一大一小两个拳头相撞发出惊天声响,气浪爆开,白雾退避,封魔卒牙纹丝不动,大汉却向后倒退十步,拳头上的甲壳出现了裂痕。 大汉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拳头,眼中红光闪烁,大踏步冲上前去又是一拳。 “来得好。” 封魔卒牙已经好久没有碰到能正面承受自己一拳的对手了,摆出一个标准的扎马,吸气,凝神,一记直拳隔空轰出。 “轰!” 一拳之下,一往无前的拳劲先是压爆了空气,而后是空间,之后是所有拦在前方的物体,包括泥土,包括石块,包括人类或者妖族的尸体,也包括了双眼红光闪烁的大汉。 大汉面露惊恐之色,却是被拳劲锁定,避无可避,只能将身体蜷缩成一团。 一道洪流出现,裹挟并摧毁一切,斜着向上,将盆地的边缘轰出一个巨大的豁口。 最后直通天际,轰击在黑幕之上,发出“咚”一声闷响。 封魔卒牙呼出了一口热气,收起姿态,而大汉早已经尸骨无存。 “厉害,厉害,我手下的一员大将竟然都吃不住你的两拳,你的实力在封魔氏中怕是仅次于封魔狸吧。就是不知如此刚猛之拳,你又能挥出几次?” 夫诸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却是不见其现身。 “你试一试便知。”封魔卒牙鼻子里发出一个不屑的声响。 “心领了,如此低劣的激将法我可不会上当。” 而后,一声空洞悠远的鹿鸣响起。 不多时,不远处的海面上汹涌起来,之前那些被封魔卒牙打杀怕了并逃走的妖族裹挟着巨浪再次袭来。 同时,大地开始震动,显然也有无数的妖物在往此处奔来。 “无耻至极。” “过奖。” 封魔卒牙屏气凝神再次一拳轰出,海浪为之一空,成百上千妖族还未露面就被轰成了碎渣。 然而下一瞬,更多的妖族悍不畏死袭来。 同时,无所不在的白雾开始幻化成一头头各异妖物,从四面八方,从各个角度包围了封魔卒牙。 “我果然不适合对付这种擅长隐匿的敌人,要是族长在就好了。” 封魔卒牙自嘲一声,瞬间就被白雾所化的妖物和海浪淹没。 然后…… 无数的拳影和腿影出现…… “呼……呼……还真是麻烦了……” 封魔卒牙喘着粗气,他已经不记得击杀了多少妖物了。然而刚杀掉一波妖物,更多的妖物又再次涌来,加上夫诸控制着无处不在的白雾也能化身妖物,给封魔卒牙的感觉就是他在做无用功一般。 妖物似乎无穷无尽,怎么都杀不完。 而他却是力气有限。 也许会死在这里吧…… 不过,不亏。 他的双手已经没有力气了,皮开肉绽,左手还好,右手只剩下了半个手掌,两条腿也是不住打着摆子,快要站不直挺了。 “怎么,支撑不住了吗?我妖族可还有大把儿郎哟。”雾气化作夫诸的模样嬉笑道。 封魔卒牙却是懒得搭理夫诸,打了这么久他自然是知道这个夫诸只是一具雾气化身而已,徒有长相,打杀之根本没用。 “我不是很明白,以你的实力就算逃不出这个大阵,逃得性命一时还是能够做到的,为何要与我妖族死磕?” “你是畜生,自然不懂。” 封魔卒牙干脆直接坐在了地上,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黑暗,用耳朵去倾听海水倒灌的声响。 近了,近了。 而后麻木地一拳轰出。 “轰~~哗啦~~” 海浪冲入盆地之中,没有遇到一丝阻碍。 …… 一头怪异的生物四脚爬行在层层叠叠的妖族尸体之中,它长得像蜥蜴,身上布满黑色鳞片,却又残留着人类的衣物。它的舌头很长且分叉,不停地在布满利齿的嘴中吐出来发出“斯斯”的声响,身后还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 它在吃妖族的尸体,而且是在挑挑拣拣,尤其喜爱吃妖族的心脏。 海浪一阵阵打来,给这条新出现的海岸线送来了更多支离破碎的妖族尸体,这生物边走边吃好不惬意。 