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业:从抢个太子妃回山寨开始》 第1章 少寨主 第1章少寨主 黑风寨后山,孤坟一座,纸钱漫天。 火盆里的火焰舔舐着黄纸,几点火星子飞起,化作黑灰扑了陆沉一脸。 他没擦,只是僵硬地跪着。 不是满怀孝心悲痛欲绝,单纯是膝盖跪麻了。 “便宜老爹,你走得倒是真不是时候啊,留个烂摊子给我,别的穿越者都是继承家业,我刚穿越,继承了这么大个山寨,我也没经验啊。” 陆沉叹了一口气,把手里剩下的黄纸都扔进火盆,他睡一觉就穿越过来了,对未来是一片迷茫。 而在身后,几十号穿着草鞋、披着破麻袋的汉子正缩着脖子。陆沉眼睛偷偷打量这群黑风寨山贼,他们眼神里透着绿光。 应该是在等着开席,饿惨了。 “别人穿越是继承家业,酒池肉林。我穿越是继承山寨,全员饿人。” “这山寨……穷得耗子进库房都得哭着走。” “少寨主”更绝望了,刚穿过来半个时辰,记忆融合完毕。 这是一个历史上不存在的大虞王朝,乱世如麻。 官府刮地三层,百姓易子而食。 作为方圆十里最大的“黑恶势力”头目,陆沉很清楚,寨子里存粮不够三天,山下县令的剿匪队随时会杀到。 这不仅是天崩开局,这是要落地成盒了。 陆沉拢了拢身上那件便宜老爹传下来的遗物——一件打满补丁的破布衣,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趁着今晚月黑风高,卷了库房里仅剩的几两碎银子,跑路! 就在这时,一道机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宿主心境波动,霸业典故系统激活。】 【乱世争霸,岂能无妻?新手任务发布:铜雀春深。】 【任务描述: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请宿主在十二时辰内下山劫掠一名“人妻”回寨。】 【任务奖励:新手大礼包(随机霸业大礼包)】 【失败惩罚:抹杀】 陆沉一激灵。 抹杀? “玩我呢?我是要跑路,不是要找死!”陆沉心里疯狂咆哮,“系统你是不是对“岂能无妻”有什么误解?不是去抢别人的妻子啊!” “还要抢人妻?这年头抢个馒头都要拼命,抢个人回来还得养着,嫌死得不够快吗?” 他下意识地想起身,却因为跪太久腿麻,身形僵硬地晃了晃。这一晃,落在旁人眼里,便成了悲愤交加、摇摇欲坠。 “少寨主!” 身后的狗头军师宋平生赶忙上前一步,扶住了陆沉的胳膊。这宋平生是个落第秀才,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上全是破洞,此时看着陆沉那张毫无血色且“狰狞”(其实是吓的)的脸,恍惚间看见了老寨主生前雄心勃勃的模样。 老寨主尸骨未寒,山寨人心惶惶,少寨主这是在极度悲痛中强撑啊! “少寨主,节哀。”宋平生眼眶微红,脑补得飞起,“您这般咬牙切齿,定是不甘心黑风寨就此没落,想要化悲愤为力量,重振我黑风寨威名吧!” 陆沉脸颊微微抽搐了一下,转头看向宋平生。 看着对方“我懂你”的狂热眼神,陆沉到了嘴边的“散伙饭”硬生生咽了回去。系统那个“抹杀”就是一把刀悬在头顶,跑是跑不掉了,黑风寨这群乌合之众倒是有些用处,必须得靠他们来完成任务。 既然系统只要“人妻”,也没规定必须是乡野村妇还是世家夫人…… 陆沉眼珠一转,视线扫过这群饿得面黄肌瘦的手下,最后落在山贼头目二愣子铁牛身上,这货应该是想着吃鸡腿了,口水都滴到地上了。 “铁牛,老宋,跟我下山一趟。”陆沉故意压低嗓音,听起来格外严肃。 宋平生眼睛一亮,手中那把只有三根羽毛的羽扇一挥:“少寨主是要去县城踩点?好胆识!所谓知己知彼……” “别废话,带上家伙,跟我走。”陆沉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 他心里却在盘算,去县城找死吗,还是去村口蹲个落单的村妇才是正经。 …… 山脚下,寒风萧瑟。 官道旁的枯草丛里,三个脑袋鬼鬼祟祟地探了出来。 陆沉蹲在中间,左边是拿着把柴刀的铁牛,右边是正用手指蘸唾沫整理发型的宋平生。 草丛里虫子蚂蚁甚是烦人,三人时不时扣一扣半露在外,被蚊虫叮咬的屁股 “少寨主,咱们都蹲了一个时辰了,到底在等什么大鱼?”铁牛捂着咕咕叫的肚子,瓮声瓮气地问,“要是能抢两只鸡就好啊。” “闭嘴,有情况,莫要再出声。”陆沉压低声音,目光盯着土路尽头。 那里,两个挎着篮子的大婶正一边走一边嗑瓜子,唾沫横飞地聊着天。 “哎哟,李大姐,你明儿个是要回娘家?住几天啊?”穿蓝布袄的大婶问。 “先住个两三天再说,我家那死鬼昨晚又喝多了,发酒疯要打人,我不回去清净两天,这日子没法过了!”李婶骂骂咧咧。 草丛里,陆沉眼睛亮得仿若看见了绝世美女。 已婚,回娘家,单独行动。 这就是标准的“人妻”啊!系统没说要抢漂亮的,也没说要抢有钱的,这大婶完全符合任务要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章少寨主(第2/2页) 把她抢回去,往寨子里一关,任务一交,再把人放了。既不伤天害理,又能保住狗命,简直完美! “就是她了。”陆沉指着那个明天要回娘家的李大婶,语气决绝。 宋平生顺着手指看去,表情僵在脸上。他只见那大婶膀大腰圆,走起路来虎虎生风,看着比铁牛还能打,从村头骂到村尾都不带歇的。 “少……少寨主?”宋平生艰难地吞了口唾沫,试图从陆沉的决策中解读出深意。 “此妇人虽貌不惊人,但看其肚子鼓鼓囊囊的,莫非藏有金银财宝? 还是说,少寨主是想通过绑架此人,以此村为跳板,对县府形成包围态势?” 陆沉懒得理会这个脑补怪,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他沉声道:“记住那大婶,明天一早,咱们就在这条路上埋伏。只劫人,不伤命。” 铁牛憨憨地点头:“听少寨主的,只要管饭,抢谁都行。” 宋平生则在一旁深吸一口凉气,眼神愈发崇敬。 不伤性命,只劫村妇。这是少寨主仁慈啊!这种风险极小的目标,不会过早惊动官府,以免打草惊蛇。 此乃……韬光养晦之策啊! “少寨主深谋远虑,平生佩服!”宋平生拱手作揖,声音都在颤抖。 陆沉:“……” 这人神经病啊! …… 翌日清晨,天蒙蒙亮。 黑风寨聚义厅前的空地上,十几名被强行拽起来的喽啰站得歪歪扭扭。他们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兵器”——断了半截的锄头、生锈的柴刀、甚至还有根烧火棍。 陆沉站在高台上,看着这群连叫花子都不如的手下,心里慌得一批。就这战斗力,别说抢劫,碰上几条恶狗都得跪。但好在此次目的是村中大婶,十几人问题不大。 嗯,应该问题不大......吧? 系统倒计时只剩下三个时辰了,横竖都是死,不如搏一把。 “兄弟们!” 陆沉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虚,“我知大家饿,我也饿。但咱们不能在山上等死!今天,跟我下山,干一票买卖!” “干票大的!”铁牛举起柴刀,非常配合地吼了一嗓子。底下的喽啰们有气无力地应和着,眼神涣散。 陆沉也不指望这几句鸡汤能起作用,挥了挥手:“出发!” 队伍稀稀拉拉地出了寨门。 宋平生跟在陆沉身后,回头望了一眼破败的山寨,内心激荡不已。在他眼里,这分明是潜龙出渊,即将搅动天下风云的起点! “如果我们得胜回寨,我定要给远在北方的小翠姑娘写信表白……”宋平生激动道。 陆沉一脚踹在他屁股上:“闭嘴,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一行人悄咪咪的埋伏到了昨日的官道草丛中。 时间一点点流逝。 远处忽然传来隐隐的雷鸣声,地面开始轻微震颤。 陆沉心里咯噔一下:那个大婶走路动静有这么大吗? 他拨开草叶,探头望去。 只见黄土漫天的官道尽头,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正疯狂疾驰而来。拉车的四匹骏马口吐白沫,已经跑到了极限。马车周围,跟着十几个丢盔弃甲的护卫,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恐,好似身后有厉鬼索命。 “这……这不是那个大婶啊。”陆沉傻眼了。 铁牛吞了口口水,指着豪华大马车:“大当家的,这车看着比那大婶值钱多了。” 还没等陆沉反应过来是撤还是躲,那马车上的护卫突然看见了草丛里探出来的几个脑袋,阳光反射下,看见了铁牛手里那把反光的柴刀。 “有埋伏!是叛军的埋伏!” 领头的护卫尖叫一声,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破了音。 马车刹住。 紧接着,令陆沉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 一名身穿锦袍、头戴歪斜金冠的年轻男子从马车里滚了出来。他甚至没看一眼车厢里的人,抽出佩剑,手起剑落,竟直接斩断了连接车厢的缰绳! “尔等贼寇听着,我今日要与你们决一死战,休想伤我家眷分毫!” 那男子翻身骑上一匹战马,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带着剩下的护卫,真如视死如归般朝着他们冲来。 还没等陆沉这群乌合之众站起身迎敌(实际是被吓得腿肚子打颤,没来得及站起身逃跑),锦袍男子便略过他们,头也不回地狂奔而去。 尘土飞扬,转眼间,官道上只剩下一辆孤零零的豪华马车,和草丛里彻底石化的陆沉众人。 “这……这是啥情况?”铁牛挠了挠头,“那小白脸把媳妇扔了?” 宋平生羽扇掉在地上,喃喃自语:“……此人,真乃畜生也。” 陆沉咽了口唾沫,目光落在马车那还在微微晃动的金丝门帘上。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提示。 【检测到符合任务目标:人妻*1】 【任务即将超时,请宿主立即行动,劫回黑风寨!】 第2章 奖励 第2章奖励 陆沉咬了咬牙,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回去被系统抹杀吧?而且看那那怂包男人的样子,估计也不是什么硬茬子。 “上去看看!” 陆沉拎着木棍,小心谨慎地凑到马车前,用棍子挑开了门帘。 车厢内,香气扑鼻。两个身穿绫罗绸缎、容貌绝美的女子正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左边的女子稍显冷静,面容冷冽难掩雍容华贵之气;右边的女子稍微年轻些,此时正握着一支金簪,尖锐的簪头抵在自己雪白的脖颈上,眼神中满是绝望与决绝。 “别过来!我就是死也不受尔等凌辱!”女子声音凄厉。 陆沉眼前一跳,望向女子白皙的脖颈。这......簪子是纯金的吧?得值多少钱啊?够管寨子一年的粮食了吧! “别动那簪子!”陆沉大喊一声,眼疾手快,一把夺下了金簪。 系统:【叮!任务判定成功。】 陆沉大松一口气,把沉甸甸的金簪揣进怀里,看都不看那两个美女一眼,扭头冲着发呆的手下喊道: “愣着干什么?连人带车,给我拉回寨子!” 那名年轻女子看着陆沉粗暴夺走金簪的动作,认定他是贪财好色的恶徒,此时见他真的要将自己掳走,眼中最后的光亮熄灭,只剩下无尽的恨意。 “恶贼……你定会后悔的!” 陆沉根本没听清她在说什么,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赶紧回寨子结算奖励,然后拿着这根金簪当路费跑路。 他们不知的是,在那辆马车轱辘碾过官道的同时,不远处的树林阴影里,一双眼睛正盯着黑风寨众人的背影,随后悄然消失在密林深处。 而在陆沉的身后,宋平生看着那辆明显特殊规制的马车,瞳孔剧烈震颤,手中的羽扇“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那车辙印……感觉是皇室的规制啊!” 宋平生浑身战栗,望向陆沉背影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崇拜,还有些狂热。 “少寨主劫掠皇族家眷!这所图……甚大啊!” ······ 黑风寨的后院,两扇透风的破木门被“砰”地一声关上,紧接着是叮铃哐啷的落锁声。 陆沉拍了拍手上的灰,隔着门缝冲里面喊道:“老实待着,别想跑,这山上全是狼,跑出去被啃了别怪我没提醒。” 屋里传来两声压抑的啜泣,随后便是一片沉默。 陆沉没空搭理这俩烫手山芋。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赶紧结算任务,拿了奖励赶紧跑路。 刚才在路上他研究过了,那金簪看着就贵重,还镶着宝石,能值不少钱。 足够他去江南买个宅子,再娶个漂亮媳妇,过上顿顿有肉的日子。 “系统,结算!赶紧的!” 陆沉钻进隔壁原本用来堆杂物的库房,搓着冻红的手,心里默念。 【叮!新手任务“铜雀春深”已完成。】 【任务评价:虽过程粗糙,结果勉强达标。】 【奖励发放中:精良陌刀一百把,明光铠一百套。】 话音刚落,狭窄阴暗的库房内凭空闪过一道白光。 原本空荡荡老鼠都留不住的屋子,一下子被堆得满满当当。 陆沉满怀期待的表情却消失了。没有银票,没有金条,甚至连铜板都没有。 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排排森冷的铁架子。上面挂着成套的铠甲,胸口的护心镜被打磨得锃亮,在从瓦缝漏下的微光中,反射着寒芒。旁边堆放的长刀,刀柄缠着防滑的粗麻,刀刃狭长笔直,开刃处泛着幽幽蓝光,一看就是饮血的利器。 “这……这就是奖励?”陆沉上前一步,费劲地拎起一把陌刀,手腕一沉,差点把腰给闪了。 “我不就是想跑路吗?你给我这些玩意儿干什么?”陆沉气得把刀往地上一扔,“当啷”一声脆响,火星四溅,地上的青石板直接被切出了一道口子。 陆沉更绝望了。 这陌刀一把少说三十斤,那明光铠更是一身铁疙瘩。带着这些东西跑路?那不是嫌累死得不够快吗? 而且这做工精良得离谱,随便拿出去一把,傻子都知晓这是军械。 到时候别说官府了,随便来个路人甲都能把他当造反头子给举报了。 “坑爹啊!这简直是催命符!”陆沉看着这堆满屋子的钢铁,恨不得找个坑把它们全埋了。 就在这时,库房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少寨主!少寨主您在里面吗?” 宋平生那个狗头军师的声音,后面还跟着铁牛那个大嗓门:“大当家的,俺饿了,那个金簪能换烧鸡吃不?” 陆沉心里一惊,想藏已经来不及了。这库房四处漏风,连个遮挡的麻袋都没有。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推开,宋平生走了进来,嘴里还在念叨:“刚才听见里面有动静,少寨主莫不是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章奖励(第2/2页)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开门后阳光洒在陌刀之上,光亮照得整个库房银灿灿的。 铁牛原本还在吸溜口水,此时那双牛眼瞪得比铜铃还大,嘴巴张开,口水顺着嘴角流到了胸口的破布衫上都浑然不觉。 他不懂什么是精良,但作为武人的本能告诉他,眼前这些家伙事儿,比他爷爷那辈传下来的杀猪刀强上一百倍。 “俺的亲娘咧……”铁牛下意识地往前蹭了两步,手掌颤抖着摸向那把被陆沉扔在地上的陌刀。 指尖刚触碰到刀刃,还没用力皮就被划破了。“好刀啊!” 铁牛也不管手疼,一把抱起陌刀,爱不释手地用满是老茧的脸去蹭刀面。 而宋平生的反应则更加剧烈,他作为落第秀才,他虽未从军,却在书籍图谱中见过大虞王朝最为精锐的禁军装备。 这根本不是普通州府兵能拥有的装备,甚至连边关的精锐都不能全员配备。这是大虞皇室禁军或是顶级门阀私兵才有的底蕴! 陆沉被这两人看得发毛,尴尬地挠了挠头,指着地上的刀甲抱怨道:“这也太多了,死沉死沉的,占地方不说,还不好处理……” 不好处理? 宋平生脑子里“豁然开朗”,少寨主竟然嫌弃这些神兵利器“占地方”? 是了! 宋平生忽然想起老寨主临终前总是望着京城方向叹气,又想起少寨主今日在路边轻松劫掠皇室马车的那份淡定,再看看这凭空出现的满屋神兵。 原来如此! 黑风寨只是个幌子!老寨主定是某个蛰伏的大人物。 而少寨主陆沉,表面神神叨叨,实则早已暗中积蓄力量。 这山贼窝分明是潜龙之渊!这些装备,定是少寨主背后势力悄悄送来的! “少寨主……”宋平生声音颤抖,眼角竟泛起了泪花,“您瞒得属下好苦啊!” 陆沉一脸懵逼:“啊?我瞒啥了?我不就是想……”想扔了吗? 话还没说完,宋平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高举,朝着那堆铠甲行了个大礼。 “属下原本以为,少寨主只想做个富家翁。没想到,少寨主胸中藏有百万兵! 这等陌刀与明光铠,便是在京城也是违禁之物。少寨主能弄来整整一百套,这份手段,这份背景,简直通天!” 宋平生回头,对着还在傻乐呵的铁牛吼道:“铁牛!还愣着干什么!少寨主这是要把咱黑风寨打造成铁军啊!有了这些,别说区区太平县官兵,就是州府的精良大军来了,咱们也能碰一碰!” 铁牛一听热血上涌,单手举起那把三十斤重的陌刀,像举着根稻草一样轻松挥舞了两下,带起呼呼风声。 “俺也这么想的!少寨主真牛逼!俺早就想换了那柴刀,砍个木头都卷刃,用这个以后烧火劈柴轻而易举!” 陆沉嘴角有些抽抽,看着两人狂热的眼神,只觉头皮发麻。 不是,你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我说是嫌重想扔了,你们非理解成我要练精兵? “那个……你们听我说,这些东西其实……”陆沉试图解释。 这玩意儿留着就是祸害,万一被发现了就是诛九族的大罪,他还没活够呢。 “属下明白!”宋平生一脸狂热地打断了他,站起身,压低声音道, “此事必须保密,在咱们练成之前,绝不能走漏风声。少寨主放心,今晚我就安排心腹弟兄换装,日夜操练!” 说完,他根本不给陆沉反驳的机会,冲到门口,对着外面那群正蹲在地上晒太阳捉虱子的喽啰们大吼一声: “全都有!滚进库房领装备!少寨主赏咱们神兵了!” 外面的喽啰们一窝蜂地涌了进来。 原本死气沉沉的库房惊叹连连。 当这群穿着草鞋、披着麻袋的汉子摸着厚实的明光铠,握住锋利无匹的陌刀时,士气在他们眼中点燃了。 在乱世,手里有刀,心里不慌。手里有神兵,那就能多偷几只鸡! “寨主威武!”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 “寨主威武!!!” 几十号汉子的吼声在狭小的库房里回荡,震得房顶的积灰簌簌落下。 陆沉站在角落里,被这震耳欲聋的吼声震得耳朵嗡嗡作响。 他看着这群打了鸡血的手下,又看了看那些本来打算扔掉的“累赘”正穿在他们身上。 完了。 陆沉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这下裤裆里掉黄泥,不是屎也是屎了。这队伍带得越来越歪,以后若是想跑路,这群家伙还不得把他绑着去造反? 就在这时,后院的破木门缝隙后。 二女透过门缝听着前院传来的震天吼声,惨白的脸上浮现出惊疑。 这群山贼,怎么气势突然变了?难道……那恶贼头子在谋划什么大阴谋? 第3章 太子妃 第3章太子妃 后院厢房,说是厢房,其实就是个茅草屋。 光线顺着朽烂的窗棂缝隙挤进来,照得空气中的浮尘狂舞。 两名女子蜷缩在木板床边,身上的绫罗绸缎此时沾满了草屑与灰尘,她们的衣物包裹倒是无人动,放在角落。 “姐姐,太子怎么能……怎么能这么狠心!” 稍微年幼的女子名唤萧灵儿,此时双眼哭得红肿,眼皮上抹了胭脂般嫣红,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太子与姐你才成婚!叛军还在后面追,他被一群山贼吓得落荒而逃,还无情的挥剑斩断缰绳,将我们抛弃!若被叛军抓住……” “若是落入叛军手中,不过一死。” 相比妹妹的崩溃,坐在旁侧的太子妃萧婉儿却很冷静。 她伸手拂去裙摆上的一只蚂蚁,动作优雅淡定,仿若并非在此土匪窝中。 “落入这山贼手中,才是生不如死。” “太子他……他往日里对你百般依顺,为何今日……” “依顺?”萧婉儿冷笑一声,那双原本温婉的眸子里早已看透一切。 “他是看在我们父亲和大哥一门双侯,手握京畿道十万神策军的面子上。如今京城沦陷,父亲与大哥生死不知,萧家的价值就没有了。” 她透过门缝,看向院外那些喧闹的山贼,声音低沉:“他太子要去苏州投奔他舅舅苍南侯,在江南世家的支持下东山再起。” “而失去娘家人的我们,只会碍了他迎娶江南世家嫡女的计划。” 萧灵儿闻言,想明白这一切,浑身颤抖:“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那山贼头子抢了金簪,又将我们掳掠至此,定是个贪得无厌,好色之徒……” 萧婉儿目光锐利,透过门缝,她刚才亲眼看见那些懒散的山贼换上了精良制式装备。 而且是在京城禁军中,也只有最精锐的一支才能配备的精良武器。这破败的山寨里,怎么会有精良军械? “别慌。”萧婉儿压低声音,葱白小手也有些紧张的攥着袖口。 “这伙山贼绝不简单。那个年轻的头目,表面看是个草包,实则能在乱世中搞到这种军备,必定所图不小,甚至已经知晓我们身份! 在没达到他不为人知的目的前,应该不会拿我们怎么样的。 嫣儿尚在暗处未被发现,我已让她尽快打探出父兄下落。在此之前,我们就在此静观其变。” 正说着,破木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二女立马正襟危坐,不再言语。 寒风灌入,夹杂着一股烤红薯的香甜味。陆沉手里捧着个刚出炉的热红薯,一边倒手一边跨进门槛,嘴里还嘶哈嘶哈地冒着热气。 并没有想象中的凶神恶煞,这位“深藏不露”的少寨主,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们那倾国倾城的脸蛋一眼,只是随意地用脚后跟把门带上,蹲在一旁的破板凳上剥红薯皮。 “那个,商量个事儿。”陆沉吹了吹烫手的红薯芯,一点没想给二女吃的样子,往自己嘴里塞。 一边吃一边说道,“你俩走吧。” 空气凝固,萧婉儿已经做好了对方跟她们摊牌的准备,没想到此人竟不按套路出牌。 “走?”萧婉儿愣住了。 “对啊,走。”陆沉咬了一口红薯,含糊不清地嘟囔,“本来抓你们就是为了……咳,也就是误会。我看你们细皮嫩肉的,留在山上也干不了活,还得浪费粮食。赶紧走,趁着天还没黑,往南走大概十里能看见太平县了。” 此时,陆沉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啪啪响。系统任务完成了,奖励到手了,金簪也揣怀里了,那就算是他的第一桶金了。这俩女人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千金,留在这里指不定两颗定时炸弹,万一官府或者她们家人找上门来,耽误自己跑路大计怎么办? 赶紧送走,一身轻松! 然而这话落在萧婉儿耳中,却变了味。 这定然是试探! 这荒山野岭,方圆几十里都是狼群,甚至还有追杀她们的叛军。他若是真想放人,为何抢了金簪把人掳上山,关了半天又突然放人? 他是在测试我们是否想要逃跑! 若是真的傻乎乎跑出去,怕是还没出寨门,就会被绑回来受到更加严厉的看管,甚至采取一些“特殊”手段,让她们屈服。 此人行事,好生阴毒! 萧婉儿心里警铃大作,当即眼圈一红,也不顾地上脏乱,起身向陆沉行礼,透着大家闺秀刻在骨子里的礼仪。 “少寨主!我们姐妹二人,无处可去啊!” 陆沉被红薯噎了一下,瞪大眼睛:“咋就无处可去了?刚才那怂包小白脸不是你们那啥吗?” “那负心汉遭遇乱军惊吓,早已逃得不知所踪。”萧婉儿垂泪,字字泣血。 “如今家父与兄长在战乱中失散,家中遭逢大难,早已无家可归。 既然恩公救了我们性命,哪怕是在这山寨里为奴为婢,我们也认了。只求恩公莫要将我们赶出寨子!” 陆沉额头略黑,有些无语。 为奴为婢? 大姐你看看你那手,比白玉还嫩,让你洗个碗估计够呛,更别说洗衣做饭了。 我是要跑路去享福的,肯定也不会带上她这两个累赘! 萧婉儿看着他阴晴不定,权衡利弊得模样,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若是知晓了陆沉心里所想,把她这京都第一才女比作“累赘”,会不会直接跟他拼命? “不行不行,我这庙小,养不起人。”陆沉连连摆手,一脸嫌弃,“再说我是山贼!山贼懂不懂?杀人不眨眼那种!” 为了增加威慑力,陆沉还故意龇了龇牙,试图露出凶狠的表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章太子妃(第2/2页) 但在萧婉儿看来,这不过是他在演戏,戏耍她二人的把戏。 他手里握着能武装一支精锐军队的资源,却在我们面前装疯卖傻,强调自己只是个普通山贼,这暗中所图定然甚大! “少寨主若是不留,我们姐妹走出这扇门,便是一头撞死在寨墙上!”萧婉儿抬头,眼神决绝,“也好过被乱军糟践,死无全尸!” 旁边萧灵儿虽没跟上姐姐的思路,但见姐姐如此,也跟着哭喊:“对!死也不走!” 陆沉头都大了。 这年头打劫的这么没威慑力?他这是打劫的遇上碰瓷的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看着这俩油盐不进的女人,心里那叫一个无奈。 罢了,反正自己也就再待个一两天,等把寨子里的细软收拾收拾,趁人不注意就开溜。 既然她们愿意待在这个破地方,那就待着吧,等自己跑了,她们爱去哪去哪。 “行行行,怕了你们了。” 陆沉三两口把红薯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灰,“爱住就住着,丑话说在前头,寨子里没多少余粮,饿瘦了别怪我。 还有,后院不准乱跑,尤其是前面聚义厅,那帮糙汉子没见过你们这么漂亮的女人,要是出了事我可不管。” 说完,陆沉躲瘟神一样,转身拉开门就溜了。 木门再度关上。 萧婉儿瘫软在草堆上,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姐姐,他……他答应了?”萧灵儿抹着眼泪问道。 “总算是稳住了他。”萧婉儿长出了一口气,那双看向门口的眼眸里,闪着睿智的光芒,“此人城府极深。” “啊?”萧灵儿一脸茫然,“我看他……怎么跟个二愣子一样啊。” “愚蠢!”萧婉儿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妹妹一眼。 “你见过哪个二愣子能随手拿出一仓库精良装备的? 你见过哪个贪财的山贼,抢了金簪却对我们身上的玉佩首饰视而不见? 他方才一直在强调‘没余粮’、‘不管’,实则是在警告我们要安分守己,不要试图窥探山寨的核心机密。” 如果陆沉听见定会说:冤枉啊,才穿越过来,还没见过高级货啊! 萧婉儿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陆沉远去的背影,那个背影看起来松松垮垮,毫无防备。 但在她眼中,那分明是一种掌控全局后的松弛感。 “他收留我们,定是猜到了我们的身份奇货可居。”萧婉儿喃喃自语,“但他现在没有直接点破,也没有以此要挟,说明他所图甚大。甚至……他想借我们的身份,在这乱世中下一盘大棋。” “那姐,我们该怎么办?” “等。” 萧婉儿目光深远,“等嫣儿带回消息。在此之前,我们要让这位‘少寨主’以为我们就是羔羊,放松对我们的警惕。” …… 前寨,聚义厅。 陆沉刚摆脱了两个“麻烦精”,正准备回房去收拾收拾衣物细软。 刚一进门,就看见宋平生正指挥着一群手下,把那一百把陌刀像供祖宗一样供在架子上,每一把刀都被擦得锃亮。 二愣子铁牛这会儿正穿着一套跟他气质严重不符的明光铠,像只大狗熊在院子里兜兜转转,一边转一边傻乐:“嘿嘿,这铁皮真硬!俺感觉现在能一头撞死一头牛!” 看见陆沉进来,宋平生放下手里的羽扇(其实就是几根鸡毛绑在木棍上),一脸激动迎了上来。 “少寨主!都安排妥当了!” 宋平生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刚才属下看见您从后院出来,神色凝重。可是那两位‘贵人’有什么不妥?” 陆沉翻了个白眼:“什么贵人,就是俩赖着不走的麻烦。算了,让厨房晚上煮粥的时候多加她二人的份,别饿死了。” “别饿死了……” 宋平生细细咀嚼着这句话,眼中精光爆闪。 妙啊! 那马车规制乃是皇家专用,那两女子身份定然尊贵。少寨主这是在告诉她们:落难的凤凰不如鸡,想要在黑风寨生存,就得放下身段! 这是典型的御人之术! “属下明白了!”宋平生重重点头,一脸崇拜,“少寨主这一手威慑,高!实在是高!” 陆沉:“???” 我说什么了我就高?能不能别脑补了!我真的只是不想给自己跑路添麻烦啊! 陆沉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无力地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累了,毁灭吧,你们爱咋咋地。” 他径直往自己房间走去,背影显得格外萧索。 宋平生看着自家少寨主背负重担的身影,感动得热泪盈眶。 随即,转身对着正在显摆铠甲的铁牛等人吼道:“都看什么看!少寨主为了咱们的大业,日夜操劳,连那等绝色美人都无法动摇其心志!咱们还有什么理由不努力操练?” “是!” 一群山贼穿着几千两银子都买不到的顶级装备,拿着把削铁如泥的陌刀,在破败的院子里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陆沉关上房门,把那根金灿灿的簪子掏出来,放在嘴边咬了一下。 是真的。 “呼……只要有这玩意儿,管他们怎么折腾。”陆沉安详地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已经浮现出江南水乡的大宅子,还有一群温柔似水的江南妹子给自己喂葡萄的画面。 然而,他不知的是。 此时,山寨外十里外。太子妃所说的嫣儿,骑马向北方赶去的路上,回望黑风寨。 “小姐……等我寻得侯爷消息……” 第4章 结义 第4章结义 陆沉一晚都在做噩梦。 梦见县兵踢开他的房门,对他说:“还睡?收你来啦!” 这黑风寨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那满屋子装备就是烫手山芋,堆在库房里时刻散发着“快来剿灭我”的信号。 再加上后院二女身份不明,傻子都知道她们大有来头,陆沉感觉自己不是坐在聚义厅的虎皮椅上,而是坐在了砧板上。 “我必须得跑,带上金钗赶紧跑。” 陆沉摸了摸怀里那根金钗,这就是他的路费。 但在跑路之前,他得先去太平县城探探路,打听一下局势规划逃往江南的路线,顺便把这金钗换成便于携带的银票。 县城之行,带宋平生去太平县?不行,这货就是个脑补怪,指不定半路就给他“罪上加罪”了。带铁牛?更不行,那体格往城门口一站,就差在脑门写上“我是悍匪”四个大字。 还是独自行动安全!趁着他们不注意,偷偷开溜! ······ 清水村村口,陆沉蹲在墙根下,听着一户村民家动静。 “喝!让你喝!怎么没喝死你个死鬼!” 咆哮声穿墙而出,紧接着是拳头到肉的捶击和男人的惨叫。哟呵,这不是我前日盯上的“一号人妻”吗? 陆沉缩了缩脖子,暗自庆幸当初没真劫这位大婶。原来那大婶并没有回娘家,而是把醉酒丈夫按在床上“家暴”啊,嗯,字面意义上的家暴。 瞅准了大婶去灶房烧水的空档,陆沉偷偷摸摸跃过土墙,翻进了院子。 倒霉丈夫正鼻青脸肿地瘫在炕上哼唧,眼见着一个陌生人进来,二话不说开始扒他的外衣。 丈夫惊恐地瞪大了眼,刚想喊。陆沉竖起食指放在嘴边:“嘘——我可是山贼,要钱要命?” 那男人立马闭嘴,哆哆嗦嗦地指着陆沉。 眼神里是无声的控诉:你偷衣服就算了,怎么连裤子也不放过? 就在这时,灶房门帘一掀。陆沉抱着衣服裤子“嗖”地窜出了窗户。 大婶端着洗脚水进来,正好看到自家男人光着两条毛腿,手指颤巍巍地指着窗外。 “好哇!还不服气是吧?还想要出去鬼混!” 大婶怒从心头起,把盆一摔,撸起袖子就冲了上去,“老娘今天非给你长长记性!” 听着屋内传来的“梆梆”两拳,死鬼丈夫这下应该可以睡个好觉了。 墙外的陆沉一边飞快地套上满是酒气和馊味的粗布衣裳,一边双手合十:“大哥,对不住了,下辈子吃点好的吧。” …… 换了一身行头,又往脸上抹了点锅底灰,陆沉顺利混进了太平县城。 街道萧条,流民遍地,路边的茶棚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愁眉苦脸的脚夫。 陆沉刚想找个当铺把金钗换了,脑海中机械音再一次响起。 【检测到宿主孤身入世,霸业之路岂能独行?】 【任务发布:桃园三结义。】 【任务描述:一根筷子易折断,三根筷子抱成团。请宿主在县城内寻得两位豪杰结拜,限时两个时辰。】 【任务奖励:随机精锐兵种一支。】 【失败惩罚:抹杀。】 陆沉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跪在当铺门口。 “又来?这不没完了嘛!”陆沉在心里咆哮,“我就想换个钱跑路,你非让我整个社会团伙? 还豪杰?这年头豪杰都忙着造反呢,我去哪给你找?” 但“抹杀”二字实在太有威慑力,陆沉只能咬牙切齿地转身,离开当铺。 结拜是吧?行! 那我就找两最废、最怂、最没出息的家伙结拜!到时候大家各奔东西,谁也别耽误谁! 陆沉那一双慧眼开始在街上扫描。 街边摊位前站着一个杀猪匠,满脸横肉,肌肉虬结,腰间别着把剔骨刀,煞气逼人。 “这个不行。”陆沉摇头,“这看着就是个惹事精,万一喝多了砍了人,我得跟着背锅。” 街角立着个红脸大汉,身高九尺,醉醺醺的,周围围满了人。 这猛士正在仰天咆哮:“老天爷你是瞎了吗,这乱世何时是个儿头啊!” “这个更不行!”陆沉吓得绕道走,“这种一看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狠人啊,真要跟他结拜,明天就得被架着去劫法场。” 他在街上晃荡了半个时辰,最后目光落在了路边茶摊的一个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小乞丐,衣衫褴褛,瘦得皮包骨头,正眼巴巴地盯着隔壁桌剩下的半个馒头,被店小二挥着抹布赶苍蝇似的驱赶。 “去去去!别挡着做生意!晦气!” 小乞丐也不反抗,只是默默地往后缩,低着头也不说话,但那抓着破碗的手指骨节发白,也没吭声求饶。 “就他了!”陆沉眼睛一亮。 弱小,可怜,又无助。 这种人给口饭吃就能喊哥,结拜完了各走各的一天就不记得了,简直是完美的工具人! 陆沉大步流星走过去,掏出几个从山寨带来的铜板拍在桌上:“小二,上一笼肉包子,一壶酒!这位小兄弟我请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章结义(第2/2页) 小乞丐惊讶地抬头,那张脏兮兮的脸上满是错愕。 陆沉也不嫌脏,一把拉住小乞丐的手,满脸深情:“小兄弟,我看你骨骼惊……不是,我看你面善,像极了我那失散多年的……表弟!来来来,坐下吃!” 小乞丐是真饿极了,肉包子一上来,抓起来就往嘴里塞,烫得直翻白眼也不肯松口。他心想赶紧吃,不然等下这傻子反悔了又得继续饿肚子了。 陆沉趁热打铁,目光又瞄向了茶摊外的一个卖柴少年。 那少年背着一捆比他人还高的柴火,斧头都生锈了,正一脸憨厚地数着手里的几文钱,明显是个老实巴交的卖柴少年。 “哎,那个卖柴的小哥!”陆沉招手,“别数了,过来一起吃!这顿算我的!” 卖柴少年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鼻子:“我?” “对,就是你!我看你就想起我失散多年的……堂弟!” 一刻钟后,三人吃饱喝足,醉醺醺的被陆沉引到了城外一片野桃林里。 说是桃林,其实就是几棵歪脖子树,稀稀拉拉开了几朵粉白的小花,寒风一吹,花瓣乱飞,显得格外凄凉寒酸。 陆沉摆上一壶劣质浊酒,把剩的一个馒头掰成三瓣。 他醉醺醺地看着左边的乞丐少年,又看看右边的卖柴少年,心里乐开了花。 左边这个赵幼虎,名字挺霸气,就是瘦得跟猴似的。 右边这个卖柴的叫卫阿恭,看着憨头憨脑,斧头都拿不稳。 这要是能让系统搞得出什么霸业,母猪都能上树! “两位兄弟!”陆沉端起酒碗,也许是因为马上就能完成任务了,他有些兴奋,再加上酒量本就浅,脸上泛起两团红晕。 “咱们相逢即是有缘,咱们今日就在这桃林之下,结拜为异姓兄弟,如何?” 赵幼虎嘴里塞着桌子上的馒头,含糊不清地点头。他是真的饿,眼前这人看着可疑,但好歹给顿饱饭吃啊。 卫阿恭则是挠了挠头:“我娘病了,等着我卖柴买药回去……既然大哥请我吃肉包子,那就是好人,你说啥就是啥!” “好!” 陆沉一拍大腿,站起身来,被冷风一吹酒劲上头,本想吟诗一首,脑子里掏了半天,奈何没有半点墨水,只能想起什么说什么。 “苍天在上,厚土在下!”陆沉举着酒碗,对着那几棵歪脖子树吼道,“今日我陆沉,与赵幼虎、卫阿恭在此结义!我们现在贫穷,但是……” 他打了个酒嗝,脑子里突然蹦出一句话,随口就喊了出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轰——! 这句话仿若一道惊雷劈在二人的天灵盖上。 原本还在专心啃馒头的赵幼虎,动作僵住。他那双一直浑浊呆滞的眼睛里,陡然射出一道光芒,盯着陆沉的背影。 赵幼虎本是将门之后,自幼习武,父亲遭奸臣陷害,满门抄斩,只剩他一人苟活于世,装疯卖傻做乞丐才逃过一劫。 心里仇恨如炼狱一直折磨着他,奈何这三年的逃亡让他明白报仇已无望,随即意志消沉,能活一天是一天。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赵虎喃喃自语,手中的半个馒头被捏得稀碎。 结拜大哥,看穿了我的伪装?他在用这句话点醒我?告诉我不要被现在的困境束缚? 另一边,老实的阿恭也被震住了。他虽没读过书,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从这句话里听出了要把这吃人的世道捅个窟窿的豪气! 他的师傅曾也对他说过,他练就的这身盖世武艺,定要追随一位能平定乱世之人! 这就是大哥的气魄吗? 陆沉完全没注意到身后两人的眼神变化,他沉浸在自己的酒后豪言壮语之中。 “咱们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陆沉晃了晃,差点摔倒,舌头都大了,“但求有福同享,有难……咳,有难你们先顶着,我有事先走一步!” 后半句声音太小,淹没在了风里。 “大哥!” 赵虎和阿恭同时跪地,重重磕头:“大哥在上,受小弟一拜!” 【叮!任务“桃园三结义”完成。】 【奖励发放:白马义从x100】 系统的提示音陆沉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劣质浊酒后劲大,他只此时天旋地转,身子一软,直接瘫倒在枯草堆上,呼呼大睡过去。 梦里,他卖了金钗,在江南买了个大宅子,正躺在银票堆里打滚。 现实中。 赵幼虎站起身,原本佝偻的身躯缓缓挺直,浑身骨骼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那一层乞丐的伪装被这句话彻底撕碎,取而代之是将门虎子的气势。 他捡起地上一根枯树枝,随手挽了个枪花,空气中竟发出“嗡”的一声锐鸣。 “二哥,大哥醉了。”阿恭看着陆沉,眼神憨厚中透着坚定,“咱们背大哥回去?” “不急。” 赵幼虎看向远处官道尽头,那里尘土飞扬,隐约可见百骑白马银枪的骑兵正风驰电掣而来,握紧了手中的枯枝。 第5章 官兵 第5章官兵 头痛欲裂。 脑瓜子嗡嗡的,陆沉捂着脑袋,艰难地撑开眼皮。还在回味江南水乡的温柔软帐,还有……一百双盯着他的马。 嗯,看来自己还没有睡醒,现实中怎会有这么多马呢? 直到冷风穿透他的衣服,陆沉一个激灵,酒醒了大半。 而在他面前,整整齐齐排列着一大队骑兵。白马如雪,银甲耀日,红缨枪尖在寒风中不仅没有颤抖,反而透着一股肃杀。 陆沉吞了口唾沫,嗓子眼干得冒烟。此时被这肃杀之气一冲,差点没当场尿裤子。 这是......他这个山贼头子身份暴露,被官兵抓住了? “卧槽……”陆沉吓得屁股往后一缩。 “大哥,你醒了?” 一张黑黢黢的脏脸凑了过来,赵幼虎手里还捧着那个破碗,里面装着点从溪边舀来的凉水,“这是我家里的旧部,听闻我在此……特来投奔,现在和二弟我一样,都听大哥差遣。” 陆沉看着赵幼虎那破破烂烂的乞丐装,再看那一百个装备精良的骑兵,脑子里把这前因后果补全了:系统安排的身份植入。 我就说,这二弟就一小乞丐,怎么会有什么家将,摆明是系统找的个牵强理由。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一百张嘴啊!”陆沉脑子都要炸了,黑风寨那点存粮本来就不够几十号人吃,现在又来一百个壮汉加一百匹马?这哪是来投奔的,这是来蹭吃蹭喝,把山寨吃垮的吧! 而且这么大阵仗,要是被官府看见,那就不是剿匪了,直接按造反论处,当场诛九族! “大哥?你怎么抖得这么厉害?” “冷……风大,吹得慌。”陆沉紧了紧衣领,眼泪差点从自己“兄弟”那流了。 “快!让他们把甲脱了!”陆沉跳起来,压低声音吼道,做贼心虚地四处张望,“把马藏进林子深处,银袍都收起来,换上常服!谁也不准露头!” 赵幼虎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明悟。 还是大哥谨慎!如今我们力量尚弱,这支赵家军太过显眼,若是暴露必遭忌惮。藏兵于林,示敌以弱,不愧是大哥啊! “遵命!”赵幼虎转身去传令。 陆沉松了口气,捂着胸口那根金簪。不行,这里太危险了。 团伙规模越来越大,越来越刑,这还怎么低调跑路?必须把这两个“累赘”甩掉。 “二弟,三弟。”陆沉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咱们虽已结拜,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这人漂泊无定,怕是照顾不好你们,咱们就在此别过吧。” “大哥这是要赶我们走?”正在擦拭生锈斧头的卫阿恭抬头,眼圈微红,“是因为大哥嫌弃我笨吗?” “不不不……”陆沉刚想解释。 卫阿恭却一拍脑门:“我懂了!大哥知我还得回家给娘送药!大哥你是怕耽误我尽孝!大哥你真好!” 陆沉:“……” 行吧,你也算是个逻辑鬼才。 “那就赶紧回家,别让你娘等急了。”陆沉赶紧顺坡下驴,“我送你一程,送完我就走。” 心里想的却是,把你这憨货送回家让你娘留住你,我再溜之大吉。 至于那个乞丐赵幼虎,到时候给两钱打发了就是。 …… 将白马义从留在野桃林,三人来到一处四面漏风的茅草屋前。屋内药味刺鼻,一位中年妇人正剧烈咳嗽。 “娘,我回来了。”阿恭放下柴火,噗通跪在床前,“我在路上结拜了一位大哥,他给我肉包子吃,还给您买了药。” 陆沉站在门口,刚想摆出一副“好走不送”的架势,劝导阿恭留在家中尽孝。 谁知那老妇人听闻“结拜大哥”,眼睛盯着陆沉,片刻后,她竟挣扎着要起身行礼,声音嘶哑道: “阿恭,既然拜了大哥,那便是你的命数。 你师傅就曾言,乱世遇贵人,便是你从龙之时。 你跟着你大哥走,不用管我这老婆子!” 陆沉傻眼了。不是,大娘,你这怎么不按剧情走啊,你是把儿子往火坑里推啊?我是山贼头子啊! “不是,大娘,百善孝为先……”陆沉试图挣扎。“走!”老妇人突然抓起枕边的剪刀抵在喉咙口,“你不走,我现在就死给你看,省得拖累你!”卫阿恭哭得眼泪鼻涕一大把,最后冲着老娘磕了三个响头,提起那把生锈的斧头,站在了陆沉身后,眼中满是不舍。陆沉看着铁了心要跟他混的两兄弟,欲哭无泪。 这都什么事儿啊! 没办法,只能先把这两个拖油瓶带回山寨,再从长计议。 三人还没走出二里地,迎面撞上一队官兵。 约莫一小队人马,二十来人,穿戴着盔甲,腰间挎着腰刀,手里还拿着锁链和征兵名册。 为首的官兵满脸凶狠,正在路边拉扯一个瘦弱的农夫,一脚将其踹翻在地。 “县太爷有令!凡年满十五者,皆需按律入伍剿匪!抗命者,斩!” 陆沉心里咯噔一下。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要是被抓去当壮丁,那真得去前线当炮灰啊!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转身想钻进旁边的芦苇丛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章官兵(第2/2页) “站住!那三个!” 官兵头子那双眼睛锁定了他们,狞笑着拔刀指向陆沉,“哟,今日这赶上好日子了!” “看什么看!说的就是你们!一个个长得细皮嫩肉的,正好去给前锋营补员!拿下!” 二十几个如匪气十足的官差立马围了上来,明晃晃的刀片子在阳光下有些刺眼。 陆沉腿肚子一软,本能地往后缩,直接躲到了赵幼虎背后。 “二……二弟!顶住!” 陆沉声音都在颤抖,“哥酒还没醒,这就……就交给你了!” 一旁的卫阿恭怒吼一声,提起那把生锈的斧头就要冲:“谁敢抓我大哥!” “三弟且慢。” 一只枯瘦但有力的手拦住了卫阿恭。 赵幼虎看着躲在自己身后瑟瑟发抖的大哥,眼中闪过明悟。 大哥这是在考校我! 大哥能够说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样的志向,又岂会怕这区区二十个县兵? 他这是在试探我是否有资格随他披荆斩棘,是否有胆量在这乱世中护他周全! 大哥,用心良苦啊! 赵幼虎深吸一口冷气,腰背绷直,犹如一把长枪。他弯腰,从路边拾起一根小臂粗细的枯树枝。 “不知死活的叫花子!”官兵头子见状大怒,手中长刀兜头劈下,“老子先剁了你!” 陆沉吓得闭上了眼睛,从指缝里偷瞄,心想完了完了,这二弟要变两半了。 然而,预想中的惨叫声并未传来。 “啪!” 清脆的拍打声响起,陆沉只觉眼前一花,赵幼虎手中的枯树枝仿若一杆长枪,如灵蛇吐信,精准无比地抽在了捕头的手腕上。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响起,捕头手中的长刀脱手飞出,整个人还没反应过来,枯树枝的另一端已经点在了他的膝盖上。 又是一声脆响,两百斤的壮汉干脆利落地跪在了地上,张大嘴巴一声惨叫。 “上!都给我上!”捕头疼得在地上打滚,指着三人吼道。 剩下十多名官兵一拥而上。 赵幼虎面无表情,甚至连脚步都未曾移动半分。 啪!啪!啪!啪! 陆沉甚至看不清赵幼虎的动作,只能看见一片棍影重重。那根脆弱的枯树枝在他手中,如臂挥使。每一次出击,都伴随着一声惨叫和一个倒下的身影。 击腕、打膝、扫颈。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花哨,使的正是赵家的战枪术。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官道上躺倒了一片,哀嚎声此起彼伏。那根枯树枝终于承受不住,“咔嚓”一声断成了两截。 赵幼虎随手扔掉断枝,站在横七竖八的官兵中间,回头看向陆沉,脸上带着没打过瘾的遗憾:“大哥,都趴下了。” 陆沉此时的表情十分精彩,嘴巴张得老大,他看了看地上哼哼唧唧的官兵,又看了看瘦得跟猴一样的赵幼虎。 这特么是乞丐? 这战斗力,黑风寨全体出动都不够他一个人打的吧? “二……二弟,你这……”陆沉吞了口唾沫,话都说不利索了。 就在这时,远处的山坡上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保护少寨主!杀!” 宋平生手持羽扇,带着铁牛和几十号穿着新装备的啰啰,气喘吁吁地冲了下来。 原来宋平生中午才发现少寨主不在寨中,担心出事,这才带人下山接应。刚冲到官道上,宋平生就看见了现在这一幕。 遍地哀嚎的官兵,傲然而立的少年,还有……背负双手(其实是吓得手不知往哪放),神色“淡然”(吓呆住了)的少寨主。 “这……” 宋平生刹住脚步,他看着赵幼虎那惊人的身手,再看看毫发无伤的陆沉,脑海中的齿轮疯狂转动。 少寨主孤身下山,一夜未归,果真是去寻访贤才! 眼前这少年,武艺高强,如此猛将,竟然甘愿护卫在少寨主身侧,对少寨主言听计从! 这就是书中所谓的“潜龙在渊,必有猛将相随”吗? “少寨主威武!少寨主神机妙算啊!” 宋平生激动得浑身颤抖,甚至想跪下来磕一个,“属下还担心少寨主安危,没想到少寨主早已运筹帷幄,谈笑间便收服如此虎将,又借此时机重创县兵锐气!此乃一石二鸟之计!” 铁牛在一旁没听懂,但看见地上躺着这么多官兵,也跟着吼:“少寨主牛逼!这小瘦猴真能打!等回寨里切磋切磋!” 陆沉站在冷风中,听着宋平生的彩虹屁,看着满地找牙的官兵,又看了看一脸“求表扬”的赵幼虎。 他只想说一句: 我真的只是想找个借口跑路啊!你们能不能别脑补了! “回……回山。” 陆沉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 这下完了,打了官差,这梁子结大了,这“反贼”的帽子怕是已经焊死在头上了。 第6章 旧识 第6章旧识 黑风寨,聚义厅后的寨主房间。 大门紧闭,还上了两道闩。陆沉躺在在床上,被子蒙过头顶。 此时,他后悔不已,明明直接跑路没人能认出他来,现在好了,打伤官兵,这等于组织领导团伙作案,他只想好好静静,反省怎没按他的计划走呢。 然而,外面的喧闹声让他根本静不下心来。 演武场上,气氛热烈得过分。 在宋平生的亲自操持下,赵幼虎和卫阿恭扒掉了乞丐装和樵夫服,搓掉了身上的陈年老泥,套上了崭新的明光铠。 所谓人靠衣装马靠鞍。 当赵幼虎束起头发,戴上护心镜的那一刻,那股子颓废劲儿荡然无存。虽说身形依旧消瘦,但那骨架子撑起了铠甲的棱角,往那儿一站,就如一杆宁折不弯的枪。 “好!赵二哥真乃虎将也!”宋平生围着两人转了三圈,羽扇摇得飞起,眼里全是捡到宝的狂喜,“不愧是少寨主,慧眼识人,乃是明主啊!” 铁牛在一旁扛着那把百斤陌刀,咧嘴傻笑:“嘿嘿,这两兄弟看着能扛揍,来,试试这刀!” 赵幼虎也不推辞,接过那柄陌刀。 他本是用枪高手,但此时手中无枪,陌刀修长,亦可作枪使。 他单手持刀,目光锁定演武场边缘一大块石墩子。 没有任何花哨的起势。 “喝!” 一声低吼,手腕翻转。 陌刀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半月弧光,破空声尖锐刺耳。寒光闪过,赵幼虎收刀伫立。 “咔嚓。” 那块磨盘大的青石悄无声息地错开,上半截沿着光滑如镜的切面缓缓滑落,砸起一片尘土。 全场震惊,随后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好!赵二哥威武!” 卫阿恭在众人面前显得有些拘谨,但也拿起陌刀,掂量掂量了一下重量。 他擅使大斧,路数与赵幼虎不太一样,赵幼虎是进击杀人的军中招数,他则是攻防兼备,大开大合的江湖武技。 阿恭提着陌刀如臂挥使,使出一段武技,引得众人也是拍手叫好。 …… 后院,窗缝后。 萧婉儿捂住嘴唇默默的看着这一切,那一双冷静睿智的眸子,此时却满含泪水。 她看见了一张依然带着稚气的脸。 “是幼虎……真的是赵幼虎!”萧婉儿声音颤抖,“赵伯伯全家被斩,我以为赵家已后继无人……没想到,他还活着!” 萧灵儿也凑过来,小嘴微张:“那不是……跟屁虫赵弱虎?他不是死了吗?” “他还活着,而且就在这黑风寨!”萧婉儿这些天主动推开了房门,陆沉为了等她们想通了就能直接走,也没让人看守。 不顾那些喽啰诧异目光,提着裙摆冲向演武场。 “幼虎!” 这一声清喝,带着哭腔,穿透了喧闹的人群。 正被众人簇拥的赵幼虎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回头。 当他看到那两个衣着华贵却略显狼狈的女子时,手中的陌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婉儿姐?灵儿姐?” 赵幼虎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出了幻觉。昔日将门世交,一朝家破人亡,竟在这穷乡僻壤的山贼窝里重逢? “真的是你们!” 赵幼虎冲上前,在离二女三步远的地方停住,有些凄凉道:“婉儿姐!我家……我家没了!爹娘都死了!就剩我一个了!” 萧婉儿再也端不住架子,扑过去抱住赵幼虎,三人哭作一团。 一旁的卫阿恭挠挠头,看向宋平生:“军师,这是唱哪出?” 宋平生轻摇羽扇,眼中精光爆闪,捋着那一撮山羊胡,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这赵二哥身份也不一般呐,竟与此等贵女是旧识! 而少寨主…… 宋平生看向那紧闭的房门,脑海中浮现出陆沉那副“早已看穿一切”的慵懒模样。 “原来如此!” 宋平生倒吸一口凉气,“少寨主这哪里仅仅是随性之为?他分明是早就知晓赵家遗孤流落在此,特意下山收服! 不仅收了人,还顺道把这二女背后的势力也一并攥在手里!” “将门虎子,世家贵女……全都在少寨主的棋盘之上!” “高!实在是高得没边了!” 就在这时,萧婉儿止住哭声,扶起赵幼虎,擦干眼泪,恢复了那种大家闺秀的理智。 “幼虎,你怎么会在这里?还这般打扮?” “婉儿姐,我遇到了结拜大哥!”赵幼虎提起陆沉,眼中满是狂热,“大哥乃当世英雄,不仅给我饭吃,还不问出身与我结义”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正是大哥这句振聋发聩的话,点醒了我,让我不再颓废下去!” 萧婉儿瞳孔微缩。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是一个山贼说得出来的话? 再看看这满院子的精良铁甲,还有那百把陌刀,这看着貌似巧合实则精密的重逢。 萧婉儿看向陆沉房间的方向,眼神有些复杂,感觉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不然怎会这么巧,就将她视作弟弟的幼虎带了回来。 陆沉若知她所想,必定喊冤:我哪知这小乞丐什么身份啊,都说了结拜完就赶走他们,哪知他们非要来当这山贼啊! 这年头“就业”这么难吗,山贼这种高危职业都成了香饽饽了? “此人……甚至可能早就知晓我的身份。”萧婉儿低声喃喃,“他抢我不杀不辱,甚至把幼虎带了回来……这是在向萧家示好?还是以此为要挟?” 不管哪种,这个叫陆沉的男人,绝不是个简单人物! …… 与此同时,房内。 陆沉正对着镜子愁眉苦脸,琢磨着要不要贴个胡子乔装打扮跑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旧识(第2/2页)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紧接着宋平生那充满激情的声音传来:“少寨主!大喜!天大的好消息啊!” 陆沉眼睛一亮,难道是挖到我那便宜老爹的小金库了? 他一把拉开门:“什么好消息?是有银子了?” 宋平生红光满面,手里挥舞着几张皱巴巴的黄纸:“比银子还好!少寨主,您出名了!咱们黑风寨,扬名立万了!” 说着,他将那几张纸“啪”地拍在桌上。 陆沉定睛一看。 这是一张海捕文书,上面画着三个人头。 中间那个与他相貌有七分相近,左边是个尖嘴猴腮的乞丐,右边是个傻熊模样。 下面还有一行红字:【三人系黑风寨头目,违抗兵役,殴打官差,聚众谋反,赏银一百两。】 陆沉感觉眼前一黑,腿有些软,扶着桌子才没滑下去。 “这就……这就是你说的好消息?”陆沉指着那张通缉令,手抖得停不下来。 “当然!”宋平生激动得唾沫星子乱飞,“自古成大事者,必先以此明志!官府通缉,说明咱们的名声已经响彻县城了!这正是咱们黑风寨崛起的时机啊!” 神特么崛起时机!这是催命符啊! 陆沉想哭。这下好了,脸都画上去了,到时候一探查,知晓几人身份姓名,再通报州府...... 跑路? 往哪跑?这画像贴出去,估计还没出太平县就被热心群众报官换赏银了。 江南的宅子,还有水蛇腰的小姐姐……全成泡沫了。 “少寨主?您怎么抖得这么厉害?”宋平生关切道,“是不是太激动了?” “我……我是激动的……”陆沉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激动得想给自己两巴掌。” 事已至此,跑是跑不出去了。 既然跑不掉,那就只能……苟! 只要苟在山上不露头,凭借黑风山险要地形和这些装备,县府那些官兵一时半会儿也攻不上来。 等风头过了,再想办法跑路。 陆沉深呼吸,强行镇定下来,既然成了反贼,那就得把个人安保工作做好。 “老宋。”陆沉一脸严肃。 “属下在!” “既然咱们已经暴露,那就不能坐以待毙。”陆沉指了指山下方向,“桃林那边,还有我二弟的一百个……嗯,亲戚。你去把他们接上山。” 白马义从,放在外面太显眼,甚至会引起与县府的紧张态势,拉上山好歹是股战力,就是这粮食是个大问题。 “还有三弟的老娘,让铁牛带个担架,跟着阿恭定要把老人家接上山来好好安顿!” 这样把那俩不安分的兄弟稳住,别让他们下山乱跑给自己惹事。 宋平生一听,眼中崇拜之色更浓。 “不仅有猛将,还有百人亲戚?还要接家属上山安人心?” “少寨主开始扩充实力了啊!深谋远虑,我等不及也!” 宋平生一拱手,大袖一挥:“属下这就去办!” …… 一个时辰后。 桃林深处,头顶几只乌鸦飞过。 宋平生在赵二哥向导下来此接应,看着眼前那一队牵着高大白马、虽着布衣却难掩杀伐之气的汉子,整个人如遭雷劈般僵在原地。 这些马,膘肥体壮,毛色如雪。 这些人,目光如刀,令行禁止。 这哪里是赵二哥的“亲戚”?这分明是就是一支可以横扫战场的精锐骑兵! “我的老天爷……” 宋平生只觉膝盖发软,他回想起陆沉在房中那副“无可奈何”的表情,脑子里已经没有半点对陆沉的疑虑。 “少寨主这是蛰伏已久,只待时机一到,便要一飞冲天! 精锐骑兵作底牌,别小看只有一百,有这精锐百骑作为骨架,一千、一万骑都能带出来! 跟着这样的少寨主……大业可期,大业可期啊!” 宋平生对着天空,老泪纵横。 …… 此时,太平县衙后堂内,炭火烧得正旺。 县尉郭得胜一脸横肉,正唾沫横飞地向县令王守业,县丞李有才汇报。 “两位大人!黑风山上黑风寨现在不得了啊!据探查,他们不仅敢打伤官差,寨子里近日还突然勤加操练,被打伤的官兵说看见他们身着盔甲!这是要造反呐!” 郭得胜眼珠子一转,又说道:“听闻自从山寨头子陆蛮子死后,那少寨主陆沉,打家劫舍无恶不作,连村民裤子都不放过!” 坐在太师椅上的王县令,原本正眯着眼听曲儿,听到“盔甲”二词,那双绿豆眼睁开,射出贪婪的光。 “哦?那穷山恶水里,还能有这等油水?” “千真万确!”郭得胜搓着手,奸笑道,“而且属下查探过,那黑风寨现在收留了不少流民青壮,若是能一举剿灭……咱们不仅能将财物“充公”,那些青壮还能完成州府定下的兵役任务!” “再者,剿匪有功,这功绩……” 王县令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脸上肥肉堆起一朵菊花。 “好!好一个一箭三雕!” 他抓起桌上的惊堂木,狠狠一拍。 “传令下去,加快征调民夫整备县兵!本官要亲自督战,踏平黑风寨!” “那陆沉不过是个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竟学人造反!” “土鸡瓦狗,不足为虑!” 与此同时,黑风寨里。 陆沉打了个大大的喷嚏,看着眼前肃杀的白马义从,和披甲持刀的山贼众,揉了揉鼻子:“谁在骂我?” 第7章 买粮 第7章买粮 陆沉睡得很不踏实,西北风刮得茅草屋嘎吱嘎吱响,这让他感觉很没有安全感。 很怕那天夜里县里官兵就摸上寨子,看下他的头领赏。 一大早,他决定巡视一下自己的山寨,既然现在跑不掉,就得苟得更踏实一些。 “嘎吱——” 一声牙酸的响动,寨门口那根充当门柱的朽木晃了晃,扑簌簌落下一堆木屑。 陆沉看着摇摇欲坠的寨门,心里凉了大半截。山寨大门就只是几根烂木头插在土里,别说防备官兵了,就是稍微开门动作太大也能倒! “这......这不完犊子了嘛。” 陆沉蹲在寨门口的土堆上,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比划,心里慌得一笔。通缉令如上吊的绳子悬在他头顶,让他睡觉都不敢闭眼睛。 本来打算卷铺盖跑路,结果现在越来越“刑”了,手底下那一百号白马义从和几十个嗷嗷待哺的喽啰,每天睁眼就是“大哥,饭呢?” 这破寨子现在还四面漏风,如之奈何? “不行,得修墙。不仅要修墙,还得挖洞,万一官兵真打上来,老子可以逃命。” 陆沉扔了树枝,打定主意。他扭头看向寨子里,准备喊人开会。 演武场上,尘土飞扬。 “喝!” 一声暴喝,赵幼虎手中一根长木棍如潜龙出海,带着破空声直刺而出。 对面,卫阿恭双手持两根短粗的木棍,脚步沉稳如山,手中木桩横扫,大开大合带起狂风。 “砰!” 木棍与木桩撞在一起,震得两人虎口发麻,各自退后两步。 “痛快!二哥这枪法,哪怕只是根木棍,也难以招架!”卫阿恭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脸上满是兴奋。 “三弟的力气也是惊人,若是有把趁手的双斧,我怕是近不了身。”赵幼虎眼里是棋逢对手的狂热。 场边,萧婉儿坐在一块干净的青石上,手里捏着一张锦帕似在发呆,实则目光盯在两人身上。 身为将门世家,她也是从小习武,他们一出手就知其深浅。 赵幼虎使的是赵家军的“军斗术”,招招致命;而那个看起来憨傻的卫阿恭,下盘稳如生根,是正统的江湖硬气功底子。 “两人若是放在神策军中,不出三年必至偏将。”萧婉儿心里暗叹。 可惜如今京都被破,掌管神策军的父兄也不知下落,如此良才美玉,竟只能落草为寇。 转而她又自嘲道,自己又何尝不是,堂堂太子妃,竟也被山贼掳掠至此。 “幼虎加油!把大木头打趴下!”萧灵儿坐在姐姐旁边,晃荡着两只绣花鞋,没心没肺地给赵幼虎鼓劲。 两人对视一眼,气势再起,正要再战三百回合。 就在这时,一只如蒲扇般的大手突然伸入战局。 那只手黑毛密布,分别抓住了赵幼虎的木棍和卫阿恭的木桩。 “嘿,停!” 铁牛瓮声瓮气的声音响起。 赵幼虎和卫阿恭只觉一股巨力传来,用力想将手中武器挣脱,手中的兵器竟纹丝不动。 两人骇然色变。 他们刚才虽未出全力,但这力量也不是常人能挡的。这二愣子铁牛,竟然单凭一只手就给按住了? “铁牛兄弟,你……”赵幼虎正欲开口。 “先别打了。”铁牛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少寨主在门口蹲半天了,喊咱们过去议事呢。” 萧婉儿美眸一缩。 这个只知吃喝的傻大个,竟然也深藏不露! 那陆沉到底是什么人?手底下怎么尽是些怪物? 寨门口。 陆沉看着走来的三人,还有跟在屁股后面的两个“拖油瓶”千金,直接无视。 这一大家子,人吃马喂,每天消耗的粮食就是个天文数字。 “大哥,你找我们?”赵幼虎抱拳行礼。 陆沉指了指那几根摇晃的烂木头寨门,又指了指身后那一群正眼巴巴等着开饭的喽啰,语气沉痛: “咱们现在的处境,你们也清楚。榜上有名,已是太平县挂了号的山贼。 县府肯定不会放过咱们,这寨子又四面透风,要是官兵真的来了,咱们如何抵挡?” 他是真愁,愁得眉头都拧成了川字。 但在宋平生眼里,这副表情却变了味。 宋平生轻摇羽扇,上前一步,眼露精光:“少寨主这是在考校我等啊!” 陆沉:“?” 我考校个屁,我是问怎么活命! “属下以为,当务之急有二。”宋平生不给陆沉解释的机会,侃侃而谈,“其一,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咱们现在兵强马壮,但多了几百张嘴,这粮食是头等大事。若无粮,军心必乱。” 陆沉也已懒得纠结怎么就成“军心”了,明明一群山贼。 “其二。”赵幼虎接过话茬,目光锐利地扫过寨墙,“黑风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只要守住正面这道山梁,便能以一挡千。但这寨墙太过破烂,必须加固!还得挖沟渠,设鹿角,建箭塔!” 萧婉儿在旁边听得暗暗点头,这黑风山确是一处起事的好地。 陆沉听得直翻白眼。 建箭塔?我还修个长城好不好?累死谁啊? 就在这时,机械音又响了。 【叮!检测到宿主面临生存危机。】 【发布阶段任务: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任务描述:要在乱世立足,必先稳固根基。请宿主在七日内加固寨墙,并筹集一月食用粮草。】 【任务奖励:随机战略物资x1。】 【失败惩罚:抹杀。】 陆沉感觉脖子又又又一凉,这系统是一茬接一茬的! “修!必须修!”陆沉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不仅要修墙,还要把墙修高!修厚!最好是连苍蝇都飞不进来!” 他指着脚下的土地:“还有,给我挖地道!从聚义厅一直挖到山脚下,越深越好,越隐蔽越好!” 只要通往“山后”的地道挖通了,官兵来了我就钻地道跑,神不知鬼不觉! 宋平生一听“挖地道”,一拍掌满脸惊叹:“妙啊!实在是妙!若是官兵攻打,我军可利用地道神出鬼没!” “少寨主此计,深得兵法‘奇正相生’之精髓!进可攻,退可守,立于不败之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章买粮(第2/2页) 他激动得胡子乱颤,心里盘算,把通往“山前”的地道一修,前后夹击,定能让来犯之敌全军覆没! 陆沉张了张嘴,完全听不懂他在神神叨叨些什么。累了,你们说是啥就是啥吧。 黑风寨动了起来。 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陆沉这次是动了他聪明的脑袋的。 把上次从官兵身上搜刮来的一些散碎银两全拿了出来,加之寨子还有些碎银。 至于那根金钗可是他的养老钱,坚决不能动。 “铁牛,你带人去后山伐木凿石,把寨墙给我砌起来!” “幼虎,你带着白马义从去挖坑建塔,怎么防守稳固你怎么弄!” 安排好工地,陆沉换了一身衣服,往脸上抹了两把锅底灰,看起来像个良民。 “老宋,阿恭,带上几个看起来老实点的兄弟,跟我下山进村买粮。” 陆沉特意嘱咐道:“记住,咱们这次是去买,不是抢!低调,切记要低调!买了就跑,千万别惹事!” 宋平生回道:“少寨主放心,我都懂。” 一群人就这样偷偷摸摸下了山。 然而,陆沉对“低调”的理解,和宋平生理解的“低调”,显然有亿点点偏差。 太平县郊外的几个村落。 宋平生带着几个壮汉,虽没穿铠甲,但个个腰大膀圆,腰间鼓鼓囊囊塞着家伙,脸上尽力的保持微笑,但在村民看来,那笑容太吓人了。 “咚咚咚!” 一名山贼敲响了一家米铺的门。 掌柜的一开门,就看见几条彪形大汉堵在门口,阴影直接把他整个人都罩住了。 “各位好汉,饶命啊!小店本小利薄……”掌柜的吓得腿一软就要跪。 “起来!”一壮汉一把将他提溜起来,尽量让自己笑得和善一点,“掌柜的,我们是大大的良民,我们是黑风寨的,来买米的。” 掌柜的:“……” 黑风寨?良民?这俩词能沾边吗? “这是银子。”宋平生从后面挤出来,把一块银子拍在柜台上,“有多少米,我们都要了。放心掌柜,不白拿你的。” 掌柜的看着那银子,又看看这群凶神恶煞的大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买命钱啊! “爷,您拿去!都拿去!小的不要钱,只要爷别杀我就行!”掌柜的哭丧着脸,主动开始搬米。 “拿着!”宋平生冷哼一声,“让你拿着就拿着,哪那么多废话!我们黑风寨做事讲究仁义守信!” 于是,在一种极其诡异的氛围下,黑风寨完成了“采购”。 明明是给钱买东西,但怎么看怎么像在收保护费。 没过一天,十里八乡都传开了:黑风寨的山贼长得凶,但买米是真给钱啊,还多给! 她们还放话了,以后这一片归黑风寨罩着,谁敢欺负村子,就报黑风寨陆沉少寨主的名字!” 而此时的陆沉还被蒙在鼓里,他正带着卫阿恭,鬼鬼祟祟地又一次摸到了清水村。 那座熟悉的土墙院子。 “大哥,咱们来买米蹲墙角干嘛?”卫阿恭不解。 “先观望下。”陆沉怕大婶在家,这可是个狠人呐。 上次偷了这家男人的衣服,害得那大叔挨了一顿毒打,陆沉心里过意不去。尤其是现在有了点钱,必须得把这因果给了了。 “你在外面把风,大婶要是回来了就咳嗽一声。” 陆沉听着大婶应该没在家,翻墙进院,轻车熟路。 屋里,那个倒霉的大叔正趴在床上哼哼,捂着胸口,应该是被打出内伤。 “谁!”大叔听见动静,惊恐地扭过头。 一看是陆沉,大叔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指着陆沉的手都在哆嗦:“你……你你你怎么又来了!” “嘘——!” 陆沉赶紧示意,满脸堆笑:“大叔,别喊,我是来还人情的。你看,上次那衣服,我给你洗干净了,还给你缝补好了。” 说着,陆沉把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放在床头。 “还有这个。”陆沉又掏出一锭碎银子,塞进大叔手里,“这是衣服的租金,外加买你家那半缸米的钱。” 大叔捏着银子,傻了。 这年头山贼这么讲究? “米我扛走了啊,谢了大叔!” 陆沉动作麻利,进灶房扛起那半缸米,翻墙就走,一通操作行云流水。 大叔看着手里的银子,又看看洗干净的衣服,有些激动,有了这银子,他在家里的腰杆子终于能硬起来了! 就在这时,院门“砰”地被踹开。 大婶背着一捆柴火回来了,一进门就往灶房钻,准备做饭。 “啊——!天杀的!哪个遭瘟的偷老娘的米!”一声尖叫,震得房顶的灰都落了三层。 大婶拎着烧火棍冲进卧室,一眼就看见自家男人正趴在床上,手里捏着银子,旁边放着丢了的衣服,此时正一脸“我要解释”的表情。 屋内沉默了三秒。 大婶的眼神从疑惑,到震惊,最后变成了滔天的怒火。 “好哇!我就说怎么找不到这件衣服!原来是被你个死鬼落在狐狸精家了是吧!” “这银子哪来的?是不是偷卖了家里的米换钱?还要拿去给外面的狐狸精花是不是!” 大叔慌了,拼命摆手:“不是啊媳妇!你听我解释!这是山贼给的!衣服也是山贼洗干净送回来的!米也是卖给山贼的!” “你骗鬼呢!” 大婶怒极反笑,手中的烧火棍舞得呼呼作响:“你编!你接着编!哪家山贼抢了东西还给钱?哪家山贼还给你洗衣服? 我看你是被那个狐狸精迷了心窍,把老娘当傻子哄!” “救命啊!真的是山贼啊!那山贼是个好人啊!” “好人?老娘今天就让你晓得什么叫好人!” “梆!梆!梆!” 沉闷的打击声伴随着大叔凄厉的惨叫,再一次响彻了清水村的上空。 刚走出村口的陆沉听到这动静,缩了缩脖子。 “哪家在杀猪?” “走,阿恭,回山!这次咱们可以苟上一个月了!” 此时的陆沉并不知道,他这一趟“低调”的买粮之行,在宋平生等人的传播下,留下了传说。 第8章 空闲 第8章空闲 买粮回来这五天里,黑风寨的动静有些大,几百号人皆参与到寨门修筑当中。 陆沉蹲在石阶上,看着眼前这座刚成型的寨门,勉强算是找回了一点儿安全感。 说是寨门,实际称得上“城墙”了。 后山的碎石稍做打磨后堆叠起来,中间填上粘土,再用粗壮的圆木间隔着固定住墙体。 而寨门前多了一道半丈深的土沟,底下全插着被削得尖锐的木桩子。 陆沉特意嘱咐,这沟要修得“阴险”点,最好是那种上面盖层浮土。 “少寨主,这防守当真绝了。进可墙上御敌,退可引贼入沟。此等工事便是州府军来了,也得脱层皮!”宋平生在一旁摇着那把快秃了的羽扇,满脸惊叹。 “呸呸呸!别瞎说什么州府军的,平平安安,童言无忌!” 陆沉不再搭理这脑补怪,他正盯着系统完成任务的奖励。 【叮!任务“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完成。】 【检测到完成度一般,获得普通奖励!】 【奖励发放:一袋高产土豆种子】 陆沉扒拉了一下口袋,满怀期待的表情立马垮了下去。 “就这?我还以为能给把来福呢,就给我一麻袋土豆?”他在心里疯狂吐槽。原本指望整个大杀器保命,结果让他种田? 不过转念一想,山上这百十来号人,每天粮草都是大消耗,而且现在的储备只够一个月的,这玩意儿起码量大,还能能填饱肚子。 “老宋,带几个善于种地的,去后山找块坡地把这玩意儿种了。”陆沉把布袋扔给宋平生。 宋平生手忙脚乱地接住,看着这一袋灰不溜秋、还带着泥巴疙瘩的小圆球,有些犯嘀咕:“少寨主,这疙瘩能种?这也没见过啊?” “懂个屁。这是西域传来的神物,叫土豆。”陆沉信口胡诌,“种下去,一季之后,不仅咱们都能吃个饱,要是种得多,养活全县都不在话下!” 宋平生一听“全县都能吃饱”,手都抖了。 在他眼里如获珍宝,对陆沉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少寨主这是已经在布局后方粮草了啊! “属下领命!定教此等神物长满黑风山!”宋平生一脸庄重地抱着麻袋走了。 …… 晌午,聚义堂。 陆沉一屁股坐在那张铺了虎皮椅上,修筑寨门、购买粮食后,总算感觉这椅子坐着稳当不少,没之前那么颤抖了。 大厅两侧,一边坐着宋平生和铁牛,一边坐着赵幼虎和卫阿恭。 看着这逐渐成型的草台班子,陆沉心里又开始泛起嘀咕。 人多了是好事,也是坏事。尤其是这几个不省心的家伙,个个都是惹祸的祖宗。 万一哪天闲出病来,下山惹是生非,罪上加罪,那真是没法跑路了。 “得给他们找点事做,还得是那种能消耗体力、又不至于惹麻烦的事。”陆沉摸了摸下巴。 “诸位。” 陆沉清了清嗓子,这两字一出,厅里原本正小声嘀咕的几人立刻正襟危坐。 “咱们黑风寨现在的底子,大家都看到了。墙修了,粮也有了,但这人还得练。光有装备没用,得看手里有没有真本事。” 他扫过众人:“从今天起,幼虎,你任白马义从队长,那一百个骑兵归你管,怎么练你自己看着办。” 赵幼虎起身,动作利索地抱拳:“领命!” “阿恭,你任陌刀队队长,挑五十个壮汉,让他们有一战之力。” 阿恭嘿嘿一笑,拍了拍胸脯:“大哥放心,保证把他们练得够硬够强。” “铁牛,你挑选三十个兄弟,作为我的护卫队。” “嘿,中!”铁牛乐呵呵地应声。 分配完工作,陆沉又抛出一个重磅炸弹:“光练没意思。十日之后,黑风寨举办第一届‘黑风运动会’大比拼。三个队,由我定下比拼项目,互相对抗。不管谁拿了头名,就……” 陆沉本来想说赏银子,可一想没多少钱,那根金簪子还得留着跑路,话到嘴里打了个弯。 “就算他最厉害!不仅加餐吃肉,哪个队获得的项目“最厉害”最多,还给优胜队伍挂个旗,就叫‘黑风勇士’!” 本以为这奖励没人稀罕,谁知这话刚落地,三人眼神一对上就感觉擦出了火星子。 男人这种生物,有时候为了“最厉害”这三个字,比为了银子还拼命。 “练!必须练死他们!”赵幼虎咬着牙低声说道。 …… 这番动静,也被聚义堂背后二人听到。 萧婉儿和萧灵儿姐妹俩,正躲在屏风后面偷听。 “姐姐,那少寨主在说什么‘运动会’?这词儿新鲜,我长这么大还没听过呢。”萧灵儿抓着个果子,有些好奇地问。 萧婉儿眉头微皱,脑海里却有些不一样的看法。 “这比拼看似儿戏,实则暗合激将之法。”萧婉儿叹了口气,目光复杂,“通过比拼激发各队的荣辱感,让这群散漫的山贼在短时间内产生凝聚力。这个陆沉,能想出这种练兵的法子……有几分将才。” 她甚至在想,如果当初大虞的禁军也能有这种劲头,也不至于被叛军一冲即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章空闲(第2/2页) “那姐姐,我们能参加吗,感觉多有意思的?”灵儿雀跃道。 “胡闹。”萧婉儿点了一下妹妹的脑门,“咱们现在是人质,安分待着。” 说是这么说,但萧婉儿看着外面热火朝天的景象,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这陆沉到底是何人? 但,现在之势还未成气候,若是此人真能席卷这一县甚至一州之地,再与父兄联系上...... “不对!”萧婉儿心里嗔怪道:“自己这怎会为他考虑,定是在为幼虎做打算!嗯,是这样的!” 训练的事情定下,陆沉总算能清闲两天了。赵幼虎三人都不来烦他了,只有宋平生还时不时在自己面前晃悠。 可他一个人呆久了实在无聊,既没手机也没网,除了看宋平生那张老脸就是睡大觉。 实在受不了了,他找了个会木工活的,在院子里捣鼓出了一副象棋。 “来,老宋,杀一把。” 陆沉拉着宋平生在石桌前坐下。 “少寨主,这是何物?纵横交错,看着有些排兵布阵的意思。”宋平生好奇地研究着。 “这叫象棋。”陆沉一边摆棋一边科普,“这儿是楚河汉界,这个是车,横冲直撞;这个是马,走日字格……” 半个时辰后。 宋平生盯着棋盘,脸涨得通红。他已经被陆沉连虐了五盘。 “少寨主,这棋……妙啊!我走错一步,步步皆错,竟全军覆没。”宋平生擦了擦汗,盯着那颗“将”,又抬头看看陆沉。 这哪是下棋?这分明是少寨主在同他演练排兵布阵。 “下棋就下棋,别老盯着我脸看。”陆沉嫌弃地摆摆手,“你这水平太次,没意思。” 一旁的萧婉儿已经看了良久。 她本是听见动静出来瞧瞧,结果被这一方小小的棋盘吸引住了。那上面分列两阵,兵马炮车一应俱全,兵法谋略全都汇集于一盘之上。 “少寨主,可否让妾身试一试?”萧婉儿轻声开口,声音如玉。 陆沉一愣,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请。” 宋平生识趣地站起来,眼里还看着棋盘有些意犹未尽。 萧婉儿坐定。 她上手极快,仅仅几步,便理解了各棋子的走法。 “当心了,我可不会留情面哦。”陆沉一记“当头炮”。 萧婉儿浅浅一笑,纤细的手指捏住棋子,轻轻一跳:“马二进三。” 陆沉原本以为这大小姐还不如老宋,结果这一下手,他发现这女人心思缜密,每一步都在堵他的进攻路线。 一时间,石桌旁安静得只有棋子落地的清脆响声。 陆沉收起了吊儿郎当的模样,眼神也专注起来。他可是人机高手,要是输给一个才学会的古代妹子,那老脸真没地儿放了。 “将军!”陆沉最后一步锁定胜局,双车错,直接封死了退路。 萧婉儿愣了一下,随后苦笑着摇头:“少寨主棋艺高超,妾身输了。” “萧小姐,你上手速度,已经能甩宋平生八条街了。”陆沉嘿嘿直乐,“再来!再来!今天定要大战三百回合,这次我让你一马一炮。” “那妾身可就不客气了。” 两人不知不觉间,竟然在这对弈中消磨了大半个下午。 一旁坐着的萧灵儿对需要动脑子的事情没有兴致,看了会就趴在一旁睡着了。 中间萧婉儿赢了两盘,虽是在陆沉让棋的情况下,但那种博弈的快感让她也很欢喜,冲淡了这几日在山寨紧张情绪。 夕阳的余晖洒在后院,金红色的光映在萧婉儿的侧脸上。 陆沉在那一瞬,盯着对方认真的侧颜,有些恍了神。 长得是真好看啊。 尤其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和那种大家族养出来的贵气,在这一群土匪窝里简直就是一朵圣洁之花。 “少寨主,轮到你了。”萧婉儿抬头,正撞上陆沉那直勾勾的眼神。 陆沉老脸一红,赶紧低头看棋:“咳,我想想……嗯,那个,今晚怎么铁牛还没喊开饭。” 就在这时,一声急促的声音从大厅那头传来。 “大当家的!开饭啦!今天山上挖土,顺手抓了只野猪,俺亲手烤的,香得流油啊!”铁牛那大嗓门在山间引起阵阵回音。 陆沉如释重负地站起来:“正好不下了,天快黑了,萧姑娘也回去等送饭菜来吧,等下我让铁牛给你们送块猪腿肉过去。” 转身离去之前,又对萧婉儿说了一句:“明天有空再杀个痛快!” 萧婉儿目送着陆沉离去的背影,那副嬉皮笑脸的形象,与此前劫掠下她们的身影重叠。 “姐姐,那少寨主刚刚盯着你看呢。”醒过来的灵儿笑嘻嘻地凑过来说。 “就你话多。”萧婉儿嗔了一句,又看向棋盘上那个被将死的“帅”,喃喃道,“一会儿凶狠冷酷,一会儿又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你到底藏着什么心思?” 而远去的陆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明天得让铁牛别这么大声,吓死个人了。” 第9章 刺探 第9章刺探 太平县县衙后堂,县尉郭得胜正来回踱步,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二位大人,剿匪之事不能再拖了! 那黑风寨如今声势大得很,探子回报,那山上日夜传来震天吼声,又是修墙又是挖沟的。 再这么下去,怕是这太平县就不太平了呀!” 太师椅上,县令王守业手里盘着两颗核桃,绿豆眼眯成了一条缝,而是看向一旁的县丞李有才。 李有才捻着两撇鼠须:“郭大人稍安勿躁。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如今我们对黑风寨虚实不知,贸然出兵,定会损兵折将,到时州府查下来,咱们都不好交代。” 郭得胜问道:“那该如何是好?” “依我看,还得派个人混进去摸摸他们底细。” “底细?”郭得胜眼珠子一转,一拍大腿,“有了!清水村有个叫孙大保,之前这少寨主陆沉又是偷他衣服又是去他家买米,两人有过几面之缘。让这孙大保借着送礼的名头上去,最合适不过!” 此时的孙大保,他感觉自己最近是倒霉透了。 先是因为多喝了两杯酒,回家被家里恶婆娘按在地上摩擦;好不容易养好伤,家里进了个偷衣服裤子的贼,媳妇认定他又想去鬼混,打得他在床躺了三天;结果还没好利索,那贼头子陆沉又上门又是送衣服又是买米。 这一来二去,媳妇彻底爆发,认定他在外面养了小的,这次下手极狠,差点没把他送走。 这日,孙大保在家里莫名其妙又被差役抓走了。 平县衙,威武堂。 惊堂木“啪”地一声炸响,震得堂下跪着的孙大保一颤,差点吓尿。 “孙大保!你可知罪!”县令王守业端坐在太师椅上,官威赫赫。 孙大保欲哭无泪,心里把陆沉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自从那日被陆沉扒光衣服,这霉运就没断过。今日一大早还在被窝里,就被差役拖死猪一样拖到了这里。 “大老爷,草民冤枉啊!草民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连只鸡都不敢杀……” “少废话!”一旁的县尉郭得胜阴恻恻地开口,那一脸横肉挤在一起,“听说你与那黑风寨的贼人有过接触?还收了他们的银子?” 孙大保磕头如捣蒜:“那那那......那是贼人强塞给小的买米钱啊!小的真没通匪!” “是不是通匪,本官说了算。”王县令眯着眼,捋了捋山羊胡,“现在给你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听闻那黑风寨近来招兵买马,你既与他们做过买卖,便是‘熟人’。本官命你去探探那黑风寨的虚实!” “啊?”孙大保两眼一黑。 “怎么?不愿意?”郭得胜把腰刀抽出一半,寒光森森,“是想现在就去大牢里尝尝夹棍的滋味?” “愿……愿意!草民这就去!”孙大保带着哭腔吼道。 次日清晨,一辆破驴车吱吱呀呀地停在了黑风寨寨门前。 车上拉着几坛子兑了水的劣质浊酒,孙大保缩着脖子,站在寨门下,两条腿肚子直打颤,抖得停不下来。 “干什么的!”城墙上探出一个凶神恶煞的脑袋。 孙大保吓得一激灵,差点给跪下,哆哆嗦嗦地喊道:“好……好汉爷!小的孙大保,是……是你们陆大寨主的朋友,特……特地来送礼的!” 没多时,寨门“嘎吱”一声开了。 陆沉披着那件打满补丁的破布衣,慢悠悠地晃了出来,一见孙大保,陆沉愣住了。 这大叔怎么还活着? 那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左眼乌青,右眼充血,走路还一瘸一拐。 多么顽强的生命力啊!陆沉心里那点愧疚感油然而生,毕竟大叔这顿打,跟自己也有些关系。 “哎呀,这不是大叔吗!”陆沉热情地走上前去,一把握住孙大保那双颤抖的手,使劲摇了摇,“稀客啊!身子骨还硬朗呢?” 孙大保被这热情搞懵了,心想这贼头子怎么如此没边界感?我身子骨硬不硬你没看见过啊? 他还是强忍着恐惧,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陆……陆大寨主托您的福,身子骨还行。上次您给的碎银多了,我这就备了一点薄酒,不成敬意。” 陆沉一听“酒”字,眉头拧成了川字。 上次就是喝了顿结拜酒,莫名其妙多了两个拖油瓶兄弟和一百人马,还惹上了官府。现在他对酒过敏,听见这字儿脑仁就疼。 孙大保察言观色,见陆沉脸色一沉,心里“咯噔”一下:完了,露馅了!这贼头子看出我是探子了! 他吓得转身就要去拉驴车,语无伦次地喊道:“既然……既然陆大当家的不喜欢,那小的这就拉回去!改日……改日换点别的!告辞!告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章刺探(第2/2页) “哎哎哎,别走啊!”陆沉赶紧一把拉住他。 这大叔本来就够惨了,诚心送礼来要是再被赶回去,自己多不讲究啊。 “大叔这份心意我领了!来都来了,进去坐坐再走!”陆沉不由分说,拽着孙大保就往寨子里拖。 孙大保欲哭无泪,心想这一进去,怕是竖着进去,横着出来了。 进了寨子,孙大保眼珠子乱转,郭大人交代的任务还在耳边回响:探听山寨兵马粮草。 此时,正值晌午。 演武场上,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为了即将到来的“黑风运动会”,赵幼虎的白马义从队、阿恭的陌刀队,还有铁牛的护卫队,正泾渭分明地坐在三个角落里。 这帮大老爷们为了争一口气,这几天都是往死里练,一个个熬得眼圈发黑。此时虽坐在地上休息,但这眼神还在“战斗”。 铁牛瞪着赵幼虎,赵幼虎瞪着卫阿恭,卫阿恭瞪着空气,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 孙大保偷眼一瞧,心里立马有了判断:乖乖,这些山贼互相之间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对方,这是妥妥的内讧啊! 再往旁边看。 一群汉子正光着膀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依然咬牙坚持扎马步。这是阿恭搞出来的抗冻练筋骨。 另一边,白马义从的那帮人正对着空碗发呆。这是赵幼虎搞的军中“绝食训练”,模拟极限环境下的战斗力。 孙大保看得心惊肉跳。 大冬天的没衣服穿,难怪要来偷我的衣服。 光着膀子挨冻;到了饭点没饭吃,对着空碗咽口水。这是穷得揭不开锅了啊! 陆沉这贼头子,也太抠门了,这是虐待手下呢? “大叔,你看啥呢?”陆沉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孙大保想到个法子,赶紧捂着肚子一脸痛苦:“哎哟……陆大当家的,可能是早饭吃坏了肚子,想……想方便一下。” “茅房在后面,左拐就是。”陆沉指了指路,也没多想,转身去招呼人搬酒了。 孙大保如蒙大赦,一溜烟窜向后院。 孙大保路过一间半掩着的破屋子,正午阳光正好顺着门缝射了进去。 只见昏暗的屋子里,寒光闪闪,银辉耀眼。 银色铠甲堆在一起反射出的光芒,但在孙大保眼里,那白花花、亮晶晶的东西,除了银子还能是啥? “我的个乖乖……”孙大保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那一屋子的银光,得是多少钱啊! 这陆沉表面哭穷,手下人都饿得吃不起饭穿不起衣,结果自己在后院藏了这么一大屋子的财宝! 简直比县太爷还贪呐! 孙大保不敢多留,生怕被发现灭口,假装上完茅房,匆匆回到前厅见到陆沉,找了个还要回家给媳妇做饭的理由,屁滚尿流地跑了。 日落西山。 孙大保站在三位大人前,禀报着他的“所见所闻”。 “大人!小的看得真真的!”孙大保拍着胸脯保证,“那黑风寨里,乱得很呐!几个头目互相看不顺眼,手底下的人都熬成了熊猫眼,一个个面黄肌瘦,大冬天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光着膀子挨冻,连饭都吃不饱!” “此话当真?”县令王守业眼睛一亮。 “千真万确!小的亲眼看见他们对着空碗发呆,饿得发昏啊!”孙大保说得唾沫横飞,“最重要得是……是小的还看见,那后院库房里,银光闪闪,堆满了宝贝!那陆沉宁愿守着财宝,也不肯给手下买粮买衣,我估计山贼们早就对他不满了!” 王守业一听有财宝,来了精神,一拍桌子:“好!既然这伙贼人内乱不止,又缺衣少食,正是剿灭的大好时机!郭得胜,点齐兵马,明日便攻山!” “慢!” 县丞李有才却摇了摇头,露出阴险的笑意,“大人,既然他们已经缺粮缺衣,内部又不和,我们何必费那个力气去攻那高墙深沟?万一他们狗急跳墙,反而折损人马。” “依你之见?” “围!”李有才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地图,指了指黑风山下,“黑风山下山只有这一个下山路,只需派个二十人的小队,轮流把守住路口。切断他们粮道。不出十日,他们自己就得饿得互相残杀,到时候咱们再去收拾残局,岂不美哉?” 王守业一听,既能省力气,又能白得功劳和财宝,乐得大笑:“妙啊!就按李大人说的办!郭得胜,此事交由你去办,务必把这黑风山给我围住了!” “得令!” 第10章 比拼 第10章比拼 黑风寨,聚义厅。 对于山下即将到来的围困,寨子里的人全然不知。 陆沉这会儿正愁眉苦脸地坐在棋盘前,望着棋盘,进退两难。 他对面,坐着一身素雅长裙的萧婉儿。经过这些日子的修养,这位太子妃的气色好了不少,不再是刚上山时那般狼狈,反而多了几分山居的恬淡。 “少寨主,该你了。”萧婉儿轻声提醒,嘴角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陆沉叹了口气,把棋盘上的象棋一推:“不下了不下了,没劲。” 这几日他闲得发慌,便找萧婉儿下象棋解闷。本以为这千金大小姐不过是初学者,开始还让她一炮一马的,没想到这女人熟络了,杀得他是输多胜少,太打击人了。 “要不……我让你一炮?”萧婉儿忍着笑,陆沉在一旁生着闷气,直翻白眼。 就在这时,宋平生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手里的羽扇都快摇断了。 “少寨主!不好了!” 陆沉吓得差点缩到地上:“怎么了?官兵打上来了?” “不是打上来了,是……是围住了!”宋平生喘着粗气,“刚才巡山的兄弟回报,山下唯一的必经之路,都被官兵设了卡子,看样子是要把咱们困死在山上啊!” 陆沉一听,不但没慌,反而长舒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多大点事儿呢。” 围困?没事儿啊! 他正愁怎么找借口不下山呢,这下好了,官府帮他把借口都找好了。 “只要不攻山,随便他们围。”陆沉咬了一口红薯,含糊不清地说道,“咱们有粮……咳咳,我是说,咱们能自给自足。传令下去,让他们接着练,运动会照常举行!” 宋平生一愣,随即眼中精光爆闪。 面对官兵围剿,少寨主竟然如此淡定!这分明是早已预料到了这一步! 这是故意示敌以弱,诱敌深入,实则厉兵秣马,只待时机一到,便如下山猛虎,直捣黄龙! “属下……明白了!”宋平生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少寨主这一手‘稳坐钓鱼台’,实在是高啊!” 陆沉看着宋平生那副自我陶醉的模样,知晓他又在犯病了。 一旁的萧婉儿看着这一幕,美眸中闪过异彩。 “他下的这盘棋,终于快见分晓了!” 这十天,黑风寨三支队伍都在鼓足劲训练,没有给陆沉再惹出什么幺蛾子来,让他松了口气。 这几日过得甚是惬意,除了吃饭、睡觉、下棋,就是站在城墙头看夕阳。 只是,还要忍受宋平生那张越来越狂热的脸,让陆沉心里有些发毛。 终于,十日转眼即过。 陆沉所说的“黑风运动会”大比试即将举行。 前一天,陆沉把宋平生叫进进了房里,嘀嘀咕咕小半天。 “老宋,明日你这样准备......”陆沉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给宋平生解释了半天。 “按我说的去办,别问,照做就行。” 出来时,老宋还有些不太理解,但脑子里的齿轮又开始疯狂转动,转身准备去了 当日辰时三刻,后山脚下。 全寨二百多号人,除了守寨门留了几个,连老弱病残也全都被拉到这儿助阵呐喊。 赵幼虎的白马义从队、阿恭的陌刀队、铁牛的护卫队,一个个气势汹汹。他们本以为会在演武场上真刀真枪地干一场,结果被带到了这片烂泥塘前。 那泥塘是老宋派人连夜挖的,里面不仅全是黄泥汤子,水面上还飘着一层油光。 “这……这是干啥?”铁牛挠着后脑勺,一脸懵。 “肃静!”宋平生手持秃毛羽扇,站在土堆高台上,大声喝道,“恭请少寨主说几句!” 陆沉披着破布衣,慢吞吞地从虎皮大椅上站起,喝了口茶吐出点茶叶子。 “那个今天呐,为了全面提升咱们寨子的综合素质,充分调动大家的积极性,实现那啥……哦对,实现做大做强的目标。”陆沉甩出一串前世教导处主任名言。 “我宣布,第一届黑风运动会,现在开始!” 台下一片沉默,大家大眼瞪小眼,完全没听懂是个啥玩意儿。 宋平生见状,立即在一旁大声“翻译”:“少寨主的意思是,平时练得再好那也是花架子,今日这烂泥地就是模拟最恶劣的战场环境!只有在这里站得稳,杀得了敌,才是真汉子!” “吼——!” 这下听懂了,两百多条汉子齐声怒吼,声浪震得树叶哗哗往下掉。 陆沉脸颊抽抽,行吧,你说是啥就是啥。 “梆!” 一声铜锣声,正式开始! 陆沉示意宋平生。 “第一项!”宋平生按照陆沉吩咐他的意思念道,“野猪争夺战!” 几个喽啰吭哧吭哧地抬着个大笼子上来,里面关着三头从后山抓来的野猪。关键是,这猪身上被抹了厚厚一层桐油。 “规则很简单。”宋平生补充道,“把猪扔进泥塘里,每队派出十人,谁先把猪按住绑好,抬到我面前,就算获胜。都不准用兵器,赤手空拳上!” “打开笼子!” 笼门一开,三头受惊的野猪嗷嗷叫着冲进泥塘。 “上啊!抓猪!”铁牛眼都红了,第一个跳了下去。 紧接着,三十号汉子如下饺子一般,“噗通噗通”砸进泥里,场面简直惨不忍睹。 铁牛仗着力气大,瞅准一头猪,张开双臂就扑过去。结果那猪身上全是油,滋溜一下从他腋下钻了出去,铁牛扑了个空,整张脸直接扎进烂泥里,拔出来时像个泥塑的罗汉。 “哈哈哈!”萧灵儿跟着萧婉儿躲在不远处的树后,笑得直不起腰,“姐姐你看铁牛那傻大个,摔了个狗吃屎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章比拼(第2/2页) “没个正形,我看你呀,这几天也在山寨里混成山贼了!”萧婉儿嗔骂道。 萧婉儿盯着泥塘里那些山这,在湿滑中极其艰难维持平衡。 “这里面暗藏玄机。”萧婉儿轻声呢喃。 “啊?”灵儿擦着笑出来的眼泪。 “你瞧他们是在抓猪,实则是训练在极端环境下的作战谋略。”萧婉儿指着赵幼虎,“你看幼虎,他没有盲目行动,而是指挥手下驱赶,缩小包围圈。此乃合围之策。” 泥塘里鸡飞狗跳,人在喊猪在叫。 陆沉坐在高台上,嗑着瓜子,看得津津有味。这可比看手机短视频带劲多了,纯天然无演员。 半个时辰后,三个队终于分别按住了一头猪。铁牛那队最快,不是因为技术好,单纯是铁牛急眼了,一头撞在猪头上,把猪给撞晕了。 “第二项!”宋平生即刻宣布,“原地转圈往返跑!” 一根根木棍插在地上。 “额头抵着棍子,转十圈,然后跑到对面那个铜锣那儿敲一下,再跑回来。” 这听着简单。 赵二哥第一个上,他心想骑马冲锋都不晕,这算个屁。 十圈转完。 赵幼虎松开棍子,猛一起身,天地倒转,日月无光。 他自信的以为自己在走直线,在旁人眼里,这位平日里冷酷的赵二哥,正迈着妖娆的猫步,歪歪扭扭地朝旁边的大树撞去。 “邦!” 脑门磕在树干上,赵幼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哈哈哈哈!”陆沉实在没憋住,刚喝进去的茶喷了宋平生一脸。 演武场上也都笑疯了,那些平日里威风凛凛的汉子,此时一个个跟喝了假酒似的,有的走两步就劈叉,有的直接爬着前进,还有两人撞在一起的。 “这是意志训练。”宋平生抹了一把脸上的茶水,淡定地圆场,“战场上若是头部受创,或是久战力竭,便如这般天旋地转。若能稳住身形者方为精锐。” 萧婉儿也若有所思! 紧接着项目花样百出。 “二人三足”,两个大老爷们腿绑在一起,为了抢快,步调不一致。 结果就是大型翻车现场,摔成滚地葫芦。赵幼虎直接把组队的另一人抱着跑,拿了第一。 “泥地拔河”,绳子中间系着个红布条。三队各自用力,中间的人脚下一滑,几十号人因为失去牵制,全都向后栽倒。 日头逐渐偏西,陆沉也笑累了。 “最后一项!” 宋平生指着泥塘尽头,一处接近垂直的土坡,坡顶插着一面画着一只黑虎的大旗。 “泥坡夺旗!” “坡上全是油和泥,每队派出二十人,哪队全员到顶,方可算获胜,获胜队伍今晚全队加鸡腿!” 赵幼虎、卫阿恭、铁牛三人对视一眼,火花四溅。 “开始!”陆沉一声令下。 三支队伍同时发起冲锋。 起初,场面极其滑稽。壮汉们往坡上冲,然后又稀里哗啦滑下来。撞在一起的,踩着脸的,还有抓着别人裤腰带一起滑下去的。 “哪个把我裤子扒掉了!”一个光着腚的壮汉吼道。 陆沉在台上笑得肚子疼,瓜子撒了一地。 萧婉儿看着这一幕,眉头微蹙:“这根本上不去,除非……” 逐渐地,笑声少了。 因为所有人都发现,没有人放弃。哪怕摔得满脸是泥,这群汉子依然爬起来,红着眼继续冲。 “都不许乱!”赵幼虎突然大吼一声,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白马义从,听我号令!叠人梯!身手好的踩着肩膀上去,上去的拉下面的!” “是!” 另一边,卫阿恭也反应过来:“明光陌刀队,力气大的在下面顶着!死也要把兄弟顶上去!” 铁牛仗着自己皮糙肉厚,直接立在泥坡中间,大吼道:“踩着俺背上!快!” 原本各自为战的混乱场面,突然变了。泥浆飞溅中,没有人再嘲笑摔倒的同伴。下面的人咬着牙,脖子上青筋暴起,死死顶住上面人的脚底;上面的人伸长了手,拼命想要抓住同伴满是泥泞的手腕。 “抓住!别松手!” “二狗子!踩稳了!老子撑得住!” “上啊!为了鸡腿!为了黑风寨!” 原本搞笑滑稽的泥坡,在他们眼中,成了一座必须攻克的城池。嘶吼声、号子声响彻山谷,震得陆沉手里的瓜子都忘了嗑。 平时为了一个馒头能打架的山贼,正紧紧抱成一团。 赵幼虎第一个冲上坡顶,但他没有去拔旗,而是反身趴在崖边,双腿勾住树根,大半个身子探出去,向下滑的卫阿恭伸出了手。 “三弟,抓住!” 卫阿恭抓住了他的手,一只脚递给了还在泥潭里的铁牛。六十号人,硬生生靠着彼此的手臂和脊梁,在这滑不留手的泥坡上架起了一座“人桥”。 当最后一名瘦弱的喽啰被合力拽上坡顶时。 “吼——!!!”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爆发出来。这声音里没有之前的嬉笑怒骂,只有一种名为“生死与共”的誓约。 三支队伍瘫坐在坡顶,满身泥浆,互相看着对方那狼狈的模样,突然齐声大笑起来。 这刻,他们眼里的隔阂消失了。 阳光下,那面的“黑风勇士旗”金光闪闪。 萧灵儿看着这一幕,小手不知何时握成了拳头,刚才那一瞬,她竟然也跟着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这是凝练了军魂……”萧婉儿看着高台上那个漫不经心的男人,心里的震撼无以复加。 用这种独特的方式,在一天之内,消磨了各队的隔阂,让他们懂得了生死相托。 第11章 谈笑间 第11章谈笑间 颁奖环节。 陆沉也没食言,让人抬上来几筐煮好的鸡蛋和一大盆鸡腿。 “那个,下面颁发荣誉称号。” 陆沉开始颁奖。 “鉴于铁牛在第一项中的表现,授予‘抓猪勇士’称号!” 台下哄笑,铁牛却乐滋滋地上去领了个大鸡腿,迫不及待地咽下去。 “阿恭,转圈往返跑当中跑得最直,授予‘钢铁直男’称号!” 阿恭感觉这词怪怪的,但既然是大哥给的,那就是好的,昂首挺胸领了奖。 “赵幼虎,在二人三足中获得‘飞毛腿’称号!” “泥地拔河,获胜的护卫队集体获得‘悍泥拔小队’称号!” 一个个奇葩的称号发下去,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最后,陆沉指着那面全是泥点子的大旗。“这面旗,不属于哪个人,也不属于哪个队。” 陆沉难得正经了一次,站起身,“它属于黑风寨所有为了兄弟愿意弯腰当垫脚石的人!” “黑风!黑风!”吼声震天,全寨整齐划一。 这面“黑风勇士”队旗,也在将来,成为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黑风军”军旗! 陆沉长舒一口气,总算是糊弄过去了,这下这帮精力过剩的家伙应该能消停几天了吧? 就在这时。 山下负责望风的守卫,急冲冲地冲了过来,因为跑得太急,鞋都跑掉了一只。 “报——!”那急促的喊声,划破了欢乐的气氛。 全场沉默。 “少……少寨主!不好了!”守卫脸煞白,“官……官兵!打……打上来了!” 陆沉手里的瓜子“啪嗒”掉在地上。 “啥?什么情况?” “领头的穿着官服,带着好几百太平县官兵,推着撞……撞木,已经到半山腰了!” 陆沉感觉脑瓜子嗡嗡的,腿肚子打颤,这剧本不对啊! 他看向台下那群刚刚还欢天喜地,此时却一个个握紧拳头,眼中没有恐惧,反而个个摩拳擦掌。 赵幼虎抹了一把脸上的泥,一双眼睛看向陆沉。 “大哥,我们等你发号施令,带领我们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陆沉:“……” 你才是大哥,你们都是我大哥!我只想跑路,谁想带领你们迎敌啊! 场面一直安静。 陆沉看着这帮战意烈烈的家伙们,心里却在骂娘。 我就说这群惹祸精不能让他们闲着,这要是真打起来必有死伤,到时候自己就罪加一等了! 必须得撤!他刚想招呼大家钻地道撤退,半月没动静的系统声音这时候来凑热闹了。 【叮!检测到外部威胁加剧,宿主需在极度劣势中彰显潜龙本色。】 【任务发布:空城计。】 【任务描述:瑶琴三尺胜雄兵,谈笑风生却贼平。请宿主打开寨门,在仅有一人陪同下,于城头奏乐。】 【任务奖励:随机数量银两。】 【失败惩罚:抹杀。】 陆沉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这银两给得再多也要有命花啊! 空城计? 这破系统是不是对他的实力有什么误解?丞相名声在外,哪怕坐在那儿,人家都得琢磨琢磨是不是有伏兵。 而他陆沉是什么角色?在官府眼里就是个偷村民裤子的山贼头子! 阵前单人奏乐?这跟在县太爷祖宗坟头蹦迪没什么区别。 “少寨主,怎么说?”宋平生凑了过来,羽扇摇得比刚才还要快。陆沉用手压住两条还在打颤的腿。 “话说,你们谁有乐器吗?”陆沉嗓子眼儿发干,说出来的话感觉有些弱智,谁见过山贼带乐器的? 嘎嘎嘎~头顶几只乌鸦飞过 众人茫然的看着他。 “少寨主,你说啥?”铁牛挖了挖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憨声憨气地开口:“小时候跟村里的老王头学过唢呐,他死的时候俺还帮着吹了一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章谈笑间(第2/2页) “滚!滚!滚!” 真吹唢呐,在大门上给各位县兵老爷们表演一段坟头乐曲?那不得刺激人家进来砍我? 就在陆沉快要绝望的时候,后面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萧婉儿不知何时走了出来,眼神有些复杂地看着陆沉。 “妾身这有一支玉箫,不知……能否帮得到少寨主?” 与此同时,黑风山的半山腰上。 县尉郭得胜骑在马上,身上穿上一副甲胄。 就在两个时辰前,埋伏在山下的探子跑回县衙,禀报说黑风寨里喊杀声震天。 探子冒死上山查看,发现就两三人守门,还意志消沉(守门山贼:我特么没参加得到运动会能不消沉么)!。 这说明什么?说明那孙大保说得对啊!这帮山贼内讧了!肯定是为了那屋子财宝,互相砍得差不多了! 县令王守业立即拍板,让郭得胜带着三百县府官兵剿灭黑风寨。 此时郭得胜身边围着县兵,志得意满的模样。而这些兵是穿了盔甲的新壮丁,此时一个个走得畏畏缩缩。 “郭大人,前面的探子刚回话了。”一名心腹手下颠儿颠儿地跑过来,满脸谄媚,“说这黑风寨里头这会喊杀声已经停下了,属下以为,那个陆沉小儿,估计这会儿已经被愤怒的山贼剁了,此时定是尸横遍野!” 郭得胜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咧开大嘴笑了。 “好!孙大保说得果真没错。这帮贼人内讧了,那满屋子的银子……不,那满屋子的赃物,看来该落在本官手里。” 郭得胜已经安排好了心腹。等下冲进寨子,先干正事,把屋子封锁住。 若是上交,县令王守业那老王八蛋定然是不会给他剩下的,这些实惠的,还得看他郭大人自己争取。 “大人,咱们用不用稳一手?万一有诈……” “诈个屁!”郭得胜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传令下去,全军加快速度。记住了,先办正事儿!谁先破开寨门,赏银十两!” 这番话激起了县兵们的斗志,原本还慢吞吞的步子,竟然快了不少。 一路顺畅,这黑风寨平时那些暗哨都不见了,沿途的枯树林里静悄悄的。 这就更印证了他的猜想:山贼都在寨子里自相残杀,估计脑浆子都打出来了,哪儿还有心思放哨? 转过最后一个山口,那座寨门出现在众人面前。 “停!” 郭得胜举起手。 他是粗人,但不是傻子。这寨门修得堪比太平县的城门。 定睛一看,那扇厚重木门,此时竟然是大敞着的。 寨门后面烟雾缭绕,门前土坡上,也没有山贼。 “这……这是唱哪出?” 城下,郭得胜勒住马缰,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蹄子刨着土。 三百县兵在离寨门一百步之遥刹住了脚。 前面不是说喊杀震天吗?不是说内讧吗?这安静得有些不对劲啊。 “大人,你看城头!”心腹指着上方。 郭得胜抬头望去。 修葺一新的城头上,摆着一张桌子,一个穿着件破烂破布衣的少年,正大大咧咧地坐在正中央。而少年的身后,正俏生生地立着一名红裙女子。女子戴着面纱,手里拿着支玉箫。 除此之外,便再无他人了。 这场面,美如一幅画,正是陆沉与萧婉儿二人。 陆沉眼角余光扫到城墙根下,那三百个县兵正拿着武器,一脸懵逼地盯着他看。 “别慌,别慌,就当是在拍电影,大家都是群演。”陆沉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 “死腿别抖,千万别抖。” 他在桌下偷偷掐了一把大腿,疼得龇牙咧嘴,脸上硬生生挤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顺手端起茶杯,装模作样抿一口。 手腕子有些不听使唤,茶水在碗里晃荡出了波纹。坏了,别被人看出破绽了。 “哦对,我现在该说词了!” 第12章 预判 第12章预判 把时间又往回拨半个时辰前。 当守寨门的喽啰喊出“官兵来了”的时候,陆沉的第一反应是——风紧,扯呼。 他甚至已经准备让宋平生带自己从逃生地道逃跑了。但这念头刚起,系统的任务发布提示就来了。 打?也不能真打。这要是发生冲突定然会产生伤亡,那性质就从“聚众斗殴”直接升级为“武装叛乱”。到时候来的可就不是县兵,是州府的铁骑了,那自己这辈子别想去江南吃小姐姐喂的葡萄了。 “得想个辙,要让他们知难而退,不损失一兵一卒。” 陆沉脑仁疼,转念一想,还得从空城计上入手,这让他那大聪明的脑子突然崩出一丝火花。 空城计?那我就来个“不空城计”! “快!都别愣着!”陆沉从虎皮椅上弹起来,此时也不管腿软不软了,指着还满身泥浆的众山贼,“铁牛,带一些人去把灶房柴火都搬到寨门两侧,要那种湿柴,点着了给我使劲扇,把烟弄得伸手不见五指!” 铁牛这人脑仁少,好在听话不磨叽:“是,少寨主!” 陆沉又转向赵幼虎和卫阿恭:“二弟三弟啊,让你们队着甲持刀,别擦泥,来不及了!人马在那烟雾里给我来回跑,但不准出声!把气氛给我搞得……嗯,搞得神秘一点!” 最后,他把目光投向了一旁安静站着的萧婉儿。 “萧姑娘,”陆沉搓了搓手,“能否请你帮个忙?随我去寨门楼上,用玉箫给大家奏上个曲儿?” 萧婉儿看着眼前这个猜不透用意的男人。正常人在大军压境时,要么整军备战,要么卷铺盖跑路,哪有这般还要听曲的? 可自己也不知怎得,有些好奇他想做什么,看着陆沉那双眼睛,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 回到现在,兵临寨下。 寨门楼上,冷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 陆沉坐在一张破桌子前,板凳没虎皮凳坐着舒服,硌得他有些难受。他尽量挺直腰杆,左手端着茶杯,右手藏在袖子里,死死掐着大腿肉。 太特么刺激了。 城墙下,三百名带着盔甲的县兵,正都仰头一脸懵的看着这二人。 郭得胜勒着马缰,那匹老马不安地刨着蹄子。他眯着眼,盯着眼前这一幕,心脏狂跳。 寨门大开。 寨门后看不清状况,一片灰蒙蒙的浓雾。那雾气翻涌,隐约能看见黑黢黢的身影里面穿梭,却听不到半点人声。 只有那城楼上,一男一女,一茶一箫,这么雅致的场景与这山贼窝不太相符啊。 “各位远道而来,陆某有失远迎。”陆沉的声音从城头飘下来,带着几分颤音,但在下面听来,听到的却是压抑的杀意与愤怒,“特备清茶一壶,玉箫一曲,请诸位一听,以表心意!” 心意? 郭得胜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个屁心意啊! 旁边的亲信擦了一把冷汗:“大……大人,这不对劲啊。这陆沉是不是疯了?寨门开着,里面浓烟滚滚,这是不是有什么埋伏?我看是故意引诱我们进入吧?” 郭得胜也有些发毛。他虽贪财,但更惜命。眼前这场景,怎么看怎么不对。 “大人,那探子不是说他们内讧吗?我看这倒像是早就在此等着咱们了。”亲信继续补刀,“要不……咱们先撤?在山下围着,看看情况再说?” 郭得胜一听“撤”字,心里已有数,正合我意! “撤!先撤!”郭得胜大手一挥,调转马头就要溜。 后面的县兵们如蒙大赦,转身跑得比兔子还快。 城楼上,陆沉看着官兵掉头,长长地松了一口浊气,刚想把手里的茶杯放下,却看见跑出去不到一百米的郭得胜,突然勒住了马。 “停——!” 这一声吼,把陆沉的心脏都快吼出来了。 郭得胜转身盯着那扇大开的寨门,还有门后那些在烟雾里若隐若现的影子,脑海中灵光一闪,感觉自己已经看穿了这一切。 “不对!这是贼人的计谋!” 郭得胜猛拍大腿,脸上露出一种看透谜题的狂喜。 亲信被吓了一跳:“大人,怎么不对了?” “你个猪脑子!”郭得胜指着寨门,唾沫星子横飞,“你观此二人,表面上从容不迫,有恃无恐!” “可这合理吗,若实力足够,定然与我等厮杀,为何非要在此布此疑阵!” 郭得胜眼中精光大盛,已经看到黑风寨的财宝向他招手了。 “那探子说得对,他们必然是内讧惨烈,死伤殆尽!现在的黑风寨,就是一个空壳子!” “那烟雾,是他在故弄玄虚,遮掩里面的空虚!他在赌,赌本官不敢进!” “好一个陆沉,好深的心机!差点就被你这黄口小儿给骗了!” 郭得胜越想越佩服自己,这波预判了贼首的预判,简直完美。 “陆沉小儿!早已穷途末路,还敢在此虚张声势!”郭得胜拔出腰刀,指向城头,意气风发,“弟兄们!里面没几个人了!谁先冲进去抓住陆沉,赏银十两!抓住那漂亮娘们,赏……咳,归本官处置!” “冲啊!” 三百县兵一听这话,原本的恐惧被贪婪取代。既然是空城,那就是白捡的功劳啊! 城头之上。 陆沉看着那群本来都要走了、突然又打了鸡血一样嗷嗷叫着冲回来的官兵,整个人都裂开了。 这剧本不对呀?! 大哥,到底谁告诉你们,我已穷途末路了呀! 还有,到底谁是山贼啊?萧姑娘我们山贼都没人碰过呢,你们倒兴奋上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章预判(第2/2页) “我……我这……”陆沉手里的茶杯晃得厉害,茶水洒了一裤裆,烫得他想跳起来,却因为腿麻动弹不得。 旁边的箫声依旧婉转,没有丝毫停顿。萧婉儿眼角的余光瞥见陆沉那僵硬如石雕的背影,不禁升起复杂之情。 面对强敌去而复还,他竟连坐姿都未曾变过分毫。 这份定力,即便是在京城那些久经沙场的老将身上,也极其罕见。 “陆沉真有几分潜龙之姿。”萧婉儿暗暗想着,箫声愈发激昂,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厮杀助兴。 她哪里听得到,陆沉此时已经在心里把郭得胜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别进来啊!你们这群傻帽,那群混球可都是凶狠之人啊,你们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我还活不活了!”陆沉在心里咆哮。 然而,现实很残酷。 三百官兵如狼似虎,直接冲过了寨门,一鼓作气撞进了浓雾之中。 郭得胜冲在最前面,满脸狰狞。他四处寻找上城头的路。 “杀——!” 冲进烟雾中,郭得胜感觉视线一暗,紧接着闻到刺鼻烟味,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什么都没有!如本官所料是空的!哈哈哈哈!”郭得胜大笑。 但笑声还未落地,一阵沉闷而整齐的脚步声传来。 “踏、踏、踏。” 浓雾翻滚,前面的官兵突然停住了脚步,发出惊恐的吸气声。 风一吹,烟雾稍散,郭得胜等人愣在了原地,见到了此生难忘的景象。 夕阳的光亮已被寨门遮住,显得有些昏暗无光。 两百多名壮汉,一半身披战甲手持陌刀,另一半是身着银甲的白马骑兵。 浑身上下糊满了黑色的泥垢,只露出一双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宛如刚从地府爬出来的恶鬼阴兵。 没有一个人说话。 刚刚还在“黑风运动会”上凝练了士气的汉子们,此时身上显露出全是凶悍劲儿,混合着泥浆的土腥味和汗臭味,极度血腥恐怖。 站在最前面的铁牛,手里提着一把宽大的陌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配上那张黑泥脸,简直能止小儿夜啼。 “竟敢闯入黑风寨?” 这雄厚嗓门,犹如雷霆在山间回荡。 那些刚被强征入伍的县兵们,哪见过这等阵仗?一个个腿肚子转筋,胆小的已经感觉自己裤裆有些湿润了。 随之,赵幼虎一声怒吼:“降者不杀!” “降者不杀!”二百号人齐声怒吼,声浪震得寨门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鬼……鬼啊!”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 “当啷!” 第一把刀仍在在了地上放弃抵抗,如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叮叮当当的声音响成一片。 郭得胜此时脑子里一片空白。 说好的内讧呢?说好的死伤殆尽呢?这特么是死人?明明是一群杀神啊! “误……误会……”郭得胜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试图调转马头。 “来都来了,急什么?” 铁牛大步跨出,直接伸出那只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抓住了郭得胜的腰带。 “给俺下来吧你!” 郭得胜甚至没来得及叫唤一声,就被铁牛拎一只小鸡仔一样被拽下了马,重重摔在泥地上,啃了一嘴的泥。 “我是朝廷命官!我是太平县县尉!你们不能……” 郭得胜的话还没说完,一只不知谁刚脱下来、还冒着热气的臭袜子,直接塞进了他的嘴里。 “呜呜呜!” 三百县兵,无一人敢动,齐刷刷地跪了一地,双手抱头。 战斗结束得很快,不费一兵一卒就俘虏了三百官兵。 城楼上,箫声还未停歇,一曲还未完。夕阳的余晖洒在城头上,给二人镀上了一层金边。 陆沉端着空茶杯,保持着那个高深莫测的姿势,目光“深邃”地望着远方。萧婉儿立在他身侧,闭眼沉浸在曲中,红裙微扬。 画面唯美得让人心醉。 刚刚收拾完残局的宋平生、赵幼虎、卫阿恭等人,爬上城头,站在一端看向二人。 “啧啧啧,”宋平生摇着那把破羽扇,满脸陶醉。 “少寨主这一手,实在是叹为观止。预判了郭得胜的多疑贪心,一曲箫音中定乾坤!” 铁牛在一旁憨憨地笑:“俺就觉得少寨主和萧姑娘站一块,怪好看的。” 赵幼虎擦了擦脸上的泥,眼中满是崇拜:“大哥这是在教我们,兵法之妙,存乎一心。哪怕手无寸铁,亦可退敌。” 几人相视一眼,露出了那种“男人都懂”的笑容,谁也没有上去打扰这份难得的宁静与浪漫。 而此时,城楼上的陆沉迎着风欲哭无泪,心里正在疯狂骂街。 “这群惹祸精,把人都抓完了,我的跑路计划也完了!” 他试着动了动脚指头,没知觉了。 “那个……”陆沉终于忍不住了,微微侧过头看到还在那儿站着傻笑的几人,气不打一处来。 “老宋!别扇你那破扇子了!快过来!” 宋平生一愣,随即大喜,屁颠屁颠地凑过去:“少寨主有何吩咐?可是要趁胜追击?” 陆沉翻了个白眼,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搭在宋平生的肩膀上,说道: “追个屁……快,扶我一把,腿麻了,站不起来……” 宋平生:“……” 萧婉儿:“……” 夕阳下,陆沉被宋平生几人架下了城楼,留给众人一个“伟岸”但略显僵硬的背影。 第13章 处置 第13章处置 太让人头大了。 聚义堂内,陆沉坐在虎皮交椅上,手肘撑着扶手,两根手指按着太阳穴,突突的痛。 昨儿个出一空城计,没费一兵一卒就把郭得胜和那三百号县兵给包了圆。陆沉看着堂下那一颗颗期待的脑袋,心里只想骂娘。 杀又不能杀,杀了,那就是彻底把天捅个窟窿,以后来的就不是县兵,来的就是州府大军了。 放也不敢放,这帮孙子这次栽了个大跟头,回去休整两天,还得卷土重来。 但要说留着,三百张口可是个大问题,土豆还没到收获的时候,根本撑不了好久。 “都说说吧,怎么弄?” 陆沉叹了口气,他现在也没了主意。 坐在左手边的宋平生,“唰”地一下站了起来。这家伙今天换了把新羽扇,插了几根野鸡毛,看着跟个神棍似的。 “少寨主!”宋平生满面红光,眼珠子里全是亢奋,“天赐良机啊!如今县尉郭得胜被擒,三百县兵尽数陷落,那太平县城内必然空虚!属下以为,咱们应当一不做二不休,整顿兵马,拿下县城!” 宋平生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大手一挥,在大堂上指点江山:“届时,开仓放粮,招兵买马,以此为基业,席卷江州全州,大事可期啊!” 陆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心里已经把宋平生按在地上踹了一百遍。 能不能别这么激进?能不能别天天想造反? 大哥,我就想安安稳稳苟着,等风头过了就跑路。你倒好,张嘴闭嘴就是“席卷全州”,你是嫌我死得不够快是吧? “老宋啊,”陆沉打断了他的宏图伟业,“坐下,喝口水,去去火。” 宋平生一愣,以为少寨主还要考校他人,便一脸“我懂了”的高深表情,坐了回去。 陆沉把目光转向右手边的赵幼虎。 赵二哥今天精神抖擞,见大哥看过来,他起身抱拳,声音洪亮:“大哥!我觉得军师说得太急了。” 陆沉心里一喜,还是二弟靠谱,终于懂我的心了。 “攻打县城虽痛快,但咱们根基尚浅。”赵幼虎话音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这三百俘虏咱们应当把他们编入队伍,严加操练!同时以战养战,把周围几个村都控制下来!” 赵幼虎越说越上头,在堂下走来走去:“届时,咱们就可以一边扩大地盘,一边在村里搞好关系。一步一步蚕食,等咱手里有了三五千精兵,到时候区区一太平县不过探囊取物罢了!” 陆沉听得脑瓜子嗡嗡的。 好家伙,你是真把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刻进骨子里了是吧?还学会农村包围县城?你这战略眼光是不是太超前了点? 陆沉直接不看赵幼虎炽热的眼神,把目光移向剩下的两人。 铁牛正抱着个大饼子啃得起劲,见陆沉看他,把嘴里的饼咽下去,憨笑道:“我听少寨主的,你让我砍谁我就砍谁。” 说了等于没说。 旁边的卫阿恭见状,起身抱拳:“大哥,俺也一样!” “......” 这一圈问下来感觉周围这帮人,一个个都是反骨仔。 这时候,坐在角落里的萧婉儿轻轻放下了茶盏。 “少寨主,”萧婉儿是陆沉叫过来的,他想在座的要么脑子有病,要么就是纯山贼,估计是指望不上了。 “此事,还要看少寨主究竟是想‘战’,还是想‘和’。” 陆沉眼睛一亮,瞧瞧,这就叫专业! “哦?萧姑娘有何高见?”陆沉赶紧把身子探过去,“这战怎么说?和又怎么说?” 萧婉儿微微颔首,美眸流转,扫过堂下众人,最后定格在陆沉脸上:“若是战,以黑风寨如今的士气和战力,夜袭县城,有八成把握能拿下。” 宋平生在旁边听得直点头,那眼神在说:看吧,英雄所见略同。 “拿下县城后,黑风寨势力必然暴涨。但随之而来的,便是州府的雷霆之怒。”萧婉儿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不过,如今大虞局势动荡,通州那边已有叛军作乱,江州这边大半精力会被叛军动向牵制。 若是少寨主能顶住压力,守住太平县……兴许能博出一片天地。” 拉倒吧!就我这两把刷子,怕不是嫌脑袋在脖子上长得太牢了。 “那‘和’呢?”陆沉迫不及待地追问。 萧婉儿美眸如水,意味深长的看着陆沉。 “和,便是与太平县令谈和。”她缓缓说道,“少寨主手里捏着三百俘虏,这就是最大的筹码。 若是这三百人全折在他手里,他这顶乌纱帽难保。少寨主可以此为条件,与那王县令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放人,换取一些有利条件。”萧婉儿一字一顿,“这样,给黑风寨喘息的时机,逐步控制周边村庄,静待时机!” 有利条件? 陆沉其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唯一听见的就是“有利条件”。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换条件好啊!