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换嫁年羹尧,摆烂躺赢了》 第1章 重生相看 第1章重生相看 脑洞大开,自割腿肉,图一乐呵,所以拜托各位轻喷。 ———— 康熙三十六年,乌拉那拉府。 宜修端坐在黄花梨木的圈椅上,指尖掐进掌心。 不是做梦,她重生了! 她环顾一周,这是她出嫁前母家的正厅,身后站着打小伺候她的丫鬟剪秋。 对面,四阿哥胤禛正端着一盏茶,目光疏淡地落在她身上。 这目光她太熟悉了。上一世她看了几十年,从少年夫妻看到帝后离心。 这是……在同四阿哥相看? 宜修忽然想笑。 上天真是待她不薄,竟让她回到这一年,这一日。 “格格。”四阿哥放下茶盏,声音如她记忆中一般淡漠沉稳,“听闻你近日在读《女诫》?” 这是照例的相看寒暄。前世她是怎么答的?大约是低眉顺眼,柔声细语,说自己不过粗通文墨,不敢在阿哥面前班门弄斧。 那时候她多傻啊,满心想着如何才能讨他的欢心,生怕说错一句话,行差踏错一步。 可那又怎样呢? 她做了一辈子无可挑剔贤良淑德的皇后,隐忍付出、机关算尽,到头来他眼中只有姐姐,而她落得个什么下场? 冷宫囚禁至死啊! 宜修缓缓抬起眼,“《女诫》?” 她轻轻一笑,语调上扬,“读倒是读过,不过臣女却不屑。” 此言一出,满室寂静。 剪秋在她身后倒吸一口凉气,连一旁伺候的嬷嬷都变了脸色。 他们家格格疯了? 闻言,四阿哥眉峰微动,那双沉静的眸子终于正眼看向她,“哦?” “臣女愚钝,单单是先人后己这一条就办不到。我们满人是马背上得来的天下,隐忍和蛰伏都是为了更好地狩猎。”宜修浑然不顾周围人的反应,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眉眼间锋芒毕露。 四阿哥眼中明明灭灭,半晌没有开口。 宜修垂眸,没有看他表情。 她猜,他大约是不喜的。 这一世的孽缘,到此为止就好,她不想再重蹈覆辙了。 “格格倒是……”四阿哥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见解独特。” 宜修知道这是碍于乌拉那拉氏的脸面,不能当场拂袖而去。毕竟他需要母族的支持,需要她阿玛的助力。 前世就是这样,他娶她不过是为了利益,她也以为自己能博一个名正言顺的正福晋之位……罢了,罢了。 “四阿哥谬赞。”宜修不咸不淡地说道。 厅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道鹅黄色的身影跌跌撞撞闯了进来,带着一阵清甜的杏花香。 “宜修!看我的这只新荷包!呀!我、我不是故意闯进来的……” 来人十五六岁,杏眼桃腮,乌发如云,一袭旗装衬得她肌肤胜雪。她大约是跑得急了,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更显得娇憨可人。 柔则。 宜修微微一顿,冷眼看着。 她怎么会在这个时辰出现在这里? 她是嫡出,家里还舍不得拿她随意押注呢。 前世分明是数月之后,她已嫁入王府怀有身孕,四阿哥眼看着就要继承大统,姑母和家里才让柔则以照顾她身孕的名义入府。 可这一世,倒是有趣。 宜修转头瞥了四阿哥一眼。 果然。 他此刻正直直地望着门口那个娇俏的身影。 那样的目光,宜修前世见过太多次,不过,后面也不仅仅是对着柔则。他看年世兰,看甄嬛,看叶澜依……皆是如此。 宜修心中冷笑。 柔则今日这打扮,更胜前世,分明是照着四阿哥的喜好来的。 看她观自己眼神中难掩的嫉妒和怨恨,宜修有个大胆的猜测——柔则也重生了! 宜修心中想着,面上却是不动声色观察着。 “这位是……”四阿哥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宜修从未听过的温柔。 柔则像是才注意到厅中有外男,小鹿般受惊地退了一步,脸颊飞上两团红晕,怯生生地看向宜修,“妹妹,这位是……” 宜修在心里轻嗤。 他们俩分明都知道对方是谁,何必在这里装糊涂? “这是四阿哥。这是家姐。”宜修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姐姐怎么突然过来了?母亲不是说你今日身子不适,在房中歇息么?” 柔则的脸更红了,像是春日里最娇嫩的桃花瓣。她低下头去,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声音细细的,“我、我得了一只新荷包,就想来给你看看……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她说着,抬眸偷偷看了四阿哥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那模样娇怯怯的,恰似一枝含苞待放的杏花,别有一番风情。 四阿哥的眼神又深了几分。 宜修将这些尽收眼底,心中竟生出一种荒诞的平静来。 这副模样……几乎可以肯定是重生了。否则依着柔则的脾气秉性,这时候的四阿哥哪里入得了她的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章重生相看(第2/2页) 也好,也好。既然如此,这一世就直接让姐姐嫁吧,他们两个刚好相配,她便不奉陪了。 如此倒省了她许多事。呵,只要柔则想要,这婚事自然是她的,要她费什么劲?她就好好看着,看着她的好姐姐如何和四阿哥当一对恩爱百年的夫妻! “无妨。”四阿哥先开了口,声音温和得不像话,“既然是格格的姐姐,一同坐下说话便是。” 柔则怯怯地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在一旁坐下。她坐姿极为规矩,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偏偏又透着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偶尔抬眸,却又不肯多看一眼。 宜修几乎要为她鼓掌叫好了。 多好的拿捏,多精准的分寸。既让四阿哥觉得她单纯可人,又不显得轻浮孟浪。 这哪里是什么天真烂漫,这分明是被人精心调教过的、照着男人的喜好一刀一刀雕刻出来的完美作品。 “格格平日里喜欢做些什么?”四阿哥的声音将宜修从思绪中拉回。 宜修自然懂得,他是在问柔则,她索性不开口。 却见柔则微微侧头,抢在她前面,露出一个娇憨的笑容,“臣女喜欢抚琴跳舞,也喜女红……” 她顿了顿,眼睛亮了起来,“臣女还养了一只白兔,它可乖了!” “啊!我……阿哥是问妹妹才是!臣女失礼了!”她露出几分懊恼,羞得脸颊通红,模样确实天真可爱。 四阿哥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目光落在她那双捂着脸的手上。那双手白嫩纤细,指甲染着淡淡的凤仙花汁,衬得肌肤莹润如玉…… 宜修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明前龙井,入口清冽回甘。她垂着眼帘,任由那对璧人在她面前眉目传情。 厅中的气氛不知何时变得融洽起来,欢声笑语,她也乐得清闲。 “宜修格格今日似乎话少了些。”四阿哥忽然将目光转向她。 宜修放下茶盏,抬眸迎上他的视线,唇边含着一抹似笑非笑。 “臣女是在想,”她慢悠悠地开口,“方才说到之事,阿哥似乎不太赞同。不知阿哥以为如何?” 她这话问得突兀,四阿哥沉默了一瞬,那双幽深的眸子审视地看着她,“格格所言极是,我并没有异议。” 宜修闻言,站起身来,盈盈一礼,“既如此,天色不早,臣女就不留四阿哥用膳了,姐姐身子不适,也需早些歇息。” 这便是逐客令了。 柔则看了她一眼,有几分诧异她会如此失礼。可眼下本来就不是她的主场,她也不好发作。 四阿哥眸色微沉,站起身,目光从宜修身上掠过,最后落在柔则面上,稍稍停留了一瞬。 “改日再来拜访。”他淡淡地说道。 柔则忙起身行礼,那动作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截皓腕,腕上一只碧玉镯子衬得肌肤如雪。 宜修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冷笑更甚。 送走四阿哥后,柔则拉着她的手,表情担忧,眼中却带着几分探究,“妹妹,你今日怎么对四阿哥那般说话?母亲不是叮嘱过你……” 奇怪,她都不知道宜修前世怎么和四郎相看的,这样竟也能成事吗? 还是说,她也有什么奇遇?她会不会也重生了?前世到后来发生了什么? “姐姐。”宜修打断她,面上的笑容温柔得体,眼底却是一片冰凉,“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柔则心中咯噔一下,她松开宜修的手,别过脸去,“我来寻你,忘了时辰罢了……” “姐姐,四阿哥是姑母的安排。虽没什么气候,于我而言也堪堪算是良配了。只是我与他之间并无情意,我也不想这么早婚嫁……”宜修故作惆怅轻叹。 柔则闻言,松了一大口气,看来她想多了,宜修似乎并没有重生,否则也不会这样说四阿哥了。 随后,她又露出几分鄙夷。 没想到宜修竟是如此天真愚蠢,她们这样出身的贵女,婚事都是为了家族利益联姻,当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竟如此不知羞……口口声声把情意挂在嘴上! 罢了,她也就这点出息了,见识如此浅陋!庶出就是庶出,上不得台面! “妹妹慎言。四阿哥分明极好的,他那样的身份,再怎么配你也是绰绰有余,爹娘为你安排得都是极好的姻缘,你莫要不识好歹……”柔则带着几分不满。 宜修顺着她的话,“是,妹妹自知身份低微,能嫁给四阿哥已是福气,妹妹一定会知足的。” “谁让你嫁了?没人逼你!四阿哥他……哎呀,算了!跟你说什么!”柔则差点说漏嘴,连忙止住话头,转身离开去找她阿玛。 这辈子,她要早早地嫁给四郎,从一早就陪在他身边,也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抓住他的心!重来一世,前世那点隔阂和遗憾,她要亲自弥补!至于宜修……休想抢到她前头! 宜修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在回廊尽头,面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褪去。 第2章 进宫 第2章进宫 晨光透过茜纱窗,在书案上洒下一片柔和的光晕。 宜修临窗习字。 笔锋落于宣纸之上,如她此刻的心绪,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流涌动。 习字,这是她两世都改不掉的习惯。 剪秋在一旁研墨,欲言又止了半晌,终于忍不住低声开口,“格格,昨儿个您对四阿哥那般……夫人那边,怕是不太好交代。” 宜修笔下不停,轻笑道,“由她们说去。” 柔则自会想办法替她开脱,轮得到她着什么急呢? “可……”剪秋咬了咬唇,“奴婢听说,大格格今儿一早便去了夫人院里,说是思念姑母,想进宫请安。夫人已经应下了,还让人备了新的旗装首饰。” 宜修落笔的手微微一顿,表情没什么变化。 她早就练就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了。 果然。 柔则这是怕她抢先一步,急着进宫在德妃面前露脸。 德妃邀请她进宫,这自然无可厚非,是要替她和四阿哥铺路,可柔则这时候凑上去…… 不过前世也是这样。姑母虽待她还算温和,却终究更偏爱柔则那般娇憨可人的性子,所有人都偏袒姐姐。 但想明白了又能怎么样呢? 当上皇后也不过如此。 这一世,她想过一种平淡一点的人生……至少不要那么孤独。 黑夜太漫长了。 只可惜,她不知道的是,德妃对她的喜爱,从来与四阿哥的婚事无关。 “剪秋,”宜修搁下笔,拿起帕子拭了拭指尖,“帮我把那件月白暗纹的旗装换上吧。” 剪秋一愣,“格格,德妃娘娘相召,穿得素净了些,怕是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宜修淡淡一笑,“姑母见惯了一屋子花团锦簇,偶尔清减些,反倒是新鲜。” 她起身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面孔。眉眼尚带着少女的青涩,可那双眼睛里,却沉淀着旁人看不透的幽深。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宫里便来了人,说是德妃娘娘念着娘家侄女,请宜修格格进宫说话。 传话的是德妃身边伺候的孙竹息,面上一团和气,说话滴水不漏。 宜修换了那件月白暗纹旗装,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扁方,素净得像一朵初绽的栀子花。 她刚走到二门,便见柔则盛装而来。 藕荷色绣折枝杏花的旗装,领口袖口皆镶了寸许宽的织锦滚边,头上珠翠环绕,鬓边一朵掐丝点翠的牡丹钿子,衬得她容色更胜从前。远远看去,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女,端的是雍容华贵,又不失娇媚。 “妹妹!”柔则迎上来,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正巧我今儿也想去给姑母请安,咱们姐妹同去,也好有个伴。” 宜修看着她,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姐姐今日气色真好,这身衣裳也好看。只是……会不会太隆重了些?到底是去见姑母,又不是去赴宴。” 柔则笑容微微一僵,旋即又恢复如常,“妹妹说笑了。正因为是去见姑母,才不能失了礼数。倒是妹妹你……” 她上下打量了宜修一眼,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轻蔑,“怎么穿得这般素净?知道的说是进宫,不知道的还当是去庙里上香呢。” “姐姐说的是。”宜修低眉顺眼地应了,任她挽着往马车上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章进宫(第2/2页) 一路无话。 柔则在马车里坐得端端正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偶尔与宜修说话,也不过是些“姑母近来身子可好”“不知宫里新栽的荷花开了没有”之类的闲话。可她的眼神却不时瞟向车帘之外。 宜修靠着车壁假寐,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她在想,柔则这一世,到底重生了多久? 从昨日她的表现来看,她对自己的敌意和防备,分明是前世积累下来的。 可她似乎并不知道自己也曾在后宫沉浮多年,否则不会在言语间流露出那般明显的轻慢。 前世柔则死得早,不过二十出头便香消玉…… 这便有趣了。 一个只活到二十岁的柔则,自然以为自己是四郎心口的朱砂痣,是永远的意难平。她哪里知道,后来四阿哥的后宫里,比她娇媚的多的是,比她聪慧的多的是,比她更会拿捏男人心思的多的是。 莫说是甄嬛,一个安陵容怕也够她斗的了…… 宜修这般想着,马车已在宫门前停下。 德妃住在永和宫,一路行去,宫墙巍峨,琉璃瓦在日头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宫人见了她们姐妹,纷纷垂首行礼。 柔则目不斜视,仪态端庄地走在前面。 宜修落后半步,不紧不慢地跟着。 到了永和宫正殿,德妃果然已在等着。她端坐于紫檀嵌螺钿的宝座上,一袭宝蓝色团寿纹常服,头上簪着简单的赤金点翠簪子,通身气派却不怒自威。她年过四旬,保养得宜,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温婉,可那双眼睛却极锐利,仿佛能将人看穿。 “给姑母请安。”宜修与柔则一同行礼。 德妃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宜修身上,微微挑眉,“宜修,今儿倒是素净。怎么,我那日让人送去的料子不合心意?” 宜修含笑,“姑母送的料子极好,只是奴才想着,今儿是来陪姑母说话的,穿得太鲜亮了反倒喧宾夺主。” 德妃被她逗得一笑,“你这张嘴,倒比小时候会说了。” 她又看向柔则,“你今儿怎么也有空来?你母亲前些日子还说你身子不适,让你在府里好生养着。” 柔则抿唇一笑,嗓音温软,“奴才听说姑母宫里的荷花开了,便想着来看看。再者……昨儿见了四阿哥,想着来跟姑母多打听几句,也好日后对妹妹有个照应。” 她说得滴水不漏,既点了四阿哥的名,又把自己摘得干净,仿佛一切都是为了妹妹着想。 德妃端着茶盏,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淡淡道:“老四那孩子,性子是冷了些,不过为人还算稳重。”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既没有格外热络,也没有刻意疏远。 柔则却像得了什么鼓励似的,眼睛微微一亮。 宜修垂着眼,只当没看见。 她前世也是后来才知道,姑母并不喜欢四阿哥,更偏疼老十四一些。 说了几句闲话,德妃便道:“今儿天气好,宜修,你去御花园走走,看看荷花开得如何。” 宜修起身行礼离开。 等她出去,德妃看向竹息,“去请四阿哥来,就说表妹来了,让他作陪。” 竹息应声而去。 柔则面上不显,可宜修分明看见她攥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第3章 置身事外 第3章置身事外 到了御花园,果然是一池好荷。 碧波荡漾间,粉白二色的荷花亭亭玉立,微风拂过,满池清芬。 岸边有一座水榭,四面皆敞,坐在里面赏荷最是惬意。 主仆二人刚在水榭中坐下,便见一道玄色身影从回廊那头走来。 四阿哥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暗纹袍服,腰间束着玄色鞶带,身形颀长,步履沉稳。 他走得近了,目光先是掠过宜修。 她今日穿得素净,与昨日判若两人。 “给四阿哥请安。” 四阿哥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宜修身上。 他似乎在等她说些什么,可宜修只安安静静地立着,并无开口的意思。 水榭中一时安静下来。 四阿哥负手立在栏边,望着满池荷花,忽然开口道:“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这是杨万里的诗。 若放在寻常相看的光景里,男子念这样一句诗,大约是借景抒情,若女子聪慧些,顺着他的话头接上一句,便能让气氛热络起来。 宜修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低头摆弄着手中的团扇,仿佛那扇面上的花鸟比满池荷花更有意趣。 四阿哥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便在这时,一道娇俏的声音从水榭外传来,“咦,四阿哥也在赏荷么?” 柔则不知何时从廊下绕了过来,手中折了一枝半开的粉荷,鬓边因走动而微微散乱了几缕碎发,更显得娇憨可人。 她像是才发现这里的局面,微微一怔,旋即露出懊恼的神色。 “啊,我是不是又打扰你们了?我、我方才看见那枝荷花好看,便想着折来给妹妹……” 她说着,怯怯地将那枝荷花递给宜修,眼中却有一闪而过的得意。 宜修接过荷花,面上笑得温婉,“多谢姐姐。” “不妨事。”四阿哥的声音温和了几分,目光落在柔则身上,“柔则格格喜欢荷花?” 柔则眼睛一亮,像是得了天大的欢喜,“喜欢!奴才觉得荷花最是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就像……”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脸颊飞红,住了口,低下头去揉捏衣角。 四阿哥的唇边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像什么?” “像……”柔则抬眸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帘,“像四阿哥这般,虽然身处纷扰之中,却始终端方自持。” 这话说得既高明又暧昧。既捧了四阿哥的品性,又暗戳戳地表明自己懂他、欣赏他。 宜修在心中默算了一下,这大约已经是柔则前世做过千百回的事,熟练得几乎不需要思考。 四阿哥果然受用,语气又柔和了几分,“柔则格格过誉了。” 接下来的话,便与宜修没什么关系了。 他们从荷花谈到诗词,从诗词谈到音律,四阿哥说了一句,柔则便恰到好处地接上,偶尔露出几分小女儿家的娇憨,惹得四阿哥唇角微弯。 两人之间的气氛渐渐融洽起来,仿佛水榭中只有他们二人,而宜修不过是一幅背景里的摆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章置身事外(第2/2页) 宜修并不在意。 她慢悠悠地起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水榭,沿着回廊往外走。 荷花池的另一侧,有一架紫藤花廊,此时花事已过,只余满架绿荫。 她刚走到花廊拐角,便见一道宝蓝色的身影静静立在那里。 德妃不知何时来了此处,正站在一架紫藤下,远远望着水榭方向。她面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却翻涌着宜修看不太分明的情绪。 “姑母。”宜修上前行礼。 德妃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打量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你倒是沉得住气。” 宜修低头,“奴才笨嘴拙舌的,插不上话,只好出来透透气。” 德妃轻轻嗤了一声,“笨嘴拙舌?昨儿在府里当着老四的面把《女诫》都批了一通的人,今儿倒学会笨嘴拙舌了?” 宜修抬起眼,迎上德妃审视的目光,唇边笑意不减,“姑母都知道了。” “我有什么不知道的。”德妃转过身,望着远处水榭中相谈甚欢的两人,声音淡了几分,“不过我倒要问问你,你那个姐姐……从前可没见她对老四这般热情。怎么今儿跟换了个人似的?” 宜修沉默了一瞬。 这个问题,她没法回答。 她总不能说,姑母,姐姐重生了,她急着抢在我前头嫁给四阿哥,好做您未来的儿媳妇。 “或许是……”宜修斟酌着开口,“姐姐觉得四阿哥一表人才,动了芳心也未可知。” 德妃侧过脸,目光锐利地看了她一眼,“那你呢?你不动心?” 宜修迎上她的目光,笑得温婉而疏淡,“奴才不敢。奴才知道自己的身份,若是姐姐动心,自然是该姐姐的。” 德妃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深邃得像一口古井,看不到底。 末了,她收回视线,淡淡道:“你倒是看得明白。” 她没有再说下去。 可宜修知道,德妃心里此刻必定在盘算。 她喜欢的自然是柔则那般娇憨可人的性子,可德妃更清楚,乌拉那拉氏将柔则养得这般精心,绝不是为了嫁给老四的。 她是要留着柔则,压在更重的筹码上的。 至于宜修……庶出的女儿,嫁给四阿哥做侧福晋,换一份母族的支持,才是这笔买卖最划算的算法。 更何况,柔则的性子和城府,并不适合老四,也……不可担当大任。 德妃看了看置身事外的宜修,叹了口气。 若是老四可以得柔则,那乌拉那拉家定然会站在他身后。 可惜,哪怕她更喜欢柔则些,却还是觉得宜修更适合做自己的儿媳。 罢了,姻缘都是造化。 …… 而这些,柔则不懂。 她只道自己重来一世,便能抢先一步握住那个男人的心。 水榭那边传来柔则银铃般的笑声,听得德妃一阵烦乱,心中却下了定论。 宜修收回目光,低眉顺眼地立在德妃身侧。 风从荷花池上吹来,带着清冽的荷香。 第4章 报恩寺 第4章报恩寺 七月,乌拉那拉府的后花园里蝉鸣聒噪。 宜修正倚在窗边翻一卷闲书,剪秋在一旁打着扇子,时不时用帕子替她拭去额角的薄汗。 这夏日闷热得厉害,连园子里的花都蔫头耷脑地垂着。 宜修反倒觉得这味道寡淡了些。 上一世她害死柔则后,最不喜欢的就是各种香料。 在宫里闻惯了沉水香、龙涎香、伽南香,那种厚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味道,现在想来竟然有些怀念。 说到底,冷宫里的气味是混杂的,潮湿的霉味、陈旧的尘土味…… 还是这些香料……好闻得很呐。 这是金钱、权利的味道。 “格格,大格格又来了。”剪秋忽然压低声音提醒她。 宜修抬眼,果见柔则的身影出现在回廊那头,今日穿着一件水红色的旗装,衬得整个人明艳动人,步履间带着几分急切。 离得近了,宜修才看清她手里攥着一把团扇,扇面上绣的并蒂莲歪歪扭扭,针脚粗糙得可笑。 柔则并不擅长女红,只是她用的材料珍贵,怎么样都是好的。 前世,她给四郎绣的寝衣,好些还是自己和宫里的下人合力赶制,她只需要动几下就是她的了。 “妹妹!”柔则推门进来,满面喜色,“过两日七夕,我想去城外的报恩寺上香祈福,你陪我一道吧?” 宜修合上书卷,淡淡地望着她。 报恩寺。 宜修对这个地方有印象,前世她曾在那里见过四阿哥。 那时候她也去求了平安,他恰好也在,说是替德妃娘娘还愿。 那时候她心里还欢喜过一阵,觉得是缘分。 现在想来,哪有什么缘分。 “天这么热,妹妹身子乏得很。”宜修不紧不慢地说道,“姐姐自己去吧。” 柔则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绽开,凑过来挽住她的胳膊,“好妹妹,我一个人出门多没趣儿,就陪我走这一趟嘛!听说报恩寺的素斋极好,斋堂后面还有一片荷塘,正值花期,可好看了。”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央求和撒娇,像个真正疼爱妹妹的姐姐。 可宜修看得分明,柔则捏着她袖口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那力道里藏着不容拒绝。 宜修心里生出几分兴味来。 她的好姐姐这般急切,估摸着是听说了什么消息,知道四阿哥那日会去报恩寺。 上一世柔则入府的时候她已经怀了身孕,四阿哥对她的热情早已消退了大半。可这一世,柔则要抢在前面……事情倒变得有趣起来了。 也好。 “姐姐既然这么说,那妹妹便陪你去一趟。”宜修笑了笑,拂开柔则的手,“只是这天色热,妹妹怕晒,咱们一早出门,早些回来,姐姐别逛太久才好。” 柔则连连点头,嘴上答应得痛快,眼底却闪过一丝不耐烦。 她大约觉得,到了那里她自有法子甩开宜修。 果然,七月七日那日天色刚亮,柔则便派了丫鬟来催。 宜修不紧不慢地梳洗更衣,挑了一件半旧的藕荷色旗装,头上只簪了两朵素银的珠花,脂粉也懒得施,整个人看起来寡淡得很。 “格格今儿怎么打扮得这样素净?”剪秋替她系好领口的盘扣,忍不住问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章报恩寺(第2/2页) 宜修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镜中的面容年轻而陌生,眉眼间没有一丝岁月的痕迹。 可她知道,这双眼睛底下藏着几十年的疲惫和冷意。 “这样才好。”她说。 果然,等到了府门口,柔则一见她便愣住了。 “妹妹怎么穿成这样?今日是七夕,好歹也该鲜亮些。” “姐姐又不是不知道,我向来不爱出风头。”宜修淡淡应了一句,扶着剪秋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马车辚辚地驶出巷口。 柔则坐在对面,时不时掀帘往外看一眼,手指不停地绞着帕子。 那副坐立不安的模样落在宜修眼里,只觉得可笑。 报恩寺坐落在城郊的栖霞山上,香火极旺。 马车在山门前停下,宜修下了车,抬头望见那匾额上“报恩禅寺”四个大字,忽然想起一件旧事来。 前世她曾在这寺里求过一支签,问的是夫妻缘分,签文上写“明月本无心,何须照沟渠”。 当时不解其意,只当是寻常吉语,后来才品出滋味来。 明月无心,照的却是沟渠。 她费了一辈子心血想要留住的,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 “妹妹快些!”柔则已经在前面催了,脚步匆匆地往大殿方向走。 宜修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进了大殿上了香,又捐了些香油钱,便由知客僧引着往后院的茶室去歇息。 报恩寺后院果然有一片荷塘,碧叶接天,是个纳凉的好去处。 “妹妹,你先在这儿坐坐,我去找知客僧讨些新茶来。”柔则在廊下站定,笑容明媚,“你在荷塘边等我,我很快便回来。” 宜修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心中玩味。 “好。”宜修应道。 柔则转身便走,脚步轻快得像是笼中鸟得了自由。 宜修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慢慢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坐下来。 荷塘上有风,带着清润的水汽拂在脸上,驱散了几分暑意。 宜修闭上眼,听着蝉鸣和偶尔传来的梵唱声,心里难得地平静下来。 她的好姐姐此刻大约正满脸惊喜地偶遇她的四郎…… 多好,多般配。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日头渐渐高了,剪秋有些着急,在廊下来回踱步,“格格,大格格怎么还不回来?” “大约是有事耽搁了。”宜修连眼睛都没睁,“再等等。”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剪秋实在是坐不住了,自告奋勇要去找人,宜修由着她去了。 不多时剪秋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脸色发白,“格格,寺里的师父说大格格半个时辰前就已经下山回府了!” 宜修这才缓缓睁开眼。 意料之中的事。 “知道了。”她站起来,理了理裙摆,“那咱们也回吧。” 主仆二人顺着来路往回走,穿过长长的回廊时,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僧人脚步匆匆地往后院跑,面色慌张,嘴里喊着“快去关山门”。 紧接着便听见山门外传来嘈杂的呼喊声,有人尖叫,有人哭嚎,还有兵器碰撞的铮鸣。 第5章 回府 第5章回府 剪秋吓得一把抓住宜修的胳膊,“格格!这是怎么了?” 宜修眉头微蹙,侧耳听了片刻,脸色微微一变。 方才进山门时她就注意到,今日报恩寺香客格外多,除了寻常百姓,还有不少衣着鲜亮的富户。 这样的日子,寺里的香火钱远比平日丰厚。 果然招来了祸端。 “快去寻个隐蔽处躲起来。”宜修当机立断,拽着剪秋就往回跑。 她对报恩寺的地形还算熟悉,前世来过的次数不少,知道斋堂后面有一间堆杂物的偏院,位置偏僻,不易被发觉。 两人刚躲进偏院,就听见前面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紧接着是凌乱的脚步声和粗哑的呼和—— “都给老子蹲下!银子和首饰交出来!别让老子费事!” 剪秋抖得如风中落叶,紧紧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宜修蹲在一堆旧蒲团后面,面色沉静,心里却飞快地转着念头。 匪患猖獗,人数听着不少,且敢在闹市城郊的寺庙动手,必有倚仗。 报恩寺离城门不过七八里地,城防营的人来得不会太慢。 可这段空档,足够那些匪徒搜遍整座寺庙。 她今日穿得素净,头上身上也没有值钱的首饰,若只是求财倒还罢了。 可匪徒一旦无财可劫,见色起意也是常事。她这张脸虽然刻意淡妆,可终究年轻鲜嫩。 宜修咬了咬后槽牙,将头顶的银簪拔下来塞进袖中。 若是真到了那一步,她至少有法子保全自己的清白。 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在踹隔壁的房门,粗声粗气地翻箱倒柜。 剪秋已经吓得几乎瘫软在地,宜修伸手捂住她的嘴,在她耳边极轻地说:“别出声。” 偏院的木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撞开。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闯了进来,手里提着一把豁了口的钢刀,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宜修屏住呼吸,将身子又往蒲团堆里缩了缩,可偏偏这个时候,剪秋吓得松了手,袖中的帕子飘落在地,那抹雪白在一片灰暗的杂物间格外扎眼。 “什么人!”那汉子大步冲过来,一刀劈开蒲团堆,露出宜修苍白却镇定的面容。 那汉子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哟,还是个俏娘子!身上有没有带银钱?乖乖交出来,爷高兴了不伤你性命!” 宜修慢慢站起来,手在袖中攥紧了那根银簪,“我身上没有银钱,你若只是求财,找错人了。” “求财?”那汉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领口处流连,笑容变得下流起来,“爷今儿改主意了,不要财了。” 他说着便伸手来抓宜修的手腕,剪秋不知哪里来的胆气,扑上去抱住那汉子的腿,哭喊着“格格快跑”。 那汉子一脚将她踹开,剪秋的脑袋磕在石阶上,顿时昏死过去。 宜修心头一紧,不等那汉子再靠近,猛地将银簪刺向他的面门。 这一下又快又狠,直接扎进了对方的眼眶。 那汉子惨叫一声捂着脸后退,鲜血从指缝中涌出,暴怒之下胡乱挥刀砍来。 宜修侧身躲避,脚下却被散落的蒲团绊住,整个人跌倒在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章回府(第2/2页) 刀刃擦着她的鬓角掠过,削断了几缕碎发,冷风扑面。 她闭上眼。 下一秒,一道劲风从侧面袭来。 她听见一声闷哼,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然后是年轻而清朗的嗓音—— “小姐受惊了。” 宜修睁开眼。 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子站在她面前,手中握着一柄带鞘的长刀,刀鞘上沾着点点血迹。 他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武人的英气,此刻正俯身向她伸出手来。 “在下年羹尧,奉四阿哥之命在此接应。小姐可还能走动?” 宜修看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指尖顿了顿,终于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年羹尧的手掌干燥而有力,一把将她从地上拉起来,又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上,动作利落。 他转头朝院外喊了一声“这里还有一个”,便护着她往寺外走。 穿过中庭时,宜修看见了四阿哥。 他站在大雄宝殿的台阶上,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悬着佩剑,正低声吩咐身旁的侍卫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看过来,目光在宜修身上停留了片刻。 宜修的头发散了几缕,鬓角的碎发被刀刃削断,狼狈地贴在颊边。 她披着年羹尧的外袍,衣摆上沾了尘土和血迹,脸色苍白,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四阿哥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年羹尧,送格格回府。” “嗻。” 宜修跟着年羹尧往外走,经过四阿哥身边时,忽然听见他极轻地开口,“宜修格格。” 她脚步一顿。 四阿哥没有转头,声音低沉,“今日之事,回去如实禀报令尊。匪患之事,我自会处置,令姐那里,也请你转告一声,以后莫要一个人落单。” 宜修听出了这话里的弦外之音。 他知道。 他知道柔则把她一个人丢在了寺庙里。 “是。”宜修低低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走出山门时,日头正好。 金色的阳光洒在青石台阶上,将地上的血迹照得格外刺目。 她忽然觉得有些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那种疲惫,和前世在冷宫里度过的那些漫长日夜一模一样。 年羹尧扶着她上了马车,隔着车帘恭敬地说:“格格且坐稳,卑职送您回府。” 宜修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容极淡,转瞬即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马车辚辚地驶下山去,将那座染了血色的寺庙远远抛在身后。 他身边的侍卫低声问:“主子,可要派人去乌拉那拉府上问安?” 四阿哥沉默了片刻。 “不必。”他收回视线,转身往殿内走去,声音冷淡,“回府。” 可他脑海中却始终浮现着那双眼睛。 那双跌倒在地、刀刃擦面而过时,依旧明亮而沉静的眼睛。 没有惊恐,没有慌乱,甚至没有泪光。 她只是看着那刀锋逼近,然后平静地闭上了眼…… 这样的女子,难怪瞧不上《女诫》。 第6章 恶人先告状 第6章恶人先告状 马车在乌拉那拉府门前停稳时,日头已经偏西。 年羹尧翻身下马,恭恭敬敬地立在车旁,“格格,到了。” 宜修扶着车壁起身,披着那件玄色外袍下了车。 剪秋已经醒转过来,捂着头上的肿包跟在身后,面色苍白如纸,一路都紧紧攥着宜修的袖口不放。 府门前的台阶上站着一群人。 打头的是柔则,水红色的旗装换了,此刻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新衣,鬓边簪着两支金累丝蝴蝶簪,面上一片焦急之色。 见宜修下车,她三两步迎上来,开口便是一连串急急的责备。 “宜修!你跑到哪里去了!我在报恩寺前前后后寻了你一圈,到处都找不到人!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咱们姐妹同去,你怎么能不跟紧我!若是出了什么事,你叫我如何向阿玛额娘交代?” 她声音又高又急,眼眶微微泛红,语气里满是指责,仿佛宜修才是那个乱跑走失的人。 宜修站在马车旁,身上还沾着尘土和点点血迹,鬓发凌乱,裙摆上还溅了几滴暗红色的干涸痕迹,显得狼狈至极。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柔则,一言不发。 柔则被她的目光看得心里发虚,话音顿了顿,又随即换了一副腔调,眼眶一红,眼泪说来就来了。 “妹妹,你可算回来了……”她上前一把抱住宜修,声音哽咽,“我回府后不见你回来,都快急死了!寺庙里闹了匪患,我生怕你出了什么事,正要去求阿玛派人去找你……” 她哭得情真意切,眼泪滚落在宜修的肩头,染湿了一片衣料。 宜修垂着眼,任她抱着,既没有推开,也没有回抱。 她只觉得肩头那片湿意冰凉凉的,像一条滑腻腻的蛇贴上来。 剪秋在她身后气得浑身发抖,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敢出声。 宜修轻轻挣开柔则的手臂,退后半步,声音淡淡的,“让姐姐担心了。妹妹无事,只是当时与姐姐走散,便寻了间偏院躲避,幸而等到了四阿哥的人来解围。” 柔则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泪眼,面上还挂着泪痕,眼神却有一瞬间的凝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似的。 “……四阿哥?”她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宜修微微颔首,不再多说,转身往府门里走。 她刚迈过门槛,便见费扬古大步从正堂的方向迎出来。 乌拉那拉·费扬古,内大臣加步军统领,一身石青色常服,面上带着几分焦急,更多却是审视的锐利。 他目光在宜修身上一扫,看见她披着的玄色外袍、凌乱的鬓发和裙摆上的污迹,眉头皱紧。 “怎么回事?”他沉声道,“我方才听下人说,报恩寺那边闹了匪患,你们姐妹可曾遇险?” 柔则连忙上前,抢着开口,“阿玛,女儿回府早些,并无遇险。只是妹妹与女儿走散了,着实让女儿担心了一场……” 费扬古看也没看她,目光只落在宜修身上,“你如何回来的?” 宜修抬眸,迎上阿玛那双锐利的眼,声音平静无波,“女儿在寺中遇匪,幸得四阿哥手下的人及时赶来,将女儿救出,又派人送女儿回府。并无大碍,只是受了些惊吓。” 费扬古听完,眉头舒展了几分。 他捋了捋胡须,面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语气也缓和了下来,“四阿哥的人……嗯,看来他对这桩婚事还是上心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恶人先告状(第2/2页)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费扬古又问了几句细节,宜修一一答了,并无半分夸张或邀功的言辞,只平平淡淡地把事情交代清楚。 费扬古越听越满意,一派成竹在胸。 他拍了拍宜修的肩,难得地流露出几分慈父的神色,“好了,人平安回来就好。今日你也受了惊吓,早些回院歇着,明日让厨房给你炖些安神的汤药。” 宜修低低应了一声“是”,转身离开。 柔则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亲亲热热地挽住宜修的胳膊,“妹妹走,我送你回院。” 宜修没有推拒,任由她挽着往后院走。 走出正堂的范围,回廊四周只剩她们姐妹二人时,柔则挽着她胳膊的手指忽然收紧了。 “妹妹,”柔则的声音压得很低,笑意从她唇边褪去,“今儿的事,还真是巧啊。” 宜修偏过头,看着她那张近在咫尺的侧脸,语气温吞,“是啊,多亏了四阿哥的人及时赶到,否则妹妹怕是要吃些苦头了。” 柔则脚步顿了一顿,又继续往前走。 她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眼神中有些许怀疑之色。 宜修却大方回望,“毕竟,是姐姐非说要去上香,可是有什么不妥?” “……没。”柔则最终只说了这么个字,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宜修低下头,看着自己裙摆上那几点暗红色的痕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回到院中,剪秋憋了一路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格格……大格格她怎么能这样……” 宜修坐在妆台前,卸下鬓边那两支素银珠花,对着铜镜里那张年轻的、面色苍白的脸,轻轻笑了笑。 “叫他们给我打水来,你也快回去歇歇吧,辛苦一日,吓坏你了。” “有格格您护着奴婢,奴婢不辛苦,也不害怕。”剪秋看着自家格格,心中一暖。 她总觉得格格冷清,这阵子似乎更冷了。 可是在遇到匪徒的时候,格格却第一时间将自己护在身后…… 她也是苦过来的,莫说是外人了,哪怕是她的爹娘老子都不拿她当人看,可格格却是真的将她视为亲人。 格格太好了,却总被那些人欺负!尤其是大格格! 明明就是她拉着格格去,将格格落在那里不管不顾,竟然还恶人先告状,实在过分! 她们格格,什么时候才能不被大格格这样欺负啊! 等格格出嫁就好了…… 隔天一早,剪秋替宜修梳妆打扮。 装点好珠花时,院门忽然被叩响了。 声音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三下,顿了顿,又是三下。 剪秋一愣,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格格,是……是沈格格来了。” 宜修攥着铜梳的手指骤然收紧。 镜中那张苍白的脸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颤动,很快又归于平静。 她放下梳子,缓缓转过身来。 门口立着一道瘦削的身影,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色旗装,领口袖口都洗得泛白了,却浆洗得干干净净,一丝褶子也无。 第7章 沈格格 第7章沈格格 来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秀,眉目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几分柔婉的影子,只是眼角生了许多细纹,面色也透着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 她手中提着一只食盒,局促地站在门槛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宜修看着她,喉间忽然涌上一股酸涩。 这是她的生母,乌拉那拉府里一个默默无闻的侍妾格格。 姓沈,府里上下都唤她一声沈格格,可更多时候,连这声称呼都省了。 前世她出嫁后,就再没见过她。 后来她在王府立足,在宫中站稳,可那时候德妃拦着,说庶出之母身份低微,不合规矩,有碍她的前程。 她听了,也便罢了。 再后来,母亲什么时候走的,她甚至记不清了。 大约是雍正三年,或者四年,那时候她忙着和年世兰斗,和甄嬛斗,和满宫上下的人斗,等她回过神来,府里传来的只是一句“沈氏病殁”的禀报。 她从没来得及好好看她一眼。 “……格格。”沈格格站在门槛外,声音细弱,像是怕吵着了谁,“……奴婢给您熬了些安神汤,趁热喝一碗。” 她说着,将食盒往前递了递,手指在食盒提手上攥得发白,却始终不敢迈进门槛。 宜修看着她那双因常年浆洗衣裳而粗糙的手,忽然就忍不住了。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上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滚,砸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她用力咬住下唇,想要忍住,可越忍越是汹涌。 沈格格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眼泪吓得手足无措,提着食盒的手抖了抖,差点没拿稳。 “格格……格格您这是怎么了?是不是伤到哪里了?还是受了什么委屈?您别哭,奴婢这就去请府医——” “娘。” 宜修喊了一声,声音哽在喉咙里,哑得几乎不成调子。 她站起身,扑进她怀中。 前世她那般克制,甚至连唤她一声额娘都不敢,一直都只叫她格格。顾及着身份,顾及着这一切。 她是格格,她是主子,而沈氏只是一个侍妾格格,奴婢。她本想着,若她在众人面前与生母太过亲近,落人口实,反倒会害了她。可是重活一遭来看,能够在陪着身边的时候,与额娘亲近亲近也是好的,总好过一世遗憾。 宜修看着额娘那张惶然无措的脸,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剪秋在一旁急得直搓手,她从未见过自家格格哭成这样。 哪怕是昨儿刀架在脖子上,格格的眼睛都是亮的静的,没有一滴泪。 外头有些许动静,一个格格见侍妾这般怕会落人口舌,惹了福晋不快。 剪秋忙出门两步,赔着笑开口:“格格这是吓着了,昨儿那匪徒的刀就这么贴着格格的鬓角砍过来……当时格格强撑着不露怯,可到底年纪小,回了府心里头怕着呢……” 她说着,回身接过沈格格手里的食盒,又递了个台阶,“格格您进来说话吧,正好劝劝格格把安神汤喝了,奴婢去给您二位沏茶。” 沈格格这才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走到宜修面前,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敢伸手去碰她,只是柔声哄着:“格格莫怕,奴婢在这里呢。那安神汤里加了百合和酸枣仁,奴婢熬了两个时辰,最是安神宁心的……” 宜修听着母亲絮絮叨叨的声音,眼泪终于慢慢止住了。 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有些哑,却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淡,“额娘,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章沈格格(第2/2页) 沈格格在绣墩上只坐了半边,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始终低着头,不敢直视宜修。 她是个极本分的人,知道自己的身份,从不在女儿面前托大,也从不用生母的身份去求什么。 宜修看着她这副拘谨的样子,心里又是一阵钝痛。 她端起那碗安神汤,一勺一勺慢慢地喝。 汤炖得极好,百合的清甜混着酸枣仁的微苦,是她前世再没尝过的味道。 “额娘的手艺还是这般好。”她放下碗,声音轻软下来。 沈格格微微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去,只是唇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像是得了天大的夸奖般欢喜,“格格喜欢就好……奴婢旁的也帮不上什么,只能做这些粗活了。” 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丫鬟细碎的说话声。 听动静,像是福晋院里的人往这边来了。 沈格格立刻站起来,将食盒收拾好,朝宜修行了个礼,“格格好生歇着,奴婢先回去了。” 她退到门口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宜修一眼。 “格格保重身子。” 宜修看着她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剪秋端着茶回来,见人已经走了,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将茶盏放在桌上,“格格……您还好吧?” “嗯。”宜修应了一声,拿起帕子慢慢拭净了脸上的泪痕,对着铜镜重新理了理鬓发,又恢复了那副沉静寡淡的模样。 可她的眼眶还是红着的,怎么也遮不住。 剪秋看着她,心里又酸又涩。 她忽然觉得,自家格格不是不怕。 她比谁都怕,只是撑着那副体面,不肯让人瞧出来罢了。 说到底,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姑娘,昨儿那刀锋擦着面门过去,换谁都要做几天噩梦的。 她只是太会藏了。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福晋身边的秦嬷嬷果然来了,说是奉福晋之命,来看看二格格身子可安好,有没有什么短缺的。 秦嬷嬷进门时,目光在宜修那双微红的眼睛上停了一瞬,面上堆着笑,嘴上说着体面话:“二格格受惊了,福晋听说了昨儿的事,心里头也着急着呢,特意吩咐奴婢来瞧瞧。昨儿那匪患着实凶险,二格格能平安归来,真是菩萨保佑。” 宜修垂着眼,声音温吞地应了,并无多话。 秦嬷嬷又说了几句客套话,目光在屋中环顾一圈,瞧见桌上那只还没来得及收走的食盒,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便告退去了。 她走出院门时,脚步顿了一顿,回头往宜修的院子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到底是被刀架在脖子上吓过的人,能挺到回府才掉泪,已是难得的体面了,平日瞧着冷清,这会儿倒才像个这年纪的小丫头呢。 她回正院给福晋回话时,便如实说了:“二格格瞧着还好,就是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了。沈格格方才去送过安神汤,大约是劝了两句,到底年纪小,委屈劲儿上来了。” 福晋正在灯下看账册,闻言停了停笔,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知道了。她既然受了惊吓,这几日便让她好生歇着,不必来请安了。” 秦嬷嬷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第8章 木兰秋狝 第8章木兰秋狝 七日后,宫中传出旨意,今岁秋狝定在城北木兰围场。 凡五品以上京官家眷中的适龄贵女,皆可随行。 这旨意明面上说的是与国同乐,可谁都知道,这是给诸位阿哥相看人的由头。 消息传到乌拉那拉府时,剪秋正在替宜修梳头。 她从铜镜里瞥见自家格格听到“木兰围场“四字时眉梢微动。 宜修确实没有太多波澜。 上一世她去过木兰围场,那时候她已经嫁入王府,怀着身孕,只能远远看着柔则穿着骑装骑在马上,四阿哥亲手替她牵着缰绳。 她坐在帐中,隔着帘子听见外面欢声笑语,指甲掐进掌心,面上还要端着得体的微笑。 那一幕她记了几十年。 如今想来,倒也没什么了。 出行那日天色极好,碧空如洗。 乌拉那拉府的女眷们天不亮便起身梳妆,宜修依旧穿了素净的骑装,鸦青色的窄袖长袍,腰间束一条玄色革带,头发利落地绾成一条辫子垂在肩侧,浑身上下只簪了一枚白玉簪子。 剪秋看着自家格格这副干净利落的模样,忍不住小声道:“格格今儿倒是精神了。“ 宜修笑了笑,没接话。 府门前停了两辆马车。 柔则照例盛装,她穿了一身胭脂红的骑装,领口袖口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头上金玉交辉。她站在车前,眼波流转间扫了宜修一眼,随即弯起唇角,亲亲热热地唤了声“妹妹“。 宜修应了一声,正要上车,忽然听见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抬头望去,一行玄衣侍卫护着一辆青帷马车停在府门外,打头的人翻身下马,身材高大,面容英朗,正是年羹尧。 他走过来,朝两位格格行了一礼。 “四阿哥命卑职来接两位格格,请上车。“ 他说着,侧身让到一旁,手背在身后,姿态恭谨。 柔则的目光在年羹尧身上停了一瞬,随即弯起眉眼,笑盈盈地开口:“四阿哥真是有心了,竟还特地派人来接。“ 宜修扶着年羹尧递出的手臂上了车。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扭捏。 年羹尧的手臂稳如磐石,待她站稳便收了回去,目不斜视。 柔则自己扶着丫鬟的手上了车,看向二人的眼神带着几分兴味。 马车辚辚驶向城北。 柔则坐在车厢里,目光掠过车外骑马的侍卫,最后落在年羹尧的背影上,若有所思。 木兰围场到了。 帐幔连营,旌旗猎猎,远远便能听见号角声和马蹄声。 各家贵女们已经三三两两地在营帐间走动,有些胆子大的已换了骑装上了马,在围场边缘小跑着热身。 四阿哥胤禛的营帐设在东侧,此刻他正站在帐前,一身玄色骑装,目光淡淡地扫过来。 看见乌拉那拉家的马车停稳,他迈步走了过来。 柔则率先下车,盈盈一礼,声音温软:“给四阿哥请安。“ 四阿哥的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温和地颔首,“柔则格格不必多礼。“ 宜修随后下车,照例行了个礼,便退到一旁,安静得几乎像个影子。 四阿哥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时柔则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娇弱,“四阿哥,臣女身子弱,怕是骑不得马,只能在帐中歇着了。只是妹妹素来喜爱骑射,若不让她去跑一跑,倒可惜了这好天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章木兰秋狝(第2/2页) 她说着,转头看向宜修,笑容温柔体贴,“妹妹,你自个儿去吧,不必管我。“ 四阿哥果然接了她的话,“柔则格格身子不适,正好帐中有新沏的茶,不妨坐下歇歇。“ 说着,他叫人将茶水端了出来,二人在这门前对饮,倒也不算逾矩。 宜修看着他们,面上没什么表情,转身便往马厩走去。 她挑了一匹温驯的枣红马,翻身坐上去,一抖缰绳便往围场深处去了。 柔则正端着茶盏,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哎呀“一声。 “怎么了?“四阿哥抬眸。 柔则放下茶盏,面上露出几分担忧的神色,“臣女方才忘了,妹妹虽然骑术不错,可到底是个女儿家,一个人往林子里去,万一碰上了什么猛兽……臣女实在放心不下。“ 她说着,眼眶微微泛红,显得情真意切。 四阿哥沉默了一瞬,“围场内外都有侍卫巡守,不会有事。“ “话虽如此,可臣女心里还是不踏实。“柔则低下头,声音细弱,“四阿哥若是不嫌麻烦,不如派个得力的人跟着妹妹,也好让臣女放心。听闻您身边那位年侍卫武艺高强,有他在,妹妹定然平安无虞。“ 她说这话时,语气温软,姿态恳切,像极了真心为妹妹着想的姐姐。 四阿哥看着她那双水润的眼眸,终究点了点头,“也好。“ 他唤来侍卫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年羹尧便领命策马而去。 柔则望着年羹尧消失在营帐外的背影,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猎场深处,宜修正沿着溪流行走。 她听见身后有马蹄声,回头一看,年羹尧正策马而来,在十步开外勒住缰绳,朝她抱拳行礼。 “年侍卫怎么来了?“宜修微微挑眉。 “四阿哥命卑职随行护卫格格。“年羹尧说着,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语气如常,“格格放心,卑职不会打扰格格的兴致,只在远处跟着便是。“ 宜修看了他一眼,忽然弯了弯唇角,“年侍卫箭术如何?“ 年羹尧愣了一下,随即答道:“尚可。“ “那便比一比。“宜修一抖缰绳,枣红马四蹄翻飞,朝着林间一处空地奔去。 她的发辫在风中扬起,鸦青色的衣袍猎猎作响,整个人像一道利箭般射入林间光影之中。 年羹尧怔了一瞬,随即催马跟上。 林中空地上,一只野兔从草丛中蹿出,宜修张弓搭箭,动作行云流水,羽箭破空而出,正中目标。 她回头看了一眼赶上来的年羹尧,眉梢微扬,面上是难得的鲜活之色。 年羹尧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眼前这位格格跟前几日寺庙里那个面色苍白、沉默寡言的女子判若两人。 他也不多言,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箭,目光扫过林间,忽然抬手一箭。 箭矢越过宜修身侧,钉在她身后一棵树旁的草地里,一只正欲逃窜的灰羽野鸡应声倒地。 箭法精准,分毫不差。 宜修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容带着几分少年人较劲的意气,与她平日的沉静冷淡截然不同。 “年侍卫好箭法。“她策马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年羹尧勒住马,仰头迎上她的目光,嘴角也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格格的箭术也并不差! 风从林间穿过,吹动她鬓角细碎的绒发。 第9章 丢人现眼? 第9章丢人现眼? 远处传来号角声,那是围猎即将结束的信号。 宜修收了弓,调转马头往回走。 年羹尧策马跟在她身后几步之遥,不远不近。 回到营帐时,天色已经近晚。 柔则正站在帐前,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 “妹妹回来了?“柔则迎上来,“你与年侍卫……玩得可开心?“ 宜修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小厮,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淡淡道:“多谢姐姐挂心,猎场风光甚好。“ 她说着,从马鞍旁取下一只野兔,随手递给剪秋,“拿回去让厨房收拾了,给沈格格留一碗。“ 柔则看着那只野兔,面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妹妹好兴致……这是年侍卫猎的吗?“ 宜修看了她一眼,微微笑了笑,什么都没说,转身便往自己的营帐走去。 “卑职一路护送格格,您请放心。格格箭法无双,猎物还有很多,卑职的猎物在这边,您若喜欢也可以去挑挑。”年羹尧补了一句,随后转身大步朝四阿哥的营帐复命去了。 柔则望着他的背影,咬着后槽牙,半晌没说出话来。 …… 晚间的篝火点起来时,整座围场都笼在一片橘红色的暖光里。 营帐之间架起了长案,各家官员与家眷按照品级依次落座,觥筹交错间,人声喧嚷。 侍卫们将白日里狩猎所得清点造册,流水似的抬到中央空地上堆放,野兔、山鸡、麂子堆了好几个小山包,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柔则坐在费扬古身侧,端着茶盏,时不时往宜修的方向瞟一眼。 她见宜修安安静静地坐在案后,面前的茶凉了也没喝一口,只是垂着眼帘,心里便涌起一阵快意。 方才回营之后,她趁着四阿哥不在,专程去费扬古帐中告了一状。 “妹妹这会儿可得空?“ 柔则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笑意盈盈,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全然不见刚才的不悦。 她正站在不远处,身侧还站着一个人,费扬古。 费扬古面色铁青,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沉沉地盯着宜修,那眼神里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 宜修脚步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上前行礼,“阿玛。“ “你跟我过来。“费扬古压着声音,转身便往旁边一处僻静的空地走去。 柔则跟在他身侧,回头看了宜修一眼,那目光里的幸灾乐祸几乎毫不掩饰。 空地上,费扬古站定脚步,转过身来,劈头便是一顿训斥。 “宜修!你今日是怎么回事?四阿哥专程派人来接,你倒好,一转眼便骑了马往林子里钻!像什么话!“ 他的声音不高,却极沉,带着积压的怒意,“我平日里怎么教你的?咱们乌拉那拉家的女儿,最要紧的是知礼守分。你今日这般行径,叫四阿哥怎么看你?叫旁人怎么看咱们家?你这般不务正业,丢的是整个乌拉那拉氏的脸面!“ 宜修垂着手站在他面前,面上神色淡淡的,既不辩解也不认错,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 费扬古见她这副模样,愈发来气,“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在同你说话,你连句话都不回?“ “阿玛教训的是。“宜修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女儿知错了。“ 这话说得毫无诚意,费扬古听得出来,可当着柔则和周围来来往往的下人的面,他也不好再发作,只重重地哼了一声,拂袖道:“回去再跟你算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章丢人现眼?(第2/2页) 他说完,转身便走,大步流星地回了营帐方向。 柔则站在原地,看着宜修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唇角微微勾起,款步走上前来,声音柔柔的,“妹妹,不是姐姐说你,你今日确实不该。四阿哥那样的人物,能亲自派人来接已是天大的脸面,你却半点不放在心上。阿玛生气也是为你好。“ 宜修抬眸看着她,目光里没什么温度,却也没有怒意,只是淡淡道:“多谢姐姐关心。“ 柔则被她这双眼睛看得心里有些发毛,仿佛自己那点心思全被看穿了似的。 她维持着温柔的笑容,又说了句“妹妹好生歇着“,便转身追着费扬古去了。 宜修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父女二人走远,慢慢吐出一口气来。 剪秋方才一直躲在旁边不敢出声,此刻才敢凑上来,声音带着哭腔,“格格……“ “没事。“宜修抬步往自己帐中走去,脚步稳稳的,“帮我备水梳洗,把骑装换下来。晚间还有宴席,莫要误了时辰。“ 剪秋愣了愣,见她神色如常,只好把满肚子替她委屈的话咽了回去,乖乖去备水了。 晚宴时分,篝火燃起,满座宾朋。 宜修换了一身月白色团花旗装,端坐在席间,神色平静。 费扬古坐在她斜前方,时不时偏头瞪她一眼,那目光里还带着未消的余怒。 柔则坐在费扬古身侧,端着茶盏言笑晏晏,偶尔与身旁的贵女们说笑几句,一派温婉大方的模样。 她时不时往四阿哥的方向看一眼。 四阿哥坐在皇子的席位上,正与身旁的侍卫低声交谈什么,并未往这边投来太多目光。 柔则心中有些失落,但很快又按下。 至于宜修,等回府之后再被阿玛收拾一顿,看她还能不能端着这副淡然的样子。 宴过三巡,皇帝忽然开口问起了今日猎获的事。 内监捧了猎册上来,他翻阅了几页,眉梢渐渐挑了起来。 “乌拉那拉家的小格格,“皇帝念出猎册上的记录,声音在篝火噼啪声中显得格外清晰,“猎得野兔十四只、山鸡九只、麂子三头、獐子一头。“ 满座忽然安静下来。 费扬古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从余怒未消变成愕然,又从愕然变成难以置信。 他猛地转头看向宜修,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 宜修安安静静地坐着,垂着眼帘,仿佛念的不是她的名字。 皇帝将猎册合上,朗声笑了起来,声音里带着真切的赞许,“朕记得乌拉那拉家的女儿多是温婉娴静的性子,倒不想出了这么个能骑善射的丫头!不错,有满洲姑奶奶的样子!“ 他招了招手,示意宜修上前,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点头道:“朕今日看了各家的猎册,你一个小丫头,竟比好些个皇子猎得还多。好!朕喜欢!来人,把朕书房里那柄先帝用过的缠丝弓拿来。“ 满座又是一阵低低的抽气声。 先帝用过的弓,那是何等的恩宠! 费扬古的酒杯已经搁下了,他的手在膝上微微发抖,面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 方才他还骂宜修“不务正业““丢人现眼“,此刻那些话就像一记记耳光扇在自己脸上,火辣辣的。 第10章 他的细腻 第10章他的细腻 皇帝亲手将那柄乌木缠丝弓递给宜修,语气温和而郑重,“朕记得你祖父当年随先帝征战,也是一把好弓打下半世功勋。这柄弓先帝用了三十年,今日赏了你,望你日后不忘满洲儿女策马弯弓的本事。“ 宜修双手接过,郑重行礼,“奴才谢皇上恩典,必不负皇上教诲。“ 皇帝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费扬古,笑意里多了几分深意,“费扬古,你教女有方啊。你这个女儿比朕好些个皇子都精神!改日得空,进宫指点指点那些皇子公主们的骑射功夫,他们一个个养在宫里头,快忘了怎么拉弓了。“ 费扬古连忙起身跪倒,声音激动得微微发颤,“臣不敢!小女性子顽劣,不过是胡乱射了几箭,当不得皇上这般夸赞!“ 他嘴上说着谦辞,可面上的红光和颤抖的手已经出卖了他。 周围的官员们纷纷凑上来道贺,一口一个“费扬古大人好福气““令爱女中豪杰“,奉承话流水似的灌进耳朵。 费扬古被众人簇拥着,方才那番怒火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得意与欢喜。 他一边应付着众人的恭维,一边忍不住往宜修那边看了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宜修回到席间,将那柄弓递给剪秋收好。 剪秋激动得手都在抖,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柔则坐在席上,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咬着后槽牙,将那口恶气硬生生咽回肚子里,面上重新堆起温柔的笑意,转头看向宜修,声音甜得发腻:“妹妹好本事,姐姐方才还替你担心来着,如今可算放心了。“ 宜修端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多谢姐姐关心。“她说着,呷了一口茶,不再多言。 那柄缠丝弓就放在她身后的案上,乌木的弓身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只沉默的眼睛,静静注视着满场浮华。 四阿哥坐在皇子席上,视线越过热闹的人群,落在宜修的身上。 她正低头喝茶,姿态闲适,仿佛这天大的恩宠不过稀松平常,宠辱不惊。 火光映在她的侧脸上,将那副眉眼勾勒得分明,沉静、寡淡,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韧劲。 他忽然想起报恩寺里那双跌倒在地却依旧清亮的眼睛…… 他放下酒杯,微微蹙了蹙眉。 这个女子,他好像越来越看不透了。 宜修倒是不知道他的心思,若是知道定然也会觉得好笑。 前世当了那么久皇后,她也算享一半天下。 母仪天下的国母,自然不会因为皇帝一句夸奖就得意忘形了…… …… 篝火渐残,宴席将散。 各家女眷陆续起身告退,营帐间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宜修回到帐中,将那柄缠丝弓仔细擦拭了一遍,才交给剪秋收好。 她褪了外袍,随意地坐在榻边。 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轻轻叩了三下。 剪秋警惕地起身,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随即回过头来,面上带着几分诧异:“格格,是年侍卫。“ 宜修放下书卷,略一思索,便道:“请进来。“ 年羹尧掀帘进来时,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烤得焦香的兔肉,肉块切得整整齐齐,上头撒了一层细细的椒盐,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 他另一只手里还拎着一个小小的油纸包,看样子是顺手揣在怀里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章他的细腻(第2/2页) “这么晚了,年侍卫还没歇息?“宜修示意他坐,自己也在榻边坐了下来。 年羹尧将那只粗陶碗放在她面前的小几上,后退半步,立得笔直:“方才在篝火边烤的,想着格格晚间宴上没吃几口东西,便送些过来。肉是白日里格格亲手猎的,属下只是帮着收拾了一下。“ 他说着,见宜修看着那只碗没动,又补了一句:“已经试过毒了。“ 宜修闻言,忍不住弯了弯唇角,端起碗来夹了一块送入口中。 兔肉烤得外焦里嫩,椒盐的咸香裹着肉汁在舌尖化开,确实比宴席上那些精致却冷掉的菜肴有滋味得多。 “劳年侍卫费心了。“她放下筷子,抬眸看着他。 年羹尧却还没走。 他站在帐中,垂着眼帘,像是在犹豫什么。 那只小小的油纸包在他掌心里被捏得有些发皱了,终究还是往前递了递。 “这个……“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不自在,“格格若不嫌弃,留着当零嘴也好。“ 宜修接过那只油纸包,拆开一角,里面是一粒粒圆润的粽子糖,琥珀色的糖块上裹着一层薄薄的糯米粉,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微微怔住。 粽子糖不算什么稀罕东西,市井巷陌里一文钱能买好几颗。 可放在这样的地方,由年羹尧这样一个魁梧武将塞到她手里,倒是透出几分奇异…… “年侍卫身上怎么还带着这个?“宜修拈起一颗放在嘴里,甜味慢慢化开,带着一丝薄荷的清凉。 年羹尧的耳朵尖微微泛了红,面上却还绷着那副不苟言笑的神情:“是卑职妹妹喜欢的。前些日子回府,顺手揣了几颗在怀里,忘了取出来。“ 他说着,顿了一顿,目光终于抬起来,落在宜修面上:“卑职方才见费扬古大人将格格叫到一旁训话,虽隔得远,但也看出了几分。格格……不必往心里去。“ 他这话说得很直,不像那些拐弯抹角的官场套话。 宜修咬着那颗粽子糖,一时没有说话。 没想到年羹尧这般的人,竟然也有如此细腻的时候。 烛火在她眼底跳跃,将那副沉静的面容映出几分柔和的暖意。 她慢慢将糖咽下去,才开口道:“年侍卫倒是眼尖。“ 年羹尧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继续往下说:“卑职知道,这些话不该由卑职来说。只是格格骑射如此绝佳,回去却被父亲那般对待,若非在宴上得了皇上那样大的恩赏,还不定怎么……卑职觉得,格格不该受这份委屈。“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自觉地愤慨,像是想起了什么自己的旧事。 宜修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竟有人为了她的事情这般义愤填膺,到底是年轻气盛啊。 “年侍卫也有同感?“她问。 年羹尧怔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面上没有丝毫遮掩的意思:“卑职不仅是庶出,还是出生后便被扔在外头、由奴仆养大的。直到十四岁上,才凭着在四阿哥跟前出头的机缘,认祖归宗。“ 他说到这里,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怨怼,却也没有刻意的云淡风轻,只是陈述事实。 “卑职的娘亲,前两年才被父亲寻回府中,给了一个正经名分。前年添了个妹妹,如今倒也过得安稳了。“ “年侍卫的娘亲……当年为何会流落在外?“ 第11章 格局 第11章格局 年羹尧沉默了一瞬:“卑职的生母原是父亲房里的通房丫鬟,因怀了身孕,被嫡母寻了个由头撵了出去。她一个人在外头生下属下,靠帮人浆洗衣裳度日。后来实在养不起,便将卑职寄养在一户老仆家中,自己另寻活路去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 宜修听着,指尖在膝上轻轻摩挲着那只油纸包的折角,心里浮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年羹尧抬眸看了她一眼,又补了一句:“卑职以为,庶出也好嫡出也罢,终究还是要看各人的本事。卑职的嫡兄年希尧,从小养在祖父和父亲膝下,锦衣玉食地长大,可论武艺、论军功,他远不如属下。这些年,卑职跟在四阿哥身边,一步步走到今日,靠的从不是年家的名头。“ 他说得坦然,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意气。 宜修看着他,忽然有些恍惚。 眼前这个眉宇间还带着几分青涩英气的年轻男子,谁会想到他日后会成为那个权倾朝野、不可一世的年大将军呢? 那时候他何等煊赫,何等狂妄,连她这皇后都不放在眼里…… 想起有人欺负年世兰,他急吼吼去警告的样子,还真是让人不敢想象。 有这样的哥哥护着爱着,难怪年世兰那般跋扈呢! 可此刻,他却坐在这里,同自己说这样一番掏心窝子的话。 “年侍卫有这样的心性,日后必有大成。“宜修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几分。 年羹尧被她这样一说,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低头咳了一声,又重新抬起头来,换了一副正色:“卑职还有一事,想同格格说。“ “请讲。“ “那位柔则格格,“他斟酌着措辞,“属下瞧着,她对四阿哥似乎有心。“ “今日在营帐前,她特意让四阿哥派卑职来护卫格格,好将自己与四阿哥单独留下说话。” “原本卑职也不该管主子的事情……只是,没想到柔则格格竟还向费扬古大人诬告!费扬古大人当真是……有眼无珠!” 他说着,目光直视宜修:“格格若是真对四阿哥无意,那便罢了。可若是有意,恐怕得早作打算才是。“ 宜修闻言,没有立刻接话。 她拈起第二颗粽子糖放进嘴里,慢慢含化了,才缓缓开口:“我知道。“ 年羹尧目瞪口呆,“格格知道?“ 饶是他的嫡母,都对他母亲一个婢女这般介怀,这位格格却并无什么情绪波澜。 “柔则的心思,我一直都知道。“宜修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唇边浮着一丝浅淡的笑意,“她想要四阿哥,那就让她要好了。我无意与她争。“ 年羹尧皱了皱眉,显然不太理解:“格格何必这样忍让?卑职听说,这门亲事原是德妃娘娘替格格安排的,论先来后到,也该是格格的。柔则格格这般横插进来,格格就算不争,也至少该让父亲和娘娘知道她的用心才是。“ 宜修看着他这副替她抱不平的模样,心里的那点恍惚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真切的笑意。 “年侍卫方才说,你不愿意让着嫡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章格局(第2/2页) “是。他嫡出的名头,是他生来就有的。可军功、前程,这些是靠本事挣来的。嫡长子的身份给不了他这些。“ “那便是一样的。“宜修将那颗含化了的糖咽下去,声音清浅却笃定,“我不与柔则争,也不是因为要让着她。“ “与其将对方视作敌人,争一时意气,倒不如自己破局,做执棋之人。” 年羹尧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位格格的眼界竟然这般开阔! 她看的,分明是更远的地方。 这份心胸实在是……连他都自叹不如! “卑职明白了。“年羹尧抱拳行了一礼,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的敬意,“今夜叨扰格格了。“ 他说完,转身掀帘出去了,动作利落,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营帐外的夜色里。 宜修坐在榻边,望着那只粗陶碗里还剩大半的兔肉,和膝头那只小小的油纸包,嘴角慢慢浮起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意。 剪秋从外间探头进来,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格格,年侍卫走了?“ “嗯。“ “他怎么……“剪秋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瞧出自家格格心情不错,便不再多问,只替她将兔肉碗收拾了,又将那包粽子糖仔细收进妆奁里。 宜修躺下来,听着帐外夜风掠过草尖的声响。 她闭上眼,唇边那丝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的安然。 …… 第二日清晨,营帐间便传开了消息。 四阿哥派人到乌拉那拉家的营帐来,说今日要亲自指点几位格格骑马射箭,请宜修和柔则一同过去。 柔则得了消息,喜得早早就换了骑装在帐前等候,胭脂红的衣裳在晨光里晃得人眼晕。 宜修却慢悠悠地梳洗,穿了昨日那身鸦青色骑装,头发依旧利落地绾成一条辫子,手里转着那柄皇帝刚赏的缠丝弓,一副不急不躁的模样。 出门时,正撞见年羹尧牵着马在营帐外候着。 他换了一身干练的玄色劲装,腰间悬着箭囊,看起来比昨夜又精神了几分。 看见宜修出来,他微微颔首,目光在她手中的缠丝弓上停了一瞬。 “格格今日要用这柄弓?“ “试试手。“宜修说着,翻身上了马,动作干脆利落。 年羹尧策马跟在她侧后方。 宜修一抖缰绳,枣红马便小跑着朝围场方向去了。 远处传来号角声,新一日的围猎又要开始了。 年羹尧策马跟上,与宜修并肩而行,忽然侧过头来,极轻地说了一句:“格格昨夜说的‘破局‘,卑职回去想了半宿,越想越觉得有理。“ 宜修偏头看了他一眼,日光下她的眉眼难得的舒展了几分:“年侍卫想明白了?“ “明白了一半。“年羹尧老实答道,“另一半,恐怕要跟着格格多看几日才能明白。“ 宜修闻言,嘴角终于弯了起来,“那年侍卫就跟上吧!” 年羹尧微微一愣神,她就策马朝前疾驰而去。 第12章 圣旨 第12章圣旨 三日之后,圣驾回銮。 宜修坐在回程的马车里,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柔则坐在她对面,难得地沉默了一路。只偶尔掀帘看一眼前方骑马的侍卫队伍,又很快放下,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宜修知道她在想什么。 这几日在围场上,四阿哥虽应了她的请求来指点骑射,可柔则连马背都坐不稳,更遑论张弓搭箭。 前世四阿哥之所以喜欢年世兰,不也正是因为她骑射俱佳么? 这点是独属于年世兰,而柔则却没有的。 柔则大约感觉到了危机。 可她终究不知道,自己根本无意与她争。 马车在乌拉那拉府门前停稳时,宜修刚下车,便看见费扬古大步迎了出来。 他今日难得地换了件崭新的石青色团花袍子,胡子刮得干干净净,面上带着压都压不住的笑意。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管事和嬷嬷,个个脸上都挂着与有荣焉的神情。 “宜修!“费扬古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声音洪亮得几乎吓了剪秋一跳。 “快进府歇着,阿玛让厨房已经备好了你爱吃的菜,还有新到的燕窝,让厨房炖了给你补补身子。“ 宜修看着他这副殷勤模样,心里浮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前世她得了多少回这样的笑脸? 大约每一次都是她为家族挣了什么体面的时候。 阿玛待她,从来是先看价值,再论亲疏。 “多谢阿玛。“她垂着眼,声音淡淡的,既不太热络,也不算冷淡。 费扬古却不以为意,呵呵笑着,又转头吩咐身旁的管事:“去,把沈格格的院子重新收拾收拾,该添的家具添上,炭火也要最好的银霜炭。对了,月钱从今日起按侧福晋的份例给,跟账房说一声。“ 宜修猛地抬起眼。 管事的应了声“嗻“,麻溜地去了。 费扬古回过头来,对上宜修那双审视的眼睛,难得地露出几分心虚的神色,咳嗽了一声,又换上那副慈父面孔:“沈格格这些年也不容易,如今你争气,阿玛自然不能亏待了她。你放心,往后府里再没人敢轻慢她半分。“ 宜修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她知道费扬古打的是什么算盘。 如今自己这枚筹码,在他眼里比从前贵重了许多。 抬举沈格格,不过是连带着抬高她的身价罢了。 回到院中,宜修还没来得及换下骑装,便见沈格格提着一只食盒,在院门外探头探脑地张望。 她今日穿了一件新制的藕荷色旗装,料子虽是寻常的棉绸,却比她从前那些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体面了许多。 宜修心里一软,快步迎了出去:“格格怎么站在外头?快进来。“ 沈格格被她拉进屋里,局促地坐在绣墩上,将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碟桂花糕、一盅冰糖雪梨,还有一碟子她亲手腌的酱黄瓜。 “奴婢……听说格格今日回来,便想着做些清爽的小食。“沈格格低着头,嘴角却压不住那抹笑意。 “大人方才让人给奴婢院子里送了新家具,还说要加月钱……奴婢想着,大约是格格在围场上得了什么荣宠,大人心里高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章圣旨(第2/2页) 她说着,偷偷抬起眼看了宜修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去,声音细如蚊蚋:“奴婢替格格高兴。“ 宜修看着她那双粗糙的手小心翼翼地捧着食盒盖子,指节上还带着常年浆洗留下的冻疮疤痕,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酸涩。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沈格格的手腕。 沈格格浑身一僵,像是被烫着了似的,猛地缩回手去,面上露出惶恐之色:“格格……奴婢手脏……“ “不脏。“宜修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桂花糕,我很喜欢。“ 沈格格怔怔地看着她,眼眶渐渐红了,却拼命忍着不敢落泪,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 剪秋忽然从外头匆匆跑进来,面色有些古怪。 宜修放下手中的糕点,拈起帕子擦了擦指尖:“怎么了?“ “福晋方才把大格格叫到正院去了,关着门训了大半个时辰。“ 剪秋压低了声音,眼睛却亮晶晶的,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快意,“奴婢听正院那边的小丫鬟说,福晋气得摔了一只茶盏。“ 宜修微微挑眉。 她大约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柔则在围场上那点心思,旁人看不出来,可福晋是她的亲娘,岂有看不出女儿在打什么主意的道理? 更何况柔则那日在四阿哥面前又是装娇弱又是主动凑上去,几乎不加遮掩…… 福晋若还看不出来,那便枉做了这十几年的当家主母了。 宜修缓缓放下茶盏,面上不显分毫,心里却飞快地转着念头。 她未免太急了些…… 剪秋急得直跺脚:“格格,您怎么一点都不着急?“ “若是婚事落到大格格头上了,您怎么办?” “那便落到她头上好了。“宜修搁下笔,“我何曾抢的过柔则?” 剪秋还要再说,宜修已经转过身去。 莫说现在一切还来得及,前世哪怕她已有身孕,家里都强行将她送过去…… 不过,如今她重活一世,若是想要,自然无人能与之争。只是,她从来都不想和柔则争什么,也不愿意当那劳什子继后! 重活一世,她只想做个当家主母,过安稳简单的日子。 若是柔则抢占了雍亲王福晋的位置,那她的出身……保不齐能嫁个官宦人家当正头娘子。 三日后,宫里忽然传出一道旨意。 是德妃娘娘亲自请了皇帝的意思,将乌拉那拉家的嫡长女柔则,许配给四阿哥胤禛为福晋。 圣旨送到乌拉那拉府时,费扬古正在书房里盘算着如何给宜修添置嫁妆。 他接过那卷明黄色的绢帛,展开看了两行,脸上的笑意便僵住了,像被冻在了当场。 “这……“他反反复复将那旨意看了三遍,抬头看向来传旨的内监,声音干涩,“公公是不是弄错了?臣……臣的女儿宜修才是……“ 内监笑眯眯地摇头:“费扬古大人说笑了,这旨意是德妃娘娘亲自请的,皇上也点了头,怎么会有错?上头写得明明白白,柔则格格,乌拉那拉氏嫡长女。大人接旨吧。“ 第13章 木已成舟 第13章木已成舟 费扬古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卷圣旨,面上一阵青一阵白。 德妃怎么回事?怎么会请柔则呢? 她难道不知道家里的安排? 这不像是德妃会私自修改的决定…… 可她明明知道,柔则作为嫡长女,还有大用途! 送走内监后,他连朝服都没换,便急匆匆地递牌子进了宫。 永和宫。 德妃正看棋谱,听见内监通传说费扬古来谢恩,也不抬头,只淡淡道:“让他进来。“ 早就猜到,今日旨意送出去,他绝对会进宫。 费扬古进了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娘娘!那旨意……究竟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 德妃终于放下棋谱,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说:“你急什么?“ “臣……“费扬古哽住了。 德妃端起茶盏来呷了一口,语气平淡,“柔则那孩子……她亲自来求了我。说是与四阿哥两情相悦,求我成全。我又问了四阿哥的意思,他也点了头。“ 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费扬古面上,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审视:“怎么,柔则不是你女儿?还是说,你嫌老四配不上你们家嫡长女?“ 费扬古额上冒了汗,连连叩头:“臣不敢!臣只是……只是原以为这桩婚事是给宜修的……“ 德妃截断他的话,声音淡了几分,“你好歹也是朝廷大员,难道还不明白这其中的关节?事已至此,何况你有问你的好女儿柔则么?左右也是乌拉那拉家与四阿哥联姻,这笔买卖横竖都不亏。你计较什么?“ 费扬古跪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把满肚子的话咽了回去。 他当然明白。 柔则是嫡女,嫁皇子是做正牌福晋…… 可他不是担心四阿哥并不能继承大统么? 若是赌上柔则,那乌拉那拉家族,算是彻底站了老四了! 只是可惜了宜修那孩子……前不久刚被陛下夸赞过,如今一转头被自己的嫡姐做了局,难保不会怨恨…… 罢了,圣旨已下,难不成还能出尔反尔么?也只能多多补贴点嫁妆,他再另给她寻个好人家! 费扬古灰头土脸地出了宫,一路上马车里的气压低得连赶车的马夫都缩了缩脖子。 宜修正在院子里给那盆迟开的桂花浇水。 剪秋从外头跑进来,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格格……圣旨……大格格许嫁四阿哥……“ “知道了。“宜修浇花的手都没停,神情淡淡的,甚至带着几分愉悦。 不费一兵一卒,就解决了不想要的婚事,可不是幸运? 剪秋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张,半晌才挤出一句:“格格……您不难过?“ “难过什么?“宜修转过身来,面容平静,“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吗。“ 剪秋张了张嘴,眼泪倒是先掉了下来。 她拼命忍着,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转身便往厨房跑。 宜修轻轻吐出一口气。 府里的风向变得很快,人人都瞧着笑话。 下人们看宜修的目光都多了几分怜悯,甚至是嘲弄。 大家都知道,庶出的女儿身份比不得嫡出,何况柔则格格本来就受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章木已成舟(第2/2页) 陛下夸赞又如何呢? 女子家家,若不能嫁个好归宿,那可是一辈子的苦! 宜修不在意这些。她在意的,是沈格格。 “格格,沈格格……沈格格跪在福晋院门口,求福晋成全您呢!“ 宜修手里的书“啪“地一声合上了。 她最担心的就是这点,旁人自然不会管她,可她娘怕是不能的。 她起身便走,脚步快得剪秋几乎跟不上。 到了正院门口,远远便看见那道瘦削的身影直挺挺地跪在青石地上。 沈格格穿着一件半旧的衣裳,头发只是简单挽了个髻,插着一根素银簪子,整个人跪得端端正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却挺得笔直。 她跪在正院门前的影壁下,来来往往的下人丫鬟都绕着走,不时有人回头看一眼,窃窃私语。 “沈格格,您这是何苦呢?“ “快起来吧,福晋正在气头上,您跪在这儿也不是个事儿……“ 沈格格不抬头,也不答话,只是跪着。 “福晋,奴婢要见福晋!奴婢这些年潜心伺候,从不生事,福晋为何一言不发,夺了二格格的婚事?” 宜修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伸手去扶她:“格格,起来。“ 沈格格抬头看见她,眼眶通红,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声音嘶哑,“格格……奴婢没用……奴婢去求福晋把婚事给您!“ 她说着,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滚,砸在青石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您是奴婢的女儿,您那么好……都是奴婢出身低贱,没让你托生个好出身,他们怎么能这样欺负您……“ 宜修喉间一紧。 前世,她也是这般介意出身。 可失去弘晖,她得到那些身份也不重要了。 仔细想想,若是没有这些重要的人,那些东西又算什么呢? 何况,她已经嫁过去一遭,知道后面的结局。 她用力握住沈格格的胳膊,将她从地上半拉半扶地拽起来。 沈格格跪了太久,双膝僵得几乎站不稳,踉跄了一下,被宜修稳稳扶住。 “格格,您听我说。“宜修的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两人听见,“我不想要那门婚事。四阿哥也好,侧福晋也罢,都不是我想要的。您跪在这里求福晋,反倒让我心里难过。“ 沈格格怔怔地看着她,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没听明白。 宜修替她拭了拭脸颊上的泪,“您信我,我自有办法。您只管回去好好歇着,把身子养好,就是帮了我最大的忙了。“ 沈格格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着女儿那双沉静而笃定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用力点了点头,任由宜修扶着她,一瘸一拐地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去。 正院的门在这时候忽然开了。 秦嬷嬷从里头探出半个身子,看见宜修扶着沈格格远去的背影,默了一瞬,回身进了屋。 屋里,福晋正揉着太阳穴坐在炕上,满脸疲惫。 案上摆着一碟子点心,一口没动,茶也凉透了。 对面,柔则坐在绣墩上,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桃子,却还在抽抽噎噎地说着什么。 第14章 自作聪明 第14章自作聪明 “你还敢哭!“福晋猛地拍了桌案,震得茶盏叮当一响,“你知不知道你阿玛今日进宫,被你姑母好一通敲打!你私自去求她,也不跟家里商量一声,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额娘!“ 柔则被吓得一缩,哭声却更大了,“额娘!女儿也是没法子了!妹妹她……妹妹她根本就不喜欢四阿哥!若是她嫁过去,白白耽误了这门亲事不说,还让女儿错失良缘!“ “闭嘴!“福晋厉声喝道。 柔则哭着摇头:“额娘你不懂!女儿真的是为了咱们乌拉那拉家好!您想啊,女儿嫁过去,乌拉那拉家和四阿哥的纽带就更牢固了!妹妹她……她一个庶出的,嫁过去能有什么用?“ “家里对你百般期許,你这样,算是将你父亲的盘算通通白费了!我们乌拉那拉家族,眼下就只能站队……这……” “额娘!您信女儿的,四阿哥一定能成事儿!您就等着享福吧!” 福晋瞪着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自作聪明的东西!夺嫡之事何其凶险?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纵使他四阿哥能成事,你又急什么?你当你姑母是傻子?你当她看不出来你在打什么主意?你今日抢了你妹妹的姻缘,日后你姑母心里怎么想你!“ 柔则哽住了。 福晋看着她这副模样,疲惫地闭上眼,挥了挥手:“滚出去。这几日别让我看见你。“ 柔则哭着起身跑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福晋靠在引枕上,太阳穴突突地跳。 秦嬷嬷端了盏新茶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她手边:“福晋,消消气。大格格年纪还小,一时糊涂……“ “糊涂?“福晋睁开眼,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倦和冷意,“她那叫糊涂?她分明是精心算计过的。我只恨自己没早看出来!她那日从围场回来就魂不守舍的,我竟还当她是在外头受了什么惊。“ “到底是孩子,蠢成这样,我怎么敢放任她去那样的火坑?早知道……早知道,就该给她挑个中落人家,不至于太过凶险!” 秦嬷嬷不敢接话,垂手立在一旁。 福晋沉默了许久,长长地叹了口气:“沈格格那边……还在外头跪着?“ “方才二格格来,把她扶回去了。“ 福晋怔了怔,随即苦笑了一声:“宜修倒是比她姐姐明白,唉……“ 她放下茶盏,望着窗外出神。 难道这些年那个乖巧听话、聪颖伶俐的女儿,都被她宠坏了? 她是不是一个失败的额娘?她错了吗? …… 宜修扶着沈格格回到她那间刚刚被重新收拾过的院子。 房门一关,沈格格便拉住她的手不肯松开。 “宜修……“她极少直呼女儿的名字,此刻却顾不得那些规矩了,“你跟娘说实话,你是不是心里头委屈?“ 宜修扶她在炕沿坐下,自己也在她对面坐了,声音放得极轻:“娘,您先听我说完。“ “我若是真嫁过去,是以侧福晋的身份入府。德妃娘娘允诺,我生了嫡子才肯扶正,那便是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章自作聪明(第2/2页) 沈格格嘴唇哆嗦了一下。 “且不说四阿哥日后能不能成事,若是他成不了,我的日子不会好。可若是成了,他们会让我一个庶出格格做那个凤位吗?纵使他成了那一日,您觉得以柔则的性子,她甘心只做一介王府格格么?到时候阿玛为了稳固家族与皇家的联系,未必不会把柔则也送进府去!“ 宜修的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这些却是她上辈子真实经历过的。 沈格格攥着她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不会的……你阿玛他虽然偏心,可也不至于把姐妹两个都送进同一个阿哥府里去……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什么?“宜修轻轻笑了笑,“娘,您比我在府里待得久,您告诉我,阿玛的规矩,什么时候是写死的?“ 沈格格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她当然清楚。 当年她被撵到偏院浆洗衣裳的时候,费扬古何曾提过什么规矩? 后来宜修得了皇上的夸赞,他又何曾犹豫过半分? 府里的规矩,从来都是看人下碟的。 “更何况……“宜修顿了一顿,“柔则现在已经看上了四阿哥,她连私下求姑母赐婚这种事都做得出来。将来若是真到了那一步,她岂肯坐视我压在头上?若她非要入府,父亲是先顾着她还是先顾着我?到时候,难不成柔则要去做妾,让我为妻吗?“ 宜修说的全都是实情。 只是,前世她没有看着这么清楚罢了。 她自己没有看清,她不责怪,只是她的弘晖没了,这才是她上辈子一世的潮湿! 她“妾“字一出口,沈格格的眼泪便落了下来。 她松开宜修的手,整个人往炕上缩了缩,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过的日子,想起宜修小时候吃过的苦,便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是娘没用。“她嘶哑着嗓子,“娘没能给你一个正正经经的出身,让你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如今连婚事也要被人抢去……“ 宜修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一下:“娘,您听我说完。“ 沈格格抬起泪眼。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她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不重。 “我不嫁四阿哥,未必是坏事。柔则抢了这桩婚事,反倒替我挡了一道。您信我,我自有打算。“ 若非前世经历了一遭,天知道四阿哥的后宅有多难! 年世兰仪态万千、甄嬛足智多谋、安陵容阴狠毒辣……曹琴默老谋深算、沈眉庄能有太后撑腰,冯若昭、齐月宾,这些人又有几个是好对付的? 她宁愿去简单一点的后宅,能省些心力,也不至于日日头风发作。 沈格格怔怔地看着她,看了好半天,眼泪慢慢止住了。 她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再多问,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 宜修在沈格格屋里坐了小半个时辰,才起身离开。 走出院门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第15章 亲情博弈 第15章亲情博弈 第二天一早。 宜修刚用过早膳,剪秋便急匆匆地跑进来禀报:“格格,大人来了!“ 宜修放下粥碗,拿帕子拭了拭唇角,面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费扬古进门时神色复杂。 他像是斟酌了一夜,面上带着几分疲惫。 进门,见到宜修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脚步顿了一顿。 “阿玛。“宜修起身行礼,动作从容。 费扬古在她对面的圈椅上坐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宜修,赐婚的事……委屈你了。“ 宜修垂着眼,没有接话。 费扬古见她这副不争不闹的样子,心里反倒更加不是滋味。 他清了清嗓子,换了一副郑重的语气:“你放心,阿玛不会亏待你。柔则那边……是她不懂事,我已经训过她了。你的婚事,阿玛会亲自替你掌眼,一定给你挑一门不亚于四阿哥的好亲事。“ 宜修闻言,抬起头来,目光沉静地望着他,“阿玛说笑了。女儿从不敢有什么奢望。女儿知道自己的身份。“ “能得阿玛和福晋的照拂已然是福气。只是……“她垂下眼帘,“女儿只盼着能做一个正头娘子,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将来也好为乌拉那拉家争一份体面。旁的,女儿不敢多想。“ 这话说得字字恳切。 费扬古坐在那里,忽然觉得喉间堵得慌。 他的这个女儿,懂事得让人心疼,是真的将乌拉那拉氏的荣光背负在身上的。 而柔则呢? 满脑子情情爱爱,为了一个四阿哥就把家族安排抛在脑后,私自求到德妃面前去了。 两相对比,费扬古越看越觉得心里发酸。 “好。“他开口时声音有些哑,“你能这么想,阿玛心里头舒坦多了。你的婚事阿玛一定让你满意,嫁妆方面你也不必担心,阿玛会多给你贴补,绝不会让你比柔则薄了半分。“ 宜修闻言,抬起眼来,目光清亮:“阿玛不必格外补贴女儿。女儿生是乌拉那拉家的人,自然要为家族打算。多些少些,女儿并不计较。“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表明了态度,又显得大度明理。 她能得了阿玛一句让她满意,便知道这婚事她有得选,这已经足够了! 费扬古看着她,眼眶竟有些发热。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宜修的肩,声音难得地温和下来:“好孩子……你比你姐姐争气多了。“ 费扬古转身出去。 走了几步,想起宜修这般懂事,还是觉得熨帖。 沈氏养了个好女儿!作为补偿,他也该给她提一提位分了! 当天,宜修就听到阿玛抬了沈格格作贵妾。 这真是实打实的好处了。 管事婆子带着几个小丫鬟,抬着新制的家具和绸缎料子,流水似的送进了沈格格的院子里。 沈格格见此阵仗吓得针都差点扎了手。 她再三确认,才知道自己真的被抬成了贵妾。 当晚,费扬古便歇在了沈格格屋里。 接连几日皆是如此。 福晋那边倒是安静得很。 秦嬷嬷来回话的时候,福晋正倚在炕上闭目养神。 秦嬷嬷小心翼翼地问:“福晋,沈氏那边……可要敲打敲打?“ “敲打什么。“福晋睁开眼,声音淡淡的,“沈氏这些年在府里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有数。她不是那种得了势就张狂的性子。“ 她顿了顿,冷哼一声。 “大人抬举沈氏,不过是为了哄宜修高兴。他如今对柔则不满,又觉得亏欠宜修,自然要找个由头来补。男人么,在正院里讨不着便宜,自然要往别处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章亲情博弈(第2/2页) 秦嬷嬷不敢接话,只垂手立在原地。 福晋重新闭上眼,声音沉下去:“由他去吧。只要不闹出什么大事,随他折腾。“ 永和宫里。 竹息给德妃添茶,轻声道:“娘娘,府里那边来消息了。“ “说。“ “费扬古大人抬了沈氏做贵妾,这几日都歇在她屋里。福晋那边没什么动静,倒是大格格……听说在院子里哭了好几场,闹着要进宫来见您。“ 德妃落下一枚白子,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弧度:“她倒是坐不住。“ “那娘娘……可要见她?“ “不见。“德妃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让她在府里好好醒醒神。什么事都闹到宫里来,成什么体统。“ 竹息应了声“是“,退到一旁。 德妃望着棋盘上的残局,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半晌没有说话。 …… 三天后。 德妃身边的孙竹息亲自登的门,面上带着一贯的和气笑容,说是奉娘娘之命,来给乌拉那拉家送些中秋的节礼。 四色点心、两匹宫缎、一盒新制的桂花香露,东西不算贵重,却都是体面的东西。 孙竹息将礼单递到福晋手中,又特意加了一句:“娘娘说了,大格格这些日子在府里闷着怪可怜的,中秋那日宫里设宴,请大格格进宫赏月散散心。“ 柔则得了解禁的消息,头一件事就是往宜修的院子里跑。 宜修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 柔则穿了一件新裁的鹅黄色旗装,鬓边簪了支赤金蝴蝶簪子。 脸色看着比前几日好了些,只是眼眶还有些肿,像是哭过的痕迹还没消透。 “妹妹!“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宜修的手,脸上堆着热切的笑容,“姐姐这几日被关在院子里都快闷出病来了,今儿总算能出来走走了。你也不来看看我,我好生想你。“ 宜修任她拉着,语气淡淡的:“姐姐禁足,妹妹不好去打扰。“ 柔则的笑容僵了一瞬,旋即又恢复如常,亲亲热热地挽住她的胳膊。 反正,如今这婚事已然定了她,宜修也不敢有不满!她偏要在她跟前炫耀! “走,陪姐姐去园子里走走。这几日没出门,我都不知道园子里的桂花开得这样好了。“ 宜修没有推辞,由她挽着往后花园走去。 园子里的桂花确实开得好,香气浓得几乎化不开。 柔则挽着她的胳膊在花间小径上走了一阵,忽然开口,“妹妹,你……还生我的气么?“ 宜修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姐姐指的是什么事?“ 柔则这才故作扭捏道,“就是……那门婚事的事。姐姐不是故意要抢你的,只是姐姐和四阿哥两情相悦……妹妹,若是你遇到心上人,也会这样……你会体谅姐姐的对嘛?“ “姐姐不必解释。“宜修打断她的话,语气温和却疏淡,“圣旨已下,亲事已定,再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了。姐姐好生备嫁便是,妹妹没什么好生气的。“ 柔则仔细看着她的表情,想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勉强或者怨怼,可宜修的面色平静,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她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滋味翻涌上来,感觉一拳打在棉花上,有些憋屈。 不过,她转念一想,宜修又不知道四阿哥以后的成就,此时她不觉得自己损失了什么,也算是正常。 这样一想,柔则心中一阵窃喜,忍不住洋洋得意,只觉得宜修以后定会后悔。 她想到那一天自己会是多么风光,就一阵身心舒畅。 最关键,她终于可以和四郎相守…… 这回,他们之间再也没有这些旁的作阻碍了! 第16章 中秋宫宴 第16章中秋宫宴 中秋,乌拉那拉府赴宫宴。 宜修一身藕荷色暗纹的旗装,头发绾了个简单的圆髻,簪了一根白玉簪子。 剪秋替她收拾停当,“格格怎么又穿得这样素净?今儿是中秋宫宴,您也该打扮得鲜亮些才好。“ “不必。“宜修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语气淡淡的,“亮有亮的道理,素有素的道理。“ 剪秋还要再说,宜修已经起身往门外走去。 柔则照例穿得鲜亮,葱青色绣金线的旗装衬得她面如满月,鬓边簪了满头的珠翠。 她见了宜修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嘴角便弯了起来。 她倒是乖觉,知道避其锋芒。 不过,如今她哪怕是盛装打扮,也是无济于事。 圣旨已下,这风头自然该是自己的,宜修又有什么争的资格呢? 姐妹二人同乘一辆马车入宫。 宫宴设在御花园的水榭里。 四面挂满了琉璃宫灯,暖色的光映着满池荷花的残影,倒也别有一番风致。 各家女眷按品级落座,宜修的位置在费扬古那一桌的后排,不显眼,但也不算偏僻。 柔则的位置比她靠前些,大约是因为已经定了亲的缘故,被安排在了皇子女眷那一侧,离四阿哥的席位不过几丈远。 宜修遥遥看了一眼,垂下眼,端起面前那盏茶慢慢喝了一口。 到底是嫡出的身份不一样,前世哪怕她定了亲,也没有坐在那样的位置。 宜修心下微微酸涩,却很快恢复冷清。 她一定要做正头娘子,她不要自己的孩子也这样…… 茶是今年的新茶,入口清冽回甘。 她正要将茶盏放下,余光忽然瞥见一道身影从侧面的回廊上走来。 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佩刀,步伐稳健有力。 是年羹尧。 他大约是轮值守在附近的,此刻像是在巡查。 经过宜修时,他脚步微微顿了一瞬,目光扫过来,在她面上停了一刹。 宜修迎上他的目光,微微颔首。 年羹尧便也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随即收回目光,大步继续往前走了。 这一来一去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快得连剪秋都没注意到。 宫宴渐入佳境。 岸边水榭中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各家贵女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待会儿的才艺表演。 德妃端坐于上首,一袭宝蓝色团寿纹常服,面上含着温淡的笑意,目光缓缓扫过席间。 她身旁坐着几位嫔妃,皆是珠翠环绕,仪态端方。 “今日中秋团圆,“德妃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压住了满座低语,“难得各家闺秀都在,不如趁此良辰,让姑娘们展示展示才艺,咱们也好热闹热闹。“ 这话一出,席间便活络了起来。 几位嫔妃纷纷附和,便有内监捧了册子过来,请各位贵女依次登记。 宜修垂着眼,指尖在茶杯壁上轻轻摩挲。 她想起前世中秋宫宴,柔则一曲《凤求凰》,满座惊艳。 她坐在下面,看着四阿哥的目光落在柔则身上,心里又酸又涩。 那时她什么才艺都没敢展示,只说身子不适,早早告退了。 如今想来,倒也无甚遗憾。 “妹妹。“柔则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压不住的笑意,“姐姐听说待会儿有才艺展示,妹妹可想好要表演什么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章中秋宫宴(第2/2页) 宜修偏过头,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淡淡道:“还未想好。姐姐想必已经准备好了。“ 柔则掩唇一笑,眉梢眼角尽是得意:“不过是些雕虫小技,拿不出手的。“ 她嘴上说着谦辞,可那副神情分明已经笃定了待会儿要出风头。 宜修没再接话,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 表演很快便开始了。 第一位上场的是一位兵部侍郎家的嫡女,弹了一首琵琶曲,指法娴熟,得了满堂彩。 接着是翰林院学士家的千金,写了一幅字,笔力遒劲,被夸“有风骨“。 柔则排在第五个。 她上场时,换了一身月白色绣缠枝莲纹的旗装,头上珠翠尽卸,只簪了一根羊脂白玉簪子,整个人清丽脱俗。怀中抱着一柄古琴,步伐轻盈地走到水榭中央。 那琴一看便知是上品,桐木斫成,琴身泛着温润的光泽。 柔则坐定,指尖落于弦上。 第一个音符响起的瞬间,满座俱静。 她弹的是《渔樵问答》。 琴声清越悠远,指法极其纯熟,节奏拿捏得恰到好处,轻重缓急之间,确实有几分大家风范。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满座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德妃点了点头,面上露出几分赞许之色:“不错,难得这般年纪能有这般造诣。“ 柔则起身行礼,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多谢娘娘夸赞。“ 德妃又夸了几句,赏了一对碧玉镯子,柔则千恩万谢地退了下来。 她回到座位上时,忍不住往宜修那边看了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宜修正低头喝茶,仿佛方才那惊才绝艳的琴声与她毫不相干。 柔则心里浮起一丝说不清的得意。 接下来又上了几位贵女,有画画的,有吟诗的,有跳舞的,虽也各有千秋,却都没有柔则那一曲来得惊艳。 眼看表演便要收尾,德妃的目光忽然落在宜修身上。 “宜修,“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好奇,“你今日怎的这般安静?可准备了什么节目?“ 满座的目光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宜修放下茶盏,站起身来,盈盈一礼:“回娘娘,奴才学艺不精,不敢在诸位面前献丑。“ 德妃挑了挑眉,正要说什么,费扬古连忙站起来打圆场,“娘娘恕罪,小女素来木讷,平日里只爱写几个字,旁的确实不曾学过什么,不必勉强她了。“ 他这话既是为宜修解围,也是实话。 沈格格出身低微,宜修作为庶女,自然也请不了什么名师,确实没正经学过什么才艺。 德妃还未开口,柔则忽然笑着接话:“阿玛说的是,妹妹平日里连琴都没摸过几回,确实不必勉强。不过,妹妹的字倒是写得极好,不如写一幅字给姑母看看?“ 她这话说得温温柔柔的,像是在替妹妹解围,可话里的意思却分明,你写几个字糊弄糊弄就行了,别奢望能出什么风头。 宜修站在席间,众目睽睽之下,面上神色不变。 她确实会写字。 可今日,她不想写字。 她抬眸,迎着满座的目光,声音不疾不徐:“回娘娘,奴才确实不会琴棋,也不会歌舞。不过……“ “奴才倒是有点粗陋的才艺,不知娘娘可愿一观?“ 德妃来了兴致,“哦?什么别的东西?“ 第17章 满堂华彩 第17章满堂华彩 满座的目光都聚在宜修身上。 德妃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宜修面上,“宜修,你倒是说说,是什么样的才艺?“ 宜修垂着眼,声音不高不低,却清亮得满座可闻,“回娘娘,奴才琴棋歌舞皆不通,唯有一桩雕虫小技,是闲来无事自己琢磨出来的。说穿了不值一提,不过是些小把戏,登不得大雅之堂。奴才愿意为大家表演口技,只求博诸位一乐。“ 此言一出,席间便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 口技? 这东西素来是市井巷陌里杂耍艺人的行当,登不得大雅之堂。 高门贵女哪个不是练琴习字、吟诗作画,谁会去学那等粗鄙玩意儿? 几位嫔妃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面上不显,心里却觉得乌拉那拉家这个庶女上不得台面,竟拿这等东西出来现眼。 就连德妃此时也呆愣住了,忍不住有些失望。 原本上次御花园,她还是很看好宜修的,这才愿意为她搭台子……谁知她竟然胡闹起来了?! 到底是年轻,她是太抬举她了…… 不等她说话,皇帝却放下了茶盏,微微挑眉,“哦?你既然提了,那便让我们开开眼界。“ 见皇帝感兴趣,其他人自然也不敢说什么。 费扬古坐在席间,额上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他方才还替宜修挡了一句,说她只爱写字,此刻她竟自己要表演这等街头杂耍,这…… “宜修,“他压着声音开口,语气里带着隐晦的警告,“陛下面前,不可胡闹。“ 宜修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随即转向皇帝身边的太监,声音稳稳的:“不知公公能否允我借一盏烛火,再借一架素屏遮挡身形?“ 皇帝唇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朝身旁的太监摆了摆手,“去,取一盏烛台、一架素屏来。“ 不多时,内监们便抬了一架素白绢面的座屏放在水榭中央,屏风前又置了一张矮几,几上放了一盏铜烛台,烛火摇曳,将绢面映得微微透亮。 宜修起身,朝皇帝和德妃各施了一礼,便转身绕过屏风,在屏风后方站定。 满座屏息静待。 剪秋站在席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她伺候自家格格这么多年,怎么没听过格格有这本事啊? 烛火在绢面上投出一片暖融融的光晕,众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面素白的绢屏上。 忽然,一个极小的影子从屏风右下角探了出来。 尖尖的喙,圆圆的脑袋,像是一只刚出巢的雏鸟,探头探脑地张望了一下。 紧接着,一声清亮细脆的鸟鸣从屏风后传来。 那声音婉转悠扬,像是雏鸟在唤食,与屏风上那只小小的影子恰好吻合。 屏风上的影子轻轻晃动着脑袋,仿佛真是一只活生生的雏鸟在啼鸣。 席间有人忍不住“咦“了一声,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随后,另一只鸟的影子从左侧出现,体型稍大些,翅膀展开又合拢,像是在回应雏鸟的呼唤。 屏风后的鸟鸣声也随之变化,一高一低、一应一和,两只鸟的影子在绢面上追逐嬉戏,渐渐热闹起来。 忽然,那双鸟的影子受了惊似的四散飞开,一只身形修长的鹿影从屏风中央缓步踱出。 