突然之间,它发现了什么。 它从尸体堆上一阵猛挖,竟然挖出了一个半死不活的人来。 那人没死透,但也不远了,没了一条手一条腿,腹部也没了一大块,肠子脏器等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却还是顽强地睁着眼睛。 看着自己被这么一个怪东西挖了出来,那人伸出仅剩的一条手臂,闪电般扼住了怪东西的脖子部位。 怪东西没想过一个濒死之人会暴起发难,猝不及防被扼住,不由得剧烈挣扎,却根本无法挣脱,甚至锋利的爪子都不能在那人皮肤上留下伤痕。 那人不知道怎么想的却是没有动手,观察了怪东西片刻后开口道:“奇怪,你竟然是人族。” 怪东西用尽全力扭着脖子,试图歪头去咬那人的手腕。 “怎地和野兽一般,是迷失了本性吗?也罢,就让我帮你清醒过来。” 说是这么说,那人所谓的清醒办法却是极为粗暴,一边扼住怪东西的脖子,一边伸出仅剩的那条腿来,控制着力道照着应该是脸的部位一脚一脚招呼过去。 同时嘴里嘀咕着类似“我见人用过,应该有效”之类的话。 怪东西:“……” 不一会儿,怪东西就被那人的脚丫子抽得鼻青脸肿,软趴趴地瘫倒在地上。 还真别说,效果马上就出来了。 只见那怪东西浑身一阵哆嗦、抽搐,紧接着口吐白沫,却是慢慢地变回了人形,却是一个年轻人。 过了近一刻钟,那年轻人慢慢地醒来了。 他摸了摸肿胀的脸庞,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而后看见了周围遍地的妖族尸骸,吓得哇哇大叫起来。 “喂,叫够没有。”那人骂道。 年轻人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平静下心态,畏惧地看了一眼这个不知道为什么还能活着的人,结结巴巴问道:“前,前辈,这是哪里?” “南港码头。” “哦。”年轻人环顾四周,这里分明是一处陌生海边,南港码头他又不是没去过,哪里长这个样子,又问道:“前辈,您……没事吧?” 那人翻了个白眼,道:“你说呢?” 年轻人不好意思笑笑。 那人道:“你快走吧,去寻你的家人,兴许还活着呢。” 年轻人闻言欲走,又看着那人重伤垂死的样子欲言又止。 “想什么呢,快滚吧。” 年轻人摸黑走了。 那人闭上眼。 033章 无名之辈 谁想刚清净没多长时间,那年轻人又屁颠屁颠跑回来了,二话不说就把那人背在身上。 “我靠,你是不是傻,老子都快死了你还背老子做甚?就不能让老子安安静静去死?”那人忍不住骂道。 年轻人嘿嘿笑着,边走边道:“前辈你连这都知道啊,好多人都这么说呢。对了前辈,您有没有什么心愿未了啊,或者有什么功法、宝物之类的没有找到有缘人啊?晚辈相六都可以代劳。” 那人没好气道:“什么都没有。” 相六还是嘿嘿嘿地傻笑,脚下的速度越来越快。 他的力气本就极大,背一个人完全不会觉得吃力,而且出于一些他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的原因,漆黑的环境对他的视力没有一点影响,倒是迷迷茫茫的白雾甚是烦人。 相六很快就脱离了满是尸骸的海岸,但是走着走着,目之所及尽是残垣断壁,找不到一丝城市的影子,无法判断自己的位置,内心也慢慢焦急起来。 也不知道思思和伯父伯母怎么样了。 只得相信背后之人所说,按着这里是南港码头来算,朝着大概的方向奔去。 “咳咳,着急了吧。”那人在相六背后咳嗽起来,鲜血全流在了相六的后背,声音虚弱道:“我确实没什么可以给你的,放我下来吧,我真的快不行了,除非你喜欢背着一具尸体跑。” 相六闻言,找了一堵断墙将那人放下,好让那人可以靠在墙边坐着,又从废墟之中一阵翻找,找了张被子盖在那人身上。 那人笑了起来,最后的气息快速流失。 “别费力气了,死就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说起来你我也是有缘,宝物我确实没有,不过我可以传授你一套心法。” 相六急忙跪了下来,“砰砰砰”连磕三个响头,道:“请前辈赐教。” “听好了,我的心法就一句话,唯手熟而已。” “唯手熟而已?”相六听得满头雾水,这算什么?逗他傻吗?难道这人不是高手,而是一个手艺人吗? 那人解释道:“我知道你不信,很多人都不信,但事实确实如此。我这一辈子就练了一套很简单的拳脚,还是我父亲自创的,和街边卖艺的走江湖的没多大区别。但是相信我,不管是什么,哪怕是最简单的一拳,一脚,一枪,一剑,当你坚持不懈地练了十年,二十年,练了一万次,十万次,一百万次之后……这天下,便没有几人是你的对手了。” 相六似懂非懂地点头。 那人双眼一闭,头一歪,气息没了。 “前辈,前辈。” 相六哭喊着摇了两下,见那人似乎真就这么去了,只得抹干眼泪。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也没马上就走,而是在断墙下寻了块趁手的石块在地上挖刨起来。 “喂,心法已经告诉你了,你怎么还不滚?”那人偷偷睁开一只眼,着实被相六的行为气到了。 “我想给前辈挖个坟。”相六下意识答了一声,隔了几个呼吸才猛然回过神来,停下手中的动作跑过来,惊喜道:“前辈你没死?” 那人咬牙切齿道:“不必了,你小子早点滚我还能多活一会儿。” 相六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此时,一阵密密麻麻的窸窸窣窣声传来。 那人脸色变了变,道:“叫你早点滚不滚,现在好了,我们被妖族发现了。” “这,这……”相六慌了,下意识就要去背那人一起跑。 “滚!”那人脸色严肃下来,喝止了相六不智的行为。 “瞧瞧,咱发现了什么,两个人类,哈哈,这里还有两个活人。” 一头似是蜈蚣的妖物出现,身躯有水桶粗细,长不知几何,密密麻麻的腿足闪着锋利的寒光,每一节身躯上都长满了扭曲丑陋的人脸,头上更是顶着一张阴阳怪气的白胖人脸。 那些人脸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发怒,有的冷着脸,有的龇牙咧嘴,有的面容诡异…… 这不是关键,关键是这些人脸还会动,似乎还活着一般。 相六直接吓得坐在了地上,他哪里见过这等邪恶妖物。 那人见着相六的反应不禁摇摇头,道:“瞧好了,我只给你演示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 那人举起了一只破破烂烂的拳头。 蜈蚣妖物哈哈哈大笑起来,道:“人类,你成功惹笑了咱,作为奖励咱会先吃掉你后面那个傻小子,然后把你的脸活活扒下来装在咱身上作为奖励。” 那人面露嫌弃,隔空一拳打出。 空气爆裂,空间皱褶成层层波纹,呼啸着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着蜈蚣妖物轰去,蜈蚣妖物的头部以及部分身躯被直接打爆,连粉尘都没有留下。 相六的下巴差点掉在了地上。 那人却是小声嘀咕了一声果然快不行了就这点威力之类的话。 然后扭头对相六说道:“快滚吧,心法给你了,威力也演示给你看了,你再不滚的话这玩意又活过来了。” “前辈,您是说,这,这妖怪没死?”相六满脸不可置信。 “哪有这么容易?”那人摇头道,以他现在的凄惨模样,能发挥出来的实力实在有限,若放在以前的话,就是十只这样的妖物他都能够一拳灰灰之。 果然,说话间那蜈蚣妖物的残躯就流出了大量绿色黏液,将残留的躯体溶解成了数十份,每一份都化成了一条丈长的蜈蚣,每条蜈蚣都长着扭曲的人脸。 