跟县令换一个良民身份,那我这不就洗白了吗?我也能名正言顺地下山了!到时候找个机会开溜,带上金钗细软,直奔江南,谁还能拦得住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章处置(第2/2页) 妙啊!这简直就是为我量身定做的跑路攻略! 陆沉激动得差点拍大腿。 他不知的是,这一战一和是萧婉儿给他设下的一次试探,想看看他会如何选择,是再占领县城的诱惑下短时间内获利,同时也会透支现在的潜力;还是继续积蓄力量,寻找机会。 这“和”的一策,便可利用这段和平期积蓄力量,广积粮草,静待天下大变。在她看来,这是一条更为稳妥、也更为深远的发展之道。 她想看看陆沉会作何选择。 然而,陆沉猛然站起身,大手一挥,斩钉截铁地吐出一个字: “和!” 聚义堂内一片寂静。 宋平生有些不理解,和?这个时候求和?咱们不是优势吗? 但下一秒,宋平生才智过人的脑瓜又一次高速运转起来。 不对!少寨主怎会真的求和?看看少寨主那眼神,深邃中透着狡黠;看看那站姿,松弛中带着霸气。 明白了! 这哪里是求和?这分明是想以假议和的名义,赚得县令出面,一举将其拿下! 高!实在是高! “少寨主英明!”宋平生第一个跳出来,一脸崇拜,“此乃瞒天过海之策!就如这空城计的精妙,再一次兵不血刃的拿下太平县!妙绝!” 赵幼虎等人也眼前一亮,尽管没听不懂,但能拿下太平县,那就就是天大的好事! 陆沉看着这一群狂热的粉丝,你们是私生饭么,别这样我心里发毛啊。 “既然定了要‘和’,那就得派个人去谈判。”重新坐下,陆沉手指敲着扶手,“这人选嘛……” 如果是以前,这活儿肯定派宋平生去。但这家伙现在可不能让他掺和,万一跟县令聊崩升级紧张局势,那就麻烦了。 赵幼虎?太冲动,估计聊不到两句就得把县令脑袋拧下来。 必须得找个老实,身家清白,最好跟咱们黑风寨没啥深仇大恨,又能把信送到的…… 陆沉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道身影。 “有了!”陆沉一拍桌子,“来人,去清水县把那个……那个谁,孙大保,请上山来!” 没错,就是那个倒霉催的孙大保。 此人老实厚道,给他银两买米,竟不多贪一分钱,大老远送酒上来,真好人呐! 此人虽怂了些,但他是个良民啊!让他去送信,王县令肯定不会怀疑。 没过多久,两个喽啰架着孙大保进了聚义堂。 孙大保现在整个人都是懵的,自己上辈子肯定是造了什么孽,或者是刨了陆沉家的祖坟。 “少……少寨主饶命啊!”孙大保一进门,“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小的什么都没看见!小的真不知郭大人会攻山啊!求少寨主把小的当个屁放了吧!” 陆沉赶紧走下来,一脸和蔼地把他扶起来,只是这笑容在孙大保眼里跟阎王爷朝他招手没啥区别。 “大叔,看你这话说的,咱们是老交情了,我怎么会害你呢?”陆沉替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这几天在家睡得好吗?婶子没有为难你吧?” 孙大保浑身都在抖,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 “好……睡得很好……少寨主,求你放过我那恶婆娘吧!” “什么放不放过的,”陆沉有些纳闷这大叔在说些啥。 “大叔啊,我这有个发财的好机会,想不想干?” 孙大保拼命摇头:“不想!小的只想回家!” “哎,别这么说嘛。”陆沉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想啊,你帮我做好这件事,我就给你十两银子作为谢礼,如何?” 孙大保愣住了。十两银子? 他那颗饱受摧残的小心脏,突然不争气地漏了几拍。 “真……真的?”孙大保弱弱地问。” “当然真的!”陆沉循循善诱,“你就去送封信,告诉太平县令,说我想跟他商议和谈。” “行!”孙大保一咬牙,露出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少寨主,这信我去送!” 陆沉大手一挥,“老宋,把信写好,让铁牛送大叔下山!” “得嘞!”宋平生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笔墨。 看着孙大保揣着银子和信件,颤颤巍巍地走出聚义堂的背影,陆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还是这位老实大叔靠谱啊。 总算是把这第一步迈出去了。。只要谈判顺利,那这黑风寨的就能洗白了,到时候自己想怎么溜就怎么溜。 陆沉心情大好,微笑着转头看向萧婉儿:“萧姑娘,今日多谢指点。” 萧婉儿看着陆沉又变回吊儿郎当的模样。 “微薄之力而已,”萧婉儿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冷冷的道,“那就不打扰少寨主了,妾身有些累,先回房休息。” 陆沉挠了挠头,看着她的背影嘀咕道:“这女人,变脸比翻书还快。” 第14章 谈判 第14章谈判 陆沉在自己屋子前,张望了一下周围,才放心地关上房门,回身看向屋子里唯一的衣柜。 柜门一开,白花花的银光差点把他眼睛给闪瞎。 一万两白银,整整齐齐地码在柜底,系统的奖励到账了,这次终于是真金白银了。 陆沉抓起两锭银子,在脸上蹭了蹭,头一次见到这么多钱。 “这次真发大财了。”陆沉咧着嘴,哈喇子都快掉地上了。有了这笔钱,还当什么山贼? 他盘算了一下,这么多银子,背是背不动的。得弄辆结实的马车。 还得找个护卫…… 老宋肯定不能带,这货脑补能力太强,带在身边容易出事,指不定就把自己带进沟里。二弟、三弟估计会被刺我,也不能带。到时候给他们留二分之一......不对,还是三分之一的银两,就此散伙吧! “就带铁牛。”陆沉打定主意。铁牛憨傻但听话,力气又大,遇到事儿能扛揍。关键是给口吃的就行,好养活。 至于那个萧姑娘…… 陆沉脑海里闪过那张清丽绝俗的脸,随即摇了摇头。 人家世家大族身份,落难才到了这贼窝。 等自己跑路了,给她们姐妹俩留点盘缠,她们自有去处。 想通了这一切,陆沉心情大好,重新盖上几件破衣服,哼着小曲儿出了门。 与此同时,太平县衙后堂。 气氛压抑,县令王守业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核桃也不盘了,阴沉着脸。县丞李有才坐在下首,眉头皱成一块。 孙大保跪在堂下,头都不敢抬,感觉上面那两道目光能把他后背烧出两个洞来。 “简直是欺人太甚!” 王守业猛然一拍桌子。他手里捏着陆沉让宋平生写的信,刚拆开手就抖得厉害。 信里没谈什么条件,就纯纯威胁人:“请县令大人与少寨主一叙。别想着去州府搬救兵,路远难行,不知是你们马快,还是我们黑风寨的刀锋快,自己掂量掂量吧!” 这就是陆沉的“求和”信。 “大人息怒,息怒啊。”李有才赶紧劝道,“这贼人手里捏着郭大人和三百县兵,咱们得从长计议啊。” 王守业把信甩在孙大保脸上,咆哮道:“孙大保!你之前不是信誓旦旦地说他们内讧吗?说他们缺衣少食吗?怎么郭得胜一去就被包了饺子?你是不是通匪!” 孙大保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大老爷明鉴啊!小的真没撒谎! 上次去,那几个头目确是横眉冷对,恨不得拔刀互砍。小的哪知他们是不是演戏啊!” “演戏?”李有才眯起了绿豆眼,“你是说,这帮贼人为了引诱官兵上山,特意在你面前演了一出苦肉计?” “有可……不,定是如此!”孙大保为了活命,脑子转得飞快,“而且……而且这次再去,小的有了一点新发现。” “哦?快说!” “那聚义堂上,除了陆沉和几个头目,还多了一个女子。” 孙大保回忆道,“那女子穿着红裙,戴着面纱,气质……气质看着说不上来的不同,陆沉都对她都客客气气的。” 王守业和李有才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疑虑。 一个穷得要抢裤子的山贼窝,突然有了冒出一个神秘的女子? 近些时日黑风寨如此嚣张跋扈,一改往日的穷苦贱民的形象。 “大人,此事……怕是不简单呐。” 李有才压低了声音,神色凝重,“这陆沉背后,莫非有什么人物在撑腰?” 王守业心里“咯噔”一下。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各方势力错综复杂。 要是真惹到了什么硬茬子,他可就官职不保了啊。 “那依你之见?” 李有才捻着鼠须,沉思片刻:“这信虽狂妄,但既是派人送来谈和的,便说明他们不想鱼死网破。既然他们要谈,那便谈。” “就这么答应了?”王守业有些不甘心。 “当然不能轻易答应。”李有才阴恻恻地一笑,“回信给他们,要谈可以,但这地点,必须定在太平县城! 若是那陆沉敢来赴会,便说明他真有底气;若是他不敢来……哼,那就说明他是虚张声势,咱们再做打算!” 黑风寨后山。 陆沉背着手,溜溜达达地转过了山脚。 眼前的景象让他脚下一顿,原本荒草丛生的后山坡,已经被开垦出了一层层整齐的梯田。 那三百个被俘虏的县兵,此刻没穿盔甲也没拿刀枪,一个个垂头丧气,扛着锄头,在陌刀队的监工下,干得热火朝天。 甚至连老寨主的土坟包周围都被开垦出来。 “好家伙,还得是这些被强行征调的村民们开垦得快啊。”陆沉啧啧称奇。 他目光一扫,在人群里看到了个熟人。 县尉郭得胜。 这位平日里作威作福的郭大人,此刻正穿着个大裤衩子,手里哆哆嗦嗦地举着把锄头。 旁边的铁牛一棍子抽在他屁股上:“磨蹭啥!老宋说了,不干活没饭吃!快刨!” “哎哟!”郭得胜惨叫一声,捂着屁股躺在田里,正好看到走过来的陆沉。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郭得胜把锄头一扔,脖子一梗,破罐子破摔地吼道:“陆沉,你个反贼!要杀就杀,要剐就剐! 休想折辱本官!等州府大军一到,定将你这黑风寨踏为平地!” 铁牛眼珠子一瞪,举起棍子就要打:“嘿,你个老小子还敢嘴硬!” “住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章谈判(第2/2页) 陆沉赶紧跑过去,一把拦住铁牛。这郭得胜可是他洗白得关键,可得罪不得。 他一脸“和善”地把郭得胜扶起来,甚至还伸手帮他拍了拍大裤衩子上的土。 “郭大人,受惊了。”陆沉笑眯眯地说道,“手下人不懂事,您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郭得胜被这突如其来的客气搞懵了,但随即以为陆沉是怕了,气焰又嚣张起来:“哼!现在怕了?那还不赶紧将我放了!” 陆沉内心吐槽,这老小子还真是给脸不要脸。 但为了跑路大计,他忍了。 陆沉拍了拍郭得胜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郭大人,别这么大火气嘛。咱们之间是有些误会。您放心,再暂住几日我就送你走!” 站在陆沉身后的宋平生,心里暗暗揣摩。 少寨主这话…… “再暂住几日我就送你走”? 宋平生再看陆沉的表情,虽然笑着,但眼神里满是对郭得胜的鄙夷。 懂了!少寨主这是动了杀心,等完成了布局再将他杀掉! 陆沉完全不知狗头军师的脑回路已经上高速道了。 他继续对郭得胜说道:“郭大人,您要是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说!我们定会让满足你!” 话在陆沉嘴里,是为了缓和一下双方关系,不然万一他在中间出什么幺蛾子就不美了。 但在宋平生耳朵里,是要对他严加拷问啊! “有什么我们还不知晓的秘密,必须严加审问出来,定然满足他求死的愿望!”宋平生在心里默默翻译着。 郭得胜冷哼一声:“本官只想吃肉喝酒!不想在这刨土!” “没问题!”陆沉大手一挥,转头就对宋平生吩咐: “老宋啊,给郭大人单独安排一个房间。别让他在这干活了,太辛苦。 要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千万别怠慢了。” 宋平生闻言,眼中精光爆闪,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 单独安排房间?那就是小黑屋审讯! 好吃好喝伺候?那就是大刑伺候,烙铁老虎凳! “属下……明白!” 宋平生上前一步,脸上挂着阴恻恻的笑容,一把抓住了郭得胜的胳膊。 “郭大人,请吧?少寨主可是特意吩咐了,要给您‘单独’安排。” 郭得胜看着宋平生笑得跟菊花一样的老脸,莫名的感到后背发凉。 “你……你想干什么?陆沉!你刚才答应我的!” 郭得胜挣扎着。 “放心去吧郭大人,老宋你定要安排妥当。”陆沉乐呵呵地摆摆手。 “来人!给郭大人带路!”宋平生一挥手,两个如狼似虎的喽啰架起郭得胜就往寨子地牢拖去。 “陆沉!你……唔唔唔!” 郭得胜的惨叫声被堵回了肚子里。 陆沉看着远去的背影,满意地点点头:“这郭大人,还挺激动的,看来是饿坏了。” 他背着手,哼着小曲儿,溜溜达达地回房数银子去了。 地牢深处,宋平生看着被绑在刑架上的郭得胜,从炉中取出一块烧红的烙铁,脸上露出了“核善”的笑容。 “郭大人,少寨主有令,让我好好‘伺候’你。你要不要先享受一下?” “救命啊——!!!” 孙大保又上山了。 一进聚义堂,见着两边坐着的凶神恶煞,腿肚子又开始习惯性地抽筋。 他赶紧递上县令的一封回信。 “少……少寨主,县令大老爷回话了。” 孙大保哆哆嗦嗦地把信呈上去。 “大老爷说了,谈和可以,但他身子骨不适,受不得山风,地点得定在太平县城内。” 这话一出,堂下立马炸了锅。 “放屁!” 赵幼虎把桌子拍得震天响,那木屑子直飞。 “大哥,这明摆着是个陷阱!太平县是他们的地盘,进去了还能有好?” 卫阿恭也起身:“二哥说得对。大哥,不能去。要去咱们带齐兵马,直接把他们绑上来谈。” “老宋,你有何高见?”陆沉转头看着老神棍居然没开口,问上一句。 “少寨主,此乃县令的试探啊!” 宋平生一脸看透世事的表情。 “若咱们不去,便显得黑风寨心虚,他便可以找州府求援。 若咱们去,他还会有所顾忌,甚至同意我们的谈和,但就是这一趟不好走啊。” 陆沉揉了揉太阳穴,老宋这次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 去是肯定要去的,不去怎么让县令撤销我们的悬赏。 但这安全问题得考虑,万一那县令真要拼个鱼死网破,那这日子还有没有好的了? “行了。” 陆沉挥了挥手,“孙大叔,你回去告诉县令,就说我同意在县城谈,但地点得我们来定,时间在三日后。” 孙大保如蒙大赦,立马跑了。 打发走众人,陆沉心里有了计较。 与其在这瞎猜,不如先去踩踩盘子,知己知彼,方便跑路。 想要再探县城,这身行头是个大问题。 陆沉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破布衣子一看就很狂野,往城门口一站不说话,脑门上也写着“我是悍匪”四个大字。 “得换身皮。” 陆沉琢磨着,这山寨里全是粗布麻衣,哪有能混进城还不被人怀疑的公子哥行头? 突然,他脑子里闪过一道身影。 第15章 悦来阁 第15章悦来阁 后院,萧婉儿的房门被敲响了。 “谁?”冷冽的声音传来。 “那个……是我,陆沉。”陆沉站在门口,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 门“吱呀”一声开了。萧婉儿依旧是一身素裙,手里拿着一本书,眼神平淡地看着他:“少寨主有何贵干?” 陆沉干笑两声,望着眼前满是戒备的女子道,“我想借点东西。” 萧婉儿眉头微蹙:“我们姐妹如今身无长物,唯有性命两条,少寨主想要借什么” 陆沉赶紧摆手,“我是想借你……咳,借你那位前夫哥的衣服穿穿。” 萧婉儿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太子的衣物。那几口箱子除了姐妹二人的衣物,自从被掳上山,一直堆在墙角没动过。 “你要他的衣服做什么?” “想去县里探察一下,这身行头太扎眼。”陆沉实话实说,“借一套,回头洗干净还你。” 萧婉儿神色复杂。太子弃车而逃,连随身衣物都未曾带走。 如今这山贼头子要穿太子的衣服,让她心里有些五味杂陈。 “你等一下,我去找找。”萧婉儿上下打量了陆沉一番,转身进入屋内。 片刻,萧婉儿拿着一件月白色的圆领袍回到门口,这套在太子衣物中相对素淡些,没那么夸张。 “谢啦。” 陆沉拿着衣服回了隔壁自己屋,脱下破布衣,往身上套。 半盏茶后。 “这特么怎么穿啊?”陆沉满头大汗地跟那几根带子较劲。 这些贵人的衣服太繁琐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系带方式也很复杂,系了半天,把自己绑得跟个粽子似的。 没办法,还得求助,抱着一团乱麻的衣服,又敲响了萧婉儿的门。 “又怎么了?”萧婉儿看着衣衫不整、带子乱飞的陆沉,眼里闪过一丝错愕。 “那个……萧姑娘,能不能帮帮忙?”陆沉老脸一红,“这玩意儿太复杂了,我实在是搞不定。” 萧婉儿看着他那窘迫样,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了一下,她叹了口气说道:“进来吧。” 陆沉也有些不好意思,直挺挺地站着。他眼神看着这间屋子,被萧家姐妹二人收拾的很干净。 萧婉儿走上前,伸手解开他乱系的死结。 两人离得很近,陆沉甚至能闻到她身上幽兰香气。手指修长白皙,在陆沉腰间穿梭。 她是太子妃,从未服侍过人更衣,就算太子,连她手也还未碰到,就踏上了逃亡之路。 此时为一个山贼整理衣冠,这要是传出去,怕是要让那些王公大臣们惊掉下巴。 指尖不小心触碰到陆沉的腰侧,陆沉肌肉一紧,萧婉儿的手也像被烫了一下,缩了缩,脸颊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子。 “别乱动。”她轻声斥道,声音却没那么冷了。 “没动,是衣服动。”陆沉厚着脸皮狡辩。 好不容易穿戴整齐,又给他束发带上了幞头。 萧婉儿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 不得不说,这陆沉虽是个山贼,但底子极好。 此时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剑眉星目。若不开口说话,活脱脱一个王侯家的风流贵公子,哪里有半点土匪的影子? “少寨主……可还满意。”萧婉儿别过头,小声问了一句。 陆沉在铜镜前照了照,“非常满意!谢了啊,萧姑娘。回头给你们带两串糖葫芦。” 这时,旁边一直没吭声的萧灵儿探出个小脑袋,嘴里还啃着个青苹果:“啧啧,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陆大寨主这么一穿,终于有些人模狗样了。” “吃你的苹果吧,小心噎着。”陆沉白了她一眼,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既然要装阔少,身边没个跟班是不行的。 陆沉本来想带赵幼虎,那小子长得帅,但悬赏上也有他,还是选了铁牛。 “铁牛,记住了,进城之后别说话。”陆沉给铁牛找了身稍微宽大点的布衣,勉强把他那身腱子肉给遮住,“你就装哑巴,哼哼两声。千万别喊什么‘俺’、‘大当家的’,懂没?” “嗯!”铁牛用力点头,然后咧嘴一笑,那憨样怎么看怎么让人不放心呢。 两人牵着两匹马,一路晃悠到了太平县城门口。 城门口盘查得比往日严了不少。几个守卫拿着画像,正对着进出的百姓一个个比对。 陆沉也没慌,骑在马上,手里拿把折扇,大摇大摆地往里走。 “二位,是干什么的?”一个守卫拦住了马头,见陆沉的着装也不敢太过怠慢。 陆沉连眼皮都没抬,直接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抛了过去。 “啪嗒。” 守卫接住银子,在手里掂了掂,那本来板着的脸绽放:“哎哟,这位公子,小的眼拙!您这是来探亲还是访友啊?” “游玩。”陆沉用折扇敲了敲手心,有股子纨绔劲儿,“本公子路过此地,进来瞧瞧。怎么?还要搜身?” “哪能啊!”守卫看了一眼这身锦衣,又看了看后面牵马的壮硕铁牛,立马脑补出这是哪家的少爷带着家丁出来浪,“公子您请!咱们太平县好吃好玩的多了去了,您玩好!” 守卫点头哈腰地侧开身放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章悦来阁(第2/2页) 进了城,喧闹声扑面而来。 街道两旁叫卖声此起彼伏,虽是乱世,但叛军离这还隔了个州,倒是还算繁华太平。 陆沉正四处张望,琢磨着往哪走,一个伢人就凑了上来。伢人一眼就看出陆沉这身行头价值不菲,而且面生,定是外地来的肥羊。 “哟,这位公子,面生得很呐!”伢人满脸堆笑地作了个揖,“看您这气度,定是贵人。小的叫小六子,不论您是想做什么,小的都能给您带路!” 陆沉瞥了他一眼,随手又是一块碎银扔过去:“小爷我确是头一次来。只要你能让我高兴,赏钱少不了。” 小六子接住银子,牙花子都乐出来了,腰弯得更低了:“得嘞!公子您大气!那小的给您边走边说?” “嗯。” “咱们太平县呐,地界不大,但有‘三阁’那可是远近闻名!”小六子一边引路,一边眉飞色舞地说道。 “第一阁,叫悬济阁。据说有位隐世的神医,医术通神。 不过那老神医脾气怪,轻易不出手,平时都是徒弟坐堂,没见过真人。 这地儿晦气,公子身强体壮的,咱不去。” “这第二阁嘛,叫四海阁!”说到这,小六子压低了声音,眼里却流露出兴奋之色,“是咱们这最大的赌坊,骰子牌九样样俱全,是个一掷千金的地儿!” 陆沉看着小六子提到“赌坊”的兴奋劲儿,就明白这伢人看来没少去。 “赌钱没意思,小爷不缺那三瓜两枣。”陆沉摆摆手,“这第三阁呢?” “这第三阁嘛,就是悦来阁!”小六子竖起大拇指,“是咱们太平县最风雅之处。酒是陈年女儿红,菜据说还是御厨传人掌勺,但这还不是最绝的……” 小六子挤眉弄眼:“最绝的是悦来阁的老板娘,人称‘醉海棠’!长得那叫一个国色天香。咱们县令家的大公子王腾,是天天的往那跑,就为了讨得老板娘欢心。” 陆沉一听。 悦来阁?这不正好要确定一下谈和的地点吗?正好,看看这家的菜品如何,可别招待不周怠慢了县太爷,顺便看看地形。 “就去悦来阁!”陆沉把折扇一展,“带路!” …… 悦来阁果真是气派。 位于太平县中心最繁华的地段,一栋三层高的朱红木楼,飞檐斗拱,门口挂着的大红灯笼在风中摇曳。 陆沉还没进门,就能闻到一股浓郁的酒肉香气。 小六子把陆沉领到门口,拿了赏钱,千恩万谢地走了。 陆沉带着铁牛迈步进门。 一楼大堂宽敞明亮,中间搭着个台子,几个抱着琵琶的歌女正在弹唱,曲调软糯。周围摆满了八仙桌,坐满了食客,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哟,里面请”一个穿着利索的小厮迎了上来,眼光在陆沉身上的锦袍上转了一圈,笑容立刻真诚了三分。 “两位。”陆沉说道,“找个清净点的雅座。” “好嘞!公子随我来!” 小二把陆沉引上了二楼。 二楼是回字形的走廊,中间镂空,可以看到一楼的舞台,四周是一个个半开放的雅间,挂着珠帘,既能看戏又不被打扰。 陆沉找了个靠栏杆的位置坐下,铁牛跟个门神似的杵在他身后。 “坐啊,傻站着干嘛?”陆沉踢了铁牛一脚。 铁牛这才憨憨地坐下,屁股下的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陆沉点了几个招牌菜,又要了一壶好酒,随口问道:“小二,我看这楼上还有一层,怎么不让人上去?” 他指了指通往三楼的楼梯,那里站着两个五大三粗的护院,拦着路。 小二一边擦桌子,一边赔笑道:“公子您有所不知,三楼是咱们悦来阁的天字号雅间,风景最好,能俯瞰全城。但这三楼只有一间,平日里……” 小二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平日里那都是咱们县太爷家的大公子王腾包下的。今儿个王公子也包下了,所以其他人一律不让上。您多担待。” “哦?王公子?”陆沉摸了摸下巴。 如果能跟这王公子交好,岂不是更好。 不过陆沉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今天是来踩盘子的,也不知这王公子的喜好,不能打草惊蛇。 “行吧,就在这儿吃。” 等菜的功夫,陆沉环顾四周,心里却在盘算别的。 “这悦来阁的设计倒是不错,以后要是去了江南,我也整一个。就改成火锅馆,那银子还不是哗哗地流?” 正想着,楼梯口传来喧哗声。 几个身穿锦衣的公子哥,拥簇着一个面色苍白、脚步虚浮的青年走了上来。那青年一脸的傲气,鼻孔都要朝到天上去了。 不用问,这货肯定就是那个王公子王腾。 就在此时,突然在舞台之上传来悠扬的琴声,如珠落玉盘,压下了整个酒楼的嘈杂。 王腾一听琴声,“嘿,梦娘今日肯弹琴了!” 也顾不上随行的公子哥们,径直往三楼冲,“快快快!本公子要听梦娘弹琴!” 陆沉看着王腾的背影,抿了一口酒,对正准备抓肘子啃的铁牛说道:“慢点吃,别噎着。” 陆沉看向舞台,一个身影映入眼帘。 第16章 梦娘 第16章梦娘 陆沉循声望去,一楼的高台上,一位女子正素手抚琴。 她戴着面纱,隐隐约约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 这女子身段丰腴婀娜,裹在一袭紫罗兰色的长裙里,透着成熟的风韵。 这就是那个让县令公子神魂颠倒的“醉海棠”梦娘?陆沉嚼着花生米,心里暗叹,果真是个尤物。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梦娘按住琴弦,起身盈盈一福。台下叫好声还没落地,两个穿得花红柳绿的小丫头便急匆匆迎了上去,在台阶口把梦娘拦住了。 “梦姐姐,”其中一个小丫头急得直跺脚,声音压得极低,却也透着慌张,“那王腾又在上头闹呢,非要你上去。咱们都说了你不舒服,他偏不依!” 另一个丫头眼圈都红了:“梦姐姐,这王腾摆明了没安好心,咱们姐妹们真的恨不得......” 梦娘微微摇头,阻止小丫头说下去,理了理小丫头鬓角,眼神里透着几分无奈与决绝:“我们以前过了太久的苦难日子,来这太平县也呆不下去的话,咱们躲到哪都得面临这些,悦来阁姐妹们还要吃饭,我若不去,遭殃的是大家。” “可是……” “没事,我应付得过来。” 梦娘拍了拍丫头的手背,转过身,调整出一副温婉笑意的表情,莲步轻移,往楼上走去。 经过二楼时,梦娘下意识地扫了一眼。 只见栏杆边坐着两位奇怪的客官。一位身着月白锦袍,样貌俊朗,却毫无形象地翘着二郎腿嗑瓜子。 另一位壮得像头黑熊,正抱着只肘子狂啃,吃相惊人。 这组合有些怪异,尤其是那锦袍公子,虽穿得贵气,却透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痞气。 梦娘只当是外地来的生客,没多做停留,径直上了三楼。 没过一会,三楼便传来一声脆响。 “啪!” 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的声音。 陆沉眉毛一挑,手里的酒杯顿在半空。 三楼雅间里。 王腾一身华服,领口大开,面色因酒气上涌而涨红。他眼神贪婪地在梦娘身上游走,满是欲望。 “梦娘,”王腾打了个酒嗝,手里晃着半杯残酒,故作深情地凑过去,“我已跟我爹说了,想娶你过门。但我爹说了正妻不行,不过纳你做妾还是准的。你放心,只要跟了我,谁都不敢欺负你!” 旁边的几个狗腿子立马起哄:“就是啊梦娘,咱们王少爷是一片真心呐,你就答应他吧!” 梦娘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恶心,袖子里的手死死攥着帕子,面上却还维持着得体的假笑:“承蒙王公子厚爱,只是妾身蒲柳之姿,实在配不上公子。这纳妾一事,还是算了吧。” “算了?” 王腾有些急了,刚想再吐露下自己的爱慕之情。 旁边一个公子哥说道:“哟,王少爷,这可是热脸贴了冷屁股啊。这一年,您在这悦来阁砸了不少银子了吧?人家这是把您当冤大头耍呢!” 这番话如火上浇油,王腾感觉面子被拂了。他一把摔了手里的酒杯,伸手就要去抓梦娘的手腕。 梦娘早有防备,身子一退,轻松地避开了那只手。 “王公子,请自重!” “自重?老子花钱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自重?”王腾恼羞成怒,步步紧逼,狰狞笑道。 “梦娘,本公子的耐心是有限的。 你以为这悦来阁能开得下去是靠谁?还不都是靠我王家罩着!” 梦娘右手悄悄滑入袖中,一柄短匕首出现在手中,只要这畜生再敢上前一步,大不了真的鱼死网破…… 可想到楼下那些跟着她颠沛流离的姐妹们,她握刀的手又松了几分。 “王公子,”梦娘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之前公子在阁内消费的银两,我可以全数退还,还望公子不要为难小女子……” “还钱?老子缺你那点钱?!” 王腾彻底撕破了脸皮,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圆凳。 “臭婊子,给脸不要脸!本公子给你一天时间考虑! 明日这个时候,你要是还不答应,我就让人封了这楼! 把你手底下那些姑娘,全都卖到窑子里去!” 说完,王腾一甩袖子,气急败坏地吼道:“走!真扫兴!” 一群人骂骂咧咧地往外走。 梦娘靠在墙上,身子微微发颤,眼中的杀意在隐忍与爆发之间疯狂拉锯。 二楼楼梯口。 陆沉正准备走人,毕竟踩点任务完成了,这热闹看多了容易惹麻烦。 刚起身,铁牛也胡乱擦了把嘴,提着吃剩的大骨头跟在后面。 两人刚走到楼梯转角,迎面就撞上怒气冲冲冲下来的王腾。 那楼梯本就不宽,王腾走得急,也没看路,肩膀狠狠撞在了陆沉身上。 陆沉下盘稳当,动都没动,倒是王腾被反震得倒退两步,差点摔倒。 “那个……”陆沉刚想说句抱歉,息事宁人。 “瞎了你的狗眼!” 王腾正愁一肚子邪火没处撒,稳住身形后,看都不看是谁,直接破口大骂。 “好狗不挡道!也不看看本公子是谁!来人,把这不长眼的东西腿给我打断!扔出去!” 身后的几个狗腿子一看表现的机会来了,立马撸起袖子,一个个凶神恶煞地扑了上来。 “小子,算你倒霉,惹谁不好惹我们王少爷!” 陆沉心里咯噔一下。 还没等陆沉开口解释误会,甚至还没来及把“别冲动”三个字吐出来,一个黑影就从他身后窜了出去。 “敢动我少爷?俺弄死你们!” 铁牛一声怒吼,手里的猪大骨顺势一挥,“砰”的一声骨头碰撞的声音,砸在了冲在最前面那人的脑门上。 那人哼都没哼一声,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铁牛,别......”陆沉本想制止铁牛,哪知他已经放倒了好几人 铁牛那双蒲扇般的大手左右开弓。力气大得惊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章梦娘(第2/2页) “砰!砰!砰!” 狗腿子们全都倒下。 王腾傻眼了。 他在这太平县横行霸道惯了,哪见过这场面? “你……你想干什么?!”王腾看着逼近的铁牛,吓得腿肚子直转筋,连连后退。 “我爹可是县令!我是王腾!你敢动我一根汗毛,我让你全家死无全尸……啊!” 话没说完,一只大脚丫子直接踹在他肚子上。 王腾惨叫一声,整个人弓成了大虾米,跪倒在地,苦胆水都吐出来了。 铁牛又抓起王腾的衣领子,又是两记老拳。 “县令咋了?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打了!” “别……别打了……梦娘救命啊……”王腾那张脸早已肿成了猪头,哭爹喊娘。 二楼雅间门口,陆沉保持着刚才那个想要劝架的手势,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风,轻轻吹过。 陆沉表面在旁人眼里是在冷眼旁观,实则内心正在疯狂土拨鼠尖叫。 造孽啊! 我是来踩点谈和的啊!这特么是什么神展开? 铁牛你个憨货,这县令公子王腾是能打的吗?我计划全被你这憨货打乱了啊啊啊! 此时,楼上的梦娘听到动静匆匆赶了下来。 看到地上躺倒一片,还有被打得面目全非的王腾,她惊得掩住了红唇。 她快步走到陆沉面前,看着这个气场“冷峻”的男子。 在她看来,这定是路见不平侠义之举,是为了替她出气才惹上这等祸事。 “公子!”梦娘声音急促,带着几分焦急,“你们闯大祸了!这王腾睚眦必报,他爹王县里极为护短。 今日之事本就因我而起,你们快些逃吧!趁着官府的人还没来,快走!晚了就真来不及了!” 陆沉看着梦娘那双满是担忧的美眸,从懵逼中清醒。 对对对!得赶紧撤了! 打了县令儿子,那王县令不得发疯一样全县通缉?到时候黑风寨别说谈和了,不被县令怒火填平了都算他仁慈的了。 这梁子算是结死了,解释肯定没人信,陆沉脑子转得飞快。 既然解释估计是行不通了,那就只能出此下策了! 陆沉赶紧走到还在哀嚎的王腾面前,看着眼前这猪头,已经心如死灰了。 “铁牛,别打了,再打就打死了。”陆沉声音有些颤抖道,“找根绳子,把他捆了!带走!” “好嘞!”铁牛这回倒是听话了。 他手脚麻利,直接扯下旁边的幔帐,几下就把王腾捆成了个大粽子,一只手提着一只鸡一样提着王腾。 “公子……你这是?”梦娘看傻了。她以为这两人要逃命,没想到这是要绑架! 陆沉转头看了梦娘一眼,要不是这新的惹祸精,也不会这般情形。 他郁闷道:“老板娘,你以后还是离我远点吧!王腾被我兄弟打了,我只能先将他带走,告辞!” 陆沉心想以后定要离这个惹祸精远点,也不敢再耽搁,招呼铁牛:“骑上马!冲出城去!” 而在梦娘听到的,却成了不要与陆沉沾边,以免被他所连累。 两人一前一后,铁牛扛着还在呜呜乱叫的王腾,如离弦之箭冲下了楼。 到了门口,两匹快马正在吃草。 “上马!” 陆沉翻身上马,动作利落。铁牛把王腾往马背上一横,自己也跳了上去。 “驾!” 马鞭一扬,两匹马如离弦之箭,冲向县城尽头。 此时城门口的守卫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两道影子呼啸而过,带起一路烟尘。 “哎!停下检……咳咳咳!”守卫吃了一嘴的灰,愣在原地,“刚才过去的……是谁?” …… 悦来阁内,一片狼藉。 看热闹的人群早就散了,生怕惹事上身。 梦娘站在二楼栏杆边,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回神。 身后的姑娘们围了上来,一个个惊魂未定。 “梦姐姐……刚才那位公子,到底是谁啊?”一位稳重些的女子低声问道,“竟然敢绑架县令公子……这也太胆大包天了。” 梦娘眼神有些恍惚。 她在风尘中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见多了虚情假意,也见多了贪生怕死。今日王腾逼迫,她本以为又要踏上以前颠沛流离的生活。 可那个素昧平生的男人,却在一语不发间,雷霆出手。 为了不连累悦来阁,他甚至还提醒自己离他远些,直接将祸水引到了自己身上,将王腾作为人质带走。 这是何等的侠义,何等的气魄? 梦娘本就江湖中人,自然明白真正的江湖可不是话本,侠义在江湖里一文不值! “不管他是谁……”梦娘喃喃道,眼底闪过从未有过的光彩,“他今日之举,是为了救我们。” “可是姐姐,咱们怎么办?县令肯定会迁怒于我们啊。” 梦娘苦笑一声,转过身,看着这一屋子女子。是啊,这世道,哪有女子的容身之所? 就在这时,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都白了。 “掌柜的!不好了!不好了!” “外面突然来了大批官兵!把咱们悦来阁……给围了!” 梦娘心里“咯噔”一下。 这么快? 她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缝往下看去。 只见街道上,全是身穿号衣的官差,明晃晃的刀光在夕阳下有些刺眼,将悦来阁围得水泄不通。 “唉,希望公子可以逃出去……” 而此时,正在城外策马狂奔的陆沉,若得知梦娘把他想得如此伟大,怕是会无语到从马上掉下来。 他现在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我这每次出门准没好事儿,就想跑路去江南过点小日子,怎么这事情是越搞越大啊!” 第17章 赴会 第17章赴会 太平县衙,后堂。 “啪!” 一只上好的青花瓷盏在地上摔得粉碎,茶水溅湿了官靴。 县令王守业脸上杀意浓烈,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地上跪着的一排衙役吼道: “一群废物!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我儿竟被人就这样掳走了?!连对方是谁都没弄清楚?” 衙役班头吓得把头磕在地上,瑟瑟发抖:“大人息怒!当时场面太乱,而且两个凶徒骑马跑得太快,小的们实在追不上啊!” “大人,稍安勿躁。”县丞李有才若有所思道,“据守城门的兵丁回报,那两人出城后,直奔黑风山方向而去。再结合近日咱们与那陆沉的纠葛,除了这伙贼人,也没旁人有这胆子了。” 王守业一听“黑风山”三个字,血压蹭蹭往上涨:“又是那个陆沉!真是欺人太甚!本官要点齐兵马告知州府,踏平黑风寨!” “哎,大人不能冲动啊。”李有才赶紧拦住。 “据悦来阁的目击者称,这事儿起因是公子与那两个凶徒争风吃醋,为了梦娘大打出手。 依下官看,这怕是梦娘那女人与黑风寨联手设下的局!” “哦?”王守业眯起眼。 “你想啊,哪有那么巧的事?偏偏赶在咱们要谈和的节骨眼上,公子就被掳了? 定是那梦娘勾结悍匪,早就设好陷阱,等公子毫无防备地被掳走,以此作为谈判的筹码!” 李有才一脸笃定。 王守业露出狠厉之色:“好个不知死活的贱人!来人!去把悦来阁给本官封了!把里面的人统统抓进大牢,严刑拷打!” “且慢!”李有才再一次阻拦,“大人,令公子还在贼人手中,生死未卜。 咱们不如将计就计,派兵围住悦来阁为质,先瞧瞧这陆沉敢不敢前来县衙赴宴了!” 王守业深吸几口气,咬牙切齿道:“好!就依你!但这口气,本官迟早要出!” …… 黑风寨,聚义厅前。 陆沉垂头丧气地从马上下来,感觉整个人都被掏空了。 身后,铁牛还是提溜鸡崽子一样,单手提着已经晕过去的王腾。 “少寨主!” 早已等候多时的宋平生,激动得满脸通红,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 当他看到地上那穿着锦衣、肿成猪头的王腾时,有些疑惑。 “这是谁?” “狗县令儿子王腾。”铁牛闷声应道。老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随即化作了狂热的崇拜。 “真是神了!”宋平生围着王腾转了两圈,啧啧称奇。 “属下原本以为少寨主下山只是为了探查一番,没想到竟是直捣黄龙!” 陆沉一边脸使劲儿抽搐,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老宋啊,你听我解……” “属下都懂!”宋平生一脸“我早已看穿一切”的表情,打断了陆沉的话。 “少寨主是想,光抓个郭得胜筹码还不够,这县令未必肯就范。 所以您亲自出马,以身犯险,精准打击县令的软肋! 如今这县令独苗在手,那王守业哪怕是只老狐狸,也得乖乖把尾巴夹起来!” 赵幼虎和卫阿恭也围了上来,一个个眼中满是星星。 “大哥威武!单枪匹马入县城,劫敌人之子,让二弟(三弟)我佩服至极!” 陆沉看着这群已经自我攻略完成的手下,张了张嘴,最后只能化作一声长叹:“行吧,你们开心就好。” “老宋,让孙大保再跑一趟腿,告诉王县令,二日后就在悦来阁谈。” “得令!”宋平生兴奋地领命而去。 陆沉疲惫地回到自己屋,脱下那身借来的月白锦袍。 感觉背后有道目光盯着自己,一回头,萧婉儿正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本书,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刚才萧灵儿那个小包打听已经从幼虎那得知了消息,咋咋呼呼地回来汇报了。 萧婉儿看着眼前这个正在换衣服的男人,行事言语常常荒诞不经,实则每一步都暗藏深意。 从空城计退敌,到如今抓获人质,环环相扣,让人捉摸不透。 “少寨主……”萧婉儿轻启朱唇,“这身衣服,可还合身?” 陆沉苦笑道:“多谢萧姑娘,合身是合身,就是穿着容易惹祸。待我洗后还给你。” 萧婉儿神色微动:“少寨主此去谈和定然凶险,万望珍重。” 陆沉一愣,随即摆摆手关上了门。害,闹成这局面,我是真不想去了啊! ……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清晨,山寨门口。 陆沉特意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青衫,显得精神抖擞。 卫阿恭带着陌刀队和白马义从留守山寨,看管那一堆俘虏。宋平生、赵幼虎、铁牛三人,带着三十名护卫队,整装待发。 就在这时,机械音又在他脑子里响起了。 【检测到宿主亲赴谈和,霸业典故系统激活。】 【任务发布:单刀赴会。】 【任务描述:真英雄,何须千军万马?请宿主独自一人进入太平县城,前往悦来阁赴会。】 【任务奖励:随机特殊兵种一支。】 【失败惩罚:抹杀】 陆沉脚下一个踉跄,差点给跪了。 又是兵种?大爷的,我是山贼啊,不是真要造反!天天给我整这么多人,我也养不起啊! 横竖都是死,总得试一试吧? 陆沉深吸口气,转过身,看着身后跃跃欲试的众兄弟,无奈道。 “都停下。” 宋平生一愣:“少寨主,怎么了?” “你们都不用进县城。”陆沉背负双手,仰头望天,以此来掩饰眼角的抽搐,“我一人去便可。” “什么?!” 众人大惊失色。 “大哥!不行啊!此行定然危机四伏!”赵幼虎急得直跳脚。 “对,少寨主,此举太过冒险!”宋平生也说道。 陆沉摆摆手,留给众人一个萧索而伟岸的背影:“我意已决。你们在城外接应便是。” 说罢,他翻身上马,狠狠一夹马腹,头也不回地冲下了山。 身后,黑风寨众兄弟看着那道孤骑绝尘的身影,一个个热泪盈眶。 “少寨主……这是为了不让我们涉险,才独自一人抗下所有啊!”宋平生捡起羽扇,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有主如此,夫复何求!” 太平县,城门口。 街道早已被净空,两旁站满了手持长枪的官兵,气氛肃杀。 陆沉骑着马,孤身一人来到城门下。看着这阵仗,他腿肚子都在转筋,手心里全是冷汗。 “咕咚。” 陆沉咽了口唾沫,内心忐忑的策马入城。 街道两旁的民居里,不少胆大的百姓扒着门缝偷偷往外看。 “当家的,你看,那就是黑风寨的少寨主?”一个妇人小声嘀咕,“长得倒是真俊俏,不像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啊。” “嘘!小点声!”自家男人捂住她的嘴,“我也听说了,这少寨主虽出身草莽,但行事重信仁义,前阵子在清水村买粮,还给了比粮行还高的钱,比那王扒皮强多了!” “真的?那这少寨主敢一人一马进城,多威风啊!” “可不是嘛,浑身是胆!换作是我,腿早就软了。” 百姓们的窃窃私语,陆沉心里苦笑:大叔大婶,我也腿软啊,我这是被逼无奈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章赴会(第2/2页) 这一路,陆沉骑在马上如若赶赴刑场,终于,悦来阁那熟悉的高楼出现在眼前。 此时悦来阁,里三层外三层被刀斧手围得水泄不通,那明晃晃的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陆沉刚到门口,还没来得及下马,那紧闭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梦娘带着一群姑娘站在门口。她虽面带憔悴,但那一双美目在看到孤身一人的陆沉时,立马亮了起来。 是他!真的来了。 而且,是为了她们而来,还是只身一人! 梦娘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感动。 她快步迎上前,想要去扶陆沉下马,却又被旁边官兵拦住,只能盈盈一福。 “公子……”梦娘声音有些哽咽,“您既已脱身,为何还要回来?” 陆沉翻身下马,脚落地时哆哆嗦嗦的差点没站稳,顺势扶了一把门框,才没有摔地上。 他看着梦娘,无奈拱手说道:“老板娘,在悦来阁里,我身家性命只能仰仗你多多照顾一二了。” 陆沉的意思是:若是情况不对,你得帮帮我啊,我这单刀赴会心里没底啊。 可这话落在梦娘耳朵里,却变了味。 他把性命完全交托给自己了? 在这个虎狼环伺的绝境,他唯一信任的人,只有自己! 梦娘身躯微颤,藏在袖中的短匕首握得更紧了。 她抬起头,那双眸子里,哪里还有半点柔弱,满是杀意。 “公子放心。”梦娘在他耳边轻语,语气决绝,“只要妾身还有一口气在,绝不让任何人伤公子分毫。” 陆沉眨了眨眼,梦娘这反应是不是有些太激烈了?但也来不及细想,迈步上了楼。 悦来阁三楼雅间,县令王守业和县丞李有才端坐在主位。 身后站着四个彪形大汉,杀气腾腾。 陆沉扶着扶手心里暗示自己要冷静,随即在对面坐下。 “各位大人幸会啊。”陆沉拱了拱手。 “哼!”王守业冷哼一声,那双阴鸷的眼睛盯着陆沉,恨不得在他身上戳出两个洞来。 “陆寨主竟然有胆量一个人来!” “向大人展现诚意嘛。”陆沉有些尴尬。见说话之人坐在主位,便知他就是王县令了。 他才绑了对方儿子,任谁都不会给好脸色,“咱们只是有些误会,其实我是大大的良民呐!” “良民?”王守业气极反笑,一拍桌子,“良民会俘虏朝廷命官?良民会绑架本官的独子?陆沉,你少在这装蒜!” 陆沉心里慌得不行,赶紧解释道:“王大人,确是误会,我第一时间就给郭大人和令郎安排妥当,在我那儿就是当作贵客。” “为了表达诚意,我可是特意吩咐手下,给他们‘单独安排’了房间,好生伺候着,绝不敢有任何怠慢!” 王守业闻言,戳中了他得软肋。 单独安排?好生伺候? 在官场混迹多年的两位大人,脑海中浮现出各种酷刑:老虎凳、滚烫烙铁、剥皮抽筋…… “你……你好狠毒的心肠!”王守业指着陆沉的手都在抖,“若是吾儿有个三长两短,本官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陆沉有些懵,我这好酒好肉招待着,怎么就狠毒了?这年头当好人也真难。 李有才见状,赶紧打圆场,试探道:“陆寨主,听说你们寨子上,近日多了两位身份特殊的女子?” 陆沉心头一跳。这些大人消息真够灵通的,连萧婉儿都在他们视线里了,搜集我的罪状? 这时候绝不能露怯,更不能承认是我绑架来的,否则罪名更大! 陆沉眼皮都没抬,故作不在意:“那两位嘛,确是我请的贵客,来咱们山寨体验生活的。玩够了自然就会离开。” 李有才和王守业对视一眼,心里猜想得到印证。 体验生活?谁家正经姑娘去土匪窝体验生活? 而且看陆沉这有恃无恐的态度,那两女子的身份定然不凡,莫非……这黑风寨背后,真有什么通天的人物在布局? 想到这里,王守业的气焰矮了三分。 “好。”王守业咬着牙说道,“既然陆寨主是良民,那本官也可以给个方便。我可以撤销对黑风寨的所有悬赏通缉。” “今后黑风山一带地界我们县衙不再干涉,清水村、石岩村和土坡村,这三个村子我们也不过问,但该交的赋税不能少!” “再则,悦来阁的人本官也不动了,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陆沉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通缉撤销?其他都不重要了! 这不就是洗白了吗!不再被通缉,他想什么时候跑路就什么时候跑路,再也不用担心被官府追捕了! 他立马起身拱手说道:“那感谢大人高抬贵手了。” “哼!”王守业见他松口,也松了口气,“不过,你必须马上放了郭县尉和吾儿,还有那三百县兵!否则,就算拼个鱼死网破,本官也在所不惜!” “没问题!”。 县衙公文递给陆沉,尘埃落定。 王守业和李有才是一刻也不想多待,拂袖而去。 随着官兵撤去,悦来阁重新恢复了平静。 陆沉长舒一口气,瘫软在椅子上,后背早已湿透。 “总算是……活下来了。” 就在这时,一阵香风袭来。 梦娘带着悦来阁的一众姑娘,齐刷刷地来到一楼大堂,对着刚下楼的陆沉盈盈一礼。 “见过东家!”几十个莺莺燕燕齐声呼喊。 陆沉吓了一跳,连连摆手:“别别别!各位姐姐妹妹,千万别这么叫!我就是来谈个事,现在事儿谈完了,我也该走了。” 梦娘抬起头,那双美眸中满是崇敬:“公子不仅救了悦来阁上下,还以一人之力逼退官府,这份恩情与气魄,梦娘没齿难忘。今后,悦来阁便是公子的。” 陆沉头都大了。 “梦娘啊,我们可是黑风寨,是山贼窝! 你们一群姑娘,跟着我们干嘛?就不怕坏了名声?” 梦娘展颜一笑,如百花盛开:“在这乱世,名声值几个钱?陆公子的侠义,我们都看在眼里。 跟着公子,总比被那贪官污吏欺辱要强百倍。” 陆沉看着这一双双期待的眼睛,实在不忍心拒绝,而且现在只想赶紧回山寨收拾细软跑路。 “行行行,随你们吧。”陆沉无奈道,“但我现在得回去了。” 梦娘本想亲自跟随,但悦来阁刚解封,还有一大堆烂摊子要收拾。 她略一思索,拉过身后一位身着淡绿长裙、面容清秀稳重的女子。 “千儿,你心思细密,做事稳妥。从今日起,你便跟着公子回山寨,负责联络事宜,顺便……照顾公子的生活。” 名叫千儿的姑娘红着脸,低头应道:“是,梦姐姐。” 陆沉看了一眼这姑娘,心想随她们去吧,借着黑风寨的名头也能保护她们一二。 到时自己跑路了,让她给梦娘带个信,把这悦来阁还给她们便是。 “那就走吧。” 陆沉翻身上马,带着新收的“小跟班”,在悦来阁众女目光中,踏上了回程的路。 夕阳西下,陆沉摸了摸怀里的文书,大半个月了终于忍不住勾起真心的笑容。 “这把稳了,没人能阻拦我下江南了!” 第18章 庆祝 第18章庆祝 刚出城不到一里地,陆沉脑袋里熟悉的机械音响了起来。 【叮!任务“单刀赴会”完成。】 【任务发放:红昭教众x382名】 陆沉骑在马上,差点摔下去。 “多少?” 三百八十二名? 这系统是不是有大病,这有零有整的,听着就感觉不是什么正经编制。 而且,“红昭教众”是个什么鬼?听名字难不成是一群神棍? 陆沉甩了甩脑袋,管他呢。 反正官方文书已经到手,身份洗白,这两天我就开溜。 到时候别说三百八十二个神棍,就是来三万八千个天兵天将,那也是留给官府头疼的,跟我陆某人有半毛钱关系? “驾!” 心情大好,陆沉双腿一夹马腹,带着身后骑马跟着的千儿,直奔黑风寨方向而去。 大老远,就看见宋平生伸着脖子焦急的张望。 “少寨主!” 见到陆沉全须全尾地回来,宋平生眼眶通红,冲上来一把攥住马缰,“你可算回来了!属下在这林子里,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 陆沉翻身下马,潇洒地从怀里掏出那份官方出具的文书,往宋平生怀里一拍。 “搞定。” 宋平生颤抖着手展开文书,上面的官印红得刺眼。他抬头看向陆沉的眼神,无比炙热。 “单骑赴会,兵不血刃,不仅全身而退,还逼得官府撤销通缉,承认咱们的地位……” 宋平生喃喃自语,随即双手一合,“少寨主这一手‘以身入局,反客为主’,简直是妙到绝巅!属下佩服!” 周围的铁牛、赵幼虎等人也纷纷投来崇敬目光。 跟在陆沉身后的千儿姑娘,一双杏眼亮晶晶的。 以前在悦来阁,听得最多的就是恩客们的吹嘘,可哪有眼前这位东家来得真实? 一人一马,压得整个太平县衙抬不起头。 “行了行了,别吹了。”陆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赶紧打断老宋的脑补,“回寨!把人给他们放了!” 当天下午,黑风山通往太平县的官道上,出现了辣眼睛的一幕。 王腾、郭得胜,还有三百名县兵,被扒得只剩下白色里衣,排成一字长蛇阵,正在夕阳下瑟瑟发抖地往回走。 宋平生这人做事“讲究”,说是放人,那就真的是一点多余的东西都不给留。 盔甲、兵器、甚至稍微好点的靴子,全给扒了下来。 “陆沉!我定要杀了你!杀了你啊!” 王腾一边走,一边抱着肩膀哭得像个一百多斤的孩子。他堂堂县令公子,平日里鲜衣怒马,现在却跟个乞丐一样狼狈的走回县城。 最惨的是郭得胜。 这位郭县尉精神有些恍惚,走路深一脚浅一脚,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为什么……为什么不问我……” 这几天在地牢里,铁牛真听话,让打就打,让不给饭就不给饭。 郭得胜本以为这是严刑逼供,心里还准备了一肚子半真半假的机密准备招供保命。 可谁曾想,那群山贼来了就开始打,全程一边打一边问他“你说不说”,说什么也没问,最可气的是还把他嘴给堵上! 这就好比你做好了投降的准备,结果人家不准你投降,就喜欢你桀骜不驯的样子。 这种羞辱感,比肉体的疼痛更让郭得胜崩溃。 一行人狼狈不堪地返回县城时,正好赶上晚市。 百姓们看着这群官老爷们如今这副尊容,一个个捂着嘴,想笑又不敢笑。 县衙后堂。 “爹啊!你要给孩儿报仇啊!” 王腾一见到王守业,直接扑过去抱住大腿,鼻涕眼泪全蹭在他爹那崭新的官袍上,“他们不是人啊!” 郭得胜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披头散发:“大人!奇耻大辱啊!那陆沉根本没把县府放在眼里,他这是在打您的脸啊!” 王守业看着这俩人狼狈的模样,气得浑身哆嗦,“混账!欺人太甚!” “陆沉……这笔账,本官记下了!待摸清了你背后之人的底细,本官要将黑风寨夷为平地,鸡犬不留!” 黑风寨,后院。 陆沉回到自己床上一躺,终于是放松下心神。 千儿姑娘手脚麻利,已经把屋子收拾得窗明几净。 此时端着一盆热水,蹲在陆沉脚边。 “少寨主,水温刚好,奴婢伺候您洗脚。” 陆沉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脚:“那个……不用了吧,我自己来就行。” “公子是嫌弃千儿吗?”千儿抬起头,眼圈微红,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千儿姑娘,我自己洗就行,你在我这不必做这些!”陆把脚伸进去,但还是拒绝了千儿上手。 千儿看着坚决的陆沉,也不再坚持,随即退出了房间。 这就是腐败的封建生活啊! 等到了江南,买了宅子,高低得整四个丫鬟,一个捶腿,一个捏肩,一个剥葡萄,还有一个专门负责夸我帅。 “嘿嘿嘿……”陆沉忍不住笑出了声,嘴角还流下的液体。 不远处的窗户根底下。 萧灵儿趴在缝隙上,看着屋里的一幕,嫌弃地撇了撇嘴。 她一溜烟跑回自己屋,对着正坐在灯下看书的萧婉儿告状:“姐!我就说那陆沉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看看,刚弄回来个姑娘,就让人家伺候,他那哈喇子都快流到地上了!就是个大色狼!” 萧婉儿翻过一页书,神色平静,仿若没听见一样。 “姐!你到底听没听见啊?” 萧灵儿一把夺过书。 “听幼虎说,那女人可是悦来阁安排给他的贴身丫鬟!这孤男寡女的……” “灵儿。”萧婉儿抬起头,语气淡然,“他如何行事,与我们何干?他贪财也好,好色也罢,只要与我们互不相犯,自然由他去了。” “可是……” “没有可是。”萧婉儿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眸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等嫣儿寻到父兄的消息,我们便离开这里。他是匪,我们是……总之,终究不是一路人。” 次日清晨,聚义堂。 气氛有些沉闷,主要是突然为三座村庄的管理发愁。 “少寨主,如今清水、石岩、土坡三个村子都归咱们管了。” 宋平生愁眉苦脸地说道,“这赋税怎么收?村民怎么治理?这人手也不够啊,也没这方面人呐。” 陆沉打了个哈欠,心说这跟我有啥关系,我都要走了。 “你们看着办呗,我相信你们能做好。” 这时候,赵幼虎站了起来,抱拳道:“大哥,我倒是有个人选。” “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章庆祝(第2/2页) “婉儿姐。” 陆沉一愣,随即点了点头。那女人毕竟是大家闺秀,应该有些政务能力吧? “行啊,你去问问,若是她愿意,全权交给她都行。”陆沉答应敷衍。 散会后,赵幼虎跑去找萧婉儿。 院子里,萧婉儿正在看书。听完赵幼虎的来意,她柳眉微蹙,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幼虎,这……不妥。”萧婉儿轻声道,“我毕竟是外人,插手山寨事务……” “婉儿姐,只有你能帮大哥了!”赵幼虎是个直肠子,急道,“大哥说,只要你愿意,这三个村子全权交给你安排!” 萧婉儿一怔。 全权交给我? “幼虎,你容我想想吧。”萧婉儿迟疑道。” 傍晚,黑风寨里燃起了篝火。 为了庆祝这次胜利,山寨里烹羊宰猪。酒坛子堆得小山一样高,整个山寨都弥漫着欢乐的氛围。 “喝!今晚不醉不归!” “少寨主威武!” 一群光着膀子的汉子围着篝火,划拳的划拳,跳舞的跳舞。还有比划拳脚的,引得周围一片喝彩。 陆沉手里拎着个酒坛子,坐在虎皮交椅上,看着下面这群群魔乱舞的家伙,脸上挂着真心的笑容,心里感慨万分。 不知不觉,在这山寨也混了个把月了。 这帮人,虽说是匪,但大部分都是被世道逼得没活路的苦命人。 铁牛憨傻,就只好一口吃食,最忠心不二。 老宋风雨飘泊半生,早就把山寨当做家了,真心为了山寨好。 还有二弟三弟,都是热血汉子,他们被自己意外卷进山寨里,本来可以凭借一身武艺有个好前途的。 “唉,明天这一走,还真有些舍不得……” 陆沉叹了口气,随即摇摇头。 “不行不行,我是要去江南过好日子的,不能在这当山大王。” 陆沉已经问过铁牛,是否愿意跟着自己。 铁牛答道只要给口饭吃,陆沉走到哪他就到哪。 于是,他让铁牛在地道山下出口放了一辆马车,今晚就跑路! “少寨主!” 宋平生喝得满脸通红,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一屁股坐在陆沉脚边的台阶上。 “老宋,少喝点。”陆沉把他扶住。 “没……没多!”宋平生大着舌头,眼泪汪汪地看着陆沉。 “少寨主,你有所不知……老寨主走的时候,我这心里啊,就怕这黑风寨散了,怕这一百号兄弟没饭吃。” “可谁能想到啊!少寨主您……您就是天降的雄主!” 宋平生竖起大拇指,激动得唾沫星子横飞,“我老宋走南闯北几十年,见过多少世家公子,那都是……都是狗屁!都不如您的一根手指头!” 陆沉心里带着愧疚,老宋啊,我要辜负你的期望了。 “老宋。”陆沉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低沉,“这个家,全靠你在撑着。上上下下,哪样不是你在操心?你才是黑风寨的主心骨。” 宋平生感动得鼻涕都出来了:“少寨主……” “对了,明早你去我房里,打开衣柜。”陆沉压低声音,“有我给你的惊喜。记住了,明早再去。” 那里面是他留下的七千两白银。自己带三千两跑路足够了,剩下的留给兄弟们,也算是全了这段日子的情分。 宋平生一听“惊喜”,打了声“好”就继续跟人喝酒去了 打发走老宋,赵幼虎和卫阿恭也凑了过来。 这俩货喝得更多,勾肩搭背的。 “大哥!”赵幼虎一巴掌拍在陆沉大腿上,疼得陆沉一哆嗦。 “我要不是你,自从家破人亡,我这一生就该死在路边了。 现在我只想说,是你让我找到了活下去的希望!去他娘的王侯将相!跟着大哥,当山贼才是真自在!” 卫阿恭也跟着点头,眼神迷离却坚定:“俺也一样!大哥去哪,俺就去哪!” 陆沉心里那个苦啊。 我都要走了,你们别这么煽情行不行? “二弟,三弟。”陆沉叹了口气,“若是有一天,我不在这山寨了……你们……” “那我们就跟着去!”赵幼虎大着嗓门吼道,“大哥去哪我们去哪!哪怕是去种地,只要跟大哥在一起,哪里都能闯出一片天来!” 得,这天没法聊了。 陆沉灌了一口酒,借着尿遁溜了。 他走到后山僻静处,想吹吹风醒醒酒。 月光如水,洒在山崖上。一道纤细的身影正立在那里,衣袂飘飘。 是萧婉儿。 陆沉脚步一顿,刚想转身溜走,却被叫住了。 “少寨主既来了,为何又要走?” 萧婉儿转过身,月光映照下,那张清冷的脸庞美得惊心动魄。 陆沉干咳一声,走过去:“那个……喝多了,出来透透气。萧姑娘怎么还没睡?” 萧婉儿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我在想,少寨主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陆沉一屁股坐在石头上,自嘲道,“我就是个俗人。贪财,怕死,想过好日子。” “俗人?”萧婉儿摇了摇头,“贪财怕死的俗人可不敢单刀赴会。” 她往前走了一步,直视着陆沉的眼睛:“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陆沉沉默了。 志向?我的志向就是江南有一宅院,然后老婆孩子热炕头啊! 他抬起头,反问道:“那萧姑娘呢?你又作何打算?” 萧婉儿一怔。 “我……”她垂下眼帘,心里苦涩。 是啊,我自己又有什么打算呢! 太子妃的名头,早已是个笑话。父兄生死未卜,天下之大,我又能去哪? 原本以为嫁人便是归宿,做好一个太子妃该做的事情…… 可如今,却与妹妹二人在这寨子里才求得一刻安宁。 看着她这副茫然无助的模样,陆沉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砍断马缰独自逃命的渣男丈夫。 陆沉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萧姑娘,送你一句话。” 萧婉儿抬起头。 陆沉看着天上的明月,语气洒脱:“人这一辈子,挺短的。别为了别人活,也别为了什么狗屁名分活,就为自己而活!” 说完,陆沉摆摆手,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走了,回去睡觉。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萧婉儿站在原地,夜风吹动她的长发。 他的话如一滴水珠落下,在她平静的心湖里激起一层涟漪。 “为自己……活吗?” 萧婉儿望着陆沉远去的背影,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第19章 劫持 第19章劫持 夜色正浓,黑风寨里鼾声如雷。 只有后山的地道口,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猫着腰。 陆沉扛着那口装着三千两银子的大箱子,累得直喘粗气,旁边铁牛早就已经在等着了。 “嘘——”陆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幽深的地道口,把箱子递给铁牛,“轻点,别把人吵醒了。” 铁牛憨憨地点头,一只手轻松接过箱子,感觉像提了个空的。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了地道。这地道是陆沉特意吩咐宋平生挖的“逃生通道”,为了保密,他还特意嘱咐老宋要挖得隐蔽。 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前方顶上透出光亮。 “到了!”陆沉还是头一次走地道,推开头顶伪装的木板,深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 “自由的味道!” 然而,下一秒,他就呆住了。 借着月光,他看着眼前这条宽阔平坦、甚至还能看见前面“黑风山”三个大字招牌的大路,整个人都在风中凌乱。 这不是山前路口吗?! “宋平生!”陆沉在心里把这狗头军师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我特么让你往后山挖,方便跑路!你给我挖到大门口是几个意思? 要是这会儿围山的官兵还没撤,自己这一露头,那就是自投罗网,直接送人头啊! “少寨主,车在那。”铁牛指了指路边草丛。 陆沉顺着手指看去,血压又再一次飙升。 这就是你准备的马车? 一辆除了四个轮子还算圆以外,就是一破木板,连个顶棚都没有,拉车的还是一匹瘦得都能数清排骨的老马。 “这就是你找的……马车?”陆沉咬着后槽牙。 铁牛挠了挠头,一脸无辜:“少寨主,这十里八乡的没有马车,这是我去一个老大爷家买的,这匹马可是种马呢,劲儿大。” “……” 难怪这马这么瘦,罢了,敞篷就敞篷吧,透气。 陆沉无力地挥挥手,让铁牛把箱子搬上去,用几捆干枯的稻草盖住。 自己往那一躺,木板硬得硌背,但一想到马上就能去那软玉温香的江南过好日子,这点苦算什么? “走吧,动作轻点。” 破车吱吱呀呀地动了。 夜风吹得人昏昏欲睡,再加上晚上喝了不少酒,陆沉躺在稻草堆里,随着车身颠簸,眼皮子越来越沉。 也不知过了多久。 陆沉迷迷糊糊的醒来,虚着眼睛,怎么天还黑着呢? “铁牛,这到哪了?”然而无人答应。 疑惑的一睁眼,入眼不是星空,而是一把明晃晃、泛着寒光的钢刀。 脖颈处突然传来凉意,激得陆沉浑身一激灵。 “醒了?”一道女声在头顶响起。 陆沉心里咯噔一下,彻底醒酒了。 借着微弱的星光,他惊恐地发现,这荒郊野外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四周竟然围了一圈黑衣人! 一个个黑纱蒙面,手持利刃,眼神比刀子还冷,少说也有几十号人。 这特么是什么运气?我刚想跑路,结果出门就遇上劫道的? 这黑风寨附近什么时候又冒出来这么一伙强盗了? “好汉......哦不,女侠!饶命啊!”陆沉立马举起双手,“我就是个普通的农户,去隔壁村走亲戚路过此地,饶了我们吧!” “农户?” 陆沉心里暗道不好,完犊子了呀,这是山贼遇到强盗,黑吃黑啊! 再一看,铁牛被捆绑在地上,奋力挣脱不开,嘴里呜呜被堵住。 这位尽管蒙着面,眉目间也显出英气的女子说道“你这同伴有两下子,那一身怪力还伤了我两个师弟,我们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他制住。” “师姐,车上有银两三千两!”一个蒙面女子冲着抓起陆沉的女子说道。那个拿刀架在他脖子上的黑衣女子冷笑一声,刀尖往下压了压。 “普通的农户,出门带着三千两白银?” “说!你到底是谁!” 陆沉心里发苦,不能说自己是黑风寨的,不然更要被黑吃黑了。 眼睛一转道:“女侠,“我是太平县县尉,郭得胜!这些银两乃是刚从州府申请下来的修缮款,尔等若是敢动,便是与朝廷作对啊!” “郭得胜?”那女子愣了一下,随即狐疑地打量着陆沉。 “师姐,这箱子里是整银,感觉是官银。”旁边一个正在检查箱子的黑衣女子走过来,低声说道。 被称为师姐的女子手里的刀稍微松了一些。 陆沉见状,赶紧趁热打铁。 “各位女侠好汉,我不过是一小官。 若是求财,这三千两你们拿去便是! 只要你们放了我和我兄弟,今日之事,我两就说被附近黑风寨山贼抢了去!” 这是什么事儿啊,自己钱被抢还得让自己背锅?! 那女子闻言,却是一声冷哼:“我们可不是匪盗,自然不会抢你们的银两。” 大姐,你们这造型很难让人怀疑是匪盗啊! 当然他嘴上可不能说:“是是是!女侠你侠肝义胆,自然不会为难我们这些良民,你看这,放了我和我兄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章劫持(第2/2页) 蒙面女子说道:“放了你们没问题,但你得帮我个忙,办完事情就放了你!” 陆沉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您吩咐?” 女子一挥手,有人牵来两匹马,“我有要事需要进太平县,今夜你便给我带个路。事成之后,自会放了你们。” “啊?”陆沉脸都绿了,“女侠,这大晚上的,城门早就关了,而且还有宵禁……” “我自有办法。”女子打断他,“要么带路,要么我现在就送你上路。” “带!我带!” 陆沉欲哭无泪。 这特么叫什么事啊?我好不容易才从县城里出来,这屁股还没坐热乎,又要回去? “那……能不能让我兄弟先走?”陆沉指了指地上的铁牛。 “不行。他得留在这,你若是敢耍花样,我们就杀了他。” 陆沉看了一眼还在呜呜叫的铁牛,心里默念:铁牛,你先再躺会。 半个时辰后。 太平县,南城墙根下。陆沉看着眼前高耸的城墙,双腿发软。 “女侠,这太高了,咱们怎么进?” 那蒙面女子没说话,只是从腰间解下一盘飞虎爪,在手里抡了几圈,“嗖”地一声,扣住了三丈高的城墙边缘。 她拽了拽绳索,确定牢固后,转头看向陆沉:“上去。” “我?”陆沉指着自己的鼻子,看着那光溜溜的绳子,“女侠,你太看得起我了,我这从来没爬过城墙啊!” 女子也不废话,抓住绳索,身形如燕,轻盈的蹬上几脚便翻上了城头。 随后探察一番,确认安全后冲着陆沉说道:“抓住,把你拉上来。” 陆沉只好抓住绳头,把绳子在腰上缠了好几圈。 紧接着,拉力传来,陆沉便被晃晃悠悠地吊了上去。 “哎哟!轻点!磕着腰了!” 女子却是脸不红气不喘,眼神里带着几分嫌弃:“身为县尉,身子骨竟如此孱弱。” 陆沉翻了个白眼,心里暗骂:你以为谁都跟你们这群练家子一样会飞啊? “女侠,你到底要去哪啊?”陆沉问道。 女子脚步不停,冷冷吐出三个字:“悦来阁。” 陆沉脚下一个踉跄,悦来阁?! 怎么又是这地儿!我这辈子是跟这地方犯冲吗?三天两头往那跑,这是要在那办年卡吗? “怎么?有问题?”女子回头,眼神如刀。 “没……没问题。”陆沉赶紧摆手,“这地儿我熟,我这就给你带路。” 没过多久,悦来阁那熟悉的朱红大门出现在眼前。 此时夜已深,大门紧闭,只有两个灯笼在风中摇曳。 陆沉上前,“砰砰砰”敲了三下门。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小丫头脆生生的声音。 “开门,熟人。”陆沉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小脑袋探了出来。 蒙面女子背对着陆沉,摘下面巾。 小丫头揉着惺忪的睡眼,借着灯笼的光一看,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瞪得老大。 “二……二师姐?” 她惊呼一声,目光一转,又看到了站在旁边的陆沉。 “哎?东家?你也来了?” 场面一时有些沉默。 站在陆沉身前的黑衣女子身子一僵。 二师姐? 东家? 她缓缓转过身,一双美目盯着陆沉,眼神里满是被戏耍的恼怒。 “东家?”女子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问道,“郭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陆沉这才看到她的相貌,如果不说她是土匪头子,眉如远山,目若朗星,鼻梁高挺,透着一股江湖侠气,比梦娘少了几分娇媚多了几分英气。 陆沉尴尬地挠了挠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那个……其实吧,这就是个误会。大家都是熟人,你看这事儿闹的……” 女子手中长刀出鞘半寸,寒光凛凛。 小丫头看着这一幕,吓得赶紧把门打开:“二师姐!别动刀!这可是咱们的恩人啊!” “恩人?”女子眉头皱起。 “哎呀,先进来说!” 小丫头怕引来巡逻的官兵,拉着两人进了屋,反手把门关上。 大堂里,灯火昏暗。 女子依旧盯着陆沉,手里的刀就没松开过。 “你这贼子,竟然骗我!”女子怒道,“你到底是谁!” 陆沉摊了摊手,一脸无奈:“女侠,天地良心,我也不是故意骗你的。 大晚上的,你们一群人拿着刀架在我脖子上,我哪敢说我是山贼头子啊?那不得被你们黑吃黑了吗?” “你!”女子被气得胸口起伏。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青青?是你吗?” 梦娘披着一件外衣,长发随意挽起,满脸惊喜地从楼上跑了下来。 当她看到大堂里对峙的两人时,脸上的表情更加精彩。 “公子?” 梦娘看着陆沉,又看了看被称为“青青”的女子,一脸茫然。 “你们……认识?” 第20章 过往 第20章过往 此时的悦来阁大堂内,气氛有些……安静。 “大师姐!” 黑衣女子一声悲切的呼唤,手中的钢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一头扎进梦娘怀里,放声大哭。 “师傅……师傅她老人家,被叛徒害死了!” 梦娘原本还要去扶她的手僵在半空,身躯一震,她总是挂着温婉笑容的脸上,此时也是无比苍白。 “你说……什么?” “师傅没了……呜呜呜……” 徐青青这一哭,像开了闸的洪水。 还有闻声出来的其他姑娘,一听这话,也跟着红了眼眶。 很快,大堂里就是一片莺莺燕燕的抽泣声。 陆沉站在旁边,那叫一个尴尬。 他这手都不知往哪放,想劝两句吧,人家正伤心欲绝。 想走吧,这场合也不合适。 他摸了摸鼻子,心里嘀咕,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我就是想跑个路,怎么还赶上江湖仇杀了? 哭了一会,梦娘到底是大师姐,深吸几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悲伤,轻轻拍了拍怀里师妹,掏出帕子给她擦了擦脸。 收拾好情绪,梦娘转过身,对着陆沉盈盈一福,“让东家看笑话了。” 陆沉赶紧摆手:“没事没事。不过……梦娘,你们这是?” 他指了指这一屋子的黑衣人和悦来阁的姑娘,眼神里全是问号。这背后的故事估计挺长啊。 梦娘叹了口气,让一些姑娘去歇息先,只留下陆沉和徐青青几人,这才将她们的过往娓娓道来。 原来,她们的师傅名为倪红昭,早年间是江湖响当当的女侠。这倪女侠平生最恨的,便是那些凌辱、拐卖女子的勾当。 “十几年前。”梦娘声音有些飘忽,“师傅在江南一处小镇,救下了一对被打得奄奄一息的老夫妇。 一问才知,他们唯一的女儿被当地贪官强掳了去,老两口去衙门击鼓鸣冤,非但没救回女儿,反而被安了个刁民的罪名。” 陆沉听得直皱眉,这世道,还真操蛋。 “那老夫妇最后还是咽了气,死不瞑目。师傅大怒,凭借一身绝顶武艺,夜闯官邸。 结果却发现,那贪官深宅大院里,不仅藏污纳垢,更在那后花园的枯井里,发现了累累白骨,全是这些年无辜惨死的少女。” 梦娘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似是唤起了当年的恐惧回忆。 “师傅一怒之下,血洗了那官邸,将那些豢养在府中,年纪尚小,还没遭毒手的女孩救了出来。 但也因此,成了朝廷的钦犯,不得不带着小姑娘们躲进了深山老林。 其中就有我和青青。 起初,日子虽苦,倒也安宁。师傅教我们武艺,说是女子在世,若不想任人宰割,手里就得有刀。 后来我们长大,也学着师傅行侠仗义,解救了许多苦难之人,有了名号,也就是后来江湖上人称的‘红昭教’。” 陆沉听得入神,点了点头:“这不是挺好的吗?行侠仗义,女中豪杰啊。” “若是只这般也就罢了。”徐青青在一旁红着眼插嘴,语气愤恨, “可随着咱们救的人越来越多,名气越来越大,这摊子也就铺开了。 这世道乱,不仅是苦命女子,就连一些活不下去的流民、甚至是一些被官府逼得走投无路的江湖客也来投奔。” 梦娘苦笑一声,接着道:“人一多,心就杂了。有人借着红昭教的名头,大肆扩张地盘,甚至勾结恶徒,做了许多违背师傅初衷的事。” “我和悦来阁的这些师妹们也就离开了红昭教,最后来到太平县。” “师傅想管,可教里势力错综复杂,早就不是当初那几个师姐妹说了算的了。 那些野心勃勃的舵主、堂主,早就把师傅架空了,成了他们手里的一杆大旗。” 徐青青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接着梦娘的讲述继续说道: “直到前些日子,那些人为了向世家势力投诚,竟然想把教里救下来的一些少女送去给人家当……当见面礼!” “师傅拼死阻拦,结果……”徐青青咬着牙,手中的刀柄被捏得咯吱作响。 “结果被那几个叛徒暗算,当场身亡!我们拼死护着这批师弟师妹逃了出来,一路被追杀,东躲西藏,这才寻到大师姐这里。” 陆沉听完,也同情她们的身世遭遇,但更觉她们这是个大麻烦啊! 好家伙,我这系统简直畜生!我辛辛苦苦洗白了身份,眼瞅着就要下江南过安生日子了,你反手给我塞过来几百号通缉等级顶格的“恐怖分子”? 这要是让人知晓了,那王守业得立马调集大军来围剿。 “东家。” 梦娘突然双膝跪地,语气凄切:“梦娘知此举强人所难,但如今这世道,除了黑风寨,除了东家您,再无旁人能容得下青青她们了。 求东家看在梦娘的薄面上,给她们一条活路吧!” 随着梦娘这一跪,屋里留下的姑娘们,也哗啦啦跪倒一片。 “求东家收留二师姐吧!” 徐青青站在那,梗着脖子,一脸的不服气。她想起陆沉这个“大骗子”,膝盖弯不下去。 “大师姐!何必求他!” 徐青青一把拉住梦娘的手臂,“不必求他,我们虽遭此劫难,但好歹有我徐青青一口气在,我自己带着师弟师妹们,一样能在这乱世杀出一条……” “青青!”梦娘厉声喝止,这是青青认识梦娘以来,头一次见她发火。 “你懂什么!若无东家,你以为凭你这江湖习气,就能带着几百口人生活?” 徐青青被吼得一愣,有些委屈地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不肯落下。 陆沉在旁边看着,心里那个累啊。 大姐,你倒是拒绝啊啊!你以为我想收你们啊?简直就是把“造反”俩字刻脑门上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章过往(第2/2页) 他走过去把梦娘扶起来,叹了口气:“梦娘,先说好啊,这红昭教的烂摊子我不管啊。 我可以给她们提供个落脚地儿,但这名头得改改,不能再叫红昭教了。” 陆沉瞥了一眼还在赌气的徐青青,心里巴不得这姑奶奶赶紧滚蛋。 “你们愿意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黑风寨绝不阻拦。” 徐青青听了这话,心里更气了。 这人什么意思?嫌弃我们?我们红昭教在江湖上也是响当当的! “那便多有叨扰了,陆少寨主!”徐青青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把字咬得很重。 陆沉翻了个白眼,懒得理她。 “那行,现在刚过子时,东家今晚先住这吧。”梦娘安排二人,“明早你们再出城。” 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还没亮。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把没睡多久的陆沉从梦里惊醒。 “谁啊?!”陆沉顶着个鸡窝头,怒气冲冲地从床上弹起来。 这第二次被人吵醒了,真当我没有起床气?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徐青青抱着那把寒光闪闪的长刀,冷着脸站在门口。 “天快亮了,该走了。” 陆沉看着那把刀,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行,你是侠女,你有刀,你牛逼。 他磨磨蹭蹭地下床,正要穿衣服,梦娘端着热水进来了。 “青青,你也真是,东家还没睡醒呢。”梦娘嗔怪了一句。 她随即递过来一套崭新的玄色劲装,“东家,这衣服您试试合不合身。” 说着,梦娘竟亲自上前,帮陆沉更衣。动作轻柔,指尖温热,整理领口时,那一缕发丝若有若无地扫过陆沉的脖颈。 这让他也有些不好意思了,反而引得梦娘捂嘴轻笑。这下不困了,还有些享受呢。 旁边站着的徐青青,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大师姐!”徐青青气得直跺脚,“他又没残废,自己没手吗?让他自己穿不就行了!你何必伺候他!” 梦娘手上动作不停,只是微微一笑:“青青,东家是咱们的恩人,如今你既入了这黑风寨,他是寨主,你是下属,自然要尊卑有序。” 陆沉心里那个爽啊。 这可真是风水轮流转,昨晚还拿刀架我脖子上,今早就得叫我一声“寨主”。 他故意挺直了腰板,摆出一副大爷的架势。 笑眯眯地说道:“我这人啊,就是懒!我就喜欢梦娘伺候我穿衣服,怎么着?你有意见?” “你——!”徐青青拔刀就要砍。 “青青!”梦娘声音一沉。 徐青青手里的刀僵在半空,满脸委屈,只能狠狠地瞪了陆沉一眼,收刀入鞘。 她小声嘟囔:“无耻之徒!等我有机会,定要让你好看!” 陆沉嘿嘿一笑,这仗势欺人的感觉,真不错。 收拾妥当,梦娘又给陆沉和徐青青简单乔装了一番。 徐青青换上了一身男装,头发高高束起,少了分江湖匪气,多了几分书生模样。 “东家,一路小心。” 梦娘站在门口,目送两人离去,眼中闪过疑惑,这大半夜的,东家怎么在路上碰见青青的? 清晨的大街上,薄雾未散。 陆沉优哉游哉地走在前头,徐青青板着脸跟在后面,两人一路无话。 到了城门口,守城的兵丁没有认出陆沉。 那守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一看陆沉这身行头,再看看后面跟着的“俊俏书生”,也没多问直接放行。 出了城,寻到在南城墙角丢下的两匹马,一路回到了昨夜被劫持的那片小树林。 林子里,密密麻麻地站着一百多号人。有男有女,大多是些二十来岁的少年少女。 一个个穿着黑色的粗布衣服,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兵器,看起来稚嫩,但都是从小习武之辈。 “二师姐回来了!”有人喊了一声,人群立马骚动起来。 陆沉一眼就看到了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的铁牛。 这傻大个正躺在地上打呼噜,旁边还放着那口装着三千两银子的大箱子。 “铁牛!醒醒!”陆沉跳下马,过去踹了他一脚。 铁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看是陆沉,立马咧开大嘴笑了:“少寨主!俺饿了!” “吃吃吃,就晓得吃!”陆沉给他解开绳子,没好气地说道,“赶紧把箱子抬上车,咱们得走了。” 铁牛也没多问,一手就把那口沉甸甸的箱子给拎了起来。 徐青青从马上跳下来,走到人群前,简单给大家解释了下昨晚发生的。 “师弟师妹们!这位是……黑风寨的陆寨主。从今往后,咱们就先在他的寨子里落脚。” 底下的红昭教众面面相觑,听是大师姐安排的,而且二师姐发话了,也没人敢反驳。 徐青青安排道:“等安顿好了,再派些人去寻回走散的师弟师妹们!” 陆沉看着这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现在还只是一百多人,等他们把剩下的找来,那就是三百八十二名教众啊! 他翻身上马,带着铁牛和那三千两银子,领着这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往黑风山方向进发。 徐青青骑马跟在一旁,冷冷地哼了一声:“陆少寨主,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样。若是让我发现你对师弟师妹们不利,我手里的刀可不长眼。” 陆沉叹了口气,抬头望天。 苍天啊,大地啊,我真的只是想带着这三千两银子跑路啊!现在倒好,不仅没跑成,还带了一群通缉犯回了家。 “驾!” 陆沉一夹马腹,只想离这群人远一点。 第21章 安顿 第21章安顿 黑风寨聚义堂。 一百多号红昭教众黑压压地站在堂外空地上,面带疲色,但都是练家子。 宋平生一见这场面,眼珠子差点瞪出来,紧接着便是狂喜。 “少寨主啊!” 宋平生嗷唠一嗓子,直接扑过来抱住了陆沉的大腿,“你真是为了咱们黑风寨操碎了心啊! 属下听你吩咐今早去了你屋里,看到那衣柜底下的七千两白银,你真是给了我们天大的惊喜啊!” 陆沉脸颊猛的抽抽,大腿也被勒得生疼。 那七千两……本来是给你们的遣散费啊!早知这回跑路失败,打死也给你说了啊。 我现在说给错了,收回来还来得及不? 但看着周围一圈敬佩的眼神,陆沉只能含泪把话咽回去, 他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老宋,快起来,这么多人看着呢,成何体统。” 此时,赵幼虎也挤了过来,看到陆沉身后那群持刀带剑的男女,又看了看站在他旁边徐青青,抱拳道:“大哥,这位是?” 陆沉只觉脑瓜仁疼,总不能说自己是为了跑路结果被这女土匪半道截胡了吧? 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胡诌道:“昨晚庆功宴,我看大家都喝高了,想起咱们后山那条地道没人值守,我不放心啊,便喊上铁牛下去巡视一番。” “这一巡视不要紧,刚巧碰上了这位徐青青女侠。”陆沉指了指徐青青。 “她是悦来阁梦娘的亲师妹,在江湖上有些名号。如今她们遭了些变故,我便做主让她们在寨子里先安顿下来。” 宋平生闻言,感动得胡须乱颤:“少寨主深谋远虑!深夜不眠巡查防务,能顺手招揽江湖女侠相助,真乃神人也!” 陆沉心虚地摆摆手,为了赶紧把这茬揭过去,故意板起脸训斥道:“老宋,这事儿我得批评你。那地道怎么挖的?出口竟然就在山前大路边上?这要是让官兵摸到了,咱们岂不是被人瓮中之鳖?” 天晓得他昨晚推开木板看到“黑风山”那块地界碑时有多懵逼。 谁知宋平生听了这话恍然大悟,一拍脑袋:“属下想得太简单了些,如今经少寨主一点拨,这就改!马上安排人把出口改得隐蔽些,最好通到后山!” 陆沉张了张嘴,看着老宋那一脸“我悟了”的表情,但愿这次真懂了。 反正下次跑路,我定要亲自监工。 “陆公子,给钱!” 一道清冷的声音打断了陆沉的思绪。 萧婉儿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依旧是一袭素裙,手里拿着本账册,白皙的手掌就这么摊在陆沉面前,理直气壮。 陆沉下意识地捂紧了胸口,警惕地退后半步:“给什么钱?刚才老宋不是说了吗,那柜子里有七千两呢,你找他要去!” 萧婉儿柳眉微蹙,晃了晃手里的账册:“那七千两宋军师说了,要用于购买粮食、加固寨墙的日常开销。如今你又带回来这一百多号人,人吃马嚼哪样不要钱?” “我现在要的是管理山下那三个村子的钱财,安抚村民、促进生产还有修缮设施的费用总少不了吧?” 陆沉眼皮子直跳,这女人怎知我还有钱? “没钱!”陆沉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地主家也没余粮啊。” 站在一旁的徐青青在一旁冷眼旁观,正愁没机会报复陆沉。 尤其是想到今早这家伙还在大师姐面前故意气她,心里的火就不打一处来。 徐青青眼珠子一转,坏笑道:“这位妹妹,咱们陆少寨主可是阔绰得很。 昨晚我遇到他时,他可是随身带着一口大箱子呢。那箱子沉甸甸的,少说也有几千两。” 说着,她纤手一指还在旁边啃鸡腿的铁牛:“诺,就在那傻大个手里拎着呢。” 陆沉心里一沉,完犊子了。 转头瞪向徐青青,眼神里写满了怨恨,徐青青见状更开心了。 萧婉儿顺着手指看去。 只见铁牛怀里抱着那个大箱子,见众人都看过来,这憨货还摸不着头脑。 萧婉儿给赵幼虎示意一个眼神,赵幼虎大步走过去:“嘿!铁牛哥,大哥让你拿着啥好宝贝呢?给我瞅瞅!” “给!少寨主让我提着的!”铁牛毫不在意的说道。 赵幼虎轻松的就把箱子要了过来。 “二弟!别——”陆沉发出绝望的呐喊。 晚了。 “咔哒”一声,箱子盖被掀开了。 清晨的阳光洒进去,白花花的银锭子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差点闪瞎了众人的狗眼。 “豁!这么多钱!”赵幼虎惊呼一声,随即转头看向陆沉,一脸崇拜。 “大哥!原来你还留了一手!这也是给寨子的惊喜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章安顿(第2/2页) 陆沉只觉眼前发黑,心脏绞着绞着的痛。 我的仅剩的三千两啊! 萧婉儿看着那箱银子,美眸流转,似笑非笑地看了陆沉一眼,然后对赵幼虎说道:“既然是少寨主的心意,那幼虎搬去库房吧。这三个村子的治理,正好缺这笔钱。” “好嘞!婉儿姐放心!”赵幼虎扛起箱子就往外走。 陆沉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全部身家渐行渐远。 徐青青在旁边抱着胳膊,看着陆沉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心里那个痛快啊,差点没笑出声来。 “该死的女人!”陆沉恶狠狠地瞪了徐青青一眼。 好在他摸了摸胸口,那根金簪还在。还好还好,这也值个几百两,总算没彻底破产。 此时,千儿姑娘从后面走上来,手里端着茶水,眼神有些幽怨。 “少寨主,您昨晚出去也不带上奴婢……”千儿咬着嘴唇,一副幽怨模样。 “啊哈哈,主要昨晚临时起意,没来的告诉你们。” 陆沉这会儿正心痛呢,想找个借口溜之大吉,目光一扫,却发现少了个人。 “老宋,怎么不见老三?阿恭那小子跑哪去了?” 宋平生叹了口气,脸上的喜色也淡了几分:“少寨主有所不知,三当家的老娘昨晚突然病重,三当家守了一宿,这会儿估计还在屋里熬药呢。” 陆沉一听,眉头皱了起来。 卫母病了,自己于情于理都得去看看。更关键是,这地方也没法待了。 “我去看看卫母。”陆沉丢下一句话,脚底抹油,赶紧溜了。 千儿看着陆沉的背影,一回头认出了徐青青。 “二师姐!你怎么来了”千儿满脸惊喜,扑进了徐青青怀里。 “说来话长......”徐青青摸着千儿的头,二人另有一番相互倾诉。 还没进卫阿恭住的小院,就闻到浓郁的草药味。 屋里传来阵阵咳嗽声,陆沉推门进去。 只见屋里光线昏暗,卫母躺在床上,面如金纸,瘦得皮包骨头。 卫阿恭正跪在床边喂药,双眼红肿。 “大哥,你怎么来了?”卫阿恭听到动静,想要站起来。 “别动。”陆沉按住他的肩膀,走到床边。 卫母看到陆沉,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是……是陆公子来了啊……老身给公子添麻烦了……” “伯母快躺下!”陆沉赶紧上前扶住,没让她动弹,“您这是说的哪里话,阿恭是我兄弟,您就是我长辈。好生养病才是正经。” 卫母无力地摇摇头,浑浊的眼里满是死灰之气:“公子不必费心了,老身这病自己清楚……也就是拖日子罢了,只是希望陆公子多多照顾阿恭。” 陆沉看着老人家这副模样,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一心想跑路,但这几个兄弟对他是实打实的掏心掏肺。 “伯母放心,”陆沉安慰道,“我会让人去请最好的郎中,定能把您的病治好。” 从卫家小院出来,陆沉心情有些沉重。 阿恭跟了出来,低着头,声音沙哑:“大哥,谢谢你。这好大夫难找……” 陆沉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事儿交给我。” 回到自己屋里,陆沉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揉着太阳穴。 好大夫…… 突然,他记起那天进县城,那个牙人小六子不是吹嘘过吗? 说什么太平县有三阁,除了悦来阁、四海阁,还有个悬济阁,里面有个脾气古怪的神医? 这时,千儿正好端着热水进屋伺候。 “千儿。”陆沉叫住她,“你在太平县待的时间长,可知那悬济阁?听说里面有位神医?” 千儿把水盆放下,歪着头想了想:“悬济阁……确是有这么个地方。就在城东。不过那神医很少露面,平时都是徒弟坐堂,说是神医云游去了。” “云游?”陆沉皱眉,“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云游?我看八成是在哪里躲清静。” 卫母那病拖不得,得这神医出马才行。 “千儿,你给梦娘传个信。”陆沉吩咐道,“让她打听下这位神医确切下落。” “是,千儿这就去办!”千儿应了一声,转身回到自己的小隔间。 她取出一张字条,写了几行小字,然后塞进一只信鸽腿上的竹管里。 “扑棱棱——” 信鸽振翅高飞,朝着太平县的方向飞去。 陆沉站在门口,他摸了摸空荡荡的袖袋,又想起一万两银子一天之内都不属于自己了,心更痛了。 “不行,下次我必定可以跑路成功!” 第22章 发展 第22章发展 充公了银子,却换不来片刻清净 自从萧婉儿开始插手山寨的事务,他脑瓜子更疼了。 聚义堂,萧婉儿将各个事情逐一安排下去。从黑风山管辖内几个村庄的农田水利到街道巡逻,甚至连收粮的价钱都定好了,比太平县里的粮行还高出两成。 “人手不够。”萧婉儿意有所指,目光投向正在一旁抠指甲的徐青青。 徐青青这两天正生闷气,这萧婉儿还真把她当陆沉的手下了,凭什么听她调遣。 她头也不抬:“看我干吗?我那群师弟师妹是江湖中人的,可不是种地的。” 陆沉靠在虎皮椅上,本不想参与,撞上萧婉儿的眼神,感觉这事儿不解决,麻烦事就到自己头上了。 他立马正襟危坐,接茬道:“徐女侠,你平时不是自诩侠义吗?这几个村子里有不少地痞流氓,官府不管,任由他们欺压百姓。 你那些师弟师妹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抓抓恶霸,顺便帮孤寡老人收收庄稼。这种行侠仗义的好事,难道此前红昭教也不屑做?” 徐青青柳眉一竖:“谁说不屑了?” “那就去啊。”陆沉朝萧婉儿使了个眼色,“顺便让你的师弟师妹们也在村里安顿好,过上正常百姓的日子。” 萧婉儿补了一刀:“徐姑娘若能仗义出手,这黑风山一带的民生治安,定能安宁不少。” 这一唱一和,硬是把徐青青架到了高处。 徐青青总觉哪里不对,但听着“行侠仗义”“保护百姓”,还是拍了桌子。 “去就去!事先说好啊,我们出手没轻没重的,闯了事别怪我!” “放心,自有黑风寨一力承担!” 这一日,平日里在村中作威作福的赖皮张正翘着二郎腿,与往常一样等着收“平安钱”。 他手里捏着个脆梨,正要挥拳打向跪地求饶的老汉脸上,一道身影出现。 赖皮张一斜眼,是个弱不禁风的小娘皮,身后还跟着几个年轻少年少女,手里都提着家伙。 “哪来的野丫头,也不打听打听……” 话还没落地,那半大小子手里的剑鞘就抡圆了抽过来。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赖皮张原地转了三个圈,后槽牙混着鲜血直接咽了肚。 徐青青站在一旁,眼皮都没抬,手里抛着从赖皮张怀里搜出来的碎银子,冷着脸对身后的一众师弟师妹说道:“记住了,这种货色,打断一条腿是轻的。那姓陆的说了他来承担后果,咱们只管除恶,不必留手。” 身后那群师弟师妹,听了这话,看向赖皮张同伙。 一盏茶的功夫,几个平日里横行乡里的无赖被整整齐齐地码在村口大磨盘上,一个个鼻青脸肿,哭爹喊娘的声音连隔壁村都能听见。 这帮红昭教众也是实心眼,既然答应了要“安顿”,那就真把这儿当自家了。 起初村民们吓得把门窗紧闭,生怕是刚走了狼又来了虎。可没过半日,哆哆嗦嗦的领着这些年轻人进了自家田地。 只见田垄上,几个年轻汉子提着几百斤的粮袋子健步如飞,那脚程比驴车都快。每家每户都有人帮忙种地、耕田、打井水。 不到三天,清水、石岩、土坡三个村子的风向全变了。 大婶大娘们不再谈虎色变,反而一个个挎着篮子,又是送鸡蛋又是吃食,围着这些年轻后生问长问短,眼神里透着那股要把自家闺女许配出去的热乎劲儿。 关于黑风寨所做的这些善举,逐渐在太平县周围村庄都传开了。 对此毫不在意的陆沉,此时陆沉正跟着宋平生灰头土脸地从地道中钻出来。 “少寨主!”老宋吐出一口土,指着深不见底的洞口,满脸自豪,“按照您的吩咐,这地道将直通后山,万无一失!” 陆沉往里瞄了一眼,刚才没走两步路,里面烟尘飞扬,呛得直咳嗽,心想只要方向对了就行,他也不再深入。 他心里只待地道一挖完,他就立马跑路,随他们怎么折腾,与自己都无干系了。 数日之后,随着徐青青陆续将走散的红昭教众寻了回来,寨里也已经突破了五百人马,莫名其妙又接收到新的系统任务。 【检测到宿主霸业初成,人才匮乏,实为掣肘。】 【任务发布:三顾茅庐。】 【任务描述:明主求贤,诚意为先。请宿主在七日内完成三次登门拜访并带回山寨一名人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章发展(第2/2页) 【任务奖励:随机图纸一份。】 【失败惩罚:抹杀。】 陆沉听完系统任务,这狗系统是真有大病,谁家山贼玩求贤这一套?看上哪个人才,一麻袋蒙了头背回寨子才是正经。 再说了,我跑路就怕人多,还找人才?我大不了再找个乞丐......也不对,赵幼虎就是乞丐来着。 正愁着,千儿送来了梦娘的信,神医找到了,据说隐居在太平县以西十多公里的鹿鸣谷。 陆沉心思一动。卫母的病得看,这任务也可以顺道做了。 去拜访神医三次,不就刚好完成三顾茅庐了吗?反正这种清高的人肯定不会轻易跟着土匪走。我拜访完直接绑到山上,任务完成就放人,皆大欢喜。 第二天,陆沉带着铁牛和千儿下了山。 鹿鸣谷离县城不远。三人进了谷口,云雾缭绕,宛如世外桃源。 走着走着,见前方一个仙风道骨的白发老头骑着大青牛,怀里抱着个酒壶,歪着头正哼着乡野小调。 “老先生!”陆沉上前,礼貌问路,“敢问可是悬济阁神医?” 老头转过头,手搭在耳后:“哈?你说啥?” “我问您是不是神医!”陆沉提高了嗓门。 老头哈哈大笑,酒气扑鼻:“我这山野村夫,哪会是神医那样的世间奇人?神医住在在前面一里地,见一湖泊边茅草屋便是。” 谢过老人,三人继续赶了一里路,果真见到一处湖边草屋。 湖水碧绿,三面环山。陆沉走到门口,还没敲门,先看到了门上新贴的对联。 茅屋煮清茶,静看寒窗雪;鹿谷闻呦鸣,笑对天下事。 门正上方写着四个字——无名草屋 陆沉嘴抽了抽,这神医治病就治病,怎么整的跟隐世大贤似的,有点装啊。 正此时,门开了。走出来一个穿着青衫一尘不染的年轻人。年纪也就与陆沉差不多,相貌俊秀,气宇轩昂。 “几位找谁?”年轻人打量着三人,目光平静。 “敢问,神医在家吗?”陆沉拱手,“家里老人病重,想请神医老先生出山医治一番。” 年轻人微微摇头:“神医刚刚出谷,不在家。” 陆沉心头一松,不在好啊!不在我也算拜访一次了。 “那不知神医何时回来?” 年轻人神情莫名,看了看他们一身行头,突然笑了:“依我看,几位还是回吧。神医看病全凭心情。他平生有三不医:大奸大恶不医,世家官僚不医,山野匪徒不医。” 陆沉愣住:“你怎知我们我们就属这三类人?” 年轻人指了指陆沉衣着,千儿腰间,又看了看铁牛背后:“你这衣着一身山民劲装,加上这位壮士背后所背之刀并非凡品,这位姑娘腰间香囊绣着悦来阁,结合最近让太平县所发生之事,几位定然是黑风寨之人。” 陆沉心想,这读书人心眼都这么多了? 铁牛瞪着眼:“少寨主,等那神医回来,俺直接一麻袋把他背上山就是了!” 年轻人饶有兴致地看着陆沉:“怎么,少寨主想强请?” “强扭的瓜不甜。”陆沉摆摆手,显得很豁达,“既然神医不在,那咱们明日再来,表达我们的诚意。” 他心里盘算着,走完三次流程再说。 临走前,千儿念叨了一句:“这神医架子真大,也许徒有其名,少寨主我们不找也罢。” 年轻人脸色微微转冷:“世间病患千万,大夫也是凡人。若不挑拣,累死在这也救不完。” 千儿语塞。 陆沉听这话回过头,看着门口那副对联,语气平淡说了句:“医者本该救死扶伤,既然连救治也要作选择,那这天下又岂敢等他来救?” 年轻人铁青,目光也看向对联,盯着陆沉等人离去的背影。 他反复咀嚼着陆沉所说的那句话,眼中流出光亮。 “陆沉……”年轻人收起折扇,自言自语,“这黑风寨,有些意思。” 而此时在马背上颠簸的陆沉,只想赶紧回寨子补个觉。 “若是明天还见不到人,那就得换个任务对象了!”他揉了揉太阳穴,满脸写着惆怅。 第23章 再访 第23章再访 翌日清晨,山间雾气还未散尽, 陆沉领着千儿和铁牛,又一次踏上了前往鹿鸣谷的小道。 这一回轻车熟路,径直走到了那间“无名草屋”前。只是今日大门紧闭,透过篱笆缝隙往里瞅,只见几株高大的梧桐将那草屋遮得严严实实,颇有几分清幽之感。 “少寨主,莫不是那神医还没有回来?”铁牛挠着后脑勺。 “千儿,去叫门。” 千儿应了一声,上前轻轻叩响柴门上的铜环。 “笃笃笃。” 没多时,紧闭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从中探出一个梳着总角的小脑袋,看年纪不过十二三岁,手里还抓着半个没吃完的窝窝头。 “你们找谁啊?”童子眨巴着眼,满脸警惕。 千儿柔声道:“打扰了,我们想找神医,敢问神医在家吗?” 那童子听了,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哦,家兄在呢。家兄说了,若是黑风寨三位客人来了,直接领进去便是。” 陆沉眉毛一挑。 家兄? 这小屁孩才十二三岁,神医居然是他兄长? 不过既然门开了,总得进去瞧瞧。陆沉也不多想,大手一挥,带着两人跨过门槛。 这院子外头看着荒凉,里头却别有洞天。 鹿鸣湖的水被引入院内,汇成一方清澈的小池塘,几尾红鲤在睡莲下懒洋洋地摆尾。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蜿蜒向前,尽头便是一间修葺整洁的茅草屋。 此时,草屋的大门敞开着。 一人正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正抬头盯着墙上一张羊皮地图出神。 那童子蹦蹦跳跳地跑过去,喊道:“兄长,黑风寨的人来了!” 说完,这小子也不怕生,路过铁牛身边时还好奇地戳了戳铁牛那比他大腿还粗的胳膊,然后一溜烟跑后院去了。 屋内那道身影闻声,缓缓转过身来。 青衫落拓,面容清俊,手里还捏着一把折扇,虽是布衣,却难掩一身书卷气。 这不正是昨天那个在门口把他们劝退的年轻人吗? “是你?!”千儿忍不住惊呼出声,“昨天那个……神医是你?” 铁牛眼珠子瞪得溜圆,指着年轻人嚷嚷道:“原来你就是那个神医?那你昨天咋不说?还要骗俺们说神医不在家!” 说罢,铁牛撸起袖子就要上前理论。 陆沉伸手拦住铁牛,心里也有些无语,看来这神医心眼子有些多啊。 “铁牛,不得无礼。”陆沉上前一步,随意拱了拱手,“没想到,神医年纪竟如此年轻,昨日是我胡乱之言,还望不要介怀。” 诸葛无名微微一笑,手中折扇轻摇,也不尴尬: “少寨主不必在意,在下诸葛无名,并非有意诓骗。 只是医者父母心,若是遇上那等强横无理之徒,在下这草屋怕是经不起折腾,故而昨日隐藏一番 少寨主昨日那句‘天下岂敢等他来救’,振聋发聩。在下昨夜辗转反侧,深觉少寨主是个妙人。” 陆沉心里暗自吐槽:我是随口胡诌的,装个逼赶紧走人,你还当真了? “既然诸葛先生愿意见我等,那请答应我的不情之请,”陆沉开门见山, “我那长辈病重,还请先生出山,随我回寨救治。 诊金好说,只要能治好,你有任何要求随便提。” 诸葛无名却没接话茬,反而侧过身,指了指墙上那张巨大的羊皮地图。 “救人不过举手之劳,既然少寨主来了,在下倒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一二。” 陆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一张大虞十五州的舆图。 大虞立国三百载,历代皇帝开疆拓土,九州变十五州,繁花似锦。 可如今这地图上,西北角的凉州、庆州两地,已经被密密麻麻的黑色铁钉钉死,代表叛军的地盘。 现如今叛军又拿下京都,皇室外逃,天下大乱。 而剩下的十二州,虽未插上黑钉,却也被红蓝各色的细线分割得支离破碎。 他们所在的太平县,地处荆楚,北接通州,那里的叛军攻势如火如荼。 西连蜀州,崇山峻岭偏安一隅。东达江南,富庶之地歌舞升平;南下则是胶州、越州等蛮荒之地。 “少寨主以为,如今这大虞天下,局势如何?”诸葛无名目光炯炯,盯着陆沉。 陆沉脑子有些反应不过来,嘴角抽了抽。 好家伙,这神医还是个“愤青”? 明明是个大夫,不好好钻研怎么开方子救治病人,非得在这操心国家大事?这要是放在上辈子,定然是天天在网上指点江山。 陆沉心里叹了口气,这年头找个大夫真难,还得先陪聊些国家大事。 “还能如何?”陆沉找了把椅子,一屁股坐下,“无非就是四分五裂罢了。” 诸葛无名一愣,没料到陆沉会脱口而出。 “何出此言?”诸葛无名追问,“这十二州府尚在朝廷手中,带甲百万,难道还抵挡不住叛军?” 陆沉嗤笑一声,指着那地图:“先生,你这图画得挺细,但这人心你没算上去啊。” “你看这江南,富得流油,天天醉生梦死。 我都想去待着,谁愿意出钱出力去西北打仗? 舆图上再清晰比不过,看这通州,都要被打烂了,旁边的蜀州却一夫当关,不思进取只求自保。” “这十二州的官员世家们,一个个都在打自己的小算盘。若是真想剿灭叛军,早就北上勤王了。 之所以拖到京都被破,全因他们只想养寇自重,趁着乱世多捞点地盘和兵权罢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章再访(第2/2页) 陆沉这番话,说得是大白话,却也是大实话。对这个世界没认知,但前世可借鉴的历史实在是太多了,刻在每一位华夏人的骨子里。 诸葛无名听完,原本摇着折扇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地图,神色有些黯然,长叹一口气: “少寨主虽身在草莽,却对此看得通透。 可惜啊,这天下衮衮诸公,竟无一人能看破此局。 若是再这般下去,大虞危矣!” 陆沉看着这年轻人一脸忧国忧民的样子,心里直嘀咕。 大哥,你这情绪也太容易低落了吧?你这抑郁了,谁给我兄弟他娘看病啊? 不行,得给他打点鸡血,让他支棱起来。 “诸葛神医,你也别太悲观。”陆沉摆摆手,随口安慰道,“这世道就这样,乱极必治。天下大势嘛,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这大虞烂透了,推倒重来未必不是好事,总会出个英雄把这烂摊子收拾了的。” 嗡—— 诸葛无名转过头,盯着陆沉。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他口中反复咀嚼着这句话,这句话,太精辟了!短短八字,竟道尽了千古兴衰的至理! 这绝非一个普通的山贼头子能说出来的话!此人……此人莫非另有身份?! 诸葛无名深吸口气,对着陆沉深深一揖:“少寨主高见!无名受教了!敢问少寨主,依你之见,当今之世,何人可当这收拾旧山河的英雄?” 陆沉正见这大礼莫名其妙,我就随口背了一句名著名句,至于这么大反应吗? 这人是不是有脑疾了? “英雄?”陆沉放下茶碗,一脸看傻子的表情,“诸葛神医,我哪知谁是英雄?我就认识个太平县令王守业。” “你是不是故意刁难我,不想去治病啊?你要是不想去就直说,咱们也别在这扯什么天下大势了。” 陆沉有些不耐烦了。 诸葛无名看着陆沉那副“我是粗人我不懂”的模样,心里也是自嘲一笑,自己真是疯了,这少寨主不知哪里学了两句话,就以为他与众不同了。 “陆公子切莫误会!”诸葛无名再作一揖。 “是在下唐突了。陆公子金玉良言,无名无不满意。无名这就收拾药箱,随公子上山救治!” 说着,诸葛无名转身就要去拿放在案几上的药箱。 陆沉一看,傻眼了。 这就走了? 别介啊! 系统任务可是“三顾茅庐”啊! 这才第二顾啊! 你要是现在跟我走了,我这任务不就卡在这儿了吗? 不行! 陆沉脑子转得飞快,眼看诸葛无名已经背起了药箱。 “等等!”陆沉大喝一声。 诸葛无名脚步一顿,疑惑道:“公子还有何吩咐?” 陆沉干咳两声,脸上挤出一副痛心疾首、懊悔不已的表情。“哎呀!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呀!” 陆沉一拍大腿,站起身来,在屋里来回踱步,显得焦躁不安。 “我陆沉虽是个粗人,但一生光明磊落,也知礼数!今日来得匆忙,两手空空,连个出诊的定金都没带! 若是就这样空着手把你这位神医请上山,传出去,江湖上的朋友岂不是要笑话我陆沉不懂规矩?笑话我黑风寨怠慢贤才?” 诸葛无名愣住了:“陆公子,救人如救火,这些俗礼,不必在意……” “那怎么行!” 陆沉义正言辞地打断他,“先生乃是隐世高人,高人就得有高人的排面!我若是就这样把你领走,那就是对先生的侮辱!是对知识的不尊重!” 诸葛无名被这一顶顶高帽子扣得有些懵。 这山贼……还挺讲究? “铁牛!千儿!咱们走!” 陆沉大手一挥,不由分说地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回头喊道: “诸葛先生,你且在家里候着! 明日一早,我定备好厚礼,沐浴更衣,风风光光地把你接上山!” “哎?陆公子,其实真不用……” 诸葛无名背着药箱追出门,还没来得及挽留。 就见陆沉像屁股后面着了火一样,拽着还没反应过来的铁牛和千儿,一溜烟窜出了院子,随骑上马,那速度比兔子还快。 眨眼间,那三人的背影就消失在了林间小道上。 只留下一路烟尘。 诸葛无名站在门口,背着药箱,还举着手正欲挽留,天空几只乌鸦“嘎嘎嘎”飞过,带飞几片落叶。 他有些凌乱。 这陆沉……到底是帮人求医问药,还是自己脑子有病? 哪有请到一半,因没带礼就把大夫扔下自己跑了的? “兄长,”那个玩泥巴的童子凑了过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他们是不是嫌你要价太高,吓跑了?” 诸葛无名回过神来,望着陆沉消失的方向。 “关键是我还没提诊金啊......” 山道上。 千儿、铁牛跟着陆沉离开,但一脸懵逼。 “少……少寨主!咱跑啥啊?诸葛神医不是都答应跟咱走了吗?咱直接带他回去不就行了吗?” 陆沉勒马停住,看着铁牛,我能告诉你是因为系统那个破任务吗? “你不明白!”陆沉直起腰,又开始胡言乱语,“那叫神医!神医都是有脾气的!如此轻易的答应,就是试探我们是不是有诚意,懂不懂?” 陆沉翻了个白眼:“行了,先回寨子,明天还得再跑一趟,累死我了。” 第24章 地图 第24章地图 第三日,鸡鸣声才传入耳中。 鹿鸣谷边无名草堂内,诸葛无名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手里捏着早就打包好的药箱,面无表情地站在院子内。他昨晚把一本藏书翻烂了也没睡着,满脑子都在琢磨一个问题:那陆沉是不是脑子有病? 哪有请人请到一半,因为没带礼就把大夫扔在原地自己跑了的?以自己的才智也无法揣度出陆沉的心思。 “嘎吱——” 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陆沉同样顶着两个黑眼圈,手里提着两盒很随意的糕点,一脸怨念地出现在门口。他也没睡好,终于第三次了,系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任务失败抹杀,一早就动身,直奔鹿鸣谷而来。 两人隔着一道门槛,大眼瞪小眼。 诸葛无名瞥了一眼那两盒糕点,这就是所谓的“厚礼”? 陆沉瞥了一眼诸葛无名的药箱,这就收拾好了? “陆寨主,早。”诸葛无名皮笑肉不笑,甚至已经无力摇他那把折扇。 “早,神医,上路吧。”陆沉把糕点往神医幼弟怀里一塞,语气里透着对“赶紧结束这破任务”的急切。 没有寒暄,没有再多谈一句话。两人直接出门,上马,动作整齐划一。 只有跟在后面的铁牛和千儿摸不着头脑,小声嘀咕:“这神医与我们少寨主还挺默契。” 一路疾驰,不到午时,黑风寨那巍峨的寨门便映入眼帘。 诸葛无名骑在马上,原本因为睡眠不足而有些昏沉的脑袋,在看到那寨墙时,就清醒了。 依山而建,条石为基,巨木为骨。看着粗犷,实则暗含军中章法。 每隔三十步便设一处箭楼,互为犄角;墙体外侧竟然还挖了防止骑兵冲锋的陷马坑,坑底不知埋藏着什么陷阱。 这黑风寨?诸葛无名倒吸一口凉气。 以他的眼光,只要城墙上站上一百山贼,哪怕给他一千精兵,想要硬啃下也不太现实。 怪不得那太平县尉郭得胜会栽在这里,但如何做到三百人马一人不损的被全部俘虏的? 如今看来,这黑风寨分明就是一座按边塞屯军要塞的规制进行建造的! 再看寨门口那些站岗的喽啰,虽说穿着杂乱,但一个个腰杆笔直,眼神警惕。 “这陆沉……绝非普通山贼!”诸葛无名在心里默默把对陆沉的评价拔高。 此人表面看着不着调,也许都是他的伪装。 陆沉若知他在想什么,估计得当场哭出来。这都是被系统逼出来的啊!不修墙完不成任务,但我也没想到赵幼虎这货给我修得这么坚固啊! 进了寨子,陆沉没工夫给诸葛无名介绍什么“风土人情”,带着他直奔阿恭住的小院。 刚进院门,凌厉的风声便扑面而来。 “呼——” 只见一个赤着上身的少年,手里提着一把与他身形极不相符的开山巨斧,正在院中挥汗如雨。 那巨斧少说也有七八十斤重,在那少年手里却轻如鸿毛,每一斧劈出,都带着破空声。 诸葛无名下意识地顿住脚步,瞳孔微缩。 好一员猛将!这少年看着不过十八九岁,但这股子蛮力和那一往无前的气势,定然出自名师! 这如果放在战场那就是冲锋陷阵的万人敌!这黑风寨竟然藏着这样的人才? “大哥!你回来了!” 卫阿恭见到陆沉,立即收了招式,“哐当”一声把巨斧扔在地上,震得地面都抖了三抖。 他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露出一口白牙。 “三弟啊,这位就是诸葛神医。”陆沉跳下马,指了指身后,“快带进去给你娘瞧瞧。” 卫阿恭一听是神医,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给诸葛无名磕了个响头:“神医救命!只要能救我娘,阿恭万分感激!” 诸葛无名赶紧上前扶起少年,触手只觉这少年筋骨如铁,更加惊叹。 “这位小兄弟,快起来,救死扶伤乃医者本分。” 进了屋,药味弥漫。 诸葛无名也不废话,搭脉、看舌苔、问诊。 陆沉站在一旁,看着诸葛无名时而皱眉时而舒展,心里也有些打鼓。 这神医不会是个浪得虚名的半吊子吧?任务倒是完成了,就是没法跟阿恭交代啊。 半晌,诸葛无名收回手,长出了一口气。 “如何?”陆沉和卫阿恭异口同声。 诸葛无名微微一笑,从药箱里取出纸笔,刷刷点点写下一张方子:“还好,不算严重。老夫人这是早年劳累过度,加上这山中湿气入体,伤了肺经。若是再晚半个月,怕是大罗神仙也难救。但现在嘛……” 他吹干墨迹,递给卫阿恭:“按此方抓药,文火慢熬,每日三次,连服三月,再辅以静养,至少可延寿五载,身体也能硬朗许多。” “真的?!”卫阿恭捧着药方,手都在抖,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谢谢神医!谢谢大哥!” “叮!” 陆沉脑海中突然响起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叮!任务“三顾茅庐”完成。】 【奖励发放:大虞十五州全境详图(神级)】 陆沉浑身一激灵,终于成了! 按照系统发放奖励的机制,能得到神级奖励,说明完成度很高啊,这诸葛神医难道在医术上已到了绝顶水平? 管他的,有了这地图,到时候避开官兵和乱军,直接润到江南,岂不是美滋滋? 任务完成,心情大好的陆沉看诸葛无名也顺眼多了。 不过,既然病也看了,任务也完成了,这尊大佛是不是该请走了? 陆沉心里盘算着,这诸葛无名看着就不像个省油的灯,留在这里只会增加黑风寨的曝光度。而且这人诊金肯定不低,自己现在可是穷得叮当响,所有的钱都被萧婉儿给搜刮走了。 他在等诸葛无名说“告辞”,这神医应该不待见他们,定然不愿意多留,到时候让铁牛把人火速送下山。 诸葛无名站在原地,背着手,那一身青衫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他心里也在盘算着,刚才露了一手医术,这位陆寨主,怎么也该感激挽留,那顺势就留下来再观察一番,这黑风寨定然有秘密! 于是,院子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两人如两尊雕塑,都等着对方开口,大眼瞪小眼。 风吹过树梢,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两人中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章地图(第2/2页) 卫阿恭捧着药方,看看大哥,又看看神医,一脸懵逼,两位是在神交? “那个……”陆沉终于忍不住了,试探着开口,“诸葛先生,这药方……” 诸葛无名眼睛一亮,来了!要挽留了! “……这药方里要是缺什么名贵药材,您尽管说,我让人去买!”陆沉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诸葛无名僵住,自己算无遗策居然也有一失。 这就完了?你不应该挽留我吗?不应该带我逛逛? “陆寨主……”诸葛无名决定稍微暗示一下,“方才进寨时,在下观贵寨这城防虽固,但若遇火攻,恐有隐患。” 我都说到这份上了,你总该请教我了吧? 陆沉一听,眉头皱起。 我都修成这样了还有隐患?这人好烦啊,他嫌诊病不够,还要诊断山寨?这分明是想多要诊金! “咳咳!”陆沉干咳两声,打断诸葛无名,“先生所言极是!那个……铁牛啊!去找下萧姑娘支取五十两银子给先生当诊金!另外备好马匹,送先生下山!” 诸葛无名彻底懵了,这是要赶人? 他可是诸葛无名,只要放出风去,哪怕是当朝宰相也得倒履相迎。 今日竟然被一个小小的山贼头子,拿着五十两银子像打发叫花子一样赶下山? 这剧本不对啊! 就在这时候,一道清丽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五十两?陆少寨主倒是大方,不清楚的还以为黑风寨富可敌国呢。” 陆沉一回头,只见萧婉儿一身素白长裙,手里拿着一个册子,款款走来。 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金边,贵气逼人,眼神凌厉,满是对陆沉这几天找不到人的不满。 救星啊! 陆沉眼睛一亮,只要萧婉儿接手,就不用自己管了! “萧姑娘!你来得正好!”陆沉指着诸葛无名语速飞快: “这位是诸葛神医,刚给阿恭娘看了病。 那个……接待贵客还是你比较擅长。诊金和后续的安排你看着办,我还有……呃,还有些私事要处理,我先告辞了!” 说完,陆沉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脚底抹油,一溜烟窜出了院子。 诸葛无名看着消失在转角的背影,脸颊疯狂抽搐。 你这借口还能再烂一点吗? “诸葛先生?” 萧婉儿看着陆沉那一副甩手掌柜的模样,无奈地摇摇头,随即转过身,礼貌地看向这位被陆沉扔下的“神医”。 然而,当她视线落在诸葛无名脸上时,原本淡然的表情微微一滞。 “……诸葛?” 诸葛无名此时也正打量着这位突然出现的女子。 方才离得远没看清,此时近距离一看,这女子的眉眼、气度,也不似普通人啊? 那股子即便身处草莽也掩盖不住的雍容华贵,绝非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 嘶!看着脸相竟然有凤鸣之相! 诸葛无名心里有了一些猜测:“萧定远和萧策,是你何人?” 萧婉儿手中的账本攥紧,原本平和的神情也变得锐利如刀:“先生怎知家父与兄长名讳?” 家父? 果然!诸葛无名头一次感觉脑子不够用了。 早就传闻,萧定远之女有凤鸣之相,也就是说未来大概率会凤仪天下。 但他看了看这破旧的小院,看了看万人敌之姿的卫阿恭,又想起了刚刚那个“山贼头子”陆沉。 这土匪窝里怎么这么邪门啊?太子妃怎么在这山寨里,看着还是这山寨的“管家婆”?万人敌在这里劈柴挑水? 萧婉儿见诸葛无名神色变幻,却并不慌乱。既然对方能一口叫出父兄名字,必然不是泛泛之辈。 她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书生。 青衫,折扇,姓诸葛,而且有着一眼看穿她身份的眼力…… “您是……”萧婉儿的声音里带上了敬重,甚至还有几分难以置信,“当代‘麒麟子’?” 麒麟才子,得之可安天下。 传闻诸葛家每逢乱世必出一人,辅佐明主,平定乾坤。 待天下大定,便又隐居而去,而出山的一代,便是“麒麟子”。 诸葛无名苦笑一声,手中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 “太……萧姑娘抬举我了。”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微微拱手,眼神复杂:“在下不过是一介山野大夫,人如其名,无名之辈罢了。” 萧婉儿心里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眼前这位,是能执棋天下的棋手。 陆沉啊陆沉…… 你究竟是误打误撞,还是在扮猪吃虎?随手带回来一个人,便是当代麒麟子? “先生如若不嫌弃。”萧婉儿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可否请先生移步,喝一杯清茶?” 诸葛无名没有拒绝,他看着那个陆沉消失的方向,眼中闪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走?就算陆沉拿棍子赶他,他也不走了! 他倒要看看,这个“山贼头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诸葛无名微微一笑,抬脚向前。 而此时。 躲在自己屋里,正趴在桌上看“大虞舆图”,寻找跑路路线的陆沉,一脸痴笑模样。 “嘿嘿,这地图真详细啊,连不为人知的小路都标出来了……” 后院。 陆沉这午觉睡得极沉,他是真累了。 为了完成破任务,他连着三天早起往鹿鸣谷跑,还得跟诸葛无名那愤青玩心眼,也就是他人善,不然直接派人绑上山来了。 此时,阳光洒在黑风寨的后院。 萧婉儿领着诸葛无名穿过聚义堂回廊,来到后院的石桌旁。此处僻静,除了正在屋内呼呼大睡的陆沉,便再无闲杂人等。 刚一站定,诸葛无名整了整衣冠,俯身一辑:“草民诸葛无名,参见太子妃。” 萧婉儿侧身避开这一礼,神色淡然:“先生不必如此。如今大虞皇室蒙尘,我也...不过是被皇室遗弃之人,并非什么太子妃,只是这山寨里的一个闲人罢了。” 诸葛无名起身,看着面前这位身处草莽、却气度雍容的贵女,心生疑惑,遗弃? 