那鹿影做得极为精妙,一对鹿角高高耸起,四蹄轻轻点地,每走一步,影子的线条都在烛光中微微颤动,仿佛活物。 屏风后传来一声悠长的鹿鸣,沉沉的、润润的,像是从山林深处传出来的回响。 鹿鸣过后,风声起了。 那风声由远及近,先是林间穿行的簌簌,渐渐变成旷野上的呼啸,裹挟着草木被连根拔起的劲道。 风声之中,一只猛虎的影子缓缓出现在屏风上。 那虎影做得气势磅礴,前爪踞地,尾巴高高翘起,脊背弓成一道蓄势待发的弧线。 伴随而来的是一声低沉浑厚的虎啸,从屏风后滚滚而出,震得人耳膜微微发麻。 鹿影受惊般疾奔起来,四蹄翻飞,在绢面上从左侧奔到右侧,虎影紧追不舍。 一前一后,一追一逃,在烛火的光影中交织出一幅林间猎捕的画卷。 紧接着,更多的影子涌了上来。 一只展翅的鹰影掠过头顶,一条蜿蜒的长蛇影从角落游过,几只野兔的影子缩成一团躲在屏风底部。 屏风后的声音也愈发丰富起来,鹰唳、蛇嘶、兔鸣、溪流潺潺、枝叶摩擦,万千声响交织缠绕,仿佛一整片莽莽苍苍的山林被搬到了这方寸之间的绢面上。 有人甚至恍惚间闻到了草木泥土的气息,仿佛自己正置身于一座充满奇珍异兽的园林之中。 满座鸦雀无声。 连先前那些带着轻慢和嘲弄的目光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愕然、惊艳和难以置信。 德妃端茶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那盏茶凑到唇边竟忘了喝。 几位嫔妃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皇帝原本正倚着靠背闭目养神,此刻却微微坐直了身子,目光紧紧锁在那面素屏上,眉头缓缓挑了起来。 就在这时,屏风上的所有兽影忽然像受了惊似的四散奔逃。 一只鹤影从容地踱入画面中央,引颈长鸣,那清越之声划破所有喧嚣,在满座听者的耳畔余音袅袅。 鹤影之后,一轮圆月缓缓升起来。空谷回响,水珠滴落深潭的叮咚,最后是一阵悠远的、似有若无的钟声,像是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 一切归于沉寂。 屏风后没有一丝声响。 满座静了足足三息。 然后,屏风缓缓被人从一侧移开。宜修站在后方,双手垂在身侧。 烛台上的蜡烛已燃了半截。 她走出来,朝皇帝和德妃的方向盈盈一拜。 “奴才献丑了。“ 满座这才像被人从梦中唤醒一般,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章满堂华彩(第2/2页) 几位年纪轻的贵女甚至忍不住站了起来,用力鼓掌,脸上全是激动之色。 “这是怎么做到的!那鹿角那么高,怎么弄出来的?“ “我方才真以为有老虎从屏风里扑出来了!“ “还有那月亮,两只手怎么能拢得那么圆……“ 议论声此起彼伏,水榭里热闹得像开了锅。 皇帝放下手中的酒杯,朗声笑了起来,那笑声洪亮,带着真切的赞许和意外之喜,“好!好一个手影口技!朕听过无数丝竹管弦,看过无数歌舞百戏,倒头一回见这样别开生面的东西。“ 他转头看向德妃,“你这个侄女,倒真是个妙人。“ 费扬古的面色变了又变,方才那些紧张和担忧此刻化成了狂喜。 他端着酒杯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宜修今日这一番表演得了陛下赞许,可真是给乌拉那拉家挣了大脸面! 他转头看向四周,那些同僚们纷纷投来艳羡和恭维的目光。 他忙不迭地拱手回礼,面上笑得褶子都堆起来了,全然忘了自己方才还暗地里埋怨宜修胡闹。 德妃放下茶盏,面上那层常年端着的淡然笑意终于松动了几分,看向宜修的目光里多了一丝认真的探究,“确实难得。本宫也头一回见这样的手艺。宜修,你这手影,是跟谁学的?“ 宜修垂着眼,“回娘娘,无人教奴才。是奴才幼时无事可做,便对着烛火用手影解闷,后来渐渐琢磨出了些门道。至于口技,也是一并练出来的,不过是些雕虫小技,让陛下和娘娘、诸位见笑了。“ 这话里头的苦楚,不必细说,听者自明。 庶女过得什么日子,大家心里头都有些数,何况有柔则对比,她却连个像样的才艺都拿不出手……可见一斑。 皇帝沉吟片刻,开口道:“朕前几日得了一架紫檀嵌螺钿的座屏,上头雕的是百鸟朝凤图,与你这手影倒是相配,便赏赐给你吧。“ “奴才谢陛下赏赐,陛下万岁。”宜修再次行礼谢恩,姿态从容,宠辱不惊。 柔则坐在席间,面上那层温柔的笑意几乎要挂不住了。 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面上却还要维持着得体的笑容,不能让人瞧出一丝破绽。 她方才那一曲《渔樵问答》得了满堂彩,本以为自己今日是席间最出风头的那个,谁料到宜修这么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女,竟靠着这等街头杂耍般的东西,硬生生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抢了过去。 她转过头,悄悄看了四阿哥一眼。 四阿哥坐在皇子席上,正端着酒杯,目光落在宜修身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惊艳,没有热切,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只是平平静静地看着。 那目光像是端详一件还算新奇有趣的事物,看过便罢了,并不往心里去。 柔则悄悄松了一口气。 可那股妒意还是翻涌上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泛白。 四阿哥此刻心里好奇一个劲翻涌。 这个女子,为什么总是做些出人意料的事? 他垂下眼帘,呷了一口酒,将这些念头按下不表。 如今,他已经决意娶柔则换取乌拉那拉氏的支持,其余的不必多想。 宜修回到座位上时,剪秋已经激动得眼眶都红了,蹲在她脚边,用气声说:“格格!您做得也太真了!奴婢方才真以为您养了一只老虎在屏风后面!“ 宜修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她端起面前那盏已经半凉的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 方才那番表演看似轻松,实则手和嗓子都累得够呛。 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席间,在人群边缘处捕捉到一道玄色的身影。 年羹尧不知何时又巡到了水榭附近,正站在回廊的柱子旁,远远望着这边。 他看见宜修的目光扫过来,便微微低下头去,像是在看自己的靴尖,可那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弯,像是在忍笑。 他大约是看见她方才在屏风后手忙脚乱地换手势了。 宜修收回视线,也弯了弯嘴角,很快又压平了。 晚宴散去时,月色正好。 宜修跟在费扬古身后往外走,出了御花园。 拐上宫道时,费扬古忽然放慢了脚步,与她并肩而行。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今日……你做得很好。以往是阿玛对你疏忽了,往后你有什么想法,也可多与阿玛说说。“ 宜修垂着眼,声音淡淡的:“多谢阿玛关怀,女儿只是不想给阿玛丢脸。“ 费扬古脚步顿了一顿,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女儿,比他想象中要厉害得多。 他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你放心,你的婚事阿玛一定给你挑好的。绝不会让你吃亏。“ 宜修抬眸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马车辚辚地驶出宫门。 宜修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来。 她想起那座冰冷空旷的冷宫,无数个无人问津的漫漫长夜,她靠什么熬过来的呢? 没有人说话,她只好自己跟自己说话,没有人看她,她便对着墙壁和烛火做影子给自己看。 谁会想到,这些曾经被人视为不雅的下贱的玩意儿,竟有一日能在这宫宴上博得满堂喝彩呢? 她轻轻笑了一声,笑声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柔则坐在马车另一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心中却五味杂陈。 她只能将这些情绪压下去,等着来日,她坐上那个位置,再一一报复回去! 柔则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维持住面上的柔和体面。 无妨,这些都是供人玩乐的,她才不屑于去做! 她有些迫不及待要嫁给四郎了…… 左右她已经得到了心上人,能够与四郎长相厮守,这些都没那么重要了! …… 第18章 德秀才女 第18章德秀才女 宜修得了皇帝亲口夸赞,换了个“德秀才女“的名号。 外头现在对她的评价很高。 当然,这是费扬古背后操作的结果。 这样一个被天子亲口夸过的女儿,就算出身不高,也值得好好掂量掂量。 费扬古一早便去了福晋院里。 “过几日忠勇伯府上设宴,你带上宜修去。“他开门见山,语气不容商量,“帖子已经递来了,人家指名要见见‘德秀才女‘。“ 福晋正坐在妆台前理鬓,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从铜镜里看了费扬古一眼。 “柔则呢?“ “自然也跟着去。“费扬古在圈椅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淡淡的。 “她定了亲,也该出去走动走动,免得整日闷在院子里胡思乱想。“ 福晋没有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秦嬷嬷在一旁伺候着,暗暗瞧了一眼福晋的脸色,见她眉间浮着一层淡淡的倦意,心里叹了口气。 这几日福晋话少了许多,人也清减了几分。 旁人不晓得,她伺候了大半辈子岂能不知? 福晋是心里头堵着一口气,对女儿的行事既失望又恼恨。 可到底是亲生骨肉,骂完了打完了,该操的心还得操。 忠勇伯府还算有体面,来的人不少。 京中本来也没多少新鲜事,大家都靠着这些宴会,寻个名头往来。 马车在忠勇伯府门前停稳。 宜修扶着剪秋的手下车,抬眼望了一眼府门上的匾额。 忠勇伯府她是知道的,福晋赵氏是出了名的热心肠,最爱做媒牵线,京中大半好姻缘都有她插过一脚。 今日这宴设得大有深意。 伯福晋把半个京城的诰命夫人都请来了,明面上说是赏菊吃蟹,暗地里打的什么主意,满座的人都心知肚明。 不少有女儿的人家,都知道被邀请意味着什么,一个个都是可了劲给女儿打扮。 宜修跟着福晋往里走,柔则走在福晋另一侧。 她今日穿了一身新裁的茜红色旗装,领口袖口绣了金线缠枝纹,鬓边簪着两支点翠蝴蝶钗,容色明媚,气派十足。 进了花厅,满堂的诰命夫人们已经坐了七八成。 忠勇伯福晋亲自迎上来,一把挽住费扬古福晋的手,“可算来了!快进来坐,正念叨你呢。“ 她说着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宜修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回,笑意更深了几分,“这就是你家二格格?哟,上回宫宴上我可远远瞧见了,那手影功夫绝了!我们家那几个丫头回去学了好几日,手都快掰折了也做不出个像样的影子来。“ 宜修微微欠身行了一礼,垂着眼,声音温和:“福晋谬赞了。“ 伯福晋又拉着她的手夸了几句,才放她去落座。 柔则被晾在一旁,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很快又堆了起来,上前一步亲热地挽住伯福晋的胳膊,“伯母安好,柔则给您请安了。今儿伯母这身衣裳可真好看,是新裁的秋香色暗纹织锦吧?衬得伯母气色极好呢。“ 伯福晋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嘴上说着“你这丫头就会哄我高兴“,目光却很快又飘回了宜修那边。 柔则咬着后槽牙退到一旁。 花厅里渐渐热闹起来。 各家诰命夫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说话。 宜修安安静静地坐在福晋身侧,偶尔有人来同她搭话,便温声应几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章德秀才女(第2/2页) 她今日穿了一件豆绿色暗纹旗装,颜色清浅,领口袖口只镶了窄窄一圈同色滚边,头上簪了一对白玉珠花,通身素净得很。可偏偏就是这样寡淡的装扮,在一屋子花团锦簇里反倒显出一种说不出的清雅来。 几位福晋交换了一个眼色,心里都有了数。 这丫头瞧着不显山不露水,气度确实跟寻常庶女不同。 这样的性子,娶回去当正头娘子,稳得住后宅。 她们都是有眼力见的,可惜,任凭她们猜破脑袋,也想不到宜修前世是做过皇后的。 这边正说着话,忠勇伯福晋忽然一拍手,开口道,“今儿难得人这么齐,不如咱们寻个乐子?光坐着说话怪闷的。“ 几位福晋纷纷附和。 伯福晋想了想,目光在席间扫了一圈,“我听说诸位家里的姑娘们一个个都是诗词歌赋样样精通的,不如咱们来个飞花令?以‘秋‘字为题,轮着接下去,接不上来的便罚酒一杯,如何?“ 这话一出,席间便活络了起来。 几位年轻姑娘都跃跃欲试,互相递了个兴奋的眼色。 宜修垂着眼,指尖在茶盏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大约猜到了今日这宴的用意。 忠勇伯福晋素有媒人之名,专门请了这么多诰命夫人来赏菊吃蟹,又起意要飞花令,未必不是阿玛在背后打过招呼。 这是要替她造势,让各家福晋都亲眼瞧瞧她这位“德秀才女”的才情品性。 她想通了这一层,心里便有了数。 柔则方才被伯福晋冷落了一阵正憋着气,此刻见有机会露脸,立马跃跃欲试。 飞花令很快便开始了。 几位姑娘轮着接龙,你来我往了好几个回合,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轮到柔则时,她略一思索,便盈盈开口:“银烛秋光冷画屏。“ 她目光在众人面上扫了一圈,几位福晋纷纷点头,夸她才思敏捷。 轮到宜修时,她放下了茶盏。 她顿了顿,面上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赧然,“不瞒诸位福晋,我于诗词一道确实不大通。从前在府里,并未正经学过这些。“ 席间安静了一瞬。 伯福晋正要开口打圆场,旁边一位穿石青色团花袍子的福晋忽然笑着接了话,“诗词歌赋不过是消遣,各人有各人的长处。我听说宜修格格的书法极好,不如这样,咱们吟诗,你来替咱们录下来,回头装订成册也是一桩雅事。“ 说话的这位是户部侍郎徐大人的福晋,平日里与费扬古素来有些往来。 她这话说得既体贴又自然,给宜修解了围,顺手又搭了桥。 宜修垂着眼。 果然是阿玛请来的人。 她抬眸,迎上徐福晋的目光,声音温温的,“福晋抬举了。我不过胡乱写几个字,不敢在诸位面前献丑。“ “这有什么献丑不献丑的?“徐福晋笑着摆手,“来来来,笔墨伺候着,你只管写,我们只管念,权当给我们当个录事官。“ “今日本就是大家寻个乐子,你只管写,便是写的不好,也没有人敢责怪你!”伯福晋也连忙附和,叫人备了笔墨纸砚来。 几个丫鬟手脚麻利地在花厅一侧的长案上铺好了宣纸,又研了墨,毕恭毕敬地退到一旁。 第19章 书法造诣 第19章书法造诣 宜修站起来走到案前,拈起一支狼毫,在砚台里舔了舔笔尖。 上一世她在宫里无事,便日日写字静心。 写了多少字她记不清了。 只是,在冷宫的日子里,习字已经成了她唯一的消遣。 几十年的功底,可不是说说而已。 如今,她不过十六岁,按理说笔力不该太过老辣。 宜修思索一二,收了几分力道,挥笔。 第一句是徐福晋念的:“秋风起兮白云飞。“ 她笔锋清瘦而不失筋骨,间架结构舒展从容。 以十六岁的年纪来说,这样的字已是极为难得的了。 接着是伯福晋念了一句:“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她换了一笔,墨色由浓转淡,收尾处微微带了一点虚。 几位福晋原本只是笑着看热闹,渐渐地,声音小了。 有人凑近了来看,目光落在宣纸上便没再移开。 “这……“徐福晋站在最前面,看着纸上那一行行字迹,有些惊讶,“这字……你这孩子才多大年纪,怎么能写出这样的字来?“ 她是个懂书法的,家中徐大人也爱好写几笔字,她自然能看出好赖。 宜修停笔,微微侧过身来,面上几分腼腆,“福晋过誉了。我平日里无事便爱写几个字,写得多了,手熟罢了。“ “手熟?“旁边一位福晋忍不住凑上来细看,越看越觉得惊叹,“这筋骨,这气韵……你才多大年纪?“ 宜修只是垂着眼笑,不接话。 纸上的字还在往下走,一句一句接一句,珠圆玉润地排满了整张宣纸。 她写字的姿态很放松,肩背不僵,手腕微悬,笔锋在纸上行走得行云流水,既不做作也不刻意。 整张宣纸写满时,满座的福晋们都安静了。 半晌,伯福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头看向宜修,目光里多了几分真切的赏识。 “我今儿可算开了眼了。你阿玛说你爱习字,我原以为不过是闺阁女儿家寻常的消遣。今日一看才知道,这是有真功夫。咱们‘德秀才女’果真当得这一句夸赞,难怪连陛下都夸赞你!“ 她说着,转头看向自家站在一旁的女儿:“你瞧瞧人家!你那字跟鸡刨的似的,还好意思天天拿出来显摆!“ 年轻姑娘被亲娘当众揭了短,羞得直跺脚,惹得满堂哄笑。 宜修轻轻放下笔,退后半步,将墨迹尚未全干的宣纸晾在一旁。 她面上依旧淡淡的,并不因此露怯。 这副模样落在各家福晋眼里,反倒更添了几分好感。 不张扬,不卖弄,有真本事却不自傲,这样的品性在年轻女子身上可不多见。 柔则坐在席间,脸上的笑意已经有些僵硬了。 她的指节攥着帕子攥得发白,嘴角还勉强弯着得体的弧度,可眼睛里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压不住了。 那些惊叹、赞美、艳羡,每一声都像细针扎在她心上。 宜修凭什么? 她不过是个庶女,连个正经的师父都没请过,凭什么能写出这样的字? 柔则咬着后槽牙,胸腔里那股妒意翻涌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 前世,自己早早就香消玉殒,而宜修却坐上了那个她做梦都想坐的位置…… 这一世她明明已经抢先了,明明已经截下了四阿哥这门婚事,可为什么宜修还是阴魂不散地抢她的风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章书法造诣(第2/2页) 她的手在袖中微微发颤。 福晋坐在她身侧,端着一盏茶慢慢喝着,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柔则的侧脸。 看见自己女儿强撑的笑意下,和眼底藏不住的不甘和嫉恨…… 唉,失了分寸了,怎么如此小家子气起来? 福晋垂下眼帘,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她没有说话。 可她心里的那口气,沉得几乎压不住。 这个女儿,是她一手带大的。 从小锦衣玉食、名师教导、百般呵护,给了她能给的一切。 原以为能养出个识大体、知进退、有谋算的当家主母来。可如今看着柔则这副模样,她只觉得自己这些年的心血全都喂了狗。 教了她十几年忍让和大局,到头来连一个庶女的风头都忍不得,看着妹妹得了夸赞便满脸的藏不住的嫉恨,这副德性落在满座诰命夫人眼里,旁人会怎么想乌拉那拉家的女儿? 福晋闭了闭眼。 她想起丈夫前几日在书房里的那番话,心里那点侥幸终于散了个干净。 徐福晋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宜修格格这字,我瞧着比好些男子都写得有风骨。正巧我家老爷前阵子得了幅前朝古帖,说是米芾的真迹,回头让人送到府上去,你好好看看。咱们满人家的女儿,有这个本事不容易,千万别荒废了。“ 这话一出口,满座福晋们交换了一个眼色。 米芾的真迹,那是何等的贵重。 徐福晋说送就送,这哪里是寻常的交情? 这是明晃晃地在示好。 宜修自然也听出来了。 她微微欠身,声音温软,“福晋厚爱,小女不敢当。这等贵重的东西,小女怕是也看不明白,白白辜负了福晋的心意。“ “你看不明白谁看得明白?“徐福晋笑着摆手,“你若看不明白,这满京城就没有看得明白的人了。收着,回头我让人送去。“ 宜修没有再推辞,垂着眼应了声“是“。 徐福晋转过头来,与忠勇伯福晋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宴散时,福晋带着两个女儿辞别。 上车之前,柔则快步走到宜修身边,一把挽住她的胳膊,脸上又堆起了那个温柔体贴的笑容:“妹妹今日可出了大风头了,这下一定能找到个好人家的!姐姐替你高兴!“ 她的语气甜得发腻,可挽着宜修胳膊的手指却微微用力,指节硌在宜修的小臂上。 宜修没有挣开,侧过脸来看了她一眼。 “多谢姐姐。“她声音淡淡的,与平时没什么两样。 柔则的笑容僵了一瞬,又被她自己硬生生撑住了。 福晋什么都没有说,只扶着秦嬷嬷的手先上了车。 车厢里安静得有些压抑。 柔则生着闷气,只盯着车外,心中盘算着如何掰回一城。 福晋端坐着,闭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 宜修心中思索着。 今日过后,怕是就有婚事可选了。 她若是想过好日子,要么选个闲散王爷,要么便是外放官员。 总之,尽可能地离开京城,以免被柔则惦记……夜长梦多! 第20章 银子 第20章银子 马车在乌拉那拉府门前停稳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福晋先下了车,脚步不停直接往正院去了,连回头看一眼女儿都不曾。 秦嬷嬷跟在后面,快步追了几步才跟上来。 她侧过头,借着廊下的灯火偷偷觑了一眼福晋的脸色,只见那张沉稳得体的面容上,此刻尽是疲倦和厌烦。 福晋这是有些恼了柔则格格了。 “福晋……“秦嬷嬷小心翼翼开了口。 福晋摆了摆手,声音沉沉的:“不必说了。我乏了,先歇着。“ …… 宜修独自一人走在后院的回廊上。 剪秋抱着那只装了点心的食盒跟在她身后,“格格,徐福晋当真会送那幅米芾的真迹来么?“ “大约会。“宜修声音淡淡的。 “那可是真迹啊!“剪秋激动得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格格您可真厉害!比大格格厉害多了!“ 宜修脚步一顿,偏过头来,“这种话,以后不要说了。“ 以后,柔则会是皇后,她躲着就是,没必要给自己惹祸端。 剪秋被她的语气惊了一下,连忙低下头,“是……奴婢失言了。“ 宜修回过头,继续往前走。 前世,那些真迹她早就瞧得不想瞧了,多的是人想给她进献…… 可这些东西,在冷宫都敌不过一碗热汤来得实在。 宜修推门进了屋,在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慢慢卸下鬓边的白玉珠花。 闲散的王爷,最好是恒亲王,性子敦厚,没有架子。 敦亲王么……出身高贵,又太桀骜不驯,下场也并不好。 怡亲王是年岁太小了些,不合适。 若能嫁入王府最好不过,若是不行,她也得挑几个合适的下放官员。 此事还需要仔细斟酌,嫁人是一辈子的事情。 好在她前世倒也知道些外头的事,不至于像头一回那般,两眼一抹黑。 可人心隔肚皮,又岂是能事事都算得准的?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尽人事听天命! …… 乌拉那拉府,这两日开始紧锣密鼓筹备嫁妆。 福晋从库房里搬出了二十年的积蓄,一件件地清点、造册、重新装匣。 紫檀的梳妆台、黄花梨的顶箱柜、百宝嵌的屏风、织金绣凤的锦被…… 东西一件件从库房里抬出来,流水似的摆满了整个西跨院,让府里上下人等看得眼花缭乱。 柔则的婚事是德妃娘娘亲请的圣旨,四阿哥又是皇子,礼部那边自然也要按规矩备一份。 凤冠霞帔、鸾轿仪仗,皆有定制。 礼部的官员隔几日便登门一回,与福晋商定大婚当日的流程。 柔则作为新娘子,按规矩是不能随意出门的。 福晋拘着她在绣楼里做嫁衣,说这是女儿家出嫁前最要紧的事,若是连自己的嫁衣都不肯动几针,将来到了婆家要被笑话的。 柔则嘴上应得乖巧,心里却憋得发慌。 不过想到自己不日便能与四郎长相厮守,想到她有朝一日坐上凤位,这点子苦也算不得什么了。 宜修的日子却清闲得多。 费扬古特地叮嘱,“你姐姐的婚事有福晋操持,你如今还未定人家,也不必整日拘在府里。想出去走走便去,跟门房说一声就是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章银子(第2/2页) 她如今是乌拉那拉家的金字招牌,多在外头走动走动,于费扬古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何况,这也是叫她在外面多相看相看,想必是要挑个好人家。 宜修出了院子,自己在心里头盘算着。 她要是嫁个普通官员,府里大约不会给她多少嫁妆。 柔则那一百二十抬的体面摆在那里…… 费扬古嘴上说不会亏待她,可到了真要往外掏银子的时候,他的话是当不得真的。 她得自己手里捏些钱。 前世她做皇后的时候,母仪天下,吃穿用度皆不用自己操心。 可她后来在冷宫里才明白,手里没钱便是没命。 一碗热汤、一床厚被、一盏灯油,样样都要银钱去买。 年世兰那么嚣张,不就是家里贴补得多? 早些年,她管理后宫账册,还得看她脸色过活。 可见,有银钱贴身是多么重要! 说是怕沾染铜臭,可真到关键时刻,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银子,可比什么恩宠都实在。 这一世她不会让自己再落到那步田地。 宜修思来想去,头一件事便是去寻沈格格。 沈格格的院子如今比从前体面了许多。 费扬古许了她贵妾的份例,院子里添了两间新屋,门窗都重新上了漆,炕上的铺盖也换了新棉的。 可沈格格还是老样子,依旧在屋里坐着做针线,手指上套着顶针给一件靛蓝的衣裳缝补丁。 见宜修进来,她忙放下针线迎上来,“格格怎么突然来了?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宜修在炕沿坐了,接过沈格格递来的热茶捧在手里暖着,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娘,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沈格格一听她这话音,脸上的笑意便微微敛了几分。 宜修平日里从不当面叫她“娘“,只在没有旁人的私密时候才偶尔唤这么一声。 每次这么唤她,必是有要紧的话要说。 “你说。“沈格格在她对面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目光专注地望着她。 宜修将手里的茶盏搁下,开门见山道:“娘手里可攒了些体己?“ 沈格格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她起身走到柜子前,开了锁,从最里头摸出一只半旧的樟木匣子来。 匣子不大,入手却沉甸甸的。 沈格格将它放在炕桌上,当着宜修的面打开了。 里面是一沓银票和几锭碎银子,码得整整齐齐,用一块蓝布帕子包着。 “这些年你阿玛给的月钱、逢年过节赏的份例,我舍不得花,都攒下来了。“沈格格数了数那些银票,声音低低的,“一共二百两出头。原本想着等你出嫁的时候添在嫁妆里,旁的没有,好歹让你手头宽裕些。“ 宜修看着那些银票,心里头滚过一阵热流。 二百两银子,对福晋那样的当家主母来说不过是个零头,可对沈格格来说,那是她十几年省吃俭用一分一厘攒下来的。 她从前在偏院浆洗衣裳,一个月的月钱不过几钱银子,能攒下这些,不知费了多少心血。 第21章 宝山 第21章宝山 “娘都给了我,您自己怎么办?“ “我一个老婆子,要钱做什么用?“沈格格把那匣子往她面前推了推,“你拿着。你有出息,娘就高兴。“ 宜修没有推辞。 她将那只匣子接过来,放在膝上,又从自己袖中取出一只荷包,将里头的银票也一并倒了出来。 两张五十两的、几张十两的,零零总总算下来,差不多有百余两。 “我这儿也有些体己,加在一块儿有个三百两左右。“宜修将那些银票整整齐齐地理好,放在桌上。 沈格格看着那厚厚一沓银票,有些愣神。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忍住了。 她的女儿做事向来有主意,既然拿来给她看,自然是已经有了打算。 “娘不问你拿去做什么用。“沈格格将那匣子重新合上,推回到宜修手里,“你用便是。只别亏了自己。“ 宜修握着那只温热的樟木匣子,鼻尖微微发酸,用力点了点头。 三百两。 若是拿来开作坊做生意,便有些捉襟见肘了。 铺面要钱、原料要钱、雇工要钱,三百两投进去,怕是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就见了底。 好在她重生了一遭,有的是法子赚钱! 前世好歹是当过皇后,见了些世面的,那些个好东西也沾染过。 她自然知道,宫里宫外,什么东西最值钱。 这些,柔则死的早,可不知道! 宜修坐在灯下,提笔将前世记忆里的法子默写了出来。 粉彩、茶叶末釉、炉钧釉、珐琅色釉,连彩色琉璃都烧出三十多种……尤其这粉彩最为稀罕! 她记得前世后来,内务府的工匠反复试制,研制出来不少这些烧制技术。 当时,内务府总管为了讨好她,给她讲了好些。 她记性好,听一遍便记住了。 石英砂七份、纯碱两份、石灰石一份,若要烧红色便加铜粉,要烧蓝色便加钴粉。 温度要烧到一千四某度以上,烧好了再慢慢退火,不然琉璃会炸裂。 她在纸上将这些东西一一列出来,一丝不苟。 这法子,如今还没有人做出来。 内务府尚且还在摸索,外头的匠人更不用提了。 若她能抢在前头,不说日进斗金,至少往后数年都不必再为银钱发愁! 宜修将那张纸吹干墨迹,折好收进袖中。 她一个未出阁的格格,总不能亲自跑到街上去开作坊做买卖。 她需要一个靠得住的人来经手。 宜修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在记忆里细细搜寻起来。 前世她做皇后那些年,听过不少富商巨贾的传闻。 有些人是根基深厚的世家,有些人是靠着攀附权贵起家的……这些人都靠不住! 若是一不小心,还会暴露她的身份,或者一旦变心极有可能反水! 这些技术,就是头份的最稀奇,一旦暴露了,就不中用了! 不过,虽然大多数都是有靠山的,但也有那么一两个,是真正的白手起家,全凭自个儿的一双手挣出来的家业。 她记得有一个姓刘的商人,原是布衣出身,后来靠着做琉璃器发了家,成了京城数得着的富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章宝山(第2/2页) 内务府的管事太监提过一嘴,说外头有个姓刘的商人做的琉璃比内务府还精巧几分…… 皇上瞧了喜欢,特旨允了他进宫献艺。 那人叫什么来着? 宜修蹙着眉想了半晌,终于从记忆深处翻出一个名字来。 刘宝山。 她隐约记得关于此人的一些旧闻。 他原是河南人,年少时父母双亡,流落到京城,在琉璃厂一带给人打杂跑腿糊口。 后来不知怎么得了机缘,自己支了个小作坊,慢慢做大的。 算算年纪,此时他大约不过十四五岁,该是还在琉璃厂那一片讨生活的时候! 宜修睁开眼,将那页纸从袖中取出来又看了一遍,心里有了计较。 她得去一趟琉璃厂。 …… 宜修第二日便带着剪秋出府了。 福晋正忙前忙后,也顾不上她,何况费扬古也知会她,别拘着宜修。 倒是费扬古,关心了一句,“出门多带几个人,莫要再像上回在报恩寺那般出事。“ 宜修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她换了身寻常的衣裳,豆青色棉布旗装,头上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看着与寻常人家的姑娘没什么两样。 剪秋跟在她身后,左右张望,压低声音道:“格格,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琉璃厂。“ 剪秋一愣,“去那儿做什么?格格是要去买琉璃吗?“ 宜修笑了笑,没接话。 主仆二人带着两个家丁坐了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约莫半个时辰便到了琉璃厂。 琉璃厂这一带果然热闹,街两旁铺面林立,各家招牌幌子挂得密密匝匝,行人往来如织。 有赶着骡车来送货的,有袖着手在铺子门口看热闹的,还有三三两两的书生打扮的人在各家铺面间穿梭。 宜修让马车停在街口,自己带着剪秋步行往里走。 她目光在各处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街角一家不起眼的铺子门口。 那铺子门脸不大,卖的是些零碎的瓷器瓦罐。 门前的青石台阶上蹲着一个半大少年,正埋头替人修补一只豁了口的青花碗。 那少年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手指上沾着瓷粉和泥浆,动作却很利索,补完了碗又拿布细细擦拭,一丝不苟。 宜修站在几步开外看了一会儿。 那少年察觉有人注视,抬起头来,一张晒得微黑的脸上带着几分警惕,“这位姑娘,可是要买碗?“ 他十四五岁年纪,眉眼生得寻常,却有一股子机灵劲。 那双眼睛亮而有神,看人时先打量对方衣着气度,又飞快地垂下眼去,既不卑怯也不冒犯。 宜修心中有了数。 她走上前去,声音不高不低:“我不买碗。我有一桩买卖,想找个靠得住的人来经手。你这铺子里管事的在么?“ 那少年愣了一下,“姑娘找我做什么?我就是个打杂跑腿的……管事的在后头歇着呢。“ 宜修从袖中摸出一小块银子,约莫一两左右,随手放在他面前的石阶上。 “那你替我把管事的请出来。“她语气平淡,目光落在那少年面上,“请出来了,这银子便是你的。“ 第22章 合作 第22章合作 少年看着那块银子,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却没有急着去拿。 他抬起头来,仔仔细细地看了宜修一眼,似乎在判断她是不是在逗他玩。 片刻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尘土,“姑娘稍等。“ 他转身进了铺子,一溜烟地往后头跑了。 剪秋在后面小声嘀咕:“格格,您怎么把那银子给他了?他才多大点儿,要是拿了银子跑了怎么办?“ “他不会。“宜修声音淡淡的。 果然,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那少年便领着一个胖墩墩的中年人走了出来。 中年人身上穿着半旧的绸衫,手里还捏着一把紫砂壶,一脸狐疑地打量着宜修。 “这位姑娘是……“ 宜修微微欠身,“打扰掌柜的。我有桩买卖想寻个合伙人,不知掌柜的可有门路介绍一二?“ 胖掌柜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衣着素净却通身气度不凡,不敢怠慢,连忙客气了几句。 宜修与他寒暄了一会儿,状似不经意地问起了琉璃作坊的事。 胖掌柜是个生意人,见宜修问得在行,便也认真答了。 他给宜修介绍了几处门面,又提了提琉璃料子的货源。 临别时,那少年蹲在台阶上又埋头补碗,只是耳朵竖得老高,显然把方才的话都听了去。 宜修从袖中又摸出一小块碎银子,走到他面前,弯腰放在他脚边。 “刘宝山。“她轻轻开口。 那少年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姑娘……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宜修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你若是有心,明日午时到街口那家茶楼来找我。“ 她说完,转身便走,留下一脸震惊的少年蹲在原地,手里那只补了一半的青花碗险些滑落在地。 第二日午时,宜修在茶楼二层的雅间里坐定,剪秋给她沏了盏铁观音。 茶刚沏好,便听见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片刻后,帘子被人撩开,刘宝山站在门口,半旧的衣裳换了一身干净的,头发也重新梳过了,鼻尖沁着细细的汗珠。 他站在门口喘了两口气,朝宜修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姑娘……我来赴约了。“ 宜修端起茶盏,示意他坐,“坐吧。“ 刘宝山在她对面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那副模样与他昨日蹲在街边补碗的散漫全然不同,倒像个正正经经的小商人。 “姑娘,我想了一夜也没想明白。“他老老实实开口,“姑娘看着不像寻常人家的女子,不知是哪家府上的……“ “这个你不必知道。“宜修放下茶盏,声音平静,“我只问你,想不想做一桩大买卖?“ 刘宝山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警惕地眯了起来,“姑娘不怕我是个骗子?“ 宜修看着他,轻轻笑了一声。 “你家里原籍河南,三年前随父母逃荒入京,父母在你十二岁那年相继病故,你靠着在琉璃厂各家铺子打杂糊口。你在清河坊那家瓷器铺子干了快两年了,掌柜的管吃不管住,你夜里就睡在铺子后面的柴房里。“ 她说到此处顿了一顿,“我说得可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章合作(第2/2页) 刘宝山的面色变了一变,从警惕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半信半疑的敬畏。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姑娘……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宜修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她只是拈起茶盏呷了一口,淡淡道:“我手里有个做彩色琉璃的法子。琉璃易碎,却能卖上好价钱。西洋来的琉璃器,小小一只碗便要十几两银子。若是我告诉你,我能做出比那更好的来,你可愿替我经手?“ 刘宝山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那双明亮的眼睛飞快地转着,像是在盘算这笔买卖的利弊。 末了,他猛地站起来,朝宜修深深作了一揖。 “姑娘若是信得过我,我便替姑娘把这桩买卖做起来。“ 宜修看着他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嘴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头写了几样东西——石英砂、纯碱、石灰石、铜粉、铁粉,还有几味旁人看不懂的粉末。 “先替我寻这些东西来。不必着急,半月之内凑齐便可。“她将纸折好递过去,“花多少银子,记在账上。回头我让人给你送启动的银钱来。“ 刘宝山双手接过那张纸,珍而重之地揣进怀里,像是揣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宜修站起身,理了理衣摆,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坊间若有人问起你在做什么,便说替人收些碎瓷烂瓦,旁的一概不许提。“ 刘宝山用力点头,“姑娘放心,我嘴严着呢。“ 宜修下了楼,剪秋跟在身后,憋了一肚子的话终于忍不住了,“格格……您怎么知道他叫刘宝山?还有他家的事……您是派人查过?“ “嗯。“宜修含糊应了一声,没有多解释。 她总不能说,上辈子听人念叨过这位刘大商人的早年轶事,说他十三岁没了爹娘,靠着在琉璃厂替人补碗糊口,熬了好几年才熬出头。 这些旧闻,旁人听了便忘了,她偏偏记在了心里。 如今派上了用场。 马车辚辚地驶过长街,宜修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沈格格攒的那二百两,加上她自己的体己,一共三百两。 她打算拿一百两给刘宝山做本钱,剩下的二百两留着傍身。 若那琉璃作坊能开起来,往后便不必再为银钱发愁了。 她睁眼,掀开车帘往外望了一眼。 街边的店铺一间接一间地往后退去。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前世她曾听内务府的人说起过,彩色琉璃最要紧的一道工序是配比。 她记得清清楚楚,石英砂七份、纯碱两份、石灰石一份,若是要烧红色便加铜粉,要烧蓝色便加钴粉。 这些东西都不难寻,难的是火候和温度。 她前世做皇后多年,那些旁人费尽心机都打听不来的机密,她不过是信手拈来罢了。 车子拐了个弯,驶向乌拉那拉府的方向。 宜修放下帘子,嘴角浮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她伸手摸了摸袖中那张抄录了配方的纸,指尖摩挲着纸面上微微凸起的墨迹。 第23章 相看 第23章相看 回到府中时,天色尚早。 宜修刚进二门,便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喧嚷声。 几个小厮抱着漆红的木箱从库房方向来来往往地跑。 后头跟着两个管事婆子,手里捧着厚厚的账册,一边走一边对账。 “那对缠丝金镯子在哪个箱子里?“ “第三抬!紫檀木那个!别放混了!“ “屏风还没到?那边说了什么时候送来?“ 剪秋踮脚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格格,是在给大格格备嫁妆呢。“ 宜修嗯了一声,没有多看,径直往自己院子里走去。 路过正院时,她听见里面有说话声,大约是福晋在同管事嬷嬷交代什么。 她脚步未停,绕过了回廊。 刚进院门,便见沈格格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手里攥着一双绣了半截的鞋面,像是正等她回来。 “格格。“沈格格站起来,快步迎上来,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见她安然无恙才松了一口气,“听剪秋说你今儿出府了?“ “出去走了走。“宜修扶着她进屋,在炕上坐了。 沈格格犹犹豫豫地看了她一眼,终于还是开了口,“我听说……福晋那边给大格格备的嫁妆,光是头面首饰便列了四十抬……“ 她说这些时语气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宜修听了心里难受。 宜修握着她的手,笑了笑,“娘,我不眼热那些。“ 沈格格看着她,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末了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布包来,一层一层地打开,露出里面一只银镯子和两枚金戒指。 “这个……是早些年攒的。想着你出嫁时给你添妆。“她将那只布包塞进宜修手里,声音低低的,“东西不多,你别嫌弃。“ 宜修看着那只银镯子,镯身磨得光滑发亮,一看就是戴了许多年的旧物。 沈格格手指上还有一道浅浅的戒痕,那是常年戴着这枚戒指留下的印记。如今她摘下来了,说要给她添妆。 宜修喉间忽然一酸,把那布包攥在掌心里,用力握紧了。 “娘自己留着戴。“ “我戴着做什么?天天在院子里又不见人。“沈格格不肯接,把那布包又往前推了推,眼眶微微红了。 “你留着。你阿玛虽说会给你备嫁妆,可……到跟前指不定又怎么着。娘手里就这么些东西了,你拿着,好歹傍身用。“ 宜修看着她那双粗糙的手,看着她眼角的细纹和鬓边几根早生的白发,心里那阵酸涩几乎要涌上眼眶。 隔日一早。 剪秋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封帖子。 “格格,忠勇伯福晋那边送来的帖子,请格格外后日去府上赏菊呢。“ 宜修接过帖子翻了翻,上头语气客气得很。 她将帖子合上,放在桌角。 忠勇伯福晋是最爱做媒的,前回在伯府上露了那么大的脸,如今后脚便又递帖子来请。 估摸着是有些人家托到了她跟前,想借她的口来探探乌拉那拉家的口风。 宜修想了想,提笔回了帖子,说她届时必到。 …… 忠勇伯府的赏菊宴设在后花园的枫晚亭。 园中金菊开得正好,黄的白的紫的,一丛丛一簇簇。 剪秋替宜修理了理鬓角,低声嘀咕道:“格格,今儿怎么又穿这件豆绿色的?上回宴上就是这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章相看(第2/2页) “衣裳不在新旧。“宜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摆,淡淡笑了笑,“穿得鲜亮了,反倒叫人盯着衣裳看;穿得素净,才叫人盯着人看。“ 这是她后来当皇后才有的觉悟,不过也是她不得不做出表率,这才一直勤俭节约。 她也是个俗人,自然也喜欢穿金戴银,只是如今囊中羞涩。 不过,这衣裳嘛,倒也拘束不了她! 随性就好。 剪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忠勇伯福晋照例亲迎了出来,一把挽住宜修的手就往花厅里带,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可算来了!我方才还念叨你呢,说今儿这菊花开得好,缺了你这么个妙人来看,便少了几分意思。“ 宜修任她拉着,垂着眼笑道:“福晋抬举我了。我哪里懂什么赏花,不过是来凑个热闹。“ “凑热闹也得有会凑的人。“伯福晋拍了拍她的手背,压低了几分声音,“今儿来了不少人,有好几位都托我打听你呢。你待会儿若瞧着顺眼的,只管多看两眼,不必拘束。“ 宜修心里有了数。 面上不显,只温顺地应了一声。 花厅里已经坐了好些人。 几位福晋围坐在一张紫檀大圆桌旁嗑瓜子说笑,桌面上摆着几碟子桂花糕、枣泥酥、糖渍梅子,还有一壶热腾腾的菊花茶。 见宜修进来,众人纷纷抬头打量。 宜修朝众人一一行了礼,姿态从容,不卑不亢。 几位福晋交换了一个眼神,面上笑意更深了几分。 徐福晋也在,招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来,亲亲热热地握着她的手说了几句体己话。 花厅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身材颀长的男子跟着忠勇伯走了进来。 “来来来,给诸位福晋引见引见!“忠勇伯搓着手,笑呵呵地侧身让出身后那人,“这位是刚从南边调任回京的礼部侍郎赵大人,字子谦。子谦年纪轻轻便官居四品,前途不可限量啊。“ 宜修抬眸看去。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年纪,生得确实仪表堂堂。五官端正,眉目清朗,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团花袍子,腰间束一条白玉带,整个人往那儿一站,确实有几分文人的清俊风骨。 他不卑不亢地朝在座众位福晋拱手行礼,姿态得体,说话声音也温润好听。 几位福晋纷纷笑着夸赞了几句。 宜修端着茶盏,目光在他面上停了一瞬,没有多看,垂下眼帘呷了一口茶。 这位赵子谦,她记得。 前世他是出了名的负心汉,靠着攀附岳家才爬上礼部侍郎的位置。 原本定亲的那户人家是南边一个书香门第。赵子谦早先就与那姑娘定了亲,两家交换了庚帖。可等他孝期将满,忽然又攀上了京中一位官员的千金,便嫌弃原先那户人家门第太低,托人去退了亲。 那姑娘是个硬气的,一封书信寄到赵家质问。赵子谦的娘亲言语刻薄至极,将姑娘驳回。 那姑娘一怒之下,进京在赵家门口跪了整整三日,求赵家给她一个说法。赵子谦避而不见,第三日夜里,那姑娘一头撞死在赵家门前的石狮子上。 事情闹大了,御史台参了他一本,说他“始乱终弃““逼死人命“,皇帝震怒,革了他的职,发配到边远之地充军去了。 第24章 五阿哥 第24章五阿哥 宜修记得很清楚。 那时候她已经进了王府,听府里的管事说起这桩案子,还感慨了一句“读书人若是没了良心,比市井无赖还可恨“。 如今看着眼前这个风度翩翩的赵大人,她只觉得心里头一阵腻味。 没多久,外头又进来一个人。 这一次,忠勇伯亲自去迎的,面上的笑容也比方才多了几分殷勤,“哎呀呀,侯爷来了!“ 宜修抬眸,正对上一双狭长的眼睛。 镇南侯比赵子谦年长不少,约莫三十五六的年纪,身量不高,微微发福,穿着一件绛紫色的锦袍,腰间的玉带勒得有些紧。他面相不算难看,甚至还有几分年轻时留下的俊朗底子,只是那双眼睛看人时总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黏腻感。 他的目光在厅中扫了一圈,落在宜修身上时稍稍顿了一顿,随即移开,面上浮起一个温和得体的笑容。 “忠勇伯客气了。“他的声音倒是醇厚好听,带着几分中年男子特有的沉稳,“本侯来得迟了,诸位见谅。“ 几位福晋纷纷起身还礼。 镇南侯坐定之后,自然而然地被安排在宜修对面的位置。 忠勇伯福晋笑语盈盈地端着一碟子新炸的菊花饼过来,“侯爷尝尝这个,咱们府上新来的厨子做的,外头可吃不着。“ 镇南侯笑着谢过,拈了一块细细品尝,姿态斯文有礼。 他放下饼子,目光转向宜修,语气温煦,“这位便是德妃娘娘的侄女、乌拉那拉家的二格格吧?本侯上回在宫宴上远远看过一回,隔得远没瞧清楚,如今近了看,果然气度不凡。“ 宜修放下茶盏,微微欠身,“侯爷谬赞。“ 镇南侯又笑了笑,继续道:“本侯听说二格格擅手影口技,那日宫宴上博得满堂彩,连皇上都亲口夸赞了。不知二格格这手本事是跟哪位名师学的?“ “回侯爷,是我自己瞎琢磨的,上不得台面。“ “二格格太自谦了。“镇南侯捋了捋胡须,笑容愈发温和,“本侯有个女儿,今年刚满十岁,性子顽劣得很,整日只知疯跑。本侯想着若是能请二格格指点一二,让她也学些雅致的本事,那便再好不过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是夸赞宜修的本事,又顺带提了一嘴自己的女儿。 若是个寻常的闺阁女儿,大约会被他这副温厚和善的模样哄住了。 宜修垂着眼,唇边含着得体的浅笑,心里却已经冷透了。 镇南侯是今年才入京,夫人年初才过世,按律该守孝三年……这事儿,忠勇伯福晋怕是也被瞒着。 忠勇伯福晋大约只看见了他给出的丰厚聘礼,却不知他如此大胆! 宜修前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 面上温厚和善,背地里什么腌臜事都做得出来。 镇南侯那位原配夫人是活活被他气死的,外头的人不知道,只当是病故。 可他第二年便续弦,新夫人也是个软性子,被他拿捏得死死的,后来不知怎么发觉了原配的旧事,寻了短见。 这些事情,如今还没有发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章五阿哥(第2/2页) 镇南侯还是那个在朝中素有“温厚君子“之名的侯爷。 而忠勇伯福晋,大约是真的不知道。 宜修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赵子谦那张俊朗的面孔,又掠过镇南侯那张温和含笑的脸。 两个人,一个衣冠禽兽,一个斯文败类。 伯福晋也是热心,怎的就偏偏挑了这两个送到她面前来? 宜修垂下眼帘,拈起桌上的一颗糖渍梅子慢慢含进嘴里。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的脑子却飞快地转着。 她不能直接拒绝。忠勇伯福晋是好意,当着满座福晋的面若是不给面子,得罪的不止是伯福晋一个。 日后她的婚事还要靠这些人牵线搭桥,若是一开口便把路堵死了,反倒不美。 她需要一个既不伤和气、又能让这两家自己打退堂鼓的法子。 宜修将那颗梅子核吐在帕子上,抬眸看向忠勇伯福晋,笑意温软,“福晋今儿的菊花饼真好吃。我方才瞧见园子里有一丛绿菊开得极好,不知能不能折两枝回去插瓶?“ 伯福晋一听她主动开口要花,高兴得眉眼都弯了,“那有什么不能的!你只管去折,多折几枝!我让人给你拿剪子来!“ 宜修站起身,朝众人欠了欠身,便带着剪秋出了花厅,沿着小径往那片绿菊走去。 她走得慢悠悠的,像是在赏花,一边走一边想。 才起身没多时,来了几位不速之客。 宜修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喧嚷,随后便看到忠勇伯领着几个贵客来了。 “几位爷怎么一道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满座的诰命夫人们顿时坐直了身子,纷纷起身整了整衣襟,面上一派庄重得体的笑意。 宜修微微顿了一瞬,随即恢复了自然。 她垂着眼,没有抬头去看。 几道身影鱼贯而入,玄色的、石青的、宝蓝的袍角在视线边缘掠过。 忠勇伯将几位阿哥让进花厅东侧新设的席位上,又命人重新添了茶水点心,嘴上不停地赔着笑。 伯福晋也连忙起身招呼,面上的笑容比方才更热切了几分。 “早听闻你府上菊花开得好,我们也来一饱眼福!” 五阿哥胤祺走在最前面,一身月白色暗纹袍服,面容温润,眉目间带着几分与世无争的平和。 他在席间落座时,目光自然而然地扫了一圈,掠过几位福晋的面孔,最后落在宜修身上时微微停了一瞬。带着几分好奇的打量,没有冒犯之意。 四阿哥胤禛坐在他身侧,神色淡淡的,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席间,在宜修身上也只停了一瞬便移开了,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来。 八阿哥胤禩摇着一柄折扇,姿态闲适,嘴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九阿哥胤禟和十阿哥胤跟在后面,一个面色懒懒的,一个已经径直盯上了桌上的点心碟子。 几位福晋连忙起身行礼,又各自落座。 花厅里的气氛比方才热络了些许,却也不免多了几分拘谨。 宜修这也不好随意走动,只回到座位上低着头喝茶,当自己不存在。 第25章 花落谁家 第25章花落谁家 五阿哥凑在四阿哥跟前,好奇打问,“四哥,方才他们在门口说的那位德秀才女,是不是就是乌拉那拉家的二格格?“ 四阿哥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淡淡的。 五阿哥顺着他的目光往宜修那边看了一眼,笑了笑,“上回宫宴她那手影可真是绝了。我回去试着学了学,手指头都快打结了也弄不出个像样的影子来。四哥你见过她几回,觉得她这个人怎么样?“ 这话问得随意,落在旁人耳里不过是兄弟间的闲谈。 不过,众人都知道一开始给四阿哥看好的就是这位,不知怎么最后定了乌拉那拉家嫡女,可这位这几日也是风头出尽,反而把那位嫡女比下去了! 若说旁人不知晓还情有可原,可四阿哥与对面多少也相看了机会,哪怕不熟悉,也可以问他的福晋,这也算是妻妹,又如何不知道呢? 四阿哥放下茶盏,沉默了一瞬。 当日与他辩驳时候的牙尖嘴利,报恩寺里那张被刀锋擦过却依旧沉静的脸,木兰围场上策马张弓的身影,中秋宫宴上屏风后那些栩栩如生的兽影…… 每一回她都与上一次不同,剥开一层,底下还有一层,永远看不透最里面到底是什么。 他回过神,发觉自己竟然想了这么久,心里忽然浮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还好。“他最终只吐出两个字,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淡,“人倒是聪明。“ 五阿哥没注意到他的异样,笑着点了点头,“我看着也觉得是个灵透的姑娘。“ “不过她怎么穿得这般素净?我瞧她连鬓边的珠花都是白玉的,旁的贵女哪个不是满头珠翠。” “大约是不喜欢张扬。“四阿哥又接了一句,话出了口才发觉自己又在替她说话,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八阿哥一直摇着折扇在旁边听着,此刻忽然“嗤“地笑了一声,折扇“啪“地合上,往桌上一敲,“五哥你问她做什么?“ 五阿哥一愣,“怎么了?“ 八阿哥偏头看了四阿哥一眼,嘴角那抹笑意带着几分促狭,“这位二格格,可是四哥挑剩下的。难不成五哥瞧上眼了?“ 他这话一出口,旁边几位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四阿哥的面色沉了几分,语气却依旧平稳,“八弟慎言。“ “我哪里说错了?“八阿哥不以为意,折扇又展开来摇了摇,“德妃娘娘原本是要把她许给你的,后来换了柔则,这不就是挑剩下的么?“ 九阿哥在旁边喝茶,闻言抬眼看了看宜修那边,又懒懒地收回视线,没接话。 十阿哥正埋头对付一碟子栗子糕,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压根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四阿哥放下茶盏,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带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冷意,“婚事是皇阿玛定的,我既已遵旨,便没什么挑不挑剩的话。八弟不如多操心操心你自己的事。“ 八阿哥被这话堵了一下,挑了挑眉,面上倒也没有恼意,见四阿哥竟难得反驳,反而来了几分兴致。 他折扇往九阿哥肩上一拍,笑道:“九弟,要不你把她娶了?“ “我看她模样气度都不差,你收了当个侧福晋也好。” 九阿哥端着茶盏的手一抖,差点泼出来。 他皱着眉头瞪了八阿哥一眼,“八哥你少来!“ 他偏头往宜修那边瞥了一眼,见她穿得素净寡淡,连脂粉都施得极淡,浑身上下没有一件鲜亮招眼的物什,便撇了撇嘴,兴致缺缺地收回目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章花落谁家(第2/2页) “我可没兴趣。这般寒酸的,娶回去做什么?给我那些个姨娘当陪衬都不够格。“ 他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皇弟我是个俗人,喜欢庸脂俗粉,穿金戴银的才好看。“ 十阿哥嘴里塞着一块枣泥酥,含糊不清地插了一句:“九哥就喜欢那等俗气的,满脑袋金钗子晃得人眼晕的那种。“ 九阿哥白了他一眼,“吃你的!“ 五阿哥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又往宜修那边扫了一圈,若有所思。 宜修坐在对面,其实将这番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她面上没什么表情,端着茶盏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开了。 罢了,在乎这些人做什么?最后一个两个都被清算了…… 五阿哥在席间坐了一会儿,大约觉得有些闷,便起身说要出去透透气。 他沿着花厅侧面的廊子往外走,拐过回廊时,恰好看见宜修也站在廊下望着园中的菊丛出神。 他脚步顿了一顿。 宜修听见脚步声,侧过头来,见是五阿哥,便微微欠身行了一礼,“五阿哥安好。“ 五阿哥还了一礼,走到她身侧几步开外站定,也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那片金黄的菊丛,笑道:“二格格也出来透气?“ “屋里人多,有些闷。“宜修垂着眼,声音温温的。 五阿哥点了点头,沉默了一瞬,忽然开口,“上回中秋宫宴,二格格那手影功夫,我是真佩服。我回去试了好几日,连个兔子耳朵都捏不出来。“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有几分孩子气的懊恼,倒不像是在刻意恭维,是真心实意地在夸。 宜修闻言,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五阿哥说笑了。那不过是些雕虫小技,登不得大雅之堂的。“ 五阿哥性子和善,爱说爱笑,哪怕是宫人他也愿意温柔以待,是个极好的人。 “能博皇阿玛一笑的,怎么是雕虫小技?“五阿哥摇了摇头,偏头看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欣赏,“我是真心觉得你厉害。我府上那些蠢笨的,可没人能做出你那样的影子来。“ 宜修被他这样直白地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帘笑了笑,没有接话。 两人在廊下说了几句闲话,无非是些赏花品茶的闲散话题。 五阿哥说话有趣,宜修渐渐放松下来,眉目间的疏淡也散了几分。 五阿哥低头看了一眼,忽然道:“二格格这样的妙人,不知花落谁家。“ 这话说得含蓄,却带着几分认真的探询意味。 宜修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恢复了从容,“婚姻之事,自有父母之命,不敢妄议。五阿哥说笑了。“ “想来,费扬古大人定会为格格挑一门好亲事。”五阿哥说着。 宜修微微一笑。“承阿哥吉言。” “格格倒是不落俗,寻常女儿家谈论婚事总是羞涩,格格倒大方!” 宜修眨眨眼,难得开了个玩笑,“不然阿哥以为,臣女在这伯爵府里做什么呢?” “哈哈哈哈哈哈……”五阿哥捧腹大笑,“没想到格格这般风趣!” 二人又聊了些关于这花花朵朵的。 大约是察觉到出来的时间久了,五阿哥拱手告辞,转身沿着回廊往回走。 宜修站在廊下,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第26章 婉拒了 第26章婉拒了 宜修正要起身,回到花厅,谁知四阿哥不知何时站在了廊柱后面,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她面上,沉静的眸子翻涌着暗色。 “见过四阿哥。“宜修欠了欠身,语气平淡。 四阿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里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格格方才与五弟说得倒是投机。“ 宜修抬眸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这没头没尾的话是什么意思。 “四阿哥有何指教?“ 四阿哥往前走了一步,与她之间隔一段距离。 他垂着眼看她,笑不达眼底,“格格先前那番宏论,不屑女诫,却在此处同五弟幽会。孤男寡女,倒不避讳。“ 宜修皱了皱眉。 她听出了他话里的讽刺之意,心里那点温软的平和大半散了个干净。 “四阿哥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四阿哥别开目光,声音淡淡的,“只是觉得,宜修格格从前说一套做一套的本事倒是不小。“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心里也浮起一阵说不清的烦躁。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说出这样的话来。 宜修看着他,目光里浮起一层凉意。 她不知道四阿哥今日是吃错了什么药,从前也没见他这般冷嘲热讽。 她垂下眼帘,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四阿哥言重了。我与五阿哥不过是在廊下碰见,说了几句话而已。身正不怕影子歪,何况这里人来人往,我们二人行的端坐的正,何必遮遮掩掩?“ 闻言,四阿哥的面色沉了沉,却什么都没说。 他沉默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宜修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她不明白他今日这番莫名其妙的发作是从何而来。 谁知还没等她气性上来,就看见跟着四阿哥的年羹尧突然冒出来。 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劲装,面上还带着一丝薄汗。 “格格不必把四阿哥方才的话往心里去。他……大约是近来事多,心绪不佳。“ 宜修抬眸看了他一眼,微微弯了弯嘴角,“年侍卫也在?“ “卑职一直跟着四阿哥,只是不好扰了主子兴致,便在不远处随侍。”年羹尧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她面上,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格格,席间那两个男子都不好,配不上您。” 宜修微微怔了一下,“年侍卫怎知他们不好?” 年羹尧说完这话,像是自己也觉得有些唐突,耳尖又泛了红,“那镇南侯一直打量格格,眼神淫邪,必然不是良缘!至于礼部侍郎,那般贬损先前定亲的女子,可见心思也不清正,格格莫要被他的好皮囊哄了!”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说多了,有些尴尬,随后转身就一溜烟跑了。 宜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面,方才心头那团说不清的冷意忽然散了几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慢慢弯起了唇角。 她转身往回廊的另一头走去,心里那点不痛快已经散了个干净。 宜修回到花厅时,镇南侯和赵子谦都已经不在席上了。 忠勇伯福晋招呼她坐下,压低声音道:“我方才让人去问了问侯爷的意思,他很是中意你。你阿玛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若是你点头,聘礼的事好商量。“ 宜修面上不显,心里却斟酌着如何开口。 “福晋厚爱,我心里感激。“她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声音温软,“只是……有一件事,我不知道当不当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章婉拒了(第2/2页) 伯福晋见她神色郑重起来,不由也收了笑意,正色道:“你说。“ 宜修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伯福晋面上,语气轻缓却清晰:“方才出去赏花时,路过前面的庭院,偶然听见侯爷府上一些事……“ 她说得吞吞吐吐的,像是无意中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又犹豫着要不要说出口的样子。 伯福晋面上浮起一丝疑惑,“什么?“ 宜修左右看了看,凑近了几分,声音压得更低了:“说是……侯爷的原配夫人,并不是病故的。是因为侯爷在外头养了外室,被夫人撞破了,气得一病不起,这才……且,侯夫人似乎才过身没多久……“ 她说到这里便住了口,露出一副“我也是听来的不一定当真“的为难神情。 伯福晋面色骤变,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溅了几滴茶水出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眉心蹙得紧紧的。 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她做媒多年,最忌讳的就是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隐情。 若是把人家好好的姑娘推进了火坑,那就是作孽!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干巴巴地笑道:“……这些事情,叫你个小姑娘听了,实在是污了格格耳朵!“ “此事是我不妥,待我找人细细查了来,此事再议吧。” 宜修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那便有劳福晋费心了。“ 这边有问题,福晋定然也会去调查赵子谦。 她原本也是想着,像这样的新贵,不会出什么岔子。 有了镇南侯打样,这赵子谦她便也不好说了! 用不了多久,伯福晋自己就会把那两个人从名单上划掉。 果然,宴散之时,伯福晋拉着宜修的手送她到二门,笑容依旧热络。 “好孩子,“她拍了拍宜修的手背,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今儿招待不周,改日再请你来。你的婚事不着急,咱们慢慢挑,总能挑到顶好的人家。“ 宜修垂着眼笑,温顺地应了一声。 马车辚辚地驶出忠勇伯府的巷口。 宜修靠在车壁上,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剪秋坐在对面,压低了声音问:“格格,您方才跟伯福晋说的那些话……是真事儿吗?“ 宜修睁开眼,嘴角弯了弯,“你猜。“ 剪秋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 马车在乌拉那拉府门前停稳时,天色已经近晚。 宜修下车,刚走到二门,便见一个小厮模样的人从角门里探出半个身子来,左右张望了一下,快步走到她面前,往她手里塞了一张纸条,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宜修愣了一下,低头展开那张纸条。 上头只有一行字,墨迹还很新,写道“刘宝山已寻到石英砂矿脉,两日后可开工试烧。“ 宜修将纸条攥进掌心,心中不可遏制地有些激动。 她的银子! 她快步回了院子,将那张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个干净。 剪秋在一旁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宜修在妆台前坐下,慢慢卸下鬓边的珠花。 刘宝山那边有了眉目,至于她的亲事……五阿哥似乎对她印象不错! 这般想着,宜修脑子里却突然浮现出年羹尧窘迫的模样,一时间忍不住笑出了声。 剪秋见自家格格笑得如此开心,一时间好奇,探了探脑袋看过去。 宜修察觉到她的目光,这才收敛了神色。 第27章 柔则出嫁 第27章柔则出嫁 康熙三十七年九月初八,雍郡王府和乌拉那拉府邸张灯结彩。 宜修坐在窗前,听着前院隐约传来的鞭炮声和鼓乐声。 剪秋从外头跑进来,“格格,大格格的鸾轿已经进了雍郡王府的门了。听说十里红妆,光抬嫁妆的队伍就排了半条街。” 宜修“嗯”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 剪秋见她这副不上心的模样,也不敢再多说,只凑过来替她换了盏热茶,小声嘀咕道,“奴婢听说大格格上了轿还哭了……” 宜修这才放下账册,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她盼了这么久,自然动容。” 不过这和她无关,以后她也不必操心了,她该着急的是刘宝山那边。 前日刘宝山托人递了话,说已经烧出了第一炉成品,颜色纯正,透光极好,让她过目。 宜修本想去作坊看一眼,但转念一想,柔则大婚之日府里人多眼杂,她若是出门反倒惹人注目,便压下了念头。 隔日一早,天色才蒙蒙亮,宜修便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带着剪秋从后角门出了府。 琉璃厂那片她已经熟门熟路了。 马车在街口停下,主仆二人步行穿了两条巷子,拐进一条窄胡同,推开尽头一扇半旧的木门。 作坊不大,是刘宝山用宜修给的那一百两银子赁下来的,里外收拾得干干净净。 刘宝山已经等在门口,一见她便快步迎上来,面上掩不住的兴奋:“主子!成了!您快来看!” 他引着宜修往里走,绕过一座半人高的土窑,后面是一张粗木案子,上头并排放着三只巴掌大的琉璃碗。 一只碗是澄澈的湖水蓝,碗壁薄而匀净,透光看过去,边缘泛着一圈温润的光晕。 另一只是胭脂红,颜色浓淡得宜,像是一滴血化在了清水里。 第三只则是罕见的琥珀色,碗底还烧出了一道天然的金色流纹。 宜修拈起那只湖水蓝的碗,对着窗口的光线仔细看了看,又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圈碗口,确认没有明显的砂眼和气孔,唇角微微弯了起来。 “烧了几炉?” “三炉。”刘宝山老老实实答。 “头一炉火候没控好,全炸了。第二炉出来两只,颜色不正。这是第三炉,烧了四个,成了三个。” 宜修放下那只碗,点了点头,“已经很不错了。你用的什么窑?” “我自己砌的,照着您画的那张图来的。烧到一千四某度确实不容易,头一回就把窑顶烧塌了半截,我重新加固了一遍,这才稳住。”刘宝山说着,语气里有几分少年人藏不住的得意,又有几分后怕。 宜修看了他一眼,从他袖口露出的焦黑痕迹和他手指上新添的几道烫伤疤痕,便知道他这几日怕是没少吃苦头。 “辛苦了。”她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这三只碗我带走。接下来你继续烧,颜色再丰富些,器型也要多试几种,花瓶、盏托、鼻烟壶、屏风嵌件,都试试。” 她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数了五十两递过去:“这是加的本钱,雇几个可靠的人手,最好签死契,再添置些家伙什,别一个人死撑。后面需要用钱,知会我一声。” 刘宝山接过银票,郑重地揣进怀里,用力点头。 宜修将那三只琉璃碗仔细包好,放进剪秋提着的篮子里,又叮嘱了几句火候和配比上的细节,才转身出了作坊。 回到马车上,剪秋小心翼翼地掀开布角看了一眼那三只碗,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格格!这东西……真漂亮!比奴婢在府里见过的那些西洋货还好看!” 宜修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嘴角弯了一弯。 她知道,这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接下来,便是找商路。 三日后,刘宝山传回消息:他找了琉璃厂一带最有名的一家铺子的掌柜来看了货,对方十分中意,但是想见一见东家,当面谈合作。 宜修沉吟了片刻。 她不便露面,可这桩买卖若想做大,也不能事事都让刘宝山一个半大少年去顶在前面。 她想了想,让剪秋翻出一套寻常商贾的男装换上,又用一顶帷帽遮了面容,乔装一番,去了刘宝山约好的茶楼。 雅间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身材微胖,面相圆润和气,一双手保养得极好,十指白皙匀净,一看便是常年不沾粗活的。 他自称姓王,名永盛,是南边来的商户,专做古董珍玩和西洋器物的生意。 “这位便是东家?”王永盛站起身,客客气气地朝宜修行了一礼,目光在帷帽上停了一瞬,没有探究的意思,面上笑意温厚。 “久仰久仰。刘小哥拿来的那几只琉璃碗,实不相瞒,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咱们自己人烧出这样好的成色。西洋来的货虽好,可到底隔了万里海路,价钱贵得离谱。若是东家愿意供货,价钱好商量。” 宜修在帷帽后微微笑了笑,声音压得低而稳,“王掌柜抬举了。东西确实不错,不过我这里量不大,眼下每月只能出二十来件成品。” “二十件够了够了。”王永盛连连摆手,“头一茬不必贪多,先把名头打出去。不瞒东家说,我手底下有几家铺子,专供京城和江南一带的达官贵人。只要东西好,不愁卖。”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客气:“不过……我有个不情之请。东家手里的配方,不知可否割爱?价钱好说,我愿意出这个数。”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又翻了一面。 十万两。 宜修心里微微一动,随即又沉了下去。 十万两买一个配方,听起来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可若真把配方卖了,往后几十年的进项便与她没有半分干系了。 何况这法子如今可是独一份,这种奇淫巧技的作品,若是用些心,甚至算得上是孤品。这样的高端货,一旦销路打开,岂是区区十万两能打发的? 哪怕是后来,这东西在宫廷里都极受欢迎的。她自然知道这玩意的价值。 再者,眼下只是推出彩色琉璃,它还有粉彩这些,若是出手配方,就相当于给了他们研制的机会,太不划算! 等她赚够,到时候再把配方出手,到手都不止5十万两。 她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才开口道:“王掌柜,买卖有买卖的规矩。我手里有货,你手里有路,咱们各取所需便是最好的。配方这东西,恕我不能割让。”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 王永盛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舒展开来,哈哈笑了两声:“东家爽快!是我唐突了。既如此,那便按东家的意思来,供货。” 两人又谈了一会儿,商定了价钱和交货的周期。 宜修心中早就算过一笔账:一只琉璃碗的材料成本大约不到二两银子,算上成本、人工、运费损耗等,一只琉璃碗大约要五两。当然,这还只是普通的琉璃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章柔则出嫁(第2/2页) 像他们这种独一份的,一只约莫能卖到二百两到千两不等。 她第一批三只,因为成色算不上多好,所以按照二百两一只,三只便是六百两。 王永盛又额外定了一批货,说是要赶在年底前运去江南的几家大铺子应景。 要了三十只不同颜色的琉璃碗盏,外加五只花瓶。 一只琉璃碗,还是按照二百两算,花瓶一只,要五百两,加起来八千多两,好大的手笔! 她自然也不管对方是往什么地方去卖,总之她这边银货两讫就好。 除去本钱和人工,完全是暴利! 宜修一一应下,约定了半月后交货,还收了五百两定金。 临别时,王永盛又客客气气地送她出了雅间。 宜修带着剪秋下了楼,上了马车。 她走后不久,王永盛便转身回了雅间,随手将门合上,走到靠墙的一架素屏风前,恭恭敬敬地弯下腰来。 “主子,人走了。” 屏风后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嗯”。 一只白净修长的手从屏风边缘伸出来,拈起桌上宜修用过的那只茶盏,在指尖转了转。 “倒是挺沉得住气。十万两都能不动心,好定力!” 那声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清朗,尾音微微上扬,“王永盛,你看清她的脸了?” “回主子,她戴着帷帽,瞧不真切。不过看身形和说话的声音,应当是个年轻女子,年纪不大。” 屏风后的人轻笑了一声,“有意思。你跟她定了多少货?” “三十只碗盏、五只花瓶,半月后交货。” “那便等着看吧。” 屏风后的人将那只茶盏放回桌上,慢悠悠地站起身来,从屏风后绕了出来。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生了一张极为俊秀的面孔,眉眼间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矜贵和懒散,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正是九阿哥胤禟。 他理了理袍袖,目光落在桌上那只茶盏上,不知在想什么。 “走吧。回头让人查查,这家琉璃作坊的东家到底是什么来头。” 王永盛应了声“是”,垂手跟在后面退了出去。 宜修自然不知道身后发生的这一切。 她此刻满心都是那笔赚到的银子,正盘算着。 车子先拐去了钱庄。 宜修将赚来的银票存进钱庄,兑了几张五十两和十两的散票,又取了些现银出来。 她留了二百两给刘宝山做周转,又拿了二百两给沈格格,自己留了一些现用。 沈格格接过那只沉甸甸的荷包时,手都在抖,“格格,你……你哪里来这么多银子?” 宜修将荷包塞进她手里,轻声笑道:“娘放心,是正经买卖来的。您收着,往后手头宽裕些,不必再什么都省着。” 沈格格还要追问,宜修已经起身告辞了,只说改日再来看她。 回到院中时,天色已经擦黑。 宜修刚在妆台前坐下。 剪秋便急匆匆地从外头跑进来,面上带着几分紧张:“格格!大人来了!在正堂等着您呢,等了快半个时辰了!” 宜修微微一愣。 费扬古等她等了半个时辰? 这倒是难得。 她换了身体面的衣裳,快步往前院走去。 正堂里灯火通明。 费扬古坐在上首的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面上红光满面,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看见宜修进来,他放下茶盏,笑容几乎要从脸上溢出来:“宜修!快进来!阿玛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宜修在他下首坐下,心里隐隐有了几分猜测。 果然,费扬古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五阿哥今日亲自登门来探我的口风了!他对你很中意,特意托人传了话,想求娶你做侧福晋!” 宜修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五阿哥…… 她想起忠勇伯府赏菊宴上,那个站在廊下跟她说笑的男子。 性子温和,与世无争,府里人口简单,确实是个安稳的去处。 费扬古见她没有立刻答话,以为她是拿不准主意,连忙又补了一句:“五阿哥虽是侧福晋的位分,可他性子好,府里也清净。阿玛帮你打听了,他后院人口简单。你嫁过去,吃不了亏。” 宜修放下茶盏,抬眸看着费扬古那张热切的脸,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女儿知道了。” 她知道,五阿哥是她如今能选的最好的一条路。 次日清晨。 乌拉那拉府上下早早便洒扫一新。 门前的石狮子都擦得锃亮,连门楣上的匾额都重新用湿布揩了一遍。 柔则回门。 这是她出嫁后头一遭回娘家,况且是跟着四阿哥一道来的,排场自然不能怠慢。 费扬古天不亮便起了身,换了身新裁的藏蓝色团花袍子。 福晋也早早梳妆妥当,端坐在正堂里,手里捧着一盏茶,面上看着镇定,可那盏茶端了半天也没喝一口。 约莫辰时三刻,府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和车辘声。 宜修在自己的院子里听见动静,放下手中的书卷,透过窗纸往外看了一眼,便又收回了目光。 她不打算去前头凑热闹。 柔则回门,是嫡女的体面,她一个庶妹去了反倒多余。 何况她与柔则之间那点关系,彼此心知肚明,当着四阿哥和父母的面维持表面和气,于她而言不过是多费些心力罢了。 剪秋探头探脑地跑回来,压低声音道,“格格,大格格到了!气派得很!“ 宜修“嗯“了一声,重新翻开书页,语气淡淡的:“随他们去。“ 剪秋见她确实不感兴趣,便也不再多说,只悄悄缩回去做自己的事。 前院正堂里。 柔则挽着四阿哥的手臂跨过门槛,面上带着新婚少妇特有的娇羞与欢喜。 她确实打扮得隆重,那身石榴红的旗装衬得她面若桃花,鬓边点翠珠钗随着步履轻轻晃动,通身的富贵气派。 四阿哥走在她身侧,一身玄色暗纹常服,腰间束着白玉带,面容依旧沉静疏淡,只是唇角比平日微弯了几分,算是给足了乌拉那拉家面子。 费扬古迎出门来,躬身行礼:“给雍郡王请安,给福晋请安。“ 柔则听见“福晋“二字,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连忙上前扶住费扬古的胳膊,声音又甜又软:“阿玛快请起!女儿回自己家,阿玛这般客气做什么?“ 她说着,又转身去扶福晋,眼眶微微泛红,一副久别重逢的感怀模样:“额娘瘦了,女儿在王府日日惦记着您呢。“ 福晋被她挽着胳膊,面上也露出几分真心实意的柔和笑意,拍了拍她的手背:“好了好了,回来便好。快进来说话,外头风大。“ 第28章 回门午膳 第28章回门午膳 一家人在正堂落了座,丫鬟们流水似的端上茶水点心。 四阿哥坐在费扬古身侧,端着茶盏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些场面话,态度客气却也疏淡。 柔则跟着福晋去了后宅,叽叽喳喳地说着王府里的事。 福晋笑着听她说完,又打量了她几眼,见她面色红润,眉眼间确实没有半分委屈之色,心里那点悬着的石头才算落了大半。 说了好一阵闲话,福晋让丫鬟们退到廊下守着,又亲自给柔则续了盏茶,才压低了声音开口,“你可知道,你阿玛打算将宜修许给五阿哥的事?“ 柔则正端着茶盏凑到唇边,闻言手一顿,茶盏边缘磕在嘴唇上,差点泼出来。 她将茶盏搁下,面上那层甜软的笑意淡了几分,眉头微微蹙起:“五阿哥?“ 她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五阿哥虽说性子温和与世无争,手里并没什么实权,可到底也是皇子。 柔则心里清楚,这人日后与储位毫无干系,不过是个闲散王爷罢了。 宜修嫁过去,倒是安稳得很,可她就是不愿意宜修离她太近! 一想到往后逢年过节,还要当妯娌走动见面,她就不痛快! 但如今乌拉那拉家已经押了四阿哥这头,若是再把宜修嫁给五阿哥,算怎么回事? 虽说五阿哥并无夺嫡之心,可这等关系落在旁人眼里,未必不生出些猜忌来。 柔则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 “额娘,这事定了?“她声音压低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福晋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还没定,不过你阿玛是极愿意的。五阿哥亲自登的门,话递得也明白,他那日高兴得一晚上没睡好。“ 柔则咬了咬唇,指尖在膝上轻轻绞着帕子,半晌才道:“可……可这样不妥当。“ 福晋挑了挑眉:“哪里不妥当?“ “额娘您想啊,“柔则凑近了几分,声音压得只有母女二人能听见,“眼下咱们家是支持四阿哥的,妹妹若是嫁到五阿哥府上,外人怎么看?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家两头押注、左右逢源呢!这名声传出去,对四阿哥不好。“ 福晋听她说罢,面上没有立刻答话。 她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五阿哥是什么样的人,满京城谁不知道?他从不掺和那些事。再者说,宜修一个庶女,嫁过去做侧福晋已是极好的归宿了,你阿玛心里头那点亏欠刚好能补上。这事儿他铁了心要做,你劝不动的。“ 柔则还想说什么,福晋抬手轻轻压了压,语气沉了几分:“你如今是郡王福晋了,说话做事更要稳重些。宜修的亲事自有我和你阿玛做主,你安心过你的日子便是。“ 柔则抿着唇,面上的笑意虽然还挂着,眼底却浮起一层暗色,将那口不甘心硬生生咽了回去。 午膳时分,费扬古特意让丫鬟去请宜修过来一道用饭。 宜修推脱不得,换了身得体的衣裳去了正堂。 她进门时,四阿哥正端着酒杯与费扬古说话,余光瞥见她的身影,话头顿了一瞬,随即又接上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章回门午膳(第2/2页) 宜修目不斜视地走到自己的位置,朝费扬古和福晋各行了礼,又朝四阿哥和柔则微微欠身:“给郡王、福晋请安。“ 柔则亲热地招呼她挨着自己坐,面上笑得一团和气,“妹妹快坐!好几日没见了,姐姐怪想你的。“ 宜修在她身侧坐下,垂着眼,没有多话。 四阿哥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她面上掠过。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旗装,头上只簪了一根白玉簪子,素净得与满屋子喜庆格格不入。 面色倒是比上回在忠勇伯府时好了些,眉目间的疏淡也散了几分,只是看他的眼神依旧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让人不悦。 他想起那日在廊下,她与五阿哥言笑晏晏的模样,心里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浮了上来。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不再看她。 席间气氛还算融洽。 费扬古今日兴致颇高,多喝了几杯,面色泛着红光,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四阿哥端着酒杯,面上神色不显,偶尔应和几句,态度倒也客气。 宜修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用饭,也不多话,连筷子都伸得极轻。 她只想快些吃完快些走,免得跟这人同席太久心里不痛快。 费扬古喝到兴头上,忽然放下酒杯,朝宜修那边看了一眼,笑呵呵地开口:“宜修啊,五阿哥那边,阿玛已经让人回了话。过几日过了明面,这事儿便算是定下来了。“ 宜修夹菜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低着头应了一声:“女儿知道了。“ 柔则面上笑意不变,指甲却不动声色地掐进了掌心。 四阿哥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五阿哥? 他偏过头,看了费扬古一眼,看不出喜怒,“五弟?“ 费扬古没察觉他的异样,兴致勃勃地接话:“是啊!五阿哥前几日亲自登门来探的口风,说对宜修很是中意。臣想着五阿哥性子敦厚,府里也清净,宜修嫁过去不会受委屈,便应了。“ 四阿哥没有接话。 他垂下眼帘,盯着手中的酒杯看了好一会儿。 柔则一直在偷偷观察他的神色,见他面色微沉,心里登时咯噔一下。 她以为四阿哥是在意乌拉那拉家与五阿哥走得太近,连忙笑着开口打断了话头:“阿玛,这事还不急呢,好歹多观望观望。妹妹年纪还小,婚事不着急,慢慢挑才是正理。“ 费扬古愣了一下,捋了捋胡须,面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他虽然喝了些酒,可到底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如何听不出女儿这话里的意思? 他看了一眼柔则,又看了一眼四阿哥,心里浮起一丝古怪的念头,却到底没有多想,只打了个哈哈把话岔开了去。 宜修从头到尾没有抬头,安安静静地吃完了碗里的饭,便起身告退了。 她出了正堂,穿过回廊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 如今只等着五阿哥那边的消息。 第29章 心思深沉 第29章心思深沉 晚些时候,柔则与四阿哥辞别了费扬古夫妇,上了回王府的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府门外送行的人群。 柔则脸上的笑意这才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焦灼和不安。 她侧过头看向四阿哥,见他靠坐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面色沉静,看不出什么情绪来。 “四郎,“她轻声开口,试探着道,“方才席上我阿玛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阿玛也是一时高兴,五阿哥那边未必成得了事。“ 四阿哥睁开眼,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道,“无妨。乌拉那拉家的女儿不愁嫁。“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像是全不在意。 可柔则总觉得他语气里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 她咬了咬唇,心里那点不安越发翻涌起来。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其实……我总觉得妹妹的性子太桀骜了些,不大适合五阿哥。五阿哥温厚,怕是压不住她。“ 四阿哥听了这话,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才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是么。“ 柔则见他反应平淡,心里松了口气,终究没敢再继续说下去。 …… 雍郡王府书房,铜炉里焚着沉水香。 四阿哥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卷文书失神,半晌没有翻动一页。 年羹尧在他身侧垂手侍立,面上没表情,心里不知在想什么。 沉默了好一会儿,四阿哥忽然将文书搁下,端起手边的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像是随口闲话般开了口,“年羹尧,乌拉那拉家那个二格格,要许给老五了。“ 年羹尧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面上却没什么变化,“二格格才名在外,五阿哥敦厚温和,郎才女貌……” “啧。“四阿哥放下茶盏,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忽然发出一声极淡的嗤笑,声音里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冷意,“费扬古倒是会打算盘。一面把嫡女嫁进我府上,一面又把庶女塞到老五跟前,两头都不落空。也不想想,他这么做,落在旁人眼里像什么话。“ 年羹尧没有接话,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靴尖上一点干涸的泥痕。 四阿哥语气刻薄了些,“那女子心思深沉得很,半点没有女儿家该有的矜持。老五那个性子,被那样的女子拿捏住了,将来后宅怕是要翻天。“ 年羹尧终于抬起头来。 他看着四阿哥的侧脸,“主子,卑职以为……二格格并非心思深沉之人。“ 四阿哥偏过头来,目光落在他面上,微微挑眉:“哦?“ 年羹尧说完那句话便有些后悔,可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 “卑职见过二格格几回。报恩寺遇匪,她将丫鬟护在身后,自己挡在前面,分明是重情重义之人。木兰围场她策马张弓,也是大大方方的性子,倒是费扬古大人不分青红皂白。她那日与五阿哥说话,大约也不过是碰上了便说了几句。“ 他说着,声音渐渐稳了下来,“依卑职愚见,二格格只是性子直了些。比之京城某些贵女们面上一派端庄,心里却不知盘算什么强了不是一点半点。在卑职眼里,二格格是顶好的女子!即便有算计,那也是费扬古大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章心思深沉(第2/2页) 这话说完,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四阿哥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惊讶,随即又沉了下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嗤了一声,别开视线,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你何时懂女子心思了?可见,此女心机,连你都算计进去!“ 年羹尧一噎,耳尖微微泛了红,垂下头去,不敢再说话了。 四阿哥却没有放过他的意思,将茶盏搁回案上,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年羹尧,你今日倒是话多。怎么,对她有心思?“ 年羹尧猛地抬起头,脱口而出:“卑职不敢!“ 他话音落下,自己便觉出了不妥,连忙垂下眼帘,声音也压了回去,闷声补了一句:“卑职身份低微,不敢肖想。“ 四阿哥看着他这副模样,有几分烦躁,却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那不是个好的,你在我身边,也该学学怎么看人用人,一个女子就将你算计进去,你还差火候!” “下去吧。“ 年羹尧如蒙大赦,躬身行了一礼,退出了书房。 他走出去好远,在回廊拐角处停下脚步,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 他想起方才在书房里说出口的那些话 他什么时候这样替一个女子说过话?他替自己都没这样理直气壮过。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握刀而布满厚茧的手,忽然觉得有些自惭形秽。 她是要嫁给五阿哥做侧福晋的人,虽是侧福晋,也是皇家的媳妇,身份尊贵。 他一个侍卫,又算什么呢? 年羹尧闭了闭眼,将心里那团刚刚冒头的念想用力按了下去,转身大步往值房的方向走去。 正院。 柔则正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细细描眉,听见丫鬟附在耳边低声说着打听到的消息,手里的螺子黛顿住了。 “果然,四郎还是介怀的,乌拉那拉家显得两头押注,是为不忠……这可不行!“ “可我若让她嫁给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人,四郎便不会再多看她一眼了,届时,阿玛那头也怪不到我头上!“ 她越说越觉得心里那口气顺了,连带着这几日积压的郁结都散了大半。 “年羹尧……一个侍卫而已,虽说如今在四郎跟前得用,可到底出身低微,配她一个庶女,也算抬举她了。她若是嫁了年羹尧,我便永远都压她一头,她再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了。“ “且年羹尧如今正得四郎看重,也算是个体面的去处,就算我乌拉那拉氏一族全押在四郎身上,这份诚意定能让四郎消气,而阿玛那头挑不出什么理来。” 她说到此处,忽然笑了一声,像是想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最重要的是……年羹尧与她确有几分来往,旁人若是要查,也能查出些蛛丝马迹来。届时便说是他们二人私相授受,有了情意,旁人还能说什么?“ 她偏过头,看向镜中自己那张笑意盈盈的脸,轻轻呼出一口气来。 “宜修啊宜修,“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藏都藏不住的快意,“你前世抢了我那么多年的风光,这一世合该还给我,这是你欠我的!“ 此时,她可得好好想想,怎么和阿玛说! 第30章 婚事又黄了 第30章婚事又黄了 还不等柔则回乌拉那拉府,隔日,四阿哥独自出了门,去了五阿哥府上。 兄弟二人坐在花厅里喝茶。 五阿哥兴致勃勃地提起宜修的事,“四哥,这宜修格格确实不错……” 四阿哥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语气平平的,“她确实聪明。“ 五阿哥听他难得夸人,更来了精神,“对吧!我也觉得!她说话也好听,有意思的很!“ 四阿哥将茶盏放下,看了五阿哥一眼,忽然话锋一转,“不过……五弟,你有没有想过,太过聪明的人,未必好拿捏。“ 五阿哥一愣:“四哥这话什么意思?我为什么要拿捏她?“ 四阿哥垂下眼帘,声音不疾不徐:“她心思深沉,你是没见识过。论心机手段,你府上那些女人捆在一块儿怕也不是她的对手。“ 五阿哥听得皱了皱眉,面上那层欢喜的笑容渐渐淡了几分。 他性子温和,喜欢的是温柔贤惠、不争不闹的女子。 宜修那日与他说话时确实温婉大方,可若真如四阿哥所说,心思深沉如斯…… 四阿哥见五阿哥面色有变,又轻轻补了一句:“我是为你好。你府上本就清净,何必招一个城府深的人进去,平白添些是非。“ 五阿哥沉默了半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勉强笑了笑:“四哥多虑了。我瞧着二格格倒不像那样的人。“ “我曾在报恩寺遇匪患,那次……亲眼瞧见,她动手杀匪徒,不像是第一次动手……” “这样的人,绝对不简单!后来,在木兰秋狝,见识到她狩猎更觉……” “不然你以为,四哥我为何突然换了成亲对象?” 四阿哥说到这里,站起身,拍了拍五阿哥的肩,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淡,“背后议论旁人,非君子所为,我言尽于此,也是做哥哥的一点心意,不忍心看你蒙在鼓里,至于你的终身大事……你自己斟酌便是。“ 说完便告辞走了,留下五阿哥独自坐在花厅里,皱着眉久久没有动。 马车驶离,四阿哥靠在车壁上,嘴角勾了勾。 小半个月过去。 五阿哥无半点消息传来。 费扬古起初还端着架子,耐着性子等了七八日。 可五阿哥依旧音信全无。 他有些坐不住了,悄悄托人去五阿哥府上打听了一回。 回话的人说,五阿哥没再提过议亲的事。 费扬古心里便凉了半截,可又实在不好去追问。 一来是自家女儿追着男家问亲事,脸面上挂不住;二来五阿哥是皇子,他一个外臣总不能递帖子去质问人家。 思来想去,只能将这口气咽了,暗地里把还没来得及往外张扬的婚事悄悄按下。 宜修倒是没有半分意外。 忠勇伯府廊下与五阿哥说话时,她就隐隐觉得这位皇子性子太好、耳根子太软,若是有人在他跟前说几句旁的话,未必不会动摇。 她虽不知道是否有人说了什么,但五阿哥的沉默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 不过,她并不觉得有多失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章婚事又黄了(第2/2页) 五阿哥是个好人,嫁过去确实安稳,但既然缘分散了,强求也无益。 这半个月里,她大部分心思都扑在了琉璃作坊上。 刘宝山是个能干的,头一批二十只碗盏交货之后,王永盛那边反应极好,隔了三日便又追加了二十只的订单。 宜修让刘宝山又招了两个可靠的帮工,日夜轮班赶工,第二批发货时比约定期限还提前了两日。 王永盛拿到第二批货后,亲自写了封信叫人送来,言辞间满是赞许。 宜修看完信,将纸折好收进匣子里,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两批货加上王永盛额外要的几件花瓶,刨去成本和工钱,她手里已经攒下了万余两现银。 刘宝山那边的作坊也从一间土窑扩成了两间,多签了五个熟手。 她将这些银票分成几份,大头存在钱庄里,零头留在手边周转,又抽了五百两给刘宝山添置新窑具。 如今,这生意已经算是成了,她倒也不必担心往后的日子太难过! 上次交货后,九阿哥胤禟也没闲着,这琉璃赚了大钱,他最近也是潇洒得很。 他让王永盛顺着琉璃作坊的线去查这女东家的底细,可查来查去,也只查到刘宝山一个半大少年在前面跑腿,真正的东家从不露面。 王永盛试过在交货时多留一会儿,想看看来取货的人是谁,结果来的还是刘宝山。 他也试过派人跟踪,可刘宝山那小子机灵得很,七拐八绕便把人甩了。 “倒是个谨慎的。罢了,不急,只要她还出货,总有一日会露面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做的东西确实好,比内务府那些老头子烧出来的强了不止一星半点。若是能让她为我效力……” 王永盛垂手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 柔则得了消息,说是五阿哥那头没了动静,怕是亲事黄了,顿时喜上眉梢。 她招手叫来自己的丫鬟,附耳吩咐了几句。 没多久,外头就开始传:乌拉那拉家那个庶女,先是攀附四阿哥不成,转头又去招惹五阿哥,结果两头都落了空…… 有不少人说她仗着所谓的才名痴心妄想,却忘记自己的身份不过是个庶出。 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想要攀龙附凤算是最被人看不起的。 一时间,京城对她的评价也有所贬损,原本对宜修有意的人家,也全都变了态度。 柔则回了一趟乌拉那拉府,一进门便先去了福晋院里。 母女二人关着门说了好一阵私房话。 “额娘,我就说那桩婚事成不了。”柔则坐在炕沿,翘着嘴角剥一颗橘子。 “五阿哥是什么样的人?哪里看得上宜修?妹妹那日在忠勇伯府上同他说话,我原还担心,如今看来,不过是她自己一厢情愿罢了。” “只是这门亲事黄了,实在是丢脸死了,外头怎么看我们家……不过,这事儿实在做的不好,四阿哥有意见……” 福晋正在翻账册,闻言手里的算盘顿了一顿,抬眸看了她一眼。 第31章 我不嫁 第31章我不嫁 柔则见她面色淡淡的,又压低了声音道,“这事我原也不好意思往外说,可不知怎么的,近日京城里都传开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叹了口气,露出一副惋惜的模样,“我听说外头好些人家原本对她有意,如今都缩回去了。毕竟谁愿意娶一个被退了两次亲的女儿呢?传出去不好听!” “人家还说了,是妹妹有什么毛病,皇家能查到,他们外人不知道呢!这叫什么事儿啊……” 福晋这才放下账册,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你这些消息,是从哪里听来的?” 柔则微微一怔,“额娘,这事还用特意打听么?满京城都传遍了。连我府上那几个丫鬟出门买个脂粉,回来都说外头议论纷纷的,说妹妹认不清自己的身份……” “什么身份?”福晋截断了她的话,“她是你妹妹,咱们乌拉那拉家的二格格。外头的人议论她,就是在议论咱们家。” 柔则被这话堵了一下,面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额娘教训得是。可我也没说错嘛,妹妹确实太招摇了些,若是当初本分一些……” 福晋摆了摆手,没有让她继续说下去。 “行了,你如今是郡王福晋了,行事说话都要稳重些。你可别忘了,当初德妃娘娘挑中的是她……你妹妹的婚事自有我和你阿玛操心,你不必费神。” 柔则被轻轻刺了一下,知道额娘动了不悦,便住了口。 费扬古自然也听说了满京城的议论。 不知道是谁乱嚼舌根,可风声已经传了满城,堵是堵不住了。 宜修确实先后同两位皇子议过亲,又确实都黄了。 这话头一起,便由不得人辩白。 更何况,这事儿原本就是他自个儿上赶着去提的。 如今被人翻出来说,他连辩驳都没了底气。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是他这个做阿玛的拖累了孩子……若不是他心急火燎地去替她张罗婚事,也不至于叫她落了这样的名声。 他思来想去,那些高门显贵、皇子宗亲,他便不去想了。 这孩子不容易,与其叫她再受一回这样的折辱,不如老老实实从自己手底下挑一个可靠的人。 哪怕是下嫁,也好过再被满京城的人当笑话看。 隔日一早,柔则又回了府,这回去了费扬古的书房。 “阿玛,您这几日看着脸色不大好,是不是为妹妹的婚事操心?女儿心里头也惦记着呢。” 费扬古摆了摆手,叹了口气:“不提了,是我当初太心急,反倒害了她。如今外头那些议论你也听见了,我想着……不必再攀什么高枝了,从阿玛门客中挑个可靠的人,让她安安稳稳过日子便是。” 柔则心里一喜,面上却不显,只轻轻叹了口气,“阿玛说的是。女儿也替妹妹委屈,好好的姑娘家,平白惹了这些闲话。”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说起可靠的人,女儿倒想起一个来。” “阿玛可知道年羹尧?就是四郎身边那个侍卫,年遐龄家的庶子,如今在四郎跟前很是得用。” 费扬古微微蹙了蹙眉:“年羹尧?那个侍卫?” “是啊,”柔则连忙点头,语气恳切,“女儿想着,年羹尧虽然眼下只是个侍卫,可靠的是他出身不差,年遐龄大人在朝中也是很有些体面的。门当户对不说,也不委屈。更何况,他年纪轻轻便在四郎跟前当差,往后前程必定不差。若妹妹嫁了他,也不算是下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章我不嫁(第2/2页) 她说着,又轻轻叹了口气:“最重要的是,妹妹嫁了他,外头的流言便算不攻自破了。人家只会说乌拉那拉家的女儿不图富贵,只求良缘,反倒能落个高风亮节的好名声。” 费扬古沉默了好一会儿,摸着胡须没有说话。他不得不承认,柔则这话说得确实有些道理。 年羹尧虽眼下位份不高,可年家毕竟是有根基的,年遐龄在朝中人脉深厚,年羹尧又在四阿哥身边当差,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宜修嫁过去,虽比不得王府的风光,却也不算辱没了她。 “可年羹尧如今到底是师出无名……” “阿玛!”柔则拽了拽他的衣袖,“咱们攀附五阿哥,四阿哥虽然没说什么,到底心里不高兴啊!” “既然决定全意支持四爷,那咱们就得从一而终……这是个表忠心的机会!” 费扬古微微一怔,沉吟良久,终于点了点头,“这事……我再想想。” 柔则见他松了口,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她又陪着说了几句体己话,便起身告辞了。 费扬古在书房里坐了大半个时辰,终于起身往宜修的院子里走去。 宜修正坐在窗下翻一本账册。这 几日琉璃作坊的账目多了起来,她每日都要亲自过目一遍。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见费扬古站在门口,面色有些复杂。 她放下账册,起身行了礼:“阿玛怎么来了?” 费扬古在圈椅上坐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宜修,阿玛有件事想同你商量。” 宜修没有急着问,只安安静静地等着他说下去。 费扬古清了清嗓子:“这几日外头的议论,你也该听说了。阿玛想过了,与其再攀那些高门,不如踏踏实实寻一个可靠的人。” “阿玛可是有人选了?” “年羹尧。就是四阿哥身边那个侍卫,人你也见过,出身不差,武艺也好,如今在四阿哥跟前也算得用。阿玛瞧着倒是个不错的人选,你意下如何?” 宜修端茶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 费扬古见她神色有异,连忙补了一句,“年羹尧虽是庶出,可本事确实是有的。如今在四阿哥跟前很得重用,前些日子刚升了佐领,日后前程不可限量。阿玛打听过了,他家里人口简单,嫡母那边也没有过多苛待,嫁过去做正头娘子,日子不会难过。” 他说着,又有些心虚地搓了搓手,“当然,他门第是比不上五阿哥,可做正妻总比做侧福晋强。” 宜修垂下眼帘。 这岂不是荒谬?她从未想过要嫁与年羹尧! 别的不说,年羹尧的下场……她是再清楚不过的。 “不成!嫁给谁都可以,但是他不行。”宜修断然拒绝。 费扬古有些惊愕。 从前,哪怕宜修拒绝,也没有说这般决绝的话,这还是头一回…… 难不成这年羹尧有什么问题? 第32章 来寻你 第32章来寻你 费扬古本想再劝两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这些日子对女儿的亏欠,终究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你若实在不愿,阿玛也不勉强你。只是你的婚事不能再拖了,阿玛再替你物色旁人。” 宜修欠了欠身:“多谢阿玛体恤。” 费扬古走后,宜修情绪翻涌了好一阵,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轻轻叹了口气。 她只想安安稳稳地过自己的日子,不想与注定要倾覆的人家扯上关系。 隔日一早,宜修换了一身寻常衣裳,从后角门出了府。 刘宝山那边来信说新一炉成品已经烧好了,请她过目。 她前几回都是派剪秋去取了样品回来,可这一回说要烧一批特殊的器型,得她亲自去挑颜色配比。 剪秋留在府里替她打掩护,她自己戴了一顶帷帽,雇了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沿着后街往琉璃厂方向走。 可她没有留意到,街角一处茶棚底下,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年轻男子正捧着碗茶,目光却一直追着她的马车。 那人喝完了茶,将茶碗往桌上一搁,不紧不慢地起身,远远地缀了上去。 宜修的马车在琉璃厂外那条窄巷口停下。 她下了车,步行往里走。 今日她心里装着事,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没有留意身后那道影子。 拐过第三条巷口时,才注意到竟然有影子跟着她。 宜修整个人瞬间绷紧了,她没有回头,却加快了速度。 拐进一条更窄的岔巷,七拐八绕地穿了两条胡同,身后的脚步声却一直没断,不紧不慢地缀着。 她心头微微发紧,步子更快了些,眼看便要走到死胡同尽头,却忽然被一只有力的大手猛地拽住手腕,一把拉进了侧边一道半掩的木门里。 宜修险些惊叫出声,嘴却被另一只手捂住了。 她猛地抬头,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年羹尧。 他今日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褐色短褐,头上还戴了一顶草帽,像是寻常的市井匠人打扮。 他一只手捂着她的嘴,另一只手将她往后带了一步,侧身靠在门板后面,动作轻而利落。 他低下头,在她耳边极轻地说:“别出声。” 宜修点了点头,他便松了手。 她的心跳得厉害,也不知是方才跑得太急,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巷口停了一瞬,左右张望了一阵,又往前走了几步,渐渐远去了。 年羹尧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确认那人走远了,才回过头来,松开扶着她肩头的手,退后半步,压低了声音:“格格受惊了。” 宜修靠在墙边平复了一会儿呼吸,才开口:“年侍卫怎么在这里?” “卑职是专程来寻格格的。”年羹尧说得很直白,语气坦然。 “听说外头有些不好听的议论……卑职想着,格格心里头大约不好过,便想去瞧瞧。”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只油纸包来,递到她面前。 纸包还是温热的,隔着纸面能嗅到一股烤栗子的焦香。 “路过街口买的,还热着。”他说,又补了一句,“格格若是不想吃,便放着也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章来寻你(第2/2页) 宜修低头看着那只油纸包,忽然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接过那只纸包,拢在掌心里,温热的触感透过纸面传到指尖。 “方才那人……”她开口。 “像是九阿哥府上的人。”年羹尧的声音沉了几分,“格格近来可是做了什么招眼的事?” 宜修心头微微一动,抬眼看着他,没有否认。 年羹尧见她不说话,倒也没有追问,只道:“格格若是信得过我,我送您回去。走小路,不会有人跟着。” 他转身推开那扇木门,侧着身子往外探了探头,确认巷子里空无一人,才朝宜修招了招手。 宜修跟着他出了门。 年羹尧走在她前面半步,步子不快不慢,将她护在靠墙的那一侧。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年羹尧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外头那些话,格格不必往心里去。” 宜修脚步微微一顿。 “卑职知道,格格不是他们说的那样。”年羹尧没有回头,声音平平稳稳的。 “那些说什么攀龙附凤的,不过是见不得旁人得了好,自己够不着,便要拉下来踩几脚。格格的风骨,卑职见识过的,比那些嘴上讲大道理的人强出不知多少。” 宜修看着他宽阔的脊背,看着他走在前面替她挡开巷口斜伸出来的枯枝,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 “年侍卫倒是对我上心。”她忽然开口。 年羹尧的脚步顿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可宜修看见他的耳尖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闷闷的,“卑职是……是觉得格格不该受那些委屈。” 宜修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不知怎的便弯了一弯。 她心里头那根绷紧的弦,忽然松了一松。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 拐出巷口时,年羹尧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格格,”他认真地看着她,“卑职知道,卑职如今的身份配不上格格。可卑职总想着,总有一日,要去拼一个正经的前程出来。” “若是卑职有了出息,届时格格若是还没有定下亲事……卑职想堂堂正正地登门求娶。” 他说完这话,自己先低下了头。 宜修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年羹尧竟然真的对她有意? 她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巷口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侧头望去。 只见三四条人影从巷口对面的街面上横冲过来,手里提着明晃晃的刀。 为首的,正是当初报恩寺匪徒中逃亡的一员。 那汉子一只眼还蒙着纱布,另一只眼却死死盯住了宜修,一声狞笑。 “小娘皮!老子找了你几个月!可算逮着你了!”他说着,挥刀劈过来。 年羹尧想也没想,侧身一步挡在宜修面前,反手抽出腰间的短刃,沉声道:“退后。” 宜修看着他挡在自己面前,手腕一翻便架住了当头劈来的那一刀,忽然觉得,自己那颗沉了两辈子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第33章 我不等你 第33章我不等你 那汉子再次提刀扑来,刀风擦着年羹尧的肩头掠过,在灰褐色的短褐上划开一道口子。 年羹尧不退反进,侧身一让,手腕翻转,短刃的刀背重重磕在那人持刀的手腕上,金属撞击的闷响混着骨骼错位的脆声一并炸开。 那汉子惨叫一声,钢刀脱手飞出,打着旋儿砸在巷壁上,溅起一串火星。 他捂着手腕急退两步,面色扭曲地吼道:“上!都给我上!砍死这个狗东西!“ 剩下三人嗷嗷叫着围了上来,刀光乱闪,劈头盖脸地往年羹尧身上招呼。 宜修被年羹尧反手一推,推到墙根处靠墙蹲下。 他的脊背便像一堵厚实的墙,将那些凛冽的刀光尽数挡在了外头。 年羹尧以一敌三,手里只有一柄短刃,刀身不过巴掌长短,对上对方的三把长刀原本是吃了大亏的。可他的身法极快,进退之间步履沉稳,每一刀挥出去都恰到好处,既不让对方近身,又始终把宜修牢牢护在身后。 宜修看着他在刀光血影里打斗,才算头一回亲眼见识到这位将军的“骁勇善战”是如何来的。 那三人围着年羹尧转着圈,刀刀往要害处招呼。 年羹尧挡了两刀,矮身一滚,就地扫出一腿,一记重击,对方整个人扑通跪倒在地。 年羹尧不等他起身,反手一肘砸在他后颈,那人翻着白眼便软了下去。 