这些蜈蚣明显畏惧了,又不想放过两人,分散开来,纷纷立起半截身躯,震动腹部发出奇怪的“窸窸”声。 这妖物在召唤其他妖族。 “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那人再次催促。 “前辈,不对,师傅,徒儿还不知道您的名字。” 那人却是苦笑道:“傻小子,你先活下来再说吧。至于名字……我叫封魔卒牙,一介无名之辈罢了。好了,快滚!” 相六将“封魔卒牙”四个字记在了心里,认认真真拜了拜,头也不回地跑了。 蜈蚣妖怪分出一条蜈蚣想去追,封魔卒牙捡起一小石头,一丢,分出去的那条蜈蚣便被射爆,连带着射爆了好几栋民房。 吓得剩下的蜈蚣纷纷躲了起来。 不多时,大量妖物聚集,向着封魔卒牙压来。 封魔卒牙再次举起了拳头,却是朝着大地砸去。 “咚!” 山海城再次震动,此起彼伏,大地化作水面,波浪一圈又一圈向着外部扩散。 随后…… 崩塌。 已经逃到极远处的相六被震得摔在地上,心里大惊的同时爬起来加快脚步往外跑。却听得后方传来“轰隆隆”的惊天动地声响,扭头一看不由得亡魂大冒。 整片大地都在不停塌陷,此时塌陷的范围正在向他所在的位置追来。 他那个便宜师傅到底做了什么? 相六使出吃奶的力气亡命逃窜,仗着力大如牛皮糙肉厚,也不管挡在前方的是什么了,管他窗户门帘还是围栏墙壁,统统一头撞过去,逃了足足半刻钟才停了下来。 或者说是身后的坍塌终于止住了。 相六剧烈地喘息片刻,四肢依旧止不住地颤抖着,他回头看了一眼。 发现身后是一个无边的无底巨坑。 绕是以他无视黑夜的视力,也无法看清这个巨坑有多大多深。 他的便宜师傅……竟是把大地给打穿了吗? 没有人想到的是,无底深坑之中,一头真正的怪物正毫无止尽地吞吃着各种从天而降的妖族尸体。 那怪物浑身泛着浑黄色的油脂和黏液,体表半透明,形状如同一团腐烂脂肪和肉块的集合物,没有固定的手脚眼鼻,唯有腹部一张满是利齿的大嘴。 不管是何物,怪物扑上去就是一顿啃,不消片刻就靠着这张大嘴嚼碎吞吃。 怪物的体型也越来越大,如注水的猪尿泡般无限膨胀。 然后,这怪物断断续续分裂出数百个一模一样的小个体,已然变得臃肿不堪的本体留在了深坑之中继续吞吃,而数百个黏糊糊的个体则是沿着深坑向着外面的世界爬来。 饿…… 吃的…… 好多好吃的…… 034章 独自疯掉 狸洞。 冷冷清清。 阿惹虚弱地趴在地上,眼皮低垂,却还是倔强地硬撑着。 牢笼之外的地上便是吃的,喝的,伸手便可取用。 一只红色狸妖出现在这里,阿惹看了它一眼,没有说话,无他,阿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红红摇摇头,抬起爪子轻轻一点,困住阿惹多日的铁栏就消失不见了。 阿惹顿时有了力气,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一把抱住红红,鼻涕眼泪都出来了,管也不管就往红红漂亮的皮毛上面蹭。 “谢谢,谢谢红红。” 红红有些嫌弃地挣脱开来,优雅地蹲坐在一边和阿惹保持安全距离,道:“不用谢我,是婆婆吩咐放你出来的。” 阿惹是真的饿坏了,抓起地上盘子里的烧鸡就大口啃了起来,吃得太快了还噎着,急忙灌了几口水,嘴里含糊不清地应道:“婆婆在哪里,我想见她。” 红红却是摇头道:“婆婆让我转告你一声,你心心念念的封魔狸公子已经醒了。” “真的?”阿惹大喜。 “懒得骗你。”红红道。 “替我向婆婆问好。”阿惹撕下一条烧鸡腿叼在嘴里,抬腿就往洞外跑去。 “阿惹。”红红忍不住唤了一声,“外面……” “怎么了红红?外面怎么了?” “没,没什么。去吧,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吧。” “好嘞。” …… 小院之外,数百老幼跪在地上。 小院之内,魔光冲天。 