第25章 震惊 第25章震惊 “先生请坐。”萧婉儿抬手示意,并没有直接解释。 不远处,萧灵儿端着个粗瓷茶盘走了过来。这小丫头如今也没了往日娇气,走路带风,裙摆撩得老高,甚至腰间还别了一把不知从哪弄来的匕首,看着……甚是泼辣。 “姐,茶来了!”萧灵儿把茶壶往石桌上一墩,动作豪迈。 她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一番诸葛无名,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姐,这位也是那姓陆的绑回来的?看着像个书生,估计不能扛活,顶多去账房帮帮忙。” 诸葛无名脸颊一抽,这是侯府大小姐还是女山贼? 萧婉儿无奈地瞪了妹妹一眼:“灵儿,不得无礼。这位是诸葛先生,当代麒麟子,有经天纬地之才。” 这段时间,萧灵儿跟在赵幼虎和徐青青身后。沾染不少江湖习气,说话也没规没矩的。 “哦,麒麟子啊。”萧灵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比老宋厉害很多吧?那我不打扰了,铁牛还等着我去后山抓野猪呢!” 说完,小丫头一溜烟跑了,蹦蹦跳跳的,看来是过得无忧无虑的。 诸葛无名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有些凌乱。这真是萧家四小姐?这哪里还是大家闺秀?这就……抓野猪去了? 萧婉儿尴尬地笑了笑:“让先生见笑了。灵儿她……最近有些放飞天性,父兄不在,是我管教不严了。” 诸葛无名放下茶杯,目光却被石桌上摆着的一副棋盘吸引了。 这棋盘与当下的围棋截然不同,纵横交错,中间隔着一条“楚河汉界”。棋子也是圆木雕成,上刻“将、帅、车、马、炮”等字样。 “这是……”诸葛无名手指轻轻抚过棋子。 萧婉儿点头:“此乃‘象棋’,是陆沉为了解闷做出来的。” “解闷?” 萧婉儿简单的给他说了下象棋的规则,他捏起一颗“炮”,隔着棋子重重拍下,吃掉了对方的“马”。 “妙!” 他眼中精光大盛,“这象棋很不简单,暗含行军布阵之理。这陆寨主,竟有如此才情?” 能发明出这种棋的人,绝非胸无点墨的草包。 这需要对兵种配合、战场局势有着极其深刻的理解。 “陆沉此人……”萧婉儿叹了口气,目光投向陆沉睡觉的那间屋子,“我也看不透他。” 随后,她便将自己如何与父兄失散,跟着太子躲避叛军追杀。 随后在黑风山下被太子遗弃,陆沉如何误打误撞将她掳来,并将这段时间在寨子里的见闻,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最初的误会,到后来的运动会,再到空城计退敌…… 诸葛无名听得时而皱眉,时而抚掌。 当听到太子为了自保,砍断马缰弃妻而去时,诸葛无名手中折扇猛地一合,冷笑道: “身为储君,遇险则弃妻,遇难则苟活。此等凉薄之人,即便坐拥天下,也是百姓之祸。 本欲往江南一观太子气象,毕竟是大虞正统……可如今看来,这江南不去也罢。。” 萧婉儿神色黯然,但也没再说什么。 “倒是这陆寨主……”诸葛无名站起身,在院中踱步, “空城计,攻心为上;高筑墙,广积粮,这是王霸之策啊! 陆少寨主表面乖张不羁,实则步步为营。这有蛟龙之相,蓄势待发!” 萧婉儿心头一跳。 “若不加以遏制……”诸葛无名手指轻轻敲击着棋盘上的‘帅’字,“以他为中心,假以时日,莫说一县,便是一州之势,也未尝不能。” “那先生以为,陆沉可是明主?”萧婉儿不知为何,问出这话时,手心竟微微出汗。 他转头看向萧婉儿,目光灼灼:“萧姑娘,恕在下直言。这黑风寨,虽见奇异但难成气候。 除非......萧姑娘有凤鸣之相,若能得你之气运,陆大寨主未来化蛟成龙也未可知也。” 萧婉儿心头一跳,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先生莫要取笑。我如今只想找回父兄,至于以后……” 她顿了顿,眼神有些迷茫。 离开黑风寨?去哪呢? 如今天下大乱,一个弱女子带着妹妹,能去何处?反倒是这寨子里,虽吵闹粗鄙了些,陆沉实在气人了些,但却给了她一种从未有过的安稳感。 “也许……在这待着也挺好。”萧婉儿轻声呢喃,随即惊觉失言,赶紧找补,“我的意思是,暂避兵锋。” 诸葛无名是何等聪明之人,一看便知这位前太子妃的心思怕是已有些偏了。 他摇着折扇,笑而不语。这陆沉福运真不浅呐。 “先生若是暂无去处,不妨多留几日?”萧婉儿试探着问道。 她知诸葛无名这种谋国人才,若是能留在寨子里,对陆沉定是一大助力。 诸葛无名哈哈一笑:“固所愿也!在下正想好好看看,这位陆寨主究竟还能给在下多少惊喜。” 他补充道:“不过还请萧姑娘不要暴露我的身份。” “理应如此。” “杀——!” “哈——!” 就在这时,远处演武场方向,突然传来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声音整齐划一,震得树梢上的叶子都在扑簌簌往下掉。 诸葛无名面色一变:“这是?” 萧婉儿起身:“是寨中山贼在练兵。先生可要去看看?” “正有此意!” 两人出了后院,顺着山道来到演武场边的高台上。 此时正值夕阳西下,演武场上尘土飞扬。 诸葛无名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定在了原地。嘴巴张得老大,那把常年不离手的折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都浑然不觉。 只见场中,两支队伍正在进行对抗演练。 左侧,百名骑兵骑着清一色的白马,身披银甲,手持去锋木棍。在校场内,但马术精湛,进退有度,宛如一条银色的长龙,迅捷如风。 右侧,百名壮汉身披重铠,那铠甲在夕阳下反射着金光,正是明光铠!他们也手中拿着木制陌刀,每一步踏出,地面都在颤抖。 “如墙而进,人马俱碎……” 诸葛无名喃喃自语,声音都在发抖,“这是……明光铠陌刀兵?还有那骑兵……银甲白马?” 他转头看向萧婉儿,手指颤抖地指着下方:“萧姑娘,这……这就是你说的山贼?” 你家山贼穿明光铠?骑白马列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章震惊(第2/2页) 这装备精良程度,就算是京都禁军也不遑多让! 萧婉儿指着骑兵阵前,那个手持长枪、威风凛凛的青年将领:“先生请看那人。” 诸葛无名定睛一看,只见那青年纵马驰骋,长枪如龙,一人一马竟生出千军万马之势。 “好一员儒将!”诸葛无名赞道,“此人是谁?” “他叫赵幼虎。” “赵幼虎?姓赵……”诸葛无名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难道是……” 萧婉儿看着赵幼虎,轻声道:“先生可知十年前,那个千骑卷平冈,吓得北蛮十年不敢南牧的赵家军?” 诸葛无名瞳孔骤缩:“赵甲武?大虞四柱国之一,赵军神?” 萧婉儿点头:“那位,便是赵帅遗孤,赵幼虎。也是陆沉的结拜义弟。” 轰! 诸葛无名感觉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赵家遗孤! 谁敢信?被皇帝满门抄斩,却唯独逃脱的赵家幼虎,竟然在这里? 他看看赵幼虎,又想到可称万人敌的卫阿恭,再看看身边这位有着凤鸣之相的萧家大小姐。 最后,他想到了那个还在呼呼大睡的陆沉。 文有雏凤,武有万人敌,将有虎子,历代麒麟子择主时有这气候吗? “陆沉……” 诸葛无名深吸口气,捡起地上的折扇,拍了拍土。 “能将如此多英才聚于麾下……”诸葛无名望向陆沉睡觉的方向,神色肃穆, “此人,深不可测!他这惫懒只是表象,都是为了掩人耳目,韬光养晦!” …… 另一边。 把诸葛无名震惊得无以复加的罪魁祸首——陆沉,终于睡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擦了把口水。 “天黑了?” 陆沉看了一眼黑沉的窗外,眼睛却亮了。 天黑好啊!天黑好办事! 他手脚麻利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早就打包好的包袱。里面装着那张大虞地图,还有一些细软,几件换洗衣裳。 “这破地方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陆沉一边收拾,一边碎碎念,“我再不跑,迟早要被系统任务搞崩溃,然后在造反的不归路上越走越远。” “不行,今晚必须走!耶稣也留不住我,我说的!”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吹了一声口哨。 黑暗中,一个铁塔般的身影钻了出来。 “少寨主,真走啊?”铁牛压低声音,手里还提着两只烧鸡,“俺刚跟徐姑娘她们那蹭了顿饭,他们厨艺真不错呢。” “吃吃吃!你就顾着吃!” 陆沉恨铁不成钢地拍了铁牛一巴掌,“等去了江南,天天带你吃香喝辣!别废话,地道口那边搞定了吗?” “搞定了。”铁牛憨憨地点头,“跟守门的兄弟说,今晚我亲自值守,让他们去前山喝酒去了。” “干得漂亮!” 陆沉大喜,这傻大个关键时刻还是靠谱的。 两人猫着腰,做贼一样溜到了后山的假山旁。陆沉熟练地扭动机关,“咔哒”一声,露出黑黝黝的洞口。 “走!” 陆沉一马当先,跳了下去。 这地道是上次宋平生说整改完成后,他头一次下来。 两人举着火折子,沿着台阶往下走。 越走越深,空气也越来越潮湿。 “老宋这效率可以啊,挖得挺深。”陆沉满意地点点头。 然而,当他们走到地道底部时,陆沉傻眼了。 只见原本应该是一条直通后山脚下的通道,竟然变成了一个地下大厅。 在大厅的四周,整整齐齐地开凿出了四个黑黝黝的洞口! 每个洞口上方,还贴心地挂着木牌。 东边写着:通往悬崖。 西边写着:通往山前。 南边写着:通往后山密林。 北边写着:通往……啥?少寨主床底? 陆沉举着火折子,站在四个路口中间,在风中凌乱。 “这……这是个什么玩意儿?”陆沉声音都在颤抖。 铁牛凑过来,指着那些洞口,一脸崇拜:“少寨主,这是军师安排的啊!他说这叫地下迷宫!为了保证安全,他特意让人加班加点,挖出了这多条地道。不管敌人从哪来,都会被困住!军师说这都是你嘱咐的‘万全之策’!” 陆沉感觉眼前一黑,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 神特么万全之策! 我是要跑路,不是要在地下跟地鼠一样捉迷藏啊! “宋平生!你大爷的!” 陆沉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回荡在空旷的地道里。 “少寨主,那咱们走哪条?”铁牛挠挠头,看着四个洞口,一脸跃跃欲试。 陆沉无力地靠在墙上,看着地道四个洞口。 他有一种预感。 这次跑路,怕是很难。 黑风寨地底深处,空气潮湿。 陆沉站在那宽敞的地下大厅中央,举着手里微弱的火折子。他的脸比锅底还黑。摆在他面前的,是四个黑黝黝的洞口,上方分别挂着四块歪歪斜斜的木牌。 陆沉只觉脑瓜仁突突直跳,他感觉自己已经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不管如何选择都是坑。 “少寨主,咱走哪条?”铁牛手里提着两只烧鸡,另一只手拎着装着地图的包裹,一脸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四个洞口。 陆沉深吸口气,脑子开始嗡嗡嗡的运转起来。 “通往悬崖?估计是个陷阱,排除。 通往山前?徐青青那娘们的师弟师妹铁定在路口有人驻守,排除。 通往我床底?我刚从上面下来,回去干嘛?排除排除!” 他最后落在“后山密林”这一洞口,发出了一声看穿一切的冷笑: “老宋这人我了解,虽有时脑补过头,但这字面意思应该不假。后山密林人迹罕至,正是咱们潜逃……咳,云游的最佳路线!” “走!去后山!” 陆沉一马当先,钻进了南边的洞口。 起初两百米,路面平整,甚至还贴心地铺了碎石防滑。陆沉心里大定,暗道这老宋办事还是靠谱的。 又走了两百米,除了有些阴冷,依旧没什么异样。 第26章 地道 第26章地道 一炷香后。 “不对劲。”陆沉停下脚步,看着墙壁上一块凸起的怪石,“铁牛,这块石头,咱是不是见过了?” 铁牛啃了一口鸡腿,含糊不清道:“俺吃鸡腿了,没注意。” 陆沉翻了个白眼,决定不理他,自己暗暗思忖,难道是鬼打墙? 他在墙上刻了个“早”字,领着铁牛继续走。没过多久,那个歪歪扭扭的“早”字赫然出现在眼前。 “老宋!我问候你祖宗!”陆沉心态崩了。这特么是个陷阱啊! 他贴着墙根一寸寸摸索,终于在一处不起眼的阴影里,发现了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夹缝。 “就晓得有猫腻!” 两人费力地挤过夹缝,眼前豁然开朗。 然而,并没有所谓的出口。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并排的八个黑漆漆的洞口。 “点兵点将……”陆沉闭着眼手指乱点,最后指向左数第三个,“就这个!天选之路!” 他抬脚便跨了进去。 “咔嚓。”前行不到百米,脚下地板一翻。 “啊——!” 陆沉一声惨叫还没完全出口,后衣领子就被铁牛拎小鸡仔一样提了起来。铁牛一手抓着他,一手继续啃着烧鸡。 陆沉低头一看,只见那翻板下面,密密麻麻全是倒插的尖刺,在火光下泛着幽幽蓝光,有毒! “咕咚。”陆沉咽了口唾沫,冷汗湿透了后背。 之后的半个时辰,简直就是陆沉的噩梦。 第一个洞是翻板尖刺,第二个洞刚进去就射出一蓬弩箭,第三个洞里燃起烈火浓烟,第四个洞…… 当两人灰头土脸地爬回那八个路口前时,陆沉已经没人样了。 头发散乱,衣服被挂得一条一条的,脸上全是黑灰,活像个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难民。 “这是地道吗?!”陆沉瘫坐在地上,欲哭无泪,“老宋啊老宋,你这是防敌人,还是防我啊?” “少寨主,咱现在咋办?”铁牛也有些狼狈。 陆沉咬牙切齿,“我就不信了!既然这里走不通,那咱们去山前!” 两人连滚带爬地退回十字路口,钻进了西边的洞口。 这次倒是没有机关陷阱。 路很直,也很宽。走了约莫一里地,一扇厚重的石门挡住了去路。 “铁牛,上!” “嘿!”铁牛运足力气,双臂青筋暴起,石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开启。 陆沉大喜,正要迈步。 眼前,又是一扇石门。比刚才那个还大,还厚。 “……” “继续!” 铁牛擦了把汗,再一次发力。 推开第二扇,后面竟然还有第三扇! 铁牛一屁股坐在地上,舌头吐出来老长,呼哧带喘:“少……少寨主,俺……俺真推不动了。这门咋这么多啊?” 陆沉绝望地踹了那石门一脚,震得脚趾生疼。 “造孽啊!” 两人互相搀扶着,像两只斗败的公鸡,再一次挪回了那个十字路口。 此时,只剩下“悬崖”和“床底”了。 陆沉盯着那块写着“悬崖”的木牌,眼神逐渐变得深邃(其实是饿的)。 “铁牛,我想明白了。” 陆沉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与睿智。 “老宋这人,最喜欢搞虚虚实实这一套。那后山看着安全,实则是绝路。” 陆沉指着“通往悬崖”的洞口,冷笑一声: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写着悬崖,指不定就是一条直通山下的滑道!” “哈哈哈!”陆沉走得意气风发。 “少寨主何故发笑?”此处只有铁牛捧场。 “我笑那宋平生少智无谋!”陆沉大袖一挥,豪气干云,“走!咱们就走这悬崖!” 这一路畅通无阻。既没有机关,也没有石门。陆沉越走越自信,腰板都挺直了。 “看吧铁牛!我就说这是定然是生门!” 前方出现了一扇简陋的木门,门缝里透出丝丝凉风,还夹杂着野外草木的清香。 是自由的味道! 陆沉快步上前,根本不带犹豫的,抬起一脚就踹了过去:“给我开!” “砰!” 木门应声而飞。狂风呼啸灌入! 陆沉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整个人就因为惯性冲了出去。脚下一空,身体失重前倾。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 只见下方黑漆漆的深渊深不见底,几只受惊的夜枭从脚下掠过,这里……特么真的是悬崖啊!而且还是半山腰的那种绝壁! “啊——救——” 陆沉凄厉的惨叫声刚刚出口,就被狂风吹得支离破碎。 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再一次扣住了他的后脖颈。 铁牛双脚勾住门框,上半身探出悬崖,拎鸡仔一样把陆沉悬在半空。 “少寨主,小心!” 陆沉挂在万丈深渊之上,两腿在空中乱蹬,脸都被风吹歪了,鼻涕眼泪横流。 与此同时。 后山巡逻的两个小喽啰正打着哈欠路过上方。 “哎?柱子,你听见啥动静没?有人在喊救命?” 叫柱子的喽啰掏了掏耳朵,不屑道:“大半夜的哪有人?这后山猴子多,估计是哪只公猴子发情了,叫得这么高昂,定然是一番大战。” “也是,不管它。” 悬崖下。 陆沉被铁牛拖回洞里,整个人瘫软如泥,抖得如筛糠。 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 把宋平生那老小子的胡子一根根拔光! “床底……去床底……”陆沉虚弱地指着最后一个洞口,声音嘶哑,“这跑路……今夜不跑也罢!我必须回去弄死老宋!” “我倒要看看,这所谓的‘床底’,到底是谁的床底!” 两人相互搀扶,带着满腔的怒火和疲惫,走进了北边的洞口。 这一路很短。 尽头是一块木板,缝隙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陆沉整理了一下那一头被狂风吹成了鸡窝的发型,虽衣服破烂,但气势不能输。 “铁牛,动手!” “好嘞!” 铁牛一拳轰出。 “砰!” 木板炸裂,木屑纷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章地道(第2/2页) 陆沉纵身一跃,跳出洞口,大喝一声:“宋平生!你给我滚出……” “来!” 最后一个字还没喊出来,陆沉就卡壳了。 只见四周灯火通明,是一屋大通铺!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从地底钻出来的两个人,手里握着明晃晃的长枪,正指着陆沉的鼻子。 这竟然是……黑风寨白马义从的宿舍! “少……少寨主?” 为首的一个小队长揉了揉眼睛,一脸见鬼的表情,“您……您这是?”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陆沉站在那,披头散发,衣衫褴褛,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活像个刚被打劫完的乞丐。 旁边的铁牛也好不到哪去,裤子都被磨破了半边,露着半个黑屁股蛋子。 “我……”陆沉张了张嘴,这辈子没这么尴尬过。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哭腔从门口传来。 “少寨主啊!” 宋平生衣衫不整地冲了进来,看到陆沉这副惨状,先是一愣,随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属下……属下有罪啊!” 陆沉眼睛一瞪,正要发飙。 却听宋平生嚎啕大哭道:“少寨主为了查验山寨地道安全性,竟然不惜深夜亲临险境!这……这是何等的殚精竭虑!何等的负责啊!” “哈?”陆沉指着自己的鼻子,手指都在抖。 宋平生站起身,看着陆沉那一身伤痕,满脸崇敬:“看来那八个陷阱洞还要改进,威力不够!改日属下就去抓几百条毒蛇放进去!多增加些暗箭!” 陆沉腿一软。 宋平生又看了看陆沉那狂乱的发型,若有所思:“这悬崖风口看来也不够隐蔽,属下这就让人去把那山壁木门出口凿成倒坡,涂上猪油,保准苍蝇都站不住!” 最后,老宋指了指陆沉脚下的洞口,对着周围那一圈呆若木鸡的亲卫吼道:“都看见了吗!这就是少寨主的高明之处!” “这出口直通你们宿舍,就是为了告诉你们,时刻保持警惕!若是真有人选择此道,你们就是最后的屏障!刚才若不是少寨主,你们若无准备定然是一番恶战!” 那群骑兵一听,顿时肃然起敬,齐刷刷抱拳半跪地:“少寨主神威!属下知罪!” 陆沉看着这一屋子疯狂脑补的家伙,张着嘴,千言万语最后化作一声无力的叹息。 累了,毁灭吧。 “给我烧点水……我要洗澡。”陆沉蔫了吧唧的,在众人崇拜中,飘回了自己的屋子。 铁牛也累得够呛,随手把手里一直拎着的那个包裹往桌上一扔,去厨房找点吃食去了。 包裹没系紧,“哗啦”一声散开。 除了几件换洗衣服,一张折叠整齐的羊皮卷滚落了出来。 正准备退出去的宋平生目光一凝。他下意识地捡起来,刚打开一角,那双总是眯缝着的眼睛瞪圆,瞳孔剧烈收缩。 “这……这是……” 宋平生的手开始剧烈颤抖,他看向陆沉远去的身影,眼神中透着前所未有的狂热与敬畏。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宋平生将地图揣进怀里,如抱着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深夜,聚义堂。 大堂内灯火通明,但周围百米内却空无一人,所有的护卫都被远远支开。 堂内气氛凝重,五个人正围站在一幅展开的地图前。 宋平生、萧婉儿、赵幼虎、卫阿恭,就连徐青青此时也抱着刀,一脸震惊地站在角落。 那张被悬挂在正中央横梁上的地图,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气势恢宏。 不仅仅是十五州的轮廓。 每一条山脉的走向,每一条河流的流经之处,每一座城池,甚至连只有当地樵夫才知晓的隐蔽小路,都在上面标注得清清楚楚! 可以毫不夸张的说,掌握了这张图,就等于掌握了整个大虞天下的命脉! “这是……大哥的?”卫阿恭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 宋平生抚摸着地图,声音颤抖:“不错。少寨主今夜看似是去巡查地道,实则是为了将此物秘密取出。我们都要挖空整座黑风山了,居然也不知少寨主将其藏在哪!” 赵幼虎盯着燕州的方向,曾经他父亲战斗过的地方。地图上,那里甚至标注出了几处他父亲建造的几处坚固关隘,也赫然标注在图上。 “大哥……”赵幼虎虎目含泪,“原来大哥已经暗中筹备这种程度,原来他跳脱不羁的行为,都是为了掩人耳目!” 萧婉儿站在地图前,久久未语。她视线落在京都的位置,曾经长大的地方在不久前被叛军占据,繁华盛世已烟消云散! 她转头看向阴影之处,诸葛无名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 他看着那张地图,手中的折扇“啪”的一声合上,向来淡然的脸上,此时却显得很无奈。 “萧姑娘,今夜邀请我来说是只为闲谈,没曾想却是故意引我上船,你这是陷我于两难呐!” 萧婉儿神情略显尴尬,转而则是坚决:“诸葛先生是绝世良才,您自然能看明白这舆图的价值,也知陆沉之志,还望您能留下!” “得此图者,如猛虎添翼,蛟龙入海。” 诸葛无名转过身,看着眼前详尽的舆图,无奈说道:“无名可以留下,但我需要各位再配合我试一试陆少寨主!” 而此时。正在浴桶里泡澡的陆沉浑然不知,只是郁闷自己跑路大计再一次无疾而终。 “这下我该如何跑路啊?!”陆沉靠在桶壁上,有些绝望地闭上眼。 殊不知,就在这一夜。 他在所有人心里,已经被彻底坐实了“隐藏至深、图谋天下”的志向。 次日,日上三竿。 “砰!” 木门被人粗暴地撞开,木屑横飞,半扇门板甚至晃荡着要掉下来。 陆沉裹着被子从床上弹射坐起,两眼满是红血丝,脑瓜子嗡嗡作响。 昨晚在地道里被老宋设计的“惊喜”折腾了半宿,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这刚合上眼没多久,又出什么幺蛾子? 没等他发火,宋平生、赵幼虎、卫阿恭三人已经大步跨进屋。 神色一个比一个凝重,像天都要塌了。 跟在最后的,是摇着折扇、面沉如水的诸葛无名。 “少寨主啊!”宋平生“噗通”一声滑跪在床前,动作熟练,声音充满着悲切。 第27章 试探 第27章试探 这一嗓子嚎得,凄厉婉转,略显浮夸。宋平生噗通一声跪在床前,两行清泪(唾沫)顺着老脸往下淌。 “咋了这是?”陆沉一头雾水,这大中午的唱的是哪出啊? 宋平生一边抹泪一边哽咽道:“少寨主,我的小翠姑娘给我回信了!她说她苦等我多年,如今让我速去北方与她成婚。属下……属下虽舍不得黑风寨,舍不得少寨主,但这情债难偿,属下答应了!今后……怕是不能服侍左右了!” 陆沉无力吐槽。 这老宋平时吹牛就算了,他那张老脸长得跟风干的橘子皮似的,还能有相好?还北方? “老宋啊,”陆沉狐疑地看着他,“你确定是在北方?不是在缅北?那小翠姑娘你见过面吗?别是被哪里来的杀猪盘给骗了棺材本。” 宋平生哭声一顿,明显没听懂什么是缅北,但戏还得演下去,于是捶胸顿足道: “自然见过!我年少时与小翠门当户对,青梅竹马!那时候她扎着羊角辫,跟在我身后……后来世事难料,我奔波半生,到了这黑风寨,但我们一直有飞鸽传书,情比金坚啊!” 陆沉翻了个白眼。 跟你青梅竹马?那你这把岁数,那位哪怕不是“小翠”,得是“老翠”了吧?搞不好孙子都能打酱油了。 不过……陆沉脑子里灵光一闪。 等等,老宋要走?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这老小子天天脑补,把自己往造反的路上逼,简直就是自己跑路路上的最大绊脚石。 要是这块绊脚石自己滚蛋了,那我岂不是想怎么跑就怎么跑? 想到这,陆沉脸上的嫌弃消失,取而代之是一脸的“感动”与“不舍”。 “老宋!这是喜事啊!” 陆沉一拍大腿,直接从床上跳下来,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扶起宋平生。 “小时候我爹就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憾事,就是没能给你这老兄弟找个媳妇传宗接代。如今既然小翠姑娘还在等你,你怎么能辜负人家?” 陆沉紧紧握住宋平生的手,语重心长,生怕这老小子反悔: “这就是天大的好事!你就放一百个心去吧! 咱绝不能耽误你的终身大事,你去库房,多拿些银两,别抠抠搜搜的,要把排场搞大点! 今天就走!马匹我让人给你备好!” “少寨主……”宋平生看着陆沉那迫不及待的样子,虽感觉哪里不对,但这番话里的“情真意切”却戳中他的内心。 “为了手下幸福,甘愿自断臂膀……”宋平生心里那个感动啊,少寨主这是何等的心胸啊! 原来,这便是昨夜深夜,诸葛无名与他们几人定下的试探之策,这是老宋的第一问——问【德】。 陆沉不知老宋在想啥,心里正高兴少了一位心腹...大患。 随后,旁边赵幼虎大步走了上来。 “大哥!” 这一声吼,气吞山河,震得陆沉耳膜嗡嗡响。 只见赵幼虎满脸仇恨,双目赤红,那架势感觉演技打磨良久。 “大哥!既然军师要走,那二弟我也不瞒你了! 有消息,当年陷害我父的那个狗官,如今正在隔壁通州!此仇不报,我赵幼虎誓不为人! 我决意带上白马义从,前去报仇雪恨,事成后浪迹天涯,希望大哥成全!”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陆沉,想看清他反应。 白马义从啊!那可是黑风寨如今最强的战力,是一百个边塞身经百战的精锐骑兵! 若是换了寻常寨主,哪怕是为了自身安全,绝不会轻易放走这样一支力量。 这是诸葛无名定下的第二问——问【信】。 猜忌,是上位者的大忌。 陆沉听完,眼睛蹭地一下就亮了,比看见银子还亮。 白马义从?那一百个饭桶要走?一言为定! 养这群骑兵有多费钱!人吃马嚼的,一天得耗费多少银子粮食?而且这帮人天天在那操练,动静大得吓人,生怕官府不知黑风寨兵强马壮一样。 现在赵幼虎说要带他们走? 这简直就是这大清早送来的第二个大礼包啊! “二弟!”陆沉脸上的表情立马切换到了“悲愤”频道,他一把抓住赵幼虎的肩膀,力气大得让赵幼虎都晃了晃。 “这等血海深仇,你怎么才说!”陆沉痛心疾首,“为兄很难过啊!本该跟你一起提刀上马,去砍了那狗官的脑袋,祭奠咱爹娘的在天之灵! 可你也知为兄就这两下子,去了也是给你们添乱,当累赘!” 赵幼虎虎目含泪:“大哥……” “你别说话!听我说!”陆沉打断他,一脸决绝,“既然要去,那就得万无一失!白马义从你全部带走!一个都别留! 另外,我那护卫队……你也带上!让他们给你打下手!” 陆沉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啪啪响:把这群最费钱的全部送走,估计还有些余钱剩下,日子更富裕了。 “二弟你定要报仇!还要要活着回来!”陆沉拍着赵幼虎的胸甲,把手都拍红了,“去吧!带上足够的干粮,别饿着兄弟们!” 赵幼虎浑身颤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把地板砸得咚一声响。 这就是信任啊!为了让他报仇,不惜掏空家底,这是何等的胸襟! 陆沉正纳闷这地板质量真不错,旁边卫阿恭又挤了过来。 “大哥!” 卫阿恭瞪大眼睛,演技略逊一筹。 “诸葛神医救了我娘的命,这恩情比天大。神医说要南下江南云游,这兵荒马乱的,我想跟着神医,护他周全,以报其恩。只是我娘……”卫阿恭低下头,声音哽咽,“我这一走,不知何时能归,我娘无人照料……” 陆沉看着这淳朴的少年,差点笑出声来。 今天是什么黄道吉日? 除了老宋这个“脑补怪”,赵幼虎这个“背刺怪”,现在连卫阿恭这个“大犟种”也要走?而且还是要跟着愤青诸葛无名一起走? 三喜临门啊! “三弟!”陆沉大手一挥,豪气干云,“你就放心地去!你娘就是我娘!你走了,我给她养老!” “甚至……”陆沉眼珠子一转,“以后等天下太平了,我定然背着大娘去找你!绝不让她老人家受半点委屈!” 卫阿恭感动得哇哇大哭,正要张嘴说出这是诸葛先生的试探,旁边赵幼虎和宋平生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跟拖死狗一样把他拖出了门外。 “呜呜呜……” 陆沉看着这一幕,挠了挠头:“这一个个的,咋了这是?” 这第三问——问【义】。 屋内终于安静了。 陆沉刚想松口气,喝口水润润嗓子,门口光线一暗,一道俏丽的身影靠在门框上。 徐青青把玩着手里的匕首,匕首在指尖飞舞,寒光闪闪。 她冷哼一声,斜眼看着陆沉:“哼,花言巧语,也就骗骗那几个傻子。” 陆沉心里暗喜一下,莫非这女土匪也要来辞行?那可太好了,把她那一群红昭教的师弟师妹带走,我就彻底清净了! “徐女侠,有何贵干?”陆沉笑眯眯地问道。 徐青青收起匕首,面色微冷:“这几日,村中有几个村民不安分。暗中与太平县官府之人联系,探听黑风寨虚实,还在村中散播谣言,说咱们早晚要被剿灭。甚至有些村民受了蛊惑,拒绝与我们交易粮食了。” 她顿了顿,眼神如刀:“按照江湖规矩,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就该……” 说着,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陆沉眉头一皱。 杀村民?这可不行。要是杀了人,事情闹大,太平县令肯定坐不住,自己又得榜上有名,自己还怎么跑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章试探(第2/2页) 而且,那些村民也是为了自保,何必赶尽杀绝。 陆沉反问道,“杀了他们?然后呢?让剩下的村民更怕我们,恨我们?逼得官府不得不动兵?” 徐青青挑眉:“那你待如何?” “做到问心无愧便是。”陆沉摆摆手,一脸无所谓,“咱们也是为了生存,不是求命。不愿意与我们交易的,就不交易罢了,咱们又不是没手没脚,不能自己种点菜?” “别伤害村民。”陆沉叹了口气,“若是实在处不来,大不了咱们撤出村子,把地盘交还给官府。” 陆沉心里想的是:只要不惹事,官府就不会盯着我不放。要是真混不下去了,正好借机解散队伍,各奔东西,我直接润去江南岂不美哉? 徐青青盯着陆沉看了半晌,眼中杀意逐渐消融,露出复杂的神色。 这便是她的第四问——问【仁】。 宁可自己吃亏,也不愿对百姓挥动屠刀。这份仁慈,在乱世之中,何其珍贵。 “算你还良心。”徐青青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脚步却轻快了不少。 陆沉感觉莫名其妙,这今天一个个的干啥来了? 就在这时,一缕幽香飘进屋内。 萧婉儿踏着阳光走了进来。她今日换了一身淡蓝色长裙,精心打扮过,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陆沉一看,差点原地蹦起来。 “萧姑娘,你……”陆沉指着她,满脸期待的问道,“你不会也是来辞行的吧?” 如果是,那今天就是黑风寨的“解散日”,值得放鞭炮庆祝! 萧婉儿看着陆沉那副“期待”的表情,心里莫名有些堵得慌。这人就这么巴不得自己走? 她摇摇头。 陆沉一脸失望:“啊?不走啊……” 但他转念一想,那几个大刺头都走了,剩下一个弱女子和她妹妹,那还不是任由自己拿捏? “不瞒少寨主,”萧婉儿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心里想的是诸葛先生教她的这套说辞,让她有些难以启齿,“其实……我父兄已经有音信了。” “哦?”陆沉敷衍地应了一声。 “他们乃是大虞武侯,如今在蜀地手握三万精兵。他们得知我的下落后,传信来说……”萧婉儿咬了咬嘴唇,声音细若蚊蝇,“若是少寨主愿意……愿意……” “愿意啥?”陆沉有些懵,这姑娘怎么说话吞吞吐吐的。 萧婉儿一闭眼,心一横:“若是少寨主愿意入赘我侯府,做那上门女婿,我父兄便愿意倾力助少寨主……成大事!” 陆沉脑子不够用了,这哪跟哪呐?入赘吃软饭? 这听起来……不错啊?侯府千金,小富婆一枚,三万精兵,这软饭吃得也是香的啊。 但是—— 陆沉立马警觉起来。 三万精兵?武侯?这要是去了,岂不是直接卷进了天下争霸的旋涡中心? 她那父兄手里握着兵马,估计也是野心勃勃。自己要是入赘过去,不仅要受气,还要被绑上战车,到时候想跑都没地儿跑! 而且,“助我成大事”? 助我什么?我就想跑路去江南过养老生活啊!你们助我造反吗? 不行不行!坚决不行!这吃的是断头饭呐! 陆沉神色一沉,站起身,义正言辞地说道:“萧姑娘,你把我陆某当作何人?” 萧婉儿心头一紧,以为伤了他的自尊。 “男儿立于天地间,当顶天立地!”陆沉背着手,45度角仰望屋顶,“我陆沉虽是个山贼,但也知‘骨气’二字怎么写!安能受此嗟来之食,去当那寄人篱下的赘婿?” “我陆沉若是要娶,那自然是明媒正娶,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地把你娶进门!靠女人上位,是软蛋所为,我陆沉断然不会接受!” 陆沉说完,大手一挥:“让你父兄回去吧!他们要是让你也离开,也可以去寻他们,我绝不阻拦!” 心里却在咆哮:你尽管长得这么好看,但好看也不能当饭吃呐,我还是离你这一家人远点好! 萧婉儿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原来,他不愿攀附权贵,不是因为狂妄,而是有着属于他自己的骄傲。 他不要三万精兵,他自信能凭自己的双手打下这天下! “明媒正娶……” 萧婉儿品味着这四个字,脸颊滚烫,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噗通噗通乱跳。 “啐!谁要你这山贼娶!” 萧婉儿羞得满脸通红,一跺脚,转身跑了出去。 陆沉一脸懵逼地看着她的背影。 “哎?大姐,你跑啥啊?你到底去寻你父兄啊?给我个准话啊!” 此时,门外偷听的几人,一个个神情肃穆,眼神中满是狂热的崇拜。 第五问——问【志】。 即使面对泼天的富贵和权势的诱惑,依然坚守本心,这才是真正的明主气象! “诸葛先生……”赵幼虎压低声音,激动得手都在抖,“大哥的回答,您可还满意?” 诸葛无名站在廊下,摇着折扇,眼中异彩连连。 他微微点头:“陆少寨主不仅有仁德、有信义,更有傲骨。在这乱世少有能保持本心的。” “不过……” 诸葛无名合上折扇,目光投向屋内那个身影。 “我还需最后一问。”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大步走进屋内。 陆沉刚想躺下,一看是这愤青进来了,眼睛斜着看向他。 “陆公子。”诸葛无名微微一揖,神色郑重,“在下有一事相问。此前在草庐,我曾问何为英雄,公子未曾正面回答。今日,不知能否为在下解惑?” 陆沉差点一口水喷出来。 又来了!又来了! 这人是不是有强迫症啊?没完了是吧? 你不应该去江南云游吗,为何在这逮着我不依不饶的? 陆沉本想直接怼回去,或者随便糊弄两句把他打发走。但看着诸葛无名那副“你不回答我就赖着不走”的架势,这愤青估计不会善罢甘休。 “行行行,怕了你了。” 陆沉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一脸的不耐烦。 他清了清嗓子,翘起二郎腿,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诸葛无名,开始胡说八道: “诸葛先生,那我简单说两句。这世人眼里的英雄,无非就是那些手握重兵、割据一方的世家贵族。但在我看来,都是冢中枯骨,不值一提!” 诸葛无名眼神一凝:“哦?那何人可称英雄?” 陆沉想起了这乱世中挣扎求生的普通人。 他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真实的疲惫和厌倦: “所谓的英雄……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 “而是能让百姓吃饱饭,穿暖衣,不再流离失所,不再卖儿卖女……” 陆沉看向诸葛无名,眼神有些放空,他是真想去江南过这种太平日子啊。 “哪怕他是个山贼,是个乞丐,那也是英雄!” 说完,陆沉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行了,问题问完了,诸葛先生你也赶紧走吧。” 屋内一片沉默,诸葛无名呆立当场,他看着陆沉那意兴阑珊的背影,将黎民百姓装在心里。 这才是真正的英雄! 诸葛无名对着陆沉的背影,行了一个鞠躬礼。 “主公在上,受诸葛无名一拜!” 正准备爬回被窝的陆沉浑身一僵,机械地回过头。 “哈?” 他看着诸葛无名,又看看门外痛哭流涕的宋平生等人,陆沉的脑子里缓缓打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不是……你们这是要作甚?” 第28章 阴谋 第28章阴谋 “主公?” 这称呼可使不得啊,本人大大的良民,可不是什么造反头子! 他看着对着自己九十度鞠躬的“愤青”大夫,心里疯狂吐槽:大哥,你就一大夫?怎么不琢磨医术,在这搞什么鬼啊,还纳头便拜? “那个……诸葛先生,这‘主公’二字,可不兴乱叫啊。”陆沉干笑两声,试图挽回局面,“咱们这是正经山寨,不搞封建旧思想那一套。” 诸葛无名直起身:“是,属下明白。大业未成之前,当潜龙在渊。是属下孟浪了,主公。” 陆沉心好累。这人怎么油盐不进呢? 他叹了口气,摆摆手:“行吧行吧,你要留就留吧。寨子里正好有不少老弱妇孺,你正好给治治。咱们丑话说在前头,管饭,但没工钱。” 诸葛无名微微一笑,那种“我懂你的韬光养晦”的表情又挂在了脸上,退至一旁不再说话。 搞定了一个,陆沉转过身,目光落在宋平生身上。 他眼神满是期许,是对自由的向往,是对把这个“脑补怪”送走的迫切。 “老宋啊……”陆沉语气温柔,“既然你要去北方找小翠,我也就不留你了。记得路上盘缠带够!别委屈了自己,要走得风光。” 赶紧走!别回头! 宋平生看着陆沉那“殷切”的眼神,少寨主为了成全自己,竟然如此急切,这等恩情,哪怕是粉身碎骨也难报啊! “少寨主!” 宋平生突然大吼一声,把陆沉吓了一激灵。 “属下想通了!那小翠不过是儿女情长,怎比得上少寨主的大业重要!” 宋平生昂首挺胸,一脸正气,“属下这就去写信!告诉那小翠,若她来我就娶她,否则今生不再相见!若有来世,再结草衔环!” 陆沉:“???” 不是,你等会儿? “不是老宋,那可是青梅竹马啊!你这把岁数了,错过这村可没这店了!”陆沉急了,这怎么还不走了呢? 宋平生摇摇头,目光坚毅:“少寨主不必再劝,属下心意已决!小翠若真爱我,定会理解我的苦衷!” 陆沉张了张嘴,看着这个自我感动的单身老汉,心里万马奔腾。 理解你个大头鬼啊!那小翠怕不是你臆想出来的吧? 没等陆沉缓过劲来,旁边的赵幼虎往前跨了一步,手中长枪往地上一顿,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陆沉心头一紧,二弟,你要坚持报仇啊!你可是将门虎子,不能怂啊! “二弟,你那杀父之仇……” “大哥放心!” 赵幼虎虎目圆睁,杀气腾腾却又硬生生压了下去,“正如军师所言,如今咱们黑风寨正值用人之际,大哥苦心孤诣布下这惊天大局,二弟岂能因为一己私仇坏了大哥的谋划!” “那狗官的人头,且让他再在那脖子上寄放几日!待大哥大业一成,杀他还不是如探囊取物?” 赵幼虎朝着陆沉一抱拳:“二弟不走了!誓死追随大哥!” 陆沉感觉眼前有点发黑。 什么大局?什么谋划?我怎不知我有这种东西?我是想让你带走那一百张吃饭的嘴啊!你留下来干嘛?继续吃穷我吗? 他颤颤巍巍地把目光转向最后的希望——卫阿恭。 这小子是个实心眼,只要他说走,那就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三弟啊……”陆沉声音都有些发虚。 卫阿恭挠了挠头,笑得一脸憨厚:“大哥,既然诸葛神医留下了,那我也就不走了。我娘说了跟着大哥才能有出息,我也想干大事!” “……” 陆沉的手臂无力地垂落在大腿两侧。 全完了。这帮人是不是私底下排练好的?合起伙来演我是吧? 送走了一波寂寞,还迎来了一个诸葛无名。 陆沉缓缓转过身,面对着墙壁,侧身躺倒在床上。他不说话,只是肩膀微微耸动。 然而,这一幕落在屋内众人眼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宋平生眼眶通红,压低声音对众人说道:“看,少寨主笑了了。这是难掩喜悦啊!他平日里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其实心里比谁都在乎咱们兄弟的情义。” 赵幼虎握紧拳头,重重点头:“我等必不负大哥!” 诸葛无名眼中闪过赞赏:“诸位,咱们先退下吧,让主公……独自平复一下心绪。” 一群人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体贴地关上了房门。 门外,阳光明媚,鸟语花香。 屋内,陆沉面壁流泪,心如死灰。 …… 随着诸葛无名的加入,黑风寨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陆沉对此一无所知,许是他选择了当个鸵鸟。 诸葛无名主业可不是大夫,而是能够执棋天下的麒麟子。 他既能悬壶济世,也能翻云覆雨。 萧婉儿把账本连同大大小小的事务都移交给了诸葛无名,现在老宋主内,主管山寨内的事务,而主外的变成了诸葛无名。 萧婉儿转身就拉着徐青青去密谋其他事情了。 诸葛无名接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下了一道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命令。 “让徐青青把他的师弟师妹即日起,撤出所有周边村落,全部回撤至黑风山待命。” 诸葛无名神色意味深长,当他得知红昭教众也在此落脚,他更加震惊于一个小小黑风寨竟然如此的藏龙卧虎。 一旦天变,他们这群人......哦不,现在应该是我们这群人将快速崛起! 在他身侧的阿恭有些犹豫:“诸葛先生,那些村民最近被蛊惑针对我们,咱们这时候撤,是不是显得我们心虚了?” 诸葛无名闻言头也没抬,语气平淡。 “升米恩,斗米仇。黑风寨给他们的庇护太容易,他们便当作理所应当,甚至还敢在背后嚼舌根,帮着官府传谣言。” 他将一株断肠草丢进罐子里,研磨成粉。 “想要让百姓真正倒向咱们,光给甜头是不够的。得让他们有比较,体会到失去才能让他们明白,除了黑风寨,没人把他们当人看。” “还有,”诸葛无名继续说道,“让萧姑娘把刺探的范围扩大,把网撒到整个太平县,甚至是江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章阴谋(第2/2页) 一张无形的大网,在陆沉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以黑风寨为中心,悄无声息地铺开了。 而此时的陆沉,还在寻找他的逃跑地图。 太平县衙后堂。 灯火昏暗,气氛阴森得低沉。 县令王守业坐在太师椅上,身前桌子上放着一张信件。 经过在江州府多方打听,王县令此时终于可以确认,黑风寨里的女子并无人知晓。 陆沉背后并无什么背景,不过是劫掠了两名美貌女子而已。 他便决定再一次对黑风寨进行围剿,以解心头之恨。 王县令望着自己最疼爱的儿子。 “腾儿,那乡野村夫散播的谣言,效果如何?” 坐在下首的县令之子王腾,他眼睛里闪着怨毒的光。 “爹,效果好得很!”王腾咬牙切齿,声音里透着阴狠。 “那些个村民最是愚昧,稍微吓唬两句,给点小恩小惠,就信了黑风寨要抢他们粮食的流言。 如今那黑风寨的人已经被逼得退出了村子,龟缩在山上不敢下来。” 县丞李有才赶紧在一旁拍马屁:“腾公子妙计啊!没了那些刁民的支持,黑风寨就没有粮食来源,必定土崩瓦解!” 县尉郭得胜也跟着附和:“大人英明!咱们只要切断他们的粮道,不出半月,这帮山贼就得饿得吃树皮!到时候咱们以逸待劳……” 王守业满意地点点头,那双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陆沉小儿,上次腾儿受你胁迫,这次,本官定要连根铲除!” 王腾一拍桌子,面目狰狞:“爹!等攻破了黑风寨,那陆沉我要亲手杀了他! 还有悦来阁那个贱人梦娘!竟然敢帮着那土匪,害我受尽屈辱,到时候我要让她跪在我脚下求我!” 后堂内响起了父子二人阴恻恻的笑声,配合着县丞和县尉那谄媚的恭维,针对黑风寨的谋划继续进行。 与此同时,黑风山脚下的三个村庄,对于村民来说,天塌了。 之前徐青青带着红昭教那帮师弟师妹在的时候,地痞流氓被打得不敢露头,官差也不敢随便进村抓壮丁。 那时候村民们以为,这群“好汉”也就那样,吃得多了点,帮他们干点活而已。 于是当针对黑风寨的流言传出,立马就深信不疑,甚至还有人为了赏钱,偷偷帮官府给村民递话,说尽黑风寨的坏话。 可现在,报应来了。 黑风寨的人前脚刚撤,后脚那帮官差和地痞就杀了个回马枪。 清水村村口。 孙大保家里一片狼藉,屋内被土匪洗劫了一般。 那本来藏在灶台下面,准备留着过冬的半袋米,被两个官差狞笑着拖了出来。 “官爷!使不得啊!” 孙大保的媳妇李大婶披头散发,拽着米袋子的一角,哭得撕心裂肺,“这是全家最后的口粮了!拿走了我们就得饿死啊!” “滚一边去!” 一名官差一脚踹在李大婶的心口,直接把她踹翻了个跟头,“抗拒征粮,按律当斩!没把你们抓去大牢就算县太爷仁慈了!” 另一边,孙大保趴在地上,怀里护着几两碎银。 那是他上次去县衙告密领的赏钱,还没舍得花。 “拿来吧你!” 一个地痞一棍子敲在孙大保的手背上,骨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孙大保惨叫一声松开了手,那几两碎银被地痞一把抓走。 “呸!贱骨头!”地痞吐了口唾沫,“之前不是挺能耐吗?不是有黑风寨撑腰吗?喊啊!把你那山贼爹喊来救你啊!” 官差和地痞大笑着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地鸡毛。 李大婶从地上爬起来,发了疯一样冲向孙大保,两只手在他脸上乱抓乱挠。 “你个杀千刀的!让你去告密!让你贪那几个赏钱!这就是报应啊!” 李大婶哭嚎着,声音绝望而凄厉,“黑风寨的人在的时候,咱们好歹没饿着,也没挨打!现在好了,人家被村子里的流言气走了,咱们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孙大保任由媳妇抓挠,满脸血痕,眼神呆滞地瘫坐在地上。 他看着空荡荡的米缸,看着扬长而去的官差背影。 当官怎么比黑风寨更像山贼? 悔恨啃噬着他的心,此时,在绝望的哭嚎声中,一颗名为“反抗”的种子,在这些老实巴交、逆来顺受的村民心里,悄悄裂开了一道缝。 寒风在黑风寨的寨墙豁口处呜呜喳喳地乱叫。 陆沉这一日过得甚是焦灼,甚至急得上蹿下跳。原因无他,那张关乎他下半辈子幸福生活的“跑路路线图”——不见了。 “铁牛,你个吃货!那天晚上的包袱呢?”陆沉把屋里翻了个底朝天,最后把目光锁定在正蹲在门口啃猪蹄的铁牛身上。 铁牛愣了一下,嘴边的油都没擦:“包袱?啥包袱?俺那天光顾着去厨房找吃的……好似顺手扔桌上了?” “桌上没有!”陆沉咬牙切齿。 没办法,只能去找宋平生。这老小子当日就在现场,肯定清楚。 聚义堂偏厅,宋平生正在拨弄算盘,见陆沉进来,立马起身行礼。 “老宋,那天我房里的羊皮卷……”陆沉试探着问。 宋平生闻言,那张橘子皮似的老脸绽放出一种“我懂你”的神秘笑容。 他压低声音道:“少寨主放心!属下明白那东西的重要性!此乃我黑风寨霸业之基,岂能随意乱放?” 陆沉心里咯噔一下:“那你放哪了?” “属下特意让人在后山岩壁凿了一处密室,名为‘潜龙阁’,作为咱们的核心要地! 地图已妥善封存,水火不侵,防备森严!”宋平生拍着胸脯,一脸求表扬的神情。 陆沉张了张嘴,一口老血卡在喉咙里。 老子的逃跑路线图啊!你给封存进核心要地?我还怎么拿回来? “好……你干得真漂亮。”陆沉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转身就走,背影萧瑟阴郁。 宋平生望着少寨主离去的背影,不禁感叹:“少寨主定是因被官府围困,心忧如焚,却又不愿表露出来!” 第29章 入冬 第29章入冬 出了聚义堂,陆沉漫无目的地在寨子里晃荡。 最近这寨子里人多了不少。除了原本的土匪,还有赵幼虎那一百号白马义从,再加上徐青青带来的百来号红昭教众,原本空旷的广场现在显得有些人气儿了。 特别是那些红昭教的师弟师妹们,一个个英姿飒爽,年轻气盛,但看陆沉的眼神总带着点古怪,大概是徐青青没少在背后编排他。 正准备回屋挺尸,眼角余光却瞥见萧婉儿和诸葛无名站在聚义堂前,两人眉头紧蹙,讨论着些什么。 一看就没好事,陆沉紧了紧衣领自语“得赶紧溜!” 陆沉脚底抹油,刚准备转身换个方向,一道清亮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少寨主!既然来了,何不过来一叙?”诸葛无名这眼神也是真好。 躲不过去了。 陆沉硬着头皮挪过去,发现不光是他俩,没过一会儿,宋平生、赵幼虎、卫阿恭,还有抱着刀一脸冷酷的徐青青都被叫来了。 这是要开全体大会啊? 众人围在聚义堂内,气氛凝重。 “诸位,”诸葛无名率先开口,也没客套,直接把一块木头往火盆里一扔,溅起几颗火星。 “寒冬将至,咱们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陆沉心头一跳:“咋了?官兵打上来了?” “比打上来还麻烦。”诸葛无名看了一眼陆沉,“县府最近针对我们的意图明显,切断了咱们下山的所有道路,现在周围那三个村子的粮食,一粒米都流不进黑风寨。” 萧婉儿接过话茬,神色忧虑:“不仅如此。根据青青传回来的情报,太平县衙这次是下了血本,正在招兵买马。 如今已集结了一千县兵,日夜操练,只待开春雪化,便要对我们进行围剿。” “一千?”陆沉嗓门陡然拔高了八度。 开什么玩笑!黑风寨满打满算也就这几百号人,还得算上住一些老弱妇孺。要是真有一千人马上山,定然惨烈啊! 这下彻底完犊子了,跑都跑不出去了! 陆沉感觉眼前发黑,真想穿越回几天前,给那个为了省事没检查地道的自己两个大耳刮子。 信了宋平生的邪,现在好了,被堵泉水了。 徐青青接话继续道:“江州那边我才派了人前去打探消息,叛军南下的势头缓了,但州府仍然小心地方。州府的大老爷们自顾不暇,应该暂不会派兵。” “主公不必忧虑。黑风寨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只要咱们不自己乱,那一千县兵想攻上来,以我之见很难!只是......”诸葛无名有些头疼。 他指了指外面的飘雪:“粮食。咱们寨子里的存粮,哪怕省吃俭用,也最多撑一个月。这个冬天要是过不去,不用官兵打,咱们自己就得饿死。” “陆沉没好气地问,“那可有办法?” 诸葛无名沉吟片刻,眼中闪过决绝:“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若是运筹得当,我们可兵行险招,直接攻入县城……” “哎哎哎!打住!”陆沉一听就知这书生没憋好屁,“咱们是良民,这攻入县城不等同造反吗?” “那……”诸葛无名眉头紧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全场陷入沉默,一直没说话的宋平生此时突然站了起来。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挂着从容微笑。 “诸位,何必如此惊慌?”宋平生环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陆沉身上,满是崇拜,“少寨主神机妙算,早在数月前,便已料到今日之危局!” 陆沉:??? 我算到啥了?我怎么听不懂? 诸葛无名和萧婉儿也是一脸诧异。 “老宋你此言何意?”萧婉儿问道。 宋平生哈哈一笑:“少寨主几个月前,给了属下一袋奇怪的种子,命属下在后山开垦荒地,悉心照料!” “啊?”陆沉眨巴着眼睛,大脑飞速运转。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是系统之前做任务奖励的“高产作物种子”,当时忙着应付官兵,随手就扔给宋平生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章入冬(第2/2页) “近日属下观其枝叶枯黄,正是成熟之兆!”宋平生一脸兴奋,“属下虽不知是何物,但少寨主既然说是‘神种’,定能解我山寨燃眉之急!” 陆沉一拍大腿。土豆!怎么把这玩意儿给忘了! “咳咳!”陆沉干咳两声,迅速调整表情,从“懵逼慌张”切换到“高深莫测”,“不错,确有此事。” 诸葛无名有些怀疑:“陆寨主,如今天寒地冻,何种作物能在秋后丰收?且能养活全寨五百口人?” 他可从未听说过这种时候还能收粮食的。 “走,去看看!”陆沉站起身,心里有了底气。 一行人跟着宋平生来到后山。 原本荒芜的后山坡地,如今被开垦出了大片田地。地面上只有一些枯黄倒伏的秧苗,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萧瑟。 徐青青皱眉:“就这?这枯草能吃?” 赵幼虎也有些失望:“大哥,这看着……不像有粮食的样子啊。” 陆沉没解释,指挥老宋开挖。 宋平生应了一声,挥起锄头对着一株枯苗根部就刨了下去。 “噗嗤!” 泥土翻开。 一串串灰扑扑、圆滚滚的疙瘩,连着根茎被带了出来。 一大串!足足有七八个,个个都有拳头大小! “这……”诸葛无名瞪大了眼睛,这也太多了吧?一株就能结这么多? 陆沉蹲下身,从土里抠出一个土豆,掂了掂分量,实心的,沉甸甸。 “这就是土豆。”陆沉拍了拍手上的泥,一脸淡定,“不管是煎炒烹炸,还是水煮火烤,都能吃。而且顶饱。” “煮来试试!”萧婉儿也急声催促。 很快,一口大锅架在了地头。水汽蒸腾,独特的香气弥漫开来。 当热腾腾的土豆被捞出来时,所有人都围了上来。 铁牛最是猴急,抓起一个就往嘴里塞,烫得嗷嗷叫,在嘴里呼哧呼哧倒腾,硬是舍不得吐出来。 “好次!”铁牛含糊不清地喊着,眼里放光, 诸葛无名学着陆沉剥开皮,咬了一口绵软的土豆。在这寒风凛冽的冬日,这一口热乎乎的味道,实在是香甜。 他闭上眼,感受着暖流滑入胃袋。诸葛无名睁开眼,看向陆沉没有了怀疑,只剩下敬佩。 “主公!”诸葛无名说道,“有此神物,今后扩大种植,莫说一个黑风寨,便是养活千万大军又有何难?!这是天降祥瑞,这是霸业之基啊!” “少寨主深谋远虑,属下不及万一!”宋平生又开始高声赞叹,“属下之前还担心粮草,没想到少寨主早在数月前就已经布局!这是何等的眼光!何等的格局!” 连萧婉儿都美目流转,这个男人,总是能在关键时刻给出让人安心的解决之法。 陆沉看着眼前众人心里发毛。 别介啊!这就是个土豆啊!怎么又跟霸业扯上关系了?我就想安安稳稳过个冬,怎么就成了深谋远虑了? “那啥……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陆沉干巴巴地说道,随后转身匆匆忙忙地逃离现场。 …… 与此同时,太平县衙后堂。火炉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县令王守业和儿子王腾正在对饮,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 “爹,您这一招真是高!”王腾给老爹满上一杯酒,一脸谄媚,“如今天寒地冻,那黑风寨缺衣少食,又被咱们断了粮道。那个陆沉,现在怕是正带着人啃树皮呢!” 王守业抿了一口酒,眯着眼笑道:“那陆沉不过是个山野之人,懂得什么?等开了春,他们饿得连刀都提不动了,咱们再去收尸!” “到时候,孩儿定要将那陆沉碎尸万段,以雪前耻!”王腾眼中闪过怨毒。 “哈哈哈!好!”父子俩碰了一杯,畅想着黑风寨凄惨的模样。 第30章 太平 第30章太平 太平县下了一场的雪,地上屋顶满是白色。 县衙后堂,炭盆里的炭烧得旺盛。北风打着旋儿从窗户缝里往屋里钻, 县令王守业并几个心腹,正抱着温好的烧酒,就着几碟酱肉,在暖烘烘的屋内饮酒作乐。 “那帮黑风寨的山贼,估计现在连树皮都没得啃了。”王腾把酒盏一撂,满脸狞笑,“粮道断了一个多月,他们必然在这大雪地里当个冻死鬼。” 堂内传出哈哈大笑,看来一切都在按照他们得谋划进行。堂外得丫鬟仆人,听着这太平县大人们高兴了,那就“太平了”。 可靠近黑风山的清水村,快熬不下去了。 冷、饿。 孙大保裹着发硬的破褥子,牙齿咯咯作响。米缸早让差役刮个干净。李大婶缩在墙角,紧紧护着半碗黑糊糊的菜汤,连骂街的力气都没了。 这大冷的天,他们已经快要挨不过去了。 叩。叩叩。 极轻的敲门声。风雪太大,孙大保颤颤巍巍起身开门。 透过门缝,两道年轻身影浮现眼前了进来。 孙大保吓得一激灵,定睛去看,这来人居然是前阵子被他们村子那些风言风语给“逼走”的黑风寨少年。 领头的小伙子一言不发,手腕一扬,一篮子沾着泥巴的黄褐色土豆放在桌上。 “皮刮了,切块,丢水里煮熟就能活命。” “当然,你们也可以选择再一次报官。”小伙子语速极快,丢下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转头就走。 风雪卷进门框,这两人眨眼便没入黑夜,连个姓名都没留。 孙大保直愣愣盯着那篮土豆。黄泥巴上还粘着雪沫子。 李大婶动作飞快,立马关上木门,她然后倒地上捂住嘴大哭起来,不想引来地痞。 “恩人呐!” 孙大保膝盖一软,直挺挺跪倒在地。他对着黑风山的方向,把头重重磕在硬土大地上。 什么官兵,什么山贼?在这世道,谁给老百姓留口饭,谁就是青天大老爷! 黑风寨那些人被村里人赶走,竟然还顶着风雪来送粮。 黑风寨的随手之举点燃了他们心里的小火苗,在这个风雪肆虐的夜里,在十里八乡的穷苦人家心底,悄然燎原。 第二日天气仍旧阴沉,黑风寨的聚义堂里倒是另一番景象。 大火炉烧得噼里啪啦响,一群人围着火炉坐着。 陆沉缩在最靠近炉子的太师椅上,双手拢在袖子里,脑袋一点一点。 热气一烘眼皮深重,他现在就想先睡一觉。 徐青青站在地图前,说道:“我派去江州府的师弟师妹们传回消息。通州成了叛军交锋的主战场。 节度使王洪乃是大虞名将,四柱国王家之后。正死守通州城,四面城墙都浸染成血红色了。 这次,世家大族和剩余十二州里的八位节度使终于结盟,正调兵遣将往通州支援。” 赵幼虎满脸不解:“奇了怪哉,眼看要封山大雪,叛军怎么专挑这时候死磕?就不能开春再打?” “没粮草了。”诸葛无名接过话分析道,“叛军占了凉、庆、京都三州,看着所向披靡。 实则那三地大多土地本就贫瘠。往年冬天全靠中原调粮。 如今各州把粮道一断,他们要是不在大雪封路前拿下通州粮仓,不用盟军攻打,三十万叛军得生生饿死。” 诸葛无名将天下大势看得很清楚,不管是叛军还是世家,都必须在这个寒冬里来一次大战! “中原那些世家也清楚得很。通州一破,叛军铁骑必定东进中原、马踏江南,大虞存亡就看这一战输赢。” 众人听着就能想象出战况的惨烈,纷纷转头去看主公陆沉。想他拿拿主意。 然后,他们就看见陆沉仰头靠在椅背上,微张着嘴。 呼——噜—— 徐青青额头青筋直跳,这无耻之徒竟然毫不在意? 睡个屁!徐青青忍无可忍,大步走上前,抬脚对准陆沉的小腿骨就是一下。 “哎哟卧槽!” 陆沉弹射起步,捂着小腿单脚乱跳,瞌睡醒了。 “徐青青你吃错药了?我招你惹你了!” “情况危急,少寨主还是清醒些好。”徐青青抱着刀,脸偏向一旁,冷哼一声,转身往外走。 大厅气氛一时尬住,也没什么商议下去的必要, 宋平生左看看右看看,说道:“哎呀,老夫要去看顾一下后山的土豆窖,告辞告辞。” 赵幼虎一把薅起还在发愣的卫阿恭:“三弟走,跟二哥比划比划。” 眨眼功夫,大厅里就剩下三个人。不,还有两个“闲杂人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章太平(第2/2页) 萧灵儿正拽着一个小屁孩的衣领。小孩正是诸葛无名的幼弟,诸葛无咎。 “无咎快走!姐姐带你去后山找铁牛抓野猪! 那野猪肉烤起来可香了,别看书啦!”萧灵儿连拉带拽,十足的一个女山贼架势。 “有辱斯文……哎哎哎别拽我裤子!”小无咎哪是这女霸王的对手,硬生生被一路拖行。 诸葛无名折扇一合,冲陆沉一拱手:“主公,属下也去看着点弟弟。” 这下真就剩俩人了。 炉火烧得炭头啪嗒一声裂开。萧婉儿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个粗瓷茶盏,眼神有些发直。她看着门外萧灵儿远去的身影,幽幽叹气。 “这丫头越来越野了。以前在府里还乖巧。 现在倒好,天天上窜下跳的如一只野猴子。” 萧婉儿揉了揉眉心,“将来寻到父兄,我都不知该怎么跟他们交代。” 陆沉被热气熏得口干,想去倒杯茶喝。手往小方桌上一探。 好巧不巧,萧婉儿正巧也想去添水。 两只手就在半空中撞了个满怀。陆沉的手大很温暖,直接把萧婉儿那只柔若无骨的小手整个裹住了。 真滑。这是陆沉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 “啪”的一下。两人跟碰了烧红的烙铁似的,同时触电般缩回手。 陆沉老脸一红,赶紧把双手揣袖子里:“不好意思,没看清。” 萧婉儿耳根子红得滴血,低垂着眼眸,也没接话。 大厅里只剩下风吹窗户纸的响动。陆沉坐在那,如坐针毡。 死嘴快动! 平时瞎叭叭的能耐哪去了?这会儿怎么连个屁都放不出来?找话题啊! 要不然我直接直接开溜?那会不会显得太怂了! 问她吃了吗?不行,刚才刚一起吃完烤土豆呢。 “咳咳。”陆沉清了清嗓子,“萧姑娘,看你刚才愣神,是不是想家人了?” 完了,陆沉真想给自己一个响亮的大嘴巴。 肉眼可见地,萧婉儿的眼眶红了,水汽在里头打转。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问人家想不想家人,这不惹得更尴尬吗? “我娘去得早。”萧婉儿声音很轻,“从小都是父兄宠着我,天下大乱他们原本也在京都,现在我连他们是死是活都不知晓。” 陆沉抓挠着头发,想转移火力:“既然你父兄那么疼你,咋还会让你嫁给那个……人?” 萧婉儿抬起头,眼睛里的水雾散了些,反倒多了几分凄凉的自嘲。 “少寨主是想说他懦弱无能吧?我身在局中,很多事哪由得自己做主? 当时父兄极力劝阻不愿我受委屈,但我不能不为他们考虑。 若我拒绝了这门亲事,萧家就会更加艰难。” 她家到底是什么背景,萧婉儿到底是没提。陆沉也没去追问。大家心照不宣。 “不过都没关系了。”萧婉儿拨弄着茶盖,语气倒是轻松不少,“连夫家的门都没进,叛军就打进京都了。 而后他为了逃命,自己动手砍断马缰。从那一刻起,我跟他便是个素不相识的路人。” 陆沉莫名其妙地长舒了一口气,也不知是因为缓和了气氛,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萧婉儿偏过头,一双明艳的眸子直勾勾盯着他看。 萧婉儿双手托腮,火光映在她脸上。 “之前少寨主劝我,让我以后为自己而活。可少寨主你自己呢?你又究竟为何而活?” 为啥而活? “我啊?我这人就没大志向。” 陆沉掰着手指头盘算。 “我就希望这天下能太平。然后我就带上一大笔钱,去江南买个大宅子,弄几个机灵丫鬟伺候着,每天钓钓鱼,听听曲,彻底躺平。” 陆沉说的是他两世为人最朴素真实的梦想。 可在萧婉儿耳朵里,完全变了味。 希望天下太平?是平定乱世的千秋宏愿! 萧婉儿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只觉他的形象高大起来。 在那吊儿郎当的外表下,装着怎样一颗忧国忧民又淡泊名利之心! “太平么……” 萧婉儿轻声呢喃这两个字,目光柔和得能拉出丝来。她看着陆沉,红唇微启:“真有那一天,我倒是希望能和你共同见证!” 说出这话,萧婉儿有些后悔,感觉不太矜持。 陆沉一拍大腿,连连点头:“太好了!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咱们就做邻居!” 完全没听出这弦外之音的陆沉,只觉居然有人跟自己一样想去江南躺平,高兴得直搓手。 萧婉儿弯起眉眼,笑靥如花。 第31章 任务 第31章任务 陆沉还在憧憬未来生活之时。 冷不丁的,脑子里熟悉的声音响起。 机械音砸在陆沉神经上。 【检测到宿主围困之危,霸业之路必定忍辱负重!】 【任务发布:卧薪尝胆。】 【任务描述:坐卧尝胆,苦身焦思。请宿主卧柴薪悬苦胆,每日一尝,完成30次不间断。】 【任务奖励:随机战阵图册一份。】 【失败惩罚:抹杀。】 陆沉脸上的笑意僵硬,五官直接皱成了一团麻花。 啥玩意?大冬天的去睡刺挠的柴薪?还要舔苦胆?这破系统越来越不把他当人看呐! 萧婉儿正满心欢喜的看着他,却撞见陆沉变得难看的表情。 “少寨主,可是哪里不适?” “没……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我还有一桩极其要紧的事要去办,失陪了!” 陆沉扔下这句话立马窜出门去,留萧婉儿愣在原地一头雾水。 陆沉急匆匆往后厨走去,却看见铁牛正领着萧灵儿和诸葛无咎往后山走去。 “铁牛!!”陆沉叫住他。 铁牛吓了一跳:“少寨主,咋了?” 陆沉喘着粗气:“前些日打的那头大野猪,下水都扔哪了?苦胆还在不在?” 铁牛挠了挠后脑勺,一脸迷惑,伸手指了指后厨:“俺准备明早拿去喂后山的几条狗,胆就在里头混着呢,” 陆沉二话不说,也不理他,冲进后厨在那堆红红绿绿的腥臭秽物里好一顿翻找。 片刻后,捏着一颗鸭蛋大小、绿得发黑的猪苦胆提溜了出来。 那味道,直冲天灵盖,酸爽得让人头皮发麻。 陆沉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捏着猪胆走向了他自己的屋子。 夜半子时。 陆沉在屋内穿了两件羊皮袄,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缩在一堆干柴堆上。 他的正上方悬着一根麻绳,绳底端绑着那颗新鲜出炉的野猪苦胆。 风一吹,苦胆就在他脸前晃荡,骚臭味扑鼻而来。 已经给自己做了一晚上的心理建设了,但仍然难以下嘴。 系统面板在眼前滴滴作响,催促着他赶紧完成现在的任务。 【距离下一次舔舐倒计时:十,九,八……】 陆沉咬着牙,要不是为了活命,谁特么受这种罪! 倒计时清零前一秒。 他把脖子伸长,双眼紧闭,冲着那绿油油的玩意伸出舌头,狠狠舔了一口。 呕—— 极致的苦。比黄连还要苦上一百倍的涩味混杂着野猪腥臊,顺着喉咙直插胃部。 陆沉疯狂干呕,偏偏最近全在吃土豆,都吐不出来什么玩意儿。 咯咯咯咯…… 这怪异的动静,引来了外头的诸葛无名。 他出茅房,经过陆沉屋子时,被里面那干呕声,放轻脚步凑到木板缝隙往里一看。 只见自家主公陆沉头顶还吊着个猪胆,表情痛不欲生,却一声不吭。 诸葛无名脑门青筋直跳,提着袍角就往回跑。 不到一会。 几人都被叫了起来。大半夜的,一群黑风寨的高层头目,趴在门上听着屋内的动静。 陆沉缩成一团虾米,哆哆嗦嗦地昂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去够那个猪胆。 “大哥他……”赵幼虎虎目圆瞪,眼眶当场就红了,提着红缨枪就要往里冲,“大哥这是害了失心疯?” “站住!”诸葛无名一把拽住赵幼虎的胳膊。 众人齐齐转头看向诸葛无名。 诸葛无名一副看懂一切的模样:“主公这是在告诫自己,不能在此时松懈一分,用苦胆来时刻让自己保持清醒” 平地一声雷。 宋平生老脸上露出了如我所料的表情,手里的拐杖“啪”的一声掉进雪坑里。 诸葛无名继续分析,条理清晰得让人无法反驳:“太平县县兵围困山脚,粮道全断!咱们虽靠着神物土豆暂缓危机,但寒冬漫长,人心浮动!主公这是痛心疾首,责怪自己未护全山寨,以此等极端之法磨砺意志,时刻提醒自己不忘耻辱与危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章任务(第2/2页) 老宋听完,眼泪决堤一般哗哗往下淌,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疯狂捶打自己的胸口:“是我等无能!让少寨主受罪了啊!他嘴上不说半句怨言,每日面对我们还要装出云淡风轻的模样,背地里却在这受这般刮骨之痛!” 卫阿恭咬破了嘴唇,少年人的眼睛里燃烧起狂热的烈焰:“大哥为了我们,连命都可以不要,我这就回去练刀,练不死就往死里练!” 徐青青抱着长刀,冷眼向来是她的招牌,此时却偏过头去,想着要不是这家伙,自己和师弟师妹们还在流浪。 而站在最边上的萧婉儿,眼眸中也是异彩闪过。 白天在火炉旁,他笑着说明日要去江南钓鱼听曲,那不过是他心之所向。可谁又知他玩世不恭的面具下,藏着的是这样一幅波澜壮阔的雄图霸业! 这才是真正的英雄!蛰伏于深渊,以苦难为食!任何人的意志在他宏大的志向面前,何等可笑。 外面的人脑补出一出忍辱负重的戏码,而屋子内的陆沉已经要疯了。 他感觉今晚怎么睡得着,太刺挠了,尽管屋内不冷,但那个苦胆舔得他现在连呼吸都是一股臭味。 “死系统……越来越过分了,还要三十天,我去你大爷的。”陆沉迷迷糊糊地骂着。 漫长的一夜终于熬了过去。 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打在雪地上。 【卧薪尝胆任务进度2/30。】 随着那机械音落下,陆沉吊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他翻身起来,裹着那破铺盖卷,摇摇晃晃地打开房门。 刚一踏出木门,眼前的景象就直接让他脑子宕机。 雪地里,黑风寨所有头领、连带着所有人,乌泱泱的站满门前空地。 个个眼眶通红,杀气腾腾。 诸葛无名站在最前方,手中羽扇一挥,带头高呼:“主公雄才大略,隐忍坚毅,震古烁今!我等誓死效忠,待冰雪消融,必为主公踏平县衙,夺取太平城!” “誓死效忠!踏平县衙!” 声浪震碎了树枝上的积雪,哗啦啦砸落一地。 赵幼虎光着膀子,胸口的肌肉在寒风中跳动,把长枪往地上一顿,砸出一个大坑:“大哥!不用等开春!给我五十匹马,我现在就去把王守业的脑袋拎回来给你下酒!” 陆沉懵了,彻底懵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挂满茅草的袄子,又看了看这群像是打了鸡血一样的狂热分子。 发生什么事了?老子待在屋子里什么做个任务,怎么这就要去攻打县城了?我们不是良民吗!你们别睡一觉起来就开始自动脑补啊,我害怕! “不是……你们听我说……”陆沉伸出一只冻僵的手,试图阻拦这场疯狂的宣誓。 刺骨北风吹过,径直灌进他嘴里。 “阿嚏——!” 一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打出。陆沉两眼一翻,本就冻透了的身体彻底扛不住,笔直地朝后倒去。 “主公!” “少寨主!” “大哥!” 场面大乱。一群人一拥而上,手忙脚乱地将冻晕过去的陆沉抬进了聚义堂的暖阁。 诸葛无名亲自号脉,手指搭在手腕上,眉头紧皱:“寒气攻心!快,去熬点姜汤过来!” 宋平生在一旁急得直转圈,赵幼虎一把薅住卫阿恭的脖领子:“三弟!大哥都这般了,咱们要是还练不出个名堂,就愧对大哥了!召集人马,去雪地里操练,练不死就接着练!” 床榻上。 被灌了一大碗滚烫姜汤的陆沉,脸颊烧得通红,额头敷着热毛巾。 他迷迷糊糊中咂吧了一下嘴,恶心的猪胆苦味再一次涌上来,熏得他在昏迷中紧紧皱起了眉头。 听着耳边那群人嗷嗷叫唤着要去雪地里光膀子练兵,陆沉绝望地吐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真不是啊!” 第32章 计划 第32章计划 进入深冬,大雪封山。 山寨的日子倒还算安稳。 土豆丰收,地窖里囤得满满当当,全寨上下不用再为饿肚子发愁。 只是对于陆沉来说,这种安稳背后,是一种折磨。 为了完成系统派发的卧薪尝胆任务,他每天都得从暖烘烘的被窝里爬出来。 房梁上挂着那颗野猪苦胆,每隔几天就会给他换一次,但仍然散发着腥臊味。 丑时三刻。 陆沉裹着单衣,踩上小板凳。 他屏住呼吸,两眼一闭,伸长舌头对着那干瘪的胆囊狠狠舔了一口。 苦涩顺着舌根直冲脑门。 苦味在口腔里蔓延,那种感觉根本没办法用话语描述。 胃酸猛烈翻涌,五脏六腑都在抗议叫嚣。 “呕——” 陆沉双腿一软,跌下板凳,捂着肚子在地上干呕。 缓了好一会,陆沉才爬回床榻,扯过两床厚重的羊皮袄裹住自己。 身体稍微回了点暖气,他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盯着屋顶,陆沉陷入了反思。 打从穿越到这破地方,他就一门心思想要下江南养老。 结果呢? 每次只要刚迈出逃跑的腿,就会被各种莫名其妙的状况拽回来。 挖个逃跑地道,宋平生擅作主张把地道改成了迷宫。 下山卖首饰换盘缠,结义带回来要报仇雪恨的将门之后,还惹上了县府。 后来想跟官府和谈换个良民身份,顺手又把县令的独子给绑了回来。 这破系统也不干人事。每次任务结算完,只要他稍有松懈,系统给的奖励还没捂热,就全落他们手里了。 陆沉狠狠捶了一把床板。 最可恨的是铁牛!那小子成天憨傻,看见吃的就走不动道。 跑路地图千叮咛万嘱咐让他收好,转手就让老宋拿去严加保管了。 铁牛这憨子该不会是老宋安插在自己身边的底线内鬼吧? 不能再把希望寄托在这帮人身上。 “这次老子要做独行侠。”陆沉暗自发誓。一个人都不带,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地脱身! 拿着官府文书,趁着江州还算太平,赶紧前往江南之地过上太平日子! 主意已定,陆沉翻了个身,带着满嘴洗不掉的苦味沉沉睡去。 殊不知,就在他做着江南美梦的时候,山寨里的人完全在朝着另一个方向发足狂奔。 聚义堂偏厅灯火通明。 诸葛无名手持毫笔,端坐在一张宽大的书案前。 书案上铺着太平县及其周边村落的地图。 宋平生抄着手,站在一旁仔细端详。 “诸葛先生,太平县兵强马壮,王守业正在四处招兵买马。 咱们现在就在考虑占据后的布局,会不会为时过早?”宋平生指着地图疑惑道。 诸葛无名头也没抬,笔锋在纸上勾勒出一条弯曲的虚线。 “王守业招募的不过是些乡野流氓,为图一口饭吃罢了。 咱们黑风寨现在的战力,岂是他们能比。主公以极苦之物磨炼心志,我们总不能就在这山上干耗着。” 诸葛无名放下笔,端起旁边的热茶喝了一口。 “开春冰雪一化,县兵必然以为我们已无力反抗。殊不知,他们才是砧板上的肉! 太平县就是主公踏出争霸的第一块基石,这几日我已经草拟了安民告示和城内布防图。 只等大虞局势骤变,黑风寨的旗号就要插在县衙的城头。” 宋平生连连点头,佩服不已。有此等谋士辅佐,少寨主的大业何愁不成。 演武场那边,天刚蒙蒙亮就热闹起来。 积雪被几百号人踩踏得硬实无比。呼喝声此起彼伏,震得树枝上的残雪簌簌直落。 经过少寨主“卧薪尝胆”事件的刺激,现在全寨上下都已经调动起来。 练兵不再是应付差事,而是实打实的为战斗准备。 赵幼虎提着红缨枪,站在场中大声训话。他面前站着原有的白马义从,还有黑风寨原本的山贼。 “战场不是江湖切磋!没有花里胡哨的招式!”赵幼虎声若洪钟。 “长枪直刺,重在力量与速度!收起你们那些江湖斗殴的把戏!” 不远处,徐青青抱着长刀旁观。 她身后的红昭教师弟师妹们跃跃欲试。 江湖游侠讲究身法灵动,军阵厮杀讲究结阵推进。两者完全不同。 赵幼虎挥了挥手,把卫阿恭叫出来。 “三弟,你带陌刀队去跟红昭教的人搭搭手,锤炼一下武技。” 卫阿恭咧嘴一笑,拖着沉重的陌刀就走了上去。红昭教弟子相视点头,倾身而出,手握木剑迎战。 结果毫无悬念。 陌刀队人马毕竟都是原先的山贼,仗着装备优势,也无法在从小习武的弟子手中讨到好处 而后赵二哥示意白马义从下场,攻守之势易也。 红昭教灵动的剑法处处受制,弟子们被战场上的杀气和战阵逼到一端。 徐青青坐不住了,抽出长刀亲自下场。 她刀法凌厉,专挑空隙钻。一时间打得有来有回。场边的将士们叫好声一片。 三方互相切磋,原本弱上不少的山贼们,在这种实打实的磨砺中,身上的匪气渐渐褪去,军中上阵杀敌的悍勇之气磨炼了出来。 大家心里都憋着一口气,主公都在忍耐吃“苦”,我们多流点汗算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章计划(第2/2页) 与演武场的狂热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山寨后院。 这里清净得多。诸葛无咎裹着厚厚的棉袄,坐在廊檐下的小马扎上。 小脸冻得发红。他手里捧着一册书籍,嘴里念念有词。 近些时日天天跟着铁牛屁股后面抓猪掏鸟窝,兄长下了死命令,今日不记下十页,晚上不许吃饭。 萧灵儿迈着轻快的步子从厨房方向窜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串刚烤好的野猪肉,油脂滴在雪地上,滋滋作响。 小丫头最近没人陪她满山跑,闲得发慌,又就盯上了这个小书呆子。 她悄无声息地凑到无咎身侧,手里不知哪弄来一根干枯的狗尾巴草,顺着无咎的脖颈往里探。 无咎缩了缩脖子,拿书挡住脸,不予理睬。 “书有什么好看的,能当饭吃?”萧灵儿把那串烤肉举到无咎鼻子底下晃悠。 “孜然味的,大厨刚撒了香料。这可是好东西。” 霸道的肉香直冲鼻腔。无咎吞了口唾沫,强撑着继续背诵。 “我兄长说了,不能因为生活安逸就放纵自己。” 无咎板着小脸,一本正经地教训人。 “主公每夜卧薪尝胆,我岂能贪恋这等吃食。” 萧灵儿翻了个白眼。 “我说无咎,你成天读书,将来想干嘛?考状元?” “自当辅助明主,安邦定国。像我兄长那样才智绝顶,辅佐陆公子安定天下。”无咎满脸崇敬。 萧灵儿嗤笑出声:“拉倒吧。陆沉才不稀罕当什么盖世英雄呢。他说他以后要去江南钓鱼。到时候我跟着去,江南的水果可甜了。” “你懂什么。陆公子定然不会是你这么浅显的考虑,自有算计。” 萧灵儿懒得听他胡说八道:“你不吃拉倒,本姑娘去后山喂狗。” 她作势要走。 到底是个半大孩子,哪经得起这种诱惑。 无咎眼巴巴看着那串烤肉远去,肚子不争气地大声叫唤起来。 “等……等一下。” 无咎赶紧四下张望,见没人注意这边,一把夺过烤肉,飞快地咬了一大口。 满嘴流油。萧灵儿指着他捧腹大笑。 同一时间,萧婉儿正端坐在书案前,翻看徐青青送来的最新密报。 红昭教的情报网分布越来越广,哪怕大雪封路,情报依然能通过飞鸽传书送上山。 一叠叠绢帛摊开,大虞核心战场的一角,在她眼前铺陈开来。 通州战局发生了变数。 十五万盟军已经集结完毕,兵临城下。 按理说,原驻守将领王洪是死守通州的老将,经验老道,由他指挥最为稳妥。 可事实却让人大跌眼镜。 各路世家诸侯推举出来的盟主,竟然是天下第一世家裴家的嫡系长子。 王洪被夺了兵权,退居副将。战局开始变得扑朔迷离。 萧婉儿双眉靠拢,目光停留在一条情报上。 裴家少主上位后,并没有采取闭门不出的防守策略。 反而在通州城外频频调动兵马,扎下连营,看架势是要与叛军在雪原上决一死战。 “愚不可及。”萧婉儿轻敲桌面。 凉、庆两地的叛军被困了一个冬天,没有足够的粮食补充,早该见底。 他们如今就是一群饿狼。 盟军足足十五万人,只要坚壁清野,死守城池,叛军熬不过开春必然土崩瓦解。 不用费一兵一卒就能赢的仗,裴家偏偏要出去野战。 说白了,还是利益在作祟。 裴家在这个节骨眼抢夺盟主之位,目的就是为了独吞平叛的泼天大功。 裴家嫡长子裴潜在京都也多有接触,有些权谋才智,但为人傲慢张扬,死守城池的做法自然不能满足他想要的胜利和名望。 守城耗费时日,十五万大军人吃马嚼对世家本身也是个负担。 裴家少主急于立威,想速战速决。 可战阵厮杀,果真就会如裴家所想这般顺利吗? 困兽犹斗,饿疯了的叛军要是不要命地冲杀起来,盟军这帮各自心怀鬼胎的杂牌军能不能挡得住还是未知数。 战局一旦崩盘,通州失守。 那叛军的长驱直入将再无阻挡,整个江南都会沦为人间炼狱。 她轻抚额头,心头感到一阵烦躁。 这乱世之中,手握重兵的大人物们只顾着算计自己的得失,把黎民百姓当成棋盘上的卒子。 视线越过窗棂,落在了陆沉所住的屋舍。 萧婉儿浮躁的心绪奇迹般安定下来。 外面的世界再乱又如何? 在这黑风寨里,陆沉却能让手下之人不再忧虑饥饿。 他蛰伏于此,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扫平这腌臜的乱世吧。 萧婉儿站起身,走到炭盆边拨弄了几下炭火,眉眼变得十分柔和。 而此时,陆沉趴在桌沿上。 没人告诉他天下大事,他自己也不想关心那些权贵之人的勾心斗角。 他自己从穿越而来至今,一直在跌跌撞撞中完成任务,只想自己能安安稳稳的活下去。他此时神情有些纠结, 在一旁伺候着的千儿,才给他换下一颗新鲜的苦胆。 看着陆沉眉头紧蹙,也不打扰,在一旁美眸静静的看着他,以为自己东家又在谋划大事。 实则,陆沉心里想到了一个跑路的好法子,但就是操作上让他有些犹豫...... 第33章 打探 第33章打探 太平县。 街面上行人稀少。 悦来阁一楼大堂冷冷清清。火盆里的炭烧得发白,没几个客人的酒楼显得空荡荡的。 这几日县府派了衙役在街对面支了个茶摊,盯着悦来阁的一举一动。 二楼最里间的厢房,炭火熏得屋子里暖烘烘的。 梦娘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捏着一张的信纸。 千儿的飞鸽传回的消息,是青青的笔迹。 纸上字不多,给梦娘说明了黑风寨已被县府断绝粮道, 不过陆沉早有定计,后山早前种下的“土豆”大获丰收,全寨五百口多口人粮食充足,现在日日操练,士气大振。 “土豆?”梦娘反复念叨这两个字。 她将信纸凑到炭盆边,火舌一卷,化为灰烬。 火光映红了她妩媚的脸,但那双美目里却写满了狂热的崇拜。 “东家非常人可揣度的。”梦娘轻声低语,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东家总是出乎意料,回想起当初下山跟王守业谈判时,那般云淡风轻。 难怪孤身一人就能赴会。 外头人人都说陆大当家劫掠村庄,残害百姓,定然是谣言。 而如今王守业那老匹夫也以为断了粮道就能困死黑风寨,真是痴心妄想。 “叩叩”。 门被轻轻敲响,两名师妹推门而入。她们换下女子衣物,穿着利落的深色短打。 “大师姐,外头的暗哨要不要除掉。时不时还上门挑衅,真忍不下去了!”年纪稍小的师妹忍不住抱怨。 梦娘站起身,走到窗边将缝隙挑开一条细线。街对面,两个差役正缩着脖子往这边张望。 “当然不能干坐着。” 梦娘将窗户合死,转身说道,“县衙那帮酒囊饭袋以为派几条狗就能看住我们。 他们还以为我们都是好欺负的弱女子,以前悦来阁忍气吞声只是不想师妹们继续颠沛流离,现在忍耐是不能坏了东家的大计。” 她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柄短剑,短剑出鞘,寒光四射。 “天黑之后,避开正门。两人一组从后院翻出去。 不要惊动那些衙役。 去摸清县城四门的守卫换班时辰,还有兵器库的位置。 配合青青派下山的师弟师妹们,要太平县风吹草动都尽数掌握。” 师妹听完,眼睛亮了:“师姐的意思是……” “东家在山上布局,咱们总得把前路铺好。 等大雪一化,东家下山,咱们便来个里应外合,生擒狗官!” 两个师妹对视一眼,抱拳领命,去安排人手。 这太平县令之所以现在还没有对悦来阁动手,不过是还不清楚黑风寨的情况,这样的平静持续不了多久。 天寒地冻,清水村却升起了一丝活气。 孙大保家的破茅草屋里,那口豁了边的铁锅正“咕噜咕噜”冒着热气。 带着泥土的土豆被洗干净煮熟,带着些香甜的味道,对于已经饿了三天肚子的夫妻俩来说,这比肉还要香。 孙大保顾不上烫,也不去皮,呼哧呼哧吃了一大口。粗糙的面团子顺着喉咙滚进胃里,浑身的寒气都被驱散了。 他放下碗,眼眶一下就红了。 “咱们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孙大保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吸着鼻子。 李大娘坐在灶台后边添柴,平时泼辣的农妇此时也神情呆滞。 “狗日的县太爷,派官差和地痞来抢粮,一点都没给咱留。 要不是黑风寨的恩人冒着风雪下山送这土豆,咱们两口子明早就是冻僵的死尸。” 李大娘用烧火棍狠狠敲了一下地面,咬着牙发狠:“大保,咱们不能白吃少寨主的粮!那王县令不给咱们活路,咱们也不能让他好过! 以后只要是县里衙役进村,咱们就盯死他们,看看他们肚子里憋什么坏水,找机会给山上传信!” 孙大保用力点头,端起碗又灌了一口:“对!谁给咱饭吃,谁就是咱的青天大老爷!” 这种感激与仇恨交织的火焰,不仅仅在孙大保家燃烧。 周边的几个村落,那些在绝望中收到土豆的穷苦人家,在这个寒夜里紧紧闭着门窗,却都在心底有了决定。 星星之火,已经在这片冰天雪地里悄然种下。 与此同时,太平县北门外。 三匹毛色锃亮的高头大马踏着积雪,打着响鼻停在城门前。 正中间那匹马上,端坐着一位年轻公子。 大冷的天,他身上裹着雪白的狐裘,手里却偏偏拿了一把描金折扇。 面容生得俊朗,只是眉宇间透着股挥之不去的散漫劲儿。 他身后跟着两名铁塔一般的壮汉,身穿黑色短打,腰间挂着宽刃长刀,一看便是刀头舔血的好手。 “虎大,虎二。” 公子拿折扇敲了敲掌心,吐出一口白气。 “这江州号称卧虎藏龙、人杰地灵的,结果一路走来,全是些连你们三招都接不住的骗子。 本公子这盖世根骨,怎就寻不到一位绝世高人做师傅?” 右边的侍卫虎大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直言不讳地拆台:“公子,老爷催您赶紧回去。 我们在通州待了两月,又在江州府待了两月。 您要是再这么在外头瞎晃荡,老爷非扒了我俩的皮不可!再说了……” 马上的公子毫不在意:“你们懂什么,好师傅难寻呐!” 虎大上下打量了自家公子一眼,叹气:“您今年及冠了,早就过了打熬筋骨的年纪。 别人家公子孩子都能地上走了,您连翻个院墙都得搬梯子,哪门子的高手瞎了眼能收您啊?” “你这莽夫说的什么话!本公子学了武也不会翻墙的,此等行为多不雅!” 公子折扇一收,指着虎大骂道:“少拿我家老头子压我。你们俩要是再敢啰嗦一句,以后,我可不带你们去青楼听曲儿了!酒钱自己掏!” 旁边的虎二老脸一红,小声嘟囔:“还不是您自己非要去见见世面,还去揭人家花魁面纱,世面没见着就被撵出门了……” “闭嘴!进城!”公子一拉缰绳,当先朝城门走去。 太平县毕竟是个县城,守城卒查验了身份文书,见这三人气度不凡,当即点头哈腰地放行。 刚进城门,缩在墙根底下避风的伢人小六子眼尖,一眼就瞅准了这是条外地来的“大肥鱼”。 小六子搓着手凑上前,露出谄媚笑容。 “哎哟,这位公子瞧着眼生。外地来游玩的吧? 这太平县地界小人熟得很,您是想找落脚的客栈,还是寻个乐子?小的给您带路!” 公子坐在马背上,把玩着折扇:“这穷乡僻壤的,能有什么好去处?先找个能吃到热乎饭菜的地方,要最好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章打探(第2/2页) 说着,一块碎银子准确无误地落进小六子怀里。 小六子乐得牙不见眼,赶紧把银子往怀里一揣,走在马前牵着缰绳。 “公子您大气!要说这太平县最好的馆子,非悦来阁莫属。那里的酒肉可是江州一绝。不过……” 小六子故意拖长了音调,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公子去了吃喝就行,可千万别惹事。这悦来阁的老板娘梦娘,可是个是非人物。” 公子一听,乐了。他最不怕的就是是非。 “哦?怎么个是非法?说来听听。” 小六子咽了口唾沫,小声八卦起来:“公子有所不知。那梦娘可是黑风山土匪头子陆大当家的相好! 前几个月,县太爷的大公子去悦来阁调戏梦娘,您猜怎么着?” 虎大在一旁回了句:“能如何?” 小六子看了下周遭,小声道:“那陆大当家直接带一人杀进县城,把县令公子给绑了! 县太爷连个屁都不敢放,还得乖乖认怂!陆大当家那叫一个嚣张跋扈!” 听完这话,公子手里摇晃的折扇停住了。 他扭头看了一眼虎大,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不可思议。 一个土匪窝的头子,冲进县城绑了县令的儿子,最后还能全身而退? 这要是在洪州,敢这么扫官府的面子,他老头子早就派大军把那座山头踏平了! 这太平县令是个真是个缩头王八! “有意思。山野草寇压着朝廷命官。”公子嘴角一咧,兴趣大增。 “小六子,就去悦来阁!本公子倒要见识见识,能让土匪头子冲冠一怒的女人,长什么模样。” 小六子一路上话匣子不停:“好嘞公子,您选小的那可选对了,当初陆大寨主进城可也是小的带的路......” 一柱香后。 主仆三人踏入悦来阁的大门。 迎面扑来一阵暖意夹杂着脂粉香。 大堂里稀稀拉拉坐着两三桌客人,台上一个清秀姑娘正在弹奏琵琶,曲调婉转。 小厮见有贵客登门,赶忙迎上前,将三人引上二楼视野最好的雅座。 不一会,热腾腾的酒菜端了上来。 传菜的是两个穿着青花粗布裙的丫鬟,低眉顺眼,手脚麻利。 把盘子放下,倒满热酒,便无声无息地退了下去。 公子夹起一块酱羊肉放进嘴里,嚼了两口,点头称赞:“味道不错。虎大虎二,坐下吃。” 一直站在背后的两名侍卫却没有动。 两人对视一眼,武者直觉让他们察觉到了这地方的异样。 虎大弯下腰,凑到公子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公子,这店里的人……不对劲。” 公子手一顿,瞥了眼盘子:“下毒了?” “不是菜的问题,是人。” 虎二握住腰间的长刀,警惕地扫视着楼下。 “刚才那两个倒酒的丫头,托盘里装了四壶烈酒,几盘肉食。可她们居然滴酒未洒,走起路脚底踩得很实,呼吸绵长毫不费力。” 虎大接着补充:“底楼柜台后边拨算盘那个女掌柜的,右手虎口处全是一层厚厚的老茧。是长年累月握刀握出来的。” 两人都是洪州一等一的军中好手,在他们眼里自然能看清一些门道。 “粗略一扫,这大堂上下七八个杂役丫鬟,全有武技傍身。虽年纪不大但看得出是从小熬炼,这悦来阁有问题!”虎二笃定地下了结论。 听完侍卫的汇报,公子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捏着青瓷酒杯,发出一阵轻快的笑声。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公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望向窗外被风雪笼罩的太平县城。 一个小小县城,官府软弱无能。一家不起眼的青楼,里头藏着一群练武之人。 而这些,全都跟一个远在黑风山的山贼头子扯上了关系。 “那个叫陆沉的土匪,本公子现在对他越来越感兴趣了。” 公子用扇骨敲着桌面,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芒。 “去打听打听,怎么才能上那黑风山。我要去会会这位陆大当家!” 虎大满脸无语。 大虞十五州烽烟四起,叛军在通州城外死战,血流成河。 偏偏自家这位公子,愣是能做到置身事外,一路游山玩水,成天惦记着寻找什么隐世高人拜师学艺。 他那点微末道行,平时连翻个矮墙都得找人搬梯子。 “公子,当小心行事啊。” 虎大往前跨了半步,刻意压低嗓音。 “这趟出门实在太久,家里老爷的脾气您最清楚,回去若是迟了,我俩非被活活抽脱一层皮。” 他停顿一下,指着窗外大雪弥漫的街道。 “这太平县透着危险。那黑风山上的土匪底蕴到底多深,我们不得而知。 咱们就三个人,真要是上了山遇到硬茬,我和虎二拼了这条命也护不住您。” 虎二在旁边用力点头,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汉子,破天荒多劝了几句。 “大哥说得在理。强龙不压地头蛇。 那山贼头子敢把县令的儿子绑上山,手段绝非寻常草寇。 咱们带出来的盘缠早花得差不多了,再不回洪州只怕要挨饿了。” 俊朗公子翻了个白眼,折扇在掌心敲得啪啪作响。 退缩?不存在的。 这种平庸无趣的日子他早就过腻了,在通州、江州转悠了几个月,见到的所谓武林高手全是一些接不住三招的假把式。 好不容易在这犄角旮旯的地方有点眉目,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悦来阁就有这么多习武之人,背后的黑风寨怎么会是普通土匪窝。 他折扇一收,双手往桌上一按,整个人往前探了探。 “你们俩不要劝我。这悦来阁里的人都有功夫傍身,背后必然有高人指点! 那陆大当家能让她们心甘情愿卖命,说明黑风寨里藏着高手!” “公子,那些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山贼……”虎大急得直搓手,心里已经在想直接把人绑回洪州。 “草莽多为豪杰,英雄不问出处。”公子理直气壮地打断,顺手抓起桌上的酱牛肉塞进嘴里。 他含糊不清地说道:“肉炖得真烂糊。这悦来阁吃食还真不错。等吃饱喝足,咱们就去打听上山的路。 这趟本公子非得学几手绝世武功回去,让老头子开开眼界。 你们要是害怕,就搁这城里守着,我自己去拜山头!” 虎大和虎二面面相觑,嘴角直抽搐。 就自家公子这身份跑去黑风山,那跟赶着给山贼送肉票有什么区别。 第34章 报信 第34章报信 “叮!卧薪尝胆任务完成,奖励随机战阵图册一份。” 脑海中那机械音响起,陆沉眼泪当场就掉下来了。 整整三十天,你知道这三十天我是怎么过的吗?! 大冬天的每天从暖和被窝里爬起来,去舔那个散发着腥臊恶臭的野猪苦胆,他现在一打嗝,连呼吸都带点腥臭味。 手里凭空多了一卷破旧的羊皮图册。 陆沉搓了搓手,翻开瞅了两眼。 一本《三才九宫合击阵》 他就一混子,哪懂什么排兵布阵? 刚迈出门槛,正巧撞见提着长枪刚从演武场回来的赵幼虎。 “二弟,来得正好。”陆沉随手将那卷羊皮丢了过去。 “这破图给你了,拿去研究研究,以后兴许用得上。” 赵幼虎慌忙接住,定睛一看,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瞪出来。 这是...兵阵图? 羊皮卷上绘制的兵阵,将陌刀兵的刚正、骑兵的突击,外加奇兵的穿插迂回结合得天衣无缝。 这简直是为现在黑风寨的兵种配置量身定做的绝世杀阵! 赵幼虎片刻不敢耽搁,提着阵图狂奔到聚义堂,一把推开房门,将其铺在诸葛无名的书案前。 诸葛无名看清图上内容后,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喉结上下滚动。 “主公……”诸葛无名眼眶泛红,仰头长叹。 “我等思虑终究不如主公周全! 这三十日,主公每日卧薪尝胆,我们原以为他仅仅是在借此磨砺心智,以此警示自己身处险境。 殊不知,他夜夜苦思,竟是为山寨呕心沥血,推演出了这等惊世骇俗的杀阵!” 赵幼虎激动得直搓手掌。 “军师,大哥创下此等阵法,竟然与我们兵马完美契合。 还将徐姑娘师弟师妹这只奇兵谋划在内,面对太平县那一千杂牌县兵,咱们这次可保万无一失了!” “传令下去。” 诸葛无名羽扇一挥,声如洪钟。 “各队人马,即刻按照此阵图演练磨合!莫要辜负了主公的一番苦心!” 交出阵图的陆沉压根不知道聚义堂里发生的这出戏码。 退一万步讲,就算知道了,他也早就习以为常。 这群人脑回路异于常人,你越解释,他们越觉你在韬光养晦。 由他们折腾去吧,还不如玩雪来得痛快。 大雪初晴,后山空地上的积雪足有半尺深。踩上去嘎吱作响。 此时的陆沉,正蹲在一棵光秃秃的歪脖子树后,两只手快速团起一个拳头大小的雪球。 他探出半个身子,瞄准了不远处正背着手、老气横秋背书的小书呆子诸葛无咎。 “走你!”陆沉一扬手。 雪球在空中划过一道白线,精准命中无咎的屁股。 小书呆子正背到兴头上,脚下一滑,“哎哟”一嗓子,整个人栽进雪堆里,摔了个标准的狗吃屎。 “少寨主你不讲武德!” 旁边的萧灵儿看着自己小跟班被偷袭,气呼呼准备还击。 小丫头当即弯腰抱起一团散雪,朝着陆沉劈头盖脸地砸过去。 陆沉缩脖侧身躲过,雪团擦着肩膀飞向后方。 一转头,正好看见铁牛蹲在树墩子底下,手里抱着个烤鸡腿啃得满嘴流油。 这吃货,想着他背刺自己就来气。 陆沉坏水直冒,双手飞快地攒出一坨手掌大小的实心雪球,对准铁牛那张大黑脸猛掷过去。 “铁牛,接暗器!” “吧唧。”雪球糊了铁牛一脸。烤鸡腿上沾满了白花花的雪渣子。 众人爆发出肆无忌惮的大笑。 铁牛舔了舔嘴皮子上的雪水,把半截鸡腿往怀里一揣,也不吭声。 他转过身,两只粗壮的胳膊开始在雪地里一通狂揽。 没出几下,一个比他肚子还要大的巨型雪球就被搓了出来。 铁牛转过身,抱着那坨重磅武器,憨憨地笑着,露出一口明晃晃的白牙。 这下众人笑不出来了。 这体型要是砸实了,非得把人埋了不可。 “跑!”陆沉拔腿就溜。 晚了。铁牛嘿嘿一乐,双臂发力,那巨型雪球被他高高抛起,直接在三人头顶上方散开。 哗啦啦一通砸。 陆沉、无咎和萧灵儿全被砸进了雪里。游戏被迫终止。 一直站在回廊下旁观的萧婉儿,看着这群人在雪地里狼狈撒欢,忍不住用丝帕掩着嘴,笑得双肩直颤。 陆沉从雪窝里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雪沫子,眼角余光瞥见回廊下那抹俏丽身影。 萧姑娘平时可不见多少笑容啊。 陆沉随手抓起一把松散的白雪,颠颠地跑到回廊边。 “萧姑娘,看招!” 雪花洋洋洒洒,落在了萧婉儿的裙摆上。 萧婉儿愣住了。从小到大,谁敢拿雪砸她这般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 神色生变,萧婉儿柳眉倒竖,一副娇嗔发怒的模样。 她提着裙角走下台阶,弯腰抓起两把雪。 雪很冷,冻得她指尖发红。 她径直走到陆沉跟前。 陆沉看着萧婉儿那副极其认真的表情,心里有点打鼓。是不是玩笑开过头,真把人家惹急了? 正当他准备开口道歉时,萧婉儿直接双手齐上,把雪实打实地敷在了陆沉的脸上。 冰冷夹杂着姑娘手掌上淡淡的幽香,轻轻划过陆沉的脸颊。 陆沉微微发愣,整个人僵在原地。 萧婉儿拍了拍手,看着陆沉那副滑稽呆滞的模样,开心得花枝乱颤,笑出了声。 萧灵儿在旁边看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姐姐平时连大声说话都不曾有过,今天真是转了性子了。 陆沉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看着笑靥如花的萧婉儿,自己也不受控制地憨笑起来。 “小心!” 身后突然传来萧灵儿变了调的惊呼。铁牛那厮不知什么时候又搓了个加大号的雪球,正乐呵呵地朝这边砸过来。 这二愣子玩起来是真没个轻重。 雪球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冲两人面门。 来不及多想,陆沉一把拽住萧婉儿的手腕,用力往自己怀里一拉,顺势转过身,将其严严实实护在身下。 两人滚倒在雪地里。雪球重重砸在陆沉的后背上,碎落一地。 四下寂静无声。陆沉压在萧婉儿身上,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鼻息。 萧婉儿的脸颊瞬间红透了,一直红到了耳根。 陆沉手忙脚乱地爬起身,顺便把萧婉儿拉了起来。场面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章报信(第2/2页) “铁牛!你这憨货!”陆沉为了掩饰心虚,指着铁牛破口大骂。 “罚你三天不准吃肉!从今天起,打雪仗你终身禁赛!” 铁牛憨憨的挠挠头,只顾着傻笑。 萧婉儿整理了一下弄乱的裙摆和鬓发。 她看着一本正经在那训斥人的陆沉,没忍住,轻轻笑骂了一句。 “陆傻子。” 与此同时,山下的清水村。 冷风刮得茅草屋的破门板哐哐作响。 从太平县里出来的俊朗公子,带着虎大和虎二,敲响了村头一户人家的木门。 说来也好笑,这位四处游历的公子哥,到了太平县听了黑风寨陆大当家在县城绑架县令公子、冲冠一怒为红颜的英雄事迹。 他听得直乐,心里暗忖这一个小小的太平县,还真挺有趣。 他也不管危险,就执意带人寻找黑风寨,便摸到了黑风山脚下的清水村。 “谁啊?”屋里传来警惕的男声。 好巧不巧,敲的正是孙大保家的门。 虎大扯着粗嗓门回话:“老哥别怕。我们不是坏人,从州府那边过来的,想跟您打听点事而已。”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孙大保探出脑袋,借着雪光上下打量门外三人 衣着华贵,不像是平时进村抢粮的地痞和官差。 “这位贵公子想问何事?”孙大保稍稍放下戒备。 公子哥笑容和煦:“老哥,我想请教一下,这黑风山怎么走?” 一听“黑风山”三个字,孙大保心里猛地一激灵。 这节骨眼上外地人找上山去,能有什么好事? “你们上黑风山做什么?”孙大保紧抓着门框反问。 这公子压根没察觉到村民的异样,只当普通百姓都惧怕山贼。 他便随口扯谎道:“老哥您别怕!我们就是听说那黑风寨的山贼穷凶极恶,便想着去探探他们的虚实,试探一下罢了。” 试探? 躲在门后的李大娘听见这话,神情肃然。 这要是官府派来的细作,或者是江湖上请来对付黑风寨的高手,那山上给大伙送粮的恩人们岂不是危险了? 李大娘脑子转得极快,一把拉开木门,将孙大保挤到一旁。 她脸上当即挤出一个极其热情的笑容,满脸的褶子都舒展开来。 “哎哟,这大冬天的,外头风大雪大的,三位大兄弟肯定冻坏了吧!” 李大娘让开身子,示意三人进去。 “快进来坐坐,暖和暖和身子。 老孙啊,你去弄点干净的雪回来,化了水给这三位公子煮点热茶吃!” 孙大保点头示意,两口子几十年默契,一眼就看明白婆娘的盘算。 这是让他避开耳目,抄小路去山上报信啊。 “哎,我这就去。”孙大保应了一声,提着破木桶出了门。 屋内四面漏风。三人也没嫌弃这破落的茅草屋,找了个木墩子坐下。 李大娘麻利地扒拉出几块红炭,凑到陶盆里端过去。 “公子如何称呼啊?”李大娘假意客套。 “我名齐云。这是我的侍从,虎大,虎二。”这位齐云公子随口答道。 李大娘拨弄着炭火,叹气道:“哎,齐公子。那黑风寨甚是凶险,恶人聚集,你们三个人往山上闯,恐怕凶多吉少呐。” 齐云摆摆手,满不在乎。 “大娘无妨。我等只是去试探一番便撤。 况且,我身后这两位侍从,那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定然不惧这等山贼。” 李大娘面上连连应和:“那是那是,看三位贵人,定然不凡。” 她心里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站在后头的虎大实在憋不住了,还是忍不住抱怨。 “公子,老爷出门前可是发了话,不准你学武。 而且您都过了学武的年纪,骨头早就硬了,根本没人会愿意收您的。” 齐云打了个呵欠,实在不想再听这番紧箍咒。 “虎大,虎二。你们要是再这么啰嗦,”齐云用扇子点了点他们,“我可就自己去了!” 两个铁塔般的汉子拗不过,只得想着见状不对立马护着公子逃跑便是了。 而此时的孙大保,早已丢下木桶,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顺着隐蔽的山肠小道,玩命地朝着黑风寨的方向狂奔。 绕开村后的大路。山脚下的要道有县衙官差把守。 他伏在灌木丛后,探头瞧去。 四个官兵正围着一堆湿柴篝火搓手跺脚,火没升起多少,几人冻得直骂娘。 “这鬼天气,头让我们守在这挨冻! 都怪这群山贼,等今天换了人来,咱们定要回去找姑娘快活快活!” 孙大保朝雪地里啐了一口,平日抢粮比谁都凶,冻死才好。 他缩回身子,手脚并用,顺着山崖小道往上攀。 雪深过膝,那双破草鞋灌满冰水,脚趾早冻得有些麻木。 爬到了半山腰,刚靠在一块大青石旁歇口气,后脖颈贴上一个冰冷兵刃。 “别出声,再动要你的命。” 树杈上跃下一个穿暗色棉衣的年轻人,落地没弄出半点响动,手里拿把短剑抵着他。 “好汉饶命,我是清水村孙大保!”孙大保慌张道:“我给恩人们报信来了!” 暗哨松了点兵刃,上下看他两眼:“什么信?” “村里来了三个外地人,穿金戴银,说是要上黑风山探探虚实。” 孙大保连比划带说,“带头的是个公子哥,后头跟着两个保镖,长得跟铁塔一样,一看就是硬茬子! 我婆娘在屋里拖住他们,让我抄近道上来通报!” 暗哨转头冲树上吹了声短促鸟鸣,另一个人影落到雪地里。 “去请二师姐。” 那人点点头,脚下发力,转眼没入上方林子。 不过半柱香功夫,上方传来细碎踩雪声。 徐青青单手按着腰间长刀刀柄,领着几名师弟师妹踏雪走来。 “你就是孙大保?”徐青青停下脚步。 “是,女侠,那三人还在小人家里坐着等水喝呢。”孙大保弯着腰答话。 “探虚实?”徐青青轻嗤出声。 “正愁没地方出口闷气,不知死活还自己送上门了。” 她偏头吩咐身后弟子:“跟我下山,我倒要看看是什么货色。” “走。”徐青青不再多费口舌,提步往山下走去,孙大保赶紧小跑在前面带路。 第35章 活捉 第35章活捉 李大娘家。 屋内火盆烧得旺,大娘热情招呼三人。 为了留住三人,将陶盆里几个土豆拿出。 齐云用筷子戳了一个,咬下半边,满口生香。 “别说,这太平县还有这等稀罕吃食,甜糯得紧。”他赞不绝口。 虎大虎二坐立难安。 他们身负保卫之责,哪有心思吃东西。 虎大用胳膊肘顶了顶齐云,压着嗓子:“公子,这天快黑了,进山路险,不如我们先回县城另作打算?” 齐云扇子一敲他脑门:“急甚?这天色尚早。” 门嘎吱推开,孙大保带着一身寒气钻进屋。 他眼珠子在屋里一溜,给自家婆娘使了个眼色。 几十年的老夫老妻,李大娘哪里不懂。 她擦了擦手,陪着笑脸:“我去外头抱点柴火,三位稍等。” 说罢便跟着孙大保脚底抹油,溜出门去。 门板还未合拢,前院积雪被人踩得咯吱乱响。 “听说,有人要上黑风山探我们的底?”冷冽的女声破空而来。 门被一脚踹开。 徐青青抱刀跨过门槛,身后跟着师弟师妹。 来者不善! 虎大虎二看出来人身手不凡,人已经弹射而起,手按刀柄,将齐云挡在后头。 徐青青下巴一扬:“拿下。特意下来请三位,别不识抬举。” 师弟师妹们拔剑扑上,从窄小的屋子转到院中。红昭教的剑法讲究轻灵,但这几个弟子火候尚浅,被二人勇猛武克制住。 虎大虎二也是军中精锐,拳脚大开大合,光凭势大力沉的横扫,硬是将几把长剑震得嗡嗡作响。 没过十招,师弟师妹们反被逼倒退。 “退下。”徐青青轻吼一句,衣摆翻飞,随即一个闪身出现在二人面前。 长刀未出鞘。 她以刀鞘为棍,身形犹如穿花蝴蝶。 脚尖点在虎大扫来的刀刃侧面,借力腾空,刀鞘挽出个半圆,精准敲在虎二后颈。 紧接着腰身一拧,反手刀鞘戳中虎大大腿麻穴。 这连招宛如惊鸿掠影,打得利落干脆。 被护在后头的齐云,眼睛睁得老大,连手里吃了一半的土豆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他拍手叫好赞叹:“雅!真雅!什么是高手?这就叫高手! 传言果真不虚,这黑风山,来对了!” “公子快跑!”虎大双腿发软跪倒在地,冲着齐云嘶吼。 跑?齐云根本没有想过逃跑。 非但不退,反而整理了一下衣冠,大步跨上前,两袖一清纳头便拜:“师傅——” “砰!” 徐青青飞起一脚,正中这公子哥的面门。 齐云在空中翻了半个圈,直挺挺砸在泥土地上,翻起白眼,当场晕死过去。 “什么贼人。”徐青青满脸嫌弃地甩了甩鞋面,“跟陆沉一个德行,都是风能吹倒的瘦皮猴。带走!” 虎大虎二见主子挨揍,目眦欲裂。 刚要张嘴骂人,几团破布就粗暴地塞进了他们嘴里,只能发出无助的“呜呜”声。 一行人押着三个俘虏出了院子。徐青青瞥见躲在墙根的孙大保夫妇。 她安排师弟道:“搬两筐土豆来,多谢二位提供的消息!” 孙大保夫妇弯腰感谢,老泪纵横。 聚义堂。 一盆刺骨的冷水兜头浇下。 齐云打了个哆嗦,悠悠转醒。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水,睁眼一瞧,自己正躺在宽敞的大厅青砖地上。 上方坐着几个人,书生模样的诸葛无名,有摸着胡子的老宋,旁边还端坐着一位清丽脱俗的女子。 当然,最吸引他目光的,是那个抱着长刀的绿衣姑娘,正是打晕他的徐青青。 他的下方,虎大虎二被五花大绑,在地上扭动,嘴里的破布还没掏出来,正绝望地朝他使眼色。 宋平生清了清嗓子,拄着拐杖上前一步,打算先来个下马威。 “兀那贼子,老实交代,你是何……” 话音未落,躺在地上的齐云鲤鱼打挺翻起身。 他看都没看老宋一眼,转身面向徐青青,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得干脆。 他扯开嗓子嚎叫:“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聚义堂内鸦雀无声。 老宋卡在嗓子眼的话被生生憋了回去,差点没把自己呛着。 诸葛无名摇扇子的手停在半空,眼角抽搐。 齐云跪得板正,仰着头,眼神清澈且愚蠢,直勾勾盯着徐青青。 徐青青只觉脑仁突突直跳,额角青筋暴起。她修练武道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拳头它自己又硬了。 “砰!” 毫无悬念,又是一记重拳。 齐云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十分安详地再一次平躺在地,睡了过去。 堂内众人大眼瞪小眼。 萧婉儿坐在椅子上,有些无语的看着徐青青。 “青青,你这性子得改改,至少等他把话说完再动手吧。这样也问不出话来吧?” 徐青青抱着双臂,气极反笑。 “萧姑娘没瞧见他那副嘴脸?跟陆沉那种瘦猴如出一辙,满嘴胡言乱语。我何曾说过要收徒弟? 此等行径,定然是官府派来的探子,故意用这贼子来迷惑我们!” 萧婉儿暗自腹诽,贼子?环顾这大堂,在座的各位才是货真价实的山贼好吗。 徐青青懒得废话,跨步走到虎大跟前,一把扯掉他嘴里的臭布条。 长刀出半鞘,冷森森的刀刃直接贴上虎大脖颈。 “他不说,你说!你们到底是什么路数!” 虎大也是条汉子,虽成了阶下囚,依旧梗着粗脖子。 他破口大骂:“你们这帮不知死活的草寇!快放了我家公子! 少了一根寒毛,我们齐家必然发兵,将你们这破黑风寨踏成平地!” 这番狂妄发言,直接点燃了徐青青的火药桶。 她冷哼出声,握紧刀柄便要见血。 “青青!刀下留人!”萧婉儿急忙出声喝止,快步走到堂中央。 她盯着虎大,多了几分探究:“你口口声声说的齐家,可是洪州齐家?” 虎大傲然挺胸,哪怕被绑着也透着股硬气:“不错!算你有些见识。我家家主,正是洪州节度使齐衡大人!” 这背景一出,堂内气氛微变。 萧婉儿转头,向诸葛无名和宋平生低声解释。 “麻烦了。”萧婉儿眉心微蹙,“齐家乃是洪州文阀世家,历代多出朝廷文官重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章活捉(第2/2页) 曾有齐家祖先官至三公的,虽说如今齐家这几代人丁不旺,显得有些没落。 但在江南洪州,依然是首屈一指的第一世家。底蕴之深,不可小觑。” 宋平生捻断了几根胡须,嘀咕着:“这等世家公子哥,大雪天跑咱们山头做甚?” 萧婉儿再度看向虎大:“既然是齐家,那躺在地上这位是?” 虎大重重喘着粗气:“正是齐大人二公子齐云!既知我家二公子身份,还不速速放了我们!” 萧婉儿没理会他的叫嚣,反倒轻笑出声,刚才的紧张感消散大半。 “怎么?萧姑娘认得此人?”诸葛无名捕捉到了情绪变化发问道。 萧婉儿叹了口气,回忆起过往听说之事。 “我在京都之时,虽未曾与齐家有过交集,但这位齐二公子的事迹,整个京都中都略有耳闻。” 她顿了顿,语气里掺着调侃。 “齐衡大人乃文官大臣,偏偏生出个异类。 这齐云不爱诗书,不考科举,唯独对武学痴迷成狂。 齐大人送他去京都进学,他则四处砸钱寻找绝世高手拜师。 齐衡大人曾放过狠话,洪州上下,谁敢教齐云一招半式,就是与齐家结死仇。” 虎大没想到萧婉儿竟如此清楚自家公子为人,神情有些尴尬。 萧婉儿看了一眼地上“安详入眠”的齐云,继续说着自己从旁人听来的传闻。 “因为齐大人施压,齐云在京都拜师无门,还被几个江湖骗子卷走过大笔钱财。 他这番路过太平县,想必是在会洪州路上听了少寨主在县城闹出的动静,又动了寻访高手的执念。” 合着不是探子,是个走火入魔的武痴少爷。 听完这番解释,诸葛无名眼睛亮了。 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想着后续的布局。 有意思。 主公刚布局太平县,正缺与外界接触的机会,这洪州第一世家的二公子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这哪里是麻烦,用的好大有裨益啊! “青青姑娘。”诸葛无名笑呵呵地打圆场。 “看来这不过是个误会。还请将齐公子弄醒,给这两位壮士解开绳索吧,毕竟来者是客。” 徐青青板着脸,刀鞘在齐云肋下某处穴位用力一点。 “哎哟!”齐云吃痛,自然反应的弹了起来。 虎大虎二得了自由,赶紧爬起来,一左一右、护住自家公子,戒备地盯着周围人。 齐云揉着发肿的眼眶,迷糊了好一阵才弄清状况。 一抬头,正对上徐青青那双想杀人的眼。 他膝盖又想献上去,不达目的不罢休,眼看又要旧技重施。 “铮——”徐青青单臂一震,长刀出鞘半尺,森寒的刀刃直接横了过去。 齐云膝盖僵住,脖子缩成鹌鹑,讪笑着站直了身子。 诸葛无名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故作不知地温声问:“齐公子,你大老远跑来我们这穷乡僻壤的黑风寨,究竟所为何事啊?” 有了台阶,齐云立马挺直腰板,端正身姿,拿出了世家公子的做派。 偏偏配上他那乌青的眼圈,十分滑稽。 “实不相瞒,在下久仰黑风寨威名! 听闻贵寨藏龙卧虎,特地前来拜师学武。 还请这位女侠成全于我,收我为徒! 我懂的!在下必然诚心奉上拜师礼,金银珠宝随便提!” 为了学武,这少爷连命都可以不要,何况是一点小钱。 诸葛无名起身走近,朗声大笑。 “齐公子乃是贵客,愿意做客黑风寨,我们求之不得。 只是嘛,我们这寨子里都是些志同道合的兄弟姐妹,主张自由行事。 我等也没法强行命令收你为徒。能不能打动他们,全看你自己的诚意和造化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没把人赶走,又把难题踢给了齐云自己。 诸葛无名接着抛出诱饵:“公子若不嫌弃,大可在这山寨中暂住几日。 我们绝不限制你的走动,你想学什么,想看什么,悉听尊便如何?” 这鱼钩算是放下了,对一个武痴来说简直是致命诱惑。 齐云双眼放光,随即立马目光炙热的望向徐青青。 徐青青感觉被脏东西盯上了一般,收刀入鞘,扭头就走。 看着师傅远去的、背影,齐云反倒觉得这才是绝世高手的孤高做派。 他转回身,冲着诸葛无名深深一揖。 “那恭敬不如从命,多有叨扰了!”齐云乐呵呵地应承下来。 虎大虎二在后头捂着脸。 公子啊,人家这是看上你这块肥肉了,你怎么还上赶着往鱼钩上咬呢? 此时的陆沉又在何处? 他正猫在老宋新建的后山密室里。 半个时辰前,他去找宋平生要这禁地的钥匙。 老宋一听顿时激动,那个眼神简直拉丝得能拔出半丈远。 “少寨主可是又要新布局了?属下懂,属下全都懂!我绝不让任何人打扰主公运筹帷幄!” 懂你个大头鬼啊。 陆沉连白眼都懒得翻,无视他那暧昧的眼神,一把夺过钥匙。 他打开那份大虞详图,平平整整地裱糊好挂在室内中央。 他搓了搓手,目光在代表江南四州的版图上寻找,指尖在羊皮卷上游移。 “苏州好啊,鱼米之乡,富得流油,姑娘也水灵……” 陆沉指尖停在地图最东边,目光顺着江州往苏州一划拉,脸又垮了下来。 “太远了,这路程得走上几个月吧?现在这到处不太平,就我这小体格,带着钱上路就是送财童子。不行不行,命比钱要紧。” 手指往下挪,点在了越州。 “靠南,地盘够大。”陆沉脑子里立马浮现出徐青青那动不动就拔刀砍人的冷脸。 “算了吧,那地方穷山恶水出刁民,民风彪悍。 徐青青那恶婆娘以前就是在那一片混的, 这帮人比黑风寨还危险,我去了还不得把命搭进去?惹不起。” 目光再转,看向湖州。 陆沉只扫了一眼,就猛摇头。这地方近是近,就是北接中原,西达通州,典型的四战之地。 “去这儿今天刚买完房,明天估计就开始打仗了,连人带床都给我扬了。不能去!” 陆沉的手指最后停在了地图上紧挨着太平县所在江州的最后一处。 正是洪州。 第36章 喝酒 第36章喝酒 从密室出来,陆沉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想通了些关键环节,心情大好。 见到外面等着他的老宋,将手里那把密室的钥匙抛给了他。 洪州是个好地方,至少安宁太平,离黑风寨不算远,路上安全有所保障。 刚溜达到演武场边缘,他停住了脚。 前面不远处,站着三个生面孔。 一个穿着华贵白狐裘的年轻公子哥,两边各站着一个铁塔般的黑衣壮汉,这三人正对着场中操练的众人指指点点。 老宋凑了过来。 “少寨主,您在密室运筹帷幄,这么快便定下计策?可要开始行动?” 老宋压着嗓音,眼睛直冒精光,期待着陆沉给他们指明方向。 陆沉没搭理这脑补老头,拿手一指那三个外来户。 “老宋,这几个哪冒出来的?” 老宋赶紧凑近半步,把刚才聚义堂里发生的事,仔细的给他说了一遍。 说到齐云那副磕头拜师的做派,老宋摇摇头,世家公子行事竟如此不同寻常。 洪州?齐家二公子? 陆沉立马来了兴趣,这不就是心想事成了嘛! 刚在地图上敲定要去洪州落脚,这就空降了一个当地官十八代的公子哥。 只要交好这位齐公子,自己去了洪州还不是横着走?还用怕什么没背景没势力? 陆沉搓了搓手,把激动的情绪压下去。 他整了整衣领,朝那三人走去。走得近了,正好听见三人的对话。 虎大抱臂站在雪地里,盯着场中正挥舞一柄巨斧的卫阿恭。 “公子,您瞧那位少年。 手中那把巨斧少说也有八十斤,被他使得水泼不进,大开大合间有万夫莫当之勇。 这等臂力,这等气势,定是从小在名师手底下熬打出来的底子。 您不是要拜师吗,不如找他请教请教?” 齐云还没从几次物理打击中回转过来,有些发愣。 他随即顺着虎大所指方向看去,拨浪鼓似的摇头。 “这大玩意儿砍人是痛快,可这得多大力啊,面目都狰狞了。 太粗鲁了,不雅不雅,本公子绝不学这个。” 虎大被噎得直翻白眼,公子你这还挑上了! 于是又指向另一侧。 只见赵幼虎正挺着一杆红缨枪,在几个白马义从的围攻下游走。枪出如龙,每一刺都带起破空声。 “那这位少年呢?这套枪法多为军中之技,刚猛不失迅捷,杀伐果断,瞧着有些边军做派。” 齐云折扇一合,敲在手心。 “杀人技太过直接粗暴,本公子又不准备上阵杀敌,学这作甚? 拿根长木棍戳来戳去,不雅不雅,坚决不学!” 虎大干脆闭嘴了,心想自己家这位公子对自己的认知有偏差啊。 转念所想的则是,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虎大虎二心里早就掀起了滔天大浪。 这黑风寨到底什么来头?随便拉出两个少年,放在洪州军营里那也是万夫不当之勇。 再想想那个三两下就把自己和虎二放倒的徐青青,这黑风寨里的秘密不小啊。 “齐公子可是想知道如何拜师徐青青?” 懒洋洋的声音从背后飘来。 齐云转头看去。 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俊朗少年,但他双手插在袖筒里显得有些慵懒随意,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正有此意,阁下是?” “我是陆沉。” 齐云眼睛大亮,一下来了精神,拱手作揖:“原来是陆大寨主!久仰大名!方才听陆寨主话里的意思,有法子让徐女侠收在下为徒?” 陆沉心里门儿清,有法子才怪哩。 要是真让你拜师成功了,你不得留在这黑风寨不归家? 我去洪州找谁当靠山?这师,我得让你不能拜成。还得让你在山上待不下去,最后不得不回洪州去。 陆沉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相见恨晚的面孔。 “齐公子果真是性情中人。实不相瞒,我一见你,就觉得亲切。 你这举手投足间的气度,像极了我那失散多年......远房表弟。” 陆沉再一次把他凭空捏造的表弟搬了出来。“咱们站在这风口说话多冷啊。走,去我屋里, 我叫人弄点酒肉,坐下来慢慢聊。” 齐云一听有戏眼睛都明亮了几分,于是满口答应。 