剩下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露出几分惧色,还是咬咬牙继续扑上来。 年羹尧侧身避开当头劈落的一刀,顺势将短刃往上一送,刀尖抵住另一人的咽喉,不往前递,只稳稳地停在那里。 那人喉间的皮肤被冰凉的刃尖抵着,整个人僵住了,手里的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别动。“年羹尧的声音不高不低,杀气十足。 他另一只手还反握着短刃的柄,目光扫过剩下那名还站着的匪徒,“刀放下。“ 那人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松了手,刀落地的声响在窄巷里回荡。 就在此时,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兵甲摩擦的窸窣声,紧接着一队衙门的人冲了进来。 打头的是个腰挎长刀的千总,身后跟着七八个兵丁,脚步急促,刀已出鞘过半。 “什么人在这里械斗!“那千总喝道。 年羹尧将短刃从那匪徒喉间收回,随手在衣摆上擦了擦刃面上的血迹,朝那千总拱了拱手,“年羹尧。这几人是流窜作案的匪徒,数月前曾在报恩寺劫掠香客,为首那人曾在寺中行凶未遂,今日在巷中伏击在下与同伴。请大人将他们拿回衙门审问便是。“ 千总一听,知道是雍郡王府的人,神色立刻正了几分,目光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匪徒和散落的刀,又看了看年羹尧身上那件被划破的短褐,心里已信了七分。 他当即一挥手,身后的兵丁一拥而上,将匪徒一一绑了。 “年侍卫受惊了。“千总抱了抱拳,“下官这就将人带回去严加审讯。“ 年羹尧点了点头,目送一行人押着匪徒出了巷口,才转过身来看向宜修。 他方才厮杀时一直挡在宜修身前,身上挨了好几道擦伤,左臂上的衣裳被刀刃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已经渗了出来,顺着小臂蜿蜒淌下,滴落在地上。 宜修从墙根处站起来,快步走到他面前。 她一眼便看见了他左臂上那道伤口,心头一紧,下意识地伸手去握他的手腕。 年羹尧却将手臂往后缩了缩,语气轻松,“没事,皮外伤,不打紧。“ “坐下。“宜修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 年羹尧张了张嘴,本想再说几句,对上她那双眼睛,话便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他老老实实地在巷边一处半截青石台阶上坐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章我不等你(第2/2页) 宜修在他面前蹲下来,从腰间解下自己的帕子仔细地将他伤口周围的衣裳小心揭开。 伤口比他说的要深一些,刀刃划破了皮肉,边缘翻卷着,血还在不断地往外渗。 宜修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稳。 她从袖中摸出一小瓶随身带的止血药粉,细细地洒在伤口上,又用那方帕子裹了好几层,轻轻扎紧。 她的手指隔着帕子按在伤口边缘,力道极轻,像是怕弄疼了他。 年羹尧坐在那里,低头看着她的发顶。 他的目光落在她那双纤细却沉稳的手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有说话。 “好了。“宜修将帕子最后打了一个结,站起身来,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确认他身上没有其他更重的伤口,才松了一口气。 见她如此紧张,年羹尧安慰,“不妨事的,这几个小贼,何须这般紧张?” 宜修看着他满不在乎的神情,很难想象他在战场上,是如何凶险厮杀,多少次与生死擦肩而过…… 她将那瓶止血药收进袖中,拍了拍手上的灰,忽然开口:“年羹尧。“ 年羹尧抬起头来,迎上她的目光。 “我们成亲吧。“ 年羹尧整个人僵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定在了原地。 他的嘴巴张了张,面上一瞬间的惊喜,随后又被压了下去。 他站起身来,退开半步,神色严肃,“格格不必因为今日之事就草率答应。救命之恩,卑职不敢挟恩图报。更何况,卑职如今的身份,实在配不上格格……“ “身份?“宜修打断他的话,看着他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我现在满京城的名声,你不会没听说。旁人都在议论我是个攀龙附凤不成、反倒被嫌弃的庶女。你难道要我在旁人的嘲讽里一直等下去?“ 年羹尧被她这话堵得一怔,面上的严肃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纠结的神色。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手指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心里头正在天人交战,半晌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宜修看着他这副模样,慢悠悠地补了一句,“雍郡王福晋前两日来过府上,同我阿玛提过你我的婚事,我还当是你的意思。你若是愿意,便登门来提亲。若是不愿……“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面上,语气平平的,“我不等你。“ 年羹尧猛地抬起头来,却沉默许久,不知说什么。 随后,他正色道,“若是如此,年羹尧明日便托人登门提亲。” “我一定对你好,只是,这聘礼怕是会委屈格格,以后一定给格格悉数补上!” 他说完,耳尖又红透了。 宜修看着他这副模样,终于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 她转过身,往巷口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没动的年羹尧,“走了,送我回府。“ 年羹尧这才回过神来,大步跟了上去。 走到乌拉那拉府后角门的巷口时,宜修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 年羹尧也停了步,两人隔着三五步的距离,彼此看了一眼。 “明日。“宜修只说了一个词。 年羹尧用力点了点头。 宜修推开角门闪身进去了。 她沿着回廊走回自己的院子,推开房门时,剪秋正急得在屋里转圈,见她平安回来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格格!您可算回来了!您这衣裳怎么——“ 宜修摆了摆手,走到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 她伸手理了理鬓边散落的碎发,一时间恼自己冲动,却又知这并非她一时失智……彻夜未眠。 第34章 允了 第34章允了 隔日一早,年羹尧当真请了官媒,带了几抬聘礼登了乌拉那拉家的门。 费扬古坐在正堂里,看着年羹尧,心里头的滋味说不出是喜是忧。 他转头看了一眼站在屏风后面的宜修。 一大早,宜修这孩子突然说允了这门亲事,他还没搞清楚情况,转头年羹尧就上门了。 哪有这么巧? 费扬古长长地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这事……我允了。“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满京城一片哗然。 有人说乌拉那拉家庶女到底是没攀上高枝,最后只能下嫁一个侍卫。 也有人说年羹尧虽是侍卫,可年家到底有根基,前途未可限量,没有什么可嘲的。 柔则在雍郡王府里听到消息时,正端着一碗燕窝羹慢慢喝着。 听丫鬟说完,她嘴角翘了翘,将碗搁下,拿帕子按了按唇角,“也好。总算是定了。“ 她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敲着碗沿,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这辈子,她再别想越过自己去!跟着一个侍卫,能有什么出息? 一日为奴,终身下贱,总归是再无翻身之力了。 …… 聘礼送进乌拉那拉府。 剪秋跑进来说年家的聘礼到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宜修连眼皮都没抬,“多少抬?“ “三十二抬。“ 宜修翻账册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 三十二抬聘礼,放在寻常人家算是不错的体面,可对于乌拉那拉家的女儿来说,实在算不上多风光。 柔则出嫁时那一百二十抬的嫁妆,光是头面首饰就装了四十抬。 不过,年家老爷子向来节约,想必这是年家人的惯例。 年羹尧又是庶子,嫡母能把聘礼备到这个份上,已经算是给足了面子。 她嫁一个侍卫,三十二抬,倒也不算寒碜。 “格格……“剪秋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宜修放下账册,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有些什么东西?“ “奴婢方才去前头看了一眼,有绸缎料子、金银首饰……还有……还有一柄短刀。“ 剪秋说到这里,声音里带了几分疑惑,“聘礼里头送刀的倒是头一回见。“ 宜修闻言,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那柄短刀,大约是年羹尧自己添进去的。 武将送什么金银绸缎都觉得俗气,总得放一样自己觉得最要紧的东西进去,才算郑重。 她想起那日在窄巷里,他持短刃以一敌三的模样。 “收好便是。“她放下茶盏,嘴角的弧度却没有压下去。 剪秋见她神色如常,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应了一声便退下去归置东西了。 宜修将那柄短刀单独取出来,拿在手里看了看。 刀鞘是黑牛皮裹的,上头没有多余的花纹,只在鞘口处镶了一圈铜箍,看起来朴实无华。 她将短刀轻轻抽出半寸,刃面寒光一闪,锋利得很。 她将刀收好,放进妆奁最底下的那层抽屉里。 这柄刀,比什么金镶玉的如意都实在。 午后,刘宝山那边来了信。 宜修坐在窗下展开纸条,上头是刘宝山歪歪扭扭的字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章允了(第2/2页) 心中说是新一炉的琉璃已经烧出来了,颜色比上一批又正了几分,王掌柜看了赞不绝口,当场又追加了二十只大花瓶的订单,说是要运到南边去卖。 末尾,刘宝山另起一行,小心翼翼地写了一句:作坊这边一切安好,主子不必挂心,安心备嫁便是。 宜修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心里浮起一丝暖意。 这小子倒是机灵,消息也灵通。 她提笔回了几个字:安心烧窑,等我过府再议。 将信纸折好封了,交给剪秋送去老地方。 …… 九阿哥府上。 胤禟正翘着腿坐在花厅里喝茶。 王永盛从外头快步走进来,面色郑重,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胤禟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当真?“ “千真万确。“王永盛压着声音,“小的派去跟踪的人说,那日他们跟到琉璃厂外的窄巷口,亲眼看见。有匪徒突袭,他们不敢贸然上前,便躲在暗处,那位女冬家,就是乌拉那拉家的二格格。“ 胤禟将茶盏往桌上一搁,整个人坐直了身子。 竟然是她?原来,是她! 想起先前,自己竟然还说对方无趣,实在是有眼无珠啊!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般想着,九阿哥脸色微微一沉。 他想起这阵子外头那些议论。 说什么乌拉那拉家庶女攀龙附凤不成,接连被两位皇子嫌弃,如今声名狼藉无人敢娶……他当时听了只当是闲话,一笑而过。 如今知道那琉璃作坊的东家是她,再想起那些风言风语,心里头忽然涌上一阵烦躁和怒意。 那样一个玲珑剔透心,又能生财的女子,竟然被那些人编排成那样? 哼!一群有眼不识泰山的东西! 无人娶?他娶! “快,招呼着,准备进宫!我要求娶她作我的正福晋!”九阿哥语气急促了几分。 莫说那琉璃作坊,就凭她那份心性和本事,比他见过的那些庸脂俗粉强出百倍,这才是适合他的福晋! 谁知他刚走到二门,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大大咧咧的笑声。 十阿哥迈着大步走进来,手里还抓着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朝他挥手,“九哥!你听说了没?乌拉那拉家那个二格格,你知道她嫁了谁?年羹尧!就是四哥身边那个侍卫!哈哈哈哈你说费扬古是不是急疯了?好好的闺女,怎么嫁了个侍卫?病急乱投医啊!“ 他笑得前仰后合,浑然没有注意到九阿哥的面色黑得像锅底。 “你说什么?“九阿哥脚步一顿,猛地转过身来,声音拔高了几分,“年羹尧?什么时候定的亲?“ 十阿哥被他这副反应弄得一愣,瓜子壳都忘了吐,“就……就今儿的事啊。我听说是年家今天抬了聘礼上门,费扬古当场就允了。满京城都传遍了,九哥你不知道?“ 九阿哥闭了闭眼,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猛地站起身,一巴掌将旁边的案几掀翻了,“费扬古是不是老糊涂了?!” 说着,他转身便往府门外走。 十阿哥在后面喊他,“九哥!你去哪儿啊?“ 九阿哥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去乌拉那拉府!“ 第35章 你别后悔 第35章你别后悔 十阿哥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手里的瓜子都忘了磕,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追了出去。 “九哥你等等我!你去人家府上做什么?“ 九阿哥没理他,三两步上了马车,一叠声催促车夫快走。 他坐在车厢里,手指攥着膝盖上的袍料攥得发白。 那样的人,怎么能嫁给一个侍卫? 费扬古简直是瞎了眼! 马车在乌拉那拉府门前急停下来,九阿哥跳下车,大步往府门里闯。 门房认得他,不敢拦,只慌忙跑进去通传。 费扬古正在书房里盘算着给宜修添嫁妆的事,听见九阿哥来了,手里的算盘珠子差点拨飞出去。 九阿哥?他来做什么? 他连忙起身迎出去。 刚走到正堂门口,便见九阿哥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面色不善,身后还跟着气喘吁吁追上来的十阿哥。 “九阿哥、十阿哥,二位怎么突然……“费扬古拱手行礼,话还没说完,便被九阿哥挥手打断了。 “费扬古!“九阿哥声音里带着几分压都压不住的急切和怒意,“你女儿是不是许给年羹尧了?“ 费扬古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是……今儿刚下的聘……“ “退了!“九阿哥大手一挥,斩钉截铁,“我娶她!正福晋!“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费扬古张着嘴,看看九阿哥,又看看十阿哥,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愕然。 十阿哥站在九阿哥身后,瓜子壳还黏在嘴角上,此刻也张大了嘴巴,瞪大了眼睛看看自家九哥,又看看费扬古。 费扬古咽了口唾沫,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来:“九阿哥……这……聘礼都下了……“ “下了便退了!“胤禟一甩袖子,“多少聘礼我赔你双倍!“ 费扬古彻底懵了。 哪有这样的规矩啊?这不是胡闹吗? 他若是有心娶宜修,这阵子外头沸沸扬扬穿那么难听,他早干嘛去了? 正堂里的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费扬古张着嘴,半晌没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看看九阿哥,又看看站在门口的十阿哥,脑子里嗡嗡作响。 不知所措。 这比戏文里唱的还离奇。 “九阿哥,“费扬古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艰难地开口,“您……您说的是真的?“ “我像是来跟你说笑的?“九阿哥眉头一拧,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聘礼多少?年家给的什么数?我出双倍。你只管把年家那头退了,回头我让人送庚帖来。“ 费扬古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一道清清冷冷的声音从侧门传来。 “不必了。“ 众人齐齐转头。 宜修站在侧门的门槛后面,一身藕荷色旗装,头发挽了个简单的圆髻,面上不施脂粉,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九阿哥直勾勾望着她,似乎要把她盯出个洞来,就看着她一步步往里走。 宜修朝九阿哥和十阿哥各自行了一礼,不卑不亢,“九阿哥厚爱,臣女心领了。只是臣女与年家的亲事已经定了,聘礼也收了,断没有再退的道理。请九阿哥恕罪。“ 看着她就这么不咸不淡地拒绝了,九阿哥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章你别后悔(第2/2页) 十阿哥不解地往前走了两步,怒了,“你知不知道年羹尧是什么身份?一个侍卫!我九哥娶你是做正福晋!你知道正福晋是什么分量?“ “臣女知道。“宜修抬眸迎上他的目光,面上神色依旧平静,“可臣女不在乎。“ “你别给脸不要脸!“十阿哥是个暴脾气的,当即就要发火。 九阿哥深吸一口气,“老十!别吓唬格格!“ 说罢,他看向宜修,“格格再想想。年羹尧一个侍卫,能给你什么?他日后的前程再大,也不过是个武将。你若跟了我……” 宜修微微摇头,打断了他的话:“九阿哥,臣女心意已决。多谢您的好意,只是这门亲事,臣女不会改。“ 九阿哥盯着她看了好半晌,终于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来,别过脸去,“……随你!“ 他一甩袖子,转身大步往外走。 宜修欠了欠身,声音依旧温淡:“多谢九阿哥。“ 虽然不知道对方抽什么风,不过倒也还算好应付。 十阿哥看看宜修又看看九阿哥远去的背影,终于回过神来,连忙追了出去。 “九哥!九哥你等等我!你什么时候看上她的?我怎么不知道?喂!“ 两人的声音越去越远,渐渐消失在府门外。 正堂里安静下来。 费扬古站在原地,看看门口又看看宜修。 “宜修,“他开口,声音有些发干,“你……你跟九阿哥……“ “阿玛不必多想。“宜修转过身来,面色平静,“九阿哥大约只是一时兴起,女儿已经回绝了。阿玛只管安心备嫁便是。“ 费扬古张了张嘴,看着女儿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那口气不知该往哪里吐。 “……罢了。“他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和无奈,“你既然自己拿了主意,阿玛也不拦你。只是年家那边……你可想清楚了?“ “女儿想清楚了。“宜修微微颔首,“年羹尧虽眼下位份不高,可为人忠直,有胆有识。女儿信他日后必有前程。“ 费扬古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 “……行吧。你自己的婚事,你自己做主。拒绝了九阿哥,希望你别后悔啊……“ 宜修行了个礼,退了出去,往自己院子走。 剪秋从后面追上来,“格格,九阿哥……您真的一点不动心?那可是正福晋啊。“ 宜修脚步未停,声音淡淡的,“正福晋又如何?“ 剪秋张了张嘴,没能接上话。 宜修走进院门,望了望远处的天。 九阿哥清算时间比年羹尧可还早呢! 何况,他院中关系复杂,女人众多,并非良配。 骤然求娶,八成是觉得有什么利可图……保不齐,她琉璃厂已经暴露了。 若是真的嫁给他,那以后还能有安稳银子赚么? 所以,她从来没考虑过他。 如今她已经许了年羹尧,那便不会轻易改动。 想到年羹尧,宜修扬了扬眉。 虽然决定嫁给他了,可她还没想好,到底是帮他一把……还是尽早想法子保住自己。 第36章 贪恋温暖 第36章贪恋温暖 宜修定亲,沈格格自然也收到消息。 她原本正坐在窗下给宜修绣鞋,闻言手一抖,绣花针扎进指腹,血珠立刻涌了出来。 她将针搁下,攥着那只绣了一半的鞋面起身便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差点撞上宜修。 “娘。“宜修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将她轻轻带回了屋里,反手将门合上。 沈格格的嘴唇微微发着抖,眼眶红了一圈,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外头说的是真的?你阿玛把你许给一个侍卫了?“ 宜修扶着她到炕沿坐下,自己也挨着她坐了,语气比平日里软了几分,“娘,是真的。“ 沈格格闻言,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她攥着宜修的手,指节微微发抖,“那怎么行?纵是庶出,你也是乌拉那拉家的格格,怎么能……怎么能嫁一个侍卫?“ “外头那些人本来就……若是再嫁得这样低,往后不知要被多少人笑话……老爷怎么能这么偏心?你可是他的亲生女儿啊!怎么能一个嫁给王爷,一个却嫁侍卫呢?!” 她说着,眼泪滚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又烫又急,“是娘没本事,没能给你挣个体面的出身,如今连婚事也……“ “娘。“宜修打断她,反手握住她那双手,语气郑重了几分,“您听我说完。“ 沈格格抬起泪眼望着她。 宜修看着她那双通红的眼睛,心尖轻颤,声音也跟着放轻了,“娘,这门亲事,我是心甘情愿的。“ 沈格格愣住了,眼中茫然。 “年家也是官宦家,年遐龄大人在朝为官,家风正直。何况,他也很上进,是个有本事的人,往后前途大好。何况,我嫁过去便是做正妻,他府里人口简单,嫡母待他也还算宽厚,不会有什么腌臜事。娘,这些已经很足够了。“ “再者,年羹尧这个人,我见过好几回。报恩寺遇匪那次便是他救的我,木兰围场也是他一路护卫,前几日碰上了歹人,他挡在我前头,身上挨了刀也没退半步。“宜修说着,嘴角浮起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沈格格怔怔地听着,眼泪慢慢止住了。 她做了十几年侍妾,见惯了后宅的事情,正妻与妾室的日子本就天差地别,她也太知道为人妾室得有多战战兢兢。 可即便是正妻,也难免会忧心妾室的算计,谁又能如何高枕无忧呢? 或许人口简单会好过一些,但不同的是,男人心里有没有你,日子的差别那可不是一丁半点。 听这孩子这么说,年羹尧显然是对她有情的,沈格格心里绷紧的弦忽然就松了大半。 “你……“她声音还有些哑,却不像方才那样发抖了,“你当真心悦他?“ 宜修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是。女儿是真心的。“ 沈格格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她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声音哑哑的,“……那就好。你喜欢就好。“ “若是真心托付,日子倒能好过不少,可凡事没有绝对,人心浮动,也要给自己留一线生机。” 宜修看着她这副殚精竭虑的模样,心里一酸,伸手轻轻抱住了她。 沈格格僵了一瞬,随即也抬起手,轻轻环住了女儿的后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章贪恋温暖(第2/2页) 她什么话都没有再说,只是把下巴搁在宜修的肩头,闭着眼,眼眶又热了一回。 母女俩静静地抱了一会儿。 宜修感受着前世没有过的温暖的怀抱,思绪滑过。 原本想着嫁个外放官员,跟过去躲开柔则,也图个清静。 如今,想躲怕也是躲不开了! 可年羹尧的军功,他们要用他的将才,自然也不会多憋屈的! 她嫁给年羹尧,虽说还住年家,但却有自己的院子,也是正头娘子。 这就意味着她无须任何人同意,可以自行出门。 且不说这样做生意方便许多,她甚至可以时常回府里来看看…… 这便是天大的好处!是嫁给哪个皇子都不会有的! 母女二人又说了好一阵体己话,沈格格的情绪总算平复了下来。 她重新拿起那双绣了一半的鞋,一针一线地继续绣起来。 宜修坐在她身旁,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才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沈格格忽然叫住了她:“宜修。“ 宜修回过头。 沈格格坐在窗下,手里攥着那只鞋面,她的眼眶还带着未褪的红意,“娘替你高兴,娘希望,你可以得到真正的幸福。“ 宜修站在门口,迎着母亲的目光,心中一股暖流。 她用力点了点头,转身推门出去了。 …… 乌拉那拉府与年家的亲事定下来之后,流程走得快了不少。 年家那边托人来合了八字,又请钦天监的官员看了日子,选定了下个月初八黄道吉日,宜婚嫁。 费扬古翻了翻黄历,倒也没有异议。毕竟不像是皇室,繁文缛节没那么多。 一来这桩婚事他本就有些心虚,怕夜长梦多,二来嫁庶女也不必大操大办,礼数到位便够了。 柔则听说已经定了婚期,很是满意,“那边嫁妆备得怎么样了?“ “回福晋,乌拉那拉府那边说,二格格的嫁妆按三十六抬备的,费扬古大人又额外添了些体己。“ 柔则嘴角的笑意淡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得意。 三十六抬,比她出嫁时差得远,但也够便宜她了。 不过嫁给一个侍卫,父亲心中觉得有亏欠,贴补也是正常。 嫁妆嘛,多点就多点吧,毕竟她余生的苦日子怕是还多呢,不多贴补些嫁妆,日后没有嚼头不还得回家打秋风? 柔则越想越觉得好笑痛快,干脆叫人备了些好酒好菜,自己好好庆贺一番。 傍晚时分,雍郡王从外面回来,陪柔则用膳。 四阿哥抬眸看了她一眼,“今日可是有什么喜事,难得你也有饮酒的时候。“ 柔则挨着他在一旁坐下,唇角弯着,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欢喜,“正是呢,四郎,宜修妹妹的婚事定下来了。下个月初八便过门,都妥当了。“ 四阿哥下意识反问了一句,“怎么这么快又定亲了?“ 或许意识到自己反应有点大,他轻咳一声,“我意思,她不久前不还被传言缠身么?怎的这么快定下了?定的是哪家?” 第37章 柔则添妆 第37章柔则添妆 “四郎绝对猜不到!“柔则笑着说,“定的是年家,年羹尧。“ “正是因为传言,阿玛才急切了些,幸好年羹尧本就对妹妹有意,也算是成全。” 她说着,语气里多了几分邀功意味,“女儿家嫁人嘛,不图大富大贵,只图个安稳实在。这门亲事,还是我费力撮合了的!” 四阿哥手中的筷子终于搁了下来。 他的声音却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些许冷意,“这门亲事,是你促成的?“ “女儿家婚事,原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一个出嫁的长姐,为何要如此多事?” 柔则被他这语气弄得微微一怔,带着几分委屈,“可妾身是你的福晋,自然要为你着想!“ “年羹尧是你身边得用的人,妹妹嫁了他,咱们同乌拉那拉家也算是亲上加亲,如此,往后阿玛替四郎办差也更有劲头了,还能够笼络年羹尧,让他更加为咱们卖力……” 四阿哥看了她一会儿,见她委屈,虽然脸色不好,却也柔和了语气,“柔则,如今你身份不同,更当谨言慎行,你回府替你妹妹定了亲事,这传出去会让旁人怎么想?“ 柔则喉咙发紧,急急解释,“四郎,妾身没有擅自去决定,只是给阿玛提了个建议……“ “建议也好,定亲也罢,这事你从头到尾没有跟我提过一个字。“四阿哥语气带着无奈和失望。 柔则的脸白了。她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妾身只是想替四郎分忧……“ “分忧?“四阿哥垂下眼帘,“我若不想让年羹尧攀这门亲呢?焉知你自作主张,不会坏了我的大事?“ “我们是夫妻,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可夫妻之间,最要紧的是坦诚。你凡事自己拿主意,到头来还要我来收拾,这叫什么夫妻?” 柔则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咬着下唇,眼泪在里面打转,终究没敢落下来。 她低下头,声音细弱发颤:“四郎,我知错了……“ 她自然无法和四郎商量,万一四郎舍不得宜修,那岂不是弄巧成拙? 不过,她也仅此一事,有点自己的小私心罢了。 她是真的将四郎放在心上,断然也不会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 四阿哥拍了拍她的肩,声音温和了些,“好了。事已至此,年家那边既然已经定下了,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往后,凡事都要先跟我商量。“ “我不希望你亏了自家人去为我铺路,这是一种对我能力的不信任。你是我的福晋,我希望你能支持我、信任我,你明白吗?” 柔则被他这番话哄得鼻尖一酸,眼泪终于滚了下来。她用力点了点头,“我记住了,四郎,我以后定然会听话的。“ “若是如此,我多给妹妹一些添妆,算是补偿,只要是为了四郎,就不算委屈的。” 四阿哥看着她这副模样,“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柔则见他没再生气,才敢继续用膳。 这还是四郎头一回这般同她说话,都怪宜修……不过,这事儿倒是让她与四郎更亲近了。 没想到,四郎竟然如此为她考虑,唯恐她受委屈。 他肯这样教导她,说明他心里是有她的。 不管怎么说,她是他的福晋,是他要携手一辈子的人。 她往后做事更要稳妥些,多替他着想,事事与他商量,做他最好的贤内助。 罢了,此事也确实做的不厚道,她明日给宜修添些嫁妆,必然不能留下什么落人口实的把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章柔则添妆(第2/2页) 柔则这般想着,嘴角终于重新弯了起来,沿着回廊往正院的方向走去。 晚上,书房。 四阿哥坐在灯下,手中的折子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却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他闭了闭眼,将折子合上,搁在案角。 年羹尧是他的属官,武艺高强,精通兵法,智勇双全,他自然是要重用的。 只是,他这份才能,万一被旁人所得,也自然是一份天大的威胁。 笼络年羹尧,确实是他要考虑的事情。 眼下,他成了他的妹婿,绑了一层盘根错节的关系,这关系确实更加牢靠了。 四阿哥垂下眼帘,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说起来,他倒也算不上多恼柔则。她心思浅,做事不过脑子,是好拿捏的性子。 可正是这样的性子,才容易自作聪明,捅出些收拾不了的窟窿来。 他往后若要成大事,身边不能留太多自作主张的人,所以借此机会敲打敲打也是好的。 至于宜修…… 他顿了一瞬,将那个念头压了下去。 算了,嫁便嫁了吧。 嫁了年羹尧,往后顶多是武将家眷,与他再无干系。 可不知怎的,他总觉得心里头有什么地方堵着一口气,不上不下地悬在那里。 …… 隔日一早。 剪秋从外头进来,面上带着几分古怪的神色,“格格,大格格来了。说是专程来给您添妆的,人已经到了二门。“ 宜修放下手中的嫁衣,微微挑了挑眉。 柔则来给她添妆? 这倒是稀罕。 前世今生加起来,柔则也没给过她什么好东西。 上一世她出嫁的时候,柔则托人送了一对银镯子,还是福晋替她备的,不过是走个过场。 今儿她怎么亲自登门来了? “请进来吧。“宜修理了理衣襟,在正厅坐了,又命剪秋备了茶。 不多时,柔则果然提着裙摆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蜜合色绣缠枝莲纹的旗装,头上簪了两支点翠珠钗,通身气派依旧。 宜修起身行了礼,“福晋怎么亲自来了?快请坐。“ 柔则笑着走上前来,一把挽住她的胳膊,语气亲热得很,“怎么还生分了?你如今与年侍卫定亲,年侍卫又在郡王手下做事,往后咱们姐妹还要多多来往才是!“ “妹妹大喜,姐姐自然要来给你添添喜气。你定的急,姐姐也没来得及好好替你张罗,今儿特地挑了些东西送来,你瞧瞧合不合心意。” 她说着,身后的丫鬟便捧着几口红漆描金的匣子鱼贯而入,一字排开放在桌上。 匣盖打开,里头是两匹上好的妆花缎、一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一对羊脂白玉镯子,还有几只小巧的锦盒,里头装着些精致的胭脂水粉和宫制香露。 宜修目光扫过那些东西,心里微微一动。 东西确实都是好东西,妆花缎是最时兴的花样,头面的做工也精细,玉镯子水头足,香露的瓶子都是内务府的手笔。 这些东西加在一块儿,少说也值上千两银子,算是出手大方了。 不过,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到底是什么章程? “姐姐破费了。“宜修垂着眼,语气温和,却也没有推拒。 这么些好东西,不要白不要。 第38章 琉璃器皿 第38章琉璃器皿 柔则拉着她的手在一旁坐下,“姐姐知道你心里大约还怨姐姐。可咱们到底是亲姐妹……“ “年家那边人口简单,你嫁过去做正头娘子,不像姐姐在王府里处处要操心。妹妹,这是你的福气。“ 宜修温顺地低着眼,“姐姐说的是。妹妹心里都明白。“ 呵,她抢了自己的亲事,如今又捣鼓着让自己嫁给一个侍卫,还说是自己的福气?这福气给她要不要啊? 不过么……她说的话,还真很在理,她在王府要操心的事情确实多了去了! 柔则又絮絮叨叨说了好些话。 宜修一一应着,态度恭敬而疏淡,不冷不热。 约莫坐了半个时辰,柔则才起身告辞。 剪秋疑神疑鬼地拿着那些东西,来回检查了个管够,只怕她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宜修瞧见她这般小题大做,只觉得好笑得很,由着她去了。 …… 宜修的亲事这边搞定,柔则也能安心辅佐四阿哥。 如今,他们乌拉那拉府算是彻底上了四阿哥的船,她自然要全心全意帮衬。 阿玛现在怪她,以后却要感谢她! 上回的事情,她虽然感受到了四郎用心良苦,却也怕他心生芥蒂。 为了让他能开心一些,她借着前世的记忆,给他递了不少消息。 这些消息确实帮四阿哥解决了不少麻烦,让他在兄弟间更快速地脱颖而出。 一时半会儿,四阿哥的风头更胜前世,锋芒毕露。 “菀菀,你的消息,帮了我不小的忙,当真是我的贤内助!只是,工部的事情,你怎么知道得如此清楚?” 柔则被他问得一愣,随即笑着岔开了话,“妾身也是听阿玛偶尔提起过一嘴,记在心里了。” 四阿哥没有追问,只是多看了她一眼。 费扬古在朝中虽有耳目,却未必能细致到这般地步…… 这等私密,哪怕是工部内部人员,都不一定能知晓, 柔则有事瞒着他,不过,他也不打算深究。 这半年下来,他在朝中的根基确实比从前稳固了许多。 不管柔则有什么秘密,既然于他有利,他也不介意照单全收。 …… 定了亲事,宜修就没法频频出门,只得在闺中待嫁。 她每日除了晨起去给阿玛额娘请安,便就是绣嫁衣,几乎无旁的事可做了。 剪秋替她泡了茶,又搬了一摞旧书来,“格格,您怎么突然想起来看这些劳什子?这都在库房里好久了,厚厚的一层灰,呛人的很!” “左右闲着也是无事。”宜修翻了翻那摞书。 一本是《灵枢》,讲经络针石,一本是《孙子兵法》,论攻守进退。 前世她也不是不读书。 只是那时候读书都是带着目的的。 那时候,皇帝夸甄嬛是女中诸葛,说她史书国策皆通,可以献策。 可自己也想读书,却被那许多的后宫琐事缠住手脚,没那么多时间,也没那么精心。 她在闺中时也跟着沈格格学了些医术,后来她生产时候被柔则气的月子没坐好,落下病根。弘晖没了,她在雨中又淋了整夜,加上心寒,寒气深入骨髓,也就染上了头风,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如今倒是有大把时间,她还是想把这些底子捡起来。 多看一看、多学一学总没坏处。 连着看了七八日的书,她也有些闷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章琉璃器皿(第2/2页) 刘宝山那边不知如何,已经许久没有递消息来了,她心里到底有些放不下。 干脆便乔装改扮,决定偷偷溜出府,去铺子上瞧一瞧。 宜修翻出一身半旧的靛蓝色棉布衣裳换了,又取了一顶帷帽戴好。 剪秋从外头端着茶盘进来,一看她这副打扮,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格格!您这是要出门?这可不合规矩啊,您是待嫁的新娘子,按理说……” “小声些。”宜修将帷帽的纱帘放下来,隔着薄纱看了她一眼,“我去作坊那边看看账,天黑前回来。有人问起就说我在屋里歇晌,不许旁人进去。” 剪秋张了张嘴,本想拦几句,可跟了宜修这么久,知道她一旦拿定了主意便不会再改,只好将茶盘搁下,快步走到门口替她望风。 “格格早些回来,天黑之后街上不大安稳。” “知道。”宜修推开后角门,闪身出去了。 琉璃厂这一带她来了好几回,已经熟门熟路。 她从后街绕过去,避开了主街上那些还未收摊的铺面,拐进窄巷,在作坊后门上轻轻叩了三下,又顿了顿,叩了两下。 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板被人从里面拉开一条缝,刘宝山的脸露出来。 他看见是她,连忙将门拉开,侧身让她进去,又探出头往巷口张望了一眼,确认没人跟着才将门重新合上,插好门闩。 “主子!您怎么来了?”刘宝山压低声音,面上却带着掩不住的高兴,“小的正想着给您递信呢,又怕您忙着备嫁不方便。” “账册呢?”宜修摘下帷帽,在作坊里一张条凳上坐下,目光扫了一圈。 作坊比上回来又扩了半间屋,靠墙的架子上整齐地码着几排烧好的素坯,角落里那座新砌的小窑炉膛里还温着余火。 刘宝山从柜子里抱出一只木匣子来,打开盖子,里面是厚厚一沓账册和单据。 他一边往外拿一边说,“上个月的账都做齐了,王掌柜那边结了两回款,第二回比头一回多了三成。新烧的那批湖蓝色花瓶拿去南边铺子试了水,听说卖得极好,那边的掌柜又加订了二十只。” 宜修接过账册,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她从前在宫里管过后宫账目,什么烂账假账都见识过? 刘宝山这账虽然字迹歪歪扭扭的,条目却清清楚楚,进项出项都对得上。 她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忽然顿住了。 那上头记着一笔进项,数目不小,备注栏里写着“刘宝山预付定制款,食膳器皿全套”。 没有写具体是什么东西,也没有写定制的客人是谁。 “这套琉璃器皿是怎么回事?”宜修抬眸看了刘宝山一眼。 “这……”刘宝山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像是早知道她会问,“主子,您马上要出嫁了,小的虽不阔绰,却也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这七件套是一些日常器皿,用作添妆再好不过,也是小的一份心意!模子是小的夜里自己琢磨出来的……您放心,没有耽搁铺子里的进度,咱们心里有数!只是这价钱嘛,小的出的是成本钱,望主子饶恕……小的保证,只此一次!” “唉,难怪你这阵子没递信,难为你有心,多谢。”宜修有些无奈,“这份情我领了。” 刘宝山见她没生气,这才松了口气。 原本想着给主子一个惊喜呢,不过,这样也好…… 第39章 怎么不去抢啊 第39章怎么不去抢啊 宜修在作坊里又坐了一会儿,核对账目。 谁知,外头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竟然是柔则来了。 “你这儿,怎么就这么些样式,可有没有稀罕的,新品?或者你压箱底的?独一份的?”柔则问道。 德妃娘娘马上生辰,她作为儿媳,怎么能不送上一份厚礼呢? 儿媳难做,皇家的儿媳就更难做! 先前,抢婚事的事情,已经败了她在德妃娘娘眼中的印象,这次生辰贺礼她必得狠狠做文章,挽回印象才行! 原本她还愁着送什么,听闻这边开了家琉璃铺子,更是有稀奇的彩色琉璃。 最近,京中达官显贵都很流行彩色琉璃作摆件。 可流行归流行,终归是落于俗套,总不能让宫里头的贵人用的连寻常官宦人家都不如。 所以,她还得让他们做些更好的东西出来。 可她为了选贺礼,本就花费了许多时间,如今现做,一是没有好主意,二来也确实来不及啊! “贵人,小店现在就只有这些样式,实在对不住。” “小人们会尽快研制新的样子出来,供各位客人们选择的……这一时半会,还真没有啊。” 听见伙计这般都安抚不下来,刘宝山只能出面。 谁知帘子一掀起来,倒是让柔则窥见了后面正在打造的这套器皿,当即眼睛一亮。 “那是什么?你们有好货还不拿出来?竟敢藏私?就那一套,我要了!”柔则一眼就瞧见了,那一套器皿,精致小巧,给德妃用,大约德妃也能瞧得上。 刘宝山没想到这妇人倒是眼尖,看中了他给主子的嫁妆,“这……贵人,实在对不住,那套器皿,是一位贵客预订的,不能转让啊!” “贵客?能有多贵?”柔则旁边的丫鬟一声嗤笑,替她说话。 刘宝山一身干净的灰布长衫,垂着手站在铺子门口,面上陪着笑,语气却半分不退,“贵人息怒,不是小的不肯卖,实在是这套东西已经有人定了。银子都已经收了,小的若是转卖给旁人,便是坏了行规。贵人大量,您再瞧瞧旁的东西,铺子里头还有许多成色极好的……” “旁的东西我不要!我就要那套!”柔则的声音又尖了几分,“你开个价,多少银子我都出得起!双倍!三倍!” 刘宝山脸上的笑纹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还是赔着笑,慢吞吞地伸出三根手指。 柔则微微一愣,“三千两?” 她倒是知道琉璃贵,可再怎么也不至于卖这么贵吧? 就这一套碗碟盏子的,就敢卖三千两,他们怎么不去抢啊?! 谁知刘宝山摇了摇头。 柔则松了口气,看来是自己想多了,“三百两?呵,这里是一千两,给我包起来……” “不,贵人,是三万两。”刘宝山语气平平地吐出三个字,像是报菜价一般随意。 街边看热闹的几个路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柔则的脸色也变了变,梗着脖子,“三万两?!” 她刚想发火,谁知旁边丫鬟拽了拽她袖子。 丫鬟指了指一旁的木牌,柔则才看到这里的器皿价格本就不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章怎么不去抢啊(第2/2页) 这彩色琉璃,本来就价贵,那一套确实是多…… 她这才注意已经有不少人往这边看。 她可不能让四郎丢脸,京城天子脚下,保不齐就传出去了。 “三万两便三万两,我差你这点银子不成?”她说着便往袖中摸,摸了半晌却只摸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来。 她的手指僵在袖口里,面上的红意从脖颈漫到了耳根,这已经是她全部的预算了……三万里送一次礼,到底还是太铺张了些。 可她已经把这个话说出去了,就得把面子给挣回来,“谁出门带这么多银票?这些先给你做定金。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卖不卖?” 柔则清了清嗓子,给丫鬟一个眼神,丫鬟立马上前,颐指气使地质问,“你可知我家主子是何人?你面前的,这可是雍郡王府的福晋!” 里间,宜修露出几分嘲讽,没想到柔则跋扈到外头来了? 就在这时,铺子外头慢悠悠地踱出一个人来,刚才一直在对面雅间坐着。 宝蓝锦袍,腰间玉带,手里摇着一柄折扇,三分笑七分懒,正是九阿哥。 他像是才听见这动静,不紧不慢地走出来,在台阶上站定,目光慢悠悠地在柔则面上一扫,又慢悠悠地落在那套摆在内柜上的琉璃器皿上。 “哟,这不是四嫂么。”九阿哥笑了一声,折扇“啪”地合上,在手心里轻轻一敲,“四嫂怎么在这儿跟个掌柜的置气?这多掉份儿。” 柔则没料到他会在场,面上的怒意僵了一瞬,旋即换上了体面笑容,“九弟也在?倒是巧了。我不过是想买件东西送德妃娘娘做生辰贺礼,偏偏这掌柜的不识抬举……这铺子,莫不是?” 早听闻九阿哥生意遍布,这里该不会这么不巧,是他的产业吧? 九阿哥一听她这话茬,乐了。 她不是宜修的亲姐姐么?竟然不知道这铺子是宜修的产业?还在这儿闹事儿? “那可不是,九弟我可没这本事!至于那套琉璃啊……”九阿哥偏头往柜台上瞥了一眼,语气随意,“那是我定的。让掌柜的照着图样烧的,花了好些工夫才做出来,原本是打算送心上人的,恕九弟实在难以割爱啊。” 他这话说得不咸不淡,却恰好卡在了柔则的话头上。 不过,她也算是有个可以下的台阶,至少面子不至于扫地,也不用打肿脸充胖子。 只是,九阿哥竟如此当众驳她的面子,实在是可恶。 她毕竟是他的嫂嫂!他难道不能请她去一旁私下说么?这么多人看着…… 果然,这九阿哥不愧是八阿哥的党羽,真是讨人厌! ……哼,难怪后来进了宗人府! 算了,她懒得跟他再计较,只是可惜了这套琉璃器皿。 她再给德妃娘娘找新的贺礼吧! 柔则面上勉强撑着笑,“原来是九弟定的。倒是我唐突了,不知者不怪。那……我再看看旁的。” 说完,她转身往马车方向走,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上了车,车帘一放,便再没有掀开过。 那些看热闹的路人见没有热闹可瞧了,也渐渐散了。 第40章 威胁? 第40章威胁? 九阿哥站在台阶上,目送马车远去,嘴角那抹笑意慢慢淡了几分。 他转过身来,看了刘宝山一眼,从袖中抽出一沓银票,随手搁在柜面上。 “喏,这钱收好了,本阿哥买琉璃,赠你家东家,不许退。” “若是非要退,你就让她亲自来找阿哥我退。” 刘宝山低头看着那沓厚厚的银票。 九阿哥也不等他答话,摇着折扇慢悠悠地走了。 宜修出来,看着刘宝山递上了的银票,神色带着几分复杂。 回到府中时天色已经擦黑了,她从后角门闪身进去。 剪秋正守在院里急得团团转,见她回来才长长地松了口气,“格格,您可算回来了。” 宜修换了衣裳,在妆台前坐下,理了理被压乱的鬓发。 剪秋端了盏热茶递到她手边,“方才大格格来过府里一趟,脸色不太好,跟福晋说了几句话就走了。奴婢瞧着像是受了气的样子。” 宜修接过茶盏,垂着眼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九阿哥那番话是在威胁她…… 若是她不见,外头便会流言四起。 若是她见,岂非落实了二人之间确有首尾? 可她偏偏不吃这一套! 钱,他给,她就收!谁说她要还了? …… 九阿哥掀帘进了雅间。 折扇往桌上一搁,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方才那副闲散从容的模样才散了几分。 八阿哥坐在窗边,手里捻着一枚白玉棋子,目光从棋枰上抬起来,看了他一眼,又落回棋盘上,不紧不慢地落下一子。 “你倒是热心。“八阿哥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褒贬。 九阿哥放下茶盏,往椅背上一靠,翘起腿来,嘴角又挂上了那抹惯常的笑意,“不过是卖老四个人情!“ “四嫂在外头闹成那样,到时候传出去,也是堕了皇家颜面!” 八阿哥没有说话,只是将棋盘上的白子又拈起一枚,在指尖转了转。 旁边的十阿哥嘴里塞着一块桂花糕,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插嘴:“九哥你少来!你才没那么好心呢!我巴不得看他丢脸!三万两呢!那可是三万两!给人家一个庶女送那么贵的东西,人家还不领你的情!“ 他把糕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补了一句:“人家都要嫁给年羹尧了!你这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么!“ 九阿哥白了他一眼:“吃你的糕!“ 八阿哥这才放下棋子,目光落在九阿哥面上,带了几分审视的意味:“老九,你今日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九阿哥见八哥面色认真起来,便也不笑了,坐直了身子,将折扇在手里掂了掂,慢悠悠地开口:“八哥可知道那琉璃铺子的东家是谁?“ “嫁给年羹尧……可是费扬古家的那个庶女?” “正是。“九阿哥压低了声音,“那铺子从师傅到窑口,都是她一手张罗起来的。彩色琉璃的方子她捏在手里,连内务府都还没烧出那个成色来。王永盛替我看过货,确实比西洋来的还精巧几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0章威胁?(第2/2页) “哦?那倒是有本事的。”八阿哥捻着棋子的手顿住了,“她一个深闺里的格格,哪来的琉璃方子?“ 九阿哥摊了摊手:“这我哪知道。但她手里有货,有路子,还有个能干的小掌柜替她卖命。这铺子开起来不过几个月,流水已经翻了不知道多少番了。若是任由她这么开下去,用不了几年,京城琉璃这一块儿的行市就得叫她攥在手里。“ 他说着,将折扇往桌上一拍,声音沉了几分,“她如今许的是年羹尧。年羹尧是谁的人,八哥比我清楚。那三万两银子,不过是投石问路,花得值当!只是,若这般放任下去……到时候老四手里有银子有人,他本就比我们得了先机……这账八哥不会算不明白吧?“ 雅间里安静了片刻。 八阿哥将手中的白子放回棋篓里,动作很轻,却在这安静里格外清晰。 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垂下眼帘,像是在琢磨什么。 十阿哥终于把糕塞进了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九哥,你说的好听,不还是瞧上了那小娘子……她又不嫁你,又不跟你合伙,你图什么啊?银子全白花了!“ “啧,吃你的!这银子留着,不也是进你这圆滚滚的肚子?若要再说,你就自己付钱!“九阿哥踹了他一脚,语气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做生意呢,不能只看眼前的账。有的银子花出去是亏,有的银子花出去是买路。买路钱嘛,什么时候都不嫌多。那位二格格确实是个能做买卖的人,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不过,今儿倒是得见,四嫂和这个妹妹似乎不和……“ 八阿哥将茶盏搁下,抬眼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开口,声音不咸不淡的:“你倒是有心了。“ 九阿哥笑了,折扇展开来摇了摇:“那是自然,替八哥分忧嘛。“ 八阿哥没有接他这个话茬,只是垂下眼帘,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行了,你心里有数就好。“他端起茶盏,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淡,“回头让人盯一盯那铺子,别叫旁人先下手了。“ 九阿哥应了一声,也端起自己的茶盏,目光落在街面上。 他方才分明看见了宜修的影子,就在那里间。 她为何……对四福晋的行为无动于衷?她们二人的关系差到这种地步? 既然如此,想必她定是不愿意让旁人知道。 他这也不过是希望同她见一面。 若是她不见,那这个消息可能就要传出去。 身为妇人,自然也是爱惜名声,定不想和他这种人有什么风流韵事。 若是她来见,他也不过是与她商议合作之事。 此时成与不成,都不妨碍他交个朋友。 那日她都能与五哥相谈甚欢,又何妨同自己说上几句呢? 不过,他当真好奇,她会如何选。 …… 第41章 出嫁 第41章出嫁 宜修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工整的小楷。 “替我把这个送去年家。“她将荷包递给剪秋,又补了一句,“从后角门走,别叫人瞧见。“ 剪秋接过荷包,手在袖子里攥了攥,什么也没多问,点了点头便出去了。 隔日午后,宜修换了那身靛蓝布衣,戴了帷帽,从后角门出去。 她在街口绕了个弯,确认没有人跟着,才进了茶楼雅间。 年羹尧已经在了。 他今日没穿那身侍卫的玄色劲装,换了一件灰褐色的短褐,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坐在窗边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盏茶,却没有动。 听见脚步声,他立刻站起来,目光落在她身上。 “格格。“他略微有些局促。 “叫我宜修便是。”宜修在他对面坐下,摘下帷帽搁在桌边,“九阿哥向我爹求娶。“ “我听说了……”年羹尧抿唇,点了点头,面色苍白了几分,“听说了。你若是想取消婚约,我没有意见。“ 格格本就是天上月,该过更好的生活,他现在自己还刀尖舔血,如何能给她好日子? “若是要取消婚约,我有的是法子,又何须见你?”宜修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他娶我,是我这里有他所图的东西,未必奔我而来。“ “何况……”她说到这里,顿了顿,放下茶盏,抬眸看向年羹尧,语气比方才轻了几分,“我与他无意,自然不会嫁给他。” 年羹尧闻言,眼眸微微一亮,抬眸看着她,“你是说……” “嗯,我拒绝了。”宜修面容清淡,“我今日约你出来,便是告诉你此事。“ “我既已选择你,那便会坚定自己的决定。我希望你是这般。” 她要的不过是他信她就好。 “你放心,我必不改初心,绝不辜负。”年羹尧表情很认真,郑重承诺。 宜修点点头,“九皇子不会善罢甘休,所以,我有一事需要你帮忙……” “你直接吩咐便是,上刀山下火海,绝不推辞!”年羹尧沉声。 “你附耳过来。”宜修示意他凑近些。 年羹尧面色一红,随后凑近了几分,心跳得飞快,听她在耳畔细语。 等她说完,他才郑重地开口:“你放心,此事交给我来办。“ “你不问为什么?”宜修扬了扬眉。 年羹尧被她这么一瞧,耳朵有些烫,“我们不日成亲,便是夫妻。” “既如此,我理应听……听夫人的话。”他越说越小声,到后面几乎都听不见了。 宜修没想到,他竟然还是这般惧内的,她没忍住噗嗤一笑。 “我知你在年家也……此事若是牵连到你……” “你的事,不算牵连。”年羹尧这次比以往都要认真。 “有年羹尧在,必然不叫你担惊受怕一日。” 宜修微微一愣,随后眉眼柔了几分,“好。我等着。” 她将茶盏搁下,站起身来,重新戴好帷帽,临走前看了他一眼:“那我便等着你登门来娶我了。“ 她说完转身便走,留下年羹尧坐在原地,耳尖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大约过了七日,宜修还是没去见九阿哥。 第八日,京中流言纷纷。 九阿哥三万两买七彩琉璃赠心上人的事,也不知是从谁口中漏出去的,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茶楼酒肆里但凡有人坐下,总要拿这件事说上一嘴,说什么的都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1章出嫁(第2/2页) 众人纷纷在猜测,九阿哥的心上人究竟是怎样一个美人,得见惯了美人的九阿哥如此重金讨好…… 宜修听剪秋学那些市井传言,面上没什么表情。 由他们传去。日子将近,她只管安安静静地备嫁,旁的都不必理会。 初八这日,天还没亮透,乌拉那拉府门前便热闹了起来。 鞭炮声从巷口一路响到府门口,红绸扎成的喜花挂满了门楣,连门口那对石狮子脖子上都系了红绸结。 府里的下人们天不亮便起了身,洒扫的洒扫,摆果盘的摆果盘,脚步匆匆地往来穿梭。 宜修天不亮便被剪秋从被窝里捞了起来,坐在妆台前任由几个喜婆和丫鬟围着折腾。 梳头、绞面、上妆、戴凤冠……她闭着眼任人摆布。 许是上辈子经历过这么一遭,她心里倒比想象中平静许多。 凤冠戴好时,她睁开眼,对着铜镜看了一眼。 看见自己的眉眼,竟然与初次嫁人一般,带着几分紧张和期待。 想到自己还是没能免俗,宜修没忍住一笑。 剪秋站在她身后,红着眼眶替她理了理凤冠上的珠串,声音带着鼻音,“格格今日真好看。“ 宜修从镜中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没有接话。 外头传来喜婆高亢的嗓音,催着新娘子该上轿了。 剪秋连忙将红盖头替她盖好,扶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往外走。 一路上鞭炮声、鼓乐声、贺喜声混在一处,沸沸扬扬地灌进耳朵里。 宜修隔着盖头看不真切,只觉得眼前一片红。 到了府门口,她听见费扬古的声音,“宜修……好好过日子。“ 她顿了顿,隔着盖头微微颔首,便由剪秋扶着上了花轿。 花轿在城中绕了大半圈,沿路都是看热闹的百姓。 三十六抬嫁妆一抬一抬地从乌拉那拉府门口抬出来,绵延了大半条街。 虽比不上柔则出嫁时那十里红妆的气派,却也颇为体面。 队伍行至街口拐弯处时,忽然出了变故。 前面的抬箱人脚下被一块松动的青砖绊了一下,身子一个趔趄,肩上抬着的红漆木箱猛地一歪,箱盖被震得弹开了半截,里头的东西哗啦啦地滑了出来,在青石板路上滚了一地。 围观的百姓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定睛一看,纷纷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箱子里滚出来的,是一整套彩色琉璃器皿。 壶、杯、碟、罐、尊、瓶、盘……每一件都烧得剔透莹润。 日光落在上头,折射出各色流光…… 满街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我的天!这是琉璃?怎么烧出这么多颜色的?“ “上回九阿哥花了三万两买的那套,怕不就是这个吧?“ “你懂什么,人家陪嫁的是乌拉那拉家的格格,这点东西算什么……“ “此等物件,简直是天上神仙用的,流光溢彩的!” 抬箱人吓出了一身冷汗,连忙蹲下身去收拾。 幸而箱底垫了厚厚一层棉絮和绒布,那套器皿滚落时虽翻了几翻,却大多落在了柔软的棉垫上,没有碎。 几个抬箱人手忙脚乱地将那些琉璃器皿一件一件捡回箱中,重新码好,盖好箱盖,又检查了一遍才重新抬起箱杠。 围观的百姓还在议论纷纷,队伍却已经继续往前走了,再慢可就误了吉时了。 第42章 新婚夜 第42章新婚夜 柔则此时正在府中妆扮。 今日虽是宜修成亲,可她身为四福晋,不可丢脸! 谁知她的丫鬟突然闯进来,“福晋,街上……” 柔则看向她,她凑上前,低声耳语。 “什么?琉璃器皿?可是前些日子三万两那套?!”柔则面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僵住了。 她咬着后槽牙,指甲掐进掌心,一巴掌将桌上的东西全部扫落。 凭什么?连她都要犹豫几分的价格,竟然归了宜修一个卑贱的庶女所有?!她也配!! “福晋……“身旁的丫鬟也看见了,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那套琉璃……就是九阿哥买的那套吧?不是说送心上人么?怎么在二格格的嫁妆里……“ 柔则闻言没有说话,神色却一松。 对啊……九阿哥说的心上人,竟然是她? 三万两银子买的东西,竟然落进了宜修的嫁妆里?这可值得好好说道说道了! 花轿在年府门前落定时,鼓乐声又热闹了起来。 年府门前张灯结彩,虽比不得王府的气派,却也布置得妥帖体面。 年遐龄站在门口迎客,面上带着几分得体的笑意。 年夫人也换了身新裁的衣裳站在一旁,看着倒是和气的模样。 宜修被剪秋扶着下了轿,脚下的红毡一直铺到正堂门口。 她看不见周围的情景,只能从盖头下露出的缝隙里看见来来往往的脚步。 她在正堂门口站定,隔着盖头听见喜婆高亢的唱礼声。 随后,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干燥而有力,掌心带着薄茧,温度却比她的指尖暖了许多。 她下意识地微微用力回握了一下,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呼气声。 拜堂的仪式并不复杂。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每一次行礼,年羹尧都扶着她的手,小心翼翼。 宜修隔着盖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藏都藏不住的欢喜。 礼成之后,她被送进了洞房。 年羹尧被留在外面应付宾客,走之前在她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我一会儿就回来,夫人稍等。“ 宜修坐在铺满红枣花生的喜床上,听着外头的喧嚷声渐行渐远,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她低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方才被握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温热。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 剪秋守在门外,过了一会儿探头进来,“格格,方才琉璃那箱子摔落,外头似乎有些……“ “这群碎嘴子的,一点规矩没有!”她有些不满,气呼呼的。 宜修隔着盖头听着,声音淡淡的,“由他们去。“ “是。”剪秋听见自家格格这般淡定,才渐渐歇了要教训这些人的心思。 格格变了,自从议亲开始,就变得和从前有些不一样了…… 年羹尧回来时,夜色已经深了。 外头的喧嚷声渐渐散尽,洞房门前只余两盏红烛晃着火光。 他推门进来时脚步比平日沉了几分,带着一身酒气。 他扶着门框稳了稳身形,才慢慢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喜床上。 宜修端端正正地坐在床沿,红盖头遮去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颌。 年羹尧站在门口,忽然有些手足无措,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他抬手想扯一扯领口透透气,触到胸前那朵红绸扎成的喜花,又讪讪地放了回去。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回来晚了。外头那些人非拉着不让走。“ 喜床上的人没有应声,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年羹尧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过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2章新婚夜(第2/2页) 他的靴子踩在铺了红毡的地面上,发出极轻的脚步声。 他在宜修面前站定,伸出手,轻缓地掀起盖头。 盖头下那张脸露出来。 宜修抬起眼来,眸光清亮地望着他。 年羹尧张了张嘴,一时竟忘了说话。 便在此时,宜修的右手忽然动了。 她不知何时从袖中抽出了一柄短匕,刃面掠过一道寒光,直直地朝他面门刺来。 那一下来得极快极狠,刃尖几乎贴着烛火的边缘掠过,带着凛冽的寒意。 年羹尧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凝住了,他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本能地便要侧身格挡,可他硬生生将那只已经抬起来的手压了回去。 他没有躲。 刃尖停在了他咽喉前半寸的位置。 宜修的手很稳,可她的呼吸微微促了一瞬,像是也没有料到他竟然不闪不避。 下一秒,她手腕一转,想要收势…… 可坐姿不便发力,整个人被那一转的力道带得往前一倾,匕首脱手而出落在床褥上。 她整个人朝着年羹尧的方向跌了过去。 年羹尧下意识地张开双臂,一把将人接住,牢牢护在怀里。 她的额头撞在他胸口。 他的手臂环在她腰后,一只手掌稳稳地托住她的后腰,另一只手护在她脑后,力道收得恰到好处。 宜修伏在他怀里,好一会儿没动。 她能听见他的心跳隔着衣料传来,沉稳而有力,一下一下地砸在她耳畔。 “你怎么不躲?“她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 年羹尧低头看着她的发顶,沉默了片刻才答道,“年羹尧在战场上所向披靡。若遇敌袭,必然是先将对方毙命。没有躲的道理。“ “可你是我的夫人。我永远不会防你。若是你要我命,便拿去。年羹尧的刀剑,永远不会对着家人。“ 宜修伏在他怀里,手指攥着他前襟的布料攥得发白。 上辈子她活了那么久,被胤禛防备了一辈子,猜忌了一辈子…… 皇帝防着她,她也防着皇帝,哪怕做了夫妻、做了皇后,中间永远隔着一层! 她日日提心吊胆,伴君如伴虎,小心揣测着对方的心思,却又唯恐太过。 这般谨小慎微的生活了这么多年,依然觉得一个不小心,对方就会彻底对她翻脸…… 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她,从来没有被这样毫无保留地托付过。 她松开攥着他衣襟的手,慢慢从他的怀里退出来,往后退了半步。 年羹尧的手臂还保持着环着她的姿势,见她退了,才慢慢放下来,垂在身侧,有些局促地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宜修抬起头来看他,看了很久,久到年羹尧的耳尖又泛了红,目光开始游移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烫着了似的想要避开。 宜修忽然伸出手来,勾住了他的下巴,将他那张微微偏开的脸扳了回来。 年羹尧的目光被迫对上了她的。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眼底那层醉意早就散干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滚烫的不知如何安放的紧张。 宜修弯了弯嘴角,慢慢踮起脚尖来。 她抬手将那根碍事的凤簪从发间抽出来,满头青丝散落下来。 年羹尧几乎不敢呼吸,看着她这样的一面。 “夫君~”宜修的声音像是在蛊惑。 年羹尧再也忍不住,俯下身来,猛地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低头吻住了她。 红烛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响,火光晃了晃又稳住。 满床的红枣花生被他们的动作扫落了大半,顺着床沿滚落在地毡上…… 第43章 点卯? 第43章点卯? 第二日一早。 宜修醒来时腰酸背痛。 她睁开眼的第一瞬还有些恍惚,不知身在何处。 直到身侧的呼吸声和热意提醒她,昨夜的一切都是真的。 她侧过头去,正对上年羹尧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已经醒了,不知看了她多久,见她睁眼,嘴角便压不住地翘起来。 “夫人醒了?“ 宜修看着他这副餍足又带着几分讨好的模样,想起昨夜这人不知收敛、翻来覆去折腾了大半宿,好几次她推都推不开,心里那点羞恼便翻涌上来。 她想坐起身,刚一动便觉腰下一阵酸软,忍不住“嘶“了一声,又跌回枕上。 年羹尧立刻紧张起来,忙凑过来扶她,“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宜修瞪了他一眼。 这一眼落在年羹尧眼里却没什么威慑力。 她刚睡醒,面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鬓发散乱,眼角眉梢尽是昨夜残留的春意,那一眼瞪过来,倒像是撒娇一般。 年羹尧被她这一瞪,耳尖又红了。 他动作利落地翻身下床,连外袍都来不及披,赤着脚走到桌边拿起一样东西,又快步走回来,在床前单膝跪下了。 宜修撑着手肘坐起来,低头一看,只见他手里捧着一根鞭子,双手托着递到她面前,面上神情诚恳得近乎虔诚,耳根却红透了。 “夫人若还生气,便拿这个抽我几鞭子出气。“他老老实实地说,“我皮糙肉厚,不怕疼。“ 宜修怔住了。 她就那么看着他…… 这个前世在战场上杀伐决断,就连皇上都要避他几分锋芒的年大将军,此刻只穿着一身中衣跪在她脚边,一副任凭处置的模样? 她怎么觉得这场景比做梦还更荒唐呢? 她想起来,前世,他夫人半夜生病,他也是不管不顾地将宫中太医扣在府中…… 没想到他竟然能为她做到这般……她哪里还生得起气来? 宜修伸手,没有去接那根鞭子,而是覆在了他的手背上,轻轻握住了。 “起来。“她的声音比方才软了几分,“我哪舍得打你。“ 年羹尧抬起头来看她,眼睛亮得惊人,嘴角那抹笑意压都压不住了。 他将鞭子随手搁在床头柜上,反手握住她的手,站起身来,顺势在床沿坐下,将她拢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上,闷闷地笑了一声。 “以后不惹夫人生气了。“他道。 宜修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嘴角也弯了弯。 她想说点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紧接着是侍卫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二少爷,雍郡王府来人传话,说郡王有急务相商,请二少爷即刻过去一趟。“ 年羹尧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面上带着几分不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3章点卯?(第2/2页) “去吧。“宜修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郡王相召,不敢耽搁。“ 年羹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用力握了握她的手,“那我早些回来。“ 他说着便起身更衣,动作利落地套上外袍、系好腰带、挂好佩刀,从头到尾不超过半盏茶的工夫。 临出门时他又折回来,在她额头上极快地亲了一下,才转身大步走了。 门被带上的那一刻,宜修靠在床头,轻抚了一下额头,有些无奈。 这人怎么……行事这般作风?与她印象中实在是…… 四阿哥叫他去办差,早不去晚不去,偏偏是她新婚第二日一大早就来传人。 她上辈子侍奉了他几十年,太清楚这个人做事的风格了。 他这分明是故意的。 至于为什么故意……她懒得去想,也不愿意去想。 剪秋端着热水推门进来,见自家格格坐在床上发呆,面上还带着未褪的红痕,耳根一下子就红了。 她低着头快步走到妆台前,将水盆放好,声音细若蚊蚋,“格格……奴婢伺候您梳洗。姑爷走得急,说让您多歇会儿,不用急着去给老爷夫人请安。“ 宜修撑着手臂慢慢下床,脚下落地时腿根还有些发软。 她扶着床柱站稳了,深吸了一口气,才道,“给我更衣。头一日拜见公婆,迟了不好。“、 “你以后该唤我一声夫人,如今我既已嫁入年家,该这么称呼。” 剪秋应了一声,连忙过来替她梳妆。 宜修换了一身新裁的石榴红旗装,领口袖口绣着缠枝莲纹,头上簪了支赤金点翠簪子。 她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确认仪容妥帖了,才由剪秋扶着出了院子。 年府的格局不算大,但收拾得齐整。 宜修一路走过去,心里默默记着路径和每处院落的位置,这是她上辈子养成的习惯。 正堂里年遐龄和年夫人已经在了。 年遐龄坐在上首,他于工部任职,一身石青色的常服,面容端正肃穆,眉宇间带着几分刚毅。 年夫人耿氏坐在他身侧,穿了件秋香色的团花纹旗装,头上簪着一对赤金簪子,通身气派倒是端庄,只是眉目间带着几分打量和审视,看着不太好相与的模样。 旁边还坐着一对年轻夫妇。 男子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温润,眉眼间与年遐龄有几分相似,却比父亲多了几分书卷气,正是年羹尧的嫡兄年希尧。 他身旁坐着一位女子,穿了一身藕荷色旗装,面色清冷,手里攥着一卷书,见宜修进来也不抬头看,只不咸不淡地瞥了一眼便又垂下了目光,应当是年希尧的夫人,觉罗氏。 宜修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跪下行了大礼,又奉了茶。 第44章 剪秋威风 第44章剪秋威风 年遐龄接过茶盏喝了一口,面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还算温和,“既进了年家的门,便是一家人了。往后好生过日子,不必拘束。“ 他说着,让丫鬟捧了一只红漆木匣出来递给她。 宜修双手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对羊脂白玉镯子和一张地契。 镯子水头足,成色极好,那地契上头写着京郊一处田庄的地界,大约有百十来亩的样子。 “仓促备的,不算什么好东西。“年遐龄捋了捋胡须,语气还是那般四平八稳的,“往后若有什么短缺的,跟账房说便是。“ 宜修垂着眼谢了恩,心里却微微松了一口气。 这份见面礼算不上丰厚,却也不寒碜,说明这位公爹虽然待年羹尧不冷不热,对新进门的儿媳倒还算给了体面。 耿氏接茶时也给了她一只匣子,里头是几匹上好的妆花缎和一套赤金头面。她面上带着客气的笑意,嘴上说着往后都是一家人,可那双眼睛却来回审视打量。 耿氏出身名门,眼高于顶,性子也不好相处,不过乌拉那拉氏好歹也是上三旗,算不上逊色。 宜修端着得体的笑容一一应了,既不热络也不疏淡,落落大方,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耿氏看了半晌,终于点了点头,才算勉强认可了。 年希尧起身朝她拱了拱手,笑得温润,“弟妹好。往后若有什么使唤不过来的,只管开口。“ 他身后的小厮也奉上了一份礼,也算是中规中矩。 他身侧那位清冷的嫂觉罗氏从头到尾只抬了一次眼,朝宜修点了点头算是见了礼,便又低头看书去了。 她的丫鬟倒是连忙递上礼物,替她家主子周全礼数。 宜修瞥了一眼那书页上的字,密密麻麻的全是算学符号,心里便有了数。 一家子确实都好相处得很,瞧她这般行事都没被责怪。 公爹刚直但不刻板,嫡母傲慢却不刻薄,兄长温润有礼,嫂子不理俗务。 宜修在正堂陪坐了一盏茶的工夫。 耿氏见她话少却规矩,渐渐也松了几分。 正说着话,一个丫鬟从外头进来,附在耿氏耳边低声禀报了几句。 耿氏眉头微微挑了一下,转头看向宜修,“老二一早便去雍郡王府点卯了?“ 宜修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是。“ 耿氏与年遐龄交换了一个眼神。 新妇头一日入门,丈夫一大早就被叫走办差,搁谁家都说不过去。 他们大约是觉得年家亏待了她,也不想多为难。 年遐龄清了清嗓子,语气比方才温和了几分,“你先回去歇着吧。忙了一早上,不必在这里陪我们说话了。“ 宜修便起身告退了。 出了正堂,沿着回廊往自己的院子走。 剪秋跟在她身后,忍不住小声嘀咕,“姑爷也真是的,这才头一天,就留格格一个人……“ “不怪他。“宜修脚步未停,声音淡淡的,“四阿哥叫他去,他难道还能抗命不成?“ 不过意外之喜,年家比她预想的要好相处得多,不像乌拉那拉府里弯弯绕绕的…… 她说着,推开了院门,看着简简单单的院落,心中一片轻松。 至少,她如今是人家的正头娘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4章剪秋威风(第2/2页) …… 宜修回到院中,目光缓缓扫过这方小小的院落。 院子里干干净净,却也有些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东西。 她收回目光,推门进了正屋。 剪秋已经手脚麻利地将箱笼的钥匙归拢好了,在桌上按次序排成一排,又捧出那本厚厚的嫁妆册子摊开,磨好了墨,笔也蘸好了,只等着她落笔。 “格格,“剪秋习惯性地喊了旧称,话出了口才想起来,连忙改了口,“夫人,嫁妆单子奴婢方才核了一遍,共三十六抬,东西都对得上,只是有一抬箱角磕了,旁的都完好。“ 宜修在桌案前坐下,接过嫁妆册子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东西她心里有数,加上刘宝山那套琉璃器皿以及她自己这些年攒下的体己,足够她在年家安安稳稳地过上好些年了。 宜修合上册子,抬头看了剪秋一眼,“往后你管着库房的钥匙,每季清点一回,造册入档。若有短少的,及时报我。“ 剪秋愣了愣,手里那支蘸了墨的笔差点滴到桌面上。 “夫人,奴婢管库房?奴婢……奴婢头一回归置这么多东西,怕给夫人弄岔了……“ 宜修看着她这副忐忑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剪秋还是那个剪秋,做事麻利忠心,只是这时候还年轻,面嫩,没经过什么大风浪。 她想起上辈子剪秋跟着她进王府,头一回管账时也这般手足无措。 毕竟,从前在她院子里,就那一亩三分地,管什么?锅碗瓢盆吗? 后来在宫里几经生死,硬生生练成了景仁宫的掌事姑姑,宫里谁不得敬着几分? “你行的。“宜修拿起一只封好的红封递过去,“先把院里的下人们叫齐了,该见的人都见一见,立立规矩。“ 剪秋接过那只红封,指尖捏了捏封皮的厚度,便知道里头装的是赏银。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点忐忑压了下去,转身出了门,站在廊下清了清嗓子,扬声喊了一句,“都到院子里来,夫人有话交代。“ 不多时,院里十几号人便陆陆续续聚到了廊下。 两个粗使婆子、三个丫鬟、两个小厮,外加一个看门的门房和一个打杂的仆妇,整整齐齐地站了两排。 年府虽然比不得乌拉那拉府那般,但该有的人手倒也一个不缺。 剪秋站在廊上,背挺得笔直,目光从那些人面上一一扫过去,语气端得稳稳的,“夫人初来乍到,日后便是咱们院里的主子。规矩不多,但有几条得先说明白了!嘴要严,手要净,腿要勤。“ “夫人院里的事,出了这个院门半句都不许往外传;夫人的东西,一针一线都不许动;夫人吩咐的事,交代了便要立刻去做,不许拖延推诿。若是做得好,月钱之外另有赏赐;若是犯了规矩——”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沉了几分,语气也冷了下来,“那可别怪我到时候不留情面!“ 她说完从袖中掏出那只红封,挨个儿发了赏银。 每人一两银子,数目不多,却足够让这些下人眉开眼笑,连连道谢。 宜修靠在门框边看着,很是满意。 剪秋刚还说不会,可往众人面前这么一站,倒是有气势!怪唬人的!已经隐隐可以看见几分前世做姑姑的模样了! 第45章 姨娘 第45章姨娘 下人们领了赏银,各自散了去忙活。 剪秋这才转过身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走到宜修面前,压着声音道,“夫人,奴婢方才说话有没有不妥当的地方?“ “没有。“宜修拍了拍她的手背,“很好。“ 剪秋这才放了心,脸上露出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宜修转身进了屋,目光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扫了一圈。 这间正屋不算小,可桌椅陈设都太过简单。 正中央一张八仙桌配四把圈椅,墙角一架素面屏风,窗前一张书案,案上空空如也,连个笔架砚台都没摆。 东西厢房她方才草草看了一眼,也是差不多的光景,除了床榻柜子这些必备的家什,旁的什么都没有。 原先在这院子里负责管事儿的婆子,姓周的,上前,“二少夫人别瞧着咱们院子单调。” “这都是二少爷吩咐的。二少爷说,不知道二少夫人喜欢什么样的摆设,所以先空着,等夫人来了自己挑,二少爷已经一早备好了银钱。“ 周婆子说着,取了一只木匣子给她,宜修瞧了眼,里头是一沓银票。 “这是二少爷的家底儿,专程留给二少夫人您的!里头都是四阿哥赏赐的,不入府里公账!二少爷说,您想添什么,只管用这些钱就是!原本也是他的老婆本儿!” 宜修闻言,怔了一瞬,随即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 “知道了。“她朝那丫鬟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屋。 剪秋已经将早膳摆好了。 小米粥、两碟小菜、一笼热气腾腾的包子,不多,却样样精致。 大约是厨房那边知道新夫人头一日用膳,特意用了些心思。 宜修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只包子咬了一口,是白菜猪肉馅的,鲜香适口。 她慢慢吃着,心里盘算着这间屋子要添些什么东西。 书案上该置一副好笔墨,窗边要摆一架屏风,最好再添两只花瓶,插些时令的花枝。 院子里那棵槐树下也可以放一张石桌,夏天乘凉用正好。 她想得入神,不知不觉嘴角微微弯了起来。 剪秋替她添了一碗粥,见她面色松快,也跟着高兴,小声问道,“夫人,东西要添置什么,奴婢回头去采买。“ 宜修放下筷子,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不急。我自己慢慢挑。“ …… 这边,雍郡王府。 年羹尧进了书房,四阿哥正拈着一枚白玉棋子,目光落在棋枰上。 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只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算是招呼。 年羹尧垂手站定,拱手行了一礼,“给郡王请安。“ 四阿哥这才抬起眼来,目光落在他面上。 年羹尧今日穿了身崭新的玄色锦袍,腰间束着玉带,面上带着掩都掩不住的春风得意。 四阿哥垂下眼帘,将那枚棋子放回棋篓里,语气平平,“坐。“ “是。”年羹尧在旁边的圈椅上坐了,腰板挺得笔直。 四阿哥没有立刻开口,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成亲第二日就把你叫来,“他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夫人没有怨言?“ 年羹尧闻言,腰背又挺直了几分,面上那抹笑意更盛了些,“没有没有!夫人说让我紧着自己的事情要紧。她是个明事理的,知道郡王这边离不开人,半点怨言都没有。“ 他又补了几句,“夫人不光貌美,性子也温柔,知书达礼,说话都轻声细语的。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5章姨娘(第2/2页) “行了。“四阿哥出声打断了他,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说正事。“ 年羹尧便收了话头,可嘴角那抹笑意还是压不下去。 四阿哥看了他一眼,垂下眼帘,从案上抽出一卷文书递过去,“你跑一趟。“ 年羹尧接过文书,神色这才正了几分。 “嗯。“四阿哥语气淡淡的,“你只管去盯着,别让人动手脚就行。不得延误。“ 年羹尧将文书合上,起身抱拳:“卑职领命。“ 他说完,拱了拱手便大步跨出门去了,脚步声轻快得很。 出了门,他才扬了扬眉。 刚才四阿哥的神色他瞧见了,可他就是故意的。 谁让他先前那样说夫人,又一大早坏了自己的好事儿?扯平了,嘿嘿。 门被带上的那一刻,书房里又安静了下来。 四阿哥面上没什么表情,手中的棋子却被捏碎了…… 他将棋子随手丢在一边,重新拿起案上的文书翻了一页,目光却始终没有落在字上。 他端起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凑到唇边喝了一口。 茶凉了。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罢了。一个女子而已,他还有大事要做,不可沉溺于女色。 …… 用过膳,宜修想着闲来无事,也该见一见年羹尧的生母。 她叫来周婆子,询问对方的住处,她要去见一见。 周婆子实在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位夫人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二少爷特地吩咐了,叫奴婢们不要拿这些事情烦您……没想到您竟然主动提了出来!”周婆子有些哽咽,“姨娘住在西跨院后头的小院里,您要过去么?“ 宜修有些诧异,年羹尧竟然会细心到如此地步? 周婆子引路,绕过两道月洞门,穿过一条窄窄的夹道,来到一处僻静的小院门前。 院子不大,院墙灰扑扑的,门上漆色也有些斑驳了,但门口扫得干干净净。 宜修在门口站定,抬手轻轻叩了两下门板。 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门被从里面拉开,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妇人探出半个身子来。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色棉袍,领口袖口洗得微微发白,浆洗得却干干净净。面容清瘦,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几分柔美的轮廓,只是眼角密密的细纹和鬓边早生的白发,显露出这些年吃过的苦头。 她看见宜修时明显愣了一下,目光在她那身鲜亮的石榴红旗装上停了一瞬,带着几分局促和小心,“这是……二少夫人?“ 宜修朝她微微欠了欠身,语气放得温和,“姨娘安好。媳妇今儿刚进门,本该一早便来拜见的,只是安顿了小半日耽搁了。姨娘莫怪。“ 那妇人连忙摆手,声音更轻了几分,“不怪不怪,二少夫人快别站着,进来说话。“ 她侧身让开门口,又往里头喊了一声,“世兰,出来见人。“ 宜修跨过门槛,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 小院不大,院子角落里支着一架小小的石磨,大约是她自己磨豆子用的。 檐下晾着几件小小的衣裳,一看便是幼童穿的。 她还没走到廊下,便听见一阵吧嗒吧嗒的脚步声从屋里传出来。 紧接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门框里探出半个脑袋来。 第46章 兕子 第46章兕子 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小姑娘,圆脸,眼睛又黑又亮。 她穿着件藕荷色的小棉袄,领口处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大约是姨娘自己缝的。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用红绳缠着,一跑起来便晃晃悠悠的。 小姑娘趴在门框上,一点都不露怯,大大方方地看着宜修,眼睛一眨不眨。 她伸了一根手指在嘴角,随后可疑的银丝落了下来。 剪秋瞧见这一幕,低下了头,强行憋住笑。 姨娘连忙走过去,把她从门框后头牵了出来,轻声哄道,“兕子,快叫嫂嫂。“ 年世兰被母亲牵着小手走到宜修面前,仰起头来看着她,那双葡萄似的大眼睛眨巴了两下。 “嫂嫂真好看!“小姑娘仰着脑袋,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一种孩子气的不加修饰,“像仙女一样!“ “嫂嫂的衣裳也漂亮!发髻也美!兕子长大也能像嫂嫂这么美吗?” 宜修低头看着面前这个还不及她腰高的小姑娘,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看着年世兰那双亮晶晶的满含着孺慕和艳羡的眼睛,心里头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面前的这个小姑娘,是那个后来穿金戴银、飞扬跋扈的华妃? 她想起前世年世兰鬓边满插珠翠,踩着高高的花盆底,连她这中宫皇后的面子都不给的模样…… 可眼前这个小小的仰着头夸她好看的小姑娘,满眼都是天真烂漫的欢喜和信赖。 宜修蹲下身来,与她平视,声音比方才轻软了几分,“兕子喜欢嫂嫂的衣裳?“ 她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衣服,红色。 年世兰确实喜欢红色的衣裳。 这倒和她前世一般无二。 这个世界上最懂你的人,莫过于你的敌人。 说起来,其实她与年世兰反倒没有什么过节……她与年世兰从头到尾都没有互相戕害过一次,只会明面上的吵嘴。 年世兰被皇帝算计,没有自己的孩子,所以动不了自己的根本利益。而自己也并没有让皇帝宠爱过,所以年世兰便不会吃醋计较。 这倒是阴差阳错了,天知道她能够重活一世,又如何得知她们二人竟会成为姑嫂? 小姑娘用力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那身石榴红绣着缠枝莲纹的裙摆上,伸出小手指轻轻碰了碰,又像是怕碰坏了似的缩回手去。 宜修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她伸手轻轻替小姑娘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小揪揪,“嫂嫂那儿还剩一块同样的料子,回头给你也做一身小裙子,好不好?“ 小姑娘的眼睛一下子亮得惊人,她有些激动地抓住宜修的手,仰着脑袋连声问,“真的吗?真的给兕子做吗?像嫂嫂身上那样好看的?“ “真的。“宜修笑着点头。 年世兰便像一只欢喜的小雀儿,在原地蹦了两下。 她松开宜修的手,迈着小短腿丢丢丢转身跑回屋里,又跑出来,手里攥着几颗用油纸包着的粽子糖,踮着脚塞进宜修手里,“嫂嫂吃糖!这是哥哥上回给兕子买的,兕子舍不得吃,都给嫂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6章兕子(第2/2页) 宜修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几颗油纸包着的粽子糖,糖纸被捏得有些皱了。 她想起上一世,年世兰在后宫跟她争宠争权……可此刻,这个小姑娘正仰着头,把自己最舍不得吃的糖一股脑儿地塞进了她手里。 宜修攥了攥那几颗粽子糖,将它们妥帖地收进袖中,揉了揉年世兰的头顶,声音软了几分,“好,嫂嫂收下了。过几日小裙子做好了,嫂嫂亲自给你送来。“ 年世兰便欢喜得不行,拉着她的手不放,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的宝贝玩具。 宜修被她拉着往屋里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眼眶泛红的姨娘,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姨娘连忙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快步跟了上来。 宜修在屋里坐了小半个时辰,看着活泼得不知疲倦的小年世兰,又看看一旁柔顺的姨娘。 想到她们最后的惨状……心中难免悲凉。 等兕子出去,姨娘这才在袖子里摸了摸,取出一只布包来。 她将布包塞进宜修手里,低着头,声音细细的,“二少夫人,奴婢手里也没什么好东西……这只银镯子是奴婢的娘亲给的,说是陪嫁。不值什么钱,跟了奴婢几十年了,还望二少夫人别嫌弃。” 宜修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用旧蓝布包着的银镯子。 布面洗得发白,边角磨得起了毛,却叠得整整齐齐。 她将布包轻轻打开,露出一只光素的银镯,镯身窄窄的,纹路极简,一看便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了。 “姨娘将这么要紧的东西给了我,自己可就没有了。”宜修的声音轻轻的。 姨娘连连摆手,眼眶微微泛了红,“奴婢一个老婆子,戴什么不是戴?二少夫人年轻,戴着好看。二少爷从小吃了不少苦,如今总算成了家,奴婢心里头高兴得很。这东西给二少夫人,奴婢才踏实。” 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哽了一下,又强撑着压了回去,别过脸去用袖子飞快地按了按眼角。 宜修将那只银镯子拢进掌心里,没有再推辞,将布包仔细包好,妥帖地收进袖中。 “姨娘,我也是庶出。从小长在嫡母眼皮子底下,看人眼色过日子的滋味,我比旁人更清楚。所以姨娘不必觉得亏欠了谁,也不必跟我生分。” “往后咱们是一家人,有好日子便一道过好日子,有难处便一道扛难处。我没什么大志向,只盼着这一家子都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她这话说得坦坦荡荡,没有半分施舍或怜悯的意味。 姨娘听得怔住了,眼泪终于没能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她慌忙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索性便不再忍了,任那泪珠顺着脸颊淌下来。 “二少夫人……”她的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子,“多谢。” 宜修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又坐了一盏茶的工夫,才起身告辞。 年世兰跟在后头,攥着宜修的衣角不肯撒手,最后还是姨娘哄了好一会儿才肯放开。 第47章 何德何能 第47章何德何能 院子里又静了下来。 姨娘将目光移到桌上那只红漆木匣上。 匣子不大,巴掌见方,木料却沉甸甸的,漆面光润。 匣盖一开,一水儿的银锭子,低下还压着几张十两的银票,整整一百两。 姨娘盯着那匣子银子看了好一会儿,抬手捂住嘴。 这媳妇倒是实诚人,见面礼就这般直接送银子,一点都不避讳。 早听闻大户人家规矩重,可媳妇明显是更在乎实际,是个心里头有数的。 姨娘瞧着瞧着,有些失笑,无奈摇摇头。 每年到她生辰那日,她的儿子也是送银子,还说她想要什么便自己买…… 这夫妻俩才成亲一日便能有这般默契,二人心意如此相通,想必日子也会不错的。 这边,宜修和剪秋出了那道窄窄的月洞门。 走了一段路,剪秋才忍不住小声开口,“世兰小姐可真惹人疼!” “只是夫人您送银子作礼,姨娘怕是要吓一跳。” 宜修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一笑。 她送的那一匣子银子,装了整整一百两,是她提前备好的。 年羹尧的生母在府里过得什么日子,她不必多打听也知道。 一个没有娘家撑腰又出身卑微的老姨娘,在这样的大宅门里能有什么体面? 手里攥着银子,腰杆才直得起来。 “不过,夫人可真会哄人。姨娘方才眼眶红成那样,奴婢瞧着都快哭出来了。” “我没有哄她。”宜修脚步未停,“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剪秋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回到自己的院子,剪秋替她沏了一盏热茶。 宜修在窗前的圈椅上坐了,慢慢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那只蓝布包上,看了好一会儿。 她将布包重新打开,取出那只银镯子,举到光下细细看了一遍,将镯子戴上。 剪秋站在一旁,见她戴好了,笑着凑过来端详了一番。 宜修低眉看了看,没忍住叹息一声。 “夫人可是有什么心事?”剪秋看过来,有些疑惑。 “嗯。”宜修看向她,“我来考考你。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何解?” “此句意为警醒世人,要主动远离可能带来灾祸的环境和人。”剪秋虽然不明白她的用意,但还是作答道。 宜修点了点头,神色带着几分复杂,“说的不错。” 她正思索着,外头一阵脚步声。 院门被人大步跨了进来。 是年羹尧回来了。 宜修刚要起身,年羹尧伸手示意她别动。 他自己将外袍挂在旁边,随后将手上的油纸包递给剪秋,自己则是净手。 “我回来路上瞧见街口那家铺子还开着,便买了些。” 宜修接过那只油纸包,还温热的,“夫君今日办差可还顺利?” “顺。”年羹尧在桌边坐下,端起茶灌了一大口,“不过就是跑一趟腿的事,没什么棘手的。” 他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她,“今日……夫人去给父亲和嫡母请安,他们没为难你吧?” “没有。公爹和婆母给了见面礼,兄长和嫂子都客客气气的。都是体面人,不会在新妇头一日就给人脸色看。” 年羹尧听完,像是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肩膀明显松了几分,“那就好。我还怕……” “怕什么?”宜修看着他,带着几分不解。 年羹尧摇了摇头,“我怕你头一日不习惯,我偏又不在家。” “一切都好,你放心吧。”宜修说着,转向一旁,“剪秋,传饭吧。” 剪秋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往小厨房去了。 不多时,几个丫鬟便端着食盒鱼贯而入,在桌上布好了碗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7章何德何能(第2/2页) 一碟清炒时蔬,一碗红烧肉,一盘炖鸡,一盆鲫鱼豆腐汤,外加一碟子酱瓜。 瞧着倒也四菜一汤齐整,只是宜修的目光在桌面上扫了一圈,便在心里微微顿了一下。 红烧肉肥瘦相间,纹理看着尚可,可凑近了便隐隐能嗅到一股说不上来的腥气。 她拈起筷子夹了一块送入口中,肉质确实柴了些,调味也偏咸。 像是用了不新鲜的肉料,靠重盐重酱盖住了本味。 那碟清炒时蔬倒是新鲜,可分量极少,拢共不过几筷子便见了底…… 汤碗里的鲫鱼也只有半尾,鱼身瘦小,汤色虽白却寡淡得很。 宜修放下筷子,面上神色不变,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汤味确实鲜,可味道……像是鱼没有养净便被下了锅。 她垂下眼帘,心里头飞快地转了一圈。 这饭菜单看不算差,放在寻常人家也算体面,可内里却门道大着呢。 若是在宫里头,这样的饭菜,那是只有一些位分高却不得宠的妃嫔才会有的“待遇”。 她嫁进来头一日,年家再如何简朴,也不至于给新妇上这样的菜。 年家虽比不得世家大族,可府里断不至于在吃食上短了什么。 耿氏今日待她虽谈不上热络,可瞧着印象应该是不错,没有故意刁难的道理。 觉罗氏更是不沾俗务的性子,断不会在厨房这等小事上动手脚。 那便有些意思了。 宜修拈起帕子按了按唇角,余光扫过坐在对面的年羹尧。 他倒吃得自在,红烧肉连夹了几块,汤也喝了大半碗,一副浑然不觉的模样。 她心里便有了几分数。 年羹尧是个不挑嘴的,不计较饭菜好坏,有口热饭便知足了。 他不在意,厨房那边便渐渐摸透了底。 至于耿氏和觉罗氏,大约都不会亲自过问厨房的流水账。 今日这饭菜,大约是来试探自己的吧。 这府里除了他们,还有几房旁支和庶出的兄弟姐妹。 年家虽不算大族,人口却也不少…… 那克扣出来的银子,最终流进了谁的腰包,便不好说了。 宜修正想着,年羹尧忽然放下筷子,偏头看了她一眼,“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要是不合胃口可以和后厨房说。” 宜修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有,是我方才想事情走神了。” “你买了这许多点心,我叫剪秋分些带给兕子,她定然喜欢。” “兕子?你……”年羹尧一愣。 她竟然去见姨娘和妹妹了? 这可是成亲第二日,她…… 宜修知道他担心什么,抬起手给他瞧。 年羹尧的目光落在她腕间的银镯子上,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认得这只镯子,是姨娘从不离身的那只陪嫁镯子,说是要留给儿媳的。 年羹尧喉间忽然有些发紧。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来,轻轻握住了宜修那只戴着镯子的手腕。 白皙细嫩的手腕纤细得很,这只镯子倒显得有几分寒酸。 可她却一点嫌弃都没有,就这么戴在了手腕上,足见她对姨娘的重视。 他年羹尧何德何能,能有这样好的夫人? “谢谢你。”他的声音比方才哑了几分。 他忽然站起身来,半俯过桌面,在她侧脸落了一个极轻极快的吻。 宜修被他这一下亲得微微怔了怔,飞快地低下头去,耳尖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剪秋倒吸一口气,闭眼转身,伸手朝身后挥了挥,带着几个丫鬟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第48章 传闻 第48章传闻 不过一夜工夫,满京城都在传,九阿哥那套三万两的琉璃器皿,是送给了乌拉那拉氏的二格格。 茶楼里说书的添油加醋,把一出“九阿哥爱而不得“的戏码编得有鼻子有眼。 “可那二格格转头嫁了年家庶子,这不是明摆着打了九阿哥的脸?“ “依我看哪,三万两银子买套琉璃送人,转头人家就抬进了年家,这口气九阿哥咽得下?“ “我听说这位二格格,出嫁前就在四阿哥和五阿哥中间摇摆,又攀附九阿哥……“ “咱们的德秀才女野心不小啊,是要将皇室子孙都招惹个遍吗?” …… 雍郡王府。 柔则放下螺子黛,颇有几分不解。 她原本是打算借这事做文章的,但也不是现在…… 可她还没来得及动手,这事儿便已经传得满城风雨了。 “到底是谁传出去的?“柔则看向丫鬟。 丫鬟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奴婢打听过了,九阿哥的事儿早传出去了。如今的传闻,说是从那日抬嫁妆时琉璃箱摔落开始的。“ “怎么这么不小心?抬个轿子……”柔则忍不住咒骂。 宜修被流言缠身,她自然是乐见的。 可这流言牵扯到九阿哥,作为四福晋,她同样会被牵连。 若有人借题发挥,说乌拉那拉家的女儿水性杨花,她这个做姐姐的又岂能干净? 不行,得想个法子撇清关系,或者挽救一下乌拉那拉氏在四郎心中的地位。 柔则这边犹豫着,谁知雍郡王刚一回府就来了她院里。 “四郎?“她站起身来,迎了两步,面上堆起温软的笑意,“怎么这么晚了过来?妾身还以为你今晚歇在书房了。“ 四阿哥没有回答,只是走进来,在窗边的圈椅上坐下。 他没有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四郎?“她试探着又唤了一声,“出什么事了吗?” 四阿哥终于抬起眼来,目光落在她面上,“外头那些关于宜修的流言,你可知道?“ 柔则心里猛地一沉,面上却不露声色,只轻轻叹了口气,“妾身也听说了。那些市井之徒最是爱嚼舌根,什么话都编得出来,真是可恨得很。“ 四阿哥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依旧平淡,“那些流言,是你传出去的?“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 柔则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大半,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四郎!你怎么能这样想妾身?!妾身是她的姐姐,怎么会做这种事?“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妾身再如何,也不至于拿这种事情去害她!“ “外头传的那些话于妾身有什么好处?妾身再蠢,也不会蠢到这个地步!” 四阿哥看着她这副激烈的反应,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声音比方才柔和了几分,“好了,我只是问问。既然你说不是你,那便不是。我信你。“ 柔则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一把抓住四阿哥的手,哽咽着道,“四郎,妾身对你从无二心。妾身进你的门,便是把自己整个人都交给你了。妾身连梦里都只有你一个人,这世上再也没有比妾身更真心待你的人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8章传闻(第2/2页) 四阿哥任由她握着,另一只手替她拭了拭面上的泪痕,“好了好了,是我说错话了,不该那样问你。别哭了,妆都花了。“ 柔则被他哄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止住了泪,抽抽噎噎地靠在他怀里。 四阿哥环着她的肩,拍了两下。可他的目光越过柔则的发顶,落在虚空的某处,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柔则的情绪渐渐平复了。 四阿哥便起身说还有公务要处理,让她早些歇下,便离开了院子。 柔则送他到门口才转身回了屋,拿帕子按了按红肿的眼角。 四郎方才那番话……应当是信了她吧? 她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可她说不上来,只好将这点不安压了下去。 “福晋,要不要派人压一压外面的流言?“丫鬟试探着问。 柔则闭了闭眼,许久才道,“先看看,如今这般怕是压不住啊。“ 这边的书房里,四阿哥独自坐在灯下。 柔则不喜欢宜修,他是知道的。 从当初在乌拉那拉府相看时起,柔则便对宜修敌意满满。 后来婚事定下,柔则处处提防,甚至连宜修嫁给年羹尧这门亲事,都是她一手促成的。 身为已出嫁的嫡姐,何至于对妹妹的婚事如此上心? 费扬古再疼爱这个女儿,也不至于口风如此不严,将朝堂要事透露给她。 当初抢着要嫁给自己,又对朝堂之事如此了解,还几次三番对庶妹如此防范……此事确实蹊跷。 …… 三朝回门,是规矩。 天还没亮透,剪秋便带着小丫鬟们将回门的礼盒装点妥当。 两匹宫缎、一对赤金镯子、四色点心、两坛好酒…… 礼数周全以示重视便可,她嫁的也不是什么显赫门第,无需多贵重的厚礼。 年羹尧换了一身崭新的石青色锦袍,腰间束着玄色革带,整个人收拾得干净利落。 他站在院里看着丫鬟们来回搬东西,时不时凑到宜修身边低声问一句“这个够不够“,瞧着倒有些紧张。 宜修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弯了嘴角,伸手替他理了理领口,轻声道,“够了,再多反倒显得刻意。“ 年羹尧便乖乖闭了嘴,只是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地看着她,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马车在乌拉那拉府门前停稳,年羹尧亲自扶了宜修下来。 费扬古坐在正堂,见宜修进门面色红润、眉眼含笑,身旁的年羹尧亦步亦趋地跟着,小心翼翼地替她挡着风,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才算落了地。 罢了,女婿知道爱护女儿,这份姻缘也还算没合错。 “阿玛。“宜修走上前来,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年羹尧也跟着跪了下去,声音洪亮,“岳父大人安好。“ 费扬古连忙伸手将二人扶起来,目光在年羹尧身上扫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好好,回来就好。“ 宜修又给福晋行了礼。 福晋今日也是一脸和气,拉着她的手打量了一番,见她气色好,便笑着点了点头。 第49章 回门 第49章回门 寒暄过后,费扬古便让丫鬟领着年羹尧去前厅喝茶说话,又转头对宜修道,“你娘在后头等你呢,去看看吧。“ 宜修心头一暖,应了一声便起身往后院走去。 她还没进门,便看见沈格格已经站在廊下等着了。今日她穿了一件新裁的藕荷色旗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边簪了一根白玉簪子,整个人看着比从前精神了许多。 “宜修!“沈格格快步迎上来,一把抓住她的手,目光在她面上来回扫了一遍,眼眶便微微泛了红,“瘦了……“ 宜修忍不住笑了,反手握住她那双粗糙的手,“娘,哪里瘦了?这才走了三天!“ 沈格格这才仔细看了看她,见她眉眼间带着笑意,心里那口气才算松了大半。 她拉着宜修往屋里走,嘴里不停念叨,“厨房炖了银耳羹,我一大早就让人备上了……“ 宜修跟着她进了屋,在炕沿坐下,又让剪秋将那只红漆木匣捧了进来。 “娘,这是给您带的。“宜修接过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对成色极好的赤金镯子、两匹时兴的妆花缎,还有一张五十两的银票,“镯子是夫君挑的,银票您留着傍身。往后每个月我都给您送些银钱来,您别再自己省着了。“ 沈格格看着那只匣子,眼泪便不争气地涌了上来。 她别过脸去,用袖子飞快地按了按眼角,声音哑哑的,“娘不用你操心,你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成了……“ “娘过得好,我才过得好。“宜修握住她的手,语气轻柔却笃定,“您放心,夫君待我很好。“ “年府里人口简单,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一家子都还算好相与。” 沈格格转过头来,泪眼朦胧地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用力点了点头。 母女二人又絮絮叨叨说了好一阵体己话,宜修才起身往前头去。 走回正堂的路上,她远远便看见雍郡王府的马车停在了府门口。 四阿哥走在前头,身侧跟着柔则。 柔则今日穿了一身胭脂红的旗装,鬓边珠翠环绕,通身的富贵气派。 她由丫鬟扶着下了车,抬头看见宜修从后院方向走来,面上那抹得体的笑意顿了一瞬,旋即又堆了起来。 “妹妹!“柔则迎上来,一把挽住宜修的胳膊,声音又甜又软,“几日不见,妹妹气色好多了。年侍卫待你可好?“ “见过郡王,福晋。”宜修任她挽着,面上挂着温和的笑,“多谢福晋关怀。夫君待我很好。“ 柔则笑了一声,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就好。妹妹嫁得好,姐姐心里也高兴。“ 四阿哥走在一侧,并没有出声,只是淡淡扫了宜修一眼。 正堂里已经摆好了回门的席面。 费扬古坐在上首,福晋坐在他身侧,年羹尧被安排在费扬古右手边,宜修挨着他坐。 柔则和四阿哥坐在左侧,丫鬟们流水似的将菜端上来,一时倒也热闹。 年羹尧在席间话不多,却一直不动声色地替宜修布菜。 动作熟练,做来毫无扭捏之态。 费扬古看在眼里,捋着胡须暗暗点头。 坐在对面的柔则自然也看在眼里,面上笑意不变,指甲却隔着桌面在掌心轻轻掐了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9章回门(第2/2页)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松快起来。 柔则端着茶盏,目光落在宜修面上,笑意温软,“说起来,妹妹那日嫁妆里那套琉璃器皿,可真是稀罕物件。姐姐活了这些年,头一回见那样剔透的成色,真是大饱眼福呢。妹妹是从哪里寻来的?“ 此言一出,席间的气氛便微妙地凝了一瞬。 费扬古夹菜的手顿住了,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宜修放下筷子,神色如常。 正想开口,费扬古却已经接过了话头,语气不咸不淡地岔开了话题,“那套琉璃是我给添置的,你妹妹嫁妆少,总要有点压箱底的东西。谁知这些下人做事不尽心,当街竟落了地!罢了,不提了。来,尝尝这道笋,是府上新来的厨子做的,火候极好。“ 他说着,亲自夹了一箸笋放进柔则面前的碟子里,面上带着笑,可那笑意却没到眼底。 九阿哥来求亲时,他也在,自然知道其中的弯弯绕绕。 可这事儿本就是乌拉那拉家族的隐私,她怎可当着年羹尧和四阿哥的面,就这般议论? 她不要颜面,他这个当爹的还得顾及着几分呢! 柔则被父亲这一筷子堵了回去,面上微微僵了一瞬,却还是不甘心,又笑着道,“阿玛说笑了。那样好的成色,便是内务府也未必烧得出来……妹妹到底是新嫁,手里头有这样招眼的东西,未必是好事。前几日外头那些闲话姐姐也听说了,实在是叫人担心。“ “你成亲时候,阿玛不也给你添了整套翡翠头面么?那可都是顶好的老物件!怎么?只许你嫁妆里有好东西?”费扬古有些不满。 不管有什么事情,为什么要当着四阿哥的面商议?这女儿嫁出去,胳膊肘往外拐得没边了! 这亲事本来就是她促成,自己也觉得亏了宜修,她又这般嚼舌根做什么! “阿玛这是说的哪里话?女儿不是这个意思。”她说到这里,语气有些委屈,“女儿只是觉得,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与其留着惹祸,不如对外头说那套琉璃其实是女儿买的,不过是借给妹妹撑个场面充嫁妆,也好堵了那些好事者的嘴……” “妹妹可送到雍郡王府,让姐姐先替妹妹保管一阵子,等风头过了,再还给妹妹,如何?” 宜修听她说罢,心里几乎要笑出声来。 她的好姐姐这算盘打得可真响。 几句话的工夫,她那套价值连城的琉璃便变成她买的,借给自己撑场面的…… 到时候这物件究竟归谁,还不是柔则说了算? 她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没有接话。 费扬古的面色却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他放下手中的筷子,目光落在四阿哥脸上,见他分明面色不善。 他直接一拍桌子,“住口!今日你妹妹回门,你作为嫡姐是回来团聚,还是来嚼舌根的?” “食不言,寝不语,这规矩你是怎么学的?!吃好了就与你额娘多说会儿话,她这阵子也思念你了!” 柔则被他这语气噎了一下,面上的笑意僵住了,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结果一转眼,看见四阿哥面色也不太好,这才住口。 第50章 将计就计 第50章将计就计 席间的气氛有些僵。 费扬古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招呼众人吃菜,总算将这个话题按了下去。 可柔则坐在那里,只觉得如坐针毡。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饭后,众人坐在正厅说话。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快步走了进来,行了礼,“大人!外头刚传来的消息!说是琉璃厂那家铺子今儿一早送了一整套琉璃器皿到兆佳氏府上!“ “街上都传开了,九阿哥的心上人正是兆佳格格!” 费扬古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面上浮起难以置信的神色,“兆佳氏?哪家兆佳氏?“ 管事喘匀了一口气,连忙答道,“就是礼部侍郎兆佳大人的嫡女。听说九阿哥那套琉璃,原本就是给兆佳格格定的,不知怎么阴差阳错传成了旁人。今儿一早东西打包好,就连忙抬着送去兆佳府上,把话说得明明白白,这事儿便算是清楚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外头都说是一场误会,白冤枉了年二夫人一场。“ 柔则脸上血色褪去,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不过很快,她又回过神来。 对了,上辈子九阿哥确实纳了兆佳氏。 她当然知道兆佳氏是谁。 礼部侍郎兆佳大人的嫡次女,年方十六,尚未许人,正说着亲事呢。 兆佳格格似乎一直倾心九阿哥,前世拖到后来,还是兆佳大人亲自出面,请了八阿哥从中说和才成事。 如此一来,九阿哥送兆佳格格琉璃器皿,也算合情合理。 那……宜修那套琉璃,难不成真的是阿玛送的? 柔则的手指攥着袖口的布料攥得发白,面上那层得体的笑容几乎要挂不住了。 费扬古听完那管事的回话,沉默了片刻,神情复杂。 九阿哥这是为了保住宜修的名声,又大手笔地拿了兆佳氏顶上啊! 唉,这份深情,当初将宜修嫁给年羹尧,是否错了? 他刚想说什么,抬眼就看见年羹尧正一颗颗剥瓜子壳,最后全都放到碟子中,小心翼翼递到宜修手上。 “……”算了。九阿哥怕是做不到这样事无巨细地照顾。难怪宜修能瞧得上…… 门第低一些,肯对宜修千依百顺,也不失为一段良缘。 费扬古这边收回视线,转眼就看见柔则面容都扭曲了,心里又是一堵。 四阿哥面色看不出喜怒,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原来是一场误会。既是误会,解开了便好。妻妹也不必再为那些闲话烦心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宜修身上,语气温和得体,秉持着姐夫对妻妹该有的体面。 宜修微微欠身,“多谢郡王关怀。妾身没有放在心上。“ 四阿哥便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晚些时候,宜修带着年羹尧去辞行。 费扬古站在正堂门口,看着宜修和年羹尧并肩走出府门的背影,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宜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0章将计就计(第2/2页) 宜修回过头来。 费扬古站在台阶上,“往后……好生过日子。若有什么事,只管让人回来说一声。“ 宜修微微一怔,随即弯了弯嘴角,朝他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的那一刻,她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年羹尧坐在她身侧,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来,轻轻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宜修偏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耳尖又微微泛了红,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 乌拉那拉府后院。 柔则还没有走,这会儿寻了她额娘说话。 四阿哥与费扬古在议事,她回娘家也是替他们二人寻个说话的机会。 