升腾的魔光不停幻化成各种诡异人形模样,冲着天穹发出无声的咆哮。 而在更高处,狸山山顶升起了一条冲天光柱,光柱之中有一朵小花,此物似黑似白,似红似绿,似青似紫,似虚似实,似生似死……滴溜溜地转着撒出无尽黑幕,以狸山为中心将方圆百里范围全部笼罩其中。 自然也就囊括了狸山边上的山海城。 如今偌大的封魔山庄之中只剩下一众老幼妇孺,其余人全都下了山和青海妖族决一死战,封魔氏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内部空虚,作为大后方的狸山上又冒出了这般异象。 虽然留守的众人并不认得这异象是何物,但毫无疑问的是…… 有什么想将他们封魔氏一网打尽。 这是要瓮中捉鳖啊。 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妇人从小院之中走了出来,并顺手关上了门,似是不大的院落之中有大恐怖。 “怎么样了?”一个老者问道。 年轻妇人答道:“小姐吃饱睡了。至于族长……并,并没有回应请求。” 老者叹息道:“这可如何是好,族长当真要眼睁睁看着封魔氏覆灭不成,难道天要亡我封魔氏?” “哎,纵然封魔劳等人死不足惜,但我封魔氏幼儿何其无辜,山海城中百姓何其无辜,还请族长出手,可怜可怜我等吧。” “请族长出手。” “请族长救命。” 老人和妇人个个都抹着泪磕头,连尚不明事理的孩童都被感染,哇哇大哭起来。 小院之内毫无回应。 “睡吧,吃饱了就好好睡吧,睡着了……就不会痛苦了。” 房间之中魔气涌动,源源不断的魔气自封魔狸身上涌出,填满了房间,又溢出到了屋外。 在这魔气影响之下,万事万物都在逐渐地产生不同程度的扭曲。 唯有怀中的婴儿和床上已经冰冷的尸体没有受到魔气波及。 连封魔狸自身都被魔气浸润,不复往日形象,只剩下一个只露出一双白色冷漠眼睛的诡异黑影。 几乎与魔气融为一体。 待得怀中的女婴彻底睡熟了,封魔狸亲吻了她皱巴巴的脸颊。 一道魔气化作剑的模样,悬在女婴上方,一点一点刺了下去。 黑影那双白色的眼睛也出现了无数密集的黑色细线,一点一点遍布其中。 “对不起,我的孩子。” “也许你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 “对不起,请原谅我。” 但是最终,这魔气又在距离女婴一指之隔之处停下。 良久,这道魔气消散了。 封魔狸终究是狠不下心来。 他闭上了还未被黑色细线完全遍布的眼睛,身上的魔气越加汹涌澎湃,房间之内的魔气几乎实质化,不可视内分毫。 “嘉树,父亲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我们永远在一起。” “其他的……都没有意义。” 突然,有什么闯入了院子,似乎有些熟悉。 就像一粒石子丢入湖面,诚然是起了波纹,却也仅仅是起了波纹。 封魔狸并不在意。 魔气却像有意识般疯狂涌了过去,将那东西层层叠叠包围,欲要将其吞噬同化。 然而那东西十分顽强,挣扎着向前。 它闯入了房间,实质化的魔气夺门而出,几乎瞬间就要将它扭曲成不可名状的事物。 它竟然撑住了,距离封魔狸还有十步。 九步。 八步。 七步。 六步。 五步。 四步。 三步。 两步。 一步。 它甩出了一个无力的已经开始异变的巴掌,巴掌还没碰到封魔狸,它就再也支撑不住倒在了魔气之中,血肉之躯开始朝着某种可怖的方向异变。 “何苦呢。” 封魔狸叹息一声,无边的魔气快速消退回体内,同时白色魔人出现,开始治疗那个倒地并异变的它。 很快,魔气消散了。 被魔气所伤的它也被白色魔人救了回来,却是阿惹。 “啪。” 阿惹抬手就给了封魔狸一巴掌,随后抱着封魔狸稀里哗啦哭了起来。 “吓死我了,狸,你真的吓死我了。” “不要丢下我好不好,答应我,永远都不要丢下我好不好,不管遇到什么,我们一起去面对好不好?” “对不起。”封魔狸在阿惹耳边轻声道:“谢谢你能够回来,不然的话,我可能会一个人疯掉。” “不会的,不会的,阿惹再也不会离开你了。”阿惹抱得更加紧了。 “哇……” 却是封魔狸怀里的女婴发出了抗议。 阿惹这才松开封魔狸,注意到了封魔狸怀中的女婴和床上枯瘦不似人的尸体,那尸体隐约还能分辨出封魔明月的面容。 “这……这是怎么回事?” …… “刚死不到半天,似是妖族手笔。” 通往山海城的官道上,封魔麒麟看着数十具破碎的尸体感觉事情恐怕并不简单。 离开龙首山之后封魔麒麟走的是陆路,他并不知道青海妖乱的事情,只是觉得水路太慢,就算雇一支快舟也是嫌慢。反正他只身一人,又要躲避可能追过来的师傅师兄,还不如走陆路来得快速且灵活。 一路走来封魔麒麟才发现了奇怪之处,平时走惯了水路的商队们花费大量成本雇佣起了长长的马队,搞得官道之上遍地马粪。询问之下才知道如今青海妖乱,水路断绝,为了资金周转开来,商队们才不得不雇佣马帮拉货转走陆路。 雇到了马帮的都算走运了,还有大量的商队滞留在山海城里,别说马了,就是牛啊、驴啊、骡子之类的牲畜,现在市面上都很难买到。 已经有脑子灵活的商贾从中嗅到了新的商机,正准备从别的城市调运一批牲口过来高价买卖呢。 而封魔麒麟眼前的这些尸体,从马车的装饰和打出的旗号上看应该是皇帝派出的使者。 车轮和马蹄印子的走向显然是要去山海城,只是没想到会被胆大包天之徒半路截杀,而且从尸体上明显的爪印和牙印之类的伤痕上看,妖族动手的概率极大。 但也不排除是人类所为,待人死之后模拟妖族的手段。 天使出行,保卫的力量不会太弱,若是妖族动的手,很可能是青海妖族。而如果是人类动的手,可能性就大了。 所以……对方的目的其实是阻止这行人前往山海城。 或者说是阻止天使接触封魔氏咯? 为的是什么呢? 所限于所知,封魔麒麟想不通问题的关键,只觉得其中迷雾重重,唯有赶回封魔氏中才能得到一切问题的答案。 然而,当山海城的轮廓刚刚出现在地平线上时,一道光柱出现,半圆形的夜幕缓缓落下,包括山海城在内的广阔大地都被夜幕笼罩。 封魔麒麟心道不妙,速度加快,但仍是花了接近一个时辰才赶到了那突然出现的夜幕边缘。 封魔麒麟并不是一个莽撞的人,他在夜幕之外观察了片刻,发现此夜幕乃是一个极其复杂的大阵,威力如何虽然不得而知,但笼罩范围极大,怕是不下七八十里地,显然相应的强度不会太低,想强行进入并非易事。 这大阵不是一两天内能布置出来的,而且这里乃是封魔氏地盘,不管是布置还是引动这样的大阵动静都不会太小,难道封魔氏就没有一点反应不成? 或者说,这大阵是他封魔氏自己启动的? 封魔麒麟抓来一只野兔往那夜幕上丢去,就像丢到了一面石壁上一般,野兔只是被撞了一下,啥事也没有就跑了。 封魔麒麟又尝试用剑去刺,如同刺到了坚不可摧的岩石,夜幕并没有任何反击。 单纯的防御阵法吗? 为了印证心中猜想,封魔麒麟动真格了。 只见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指成剑,指头上面闪动淡淡金光,晃动手指凭空描画出来一张符箓的轮廓,然后张嘴吐出一道真气灌入符箓之中,符箓上亮起淡淡红光,又单手一拍,符箓就飞向夜幕,并贴在上方。 “爆!” “轰!” 火光过后,夜幕纹丝不动。 就是个乌龟壳子。 “可恶。” 封魔麒麟骂了一声,却是不服输一般再次虚空画符。 这一次直接一口气画了九张符箓出来,为了增加威力还咬破舌尖喷出一口心血来。那九张符箓得了封魔麒麟的心血顿时红光大放,随着封魔麒麟剑指一指,便齐刷刷射向夜幕。 “给我破!” “轰轰轰轰轰……” 夜幕依旧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