虎大虎二刚想跟上,被陆沉一句话拦在门外:“我与齐兄弟交流交流感情,二位壮士我让铁牛来招待你们。” 两人进屋。 陆沉招呼千儿去后厨弄点吃食和好酒,顺便让铁牛跟二位大兄弟喝酒。 不一会,千儿便端着两盘卤野猪肉,一坛子老酒过来。 火盆烧得旺,酒坛子一拍开,酒香四溢。 两人各自倒满,碰了一杯。辛辣的酒液下肚,气氛立马热络起来。 陆沉扯下一只鸡腿递过去,满嘴流油地开始套近乎。 “齐兄弟,洪州可是个好地方啊。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去洪州买个大宅子,种点花草,养几只鸟,安安稳稳过完下半生。” 齐云咬着鸡腿,连连点头:“陆大哥真有眼光。洪州富庶,我齐家在那边也算有点势力。你要是去了,只要提我齐云的名字,吃喝玩乐算我的!” “爽快!”陆沉猛拍大腿,心里乐开了花,“就冲兄弟你这句话,拜师徐青青这事,哥哥我管定了!” 几杯酒下肚,二人酒量都半斤八两的,齐云把自己的拜师之路的艰辛全倒了出来。 “陆大哥,你不知兄弟我心里苦啊! 我老爹是个文官,满脑子都是家族传承,要我像大哥一样。但就是不让我碰武学。 今天好不容易遇到徐女侠这样的真高手,打人真疼,这才是真材实料!你一定要帮帮我!” 陆沉听得直咧嘴,这人有受虐倾向吧,被打了一顿还上赶着求拜师。 他装出凝重的神色,把空酒碗往桌上重重一顿。 “兄弟,听这么一说,你这路子走得不太对。” 齐云愣愣地问道:“如何不对?” “你是不是一见面就给她下跪磕头?” “对啊,我是真心拜师的啊!” “糊涂啊!”陆沉痛心疾首地指着他。 “徐青青是什么人?是刀口舔血的女侠!她最看不起的,就是软骨头和只会死缠烂打的世家公子!你越是卑躬屈膝,她越觉你是个不中用的废物。” 齐云被唬得一愣一愣的,连手里的肉都忘了嚼:“那……那我该怎么做?” 陆沉招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章喝酒(第2/2页) “我的好弟弟,听好了。对付这种外冷内热的女侠,你必须得表现出霸气。 你得是个无所畏惧的硬汉,用气势压倒她。” “气势?”齐云有些茫然。 “对!明天她去演武场练刀的时候,你直接大步走过去。 记住咯!步子要稳,眼神要狠,腰杆挺直。 你走到她面前,直接伸手握住她的剑鞘,阻止她拔剑。 然后,你直视她的眼睛,用最冷酷、最不容拒绝的语气对她说—— 女人,这个徒弟我齐云当定了。你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陆沉边说边站起身亲自演示,那拿腔拿调的霸道姿态,把齐云看呆了。 “只要你展现出不怕死的硬骨头,她必然看出你的诚意,乖乖收你为徒。” 齐云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画面。自己单手按住那柄吹毛断发的长剑,迎着女侠震惊的目光,说出那番霸气绝伦的宣言。 对啊,这才是充满江湖的味道啊! “陆大哥!高明!实在是高明!” 齐云激动得满脸通红,双手捧起酒碗,敬了陆沉一个满杯。 “小弟我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原来是自己拜师心切,失了判断了! 陆大哥,你这一席话让我少走许多弯路啊!大恩不言谢,小弟我一切都记在心里! 只要我学了真本事,看我爹还敢不敢小瞧与我了! 以后陆大哥你到了洪州,我给你安排得妥妥当当得,送你十个……不,二十个丫鬟伺候你!” 成了! 陆沉强压住狂喜,和齐云用力碰杯。 他太了解徐青青了。那母夜叉视剑如命,谁敢碰她的剑,绝对会被当场砍个半死。 再加上齐云那种找死的霸总台词,明天这顿胖揍定能把这位少爷打出心理阴影。 到时候,这少爷在黑风寨待不下去要走,自己正好以送客的名义,顺理成章地跟着他回洪州。 脱离这帮脑补怪的日子,就在眼前了。 两人各怀心思,推杯换盏。屋子里酒气熏天,笑声不断。 陆沉一口一个“齐老弟”,齐云一口一个“陆大哥”。两人勾肩搭背,引为知己。 另一边,铁牛和虎大虎二待的屋子里也是酒气冲天。 虎大虎二原本还绷着脸,手按在腰间刀柄上不敢放松。 可坐在对面的铁牛压根不在意他们的谨慎,只顾着跟面前那半扇烤野猪排较劲。 咔嚓! 小孩大腿粗的野猪腿骨被铁牛单手生生捏断。他吸溜了一口骨髓,顺手把一个酒坛子推了过去。 喝!少寨主说了,来者是客,不管你们干啥的,肉管够。 铁牛咧嘴傻笑,露出一口沾着肉末的白牙。 虎大眼皮猛地一跳。那猪骨头块头可不小,这常人哪能轻松掰断的? 这黑大个捏豆腐一样就给弄碎了? 这黑风寨随便拉一个人出来都强得这么离谱? 虎二盯着铁牛手里那半截粗骨头,咽了口唾沫:“铁牛兄弟,你这身铜皮铁骨,是哪家熬打出来的横练功夫?” 虎大也竖起了耳朵,索性双手抱起酒坛灌了一大口烈酒。火辣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进胃里。 这等猛人,放眼整个洪州军营都挑不出几个,总不能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啥功夫?”铁牛抓起一只肥鸡,连肉带脆骨一并塞进嘴里,嚼得嘎嘣直响,“我从来没练过功夫。” 虎大差点没被一口酒呛死,连连咳嗽:“没练过?你当我瞎呢!没练过你能单手把那么粗的野猪腿骨捏成两截?” “这有啥稀奇的?”铁牛满脸无辜。 他随手又拿起一个大棒骨,像掰黄瓜一样“咔嚓”掰断,嗦了一口里面的骨髓。 “少寨主说了,能吃是福。我每顿吃八大碗白饭,外加自己打的野猪肉,力气自己就长出来了。” 这位铁牛兄弟是天生神力?这种天赋上的碾压让人欲哭无泪。 虎二脸颊抽搐了两下。他们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半辈子,眼前这黑大个虽有些憨傻,但打起交道直接了当,最是对胃口。 “你们二人到底喝不喝酒?”铁牛把空酒坛往桌上重重一顿,震得碗筷直跳。 “抱着个坛子光看戏呢?扭扭捏捏的,一点都不爽快!” 被个山贼当面嫌弃不爽快,军中汉子的胜负欲瞬间就被点燃了。 “痛快!就冲你这脾气,哥哥今天陪你喝到底!”虎大一把扯开衣领,彻底放飞自我。 他抓起面前那油汪汪的肘子啃了一大口,一脚踩在长条凳上。 “咱们兄弟力气不如铁牛兄弟你,但比喝酒,我们洪州大营还没怕过谁!” 虎二也急了眼,直接徒手拍开两坛新酒的泥封,砰地推到铁牛面前:“今天不把你这黑风寨的酒缸喝穿,咱哥俩倒立走下山!” 铁牛咧嘴乐了,露出一口明晃晃的白牙:“行啊!谁先钻桌底,谁是大黄狗!” “少废话!干!” 三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彻底抛开了防备,勾肩搭背地凑在一块。 一墙之隔的转角。 诸葛无名将两边的情景都看在眼里,宋平生也站在一旁摸着自己的胡须。 看着陆沉与齐云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再看看后厨里已经开始划拳互骂的铁牛三人。 老宋,你可看明白了?诸葛无名轻声发问。 宋平生自以为对陆沉的了解非常透彻。 “不过区区半日,这洪州齐家二公子便被完全折服,少寨主这手腕,非我等能及也。” 诸葛无名轻轻摇头:“你只看了一层。主公的手段,岂是简单的拉拢?” “诸葛先生的意思是?”老宋有些不解。 诸葛无名羽扇一指后厨方向:“齐云不过是个武痴,主公投其所好拿下他易如反掌。 但这两名护卫,气血浑厚,眼神冷厉,必定是齐家心腹之人。这种人外粗心细,最难攻克。” 宋平生看去,虎大正红着脖子跟铁牛也称兄道弟。 “主公故意将他们与齐云分开,再安排铁牛招待。铁牛的率直跟二人对上胃口,自然就放下了戒心。”诸葛无名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 他越分析越兴奋,望向陆沉主屋的方向,目光狂热。 “我等还在想如何交好三人的时候,主公却已亲自出马,不出半天功夫便在这推杯换盏中完成落子。 我到现在也还没看清主公深远布局的全貌!这等手段实在可怕!” 宋平生倒吸一口凉气,尽管早就知晓少寨主的绝世之才,但听诸葛先生这么一分析,暗暗感叹自己对少寨主的了解不过九牛一毛啊! 第37章 作死 第37章作死 第二日,日头偏高。 演武场上的积雪被几百双靴底踩成泥水混合物,满地狼藉。 冷风倒灌。 徐青青立于场边,眉眼压得极低,神情难看。 红昭教的师弟师妹们正跟其他队伍一起演练军阵合击,阵型混乱,场面有些不堪。 她气不打一处来,单手按着腰间刀柄,正琢磨着要不要下场敲打一番,这帮师弟师妹这段时间疏于管教,竟然如此松散! 老实讲,这种时候谁敢去触她的霉头,基本等于把脖子往铡刀里送。 偏偏有人就是命硬。 演武场西北角的木桩子后面,鬼鬼祟祟躲着三个脑袋。 “公子,你确定真要这么干?” 虎二苦巴着脸,心里一直在犹豫,这位军中铁汉大冬天的手心都在冒冷汗。 齐云紧了紧身上那件价值连城的雪白狐裘,脖子一梗,已然下定决心。 “那是自然!陆大哥说的句句在理。我若表现得过于软弱,哪里配得上青青女侠的盖世武功? 今日,我必须要将这男子汉的气概完完全全展现出来!” 虎大咽了口唾沫,往后缩了半步。 “我怕公子您被人打死。徐女侠下手黑得很,昨日那顿打现在还疼。” 齐云回头瞪了两人一眼。 “挨打那也是师父对徒弟的考验! 不受剥皮苦,哪有真功夫? 你们两个没见识的莽夫无需多言,且看本公子如何用霸气将她刮目相看!” 说罢,齐云深吸口气,双手把狐裘披风往后一掀。 他迈开大步,走出一种极其六亲不认的步伐,威风凛凛地直奔演武场正中央。 虎大虎二对视一眼,满脸悲壮,硬着头皮故意慢上两步跟在后头。 这骚包的白狐裘在一群穿着粗布棉衣的大汉中间,显得尤为扎眼。 正操练军阵不太默契的众人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齐刷刷转头行注目礼。 红昭教的几个师弟师妹凑在一块儿,开始窃窃私语。 “哎哟,这白毛骚男谁啊?走路跨这么大步,也不怕扯着?” “师兄你忘了,这就是昨天去村里探底,被二师姐一脚踹晕的那人。” “我老天爷,就是这位猛士要拜师姐为师? 他还敢往二师姐跟前凑?二师姐看脸色正在气头上呢。” “别说话,正好二师姐就不会训我们了。这位是好人呐,赌一个铜板,今天这哥们得横着出去。” 场边的吃瓜群众个个面露怜悯,那眼神,跟看一个死人没什么区别。 齐云压根没搭理这些闲杂人等。 他脑子里全在疯狂回放陆沉昨晚亲传的“霸总秘籍”——步子要稳,眼神要狠,腰杆挺直! 徐青青听见动静,偏过头。 一见来人是昨天那个齐家的傻少爷,本就压抑的火气蹭地一下窜上了脑门。 她握紧剑鞘,强忍住拔剑刺死他的冲动。 这蠢货要是再敢当众下跪磕头,那在场的真把她当个笑话。 “你再敢跪下拜师,我就把你……”徐青青话赶话刚出溜半句。 谁也没料到,齐云直接抢了先手。 他不退反进,跨步上前,右手精准无误地一把按住了徐青青那把视若性命的剑柄! 全场倒吸凉气的声音连成一片。老天爷,摸了徐青青的剑!这孙子不想活了! 齐云两条腿肚子实际上正在剧烈打颤,昨天挨揍的部位还在隐隐作痛。 但他谨记陆大哥的教诲,盯住徐青青那双杀意翻腾的眼睛,脖子伸得老长。 “女……女人!”齐云嗓子劈了叉。 他随即干咳一声强行拉回低音炮,咬字极重,“这个徒弟,我齐公子当定了!你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话音落下。 空气陷入诡异的死寂。 在场的众人动作整齐划一,“哗啦”一下散开五丈远,生怕一会血溅到自己身上。 虎大虎二感觉情况不对,默契地倒退了三步,仰望天空,假装没看见。 徐青青整个人卡壳了。她行走江湖这些年,就没见过这种手无缚鸡之力还上赶着求死的。 被一个废物公子按住自己的剑,还用这种莫名其妙的称呼挑衅,她的底线直接被踏得稀碎。 反观齐云,这少爷还在眨巴着眼睛。 他脑子里正沾沾自喜。瞧,女侠没拔剑!女侠被镇住了! 陆大哥的招数果然管用,这下肯定是被我的男儿魄力彻底折服! 紧接着,一声惨厉的嚎叫响彻演武场。 “啊——” 她右手化拳,腰部骤然发力,势大力沉的一拳结结实实与他脸颊亲密接触。 这声惨叫只响了一半就硬生生断掉。为什么? 冲击力直接让这白狐裘少爷双脚离地,整个人如同脱线的风筝般腾空而起,在半空中就已经两眼一翻,又一次晕死过去。 “砰”的一声。齐云砸在雪泥里,一动不动。 徐青青慢条斯理地收回拳头,拿地上的雪嫌弃地擦了擦刚才被碰过的剑柄。 随后,她转过脸,满脸凶煞地看向躲在后头的虎大虎二。 这两人本就是军中老油条,眼看这如猛虎般吓人的眼神人,,畏畏缩缩举起双手。 “女……女侠!您打了公子就别打我们了,这事真跟我们没关系啊!” 徐青青胸口起伏,从牙缝里砸出一个字:“滚!” “得令!”虎大虎二如蒙大赦,两人一个箭步冲上前,一左一右抄起昏死过去的齐云,扛在肩膀上,脚底抹油般光速逃离案发现场。 不远处的柴垛子后面。 陆沉裹着皮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拿手搓了搓冻僵的脸颊,嘴巴快咧到耳根子后头。 成了。 亲眼看着齐云被捶飞,陆沉心里为他默哀三秒。 然后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这顿毒打,换做任何一个正常人,别说拜师,恐怕连夜离开黑风寨滚回洪州。 “妙啊。这下齐云该彻底死心了。” 陆沉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背着手慢悠悠往回走。 “收拾收拾东西,等这少爷要走的时候,我正好借坡下驴,以‘护送贵客’的名义随行下山。江南养老,指日可待。” 半日时光晃眼而过。 陆沉那间生着火盆的主屋内,隔绝了屋外的寒冷。 齐云躺在床榻上,感觉浑身上下的骨头被碾子来回碾了十七八遍。 脸颊传来的疼痛让他直抽冷气,他艰难地撑开肿胀的眼皮,视野还有些重影。 床榻边,陆沉正无聊得昏昏欲睡。 见这少爷醒了,陆沉两只手握住齐云的手,眼眶泛红,硬生生挤出几滴鳄鱼的眼泪。 “我的齐弟啊!”陆沉干嚎一嗓子,语气里全是痛心疾首。 “你怎么这么命苦啊!都怪为兄,全怪为兄考虑不周全啊!” 齐云被晃得直犯恶心,想挣扎却使不上力气。 陆沉抹了一把眼角,继续加码演戏:“没想到这徐青青性格如此暴戾,压根就是个不讲理的活阎王! 为兄当初也被她多次霸凌,咱们这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齐弟,听哥哥一句劝,这破武功咱不学了! 真是打在你身,疼在为兄心上呐!” 这番苦口婆心,换做旁人都要感动得痛哭流涕,然后借坡下驴。 谁知,病床上的齐云反手抓紧了陆沉的袖子。 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竟然迸发出狂热的异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章作死(第2/2页) “陆大哥!”齐云中气不足但语气极为激昂,“你千万不要自责!我一点事都没有!” “对,等你伤好点,哥哥立马亲自护送你回洪州......欸?没事?” 陆沉被这突如其来的亢奋搞得一愣,连假哭都忘了。这小子脑子被打坏了? “大哥你看不出来吗?”齐云喘着粗气,越说越来劲,“她这次打我,没在嫌弃我是瘦皮猴子!” “啊?” “昨天在村里,她说我跟......某人一样是瘦皮猴子。可今天,她却没有再如此看不起我!” 齐云双手扒着床沿,开始了极其离谱的逻辑推演。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她已经对我有所改观了!这是师父对徒弟身体素质的最直接考校! 她打得这么狠,全是因为希望我能更出色一些,怕我这块璞玉被埋没啊!” 陆沉张大了嘴巴,呆若木鸡。 这特么是什么神仙脑回路?你管这叫考校?这就是传说中的资深受虐狂吗? 齐云浑然不觉陆沉的崩溃,反倒一脸钦佩地看着他:“陆大哥,你教的办法绝对有效。 今天我把那番话说出来,她果真连反驳都没反驳。 她是被我的气概给震慑住了,只能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来掩饰内心的波动!” 她是被你恶心坏了才没词的,兄弟!你醒醒啊!陆沉在心里疯狂咆哮。 齐云满眼期盼:“陆大哥,第一步咱们算是走通了。接下来该怎么办?还请大哥再教我两招!” 陆沉深吸口气,把想骂娘的话强行咽下去。 平心而论,对付这种一根筋的迪化狂魔,常规手段是行不通了。 既然你不怕挨揍,那我只能对不住了,要怪就怪你太过天真了。 徐青青的逆鳞是什么?自然是她带回来得那帮师弟师妹,跟着她颠沛流离,她作为二师姐,要为他们负责。 “齐弟,你当真有此求道之心?”陆沉换上一副高深莫测的面孔。 “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陆沉站起身,背负双手在屋内踱了两步,猛地停住,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齐弟,正面强攻既然受阻,咱们就得换个方式。”陆沉压低声音,故作高深地凑近。 齐云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连连点头:“大哥快讲,小弟洗耳恭听!” “你细想,徐女侠最在意的是什么?是她从红昭教带出来的那些师弟师妹! 这帮孩子从小风餐露宿,过得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连顿好饭都没吃过,更别提怎么享受生活了。” 陆沉拍了拍齐云的肩膀继续说道:“可你不同啊,你是谁?堂堂洪州齐家二公子,论起吃喝玩乐……咳,论起风雅之事,这大虞天下谁能比你精通?” 齐云一拍大腿,扯动了伤处疼得龇牙咧嘴,双眼却爆出精光。 “我懂了!大哥的意思是,现在的我在他们眼中是个世家子弟,与他们云壤之别! 需要我跟他们打成一片,用我的个人魅力去感化他们,好让他们在女侠面前替我美言?” 陆沉强行憋住嘴角的抽搐,顺杆往上爬:“太对了!你要带他们见识见识这世间的乐趣!发挥你擅长的让这些师弟师妹都接纳你! 你换个角度想,要是徐女侠看到她那些苦命的师弟师妹,一个个脸上都洋溢着无忧无虑的笑容,她会作何感想?” 齐云顺着这思路一琢磨:“她必然认可我是可靠的徒弟人选!” “看得通透!”陆沉果断竖起大拇指。 齐云顾不上浑身骨头散架般的酸痛,从床榻上挣扎起身。 “我这就去准备准备!大哥这番再造之恩,小弟没齿难忘!” 看着齐云一瘸一拐却满怀着一腔热血奔出房门的背影,陆沉嘴角终于忍不住疯狂上扬。 徐青青那脾气护短护得要命,把那些师弟师妹当自己亲弟弟妹妹一样看待,日日夜夜逼着他们练功,为的就是能在这乱世里活下去。 你现在跑去带他们玩物丧志,疏于操练,这已经不是触碰逆鳞了,你这是直接去拔母老虎的牙啊。 陆沉在心里默默给他上了一炷香。 问题不大。 寨子里现在有诸葛神医坐镇,到时候只要徐青青没把你脑袋削下来,神医高低能给你救活! 兄弟,放心大胆的去吧! 次日清晨。 演武场西北角的避风口,本该是红昭教弟子晨练扎马步的地方。 此时却升起了一堆篝火,肉香和酒香混杂在一起,随风飘散。 “大大大!我开!” “哎哟,齐公子你又赢了!” 一群穿着粗布棉衣的年轻弟子围作一团。中间铺着一张狐裘,上面散落着精致的象牙骨牌和几枚骰子。 齐云衣衫半敞,脸上贴着两张滑稽的白纸条,正唾沫横飞地比划。 “这就叫通杀!我跟你们讲,在洪州最大赌坊,我齐二少闭着眼睛都能听出点数。 这算什么,等我做了你们师兄,带你们去京都千娇阁,那里的花魁……” “齐公子,花魁是什么?好吃吗?” 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师妹捧着啃了一半的鸡腿,眨巴着眼睛问。 齐云豪气干云地一拍大腿道“花魁不是吃的!是看的!一个个轻歌曼舞,香风扑鼻。” “真的吗?”几个半大少年眼睛亮得发光。 “比珍珠还真!来,把这杯果酒干了,从今往后跟着我吃香喝辣!” 齐云举起酒盏,满脸得意。 陆大哥说得太对了,感化这帮孩子简直易如反掌。 只要师弟师妹们替我说好话,徐青青那座冰山还愁化不开? 他正沉浸在即将拜师成功的美梦中,忽然发觉四周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一帮刚才还兴高采烈的师弟师妹,全僵在原地,眼神惊恐地盯着他身后。 手里的鸡腿吧嗒掉在雪地里。 齐云打了个酒嗝,笑嘻嘻地回头。 入眼是一双布面长靴,往上是青色裙摆。 徐青青单手握着长剑,站在三步开外。 周身的寒气几乎凝成实质,比这数九寒冬的风还要刺骨十倍。 “二……二师姐……”小师妹吓得直接后退三步。 齐云眼睛一亮。女侠来了!验收成果的时刻到了! 他麻溜地爬起身,掸了掸衣服上的瓜子壳,迎了上去。 “女侠!你瞧,在我的悉心关怀下,大家多么开心! 这便是我的诚意,你不用太感谢我,这都是我作为未来徒弟应该……” “铮。” 剑鞘与剑刃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音。 徐青青扫过地上的骨牌、骰子、酒壶。 她一脚踢翻了篝火。 齐云的话被硬生生堵在喉咙里。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徐青青的眼神不是感动,而是想吃人。 “带坏我师弟师妹,引诱饮酒,聚众赌博。” 徐青青将拔出的剑擦在地上,反手攥住剑鞘,步步紧逼。 “等等!这是陆大……” 齐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快的身手。 剑鞘带着破空声,抽在他的左脸颊上。 冲击力带着他原地转了三圈,接下来的时间,山寨里回荡起惨绝人寰的哀嚎。 红昭教的弟子们抱成一团,瑟瑟发抖地看着那位齐家二公子,被自家二师姐当成破沙袋一样在雪地里暴打。 拳拳到肉,每一击都避开了要害,却保证能带来最大的痛楚。 第38章 变天 第38章变天 齐大公子是早上出去的,“遗体”是傍晚抬回来的。 到了日落时分。 陆沉正坐在屋里剥着烤红薯。 房门被推开,虎大和虎二用一副担架把齐云抬了进来。 担架上的人已经肿成了猪头,狐裘成了破布条,眼神涣散。 陆沉赶紧丢下手中的土豆,换上一副悲痛欲绝的表情扑到床前。 “齐弟啊!你怎么伤成这样了!这徐青青下手未免太毒辣了!” 担架上的齐云艰难地转动眼珠,肿成一条缝的眼睛里竟然淌下两行热泪。 他哆嗦着抬起一只手,抓住陆沉的衣角。 “陆……陆大哥……” “我在!你说,哥哥都听着!”陆沉满脸期待。 齐云倒吸一口凉气,艰难的扯出一个笑容:“今天女侠给我演示了一遍完整的武功,尽管过程很痛苦,但让我领悟颇多啊!” 陆沉张大嘴巴,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这兄弟,没救了。 时间匆匆而过。 齐云这次被揍得丢了半条命,休养了六七日才勉强能下床行走。 但他对这顿毒打有着异于常人的解读。 他将这视为徐青青对他根骨与毅力的双重锤炼。 身体刚一恢复,这位大少爷便又不安分起来。 但他吸取了之前的教训,他没敢再去直接挑衅徐青青的剑利否,而是再次将目标转向了红昭教的那些年轻弟子。 清晨的演武场,寒气逼人。 少年少女正做着晨功,呼喝着扎马步、走梅花桩。 而在队伍的最前方,多了一个极其违和的身影。 齐云穿了一件崭新的大红织锦貂裘,在白雪皑皑中扎眼得很。 他厚着脸皮跟在众人旁边,学着他们的一招一式。 红昭教的武功以轻灵奇诡见长,讲究身法与剑招的配合。 师弟师妹们好心教他一些入门的呼吸吐纳与腾挪技巧,齐云学得倒是极其认真,只是这脑回路着实清奇,总喜欢加点自己对武学的独特感悟。 比如一招本是冲拳的干脆动作,齐云非要身子扭转一圈,双臂张开如同大鹏展翅,最后再定格冲拳,还要配合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喝。 “齐公子,这招不是这么打的,太花哨了,对敌时容易露出破绽。”一个单纯的小师弟实在看不下去,好心提醒。 齐云夸张的抡圆手臂收功站立,手臂扇出的风把自己额前发丝都吹的飞舞起来。 他很有自信的说道:“小师叔,你还年轻,还不懂!动作不够潇洒,气势上就输了三分。 我这一招,叫做‘长河落日圆’,打的就是一个气吞山河!” 小师弟挠挠头,败下阵来。 徐青青每日巡视演武场,路过看着齐云在一旁乱学一通,多看一眼都嫌辣眼睛。 但她这次也没阻止,只要不来烦自己,也不再拿酒肉玩物去带坏师弟师妹,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场边多了个会杂耍的瘦皮猴。 齐云见徐青青没有将他赶走,将其解读为一种默认的赞许,每天练得更加起劲。 这让蹲在屋檐下看着这一切的陆沉很是郁闷,到底哪一步没对?谁能想到这齐公子竟然是个挨姆? 而跟着陆沉蹲在一旁的宋平生则是摸着胡须,少寨主每一步都掌控全局!早就看穿这齐公子的秉性并加以利用! 日子在冰雪消融中悄然推移,冬末的暖阳驱散了黑风山的寒气。 这日正午,阳光正好。 诸葛无名信步走到后院,他每日必定来此瞧上一眼。 角落里那棵枯寂了一整个冬天的老梨树,枝干上已经冒出了绿豆大小的花苞。 他停下脚步,仰头注视着那些在微风中摇曳的花骨朵。 原本温和深邃的眼底,划过一抹极其凝重的异色。 “诸葛先生在看什么?”卫阿恭刚结束操练经过此地,顺口问了一句。 诸葛无名收回目光,转而望向明媚的天空,用一种平淡的语气吐出三个字。 “变天了。” 卫阿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天上也没乌云啊,哪会变天。 他不明所以,但他知晓诸葛先生的话中必有深意。 事实上,诸葛无名的这句话,不是在说季节更替,而是一语双关。 不出两日,这句话便得到了验证。 太平县,悦来阁。 夜半时分,一只雪白的信鸽扑闪着翅膀,落在了二楼厢房的窗台上。 梦娘取下鸽腿上的竹筒,抽出里面的密卷,只扫了一眼,脸色大变。 她顾不上梳洗,便立马放出与千儿联系的那只信鸽,绑上刚才得来的密卷。放出窗外消失于夜色之中。 天刚破晓,黑风寨聚义堂。 大门紧闭,火盆里的木炭重新架起。堂内气氛有些凝重。 陆沉端坐在虎皮交椅上,手里端着一盏才沏好的茶。 下方,众人都神情凝重,呆呆的看着眼前的火盆。 徐青青拿着梦娘传递上山的密卷,往日镇定自若的她此时声音里带着些颤抖,将江州府传回的情报和盘托出。 “通州战局已经全面溃败。” “什么?!”赵幼虎双腿一分,宛如铁塔般立在堂中。 “十五万朝廷与世家组成的精锐盟军,就算是一群猪,叛军要杀也得杀上几个月,怎么会溃败得如此突然!” 徐青青面无表情,将那份密卷递给旁边的诸葛无名。 “裴家那位素来刚愎自用的少主裴潜,为了抢头功,率领五万精兵孤军冒进,结果中了叛军的埋伏。 叛军用滚木礌石堵死退路,几轮凉州狼骑的冲击下,五万精锐,全军覆没,只寥寥几人护送裴元逃回。” 诸葛看了一遍信中所说,果然如自己所想。 他继续说:“裴潜兵败的消息传回盟军大营,其余各州世家将领不仅没有同仇敌忾,反而为了保存自家实力,开始互相推诿指责。 当夜大营就乱作一团,群龙无首之下,各家竟然带着自己的私兵,连夜拔营逃命去了。 盟军,散了。” 聚义堂内陷入死一般的宁静,只有众人的呼吸声显得格外粗重,哪怕没有亲临战场,也能感受到战争的阴云已经不远了。 诸葛无名将密卷合拢,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通州府城已经沦陷,守城主将王洪将军率领残部死战不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章变天(第2/2页) 城破之日,他在城头连斩百人,最终不知所踪。如今通州全境皆落入叛军之手。” 诸葛无名皱眉思索,语气极其笃定:“这叛军之中,定有谋臣相助! 他不仅用兵如神,更将世家大族之间的贪婪、自私、猜忌算计都看得很清楚。 稍加利用,就不费吹灰之力,便瓦解了十五万大军。” “天,真的变了。” 萧婉儿坐在末座,双手紧紧攥住裙摆,指甲扣进了掌心。她的脸色有些苍白。 通州破了,这意味着大虞的西北方屏障荡然无存。 她的父兄如今还是生死不知,他们到底身在何方?她不由得揪紧了心。 赵幼虎握紧了腰间长刀的刀柄,骨节嘎吱作响。 卫阿恭抱着那把巨斧,眼神无惧。 十五万大军如同儿戏般四散溃败。 这等天下大势的剧变,让他们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晰的感受到了席卷天下的战争风暴正在逼近。 叛军赢了便能得到盟军溃逃留下的物资粮草,只需稍作休整,不管是东进还是南下,都将更加容易。 而江州现在成了阻碍叛军南下的桥头堡,很快便将点燃战火。 陆沉坐在主位上,背上全是冷汗。 通州破了?这些世家巨阀也太不顶用了,那他所在的江州也离开战之时不远了啊! 那些叛军可杀人不眨眼呐,自己这小身板杀之如割草。 这黑风寨算什么?一个五百人的山贼窝。 在那种动辄数万人的正规军冲锋面前,哪怕二弟三弟他们再能打,也就是个稍微大点的绊脚石。 跑!必须马上跑! 江州已经不安全了,还得去洪州,相对来说还算安全! 众人各自消化着这惊天噩耗。 随后,所有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汇聚到了陆沉身上。 此时,陆沉是他们得主心骨。 在这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关键时刻,他们在等这位早就布局深远得少寨主拿定主意。 诸葛无名眼底燃烧着狂热的火焰。 宋平生挺直了脊背。 赵幼虎和卫阿恭满脸表情都是,大哥说的一定是对的。 连萧婉儿也抬起美目,期盼这位能在谈笑间化解危机的陆大当家,如何在这变天之时争鸣天下了。 陆沉被他们盯得坐立难安。 你们看我干什么?你们别光脑补我啊!这个时候指望我拿主意? 按我的意思,马上打开库房,把所有的银子全部分了,大家趁着天还没黑,各奔东西保命要紧! 陆沉干咳两声,端起茶盏掩饰自己的心虚,脑子里飞快盘算着该如何怂恿齐公子回家,好完成自己的跑路计划。 就在他张开嘴准备说话的瞬间。 “报——” 凄厉的呼喊声从聚义堂外传来,打破了沉寂。 一名负责在山脚下放暗哨的山贼,跌跌撞撞地冲进大门,单膝跪地,气喘如牛。 “启禀寨主!县兵打上来了!” 这名山贼咽了口带血沫的唾沫,语速极快:“太平县令王守业派他儿子和县尉,尽起县兵大营的一千县兵,打着剿匪的旗号,朝咱们黑风山压过来了! 带着云梯和撞木,最多一个时辰就要到山下!” 县兵攻山?! 陆沉脑子“嗡”的一声,这真是噩耗一件接着一件。 他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心里把王守业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这个老匹夫!前有通州叛军的大危机,后有你这一千县兵堵门! 早不打晚不打,偏偏卡在这个老子要脚底抹油的关键节点! 山门一堵,一千人围山,这让我还怎么跑路? 然而,在聚义堂众人的眼中,陆沉这拍案而起的举动,却成了最强烈的冲锋号角。 在他们看来,少寨主这不仅没有半点惊慌,反而是蛰伏已久的雄狮终于露出了獠牙。 “好!来得好!” 诸葛无名羽扇一挥,纵声大笑:“主公隐忍一月,卧薪尝胆,等的就是这一刻! 天下大变,正是我们走出山寨解救苍生之机。 区区太平县兵,不过是主公争鸣乱世的第一块踏脚石!” 宋平生激动得老泪纵横,看着黑风寨一步步壮大,此时没人比他更明白少寨主背负的有多沉重。 “少寨主给的《三才九宫合击阵》早已操练纯熟,大家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气! 今日就拿这王守业的脑袋祭旗,向这天下宣告我黑风寨的锋芒!” 赵幼虎大步流星跨出列,双手抱拳,战意沸腾:“大哥!我白马义从愿为先锋,一击踏破敌营,定叫那县兵有来无回!” 卫阿恭将巨斧扛在肩头,憨厚一笑,等着大哥发话:“俺也一样!” 徐青青也握紧了手中的剑鞘,没人能够再夺走她和师弟师妹们的家园。 陆沉站在主位上,烧得正旺的柴火让屋子里暖烘烘的,但他此时手脚冰凉,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你们是不是有病? 你们这个个怎么还兴奋上了,这阵仗可是要死人的,你们知不知啊? 我是想跑,不是想跟他们死磕啊! 就在陆沉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绞尽脑汁想着如何想办法突围逃跑时。 叮! 清脆的机械音在脑海中炸响,陆沉眼前浮现出新的系统任务。 【检测到宿主面临大军压境,霸业之战一触即发!】 【任务发布:破釜沉舟。】 【任务描述:唯存死志,方可无畏。请宿主在一个时辰内,下令砸碎山寨所有做饭铁锅,堵死地道断绝后路,下山迎敌。】 【任务奖励:绝境锦囊一份。】 【失败惩罚:当场抹杀。】 看清任务描述的那一刻,陆沉眼前一黑,险些从虎皮交椅上滑下去。 破釜沉舟? 系统你这是要我的命啊!砸锅就算了,封死地道? 这就是不给自己活路了?把我这个良民往造反之路上逼? 你干脆直接抹杀我得了! 陆沉咬住后槽牙,面皮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两下。 这副模样落在下方众人眼里,却成了暴风雨前极力压抑的兴奋。 第39章 激愤 第39章激愤 硬扛是肯定不可能扛的。 唯一的办法,就是借着发遣散费和干粮的由头,把这帮人全给打发了。 大家各奔东西,县兵上山顶多对着一座空寨子撒气。 陆沉清了清嗓子,强打起精神,把赵幼虎和卫阿恭喊了过来。 吩咐他们把寨子里所有的铁锅、陶罐、土碗,连带后厨那几口大水缸,全给搬到演武场去。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演武场中央便搭起了十几个简易的柴火堆。 白烟滚滚冲天而起。 大铁锅里煮着黑风寨抛出来的土豆存货,旁边堆着几百个粗瓷碗,里头倒满了烈酒。 全寨五百多号人齐刷刷地列队站在四周。 大家面面相觑,谁也摸不透这位平时神鬼莫测的少寨主,在这大敌当前的关键时刻,搞出这么一锅土豆宴是个什么含意。 “诸葛先生,少寨主这是演的哪一出?”平生这次没看懂了,低声问站在一旁的诸葛无名。 诸葛无名眉头皱成了个川字:“这……我也没太明白,暂未看透主公的深意。不过以主公往日的行事作风,必有惊世骇俗的筹谋。” 咕嘟咕嘟。锅里的水开了,土豆炖得软烂,散发出一股子淀粉特有的香气。 铁牛自告奋勇,拿着个大铁勺,给每个人手里发了足够吃上几顿的熟土豆。 陆沉拎着一把少说也有二十斤重的石锤,走到最大的那口铁锅前。 他看着眼前这群眼神中透着迷茫的男男女女,再听听脑海里系统要求尽快完成任务的催促,硬着头皮开了口。 “咳咳。各位兄弟,太平县的县兵,一千正规军,已经在路上了!” 此话一出,人群中起了一阵骚动。 “一千人?那比我们要多上一倍人马了。” “人多又如何?不过一群土鸡瓦狗,怕他们作甚!” “这冬天还没结束,这太平县的狗官就忍不住对我们动手了!” 低语声越来越大,各种情绪在演武场上蔓延。 “安静!”赵幼虎双目圆睁,中气十足地发出一声怒吼,将众人的视线重新凝聚过来。 “听大哥说!” 场内立马鸦雀无声。 陆沉深吸口气,调整了下情绪:“县兵凶猛,来势汹汹!咱们在这山上,已经是无路可退了!” “今天,我就当着大家的面,把这些吃饭的家伙,全给砸了!” 他双手握住锤柄,高高举起石锤,腰部发力,对准面前那口烧得滚烫的大铁锅,狠狠砸了下去。 “当——” 一声巨响震耳欲聋。 火星子四溅。 陆沉被反震力震得虎口发麻,手里的石锤险些脱手飞出去。 再看那口铁锅,除了锅底多了个印子,但因为力道不足裂缝并没出现。 全场死寂。 所有人连大气都不敢出,全神贯注地盯着陆沉的动作,试图从这怪异的举动中领悟出什么深意。 这就很尴尬了。 这破锅质量怎么这么好? 陆沉咬着牙,不信邪地再一次举起石锤,用尽全身力气,又是一下。 “当!” 大铁锅仍然见不到破碎的希望。 陆沉的手臂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这震得他半边身子都麻了。 头顶上,几只老鸦“嘎嘎”叫着飞过。 这气场有些拉胯,但不要紧保持淡定。 陆沉无奈地丢下石锤,揉着酸痛的手腕,转头看向卫阿恭。 “咳咳,三弟,过来搭把手,帮我把这锅锤烂。” 卫阿恭憨厚一笑,大步上前,单手拎起那把石锤,就跟拿个木棍一样轻松的。 他甚至没怎么蓄力,只是随手往下一砸。 “哐当!” 这口饱经风霜的铁锅,直接碎成了好几瓣。里面剩下的汤水浇在柴火上,滋啦啦冒出一大片白雾。 陆沉满意地点点头,扫视过众人,语气悲凉:“你们可知,我为什么要砸破这些铁锅?” 大伙儿都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陆沉在心里打好了稿子,因为我们没退路了,黑风寨若想挡住这帮县兵,真要打起来,那定然是血流成河。不如趁着这顿土豆宴,大家砸锅卖铁,领了钱粮各自散伙,有多远跑多远,保住小命要紧。 他正准备把这番话道出来。 旁边一直揣测主公意图的诸葛无名,眼底突然爆发出极其明亮的光芒。 这位神医脑子里飞速运转:主公此举,简直是深不可测!如今强敌压境,寨中兄弟难免心生胆怯。砸破铁锅,是为了彻底断绝大伙儿心底那丝退缩的杂念,逼着所有人不瞻前顾后,无畏迎敌! 诸葛无名当即一个箭步上前,冲着赵幼虎使了个眼色:“幼虎!主公心意已决,还不快把剩下的锅全砸了!” 赵幼虎虽然还是很懵逼,但很听话。 他顺势拿起另外一把石锤,抬手抡了个圆,铁锅应声碎裂。 “砸!” 没几下功夫,十几个铁锅全成了一地破铜烂铁。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这帮手脚麻利的手下,心里直犯嘀咕。 这就动手了?看来大家也是早就想跑了啊,砸起锅来这叫一个痛快。 妥了,散伙这事儿算是达成共识了。 宋平生站在一旁,满脸写着不解。 诸葛无名凑到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几句。 老宋浑身一震,双眼猛地瞪大,眼神明亮。 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主公的谋划! 老宋有些过于激动,实在忍不住自己的表达欲望,抢在陆沉再次开口之前,上前一步。 他扯着嘶哑的嗓子仰天怒吼:“各位兄弟!你们可知少寨主的良苦用心!” 众人齐刷刷看向他。 陆沉心里一咯噔,暗道不好。 “老宋,你退......” 此时老宋涨红了老脸,声如洪钟:“少寨主这是在告诉尔等,面对强敌,唯有给自己不留半点后路,方可一往无前!” “今日砸碎铁锅,便是断了退路!我们要化悲愤为力量,跟这帮狗官兵拼个鱼死网破!击破贼军!” “永不退缩!击破贼军!” “干死他们!” 演武场上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陆沉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 并没有啊!你这老梆子胡说八道些什么!谁要跟他们鱼死网破?我就是想让你们赶紧拿钱散伙! 还有,对面可是官府衙门,我们才是土匪!你口口声声喊人家贼军,这认知也太不清晰了吧! 随即,陆沉又甩了甩头:“不对,我现在不该吐槽这些细节,我要挽回局面!” 眼看着这帮人眼睛都红了,这势头再发展下去,非得真提着刀下山去拼命不可。 必须制止他们这种不理智的行为! 不能再让老宋这脑补怪自由发挥了! 陆沉赶紧伸手拦住还要继续慷慨陈词的宋平生,大声喊道:“停停停!大家都听我说!我给你们每人发了三天的土豆,这是为了……” “大哥的意思我们懂了!”赵幼虎突然拔高音量,又打断了陆沉的话头。 他举起手中的长刀,转身面向那五百号人。 他声嘶力竭地吼道:“你们懂了吗!大哥给咱们发三天的口粮,就是要咱们在这三日之内,不破敌营誓不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章激愤(第2/2页) 三天!我们要把这太平县打下来,擒下贪官贼首王守业!尔等可有信心!” 众人被这番话刺激得热血直冲脑门。 “有!有!有!” 震天的怒吼声在山谷间回荡,积雪都被震得簌簌下落。 陆沉僵在原地,整个人都麻木了。 我没有! 你这老二是不是脑子缺根弦?发三天土豆是怕你们逃跑的路上饿肚子! 还有,在人家官兵眼里,我这个山贼头子才是正儿八经的贼首啊,你先搞清楚身份定位好不好! 场面已经完全失控,陆沉急得直跺脚。不能冲动,活命要紧。 “大家别冲动!不要冲动!打仗是会死人的,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陆沉拼命摆手,指着不远处那几个大木箱子,决定用钱财感化他们。 “大家看,这箱子里的银两,都是我为大家准备好的,大家赶紧分了,各自去寻个……” 活路两字还没出口。 诸葛无名跨步上前,衣袖一挥,打断了陆沉施法。 “各位将士们!听见没有!” 诸葛无名双眼泛红,语气极其悲壮。 “主公仁慈,他希望你们每一个人都能在战斗中活下来! 但这刀剑无眼,主公已然安排妥当。那箱子里的白银,便是抚恤金! 若是哪位兄弟不幸牺牲,这笔钱,定会送到你们的家人手中!主公承诺,绝不让诸位每一滴鲜血白流!” 这番话一出,犹如烈火烹油。 这些本就是被逼上山的穷苦人家,又或是背井离乡的苦命人。 不少人当场落泪。 “愿为寨主赴死!”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 “为寨主赴死!为寨主赴死!” 震耳欲聋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陆沉脖子一寸一寸地扭转过去,盯着诸葛无名。 你这老六,你个看病的郎中,你好好回家给人号脉开药不好吗? 你跑到我这黑风寨来瞎捣什么乱啊!这下好了,气氛都被你们给整嗨了,人也都被你给忽悠瘸了。 陆沉只觉头晕目眩。 不行,还得再抢救一下。 他几步走到一张案几前,端起那只粗瓷大酒碗,试图用最语重心长的口吻挽回这群陷入癫狂的手下。 “兄弟们!”陆沉举起酒碗,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凄凉。 “我不要你们去死!我要你们好好活着,活着下山,活着去娶妻生子! 活着去过安稳日子!这碗酒,是我给大家送行的饯行酒,我……” “好!!!” 平地里猛地响起一声喝彩。 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得陆沉手腕一抖,一碗酒差点全洒在衣服上。 又是谁啊!还有完没完了! 人群外围,一个与众不同的骚包年轻人挤了进来。 正是那位养伤休整期间一直低调行事的齐公子。 齐云满脸激动,眼神里满是崇拜。 “陆大哥这番豪情壮志,齐弟我听得是热血沸腾啊!” 齐云端起自己分到的一碗烈酒,大步流星地走到空地中央,高举过头。 “大哥仁义无双,体恤部下。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等保家卫寨之战,岂能退缩!我齐云先干为敬,祝黑风寨的兄弟们旗开得胜!” 咕咚咕咚。 这位大少爷仰着脖子,一口气把那碗酒灌进肚子,随后猛地将那空碗摔在地上。 “啪!” 瓷碗碎裂的声音在场中响起。 这一摔,直接引发了连锁效应。 “旗开得胜!”赵幼虎一口闷了碗中酒,砸碎酒碗。 “旗开得胜!”卫阿恭紧随其后。 “胜!胜!胜!” 五百个粗瓷大碗接连砸在青石板上,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这气氛,这阵仗。 陆沉已经明白,再也拉不回这群狂奔的野马。 彻底没招了。 周围全是狂热的呼喊声,他现在就算扯破喉咙喊破产散伙,估计也没人能听得进去。 赵幼虎抽出腰间长刀,刀锋直指苍穹。 一声暴喝:“白马义从,披甲!执枪!上马!” 哗啦啦的甲片摩擦声响起,所有人都转身各自去拿兵器。 就留着陆沉一个人,端着半碗残酒,在寒风中凌乱。 “叮。检测到宿主成功砸碎铁锅并下达迎敌指令,请尽快正面迎敌,完成任务!” 听着脑海里催促提示,陆沉欲哭无泪。 这也算我下达的指令?明明全是被他们背刺的啊。 跑是跑不掉了。 只能硬着头皮下山,走一步看一步,希望不会很惨烈。 “铁牛。”陆沉把酒碗一扔,有气无力地招呼自家那傻大个,“拿上家伙,咱们跟他们一起下山迎敌。” “陆沉!” 背后传来一道清脆婉转的呼喊。 陆沉满肚子郁闷地转过头,萧婉儿站在不远处。 她今日穿了件素净的浅色长裙,长发只用一根木簪绾着,清雅绝俗。 “你等我一下。” 萧婉儿说完,便拉着旁边的萧灵儿,提着裙摆快步往后院自己的屋子跑去。 不过片刻功夫,姐妹俩又匆匆跑了回来。 萧婉儿略微喘着气,脸颊泛起一丝极其惹眼的红晕。 她走近两步,双手捧着一件金光闪闪、质地极其柔软的物件,递到陆沉面前。 “刀剑无眼,你可是全寨的主心骨,万不可出事。” 萧婉儿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这是太……那弃车逃跑的懦夫当初留在马车上的内甲,可抵挡一二,你穿上吧。” 陆沉定睛一瞧,这内甲覆盖上身直至大腿,入手极其轻薄,确是件保命的好宝贝。 他也顾不上客气,接过来就往身上套。 “多谢萧姑娘。” 萧婉儿看着陆沉穿戴整齐,手指绞着手里的丝帕。 她咬了咬下唇,脸颊更红了。 “陆沉……” “嗯?”陆沉正低头研究这内甲的扣子,随口应了一声,有些心不在焉。 外头一千多县兵堵着门呢,他这会儿还有点懵。 萧婉儿目光微闪,声音很轻,却带着难得的温婉。 “等你回来,接我们下……下山。” 陆沉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氛围,怎么听着这么奇怪呢。 他没多想,胡乱点了点头。 “嗯,好。等打完了就都下山。” 萧婉儿听到这句应答,心跳没来由地漏了半拍。 她只觉脸上烫得厉害,刚才那句话,再加上陆沉的回答,怎么想怎么像一个等候丈夫归家的妻子所言。 羞恼的情绪涌上心头。 萧婉儿没敢再多看陆沉一眼,转身拉起一脸懵懂的萧灵儿,逃也似地离开了演武场。 只留下陆沉站在原地,摸着身上那件金灿灿的内甲,抬头看着乱成一锅粥、正嗷嗷叫着准备下山砍人的手下们。 陆沉苦着脸,迈开了沉重的步伐。 这太平县,终究是不太平了。 第40章 阻拦 第40章阻拦 黑风寨五百号人列阵于山道之上,黑压压一片。 这次不再是粗布麻衣,而都是披上铁甲,手里的刀枪剑戟在冬日下泛着森冷寒光。 空气中弥漫着肃杀之气,连偶尔掠过的飞鸟都惊得绕道而行。 这群本在苦命挣扎的山贼,如今已被淬炼成一把出鞘的凶兵。 “嘎吱——” 沉重的寨门被守卫关闭上,彻底看不见里面。 陆沉裹着厚实的兽皮大衣,走在队伍中间。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寨门,心里五味杂陈。 这一去,何时能回来啊。 这念头刚冒出个尖,陆沉赶紧在心里疯狂摇头。 呸呸呸!童言无忌! 什么叫何时才能回来,这太不吉利了,绝不能说这种立碑的话,应该说,此去肯定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额,也不对! 他又猛地一拍脑门。 老子从穿越黑风寨至今,本就是打算卷铺盖跑路啊,还回来个锤子! 呸呸呸!此去肯定不回来了呀,未来的好日子还在等着我呢! 就在他搁那纠结回不回来的玄学问题时,前头探路的探子一路小跑奔了回来,单膝跪地气喘吁吁。 “报!前出五里已经快到清水村了,县兵的人影一个都没瞧见,山下没打探到县兵的踪迹!” 队伍停住,众人面面相觑。 徐青青单手按刀,眉眼压得极低。 “绝无可能!大师姐从太平县传回的消息绝不会有假,这样的大动作,定然瞒不过我们在县城的眼睛,太平县定然是出兵了。” 诸葛无名眉头拧成了个疙瘩。他习惯性地开始推演战局。 他也觉事情出乎意料,本来算准一个时辰时间,将会与县兵在山脚下遭遇才对。 “怪哉。”诸葛无名喃喃自语。 “按理说这太平县令王守业,不过是个贪财好色的平庸之辈,他那儿子王腾更是个草包。 这父子俩能有这等脑子玩什么疑兵计谋?究竟是哪个环节我没有算到?这小小太平县应该没有高人在背后指点才对啊?” 旁边,赵幼虎一身银色明光铠,手提红缨长枪,胯下一匹神骏白马,威风凛凛地排众而出。 “大哥,诸葛先生!” 赵幼虎声如洪钟,自告奋勇说道:“敌暗我明,兵家大忌! 我带一小队白马义从下山探察一番,摸清那帮狗官兵的虚实!” 诸葛无名扇子一收,当即决断:“好!赵二哥骁勇,但这探察之举万不能贪功冒进。 切记,探察到敌军行踪立即返回报信,切勿打草惊蛇!” 陆沉站在旁边,暗暗在内心翻了个白眼。 这诸葛大夫怎么回事? 你一个看病的,怎么把我的词全抢了? 搞得你一个神医还能指挥得动这些反骨仔一样,你看他们不得给你甩脸色! “是!谨遵诸葛先生之命!”赵幼虎恭敬领命下山而去。 “额?”陆沉感觉有些意外。 目送赵幼虎带着二十骑绝尘而去,诸葛无名转头看向宋平生。 他语气沉稳:“老宋,传令下去,我等先放缓行进速度,就地结阵慢行。 一切等赵二哥的消息传回再作计较。” 宋平生摸着山羊胡,深以为然地点头。 “先生所言极是,稳扎稳打方为上策。” 陆沉已经懒得插嘴了。 行,你们爱咋咋地,慢点走也好,最好错过才好,那些官兵万一饿了冷了困了才好,大家各回各家。 谁知,连一炷香的功夫都没撑到,前方的下山道就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赵幼虎带着那一小队骑兵,去得快,回得更快,转眼间便到了跟前。 陆沉大吃一惊。 这么快就碰见县兵了?这意味着与官兵的距离拉得很近,大战立马就要降临了! 这连找后路撤退散伙的时间都没留啊! 宋平生骑马上前两步,急吼吼地问:“赵二哥,前头什么情况?可是遇见官兵了?” 赵幼虎坐在马背上,神情有种难以言语的复杂,纠结了半晌,最终摇了摇头。 老宋愣住了,那你回来作甚? “没遇到?那你们就是没找到官兵的踪迹?” 赵幼虎张了张嘴,本想点头,可转念一想好像又不太对,于是把脖子梗着,继续拨浪鼓似的摇头。 老宋急得直跺脚,胡子都吹了起来。 “赵二哥你这!到底是遇没遇到官兵呐!你这又摇头又摇头的,是要急死个人!” 赵幼虎叹了口气,翻身下马,大手往身后一捞,直接从一骑兵背后拎下来个人。 “大哥,先生,你们自己问他吧。” 来人被拉着落在雪地里,头一次骑马腿有些虚浮,正是清水村村民孙大保。 孙大保哪见过这等阵仗? 五百号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汉子齐刷刷盯着他,那眼神比官兵凶狠数倍不止。 他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一样,站都站不稳。 不过他心里门儿清,黑风寨的恩人肯定是不会伤害他的。 于是,孙大保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搓着手开口道:“陆寨主,各位好汉,大喜事啊! 我们清水村的村民们,已经把那一千狗官兵给拖住了,就等好汉们下山,去一举拿下他们呢!”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陆沉满脑子问号,差点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什么玩意儿?”陆沉往前凑了半步。 “孙大叔,你这牛皮吹得有点大了吧。 你意思是,你们村那几十户老弱病残的村民,拖住了太平县一千全副武装的正规军?” 众人也是满脸不信。真当打仗是过家家呢? 卫阿恭扛着那把八十斤重的巨斧,大步迈出,那张憨厚的脸上透着股煞气。 他直接把斧面往孙大保跟前一杵,地面都被砸出个小坑。 “你这厮满嘴胡言!”卫阿恭瞪圆了眼睛,“莫不是那狗县令派来的探子,故意用这等荒诞说辞来诓骗我大哥,好引我们入伏?” 孙大保被那巨斧的寒气一逼,“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双手连连摇晃。 “好汉饶命!好汉明鉴啊! 小的句句属实,若有半句假话,叫我天打五雷轰!” 孙大保急得额头直冒汗,“事情是这样的……” 时间退回一个时辰前。 通往清水村的官道上,一千名县兵正踏着地面少许的积雪,马不停蹄地往黑风山方向急行军。 队伍正中央,太平县令的大公子王腾,正裹着上好的狐裘,骑在高头大马上。他那张被铁牛揍过的脸,此时满是趾高气昂的兴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0章阻拦(第2/2页) 这一个冬天眼看就要熬过去,王腾肚子里的怨气也积攒到了顶点。 经过县衙内众人的断定,黑风寨被封锁了整整一冬。 黑风寨的粮道彻底断绝,山上的那帮草寇必然是饥寒交迫,只能等死。 山下设卡的探子日夜汇报,硬是不见一人下山买粮,想必山里的树皮草根都被那帮山贼啃了个精光。 这种一群连站都站不稳的饿殍,能有几分战斗力? 王腾主动请缨上山剿匪,怕夜长梦多,等不及春来了。 他要赶在黑风寨反应过来前,打黑风寨一个措手不及,将那个叫陆沉的混账扒皮抽筋,以雪前耻! 正当这支大军浩浩荡荡开拔,出了县大门就遇见了进城卖柴的清水村村民。 几个起大早进城卖柴的村民,远远瞧见这阵仗,还是往清水县方向行进,直接将手中的木柴一扔,抄小路急急忙忙跑回村里报信。 孙大保和一众村民聚在村口,一听县衙又出动大军,眼睛立马就红了。 这段日子,县衙封锁要道,断绝黑风寨的人下山购粮,地痞还趁乱把大伙的粮食都抢夺一空。 大伙儿眼看就要活活饿死。 要不是黑风寨少寨主仁义,大雪天派人送来那种叫“土豆”的粮食,清水村这几十户人家早就死了个干净。 如今这帮狗官兵不让人活,还想来村里劫掠? “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村中长者拄着拐杖,狠狠一杵地。 “既然他们不让咱们好过,咱们也决不能让他们舒坦了!” 一伙长期被压迫的村野之人,怒火一旦被点燃,爆发出的胆量令人咋舌。 尽管他们还不知县兵是为了围剿山贼而来,但就算知晓,他们也会帮上一帮! 很快,官兵的前锋队伍抵达了清水村前的清水河。 此时冬末春初,河面上的冰层已破。 天气转暖,河面只有碎冰漂浮,水势见涨。 河上的一座木板桥,是必经之路。 郭得胜骑着马,大手一挥,走在最前头的一排县兵毫无顾忌地踏上了木板桥。 眼看人走到桥中央。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桥底下的承重木桩大概是年久失修,整段桥面在几十个披甲士兵的重量下,直接从中间断裂垮塌。 “啊——” 伴随着一连串杀猪般的惨叫,十几个县兵手舞足蹈地砸进了冰冷的河水里,“扑通扑通”全掉进了刺骨的河水里。 王腾在后头勒住马缰,脸色铁青。 “怎么回事!”王腾怒吼。 郭得胜勒住即将踏上木桥的战马,毫不在意地摆摆手。 “王少爷稍安勿躁,这破桥年头太久,木头朽了。 不过是个小插曲,无伤大雅。” “一群废物,还不赶紧爬上来!” 王腾嫌恶地看了一眼那些在水里扑腾的手下。 “既然桥断了,那河水不深,应该还能过去吧? 传令下去,全体从河面上直接趟过去!别误了剿匪大事!” 军令如山。 郭得胜端坐在马背上,马鞭甩得啪啪作响。 “都磨蹭什么!还不快下水!延误了剿匪军机,老子砍了你们的脑袋!” 县兵们面面相觑,看着河面上随着水波荡漾的碎冰碴子,直咽唾沫。 可再不情愿也只能硬着头皮,哆哆嗦嗦地往水里迈。 起初下水,水不过脚踝。 “哎?还好不太深。”一个胖县兵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大着胆子往前蹚。 可还没乐完,脚下哧溜一滑。 原本平坦的河床不知被谁挖得坑坑洼洼,泥沙里全垫着滑不溜秋的鹅卵石。 “哎哟!”胖县兵一屁股砸进水里,溅起丈高的水花。 大部队紧跟其后,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走着走着,到了河道正中间,原本及膝的河床陡然变深。 “啊——”走在最前面的一排县兵齐刷刷一脚踩空,接连扑通几声。 “嘶!冷冷冷!” 好在这清水河到了冬日枯水期,水最深处也只没过大腿。 淹是淹不死人,但这温度是真的要命! 刚破冰的河水还漂浮着冰碴,顺着裤腿疯狂往里灌。 “他娘的!冻死老子了!我的命根子都麻了!” “哪个狗日的踩老子脚背!快拉我一把,我腿抽筋了!” “别扒拉我!俺自己都站不稳!” “谁他娘的在水里扯俺裤带?!” 河道里哀嚎遍野,咒骂声此起彼伏。 平时耀武扬威的大老爷们,在冰水里挤作一团,手脚并用疯狂向岸边涌去。 岸上的王腾骑在马上,气得破口大骂:“饭桶!全都是废物!赶紧给本少爷爬起来往前走!” 王腾和郭得胜倒并无大碍,骑着马涉水而过,只湿了鞋面。 但看着这满河道的落汤鸡,神情难看得能滴出黑水。 一阵刺骨的穿堂北风极其应景地呼啸刮过。 “嘶——” 整整一千人,集体打了个震天响的寒颤,牙齿磕碰的声音连成一片,哪里还有半点士气。 此时,躲在不远处枯树林子里的孙大保和几个汉子,正蹲在土堆后面捂着嘴,憋笑憋得肚子抽筋。 那木板桥底下的承重木,自然是他们刚才提前做过手脚的。 落水之后的县兵,棉裤吸饱了水,挂在腿上像坠着两块几十斤重的大铁坨。 这队伍的行进速度,立马慢了下来,任由王大公子和郭县尉如何催促,也快不了一点。 转回山道上。 听孙大保绘声绘色地讲到此处,陆沉实在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来。 众人听着也哈哈大笑起来,本来凝重的气氛都被打破。 合着我这五百号人砸锅卖铁准备死战,山下那帮正规军正忙着在冰水泡澡呢? 陆沉抬手打断了孙大保的叙述,清了清嗓子:“孙大叔,你的意思是,这帮官兵现在衣物全都浸透了冰水,走路都费劲,士气已经被大大削弱了?” 孙大保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憨厚的老脸上露出一抹极其鸡贼的嘿嘿坏笑。 “陆寨主,您把咱们村的爷们想得太简单了。 拖住他们,光凭断座桥哪能够啊!” 孙大保压低声音,挤眉弄眼道:“这还只是个开胃菜,后头还有大戏等着他们呢,这帮狗官兵休想从我们清水村迈过去,接着我们是这么做的……” 第41章 拖延 第41章拖延 经历了清水河的洗刷,一千名县兵瑟瑟发抖,继续沿着泥泞的官道往黑风山方向蠕动。 这队伍前行的速度,跟此前相比慢上不少。 棉裤吸饱了冰水,挂在腿上重逾千斤,冷风一吹,那酸爽直接钻进骨头缝里。 这帮县兵平日里也就欺负欺负老百姓,哪受过这等活罪?队伍里全是打喷嚏、擤鼻涕的声音。 眼看前头拐个弯就是清水村了,路面上的积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烂泥糊糊的土路。 走在最前面探路的一小队县兵,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 一个县兵刚抬起脚,鞋底带起一坨黄褐色的粘稠物。 “呕——” 一股直冲天灵盖的恶臭毫无征兆地窜入鼻腔。 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今天早上吃的那两个白面馒头直接顶到了嗓子眼。 “这他娘的什么味儿?呕!”这县兵捂着嘴,眼泪都熏出来了。 他身旁一人正要嘲笑他,脚底哧溜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条件反射般往前一扑。 双手精准无误地按进了泥坑里。 软乎乎的。还带着一丁点马上就消散余温。 瘦子呆滞地把手抬起来,看着满手的黄绿色混合物,再闻闻那股极具穿透力的发酵酸臭味,两眼一翻。 “啊!别挤!” 前头出了状况,速度骤减。后头的队伍压根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只顾着低头赶路,这一停顿,后面的人直接撞了上来。 “推什么推!别推了!呕——这路上他娘的谁拉的屎!踩满脚了!” “呕,别挤我!我要倒了!” 场面彻底失控。 推搡之间,本就冻得双腿发软的士兵成片成片地摔倒在地。泥浆四溅。 这可不是普通的烂泥。 这冰水混合物里,融合了牛粪、狗屎,甚至还有好几坨新鲜出炉、不知哪些村民刚贡献的肠道轮回之物。 最惨的是那个摔了个狗吃屎的排头兵。 他被人从背后猛推一把,脸朝下直接扎进了一个最深最大的坑里。 等他挣扎着抬起头,满脸涂满了无法用言语描述的黄褐色浆糊,他连骂娘的话都没骂出口,张嘴直接呕吐出来。 呕吐物的酸腐味跟遍地的排泄物味道产生了一种极其霸道的化学反应。 臭气熏天,还辣眼睛。 几个原本就冻得体力透支的士兵,被这股生化武器一熏,两腿一蹬,当场臭晕了过去。 整条官道惨不忍睹,全是弯腰干呕的县兵。 不远处的树林里,几个躲着看戏的清水村村民捂着鼻子,眼底全是大仇得报的快意。 “呸!这群狗娘养的,让你们平时鱼肉乡里,今天让你们吃个饱!” 另一人说道:“我这两天正好肚子里翻腾得不行,给你们点新鲜的!” 王腾和郭得胜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段。 等他们反应过来,前头的惨状已经蔓延开了。 混合着呕吐物更加令人窒息的恶臭随风飘来,王腾原本就黑沉下来的脸色立马发绿,赶紧用狐裘袖子捂住口鼻。 “前面到底在搞什么名堂!”王腾捏着鼻子怒吼。 郭得胜也被熏得直反胃,扯着嗓子大骂:“边上绕!都给老子从边上绕过去!吐在路上的自己弄干净!” 大部队乱作一团,连滚带爬地往路两边的荒草地里钻。 以为荒草地就安全了? 谁知,第一只脚落下去,迎接他们的并不是柔软的泥土。哎哟——!我的脚底板!打头的胖士兵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瞬间矮了半截。原来草丛下挖了半尺深的浅坑,里头竖着削尖的硬木桩。虽不致命,但那力度正好刺穿靴底,结结实实扎进肉里。 别乱动!这草里有陷阱!郭得胜在马上大喊。 话音刚落,左边传来破空声。 一名正要寻找下脚的县兵不小心踩断了一根枯枝,一根韧性十足的青竹猛地回弹。竹梢上绑着几块带棱角的生铁,对着他的后脑勺就是一下。 咚。 那士兵连个屁都没放出来,直勾勾地栽进草堆,惊起了一群觅食的乌鸦。 县尉大人,救命啊!我上天了! 又一个县兵哭嚎起来。他踩中了猎户套野猪的绳圈,整个人被倒吊在歪脖子树上,像个大号的腊肉在寒风中晃荡。 郭得胜瞪圆双目,清水村这帮刁民!这是要造反吗? 终于挨到了清水村村口。 村中那位长者拄着拐杖,颤巍巍地领着几个村民站在那儿。 隔着老远,长者就被这群官兵身上散发出的滔天臭气熏得直皱眉。 这味道,比村东头那老李头家里发酵了半年的茅坑还要上头。 他强忍住反胃的冲动,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迎上前去。 “几位大人,不知这大冷天的来到清水村,有何贵干呐?”长者躬着身子,态度极其谦卑。 王腾骑在马上,嫌恶地拿马鞭指着长者:“老头!我问你,你们村外那条路是怎么回事?满地的臭坑,你们清水村是故意阻碍我们的吗!” 长者一脸惊恐,听完连连摆手,似要给王腾跪下的卑微模样。 他满脸委屈:“大人有所不知啊!这山里野物多,平日里那些个畜生、野狗野牛的,冬天就喜欢在雪地里乱拉一通。 它们拉了这雪一盖一冻,也就看不见了。 这不天气刚刚转暖,冰雪一融化,雪水一冲,这些肮脏之物可不就全翻出来了嘛。” 他顿了顿,又拱了拱手:“望大人恕罪啊。我等这穷乡僻壤的,也不知大人们今日会前来。 若是早知晓大军过境,小老儿定然发动全村,将这前后的道路清理得干干净净,恭迎各位大驾!”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畜生拉屎埋在雪里,化雪冲出来了,合情合理。 郭得胜瞪眼问道:“那荒地里的陷阱你作何解释?” “小老儿万万不敢欺瞒大人,这冬天大伙粮食不够,就想着抓点下山的野兽,没想到害了各位大人!” 王腾翻了个白眼,懒得跟这乡野村夫计较,冷哼一声:“罢了!本公子懒得跟你们废话。 我们此次借道,是要去剿灭黑风寨那帮山贼,还太平县一个安宁! 若是因你们这破路延误了本公子的剿匪时机,唯你们是问!” 长者眼皮一跳。 原来不是来村里劫掠,是去打黑风寨? 黑风寨可是全村老小的救命恩人。这帮狗官兵要去围剿恩人? 那更不能就这么放他们过去了!必须得想办法把他们拖在这儿,再去给黑风寨报个信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1章拖延(第2/2页) 长者立马换上了一副感激涕零的面孔。 “哎哟喂!青天大老爷啊!” 长者激动地拿拐杖捶地。 “大人们大冬天的还不辞奔波,为我们百姓扫清恶贼,小老儿我代表大家感激不尽啊!” 他话头一转,视线扫过那群冻得嘴唇发紫、身上还挂着不明排泄物的县兵。 “我看各位县兵大人们一路奔波劳累,这要是病倒了,可怎么剿匪? 不如这样,让我们村里的娘们赶紧烧上几堆大柴火,给各位大人先去去寒气。 顺便打几桶热水,大人们稍微清洗一番?小老儿再去凑点热乎吃食给大人们垫垫肚子。” 郭得胜闻言,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下。 这帮人现在衣衫尽湿,冻得拿刀的手都在抖,浑身上下臭不可闻。 就这种状态拉上山去打仗,别说剿匪,怕是连山贼的面都没见着就全冻倒了。 他向王腾使了个眼色,微微点了点头。 王腾摸了摸下巴,脸色稍稍缓和。 这老头倒还算上道。 “行吧。”王腾傲慢地扬起下巴。 “那还不速速去架上柴火,准备吃食! 动作麻利点,本公子可没那么多时间在这破地方耗着!” 长者连声应下,赶紧招呼村民们忙活起来。 村子中央很快架起了几堆熊熊燃烧的篝火。 县兵们再也支撑不住,一窝蜂地挤过去烤火,脱下散发着恶臭的鞋袜和外衣,场面极度混乱。 后头破旧的茅草棚里,李大娘和几位大婶正守着几口大铁锅。 锅里煮的,正是黑风寨前些日子派人送下来土豆。 孙大保悄摸摸地溜了进来。 “大保。”李大娘压低声音,手里拿着大铁勺,满脸肉疼。 “难道咱们真要把黑风寨恩人们给的救命粮,全便宜了这帮狗官兵?” 孙大保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牛皮纸包。 “媳妇,你想得太简单了。他们想吃这口热乎饭,哪有这么容易。” 孙大保手脚麻利地把纸包打开,轻笑道“这叫有来有往。他们断咱们的粮,咱们就给他们加点料。” 纸包里全是被磨得极细的灰褐色粉末。 这玩意儿平时是村里耕地老牛治便秘用的,药效极猛。 一大包倒下去,哪怕是头强壮的耕牛,也得拉得连站都站不稳。 “全倒进去,搅和匀了!”孙大保把几包粉末全洒进翻滚的土豆汤里,拿勺子一顿猛搅。 做完这些,孙大保拍了拍手。 “媳妇,你在这儿跟大伙儿小心应付这帮瘟神。 别让他们看出破绽,我从后山抄小路,现在就上山给陆寨主报信去!” 山道上,寒风凛冽。 听完孙大保眉飞色舞地把清水村发生的一切讲述完毕。 黑风寨五百号人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沉默。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盯着孙大保。 那眼神里,三分震撼,三分嫌弃,还有四分的寒颤。 看得孙大保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赵幼虎微微地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那杆擦得锃亮的红缨长枪往身后藏了藏。 这要是待会儿打起来,刺那帮满身是屎的官兵身体上,这枪还能要吗? 卫阿恭摸着自己那把八十斤重的巨斧,喉结滚了两下。 他突然想打一斧头劈下去,要是被那些黄褐色脏东西溅到自己脸上……呕,想想就犯恶心。 徐青青则是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直接下令让红昭教的师弟师妹们把口鼻捂严实了。 陆沉站在最前面,看着孙大保那张憨厚老实的脸,心里一阵五味杂陈。 这帮平时老实巴交的村民,若不是被官府逼到了活不下去的绝境,又岂敢拿命去戏弄一千全副武装的县兵? 这梁子算是结大了,官兵要是回过味来,清水村这几十口人定会被秋后算账,全部抓起来拷问。 为了报恩,他们连命都搭进去了。 人非草木,今天这事儿,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袖手旁观。 必须得下山把这帮村民救下来! 可是……救了人之后呢? 勾结山贼对抗县兵,跟官府彻底交恶,他们连自己村子都待不下去了。 难道真要顺着这帮手下的想法,在造反的道路上一路狂奔,走到黑为止? 陆沉额头冒黑线,心底涌起无力感。 这封建皇朝造反,是那么好造的? 但凡熟读历史的都知道,古代那种揭竿而起的泥腿子,有几个能真成事的? 那些能改朝换代的,哪个背后没有门阀世家的支持,没有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作为底气? 屈指可数啊! 我这算什么?一个小山贼头子,带着五百号在土里刨食的草寇。 对付太平县这群小鱼小虾的县兵还能碰一碰,等江州府的千军万马正规军一开过来,片刻间,这黑风寨就得被夷为平地。 陆沉转过头,开始重新审视自己手底的人马。 看向老宋,老光棍穷书生,除了疯狂脑补我的意图,就是给他的小翠姑娘写信,属于是悲情炮灰剧本。 二弟赵幼虎,还有他家的白马义从,这身份本身铁定就是个定时炸弹,背负着血海深仇剧本,属于是献祭亲人朋友的主角剧本。 看向三弟卫阿恭,莽夫一个,不提也罢。 看向铁牛,憨子一个,不提也罢。 这憨子他娘的就是个无情的干饭机器。 最后,陆沉把目光投向了那位诸葛无名。 这位神医正眺望着山下清水村的方向,眼神深邃而悠远,看透了这天下大势的玄机。 他感叹道:“此战,将是一场‘有味道’的交锋啊!” 陆沉嘴角狂抽。 听听。这好好的神医不当,非要来黑风寨参与组织团伙造反,你当是过家家啊! 靠这帮人能造反吗?造不了,没这个能力知道伐! 眼下先把村民救了,再找个由头把这五百号人就地解散远离江州,自己远走高飞。 计划通。 陆沉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内甲,深吸一口空气。 他大手一挥,指向山下的清水村。 “弟兄们,咱们下山瞧瞧去!” 黑风寨五百大军重新开拔。众人的脚步,走得更加沉稳有力了。 第42章 胁迫 第42章胁迫 清水村的土坪子上,几堆柴火烧得正旺。 一千号县兵挤成一团,争先恐后地往火堆旁边凑。 脱下来的湿棉衣、臭鞋袜铺了满地,腾起的热气把那些鞋上衣物上的混合物一烘,味道非但没散,反倒变得更加浓烈。 有人一边烤火一边干呕,呕完了继续烤。 有人烤了半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腿——不看还好,一看那层被体温焐热的糊状物已经跟布料融为一体,当场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嗝——” 五大三粗的县兵们蹲在篝火旁,捧着碗热气腾腾的土豆汤,大口大口地灌。 这大冬天里能喝上一口热乎的,管它什么东西,先暖了肚子再说。 “嗯?” 他放下碗,拿筷子从汤底捞出一块软烂的土豆。灰皮黄心,咬上一口粉粉糯糯的。 “这是何物?” 这县兵眼前一亮,冲旁边端锅来添汤的村妇喊了一嗓子。 “大人,这就是我们这菜根,山里头的野物,不值几个钱。” 李大娘堆着笑脸,手里的铁勺利索地给他又舀了一碗。 不远处的王腾正坐在一张从村民家搬出来的木方桌前,身前也摆着一碗土豆汤和几块烤熟的土豆。 他原本嫌弃这乡野之物粗鄙上不了台面,但见这热乎,感觉有些饿了就尝了一口。 这一尝表情变了。 “嗯?” 王腾又塞了一块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微微睁大。 “妙哉!绵密松软,带着一股子天然的甘甜。这东西怎的在县里从未见过?” 王大公子吃兴一上来,连着干了三大块,喊住了端锅路过的长者。 “老头!此物叫什么?” 长者弓着腰小跑过来,满脸恭敬:“回公子的话,这就是咱们山里的菜根,土里刨出来的粗食,难得公子不嫌弃。” “粗食?” 王腾拿帕子擦了擦嘴,一拍桌子。 “你这老头有眼不识金镶玉啊!此等食物若是在太平县酒楼里上了桌,那得卖上好几十文一碟!” 他吃得满嘴油光,大手一挥。 “这样,等本公子剿完匪回来,你们村给我准备一百斤,我要带回府上!” 长者心底把他全家祖宗问候了一遍。 一百斤?这些可全是黑风寨的恩人们冒着大雪送来的救命粮。 你们这群狗官畜生,吃吃吃,最好死在黑风寨手里! 面上却笑得满脸褶子全开了。 “哎呀,能得公子青睐,是咱们清水村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公子放心,等您剿贼而归,小老儿定给您准备妥当!” 王腾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埋头猛吃。 柴火越烧越旺,棉衣上的水汽蒸腾而起。 原本仅是隐约可闻的臭味,经高温一烘烤如脱缰野马般四散开来。 整个土坪子弥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气味。 有个县兵端着碗,刚把汤送到嘴边,一阵风卷着臭味扑面而来。他胃里一阵痉挛,张嘴就吐在了碗里。 旁边的人看见他碗里漂浮的新鲜物,也跟着吐。 一个吐,两个吐,整排挤在一起烤火的县兵呕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村中一角,王腾和郭得胜带着几个心腹队长围坐在一间草棚内。 桌上摆着几碟子土豆,一壶浊酒。 王腾打了个饱嗝,用帕子仔细擦了擦手指。他斜眼看向郭得胜:“郭大人,听闻一事向你求证一下。” 郭得胜正往嘴里塞着土豆,含混应了一声:“公子请讲。” “听闻黑风寨库房里头堆着白花花的银子。”王腾压低声音,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你上次在山上待了好些天,可曾亲眼见着了?” 郭得胜手上一抖,装作土豆很烫的样子。 他从孙大保那得知山寨中陆沉聚敛了一屋子银两,但这话他会说吗? 当时他回来跟县令汇报时,把这部分掐掉了。 原因也简单——一旦王守业知晓山上有好东西,定然不会放任他独自行动,全部都要落入他王家父子手中! 现在王腾突然提这茬,郭得胜后背开始冒汗。 这小王八蛋从哪打听到的?难道自己手下心腹嘴巴漏了风? 他赶紧放下筷子,堆起笑脸:“王公子,您想多了,那黑风寨就一帮泥腿子。 要真有钱有粮,至于窝在深山老林里?定是哪个小人瞎说,胡编乱造蒙骗县令大人的。” 王腾心里冷哼,眼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 信不信的另说,反正打上去就知道了,这也是爹要自己跟随来的目的。 他换了个话题,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变得有些轻佻:“那郭大人,我听说那山上好像有美人?” 郭得胜筷子顿了一下。 他脑子里蹦出一个画面——那天寨门上站着的那个身影。 衣裙在风里微微飘动,看不太清五官,但那个身段,那股子清冷气韵,哪怕隔着百步远,也让人一眼就移不开。 郭得胜喉结动了动,嘿嘿一笑。 “嘿嘿嘿,王公子这么一说,我的确瞥见了一眼。 那天在寨门城头上有个女人,离得远看不太真切,但能看出来不是乡野村妇。 那腰身,那身段,啧啧她在城头上弹曲儿,若是抓来给公子单独演奏……” 王腾双眼放光,口水差点淌出来。 “有多漂亮?比梦娘如何?” 郭得胜也是兴奋起来,自然要讨得王公子欢喜,他摸着下巴猥琐的口吻评价道。 “梦娘跟这美人比,那也是要略逊一筹,就那么远远看一眼,老夫我好几天没睡踏实。” 王腾呼吸都粗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翘起腿,眯着眼睛:“等本公子打上山去,这女人,归我了。” 郭得胜拍马屁道:“那是自然!公子可尽情享用。” 两人说得口干舌燥,相视浪笑起来。 气氛热络了几分,眼下剿灭黑风寨的正事当前,两人的底气都有些不足。 “郭大人,你说这仗能胜吧?”王腾的声音低了下来。 郭得胜灌了口酒:“王公子放心!上次是我大意轻敌,陷了他们的诡计。 这回咱带了一千号人,必定势如破竹!再说了,这帮贼人被断了一冬天的粮,早就饿死一大片还能有多少战力?” 说是这么说,两人对视一眼,各自看出了对方眼底那点发虚。 沉默了片刻。 王腾眼珠子转了好几圈,目光移到草棚外正帮他们烧火煮汤的村民身上,一个主意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郭大人,你看这帮村民,跟黑风寨的贼人打过交道的吧?” 郭得胜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眨了眨眼立马明白他的意思。 “公子的意思是……” “到时候让这帮村民帮忙开个路如何?”王腾冷声说道。 “叫他们挑着这些什么菜根的东西,打着送粮食犒劳的旗号去敲寨门。 那帮贼人跟村民平日有来有往的,定然不会起疑。 等寨门一开,咱们的人就跟在后头一涌而入!” 郭得胜一拍大腿。 “妙啊王公子!如此一来,咱们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赚开寨门! 就算他们想反抗,村民堵在中间,那帮贼人也放不开手脚!” 两人越说越兴奋,越想越觉此计可保万无一失。 至于村民的死活? 谁在乎。 锅里的土豆汤还在咕噜噜冒泡。 与此同时,孙大保正猫着腰从村后的茅草垛子旁边绕了进来。 陆沉让他先行回村,让村民陆续远离以防刀剑无眼。 赵幼虎带着他到村外,他孤身回村,赵二哥则在村外查看情况。 孙大保溜进厨房后棚,李大娘正蹲在灶台旁边添柴。 “媳妇!” 李大娘吓了一跳,她回头一看是自家男人,赶紧压低声音骂了一句:“你个活祖宗!不是说去给黑风寨报信了吗,怎的这么快又跑回来了?” 孙大保蹲下来,嘴巴贴着她耳朵:“黑风寨的人已经在半道上了,陆寨主让咱们先撤! 带着村里的老人孩子从村后面走,先去林子里藏起来,等打完了再回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2章胁迫(第2/2页) 李大娘点点头:“那你呢?” “我去通知老村长和其他人,你先领着后厨的几个大婶把娃娃们带走,快!” 李大娘把围裙往腰上一系,利索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她低声招呼了灶台边帮忙的三四个村妇,几个女人猫着腰,一言不发地从后棚的矮墙缺口翻了出去。 孙大保转身往村中摸去。 他贴着土墙根走,避开篝火旁那些烤衣服的县兵。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正好看见长者拄着拐杖站在那儿,正跟一个县兵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孙大保跟长者对了一眼。 长者的眼神往后山方向一瞥,孙大保微微点头。 长者随即拍了拍身旁的县兵肩膀,笑呵呵道:“军爷啊,老汉我去茅房方便一下,腿脚不利索,走得慢,您别见怪。” 那县兵摆了摆手,他自己正冻得直打哆嗦,哪有空管这么个老头。 长者转过身,沿着墙根往村后走。 他走出五步。 “哎!站住!” 这声喊从身后传来。不是那个看守的县兵,而是坐在草棚里的郭得胜。 郭得胜迈步走了出来。他刚吃饱喝足出来透气,一转头就看见了孙大保。 “欸欸欸,那个谁!孙大保你过来!” 孙大保整个人定在原地。 完了。 他两条腿灌了铅,硬着头皮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一步一蹭地挪了过去。 “郭大……大大大人,叫……叫叫叫小的,有……有有有什么吩咐?” 郭得胜上下打量他一番,咧开嘴笑了。 “瞧你紧张的,这哆嗦的。放松些嘛。” 郭得胜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装出一副亲和的样子。 “上回让你进山打探消息,办得不错,县令大人对你赞赏有加。” 孙大保嘴里打着颤,肚子里全是脏话。 赞赏有加?那五两银子你们前脚给了,后脚就让地痞流氓全抢回去了,还顺手把家里的口粮搜刮一空。 这叫赞赏?我真他娘的赞赏你们全家祖宗! 但他脸上的笑容僵硬。 “郭大人抬举小的了,小的只是个村野粗人,不堪大人一提。” 郭得胜点了点头,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好,我再交给你一个重要差事。只要你完成了,到时候论功行赏,这回可比上次丰厚得多。” 孙大保心里一万匹马奔腾而过。他太清楚这帮当官的嘴脸了。 上次说好的赏银都能被原封不动地收回去,这次的承诺屁都不是。 但他不敢当面驳。 “郭大人您吩咐,要小的做什么?”他一边问,一边用余光扫向村后方向。 他心里默算着李大娘和几个大婶应该差不多走出去了,再拖一会儿就好。 郭得胜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一会儿你去召集村里的人,挑上你们这些吃食,打着送粮的旗号上山。 你到了黑风寨门前,就说是来给山寨弟兄送粮。等他们开了门,你们先进去,后头自然有人接应。”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 孙大保心里却凉了半截,他算是听明白了——这是要让村民当炮灰,赚开黑风寨大门呐。 万一打起来,死的先是他们这些手无寸铁的村民。 孙大保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大人!小的不敢呐!那黑风寨的山贼凶神恶煞,见了生人就砍! 我们这些老百姓进去就是送死啊大人!求大人开恩,饶了小的吧!” 郭得胜的脸沉下来,正要再施压。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县兵押着个人过来,那被绑的中年男子是村里的猎户,满脸是土,挣扎得脖子上的青筋都凸出来了。 “县尉大人!”押人的县兵单膝跪地禀报。 “这村民鬼鬼祟祟带着几个妇人往后山跑,被属下截住了!一问三不答话,必定有问题!” 郭得胜眉头一拧。 王腾起身从草棚里大步跨出来。他脸上的酒意消了大半,视线扫过村子。 这才发现刚才还在篝火旁边帮忙添柴、端汤的村民,不知什么时候全不见了。 “人呢?”王腾的声调拔高了八度。“刚才那些村民都去哪儿了?” 几个守在外围的县兵被这一吼吓得缩脖子,面面相觑。 他们光顾着烤火了,谁也没留意村民的动向。 王腾暗道不好,立马怒吼道。 “抓人!全给我搜过来!一个都不许跑!” 县兵们终于反应过来,扛着刀枪就往村子四周散去。清水村拢共就三四十户人家,巴掌大的地方。 没过一盏茶的功夫,大部分村民就被从茅屋里、草垛后面、鸡圈旁边一个个揪了出来,连推带搡地赶到了村中空地上。 李大娘和那几个村妇也被从后山的小道上截了回来。 她怀里还护着两个吓得直哭的小娃娃,嘴里骂骂咧咧的,一只手差点挠上了押她的县兵的脸。 总共抓回了五六十号人。 老的拄拐杖,小的还在流鼻涕,都被五花大绑推到空地上,用粗麻绳串成一串。 郭得胜目光落在孙大保身上,这下他脸色阴沉下来。 “孙大保。”郭得胜缓步走到他面前。 “我现在问你!你们方才想往哪儿跑?是不是要去给黑风寨的贼人通风报信?” 孙大保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大人冤枉!我们就是怕黑风寨的贼人打下来,想躲远些保命!跟报信没半点关系!” “放屁!”王腾走过来,马鞭往孙大保肩头抽了一下。 “你当本公子是三岁小孩?这山野破地方,你们不往县城跑,偏偏往村后的深林子里钻?那方向可是通往黑风山!” 孙大保咬死不松口,磕头磕得额头渗血,王腾懒得再跟他磨嘴皮子。 “给我绑起来!”他一挥手,转头对郭得胜冷笑道。 “正好省了召集的功夫。一个不少,全带上!” 郭得胜领会他的意思,高声下令。 “来人!把这些村民全部押上,待会儿行军走在最前头! 到了黑风寨寨门前,让他们喊门! 若是喊不开,就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逼那帮贼人开门,正好让我瞧瞧!” 村民们被提溜起来,串成一条长队。 十几个壮一些的县兵分散在队伍两侧,刀尖抵着村民的后腰。 村里的小娃娃被吓得嚎啕大哭,孙大保满脸是血跪在雪泥里,被人一脚踹翻又架起来推进了队伍。 长者拄着拐杖被推搡着走在最前头,浑浊的老眼里涌出热泪。 他回头望了一眼自己住了一辈子的村子,篝火还在烧,但他们没有后悔,只是心里咒骂这帮畜生。 县兵重新集结。 王腾骑上马,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这支队伍,有些得意。 前头放着一群老百姓挡着,后头是一千号官兵。不管那群山贼故不顾及这帮村民都不重要,至少有肉盾在前面挡着。 “全军出发!目标黑风山!” 队伍刚出了清水村的村口。 刚走出去没有二十步。 轰隆隆的动静从远处传来。 是马蹄声,铁蹄密集地叩击冻土的沉闷节奏,从官道另一头的树林方向急速逼近。 郭得胜勒住马缰,脸色大变。 “什么人!” 树林边缘的枯枝被撞得四散飞溅。 一队银甲白马的骑兵率先冲出,旗帜翻飞,为首的年轻将领一身明光铠在冬日下刺眼得很,胯下战马喷着白气,红缨长枪横在臂弯里。 赵幼虎。 紧随其后,黑压压的步兵方阵从林子两侧涌出,金甲铿锵。 一百号披甲的汉子在官道上迅速展开队形,与骑兵并排站立。 噌~拔出陌刀的声音响起,刀刃的寒光射向县兵。 王腾的马受惊原地转了两圈,他用力拽住缰绳,一抬头—— 正对面。 一个裹着兽皮大衣的年轻人,骑在一匹黑马上慢慢走了出来,身旁跟着个壮汉。 正是陆沉。 第43章 翔击 第43章翔击 四目相对。 王腾的瞳孔剧烈收缩,上次在悦来阁被铁牛一拳打翻的场景如电击般闪过他的脑海。 他的右脸下意识地抽了一下,当初挨揍留下的肌肉记忆重现。 郭得胜更难看。 他盯着对面那群明光铠的精锐,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 整个冬天被封在山上断粮的一群人,按理说该是面黄肌瘦、走路打晃的饿殍才对。 可眼前这帮人一个个凶神恶煞,精神抖擞,站在雪地里跟铁桩子一样纹丝不动。 被俘虏那段日子的记忆如走马灯般闪过。 地牢里的黑暗,宋平生拿竹条抽他的噼啪声,被扒了衣服丢出山寨时众山贼哈哈大笑的屈辱…… 这帮杀神恶鬼真不用吃喝的吗? 怎么封了一冬天,反倒更壮了! “别……别慌!”王腾的声音明显发虚,就属他现在最慌。 他用力控制住自己打颤的嗓子,猛地一扯缰绳调转马头。“全军列阵!” 县兵们手忙脚乱地往前挤,刀盾兵推了三层才勉强排出个歪歪扭扭的防线。但这些人衣服还没烤干透,衣服穿得歪歪扭扭,散发着臭味时不时还传出干呕的声音。 王腾死死攥着缰绳,脑子飞速转动。 打? 他看了看自己这边——一千个冻得直哆嗦、身上挂着不明污渍、部分人连兵器都握不稳的县兵。 再看对面,明摆着早有准备,个个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精锐山贼。 我有几倍兵力,可对面那帮人的眼神,一个比一个凶残。 就该之前直接走上山的!在这破村子里耽误什么功夫! 不过他手里还有底牌。 “把村民推上来!”王腾嘶吼道。 几个县兵连拖带拽,把那串绑成一条的村民推到了阵前。 孙大保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抬起满是血污的脸,正好跟对面骑在马上的陆沉打了个照面。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要喊什么,话没出口,一把冰冷的刀刃就架上了他的脖子。 村民被刀横在脖颈上,小孩的哭声撕心裂肺。 李大娘搀扶着孙大保,浑身止不住地打颤。 “大保,这次恐怕我们活不了了!” 孙大保有些虚弱道:“媳妇别怕,陆寨主会为咱们报仇的。” 王腾在后方找回了些底气。他挺起胸膛,拿马鞭遥遥指着对面。 “陆沉!你看清楚了!” 他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你敢再往前一步,这些勾结贼人的村民们的脑袋就先搬家!” 两军对峙。 气氛剑拔弩张。 王腾骑在马上叫嚣得起劲,郭得胜也跟着壮胆,摆出一副“你敢动,这些人就没命“的架势。 陆沉骑在黑马上,冷眼盯着被绑成一串的村民,那些刀架在脖子上的老人和哭叫的孩子,胸口堵得慌。 他正琢磨该怎么开口跟对方谈条件时。 对面县兵的队列里,传出了一个不合时宜的声响。 “噗——“ 声音虽不大,但在这沉默的对峙中,格外清晰。 大伙儿齐齐扭头望去。 只见左翼一个身材矮胖的县兵,双手捂着肚子,脸色煞白。 他原本就歪歪扭扭的站姿变成了内八字形的扭曲造型,他的裤裆部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湿润。 那股味道紧随其后。 跟身上原本残留的混合臭味叠加在一起,直接形成了一种超越人类嗅觉承受极限的终极生化武器。 “呕——“旁边两个县兵条件反射般弯腰干呕。 然而他们弯腰的动作,对肚子里正在翻江倒海的肠胃造成了额外的挤压。 “噗噗噗——“ 此起彼伏。 王腾的呵斥声还没落地,右翼就炸了锅。 “让开让开让开!老子撑不住了!“ 一个五大三粗的县兵甩掉手里的长刀,拨开人群就往路边的枯草丛里冲。 他边跑边手忙脚乱地解腰带,可越是着急越是解不开,急得怎么扯也扯不下来。 最终,他放弃了,为时已晚。 裤子终究没脱掉。 “哎哟哟哟——憋不住了!“ 崩溃的惨叫响起来。 这一声打开了某种开关。 “咕噜噜噜——“肠鸣声在县兵一侧中响成一片。 紧接着,噼里啪啦、稀里哗啦,各种液体冲击布料的声响,这一刻,没有一个人的裤裆是干净的了。 “列阵!给老子列阵!“王腾在马上扯着嗓子喊。 没人搭理他。 千人的队伍在十几息之内土崩瓦解。 县兵们扔盾的扔盾,丢刀的丢刀,争先恐后地往路两旁的雪地里蹿。 能脱裤子的脱裤子,脱不下来的就地解决。 官道两侧,蹲了密密麻麻一大片人,那场面,壮观得令人窒息,字面意义上的窒息。 陆沉骑在马上,愣了足足三四息。 他看了看身旁,大伙齐齐的后退了几大步,留他一人在原地。 “大哥,“卫阿恭的声音隔着捂住口鼻的布巾传来,闷声道,“这不会传染吧?“ 陆沉也用袖子捂住了鼻子,“那得问诸葛无名了。“ 队伍后方传来诸葛无名极其复杂的声音:“所幸风没往这边吹...“ 他没说完,风向变了。 一股携带着千人份的浓郁气息,排山倒海般涌向黑风寨的队列。 “呕——“ 噗噗声与呕声交相呼应,整个清水村上空笼罩着一层无形的“毒气”。 就在县兵全面崩溃之际,官道两侧的灌木丛中数十道身影窜出。 徐青青身形一闪,率先出来。 她身后跟着近百名红昭教弟子,个个用布条把口鼻裹得严严实实,幸亏提前做了准备。 她们也是做了许久的思想建设,才现身。 再不动手,不是被敌人杀死,是要被这味儿活活臭死。 红昭教以轻灵见长,弟子们身法极快,三五下就穿插到了村民所在的位置。 负责看押村民的那十几个县兵,正弓着腰夹紧双腿,脸上写满了生理与心理的双重绝望。 他们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看见有人冲过来,手里的刀掉了都懒得捡,只顾着护住自己已经失守的裤裆。 徐青青一剑挑断了绑着村民的粗麻绳。 孙大保瘫坐在地上,满脸血污,看着从天而降的女侠们,咧嘴笑了。 “女侠……“ “废话少说,往后撤!“徐青青把他拽起来推了一把,扭头喊道:“带上人赶紧撤!“ 县兵们已经放弃了追赶。 整条官道上东倒西歪的家伙们,有的蹲着、有的躺着、有的跪着、有的趴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3章翔击(第2/2页) 姿势千奇百怪,表情都是一副生无可恋。 “大哥!这没法打了!“赵幼虎策马过来。 白马义从跟在他身后,队形整齐,但每个人都把头扭到一边,连马都在甩尾巴。 “对面全趴了,但……我实在不想过去。“ 陆沉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千个丧失战斗力的县兵。 他心里在想,这等“法术”攻击,也不敢近身呐。 “主公。“诸葛无名骑马凑过来,“当务之急是擒获王腾与郭得胜,可有大用。“ 陆沉抬眼往远处一瞥。 官道尽头,两匹马正朝着太平县的方向狂奔。 马背上的两个人影,一颠一颠的,一个裹着狐裘,一个穿着官服。 正是王腾和郭得胜,趁乱开溜了。 只是马在颠,肚子也在颠。远处隐约传来一声凄厉的哀嚎。 “郭大人……我……我撑不住了!“ 紧接着是郭得胜更加凄惨的回应:“公子……我也……来不及了!“ 两匹马越跑越歪,马背上的人越抖越厉害。那姿势怎么看怎么别扭,骑马变成了骑马桶。 狐裘的下摆在风中飘荡,但没人再敢去想那飘荡的狐裘下面正在发生什么。 陆沉收回目光。 “让他先跑吧,现在这种情况也追不过去。“ 诸葛无名正要说什么,一阵风吹来,他干脆闭了嘴。 半个时辰后,终于安静下来,说是清扫,其实没人敢碰。 黑风寨几百号人退到了上风口,离俘虏堆足有百步远。 一千县兵绝大多数被俘,准确来说是放弃抵抗。 他们大多已经拉到虚脱,有的吐到胆汁都出来了,大冷天的躺在地上,眼里无光。 偶尔有几个体格壮实、抗药性强的,也跟霜打的茄子一样,缩成一团动弹不得。 肚子排空了,浑身冰凉发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省了。 “终于结束了!“陆沉站在树下,双手抱胸,一脸荒唐。 他转头看向宋平生。 “老宋,你怎么看?“ 宋平生把围脖往上拉了拉:“少寨主运筹帷幄——“ “打住。“陆沉伸手制止了他。 这场仗没法吹。 谁信一千个被下了泻药的县兵被山贼不费一人一卒给活捉了? 众人看向孙大保的眼神都有些敬畏了,看得孙大保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 问题来了,俘虏怎么办? “这帮人……谁来看管?“ 陆沉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聚在上风口的各队人马同时后退了一步。 赵幼虎第一个举手:“大哥,白马义从负责先锋冲阵,看管俘虏这种活不适合我们。“ 卫阿恭紧跟着:“俺跟二哥也一样“ 铁牛闷头不语,只是默默把自己藏到了护卫队里。 “行了行了。“陆沉额头冒汗。 五百号人,没有一个自愿站出来的,所有人都在回避他的视线。 “抽签。“ 陆沉拍了板。“各队出一根签,谁抽到谁留下看管。“ 宋平生麻溜地削了几根竹签,做了标记,摆在一块儿用布蒙上。 赵幼虎先抽。 他把手伸进去,最后犹犹豫豫抽出一根。 打开布一看。安全。 赵幼虎如释重负,那表情里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卫阿恭第二个抽。 他闭着眼一把薅了一根出来。 也安全。 “嘿!“卫阿恭高兴得傻笑。 轮到徐青青。 她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利落地伸手进去,两指一夹。 抽出来。 打开一看。 中了。 红昭教弟子们的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 “师姐……“ “不是……我们是女子啊!“一个十八岁的小师妹跺着脚,声音都变了调。 徐青青也有些绷不住了,她沉默了好一阵,把竹签折成两截,扔进雪地里。 “认了。“ “不过——“徐青青看向身后的师弟们。 “师弟辛苦你们,配合村里的人,先把这帮东西清洗干净。“ “啊?“ “一盆一盆浇,从河里提水来冲。冲不干净的,拖到河里直接涮。“ 小师弟们脸都绿了。 “师姐,还是让我们上阵杀敌吧……“ 徐青青一巴掌拍在最近那个脑袋上。“废话少说,干活。“ 孙大保带着村民上前帮忙,毕竟始作俑者就是他。 陆沉松了口气,清水村这边的事情告一段落,但他的心还吊着。 往太平县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身旁的队伍。 他本想趁这个档口开口劝大家见好就收,打赢了就散伙—— “陆沉!“徐青青安排完看管俘虏的事,快步走到陆沉马前,声音压得很低。 “怎么?“ “大师姐传了消息来。“徐青青拧着眉说道。“王守业那老匹夫出兵之后,就派人封锁了悦来阁。 大师姐和阁中姐妹全部被困在县里,周围有衙役看守。 那县令放了话,先拿下黑风寨,再跟悦来阁算账。 王腾他们逃回去了,恐怕会对大师姐泄愤。“ 陆沉攥缰绳的手紧了紧。 梦娘。 他脑子里浮出那个总是轻声细语、替他整理衣襟的大姐姐。 梦娘也不能不救。 陆沉低头盘算了一阵。 太平县已经没多少人守县城,纵使王腾和郭得胜跑回去了,也组织不起什么像样的抵抗。 县城里顶多剩些衙役和临时征召的民壮,战斗力有限。 况且也不用硬攻。 陆沉瞟了一眼徐青青,这恶婆娘爬城墙得心应手! 于是他下令道:“时间紧迫,救梦娘要紧,先往县城方向走,天黑之前到城外扎住,入夜行动。“ 他拨转马头,对后面的赵幼虎和卫阿恭招了招手。 “走!去太平县。“ “好!“赵幼虎眼睛一亮,翻身上马。 他打算去救了人就撤。最好能趁着县城混乱的时机跑路。 黑风寨几百人重新集结,减去徐青青留在清水村看管俘虏的那部分人,队伍沿着官道稳步推进,朝太平县城方向行去。 身后的清水村方向,隐约传来徐青青师弟们此起彼伏的哀嚎—— “师姐!我洗不下去了!这些人味儿钻到骨头里了!“ 徐青青也听见了,攥紧手中的缰绳,装作没听见不敢回头。 前路漫漫,太平县城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第44章 接应 第44章接应 “叮。恭喜宿主完成‘破釜沉舟‘任务,奖励:绝境锦囊x1。身陷绝境时打开,可寻得一处生门。“ 陆沉骑在马上,看了眼脑海中系统弹出来的奖励,有些纳闷。 绝境锦囊? 听着挺唬人,但目前这情况貌似也用不上这玩意儿。 现在太平县县兵都被俘虏了,实在算不上什么绝境。 先留着吧,等真到了要命的时候再拆。 他顺手把这个锦囊在系统里收好,继续带着队伍往太平县方向赶。 王大公子终于是回到了平安县。 两匹马歪歪扭扭地冲进了城门。 城门看守见是王公子二人,也不敢阻拦,闻着味也不敢靠得太近。 马背上的两位此时挂在马鞍上,跟两条晒干的咸鱼没什么区别。 路过的百姓本来想上前瞧两眼热闹,走近三步就崩溃了。 那股味道。融合了泥浆、汗液,外加一路颠簸催化出的终极产物,形成了一波恐怖的气味弥散开。 整条街的行人炸开了锅。 “让开让开!“ “呕——这什么味儿!“ 王腾趴在马背上,脸贴着马脖子,声音又虚又尖。 “陆沉……我誓要……杀了你……啊啊啊——“ 话还没说完,肚子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翻搅。 马蹄在青石板路上打了个滑,王腾整个人差点从马上栽下去。 郭得胜更惨。 他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全身上下唯一还在运动的部位就是肠道。 两人一前一后晃进了县衙大门,门口的衙役一看见这副阵仗,齐刷刷地堵住了鼻子。 “少爷!县尉大人!你们这是? “闭嘴!“王腾有气无力地从马背上滑下来,双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 但仍然造成了某种物理挤压。 “噗——“ 衙役们退了三步。 县令王守业和县丞李有才正在大堂里喝茶。 听见外头动静,两人迎了出去。迎到一半就被味道逼退了回来。 隔着大堂的门槛,王守业看着自家儿子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茶盏被气得摔在地上。 “一千人……全军覆没?“ 王腾瘫坐在门槛外面,没人敢扶他进来。他鼻涕眼泪一块往下淌。 “爹!那个姓陆的不是人!清水村的刁民勾结黑风寨贼人给我们下了毒! 全军上下一千号人全拉了!现在恐怕都被黑风寨的给俘虏了!“ 王守业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县丞李有才在一旁站着,嘴唇抖了几下,最终还是先恢复理智。 “大人!得赶紧派人去江州府求救,否则为时晚矣。“ 王守业大手一拍桌案:“写!现在就给府台写求援信!加急送出去!“ 他扭头又吼了一嗓子:“关城门!四面全关! 南城门调所有能调的人去守,其余城门各留一队人值守防止偷袭。 没有本官命令,谁都不许开门!“ 整个县衙上下鸡飞狗跳。 天边最后一点光还没褪尽。 太平县南城门下,黑风寨的队伍已经到了。 城墙上稀稀拉拉地站了一百来号县兵和衙役,手里的刀枪攥得紧,腿肚子却在打颤。 赵幼虎骑着白马,带着一众义从在城下列成一排。他仰着头看了看城墙上那帮缩头缩脑的守军,嗤笑一声。 “王八县令,狗官!有种你出来啊!“ 白马义从齐声跟上:“出来!出来!出来!“ 城墙上的县兵互相看看,谁也不敢吭声。 赵幼虎越喊越来劲:“王守业!你个缩头王八!你那宝贝儿子都被打得屁滚尿流,你怎么不滚出来受死!“ 城头上终于有了动静。 王守业铁青着脸走上城墙垛口,居高临下一指。 “黄口小儿!尔等难道要造反吗!本官已加急通报江州府,大军不日即至! 你们这帮贼人趁早束手就擒,本官还能给你们留条活路!“ 赵幼虎哈哈大笑。 “就你那一千号县兵,拉屎都拉不明白,还好意思站在城头上放大话?“ 城墙上的县兵面色各异,他们都已经听说了今天剿贼不成反倒拉了一坨大的。 有“屎“以来的最大惨败,让这些剩下的县兵早就没有了往日的趾高气昂。 卫阿恭扛着巨斧,也凑了个热闹。 “你那儿子跑得倒快!骑着马都憋不住,不会是被吓得失禁了吧!“ 城墙下爆发出一阵哄笑。 王守业气得胡子都在抖,朝城下啐了一口。 “放屁!有本事你们攻城啊!“ 赵幼虎张嘴还要骂,诸葛无名制止住他们。 “行了,本想激一下他们,看来这王守业就是贪生怕死之辈,今天先城外扎营整顿。“ 赵幼虎意犹未尽地收了声,嘴里还嘟囔着“明天再骂“。 拨转马头,带着队伍退到了城外三里地的位置扎营。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守也守得住,撤也撤得走。 入夜,西城门。 城墙上稀稀落落站了一队守卫,冷风吹得直打哆嗦。 南边正闹腾呢,他们也不敢太大意,万一贼人搞偷袭呢! 一道黑影顺着城墙角固定好的绳索攀了上去,避开几名守卫的巡逻,有从城墙另一侧放下绳索,翻身而下。 徐青青落地后贴着墙根快速移动,停在了悦来阁后院的矮墙外。 她翻墙进去,翻上一楼屋檐之上。 二楼灯火通明,门窗紧闭。 徐青青正要推窗,一道清冷的声线从里面传出来。 “谁?“ “师姐,是我。“ 窗户从里面推开,徐青青闪身进去。 屋内坐了二十多个女子,都是红昭教的师妹们。 梦娘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张纸条,正跟几个师妹低声说话。 一个年纪小些的师妹转过头来:“二师姐!你怎么进来的?今晚开始县府的人全去守南门了,外头还有几个衙役看着咱们。“ “就是因为人少我才进得来。“徐青青没废话,直奔主题。 “师姐,黑风寨人马就在南城外扎着牵制着守卫,今晚你带姐妹们分批从西门撤出去,我是来接应你们的。“ 梦娘摇了摇头道:“我还不能走。“ 徐青青一愣。 梦娘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南城方向看了一眼。 “青青,你回去告诉东家,约定明晚。 我带人从里面打开南城门,放他们进来。“ “师姐!这太冒险了!“ 徐青青急了,压低声音但语气很着急。 “那边还有一百多号人马守着,官府再蠢也知防备偷袭。大师姐你带着这二十来人根本不可能成功的!“ “那也总好过强行攻城!“梦娘打断她。 “你算算,东家手下拢共多少人?硬打死伤多少? 好不容易攒下来的家底,值得拿去做这样无谓的牺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4章接应(第2/2页) 徐青青反驳道:“还有诸葛无名在,他才智过人定然还有其他计策的。” “这里的动静迟早会被江州府知道,能多争取一天就是多一天防备的时间!”梦娘拒绝道。 “回去吧,青青。“ 徐青青没有再多说,她知道自己这位大师姐一旦拿定主意,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明晚子时。南门。“ 徐青青点点头。 徐青青死盯着她看了好几息,最后一言不发地翻窗出去。 城外营地。 陆沉在帐篷里来回踱步,铁牛蹲在门口啃土豆,诸葛无名几人也在帐内等待。 帘子一掀,徐青青钻了进来。 就她一个人。 陆沉的脸当场就垮了。 “人呢?梦娘他们呢?“ 徐青青把梦娘的计划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陆沉听完,立刻抓住徐青青的手臂。 “徐青青,你再跑一趟,告诉她不用搞这些,我从来没要她们跟官府拼命!让她们安安全全地给我撤出来!“ 徐青青拦住他。 “大师姐决定的事,我也改不了。 大师姐也有武艺在身,我们现在只能相信她们!“ 陆沉被噎住了,帐篷里安静了一阵。 “你们都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陆沉坐到铺着干草的地铺上,盯着头顶那盏油灯发呆。 铁牛从门口伸进个脑袋:“少寨主,你不吃点东西吗?“ “不吃。出去。“ 帘子放下,帐篷里只剩陆沉一个人。 他心里有股闷气堵得慌,嘴里小声嘀咕。 “一个个的,都不怕死是吧……就我一个人怕死?“ 他拿起一根干草茎往地上一扔,似在发泄情绪。 “清水村的村民也是,梦娘也是。 难道非要反吗?她们就没想过……万一我真没那个本事带着他们呢?“ 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变成了一句近乎无声的呢喃。 帐篷外,宋平生和诸葛无名站在不远处。月光把帐篷里陆沉一动不动的侧影投在帐布上。 宋平生摸着山羊胡,给了诸葛无名一个眼神。 诸葛无名收回目光,轻声对在场几人说道:“主公顾念大家安危,也不想将情绪带给我们。“ 老宋吸了吸鼻子,狠狠点头。 “跟对了人。“ 翌日一早,新一轮骂战准时开场。 赵幼虎在城下骂了一上午,把王守业祖上八代的词翻来覆去排列组合了个遍。 城头上县兵换了三拨班,下去休息的那批人耳朵里都还嗡嗡响。 而太平县内,王腾灌了几碗止泻汤药,总算能站起来走路了。 他坐在县衙后院里,越想越气,越气越歪。 拿陆沉没办法,那我想其他办法报复回去呢? 他脑子里蹦出一个名字——梦娘。 你们这对狗男女眉来眼去的,我先把梦娘给解决了,我让你陆沉这么羞辱我! “来人!“ 王腾从椅子上蹦起来,召了十几个家丁。 “跟我去悦来阁!“ 悦来阁外头守着几个县兵,王腾过来时,他们赶紧行礼。 “正好,跟我一起进去。“王腾把这帮人一块儿带上,走到门前抬脚就踹。 “砰!“大门被踹开。 “梦娘呢!给我出来!“ 大堂里弥漫着檀香味,楼梯上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梦娘从二楼走下来,穿着素色长裙。她身后跟了几个丫鬟,个个都怒目而视的模样。 “王公子大驾光临,妾身有失远迎。“ 王腾上下扫了一遍,咽了口口水。 只见梦娘一袭素色长裙顺着楼梯款款而下,顺着身段勾勒出绝佳的峰峦起伏。 王腾只觉口干舌燥,下意识吞了口唾沫。 梦娘天生有股子媚态,此时他已经迫不及待了。 梦娘走到楼梯转角,脚步微顿。 秋水般的眸子轻轻扫过王腾那张蜡黄、两颊凹陷的脸。 她眼底闪过一丝嘲弄,随即眼波流转,换上一副柔柔弱弱的姿态。 王公子若是渴了,妾身这就让后厨去备些茶水。 王腾见她如此娇态,往前跨了一步。 他伸手想去抓住梦娘的手,但被她一个闪身躲过。 他随即恼羞成怒说道:“少给我装矜持!梦娘我把话撂这,今天你要是不从了我,你这些姐妹一个都活不了!全部都得给我拉去青楼卖身!“ 梦娘身后的师妹们手指都在动。最近的那个已经摸到了藏在袖口里的短刃。 梦娘轻轻示意师妹们不要轻举妄动。 她看着王腾,声音平淡。“若妾身从了公子,能否放过她们?“ 王腾一双眼睛都在放光,以为自己的逼迫马上就能得逞了。 “先把爷伺候舒坦了,她们自然就能活。“ 梦娘低下头,做出一副认命的样子。 “公子,随妾身上楼吧。“ 王腾美得鼻涕泡都快冒出来了,大步流星跟着梦娘上了二楼。 房门在身后关上。 楼下十几个家丁和县兵互相看看,嘿嘿淫笑了起来。 “王公子好福气啊。“ “可不嘛,这梦娘姑娘的身段——“ 话没说完,二楼传来一声楼下众人没听见的闷声。 “咚。“ 安静了。 过了盏茶功夫。 房门打开,梦娘理了理衣领走了出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走到楼梯口,冲下面喊了一声。 “王公子酒劲上来了,说要在这歇息一夜。留两个人在阁楼里候着就行,其余的先回去吧。“ 家丁们往楼上瞅了一眼,门关着,里头没动静。 也是。 一群弱女子能翻出什么花来? 留下俩人候着,其余十多人乐呵呵地撤了。 县兵也退出悦来阁重新守在外面。 梦娘等大门重新关上,神情一变。 “解决两人。“ 留下的两个家丁还没反应过来,两道人影从他们身后闪出,手刀打在后脑晕了过去,随即便被捆住拖进了柴房。 师妹们噔噔噔跑上三楼,推开门一看,王腾躺在地板上。 他显然进门就被打晕过去,嘴里塞着抹布,手脚被床单撕成的布条捆了个结结实实。 排第一个进来的小师妹抬脚就踹。 “呸!“ 第二个跟上。第三个。第四个。 一个个排着队,一人一脚。王腾在地上被踢得滚了三圈,被疼醒又被踢晕过去。 “行了别打了。“梦娘拍了拍手。 她低头看着地上这个蜷成一堆的县令公子,眼神里满是冷意。 “王腾,你今天算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她转向身后的师妹们。 “今晚子时,带上他去南城门。“ 第45章 破门 第45章破门 子时。 太平县南城门,城墙上隔几步插着一支火把,把守卫的影子拉得老长。 梦娘穿了件深灰色粗布斗篷,帽檐压得极低。 她右手藏在斗篷下,短匕的刃口贴着王腾后腰的软肉。 王腾走在前面,步子踉踉跄跄。 两人从东侧马道往城门楼上走。 “站住!什么人!” 城头值夜的弓箭手拉满弓弦,箭头直指两人的身影。 梦娘手上加了一分力,匕首尖刺破了外衣刺痛皮肉。 王腾浑身一激灵,扯着嗓子喊:“是我!王腾!” 声音在夜风里回荡,城头上的弓箭手愣了一下,赶紧把弓放下来。 “王公子?” 守卫提着灯笼下到城门下凑近几步,看清了走在前头那张蜡黄的脸,正是王大公子没错。 至于后面那个带帽子的,看身形像个女人,也没多想。 王公子大半夜带个女人到处逛,属于基本操作。 “公子深夜来此,可是有什么吩咐?” 领头的守卫小跑迎上来,毕恭毕敬。 王腾的后腰被匕首顶着,也不敢多说什么。 他余光瞥了一眼身后的梦娘,对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说话。 王腾咽了口唾沫,硬挤出县令公子的派头。 “我……我来看看城防工事!我爹让我来的,检查你们值夜松不松懈!” 守卫脸上闪过一丝疑惑。半夜三更的,县令大人让少爷来查岗? 不过他转念一想,白天黑风寨那帮贼人在城下骂了一整天,县令大人紧张也正常。 “公子放心,弟兄们都精神着呢!绝不敢松懈!” 王腾顺着台阶往上走,脚底发软。 他想跑,可后腰那把匕首没有离开过他腰间半寸。 “那个……城楼上多少人值守?” 守卫竖起了手指头:“回公子,城楼上连弓箭手带巡逻的,共计三十二人。 另有七十余人在城门内侧的值房里休息,半个时辰轮换一班。” 王腾默不作声,眼神瞟了一眼梦娘。 她在身后听得一清二楚,匕首在腰间轻轻戳了一下,意思是——继续。 “好……好。”王腾硬着头皮继续问,“城门的闸门是几个人操作?门栓呢?” 这下守卫有点纳闷了。需要查验得这么仔细吗,问这干嘛? 但毕竟是县令家的少爷,该答还得答。 “闸门八人可操作,门栓两人即可。 不过大人有令,无论何人叫门,非县令手谕不得开启。” 王腾点了点头。 他感觉自己后腰那块皮肉已经被划了好几道口子。 “行,本公子知道了,你们继续值守,我再四处看看。” 守卫领命退下去。 王腾和梦娘走到城楼拐角处一个火把照不到的暗处。 王腾转过身,满脸苦相。 “我都照你说的做了!你答应过不杀我的!” 梦娘看着他,没回话。 与此同时。 城门底下,二十余名黑衣女子贴着墙根无声接近。 城门内侧的灯笼下,四个守卫无精打采的驻守着,还有四人靠着门框打盹。 四道黑影从暗处窜出,趁四名守卫还没清醒反应过来,便干净利落的放倒。 几个师妹麻利地把四人拖进阴影里绑好堵嘴,然后继续将正在打盹的四人也打晕捆绑住。 “快卸门栓!” 四个师妹扑到厚重的木门前,合力去抬横木门栓。 “嘿——” 横木被抬出一截。 “再使把劲!” 就在门栓快要脱槽的时候。 城楼上方,传来一声怒吼。 “反了反了!她是黑风寨的奸细!给我拿下!” 是王腾。 底下正搬门栓的师妹们手一僵,齐齐抬头望向城楼方向。 火光映照下,城头乱了。 原来王腾趁梦娘注意力被巡逻卫兵分散的一瞬,猛地往侧面一滚,连滚带爬地钻进了守卫堆里。 他躲在一个弓箭手的背后嚎叫着指认梦娘。 守卫们反应过来,十几杆长枪同时对准了梦娘。 梦娘退后两步,将匕首倒转握法,背靠城垛。 “抓住她!活捉!”王腾缩在人堆后面,声音颤抖但音量不小。 三个长枪兵率先上前,枪尖扎过来。 梦娘侧身让过第一枪,左手拍偏第二枪杆,匕首顺势切断了第三支枪的枪穗,反手一抹划在那县兵手腕上。 那县兵吃痛松手。 梦娘抢过长枪,枪尾横扫,将身前三人逼退。 但更多的守卫已经涌了过来。 城楼值房里轮休的县兵被喊叫声吵醒,披着单衣就往外冲。 城下听到响动,也分出十几人上城墙来支援大师姐。 城楼上十几名女子背靠背围成一圈,刀光剑影在火把照耀下闪烁不停。 一个师妹被枪杆扫中小腿,踉跄倒地。梦娘抡枪将逼近的两个县兵捅翻,一把拽起师妹。 “往马道退!” 可马道方向已经被堵死。 二十多个县兵举着盾牌压了上来,把她们逼到城楼东侧的角落里。 梦娘后背抵着冰冷的城砖,喘着粗气。 手里的长枪已经被打断了半截,匕首的刃口也崩了个豁。 她环顾四周,十几个师妹个个带伤。 而她自己,左臂被枪尖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肘往下淌,可嘴唇咬得死紧,愣是一声没吭。 县兵越聚越多,黑压压围了半个城楼。 王腾在人群后头,找回了几分威风,嗓门也大了起来。 “哈哈哈!梦娘,抓住了你我一定要你生不如死! 给我统统拿下,活捉住领头的,其余的全部杀掉!” 梦娘握着半截断枪,胸口剧烈起伏。 完了,计划失败了。 她闭了一下眼。 就在这一瞬。 “大师姐!我们来了!” 这声音从背后的马道方向炸开来。 梦娘猛回头。 徐青青一手提刀,从马道口冲上城楼。她身后跟着乌泱泱一片黑衣人影,足有百来号。 原来城门底下的师妹们听见城楼打杀声,八个人留下继续打开城门,其余十几个先上城楼接应。 好在梦娘约定的子时一到,徐青青便带着红昭教的师弟师妹们,一路疾行赶到南门,恰好瞧见城门打开了一个缝隙,于是众人鱼贯而入。 正赶上这节骨眼。 “杀!” 一百多号人从马道口涌上城楼,跟县兵撞在一起。 红昭教弟子身法灵巧,三五人一组默契的配合着切割包围圈,不到二十息就把围住梦娘的那层县兵撕开了口子。 局势翻转,城楼上顿时乱成一锅粥。 县兵本就士气不足,一半人装备都没穿齐。红昭教弟子下手又快又狠,几个回合下来,县兵倒了一片。 王腾站在城楼正中,四面八方都是打杀声,到处都是黑衣人压制住县兵。 他两条腿又开始发抖,必须得跑了! 王腾撒腿就往城楼另一侧的马道冲。 梦娘正一枪柄打翻一个扑过来的县兵,侧头看见那个背影正往另一侧狂奔。 她的眼神冷下来。 断枪往地上一丢。 梦娘从一个师妹手里接过一柄长剑,脚下一蹬,三步并两步腾挪而出,从两个县兵的头顶掠过,稳稳落在王腾身前。 王腾刹住脚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王腾。”梦娘拎着剑,语气平平淡淡的。“我们的恩怨,该做个了断了。” 王腾浑身哆嗦。他张嘴想喊来人,可周围的县兵全被打散了,没人搭理他。 “你……你不能杀我!我是县令的儿子!你杀了我,我爹不会放过你们的——” 一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5章破门(第2/2页) 没有多余的招式。 梦娘平平一剑递出,没入胸口。 王腾低头看着胸口的剑柄,嘴唇张了又合,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 膝盖一弯,栽倒在城墙垛口下。 梦娘抽出剑,没再看他。 远处官道上,马蹄声骤起。 赵幼虎打头,一百骑白马义从银甲映着火光,沿着官道直扑南城门。 城门底下的师妹们终于把城门彻底打开。 赵幼虎第一个冲进来,红缨长枪横扫,从他处赶来得县兵连躲都来不及。 紧随其后的是卫阿恭的陌刀队,他扛着把巨斧走在最前头,冲上城楼。 城楼上的县兵看见大势已去,彻底没了斗志。 一个带头的把刀往地上一扔,双手举过头顶。 “我们降了!别杀我们!” 哗啦啦,兵器落地的声音连成一片。 南城门已经被黑风寨控制住,而城门内一片沉寂,城中百姓听到了动静,但全都熄灯甚至不敢偷看。 此时,诸葛无名在城门口分派了任务。 “赵二哥,带白马义从直奔县衙,拿住王守业!!” 赵幼虎应声骑马就走,带着骑兵队往县衙方向杀去。 一炷香后,赵幼虎回来了。 脸色不太好看。 “扑了个空。”赵幼虎翻身下马。“那老匹夫不知什么时候从其他门跑的,府里的金银细软全没来得及收拾,桌上的茶都没凉透,跑得比兔子还快。” 诸葛无名眉头拧了一下,旋即舒展开来。 “此人胆小怕死,南门一乱他必然弃城。” 话音没落,两个五花大绑的人被从偏院里拖了出来。 县丞李有才瘦成一把干柴,被绳子捆成了粽子还在颤抖。郭得胜倒是淡定不少,毕竟这是他第二次被黑风寨的人抓了。 上一回在地牢里吃了半个月的苦头,多少有了点经验。 他看见陆沉骑马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有一种“老熟人又见面了”的无奈。 “郭大人,别来无恙。”陆沉在马上冲他打招呼。 郭得胜闭上了眼。 随着各门守卫放弃抵抗,太平县的城头上陆续换上了黑风寨的人,换上的黑风寨大旗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不到一个时辰,完成对太平县的接管。 县衙大堂内,灯火通明。 陆沉走进来的时候,梦娘正坐在偏厅的椅子上让师妹包扎左臂的伤口。 她抬头看见陆沉,站起来,眉角弯了一下。 “东家,好久不见。” 陆沉大步走过去,盯着她胳膊上的伤口看了几息。 “梦娘,今后别这么冒险。” “冒险什么?” “城门不用你去拼命打开的。”陆沉嗓音有些哑。“大不了你们跟徐青青出来,跟我们回黑风寨去!” 梦娘低下头,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接话。 梦娘轻声说了句:“妾身鲁莽了。” 陆沉张了张嘴但还是没再多说,心里想的是谁能想到啊,这王八县令守个城门都守不住。 “行了行了,大师姐还伤着呢!”徐青青血还没擦干净就插了进来,把绷带从小师妹手里拿过去。“伤口我来缠,你们回悦来阁休息吧。” 陆沉被噎了一句,没搭理她,他转过身走向大堂。 堂上聚了一屋子人。诸葛无名,宋平生,赵幼虎,卫阿恭,铁牛,个个满脸兴奋,眼睛冒着光。 陆沉扫了一圈,一言不发,站在堂中间。 大伙儿等着他说话。 等了好一会,没动静。 宋平生见气氛有些不对,上前一步。 “少寨主,咱们拿下太平县了!这可是大喜事啊,怎么你看着不太高兴?” 陆沉看着他,又看了看在场的每一个人。 “辛苦大家了。” 然后他接着话锋一转说道:“但拿下太平县,意味着什么,你们想过没有?” 堂上安静下来。 “意味着咱们跟官府彻底撕破脸了。”陆沉头一次来这县衙,望着县衙上方牌匾写着“正大光明”。 “王守业跑了,他会跑去州府。江州府很快就知道太平县被黑风寨攻陷,会怎么做? 定然会发兵来打,就不是一千个拉跨的县兵,是江州大虞藩镇兵!” 他顿了一下。 “到那个时候,怎么办?” 堂上的笑容一个接一个消失了。赵幼虎攥着枪杆,嘴唇动了动但没出声。 卫阿恭挠了挠后脑勺,一脸懵。 陆沉没有继续说下去。他自己也有些茫然的迈步走出了府衙大门。 众人面面相觑。 诸葛无名望着他走出去的背影,半晌才开口。 “主公先我们而忧。”他声音极轻。 “打下一座县城,我们都在为眼前的胜利而得意。 主公已经在想下一步了。老宋,接下来得抓紧安定太平县的民心,时间不等人。” 宋平生使劲点头,还是头一次见少寨主如此严肃,看来还是我们太松懈了。 梦娘从偏厅走出来,左臂已经包扎好了。 她看了看堂上众人,又看了看门外。 “我去陪陪东家。” 太平县的长街空无一人。 宵禁加上刚打完仗,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只有沿街挂着的几盏旧灯笼还在晃荡。 陆沉走在前头,两手背在身后。 梦娘跟在他侧后方,隔了半步远。 两个人走了一条街,谁都没说话。 陆沉终于停下来,在一家铺子的台阶上坐了下去。 “东家在愁什么?”梦娘在他旁边也坐下。 “愁什么?”陆沉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厚,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老宋总说我运筹帷幄,大家也觉得深谋远虑。