福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咸不淡的,“你今日在席上那些话,说得太过了。“ 柔则抿了抿唇,眼眶微微泛了红,“额娘,女儿也是好意……“ “好意?“福晋偏过头来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疲惫和无奈,“你当旁人都是傻子?那套琉璃是宜修的陪嫁,你张口就要替人家‘处置‘,这话传出去旁人怎么想?知道的当你这个做姐姐的关心妹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惦记妹妹的嫁妆。“ 柔则被这话刺得脸颊发烫,声音也高了半分,“额娘!女儿是那种人吗?“ 福晋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沉默了片刻,又开了口,“外头那些关于宜修和九阿哥的流言……是不是你放出去的?“ 柔则面色骤变,“额娘!怎么连你也怀疑我?!女儿确实不喜欢她,可女儿还不至于蠢到拿这种事去害她!她是乌拉那拉家的女儿,那些流言传出去,连带着女儿也要被人指指点点!女儿再糊涂,也不至于干这种事!“ 福晋看着她这副激动的反应,面上的神色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分辨她这话的真假。 半晌,她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几分,“好,既然你说不是你,那便不是你。只是往后你少掺和她的事。“ “她嫁了人,有她自己的日子要过,你这个做姐姐的,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正理。” “你是王府福晋,她嫁的人,是你夫君的羽翼,这样的人只能拉拢。” “你若实在瞧不惯,少来往也罢了,别坏了王爷的事。“ 说罢,福晋便转身,“好了,我要诵经了,你先出去吧。” 柔则看着福晋转身的背影,忽然觉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从心底翻涌上来。 阿玛不信她,额娘也怀疑她,四郎昨夜还那样质问过她……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 那流言也不是她放出去的!这一切都怪宜修! 她攥着手里的帕子攥得指节发白,咬着下唇,将那股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了回去。 她不能在这里哭。 她是雍郡王福晋,是乌拉那拉家嫡长女。 她不能叫人看见她失态的模样。 柔则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端起笑容,转身沿着回廊往府门方向走去。 第51章 借力打力 第51章借力打力 马车在年府门前停稳时,天色已经近晚。 年羹尧先跳下车,又转身伸了手来扶宜修。 宜修扶着他的手掌踩稳了脚踏。 两人并肩往府里走。 宜修默不作声地往前走了一段,“你今日在席上,是不是一直在看我?“ 年羹尧脚步一顿,耳尖又红了,别开目光看向别处,“没有。我就是……看看你喜欢吃什么。“ 宜修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没有拆穿他。 她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十指相扣。 年羹尧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 他攥紧了她的手,低声问了一句,“这事儿算是了结了?” “还没有。”宜修回答。 消息是她放出去的。 当日九阿哥威胁她,她并不打算接招。 九阿哥将来前程不好,她不想跟他有任何牵扯,也不想合作。 但这不代表她要等着九阿哥栽赃。 既然知道他接下来的刀子往哪扎,那她就来一招将计就计。 出嫁前,她叫年羹尧将“九阿哥为心上人一掷千金”的消息放出去。 出嫁当日,再让抬轿子的伙计故意将东西露出来。 如此一来,自然有有心人会从中讹传。 阿玛知道九阿哥登门求娶的事情,必然会替她遮掩。 而铺子此时出一套琉璃器皿,送到兆佳氏府上。 哪怕后面有人得知九阿哥登门,也会觉得是为了抢那套琉璃器皿。 至于兆佳府…… 早听闻兆佳氏二格格对九阿哥倾心依旧,此举能助她成事,她巴不得如此呢。 兆佳大人自然愿意同九阿哥结亲,定会将此事认下。 板上钉钉,加上外头的谣传,想来不日,便会有好消息了。 到那时,九阿哥再怎么不情愿,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就算他不想认,八阿哥也会叫他认,还用得着她操什么心? 当然,她当日撞见柔则想要那套琉璃,知道柔则八成会从中搅和。 只是没想到,她的好姐姐行事作风还是这般……那也不能怪她把这一切最后甩到她头上了。 前世未成亲时,她是庶出妹妹,自然是处处忍让,成了亲,她是嫡福晋,自己又不得不顺从。这一世,她怕婚事节外生枝,还是放任她作死了一阵子。 可现在她已经成亲,这一切就都有所不同了,真当她要一直忍着么? 她的好姐姐怕是也没有承受过百口莫辩的滋味吧? 呵…… 前世,她罚跪那位侧福晋,害得对方小产又说自己不知情。 这天底下哪有那么巧的事?她当真不知么? 还有,即便不知,动辄罚跪侧室两个时辰,也算是良善之举? 不过,惹到九阿哥,她那铺子也确实危险了些…… 得寻个踏实的靠山才是。 宜修收回目光,往屋里走去。 小厨房的烟囱正往外冒着青白的炊烟,大约是在炖汤。 年羹尧跟在她身后,走了一半忽然想起来,从袖中摸出一只油纸包递过来。 “回来的路上瞧见有卖糖炒栗子的,顺手买了一包,还热着。“ 宜修接过那只油纸包,没有说话。 只是忽然觉得,这日子其实挺好的。 没有猜忌,没有试探,只有一只热乎乎的糖炒栗子。 她弯了弯嘴角,剥了一颗栗子送进嘴里,慢慢嚼了,将剩下的半包递回给他。 年羹尧便也剥了一颗丢进嘴里,腮帮子鼓着,“明儿我休沐,你想去哪儿逛?我陪你去。“ 宜修想了想,偏头看他,“听说城外新开了一家书肆,想去看看。“ “行,“年羹尧一边嚼着栗子一边点头。 宜修看着他这副模样,莞尔一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1章借力打力(第2/2页) 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牵着他进了屋。 三日后,宜修起了个大早。 剪秋替她梳头时,她从妆奁底层取出一只厚厚的信封,搁在桌角。 信封里装着一沓写满了字的纸,边角被微微卷曲。 “夫人今日要出门?“剪秋从铜镜里看了她一眼。 “不出门。“宜修将那只信封拢进袖中,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去给公爹请安。“ 剪秋愣了一下。 大清早去给公爹请安? 夫人嫁进来这些天,每日晨昏定省都去正堂,可从未单独找过年大人。 宜修没有解释,只抬步往外走。 年遐龄的书房在东跨院,里头飘着一股陈年的墨香。 宜修走到门口,守门的小厮通传。 里头静了一瞬,随即传来年遐龄沉厚的声音,“进来。“ 宜修推门进去,反手将门轻轻合上。 年遐龄正坐在书案后看一卷邸报。 见宜修来,他放下邸报,捋了捋胡须,语气还算温和,“这么早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宜修没有拐弯抹角,直接从袖中取出那只牛皮纸信封,双手呈递过去。 “儿媳前些日子回家,翻到一些外祖早些年的旧稿,似乎是关于赋税田亩的。“ “儿媳想着公爹在朝中任职多年,这些或许有些用处,便整理出来抄了一份,请公爹过目。” 年遐龄没太当回事,只是接过信封,随意翻看着。 可他的目光越往下移,眉头便越蹙越紧,到最后干脆双手将那些纸捧起来,一页一页仔细地翻看。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摊丁入亩……“年遐龄喃喃念出这四个字,抬眸看向宜修,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你这稿子,是从哪里看来的?“ 宜修垂着眼,神色如常,“是早些年外祖父还在时,四处游离听来的。“ 年遐龄没有说话,又低头看了一遍那几页纸。 他心里是清楚的。这稿子里的内容,莫说是寻常闺阁女子,便是朝中那些专门管赋税的官员,也未必能想出这样周全的章程来。 以人丁为基、摊入田亩、按亩计税,环环相扣,层层递进……分明是经过深思熟虑、反复推敲过的。 他如今在工部任职,总还想着再往上挪一挪,可偏偏还差些火候! 有了这东西,他的前路必然畅通无阻! 他看了宜修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审视和认真。 “你……“他斟酌着措辞,“这些东西,怎么没有呈报给费扬古大人呢?“ 宜修微微笑了笑,只道,“公爹在朝中为官,若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儿媳心里也高兴。“ 这本来就是年遐龄的东西,她自然不会拿去给她阿玛了。 见她避而不谈,年遐龄沉默了片刻。 想到他派人查到费扬古对这个女儿的忽视,也猜测到这个儿媳在家中的处境和情况。 他小心将那沓纸仔细折好,收进了书案最上层的抽屉里。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态度倒比先前真诚,带了几分长辈的关怀,“你有心了。“ “这些东西,我留着慢慢看。往后若有什么想法,只管来说。” “若有什么为难的事,也尽管来告诉我。“ 宜修微微一怔,随即弯了弯嘴角,“不瞒公爹,儿媳确实有一事比较为难……” 她将自己琉璃厂的事情半真半假地说出来。 年遐龄闻言,一挥手,“这你放心。若是乌拉那拉氏来问,我便替你遮掩一二又何妨?” “那真是多谢公爹了!让公爹见笑了!”宜修露出几分欣喜来,似是如释重负。 年遐龄点点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人之常情。你既是年家的媳妇,年家不会让人欺了你。” 第52章 耿氏 第52章耿氏 年遐龄主要是堵柔则和费扬古的。 只要他出面,自己这个真正的东家便可躲在后头。 可九阿哥也没那么好应对。 所以,就还需要一个挡箭牌,一个有身份的挡箭牌。 隔日午后。 宜修去了正院。 耿氏正在屋里看账册。 见宜修进来,她抬了抬眼皮,面上没什么多余的神色,只不咸不淡地招呼了一声,“来了?坐吧。“ 宜修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安安静静地等着耿氏把手里那页账册看完。 耿氏合上册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这才正眼看向她,“你今日过来,是有什么事?“ 宜修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婆母,儿媳手里有一桩小营生,是出嫁前便做起来的,卖些琉璃器皿。“ “东西倒还过得去,只是……前阵子惹了些闲话,儿媳想着,往后若要安安稳稳地做下去,总得跟家里说一声,免得婆母和公爹从旁人口中听了什么,心里头不痛快。” 耿氏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看着宜修,面上浮起一丝审视的神色,“哦?你意思前几日的传闻……是因为那生意是你的?” 宜修也不急着解释,只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盒,“这是铺子里的新品,请婆母赏玩。不算什么贵重东西,胜在颜色还算新鲜。“ 耿氏接过锦盒打开,里头是一只粉彩瓷瓶,通体呈浅浅的胭脂红色。 光是瞧着这颜色,就叫人爱不释手,当真是好东西。 “哪里能白拿了你的?多少银子,一会儿你去领了……”耿氏这话倒是不假。 耿氏年轻时候善妒,如今也不过是眼高于顶。 年羹尧与她关系不好,这反而为自己的生意提供了某种便利。 且年羹尧不会继承年家的家产,与耿氏没有利益纠葛。 这三点加起来,外头的人想打算盘的时候,自然也想不到自己头上。 耿氏出身名门,性子高傲,根本不屑于贪图她的铺子…… 如此一来,便是最好的挡箭牌。 “婆母,儿媳入府也没有什么孝敬您的,这点子心意权当博您一笑罢了。” “我这一笑可真够值钱的。”耿氏扬了扬眉,不置可否,“你开铺子的事,你公爹知道么?“ “儿媳昨日已经同公爹说过了。公爹说,既然是正经营生,不必藏着掖着。“ 耿氏闻言,面上神色微微动了一下。 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垂下眼帘,像是在斟酌什么。 片刻后,她放下茶盏,声音不咸不淡的,“既是正经营生,那你便好好做着。“ “年家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也不至于短了你的用度。你手里有自己的进项,是好事。”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落在宜修面上,“只是有一点,你既嫁进了年家,便是年家的人。铺子的事你自个儿打理,我们也不插手,可若是外头传出什么不利于年家的风言风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2章耿氏(第2/2页) 宜修听出了她的意思。 年家不会插手她的生意,但也需要她保证这桩买卖不会给年家惹来祸端。 “婆母放心,“宜修站起身来,郑重地朝耿氏欠了欠身,“儿媳心里有数。绝不会让家里的名声因儿媳受损。“ 耿氏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掂量她这话的分量。 末了,她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行了,你回去吧。“ 宜修退了出去。 走出正院时,剪秋跟在她身后,小声道:“夫人,主母方才那话……像是答应了?“ “嗯。“宜修脚步未停,声音淡淡的。 耿氏确实没有插手的意思。 她不屑于沾手一个庶子媳妇的营生,却也没有阻拦,这便足够了。 至于如何叫耿氏替她出头……她有的是法子。 为保万无一失,宜修让刘宝山取了一套新烧的彩色琉璃首饰,由她送进宫给德妃作生辰贺礼。 因着彩色琉璃鲜亮,又有光泽,所以在后来常被用作首饰的原材料,去代替宝石。所以,这东西一时半会儿还是很稀罕的。 …… 德妃寿宴那日,天还没亮透,宜修便起身梳妆了。 剪秋替她挑了一件藕荷色暗纹的旗装,不算隆重,却胜在雅致。 “夫人今儿怎么又穿得这般素净?”剪秋替她系好领口的盘扣,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到底是德妃娘娘的寿宴,满宫里的贵人都在呢。” 宜修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声音淡淡的,“我如今嫁到年家,不宜招摇。”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今日的主角是姑母,我穿得太招眼了,也不合适。” 剪秋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只手脚麻利地将一只红漆描金的锦匣捧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妆台上。 那只锦匣不大,巴掌见方,漆面光润,匣盖上刻着一朵芍药花,花芯处嵌了一颗米粒大小的珍珠,瞧着便知是用了心思的。 匣子里装着一整套彩色琉璃首饰:一对簪子、一柄扁方、一副耳坠,外加一枚压襟的坠子。 宜修亲手将那只锦匣拿好,又理了理袖口的褶皱,这才站起身来。 “走吧。” 马车入宫时,天色已经大亮了。 德妃的寿宴设在永和宫后殿的花厅里,四面敞着,摆满了各色应季的菊花和桂花。宫 人们穿梭往来,将茶点果盘流水似的端上来。 满室衣香鬓影,各家福晋和贵女们按品级落了座,低声说笑着。 殿中渐渐热闹起来。 柔则坐在四阿哥身侧,容色明媚,气派十足。 目光掠过宜修时微微顿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第53章 圣上夸过 第53章圣上夸过 吉时将近,德妃被宫人簇拥着从后殿走了出来。 她今日换了一身宝蓝色绣金线的团寿纹常服,通身的气派与往日并无不同。 可她今日的妆扮格外隆重,鬓发梳得一丝不苟,发间簪着一对琉璃簪子,通体胭脂红,簪头雕成缠枝莲花的样式。 日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她鬓边,衬得她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 满殿安静了一瞬。 几位嫔妃的目光齐齐落在德妃鬓间,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了各色各异的神色。 德妃缓步走到上首落座,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神色如常。 可那对琉璃簪子实在太扎眼了。 薄而匀净,颜色鲜妍却不俗艳,日光下流光婉转,比寻常的宝石首饰多了一种灵动的通透。 坐在德妃下首的惠妃先开了口,笑吟吟地打量着德妃鬓边的簪子,“德妃姐姐今日这首饰倒是新鲜。本宫在宫里这些年,竟没见过这样成色的琉璃。这颜色烧得可真好,跟活的一样。” 德妃抬手轻轻碰了碰鬓边的簪子,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是新得的。本宫瞧着颜色还算新鲜,便戴着试试。” 在座的都是人精,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他们少不得揣度几分。 柔则自然也听见了德妃的话。 她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德妃鬓边那对琉璃簪子上。 幸好她今日没送琉璃器皿,否则和这首饰冲撞了。 那琉璃厂实在可恶,竟然区别对待! 她询问有没有新品,对方就一个劲地说没有,怎么旁人要就有了? 她气的牙都快咬碎了。 四阿哥见她神色不对,特地提醒了一句,“别太紧张。” “是,多谢夫君,妾身不紧张的。” 她又敛了敛神色,端坐好。 德妃将那对簪子戴了半日,所有人都瞧见了。 午宴过半,皇帝也来了。 他今日难得得闲过来坐一坐,说是给德妃贺寿。 皇帝在正位上落座,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德妃面上,视线在她鬓边微微停了一瞬。 “德妃,你头上那是什么物件?倒是好看。” 德妃微微侧了侧头,将鬓边的簪子露得更清楚了些,笑道,“皇上好眼力。是琉璃,颜色烧得鲜亮,臣妾瞧着喜欢便戴上了。” 皇帝点了点头,又端详了片刻,难得地赞了一句,“确实好看。比内务府那些老头子烧出来的有灵气多了。你戴着衬气色。” 这话一出,满殿又安静了一瞬。 现在,这琉璃簪子,便算是被皇上亲口夸过的。 德妃欠了欠身,面上笑意温淡,并未因这一句夸赞而露出分毫得意。 …… 宴会结束后。 九阿哥府里,正厅一片狼藉。 地上碎了两只钧窑的花瓶,一只定窑的茶盏被摔在门框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两个小厮跪在廊下,额角沁着血珠,大气都不敢出。 丫鬟们缩在角落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九阿哥站在正厅中央,手里攥着一只还没来得及摔出去的玉如意,面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不识好歹!”他一扬手,那只玉如意便砸在门框上,“啪”地一声碎成三截。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他方才从德妃寿宴上回来。 德妃鬓边那套彩色琉璃首饰最是扎眼,流光溢彩的…… 旁人看了只夸德妃娘娘好气色,可他一眼就认出来,那分明就是琉璃厂那家铺子的手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3章圣上夸过(第2/2页) 宜修。 她把最好的东西送进了宫,送给了德妃。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女人早就给自己搭好了台子,铺好了退路。 眼下,德妃为她的铺子站台,他还哪里能从中分得什么利? 他想起自己那三万两银票,就这么打了水漂……连个正眼都没换到! 桩桩件件,都是他在低头,给她脸面。 可她呢? 她把他的脸面踩在脚底下。 “她算什么东西!”九阿哥一抬脚踹翻了面前的紫檀圆凳,圆凳骨碌碌滚出去撞在墙根,发出一声闷响,“一个庶女!我给她正福晋的位置她不要,非要嫁给一个侍卫!如今又拿德妃来压我!” 他越说越气,转身在厅里来回踱了几步,靴底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刺耳的咔嚓声。 “还有兆佳氏那个蠢女人!贪慕虚荣、极尽奢靡……肤浅!无用!除了会花钱还会什么!” 他猛地抓起案上一只青瓷笔洗,高高举起,摔到地上。 “哎哟!” 旁边传来一声痛呼。 九阿哥一回头,这才发现十阿哥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靠墙的那张圈椅上,手里还捧着一碟子点心。 他脑门上赫然鼓起一个大包,正捂着脑袋龇牙咧嘴地瞪着他。 “九哥!你砸东西能不能看着点儿砸!什么准头!”十阿哥一手揉着脑门,一手还不忘护住那碟点心。 九阿哥愣了一下,没好气地道:“谁让你坐那儿的?没看见我正发火?” “我进来的时候你就在发火了!”十阿哥把点心往嘴里塞了一块,腮帮子鼓鼓的,“我喊了你两声你都没听见,光顾着骂人了。” “那兆佳氏怎么招你惹你了?人家不是挺好的嘛,长得也周正,家世也清白。” “愚蠢!”九阿哥一甩袖子,声音又高了几分,“她家老子见了一套琉璃就巴巴地把婚事认下来,连问都不问我一声!他一个侍郎,谁给他的胆子替本阿哥做主?一个两个都算计我!” 十阿哥咽下那口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慢悠悠地道,“那你找兆佳侍郎去啊,冲我发什么火?” “保不齐就是人家不敢惹怒你,结果东西你都送上门了,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你到底是站哪边的?”九阿哥气噎,“这京城的女子,谁不想嫁给我?我用得着强迫别人定亲?还不是他贪得无厌!” “诶,此言差矣,上次乌拉那拉家的那个格格,不也不愿意嫁给你么?”十阿哥止住了他的话,指了指自己脑门上那个红包,“你看看,你给我砸的。我还要娶福晋的人呢,差点给我破相了!” “你娶什么福晋?”九阿哥没好气地道,“我还没福晋呢。更别说你,连个章程都没有,急什么。” “我是不急,可我额娘急啊!”十阿哥说着,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行了九哥,我先回去了。你这满地的碎瓷片,回头让下人们收拾吧。你自个儿也消消气,别砸了,再砸把你那些宝贝都砸完了。” 他说完便大步跨出门去了,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 九阿哥被留在原地,一个人更郁闷了,“想娶的不愿意嫁,想嫁的我又不乐意娶……” 他堂堂九阿哥,竟被一个庶女摆了一道。憋屈啊! 九阿哥自站在满室狼藉之中,低头看着那一地碎瓷片,只觉得一阵肉疼。 他闭了闭眼,胸口那股闷气还堵着,“来人。” 几个小厮战战兢兢地从门外探进头来。 “收拾干净。” 第54章 店铺扬名 第54章店铺扬名 成亲当日,彩色琉璃当众露出来,再加上这些时日的“扬名”,也算是走进了众人眼中。 寻常百姓是买不起,可这样的东西,原本也只是拿来赏玩的奢侈品,代表得是一种财富和地位,因此,这些个达官显贵挤破头都想要。 加之德妃寿宴后,琉璃首饰彻底传开,刘宝山那边的门槛险些被踩破了。 从开门到打烊,人流几乎不曾断过。 毕竟是德妃娘娘佩戴过,又被皇上夸赞了的,谁不想要? 各路贵夫人、千金格格,还有几家京中有名的珠宝铺子的掌柜,都拎着银票登门,开口便是要订全套。 刘宝山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连轴转了好几个通宵,嘴上都起了一圈燎泡。 他在作坊后头支了张条案,面前摆着厚厚的预订簿子。 每接一个单便仔仔细细地记下,姓名、府邸、预定东西和取货日子…… 这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法子,哪怕乱,依旧是经营得当,井然有序。 宜修瞧着他不卑不亢地在那里和客人沟通,心中满意的不得了。 当初找他来,真是找对了! 其实,刘宝山反倒更感激她当日的知遇之恩。 若非是她,谁能想到他一个小伙计,短短几月就成了如今这火爆铺子的大掌柜呢? “掌柜的,真不能再加一套?我家夫人说了,价钱好商量!“ “这位管家,实在对不住,“刘宝山赔着笑,面上带着几分疲惫却稳得住,“这月二十套的名额已经满了,下个月初一来排,您赶早。“ “下个月?下个月我家夫人要戴这个去赴宴呢!这急着呢!“ “那您可早说啊。“刘宝山不紧不慢地翻了一页簿子,指了指上头密密麻麻的字迹,满脸无奈,“您瞧瞧,排到月末的都已经排满了。“ “实在是没法子,烧一套得七八天工夫,加上师傅们赶工,急不来的。否则,成品也不好不是……” 那管家见他说得在理,也只能叹了口气,留下姓名和定金,约了下月初一再来。 这样的对话一日要重复几十遍,刘宝山嗓子都哑了。 当然,好在他还雇了不少伙计帮忙。 可遇到身份贵重一些的客人,非得他这个掌柜的亲自接待才不算失礼…… 京城这地界就是如此,随便一块砖都能砸死几个天潢贵胄的。 他在店里忙活着,宜修特地跑了一趟铺子。 毕竟,刘宝山实在是离不开。 宜修从后门进了铺子,在窗边的圈椅上坐下,示意刘宝山也坐。 刘宝山却不敢真坐实了,只挨了半边屁股在凳子上,将簿子翻开,“主子,这月的账和预订的数都在上头了。“ “琉璃器皿五十套已经全定出去了,首款收了八成,剩下的取货时结清。首饰这边二十套也满了,还有四十多位排到了下个月。” 宜修接过簿子,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她的目光在数字上掠过去,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器皿五十套,每套定价三千两,首饰二十套,每套八百两到一千二百两不等。 光是这个月的进项,刨去成本人工和窑口损耗,纯利已经足够可观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4章店铺扬名(第2/2页) 她合上簿子,抬眸看了刘宝山一眼:“这些天累坏了吧。“ 刘宝山咧嘴笑了笑,“不累。就是嗓子哑了。“ 宜修点了点头,“下个月的首饰名额,给我留三套出来。“ “主子放心,作坊那边又新添了几个熟手,都是签了死契的,嘴严手稳。下个月的量应该能再多出两成来。” 宜修点了点头,将之前预留的三套首饰取走,“这几个样子先别出,具体怎么弄,到时候再议……” “照顾好自己的身子,若是你倒下了,我手里一时半会可没人顶得上。” 她说着,让剪秋递给刘宝山一个盒子。 刘宝山打开一看,里头是上好的润嗓补身药材。 他怔了一下,随后心中一暖,有些哽咽,“多谢主子。” 没想到主子竟然还惦记他这种人的身子,他突然就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愿意替主子卖命了! 士为知己者死,他自然也愿意替这样的人上刀山下火海的! 回府后,宜修第一件事便是先去耿氏院子里。 如今她是正室,想出门自然没人约束着,不过在婆母跟前也得顾及着些。 再者说耿氏毕竟是主母,还捏着卢氏她们的生死,不得不奉承。 此次,她总共留了三套琉璃首饰出来。 一只项圈给兕子,小丫头爱美,但也戴不了太重的首饰,这种项圈给小孩子刚好。 其次,就是给姨娘卢氏留了一对耳坠和项链,戴着也体面、漂亮。 再就是给耿氏留了一只簪子,一枚戒指,和三个预定名额。 这首饰还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耿氏好面子。 这三个名额足够让她在外头风光了,她自然是欣喜的。 “你这孩子,做事儿也忒周全了,真不知你家长辈是如何教养的!”耿氏听见后面这句,拉着她的手就是夸。 她骤然这么热情,宜修都有些不适应了,“儿媳孝敬婆母也是应该的。” “好孩子,那日我见了你便心生欢喜,往后闲暇了也多来我这儿坐坐!老大家的是个木头,还是跟你说话有趣儿些!” 宜修自然知道这只是漂亮的客套话,不过也不妨碍她应承,但若真过来,那就是不礼貌了。 不过,说来说去也就是些小事,应付起来再轻松不过了。 …… 三日后。 忠勇伯福晋赵氏在府上设了赏菊宴。 消息一早便送到了年府,帖子是赵氏亲自写的,言辞客气热络。 耿氏也给宜修递了话,叫她陪着自己去。 毕竟觉罗氏不爱出门,难得她和这二儿媳投缘,自然要带着。 赵氏是个热心肠,也是京中贵妇圈里消息最灵通的人物,去她的宴会自然要领着儿媳好好炫耀一番的。 所以,耿氏特地交代了,叫她穿的鲜亮些,别像平日里那般寡淡。 宜修有些无奈,但还是照办了,“选那件吧。” “好嘞!”剪秋高兴坏了。 她们夫人本就好看,自然该穿的好看些! 第55章 婆母很受用 第55章婆母很受用 马车在忠勇伯府门前停稳时,已经有不少贵妇贵女到了。 “哎哟,年夫人,您可算来了!宜修,好久不见!”赵氏亲自迎了出来。 耿氏不爱和人亲近,只点了点头,随后便进了门,宜修跟在她后头。 赵氏早就习惯了她的性子,也不在意,只是笑着上前握住宜修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嘴里不住地夸,“哎哟,几日不见,气色越发好了!年家把你养得可真水灵,瞧这小脸,白里透红的。“ 宜修任她拉着,面上带着温顺的笑意,“福晋说笑了。是福晋府上的菊花开得好,我瞧着心里头便欢喜。“ 花厅里已经坐了好些人。 徐福晋在,宜修的嫡母福晋马佳氏也在,还有几位面生的贵妇人。 宴席热闹,众人说笑吃茶。 见耿氏和赵氏领着宜修进门,目光便都聚了过来。 耿氏今日穿了一身新裁的宝蓝色绣折枝花卉的旗装。 她头上簪的琉璃簪子,通体胭脂红,正是上回德妃寿宴上戴过的同款。 她一进门,众人的目光都被这簪子吸引过去了。 宜修给众人行了礼,在徐福晋身侧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赵氏拍了拍她的手背,瞧了眼坐在不远处的耿氏,压低了声音,小声询问,“上次德妃娘娘的首饰,是不是你家婆母叫你送进宫里去的?“ “我家那几个丫头见了都眼红得很。老二家那个成日缠着我要,我说这可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宜修淡淡一笑,“福晋聪慧,只是这东西确实是一套难求,听说预定到下个月去了。” 赵氏一听,知道自己猜对了,只是瞧着这儿媳也做不了主,便不再多问,只亲亲热热地招呼她吃些点心。 “哟,年夫人今日这首饰可真是稀罕!这成色,我只上回在德妃娘娘寿宴上瞧见过一回……“终于有位夫人忍不住,开口搭话。 耿氏面上浮起一丝压都压不住的得意,抬手轻轻碰了碰鬓边的簪子,语气却还是端着的,“巧了,正好有相熟的铺子留了一支,便买了来戴着玩儿。“ 宜修坐在一旁,端着茶盏慢慢喝着,目光不动声色地看着耿氏被众人簇拥着夸赞。 耿氏虽然嘴上说着“不过是寻常玩意儿“,可那眉眼间掩都掩不住的自得,分明是极受用的。 她对上宜修的目光,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 宜修便知道,这位婆母今日是来替自己撑场子来的,不会暴露她和铺子的关系。 宴散,耿氏与宜修同乘马车。 “你的那间铺子,外头不少人在打听。“ 宜修偏头看她,微微笑了笑,“婆母觉得,儿媳该怎么应对?“ 耿氏声音淡淡的,带着一点她惯有的傲然,“不必理会。有我顶着,没人敢伸手。“ 宜修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声音温软了几分,“多谢婆母。“ 有她替自己顶着,旁人只会怀疑这铺子是她开的。 耿氏一族势大,也就不会被人随便觊觎了。 耿氏“嗯“了一声,便没有再说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5章婆母很受用(第2/2页) 不过是给自家小辈有点庇护,算不得什么利用不利用,她能要到三个名额就足够了。 这三个名额,一个给她的亲姐姐,裕亲王福晋;另一个则是让给向来与她交好的和硕·端敏格格。 还剩下的这个嘛……就得看她家老爷最近有没有人情往来了。 …… 回到府里,年羹尧竟也回来了。 “夫人,你可回来了!”瞧见她进门,他立马站起身凑了过来。 宜修被他直直抱起来转了个圈,这才落地。 “喏,回来的路上瞧见有卖糖炒栗子的,给你带了一包。还是热的。“年羹尧献宝似的。 宜修接过那只荷包,嘴角弯了一弯,“你每次都买糖炒栗子。“ 年羹尧一愣,有些不好意思,“那……那下回换桂花糕?“ 听他这样耿直的回答,宜修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伸手握住了他粗糙的手掌,指尖在他掌心的薄茧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不必换。糖炒栗子就很好。“ 年羹尧被她这一握,便有些坐不住了,反手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里,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半天才憋出一句,“那……那下回再买。“ 宜修看着他这副模样,有些不好意思别开脸,另一只手在他胸口拍了一下,示意他老实点。 她声音软了软,带着些乖哄的意味,“……别闹,该用膳了。” “夫人在忠勇伯爵府没用膳?”年羹尧蹙眉,“忠勇伯爵府怎么这么小气?” 宜修不过是找个借口,谁知道他还真问,“我用了,是你没用膳……” “我不饿,等会儿再吃也成!”年羹尧目光灼灼看着她。 宜修微微一愣,随后面色爆红,被他拦腰一只手就捞起来,往里屋去…… …… 隔日一早,宜修叫剪秋将那只项圈和做好的小衣裳仔细包好,一起去了后院。 刚走到院门口,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 年世兰大约是在院子里追什么小东西,跑得呼哧带喘的,脚步声吧嗒吧嗒地在青砖地上响。 宜修推开院门进去,正对上小姑娘从廊下跑过来的身影。 年世兰看见她,眼睛一下子亮得像点了两盏小灯笼。 她迈着小短腿蹬蹬蹬地便扑了过来,张开肉乎乎的小胳膊,一把抱住宜修的腿,仰着脸用软糯的小奶音喊,“嫂嫂!嫂嫂来看兕子啦!嫂嫂,兕子好想你呀~“ 宜修低头看着她这副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弯下腰来,将手里那只包袱递到她面前,“兕子,嫂嫂给你带了好东西,快看看。“ 年世兰的目光落在包袱上,好奇地歪了歪脑袋,伸手试探着碰了一下包袱。 宜修便蹲下身,当着她的面将包袱解开,露出里面石榴红的小衣裳和那只琉璃项圈。 项圈是用彩色琉璃珠子串成的,每一颗都打磨得圆润光滑,在日光下流光溢彩,华丽又闪耀,正是年世兰喜欢的风格。 衣裳是石榴红色的锦缎,袖口和领口都镶了一圈绒绒的白兔毛,瞧着更是精致得很。 第56章 臭美 第56章臭美 年世兰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嘴巴张开,露出一拍小白牙。 “哇——“她发出一声长长的惊叹,小手指着那件衣裳,声音都拔高了几分,“给兕子的吗?真的都是给兕子的吗!“ 宜修还没来得及回答,她便已经一把将那件衣裳抱进怀里,脸埋进柔软的布料里蹭了蹭,又猛地抬起来,满眼亮晶晶地看着宜修,“嫂嫂!兕子现在就要穿!“ 卢氏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只没绣完的鞋面,看见院子里这幅光景便忍不住笑了。 她快步走上前来,“二少夫人来了。这孩子一大早就念叨嫂嫂,说嫂嫂答应给她做新衣裳,也不知什么时候来。“ 宜修站起身,朝卢氏笑了笑,“原是昨儿就该送来的,只是回来时候晚了些,便拖到了今早。姨娘看看,这衣裳可还合身?“ 卢氏低头看了看那件裙子,针脚密实,料子也软和,领口袖口那圈白兔毛更是细茸茸的,一看便知是用了心的。 她眼眶微微发热,忙别开脸去眨了眨眼,才又转回来,“二少夫人费心了。这料子这样好,给她个皮猴子穿倒糟践了……“ “衣裳做出来就是给人穿的。“宜修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试图自己往身上套的年世兰,忍俊不禁,帮她换上。 年世兰乖乖地站在原地,任由宜修替她系好领口的盘扣,欢喜得在原地转了两圈。 石榴红的衣裳衬得她一张小圆脸愈发白嫩,像年画上的福娃娃。 她转了两圈,忽然停下来,仰头看向剪秋,“剪秋姑姑!你会梳好看的发髻吗?兕子想梳漂亮的辫子!“ 剪秋被她这一声叫得心都化了,连忙蹲下身来,笑盈盈地道,“奴婢会!奴婢给小姐梳个双丫髻好不好?再系上红头绳,可好看了。“ 年世兰用力点头,牵起剪秋的手便往屋里跑,跑到门口还不忘回头朝宜修喊一声,“嫂嫂等兕子!兕子马上就好!“ 宜修看着她风风火火地跑进屋的背影,忍不住弯了嘴角。 卢氏站在一旁,又是好笑又是无奈,摇了摇头低声叹气,“这丫头,小小年纪就这么爱臭美,长大了可怎么得了。“ 宜修没有接话,只是望着往里跑的小小身影,目光微微有些恍惚。 她想起上辈子的年世兰。穿金戴银,珠翠满头,连她这个中宫皇后都敢不给面子。 她那晃得人眼晕的宝石珠玉,都足够寻常人家吃用好几年了。 那时候她觉得年世兰张扬跋扈,铺张奢靡,却不知她竟也有过这样的时候…… 大约小的时候缺什么,长大就越想填补上吧。 宜修收回目光,声音轻轻的,“无妨,兕子生得好看,臭美些也没什么。“ 卢氏微微一怔,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中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柔软,心里那点无奈便渐渐化成了暖意。 她低下头,将手里的针线攥了攥,没有说话。 不多时,年世兰便牵着剪秋的手从屋里跑了出来。 她的头发被重新梳过,梳了两个圆圆的发髻,用红绳缠着,缀着两粒小小的珍珠坠子。配上那件石榴红的小裙子,整个人像一朵刚刚绽开的小红梅。 她跑到宜修面前站定,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问,“嫂嫂!兕子好看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6章臭美(第2/2页) 宜修蹲下身来,替她理了理被风吹歪的一只小发髻,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弯了弯嘴角,“好看。兕子是最好看的。“ 年世兰便高兴得又蹦了两下,一把抱住宜修的脖子,在她脸颊上响亮地“吧唧“亲了一口,又松开手,转身跑回屋里,大约是去照镜子了。 宜修蹲在原地,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愣神了许久…… …… 天色将晚时,年羹尧回来了。 他进门先解了佩刀挂在门边的架子上,又净了手,这才走到桌边坐下。 剪秋已经将饭菜布好了,几碟小菜一盆热汤,瞧着与平日没什么两样。 宜修替他盛了一碗汤,放在他手边,“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晚?” “嗯,批了几份调令,耽搁了。”年羹尧接过汤碗喝了一口,又拿起筷子夹了一箸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便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咽下去,顿了顿,将那块菜吐在碟边,又夹了另一道菜尝了一口,面色沉了几分。 宜修察觉他动作有异,抬眸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年羹尧没有回答,只是放下筷子,伸手将她面前的菜碟轻轻移开了。 他俯身凑近那几道菜嗅了嗅,又直起身来,眉头拧得更紧了。 “别吃了。”他的声音沉沉的,带着一股压着的火气,“这菜是隔夜的,怕是坏了许久了……” 他不是口舌刁钻之人,早些年过苦日子,尝不出饭菜好赖。 可今日的饭菜坏的透透的! 他自己也罢了,可宜修怎么可以吃这种苦?! 宜修端着汤碗的手顿了一瞬,神色倒还平静,“大约是小厨房那边贪了斤两,拿陈货充数。明日我让剪秋去提点提点他们便是。” 年羹尧却没有她这般淡然,他仔仔细细打量了她几眼,目光在她面上停了好一会。 难怪瞧着她这几日清减了些,下颌的线条更分明了,脸色也不及前几日红润。 一想到夫人跟着自己遭罪,他就忍不住一阵心疼。 心里头那团火也是腾腾地往上窜。 他不受家里重视,连带着夫人跟过来还这般憋屈! “你不必替我受这种委屈。”他站起身来,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执拗,“走,我带你去外头吃。” 宜修看他已经伸手去取架上的外袍了,连忙起身按住他的手,“不必这样折腾。真要去,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不如叫小厮去福聚楼买一桌席面回来,咱们在府里吃,就当陪陪姨娘和兕子?” 年羹尧想了想,觉得她说的也有道理,自己确实好些日子没有和姨娘、妹妹一道吃过饭了。 他松开外袍,朝外头喊了一声,叫来自己的贴身小厮,“去福聚楼订一桌上好的席面,送到府里来,要快。再带两样软和的点心。” 小厮应了一声,麻利地跑了出去。 年羹尧转身,“那我们先去看姨娘和兕子。” 宜修点了点头,二人便一同出了院门,沿着回廊往后院走。 第57章 刁奴 第57章刁奴 卢氏的小院门口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暖融融的。 两人刚走近院门,便听见里头传来年世兰软软糯糯的声音,“姨娘,兕子饿……” 紧接着是卢氏压得极低的声音,“再等一会儿,马上就好了。” 宜修脚步微微一顿,年羹尧却已经推开了院门。 院子里的景象让两人都愣了一下。 卢氏正蹲在廊下的一个小风炉前,手里拿着一柄破旧的蒲扇扇着火。 风炉上架着一只小小的陶罐,罐子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冒出细细的白汽。 年世兰蹲在卢氏身旁,双手托着腮,眼巴巴地望着那只陶罐。 年羹尧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看了看那只陶罐里的东西,竟然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里头飘着几片菜叶子,连油花都没有几滴。 他转过头看向卢氏,“姨娘,你们还没用饭?怎么还自己动手做上吃食了?” 卢氏没料到他这个时辰会过来,慌忙站起身,手里的蒲扇差点掉在地上。 她局促地搓了搓手,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用了用了,这是……这是给兕子煮的宵夜……” 年羹尧没有信,而是低头看向年世兰,“兕子,是不是挑食了?怎么不好好吃饭?” 年世兰被他这么一问,原本还蔫着的小脸一下子皱了起来,眼圈红红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委屈,“兕子才没有挑食!” 她说着,眼泪便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伸出小手指着廊下角落里一只粗瓷碗。 年羹尧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后厨送来的她们今日的饭食。 那只粗瓷碗里米粒发黄,菜叶蔫得看不出本来颜色,上面浮着一层暗沉沉的油光,闻着一股隐约的酸气,明显就是馊饭剩菜! 年羹尧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慢慢站起身来,低头看着那只碗,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一句话也没有说,大步往院外走去。 宜修连忙跟了上去。 年羹尧的脚步极快,没有回正院,而是径直穿过了回廊,直奔后厨。 后厨的门虚掩着,里头还亮着灯,几个厨子婆子正围在一处嗑瓜子说笑,桌上摆着几碟子油汪汪的荤菜,还有一壶酒,显然是刚给自己开的小灶。 年羹尧一脚踹开了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几个厨子婆子吓得一哆嗦,瓜子撒了满地,纷纷站起来回头看。 年羹尧没有说话,反手从腰间抽出了佩刀,大步走到灶台前,挥刀便劈了下去。 “咔嚓”一声响。 半截灶台应声裂开,上面的铁锅连锅带汤咣当砸在地上。 汤水泼了满地,冒着腾腾的热气。 两个婆子吓得尖叫起来,一个厨子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年羹尧握着刀站在那半塌的灶台前,胸膛剧烈起伏着,刀尖垂在身侧。 “谁是这里管事儿的?给我出来!”他那股子煞气压得满屋子的人大气都不敢喘。 厨子婆子们抱团,瑟瑟发抖,没人敢吱声。 这活阎王是来要人命的呀! 他们一个个面面相觑,抖若筛糠,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为首跪在地上的厨子眼尖,瞧见了姗姗来迟的宜修,连忙哭喊着求饶,“二少夫人救命啊!” 其余的婆子丫鬟都跟着哭嚎起来,期盼着宜修能替他们说上几句话。 年羹尧一回头,看见是宜修过来,才收敛了几分怒气,将手中的刀藏了起来,怕她觉得自己粗暴。 这会儿,剪秋搬来一把椅子,宜修才慢悠悠坐在椅子上,看着地上这些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7章刁奴(第2/2页) 她这通身的气派,面上明明温柔和善,却让人莫名生出一股子恐惧来。 那厨子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强行克制住恐惧,磕头,“二少夫人饶命!小的们也是不得已啊!” “哦?”宜修作出很感兴趣的模样,等他继续说。 毕竟,他们从进门到现在,还没说是因为什么事发这么大火呢。 见她要听下去,厨子继续道,“府里拨的银钱就那么多,要管上下几十口人的饭食,实在是……” “实在是什么?”宜修打断他的话,声音不高不低,“实在是不够,所以拿陈米烂菜糊弄主子?” “还是觉得主子个个好欺负,克扣出来的银子正好填你们自己的肚子?” 厨子被她这一句话堵得哑了火,嘴唇哆嗦着,目光心虚地往旁边瞟了一眼。 旁边跪着的管事婆子缩着脖子,一声不吭。 就在这时,宜修刚派出去的小丫鬟,手里端着托盘回来了。 那盘子里放着几只碗碟,是年遐龄和耿氏今日的饭菜。 年羹尧有些不解,这是在做什么? “这是公爹和婆母的饭菜,跟我们吃的如出一辙。” “怪不得我瞧着长辈也都消瘦得很,倒是叫你们这些奴才,吃的一个个油光水滑的!” 年羹尧瞅了一眼,发现没比自己院里吃的好多少…… 若是以前,他怕是只以为是嫡母故意为难,可如今看来,是这些奴才借他们的矛盾欺主,中饱私囊! 剪秋将旁边放着的那些账册拿过来,拍了拍上面的灰,递给她。 宜修不紧不慢地翻阅着,也不发一言。 后厨里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响,和跪了一地的人粗重急促的呼吸声。 宜修指尖在某一行上停住,抬眸,“张婆子是哪个?” “上个月厨房支了二十两银子的菜金,账上记的是‘鸡鸭鱼肉若干’……可我怎么听说,半个月府里连一只鸡都没见着?” 张婆子的脸唰地白了。 宜修没有等她回答,又翻过一页,“王大厨,也是出息了!几日前支走三十两的菜金,进了四两猪肉、两尾鲫鱼、一把青菜。其余的银子呢?” “哟,您这物价挺贵呀!不知道的,还当你是从苏杭地界儿买回来的呢!” 王大厨嘴唇哆嗦着,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淌下来,淌进脖颈里,却连抬手去擦都不敢。 宜修合上账册,搁在膝上,“我原想着,刚进门不宜大动干戈,给足你们体面,让你们自己收敛些。” “可你们倒是把我的体面当成了好欺负!变本加厉!愈发放肆!” 她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声。 这一声就足足让跪了一地的人后脊背蹿过一阵寒意。 “这等刁奴,竟也有颜面求情?”宜修偏过头,看向年羹尧。 他握着刀站在灶台前,刀尖还垂在身侧,面色依旧铁青。 宜修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我瞧着,夫君方才劈的该不是灶台。” “……该劈的是他们的脖颈!” 最后五个字落地时,满屋子连呼吸声都静了一瞬。 她声音本就清冷,此时阴森森的,像寒风一样直往他们衣襟里钻…… 年羹尧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刀刃翻转了一下,映出一道瘆人的寒光。 跪在地上的众人猛地一哆嗦,额头磕在地上磕得咚咚响。 “二少爷饶命”、“二少夫人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第58章 如何处置 第58章如何处置 宜修没有看他们,只是站起身,将那本账册递给剪秋收好,又理了理衣摆上的褶皱。 “夫君,今日晚了。”她看向年羹尧,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淡,“先让他们跪着吧。” “明日一早,把公爹和婆母请过来,当着长辈的面,把后厨的账目理清楚。” “该退的退,该罚的罚,该撵的撵,该发卖还是该送官……一桩一件都落到明面上,省得日后有人觉得咱们年家没规矩。” 夫人都发话了,年羹尧也就点了点头,将佩刀收回了鞘中。 宜修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众人,“明日对账的时候,你们可得好好跟公爹婆母说说,银子都花到哪儿去了。” “若是说不上来……呵……”她没有说白,只是轻笑一声。 众人一个个被吓得汗如雨下,脸色惨白,整个人瘫软在地上,说不出话来。 宜修没有再看她,抬步跨出了门槛。 夜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宜修走了几步,忽然感觉身侧的人停了下来。 她偏过头,看见年羹尧站在廊下,手里还攥着刀,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夫君?”她轻声唤了一句。 年羹尧没有立刻抬头。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一直在外头当差,以为家里头都好好的。” “今日才知,姨娘和兕子连口好饭都吃不上……我……” 他说到这里便说不下去了,攥着刀鞘的手指指节泛白。 宜修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微微酸了一下。 “往后不会了。”她说,“我会替你照看好她们的。” “这不是你的错,而是这些人,欺上瞒下。连公爹和婆母他们不也被蒙在鼓里?” 年羹尧终于抬起头来看她。 廊下的灯火映在他眼底,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涩意和柔软。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福聚楼的席面应该快到了。我去接一下,你先进屋歇着。” 宜修点了点头,由着他大步往府门口的方向走去。 她这才回头看向后厨的方向。 之所以没有立即发落,便是等着这些人找自己后头的靠山。 一群刁奴,哪怕欺压主子,也不敢在年遐龄和耿氏的饭菜上做手脚。 他们敢这样,八成是有旁支的人在背后捣鼓。 给他们一晚上的时间,她也好瞧个热闹! 明日,一并发落了才好。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后厨院外已经站满了人。 宜修和年羹尧到得都算是晚的。 走得近了,才看清年遐龄、耿氏、年希尧和觉罗氏都到了。 耿氏今日穿了一身墨绿色团寿纹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坐在廊下的圈椅上,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但眉梢眼角都带着一股凛冽的冷意。 年遐龄站在她身侧,双手背在身后,面色沉着。 年希尧和觉罗氏立在另一边。 觉罗氏手里攥着一卷薄薄的册子,大约是自己随身带的东西,姿态松散地倚着廊柱,不知道在想什么。 后厨的门板还虚掩着,里头隐约能听见压低的抽泣声。 那些下人跪了一整夜,这会儿已然筋疲力尽。 耿氏见宜修过来,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过去,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年羹尧,没有说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8章如何处置(第2/2页) 宜修上前行了礼,便安安静静地站到了耿氏身侧。 年羹尧跟在她身后半步,腰间的佩刀已经解了,但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还在。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几道人影先后跨进院门。 打头的男人四十出头,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锦袍,体态微胖,圆脸上带着一团和气。 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秋香色旗装的妇人,约莫三十七八岁年纪,眉眼精明。 正是年遐龄的堂弟年松云和他的夫人甘氏。 年松云在刑部挂了个员外郎的虚衔,官阶不高,但在年家旁支里头也算有些体面。 而甘氏虽是商贾出身,但听闻极其能干,管家更是一把好手。 年松云朝年遐龄拱了拱手,语气热络,“大哥,大嫂,这一大早的,怎么都聚在这儿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年遐龄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甘氏跟在丈夫身后,飞快地扫了一圈院中的情形,目光在后厨虚掩的门上一顿,又落在耿氏脸上,随即堆满笑容,上前一步,“大嫂,听下人们说,昨儿夜里府上闹了一场。可是有什么误会?这后厨的人若是不省心,教训几句便是了,何必闹得这样大?“ 耿氏听出她话里的意思,面上神色不变,“闹不闹的,也得先把事情理清楚。“ 她声音不高不低,“都出来。“ 门板被从里面拉开,几个厨子婆子丫鬟相互搀扶着走了出来。 他们跪了一整夜,膝盖早就没了知觉,一个个面色青白,嘴唇干裂,有人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 他们在院中跪成一排,比昨夜老实了许多。 耿氏的目光从他们面上一一扫过去,语气平淡得几乎没有起伏,“说吧,犯了什么错,自个儿交代。“ 几个下人面面相觑,眼神飘忽,显然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为首的厨子低着头,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带着哭腔,“主母!奴婢们冤枉啊!“ “后厨的账目虽有不妥,可那也是因着二少夫人进门后开销大了许多……谁知二少爷和二少夫人,竟然先对膳食生出不满来!” “二少夫人新妇进门,便对饮食多有不满,岂非是质疑主母管家不力?定然是想夺取掌家之权!” 甘氏在旁边垂下眼眸,等着耿氏训责这个新妇。 耿氏最是要颜面,哪里能容忍小辈挑剔她的错处?被庶子媳妇打脸,她怎么忍得下去? 只要她发怒,自己再从中煽风点火,把水搅浑了,这事儿闹一闹也就不了了之了。 之后嘛,该怎么样,还是照旧怎么样……谁也动不了他们。 年羹尧的手猛地攥紧了,青筋暴露,宜修在他袖口处轻轻拉了一下,他才按捺住。 耿氏看了那个婆子一眼,没有说话,而是偏过头,看向宜修。 宜修迎着耿氏的目光,微微弯了弯嘴角。 她也不解释,只等着耿氏决断,一副小辈等着长辈做主的模样。 她猜这背后之人确实捏准了婆母的脾气秉性。 可惜啊,她定然没猜到,自己和婆母之间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差劲…… 且自己昨日特地叫下人去公爹婆母那边取他们的膳食,就是为了防止今日有人故意挑拨。 第59章 气笑了 第59章气笑了 “你说,二少夫人为什么要夺这掌家权?”耿氏问。 说什么老二一家对餐食有意见,哼,以为她和老爷对餐食没意见吗? 这些人,告状时候定然是没给后头的人说清楚昨日的来龙去脉,这才叫他们想出这种栽赃的蠢笨把戏! 那人眼珠骨碌碌地转,继续道,“必然是想趁机从中克扣,中饱私囊!” “哦?我掌家这么久,怎么没瞧见有什么可克扣的?”耿氏一副不太相信的态度。 只是,她这会儿都被对方气笑了。 老二媳妇有的是生财的路子,用得着从这仨瓜俩枣扣? 他们当人家是什么人!竟连这等谎话也编排得出来!看来,她是真得管管这个家了! 这么些刁奴,欺瞒主上,当她是死了不成?! 那人有些急,“主母有所不知,这一买一出,自然是有出入的!” “奴才……奴才也是听外头他们说,有好些人是这么办的!” 甘氏听他这样说,心中暗道不妙,只觉得要坏事。 “把账本拿过来。”耿氏道。 一旁的下人闻声而动,将昨晚修修改改的账本递了过来。 耿氏翻看了几页,随后看了眼底下心虚的众人。 这涂涂画画的,真当旁人是傻子吗? 不过,她也没说什么,只是将这账本递给了旁边的觉罗氏。 “老大家的,你把那些账目翻一翻,告诉他们,后厨的银子都去了哪里。“ 觉罗氏一直靠在廊柱上,听见婆母点了自己的名,才不紧不慢地站直了身子。 她翻看得极其快,似乎都没怎么认真,然而平直的声线响起—— “上月的账。“觉罗氏翻过一页,“册子上这一笔,猪肉二百斤、鸡肉二百斤、鲫鱼四百斤,共计银二十两整。“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抬眸扫了一眼跪在院中的管事婆子张氏,“这张账目写的是九月初五到九月底的支用。“ “只是,九月时,猪肉市价每斤三十五文,鸡每斤二十五文,鲫鱼每斤十五文,是这个月才涨了价钱,涨到二十文。如此看来,少了二两银钱……“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用惊悚的眼神看着觉罗氏。 没想到她一个平日里完全不闻窗外事的夫人,竟然对市价如此清晰。 觉罗氏却不觉得有什么。 每日研究市价,只是她平日研究算学时,顺带的练习罢了…… 只有切实的涉及到这些百姓日常,她觉得才有真正研究的价值,所以每日都会关注。 瞧见众人的反应,这震慑的目的达到,耿氏的眉梢轻轻挑了起来。 “我……奴婢……是记岔了……“张婆子艰难地挤出一句话。 “记岔了?记性这么差,这么当差的?这里的账目,难道不是前面买了,当天回来就记录的么?你一天的事情都记不住啊?”觉罗氏有些惊讶。 甘氏忽然开口,笑盈盈地打了个圆场,“大嫂,这事儿也不算什么大事。依妾身看,后厨的人偷奸耍滑是有的,克扣银钱也是有的,可说到底也是府里管得松散了些。如今既然二少夫人进了门,倒不如趁着这个机会,把后厨的规矩重新理一理,该换的人换一换也就是了。“ “说到底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若是闹大了,反倒让外人看了笑话。大嫂您说是不是?“ 耿氏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没到眼底,“甘氏,你今日倒是热心。你是对我的管理有意见?说我管的松散?是亏着你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9章气笑了(第2/2页) “这,大嫂,那哪能啊……”甘氏微微一怔,面上那团温婉的笑意僵了一瞬,旋即又恢复如常,“妾身是怕大嫂被人架在火上烤,一时气头上处置重了,反倒落人口实……“ 她心里也嘀咕呢,这大嫂怎么不和小辈计较,到她这儿就变了味呢?她倒看不清大嫂和这个庶子的关系了…… “落人口实?“耿氏截断她的话,声音不咸不淡的,“落谁的口实?落你的?“ 甘氏面上的笑意终于有些挂不住了。 年松云在旁边皱了皱眉,捋了捋胡须,“大嫂这话就严重了。甘氏也是一片好心,怕府里闹出什么事来不好看……“ 耿氏没有再理会他,只是转头看向觉罗氏,“老大家的,继续说。“ 她的身份,还犯不着给年松云什么面子。 觉罗氏扎完刀子,又继续说道,“再看这个月的这笔账,王大厨,虽然粳米、白面的价格是没问题的……但是按照我们每日规定的消耗,现在剩下的应该不止这个数。” “且,根据我们每天桌上的分量,似乎也对不上……粳米瞧着要更多一些,可白面却少了不少……这又怎么说?” 甘氏咬了咬牙。 那粳米和白面,她可没有吃回扣! 即便多出来这些,还是她昨夜连夜叫人从娘家搬过来,填补上的! 这群吃里扒外的奴才,她手里漏出去给他们的也不少! 竟然还敢从里头往出克扣! 他们做的这么过,难怪会叫人揪出来! 她就说,按照耿氏的性子,根本不可能和底下人去扣这些东西多少! 甘氏恶狠狠地剜了这群奴才一眼。 张婆子嘴唇哆嗦着,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身后的几个厨子婆子也都缩着脖子,有个心态不好的,已经晕了过去。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 跪在地上的几个下人面面相觑,眼神躲闪,没有人敢接话。 年松云站在一旁,面上的笑容已经散了大半,眉头微微蹙着,目光落在觉罗氏身上,像是头一回认识这个平日里只读书的侄媳妇。 甘氏的手指攥着袖口的布料攥得发白,强撑着笑意开口,“大少夫人真是仔细,连这些细数都记得这样清楚。“ 觉罗氏头也不抬,“我不记细数。但账是对是错,数字说了算,旁的不作数。“ 甘氏被她这不软不硬的一句话堵得噎了一下,没有再开口。 耿氏放下手中的茶盏,瓷器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她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目光从跪了一地的下人面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张婆子那张惨白的脸上。 张婆子浑身一抖,额头磕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主母……主母饶命……奴婢……奴婢也是一时糊涂……“ 耿氏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没到眼底,“一时糊涂,还是背后有人撺掇?“ 她站起身来,缓步走到那些跪了一地的下人面前,“我原想着,你们不过是在府里待久了的老人,手脚不干净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可你们倒好,贪了银子不算,还想把脏水泼到新进门的主子头上去。谁给你们的胆子?“ 她的目光慢悠悠地扫过甘氏的方向,又收回来,声音淡了几分,“来人,把这些刁奴拖下去,按规矩办。“ 第60章 木头桩子(加更) 第60章木头桩子(加更) 几个婆子顿时哭喊起来,磕头如捣蒜,“太太饶命!太太奴婢再也不敢了!是奴婢一时糊涂!“ 张婆子更是哭得撕心裂肺,爬着想要抱住甘氏的腿,“甘夫人!甘夫人您替奴婢说句话!奴婢可是替您——“ “住口!“甘氏猛地喝了一声,面色涨红,声音尖了几分,“你这刁奴!犯了错还敢攀扯旁人!难道就不顾及家人的安危了吗!大嫂,这等刁奴实在是该狠狠发落!“ 张婆子被她这一喝,整个人僵住了,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宜修站在一旁,将这些尽收眼底,面上不显,心里却已经看得分明。 甘氏这一喝,堵得倒快。 看来,这婆子家里人是被捏住了。 罢了,穷寇莫追。 耿氏自然也听出了那半截话里的端倪。 她慢悠悠地看了甘氏一眼,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却没有当场点破。 “既然甘氏也说了,这等刁奴确实该狠狠发落。“耿氏收回目光,声音淡淡的,“那就由你亲自盯着发落吧,不要再让我失望了。“ “是,是……大嫂说的是……妾身一定好好盯着……”甘氏笑容牵强,扯扯嘴角。 几个家丁上前,将哭喊不休的婆子们拖了出去。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年松云站在一旁,面色有些难看。 他大约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他清了清嗓子,干笑了两声,“大嫂处置得干脆。府里这些刁奴,确实该好好管一管了。“ 耿氏没有接他这话,只是重新在圈椅上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见事情告一段落,甘氏也没再逗留,年松云见她离开,自己也便告退了。 院子里只剩下年遐龄、耿氏、宜修、年羹尧、年希尧和觉罗氏几人…… 年遐龄从头到尾沉默着,此时终于开口,“行了,这事就到这里,后厨的人重新换一批……“ “账目往后每月送到正院和老大媳妇那里各一份,核对清楚。” “老爷也真是的,吃着菜色不对,怎么也不和妾身说呢?”耿氏没忍住,嗔怪了一句。 她管家,看着菜色不好也的确懒得计较,总觉得是年家不够富庶,还特地交代了别克扣下人。 至于具体的,她是性子傲了些,也不屑于在吃食什么去折腾……这才给这些人钻了空子。 年遐龄也有些无奈,“这……我整日忙于公务,哪有空理会这些?” 他其实根本就不知道是府里奴才阳奉阴违这回事。 他只当是夫人这几日心情不好,故意这样折腾他们,就硬着头皮吃了。 年希尧看他们二人这么说,挠了挠头,“爹娘,这可不怪我,我幼时身子不好,吃汤药吃的舌头麻了……吃什么都是味同嚼蜡。” “我觉得饭食填饱肚子即可,还是多读书,更为要紧。”觉罗氏点点头,应和了一句。 至于年羹尧,就更不必说,早些年苦了一阵子,吃嘛嘛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0章木头桩子(加更)(第2/2页) 饭食坏的厉害的时候,他顶多想到是主母刁难…… 宜修听了他们几人的情况,两眼一黑。 “一个两个,都跟木头桩子似得!”耿氏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站起身来掸了掸衣摆。 “行了,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往后后厨的账目,老大家的每月各核一回,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直接来找我。“ 耿氏随手一指,“至于后面,这后厨,就交给你来管吧。” 她说完,便转身往正院的方向走了,其余人也跟了上去,离开此处。 留下宜修和年羹尧面面相觑。 因为她刚才指的,是站在不远处出神的剪秋…… 剪秋整个人还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 她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铜钥匙,又抬头看了看面前几间的灶房。 半晌,她才挤出一句话来,“夫人……奴婢方才没听错吧?太太说……让奴婢管后厨?“ 宜修站在她身侧,瞧着她这副呆愣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没听错。婆母说了,后厨交给你来管。怎么,怕了?“ 剪秋攥紧那把钥匙,腰板下意识地挺直了几分,声音却还是有些发虚,“奴婢不怕!奴婢就是……就是觉得太太怎么把这么重的差事交给奴婢了?奴婢才跟着夫人进府几日……“ “正因为你才进府几日。婆母要的是一个跟府里旧人没有瓜葛的人来管后厨。你是我带进来的,跟谁都不沾亲带故,用你,她放心。“ 何况,这又何尝不是将这差事甩给了她呢?剪秋是她的婢女,这事儿她不管也不行。 不过,也该让剪秋历练历练,总这么跟着她,倒是屈才。 剪秋怔了怔,随即用力点了点头,“奴婢明白了。奴婢一定好好干,不给夫人丢脸!“ 宜修看着她这副干劲十足的模样,笑意深了几分。 “嗯,你只管放手去做。缺人手就招,缺东西就买,旁的,有我给你兜着。“ 剪秋将那点感动的酸意压了回去,点点头,大步跨进了后厨的门。 宜修看着她的背影,想起上一世的剪秋最后为了自己那般不顾一切,也是一阵感伤。 她说主子受辱,就是奴才无用……可她视剪秋为妹妹,而非奴才。 比起自己受的那点屈辱,她更希望剪秋好好活着。 不过,这辈子这些事情,在年府,是决计不会发生的了。 她也希望剪秋能够更快活一些。 …… “走吧。“宜修收回目光,跟一旁的年羹尧说了一句,转身往他们的院子走去。 年羹尧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脚步顿了一下。 夫人好像什么都能料理得妥妥帖帖,压根不需要他操心…… 他这个做丈夫的总是如此无用,口口声声说着要替她撑腰,却回回都是劳烦夫人费心费力。 看来,他得加快脚步成长,才能替她撑起一片天来。 第61章 好吃的饭 第61章好吃的饭 第二日一早,天还没亮透,后厨便热闹起来。 剪秋天不亮就起了身。 她换了身利落的靛蓝色短褐,袖子挽到小臂,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干练劲儿。 她站在灶房门口,面前站着四个新招来的厨子,两个婆子,外加三个打杂的丫头,整整齐齐地排了两排。 “规矩不多,但有几条得说明白。“剪秋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一,食材必须新鲜,每日天不亮去市集采买,隔夜菜不许上桌;二,各房主子的口味记清楚,哪些人忌口哪些人偏咸偏淡,都给我记在本子上;三,每月账目对账,少一文钱都不行。“ 她说完,目光从众人面上一一扫过,“干得好的,月钱之外有赏;干不好的,趁早走人,别在我这儿混日子。“ 几个厨子婆子面面相觑,收了先前那点轻慢的心思,齐齐应了“是“。 剪秋满意地点了点头,一挥手,“行了,干活吧。早膳辰时前要送到各房,耽搁了可不行。“ 众人便四散开去,各自忙活起来。 剪秋站在灶台前,盯着新招来的大厨切菜的动作,目光专注。 约莫辰时三刻,各房的早膳便依次送了去。 宜修坐在屋里,看着面前的食案,微微怔了一下。 一碗粳米粥,熬得浓稠莹润,米粒都开了花,上头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两碟小菜,一碟是切得极细的酱瓜丝,一碟是淋了香油的凉拌木耳,旁边还搁着一碟热气腾腾的枣糕…… 她拈起筷子夹了一块枣糕送入口中,甜而不腻,味道刚好。 她放下筷子,嘴角弯了一弯。 正院那边,耿氏和年遐龄的早膳也送到了。 她原本对吃食并不怎么上心,没想到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便顿住了。 她又夹了一筷子凉拌时蔬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她放下筷子,看向身旁的丫鬟,有些意外,“今儿的早膳是谁做的?“ “回主母,是新来的刘大厨。剪秋姑姑昨儿亲自去城南请来的,听说原先在福聚楼做过掌勺。“ 耿氏“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又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半晌,她才问了一句,“剪秋是谁?” “主母……剪秋姑姑,就是二少夫人的陪嫁丫鬟,您昨天亲自指了她来负责后厨的……”那丫鬟小心翼翼回答。 耿氏思索了一下,没有什么印象,“既然是老二媳妇的人,也别忘了赏,她的月例也按管事的给。” “是,奴婢一会儿就去知会管事。”丫鬟行了个礼。 年遐龄坐在她身侧,夹了一块糕点,咬了一口,嚼了嚼,又夹了一块。 他没说话,但那只伸向桌面的筷子比平日快了几分。 他家境也是不错的,所以没吃过什么苦,对吃食也有些挑剔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1章好吃的饭(第2/2页) 先前,他都得自己偷偷出去再吃一顿,才能应付了这五脏庙。 过了那么久的苦日子,总算是熬出头了! 年希尧和觉罗氏那边则更夸张。 早膳送到时,他们夫妻二人正坐在书案前。 一个看邸报,另一个则是在算数。 屋内的下人都习惯了,只是看着一旁的饭菜一点点凉掉。 主子夫妇向来吃饭都不积极。 不过,这饭菜的香味实在是霸道,他们都有些馋了。 年希尧看着看着,肚子突然咕噜一声。 他面上一红,转头看向桌子。 “夫君饿了,那便先用膳吧。”觉罗氏说着,将书册快速合上。 夫妻二人直奔桌边,三下五除二净了手。 年希尧的粥是瘦肉皮蛋粥,还有一碟子煎得金黄酥脆的葱油饼和一小碟酱菜。 年希尧拈起一块葱油饼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开来,葱香和油香混在一处。 他嚼了两下,又咬了一口,然后端起那碗粥认认真真地喝了起来。 觉罗氏坐在他对面,面前放着一碟子核桃酥和一盏清茶。 她拈起一块核桃酥咬了一口,嚼了嚼,低头看了一眼那碟子核桃酥,又拈了一块,慢慢地吃完了,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觉罗氏见年希尧吃的这般认真,难得地抬眼看了他一眼,“你今日倒是有胃口。“ 年希尧放下勺子,“这葱油饼吃着就有味儿,还有这酱菜,不知道是什么做的,辛辣辛辣的,配着粥喝刚好。” 觉罗氏坐在对面,看着年希尧低头喝粥的样子。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垂下眼帘,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 大爷平日吃东西就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今儿这吃相,瞧着倒是没那么影响食欲了。 …… 宜修院子那边,午膳自然也丰盛。 年羹尧坐在桌边扒了半碗饭,几乎是风卷蚕食。 宜修看着他这副模样,声音里带着笑意,“夫君这像是没吃饱过一样。“ 年羹尧咽下嘴里的饭菜,闹了个红脸,“夫人……这,这饭菜确实好吃,比我之前吃的都香!“ 宜修放下汤碗,慢悠悠地道,“怎么,以前那些饭菜,你都没尝出区别来?“ 年羹尧被她这话问得噎了一下,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以前……以前也觉得挺好吃的。能吃饱的,都是好饭菜。“ “是啊,能吃饱就是好饭菜了。“宜修看着他,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喜欢就多吃点。“ 年羹尧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色泽红亮、油润诱人的红烧肉,又抬头看了一眼宜修,心下说不出的满足。 他闷声应了一句“嗯“,埋头继续扒饭去了。 第62章 甘氏怒 第62章甘氏怒 剪秋接管后厨不过七八日,整个年府上下便都觉出了差别。 各房的膳食从早到晚都安排得妥妥帖帖,菜色每日轮换,连汤羹的口味都是多种多样的。 旁人不必说,就连年松云下朝都比从前早了两刻。 “这羊肉炖得酥烂,汤头奶白,没有膻味,喝了后胃里暖和。”他不由得感慨了一句。 这才叫人过的日子啊!以前吃的那都是什么? 坐在他对面的甘氏闻言,面上微微一僵,“老爷,从前也没那么差吧!” “你也甭整日精打细算的了,不过是几顿饭食,何苦这般抠抠搜搜?日子过成那样,还有什么盼头?”年松云多说了两句。 他原本只是随口一说,可说到兴头上,语气便不由自主地重了几分,“我整日在外头劳累,回到家里连口像样的热饭都吃不上。你不是不知道上回那炖鸡,肉柴得像树皮,汤寡淡得跟白水一样。” 年松云没察觉甘氏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还在自顾自地说,“好歹是官宦人家,也不能太寒碜。若让人知道咱们府上连顿好饭都吃不起,传出去岂不叫人笑话?” 这话一出,甘氏的面色彻底变了。 她将算盘往桌上一搁,声音冷了几分,“年松云,你说谁叫人笑话?” “怎么了?”年松云有些茫然地看着她,“我……我就是随口一说,你急什么?” “随口一说?”甘氏站起身来,声音比方才高了几分,“你今日吃了顿好的,就嫌我抠门、嫌我上不得台面,当我听不出来?” “我什么时候说你上不得台面了?”年松云也站了起来,面上带着几分无辜和恼火,“我不过是说家里的饭食也该讲究讲究,你这人怎么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扯?” 甘氏冷笑一声,“讲究?讲究是要银子的!咱们家的进项就这么些,我要是不省着花,你拿什么去外头应酬?拿什么去维持你年员外郎的体面?” 她说着,眼眶微微泛了红,声音却更尖了几分,“你知不知道外头那些人是怎么说我的?说我是商贾出身,一身铜臭气,连管家都寒酸!你今日这番话,跟外头那些人有什么分别?” 年松云被她这话噎得一窒,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我什么时候嫌你出身了?我就是想吃口好的!” “那你自己出息,赚了钱去下馆子!别跟我说这些没用的!”甘氏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哽咽,“年松云,我嫁给你这些年,精打细算省下来的银子都填了谁的口袋?你倒好,吃了别人一顿饭就忘了本了。你若嫌我商贾出身上不得台面,当初就别娶我!”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进了内室,“砰”地一声将门关上了。 年松云站在原地,露出几分恼怒和委屈。 他在厅里转了两圈,越想越觉得憋屈,最后一屁股坐回圈椅上,闷声不响地生起气来。 甘氏在内室,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 她听着外头年松云来回踱步的动静,咬着下唇,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方才那番话,虽是气头上的发泄,可句句都是真心话。 这些年她精打细算都是为了谁? 到头来,丈夫一句“寒碜”就把她所有的苦心全抹杀了。 若是可以,谁不想每天光鲜亮丽的? 人家大方无论是官职品阶,还是祖宗家底,哪个不比他们好? 他自己怎么不想想,人家娶的是名门之后,他怎么娶的就是商贾之流? 若非自己这么算计着,恐怕他们这些旁支,更捉襟见肘了! 这事儿这么多年,原本也好好的……都怪这个新妇! 想要让她这么轻易认输?没门儿! 走着瞧! …… 三日后。 剪秋点食材入库时,就发现了问题。 这日采买回来的米,瞧着成色明显就不对。 她拈起一把凑到灯下细看,米粒发黄,有些还带着零星的碎石子。 她又翻了翻旁的油盐酱醋,发现油的颜色也比前几日暗沉了几分,带了一股隐约的哈喇味。 剪秋没有声张,只将那几袋东西单独挪到一处,又叫人去街口另一家老字号重新采了一批回来。 她站在灶台前想了想,没有立刻往上报,而是先让调查其中出了什么岔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2章甘氏怒(第2/2页) 当晚,小厮便来回话,说这两日府里采买的铺子换了。 原先那家老字号的东家说,有人让他们这半个月不必给年府供货…… 剪秋听完,心里便有了数,将这些信息整理了才禀报宜修。 宜修一听,就知道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夫人,奴婢是不是太没用了?”剪秋抿唇,“才管了没几天,就出事儿了……” 宜修摇摇头,“动了旁人的利益,自然就会被穿些小鞋。” “你记住,不管什么时候,旁人要为难你,大约都不是你的问题。” 她思索一番,笑道,“这事儿你不好出面,交给我吧。” 第二日,宜修径直去了甘氏院里。 甘氏正坐在窗下对账,听见丫鬟通传,手里的算盘珠子顿了一下。 “哟,贵客临门,二少夫人怎么来了?快请进。” 宜修将手中的盒子送给甘氏,随后道,“早该来见过婶娘的。” 甘氏嘴上说着“太客气”,手上却已经将那只锦盒接了过去。 她只微微掀了一条缝,就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这老二媳妇不愧是乌拉那拉家族的,出手竟然如此阔绰。 彩色琉璃攒成的耳坠,通体一种极浅的鹅黄色。 她做了大半辈子当家主母,什么好料子没见过,可这等成色的琉璃确实头一回见。 上回在忠勇伯府宴上,耿氏戴着的那支琉璃簪子她远远瞧过一眼,回来心里惦记了好几日! 没成想,今日竟然有人亲自送到她面前来了!说不心动那是不可能的! 她的笑意便真切了几分,合上盖子,语气也比方才热络了些,“二少夫人这是做什么?不过是寻常走动,何必带这样贵重的东西来?” 这乌拉那拉氏明显是怕了她的手腕,还是得乖乖向她低头! 不过,她倒也乖觉,知道来找自己!正经说起来,她的婆母该是卢氏呢。 卢氏和耿氏的关系,能好到哪儿去! 当日,耿氏不过是当着众人的面,才不好直接针对这个新妇罢了……一回头,不还是把这难题丢给她了? “婶娘说笑了。”宜修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姿态自然,语气温软,“晚辈也没什么好东西,该孝敬的。” 甘氏笑容更深了几分,将那只锦盒仔仔细细地收进手边的抽屉里,又亲手给宜修斟了一盏茶。 “二少夫人是个有心的。”她端起自己的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我听说你近来管着后厨,忙得脚不沾地。头一回管这么大的摊子,可还顺手?” 宜修知道她这话里有话,顺着她的话头轻轻叹了口气,“婶娘不知道,正是为这事儿发愁呢。” “侄媳到底年轻,没经过什么事儿,这几日采买上出了些岔子。我正想着请教婶娘,您眼界比我宽得多,不知有没有什么门道可以指点指点?” 她说这话时语气放得极低,带着几分晚辈向长辈虚心求教的诚恳。 甘氏一向最在意身份,此刻有乌拉那拉氏的贵女向自己这般讨好,她哪里能收敛得住? 像他们这种大户人家的千金,有几个懂商贾之道的? 她能管清楚后宅那点子人就不错了! 说来也寻常……毕竟,她好不容易捞个肥差,却捞不到一点油水,这账册还得给觉罗氏和耿氏瞧过,那不就是费力不讨好吗! 旁的也罢了,论管家的年月和道行,她自认比耿氏不差。 一个庶子媳妇,在嫡母手底下过日子,虽说面上和气,背地里怕也有自己的盘算。 若是能拉拢到她这边,往后在年家也算多了个帮手。 这到底是年纪小又财大气粗,她手指头缝漏点,都够自己嚼用的! 甘氏心里有了计较,面上的笑意便多了几分真心实意,“你呀,就是太谨慎了。” 她放下茶盏,声音比方才柔和了几分,“后厨采买这事儿,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 “外头那些铺子,看着个个都老实本分,可里头门道多着呢。你若是信得过婶娘,婶娘就给你说说。” 第63章 采买的门道 第63章采买的门道 甘氏笑了笑,“后厨采买这事儿啊,说穿了就两条。一是货比三家,二是现银结账。“ 宜修作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姿态乖巧。 甘氏见她听得认真,心里那点得意便又涨了几分,声音也压低了些,“外头那些铺子,看着个个都老实本分,可里头门道多着呢。“ “你若是月结,他们就敢把价往高了报,反正你也查不出当日的市价。” “你若是现银结账,他们便不敢乱来。” 她说到此处,顿了顿,目光在宜修面上扫了一圈,见她神色认真,便又往下说,“不过这现银结账呢,也有现银结账的讲究。“ “每个月支了银钱出去,账上记的数目和实际花的数目,总归是有些出入的。你拿捏好这个分寸,旁人也挑不出什么理来。” 宜修放下茶盏,面上带着几分欣喜,“婶娘说的‘出入‘,是指?“ 甘氏见她问得这样直白,微微一怔,随即又笑了,压着声音道,“你这孩子,真是个实心眼。我就是举个例子说。“ “比如你支了二十两出去采买,账上记二十两,可实际上只花了十五两。那剩下的五两……你自己看着办就是了。” 她说完,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补了一句,“当然,婶娘也是听旁人说的,自己可没干过这种事。“ “咱们年家到底是体面人家,不好做那等事情。” 宜修点了点头,“多谢婶娘指点。侄媳年纪轻,没经过什么事儿,若不是婶娘提点,怕是要走许多弯路。“ 甘氏被她这几句话捧得舒坦,心里那点戒备便松了几分。 她想起自己那些铺子里头的关系,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没忍住开口道,“说起来,婶娘倒是认识几家靠谱的铺子。“ “城南张记肉铺,东街李记油坊,都是多年的老店,东西实在,价钱也公道。” 宜修微微一笑,道谢,“那可真是多谢婶娘了!侄媳正愁找不到靠谱的供货呢。“ 甘氏见她这副欢喜的模样,心里那点算计便又落了几分。 她笑着摆了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你只管让采买的人去,报婶娘的名号便是。他们不敢坑你。” 宜修又千恩万谢地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告辞。 出了甘氏的院子,剪秋跟在她身后走了一段路,见四下无人才终于忍不住开口,“夫人,甘夫人说的那几家铺子,正好我们都避开!这样就省了算计!“ “这段时日,奴婢再想想法子,看怎么找一些新的货源!咱们有银子,还怕买不到东西不成!” 剪秋压着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气愤,“张家肉铺和李记油坊都是甘夫人的旧识,若要是我们去,岂非任由他们漫天要价?!“ “这货是打着我们的名号,想要依着旧例,继续吃这里头的回扣呢!” 宜修脚步未停,面上神色淡淡的,“我知道。“ 剪秋一愣,“那您怎么还……“ 宜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冷笑一声,“若是不答应,她怎会把底牌露出来?“ 剪秋怔了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却还是有些不放心,“可那几家铺子……咱们真的要采买他们家的东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3章采买的门道(第2/2页) “采买。先买个三天。“ “新的供货铺子你也照旧找着。” “至于他们和甘氏之间的账……“宜修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你且等着瞧。“ 剪秋虽然听不太明白,但见自家夫人胸有成竹的模样,便没有再多问。 …… 接下来的两日。 剪秋果真让后厨采买的人去了甘氏推荐的铺子。 两日后,甘氏便来寻宜修了。 宜修在厅里接了她,照例沏了茶,陪着她说了些家常闲话。 闲话说到差不多的时候,甘氏话锋一转,“对了,后厨那边采买的事,可还顺利?那两家铺子的东西,还合用吧?“ 宜修放下茶盏,面上露出几分感激的神色,“多谢婶娘挂念。张记的肉和李记的油都是顶好的,采买的人说价钱也公道。侄媳正想着改日登门道谢呢。“ 甘氏面上浮起一丝掩都掩不住的笑意,随后又多说了几家铺面,说是上回忘了,又特地想了半天,这样便可买全了。 “多谢婶娘,这可是帮了大忙了。您可真好。”宜修拉着她的手。 回到屋里,剪秋已经将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递了过来。 “夫人,甘夫人方才说话的时候,奴婢记下了。“ 宜修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上头列着七八家铺子的名号,品类从米面粮油到果蔬鱼肉,几乎涵盖了后厨采买的全部门类。 “她倒是齐全。“宜修将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你拿着这个,去找大少夫人。“ 剪秋微微一怔,“找大少夫人?“ “嗯。告诉她,这是后厨采买铺子的名录,劳烦她查一查这些铺子的底细。能查多少查多少。“ “她喜欢数字,会乐意做的。“宜修眉眼弯了弯。 剪秋点了点头,将那张纸仔细收好,转身出了门。 约莫过了半日,觉罗氏那边便回了话。 剪秋带回来一沓厚厚的纸页,上头密密麻麻地列着各家铺子的信息。 宜修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目光在其中一页上停住了。 剪秋凑过来看了一眼,“夫人,这一家有什么问题?“ 宜修没有说话。 那页纸上写着:城南粮铺,东家姓赵,与甘氏娘家有一些沾亲带故的姻亲关系。 只是这家,背后是兆佳氏镇着的,生意几乎占了大半城。 宜修的指尖在那页纸上摩挲了两下,然后翻了过去。 “这些铺子,都送去查税。“她将那些纸页拢了拢,递给剪秋。 剪秋接过那些纸页,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宜修坐在窗边,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听着外头雀儿鸣叫。 几日后,几家铺子被查封,告示宣读出来。 剪秋从外头跑进来,急急道,“夫人!衙门那边有消息了!“ 宜修放下账册,抬眸看她,“怎么说?“ 第64章 从严判处 第64章从严判处 剪秋喘匀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道,“那几家铺子的案子判了。“ “张家肉铺、李记油坊,还有另外几家都定了侵盗罪。掌柜的判了流放,铺子封了,家产充公。” “衙门口敲锣打鼓地贴了告示,满街的人都围着看呢。” 宜修手里的笔顿住了。 她沉默了一瞬,将笔搁回笔架上,“……侵盗?“ 剪秋点了点头,“是。奴婢特地去看了告示,上头写得清清楚楚,引的是《大清律例》侵盗钱粮的条款。“ “奴婢不太懂这个,但听旁边看告示的人说,偷漏税银数目大的,便按侵盗论处。” 宜修没有说话。 她垂下眼帘,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不合常理。 她原以为衙门顶多判个坐赃,叫他们补齐银两、罚些款子便了事了。 侵盗罪是要流放的,流放是要掉一层皮的。 那几家铺子不过是吃些回扣、偷漏些零碎的税银,可远远够不上重判的程度。 更何况,他们背后不过是个小小的年家旁支,衙门犯不着下这样的狠手。 除非,这里头有她不知道的原因。 难道近些时日要征税银?所以,才特地敲山震虎、杀鸡儆猴? “审理这案子的,是哪位大人?“宜修问。 剪秋想了想,“奴婢听人说,是户部新调来的那位堂官,姓孙的,好像是刚从南边调任回京的。“ 宜修微微蹙了蹙眉。 户部新调来的堂官,姓孙,从南边调任回京……没什么印象。 “夫人,“剪秋凑近了几分,声音压得更低了,“奴婢还听说了一件事。那位孙大人,他自家好像也深受其苦。“ “说是早年在南边做知县的时候,因为粮铺勾结衙门偷漏税银,害得他治下出了饥荒,饿死了不少人,其中就包括他的老母亲。从那以后,他便最恨这等事,但凡碰上,便是从严判处。” 宜修听她说完,也就明白原因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是积年累月的世仇,也难怪……这倒是巧了! 衙门严判也好,轻判也罢,只要那几家铺子倒了,甘氏便没了根基。 “只是,赵氏粮铺却没有收到分毫影响。”剪秋瘪嘴。 按照大夫人查出来的账册,他家应当最严重才是! 她放下茶盏,对剪秋道,“知道了。“ “这几日采买的事你多盯着些,别出了岔子。” “至于这赵氏粮铺么……我们动不了,总有人动得了!” 剪秋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 甘氏那边得到消息,差点气疯了。 “夫人……外头说,张家肉铺、李记油坊,还有那几家小的,都判了侵盗罪,掌柜的流放,家产充公。“ 甘氏听见丫鬟这话,她的手指猛地一顿。 算盘珠子“哗啦“一声散了大半,滚落在桌面上。 “你说什么?“她猛地转过身来,面色骤变。 丫鬟被她这反应吓得后退了半步,声音更小了,“侵盗罪……流放……“ 甘氏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丫鬟面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的皮肉里,“你再说一遍!“ 丫鬟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却不敢挣开,只能哆嗦着重复了一遍。 甘氏的手慢慢松开了,“怎么会……怎么如此突然……” 她往后退了两步,撞在桌沿上。 吃回扣、偷漏税银,这些事她做了不止一年两年。 她原以为顶多就是被查出来,罚些银子、关上几个月,大不了重头再来便是。 可她没有料到,竟然判得这么重!她这些棋子,一夜之间全废了! 那几个掌柜都是替她办事,若是在堂上咬出她来…… 甘氏的腿一软,整个人跌坐在身后的绣墩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她坐在那里,好半天没有说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4章从严判处(第2/2页) 丫鬟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过了许久,甘氏才慢慢抬起头来,眼中带着几分狠厉的光,“我知道了!一定是她!” “乌拉那拉氏个小贱人!竟然算计于我!打猎的让鹰啄了眼……” “我说呢怎么这么巧,偏偏就是这几家!还判的这么重!!” 她又哭又笑,气的浑身发抖,青筋暴起,随后抓起旁边的算盘,猛地朝地上砸去。 “啊!!!乌拉那拉氏!你给我等着!!!” 发泄了一番情绪之后,她才恶狠狠咬着牙,“其他的也就算了。可赵氏粮铺,不是他们能管得着的!“ 那些小铺子的回扣,加起来拢共不过几百两银子。她真正的大头,一直都在赵氏粮铺那边。 她每年从那里分到的银子,比那几家小铺子加起来还要多出好几倍。 只要赵氏粮铺不倒,她的根基便还在。 至于宜修…… 甘氏眼睛赤红,显然恨极了,“我倒是小瞧了这个贱人!“ “从今往后,这府里不是她死,就是我亡!” “没了赵氏粮铺,她买米的路程都得多出一倍来!老娘偏不卖她,看她怎么办!” …… 九阿哥收到刘宝山送来的口信时,正翘着腿在花厅里喝茶。 听见刘宝山的话,他一时没忍住,刚入口的茶水“噗”地一声喷了出来。 “……咳咳咳,你说什么?你家东家请我吃茶?“ 刘宝山垂着手,毕恭毕敬地道,“是。东家说,有桩生意想跟您谈谈。“ 九阿哥听完,把玩着手里的茶盏,发出清脆的响动。 半晌,他才慢悠悠地放下,开口,“爷凭什么去跟她做生意?“ “你说说,爷和你们东家,是能做生意的关系么?” 他语气带着几分危险,一双丹凤眼似笑非笑,就这么盯着刘宝山。 刘宝山汗珠都出来了,也不敢接话,只低着头站着。 这……主子也没交待这一茬,他还真不敢贸然回答些什么。 九阿哥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行。回去告诉你们主子,明儿辰时,老地方见。“ “是!”刘宝山得了准话,松了口气,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出了九阿哥府邸,他才回过劲儿来。 难怪主子什么也没交代,只说他把口信儿送到便是。 这九阿哥……真是…… 可能这就是江湖人说的,一个猴儿一个拴法吧。 …… 翌日辰时。 九阿哥出现在琉璃铺子对面的茶楼。 大约过了一刻钟,宜修也到了。 她今日没戴帷帽,只换了一件寻常的豆绿色旗装,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 通身上下干干净净,瞧着倒真像是个寻常人家的年轻妇人。 九阿哥今日特地穿了件月白色暗纹锦袍,腰间束着一条白玉带,手里捏着一柄折扇。 看见她进来,他微微扬了扬眉,眼神中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光。 宜修朝他行了一礼,“九阿哥安好。“ 九阿哥没有接她这个礼,只是将手中的折扇往桌上一搁,“格格,坐吧。“ “多谢阿哥。”宜修在他对面坐下,姿态从容。 九阿哥的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格格这阵子清减不少,看来没少吃苦头。“ “难得格格主动约人,莫不是上回爷送出去的银子,如今有说法了?” 宜修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九阿哥说笑了,三万两银子不是给您换了一桩好姻缘么?还有何说法?“ “……”九阿哥被她这话堵得一噎,面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他眯了眯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须臾,笑了一声,“呵,格格这张嘴,当真是半点亏都不肯吃。“ 宜修放下茶盏,也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道,“今日请九阿哥来,是想跟您做笔交易。“ 第65章 做生意?凭什么 第65章做生意?凭什么 茶楼雅间的窗半敞着,外头街市的喧嚷传进来。 九阿哥靠在椅背上,手里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目光落在宜修面上,带着几分审视和玩味。 “格格这话说得可真轻巧。“他手中的折扇“啪“地展开,“爷凭什么跟你做生意?“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那双丹凤眼微微眯起来,声音压低了几分,“咱们俩……是能一起做生意的关系么?“ “紫禁城里头,可没有永远的朋友。今儿能坐在一起喝茶,明儿说不准就得背后捅刀子。” 他说完这话,又靠回椅背上,姿态松散,目光却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宜修听了这番话,面上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她垂着眼帘,“九阿哥说得对,紫禁城里没有永远的朋友。“ “可是有永远的利益。“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她看着九阿哥,勾了勾唇角,“九阿哥是生意人,应当比旁人更明白这个道理。“ “若能各取所需,坐在一起喝杯茶,又有何妨?” 九阿哥看着她,面上玩世不恭的笑意褪了几分。 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嗤笑了一声,短促又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感叹。 “既然说到利,那你先说说,是什么生意,能叫爷动了这个心?“ 宜修放下茶盏,也不再绕弯子,“有一种稻种,产量极高,一亩田的收成能比寻常稻种多出三成往上,且耐旱,不挑地。“ “若能引进来,在直隶一带推广开来……九阿哥应当比我更清楚,这里头的利有多大。” 她说完,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姿态从容。 九阿哥手里的折扇停住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眯着眼看了她好一会儿。 目光里的玩味和审视交织在一处,像是在掂量她这话的分量。 半晌,他缓缓开口,带着试探,“格格可知道,这京城最大的粮铺,是哪家?“ 宜修抬眸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半分犹豫,吐出两个字,“赵氏。“ 九阿哥眉梢微微挑了一下,像是有些意外她答得这样干脆利落…… 他靠在椅背上,折扇在指尖转了一圈,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你既然知道赵氏,那想必也知道赵氏背后的东家是谁。” 宜修放下茶盏,声音淡淡的,“兆佳氏。” 九阿哥挑了挑眉,“呵,那我就不明白了。” “你特地给爷挑了这么门亲事,转头把人家财路断了,还要特地走爷的路子?” “爷凭什么跟自己的岳丈作对?”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面上。 宜修丝毫不畏惧他打量的目光,只是随意地拈了颗橘子,说着—— “赵氏粮铺生意做得广,京畿一带大半的米面粮油都从他们手里过。“ “听说光是在直隶就有上百家分号,连宫里头的采买,有时候都要走他们的路子……” 九阿哥瞧见那橘子,又看了看她水葱似的手指和如玉的指甲,顺手就接了过来,听她说着,把橘子剥了皮。 “如此风光……”宜修面上依旧平静如常,“天子脚下,怎么能容它这么折腾呢?“ 九阿哥听完,橘子也剥干净了,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又是一僵。 不过,宜修已经伸手将橘子接了过去。 他没有急着接话,只是慢悠悠地靠在椅背上,就这么看着她。 “格格知道的不少。赵氏粮铺赚得多,这可还得多亏了格格你的好姻缘。若不是你当日那套琉璃器皿送得巧,爷如今也不至于娶了这么一位‘贤内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5章做生意?凭什么(第2/2页) 他这话说得阴阳怪气的,显然是还在为当日被算计的事耿耿于怀。 “只是,格格既然知道这些……“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意味,撑着脑袋,“那你怎么还教唆爷解自己的钱袋子?“ “怎么?你和兆佳氏有仇?”九阿哥眼中闪过一丝兴味,揶揄道,“你觉得爷会帮你吗?” 宜修垂下眼帘,没有接他这个话茬,只说了一句,“商人逐利。“ “不知,格格所说的生意,是怎么个合作法?”九阿哥总算转回正题了。 宜修道,“我会告诉阿哥,这米在何处,并且后续提供相关的种植法子……我要京郊千亩良田。” “就这样?成交!”九阿哥有些诧异,最后问了句,“格格这是和兆佳氏有仇?“ 在他看来,她这费了半天力气,最后好歹也得捞点什么。 结果,她把所有东西说给他,只求了千亩良田? 若非是和兆佳氏有仇,断然不会如此损人还不利己吧? “不,只是和赵氏粮铺有点小过节。“她说到这里,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浅温淡。 九阿哥听完她这番话,忍不住啧啧两声,“小过节……就要把人往死里整……“ “格格这心狠手辣起来,连我都害怕……” 宜修闻言面上神色淡淡的,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九阿哥靠回椅背上,眼里满是算计和权衡。 他知道,她这是在借刀杀人。 自己若是接了这桩生意,便等于把半只脚踩进了兆佳氏的对立面。 可他也清楚,若那稻种真有她说得那样好,不止是直隶,便是江南一带也能铺开路子。 更要紧的是,若是将此法献给皇阿玛,那一定会龙颜大悦的! 这桩生意的利,远比他和兆佳氏那点姻亲关系要重得多。 若是获利远多于损失,那便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这样的要求,他还真拒绝不了。 九阿哥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将茶盏端起来,朝宜修的方向举了举,算是敬了她一杯。 “有钱不赚王八蛋。“他说,“这生意,爷做了。“ 宜修端起自己的茶盏,与他遥遥碰了一下,唇边浮起笑意。 “那便预祝九阿哥……生意兴隆了。“ 九阿哥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有几分晃神。 忽然觉得,心里头好像也没那么堵了…… 他收回目光,端起自己的茶盏仰头一饮而尽,然后将空盏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 “行了,这茶喝完,爷也该走了。“他说着,理了理袍袖,“不过……“ 宜修抬眸看他。 “下次有这种好事儿,还找我!“ 他说完呲牙,也没等她答话,便转身大步跨出了雅间的门槛。 宜修望着他离开的方向,慢慢放下手中的茶盏。 和老九牵扯太多,没有好下场。 老九是八爷的党羽,将来…… 她不能给年羹尧留下这种把柄。 不过,这粮种确实高产。 若是此时推广开来,于国于民都是好事。 哪怕往后打起仗,粮草也充沛。 至于那千亩良田么…… 既然买粮不便,便自己耕种! 第66章 撞上 第66章撞上 年世兰过几日要过生辰。 年羹尧便盘算着去买两样精巧的玩意儿给她,也叫她欢喜欢喜。 可一早出门办差,事情却比预想中多拖了半日。 等他脱了身,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回府,想要寻了夫人一起出门挑选。 可谁知夫人不在府里,说是出门了。 年羹尧想了想,便改道往琉璃厂那边走去。 夫人出门,若非回娘家,大约便是去琉璃铺子了。 果不其然。马车正在琉璃铺子附近。 铺子里一如既往地火爆。 年羹尧进去找了刘宝山询问。 “东家没有来过……”刘宝山如实回答。 年羹尧疑惑年家马车为什么在,随后转身离开。 才出门,正碰见九阿哥从对面茶楼出来。 他姿态闲散,面上带着掩都掩不住的春风得意。 年羹尧的脚步顿住了。 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便看见剪秋也从茶楼出来,去了对面琉璃铺子。 年羹尧疑惑,剪秋怎么会在此处? 难道是巧合么? 他找了个摊子,一边挑东西一边观察。 过了约莫半刻钟,剪秋又拿了个包裹出来。 回了茶馆。 夫人在这里。 年羹尧可以笃定。 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方才看了的木雕小马。 他的嘴唇白了白,眉心紧缩。 夫人为什么和九阿哥会面呢? 不,或许他们有什么事情…… 可夫人先前算计了九阿哥,应该不会往来。 那他们见面,难道是九阿哥威胁夫人? 但,剪秋刚才拿的八成是账册。 夫人还有心思查账,且观九阿哥神色,也不像是…… 宜修本想着等一会儿再走,避嫌。 可来都来了,不查账也是可惜,便叫剪秋去悄悄取来。 等查完账册,她才从茶馆出来。 走到马车前,刚要伸手掀车帘,却瞧见不远处小摊旁有个熟悉的身影。 年羹尧还在摆弄着那些玩意儿,小摊老板脸色都变了,以为他是没钱买,在这儿磨叽。 “夫君?“ 宜修的声音突然传来,年羹尧吓了一跳。 他身子一僵,不敢回头看他。 “夫君怎么在这儿?”宜修又问了一句。 年羹尧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木雕小马,又抬眼看她,张了张嘴。 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的眼眶不知何时已经泛了红…… 他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没、没什么。路过。“ 宜修见他这样,只觉得奇怪。 “那夫君是有事要办吗?妾身先回府了。” “没……”年羹尧声音极小,别着脸,不肯转回来。 宜修更觉得奇怪了,“夫君。你看着我说话。“ 年羹尧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收紧,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6章撞上(第2/2页) 半晌,他终于转回头来,目光落在她面上,声音哑哑的,带着压都压不住的涩意和委屈,“那,夫人为什么在这里?“ 他问出这一句,便像是再也绷不住了似的,眼眶里那层红意更深了几分。 “?”宜修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这是什么表情? “妾身在这里,是……”宜修刚说了几个字。 年羹尧嘴唇微微颤了颤,打断了她的话,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我回府,他们说你出门了,我原想着到琉璃铺子来接你……可方才,我看见九阿哥从茶楼里出来,满面春风。而你,也从那间茶楼里走出来……“ 他顿了一下,声音一下子变小,“你和他……为什么会在一处?“ 气氛都凝滞了,四周的喧嚣声仿佛都被隔绝。 宜修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有些傻眼。 她看着他努力克制却还是忍不住泛起的委屈和慌张,轻轻吐出一口气。 随后,她伸手,将他攥成拳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 “九阿哥是我约的。“她带着几分无奈开口,没有半分心虚,“有桩生意要谈,谈完了便出来了。“ “真的?”年羹尧低着头看着她,看着她坦坦荡荡的眼睛。 宜修点点头,“嗯。也就这么一次,若是你想知道,下次我带着你一起。” “那……那不用。你有你的事情要忙,我不添乱。”年羹尧的脸色瞬间好了不少,嘴角也翘了起来,看着她细嫩白皙的手抓着自己的手。 宜修看他被哄好了,这才问,“夫君寻我有什么事?可是等急了?用饭了吗?” “没……我是想给兕子买点什么,她快过生辰了。”年羹尧这才说着,“还没用饭呢。” 宜修想了想,道,“我们今日在外头吃吧,听说福满楼有道八仙热锅很是有名,正好我们去尝尝。” “至于兕子的贺礼,待吃饱了,我们再去挑一挑。”她笑着说。 年羹尧点了点头。 他还没和夫人这样悠闲地逛过呢。 “奴婢先回府,后厨还得盯着。”剪秋跟宜修请示。 宜修点点头,“辛苦你了。” 年羹尧低头看着她拽着他袖口的那只手。 看了好一会儿,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掌,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走吧。“他说。 摊位上的那个小老板见他们这就要走,眼珠子快瞪出来了。 才走了几步,剪秋突然冒出来,吓了他一跳。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包起来。”说罢,她掏出一锭银子,“不必找了。” 那小老板眼睛一亮,刚要道谢,就见她脸色一变。 “刚才的话……”剪秋的意思很明显,看着他,看他反应。 小老板连忙闭紧了嘴巴,“小人什么都没听见!” “嗯。把嘴巴闭紧了。”剪秋冷着脸,“银子,有命挣也得有命花!” 小老板忙不迭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第67章 世兰生辰 第67章世兰生辰 年世兰生辰前一日,宜修便去了正院。 耿氏正坐在窗下弹琵琶,见她进来也不抬眼,沉醉其中。 “‘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儿媳今儿才算真正听懂了。”一曲终了,宜修忍不住鼓掌。 耿氏将琵琶付给下人,眉眼间总瞧得出几分理所应当的得意,道了一声,“有事?“ 宜修行了礼,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婆母,明儿是兕子的生辰。儿媳想着,带姨娘和兕子出去用个饭,也叫兕子高兴高兴。不知婆母可允?“ “卢氏?”耿氏端着花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了宜修一眼。 她是不太愿意提起卢氏,又不好驳了宜修的面子。 沉默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嫌弃,“她那个性子,你也带的出去?“ “也罢,别给府里丢人便是了。” 宜修温声接道,“不过是去福聚楼吃顿饭的工夫,定然不会给婆母丢脸的。“ “兕子盼了好些日子了,儿媳实在不忍叫她失望。” 耿氏端着茶盏喝了一口,摆了摆手。 宜修起身谢过,退了出去。 …… 隔天一早。 卢氏刚想给年世兰煮一碗长寿面,听见丫鬟传话傻了眼。 她抬起头来,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恍惚,“……主母答应让我出府?“ 丫鬟笑着点头,“是啊姨娘,二少夫人昨儿亲自去求的,夫人已经允了。“ “二少夫人让您换身衣裳,说一会儿便来接您和小姐。” 卢氏怔在原地,手里的荷包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她用袖子飞快地按了一下眼角,才抬起头来应了一声,“……哎,好。我这就去。“ 她起身往屋里走,从柜子里翻出那件压了许久的藕荷色旗装。 那还是年羹尧前年给她扯的料子,她舍不得穿,一直压在箱底,只在逢年过节才拿出来看一看。 如今,这样的日子,总算有了正经穿它的机会,可不好再放着了。 她换好衣裳,对着那面巴掌大的铜镜理了又理,又戴上宜修送她的首饰,才忐忑地推门出来。 宜修瞧着她本也是个美人,今儿这么一妆扮,倒真是不俗。 年世兰已经等在院子里了,看见卢氏出来,拍着小手喊道,“姨娘好看!“ 卢氏被她这一喊,眼眶又热了一回,忙别过脸去假装整理袖口。 年羹尧站在院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见卢氏那身藕荷色的旗装,清了清嗓子,“走吧,马车备好了。“ 卢氏牵着年世兰的手,跟在宜修和年羹尧身后出了院门。 马车拐上长街时,卢氏忽然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街面上人来人往,车马喧嚣。 她已经有太多年没有看过外头的街景了。 她放下帘子,低下头,手指在膝上轻轻攥了攥,没有说话。 宜修坐在她对面,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她想起自己前世也是这样被困在四面墙里,日日能看见的不过是那一方四角的天空。 她想出宫看看,可那样的身份,出行动辄劳民伤财,便也罢了。 如今想来,那样的日子,她竟然熬过了那么多年。 当时的她整日,也不过是在后宅翘首以盼,等着那个男人…… 她正出神,忽然觉得发间微微一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7章世兰生辰(第2/2页) 一朵带着馨香的水仙花,轻轻别在了她鬓边。 宜修偏过头去,正对上年羹尧的目光。 他正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耳尖却已经泛了红,眼神炽热地盯着她。 宜修抬手碰了碰鬓边那朵水仙,花瓣还带着一点潮意,指尖触上去微微发凉。 她看着面前这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男人,心下难免松动。 她没有说话,只是悄悄伸出手去,在他袖口底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指。 年羹尧僵了一瞬,随即慢慢放松下来,耳根却红得更厉害了。 坐在对面的年世兰正扒着窗沿往外看,嘴里不停地说着。 “嫂嫂快看!好多红灯笼!“ “哥哥哥哥,那是什么?是糖葫芦吗?“ “啊!姨娘,有人喷火!” 她的小嘴一路没停过,看见什么都觉得新鲜。 念叨半晌,发现没有人搭理自己。 小丫头一回头,脆生生地问出口,“你们怎么偷偷拉小手呀!” “……”车内三人都闹了个大红脸。 姨娘直接转过脸,表示自己什么都没有听见。 年羹尧伸手将兕子抱过来,捂上了小丫头的眼睛。 “好了好了,消停些,一会儿到了酒楼再好好看。“ 宜修顺手给她嘴里塞了一小块蜜饯,把她闲不下来的小嘴也堵上。 所幸马车很快就在福聚楼门前停稳。 年世兰这才被卢氏牵着下了车。 才一下车,剪秋就注意到自家夫人头上的…… “咦?这不是夫人特地买的水仙吗?”她脱口而出。 宜修看了她一眼,她才连忙闭上了嘴,但是眼神还是暗戳戳看向年羹尧。 年羹尧别过脸,忽视掉她的视线,凑在宜修身旁。 雅间定在二楼临街的位置。 窗子半敞着,能瞧见楼下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流。 宜修点的菜都是老少皆宜的,清炖的、软烂的、口味淡雅的,都是福聚楼的招牌。 年世兰坐在高高的凳子上,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晃荡着。 她手里攥着一只比她脸还大的鸭腿啃得满嘴油光,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活像一只餍足的小花猫。 卢氏坐在她旁边,时不时替她擦擦嘴角的油渍,自己也慢慢吃着。 年羹尧坐在宜修身侧,时不时往她碟子里夹一箸菜,又小声问她这个合不合胃口、那个要不要再加一份。 宜修被他问得无奈,只好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他碗里,示意他专心吃饭。 用了饭,宜修又提了带她们去听戏。 卢氏听了连连摆手说不用破费,可年世兰已经欢呼雀跃地拉着她的袖子晃了。 “去嘛去嘛姨娘!兕子还没听过戏呢!“ 卢氏被她晃得没办法,只好看向宜修,“那……给你添麻烦了。” 宜修已经站起身来,牵起年世兰的手便往外走,回头朝卢氏笑了笑,“走吧姨娘,难得出来一趟,听一场再回去。“ 戏园子不大,台上一出《西厢记》正唱到热闹处。 年世兰看不懂戏文,却听得入迷,连手里那串糖葫芦都忘了吃。 卢氏坐在一旁,目光落在台上,也沉浸在剧情里。 这是她这些年难得松快的时候了…… 自从这个新妇进门,似乎日子越来越好了。 第68章 小狗 第68章小狗 散场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年世兰靠在卢氏怀里,已经有些困了,眼皮打架却还强撑着不肯睡,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今日的高兴事。 等到马车在年府后门停稳时,年世兰已经困得揉眼睛了。 宜修先下了车,又回身将年世兰从卢氏怀里接过来抱下车。 小姑娘迷迷糊糊地搂着她的脖子,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软软糯糯地呢喃,“嫂嫂……兕子最喜欢嫂嫂了……比喜欢哥哥还喜欢……“ 宜修抱着她,脚步顿了一瞬。