二弟三弟也信我更够帮他们报仇,带他们走得更远。铁牛……铁牛倒是只要有吃的就行。” 他顿了顿。 “可我什么都不是,清水村那帮县兵轻松解决,靠的是清水村民的泻药。 打太平县赢了,靠的是你拿命去赌,从头到尾,我陆沉出过什么力?” 梦娘没有回答。 “梦娘,你能体会到我内心的不安吗?”陆沉双手撑在膝盖上。“每个人都觉得跟着我能成事,可万一有一天他们发现,他们跟的这个人是个草包呢?” 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檐下的灯笼晃了一下。 梦娘沉默了好一会儿。 “东家。”她的声音很轻。“可知没遇见你之前,我和姐妹们过的是什么日子?” 陆沉偏头看她。 “我们从一路从越州颠沛流离到江州,一直到了太平县落脚开了个悦来阁,寻思着隐姓埋名安安稳稳过日子。” 梦娘回忆起过去,“结果呢?王腾第一天来喝酒就盯上我了,隔三差五带人来闹。我要么嫁过去做妾,要么暴露身份反抗,然后带着师妹们继续跑。” “跑又能跑到哪去?现在天下大乱,到了下一个地方,遇到下一个王腾。” 她转过脸,跟陆沉对视。 “遇到东家之后,我发现我们可以不跑了。” “你太高看我了。” “我没有高看你。”梦娘摇头。“我只是觉得,哪怕这条路走不通,哪怕到最后什么都不是。 但至少这段日子,我和姐妹们是踏踏实实活过的,有一个人替我们挡下了很多。” 她停了一下。 “这就够了,哪怕最后粉身碎骨,那也至少短暂的美好过。” 陆沉低着头,没作声。 陆沉想说点什么。 嘴张开了,话到嘴边却最后变成一声长长的叹息。 什么都没说出来。 梦娘也没追问。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东家,夜深了。今晚就先暂住悦来阁吧。” 陆沉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 两个人往悦来阁走去,身影逐渐消失在夜色里。 第46章 相见 第46章相见 翌日清晨。 陆沉被饿醒。 悦来阁二楼的客房里,他翻了个身,晨光已经从窗缝里照了进来。 昨晚在街上跟梦娘走了一圈回悦来阁,倒头就睡。 肚子叫了两声。 他正准备起身下楼找点吃的,楼下大堂突然热闹起来。 陆沉披上外衣推门出去,扒着走廊栏杆往下看。 大堂里站着几人。 头一个便是齐云。这位洪州二公子穿了件崭新的锦袍,正围着酒柜流口水。 他身后跟着虎大虎二,两个人一左一右,表情写满了无可奈何。 另一边。 萧灵儿领着诸葛无咎,两个人跟放出笼的鸟儿一样,这儿摸一把那儿碰一下。 这位正儿八经的侯府大小姐自打跟着姐姐上了黑风山,几个月没下过山,进城瞧着眼前的一切都觉新鲜。 萧婉儿站在柜台旁边,穿一身淡青色襦裙,她没参与这帮人的喧闹,目光正落在梦娘身上。 梦娘左臂缠着纱布,袖子挽到手肘处,正和千儿说着话。 千儿一看见梦娘眼眶就红了,小跑过去抓住她的手翻来覆去地看。 “大师姐!你胳膊怎么了?” “小伤,不碍事。” 梦娘腾出右手揉了揉千儿的脑袋,两人已经有些日子没见了,小丫头鼻子一酸,眼泪吧嗒掉下来。 “别哭了,大师姐好好的。”梦娘拿帕子给她擦脸。 萧婉儿往前走了两步。 “梦娘姑娘,昨夜辛苦了,手臂上的伤可严重?” 梦娘打量了她一眼。 眼前这个女子气度从容,说话不疾不徐,行止间规矩方圆拿捏得恰到好处。 梦娘见过不少世家女眷。这位萧姑娘的做派,不是一般的世家。 “多谢萧姑娘挂心,皮肉伤,养几日便好。”梦娘微微欠身。 萧婉儿轻轻摇头:“梦娘姐姐为开城门陷入危险,婉儿敬佩。 这刀剑伤口最怕感染,我在山上跟诸葛先生学过些包扎法子,若不嫌弃,待会儿我帮你重新上一遍药。” “那就有劳了。”梦娘笑了笑。 两个人话说都很得体,也没有初次见面的生疏。 “陆大哥!” 齐云的嗓门从楼下炸上来。 陆沉还趴在栏杆上看热闹呢,冷不丁被这一嗓子喊得身子一缩。 他低头望去,齐云已经发现了他,正仰着脸往上瞅,两只眼睛贼亮。 “陆大哥!恭喜恭喜!顺利拿下太平县,这可值得庆祝一番啊!” 齐云拍着手跑上楼梯,三步并作两步蹿到陆沉跟前。 “我一听说胜了,立马就带人下山。这悦来阁的酒,上回来匆匆忙忙就走了,那叫一个遗憾! 这回怎么也得坐下来好好品两杯,陆大哥你说是不是?” 他说着已经扭头冲楼下喊了起来:“梦娘姐姐!把你这最好的酒给我搬三坛上来!” 梦娘应了一声,吩咐师妹去后面酒窖取酒。 齐云搓着手,满脸都是兴奋。他东张西望打量着悦来阁的装潢,啧啧称赞。 “好地方好地方!比山上那茅草房强多了,以后黑风寨的兄弟们也不用继续在山上住了!” 陆沉听着这话,心里直翻白眼。 你倒是美了,我还指望你回洪州呢。 你不走,我怎么跟着蹭路去江南? 他清了清嗓子,一手搭上齐云的肩膀,声音放得极为诚恳。 “齐弟啊。” “嗯?” “太平县这个地方,你也看见了。 被王家父子祸害了这些年,城墙破破烂烂,粮仓空空如也。” 齐云点头:“嗯,这王家父子着实可恨,害得百姓民不聊生。” “而且你可知,王守业那个老东西已经跑去江州府搬救兵。 江州镇军数万人马,要不了多久就会开到太平县来围剿咱们。” 陆沉趁热打铁:“所以说呢,太平县安稳不了几日,刀枪无眼的,你一个洪州贵公子留在这儿太危险。 齐弟你还是赶紧回洪州吧,等这边事情平息了,大哥再请你来喝酒。” 萧婉儿恰好走上二楼,听见这番话,领会了陆沉的意思。 在她看来,陆沉是想借齐云回洪州的机会,打通与齐家的联系。 她顺着话头接了过去。 “齐公子,进城的路上我还瞧见青青姑娘在忙着修缮城墙呢,太平县年久失修,这城防想要扛住大军,有些艰难……” 婉儿话说到七分,剩下三分留给齐云自己去想。 齐云收起漫不经心,皱起了眉头。 “陆大哥!”齐云一拍大腿站起来。 “你说的对!太平县这么破,光靠现有人马确实扛不住。所以......” 陆沉一脸期待,鼓励他继续说下去:“所以你应该回家......” 齐大公子从腰间拽下一块玉佩,没听陆沉所言。 “我这就修书一封,让我爹从洪州送点钱粮人马过来支援! 我齐家在洪州好歹也是第一世家,凑个几万两银子和几千号人不成问题!” 陆沉感觉自己白说了一通。 你这还要坑你爹一起来造反? 还没等陆沉继续劝说,虎大虎二已经一左一右把齐云架到了廊角。 虎大压低嗓门,小声说话。 “公子!你疯了!黑风寨攻占官府县城,这是造反!要掉脑袋的! 你要是写信回去找齐大人要钱要粮打官府,齐大人不得把你的腿打断?” 虎二在旁边疯狂点头:“可不敢啊公子!上回你偷跑出来拜师学艺,齐大人就说了,再不回去就打断你的腿!您就长点心吧!” 齐云把两人的手拨开,不以为意。 “什么造反?你们两张嘴怎么这么难听? 我陆大哥那是替天行道,铲除贪官污吏! 那王家父子鱼肉百姓多少年了?官逼民反,陆大哥这叫……叫什么来着?” 他挠了挠脑袋,想起来了。 “对!叫顺应天意的义举! 跟话本里写的一样,我师父和陆大哥都是行侠仗义的英雄好汉!” 虎大一脸要哭的表情。 “公子,求您了,造反跟拜师不一样,这玩意儿沾上了可没活路,我们还是回洪州吧……” “唉你们要回去自己回去!”齐云摆摆手。 “我要写信跟我爹说,就说我被绑架了,绑匪要一万两外加一万精兵,否则就撕我的票。” 虎大虎二对视一眼,一个比一个绝望。 陆沉在远处听了个大概,太阳穴突突直跳。 得,又多一万来剿灭自己的精兵。 他深呼一口气,决定暂且不管齐云这档子事,先出去瞧瞧情况。 县衙那边,诸葛无名一大早就开始忙活了。 太平县的治理不需要陆沉操心,准确地说,是诸葛无名压根没打算让他操心。 早在黑风寨就已经做好的布置。 赵幼虎和卫阿恭被派去清水村的俘虏营,从一千名被俘县兵里头挑人。 老弱病残一律放归原籍,愿意留下当兵的编入队伍。 最终从一千人里筛出了五百人,加上黑风寨原有的两百多号人马,凑成了八百人的编制。 现在给这支军队有了个正式的名字——黑风军。 铁牛带护卫队修城墙。 宋平生则领了任务去安抚县城百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6章相见(第2/2页) 老宋换了身干净的长衫,带着十来个黑风军士卒沿街张贴安民告示。 陆沉没什么事可干,就跟在老宋后头溜达,算是看个热闹。 不过这热闹实在不怎么好看。 街上的百姓大门紧闭,偶尔有几个探出脑袋来的,一看见军士手里的刀就“嘭”地把门关上了。 有胆大的从门缝里往外瞅,嘀嘀咕咕的声音顺着风传过来。 “黑风寨的山贼进城了……” “听说杀了好多人……” “王县令都跑了,王腾被杀死……” 老宋走到街口,展开手里的告示,扯着嗓子念。 “太平县百姓们,我们黑风军秋毫无犯,不伤百姓,不抢民财。 此前王家父子鱼肉乡里、横征暴敛之暴政,从今日起一笔勾销! 所有往年积欠之苛捐杂税,一应免除!” 还没念完呢,一个窗户突然推开了。 一堆家丁围着个穿着绸缎的胖老头,他指着老宋就大声嚷嚷。 “放屁!一群山贼土匪也敢自称军! 你们打了官兵,占了县城,等朝廷大军一来,你们全得砍头! 到时候连累我们太平县的百姓跟着遭殃!” 胖老头嚷得底气十足,一看就是在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 紧接着,隔壁几户也跟着冒出声来。 “就是!以前王县令好歹也是朝廷命官!” “现在好了,惹了官府,到时候大军围城,死的还是我们老百姓!” “大伙别信他们的,这些都是穷凶极恶之徒……” 这几个带头起哄的,全是绸衣锦帽,看打扮就不是普通人家。 太平县的乡绅士族。 这帮人在王守业当政的时候,跟县衙穿一条裤子。 王家父子横征暴敛,他们跟着吃肉。 强占民田的地痞,都是帮他们打压百姓豢养的狗奴才。 油水没少捞,如今换了天,他们先跳出来煽风点火了。 老宋的脸涨得通红。 他好歹也是替少寨主出来干活的,被这帮人当众污蔑,面子往哪搁? “谁在那叫唤?给我抓起来!” 几个士卒冲上去,推开家仆把那个胖老头连拖带拽架到面前。 胖老头一路挣扎叫骂,嘴里嚷着什么“你们敢动我,我在太平县可是有头有脸的”。 老宋知道此人必然不是普通百姓。 “拉走!抄他家!” 这两个字一出口,旁边的士卒动作很利索。 连着那几个跟风叫嚣的乡绅一并揪了出来,押着就往巷子里走。 没过半炷香的功夫,几户乡绅的宅子被翻了个底朝天。 金银铜钱装了好几口大箱子,粮食更多,光是那胖老头家里头就搜出来囤积的大量粮食。 可这样的效果适得其反。 街上的百姓看见这一幕,非但没有拍手叫好,反而更害怕了。 刚才还探头探脑的几户人家,啪啪啪地把门板上了栓。 街面上比刚才还冷清,连只野猫都不见了。 百姓的逻辑简单粗暴,今天抄乡绅的家,明天是不是就轮到我们了? 老宋察觉到了气氛不对,急出一脑门子汗。 他回头一看。 陆沉就蹲在街角的一棵老树底下,两手支着下巴,看了全程。 “少寨主……” 老宋搓着手凑过来,脸上写满了窘迫。 “这帮乡绅实在可恨,我一时没压住火气……” 陆沉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老宋,东西搜出来多少?” “金银约摸有两千余两。粮食几家加起来不少,但还没完全统计出来,还有些绸缎布匹。” 陆沉扭头看了看空荡荡的街面,又看了看远处城墙。 “走,把钱财全搬到这里。” “啊?” “搬。” 老宋一头雾水,但还是照办了。 十几个士卒把搜出来的金银钱财搬了过来。 陆沉让人找了面铜锣来。 “当当当——” 锣声在空旷的街面上回荡了好几圈。 窗户缝里,一双双眼睛往外瞅。 陆沉站在那堆箱子旁边,也没用什么大嗓门,就正常说话的音量。反正街上安静得连针掉地上都听得见。 “太平县的父老乡亲,我是陆沉,大伙害怕我们很正常。 换了谁也得怕,县令跑了,黑风寨进城了,谁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停了一下,陆沉继续说道。 “但有一件事各位比我清楚,县令一家如何欺压你们的,我们抄没的都是骑在你们头上作威作福之人。” 有门缝里的脑袋缩了回去,也有人停下来不动了。 陆沉拍了拍身旁的箱子。 “这些银两,是从几个平日里跟王家父子狼狈为奸的乡绅士族家里抄出来的。 各位也别怕,咱们黑风寨不抢百姓的东西。 这些钱粮,我打算拿出来雇人修城墙,筑工事。” 他掀开其中一口箱子的盖,白花花的碎银子在日光下晃眼。 “凡是愿意来干活的,一天三十文工钱,当天结清。不干活也没事,回家待着就行,没人强迫。” 空气安静了足有二十息。 第一个出来的是个瘸腿中年人,他从巷子里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小哥,你这话当真?干一天给三十文?” “当真。现付。”陆沉从箱子里抓了把碎银子在手里掂了掂。 中年人看了看那银子,决定一试。 “那……那我愿意做。我腿是被王腾那王八蛋打瘸的,我愿意给你们干!” 第二个人从门缝里钻了出来。 第三个。第四个。 一刻钟后,南城门口聚了三四十号人,男女老少都有。 有个大婶挤在前头问了一嘴:“管饭不?” “管。”。 “那行!” 大婶转身冲着自家大门喊:“他爹!别缩着了!出来干活,管饭还给钱!” 人群渐渐围了上来。 老宋站在陆沉身后,看着眼前的场面,摸着山羊胡感慨万千。 他刚才抄完家,把人吓跑了。 少寨主三言两语,又把人给拽回来了。 还是少寨主高明。 “少寨主——” “别。”陆沉没回头。“你要是又想说我运筹帷幄,就省省吧。” 老宋把到嘴边的八个字硬吞了回去,改成了两个:“得嘞。” 空地上,登记的队伍已经排出了一条长龙。 陆沉把后续的事务全丢给了老宋。他自己揣着手往回走,路过一条巷子时停了一下脚步。 巷尾的墙根底下,蹲着几个穿短褐的汉子,一边啃干粮一边小声议论。 “这帮山贼……不对,这帮人好像跟以前的不太一样?” “管他一样不一样呢,反正今天干活就有钱拿。先把这个月的米钱挣了再说。” “你说那个年轻人,是不是就是黑风寨的少寨主?看着也不凶啊。” 县衙里,诸葛无名一个人坐在大堂中。 堂上挂着那幅从黑风寨带下来的大虞十五州详图。他盯着地图上江州的位置,手指沿着官道的走向慢慢移动。 从太平县到江州府,快马五天。 但江州府真能出兵? 第47章 江州 第47章江州 江州府衙。 正堂之上,三把官椅依次排开。 左首坐着参事吴廷远,右首长史康伯年,居中的别驾李章平手里端着盏官窑茶盏,拇指慢慢摩挲着杯沿。 堂下跪着个灰头土脸之人,正是逃到州府的王守业。 王守业一路骑马跑了五天,胡子拉碴,他跪在地上,涕泗横流。 “各位大人!黑风寨的贼人陆沉,集结贼众攻占太平县! 犬子王腾被贼人绑走,生死不知!太平县数万百姓陷于贼手! 此等谋反大罪,罪无可赦,恳请各位大人速速发兵平叛!”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府衙大堂里打了几个转。 三位大人端坐不语。 茶盖碰茶碗,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长史康伯年见二位大人沉默不语,叹了口气。 “王县令,你可知现在各县报上来的贼匪有多少?” 他的语气平淡随意,仿若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王守业还想争辩:“黑风寨的贼子不同寻常,还望大人们尽快镇压,否则必是大患呐!” “哼!别以为我们不知你的心思!这芦湖县的湖匪,石山县的红巾盗哪个不是大盗匪,就你这太平县把县城都丢了?” 康大人把茶杯往桌上一扔,不再给他好脸色。 “太平县乃你治下之地,贼人几百号人马,你手下一千县兵都拿不住,反倒让人家给端了。 丢城失地,这是失职。按大虞律例,丢城弃民,朝廷追究下来,第一个是问的就是你王守业。” 王守业的脸立马变得苍白。 “大人冤枉!那贼人狡诈异常,手下精兵强将,我……” “精兵强将?”左首的别驾李章平终于出了声,音调不高不低。 “王县令,太平县治下总共几个村?那黑风寨不就是你信里说的一窝山贼?一窝山贼打穿了一千县兵?” 李章平没笑,但那个表情比笑更让人难受。 右首的参事吴廷远倒是直白。 “王县令,全江州二十一个县,年年上报到我这都说有匪患。要钱要粮,每年的银子拨下去不少。 太平县往年报上来的不是‘匪徒已清‘就是‘平安无事‘,怎么今天突然蹦出来一伙精兵强将的山贼?” 这话里头的意思太明白了。 你瞒报实情,贪了剿匪银两,出了事又来求助。 王守业的额头贴着地砖,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去。 他心里把这三位骂了个遍,明白他们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你们三家分了江州的大部分下拨的钱粮,每年送到县城的油水还剩多少,谁不清楚? 但他不敢说。 王守业膝盖往前挪了两步,嗓子里挤出更大的哭腔。 “各位大人!下官知罪!可那黑风寨不过几百号人马,只要大人肯出一万……” 三双眼睛同时压了过来。 “哦不,八千……不不不,五千人马足矣!必能将这群贼人尽数剿灭!”王守业赶紧改口,又咬了咬牙。 “到时候,下官孝敬各位大人的钱财,翻一番!” 堂上又安静了。 吴参事率先开口,语气倒也算客气。 “王县令,不是我们不愿帮你。只是眼下通州方面今日不同往日。” 王守业心里一凉,他这两日到了州府,自然知晓江州的形势。 通州盟军大败,叛军隔江虎视眈眈,江州节度使已经收拢能调的兵马布防长江北岸,府衙三位大人手上却没有兵权在手。 “节度使大人已下令各州县兵力不得擅自调动,违令者以通敌论处。” 康伯年接过话头,印证了他的想法。“我等也做不了这个主。” 这话一出,等于封了路。 王守业跪在地上,他这一路逃来江州,一心想夺回太平县,保住自己的县令位子。 江州三大世家把持府政多年,尽管大权在节度使手中,但如今节度使远在前线顾不上后方。 这三位大人要是点头,从州府里凑出几千人也不是难事。 问题在于——凭什么? 太平县穷乡僻壤,既不占要道,也不产赋税大头。 王家父子在那地方再怎么横行霸道,终归是个芝麻粒大的县。 打下来,油水还不够路费。 打不打,全看值不值。 王守业跪了半天,他知道再卖惨已经没用了。 咬牙。 “三位大人!”王守业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 “下官有一件事,本就准备向三位大人和盘托出。” 康伯年斜着眼不太相信的看着他。 “太平县。”王守业的声音压得极低。“有一处铁矿。” 这次坐不住了,坐在首位的别驾李章平站了起来开口问道,“什么铁矿?” “下官一年前派人探过,这铁矿极大,但因这黑风寨作乱,无暇顾及。” 堂上三人对视。 铁矿。 现在这个节骨眼上,铁矿意味着什么?各方诸侯都在制备军械铠甲,一处没被朝廷登记在册的铁矿,在乱世就是白花花的银子。 “此事当真?” “下官拿项上人头担保!” 三人又交换了一轮眼神。 李章平慢慢坐回去,手指在扶手上点了三下。 “王县令,你先起来吧。” “跪了这么久也辛苦了。来人,给王县令看座,上茶。” 王守业听见这话,便知事情妥了。 太平县。 陆沉站在悦来阁门口,抬头看着新挂的黑风军旗帜。 太平县算是占下来了。 整座县城在江州各县中不算大,共两万户人家。东街是商铺和酒肆集中的地方,西街多是住家。 诸葛无名接手了全部政务,宋平生负责安民和征工。 赵幼虎和卫阿恭带人轮班巡城。铁牛领着一队人修城墙。 一切井井有条。 唯独陆沉,没事干。准确地说,是没人给他安排事。 陆沉看着貌似不用自己也能运转很好的。 今天难得天气晴朗,他决定出去逛逛。太平县进出了好几次,每回不是打架就是跑路,还真没好好看过这座城。 顺便—— 他的眼珠子瞟了一下东门的方向,可以看看有没有洪州的商队? 他迈出了充满希望的第一步。 “东家——” 梦娘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 陆沉的脚僵在半空。 他回头,脸上堆起笑。 梦娘左臂的绷带拆了大半,只缠了薄薄一层。 “去哪?”梦娘走到他跟前。 “逛逛。就随便逛逛。” “正好,悦来阁这几天一个客人都没有,闷得慌。” 梦娘笑了笑,“跟东家走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7章江州(第2/2页) 陆沉还没来得及婉拒。 “陆沉。” 又一个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萧婉儿从悦来阁内走出来,淡青色的襦裙,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 “萧姑娘?你不是应该去县衙……” 萧婉儿走到跟前,“诸葛先生把事情安排很妥当,我去了反倒碍手碍脚。” 她瞥了一眼梦娘,又看了看陆沉,继续说道:“你当初答应接我下山,好好陪我逛一逛县城,你不该要反悔吧?” “我什么时候答应陪你逛......”陆沉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姐姐!” 萧灵儿拽着诸葛无咎从阁里窜出来,两个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姐姐!陆沉!你们去哪!带上我们!” 陆沉额角的筋跳了两下。“你们俩凑什么热闹?” 灵儿做了个鬼脸,伸出手说道:“我们想吃糖葫芦,但没钱。” “我也没钱。”陆沉条件反射地回答。 “骗人!你是大当家的,怎么会没钱!” 看着一大一小两个直勾勾看着他,实在受不了,摸出几枚铜板递过去。 灵儿拿了钱,拉着诸葛无咎一溜烟跑了。 陆沉望着她俩跑远的背影,又转身看看左边的梦娘,再看看右边的萧婉儿。 “我说……你们非要跟着我?” 梦娘抬了抬包着纱布的左臂:“悦来阁现在没生意了,我只能跟着东家了。” 萧婉儿站在原地没动,只说了句:“你答应过的事。” 这两人不会是派来监视我的吧? 算了。 三个人沿着东街往前走。 太平县的东街原本是最热闹的地方,两侧铺面挨着铺面,杂货铺、粮店、布庄、药铺、铁匠铺一字排开。可现在十之七八大门紧闭,仅有三五家还开着半扇门,店家坐在门槛上有气无力地打着扇子。 一个卖馄饨的小摊支在街角。老板正在擀皮,抬眼看见三人走过来。 一身兽皮大衣,后面跟着两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女人。 老板手一抖。 他亲眼见过陆沉,馄饨担子挑起来就走。 老板半弓着腰,低着脑袋,脚下生风,扁担两头晃得汤都洒出来了。 陆沉看着那个急步远去的背影,嘴角扯了一下。 “你看到了吧。”他对梦娘说。 梦娘点点头,没说话。 继续往前走。 一个卖菜的老婆婆坐在路边,面前摆着几捆蔫了吧唧的青菜。 陆沉刚走近 老婆婆抬起头,看清了来人。 “不卖了不卖了!” 老婆婆抱着菜筐站起来,脚步不稳地往巷子里退。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地上忘拿的一根萝卜也拿走了。 萧婉儿在身后轻声说了句:“百姓没有这么快相信黑风寨。” 陆沉接着往北走。 路过一家打铁铺,门口挂着招牌但没开门。 陆沉踮脚从窗缝往里看了一眼,炉子冷的,没开工。 再往前是个茶馆,门板只拆了两块,留了条缝。 里头有人影晃动,探头看了一眼外头,又缩了回去。 再往前是粮铺,门板倒是开着,老板站在柜台后面拨算盘。 陆沉刚迈进门槛,老板立马停下动作。 “客……客官,米面今日未到货……” “我就问个价。” “三十文一斗!不不不,二十文!十文也行!白送也行——” 陆沉退出粮铺,深呼一口气。 整条街逛下来,他也没有心情继续逛下去了。 老宋和诸葛无名做的那些安民举措,有用,但效果有限。 百姓确实来帮忙修城墙了,也拿了工钱,但那是冲着银子来的,干完活扭头就走,没人愿意和他们多打一分交道。 外地的商人也不进城了,本地的商铺不开门了,悦来阁没客人了。 太平县的人活了,但变得死气沉沉的活着。 陆沉停在十字街口的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叮。”系统音出来了。 【检测到宿主遭受百姓排斥,霸业之路先得人心!】 【任务发布:约法三章。】 【任务描述:休养生息,深得民心。请宿主发布三条约定,获得百姓支持。】 【任务奖励:随机资源一份。】 【失败惩罚:抹杀。】 陆沉看完任务说明,整个人愣了几息。 约法三章? 他低头看了看冷清的街面,又看了看缩在店铺里不敢露头的百姓们。 “问题就在这。”他自言自语。 百姓不是怕黑风军杀人放火,黑风军进城以来确实秋毫无犯。 百姓怕的是不确定,不知明天会不会变卦。 没有规矩,就没有安全感。 这帮人需要的不是银子,是一个承诺。 “怎么了?”梦娘看他坐在台阶上发愣。 陆沉没答话,他想着这三章没规定是哪三章,那就有操作空间了! 约法三章,定三条规矩简单。可要让太平县两万户人家真的信你、不再躲着你,光喊口号没用。 老宋之前贴安民告示,告示贴了一面墙,百姓该怕还是怕。 得让他们看到实打实的东西。 陆沉站起身来。 “梦娘,你帮我做件事。” “东家请说。” “你去找老宋,让他通知全城百姓,明天午时,东街集会。 话就两句,第一,黑风军要给太平县定规矩。 第二,来的人每人发一斗米。” 梦娘点了下头,转身就走,没多问。 萧婉儿站在旁边,看着陆沉的侧脸。 “你想做什么?” 陆沉扭头冲她咧了咧嘴。 “约法三章。” 他拍拍身上的灰,迈开步子往县衙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声。 “萧姑娘,你帮我拟个告示出来。” “什么告示?” “三条规矩。 第一条,黑风军不得欺压百姓,伤人者斩,盗窃者罚。 第二条,百姓正常营生不受干扰,买卖自由,概不加赋。 第三条……” 陆沉想了一下。 “第三条,外地商人入城经商,免一年税。” 萧婉儿微微挑了一下眉。 “第三条……你是想把人引回来。” 陆沉没答话,已经走远了。 萧婉儿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太平县要活起来,得有人来做买卖,免税一年,这是个法子。 但,要有人信才行。 她跟了上去,但她相信,面前的人一定有办法。 第48章 承诺 第48章承诺 翌日午时。 东街正中央搭了个台子,台子很简单,但能让台下之人都能看得清楚。 台下站了不到三百号人。全城两万户,真正敢站在台前的人少之又少。 没来的在巷口探头的,也有门缝里偷瞧的,二楼窗户推开一条小缝趴在窗台上的。 但就是不敢往前站。 道理很简单,白送的米,谁知是不是真的? 陆沉站在台上,扫了一圈底下的人,大多都是雇佣来修城墙筑工事的熟面孔。 后面零零散散,有的抱着孩子,有的背着手,东张西望是为数不多冲着那斗米来的。 他正琢磨怎么开场,宋平生已经扯着嗓子喊上了。 “太平县父老乡亲!今日少寨主,啊不,陆县令……” “叫陆沉就行。”陆沉打断他。 老宋一噎,调整了口径:“陆沉陆大人今日当众立约,定下三条规矩……” 底下没什么反应,百姓大多已经听得麻木了。 陆沉看了看台侧摆着的粮袋,又看了看台下那些避着眼神的脸。 告示萧婉儿昨晚已经拟好了,三条规矩写得清清楚楚,贴在了台子后面的墙上。 但这不够。 纸上写的东西,王守业当县令那会儿也没少写。 爱民如子,秋毫无犯,有屁用,该贪贪,该抢抢。 百姓见了太多嘴上说一套背后做一套的官老爷,多一个少一个能有什么分别? 陆沉蹲下身,从台子边上拽过来一根碗口粗的木桩。这根桩子原本是修城墙用的,陆沉让铁牛扛过来。 陆沉搬了下有点重,回头喊铁牛。 “铁牛,搭把手!” 铁牛上来一只手提起木桩,按照陆沉的指示,往台子正中间一竖。 陆沉见已经立好木桩,转身冲着台下喊了一嗓子。 “各位,想必都已经认识我陆沉了,我现在需要一人帮一个忙! 谁能把这根木桩从东街这头扛到西街那头,赏银十两!” 台下窃窃私语起来。 “十两?” “扛根木头就给十两?” 嗡嗡的议论声从人群里蔓延开来。巷口偷看的人伸长了脖子,连二楼的窗缝都推得更大了些。 赵幼虎站在台侧,一脸困惑凑到诸葛无名身边。 “军师,大哥这要干啥?” 诸葛无名没回话,眯着眼盯着台上的陆沉,已经有些明白他的用意。 台下站了足有二十息,没人动。 几百人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信天上能掉馅饼。 “现在改为一百两!” 陆沉说罢继续等着。 又过了十息。 人群后面,一个光膀子的壮汉挤了出来。就是前些天第一个来报名修城墙的瘸腿中年人。 “陆大人,此话当真?” “当真。” 瘸腿汉犹豫了一下,一咬牙上了台。他抱住那根木桩使劲一提,只是轻轻挪动了一下。 换了个姿势,半蹲着双臂箍住桩底,憋红了脸,愣是扛了起来。 木桩压在肩上,他的瘸腿打了个趔趄,差点栽下台。 铁牛下意识伸手要扶,被陆沉拦住了。 瘸腿汉稳住身子,一步一步往台下挪。 台下的人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东街到西街,众人全都跟在这汉子身后,大家都沉默走着,心里想的不是这汉子做不做得到,而是黑风军会不会真给钱? 这汉子走了一炷香,中间歇了两回,汗水啪嗒啪嗒滴在青石板上。 等他把木桩砸在西街口的地面上时,整个人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喘气。 陆沉走过去,提着一包银两,当着所有人的面,放到他手心里。 “辛苦。” 瘸腿汉看着手里那锭白花花的东西,愣了好一阵。 他翻来覆去摸了两遍,拿到嘴边咬了一口。 是真的。 扛根木头走到西街,真给百两银子。 人群开始骚动了,嗡嗡声比刚才大了一倍。 陆沉就站在人群中央,声音没刻意抬高。 “规矩写在后边那面墙上,只有三条,其他以前不合理的一律废除。 我今天不念,你们回头自己去看。我就想让大家相信我陆沉! 我说出来的话,定然作数!” 他顿了一下,手指朝台子左边一指。 所有人的目光跟着他的手看过去。 两个五花大绑的人被赵幼虎从巷子里押了出来。 这两人是从县兵里筛过来的新兵。 今早巡街的时候,这俩人趁巡逻间隙闯进一家布庄里,抢了两匹绸缎还打伤了掌柜的。 被路过的卫阿恭撞了个正着,一人一巴掌扇翻在地。 赵幼虎把两人往地上一摔。 “大哥,这两人是惯犯了,东街做生意的多多少少都被他们强抢过。 今天又进布庄抢东西,被三弟逮住了。” 两个新兵跪在地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其中一个梗着脖子不服气。 “老子以前在县衙当差的时候,这不很正常吗,是他们掌柜心甘情愿给的!” 以往布庄掌柜只能忍气吞声,不敢多言。 陆沉低头看着他。 “以前你是王守业的兵,拿不拿东西我管不着。现在你是黑风军的人。” 他指着墙上贴着的告示,大声冲全场说道:约法三章第一条,黑风军不得欺压百姓,伤人者斩,盗窃者罚。 陆沉对赵幼虎眼神示意。 赵幼虎抽刀上前。 那个梗脖子的兵痞脸色骤变,刚才的嚣张劲全没了。 “不是,我就拿了两匹布!就要砍……砍我的头?” 赵幼虎没废话,一刀落下。 人头滚落在台前。 第二个兵痞尿了裤子,跪在地上浑身簌簌抖。 “我再也不敢了!求你们饶命!” 第二刀。 场内一片死寂,因为刚才给百两白银的事,吸引了更多人前来围观。 百姓倒吸一口凉气,但更多的人,盯着场中遵守承诺的陆沉,眼神中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老板,你那两匹绸缎值多少钱?”陆沉偏过头问受伤的布庄掌柜。 掌柜缩在人群里,声音发颤:“二……二两银子。” “老宋,赔他四两。”陆沉扔下一句话,便离开了现场。 四周安静了很久。 然后人群里,也不知是谁先开了口。 “他说的是真的……”声音很小,但足够清楚。 而此时,老宋见人越聚越多,已知时机已到,得添上最后一把火! “在场的在我这里排队,领取一斗米!但不在场的若谁敢蒙混进来,就当做是盗窃之罪,必罚!” 那些远处观望的百姓听到此言,悔恨不已。 而不远处站着几个外地模样的人。领头的矮胖汉子穿了件半旧的皂色短褂,外地来的商队管事。 他从头看到尾。 矮胖管事转头对身后的伙计嘀咕了句什么,伙计点了点头,脚底抹油先撤了。 消息自然会传到东家的耳朵里。 三天后。 诸葛无名在县衙大堂里翻账册,宋平生最近倒是乐得清闲,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你说怪不怪。”老宋捋着山羊胡。 “我贴了三天告示,嗓子都喊哑了,街上的铺子开了不到两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8章承诺(第2/2页) 少寨主往台上一站,也没喊也没叫,就给了些银两杀了两兵痞,满街的铺面全开了。” 诸葛无名头也不抬:“说的再好也不如做得好,主公此举看着荒诞,实则让百姓尽皆信服。” 老宋的嘴巴张成了个圆。 “所以少寨主这一手……” 诸葛无名翻了一页账簿。“主公立的是人心。百两银子对于百姓很多,但怕有性命安危,他们不敢相信! 但主公当着众人人的面,说给就给。两颗人头不重,但杀的是自己人,赔的是百姓钱。” 他放下笔,看了看窗外。 “重诺守信。老宋,我们主公的手段真是让我等佩服啊。” 宋平生使劲点头,胡须都跟着抖。 “还是主公出马管用!” 再过了几日。 太平县的街面变了。 不是翻天覆地的变,是慢慢地,一家铺子一家铺子开了起来。 先是卖馄饨的摊子回来了,那个之前见了陆沉撒腿就跑的老板,扁担支在老地方,锅底冒着白气,见人就吆喝一嗓子“馄饨——热馄饨——” 然后是粮铺的老板,这次放下心来做生意了。布庄重新开了门,茶馆拆掉了所有门板,来喝茶听书的人也多起来。 铁匠铺的炉火也点上了。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早响到晚。 外地的商队开始进城了。 第一支来的是从苏州贩茶叶的小队,只有三辆驴车。 但有了第一支,就有第二支。 免税一年的告示传出去之后,不设卡收税 在之后来的商客越来越多,悦来阁里坐满了人。 这天晌午,陆沉拿着根糖葫芦走在东街上。 身边跟着齐云,这位洪州二公子手里举着两根,左一口右一口轮着啃。萧灵儿和诸葛无咎一人一根,走在前面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陆大哥,这悦来阁生意好得我都没位置坐了!”齐云含糊不清地说,嘴角沾着红色的糖渣。 一旁虎大虎二无语,公子,明明是你没钱付账了! 陆沉也没接话,他正跟路边一个茶叶商队的管事搭着话。 “掌柜的,你们从哪儿来?” “洪州府过来的,走的南官道。” “南官道好走不?现在路上太平么?” 管事摇摇头:“不太太平。过了芦湖县就有湖匪,好在咱们人多货轻,没人找麻烦。” 陆沉在心里记下了。南官道要避开湖匪。 陆沉打听着消息,去洪州的路有两条,有条小商队常走的山路绕一些但安全。 他正盘算着,齐云已经丢开糖葫芦的竹签,凑到隔壁桌一个浓眉大眼的行商跟前坐下了。 “大哥!你是从哪来的?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武林高手?” 行商被他问得一头雾水。 齐云两眼放光:“就是那种飞檐走壁,以一敌百的!” 行商的表情变得微妙,偷偷往后挪了挪凳子。 虎大在旁边扶额叹气。 悦来阁二楼的窗口,梦娘靠在窗框上,望着楼下热闹的街面。 “大师姐,今天客人比昨天多了好几桌。”千儿在一旁笑道。 梦娘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街面上拿着糖葫芦的那个身影上。 她笑了笑,转身回去忙了。 洪州。 节度使府邸。 “啪!” 一只上好的青瓷茶盏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洪州节度使齐衡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封信纸,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齐衡今年五十出头,身板硬朗,面容方正。 齐家是世代文官大族,祖上更曾位极人臣。 他以文官之身却常年领军,十年前更是率军击退蛮夷,被擢升任洪州节度使,总领洪州大小军政事务。 洪州上下都知这位节度使脾性温厚,治军宽严并济,在几大藩镇中颇有贤名。 但是!凡涉及他二儿子齐云的事,贤名就不存在了。 “老爷?”夫人刘氏从内堂快步走出来,看见满地碎瓷, 她看看丈夫涨红的脸,小心问道:“云儿信里怎么说?” 齐衡把信往桌上一拍。 “这逆子被山贼绑架了!” 刘氏脸色一白。 “要我拿一万两白银和五千人马去赎人!” 刘氏的脸白了一半又收回来,拧起了眉。 “一万两……倒也不是什么问题。可云儿为什么还要五千人马?” 齐衡冷哼一声:“定然又是黑风寨山贼凶狠,他惹恼了对方!” 他越想越气,一巴掌拍在扶手上。 “当初让他读书,他非要拜什么师学武!我说过什么? 我说过再去学武就打断他的腿! 他倒好,不但不回来,还被绑了!” 刘氏一听“打断腿”就急了。 “老爷!云儿再不懂事他也是咱们的骨肉! 现在人在山贼手里,还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齐衡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见刘氏眼眶泛红,到底没再说硬话。 他沉默了片刻,扭头对门口管家喊了一声。 “老袁,去把袁重叫来。” 不消一炷香的功夫,廊道尽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来人四十出头,虎背熊腰。 他身着洪州宣武军金叶铠,铠甲锃亮,胸甲护心镜有一道印痕。 那是十年前平蛮夷时留下的,一刀劈在护心镜上都留了印子,可见当时那一战何等惨烈。 他走到堂前,单膝跪地,双拳抱于胸前。 “大人!袁重听候调遣!” 声音洪亮,恭敬的看向齐衡。 齐大人站起身绕过桌案将他扶起。 “阿重,此次不是军令,是家事。” 齐衡将信递给他。袁重接过看了三行,眉头皱成川字。 “我那逆子在江州太平县被一伙叫黑风寨的山贼绑了。 我想你带一小队宣武军,帮我把他带回来。” 袁重看完信,把纸折好揣进怀里。 “大人放心!您对我恩重如山,属下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二公子完完整整带回来!” 齐衡握住他手腕,摇了摇头。 “不要拼命,尽力而为。 你再带上一万两白银前去,那逆子信里说了,带上钱财山贼便会放人。 到了太平县先摸清楚情况,能谈就谈,谈不拢再做打算。”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记住,若是遇到危险,你们先回来,这逆子等他受受苦。” 刘氏在旁边又急了:“老爷!” 齐衡摆了摆手,不再多说。 袁重抱拳领命,转身大步出了正堂。 当夜,十五骑宣武军精锐带着一辆马车从洪州北门策马而出。 为首的袁重换了身玄色劲装,一万两白银分装在三口铁箱里,由后面的马车驮着。 十五骑沿着官道一路往江州而去,马蹄声在夜色中渐行渐远。 洪州府到太平县,快马七日的路程。 此时的太平县悦来阁里,齐云正搂着一坛好酒,跟一个走南闯北的客商称兄道弟,逼着人家讲“芦湖湖匪湖下藏宝”的江湖传说。 客商讲到口干舌燥,齐云听得如痴如醉。 虎大心想,寄给齐大人的信应该送到了,也不知齐大人会不会气出病来? 第49章 入城 第49章入城 “叮。恭喜宿主完成‘约法三章‘任务,奖励:随机铁矿资源x1。” 陆沉盯着脑海里这行字看了半天。 铁矿?然后呢? 他翻来覆去琢磨了一遍,可问题是——在哪儿? 系统提示完这一句就没了下文,跟没说一样。这破系统给东西给一半,吊人胃口。 算了,迟早会发现的。 太平县逐渐恢复了人气。 东街热闹起来,悦来阁的生意也忙碌起来,外地商队一拨接一拨地进城,免税一年的消息传得很快。 陆沉每天的日程也固定了下来,有时在城墙上站一会儿,然后下来跟老宋扯两句闲话,再去悦来阁蹭顿饭。 日子过得比山上好多了。 但有一个地方,已经被所有人遗忘了。 县衙后院的大牢。 “我要见陆沉!我有话要说!” 郭得胜扒着牢门的木栅栏,嗓子都快喊哑了。 他蹲了好几天大牢了,进城那晚被五花大绑丢进来,之后就再没人搭理过他。 饭倒是有人送,一天两顿吃得他脸都绿了。 隔壁关着县丞李有才。这位昔日的二把手此刻靠在墙角,比郭得胜淡定得多。 “郭大人,省点力气吧。”李有才有气无力地说。 “山贼怎么会理你?喊破嗓子也白搭。” “你懂个屁!”郭得胜回头瞪他。“我有重要的事必须当面跟陆沉说!” “什么重要的事?” 郭得胜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 “说了你也不懂。” 李有才翻了个白眼,缩回墙角继续发呆。 牢门外守着两个黑风军士卒,两人站得笔直。 里头的哭嚎声从前天开始就没断过,刚开始还有点烦躁,听了三天,耳朵都长茧子了。 剥花生的那个竖起耳朵听了听,往牢门方向瞅了一眼。 “又喊上了。要不进去看看?” 头也没回一下。 “看什么看。这帮狗官,以前骑在老百姓头上耀武扬威,一蹲大牢就瞎嚷嚷。别理他们,喊累了自然就消停。” “也是。” 牢里头,郭得胜喊到最后终于嗓子哑了。他滑坐在地上,望着天花板上的蛛网发呆。 谁能想到呢,这是他第二回被黑风寨的人关了。 上回在黑风寨地牢里待了半个月,好不容易放回来,又进来了。 造孽啊。 这日,已近中午。 陆沉坐在南城墙上发呆。 底下老宋带着铁牛和一队黑风军士卒搬运辎重,把从黑风寨运下来的土豆往城里仓房里转运,叮叮咣咣忙得热火朝天。 陆沉正倚着城墙垛口想着中午吃什么,忽然听见城下传来马蹄声。 他探头往下一瞧。 官道尽头,一队人马正朝南城门方向过来。 十来骑,后头跟着一辆马车。 风尘仆仆,人和马都已经疲惫不堪,领头那人脸上胡茬拉碴,看模样赶了不少天的路。 守城的士卒举起长枪拦在门口。 “站住!何处来人?” 领头的勒住马,声音带着赶路的疲态。 “各位当差的,我们是从洪州来的,做点小生意。” 洪州。 陆沉的眼睛亮了。 他噌地从城墙上站直,往城下打量了好一阵。 十几骑,一辆马车,行装不算多但马匹精壮——像个小商队。 洪州来的商队! 陆沉这些天一直在打听去洪州的情况。一来套套近乎问问路况,二来嘛……万一能混进商队里搭个顺风车呢? 他三步并两步从城墙上跑下来,一溜烟拐到城门内侧。 那队人正在接受盘查,陆沉没急着上前,而是招手把守在一旁的伢人小六子叫过来。 小六子对陆沉也是很熟悉,嘴皮子利索,这些天帮着悦来阁招揽外地客商,跑前跑后的。 陆沉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小六子连连点头,拍着胸脯保证办妥。 那队人马查验完毕进了城,小六子立马迎上去,满脸堆笑。 “几位客官远道而来,辛苦辛苦!需要小的给您们引路吗?太平县最好的酒楼就在前头,住宿饮食都可以!” 领头的男人扫了小六子一眼,没多说话,点了下头。 一行人跟着小六子往悦来阁方向走去。 陆沉站在城门口搓了搓手,心里暗笑。 洪州的商队,等他们喝上两杯酒,自己再过去套套话,打听清楚路线和沿途的情况。 说不定还能商量商量——有偿搭个便车什么的。 他正准备跟上去,老宋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少寨主!” 陆沉脚步一顿。 “怎么了?” “郭得胜那边闹了好几天了,说有要紧的事非要见你,说只能当面说。” “郭得胜?” 陆沉愣了一下。说实话,他们都快差点把这人给忘了。 攻下太平县当晚就把郭得胜和李有才关进了大牢,之后事情一桩接一桩,谁还记得牢里蹲着两个人? “他说什么要紧事了没有?” “看守的兄弟没进去问。”老宋摸着山羊胡。“那两个守卫说他天天嚎,以为他是撒泼耍赖,没当回事。” 陆沉回头看了一眼悦来阁的方向。 那队洪州来的人已经拐进了巷子,看不见了。 算了,先去看看郭得胜吧。 这郭大人被抓了两回,按理说早该认命了,非要闹着见自己,说不定真有什么事。 “走吧。” 陆沉转身带着老宋往县衙大牢走去,心里盘算着,见完郭得胜赶紧去悦来阁找那帮洪州人。 另一头。 袁重勒着缰绳走在太平县的街道上,一双眼睛不动声色地扫着四周。 身旁的副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头儿,刚才城门口那帮守兵,有些古怪。” “怎么说?” “气势和精神气,都不像寻常县兵,反倒感觉训练有素。” 袁重没回头,余光扫过街边巡逻的一队黑风军士卒。 甲胄齐整,腰间佩刀,走路的步伐整齐有力。 “嗯。”他应了一声。“小心戒备,先摸清我们此行的目的。” 一行人沿着小六子指引的方向往前走。 进城之前,袁重预想过太平县,不过也是一座小城,萧条冷清,百姓艰难度日。 但眼前的景象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街面上行人来来往往,挑担的、推车的、吆喝的,热闹得很。 路边几个商贩支着摊子卖菜,还有个卖馄饨的老头架着锅炉,白气腾腾。 两个小孩蹲在墙根底下斗蛐蛐,一个妇人端着木盆从巷子里走出来晾衣服。 有些路不拾遗的样子。 袁重手下几人也面面相觑。 到了悦来阁门口,更显热闹繁华。 门口拴着七八匹马,进进出出的商客络绎不绝。 大堂里坐了七八桌,伙计端着酒菜穿梭其间,嗡嗡的说话声隔着门都能听见。 “几位里面请!”小六子殷勤地推开门。 袁重让七人留在外头看住马车和银箱,自己带了八名手下走进大堂。 尽管换了便装,但袁重这人往那儿一站,腰板挺得笔直,走路带风。 带进来的手下也是一样,虎背熊腰。 梦娘从柜台后抬起头,多看了袁重等人两眼。 这伙人不是商人。 她没动声色,吩咐千儿上茶,自己亲自拿了酒壶走了过去。 “几位客官,吃点什么?” 袁重扫了眼大堂。周围几桌商人正聊得起劲。 左手边那桌最热闹,一个茶商模样的中年人拍着桌子嚷嚷。 “你们还不知道吧?太平县现在免市税!整整一年!我这趟茶叶运过来,光税钱就省了二十多两!” 对面那个穿棉袍的接话:“可不是嘛,我从柳阳县过来的,那边的税吏简直是活土匪,过个桥都要收钱。太平县这边倒好,进城出城痛痛快快。” “听说是他们老大定的规矩?”一人低声说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9章入城(第2/2页) “管他谁定的,反正划算就行。我下回还来!” 袁重听了一耳朵,微微颔首。 免市税一年?这县令倒是个明白人。 梦娘把酒壶搁在桌上,袁重端起杯抿了一口。酒不错。他放下杯子,随口问了一句。 “姑娘,敢问黑风寨在何处?” 声音不大。 但大堂里的喧闹,立马集体沉默。 左边那桌的茶商话说到一半,嘴巴保持着张开的姿势不动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袁重身上。 梦娘手上斟酒的动作停了一拍。 袁重察觉四周突然安静,不明所以,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 怎么了? 梦娘先回过神,冲大堂环顾一圈,笑了一声。 “各位不必在意,客人是外地来的,随口打听罢了。” 茶商干笑两声,赶紧低头喝茶。 棉袍商人把筷子塞进嘴里,猛嚼。吃面的两个汉子埋头扒面,也不看这边。 大堂里重新热闹起来,但比刚才收敛了不少。 梦娘转回头,打量着袁重。 “这位客官,你为何要问黑风寨的去处?” 袁重眉头皱了一下。刚才那个反应实在反常。 看来这黑风寨山贼之名,在太平县似乎是个忌讳。 他正要开口编个由头,余光瞥见两个人鬼鬼祟祟地从楼上溜了下来。 俩人听到楼下的动静,贼头贼脑地四处张望。 其中更魁梧之人先看见了袁重,整个人像被钉子钉在地上,眼珠子瞪得溜圆。 另外一人顺着同伴的目光望过来,也呆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快步走到袁重桌前,规规矩矩地拱手。 “见过袁兵马使!” 声音压得极低,但袁重听得清清楚楚。 虎大。虎二。 齐家二公子的两个贴身护卫。 袁重“噌”地站起来,他一把抓住虎大的胳膊,压着嗓子,语速极快。 “二公子呢?人在哪儿?” 虎大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虎二也是一副为难的表情。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飘向二楼。 袁重松开手。 他大步流星地奔上楼梯,两个手下紧跟其后。 梦娘想拦,但看了看虎大虎二那副又尴尬又心虚的样子,顿了一下身,还是没追上去。 二楼走廊。 最里头的包间门半掩着,里头传出笑声和杯盏碰撞的声音。 袁重推门进去。 包间里一张方桌上摆满了酒壶菜碟,四个人围坐其间。 正中间坐着的—— 齐云。 这位“被绑架”的洪州齐家二公子,此时半靠在椅背上,左手攥着个鸡腿,右手举着酒杯,嘴里塞得鼓鼓囊囊,正跟对面一个行商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 “……老钱啊你是不知,我师父那一拳,‘砰‘的一声,当时我整个人就飞出去了!横着飞的!飞了至少三丈远!” 行商一脸震惊:“三丈?” “不对,五丈!”齐云咬了一口鸡腿,含混地补充。 “你想想那力道,一拳下去地都得裂开。我告诉你,我师父可是当世一等一的高手! 而我,你看啥事儿没有,我师傅就是看重我这绝世根骨!” “二公子!” 袁重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已经尽力克制。 齐云嘴里的鸡腿差点喷出去。 他转头,看见门口站着个黑脸男人。四十来岁,虎背熊腰,脸上的表情介于暴怒和崩溃之间。 齐云眨了眨眼。 “袁叔?” 袁重三步跨到桌前,上上下下打量了齐云一圈。 没伤没瘦,脸色红润,脸上还沾着油。 “二公子,你!”袁重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你不是被绑架了吗?” 齐云放下鸡腿,拿袖子擦了擦嘴,挺直腰板,脸上堆出一个诚恳的表情。 “害,先不提这个,袁叔来喝酒!” “你先等一下。”袁重抬手打断他,转头看了看桌上那满满当当的残羹剩菜。 大鱼大肉、一壶半空的女儿红。 他又低头看了看齐云的衣裳。崭新的锦袍,料子上好,连褶皱都没有。 再看看齐云那张红光满面、毫无菜色的脸。 袁重闭上眼,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二公子。” “袁叔怎么。” “您这个被绑架的人质,过得是不是太滋润了点?” 齐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理直气壮。 “那什么,这个,他们对我还挺好的。” 袁重太阳穴的青筋突突直跳。他想起出发前齐大人担忧的脸色,想起夫人红了的眼眶,想起自己和十五个弟兄七天七夜快马加鞭赶路、风餐露宿、屁股都磨破了皮。 再看看眼前这位。 搁这儿喝酒吃鸡呢。 “二公子。”袁重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齐大人看了你的信,万分担忧。夫人一直哭。我带着十五个弟兄,从洪州跑了七天七夜,马都换了三匹。” 齐云的表情终于有了点心虚。 “啊……我爹担心我啊?” “带了一万两来赎你。” “那我娘……” “以为你被山贼折磨得不成人形。” 齐云干咳两声,把酒杯悄悄放到桌上,离自己远了一点。 “哈哈,误会,都是误会。袁叔你看,我这不好好的嘛。” 袁重不说话了。他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盯着齐云。 齐云被盯得浑身发毛,开始东扯西扯。 “那个,我那封信其实是有原因的! 呃,太平县正在打仗,需要支援,我寻思着跟我爹要点钱粮……” “一万两白银,五千人马。”袁重一字一顿。“你管这叫要点钱粮?” “这个嘛,数字上可能是稍微夸张了那么一点点……” 对面那个行商见势不妙,早就趁乱溜了。 包间里只剩下齐云和袁重大眼瞪小眼。 走廊里,虎大虎二靠在墙上,听着里面的动静。 虎大压低嗓门:“完了。” 虎二使劲点头:“袁兵马使绝对要动手。” 里面传来齐云的声音,越来越小。 “袁叔……袁叔你别这样看着我……你动手之前能让我把鸡腿吃完吗……” “咚。” 一声不重不轻的拳击。 “哎哟!” 虎大捂住了脸。虎二闭上了眼。 楼下大堂。 梦娘站在柜台后,听着二楼传来的动静,眉头微挑。 千儿小跑过来,小声说道:“大师姐,楼上好像在打人。” “没事。”梦娘翻了一页账本。“家事。” 虎大虎二蹑手蹑脚地下了楼,两个人的脸色比上楼前更恐惧。 梦娘冲他们招了招手。 虎大苦着脸挪过来。“梦娘,那位是我家袁兵马使,从洪州来接二公子的。” 梦娘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吩咐后厨多备几个菜。 该怎么招呼就怎么招呼,至于那位二公子能不能吃得下,就不是她操心的事了。 与此同时。 北城门外。 一辆马车停在城门口,车帘放得严严实实。 赶车的是个穿青袍的中年人,身旁坐着两个随从。 守城士卒照例盘问。 “何处来人?” 青袍中年人语气桀骜,“江州府别驾李大人府上管事,奉命前来太平县与黑风军传话。” 士卒无法做主,派人去县衙通报。 县衙大堂里,诸葛无名正伏案皱眉翻看太平县的田亩册子,让他陷入沉思。 通报的士卒跑进来。 “先生,北城门来了一队人,说是从江州府来的。别驾李章平府上的管事。” 诸葛无名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江州府别驾,来得倒快。 他搁下册子,沉吟片刻,对士卒吩咐道: “请进来。” 第50章 招安 第50章招安 县衙大堂。 江州府别驾李章平府上的周管事,四十来岁,穿一身锦袍。 他迈进大堂的时候,抬着下巴进来的。 周管事在别驾府上十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别驾大人府上出来的人,到了各县哪个衙门不是好酒好菜伺候着? 今日换了批山贼坐在县衙里,他也只觉得不过是一群草民。 然后他看见了坐在堂上的人。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居中而坐,手里攥着笔,面前摊着一摞账册。 旁边站着两个更年轻的,两人加起来恐怕也没他年纪大。 周管事心里哼了一声。 一群毛还没长齐的小子! 也不知李大人为何要派自己跑这一趟,那王守业也是个废物,被此等小毛贼端了县城,简直丢人现眼。 “你便是黑风寨的人?” 周管事扫了一眼诸葛无名,语气傲慢。 诸葛无名搁下笔,打量了他两息。 “在下诸葛无名,暂理太平县政务。” “哼,还暂理政务?”周管事神情不屑的冷哼一声,不过披着官服的山猴子。 “那我就直说了。我奉江州府别驾李大人之命,前来与黑风寨商议招安事宜。” 招安? 这两个字一出来,赵幼虎的眉毛立刻拧到了一块,看向诸葛无名。 诸葛无名没接话,拿手指轻轻点着桌面。 招安? 太平县才拿下不到十天,江州府的人就来了。 按常理,州府应该先观望,或者直接发兵。 现在派个管事过来谈招安,可想而知,他们暂时还不愿出兵围剿。 但这么快前来招安,定然是他们别有所图,亦或是王守业跟他们说了什么? “哦?” 诸葛无名无视周管事的傲慢态度。 “不知江州府打算如何招安我等?” “条件嘛,李大人是给足了诚意。 第一,太平县可以交由你们管理,州府可以发一纸任命文书,给你们一个名头。” 赵幼虎冷哼了一声,卫阿恭把巨斧杵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管事扫了两人一眼,没当回事,继续说。 “当然,名分归名分,赋税不能少。太平县往年该交多少还是多少,这是规矩。 第二,你们需征调五百人马前往江州府听候调遣,眼下叛军虎视眈眈,正是用人之际,替朝廷出力也是应该的。” 赵幼虎忍不住了。 “好一个招安!”他攥着枪杆往前迈了一步。 “说白了就是交钱交人,拿我们兄弟们的命去给他们当炮灰! 打完了仗留个空壳子在太平县,到时候他们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哪门子的诚意?” 周管事歪了歪脑袋,语调不紧不慢。 “这位小兄弟,你们攻占朝廷县城,按律可是谋反大罪。 州府不追究你们的罪过,还给你们一个合法身份,这难道不是天大的恩典?” 赵幼虎握枪的手青筋暴起,正要开口。 “幼虎。” 诸葛无名抬手压了一下。赵幼虎咬了咬牙,退回原位。 诸葛无名看着周管事,语气平平。 “管事把条件说完吧。” 周管事端起旁边的茶杯呷了一口。 “第三件事嘛,倒是桩小事。” 他的语调轻描淡写,像是顺便提一嘴似的。 “此前,江州李、吴、康三家与王县令有一桩合作,太平县城北黑龙涧的木材生意。 双方早就谈妥了,只是王守业被你等赶出县城没来得及办。 等事宜敲定之后,三家会派人过来围地伐木,你们不必干涉,照常放行即可。” 说完这话,周管事弹了弹衣袖,装作无所谓的样子。 诸葛无名眉头动了一下。 前两条是明面上的筹码,可以谈。 这第三条......一个木材生意,至于要放到招安条款里来谈吗? 黑龙涧。 他在太平县的田亩册子上见过这个地名,城北山区,地势偏僻,林木确实不少。 但以太平县这点木材生意,值得江州三大世家联手来做? 正当诸葛无名皱着眉准备就前两条先讨价还价的时候。 门外传来脚步声。 宋平生大步跨进大堂,刚才的对话他听了个大概,已知晓这管事来意。 他看见堂中坐着个陌生人,立马明悟了某些事情一般,神情一变,瞥向周管事。 “这木材生意,恐怕不止伐木这么简单吧?” 周管事端茶杯的手抖了一下。 就这一下,诸葛无名全看进了眼里。 他心里已明白,老宋这话不是凭空说的。 “你……你什么意思?” 周管事脸上的从容不再,有种被拆穿的愤怒。 宋平生原本还想再往下说,看他样子似乎清楚其中内情。 他一甩袖子,鼻子里哼了一声。 “什么意思,你自己心里清楚。” 周管事的眼神在宋平生和诸葛无名之间看了几下,揣测着他们到底知道多少? 嘴唇张了张,最终端起架子强撑。 “你们若有异议,我可以回去禀报李大人。但李大人说了,如若谈不成,那便让大军来跟你们谈吧!” 诸葛无名抬手打断他。 “管事一路辛苦,招安之事关系重大,容我们商议后再作答复。 来人,带周管事去偏厅歇息,好酒好菜招待着。” 周管事被请了出去。 门一关,诸葛无名转向宋平生。 “老宋,你怎知他说的木材有问题?” 宋平生看着周管事出了门,才压低了声音。 “诸葛先生,不是木材,而是是铁矿!” “什么?” 赵幼虎和卫阿恭也同时扭头。 “黑龙涧底下有铁矿!规模还不小!”宋平生搓着手,兴奋得山羊胡都在颤。 “王守业那狗官一年前就发现了,一直瞒着还没动。江州那帮人打着伐木的幌子,实际上是冲着铁矿来的!” 诸葛无名慢慢坐直了身子。 铁矿。 难怪江州三大世家要联手过来,难怪要来招安。前两条不过是障眼法,让我们在前两条上跟他争论,避开对着黑龙涧的注意。 “你从哪儿得知的?” “少寨主!少寨主带我去牢里问了郭得胜,郭得胜什么都招了!” 诸葛无名愣了一下。 “主公去见郭得胜?” “对!今天早上!少寨主说铁矿的事谁都别说,是重要的筹码,时机未到不能动!”宋平生越说越激动。 “我当时还没琢磨透,现在江州的人上门了,我才明白少寨主的意思。 果如少寨主所料,这铁矿就是我们手里最大的筹码!” 时间倒回一个时辰前。 县衙后院大牢。 陆沉跟着老宋走进牢房的时候,两名守卫将郭得胜拖出来,他声音是彻底哑了。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看清来人的一瞬,这位太平县县尉两行老泪刷地淌了下来。 “我都说了有重要的事!” 郭得胜沙哑的嗓子挤出破碎的声音,一边捶着地一边嚎。 “为什么不听我说!为什么!上次在黑风寨也是,为什么不问我,一直打我! 你们一个个问也不问!怎么知道我不说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0章招安(第2/2页) 他越说越委屈,鼻涕糊了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陆沉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位精神状态堪忧的前县尉,半晌没出声。 走出门外的守卫一哆嗦,这狗官扯着嗓子嚎了好几天,他们耳朵已经快聋了。 “郭大人。”陆沉开口了。“你到底想说什么?不说我就走了啊。” 郭得胜一听“走了”二字,鼻涕眼泪一收,从地上弹起来扑到门口,双手死死抱住了陆沉的大腿。 “陆寨主!我说我说!你别走!” 陆沉浑身一个激灵,低头看着紧箍在自己腿上的两只脏手,一脸嫌弃。 老宋眼疾手快,一把将郭得胜的手掰开,把人往后拽了两步。 “要说好好说!拉我们少寨主做什么!” 郭得胜被拽得一个趔趄,赶紧稳住身形。 “给口水喝……” 老宋递了水碗进去。郭得胜咕咚咕咚灌了半碗,抹了把嘴,总算恢复了几分嗓子。 然后,他开口说出一个秘密。 一年前,县令王守业带人在城北黑龙涧那一带巡视,无意间发现山涧深处有异样。 他私下找工匠来看,探察之后得知底下是铁矿,规模不小。 王守业没有上报,而郭得胜则是意外从醉酒的王腾嘴里得知。 本想秘密安排人开采,结果天下已经开始乱了,凉庆二州叛军攻陷京都的消息传到江州,各地人心浮动。 王守业深知这种东西一旦曝光,太平县就成了各方觊觎的肥肉,也许这县令也别想做了。 他打算等局势稳定后再偷偷开采,发一笔财再跟江州几大家族交易。 结果没等到局势稳定,黑风寨先把他端了。 “他跑去江州搬救兵的时候,十有八九会把铁矿的事告诉了州府那帮人。”郭得胜声音沙哑地补充。 陆沉听完沉默了。 原来,系统奖励的那个“随机铁矿资源”,原来就在城北黑龙涧。 具体情况搁这儿等着呢。 要是银矿多好啊,挖多少赚多少,这辈子当个富家翁,三妻四妾无忧无虑。 可铁矿——这玩意对他全是坏处,现在征战各方都需要,怀璧其罪的道理还是懂的。 各路藩镇和叛军最缺的就是兵器铠甲,一处没被朝廷登记在册的铁矿,作为知情人可是催命符。 一旦消息走漏,太平县立马变成所有人眼里的肥羊。 越想越头疼。 旁边宋平生却是另一副表情,他两只眼睛发亮,差点没从牢里把郭得胜拽起来亲两口。 “这可是天助我也!少寨主,老天爷都在帮咱们做大做强!” 陆沉斜了他一眼,这老宋果真是个造反头子。 老宋搓着手追问郭得胜:“铁矿确切位置在何处?” 郭得胜缩回牢门里头,抱着膝盖看了看陆沉,又看了看宋平生。 “我若说了,能放我出去不?” 老宋见他不愿意说,正准备喊守卫进来拾掇他,顺便看看还有其他秘密。 “别别别!”郭得胜双手护头,赶紧把话接上。 “太平县都是王家父子在欺压百姓收敛钱财,我这就吃点兵饷还不敢多收,再打我也没什么可交出来的了!” 陆沉打断了两人的拉扯。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可以放你出去,但你得劳动改造。” 老宋和郭得胜同时一愣。 “少寨主,什么是劳动改造?” “就是下乡去帮老百姓种地干活。”陆沉说。 “你不能再当老爷作威作福了,去村子里改过自新。 种地、插秧、挑粪,都得干还要村民给你写评价!” 郭得胜整张脸皱成了一团苦瓜。 他张了张嘴想再争取一下,但转念一想,在黑风寨里也干过苦力,总比继续蹲在牢房里强。 “……城北黑龙涧。” 拿到答案,陆沉和老宋走出了大牢。 陆沉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吹着口哨走在前面。 老宋跟在后头,脚步轻快。 “少寨主,我们要不要开采铁矿?” 陆沉想都没想就开口了:“老宋,这事关系太大。暂时谁都别说。” 他扭头盯着宋平生的眼睛。 “你、要、把、住、你、的、嘴。听明白了?” 宋平生挺直腰板,右手啪地拍在胸口上。 “少寨主放心!老宋我平日里嘴巴最严实的!谁都不说!” 陆沉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两眼。 “那我们何时可以开采?”老宋又凑上来问。 陆沉往悦来阁方向溜达着,随口回了一句。 “老宋啊,不要总看到眼前的利益,把目光放远一点。这是一张重要的底牌,现在时机未到。” 他心里想的意思是,等着吧,最好这辈子别开采。 但宋平生听到的是另一层意思。 “少寨主说得在理!”老头子捋着山羊胡连连点头。“对对对,时机未到,时机未到!” 陆沉没再管他,双手揣着往悦来阁去了。 县衙那地方他是不想去,坐在太师椅上总觉屁股刺痛。 老宋目送他走远,转身就往县衙跑。 陆沉说的“谁都别说”这四个字在老宋的脑子里停留了一刻不到就消散了。 等他踏进县衙大堂看见江州府来人的那一刻,这四个字已经被抛之脑后。 此时。 县衙大堂。 诸葛无名听完老宋的叙述,沉默了很久。 赵幼虎急得直转圈:“军师,这帮狗官够阴险的! 什么招安,把我们的人调走,再占了铁矿,到时候翻脸不认人!” 卫阿恭抱着巨斧,也骂了一句。 诸葛无名没接话。 他走到堂后那幅大虞十五州详图前,手指在太平县的位置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江州府。 “老宋。”他头也没回地问了一句。“主公原话怎么说的?” “少寨主说——此事关系甚大,这铁矿是重要的筹码,时机未到。”老宋复述了一遍。 诸葛无名转过身。 他看着老宋,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敬意。 “主公还是先我等一步。” 赵幼虎和卫阿恭同时看过来。 “铁矿的事,江州那三家已经知晓了,否则不会来谈。但他们以为我们不知道。”诸葛无名在堂中踱了两步。 “主公说是筹码,那时机就在眼前了。” 他停下脚步。 “招安可以继续谈,至少可以给我们留足发展的时间。 铁矿的事,现在我们掌握主动。他们想要黑龙涧,那我们也要争取最大利益。” 赵幼虎若有所思,但卫阿恭抱着斧子完全没听懂。 宋平生站在旁边,心里默默感慨——少寨主这盘棋,下得太深了。 先去牢房里审出铁矿的消息,再嘱咐自己“谁都别说”。 结果自己一进衙门,正好赶上江州的人来谈判。 这哪是巧合? 这分明是少寨主料定了自己嘴巴不严,算准了自己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把消息带进来,好让诸葛先生在谈判中掌握主动权! 我宋平生看上去说出了秘密,实际上是少寨主预料之中! 老宋越想越觉少寨主深不可测,自己跟着都不要动什么脑子,实在惭愧。 此时的悦来阁,陆沉正吃着瓜子,看着眼前齐大公子的热闹。 他完全不知,自己精心交代的保密任务,已经被老宋卖了个干净。 第51章 误解 第51章误解 悦来阁二楼此时鸡飞狗跳,连楼下的散客都跑了个一干二净。 “撒手!袁叔你撒手!” 齐云双手抱住红漆厢柱,双腿乱蹬。 “男儿志在四方,我这刚找到绝世高手拜师,绝不跟你回去!” 袁重黑着脸,单手揪住他后脖领的衣料往外扯。 “大人放了话,你要是再敢在外面胡闹,直接绑回去打断腿!今日你不走也得走!” “不走!死也不走!”齐云扯着嗓子嚎叫,“陆大哥!救命啊!” 陆沉坐在不远处的圆桌前,手边抓着一把葵花籽,嗑得津津有味。 听到求救,他反倒悠闲地吐出两片瓜子壳,顺便煽风点火。 “齐弟啊,你且等等哥哥,我马上就来救你! 咱们一起喝酒吃肉好不痛快,咱们兄弟要在一起行侠仗义,一起还要杀尽天下狗官,我们两兄弟同呼吸共命运!” 陆沉拍着胸脯,语调极度仗义,“做大哥的,我精神上完全的支持你!” 他心里算盘,把这造反说出,这位洪州兵马使只要脑子没点大病,肯定会坚定的把齐云从“贼窝”里揪回洪州去。 只要齐云被带走,自己跟着走就好啦。 这番话落到袁重耳朵里,如他所料神情骤变。 杀尽狗官?行侠仗义? 袁重脑门血管狂跳。 这山贼当真狂悖至极,居然打着行侠仗义的幌子,妄图将二公子彻底拉下水,一起去打官府谋大逆! 更居心叵测的是,齐云这没脑子的玩意儿,居然还一脸感动。 “陆大哥,我就知你懂我!”齐云热泪盈眶,抱柱子的手搂得更紧了。 袁重额角青筋暴突,彻底没了耐性,正欲发力。 “谁在上面猪叫?” 楼梯口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冷喝。 徐青青领着几个红昭教的师妹,刚从城外回来,正好来悦来阁填点肚子。 一听这声音,倒悬在半空的齐云精神大振,宛如找到了救命稻草。 他手一松,袁重手上力道一空,竟让齐云挣脱,连滚带爬地冲下楼梯,直扑徐青青脚下。 “师傅!师傅救我!袁叔要把我抓回家!”他哀嚎着,眼看就要抱上徐青青的大腿。 徐青青眼皮一跳,嫌恶之色溢于言表。 她看都没多看一眼,抬腿便是干脆利落的一脚,正中齐云侧肩。 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平飞出两步远,“咚”的一声砸在立柱上,干脆利落地晕死过去。 “哪来的瘦猴子,吵死了!”徐青青掸了掸裙摆。 楼上的袁重见到这一幕,只觉怒血直冲头顶。 再怎么说这也是洪州节度使的二公子,何等尊贵,岂容一介女子这般折辱! “大胆贼子,竟敢伤我齐家公子!” 袁重暴喝一声,从二楼栏杆处翻身跃下。 他身经百战,落地瞬间借势发力,一拳直挂徐青青面门。 拳风呼啸,极具杀伐之气。 徐青青眉毛微拧,这黑脸汉子手头倒是有几分硬功夫。 她足尖点地,轻巧避过这刚猛一击,反手一记劈挂腿砸在袁重肩头。 袁重吃痛,竟被震得连退两步,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再来! 他暴喝一声,浑身骨骼咔咔作响,宛如一头下山猛虎,双拳直奔徐青青。 军中路数本就讲究大开大合,这一拳要是砸实了,脑袋都得当场开瓢。 莽夫。徐青青冷哼,不退反进。 她腰肢柔若无骨般向后一折,以一个极刁钻的角度避开重拳,右手化掌为刀,借力打力,精准地切在袁重手臂穴位上。 袁重半条胳膊失力,但他临危不乱,左腿顺势横扫,带起一阵风。 徐青青足尖轻点,整个人如飞燕般倒滑出去三尺。 好!师傅招式真是精妙!角落里,刚醒过来的齐云非但没管袁重,反而冲着徐青青,连连叫好。 对!打他下盘!踢他右边膝盖!他左膝盖受过伤! 袁重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气得七窍生烟,二公子怎帮这群山贼说话! 就这一分神的功夫,徐青青已经杀到了。 砰!砰!砰! 接连三脚,脚脚不离袁重胸口要害。袁重硬扛下这三击,连退数步。 得势追击,裙摆翻飞间攻势不减。 袁重咬紧牙关,索性放弃了防守,彻底拿出了军中同归于尽的打法,双拳奔着换命去,一时间竟也逼得徐青青无法近身。 陆沉坐在不远处,悠哉地嗑着瓜子,还不忘给旁边的萧婉儿递过去一把。 啧啧,这袁大人力量属性加多了,可惜遇到了敏捷英雄,没控打不着人,白瞎。 萧婉儿,听得云里雾里,面对陆沉的胡言乱语也见怪不怪了。 袁重越打越憋屈。更烦躁的是,自家二公子还在那当敌方解说。 哎呀袁叔,你这一拳太慢了!师傅当心,他急眼了,想近你身!齐云扯着嗓子瞎指挥。 袁重眼前一阵发黑,这倒霉玩意儿齐大人不打断他的腿,他袁重代劳! 徐青青打得不耐烦了,冲身后的师妹打了个手势:“结阵,捆了。” 几个师妹闻声而动,抽出腰间长布条。 袁重本就与徐青青僵持不下,再遇上这几人相助,不出十招便被几道布条缠住了手脚,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放开我!齐大人定会平了你们这群山贼!”袁重像个蛹一样在地上愤怒咆哮。 徐青青嫌他聒噪,走上前又是一脚踢在他后颈。 世界清静了。 几个宣武军精锐打斗中途便准备上前帮忙,被梦娘和十几个师弟师妹们全部制服。 小半个时辰后。 陆沉坐在大堂桌前,徐青青和萧婉儿在一旁低声说着话,梦娘忙着阁里的事情。 齐云两眼放光,盯着徐青青满是狂热:“师傅!您刚才那一脚简直绝了!连袁叔这等军中悍将都不是您一合之敌! 我要是有这等武艺,我家那老头子还管得到我?我能在洪州横着走!” 徐青青脑仁胀痛,手掌已经扣在了剑柄上:“再乱叫一句,我把你舌头割下来。” 陆沉在旁边看着直摇头。 这齐公子也是真欠揍,挨了打还上赶着当徒弟。 不过徐青青这恶婆娘也是,下手极其草率,把洪州兵马使给五花大绑了,自己的打算全落空了! 此时,袁重苏醒过来,环顾四周,理清状况。 他立即吼道:“放开我!” “来,先把袁大人松开。”陆沉摆了摆手。 站在袁重身后的虎大和虎二战战兢兢。 他们偷瞄了徐青青一眼,见这位姑奶奶没出声反对,这才满头虚汗地替袁重解开。 袁重重获自由,活动了一下酸麻的四肢,铁青着脸坐在椅子上,没敢轻举妄动。 他虽恼怒,但心底的震惊更甚。 这一个小小的黑风寨,女流之辈都是高手。大堂里的这些女子,竟也能将自己手下的精锐全数压制。 这等深藏不露的一群绿林高手,岂能简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1章误解(第2/2页) “袁大人,”陆沉清了清嗓子,“既然关于令公子绑架的误会已经解除,那咱们也不必弄得剑拔弩张。” 心里想着得赶紧缓和跟袁大人的关系,这人既然是洪州军方的大佬,可不能得罪了。 “我看不如这样,袁大人远道而来,别急着走。 你不妨在太平县住上几日,看看齐老弟是不是被我们逼迫的。 等过了这几日,令公子如若愿意跟你回去,我们绝不阻拦。如何?” 袁重冷哼一声,本欲强词拒绝,但他深知眼下身在黑风寨地盘上,硬拼也讨不到好。 留在这贼窝里,正好可以摸摸这伙人的底细,这乱世已至,什么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 “哼,本使要事在身,耽搁不得。最多五日,我就是绑也要把齐云绑回去!” 袁重转头看向那几个灰头土脸的部下,“你们几个,先回洪州向齐大人复命,就说我随后便带公子回去!” 那几个精锐互相对视,其中一个硬着头皮开口:“兵马使,银子……” “对,赎金带回去!”袁重一挥手。 兵士有些尴尬:“银箱已经被他们抢走了。” 齐云一拍大腿,站出来理直气壮地反驳:“谁说是抢的?那一万两白银,是我入股陆大哥的钱,还有孝敬我师傅的拜师礼。我自愿送的,哪能叫抢?” 袁重一口老血卡在喉咙底,强忍着没立马一拳夯死这败家子。 罢了,形势比人强。 他现在只能认栽,挥手让手下空手离开太平县。 萧婉儿在一旁安静地坐着,望着陆沉散漫的表面模样。 得了一万两白银,他还留下了这位兵马使,接下来应该就是将齐家和黑风寨绑在了一辆战车上了吧? 这种手腕,真是一环扣一环。 天色渐暗,悦来阁的灯火逐一点亮,大堂内重又恢复了些热闹。 宋平生忙完了事情,顺道拐进店里找少寨主商讨铁矿一事。 “宋先生,今日怎有闲暇来此?”萧婉儿招手请他过去。 宋平生喝了口大碗茶,左右瞧瞧无人,压低声音道:“萧姑娘,今日县衙可是来了不速之客。” “江州府的人?”凭着青青收集的情报,萧婉儿并未感到意外。 “正是!江州派了个姓周的管事来谈招安。”老宋眉飞色舞,胡须乱颤。 “说是招安,可他们哪里是安了什么好心?实际上是冲着城北黑龙涧的铁矿来的!” “铁矿?”萧婉儿动作一顿。 “少寨主早就在牢房里从郭得胜嘴里掏出来了。他故意叫我闭紧嘴巴,我一开始还纳闷。后来诸葛先生一点破,我才醍醐灌顶!” 老宋满脸钦佩,“少寨主算准了时机,恰好用在拿捏江州府上。” 萧婉儿微微倾身,脑中的线索在此刻完成闭环。 铁矿、江州府招安、洪州兵马使。 原来如此。 萧婉儿看向陆沉的包厢,眼底的光芒愈发深邃。 故意将江州府的使者晾在别院不管不顾,另一边却留下洪州宣武军兵马使,还收了齐家一万两。 这是在借洪州节度使这张虎皮,去增加谈判的筹码啊! 利用信息差在两大藩镇之间左右逢源,谈笑间落子布局!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深不可测。 同一片夜色下。 距离悦来阁两条街外的别院客房里,周管事重重拍打桌子。 “这群山林草寇!粗鄙不堪!”他在屋内焦躁地来回踱步,脸色阴鹜至极。 今日被那个书生敷衍过去,随后便被扔在这里晾了一整天,连个递热茶的人都没有。 铁矿的事,这帮山贼到底知晓多少? “周管事,咱们要不然找点吃食,先填饱肚子?”手下饿得直吞酸水,“听说,这城里最好的馆子是悦来阁。” 周管事摸了摸肚皮,怒火稍平:“走!正好打探一下这黑风寨的虚实!” 一行人寻至悦来阁。 梦娘在柜台后抬眼一番打量,这几人衣着讲究,走路时趾高气昂,不像是来往商客。 她还是亲自迎了上去。 周管事见这老板娘身姿婀娜、面若桃花,心头不由一热,暗道这穷乡僻壤竟藏着这等尤物。 不过,此时不宜横生枝节,他从袖中摸出一锭碎银拍在桌上:“挑一处清静的雅间,挑最好的菜上,酒要最好的!” 梦娘收了银子,笑意盈盈地在前面引路:“贵客楼上请,东首那个包厢最是幽静。” 二楼回廊转角处,萧婉儿隐入暗影,看着昂首阔步走入包厢的周管事,转身悄然离开。 周管事和手下在雅间内喝酒吃肉。酒过三巡,耳畔隐隐传来隔壁包厢的争执声。 “我爹...洪州...袁叔你...” 周管事夹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只觉不同寻常,起身挨着包厢间的墙面偷听,这下听了个真切。 原来隔壁正是齐云和袁重,还有虎大虎二候着。 “齐云!看得出齐大人很担忧你,你还如此散漫!现在一万两也给出去了,难道还要真给五千精兵你才满意?!” 周管事一听,齐云?这不是洪州节度使二公子吗? 此前在江州,人人都知这二公子四处寻找高手学武,怎么在这里? 一万两,五千精兵又是怎么回事? “哎袁叔,这次我是真认真拜师的!你看看你这宣武军兵马使都只能跟我师傅勉强打个平手,这机会难得啊!” 什么?洪州宣武军兵马使也在此?他咽下一口唾沫,继续听着。 “你小子,跟谁学不好,非要跟黑风寨的人学?!还给他们一万两!” 周管事倒吸了一口凉气,这黑风寨背后居然有洪州节度使的身影? 一万两资助?难怪有恃无恐,难怪能拿下太平县!这王守业狗东西,居然没说这么重要的事情! “袁叔!陆大哥是我认定的好大哥,他跟其他人山贼不一样! 这一万入股,绝不会亏!等我学武大成,以后指不定我爹还得靠我呢!” 周管事腿都软了,原来如此,齐家入股黑风寨! 这可是天大的事! 我明早得尽快谈完,赶紧回去禀报! 而此时袁重无语,也不多言,到不了五日后将他绑回去。 原来如此!所有的不合理全都明了了! 周管事冷汗如瀑布般刷刷往下掉,难怪这区区几百山贼就敢直接占据平县城。 难怪他们面对江州三大世家的招安文书也不在意,这根本不是什么山贼造反,这是洪州节度使齐衡蓄谋已久、插手江州扶持的势力! “别吃了,赶紧走!”周管事一把拽起还在啃酱肘子的手下。 “管事,怎、怎么了?” “别让隔壁瞧见我们!不然走不了了!”周管事瞳孔骤缩,“明早一亮,我们再去县衙找黑风寨的人商讨,不管他们开什么条件,都先答应下来!然后连夜回江州向别驾大人禀报!” 这太平县的水深得不是他能把握得住的,这是一场庞大棋局! 第52章 再谈 第52章再谈 隔天天刚亮,周管事早早便候在县衙客堂。 这位眼高于顶的管家昨日还是一副鼻孔朝天的傲慢,今日却显得很拘谨。 他不仅腰板挺得笔直,甚至在衙役端茶水上来时,还微微颔首。 诸葛无名坐在主位上,端着只茶碗,并不急着开口。 他像没有看见周管事的态度变化,也仿若不知昨日发生了什么。 等周管事已经喝下了半盏茶,有些焦急,他才放下茶碗,手指轻叩公案,直接切入正题。 “周管事,招安之事,我们昨夜商议过了。”诸葛无名语调平缓,带着不容驳斥的节奏。 “想要我们应下,这条件得改改。我们需要获得州府的任命文书。其二,抽调黑风军去抵抗叛军恐怕力有未逮……” 诸葛无名故意停顿,目光落在对方脸上。 周管事咽了口唾沫,手心隐隐冒汗。关键的来了! “这第三嘛,黑龙涧的买卖,黑风军要占一半!” 底牌揭开。周管事面部肌肉狠狠抽搐了两下。 狮子大开口!整个江州三大世家加起来,才分下一半的利润? 这帮山贼哪来这么大的胃口? 眼下虽摸不清对方底细,他还是故作恼怒的出言试探。 “诸葛先生,我们明人不说暗话。 你们要这一半,是不是胃口太大了点? 且不说你们没有足够的实力进行开采,只说这江州地界,三大家族联手才不过分得半数,你们一家就要一半。 恕我直言,黑风军这等要价,怕是没什么诚意啊。” 诸葛无名闻言轻笑一声,靠上椅背,“周管事若是做不了这个主,还是将原话带给别驾大人吧。 一半不多,毕竟你我不过是听命行事,日后各路神仙都得分润。我诸葛无名,也不过是递话的。” 这话让周管事心里一颤,果然如他所料。 各路神仙?需要分润?还能有谁! 周管事彻底没了主意,洪州齐家自家大人也轻易得罪不起啊! 这手笔却是不像黑风军能够做得出来的,三大世家在江州做生意的确只手遮天,但他们手里没有兵权,遇上齐衡这种手握千军万马的实权节度使,所有的底蕴不过是纸糊的窗户纸。 他彻底坐不住了,猛然起身,差点把手边的茶水碰翻。 “此事干系太大,确非我能做主。我必须立刻回江州请示别驾大人!” 诸葛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周管事,请自便!” 他转头就往门外匆匆而去,没有来时的从容,匆匆忙忙出城而去。 人刚消失在衙门口,萧婉儿从堂后屏风侧缓步转出。 诸葛无名起身,将桌上的册子拂开,语气中透出几分叹服:“昨日我还在发愁如何能从铁矿这块肥肉上分一杯羹。 谁曾想,主公反手就给这周管事布了个迷阵。 你看看,人家周管事的自己已经帮我们编好了应对三大世家的说辞。 这次他回去报信,江州那几位大人只能捏着鼻子强行认下。” 萧婉儿坐下,关于昨夜隔壁包厢那一出阴差阳错的戏码,她早就与诸葛无名通了气,才有今日的气定神闲。 “借齐家的虎皮做大旗,招数固然管用。 只是这黑龙涧铁矿的消息瞒不了太久,一旦新铁在市面上出现,就会被各方探知。 江州节度使得知消息也许不会对三大世家如何,但对于黑风军那他不会手软的,哪能任由着外人把筷子伸进自家锅里。” 诸葛无名不以为意地整了整长袖,眼神里看不到忧虑。 “无妨。我们看不透这棋盘,我们只需相信主公便是。” 此时的悦来阁二楼。 “我相信你个鬼哟!” “老宋,你!”陆沉一巴掌拍在方桌上,指着对面还腆着脸笑得宋平生唾沫星子乱飞。 “我昨日前脚千叮咛万嘱咐,铁矿的事关系重大,绝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你后脚就跑县衙去扯着嗓子到处说?老宋,你这破嘴是漏风的筛子做的?” 宋平生被喷了满脸,非但没怯懦,反而露出个“少寨主我完全懂你”的猥琐表情。 “少寨主这是在考校我老宋!不过这次,我已经彻底参透您这局大棋了!” 陆沉双手抓着头发,脑仁突突直跳。 你懂啥了你就懂?脑补是病,得用猛药治! 强压下打人的冲动,陆沉咬牙问道:“什么棋?” “自然是利用铁矿,在江州府招安一事上分一杯羹!” “招安?”陆沉眼前一亮,这可是好事啊,至少太平县可以太平了。 “对啊,诸葛先生没跟你说吗?江州府别驾大人的心腹周管事来招安咱们。” “那个姓周的管事人呢?” “跑了啊。”老宋两手一摊,理直气壮,甚至有点邀功的架势。 “跑了?!”陆沉整个人傻在当场,“好端端的来谈招安,你们干啥把他给弄跑了?” “被少寨主您连环妙计给吓唬跑的啊!”宋平生越说越亢奋,干脆站直身子在包厢里比划上了。 “我们合计着顺水推舟稍微拿捏他一番,谁知这厮说自己拿不定主意,要向江州府大人们禀报,今早匆匆忙直奔江州府去了。” 陆沉捂着胸口,差点喘不上气。他指着老宋的鼻子:“打住。你给我从头好好捋捋,什么狗屁连环妙计?” 宋平生清了清嗓子,将昨日他见证的一切诉说出来,口沫横飞。 “少寨主你这第一手妙棋,叫打蛇七寸。 从郭得胜那里得知铁矿一事,偏偏单单挑中我作陪,随后您故意吩咐我死守秘密,让我等待时机! 我起初还在纳闷,这时机在哪里?等那周管事一登门,我便福至心灵,领悟了您的暗示。 铁矿是拿捏招安谈判的重要筹码,这一下恰到好处,直接掐住了江州府的七寸!” 陆沉惊悚地瞪大眼睛:祖宗,我是真的想让你闭嘴啊! 宋平生根本不管听众攥紧的拳头,继续高强度输出:“第二手,借刀杀人更妙! 您早就算准了那洪州兵马使袁重是个一点就炸的爆脾气,故意添油加醋,纵容他去寻青青姑娘晦气。 惹怒她还有完整的?自然狠狠的收拾了他一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2章再谈(第2/2页) 袁重挨了结实的一顿毒打被困在客栈,不敢轻举妄动,成为少寨主手中的棋子!” “还有那最绝的第三手,无中生有! 您拿捏了齐大公子拜师的真心,让他在恰当的时机说出一万两入股咱们黑风军的事说出,让被有意安排在隔壁的周管事听到。 这番话正好借了他的耳朵传递给江州府,现在那帮人定会咬死了咱们黑风军的背后大金主是洪州齐家。 这一记重锤敲山震虎,江州三大世家敢提个不字?” 一顿剖析说完,宋平生满脸红光,双手作揖深深弯下老腰去。 “少寨主算无遗策,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老宋心服口服!” 悦来阁厢房内沉默无声。陆沉像尊风沙侵蚀过度的泥塑,足足愣了半盏茶的功夫。 乱了,全乱了。 郭得胜是自己闲得发慌去逛大牢顺嘴问的。袁重挨打纯属那恶婆娘脾气爆,外加这厮撞枪口上。齐云那破锣嗓子发酒疯关自己什么事! 这特么怎么随便扯几条线,全被这老登把名头甩我头上? 他甚至反思了一下,自己是不是真有做乱世枭雄的潜质?不然这帮人怎么胡言乱语的还都能圆回来? 陆沉憋了半天,抬手拍拍他肩膀解释两句:“那个,老宋啊。咱们做人吧,切忌没事胡思乱想……” “少寨主高见!”宋平生一把截住话头,“做事必须干脆果断,切不可瞻前顾后。 眼下咱们靠山稳了,江州那边也拿捏住,太平县之危已解! 这春耕就快到了,我这就去调配人手,先把周边那十几个村庄全盘接手,不可停留在过去的赢局里!” 这老头雷厉风行,嘴巴一闭,转身迈着大步急匆匆下楼去了。 留下陆沉一个人对着满桌瓜子壳怀疑人生。 一阵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他用手使劲搓了搓脸皮。 昨天明明是他在吃瓜啊,吃着吃着,一不留神发现自己竟成了被围观的瓜。太荒谬了。 只听上楼声。 齐云领着形影不离的虎大虎二,窜进了包厢。 这二公子一屁股坐到陆沉旁边,满脸堆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陆大哥!”齐云热情地拽住陆沉的袖子,“还得是你最够义气!昨天要不是你出声拦住,我差点就被袁叔捆回去了。” 站在后头的虎大和虎二眼观鼻鼻观心,半个字不敢多嘴。 现在谁还敢劝少爷回家? 袁兵马使身经百战,力能扛鼎,也照样被青青姑娘撂倒打晕。 在这太平县呆着,学会闭嘴是保命之法。 “可是大哥,离袁叔撂下的五日通牒可如何是好。” 齐云苦着脸凑近,“我那袁叔的脾气执拗,五天一到,他真敢绑我。我拜师大业还没成,绝不能半途而废! 大哥脑子转得快,计谋多,无论如何得帮我想个脱身的法子,让他彻底断了带我回洪州的念头。” 陆沉斜眼打量着这个脑子不太灵光的齐大公子。 陆沉眼珠子溜溜一转,有了计较。 他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大哥嘴脸,重重拍在齐云肩膀上。 “齐老弟放心。当哥哥的昨天说了挺你,那必是一挺到底的过命交情!” “挺到底!必须挺到底!”齐云感动不已,就差当场让爹过来认他作义子了。 而此时。 袁兵马使因为在客栈憋得慌,心里惦记着探察黑风军一番的心思,齐云也不知跑哪去了,索性出来透透气。 他昨日挨了打,虽没有什么大碍,但面子碎了一地。 他四处溜溜达达,屁股后头总有几双眼睛不远不近地盯着。 作为身经百战的大将,他倒是不怕黑风寨拿他怎样,从他们对待齐云来看,应该不是穷凶极恶之徒。 走着走着,一连串震天撼地的拼杀呼喝声,伴着战马沉闷的嘶鸣,直截了当地撞进了袁重的耳朵里。 从城南方向传来的,对于这等声音自然很熟悉,袁重的脚步加快,健步来到校场外。 他隔着围墙往里张望。 只看了一眼。这位镇守边疆的勇将,眼珠子当场瞪圆了。 校场正中心,一员少年虎将在烈日下骑着高头大马,手持盘龙亮银枪,威风八面。 更关键的是,他身后那肃立如林的白马骑兵。 一百号骑兵!座下清一色的高头大白马,膘肥体壮,没有一根杂毛。 这些人身着银甲,在日头下折射出刺目的寒光,一百张牛角大弓挂在马鞍侧方,冷锐的马刀斜插腰际。 军阵静默时如一整个石像,无一人交头接耳。 那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铁血煞气,没在边疆战场里滚上三五年,根本养不出这等气魄。 “破敌!”前头那小将长枪一挥。 轰! 一百白马义从宛如雪亮的山呼海啸,踏碎烟尘,呈楔形冲锋,精准划过演武草靶。阵型变换行云流水,快如闪电。 吧嗒。 一滴可疑的水渍掉在青砖上,袁老兵马使连嘴巴张开了都没顾上合拢,明晃晃的口水顺着下巴淌了出来。 这队人马让他眼睛都看直了! 他率领的洪州宣武军,算是大虞少有的精锐里的精锐。 但把这上等的一百匹白驹挑出来,全员身披这银铠,再加上骑术如此老练的悍卒? 这根本不是拿钱能砸出来的。这必须是经历沙场磨练还能存活下来的绝顶战力! 酸!袁重感觉自己的后槽牙都要酸倒了。穷乡僻壤的山沟沟,去哪儿弄来这一票宝贝疙瘩? 作为一个正统武将,那种见猎心喜的爱兵之情瞬间被点燃到了顶点。 这要是放在自己手里……那军中那几个家伙不得羡慕得要死?! 还有领头的那位银袍小将,让他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枪使得真不一般,多加栽培又是一员白马大将! 诶?等等,我为啥要说又?嘶...... 他正扒在墙头流口水做大梦。 墙内一声大喝平地炸响,那杆银枪遥遥指向墙头。 “墙头那个黑脸的糙汉,瞅大半天了,是要入伍还是刺探?休怪我长枪无眼!”赵幼虎的怒视,袁重回过神来。 第53章 演我? 第53章演我? 陆沉搂着齐云的肩膀,给他分析现在的状况。 “齐弟,你且听哥问你一事你袁叔这人,当兵的出身,最看不惯什么?” “看不惯……不守规矩的?” “错。最看不惯没出息的。”陆沉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齐云的胸口,语重心长。 “你想想你这些天都干了什么——喝酒吃肉、看戏挨打。 你袁叔一路从洪州骑马跑断了腿赶来,看见你这德行,他心里愤不愤怒?” 齐云挠了挠头,露出反思的表情。 “是有那么一点不太好……” “一点?”陆沉拍桌子。 “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一万两白银,你爹挣钱容易?诶......貌似还挺容易......” “不管怎样,你必须得让你爹和你袁叔看到,你齐云不是来混吃等死的!你是有志向的人! 你要让他心服口服地承认,你留在太平县是值得的!” “对对对!”齐云猛点头,两眼放光。 “陆大哥你教我怎么做!” 陆沉抿了口茶,胸有成竹。 他心里的计划很简单。 都是朝着一个目标,就是让袁重对齐云彻底失望,坚持把这祸害拽回洪州。 他让齐云换上一身黑风军的装备,天不亮就跑去南城门口站岗。 “守城门?”齐云一脸不解。 “这叫体察民情。 你爹是节度使,你是公子哥,一辈子没吃过苦头。 你在城门口站一天,晒一天太阳,吃士卒吃的糙米饭。 等你袁叔看到了,他就会看到齐弟你长大了。” 齐云被说动了,当晚就搁在军营里打了地铺。 第二天一早,太平县南门口。 齐云戴齐装备,站在城门洞子旁边,腰板挺得比旁边的黑风军士卒还直。 守门的两个兵面面相觑。 “齐公子,你这是……” “别叫我齐公子。”齐云拍拍胸脯。 “今日我就是跟你们一样的兵,该怎么站就怎么站。有人进出该怎么查就怎么查。” 头半个时辰,一切正常。 到第二个时辰,来了一队拉粮的牛车。 齐云上前盘问:“哪儿来的?运的什么?” 赶车的老汉咧嘴笑:“小哥新来的吧?老汉我往城里送菜的,走了十来趟了。” “那也得查。”齐云绕着牛车转了一圈,掀开油布看了两眼。 “嗯,没问题,过去吧。” 老汉走了,齐云美滋滋地想,自己很不错嘛。 再过一阵,来了个挑担的货郎。 齐云拦住了。 “你这担子里装的什么?” “卖针线的。” “打开看看。” 货郎翻了半天才把担子解开,针头线脑铺了一地。齐云蹲下去一根一根数,数到一半发现自己数错了,又从头来。 货郎在太阳底下等了足足一刻钟,腿都站麻了。 到午时,城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齐云对每一辆车每一个人都进行了详细到丧心病狂的盘查。 他翻包袱、查马车。 有个卖豆腐的被他拦住问了半天,最后把那筐豆腐翻了个底朝天,豆腐碎了一地,卖豆腐的当场坐在地上嚎起来。 “大爷,这就是豆腐啊!你到底要查什么!” 齐云认认真真地回了一句:“万一藏了兵器呢?” 队伍里群情激愤,有人开始骂娘。 消息传到城里。 宋平生正在安排春耕的事,听说南门堵了半条街,以为出了变故,急匆匆跑去一看。 齐云站在城门口,满头大汗,对着一个抱鸡的老太太说:“大娘,你这鸡是公的母的?” 老太太手里的母鸡“咯咯咯”叫了三声。 老宋嘴角猛抽了两下,一把将齐云拽到一边。 “齐公子,你别添乱了,赶紧回去吧。” “宋先生,我这是体察民情!陆大哥说的!” 老宋的眼珠子转了两圈,嘴里嘀咕了一句“少寨主安排的?” 随即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至于悟了什么,那只有他老宋自己知道。 最后还是被守卫请回去了,齐云回到悦来阁,恰好碰见袁重路过。 他站在街口,看着齐云穿着黑风军的装备。 他太阳穴的青筋一蹦一蹦的,双手攥得骨节咔咔响。 “二公子他在干什么?” 一旁的虎大瑟缩着回答:“当兵。” “我有眼睛!我问他为什么!” 虎大想了想:“说是他长大了,要体察民情?” 袁重在原地站了三息,转身就走。 陆沉本来在悦来阁二楼扒着窗户看热闹,等着袁重去揪齐云,结果等了半天,发现袁重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正是城南校场。 陆沉没太在意,但种子已经埋下,袁大人看到齐云穿着黑风军衣,定然心里愤怒。 身为黑风军统帅的赵幼虎,今天照常在校场练兵。 袁重昨天在围墙外看了白马义从一眼后,整个人就跟魔怔了。 他昨日面对赵幼虎的叱问,他只说自己是齐云的叔叔,赵幼虎见有青青姑娘师弟暗中跟随,便没有为难他。 但他并不平静,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一百匹雪白骏马、银甲列阵的画面。 他憋了一宿,今天终于没忍住,大大方方地走到校场门口。 门口两个黑风军士卒拦住了他。 “站住,闲人免进。” 袁重说求见你们那位白马首领。 士卒对视一眼,跑去请示。 过了不大会儿,赵幼虎骑着马从校场里出来。 两人隔着门槛对视。 赵二哥上下打量了一遍袁重,冷冰冰的。 “黑脸糙汉,你昨天扒墙头偷窥,今天倒光明正大了。” 袁重抱拳闷声道:“昨日冒犯,是在下唐突。 但不瞒小兄弟说,你这白马银袍的骑阵,我看着挺熟悉,敢问你师从何人?” 赵幼虎没接话,手里盘龙银枪一抖。 “想知道?接我三枪。” 袁重骨子里的好胜一下就被勾了上来。 他二话不说,从旁边架子上抽了一杆长矛。 两人在校场中央拉开了架势。 赵幼虎枪法凌厉,出手迅捷。 袁重年纪比他大了近二十岁,武力虽不再巅峰,但也是猛将。 赵幼虎直刺胸口,袁重横矛格挡,两杆木枪交击,嘎嘣一声,袁重退了半步。 第二枪,赵幼虎变刺为扫,枪杆贴着地面旋过。 袁重跳起避开,落地反击,矛尖直奔赵幼虎面门。 赵幼虎偏头闪过,两人枪杆绞在一起,较力几回合,谁也没占便宜。 久战不胜,双方打得有来有回。 旁边列阵助威的众将士也看得兴奋激动。 赵幼虎蓄力暴起,银枪化作一道白练,裹着风声砸下来。 袁重双臂架住,虎口震裂,但脚底纹丝没动。 两人同时收势。 赵幼虎的呼吸急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3章演我?(第2/2页) 袁重的虎口渗出了血,但脸上的铁青色已经完全被另一种神情取代了。 是兴奋。 “好枪法。”袁重先将木矛放回架上,搓着手掌的血迹,嘴角咧开。 “这套枪路是穿云枪法?” 赵幼虎瞳孔骤缩。 “你怎么知道?” 袁重没正面回答,眼神多了几分审视。 “十几年前,我在边军里有幸见过一位用银枪的将军,他使的就是这套枪。 后来听说家遭变故,我还以为这辈子看不着了。” 他盯着赵幼虎看了半晌,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赵幼虎也没追问。 两人之间的气氛从剑拔弩张变成了微妙的默契。 “你力气不差,手法糙了点。” 赵幼虎扔下一句话,翻身上马,回阵里继续操练。 袁重在校场边上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看赵幼虎带白马义从演练阵型,从冲锋到迂回,再到与陌刀军配合演练大阵。 校场中的黑风军配合无间,号令如一。 这帮精锐军士到底从哪冒出来的? 练兵结束,赵幼虎收枪下马,走到袁重跟前。 “明天来不来?” “来。”袁重回答得毫不犹豫。 这边的情况,陆沉完全不知。 他在悦来阁里等了一天,只等到齐云兴高采烈地找他,询问后续计策。 “袁叔有什么反应?”陆沉问。 “没见着他,听虎大说去城南了。” 陆沉心想,城南? 溜达一圈,估计也是闲不住到处走走。 不打紧,关键是接下来的终极一计。 他的计划是,让齐云当众向徐青青下跪磕头,行三叩九拜的大礼。 按照陆沉对徐青青脾气的了解,这恶婆娘被人当众纠缠,非但不会感动,反而会勃然大怒。 齐云被当场暴打一顿都是轻的。 而袁重看到齐云如此不堪的模样,一定会下定最后的决心。 他无论如何不会让齐家二公子继续在这丢人现眼了,必定会将齐云带走。 到了第三天。 齐云按照陆沉的指示,在悦来阁门口摆好拜师宴。 徐青青进门的时候,看见齐云笔挺地跪在地上,双手举着茶杯,表情恭敬。 “师傅在上,弟子齐云,诚心求拜!” 话没说完。 “啪!” 酒杯飞了。 “滚!” 齐云被一脚踹翻在地,滚了两圈撞到墙根。他爬起来拍拍土,又跪回去。 “师傅!弟子心意赤诚——” 围观的百姓在旁边看得啧啧称奇。 齐云被踢飞了四次,膝盖磕青了两块,鼻子磕出了血,硬是没挪窝。 徐青青踢到后来自己都烦了,冷着脸甩袖走了。 齐云趴在地上,冲着她的背影喊了一嗓子:“师傅!明天弟子还来!” 陆沉在二楼目睹全程,嗑瓜子的速度逐渐放缓。 按计划,这时候袁重应该冲出来把齐云拎走。 左等右等,人呢? 他找到虎大,不是安排让袁兵马使来悦来阁,怎么不见人? “陆寨主,袁兵马使我告知他二公子今天要拜师,可他摆了摆手说随他吧,然后又去城南了。” 陆沉脑子都快迷糊了。 他怎么发觉,这袁大人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齐云身上了呢? 难道他是觉得,反正五日后必然带齐云走,随齐云怎么折腾也翻不起浪? 陆沉想想应该是这么个道理,于是也不再纠结。 第五天。 陆沉决定亲自送他们叔侄上路。 他找到齐云,郑重其事地说:“齐老弟,最后一个办法。今日你去找袁叔,跟他摊牌。 就说你在太平县已经找到了一生要追随的人,无论如何不回洪州。 然后,最关键的一句,你告诉他,你要跟着我陆沉干一番大事业,杀贪官,替天行道!” 齐云两眼火热:“大哥这话......会不会激怒袁叔?” “齐弟信我,他定会被你的真诚打动的!“ “就算他不同意。”陆沉笃定地说。“五天期限到了,他不走也得走。到时候你哥陆沉陪你一块送他出城,保你留下!” 其实陆沉的盘算是,袁重一走,他跟着走。 说好的送到洪州地界嘛,顺路! 当晚,齐云请来了袁重。 陆沉在悦来阁包厢外的猫着,耳朵贴在墙上偷听。 里头先是齐云慷慨激昂的表态,然后是袁重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陆沉搓着手。就等老袁一声暴喝:“走!明天就给我滚回洪州!” 结果等来的,是袁重的一个问题。 “二公子,你跟了这陆沉,他手底下到底有多少能人?” “多了去了!袁叔你没看到,赵二哥的枪法,阿恭兄弟的斧子,还有我师傅青青女侠的绝世武功……”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袁重开口了,声音里竟然带了点不好意思。 “那个……五天的期限也不急。你这陆大哥既然说让我多留些时日,那……你给人家回复下,就多有打扰了。” 陆沉在包厢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什么叫多有打扰了? 他明明跟齐云说的那些混账话,杀贪官,还要替天行道! 这种话从一个山贼嘴里说出来,任何一个正经朝廷武将听了都应该拔刀! 怎么就多有打扰了?! 齐云兴奋的声音紧跟着传了出来:“袁叔你说真的?太好了!” “不过有个事。”袁重咳了一声,声音略带请求。 “那,那个骑白马的那个少年……赵……赵什么来着?” “赵二哥?赵幼虎啊!他怎么了?” “能不能……叫上他一块喝杯酒?” 陆沉耳朵里嗡了一声。 “行啊!” 齐云一拍大腿,给站在一旁也是一脸懵的虎大吩咐:“虎大!去请赵二哥!就说我齐云请他喝酒!” 门板外头,虎大领命飞奔。 陆沉像根木桩一样杵在阴影里,听着里面齐云和袁重的笑声渐渐热络起来。 “我昨日与这赵小哥比试,竟然能和我战个不分胜负”袁重感慨道。 “袁叔你这,怎么跟我师傅不分胜负,跟赵二哥也不分胜负?莫非他们故意让着你?”齐云疑惑道。 “咳咳...怎不是我让着他们?” “没想到袁叔你还会说笑!” “......” 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陆沉甚至可以想象两人勾肩搭背的样子。 陆沉独自站在暗处,如一喽啰,两只拳头攥得死紧。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来回蹦—— 他娘的,你叔侄俩演我? 前脚必须走,后脚赖着不走了? 五天的期限呢? 拍桌子说绑也要绑走呢? 一万两赎金真不要了?大人放了话打断腿呢? 全特么喂狗了? 传来齐云的笑声和碰杯声。 第54章 密谈 第54章密谈 江州城,李府。周管事的马车未在刺史府门前停靠,而是直接拐进了李府的门。 车身刚一停稳,周管事便连滚带爬地翻下车辕,连仪容和衣袍也顾不上整理。 他抹了一把额头细密的汗珠,低着头一路碎步直奔后堂。后堂内,连个伺候的丫鬟都已经清出去。屋内只有三道身影。 三把木椅上,分别坐着江州府的三位大人物,别驾李章平,也就李家家主,以及长史康伯年、参事吴廷远。 江州的掌控人是郑节度使,但私底下三家世家已在江州扎根数百年,把持了江州五成以上的人脉与生意。 眼下郑大人在江州与通州交界抵抗叛军,江州大后方,便是这三位说了算。 “怎的这般狼狈?”李章平手里端着个紫砂壶,抬眼扫了周管事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 “不是让你去那太平县招安伙山贼么,铁矿的事可有着落了?” 周管事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喘两大口气,这才把舌头捋直。 “三位大人,小的此去知晓了一件不得了的事,赶回来给各位禀报!” “哦?何事?” “太平县并非单单黑风寨山贼作乱,这地下的水可太深了啊!”吴廷远是个急性子,指尖敲着桌面。 “慌什么?区区几百个山野毛贼,还能在江州翻起什么浪不成?” “铁矿已经被他们知晓,他们要一半!”周管事苦着脸。 “放肆!” 康伯年胡子一翘,怒极反笑,“他们是什么东西!就算知晓又能如何,你没有说若是不同意就派兵剿灭他们?!” “张嘴就要吃下五成利润,好大的胃口! 真当江州是我们三家开的善堂?随便来只阿猫阿狗就能从锅里捞肉! ”吴大人也应和道。“大人息怒,您且听小人把话说完。” 周管事压低了嗓音,将这两日在太平县的所见所闻一一道来。 从入城招安,到铁矿被知晓,到悦来阁所见所闻,洪州宣武军兵马使袁重和齐家二公子的对话,都没落下。 周管事说完,后堂内却陷入了沉默。 三只老狐狸的神情,随着周管事的讲述,已经逐渐阴沉下来。 首位的李章平大人最先开口。“你说的可是真切?那个齐云,当真是洪州节度使齐衡家的二公子? 宣武军兵马使袁重,还在太平县里喝酒?” “千真万确!小人拿项上人头担保!” 周管事指天发誓,“小人就算有十个胆子,也不敢拿这种大事来诓骗三位大人啊。” 这就对上了。李章平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 长史康伯年和参事吴廷远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几分忌惮。 原本以为是一群山贼草寇的狂妄自大,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阴谋布局。 “这牵扯甚大了。” 吴廷远长长呼出一口气,正襟危坐起来,语气已没了刚才的轻蔑。 “诸位,这太平县有何值得齐大人亲自参上一脚的?难不成,齐大人就为了那铁矿?” “他相中的自然不是太平县的铁矿,他相中的是我们整个江州。” 康伯年一语道破天机。后堂的空气都好似冷了几分。 这层利害关系一捅破,很多之前发生的荒谬情况,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难怪王守业手底下一千县兵被几百人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难怪这群贼人面对江州府的招安文书敢狮子大开口要五成铁矿, 难怪他们敢肆无忌惮的占据太平县,却不怕江州府前去围剿! 他们相信,所谓的山贼分明是宣武军的精锐乔装打扮,跑来江州的地界上提前扎钉子来了! “齐衡这位大虞忠臣,在这乱世让我等看清了他的真面目啊,真是好深的算计。” 吴廷远咬着牙:“他就不怕郑节度使从北线回来跟他撕破脸?” 李章平冷笑两声,扯了扯衣袖:“齐衡节度使何许人也?大虞镇南侯、平蛮大将,手下五万宣武军全是见过血的悍卒。 反观我们那位郑大人,在江州太平州任职不过数年,真论手里实力,比起齐衡还是要逊一筹的。 再者说了……” 李章平故意卖了个关子,探出身子压低声音:“你们难不成忘了最近苏州那边传来的风声?” “李大人您是说……”康伯年应声道,“苍南县侯?” “不错!当今太子的亲舅舅,苍南县侯,据传有意与齐家联姻,将女儿许配给齐衡的大公子。 这门联姻要是成了,齐家算是彻底搭上了东宫的船。 手握重兵又背靠太子,这等泼天富贵,他齐衡谋划江州有何不敢?” 吴廷远接过话茬,越往深处想,越觉这布局细思极恐。 他们已然信了八成,黑风军在他们眼里,从一伙山贼,转变为宣武军所扮。 “那铁矿的事……就依他们?”周管事试探着问了一句。 “依!人家不仅背靠洪州这棵大树,手里还捏着宣武军精锐。 这五成铁矿就当是咱们三家向齐大人示好了。” 李章平拍板定音。 在乱世里做门阀世家,最忌讳的就是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郑大人暴戾护食,平日里对他们三家盘剥甚重,如今齐家既然伸手过来了,两头下注才是世家存活的根本法门。 若是以后江州真的换了主人,这铁矿的分润,便是投名状。 “不过。”李章平话头一转,“名分可以给,利益可以分,但咱们手里的银子得花在明处。” “周管事!” “小人在!” “你再去一趟太平县,给黑风军递话,就说五五分账,江州府认了。半月之内,调派五百名熟练的矿工前去动工。” 周管事一愣,给了一半利润,还倒贴开采的人工? 大人们今天莫不是被吓糊涂了? 吴廷远看出了周管事的疑惑,捻着胡须笑骂。 “你这榆木脑袋。矿石挖出来是一回事,把它变成兵器铠甲又是另一回事。 开采我们出资,这叫示好。但冶炼乃至锻造,告诉他们,那五成份额他们必须自行负责。 李大人是想要看看,齐大人手底下这支先遣军,手里到底有多大能耐。” 这一招让对方也是无话可说。已经给了足够诚意,但核心的冶炼与锻造,三大家可不管。 你齐家既然要落子,总得拿出点真东西来,不能全占他们的便宜。 “大人英明!”周管事赶紧拍马屁。 “还有那个逃回来的王守业,怎么处置?他知晓铁矿的事,是个隐患。” 康伯年提醒。李章平摆摆手:“先稳住他。给他找个宅子软禁起来,好吃好喝供着。 就说刺史府正在调兵遣将,备战反攻太平县。 这厮是个蠢货,连对方虚实都不知,还险些害得我等得罪大人物,等过段时间再处理他,他进城可是有很多人盯着的。” 处理完,周管事转身前往太平县。 李章平望向门外。 “吴大人,最近江州城外徘徊的流民,数目可查清了?” 吴廷远点点头,眉头随之紧成一个疙瘩。 “流民越来越多了,通州陷落后大批百姓南逃渡江。 据底下人回报,聚集在城外破庙和荒山附近的,已有近万之众。 城里的米价已经涨了三成,再这么下去,不出半月,怕是会生民变。” “这不是有现成的安顿之处么?”李章平呵呵一笑。 “去,找几个嘴皮子利索的混进流民堆里,煽动煽动。 就说太平县远离战场,不用被强行征调,是个安生立命的好去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4章密谈(第2/2页) 把这近万流民,全往太平县引。” 此言一出,康伯年和吴廷远皆是眼睛一亮。 绝妙。 近万张吃饭的嘴,是足以压垮任何一个富庶郡县负担。 把这帮流民全塞给太平县,若是黑风军管住了,安顿好了,那就正中其下怀。 不仅化解了江州府眼下的流民危机,更验证了齐衡在此建立大本营的决心与手腕。 他们也就试探出,太平县值得三家继续大力押注。 若是管不住,导致太平县内部先乱了阵脚,流民发生暴动闹事。 那更说明这支队伍能力有限,不过齐大人一招散棋。 到时候江州府名正言顺派兵过去“协助剿匪”,顺手把那铁矿的掌控收回来。 “李大人此计甚妙啊!”康伯年赞叹,“既未和齐大人直接翻脸,又能摸清这黑风军真正的斤两。” 他继续说。 “流民生乱,到时候齐衡也不会介意换个人去管太平县。” 康伯年和吴廷远对视一眼,齐齐拱手。 “还是大人想得深远!” “哼。”李章平轻拍桌子。 “我们三家的银子,可不是这么好拿的。” 远在洪州,齐衡齐大节度使正在书房里批阅公文。 “阿嚏——” 一个响亮的喷嚏打断了他的运笔,墨点溅在了刚写好的批文上。 齐衡皱着眉,正要叫人换纸,刘氏已经端着姜汤从门外进来了。 “老爷,可是这几日为云儿的事操心,受了风寒?” 齐衡把笔一摔。 “操什么心!那逆子被山贼绑了票,袁重带着一万两赎金去了半个月,到现在人还没回来。等他回来,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刘氏放下姜汤,没接话。 齐衡虽然嘴上说得凶,但她注意到,老爷这几天批公文的速度慢了一些,半夜翻来覆去睡不踏实。 齐衡越说越气,又打了一个喷嚏。“我齐衡怎么养出这么个逆子!” 刘氏默默把姜汤往前推了推。 太平县,悦来阁门前。 “阿嚏!” 陆沉和齐云同时打了个喷嚏。 齐云紧了紧身上的外袍,两条胳膊抱在一起。 “陆大哥,这倒春寒贼厉害。我浑身发冷,估计受了风寒。 走走走,找诸葛神医开点药方去。” 陆沉瞥了他一眼,把双手揣进袖子里。 “齐弟,你家洪州那边应该春暖花开了吧?” 齐云没听出弦外之音,还跟着附和:“洪州这时节确实暖和!我家后院的桃花都该开了!” “那你倒是回去看啊。” “不回。回去我爹定会打断我腿。” 陆沉吸了口冷风,呛得咳了两声。 他换了个角度切入。 “袁大人这几天没跟你提回去的事?” 齐云一脸嫌弃地摆了摆手。 “袁叔最近跟赵二哥、卫三哥、铁牛整天泡在一起,喝酒吃肉切磋武艺。 我没想到袁叔他这不惑之年,出了洪州比我还放飞自我,天天花天酒地的!” 虎大和虎二站在后头瑟瑟发抖,心里想说:我的祖宗,你这作死别拉上我。 跟着这位爷,保命第一,嘴严第二。 陆沉追问:“他不是统管洪州那什么宣武军的兵马使吗?离开洪州都十来天了,不得回去?” 齐云歪着头想了想。 “袁叔是跟着我爹的老人了,如今宣武军的日常操练归我大哥和袁叔家大公子管。 袁叔偶尔过问,多待些日子也没人催。 况且我爹应该不知袁叔还赖在这呢,我还是第一个看出袁叔本性暴露。” 陆沉盯着齐云那张没心没肺的脸,脑子转了好几圈。 不对,十万分的不对! 事出反常必有妖。 袁重是什么人?洪州宣武军兵马使,齐衡的左膀右臂,身经百战的老将。 这种人几句杀贪官替天行道的混账话就能留住?说出去鬼都不信。 那他为什么不走? 陆沉回忆了一下这几天的事。 袁重第一天被徐青青揍了,第二天就跑去校场,第三天跟赵幼虎比武,第四天开始一起喝酒,到第五天就赖着不走了。 这人的注意力压根不在齐云身上! 他是冲着赵幼虎和那一百白马义从去的。 再往深里想,齐云他老爹派袁重来,表面上是赎人。万一不是呢? 万一他老爹就是想让袁重摸摸黑风寨的底? 甚至更进一步,如果齐大人看中了太平县的位置,想把手伸进江州呢? 那么黑风军就是一颗棋子。 一颗小小的可以利用的棋子。 陆沉想到这里,后脖颈忽然窜上来一股凉意。 但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等等。 如果齐家真的要在太平县布局,那他们就不会轻易放弃黑风军。 也就是说,他们越是得不到想要的,齐家这两位爷就越不会撤。 反过来—— 如果齐家掌控了太平县黑风军?齐家就会以此为钉子,暗中掌控江州。 到那时候,他陆沉呢? 一个被架空的山贼头子,跟着齐云的关系,被顺手带回洪州安置。 不用打仗,不用争地盘,到洪州他们眼皮子底下,混吃等死作个富家翁? 等等,那自己会不会被灭口? 陆沉琢磨了两秒。 应该不会。 一来齐云跟他称兄道弟,就算虚假,只要他表现得够配合、够废物,齐家没理由对他动刀! 那路子就清楚了。 让齐家和黑风寨绑得越深越好,袁重留下来?好事! 齐云不走?更好!等齐家把该布的棋都布完,他陆沉就是个被用完的工具人,到时候顺理成章地跟着齐云回洪州。 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全力配合! “陆大哥?你想啥呢?”齐云拿手在他面前晃了两下。 陆沉回过神来,脸上绽开笑容,装得是这么真诚。 “齐弟!” 他一把搂住齐云的肩膀,热情得齐云都吓了一跳。 “我想自己这段时间疏忽,袁大人远道而来,怎么能怠慢? 今晚我亲自做东,咱们在悦来阁备上一桌好酒好菜,把幼虎、阿恭、铁牛他们都叫上,跟袁大人好好喝一场!” 齐云眼睛一亮:“真的?太好了!袁叔肯定高兴!” “不光喝酒!”陆沉越说越来劲。 “我还准备让袁叔来当我们黑风军的特别顾问...额,教头!。” 齐云更高兴了,拍着手叫道:“大哥你这想法好啊!袁叔这几天天天往校场跑,肯定是喜欢呆在那,这样就能留他更长时间了。” 可不是嘛。 陆沉心里骂自己有眼无珠,居然没有早点看清局势。 袁重越快掌控黑风军,齐家就能尽快达成目的。 虎大和虎二在后面看着陆沉忽然变得热情洋溢的背影,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虎二小声嘀咕:“这位陆寨主是不是想招揽袁兵马使?前两天还满脸想赶走袁兵马使的样子,现在却转变了态度。” 虎大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别问。少说话,少挨打!” 虎大打了个寒颤,闭上了嘴。 陆沉搂着齐云的肩膀继续交流感情,俩人你侬我侬,看傻旁人。 第55章 敲定 第55章敲定 夜幕罩下,悦来阁顶层的大包厢。 一大家子人围在一张圆木桌前,都已落座。 左侧萧婉儿、萧灵儿、诸葛无名,外加一个老宋。 右侧是梦娘、赵幼虎、卫阿恭、铁牛。 徐青青本就不喜这种场合,直接在楼下喝酒。 而坐在陆沉对面的,是齐家二公子齐云,洪州宣武军兵马使袁重。 袁重今日一改上次在众人面前的严肃冷漠。 自打来到太平县,他现在有些喜欢待着这里。 几年前,自从宣武军交给齐大人大公子和自家长子后,自己也很少待在大营里。 这几日与这群黑风军的相处,让自己又找回了以前在边疆大营里与将士吹牛打屁的日子。 这赵家小子很是欣赏,不愧是将门之子......卫阿恭也不错,巨斧使得自己也招架不住。 还有铁牛,也不知酒肉管饱能不能拐走他? 他再端详一眼正扯着鸭脖流口水的二公子齐云,暗自咬牙。 若是能换这三位少年猛将,就是拿齐云换,相信齐大人也是会全力支持的! 不过,人家黑风军不会乐意的,那齐云最多只能换半个人都嫌亏。 这倒霉玩意儿! 这时赵幼虎站起身向袁重介绍道:“袁叔,这是我姐,萧婉儿,萧灵儿。” 萧婉儿微微颔首,端庄得体应声。 袁重心头有些猜测。 赵幼虎姐姐定然不是凡女,萧家?世家大族的萧家? 他不敢托大,郑重拱手。 再转头看向诸葛无名和老宋,虽是对文人不太感冒,也依照礼数拱手示意。 这小小的太平县,竟然还能有如此多才俊?除了自家齐二公子,其他的都不输于大公子和我儿。 陆沉端着酒杯清了清嗓子,切入正题。 “袁大人在这太平县也逗留多日了。不知对我们黑风军,感官如何啊?” 袁重放下酒盏,言语不吝赞美之词:“陆公子,黑风军眼下虽声势不足,但假以时日,未来必然不输于我洪州宣武军!人才济济,真是羡煞旁人。” 陆沉心里乐开了花。 这老登跟我暗示呢,就等你这句话!这顺水推舟的时机到了! “既然如此,袁大人不知可否赏个脸?” 陆沉身子往前一探,“做我们黑风军的教头,帮着带带这帮新兵蛋子,如何?” 袁重连连摆手,连连推辞。 他是朝廷有品级的兵马使,跑来给一群名义上的山贼当教头,传出去成何体统? 这要是被齐大人政敌所知,必然背上骂名,还会连累齐大人。 “这不妥不妥!黑风军到底是你陆公子的人马。我一个外人去掺和,于理不合啊。” 陆沉一拍大腿,佯装生气。 “诶,袁大人此言差矣!齐老弟拿了一万两银子入股,咋还是外人?咱们早就是一家人了!” 陆沉使出激将法,音调拔高。 “莫不是袁大人名扬四海,嫌弃我们黑风军庙小,看不上这帮粗人?” 这话一出,右边赵二哥立马理解了自家大哥的含义,这是要继续拉洪州下水啊。 赵幼虎捏着酒杯,怒目相视,感觉自己这几日的真心错付了。 袁重被架在火上烤,推脱不掉。 再说,他确实欣赏这群爽朗汉子得厉害。 天天在校场看一群绝佳璞玉操练,他早想亲自下场用自己身经百战的经验好好打磨一番。 “既然陆公子把话说到这份上,这教头,我暂代几日便是!” 大局已定。 大家推杯换盏,席间一团和气。 萧灵儿咬着筷子,拿手肘碰了碰姐姐,小声嘟囔:“姐,我怎么越看这架势,越觉陆沉是想把黑风军的摊子直接丢给这位袁大人呢?” 萧灵儿自己和诸葛无咎天天逛街玩耍得开心,但总瞧着陆寨主比自己还闲。 萧婉儿没好气地伸出一根青葱玉指,点在妹妹额头上。 “吃你的饭,少胡说八道!” 她自言自语道:“陆公子此举是在借力,让这位兵马使担任教头,便等于将洪州齐家的势力与我们绑定住。这种运筹帷幄的手腕,又怎么会没有后手呢。” 同桌的诸葛无名和老宋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稳了,少寨主这步棋,真是蓄谋已久,通过军营的情感勾动,让这位袁兵马使乖乖上钩。 有了这层虚假的背景,短时间内江州不会拿他们怎么样! 往后几日,太平县城南校场每日尘土飞扬。 陆沉每天雷打不动地躲在校场边上的茶棚里喝茶,眯着眼看袁重在里头挥汗如雨。 新上任的袁教头是真把黑风军当亲儿子收拾,队列、阵法、合击之术,那是倾囊相授。 看那认真的劲头,陆沉差点都要掏出两枚铜钱给他发工钱。 不出几日,这袁教头的手段还不能收服黑风军? 陆沉暗喜,自己把肉都喂嘴边了,洪州岂能不吃? 又过了两日。 周管事坐着江州府的马车,再一次进了太平县。 刚到城门口,敏锐的周管事便察觉一丝异样。 守城的士卒换了站姿,手持长枪的气势都变了。 那种经历过操练的肃杀气场,锋锐外露。 这才十多日不见,怎会有如此变化? 直奔县衙,得见诸葛无名。 这次周管事把姿态放得很低,拱手弯腰,表面上平等的姿态做得很足。 “诸葛先生。我代表江州别驾大人前来,你们提的三个条件,都可以答应!” 诸葛无名端坐在上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尽在掌握之中。 但周管事话锋一转。 “不过,我家大人有个额外的请求。我来这趟,奉命必须得当面见一见袁大人。” 不见底牌,江州那帮老狐狸不敢轻易下注。 诸葛无名没有立刻应许,而是侧目看向屏风后阴影处。 萧婉儿轻踏一步,微微颔首。 早在一日前,她便已安排赵幼虎做好了局,任凭他试探。 诸葛无名挥挥手:“宋先生,劳烦你跑一趟,带周管事去城南校场见袁大人。” 校场之内,黄沙漫天。 袁重为了方便演练马战阵型,今日被赵幼虎硬劝着套上了一身明光铠。 他这种常年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宿将,一旦甲胄上了身,那股冲天的肃杀之气便再也藏不住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5章敲定(第2/2页) 立在那儿,就是一个征战沙场的统军大将。 正值演练高潮,全军情绪激昂。 赵幼虎瞧见门外一人向他点头示意,他明白其中含义,手持长枪,骑在马上挽出一个巨大的枪花。 他放声怒吼:“袁教头!前些天我们不过马下对战,今日可敢与我骑战较量一番!” 背后几百名黑风军同时举起兵刃,用尽胸腔的力气齐声咆哮,声浪差点把校场边上的旗杆震断。 “袁教头!可敢骑战!!” 声音如同实质的巨浪,直扑大门。 刚踏进校场大门的周管事,险些被这声浪吓得摔倒。 袁教头? 我的老天爷,堂堂洪州兵马使,居然在这里亲自练兵,还穿戴得如此齐整。 这支精锐部队,果真是齐衡节度使藏在此处的宣武军精锐! 老宋在旁边咳嗽一声,指使一个小兵去把袁重请过来。 袁重被赵幼虎的邀战正上头呢。 平日里在洪州,谁敢指着他的鼻子叫嚣比武?这黑风军的虎犊子太对他的胃口了。 他正准备翻身上马,听闻有人找,不得不勒住缰绳,阴沉着一张黑脸走了过来。 任谁在兴头上被打断,都没好脸色。 周管事迎上去,恭敬之至。 “袁大人。小人江州别驾李大人府上管事。 听闻您在此地歇息,小人代表江州大人们送上诚意,我们将黑龙涧那铁……” 江州老狐狸这一招是想试探洪州的态度。 当面把铁矿的事说给袁重听,看看他的反应,若是袁大人不在意铁矿,他也会另作打算。 怎料话刚说了一半。 远处的赵幼虎倒提银枪,拿枪尾敲着马鞍,调侃的吼声震天响。 “袁大人!你是怂了吗?我这枪头都吹冷了,莫不是怕了我这后生晚辈!” 四周士卒相当给面子,哄堂大笑。 袁重心头那点火星子彻底被浇了油。 这帮小兔崽子,反了天了! 他转头死盯着周管事,脾气爆燃,直截了当的赶人。 “这点屁事也来烦我?我管你什么铁什么铜,滚滚滚!