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半梦半醒的兕子,又抬眸看了一眼满脸都是抗议的年羹尧,嘴角弯了弯。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年世兰往上托了托,稳稳地抱着她往后院走去。 回到卢氏的院子里时,年世兰已经彻底睡熟了。 宜修轻手轻脚地将她放在床上。 卢氏替她脱了鞋盖好被子,才直起身来朝宜修无声地道了一声谢。 宜修示意她不必客气,又指了指门口,无声地说先回了。 走出院门时,她忽然想起什么,从一旁的草丛中掏出一只小竹笼来。 笼子里蜷着一只毛茸茸胖嘟嘟的小狗,睡得正香。 她将竹笼递给卢氏,“这是我托人寻来的,说是身形长不大,脾气也温顺。给兕子作生辰礼。“ “明日她醒了再给她,免得她今晚兴奋得不肯睡。” 卢氏接过那只竹笼,低头看着笼子里蜷成一团的小奶狗,又抬头看了看宜修。 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哑哑的,只说出两个字来,“……多谢。“ 宜修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她转身牵着年羹尧的手,沿着回廊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夜风从廊下穿过,带着清冽的凉意。 年羹尧被她牵着走了一段路,忽然低声开口,“兕子方才说最喜欢你,比喜欢我还喜欢。“ “怎么?你这做哥哥的还吃味了?”宜修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见他虽然嘴上说着醋话,眼底却是柔软。 年羹尧偏过头来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低下头在她额角轻轻碰了一下。 “我……我也喜欢夫人……”他脸红了红,有点磕巴,却小声补了后半句,“比喜欢我还喜欢……” 说完,他转身,快步往前走了几步。 宜修看着他在夜色里大步往前走的笨拙背影,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 …… 第二天一早。 天刚蒙蒙亮,年世兰就从床上弹了起来。 她睁眼第一件事便是喊“姨娘“,可声音还没落地,余光便瞥见了床头的竹笼。 里头那只奶白色的小狗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用两只前爪扒着笼子缝隙往外拱着,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年世兰整个人定住了。 她呆呆地盯着那只小狗看了三息,然后猛地掀开被子,光着脚丫子跳下床,扑到竹笼前蹲下,将脸凑到笼子跟前,“啊啊啊啊——!“ 卢氏正端着一盆热水推门进来,被她这一嗓子吓得差点把水盆扔出去。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年世兰已经飞快地打开笼门,一把将那只小狗捞了出来,抱在怀里转身就跑。 她光着脚丫吧嗒吧嗒地冲出房门,在院子里一圈一圈地疯跑起来。 怀里的小狗被颠得七荤八素,发出一声奶声奶气的呜咽。 “兕子!你慢点跑!把鞋穿上!“卢氏追到门口。 看着女儿抱着小狗在院子里绕了七八圈,又是好笑又是着急。 年世兰哪里肯停,跑得小脸通红,头发都散了,两只小揪揪歪歪斜斜地挂在脑袋两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8章小狗(第2/2页) 怀里的小狗被她转得晕头转向,软趴趴地摊在她臂弯里,舌头都歪了出来。 她终于停下来,气喘吁吁地蹲在院子中央,低头看着怀里那只被折腾得迷迷糊糊的小狗。 她将小狗举起来,声音响亮,“小狗狗!你是我的小狗狗啦!“ 年世兰欢喜得不行,仰起头来冲站在廊下的卢氏喊,“姨娘!这是哪来的?是谁给兕子的?“ 卢氏靠在廊柱上,看着她这副模样,无奈地笑了笑,“是嫂嫂送你的。“ 年世兰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仰着脑袋朝院子上空大喊了一声,“嫂嫂对兕子最好啦!!“ 这一声喊得又脆又响,隔壁院子的几只鸟都被惊得扑棱棱飞了起来。 卢氏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捂住她的嘴,“小声些!这才什么时辰,别吵着旁人!“ 年世兰被她捂着嘴,眼睛里还闪着兴奋的光。 她挣扎着扒开卢氏的手,又低头去看怀里的小狗。 小狗已经缓过劲来,尾巴摇动着。 年世兰心都化了,蹲下身来,将小狗放在地上。 小狗围着她的脚边转了两圈,然后仰起头来冲她“汪“了一声。 年世兰蹲在原地,双手托着腮,看着小狗在她脚边打转。 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她抬起头来问卢氏,“姨娘,它有名字吗?“ 卢氏摇了摇头,“还没呢。“ 年世兰便重新低下头去,认认真真地看着那只小狗,拧着小小的眉头想了很久。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小狗偶尔发出的细小的哼唧声。 半晌,年世兰忽然一拍手掌宣布,“那就叫它大恶霸!“ 卢氏端着水盆的手一抖,差点没拿稳。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刚过四岁生日的女儿,又看看地上那只连走路都还摇摇晃晃的小奶狗,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管它叫、叫什么?“ “大恶霸!“年世兰叉着腰,说得理直气壮,小下巴昂得高高的。 卢氏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她蹲下身来,指了指地上那只小奶狗,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兕子,你仔细看看……它哪一点像恶霸?“ 年世兰低头看了看小狗。 小狗正好打了个滚,四脚朝天露出软乎乎的白色肚皮,两只小爪子蜷在胸前,歪着脑袋看她。 年世兰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因为它是我兕子的小狗!所以,它以后一定会长成最厉害的狗!到时候全京城的狗都要怕它!“ 她说着,蹲下身来,一把将小狗捞起来举到半空,郑重其事地宣布,“你要争气!“ 小狗被她举在半空,四条小短腿无助地蹬了两下,发出一声软糯的“呜“。 卢氏看着这一人一狗,终于没忍住,捂着额角笑出了声。 “行吧行吧。“她站起身来,将水盆搁在廊下,走过来替年世兰理了理歪斜的小揪揪,“大恶霸就大恶霸。但你得先把鞋穿上,再给它弄点吃的。“ 年世兰闻言,连忙将小狗小心地放在地上,蹬蹬蹬跑回屋里穿鞋,又蹬蹬蹬跑出来,蹲在小狗面前,“大恶霸,你饿不饿呀?“ 小狗歪了歪头,冲她奶声奶气地“汪“了一声。 年世兰便欢喜地站起身,牵着卢氏的手往小厨房的方向跑,嘴里喊着,“姨娘快走!大恶霸饿啦!要给大恶霸吃饭饭!“ 卢氏被她拽着跑了出去,无奈地笑着,心里那点从前怎么都散不开的郁气又散了几分…… 第69章 稻种 第69章稻种 宜修总算抽出空,将之前答应的东西整理好,差人送到九阿哥府邸。 九阿哥回到府中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他今日心情不错,步子比平日轻快了几分,连带着进门时踹了一脚门槛都觉得痛快。 贴身小厮跟在后头,见他这副模样,暗自嘀咕爷这是吃了什么仙丹了? 九阿哥却不管这些,径直进了书房,将外袍随手往屏风上一搭,便在书案前坐下。 他从袖中取出宜修递给他的那只信封,拆开封口,倒出里头几页纸来。 纸页上字迹实在漂亮,九阿哥忍不住惊艳。 实在是,一眼瞧上去,哪怕不懂的人都会觉得好的程度。 九阿哥目光一行行扫过去,越看眉头挑得越高。 末了,他将那几页纸重新合拢,闭眼思索起来。 他身旁的小厮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爷,这信上写的什么?怎么爷看了老半天?” 九阿哥慢悠悠地开口:“这上头写的,是暹罗的一种稻种。” “说是生长期短、耐旱、不挑地,一亩能比咱们寻常的稻种多出三成往上的收成。” 他说着,偏过头来看了一眼那小厮,“你说,一个深闺里长大的格格,怎么会知道这些?” 小厮被他这话问得一怔,挠了挠头,“许是……听家中长辈说的?” 九阿哥嗤笑了一声,“或许吧。” 只是他心里清楚,这必然不是费扬古那里听来的消息。 费扬古那老东西若是知道这玩意儿,早就自己攥在手里了,哪里轮得到她拿来谈买卖? 也就是说,这是她自己知道的消息……就这么告诉自己了? 看来,他在她心里还是有几分信任和地位的。 九阿哥啧啧两声,神采飞扬。 他将那几页纸重新收好,塞进信封里,搁进书案最上层的抽屉。 想了半晌,他忽然一拍手,喊了一声,“去!把十爷找过来!” 小厮一愣,“爷,这都什么时辰了……” “叫你去你就去。”九阿哥抬脚踹了他一脚,“少废话。” 十阿哥赶到的时候昏昏欲睡,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九哥,你这大晚上的不睡觉,我还要睡呢……” 九阿哥在他旁边的圈椅上坐下,翘起腿来,将那只信封往桌上一搁,“你看看这个。” 十阿哥这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打着哈欠坐起身来,拿起那信封拆开,目光扫了几行,困意便散了大半。 他坐直了身子,将纸页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来看向九阿哥,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暹罗稻种?这玩意儿你从哪儿弄来的?” “宜修给的。” 十阿哥手里的纸页差点没拿稳,“谁?” “乌拉那拉家那个二格格,如今年家的二少夫人。” “她拿这东西来跟我做买卖,说是只要千亩良田便把这稻种的来路和种植法子都告诉我。” 十阿哥将那几页纸搁在膝上,看了好一会儿,“这可不像是寻常人能拿到的东西。” “你别不是又被那小娘子给骗了吧?”他皱眉,眼神中尽是怀疑,“上回那三万两的教训,还没吃够?” 他顿了顿,眼皮子耷下来,“你怎么想的?不会真的又要跟她做买卖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9章稻种(第2/2页) “做。”九阿哥笑了一声,刚要解释。 十阿哥一副看破一切的表情,“九哥啊……人都说狗改不了吃屎……” “去你的!你才是屎!宜修格格好着呢!”九阿哥一拳捶在他肩上。 十阿哥表情都扭曲了几分,“但你是真的狗……” “你懂什么?一天天,满脑子就是吃!这东西若是真的,莫说千亩良田,便是万亩我也愿意换!” “你想,若是能在直隶推广开来,一年能多出多少粮食?这是多少钱,你算过吗!不仅如此,这在皇阿玛跟前,那可是一笔实打实的政绩。” 十阿哥点了点头,没有反驳他这番话。 他低头又看了看那几页纸,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眼来看向九阿哥,“对了九哥,你方才说……她只要千亩良田?就这些?” “这正是可叹之处啊!”九阿哥挑眉看他,“宜修格格,格局宏大、气度非凡!” “这等好事,她如今还能想到爷,可见爷在她心中还是有一定地位的。” “若是当初……唉,一子错,满盘皆落索……”他露出几分怅惘。 十阿哥挠了挠头,打断了他的这般惆怅,“她找你,应该是因为赵氏粮铺的事情吧?” “哦对,说起这个,我让你查此事,你查清楚了吗?”九阿哥敛了敛神色。 十阿哥“哦”了一声,“我问了,是年家那个旁支的夫人甘氏,似乎跟赵氏粮铺有来往。” “甘家和兆佳一族有个远方姻亲,不过和赵家却千丝万缕……” 老十将年家的那档子事情大致说了一番。 “哦,难怪。”九阿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宜修嫁进年家之后,甘氏原先吃回扣的那些铺子被人一锅端了,唯独赵氏粮铺还留着。” “她大约是不想再受制于人,便想着自己手里有田,往后府里的米粮便不必再仰人鼻息。” 十阿哥听他说完,啧啧两声,“这等毒妇,是要断赵家根基啊!不行,我定要娶个温柔、贤惠、恬静的福晋才行!” “你懂个屁!格格最是贤良,若非年羹尧无用,她自然也不必辛苦……”九阿哥翻了个白眼,“算了,说了你也不懂,就你这脑子……还是娶个厉害福晋吧,否则还不定吃了上顿没下顿的!” 想到这场交易自己获利,九阿哥就忽然觉得,自己当初那三万两银子花得也不算亏。 至少,这买卖做到现在,他还没亏过。 不过这暹罗稻种,一来一回,折腾得也忒久了……他可不能让格格饿着。 还得先敲打敲打这些人! 兆佳氏是他的姻亲,他在兆佳氏的产业中说两句话还是管用的。 隔了两日。 赵氏粮铺的大掌柜赵有财便亲自登了年府的门。 赵有财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微胖,面相圆润,一双眼睛笑起来眯成两条缝。 他提了两只锦匣,一只里头装着四色时新点心,另一只里头装着一对成色极好的官窑瓷瓶,恭恭敬敬地递到门房手里,又报了名号,说想来拜访年府二少夫人,为前些日子的误会赔个不是。 门房不敢自作主张,连忙去后院通传。 第70章 这样窝囊 第70章这样窝囊 宜修听剪秋说赵氏粮铺的大掌柜来了,微微挑了挑眉。 她放下账册,拈起帕子擦了擦指尖,不紧不慢地道,“请他到花厅坐吧。” 剪秋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宜修进门时,赵有财正坐在客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姿态恭谨。 见她进来,他连忙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拱手行了一礼,“二少夫人安好。” “小的姓赵,是赵氏粮铺的掌柜,今日冒昧登门,实在是唐突了。” 宜修在主位坐下,“掌柜客气了。不知今日登门,所为何事?” 赵有财脸上的笑意又堆了几分,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疚,“不瞒二少夫人,前些日子府上后厨采买的事,小的是后来才听说的。” “那几家铺子的事儿,跟咱们赵氏可没有半分干系!只是怕二少夫人误会,以为咱们赵氏也参与其中,这才特地登门来跟二少夫人解释一声。” 他说着,又将那两只锦匣往前推了推,“这是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二少夫人笑纳。” “往后府上若有用得着赵氏的地方,只管吩咐一声便是,赵氏一定尽心尽力。” 宜修的目光在那两只锦匣上停了一瞬,随即便收了回来。 她没有急着接话,只是斟酌半晌,才道,“赵掌柜有心了。前些日子的事,我并未放在心上。” “府里的采买自有章程,不会因为个别人的事便坏了规矩。” 她这话虽然含糊,却实在回的漂亮。 赵有财在商场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如何听不出这话里的分寸? 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二少夫人大气,小的感激不尽。往后府上若有什么需要,只管让采买的人来赵氏,价钱一定公道,东西也一定是最好的。” 宜修微微颔首,算是应下了。 赵有财又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起身告辞了。 剪秋送他出去,回来还揣了个荷包,“夫人,这赵掌柜可真是会做人。前头刚闹了那么一出,转头就提着礼上门赔不是,连奴婢都打点……” 宜修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你拿着吧。赵氏有兆佳氏撑腰,会这么做,定然是有人敲打过。” 见她心里有数,剪秋点了点头,将那荷包收了起来,不再多问。 …… 赵掌柜才登门,这消息就传到甘氏耳朵里。 甘氏手里的帕子猛地攥紧了,指节泛白。 她抬起头来,面色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你说什么?赵有财?亲自登门?” “是。奴婢亲眼瞧见的,赵掌柜在门房那儿递了帖子,后来是在花厅见的面,坐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才走。” 甘氏“啪”地一声将手里的帕子拍在桌面上,站起身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嘴里不住地念叨。 “反了天了……赵有财那个白眼狼!我帮衬他这么多年,他转头就去巴结旁人!他当我是什么?当我死了不成!” 她越说越气,一脚踹翻了脚边的绣墩,吓得那丫鬟连忙缩到墙角大气都不敢出。 甘氏在屋里又转了两圈,心下又忍不住慌乱,猛地转过身来看向那丫鬟,“你快去打探,赵有财还说什么了?” 丫鬟被她这眼神吓得一哆嗦,声音细如蚊蚋,连忙跑了出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0章这样窝囊(第2/2页) 没多久,她回来禀告,“赵掌柜再没说什么,就是跟二少夫人赔了不是,说往后府上采买只管去赵氏,价钱公道……” 甘氏听完这话,整个人都有些脱力,靠在椅子上瘫软无比。 完了,全完了。 赵有财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低头的人。 能叫赵氏粮铺低头的人,满京城数得着的也就那么几位。 他今日亲自登门赔不是,又主动放低姿态……那只能说明,硬碰硬是碰不过的! 乌拉那拉氏后台果然强硬! 甘氏咬着后槽牙,后脊背蹿起一阵凉意。 若是赵有财转头把她卖了,她便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楚。 她攥着桌沿的手指微微发颤,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好。好得很。” 她慢慢直起身来,深吸了一口气,“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如今,也只能先忍下这口恶气,以待来日了。” 她闭上眼,两行清泪落了下来。 好恨…… 这么多年,怎么还是活的这样窝囊? …… 年世兰这两日跟小狗玩的高兴。 一个不慎,小奶狗从她掌心滑脱出去,落地便撒丫子往前冲。 “大恶霸!”年世兰一骨碌爬起来,迈开小短腿就追,“你敢跑!看我不把你抓回来炖汤!” 小奶狗哪里理她,一头钻进了花园东侧的矮冬青丛里,又从另一头钻出去。 年世兰一路追着那团白影,七拐八绕地钻进了一道角门。 她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正要回头去找别的路,忽然听见角门另一头有人说话。 她竖起耳朵,身子往门框边靠了靠,探头望出去。 回廊下的石阶上坐着一个穿缥碧色锦袍的小男孩,圆滚滚的,正翘着腿坐在那里。 他身后站着一个丫鬟,旁边还蹲着一个婆子,正替他剥橘子皮。 正是旁支甘氏的孙子,年临云。 年临云嘴里含着一瓣橘子,声音带着一股子骄横,“那个二婶就是个扫把星!” 祖母被她气得饭都吃不下了,真是可恶! 他身后的丫鬟有些局促地赔着笑,“小少爷,您小声些……” “怕什么!”年临云一挥手,小胖脸上满是不屑,“这里又没别人!庶出的就是上不得台面!” “等我长大了,我就把她赶出年家,看她还敢不敢欺负我祖母!” 那丫鬟没敢接话,只低着头继续剥橘子。 年临云越说越来劲,嘴里的话也越发刻薄起来,“她给祖母提鞋都不配!” 话音未落,一道小小的身影“嗖”地从角门里冲了出来。 年临云还没反应过来,便觉手中一空。 那瓣刚刚剥好的橘子被人劈手夺了去,“啪”地一声糊在了他脸上。 “啊!”年临云被糊了一脸,眼睛都睁不开,“谁!放肆!” 年世兰正死死地瞪着他,像一只炸了毛的小老虎,“你个猪头,敢骂我的嫂嫂!” “我嫂嫂可是世上第一好的女子!你祖母就是个老妖婆!” 第71章 出气 第71章出气 “你闭嘴!”年临云被她骂得面红耳赤。 恼羞成怒之下,他伸出两只胖手猛地往前一推。 他比年世兰高出大半个头,身量又壮,这一推用足了力气。 年世兰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咚”地一声摔坐在地上,掌心蹭过粗糙的石板地面,蹭破了一层皮。 丫鬟婆子吓了一跳,连忙想要上前扶。 可年临云正在气头上,一挥胳膊把丫鬟挡开了。 他居高临下地瞪着坐在地上的年世兰,“你一个庶出的野丫头,谁给你的胆子骂我祖母!” 年世兰坐在地上,低头看着自己破了皮的手掌。 然后她慢慢地抬起头来,彻底被激怒了,跳起来冲上去,一拳就砸在了年临云的肚子上。 她个头矮,够不着脸,可那一拳砸在年临云圆滚滚的小腹上,力道却不轻。 年临云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弯下腰去捂肚子。 年世兰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跳起来又是一拳,打在他的肩膀。 紧接着,她扑上去手脚并用地又是捶又是踹,“你敢推我!我打死你!让你骂我嫂嫂!” 年临云被她打得连连后退,一边挡一边喊,“你疯了!来人啊!把她拉开!” 丫鬟婆子慌忙上前来拉,可年世兰根本拉不开,呼着小拳头就往年临云身上狠狠锤。 年临云也忍无可忍,跟她扭打在一块。 忽然脚边蹿出一道白色的影子,冲着他就是“汪汪汪”。 “啊啊啊!有恶犬!!!”年临云最怕狗,吓得连忙窜逃,“来人啊!快把它弄走!一群废物!” 下人们连忙跳出来,拦在他身前,可这狗……是真的小。 他们都怕一不小心踩到了…… 年临云连连后退,踉跄着,脚下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绊了一下,整个人仰面摔在了地上。 他摔得七荤八素,后脑勺磕在地上磕得眼冒金星。 他一边哭嚎一边伸手胡乱在地上乱抓,抓到一块巴掌大的碎石头,想也没想便冲着那团白影砸了过去。 “大恶霸!”年世兰看见那石头抡起来的方向,连忙扑上去护住她的狗。 可她忘了自己也是个小孩子,被这么块石头砸,可不得见血么? 眼瞧着石头砸到脑袋上,宜修冲上前,一把将她护在怀里,抬手一档。 石头重重地砸在了宜修手背上。 一声闷响,手背细嫩的皮肤破开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手指滴滴答答地淌地上。 宜修倒吸一口气,眉头蹙紧,将怀里的年世兰护得更紧了些。 年世兰被她护在怀里,仰起头来,正看见宜修手上那道狰狞的血口子。 温热的血沿着手背滑落,滴在她的衣襟上。 她整个人都呆住了,带着哭腔喊了一句,“呜呜,嫂嫂!” 她从宜修怀里挣出来,回身冲到还躺在地上的年临云面前,一把攥住他的衣襟,扬起右拳照着那张胖脸结结实实地砸了下去。 年临云“嗷”地一声,被她生生捶下两颗牙。 他被打得歪过头去,愣了一瞬,然后张嘴,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嚎。 丫鬟婆子吓得脸都白了,连滚带爬地冲上来把年世兰拉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1章出气(第2/2页) 可年世兰这回没有再挣扎,她松任由她们将她往后拽了两步,还恶狠狠瞪着年临云,小奶音气势一点不输,“你给我记着!以后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我和我的狗,都不放过你!你最好躲远点,不然,我打死你!” 年临云惊慌失措,随后爬起来,带着一种丫鬟婆子,仓皇而逃。 “嫂嫂……”年世兰一回头,看着宜修流血的手,声音一下子哑了,瘪着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你的手……都怪兕子!” 宜修快步走上前来,蹲下身将她揽进怀里,声音轻柔地哄着,“没事,嫂嫂不疼的。这不是兕子的错。” 年世兰搂着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哭得一抽一抽的。 她小小的身子在宜修怀里,半晌才闷闷地挤出一句话,“都是那个胖墩的错……他骂你,他还推我,他还要打大恶霸,还砸你……” 宜修心口一酸,搂着她的手臂又紧了几分,一阵窝心。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地拍着年世兰的后背,心中却道难怪年羹尧那般疼爱妹妹呢。 这么点儿的小人儿,就知道替她出气了,怎么不惹人疼啊? 年羹尧回来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他跨进二门时脚步轻快,想到马上可以见到夫人,嘴角还带着一丝压都压不住的笑意。 可他刚绕过影壁,便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朝自己跑了过来。 年世兰蹲在回廊拐角的台阶上等他。 看见他回来,立马就朝他跑过去,边跑边止不住哭。 年羹尧的脚步猛地顿住了,脸上的笑意瞬间散了干净。 年世兰那张小圆脸上糊满了泪痕,眼眶肿得像两颗核桃,鼻尖红红的。 “哥哥……”她带着哭腔喊了一声,整个人扑进他怀里,两只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嫂嫂……嫂嫂的手流血了……好多血……都滴在地上了……” 年羹尧整个人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脊背僵了一瞬。 他搂着妹妹的小身子,极力克制情绪,问,“慢慢说,怎么回事?谁伤了嫂嫂?” 年世兰从他怀里抬起头来,抽抽噎噎地讲了下午的事。 从她追狗到听见年临云骂宜修是“扫把星”,到她冲上去跟那个胖崽子吵嘴被推倒…… 她越说哭得越凶,最后抓着他的袖子拼命晃,“哥哥……嫂嫂流了好多血……” 年羹尧听着妹妹断断续续的叙述,面上没什么表情。 可他的手已经握紧拳头,被捏的咯吱响。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站起身来,将年世兰轻轻放到廊下坐好,摸了摸她的头顶,“兕子,你先回去等着。哥马上就回。” 他说完,转身大步往旁支正院的方向走去。 年世兰看着哥哥的背影,吸了吸鼻子擦干净脸,低头看了一眼脚边蹲着的小奶狗,“大恶霸,走吧,回去吃好吃的!” “有哥哥在,老妖婆和那个缺牙怪肯定被揍得屁股开花,嘻嘻!” 她虽然还一抽一抽的,但却露出得意的笑。 正院里。 剪秋正小心翼翼地替宜修上药,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夫人,大夫说了这几日不能沾水,您可千万别再乱动了……练字儿也不急于一时的,先养几天吧……” 第72章 告状 第72章告状 正包扎呢,年世兰晃悠悠端着碗饭就过来了。 她往桌上一放,小心翼翼地,“嫂嫂,先吃饭饭吧!你手伤了,兕子喂你吃!” 她满脸认真,一副小大人的模样,眼神中写满了“你要乖乖听话”。 宜修被她这副活宝模样逗乐了,这一看就是卢姨娘哄她的模样,被这个小鬼灵精学来了。 “哎哟,小姐,还是让奴婢来吧,仔细把你这小手烫到。”剪秋无奈,接过碗给宜修喂这汤面。 年世兰认真地盯着宜修吃饭,旁边的“大恶霸”也跟着盯着。 “这小狗倒是与你亲近。”宜修感慨了一句。 年世兰煞有其事点点头,“没错,大恶霸现在是我的首席坐骑!” “……”宜修将口中的面汤咽下去,看着小奶狗。 这名字先不说……坐骑的话,还是……多少有点勉强吧? …… 正屋。 守门的小厮看见年羹尧来势汹汹,刚要开口阻拦…… 年羹尧一个眼神扫过去,那小厮便缩着脖子退到了墙根底下,连大气都不敢出。 旁支正堂里,灯火通明,只有甘氏的儿子年海道在屋内。 “甘氏呢?”年羹尧扫了一圈院子,“年临云呢?” 年海道看见他,立马来气,“你们欺负我们旁支,我娘带着我儿去讨个公道!让大婶子给好好评评理!你倒好,还敢上门?” 他话没说完,年羹尧已经转过身来,一拳砸在他面门上。 年海道整个人往后飞出去半丈,“咚”地一声撞在身后的博古架上,上面的瓶瓶罐罐稀里哗啦地掉了一地。 他捂着鼻子蜷在地上痛得直抽气,鼻血从指缝里涌出来……狼狈不堪。 “你儿子。”年羹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带着掩盖不了的怒火,“你教不好,我替你教!” 年海道是个读书的,读了这么多年也没考上,被他这猛地一揍,吓傻了。 “你你你……你不讲武德,怎么还动手……血……” 年羹尧站在正堂中央,环顾了一圈转身,拔出腰间佩剑劈在了堂屋正中央那张檀木八仙桌上。 上好的木料在他手中剑下裂成两半,桌面上的茶壶杯盏哗啦啦碎了一地…… 满室死寂。 年羹尧将剑收回鞘中,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头顶那块黑漆金字牌匾。 牌匾上写着“年氏衍庆”四个大字。 他没有犹豫,纵身一跃……那块牌匾从正中裂开,“咣当”一声砸在地上,碎成两半。 年海道坐在门槛外的地上,看着那块碎裂的牌匾,整个人僵住了。 “疯了……你疯了……你怎么敢?!” 年羹尧收剑入鞘,转过身来,目光从几人脸上一一扫过,“谁敢欺负我年羹尧的家人……这就是下场!” 他抬脚踩在碎成两半的牌匾上,碾了一下,木屑碎了一地。 “听清楚了?”他问。 年海道吓得噤声,也没敢说什么。 年羹尧转身大步跨出了旁支的正堂,转而先回了他们的小院,先看看夫人伤势。 见人走远了,年海道才捂着流血的鼻子爬起来,含含糊糊地冲着门口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又低又怯,唯恐那贼子折返。 …… 年羹尧匆匆赶回来,一阵风似得。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弯腰拍了拍灰,又理了理衣襟,才推门进去。 他目光一落在宜修缠着纱布的手上,瞳孔便猛地缩了一下。 宜修还坐在窗下,见他进来,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今儿,似乎瞧着不大高兴的模样? 年羹尧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捧起她那只受伤的手,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脸埋进了她掌心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是我没护好你,让你受委屈了。疼不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2章告状(第2/2页) 宜修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替他顺了顺毛发,“不疼的,小伤而已。” 年羹尧没有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手。 夫人在家都没有受过这等委屈,他……他对不起夫人……他不是合格的郎君。 宜修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和紧绷的下颌线,知道他不好受。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真的已经不疼了。大夫已经上过药了,过几日就好了。” 年羹尧没有答话,只是指腹极轻地在边缘处摩挲了一下,甚至低头轻轻替她吹了吹,姿态近乎虔诚。 还不等他们如何,堂屋那边就来人了。 “二少夫人,主母请您过去一趟,带着小姐一块儿……”来人还算恭敬,行了礼,一五一十说着。 “你歇着,我去一趟。”年羹尧站起来,咬牙切齿地说。 宜修看着他的神色,没有拦他,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别闹出人命来。” 年羹尧脚步顿了一瞬,没有回头,“嗯。我尽量。” …… 堂屋。 年临云正缩在甘氏怀里哭,半边脸肿着,嘴角豁着两个血洞。 甘氏搂着他又是拍又是哄,嘴里不住地哄着,“婶婶坏,你等着,让你堂祖母收拾她!” “嫂子……真不是我找事,您瞧瞧,给我孙儿打的……” 话音未落,“砰”地一声,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满屋的人都吓了一跳。 甘氏抬起头来,便见一道高大的黑影大步跨了进来,直冲她面前。 年羹尧伸手一把将她怀里的年临云拽出来,像拎一只小鸡仔似的提在半空。 年临云吓得连哭都忘了,两条胖腿在半空中乱蹬。 甘氏这才看清来人,脸色骤变,“年羹尧!你敢!?” 话没说完,年羹尧的巴掌高高扬起,“啪”地一声,结结实实地抽在了那小胖墩的屁股上。 这一巴掌打得年临云“嗷”地一声惨叫,在半空中拼命挣扎。 可年羹尧的胳膊纹丝不动,又是“啪”地一巴掌,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 年临云哭得嗓子都劈了,一边挣扎一边喊,“别打了别打了!祖母救我!!!” 甘氏急红了眼,扑上来就要去拽年羹尧的胳膊,嘴里尖声喊着,“你放开他!你放开我的临云!他还是个孩子!” 年羹尧侧身一让,甘氏扑了个空,踉跄了两步险些摔倒。 她刚站稳,年羹尧已经将年临云随手扔在了旁边的圈椅上…… 胖小子屁股捂着自己的屁股嚎啕大哭,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甘氏见孙儿被打成这样,心疼坏了,尖叫一声扑上来就要抓年羹尧的脸,“你个王八羔子……” 年羹尧侧身避开,反手一挡,甘氏整个人被这股力道带得往后退了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她原本梳得精致的发髻都散了一半,钗环歪歪斜斜地挂在鬓边,看着都不成体统。 正堂里乱成了一锅粥。 丫鬟婆子们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没人敢上前拉。 甘氏坐在地上捂着腰呻吟,年临云缩在圈椅上哭得直打嗝。 甘氏浑身微微发着抖,不是怕的,是气的,“你怎么敢……苍天啊!杀人了!还有没有天理了?!” “老二,行了!”年遐龄招呼了一声,“何必这么咄咄逼人欺负人呢?” “不过是小孩子间阁气的事情,大人掺和什么!”耿氏也喝了口茶,很显然觉得这样就行了。 甘氏看他们两口子这意思,分明就是要这样把事情糊弄过去。 她急得跳脚,“这就完了???” 第73章 阴阳怪气 第73章阴阳怪气 “不然呢?”年遐龄眨眨眼。 耿氏也跟着装傻,看了看年临云,又看看甘氏,语气带着嫌弃,“弟妹啊,不是我说你,你还是先去更衣,整理整理,当着孩子的面呢……衣衫不整的,成何体统?” 这甘氏哪里甘心,她直接站起来作泼妇状,往一旁的椅子上一坐,“你们!你们今日不给我个说法,休想让我走!” “难不成我孙子就白白挨打了?你们老的少的合起伙来欺负我们二房!此事想就这样了结了?” “这……弟妹要何说法?”年遐龄一副无奈的模样,又看向年羹尧,给他使眼色,“你姨娘是怎么看的孩子?再怎么也不能领着恶犬伤人啊!快,给个说法!” 年羹尧黑沉着脸,瞪着甘氏,带着一股子让人脊背发凉的冷意,“呵,说法?你告状的时候,怎么没说你孙子拿石头砸人的事?” “那还不是你妹妹纵犬伤人?!我孙儿是为了自保!她一个小丫头片子……”甘氏的面色猛地一僵。 年羹尧往前迈了一步,目光落在那两个还肿得老高的豁牙胖小子身上,“年临云张口闭口骂我夫人是‘庶女上不得台面’,我妹妹不过辩几句他就出手。” “你妹妹可受伤了?我孙子被打掉两颗牙!动手也得有个分寸吧?”甘氏还是不依不饶,“此事,必须赔偿!” 耿氏冷笑一声,“原来弟妹说来说去,就为了要钱啊?这临云的牙,值多少钱,我听听?” “他还把我妹妹推倒在地。我妹妹手上蹭破了皮,至今还在哭。”年羹尧的声音越来越冷,“后来他拿石头砸人,我夫人冲出来挡了一下,手背被砸出一道口子,流了不少血。大夫说了,至少养一个月才能好。” 耿氏闻言,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顿住了,看着甘氏祖孙的眼神冷了下来。 年羹尧又补了一句,“要是那块石头没砸在我夫人手上,落在兕子头上,四岁的孩子,头骨都能砸破!” 耿氏手里的茶盏缓缓搁在了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的目光带着几分凌厉,“甘氏。你孙子方才那些话,是怎么说的?你教他的?” 甘氏眼神飘忽,“大嫂,那……孩子年纪小,不懂事,随口说的……” “随口说的?”耿氏冷笑一声,“五岁的孩子,张口闭口‘庶女上不得台面’?这东西没人教,他能知道?” “是啊,甘氏,你孙儿可是差点就要了兕子的命!这小孩间阁气几句,如此狠辣歹毒……看来,这孩子确实缺乏管教了!”年遐龄瞪眼,也是有些怒气。 耿氏站起身来,走到甘氏面前,低头看着她,“甘氏,我年家虽不是什么簪缨世家,可也是正经官宦门第。你孙子,满嘴污言秽语、欺辱长辈、动手伤人,你还有脸来告状?” 甘氏被堵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上还是掰扯着,“那……那纵使我们有千般错,再怎么也不能纵犬伤人啊!” 年临云被她搂着,缩在她怀里抽抽噎噎的,已经不敢大声哭了。 就在这时,花厅门口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宜修和年世兰这会儿才赶到。 耿氏一眼就注意到了宜修手上的伤,眉头一拧,随后落在兕子身上,见孩子没事,微微松了口气。 随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兕子身后的“大恶霸”吸引了…… 所有人此时心里就一个念头:这……不会就是传说中的恶犬吧??? 就连甘氏都有些哽住了,看向年临云,想要确认。 谁知年临云吓得立马往她身上窜,“祖母!有恶犬!快,你们这些狗奴才,还不把它拦下!!!” “……” 整个正堂都寂静了。 耿氏率先打破了沉默,偏过头,用帕子掩了掩嘴角,“哟,这就是那条‘恶犬‘?“ 她目光慢悠悠地在“大恶霸“身上扫了一圈,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惊叹,“可真是‘面目可憎’啊,吓得我今日怕都要做噩梦了。“ 她说着,还当真抬手拍了拍胸口,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 “噗——“ 角落里不知是哪个丫鬟没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闷笑,又飞快地捂住了嘴。 甘氏的脸从涨红变成了酱紫,嘴唇哆嗦了几下,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年临云还缩在她怀里,两只胖手死死搂着她的脖子,“恶犬!恶犬!祖母快走!“ “……走!“甘氏从牙缝里挤出这一个字来,抱着年临云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3章阴阳怪气(第2/2页) 年世兰站在原地,冲他做了个鬼脸,“老妖婆,哼!” 说着,她回头看向年羹尧,“哥哥,你怎么不把这个胖崽子打死啊?万一他还骂嫂嫂怎么办?” “……”这话问完,所有人都沉默了,看着旁边半晌没说话的年松云。 年松云还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耿氏假装低头喝茶,而年遐龄则是扶额,有些无奈。 这孩子是不是虎啊?人家祖父还在这儿呢…… 谁知就听见年羹尧认真地回答说,“下次。” 一个敢问,一个敢答。 “咳咳。”宜修清了清嗓子,这兄妹两立马抬头挺胸站直了。 年遐龄转移了注意力,看向年松云,声音沉了几分,“松云。你还有话说?“ 年松云被他这一声唤得回过神来,连忙拱了拱手,声音有些发干,“大哥……今日之事,我回去一定好好说他们。“ “说说就完了?“年遐龄语气没有半分起伏,“临云才几岁?满嘴的污言秽语,是谁教他的?“ 年松云的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低下头去不敢接话。 “你是读书人。“年遐龄看着他,语气依旧不咸不淡的,“圣贤书读到哪里去了?“ “子不教,父之过。你若连自己的妻儿都管不好,还谈什么科举功名?好好教导妻子和子孙,莫要做出这种丢人做派,辱没年家门风!” 这话已经说的很重了,尤其还是当着几个小辈的面,极其不留情面。 年松云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闷闷的,“大哥教训的是……“ 耿氏见状,适时地开了口,“松云,你也真是,性子太急了些。小孩子家家的,打打闹闹也是常事,大人何必跟着掺和?“ “临云的牙虽掉了,可宜修的手也伤了,也算是扯平了吧?你说,弟媳对这处置,应该还算满意吧?“ 年松云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目光。 她这话说的实在难听,冷嘲热讽的,但意思就是各退一步,就此翻篇。 他若是再多说半个字,那便是他不识抬举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朝年遐龄和耿氏各自拱了拱手,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大哥,大嫂,今日之事……是我家不对。往后一定严加管教,绝不再犯。“ 年遐龄“嗯“了一声,算是应了,又摆了摆手,“行了,回去歇着吧。“ 年松云如蒙大赦,转身快步往门外走去。 花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年遐龄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耿氏目光落在宜修那只裹着纱布的手上,“手怎么样了?“ 宜修微微一怔,随即垂着眼答道,“大夫说没有伤到筋骨,养些时日便好。“ 耿氏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只道,“往后院子里多添两个丫鬟,从公中支账,别舍不得!甘氏抠抠搜搜都舍得给孙子配丫鬟婆子,没理由咱们家就靠这恶犬护着了,年家还没那么穷酸呢。“ 宜修应了一声,心里浮起一丝暖意。 年遐龄也睁开眼,看了她一眼,“老二媳妇,今日委屈你了。回头让厨房多添两个好菜,算是给你压惊。“ 宜修正要推辞,年羹尧已经先一步开口了,“多谢父亲。“ 年遐龄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站起身来往内室走去。 耿氏也起了身,临走前回头看了宜修一眼,又看了看她身旁的年世兰,终是没说什么。 回去路上,年羹尧走在宜修身旁,一个劲低头看她的手。 他声音低低的,眼里止不住地担忧,“疼不疼?“ 宜修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方才已经问过了。“ 年羹尧眼眶都有点红,“……怕你骗我。“ 宜修看了他一会儿,很难将面前这个人和前世的威武大将军联系到一起。 二人对视,情愫在眼波间流动,直到稚嫩的声音打破寂静。 “大恶霸!今日做的很不错!兕子很满意!” “汪!” “你要努力!你以后要成为全京城最厉害的狗!恶犬!明白吗!” “汪!!!” 二人回头,兕子正一本正经,严肃地跟小奶狗交待着。 而小奶狗也是煞有其事地听着,甚至还回应。 二人对视一眼,无奈失笑。 第74章 挑人 第74章挑人 回到院中后,宜修才将年世兰哄回卢氏那里歇下。 小姑娘今天又是打架又是告状,早就困得眼皮打架了。 只是,她临睡前还攥着宜修的袖口不肯松,迷迷糊糊地嘟囔,“嫂嫂……你的手……得早点好……“ 宜修替她掖了掖被角,轻声应了一句,“好。嫂嫂尽快。“ 出了院门,年羹尧站在廊下等她,见她出来便迎上两步,再三确认她的手没有渗血才算放心。 “明日我去寻个妥帖的丫鬟来照料兕子。“他皱着眉头道。 “姨娘年纪大了,也不爱出门,兕子跑一会儿就寻不见了,今日若非你在场……“ “不急。丫鬟的事,明日我带兕子亲自去挑。“宜修说着,牵着他往屋里走,“她喜欢谁便是谁,她自己挑的,往后也好相处。“ 第二日一早,宜修便去后院寻兕子。 卢姨娘给年世兰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小袄,便由着宜修带着她出了府。 年世兰一路上小嘴没停过,“嫂嫂,我们要去哪儿呀?“ “人牙子那里。“宜修低头看了她一眼,“给你挑个丫鬟,往后陪你玩。“ 年世兰眨巴眨巴眼睛,歪着小脑袋想了一会儿,忽然郑重其事地问,“那她能帮兕子喂大恶霸吗?“ 宜修没忍住笑了一声,“能。你说了算。“ 年世兰便满意地点了点头,像个小大人似的。 人牙子那里是一处临街的院子。 门口挂着块半旧的木牌。 里头三三两两坐着一排半大姑娘,年纪从五六岁到十二三岁不等。 她们一个个都梳洗得干干净净,穿着浆洗得发白的衣裳,垂着眼坐在长凳上等人来挑。 人牙子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面上堆着笑迎出来,“这位贵客,您来瞧人?可巧了,今儿刚到了几个好的,手脚麻利,规矩也懂。“ 宜修微微颔首,低头看了年世兰一眼,“兕子,你自己挑。你看谁顺眼,就跟嫂嫂说。“ 年世兰便松开她的手,迈着小短腿走到那一排姑娘面前。 她背着小手,仰着小脑袋,从第一个看到最后一个,来回走了一遍。 走完第二遍的时候,她摇了摇头。 “不喜欢?“宜修问。 年世兰瘪了瘪嘴,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她们都怕我。眼睛都不敢看我。“ 宜修微微一怔,抬眸扫了一眼那些姑娘。 果然,都是一个个都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人牙子有些急了,凑上前追问了一句,“贵客,这……您想寻个什么样的?小人再找找?” “先不急。”宜修摆手,牵着年世兰出了门。 她蹲下身,“兕子想找个什么样的?” “我也不知道呀。我一直都和姨娘在一起……新来的,会喜欢兕子吗?会喜欢姨娘吗?” 宜修听了她的话,才想明白年世兰在担忧什么。 或许是长时间在年府没什么地位,她对下人的印象多半是态度不好的陌生人。 “不会的,如果她们对你和姨娘不好,嫂嫂就让他们离开。” 年世兰思索了一会儿,“那……选她也可以吗?” 她的小手指着不远处,槐树下缩着的小身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4章挑人(第2/2页) 那是个约莫六七岁的丫头,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面色蜡黄,头发稀稀拉拉的。 她缩在墙根底下,嘴唇干得起皮,目光涣散…… “……”宜修看着那个蜷在墙根下的小丫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是乞丐吧? 小姑娘安安静静地蜷缩着,手里攥着一截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枯树枝。 “你叫什么名字?“宜修蹲下身来,声音放得轻柔。 那小丫头抬起眼来,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又垂下去,声音又哑又难听,“……乔二丫。“ “二丫……你今年多大了?“ “七岁。“ 宜修蹲在原地,没有立刻接话。 她看着眼前这个瘦得脱了形的小丫头,“你愿意跟我走吗?” “……”小丫头呆愣地看着面前像仙女一样的女子。 年世兰已经走过去,看着她,“你以后跟兕子混,有兕子一口肉吃,就给你一口汤喝!” “肉汤吗?”小丫头眨眨眼,眼中带着些许憧憬。 或许是年世兰也是个小丫头,她忍不住相信了几分,“肉汤是什么味道……” “我跟你走……以后有肉汤吗?”乔二丫又问宜修。 显然,她知道宜修是大人,她说话才算数。 宜修点头,“有,有肉吃。” “那,我跟你们走。”乔二丫说了一句。 里头的牙婆走出来,笑着道,“哎哟,贵客,您怎么瞧上这个呀?她都不识字的!” “孩子看上了,就她吧,当个玩伴也好,年纪也差不多。”宜修说着,又进去,指了几个年岁能干活的,“这几个也一起吧。” 光靠这个小乞丐,大概也是干不了什么事儿的。 多一些人,也好将她们母女照顾好。 “剪秋,你带他们先去登记。” 宜修在这边付账,又领了年世兰在马车上等待。 那些女孩则是跟着剪秋去过户。 剪秋看了看这小乞丐,“你这个名字实在不好,得改一个……” “我有,我还有个名字,叫颂芝。”二丫说着。 等回来,剪秋将几人的红契递给宜修。 宜修看了看,随后落在其中一张上头,那名字赫然写着“颂芝”…… “颂芝?”她呢喃了一句。 前世,年世兰身边那个忠心耿耿的颂芝? “是,夫人,就是二丫。”剪秋给她解释了一遍。 宜修张了张嘴,心中有些吃惊。 看来,这还真是缘分呢。 年世兰已经跑到颂芝面前蹲下了。 她托着腮,仔仔细细地看了颂芝好一会儿,忽然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粽子糖,塞进颂芝手里。 “喏,给你吃。“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就这样看着她。 颂芝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用油纸裹着的粽子糖,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小姑娘,许久没有说话。 她慢慢将那颗糖攥紧在掌心里,低头极小极小地说了一声,“……多谢。“ “谢什么,你吃呀!你放心,吃完了还有!” 宜修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下感慨一句命中注定。 第75章 颂芝 第75章颂芝 颂芝刚被带回年府的头几日,并没有立刻去伺候年世兰。 她身子太弱了,走路都打晃,说话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 年世兰淘气,她现下可伺候不来。 若是跟着年世兰在院子里跑几圈,她怕是要晕在半道上。 宜修便让她先在偏院里养着,又吩咐剪秋派人教她些规矩,等她身子养好了,再拨到年世兰身边去。 剪秋得了这个差事,便指派院子里的丫鬟教规矩,每日抽出时间来检查。 看颂芝站在廊下,瘦得跟一根豆芽菜似的,脚趾在鞋里不安地蜷着。 剪秋端了一盏茶来,往她面前一递,“端着。” 颂芝连忙伸手接过那盏茶,两只胳膊细得像芦苇杆子,托盘在她手里晃了两晃,茶水差点泼出来。 她吓得脸都白了,咬着嘴唇拼命稳住手腕,额角沁出一层细汗。 剪秋看着她这副模样,也不责怪,声音温和,“先练端茶。手要稳,背要直,眼睛看前面,不能盯着茶盏看。你盯着它,它就会晃。” 颂芝听了话,尝试着将目光抬起来,看着前方,果真手稳了许多。 剪秋站在一旁,也没有出声催她,只安安静静地看着。 过了一会儿,剪秋才点了点头,“行了,放下来吧。” 颂芝将茶盏小心翼翼地放回托盘里,仰着头看向剪秋,带着一种崇拜和紧张,“姑姑……奴婢做得对吗?” 剪秋点头,“还凑合。明日继续练就是了。不着急。” “姑姑,你当年学这个练了多久呀?”颂芝跟在剪秋身后。 剪秋也想不起来了,只道,“没多久。” “姑姑好厉害呀!” 接下来,剪秋教了她一些基础的,叠衣裳、梳头、铺床守夜…… 颂芝学得极认真,只是她年纪小,难免出错。 “姑姑,我是不是很笨?” 剪秋摇摇头,“你倒不算笨,慢慢跟着学就是了。” “这些东西细碎、繁多,一下子都学会也是不可能的,不必急于一时。” 颂芝听她这么一说,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真的吗姑姑?我真的不笨吗?” “……嗯。还行。”剪秋想了想她的表现,昧着良心道,“你这个年纪能做到这样,也不错了。” 颂芝便高兴得不行,“都是姑姑教得好!姑姑做什么都厉害!叠衣裳也厉害、梳头也厉害、端茶也稳当……姑姑怎么什么都会呀?” 剪秋被她这一连串的夸赞弄得耳根微微发热,板起脸来轻斥了一句,“行了行了,别拍马屁了。好好练你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5章颂芝(第2/2页) 颂芝便连忙闭上嘴,可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目光里全是明晃晃的崇拜。 剪秋走到哪儿她便看到哪儿,活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鸡仔。 在年府待了大半个月,颂芝整个人跟脱胎换骨似得。 原先蜡黄的面色渐渐养出了几分血色,脸颊上也有了一点肉,只是人还是瘦。 不过,她那双眼睛比以前亮了许多,人也开朗不少。 最关键还是她的嗓音,现在齁甜齁甜的,好听话跟不要钱似得往外倒。 如今,她跟着年世兰,年世兰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 剪秋姑姑就是这样对二少夫人的,所以她也要这样对小姐,这就是忠诚! 不过,年世兰可没那么多规矩心思。 她只一味带着颂芝到处东跑西逛,领着大恶霸在院子里“探险”。 颂芝在剪秋那里学的规矩,来她跟前几天就还得差不多了。 若非她自己天天记得练习,估计早没影儿了。 但年世兰待颂芝,是实打实的好。 不是主子对下人的恩赏,而是一个小孩子对另一个小孩子的喜欢。 她吃什么都要给颂芝留一份,哪怕是一瓣橘子都要掰成两半。 颂芝一辈子都不会忘,刚来伺候年世兰那天。 年世兰将碎得不像样的半块糕点递给颂芝,腮帮子鼓鼓囊囊地说,“你快吃,这个可甜了。“ 颂芝捏着那块糕看了好半天,“奴婢不敢……小姐自己吃。” 可年世兰叉着腰,“我说给你吃你就吃!你要是不吃,我也不吃了!都说了,你来这儿,我罩着你!你以为我说话不算话吗!“ 颂芝听了这话,只觉得眼眶热热的,连忙低下头去拼命眨眼,把那点酸意逼了回去。 她觉得小姐和她家中的姐姐一点都不一样,姐姐会打骂她,还抢她的食物。 可小姐……明明自己的东西都不多,但却还是会给自己分享。 颂芝将手中的碎渣捏起来也像年世兰一样塞嘴里,一口一口地抿着。 这贵人吃的糕点真甜啊。 年世兰蹲在她对面,双手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好吃吗?“ 颂芝点点头,“嗯。好吃,奴婢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年世兰便高兴了,像自己得了夸赞似的。 不过很快,她就忘了,转头就跑出去在院子里疯玩了。 颂芝跟在她后头,心中却默念:小姐对她好,她也要对小姐好。谁要是欺负小姐,她就跟谁拼命! 第76章 回府(补更 8.22) 第76章回府(补更8.22) 宜修已经有些日子没回乌拉那拉府了。 这阵子年家后宅的事情一桩接一桩,她忙得脱不开身。 可她心里到底惦记着沈格格。 今日难得得了空,便想着亲自回去看一眼。 马车在乌拉那拉府门前停稳。 门房的小厮看见是她,连忙迎上来,脸上带着殷勤的笑,“二格格回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宜修微微颔首,带着剪秋进了门。 她径直往沈格格的院子走去。 刚走到院门口,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阵低低的诵经声。 她脚步顿了一下,站在门口探头望了一眼。 沈格格正捻着一串佛珠,闭着眼。 宜修轻声唤了一句,“娘。” 沈格格转过头来,看见是她,面露出一抹又惊又喜的笑意来。 她连忙放下佛珠,站起身迎上来,一把攥住宜修的手,目光在她面上仔仔细细地观察,“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让人提前说一声……” “想您了,便回来了。”宜修由她拉着在炕沿坐下。 她在屋里扫了一圈,见四周摆设不错,瞧着沈格格面色红润,便放了心,“娘近来气色看着好了不少。” 沈格格笑得眼角都弯了,拉着她的手不肯松,“上回你让人送来的补品我吃着呢,厨房那边也处处照应着,比以前不知好了多少。” 她说着,目光落在宜修手背上,纱布拆了,伤口已经开始愈合,留下浅淡的粉色疤痕。 沈格格愣了一下,握着她的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这是怎么了?怎么伤了?” “不小心磕了一下,不碍事的。”宜修说得轻描淡写,将手抽回来,岔开了话题,“娘,我带了几匹缎子来,您看看喜不喜欢……” “你甭惦记我,顾好你自己才是正经。”沈格格拉着她的手,“娘这把年纪,穿什么不是穿?” “倒是你……怎么还见瘦了?”她观察了一番,“是不是缺银子?娘这里还有……” “娘,我不缺银子。”宜修有些无奈,“我这还胖了不少,衣裳紧了都是新裁的!您就放心吧!” 母女俩说了一会儿话,沈格格提醒道,“你回来是不是还没给福晋请安?” “嗯,这会儿时辰差不多,我去请个安,礼数不能废。”宜修看沈格格过得好,这屋里陈设也用了心。 尤其,沈格格吃的用的,福晋定然是照顾的,若是她阿玛必然没有这么细心的。 既然福晋愿意卖这个好,她自然也是要给福晋几分敬重的。 宜修往正院去,带着从年家带的礼。 剪秋跟在她身后,“夫人,这个时辰过去,请过安刚好用膳。“ “嗯,也是有点饿了。”宜修点了点头。 正院里比先前安静不少。 似乎她和柔则出嫁后,福晋变得不爱热闹,伺候的人少了。 宜修便理了理衣襟,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福晋正坐在炕上翻一本账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见是宜修,马佳氏面上没什么太大的波澜,只淡淡点了点头,“回来了?你姨娘那边可还好?“ “托额娘的福,姨娘身子还算康健。“宜修上前行了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6章回府(补更8.22)(第2/2页) 她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姿态从容,“女儿想着回来看看姨娘,也给额娘请个安。没提前递话,扰了额娘清静。“ 福晋放下账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嫁了人,能时常回来看看,也是你的孝心。“ 她语气虽然平淡,却态度也不算冷漠疏离。 看得出对宜修这个庶女并无太多刁难之意,只是性子使然,素来不惯与人过分亲近。 两人便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聊了些年府的近况。 福晋问一句宜修答一句。 二人对话虽不算热络,却也和和气气的。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丫鬟们有些慌乱的动静。 宜修的话头微微顿了一下,便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道带着哭腔的声音,又急又委屈。 “……额娘!您不知道我今儿站了多久!外头那么大的风……“ 是柔则的声音。 宜修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瞬。 她看了一眼福晋,福晋的面色也变了一变,捻着佛珠的手指停住了。 宜修没有说话,只端着茶盏垂着眼,像是全然没有听见外头的动静一般。 柔则的声音还在继续,一边走一边说。 大约是走得近了,声音也越发清晰,“她在里面跟那些嫔妃有说有笑的……“ 话音刚落,柔则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门口。 她大约是走得急了,鬓边的珠钗微微歪着,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一条帕子,帕角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 她一脚跨进门来,正要再开口诉苦,目光忽然落在宜修身上,整个人猛地顿住了。 宜修坐在绣墩上,手里端着一盏还冒着热气的茶,正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 柔则的嘴还张着,那句没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面上的表情也僵了一瞬。 她的目光在宜修面上停了两息,又飞快地扫了一眼福晋,像是问您怎么不说她也在…… 福晋捻着佛珠没有看她,面上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来。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柔则飞快地将手里那条揉皱的帕子展开,攥着帕角按了按眼角,又清了清嗓。 她抬步跨过门槛,像是方才那番哭诉的人不是她一般。 “妹妹也在?“她笑着开口,声音比方才高了半个调子,“倒真是巧了。“ 宜修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朝她微微欠了欠身,“妾身见过郡王福晋。今日回来看姨娘,便想着来给额娘请个安。没想到姐姐也回来了。“ 柔则走到她对面的圈椅前坐下,理了理衣摆,又抬手将鬓边那支歪了的珠钗扶正。 她端起丫鬟递来的茶盏饮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可不是巧么。我也是刚从宫里回来,累得够呛。德妃娘娘那边近来事多,总叫我进宫帮衬着,说是旁人她信不过。” 她说着,轻轻叹了口气,面上的笑意却更深了几分,“不过虽说辛苦了些,可到底是娘娘看重。我也不能推辞,只好多劳碌些了。“ 宜修垂着眼,没有接话,只端着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对她这番前后矛盾的话不置可否。 第77章 用膳 第77章用膳 福晋坐在炕上,捻着佛珠的手指没有停。 她目光在自家女儿强撑的笑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什么话都没有说。 她心里清楚柔则这阵子在德妃跟前并不好过,可当着宜修的面,她也不会叫女儿太下不来台。 柔则见宜修不接话,那股劲儿便又往上顶了几分。 她放下茶盏,目光在宜修面上扫了一圈,笑意里多了一层刻意的关切,“妹妹在年府那边可还习惯?” “年家虽说门第低了些,可胜在清闲自在,不像姐姐我,整日忙得脚不沾地。又是宫里又是王府的,连歇口气的工夫都没有。“她说着又理了理袖口,露出腕上一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上回德妃娘娘还夸我呢,说我这阵子长进了不少,办事也稳妥了。“ 宜修放下茶盏,反应平淡,“姐姐辛苦了。到底是郡王福晋,担子重些也是应当的。“ 柔则听她这副不咸不淡的腔调,心里那口气堵得不上不下,正要再说些什么,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丫鬟快步走了进来,朝福晋行了一礼,“主母,二姑爷来了,说是来接二格格回府的。“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柔则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僵了一下,面上的笑意也顿了一顿。 回个娘家罢了,年羹尧还亲自来接她?! 看来,是四郎给他安排的差事少,这么闲得慌! 不过也是,到底是个侍卫,没什么出息…… 宜修有一些诧异。 不过早上顺嘴一提,说回娘家一趟,得晚些回去,他怎么还来接了? 福晋看她也惊讶,想来是不知道的。 小夫妻新婚燕尔,也不奇怪。 “既然来了,便请去正堂吧。难得来一趟,总不好叫人在外头等着。“ 丫鬟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福晋又看向宜修,“这时辰也该用膳了,我们就挪步到堂屋吧。” “哟,我这发髻怎么乱了,柔则,你帮我簪发吧。” “是,额娘。”柔则点头。 宜修应了一声,朝福晋行了一礼,“那女儿便先行一步。“ 柔则坐在圈椅上,手里还端着那只茶盏,杯沿抵在唇边却没有喝。 等宜修退出去,福晋才放下佛珠,看了柔则一眼,“行了,人都走了,就别端着了。“ 柔则被这话刺了一下,眼眶猛地一红,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她站起身来,声音闷闷的,“额娘……您真的不管女儿了吗?“ 福晋瞥了她一眼,语气不大好,“管?我哪里还管得了你?先前我的话,你可听了?” “额娘~!”柔则委屈,“额娘这是还在怪女儿了?” 福晋一阵心烦。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情绪平复下来。 到底是自己亲生的。 “先去吃饭,把你这脸和嘴管好了!你若是再没事找事……” “知道了!哼!额娘如今开始偏袒宜修了是不是?”柔则撇嘴,跟马佳氏耍小性子,然后起身出门。 福晋看她如此不懂规矩,更是一阵气闷。 这女儿算是彻底宠坏了! …… 圆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 福晋坐在费扬古身侧,柔则坐在福晋下手。 这会儿,柔则已经换了一副模样,端端正正地坐着,面上挂着得体的笑意,看不出半点方才哭诉过的痕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7章用膳(第2/2页) 宜修在柔则对面落座,年羹尧便挨着她坐下。 他在这种场合话不多,坐下之后先替宜修将面前那只空碗添了半碗汤。 宜修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端起那只汤碗慢慢喝了一口。 费扬古见了这一幕,清了清嗓子,端起面前的酒杯,“来,难得坐在一起用饭,咱们翁婿喝一杯。“ 年羹尧便立刻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酒杯站起身来,双手举杯朝费扬古恭敬地敬了一敬,“小婿敬岳父大人。今日叨扰岳父。“ 他说完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费扬古也喝了半杯,放下酒杯面上笑意深了几分,“年轻人,爽快。“ 年羹尧刚坐下,又倒了一杯酒,转向福晋的方向,双手举杯,语气端正,“小婿再敬岳母一杯。今日来得仓促,没来得及给岳母带什么像样的礼,改日定当补上。“ 他说这话时姿态恳切,目光坦荡,没有半分敷衍之色。 福晋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瞬。 她抬眼看了年羹尧一眼,见他神色郑重,便也端起酒杯来浅浅抿了一口。 “贤婿客气了。往后常来走动便是。“ 年羹尧应了一声,又仰头饮尽了杯中酒,这才重新坐下。 柔则坐在对面,看着年羹尧给宜修又是添汤又是布菜,每一个动作都做得自然而妥帖…… 她垂下眼帘,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了,觉得味同嚼蜡。 呵,不就是身份低了些么?何必如此惺惺作态?倒像是做戏……定然是关系不和,装给外人瞧,一副赘婿做派!上不得台面! 席间,费扬古又问了几句年羹尧公事,年羹尧一一答了。 费扬古问得深了,他便斟酌着答,不会把不该说的漏出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菜过三巡,年羹尧放下筷子,目光转向沈格格,“姨娘最近身子可还安康?“ “多谢年侍卫关心,妾身一切都好。”沈格格受宠若惊。 宜修也侧目看了年羹尧一眼。 虽然……他在这个场合关照姨娘,实在是逾矩。 不过,逾矩又如何?他若是太老实,反倒不像是年羹尧了。 宜修有些无奈,看了福晋一眼,对方没什么反应。 倒是稀奇,柔则这会儿都静悄悄的。 一顿饭吃的倒是舒心。 费扬古放下筷子,看了一眼年羹尧,“亮工,你吃好了便到我书房来坐坐,我有几句话想同你说。“ 年羹尧应了一声,站起身朝福晋拱了拱手,便跟着费扬古往书房的方向去了。 见他离开,柔则总算松了口气,她感觉这人做的事情让她憋闷得很,险些透不过气来…… 果然,和宜修扯上关系的一切,都让她不舒服。 难不成,是因为将宜修许给年羹尧一个侍卫,她心中愧疚所以不安?她果然还是太良善了! 宜修便继续坐在席上,安安静静地喝完了碗里那半碗汤。 过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年羹尧才从书房出来。 他回到正堂,跟宜修轻声说了一句,“走吧,该回去了。“ 宜修便站起身来,朝福晋行了礼,又朝柔则微微欠了欠身,跟着年羹尧一同离开。 第78章 挖坑 第78章挖坑 二人离开时,正好看见费扬古从书房走出来。 他眉宇间微微蹙着,若有所思,完全没注意到二人擦身而过。 回去路上,宜修问年羹尧,“你方才跟阿玛说什么了?“ 年羹尧脚步没停,却像是在憋笑,“没什么。就是提了一嘴户部的动向。” “岳父大约是想多打听些,我便把能说的说了几句。“他说着,朝她眨眨眼,“都是些台面上的事,不打紧的。“ 宜修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她知道年羹尧心里有数,既然他说不打紧,那便真的不打紧。 另一边。 费扬古想了好一会儿,终于抬步往正院的方向走去。 这会儿柔则还没走,正坐在炕沿跟福晋说话。 费扬古进门先看了她一眼,开门见山便问了一句,“柔则,你知不知道户部那边新调了一笔银子的事?“ 柔则被他问得一愣,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户部?阿玛说的是哪桩事?女儿没有听四郎提起过……“ 见她似乎不知道,费扬古眉头微蹙,又追问了一句,“真没听说过?这笔银子数目不小,按理说四阿哥那边不该一点风声都没有。 柔则摇了摇头,面上带着几分茫然,“女儿确实不知。何况……这些都是政务,女儿一介妇孺怎好打探呢?阿玛是听谁说的?“ 费扬古沉默了一瞬,没有接她这个话茬,只道,“你若是不清楚,回头回王府了,不妨替你阿玛打听打听。此事要紧,能摸清底细最好。“ 柔则听了这话,面色便微微变了一变。 她将茶盏搁回桌上,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情愿,“阿玛,女儿怎么说也是四福晋,这般贸然去打探户部的银子动向,叫四郎知道了怎么想?“ 费扬古看了她一眼,带着几分凌厉,“你只管留心着些便是,又不是叫你去翻他的公文。挑些能说的又何妨?“ 柔则抿了抿唇,忽然开口问了一句,“阿玛,这事是谁跟你说的?“ 费扬古没有瞒她,“年羹尧。他方才在书房跟我提了一嘴,但他对此事知道的也不多!“ 听他替年羹尧开脱,柔则的手指便猛地攥紧了。 她抬起眼来看向费扬古,声音里带着酸意和不满,“阿玛,年羹尧是妹妹的夫君,您怎么不让妹妹去打听?反倒来问我?“ 费扬古被她这话问得微微一愣,随即皱了皱眉,“你这是什么话?宜修是年家媳妇,这种事她如何插得上手?“ “你身在王府,又是四福晋,打听些风声本就比旁人方便。” “宜修跟了年羹尧,年羹尧不过是一个侍卫,能听到这一耳朵便来告知我,已经很尽心了!” “你让他去问这种秘辛,他能问出来什么?何况,你攀扯你妹妹做什么?当日,难道不是你拿妹妹的亲事去拉拢年羹尧的?如今,我们乌拉那拉氏牺牲这么大,四阿哥怎么也得给些补偿吧?” “何况,我如今也是替雍郡王办事,他这般提防,是没有拿我们乌拉那拉氏当姻亲?柔则,你是乌拉那拉氏嫡女,莫要叫阿玛寒心才是!” 费扬古语气有些重,这话明显就是不悦,可见他对此事是上了心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8章挖坑(第2/2页) 柔则当日的婚事,到底还是拿自己跟家里的关系与信任赌了一把,当时费扬古碍着圣意没有说什么,可不见得对这个女儿没有意见。 如今,她这般胳膊肘往外拐,更是全然不顾及家里头,只一味地替四阿哥考虑,可不是吃里扒外? 若是她一而再再而三推诿,不肯为家族出力,来日费扬古又如何会替她撑腰? 柔则被他这一堵,面上的委屈便涌了上来。 她颇有些气急败坏,却也无可奈何。 这该死的……宜修果然是克她来的,嫁了个侍卫还要给她添堵! 她定要在四郎面前好好告一状,这年羹尧简直就是大嘴巴! 她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女儿知道了。回头留意便是。“ 她说着站起身来,也不等费扬古再开口,便快步出了正院。 福晋坐在炕上捻着佛珠,看着自己女儿离去的背影,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皱着眉的费扬古,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垂下眼帘,将那串佛珠又捻过了一颗。 唉,此事难办啊…… 一边是姑爷,猜忌心重,以后难免生隔阂;一边是老爷,本就对柔则有芥蒂,心结未解。 老爷到底还是觉得宜修的婚事亏了,心中那杆秤现在已经偏向宜修了…… 也罢,抛开二人不谈,德妃这位婆母又哪里是那么好糊弄的? 原本就处处为难,若是出了这档子事,还不定怎么闹呢! 一个两个不是贵人、就是长辈,柔则一个年纪小小的新妇夹在中间…… 福晋一翻白眼,别过脸,重重叹了口气。 算了,这个逆女自己选的路,她活该自己受着去! …… 虽这么说,可福晋到底还是心软。 京城里落了一场雪。 乌拉那拉府内忙翻了天,又是叫郎中,又是请太医的。 福晋靠在炕上,额上搭着一条浸了凉水的帕子,面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秦嬷嬷在一旁伺候着,嘱咐丫鬟们把窗子关严实了。 费扬古早起来看了一眼,见她这副模样,也是惊讶,“怎么突然就病了?“ 福晋睁开眼,声音虚虚弱弱的,带着几分有气无力的疲惫,“大约是昨夜着了凉,夜里便有些发热。不碍事的,歇两日便好。“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为难,“只是妾身这几日身子不好,府里的事恐怕照应不来……“ 费扬古摆了摆手,“身子要紧,府里的事有下人们照应着,让……沈氏帮衬,你不必操心,养病便是。“ 他说着,又捻着胡须想了想,“正好柔则这几日在府里住着,让她留下来多陪你几日也好。“ “左右王府那边也不是离了她就转不了。” 福晋便垂下眼帘,低低应了一声“是“。 没想到老爷竟然有扶持沈氏的意愿,这到底还是不一样了。 不过,她先保住柔则再说吧。 孩子都是父母债,如何能不管呢,罢了罢了…… 费扬古出门去了衙门,院子里便安静下来。 第79章 苦心 第79章苦心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柔则得了消息匆匆赶过来,“额娘,女儿便知道您是真的疼我!” “您这一‘病’,女儿便不必日日进宫侍奉了,天可怜这大冷的天……” 她似乎早就猜中了福晋不会不管她,故而欣喜非常。 然而,福晋心里却咯噔一下,寒了半截。 原本就不太舒坦的身子,更加昏沉,像是脱力了一般。 “哎哟,郡王福晋,咱们福晋是真病了……”秦嬷嬷连忙提醒了一句。 柔则这才惊呼,“额娘!您怎么了?昨儿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一夜之间就病了?太医怎么说?怎么不早说啊!“ 福晋睁开眼,目光在自家女儿写满了焦急的脸上停了一瞬。 她心里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来。 她声音带着几分冷意和沙哑,“没事,歇几日便好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福晋也是为了您啊,若是……若是假病,德妃娘娘传召,太医那边糊弄不过去的……一旦有什么,便是欺君!”秦嬷嬷见福晋寒心,只能再次出声提醒,希望柔则能够明白福晋的一片苦心。 柔则这才意识到自己多离谱,有些愧疚,“额娘……” “你这几日便留在府里侍疾,不必急着回王府去了。”马佳氏态度冷淡,也实在疲倦。 柔则听了这话,愣了一瞬,随即飞快地点头,“女儿自然要留下来照顾您的。您放心,王府那边我已经让人回去传话了,就说额娘病了,我留几日再回。“ 她说着,替福晋掖了掖被角,又回头吩咐丫鬟去请灌几个汤婆子来。 丫鬟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福晋闭着眼靠在引枕上,因着生病思绪纷乱。 她心里清楚,柔则如今的日子并不好过。 如今自己这一病,倒正好给了她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等躲过这段时间便也好过多了。 柔则并不知道福晋心里的这些计较。 她坐在炕沿边,低头看着母亲那张略显苍白的面容,心下果真轻松了些。 如今借着照顾额娘的由头,她反倒可以名正言顺地躲清静。 她将福晋额角那条微温的帕子取下来,又重新浸了凉水拧干叠好覆上去。 …… 接下来的几日,柔则便正大光明地住在了乌拉那拉府里。 德妃那边得了消息,果然也没再传她。 四阿哥那边也派了人来问过一次,听说福晋病了,便说让柔则安心在娘家住着。 费扬古来看福晋病情,也顺带问了柔则,“你那边的事,可打听了?“ 柔则只扮委屈,“阿玛,女儿心中记挂,这几日在额娘跟前侍疾,还没顾得上……“ 费扬古到底没有追问,只摆了摆手,“不急。等你额娘身子好些了再说。“ 不得不说,这一招拖字诀用的妙。 只是可怜了福晋,这等年纪,还得为着她病一遭。 宜修那边听说的时候,还真有些诧异。 年羹尧那番话,必然会让阿玛去给柔则压力,加上德妃那边……啧,算是把柔则困住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9章苦心(第2/2页) 她那么在意四阿哥,定然是不肯为家里出力的,也难为福晋了。 有这么个不争气的女儿,估计得操劳不少。 “你为何要……”宜修不解,看向旁边正大口吃肉的年羹尧。 年羹尧将肉咽下去,才道,“她每次看你眼神都怪怪的,恨不得吃了你似的!” “当初,我当她是惦记四阿哥,所以才这般行事……” “谁知道用饭期间,她还瞪得跟乌眼鸡似得,看见就叫人不舒坦。”他露出些许嫌弃之色。 宜修失笑,“所以,你就想了这么个招数?” “我觉得她就是太闲,要饭的见不得人好过!你吃自己家两口饭,就跟啃得是她的肉似得……” “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我给她找点事儿做,省的她盯着你,还不知道要使什么手腕来呢!” “嘿嘿!”年羹尧说完,想起自己做了什么就乐了,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宜修活了两辈子,都没见过他这副模样,也忍不住失笑。 “她好歹是雍郡王福晋,你也不嫌惹上麻烦。” “谁让你不痛快,我就让她不痛快!”年羹尧说得认真,“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你若是不痛快了,我才觉得不得劲儿!她麻烦,关我何事?” “再说……她不痛快,那是雍郡王的事情,我只管你痛快不痛快。”年羹尧说着。 宜修听他这一番道理,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来。 不过,能有人这般毫不讲理地站在自己身边护着自己,滋味确实很不错。 哪怕是前世的太后德妃,也是为了乌拉那拉氏的荣光…… 像这样毫无保留的偏袒,弥足珍贵。 宜修看着年羹尧理直气壮的模样,无奈摇头。 是了,这便是年羹尧的不同之处。 只是这份毫不讲理的偏私庇护,也是最后害了他的缘由之一。 若非他一味针对甄远道等人,又让敦亲王插手后宫的事,又怎么一步步走到那般田地? 但退一万步来说,说来说去,还不是皇帝刻薄寡恩? 宜修垂下眼睑。 年羹尧待她一片赤诚,她自然也护着他的。 若是可以,该规劝的时候她自不会旁观…… 想到这儿,宜修琢磨起柔则的事情。 这次,柔则八成会记恨,后续极有可能给年羹尧穿小鞋。 可眼下雍郡王还得用人,所以不会听任柔则那些话。 不过,德妃叫柔则听规矩倒是奇怪…… 前世她入王府,也没有被德妃这般刁难过。 姑母并不喜欢她,她也知道,所以她与其顶多是不亲近。 可姑母到底也没有这般为难过…… 即便这次,姑母不满柔则在婚事上自作主张,但婚事已成定数,事情也过去了许久了,不至于啊。 若要是催子嗣,现下也顶多问几句,远远还没到磋磨的地步。 何况姑母向来都很喜欢柔则才是…… 想到这里,宜修拧了拧眉心。 第80章 开蒙 第80章开蒙 年世兰四岁,每天就是带着大恶霸在院子里跑。 跑了一阵子也就腻了。 这院子四四方方,哪怕有假山水榭,都还是枯燥。 宜修看她每日无聊的厉害,便想着不如给她找些事情来做。 这个年纪的孩子,在京中官宦人家里头,早就该开蒙了。 旁人家里三四岁便开始认字背诗……年世兰却还整日抱着大恶霸在院子里疯跑。 袖口上沾着泥点子,头发跑散了,她也不在乎。 卢氏倒也曾想过要教她些什么,可她自己不过识得几个字,哪里教得了旁的东西? 年世兰前世……不就是因为书读的不多,所以吃了亏么? 前世,皇帝就说过年世兰书读的不多,说甄嬛才是女中诸葛,足够懂他…… 想到年世兰对皇帝那般情根深种,宜修也觉得一阵心烦。 罢了,到时候还不定什么样呢。 往后的事情说不准,可书还是要读,字也得认。 宜修将这事搁在心里盘算了好几日,才跟年羹尧提了出来。 “夫君,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宜修略一斟酌,语气有几分严肃。 年羹尧嘴里还含着面,闻言连忙咽下去,抬起头来看她,“夫人……什么事?你说就是了。“ “你这……可是有什么事,哪里不痛快?”他有些紧张。 他这般如临大敌,宜修失笑,“也不是什么大事。兕子今年四岁了,我总想着,该给她请个先生开蒙。“ “虽说女孩子家不必考功名,可好歹得认字明理,往后出了门子也不至于被人笑话。” 年羹尧放下碗,伸手擦了擦嘴角,“我都没想过这些。还是夫人想得周全。“ 他说着,沉默了一瞬,又补了一句,“这些日子我忙得脚不沾地,姨娘又不识字,兕子整日就知道跟狗玩……“ “若不是夫人提起来,我怕是想不到这上头去,确实是该为她以后打算打算了。” 宜修见他这般,便笑了一下,“一家人,说什么周全不周全的。我只是想着,兕子聪明,不学东西可惜了。“ 她说着,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闺塾师的事妾身来张罗,你只管忙你的差事便是。“ 年羹尧看着她,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伸手覆在她搁在桌边的那只手背上,掌心温热,带着薄茧的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便辛苦夫人了。“ “那便劳烦夫君好好犒劳犒劳妾身吧~”宜修被他握着手,耳根微微热了一瞬,却没有抽回来。 年羹尧闻言爽朗一笑,直接打横将宜修抱起,“自当为夫人效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0章开蒙(第2/2页) 剪秋已经见怪不怪地开始赶丫鬟…… …… 隔日,宜修便开始四处打听合适的闺塾师。 她先是托了剪秋去问了京城几家相熟的人家,又让刘宝山帮着留意坊间的消息。 可接连问了几日都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 要么是学问不够,要么是品性不佳,要么是嫌年家门第不够高,教的又是庶女,不肯来。 宜修有些发愁,倒是没想过找个闺塾师还这般困难了。 好在,她想起前世曾听人提起过沈眉庄的闺塾师,一位姓柳的先生,说是满腹经纶。 听说,早年曾在好几家官宦人家里教过女眷,后来年纪大了便不再收学生了。 当时甄嬛说起这位柳先生还说可惜,说她的学问比好些举人老爷还强些,若非是个女子,不然考个功名也是使得的。 宜修当时只是听了一耳朵,如今却忽然想了起来。 她连忙让剪秋去打听了柳先生的住处。 得知她果然还住在京城,便亲自备了帖子登门拜访。 柳先生住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门口种着一丛修竹,风吹过沙沙作响,清净的很。 “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 宜修敲门进去,便瞧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卷书。 宜修上前行了礼,将来意说明,柳先生果然没有立刻应下来。 “年二少夫人,老身早已不收学生了。年纪大了,精力不济,教不动了。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她话说得客气,可语气笃定,不容商量。 寻常人听了大约便要知难而退了,可宜修不愿意就此放弃。 她目光落在了柳先生手边那卷半合着的书上。 “先生在看《女学》?“宜修开口询问。 柳先生端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边那卷书,又抬眸看了宜修一眼,“二少夫人认得这书?“ “如今,世人盛推蓝公的《女学》,可谓是‘德言容功’的范本……”宜修说着。 柳先生嗤笑一声,“范本?” 她语气变得凌厉,“可老身活了大半辈子,越老越觉得,女子若只照着这书上的规矩活,那便白来这世上一遭了。“ “妾身在家时读过几页。“宜修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不过当时年纪小,读不大明白。只觉得里头说的那些规矩,桩桩件件都像是把人往框子里头装。装进去的人舒坦了,装不进去的便要吃苦头。“ 第81章 闺训 第81章闺训 柳先生端着茶盏的手指停住了。 她看着宜修,原本的疏离松动了几分,变成了探究,似乎想看看她说的是不是真心话。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将那卷《女学》拿起来,随手翻了一页,“二少夫人说得不错。这书里写的,确实是把人往框子里头装。“ “老身教了半辈子的书,见过太多聪明女子被‘女子无才便是德‘这七个字困死在后宅里。明明胸有丘壑,却只能做个贤妻良母;明明过目不忘,却只能翻几本《女诫》《女训》打发日子。倒不如教她们多读些书、多长些见识,往后出了门子,也不至于被人几句好话就哄了去。“ 她说到这里,收回目光,转向宜修,眼神认真又带了几分试探,“怎么?二少夫人是不是觉得老身这话离经叛道?“ 宜修坐在小杌子上,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前世自己在宫里熬过的岁月,几乎被“贤德““柔顺“四个字压得喘不过气。 “识大体“、“端庄贤淑“、“母仪天下”…… 一辈子循规蹈矩、步步为营,到头来换来的不过是一座冷宫。 她忽然有些想笑,即便不是如此,又如何呢? 四阿哥当上皇帝后,甄嬛难道就得到真正的权利了么? 那可是自保都难的后宫…… 与帝王玩弄权术,最后才不过是一个苟且活命! 权柄在自己手里才是最真实的,四阿哥不过甄嬛的养子,哪有什么真心孝敬? “先生这话,妾身并不觉得离经叛道。“宜修开口,却带了几分揶揄,“妾身只是觉得先生这话,若是叫外头那些读圣贤书的男人们听见了,怕是要跳脚。“ 柳先生闻言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忽然笑了一声,带着几分真切,“二少夫人倒是与众不同。“ 宜修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看着柳先生手边那卷书,随口一问,“先生方才说教了半辈子的书,不知先生可曾写过什么?“ 柳先生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宜修看着她的反应,心里便有了数,“妾身冒昧猜一句,先生这样的性子,大约是写过些东西的。“ 柳先生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转身进了屋。 不多时她走出来,手里多了一沓厚厚的纸页,边角已经微微卷了,纸面也有些泛黄,看得出是有些年头的东西了。 她将那沓纸放在宜修面前,语气淡淡的,“老身年轻时闲着无事,写过一些批注,后来陆陆续续添了些,凑了一本册子。原也没想过要给人看。“ 《闺训笺注》。 宜修双手接过那沓纸,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她看得很慢,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越看越觉得心惊。 纸页上的字迹清瘦端方,批注密密麻麻,旁征博引。 柳先生以《女诫》《女训》《列女传》为底本,却在写了截然不同的注脚。 宜修将最后一页看完,合上纸页,抬起眼来看向柳先生。 她没夸什么,开口说了一句柳先生完全没有料到的话,“这本书若是刊印出来,妾身可替先生推广。“ 柳先生端着茶盏的手猛地顿住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1章闺训(第2/2页) 她抬起眼来看向宜修,细细分辨她这话是真心还是客套。 片刻后,她才慢慢放下茶盏,“二少夫人可知道,这话若传出去,会得罪多少人?“ 宜修将那一沓纸页轻轻放在膝上,却有种毫不畏惧的从容和睥睨的姿态,“妾身知道。“ “那二少夫人还要做?“ “何妨?“宜修说着,抬起眼来迎上柳先生的目光,“好东西便该让它见见天日。“ “若未为世人所见,乃妾之过,恐留憾焉。” 柳先生看了她许久,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坐回竹椅上,端起那盏已经半凉的茶喝了一口。 宜修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斑白的鬓角上,轻轻弯了弯嘴角,“先生,那妾身明日便让兕子来上课了。“ 柳先生站在院门内,看着她,哼了一声,“老身可没答应。“ “先生说没答应,那妾身便当先生应了。“宜修说完,也不等她再开口,便起身准备告辞。 柳先生记得她说是来请她给一个四岁的小姑娘开蒙,开口问了一句,“孩子什么性子?“ 宜修想了想,如实答道,“活泼好动,坐不住,很皮实……但惹人疼。“ 这一听就是个皮猴子。 柳先生拈着书页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有点犹豫。 但她想了想自己的《闺训笺注》,还是梗着脖子道,“嗯,坐不住的孩子才好教……“ 她合上书卷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明日去看看。“ 宜修笑道,“那便恭候先生了。” …… 回去路上,宜修还捉摸着,若是有这位柳先生……兕子保不齐,也不愿意成亲了呢? 有年羹尧这位哥哥养着,又有什么是不能的? 唉,说来,前世她们那般针锋相对,如今自己却这般舍不得她……当真是…… 她只管做好一个嫂嫂该尽的本分,旁的还是少操心吧。 才这样想着,可转头回到年府,兕子领着大恶霸和颂芝就屁颠屁颠跑过来迎她。 宜修看见跟小狗如出一辙的小不点,就这么喊着“嫂嫂”奔来,心都要化了…… “嫂嫂,你今日出门好久啊,兕子想嫂嫂啦!” “看!”年世兰将手心的小花露出来,是芍药花,“送给嫂嫂!” 宜修想起这花,就忍不住有些无奈,怎么偏偏是…… “这花花大!漂亮!是院子里最大的一朵!兕子挑了一下午!”年世兰小心翼翼地捧过来。 看见宜修接过去,年世兰眼睛一眨不眨,“嫂嫂漂亮!比花花漂亮!!” “嫂嫂谢谢兕子。”宜修心里那点子别扭瞬间就没了。 谁看见这样的兕子,能不心疼她呢? 罢了罢了,上辈子的事情全都是皇帝的错,兕子只是被他哄骗了! 兕子这么乖巧,若非皇帝,怎会变得那般骄横? “肚子饿了没?”宜修拉着兕子的小手,往里头走着。 颂芝则是迈着小碎步跟在剪秋后面亦步亦趋。 第82章 识字(补8.22加更) 第82章识字(补8.22加更) 第二日一早,卢氏的小院便收拾出来一间空屋子作书房。 屋子不大,靠窗摆了一张小案,案上备好了笔墨纸砚,旁边还放了一只青瓷笔洗。 年世兰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大早便被颂芝从被窝里捞出来,梳了两个齐整的小揪揪,换了身干净衣裳。 她打着哈欠坐在案前,一脸茫然地看向宜修,“嫂嫂,兕子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呀?“ 宜修蹲下身来,替她理了理领口,“兕子,今日有一位先生来教你认字。“ “往后你学会了认字,就能自己看书,还能给嫂嫂写帖子了。” 年世兰歪着脑袋想了想,问了一句,“学了认字,能跟大恶霸说话吗?“ 宜修被她问得一噎,沉默了一瞬才答道,“……认了字,你可以给它起个更好听的名字。“ 年世兰当即拍手,“那兕子要学!大恶霸的名字就是兕子起的!“ 宜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柳先生到的时候,年世兰正蹲在院子里拿一根狗尾巴草逗“大恶霸“转圈。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提着一只半旧的藤编书箱站在院门口。 她将狗尾巴草随手塞给颂芝,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柳先生面前仰起头来看她,脆生生地问了一句,“您就是来教兕子认字的先生吗?“ 柳先生低头看着面前这个还不及她腰高的小姑娘,看着她毫不怯生的眼睛,点了点头。 年世兰便歪歪扭扭地给她行了个礼,“先生好,兕子给您请安了。“ 柳先生没有多说什么,“进去坐吧。“ 年世兰便转身跑进屋里,端端正正地在那张小案前坐好了,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交叠放在膝上。 颂芝站在门口没敢进来,只从门框边探了半个脑袋悄悄张望。 柳先生在年世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将那卷书搁在案上,并没有急着翻开,只是看着她道,“你叫兕子?“ 年世兰点点头。 “那我便叫你兕子。“柳先生提笔在纸上写了一个端端正正的“人“字,“今日我们不学旁的,先认一个字。“ 年世兰凑过去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脆生生开口,“先生,这个字像两条腿!“ 柳先生笔尖微微顿了一下,抬起眼来看向她。 她没有纠正她,只是点了点头,“像。兕子真聪明。“ 年世兰得了夸奖,登时来了精神,腰板又挺直了几分,“先生再写一个!兕子还想学!“ 柳先生看了她一眼,重新蘸了墨,又落了一笔。 如此过了几日。 年世兰每日都学得认真。她坐不住,但记性确实好。 柳先生教过的字她看一遍便能记住。 虽然写得歪歪扭扭的,可认倒是认了个全。 到第五日。 耿氏忽然来了卢氏的小院。 她平日里轻易不到这边来,只是昨儿出门时恍惚看见个熟悉的身影,她不太确定。 她站在月洞门外往里一望,便看见那间朝南的小屋子窗子半敞着,里头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俯身教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在纸上描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2章识字(补8.22加更)(第2/2页) 耿氏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她看着那个熟悉的侧影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步走过去。 没有出声,只隔着窗子往里头看了一眼。 屋里那位老妇人正好抬起头来,目光对上她,微微怔了一瞬,随即浮起一层了然的笑意来。 “耿郁。“柳先生放下手中的笔,喊出耿氏的名字。 耿氏站在窗外,看着那张比记忆中老了许多却依旧从容的面容,“柳先生。好些年不见了。“ 柳先生点了点头,放下笔站起身来。 二人沉默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那些客套的场面话。 耿氏率先移开了目光,看了一眼缩在小案后面偷偷打量她们的年世兰,又收回目光,“先生怎么到我家来了?“ “你家二媳妇去请的。“柳先生带着一丝笑意,“我原本不想再收了,也是因缘际会。“ 耿氏闻言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没有再说什么。 她只是看了一眼柳先生斑白的鬓角,又看了看她身上那件半旧的霁蓝棉袍,“先生如今……可还好?“ 柳先生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洒脱,“有什么好不好的,日子怎么着都过得去。“ 她说着,又看了耿氏一眼,“你倒是比小时候圆润了些。“ 耿氏被她这话一堵,面色微微有些不自然,别开脸去轻咳了一声。 她没有再接这个话茬,只转头看向屋里还坐得端端正正的年世兰,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然,“年世兰,出来。“ 年世兰被点了名,连忙放下笔,规规矩矩地站起身跑了出来。 她站在耿氏面前仰起头,声音脆生生的,“母亲好。“ 耿氏低头看着她,见她今日穿着一身干净的银朱色小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瞧着乖觉。 “好好跟着先生学。莫要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白白辜负了你嫂嫂一番心意。若是有缺的,便来同我说。“ 年世兰用力点头,声音响亮,“兕子知道的!兕子每天都有好好认字!先生夸兕子记性好!“ 耿氏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又转头看了柳先生一眼。 柳先生站在窗边,端着茶盏慢慢喝着,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己家里。 耿氏收回目光,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门外走去。 走到院门口时,她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朝柳先生的方向看了一眼,却终究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抬步跨过了门槛。 年世兰站在廊下望着耿氏离去的背影,又转头看向柳先生,小声问了一句,“先生认识母亲呀?“ 柳先生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道,“嗯,老相识了。她小时候也跟你一样坐不住。“ 年世兰听了,吐了吐舌头,然后转了转眼珠,小声问道,“那母亲小时候是不是没有兕子聪明?“ 柳先生忍不住哈哈大笑,“你母亲幼时可比你聪明!只是,她没有你运气好!“ 年世兰歪着脑袋想了想,没想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便也不想了,又跑回屋里去继续描那个还没写完字去了。 柳先生站在窗边,看着屋里那个趴在案上认真描字的小小身影,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没有再说什么。 第83章 塞人 第83章塞人 柔则在乌拉那拉府住了小半个月。 头几日她还觉得松快,不必早起去宫里头站规矩…… 可日子一长,她便觉出不对劲了。 宜修不过是归家一日,那年羹尧就巴巴上门来接。 她这都多久不回,难道四郎就不想她么? 倒是阿玛……每日下朝回来都要到正院来看一眼。 可他分明不是冲着额娘的病情来的! 费扬古这会儿就坐在炕沿边,捻着胡须问,“今日可好些了?“ 随后,他的目光便转向柔则。 柔则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只能低着头假装替福晋掖被角。 就这么拖着,费扬古终于忍不住了。 他趁着福晋歇晌的工夫,把柔则叫到了外间,“你额娘的身子也养了这几日了,瞧着已无大碍。你那边的事,也该上上心了。“ 柔则攥着帕子的手指微微一紧,“阿玛,女儿这几日都在跟前伺候,实在抽不开身……“ “伺候有丫鬟嬷嬷。“费扬古打断她的话,语气里带了几分不耐烦,“你留在府里这几日,那笔银子的事,什么时候打听?“ “这消息很重要,你知道么?若是不行,我便请太医来府中,好好瞧瞧福晋的病情!” 他说这话时,声音沉了又沉,显然看透了柔则的把戏。 柔则被这话堵得面色微微发白,低着头半晌没有接话。 费扬古看着她这副模样,终于彻底没了耐心。 他站起身来甩了甩袖子,语气沉了几分,“早些回王府去吧。省得两头都耽搁了。“ 他说完便大步出了院子,留下柔则一个人站在原地攥着帕子浑身发抖。 隔日一早,费扬古便让人去请了太医来给福晋看诊。 太医诊了脉,只说福晋是操劳过度加之偶感风寒,需静养调理,并无大碍。 费扬古听完面上没什么表情,只让管事好生送了太医出去,又转头看了一眼炕上闭着眼假寐的福晋,到底没有多说什么。 可他后头每日都让账房送邸报到正院来,说是“给夫人解闷“。 那邸报上全是朝堂之事,哪是什么解闷的东西? 福晋心里清楚,这分明是故意敲打柔则的,叫她即便在病榻前伺候也别忘了正事。 若是她再不走,怕是要被赶出去了。 柔则每日对着那份邸报,咬碎了后槽牙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 她原就不是关心朝局的人,前世那些消息也是靠着听八卦才能得知一二。如今叫她凭空去打探户部银子的动向,她上哪儿打听去? 她心里又急又气,却又不敢跟费扬古明说,只能每日硬着头皮翻那几页邸报,越翻越烦躁。 到了第八日上,费扬古又请了一位太医来。 这一回诊得更仔细,那太医在炕前坐了好一会儿,开了方子才走。 柔则站在一旁听着,心里知道阿玛这是不放心,是在确认额娘到底是不是装病。 若不是她这阵子确实瘦了一圈,阿玛大约早就翻脸了。 柔则甚至在想,要不要干脆她也装病算了。 可还没等她拿定主意,外头忽然传来消息:雍郡王来了。 柔则听到丫鬟通报时,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她猛地站起身来,快步走到门口往外张望。 不多时便看见一道玄色的身影从回廊那头走过来。 四阿哥进了正院,先给福晋请了安,又朝费扬古拱了拱手,“岳父大人。小婿听闻岳母身子不适,特来探望。“ “柔则在府上住了一阵子了,王府积了些事务等她料理,若岳母身子已无大碍,小婿便接她回去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3章塞人(第2/2页) 他这话说得客气周全,既给了费扬古体面,又没有半分指责柔则在娘家住得太久的意思。 费扬古捻着胡须看了他一会儿,只是点了点头。 “既然郡王亲自来了,那便接回去吧。她额娘的身子已无大碍了。“ “原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只是这孩子一片孝心,这才耽搁了些许时日……”费扬古笑着解释道。 柔则站在一旁,看着四阿哥,心里头有几分不是滋味。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 他来得太晚了,晚到她已经快要撑不住这张脸面了。 可他到底还是来了,让她免了难堪。 她垂下眼帘,没有多说什么,只转身进屋去跟福晋告了别,便跟着四阿哥出了府门。 马车辚辚地驶向雍郡王府。 车厢里,柔则靠在车壁上沉默了一路。 四阿哥坐在对面翻着一卷文书,也没有多说什么。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稳时,柔则正扶着丫鬟的手下车,忽然看见府门前的台阶上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桃李年岁的姑娘,穿了一身骨缥色的衣裙,鬓边簪着一支赤金点翠簪子,面容姣好,身段纤细,正垂着眼站在门前,身后跟着两个丫鬟和一只红漆木箱。 她看见四阿哥下车,便盈盈地行了一个礼,声音温软,“给郡王请安,给福晋请安。“ 四阿哥的脚步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起来吧。“ 柔则站在马车旁,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目光在那个女子面上停了一瞬,又看向四阿哥,声音带着一丝压都压不住的僵硬,“四郎,这位是……“ 四阿哥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位姑娘已经自己开了口,声音又轻又柔,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怯,“妾身姓齐,闺名月宾,是新入府的格格。因着福晋不在,妾身还未来得及给您敬茶……“ 她说着,抬起眼来飞快地看了柔则一眼,又低下头去,“福晋不在府里的这几日,德妃娘娘已经安排妾身入府了。“ 柔则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彻底白了。 她站在马车旁,手里还攥着丫鬟的胳膊没松开,手指的力道大到那丫鬟疼得微微吸了一口凉气。 可她浑然不觉,只是直直地盯着那个姑娘,耳边嗡嗡作响。 德妃安排的。 所以,她本就打算往府里抬格格?这才磋磨自己? 她不在府里的这几日,德妃已经把人安排好了,连住下都住下了? 她以为躲回娘家就能避开那些磋磨,却没想到德妃根本没有等她回来…… 动作如此之快,这是故意而为之! 德妃这是在告诉她,她不愿伺候,有的是人愿意…… 柔则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她侧过头,看向四阿哥,想从他脸上看到哪怕一丝迟疑或是不情愿。 可四阿哥面上什么多余的神色都没有,只是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先进去吧。外头冷。“ 他说完便率先抬步往府门里走去。 齐月宾便跟在后面,低眉顺眼地走了进去。 柔则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一前一后地消失在门内,指甲掐进掌心掐得发白。 风吹过来,灌进她的领口里,冷得她打了个寒噤。 她低头看着自己还攥着丫鬟胳膊的那只手,慢慢松开了。 那丫鬟连忙缩回手去,大气都不敢出。 柔则站在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挺直了腰背抬步跨过了门槛。 第84章 她有什么不行 第84章她有什么不行 柔则走进正堂时,面上的神色已经调整得差不多了。 她只是有些惊愕德妃竟然会用这样的方式,到底她是她的姑母不是吗? 可前世,宜修入府的时候,齐月宾就已经在了……既然宜修可以,她又有什么不行的? 她才是这府里的女主人,一个格格还如何能越过她去? 齐月宾已经换了身更素净的衣裳,在堂下候着。 她看见柔则进来,便从绣墩上站起身来,垂着眼,姿态温顺地立在一旁。 四阿哥在上首坐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既然回来了,便把茶敬了吧。“ 齐月宾便端着一盏茶,走到柔则面前,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双手将茶盏举过头顶,“妾身齐氏,敬福晋安茶。“ 她态度恭敬,整个人跪在那里姿态极低,挑不出半分错处来。 柔则低头看着她。 前世她入府比宜修晚,故而拉拢了齐月宾。 毕竟她是府里老人,又是德妃指来的,若是在四郎跟前说几句不好听的,对她也没什么好处。 齐月宾这人性子不软不硬,不争不抢,温温吞吞,没什么威胁,而且对她也不错,更是疏离宜修。 柔则想起这些,心里那口气又往下压了几分。 她伸出手去接那盏茶,指尖碰到茶盏壁时,微微烫了一下。 “嘶——“ 柔则的手指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那盏茶“啪“地一声摔在了地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块被烫红的痕迹,眉头蹙了起来,正要开口说什么,余光却看见跪在地上的齐月宾比她更快。 她已经伏下身去,额头几乎贴着地面,声音慌乱又惶恐,“福晋恕罪!妾身该死!是妾身没有试好水温,冲撞了福晋!“ 柔则张着的嘴合上了。 她看着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齐月宾伏得极低的身子…… 她还没开口告状,齐月宾已经把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身上了。 姿态摆得这样低,话说得这样满,若她再追究,反倒显得她这个做福晋的不够大度…… 柔则沉默了一瞬。 她看了看跪在地上一副惶恐模样的齐月宾,又飞快地扫了一眼坐在上首的四阿哥。 四阿哥端着茶盏,面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柔则把涌到嘴边的那句“你怎么端茶的“咽了回去。 她弯下腰,伸出手去扶齐月宾的胳膊,关切道,“妹妹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是我自己没接稳,怎么能怪妹妹呢?地上凉,快起来。小心伤了膝盖。“ 她说着,手上又加了几分力道,硬生生将齐月宾从地上扶了起来。 齐月宾站起来时身子还是微微弓着,低着头。 柔则松开她的胳膊,转头看向四阿哥,面上带着从容的笑意,“是妾身不小心,倒让妹妹受了惊吓。四郎,莫要怪她。“ 她说着,又转头对齐月宾笑了笑,“妹妹坐吧。往后都是自家姐妹了,不必这样拘谨。“ 齐月宾抬起眼来,看了她一眼,退到了一旁的绣墩上坐下。 她坐姿规矩,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低眉顺眼的,看不出什么异样来。 柔则也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端起丫鬟重新奉来的茶盏,方才被烫过的那块指腹还隐隐作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4章她有什么不行(第2/2页) 她借着喝茶的动作掩住了眼底那层冷意。 那盏茶的温度确实高了些,便是齐月宾故意的了。若她当时顺势发作,齐月宾便是有一百张嘴也辩不明白。 可齐月宾跪得太快了,快到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已经把所有退路都堵死了。 若她计较,旁人会说她刻薄,指不定还要说是她故意为难……便只能咽下这口气。 柔则放下茶盏,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齐月宾。 这女人跟前世她印象中的那个齐月宾不太一样了。 前世她入府后,齐月宾都安安分分地待在自己的院子里,对宜修也是极其恭敬…… 可今日这一出,分明是算计她……到底是德妃教的,还是她自己长的心眼?亦或者是她看错了人? 柔则闭了闭眼,面上重新浮起温柔得体的笑意来,“妹妹初来乍到,若有什么短缺的,只管让人来我屋里说。不必见外。“ 齐月宾站起身来,朝她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声音温软,“多谢福晋。妾身记下了。“ 柔则笑着点了点头,心中却一阵烦乱,可面上到底没有发作。 可她还是想探一探四阿哥的口风。 当晚,柔则趁着吃饭时候,试探性地问了问,“不知四郎打算如何安置齐妹妹?” “她那个院子,实在离你这边远了些,也不方便……” 四阿哥放下手中的笔,偏头看了她一眼,“额娘将她指过来,总不好驳了长辈的面子。“ “她父亲在我麾下当差,好生养着便是了,也不必放在跟前。” 他这话说得四平八稳。 柔则暗暗打量了他几眼,见他确实神色如常,心里那根绷着的弦便松了几分。 柔则便笑起来,语气比方才轻快了几分,“妾身明白了。四郎放心,妾身会好好照料齐格格的,不会叫她受了委屈。“ 四郎是要做大事的人,往后便是九五之尊,身边自然……也不可能没有三宫六院。 她作为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不能连这点容人之量也没有。 四阿哥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柔则端着托盘退出了书房,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她心里有了底,对齐月宾那点芥蒂便散了大半。不过是个拉拢关系的棋子罢了,掀不起什么风浪。 柔则想了想,她毕竟是个格格,该有的规矩自然不能少,便吩咐让齐月宾每日来正院请安,在她跟前立规矩。 齐月宾应得很痛快。 第二日一早,天还没大亮人便来了正院,端端正正地站在廊下候着。 柔则坐在妆台前任由丫鬟替她梳头,透过铜镜看了一眼身后的女人,心里舒坦不少。 接下来的两日,齐月宾每日都准时来,事无巨细做得妥妥帖帖。 柔则看着她的表现,心里那点起初的警惕渐渐散了。 这不还是后来的软包子?大约是她多心了。 谁知第三日一早,宫里忽然传了话来。 德妃身边的孙竹息亲自来的,“福晋,娘娘请您进宫一趟。说有些日子没见着您了,想跟您说说话。“ 第85章 可不简单 第85章可不简单 永和宫。 德妃坐在窗边,翻看着棋谱。 柔则腰背挺得笔直,姿态恭敬,可指尖紧紧攥着帕子,心中忐忑不安。 德妃不开口,她也不敢先说话,只能安安静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德妃才偏过头来,“你额娘的身子可大好了?“ 柔则连忙答道,“回姑母的话,额娘已经好了许多,大夫说再调理几日便无大碍了。“ 德妃点了点头,像是随意问了一句,“你在娘家住了这些日子,府里的事可都料理妥当了?“ 柔则心里微微紧了一下,有几分怨气。 家中的事,不就是你给四郎添了个格格么? 还非要问一遍…… 她面上不显,只笑着答道,“都妥当了。齐格格那边妾身也都安顿好了。“ 德妃“嗯“了一声,语气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齐格格性子温顺,该给的面子还是得给。“ 柔则连忙点头,“额娘说的是。妾身省得,这两日与齐妹妹相处极好。“ 德妃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往下说。 可柔则还是僵坐在那里,连茶盏都没上,就这么候着。 又坐了一会儿,德妃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语气里带了几分闲聊的随意,“对了,老四前些日子提了一嘴,说户部那边有些事要办。你可听他说过什么?“ 柔则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低下头去,“回额娘的话,妾身不曾听四郎提起过。“ 德妃笑道,“是吗?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心里也该有数。行了,你回去歇着吧,坐久了腰疼。“ 柔则心里咯噔一下,这是敲打她不要跟家里透露太多?难不成阿玛来跟德妃打探了?该死的年羹尧到底说了什么! 可她眼瞧着是没什么解释的机会了,只能站起身来,朝德妃行了一礼,退出了永和宫。 柔则攥着手里的帕子,越想越觉得心里头堵得慌。 德妃这是在敲打她,可敲打得滴水不漏,叫她连辩驳的话都找不到。 她甚至不确定德妃到底是什么意思,走一路想一路,越想越觉得那些话里句句都有话…… 回到王府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丫鬟迎上来替她解了披风,又端了热茶来。 她坐在妆台前喝了一口,透过铜镜看见自己脸色发白,忽然觉得累极了。 府里的事情,德妃哪里能知道的那么清楚? 八成是齐月宾背地里告状! 好个齐格格!看似温顺,实则满嘴獠牙! 她还就不信了! 谁还能天天盯着别人后宅的事儿? 告状么,这种事告着告着,告烦了自然也就没人理会了…… …… 宜修是从年羹尧口中听说的雍郡王府的事。 这家伙幸灾乐祸,把从雍郡王府小厮那里听来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宜修听着,觉得还真是有意思的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5章可不简单(第2/2页) 前世,齐月宾可是一直活到她落败,如此隐忍的城府……此人面上看着不争不抢,可却对许多事洞若观火。 她太聪明了,知道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进,否则太后和皇帝那碗药的锅,也不会让她来背了! 当时,皇帝和太后,不就是瞧准齐家也是武将,想让他们两败俱伤么? 齐月宾愣是扛着身子,替齐家谋了个平安!倒值得几分敬佩,是个心中有成算的! 前世她刚入府时,齐月宾对她客气得很,可很快她便发现这人心思沉,还屡屡试探她的深浅…… 她很是费了些手段才让齐月宾对她退避三舍,不敢主动招惹。 可即便如此,宜修也从不敢小瞧了她。 这样的人,柔则哪里是对手? 柔则前世对齐月宾多加拉拢,那是因为她入府晚理亏,心里头虚。 她以为她拉拢齐月宾是自己聪明,焉知不是齐月宾想借她的手对付自己? 这一世柔则是以嫡福晋的身份进来的,沉不住气。 没有自己镇着,她便是齐月宾的头号对手。 齐月宾最擅长的就是看人下碟。 等她摸清柔则的深浅,那便是柔则发愁的开始。 宜修心里想着这些,面上却没什么变化。 不过,这女人的聪明,从来都是用在对的地方,针对柔则对她好处没多少…… 想来她顶多为自己谋一些好处,争点宠而已。 四阿哥的宠,呵,最不值钱! 可这对柔则来说,可是个绝顶的噩耗…… 姐姐,你该如何维持你的贤良呢? 不过,这辈子的事跟她没关系了。 她如今是年家的媳妇,齐月宾在雍郡王府里算计谁,都算不到她头上来。 她乐得清闲。 宜修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婆子快步走了进来,朝她福了一福,“二少夫人,主母请您过去一趟。二小姐……正在主母院子里哭呢。“ 宜修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兕子?她怎么在主母那儿?“ 婆子摇了摇头,面色带着几分焦急,“奴婢也不清楚。主母只说请您快些过去。“ 宜修放下茶盏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便往外走。 