别误了老子教训这帮小兔崽子!” 说完,他调转马头,夺过身旁士卒手里的长矛,嗷嗷叫着直奔赵幼虎杀去。 周管事僵在原地,脸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老宋摸着胡子作出一副无奈状,搭着他的肩膀开导。 “周管事别往心里去。袁大人这是典型的武痴,他大老远跑来太平县,眼里只有练兵打仗。 这等凡俗杂务,我们还是自己商议吧,若是再去烦他,他可是要拿马鞭抽人的。” 周管事疯狂抹汗,小鸡啄米般点头。 “是是是,宋先生所言极是。是我考虑不周了,袁大人做事,我们哪敢过问?走走走,咱们回县衙谈!” 这下他彻底想通透了。 齐大人手下的这位兵马使,果真只负责带兵。 而齐家在太平县扶持的实际话事人,正是陆沉那位黑风寨少寨主。 在返回县衙的路上,前方拐角出现两个蹲在路边的人影。 他们两个蹲在一个店铺前不知嘀咕什么。 齐云兴奋得涨红了脸,突然一把抱住陆沉,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他嘴里还大喊:“大哥对我真是没得说!这辈子我跟定你了!” 一旁老宋见状,眼前一亮,少寨主这是暗中助攻啊! 他立马会意,给周管事说道:“害!这两位正是我们陆寨主和齐云公子,有些不太文雅,周管事莫怪!” 嘶! 周管事倒吸一口凉气,小心翼翼地戳了戳老宋的胳膊,看着远处猥琐二人。 “宋先生。不知陆寨主和齐公子,私交到底到了什么地步?” 老宋看着前方,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哦。忘跟周管事你说了。我们陆寨主和齐二公子啊,是拜把子的异姓兄弟。 这几日一直在一起待着,我等拉都拉不开他们呐。” 周管事脑子里降下霹雳。 和节度使家的公子拜把子?这特么还能叫山贼? 这陆沉难道是齐家秘密培养的暗子?藏得太深了! 他立马换上了一副比见到亲爹还要灿烂十倍的笑容。 他谄媚地对老宋说道:“宋先生说笑了。哪还有什么陆寨主? 等我手里的文书交割,他可是大虞正儿八经的太平县令大人呐!” “也对!也对!”老宋呵呵一笑。 此后的谈判,很是顺利。 周管事再没半点废话,将县令任命文书、招安通牒恭恭敬敬地摆在诸葛无名的案头上。 他连水都没喝一口,便马不停蹄带人出城,回江州复命去了。 县衙后堂。 诸葛无名、萧婉儿、老宋三人围着那盖着猩红官印的文书,啧啧称奇。 只是问题依然存在。 “这铁矿五成份额虽说是争下来了。”诸葛无名捏着下巴,指尖在桌面上轻点。 “但江州那几只老狐狸把冶炼和锻造握得死死的,这种炼钢的技术和工匠,眼下我们黑风军可拿不出来啊。” 这是阳谋,也是江州府对黑风军最后的试探,看齐家到底能做到哪一步。 萧婉儿立于窗前,望着周管事马车远去扬起的沙尘,秋波流转,眼底满是对陆沉的欣赏。 “诸位,你们难道忘了陆沉的手段吗?” 诸葛无名和老宋同时抬头。 “这等难办之事,陆县令不可能没有料到。” 萧婉儿转过身,“他向来行事筹谋深远,走一步算三步。 既然他敢把江州府逼退到这个地步,那他必然早就在暗处安排好了后续。 我们无需多想,陆沉他自然会在合适的时机出手的!” 诸葛无名和老宋对视一眼,有些汗颜,自己做属下的一直跟着主公身后做事。 “所言极是!”两人齐声道。 陆沉的后手,他们那自然是深深的折服! 而此时,在街角把齐云稳住的陆沉,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发痒的鼻子,心里犯嘀咕。 谁在背后骂我? 不行,我还得继续出手! 单单袁教头还不行,眼前这位齐二也要满足他,维护好关系,确保万无一失! 有人接盘干活,自己甩担子跑路,指日可待啊。 第56章 拜师 第56章拜师 刚才周管事所见,二人猥琐的蹲在路边。 其实是陆沉和齐云正在谋划拜师大计。 “大哥,你真有法子让我拜师成功?“ 陆沉咬了口饼,含糊不清地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齐云认真想了想,点头如捣蒜:“确实没有!“ 陆沉差点被饼噎着。 这小子心眼是不是长反了? 前几天他教的那些歪招,哪条不是把他往火坑里推? 这齐二真够二的,这还信? 不过,眼下得把齐云这事办妥了。 道理很简单。 陆沉心想,齐云拜了徐青青为师,那就跟黑风军绑得更紧,也得偿所愿。 齐云自然就能够安安心心回去了,毕竟,黑风军以后可是他齐家的了,那他也能混个富家翁。 此前是自己没看清局势,以为他们心眼子不多,原来自己才是最天真的那个,这些世家肯定是想要黑风军这枚棋子! 终于,还是让聪明的自己发现了端倪,不过为时不晚,还可以补救! 但问题是,徐青青那脾气,他陆沉亲自出面去说,怕是连门都进不了。 上次被她绑架还记忆犹新,这等穷凶极恶、无法无天、除了美貌一身反骨的女土匪,得找个高人收拾她。 陆沉抹了抹嘴上的饼渣,站起身拍拍屁股。 “走,跟哥去个地方。“ 悦来阁后院,梦娘正对着铜镜理鬓发。 千儿蹲在旁边替她整理裙摆,听见敲门声,千儿看门见是陆沉,将他带了进来。 “东家怎么来了?“ 陆沉没寒暄,直接拉了把椅子坐下。 “梦娘,有个忙,只有你能帮。“ 梦娘转过身,见齐云在门外站着,鼻子上还贴着块膏药。 她忍住笑意道:“齐公子拜师的事?“ 陆沉一拍大腿:“还是梦娘懂我!你跟青青是师姐妹,你说的话她多少听得进去。 我琢磨着,硬来是不成了,得走感情路线。“ 梦娘放下铜镜,沉吟了片刻。 “青青那丫头性子烈,但不是不通人情。她最烦的是没规矩、不知进退的人。“ 梦娘瞟了齐云一眼,“齐公子此前的一些公子哥习性,让青青很反感。“ 齐云缩了缩脖子。 “所以才来请你出面嘛,齐云老弟是随性了点,但拜师的心是诚的。 红昭教那些弟子现在还有在外被通缉的,徐青青她一个人撑着,又能护得了好久?“ 梦娘抿了抿嘴,她也很在意自己的师弟师妹们的将来。 陆沉给梦娘也出个主意:“梦娘你可跟她说,收了齐云,洪州齐家以后至少在洪州地界不会为难他们。 这层关系搭上了,往后你们师门的人也不用藏着掖着过日子。“ 梦娘见齐云在门外猛猛点头,终于轻声答应下来。 当天下午,梦娘去找了徐青青。 陆沉不知她们谈了什么,也不知梦娘用了什么办法,千儿匆匆跑来传话。 “青青姐说,可以。“ “但有三个条件。“ 齐云两眼放光,赶忙问:“哪三个?十个都行!“ 千儿扳着手指头数:“第一,齐公子从今往后练武不许碰酒。第二,每日卯时起床练功,迟到一次抽十鞭子。第三,师徒之间只论功夫,不论身份,她打他的时候不许还手也不许跑。“ 齐云听完,脸上的表情狂喜,随后喜极而泣。 “我定然听师傅教诲!“齐云坚定的说道。 次日清晨。 齐云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衫,端端正正跪在悦来阁小院里。面前摆着茶具、拜师帖,还有连夜搞来的束脩六礼。 徐青青站在台阶上,手臂环在胸前。 她今天特意换了身利落的窄袖短衫,头发扎得高高的,眉眼冷得能结冰。 梦娘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给了齐云一个鼓励的眼神。 “师父在上,弟子齐云——“ “停。“ 齐云话说一半就被打断了。 徐青青走下台阶,围着他转了一圈。 “你那些花拳绣腿,从今天起全忘了。 我教你的东西,你若学不会,我就把你打到会为止。你若嫌疼......“ “不嫌!“齐云抢答。 “你若嫌疼,就趁早滚出太平县,别丢我的人。“ “绝不嫌疼!师父打死我也不跑!“ 徐青青嘴角抽了一下,还是很想踹人。 她伸手接过茶杯,抿了一口。 “行了,起来吧。“ 齐云的瞳孔炸开——他没被踹飞?没被赶走?这茶,她喝了? “师父!!!“ 齐云激动得差点从地上蹦起来,嗷的一嗓子在院子里回荡。 虎大和虎二在墙角捂住了耳朵。 徐青青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新收的徒弟在原地蹦跶,深吸一口气。她到底答应了什么? 梦娘走过去,轻轻拉住了青青的手腕。 “收了就好,以后师弟师妹们也能多个靠山。“ 校场那边的消息传得快。 袁重听说齐云拜师成功,手里的长矛顿了一下。 他没说什么,把矛插回架子上,走到校场边坐了下来。 这几日他一直在琢磨一件事,出发前齐衡大人只说把云儿带回来。 但袁重在太平县待了这些天,看到了太多预料之外的东西。 赵幼虎的身世,卫阿恭的武艺,黑风军的凝聚悍勇,还有陆沉这个人。 他打过交道的野心之人不计其数,也觉陆沉此人让他琢磨不透。 二公子那性子,到了他手底下,居然老老实实听话,确有他的独特魅力。 袁重何尝不知黑风军扯他的大旗,与江州府拉扯。 但他选择了配合,许是想看看这群年轻人能走到哪一步? 更让他上心的是他还在洪州之时的事情。 苍南县侯遣人上门联姻,要把女儿许配给齐大公子。 这桩婚事表面上是喜事,实际上是一把架在齐家脖子上的刀。 一旦联姻落定,齐家就彻底被绑上了太子的战车,退路全无。 军中已有不少将领私下议论,齐大人这是被逼入局了。 眼下天下大乱,通州沦陷,大虞半壁江山摇摇欲坠。 太子在苏、越二州那边看着声势浩大,内里到底有几分实力,谁也说不好。 齐大人虽忠于大虞,但也不是愚忠之人,但此时他也难以独善其身。 而太平县、黑风军—— 袁重眯起眼睛看着校场上操练的队伍。 这步闲棋,说不定日后会有大用。 齐云跟陆沉结拜,又在这拜了师。 万一将来洪州出了变故,希望黑风军能带来一些变化吧。 当然,这些念头他不会对任何人讲。 “袁叔在想什么?“赵幼虎牵着马从旁走过。 “想你骑战没赢过我。“ “……“ 赵幼虎翻身上马,不搭理他了 齐云拜师之后便消失在陆沉的日常之中。 陆沉还是一人每日闲逛,他发现太平县北城门外开始出现零星的流民。 起初没人在意。 通州战败后,零零散散的难民往南逃是正常的。 守门的士卒没有让这些无身份的人进城,只是几天之后,情况不一样了。 北门外的官道上,稀稀拉拉的流民变成了一群一群的人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6章拜师(第2/2页) 老的少的,拖家带口。有推着独轮车的,有背着铺盖卷的,更多的什么都没有,就一双脚往南走。 陆沉走出城外,铁牛跟着。 他走近了看,陆沉的脚步慢了下来。 那些人衣衫褴褛,瘦得脸颊凹陷,脚上裹着破布条,每走一步都在往外渗血。 有推着独轮车的老人,车上堆的不是家当,是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 有妇人背着包袱,怀里的婴儿哭声已经虚弱不堪。 流民。 陆沉见过这个世界的穷人。 黑风寨最潦倒的时候,一天两顿稀粥,上顿能照出人影,下顿看着锅底。 但那时候好歹有个窝,有口锅。 眼前这群人,什么都没有。他看见一个独臂男人牵着一个小女孩从人群里挤出来。 男人四十来岁的样子,左边袖管空荡荡的,用布条打着结扎在肩头。 小女孩七八岁,头发乱成了鸟窝,但眼睛很亮,一只手紧紧攥着男人的衣角。 陆沉以为是父女。 他朝守城的士卒招了招手,让人端了两碗水过来。 男人接过水,先递给小女孩。小女孩捧着碗咕咚咕咚灌了半碗,抬头看着陆沉,用沙哑的嗓音说了句谢谢。 “你闺女?“陆沉随口问了一句。 男人摇头。 小女孩替他回答:“他不是我爹,他是大胡子伯伯。“ 陆沉多看了男人一眼,下巴上确是一片乱糟糟的胡茬。 “我是通州清远县人。“男人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没有力气,应该是伤势还未痊愈。 “这丫头叫阿月,通州临安县的,家里人跑散了。我们是在路上碰上的。“ “你的胳膊?“ 大胡子低头看了眼空荡荡的左袖。 “叛军破城那天,被叛军砍掉了。我昏死在城外,醒过来的时候,战火已经平息。“ 他说得很平淡,好像不在意失去了左臂,这流民之中缺胳膊少腿的不在少数。 旁边的阿月接过话。 “大胡子伯伯醒来就发烧,躺在路边都没人管。是我拿河沟里的水给他擦脸,烧才退的。“ 大胡子摸了摸后脑勺:“这丫头片子胆子大,我醒来看见她蹲在旁边,还以为是个小叫花子来翻我口袋的。“ “我才不是叫花子!“ 阿月气鼓鼓地瞪他一眼,又马上缩回去抓紧他的衣角。 “是大胡子伯伯后来一直保护我,那些抢东西的坏人来了,伯伯拿棍子打他们。“ “当过兵,一只手勉强打得过几个。“大胡子苦笑了笑。 “跟着队伍走了十几天,听人说这边太平县收人,就过来了。“ 陆沉蹲下身,看着阿月的脸。 小丫头脸上脏兮兮的,但两只眼睛却很明亮,不躲不闪。 她问陆沉:“这位大哥哥,这里有饭吃吗? 陆沉没有马上回答。 【检测到大量流民即将压境,霸业之路,民心不可失。】【任务发布:屯田制·民。】【任务描述:民屯者,分田授地,耕战并举!十五日内以屯田法妥善安置一万流民。】【任务奖励:随机工种。】【失败惩罚:抹杀。】 他站起来,看向城门外的官道。 流民还在来。 三三两两的,拖着影子,走得很慢。 从城门口望出去,官道尽头的地平线上,还有模模糊糊的人影在晃动。 这些人不是数字,是活生生的人。 陆沉转身往城里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他没有吊儿郎当的神情。 铁牛在后头小跑跟上来。“少寨主,咱们去哪?“ “县衙。“ 县衙里正吵成一团。陆沉推门的时候,屋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诸葛无名铺着太平县周边的地图在算流民数目,老宋急得在屋里转圈,萧婉儿站在一旁翻看手里一叠纸条。“不对劲。“萧婉儿把纸条递给诸葛无名。 “从通州逃过江的流民确实很多,但不该全往太平县涌。 青青的人查过了,有人在江州城外的流民堆里散布消息,说太平县有活路。“ 诸葛无名拿过纸条扫了两眼,心中了然。 “有人故意引导的,江州府那三大世家。“ 老宋一拍大腿。 “好毒的计!把流民全赶过来,我们哪里控制得住这么多流民!“ “城外已经聚了两三千人了,还在增加。照这个速度,半个月内过万。“萧婉儿皱眉说道。 屋里一下安静了。 过万张嘴要吃饭。 太平县的存粮就算每日施粥也撑不了多久,春耕刚开始,粮食还在地里。 万一流民断了粮,聚众闹事,城里的百姓也会恐慌。 到时候还没等州府打过来,太平县自己先乱了。 诸葛无名捏着下巴,皱眉思索。 老宋急得来回踱步,嘴里念叨着如何是好啊。 赵幼虎和卫阿恭站在门口,手按在兵器上,等着指令。 就是没人拿得出一个完整的方案。门被从外面推开了。陆沉走进来。他扫了一圈屋里所有人的脸,没有问在场众人的意见,也没有做任何铺垫。“都别吵了。这次,听我的。“ “诸葛先生。“ “主公!“ “太平县周边,荒地有多少?“ 诸葛无名早就摸过底:“城南和城东各有大片荒田,以前是王守业父子和太平县乡绅们抄家后空出来的。 这段时间我和老宋忙着春耕之事,粗算约有上千亩。再加上我们黑风寨空出来,黑风山还能开荒,容纳五六千人不成问题。“ “土豆种子呢?“ “寨子后山有大量留种,完全够。“ 陆沉点头,开始安排...... 天色渐晚,众人眼神却越来越亮,陆沉的安排到他们每个人头上,这次流民之危或许能变成好事情! 诸葛无名一边听着一边记录下来,反复琢磨越看越觉事情变得明朗。 “主公,这套屯田之法——“ 陆沉打断他,“先干活。时间不多。“ 萧婉儿从旁看着,眼底划过一抹异色。 她接过那张纸又看了一遍,轻声低语:“耕战并举。“ 这四个字代表的背后意图,在场每个人都掂量得出。 随后,众人走出县衙,各自安排手中的任务。 翌日。 城外的流民已经超过三千人。乌泱泱的人群散落在官道两侧,有人在路边生火煮野菜,有人裹着破棉絮躺在泥地里发抖。 几个瘦得皮包骨的孩子围着一口铁锅转圈,锅里煮的是不知道从哪挖来的草根。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腐的味道,混着烟火气和汗臭。 袁重独自一人在城头上看着这一切,叹了口气。 他领兵多年不假,也没见过大虞有这么多流民。 流民跟兵是两码事,兵有纪律有编制,流民有什么?有的只是饿疯了的胆子和对所有人的不信任。 他想帮忙,却发现自己也无计可施,也许,齐大人有办法吧? 通州一州之民,哪怕逃到江州十之有一,若非拿去战场填命,哪位节度使敢说能养活这么多流民? 更何况这不过一县之地! 望着城内赵幼虎那熟悉的身影,带着八百黑风军朝北城门而来。 袁重叹了口气,看来黑风军已经有了定论,就不知这流民还有多少能活命的。 第57章 解决 第57章解决 太平县北门大开,赵幼虎一马当先,身后五百黑风军甲胄鲜明。 队伍出城,在官道上列好。 城外乌泱泱的流民见大队兵马涌出,人群先是一阵骚动,随后往两侧散开。 赵幼虎勒马,枪尖朝天。 “都听着!” 他嗓门不大,但校场上练出来的中气足以压住嘈杂。 流民立马安静下来,几千双眼睛望过来,眼神里是怯意和戒备,也有饿极了之后看到希望的光亮。 “我是太平县黑风军统领赵幼虎。今日奉县令之命,给你们一条活路。” 赵幼虎将手中长枪插在地上,声音干脆利落。 “凡愿听从太平县管辖者,登记造册,参与屯田之策可活!” 人群里窃窃私语。 “不愿意的,现在就走。太平县不拦你们,往何处随你们去。” 赵幼虎扫了一圈面前的人海,道出给流民立下的规矩。 “但有一条请你们牢记!凡在太平县地界上煽动闹事的,杀!凡不服号令扰乱秩序的,逐!” “杀”字出口,身后五百人齐齐将刀拔出一亮。 整齐划一的拔刀声,响在每一个人耳朵里,方才还议论纷纷的人群,立马噤了声。 安静了约莫三息。 忽然冒出一个声音,躲在人群之中发出。 “放屁!哪有这种好事?这帮山贼是要拿咱们去做奴隶,去填战场!” 紧跟着,另一个方向也有人接腔。 “对!别信他们的!山贼就是山贼,今天给粮,明天拿刀架你脖子上!” 这两嗓子一起,四周的流民又开始躁动了。 有几个汉子挤在人群中间,一边往后缩一边扯着嗓子喊。 “大伙别上当!太平县这帮贼人肯定自身难保!跟他们走就是找死!” “不要听他们的!咱们不受他们摆布!” 喊话的人分散在人群里,东一个西一个,在流民当中煽动。 流民本就惶恐,被这几个声音一搅,情绪眼看着要失控。 最前面几排的老弱妇孺被身后涌动的人浪推得踉跄,一个抱孩子的妇人摔倒在地,被人踩了一脚,引起连锁反应。 赵幼虎面色不变,侧头望向官道左侧灌木丛中望去。 灌木丛里,一个身影微微点头。 徐青青右手两指并拢,朝身后的黑暗中一划。 十几道人影钻出,在这群流民人群里穿梭。她们动手极快。 那个喊得最凶的尖嗓子汉子还在扯着脖子嚷,一柄长剑已经架在了他的喉结上。他两眼一瞪,声音卡在嗓子眼,再也不敢出声。 另一个方向,两个煽动者被从背后锁住双臂,踹翻在地。 最远处那个正试图往人群深处钻的家伙直接被一脚勾翻,脸朝下拍在泥地里。 前后不过十几息,十四个人被从三千多流民当中揪了出来,一个不落。 徐青青的师弟师妹们押着人穿过自动让开的人群,将这十四人一字排开摁在赵幼虎马前。 赵幼虎低头看着跪了一排的人。 十四个,有的满脸横肉,有的贼眉鼠眼,身上虽脏,但仔细看,手上没有茧子,脸上也没有真正饿过的人该有的那种凹陷。 其中五个人的腰间鼓鼓囊囊。 一个黑风军士卒上前搜了一把,掏出五个钱袋子,往地上一倒。 铜钱哗啦啦滚了一地,中间还夹着几块碎银子。 流民们看着地上的铜钱,再看看跪着的那几个人,眼神变了。 “说。”赵幼虎的枪尖指着最前面那个尖嗓子。 尖嗓子的腿已经在抖了,嘴巴张了两下,旁边一个稍微硬气的替他顶了一句:“老子就是看不惯你们这帮——” 话没说完,赵幼虎身后一个士卒一脚踩在他后背上,把剩下的话全给踩回了肚子里。 尖嗓子扛不住了,趴在地上嚎起来:“大爷饶命!是他们给的银子!让我们混在人堆里,使劲喊别听你们的,把这水搅浑了就行!” 他手指头哆嗦着往旁边五个腰间鼓囊的人。 “他们不是流民!他们是从江州城里跟过来的!” 五个人神色齐刷刷变了。 流民们这下全听明白了。敢情是这帮人混在自己中间搅事,目的就是不让他们有活路。 一个瘦得脱了形的老汉从人群里挤出来,颤巍巍地指着那五个人骂了一句粗话,周围的流民全听进去了。 嗡嗡的议论声再次响起,但这回的矛头不再对着黑风军了。 赵幼虎没给他们继续闹的机会。 他从马上拔出长枪,枪尖在晨光中划了一道弧线。 “煽动者与奸细,杀!” 五个江州府的探子和九个收了钱的搅事者被士卒按在地上。 探子们还在挣扎叫骂,搅事的几个已经瘫软了,哭喊着说自己是被逼的。 赵幼虎没听。 刀落。 五颗脑袋滚在泥地里。 剩下九个差点吓得魂飞魄散,尿了裤子的都有。 赵幼虎看了他们一眼,挥手让人拖走。 这几个收了钱的流民论罪不至死,但也别想好过,回头让老宋拉去接受大哥定的什么劳改。 鲜血渗进泥土,腥气伴着飘散。 三千多流民鸦雀无声。 赵幼虎收枪回鞘,声音恢复了平稳。 “想活命的,排队登记。不想留的,现在就走,黑风军不为难你们。” 他手一指身后。 诸葛无名早已带着十几个识文之人在城门前一字排开,每人面前一张桌子,笔墨纸砚摆开。 “五十人编为一屯,推举力壮且服众者任屯长。从过伍、当过兵的优先!” 人群沉默了好一阵子,谁都不敢先动。 直到一个独臂汉子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是昨天陆沉给过水喝的大胡子。 他身后跟着阿月,小丫头一只手攥着他的衣角,另一只手里还捏着半块不知从哪捡来的干饼。 大胡子走到桌前,开口就说:“我叫石大壮,通州清远县人。左臂在通州城破时没了,但右手还有些力气行。从前在军营里待过十多年。” 诸葛无名抬眼看了他一下,提笔记录。 “愿做屯长?” “可否将我带来的人编作一队?”石大壮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些面黄肌瘦的人,一路上或收或救一起走到这。 “这一路过来,我护着走的有四十几号人。 他们信我,我也丢不下他们,我保证让他们听你们的,只要给口饭吃。” 诸葛无名搁下笔,多看了他一眼,点头。 旁边的阿月踮起脚尖,趴在桌沿上探头看诸葛无名写字,一双大眼睛骨碌碌转。 “先生,你写的字好好看。” 诸葛无名笔顿了一下。 阿月指着纸上石大壮的名字问:“‘壮‘字是不是这么写的?大胡子伯伯跟我说过,他名字里有个壮,可他少了一条胳膊,一点都不壮嘛。” “丫头片子,闭嘴。” 阿月不理他,继续跟诸葛无名有来有往。 “先生,我也要登记!我叫阿月,八岁,会煮粥会洗衣裳会捡柴火,还会捉蛐蛐!” 诸葛无名嘴角抽了一下,认认真真在册子上写:阿月,八岁,通州临安县人,附石大壮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7章解决(第2/2页) 阿月满意地点点头,扯着石大壮的袖子蹦蹦跳跳走了。 她这一闹,后面的流民倒松了一口气。 一个老头嘀咕了句“连娃娃都不怕”,嘟囔着挪到了队伍后面。紧跟着第二个,第三个。 人流开始动了,慢慢的,然后越来越快。 一拥而上的场景差点失控,赵幼虎不得不让黑风军全力维持秩序,好不容易让这群流民排好队一次登记。 一天时间,诸葛无名手都写得有些酸痛。 三千二百余人,编为六十四屯。 编好后由黑风军士卒带队,沿着官道往南走,目的地是黑风山。 山上的老宋已经忙活了一整天。 卫阿恭和铁牛一大早带上剩下的黑风军,就跟着老宋,指挥人平整场地、搭建临时窝棚、清理水源。 众人是干得满头大汗,流民上得山来,先领一碗热粥,然后按屯划分区域,参与窝棚搭建。 此后,老宋召集所有屯长商议安顿事宜。 将陆沉的安排给众人说了,先安顿三日,第四日起开荒垦田。 寨子种子足够,工具也足够,自己给自己博一个活路! 他没提的是,黑风军会在这三日之内,暗中观察每个屯里的人。 混进来的探子、惯偷、泼皮,都得筛出来。 真正安分守己的,手上有手艺的单独记下来,日后黑风山上的地开垦差不多,便可下山安顿,甚至安排到太平县城里做事。 这套法子是陆沉定的,黑风山当筛子,留下的都是清清白白的百姓。 北城门上,袁重一个人扶着城垛往远处看了很久。 流民的队伍已经走远了,官道上只剩下零零散散还在赶路的晚到者。城门口恢复了秩序,几个守卒在收拾登记用的桌椅。 他看不清远处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能看出来局面稳住了。 没有血腥的镇压,也没有冷漠的驱逐,也没有流民的动乱。 五百黑风军,让三千多流民乖乖按照他们的规矩进行安置。 袁重撑着城墙吐了口气,至少没看错这帮人。 赵家小子调度有方,处置果断。砍了该砍的,留了该留的,倒是果断。 不过…… 他皱起眉头,收容易,活艰难。 三千多人编进去了,张嘴就要吃饭。 眼下太平县春耕才刚起步,存粮能撑多久? 从种到收也得两三个月。这中间的粮食缺口,如何能够补足? 何况流民还在来。 这几日三千,半月后可能就过万。 袁重摇了摇头,转身下了城楼。 他管不了这事,也不该管。 悦来阁,二楼。 包厢的门虚掩着,几个人站在门外往里瞅。 梦娘端着茶站在最前面,萧婉儿在她左手边,萧灵儿叼着一根糖葫芦杵在右边。 齐云靠着门框,浑身上下跟散了架一样,胳膊都抬不起来。 屋里只有陆沉一个人。 他背对着门,坐在窗前的椅子上。 他肩膀一耸一耸的,右手不停地拍大腿,左手捶胸口。 整个人在椅子上扭来扭去,时不时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从背影看,像极了一个胸怀天下却又忧心忡忡的首领。 梦娘把茶放在门口托盘上,没有进去打扰。 她小声对萧婉儿说:“陆公子怕是在忧虑粮草。这么多流民涌进来,他的压力可想而知。” 萧婉儿没接话,目光落在陆沉那个一下一下捶胸口的动作上。 昨天在县衙里,陆沉推门进来的那一刻的身影,她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每次遇到危机,他都挺身而出。 这次也不例外,一改他惯常的吊儿郎当和嬉皮笑脸。 他扫了一圈所有人,只说了一句话。 这次,听我的。 萧婉儿望着窗前那道颤抖的背影。 他把最轻松的模样给了所有人看,把最沉重的东西扛在自己肩上。 越是了解他,越觉这个人表面上波澜不惊甚至荒唐可笑,底下却不为人知的神秘。 齐云龇牙咧嘴地换了个姿势靠着门框,浑身的骨头嘎吱嘎吱响。 徐青青这几天训练的强度,让他开始怀疑人生。 “陆大哥文韬武略经世之才。” 齐云压低声音感慨,“与我大哥齐霄相比也不相上下,以后定要找个机会,让他们结识一番。” 萧灵儿站在最外面,手里糖葫芦已经啃到最后一颗。 她歪着脑袋往门缝里看了一眼,嘴巴嚼着山楂,含含糊糊嘀咕了一句。 “陆沉怎么感觉像是被人打劫了正在伤心?” 刹那间,三道目光齐刷刷扎过来。 萧灵儿被盯得吐了吐舌头,连忙摆手:“我就随口一说嘛!说说而已!” 她赶紧扯过旁边抱着一本书正看得入神的诸葛无咎的胳膊。 “无咎!你你你书看完了没?在这杵着干嘛!走走走!” 诸葛无咎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萧灵儿连拖带拽拉下了楼梯。 包厢外重新安静下来。 梦娘轻手轻脚地把茶送进去,放在陆沉手边,退了出来,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陆沉停止了动作。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痛。 不是身上痛,是心痛。 昨天在县衙里,他站在所有人面前,拿出了安置流民的方案。 诸葛无名记录,萧婉儿查漏补缺,老宋执行,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但方案里的钱呢? 他不假思索当场道出。 “齐云那一万两不是还在账上?先拿出来用。” 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在场所有人都投来了敬佩的目光。 诸葛无名连连点头,老宋竖起大拇指,连齐云本人都拍着胸脯说大哥随便用。 当时的陆沉脑子里只想着怎么把流民这事赶紧摆平,系统任务十五天期限,失败就抹杀,他顾不上别的。 可散了会回到悦来阁,坐下来一想不对啊,一万两。 有这笔钱,他陆沉就能自己拿去用啊,至少能在被“架空”之后去洪州当个富家翁。 现在,没了。 全拿去买粮安置流民了。 一万两白银。 陆沉趴在桌上,额头抵着桌面上。 现在口袋里剩多少?他摸了摸腰间。 空的。 连私房钱都被徐青青那次翻了个底朝天交给萧婉儿了。 一文不剩。 陆沉坐起来,双手按在桌上。 现在去跟诸葛无名说,那笔钱我再想想,先别动——来得及吗? 唉,不可能的,这会儿银子怕是已经花出去了。 收不回来了。 他陆沉,堂堂太平县令,黑风军统帅,穷得叮当响。 比当初在黑风寨啃野菜的时候还穷,那时候至少没这么多人跟他要饭吃。 是不是该找个算命的看看?是不是自己有些漏财之命? 心好痛啊! 第58章 印证 第58章印证 洪州,齐府。 齐衡坐在书房里批文,袁重带去太平县的那队宣武军骑兵,已经回到了洪州。 十五个人一个不少,马匹齐整,可袁重本人没跟着回来。 队率在书房禀报,把太平县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禀报了。 齐衡越听脸越黑。 “你说什么?齐云在那求着拜了个女山贼当师父?” “回大人,是。” “袁重呢?他没有拦着?” 队率额头上全是汗:“袁兵马使……独战那女山贼没打得过,被绑了。” 书房里安静了三息。 齐衡手里的笔杆“啪”地断成两截。 “那你们怎么能全须全尾的回来?!一万两白银带过去赎人,人没赎回来,银子没带回来,连我派去的兵马使都搭进去了!” 齐衡拍桌而起,震得茶盏跳了两下。 吓得队率半跪抱拳:“大人,是袁大人让我们先行回来,云公子与那黑风寨关系甚密,袁大人也是被逼无奈与对方商议,五日后带公子回来。” “齐云那个逆子!伙同山贼骗我齐家的钱财,还要拜山贼头目,我齐家的脸都被他丢尽了!死外面才好!” 他在书房里来回走了两圈,越想越气。 “备马!我要亲自率军荡平这个什么黑风寨,把那逆子给砍了!” 话音刚落,刘氏从门外进来了。 她没急着开口,先把桌上歪了的茶盏摆正,拿帕子擦了擦溅出来的茶水,然后不紧不慢地坐到一旁。 “老爷消消气,袁重在呢,他必然能把云儿带回来的。” “带回来?他都被绑了,哪还能脱身?” “袁重跟了您二十多年,什么时候办过不靠谱的事?他不回来,定有他的道理。” 齐衡张了张嘴,这话他没法反驳。 袁重是他十多年宣武军同袍,脾气臭归臭,办事向来稳当。 “这逆子死在外面才好!” 齐衡狠狠甩了句气话,坐回椅子上抓过一本兵册猛翻,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刘氏没接话,倒了杯新茶搁在他手边,转身出去了。 她知自家老爷,上回骂完当天夜里翻来覆去到三更天。 又过了几日。 袁重没回来,齐云更没回来,倒是一封信先到了。 齐衡拆信的时候手都在抖。这几日虽嘴上骂得凶,半夜爬起来站在院子里数星星的次数,刘氏数得清清楚楚。 信是袁重亲笔。 齐衡看了第一段,眉头拧了起来。 看到中段,翻页的手慢了下来。 看完最后一行,他把信纸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一言不发。 刘氏在旁边等了半天,终于憋不住了。 “老爷,可有说云儿消息?出了什么变故?” 齐衡没直接回答,拿起信在手里掂了掂。 “袁重说需要再待些时日,他说这黑风军不简单。” 刘氏松了口气:“只要云儿没事就好。” “赵家居然还有血脉在世。”齐衡忽然冒了一句。 刘氏一愣:“哪个赵家?” “赵甲武的赵。” 这三个字落地,刘氏的表情变了。 赵甲武,大虞已故的四柱国之一,满门被诛。 当年那桩案子牵连极广,朝堂上下噤若寒蝉。 齐衡与赵甲武曾同朝共事,虽非至交,但也有数面之缘。 “赵家不是……” “袁重信上说,赵家还有一根独苗在黑风军中。 此子枪法得了其父真传,年纪轻轻却已有其父之姿。 手下还有白马义从,是当年赵家旧部遗存。” 齐衡拿起茶杯啜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 信上还写了别的。 黑风军借齐家名头,唬住了江州三大世家,让他们投鼠忌器。 换了从前,齐衡早就怒不可遏。然而此时他脸上却显得很平静。 袁重在信尾写了一段话,用词很克制,但齐衡读了出来,自己这位同袍对这支队伍评价极高。 “兵虽少而精悍,将虽少而勇猛,主虽少却莫测。” 齐衡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眼下天下乱成一片,未必不是好事。” 刘氏看着自家老爷的侧脸,他决断向来快准狠,今天这番话却少见的有所保留,说明心里已经在盘算更远的事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老爷,苍南县侯那边催了三回了。联姻的事,霄儿从军营回信说——不娶。” 齐衡的表情不变,想来早有预料。 苍南县侯,当今太子的亲舅舅。 他要把女儿嫁给齐家大公子齐霄,表面上是亲上加亲,实际上是把齐家往太子这条船上绑死。 齐霄的回信只有两个字:不娶。 齐衡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风吹过,院子里的桃花落了满地。 “唉。” 齐衡看着满桌的公文,忽觉这间书房很闷。 “先拖着吧。”他说。 太平县,黑风山。 流民上山的第四天。 石大壮带着手下四十八口人,天没亮就起来了。 今天是开荒的第一日,每个屯都分到了各自的地块和农具。 石大壮单手扛着锄头,走在最前面。 身后的队伍歪歪扭扭,老的老小的小,能下地干活的壮劳力不到三十个。 “大胡子伯伯,你一只手怎么刨地啊?”阿月跟在他腿边,仰着脑袋问。 “一只手也能刨。” “那你刨得肯定比别人慢。” “那你别光站着看,帮我捡石头。” 阿月把袖子一撸。 “行!那你得教我认字。” “你这小丫头,还会做交易哩!” “大胡子伯伯好歹也当过十多年兵,不至于大字不识吧?” 石大壮嘴角抽了一下。 八岁的丫头,嘴比他的锄头还利。 到了地头,石大壮把锄头往地里一插,抬眼看了看四周。 黑风山的山腰上被开辟出一大片缓坡,原先是灌木丛,现在被砍了个精光。 这便是黑风寨的大本营?倒是一块易守难攻的好地儿。 “行了,别磨蹭了!各位同乡,开工!” 石大壮朝身后吆喝了一嗓子。 四十八口人散开,有的拿锄头翻地,有的弯腰捡碎石。 一个瘸腿的老头蹲在田埂上帮忙分他们没见过的土豆种子。 干了半个时辰,一声铜锣响。 是黑风军的号令。 “所有屯的青壮年,放下农具,到东边空地集合操练!” 石大壮的人全愣了。 一个瘦高个汉子擦着汗,一脸懵:“刚开始刨呢,这又要干啥?” 石大壮想起登记那天黑风军说过的规矩,屯田之民,上午耕地,下午操练。 说是耕战兼备,应对将来的乱局。 “走吧,人家管饭的说了算。” 石大壮扛着锄头带上人就去了。 操练的地方在黑风山东侧那块被踩得平平整整的空场上。 六十多个屯年轻力壮者挤在一块,乌泱泱近千人。 教他们操练的是铁牛。 铁牛往那一站,浑身上下套着一层铁甲,跟一堵移动城墙差不多。 铁牛也不废话,扯着嗓子喊了一通口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8章印证(第2/2页) 第一课——站军姿。 几百号流民东倒西歪,有的驼背弯腰,有的恨不得原地坐下。 铁牛从队伍前头走到后头,看见一个歪的就上手纠正。 他力气太大了。 拍一下肩膀,那人整个身子就被震得一歪,还得重新站直。 石大壮只有一条胳膊,站姿倒是比周围的人都标准。 旁边的阿月也不知从哪混了进来,学着大人的样子挺胸抬头。 她个子太矮了,混在一群大人腿中间,铁牛根本没发现。 半个时辰的军姿结束,众人已经叫苦连天了,铁牛让大伙原地休息。 阿月啃着土豆,扭头跟石大壮说:“大胡子伯伯,这个铁人好吓人。” “别叫人铁人。” “那叫什么?” 旁边一个流民接话:“叫铁塔!” 那边铁牛耳朵贼好使,听见了回了句:“我叫铁牛!” 阿月“噗”地笑出声,石大壮一把按住她的脑袋往下摁。 “少贫嘴,小心大人把你逐出去!” 阿月含含糊糊嚷了句:“那大胡子伯伯好好表现,县老爷会不会让你管更多的人?” “你操那个心干啥?” 阿月鼓着腮帮子认真道:“管的人多了,分的粮食就多。粮食多了我就能天天吃饱。” 石大壮没说话,用唯一那只手揉了揉她乱糟糟的头发。 “休息结束,集合!现在是五公里山地跑!” 此时。 黑风寨寨门上,时隔一月,他再次回到了自己的寨子里。 陆沉杵在城楼上,两手搭在砖沿上,耷拉着脑袋往下看。 山上的流民越来越多。 窝棚一排排搭起来,从山腰一直蔓延到半山腰以下。 炊烟升起的时候,整座黑风山跟着了雾一样。远处的开荒地上人头攒动,还能隐约听见铁牛的吼声。 宋平生手里拿着一叠新的登记册,小跑过来。 “少寨主!今日又筛出了二十三个不老实的,已经让青青姑娘的人押下山了。 不过新来的流民还在增多,今早北门那儿又排了长队,约摸四五百号……” 陆沉没接册子,下巴抵在城砖上,盯着远方。 老宋翻了翻手上的数字:“目前在册的已经有五千六百人了。按这个速度,半月突破万人不成问题——” “我身上穷得连碗面都吃不起了,”陆沉闷声打断了他,“还在收人。” 老宋没听清,凑近了些。 “少寨主您说什么?” 陆沉叹了口气。 “我说,若是周边邻县能一同分担,我们也不用把担子全扛在自己肩上。” 这就是一句牢骚,这世道哪有人像自己这样收留这些流民? 然而宋平生听完,整个人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陆沉的侧脸,那张带着倦色的面孔在夕阳下镀了一层暖金色。 周边邻县……一同分担…… 这话什么意思? 老宋的脑子开始高速运转了。 少寨主不是在抱怨。他是想往外扩! 太平县一个县安置不下这么多流民?那就把旁边的县也抢过来! 等春耕结束,粮食入库,兵马充实,今年夏天直接动手,拿下邻县! 好家伙! 老宋攥着登记册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咧开嘴,使劲忍住没笑出声。 少寨主的眼光永远走在所有人前面!流民是压力不假,但流民也是兵源,也是劳动力! 等屯田搞起来,万把人里随随便便挑出一两千壮丁编入军中。 黑风军的势力就能碾压邻县。到时候再谋划州府... “少寨主放心!等度过春耕,今夏便可图谋!”老宋声音都在颤。 他一拱手,抱着册子冲下了城楼。 陆沉站在原地,满脸茫然。 图谋?图谋什么? 我就说了一句活太多干不完,想找人帮忙分摊,你怎么又开始了? 县衙后堂。 老宋风风火火赶回来的时候,诸葛无名正在核算流民的口粮消耗。 “先生!少寨主有新指示了!” 诸葛无名抬头,看老宋那副激动到快要原地飞升的样子。 “主公怎么说?” 老宋把刚才那番话一转述,当然,是经过了“宋氏”解读的版本。 什么“周边邻县一同分担”,在他嘴里变成了“主公认为应当将管辖向周围扩展”。 诸葛无名搁下笔。 萧婉儿从屏风后走出来,听完了全程。 三人谁也没说话,一同走出后堂,来到县衙的回廊下。 天边最后一抹光正在消退。 诸葛无名望着西边的天际沉默了好一会儿。 “黑风军势力固然能碾压邻县,但江州节度使也会立马镇压!”萧婉儿有些疑虑。 诸葛无名摇摇头,“你还记得当日我第三次上山,在草堂里陆沉说过的那番话么?” 萧婉儿当然记得。 那天几个人试探陆沉,问他何人可称英雄。 旁人答这种问题,不是引经据典就是慷慨激昂。 陆沉他说的却截然不同。 “能让百姓吃饱饭,穿暖衣,不再流离失所,不再卖儿卖女的——那就是英雄。” 当时诸葛无名直觉能想到百姓,就已经很了不得。 可现在呢? 黑风军在城门外接收流民,分田授地,管饭管住。 他开粮仓,掏银子购粮。吃饱饭。穿暖衣,不再流离失所。 他一条一条,都在做。 诸葛无名沉声道。 “主公这等行事作风,一直在印证他的回答,却让人联想到大虞高祖。” 萧婉儿没有应声。 “我们这就准备加快进度吧。”诸葛无名转身往回走。 老宋小步跟上:“对对对,诸葛先生说得对!春耕的事得继续抓紧,流民编屯的后续安排不得马虎!” 两个人脚步匆匆消失在走廊尽头。 萧婉儿站在原地多留了片刻。 天已经黑透了,她没跟上去,转身往悦来阁的方向走去,跟青青每次碰面都会在悦来阁。 悦来阁,二楼。 陆沉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千儿给他端了碗热汤面,他捧着碗呲溜呲溜吃了个精光。 面是千儿去后厨给他做的,陆沉现在是真的一文钱都掏不出来了。 堂堂太平县令,天天只能到处蹭吃蹭喝,晌午还跟流民一起吃土豆汤,让流民见到这个陆大寨主的亲和一面。 吃完面,他把碗放在窗沿上,擦了擦嘴。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跑路钱又没了。 乱世当县令,不发俸禄,倒贴银子,纯纯赔本买卖。 他本来盘算得好好的,让袁重接管黑风军,让齐家把太平县收进他们的棋盘里。 等一切尘埃落定,他做个识趣的工具人,跟着齐云回洪州混吃混喝当个富家翁。 路子应该是对的,方向应该没问题。 陆沉趴在窗台上,凉飕飕的。 门口传来脚步声。 萧婉儿走进悦来阁,从二楼望下去,她与徐青青进入了梦娘房间。 屋子隐约传来议论声,这俩人这么晚商量些什么? 第59章 搞事 第59章搞事 黑龙涧,距太平县城北四十里。 老宋带着卫阿恭和二十名黑风军,赶了大半天路才到。 涧口两侧是陡峭的石壁,中间一条窄道通往山腹深处。 远远就能看见几面旗帜插在道口,三百名三大家族私兵排成两列,看着散漫,但胜在人多。 老宋整了整衣冠,清了清嗓子,亮出文书和铁矿分润的契约,大步走上前。 “几位!在下宋平生,太平县参事,奉陆县令之命前来交接铁矿事宜——” 话没说完,两杆长枪交叉拦在面前。 “止步。” 老宋脸一黑:“我等有文书在手,白纸黑字写着五五分账,矿区我方应派人入内监管!” 涧口内侧的凉棚下,三个年轻人正围着一张方桌吃果子。 居中的那位锦衣玉带,腰间挂着一块玉佩,手里捏着颗蜜枣往嘴里丢。 李家公子李仲卿,左右分别坐着康家的康元修和吴家的吴少连。 三人是三大世家的嫡子,被各自老爹派来盯着矿区,顺便给太平县使使绊子 李仲卿斜眼瞥了老宋一下,蜜枣核吐在地上。 “五五分账,没问题。矿石挖出来,你们那一半我们会堆在外面,你们自己拉到太平县去就是。” 老宋追问:“那我方的人——” “你们有工匠吗?”康元修接了一句。 老宋张了张嘴。 李仲卿两手一摊:“那你们来有何用?添乱?来之前我们三家大人交代得清楚,矿区由我们全权管辖,采出的矿石按契分给你们就完事。 至于里头怎么挖、挖多少,不劳你们操心。” 三百私兵齐刷刷把枪尖往前一递。 卫阿恭按住了腰间的刀。 老宋拉了他一把,咬着牙道:“走。回去再说。” 当晚,县衙后堂。 老宋把白天的遭遇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气得来回转圈。 诸葛无名倒了杯茶给他,自己也皱着眉。 “这三家打的好算盘,矿区封起来,进出全由他们说了算。 挖了多少我们查不到,他们报多少就是多少。” “那怎么办?带兵去抢?”老宋一拍桌子。 “他们算准了我们现在为流民焦头烂额,故意使些绊子。 流民还没安置妥当,分不出多余的兵力跟他们在涧口耗。 何况他们背后是江州三大世家,现在撕破脸不合适。” 两人正说着,诸葛无名又叹了口气。 “三家派来的都是嫡子,还各带了一百私兵,排场大得很。 尤其那个领头的公子,看着玉腰带金戒指,全是好东西。另一个手上带满了,这些世家真是富得流油!” “嗯?这么豪横?” 这个声音不是老宋的。 两人齐齐转头。 陆沉不知何时站在了后堂门口,他今天瞎溜达,到了县衙正值饭点,看蹭一次公家饭。 他眼珠子转得飞快,语气里带着兴奋。 “你说那三个公子哥,穿金戴银?” 老宋还在气头上,没注意陆沉的表情变化。 “可不是!那三个公子加起来身上的值当,少说也值千两!哼!光他们一身就够流民吃上十天半个月的!” 陆沉端着碗蹲到了门槛上。 千两。 三只肥羊。 他抹了抹嘴角滴下的口水。 “他们一直窝在涧里?不出来?” 诸葛无名答:“山里头苦,三位公子能待多久还不好说。隔几日他们应该就耐不住进城玩乐了。” 陆沉站起来:“那我得好好迎接迎接。” 次日。 陆沉带着铁牛和千儿绕到黑龙涧侧面的山脊上,猫在灌木丛后头往下瞅。 涧口的营地搭得挺像样,帐篷整整齐齐,伙食也不差,锅里煮的是白米饭配肉菜。三位公子坐在凉棚下对话,身边各有两个仆从伺候。 陆沉看了半天。 李仲卿腰上那条玉带,日头底下泛着光。 康元修两只手上金灿灿亮瞎眼。吴少连整个人也是闪着光。 陆沉沉思片刻,这三人大腿应该比不过齐家。 反正这地方以后铁定是齐家的。齐家的矿,齐家的地盘,跟他陆沉有什么关系? “走,回去。” “少寨主不抢他们?” “铁牛!你怎么可以用枪呢?我们都是正经人,当然要合法的获取。” 铁牛挠挠头,少寨主说什么胡话?我们就是山贼啊? 三日后。 周管事领着三位公子进了太平县。 山里憋了几日,三人早就浑身难受。 一听说太平县酒楼茶肆俱全,三人迫不及待地钻进了马车。 周管事坐在车辕上,一路小声叮嘱:“三位公子,进了城千万记住,袁重袁大人和齐云公子那边万万得罪不得,三位大人可是吩咐过的。” 李仲卿在车内哼了一声:“知道了。若不是齐云有个当节度使的爹,谁把他放在眼里?一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废物公子。” “就是。上回周叔你回来说那齐云被山贼女匪揍得鼻青脸肿,还跪着喊人师父?笑死人了。”康元修附和。 三人笑作一团。周管事擦着汗,希望这三个纨绔别惹出事儿来。 马车进了南城门。 街角的巷子里,陆沉靠着墙根嗑瓜子,看着四人的马车驶过,把瓜子一人拍拍手。 “好了,终于等到你们了。” 三位公子刚下马车,在东街闲逛。 铺子对面的巷口,陆沉身后正跟着孙大保和李大娘夫妻俩。 都是老演员了,自然被陆沉请来演这出戏。 李大娘还有些迟疑,朝陆沉问道:“陆寨主......哦不,陆大人,这样真的没事吧?” 孙大保则充满对陆沉的信任,看着自己婆娘犹豫便快陆沉一步说话。 “傻婆娘,陆大人叫你做,岂会害你?不懂事,不行我来!” “李婶放心,等下你只需照做,他们不敢动你分毫!”陆沉也开口说道。 李大娘也不再犹豫,望着远处的四道身影,提着篮子就冲了过去。 康元修还在摸蜀锦,一个健壮的大婶如一面实心墙从侧面撞了上来,把他撞得七荤八素的。 反倒“这面墙”抢先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腿就嚎。 “哎哟——我的腰——撞死人啦——” 康元修懵了:“我没碰你啊!” “你还说没碰!我的老腰!赔钱!四个大男人欺负我一个妇人呐!” 李大娘哭得那叫一个声嘶力竭,肺活量十足,半条街的人全围了过来。 太平县百姓现在可不怕外地人,围拢起来七嘴八舌帮腔。 “大娘你别急,我看见了,是这胖子撞的!” 康元修急了:“谁胖了?!我没碰她!周管事你说句话!” 周管事眼神一冷,这哪来的村妇,现在什么人都敢在他们面前撒野? 人群里挤出一道身影,孙大保的戏也上了。 “啊!我的傻婆娘诶,谁把你的腿给撞瘸了啊,我们太平县村民的命就不是命了吗?没人帮帮我们吗?” “我是腰断了!”李大娘对孙大保小声嘀咕。 “娘的,那你捂着腿干嘛!” 李仲卿冷哼一声:“这太平县果然都是刁民,知晓我们是谁吗!” 吴少连作势就要上前拳脚相向。 “呔!兀那恶贼!休得猖狂!”只见一披着白色披风,头戴斗笠装扮的侠客走出来。 正是齐云。 他今天自打拜师后这些天徐青青天天操练,他瘦了一圈,身上多了几分利落劲。 陆沉遣千儿姑娘给他传话,说这里有恶贼欺凌村民,齐二公子听这话哪受得了。 “怎么回事?” 齐云拨开人群走到李大娘跟前,“李大娘别急,我看看伤着没有。” 李大娘一看果如陆大人所说,他们这戏顺利杀青了。 三位公子互相看了看,这哪来的江湖野人? 康元修本来就被碰瓷搞得火大,这会儿看个奇怪家伙跳出来装大侠,火气直冲脑门。 “哪来的野狗在这狂吠?” 康元修上下打量齐云,冷笑出声,“这太平县还真是穷山恶水出刁民!” 说罢,一旁吴公子直接从腰间抽出一根短马鞭,就朝齐云抽了过去。 “瞎了你的狗眼,连我们的事也敢管!” 鞭风呼啸,围观的百姓发出一阵惊呼。 齐云站在原地没动。 要是换作半个月前,他这位洪州二公子大概率已经被抽得捂脸乱窜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9章搞事(第2/2页) 可这半个月,他经历了徐青青那宛如狂风暴雨般的毒打。 看着那根软绵绵抽过来的鞭子。 齐云脑子里莫名冒出一个念头:就这?比师父的拳头慢多了。 齐云本能地一偏头,鞭子擦着斗笠边沿落空。 他根本没多想,徐青青教的第一招使了出来——弓步,近身,出拳! 砰! 拳头结结实实砸在吴少连的眼眶上。吴少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直挺挺倒飞出去,砸在康元修身上,两人顿时滚作一团,四脚朝天。 李仲卿愣住了,他没想到这穷乡僻壤还有人敢对他们动手,而且动作这么快。 “反了!”李仲卿勃然大怒,一拳照着他的面门而来。 齐云摇了摇头,太弱了,破绽百出。 他侧身一步,一脚踹在李仲卿的膝弯上。 李仲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紧接着后脑勺挨了一记手刀,趴在地上啃了一嘴泥。 李公子倒地前扯下了齐云的斗笠。 不到三息,江州三位公子,全在地上痛苦哀嚎。 齐云收回手,有些不可思议地看了看自己的拳头,随后鄙夷地看着地上三人。 “就这点力气也敢出来学人嚣张?我师父打我的时候,力道起码是你们的十倍!” 地上的吴少连捂着乌青的眼眶,疼得眼泪直飙。 “你知不知道我们是谁!你死定了!” “周管事!叫人来!把这刁民给我剁了!”康元修也跟着嚎。 齐云冷哼一声,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剁了我?行啊,我袁叔都还在这,我会怕你们仨?” 周管事看清斗笠下那张脸,脚下一个倒退,冷汗直冒。 “李公子!吴公子!别说了!”周管事捂住李仲卿还准备骂娘的嘴。 “周管事你干什么!给我弄死他!”李仲卿拼命挣扎。 周管事满头大汗,压低声音在李仲卿耳边急促说道:“祖宗哎!这位是洪州齐家的二公子!齐公子啊!” 地上的三人僵住了,这非要行侠仗义的怪人就是齐云? 李仲卿瞪大了眼睛,看了看齐云那一身寒酸的中二大侠装扮,再看看周管事那张煞白的脸,把想骂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惹黑风寨他们不怕,但惹洪州齐家,他们三会被他们老爹骂死。 周管事赶紧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对着齐云连连作揖:“齐公子见谅,三位公子初来乍到,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 齐云扶起李大娘,回头看了三人一眼。 “不管有没有碰到,大娘既然跌倒了,赔个不是再给点汤药费,不过分吧?” 康元修面子上挂不住,硬邦邦来了句:“凭什么?她自己摔的。” 齐云皱了皱眉,周管事拼命给三人使眼色。别闹别闹别闹! 最后,周管事掏了五十两银子塞进李大娘手里。 李大娘收了钱,哭声戛然而止,拍拍屁股走人了,干净利落。 巷子里,二人见到陆沉,分了一半给二人。 二人又要跪地就拜,被陆沉拦住,让他们回乡下多待几日。 悦来阁。 三位公子被周管事领进二楼包厢。 他们点了一桌子酒菜,正准备去去晦气。 二楼包间里,赵幼虎和袁重碰杯喝酒,聊的是战场上的故事。两人这段时间越处越投缘,经常约上喝酒。 陆沉坐在后厨,对梦娘耳语了几句。 梦娘听完看了他一眼:“东家这……是不是太缺德了?” “没事,他们近不了你身。” 梦娘想了想那日周管事的嘴脸,抿着嘴点了头。 片刻后,梦娘端着壶酒走出来,在二楼包厢给四人添茶倒水。 她今天穿了件淡青的裙子,长发半挽,经过三位公子桌边时,余光都没给一个。 吴少连的眼珠子直了。 周管事想起那日来悦来阁的情形,对这位老板娘也是记忆深刻。 “这位姑娘——”吴少连打了个酒嗝,起身拦路。 其他几人在一旁起哄浪笑。 “吴公子!快快请老板娘坐下陪我们喝酒!” 吴少连借着酒劲伸手去拉梦娘的衣袖,康元修跟着起哄,李仲卿虽没动手,但也看出他眼神一直盯着梦娘。 梦娘退了一步,碰翻了身后的椅子。 椅子倒地的声响顺着楼梯传到了隔壁包厢。 赵幼虎和袁重正端着酒碗,听见一声女子惊呼,碗往桌上一搁,俩人起身出房间查看。 袁重见隔壁传来声响,二话不说走了进去。 见俩人正追逐着惊慌失措的梦娘,赵幼虎上前一脚踹翻了吴少连,反手把康元修的领子一拧,提着甩到了桌子上。菜盘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 李仲卿跳起来要叫人,赵幼虎的手已经按在了他肩膀上。 “坐。” 李仲卿的膝盖一软,坐了。 袁重站在三人中间,扫了一圈,这几位可不像普通人。 “在太平县调戏良家女子,吃了熊心豹子胆?”赵二哥厉声道。 周管事浑身筛糠,扑通跪在地上:“袁大人恕罪!三位公子闹着玩儿的。” “不懂事?”赵幼虎把康元修从桌上拎起来,“打碎的东西赔不赔?” “赔赔赔!”周管事赶紧应。 好巧不巧,进来俩小厮,把三位公子的钱袋子被搜了个精光。 金戒指、玉佩全搜罗走了。 “不够。”梦娘在旁边补了一句,“打碎了八副碗碟、三张桌子、一坛二十年陈酿。折银一百八十两。” “一百八十两?!”康元修差点蹦起来。 袁重默不作声,赵幼虎则是眼睛一瞪,康元修的嘴闭上了。 身上值钱的东西全搜走了,剩余的他们也拿不出来了。 老宋从后门进来了。他像算好时间一样及时赶到。 “几位,赔偿的银两不太够。不过嘛,可以拿粮食什么的来抵。” 周管事的脑袋嗡嗡响。粮食?黑龙涧那批粮食是三大家族从江州运过来,供矿工和私兵半个月的用度,这要是折进去...... “五百石粮!”老宋狮子大开口。 “五百石?!”李仲卿跳了起来。 老宋是算准了他们半月的用粮差不多就是五百石,他们也所剩无几了。 赵幼虎的手又按了回去。 最后在一阵拉扯威逼之下,最终赔偿两百石,但黑风军要参与开采之中。 李仲卿签了字据的手都在哆嗦,周管事见签了字据,正要搀着三人出门。 “几位且慢!”老宋笑眯眯的拦住四人。 “我们太平县向来是好客的,还请周管事回去取一下,三位公子留下让我们尽尽地主之谊” 随后,三人被带去客栈里看押。 “我迟早要……”康元修咬着牙,此时他的手指光秃秃的。 李仲卿拦住他,阴着脸道:“急什么。粮食就算给了,也让他们派人来看着。 他黑风寨拿了矿石也是一堆废铁,没有冶炼工匠,就只是一堆废石头,爹是要我们使使绊子,现在还不到撕破脸的时候。” 三人相互看了一眼,都冷哼一声,迟早要灭了这群山贼。 悦来阁里。 袁重看着眼前一片狼藉,无奈的指着赵幼虎说道:“你小子又给我下套!” “嘿嘿,袁叔莫怪,走走走喝酒去!” 而另一个包厢内,小厮将从三人身上搜刮来的金银珠宝放在了桌子上。 陆沉对着灯光翻来覆去地看。 千儿在旁边帮他数:“东家,这些加起来少说值个一千多两呢。” 陆沉把金戒指往手指上套了套,太大了,滑下来。他改套在大拇指上,嘿正好。 后门推开,老宋美滋滋走进来。 “少寨主!他们赔偿的二百石粮食,明日就运来!再加上这满桌子的金银,这回让他们出了大血。” 陆沉摘下戒指揣进袖子里,漫不经心应了一声。 老宋搓着手接着说:“而且,方才我还让他们答应我们进入矿区监督,甚至还可以派流民去参与开采!” 陆沉眨了眨眼。 等等。 他本来只想搞点零花钱,怎么还顺带着敲诈了他们粮草? 老宋的两只眼睛放光:“少寨主,果然还是您高明啊!设了这个局,就是为了往矿区里安插人手!” 陆沉嘴巴张了张,他想说不是。 但老宋已经急匆匆出门去了。 算了。 这些钱可得好好保管住了,千万别再被这群土匪搜刮走了。 第60章 流泪 第60章流泪 三位公子被洗劫得干干净净,三人等着周管事带来粮食后,灰溜溜坐上马车出了太平县南门。 过后,他们也不在黑龙涧多待,直接回江州府去了。 周管事留了下来,处理采矿之事,反倒清静了不少。 破了他们使绊子的局,矿区的开采顺畅了许多。 宋平生派了一屯流民进涧口帮工,周管事虽不情愿,但他也顾忌齐家态度不敢反悔。 陆沉对这些事不怎么关心。 他关心的是怀里那包金银珠宝。 这几日,他都把东西拢成一堆,用布包好,塞进枕头底下。 然后躺上去。 硌。 但踏实。 陆沉抱着枕头翻了个身,嘴角翘起来。 现在这些还出不了手,只有等到去了洪州,找当铺换银两。 第二天也是搂着睡的。 直到第三天后,房门被一脚踹开。 陆沉从床上弹起来,下意识往枕头底下摸。 手刚伸过去,一柄长剑“噌”地架在了他脖子上。 徐青青站在床前,脸黑得像锅底。 “陆沉。” 又是这恶婆娘,又是拿着剑指着自己。 陆沉差点吓尿,上次被她这样指着还记忆犹新。 “青青女侠啊,有事说事,这剑指着我不好吧?” “你让大师姐去给你当诱饵?” 陆沉的嘴张了两下,脑子飞速运转。 梦娘那天在悦来阁假装被三位公子调戏,是他出的主意没错。 但他觉得安排得挺周全的,赵幼虎和袁重就在隔壁包厢坐着,而且他也知晓梦娘高强的武艺。 “那个,不是诱饵,是配合——” 剑锋往前递了一寸。 “你利用大师姐去引诱别人,还不叫诱饵?” 门口站着萧婉儿,一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捂着嘴。 她的肩膀在微微抖动,分不清是担心还是在憋笑。 陆沉求救般朝她看了一眼。 萧婉儿收回手,清了清嗓子。 “青青,陆沉此举虽有不妥,但也是为了流民。 那些搜刮来的物件若是换成粮食,够山上撑半个月的。不管对我们还是百姓来说,都是是好事。” 陆沉拼命点头:“对对对!我这也是劫富济贫嘛!那三个公子哥一看就是欺压百姓的纨绔公子哥,我这是劫富济贫!” 徐青青的剑没收。 “你是劫富济贫?” “千真万确!” “那银两呢?在哪?” 陆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枕头,然后又飞快地收回来。 尽管他掩饰得很好了,但徐青青还是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一把掀开枕头。 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就在褥子上,系得严严实实的。 陆沉伸手去够,徐青青比他快,一把薅了过去。 她单手解开布包,金光闪闪的东西哗啦啦滚出来。 她盯着金戒指和玉佩看了两秒,又转身质疑地盯着陆沉。 “劫富济贫为何还藏在枕头下?” “这......我这不是没见过这么多财宝嘛,就先感受一下嘛。” “呵。” 徐青青把布包一裹,收剑转身就走。 经过门口时,萧婉儿侧身让了让路。 徐青青走出两步,回头又补了一句:“以后再敢让大师姐做这种事,我把你扒了皮挂城门楼上!” 脚步声远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陆沉一个人,坐在床上。 枕头被掀翻在地上,褥子上还有包裹压下的一道浅印。 全没了,除了那根金簪子都没了。 萧婉儿还站在门口。 她看着陆沉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终究没忍住,掩唇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陆沉有气无力。 “没什么。”萧婉儿正了正神色,“青青的脾气你又不是不清楚,下次这种事还是得给她说下。” “我要是告诉她,她能同意?” 萧婉儿没回答这个问题,也许她并不赞同陆沉的方式,但她却找不到比他更好的解决办法了。 还是一如既往的难以捉摸,但总能让事情得以解决。 “我明白你不在意这点银两,总装作一副贪财的样子,难道我们这么不值得你信任吗?” 陆沉还呆呆的坐着,也不吭声。 萧婉儿带上门出去了。 他才回过神,什么叫装作贪财?他就是贪财啊。 他缩在床上,拿被子蒙住脑袋,一声不吭。 黑风寨。 已经生无可恋的陆沉站在寨门口的城楼上,双手撑着砖垛,看着山道上络绎不绝的队伍。 徐青青将银两和珠宝全部交给了诸葛无名,拿去折算成了银两,再用银两买了粮食。 队伍中,还有拉铁矿的队伍。 老宋踩着小碎步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本册子,边翻边念。 “少寨主!好消息!流民在册人数已逼近一万! 江州府那边见咱们没有自乱阵脚,估计也觉往太平县引流民的法子不管用了,这几日北门外新到的人数骤降。 照目前的存粮加上这批新运上来的,再省着点用,勉强能撑到春耕收成——” 陆沉没说话。 “——等土豆收了,咱们的人口优势就出来了! 一万丁口,其中壮劳力少说三千,再从中挑出千把人编入军中,主公,明年咱们的实力——” 陆沉还是没说话。 老宋抬头一看,少寨主正盯着那些粮袋子,眼角泛着亮光。 泪光。 老宋一阵心酸,少寨主心系流民。 万余黎民百姓全靠他养活,这份担子有多重,旁人哪里体会得到。 “少寨主,您放宽心!粮食的事有属下盯着,您——” “老宋。” “在!” “现在是不是银两全都换粮了?” “换了!诸葛先生说现在全力撑过春耕,等下一批土豆成熟,我们将大丰收!” 陆沉闭上了眼睛,流下了泪水。 山道上的推车吱吱呀呀地响着,一袋一袋的粮食被扛进仓库。 老宋急了:“少寨主?您怎么了?” “没事。”陆沉抹了一把脸。“风沙大。” 寨门口都被山林包围,哪来的风沙。 老宋识趣地没追问,翻回册子。 “对了,铁矿的事还有个麻烦。 我们从黑龙涧运回来的矿石堆在门外了,可矿石这东西,光放着就是一堆烂石头。 铁匠倒有几个,修修农具、打打锅铲没问题,但冶炼矿石是另一回事。” 老宋叹了口气。 “需要专门的冶炼铁匠,得懂冶炼铁矿。这等工匠在江州只会待在江州冶铁监,官家当宝贝一样看着,一个都不外流。” 陆沉半靠在城砖上,有气无力地听着。 “我让诸葛先生在流民里排查过了,会打铁的有,会农活的更多,但真正懂矿石冶炼的,一个没找到。” 老宋攥着册子,愁容满面,“这铁矿摆在咱们眼前,就跟守着座金山饿肚子一样——” 他一扭头。 陆沉的神情微微一动。 不是因为铁矿的事,而是脑子里蹦出来的那行字。 【叮!任务“屯田制·民”已完成。】 【任务评价:妥善安置流民过万,屯田初见成效,任务超额达标。】 【奖励发放中:冶炼工匠一队,顶级作头一名)。】 陆沉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任务奖励来得还挺及时。 他瞥了老宋一眼,有气无力地甩出一句。 “马上就有了。” “少寨主,你说什么?”老宋愣了一下,“什么马上就有了?” 陆沉没解释。 他已经学乖了,跟老宋解释任何事都只会让他浮想联翩。 沉默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0章流泪(第2/2页) 寨门方向传来铁牛的大嗓门。 “少寨主——!” 铁牛从山道上跑过来,身后跟着个头发花白的精瘦老头, 老头背上背着个布包,走路一瘸一拐的,但精气神不差。 老头身后还跟着三个年轻人,也背着大大小小的包裹。 铁牛气喘吁吁冲到跟前:“少寨主!这老头说他会冶炼铁矿石!我在上山操练的时候这几人来找我登记长处。” 老宋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扭头看向陆沉。 陆沉靠在城砖上,一种我就晓得是这样的了然模样。 老宋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少寨主,这就是你刚才说马上就有了?” “唉,老宋啊,你别多想。” “你早就安排好的?” 陆沉没搭腔。他懒得解释了。 说是巧合,老宋不信。说是安排的,明天又得传遍全寨了。 横竖都一样,保持沉默是最好的方式。 老宋的双手开始抖,册子差点掉地上。 “少寨主!你这......什么都考虑好了啊!” 老宋的眼眶红了。 陆沉的眼眶也红了。 但二人红的原因截然不同。 老宋激动得想哭,主公运筹帷幄,流民刚安顿好,冶炼人才就位,这等神机妙算,当世何人能及! 陆沉伤心得想哭,他的金戒指没了,玉佩没了,碎银也没了,怀里只剩从萧灵儿那夺来的金钗,下一顿饭在哪蹭呢? 两个人站在寨门口,一起抹眼泪。 铁牛领着老头站在一旁,看看揉着眼睛的老宋,又看看默默流泪的少寨主,一脸茫然。 “少寨主……你们咋了?” “没事。”两人异口同声。 “风沙大。” 老宋率先收住情绪,走向那位老工匠。 “这位老先生,您贵姓?” 老头抱了抱拳:“免贵,姓马,通州石门县人。做了四十年的通州冶铁监的作头,大小高炉经手不下百座。叛军破城后,带着三个徒弟逃出来。” 他往山上看了看。 “在你们这寨子上住了半个多月了,一直不敢吭声。” 老宋追问:“为何不敢?” “怕。”马老头实话实说,“我这手艺,在通州的时候就被世家抢着要。哪个大户人家抓到冶炼匠,都是关起来不让走的。我怕你们也一样。” 他的三个徒弟缩在身后,点头如捣蒜。 “那现在怎么又愿意站出来了?” 马老头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这半个月,我看你们没有打骂流民的,饭管饱,说一不二,但我们这几人不太做得来农活。 前两日有铁矿石上山,我在旁边看了一眼成色挺好,就想着干老本行。” “干了四十年的活儿,见到矿石不上手,比饿肚子还难受。”他补充道 老宋大喜过望,当场拍胸脯表态,不仅不会关起来,还给独立的住所,自由出入太平县,每日三餐有肉,月俸从优。 马老头一听有肉吃,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三个徒弟互相瞅了瞅,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意,终于不用干农活了。 老宋安排妥当之后,另调拨了一个屯的流民去协助马老头建造高炉。 选址就在寨子内,隐蔽没有打扰,山泉水也很充足。 陆沉一直站在旁边,从头看到尾,没插嘴。 事情办完了,他默默转身往山下走。 老宋追上来:“少寨主,您去哪?” “回太平县。” “可是铁矿冶炼的事——” “你盯着就行。” 陆沉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老宋望着他的背影,又是一阵感慨。 少寨主就是这样,大事安排完,从不恋功,转身就走。这份气度,啧啧。 下山的路上,陆沉想了想,还在回悦来阁,梦娘肯定会给他准备吃的。 黑风寨后山新开荒的一片土地上。。 开荒地上热火朝天的,上千号人埋头刨地。 石大壮一只手抡着锄头,锄头直接崩在了石头上,震得锄头都出现了个豁口。 他骂了一句粗话,弯腰把石头捡起来丢到田埂外面的石堆上。 阿月坐在田埂边,嘴里叼着根草茎,两条小短腿晃来晃去。 “大胡子伯伯。” “嗯。” “你是工匠吗?” 石大壮拿袖子擦了把汗:“不是。” “那你是教书先生吗?” “我这样像教书先生?你见过独臂壮汉做教书先生的?” “那你是山贼吗?” 石大壮锄头差点没拿稳。 “你小声点!在山贼窝里说这种话会被拖出去的!” 阿月撇撇嘴,不以为然。 她起身背着小手像个小大人,围着石大壮绕圈。 “大胡子伯伯。” “又怎么了?” “我问你到底是做什么的嘛,你又不说。” 石大壮把锄头杵在地里,回头看着这个缠人的小丫头。 “问这干嘛?” 阿月掰着手指头:“旁边那个屯的猴子爷爷是铁匠!” “谁是猴子爷爷?” “就是那个瘦瘦的、脸皱巴巴的马爷爷!今天被铁人带走了!说是去炼铁矿石!” 石大壮哦了一声,上午确实看到几个人被带走了。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阿月眼睛亮了起来:“听说去炼铁的人能!吃!肉!” 石大壮嘴角抽了两下,原来根子在这儿。 “我就一个当兵的,不会炼铁,没法让你吃肉。” 阿月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问:“那你是将军吗?” 石大壮沉默了。 他没转身,阿月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到他握着锄头柄的那只手收紧了一些。 几息之后,石大壮松开手,弯腰继续刨地。 “不是。就是个普通兵。” 阿月“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蹲回田埂边捡石头,捡了几块,忽然又蹦了起来。 “大胡子伯伯!” “你今天总共叫了多少遍了?” “我想到了!”阿月两只手在身前比划,“你不是工匠,也不是先生,也不是将军。那你是不是探子?” 石大壮锄头脱手,差点砸自己脚上。 “你说什么?!” “探子啊!” 阿月的逻辑清奇,“昨天我听隔壁屯的胖叔叔说,他们抓到了一个偷偷摸摸的探子。 他们交到黑风军那里去了,黑风军的人奖了他们屯两斤肉!两斤哦!” 她伸出两根手指头,晃了晃。 “所以你要是探子的话,我把你交上去,咱们屯也能吃肉了!” 石大壮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阿月!” “嗯?” “你是不是今天非要把我给献祭了?!” 阿月吐了吐舌头,嘻嘻一笑,抱着石头筐跑远了。 石大壮站在地里,一只手叉着腰,望着那个跑得飞快的小身影。 “这死丫头……” 田埂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新翻泥土的潮湿气息。 远处的山坳里炊烟刚刚升起来,该是午饭的时辰了。 石大壮把锄头扛在肩上,朝阿月的方向走过去。 “走吧,吃饭去。” “有肉吗?” “没有。” “哼。” “哼什么哼,能吃饱就不错了,我当年在军中——” 他顿了一下,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走吧。快点。” 阿月小跑着追上来,一只手攥住了他空荡荡的左袖。 两个人一高一矮,沿着田埂往炊烟的方向走去。 第61章 攻势 第61章攻势 流民安顿的事,总算消停了。 黑风山和四散太平县周边荒地的流民已经达到上万人。 每日屯田耕种操练,太平县城则是一片风平浪静,算是进入了正轨。 马老头带着三个徒弟在寨子内搭了高炉,指挥着一屯流民日夜不停地赶工。 冶炼出来的铁成色不错,马老头摸着乐得合不拢嘴,连说这矿石品质上乘,比通州冶铁监用的还好。 而在高炉旁设锻造间,也是从流民之中筛出的老铁匠,带了一些学徒,开始锻造兵刃盔甲。 诸葛无名对冶炼的事盯得紧,但面上一点风声都没透。 他让人在城外北边找了一片荒地,把从黑龙涧运回来的铁矿石往那一堆,堆得看起来很高。 白天让几人在旁边转悠,拿着锤子敲敲打打,干的全是无用功。 到了夜里,卫阿恭带人把矿石分批往山上运。 这出戏,演了五六天。 周管事也多次派了探子来查看,发现这越堆越高的铁矿石,嗯。 他在城外溜达的时候“偶然”看见了那堆矿石,回去想了一宿,第二天就登了县衙的门。 “诸葛先生,周某今日前来,是特地解你们之忧。” 周管事站在后堂门口,拱手执意,但脸上挂着得意笑容,明摆着就是来看笑话。 诸葛无名放下手里的笔,抬头看他。 “周管事请讲。” “听闻你们分得的铁矿石堆在城外,迟迟未曾处置?” 周管事踱了两步,背着手,“我看着很是心疼啊,这上好的料子若是放久了可就废了。所以前来问一句,你们打算怎么处理那些矿石?” 诸葛无名皱了皱眉头,没接话。 宋平生在旁边扭动身子有些焦躁,一脸不悦。 “周管事,这不劳您费心吧?” “宋先生别误会,在下也是一番好意。” 周管事摊开双手,“我来时,路过看见那些矿石放在城外日晒雨淋,实在可惜了。若是二位不嫌弃,我们可以代为效劳。”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当然,冶炼需要方方面面的花销数额甚大,这些花费嘛还得稍稍高一些。” 老宋的茶杯顿在嘴边。 “高多少?” 周管事伸出三根手指。 “三成。” “你们拿五成的矿,还要再收三成的冶炼费?”老宋嗓门拔高了,“那我们那需要自己开采,倒不如在外直接买现成的铁器?” 周管事不紧不慢:“宋参事,话不能这么说,现在叛军凶猛,外面哪还有铁器再流通? 况且,冶炼本就是门高深手艺,江州冶铁监的工匠都是做上十年八年。 你们太平县又没有这样的人才,总不能让矿石在城外一直烂着吧?” 诸葛无名搁下笔,站起身。 他没发火,就是脸上的笑淡了些。 “周管事说得我需要禀报一下,此事容我们考虑考虑。” 周管事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拱了拱手,心满意足地出了县衙。 走到门口时,他还特意回头瞅了一眼,老宋气得在后堂直转圈,诸葛无名也坐回椅子上揉眉心。 “我们现在哪来银两给他们?这姓周的就是狮子大开口!” 周管事听到老宋的气急败坏,再无疑虑的迈出县衙大门,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让你们抢矿区的份额,让你们搜刮三位公子的钱财。 大人们早就预料到这群泥腿子山贼成不了气候,矿石堆成山也只能干瞪眼! 没工匠,就是一堆烂石头! “管事,若是他们真拿银子来让我们冶炼,那真要帮他们?”一旁跟着的心腹问道。 周管事冷笑一声:“帮!怎么不帮?冶炼有损耗很正常吧?只剩的了三成也怪不了我们!” “还是管事想得深远!” 他哼着小调走远了。 后堂里,老宋转了两圈,停住脚步。他扭头看诸葛无名。 诸葛无名也看他。 两人对视了两息。 “哼。” 异口同声。 然后二人相视一笑。 老宋搓了搓手:“先生觉得我们演得如何?” “十成十信了。” 诸葛无名重新提起笔,“城外还得继续演几天。让流民再多敲两天石头,动静要继续。” 老宋点头:“得嘞。对了,马老头说第二座高炉明日就能点火,出铁的速度能翻一番。” “叫他悠着点,烟不能冒出山头。” “放心,很隐蔽,外头根本看不见。” 两人把后续安排敲定,各自忙去了。 这一招,只要周管事认定黑风军不会冶炼,他就不会派人来盯。 等兵甲锻造齐备,再图其它。 又过了几日。 陆沉前脚刚踏进悦来阁,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拽住了他的手臂。 “少寨主!正找您呢!” 老宋拖着陆沉往县衙方向走。 “老宋!松手!我还没吃饭!” “少寨主,要紧事儿,一会儿再吃,县衙有要事!” 陆沉踮着脚尖回头,冲悦来阁门口的梦娘扯着嗓子喊:“梦娘!给我留饭啊!” 梦娘站在门槛上,看着他被拖走的身影,笑吟吟地点点头,转身吩咐后厨备一份饭菜。 县衙后堂,陆沉无精打采地坐到县令的位子上。 这把椅子是整个县衙最大的,但坐着挺不舒服得,硌得慌,也只有王守业那肥头大耳的狗官才坐得下去。 陆沉刚坐上去,下面的人就开始商讨起来。 他往椅背上一靠,两腿伸直搭在桌沿。 下面坐着的还是那几张老面孔。 萧婉儿把手里的纸递给了老宋。 老宋接过来展开,扫了两眼,神情有些肃然。 “这是……” “在江州的红缨传回来的消息。”萧婉儿说。 为了掩人耳目,红昭教的名头不能用了,萧婉儿和徐青青商议,定下红缨的名字来。 老宋直接将信中内容说出来。 “叛军破通州后休整了一整个冬天,现在兵锋已经到了通江北。跟江州隔江相望。” 陆沉的哈欠卡在嘴里。 “等等。”他把腿从桌上收回来,坐正了,“叛军到江州边上了?” “到了。” 老宋指着纸上的内容,“信上说,叛军前锋已经在通江北岸渡口扎营,兵力不详,但至少数万之众。 看方向,他们的首要目标是南下江南,掠取钱粮。” 陆沉瞪大了眼睛。 这帮叛军这么凶?通州打完打江州,江州打完要打江南?自己还没来得及跑更远他们就追到家门口了? 不对。 陆沉脑子转了一圈。 叛军来了,齐云和袁重肯定得回洪州。 洪州跟江州挨着,叛军打过来,袁重身为兵马使不可能不回去布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1章攻势(第2/2页) 那自己是不是可以跟着齐云一起走?借口护送齐二公子回洪州脱身? 越想越有道理,但他突然冷汗直冒。 不对不对! 陆沉又多想了一层。 万一齐家觉得太平县是个缓冲的棋子,要黑风军留在这里替洪州挡刀怎么办? 那自己岂不是成了炮灰? 他在椅子上坐立不安,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点头,脸上的表情跟走马灯一样换。 下面几个人谁也没打扰他。 老宋继续往下说:“不过......叛军目前被挡住了。 江州节度使郑三震在通江南布了重兵,利用叛军善马战不善水战的弱点,据岸而守,叛军过不来。” 他顿了顿。 “据说,叛军已经有放弃南下的意思了。” 陆沉松了口气,接着对老宋无语。 “老宋啊,你这话不能一口气说完?” “啊?” 老宋挠了挠头,没明白少寨主什么意思。 诸葛无名接过话,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放弃。” 所有人目光转向他。 “叛军不是放弃南下,是在等。” 赵幼虎从墙边站直了身子:“等什么?” 诸葛无名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手指划过通江一线。 “眼下开春不久,江中冰层初化,水位极低。 大船过江容易搁浅在浅滩上,小船又载不了多少兵马。 叛军就算有十万人,过不了江也是白搭。” 他转身,对着众人继续说道。 “入夏之后是汛期,江水暴涨,水流湍急,船只更难通行。所以叛军也不会在夏天与江州水战。 要等到汛期之后,河面逐渐平稳、水位下降,那才是他们南下的时机。” 陆沉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 还有半年?还好,问题不大。 半年时间够他再想出十八种跑路方案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绷着的肩膀松下来。 老宋一拍大腿:“好事!叛军暂时过不来,我们还有时间!趁这几个月加紧屯田练兵,等秋收之后......” “没这么简单。” 萧婉儿开口了。 老宋的手悬在半空。 “若叛军被阻在江北,无法南下,那郑三震手上的兵力就会空出来。” 萧婉儿看向诸葛无名,“他一旦腾出手,回到江州府,发现江州南部的太平县被我们占据,定然暴怒,立马会派兵前来剿灭。” 厅里安静了两息。 陆沉刚松下去的肩膀又绷起来了。 你们这帮人商量个事能不能别一点一点往外挤? 一会儿好一会儿坏,我的小心脏哪经得起这样的折腾? 他在椅子上换了三个坐姿,怎么坐怎么觉得不舒服。 诸葛无名没注意他的反应,继续分析。 “所以关键不在叛军什么时候南下,而在北边。” 他的手指移到了舆图上方。 “裴家与北方五州节度使在中原一带布防,如果能把叛军也拦在北方,双方僵持,那郑三震就必须在江北保持兵力以防万一。 两边都被牵制,谁也腾不出手。” “这对我们最有利。” 赵幼虎抱着胳膊想了想:“那要是裴家也顶不住呢?” “顶不住我们就要提早面对郑三震的怒火了。” 诸葛无名把手从舆图上收回来,“叛军若在北方打开局面,必然长驱直入,到那时郑三震回到江州府重掌政务,我们和三大世家那点合作瞒不了多久。” “到那时,三大世家必然会将自己摘出去,将所有的事情甩到我们头上。”萧婉儿补充道。 “那要是裴家把叛军打回去了呢?”卫阿恭蹲在门槛上,馒头啃完了,他问了一句。 诸葛无名看了陆沉一眼:“那就是最坏的情况了。叛军退了,朝廷腾出手来,黑风军将无法立足。” 厅里又安静了。 陆沉的太阳穴突突跳,这黑风军无法立足,自己又要被通缉了? 这几个人是合起伙来搞他心态的吧? 他受不了刺激,猛然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所有人齐刷刷望过来。 “少寨主(主公),可有什么吩咐?” 几道声音响起来。 陆沉站在那里,胸口起伏了两下。 “心跳得厉害。”他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你们先商量着,我去看看大夫。” 说完,抬脚就往门外走。 几个人面面相觑。 赵幼虎愣了一下,探头往诸葛无名那边看了一眼,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卫阿恭蹲在门槛上挪了挪屁股给他让路。 萧婉儿与诸葛无名对视一眼。 他冲到门口,目送陆沉消失在县衙大门外。 “大哥这是……诸葛先生不就是大夫吗?”卫阿恭问道。 老宋转过身,脸上浮起一种看透了世间万物的表情。 “你们不懂。”他压低声音,“少寨主这是心潮澎湃。” 诸葛无名挑了一下眉毛。 老宋走回来,双手撑在桌面上,声音发颤:“你们想想,少寨主从去年,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黑风寨、太平县、收流民、开铁矿。表面上吊儿郎当装作若无其事,可内心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他一拍桌子。 “今日咱们议到叛军攻势,叛军与官军相互牵制,正是我等蛰伏壮大的良机!少寨主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赵幼虎和卫阿恭互相看了看。 老宋昂起头,两只眼睛亮得吓人。 “他说心跳得厉害,那不是身子有恙,那是激动的! 热血沸腾!心潮难平!他是怕在咱们面前失态,所以才借故出去!” 诸葛无名搁下手中的笔,低头想了一会儿。 “也对。主公向来喜怒不形于色。今日难得动容,足见这番局势正合他意。” 赵幼虎拳头一攥:“那我们就抓紧屯田练兵,时机延误不得!” 卫阿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馒头渣:“我没意见。” 老宋望着县衙大门的方向,长长吐了口气。 “少寨主等此良机,怕是已经很久了啊。” 众人点头。 说得有道理。 县衙外。 陆沉快步走在东街上,一手按着胸口。 他沿着街道拐进悦来阁,上了二楼,一头扎进包厢里。 梦娘让千儿端来的饭菜还温着,是最合他胃口的饭菜。 陆沉坐下来扒饭。 吃了两口,筷子停下来。 不管叛军还是江州府大军,若是打来,黑风军这些个人该何去何从? 陆沉把红烧肉往嘴里塞了一块,又涌上来一股烦躁。 算了,先吃饭。 吃饱了再想。 第62章 红缨 第62章红缨 众人散去。 县衙后堂安静下来。 萧婉儿独自坐在靠背椅上,垂着眼帘。 只是,刚才沉默少语的她,此时衣袖下紧紧的攥着一封信。 徐青青从红缨传回的情报,其实有两封。 刚才交给老宋的,只是其中之一。 堂内光线稍暗。 徐青青没走,她倚在旁边的红漆立柱上,怀里抱着剑。 “你手里另外那封信的事,不打算给大家说说?” 萧婉儿没答话,手指把信笺展开,皱巴巴纸面上的内容她早看过多遍,但现在视线落在上面,仍有些失神。 信里只有寥寥几句。 数日前,有圣使自江州府转道往通江大营而去,见郑三震。 最后一行字写着:圣使自蜀州而来。 昔日京都被叛军攻破,当今原来当今圣人退避蜀州。 蜀道难,险山恶水,叛军的铁蹄踏不进去。 萧婉儿早有推测,今日算是彻底印证了。 而自己的父兄皆是护卫圣驾的京畿道神策军将领,圣人入蜀,他们自然也在京都沦陷那一战中跟了去。 “青青,红缨现在能派人入蜀吗?” 徐青青直起身子,眉头拧了起来。 “红缨现在转入暗处,这半年来陆续召回些师弟师妹。 除了散布在各州府的眼线,太平县内诸葛无名让留下一百人。 若要抽调人手,仅仅只能安排几名出去。” 她顿了顿,语气里夹着迟疑。 “去蜀州路途太远,也不是黑风军现在最迫切的目标。 我现在得提醒你,你跟我一起掌管红缨,不管你究竟什么身份,又揣着什么目的,别拿我师弟师妹的命去赌。” 萧婉儿抬头,看向窗外漏进来的天光。 脑海里莫名跳出陆沉曾在山上对她说过的那句话。 为自己而活。 她的眼底泛起点点亮光。 “青青,有些事总要去面对。” 萧婉儿把信纸折好,收进袖口,“与其等别人来操控,不如把主动权先抓在自己手里。” 徐青青盯了她两秒,没再废话,转身迈出门槛。 只留一道看着柔弱孤独的影子在堂中静止。 这几日,陆沉总觉生活中少了点什么。 才觉察到是齐老二安静得很。 往常这洪州二公子不是在大街上行侠仗义,就是在寨子里笨拙的学武,最近几日是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陆沉坐在院里嗑瓜子,越嗑越不踏实。 该不会是徐青青下手太狠,把这二公子的脑子彻底打坏了吧? 这要是精神出了问题,以后他爹齐衡还不得把他也灭咯? 他拍拍手上的瓜子壳,赶紧出门,正好迎面撞上虎大虎二。 “虎大虎二兄弟,你们怎么单独回来了,我齐弟这两日怎么不见踪影?神出鬼没的。” 虎大虎二对视一眼,两人的表情十分微妙,五官都快挤到一块儿了。 “陆寨主,你还不知?” 陆沉纳闷:“我上哪儿知道去?” “我们带你去后山看看就明白了。”虎二指了个方向。 后山田坎上。 春风和煦,阳光正好。 陆沉蹲在田埂边,齐云蹲在他旁边。 两人并排看着远处劳作的屯民。 百步开外,虎大虎二躲在一棵老槐树后,探着半个身子张望,连气都不敢多喘。 齐云眼神中充满了沧桑,偏过头看着陆沉。 “陆大哥,你相信使命吗?” 陆沉屏住呼吸,仰着脑袋深深地望向晴空,认同的点头:“齐弟啊,我相信!” 风吹过田野,撩起齐云额角的碎发,他头顶绑着一条鲜红的布巾,随风飘扬。 他满脸感慨,叹了口气。 “果然,连袁叔都不理解我,只是一味的避开我。 这世上,只有陆大哥能与我感同身受!” 陆沉终于憋不住了,张开嘴猛吸一口气,紧接着就是一阵干呕。 “呕~齐弟啊,我离你这么近,自然能和你感同身受!呕~” 齐云见状,眼眶一热,也跟着干呕起来。 “这几日,陆大哥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吗!只有陆大哥你,还愿意这般靠近我!呕~” 两人对着田坎下的水沟狂呕,中午吃的那点清汤寡水全交代了。 陆沉抹了一把嘴,往旁边挪了三尺。 “你别拉着我!你这挑粪的味道太冲了,是个人都想离你远点好吗!” 齐云甩了甩袖子,吸了吸鼻子:“很强烈吗?我这几日闻着闻着,早就习惯了。呕~” 陆沉捂着鼻子,眼泪都快熏出来了。 “谁给你派的屎命?” 齐云站直身子,一脸肃穆。 “师傅说,肉体修行须得日日坚持。我们红昭教...哦不,现在是红缨,讲究身心结合,方能成修行大道。故而,除此之外我还需要炼心。” 陆沉瞪大眼睛:“炼心归炼心,你为何在做屎命?” 齐云指了指山腰处那片新开的菜地。 “我去问了带我炼心的师伯,如何才能最深刻地体会炼心的真谛。” “师伯如何答?” “师伯答,须有屎命感!当你亲手劳作,帮助百姓,感受到灵魂深处都得到了洗涤,那便是炼心之途!” 陆沉面皮一抽。 那个什么师伯,八成是自己不想挑粪,故意把活儿甩给这傻小子了吧? “我现在真的已经感受到那种灵魂的洗涤了!” 齐云摆摆手,满脸骄傲,“我已经帮村民们挑了一百二十七桶。如今走在田间,真有一种沉甸甸的使命感压在肩头。” 陆沉多嘴问了一句:“为何是单数?” “有一桶没站稳,洒自己身上了。” 陆沉抬起手,本想拍拍齐云的肩膀以示安慰,手伸到一半,又僵硬地收了回来。真下不去手。 别说,齐云现在的打扮,粗布麻衣,裤腿卷到膝盖,头上扎着红巾,褪去了往日那种世家公子哥模样。 配上那张本就俊俏的脸,如今站在田埂上迎风而立,竟真有几分质朴的英气。 陆沉看着现在的齐云,尽管很狼狈,但多多少少有些帅了。 如果忽略那股能把人送走的臭味的话。 远处的老槐树下。 虎二望着自家公子的背影,五官再次揪成一团。 “大哥,你说齐大人要是看见公子这副模样,是会觉得欣慰呢,还是会想打断公子的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2章红缨(第2/2页) 虎大面无表情:“欣慰还是打断腿,我不清楚。但我清楚,齐大人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先打断你我的腿。” 正说着,田坎那边传来一道清脆的童音。 “大哥哥,你身上怎么比大胡子伯伯的脚还臭!” 阿月小手捏着鼻子从田埂上走过。 石大壮扛着锄头跟在后面,满脸尴尬,冲着陆沉和齐云微微躬身行礼。 “二位勿怪,小孩子口无遮拦,不懂事。” 齐云一点也不恼,放下手里的扁担,蹲下身子看着阿月,笑着摆手。 “无妨。呕~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呀?” 陆沉在一旁看着。 齐云这小子,倒是温柔了不少,换作以前那咋咋呼呼的劲儿,可不会和村野之人多说几句,这苦没白吃。 “我叫阿月。”小丫头指了指身后,“这是我捡来的伯伯,大胡子伯伯!” 石大壮左边袖管空空荡荡,只能用右手抵着胸口,冲二人躬身。 “在下是白衣壹屯的屯长石大壮。” 陆沉有些纳闷的问道:“为何叫白衣壹屯?” “宋先生说,我们这些通州之人流落至此,不问过往,一身白衣在这里扎根开始新的一生,故称白衣人。” 齐云站起身,抱拳回礼:“在下齐云,洪州人士!” 陆沉清了清嗓子,接了一句:“陆沉!” 石大壮一听,将锄头杵在地上,赶紧再次鞠了一躬。 “原来是陆县令当面!阿月,快,感谢救助我们白衣人的恩人!” 阿月仰着脑袋,打量着陆沉,眨巴眨巴眼睛。 “原来你就是陆沉哦。我还以为你跟大胡子伯伯一样,也是个大伯伯呢!” 石大壮赶紧去捂阿月的嘴:“阿月!不得无礼!” 陆沉摆摆手,笑着走上前,伸手捏了捏阿月沾着泥巴的小脸蛋。 小丫头嘟着嘴,哧溜一下躲到石大壮腿后边。 “为何觉得我是老伯伯?”陆沉饶有兴致地问。 阿月从石大壮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大胡子伯伯常给我说,陆哥哥你在太平县做下的事前所未有。 他说你的屯田之法堪称国策,大虞朝堂上那些老匹夫全加起来都不如你!所以我以为你也是个老匹……” 话没说完,石大壮一把捂住她的嘴,老脸涨得通红,干笑两声。 “陆县令莫怪,童言无忌,往日我就是酒后瞎说几句。” 陆沉翻了个白眼。老宋这脑补怪不会把病传染给这些屯民了吧? 他搞屯田纯粹是被系统发布的任务让他安顿流民,哪来什么堪称国策。 不过依照过去的惨痛经验,越解释越黑。闭嘴是最好的应对办法。 他不开口,齐云却来劲了。 挑粪公子接过话茬,一脸骄傲地看着阿月。 “小妹妹,这你就不懂了。我陆大哥何止比大虞朝堂上那些老匹夫强!放眼天下,除了我大哥洪州宣武军节度副使齐霄,也就陆大哥能让我打心底里佩服!” 陆沉太阳穴直突突。 这二货,外表看着稳重些了,里子还是一点没变。 “你慢慢佩服,我先走一步。” 陆沉实在受不了那股发酵的臭味,转身顺着田坎往回走。 “哎!陆大哥,等等我啊!” 齐云动作麻利地挑起粪担子,扁担两头的木桶晃晃悠悠,一路小跑追了上去。 风向一变,那股味道顺着风刮了过来。 陆沉脚下生风,越走越快。最后干脆撩起下摆,跑了起来。 田坎上。 阿月望着两人一前一后跑远的背影,撇撇嘴。 “大哥哥跟别的县太爷,真不一样哎。” 石大壮没有回话。 他单手扶着锄头柄,目光直勾勾盯着那个挑着粪担跑远的背影,眉头一点点锁紧。 洪州宣武军节度副使齐霄,是他大哥。 “齐家?” 粗糙的手指在锄头柄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这黑风寨,怎么洪州节度使家里的公子都跑来挑粪了? 这位陆寨主,究竟是何人? 石大壮抬头,看着远处绵延起伏的黑风山,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气的空气。 只不过,这一切与自己无关,现在的他不过是一乡野村夫罢了。 “大胡子伯伯,快些走,再晚可就剩米汤啦!” 晚饭时分。 悦来阁的后院。 陆沉洗了三遍手,换了套干净衣裳,这才坐到桌边。 老宋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踩着饭点跨进院门。 “少寨主!好消息!” 陆沉夹起一块排骨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你又有啥好消息?别告诉我流民又多了一万。” 老宋把册子往桌上一摊,眉飞色舞。 “马老头那边的第二座高炉点火了!出铁量翻倍!锻造坊那边,老铁匠带着徒弟们连轴转,第一批五十套镇军制式军刀和铁甲再过几日便打出来了!” 陆沉动作停了。 五十套? 他回想起当初系统奖励的那一百套精良陌刀和明光铠,自己费了多大劲才藏好,结果被老宋翻出来武装了山贼。 现在他们自己能造了? “成色如何?”陆沉问。 老宋一拍大腿:“上佳!虽比不上你当初拿出来的那些神兵利器,但比江州府兵用的那些还强上不少,这马老头炼铁有一手!” 陆沉放下筷子,这系统给的人还真是大方。 这造反的雪球怎么越滚越大了。 兵器有了,人有了,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郑三镇要是哪天回过神来,不得调十万大军来平了太平县? “老宋。” “在!” “让铁匠铺悠着点打。打那么多兵器,放仓库里生锈吗?” 老宋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重重点头。 “明白!” 你明白个鬼,你不明白。 老宋把册子合上,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少寨主这招‘藏拙’,老宋我办事你放心。 眼下咱们还在招安的幌子下,若是兵甲太过招摇,传到江州府耳中,难免引来忌惮。 主公是在等一个时机,对吧?” 陆沉端起碗,用筷子扒拉着白米饭。 “出去把门带上。” 老宋躬身退下,满脸敬佩之色。 院子里清静了。 第63章 白衣 第63章白衣 通江大营。 主帐外旌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帐门两侧的亲兵甲胄齐整,腰间横刀未解,眼珠子钉在前方,连眨都不眨一下。 帐内更静。 江州节度使郑三震坐在主位上,身披玄铁鱼鳞甲,肩吞兽首,两条护臂上铜钉排列如齿。 他没戴兜鍪,头戴幞头,下颌一道旧疤,疤痕处的皮肉发白,让整张脸更显凶狠。 他右手搁在膝盖上,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粗大得像老树根。 帐中两列坐着的幕僚与将领,没人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郑三震在看舆图,看了快半炷香了,这种时候开口的人,通常会后悔。 帐帘掀开,一名亲兵单膝跪地。 “将军,圣使已至辕门。“ 郑三震的视线从舆图上抬起来。那双眼睛不大,眼皮耷拉着,但瞳孔深邃。 “带进来。“ 声音不高,沙哑,但帐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亲兵退下。 少顷,帐帘再度掀起。 一个身穿青色圆领袍的中年人迈步而入,身后跟着两名捧盒的随侍。 中年人面白无须,体态偏瘦,步子迈得稳健。 郑三震这才从主位上站起来,铠甲铁片碰撞出一阵脆响。 他换了个爽朗的笑容,拱手迎上前,帐中幕僚副将也跟着起身。 “原来是李内侍亲至!恕我正与众将商议抗击叛军之事,未能远迎。“ 李内侍扫了一眼帐中两列将官,目光在几张脸上略作停顿,随即收回来,语气平和得听不出喜怒。 “郑节度使为大虞殚精竭虑,圣人自然体恤。此番前来,也是奉圣人之命犒赏郑大人之功。“ 他往后伸手,随侍捧着锦盒上前一步。 “郑节度使听旨。“ 郑三震身披重甲,单膝落地,甲片与地面磕出一声闷响。帐中将领齐齐跪膝抱拳,低头听旨。 李内侍展开明黄绢帛,念了起来。 先是些忠君体国、戡乱安邦、劳苦功高的言语。 直到最后。 “……兹封郑三震为镇南将军、通江都督,总领通、江二州军务,抗击叛贼,即日奉行。“ 帐中短暂安静了一瞬。 郑三震接过圣人旨意,起身。 李内侍没有落座的意思,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站在原地,双手拢在袖中,微微侧着头看郑三震。 帐中幕僚和将领互相对了几个眼色。 气氛有些微妙。 沉默持续了数息。 郑三震把圣旨递给身旁的亲兵,转过身,对着李内侍抱了一拳。 “李内侍,请替我转禀圣人。臣必不让叛军踏入江州半步,也会为圣人守好江州。“ 李内侍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下。他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 “圣人最信任的便是郑节度使。叛军固然危急,但也别被一些背后之人钻了空子。“ 郑三震抱拳低头。 “臣谨记。“ 李内侍不再多留,转身出帐。脚步声渐远后,帐帘垂落,江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摇了两摇。 幕僚冯参事率先起身,走到郑三震身侧,压着嗓子。 “大人,圣人这道旨意让您总领通、江两州都督,名头好听,可通州眼下在叛军手里,这通江二字不过虚名。“ 郑三震冷哼了一声,把手中茶盏搁回桌上,茶水溅出来几滴。 “通江不过虚名,这我还看不明白?封我镇南将军而不是镇北,就是在试探我跟江南那位的关系。“ 冯参事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开了口。 “那前些时日苍南侯遣人送的书信……“ 郑三震摆了摆手,动作不屑。 “不必理会。齐衡那边都没动,圣人也还稳坐蜀地,太子名不正言不顺。我们急什么?“ 另一位周幕僚从座位上站起来,拱手道:“大人,另有一事。江州府三大世家近来有些小动作。“ 郑三震挥挥衣袖,毫不在意。 “叛军退去,就这月了。等我回到江州府,他们只能夹起尾巴做人。“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敲了两下,每一下都砸在通江渡口的位置上。 春暖花开。 黑风山里的雪早化干净了,溪水涨了一圈,树梢上冒出嫩芽,林子里到处是窜来窜去的活物。 铁牛带着护卫队进山打了三天,拖回来四头野猪,个顶个膘肥体壮。 他兴高采烈地把猎物扛到寨门口,还没来得及琢磨今晚如何烹煮,老宋就听着声过来了。 “铁牛!来得正好!这几头野猪正好拿去奖励屯田白衣人!“ 铁牛的笑容凝在脸上。 “老宋,我打了三天,挨了两蹄子,你说拿走就拿走?“ 老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 “你看看你,格局小了。少寨主说的,让你弄些肉来作为此次白衣春季运动会添头,检验白衣人耕战成果!“ 铁牛张嘴想反驳,但“少寨主说的“五个字哼哼唧唧不敢反驳。 四头野猪被绑在杆子上抬走了。 铁牛站在寨门口,看着那些肥滚滚的猪屁股越来越远,脸上充满了痛苦。 后山新开垦的那片水田被临时征用出来,划定了田字界限。田坎就是路,田坎下面是泡过水的软泥地,深到小腿。 各屯的白衣人列队站在田坎外围,交头接耳,不知今天操练什么。 老宋站在高处的一块大石头上,手里举着一面红布旗,一面白布旗。 “规矩听好了!“他扯着嗓子喊,“两屯为攻守战。双方竖旗一面,目标是夺取对方旗帜。 所有人只能在田坎上移动,被推下田坎的,就算阵亡,不许再上来。一方全部阵亡或旗帜被夺,即为落败!“ 底下嗡嗡声一片。 消息传下去,各屯炸了锅,赢得最终胜利有肉吃。 “听懂了没有?“ “听懂了!“ 老宋说完,看着一旁坐着的陆沉,直到他点点头便宣布开始。 第一轮抽签,石大壮的白衣壹屯对上了白衣拾壹屯。 拾壹屯的屯长是个黑瘦汉子,姓刘,原先在通州做过衙差,人精得很。 抽到对手后,他先领着人上了田坎布阵,趁石大壮那边还在排队列的工夫,悄悄让几个手下把自己一侧几条田坎的泥沿踩松了。 表面看着没什么,但人一踩上去,脚下一滑就得栽进泥里。 阿月蹲在田坎外面啃土豆,两只眼珠子滴溜溜转。 她看见拾壹屯几个人在田坎边上蹦跶了几下,又拿脚蹭了蹭。 她跑到陆沉坐的大石头底下,仰着脑袋喊。 “大哥哥!那边有人在搞鬼!他们把泥巴踩松了!“ 陆沉低头看她一眼。 “知道了。“ “你不管吗?“ “不管。“ 阿月瞪圆了眼睛。 陆沉蹲下来,拍了拍她脑袋上的泥点子。 “战场上谁跟你讲规矩?能用的全是本事。“ 阿月撇撇嘴跑回去了。 石大壮把她叫到身边问了几句,阿月把看到的一五一十说了。 他没有声张,扫了一眼对面的地形布局,沉默了片刻。 开战的锣声一响。 石大壮把二十三个人分成三路。左路五人,右路五人,中路他自己带十三人。 左右两路贴着田坎外沿慢慢推进,脚步压得很低,每走一步先用脚尖试泥。 果然,推到中段时,右路有两个人脚下打滑,一个踉跄差点掉下去,被后面的人拽住了。 拾壹屯的刘屯长在对面嘿嘿一笑,陷阱生效了。他命人集中兵力压向右路,准备把石大壮的侧翼一口吃掉。 石大壮等的就是这个。 他看见对面右侧兵力抽空,中路只剩七八个人守着,当即带十三人沿中路田坎全速突进。 田坎窄,最多并排站两个人。石大壮冲在最前面,独臂抡着拳头,第一个挡路的被他一拳扫下田坎,溅起一大片泥浆。 后面的人鱼贯而上,用肩膀用胳膊用脑袋把对方往泥里顶。 刘屯长反应过来的时候,石大壮已经突穿了中路,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旗杆前,一把拔了下来。 全程不到半炷香。 诸葛无名站在陆沉身后,目光落在石大壮身上,沉吟了一会儿。 “此人倒有些兵法以为,集中优势兵力于一点,避开敌方布置,打的是以多胜少的仗。“ 陆沉点点头,前几天老宋缠着自己,非要出出主意如何操练这些白衣人,他便出了这夺旗战的主意,顺便最近无聊看看乐子。 第二轮,石大壮对白衣、百单捌屯。 百单捌屯人数比他多两个,攻势猛。 石大壮吃了亏,左路被突破,折了六个人。 他把剩下的人收拢到旗帜周围三条田坎上,不进不退,死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3章白衣(第2/2页) 捌屯攻了三波,每次都被田坎上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白衣人顶了回去。打到最后百单捌屯自己乱了阵脚,互相踩踏掉下去四个。 石大壮瞅准时机,带剩余的人从侧翼反杀,一波拿下。 诸葛无名仍然关注着这壹屯屯长。 “此人用兵,颇有章法。“他对身旁的赵幼虎说。 赵幼虎嗯了一声,眼睛也一直盯着场中。 “攻守兼备,这大叔不简单。” 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 石大壮的白衣壹屯连胜五场。 打到后面他越有章法,每一场开局先观察对方站位,判断兵力分布,再决定主攻方向。 有一场对手把所有人学着石大壮此前的策略都堆在旗帜附近死守,石大壮不急不躁,派两个人在左路佯攻,把对方注意力引过去,自己带主力从右路绕了个弯。 对面屯长发现调兵回防的时候,石大壮已经踩着最外圈的窄坎绕到了旗帜正后方,几个人抵挡不住他们的攻势。 进行到最后,剩下七个屯。 陆沉在石头上伸了个懒腰,宣布分组,这次他决定给大家上上难度。 “左边四屯一组,右边三屯一组。每组淘汰到剩两屯,最后四屯决战。“ 诸葛无名在一旁称赞道:“主公真是奇谋频出啊,此等之法,也可用于日常操练之中。两两对决考验对指挥者的攻防策略,而多屯对战则更考验合作与计谋。” 石大壮被分到了三屯那组。 跟他同组的是柒屯和百拾贰屯。这两屯的屯长对视一眼,什么话都没说,但开场之后的第一个动作就是——两屯合兵,直扑石大壮。 田坎上,壹屯同时面对两个方向的夹击。 石大壮的人本就比二屯人数少,现在以二十余人对四十余人,兵力差了一倍。 左路顶不住,被拾贰屯推下去五个。 右路柒屯更猛,连冲三波,石大壮的阵线压缩到旗帜周围。 阿月在场外急得直跳脚。 “大胡子伯伯加油!“ 石大壮没工夫搭理她。 他扫了一眼战场,对面两屯虽然联手,但各打各的,中间那条田坎是两屯的结合部,没人管。 石大壮给身边的人低声交代了几句。 下一刻,壹屯只留下四人拖延时间,剩余的十几人突然全部压向右路,像赌命一样朝百拾贰屯撞过去。 五六个人被推下田坎,但百拾贰屯的阵线也被冲得七零八落。 混战中,石大壮独自一人从右路脱出,踩着那条没人看守的中间田坎,一口气冲到了百拾贰屯的旗帜前。 百拾贰屯的旗帜被拔掉的瞬间,柒屯才反应过来。 石大壮根本没打算守自己的旗,他要的是在自己被灭之前,先干掉一个。 百拾贰屯淘汰。壹屯与柒屯同时进入最后的比赛。 决赛,四屯混战。 另一组晋级的两屯——白衣肆屯和白衣拾伍屯——之前就是联合作战打上来的,彼此达成配合。 而石大壮这边,柒屯上一轮差点被他偷家,这次各自为战。 四屯被安排在一块更大的田字格水田里。四面各占一角,旗帜插在各自最后方的田坎角落上。 锣声响。 肆屯和拾伍屯第一时间合兵,朝柒屯压了过去。柒屯的屯长骂了一声娘,拼命抵抗。 石大壮站在自己的角落里,没动。 他的人蹲在田坎上,看着三屯打成一团。 阿月在场外又喊了起来:“大胡子伯伯你怎么不上啊!“ 石大壮不理她。 他此时沉默了。 肆屯和拾伍屯合力推掉了柒屯半数人马,被逼到旗帜前死撑。 就在这时候,肆屯的屯长留了个心眼,分出几人掉头朝石大壮这边摸过来。 他怕石大壮坐收渔利。 石大壮看见了。对面十个人沿着田坎推过来,不快不慢,试探着走。 石大壮站起身来,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把自己的旗帜拔了下来。 场内场外全愣了。 石大壮把旗帜插在背上,带着所有人,全体离开了自己的阵地,朝拾贰屯的方向跑去。 身后没有旗帜可守,那几个人追到空营面前面面相觑。 “大哥,还能这么做?”赵幼虎问道。 陆沉看着有意思,回应:”为什么不可以呢,又没说旗帜只能插在地上!“ 众人望着陆沉,少寨主/主公这是不按常理出牌,才能试出真正有能力之人。 陆沉扫了眼众人,见几人炙热的目光,有些受不了,屁股往边上挪了挪。 石大壮带人冲到拾贰屯侧翼,跟正在死撑的刘来喜打了个照面。 “老王!“ 柒屯屯长老王满头是泥,气急败坏:“干什么?!“ “旗帜在我身上,你我合兵,先把那两屯干了!“ 刘来喜瞪大了眼睛。旗帜在人身上?这什么打法? 他还没见过把旗帜揣兜里跑的。 但他没时间多想。 肆屯和拾伍屯正往这边压,两面夹击之下再不合力就得全军覆没。 “行!“ 老王咬了咬牙。 二十余人合在一起,堵住了一条主要田坎。肆屯和拾伍屯攻了两波没打动,反倒被石大壮的人拽下去三个。 僵持之际,之前追到空营的那几人终于反应过来,从后方包抄上来。 石大壮等的就是他们自乱阵脚。 他冲老王低声说了一句:“守住你的旗,我去端了他们。“ 然后带着自己的十几人,转身迎着那几人冲了过去。 田坎上一对一,没花架子可耍。石大壮独臂抡圆,抡一个倒一个,走在最前面开路。 后面八个人紧紧跟上,把被打散的敌人一个个往泥里推。 对方被他打穿。 穿过去之后,石大壮没有停脚。他沿着外圈田坎一路狂奔,直插拾伍屯的旗帜。 拾伍屯的主力全在前线攻打老王,后方只留了两个人看旗。 两个人拦在田坎上,石大壮一脚扫翻一个,肩膀撞飞另一个。 旗帜到手。 拾伍屯淘汰。 剩下的肆屯屯长这时候才明白过来,石大壮从头到尾就没想过防守。 没有阵地,没有后方,所有人都是进攻的矛头。你打我的旗? 我没旗。你守旗?我扛着旗来拔。 肆屯军心动摇,三分之一的人扭头回防,前线压力骤减。 老王趁机反推,一口气把肆屯的人推下了田坎。 石大壮从侧面绕回来,他也只剩下九人还站在田坎上,个个浑身是泥。 但够了。 肆屯的旗帜插在最后一条田坎的交叉口,旁边站着六个人严阵以待。 石大壮没有硬冲。他站在三条田坎外,指了指对面。 “你们守的是旗。“ 然后他空出手来,拍了拍腰间那面红布旗。 “我的旗在这儿。要不要来拿?“ 对面六个人互相看了看,谁都不敢动。 他们要是离开旗帜去抢石大壮身上的旗,后方就空了。可要是不去,就只能干等着被围。 僵持了十几息。 老王带着残兵从另一侧摸了上来。 前后夹击。 肆屯最后六个人被挤下田坎,旗帜被拔。 而老王则把自己的旗帜送给了石大壮。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 阿月第一个蹦起来,踩着田坎冲进场里,一头撞进石大壮怀里,差点把满身泥浆的独臂汉子撞下田坎。 “大胡子伯伯我们壹屯赢啦!“ 石大壮站在田坎上,浑身上下看不出一块干净的地方。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那面皱巴巴的红旗,攥了攥,没说话。 坡上。 老宋问“诸葛先生,此人何来历?“ 诸葛大夫摇头:“不清楚。登记说是通州过来的流民,断了一条胳膊,原先登记的是老兵。“ “请青青姑娘查一查?” “别查了,不问过往,只要不是故意捣乱,就是白衣人。“陆沉阻止了老宋。 他坐在大石头上,看完了全程。 他嗑完最后一颗瓜子,拍了拍手,跳下石头。 走到石大壮身边时,他停了一步。 “大叔,你打得不错。“ 石大壮躬身一礼。 “陆县令谬赞。“ 诸葛无名和老宋看着陆沉,心里想的是,还是主公/少寨主心胸开阔,用人信人,有明主之相呐。 阿月的声音说道。 “大胡子伯伯!今天能吃肉了吧?“ “能。“ “真的?“ “赢了第一名,奖品是两头野猪。“ “太好啦!“ 第64章 犹豫 第64章犹豫 壹屯拿了头名,两头黑猪抬了上来,剩下两头给二、三名。 陆沉便准备趁热闹溜号。 脑子里“叮”了一声,他脚步一顿,脸当场就垮了。 【检测到宿主麾下万民屯田,霸业根基已筑!】 【任务发布:招兵买马。】 【任务描述:一州流民望北归,百屯白衣渡通江。请宿主在一月之内,从屯民之中自愿组建三千白衣军!】 【任务奖励:随机图纸一份】 【失败惩罚:抹杀。】 陆沉捂住脑门,又来? 三千人,还得自愿? 这年头谁愿意打仗啊? 换他他也不愿意。这乱世招兵买马,不等同于向外部宣扬,自己是造反头子吗? 老宋的声音在耳边嗡嗡响着什么白衣人操练成果斐然,少寨主屯田之策筑牢黑风军根基。 陆沉盯着场中那个独臂汉子看了半天。 石大壮正被阿月拽着袖子往野猪架子那边拖,嘴里嚷着:别急,等清洗一番先! 对,树立榜样,这样应该能多招到一些自愿之人吧? 陆沉心里没底,但还是先行动起来。 他三步并两步走到石大壮面前,将他背上那面皱巴巴的红旗取了下来。 石大壮愣了。 陆沉转手把旗帜塞进老宋手里,扯着嗓子—— “老宋,找人照这个样式做面大旗! 以后,参与操练的,就叫白衣军!” 声音不算大,但后山开阔,传得远。 赵幼虎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从坡上走下来,拳头往胸甲上一捶,朝场中所有白衣屯民吼了一声。 “大哥有令,白衣人组建白衣军!” 卫阿恭带着黑风军守卫也吼道。 “白衣军!” 场中的白衣屯民被这阵仗一激,稀稀拉拉跟着喊了几声,声音越来越齐。 陆沉看着这群人,嘴角抽了一下。 老二、老三这俩狂热分子。每次都是这样,他开个头,后面就收不住了。 他赶紧补了一句:“全凭自愿加入啊,不许强拉硬拽!谁逼人入军,我拿他是问!” 诸葛无名和老宋拱手道:“主公/少寨主仁德高义!” 赵幼虎重重点头,几个人看他的眼神又是那副德行。 陆沉懒得搭理,转身看向石大壮。 “石大叔。” 石大壮站直了身子。 “你赢得了首位,白衣军的统领,我想请你来担任。” 石大壮没有立刻开口。他的拳头攥了一下,又松开。 阿月在旁边跳了起来,一把拽住石大壮的裤腿。 “大胡子伯伯要当统领啦!” “谁说我要当了?”石大壮低头瞪她。 阿月不管他。小丫头转过身,仰着脑袋看陆沉,两只眼睛亮得跟铜铃一样。 “大哥哥,大胡子伯伯当了统领,能吃肉吗?” 陆沉笑了。“当然能。” 阿月握紧小拳头举过头顶,使劲挥了两下,然后扭头充满希冀地盯着石大壮。 石大壮没看她。 他看着远处田坎上那些白衣屯民,有的在欢呼,有的还在发愣,更多的只是擦着脸上的泥,不知在想什么。 “陆寨主。”石大壮开口了,声音不高,“你希望组建白衣军做什么?” 陆沉心里想说的是,当然是完成任务啊,完成了我立马解散。 但他深知嘴上不能这么说,吃过亏了。 前几次实话实说的下场他记得清楚,越说大实话,这帮人越往深了想。 况且,谁愿意相信组建三千的军队,就为了组建好后解散的?这不妥妥脑子有病么? 他随口一编:“白衣人都是通州过来的,我只希望你们能保护自己。至于做什么,走什么路,由你们自己决定好了。” 石大壮沉默了一阵。 自己决定? 他低头看了一眼阿月。小丫头正踮着脚尖,两只手扒着他的胳膊往远处拽,嘴里念叨着“肉肉肉肉”。 寄人篱下,走一步看一步吧。 真到了那天,大不了带着这丫头再跑。 “行,那我就暂代统领一职。” 石大壮点了头。 陆沉拍了拍手。“石统领不要想太多,一群普通百姓组成的队伍,做做样子就行啦! 但招募的事就交给你了,记住,必须自愿,不能强求,招满三千就收手。” 石大壮应了一声。他当了十几年的兵,头一回听说征兵还得求着人来。 陆沉把事情甩出去,拍拍屁股就走。 他朝铁牛招了招手,两人翻身上马,顺着山道悠悠往太平县方向去了。 山道弯弯绕绕,两侧树木刚冒新绿,日头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陆沉骑在马上打了个哈欠,盘算着回去先去悦来阁蹭上晚饭再说。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头岔路口上多了俩骑马之人。 一高一矮。 高的那个身形魁梧,脸黑得跟锅底一般。 他偏偏穿了件靛蓝锦袍,料子不差,但套在他身上手臂肌肉鼓胀,总觉得很不合身。胯下一匹白马,倒是神骏。 矮的是个白面书生模样的瘦弱年轻人,瘦瘦小小骑着匹灰马,背上斜插一柄油纸伞,书箱挂在马屁股上晃晃悠悠。 书生正在跟黑脸大汉嘀咕什么,声音传入陆沉耳朵里。 “……大哥,就我们两个人来太平县,是不是太冒险了?” 黑脸大汉头也不回:“念了一路了!你这怂货,怕他黑风寨山贼不成?” “听说这群山贼占领太平县,死了好多人!” 陆沉点点头,心里道:“确实“屎”了好多人。” “哼,我手下怎么出了你这么个怂包,早知就不收你了!” “我本来是要进京赶考的,被大哥你硬扣下来的……” “你去啊!你去赶考!京都被叛军占了你还赶哪门子考?要不是我拦着你,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书生缩了缩脖子,赶紧抱拳。“大哥,我知错了。” “说多少遍了!不要叫我大哥!叫我将军!” 陆沉的耳朵竖起来了。 将军? 哪儿来的将军?就两个人,两匹马,这排场也叫将军? 不过,多个朋友多条路。 陆沉心想若是好相处就结交一番,万一哪天用得上呢? 他催马上前,拱了拱手。 “两位请留步!我看二位气度不凡,上前想看能否有幸结识一番?” 书生立刻警觉起来,往黑脸大汉后面缩了缩。 黑脸大汉倒是大大咧咧,勒住缰绳,上下打量了陆沉两眼。 “好说好说。我要前去太平县办点事。” 陆沉笑了。“那赶巧了,我就是太平县的人,正准备回去。可以同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4章犹豫(第2/2页) “那有劳带路。” “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黑脸大汉挺了挺胸脯。“兰仁。” 陆沉愣了一下。 “嗯……男人?那请问,兄台怎么称呼?” 黑脸以为对方没听清,嗓门又拔高了一截。“我是兰仁!” 陆沉:“……” 你是男人怎么了?你是男人了不起啊?我还是男人呢。 书生反应快,赶紧解释道:“这位兄台,我大哥的意思是,他姓兰,名仁。兰花的兰,仁义的仁。” 黑脸大汉横了书生一眼。“说了多少回了!叫我将军!” 陆沉恍然。 “原来是兰兄!失敬失敬。”他顿了顿,“不过,兰兄说自己是将军?” 黑脸一脸不忿。“我手底下都叫我兰将军!就这厮天天叫我大哥!” 陆沉往后瞧了瞧。 就一头灰马,马屁股上挂着个书箱。 手下呢? 他把疑问咽回去,换了个话题。“不知兰将军只身从哪里来?” “太平县南边。” 陆沉心里咯噔一下。 南边?那就是洪州。怎么又来一个洪州的将军? “冒昧问一句,兰将军前往太平县所为何事啊?” 兰仁哼了一声,一脸杀气。“自然是为那黑县令而来!” 陆沉表情管理差点崩掉。 黑县令? 谁? 书生骑在驴上挺起了胸脯,像只骄傲的公鸡。 “这位兄台有所不知。江州江湖现在盛传三大匪首—— 太平县黑风寨县令,人称“黑县令”。 芦湖县水匪头子,人称“绿水鬼”。 石山县红巾盗,人称“石人魔”。 这三人盘踞江州南部,官府都拿他们没办法!” 陆沉的脸抽了抽,人家穷凶极恶,你这书生骄傲个什么劲儿?骄傲比我知道得多些? 绿水鬼、石人魔。 人家的绰号又鬼又魔,听着就凶。 他陆沉呢?黑县令?这什么破名号? 要黑你就给我个黑煞星、黑阎王什么的也行,叫黑县令? 跟绿水鬼和石人魔站一起,怎么看都是被欺负的那个。 不对。 陆沉差点扇自己一嘴巴。现在是吐槽名号的时候吗?! 这绰号难道都传到洪州了? 那岂不是说他快在整个江南已经挂了号? 他还怎么洗白自己黑团伙的身份? 走到哪都是“屎”人无数的黑县令! “你这兄弟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兰仁问道。 书生警惕地看着陆沉,伸手扯了扯兰仁的袖子。 “大哥,这人来路不明,我总觉得去太平县不妥……咱们还是回去吧?” 兰仁甩开他的手。 “你这怂包,上路之前怂,路上也怂,到了地方还怂!” 陆沉深呼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往回收了收。 “那敢问二位,找这位……黑县令,要做什么?” 兰仁攥着缰绳,语气里全是跃跃欲试。 “我来试试这黑风寨的成色!” 书生急了,拽着兰仁的胳膊阻止。 “大哥!这种话是能随便跟路人说的吗?这可是人家的地盘!” 兰仁一巴掌把他拍开。“怕什么!我害怕他黑县令不成?!” 陆沉脑子飞速运转。 试试成色、洪州来的、自称将军。 就两个人,没带兵。 他把这几条线串到一起,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明白了! 这位兰将军八成是齐衡节度使派来的! 袁重在太平县我让他挂了个黑风军总教头的名头收拢人心,结果干了几个月,黑风军一点动静没有。 齐衡能满意?换他也不满意。 所以齐节度使另派了人过来,打着“试试成色”的旗号暗访考察,说不定就是来替换袁重的! 这是好事啊。 陆沉越想越觉合理。他早就看袁重不顺眼了。 那老小子成天在校场上瞎晃荡,收拢人心的事儿是一点不干啊。还输不起,四十多岁的人了,打不过赵二弟,就天天酒后吹嘘自己年轻时候怎么怎么。 他这吹牛倒是天下第一,齐大人要换人来,说不定效率更高。 等齐家彻底把黑风军接过去,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当甩手掌柜了。 陆沉换上笑容。 “原来是兰将军!久仰久仰!你能前来太平县,自然是非常欢迎,我们等你来久矣,我领二位一同进城!” 兰仁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我得名声在黑风寨这么响亮?兄弟你别骗我。” “必须的。” 书生缩在驴背上,狐疑地盯着陆沉那张突然热情起来的脸。 铁牛跟在后面,一言不发。他今天心情不好,四头野猪扛回来还没来得多看一眼,就被老宋全拉走了。 现在前头三个人在聊什么将军、什么黑县令,他一个字没往心里去。 满脑子都是馋那四头野猪肥美的身躯。 四个人各怀心思,沿着官道往太平县走。 走了一段路,兰仁忽然开口。 “兄弟,你在太平县做什么营生?” 陆沉想了想。“做点小买卖。” 兰仁打量他一身打扮,梦娘给他做的袍子,料子确实不差。 “小买卖?穿得挺体面。” “就这一件好的。”陆沉面不改色。 书生在后面小声嘀咕:“大哥,连衣服都只有这一件好的,看着不像坏人……” “要你多嘴。” 陆沉回头瞥了书生一眼。“这位小兄弟怎么称呼?” 书生拱了拱手。“小生沈远,苏州人士,本是去京城赴考的书生,路被大哥……兰将军扣下来了。” 兰仁补了一句:“扣你是救你!就你那点墨水,去了也白瞎!” 沈远不吭声了。 城门在望,陆沉远远看见守门的黑风军士兵,心里盘算了一下。 这兰仁找个我,我先好好招待一下,培养下感情先。 到时候说出实情也少些尴尬,况且自己压根也没撒谎,只是没自报家门而已。 他抬手往前一引。 “兰将军,太平县到了。” 兰仁勒马远望,看了看城墙上飘着的旗帜和守卫,哼了一声。 “倒有几分气势,就是不知是不是花架子。” 书生缩在驴背上东张西望。“大哥,我怎么觉得那城门口站的是山贼比官兵还凶猛?” “废话,县城门面肯定要气派点嘛。” “我们还是从长......” “别啰嗦!进城!” 兰仁一夹马腹,率先往城门过去。书生连忙追上。 第65章 醉酒 第65章醉酒 四人进了南门。 守门的黑风军士兵认出陆沉,刚要说话,被陆沉瞪了一眼,让他把嘴闭上了。 兰仁骑在马上,脖子转个不停。 太平县的东街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热闹,甚至比从前更甚。 沿街铺面全开着门,布庄、米行、铁器铺子一家挨一家,伙计们扯着嗓子招揽生意。 有外地来的商队把货物往骡子上卸,街边还支了几个卖馄饨、卖饼子的摊子,热气腾腾。 兰仁的脑袋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转到左。 “陈兄弟,你们太平县日子过得挺滋润啊。” 陆沉随口应了一句:“还行吧,就一个小县城,凑合过。” 兰仁的表情有点复杂。 他勒住马,盯着路边一个卖烧饼的摊子看了好一会儿,摊主正往炉壁上贴饼子,油滋滋冒烟,香味飘出去老远。 “这烧饼多少钱?” 摊主抬头看他一眼:“三文。” 兰仁咽了口唾沫,没掏钱,催马往前走了。 沈远在后面小声问:“大哥,买一个?” “不买。” “你刚才咽口水了。” “你眼花了。” 陆沉走在前头,脑子里盘算着事儿。 这兰将军进城之后东看西看,八成是在考察太平县的底子。 齐衡节度使派来的人,能不用心么? 得让他看看好的一面,吃好喝好招待到位,回去跟齐大人一汇报,太平县经营有方,值得投资,咱们加大力度接管吧。 到时候齐家全盘接手,自己拍拍屁股走人,去当个富家翁,美滋滋。 越想越开心。 “兰将军,等下去我家的小饭馆,别的不说,酒肉给你管够!” “陈路兄弟,你们太平县比我们那还真是好多了!”兰仁看着一脸的羡慕。 “嗯?兰将军你们那(洪州)连这都不如?” 陆沉心里一沉,洪州难道是穷山恶水?就当这一县城那我还去个毛啊,也没听齐云说过啊。 “咳咳,也不是这么说,就稍微比我大营里好上那么一丢丢。” 兰仁有些尴尬,连忙找补。 沈书生在边上嘀咕:“吃穿都没了,冬天还冻死俩,岂止好一丢丢!” 陆沉算是听明白了。 害,是我多虑了,人家兰将军说的是军大营嘛,我就说洪州府怎么可能不如县城。 