她心里有些奇怪,年世兰平日里虽活泼好动,却很少哭闹,尤其是哭到旁人请她过去的地步。 她加快脚步进了耿氏的院子,还没走到正屋门口便听见里头传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声。 那哭声又响亮又委屈,带着股不管不顾的蛮劲,嗓子都哭劈了还在嚎…… 这嗓门儿,是兕子没错了。 “呜呜呜……兕子要考!兕子就要考!凭什么不让兕子考!“ “母亲骗人!母亲欺负小孩子!呜呜呜……母亲一点都不好!!!呜哇!!!” 宜修脚步顿了一下,快步跨进门去。 第86章 兕子哭了(补8.23) 第86章兕子哭了(补8.23) 正屋里,年世兰站在堂中央,小脸哭得通红,两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一边哭一边跺脚。 颂芝蹲在她身后,急得手足无措,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却不敢上前给她擦。 耿氏坐在上首的圈椅上,手里端着茶盏,面上那表情堪称精彩。 嫌弃中带着无语,无语又有些恼火,恼火却又说不上哪里绷着古怪和怜悯…… 看见宜修进来,耿氏像是看见了救星一般。 “可算来了。快快快,把她弄走!简直瘟神来的!“ 宜修走上前去,蹲下身来,伸手将年世兰往怀里揽了揽,“兕子,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年世兰一看见她,哭得更凶了,一头扎进她怀里抽噎着,两只小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襟,“她……母亲说兕子不能考!说兕子是女孩子不能考!可是兕子学了那么多字了……先生都说兕子认字快的……为什么不让兕子考……“ 她说着又放声大哭起来,上气不接下气。 宜修愣了一下,抬头看了耿氏一眼。 耿氏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我不过是告诉她一句,女子不能参加科举。她就不乐意了,嚎了快两刻钟了,我头都疼!“ 宜修愣了一瞬,随即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哭得快要打嗝的小人儿,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她轻轻拍着年世兰的后背,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兕子,你听嫂嫂说。“ 年世兰从她怀里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小鼻子一抽一抽的。 宜修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又揉了揉她散乱的小揪揪,“女子确实不能考科举,这是朝廷的规矩。“ “可兕子学认字是为了什么呢?是为了考功名吗?” 年世兰吸了吸鼻子,抽抽噎噎地想了一会儿,答了一句,“……是为了给大恶霸起更好听更威风的名字。“ 宜修被她这话说得一噎,沉默了一瞬才继续道,“那兕子学认字不是为了考功名,对不对?“ 年世兰又想了想,带着哭腔点了点头,“可……可兕子已经取了三十个名字了,剩下学的那些字,以后用不上了……“ “怎么用不上?“宜修的语气放得更柔了几分,“等兕子把字认全了,就可以自己看书了。“ “想看什么书就看什么书,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往后谁要是欺负了兕子,兕子可以写信告诉嫂嫂哥哥。” 年世兰抽抽噎噎的哭声渐渐小了下来,却还是撇着嘴。 “是啊!你还能给你哥哥嫂嫂的孩子,你的小侄子也取三十个好听威风的名字!”耿氏撑着脑袋,生无可恋地说了一句。 宜修回头瞋了她一眼,有些不好意思,“……” 兕子瞪着那双还挂着泪珠的大眼睛,看着宜修,问了一句,“真的可以吗?“ 宜修汗流浃背,转移了话题,“兕子你想啊,你识字虽然不能科举,但若是有读书人和你说些之乎者也的,你也有话回对不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6章兕子哭了(补8.23)(第2/2页) 年世兰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嫂嫂你说得对。若是有读书人和兕子吵架,兕子不能输!!!“ “尤其是年临云那个胖崽子!若是他再骂你,我就用之乎者也骂死他!” 年世兰吸了吸鼻子,又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总算是止住了哭。 “……”宜修哽住。 思来想去,好像是这么个道理和用途,但又感觉是不是有辱斯文? 年世兰抽了抽,闷闷地说,“那……那兕子还要学。兕子要把所有的字都认全,谁也不如兕子认得多!“ 宜修笑着点了点头,“好。嫂嫂让先生慢慢教你。“ 她说着站起身来,朝颂芝招了招手,“带你小姐回去洗把脸,再喝碗热汤。别让她着凉了。“ 颂芝连忙上前来,小心翼翼地牵起年世兰的小手。 年世兰这会儿哭累了,乖得很,任由颂芝牵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还回头看了耿氏一眼,顶着肉乎乎的小脸,扭头哼了一声,才迈着小短腿跨出门槛去了。 正屋里安静下来。 “这丫头也不知道随了谁!”耿氏坐在上首,长出一口气,“真是讨债来的!忒不体面!” 她说着,放下了茶盏,看向宜修道,“你倒是有法子哄小孩儿。“ 宜修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笑了笑,“兕子脾气秉性本也不坏,只是要强些,哄一哄便好了。“ “对了……”耿氏沉默了一会儿,“这位柳先生,你是从哪里请来的?“ 宜修微微一怔,答道,“是儿媳自己打听的。“ “听人说京城有一位姓柳的闺塾师很有学问,便登门去请了。” 耿氏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 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柳先生这个人性子傲,不大爱跟达官贵人家打交道。“ “你能请动她,说明她对你印象不错,倒有些本事。” 宜修微微怔了一下。 她不太确定耿氏这话是什么意思,便没有急着接话。 耿氏垂下眼帘,“她如今日子也清简。你若是有什么能照应的,便照应着些。“ “她年纪大,一把老骨头也折腾,若是可以便叫在府里住下。让人收拾处院子,有什么短缺的,也尽管从账上支。不必问我。” 宜修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住了,看着耿氏这副别扭模样,心里大约明白了几分。 耿氏与柳先生之间大约有些什么过往,她不便细问。 可耿氏肯开口说这话,已经是难得的情分了…… 宜修放下茶盏,郑重地应了一声,“婆母放心,儿媳省得,定然照顾好柳先生。“ 耿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端起茶盏来继续喝了。 宜修便站起身来告退了。 第87章 管家 第87章管家 摊丁入亩的折子递上去,半月,皇帝认可了年遐龄的这一套方案。 这才没多久,吏部的调令便下来了。 年遐龄升湖广巡抚,地方大吏,限期上任,耿氏自然也是要跟着去的。 她在这宅子里住了大半辈子,临了要走倒没有什么不舍。 走的前一日,耿氏将宜修叫到了自己屋里。 宜修进门时,耿氏坐在炕上,俨然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婆母,您找儿媳有何事?”她依着耿氏示意,坐在了一旁。 耿氏开口,“你请来的柳先生,我幼时跟她学过几年。“ 宜修微微怔了一下,没有接话。 她知道耿氏既然开了口,大约是想把话说完。 “那时候我还未出阁,家里请了她来给我开蒙。“耿氏说着,目光落在灯焰上,“她教我读书写字做文章,也教我许多旁的东西。“ “她跟我说,女子不该只读《女诫》,也该读史、读经、策论。她说男子能做的事,女子未必不能做。”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我那时候年纪小,觉得她说的对。“ “我学得也快,她夸过我几回,说我是她教过的学生里头最聪明的一个。” 宜修安静地听着,没有出声。 耿氏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笑意褪去,“后来家里知道了。“ “父亲翻了她的书稿,说她是妖言惑众、悖逆伦常,要把她赶出京城,还要以‘惑乱闺阁‘的罪名去衙门递状子。” “你知道,我们耿氏家族的女子,本身就是要联姻的……身不由己。” “若是父亲出手,柳先生怕是性命难保,那些人会将她生吞活剥的,我不能让她陷入那样的危险。” 她说着,垂下了眼帘,“所以,我不学了。我说我不想学了,我要换一个先生。“ “先生失望离开柳家,此后,父亲也没再追究……” “我没想到,如今我也这般年岁了,竟还能再看到柳先生!” 屋里安静了一瞬。 宜修看着耿氏那张面容,忽然觉得这位平日里总端着架子的婆母,实则比谁都柔软。 耿氏没有抬眼,只是看着自己手里的茶盏,“我后来换了个规矩的闺塾师,学了三年《女诫》《女训》,嫁进年家,管家掌事生儿育女,过了大半辈子。“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终于抬起眼来看了宜修一眼,“可我年纪越大越明白,柳先生当年说的那些话,没有一句是错的。“ “我这人性子傲,既无法与那些人为伍,又不能完全摆脱我的家族,可说来说去,我最瞧不上的,其实是懦弱的我自己……” 宜修想到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 她没有出声,只是坐着。 她知道这话不是需要她来回答的,而是耿氏自己说给自己听的。 耿氏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将手边一只红漆木匣推了过来。 她将匣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把铜钥匙、一摞账册,还有一枚小小的印章。 “库房的钥匙、府里的账册、对牌、章子,都在这里头了。“耿氏的声音恢复了平淡,“明日我便跟老爷动身去湖广了,府里的事你多操些心。老大家的那个性子你也知道,指望不上。你既然能张罗,便张罗着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7章管家(第2/2页) 宜修低头看着那只匣子,又抬眸看了耿氏一眼。 她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最终只郑重地应了一声,“婆母放心,儿媳省得。“ 耿氏点了点头,不愿再多说什么煽情的话,摆了摆手,“行了,回去歇着吧。“ “明日一早,我们便要动身,就不必来送了。” 宜修便站起身来,捧着那只匣子,朝耿氏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然后退了出去。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只红漆木匣,沉甸甸的。 她上辈子在宫里掌管过整个后宫的账目,年府的库房对她来说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可她毕竟是年家新妇,故而还是觉得手里的匣子沉得有些出乎意料。 回到院里时,剪秋已经等得有些急了。 看见她回来便快步迎上来,目光落在那只匣子上,愣了一下,“夫人……这是?“ “婆母给的。“宜修将匣子放在桌上,没有急着打开,“往后府里的事,便归我管了。“ 剪秋瞪大了眼睛,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那大少夫人那边?“ 宜修还没来得及回答,外头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丫鬟在门口行了礼,手里捧着一只锦盒,“二少夫人,这是大少夫人让奴婢送来的,说是家里头这些事情落到您头上,给您赔个不是。“ “按理说……这事儿该我家夫人管的,只是我家夫人向来对这些事情没兴致,还请您多担待,劳您辛苦了。” 宜修微微一怔,示意剪秋接过来。 剪秋打开那只锦盒一看,里面是一对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镯子,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盒底还压着一张纸条,上头是觉罗氏的小楷,只写了四个字,“辛苦弟妹。“ 宜修拈起那张纸条看了看,又放下,有些无奈,又觉得很是好笑。 正常的世家大族,长房儿媳接掌管家权是天经地义的事。 觉罗氏是长媳,是嫡出,又进门多年,按理说这管家权无论如何都该落到她手里。 可她偏偏往外推,还倒贴了一对玉镯子表示歉意…… 宜修想起上辈子自己在宫里争权夺利的日子。 那时候她为了六宫权柄,跟年世兰斗、跟甄嬛斗、跟满宫上下的人斗,费了多少心血才攥住手里那点权力。她只怕如果不争,六宫那些盯着后位的人,叫她死无葬身之地…… 可如今倒好,她都什么还没做呢,管家权就被人巴巴地送到了她面前! 剪秋站在一旁,见她看半天不说话,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夫人,您在想什么?是有什么不妥吗?“ 宜修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将那只匣子打开,取出里面的钥匙和账册一一看过。 “没什么。把账册收好,明日起咱们该理一理府里的账目了。“ 剪秋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接过那些东西归置去了 第88章 磨刀石 第88章磨刀石 自从上次回来,柔则这阵子对齐月宾的磋磨越发变本加厉。 以齐格格身子不适为由,说叫她多锻炼磨砺,什么雪天罚站屋檐下吹风、端茶倒水,甚至还有罚抄《女诫》…… 三天两头寻个由头便发作一回,连伺候齐月宾的丫鬟都被连累挨了几回板子。 四阿哥这几日忙着吏部的公务,早出晚归,连后宅的院子都不曾踏进几步,对此事是一无所知。 柔则便越发肆无忌惮起来,横竖只要面上的功夫做得周全,谁也挑不出她的错来。 齐月宾没想到这人竟然如此不管不顾…… 上回,她跟德妃书信,也就是旁敲侧击提了几句自己站规矩的事情。 没想到德妃敲打过之后,乌拉那拉氏竟然还这般为难自己,她若再告状倒显得无用了。 如此蠢笨的女人,为了折腾她一个格格,就这么失了德妃的宠信……得不偿失。 不过,眼下也不能放任她这么磋磨自己,得想个法子好好搓一搓她的威风。 左右这女人脑子不好使,她有的是办法和手腕还击! 有这么一位主母,她何愁没有出头之日? 郡王那般的人物怎么会瞧得上她这样肤浅蠢笨的女人,倒是奇了。 大约……只是碍着德妃娘娘母家,与费扬古的缘故吧? …… 永和宫。 今日熏的是苏合香。 德妃端坐座上,手里捻着一串碧玉佛珠,不紧不慢地拨着。 下首摆了两张绣墩,一张坐着柔则,一张坐着宜修。 柔则今日穿得隆重,朱樱色旗装衬得她面色倒是比前几日好了些,可那眼底的青黑却遮不住。 宜修坐在另一侧,穿了件翠虬色的暗纹旗装,虽管家,倒比柔则显得松快许多。 德妃拨了一会儿佛珠,才慢悠悠地开了口,“听说你公爹升了湖广巡抚?“ 宜修微微欠身,“回娘娘的话,是。皇上恩典,公爹便升了职。“ 德妃点了点头,“你公爹那封折子,皇上看了很是满意,夸他老当益壮,给了好大的惊喜。“ “摊丁入亩这桩事,年大人倒是替皇上解了这道难题。” 她说着,偏过头来看了宜修一眼,笑意更深了几分,“皇上还说了,年遐龄这回递折子的时候,瞧着精气神都比从前好了不少。问起来才知道,是家里添了个得力儿媳,后宅安稳了,前头办差也有劲头了。“ 宜修微微垂着眼,面上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赧然,“陛下和娘娘谬赞了。臣妇不过是尽本分罢了,当不得皇上这般夸。“ 德妃笑着摇了摇头,又转向柔则,意味深长道,“瞧你妹妹多谦虚,嫁进年家才多久,便帮着公爹料理后宅、协理庶务,听闻耿氏也是对她逢人便夸,如今就连皇上都对她赞不绝口……“ 柔则的脸在那一瞬间白了几分。她攥着膝上的帕子攥得指节发白,想说什么,却被德妃的目光压了回去。 她只能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是儿臣不中用,儿臣回去定当尽心。“ 德妃没有再往下说,继续开口拉家常,“你公爹还说你入了年家门之后,待人和气、处事公允,阖府上下没有不夸的。“ “听说,连你婆母走之前都将管家权交到了你手上?觉罗氏不管事儿,你倒是个有福气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8章磨刀石(第2/2页) 宜修听着德妃这些话,心里渐渐明白了几分。 德妃这番话看似在夸她,实则是说给柔则听的。 她在拿自己作尺子,量柔则的短处。 抬一个,贬一个,叫柔则听着难受,却又发作不得。 宜修心里清楚,德妃这是在拿自己当磨刀石,替柔则磨性子。 她嫁给年羹尧之前,德妃是属意她做四阿哥侧福晋的,后来被柔则横插一脚夺了去…… 德妃嘴上不说,心里未必没有计较,何况,柔则的性子本就不适合那个位置。 如今年家蒸蒸日上,宜修又得了体面,德妃正好借这个机会敲打柔则! 宜修垂着眼,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她并不恼德妃拿她作筏子。 在宫里活了两辈子,她太清楚一个道理了:被人利用不可怕,可怕的是连利用的价值都没有。 德妃肯拿她当磨刀石,说明在德妃眼里她是有分量的。 与其纠结于被当枪使,不如顺势而为,把自己的价值落到实处。 说来说去,与德妃交好,比跟柔则置气有用得多。 于是她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适时地接了一句,“娘娘过誉了。臣妇不过是笨人做笨事,用心些罢了。“ “说到底还是公爹和婆母宽厚,容得下臣妇,臣妇才有这几分体面。若是换了旁的人家,臣妇怕也没有这个福气。” 她分明知道德妃在拿她作比较,却不恼不怨,反倒顺着德妃的话头把姿态放得更低了。 识大体、懂分寸……德妃看了她一眼,面上浮起一丝满意之色来。 她点了点头,转头吩咐孙竹息去取东西来。 不多时孙竹息便捧着一只红漆描金的托盘走出来,上头搁着两匹时新的宫缎、一对赤金点翠簪子,还有一只小锦盒,里头装的是一对成色极好的玛瑙耳坠。 “这是上回内务府新送来的料子,你拿回去裁两身新衣裳穿。“德妃语气随意,“耳坠子也是才得的,你肤色白,戴着好看。“ 宜修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双手接过那只托盘,“多谢娘娘赏赐。“ “好孩子,有空多来这宫里头走动,看看我这做长辈的!”德妃点了点头,拉着她语气温柔。 随后,她又转向柔则,恢复了平日的平淡,“行了,你也回去吧。你府里的事多,别总在这儿耗着了。“ 柔则这会儿心头像是在滴血,憋着一口气站起身来,跟着宜修一同退出了永和宫。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谁都没有先开口。 柔则走在宜修身侧半步的距离,极力克制着怒意。 宜修没有看她,脸上还挂着笑,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走到宫门口,柔则终于忍不住。 她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妹妹倒是好手段,只是年遐龄到底年纪大了,还能庇护你们几时?!“ 宜修偏过头来,迎上她的目光,“姐姐说笑了,陛下都夸公爹老当益壮呢,姐姐这话若叫有心人听了去……“ “不过,还没来得及恭喜姐姐,听说府里多了位姐妹,一定很热闹。”她不咸不淡回了一句。 “你!”柔则闻言气的胸口都要裂开,她扬起手来就要扇宜修耳光,“你敢……!” 第89章 悖逆 第89章悖逆 巴掌落下,宜修露出笑意。 柔则看到她明明往旁边躲了一下,这巴掌落到她脸上根本没多大力。 可却听见极其响亮的“啪”的一声巴掌声…… 宜修整个人顺着那力道往后踉跄了半步,手里的托盘脱了手。 红漆描金的托盘翻倒在地。 宫缎滚落在尘土里,沾了一层厚厚的灰。 簪子磕在青石板上弹了两下滚到墙根。 锦盒更是摔开了盖子,玛瑙耳坠滑出来砸碎了…… 柔则的手还扬在半空,胸口剧烈起伏着,面上带着快意和,正要开口再骂。 “住手!“年羹尧原本是想顺带接了宜修回去,谁知竟看到这一幕。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将宜修拉到身后,另一只手猛地一推。 柔则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踉跄着往后倒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她头上的珠钗歪了,掌心蹭在粗糙的青石地面上,蹭破了一层皮。 柔则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低头看着自己渗血的掌心,又抬头看着站在她面前的年羹尧和被他护在身后的宜修。 “年羹尧!“她的声音尖利得几乎变了调,“你敢推我?!“ “我可是雍郡王福晋!你一个侍卫,竟敢对我不敬!你们夫妻二人如此放肆,简直悖逆主上!” 她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可手心的伤让她使不上力,狼狈地挣了两下才勉强起身。 她指着年羹尧和宜修,声音尖利,“信不信我治你们死罪?!“ “够了。“四阿哥的声音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 柔则的嘴还张着,手指僵在半空,转过头看向出现在这里的四阿哥…… 四阿哥站在几步开外的宫门内侧,一身玄色常服,面色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原本是跟年羹尧议事,谁知年羹尧提及要来这边接夫人。 他琢磨着话还没说完,加上皇阿玛对年遐龄赞许有加,也夸赞了年二少夫人,就跟着走了一段。 谁知才刚刚走到这里,就瞧见柔则动手打宜修的画面……这个女人是疯了吗? 这里是宫门口,她在这儿动手打宜修,是唯恐别人没看见? 没想到自己狼狈又狰狞的面目让四郎看见,柔则的面色瞬间褪尽了血色,“四郎……不是这样的,是她对我不敬……” 她眼眶里蓄满了难过又慌张的泪,声音又哑又急,“四郎!他推我!你亲眼看见了!“ 四阿哥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一片散落的赏赐上,又落在宜修面上。 她侧脸上有一道极浅的红痕,并不重,可在那张素白的面容上却显得格外刺目。 年羹尧背脊挺直,将宜修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一只手攥着拳垂在身侧,指节捏得发白。 他面上没有太多表情,可眼里翻涌的怒意几乎要压不住了。 他咬牙切齿地开口,声音带着寒意,“郡王,方才一时情急伤了福晋,要杀要剐,卑职都甘愿领罚!“ “可不知我夫人犯了什么错,劳福晋如此动手教训?“ “好歹是亲姐妹,福晋这般折辱我们夫妻二人,实在是欺人太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9章悖逆(第2/2页)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已经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锐利。 柔则被他这目光看得后背一寒,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余光却瞥见四阿哥的面色已经沉到了极点。 她心里咯噔一下,只剩下委屈和慌乱交织在眼眶里打转。 四阿哥沉默了两息,然后走上前来。 他没有看柔则,而是看向年羹尧,声音温和地安抚道,“亮工,你和夫人受委屈了,本王心里有数。“ “今日之事,是柔则失礼,本王替她向你夫妻二人赔个不是。” 他说着,竟朝年羹尧微微拱了拱手。 年羹尧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却没有让开。 “郡王言重了。年羹尧追随您,便是要了卑职性命,也绝无二话!” 这话便是十成十的讥讽了,臊得四阿哥嘴唇抿了抿。 他刚给年羹尧交待了重要差事,这柔则真是会给自己添乱! 何况……他没事儿招惹宜修做什么? 宜修此人虽然狡诈,却极少主动去害人,何况柔则也是乌拉那拉氏…… 二人从宫里头出来,大约是额娘传的,瞧着宜修这些赏赐,保不齐都是皇阿玛借额娘的手赐下。 额娘故意叫了柔则来,八成是额娘借着赏赐宜修敲打柔则。 只是柔则竟然如此沉不住气,这个蠢货…… 此事无论怎么想也怪不到宜修身上的,不过宜修也不会像柔则这般愚蠢。 到底二人都是出身乌拉那拉氏,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柔则是有多恨宜修这个妹妹? 照他的观察来看,柔则在家中受父母宠爱,又是嫡女……犯不上如此忌惮宜修一个庶女才对啊! 此时,宜修轻轻拽了拽年羹尧的袖口,他才慢慢侧过身,将宜修让了出来。 她面上顶着红痕,发髻微微散了一缕,“福晋是姐姐,便是如何管教臣妇也不过分的。” “只是这些东西,到底是德妃娘娘赏赐……这般大不敬,不知如何是好……” 四阿哥的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落在脚边那只翻倒的托盘上。 他弯腰,将滚落在地的赤金簪子拾了起来放回托盘里。 他直起身,将托盘递还给宜修,“这些东西,本王回头让人重新准备,加倍送到年府去算作补偿。“ “今日之事,是本王治家不严,委屈了年二夫人。额娘那边,本王会亲自去解释。” 宜修接过托盘,垂着眼,声音温温的,“那便多谢王爷周全了……“ 四阿哥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转头看了柔则一眼。 明明没有出言责怪,可柔则却觉浑身冷了个透。 她低下头,不敢再说话了。 四阿哥收回目光,看向年羹尧,“方才说的那桩差事,本王改日再跟你细说。“ “多谢郡王。”年羹尧攥着的手拳慢慢松开了,“卑职告退。” 他将托盘交到一旁的随从手里,牵起宜修的手,“夫人,走,我们回家。” 第90章 惜福 第90章惜福 上了马车,年羹尧还臭着一张脸,拿了茶包在给宜修敷脸。 “怎么了?不高兴?还生气呢?”宜修轻笑,看了看他绷着的脸。 年羹尧声音闷闷的,“没有生气,只是,你何苦要遭这个罪?你下嫁给我,又因为我这样受辱……还疼不疼?” “不疼的,真的,我已经避开了。”宜修跟他解释着,“今日的事情,我心里有数。” 呵,就柔则的道行,再修炼个几百年再妄想跟自己斗吧。 她只是不想听她张口闭口就对年家人多加诅咒,这才不过是个开始而已。 若非福晋对娘多加照顾,她能容忍她到现在才怪! 可今日么……既然她自己撞上来,不给她点教训怎么行呢? 年羹尧心中还是一阵憋屈。 他知道夫人的本事,也知道夫人又不是躲不开,可偏偏这是在宫门口。 累得夫人用这样的方式对付柔则,说白了还是自己不争气。 “原本你也是乌拉那拉家的格格,若非我没用,都是一个爹所出的姐妹,也不至于要差上这许多!” “夫人,我定要为你博一个好前程!至少,不让你再被她这般欺辱!” 宜修没想到……他心中竟然是这么想的。 自己本身是庶女,在四阿哥和德妃,甚至阿玛眼里,她都是比不得柔则的。 可年羹尧从来都不这么看她,他心里,她永远都是排第一位。 这一世嫁给他,竟比前世当皇后的时候还舒坦。 她都有一瞬间觉得,前程也不是那么打紧了。 不过……既然有,何必放弃? “好,我等着。”宜修看着年羹尧的神情,露出笑意。 年羹尧抓紧了她的手。 夫人这是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 哪怕他现在一无是处,夫人还是愿意这样相信他能给她前程。 他上辈子说不准做了什么好事,才能娶到这样好的夫人。 他这人别的不说,就是懂得惜福。 他得加倍对夫人好! …… 雍郡王府里,四阿哥没有回正院,径直去了书房。 柔则在正院里等了整整一个下午,一边心里筹备着如何和四阿哥解释。 她坐在妆台前,看着自己蹭破的掌心,又想起年羹尧推她那一把…… 想起四阿哥当着宫道上那么多人的面替宜修捡簪子,心里那口气便越堵越紧。 只是,她等了又等,茶水换了好几道,却始终没有等到人来。 终于……她忍不住叫丫鬟去书房探问。 丫鬟去了半晌,回来时低着头回话,“福晋,郡王……郡王方才歇在齐格格院子里了。“ 柔则手里的茶盏猛地顿住了,“你说什么?“ “郡王歇在齐格格院里了。“丫鬟的声音更小了几分。 “奴婢听书房的人说,郡王批完公文便说去齐格格那边坐坐,然后就……没回来。“ 柔则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搁在桌面上,茶水泼出来溅湿了袖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0章惜福(第2/2页) 她坐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好,好得很。“ 隔日一早,德妃身边的孙竹息又来了。 这一回,柔则被叫进永和宫时,殿内的气氛比上回冷了许多。 德妃端坐在紫檀宝座上,面无表情。 柔则进门行了礼,德妃没有让她坐,就那么让她站着。 “本宫听说,你昨日在宫道上打了宜修?“德妃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淡。 柔则的脸一瞬间白了大半。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德妃却已经继续往下说了,“当着老四和年羹尧的面,在宫道上动手打人,打的还是你亲妹妹。你倒真是本宫的好侄女。“ 柔则的嘴唇哆嗦着,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姑母,是她……是她先出言不逊……“ “出言不逊?“德妃终于抬起眼来看了她一眼,“她是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还是做了什么悖逆主上的事?“ “这儿是在宫里头,你当你们二人说了什么,本宫一无所知?” 柔则张着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德妃将佛珠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她看着柔则,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柔则,你若是再管不好这后宅,管不好你自己这脾气,那老四府里的事,本宫就让齐格格替你管。“ 柔则猛地抬起头来,面色惨白,带着难以置信,“姑母……我可是您的亲侄女!“ “齐格格的父亲在朝中也是正经官身,她出身不差,性情也稳重。让她做侧福晋管事,未必不比你强。“ 德妃语气淡淡的,“本宫现在愿意告诉你,也是顾及乌拉那拉氏的颜面,你自己掂量吧。“ 柔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永和宫的。 她走在宫道上,冷风吹在脸上,冻得她浑身发僵,可她却浑然不觉。 她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响着德妃方才那番话。 齐月宾一个格格,凭什么越过她?上辈子,为什么宜修没有经历这些? 宜修一个庶女,为什么嫁了个侍卫还这么风光?!凭什么! 她咬着牙走了一路,走到宫门口时,眼泪终于没能忍住,顺着脸颊滚了下来。 她飞快地抬手擦掉,上了马车,一路回了乌拉那拉府。 费扬古正在书房里看邸报。 听见丫鬟通传说柔则回来了,他眉头便皱了起来。 他放下邸报,看着自己女儿红着眼眶走进来,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心里那股火便又往上拱了几分。 “又怎么了?“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不算好。 柔则往他面前一站,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声音又哑又委屈,“阿玛……“ “您是不是不疼女儿了?您是不知道,德妃娘娘她,将女儿叫进宫里好一通折辱!她还说要让齐格格当侧福晋管后院的事……” “齐格格不过一个外人,姑母好歹是乌拉那拉氏出来的,怎么还帮着她针对自己的侄女?” 第91章 不想看见你 第91章不想看见你 费扬古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抬眸看了她一眼,面色沉着。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疲惫和恼意,“让你帮我去问个消息,你推三阻四,如今想起乌拉那拉氏了!你若是稍微上点心,我也不至于跟年遐龄差那么多。“ 柔则的哭声哽了一下,抬起泪眼看着他。 费扬古放下茶盏,声音沉沉的,“年遐龄那封折子递上去之后,皇上对他青眼有加,年家如今在朝中水涨船高。“ “你妹妹得了皇上夸赞,你姑母不过是顺带奖赏些,你却偏偏在宫门口动手打你妹妹!” “家族的事情你帮不上忙,跟夫君和婆母也处不好,只知道欺负自己的妹妹,如今,后宅也一团糟,还叫一个格格压得无力翻身……亏你好意思回来告状!丢人的玩意儿!” 柔则站在他身后,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她攥着帕子的手指微微发着抖,气的泪水扑簌簌往下掉。 “阿玛和你额娘自小费心栽培你,我们乌拉那拉家的嫡女到底该是什么样,该做些什么,这些你自己好好想想吧!你如今也吃了教训,也该知道谁才是你的依靠了!” 费扬古沉默了好一会儿,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倦意,“行了,你先回去吧,在你想明白以前,我不想看见你。“ “还有……”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年羹尧如今在老四跟前很是得用,你再闹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柔则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有再说出来,哭着出了书房。 费扬古在书房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他提笔给德妃写了一封信,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说柔则年轻不懂事,让她多担待多教导。 信送出去之后,他等了三日才收到德妃的回信。 他接过信封拆开,展开信纸看了两行,面上的神色便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德妃在信中没有太多客套话,只淡淡地写道:柔则之事,本宫自会处置。倒是你府上那位沈氏,你该多上些心。宜修那孩子是个有主意的,你若待她生母好,她心里自然有数。有些账,不能只看眼前。 费扬古将那封信看了三遍,然后搁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书案后,捻着胡须想了许久,知道德妃这也是对他忠告。 看来,他对宜修母子似乎还是不够重视……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站起身来,朝着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去告诉账房,沈氏那边的月钱再提三成。” “还有,把那间朝阳的院子收拾出来,让她搬过去住。伺候的人手也添两个。” 门外的小厮应了一声,脚步匆匆地去了。 …… 九阿哥府。 九阿哥的贴身太监何玉柱奉命去寻暹罗稻种,一去数月,音信全无。 从秋日等到隆冬,九阿哥派出去打探的人都没了信儿。 为数不多带回来的消息,都是说并没找着…… 当初走的时候,何玉柱带走大批资金,结果拖了这么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1章不想看见你(第2/2页) 九阿哥越等耐心越少,直到彻底坐不住了。 笔墨纸砚哗啦啦撒了一地,他站在满地狼藉中,胸口起伏,“就不该信那个女人的鬼话!“ “她一个足不出户的夫人能知道什么消息?我竟当真了!何玉柱那个废物,回来了我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十阿哥进门的时候,正看见他气急败坏地乱扔乱砸。 看见他进来,九阿哥将断笔随手扔在桌上,没好气地道,“你来做什么?“ “你一天天的很闲吗?天天往我府上跑,早晚被你吃穷!” 十阿哥在旁边的圈椅上坐下,晃着腿,语气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听说你发了好大的火,我过来瞧瞧热闹。“ 他见九阿哥面色更沉了,又补了一句,“行了,不就是几颗稻种么?“ “她一个深闺妇人,八成是听人说了几句就拿来糊弄你,也就你当真……我瞧她便不是个好的!” 九阿哥没有接话,只是一屁股坐回椅子里,面色依旧难看。 十阿哥凑近了几分,带着几分促狭出了个坏主意,“要我说啊,她既然糊弄你,你也别让她好过。“ “年遐龄夫妻走后,听说现在是她当家!你让人掐了她的粮道,饿他们一阵子,让她长长记性。看她还敢不敢耍你。” 九阿哥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瞬,“老十,你现如今怎么变成这副德行了?“ 他嗤了一声,往后靠进椅背里,语气懒懒的,带着一种骨子里的不屑,“掐人粮道?这叫什么手段?“ “要让她长记性,不如让她赔钱来得痛快,若是能叫她出出血……老子就消气了。” 十阿哥打断他的话,毫不客气地嗤了一声,“九哥,你拉倒吧。说什么赔钱,你就是舍不得。“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带着几分鄙夷,“你若是真舍得,早就动手了。说什么小把戏,我这还不是跟你学的?“ “怎么就眼瞎看上个坏女人?啧,我看你是没救了,堂堂九阿哥沦落为女人的玩物咯……” 九阿哥被他这话堵得一噎,抓起手边一只茶盏作势要扔,十阿哥已经大笑着跑出了书房。 九阿哥握着茶盏坐在原地,终究没有扔出去,只是重重地搁回桌上,闭了闭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他坐在椅子里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把宜修那封信翻出来又看了一遍。 信上的字迹端端正正,言辞客气得体,看不出半分心虚。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将信纸小心翼翼折好塞回信封里,“说我眼瞎,我哪有她瞎……” 九阿哥府上的事,宜修暂且不知。 她这几日正忙着府里的账目。 剪秋见她哈出白气,连忙给她添了炭火。 “等等……这炭,是哪来的?什么时候进府里的?”宜修蹙眉。 她蹲在炭筐前,拈起一块细看,脸色不大好。 “夫人?出什么事了?这炭可是有什么不对的?是不是他们以次充好?” 第92章 年家族老 第92章年家族老 宜修将那块炭凑到光下细看。 她看了片刻,眉头便微微蹙了起来。 炭块色泽乌黑发亮,质地紧密,燃烧起来无烟无味,分明是上好的炭! 她伸手掰了一块,里头是青杠木烧的,只是应该没有“闷窑挂霜”,所以看起来还是乌黑粗糙…… 这是银霜炭,皇家御用的东西,民间严禁私制私售。 若是用了,那便是僭越之罪,官员杖一百,普通人笞五十……更会颜面尽失。 年府用的炭是寻常的白炭,怎么混进了这东西? 若非她前世做皇后,对内务府这些事情多有过问,恐怕她都认不出来! “这批炭……是什么时候买的?“宜修将炭块搁回案上,拿帕子擦了擦指尖。 剪秋连忙道,“奴婢领炭的时候多问了一句,他们说年府的炭火都是隔几日一进,这次是两百斤。“ “我记得……甘氏家里头,好像就是做炭火生意的?”宜修若有所思。 甘氏上回吃了那么大的亏,心里那口气不可能咽得下去。 所以,她是在这里动手脚? 可若是僭越之罪,他们家也逃不掉! 那甘氏想要什么呢? 等得婆母和公爹离京才动手,所图……再明显不过。 “要不要报顺天府?”剪秋蹙眉,“这事儿若是叫外人知道……” “不会。”宜修道,“报顺天府,自己告自己,捞不到什么好处!” “甘氏未必是想找外人拆穿我们……” 宜修轻轻笑了一声。 甘氏这回倒是下了血本啊…… 原本想着甘氏不过是旁支的婶婶,她一个新妇也不好怎么样。 何况,年羹尧之前对他们的教训也尽够了。 可没想到这些人非要作死! 若是她去抓甘氏,一来二去倒没证据。 但这么等着,也太被动了。 她沉吟了片刻,提笔写了一封信,又叫来剪秋低声吩咐了几句。 剪秋听了连连点头,转身快步出去了。 …… 隔日一早。 甘氏便请了族中几位年长的族老登门,说是“有事要请二少夫人当面说清楚“。 几位族老坐在正堂里,面色各异。 甘氏坐在他们身侧,眼底藏着压都压不住的得意。 宜修进门时,甘氏率先开了口,“二少夫人,府里怎么会进了一批银霜炭!“ “这等逾制的东西,可不是闹着玩的。” “你新妇进门,年轻不懂事,可年家到底是正经官宦人家……若是因你之过招来祸事,你担得起吗?” 几位族老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已经开始微微点头。 宜修站在正堂中央,目光缓缓扫过满堂的族老,最终落在甘氏面上。 她朝族老们行了一礼,声音不疾不徐,“劳动诸位族老,只是妾身听不懂婶娘在说什么?“ “你还装呢?我手底下的丫鬟,昨儿分明瞧见你买了一批银霜炭!” 甘氏以为她还没发现,叫出自己的丫鬟来作证。 主仆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有鼻子有眼的。 宜修眨了眨眼,“可是,妾身并没有见过婶娘说的银霜炭啊。” “那是你年纪轻,眼皮子浅,没见过什么是银霜炭!” 宜修轻笑一声,“婶娘说笑了。妾身即便不知道什么是银霜炭,也知道这银霜炭价格不菲,再不懂行的人,付银子时候也便知晓了。“ “妾身实在没有买过什么银霜炭,更没用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2章年家族老(第2/2页) 甘氏面上的笑意微微一僵,差点说漏嘴。她一副看破了一切的语气,“侄媳妇莫要抵赖,你用或没用,让人去你院里取些炭来瞧瞧,一验便知。“ “来人,去!”她说着,朝门外招了招手,两个婆子便应声往里走。 宜修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只是抬眸看了那两个婆子一眼,气场全开,“慢着。“ 两个婆子被她这一声吓得脚步顿住了,回头看向甘氏。 宜修将茶盏搁回桌上,瓷器与木面相碰发出一声轻响,“婶娘,如今府里的事务是我在管。“ “既然如此,我才是当家主母。您要查我院里的炭火,不合规矩。” 甘氏脸上的笑意却更浓了,笃定宜修是不敢让她查! 她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带了几分长辈的威严,“我这是为你好。你年轻,不懂这些,万一出了事,年家上下都要跟着遭殃。“ “我让丫鬟去取来瞧瞧,若真不是银霜炭,那便是我多心了。可若真是,我替你遮掩一二,也不至于闹到外头去。”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几位族老听了,纷纷点头。 有人已经开了口,“乌拉那拉氏,甘氏也是一片好意。让她的人去看看,若真没有,也好叫大家放心。“ 宜修没有立刻接话。 她坐在那里,目光从几位族老面上一一扫过,“我说了,不准。“ 她站起身来,往门口走了两步,正好挡在那两个婆子面前,“谁敢越过我去查我院里的东西?“ “我夫君是个急脾气,若是磕了碰了什么,等他回来了,你们可担待得起?”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几位族老的面色变了变,面上的表情带着几分不悦。 甘氏也被她这态度激得微微涨红了脸,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觉罗氏慢悠悠地走了进来,面上带着一丝倦意和不耐烦。 她进门先看了一眼满堂的人,又看了看宜修,“这是闹什么呢?大冷天的,不在屋里待着,都挤在这儿吹风。“ 几位族老看见她,面色又变了变。 觉罗氏是长房长媳,虽说平日里不管事,可她的身份摆在那里…… 觉罗氏走到宜修身侧站定,目光扫过甘氏和几位族老,“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堵着门闹。“ 甘氏连忙开口,将方才那番话又重复了一遍,末了补了一句,“我也是为了年家好,若是二少夫人心里没鬼,何必拦着不让查?“ 觉罗氏听她说完,偏过头来看了宜修一眼,又转回去,声音没什么起伏地开了口,“婶娘说的丫鬟亲眼瞧见,是哪个丫鬟?什么时候瞧见的?在哪个院子瞧见的?这银霜炭,连我们都不认得,婶娘院子里的丫鬟倒是博闻强识…” 甘氏被她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噎了一下,面色微微发僵,“这……“ 觉罗氏没有等她回答,继续往下说,“婶娘说要替二弟妹遮掩,可您今日这番阵仗,恐怕湖广的公爹婆母都要知道了,连族老都惊动了,又是为何呢?“ “若真要查,也该有个章法。库房先查,对着账册一桩一件地核,张口就说要翻弟妹的院子,成何体统?“ 几位族老被她这几句话堵得面面相觑。 有人想要开口,却被宜修一个眼神吓了回去,不敢再说。 甘氏的面色已经有些挂不住了。 她站起身来,端起了长辈的架子,“大少夫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在座的好歹也是你们的长辈,难不成连查一查炭火的资格都没有?莫不是你们心里有鬼?” 第93章 好个毒妇(补8.25) 第93章好个毒妇(补8.25) 宜修站在门口,看着甘氏,“婶娘既然一定要查,那就查吧。“ “不过,既然婶娘非要查个明白,那咱们也把话说在前头。若是查出来,我院里根本没有银霜炭呢?“ 甘氏被她这话问得微微一怔,随即冷笑了一声,“若真没有,那便是我听信了丫鬟的胡话,我给你赔个不是。“ 宜修摇了摇头,“只赔不是可不够。婶娘今日带着族老登门,当着满府上下的面查我这个管家的媳妇,若最终是我受了冤枉,婶娘总得拿出点诚意来。“ 甘氏面色微微一变,正要开口,觉罗氏在旁边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若是没有,婶娘便当着族老的面给二弟妹赔礼道歉,并且发誓,这辈子再不插手年家任何事务,再禁足三个月。如何?“ 甘氏被她这话差点气死,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可在满堂族老的注视下,她又不能示弱。 她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好!若是查出来没有,我便给你赔礼道歉,发誓再不碰年家事务!可若是查出来了呢?“ 宜修看着她,笑道,“若真查出来了,那便是我管家不力。管家权我双手奉上,绝无二话。“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几位族老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有再开口。 甘氏心中暗喜,嘴角却浮起一丝压都压不住的雀跃。 宜修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路。 掌家的机会摆在眼前,甘氏自然不会放过。 她立刻朝那两个婆子使了个眼色,两人便快步朝宜修的院子走去。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两个婆子回来了。 她们手里捧着一只铜盆。 盆里是刚刚烧过的炭灰,还有几块没烧完的炭块。 甘氏快步迎上去,弯腰拈起一块炭细看,面上的得意之色顿时便僵住了。 那炭块色泽乌黑,质地紧密,断面处却是普普通通的灰褐色,分明是寻常的红罗炭! 虽然比普通人家用的炭精细些,却并非是御用的银霜炭。 甘氏不信邪,又拈起另一块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又凑到鼻尖嗅了嗅,面色越来越白。 她猛地抬头看向那两个婆子,面目狰狞,“你们是不是拿错了?“ 两个婆子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小声答道,“夫人……奴婢们就是去的二少夫人院里,亲自从炭盆里取的,就是这些炭……“ 甘氏的手微微发起抖来。 她转过头看向宜修,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气急败坏,“不可能!“ 宜修站在原处,看着她这副模样,“哟,不可能什么?婶娘似乎笃定了,我用的便是银霜炭?” “婶娘,这攀诬罪名也是不小啊!何况,我记得婶娘家里便是卖炭火的?”觉罗氏轻飘飘点了一句,“既然事情了结,那诸位族老便做个见证,刚才婶娘说……” “等等!”想到自己刚才夸下的海口,甘氏的脸从涨红变成惨白,终于没能忍住,脱口而出,“我明明让人给你送了银霜炭!那炭还能凭空消失不成?“ “你都藏哪儿了?!既然你不让我好过,那大家就都别好过了!我要告官!到时候,年家一个都别想逃!!!”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几位族老猛地站起身来。 “甘氏!你方才说什么?银霜炭是你送的?“ “你竟然敢往府里送逾制的东西?还想栽赃?“ “好你个毒妇,竟然利用我等陷害新妇,如今还要拖整个年家下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3章好个毒妇(补8.25)(第2/2页) 甘氏被他们围在中间,露出几分疯狂之色。 “你们现在不该骂我,应该劝乌拉那拉氏啊!若是她老实把管家权交出来,不就什么事儿也没有了?耿氏走了,觉罗氏也罢了,凭什么轮到她一个庶子新妇管家?” 所有族老愣住了,回头看向宜修。 “呵,婶娘多虑了。”宜修站在人群外,“倒不必急着告官,毕竟那批银霜炭,我已经让人送到九阿哥府上了。九阿哥见多识广,想必能认出那是银霜炭,也知道该怎么处置。“ 甘氏闻言,猛地抬起头来,面上的血色彻底褪尽了,“什么?不,这不可能!” 她张着嘴,看着宜修那张平静如水的脸。 正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几位族老面面相觑,谁都没有再开口。 好在虚惊一场。 觉罗氏站在角落里,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弯。 宜修继续说着,“这批银霜炭我昨儿已经查过了来源,正是婶娘家送来的。我不敢擅用这等逾制之物,便自作主张将全部炭火封存送到了九阿哥府上,请他代为查验处置。” “诸位族老若是不放心,尽可派人去九阿哥府上核实,届时便可分辨得一清二楚。“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几位族老面面相觑,刚经历这么一番,谁还有这个力气? 何况,那可是九阿哥,给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去问的。 “乌拉那拉氏,此事,你做得很好……至于甘氏,你作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甘氏的脸一阵白一阵青,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可话还没出口,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兵甲碰撞的声响。 一个管事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面色惨白,声音发颤,“不好了!“ “外头……外头来了好多官兵!把咱们府围起来了!” 满堂皆惊。 几位族老猛地站起身来,茶盏打翻了也顾不上,纷纷往门口望去。 宜修微微蹙了一下眉,也朝着门外头望过去。 管事喘着气,继续往下说,“来人说是……说是九阿哥府上出了事!“ “那批炭火有毒,把十阿哥给毒晕了!如今昏迷不醒,太医都在那边守着!” “官兵是奉了九阿哥的令来查炭火的来源,结果查到了咱们年府!” 甘氏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彻底白了,整个人晃了晃,若不是扶着桌沿,几乎要跌坐在地。 几位族老面色大变,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甘氏。 有人已经指着甘氏说不出话来。 没想到这个毒妇,算计别人的管家之权也就算了,竟还敢下毒! 只是,此事如今闹到这种地步,他们要如何收场?! 谋害九皇子,那可是等同于谋逆啊! 有人忍不住哀叹,“天要亡我年家啊……” 宜修收回目光,转身往外走去。 剪秋跟在她身后,压着声音问,“夫人,咱们……“ “去门口。官兵来查,总得有人出去接应。难不成让几位族老去?“ 她走到府门口时,果然看见一队官兵已经将年府围了个严实,打头的校尉正站在门前等着。 宜修理了理衣襟,上前行了一礼,声音不急不缓,“妾身乌拉那拉氏,是年府的管事主母。“ “大人来查炭火来源,妾身让人整理账目和入库记录,请随妾身来……” 第94章 若是有事 第94章若是有事 宜修带着那人进了堂屋,众人俱是一惊。 剪秋很快就捧了账册出来,递给了此人,面色凝重。 校尉姓刘,是九阿哥府上的亲卫。 他身后跟着四个带刀兵丁,在年府的正堂显得格外骇人。 不过,这位刘校尉却很客气。 来之前,九阿哥特地吩咐,让他别吓到宜修格格。 他就奇了怪了,到底谁是宜修格格……没听说年府还有格格啊…… 甭管谁,总之他收着点性子就是了! 账房里早已备好了茶,宜修在主位上坐下,示意刘校尉也坐。 她接过剪秋递来的账册,翻到炭火那一页,手指点在一条记录上,“大人请看,这批炭火是七日前入府的。入库共计二百斤,分两批送进库房。“ “我年氏一族族老刚刚聚集在此,才盘问出来这甘氏竟然在煤炭里加了东西……现下还不知道是何物。” “你们知道了?”刘校尉接过账册,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哪个是甘氏?“ “是。妾身刚知道此事。“宜修说着,又递过另一份单据,“这是当时送货的凭证,上头落的是甘家炭行的印章,正是甘氏娘家。“ 刘校尉接过那张单据,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将单据折好收进怀中。 他站起身来,朝宜修拱了拱手,“多谢夫人配合。“ “大人客气了。“宜修也站起身来,微微颔首,“年家出了这等事,妾身自当配合彻查。“ “只是,不知道十阿哥如今如何了?太医院那边可有说法?” 刘校尉沉默了一瞬,面色比方才沉了几分,“太医还在查,不过和这炭火逃不了干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夫人放心,此事若真与年府无关,九爷不会冤枉好人。可若有关……“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已经足够明显。 宜修点了点头,“妾身明白。大人请便。“ 刘校尉带着人出了账房,又去库房查验了剩余炭,登记造册,才带着人离开。 宜修送他到府门口,看着那队官兵翻身上马。 剪秋站在她身后,压着声音问,“夫人,九阿哥那边……“ “先等等。“宜修声音淡淡的,“炭火是从甘氏手里进来的,毒是在九阿哥府上发作的,十阿哥昏迷不醒,这事儿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年家。“ 她说着,抬步往回走,“去前头看看甘氏。几位族老还在正堂吧?“ 剪秋点了点头,快步跟上。 正堂里乱成了一锅粥。 几位族老面色铁青地坐在椅子上。 有人端着茶盏的手还在微微发颤,有人在来回踱步,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年家要遭大祸了“。 甘氏缩在角落里,面色灰白,嘴唇哆嗦着,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宜修进门时,满堂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一位族老率先站起来,声音沙哑地开口,“乌拉那拉氏……官兵走了?怎么说?“ “已经查过了。“宜修走到正堂中央站定,“入库记录和送货凭证都交给了刘校尉,后续如何,等九阿哥那边的消息。“ 甘氏面色惨白,她忽然觉得浑身发冷,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蹿到天灵盖。 年家族老们一个个瞪着她,巴不得把她碎尸万段。 可现在,他们也只能等待…… “都是你!都是你这个扫把星害的!” “若不是你……我又怎么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你若是不进门,这年家早归我管了!” 她说着,忽然尖叫一声,朝宜修扑了过去,两手张开要抓宜修的脸。 宜修脚下轻轻一挪,侧身避开了她的动作。 甘氏扑了个空,踉跄了两步,险些摔倒,还想要再继续…… 才刚刚稳住身形,剪秋已经从后面冲了上来。 剪秋挡在宜修面前,扬起手来“啪“地一声,结结实实地扇在了甘氏的脸上。 甘氏被打得偏过头去,还没来得及反应,剪秋反手又是一巴掌,扇在她另一边脸上。 两巴掌下去,甘氏的两颊立刻浮起红肿的指印,更狼狈了。 剪秋胸膛微微起伏着,声音又冷又厉,“你害我家夫人的事还没算呢!“ “看在你是长辈的份上,夫人几次三番饶了你,可你呢?变本加厉,先是栽赃陷害,如今还敢往府里送有毒的炭火!“ 她越说越气,=“我家夫人自打进府,处处忍让,事事周全,你倒好,一而再再而三地往死路上逼她!“ “这一切都是你心存歹念,贪图年家的银钱,对我家夫人屡次下手,全都是你的报应!!!” 满堂的族老们都愣住了,谁也没有想到一个丫鬟竟敢动手打主母。 可剪秋方才那番话句句在理,加上大家伙被甘氏愚弄,又陷入险境,此时竟没有一个人开口替甘氏说话。 甘氏捂着脸站在原地,嘴角渗出一丝血迹,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 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可看着剪秋带着怒意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剩下眼泪往下淌。 宜修站在剪秋身后,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剪秋这才深吸了一口气,退后半步,重新站到了宜修身后。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 几位族老面面相觑,终于是长叹了一口气。 有人站起来说,“甘氏,你自己做下的事,自己担着罢!“ “一会儿松云回来,此事皆你咎由自取,若是他要休你,我等也无二话。” “不……你们不能休我……”甘氏的嘴唇哆嗦着。 她父亲经营炭行已经三十年了。 她虽然是嫡女,可她母亲去世的早,只留下她和一个一母同胞的妹妹。 母亲过世后,父亲续弦的继室早就巴不得她去死。 她只是想尽快当上年家掌事主母,这样继母才能放过她的妹妹…… 可如今,这一切全都搞砸了! 她原本只是换了炭火,在其中加了麝香。 她不过是希望这位新夫人没有子嗣,这样她可以安心做主母。 若是找着合适的机会,说不定还能安插她妹妹入府。 可她并未在其中下药,更不要说是这种毒药了…… 定是她的继母,巴不得她去死! 若是将乌拉那拉氏毒死,别说当年家主母,她恐怕也得砍头! 可现在好了!毒了阿哥,他们这些人……连带着甘家,九族全都得陪葬! “呵……我们都完蛋了……谋害皇子,那可是诛九族的罪!”甘氏冷笑一声,跌坐在地上。 “若是审起来,我便认罪伏诛,你们还以为谁能逃了不成?” 她这般有恃无恐,让在座的年家族老气的话都说不出来,一个个也顾不得长辈颜面,对着甘氏破口大骂。 然而很快,外头再次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兵甲碰撞的声响,比方才更急更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4章若是有事(第2/2页) 一个家丁连滚带爬地跑进来,“不、不好了!官兵又回来了!这一回……把整个府都围住了!“ 满堂皆惊。 几位族老猛地站起身来,面面相觑,有人已经腿软得站不住了。 宜修快步走到门口往外望去,见府门外站满了官兵。 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打头的是个穿着从四品官服的武官,腰间悬着一柄长刀,面色沉冷。 他身后跟着方才那位刘校尉。 刘校尉手中捧着一卷文书,面色比方才更加凝重。 “奉九阿哥之命,年府涉炭火投毒一案,事关皇子安危,案情重大,须立刻将所有人等收押候审!“ 他话音落下,身后的兵丁便将正堂内外堵了个严严实实。 有人已经瘫坐在椅子上说不出话来,有的甚至直接滑坐到了地上,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宜修站在正堂门口,看着满院的兵丁。 “年府上下,但凡与此案有关之人,一律收押。主犯从犯,待查明之后再作处置。“ “九爷说了,不会冤枉好人,可也绝不会放过一个。” 宜修垂着眼,没有再问,只是等待收押。 她身后传来剪秋压得极低的声音,“夫人……大人他……“ 宜修侧过头,极轻地看了她一眼,示意她不必再说。 她知道剪秋想说什么。 年羹尧如今还在雍郡王府当差,恐怕也逃不脱。 以九阿哥的脾气,年羹尧哪里躲的了? 所有人被带走关押。 就连年世兰和年临云也被带了进来。 此时,年世兰正跟在宜修身旁。 屋子不大,窗子被封了,门口守着兵丁。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铁链拖拽在地面上的声响。 宜修抬起头,看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两道身影被押了进来。 前头是年松云,后头的是年羹尧。 他身上的玄色劲装还穿着,手腕上戴着一副铁镣。 他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落在宜修身上时,眉头才松了几分。 “夫人。“他快步走过来,在宜修面前蹲下身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他们没为难你吧?“ 宜修摇了摇头,伸手握住他那双被铁镣箍着的手腕,“我没事。你呢?“ “哥哥,我们是不是要死了呀?”年世兰歪了歪脑袋,看向年羹尧。 所有人都朝她看了过来,震惊这孩子说话竟如此口无遮拦。 听到她的话,年临云哇地一声就哭起来了。 甘氏也没力气哄他了。 见年世兰对他们的目光无动于衷,所有人转头看向卢氏。 卢氏扯了扯嘴角,却没有做出什么表情来。 她实在是舍不得自己的孩子,可,她女儿说的也确实没错啊。 这会儿,她也没有工夫去应付这些平日里对自己看不上眼的族老们了。 “嗐!”年羹尧低头看了看自己腕间的镣铐,像是浑不在意一般对年世兰道,“人,终逃不过一死,又有何惧?“ “兕子才不怕呢!”年世兰伸出小手抓住宜修的手,“嫂嫂别怕!兕子保护你!” 看着年世兰小小一只,还在这里安抚自己,宜修有种说不出的震撼。 “兕子不害怕吗?”宜修看着面前的小人儿。 年世兰果断摇摇头,“这有什么!先生说了,士为知己者死!” “嫂嫂就是兕子的知己者,兕子才不怕呢!”她叉腰,眼中尽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胆量。 “你是年家的新妇,此事本就是年家的祸端,只是拖累了你。”年羹尧摸了摸年世兰的头,又认真地看着宜修。 “我同四阿哥说过让他优先保住你的性命,若他弃你保我,我必不苟活!” “四阿哥这点本事还是有的,且有德妃娘娘和岳丈大人求情周旋,你必无虞,莫怕。” 宜修看着他这副笃定的模样,忍不住有些惊愕,又看了看年世兰。 她声音都带了几分轻颤,“你……你们……” 世兰年纪还小,她或许还不懂得这些事情的意义…… 可这种紧要关头,年羹尧竟然敢威胁四阿哥,让对方先保住自己性命? 她想起来前世似乎也是如此,敦亲王和年羹尧都是为了家人,最终才乖乖束手就擒。 她本以为那是年羹尧与夫人感情深厚,加上还有年世兰这个妹妹…… 如今,他既然有机会救下一人,怎么不选择年世兰呢? 年羹尧伸手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她发顶上,“我死前还能见到夫人,已经够了。“ “嫂嫂放心!兕子不怕!嫂嫂,你出去帮兕子照顾好大恶霸!”年世兰拍拍自己的胸脯,依旧神气。 宜修说自己此刻毫无触动,那是不可能的……她也总算明白为何年家人这般维护彼此。 这便是有家人做靠山,有靠山处处维护自己,凡事都替自己周全的感觉吗? 别说是宜修了,就连旁边的剪秋此时都忍不住流下热泪来。 她家格格总算是遇到了真心待她的家人了。 可偏偏这么好的一家人,怎么就落到下大狱的地步了呢? 年家人真的是,太好了!呜呜呜…… 若是他们能出去,她一定让年家吃香的喝辣的! 从此,她将像守护格格一样,守护年家人! 可惜……再没有机会了。 宜修这会儿都说不出话来了,她甚至很难说清心中是什么滋味。 “要保也该保临云吧?毕竟,这可是年家小辈最后的血脉了……”一旁的族老听见,小声嘀咕了一句。 年松云这会儿正搂着孙儿,听见这话,心中也不免有几分希冀,看向年羹尧。 谁知年希尧倒先开口了,“我竟未曾想过,年家有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啧。”觉罗氏更是直接朝这群人翻了个白眼,“年临云,不也是甘氏后代?” “嫂嫂好,嫂嫂得活着!”年世兰也是跳起来,第一个不答应。 年羹尧更是猛地站起来,“你们一个两个,趁我不在,欺负我夫人!如今,送死也是活该!” “可我夫人有什么错?她不过是给我们争了口饭食!就被甘氏贱人记恨!” “我们年家人自己的事情,自己没了结干净,凭什么要连累我夫人?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不必等到候审了,我现在就直接掐死这贱人!”他说着就猛地往前一步。 众人吓得连连后退,“年羹尧,你竟要在这里杀人!这……” “哼!你这老妖婆!早该死了!”年世兰直接反驳这群族老,“你们……一把年纪,我哥哥顺手的事!” 第95章 先出去 第95章先出去 年羹尧刚往前迈了两步,便被人从身后拽住了袖口。 他回过头,正对上宜修沉静的眼睛。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夫人发令,年羹尧攥着的拳头松了又紧,终究还是退了回来。 只是他胸口还微微起伏着,目光仍带着狠厉,死死钉在甘氏的脸上。 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校尉快步走近,手里还攥着一卷文书,面上带着掩都掩不住的松快。 他站在牢门外,目光扫过里面乌压压的人群,“十阿哥醒了!“ 闻言,众人纷纷松了一口气。 然而,刘校尉下一句又将众人打回了原型。 “不过,下毒一事还未有定论,你们暂等审讯。” 刘校尉继续道,“还有,不知你们哪位是宜修格格?可以暂时出去了!” 牢房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低低的议论声。 年羹尧原本紧绷的脊背也终于松了几分,他侧过身,将宜修从地上扶起来。 “夫人,出去吧。“他声音低低的,“想不到四阿哥还挺快。“ 宜修站起身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蜷在年羹尧身后的年世兰。 小姑娘正扒着年羹尧的腿探出半个脑袋来,“嫂嫂快走!“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跟着刘校尉往外走。 刘校尉忍不住看了宜修一眼,又看了年羹尧一眼,脑子里嗡嗡作响。 九爷在府里翻来覆去念叨的那句“宜修格格“,就是她? 他还以为九爷说的是哪个格格,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是已经嫁了人的年家二少夫人。 难怪九爷在府里发了那么大脾气之后还是舍不得动年家…… 刘校尉觉得自己好像撞破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他清了清嗓子,把灯笼又往前递了递,什么也没敢说。 宜修刚走出去几步,身后牢房里便传来一阵急促的响动。 年松云猛地从人群里挣出来,扑到栅栏前,双手攥着木栏的缝隙,声音又急又哑,“刘大人!刘大人留步!“ 刘校尉脚步顿住,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年松云额角青筋暴起,嘴唇哆嗦着,声音发颤,“大人,您方才说十阿哥醒了,案子有转机……若是只能保住一个人出去,能不能换个人?“ 他咽了口唾沫,指向自己搂在怀里的年临云,“让我的孙儿先出去!他还是个孩子啊!他什么都不懂!“ 他的话音在牢房里回荡开来。 满室的人都转头看向他,目光里有惊愕,有鄙夷,有难以置信。 年松云被这些目光刺得脊背发僵,却还是梗着脖子不肯退回去,攥着栅栏的手指指节泛白。 年羹尧猛地转过身来,铁链哗啦作响。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里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怒意,“你说什么?“ “找死是不是?我现在就送你孙儿上西天!!!” 宜修极轻地喊了一声,“年羹尧。“ 年羹尧的脚步顿住了,生生钉在原地,不舍得地看了她一眼。 刘校尉站在甬道口,将灯笼换到另一只手里,开口带着毫不掩饰的嗤笑,“你想什么呢?“ 他看向年松云,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缩成一团的众人,语气里的嘲弄更浓了几分,“格格是献了良策立功了,又有九阿哥在陛下跟前美言才能够出去的。“ “十阿哥没事儿,那是十爷福大,这事儿跟你们年家有什么干系?什么东西,也配跟格格争这个名额?” 年松云的脸在那一瞬间从涨红变成了青紫。 他张着嘴,嘴唇哆嗦了几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原本攥着栅栏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踉跄着靠在了身后的墙根上,颓然滑坐下去。 甘氏缩在角落里,看着丈夫这副模样,什么也没说,只把年临云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 年临云懵懂地抬头看着祖父,又看了看祖母,本能地感觉到了满室的沉默和压抑,把脸埋进了甘氏怀里,不敢再抬头。 刘校尉收回目光,重新转向宜修,语气恢复了方才的恭谨,“格格,这边请。“ 宜修点点头,只停了一瞬,便抬步跨过了那道门槛出去。 才刚出牢狱,宜修就看见一辆马车低调地停在一边。 宜修看向刘校尉,对方笑笑,“九爷说要见您,已经安排了马车。” “嗯,好。”宜修面色不变,似乎对此事司空见惯。 刘校尉更觉得诧异跟不对劲……看来这也不是头一回了!难不成…… 马车往九阿哥府悄声而去。 宜修坐在车厢里,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那批炭火里的毒是她下的。 准确地说,里头并不是毒,而是一种让人昏睡的药。 当日发现炭火被换,她实在是容不下甘氏在眼皮子底下兴风作浪了。 原本她打算是让九阿哥找个下人配合演一场戏,以此坐实甘氏意图谋害的罪名,顺势将这个隐患彻底料理干净。 可她没想到十阿哥恰好在他府上,还偏偏误打误撞地中了招,事情这才闹大了。 不过宜修心里清楚,那药是她亲手换的,剂量也是她反复斟酌过的,不会出什么大事。 太医诊断之后自然会明白,那只是昏睡而非中毒。 九阿哥那边只要把话说圆了,便能把这盆脏水稳稳地泼回甘氏头上。 马车在九阿哥府门前停稳时,宜修扶着车壁下了车。 她还没站稳,便见一道烟青色的身影从府门里大步跨了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她面前、 九阿哥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用力晃了两晃,声音又急又亮,带着压都压不住的兴奋,“宜修!你可算出来了!“ “你知道么?找着了!何玉柱那个废物总算办成了一回正事!暹罗稻种!好大一批!还带了不少别的东西回来!” 宜修被他晃得发髻都歪了几分,抬手按住他的手腕,“九阿哥,您先放手。“ 九阿哥这才讪讪地松了手,退后半步,可面上那层红光还是压都压不住,嘴角翘得几乎咧到耳根。 他引着她往府里走,边走边絮絮叨叨地说,“何玉柱那狗东西,找了几个月,我差点以为他死了。“ “结果他不仅找着了稻种,还带回来几样当地的香料和药材,说是当地土人用的东西。我挑了几样好的呈上去了,皇阿玛看了龙颜大悦!” 他说到“龙颜大悦“四个字时,特意加重了语气,得意地挑了挑眉,“我就借着这由头替你求了情。“ “皇阿玛问起来的时候,我顺嘴提了一句炭火的事,说你是遭了连累,跟此事无关。他老人家心情好,便允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5章先出去(第2/2页) 宜修听他这番话,面上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心里却飞快地转了一圈。 “不过么……”九阿哥脚步顿了一瞬,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老四夫妇倒是替你奔走了一番!“ “我听说,你那位好姐姐也跟着去德妃跟前跪了小半日,哭得眼睛都肿了,不知道真的假的……” 宜修垂下眼帘,没有接话,只是她心里也是不信柔则会这么好心的。 她跟着九阿哥进了花厅,在椅子上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热茶捧在手心里暖着。 “好好尝尝爷府里的茶,这可是你在外头喝不到的!”九阿哥炫耀着。 “九阿哥既然能替我求情,为何不把年家其他人一并放出来?“ 九阿哥正端着茶盏往嘴边送,闻言动作顿住了。 他靠在椅背上,翘起腿来,看着宜修,面上那层惯常的玩世不恭褪了几分,带上几分算计的神色。 他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我听说年家那些老不死的,因为这点子炭的事情为难你了?“ “早跟你说了,年家靠不住,小门小户的,不是什么好人家,你偏不听!” “既然他们不仁,干脆就借此事直接将他们了结了,如何?” 宜修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只是抬眸看着他。 九阿哥哼了一声,“你好歹是爷的同伙,那些人敢动你,爷一个都不放过。“ “如何?够意思吧?”他晃了晃脚,眉毛扬起,心情很是愉悦。 “……”宜修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沉默了片刻。 她心里清楚,九阿哥这番话固然有替她出气的成分,但更多是借此机会铲除异己。 只是这件事情里头,十阿哥到底没出事,否则她也逃不了干系。 “阿哥可别说笑了,妾身还不想当寡妇。” “嘁,你怕什么……”九阿哥不屑,随后刚想说什么,就被打断了。 十阿哥这会儿才刚起来,脑子还有点懵,进门就看见宜修坐在这里。 “你……你们……你这么在这儿?”他脸色一变,暴脾气就上来了,“每次遇见你准没好事儿!” “哼……我就说你们俩指定是有什么!这都直接入府了?明目张胆!” “现在都已经不背人儿了是吗?”十阿哥眼睛瞪大。 九阿哥嘴角一抽,捏起旁边的点心就朝十阿哥的脑袋扔了过去,“闭嘴!” “我看你是脑子睡傻了吧?这一觉还没睡醒,说梦话呢!” 谁知十阿哥张开嘴,轻松接住点心,一边嚼一边说,“还说什么你根本不乐意搭理她……” “如今,都拿我的命去给她做戏了,你可真是我的亲哥啊!色令智昏……” “你中招还不是因为你自己蠢?都跟你说了,让你回自己府里去!” “你还说我!你府里我啥时候不能来?她送两筐炭,我就得回自己府里,凭什么!” 九阿哥脸色黑了黑,看了宜修一眼,“你别听他胡说!” 其实,老十说的有一半是实情。 他先前收到宜修来信,让他配合演戏,都气笑了。 年家这点子狗屁倒灶的事情,她竟然找他堂堂九阿哥演戏……杀鸡焉用牛刀? 当时,何玉柱还没找到稻种,他正在气头上呢。 不过他念在她也不容易,到底她遇到事情第一个想到的还是自己。 何况那银霜炭本身也是皇子专用,倒也不算错…… “爷就不明白了,你还管年家那群人干什么?”九阿哥有些无语。 十阿哥眼睛瞪得溜圆,“啥?费半天劲,我还以为你要跟我九哥了!” “啧,你是有什么毛病吗?”他露出几分嫌弃。 宜修眼皮子一跳,平复自己的情绪。 这是十阿哥,是以后的敦亲王,而且她刚坑了对方,她忍…… “我九哥,堂堂皇子,玉树临风!有钱,大方,还帮了你许多回,你这个冷心肠的女人!” “跟了我九哥有什么不好的?我九哥他就差给给你当犬摇尾乞怜了……嗷!!!” 十阿哥越说越离谱,没注意到九阿哥脸色越来越黑。 到最后,直接狠狠挨了九阿哥一脚。 “老九!你是疯了吗!我是病人,你也下得去手?!” “你闭上你的狗嘴,带上你的猪脑子,滚回你自己府里去!!!” 宜修在旁边看着二人的互动,有些失笑。 她只记得前世二人是反逆贼子,最后下场都不大好。 可却从来没有见过,他们如此鲜活灵动的一面。 “他那些话,格格不必放心上,自然,此番言论定不会传出我府里,格格也不必担忧……” 九阿哥拱了拱手,也算是给她赔礼了,“年家人不日就出来了。” “不过……那个甘氏,还有她家人……” “一个不留。”宜修垂眸。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她可不想留祸患! 旁支这些人也太碍事了,眼下已经足见年家族老和旁支德行…… 若是继续留着他们,保不齐惹出多少祸事,倒不如趁现在跟他们割席。 不过,此次倒是让她意外见了年家这几人的真心。 她后来坐到皇后之位,自然也知道这分量。 就冲着他们今日的这份心意,日后年家的事情,她也不会袖手旁观的。 九阿哥看着对面这个女人,说这话时候甚至带着几分和善。 果然,宜修从来都不是什么善茬,不过……他倒是越发欣赏她了。 只是后悔啊,他怎么就偏偏慢了年羹尧一步! 宜修站起身来,“此事我记在心里了。” “……”十阿哥无语,“让你记得有啥用?得了便宜还卖乖!” “老十啊,你能不能去死一死?”九阿哥咬牙切齿。 宜修微微一笑,“二位阿哥慷慨,既然如此,大恩不言谢。” “你看你这个嘴贱,现在好了,啥也没捞着……”九阿哥瞪了十阿哥一眼。 十阿哥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这事儿也全怪我?原本不也就一句轻飘飘的谢吗?” “噗嗤……”宜修忍不住失笑,最后才道,“不说笑,宜修必然报答二位。” “好,那我们就等着了!”九阿哥连忙捂住了十阿哥的嘴。 十阿哥等他放开才道,“我本来也是这个意思。” 等宜修离去,角落里站着的女人才攥着拳,露出几分狠厉。 此人,正是先前入九阿哥府的格格,兆佳氏。 第96章 不是好事 第96章不是好事 宜修坐着马车,一路回了乌拉那拉府。 年家此时还封锁着,她暂时回不去,只能先回娘家。 为了她的安全,九阿哥派刘校尉亲自送她。 宜修下了车,刚走到二门,便看见费扬古从正堂的方向大步迎了出来。 看见宜修安然无恙地站在面前,他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皱起了眉头,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扫了一圈,确认她有没有哪里受了伤。 “回来了?“他开口,声音里带着欣慰和后怕,“先进来,外头冷。“ 宜修跟着他进了正堂,在暖炕边坐下。 费扬古在她对面坐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懊悔,“早知道年家那么乱,当初就不该让你嫁过去。“ 他看了宜修一眼,又补了一句,“九阿哥那边……此番倒是替你奔走不少,若是当日……“ “阿玛,这话以后不必再说。九阿哥是九阿哥,我是我。“宜修斩钉截铁地拦住了他未出口的话。 这些事情可不是能随便编排的,若是有个什么,她怕是不够死的。 “是……是阿玛糊涂了!”费扬古嘴上说着,捻着胡须,目光微微闪动。 九阿哥对宜修倒是上心,到底是皇子,又肯花心思……此事若是加以利用,也不失为一重关系啊! 费扬古缓了缓,又道,“上回在宫门口的事,你受了委屈,我已经训诫过柔则了。“ “此番你出事,四阿哥为着年羹尧奔走,德妃娘娘特地把柔则叫进宫里,让她在永和宫外头跪了足足半个时辰。” “她到底是雍郡王福晋,年羹尧还要在四阿哥手下办事,你也不必与她太过交恶。” 宜修垂着眼帘,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有些事不需要问,心里明白就够了。 说半天,费扬古还是偏私柔则的,加上有四阿哥这门姻亲……她也没指望他能如何。 费扬古没有问年家那边的情况。 不过,宜修主动说了,“年家的事这两日就会有结果。“ “炭火里的毒跟年家其他人无关,只甘氏一人所为。等案子结了,年府的人就能放出来。” 费扬古听完,眉头这才真正松了几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那就好。“ “我已经给亲家夫妇去了信,把这边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他们那边应该不日就有回信,这事也就算有个定论了。” “他们是长辈,又是嫡系嫡支长房一脉,他们二人说话,比你这新妇管用,也服众。” “年家家底也算不上多厚,管着年府的事情没多少好处,不如放手……你嫁过去有一阵子了,到底有个孩子傍身,才更安稳。” “不过,这些事情,你自己心里有数。”费扬古说到这里,还是转了话口,没有多干预。 上回,德妃说的话没错,他大约是低看了这个女儿的。 瞧着九阿哥那般紧张,若是年家不成……她说不准还能有一条退路。 真有那么一天,拉扯个孩子,到底还是多有不便的。 宜修对他的这番言论不置可否,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费扬古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朝外头喊了一声,“来人,让厨房备一桌好菜。二格格受了惊,该去去晦气。“ “你还没吃饭吧?”他又转头看向宜修,难得地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你娘惦念你一整日了,方才还在后院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 宜修闻言,心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推辞,应了一声便起身跟着费扬古往饭厅走去。 圆桌上菜色比平日里丰盛了几分,大约是厨房得了吩咐,特地用了心思。 沈格格已经到了,坐在桌前,见她进来便站起身来,快步迎上来攥住她的手,眼眶微微泛红,“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宜修反手握住她那双粗糙的手,轻轻捏了一下,示意她自己没事。 一家人落了座。 费扬古坐在上首,福晋坐在他左手边,沈格格挨着宜修坐在右手侧。 丫鬟们流水似的将菜端上来。 费扬古亲自拿起酒壶,给宜修斟了一杯,又给自己满上。 他举起杯来,语气郑重,“这一杯,给你压惊。此番你受委屈了,好在有惊无险。“ “多谢阿玛,阿玛费心了。”宜修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费扬古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却先夹了一箸菜,越过福晋面前的碟子,放进了沈格格的碗里。 “你多吃些,这几日你也跟着担惊受怕了,瞧着都瘦了。“他语气带着几分关切。 沈格格受宠若惊地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碗里那块排骨,又飞快地看了一眼福晋,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夹也不是,不夹也不是。 福晋坐在费扬古身侧,端着茶盏,面上没什么表情。 她垂下眼帘,只是将茶盏凑到唇边,慢慢喝了一口,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般。 宜修的眉心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她看了费扬古一眼,又看了福晋一眼,心里浮起一丝说不上来的古怪。 阿玛待娘的态度比从前好了许多,可是好得有些过了头,甚至当着福晋的面都不避讳了。 沈格格性子怯懦,福晋又是个心高气傲的,这样明目张胆的偏宠落在旁人眼里,未必是好事…… “阿玛,娘近来身子不适,大夫说饮食上要清淡些。这排骨油腻,她怕是消受不起。“她说着,朝沈格格笑了笑,伸手夹了一筷清炒时蔬放进沈格格碗里。 沈格格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连忙低下头去夹那筷子青菜。 费扬古也被她这话岔了一下,讪讪地放下筷子,没有再继续。 福晋坐在一旁,端着茶盏的手慢慢松了几分,面上那层僵硬也渐渐化开了。 饭桌上的气氛缓和了些,可宜修心里那根弦却绷起来。 她垂下眼帘,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心里默默地盘算着回去之后,得跟沈格格好好说一说。 有些事,做得太明显了,反而不是好事……她还得多加提防福晋和柔则。 三天后,案子查清了,年府的人可以放了。 甘氏留押候审,其余人无罪开释。 宜修得了消息,亲自去迎接年家人出狱。 大门被打开,宜修从黑暗中走了进来,年家人看见她脸色一变。 “你怎么又回来了?难不成有什么问题?”年羹尧本来这两天已经彻底等死,看见她一骨碌坐了起来。 剪秋忍不住有些哽咽,“难不成……一个都逃不掉了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6章不是好事(第2/2页) “呜呜呜……”一直都没哭的兕子,这一刻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大恶霸怎么办?” 宜修扶额,看向旁边的刘校尉。 刘校尉清了清嗓子,“经查证,十阿哥中毒乃甘氏所为,陛下念及年家忠心耿耿,加九皇子与四皇子求情,特赦免年家罪过。” “此事,由甘氏及其全家一力承担,秋后问斩。” 甘氏瞳孔骤缩,瘫坐一旁。 年松云摇摇头,最终还是落下两行老泪。 旁边的年临云见祖父祖母这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觉得大祸临头,直接嚎啕大哭。 族老们衣衫凌乱,佝偻着腰,互相搀扶着跨过门槛。 年希尧扶着觉罗氏走在前面,卢氏抱着年世兰跟在后面。 年世兰趴在卢氏肩上,大约是这两日没睡好,蔫蔫的,可那还是喊了声“嫂嫂“,挣扎着要从卢氏怀里下来。 “等兕子回去洗个澡,再与嫂嫂亲近也不迟。”卢氏小声说着,回头看了宜修一眼。 她看出来,她这是与甘氏还有话要说,兕子此时不便打扰。 宜修回以一个温和的目光,随后,却在转向人群后头时顿住了。 年羹尧身上的玄色劲装已经皱得不成样子,铁镣倒是解了,可手腕上还留着一圈青紫的勒痕。 他大步朝宜修走过来,三步并作两步似乎想拥抱她,却在走近她面前时站定,“夫人,让你受惊了,还好吗?“ 宜修抬手替他理了理皱巴巴的领口,“我没事。大家都平安了。“ 年羹尧闻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他没有再问旁的,只是伸手握住了宜修的手,带着一种后怕般的珍重。 “这天寒地冻的,你怎么还亲自来……牢底这种脏地方,若是把你衣裳弄脏了……” “我来接你回家,我们先回去再说。”宜修说着。 年家众人陆续走了出去。 宜修正要转身,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嘶哑的声音,“二少夫人!留步!“ 宜修脚步顿住了。 她回过头,看见甘氏站在牢门内侧的铁栏后面。 她双手攥着冰冷的铁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不过被关了几天,整个人就像是老了二十岁。 她眼底里满是不甘和怨恨,看着宜修,“二少夫人,我认栽了,可我有话跟你说!“ “可是,我为什么要听一个死囚说话?”宜修扬眉,眼中是不耐烦。 甘氏微微一愣,才意识到,这才是宜修的真面目,“我……我用一个消息换你一句话。只要你帮我保住我妹妹!“ 她说着,攥着铁杆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她什么都不知道,也不会对你有什么威胁的!” “不用了。“宜修打断她的话,语气平淡,“你那消息,我不需要。“ 甘氏的话音戛然而止。 她瞪着眼看着宜修,有些急眼了,“你就不想知道……“ “不想。“宜修看着她,只是陈述一件事实,“你手里能拿出来的消息,对我而言大约都算不得什么要紧事。“ 她若真有要紧的东西,早该拿出来换自己的命了,而不是等到这时候才提。 凭她能接触的人,大约也不会有什么更有利的消息了。 跟一个将死之人,浪费时间做什么…… 让她留着她的妹妹,更是荒诞,难不成还给自己留个敌人么? 甘氏被她这话堵得面色发白,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 她的目光在宜修面上停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松开攥着铁杆的手指,退后半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不甘心……我想了很多天,总觉得是你害的我……“她抬起眼来看向宜修,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困惑。 “那批炭火是我亲手送的,我明明只是下了麝香,怎么到了九阿哥府上就变成了毒药??“ “我前思后想,只有你最有可能下手,可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宜修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转瞬即逝,什么话都没有说。 她转过身,朝马车走去。 身后传来甘氏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绝望的嘶哑,“你说话啊!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宜修没有回头。 她上了马车,车帘落下。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什么也没有说。 前世在宫里活了几十年,她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到尘埃落定,什么都不要说。 如果一件事情不能被旁人知晓,那就永远都不要说出口。 能说出口的话,就不是秘密了。 而秘密这种东西,一旦说了出去,便不再属于自己…… 对话的时候,就要想到隔墙有耳。 甘氏永远也不会知道答案。 麝香啊,只能说她太熟悉那东西了。 前世她对这个味道都腻歪了,害过别人,也被别人害过。 甘氏不知道,她对那种味道有多敏感。 在她眼里,下了什么药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甘氏起了害她的心,那她就得死! …… 牢房里,甘氏整个人跌坐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她的目光空洞地望着昏暗的过道尽头。 过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道人影从阴影里走出来,穿着体面的绸衫,面上带着精明和冷漠。 他走到牢门前,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甘氏,“甘夫人,赵掌柜让我带句话给您。“ 甘氏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那人面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人俯下身来,恰好能让甘氏听清楚,“既然您已经没用了,那就要做好被放弃的觉悟。“ 他说完,直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走进了过道尽头的阴影里,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牢门之外。 甘氏坐在地上,看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发着抖。 没用了…… 原本还指望着,能够靠着将乌拉那拉氏拉下水,借赵家的手保住妹妹…… 可如今,最后这点希望,彻底没了。 当晚,九阿哥府上,兆佳氏收到消息,气的撕碎了两匹丝绸。 她攥着自己发白的指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赵家那群废物,连这点事都办不好!“ 她闭了闭眼,将那股翻涌的怒意压回胸腔里,“乌拉那拉氏!“ 第97章 都回家了 第97章都回家了 马车在年府门前停稳,宜修扶着年羹尧的手下了车。 原以为府里定是冷冷清清的,毕竟被官兵封了三天,连人气儿都没。 她已经在心里盘算着待会儿叫人去外头买些现成的吃食回来。 可她刚一下了马车,脚步便顿住了。 门前已经打扫干净了,石阶上的尘土被冲洗过…… 门房的小厮换了新衣,站在门边垂手候着,见他们回来连忙迎上来,开始放鞭炮。 厨房的方向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和饭菜的香气,丫鬟们端着托盘穿梭往来,脚步轻快而有序,一切都井井有条。 宜修微微怔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细想,便听见正堂的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穿着靛蓝色团花纹旗装的身影快步走了出来,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回廊,直直地走到了她面前。 耿氏。 宜修愣了一瞬,“婆母?您不是在湖广,怎么……“ 耿氏没有回答她的话。 她一把攥住宜修的手腕,将她拉近了几分,目光在她面上身上仔仔细细地扫了一遍,确认她面色尚可,才终于松开了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她开口时声音还带着几分没散尽的紧绷和余悸,“人没事就好。“ 宜修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耿氏已经松开了她的手。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随后跟进来的几位族老身上,变脸比翻书还快,瞬间换上了厉色。 几位族老还没有完全从牢狱之灾中缓过劲来。 他们看见耿氏转过身来,正要开口问一句,耿氏已经先开了口。 她声音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怒意,“我这才走了多久?你们就在家里头闹成了这副样子?“ 几位族老被她这话问得一怔,面面相觑。 有人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耿氏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叫你们当族老,是让你们帮着看顾府里,让你们护着晚辈、稳住家业。“ “你们倒好,趁着我和夫君外调,便合起伙来欺负一个刚进门的新媳妇?一张张老脸也不臊得慌!” 她指着为首那位族老的鼻子,声音拔高了几分,“你,上回在正堂里说什么来着?说宜修年轻不懂事,说她不配掌管家事?她不配谁配?你配?“ “我们是年家长房嫡支,我选谁自有我的道理,怎么?你们是想扶持甘氏?难不成也是拿了什么好处?” “如今甘氏阖府都遭殃,要不要我去说道说道你们的关系?” 她又转向旁边另一位族老,目光锐利得几乎能剜出肉来,“你呢?甘氏往府里送逾制的炭火,你在旁边给她帮腔作势,怎么不想想年家满门的身家性命?“ 几位族老被她这一通骂得面红耳赤,低着头不敢看她,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早些年,他们就说不过耿氏这个辣子,如今更别提了! 耿家势大,他们又无力抗争……更不必说,现下是他们理亏。 再者,他们一个两个劫后余生,才刚出来,谁还敢折腾?还不如乖乖挨了这顿骂也罢…… 院子里的下人们也都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 耿氏站在台阶上,胸膛微微起伏着,积压了几天的火气总算倒出来了几分。 要不是亲家和柳先生的书信,她还不知道家里闹了这么一出! 她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冷冽,“年家还没倒。有我在一日,谁都别想在年家兴风作浪。“ 她说着,目光扫过那几位族老,一字一顿,“今日的事,我记着。“ “往后谁再敢……别怪我耿郁不念情分!若是你们年家没人能担这族老的担子,我们耿家不介意越俎代庖!” 院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几位族老低着头站在原处,面色一阵青一阵白,没有人敢接话。 耿氏没有再理会他们,转过身来走回宜修面前。 她伸手拍了拍宜修的手背,语气放得比方才平缓了几分,“先进去歇着。厨房炖了汤,去去寒气。“ 宜修有些惊愕地站在原地,没想到耿氏作为媳妇,竟然连这些长辈族老的话都敢训…… 看着耿氏这气势十足的模样,她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她点了点头,声音轻轻软软的,“多谢婆母。“ 耿氏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转身朝厨房的方向走去。 宜修站在回廊下,看了看院子里大气不敢出的族老们,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 解决了甘氏,耿氏又让几个族老和年松云等旁支另立门户。 总算,如今年府人丁也就简单干净多了。 其余的人,这么一遭倒也还好。 只是卢氏的身子却是撑不住,直接一病不起。 先前,她身子本就不算硬朗,这些年操劳惯了,底子早就亏空了。 牢里那几日阴冷潮湿,她几乎没怎么合过眼。 出来之后旁人歇了几日便渐渐缓过来了,可她一回到家就倒下了。 起初还以为是寻常的风寒,可没两天人昏昏沉沉的,茶饭不思,睡着醒不过来,还发热。 耿氏原本只是回来看一眼,打算等府里安顿好了便动身回湖广。 可瞧见卢氏这副模样,她到底没有走。 她特地托了娘家的关系,请了太医院一位擅长妇人病的太医来府上看诊。 只是,终究于事无补,卢氏这沉疴早就药石无医。 耿氏沉默了很久,什么话都没有说,只让丫鬟送了太医出去。 卢氏病倒之后,年世兰便不像从前那般整日疯跑了。 她每日都搬着小杌子坐在卢氏床前守着。 卢氏醒着的时候会睁开眼看着她,抬手摸一摸她的头。 宜修看在眼里,心里也难受…… 就这样病了差不多小半个月,卢氏终于在一日夜里永远闭上了双眼。 剪秋嘴唇哆嗦着,只说了两个字,“夫人……“ 宜修手里的账册便落了地,纸页散了一桌。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在桌角上,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却浑然不觉,抬步便往后院跑。 跑到卢氏的院子门口,她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年世兰趴在卢氏的床沿,哭得嗓子都劈了,一边哭一边喊,“兕子以后听话……“ 颂芝蹲在旁边,也跟着哭,两只手攥着年世兰的衣角不敢松开。 耿氏站在床尾,面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微微泛着红。 她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手握着卢氏的手,显然卢氏离开的时候同她说了许多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7章都回家了(第2/2页) 年羹尧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靠在门框边,看着屋里卢氏躺着的侧影,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他的手攥着门框的边沿,指节泛白。 宜修走到他身边,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才发现他的手指冷得像冰,还在微微发着抖。 他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宜修感受到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以及这份平静下的悲痛。 下人们进进出出,替卢氏换上了早就备好的寿衣。 卢氏走后,年世兰没有再哭。 宜修去看她的时候,她只问,“嫂嫂,姨娘去哪里了?“ 宜修伸手将她搂进怀里,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姨娘去天上了。兕子要好好吃饭,好好长大。“ 年世兰把脸埋在她怀里,“兕子,会好好长大……一定会……” …… 卢氏走后的第七日,丧事便算办完了。 年家的规矩不重,卢氏是妾室,停灵七日已是尽了心意。 等事情了结后,耿氏将众人叫过去,“卢氏走了,世兰还小,不能没人照看。“ 她抬眸看了年羹尧一眼,才继续往下说,“我想过了,将世兰记在我的名下,做嫡女养着。“ 她这话说完,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年羹尧坐在圈椅上,手里攥着茶盏,指节微微发白。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生硬,“不必了。兕子我自己能养。“ 耿氏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她没有立刻反驳,只是将茶盏搁回桌上,语气淡淡的,“你一个大男人,能怎么养她?“ 她说着,目光移向站在一旁的年世兰,“她总得长大,往后还要说亲事……难不成你还能养她一辈子?“ “我能!”年羹尧神色笃定,没有一丝犹豫。 耿氏看了他一眼,“那你问过她的意愿么?若是她有朝一日,有了心仪的男子,你怎么办?” 年羹尧被她这话堵了一下,面色微微发僵,却终究没有说出反驳的话来。 兕子需要一个母亲在身边,这是宜修作为嫂嫂也不能代劳的。 可他那是他妹妹,如今却要交到旁人手里。 他看了一眼耿氏,目光复杂。 想到耿氏过去那些年待卢氏的态度,他便有说不清的犹豫和防备。 宜修站在旁边,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走到年羹尧身侧,伸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夫君。“ 年羹尧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没有挣开她的手。 宜修继续往下说,“这是姨娘的遗愿……“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若是年世兰记在耿氏名下,那便是嫡女。有了这重身份,年世兰往后亲事能好不止一倍。 何况耿氏本身也是个护短的,有柳先生这层关系在,耿氏对兕子的印象也很好。 这便是卢姨娘死之前求耿氏的事情。 她只是用自己最后的时日,为兕子的一辈子做了打算。 年羹尧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 他神色松了松,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来,看了耿氏一眼,又看了一眼年世兰,“……那便依你们的意思。“ 耿氏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有多说,只点了点头。 她转头看向年世兰,“世兰,往后你便记在我名下了。等过两个月,你缓过来了,我便带你一起去湖广。“ 年世兰站在宜修身侧,安安静静地听着。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小脸瘦了一圈,下巴尖尖的。 她听完了耿氏的话,抬起头来,“母亲,兕子想这就跟您走。“ 耿氏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本想着年世兰刚丧母,一时半会儿心情缓和不过来,才想等两月。 没有料到年世兰会主动提出来。 她看着年世兰,“兕子,这不着急的,母亲到时候来接你也是一样……” 年世兰站在正堂中央,脊背挺得笔直,带着倔强。 她又开口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大了一点,“兕子跟母亲去湖广。“ “兕子会好好长大,姨娘才能放心!”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宜修等人都忍不住眼眶一湿。 剪秋泪珠已经如雨落下。 这孩子怎么这么惹人疼啊……叫人怎么舍得。 耿氏端着茶盏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飞快眨了眨眼睛,像是怕被旁人看出什么似的,声音却比方才放软了几分,“好。那便跟母亲走。“ 年世兰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宜修身边,伸手轻轻攥住了宜修的袖口,“嫂嫂,兕子会想你的。兕子给你写信。“ 宜修蹲下身来,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声音轻轻软软的,“好。嫂嫂等着。“ 上一世的恩怨她已经淡了很多,如今时移世易,只剩下对年世兰的怜惜。 人心总是肉长的,若是可以,她希望年世兰也能幸福。 年羹尧坐在圈椅上,看着这一幕,什么话都没有说。 只是,这一刻,他也在暗下决心,要努力拼命! 他只觉得自己还是太慢了。 他要快快成长,比他原本以为的还快。 否则,他保护不了夫人和兕子! …… 腊月里,耿氏带着年世兰离开了京城。 柳先生也随同前往湖广。 才将人送出京,宜修便被费扬古急匆匆叫回了家中,说是有要事。 “阿玛,何事如此紧急?”她将身上的狐裘去了。 这衣裳是雍郡王府送来的。 说是上回毁坏了德妃赏赐,特地赔给她的。 原本她也是怕冷的,这送上门的好东西不要白不要。 她都记得前世,是有人孝敬了两件。 这东西最后是给了柔则和齐月宾,她都没捞着一件。 没想到这辈子两件都归了她,穿着果真暖和。 见她过来,费扬古喜上眉梢。 “宜修,快快进来暖暖身子!”他说着,引宜修进门。 宜修才往里走了两步,就看见沈格格坐在里头。她穿着一身锦衣,瞧着待遇比上回竟还好了一倍不止。 宜修环顾一周,发现马佳氏竟然不在。 她心里咯噔一下,“阿玛,这是……?” “有一桩大喜事!你娘竟有两个月身孕了!”费扬古哈哈大笑。 第98章 投诚 第98章投诚 宜修面上的笑意一瞬间凝住了。 她看着费扬古红光满面,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沈格格……有孕了? 宜修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那真是……恭喜阿玛了。“ 没想到沈格格会怀孕,这是个极大的坏消息。 沈格格年纪不小了。 生产本就是一道鬼门关,年纪越大越凶险。 更何况她娘的底子不好,这些年操劳亏空,好不容易养回几分气色,如今有孕,身子能不能撑得住都是未知数。 更不必说这府里府外,盯着她的人从来就没少过。 宜修有些担心,这其中一旦有人动手脚,沈格格会非常危险。 她身边连可靠之人都没有,不行,她得住在这里。 宜修闭了闭眼,“左右这阵子我也无事,刚好在家里小住几日陪陪娘。” “那正好!你娘刚有身孕,你若是住下,她自然高兴,兴许也没那么难受了!”费扬古笑得胡须都在抖,语气里带着压都压不住的欢喜。 宜修垂下眼帘,声音温温软软的,“阿玛说的是。娘有了身孕,女儿该留下来照顾她才是。“ 费扬古闻言,更高兴了,连声说好,又转头吩咐小厮去把东厢那间朝阳的屋子收拾出来,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热络劲儿。 宜修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背影,面上的笑意慢慢淡了几分。 她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费扬古又絮絮叨叨说了好一阵,才被一个管事的叫走。 正堂里安静下来。 宜修脸上的笑意彻底褪去了。 她转过身,快步走到还在傻乐的沈格格面前,在炕沿边坐下,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宜修压着声音,开口第一句话便是,“娘,福晋呢?“ 沈格格原本还带着几分笑意,听见她这句话,微微怔了一下。 她低下头去,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你阿玛……因为柔则的事,迁怒了她。“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抬起眼来看了宜修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去,“如今,家里的账册、钥匙、对牌,都在我手里。府里的大小事,也暂由我管着。“ 宜修的指尖猛地攥紧了。 她坐在炕沿边,看着沈格格那张带着几分忐忑不安的面容,心里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凉了个透。 她出阁之前,在乌拉那拉府里过了那么多年,太清楚马佳氏的手腕了。 福晋是嫡母,是当家主母,而沈格格只是妾室,从不敢在福晋面前造次半分。 如今福晋肯退一步,待沈格格客气了些,已经是难得的事。 可费扬古竟让沈格格管着府里的事,把福晋晾在了一边…… 这分明是宠妾灭妻。 如此一来,她和福晋直接短暂的和睦便被打破…… 宜修攥着沈格格的手指微微发着抖。 她心里清楚,福晋那样的人,能忍一时,不会忍一世。 费扬古做得太过分了,福晋未必不会翻脸。 沈格格年纪大了,身子又弱,如今有了身孕……她根本没有自保的能力。 宜修深吸了一口气,反握住沈格格的手,“娘,您只管安心养胎,旁的,我来替您料理。“ 沈格格怔怔地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反手握住了宜修的手,攥得紧紧的。 宜修回到自己暂住的东厢房,提笔蘸墨给年羹尧写信。 她说家中母亲有孕需她照看,要在娘家住一段时日,让他在年家安心,不必挂念,也不必来接。 她写完将墨迹吹干,折好封了,叫剪秋派人送出去。 信送走之后,宜修没有歇着。 她起身理了理衣襟,径直去了正院。 福晋正靠在炕上看一本旧书,见她进来,只淡淡点了点头,“回来了?“ 宜修上前行了礼,也不绕弯子,“额娘,沈格格有身孕,又不懂得这些。这是府里的账册、钥匙、对牌,还是该由额娘管着。” 她说着,将沈格格交还给她的那一串钥匙双手奉上。 福晋低头看着那串钥匙,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是你阿玛交给沈氏的,你又何必?” “宠妾灭妻,非长久之道。女儿明白,这不合规矩。”宜修说着。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个道理……她懂。 福晋坐起来,靠在引枕上,眉宇间带着一丝倦意。 宜修也不等她开口,走上前去拿起搭在架上的帕子,浸了温水,拧干,双手递到福晋面前。 福晋看了她一眼,接过帕子,慢慢擦了脸,然后将帕子递还给她。 宜修接过帕子,叠好放回架上,又转身去端了那盏放在小几上的热茶,试了试杯壁的温度,才递到福晋手边。 “额娘晨起容易口干,先润润喉。“她的声音温温软软的,像是从前在家时那般恭顺。 福晋接过茶盏,低头喝了一口,将茶盏搁回桌上,什么也没有说。 宜修也不多话,只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替她将炕桌上散落的几本书理好,又将窗子推开一条缝透透气。 福晋靠在引枕上,看着宜修,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你不必如此,你既然无意与我敌对,我也不会对你姨娘做什么……” “多谢额娘!”宜修眼中露出欣喜之色,“如此,额娘便是愿意保全我们母女了?” “老爷没有儿子,这一直也是他的心病。若是你姨娘可以添个男丁,便记在我名下。” “那是应该的。”宜修连忙接话,微微松了口气。 两日后。 柔则得了消息,回了乌拉那拉府。 她进门的时候脚步带风,面上挂着一层薄怒,连丫鬟的通传都没听完便径直往正院走。 走到回廊拐角处,迎面便撞见宜修端着一碗坐胎药。 柔则的脚步猛地顿住了,目光在宜修身上停了一瞬,带着一种几乎压不住的恨意和焦躁。 她二话没说,扬起手来“啪“地一声,结结实实地扇在了宜修脸上。 宜修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嘴角渗出一丝血来。 她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脸颊,没有躲,也没有还手。 “柔则!“福晋的声音从正堂门口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意,“你做什么!“ 柔则的手还扬在半空,转过头看向福晋,眼眶微微发红,“额娘!我非要教训教训这个小贱人不可!“ “她是小贱人,她姨娘则是老贱人!她们竟敢如此对你!女儿定要给你出气!” 福晋看着她那副不管不顾的模样,闭了闭眼,声音沉了几分,“进来。别在院子里丢人现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8章投诚(第2/2页) 柔则咬着后槽牙,恨恨地剜了宜修一眼,转身跟着福晋进了正堂。 宜修站在回廊下,拿帕子按了按嘴角那丝血迹,垂下眼帘,什么话都没有说。 柔则进了屋,面上还带着未消的怒意。 福晋坐在炕上,手里捻着佛珠,“你什么时候能改一改你这急躁的脾气?“ “我花了那么多时间,让你有柔和高贵的气度,可你自出嫁以来,怎么越发地浮躁了?” “你莫不是以为嫁了人,就不要维持你在四阿哥心中的形象了?”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你这般……实在是太叫人失望了!” 柔则被她这话问得微微一怔,随即抿了抿唇,语气里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委屈,“额娘!我这不也是为您出气吗?“ “你打她,除了泄愤,还有什么好处?这也叫替我出气?”福晋没有让她把话说完,“在这个后宅,谁能笑到最后才要紧!懂吗!” 柔则被她训责的语气堵得心里发闷,攥着帕子的手指紧了紧,“额娘,她分明就是装的。她回府来住,又是伺候您又是端茶递水的,这般做小伏低,不就是为了沈氏?“ 福晋将佛珠搁在炕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你既然知道她为了什么,不就更好拿捏了么?你这般毛毛躁躁干什么?她如今已经投诚了。“ 柔则的嘴还张着,面上浮起一层难以置信的神色,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投诚?额娘,您信她?“ “额娘,你都不知道,当日在永和宫,还有宫门口,她那副矫揉造作的嚣张模样!” 福晋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她这几日日日来我屋里伺候,没有一日落下。“ “即便是做戏,人家好歹也做了个样子!比你沉稳,有耐心多了!”她说着,目光落在柔则面上。 “柔则,你如今是雍郡王福晋了,不似在家中可以为所欲为。“ “后宅总共就这么点事,琢磨琢磨也就明白了。” “你若是连这点道行都没有,日后怎么跟那些侧福晋、格格们斗?” 柔则的腮帮子微微动了一下。 她恨妾室。 恨极了。 四郎后院里的齐月宾,背地里不知使了多少手段。 她每次看见齐月宾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都恨不得撕了她的脸皮。 如今回到娘家,又听说沈氏怀了身孕,她心里那口气便更堵了。 福晋看着她那副不服气的模样,轻叹了一口气,“柔则,你听清楚了。当家主母,最重要的一个字,是忍。“ “这些年,若不是我死死压制住沈格格和宜修,她们二人早就翻了天了!可我能压制他们,靠的也是个忍!“ “你忍不住,便只会被人牵着鼻子走,忍得一时,但也要长远图谋!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 “你若连这点都做不到,那你这个福晋,就做不长远。“ 柔则站在堂中,攥着帕子的手指捏得发白。 她心里明白,额娘说得对。 若是从前,她或许会觉得,有四郎的宠爱,她什么都不用怕…… 可这阵子在齐格格手里吃瘪,让她越发觉得额娘说的在理。 她憋了好一会儿,终于从鼻子里挤出一声闷闷的“嗯“。 福晋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重新阖上了眼。 柔则站在原地,看着母亲闭目捻珠的侧影,最终什么话都没有再说出来。 额娘说的对,她该回王府好好磨一磨心性了。 当晚,柔则便动身回了雍郡王府。 入夜之后,宜修端着一碗粥进了福晋的屋子。 福晋靠在炕上,见她来,面上带了几分愧疚和怜惜,“宜修,脸没事吧?” “四福晋是被我宠的无法无天,我已经训诫过她了。” “这孩子,许是被王府里的格格给惹恼了,这才拿你撒气。” “我这儿有上好的膏药,你拿回去涂一些,免得留下疤就不好了!” “无妨,额娘,是我娘惹姐姐不快了……我没什么的。” “你这孩子,就是懂事。你娘身子如何?需要什么补药,只管跟我说。”福晋微微一笑。 果然,眼下有沈格格在,宜修就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再厉害的人,都有自己的弱点,何况宜修也不过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妇人。 “多谢额娘。”宜修将那碗粥放在炕桌上,“额娘,用膳吧。“ 福晋看了秦嬷嬷一眼,秦嬷嬷端起粥碗,给福晋喂粥。 勺子离开唇边的一瞬,福晋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紧接着,一口血就喷在了炕桌的漆面上。 暗红色的血混着粥水顺着她的嘴角往下淌,染透了前襟。 秦嬷嬷还没来得及惊呼,就被宜修一簪子刺破喉咙。 福晋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血,瞳孔猛地缩紧了。 她万万没想到,宜修竟然会如此大胆,就这样明目张胆给她下毒。 她抬起头来,目光死死地钉在宜修脸上,声音嘶哑破碎,“……你!“ 宜修站在炕沿边,面上没有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是鹤顶红,味道如何啊?额娘?“ “让我来好好想想,这件事情如何跟阿玛交待呢?” “嗯……姐姐回府,给我娘下药,结果被我端给你,如何?”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毒害你?” “没有为什么。可能,我们天生就是仇敌,又谈何和睦?” 福晋看着她,嘴唇剧烈地抖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可更多的血从她嘴角涌出来,堵住了所有的话。 她靠在引枕上,胸口急促地起伏着,目光里翻涌着愤怒和悔恨…… “没错,我杀了你,马佳氏不会放过我,阿玛也不会。” “麻烦是麻烦了些,但为了我娘,我也没办法。” “沈格格有身孕,你和柔则必然容不下她,与其留着这么一道威胁,不如斩草除根。” “怕?难道怕就能躲开了么?弱者,就只能为人鱼肉、任人宰割。” “何况……有什么好值得我害怕的?” 无论是柔则,还是马佳氏,亦或者四阿哥…… 宜修垂下眼眸,露出带着一丝疯狂的笑意来。 这些人加起来,对她来说都不足为惧! 何况……他们早晚都会变成敌人的,也不差这一会儿了! 但她一旦犹豫,沈格格就有可能保不住! 重生一回,她若是连这点魄力都没有,倒不如不重生也罢! 第99章 与费扬古博弈 第99章与费扬古博弈 宜修看着面前两具尸体,心情平和。 正院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费扬古站在门口,目光扫过炕上没了气息的福晋和地上惨死的秦嬷嬷……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站在炕沿边的宜修身上。 她安安静静地站着,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尚未完全收敛的笑意。 费扬古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他三两步冲进屋里,扬手便朝宜修的脸扇了过去。 宜修这一次很轻松地躲开了。 她还不至于连他们这两下都躲不掉。 今天挨了柔则那一下,换她额娘的命,不亏! 可现在,她没有挨打的义务咯。 “你个畜生,竟然还敢躲?!谁给你的胆子回家里杀人!”费扬古怒极了。 宜修听了他的话,慢悠悠地坐下,还笑了一声,“嘘,阿玛可要小点声!这事儿可不能让旁人发现!“ “你敢下毒谋害你的嫡母,这世上还有你不敢的事吗?”费扬古目眦欲裂。 宜修一副轻松的语气,有恃无恐,“诶,此言差矣。阿玛不光要替我遮掩,还应该感谢女儿才是呢!” “你打死我也没有用,且就算告官,把这件事情嚷嚷出去,也只会多一个悖逆的女儿。” “家丑不可外传呐!对啊,还有姐姐呢,阿玛最疼姐姐了,她如今可是郡王福晋……” “若是她有一个杀人犯妹妹,这名声还能留下来吗?到时候,你还要再损失一个可用的女儿。” “可怜的姐姐啊,就这么失了额娘,又名声受损……万一再失了丈夫宠爱,那可如何是好?” “到时候阿玛背着这故事,万一皇上心里有什么……” “逆女!你住口!”费扬古的手微微发着抖,胸膛剧烈起伏着,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那是你嫡母!四福晋的亲额娘!她对你很不错,可你却杀了她……“ 宜修看着他那双翻涌着惊怒和慌乱的眼睛,面上那层笑意反而更深了几分。 “阿玛是在担心,不好给马佳氏一族和柔则交代吧?“ 她微微歪了歪头,像一副善解人意的温软语气,“可现在人已经死了呀。“ “对了,姐姐今日回府了,阿玛还没见她吧?您说她回来干什么?” “姐姐回府里后,还打了女儿一个耳光呢……” “女儿挨了一巴掌,什么话都没说,也算给她交代了吧?” 先前,她为了让福晋照顾沈格格,已经够博取信任。 她预料到他们迟早会翻脸,却不想意外来得如此快,计划提前了。 为了顺理成章,她可是做小伏低了好些时日呢。 福晋对柔则向来报喜不报忧,沈格格有孕的消息还是她让人去告知的。 她在信中引导过柔则,她回来之前必然去药铺买红花! 只要柔则回府,今日这件事情就会栽赃到她头上! 不过,她倒也没想直接要了柔则的命。 要么说傻人有傻福呢,她还想看看柔则和四阿哥能走到哪一步! 费扬古被她这副态度激得脸色铁青,那只僵在半空的手猛地攥紧了拳,青筋暴起,“你——“ “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你还有良心吗?!我竟没看出来,你歹毒如斯!” “阿玛在说什么?女儿实在听不懂……这药,是姐姐买的!原本该是红花才对,怎么变成鹤顶红了?”宜修轻笑。 费扬古瞳孔一缩,“你……你要将此事栽赃到柔则头上?” “到时候,阿玛可就女儿一人可依靠呢!”宜修满脸无奈,带着笑意。 费扬古咬牙,“可,那是她的亲额娘,你绕不掉的!” “哎呀,女儿这阵子日日侍奉福晋,不小心端错了碗……” 宜修语气俏皮,在费扬古眼中却像鬼魅一般吓人。 她什么时候变得有如此城府了? 此事,她背后还有九阿哥、年家,可柔则却不一定能让四阿哥撑腰。 费扬古这才惊觉,宜修无论如何都有法子脱身,可柔则……已经彻底被她捏住了! “阿玛。“宜修声音忽然沉了下来,笑意褪尽,露出一层冰冷的底色。 “说来说去,此事该怪您才对!您这么激怒马佳氏,不就是为了拿我娘作筹码来牵制我吗?“ 费扬古的面色猛地变了,她竟然都知道了? 他原本以为,她那么重视沈格格,自然不会拒绝的! 只要沈格格得宠,她也更容易被自己拿捏,到时候九阿哥、年家…… “你想用我娘作筹码,她好过,我自然唯你是从。” “你知道马佳氏是什么样的人,你也知道在这个家里,只有你可以庇护我娘!” “你不断激怒马佳氏,就是想牵制住我,让我为了头顶悬着的刀去冒险!” 她往费扬古面前走了一步,仰起头迎上他那双带着惊疑和怒意的眼睛,“可我并不接受这样的条件!风险太高,我不能赌。所以……” 烛火在灯盏里微微晃动了一下,将两人投在墙壁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费扬古盯着她,眼中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我知道。“宜修回答得很快,目光没有半分闪躲,“正因为阿玛什么都懂,才应该明白,现在牌在我手里,阿玛得做正确的选择,您说是吗?” 费扬古的脸色铁青,攥着拳头的手垂在身侧,指节捏得发白。 他的目光在宜修脸上停了很久,又慢慢挪开,落在炕上那张已经彻底没了血色的面孔上。 他闭了闭眼,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逆女。“ 宜修没有理会他这一声骂,只是换了一种语气,说出来的话却比方才更冷更硬,“阿玛,您现在应该想一想,你我的处境。“ “我公公是湖广巡抚年遐龄,年羹尧和年希尧都大有前途,年家更上一层楼指日可待。” “而四阿哥……如今,还得仰仗我们年家,这几点……您应该明白。” “我要您保住我娘,就这一点要求,够么?”宜修说这句的时候,带着上位者的威压。 费扬古猛地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她面上带着审视,可已经有松动的迹象。 “阿玛,我知道你。“宜修说,“我知道你最想要什么,我也明白你对乌拉那拉氏的期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9章与费扬古博弈(第2/2页) “您一辈子汲汲营营,姑母更是在后宫尔虞我诈,你们机关算尽,不就是为了守住乌拉那拉家族的荣光么?” “我们乌拉那拉氏只有女子,没有当官的在前朝,本就如浮萍一般。” “可您有没有想过,若是我娘能生儿子呢?” 费扬古的面色变了,看着面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儿,一瞬间崩溃,老泪纵横。 他开口,声音里头是懊悔和悲痛,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这些年,是我亏欠了你们母女。以后,我一定——“ “阿玛。“宜修打断了他的煽情,声音平静,神情冷漠,“您不必说这些。我要的很简单,我娘在后宅高枕无忧。“ 高枕无忧?他原本只是想多给沈氏一点关注和宠爱,这便已经足够了……可她的意思? 难不成,让他就此不娶不续弦了么?这传出去不让人笑话? 费扬古张着嘴,看着宜修那张冷静到近乎残忍的面孔,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可以让阿玛在朝堂上更进一步。”宜修交了底,这是她最后的加码,她知道费扬古一定会动心。 费扬古果真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最后只道,“好,依你……若是你娘生下儿子,我扶她做正室!“ 宜修看着他的侧脸,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侧过身,将通往门口的路让了出来。 “那就有劳阿玛了。“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软,“外头的事,便交给您料理了!出来这么几日,我也该回府了。“ 费扬古站在原处看着福晋,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有再说,抬步跨过了门槛。 宜修站在空荡荡的屋里,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跟费扬古这种人,谈交易再合适不过。 她知道他谁也不在乎,就因为他不在乎,所以一切都可以交易。 这便是她敢这样随意动手的底气…… 只是可惜了,福晋是个不错的对手,上辈子压的她好狠。 她担心若是错过时机,就没机会了。 沈格格月份大了,福晋又怎么可能容得下? 上一世,她已经入了王府,不知道沈格格怎么死的。 这一世,她只好趁敌不备,先下手为强了。 什么抱养沈格格的孩子,她一个字都不信! 任何敌人说的甜言蜜语,都只是麻痹她的谎言。 只有她死了,她才能够彻底放下心来! 宜修没有去沈格格的房间,只是她将剪秋留了下来。 “其他人我都不放心,除了你,这里你多费些心思。”宜修跟剪秋交代着。 剪秋点点头,神情凝重,“格格,奴婢明白,您放心,哪怕拼了这条命,也一定……” “不,尽力而为就好,对我来说,你和沈格格还说不准孰轻孰重。” “什么……”剪秋瞳孔一缩,怔怔地看着宜修。 宜修却轻描淡写地点点头,上马车了。 …… 回府时已经过了三更天。 宜修原本想先找个房间睡觉,免得扰了年羹尧休息。 谁知她才刚进院门,就看见年羹尧大半夜不睡觉,在院子里舞枪。 才跨进门槛一步,便听见院中传来一阵凌厉的破风之声。 她抬起头,愣住了。 年羹尧穿着一身单薄的中衣,头发只用一根布带随意束在脑后,正站在院子中央舞一杆长枪。 枪尖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带着凛冽的风声。 他显然已经练了许久,额角沁着一层薄汗。 宜修站在门口,看着他在月光下辗转腾挪的身影,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年羹尧一枪刺出,收势时余光捕捉到门口那道熟悉的身影,手中的长枪猛地顿住了。 他转过身来,看清门口站着的人,原本紧绷的肩背便像是被人卸了力道似的,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他将长枪随手靠在墙边,大步走过来,开口第一句便是,“夫人,你可回来了!“ 宜修看着他,又看了看那杆长枪,终于问了一句,“你怎么还不睡?“ 年羹尧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指冰凉,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他的眉头便拧了起来,二话不说将她往屋里带,一边走一边解自己身上那件单薄的外袍往她肩上披。 宜修被他半推半拽地带进屋里,在炕沿坐下,手里还被塞了一只热乎乎的汤婆子。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汤婆子,又抬头看了看年羹尧。 他正蹲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那双眼睛里还带着一层没散尽的薄薄的血丝。 “你在院中练了多久?“她问。 年羹尧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只是反手握住她的手,指腹在她冰凉的指尖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声音闷闷的,“你不在,我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年羹尧沉默了一瞬,明明眼中尽是担忧,到嘴边却道,“我思念夫人。” 宜修感受到了他的情绪,微微一笑,朝他靠了过去,“没事了,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年羹尧没有抬头,闷声问了一句,“真的没事?“ 宜修没有回答,只是窝在他怀中。 年羹尧将她抱紧,用自己的身躯替她驱寒。 他眼中的担忧还没化开。 他知道夫人去干什么了,他大约能猜得到。 上次,在乌拉那拉府,他就看到了四福晋母女的态度…… 夫人说沈格格有身孕,还交待他不许去,他只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他担心得不行,怕她有个什么,他都不能赶到! 他只希望,下次再有这种事情,无需劳累夫人,他替夫人动手! 他尊重夫人的决定,他听夫人的话,但这不代表他能够承受夫人冒险…… 年羹尧这辈子要守护的人就剩两个了,他不能失去她们。 等年羹尧反应过来,宜修已经在他怀中睡着了。 这段时间她殚精竭虑,太耗费心神,没有睡踏实一日。 回到年羹尧身边,她内心平静了许多,也安稳了不少,才敢松懈下来进入梦乡。 年羹尧将她抱回床榻上,给她脱去鞋袜衣衫,吻了吻她的额头。 第100章 祭奠福晋 第100章祭奠福晋 次日一早,乌拉那拉府的信便送到了年府。 “福晋暴毙,请年二少夫人回府祭奠!” 门房小厮捧着信跑进内院时,宜修还没有起床。 年羹尧替她盖好被子,抬步走到外间,对送信的人道,“我家夫人昨儿夜里受了风寒,高热未退,起不来身。烦请回禀费扬古大人,待夫人身子好些了,再回府祭拜。“ 送信的人愣了一下,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年羹尧已经侧过身,不冷不热地补了一句,“你回去如实禀报便是,有什么事儿就推我头上,我担着。“ 那人到底不敢多言,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 消息传回乌拉那拉府,费扬古听完回话只说了一句,“……算了。就这样吧。“ 他站起身来,又补了一句,“告诉沈格格,这几日别出院子。“ 一会儿还有得闹呢…… 管家应了一声,脚步匆匆地往后院去了。 果不其然。 没多久,雍郡王府的马车便横冲直撞地停在了乌拉那拉府门前。 柔则跳下车时甚至连披风都没系好,发髻也有些歪了,面上的脂粉被泪水冲得斑驳。 她一路冲进正院,看见正堂里已经设好了灵堂,“额娘!!!” 福晋的棺木停在那里。 香烛燃着,满室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檀香味。 她冲到棺木前,伸手就要去掀棺盖。 费扬古从侧门快步走出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柔则!你做什么!“ 柔则猛地甩开他的手,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我要看额娘!昨儿还好好的,怎么就——“ “你额娘是暴病而亡。“费扬古的声音沉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你在灵堂闹什么?!“ 柔则的眼眶通红,声音尖利得像被什么划破了喉咙,“暴病?“ “什么病能一夜间就要了人命?阿玛你为什么不让我看!这其中一定有鬼!” “是不是宜修对我额娘做了什么?阿玛为何一直阻拦?” “宜修能对她做什么?”费扬古怒了,“你不要胡搅蛮缠了!” “沈格格有身孕,她担心我额娘对沈格格不利,所以对我额娘下手了,是不是?” “没有!我已经查过了,你额娘确实是疾病暴毙,没有什么手腕!” “我不信!秦嬷嬷去哪里了?我要问秦嬷嬷话!”柔则别过脸,声音冷硬。 费扬古一拍桌子,“这里是你家,不是你胡闹的地方!” “阿玛!我是雍郡王福晋,如今我额娘死的不明不白,我还不能问了?” “我现在就命令你,把秦嬷嬷给我叫过来!”柔则此时疯了。 费扬古脸色发黑,“秦嬷嬷已经殉节,跟着主子去了。” “怎么会?她人呢?”柔则猛地站起来,越发觉得不对劲。 费扬古道,“她跳河了,我们发现的时候,就只剩下一只手镯了……” “这不可能!”柔则几步扑上去,猛地掀开了棺盖。 费扬古站在一旁,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没有再拦。 柔则扑到棺前低头看去。 福晋安安静静地躺在里头,面上的妆容已经被重新打理过了,穿着寿衣,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看着倒像是睡着了。 柔则盯着那张熟悉的面孔看了好一会儿,又伸手去探她的鼻息……没有。 她站在棺木前,腿一软,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被身后的丫鬟扶住,眼泪终于彻底决了堤,“额娘啊!!!!“ 明明昨儿还为了她殚精竭虑、苦口婆心,今日怎么就天人永隔了呢? 她趴在棺沿上嚎啕大哭…… 上辈子这个时候,额娘明明还好好的! 额娘,最疼爱她的额娘,怎么就这么抛下她离去了?她以后就再也没有额娘了! 哭了好一阵,她才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直起身来,回头看向费扬古,“我要找人验尸。我不信额娘是病死的!“ 费扬古看着她那副歇斯底里的模样,目光依旧平静,“你到底要闹什么?” “难道你连阿玛都不信了么?你额娘确实是暴毙,我知道你伤痛,可也不能任性胡闹!” 柔则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外头便有人进来禀报,说仵作已经到了。 柔则猛地转头看向门口,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让他进来!“ 仵作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男人,提着药箱,进门时先朝费扬古行了一礼。 费扬古摆了摆手,他便走到棺木前,仔仔细细地查验了一番。 他翻看了福晋的眼睑,检查了口腔,又用银针探了咽喉和胸腹。 银针取出来时干干净净,没有变色…… 他直起身来,朝柔则拱了拱手,“回四福晋的话,确系急症暴毙,没有中毒的迹象。“ 柔则的脸在那一瞬间白了几分。 她站在棺木前,嘴唇哆嗦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低低的惊呼。 她猛地回过头去,便看见福晋的面孔正在发生变化。 暗红色的血从她的鼻孔和嘴角缓缓渗出来,蜿蜒而下,在惨白的面容上显得触目惊心。 费扬古的面色也变了,“怎么会这样?!” 柔则彻底被吓住了。 她站在几步之外,看着父亲用袖子遮住额娘的脸。 费扬古怒吼,“快,去请大师来!” 丫鬟婆子们手忙脚乱地烧纸焚香,一个穿着袈裟的老和尚被人匆匆领进来。 那和尚围着棺木走了三圈,又拈了一炷香念念有词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来,面色凝重,“这位夫人死得突然,魂魄尚未安顿。“ “今日本该是头七前最要紧的安魂之日,却被生人惊扰,不得安歇……实则是魂魄受损!” “若是再这般折腾,恐怕会影响转世投胎,来世怕要受些苦楚。” 柔则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灵堂前的蒲团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大师!求您做法事!求您让额娘走得安稳些!“ “银钱、香火,都不是问题!只求您能让额娘轮回转世,不要再受苦!” “施主至纯至善,实乃孝顺之人!” 那和尚又念了几句经,便叫人备了法器、香烛、纸钱,当场做起法事来…… 满室的檀香更浓了几分,经声佛号混着纸钱燃烧的焦糊味,将整座灵堂熏得雾蒙蒙的。 …… 当天夜里,宜修才装模作样地出现在乌拉那拉府门前。 人毕竟是她杀的,年羹尧还是有些担心,怕她去祭奠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0章祭奠福晋(第2/2页) 可宜修根本就不怕这些东西,什么神啊佛啊的,她一个从地狱里头爬出来的恶鬼,还怕去第二回么? 或许先前,她还有些许不确定,可在听到沈格格怀孕的瞬间,几乎可以锁定,就是福晋杀了她娘…… 她阿玛没有儿子,不就是福晋的手笔吗?因为福晋生不出来,所以后宅便不能有人再生! 她娘能生下她已经是异数,或许这也是福晋与她的“缘分”。 可一旦费扬古有了儿子,柔则得到的宠爱一定会大打折扣…… 哪怕是为了她女儿,福晋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上回,她是雍郡王府的侧福晋,没那么方便出门回府,这一世可不一样。 成王败寇,今时今日,她是最后的赢家。 莫说什么报应因果的,即便今日马佳氏的魂魄站在这里,估计都会说一句愿赌服输。 有时候还真羡慕柔则啊,马佳氏真的是为了她把命都填进去了。 可马佳氏到底还是太心软,将柔则保护得太好!殊不知天真之人,本就容易陷入愚蠢的圈套。 真正的教养,就该让她知道如何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学会厮杀。 看不见的风暴,才是真正致命的…… 有福晋在,柔则哪里需要面对霜雪?自有人替她铲平道路。 可惜,以后没有了…… 宜修穿着素白的衣裳,鬓边簪了一朵白绒花,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苍白和疲惫,由年羹尧搀扶着,一步一步地走进灵堂。 她走到棺木前,焚了三炷香,又跪在蒲团上朝棺木磕了三个头,直起身时眼眶微红,声音带着几分哑意,“额娘……是女儿不孝,来晚了。“ 柔则看见她这般假惺惺,心中一阵恼怒和烦躁,可她毕竟是来给额娘上香,她又不能做什么。 宜修说着便站起身来,朝着棺木的方向走了两步,像是想再看一眼福晋的遗容。 柔则从旁边猛地站起来,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眼眶红肿,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防备,“你做什么?“ 宜修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柔则面前,看着柔则那张因为哭泣而浮肿的面孔,目光里带着一层哀戚,“姐姐,我只是想来给额娘上炷香……“ “难不成福晋的死有什么蹊跷?不会和姐姐有关吧?”她露出几分惊愕的表情。 柔则的声音尖利起来,伸手便推了她一把,“你少在这里假惺惺!那是我的额娘,我怎么可能!” 宜修被她推得往后踉跄了半步,被年羹尧稳稳地扶住了。 年羹尧扶着宜修站稳,转过头来看向柔则,目光冷了几分,“四福晋,我家夫人是来祭拜嫡母的。您拦着不让,传出去也不好看。“ 柔则被他这话噎得面色发白,“她一回来准没好事儿!我额娘明明好好的,焉知不是她克的?!” “原本我是要好好照顾福晋的,怎知这身子实在受不住才回府一日。”宜修抹了抹眼泪,“我还特地请了济世堂的郎中给福晋看诊……” 费扬古站出来道,“是,宜修在的时候,你额娘还好好的!还是她亲口让宜修回府歇着的!” “你上回回府,你额娘身子就不舒服,那些日子你也不知怎么照顾的!” “如今,你额娘身边尽孝的还是你妹妹,我看她都比你关心你额娘的身子!” “你若是不信,大可以去报官审一审济世堂的郎中!” 费扬古跟宜修打着配合,可柔则却不敢真的闹大…… 且不说,确实没有宜修动手的证据,这济世堂是她买红花的地方,一旦审讯,她的事情肯定是瞒不住的! 柔则咬了咬牙,闭上眼,回头看了眼福晋的棺椁,“你走,别打扰我额娘安息!” “姐姐怎会如此想我……”宜修一副被人冤枉伤心透了的模样,转而拉了拉年羹尧的袖口,低声说了一句,“罢了,姐姐丧母,一时间心情不好也可以理解。我们走吧……“ 柔则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攥着帕子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她靠在棺木边滑坐下去,把脸埋进手臂里,哭了出来。 费扬古看着二人交锋,心里头却清楚地明白,柔则在宜修手里一点反还之力都没有,十个柔则都斗不过宜修的。 柔则是雍郡王福晋,这个身份确然尊贵,可仔细说起来也不过是一重姻亲罢了。 从前福晋护着,她在王府里尚且被一个格格压得喘不过气,回了娘家除了哭和闹,什么都做不了。 她拿不到有用的消息,拢不住四阿哥和德妃的心,连后宅的女人都摆不平……能带给乌拉那拉家的东西,已经越来越少。 而宜修……已经能够开出让他拒绝不了的条件,甚至将他都彻底攥在手里了! 四阿哥是四阿哥,柔则是柔则。 若是有一日四阿哥当真成了大事,柔则能不能坐稳那个位置都难说,更遑论照拂娘家。 与其把全副身家押在柔则身上,不如把筹码挪给宜修…… 瞧着宜修的能力,即便不能赢,也不会输,倒更像是自己和马佳氏的孩子。 或许,乌拉那拉氏的荣光,就系在她身上也未可知啊。 马佳氏的娘家人,马佳·图海来时已是深夜。 他是从外头快马加鞭赶进京的。 图海一身素服,面色沉冷,跨进灵堂时目光便直直地落在棺木上。 他走到棺前行了礼,然后直起身来看向柔则,开口第一句话便是,“我要验尸。“ 柔则的面色猛地变了,挡在棺木前,“舅舅,额娘已经走了……让她安生些行不行?“ 图海看着她那副模样,眉头皱得死紧,“你这是什么话?你额娘死得不明不白,你拦着不让我查?“ 柔则的声音发着抖,眼眶里的泪又涌了上来,“大师说额娘魂魄未安,若是再惊扰她,会影响她转世投胎!“ “舅舅,你难道想看着额娘来世受苦吗?额娘平日里最信奉神佛,让她去吧。” 图海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他站在棺木前,沉默了很久,最终闭了闭眼,将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他转过身,没有再说什么,大步跨出了灵堂的门槛。 可在他心里却存了疑影。 柔则……太可疑了! 可那是她的额娘,她应该不会…… 什么大师、什么投胎,她身为妹妹的女儿,竟对妹妹如此不了解! 妹妹在乎的从来只有输赢,什么时候真的信过这些?! 若是妹妹能听到,怕也会寒心的吧? 第101章 新品推出 第101章新品推出 年节下。 刘宝山来与宜修对账。 剪秋将他从后角门领进来,一路避着人眼,径直引到了宜修院中的小书房里。 宜修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桌上摆了两盏热茶,一碟子栗子糕。 刘宝山进门先行了礼,便将怀里揣着的两本厚厚账册双手呈了上去,又退后半步,规规矩矩地站着。 “先坐吧。”宜修接过账册翻开,一页一页地看过去。 账目记得清清楚楚,进项、出项……都列得明明白白。 她翻到最后一页时,面上露出几分惊讶,嘴角弯起一丝弧度。 “这半年做得不错。” 她合上账册,抬眸看了刘宝山一眼,“尤其是鼻烟壶那一批,你想得很好。” 刘宝山得了夸赞,面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挠了挠后脑勺,“小的也是琢磨着,琉璃碗盏虽好,可到底是妇人用得多,这半片天已经快做到头了。” “鼻烟壶小巧又体面,男子揣在怀里带出去,旁人瞧见了自然也会来问,便又多了一条路子。” 宜修点了点头。 她方才翻账册时便注意到了,鼻烟壶那一项单列了出来。 数目虽然不算顶大,可增长的趋势极快,客人的名头里多了不少男子的姓名,有几个还是京中有名的纨绔子弟。 这些人最要面子,也最舍得一掷千金,他们的钱最是好赚不过。 “粉彩釉那边呢?”她又问。 “也还稳着。”刘宝山说起这个来了精神,眼睛都亮了几分,“上回您给的那个方子,小的让窑上试了好几炉,调整了两回配比,如今成色比从前好了不止一筹。” “京城几家大的珠宝铺子都来打听过,想让我们供货。只是小的想着这路数不能太散,便先只应了两家。” 宜修听他这般说,心里便更满意了几分。 这小子不是那种有了靠山就乱铺摊子的人,稳扎稳打,知道分寸。 “你做得很对。”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刘宝山应了一声,面上却浮起一丝欲言又止的神色。 宜修看见了,便放下茶盏,“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刘宝山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主子,账目上瞧着是好,可小的总琢磨着再往下走,怕是会遇到坎。” “你说。” “咱们琉璃铺子这半年,款式几乎都试遍了。”刘宝山掰着手指头数,“碗、盏、瓶、碟、壶、罐、鼻烟壶、首饰、摆件……颜色也试了几十种,能烧的差不多都烧过了。” “小的跟窑上的师傅们合计过,若是想再往精处走,便只剩在雕刻上下功夫了。器皿上雕花、镂空、嵌丝,这些手艺做出来确实好看,可问题是……” 他顿了一下,面上露出几分难色,“好的雕工师傅难寻,工钱也高。更别说那些繁复的器皿,一件就要雕上十天半月,师傅耗不起,咱们的窑也得跟着等。” “小的大略算过一笔账,若是走这条路,一件成品的成本至少要翻两倍往上,卖价再高也未必划算。可若不雕,又拿什么去跟旁人争?” “这琉璃的方子虽然独一份,可外头那些铺子也不是死的,等他们琢磨出来差不多的东西,咱们若是没有新花样,迟早要被人赶上。” 宜修靠在椅背上,听他说完,面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意料之中的事情,没什么好惊讶的。 做生意总是这样的,推陈出新才能站住脚。 多的是人想要抢在人前头,一个两个都没命地往前爬,被超越也是迟早的事。 宜修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起身走到书案旁,从最下头的抽屉里取出一只扁扁的木匣来。 木匣打开,里面是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她拈出其中两张,递到刘宝山面前。 “你看看这个。” 刘宝山双手接过,低头一看。 第一张纸上画的是一只广口花瓶的图样。 瓶身矮而阔,颈部收束,口沿外撇,线条简洁却大气,与他从前见过的任何一种瓶式都不同。 另一张纸上画的是一只带柄茶杯。 杯身圆润,一侧安着一个小小的曲柄,柄上还刻着几道浅浅的凹槽,瞧着又古怪又别致。 “这……”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睛里渐渐亮了起来。 “主子,这两样东西倒是从没见人做过!” “这瓶口这么宽,插花倒是好用,一枝腊梅斜斜地往里头一搁,不必费心摆弄就好看。” “这杯子的柄……”他用指腹在纸面上沿着那道曲柄描了一遍,忽然一拍大腿,“妙啊!手握着不烫,又比寻常杯盏多了几分意趣!” “主子,这东西要是烧出来,保准有人抢着要!这下,我们铺子又要热闹了!” 宜修看他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她从木匣里又拈出第三张纸,上头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她将那张纸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这是茶叶末釉的配比。”她说,“你回去让窑上试烧几炉。” “这釉色与旁的不同,烧出来是沉沉的青褐色,上头带着细碎的黄绿色斑点,像是茶叶磨碎了洒在釉面上,不艳不跳,却经得起细看。配你方才说的那些素面器皿最好不过。” 刘宝山的嘴微微张着,半晌没合上。 他盯着那张配方看了好一会儿,又抬头看向宜修,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崇拜的热切。 “主子,您这些方子……都是从哪儿来的?简直神了!” 宜修垂着眼,“哪里来的你不必管,不该问的事情少问,你将生意经营好就是。” “有什么事情就来找我,我保你在一年之内,成为京中最风光的掌柜!” “明白了!”刘宝山将那三张纸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主子放心,小的一定把这批新东西烧得漂漂亮亮的,绝不给您丢脸!” 宜修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剪秋在门外候着,听见动静便推门进来。 “天色不早了,早些回去吧。”宜修说,“路上小心些。” 刘宝山应了一声,朝她深深一揖,跟着剪秋出了门。 走到院门口时,他脚步忽然顿了一下,回过头来朝宜修又拱了拱手,这才在夜色中离开。 …… 新品开卖。 天还没亮透,琉璃铺子门前便排起了长队。 刘宝山提前三日便在铺子门口贴了告示,说这月十五有新货面世,数量有限,售完即止。 消息传出去,那些老主顾便早早派了管家小厮来占位子。 到了开卖这日,队伍从铺子门口一路排到了街尾拐角,连对面茶楼的二楼窗口都探出好几个看热闹的脑袋。 宜修原本没打算去。 她这几日正忙着理年府那几处庄子的账目,还得筹备过年。 剪秋抱来的一摞册子才翻了一半。 可九阿哥提前一日便递了帖子来,说新货开卖是大日子,请她务必赏光到对面茶楼坐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1章新品推出(第2/2页) 宜修看着那张帖子,沉默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应了。 九阿哥约她多半还是为了稻种的事。 上回那批暹罗稻种运回来之后,虽然已经在直隶几处田庄试种,可到底能不能成,长势如何,后头还有许多要商量的地方。 何况九阿哥在她的事情上确实出了不少力,不管是粮食、还是处理甘家、赵家…… 出门时年羹尧亲自牵了马在院门口等着。 他今日没穿那身侍卫的玄色劲装,换了一件暗纹锦袍,腰间束着玄色革带,瞧着倒比平日多了几分端整。 宜修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马车在琉璃铺子对面的茶楼前停下。 宜修刚扶着剪秋的手下了车,便看见茶楼门口已经站了一个人。 九阿哥今日显然费了不少心思打扮。 一身玄白底子绣银线云纹的锦袍,腰间束一条白玉带,头上戴着镶了翠玉的瓜皮小帽,手里摇着一柄折扇。 那折扇一展开,扇骨上密密麻麻镶了一圈碎宝石,在日头底下晃得人眼花。 九阿哥原本面上带着几分殷切的期盼,孔雀开屏,可目光扫到年羹尧的那一刻便凝固了。 他手里摇扇的动作顿了一瞬,嘴角抽了抽,目光在年羹尧身上来回扫了两遍,最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将折扇往胸前一收。 “哟,年侍卫也来了。”他的语气不咸不淡的,目光却一个劲儿往宜修那边瞟。 年羹尧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小厮,走到宜修身侧站定,朝九阿哥拱了拱手,“给九阿哥请安。卑职送夫人过来,一会儿便走。” 九阿哥挑了挑眉,将折扇“啪”地展开,在胸前慢悠悠地扇了两下,“年侍卫这身衣裳倒是不错,比从前那身侍卫服体面多了。不过出门在外,身上总得带些像样的东西撑场面才是。” 他说着,抬起左手,将那柄镶满宝石的折扇在日头底下转了一圈,宝石切面折射出的光斑在他脸上晃来晃去。 “你瞧我这扇子,光是上头这些宝石,就够寻常人家吃用好几年了。” 年羹尧看着那柄花里胡哨的折扇,面上没什么表情。 他不紧不慢地伸手探入袖中,取出一柄折扇来。 那扇子样式极素,扇骨是寻常的竹骨,扇面是素白的绢面,只是…… 右下角用墨笔写了两个字。 他当着九阿哥的面,将那柄折扇慢慢展开。 绢面上,是宜修亲笔所书的“卿卿”二字,字迹难得娟秀温润。 九阿哥摇扇子的手停住了,目光死死钉在那两个字上,面上的从容瞬间裂得干干净净。 他的嘴角抽了两下,猛地将折扇往手心一拍,折扇合拢,抬步便往茶楼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宜修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上楼。” 宜修站在原处,看着他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又侧头看了看年羹尧,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非要央着自己给他写这两个字,没想到竟是用在扇面上去了。 “上去吧。”年羹尧将那柄折扇仔细收好,放回袖中,朝她笑了笑,“我一个时辰后来接你。” 宜修看了他一眼,不明所以,“你不上去?” 他今日非要亲自过来,她以为他是想跟着自己一块儿的,却不想在他这便知足了。 难不成他来,就是为了给九阿哥炫耀一番他的折扇?这人,怎么还生出小孩子脾气了? “不了。”年羹尧往茶楼门口的方向瞟了一眼,嘚瑟道,“九阿哥大约只想跟夫人说话。我若去了,他反倒不自在。” 他说着,朝宜修又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大步往街口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挺直而轻快,像是打了胜仗似的。 宜修站在茶楼门口,看着他走远,无奈摇摇头才抬步上了楼。 雅间的门虚掩着,九阿哥已经坐在里头了。 他背对着门口,一只手撑着窗框,一只手搁在桌上攥着那柄镶宝石的折扇,指节捏得发白。 听见推门声,他偏过头来看了宜修一眼,又飞快地转回去,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宜修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盏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九阿哥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先开口的意思,终于憋不住了。 他转过身来,往椅子上一靠,翘起腿,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酸味,“年羹尧那个吃软饭的,倒会讨巧。” 宜修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瞬,抬眸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九阿哥见她这副不咸不淡的反应,更来气了。 他“啪”地将折扇往桌上一拍,“我说你呢!你当初就为了他,放弃了爷许给你的……” “九阿哥。”宜修打断他,放下茶盏,“稻种遇到什么麻烦了?” 九阿哥的嘴还张着,胸口那团火没处撒,最后只是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往椅背上一靠,没好气地开口,“麻烦多了去了。” 他掰着手指头数,“第一,那稻种实在有些不对劲,长出来的穗子比暹罗的小了不少,说是地力跟不上了……” 宜修想了想,答道,“稻种是暹罗来的,那边地气湿热,与直隶不同。让庄子上的人轮着种一季豆子,豆根能养地。再翻地的时候深翻一尺,把底下的生土翻上来掺些草木灰,第三季再种稻,应该能缓过来。” 九阿哥听着,低头记了几笔。 “第二,”他头也不抬地继续问,“这稻种的壳比寻常稻子硬,碾米的时候碎米多,损耗太大。” “庄子上的管事说这么下去成本太高,划不来。” 宜修想了想,这个倒有些棘手。 她沉吟了片刻,才开口,“你让碾坊的人把碾子调松一些,头道轻碾,把壳先碾下来,再碾第二道。虽然费些工夫,可出米率能高不少……” 九阿哥记完这一条,又继续问,“还有……” 宜修一条一条给他解答,额角都沁出汗珠来了。 若非前世她为了和皇帝找话说,去了解了不少这些事情,还真不一定能答得出来。 可惜,皇帝并不乐意她在这些话题上多嘴。 一番交谈之后,九阿哥将那张写满了字的纸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他抬起头来看向宜修,眼中的光亮的吓人,像是饿狼看到生肉了一般。 他看了宜修好一会儿,宜修都面不改色,丝毫没有怯意,让九阿哥生出些许挫败来。 他忽然叹了口气,“要是能多几个这样坐下来说话的机会就好了……” 宜修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若没有别的事,我先告辞了。铺子里那边还等着我去看一眼。” 九阿哥没有起身送她,只是坐在椅子上,看着她推门出去。 门合上之后,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张写满了字的纸片,仔仔细细叠好揣进怀里,又端起宜修喝过的那盏茶发了会儿呆,才起身下楼。 第102章 发生变故 第102章发生变故 宜修到铺子时,后门虚掩着。 刘宝山提前得了信,已经在院子里候着了。 他将她引到二楼的厢房,沏了茶,备好点心水果。 宜修点点头,“有心了,前面重要,你先去吧,我在这儿看看。” 外头已经排了半条街的人。 伙计们手忙脚乱地递货、收银、打包,柜台上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得跟炒豆似的。 刘宝山站在柜台后面,嗓子都喊哑了…… 最先卖空的是带柄茶杯。 这东西看着古怪,可那些贵夫人千金小姐没有一个舍得放下的。 有位兵部侍郎家的夫人一口气订了十二只。 旁边几个太太瞧见了,立马也跟着要,转眼工夫一摞杯子便见了底。 广口花瓶卖得也不慢,尤其是那茶叶末釉的成色,往多宝格里一搁,配上一枝枯梅或两片残荷,瞧着又古雅又沉静。 不到一个时辰,柜台上的新品便卖了七七八八。 刘宝山忙得脚不沾地,抽空抹了把汗。 正要对伙计说去后头库房再取些货来,铺面门口忽然挤进来一个人。 是个熟面孔。 琉璃厂东街那家瓷器铺子的掌柜张德贵。 张德贵五十来岁,圆脸油光光的,穿一件半旧的酱色绸衫,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女子。 那女子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穿一件宽松的藕荷色棉裙,腹部高高隆起,瞧着已有六七个月的身孕。 她一只手扶着腰,一只手攥着帕子按在眼角,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又羞又委屈。 刘宝山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僵住了。 张德贵挤过人群走到柜台前,两只肥厚的手掌往台面上一拍。 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刘宝山!你小子给老子出来!” 铺面里陡然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那些正在挑货的客人纷纷转过头来看热闹。 有几个胆小的往后退了两步,给张德贵让出一块空地。 刘宝山从柜台后面走出来,面色白了白,“张掌柜,您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张德贵又是一巴掌拍在柜台上,唾沫星子横飞,“你偷了我的配方另起炉灶,害得我铺子关了门,如今又把我闺女肚子搞大了不认账……你问我做什么?” 铺面里“嗡”地炸开了。 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有人踮着脚往前挤,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 张德贵身后那女子哭得更凶了,肩膀抖得厉害,声音细细碎碎,“爹……别说了……女儿没脸见人了……” 刘宝山的面色刷地白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又急又哑,“张掌柜!你闺女的事跟我没有半分干系!” “放屁!”张德贵又是一巴掌,唾沫几乎喷到刘宝山脸上,“我闺女亲口说的就是你!” “你从前在我铺子里打杂的时候,就跟我闺女眉来眼去!别以为老子不知道!如今攀上高枝了,翻脸不认人了?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越说越激动,转身朝铺子门口那些看热闹的人拱了拱手,嗓门拔得更高,“诸位街坊给评评理!” “我张某人在这琉璃厂开了二十年的铺子,这刘宝山在我店里当学徒,张某自认待他不薄!” “可他偷了我的方子另起炉灶,还把我闺女害成这样……你们说,这口气我该不该咽!” 围观的人议论声更大了。 有人摇头叹气,有人指着刘宝山窃窃私语。 刘宝山站在柜台后面,嘴唇紧抿着,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攥着柜台边沿的手指发着白。 …… 年羹尧原想着去城外马场跑两圈,松散松散筋骨,回来接夫人刚好。 谁知路过城南集市时,远远听见一阵哭喊喧嚷。 他勒住马缰看过去,便见街角围了一群人。 打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穿着一身簇新锦袍,腰间挂着玉佩香囊,身后跟着四五个膀大腰圆的家丁。 那男子手里攥着一根马鞭,正指着一对爷孙骂骂咧咧。 那爷爷头发花白,跪在地上搂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小姑娘缩在祖父怀里,吓得浑身发抖,脸上挂着泪痕。 “老东西,爷看上你孙女是抬举你!识相的把人留下,爷赏你几两银子养老,不识相……”那纨绔扬起马鞭,作势要抽。 年羹尧眉头一皱,翻身便要下马。 可他脚还没沾地,人群外头忽然挤进来一个人。 来人穿着一身石青色暗纹锦袍,头上戴着镶翠的瓜皮小帽。 年羹尧的动作顿住了。 他牵着马缰站在原地,看着那人大摇大摆地走到纨绔面前,点了点对方的胸口。 “我说,光天化日强抢民女,你好大的胆子啊。” 那纨绔愣了一下,上下打量来人一眼,嗤笑道,“你谁啊?少管闲事。” “爷是谁不重要。”那人将折扇“啪”地一收,在掌心一敲,语气懒洋洋的,“重要的是,你今日要是把人带走了,明日顺天府就得请你回去喝茶。你信不信?” 纨绔的面色变了变,随即恼羞成怒,嚷嚷道,“你少拿顺天府吓唬人!老子可是……” “我管你是谁。”那人打断他,声音不咸不淡的。 “你爹若是督察院的,那正好,我去问问你爹,他儿子在街上抢民女他管不管。” “你爹若是六部的,那更好,我看看你爹的乌纱帽戴不戴得稳。” 那纨绔直接破防,扯着嗓子开骂,言辞不断挑衅。 后来的人终于不乐意了,“你再骂一句试试?” 纨绔被他敲得踉跄了一步,恼羞成怒,抬手便推了他一把。 那人没站稳,往后退了两步,袖子一撩,作势便要还手。 两边的家丁也围了上来,推推搡搡地动起手来。 众人扭打成了一团,场面混乱不堪。 这后来的锦衣男子倒是有些身手,可…… 年羹尧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幕,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注意到那个纨绔虽然在骂骂咧咧,可手里的棍棒始终没往后来那人身上招呼。 敌众我寡,即便这管闲事的武艺高超,也不至于这般差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2章发生变故(第2/2页) 这分明是在让? 年羹尧目光移向那个摇扇子的人,觉得莫名有几分眼熟。 可他一时半会儿还真没想起来是谁。 他心里咯噔一下,翻身上马,不动声色地往人群里靠了靠。 年羹尧混在围观的人群里,三两步便挤到了最前面。 他看了一圈,心中有了数,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嘴里喊着“光天化日”“铲奸除恶”,伸手一把攥住了那个纨绔的后领,顺势往地上狠狠一掼。 那纨绔“嗷”地一声惨叫,摔了个狗啃泥。 年羹尧不等他爬起来,又补了一脚,将他踹得翻了个面,面朝下趴在地上。 另一边,那对爷孙正躲在一旁瞧热闹…… 趁着混乱,年羹尧佯装失误,还踹了他们好几脚。 围观的人惊呼着往后退,场面乱成一团。 年羹尧在那四个家丁中间左冲右突,拳头专往他们身上招呼。 那几个家丁虽然人高马大,可哪里是年羹尧的对手? 不过十来息的工夫,便被他打得东倒西歪,有的捂着肚子蹲在地上,有的抱着胳膊直抽冷气。 场面被年羹尧搅和得更凌乱了,就连后来管闲事那人脸上都挨了两拳,鼻血淌下来,糊了满脸。 他一边挡一边骂,声音又急又恼,“好小子!你敢打爷!你知道爷是谁吗!” 正闹得不可开交,街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几个穿着巡捕服色的人跑了过来,手里提着水火棍,为首的那个喝道,“住手!当街斗殴,全部拿下!” 年羹尧松开那纨绔,直起身来,朝那巡捕拱了拱手,“这位差爷,方才这人在街上强抢民女,又纵容家丁动手伤人,在下出手制止,绝无斗殴之意。” 那巡捕一听,看向周围,见众人连连点头,他们的面色便缓和了几分,又问了几句,年羹尧一一答了。 那巡捕又转身去问那对爷孙。 那对爷孙这会儿已经吓坏了,原本是主子安排他们演戏…… 说是,这些“恶霸”不多时就会离开,他们二人只需要假装救命之恩,再以身相许便可。 谁知道突然冲进来个混子,搅和得场面一片混乱,还把他们都揍了一顿。 他这把老骨头,感觉肋骨都被踹断了…… 眼下原本的那些人被抓了,他们的盘算怕是不会成功了! 若是再出点什么意外,牵连出主子,他们可是死定了! 爷爷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连声说“是,是,是这位军爷救了我们……” 巡捕点了点头,叫人将那纨绔和几个家丁都锁了,又对年羹尧拱了拱手,说了几句客气话,便押着人走了。 年羹尧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转过身来,便看见那个管闲事的人还坐在地上正拿袖子胡乱擦着脸上的鼻血。 他抬头看见年羹尧走过来,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声音含糊不清地开口,“兄弟,好身手啊!今日多亏你了!” 年羹尧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人仰着头,一张脸被鼻血糊得花花绿绿的,左眼眶也青了一圈,实在看不出本来面目。 年羹尧想了想,还是如实告知,“刚才那些人……大约是冲你来的。” “你难道没注意,那些人跟你打斗的时候,一直在故意放水?我估计他们是故意算计你的!” 那人脸色一变,思索一番,随后声音沉了几分,“好,此事我知道了,多谢你。” 他说完此番话,气势陡然一变,带着几分杀气。 年羹尧微微一凛,知道此人定然身份不简单,只是他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是哪个。 然而一转眼,这人就收敛了气势,冲年羹尧笑得憨傻。 他凑在年羹尧面前,勾肩搭背的,“兄弟你是哪家的?从前怎么没见过你?跟爷说说,改日爷请你喝酒!” “……”年羹尧低头看着他这副狼狈相,沉默了一瞬。 那人却像是来了精神,絮絮叨叨地说起方才那一架哪里打得漂亮哪里没打好…… 两人就这么一路走一路说,主要还是那人说的多。 那人自来熟得很,拍着年羹尧的肩膀一口一个“兄弟”,说自己今日出门没带人,改日一定请年羹尧去府上喝酒。 年羹尧没有推辞,也没有应承,只是跟着走,走着走着便到了琉璃铺子门口。 那人抬头看了一眼铺子上的匾额,忽然停下脚步,脸上的笑意收了收,凑近年羹尧压着声音道,“兄弟,你听我一句劝!” “这铺子里的东家,是个心思歹毒的奸商。她那琉璃卖得死贵,专坑冤大头。” “你可千万别来这儿买东西,不然家底儿都得被掏空啊!” 听他这么说,年羹尧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偏过头来看着那人,面上神色变了又变,好半天才开口,声音沉了几分,“你说什么?” 那人还浑然不觉,继续絮叨,“你不知道,那东家心眼多得很,专会拿些稀奇古怪的方子糊弄人。” “我哥就在她手里头遭老罪了!兄弟你是个实在人,别被她骗了。” “我跟你说,满京城就数她……” “够了。”年羹尧打断他,往旁边退了一步,跟他拉开了距离。 那人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不明所以,“怎么了?” 年羹尧看着他,面色沉沉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疏离,“这位公子,在下还有事,先告辞了。” 他说完便转过身,大步往铺子后门的方向走去,脚步又急又硬。 那人在他身后喊了两声“兄弟”,他头也不回。 那人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年羹尧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愣了好半天。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懊恼和悲愤,“怎么回事儿啊?我的大兄弟,怎么突然不理我了?” “爷好不容易才碰着一个知己,怎么我的好兄弟一个两个,都被那个坏女人拐跑了?!” 没错,此人正是十阿哥。 他站在琉璃铺子门口,捂着青肿的眼眶,只觉得心里头一阵一阵地发堵。 他越想越气,抬脚踹了一下铺子门口的石阶,疼得自己倒吸了一口凉气,蹲下身去捂着脚趾头直抽抽。 第103章 当面锣对面鼓 第103章当面锣对面鼓 宜修在楼上眼瞧着情况不对,正要起身下楼,便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走进门来。 年羹尧迈步进了铺子,目光扫过围观的众人,落在柜台后面脸色发白的刘宝山身上,又转向站在堂中满脸油光的张德贵和他身后那个挺着肚子的年轻女子。 “怎么回事?”他眉头微微一蹙,侧头问了旁边一个看热闹的路人两句。 那人便压着声音把事情原委一五一十说了。 年羹尧听完,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抬步走到张德贵面前站定。 他身量本就比张德贵高出半头,往那儿一站,不怒自威。 张德贵被他这气势压得后退了半步,随即又梗着脖子挺了挺胸,“你又是谁?这铺子里的东家?来得正好,你给评评理!” “我是谁不重要。”年羹尧打断他,“张掌柜方才说,刘宝山偷了你的配方另起炉灶。” “那我问你一句,这彩色琉璃的配方既然是你的,你为何不自己烧?” 张德贵愣了一下,随即拍着胸脯道,“我自然是要烧的!只是被这小子抢先了一步!” “你打算什么时候烧的?”年羹尧继续问。 “去年开春便打算了!” “去年开春?”年羹尧偏头看了一眼柜台上的琉璃器皿,“这铺子开张至今快一年了。” “你去年开春打算烧,怎么拖到如今都没烧出一件来?” “是买不起料,还是烧不出成色?” 张德贵的面色变了变,嘴唇翕动了两下,没答上来。 年羹尧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道,“即便他抢了先,你紧跟其后也能赚不少吧?怎么当初只有这家铺子有彩色琉璃呢?” “张掌柜,你拿一张连学徒都糊弄不过去的废纸来,说是别人偷了你的方子,这话你自己信么?”刘宝山走过去。 他一巴掌将张德贵拿出来的方子拍在墙上,所有人都看见了,上面仅有寥寥几笔配方。 围观的众人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已经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是因为,我怕方子再次泄露,所以才没写全!”张德贵面色涨红,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他忽然一把拽过身后的女儿,声音拔高了几分,“配方的事且先不说!可这小子糟蹋我闺女总是真的吧?她肚子里揣着的是他的种!他总赖不掉!” 那年轻女子被她爹拽得踉跄了一步,低着头,却将肚子往前又挺了挺。 爹说了,加上配方的事情,这小子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只要她进了门,琉璃配方,甚至这间铺子,最后都会是他们家的,到时候…… 年羹尧看了那女子一眼,又看向张德贵,“有道理。” 张德贵一愣。 “既然你说他糟蹋了你闺女,那就送官吧。”年羹尧的声音淡淡的,带着几分无所谓。 “按大清律例,奸淫良家妇女者,杖一百,流三千里。若是情节重些,斩监候也是有的。” “刘宝山既然糟蹋了你闺女,又将人肚子都搞大了,我们也容不下他!” “这里是旺铺,重新找个掌柜也无妨,就让这罪人伏法,也算还了你家个清白!” 他顿了顿,偏头看了一眼刘宝山,又转回来看着张德贵,嘴角甚至带了一丝笑意,“我今日便使人去顺天府递个状子,再使点银子打点打点,当天就能把人拉去砍了。张掌柜,你看如何?” 听他这么说,楼上的宜修也忍不住露出笑意,摇了摇头。 张德贵的脸在那一瞬间彻底僵住了。 他张着嘴,嘴唇哆嗦了好几下,脸上的血色从脖颈一路褪到了耳根。 这跟他想的不一样啊!怎么……刘宝山说放弃就被放弃了? 难不成他手里头没有配方?不,一定有! 对啊,刘宝山就算被杀了,他们也可以招新的掌柜! 可……这样的话,自己想要的好处就捞不着了!这可不行! “不……不是……”张德贵的声音一下子软了下来,额角沁出一层薄汗,“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年羹尧微微挑眉。 张德贵咽了口唾沫,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话来,“他们二人本来就两情相悦,如今,我闺女也有了身子了,我……我是来商量婚事的。” “婚事?”年羹尧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没到眼底,“刘宝山方才说了,这事儿他不认账。” “若真是刘宝山做的,他该认;可他既然说没有,你硬要把闺女塞给他,传出去旁人怎么看你闺女?” 张德贵的脸彻底绿了,“我是他师父,这点事情做不了主吗?” “原本我就是打算把女儿许配给他的!他背叛师门、偷盗配方、糟蹋闺女……” “现在我只要求他娶我女儿,其余的事情一盖购销,还不够吗!” 他身后的年轻女子也终于止住了哭,抬起头来,面色发白,攥着帕子的手指微微发着抖。 围观的人群里议论声更大了,有人已经毫不客气地指指点点起来。 张德贵咬着牙,挤出一句,“……反正,总得让他负责!” 便在此时,铺子门口又晃进来一个人。 十阿哥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糕点,腮帮子鼓着,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他方才在对面茶楼听见动静,特意过来瞧热闹,一进门便听见张德贵那句“让他负责”,当即乐了。 “负责?张掌柜,你闺女好好的姑娘家,怎么这么把持不住自己?”十阿哥把最后一口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他满脸无赖相地走到那年轻女子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她隆起的肚子。 “我说这位姑娘,你腹中的孩子谁知道是谁的?” “你说是刘宝山的,他还说是隔壁王二的呢。空口白牙的,谁不会说?” 那年轻女子被他说得面红耳赤,低着头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 十阿哥也不看她了,转头看向张德贵,啧啧两声,“张掌柜,你这人不地道啊。” “拿闺女肚子来讹人,这路数我见多了。你想让人负责,人家就得负责?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张德贵被他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面色青一阵白一阵。 刘宝山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年羹尧和十阿哥一唱一和地把张德贵逼得节节败退,心里头那根绷了半晌的弦终于松了几分。 这会儿,他脑子也清楚了不少,知道是时候该他去解决问题了,总不能一直让别人替他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站到众人面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3章当面锣对面鼓(第2/2页) “张掌柜。”他开口时声音还有些哑,却比方才稳了不少,“这件事,我来给个说法。” 铺面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刘宝山看着张德贵,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年轻女子,开口,“我刘宝山自认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 “这件事情,你一言我一语也说不清楚。要么,你把孩子生下来,咱们滴血验亲。” “若真是我刘宝山的种,我认,我娶,聘礼一分不少。可若不是……” 他在这京城头一号的琉璃铺子也不是第一天,见得达官显贵多了,早就养成了一身气势。 张德贵的闺女,张小莹,被他这语气吓到了,急忙说,“我选第二种!” 她绝对不能等到孩子生下来才去验亲,否则,可真就完蛋了! 别人不知道孩子是谁的,她还能不知道吗? 必须得嫁给刘宝山才行! 至于这个孩子,她到时候生不生都可以…… 见她答应得快,刘宝山顿了一顿,“要么,你就给我当妾。” “我刘宝山如今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可也养得起一口人,就当喂个阿猫阿狗了。” “你若愿意,我明儿就让人抬一顶小轿进门。” 张小莹脸都绿了,“什么?你竟敢让我当妾?你是不是忘了……” 她自然是不愿意的。 这刘宝山是什么东西?她爹的学徒而已! 只是不知道撞了什么运气,竟然能烧出冷灶来了! 她来找他负责,那是他的福气,他竟然敢让自己做妾! 这低贱的泥腿子竟敢如此折辱她! 张德贵肯定也是不愿意的,“你怎么能这么对莹儿?” “当初,你在我铺子里学徒的时候,分明……” “张掌柜也知道,今时不同往日了!”刘宝山冷着脸。 “我如今是这京城最风光的琉璃铺掌柜,你若是真想议亲,又何故选今日顾客盈门的时候?” “你无非是想趁着人多,逼我认下这糊涂亲事罢了!若不然,就送我去官府!” “现在,我就给这一条路,还是看在当初学徒的份上!若不愿意,那便请张掌柜带着闺女回去,往后莫要再登这个门。” 铺面里鸦雀无声,大家都知道这其中有不对劲,可他们也说不出哪边对哪边错。 不管怎么样,刘掌柜这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张德贵的脸一瞬间变成了死灰,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回头,看向自己的女儿,陷入沉思中。 十阿哥站在一旁,拍了拍手上的糕屑,笑眯眯地补了一句,“张掌柜,你选哪条?” 张德贵咽了口唾沫,目光在刘宝山面上停了好一会儿。 “我选第二条,做妾就做妾,总好过这么没名没分的强!你可得好好待我女儿!” “爹!”张小莹不甘心。 “你住嘴!”张德贵瞪了她一眼,随后又跟刘宝山道,“做妾可以。但是来日,等你儿子出世,你滴血验亲,若是亲生,就得扶我女儿当妻!” 他此言一出,张小莹还急着想要说些什么,又被他按住。 “好,明儿一早,我派人去接你。”刘宝山眼中积聚着黑暗。 张德贵这才拽着不情不愿的女儿匆匆离开。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 围观的人渐渐散了,铺面里恢复了方才的忙碌。 刘宝山站在原地,好半天没有动弹。 他低头看着自己方才攥着柜台的那双手,指节上还留着发白的印子。 半晌,他才反应过来,招呼客人们继续选购。 “今日惊扰了大家的兴致,全场每位贵客再附送一双琉璃筷作添头,算作赔罪!” 说完,他转身上了楼。 “解决了?”宜修看见他,面容平静。 刘宝山对上她的目光,眼眶忽然红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哑的,“主子……我真没有!” “我知道。”宜修打断他,又道,“想好应对之策了?用不用我出手?” 刘宝山怔怔地看着她,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您信我?” “嗯。”宜修点了点头,却对此不置可否。 因为她大约记得,前世那女子似乎就是刘宝山的妻子,且……刘宝山最后便是死于杀妻之罪。 刘宝山手指微微收紧,他飞快地抬手抹了一下眼角,“您放心。” “这点事情,还用不着您来……小的自己能解决,绝对不连累铺子生意!” 十阿哥靠在柜台边,咂了咂嘴,凑到年羹尧身边,压着声音问,“兄弟,你也是那坏女人的姘头?” “。”年羹尧偏头看了他一眼,带着几分阴恻恻的死气,“……姘头?” 十阿哥愣了一下,随即乐了,“好家伙,你不会还不知道吧?!” “这坏女人,竟然如此诓骗你!兄弟,你可真是被瞒得好苦啊!”他说着,眼眶都红了。 “我跟你说,那个坏女人已经嫁人了!你再怎么努力都没戏的!” “……”年羹尧看着他鼻青脸肿的模样,都看不出五官,“你说的‘也’是什么意思?” “唉,我哥也是一门心思地讨好她,银子流水似地花,结果呢?” “那女人根本就不稀罕他!也不知道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唉,我看他是没救了!” “兄弟,我哥都是过来人,这教训……趁你还没陷得太深,迷途知返吧!” 十阿哥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抓着年羹尧的肩,竭力劝说。 谁知年羹尧听完,将他的双手拂开,摇摇头,“没用了,我陷得很深,无可救药。” “啊?!”十阿哥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傻愣愣地看着他。 “怎么一个两个……难不成那女人真是什么精怪妖魔?会给人下蛊!!” 他说着,脸色大变,转身就脚底抹油,遛了…… 等他走后,宜修才下楼,瞋了年羹尧一眼,“玩够了?姘头?” “姘头太难听了,夫人给个名分吧?”年羹尧说得一本正经,“我愿意给夫人做妾。” “再胡说!没个正型!”宜修瞪了他一眼,随后转身便头也不回地出了铺子。 谁知跟在后头的年羹尧又凑过来说,“外室也行……” 结结实实挨了夫人一巴掌,年羹尧心满意足地顶着巴掌印跟着回了府。 第104章 湖广来信 第104章湖广来信 年遐龄和耿氏来了信,还有年世兰的信件。 一封是年遐龄写来的,字迹端正,内容简短,无非是问了问年家近况、年羹尧的差事,又提了几句湖广任上的事,说一切安好,不必挂念。 末了提了一句,让宜修得空把账册理一理,不必急着送过来,年后再说。 信末加盖了湖广巡抚的官印,瞧着倒像是公事公办的口吻。 另一封是耿氏写的,厚厚一沓,字迹潇洒利落,与她本人一样不拖泥带水。 宜修先拆了耿氏那封。 信里头一件事便是替柳先生问推书的事。 耿氏说柳先生的《闺训笺注》已经誊抄了一部分,问宜修先前答应的推广之事可还作数。 若作数,她想先拿几篇出来在湖广这边的闺秀圈子里试试水。 她写道:柳先生嘴上不说,心里头惦记着。你若当真要做,便给她个准话。 宜修觉得此事耿氏不宜插手,太过凶险。 她心中有数。 第二件事是问过年的事。 耿氏说湖广这边冬日湿冷,不比京城有地龙,问他们是否来湖广过年。 若是来,便提前写信告知,她好让人把院子收拾出来。 若是不来,她也不勉强,只说你们自己拿主意。 宜修看到这里有些失笑。 耿氏的性子一向别扭,这意思就是他们必须回去。 她一会儿要同年希尧和觉罗氏说明此事。 信的末尾才提到年世兰。 耿氏写得很随意,说兕子如今过得很好,吃得好睡得好,比在京城时胖了一圈。 柳先生教她读书,她学得极快,不到两个月便认了上百个字,如今已经能磕磕绊绊地读些简单的帖子了。 耿氏说这孩子争气,比同龄的孩子都强些,她瞧着也欢喜。 然后笔锋一转,写道: 前阵子给她挑了个侍卫,叫周宁海。是个机灵孩子,十三四岁,身手不错,家世清白,签了死契的。 兕子走哪儿都带着,前几日还让他背着去山上摘梅花,回来冻得脸通红。 宜修读到“周宁海”三个字时,指尖微微一顿。 眉心拧了一下。 这个名字她记得。 前世年世兰身边最得用的太监,便是叫周宁海。 此人帮年世兰做了不少事,手上沾过血,最后也没有好下场。 她将信纸搁在桌上,眉心蹙着没有松开。 年羹尧正好从外头进来,见她这副神情,脚步便顿了一下。 他走到桌边,偏头看了一眼信纸上的内容,又看了看宜修的面色。 “怎么了?母亲来信说什么了?” 宜修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将信纸往他面前推了推。 年羹尧接过看了一遍,“你若是不想去湖广过年,咱们便去乌拉那拉府上过。” “岳父那边前几日还递了帖子来问,说是父亲母亲不在京,到时候也可以叫大哥一起去。” 宜修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不是不想去。” 她将信纸重新折好,收进匣子里。 年羹尧微微挑眉。 “还是去湖广看看公爹和婆母,也看看兕子。” 她如今手里有钱,而且年羹尧也不拘小节,倒不如四处转一转。 整日待在这四方院子里,也实在是腻了。 年羹尧点点头,“好,夫人既然想,那咱们便去湖广过年。” “那就这么定了。”她说,“我这几日把京里的事情料理清楚,让刘宝山那边安排好年后的订单,咱们过了腊月二十便动身。” 年羹尧点了点头,伸手替她将窗缝掩上,又将她搁在桌边的手拢进自己掌心里暖着。 宜修将手缩了回来,有些无奈,“我不冷,信还没看完呢。” 第三封是年世兰的信,说是信,其实只是一张勉强能看的字条。 她用一张小小的纸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却看得出是认真描过的。 宜修将那张纸抽出来,展开一看,嘴角便不由自主地弯了。 “嫂嫂安好。兕子在湖广很好,母亲待兕子很好,先生待兕子也好。嫂嫂不要挂念。” 开头这几句还算像模像样,大约是柳先生替她拟了底稿,让她照着抄的。 可再往下,字迹便渐渐歪斜了起来,句子也散了。 “周宁海很瘦,但是他很能吃。昨日吃了三碗饭,把厨房的孙婆子都吓着了。” “兕子问他怎么这么能吃,他说在家时从来没吃饱过。” “嫂嫂,他好可怜。不过,兕子把自己的鸡腿分给他了,他都吃得打嗝了。” 宜修看到这里,心里微微一动。 “颂芝上课的时候偷偷睡觉。先生讲课,她在后面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兕子用笔戳了她一下,她吓了一跳,叫出声来,先生罚她抄了十遍《弟子规》。” “她一边抄一边哭,兕子帮她抄了三遍。先生发现了,又罚兕子抄了五遍。嫂嫂,兕子很够义气吧?” 宜修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大恶霸最近突然长大了,蹿得有兕子这么高了!就连母亲都说,这狗名字没取错!” “不过,它一点也不乖,把隔壁院子里养的鸡追得满山跑。隔壁的婶婶都来告状了,母亲让人把大恶霸拴起来了,兕子偷偷给它解开了……” 最后一行,字迹更小了,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歪歪斜斜地挤在纸边。 宜修将那张纸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年世兰在信里写的全是好玩的事,报喜不报忧,可宜修还是忍不住担心她。 这孩子从头到尾没有提一句想姨娘、想哥哥…… 一个四岁多的孩子刚没了娘,又被送到千里之外的地方,跟着一个从前不亲近的嫡母过日子,说不恐慌她都不信。 宜修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脑子里却想到当初在地牢里小家伙让自己快走的情形。 年羹尧读完信,将那张纸轻轻放回匣子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宜修睁开眼,偏过头来看他,“你在担心兕子?” “嗯。”年羹尧目光有些发涩,“我一定要让你和兕子过上好日子!” 宜修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两人在窗边坐了很久,谁都没有再开口…… 宜修和年希尧与觉罗氏提了想去湖广过年的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4章湖广来信(第2/2页) 年希尧听了连连点头,说该去该去,父母在那边也惦记着你们。 觉罗氏坐在一旁,手里捏着一卷算学册子,闻言抬起头来,不咸不淡道,“我就不去了,有身孕了。” “为何?”年希尧愣了愣,转头看向妻子。 他夫人向来都敬重母亲,怎么如今这般就直接拒绝了? 等会儿……她说什么来着???? “你有身孕了?!!!” 他猛地一声吼,吓得觉罗氏抖了一下,书册都掉地上了。 宜修也是诧异,怎么这么突然。 “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不知道?你怎么连我都瞒着?”年希尧上蹿下跳的,围着觉罗氏绕圈。 话音刚落,觉罗氏忽然眉头一皱,搁下书册,一手按着胸口,脸色白了几分。 年希尧面色一变,立刻凑过去扶住她,“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觉罗氏摆摆手,嘴唇抿了抿,像是在忍着什么。 宜修连忙叫剪秋去请府医来。 府医来得倒快,搭了脉,“大少夫人这是害喜了,没什么大碍。” “头三个月需好生将养,不宜奔波劳累,大少夫人还得多多调养一番。” 年希尧松了口气,又请大夫拟了方子。 觉罗氏靠在引枕上,面色还有些白,却难得地弯了弯嘴角。 见觉罗氏无碍,宜修也放心了,笑着道了贺,又让人去将自己库房里的补品挑几样好的送来。 等人散了,她才在觉罗氏身边坐下,轻声问,“嫂嫂身子可还撑得住?” 觉罗氏摆摆手,声音比平日更淡些,“没什么大碍。” 宜修点了点头,沉吟了片刻,“那湖广的事,我先不急着去了。” “嫂嫂这边身边没个妥当人照应,我留下来帮你料理料理。” 觉罗氏看了她一眼,没有推辞,“那就劳烦你了。” 宜修便起身出去了,吩咐把去湖广的事情先压一压,等觉罗氏过了头三个月再说。 前脚刚处理好这事,后脚柔则的帖子便送到了。 宜修捏着那张洒金笺,面色沉了沉。 雍郡王府。 那是她上辈子住了几十年的地方。 还真是不想回去,哪怕仅仅是待半日,她都膈应。 如今要她回去,还要应付柔则,她光是想想就觉得腻味。 她把帖子搁在桌上,坐着没动,琢磨着柔则的意图。 莫不是想试探自己是否是杀死福晋的凶手?还是说她发现了什么端倪? 不,若是她发现什么,当日就该闹起来了。 如今,凭她的智谋恐怕也难以撼动沈格格半分了。 宜修想起来前阵子,柔则还问了给费扬古续弦的事情。 她怕是不想让沈格格顺利产子,所以才急了。 费扬古骂她不孝,说她额娘尸骨未寒,她这个亲生女儿竟敢提这种事! 这事儿原本也就是在府里发生的。 费扬古特地写了信来告知自己,不就是提醒自己,眼下还是孝期。 等孝期过,若是她还没能让他的官途更进一步,他就真打算续弦,到那时候……沈格格的日子也不好过。 觉罗氏正好来送她方才落下的帕子。 见她面色不虞,她偏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帖子,“不想去便不去。” “就说我有孕身子不适,留你在府里照看,她总不能上府里来拉人。” 宜修想了想,摇了摇头,“以她的性子,推了这一回还有下一回。不如一次去了,省得后头没完没了。” 她说着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嗔怪,“倒是嫂嫂,少说这些话,也不嫌忌讳。” “怕什么?我不信神佛因果。”觉罗氏说道,“子不语怪力乱神。” 宜修想起来年世兰也是这样,不怕鬼神,胆子大的很。 他们一家子还真是……天不怕地不怕。 …… 一日后,宜修故意晚了一刻钟才到雍郡王府。 门房将她引至正院花厅。 她进门时,柔则正坐在上首的圈椅上。 宜修视线挪了挪,发现齐月宾居然也在…… 让一个妾室格格来待客?该说她不讲究呢,还是毫不掩饰呢? 齐月宾坐在下首的绣墩上,穿了一身杏色的旗装,鬓边簪了一朵素银珠花,面容清雅端庄。 见宜修进来,齐月宾起身行了一礼,声音温软,“妾身给年二少夫人请安。” 宜修微微颔首,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像是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她径直走到柔则面前行了一礼,“给福晋请安。” “自家姐妹,何必这么客气?快起来!坐!”柔则这会儿观察了半天。 可宜修从头到尾都稳得很,坐下来端起丫鬟奉上的茶盏,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柔则心里那块石头便落了地。 她方才特意让齐月宾在场,就是为了试探宜修的反应。 若是宜修也重生了,她必然会露出些端倪来。 可宜修方才那副模样,分明是头一回见齐月宾,连多看一眼的意思都没有。 柔则放了心,笑着对齐月宾摆了摆手,“你先下去吧,我跟妹妹说几句体己话。” 齐月宾便起身行了一礼,乖乖退了出去,挑不出一点错。 花厅里只剩下她们二人。 柔则端着茶盏饮了一口,忽然开口问,“妹妹觉得,方才那位齐格格如何?” 宜修抬眸看了她一眼,“容貌端庄柔和,气度沉静大方,瞧着不俗。” 听见她只是夸赞对方容貌,柔则面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她仔细看着宜修的表情,见她说这话时神色坦然,没有半分讥讽或试探的意思,柔则心里那口气堵了堵。 她将茶盏搁在桌上,声音沉了几分,“妹妹,谁跟你说这个了,我是问你觉得她人如何?” 宜修放下茶盏,不解地看着她,“姐姐这话,我听不懂。” “齐格格瞧着性子恬淡沉静,一看就不是惹是生非的,定然能好好帮福晋照顾阿哥。” “你莫要装傻,你知道我要问什么!”柔则突然有了脾气。 “齐月宾她仗着德妃撑腰,在这府里一天天坐大。我拿她没办法,你可有法子压一压她?” 第105章 病急乱投医 第105章病急乱投医 宜修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愣了一瞬。 她看着柔则那张写满了焦灼和恼怒的面孔,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才反应过来。 ……合着闹了半天,柔则这意思,竟然是在向她求助?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姐姐……”她斟酌着措辞,“齐格格是德妃娘娘指进来的,性子看着也温顺。姐姐何必……” “温顺?”柔则打断她,声音拔高了几分,“你是不知道她背地里做了些什么!” “她在德妃跟前装乖卖巧,转头就在四郎面前递话,上回还……” 她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口,别过脸去,攥着帕子的手指紧了又松。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柔则忽然低下头,声音也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涩意,“我额娘没了。” 宜修没有说话。 “我如今在这京城里,连个能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柔则的声音越来越低。 “阿玛一心扑在朝堂上,四郎整日忙着公务,后院的事一概不管。” “那齐月宾明里暗里给我使绊子,我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她说着,眼眶微微泛了红,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我知道你恨我。”她抬起眼来看向宜修,“从前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我知道额娘和阿玛从小偏袒我,就连姑母也是,我又嫁了你最想嫁的四阿哥……你心里有怨恨也正常。” “可,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是血脉相连的骨肉至亲,你我身上都是乌拉那拉氏的血脉。” 她顿了顿,声音哑了几分,“如今我实在没法子了。额娘走了,我在王府里连个靠山都没有。” “如今我是雍郡王福晋,你家年羹尧又在郡王手底下谋生计……若是我好了,你自然日子也能好过些!” “我算是看明白,咱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你我本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你就看在咱们到底是亲姐妹的份上,帮我这一回。” 宜修坐在绣墩上,看着柔则这副模样,心里头翻涌着一种说不出的荒诞感。 她怎么想得出来的?竟然让自己替她去管后宅的事情? 莫不是得了失心疯了吧? 再怎么一家人,她也不能伸手管别人后宅的事啊! 更何况,她跟柔则的关系……巴不得对方日子不好过呢! 让她出手替她料理后宅的小妾,亏她想得出来! 以她的性子,事成之后再反咬一口都未可知。 何况……这才是一个齐月宾,她就对付不了了,往后呢? 她垂下眼帘,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姐姐,”她开口时声音很平,“齐格格的事,我帮不了你。” “她是德妃娘娘的人,我一个外嫁的妹妹,没有插手王府后宅的道理。” “何况……她若是对姐姐不敬,姐姐大可以拿福晋的身份约束她。” “再不济,也还有德妃娘娘和四阿哥,妹妹怎么好管呢?” “姐姐又不是不知道,妹妹我向来性子懦弱……” “我们年家小门小户,比不得王府高门大宅,妹妹吃饱穿暖就知足了。” 柔则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被噎了回去。 宜修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姐姐若是没有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我嫂嫂身子不适,府里还等着我照看……” 她说完便朝柔则微微欠了欠身,转身往门口走去。 索绰罗氏一早到年府门前,一辆马车极其华丽,可带的礼却薄。 这位是觉罗氏的额娘,出自满洲正黄旗索绰罗氏一族,丈夫在礼部当差。 她约莫五十来岁,身形瘦削,穿着一件酱色团花旗装,头上簪着两支赤金簪子,面上薄施脂粉,瞧着倒像是个讲究人。 宜修得了信,特意换了身得体的衣裳,亲自到二门迎她。 索绰罗氏下了马车,目光先在门楣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院墙和游廊。 她嘴角微微撇了一下,到底在大门口也没说什么,抬步往里走。 进了正院,觉罗氏已经靠在炕上等着了。 见额娘进来,她想起身,被索绰罗氏按住了胳膊。 “别动别动,你如今身子重,这些虚礼就免了。”索绰罗氏在炕沿边坐下。 她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忽然指着靠墙那张书案上的几卷册子问,“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看这些东西?” 觉罗氏淡淡地答了一句,“闲来无事翻翻。” 索绰罗氏伸手将那几卷册子一拢,递给旁边的丫鬟,“全部都收起来吧。” “往后这十个月都不许看。看书费神,伤眼睛,对胎气不好。” 觉罗氏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只是垂下眼去,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 宜修站在一旁,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没有作声,只是招呼丫鬟上茶。 索绰罗氏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转到宜修身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就是年家老二媳妇?乌拉那拉家的?” “是,婶母。”宜修微微欠了欠身。 索绰罗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大约是觉得宜修不过是个庶出的,又嫁了个庶子,不值得多费口舌。 宜修也没有多留,寒暄了几句便起身告辞,说要去厨房看看午膳的准备,便退了出去。 觉罗氏见宜修走了,才慢慢开口,“额娘,您这样有些失礼。” “怎么失礼了?”索绰罗氏不以为意,“你是年家的嫡长媳,她不过一个庶子媳妇。” “你如今怀着嫡子嫡孙,正是要紧的时候,她该处处让着你才是。” 觉罗氏看了她一眼,没有再争辩,只是将手搁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阖上了眼。 索绰罗氏往门口瞧了瞧,确定宜修离开之后,这才拉着觉罗氏小声询问,“我问你,这家里头,怎么是乌拉那拉氏在管家?” 觉罗氏靠在引枕上,脑子里想着刚才的算学题,语气淡淡的,“她管着挺好的。我无心这些,如今养身子要紧。” 索绰罗氏一听这话便急了,拍了一下炕沿,“什么叫无心这些?你可是嫡长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5章病急乱投医(第2/2页) “这家里的事,按理说就该你说了算。她一个庶子媳妇,越过了你去,传出去像什么话?” “即便她阿玛在朝为官,咱家也不是差在哪了,何况她也是庶女,你怎么能落于人后,甘于她之下呢!” 觉罗氏翻过一页书,没抬头,“她管家管得仔细,上下都妥帖。我乐得清闲。” 索绰罗氏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堵得胸口发闷,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忽然眼珠一转,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你听额娘的,先把身子养好。这可是嫡子嫡孙,年家的头一个孙子辈。” “等她生下来,你再跟她算这笔账也不迟。到时候你抱着孩子往正堂一站,谁还敢说半个不字?” 觉罗氏终于将手里的册子合上,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额娘,我跟弟妹关系极好。她对我处处照顾,这一胎幸亏有她,我才养得这般安稳。衣食住行样样不必我操心,连每日的膳食单子都是她亲自拟的,问了大夫才定的。” 索绰罗氏一听这话,眉头拧得更紧了,伸手戳了一下觉罗氏的额头,“你个傻丫头!小恩小惠就把你骗了?她凭什么对你这么好?还不是图你肚子里的孩子!等你生下嫡子,她手里那点管家权还攥得住?” 觉罗氏被她戳得偏了偏头,眉心微蹙,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额娘,您想太多了。”她的声音沉了几分,“弟妹若是不愿意照顾我,大可以跟着公爹婆母去湖广,把我一个人扔在府里。” “她留下来,日日替我张罗,连饭食都是她亲手安排的,细节都照顾周到。若是存了坏心,何必费这些工夫?” 索绰罗氏冷笑一声,声音拔高了几分,“这你就不懂了!越是这般周到,越可疑!” “万一她是想趁你不备,害了你肚子里的嫡子嫡孙,好霸着管家权不放呢?” “你这孩子,怎么就不明白额娘是为你好!” 这话一出口,觉罗氏的面色猛地白了。 她胸口一阵发闷,肚子里忽然坠坠地疼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往下拽着。 她“嘶”了一声,一手按住小腹,额角立刻沁出一层冷汗。 索绰罗氏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怎么了?讷尔吉?你别吓额娘!” 外头的丫鬟听见动静冲进来,一看这光景,转身便往外跑,扯着嗓子喊,“快!去请夫人!大少夫人不好了!” 宜修正在前院对账,听见传话,手里的笔一搁便往外走。 她脚步极快,一路穿过回廊往觉罗氏院里赶,边走边吩咐剪秋,“去请府医,要快。再把库房里那支老参拿出来备着。” 剪秋应了一声,撒腿便跑。 宜修进了屋,见觉罗氏靠在炕上,面色苍白,额头全是汗,索绰罗氏在一旁急得直搓手。 她快步走到炕边,伸手握住觉罗氏的手腕,触到脉搏跳得又急又乱,心下一沉。 “嫂嫂,深呼吸。”她声音稳得很,“别怕,我在。” 觉罗氏攥着她的手,指节发白,疼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死死咬着下唇。 府医来得极快,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背着药箱几乎是跑进来的。 他搭了脉,面色凝重,从药箱里取出一只瓷瓶,倒出两粒药丸让觉罗氏温水送服,又取出一包药材交给丫鬟,“立刻煎上,三碗水煎成一碗,快!” 宜修站在一旁,看着丫鬟手脚麻利地煎药,又低声问府医,“可有大碍?” 府医收了针囊,擦了擦额角的汗,“动了些胎气,好在送得及时,没有大碍。” “这几日务必静卧,不可再受刺激。我开几副安胎的方子,连吃七日,应该就稳了。” 宜修点了点头,让剪秋跟着府医去取药,又亲自端了药碗送到觉罗氏唇边。 觉罗氏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苦得皱了皱眉,却还是咽了下去。 索绰罗氏站在一旁,看着那支老参被丫鬟切片煎进药里,又看看那瓷瓶上印着的“太医院制”四个字,面色一阵青一阵白。 府医来得这么快,定然是一早就在府里备着,或者是打过招呼的。 这参一瞧年份就大,价值不菲,这乌拉那拉氏眼睛都不眨一下,可见是舍得的。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再说出什么挑剔的话来。 觉罗氏喝完了药,靠在引枕上缓了好一会儿,面色才渐渐回转过来。 她睁开眼,看了索绰罗氏一眼,声音虚弱却坚定,“额娘,弟妹待我如何,我自己心里有数。” “您若是再这般编排她,便请回吧。我这院子里,容不下这般是非。” 她嫁进年家已经三年了,一直没有身孕。 年家却从来没有纳妾的心思。 她原本很感动,回去跟额娘说起,谁知额娘倒巴巴给她送了个人来…… 若非大爷原本就对此无意,她还不知道要怎么应对。 这就是她的好额娘。 之后,逢年过节,额娘就骂她生不出来。 远的不说,上回她落大狱,额娘都不曾来看望一日。 如今,她好不容易有了身孕,额娘登门就是编排一直照顾自己的弟妹! 她哪怕关照一下自己的身子如何呢? 索绰罗氏被女儿当众下了面子,脸上挂不住,嘴唇哆嗦了两下,正要发作。 她一转眼便看见乌拉那拉氏端着药碗站在一旁。 宜修此刻面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沉得发黑,瞧着能把人心看穿。 索绰罗氏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到底是她理亏,到底不敢再说什么,只是别过脸去。 半晌,她才闷声闷气地挤出一句,“……我住几日再走。你身子这样,我放心不下。” 宜修将药碗搁在桌上,“婶母既然要住,我让人把西跨院的炭火再添些。” “只是这几日嫂嫂要静养,婶母若是无事便在自己院里歇着,免得过了病气。” 这话说得客气,却分明是在下逐客令。 索绰罗氏的脸涨得通红,却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只低低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第106章 索绰罗氏 第106章索绰罗氏 宜修看着她出了院子,才在觉罗氏炕边坐下,替她掖了掖被角。 觉罗氏闭着眼,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对不住,给你添麻烦了。” 宜修摇了摇头,“嫂嫂说什么呢。你好好养着,旁的都别管。” 她也没想到,觉罗氏竟然会为了自己顶撞额娘。 上辈子她是皇后,得照顾妃嫔身孕。 虽然是内务府操持,可她也少不得要过问几句。 如今,她在年府管家,自然也出不了什么差池。 她知道年羹尧和年希尧原本也没有什么根本的利益冲突。 就年家这仨瓜俩枣,还用不着她费心去谋害觉罗氏的孩子呢。 更何况,觉罗氏对她还算不错,耿氏也是,她自然也不是见谁都咬的疯狗。 觉罗氏没有再说话,只是手指轻轻搭在宜修的手背上,攥了攥。 从大房的院子出来,宜修又特意让人备了一桌席面给索绰罗氏接风。 菜色清淡可口,有荤有素,汤羹点心一应俱全。 这也算是她并没有往心里去的明证,也是为了让觉罗氏宽心。 索绰罗氏坐在席上,每道菜都尝了一口,放下筷子。 “还行。”她说,“就是这鲫鱼汤淡了些。” “我家喝的鲫鱼汤都是加了火腿吊味的,那才叫鲜。” 周围的丫鬟都忍不住嘀咕,这觉罗福晋真是能摆谱,来他们年家还挑三拣四。 宜修微微一笑,“婶母说的是,下回我让厨房加火腿。” 众人又忍不住感慨,也就是二少夫人好脾气,能纵她这么拿乔! 又不是二少夫人正经的长辈,充什么架子? 索绰罗氏在年府住了下来。 宜修让人将西跨院收拾出来,又添了两个伺候的丫鬟。 索绰罗氏住进去不是嫌炭火太旺熏得头疼,就是说被褥太厚压得喘不过气。 丫鬟们来回话,宜修听了,只是让她们换了薄被、减了炭火,又让人去问了索绰罗氏可还有旁的不便。 除了当日在大房见了一面,后面宜修就躲着,要么说忙、要么称病,反正是不见此人了。 索绰罗氏起初没在意,到了第五日忽然觉出不对劲来,跟觉罗氏抱怨,“你这个弟妹,怎么我来了几日,连个面都不露?架子倒是不小。” 觉罗氏把手中的书藏在了枕头底下,“她忙。家里大小事都归她管,铺子里的账目也要她过目。” “我这边有身孕,本就要供着。额娘来了这几日还天天挑刺,弟妹不忙才怪了呢。” 索绰罗氏撇了撇嘴,“她一个庶子媳妇,管什么家?你才是嫡长媳,这家里的事该你说了算。” “我不想管。我如今身子重,只想安安生生把这孩子生下来。” 索绰罗氏被她这话堵了一下,又换了话题,“你跟姑爷最近怎么样?他待你可好?” 觉罗氏翻书的手顿了一瞬,“挺好的。” “什么叫挺好的?”索绰罗氏凑近了几分,压着声音问,“他平日里歇在哪儿?” “你如今身子不方便,他可有收用旁人?” 觉罗氏将书合上,抬起头来看着她,“额娘,这些事您不必操心。” “我怎么不操心?你是我亲闺女!”索绰罗氏声音拔高了几分,“男人在这种时候最容易往外头跑,你得看紧些。” “若是不成,得提前物色个什么人,知根知底的,先在院子里放着!万一……” “额娘。”觉罗氏打断她,声音带着不容商量的笃定,“我说了不必。” 索绰罗氏被她这态度噎住了,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再往下说。 到了第七日,索绰罗氏大约是实在挑不出宜修什么毛病,又见觉罗氏这里油盐不进,终于觉得无趣了。 她收拾了箱笼,说要回去。 宜修亲自来送,又让人准备了不少的礼,叫她带回去。 索绰罗氏接过礼单看了一眼,上下打量了宜修一眼,“你倒是个会办事的。” 宜修垂着眼笑,“婶母过誉了。” 索绰罗氏没有再说什么,上了马车,车帘一放,便再没有掀开过。 宜修站在府门口目送马车走远。 一旁的丫鬟凑上来,压着声音道,“夫人,这位索绰罗夫人可真难伺候。” “前头几日挑了多少毛病,连厨房的灶台她都嫌不够干净,非要奴婢拿抹布再擦一遍。” 宜修转过身来往回走,“只要她不闹出什么乱子,由她去便是。” “又不是咱们年家的长辈,还能赖着不走?” 宜修说着,一路去了觉罗氏那里。 觉罗氏正靠在炕上翻那本算学册子,这几日耳朵都被索绰罗氏磨出茧子了。 听见外头有动静,还以为是索绰罗氏回来了,手忙脚乱把书藏起。 见是宜修进来,她才松了一大口气,“我额娘走了?” “走了。”宜修在绣墩上坐下,看着她手里的册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嫂嫂可算是清净了。” 觉罗氏嗯了一声,低头翻了一页书,忽然开口,“这几日辛苦你了。” 宜修微微一愣。 “你安排的膳食,我吃着很好。” “比从前府里的厨子做得还仔细。你用了心思,我知道。” 宜修看着她垂着眼翻书的模样,心里头浮起一阵说不清的暖意。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搁在觉罗氏手边。 “嫂嫂看看,这是接下来半个月的膳食单子。” “有没有什么忌口的,若是没有,我便让厨房照着做了。” 觉罗氏接过那张纸,展开看了两眼。 “挺好的,你一直安排的很好,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替我额娘跟你道个歉。”她站起来行了个礼,宜修连忙将人扶着坐下。 “嫂嫂,快别这样。咱们妯娌也不是一日两日,嫂嫂也帮了我不少,我怎么会不知道嫂嫂为人?” “哎。”觉罗氏眼眶红了红,说,“你别怪我额娘,她其实,以前不是这样的……” “父亲性子凉薄,我阿浑又不争气,我额娘也就在这日子里变得刻薄起来。” “她对我非常严苛,处处逼着我掐尖要强,也是如此……” “你不必将她说你的话放心上,她并非是有意要针对你的。” 宜修闻言,点了点头,“无妨的,我能理解。” 父慈则母静,母静则子安,子安则家和,家和万事兴…… 许多的尖酸刻薄,也是被逼出来的。 …… 腊月里天冷的厉害。 若非是想问问张小莹的事情,宜修都不想出府。 对完账后,她将册子合上搁在桌角,“张小莹那边如何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6章索绰罗氏(第2/2页) 刘宝山正收拾着桌上的单据,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他将那些单据一摞一摞码整齐了,才开口答话。 “回主子,人还在那宅子里住着。” “小的雇了两个有力气的婆子看着她,她出不来。” 宜修“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刘宝山沉默了片刻,到底还是往下说了,“她一直在想法子把这胎弄掉。” “先是趁婆子们不注意,自己往桌子上撞,被拦住了。后来又故意踩地上的水渍摔了一跤,只擦破了点皮,孩子倒是没事。” “小的已经交代过了,往后她碰什么吃什么,都得婆子先看过,以防万一,她要拿命来讹人!” 宜修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你宅子里可放了什么要紧的东西?” 刘宝山摇了摇头,“小的住的地方就一间屋,除了铺盖和几件换洗衣裳,什么都没有。” “账册、银子、契纸,都在铺子里,她翻了几遍,连个铜板都没找着。” “她没想着出来?” “想。”刘宝山说到这里,嘴角扯了扯,带着一丝嘲讽,“日日闹着要来铺子,说闷得慌,说想看看铺子里的生意。” “婆子拦着不让,她就骂人,什么难听骂什么。婆子们被她骂得受不了,来跟小的诉苦,小的给她们加了月钱,让她们再忍忍。” 宜修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轻轻转着手里的茶盏。 “你对她,可有什么情分?”她忽然问了一句。 刘宝山抬起头来,对上她的目光,没有半分犹豫地摇了摇头。 “没有。”他说得很干脆,“当初她在她爹铺子里的时候,正眼都不瞧我一下。” “我那时在铺子里打杂,一天到晚搬货扫地,连口水都捞不着喝。若非要让我干活儿,她恨不得把我撵出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如今她挺着肚子找上门来,一口咬定是我的。” “若真是我的,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等铺子做大了才来?” 宜修没有接话。 刘宝山继续道:“她这胎,还不知道是谁的。” “她肚子大了找不着人认账,便来讹我。” 他垂下眼,将手里的单据又抖了抖,“小的不想为这样的女人兜底。” 宜修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将茶盏搁回桌上,站起身来。 “你心里有数就行。”她说,“有什么事,让人递个信给我。” 刘宝山应了一声,送她到后门。 原本,他打算养着让张小莹生产后,就送到庄子上任她自生自灭。 可看到张小莹如此不管不顾要堕胎,又翻箱倒柜、百般试探…… 想也是,这样的人,又如何会懂得慈母心怀? 既然如此,他又何苦替这心怀不轨之人周全,当永绝后患才是! 他打算让张小莹难产,这样的毒蛇留在身边也是养不熟。 可这样的腌臜手腕,他不想告诉东家。 东家高贵优雅、温和善良,再别吓着她了…… 而宜修没问刘宝山的打算。 毕竟一个男人若是狠心起来,什么都做得出来。 刘宝山要做什么,那是他的事。 只要他不牵连铺子,不牵连年家,她便不会插手。 马车驶过长街。 宜修看着窗外的景色,突然一道熟悉的身影闪过。 那是……柔则的贴身丫鬟?她在望风? 很快,宜修就瞧见柔则穿的一身素,站在一间不起眼的茶楼门前,正与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说话。 那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袍,身形瘦削,颧骨微高。 他缩着肩,双手拢在袖中,可那双小眼睛却一错不错地盯着柔则,像是在掂量什么。 宜修一眼便认出了他。 蔡珽。 前年进士,如今在翰林院做个从六品的侍读。 学问是有的,只是为人刻薄寡恩,在翰林院人缘极差。 前世蔡珽由年羹尧举荐给四阿哥,从此平步青云。 年羹尧举荐他时,他感恩戴德,逢人便说年大将军是他的伯乐。 再后来,此人官运亨通,一路做到了左都御史。 年羹尧待他如心腹,他也确实替年羹尧办过几件得力的差事。 可年羹尧倒台,这位是第一个推手…… 不过,他的官声极差,贪赃枉法的事没少干。 还曾因私怨诬告岳钟琪谋反…… 宜修坐在马车里,隔着帘缝看着柔则与蔡珽低声交谈的模样,心里冷冷地笑了一声。 ……柔则这是要抢年羹尧的人? 也是,莫说是柔则了,即便是自己也不能说蔡珽不可用。 前世的蔡珽,可一直混到雍正五年才落马,也算有些才干了。 可即便是年羹尧看好他,也一直没有举荐。 此人怕是老早就记恨上了。 如今,他竟然重新改走柔则的路子…… 宜修垂眸,摇了摇头。 这样的事情也算是正常。 朋党不过谋利则聚,利尽则散。 蔡珽为自己谋,也算是聪明人的做法。 只是,跳水这般快,也自然而然失了皇帝的信任。 如今柔则抢先一步把蔡珽笼络过去。 表面上是挖了年羹尧的墙角,实际上却把一颗毒瘤揽进了自己怀里。 宜修放下帘子,合上眼眸。 罢了,任她去吧。 有些人天生就是喂不熟的狼,谁给的肉多就跟谁走。 一旦你身上没有肉了,他便要反过来咬你一口,又能捞着什么好? 更何况,眼下的蔡珽,还差点火候呢。 没有年羹尧带路,他慢慢熬吧。 宜修放下车帘,低声吩咐车夫绕道回府。 年羹尧晚间回来,见她坐在窗下出神,凑过来问怎么了。 宜修说起今日去琉璃厂对账,路上累着了。 年羹尧将她揽在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歇息。 宜修卸了力道,倚在他身上,说起今日撞见柔则和蔡珽一事…… 如今柔则先动了手,把蔡珽笼络到四阿哥门下。 若是四阿哥当真用了此人,将来年羹尧便不必再沾这手烂泥。 蔡珽的忘恩负义,也再报不到年羹尧身上。 柔则以为自己捡了个便宜,殊不知是替年家挡了一刀。 宜修想到这里,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这一世,她只想守着年羹尧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至于柔则和蔡珽…… 有热闹瞧了,且等着吧。 第107章 除夕夜 第107章除夕夜 除夕前一日,天还没亮透,门房便来报,说老夫人回来了。 宜修披着衣裳坐起来,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是耿氏。 原本是打算去湖广过年的,谁知觉罗氏有了身孕,也就耽搁了。 宜修写信告知此事,便想着回乌拉那拉府过年。 沈格格如今身子重了,她不回去看看不放心。 谁知耿氏竟赶回来了。 宜修匆匆起床梳洗,换了衣裳。 赶到二门时,耿氏正从马车上下来。 她穿着一件玄色貂皮斗篷,风尘仆仆的,面上带着赶路的倦色,可精神头倒还好。 身后跟着两辆大车,车夫正一箱一箱地往下卸东西。 耿氏看见宜修,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瘦了。” 宜修上前行礼,“婆母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递个信,儿媳好去接您。” “递什么信,又不是外人。”耿氏拢了拢斗篷,抬步往里走,边走边吩咐身后的婆子,“把东西都搬到正院去,别堵在门口。” 宜修跟在她身侧,目光扫过那两辆大车,上头堆得满满当当。 有绸缎料子、有干果点心、有腊味火腿,还有几口大箱子不知装的是什么。 耿氏走了几步,偏头看了她一眼,“家里年货备了没有?” 宜修如实答道,“备了些,不算多。原想着明日回乌拉那拉府过年,便没怎么张罗。” 耿氏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回什么乌拉那拉府?” “你如今是年家的媳妇,就在年家过年。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宜修张了张嘴,却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往她身后瞧,“婆母,兕子呢?” “兕子说要留下做功课,便不来回跑了。那孩子上回坐船回去,难受得不行。”耿氏便继续往里走。 她一边走一边交代,“我路上买了些东西,你待会儿让人归置归置。” “觉罗氏那边有身孕,吃食上要格外仔细,我让人从湖广带了些当地的山货,她兴许吃得惯。” 进了正堂,耿氏解了斗篷坐下,丫鬟端了热茶来。 她喝了一口,缓了缓气,才道,“我原本是不打算回来的。” “湖广那边事情多,你公爹一个人忙不过来。可大儿媳头一胎,我这个做婆母的不回来说不过去。万一有个什么,旁人要戳脊梁骨的。” 宜修在她下首坐了,点头道,“婆母回来也好,嫂嫂这几日身子沉了,走动少了,正念叨着您呢。” 耿氏“嗯”了一声,放下茶盏,朝外头喊了一声,“把东西拿进来。” 不多时,一个婆子捧着两只红漆描金的锦盒进来,恭恭敬敬地搁在桌上。 耿氏将两只锦盒都打开,里头各是一套头面。 一套是赤金镶红宝的,样式端方;另一套是赤金点翠的,成色和做工分毫不差。 耿氏将那只赤金镶红宝的推到宜修面前,“这套给觉罗氏。她怀着身子,戴红宝喜庆些。” 又将那只赤金点翠的推过去,“这套给你,你肤色白,点翠配你。” 宜修低头看着面前那只锦盒。 没有厚此薄彼。 她将那只锦盒盖上,双手捧着,朝耿氏欠了欠身,“多谢婆母。” 耿氏摆了摆手,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行了,自家人不说这些虚的。你去安排人把东西归置归置,我去看看大儿媳。” 她说着便站起身来,宜修连忙跟着起身。 耿氏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明日除夕,你什么都不用操心,让厨房按我列的菜单子做便是。你也歇一歇。” 宜修微微一怔,这才微微一笑,“多谢婆母体恤。” 这么多年管着后宫,她都习惯了。 哪有什么休息不休息的?不忙活都算万幸! 重活一世,她倒是忘了自己如今还有长辈可以依靠,很是可以躲懒的。 耿氏拢了拢衣襟,带着丫鬟往觉罗氏院子的方向去了。 宜修站在正堂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只锦盒,嘴角弯了弯。 如今耿氏回来,她竟觉得肩上一轻,这大概便是有长辈撑腰的感觉吧。 宜修将那只锦盒抱回自己院里,搁在妆台上打开,取出那支点翠簪子对着铜镜比了比。 翠羽的颜色很正,衬着她今日穿的黛蓝色小袄,添了几分精神。 她将簪子插进鬓间,对着镜子看了看,然后取下来,仔细放回锦盒里。 丫鬟进来禀报,说老夫人带回来的东西已经归置妥当了,厨房那边也得了菜单子,正在备明日的年菜。 宜修点了点头,在妆台前坐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远处不知谁家在贴春联,隐隐传来嬉笑声。 年府的院子里也挂起了红灯笼。 下人们来来往往地忙碌着,脚步比平日轻快了几分。 …… 晌午。 年羹尧从外头一路跑进来。 宜修正坐在正堂里跟耿氏说话,听她讲湖广那边的新鲜事。 刚说到年世兰前几日把大恶霸拴在柳树下,结果那狗把柳树皮啃了一圈,冷不丁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帘“哗”地被人从外面掀开,一道高大的身影就这么闯了进来。 “夫人!” 年羹尧大步流星地跨进门,脸上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兴奋。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宜修面前,一弯腰,伸手便要将她从圈椅上抱起来。 宜修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茶水晃出来溅了几滴在袖口上。 她一只手按住他的胳膊,面上浮起一层薄红,低声急道,“你做什么!快放我下来!” 年羹尧的手臂已经环到了她腰后,闻言动作一顿。 他偏过头来顺着宜修的目光往旁边一看。 耿氏坐在上首,手里端着的茶盏都在抖,带着几分怒意。 年羹尧的胳膊僵了一瞬。 他慢慢将宜修放回椅子上,挠了挠后脑勺,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母亲?您咋回来了?” 耿氏将茶盏搁在桌上,瓷器碰木面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怎么,我还不能回来了?” “不是……儿子不是这个意思……”年羹尧的声音矮了几分。 耿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沉沉的,“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你这般毛手毛脚,成何体统?若是叫旁人瞧见了,像什么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7章除夕夜(第2/2页) 年羹尧垂着手站在那里,乖乖挨训…… 宜修坐在一旁,理了理被他弄乱的衣襟,抬眸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弯了弯。 耿氏训完了,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地问,“说吧,猴急成这个样子,要做什么?” 年羹尧一听这话,那股兴奋劲又上来了,“嘿,刚得了一匹好马!就在后门外头拴着,想带夫人去看看!” 耿氏挑了挑眉,“什么好马值得你这样?” 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宜修,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去吧。看着点路,别又冒冒失失的。” “哎,儿子省得!”年羹尧应了一声,伸手便来牵宜修的手。 宜修朝耿氏行了一礼,才跟着他出了正堂。 到了院子里,年羹尧便不老实了,握着她的手攥得紧紧的,步子迈得飞快。 宜修忍不住嗔了一句,“你慢些,我又不会跑。” “好。”年羹尧怕她累着,才放缓了些。 后门外头拴着一匹马。 宜修远远看去,便觉那马与寻常马匹不同。 通体枣红色,油亮的皮毛泛着缎子般的光泽,四肢修长有力。 见有人来,那马偏过头来看了一眼,打了个响鼻,倒是有些灵性。 年羹尧走到马前,伸手拍了拍它的脖子。 那马便低下头来蹭他的肩。 “怎么样?”他转过头来看宜修,满面都是藏不住的得意。 宜修走近了几步,伸手也摸了摸马脖子,触手温热,皮毛顺滑得很。 她虽然不是懂马的行家,可前世在宫里也见过不少各地进贡的良驹,这马确实不一般。 “好马。”她点了点头,“哪来的?” 年羹尧咧嘴一笑,“跟一个傻子打赌换来的。” 宜修微微一愣,“打赌?跟谁?” 年羹尧一摆手,“忘了问了,就是上回在铺子里碰见的那人。” 宜修想了想,脑子里浮起一道模糊的影子。 上回在琉璃铺子门口,那人鼻青脸肿的,眼眶青了一圈……她只远远看了一眼,确实看不出是什么人来。 “他跟你赌什么了?” “赌箭法。”年羹尧说得轻描淡写,“我赢了,他便把这马输给我了。” 宜修有些哭笑不得,“你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跟他赌这么大的?” 年羹尧不以为意,拍了拍马背,“管他是谁呢,马是真的。” “夫人,这马是极好的,刚好送给你作节礼。” 宜修愣了一下,“节礼?” “嗯。”年羹尧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过年了,给夫人的节礼。” 宜修看着他站在马旁边,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拍着马脖子,脸上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像是献宝的小孩子。 她忽然有些想笑,又觉得心头软软的,说不出什么滋味。 “你得了匹好马,怎么不自己留着骑?” 年羹尧摇了摇头,语气认真得很,“我骑不骑不要紧。” “这马通人性,又温顺,适合你骑。开春了可以骑出去踏青,比坐马车自在。” “到时候,我带你去几个好地方,还可以狩猎的!” 宜修看着他充满期待的模样,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走上前去,伸手摸了摸马的脸。 那马温驯地低下头来,鼻息喷在她掌心里,热乎乎的。 年羹尧站在一旁,看着她摸马,嘴角翘得老高,“夫人喜欢么?” 宜修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弯了弯嘴角,“喜欢。” 年羹尧便笑得更开了,伸手将缰绳递到她手里,“那你给它起个名字吧。” 宜修握着缰绳,想了想,“叫它追风吧。” 年羹尧念了两遍,一拍大腿,“好名字!比大恶霸强多了。” “噗嗤。”宜修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说,你当初是不是让卖犬的骗了?兕子怎么说,那狗子长大了?” 宜修摇了摇头,有些无奈,“此事……我还当真去问了。” “同大恶霸一窝生的几只犬,都还是那般小,似乎只有大恶霸长大了。” 年羹尧扬了扬眉,“难不成,是去了湖广,吃的不一样?总不能真是被这名字喊大的吧?” “那老板说,想来是大恶霸想保护兕子,才蹿大的。又说要赔我一只小的……”宜修摇摇头。 二人一路说着,又买了些零嘴儿回了府里。 宜修让人将那包酸梅送去给觉罗氏,她如今害喜厉害,会喜欢。 年羹尧牵着马往马厩走,宜修跟在旁边。 年羹尧走了一段,忽然偏过头来看她,“咱们在府里过年,你娘那边……” “要不我和嫡母说一声,我们还是回乌拉那拉府。” 宜修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他,“不必担忧,剪秋留在那边了。” 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意味深长道,“我阿玛会想办法的。” 年羹尧皱了皱眉,“岳父他……” “我娘肚子里那一胎,如今是他唯一的儿子指望。” “柔则若是安安分分回去过个年便罢,若是想闹什么,阿玛第一个不会答应。”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何况,柔则过年还得进宫呢。” 年羹尧听她说完,眉头松了几分,点了点头。 何况,今年且还有的热闹呢。 宜修垂眸,嘴角微勾,想起了些有趣的事。 年节刚过,宫里就有恩旨赐两个人入雍郡王府做侧福晋。 柔则怕是在宫里守完岁,转头回家就看见两个侧福晋在堂下等着给她敬茶…… 她记得很清楚,前世自己也是这般的经历。 那还是她极力讨好德妃这个婆母的情况下,才知道这二人家里要被重用。 所以,赐婚是不得不为之,再怎么都推不了的。 一个齐月宾就够柔则头疼的了。 如今,又多了难缠的甘侧福晋和苗侧福晋,够她喝一壶的! 甘氏是汉军旗的,父亲在地方上做官;至于苗氏是满洲镶黄旗的,家里有些根基。 这二人不光难应付,家世也很卓越,更要紧的是她们二人关系很好。 前世,若非自己借用柔则的胎,恐怕还除不掉她们。 不过这些都不是她要操心的了,她只需要躺在她的幸福窝,等着看戏便是。 第108章 拜年 第108章拜年 过年也不清闲。 除了拜过长辈、守岁,还要四处送礼。 若是有往来的人家送礼,他们也得筹备回礼。 赶上年节,更是各种人家喜欢办宴席的时候,聚会也多。 宫里头德妃那边要送年礼,她早早就备好了,是一套彩色琉璃的鼻烟壶和一匣子南边来的新茶。 东西不贵重,胜在新鲜别致。 德妃收了礼,让孙竹息出来传了句话,说东西很好,让她得空进宫坐坐。 宜修应了,却没急着去。 乌拉那拉府那边也送了年礼,是几匹上好的料子和一盒燕窝,给沈格格的。 剪秋后来托人递了信出来,说沈格格身子好着呢,吃得好睡得好,让她不必惦记。 旁的几家交好的,不过就是打个照面、递张帖子的事,宜修也没怎么费心。 有耿氏在,这些事情处理起来得心应手,循着往年旧例就是了。 倒是雍郡王府那边,年羹尧忽然说要带她一起去。 宜修听见这话时正在妆台前挑衣裳,手上动作顿了一顿,从铜镜里看了他一眼,“去雍郡王府?” “嗯。”年羹尧站在她身后,“上回的事,四阿哥也算是帮了忙。” “何况他毕竟是我上司,这过年了,按礼数该去拜个年,也算是咱们的一点心意。” 宜修垂下眼思索一二,翻出一件冰蓝色的旗装。 这料子不错,颜色素净,穿在身上往人堆里一搁便找不着了。 年羹尧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件不行。” 宜修偏头看他,疑惑,“怎么不行?” “大过年的,穿这么素干什么。”他说着便伸手在箱笼里翻找,抽出一件烟朱色绣折枝梅花的旗装来,“穿这件。喜庆,又衬你肤色。” 宜修看着那件红衣裳,嘴角抽了抽。 这颜色也太扎眼了,穿去雍郡王府,柔则瞧见了还不定怎么想…… “太艳了。”她说。 “哪儿艳了?”年羹尧不以为然,将衣裳往她怀里一塞,“大过年的,满府都是红灯笼红对联,你穿这个正好。” 宜修还想再说什么,年羹尧已经从妆奁里翻出了那只红漆描金的锦盒。 打开来,里头是耿氏给的那套赤金点翠头面。 他拈起那支点翠簪子,对着宜修的发髻比了比,眼睛亮得惊人,“这个也戴上。” 宜修看着镜中那支簪在自己鬓边的点翠簪子,翠羽幽幽地泛着蓝光,衬着烟朱色的旗装,整个人像是换了一副模样。 她忽然想起上回在宫门口,柔则瞧见她时那副恨不得吃了她的模样。 这一身红艳艳地过去,柔则怕是又要气得咬碎后槽牙。 她实在懒得同柔则争艳,毕竟蠢人的纠缠,往往比小人难缠百倍。 可她一抬眼便看见年羹尧站在她身后,透过铜镜望着她,眼睛里满是惊艳和欢喜。 宜修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 让她生事便生事吧。 左右她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正月初三,雍郡王府门前车马盈门。 年羹尧和宜修到的时候,府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 门房引着他们往里走,一路穿过几道回廊,往正院的方向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8章拜年(第2/2页) 路上遇见的丫鬟婆子比平日多了不少,脚步匆匆的。 宜修走了几步,便听见前头正堂的方向传来一阵说笑声。 说笑声里混着几声娇软的讨好,听来陌生得很。 她心里便有了数。 进了正堂,果然热闹。 柔则坐在上首,今日穿了一件朱红的团花旗装,头上珠翠环绕,通身的富贵气派。 可她面上的笑意却有些僵,显然撑得辛苦。 宜修对这个表情再熟悉不过了。 前世,每逢年节她也是这样,不想笑也得笑,脸都僵了还得端着架子。 柔则下首坐着两个新面孔。 一个穿着鹅黄旗装,圆脸杏眼,瞧着二十出头,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偶尔附和着笑一声。 另一个穿着湖绿旗装,身段纤细,瓜子脸,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嘴甜得很,正跟柔则说着什么讨巧的话。 苗氏和甘氏。 宜修在心里默默对上了号,毕竟也都是前世的老熟人了。 柔则看见年羹尧和宜修进来,面上的笑意顿了一瞬。 她目光在宜修那身烟朱红上停了一停,又落到她鬓边那支点翠簪子上。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站起身来招呼,“妹妹和妹夫来了,快坐。” 宜修上前行了礼,便在柔则下首的位置坐了。 年羹尧坐在她旁边。 今儿也是不巧,五阿哥和福晋也在。 宜修刚坐下,便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不动声色地循着那道目光看过去,正对上五阿哥的视线。 五阿哥今日穿着一件沉香绿底子绣银线云纹的锦袍,腰间束着玉带。 他整个人看着比上回见清瘦了些,眉眼一如既往地柔和良善。 他身旁坐着一位端庄秀丽的妇人,穿着一件秋香色的旗装,鬓边簪着一支白玉扁方,正是五阿哥的嫡福晋他塔喇氏。 五阿哥的目光在宜修面上停了一瞬,目光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异样,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似的。 可他很快便移开了目光,伸手轻轻覆在他塔喇氏的手背上,低声问了句什么。 他塔喇氏偏头看了他一眼,微微摇了摇头。 宜修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待众人落了座,寒暄了几句,不知怎么话题便转到了诗词上。 苗氏先起了个头,说前些日子读了几首诗写得极好。 甘氏在旁边附和。 柔则面上挂着得体的笑意,“诗词中,我最爱一首,朔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五阿哥倒是来了几分精神。 他性子本就温润,喜好这些风雅之事。 听见有人提起诗文,便说起自己最近在看的“闽游唱和”,说了几句自己的见解。 “那集子里有一首《闽江夜泊》,写的是客舟听雨,意境清冷悠远,我甚是喜欢。” “只是觉得末联‘一夜潺湲听未足,晓来和梦过前汀’里,‘听未足’三字,若换成‘听不尽’似乎更合韵些。” 苗氏和甘氏都顺着他的话点头,说阿哥说得是。 宜修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瞬。 她垂下眼,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妾身倒觉得,‘听未足’三字更好。” 第109章 气人的年羹尧 第109章气人的年羹尧 满座安静了一瞬。 五阿哥偏过头来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和好奇。 宜修没有看旁人,不紧不慢地说了下去,“‘听未足’三个字,有未尽之意,也有不舍之情。” “那客舟听雨,听了一夜,分明未听够,可天已破晓,不得不行。‘听未足’里头藏着的那点怅然,是‘听不尽’所没有的。” “‘听不尽’说的是雨声本身没有尽时,可‘听未足’说的是人心里头那点不甘与不舍。” 五阿哥怔怔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 柔则面上的笑意僵了一瞬,目光在宜修和五阿哥之间转了一圈。 当日,这二人可是险些议亲的,还是自己一力搅和。 苗氏和甘氏面面相觑,大约是没料到这个穿红衣裳的女子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年羹尧坐在宜修身侧,面上没什么表情,可嘴角那丝弧度却微微翘了翘。 他家夫人自然是才情了得,他也与有荣焉。 五阿哥终于回过神来,看着宜修,眼中满是惊叹,“年二夫人竟对诗有这般见解……” 他话说了一半,忽然顿住了,似乎是觉得自己太过热络,又飞快地看了一眼身旁的他塔喇氏。 他塔喇氏端端正正地坐着,面上没什么异样,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五阿哥收回目光,垂下眼帘,将杯中已经凉透的茶慢慢咽了下去。 他心底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心里头微微发涩。 当日在忠勇伯府的廊下与她说笑,只觉得这人有趣。 后来四哥来府里坐了坐,说了那番话,他便犹豫了,退缩了。 再后来,她嫁了年羹尧,而他娶了他塔喇氏。 他塔喇氏是个好福晋,端庄稳重,待他极好。他敬重她,也愿意与她好好过日子。 可此刻听着宜修说出这番话,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 他垂下眼,伸手在桌下轻轻握住了他塔喇氏的手,攥了攥。 他塔喇氏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而温和,只是反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宜修没有再看他们,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这世间许多事,错过了便是错过了。 她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 更何况,相比较五阿哥,她觉得年羹尧更好些。 宜修转过头看年羹尧。 年羹尧朝她露出个笑脸,眼睛也亮晶晶的。 他还拿了剥好的一小碟子胡桃仁递给她,“这个配茶刚好。” 柔则目光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笑意温温地开口,“听说觉罗氏有了身孕?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 “想来是妹妹带来的好福气,自打妹妹进了年家的门,年家便事事顺遂。” 她倒是风光,打扮得如此华丽、浮夸,可不就是炫耀来的? 如今谁人不知,年家现在是这个年二夫人在管家? 可觉罗氏有了身孕,这可是长子长房的嫡孙,到时候这管家权……还能落到宜修手里? 宜修还没有来得及接话,年羹尧却先开了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9章气人的年羹尧(第2/2页) 他一副欣欣然的模样,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福晋这话说得是。不过要说起来,还是我夫人管家有方。” 柔则面上的笑意顿了一瞬。 “嫂子身子骨本就弱,从前亏了底子。” “自打我夫人掌了家,嫂子吃得好,身子调养过来了,自然就有孕了。” 他面上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神气。 宜修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僵,差点没绷住笑出来。 她侧过头看了年羹尧一眼,见他坐得端端正正,一脸坦荡,像是全然不知道自己这话有多扎人。 她垂下眼,将茶盏凑到唇边抿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掩住了嘴角的弧度。 年羹尧还没说完。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福晋,你是不知道,就连嫡母都夸呢。” “这回她老人家从湖广回来,特地带了两套头面,一套给嫂子,一套给我夫人。还特地说了,我夫人戴套点翠正好。” 他说着,偏头看了宜修一眼,目光落在她鬓边那支点翠簪子上,眉眼间满是欢喜,“夫人今儿为了来见福晋,特地隆重打扮了一番,说是以示尊重。” 宜修有些无奈。 这话说得……跟打柔则的脸有什么区别? 她不用抬头,便能想象出柔则此刻的面色。 果然,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苗氏和甘氏面面相觑,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不敢放下也不敢喝。 柔则坐在上首,面上的笑意还勉强挂着。 年羹尧偏偏像是浑然不觉,还在往下说,“不过话说回来,还是福晋更有福气。听说府里又添了几位姐妹?” “苗侧福晋和甘侧福晋都是德妃娘娘亲自挑的人,想来品性才情都是极好的。” “往后福晋跟前有人说话解闷,府里也热闹。” “这福气,旁人可羡慕不来。”他说完神态自若,像是真心实意地在夸赞。 宜修将茶盏搁回桌上,垂着眼,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她袖中的手指已经掐进了掌心,生怕自己一个没忍住,在这满堂人面前笑出声来。 柔则的脸已经绿了。 她端着茶盏的手指捏得发白,指节咯咯作响,可面上还得维持着那层得体的笑意。 年羹尧这番话,句句听着都是恭维,可字字都戳在她的痛处。 柔则深吸了一口气,将茶盏搁回桌上,笑意温温地开口,“妹夫说笑了。年家的事,自然是年夫人操心得多。妹妹能干,我这个做姐姐的,心里也替她高兴。” 她说着,偏过头来看向宜修,目光里带着一层冷意,“妹妹如今是越发有本事了。” “姐姐记得,从前在府里时,妹妹可一向都喜欢素净的打扮。” 宜修抬起眼来,“从前在府里,女儿是未嫁的格格。” “如今嫁了人,是年家的媳妇,还是要体面的。这也是婆母的教诲。” “嗐,从前夫人是待嫁格格,自然不好太过妆扮!不过,女为悦己者容,我就喜欢夫人这般,好看!”年羹尧毫不避讳,脸不红心不跳地说着。 第110章 多操心自己 第110章多操心自己 就连五阿哥夫妻都忍不住笑了。 他塔喇氏道,“年侍卫和夫人这般和睦,倒真是让人艳羡呢。” 大宅院里头,谁还不知道里头的那点门道? 从前,宜修不过是庶出格格,能有多少银钱置办衣裳?那不都得花银子添置? 若是上头的福晋是个小气的,这宜修格格又能有多气派? 有柔则这位在,她敢打扮得惹眼? 她先前只当这位年侍卫是个粗人,说话直来直去,不懂规矩。 可方才那一番话,明面上句句恭维,暗地里刀刀见血,偏偏柔则还不能发作。 她端着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垂下眼帘,心里头对这位年侍卫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来。 此人看着憨直,实则精明得很。 方才那番话,若换个旁人来说,大约是存心要下柔则的面子。 可年羹尧说得坦坦荡荡,像是什么都不懂似的,反倒叫柔则连兴师问罪的由头都找不到。 柔则被他们这话堵得一噎,面上的笑意几乎挂不住。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 柔则深吸了一口气,朝众人笑了笑,“今日难得聚得齐,大家别光坐着说话,尝尝府里新来的厨子做的点心。” “苗妹妹,你尝尝这个枣泥酥,是我特意让人给你留的,听说你喜欢吃甜的。” 苗氏连忙欠身道谢,甘氏也凑过来附和,场面总算勉强热络了起来。 宜修端起茶盏,看着她又假扮纯良和善,借着喝茶的动作掩住了嘴角那丝笑意。 这种表面上风光的场面,背地里指不定得多心酸呢! 好在,如今她也不用受这股子气了! 年羹尧坐在她身旁,给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多吃两块。 宜修偏头看了他一眼,心里叹了口气。 这人,真是……一点气都受不得!这么得罪人,以后可如何是好? 众人开始又一轮闲话,可算是等到四阿哥回来。 他大约是刚从宫里回来,眉宇间还带着几分倦意。 进门先朝众人微微颔首,目光在宜修身上停了一瞬,很快便移开了。 “亮工,你随我来,有几句话要问你。” 年羹尧放下茶盏起身,朝宜修看了一眼,便跟着四阿哥往书房的方向去了。 正堂里少了两个男人,气氛便松了些。 苗氏和甘氏低声说着话,没多时便提出要去更衣。 他塔喇氏和五阿哥说是要去逛园子。 屋内就只剩下宜修和柔则。 柔则忽然起身走到宜修身侧,挨着她坐了下来。 宜修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只是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柔则面上挂着笑意,声音压得低低的,只够两人听见,“妹妹,我有些体己话想跟你说。” 宜修将茶盏搁在膝上,没有接话,只安静地等着。 柔则轻轻叹了口气,“我如今在府里,实在是不容易。你看见了,那两个才进门几日,面上恭恭敬敬的,背地里不知是什么样。” “她们一个两个都仗着家里,德妃娘娘又多偏袒,只一味地叫我隐忍……再怎么说我也是嫡福晋。” 她说着,抬手按了按眉心,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 宜修垂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0章多操心自己(第2/2页) 柔则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妹妹,我听说京城最出名的琉璃铺子,是你嫡母的?” “你能不能替我跟她说说,让内务府的孟管事接手琉璃铺子,同她共同经营这生意?” “德妃娘娘那边,我替妹妹去说,也算是卖她老人家一个好。” 宜修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蜷。 柔则见她不接话,又往前凑了几分,声音更低了些,“妹妹别觉得我是在占便宜。” “我也是为年老夫人考虑,这中间好处多着呢。” “就比如前阵子,赵家人不就派了个什么掌事,领着女儿去铺子里闹事么?闹得沸沸扬扬的,多难看。” 宜修抬起眼来,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 她倒是不知道那是赵家派的,柔则什么时候有这消息了? 柔则见她的反应,嘴角微微翘了翘,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得意,“妹妹别这么看我。这些消息,我也是费了好些力气才打听来的。” “你想啊,若是铺子归了内务府,有德妃娘娘作保,往后自然安全,再不会有人敢去闹事了。” 宜修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 张小莹父女去铺子里闹,跟赵家有什么关系? 宜修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将茶盏搁回桌上,“姐姐说的这事,我做不了主。我得下去问问婆母的意思。” 柔则见她松了口,面上的笑意深了几分,“妹妹何必谦虚?” “耿夫人如今拿你当女儿疼,这种小事有什么不可以的?你只消替我说一句,她定然会答应的!” “你如今在皇上跟前都露过脸,又管着年家上下中馈,便是觉罗氏有孕都没你风光……” “此事,妹妹定要上些心去办,若是能成,姐姐少不了你的好处!” 宜修抬起眼来,迎上她的目光,“姐姐说笑了。” “婆母对我确实不错,可到底还是德妃娘娘更疼姐姐。毕竟你们是姑侄,打断骨头连着筋呢。” 柔则面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心里头直犯嘀咕。 这夫妻俩里外里合起伙来,没完没了地提这茬,非要给她添堵! 可她到底忍住了,只是将帕子攥了攥。 这些都是小事,等她拿了琉璃铺子的方子,无异于得到了一大笔钱! 到那个时候,四郎和德妃娘娘都会对她另眼相看的。 “妹妹这是哪里的话,这不过是个铺子的事情,又何必伤了你我姐妹和气?” “妹妹仔细考虑这其中的好处便是,做姐姐的,还能害你不成?” 宜修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偏过头来看向柔则,“姐姐有空,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 “姐姐府里这么些侧福晋、格格,若是抢在前头有身子,姐姐这嫡福晋的脸往哪里搁?” “姐姐能早日添个一男半女,比什么都强。总得有个嫡出的傍身才是。” 柔则的脸在那一瞬间彻底绿了。 她攥着帕子的手指捏得咯咯作响,面上的笑意几乎挂不住。 可她还有求于宜修,又不能发作,只能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怒意硬生生咽回去 “……不劳妹妹费心。”她强撑着笑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宜修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喝起来。 第111章 年节过 第111章年节过 午膳设在正院。 圆桌上摆了满满一桌菜。 鸡鸭鱼肉俱全,还有几道时新的素菜和两样汤羹。 柔则坐在上首,四阿哥坐在她身侧,五阿哥和他塔喇氏坐在对面。 年羹尧和宜修挨着坐在末席。 动筷没多久,年羹尧便开始给宜修布菜。 他先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挑了刺才放进她碗里。 接着,又是一下接着一下。 他做得极自然,动作利落又稳当,毫不在意别人的眼光。 宜修碗里的菜渐渐堆了起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座小山,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拿起筷子,不紧不慢地吃着。 年羹尧夹什么她便吃什么,眉头都没皱一下。 四阿哥坐在上首,目光不动声色地从宜修面上掠过。 她今日穿得很是惹眼,容色比从前他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鲜亮。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低头吃菜,偶尔抬眸看一眼年羹尧,目光温软而柔和。 为何她在年羹尧身边这般乖觉、顺从,而面对自己就那般带刺! 四阿哥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忽然想起当日在乌拉那拉府相看时,她说自己不屑《女诫》…… 怎么如今她成了亲,这一套便不作数了么? 四阿哥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这女人,婚前那般桀骜不驯,妆扮也寡淡,一成婚怎么跟羔羊似的,还这样注重容颜……果真是个善变的小人! 他心里头翻涌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慢慢喝着。 年羹尧浑然不觉,给宜修夹完了菜,自己也开始大快朵颐。 他吃相并不粗鲁,可胜在痛快,一筷子接一筷子,腮帮子鼓鼓的,吃得额头冒了一层薄汗。 一顿饭下来,除了宜修有些吃撑了,就数年羹尧吃得最高兴,一点不拿自己当外人。 柔则坐在上首,面上的笑意维持了整顿饭。 她看着年羹尧给宜修布菜的模样,心里头堵得几乎吃不下几口。 膳毕,众人移步回正堂用茶。 年羹尧走在宜修身侧,手还虚虚扶在她腰后。 宜修侧过头来看他一眼,“我又不是瓷器,哪就这么娇贵了?” 年羹尧只是笑了一声,手没有收回去。 四阿哥走在最前面,背对着众人,面色沉得像是要下雨。 临辞行时,年羹尧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来朝四阿哥拱了拱手,“郡王,方才那道笋干老鸭汤,我家夫人极喜欢。” “不知府上厨子可方便写个方子给我?回去我也让人做给她吃。”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柔则端着茶盏的手一僵,脸都气歪了。 他塔喇氏也顿了一下,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 四阿哥站在正堂门口,背对着众人,肩背微微僵了一瞬。 他缓缓转过身来,额角青筋直跳,看着年羹尧那张坦坦荡荡的脸,沉默了两息。 “……让人去叫厨子写来。” 身后的侍卫应声去了。 年羹尧得了准话,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转身走到宜修身边。 宜修无奈,将搭在架子上的斗篷取下来,仔仔细细替他系好,又整理了一番。 众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说不羡慕是不可能的…… …… 一个年过去,耿氏也差不多该动身回湖广了。 临行前,耿氏把宜修叫去了正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1章年节过(第2/2页) “琉璃铺子的事,我听说了。”耿氏示意她坐下,可脸色却并不太好。 宜修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婆母指的是哪桩?” “赵家派人去铺子里闹事那桩。”耿氏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面上,“你还想瞒我多久?” 宜修沉默了一瞬,垂下眼帘,“儿媳是怕扰了婆母清静,想着自己能料理,便没有声张。” 耿氏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轻轻哼了一声,“你倒是能干。” 这话听着像在夸她,可宜修听得出来,耿氏不痛快。 她没有急着辩解,只安安静静地等着她的下音。 耿氏果然又开了口,“你嫁进年家这么久,可曾见我在外头说过半个字?” “这铺子是你的私产也好,是年家的公产也罢,横竖我没伸过手。” “可外头有人欺负到我年家头上来了,你还不跟我说,你当我这个婆母是摆设?” 宜修站起身来,朝耿氏欠了欠身,“是儿媳想得不周到,请婆母责罚。” 耿氏摆了摆手,“行了,坐下吧。我没说要罚你。” 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语气比方才松了几分,“你记着,往后这种事不必自己扛着。” “年家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可也没沦落到让外头人欺负到门上来的地步。” “何况,我说了,这铺子我替你扛着,我耿郁说话一言九鼎!” “是,是儿媳的不是。”宜修应了一声,重新坐下。 耿氏搁下茶盏,“过年的时候,我回娘家顺带提了一嘴,这铺子也算是过了明路。” “你放心,在耿家,还没有人会动我铺子的东西!” “往后你那个铺子,便是耿家罩着的。谁想动,先问问耿家答不答应。” 宜修微微一怔,忍不住有些感动,“婆母,这……” 耿氏看了她一眼,有些别扭,“行了,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你是我年家的媳妇,你的东西就是年家的东西。我替年家看住了,有什么好谢的。” 宜修站起身来,朝耿氏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耿氏受了,没说什么,只摆了摆手让她回去。 宜修出了正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这桩心事,总算彻底了结了,哪怕是内务府也不看僧面看佛面。 只是,她着实没想到,耿郁竟然会这般对自己上心。 她只觉得自己为年家做的,还远远不够回报他们对自己的好…… …… 隔了两日,刘宝山那边来了信。 张小莹死了。 早产,难产。 折腾了整整一日一夜,孩子竟生了下来。 刘宝山在信里写得简单。 只说孩子他已经养在宅子里了,雇了奶娘照看。 刘宝山还特地请了个有名堂的医生,验过那孩子不是他的种。 虽然这孩子不是他的种,可到底是一条命,也算是全了张小莹跟他的那点情分。 外头一个两个都夸他宅心仁厚,是个良善的好人。 张德贵来闹过一回,说要告他害死女儿。 可他自己也清楚,他们本来就理亏,张小莹难产而亡,仵作验过,没什么可告的。 他站在宅子门口骂了半日,被邻里指指点点,最后灰溜溜地走了。 后来宜修还去瞧了一回,那孩子胖乎乎的,养的正好,完全不像是早产的孩子。 不过,刘宝山愿意养着,也全了名声,勉强算是一桩好事了。 第112章 博贤名 第112章博贤名 刘宝山的问题解决了,宜修这边自然也懒得再周旋。 柔则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宜修的回话。 她派了贴身丫鬟去年府递帖子请宜修过府一叙。 丫鬟回来禀报,说年二少夫人身子不适,帖子原样退了回来。 柔则将帖子往桌上一拍,面色沉了下来。 又过了两日,她又让人去请,这回帖子倒是收了。 可那丫鬟说,人家年府管事说自家二少夫人说了,琉璃铺子的事是婆母做主,她一个做媳妇的不好插手。婆母那边已经给铺子定了章程,往后就不劳雍郡王福晋费心。 柔则听了这话,气得一把将桌上的茶盏拂到了地上。 “她算什么东西!一个庶出的,也敢拿婆母来压我!” 丫鬟们缩在角落里不敢吱声。 柔则喘了几口粗气。 这事儿她自然是不敢和德妃说的。 她心里清楚,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她自作主张。 她原想着借着德妃的名头把琉璃铺子拢过来,一来能讨德妃的欢心,二来能把宜修的生意攥在自己手里,往后想怎么拿捏都行。 可她没料到宜修软硬不吃,更没料到耿氏提前把铺子在耿家过了明路。 如今事情办砸了,她反倒不敢往德妃跟前凑了。 若再传出什么雍郡王福晋仗势欺压妹妹的闲话,亦或者说德妃借着儿媳去夺亲家财产,那德妃第一个饶不了她。 柔则攥着帕子坐在炕上,胸口堵得发闷,“……算她走运。” 雍郡王府书房里。 苏培盛垂手立在案前,将年府那边的情形一五一十禀了。 四阿哥坐在书案后翻着邸报,面上没什么表情,“福晋这些日子,倒是热心得很。” 苏培盛低着头,不敢接话。 四阿哥将茶盏搁下,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心里门儿清,柔则想拿琉璃铺子去讨好德妃,结果碰了一鼻子灰。 她不敢跟德妃说,更不敢让外人知道…… 蠢,却也不算全蠢。 至少知道事情办砸了要捂盖子。 四阿哥摆了摆手,苏培盛便躬身退了出去。 柔则手腕浅,偏又爱自作主张。 从前有她额娘在,多少还能替她兜着些。 如今福晋没了,她一个人在后宅里撑着,又被那几个女人压着,心里头那点急躁便藏不住了。 四阿哥靠回椅背,闭了闭眼,只觉得有些疲惫。 正院里,柔则正坐在炕上跟丫鬟絮叨。 “你说她凭什么?一个庶出的,嫁了个侍卫,倒抖起来了。” “从前在府里的时候,她见了我哪回不是低眉顺眼的?” 她越说越气,将手里的帕子揉成一团,又展开来接着揉。 “宜修这个小贱人,等我把这些事理顺了,我看她还怎么张狂……”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脚步声。 丫鬟连忙通传了一声。 柔则住了口,理了理衣襟,面上迅速堆起笑意。 四阿哥推门进来,在圈椅上坐下,随口问了一句,“方才在说什么?” 柔则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跟丫鬟说闲话。” “我听见似乎还说起了你妹妹?可是出了什么问题?” “没,我只是有些担心她的处境。” “哦?”四阿哥抬眸看了她一眼,“年二夫人怎么了?” 柔则叹了口气,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妹妹年纪轻,又是庶出的,如今在年家管着家,我怕她把持着管家权不放,会让年家长辈不喜。” “年家到底还有大房在,觉罗氏才是嫡长媳,她一个庶子媳妇处处出头,日子久了难免招人闲话。” “菀菀,你总是如此善良、体贴。”四阿哥一副为她们姐妹情深感动的模样。 柔则道,“年羹尧为四郎做事,如今正是要出力的时候,我也时常提点妹妹要多为他分忧,免得耽误了四郎的事。” “菀菀,多亏你了。”四阿哥面上很受用的模样,心中却并不以为然。 柔则见他被自己哄住了,便又往下说,“我这个做姐姐的,总归是替她担心。” “她若是在年家站不稳,传出去我们乌拉那拉家的女儿脸上也不好看。” 四阿哥思索一番,点点头表示赞同,“年家人丁稀薄,觉罗氏有孕确实不容易。年家上下都指望着这一胎……” “谁说不是呢。”柔则听见他赞同自己,也是欣慰极了。 四阿哥继续说道,“说起来,我前几日听人提了一嘴,说索绰罗氏想给觉罗氏纳妾。” 柔则愣了一下,“纳妾?索绰罗氏?那不是觉罗氏的亲娘么?” “是亲娘。”四阿哥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大约是怕觉罗氏怀着身子,伺候不了姑爷。” “索绰罗氏是个聪明人,替觉罗氏张罗这事,传出去也是想替她博个贤名。” “贤名?”柔则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替夫纳妾的贤名吗?这是亲娘能做出来的? 四阿哥点到为止,“不过是旁人说的几句闲话,不必放心上。” 他将茶盏搁下,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我去书房了,你早些歇着。” 他说完便出了正院。 柔则坐在炕上,怔了好一会儿。 索绰罗氏要给觉罗氏纳妾,做娘的替女婿纳妾…… 她慢慢攥紧了手里的帕子,眼睛越来越亮。 觉罗氏的娘能替她纳妾,那她作为宜修的嫡长姐姐为什么不能? 若是她能替年羹尧纳一房妾室…… 这样不仅能在年羹尧身边安插个自己人,还能分了宜修的宠! 四郎的意思是要重用年羹尧的,若是能安插个人探听消息,将其牢牢笼络住,那再好不过了! 宜修不愿意在耿氏面前出力,自然有旁人能代替她! 男人嘛,哪个能不喜欢新鲜的? 年羹尧那是忌惮乌拉那拉氏,这才对宜修那般敬重。 可自己身为乌拉那拉氏的嫡女,又是郡王福晋,赐的自然也是贵妾。 宜修还笑话自己后院多了姐妹,呵,不知道落到她自己身上,又该如何应对? 万一,这妾室争气,在宜修前头有个一男半女的,她就让对方当平妻。 她可得好好挑一个,到时候看宜修怎么得意! 柔则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2章博贤名(第2/2页) 她将帕子展开,叠得整整齐齐搁在膝上,朝外头喊了一声,“来人!” …… 宜修这阵子忙着九阿哥稻种的事情。 她不知道九阿哥从哪里找来这么些不靠谱的,连点稻子都侍弄不好。 因为太忙,还要照顾觉罗氏的胎,实在没空,又担心费扬古按捺不住,只能先给费扬古写信。 除此之外,她又定了两只琉璃坠子给沈格格,让琉璃铺子连带信件一起去送上门,还叮嘱给剪秋带了些东西。 刘宝山知道这信件的重要性,否则东家大可以派个小厮送,所以他亲自走了一趟。 他揣着那封信和一只锦匣,从后角门进的府。 门房听说是二格格定的东西,又见是京城出名的刘大掌柜,没多问便放了行。 刘宝山先去了正堂,将信和锦匣亲手交到费扬古手里。 费扬古打开那只锦匣看了一眼,里头是两只琉璃坠子,通体澄蓝。 他将匣子搁在案上,也没急着看信,朝刘宝山摆了摆手,“这儿没你的事儿了。” 刘宝山应了一声,出了门却没有立刻走。 他走到二门时,招呼了一个丫鬟,给了点银子让人将剪秋叫过来。 两人在回廊拐角处打了个照面。 剪秋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人倒是没瘦。 “这是东家托人给你带的吃食、衣裳,还有一些用品。”刘宝山递了个包裹去。 剪秋没想到夫人还惦记着自己,“夫人呢?怎么没回来?” “你别担心,东家最近有事忙,一切安好。”刘宝山让她放宽心。 “好,刘掌柜,若是夫人有什么事,你一定派人知会我一声。你下次见到夫人,跟她说,沈格格也好着呢。” 剪秋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多问了一句,“对了,铺子那边的事情,处理好了吗?” “好了。”刘宝山沉默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处理干净了。” 剪秋飞快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眼,听他这么说,便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你是如何处理的?”她又问了一句。 刘宝山想了想,还是告知她,末了道,“你可别和东家说,我怕她听不得。” “我明白的,这种腌臜事情,我才不会去污夫人的耳!”剪秋白眼。 刘宝山站了一会儿,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便朝剪秋拱了拱手,“那我先走了。” 剪秋“嗯”了一声,站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后院走去。 …… 费扬古知道,什么送东西都是次要的,这信才是关键。 倒是意外宜修竟然会让琉璃铺子的人捎带,看来她与耿氏的关系处的极好。 他将这信来回看了两遍,心里头便翻涌起来。 这封信内容复杂,几乎一句废话的寒暄都没有,字字皆是要害。 “阿玛是征讨噶尔丹的老将,西北军务和蒙古事务,朝中无人比阿玛更熟。如今准噶尔部众归降,如何安置,皇上这几日正发愁。阿玛不如上个折子,将此事条陈清楚。皇上看了必然欢喜。” 费扬古将那张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坐在书案后想了很久。 他在西北待了半辈子,噶尔丹打了三年,从乌兰布通打到昭莫多…… 那些部族的习性、驻地、头人关系,他闭着眼都能数出来。 如今准噶尔部众归降,如何安置,确实是个烫手的山芋。 安置得太远,他们不乐意,容易生变;安置得太近,又怕他们反复无常,养虎为患。 朝中那些官员没几个了解蒙古事务的,上来的折子要么空泛,要么偏颇,皇上必然会因此事头疼。 这确实是个路,只是,他没想到宜修会想到这个方向上去。 难道是他当局者迷? 费扬古摇摇头,提笔蘸墨,铺开折子,开始写。 停笔后,费扬古看着奏折开始琢磨。 虽然此事尤为关键,可他什么时机拿出来也是个学问。 宜修难不成是听到什么风声,说皇上这几日因此事发愁,也没见什么风声传出来啊…… 年羹尧在四阿哥手底下做事,但若有消息,四阿哥自会知会自己。 罢了,这个女儿是越来越捉摸不透了。 这般心思深沉,还真是个混官场的好料子,怎么偏偏不是男儿身? 费扬古越想越觉得后悔,就不该听柔则搬弄,将宜修这般草率嫁给年羹尧一个侍卫…… 如今,年遐龄外放了,年希尧和年羹尧何时能混出名堂? 要是宜修的才能,辅佐四阿哥,亦或者跟着九阿哥……唉,罢了罢了,木已成舟。 …… 宜修听了伙计报信,知道剪秋在家里过得还不错就放心了。 安抚住费扬古,沈格格自然是不会出什么事情,所以她也不担心。 阿玛如今官职乃是内大臣加步军统领,年纪大了,加上沈格格有孕,她也不打算让阿玛再外派。 所以,想要升迁最好就是京城内……宜修盘算好了一个官职。 她记得很清楚,前世就是过段时间的事,似乎有两个准噶尔残留的部落因为没有安置妥当,差点就生乱。 所以,眼下的这个时候最是关键,费扬古这会儿上奏折刚好提前干预! 前世,皇帝原本也要犒赏他们这些讨伐噶尔丹的老将。 不过她记得,前世的这一年,她阿玛的身子突然就不大好了,所以皇帝才特地擢升了他。 但她上回瞧过了,阿玛并没有任何虚弱的迹象……这其中唯一的变数,就是福晋! 她怀疑,前世这个时候,极有可能是福晋对阿玛动了手脚! 难不成是当时阿玛想要让柔则做什么?还是说有什么别的变动? 宜修摇了摇头。 这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她也没必要多纠结。 阿玛原本就在噶尔丹立了功,前世身子弱,又在病中依旧案牍劳形,皇帝感动之下擢升。 这一世,虽然没有身弱这一遭,可皇帝早有心提携,她推两下也不打紧。 头一回便是这安置准噶尔部众的事,先打打头阵。 这边处理好,对年羹尧以后也有诸多便利…… “夫人,人已经领回来了。”管事进门提醒了一声。 宜修回过神,起身跟了出去。 她得挑几个得用的丫鬟,否则剪秋不在真不适应。 第113章 他不要 第113章他不要 宜修站在正堂前的台阶上,目光缓缓扫过院中站着的两排人。 头一排是年府的家生子,穿了统一的青布衣裳,个个收拾得干净利落。 她们年纪从十二三岁到二十出头不等,低眉顺眼地站着,规矩是自幼在府里调教出来的。 后头则是今日牙行刚带过来的,也还算比较齐整。 宜修的目光在她们面上慢慢扫过去。 前世她身边得用的几个大丫鬟,绘春等人,都是王府的人。 可这一世她嫁的是年家。那些人,她再没见着。 不过,她也不觉得可惜。 绘春那几个,忠心是忠心,可说到底都是被捏着家里人才肯替她卖命。 后来她倒了,那几个丫鬟各自散去,也没见谁真念着她的好。 这一世,她不需要卖命的丫鬟。 但她也得寻几个心思简单、做事牢靠、不会背主求荣的人。 宜修收回目光,看向第二排。 那是今日从外头领来的,大约七八个。 这一批年纪稍长些,穿着粗布衣裳,有的手上还带着茧子。 她指了指最左边一个个子不高的姑娘,“你。” 那姑娘愣了一下,连忙上前两步,低着头行了个礼,“奴婢青棠,见过夫人。” “从前在哪儿当差?” “回夫人的话,奴婢原在城东周员外府上做粗使。周家败了,奴婢便被发卖了出来。” 宜修打量了她两眼。 衣裳洗得发白,可浆洗得干净,指甲剪得齐整,一双手虽然粗糙却干净。 “抬起头来。” 青棠抬起头,目光怯怯地对上宜修的视线,又飞快地垂下去。 宜修点了点头,“留下。” 青棠怔了一瞬,随即露出几分惊喜,连忙跪下磕头,“多谢夫人!奴婢一定好好当差!” 宜修又点了一个叫疏影的,是年府的家生子。 说是祖母曾在耿氏身边伺候过,后来年纪大了放出去养老。 这孩子十三岁,梳着两条辫子,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不急不躁,看着倒有几分沉稳。 “你娘在哪儿当差?” “回夫人,奴婢的娘在庄子上管着菜地。” 宜修点了点头,记下了。 她又挑了两个。 一个叫桑若,十七岁,做得一手好针线。 另一个叫琼枝,是从外头领来的。 原本在江南一户绸缎商家里做丫头,后来那家搬回原籍,便将下人发卖了。 四个丫鬟,两个家生子,两个外头领来的。 彼此不沾亲带故,又各有各的长处,能做事,又不至于串通一气。 宜修吩咐桑若领着四个丫鬟先去偏院安置,交代了几句。 “往后你们四个还是归剪秋管,她是我这儿管事。” “青棠和疏影先在正院伺候,桑若管针线,琼枝暂时跑外头的差。” 几个丫鬟应了,各自散了去。 等人都走了,宜修才在正堂里坐下。 得培养一个新的管事来,虽然不能替代剪秋,可也得替她分担些。 原先院子里伺候的这些丫鬟婆子,她瞧过了,没有一个能成事的,都是些老实巴交的。 手底下做事的人就是这点难,太老实的不聪明,太聪明又不老实。 宜修挨个试探留下的四个丫鬟,给她们交待不同的差事。 观察了小半月,也唯有青棠勉强都通过,可也还是差点意思,不够聪明。 不过好在这丫头听话,她说该怎么做,对方即便不明白也会照做,做不到的事情也会尽量想办法。 虽然只有点小聪明,但是个有心的,剩下的她再慢慢培养吧。 宜修一早便吩咐了,将青棠提为自己身边的贴身丫鬟。 她眼瞧着剩下三人之中,唯有琼枝露出几分不甘心。 不过,这也难怪,她比青棠漂亮、讨喜,认识的字也多。 但这也是青棠要面对的考验,她不会插手。 大户人家坍塌,往往都是祸起萧墙。 年家往后的路还长,她可没工夫天天操心这些琐事。 …… 柔则这阵子为了给年羹尧后院挑人,可是费了不少心思。 她让丫鬟去打听,专挑那些模样出挑的。 若是能有些家世,识文弄墨,将来红袖添香也是一桩美事。 宜修在这些风雅事上会的不多,她就不信,让这些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来,那年羹尧能不为所动? 来来回回费了一番工夫,挑出来三个极其不错的女子。 一个姓方的,十七岁,父亲是落魄的秀才,生得柳眉杏眼,一把好嗓子。 一个姓周的,十六岁,原是江南来的,会弹琵琶,举手投足自带一股柔媚劲儿。 还有一个姓吴的,十八岁,父亲在衙门里当差,胜在身段好,能生养。 柔则看了又看,觉得满意极了。 她将三人叫到跟前,一人赏了一匹缎子,又叮嘱了几句。 “去了年府,好好伺候年侍卫。” “他是个有前途的,你们跟了他,比在别处强。” 三个女子低着头应了,至于她们心里头怎么想的,柔则懒得管。 隔日一早,她便让贴身的王嬷嬷领着三人去了年府。 王嬷嬷到了年府门前,递了帖子,门房通传进去。 宜修接了帖子看了一眼,正要让人进来。 年羹尧从外头回来,正赶上这事,“这是手伸我屋里来了?” 他伸手将帖子从宜修手里抽走,扫了一眼,脸色立刻沉了下来,“退回去。” 宜修按住他的手,“不如先把人留下来,徐徐图之?” “拦着住一回,也拦不住第二回。若是她非要这般,我们也奈何不了她……” 年羹尧看了她一眼,腮帮子动了动,“不成!” “若是将这几个狐媚子留下,还不得给她得意坏了?!” 他才不要让夫人受这种委屈呢! “那你打算怎么办?”宜修无奈,看他这倔劲儿上来,谁也劝不动。 年羹尧一笑,露出几分不怀好意,“嘿嘿!此事夫人你甭管了,交给我来处理便是了!” 王嬷嬷被领进了正堂。 她进门先朝宜修行了礼,又朝年羹尧行了一礼,面上堆着笑。 “年二少夫人,年侍卫,我家福晋说了,年侍卫如今公务繁忙,夫人一个人照料不过来。” “这三个丫头都是精挑细选的,勤快本分,特送来替夫人分分忧。” 她说着,朝门外招了招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3章他不要(第2/2页) 三个女子鱼贯而入,站成一排,齐齐行了大礼。 宜修端着茶盏,目光从三人面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王嬷嬷脸上,“福晋的好意,我记下了。嬷嬷回去替我们谢过福晋。” 王嬷嬷脸上笑容堆满,连忙道,“年二少夫人当真是和善,咱们福晋一向惦记您这位妹妹……” “人,我们年府不要,你领回去!”年羹尧忽然开口,声音又冷又硬。 王嬷嬷被他这一声吓得缩了缩脖子,转过头来看着他。 年羹尧站在宜修身侧,面上没有半分笑意,“你听不懂人话吗?瞧着也没那么老,耳背?” 王嬷嬷张了张嘴,“年侍卫,我家福晋也是一片好心……” “好心?”年羹尧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更高了三分。 “好心就是往人家屋里塞人?她当这是什么?她是怡红院的老鸨子?” “真是好没道理!她这么爱纳妾,怎么不给自己纳几个俊俏郎君?管别人这些事情做什么!” “你回去问问她,若是我往雍郡王府里送几个小厮伺候她,她收不收?” 王嬷嬷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随行的其余几个丫鬟小厮听见这话,吓得连忙捂住耳朵,唯恐自己小命交待在年侍卫的嘴上。 年羹尧没给她缓气的机会,继续道,“正经的主母,哪有往妹夫屋里送妾的?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我们夫妻俩才成婚多久?送的这是些什么东西?盯着妹妹屋里头的事情做什么?” “难不成她不便生育,想抱我们老年家的儿子?” “哎哟喂!年侍卫,这话可不能乱说的呀!”王嬷嬷大惊失色,连忙阻拦。 年羹尧根本不在乎,摆摆手,“她既然做得出来这些事,我还不能说两句嘴了?” “你若有这个脸出去声张,我自然是不怕的!” “你回去告诉她,让她把这几个丫头领回去。年家不留。” “别什么脏的臭的都往我们年府扔,我们家好歹也是书香门第!” 王嬷嬷被他堵得哑口无言,偏又不敢回嘴。 她身后的三个女子更是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不过,这王嬷嬷到底在后宅多年,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她来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现在的情形。 原本想借着上头的威风,压一压这年二少夫人,将人留下来。 可如今瞧着,这年侍卫分明就是个不饶人的主儿,恐怕这位年二少夫人也没办法。 王嬷嬷给三个女子使了个眼色。 那三人也不是傻的,连忙跪在地上,又是哭又是求, 一个说自己家里头多不容易,遭了灾,若是留不下来也没活路了,不如撞死在这儿。 另一个更是浮夸,只说见到年侍卫第一眼就春心萌动,非年侍卫不嫁,若是不允便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最后这个还算正常点,就只想着留下来伺候夫人,哪怕当个猫儿狗儿,说是什么活儿都能干,给口饭吃就行…… 她们三个这般,又是以退为进,又是以死相逼,若是不留下这三人,反倒显得罪过是年家的。 可年羹尧哪里肯吃这个哑巴亏,指着王嬷嬷和这三人便破口大骂。 话里话外,连柔则都捎带进去,用词难听至极。 王嬷嬷倒吸一口凉气,也不敢听了。 等年羹尧骂够了,才给宜修使了个眼色。 宜修微微一顿,起身装模作样劝了一句,“夫君息怒。” “罢了,既然夫人这么说,我也就不与你们计较。”年羹尧松了口气。 随后,宜修看向王嬷嬷,“这几个人先搁着吧,还不快滚?” 原本以为这差事办砸了的王嬷嬷傻眼:? 她又看了年羹尧一眼,被他那罗刹一样的眼神吓得屁滚尿流地跑了。 宜修摆摆手,让青棠带着三人先下去安置。 等人都走了,宜修放下茶盏,看了年羹尧一眼,“这便痛快了?” “这才哪到哪?”年羹尧在她对面坐下,眼中闪着精光。 “先留下,慢慢处置。”宜修说。 “不行。”年羹尧斩钉截铁,“跟她耗?她配么?” “今天三个,明天三十个。你收不收?” 宜修看着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必须得让她好好记住这个教训!”年羹尧翘起二郎腿。 宜修看了他一眼,有些好奇。 …… 柔则得了消息,说年羹尧收下了人,高兴得差点从榻上跳起来。 “当真?三个都收了?” 王嬷嬷低着头,“回福晋,人已经安排进院里了。” 虽然过程和她想的不太一样,总归这差事她也算是办成了。 闻言,柔则嘴角压都压不住,在屋里走了两圈。 “我就说嘛,哪个男人不爱新鲜的?年羹尧装得再正经,到底也是个男人。” 她越想越得意,在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 “宜修啊宜修,你还妄想压我一头?姐姐我替你添添人气,你该谢我才对。” 王嬷嬷陪着笑,“福晋说的是。” 她想起年羹尧说的那些个话,一字都没敢提。 算了,反正该干的她都干完了,剩下的她只当不知道…… 若是让福晋知晓了,还不定生出什么事儿来,还不如咽在肚子里。 柔则心情极好,拿起一支簪子在鬓边比了比,又嫌不够鲜亮,换了一支点翠的。 “对了,你让人去打听打听那两个妾室住在哪个院子。” “若是挨着正院近,那便更有意思了。” “宜修每天听着隔壁的动静,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前世,宜修自己便是妾室,总想着把四郎从她身边拉走…… “今时今日,看着自己的夫君往别人屋里去,这滋味,也该叫她尝尝!” 柔则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只觉得今日的茶比往日都香甜。 她将茶盏搁下,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鬓角,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快意。 “你去吧。把耳坠子找出来,再替我挑两匹鲜亮的料子。” “过两日,我好亲自登门去瞧瞧我的好妹妹……” 王嬷嬷应声退了出去。 柔则独自坐在屋里,对着铜镜里的自己弯了弯嘴角。 …… 隔天一早,天刚亮。 年羹尧让人备了马车,将那三个妾室重新装上,出了门。 第114章 哭穷 第114章哭穷 马车在雍郡王府门前停稳。 年羹尧跳下车,让车夫去敲门。 门房开了门,“年侍卫来了?王爷刚起,您……” “劳烦通传一声,就说年羹尧有要紧事求见。” 他说着,就领着其中一个妾室跪在了雍郡王府门口。 门房见此情形,直觉不对,连忙回去让人开门。 不多时,四阿哥亲自迎了出来,“亮工,你这是做什么……” 年羹尧扑通一声,一个头磕在地上就哭了。 瞧他这般模样,四阿哥手一抖,茶盏里的水溅出来几滴。 “亮工,你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 周围还有人瞧着呢,可别传出什么闲话,让御史台参上一本! 年羹尧跪着没动,抬起头来,眼圈泛红,“王爷,卑职实在没脸,只好来求王爷。” “这是福晋昨日送到卑职府上的侍妾,一次送了三个人呢。卑职一个侍卫,俸禄微薄,实在养不起。” 四阿哥面色缓了缓,眼神暗了暗,正要开口说,年羹尧抢先一步开口。 “卑职一个月的俸禄,加上王爷的赏赐,拢共也就那些。可卑职家里开销大啊。” “我家夫人,吃穿用度样样精细,衣裳要最时兴的,还得有配套的头面首饰……” “她从前家里那些衣裳,要么太素、要么太寡淡,这浓妆艳抹总是妆扮给我瞧的,我哪能不给买?” “这些都买了,我也舍不得夫人用太次的胭脂,若是毁容,也是不成的。” “卑职想着这些都买了,也就不差什么熏香头油的……” 四阿哥的嘴微微张着,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 “还有她院子里头,丫鬟婆子一大堆。前阵子又添了四个,说是人手不够。” “这些人的月钱、吃食、衣裳,哪样不要银子?” “我爹不是去湖广了吗?我们也不好花兄长的钱呐,总不能用夫人的嫁妆吧?” 年羹尧说着,抹了一把脸,“卑职自己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添,俸禄全填进去还不够。王爷赏的那些,全贴补家用了。” “这三个人若留下,卑职是真养不起了。可福晋送都送来了,我又不好驳她的面子……” “所以思来想去,还是送回来,请王爷替卑职做主!” 四阿哥将茶盏搁回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你夫人怎的如此能花费?你也不管管吗?” “若是她能节俭用度,少些开支,也不至于……” 年羹尧脸一变,“那怎么成?为着这几个妾室,就缩减夫人用度,这不是宠妾灭妻吗?” “咱们年家可不兴这个,我爹知道非揍死我不可!何况,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这些都是成亲前卑职答应过的!” “再说了,夫人原本就是下嫁给卑职,如今又得辛苦管家,还要照顾有孕的嫂嫂……” “先前,我娘和妹妹在家,也辛苦她百般照拂!入年府才多久,就跟着咱们都进了牢狱了!” 四阿哥眉心跳了跳,“那你也不能任她这么耗费!” “她在家是庶女,可能不太会勤俭持家,刚好有个人帮衬……” “不成!”年羹尧从地上一骨碌站了起来,“郡王,我夫人性情和婉,模样也生的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4章哭穷(第2/2页) “最重要的,是夫人心里头惦记着我!甭管多晚,还给我留饭!” “夫人跟我也能吃到一块,说到一起,眼下我们夫妻正是和和美美的时候!” “那些衣裳、胭脂,说来说去,也是我让夫人妆扮的!” “万一惹恼了夫人,吃亏的不还是我吗?” “这几个妾室,比起我夫人实在是差得远了,云泥之别!” “我还得养着他们几张嘴!亏大发了!” “总之,我养着夫人一个就管够了,实在养不起第二个了。” “不过郡王您放心,我也不能都让您养着,这哪好意思……就把这个送回来,劳烦您了!” 四阿哥听着,面色却越来越沉。 他原以为宜修是个心思深沉、手腕高明的女子。 如今听年羹尧这番话,她分明是个贪图享乐、挥霍无度的。 寻常人家一年的嚼用,她一个人一月就花完了。 年羹尧一个武将,若把心思都花在给她挣银子、贴补家用上,还谈什么前程? 四阿哥越琢磨,心里越不是滋味。 年羹尧是他手下极其得力的武将,日后是要大用的。 可若被一个后宅女子拿捏住,整日围着她转,哪还有心思办差? 更让他堵心的是,年羹尧说这话时的神情,分明是甘之如饴。 四阿哥闭了闭眼,“行了,起来吧。” 年羹尧站起身来,将那个跪着的女子往前推了一步,“王爷,这……您看怎么办?” 四阿哥扫了她一眼,“既是福晋送去的,本王会让福晋处置。” “多谢王爷!”年羹尧连忙拱手,“还有一桩事。” “说。” “福晋若是下次还要赏人,不必赏这些了。”年羹尧挠了挠头,语气憨厚。 “赏个厨子也行,我夫人最近想吃江南菜。” “实在不行,赏两个子花花,卑职拿去给夫人买料子。” 四阿哥的嘴角抽了抽。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摆了摆手,“知道了,你回去吧。” “嗻。”年羹尧行了一礼,转身告退。 …… 当天夜里,雍郡王府正院。 柔则刚卸了妆,正坐在妆台前用银簪挑灯芯。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四阿哥走了进来。 柔则连忙起身迎上去,“四郎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可用了晚膳?” 四阿哥没有接话,在圈椅上坐下,抬眸看了她一眼。 “你昨儿往年家送人了?” 柔则微微一愣,随即笑着道,“是。妾身想着妹妹一个人操持年家辛苦,便挑了三个丫头送去,替她分分忧。” “分忧?”四阿哥的声音淡淡的,“年羹尧今早把人送回来了。” 柔则面上的笑意顿住了。 “送回来了?他……他收下了又退回来?” “没收,直接送来我府上,跪在花厅里求我替他做主。” 四阿哥靠在椅背上,语气不咸不淡的。 柔则的脸涨红了,“他什么意思?妾身好心好意的……” 第115章 挺好,下次别送 第115章挺好,下次别送 “他说他养不起。”四阿哥打断她。 “你也是,哪有人往人院子里塞人还一次塞三个的?” “一个侍卫,俸禄微薄,家里夫人花销又大,养不起三个闲人。” 四阿哥说这话时声音不高,可柔则听得出他压着火气。 柔则连忙低下头,声音委屈起来,“四郎,妾身真的是一片好心。” “妹妹年纪轻,又要管家又要顾铺子,妾身怕她忙不过来……” 四阿哥打断,“今日送回来的一个,你去安排吧。” 他说完便走了。 柔则站在原地,攥着帕子的手指微微发白。 她咬着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王嬷嬷从外头进来,小心翼翼凑上来,“福晋……那个丫头安排到哪里去?” 柔则猛地转过头来,“随便找个院子打发了,放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 “是……” 王嬷嬷又道,“可是,咱们送过去三个人,如今只送回来一个。” “什么?”柔则刚才还哭丧着脸,突然停住。 “你意思,年羹尧还留下两个?” “奴婢觉得……”不像啊。 “哼!说来说去,还不是自己留用了?!” “我就知道,他那个混不吝的,自己留下人还要这般磋磨我!” “甭管怎么说,只要把人留在年府就成!” “两个就两个,总比没有的强……” 王嬷嬷没敢吭声,偷偷退了下去。 …… 隔日一早,柔则还没缓过劲来,费扬古的信便到了。 信是门房递进来的,用火漆封着。 柔则拆开一看,脸色便白了。 费扬古的信写得极短,却字字诛心。 “你这个不孝女,做出此等没脸没皮的事情来,让我们乌拉那拉家丢尽脸面!” “自己的院子理不清,居然还有闲工夫谋害妹妹,是何居心!” “他年羹尧不过一个侍卫,娶我们乌拉那拉氏的女儿已经是高攀,不让他做赘婿都不错了,还敢纳妾,还一次三个,你想什么呢!?” “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听你的,将你妹妹嫁到年府去!” “如今可好,那年羹尧虽没把人留下,可却送到你爹后院来了!简直泼皮无赖!” “这事儿说来说去,都是你多事惹出来的!你不要脸,老子还要脸呢!” “你母亲新丧,为父尚且在守丧,你不思哀痛,在琢磨什么!” “好好反省自己,若是再这样,休怪我不顾父女情分!!!” 柔则将信反复看了三遍,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阿玛竟然如此说她,她从小到大都没有受过这么严苛的批评…… 额娘不在了,连阿玛都不疼她了,她成了没人管、没人疼的可怜虫了! 她将信纸攥在手里,眼泪又涌了上来。 王嬷嬷端了茶进来,见她又哭,吓得连忙将茶盏搁下,“福晋,这是怎么了?” “阿玛写信来骂我。”柔则声音哑哑的,“他说我不孝,说我没有分寸,说他不认我这个女儿。” 王嬷嬷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接话。 柔则将信纸揉成一团,盯着上面那几行字,只觉得心口堵得发闷。 “还有,”她将信纸搁在桌上,声音带着委屈和愤怒。 “年羹尧把那三个丫头送回来也就罢了,你猜他把另外两个送哪儿去了?” 王嬷嬷小心翼翼问,“送哪儿了?” “一个送到了乌拉那拉府上,给了我阿玛。” “另一个,送到了图海府上……” 这也是费扬古在信件中写明的。 他问年羹尧剩下两个人他如何安置。 年羹尧说一个送回四阿哥府,另一个他送了位有缘人。 费扬古还是从车夫那里打听过来,年羹尧这厮是唯恐天下不乱,竟然送到了马佳·图海府上! 王嬷嬷倒抽了一口凉气,脸都扭曲了几分。 “图海?”她声音都变了调,“那不是福晋您的……” “我舅舅。”柔则面色惨白,“我额娘的亲哥哥。” 她方才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5章挺好,下次别送(第2/2页) 舅舅最是疼爱额娘,定然不会认她这个外甥女了! 今日都这会儿了,舅舅连一封书信都没来,往后她怕是没有舅舅了。 年羹尧,好狠!竟然如此报复她,歹毒如斯…… …… 图海昨日收到人时,当场摔了茶盏。 他妹妹马佳氏刚过世不过百日,柔则这个做女儿的,竟然给妹夫纳妾,还被妹婿原样送回了娘家。 有一个,更是堂而皇之送到了他这里,这是把他妹妹的颜面放在地上踩啊! 可他最气的还不是年羹尧的挑衅,而是这妾室竟然是柔则挑给宜修的! 当日,他便觉得妹妹的死必有蹊跷。 柔则一直拦着不让自己验尸,且前一日就是她回府闹了一场…… 没有人知道妹妹院子里发生了何事,竟然连秦嬷嬷都不见了,保不齐就是被灭了口! 能在乌拉那拉府做到这种程度,除了柔则还能有谁?! 且他后来顺着调查了一番,听说妹妹病重期间,一直都是宜修照顾的。 那是个良善的好孩子,谁知道柔则一回府就对其大打出手。 他还问过那日验尸的仵作,仵作说费扬古给了他一笔钱,让他作伪证。 仵作说,妹妹分明就是中了鹤顶红这等毒药! 他又查了京中所有药铺的档……偏偏那日,柔则去买了一份红花,又让大夫添了鹤顶红进去! 连亲额娘都毒害,竟然还不知悔过,又这般欺压自己的亲妹妹…… 图海闭上了眼,胸口还起伏着。 这个外甥女,他真是越来越不敢认了! 妹妹就她一个女儿,疼得跟眼珠子似得……原本自己还替她百般找借口! 可如今,她能做出这种事情来,又有什么好说的?! 图海气了一整夜,第二天便同家里说,以后与雍郡王福晋断绝往来。 …… 傍晚时分,德妃的传话也到了,让柔则进宫。 柔则跪在永和宫的地上,德妃坐在上首,手里的佛珠拨得极慢。 “本宫原以为你只是性子急躁,如今看来,是糊涂。” 柔则低着头,声音发颤,“姑母,儿臣知错了……” “知错?”德妃抬起眼来看了她一眼,“你错在哪儿了?” “儿臣不该往年家送人……” “你错在不该动这个心思。”德妃打断她。 “年羹尧是朝廷的武将,老四手底下最得用的人。” “你这一闹,老四怎么想?年羹尧怎么想?你额娘教了你那么多年,就教会你这个?” “可儿臣也是为妹妹博贤名啊。”柔则的眼泪掉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 “你如何想的,你自己心里清楚。”德妃看着她。 “回去好好想想。再这么下去,你这福晋的位置,怕是坐不稳。” 别以为她不知道,她还借自己的名义去夺耿家的琉璃铺…… 只是,这事儿到底没闹出去,她也懒得再说了! 她现在就后悔,当初贪图身份娶回来这个儿媳,真是选错人了。 想起当日在宫里相看时,宜修躲在一旁,她就悔啊。 …… 柔则从永和宫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一天挨了三顿骂,尽够了。 回到王府,她径直回了屋,卸了钗环便躺下了。 四阿哥听见她回来,亲自去瞧了她。 “四郎。”柔则低着头,声音又哑又委屈,“我是不是很没用?” 四阿哥顿了一下,没吭声。 “阿玛气坏了,写信来骂我。姑母也叫我去训了一顿。” 她说着,眼泪又落了下来,“四郎,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多事了。” 四阿哥沉默了好一会儿,“菀菀,你也是为他们好。” “四郎,我就知道你是明白我的。”柔则满脸感动,依偎在他怀中。 “只是年羹尧性子桀骜,不喜欢别人插手他的事。以后就算了。” “是,我知道了。”柔则微微一僵,还是应声。 四阿哥面无表情地抱着她,眼中却是一片冰冷,深沉得可怕。 第116章 爷替你出气 第116章爷替你出气 宜修听年羹尧说那三个妾室的事。 一个送去雍郡王府,一个送去了乌拉那拉府,一个送去了图海大人府上。 宜修端着茶盏的手一顿,随即弯了弯嘴角,“亏你想得出来。” 年羹尧在她对面坐下,把佩刀往桌上一搁,嘿嘿一笑,“谁让她多事?” “我非得闹得所有人都知道,让她这回记住,以后再也不敢。” “图海那边怎么样?” “气得不行。”年羹尧倒了盏茶灌下去。 “我说得为岳母守孝,图海听后当场摔了茶盏,吓得我一溜烟就跑了……” 宜修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却没压下去,“你也是,送谁不好,送图海。” “送他怎么了?”年羹尧理直气壮,“他妹妹刚走,柔则就整这出,不是打马佳氏的脸么?” “我送个人过去,正好让她舅舅看清她是个什么货色。” …… 晚间,九阿哥递了帖子来,说是明日请宜修一叙。 约到了城外庄子上,说是新得了几样稀罕食材,请她赏光。 宜修问了年羹尧,他说有差事,没空跟着一起去。 她将帖子搁在桌上想了想,本来不想去的…… 可稻种的事后头还有不少要料理的,九阿哥那边她还得再盯一盯。 “回帖,说我去。” 隔日一早,宜修换了身利落的衣裳。 “夫人今日骑马去?” “嗯,庄子远,坐马车慢。” 青棠替她系好领口的盘扣,又取了条马鞭递过来。 宜修伸手摸了摸马脖子,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一抖缰绳,追风便小跑着出了巷口。 庄子在城西,离城二十来里地,是九阿哥新置的产业。 宜修到的时候,日头已经升起来了。 庄子门口站着几个小厮,见了她连忙迎上来牵马。 宜修翻身下马,将缰绳递过去,抬头便看见九阿哥从庄子里大步走出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朱柿色锦袍,腰间束着玉带,手里难得没摇那把花里胡哨的扇子。 原本他便生的面若冠玉,这一身衣衫更是衬得他唇红齿白,俊朗逼人。 看见宜修时他脚步顿了一瞬,目光落在她身后的追风上…… 他绕着马转了一圈,越看面色越古怪。 追风偏过头来看他一眼,打了个响鼻,像是嫌弃他挡了路。 “老十也讨好你去了?”九阿哥问了一句。 这是老十的马! 上回他死乞白赖从他手里求去的…… 宜修微微一愣,“老十?什么意思?什么讨好?” “没什么!”九阿哥一噎,“那个,这马你从哪儿来的?” “就这一匹,再没有了。”宜修以为他是瞧上了自己的马,抬步往庄子里走。 九阿哥跟在她身后,“爷那还有好些好马,谁稀罕……” “你若喜欢,爷领你去挑挑?” “不必,我有一匹能骑就行了,要那么多马做什么。” 宜修说着,跟随九阿哥往里头走。 庄子不大,可布置得极精致。 回廊曲径,花木扶疏,一池春水从园中穿过。 水边立着一座临水的敞轩,四面通风,正是用膳的好去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6章爷替你出气(第2/2页) 敞轩里已经摆好了席面。 宜修扫了一眼。 燕窝鱼翅,熊掌鹿筋,还有几样叫不出名字的南边稀罕菜。 光是看那摆盘和用料,这一桌少说也得几百两银子。 九阿哥请她在上首坐了,自己在下首陪着。 “今日这席面是特地从京里请来的厨子做的,你尝尝合不合胃口。” 宜修拿起筷子,每样尝了一口。 味道确实不错,食材也新鲜。 可她面上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也没有什么惊叹。 九阿哥看着她这副模样,端着酒杯的手指顿了顿。 他原以为宜修虽然能干,到底出身有限,嫁了年羹尧也没见过什么大场面。 今日这桌席面摆在京中也算头一份了,她再怎么也该有些反应才是。 可她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吃着,像个吃惯了山珍海味的人。 九阿哥的嘴角微微翘了翘,又多了几分欣赏。 “这桌菜,便是宫里的娘娘们来了也得夸几句,你倒好,跟吃家常便饭似的。” 宜修垂下眼帘,夹了一箸菜送进嘴里,慢慢嚼了,“菜是好菜,夸不夸的,也不会变得更好吃。” 再怎么她也是做过皇后的人,还能被一桌子好饭菜唬住? 何况,她倒也没那么重的口腹之欲…… 九阿哥被她这话说得一愣,随即笑出了声,“你这个人,真是……” 他没有往下说,端起酒杯来抿了一口。 他忽然觉得,越了解宜修格格,就越发现这人比他想得还要有意思。 九阿哥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开口,“稻种的事,总算有个好结果,还要多谢你。” 宜修放下筷子,拿帕子拭了拭唇角,“谢什么,各取所需。” “你是不知道,原本只想着靠着稀奇稻种敛财……”九阿哥嘴角翘了翘,压不住得意,“可你猜怎么着?” “这稻种不知怎么的传到皇阿玛耳朵里。他老人家将自己亲手培育的‘御稻’交给我。” “就为着这事儿,还特地设立了个‘总理玉泉山稻田大臣’,让我去京西那一片地,将这稻种培育出来!” “皇阿玛说,我这个差事办得好,功在社稷,又说我长进不少,赏了我好些银子。” 听他这么说,宜修微微一顿,有些惊讶。 前世,虽然康熙也也是培育了这“御稻”,却并没有怎么推广。 反倒是雍正时期,才将其推广开来,这“总理玉泉山稻田大臣”也是后来设立的。 如今,这件事情竟然提前了,而且安置在了九阿哥身上…… 有了这一功劳,只要九阿哥不作死得太厉害,恐怕这辈子就不会是那样的下场了。 想到这里,宜修不免惊叹这世事变化。 她看着九阿哥,也为他高兴,“那阿哥便好好做。” “往后直隶的稻种若是都能换上这个,一亩多收三成,能少饿死不少人。” 九阿哥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当初给我稻种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让赵家不好过。”宜修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九阿哥噗嗤一声笑了,“你还真是……” “那你的期盼要实现了,爷这次回去就料理了他们给你出气!” 第117章 她在图谋什么 第117章她在图谋什么 费扬古的折子递上去,皇帝果然大为动容。 准噶尔部众归降,如何安置,朝中吵了半个月没吵出个章程来。 费扬古这一封折子条分缕析清清楚楚。 皇帝看了拍案叫好,当即召费扬古进宫议事。 一连数日,费扬古被召入宫中。 皇帝又与他商议如何防范策妄阿拉布坦的事。 费扬古在西北待了半辈子,这些事情,他闭着眼都能说出来。 皇帝龙颜大悦,赏赐便一波接一波地下来了。 费扬古得了赏,挑了好些给宜修送去。 宜修也不推辞,大大方方收了东西。 费扬古坐马车回府,一路上看着路边的风景,心情甚好。 谁知一回头就瞧见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穿着斗篷的女子正与一个男子低声说话。 那男子站在暗处看不太真切面容。 可那个女子,费扬古却是再熟悉不过了。 柔则。 到底是自己的女儿,只一个侧脸费扬古便认了出来。 只见柔则与那男子说了几句话,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锦匣递过去。 那男子双手接过,朝她拱了拱手,转身便消失在人群里。 柔则左右张望了一下,才快步上了路边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匆匆离去。 费扬古坐在车厢里,面色沉了下去。 前些日子,兆佳氏的死讯传出来时,外头众说纷纭。 说是病故,可费扬古在朝堂上混了大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他当时听了人传说是通奸,也没当回事,听过便罢。 可如今,他看见柔则和陌生男子私下会面,又想起兆佳氏的事…… 一个郡王福晋,乔装改扮出来见一个男子。 这像什么话?送的什么东西?莫不是……私相授受? 费扬古攥着车帘的手指微微发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7章她在图谋什么(第2/2页) 他跟自己的随从吩咐了一声,“去查,方才茶楼门口那个男子是谁。” 随从应了一声,转身从刚才那边跟了上去。 隔日一早,消息便回来了。 “回大人,那人叫蔡珽,是翰林院的侍读,前年中的进士,从六品。” 费扬古坐在书房里,捻着胡须,“蔡珽……翰林院的?他跟柔则有什么关系?” “小人打听了,此人学问是有的,可为人刻薄寡恩,在翰林院人缘极差,同僚都不爱搭理他。” “家中也没什么根基,祖上几代都是平民,全靠他自己读书考出来的。” “与雍郡王福晋是去年底认识,但是也没有过多联系。” 费扬古皱了皱眉。 一个翰林院的从六品侍读,无权无势,又没什么过人之处,柔则为什么要联系他? “还有呢?” “这个蔡珽似乎是想走雍郡王府的门路,只是没走通。” 费扬古手中的茶盏顿了一瞬。 走雍郡王府的门路,那就是想攀附四阿哥。 难不成是四阿哥没理他,他便曲线救国,找上了柔则? 可当日分明是柔则给他递东西。 费扬古想了半晌,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一个没根基的小官能有什么过人之处,值得柔则费这个心思去拉拢? 可想起柔则这些日子办的那些个糊涂事儿,他想不操心都难! 费扬古闭了闭眼,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柔则到底是他女儿,他不能任由她胡来。 可蔡珽这个人,他也得再查查。 他朝外头喊了一声,“来人。继续盯着那个蔡珽!” “他平日里跟什么人来往,做过什么事,都给我摸清楚。” “是。”那人退了出去。 费扬古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第1章 盘算 第1章盘算 这些日子,柔则实在不太好过。 她已经有整整一个月没见着四阿哥了。 起初还只是三五日不来正院,她想着大约是公务繁忙,便忍了。 后来她让嬷嬷去书房送汤,回话的人说郡王没空。 哪怕她亲自去书房求见,苏培盛也挡在门外,赔着笑说郡王正议事,请福晋先回。 她思来想去,只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事。上回给年羹尧纳妾的事,怕是让他不高兴了。 柔则坐在妆台前,手里的银簪挑了半日灯芯,神情恍惚。 烛火一跳一跳的,映着她那张憔悴的面容忽明忽暗。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这样,成亲前她也没有想过往后的日子会是这种。 明明前世,她入府后和四郎如胶似漆,何曾受到过这样的冷落……一定是因为四郎如今的身份还没有稳固,所以才这般忙碌,不得不为了前程奔波。 她这样安慰自己,却忘了她入府时,宜修也是如此的待遇。 没多时,外头就响起了齐月宾的筝声。 齐月宾那柄筝据说还是德妃赏的……弹得她心烦。 苗云蘅那边则是作画。 苗氏画得一手好丹青,尤其擅长仕女图。 每隔几日,便有丫鬟捧着新裱好的画往书房送。 至于甘棠,则是喜欢弹琴。 从《高山流水》到《梅花三弄》,一弹就是大半个时辰。 柔则听得出来,她的琴技是极好的。 她额娘曾经也让她练琴,她想偷懒,额娘便说哪怕只习一曲,务必练到绝佳…… 额娘说,她注定是正头娘子,有一些技艺傍身便可,无需整日弹琴唱曲取悦他人。 可如今哪怕她愿意献艺,也没有人愿意欣赏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章盘算(第2/2页) 如今,郡王就是去齐月宾那里时日多些。 大约也是因为齐月宾性子沉静,比甘氏和苗氏都省心。 苗氏和甘氏亲近,打小长大的情分。 可惜,两个人联起手都比不过齐月宾一个。 “福晋,有人在外头……”柔则身边的芳若进来通传。 柔则蹙眉,问了一句,“什么人?” “是前几日被年侍卫送回来的那个。” 柔则有几分不悦,说着起身,“她来做什么?” 她透过窗子瞧了一眼,院子里,一个穿青布衣裳的年轻女子正站在那。 那女子一头乌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边只簪了一朵素银珠花。 衣裳是半旧的,领口袖口都熨得平平整整。 柔则起身出去,瞧了她。 见柔则,周语凝连忙上前两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给福晋请安。” 柔则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怎么在这儿站着?” “奴家入府是福晋安置,一直未曾感谢福晋,也想来给您请个安。” 周语凝将手里的食盒往前递了递,“这是妾身自己做的几样点心,福晋若是不嫌弃……” 柔则看了芳若一眼。 芳若会意,上前接过食盒打开看了一眼。 里头是四碟精巧的点心,桂花糕、枣泥酥、芝麻团、绿豆饼。 每样都做得小巧玲珑,摆得整整齐齐,上头还撒了芝麻和果仁碎,看着便让人有食欲。 “你倒是有心。”柔则淡淡说了一句,抬步往屋里走。 周语凝没有急着跟上去,只是退到一旁,垂手立着。 第2章 生嫌隙 第2章生嫌隙 柔则跟蔡珽有来往。 蔡珽是翰林院的侍读,从六品,毫无根基的小官。 柔则为什么要见他?蔡珽能给她什么? 难不成那些消息是从蔡珽这里得来的?这也太荒谬了。 他好歹也是皇子,消息怎么可能不如一个侍读? 仅一日,蔡珽的底细就被翻了个底朝天。 家世平平无奇,也不像是能得这消息的人。 如今,他也没有拜在什么人门下。 或者说,是他的座师? 蔡珽中进士那年,主考官是纳兰揆叙。 可蔡珽那几个同年,要么在六部观政,要么外放做了知县,也看不出什么前程。 蔡珽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四阿哥和费扬古盯上。 他这阵子在四福晋的帮助下,在官途上稍微顺挡了一些。 若是能借着对方,搭上四阿哥的线,那他一定会有个好前程的! …… 正院里。 柔则坐在妆台前,周语凝正在替她梳头。 铜镜里映出柔则舒展的眉眼。 显然,这几日四阿哥常来,她心情好了不少。 “福晋这几日气色真好。”周语凝笑着说了一句。 柔则弯了弯嘴角,“这阵子有你尽心伺候,爷也常来陪着我,我自然高兴。” 周语凝替她将最后一支簪子插好,退后半步,压低声音,“福晋,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柔则心情很好地应声。 “奴婢瞧着,苗侧福晋和甘侧福晋走得也太近了些。” “甘侧福晋弹琴,苗侧福晋便作画;苗侧福晋去书房送东西,甘侧福晋便一道去……” “她们两个整日形影不离,联起手来争宠,旁人想插句话都插不上。” 柔则从镜中看了她一眼,“这个我知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章生嫌隙(第2/2页) “福晋想过没有……”周语凝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侧福晋绑在一处,光是声势都要压人一头了!” “若是她二人有什么歹念,对福晋可是好事?防人之心不可无!” 柔则放下手里的梳子,转过身来看她。 周语凝垂着眼,继续道,“福晋您是嫡福晋,本不必怕她们。” “可若是她二人抱团,一个鼻孔出气。日后福晋说什么,出了正院便打了折扣。” 柔则的手指在妆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周语凝说得没错。 她这些日子冷眼旁观,甘棠和苗云蘅确实走得太近了。 “你有什么主意?”柔则问。 周语凝想了想,声音温温软软的,“福晋可知道,有些姐妹之间只是因为觉得自己在对方心中分量不够,便会生嫌隙?” 柔则微微蹙眉,“你是说?” “用不着福晋做什么大事。您只消在某些小事上,稍微偏一偏便够了。” 柔则挑了挑眉,“你是说?让我从中挑拨离间?” “只要她们心态有失衡,便是机会……” “福晋明鉴。”周语凝笑了笑,“到时候,奴婢会见缝插针,配合行事。” 柔则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只要她们二人觉得彼此不是心中最重要的……” “这便是机会。”周语凝点了点头,“若是不成,福晋也不会有损失。” “你倒是个有主意的。”柔则偏头看了周语凝一眼。 周语凝垂首,“奴婢只是替福晋着想。福晋好,奴婢才有好日子过。” 柔则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行了,你下去歇着吧。” 周语凝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走出正院的门,她沿着回廊往自己那间跨院走,面上的温顺笑意渐渐收了起来…… 第3章 防患于未然 第3章防患于未然 书册刊印出来那日,宜修亲自去城东书肆看了一趟。 觉罗氏那三家铺子收拾得齐整。 刻工是旧人,手艺利落,版子刻得清清楚楚。 头一版印了五百册,用纸不算顶好,可字迹墨色都周正。 书册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透着一股子新鲜墨香。 宜修翻开封面,第一页上印着书名,《闺训笺注》,下头一行小字,柳昭著。 她将书合上,交给青棠仔细包好,又写了一封短信,让刘宝山托了南下的商队,快马加鞭送去湖广。 信送出去才没过多久,一封厚得离谱的信送到了年府。 青棠捧着那封信进来时,两只手都快托不住了。 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处贴了三道火漆,像是生怕路上散了。 宜修接过拆开,里头厚厚一沓信纸,足有三十来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信是柳先生亲笔。 开头一句便是,“宜修女史,老身执笔之时,老泪纵横,不能自已。” 宜修看到这一句,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一顿。 柳先生在信里说,她收到书那日,正在给兕子讲《诗经》。 拆开包裹看到那本《闺训笺注》时,她愣了好半天。 翻开第一页看见自己的名字印在上头,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书。 她坐在廊下把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最后时,眼泪已经把前襟打湿了一片。 她写道,“老身这一辈子,写了半辈子书,教了半辈子书,从不敢奢望这些东西能印出来给人看。” “当年在耿家被赶出去时,老身烧了半箱子书稿,以为这辈子再不会提笔。原以为这些东西,大约是要跟老身一道进棺材的。” 宜修读到此处,眼眶微微发热。她将信纸翻过去,继续往下看。 “如今这书印出来了。老身摸着封面上的字,只觉得这辈子没白活。君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 柳先生再三保证,一定倾尽全力教导兕子。 她在信里又说,她这些日子教兕子读书教得更上心了。 兕子聪明,记性好,从前只当她是小丫头哄着玩,如今却动了真格。 她每日给兕子加了一个时辰的课,从《诗经》讲到《史记》,从《史记》讲到历朝典章…… “老身想着,兕子这孩子命苦,四岁上没了娘,又跟着嫡母远走他乡。” “可她心性纯良,骨子里透着一股子韧劲。” “老身旁的做不了,唯有倾尽全力,把这一肚子学问都教给她。” 信的末尾,柳先生写道,“宜修女史,老身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你是头一个。” “往后有事只管吩咐,老身赔了这把老骨头也必然做到,绝无二话!” 宜修将信仔仔细细叠好,收进匣子里,又看兕子的来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章防患于未然(第2/2页) 她这回来信的字迹比上回工整了许多,一笔一画都描得端端正正。 “嫂嫂安好。兕子在湖广很好。先生教我读《诗经》,我已经会背许多了。” “先生说我背得快,比周宁海快多了。周宁海背了三天才背下来,兕子一天就会了。” “先生还说,她写了一本书。兕子问先生那书里写了什么,先生说都是些大人看的东西,兕子看不懂。” “兕子不服气,翻了两页,果然看不懂。嫂嫂,兕子以后也要写书,写所有人都看得懂的书!” 宜修看到这里,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信的后半段,兕子又说,“嫂嫂,兕子给你画了两幅画,随信寄去。” 信纸底下果然夹着两幅画。 宜修将画取出来展开,第一幅画的是大恶霸。 那狗画得圆滚滚的,四条短腿支棱着,脑袋比身子还大! 宜修看着那只憨头憨脑的狗,笑出了声。 第二幅画的是耿氏。 画里耿氏穿着件紫色衣裳,头发梳得高高的,手里握着一卷书,眉眼画得极认真,嘴角还特意画了个上翘的弧度。 旁边站着一个小人,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也举着一卷书,比耿氏那卷小了一大圈。 宜修将这两幅画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心里头发软。 宜修将画仔细收好,坐在书案前想了很久。 她想起前世年世兰在她跟前,仗着皇帝的宠爱飞扬跋扈…… 可如今见到的兕子,却与前世相去甚远。 这两世比起来,到底有何不同? 难道是卢姨娘将兕子教成那般?未必! 想到这里,宜修心中便一阵烦闷,忍不住替兕子担心。 兕子没了娘亲,她也得替她打算的。 她提笔给耿氏写了一封信。 说兕子的画收到了,画得很好,让耿氏替她夸一夸。 家常话写完了,宜修搁下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蘸墨另起了一行。 “婆母,儿媳有一事相求。兕子如今跟着柳先生读书,读得很好……可儿媳想着,光读书还不够。” “儿媳斗胆请婆母替兕子再寻个妥帖的人,教她些旁的。” “儿媳想让人教兕子医术和香料。不必多精通,懂得药理和香料成分,能分辨便够了。” “这些东西看着不起眼,可关键时候能保命。” “儿媳在外头这些年,见过太多后宅里的腌臜事……防不胜防。” “兕子如今还小,可往后总要长大的。她该学会看明白这些东西,至少不被这些东西害了去。” 宜修将信纸吹干,折好封了,叫青棠送去驿站。 但愿这一世,兕子这辈子能平平安安的。 第4章 诚郡王福晋 第4章诚郡王福晋 那妇人站起身来,快步走到宜修榻前,一把握住了她没受伤的那只手。 “这位夫人。”她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眶微微泛红,“今日多亏了你!” “方才那一滑,我脑子都是空的。若是我从石阶上滚下去……” 她说不下去了,攥着宜修的手又紧了几分。 宜修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也是缘分吧,夫人莫要挂心。” “夫人是良善之人,积攒了足够多的功德和福报,或许冥冥之中自有注定。” 宜修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孩子和您都没事,这是菩萨显灵了。” 那妇人用力点了点头,抬手按了按眼角,又朝宜修行了一礼。 “今日之事,我记在心里了。往后夫人若有什么需要,只管让人来诚郡王府递个话。” 宜修微微一怔,有些惊讶,“诚郡王府?” “我夫君是诚郡王。”董鄂氏点了点头,摘下随身的玉佩。 宜修没有推拒,只是道,“福晋言重了。不过是举手之劳,换作谁在那儿,都会伸手的。” “不过,您如今身子重了,往后上下台阶可得仔细些。” 董鄂氏点了点头,又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 太医给董鄂氏也开了安胎的方子,一行人这才收拾着准备下山。 临走时,董鄂氏又拉着宜修的手,“过几日我让人送帖子来,请夫人来府上坐坐。” “今日之事,我总得好好谢你。” 宜修应下了。 董鄂氏走后,厢房里安静下来。 年羹尧坐在榻边的绣墩上,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替宜修将外敷的药膏仔细涂好,又用纱布一圈一圈缠上,动作笨拙却仔细。 缠完了,他将她的袖子放下来理好,“胳膊真不疼了?” “真不疼了。”宜修伸手用左手握了握他的手指,“真没事。医正不是说了么,养十日就好。” 年羹尧反手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里,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若是我留意旁边有人下来,你也不必遭罪了。” “谁能想到呢。”宜修宽慰他,“再说,你就算看见了,隔着那么远也来不及。” 年羹尧“嗯”了一声,可攥着她的手还是没松。 他抬起头来看她,目光里带着心疼,“夫人,你往后别这么冲了。” “要是摔的是你呢?要是你摔下去,我……” 他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了。 宜修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头微微一酸。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哄道,“好了,我往后小心。” 年羹尧低下头去,把脸埋在她掌心里,闷了一会儿才抬起来。 “好了,现在我不是没事了么?一次救了两个人,可不是皆大欢喜?” …… 书现在是印出来了。 可要让这书正大光明地流通,却比登天还难。 宜修心里比谁都清楚。 那五百册书大半都堆在库房里,也不敢售卖。 即便送出去,估计也没有一个人敢摆在明面上看,生怕被有心人瞧见惹来祸事。 不过,宜修一早就已经筹划好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章诚郡王福晋(第2/2页) 隔天一早,街南走街串巷的,就唱起了新曲调。 曲子里也就十来句话,调子更是通俗。 总之,只说有奇书现世,里头的道理字字珠玑,得之一本,胜读十年书。 问是什么书,只说是贤母教女所用,却不知名。 青棠实在是不解,“夫人,这……不说书名,人家怎么找?” “要的就是找不到。”宜修轻笑一声。 人最喜欢谈论的,还是这些不清不楚的玄乎的东西。 若是太清楚,反而没劲了。 只知道有这么个东西,却没见过真容。 越是见不着,越是心痒! 越是不好说,旁人便越觉得里头有文章。 头几日还没什么动静。 到了七八日上,茶楼里已经有人开始议论—— “你听说了么?京中最近都在传一本什么书,说是先贤传下来的绝笔……” “胡说,分明是隐世之书,说是没落世家子弟倒卖出来的!” “我听说这里头,讲的都是闺房里头那档子事儿……” “你吃酒吃醉了吧?真是有辱斯文!若是这种书,会传得这般热闹?” “……” 这样的对话,在京城大大小小的茶楼酒肆里每天都要重复几十遍。 到了这个份上,京城里已经有不少人在找这本书了。 刘宝山听着热闹,笑呵呵地吃着自己的菜。 转头,他便喜滋滋去给东家道喜。 宜修瞧着外头的议论发酵了十来日,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她又找了一波人开始四处批判此书遮遮掩掩,搅得满城风雨,实则以讹传讹。 这般争论不休,就更让人好奇,究竟哪边是对的…… 随后,宜修让人适时放出一个消息:这书不日就要查禁。 那些闻风而来的人一听消息便越急了。 原本还觉得有利可图,如今,这东西他们还没瞧着影儿就被禁了,那怎么行? 很快,便有书肆的掌柜四处打听,想问问那书还有没有。 先前宜修找他们去印,这些人如今肠子都悔青了。 可他们也不知道宜修是什么人,只能干着急,却没有任何门路。 连那些个抄书为生的穷秀才也闻风而动,三五成群地在书肆周围转悠,想看看能不能发一笔横财。 宜修让人租了个铺子,专门卖这批书册,卖完立马就走人。 有人来问,就叫人假意装作为难的样子,一个劲说书没了,真没了。 然后再鬼鬼祟祟让人别堵在门口,叫官府的人瞧见了不好。 他越这么说,那些人便越笃定这书确实有,而且也确实被盯上了。 越是被盯上的东西,越稀罕。 才短短半日,原本的五百本刊印本就全都卖光了。 宜修特别交待了,一定要多卖给那些面容狡诈之人…… 这些人十有八九都是黑市,亦或者试图谋取暴利者,定然会想法子推动此书。 到这里,事情已经成了九成,只差最后一步,也是最要紧的一步。 第5章 顺理成章 第5章顺理成章 这些内容,若是市井流传,多半大家就是看乐子。 识字的人少,到底还是吃亏。 可若是能在大宅院里瞧见,后宅规矩重,又未必能见光。 最好的法子,便是借一借这东风。 请名家写序,或叫书院、文社讨论,一时半会儿也不大容易办…… 宜修将主意打到了诚郡王头上。 诚郡王,也就是三阿哥。 当今圣上诸子中出了名的“文人”。 他不掺和朝政,整日泡在书堆里编书修史,自得其乐。 宜修记得很清楚,前世三阿哥奉旨编纂过一部《古今图书集成》,里头的《闺媛典》收录了不少为女子说话的文章。 什么《女论语》《女孝经》,什么“女子亦当读书明理”、“巾帼不让须眉”……只要说得在理,他都肯收! 可要如何让三阿哥瞧见《闺训笺注》,这还是要做些功夫的。 所以便有了去佛寺上香一说。 宜修一早就让人在路上扮做乞丐拦下诚郡王福晋的马车,求她赏口饭吃。 诚郡王福晋最是心善不过,且信奉佛法,定然会同意他们的请求。 这个时候,就让他们将包好的《闺训笺注》献上……只说不能白拿了福晋东西,福晋好人有好报。 之后,便是半山腰的偶遇和意外了。 她记得很清楚,诚郡王福晋董鄂氏就是一个月后查出怀有身孕。 当时,德妃特地将她叫进宫里,催她生孩子。 也就是那个时候,他们允诺她只要诞下嫡子,便可作正福晋。 之后她好不容易有了身子,姐姐却在这时候入府了。 就是柔则入府的那个月里,董鄂氏生下嫡子。 所以,她对这日子记得格外地清楚…… 算算时日,这阵子她就应该有身子了,所以宜修才设计这么一出好戏。 她还知道董鄂氏喜欢花盆底的鞋子,不管什么时候都爱穿。 哪怕是上山礼佛,她也照穿不误。 所以,她叫人在这台阶打了一层薄薄的蜡。 寻常人走过去根本不会出事。 可这几日,本就下过雨……意外不就来了么? 之所以叫年羹尧给她画画,一是看时机,二是为了掩人耳目。 若是董鄂氏起疑心,看见年羹尧画了那么久的画,也尽可以打消疑虑了。 之后的事情,也就顺理成章。 她再点出这般也是因果,正因为福晋心善,才会有福报。 董鄂氏回去后,定然会想起那本书…… 到那时候,她信或不信,都会为了好兆头作推手! …… 果然,没多久,事情便按照宜修预料的。 诚郡王府将《闺训笺注》里头一些精彩的内容,录入了《古今图书集成》。 消息传出去之后,柳昭的书便算是真正立住了脚跟。 起初还只是几个胆子大的书肆偷偷翻印,后来越传越广,连江南那边都有人托人来京城求购。 诚郡王摘录的那几段话被好事者单独印出来,夹在邸报里四处传看。 有人叫好,也有人骂,说这书离经叛道、蛊惑人心。 可骂归骂,书照样有人买,照样有人抄,照样有人藏在袖子里带回家去,关起门来一页一页地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章顺理成章(第2/2页) 好事还不止这一件,此事出了后没过几日,觉罗氏也有好消息。 宜修得了消息说觉罗氏找她有事儿,正好她也要给觉罗氏归还书肆的铜印。 进门时,觉罗氏正拿着一支细炭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 “嫂嫂,我正要给你还铜印呢!”宜修说着,将东西递了过去。 觉罗氏接了过去,“你来,帮我看个东西。” “什么?”宜修在绣墩上坐下。 觉罗氏将面前一摞册子推了过来。 册子不厚,封面是素白的纸,上头用端端正正的小楷写着四个字——《算学初编》。 觉罗氏……请她帮忙看算学的书?可她并不精通此道啊…… 宜修微微一愣,翻开第一页。 第一篇是讲筹算的,将筹算规则重新梳理了一遍。 其条理之清晰,让人忍不住咂舌。 宜修往后翻,越翻越惊讶。 第二篇讲的是盈不足术,不但解释了前人的解法,还做了引申。 第三篇更是让宜修彻底地看呆住了。 竟然是西方算法的介绍!不光有释义,竟还有配图! 更与中国传统筹算做了对比,指出各自长短! 这些西来算法,哪怕在外头也有一群人天天争辩不休! 而这本的内容却一语道破其中的优劣。 这一整本,瞧着便是用了心的。 哪怕是完全不懂算学的初学者,看了也能明白几分。 除此之外,更让人惊艳的是她看到其中一页上画着一幅图,是一种自制的全新的“算筹盘”。 这“算筹盘”用竹签和铜钱摆出来的乘法表,比外头卖的那些算盘都精巧! 若是让孩童以此册启蒙,定然能更快理解算学,融会贯通。 宜修将册子合上,抬起头来看着觉罗氏。 觉罗氏正望着她,面上还是那副清淡淡的模样,只是耳尖微微泛着红。 “嫂嫂,这该不会……是你写的吧?”宜修试探性地问。 觉罗氏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嗯……你瞧着觉得……如何?” “太厉害了!嫂嫂深藏不露,这都是什么时候写的?”宜修毫不吝啬地夸赞道。 觉罗氏想了想,才道,“我自己瞎琢磨已经有一阵子了。” “不过自从你进门,家里的事你管了大半,我便空出许多工夫来看和推算……” “看得多了,算得多了,便想把自己从前琢磨过的东西写下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是从前,我写了怕也是压在箱子底下,没想过给人看。” “如今瞧着柳先生的书都有人印了,我便想着,我这本是不是也能……” 她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可眼睛却很亮。 宜修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头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前世她都没听说过觉罗氏写过这本书…… 或许,一个人站出来,其他的人便也就慢慢敢跟上来了。 “我要站出来,让更多人看到,女子读书是有用的!”觉罗·塔娜说着。 宜修点点头,心里忍不住为她感到高兴。 若是能将她的这本书推开,柳先生的书就有了有力的论证! 第6章 沈格格发动 第6章沈格格发动 为着《闺训笺注》,宜修忙了两个月,总算见到些成果。 年羹尧特地早回,为她庆祝。 桌上摆了一壶温好的酒,两碟子她爱吃的菜。 “夫人这两个月辛苦了。我瞧着你近日面上带笑,想着约莫是事情成了,该庆一庆。”年羹尧举起酒杯。 宜修端起酒盏,与他碰了碰,抿了一口。 甜丝丝的,入喉温润。 年羹尧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这些日子累坏了,夫人多吃些。” 宜修正要动筷,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青棠掀帘进来,面色发白,手里攥着一封信。 “夫人,乌拉那拉府来人了,说沈格格发动了,让您快些过去!” 宜修手里的筷子“啪”地落在桌上。 她站起身来,什么都没顾上拿,抬脚便往外走。 年羹尧紧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吩咐小厮去备马。 宜修走到二门时,马已经备好了。 她翻身上马,一抖缰绳便冲了出去。 瞧她急切的背影,年羹尧连忙上马紧跟在她身后。 从年府到乌拉那拉府,平日里坐马车要大半个时辰的路,今夜被两匹马硬生生跑成了小半刻。 到了府门口,宜修勒住缰绳翻身下马,连缰绳都来不及递,抬步便往里冲。 她一路穿过正堂、绕过回廊,脚步快得青棠几乎跟不上。 只才刚走到沈格格院门口,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响亮的啼哭。 孩童的哭声洪亮有力,划破了夜色。 宜修脚步猛地一顿。 她站在院门口,胸口剧烈起伏着。 方才一路跑过来没觉得累,此刻听见那声啼哭,整个人才像是被抽去了力气。 她脚步虚晃一下,被紧随的年羹尧扶起,站了一瞬才抬步跨过门槛。 院子里,几个丫鬟婆子正端着热水和帕子来来往往。 稳婆从屋里走出来,额角全都是汗珠,足见过程之凶险。 宜修快步迎上去,眼中带着担忧,“如何?” 稳婆行了一礼,“恭喜主家,母子平安!是个哥儿,足有六斤重呢!” 宜修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她朝青棠看了一眼。 青棠会意,从袖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荷包递过去。 “辛苦嬷嬷了,先去歇着吧。明日再细赏。” “多谢多谢,不劳烦,老婆子这边还有个急活儿,先行一步。”稳婆千恩万谢地去了。 宜修抬步往屋里走。 刚到门口便看见沈格格靠在大迎枕上,面色苍白,。 她额角还沁着汗,可眉眼间全是欢喜。 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 婴儿已经不哭了,正闭着眼睡得安稳。 费扬古坐在炕沿上,一手握着沈格格的手,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胡子都在抖。 他看见宜修进来,猛地站起身来,声音洪亮得差点把婴儿吵醒,“宜修!你当姐姐了!是个小子!我有儿子了!” 宜修看着他那副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嘴角弯了弯,“恭喜阿玛。” 费扬古搓着手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一拍大腿,“明日!明日就摆酒!” “阿玛。”宜修叫住他,“孩子还小,百日之后再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沈格格发动(第2/2页) “如今这天气还凉。若是太早办酒,宾客往来,闹哄哄的,对孩子不好。” 费扬古想了想,觉得也对,便点了点头,“那就百日!” “到时候我要大办一场!我要把沈氏抬为嫡妻,这样我的儿子就是嫡子!”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小,屋里的丫鬟婆子都听见了。 沈格格靠在引枕上,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宜修看了沈格格一眼,又看了看她怀里那个小小的婴儿。 孩子闭着眼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嘟着。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触手温热柔软。 宜修不由得想起了她的弘晖…… 当年生下来的时候还很瘦弱,皱巴巴的。 想到这里,她就忍不住有些神伤。 沈格格已经开始打盹,刚生产完也撑不住。 宜修见她和孩子都没事,便也就放心了,“阿玛,让娘歇歇吧。” “如今,孩子已经平安生产,您且有的时间高兴呢。” 费扬古笑得很不拢嘴,连连点头,“好好好。” 出了院子,宜修没有打算多留。 她知道跨过这一步,沈格格之后也不会有什么阻碍了。 一回头,就看见剪秋从外头赶来。 她手上还拿着包袱,想来刚刚是去收拾东西了。 她微微一笑,“走吧,我们回家。” 剪秋点点头,跟在她身后,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眼。 年羹尧在院子里等着宜修出来,心里头那块石头总算彻底落了地。 回到年府时已经过了三更,年羹尧还有公务没处理完,在书房里头忙活着。 宜修在妆台前坐下卸妆,青棠替她打着扇子。 她摘了耳坠,又卸了发髻,却迟迟没有上炕歇息,只是坐在那里出神。 刚刚院子里的事情发生得匆忙,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只是,那会儿沉浸在母子平安的欣喜中,这才来得及细想。 刚刚……稳婆走得也太快了些。 像她们这种名声在外的稳婆,都是提前定好日子的。 按理来说,她娘的产期还要往后推一阵子,这位稳婆却说自己接了另一个活儿……? 且即便是正常接生完,稳婆也总要在产妇身边留上至少一夜,及时照看产妇和婴儿的情况。 可方才那个稳婆,她才赏了银子便急匆匆走了,像是巴不得早些离开…… 还有那孩子……说是六斤重?沈格格才怀了多久? 她上回见沈格格时,沈格格还说府医算的日子在什么时候来着? 这孩子来得太早了些…… 宜修将手里的帕子慢慢攥紧了。 她转过头,看了看站在一旁替她收拾衣裳的青棠。 “你去把剪秋叫来。” 青棠虽然疑惑,主子才让剪秋姐姐去歇息,怎么又传唤,但还是照旧听话去喊人了。 主子不是随意磋磨奴婢的人,她不明白的事情多了。 主子说什么,她照做就是。 剪秋很快就来了,青棠行了个礼,退下。 门合上,屋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宜修回头看着剪秋…… 第7章 只有彼此 第7章只有彼此 剪秋瘦了许多,这个宜修早在几个月前就发现了。 当时她只当剪秋是操劳过度,如今再看她站在灯下的模样,人整个小了一圈。 颧骨都凸出来了,眼下青黑一片,像是许久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 宜修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这让她感觉荒谬。 她站起身来,走到剪秋面前。 剪秋低着头,手里还攥着帕子,指尖微微发白。 “剪秋。”宜修开口,声音很轻,“你跟我说实话。” “沈格格的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剪秋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那件外衫,可她还是低着头,一声不吭。 宜修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可她还是又问了一遍。 “那孩子,不是沈格格生的,对不对?” 剪秋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宜修往前迈了一步,伸手轻轻按在剪秋的肩上,“你看着我。” 剪秋终于抬起头来。 她的眼眶通红,泪水在里面打着转,嘴唇抿得发白。 她看着宜修,眼泪终于滚了下来。 “夫人……”她的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 “沈格格的身子……”宜修的声音也在发颤。 剪秋猛地跪了下去,整个人蜷缩着,额头贴在冰凉的地砖上。 “奴婢该死……沈格格五个月前就小产了。” “是奴婢叫沈格格不要声张,瞒着所有人,瞒着大人,瞒着夫人……” “沈格格好不容易有了身孕,如今的地位和日子,都是您拼死冒险为她博来的!” “奴婢不能让你白白涉险,也不敢让费扬古大人白高兴一场……” “沈格格也不想再过提心吊胆的日子了!” “干脆将错就错,一不做二不休!” 宜修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那孩子……” “是奴婢托人从外头抱来的。”剪秋的声音从地上闷闷地传来。 “奴婢找了许久,寻到两个日子差不多的穷苦人家的产妇,提前给了银子……稳婆也是奴婢提前打点好的。” “今日本也是意外,谁知道那男婴竟然提早降世!” “不过,奴婢算着日子也该差不多了,便干脆让人去请夫人!” “奴婢不后悔……”她说到这里,终于抬起头来,满脸是泪,“夫人要杀要罚,奴婢都认。” 宜修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剪秋。 瘦削的肩膀,纵横的泪痕,还有攥着外衫指节泛白的手…… 她想起剪秋这几个月来的模样。 原来这五个月,她是一个人扛过来的。 自己上回给她的银钱,怕都用在这些事情上了吧? 所有人都瞒着,所有事都自己扛着……就为了让自己安心。 宜修站在那里,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去,伸手将剪秋从地上拽起来。 剪秋不肯起,只是低着头哭。 宜修用力将她拉起来,忽然将她一把搂进了怀里。 “你傻不傻。”宜修的声音闷在她肩头,带着哭腔,“这么大事,你一个人扛着,你怎么扛得住?” 剪秋在她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奴婢怕……奴婢好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章只有彼此(第2/2页) “可夫人你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才过上好日子……奴婢不能让任何事情拖累你……” 宜修搂着她,搂得更紧了。 她想起前世剪秋跟着她,从王府到皇宫,从皇后到冷宫。 最后的日子,她为了自己去毒杀甄嬛,却意外失败落到了慎刑司…… 慎刑司那群狗奴才,没事儿进去都要剥层皮,何况当时甄嬛执掌后宫,剪秋只会承受比旁人痛苦十倍的酷刑! 饶是这样,剪秋竟然连一句都没有交待,硬生生扛过去,她得多痛啊! 她的剪秋,明明前世她对她都远远不够好…… 这一世她重来一遭,嫁了年羹尧,过上了安稳日子。 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让身边的人也过得好一些了,以为她可以保护所有人了。 可剪秋还是把她的一切都放在自己前头,拼尽一切替她挡风遮雨。 宜修越想越觉得心疼,而越心疼就越忍不住生气。 就为了这么点小事,她的剪秋就这样瞒着自己,一个人担惊受怕了那么许久! 自己以为自己这一生,父不慈母不爱,娘柔弱姑偏私,姐姐和夫君在一起,又白发人送黑发人…… 可直到这一刻才发现从始至终,自己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一直都有人陪在她身边,挡在她身前,感受她的感受,委屈她的委屈。 宜修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不单单是为了这么傻的剪秋而感动,更是一阵说不上来的后怕。 前世她的剪秋原本不必为了她去死的……她害怕,害怕前世同样的事情再次重蹈覆辙。 “剪秋,你听着。”宜修松开她,双手捧着她的脸,逼她看着自己的眼睛,“往后有什么事,不许再瞒我。” “在我这里,哪怕把天捅个窟窿都有的解决,但任何事情都不值得你去用性命冒险!” “若是你不在,怕是再幸福的日子,我都高兴不起来了。” 剪秋泪眼朦胧地看着她,用力点了点头。 是她想偏了,才让格格这么难受。 她一心想着帮格格把事情摆平,却没想过万一自己出了岔子…… 格格非但不怪罪她,还一直在为她的安危而难过。 她就知道,格格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她一定一定要活久一点,这样才能多多陪着格格…… 宜修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又将她拉到炕边坐下。 她握着剪秋的手,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她们二人在黑夜里相倚靠着,就像她们小时候的那样…… 是啊,这么多年,她们也只有彼此。 既然只有彼此了,又怎么会舍得失去另一方呢? 许久之后,宜修偏头看了剪秋一眼,“累了这么多个月,今晚好好睡一觉。” 剪秋应了一声“是”,才一步三回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宜修便起了身。 昨夜哭过一场,眼睛还有些肿。 她对着铜镜用凉帕子敷了好一会儿,又薄薄地扑了一层粉,才遮住那点痕迹。 青棠进来伺候她梳头时,见她面色如常,没敢多问什么。 第8章 永定河(加更) 第8章永定河(加更) 宜修去库房挑了几样东西。 一匣子燕窝、两匹细棉布、一盒上好的阿胶…… 另从妆奁底层取出一只小小的锦盒,里头装着一把赤金的长命锁,锁面上刻着“平安喜乐”四个字。 这是她前些日子让刘宝山在琉璃铺子隔壁的金楼定制的。 原本想着等孩子百日时再送,如今提前拿了出来。 年羹尧一眼便瞧见她眼睛有些红,不过想了想昨儿她娘生子,她怕是担心坏了也就明了了几分。 见她提了大包小包,他伸手接过去拎着,“我陪你去。” 宜修摇了摇头,“你今日不是还要去四阿哥那边点卯?我自己去就成。” 年羹尧犹豫了一下,到底没再坚持,只将她送上马车,又叮嘱了车夫慢些走,才转身往雍郡王府的方向去了。 马车在乌拉那拉府门前停稳时,日头已经升起来了。 宜修进了门,径直往沈格格的院子走。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婆子坐在廊下。 见宜修来了,连忙起身行礼。 宜修摆了摆手让她们不必声张,自己轻手轻脚地推门进了屋。 沈格格靠在炕上,正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 孩子大约是刚喂过奶,正闭着眼打盹,小嘴还一动一动的。 沈格格面色比昨日好了些,虽然仍有些苍白,可眉眼间那股子欢喜劲儿压都压不住。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宜修,面上便绽开了笑意。 “昨儿半夜才回去,怎么今儿这么早就来了?”她有些心疼宜修的身子,抓住她的手。 宜修在炕边坐下,将带来的东西一样样搁在桌上,“给您带了些补品,还有给孩子的小玩意儿。” 她说着,将那只锦盒打开,取出金锁递过去。 沈格格接过金锁看了看,锁面上的字刻得精细,赤金的光泽温润不刺眼。 她摩挲着锁面,眼眶微微泛了红,“你这孩子,花这些银子做什么。” “给我弟弟的,花多少都值。”宜修说着,探头看了看她怀里的婴儿,随后目光在沈格格脸上停了一瞬。 昨夜剪秋说的那些话还在她脑子里转。 沈格格小产,竟然和剪秋一道瞒了她五个月。 从前,她的胆子那么小,出点什么事情都只会在她跟前哭…… 她上回回来,听见她说的那些话,原本以为是她春风得意,所以才说得出口。 如今想来,她竟是自己都支离破碎,却还想为自己撑起一片天的。 她看着面前这个抱着别人家孩子却满脸慈爱的母亲,心里头又酸又涩,却说不出半句重话…… 她前世也做过母亲,也怀过孩子。失去怀了几个月的孩子,焉能不痛? 可她抱着没有半分血缘的孩子,还要强颜欢笑。 沈格格大约是察觉到了什么,抬起眼来看了她一眼,“怎么了?今日怎么这样看着我?” “娘,你辛苦了……”千言万语,最后只剩下这么一句。 沈格格便笑了,低头轻轻拍着怀里的婴儿。 “这孩子乖,夜里也不怎么闹,吃了睡睡了吃,倒让我省心。” “倒是你,把日子过好,娘也就安心了。” 宜修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伸手在沈格格手背上轻轻按了按。 母女两个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良久,宜修才起身,往费扬古的书房去了。 等她离开后,沈格格的眼眶才滚落一滴豆大的泪珠。 她知道,她的女儿为了她,动手杀了福晋……她太没用,才要女儿为自己这般冒险! 她还那么小的年纪,却要为了自己处心积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章永定河(加更)(第2/2页) 明明她自己都孤零零一个人,还要把剪秋留下来照看自己。 她没什么用,人也窝囊,帮不了宜修什么忙,还傻乎乎地被利用,拖累女儿…… 剪秋来她身边,她就时常问剪秋有关女儿的事情。 她希望女儿的日子能好。 小产,她是真的心慌,也真的难过…… 可后来想到女儿,她觉得自己不能这么颓废了。 剪秋说的对,她有了儿子,成了福晋,女儿的日子也能好过! 至于这孩子与她有没有血缘,又有什么关系? 以后,这就是她的儿子,宜修的亲弟弟! 女儿能为了她那般冒险,她又凭什么不能为女儿冒险? 一想到女儿,她就觉得什么都不怕了! …… 费扬古正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卷邸报。 可他人却在出神,嘴角还挂着笑,大约是还在想他那个大胖小子。 见宜修进来,他放下邸报,朝她点了点头。 “阿玛。”宜修行了礼,在圈椅上坐下,“女儿今日来,是有一桩事要同阿玛说。” 见她面色严肃,费扬古神情微微一敛,郑重道,“你说。” 宜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前几日女儿听人提了一嘴,说霸州那边新河马上就落成了。” 费扬古微微挑眉,“霸州新河?” “正是。”宜修点了点头,“听说河修得不错,两岸堤坝也筑起来了。” “这河是皇上挂心之事,阿玛若是去瞧一瞧,一则显了朝廷对河工的重视,二则也能替皇上分忧。” 费扬古捋了捋胡须,没有立刻接话。 “堤工偷工减料、物料以次充好……京畿堤工、河道治安本就是阿玛步军统领的辖内之事……”她说到这里停住。 这些事情都是她前世听来的,皇上为此河大喜,命名“永定河”。 一开始,这河道还是好的,可后来却出了意外…… 当时四阿哥奉命督查此事,她也因此对此事略有所耳闻。 她话已至此,费扬古又不傻,自然能会意,明白这其中的关窍。 他在步军统领的位置上坐了这些年,京畿堤工和河道确实归他管辖。 不过,这些事情有专门的官员监管处理,他向来少插手。 可若是这回他亲自去,那便不一样了。 一则显了他这个步军统领尽职尽责,二则若是真查出什么,那便是大功一件。 费扬古在书房里踱了两圈,“此时不得耽误,我明日便递折子!” 宜修垂下眼帘,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费扬古又搓了搓手,面上露出几分犹豫,“只是你娘这边……孩子才刚出生,我这一走……” “阿玛放心。”宜修抬起头来,语气恳切,“娘和弟弟这边有女儿照看。” “横竖年家离得近,女儿隔几日便回来一趟。” 费扬古听她这么说,面上的犹豫便散了大半,拍了拍宜修的肩,“好孩子。那阿玛明日就动身。” 宜修站起身来,“女儿这就帮阿玛收拾行装。” 她出了书房,脚步轻快地往回走。 费扬古去了霸州,少说也得半个月才能回来。 这半个月的工夫,足够她把稳婆和那孩子的亲生父母料理干净。 等费扬古回来,一切都料理妥当了,便再无人知道这孩子是外头抱来的。 沈格格有了儿子,费扬古有了嫡子,乌拉那拉府有了后。 这件事,便算是彻底翻篇了。 宜修回到沈格格屋里,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