走到悦来阁门口,兰仁下马东张西望。 三层阁楼,飞檐翘角,门口挂着四盏红绸灯笼,里头隐约传出丝竹声。 “陈兄弟,这就是你说的小饭馆?” “对,略备薄酒,请兰将军和沈小兄弟赏脸吃个饭。” 沈远从灰马上滑下来,拽住兰仁的袖子往后扯。 “大哥,咱们赶紧见了黑县令谈了就走吧,吃什么饭,夜长梦多!” 兰仁的脸黑上加黑。 他扭过头,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这怂货,能不能在外人面前给我留点脸?” 沈远缩了缩脖子。 兰仁转回来,换了副笑脸,拍了拍陆沉的肩膀。 “陈兄弟,我与你一见如故!那就稍微微喝上几杯?黑县令明日再见也不迟!” 陆沉心里乐开了花,好好好,灌醉了更好联络感情。 三人进了悦来阁大门。 陆沉让铁牛招呼二人上二楼包厢,自己走到柜台边,给正在算账的梦娘小声说道。 “梦娘。” 梦娘搁下算盘,抬起头。 陆沉压低声音:“这俩人很重要,南边来的兰将军,多备些酒菜,把好酒拿出来。” 梦娘看了一眼一边上楼一边张望的兰仁,点了点头。 “知道了,东家。” 陆沉带着兰仁和沈远上了二楼,进了自己常用的那间包厢。 窗户正对着东街,风一吹,纱帘轻轻晃着。 三人刚坐下,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徐青青抱着剑从包厢门口走过,脚步一顿,便往楼下去了。 梦娘正指挥后厨备菜,徐青青推门进来。 “大师姐,陆沉又跟你说啥了?” 徐青青上次的事还记着呢,陆沉让梦娘做诱饵的事儿她气还没消呢,今天又带了两陌生男的来,肯定不怀好意。 梦娘擦了擦手,也有点疑惑:“东家说带了个南边来的兰将军,让多备些酒菜。” “兰将军?” 徐青青眉毛一挑,转身就出了门。 梦娘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丫头,天天风风火火的。 徐青青穿过后巷,直奔县衙后院。萧婉儿在后堂正在灯下看红缨传回来的情报。 “喂。” 萧婉儿抬头。 “陆沉带了个人回来,说是南边来的兰将军。” 萧婉儿手里的纸停住了。 “兰将军?哪个兰将军?” 徐青青挑挑眉,猜测道:“南边姓兰的不多,好像就一个兰仁。” “他来做什么?” “不清楚。师弟师妹那边没传回消息。看陆沉跟那人挺熟的样子,勾肩搭背上了悦来阁。” 萧婉儿放下情报,沉吟了片刻。兰仁也来了,陆沉这又有新的布局了? 萧灵儿从屏风后面探出脑袋,嘴里嚼着花生。 “男人?陆沉跟男人好上了?” 两人同时看她。 萧灵儿嗑了颗花生壳,吐在地上:“以前听说京都世家里有这爱好的,没想到陆沉也玩得这么花。啧啧。” 一脸嫌弃。 萧婉儿瞪了妹妹一眼。 萧灵儿把脑袋缩了缩,闭上了嘴。 萧婉儿起身:“去瞧瞧。” 悦来阁二楼包厢里。 酒过三巡。 兰仁的锦袍领口已经扯开了,露出一截粗壮的脖子。 他端着酒碗,手腕一翻灌下去半碗,抹了把嘴,眼睛亮得很。 “好酒!” 话刚出口,他顿了一下,咳嗽两声,调整了一下坐姿。 “咳,我意思是,与我库中美酒不遑多让。下次陈兄弟去我那里,试试我的藏货。” 沈远坐在桌角啃鸡腿,小声嘀咕了一句:“大哥库里一点浊酒都是省着喝的,哪来的美酒……” 兰仁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嘀咕个啥!赶紧给我陈兄弟也满上!” 沈远捂着后脑勺,委屈地拎起酒壶给陆沉倒满。 陆沉端起酒碗,跟兰仁碰了一个。 “兰将军豪爽!来来来,满饮此杯!” 两人仰头灌下去。 “痛快!”兰仁一拍桌子,“陈兄弟,你这饭馆的厨子不错!这红烧肉入口即化,比我营里做的强一百倍!” 陆沉笑着说:“那是自然。兰将军军营里的伙食想必也不差。” 兰仁的筷子在盘子里停了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5章醉酒(第2/2页) “……也还行。” 沈远又嘀咕了一句:“上个月挨了三天饿……” 这回兰仁没打他,只是横了一眼。沈远立马把脑袋埋进碗里。 陆沉也没听见。 陆沉给兰仁又倒了一碗酒。 “兰将军不必客气,在太平县就当自己家!吃好喝好!” 兰仁眼眶热了。 不是感动,是酒辣的。 他灌下第四碗,舌头开始打结。 “陈兄弟,实话跟你说……嗝……我这回来太平县,就是想亲眼看看,那个黑县令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陆沉一拍大腿:“兰将军有所不知,我们这位黑县令啊——”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草包一个。” 兰仁愣了。 “草包?” “草包!” 陆沉一脸真诚,“就是运气好,赶上了好时候,加上底下人替他操持。 他本人嘛,整天就知道吃喝玩乐,啥也不管。 你想啊,他要是真有本事,能身无分文...咳咳,太平县能就这么点规模?早打出去了。” 兰仁放下酒碗,摇了摇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怎么不能?” “一个草包能打下一座县城?一个草包能收拢上万流民?”兰仁摆了摆手,“陈兄弟你别骗我。” 陆沉急了:“我真没骗你!” 兰仁根本不信。他灌了口酒,叹了口气。 “你不用替他遮掩。他要是草包,那我手下弟兄跟着我,我不更草包?” 陆沉:“?” 兰仁一拍桌子,“我兰仁好歹也是……嗝……也是世家出身的人! 来这就是为了证明,我不靠家族也能混出个名堂!我也能干出一番事业来!” 沈远趴在桌上,迷迷糊糊接了一嘴:“大哥你每次喝多了都这么说……” 兰仁这回没打他,因为注意力全在陆沉身上。 陆沉一听,世家子弟?还出来单干做将军?妥妥的强人嘛,比袁重那磨磨唧唧的应该要强。 “陈兄弟,你说实话,这黑县令到底什么来头?我听说他以前就是个山贼头子?” 陆沉点头:“嗯,山贼头子。” “山贼头子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兰仁眼里全是不服,“凭什么?我兰仁从十六岁出来闯荡,带着兄弟们刀口舔血大杀四方,他一个山贼倒先当上县令了?” 陆沉嘴角抽了两下,嚯,这兰将军也是上了战场的狠人呐,但你都将军了,还羡慕我这个破县令? “兰将军你别急……” “我不急!”兰仁又灌了一碗,“我就是不服!所以我来了!我要亲眼看看他有几斤几两!若是个真英雄,我兰仁才跟他合作。若是个绣花枕头......” 他话没说完,打了个酒嗝,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沈远已经彻底趴下了,口水流了一小摊。 陆沉看着面前这俩人,脑子里噼里啪啦地响。 等等。 真英雄才合作? 这兰仁的考察有点古怪,还以为是不满袁重办事不利,看来还不信任我? 齐衡派来的这俩人,应该是还要考量黑风军! 明日定要让他瞧瞧我们黑风军的价值! 陆沉喝得也是醉得不行,趴在桌上睡着了 包厢门外。 夜深大堂客人已散。 萧婉儿、徐青青、梦娘在门外偷听二人对话 “......” 俩人胡言乱语,他们也没太明白。 萧婉儿问徐青青:“黑县令是怎么回事?” 徐青青停顿了几息,有点压不住嘴角的样子。 现在江湖上说陆沉打下太平县,山贼做了县令,黑风寨县令,便是黑县令。 “......” 萧灵儿这事又多了一句嘴:“听着这二人搁着屋里比惨?” 萧婉儿一瞪眼,萧灵儿头又缩回去了。 见里面没了声响,猜到应该是喝醉了。 于是几人推门而入。 梦娘走在前头,身后跟着萧婉儿和徐青青。 萧灵儿探着半个脑袋,躲在姐姐身后往里张望。 三人的目光扫过趴在桌上的沈远,又看了看仰在椅背上打鼾的兰仁,最后落在陆沉身影上。 “千儿,去叫两个师弟,把这俩人抬去客房休息吧。” 梦娘叫了人进来,把兰仁和沈远一左一右架了出去。兰仁走到门口还嘟囔了一句:“陈兄弟……明天……明天咱们继续喝……嗝。” 人抬走了。 包厢里就剩四个人。 夜深人静。 悦来阁后院厢房只点了一盏油灯。 梦娘架着陆沉的胳膊,将烂醉如泥的陆沉扶到床榻上。 陆沉今天是卯足了劲儿,喝得死沉,刚一挨着枕头就翻了个身,扯着嗓子直哼哼。 萧婉儿立在门边。她没跟进去。 光影摇晃间,她静静看着梦娘端来半盆温水,拧干布巾,轻柔细致替陆沉擦洗额头和颈间的酒气。 做完这些,又弯腰去解陆沉沾满泥土的皂靴,体贴入微。 门外的人垂下眼帘。 出身世家,从小锦衣玉食。 萧婉儿手握的是刀剑,看的是兵书,何时伺候过别人脱鞋擦脸? 也许,若是京都不破,自己也会如此好一位太子妃? 静立片刻,她转过身。一言不发走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远去。梦娘听见动静,回头扫了眼空荡荡的门口,莞尔一笑。 她把陆沉的靴子并排摆好,替他掖紧被角,端起水盆正欲离开。 手腕被一只滚烫的手拽住了她。 梦娘低头。 陆沉闭着眼睛,脸颊通红,嘴里含糊不清嘟囔着什么。 挣脱不开,她只能放下水盆,倾身去听。 “嘿嘿……别走……”陆沉咂吧着嘴,脸上浮现出极其荡漾的憨笑,“江南……咱们去江南……” 梦娘眉眼一柔。 东家平日里辛苦奔波,心里惦记的原来是跟她一样的太平安稳日子。 醉酒之人浑然不觉,抓着她的手紧了紧,继续说着胡话。 “置办个大院子……带你过好日子……” 梦娘眼底生出暖意,正欲摸向陆沉的脸颊。 “还有你……”陆沉空着的那只手在半空中瞎点了几下,“对,还有你……你……哈哈,不要跑,我全都要……江南好啊,买个五进的大宅子,左边住你,右边住你……” 屋内气氛冷冽,冷得陆沉紧了紧被子。 梦娘神情中的暖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面无表情将自己的手从陆沉掌心强行抽离,顺带一巴掌,啪地一声,糊在了陆沉那张还在傻笑的脸上。 做你的美梦去吧。 第66章 探察 第66章探察 翌日。 陆沉从床上爬起来,脑袋嗡嗡作响,嘴里发苦。 他摸了摸脸,左边脸颊火辣辣的疼,像是被人扇过一巴掌。 昨晚喝醉谁打我了? 他想了半天没想起来,昨晚后半段的记忆全是黑的。 算了,八成是自己喝多了磕的。 洗了把脸出了房门,就瞧见兰仁和沈远坐在悦来阁大堂里。 兰仁面前摆着两碗白粥,吃得稀里哗啦,沈远趴在桌上,一副还没缓过来的模样。 兰仁抬头见陆沉下楼,筷子一放,招手喊道:“陈兄!快来!” 陆沉揉着太阳穴走过去,脑子还晕乎乎的。 对了。 今天的正事,是带这位兰将军见识见识黑风军的底子。 齐家派来考察的人,得让他觉得这值得他们布局。 先带他去哪呢? 正琢磨着,老宋推门进来了。 陆沉怕露馅,连忙背对兰仁冲老宋猛摆手,使眼色。 老宋看见他打暗号,先是一愣,随即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大步走上前。 他拱手道:“陈先生!黑风寨那边来人了,想请您上山一趟!” 陆沉松了口气,这老宋还好没有暴露自己。 兰仁放下粥碗,擦了擦嘴:“陈兄弟跟黑风寨很熟?” 陆沉端起桌上的茶灌了一口,摆摆手:“哈哈,有些生意上的来往,有些合作。” 他转身把老宋拉到角落,压低声音:“你如何知晓我隐瞒姓名?” 老宋笑嘻嘻凑过来,小声道:“少寨主放心!昨夜萧姑娘已经告知大家,说您隐藏身份跟这位贵客周旋。 虽属下不知您此番有何惊天动地、惊为天人、惊世——” “停停停。” 陆沉一把捂住他的嘴。 “今天你先上山,给大家伙传个话,把精神面貌给我提起来。我一会儿带贵客上去亮亮相,别丢人。” 老宋眼珠子一转,重重点头:“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说完一溜烟跑了。 陆沉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打了个问号。 他真明白了? 半日后。 四个人沿着山道往黑风寨走。 陆沉和兰仁在前有说有笑,沈远骑着灰马缩在后头。再往后是铁牛,一言不发,满脸怨念。 四头野猪的事,铁牛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上了半山腰,兰仁的话越来越少。 屯民现在已经可以在山寨和山下自由出入,在山道两侧来来往往,有的背着柴,有拉着铁矿石的,有的扛着新削的木桩子往山上送。 路过的人见到陆沉都点头行礼,井然有序。 山腰拐弯处设了道哨卡,四名披甲守卫持枪而立,查验过后才放行。 兰仁的脚步慢下来,左右看了看,神情变了。 “只听说黑县令吞下一万流民,却没想到这一万人竟已完全消化了。” 他摸着下巴,语气稍显严肃,与昨日判若两人,“有这般调度之能,假以时日,招募起几百人的队伍不成问题。” 话音刚落,老宋从前面冒了出来,小跑着迎上来,拱手道: “陈先生!石统领已经从流民中招募了白衣军!目前应征了一千三百余人。” 兰仁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了。 一千三百?这么快招了这么多人? 他扭头看了陆沉一眼,又看了看老宋,嘴角抽了两下,硬着头皮不服道:“哼,这才接纳流民不过月余,定是强行征召,凑个数罢了,不成战力。” 老宋把后半句接上了:“全是按照规定,自愿应征的,要不然突破三千也没问题。 不过少……陈先生此前建议,不许强拉硬拽,所以只招到这些。” 兰仁的嘴彻底闭上了。沈远在后面捂住了脸。 陆沉瞪了老宋一眼。 心想,你这老宋每次说话能不能一口气说完? 非得断一下气,嘴巴带出门信号不好吗?你扎人家心了知道不? “哼!” 兰仁憋了半天,挺起胸脯,“我倒要看看这所谓白衣军,究竟是什么乌合之众!” 几人站在演武场前。 头顶几只乌鸦扑棱棱飞过,嘎嘎嘎叫了三声。 兰仁抬头看了一眼,脸更黑了。 石大壮已经接到老宋提前传来的信,说有贵客要来检阅,让白衣军列阵迎接。 一千三百名白衣人分成五个方阵,整整齐齐站在平整过的空地上。 统一的粗布白衣,腰间扎着麻绳,手持削尖的木枪。 虽然装备简陋,但站得笔直,目视前方,没人交头接耳。 石大壮站在最前面,独臂背在身后,一动不动。 兰仁走到场边,停下了脚步。 他没说话。 沈远从他身后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场中阵列,又缩了回去。 风吹过演武场,白衣猎猎作响。 沉默良久。 陆沉见气氛有些不对,咳嗽一声,开口道:“兰将军,不满意?” 兰仁没接话。 陆沉又补了一句:“这白衣军也就昨日才组建,还行吧?” 兰仁的身体晃了一下。 昨天组建的还行吧? 他转过身,低声冲着沈远说道,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回去之后,我那群兔崽子,定要给我往死里练!” 沈远翻了个白眼,你那群手下什么德行你不知道? 兰仁深吸口气,又回头看了一眼方阵。 沈远上前拽了拽兰仁手臂,小声嘀咕:“大哥,这黑县令在大山里藏兵上千,恐怕所图甚广,我们别被牵连了,咱们还是回去吧……” 兰仁没理他这怂包。 他盯着陆沉看了一会儿,后知后觉有些疑惑,眉头拧起来。 “陈兄弟,我观察了一路。你在这山上自由进出,哨卡不拦,守卫见你就让道。你在黑风军的身份,不低吧?” 陆沉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本想直接说自己就是陆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行。 看这兰将军的反应,嘴上还不满意,看来要求比较高。 要是现在就亮明身份,万一他瞧黑风军就这点家底,转头走了怎么办? 得再加加码,让他再见识见识黑风军的优点,才能留住人嘛。 陆沉改口道:“害,兰将军也知道我就是个商人嘛,黑风军这边,我稍稍入了些股。” “入股?”兰仁愣了,“黑风军也能入股?” “当然能。做生意嘛,讲究合作共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6章探察(第2/2页) 兰仁的眼珠子转了起来。 入股? 这词儿他昨天从陆沉嘴里听过一次,当时没往心里去。 现在看了黑风军的底子,这两个字变得格外顺耳。 他脑子里灵光一闪。 对呀!自己那摊子缺钱缺粮缺衣服的,要是能拉这个陈兄弟入股,那岂不是能解燃眉之急? 但这陈兄弟需要什么呢? 兰仁陷入了沉思。 另一边,陆沉也在犯愁。 系统任务才刚开始,白衣军自愿应征了一千三百人,离三千的缺口还差将一多半。 太平县的流民大多已经编入各屯,愿意参军的都报了名,剩下的要么拖家带口不方便,要么就是心存疑虑不愿意。 强征?不行,任务说了必须自愿。 一千七百人的缺口,上哪儿找? “陈兄弟。”兰仁开口了,“你可有什么需要的?” 陆沉叹了口气,既然话赶话到这了,也不藏着掖着了。 “害,说来也巧。我入股黑风寨,他们组建这白衣军到现在才一千多人。 我原先预想的是三千人,这缺口有些大呀。” 兰仁的眼睛亮了:“人?我有啊!” 陆沉一愣。 兰仁拍着胸脯,中气十足:“这不巧了嘛!我手底下正好有两千青壮流民,都是通州过来的,身板结实。怎么样,合不合你的要求?” 陆沉脑子嗡了一下。 对啊,各地都有流民涌入,洪州也不例外。 兰仁是齐衡派来的将军,手底下有流民太正常了。 齐家大营那种地方,招募个几千流民扩充实力也很正常?正好借这个机会拉过来埋下自己人,一举两得。 但转念一想,他又犹豫了。 “可这白衣军有个规矩,必须自愿应征。” 兰仁翻了个白眼:“什么奇葩规矩?征兵还要人家自愿?” 陆沉摊手:“没办法,上头定的。” 兰仁嘴角抽了两下,正要吐槽,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他那两千通州流民,是之前强行收编的。 这帮人都是旱鸭子,水性差得离谱,丢水里跟秤砣一样往下沉。 他花了一个月训练水战,差点淹死三个,剩下的一见船就腿软。 正发愁怎么处理这帮人呢。赶走吧,于心不忍,他兰仁好歹是响当当的汉子。留着吧,白吃白喝拖后腿。 现在有人要?还只要求自愿? 兰仁大手一挥道:“无妨!我那两千人,只要告诉他们不用再下水操练,保证一个个自愿加入这边来!” 陆沉一拍手:“那太好了!兰将军帮了大忙了!” 等下,不太对。 他顿了顿问道:“兰将军,你们还要操练水战?” “那必须的!我带出来的人,骑战步战另说,这水战可是天下第一!”兰仁挺起胸脯,一脸理所当然。 陆沉在心里使劲点头。 合理。太合理了。 齐衡节度使一边布局太平县,一边已经在操练水军。 估计等时机成熟,水战渡江痛击叛军!不愧是洪州的大佬,格局就是大。 不过,这天下第一吹得是不是有点过了? 陆沉懒得计较,笑着接茬:“兰将军的水军,那必须是天下第一!” 沈远在旁边看着这俩人互相吹捧,翻了个白眼,但想来若是插嘴怕是又得挨一巴掌,还是把嘴闭上吧。 兰仁被捧得飘飘然,脸上的黑都泛出了红光。 他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凑过来。 “陈兄弟,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在黑风军入了股,日子过得挺滋润。你看我那边,要不要也入点?” 陆沉眨了眨眼,这洪州军营还搞市场经营? “我还能入你们的股?” “怎么不行?”兰仁一拍胸口,“我们可不比黑风军差!你也知道了,我兰仁带的兵,水战天下......” “天下第一,晓得晓得。”陆沉赶紧打断他,实在是有些听不下去了,“但我这手头也不宽裕,钱财不够啊。” 兰仁急了:“钱不够没关系,粮食也行!” 陆沉眼珠子一转,这洪州军不发粮饷啊?这......是在试探我们还有什么底牌? 明知粮食他也没多少,那难道是...铁? 铁矿和冶炼已经上了正轨,马老头的高炉日夜不停。反正往后齐家全面接管,这些产能迟早是人家的,不如先投其所需。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那……兵器成不?” 兰仁倒吸一口凉气,四顾一下小声道。 “你们还能冶炼铸造兵器铠甲?” “嗯,得了几个通州冶铁监出来的工匠,新建了两座高炉,不值一提。” 兰仁的呼吸粗了。 不值一提?铸造兵器还不值一提? 他手底下那群人用的什么玩意儿?木棍削尖了就算武器,铁刀总共几百把还都缺缺补补的,上回他的佩刀磕在石头上崩了个豁子,心疼了三天。 “要!要!要!”兰仁一把抓住陆沉的胳膊,力道捏得陆沉生疼。 “陈兄弟,你必须入股我们!说好了!” 陆沉被他攥得龇牙咧嘴:“好好好,入入入!你先松手——”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咧开嘴笑了。 兰仁搂住陆沉的肩膀,陆沉拍着兰仁的后背,称兄道弟走下演武场。 沈远跟在后面,欲言又止。他总觉这黑风寨处处透露着邪气,让他不寒而栗。 老宋站在原地,目送四人远去,眼睛里闪过睿智的光。 明白了,他终于明白了少寨主谋划中微不足道的一角! 他把今天看到的每一个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少寨主隐藏身份,以“陈兄弟”之名与兰仁周旋。 引他观阅白衣军,彰显练兵之能,在兰仁心防松动之际,以兵器为饵,不费一文便换来两千兵源,还让对方主动送上门来求合作。 合作?不不不,兰仁那群绿水鬼,可是未来渡江的关键呐。 从始至终,少寨主没提过一个条件,全是对方主动开口。 这张网将会把兰仁这群湖匪牢牢绑住。 至于陆沉不认识兰仁是芦湖县的湖匪?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老宋抱着手臂,望着山道上那个勾肩搭背的背影,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少寨主的图谋,老宋只窥一角。仅仅第一步就已经让兰仁咬钩了。” 他转过身,朝县衙方向快步走去。 诸葛先生和萧姑娘,得赶紧知道这件事。 第67章 相识 第67章相识 当晚。 兴奋的兰仁坐在悦来阁大堂里,让沈远给他代笔写了封信,准备带回给家里。 大概意思就是让家里把两千旱鸭子全部押送到太平县来,还得让他们自愿前来,不愿意来的就继续在湖里操练。 沈远写完,吹了吹墨迹,犹豫道:“大哥,真把人全送过来?咱们好不容易才得来这两千水兵了。” 兰仁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废话少说!那两千留在营里除了吃饭还能干什么?送来这边好歹有人管饭!” 沈远捂着脑袋把信封好,递给陆沉,请他帮忙送一下信。 陆沉接过信,想了想,起身往后院走。 徐青青正在院里擦剑。 陆沉嬉皮笑脸凑过去:“青青女侠,帮个忙,这封信...” 徐青青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眼神清冷,又让他回想起前些天为梦娘生气一事的模样。 陆沉的笑容挂不住了,脚步一转,拐去了另一边。 “梦娘,帮忙送一封信,很重要,事关生死。” 梦娘搁下算盘,板着脸接过来,一言不发。 陆沉赔着笑想说两句好话,梦娘已经拿过信转身走了。 他摸了摸鼻子。 这两天怎么回事?一个两个都跟他有仇似的。 梦娘把信交给了徐青青,俩人不知说着什么。 徐青青拿了信冷着脸出了后门,芦湖县有联络的信鸽直接传递到师弟手中。 陆沉站在柜台边,冲着出去的徐青青尬笑,总觉自己有些卑微。 算了,女人的心思猜不透。 悦来阁二楼包厢,陆沉、兰仁两人继续喝。 兰仁今天比昨天喝得更开心些。 他端着碗往嘴里倒酒,喝一碗赞叹一声,米饭配好酒,再加上上好的肉,这日子简直是神仙过的。 “陈兄弟!等粮食和兵器装备到了我那儿,我手下的弟兄们也能吃饱饭上阵了!” 陆沉跟他碰碗,这兰将军就是谦虚,比袁大人好相处多了。 他心里美滋滋的。 入股洪州军这是天大的机缘啊! 齐家的军队,他陆沉居然能入股! 等齐衡全面接管黑风军,他这个“股东”在江、洪州,还不得横着走? 他到时候什么都不用干,坐着就收钱,端茶送水有人伺候,自己就左手右手一个慢动作。 “兰将军!咱们这合作,必须长久!” “好兄弟!” 两人碗一碰,又干了。 翌日。辰时刚过。 陆沉带着兰仁、沈远和铁牛出了南门,沿官道往城南校场走。 城南校场是赵幼虎操练黑风军的地方,占了城外一大片平地,四周扎了木栅栏,远远就能听见号令声。 陆沉没往里走。 他领着兰仁站在校场外门口,往里张望。 场内,赵幼虎和卫阿恭正领着白马义从和太平县新兵列阵。 三百骑兵分三列纵队,人马俱甲,枪尖在日光下晃眼。 号令一下,三列骑兵同时策马冲锋,马蹄声闷雷一般从场中滚过去。 骑兵收阵之后,步兵方阵压上来。 五百陌刀手披甲,刀阵齐落,寒光一片。 兰仁的脖子伸得老长。 他的喉结动了动,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这……” 他扭头看了看校场外围的木栅栏,又看了看场内那些铠甲鲜明的士兵,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震惊还是怀疑。 “陈兄弟,你确定这些都是黑风寨的人马?” 陆沉笑嘻嘻:“对啊。” “这不比宣武军还精锐?这黑县令真是你口中的草包?”兰仁的声音拔高了半截。 “我不是说了嘛,全靠底下人撑着。” 兰仁不吭声了。 他盯着场中,两只手来回搓着,显得有些局促。 沈远凑到兰仁耳边,小声嘀咕:“大哥,咱们那一千号人要是碰上这帮人……” “闭嘴。” 陆沉瞅着兰仁的表情,趁热打铁。 “兰将军,你看这成色如何?” “好……好!”兰仁把目光锁在场内领头的一个人身上,那人骑着匹黑马,体格雄壮,甲胄齐整,正在给黑风军训话。 兰仁眯起眼端详了几息,说道:“陈兄弟,那个领头的是黑县令?怎么瞧着有些眼熟?” 陆沉摆手:“哪儿啊,那不就是袁重袁兵马使。 披了甲你可能没认出来。我让...黑县令让他现在挂着黑风军总教头的头衔。” 兰仁的腿抖了一下。 “谁?” “袁重啊,洪州宣武军兵马使,你同僚嘛。” 兰仁的脸色变了。 有些慌张。 他暗道难怪觉得这么眼熟,瞳孔收缩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陆沉注意到了。 嗯?看来这俩同僚嫌隙不小啊。 看这苦大仇深的模样,怕不是有过节? 也对,同僚之间互相看不顺眼太正常了。 他顺着话头往下说:“害,袁大人在这边待了好些时日了,齐大人交代的事还没办利索呢。” 兰仁转过头,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齐大人?这里面还有齐大人的事儿?” “那可不。” 这黑风寨到底什么来头?我来的是正经山贼窝吗?兰仁心里暗暗吃惊。 陆沉拍了拍他肩膀:“兰将军,要不你过去打个招呼?毕竟同僚一场。” 兰仁身子往后缩了半步:“陈兄弟,你怎知我跟他曾是同僚?” 陆沉一愣,这不很显而易见的事儿么?你不是齐衡派来替代袁重的? “害,明摆着的嘛。” 兰仁的表情更复杂了。 他十年前在平蛮夷之战中还是宣武军里一员小将,后来因为一些变故不告而别,离开了军中。 这些年在外头闯荡,能知道他底细的人不多。 陈兄弟一个做生意的,张嘴就点破,难道是袁将军说的?这黑风寨的水,比他想的深得多。 “那个,兰仁?” 场内,袁重的声音传了过来。 骑在马上的袁重已经看见了校场门口的黑脸大汉,眉头拧了起来,举起手中的马鞭,指了指兰仁。 陆沉推了兰仁一把:“兰将军,袁大人都认出你了呢,你们单独叙叙旧吧。” 兰仁僵在原地,静止了几息后缓缓迈步往大营里走去。 沈远赶紧要跟上去,被陆沉一把拽住衣领。 “诶,沈小兄弟,让他们单独聊。这种事他们肯定希望私下交谈,咱们别掺和。” 沈远被拎在原地,看着自家大哥扭扭捏捏地往校场里挪,那步子迈得比上刑还难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7章相识(第2/2页) 陆沉心想,这种任务变动的老同僚碰面,搞不好要翻旧账,还是少掺合为妙,免得引火烧身。 校场内。 兰仁走到袁重面前,站定,抱拳。 “袁将军。” 袁重隔着三步打量他,上上下下看了个遍。 兰仁身上不伦不类的锦袍,黑锅底脸,身板比十年前宽了一圈。 “十年没见。”袁重说,“兰仁,没想到在这碰上你。” 兰仁没接话。 袁重叹了口气:“当年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不告而别?齐大人派人找了你大半年。” 兰仁的下巴绷紧了。 “袁将军,当年的事就不提了。” 袁重盯着他看了几息,没再追问。 他转身走到兵器架前,抄起一柄大刀,手腕一翻—— “嗖!” 大刀破空飞出! 兰仁听见刀刃呜呜的风声,一个激灵差点蹿起来。 “娘的!扔东西好歹吱一声啊!” 他骂归骂,手上没含糊。 兰仁侧身伸手,五指扣住刀柄,借力旋了半圈身子,大刀在空中划了道弧光,稳稳握在手中。 刀身嗡嗡震颤。 兰仁攥着刀柄,呼吸粗了。 袁重也从架上取了一柄长矛,掂了掂分量,矛尖朝前一指。 “十年了,让我看看你有没有长进。” 话音没落,袁重已经踏步劈来。 兰仁横刀格挡,铁器碰撞迸出一声脆响。两人在校场中央拆了开来,光影交错,脚下尘土扬了一片。 校场门口。 陆沉眯着眼看了两下,脑子里自动配了台词。 袁重那意思多半是:你这厮有什么资格跟我比?有种手上见真章! 兰仁肯定回的肯定是:比就比,谁怕谁! 看了没几招,陆沉打了个哈欠。 他拍了拍旁边一个守卫的肩膀:“看着他俩谁赢了,回头告诉我。” 守卫点点头应着。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 “少寨主!” 老宋气喘吁吁跑过来,一把抓住陆沉的胳膊。 “哎哟,我可算是找到你了,大家伙就等你了!快跟我去县衙,要紧事!” “什么要紧事?” 老宋左右看了看,压着嗓子:“诸葛先生说的,大事!” 陆沉被他拽着就走,回头看了一眼校场,兰仁和袁重还在打,尘土飞得老高。 打吧打吧,神仙打架别让我们遭殃就行。 校场内。 两人拆了五十余招,各退一步。 兰仁喘着粗气,虎口震得发麻。袁重也收了刀,额头上挂着汗珠。 “你这小子。”袁重把刀往地上一杵,“还是老样子,上盘猛,下盘虚。” 兰仁不服气:“有本事在水上打,你可就不是我对手。” 袁重笑了,伸手指了指他。 “你啊。那你跑太平县来做什么?” 兰仁把大刀扛在肩上,喘匀了气才说:“我来瞧瞧太平县这黑县令,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占了一县之地,要是个恶徒欺压百姓,那我说什么也要管一管。” “你看了怎样?” “勉勉强强吧。”兰仁嘴硬,随即话锋一转。 “不过,我这两天认识个年轻商人,姓陈,叫陈路。 这人合我胃口,我还让他入股了我的水鬼军!” 袁重的表情顿住了。 “你说谁?” “陈路啊,也是他带我来的黑风寨。刚才还跟我在门口呢。” 兰仁回头张望,大门口除了沈远伸长脖子站在那儿,哪还有别人的影子? “咦人呢?” 袁重盯着他看了两息,嘴角抽了一下。 “陈路……你试着倒着念。” 兰仁愣了一瞬。 陈路。 路陈。 陆……沉? 兰仁的脸从黑变红,从红变黑。 他脑子里瞬间把这些天的相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兰仁把大刀往地上一摔,声音从后槽牙里挤出来:“他就是黑县令陆沉?!” 袁重的眉毛拧成了疙瘩:“黑县令是什么鬼?” 兰仁没工夫给他解释,脸涨得跟猪肝一样,转身就要往外冲。 袁重一把拽住他:“你急什么?” “我被他耍了两天!” “坐下。”袁重把他按回原地,“你先把来龙去脉跟我说清楚。” 兰仁咬着后槽牙,把这两天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越说脸越黑,说到“入股水鬼军”那段,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 袁重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笑了。 “别恼。你也不是第一个栽他手里的。” 县衙后堂。 陆沉被老宋拽进来的时候,众人已经坐在堂中。 几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诸葛无名手里捏着一张信纸,上面的内容应该是红缨的飞鸽传书。 陆沉找了把椅子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水,诸葛无名开口了。 “据传来的消息,叛军已经从通江边撤了。” 堂中安静了一瞬。 赵幼虎皱着眉:“撤了?不准备南下了?” “退回通州筹备东进中原了。”诸葛无名把纸放在桌上,“红缨的消息,叛军主力三日前开始后撤,通江渡口的只留下一营人马驻守。” 萧婉儿接话:“也就是说,郑三震守住了江州。” 诸葛无名点头。 赵幼虎还没反应过来:“那叛军退了,江州岂不是危机消除了。” “嗯,此刻郑三震在江州的威望达到了顶峰。” 诸葛无名声音沉了下去,“叛军退了,郑三震腾出手来,我们这个南部小县,就是郑三震现在最大的眼中钉!” 赵幼虎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堂中再次安静。 老宋咽了口唾沫,小声说出了所有人心里的那句话。 “我们黑风军最大的危机来临。” 诸葛无名看向陆沉。 “主公,郑三震一旦回到江州府,太平县是阻碍他彻底掌控江州的一大障碍。” 一个占了人家地盘的山贼县令,手底下万余流民加上千人马,搁在郑三震眼皮底下。 三大家族此前还能与他抗衡,现在恐怕只能夹着尾巴做人了。 十万江州军只需派出一部分,就能将太平县碾得连渣都不剩。 陆沉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中。 完了。 安稳日子这么快就结束了。 第68章 人散 第68章人散 堂中沉默许久。 诸葛无名把那张信纸折好收进袖中,没人再开口。 该说的都说了,太平县头顶悬了把屠刀。 赵幼虎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脆响。 “大哥,我先回营操练了。” 卫阿恭跟着起来,闷声道:“我也跟二哥回去。” 两人大步出了后堂,脚步沉重。 堂里又静下来。 老宋搓着手,嘴唇动了几下没出声。诸葛无名垂着眼,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叩了两下。 陆沉坐在椅子上,脑袋里嗡嗡的。 郑三震,江州节度使,手底下十万兵。 自己呢?八百的黑风军,加上刚组建的白衣军,连兵器盔甲都凑不齐。 这仗还没开始,结局就写好了。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趁乱跑路,门外有人禀报。 “大人,有位兰姓大汉求见。” 诸葛无名看了陆沉一眼。 陆沉还沉在自己的思绪里,没反应过来。 诸葛无名开口:“请进来吧。” 萧婉儿起身,无声转入屏风后面。 县衙门外,兰仁板着一张锅底脸站在台阶上,身后跟着缩脖子的沈远。 沈远扯着兰仁的衣裳,声音压得极低:“大哥,我就说这黑县令阴险狡诈! 咱们俩在人家地盘上,这要是翻脸,我们怕是凶多吉少,趁现在还没进去,咱走吧!” 兰仁没动。 他站了几息,开口道:“他陆沉能收留流民,也不欺压太平县百姓。袁大人对他都赞许有加,不至于拿我们怎样。” 沈远还想再劝,护卫已经从里头出来了。 “兰先生,里面请。” 两人迈过门槛,穿过前院,进了后堂。 堂里只剩三个人。诸葛无名立在左侧,老宋站在堂前,陆沉坐在上首,眼神有些放空。 兰仁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陆沉身上,停了三息。 “陆县令。” 他把“陆”字咬得极重。 “没想到,我们要寻的黑县令,原来就坐在对面跟我喝了两天酒。陈兄弟。” 陆沉站起来,脸上挂着尴尬。 “兰大哥,兄弟我不是刻意瞒你。实在是想让你先深入了解黑风寨,省得道听途说被人误导了。” 兰仁哼了一声,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抄起桌上的茶壶咕咚灌下去。 沈远站在他身后,两只眼珠子滴溜溜转,把堂中每个人的位置、门窗朝向都记了一遍。 诸葛无名上前一步,拱手道:“兰将军,这几日主公与你把酒言欢,不知将军此番前来太平县,有何指教?” 兰仁把茶碗往桌上一搁。 “我来此,就是想瞧瞧这占了县城的黑县令,到底是什么人物!是不是欺压百姓、搅动祸乱的恶徒!” 话说得直愣愣的,沈远吓得赶紧拽他袖子。兰仁一甩胳膊,理都不理。 “兰将军说笑了!我们少寨主从来没欺压过百姓!不但立下约法三章还政于民,更是广纳流民、开荒屯田,乃是当世潜——唔!”老宋在一旁解释道。 陆沉一个箭步冲过去,五指捂住老宋的嘴。 陆沉笑容不变:“老宋说的是,当世前人的教诲,我们一直铭记在心。” 他松开手,冲老宋使了个眼色。 这老东西,天天把“潜龙”挂嘴边,生怕朝廷不知道他陆沉在造反是吧? 传到这些朝廷命官耳朵里,那不就是逆贼吗,能够捞大功的香饽饽。 陆沉转向兰仁,尴尬地笑了笑:“兰大哥,情非得已。不过我对你说的话,可是真心实意,毫无保留的。” 兰仁盯着他看了几息,语气松了些。 “你也不用叫我兰将军了。将军不过是我自个儿封的。” 陆沉愣了。 “自己封的?” “手底下弟兄们叫习惯了,我也就认下了。” 陆沉眨了眨眼,脑子里有根弦拨了一下。 “那……兰大哥在洪州军中,挂的是什么职?” 兰仁的表情有点不自在。“我早就没在洪州军中了。” 陆沉的笑容凝住了。 “没在洪州军中?那你在……” “芦湖。” 堂里安静了一瞬。 陆沉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他脑子转得飞快,把“芦湖”两个字跟前几天沈远说过的话对上了号。 芦湖县水匪头子。 “绿水鬼?!” 兰仁的脸黑了一层。 “那是江湖上瞎叫的!我从没认过这名号!” 陆沉的腿软了半截,一把扶住椅背。 他转过头,看着诸葛无名,又看着老宋,声音发虚。 “你们何时知晓兰大哥是芦湖县来的?” 老宋笑眯眯拱手:“第一日徐姑娘便告知我们了。见少寨主自有安排,我们没打乱您的部署!” 陆沉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第一天? 徐青青第一天就查出来了? 那自己在悦来阁跟兰仁称兄道弟、勾肩搭背喝了两天酒的时候,这帮人全都知道对面坐的是江州三大匪首之一? 他们就这么看着自己一个人表演? 陆沉脑子里过电一样,把这几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兰仁跟他说“入股”,他以为入股洪州军。 实际上他入股了一伙湖匪。 他还跟人家谈合作,谈兵器供应,谈粮食援助。 他把黑风军的家底,从白衣军到冶铁高炉到骑兵方阵,一样不落地全展示给了一个湖匪头子。 还是亲自领着参观的。 陆沉的膝盖发软,扶着椅子慢慢坐了下去。 我有个屁的计划! 我以为人家是齐衡大人派来的,结果人家是来探察我的同行。 等等。 他猛地抬头:“兰大哥,你认识袁兵马使?” 兰仁不想过多回忆过去,只闷声道:“我以前在袁大人手下当过兵。” 陆沉的脑子又转了一圈。 在袁重手下当过兵,后来跑出去当了湖匪?那袁重在校场上跟他打那一架,不是什么同僚交接,是老上司考校下属? 兰仁表面上是芦湖县的湖匪,实际上才是齐大人真正扶持的代理人。 陆沉捂住了脸。 堂中几人各怀心思,安静了好一阵。 兰仁率先打破沉默。他叹了口气,想到自家手下还等着自己达成目的回去,身上的架子放软了些。 “陆县令,此前说的事还作数不?收纳我那两千流民,还有......水鬼军的入股合作?” 陆沉抬起头。 对啊,系统任务还悬在脑门上。 三千白衣军,自愿应征,差一千七百人。 兰仁那两千人若能自愿来,管他是湖匪还是海盗,先把任务完成了再说。 “作数。” 诸葛无名接过话:“我们会派专人与兰将军保持联络。后续粮食丰收、兵器铸好,会如约送达。” 兰仁抱了一拳,声音比方才缓了不少。 “那就好,日后有用到我兰仁的地方,尽管开口。只要不是伤天害理的勾当,我不推辞。” 老宋凑过来,笑嘻嘻问道:“兰将军,我听往来商贾说,你们芦湖水底藏着金银财宝,不知真假?” 兰仁的脸色古怪了一瞬。 “有是有。不过……要是我们捞得上来,也犯不着上你们这儿求粮了。” 诸葛无名微微侧目,似很感兴趣的样子,但他没有追问,双方才搭上话,有些事急不得。 兰仁随即站起身。 “陆县令,感谢这几日招待,兰某领了这份情。改日有空,去芦湖我请你喝酒。” 陆沉也站起来,拱手道:“改日一定拜访!” 心里想着拜访个鬼,你那芦湖不知多深,万一哪天翻脸,把我往湖底一沉,连冒泡的机会都没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8章人散(第2/2页) 兰仁大步出了后堂,沈远小跑跟上。 走到院门口,沈远回头看了一眼县衙的牌匾,缩着脖子嘀咕了一句什么,被兰仁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堂中剩下三人。 诸葛无名负手而立,目光望着门外,忽然开口。 “主公,若是江州府兵来犯,兰仁可牵制住芦湖县,至少不用担心郑三震从南面包抄。” 他转过身,面朝陆沉躬身一礼。 “还是主公英明。” 老宋原地愣了两息,虽然不知诸葛先生想到了什么,但这不妨碍他跟风。 他也一拱手:“少寨主料事如神!” 陆沉看着这俩人,张了张嘴。 他决定不说话了,说什么都是错的。 他要是解释自己根本没想到这层,这俩人只会更加坚信他在故意装傻。 他摆摆手,起身往外走。 出了后堂,穿过院子,刚到月亮门,身后响起脚步声。 “所以,你早就得知兰仁和袁兵马使认识?所以故意引他去见袁重。” 萧婉儿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陆沉的脊背僵了一下,回过头,堆起笑。 “我猜的,你信吗?” 萧婉儿轻笑了一声,他还是老样子。 “不信。” 陆沉叹了口气。 “唉。” 正要迈步,前面院门里走进一个人来。 袁重。 他换下了操练时的铠甲,穿着一身青布劲装,腰间挎刀,神情沉稳。 看见陆沉和萧婉儿并肩站着,脚步慢了半拍,随即走上前来。 “陆沉,萧姑娘。” 袁重顿了一下:“我准备带齐云回洪州了。” 院子里没有风,廊下的灯笼纹丝不动。 陆沉没开口。 萧婉儿也没开口。 陆沉心里翻涌,带我一起走啊!洪州多好,有吃有喝有靠山,我去给齐大人端茶倒水都行! 萧婉儿心里了然其中原由,袁重已经知晓郑三震腾出手了,江州府军压境,黑风军这点家底根本扛不住的。 袁重不愿让齐家牵扯进来,节度使之间插手对方地盘,乃是大忌。 萧婉儿先开口了。 “袁大人,不知能否请齐大人帮衬一二?” 袁重没有多余的修饰。 “萧姑娘,郑三震那边,齐大人不方便出面的。” 他顿了一下。 “若是事不可为,可以散了黑风军来洪州。 我想齐大人会愿意接纳你们的,黑风军的人到了洪州,活下去不成问题。”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是拒绝了。 萧婉儿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袁重转向陆沉。 “这次我把齐云带走,陆公子应该不会再阻拦了吧?” 陆沉苦笑一声:“理应如此。” 他能拦什么?人家齐家公子本来就不该待在这地方。 如今大祸临头,还把人家少爷留下陪葬?他陆沉做不出这种事。 袁重看了他两息。 “陆寨主,你有没有想过来洪州?” 陆沉的心跳漏了一拍。来了!机会来了! 他张开嘴,一个“好”字已经顶到了嗓子眼。 但不知怎么的又卡住了。 他的余光扫过萧婉儿安静的侧脸,又想到后堂里诸葛无名和老宋那副死出,想到二弟、三弟。 还有山上那些白衣人。 他们要是散了,能去哪? 陆沉咽了口唾沫,把那个“好”字又吞了回去。 “以后若有机会,一定去洪州拜访。” 袁重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点了点头,没有继续劝说。 他转向萧婉儿:“萧姑娘保重。若遇危局,可来寻齐大人。” 萧婉儿没有出声,只是点了下头。 袁重不再多留,转身出了院门,去寻齐云了。 院子里就剩两个人。 萧婉儿看着袁重离去的方向,轻声说了句。 “你方才想解散黑风军,答应他的提议是吧。” 不是问句。 陆沉愣了一下,扯了扯嘴角。 “被你看出来了?” 萧婉儿没回头。 “你这次没有掩饰你的表情。” 陆沉抬手摸了摸脖子,讪讪一笑。 “唉,可是我没说出口呢?” “我明白你的苦衷,但大家或许并不想是这样一个结果,尽管接下来的路会很难。” 萧婉儿转过身,看了他一眼,这一眼里有很多东西,转身走了。 陆沉有些疑惑,怎么感觉她没明白? 脚步声消失在尽头。 陆沉站在原地,挠了挠头。 不久后,袁重找到了齐云。 齐云正在悦来阁。 “走吧。” 袁重只说了两个字,语气平得没有商量的余地。 齐云抬头看了他一眼,不死心的说道:“袁叔,再待些时日吧。” “收拾东西,现在就走。” 齐云站起来,退了半步。他不傻,袁重这副神情他从小看到大,每回袁重这张脸就知道没有回转余地。 “出什么事了?” 袁重没答。 齐云的声音拔高了:“是不是我爹那边?” “跟你爹没关系。太平县待不了了,再不走就晚了。” 齐云往后又退了一步,背抵在廊柱上。 “我不走。” 袁重的眉毛动了一下。 “师父刚收我,我还要修身修心,我现在走了算什么?” 袁重上前一步,“在你没有左右大局的能力之前,你什么都做不了。” 齐云被这话噎住了,嘴唇哆嗦了两下。 虎大虎二已经从侧门牵了马过来,马鞍上绑好了包袱。两人站在院门口,没吭声,眼睛盯着地面。 齐云扫了一眼那两匹备好的马,突然拔腿就跑。 袁重早料到他这一手。 齐云才迈出三步,后领子就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攥住了,整个人往回一拽。 “袁叔!你松手!” 齐云拼命挣扎,两只胳膊乱挥。 “陆大哥我连招呼都没打!” “我替你打过了。” “师父那边我还没告别!” “回家了也能写信。” “我不走!袁叔!我真不走!”齐云的嗓子彻底撕开了,声音在整条巷子里回荡。 袁重走上前,伸出右手。 齐云以为他要拽自己,往旁边一闪。 袁重的手落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力道不重。 “二公子。” 袁重的声音放低了,用了正式的称呼。 “你在这里学到的东西,回去也照样可以做。但你留在这,万一出了事,我担不起,陆沉也担不起。你明白吗?” 齐云的嘴唇抖了抖,说不出话来。 “上马。” 袁重朝虎大使了个眼色。 虎大从正面一把扣住齐云的双臂,虎二从背后抄住腰,齐云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架离了地面。 “放开我!虎大你个叛徒!虎二你也是!” 虎大闷声道:“二公子,属下得罪了。” 齐云两条腿在空中乱蹬,一脚踹在虎大小腿上,虎大哼都没哼一声。 袁重走在最前面,头也不回。 虎大虎二把齐云架上马,齐云就要往下跳。 袁重回过身,右手探出,手刀打在齐云后颈上。 齐云的眼睛瞪圆了,然后整个人往前一栽,趴在马脖子上,晕了过去。 马蹄声渐远。 暮色从东边的山头漫上来,把官道染成一条灰白的看不见头的长线。 第69章 告密 第69章告密 老宋的脚步声从院外一路响到后堂,人还没进门,喘气声先到了。 “诸葛先生!” 诸葛无名正在案前翻阅各屯的田亩登记册,头也没抬。 老宋抹了把汗,压着嗓子说:“周管事带着矿里的人全走了。” 诸葛无名翻页的手停了。 “三大家族安插在太平县周边的人全撤了。” 诸葛无名把册子合上,放在桌角。 “什么时候的事?” “今早卯时前后,卫阿恭前往铁矿接收新的一批铁矿石的时候发现的,已经人去楼空,应该是昨夜他们连夜跑的。” 诸葛无名没说话,起身走到窗前。 院里的槐树刚抽出新叶,风一吹,影子在墙上晃。他盯着那片影子看了几息。 “看来,三大世家很怕郑三震。” 老宋凑过来:“先生的意思是?” “叛军撤了,郑三震回江州府是板上钉钉的事。 三大家族这一年趁他不在,手伸得太长。除开私下与我们合作分利,在江州各县桩桩件件,若是郑三震得知不得砍下他们的爪子?” 老宋的脸垮下来:“那他们撤走,就是要跟咱们撇清关系?” “嗯。”诸葛无名转过身,“与我们断绝关系,在郑三震清剿我们之后,他们依旧可以卷土重来独享矿脉。” 此时。 萧婉儿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刚拆封的纸条。 她看了看诸葛无名,又看了看老宋,把纸条搁在桌上。 “红缨刚传回来的。郑三震已经在班师回府的路上了。” 老宋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萧婉儿在桌边坐下,回忆起过往。 “以前在京中听过一桩旧事。当今圣人、安西王和郑三震年少时曾是玩伴。” 诸葛无名的目光动了一下。 “三人年纪相仿,同在国子监读书。圣人是太子,安西王那时还只是世家纨绔,郑三震是武将之后。三人关系极好。” 老宋插嘴:“那后来怎么安西王叛乱?” “后来安西王远征西夷,驻守凉州,十年之后举兵叛乱。至于为什么反,说法很多,没人说得清。但有一件事传得很广。” 萧婉儿顿了顿。 “安西王起兵攻打庆州时,曾给郑三震写过一封密信,邀他共举大事。 郑三震把信递给了圣人,向朝廷表忠心。” “那不是挺好?证明他忠于朝廷嘛。”老宋说。 “可安西王叛乱仍然书信一封,说自己从未给郑三震写过密信。” 老宋的嘴张得老大。 “没人知道真相如何,但更多的人愿意相信郑三震,因为安西王之言当朝无人愿意相信。但后来京都沦陷前,郑三震以病不出,在江州按兵不动。” 后堂安静了。 诸葛无名开口:“此人心思极深,手段极狠。” 老宋搓着手,声音发涩:“那这么说,咱们现在等于是在一头老虎的地盘上搭了个窝?” 没人接话。 诸葛无名走回桌前,两手撑在桌面上。 “三大家族跑了,铁矿的秘密他们知道,我们手里无牌可用了。” 他看向萧婉儿,“现在就看主公是否还有后手了,否则...” 萧婉儿没回答,只是微微偏了下头,目光落在窗外某个方向。 江州府。 城门大开,两列甲兵自官道延伸至城门口,旌旗猎猎,枪尖在日光下排成一条银线。 郑三震骑在马上,千余骑亲卫分列左右。他今日没穿铠甲,一身玄色袍子,腰悬长刀,近五十的年纪,两鬓已经染了霜白,但腰背挺得笔直。 城门前立着三个人。 李章平居中,康伯年在左,吴廷远在右。三人锦袍玉带,身体前倾,姿态压得很低。 “恭迎郑大人得胜回府!” 郑三震骑在马上,没有下马的意思。 他低头看着三个低下的脑袋,不屑的说道:“三位大人等累了吧。” 三人直起身子,李章平上前一步,拱手赔笑:“我等激动不已,大人一路辛苦,在府中已备好酒宴......” “李别驾。” 郑三震打断他,声音洪亮。 “我不在的这段日子,江州赋税去年比前年少了三成。你那份报上来的账目,我在前线可很是不解啊。” 李章平的笑僵在脸上。 来不及解释郑三震继续开口。 “康长史。” 康伯年身子一矮。 “通州盟军兵败时,我要你等调拨江州各县兵力来通江大营。我要两万可战之兵,实际多少你可还记得?” 康伯年低下头,没吭声。 “八千。”郑三震替他答了,“还都是老弱病残,是江州无人了?还是我命令都不听了?” 康伯年的嘴唇抖了一下。 郑三震的目光移到吴廷远身上。吴廷远还没等他开口,膝盖一软跪下了。 “吴参事,粮草一事我还没说,你心虚什么?” 郑三震收回目光,一夹马腹,枣红马慢步踏过城门洞。三人赶忙侧身让路,谁也不敢抬头。 等郑三震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三人才缓过劲来。 李章平擦了把额头上的汗,跟另外两人对视一眼。 三双眼睛里充满惶恐,心里暗道一声:险! 太平县的铁矿,他们已经把人全撤回来了。周管事连夜赶回了江州府,所有与黑风军合作的文书都烧了个干净。 郑三震不知铁矿的事,等他剿灭太平县的山贼之后,矿还是他们的。 到时候再想办法,慢慢谋划。 三人各自上了马车,往各家府邸方向散去。 然而谁也没注意到,就在江州城东康家名下的一处偏宅里,后墙根底下的狗洞正在往外拱一个人。 先出来一颗圆滚滚的脑袋,满脸灰土,接着是两只肥短的胳膊,最后是一个圆鼓鼓的肚子卡住了。 “唔——” 那人两手撑地,两条腿在洞里拼命蹬,蹬了七八下,“哎哟”的一声,整个人从狗洞里扑出来,一头栽进墙根的烂泥里。 正是王守业。 他从泥里爬起来,锦袍上糊满了泥浆和狗毛,头发散了一半,嘴里吐出一片草叶子。 他回头瞪了一眼那个狗洞,又看了看高墙上紧闭的后门,胸口那股窝囊气直冲天灵盖。 “狗屁江州三大世家!” 王守业蹲在墙根底下,拳头捶着大腿。 “答应帮老子夺回太平县!得了铁矿的消息转头就把我关在这破院子里! 吃的是剩饭,喝的是凉水,看门的比看囚犯还严!三个月了!三个月!” 他越说越来劲,嗓门拔高了好几度,路过的野狗都被吓得绕道走。 王守业赶紧捂住嘴,东张西望。 他摸了摸腰间,还好玉佩还在,右手食指上的金戒指也能值不少钱。 “一群狗官,我呸!”他骂了最后一句,抬脚往街上走去。 街面上人声嘈杂,不知哪来这么多人。 王守业拐过巷口,一支骑兵正从长街上列阵过来,铁蹄踏在青石板上,响声如临战场般肃杀威严。 人群往两边挤。 王守业肥大的身躯被一个卖菜的推了一把,又被一个挑担的撞了一肩,整个人转了小半圈,一屁股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哎哟!”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 “老哥,摔着了?来来来,我扶你。” 一个精瘦的汉子笑嘻嘻地把他拉起来,还帮他拍了拍身上的灰。 王守业没工夫道谢,他盯着远去的那队兵马,抓住瘦子的胳膊问:“这是谁的兵?” 瘦子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兄弟,你莫非刚来江州?这可是郑大人亲卫啊! 节度使郑三震郑大人,打赢了叛军回来了!全城都出来迎接呢!” 王守业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节度使郑三震回来了? 他松开瘦子的胳膊,大脑飞速运转。郑节度使,江州最大的官,三大世家见了他跟孙子没区别。 王守业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几下。 他想到了自己被关在小院里的三个月。想到了李章平那张虚伪的笑脸:“王县令放心,此事包在我们身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9章告密(第2/2页) 想到了康伯年派人送来的剩菜残羹,想到了他的太平县,和那个不知生死的儿子。 你们不管? 好。 那就别怪我王守业不讲道义了! 他转身就走,跟着队伍行进方向,前往节度使府。 走了三步,忽然觉得腰间一轻。低头一看。 玉佩没了。 右手摸了摸食指。 金戒指也没了。 王守业愣了两息,猛地回头。 刚才扶他那个精瘦汉子早就消失在人群里了,连个影子都没剩。 “天杀的!贼子啊!” 王守业的惨叫声在长街上炸开,惊得路边的众人散开,冲着这个胖子指指点点。 他蹲在路边哭嚎了一阵,抹了把脸上的泥巴鼻涕,咬着后槽牙站起来。 没钱就更得去了,荣华富贵就在这一搏。 节度使府。 后堂灯火通明,郑三震换了身常服坐在主位上,左右两侧坐着几名幕僚参军和心腹将领。 首席幕僚冯闰年坐在左首第一位,他下方是幕僚周傀正在禀报江州情况。 “大人,三大世家自叛军撤退的消息传出,便收拢了各地的人手,产业买卖一切照旧,没有异常动作。” 郑三震端着茶碗,碗盖顺着碗沿上转了一圈。 “一点异常都没有?” 周幕僚摇头:“表面上看,规规矩矩。” “规规矩矩?” 郑三震把茶碗搁下,“我在前线待了一年,后方的钱粮调度比预期少了三成。三大世家管着江州半数田产和商路,他们要是规矩,缺口从哪来的?” 周幕僚一时还查不到更多细节,没有接话。 郑三震往椅背上一靠:“我本想趁这次回来好好敲打敲打,让他们出出血。他们倒好,缩得比乌龟还快。” 周傀思忖了一息接着说:“倒是有一件事比较特别。南部太平县,被一伙山贼占了县城。” 郑三震的眉头挑了一下。 “山贼?” “据说原是县境内黑风寨的匪徒,去年冬天打下了太平县。三大世家不知出于什么考量,对他们招安。” 下首一名佩刀将领腾地站起来,厉声请命道:“什么山贼这么大胆子!大人,让末将带一千人马南下,三天之内把那贼窝端了!” 冯闰年抬手压了压:“赵将军莫急。南下剿匪自然是要做的,但不只太平县一处。” 他命人在堂中展开一张简图,指了三个位置。 “太平县山贼,芦湖县湖匪,石山县红巾盗。三股势力盘踞江州南部,都已根深蒂固。 这次要动手,就该一鼓作气全部荡平,现在正是大人彻底掌控江州的好时候,到时以江州为基,再将圣人接出......” 郑三震点头:“先把情报摸清楚。兵力、地形、粮道,一样不能少。做到一击必灭。” 话音刚落,后堂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名亲兵快步走到冯闰年身边,附耳说了两句话。 冯幕僚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大人。”他站起身,笑道,“门外太平县县令王守业求见。” 堂中安静了一瞬。 郑三震冷笑了一声。 “说到废物,废物就上门了,让他进来。” 两名亲兵把王守业从前院押了进来。 王守业浑身上下糊满了泥,锦袍不知在哪又蹭破了一块,头发乱得像鸡窝,两只眼珠子布满血丝。 他一进后堂,膝盖一软“噗通”跪在地上。 郑三震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你就是丢了太平县的王守业?” “下官……下官正是。” “一县之兵,防不住一窝山贼,弃城逃跑,弃百姓不顾。” 郑三震的语气平得没有温度,“按大虞律,丢城失地者当五马分尸!”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赵将军。 赵将军会意,往前迈了一步,抓住王守业衣领子就往外拖。 王守业的魂都飞了,两手扑腾求饶。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下官有冤要诉!” “冤?” “大人!那黑风寨的贼首陆沉,绝非寻常山贼!此人阴险毒辣,手段凶残!他不但强占太平县,还杀了我的儿子!” 王守业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下毒害得我县兵死伤惨重,在太平县大肆屠杀,百姓死伤无数! 下官拼死抵抗,奈何兵力悬殊,那贼子不知从何处得来精兵利刃,下官实在是无力回天!” 冯闰年皱了下眉头,淡淡问道:“我怎么听说,三大世家招安了太平县的山贼?” 王守业的嚎哭声卡了一下。 他跪在地上,泪眼婆娑地抬起头,脑子转动起来,终于想明白了各种环节。 招安?三大世家招安了陆沉? 他们拿了铁矿的消息转头就跟山贼合作分赃,然后把自己这个提供消息的人关起来? 王守业的心寒透了,下一瞬变成了滚烫的怒火。 反正已经被抛弃了,还有什么好留的? “大人!” 王守业猛地直起腰,声音拔高了三个调,“下官正要说这件事!三位大人之所以招安黑风寨,是因为太平县境内有一处铁矿!” 场内瞬间没了声音。 郑三震身体也是一滞。 赵将军按着刀柄的手也松了。 王守业的眼泪擦都没擦,一口气将事情经过添油加醋的说完:“那铁矿是下官在任时发现的! 矿脉极大,品质上乘! 下官把这消息告诉了三位大人,本想请他们派兵剿灭山贼夺回县城。谁知他们得到消息后,把下官关在康家的宅子里!转头就跟黑风寨勾勾搭搭分起了矿产!” 他越说越觉得事情经过就是这样的,拳头捶着地砖。 “大人!三大世家跟黑风寨必有勾结!铁矿的事他们瞒着节度使府,私下分赃,一口都没往上报!” 冯幕僚把视线转向郑三震。 “大人,怪不得三大世家收得这么快。原来不是怕您,是想悄悄掩盖铁矿的事。” 郑三震没说话。 旁边周傀低声道:“铁矿若属实,且未在朝廷册录之内,那三大世家私占矿产,已是大罪。” “大人,眼下四方用兵,铁矿的价值不言而喻。三大世家藏着这张牌,怕是留着日后讨价还价。”冯闰年继续分析。 郑三震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三下。 “看来我离开这一年,江州都忘了姓什么了。” 他没有再多说。 赵将军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王守业,问道:“大人,此人如何处置?” 郑三震扫了王守业一眼。语气平淡。 “此等废物,杀了吧。” 王守业浑身一抖,重新趴在地上,脑门磕得更响了。 “大......大人饶命!下官对太平县了如指掌!不管县城还是黑风寨无一不知!大人若要剿灭黑风寨,下官可以指路,可以戴罪立功!” 冯幕僚看了郑三震一眼。 “大人,此人虽废物,但熟悉太平县。眼下叛军仍然隔岸虎视眈眈,剿匪势在必行,能减少些折损多少是好的。” 郑三震看着王守业趴在地上哆哆嗦嗦的样子,嘴角往下撇了撇。 “先关押起来。什么时候有用了,再提出来。” “是!” 两名亲兵架住王守业的胳膊往外拖。 王守业的腿软得跟面条一样,被拖出后堂的时候连谢恩都喊不利索,舌头打着结。 “谢、谢大人不杀之恩!下官一定知无不言,效犬马之......呜!” 门关上了。 后堂里又恢复了安静。 冯幕僚走回座位,手指在简图上太平县的位置点了一下。 “铁矿。三大世家。黑风寨。” 郑三震起身走到窗前。 “传令下去。” “是。” “先派遣各方细作加紧渗透南部三县。一周内得到所有信息,随后立马调拨大军平乱!” “属下领命。” “还有——”郑三震没回头,“三大世家的人,给我盯紧了,就拿康家来庆贺此次胜利吧。” 冯幕僚拱手退出后堂,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第70章 灭族 第70章灭族 三日后,江州节度使府张灯结彩。 大红灯笼从府门口一路挂到正厅,足足三百盏,把入夜的节度使府照得跟白天没两样。 府门前车马排了半条街,各家世家、官员将领、商贾豪绅的马车一辆接一辆来。 此次对外,是贺节度使双喜临门。 朝廷加封郑三震为镇南大将军,叛军北退江州安定,这两桩事搁一块儿,整个江州有头有脸的人物没一个敢缺席。 正厅里摆了江州重要人物的席位。丝竹声从后堂飘出来,舞姬在席间穿行,金樽玉盏叮当作响。 地方官员甚至都只能挤在堂外,中间最大那桌留给世家。 该来的都来了,不该来的也削尖了脑袋往里钻。 郑三震的嫡长子郑昀穿了身藏青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钩,端着酒盏在席间游走。 他生得斯文清秀,见了谁都含笑点头,敬酒时身子微躬,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 “张大人,家父常念叨您在通江前线的辛劳,请满饮此杯。” “周老先生,您的贺文写得极好,改日我登门请教。” 笑容得体,言辞周全,每个人都觉得被大公子高看了一眼。 转过屏风,笑容收了。 郑昀穿过回廊,推开后院东厢的门。 屋里点着一盏孤灯,榻上蜷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手脚绑着绸带,嘴里塞着帕子。 她听见门响,整个人缩成一团,眼睛死死盯着门口。 门口小厮笑道:“大公子,您挑选之女便在里面!” 郑昀点点头,给了小厮赏银,他踏入屋内,小厮便把门关上。 他整了整袖口,走到桌前倒了杯茶,喝了一口。 姑娘的眼泪滚下来,帕子堵着嘴,连哭声都发不出,只有喉咙里闷闷的呜咽。 她随父来节度使府参宴,与各家女眷在一起,有人请她说有事告知,在偏僻之处便被掳掠至此。 郑昀回头看了她一眼,放下茶杯,步步靠近。 “别哭了,吵。” “......” 正厅。 别驾李章平和长史康伯年坐在世家首位,两人正襟危坐,感觉坐下椅子有针刺般始终不舒坦。 康伯年凑过来,压着嗓子问:“李大人,吴大人怎么还没来?” 李章平眼睛余光打量周遭环境,说道:“昨日派人去他府上请他过来议事,他那管事上门说主家受了惊吓卧床不起,今日八成也不会来了。” “受了什么惊吓?” “怕是节度使回来那天吓的吧,你忘了?他当场就跪了。” 康伯年的眉头拧起来:“那若是节度使大人问起来,我们怎么说?” “他自己生病不来,关我二人什么事?眼下先把自己摘干净,别的顾不上。”李大人不再言语,闭目养神。 康伯年见此也闭口不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往主位扫了一眼。 主位空着,郑三震还没入席。 对面坐着冯闰年,笑眯眯的,一直在跟旁边的人说话,但视线时不时往他俩这边飘。 康伯年把茶杯放下,手心全是汗,心里有些不安。 一刻钟后,后堂传来脚步声。 郑三震走出来,郑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跟在身后,衣衫整洁,笑容如初,落座在郑三震下首。 幕僚周傀起身,双手举杯。 “大人受封镇南大将军,北拒叛军,功在社稷!江州上下,与有荣焉!” 满堂齐声附和。 郑三震站起来,扫了一眼全场。 笑容和煦,仿佛一个寻常人家的富家翁,看不出一点久经沙场的威严。 “诸位。”他端起酒杯,“此番能守住江州,全赖各位在我身后鼎力支持。今夜大家尽饮此杯,贺江州太平!” 满堂哗啦啦站起来,杯盏举过头顶。 “贺江州太平!” 李章平跟着站起来,嘴比谁都快:“在大人英明之下,江州才得此太平!” 这马屁尽管有些哗众取宠,但在座的都是人精,纷纷点头附和,气氛一下子热起来。 郑三震对他笑了笑,举杯示意。 李章平连忙俯首示意,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宴席从掌灯一直吃到月上中天。 宾客们三三两两告辞,马车的轱辘声从府门口渐渐远去。 李章平和康伯年也想走。 两人刚站起身,冯闰年端着酒壶晃过来了。 “李大人,康大人,这就要走?来来来,再喝两杯!” 李章平赔笑:“冯先生,我酒力浅。” “哎,这可不行,大人还没散席呢,二位走了不合适吧?” 周傀也凑了过来,一左一右把两人按回座位,你一杯我一杯灌了起来。 李章平心里发毛,嘴上还得赔笑。 每喝一杯,心里就沉了一分。 等最后一桌外面的宾客散尽,正厅的门从外面关上了。 关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格外清脆。 李章平的酒醒了大半。 他环顾四周。厅里除了郑三震和他的幕僚心腹,就剩自己和康伯年。 此刻已无喧闹,所有眼睛似乎都盯着他们。 冯闰年回到座位上,笑容还挂着。 郑三震放下酒杯,拿帕子擦了擦手指,语气跟聊家常一样。 “李大人,康大人。最近让人查了查账,发现有些数目对不上。” 正食来了! 李章平的后背一凉,腾地站起来:“大人,不知是何账目?下官必定严查到底!” 康伯年跟着起身,腿有些发抖。 冯闰年接过话:“二位大人,我们查出,大人在通江迎战叛军期间,后方有人克扣粮饷,数额触目惊心。 大虞危难之际行此贪墨之事,按律抄家灭族也不为过。” 抄家灭族说出,李章平的膝盖有些支撑不住。 “噗通”一声,跪了。 康伯年紧跟着跪下去,声音发颤:“大人!下官没有参与啊!下官对大人忠心耿耿,唯大人马首是瞻!” 郑三震端起醒酒茶呷了一口。 “二位大人我自然信得过。不过嘛,有人背地里做了坏事。” 他朝门口抬了抬下巴。 周傀招手。 两名兵士从侧门拖进来一大块麻布,布上洇着深褐色的水渍,拖在地砖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 兵士松手,麻布摊开。 十几颗人头骨碌碌滚出来。 其中一颗滚到李章平膝盖前,停住了。 死不瞑目的双眼正对着他,嘴半张着,是长史吴廷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0章灭族(第2/2页) 李章平的魂飞了。 他往后一缩,屁股重重坐在地上,险些吓尿。 康伯年好不到哪去,脸白得跟纸糊的一样,牙齿咯咯打架。 冯闰年起身,踱步走到那堆脑袋跟前,低头看了一眼,像在清点人数。 “吴家搜出大量贪墨粮草的账目,还有勾结山贼的证据。 罪不可赦。大人下令抄家灭族,以儆效尤。” 李章平双手撑地往前爬了两步,额头磕在地砖上:“大人!下官也是受了吴廷远的蒙蔽!若是知晓他此等恶行,下官定第一时间禀告大人!” 康伯年跟着磕头,磕得咚咚响。 冯闰年没理他俩,继续说道:“还有一事。这吴家秘密开采了一处铁矿,不知二位知不知情?” “不知情!不知情!” 两人异口同声,喊得比什么都快。 “那就怪了。太平县的山贼是怎么拿到招安文书的?” “是吴廷远一手操办!我二人全被蒙在鼓里!” 郑三震放下茶碗,笑了。 “闰年啊,二位大人我相信是清白的。这黑什么山贼,想来与他们无关。 至于招安嘛,也算好事。我本有意出兵剿灭,奈何这一年在外征战,现在又是才过春耕粮草不济,还是缓一缓吧。” 话说得轻飘飘的。 李章平和康伯年对视了一眼。两人在官场混了半辈子,这句话听得太明白了。 “大人!” 李章平抹了把脸上的汗和泪,直起身子。 “这群贼人一日不除,百姓一日不得安宁!我李家愿全力供给此次围剿钱粮!” 康伯年赶紧跟上:“康家也一样!绝不让大人为钱粮之事分心!” 郑三震笑得更开了,站起身,亲自走过来把两人扶起来。 “二位大人真是心系百姓的好官啊。” 同一日。 黑风寨后山。 石大壮站在新开辟的校场边上,看着面前乌泱泱的人群,独臂背在身后,眉头拧成了疙瘩。 兰仁的两千人到了。 说是青壮,倒也没错,一个个晒得黝黑,胳膊腿粗壮。但精气神嘛——怎么说呢,跟一群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汤鸡差不多。有几个人站着站着还往四周看,确认附近没有河没有湖,这才长出一口气。 领队的是兰仁手下一个叫刘四的黑脸汉子,拍着胸脯对石大壮说:“石统领放心!这些弟兄们听说不用下水了,走得比谁都快!绝对自愿!只希望黑风军的兄弟们能够善待一二。” 石大壮叹了口气。 人越多,目标越大,今后败露清剿的危险越大。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连绵的山岭和正在劳作的屯民,心里有些不忍丢下,先走一步算一步吧。 太平县。 陆沉正坐在县衙后院的石凳上发呆,脑子里响起了久违的提示音。 【叮!任务“招兵买马”已完成。】 【任务评价:超额征募三千白衣“自愿”军。】 【奖励发放中:随机图纸——单兵连弩。】 一张羊皮卷凭空出现在他手里。 陆沉展开看了两眼,密密麻麻的标注,看不太懂,但他知道此时任何多出来的底牌都可能决定生死。 他起身就往外走,让人寻来老宋。 “老宋,拿去。” 陆沉把图纸塞到老宋手里。 老宋展开图纸端详了半天,翻过来看看背面,又翻回正面。 “少寨主,这画的什么?” “一份弓弩图纸,看能不能尽快赶制出来。” 老宋抱着图纸一路小跑到县衙。 诸葛无名正在案前写东西,老宋把图纸往桌上一铺。 诸葛无名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他赶忙将笔放下。 笔尖上的墨滴在纸上洇开一团,他浑然不觉。 “此图名为连弩?如何得来?” “少寨主交给我的,说看能否尽快赶制出来” 他把图纸拉近,指尖沿着上面的机括结构一路划过去。 弩臂、望山、悬刀、箭匣,每一处标注都无比精确。最关键的是这名为连弩之物,可装填十支短箭。 “一人手持,连射十矢。”诸葛无名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东西若是造出来,弓弩手只需半日训练就能上阵。” 老宋凑过来:“那好啊!我去找木匠铁匠赶紧造!” “等等。”诸葛无名直起身,“这弩的机括极其精密,批量制作需要大量熟练工匠。” 老宋的笑容凝住了。 “那怎么办?” “按目前情报推算,最多一个月,江州军就到了。”诸葛沉声自语。 诸葛无名把图纸折好,走到窗前站了片刻:“不过我已为黑风军和江州军第一战定好的地点,若有此物胜算增加不少!” “老宋,先做两百把吧。木匠从县里百姓和一万屯民里挑, 会榫卯活儿的全调出来。铁匠那边,兵器铸造延后,全力打造弩用的特制箭矢。” 他转过身,看着老宋。 “箭矢越多越好。” 老宋应了一声,抱起图纸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先生,此战真能胜吧?” 诸葛无名没有回答,只是走回桌前,把江州南部的简图展开,手指落在太平县东面。 “老宋,抓紧时间。” 老宋走后,东厢安静下来。 诸葛无名重新坐回案前,将连弩图纸展开铺平,从抽屉里取出一把竹尺和炭笔,开始逐个拆解零件的结构,写下每个零件的最快制作之法。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白衣军刚凑齐三千人,连弩图纸就到手了。 这种东西,整个大虞也不曾出现过。 主公此刻定然也在想破局之法,自己必须把这图吃透,用最短的时间造出最多的连弩。 他提笔蘸墨,在空白纸上重新绘制放大版的机括分解图,一边画一边测算物资筹备。 这一夜,堂内的灯没有灭过。 而今夜注定难眠。 陆沉坐在桌前,手里翻来覆去摆弄着一个锦囊。 绝境锦囊。 之前攻打太平县时系统给的奖励,说是绝境之下打开,能有一线生机。 他用力扯了一下,纹丝不动。换了个方向再扯,还是打不开。 脑子里叮了一声。 【提示:宿主当前未处于绝境状态,锦囊无法开启。】 陆沉把锦囊往怀里一塞,靠在窗户边,仰头看着夜空。 绝境之下才能打开。 那到时候真到了绝境,这破玩意儿里头装的东西,真能管用? 第71章 各方 第71章各方 这半月太平县越来越不安宁。 街面上多了不少生面孔,有来此做些买卖的,有游方问卜的。 红缨也察觉异常,每个生面孔都有人跟着,表面上还是维持着风平浪静。 黑风山上倒是防备森严,经过多次加固的寨门紧闭,探子只能在寨门外偷偷探听,得不到太多有用信息。 县城里的陆沉几人都已进了县衙住下。 诸葛无名还是怕对主公不利,让赵幼虎带了二十个披甲兵把他从悦来阁“护送”过来的。 陆沉当时还端着半碗面,面都没吃完,人就被连着椅子抬走了。 “二弟,我吃个面你至于吗?” “大哥,诸葛先生说了,探子这么多,万一混进刺客,悦来阁人来人往不好防备。” 陆沉看了一眼手里的半碗面,叹了口气。 县衙后堂。 众人除了卫阿恭和铁牛守着寨子轻易不下山,其他人都到了。 萧婉儿先开口:“红缨传来的消息,太平县周边的探子比前两日又多了数倍。一部分是冲黑风寨去的,不过山上守卫森严,卫阿恭和铁牛已经加强了各处哨卡,暂时无碍。” “铁矿那边呢?”诸葛无名问。 “人已经全部撤回来了。好在之前开采的矿石够用一阵,已经让人都已经运至山上。”老宋负责铁矿事宜,赶忙回答道。 诸葛无名点了下头,转向赵幼虎和徐青青:“城内防务,你二人盯紧。所有进城的外地人,逐一登记盘查。” 赵幼虎应了。徐青青抱着剑靠在柱子上,点点头。 堂中气氛低沉,没人说笑。 陆沉坐在上首,碗里的面已经坨了,他扒拉了两口放下筷子,抬头扫了一圈。 墙角探出两颗脑袋。 萧灵儿和诸葛无咎趴在门框后头偷看,往日这俩在众人面前蹦跶调皮,今天却也一声不吭,四只眼睛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又缩了回去,脚步声噔噔噔跑远了。 萧婉儿的目光跟着那两人身影消失的方向停了一瞬,收了回来。 她转向诸葛无名,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话。 “诸葛先生,当年大虞太祖开国,上一代麒麟子跟随左右。太祖初创基业时,可曾遇过覆灭之危?” 诸葛无名抬起头。 堂里安静了一息。 “有。” 他直起身,声音沉下来:“先祖留书中记载,太祖起兵第三年,兵不过一万,困守青牛山。北有前朝梁王十万大军压境,南有兵断其粮道。” “那后来呢?”老宋仿佛看见自家现在的情形。 “先祖献策,以青牛山地势为屏障,主力佯攻北面,亲率三百死士绕行七十里夜袭吴越粮仓。粮仓一烧,吴越军心大乱,太祖趁势反击,三日内连破七县。” “就靠三百人?”赵幼虎问。 “三百人出发,活着回来的不到六十。先祖在那一战中断了右手一根手指,此后执笔改用左手。” 诸葛无名顿了顿,“先祖札记中有一句话,‘天下事,不在兵多将广,在乎信念!‘” 堂中没人说话。 赵幼虎攥了攥拳头,眼里有光。 “所以,我们也能做到,是吧大哥?” 陆沉瞥了诸葛无名一眼。 没想到这诸葛神医祖上还是从龙之臣,正儿八经的开国功臣后代。太祖身边的“麒麟子”,是何等人物? 可惜,这一代怕是跟错人了。 陆沉放下筷子,站起来。 “二弟。” “嗯?” “你身上背着赵家血仇和家族重振的重担,白马义从是为了你前来,不是用来给黑风寨陪葬的。”陆沉的语气平静。 “若是事不可为,你带着白马义从走,往南往东都可以。” 赵幼虎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大哥!我不走!” 陆沉没理他,转过身看向萧婉儿。 “萧姑娘,我知你身份高贵,天底下能容你的地方多的是。带着你妹妹走,让梦娘、徐青青她们跟着,我相信你能帮她们找个安稳去处。”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以前我说过,要为自己而活,她们也能帮助更好的为自己活着。” 萧婉儿没接话。 徐青青抱着剑靠在柱子上,闭眼养神,只是手中的剑攥得更紧了些。 陆沉看向诸葛无名。这个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这段日子熬得厉害,眼底发青,下巴上冒出了短短的胡茬。 诸葛无名不等陆沉说话,便先笑道:“主公放心,我还有悬济阁,大不了回去做大夫。看病抓药闲来回鹿鸣谷待着,饿不死。” 陆沉点点头。 最后是老宋。 这位黑风寨的老人站在角落里,搓着手,脸上挂着他那副万年不变的嬉皮笑脸。 “少寨主,你可赶不走我。你去哪我去哪,大不了给你做个书童。” 陆沉噗嗤一声:“老宋,你这不要脸的还书童,你这模样顶多算个老树皮。” “老树皮也行!” 堂中无人再笑。 陆沉拍了拍衣服上的褶子,伸了个懒腰。 “好了,就这样吧。我睡觉去咯。” 说完,他转身进了后屋,门帘一掀一落,身影便消失在视线之中。 剩下几个人面面相觑。 老宋先开口,声音压低了三分:“你们听出来了吧?少寨主的意思,不愿连累我们,是想自己一个人去面对。” 诸葛无名点点头。 “主公此次……怕是也没有必胜的把握,所以想让我们先走。” 萧婉儿转头看向徐青青。徐青青也正看着她,两人对视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江州节度使府。 心腹齐至,冯闰年站在案前,给郑三震禀报探子传回来的信息。 “大人,探子回报。太平县目前有骑兵三百余,陌刀步兵五百余。 但不太寻常的是这些兵马并不像山贼,操练章法严谨,装备精良,颇有些精锐。” 郑三震靠在椅背上,手指叩着扶手。 “哦?倒有意思。” 冯闰年翻了一页:“另外,县内情况与王守业所说的大相径庭。 这黑风寨并未屠戮百姓,反倒是相安无事。 我们的人在当地百姓中打探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百姓口中似乎这山贼比王守业当县令更好。” “百姓替山贼说好话?”郑三震的手指停了一拍。 “还有一桩。从外地商贾口中得知,太平县内曾出现过齐家公子的身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1章各方(第2/2页) “齐霄?” 冯闰年摇头:“不是长子,是二公子齐云。” “齐云?此人如何?” “一纨绔。痴迷江湖武学,到处拜师学艺,世家里广为流传,引为笑谈。不过我们的探子倒是没有见着这位齐二公子。” 郑三震没说话,盯着桌上那张简图看了一阵。 冯闰年试探着问:“大人,这齐家似乎插手了太平县之事,是否需要与齐衡交涉一下?” 郑三震一巴掌拍在桌面上,茶碗跳了一下。 “在我的地界伸手,还要我跟他交涉?作何道理?我江州镇军还怕他宣武军不成?” 冯闰年赶紧找补道:“大人息怒。属下也以为,这黑风寨不过是借了齐家名头唬人罢了。齐衡真要干涉江州之事,不会只派个二公子过来当幌子。” 下首的赵将军早坐不住了,腾地站起来,嗓门跟擂鼓一样。 “大人!管他什么齐衡八衡的!末将带三千人南下,半月之内把太平县那伙山贼连根拔了! 他齐衡敢放个屁吗?大人如今是镇南大将军,他不过平蛮将军,官职上便压他一头!” 郑三震摆了摆手,没接这茬。 他琢磨了一阵,吩咐道:“去把李章平和康伯年请来。” 冯闰年应了。 赵将军还杵在那儿,嘴张着没合上。 “坐下。”郑三震瞥了他一眼,“急什么?” 赵将军讪讪坐回去,嘴里嘟囔了一句“末将实在恼怒这些贼人”。 芦湖县。 县城以北六十里,芦湖深处。 湖面雾气弥漫,芦苇丛高过人头,从外头看进去什么都瞧不见。穿过几道暗哨、几处水下铁索,才到一座孤岛。 兰仁站在岸边石头上,两手抱胸,盯着灰蒙蒙的湖面。 沈远蹲在旁边拿树枝戳水玩,嘴没闲着。 “大哥,江州节度使回府了。传回消息说郑三震已经派了探子来查看我们这边得情况。” 兰仁没吭声。 “黑风寨在前,清剿肯定是从他们开始得,然后南下来剿灭我们,我们要不要做些准备?” 兰仁还是没吭声。 沈远把树枝往水里一扔,站起来:“大哥,你是不是想帮太平县?” 兰仁终于动了。他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朝湖面甩了出去。 石头在水面弹了四五下,沉了。 “他们若是扛不住,下一个就是我们。” 沈远等了半天,就等来这么一句。 “那到底帮不帮?” 兰仁有些烦躁。 “让我再想想。” 石山县。 群山深处,一条险峻的裂谷劈开两面绝壁,绝壁之上是大大小小得窟窿,而里面则是如蚁穴一般掏空了半座山。 洞窟最深处,一间天然腔室被改成了议事厅。火把插在石壁上,照出满屋子蒙着红色面巾的人影。 一名红巾贼单膝跪在地上:“首领,郑三震回江州府了。” 上座虎皮椅上半躺着一个人,脸藏在阴影里,手里把玩着一柄短匕首,刀尖在指头上转,一圈又一圈。 下方站着一名女子,身段利落,腰间别着两把弯刀。 “首领,太平县那个黑县令在了我们东面,郑三震要动手,头一个挨刀的是他。然后就该轮到咱们了。” 她顿了顿,“要不要派人去跟黑县令接触一下?” 匕首停了,场内无人敢出声。 洪州,节度使府。 袁重一行连日赶路,天黑前进了城。 齐衡和齐云的生母刘氏早就等在府门口了,看见齐云从马上下来。 刘氏一把拽过儿子的手,翻来覆去看了又看,摸了摸他的脸。 “云儿,黑了,也瘦了!”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齐云路上挣扎了两天,被虎大虎二轮流按住,折腾得精疲力竭,这会儿站在自家门口,反倒没了脾气。 他拱了拱手:“爹,娘。” 齐衡站在台阶上,两手背在身后,上下打量了儿子几眼。五味杂陈全堆在脸上,最后只从鼻子里挤出一个字。 “哼。” 转身进了府,留他们母子二人。 袁重跟齐云的母亲行了个礼,快步跟上。 书房门一关,齐衡坐下,脸上的表情才彻底松开,他的神情有些疲惫。 袁重先开口:“大人,有一事,郑三震被圣人封了镇南大将军。” 齐衡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大人是镇南侯,又领平蛮大将军衔。圣人这一手,一南一北两个‘镇南‘,恐怕是苍南侯来求取联姻的事落入圣人耳朵里了,圣人这是让郑三震盯咱们吧。” 齐衡放下茶杯:“洪州与通州位置特殊,夹在蜀地和江南中间,谁都想拉拢,谁都想防着。圣人之举不意外。” 袁重沉默了两息,话头一转。 “大人,江州那边我遇到了兰仁,他现在芦湖县落了脚,做起了湖匪。” 齐衡的眉头动了一下。 “太平县的陆沉收容了近万流民,屯田练兵,已经初具规模。但郑三震回了江州,太平县首当其冲要被剿灭。” 他没有绕弯子:“大人,您能帮太平县吗?” 齐衡看了他一眼。 跟了自己三十年的老部下,心里想什么他太清楚了。 “你觉得太平县对上郑三震可有胜算?” 袁重没犹豫:“不到一成。” 齐衡长长叹了口气。 “萧家姑娘,赵家幼虎都在太平县,他们......” 齐衡打断了袁重继续说。 “宣武军不能动,洪州现在的处境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南边蛮夷还在虎视眈眈。 另外,圣人在蜀中,苍南侯在江南都盯着我们的态度。 我让齐霄待在军营里不让他回来,就是怕被有心之人利用。太平县——” 他摇了摇头。 “我们现在帮不了。” 袁重站在原地,他深知大人的难处,没有再开口。 齐衡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齐云正被母亲拉着絮叨。 “若是太平县不可为,就让他们来洪州吧。” “是。” 袁重拱手退出书房。 走到回廊尽头,他停了一步,望向北面。 就看他们自己的了。 第72章 起兵 第72章起兵 节度使府内,被请来的李章平和康伯年并排站在堂中。 两人从进节度使府门,便战战兢兢。上回来这儿,地上滚着吴廷远的人头,那场面到现在闭眼就能看见。 今日又被叫来了。 两人进门前对了个眼神,眼神里是千万别被这杀神抓住把柄了。 “二位大人请坐。”冯闰年笑呵呵地从对面起身,亲自给两人倒茶。 李章平和康伯年齐刷刷摇头,站着就好,坐不住。 郑三震坐在主位上,静静的看着二人,看得他们心里直发毛。 冯闰年放下茶壶,开门见山。 “二位大人,我有一事相问。太平县黑风寨背后,可有齐家的身影?” “齐家?”李章平的表情真切到了极点,“洪州齐家?” 他回头看了康伯年一眼,康伯年也是满脸茫然。 “冯先生,这从何说起?我二人与太平县并无瓜葛,这太平县背后是否是齐家我等更不得而知!” “齐节度使跟那伙山贼有联系?不至于吧?堂堂节度使,跟一窝山贼搅在一起?”康伯年也露出惊讶的表情。 周管事当初在太平县得知的那些,他们三家都知道,但康伯年见李章平如此说,便不敢多言。 吴廷远人头都没了,况且,他们确实没能接触到袁重,笃定郑三震也抓不住证据。 郑三震盯着两人看了好一阵。 李章平被盯得头皮发麻,额角渗出汗来。康伯年的手藏在袖子里,指甲掐进肉里。 “二位大人辛苦跑一趟,我们还有要事要谈,便不多留了。”郑三震把茶碗搁下,摆了摆手。 二人如蒙大赦,躬身告退,倒退着出了后堂。 出了节度使府大门,两人的腿同时软了半截。 马车开出三条街,拐进一条僻静巷子,康伯年才敢开口,左右张望确认无人,压着嗓子问。 “李大人,为何不告诉郑三震,我们的人在太平县见过袁重?” 李章平擦了把脸上的汗,声音压到了嗓子眼。 “康兄,此事万万不可说出。郑三震现在不知齐衡在背后,正好! 就让他派兵去太平县,一头撞上齐衡的人,两家就算不打起来,也得撕破脸。 我们在旁边看着就好,最好斗个两败俱伤!” 康伯年的眼睛亮了,连连点头。 “还是李大人想得周全!”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上了马车,分头散去。 节度使府。 周傀站在案前,把两人离去后收集到的反应一一禀报完毕,末了加了一句。 “大人,二人不似作假。也许太平县那伙山贼,就是扯了齐家的大旗撑场面。” 郑三震没接话,转向冯闰年。 “闰年,你怎么看?” 冯闰年走到简图前,手指点了点太平县的位置。 “大人,二人的话也不可全信,但此前抄查吴家所获的账目文书中,只涉及铁矿开采分利,并无与齐衡来往的痕迹。 属下以为,就算齐衡真在太平县布了棋子,区区几百山贼,也不过是一枚闲子,翻不了天。” 他直起腰,语气笃定。 “不必顾及齐衡。” 郑三震一拍案几,站了起来。 “那便出兵!赵勇,我命你率军一万,明日开拔剿匪!” 赵将军等这句话等了半个月了,噌地从凳子上蹿起来。 “大人!何需万人?给末将三千兵马,保管把那黑风寨荡平!” 郑三震横了他一眼。 “要说是一万,你只带五千精锐为主力,粮饷辎重让李、康两家按一万人马来出。要让他们在背后吃了多少,就要先掏出多少来!” 赵将军嘿嘿一笑,抱拳领命。 郑三震走到桌前,手指从简图上太平县划到芦湖县,又划到石山县。 “此番不只剿太平县一处。芦湖县、石山县的匪患一并解决了。 闰年,传令芦湖、石山两县县令各出县兵五百,听赵将军调度,三路合围。” “是!”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赵勇身上。 “把王守业带上,他对太平县地形熟悉。先拿太平县开刀,杀鸡儆猴。” 赵将军拍着胸脯:“大人放心,末将绝不辱命!” “切记。”郑三震又加了一句,“不可轻敌。” “末将领命!” 冯闰年在旁补了一句:“周傀为随军司马,为赵将军出谋划策。” 周傀应了。 赵将军大步出了后堂,铠甲叶子哗啦哗啦响,脚步声跟擂鼓一样。 冯闰年看着他的背影,转向郑三震。 “大人,赵勇此人骁勇有余,谨慎不足。” 郑三震靠回椅背,端起已经凉透的茶。 “让周傀盯着他,五千人马拿不下几百山贼,他就不用回来了。” 次日辰时。 江州镇府大营,号角连天。 五千甲兵列阵校场,铁甲连片,枪矛如林。 赵勇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铠甲擦得锃亮,一柄大刀挂在马侧,威风凛凛。 王守业被从牢里提出来,换了身干净衣裳,塞进了队伍后面的马车里。 他从车帘缝里往外看,看见黑压压的兵阵绵延到街口,吓得又缩回去了。 周傀骑马跟在赵勇侧后方,怀里揣着太平县的地形简图。 “赵将军,我以为出发后先走官道南下,至清平驿分兵,前锋直插太平县北门,右翼堵住......” “知道了!”赵勇一挥手,“到了地方再说!全军开拔!” 号角呜呜吹响。 五千人马浩浩荡荡出了江州城南门,旌旗遮了半边天。 消息传得比马蹄快。 赵勇的前锋出发之时,红缨的信鸽便从从江州城外飞出。 太平县,诸葛无名把信纸展开铺在桌上,众人围了一圈。 “五千府兵,号称一万。主将赵勇,郑三震麾下骁将,勇猛但冒进。 军师周傀,此人谨慎多疑。” 他把信纸翻过来。 “前太平县令王守业随军,充当向导。” 老宋骂了一句:“这狗官,这次逮着他定要把他砍了!” 赵幼虎站在桌边,盯着简图上标注的行军路线,眉头拧起来。 “五千府兵,就算打了折扣,这也不是我们八百人能正面抗的。” 堂中安静了一息。 陆沉坐在上首,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锦囊!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绝境锦囊,双手一扯。 纹丝不动。 换个角度,再扯。 还是打不开。 脑子里叮了一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2章起兵(第2/2页) 【提示:宿主当前未处于绝境状态,锦囊无法开启。】 陆沉把锦囊塞回怀里,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五千人打八百人还不算绝境?你这系统是按什么标准算的?是不是得刀架在脖子上才算? 萧婉儿看见他掏东西又塞回去的动作,多看了两眼,手中之物难道是陆沉新的计策? 赵幼虎提议道:“军师,要不然让白衣军下山......” “不可!白衣军成军不足一月,而且多为流民,还不能成军,上了战场反倒是累赘!” 诸葛无名直起身子,走到简图前,手指点在太平县东面的一个位置。 “不过,也不必惊慌。此战我与老宋已有筹划。” 他拿起炭笔,在简图上画了几道线。 “赵勇从江州出发,走官道南下,最快七日抵达太平县境。但他不会直接攻城。” “为何?”老宋问。 “因为王守业会告诉他,黑风寨在山上,太平县城不过是前哨。赵勇若是个莽夫,必定先打县城。 但周傀不是,他会绕后为围堵,再设法将我等逼出剿灭!” 诸葛无名的手指从太平县划向东面的一条窄谷。 “所以,我们便预判他们的预判,将计就计不在城里等他。” 赵幼虎抬起头。 “先生的意思是——” “县城放弃。” 堂中炸了。 宋平生跳起来:“放弃县城?那我们这大半年白忙活了?” 诸葛无名抬手压了压。 “老宋,城墙挡不住五千府兵。我们困守孤城只有死路一条。 放弃县城只是以其为诱,若将战场选在我们熟悉的地形上,胜负便不一定了。” 他转过身,看向宋平生。 “老宋,城中百姓即日起实行宵禁。愿走的放出城去,出去便不再允许进入。粮草辎重、连弩箭矢,全部转运黑风山。” “好!依诸葛先生之言!” “主公,还请你和萧姑娘转移至黑风寨上,此处留我几人即可!” 陆沉张了张嘴。 “你确定?” “确定。” 陆沉又问了一遍。 “真确定?” 诸葛无名难得露出一丝笑。 “主公,这郑三震派出区区五千,他们也太过小看我等了。” 他走到桌前,将简图上几个关键节点用炭笔圈了出来,转向赵幼虎和徐青青。 “幼虎,你率白马义从在城中待命,听我号令。老宋,你率剩余的人五日后在这里设伏!”诸葛无名在地图上给老宋指明位置。 “徐姑娘,红缨的人撤出县城后沿途监视敌军动向,每半日一报。” 又转向老宋。 “连弩造了多少?” “一百五十三把,箭矢六千余支。” “不够。”诸葛无名皱了下眉,“加紧让山上赶制!马老头的铁匠全部轮换,一刻不停!” 他把炭笔放下,负手站在简图前,目光扫过众人。 “这第一轮的府兵乃是骄兵,才胜了叛军,面对我们必定万般轻视。 我们要做的,便是趁其不备,一战定胜负!” 赵幼虎攥紧了拳头。 “先生,万一他不按我们预料的来呢?” “他会的。”诸葛无名冷哼一声,“因为王守业会告诉他,黑风寨的财宝都在山上,我到时会让他们更加相信。 赵勇此人贪功,他来就一定会选择将我们尽数剿灭的法子。” 堂中没人再反驳。 陆沉站起身,拍了拍衣服。 锦囊打不开,说明系统判定这还不算绝境。 那就相信诸葛无名真有把握,系统总不至于出错吧? 不管怎样,他在城里待着也帮不上忙。 “那就按照诸葛先生意思,我们先上山了。” 诸葛无名点头:“主公移步黑风寨,此处交给我来安排。这与江州府之战,我必令之折戟而归。” 陆沉看了他两眼。这人说这话的时候,眼底的青黑都亮了几分。 “诸葛先生,五千人呢。” “嗯。” “真正的府兵,不是县兵。” “嗯。” “你......” “主公。”诸葛无名打断他,“请上山。” 陆沉不说了。 他转身出了后堂,在院子里碰上萧婉儿姐妹俩和诸葛无咎。萧灵儿手里抱着一只猫,猫是前几天在捡的野猫,现在养得毛色油亮,赖在小丫头怀里不肯下来。 “走吧,上山。”陆沉冲她们招了招手。 萧灵儿的嘴撅了起来。 “又要回山上住?山上又没有好吃的了!” “山上有土豆。” “我不要吃土豆了!天天土豆我都要长芽了!” 萧婉儿拍了下妹妹的后脑勺。 “走。” 四人出了县衙后门,护卫已经牵了马在巷口等着。陆沉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太平县的街面。 店铺还开着,酒旗还挂着,街上有小贩在吆喝。 这些人还不知道,七天之后,五千大军便会兵临城下了,不过对他们而言,换谁来都一样吧。 陆沉收回目光,一夹马腹。 四匹马沿官道往北,朝黑风山方向驰去。 萧婉儿策马跟在他侧后方,风把她的衣带吹得猎猎作响。 “陆沉,你觉得诸葛先生的谋划有把握吗” 陆沉没回头。 “现在我们只能信他,他怎么的也从他先祖那学到一招半式吧?” 萧婉儿没多说,哪止一招半式,麒麟子之名可不是浪得虚名。 马蹄声渐远,太平县的轮廓缩成一团灰影,最后被山岭吞没了。 陆沉骑在马上,手伸进怀里又摸了一把锦囊。 死活打不开,他叹了口气。 狗系统,你给个准话,到底得死到什么程度你才肯开? 县衙内。 诸葛无名和老宋面面相觑。 “诸葛先生,此次你把握几何?” “全无把握”诸葛无名擦了擦汗,自己这才头一次亲自指挥战役,只能更周全的做好筹划,哪来把握。 “额!那你刚才给少寨主说没问题?” “我以前给人看病要说得笃定些病人才能信能治好,就忘了这是打仗了!”诸葛一脸淡定的说出让宋平生不淡定的话语。 “......” “不过,也不用担心,对了,老宋需要你演一出戏,这样把握更大,你一定要勤加练习演技!” “......” 第73章 兵临 第73章兵临 七日后,太平县北面官道。 赵勇的五千兵马已经进了太平县地界,在距离太平县北门十里处扎营。 中军帐内,王守业缩在角落里,两条腿打斗,活像被拎上案板的肥猪。 赵勇的大刀往桌上一拍:“王守业,你来说说!黑风寨到底什么情况?” 王守业吓得往后退了半步,膝盖一哆嗦就往地上跪。 “将军,那黑风寨的老巢在黑风山上! 县城不过是他们下山抢来的,他们一群山贼哪里会治理县城,真正值钱的东西,包括金银财宝、兵器铠甲,定然全囤在山上!”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大了起来,唾沫星子直飞:“大人,太平县城里头撑死了一两百山贼守着,都是些小喽啰!将军只管长驱直入,一日便可拿下!” 赵勇听完,嘴角往上翘了翘。 一旁的周傀皱眉开口:“将军,我以为不可操之过急。当先派先锋往县城试探虚实,同时另遣一路侧翼绕行,掐断太平县与黑风寨的联络通道。如此进可攻退可守,方为万全。” 赵勇的脸垮下来。 这一路上,周傀说了不下二十遍“不可冒进”“步步为营”“切忌轻敌”之语。 赵勇的耳朵快磨出茧子了。 “周司马。” 赵勇站起身,盔甲贴片哗哗响,“你说的有理,侧翼我派你去,一千人够不够?” 周傀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也没想到会派自己去,啊了一声。 赵勇大手一挥:“周司马,你带一千人绕到南面,掐断他们的退路。我带四千人直奔县城。” 周傀瞪大眼睛:“将军,属下是说两路,但我不是......” “怎么?嫌一千人少?” 赵勇有些不快:“周司马,我说句不中听的。 你跟着大人多年,我知你主意定然很周全! 但打仗嘛,光靠周全是赢不了的。区区百来号山贼,你让我步步为营?郑大人知道了还以为我怕了。” 周傀张了张嘴,还要再说。 赵勇抬手止住他:“周司马放心,兴许你绕后的时候,我已经进城扫清了山贼,到时去与你会合便是。” 话说到这份上,周傀知道再劝也是白费口舌。 他行了个礼,退出帐外,领了一千人马往南边绕了。 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中军大帐,心里头隐隐觉得不踏实,但又拗不过主将。 太平县北城头。 老宋和赵幼虎并肩站在城楼上,远处官道上扬起的烟尘已经清晰可辨。 四千人马,旌旗连绵,铁甲在日头下反着光。 “来了。”老宋嗓子发干。 赵幼虎没吭声,两手撑着城墙垛口,眼睛眯成一条缝。 身后脚步声响,徐青青走上城楼,靠着柱子抱剑站定。 “那个周傀分了一千人绕南边去了,要掐我们跟黑风寨的路。” 老宋转头看她:“果然如诸葛先生所料。” 赵幼虎搓了搓手:“老宋,准备好没?” 老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不知写着什么。 他又看了两遍,塞回袖子,拍了拍胸脯:“放心!练了七日,滚瓜烂熟。” 城下,号角呜呜吹了三遍。 一骑从府军阵中冲出,勒马在城门前百步开外。 “城上听着!我乃镇南大将军麾下骁骑校尉张安! 尔等黑风寨贼寇,速速开城投降,尚可留全尸! 否则等我大军攻城,鸡犬不留!” 声音洪亮,在城墙上回荡了好几个来回。 赵幼虎深吸一口气,运足丹田之气,扒着城墙探出半个身子。 “哪里来的狗东西!敢在你爷爷我面前狗吠!有种你给我等着!老子出城拿你人头当夜壶!” 城下张安的脸黑了。 老宋赶忙一把拉住赵幼虎的胳膊,声音拔得老高,带着十分的慌张。 “二首领!别去啊! 你没看见外头多少人!这群人我们打不过的!” 赵幼虎一脚踹在老宋小腿上,老宋一个趔趄差点滚下城墙。 “你这怂货!滚一边去!再拦老子,老子连你一块砍了!” 老宋抱着腿满地打滚,惨叫连连。 城下张安坐在马上,跟身边部将对视了一眼。 “果然山贼就是山贼。” 张安冷哼一声,“我大军都还没见着,他们自己先乱了。” 部下在旁附和:“张校尉,这帮乌合之众,我看一个冲锋便可荡平。” 张安摆了摆手:“不急,将军让我先探探他们的底。” 半炷香后,张安在城下骂了个痛快,嗓子都快哑了,城内也在城头相互辱骂。 忽然北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 一队骑兵鱼贯而出,约莫三十来骑,马蹄踏得地面嗡嗡响。当头一人白马银枪,正是赵幼虎。 赵幼虎纵马冲出城门,枪尖往张安一指:“你这杂种玩意儿,休要猖狂!老子来取你狗命!” 张安听不得眼前满嘴沫子乱喷之人,也不回答,双腿一夹马腹迎了上去。 两马交错,枪矛碰在一处,铁器声震得人牙根发酸。 赵幼虎一枪刺出,张安侧身避开,反手一矛扫来。赵幼虎后仰躲过,顺势一拧枪杆往对方胸口捅。 两人打了个来回又兜转回来。 “就这点本事?”张安喝道。 “呸!狗东西才这点本事!你爹知道吗?不对,你应该是没爹没娘的杂种!” 张安眼角抽了一下,这人骂人真难听。 两人再交马,赵幼虎这回换了路数,枪挑、枪扫、枪刺连了三招。 张安接得吃力,被逼退了半个马身。但他毕竟是军中悍将,稳住身形反打了一记猛劈。 赵幼虎用枪杆去挡,双臂发力架住,两人错身而过。 这一打就是二十个回合。 赵幼虎的枪法越来越慢,喘气声也粗了,马速渐渐降下来。 张安瞅准破绽猛攻三招,赵幼虎堪堪接住,身子在马上晃了一晃。 城楼上,老宋扶着墙垛,那嗓门吊到了最高处。 “赵老二!你若再不滚回来!我把城门关了!关了!” 说罢铜锣敲得山响,鸣金收兵。 赵幼虎一枪拨开张安的长矛,拨转马头就往城门跑。跑了两步还回头骂了一句。 “你等着!改日再战!老子先回去宰了那老东西再说!” 那三十来骑跟着往回撤,队形散得稀烂。 跑在前面的头盔掉了,跑在后面的长矛拖在地上,叮叮当当好不狼狈。 城门在身后轰然合拢。 城外,张安勒马而立,枪上还沾着对方的衣角。他扭头看向部下。 一众部下笑得前仰后合。 “不过如此!不过如此嘛!” 张安拍着大腿,“一群草寇,还想跟官军为敌?” 城内。 赵幼虎翻身下马,老宋也从城楼上跑下来,两人蹲在城门洞里,脸贴着脸。 老宋先开口,压着嗓子,脸绷得铁青:“赵二哥,你那句骂我的话有点不够狠吧。” “哪句?” “‘连你一块砍了‘那句。底气不足,像是在背书。他们要是有心人细听,能听出不对。” 赵幼虎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也压着声音说:“老宋,你也有问题。” “啊?” “你被我踹了之后在地上打滚,滚得太夸张了。我就踹了你一下,你感觉要死不活的。” 老宋脸一红。 “那不是吃痛嘛……不对,那是演戏。诸葛先生说了,要符合他们府军对我们想象之中的形象,贪生怕死,欺软怕硬!” “没到位,你这如此做作谁信?” 两人大眼瞪小眼,半天没说话。 一旁靠着墙的徐青青,嘴角不经意间流露出笑意,旋即又消失不见。 第二日。 天刚亮,府军阵中又开始叫阵了。还是张安前来。 城头上,老宋端着一杯温盐水,漱了三遍口,吐掉,又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活动了几下面部肌肉。 城墙另一头,赵幼虎背对着众人,嘴里念念有词。 “狗贼……不对,是‘你算老几‘在前头……” 他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台词纸瞄了一眼,塞回怀里。 两人在城楼中段碰头。 赵幼虎先动手——一拳砸在老宋肩膀上,力道拿捏得精准,实际没有打在一块猪肉身上。 老宋顺势往后一倒,被赵幼虎按在地上。 “叫你妨碍老子杀敌!你算老几?你不过是大哥身边一条狗!” 老宋被摁在地上,挣扎得真切,嘴里还不忘发出凄厉的嚎叫。 “来人啊!来人啊!” 城墙上几个护卫冲过来,一人拉一个:“二首领别打了!再打宋首领要被打死了!” 赵幼虎甩开众人,大步走下城楼。 老宋爬起来,扶着城墙垛口,声音嘶哑得堪称完美。 “赵老二——!我与你势不两立!势不两立啊!” 眼泪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城下张安的笑声传了上来。 赵幼虎出了城,再次对上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对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3章兵临(第2/2页) 两人纵马交错,枪矛相击。赵幼虎故意露出破绽,险险挨了一矛。对方大喜,连攻数招。 赵幼虎接得手忙脚乱,看着像是在拼命。 打了十几个回合,对方一个横扫,赵幼虎侧身避开,枪尖顺势一挑。 这一挑无意中用了真力气。 “当”的一声脆响,对方的长矛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三圈扎进泥地里。 画面静了。 张校尉瞪着空荡荡的双手,整个人愣在马上。 赵幼虎也愣了。 妈的,用力过猛了。 两人在马上对视了半息,空气安静到了极点。 赵幼虎脑子转得飞快,他手一松,银枪也从掌中滑落,“哐当”砸在地上。 “啊!”赵幼虎发出一声“痛呼”,甩了甩手腕,装出虎口震裂的模样。 然后他拨转马头就跑。 “手……手麻了!不算!换个好兵器改日再战!” 三十来骑又跟着往城里跑,跑得比昨天还乱。 城门合拢后。 老宋堵在门洞里,指着赵幼虎的鼻子。 “赵老二啊赵老二!什么叫做戏做全套你忘了?你把人家兵器挑飞了!挑飞了!万一让他们看出端倪,后面的戏怎么演?” 赵幼虎低着头,不吭声。 “诸葛先生千叮咛万嘱咐,叫你控制力道!叫你勤加练习!你练了七天,就练出这个?” 赵幼虎闷着声,自己无法辩驳:“我也没想他这么软,太差了,我下意识就……” “下意识?下意识就能弥补错误吗?下意识能让他不怀疑吗?” 老宋气得直转圈,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捶着大腿喘了半天。 赵幼虎蹲下来,难得服了软:“老宋,今日确是我的失误。多亏反应快把枪也丢了,不然真露馅了。” 老宋瞪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没再骂。 城外。 张安回到营中,单膝跪地。 赵勇坐在帅椅上,脸色不太好看:“你是军中悍将,打了两日拿不下一个黄口小儿?” “将军,那小子……确有些蛮力,但武艺粗糙,纯靠莽,还特别能跑。” 赵勇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 “罢了。明日我亲自会他。”他拎起酒碗灌了一口,“我倒要看看,这泥鳅能滑到几时。” 第三日。 城头上。 老宋和赵幼虎并排站着,看见了城下那匹高头大马上的赵勇。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微微点头。 重头戏来了。 老宋酝酿了三秒,猛地冲着赵幼虎吼道:“赵老二!你不听我号令,我要禀告寨主!” 赵幼虎回吼:“你没机会了!” “啊——!” 一把长枪挥过,一声惨叫从城头上响起。 紧接着,鲜血从城墙垛口处溅落,几滴甚至顺着墙壁往下淌,在青石砖上拖出触目惊心的红痕。 城下赵勇看得清清楚楚,隔着老远也能看见那飞溅的血雾。 他回头跟左右一对视。 “哈哈哈哈!” 赵勇拍着马背大笑,笑得铠甲叶子直响:“果然!山贼就是山贼!先把自己人宰了!省了本将的工夫!” 部将们跟着笑。 城头上。赵幼虎站起来,浑身是血,枪尖往下滴着血。他的声音发颤,带着几分结巴。 “你、你们有种……上来啊!” 赵勇手下大喝:“黄口小儿!杀了自己人还敢嚣张?出来受死!” 赵幼虎在城头上来回走了两步,嘴张了几次。终于缩回了垛口后面,再没露头。 城下又骂了半个时辰。 赵勇兴致缺了。 他来之前想着怎么也得痛痛快快打一场,结果连面都不敢露了。 索性拨转马头:“回营喝酒!我们明日攻城!” 留了两百人继续叫骂,大部队收回营地。 赵勇坐在帐中喝了半壶酒,觉得这趟差事简直没劲透了。 日落。斜阳把城墙染成暗红。 城内东门口。 赵幼虎洗净了脸上的猪血,老宋也换了身干净衣裳。 两人在东门外,气氛跟前两天截然不同。 “关键的来了。” 赵幼虎点头,眼睛盯着北面。 二人说完便在东门分道扬镳。 而在太平县南面扎营的周傀,此刻正在帐中来回踱步。 三天了。 每天收到的战报都是一样的内容,山贼内讧、不堪一击。 第一天他还觉得正常,第二天有些疑惑,到了第三天,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不对。 他在凳子上站起来。 这帮山贼去年能打下太平县,能让三大世家招安分利。就这水平?恐怕是装出来的。 他赶紧提笔写信,赵将军,谨防敌方夜袭,万勿大意。 信派出去后,他站在帐门口望了望南面。 黑风山方向安安静静,三天了,山上一个人影都没下来过。 这更不对了。 他围着营帐转了三圈,越想越慌,终于一咬牙。 “传令,全军拔营!立马北上,与赵将军合兵一处!” 不久后。 赵勇收到了周傀的信,鼻子里哼了一声,把信纸往桌上一拍。 “这周傀,胆子比耗子还小。” 但信上说的“夜袭”二字,赵勇到底没当耳旁风。 他入伍十来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山贼要夜袭这种事,他也不意外。 赵勇下令,大营灯火照常,帐篷照扎,人马全部转移到营帐两侧的树林里埋伏,守株待兔。 他自己披着甲蹲在营门右侧的土坡后头,眼睛盯着北面。 大营空了,但灯火通明。 子时过半。 远处传来马蹄声。 赵勇嘴角往上一勾。果真来了。 他看见北面黑暗中亮起了火光。先是一点,然后十几点,最后变成三百多个火把,在夜色中连成一条火龙。 火龙直奔大营而来。 当头一骑白马银甲,不是赵幼虎是谁。 “掷火把!”赵幼虎低喝一声,三百骑同时将火把高举,随即纵马冲向营门口。 火把呼啸掷出,在夜风中划出一道道弧线,落进空荡荡的营帐里。 帐篷着了。火苗蹿起来,照亮了整座大营。 也照亮了一座空营。 没有一个人。 赵幼虎的神情立马变了。 “不好!中计了!撤!” 他话音刚落,两侧树林里杀声骤起。 火把亮了几千处,照出黑压压的府兵从两面合围过来。 赵勇骑在马上,大刀横在肩头,笑声在夜风中又响又亮。 “哈哈哈!小子!本将就知道你会来夜袭!在这等你多时了!” 赵幼虎没废话,拨转马头就走。 三百骑跟着掉头,往北门跑。 赵勇一挥刀:“全军出击!一个不留!” 四千兵马涌出树林,追了上去。 赵幼虎从北门直接一个转弯,转向东门而去。马蹄声在夜色里急促如鼓。 跑出两里地,似乎赵幼虎马匹疲惫,赵勇追了上来。 赵幼虎勒马回身,银枪一抖迎上去。两人交了两招,赵勇的刀重如山,第一刀就把赵幼虎连人带马震退了半丈。 赵幼虎拨马又跑。 跑了几步回头吼了一句:“你就这?你们江州府的人都是吃屎长大的?” 赵勇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再说一遍?” “说就说!你听好了!”赵幼虎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赵勇!你娘生你的时候知道你吃屎吗?” “给我追!定要抓住他!” 赵勇疯了一样策马狂追。四千兵马在身后拉成了一条长线,黑夜里铁甲碰撞声响成一片。 赵幼虎跑得不快不慢,始终跟赵勇保持着三十步的距离。每隔一阵就回头骂两句,骂完就跑。 赵勇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砍了这个嘴贱的东西。 他已经忘了身后四千人马被拉成了什么形状。 月光下,太平县在身后越来越远。 与此同时。 太平县北城外。 周傀带着一千人马赶到了赵勇的大营,只有数十人正在扑火。 “人呢?”周傀勒住马。 守营的士兵拱手:“将军追山贼往东去了!” 周傀抬头看了一眼太平县城墙。 城门紧闭,城头上黑漆漆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唾手可得的空城摆在面前。但周傀脑子里那根弦“嗡”地绷了一下,赵勇带着四千人追几百骑往东跑了? 他没有下令攻城。 “传令,全军向东,快速追赶赵将军!” 一千人马调转方向,消失在夜色之中。 太平县北城楼上,一个人影从垛口后面悄悄探出来,望着周傀队伍远去的方向。 徐青青收回目光,转身下了城楼。 第74章 燎原 第74章燎原 太平县东面,是一片荒原。 春虽已至,雨季未到,地上的草大半还是枯黄的,偶尔冒出几根绿芽,孤零零的,跟这片荒野格格不入。 风一吹,干草窸窣作响,显得荒芜。 赵勇追了许久。 月光底下,赵幼虎那三百骑跑得忽快忽慢,始终吊在前头两百步左右。 气人的是,每回赵勇觉得快追上了,那白马小子就“慌忙”提速蹿出去一截,还回头丢一句。 “赵勇!你是不是骑的驴?怎么这么慢?” 赵勇的牙齿咬得咯嘣响。 他身后的一千骑兵跟着拼命催马,再往后,三千步兵已经被甩出去老远,黑压压一片在荒原上跑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长蛇。 张安策马凑上来,喘着粗气喊道:“将军!咱们追太深了!步兵跟不上!” 赵勇头也没回:“老子非劈了这小王八蛋不可!” 张安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又追了半炷香。 赵勇忽然察觉不对,但为时已晚。 吹过来的风,忽然温度上升。 从背后、从两侧,从四面八方灌过来的热浪。他猛地勒马回头。 身后的地平线上,火线正在疯狂蔓延。 四面八方,火光同时腾起。 枯草在风里烧得噼啪作响,火头蹿起一人多高,蔓延速度极快。 赵勇的脸在火光映照下变了颜色。 “将军!四面都着了火!我们中埋伏了”张安的声音劈了。 荒原上,宋平生站在一处草场外围,手里举着的火把刚扔出去。 他身后十几个黑风军陌刀兵,各自占据一个方位,最后一批引火点全部点燃。 “烧吧。”老宋拍了拍手上的灰,“诸葛先生说了,枯草遇风如泼油,这天时在我。” 他身旁的陌刀兵头目往火场里看了一眼:“宋军师,府兵有些跑出去了……” “管他呢,这点残兵不足为惧!” 荒原中央。 赵勇的一千骑行动迅捷,马匹虽焦躁但还没完全失控。 可后面那三千步兵就惨了,火墙从三个方向合拢过来,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已经崩散。 有人往回跑,有人往侧面窜,已经聚拢不了。 哭爹喊娘的声音甚至盖过了火焰的噼啪声。 张安在赵勇身边急得团团转:“将军!步兵溃散了!火势太快!” 赵勇往前方看了一眼。 赵幼虎的三百骑已经跑远,那白马银甲的身影越来越小,朝东面而去! 赵勇的目光盯着那个方向。 “追!” “啊?” “追前面那帮人!他们定然知道路!跟着他们冲出去!” 赵勇一咬牙拍马就走,一千骑跟着往赵幼虎的方向猛冲。 身后的步兵,他们已经顾不上了。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三千府兵在火海里四散而逃,大多丢盔弃甲,如无头苍蝇四处寻找出路。 太平县东门外。 周傀带一千人赶到的时候,东面的天空已经被烧成了火红色。 火光照亮了半个天幕,热浪隔着一里远都能感觉到。 周傀勒住马,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将军呢?” 斥候跪在地上:“赵将军追进荒原了!现在火起,我……我不敢进不去!” 周傀没责怪斥候,他扭头看了一眼太平县的城墙。 城门紧闭。城头上一片漆黑,没有灯火,没有人影,黑洞洞的城楼在火光映衬下,忽隐忽现。 “大人,我们要先拿下太平县吗?”部将凑过来问。 周傀思忖片刻。 攻下来又如何?一座空城,估计里面的物资都已转移。 若真要是空城便罢,万一里头有埋伏呢?深夜在没有准备之下贸然攻城,以黑风军展露出的诡计,恐怕城中也布置有后手。 周傀最终做了决定。 “不攻城。全军沿荒原外围东进,绕过火场,接应赵将军!” 一千人调头,消失在夜色里。 城头上,黑影攒动,从垛口后面悄悄探出脑袋,盯着周傀领军渐行渐远。 梦娘此刻一身黑衣劲装,她收回视线松了一口气。 清水河下游。 河面在月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水流平缓,深度刚好没过马腿。 河宽三十来步,对岸是低矮的河滩和密林。 赵幼虎带着三百骑冲到河边,没有半分犹豫,直接下水。 马蹄踩进河里溅起大片水花,三百匹马排成散阵,哗啦啦趟过河面。 对岸密林深处。 诸葛无名站在一棵老槐树下,背后的树影里密密麻麻全是人影。 他看着赵幼虎的骑兵下河过岸,朝一旁红缨示意。 一名红缨从一边笼子里取出信鸽,往天上一抛。 鸽子扑棱棱飞起来,钻进夜幕里不见了。 赵幼虎上岸后,看了诸葛无名一眼,点头示意。 他便带着三百骑鱼贯钻入密林,消失不见。 不多时,赵勇的骑兵追到了河岸。 一千骑从火场里冲出来,人和马都灰头土脸。 赵勇勒马一看,一条河横在面前。 水不深,对岸黑漆漆的,安安静静。 赵勇大喜。 “过河!我们有救了!” 身边骑兵纷纷下水试探,河水冰凉,漫过马腿,马匹打了个响鼻,骑兵拽着缰绳往前趟。 刚过了河心,对岸密林,突然冒出两排白衣兵。 每人手中架着个木匣子。 “放!” 嗖嗖嗖嗖—— 箭矢密如飞蝗,两百余把连弩分成前后两列。 前列齐射,箭匣清空,整列后撤。后列踏前一步补位,第二轮齐射。 河里顿时炸了锅。 短箭射程不远,精度也不算高。 毕竟白衣军操练还不到半个月,但架不住量大。 一把弩十支箭,两百把就是两千支。 前后交替,两千支短箭密集的射向对岸。 骑兵在水里挪不快,躲无处躲。前排十几个人连人带马栽进河里。 后面的马受了惊,原地打转的,往回蹿的,队形乱成一团。 赵勇叮叮当当挡下两支箭,他红着眼吼道:“河不深!冲过去!他们便唾手可灭!” 一部分骑兵往对岸猛冲。 第一轮连弩的射速虽快,但装填箭匣要时间,中间空了一息。趁这个空档,几十骑已经踩着水花冲上了堤岸。 刚上岸,向弩兵冲过去。 密林里赵幼虎领着白马骑兵在此杀出。 赵幼虎一马当先,银枪横扫,当头一骑还没来得及举刀就被挑下马去。 三百白马义从从两侧包抄,把上岸的几十骑斩于马下。 河里的连弩攻势缓了下来,赵勇看到了机会。 “全部过河!冲!” 剩下的骑兵咬着牙往对岸蹚。 河水没过马肚子,人在马背上起起伏伏,有一两百骑已经离对岸还有十来步。 就在此时,河面突变! 上游传来了声音,是水声。 赵勇抬头。 月光下,一道白线从上游河弯处涌出来,横跨整个河面,翻卷着朝下游席卷而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4章燎原(第2/2页) 诸葛无名七日前便派人在上游修了临时堤坝蓄水。刚才那只信鸽,就是让上游毁坝放水。 水浪到了。 河面在三息之内暴涨了近一倍。 原本没过马腿的水位猛地蹿到骑兵胸口位置,浑浊的急流裹着泥沙和断枝横冲直撞。 马匹受惊也不听使唤,脚底下突然没了着力点,一匹接一匹失去平衡,骑兵从马背上滑落,在水里挣扎扑腾。 骑兵被冲出去十几步远,一脑袋扎进浪头里,浮浮沉沉。 赵勇幸好刚下水不过五六步,他的马还算稳当,转身蹚上了岸。 赵勇左右一看,还跟着自己过来的不到四百人,其余要么被水冲走,要么被山贼的骑兵斩杀。 河对面,诸葛无名站在树下,看着河中的狼藉,长长吐出一口气。 心底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此战,赢了。 “将军!” 赵勇浑身湿透地立在河岸上,听见身后马蹄声。 周傀带着一千人从荒原外绕了过来。 赵勇低下头有些羞愧,不敢与周傀对视。 周傀靠近,勒住马拱手道:“将军,伤着没有?” 赵勇挥挥手,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气的。 对岸连弩的箭矢新的一轮齐射,好在他们退得有些远了,零零散散几根箭矢也被挡下。 “周司马。”赵勇的嗓子哑了。“我不该不听你的!” 周傀见事已至此,没再多说。 荒原方向的火光还在烧,映得半边天通红。 赵勇闭了下眼,朝周傀问道:“州司马,现在如何是好?” 周傀在旁边站了一会儿。 “赵将军,我们现在只得退回清平县。等禀报节度使,再做定夺。” 赵勇低头看着自己湿漉漉的铠甲,甲胄上还挂着水草。 五千人出来,骑兵折了大半,步兵全军陷入火海不知死活。 “芦湖县和石山县的县兵呢?” 赵勇猛地抬头,声音异常愤怒:“老子让他们策应,人影都没见着!日后定要剁了这帮废物!” 周傀摇了摇头:“必然出了变故,不能指望他们了。” 对岸又飞过来一波箭矢,几支射到了脚边。 赵勇还在犹豫,他不甘心。 五千人,被几百山贼打成这样,回去怎么交代? 郑大人恐怕要剥了他的皮! “将军!”周傀声音拔高了。“撤!这些贼人远非我们预料中的乌合之众!再拖下去,连退路都没了!” 赵勇咬了咬牙,从嗓子眼挤出一个字。 “撤。” 天边露白,河水渐渐退了。 荒原的明火已消,烧过的地方只剩黑灰,冒着青烟。 老宋带着陌刀兵从隔火带后面走出来,跟赵幼虎在荒原上形成合围之势。 他们清扫战场,三千多步兵被困火场,零零散散抓了几百个俘虏,其他都已葬身火海。 在河滩上缴获马匹也有几百匹,被白衣军安抚下来。 老宋捋着胡子,嘴咧到了耳根。 “诸葛先生。” 诸葛无名从林子里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额角全是汗。 “我们此战赢了。” “嗯。” 老宋盯着他看了两息:“你之前说全无把握,我差点没吓死。” 诸葛无名擦了把汗,难得露出一丝苦笑:“确实没把握。若是这赵勇不追上来,我们必败。” 老宋的笑道。 “无所谓了,反正已成定局!” 黑风山上。 陆沉、萧婉儿、卫阿恭和铁牛站在山顶,东面天际一片火红。 一只信鸽扑棱棱飞到身后一名红缨腕上。她取下竹管,展开纸条,递给萧婉儿。 “府军撤退了。” 卫阿恭攥紧了拳头:“大哥!下次让我去!我在山上斧子都快生锈了!” “那我现在去把后山那头野猪烤了庆祝!”铁牛搓搓手兴奋的跑走了。 陆沉站在那里,风吹着衣摆。 他没回应。 东面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这次赢了。 但下一次呢? 郑三震会善罢甘休?下一战可不是几千人的事了。 陆沉伸手摸了摸怀里的锦囊,死活还是打不开。 芦湖县。 通往太平县的官道上。 五百县兵正在行军,正往北赶路。 队伍前头打着芦湖县衙的旗号,县尉骑在马上,不停催促加速。 “快!再快!误了节度使的军令,脑袋不够砍的!” 队伍刚过了一道河湾,前方路面上忽然涌出一群人。 一个个穿得五花八门,手里拎着各式各样的家伙,有长刀、有短剑的,还有渔网。 领头的黑脸大汉把手中大刀往地上一插。 正是兰仁。 县尉勒住马,厉声道:“兰仁!我们是奉节度使之命去太平县!没去找你的麻烦,让开!” 兰仁往地上啐了一口:“滚回去!” “你!” “我说回去。”兰仁把刀拔起来搁在肩上,“你们五百人,我这边八百。你掂量掂量。” 县尉扭头看了眼身旁的心腹。 心腹压低了声音:“大人,要是耽搁了行程,节度使怪罪……” 县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一咬牙抽出刀来。 “杀!” 五百县兵手持大刀往前冲。 兰仁嘴角一歪,两根手指塞进嘴里吹了声哨。 两侧几道身影晃动,渔网带着石坠呼地甩过来,把最前面一排县兵兜头罩住。 两边芦苇丛里又钻出一群人,场面顿时变得混乱。 县兵整体战斗力不高,前排被渔网缠住动弹不得,后排自己人踩自己人的脚,不到半炷香的工夫,阵型就散了。 兰仁提着刀走进人堆里,三刀砍翻三个人,刀背朝县尉脑门上一拍。 县尉眼前一黑,从马上栽了下去。 见局势已定,沈远才鬼鬼祟祟的出来。 “大哥,你不是说再想想吗?” 兰仁拎起昏过去的县尉,把刀上的血在对方衣服上蹭了蹭。 “想好了。” 石山县。 县衙里,县令、县丞、县尉三个人被绑得结结实实,跪在地上,嘴也被布条堵住。 四周围了一圈蒙着红面巾的人,个个腰间别着刀。 为首的一名女子单手叉腰,弯刀在另一只手里转了个花。 “跟你们这群狗官说了,老实待着,过了今晚就放你们。” 她把刀收回腰间,“别想着事后报复,除非你们天天躲在县兵堆里!” 县令的汗顺着下巴滴在地砖上,哆嗦着点了点头。 堂前太师椅上,红巾贼首领靠在椅背里,一条腿翘在扶手上。 火把的光照不进那片阴影,只能看见一只手在把玩匕首。 匕首上嵌着几颗拇指大的红宝石,在暗处一闪一闪的。 “首领,太平县那边用火攻消灭了府军。”一名红巾贼从门外进来,单膝跪地。 堂中女子头目回过头,看向阴影里的人。 半晌,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 “有点意思。” 第75章 暴怒 第75章暴怒 江州节度使府。 赵勇和周傀跪在堂中,两人的膝盖已经麻了半个时辰。 赵勇此时已经换了一身白衣,容貌憔悴。周傀倒是穿戴整齐,但他眼底的尽是青黑。 郑三震坐在案后,没说话。 一盏茶喝完了,他把茶壶摔在了桌上。 “五千人。” 赵勇的脑袋又往下低了三分,直接贴着地面。 “五千精锐府兵,被几百山贼打成这样,你告诉我!” 郑三震一字一顿,“是真的?” 赵勇的嗓子干得冒烟,哑着声音答:“大人,末将……末将有罪。” “有罪?你当然有罪!”郑三震一巴掌拍在案上,茶碗弹起打翻,茶水泼了一桌。 “一千骑兵折了大半,三千兵马葬身在火里,活着回来的不到一千三百人!你赵勇打了十几年仗,被一群土匪打成丧家之犬?” 赵勇不敢回应,只把头磕在青砖上,咚的一声。 “我问你,你追那白马贼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埋伏?” 赵勇没敢抬头。 “我再问你,你夜里设埋伏等人夜袭,山贼跑了为何不直接攻城?” 赵勇的额头渗出血丝。 郑三震走下来,站在赵勇跟前,俯身盯着他后脑勺。 “赵勇,你是不是觉得我给你五千人太少了?打一伙山贼是不是要把我江州镇府军全拉去给你陪葬?” “末将万死!” 郑三震直起腰,手拔出了腰间刀柄架在赵勇脖子上。 冯闰年在旁边咳了一声。 “大人。” 郑三震没动。 冯闰年快步上前两步,压低声音:“大人,此战败因并非全在赵将军一人。” “嗯?你也要为他求情?” 冯闰年走到案前,把一封信展开放在桌上。 “大人,我不是要求情!这是周傀呈上来的战报。 芦湖县的五百县兵在行军途中遭到芦湖水匪拦截,石山县县衙被红巾贼控制,县兵根本没有出发。赵将军两翼的策应,一个都没到。” 他顿了顿。 “三路合围变成了赵将军孤军深入,黑风寨那边显然提前得到了消息,提前布置了火攻之计。 并且这三伙贼联合起来,芦湖水匪和石山红巾贼同时动手,时机配合得精准,大人,这不是几百个山贼能做到的事。” 郑三震的手中刀从赵勇脖子上挪开。 周傀跪在地上向郑三震挪了一下身子,趁机想自己辩解。 “大人,末将沿途观察,那支白马骑兵绝非寻常匪类。 他们装备精良,骑术娴熟,阵型有章法。而且他们在河岸设伏时使用了一种我等没见过的弓弩,我观察那弓弩可一弩多发,不是山贼能造出的东西。” 郑三震坐回椅子上,指节敲着扶手。 “大人,属下以为,此战失利不尽在赵将军之罪,虽确实轻敌了。”冯闰年替地上跪着的赵勇辩解道。 赵勇又磕了一下头。 “但更关键的是,我们低估了对手。太平县、芦湖县、石山县,三处匪患同时发难,这背后若没有人勾连,属下无论如何不信。” 郑三震的手指停了。 “你是说齐衡?” “除了齐家,谁能给一伙山贼提供精良骑兵和弓弩? 齐家二公子此前就在太平县,不排除齐衡私底下做了更隐秘的布局。” 郑三震沉默了许久。 堂中安静得能听见赵勇铠甲上水草滴落的声音。 “赵勇。” “末将在!” “起来。” 赵勇爬起来,膝盖几乎站不稳。 “死罪免了,罚俸一年官降三级。 你好好配合我儿郑昀留守江州府,把那些世家给我盯死。若再出差池定斩不饶!” “末将绝不辱命!” 赵勇擦了把脸上的汗和血,退到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郑三震站起来走到简图前,看着江州南面三个县。 “冯闰年。” “大人,属下在。” “从江州府镇军抽调精锐三万人。” 冯闰年的眉毛挑了一下,躬身问道:“大人要亲自征讨?” “齐衡想在我的地盘上做文章?好。” 郑三震把手掌压在简图上太平县的位置,“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与我交手。” “江州府只能下一万五怕李章平他们趁机...” “够了,量他们也不敢!通江大营的五万不能动,叛军现在在通州据城不出,还不知道他们真正的意图。” “闰年,这回我要让所有人看着,胆敢在我江州作乱的都要死!” “大人的意思是——” “屠城!屠尽太平县,一个不留!你现在就放出话去,我看太平县那些人谁还敢留着!” 冯闰年拱手:“属下即刻去安排。” “对了。”郑三震叫住他,“让人去找那两家,先把一万兵马的损失给我要回来!等我回来,他们的账再清算。” 冯闰年走出后堂时,迎面碰上赵勇的副将张安。 张安一条胳膊吊在胸前,用布条绑着被那日追逐赵幼虎时所伤。 他看见冯闰年出来,赶紧迎上去。 “冯先生,赵将军他……” “命保住了。” 张安长出一口气,那自己也无事了。 太平县,荒原边缘。 火场的余烬还在冒烟,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熏得人眼睛发酸。 老宋带着陌刀兵清扫战场,抓了四百多俘虏。这帮府兵被烟火熏得灰头土脸,一个个蹲在地上。 至于其余的府兵则都已葬身火海。 “大人!这人贼眉鼠眼想要逃跑!”一个陌刀兵从俘虏堆里拽出一个人来,扔在地上。 那人肥头大耳,全身上下灰扑扑的,衣服烧了半截,头发焦了一片,脸上涂满了锅底一样的黑灰。 老宋蹲下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认了出来。 “王守业!” 王守业抖了一下。 老宋乐了,站起来,叉着腰绕着王守业转了一圈。 “王大人!好久不见!你这是参军入伍了?” 王守业被两个陌刀兵架着胳膊按在地上,抬起头来,满脸是灰,只有两只眼睛转来转去。 “你……你别杀我……” “杀你?”老宋弯下腰,笑呵呵的,“王大人,怎么州府的大人们怎么把你丢下了?” 王守业的眼珠子往四周瞟,到处都是黑风军的人,跑是跑不了了。 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问了一句。 “我儿子呢?” 老宋愣了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5章暴怒(第2/2页) 老宋平静说道。 “王大人,你儿子王腾……城破那夜,已经死了。” 王守业整个人定住了。 他的嘴张着,合不上。那张被灰烬覆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 空气安静了三息。 然后他动了。 王守业爆发出和他这副病怏怏的身板完全不匹配的力气,一把挣脱了按着他右臂的陌刀兵,手伸向旁边一个陌刀兵腰间的刀柄。 “还我儿子——!” 刀拔出来了半截。 旁边三把陌刀同时落下。 王守业的身体顿了一下,往前扑倒在地,手还攥着那半截刀柄。 老宋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尸体,过了好一会儿。 “最后倒是有点骨气。”他咂了咂嘴,“收了吧,找个地方埋了。” 陌刀兵把尸体拖走了。 老宋站在荒原上,回头看了一眼远处太平县的方向,掸了掸衣服上的灰。 赵幼虎牵着马走过来:“老宋,俘虏怎么处置?” “先押回去,回去再说。对了,赵老二......” “老宋,演戏演过了啊!别叫赵老二。” “对对!赵二哥,你最后追逐那场戏堪称完美。” 赵幼虎翻了翻身上,脑袋仰得老高了。 “哼,若不是诸葛先生要我溜他们,这群杂种正面也不是老子对手!” 老宋看着赵幼虎离去的身影,这话骂得,赵二哥这时还在戏里? 太平县县衙。 战后清点下来,黑风军战损极小。 白马义从无一阵亡,只有几人略有擦伤。 白衣军的连弩手因为全程在树林里放箭,敌人连衣襟都没摸着,毫发无损。 老宋的陌刀队负责点火和抓俘虏,有几人在残军反抗中受了点伤。 陆沉从黑风山回到县衙的时候,众人已经在堂中等着了。 “恭迎主公!” 众人一字排开,行礼。 陆沉随意得摆摆手坐下来,先四处扫了一圈,确认人都齐了。 “伤亡呢?” “主公放心,我军伤亡极小。白马义从无一人阵亡。” 陆沉松了口气。 “俘虏呢?” “四百余人,关在城外临时搭的棚子里。” “粮食够不够?” 老宋苦着脸:“够是够,就是觉得有点浪费。” 陆沉叹了口气,每次都是这样。打了胜仗不假,可俘虏越攒越多,粮食越吃越紧。 “那让他们先去改造一番。” “是!已经安排了。” “对了,还有一事。”老宋凑过来,“王守业在俘虏里被找到了。他听说王腾死了,抢刀拼命,被弟兄们当场砍了。” 堂中安静了一息。 陆沉想了想,点了下头:“找个地方埋了吧,父子俩葬一块。” “已经埋了。” “行。” 陆沉靠回椅背上,闭了下眼。 这老宋他们现在,自己就已经可以把事儿办了,自己更显得没啥用处了。 他正要说别的事,赵幼虎忽然笑着插了一嘴。 “大哥,你可不知道,老宋这次演技可上了大台面。你没亲眼看,损失了。” 老宋立刻来了精神。 “那是!诸葛先生安排得好,我宋某人也是下了苦功的!” “就是你城头上哭得太假了。”赵幼虎毫不留情。 “假?你没看见城底下那帮府兵都笑了吗?笑就说明信了!” “他们笑是因为你哭得太夸张。他娘的我就踹了你一脚,你跟要了你命根子一样。” “那是我故意夸张好吧!诸葛先生说了,要让他们听见我们窝里斗——” 两人吵了起来,陆沉笑着看没管,大家这阵子都压抑着,现在得到释放了。 这时诸葛无名从堂侧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新的信报。 他看了一眼还在斗嘴的赵幼虎和老宋,没理会,走到陆沉面前。 “主公,红缨传回的消息。” 陆沉接过来,展开看了两行,脸色变了。 “郑三震要亲自来剿灭我们?” 堂中一下子安静了。赵幼虎和老宋停了嘴,齐刷刷转头。 诸葛无名的声音压得很低:“嗯,三万人,郑三震亲率,还放出话要屠尽太平县,谁敢帮忙谁就是逆贼。” 老宋的脸垮了。 赵幼虎攥了攥拳头,却没说话。 陆沉把信纸放在桌上,手伸进怀里。 锦囊。 他用力一扯。 还是打不开。 陆沉的嘴角抽了一下。三万人了还要屠城,还不算绝境? 他把锦囊塞回怀里,抬头扫了一圈众人的脸。 堂里没人说笑了,方才的胜仗喜悦已经散得干干净净。 赵幼虎站出来:“大哥,那郑狗三万人虽多,但诸葛先生这次不也——” “这次不一样。”诸葛无名打断了他,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 “赵勇是莽夫,可以引诱。郑三震不是,他虽暴戾但带兵是大虞老将了。” 堂中又沉默了。 陆沉站起来,拍了拍衣服。 “行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应该还不是绝境。” 陆沉朝外走去,路过赵幼虎突然停下,忍不住问道:“二弟,你最近说话怎么回事?”赵幼虎愣了。 “什么怎么回事?” “你怎么话变多了,还满口脏话?” 赵幼虎的脸涨红了。 旁边老宋噗嗤一声笑出来。 “少寨主,你还不知道呢。他那天溜着赵勇跑的时候,一直就是‘你这杂种玩意儿‘,把那赵勇气得唉。” 赵幼虎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可能是说习惯了,脑子转不过弯来。” 萧婉儿在一旁笑得肩膀直抖。 陆沉拍了拍赵幼虎的肩膀:“二弟,出去少说话啊,我怕你被人砍死。” 赵幼虎使劲点头,又脱口来了一句:“大哥放心,老......我一定会改回来的。” 他本来差点说出“老子一定改”,硬生生吞了回去。 赵幼虎拱了拱手,脸还是红的。 陆沉刚要出门,门帘掀开了。 铁牛探进半个脑袋。 “大哥!后院的野猪烤好了!我还多烤了两只兔子!” 陆沉又转身坐了回来。 “走,先吃饭。天大的事,吃饱了再说。” 堂中众人鱼贯而出。 诸葛无名走在最后,在门槛上停了一步。 这次,没有给自己准备的时间了。 第76章 去留 第76章去留 陆沉在城中溜达,后面跟着铁牛和宋平生。 悦来阁门口,往里瞅了一眼。 大堂里又坐了三四桌客人,有本地的茶客,也有外地来的行商。 千儿端着茶盘穿梭其间,见陆沉来了,招呼了一声便忙去了。 陆沉没有进门,而是在悦来阁外的小摊找了个位置坐下,要了壶茶,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他两只手捧着茶碗发呆。 三万人,屠城。 这两个词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在他脑子里转。他反反复复掏了十几次锦囊,那破玩意儿纹丝不动。 系统的意思很明确,还没到绝境。 这都不算绝境,那什么算?等把城屠了的时候? “陆大人,今儿这么早?” 旁边馄饨摊老板端着三碗热腾腾的馄饨送过来。 陆沉记得,这位就是当初他们才占了太平县,看见陆沉撒腿就跑的那位,现在见面比谁都热络。 “老刘,我们没点馄饨。”陆沉手上没钱,但好在老宋在 “送您们的!打了大胜仗,前些天没见着您,我多包了些,给大伙儿沾沾喜气。” 陆沉看着碗里的馄饨,也不再多说。 老刘还不知道,三万府军正在杀来的路上,而且还扬言要屠城。 他把馄饨吃完,推到一边,端起茶碗又放下。 梦娘从悦来阁出来,一身素色衣裙,头发随意挽着。 她走到陆沉桌前,也没问,直接在对面坐下了。 “千儿说你来了,没见着原来是在这坐着,还给你备饭吗?” 陆沉摇了摇头。 梦娘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两人沉默坐了一阵子。 大街上吆喝声、碗碟声、说笑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陆沉忽然开口:“梦娘,如果有一天太平县待不下去了,你会去哪?” 梦娘反问:“你是指府军即将大军压境的事吧?” “随便问问。” 梦娘起身准备回悦来阁招呼客人。 “没多想。悦来阁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陆沉没接话。 他也站起来,老宋和铁牛相视一眼,也跟着他走。 街面上,铁匠铺已经开工了,叮叮当当的声音从巷子深处传出来。 卖菜的大婶推着独轮车在青石板路上吱呀吱呀走,车上堆着刚从地里拔的萝卜。 两个孩子追着一只黄狗从他身边跑过去,差点撞上他的腿。 陆沉站在街心,看着这条他已经走了无数遍的东街。 然后他转身,去了县衙。 诸葛无名见陆沉便问:“主公,屠城的消息现在该如何办,目前消息还没散播开。” 堂中没人吭声。 陆沉坐在上首,双手抱着后脑勺,盯着天花板。 “诸葛先生,这次三万人你有把握吗?” 诸葛无名没回答这个问题。 上次五千人他就已经是冒了险的,三万人让他暂时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主公,我和老宋商议过,此战不可在太平县城迎敌。三万人若是攻城我们撑不了几天。” “那怎么办?” “弃城。将主力撤往黑风山,利用地形周旋。” 陆沉从椅子上直起身。 “弃城?那城里的百姓怎么办?” 诸葛无名沉吟了一下:“公告全城,愿走的放出城,让百姓自行离开。” 陆沉想了想。 “先把消息公布出去吧,他郑三震总不能追杀所有百姓吧?百姓走了,他没理由大开杀戒了。” 诸葛无名点头:“所以,越早通知百姓越好。” 陆沉站起来。 “行,今天就告诉他们。” 午时。 东街搭了台子。 上次在这儿搭台,是陆沉立木取信、杀兵痞的那回。 但这次与上一次不一样,这次全城百姓把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次,他们正因为信陆沉就都来了。 陆沉站在台上,自己开了口。 “各位,我今天上来,主要是公布一个事。” 台下安静了。 “江州节度使郑三震,调兵三万,要来打太平县。” 嘈杂慌乱的议论声响起,人群里都不淡定了。 “三……三万?” “老天爷!” 陆沉等了几息,抬手往下压了压。 “他不光要打太平县,还放了话将要在太平县屠城。” 这两个字一出来,台下更乱了。 有人往后退了两步,有人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前排有个大婶抱着孩子就开始哭。 “我跟你们说实话,我们黑风军这点人打不了三万正规府兵,守不住太平县城。” 他说得很平静。 “所以,我让你们都离开太平县。” 台下的安静下来,所有人抬头看着他。 “从现在起,四个城门全部打开。想走的,带上家当干粮,今天就准备尽快的走。往南、往东、往西都行,找个安全的地方先避一避。” 他停了一下。 “郑三震要杀的是我们黑风军,不是你们。你们走了他不会追杀你们。” 话说完,陆沉从台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了。 台下的人面面相觑。 宋平生和铁牛跟了上去,怕人群之中混了探子。 消息传开的速度很快快。 午后不到一个时辰,东街就变了样。 先是外地商队动了。那些临时来做买卖的行商最敏感,赶牛车的、牵驴的、从南门、西门鱼贯而出,有人连行李都没收拾完就跑了。 然后是本地一些有家底的。典当铺的老板把招牌摘了,雇了两辆车装着货往南走。 赌坊的掌柜锁了门,带着手下骑马出了西门。 悦来阁二楼,陆沉趴在窗台上往下看。 街面上乱哄哄的,但没有失控。 走的人虽然急,但没有抢、没有闹,黑风军在控制场面。 出城的队伍排得老长。 “走了多少?”陆沉问。 “出城的大概有四五千户了。”老宋回答道。 三万户走了四五千户,不到两成。 陆沉又问:“还在走吗?” 宋平安探头看了看街面。 “今日好像……少了。” 陆沉皱了下眉。 他下了楼,走到街上。 东街中段,馄饨摊还在。 锅底的火没灭,白气还在冒。 老板老刘弯腰在收拾摊位,看见陆沉走过来,抬头笑了一下。 “陆大人,再来碗馄饨?” 陆沉站住了。 “老刘你怎么还没走?” 老板把碗放进篮子里,擦了擦手。 “走哪儿去啊?我就这一个摊子,走了,回来还得重新支。” “三万人来屠城你知不知道?” “知道。”老板嘿嘿一乐,“他们州府的不把我们当人,就算回到他们治下,在他们眼里也不过是随意欺压的对象。” 陆沉继续往前走。 铁匠铺还开着,叮当声一下没停。打铁的师傅光着膀子,额头上的汗甩得到处都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6章去留(第2/2页) 宋平生在门外招呼了一声:“老张。” 铁匠回头瞅了他一眼,锤子没停。 “你走不走啊?” “不走。” “为什么?” 张铁匠把烧红的铁块夹起来,往水桶里一按,嗞啦一声白烟腾起。 “我祖祖辈辈在太平县做铁匠,王守业父子想要侵占我这屋子。” 他把铁块重新放回炉子里。 “你们总是需要人帮你们做工的吧,其他人我管不着,反正我不走。” 陆沉看着没说出什么,转身出了铺子。 往西街走,茶馆照常营业。 几个老头围坐在桌前,茶碗摆了一圈,正讨论得唾沫横飞。 “三万人!三万啊!黑风寨这些人啊,扛不住!” “扛不住咋办,老子六十二了,还能跑哪去?” “话说你上次不是说黑风寨的打进来就逃出城的吗?怎么现在都没走?” “你放屁!我从来没说过!” 陆沉在茶馆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他拐进一条巷子,走到布庄门口。之前被兵痞抢了两匹绸缎的那家。 门开着。 掌柜的在里头整理货架。看见陆沉,放下手里的布匹走出来。 “大人。” “你也不走?” 掌柜摸了摸后脑勺。 “大人上次替我做主,赔了银子,两个坏蛋的脑袋也砍了。这个恩情,我记着呢。”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铺子。 “我这辈子就会缝布裁衣,反正我与妻膝下无子,留下来帮大人做点什么,我们是相信你们能大赢的。” 陆沉站在巷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走的人应该都走了。 傍晚。 县衙后堂。 老宋拿着统计的竹简进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少寨主,最终统计出来了。” “说。” “全城三万零四百七十户,出城离开的共计六千一百三十户。剩下两万四千三百四十户没走。” 堂中静了一息,众人都有些惊讶。 赵幼虎道:“八成留下了?” “对,八成。” 诸葛无名站在简图前,他原本的计划是弃城撤回山里,空城留给郑三震,能拖多久拖多久。 这几万城中百姓留下来,他的计划就得改。 这些人不走,黑风军走了,他们就是待宰的。 老宋小心翼翼地问:“少寨主,要不要再劝劝?” “怎么劝?挨家挨户踹门赶人?” 老宋缩了缩脖子。 赵幼虎接话:“大哥,那咱就不走了呗!他三万人来就来!” “……”陆沉揉了揉太阳穴,“我们不能撤,若是郑三震真屠城,百姓他们活不了的。” 诸葛无名也点头。 “主公,百姓不走,我们就得坚守太平县了。” “嗯。” “将城外村庄的百姓召集到城中,或是出县躲避,把三千白衣军也带下来守城。” 陆沉点头,这次没有退路了,他扯了扯锦囊打不开,应该没问题。 诸葛无名走到简图前,开始做筹谋,各自领命准备。 他让老宋去百姓中做动员,此前安抚百姓也是宋平生做的。 “老宋,百姓若愿意帮忙守城的,我们可以管饭。” “他们怎么守城?拿菜刀上城墙?” “不用上城墙。”诸葛无名心里已有定计,“搬运石块、准备滚木、煮热油等等活可以做,由你统一调度。” 老宋挺了挺腰板。 “另外,太平县城墙虽矮,但当初修葺加固过。 城内粮草够支撑一月。让石大壮拉白衣军下来后,连弩队布置在城头,箭矢储备还得加紧赶制。” “能守得住几天?”陆沉问 诸葛无名没有马上回答。 “主公,守城不是目的,目的是让郑三震在城下付出代价后露出破绽。我们的机会在城外,不在城内。” “城外?” “嗯!守城靠百姓和连弩,破敌靠赵幼虎和白马义从,我们需要在绝境中寻找一丝时机。” 陆沉看了看赵幼虎。赵幼虎砰地一拳砸在自己胸甲上。 “大哥!交给我!”。 他叹了口气,站了起来。 “行。诸葛先生,你安排吧。” 翌日。 太平县热闹了。 不是那种逢年过节的热闹,是一种奇怪的、带着劲儿的忙碌。 东街口,十几个壮汉用独轮车往城墙方向运石头,吭哧吭哧推得满头汗。 推车的中间夹了个瘸腿汉子,就是当初扛木桩赚了一百两的那位。 他车推得飞快,一边走一边招呼后面的人。 “快着点儿!别磨蹭!” 北门内侧,清水村的大婶们以李大娘为首,架好了几十口铁锅,等大军攻城前,便烧起热油。 城墙上,老宋带着一群屯民在码放滚木。一根根摞在垛口内侧,排得整整齐齐。 老宋站在城墙上往下看,城外的官道空空荡荡,但他知道,用不了几天,那条路上就会出现黑压压府军。 陆沉从城墙另一头走过来,看着满城的忙碌。 他说不清自己的心情。 这些人明明可以走的。出了城,找个村子躲几个月,等仗打完了回来。可他们偏不。 就这么信他? 他经过一队搬石头的队伍,那瘸腿汉子正蹲在路边喝水,看见他,咧嘴一笑。 “陆大人,我上次扛那木桩子赚了一百两,我讨了个媳妇,还没来得及请你喝酒。” 陆沉站住脚。 “这次可没钱了。” 瘸腿汉子笑了。 “不要钱。” 他放下水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王守业狗官在太平县那会,我这条腿就是被他儿子打瘸的。 吃了二十年的苦,我自己都自暴自弃了。你来立了规矩,发了工钱。” 他搓了搓手。 “我不识字,不会说漂亮话。就一个意思——你不走,我就不走。” 说完弯腰继续推他的独轮车,吱呀吱呀地走远了。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一瘸一拐推车的背影。 身后传来脚步声,诸葛无名走上来,手里捏着一份刚拟好的守城部署。 “主公,百姓编组已完成。全城征募了壮丁共一万六千余人,分四班轮值,由老宋统领,负责物资搬运与城头补给。” 陆沉嗯了一声。 “连弩队全部上城墙,分段布置。卫阿恭率陌刀队作为守城主力,石大壮率白衣队做支援。赵幼虎率白马义从和精锐在天黑前转移至黑风山。” “嗯。” 陆沉终于转过身。 “诸葛先生。” “我们那守几天可以看到希望?” 诸葛无名想了想。 “七天。七天之内赵幼虎要在城外找到机会,但主公......” “怎么?” “即使把握住机会,我们此战也会很惨烈!” 第77章 击退 第77章击退 清平县,地处江州腹地,东南临太平县,西南接石山县,与周围七县接壤,地势偏高,山峰层峦叠嶂。 郑三震的三万大军在清平县与太平县接壤的隘口处驻扎,此处地势险峻,西面高山密林,东临悬崖,。 中军大帐里,一张江州的舆图展开。 郑三震站在图前,冯闰年在对面,其余七八名将领分列两侧。 “大人,何不直接攻打太平县?”一名偏将站出来,指在舆图上太平县的位置,“我军三万,碾过去便是。” 冯闰年摇头。 “探子来报,太平县四门紧闭,城上人马攒动,城头上布置了大量守城器械。 赵勇上次兵败就是吃了轻敌的亏,此次黑风寨山贼显然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他走到舆图前,用手指画了个圈。 “属下建议,围而不攻。他们此前收了近万流民,春耕才过,粮食必然不济。 围困一个月,城中粮草消耗殆尽,不攻自破。” 郑三震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一个月?” 冯闰年还没来得及补充,郑三震已经直起身有些皱眉。 “打一伙山贼,围一个月?传出去,天下人怎么看我郑三震?” 冯闰年张了张嘴。 “这……若强攻,恐怕会有折损——”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况且这次他齐衡会不会参与其中也说不定!” 郑三震走出帐外,看军中旗帜顺着东风飘扬。 “留两万人在此扎营。明日我亲率一万,安排攻城辎重,先去试试这黑风寨的水有多深。” “是!” 众将齐声应诺。 冯闰年欲言又止,终究没再开口。 次日午时。 太平县北城门外,地平线上黑压压的江州精锐奔袭而出。 一万府兵排成攻城阵列,前排是盾兵,后面跟着云梯和冲车,再后面是弓箭手。 北城楼上,陆沉站在前面,身后诸葛无名与卫阿恭并肩而立。 城头上站满了人。白衣军的连弩手分段布置,每隔三丈一组,箭匣码在脚边。 陌刀兵蹲在垛口后面,等着敌人上墙。 城墙内侧,搬运石块和滚木的百姓排成长队,老宋站在石阶上,扯着嗓子指挥。 “石块往东段补!东段少了三车!” “热油呢?李大娘你的油锅架好没?” 城下传来李大娘的声音:“架好了!水开了开了!” “大娘,烧的是油不是水——” “油不够了,水也一样!” 陆沉的目光落在城外的府军阵列上,没理会身后的嘈杂。 一万人。 这是试探性进攻,郑三震是准备再试试他们。 “卫三哥。” “嗯。军师请吩咐。” “陌刀队守城头,白衣连弩队压制攻城梯。石大壮负责东段城墙,你死守西段。” 陆沉没有说话,他也没有经验,只听诸葛无名安排。 诸葛无名停顿了一下又说道:“石大壮那头都是新兵,人数多些,你这边得扛住了!” 卫阿恭点头,提起大斧往西段走去。 城外。 号角吹了三遍。 府军阵中推出十六架云梯,分成四列,朝北城墙推进。 弓箭手在后方仰射,箭矢划过天空落在城头,叮叮当当扎在石砖和木板上。 城头上,百姓们缩在垛口后面,有人被箭矢擦过衣袖、。 石大壮的声音从东段传来。 “都蹲下!蹲下!等我号令再起来!先站起来谁就是死!” 箭雨过后,第一波攻城兵扛着云梯冲到城墙根下。 “架梯!” 木梯搭上城墙,府兵开始往上爬。 石大壮从垛口后探出半个头,往下看了一眼。 十架云梯搭在他负责的这段墙上,每架梯子上爬着七八个人,最前面的已经快到墙沿了。 “滚木!” 两根碗口粗的圆木从垛口推下去,顺着墙面砸在云梯上。梯子断了一架,上面的人像下饺子一样往下掉。 “左边那架!石块!” 三个壮丁抱着石块往下砸。石块落在攻城兵的盾牌上,砸得铁皮凹进去一大块,连人带盾滚了下去。 第三架梯子上的府兵已经够到了墙沿。 一只手扒住垛口,一用力钻了上来。 石大壮抄起脚边一把长矛,手臂与身体间夹住矛杆,向前一冲一矛捅过去。 那府兵惨叫一声被刺中摔了下去。 “连弩!压住下面集结的人!” 白衣军的连弩手站起身,弩机对准城下密集的府兵齐射。 嗖嗖嗖一阵响,短箭扎进人堆里,前排盾兵倒了一片。 陆沉和诸葛无名站在城楼上,一直在看石大壮的指挥。 此人指挥有度,命令果断。 在他指挥之下,东段得压力立马得到减缓。 陆沉把目光移向西段。卫阿恭那边则是简单粗暴,陌刀队跟着他一板斧一把大刀轮着砍,爬上来一个砍一个,一架云梯也被他一斧劈断,整架梯子连人带木翻了过去。 但这样极耗体力,后面得攻势将会更加猛烈。 石大壮则很有守城经验,兴许他在通州也参与过守城之战。 城外,郑三震骑在马上,他身边立着冯闰年和亲卫。 “城头上带兵的是谁?” 冯闰年摇头:“不认识,但应该不是上次守城的那位年轻小将,那年轻人据赵将军所言轻佻痞贱,此人沉稳有度更像是军中之人。” 郑三震眯着眼看了一阵。城头上那个壮汉只有一条胳膊,指挥守城有章法,攻势每次都被他拦住。 反倒是右侧那个拎巨斧的小将,全靠一身勇猛。 “这伙山贼不简单,这独臂之人感觉有些熟悉。”郑三震低声说了一句。 午后申时,府军发起了第三波进攻。 冲车也推上来了,撞木十几个壮汉推着往城门撞。 咚。 城门震了一下。 咚咚。 门板上的铁钉嗡嗡响。 城门内侧,老宋指挥百姓把石头和沙袋堆在门后。瘸腿汉子带着十几个人搬得满头大汗。 “加紧!顶不住就完了!” 城头上,热油烧开多时,城中数十百姓抬着十余口铁锅到城头。 “白衣军拾贰屯,去抬热油,往城门那边倒!”石大壮喊道。 滚烫的热油顺着城墙泼下去。城门口的冲车队伍发出一阵惨叫。 “火箭!” 几支火箭射下去,泼了油的冲车腾地烧了起来。 黑烟滚滚,冲车在城门口化成一堆废铁烂木。 府军退了。 号角声响了三遍,攻城的人潮退下去,留了满地尸体和断裂的云梯。 城头上欢呼,但随即便是无比的疲惫。城墙上军士也有伤亡。 陆沉走到石大壮身边。 “伤亡多少?” 石大壮擦了把脸上的血,那不是他的。 “东段阵亡三十七人,伤了六十多个。帮忙的百姓里也有人被流矢射中的。” 陆沉点头,转向一旁的传令兵。 “西段呢?” “卫队长那边阵亡四十一人,伤五十余。” “敌方呢?” “城下的尸体和伤兵粗算,过千了。” 两百伤亡换一千,这只是试探。 他们已经用了全力,第一日便已疲惫不堪,但郑三震的大军却仍然是士气高昂。 日落。 城头上的尸体被抬下去,百姓们默默帮着收拾战场,没人说话。 有个帮忙搬滚木的年轻后生,被一支流矢射穿了肩膀,正坐在城墙根下让人包扎。 陆沉全程静静地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城墙上的砖缝里还卡着断箭,石板上的血迹已经干了,浸入石板里擦不干净了。 他走过去蹲下看那个受伤的后生。 “疼不疼?” 后生咧嘴笑了一下,牙齿上沾着血。 “还行。陆大人,我明天还能上。” 陆沉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了。 城墙内侧摆了一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7章击退(第2/2页) 盖着白布的。 一百多条。 他的手开始抖。 不是冷的,也不是怕的。他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以前在黑风寨闹着玩儿似的打仗,人没怎么死过。 但这次,他是亲眼看着一百多个活生生的人就没了。 有些是跟着他从黑风山下来的黑风军,有流民组成的白衣军。 陆沉在那排白布前站了很久。身后的诸葛无名没打扰。 天彻底黑了。 陆沉回到县衙,在后堂坐下来,一个人。 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怀里的锦囊。 拉了一下。开了。 陆沉愣住了。 他赶忙把锦囊口扯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条,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两日后,夜子时南风,只身前往清平隘放火。” 陆沉看着这行字,脑子空了两息。 然后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宿主陷入绝境,霸业必将经历血火的洗礼。】 【任务发布:万事俱备,只欠西风。】 【任务描述:等西风来,火烧敌军大营,二度火攻敌军。】 【任务奖励:藏宝图一份。】 【失败惩罚:抹杀。】 陆沉的眼睛一亮。 藏宝图! 宝藏!金子!银子! 等一下,不对! 他又看了一遍纸条。 只身前往清平隘放火。 清平隘?这是哪?敌军不就是在城门外? 陆沉起身快步走到堂前,把此前任务他得来的大虞详尽舆图展开,一寸一寸地找。 太平县……没有啊?清平县.......找到了! 手指停在了一个标注上。 清平隘。 清平县与太平县接壤处。位于清平县境内。 也就是说——那里是郑三震两万大军扎营的地方。 陆沉直起腰,盯着地图,嘴唇哆嗦了一下。 锦囊让他只身前往,跑到三万敌军的老巢去放火。 他又把锦囊里的纸条拿出来看了一遍,翻到背面看了看,空白的。 就这? 你他娘的叫绝境锦囊,不是把我搞进绝境吧? 我一个人去纵火?点得着吗就去? 陆沉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双手抱头。 不行。 没法干。 但不干,这狗系统任务也跟着来了,要被抹杀。 他又站起来,在地图前来回转了三圈。 深呼吸。 再看看。 太平县,北面是清平县,郑三震的两万人在清水河西岸扎营。 从太平县北门出去是自投罗网,敌军大营就堵在那条路上。 那从别的方向绕? 他的手指顺着太平县的边界往西移。 停住了。 这份地图太过详细,太平县西侧,一条细细的线从南向北延伸,沿着太平县与石山县的交界线蜿蜒而上,北端连到清平隘附近。 旁边标注了四个小字——太平小道。 陆沉瞪大了眼。他之前研究这张图从来没注意过这条线。 他把脸凑到地图上,几乎是贴着看。 太平小道,离太平县最近的是西门,两三公里的山脉之中。 这条道很长,向北穿过山岭一直到清平隘。而南端向下延伸,一路通到洪州地界。 陆沉呆了呆。 也就是说,他从这条小道北上放完火,不用回太平县,可以直接往南走就能进洪州? 洪州,破敌,跑路,藏宝图。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完美。 放完火就跑,系统说这样能破敌,那太平县他们就安全了。 而他自己从此天涯海角,再也不用跟这群疯子绑着造反了。 陆沉对着地图露出了笑。 “主公。” 身后一个声音。 陆沉手中蜡烛差点脱手把地图点了。 他猛回头,诸葛无名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三步之外。 “吓死我了,你怎么无声无息的在这?” 诸葛无名看了看陆沉的表情,又看了看桌上的地图。 主公方才笑了。 主公独自对着地图笑了,他看得出那不是苦笑,是胸有成竹的笑。 诸葛无名心头一震。 难道。 主公已有破敌之策? “主公,我已经来了一会了,看你看得入神没有打扰,你可有什么布置?” 陆沉咳了两声。 怎么办,总不能跟他说“我收到一个神秘锦囊让我只身一人去敌营放火然后我准备跑路”吧? 他沉吟了一下。 “诸葛先生,城头守御的事你继续按计划办便是。我需要做一件事,只能我自己出城去办。” 诸葛无名眉头一动。 “主公要亲自出城?” “嗯。” “去哪里?” 陆沉斟酌了半天,觉得编个理由不如说实话,当然只是部分实话。 “诸葛先生,我已经找到了破敌之法。但这个法子,只有我能去做,旁人代替不了。” “你......信我吗?” 他说完就在心里打好了腹稿。 如果诸葛无名追问,他就说是仙人托梦,虽然蹩脚,但扯上神神鬼鬼的,在这世界里多少会信几分。 诸葛无名拱手,认认真真地说了两个字。 “我信。” 陆沉的嘴已经张开了。 “你不信也正常,其实是仙人......”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诶?你信了?” 诸葛无名点头。 “主公自黑风寨起事至今,每逢绝境皆有转机,每行一步皆有深意。 属下早已不再揣测主公的谋划,只需照做便是。” 陆沉站在原地,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就这么信了?不问问理由?不问问具体计划?不质疑一下? 他把张开的嘴闭上,算了。 信就信吧,省得编故事了。 “那行,你帮我安排一下,今晚给我开西门。我一个人出去。” “西门?主公,西门外有敌军盯着,南门倒是暂时没有敌军。” “那就南门出去,我骑匹快马走。” 诸葛无名没有多问,拱手领命。 深夜子时,太平县南城门。 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城外黑漆漆一片。 陆沉牵着一匹马站在门洞里,身上穿着黑色短衣,腰间别了把匕首,背上绑了个包袱,里面装着火折子和几壶油。 诸葛无名站在一旁。 “主公,确定不带人?”诸葛无名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带。” “一个人都不带?” “一个都不带。” 诸葛无名上前一步。 “主公,城中守御我会全力维持。明日郑三震若再攻城,我们也会死守!” 陆沉翻身上马,看了他一眼。 “诸葛先生,我最多三天。” “三天之后我没回来,不必等我,你们自行安排好后面的事。” 诸葛无名拱手。 城门缓缓打开一条缝,刚够一人一马通过。 陆沉夹了下马腹,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几声脆响。他低着身子从门洞里钻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城门合拢。 城门边,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徐青青抱着剑看向诸葛无名。 “你确定陆沉不是逃跑?” 这问题问得直接。 诸葛无名站定,望着南面黑沉沉的夜。 “主公若要跑,不会等到今天,不知他如何解攻城之危,但我相信他。” 徐青青没再接话。 城外,马蹄声渐渐远了。 陆沉骑着马摸黑往西走,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太平县的城墙轮廓,黑乎乎的,城头上看不见几盏灯。 两天后子时,南风,把路线再回忆了一遍,便骑马撞入夜幕之中。 第78章 只身 第78章只身 夜风割在脸上,马蹄踩着碎石噼啪作响。 陆沉沿着太平县西面的山脚一路疾驰,月光时有时无,路也越来越窄。 跑了大半个时辰,前方道路已经不适合骑马,全是乱石坡和灌木丛,在前面就是密林。 他翻身下马,借着月光,看了看手中从舆图画下来的局部地图细节。 太平小道最近之处标注在太平县西面山脉的一处隘口,但地图上画得精细,实际到了跟前,满眼都是黑黢黢的山影,哪有什么隘口? 天边已经开始泛白。 他一夜没合眼,脑袋有些发晕。 但一想到锦囊上写的明日夜里子时,必须到达清平隘。 他咬了咬牙,把包袱从马背上卸下来,拍了拍马屁股让它自己找地方啃草。 “得快。” 他自言自语,往山上走了百来步,脚下全是松软的腐叶和乱根。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哐哐的砍柴声。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樵夫正在山坡密林边缘砍柴,旁边已经堆放了半捆柴。 陆沉赶紧凑上去。 “老伯!” 樵夫回头瞅了他一眼,把柴刀收到身后。 “你谁?天不亮往山上跑什么?” “我是太平县的百姓,逃难出来的。” 樵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下,没说什么。 “老伯,你对这山里头熟不熟?” “我在这山下住了四十年,怎么不熟。” 陆沉精神一振。 “那你知不知道山里有条路叫太平小道?能往北......南通到洪州那边的。” 陆沉本想问往北,但转念一下逃难出来的百姓怎会往北跑。 樵夫想了想,摇头。 “没听过什么太平小道。” 陆沉心里一沉。 地图上标得清清楚楚,难不成是条古路?或者叫法不一样? 他正要继续追问,樵夫把柴刀别回腰上,站起来拍拍屁股。 “小伙子,你要逃难,该往南走或者往东走。往这山里钻什么?” “最近路上到处都不太平,我听人说山中有条小道可以绕去洪州,想走条安全的路。” 樵夫突然是想到了什么,于是疑惑的问道。 “你说的怕不是回头道吧?” 陆沉愣了。 “回头道?” “山里头确实有条道,时间有些久记不太清了,以前是能通洪州不过我没走过。不过......” “十几年前黑风山上有了一伙山贼,那条道得绕过黑风山后山,路上会不太安全,后面慢慢再也没人走了。 后来我们这些附近知道的,就叫它回头道,意思是走到那儿就得回头。” 陆沉站在原地,表情很精彩。 黑风山后山?十几年前的山贼? 那不就是他自己黑风寨的地盘? 铁牛天天在后山打猎,追野猪追得漫山遍野,从来没见他提过有条道能通洪州。 老宋在后山挖地道、种土豆、盖高炉,也没人说过这事。 陆沉嘴角抽了两下。 要是早知有这条路,他穿越第一天就跑了,哪还有后面这些破事? 他深吸口气,先解决眼前之事再说。 “老伯,这路怎么走?” 樵夫指了指山上。 “顺着这道进山,走到半山腰有个深坑,上头有股山泉淌下来,水声大得很。你沿着深坑边往南走,就是回头道了。” “老伯你走过吗?” “早就没走过了,你自己当心,山里头有野兽的。” 陆沉连声道谢,紧了紧肩上的包袱,撒腿就往山上爬。 走出十来步,身后樵夫又喊了一句。 “哎,小伙子——” 陆沉回头。 老樵夫张了张嘴,挠了挠头,好像要说什么,又摆了摆手。 “算了,路上小心。” 陆沉没多想,转身继续爬。 老樵夫站在溪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丛里,过了好一阵,嘟囔了一句。 “唉,我有没有跟他说别往北走来着?” 他想了想,又摇摇头。 “年纪大了记不住事儿,应该没事吧。” 背起柴,慢悠悠下山去了。 山势陡峭,越往上越难走,天色也已明亮。 陆沉的脚都磨起了泡,手掌被树枝刮出了好几道血痕。 他喘得跟拉风箱一样,两条腿灌了铅似的,每走二十步就得扶着树歇一会儿。 回头望去,远处隐约能见太平县的轮廓。 城墙上方有黑烟升起,应该是燃起的火油。 守城的人在烧火油。也就是说,郑三震今日又攻城了。 陆沉盯着那几缕黑烟看了一会儿,攥了攥手里的包袱带子,继续往上爬。 快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听见了水声。 拨开一片灌木,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五丈余宽的大深坑横在面前,坑壁陡直,底下积着碧绿的水潭。 坑的上方,山泉从十几丈高的岩壁上倾泻而下,水柱砸在潭面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 日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水雾上。 陆沉在坑边站了一会儿,目光顺着坑沿往两边扫。 果然,坑的两侧都有被草丛掩了大半的小径,隐隐能看出被踩过的痕迹,只是早已长满了杂草。 这就是回头道。 他蹲下来拨开草丛细看,地上有碎石和旧年的落叶,没有脚印。确实很多年没人走过了。 往南是去洪州。 往北是去清平隘。 陆沉站起来,应该不会错了,往北走去。 回头道比他想的窄得多。 最宽的地方能容两人并肩,窄的地方侧着身子才能过去。 两侧是密林和乱石,头顶被树冠封得严严实实,阳光漏不进来,走在里面阴森森的。 陆沉从包袱里掏出两块干饼,边走边啃。 饼硬得咯牙,味道跟嚼木屑差不多,但他饿了整夜,也顾不上嫌弃了。 他一路不敢停,得趁着白日多赶一些路。 困意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好几次差点一头栽进路边的灌木丛里。 走了不知多久。 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林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 回头望去,太平县早已看不见了,四面八方全是山和树。 一个人走在这种地方,安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偶尔有鸟叫几声,偶尔还有不知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窸窣跑过去。 陆沉打了个哆嗦。 天快黑了。 他加快脚步,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面断崖壁。 崖壁很高,通往天上般,渐暗的光线看不清崖壁上面的情况。 他面前崖壁底部有个浅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8章只身(第2/2页) 陆沉趴在洞口往里看了看,不深,三四步就到底。 地上干燥,没有粪便和毛发的痕迹,看着没有野兽住过。 他已经困得站不稳了。 从周围搬了十来块石头堆在洞口,又折了一些树枝和野草盖在外面,把自己藏进去。 包袱垫在脑袋底下,匕首攥在手里。 躺下的那一刻,眼皮就粘住了。 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子时之前,必须赶到清平隘。 ...... 太平县。 第二日一早。 郑三震没有再试探了。 三面同时攻城。北门、东门、西门,九千人尽出,云梯冲车一齐上,比昨日凶猛数倍。 北门还是主攻方向。 石大壮站在城头,嗓子已经喊哑了。 他左手握着长矛,身上的衣甲被血浸透,身体各处都撕裂般的疼痛。 “连弩换匣!第三组上前!” 白衣军的连弩手已经轮了四遍了。箭匣消耗极快,后面搬运箭匣的白衣军来来回回跑得双腿打晃。 其中一架云梯搭上城墙,七八个府兵嗷嗷叫着往上爬。 石大壮一矛捅翻最上面那个,回手抄起一块石头砸下去。梯子没断,又有人往上涌。 旁边一个白衣兵扛着滚木冲过来,两人合力把木头推下去,但还是不断有新的府军往上而来。 “东段还顶得住!”石大壮回头朝传令兵吼了一声,“让后面的油锅再烧一批!” 西段。 卫阿恭浑身浴血,大斧砍卷了刃。 他今天已经换了三把武器,身上挨了两箭一刀。箭拔了,刀伤用布条缠了几圈,血还在往外渗。 一个府兵翻上城头,卫阿恭抬脚一踹,连人带盾踢飞出去。 “卫三哥!人太多了!”旁边的陌刀兵喊。 “砍人!上来一个砍一个!换着上!” 东门。 铁牛抱着一根碗口粗的木头站在城头,等府兵爬到墙沿,他举起木头照脑袋就砸。 一木头下去,梯子上的人掉下去一大半,不一会又爬了上来。 但他的右臂中了一箭,箭杆还插着,用牙咬断了箭尾,木头换到左手继续砸。 徐青青带着一些白衣军和红缨守在西门城楼,剑出如风,连斩了七八个翻上城头的府兵。 但她的左肩也被一刀划过,衣袖染红了一片。 申时,府军终于退了。 号角声起,黑压压的人潮退下去,城墙根底下铺了满地的尸体和碎木。 城头上没有人欢呼。 所有人都瘫坐在地上,喘气的喘气,包扎的包扎。 县衙后堂。 诸葛无名站在案前,面前摆着各门送来的伤亡数字。 “北门阵亡一百一十三人,伤二百余。西门阵亡八十九人,伤一百六十。东门阵亡七十一人,伤一百三十。帮忙的百姓死了四十多个,伤的更多。” 老宋念完数字,把竹简放在桌上。 两天下来,伤亡近千了。 “敌方呢?” “城下尸体粗算,今日超过两千。加上昨日的,损失了三千余人。” 五百换两千。数字上不亏,但八百黑风军算是精锐,总共就那么些人换不了几次。 诸葛无名沉默了一阵。 “徐青青的伤怎样?” “肩上擦伤,不碍事,她还在西门。铁牛右臂中箭,箭头拔了,也还在城头守着。” “卫三哥?” “都是皮肉伤,已经包扎了。不过他体力已经到极限了,明日......” 诸葛无名点点头,把目光移向角落。 石大壮站在那里,一身血衣还没换,独臂上缠着带血的布条。 今天北门的攻势最猛,石大壮顶了整整一个下午,他指挥白衣军和百姓配合,把府兵挡在了城墙外面。 “石统领,坐。” 石大壮坐在末尾,扫了一圈堂中的几人。 诸葛无名、萧婉儿、老宋。 他感觉这诸葛军师不是普通人,此前接触得少,现在看算得上谋臣。 而一直沉默着的萧婉儿则更让他觉得不是普通人,萧婉儿也静静的打量着他。 老宋先开了口。 “诸葛先生,要不让赵二哥今晚袭营?他在外面两天了,三百骑冲一把,好歹能让郑三震分心。” 诸葛无名摇头。 “不行。幼虎只有三百骑,打两万人的大营,冲进去容易,出来难。他现在在外有他的判断,时机不到强攻等于送死。” “那明天怎么办?按今天这个打法,再来一天,城墙上站不了几个人了。” 诸葛无名没有回答。 他走到案前,展开一张简略的太平县防御图,手指点在北门位置。 “郑三震今天三面围攻,看着声势大,但主攻方向一直是北门。他明天必定还是会从北门攻城。” 堂中安静了。 诸葛无名的声音压得很低。 “明天会是总攻。他会全部压上。以今日我方的消耗速度,城门上......” 他停了一下。 “撑不过午时。” 没有人接话。 老宋的喉结动了动。萧婉儿站在窗边,一言不发。 过了好一会儿,老宋问了一句。 “少寨主那边……有消息吗?” 诸葛无名摇头。 陆沉出城已经一天一夜了。他去了哪里,在做什么,是否顺利,谁都不知道。 “现在,”诸葛无名直起腰,扫了一遍在场所有人,“我们只能做一件事。” “坚持。” “坚持到主公打破危局。” 石大壮站在角落,看着这群疲惫到了极点却没有一个人说要退的人。 石大壮把目光从众人身上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仅剩的那只手。 手背上全是干涸的血。 他暗自叹了口气,最终只说了一句。 “明天北门,还是我来吧。” 城外,郑三震大营中军帐内灯火通明。 郑三震坐在案后,冯闰年在旁边。 “两日攻城,我军伤亡三千余。城中守军已经疲惫,明日必破。”冯闰年念着军报。 郑三震端着茶碗,没喝。 “那个独臂的查出来了吗?若非他,我今日就已经站城上了。” 冯闰年摇了摇头。 “暂未查明身份。” 郑三震把茶碗放下。 “明日总攻。主攻北门不留余力。他们快撑不住了。” 冯闰年拱手应是,犹豫了一下又问。 “大人,城中百姓……” “我说过了。” 郑三震的声音平平淡淡。 “屠城。胆敢帮山贼守城,一个不留。” 第79章 再现 第79章再现 陆沉悠悠转醒。 他感受到脖子上一道冰凉的触感,把他从梦里拽回现实。 他睁开眼,入眼就是一把刀。 刀后面站着一个蒙面女子,只露出一双眼睛,正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陆沉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这个场景,怎么这么眼熟?他愣了两息,忽然记起,这不是当初在荒郊野外被徐青青劫持的那个晚上吗? 那一夜他躺在马车上,蒙面女子手中的刀架在他的脖子上,简直一模一样。 陆沉想着,那我应该还是在做梦,这徐青青真是阴魂不散,都出现在我梦里了。 陆沉又闭上了眼。 但随着脖子上的刀刃往下压了一分,刮过皮肉的那种凉意真真切切地传过来,这梦怎么这么真实? 他又睁开眼,仔细看了看面前这人。 不是徐青青。 身形不对,眼神也不对。 那就是说,没有重生,也不是做梦。 按照他的经验判断,应该是又被人抓了。 陆沉的嘴角抽了一下,唉,我为什么要说“又”? “女侠饶命啊!”陆沉条件反射地举起手,这套说辞他也已经熟练了。 他张嘴就来,“我就是个逃难的,迷路了走到这儿的!” 他指了指脑袋底下垫着的包袱,“你看包袱里啥也没有,就一点随身的东西!” 蒙面女子没搭腔,单手把他枕着的包袱拽出来,往后一丢。 后面另一个同样蒙着面巾的人接住,蹲下来翻了翻。 “二首领,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几两银子,一些干粮,火折子两个,油壶三只。” 女子接过包袱瞅了一眼,转头盯着陆沉。 “逃难的,带火折子和油做什么?” 陆沉眼珠子转了一圈。 “我怕夜里有野兽,带着油好点火驱赶。” 女子没应声,朝后面一抬手。 两个人上前把陆沉从洞里拖出来,按在地上搜身。腰间匕首被缴了,衣兜里空的,上上下下摸了个遍。 陆沉暗暗松了口气。 金簪子塞在鞋底呢。 搜身的人站起来,摇了摇头,示意什么都没有。 女子重新把目光落在陆沉身上,隔着面巾看不清表情。 “太平县的?” “是是是,太平县的老百姓。” “那你对太平县那个黑风寨熟不熟?” 陆沉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不熟,完全不熟,我就一种地的,跟黑风寨没有什么接触。” 女子瞥了他一眼。 “不熟就没什么用了。” 她手里的刀往前送了半寸。 “杀了吧。” “熟!我熟!” 陆沉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我对黑风寨特别了解!里里外外门儿清!” 女子歪了下头,又看了他两眼。 “刚说不熟,现在又熟了。满嘴谎话。” 刀又往前递了一分。 “杀了吧。” 陆沉:“……” 大姐,你到底要我熟还是不熟啊? 他看着面前这女子的行事做派,一股熟悉的窒息感涌了上来。 跟徐青青那暴力狂简直如出一辙,动不动就杀人的。 这世道是不是江湖中的女子都这个脾气? 但想着锦囊的时间就在今夜子时,西风,清平隘放火。 他粗略估了下时辰,从树林间透进来的光线已经明亮,怕是快至午时了。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再被这帮人耗下去,什么都来不及。 赌一把。 “女侠,你们是红巾贼……”话一出口他赶紧改嘴,“哦不,红巾侠,对吧?” 他扫了一眼周围这些人的脸上,都缠着红色的面巾。 女子没回答,但手里的刀松了一分。 陆沉赶紧往下说:“石山县的红巾侠,太平县多亏了你们出手相助啊! 前段时间郑三震派兵围剿太平县,石山县的县兵被你们阻挡,若不是你们,黑风寨早就被剿灭了。” 女子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知道这些,肯定不是普通百姓。” 陆沉叹了口气。 演不下去了。 “行吧,我不装了,我摊牌了。”他抬起头,“我是黑风寨寨主陆沉,江湖人送外号黑县令。”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蒙面人的手都按到了刀柄上,目光齐刷刷盯过来。 “你说你是黑县令陆沉?”女子的语气多了一分审视,“怎么证明?” 陆沉想了想。 “我屁股上有颗黑痣?” 女子没动。 “哦对,你们也不知道这个。”陆沉自己否了。 “那我在黑风寨里最白?好吧,你们应该也没法验。” 旁边一个蒙面手下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二首领,这人脑子有疾,不像是那黑县令吧?” 女子没理陆沉的废话,收刀入鞘,转身对手下说了两个字。 “绑了,带走见首领。” 陆沉还没来得及开口,后脑勺一疼,眼前一黑,人事不省。 再醒来的时候,陆沉发现自己的手脚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躺在一个宽敞的洞窟里。 洞顶很高,怕有三十余丈,壁上插着火把,明明灭灭地照着里面的场面。 正前方一座石台,台上摆了把虎皮椅。椅子的造型他越看越眼熟,这不是跟黑风寨聚义堂里自己那把差不多吗? 虎皮椅上半躺着一个人,背光看不太清楚。 台下站了三四十号人,个个腰间挎刀,脸上蒙着红色面巾。 得,入贼窝了。 之前抓他那个女子站在石台下方,对椅子上的人抱拳道:“首领,此人便是太平县黑县令陆沉。 方才已经让小九辨认过了,正是他在太平县见到之人。” 虎皮椅上的人“腾”地翻身坐起来。 然后从台上蹦了下来。 陆沉本以为红巾贼首领怎么也得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汉,至少跟铁牛一个体格。 结果从台上懒洋洋的跳下来. 这位是个姑娘还挺小只,穿着一身红衣,发后系着红绸带。 跟洞窟里其他人比起来矮了小半个头,身板瘦小轻盈。 走到跟前了,陆沉才看清她的脸。 模样不凶狠英气,反倒有些可爱,眼眸明亮,蜜色肌肤透着野性,嘴角噙着一丝丝轻漫的笑意, 要不是周围这群凶神恶煞的手下,他还以为碰上了哪家跑出来春游的大小姐。 她蹲到陆沉跟前,歪着脑袋,上下打量他。 然后咧嘴笑了。 一对小虎牙露了出来。 “你斗是黑县令哇?” 蜀地口音,软绵绵的。 “看起有点虚耶。” 陆沉被绑在地上仰着脖子看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我就一普通人,都是江湖上乱传的。” “我叫唐小鱼!”唐小鱼拍了拍自己胸口,“石山红巾贼大当家的,他们喊我石人魔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9章再现(第2/2页) 她说“石人魔”三个字的时候故意龇了龇虎牙,脑袋往前凑了凑,大概是想表现出凶狠的样子。 但配上那张脸和那个口音,效果约等于一只奶猫在呲牙。 “你怕不怕?” “怕。”陆沉面无表情地回答,“久仰石人魔首领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非凡。” 唐小鱼眨了眨眼,好像没料到他答得这么干脆,又感觉他在敷衍,哼了一声站起来。 “你跑到我们石人窟来干啥子?” 陆沉说:“大首领,我就真的是路过。我走山里一条小道,被你那位二首领逮住了。” 二首领女子在旁边插了一嘴:“他一个人,身上带着火折子和油,躲在我们崖壁底下的浅洞里睡觉。” 唐小鱼又蹲下来,手托着下巴撑在膝盖上,盯着陆沉问道。 “你们太平县现在不是在打仗嘛?城都遭围了。 你一个当家的跑出来,不会是要跑路吧?” 陆沉沉默了两息。 编也没用,迟早得说。 “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 “黑要紧?干啥子?” 陆沉吸了口气。 “我要去清平隘,烧郑三震的大营,解太平县的围。” 洞窟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笑声炸开了。 三四十号红巾军笑得七倒八歪,有的拍大腿有的捂肚子,还有个靠在石壁上笑到咳嗽。 唐小鱼更是笑得眉毛弯成两道月牙,虎牙全露出来了,前仰后合地拍着膝盖。 “你说你一个人去烧两万人的大营?怕不是逗我们好耍哦!” “哈哈哈哈——” “你是去给他们生火做饭的嘛!” 又是一阵哄笑。 陆沉被绑在地上,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也觉离谱。一个人跑去两万府军的老窝放火,这事儿要是说给诸葛无名听,估计诸葛无名都得摇头。 但那个狗系统说的,他有什么办法? 不过转念一想,他扫了一眼洞窟里的人。 红巾贼,少说也有好几百号人。当初围剿太平县的时候,这帮人能控制石山县衙,说明实力不弱。 要是能拉上这群人一起去…… 这么多人放火,总比他一个人强吧? 陆沉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锦囊上写的是“只身前往”。他本来以为这是在为难他,但现在想想——只身前往,是不是就是让他一个人走到这里来? 走到这里来,然后碰上红巾贼搬救兵? 狗系统这提醒一句会死啊?! 陆沉在地上调整了一下姿势,抬起头看向唐小鱼。 “唐首领,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唐小鱼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一脸随意的说道:“你说嘛。” “能不能帮我一起去?你们人多,成功的把握大得多。” 唐小鱼歪了下脑袋,虎牙咬着下唇想了想。 “我凭啥子帮你?” “红巾侠不是向来仗义吗?” 陆沉说,“这回郑三震放了话要屠城。太平县几万百姓没走,城里还守着。 今晚要是不把他大营烧了,城破了就是屠杀。” 唐小鱼把下巴搁回膝盖上。 “与我有啥子关系?太平县的事,太平县自己解决。” “太平县要是被灭了,石山县还能独善其身?” 陆沉往前挪了半步,“郑三震屠完太平县,他肯定也会来剿灭你们的!” 唐小鱼眼珠子转了转,没接话。 陆沉接着说:“你们当初帮黑风寨拦住石山县兵,郑三震那边肯定是知晓的。太平县一破,他腾出手来,石山县的你们就是下一个。” 唐小鱼站起来,双手抱在胸前。 “你这是吓唬我?” “我说的是实话。” “我们石人窟在山里头,他找不到的。” “郑三震灭了太平县之后手里还有两万多人,漫山遍野地搜,你藏得了多久?” 唐小鱼没说话了,站起身踢了踢脚边的碎石。 洞窟里的笑声早就停了。 几十双眼睛在火把下看看首领,又看看地上捆着的这个人。 “首领,此人说的有几分道理。郑三震此次出兵规模极大,平定太平之后不可能就此罢休。”二首领看了眼陆沉说道。 唐小鱼抬起头,盯着陆沉看了好几息。 “你一个人跑来这条山路上,身边一个兵都不带,就揣着几个火折子和几壶油,说要去烧两万人的大营。” 她顿了顿。 “要么你是疯子,要么你是真不怕死。” 陆沉苦笑了一下。 “都不是。我就是没别的办法了。” 洞窟里又沉默了一阵。 唐小鱼转过身,背对着他,一只手摸着下巴,另一只手抠着石壁上的苔藓,一只脚随意抖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回过头。 “还是不帮你。” 陆沉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但看着唐小鱼的表情不像还能说服她。 算了。 强扭的瓜不甜,他没空在这儿磨了。 陆沉叹了口气,声音反倒平静下来。 “那请唐首领,能不能放了我?把我的东西还了就行。” “你还要去?”二首领皱了下眉。 “去。”陆沉答得干脆,“一个人也得去。” 唐小鱼回过身,仔仔细细地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审视,有疑惑,还有一点陆沉看不太懂的东西。 然后她跳上虎皮椅,往扶手上一靠,单腿翘起来,挥了挥手。 “放他走。” 二首领领命,用黑布蒙住陆沉的眼睛,松了手脚的绳子。 两个红巾军架着他的胳膊,七拐八弯地走了一段下坡路。 等黑布摘掉的时候,陆沉发现自己回到了那个崖壁浅洞前面。 包袱搁在地上,几两银子、干粮、火折子和油壶都在,匕首也还了。 二首领站在他身后,面巾下的声音冷冷的。 “走吧。。” 陆沉弯腰捡起包袱,背到肩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全是密林。 “多谢。” 说完,转身钻进了林子里。 树枝在身后合拢,脚步声渐渐远去。 二首领在原地站了一阵,转身回去复命。 她走进洞窟的时候,唐小鱼还坐在虎皮椅上,一只手托着腮帮子,也不知在想什么。 “走了?” “走了。” “哪个方向?” “往北。” 唐小鱼的虎牙咬了咬下唇,脚在椅子腿上晃来晃去。 洞窟里安安静静的,火把噼啪响了两声。 “桃子姐。” “在。” “他真的一个人去啊?” 二首领也有些不解,还是点了点头。 第80章 时机 第80章时机 午时刚过,太平县北城墙上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青砖上糊着血、油、泥,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焦糊味。 滚木用完了,热油也见了底,铁锅里都只剩烧开的水。 卫阿恭蹲在垛口后面,双手握着斧柄,手臂止不住地打颤。 他身上的布条缠了七八层,最早的那层已经被血浸成了黑红色。 旁边一个陌刀兵靠着墙坐着,两眼直勾勾盯着天,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的陌刀断了,手里攥着半截刀柄,攥得太紧松不开。 经历半日的惨烈攻城战,城下终于安静了。 府军退了,号角一响,人潮整整齐齐地往后撤。 难得的喘息。 诸葛无名站在城楼上,往北望。 城外三里处,府军大营连绵铺开,炊烟一柱一柱地升起来。 隔着这么远都能闻见肉香,那帮人在煮肉。 炊烟升升起,伙夫们来回穿梭,隐约还能听见营中的说笑声。 是故意的。 让城头上这些饿着肚子、浑身是伤的守军看着,你们在拼命,我们在吃饭。 石大壮挨着诸葛无名坐下来。他满脸鲜血跟油污搅在一块儿,手上裂了好几道口子。 “对面还有五千人马。” 石大壮的声音沉稳淡定,丝毫没有收到外界的影响。 诸葛无名没接话。 石大壮偏过头,扫了一眼城墙上的情形。 黑风军的将士东倒西歪地靠着墙角,有几个直接趴在地上就睡了过去,手里还攥着啃了一半的土豆。 白衣军这三天下来早就不白了,衣甲上裹了几层血泥,远看跟从坟里爬出来的没两样。 “若没意外,下一轮攻城,怕是挡不住了。” 石大壮说完这句话,没有看诸葛无名的反应。 诸葛无名沉默了一阵,忽然开口。 “石统领,你守城有度调度有方,是否曾参加过通州守城之战?” 石大壮没有回答。 他的眼神里仿若重现通州城破城那日的惨烈,也就是那天,他断了一臂。 府军大营,中军帐内。 案上摆着新鲜的饭菜,热汤一盆。没有酒,郑三震行军从不饮酒。 郑三震和冯闰年相对而坐,边上几名心腹将领一同用饭。 冯闰年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 “大人,黑风寨山贼已然疲敝不堪,城头上还能有战斗力的已经不多,士气低落。 待将士们用完饭,我军齐出,定能一举拿下北城。” 郑三震夹了块肉放进嘴里,点了点头。 “还以为齐衡会有些布局,没想到这黑风军就是个弃子。 早知如此,何必这般大费周章。” 冯闰年拱了拱手笑道:“齐衡乃文官世家出身,表面上对圣人忠心耿耿。 大人如今领镇南大将军,他自然不敢公然与大人对阵。” 郑三震搁下筷子,看了他一眼。 “闰年,别小看齐衡。当年他镇守洪州,打得南诏蛮夷十年不敢犯境,称得上当世少有的名将。” 冯闰年一愣,赶忙低头。 “是!闰年谨记。” 郑三震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朝帐外看了看天色。 “传令,休整半个时辰,全军出击。” 半个时辰后。 鼓声雷动,四千府兵倾巢而出。 北城墙上,石大壮撑着城垛站起来,眼眸里毫无波澜。 “连弩!” 他的声音沙哑,果断下达命令。 但白衣军的连弩手已经不够了,三天下来死了一批伤了一批,新人来不及训练便拉上了城头,装箭匣的速度慢了一半。 嗖嗖嗖几轮齐射下去,城下倒了几十个,但后面的府兵继续往前冲。 云梯搭上来。 石大壮一矛捅翻一个,回头喊滚木,没人应。滚木用完了。 他朝旁边扫了一眼,两个白衣兵正合力抱着一块石头往垛口挪。 府兵翻上来的速度越来越快,城头上的陌刀兵几人才能击杀一人。 石大壮提着矛来回跑,一个接一个地捅,腿已经开始颤抖。 西段,卫阿恭的斧刃彻底卷了。他扔了斧子,从地上捡了把缺了口的陌刀,砍翻了两个爬上来的府兵。 第三个他没砍住,身体反应慢了半拍,那府兵一枪刺过来,他侧身躲过,狠狠的喘了一口气。 旁边的陌刀兵赶上来把那府兵砍下去。 卫阿恭扶着城垛两只胳膊垂在身侧,汗水混着血水沿着手臂流下,大腿也沉得跟灌了铅似的。 北门城楼上,诸葛无名看着城头各段的局势,手心里全是汗。 挡不住了。 一个府兵翻上了东段无人防守的位置,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石大壮吼了一嗓子,带两个白衣兵冲过去。 就在此时,府军大营内却发生了变故。 郑三震站在辕门外的高台上,正看着攻城战况,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呼喝声和马蹄声。 冯闰年回头一望,只见大营后方腾起一阵烟尘,隐约有喊杀声传来。 一名守军慌忙跑过来,半跪在地上。 “大人!后面来了一群山贼袭营,看样子有一千多人!其中一队几百人的骑兵已经从后面攻入营中了!” 冯闰年立马转身大步走到郑三震面前禀报。 郑三震坐在辕门外的条案后面,茶碗端在手里,闻言冷哼了一声。 “不过是山贼临死前的挣扎。” “大人,那队骑兵应该就是上次引诱赵将军追击的那支。 这几日一直不见踪影,原来藏在我们营后。” 郑三震放下茶碗,扫了一眼身后。 亲卫统领陈庭立在三步之外,甲胄整齐,手按刀柄。 “陈庭。” “末将在!” “带帐中亲卫,前去灭了他们。” 陈庭迟疑了一下。“大人,末将若走,您身边无人护卫……” “我是提不动戟了,还是以为这伙山贼还有人能来杀我?” “是!末将这就去!” 陈庭点了八百亲卫,转身朝营后奔去。 马蹄声和喊杀声交织在一起,越来越响。 一炷香后,一名浑身是血的亲卫骑马冲回来,在辕门前翻身滚下马。 “大人!对方贼人凶猛!陈统领不敌贼首,请求支援!” 冯闰年怒道:“这陈庭怎如此不堪!八百亲卫连群山贼都拿不下?” 他转身面向郑三震。“大人,恐怕要让攻城将士先回营。” 郑三震手里的瓷杯猛地一攥,捏成了碎片,茶水顺着指缝淌下来。 他一言不发,盯着前方太平县的城墙看了三息。 “鸣金。” 铛——铛——铛—— 金声连响三遍。 正在攻城的府兵停了动作,往回张望了两息,随即如潮水般退去。 城头上。 卫阿恭把那半截陌刀撑在地上当拐杖,两条腿直打哆嗦,听见金声的时候整个人愣了好几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0章时机(第2/2页) “二哥应该是找到时机袭营了!” 诸葛无名摇头。 “恐怕不是这么简单,幼虎只有三百骑,远远达不到让攻城之兵回营的程度。” 时间回到半个时辰前。 密林深处。 赵幼虎蹲在灌木丛后面,透过枝叶的缝隙看着远处的府军大营。 身后三百白马义从牵着马站着,都目不转睛的都望着远处,一声不吭。 但细数下来,却远远不止三百人,密林里蹲了乌泱泱一大片人。 赵幼虎偏过头,压低声音。 “兰大哥,府军已经攻城了,我们现在要不要动?” 站在他身边的,正是兰仁。 不过这回不是他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蹲着一千多号人,穿得五花八门——有穿短褐的,有穿马褂的,有光着膀子的,兵器更是杂得离谱,长刀、短棍、鱼叉等等各式各样。 赵幼虎第一眼看到这帮人的时候,难以想象这群跟流民打扮不相上下的居然是传言中的芦湖水鬼军。 兰仁道:“不急。现在江州府军士气正盛,不是最好的时机。” 赵幼虎点了点头,按住心头的急躁。 他想起昨天夜里。 自己带着三百骑在府军大营后方的密林深处蛰伏,夜半时分,林中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赵幼虎持枪上前,枪尖对准了黑暗。 对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可是黑风寨的兄弟?” 赵幼虎没放松警惕。“你们是何人?” “芦湖县水鬼军,兰仁。” 赵幼虎心里一松。此前在校场见过兰仁,打过交道。 他上前几步,借着月光认出了那张脸。 “兰大哥,你怎么来了?” 兰仁把腰刀插回鞘里。“来支援你们。陆沉呢?” “我不知道。诸葛先生让我带三百骑在外面寻找时机。” 二人合兵一处后,赵幼虎才看清兰仁带来的这支队伍。 一千多人,高矮胖瘦参差不齐,衣着乱七八糟。 队列也没个队列的样子,三三两两地扎堆蹲着,跟地痞流氓似的。 赵幼虎看了半天,嘴巴张了两回,又闭上了。 兰仁大概看出了他的想法,拍了拍他肩膀。 “赵兄弟,你别看我水鬼军卖相不好看,但打起来绝不弱于府军。 而且这回打的是袭扰,这种活儿我们太擅长了。” 赵幼虎把嘴里的话咽了回去。眼下也只能选择相信了。 此时。 太平县城头上的人已经快顶不住了。 石大壮指挥的东段有两处被突破,卫阿恭的西段更是险些失守。 兰仁盯着远处城墙上飘摇的黑风军旗,忽然站起来。 “时机到了。赵兄弟,冲营!” 赵幼虎翻身上马。 枪尖指向府军大营后方的栅栏。 “上马!进攻!” 三百白马义从同时翻鞍,马蹄踏碎了灌木丛。 骑兵如一柄尖刀直直扎向营门。 府军后营的守兵还没反应过来,栅栏就被战马撞开了。 赵幼虎一枪挑飞门口的哨兵,骑队涌入营中,来回冲突撞翻帐篷。 亲卫统领陈庭率八百亲卫赶到,双方在营帐之间绞杀成一团。 但水鬼军的打法,让这些精锐亲卫既愤怒又无奈。 一队亲卫追着几个水鬼军拐进两排帐篷之间的窄道,刚跑了十来步,脚下猛地一绊。 两根柔韧的绳线贴着地面拉直,三个亲卫脸朝下栽倒,还没爬起来,帐篷帘子一掀,两个水鬼从里面钻出来,手起刀落。 另一边,一个水鬼钻进营帐默不作声,等一队亲卫身影过去。 他刚掀开帘子,伸出一把镰刀躬着身一刀割在脚踝上,人扑倒的瞬间第二刀已经到了脖子,得手后又闪身藏匿起来。 还有个拿铁锤的,藏在辎重车后面,等亲卫跑过去的时候,一铲子拍在后脑勺上,铛的一声脆响,人直挺挺地倒下去。 旁边的士兵回头看到自家兄弟被一把锅铲放倒,愣了半息,就这半息的工夫,另一个水鬼军从车底下滚出来,一棍抽在他膝弯上。 亲卫们列阵要围剿,水鬼军立马散开,钻帐篷的钻帐篷,爬车底的爬车底,翻粮垛的翻粮垛,跟一群泥鳅入了水塘,连衣角也没碰上。 陈庭被搅得焦头烂额。 他刚组织了一队人去围堵东边,西边的帐篷又着了火。 等他调人去灭火,东边又冒出几个水鬼军朝辎重车扔火把。 正面交锋也不占上风,赵幼虎憋了三天的火气全撒在了这上头,见陈庭的将旗就直冲过来。 长枪挑开两杆拦路的兵器,枪尖直刺陈庭面门。 陈庭横刀格挡,枪杆在刀面上一滑,随即手臂被划出一条大口子。 陈庭闷哼一声歪了歪身子,赵幼虎趁势一枪刺过来。陈庭勉强侧身躲过,后退了三步。 身后亲卫上前夹击,兰仁催马赶到。 他的大刀大开大合,刚猛无比,两人一左一右,不断有亲卫骑兵被斩落马下。 陈庭且战且退,喊人去求援。 这时候,前营方向传来鸣金之声。 铛——铛——铛—— 兰仁耳朵一竖,立马扯开嗓子吼了一声。 “风紧扯呼!撤!” 水鬼军听到这四个字,一个比一个跑得利索。 帐篷里的掀帘子就蹿,车底下的翻身就滚,翻栅栏、钻边角,更多的直接从被撞烂的营门跑出去。 一千多人四面八方各自夺路,四散而逃,如同一群乌合之众毫无章法。 赵幼虎收枪,三百骑掉头,从后营门冲出去,马蹄扬起一片烟尘,朝密林方向绝尘而去。 陈庭带人追到营门口,看着骑兵没入林中,又看看四散逃窜的水鬼军,犹豫了两息,没敢追。 “收拢人马!修缮营门!” 营中一片狼藉。帐篷倒了十几座,辎重车翻了好几辆,还有两处火头没灭,黑烟滚滚。 清点伤亡,陈庭带的八百亲卫,死伤快两百了。 密林中。 赵幼虎勒住马,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队伍。 三百骑少了十余骑。 兰仁的水鬼军陆陆续续从各个方向钻了出来,汇拢到一块儿。有几个身上带着伤,但一个个嘻嘻哈哈地互相搀扶,看上去精神头足得很。 赵幼虎看着这帮人,有些惊讶他们的战力。 他有点明白为什么大哥要跟兰仁交好了,原来他早早就在为今天布局谋划了。 兰仁走到赵幼虎身边,朝着太平县方向望了一眼。城墙上的喊杀声停了,府军已经退了回去。 “算是给他们缓了口气。”兰仁抱着刀往树干上一靠,“但今日还没结束,等郑三震重新调配兵力加强防备,必然会在此攻城。” 赵幼虎攥紧拳头,相信大哥定然能解攻城之危! 只是他不知,陆沉此时已不在城中。 第81章 等待 第81章等待 府军休整了不到一个时辰。 郑三震再次下令攻城,这回留了一千人在营中巡防,其余三千继续推云梯上北城。 赵幼虎和兰仁在密林边缘蹲了半天,看着大营里巡逻的士兵,栅栏也修补加固过了。 “若是再寻营恐怕不会那么顺利了。”赵幼虎趴在草丛里,皱着眉。 兰仁嘴里叼着一根青草,也在看。 “一千人左右,分三队轮巡,后营门加了拒马,两侧各有弓手。” 赵幼虎看着远处太平县城头上又开始厮杀,握紧了手中的枪杆。 “兰大哥。” 兰仁挑了下眉毛。 赵幼虎指了指大营外围的几处粮草堆和辎重车。 “这一千人在这密林之中,以水鬼军之能能否解决?” 兰仁听明白了,嘿嘿一笑。 “你的意思是把他们引出来?” 赵幼虎点了点头。半刻钟后,大营东侧栅栏外忽然冒出七八个水鬼军,朝里头扔了几块石头,砸翻了一口铁锅,哐当一声巨响。 巡逻队立刻扑过去,弓箭手也开始射箭。 等他们跑到栅栏边,那几个人已经蹿进了草丛不见踪影。 巡逻队刚转身回去,西侧又冒出十来个人。 举着一面扒来的府军旗帜,在栅栏外来回跑,嘴里还骂骂咧咧。 营中将领大怒,派了一队人出去追。 追了三十步,草丛里绊马索一拉,两个人摔了个嘴啃泥。 后面的人急忙停下脚步往回退,回头一看另一边又窜出几人正在破坏营门。 “他娘的!回来!都回来!” 巡逻队被搅得团团转。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情绪逐渐烦躁。 水鬼军也不不恋战,打了就跑。 三五人一组,你追东边他摸西边,配合得极其默契。 整个大营后方被搞得鸡飞狗跳,营中将领不得不从巡逻队里又抽了两百人加强外围。 但城还在攻着。 城头上的喊杀声越来越大,石大壮的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话了。 赵幼虎听见那些声音,拳头攥得咯咯响。 兰仁瞥了他一眼。 “沉住气。” 赵幼虎咬着牙,额角青筋跳了两下。 “兰大哥,得想办法让他们收兵。光在外头挠痒痒没用。” 兰仁靠着树干琢磨了一阵,忽然歪头看着赵幼虎。 “赵兄弟,还是得你的骑兵去诱敌出来!” “你是说我带人发动袭营?” “对。” 兰仁竖起一根手指。 “你带骑兵冲一下营门口,声势大些,能引多少人出来就引多少。” “引出来然后呢?” “往密林里跑。” 赵幼虎眯了下眼。 兰仁朝身后的水鬼军扬了扬下巴。 “密林是我的地盘。” 赵幼虎扫了一眼那群水鬼军,此刻要么在树上,要么在树后隐藏着。 他深吸了口气。 “行,我试试。” 赵幼虎翻身上马,三百骑在密林里列队。 “冲营门,不恋战,跑就是了。” 枪尖一指,三百骑破林而出,直扑大营正后方。 马蹄声如雷,烟尘腾起,远远看去铁骑奔涌,气势骇人。 营中将领神情一变,这帮人又来了! “拦住他们!弓手上前!” 赵幼虎领头冲到距营门五十步,忽然一扯缰绳,三百骑整齐划一地拐了个弯,擦着栅栏斜掠而过,马上骑兵挥枪挑翻了几个木桩,掉头就跑。 营中将领犹豫了两息。 赵幼虎跑出百来步,回头喊了一嗓子,声音传遍半个大营。 “府军不过如此!缩在窝里不敢出来的王八!” 这句话让本就烦躁怒火的将领有些失去判断。 “追!给我追出去!” 六百人涌出营门,追着骑兵的烟尘往密林方向跑。 赵幼虎控制着速度,不快不慢,始终保持在步兵将将能看见的距离。 白马义从的马术了得,进了林子也不减速,在树干之间穿行。 府兵跟进了密林,然后便看见骑兵的身影已经越来越远了。 跑了十来步,头顶忽然砸下来一堆树枝和碎石。三个水鬼军蹲在树杈上,往下丢完东西就蹿到另一棵树上去了。 “在上面!射!”弓手仰射,箭矢扎进树冠里,水鬼军早就没影了。 更深处,一根藤蔓被拉直在两棵树之间,跑在前头的府兵冲过去被勒了个仰面朝天。 从灌木丛里钻出来两个水鬼军,一人一刀,也不看死活拔腿就跑。 有个水鬼蹲在一棵大树后面,手里拎着半截烂木头。 一队府兵跑过去,他跟在最后一个人身后,用烂木头照着后脑勺一拍,那人扑倒在地,他顺手扒了人家的头盔戴上,混进队伍里继续跟着跑。 跑了十来步,前面那个府兵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谁?” “我就是我啊。” 然后一棍。 密林里到处是惨叫声、咒骂声和“他在哪”的嚷嚷声。 水鬼军在这种环境里如鱼得水,爬树躲草丛,每一棵树后面都可能藏着一个拿人。 将领察觉不对,连忙吹哨收拢。 又死伤一百,剩下的个个脸上挂着土和草叶,士气全无。 “撤!回营!” 府兵狼狈退出密林。 赵幼虎在林子另一头等着,三百骑重新列好。 等府兵退回营地,他又带着人杀了一个回马枪,从侧翼掠过大营,挑飞了几面旗帜,扬长而去。 营中将领气得脸都黑了,这回他不敢再追了。 但赵幼虎和兰仁也没给他喘息的工夫,等府兵关了营门蹲回去,水鬼军又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继续朝营里扔石头、放冷箭、出声嘲讽。 营中将领见此袭扰不断只好派人禀报前方,请大人定夺。 郑三震正在辕门外督战,收到消息后立马起身。 他叫人牵来战马,亲卫扛来他的大戟。 “大人,您要亲自……” 郑三震手持长戟掂了掂。戟刃很久没见血了,泛着青幽寒光。 “带路。” 一千亲卫紧随其后,铁甲铮铮,马蹄沉闷地踏过营门前的泥地。 郑三震骑在马上,目光扫过密林方向。 赵幼虎远远地看见营门打开,营中兵马出动。 他握紧了枪。 兰仁拉住了他的马缰。 “别冲。那就是郑三震。” 一千亲卫列阵推进,不急不躁,朝密林方向压了过来。 这次是军阵前行,即便进入密林,攻防之势也密不可破。 赵幼虎拨转马头。 “走!” 三百骑掉头往林子深处撤。 兰仁朝手下挥了下手,水鬼军四散钻入灌木丛。 郑三震进了密林后没有分兵,一千人结成方阵,缓步推进。遇到灌木就砍,遇到可疑的树丛就用长矛捅。 水鬼军的江湖套路不管用了,直接放弃陷阱,转身四散而逃。 他们在林子里乱窜,赵幼虎的骑兵从密林中窜出去,跑得快,脱了身。 但兰仁的步兵没那么利索,被亲卫追着砍,一路丢了三四十人。 郑三震骑在马上,长戟指向前方。 “逼出林子!一个不留!” 亲卫阵线往前压,密林越来越窄。 兰仁带着人退到了林子边缘,前面是一片开阔地,再往前便是太平县境内的清水河。 河水渐涨,水流湍急。 身后亲卫已经追出了林子,刀光在月色下晃眼。 兰仁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水鬼军。 这帮人一个个气喘吁吁,有的带着伤,有的连兵器都丢了。 但没有一个人的表情里有慌张。 兰仁咧嘴一笑。 “兄弟们,下水了!”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千余号水鬼军跟下饺子一样跳进了清水河,扑腾两下就没了人影。 有几个还朝岸上挥了挥手。 亲卫追到河边,看着满河翻滚的水花,面面相觑。 郑三震勒马停在岸边,长戟拄在地上,看着河面上一个个黑点往对岸游去。 冯闰年赶上来,也愣住了。 “这些是什么山贼?直接跳河跑了?” 郑三震没说话,脸上的肌肉抽了两下。 他打了半辈子仗,也不觉得有这次这样不爽,这些人跟泥鳅一样。 战马打了个响鼻。 郑三震调转马头,往回走了。 回到大营,郑三震卸了甲,坐在案前。 冯闰年进帐禀报。 “大人,经今日三次袭扰,我军守营将士疲惫,那些城外山贼随时可能再来袭扰,恐今日无力再战。” “那支骑兵和那帮跳河的,是从哪冒出来的?” “骑兵应是黑风寨的精锐,人数约三百。跳河那帮如此善于水性,应该是芦湖县的湖匪。” “湖匪?” “是。芦湖水鬼军,首领江湖中称绿水鬼。” 帐中沉默了一阵,谁都能看出节度使大人眼中的不甘心,城破近在咫尺。 冯闰年咬了咬牙,往前一步。 “大人,属下以为,清平隘大营尚有两万人马,此处距清平隘不过半日路程。 不如连夜传令,明日天亮前全军南下,合兵一处直接围城。 三万人马四面合围,任他袭扰也翻不起浪。” 郑三震点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1章等待(第2/2页) “传令。” 信鸽从营帐中飞出,振翅没入夜色。 鸣金之声再次响起。 同一时,群山之中。 陆沉蹲在一棵老松树后面,侧身越过树干往前看。 前方百余步,山脊上的轮廓在日暮下依稀可辨,木栅栏和帐篷。 清平隘。 他终于是赶到了。 两万人的大营铺开在隘口天然平台上,篝火点点。 从他这个位置能看见巡逻之人在营边移动,一组两人,间隔约莫半刻钟走一趟。 陆沉趴在地上看了好一阵,心跳得厉害。 他开始往前摸。 太平小道到这里已经变成了一条狭窄的山脊,两边全是陡坡,只能猫着腰走。 走了约莫五十步,他停住了。 前面二十步的灌木丛里,有人影晃动。 两名斥候。 陆沉蹲下来,手心全是汗。 他从腰间摸出匕首,握了两遍才握稳。 他从来没跟人真正动过手。 在黑风寨当了这么久的寨主,打仗全是靠别人,他自己连杀鸡都费劲。 但现在没别人了。 他吞了口唾沫,把包袱放在地上,压低身子,从左侧的灌木底下往前爬。 爬了十来步,两个斥候的声音传过来。 “这鬼地方哪里会有人,换岗还有多久?” “别催了,再走一圈就回去。” 陆沉趴在草丛里,离最近的那个斥候不到五步。 他能看见那人腰间挎着的大刀。 再等等。等他们转身。 两个斥候往回走了三步,其中一个忽然停下来。 “等等,那边草丛里是什么?” 陆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斥候走了过来,弯腰去拨草丛。 他从草丛里蹿起来,匕首朝前面那个斥候的脖子捅过去。 这一刀捅偏了。 刀尖划过斥候的肩头,割开了衣甲,带出一道血线。 斥侯惨叫一声,侧身闪开,反手拔刀。 陆沉往前扑,想补第二刀,却被有经验的斥候翻滚躲闪过。 那斥候的环首刀已经劈下来了。 陆沉拿匕首去挡,小匕首碰上环首刀,手腕一震,虎口撕裂般地疼,匕首飞了出去。 第二个斥候从后面绕过来,,朝他胸口就砍。 陆沉侧身躲开,刀擦身过去,划破了衣服。 不给他喘息时间 一个斥候已经举着刀扑了过来,刀光砍下来。 陆沉的脑子空了。 嗖—— 一声破空的声响,那斥候的动作僵住。 一支箭从他的脖子侧面穿了过去,人直挺挺地倒下。 第二支箭紧跟着到,扎在另一个斥候的后背上。那人扑倒在地,挣了两下,不动了。 陆沉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气,全身都在抖。 “陆寨主——” 一个带着蜀地口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们又遇到了哦,我救了你一命嘞!” 陆沉费力地转过头。 月光下,灌木丛里钻出一个娇小的红衣身影。 唐小鱼蒙着红巾,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她两只手各拎着一把铁锤,锤头比她脑袋还大,跟她的身板比起来形成反差。 她身后冒出一片红巾蒙面的人,无声无息地散开在山脊树林之中。 那个二首领也在其中,手里握着弓,刚才那两箭应该就是她放的。 两个红巾贼上前把陆沉架了起来,陆沉靠着树干站稳,看着唐小鱼。 “唐首领,你不是说不帮我吗。” 唐小鱼把大锤往肩上一扛,哼了一声。 “我改主意了,不可以嘛?” 陆沉笑了。手还在抖,但笑了。 “感谢唐首领。” 桃子走过来,目光扫了一遍陆沉身上的伤痕和狼狈模样,摇了摇头。 “没想到你真一个人来了,黑县令的胆量,倒是跟你的身手不符。” 陆沉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裂了道大口子,血糊了半只手,肋下也被刀划了一道,火辣辣地疼。 “我是真实说的,我的的确确就是个普通人。” 唐小鱼歪着脑袋看他,那表情有三分好奇,七分不解。 陆沉没工夫闲聊了,他抬头看着天色渐深。 他和红巾贼继续前往关隘。 这一路上,红巾贼的斥候无声无息地在前面探路,遇上府军的暗哨,桃子一箭一个,干净利落。 半个时辰后,他们摸到了清平隘西侧下方的密林边缘。 头顶十十余丈的高处就是府军大营的边缘,借着营中的火光,能隐约看见栅栏和帐篷的影子。人声嘈杂。 唐小鱼感受了下风吹过的方向。 “小陆啊。” “嗯?” “我也不晓得我信了你的邪,跟你来做这无用功,你这火恐怕放不了。” 她把手指收回来,指了指头顶,“吹的东风,火往西烧。我们在西边,点着了密林,先烧死的是我们自己。” 陆沉蹲在她旁边,点了点头。 “等。” “等啥子?” “等西风。” 唐小鱼眨了眨眼。 身后几个红巾贼互相看了看,有个没忍住,噗地笑了出来。 唐小鱼凑到陆沉跟前,声音压得很低。 “小陆,我跟你说啊,现在是春季,这地方的风向,入夜后基本都是东风,你上哪找西风去?” 陆沉没有解释。 他只是说出锦囊中给的提示。 “子时,必有西风。” 唐小鱼的虎牙咬着下唇,左看看右看看,回头瞅了桃子一眼。 桃子微微摇头,她也无法相信。 唐小鱼吐了口气,两手一摊。 “算了,来都来了。陪你等一哈嘛!” 她站起来,朝手下挥了挥手。 “动起来!把油悄咪咪倒了,先把能准备的准备好!” 红巾贼行动很快,他们把陆沉带来的油壶和自己额外携带的火油全部取出来,沿着关隘西侧下方的密林边缘泼洒。 几个胆子大的摸到营寨栅栏根底下,把油悄悄浇在木桩上。 陆沉又把周围的地形看了一圈,从这里往南,延伸通往洪州。 等这把火一烧,系统任务完成,他就沿着回头道一路南下,直奔洪州。 从此天高海阔,再也不用这高危的职业了。 想到这里,陆沉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唐小鱼蹲回来,正好看见他这个表情。 “你笑啥子?” “没什么,想到点开心的事。” 唐小鱼哼了一声,没追问。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夜越来越深,唐小鱼抱着两把大锤坐在一个倒下的粗壮树干上,时不时伸手试试风。 还是东风。 “小陆,亥时了。”她低声提醒。 陆沉靠着树干边坐着,没说话。 他也在等。 他把纸条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两日后,夜子时西风。” 没记错。 但万一那狗系统搞错了呢?万一今晚就是没有西风呢? 陆沉咽了口唾沫。 头顶上方,府军大营忽然喧闹了起来。 陆沉和唐小鱼同时抬头。 营中火光比方才亮了不少。人影攒动,隐约有传令兵来回奔跑的脚步声和呼喝声。 “怎么回事?”唐小鱼小声问。 桃子派了个手脚利索的手下往上摸了一段,趴在那里听了一阵,回来禀报。 “营里来了信鸽,那边的将领正在召集各营主官,说是接到郑三震的命令,天不亮前全军拔营南下,与前方合兵。” 陆沉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两万人天亮就要走。 如果子时之前风向不变,他们放不了火。等到天亮两万人开拔南下,太平县就彻底完了。 唐小鱼也听明白了,回头看着陆沉。 “小陆,时间不多了。” 陆沉把纸条攥在手里,没说话。 营里的喧闹持续了一阵,然后渐渐安静下来。传令结束了,各营回去收拾辎重准备拔营。正因为天亮前就要动身,最后这几个时辰所有人都在忙着打包装车,反倒没人顾得上关注营外的动静。 巡逻的火把少了一半。 外围的哨位也撤了几个。 唐小鱼注意到了这个变化。 “他们忙着拔营,警戒松了。”她看了陆沉一眼,“就算没西风,硬点也不是不行,只是火势烧不进大营深处,效果差了一大截。” 陆沉摇头。 “再等等。” 唐小鱼龇了龇虎牙。 “你倒是沉得住气。” 亥时过了。 风没变。 陆沉闭上眼睛,后脑勺靠着树干。 唐小鱼下巴搁在锤柄上,两只脚来回晃荡,安安静静地陪着他等。 密林里没有声音,只有虫鸣和远处营地偶尔传来的骡马嘶鸣。 时间一息一息地过去。 子时将近,一丝凉意从西边掠过指尖,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但陆沉察觉到了。 唐小鱼也站了起来,风拂过她的鬓发。 她瞪大了眼睛,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陆沉。 “小陆!西风。” 第82章 火攻 第82章火攻 西风来了。 唐小鱼伸出手,感受着从西面吹过来的凉意,整个人愣了好几息。 她回头看陆沉,陆沉已经站起来了。 高坡上的大营中毫无察觉,一片寂静。 多日来,两万大军都在准备随时迎接节度使凯旋,今日稍有放松,士兵们被安排休整一夜。 谁也没注意到风向变了。 守将吕方正站在中军帐手中拿着传信,接到节度使的命令,全军立即开拔会合,破太平县。 “立马擂鼓!全军将士停止休整!即刻与节度使大人会合!” “吕将军,大部分将士连日待命现在正在休息,恐怕还得些时辰......” “催!磨蹭什么?大人在前面等着呢!” 就在吕方转身要回帐的时候,西侧山林之中,陆沉回过头来。 唐小鱼还蹲在原地,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陆沉抱拳,表情郑重。 “唐首领,还请你带人尽量堵住前后营门,阻止他们大量逃出营地。” 唐小鱼张了张嘴,本想说凭啥子命令我。 但话到嘴边,她回想起这一日所见。 面前这位,手无缚鸡之力,连斥候都打不过,还得靠他们来救他。 一个人揣着火折子和几壶油,就敢跑来烧两万人的大营。 未见面之时,她原先以为黑县令是个勇猛的绿林好汉,见了面却又似个文弱书生。 现在再一看,他准确的预知了子时西风这一时机。 两万精锐的大营,他仅凭一人之力便可令其灰飞烟灭。 唐小鱼的虎牙咬了咬下唇,心里头打了个大大的问号。这到底是是神还是人? 不对! 他一人烧不了营的,恐怕就连被桃子姐绑进石山窟,也在他谋划之中! 还有料定她们会跟着他来此,这样一想,唐首领感觉是被这黑县令下了套! “哼。” 她站起来,两把大锤往肩上一扛。“你这小身板,就找个火烧不到的地方猫着,事儿完了欠我的可是要还的!” 说完转身,朝手下一挥手。 “走!放火去!” 红巾贼无声散开,一部分人朝前营门摸过去,一部分跟着桃子奔向后营门。 经过预先浇了油的栅栏和灌木时,火折子点燃。 火苗蹿起来的速度比预想中快得多。 油浇过的木桩和枯草一沾火就着,西风裹着火舌横扫过去,从大营西侧的栅栏开始,一路烧进帐篷区。 陆沉站在山脊之上,看着火光照亮半边山头。 他转身就往来时之路上跑,他已经走过一遍,虽窄虽暗,但他大致记得路线。 顺着山脊往南,穿过密林,过了深坑,就是通往洪州的路。 跑出十来步,耳后传来系统的提示音。 【叮!“万事俱备,只欠西风”已完成。】 【任务评价:一路跌跌撞撞,结果勉强达标。】 【奖励发放中:芦湖藏宝图一张。】 终于是完成了!这次比此前任何一次都凶险。 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狂笑。 太平县的屠城之危应该是解了,系统任务交了差,红巾贼被他一本正经地忽悠走了。 而他—— 终于可以跑了! 回头道,回头道,果真得回头啊! 陆沉跑得飞快,活脱脱像一只山野猴子。 他脚底的水泡疼得他龇牙咧嘴,但这点痛跟即将到来的好日子比起来算什么? 江南洪州!齐老弟!大哥我来抱你大腿来了! 山火的光芒映红了他身后的天空,喊杀声和惨叫声混在一起,被风送出很远。 清平隘的大营里,吕方帐中有亲兵来报,才得知营中着火。 他冲出帐篷的时候,整个西面已经是一片火海。 帐篷烧得噼里啪啦响,辎重车上的油布被风卷着火星飞了出去,落到东边又点着了新的火头。 “怎么回事?!” “大人,西面山林起火,火势蔓延进了营中!” 吕方抬手指着东面。 “火势怎会能够这么快烧过来?!” 报信的小兵满脸烟灰,声音都劈了。 “不知怎的,突然刮起了西风。” “放屁!”吕方一脚踹过去,“春季入夜哪来的西风?!” 话没说完,一阵热浪迎面扑来。 他走出帐篷区往外一看。 整座大营从北到南烧成了一条火龙,帐篷一座接一座地塌下去,火焰蹿起三四丈高。 夜里大半士兵已经睡了,被火烧醒的时候连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在营中乱窜,场面一片混乱,喊叫声四起。 “集结!集结!”吕方扯着嗓子吼,但根本没人听他的。 火太大了。 两万人挤在隘口上方的平台营地里,帐篷紧挨着帐篷,辎重堆着辎重,西风一吹,整片营区跟干柴似的烧。 涌向前营门的人最多,几百号人挤在一起往外冲。 好不容易把已经被点燃的营门开了。 但门外不是逃生之路。 一排红色面巾的身影堵在门口,借着隘口天然的陡峭地势,守在要道上。 山道狭窄,五个人并排都挤不过去,冲出来一个砍一个。 原本应当是易守难攻的险要隘口,现在却成了府军难以挣脱的囚笼。 最前面挥着两把大锤的,是个身板不大的红衣姑娘。 唐小鱼满脸被火光映得通红,溅了几点血在脸上,虎牙露着,笑得很开心。 “跑啥子嘛!里头暖和得很!” 大锤砸下去,铛的一声,第一个冲出来的府兵连人带盾飞了回去,撞倒后面一串。 后营门也一样。桃子带着红巾贼卡在窄道上,弓弦开张,击退想要出营的府兵。 府兵挤不出去,身后大火已经蔓延过来过来了。 有人掉头往东跑,东侧是高坡,黑暗中传来骨头折断和滚落的惨叫声,生死不知。 火越烧越旺,清平隘上方的天空被映成了暗红色,几十里外都能看见那片光。 唐小鱼堵了小半个时辰,营里的喊声渐渐弱了下去。 她把大锤拄在地上,擦了擦脸上的汗和血。 “桃子姐,差不多了吧?” 桃子从后营门那边绕过来,点了点头。 “首领,营中已经没有声响。” 唐小鱼往回头道的方向看了一眼,黑黢黢的密林里什么也看不见。 “小陆呢?” 桃子摇头:“没见着了,应该是回太平县了吧。” 唐小鱼的虎牙咬了咬下唇,脚在地上踢了颗石子。 “跑得倒是快,他欠我一个天大的人情就想跑?” 她嘀咕了一句,回头望着还在燃烧的大营,嘟囔道: “走吧,让兄弟们先回去,你带些人跟我去太平县讨债。” 太平县。 深夜的北城墙上很安静。 守军们有的靠着垛口睡着了,有的抱着缺了口的兵器坐在地上发呆。 城头上的火把只剩稀稀拉拉几支,没人有力气去换。 赵幼虎带着三百骑和兰仁的水鬼军来到南门。 南门是徐青青开的,她站在门洞里,看见赵幼虎的时候,微微点头。 赵幼虎翻身下马,一身血污泥垢,头发散了大半。 兰仁跟在后面,身上挂着碎布条,水鬼军三三两两地从他身后涌进来,高矮胖瘦参差不齐,跟逃难的一样。 赵幼虎看着兰仁说道:“兰大哥,明日府军还会继续攻城的,你们还是别进吧,进了城恐怕很难再出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2章火攻(第2/2页) 兰仁笑着拍了拍赵幼虎的肩膀:“赵兄弟,我这大老远跑一趟,一口好酒没喝上,你们黑风寨不至于如此待客吧?“ 赵幼虎的笑收了收。他看着兰仁,想说什么,没说出口,只是重重点了下头。 进了城来到北城楼上 诸葛无名坐在城楼里,面前摊着地图,旁边是写了部署。 听到赵幼虎的脚步声,他抬了下头。 “幼虎回来了。” “诸葛先生,我大哥呢?” “他两日前一个人出门了。” 赵幼虎和兰仁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卫阿恭也拖着斧子上来了,全身缠满了布条,走路一瘸一拐。 石大壮扛着长矛靠在柱子上,铁牛坐在台阶上啃土豆。 黑风寨一众统领听说赵幼虎回来了,便汇集于此。 蜡烛点亮满屋,照着每个人脏兮兮乱糟糟的脸。 沉默了好一阵。 兰仁先开了口。 “有没有酒?” 梦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楼梯口了,手里端着一坛悦来阁的好酒。 诸葛无名看了看众人,叹了口气。 “一人一杯不可多喝,明日还有恶战。” 酒倒上,杯子递过去。 赵幼虎端着杯子没喝,笑着先开口了。 “今天袭营的时候,你们是没见着。郑三震脸都黑了,他那个亲卫统领差一点就被我手中长枪所杀。” “放屁!明明是我的大刀先砍的他,也算是那小子运气好!”兰仁笑着反驳 卫阿恭闷声接了一句:“这江州府军也不怎么样,我一斧子下去毫无招架之力。” 兰仁又说道:“我一兄弟可真是把郑三震的亲卫耍得团团转,他混进敌军队伍里头,戴着人家头盔跟着跑了半个营,旁边那府兵才回过神问他‘你谁‘,他说‘我就是我啊‘......” 城楼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石大壮嘴角动了动。铁牛笑得最大声,差点把嘴里的土豆喷出来。 笑过之后,又安静了下来。 每个人手里端着酒杯,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 谁都清楚,明天还是一场硬仗。 兰仁晃了晃空了的杯子,突然说了一句。 “你们陆沉不会跑了吧?这我都来了,要是他跑了,我可真瞧不上他。” 赵幼虎摇了摇头,声音很轻。 “我倒希望大哥别回来了。” 卫阿恭也跟着点了点头。 诸葛无名端着杯子没动。他想起陆沉临走前交代的话。 “若今夜过了还无变化,你们就弃城,各自散了吧。”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府军大营里,冯闰年从辰时开始就在营外来回踱步。 清平隘的增援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昨夜信鸽飞出去之后,按脚程算,两万人大道行军,天亮前应该到了。 可天早就亮了。 又等了一个时辰,太阳都挂到头顶了,营门外才传来马蹄声。 一骑奔入,马上的人翻身滚下来,连滚带爬地跑到帐前。那人浑身焦黑,头盔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大人!不好了!昨夜清平隘大营被敌军火攻,十不存一!” 冯闰年腿一软,扶住了旁边的帐杆。 “清平隘那等险要地势,怎会被火攻?” 那人跪在地上,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昨夜不知为何突然刮起西风,火从西面山林烧进来,蔓延极快。 众将士接到拔营命令后大多已休息,等发现时……” 他顿了一下,表情很为难。 “说!什么情况!” “众将士来不及穿甲,来不及拿兵器,四散奔逃。前后营门都被一群蒙面贼人堵死了,出不去。” “还剩多少兵马?” “不……不知,小人拼死突围出来的。” “突围?” “对,营门被一群红巾蒙面的贼子堵死了,为首一个小个子女贼,两把大锤,极其凶悍。” 冯闰年的脸已经惊恐万分,出大事了。 他转身跑进中军帐。 郑三震坐在案后,冯闰年把情况禀报完,帐中死一般的安静。 过了很久,郑三震开口了。 “闰年,如此情形该当如何?” 冯闰年叹了口气。 “大人,现在应当立即回撤清平隘收拢残兵。若清平隘被敌贼所占,我等退路被断,恐难以为继。” 他咬了咬牙,又加了一句。 “若……若两万大军当真覆灭,属下以为当先回州府,从长计议。” 郑三震没有回答,手指在案面上缓缓敲了几下。 “闰年,你觉得这真是一群盗贼能做出来的事?” 冯闰年沉默片刻。 “若真是盗贼所为,那过于匪夷所思了。 恰恰在西风刮起之时放火,还能神不知鬼不觉潜入清平隘。 能做到如此的,恐怕……” “哼。” 郑三震站起来。 “齐衡,这次算你棋高一招。” 他走出帐篷,看了一眼太平县方向。 “传令,拔营。” 此时的黑风军和水鬼军早早就等在了城头。 轻伤的包扎好了又站了上来,没兵器的捡攻上城头的府军兵器,城墙上站满了人等着。 上了城头一个时辰过去了。 对面没动静。 又一个时辰。 营中的炊烟没升起来。 赵幼虎趴在垛口上瞪了半天,转头问诸葛无名:“这敌军怎么还没动静?” 诸葛无名正闭目靠在城垛上养神。 一听这话,他霍地睁眼,三步并两步冲到垛口前,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 府军大营里静悄悄的,有些远看不太清。 诸葛无名盯着看了十几息。 然后他笑了。 先是肩膀抖了起来,最后仰天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 众人全愣了。 “诸葛先生,你何故发笑?” 诸葛无名拍着城垛,眼睛都笑眯了。 “退了!敌军退了!定是主公破了这屠城之危!” 众人涌到垛口前往外看,营中真的一点动静没有。 城头上爆发出一阵嘶哑的欢呼声,有人把手里缺了口的刀举起来挥,有人直接瘫坐在地上拍着城砖傻笑。 赵幼虎提枪就要下城头。 “追!” 诸葛无名一把拉住他。 “不追。主公虽逼退了敌军,但我们对详尽情况不明。 郑三震手里还有人,万一是诈退设伏,我们这点家底全赔进去。” 赵幼虎握着枪杆的手青筋直跳,但最终还是停了下来。 诸葛无名望着府军撤退的方向,长长吐了口气。 “先休整,此番之后,我们算是在这江州站住脚了。” 整座太平县欢腾了起来。 百姓从家里涌出来,街上乱成一锅粥,比过节还热闹。 城楼里,诸葛无名靠着柱子坐下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望着北边,不知主公此刻在哪里。 洪州,节度使府。 齐衡坐在书房里批阅公文,忽然连打了三个喷嚏。 他皱起眉头,搁下毛笔,拢了拢披着的长袍。 “这年纪果真老了啊,时常觉得寒冷刺背。” 他嘟囔了一句,又拿起笔继续。 第83章 遇见 第83章遇见 半日后,郑三震率军回到了清平隘。 远远看去,那座原本据险而守的隘口大营,只剩一片焦黑的骨架。 帐篷烧塌了,辎重大多也化了灰,木栅栏连根都没剩,地面上全是炭渣和焦土,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烟味和烧焦臭味。 营中稀稀落落坐着一些残兵,个个面如死灰,身上衣甲烧得七零八落。 有几个连眉毛都没了,脸上挂着水泡,呆呆地坐在废墟里头,眼神空洞。 见郑三震的将旗出现,这些人才陆续站起来,互相搀扶着挪了过来。 守将吕方跪扑在地。 他的盔甲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半边铠甲变了形,头发烧焦了大半,活脱脱一个炭窑里爬出来的。 “大人,末将罪该万死!” 吕方脸贴着地面,声音嘶哑,“昨夜子时突刮西风,一群山贼从西侧山林中杀出,纵火焚营。末将……末将只召回一千余人。” 两万人,只剩一千。 郑三震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吕方,恨不得立马将其砍死。 “你确实该死。” 吕方浑身一颤,把脑袋往泥地里埋得更深。 “但我现在没空杀你。” 郑三震勒转马头,声音冷得没有温度,“即刻收拾残局,带剩下的人回州府。” 说罢,他率大军穿营而过,不再做停留,也不去看营寨中的惨状。 冯闰年策马跟在后面,脸色铁青。 路上刚收到周傀的急信,通江方向有变,叛军出城。 此仗算是打不下去了。 郑三震坐在马上,背脊挺得笔直,一言不发地看着前方。 走出隘口的时候,他还是再回头看了一眼太平县的方向。 …… 太平县城门终于是打开了。 红缨出城探察,传回了郑三震已经离开太平县的消息。 众人终于是彻底松了口气,活下来了。 诸葛无名站在城楼上,他凝望了一会北方,然后转身下了城楼,直奔县衙而去。 仗打完了,但事情没完。 摆在他案上的是一张大虞十五州详图,看着图上太平县周围三个县。 芦湖,石山,清平。 诸葛无名思忖片刻,便让人去请来兰仁。 两人关上门,谈了许久。 “兰兄,芦湖县是江州最南端,临靠洪州边界。若能拿下此地,我军后方便有了保障,进可攻退可守。” 兰仁靠在椅背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 “我无意于扩张,帮你们......也不过是为了当初陆沉说好了的入股合作。” 诸葛无名劝说:“郑三震此番虽败,但迟早还会卷土重来。 芦湖县若不在我们手中,到时候它便是插在我们之间的一把刀刃,若是不拿下芦湖,何来安生之所?” 兰仁沉默了一阵。 “我只想在湖上过我的日子。” “兰大哥,这乱世之间容得下想过日子的人吗?” 诸葛无名把地图推到他面前,手指点了点芦湖的位置。 “况且你已经帮我们打了郑三震,你的名字也早就挂在通缉榜上了。 偏居一隅,那不过是太平年月的苟活罢了。” 兰仁长叹一声:“唉!容我考虑一下吧。” 诸葛无名笑了笑不再相劝,目光从芦湖移向西边——石山县。 红巾贼,石人魔。 上次火烧荒野之战中,石山县的援兵被红巾贼截下来了。 这说明对方也同样是清醒之人,就是不知他们是否好相与。 另外就是,该怎么搭上话呢?红巾贼从未接触过。 正琢磨着,门外传来老宋的声音。 “诸葛先生!城外来了一伙人!” “什么人?” “自称石山县石人魔,说是来找少寨主讨债的。” 诸葛无名手里的笔顿住了。 他抬起头,跟兰仁对视一眼。 兰仁也觉得有意思。 “这……”诸葛无名愣了好几息,“还正想着怎么联系上呢,人就自己来了?” 兰仁嘀咕了一句:“你们陆沉在外面欠了人家啥债?” 县衙正堂。 左边坐着诸葛无名、宋平生、萧婉儿和徐青青。 右边坐着唐小鱼和桃子,唐小鱼是斜歪着靠在椅子上的,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鞋尖一晃一晃。 她脸上的血迹和黑灰混在一起,黑一道红一道,配上那身烧了好几个洞的红衣,活脱脱一只刚从灶膛里钻出来的小花猫。 桃子坐直身子,同样也好不到哪去,衣角焦了半截,发髻散了一半。 她警惕的看着在场之人,手放在匕首上,一脸戒备地打量着堂里的每个人。 场面有些微妙。 诸葛无名率先开口,笑着拱手道:“久闻石山县石人魔大名,不知此次前来有何贵干?” 唐小鱼翘着腿晃了两下,眼睛在堂内转了一圈。 “我来找陆沉的,他人呢?我来找他讨债的!” 老宋凑上前,也堆着笑脸:“唐首领,上次多亏你们拖住石山县县兵,我们理应好好感谢......” “不是为这个。” 桃子替唐小鱼开了口,冷淡道:“昨日你们那位陆沉不告而别,我们帮你们太平县灭了两万府军,总得有个说法吧?” 堂里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唐小鱼和桃子。 灭了两万府军? 老宋最先绷不住,往前踏了一步:“唐首领,我们家少寨主昨夜……到底发生何事?还请告知!” 唐小鱼皱起眉头,小虎牙咬了咬嘴唇,有些不耐烦地反问:“你们这群他的手下都不知?” 众人又齐刷刷看着唯一知情的诸葛无名,他随即解释道:“主公临行前只说出城去寻那破解危局之机,具体的……的确未曾告知我等。” “少寨主智谋无双,我等难以领会,甚是惭愧。” 唐小鱼哼了一声:“哼,他脑瓜子的确有些东西。” 她偏头看了桃子一眼,桃子点头示意,开始给众人讲述。 从崖壁浅洞里把陆沉绑回石人窟说起。到他请求帮忙被拒、一人执意前往清平隘。 再到唐小鱼改主意带人追上去,射杀斥候救下差点被砍死的陆沉。 最后子时西风骤起,火烧两万大营,红巾军堵门。 桃子的叙述很简练,在场每个人的脸色越来越复杂。 老宋发出了一声悠长的感叹。 “少寨主!一人孤身犯险,一人抵万军! 真是经天纬地之才!我宋平生这辈子能追随少寨主,值了!” 唐小鱼翘着的腿放下来,跳起来有些不服气。 “喂!可不止他一人干的,还有我们呢! 他要是一个人去,早就是刀下亡魂了!连两个斥候都打不过!” 老宋抹着眼泪站起来:“对对对,唐首领也同样帮了大忙。” “什么叫帮了大忙?那叫主力!”唐小鱼不满地嚷嚷。 萧婉儿一直没出声,她听着桃子的叙述,手指在袖中微微攥了攥。 然后她看着唐小鱼的气急败坏,莞尔一笑站起身。 “唐首领,桃子姑娘,你们二位是我们黑风军的大恩人,这是毋庸置疑的。 不过你们一路风尘仆仆,不如先让我带二位姑娘清洗歇息一番,我命人给你们送去两件新衣裳?” 唐小鱼低头看了看自己。 红衣烧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脏兮兮的中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3章遇见(第2/2页) 手背上全是灰,指甲缝里黑的。再摸摸脸,一手黑灰。 桃子也低头看了看自己,两人对视一眼,脸同时红了。 “那,那备好热水!” 唐小鱼清了清嗓子,声音没方才那么冲了,“我们这副模样也是拜那陆沉所赐!” 萧婉儿笑了笑:“那是自然。不过陆沉现在还没回来,唐姑娘可否告知你们一路过来走的哪条道?我们派人去找找他。” 桃子想了想,把太平小道的方位跟萧婉儿说了。 萧婉儿朝徐青青使了个眼色,徐青青二话没说,转身出了门。 萧婉儿朝诸葛无名使了一个眼神,他立马明白了萧婉儿的用意。 这石人魔唐姑娘性情爽快,心思单纯,是个可以结交之人。 而萧婉儿同为女子,更容易拉近关系。 等萧婉儿领着唐小鱼和桃子离开后,诸葛无名回到案前,表情收了笑意。 他对老宋说道:“老宋,去给青青姑娘再说一句,派红缨查探清平隘,郑三震是否撤离此地。 若能占住,对我们接下来的布局至关重要。” 老宋应了一声,朝徐青青追去。 诸葛无名在案前坐下,摊开地图。 三县若连成一片,便是一块完整的根基。 “主公,你现在又在何处?” 此时的陆沉在哪里?他仍在赶路。 天亮的时候,他摸回了那个深坑的位置。 站在坑边上,他又看见了太平县。 太平县很安静,城头上没有喊杀声,应该是成了。 陆沉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回去看一趟? 转念一想,回去就是老宋抱大腿哭、诸葛无名一脸深意地问他“主公有何打算”、二弟三弟眼巴巴看着他。 想起他脑瓜子就嗡嗡的。 还是不去了。 陆沉果断转身,继续往南。 一路翻山越岭,那条太平小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侧全是密林和草丛。 他身上被划了好几道小口子,但步伐越来越轻快,所幸没有遇见野兽毒蛇。 直到眼前的景色变得熟悉起来。 矮坡上一层层新翻的梯田,田埂边插着竹竿标记,有些地里已经冒出了绿油油的芽。 这不是黑风寨后山吗? 陆沉站在林间,有些哭笑不得。 那老樵夫说的回头道,便说过会绕到自家后山上来了。 从这里穿过去,继续往南,才是通往洪州的路。 此时黑风寨的人应该都在太平县,山上只留下一些老弱妇孺。 他低着头在林间穿梭,脚步放轻。 林子里春意正浓。树上发出了新叶,地上的苔藓青绿绿的,踩上去软绵绵。 有鸟叫声从头顶传下来,叽叽喳喳甚是欢快。 一只松鼠蹲在树杈上啃松果,见了他也不跑,歪着脑袋打量了两眼,又继续啃。 陆沉走近新开垦的田地边缘,林子边冒出个小小的身影。 一个扎着总角的小丫头,手里攥着块大饼,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正弯着腰去扑一只黄蝴蝶。 蝴蝶飞高了,她就踮起脚尖够,够不着就跳,落地时差点摔个屁蹲。 石大壮下山守城,阿月便被他托付给同一屯的大娘照顾。 那丫头正追着蝴蝶跑,一转头看见了陆沉,眼睛登时亮了。 “陆哥哥!你怎么在这儿?” 陆沉赶紧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嘴唇上。 “嘘——” 阿月立马捂住嘴巴,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他。 陆沉蹲下来,压低声音,带着点哄小孩的语气。 “阿月啊,陆哥哥现在有个秘密任务要去完成,特别特别机密的那种。 所以你要装作没见过我,知道吗?” 阿月使劲点头,总角上扎的红绳跟着一颠一颠。 “知道了!” 她也压低声音,小脸板得很认真,“阿月最会保密了!” 陆沉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 这是系统刚奖励的藏宝图,他在路上看了便没了兴趣,标注的位置是芦湖。 这是让他跑去芦湖捞宝?还是在人家兰仁的地盘上。 这破系统是真一点便宜都不给他占。 但这图扔了也可惜,不如留给诸葛无名那帮人,让他们去跟兰仁商议。 “阿月,帮陆哥哥办件事。” 他把图纸递过去。 “你把这个交给宋平生或者诸葛无名,他们看了就明白。” 阿月双手接过图纸,塞进怀里拍了拍。 “阿月一定完成任务!” 陆沉又想了想,补了一句:“他们要是问你哪来的,你就说捡到的,别说见过我。” 阿月重重点头,总角又晃了几下。 “陆哥哥放心!阿月说捡的!” 陆沉伸出手,揪了一下阿月肉嘟嘟的小脸蛋。 “行,那陆哥哥走了。” 他站起来,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低头看了看阿月手里那块大饼。 圆圆的,烤得焦黄,还带着点芝麻香味。 他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干粮快见底了,前往洪州路上还有些路程。 陆沉蹲回去。 “阿月啊。” “嗯?” “陆哥哥先把你这块大饼拿走啊。” 阿月的眼睛瞪圆了,两只小手下意识往身后藏。 陆沉赶紧说:“你把图给宋叔叔他们,他们高兴了肯定请你吃肉的!比这大饼好吃多了!烤猪蹄知道不?” 阿月的眼神动摇了。 陆沉趁热打铁:“红烧肉也有,还有蜜糖。” 阿月咽了口口水。 下一刻。 陆沉拿过大饼,背着包袱,闪进了林子里。 阿月举着一只空手站在原地,风吹过来,手心里只剩几粒芝麻。 她愣了三息。 然后嘴一咧。 “呜啊啊!我的饼子!!” 哭声在山间回荡,惊飞了树上的鸟。 远处梯田边上,正在歇息的壹屯屯民们听见了阿月的哭声,几个人拔腿就往这边跑。 最先赶到的是照顾阿月的大娘,蹲下来急急忙忙地上下打量。 “阿月!怎么啦?是不是摔着了?快给大娘看看!” 阿月哭得一抽一抽的,眼泪挂了满脸。 “我的大饼……被人抢走了……” 后面跟来的几个老人也围了上来,一听这话,个个都气愤不已。 “哪个王八蛋?!” 一个杵拐老头攥起拳头,“敢抢小丫头的饼子?什么东西!” “往哪跑了?追!” 阿月抹了把眼泪,指了指林子的方向。 “往……往那边了。” 七八个汉子操起锄头扁担就要往林子里冲,大娘赶紧拉住。 “别乱跑!山上就咱们这些人,万一是外头来的歹人呢?先去禀报!” 一群人护着阿月往山寨方向走,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 “等石统领回来,非扒了那孙子的皮不可!” “抢孩子的东西,还是不是人了?” 阿月被大娘抱在怀里,哭声渐渐小了。她偷偷摸了摸怀里藏着图纸那一块。 还在。 她吸了吸鼻涕,小声嘀咕了一句。 “陆哥哥是个大坏蛋……” 嘀咕完,又想起陆沉说的烤鸡腿,口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第84章 说漏嘴 第84章说漏嘴 诸葛无名将唐小鱼和兰仁请了过来,商谈三家联合的事。 他摊开地图,手指在芦湖、石山、清平三个县上来回布局,三人争争吵吵最终把事情定了下来。 其他两家配合黑风军拿下芦湖县和石山县,水鬼军和红巾军可自由出入各县城,但同样要守约法三章。 两家各自负责县域内的治安,黑风军则管理县城,提供兵甲粮食作为支持。 兰仁没什么异议,反正他本来就缺装备,这合作不亏。 唐小鱼倒是磨叽了半天。 “凭啥子我们红巾军要守你们的规矩?” “唐首领,每年我们再给你们准备些上好布匹,帮你们在县衙内搭建驻地,住在县城内。” 唐小鱼看着萧婉儿给自己选的漂亮衣裳,虎牙咬了咬,没再吭声。 三方拍板之后,诸葛无名立刻开始现场安排众人。 红缨已经传回了消息,清平隘已经人去营空,满地焦炭,似乎有什么要紧事,让他们不得不放弃这离去。 “卫三哥你和石大壮,带陌刀队和一千白衣军,这两日准备一下。北上接管清平隘,重修工事,务必在十日内恢复防御。” “是!” 赵幼虎则领了另一桩差事,先随兰仁南下拿芦湖县,再折向西去石山县,红巾军配合之下拿下石山县。 安排妥当,诸葛无名搁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诸葛先生,大军退去应该是好事情,为何还发愁?”老宋问道。 “缺钱。” 老宋一顿,唉,黑风军现在开销巨大。 诸葛无名掰着手指头算账。 采矿要钱,重建清平隘要钱,安抚百姓要钱,给水鬼军和红巾军的兵甲粮食也要钱。 打完这一仗,太平县的府库已经干得能跑老鼠了。 “马老头那边铁矿才刚重新开炉,短期内找不到卖家指望不上。齐家那一万两也早花光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众人也没有好办法,只得干坐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石大壮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个小丫头。 阿月一手被石大壮牵着,一进门,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看到了老宋。 她甩开石大壮的大手,跑过去两只小胳膊抱住老宋的大腿,仰着脑袋,口水都快掉下来了。 “宋伯伯!我要吃鸡腿!猪肉!还有蜜糖!” 老宋低头看着她,笑了。 “小阿月,这种事你直接找大胡子伯伯不就能弄来了么。” 石大壮站在门口,一脸无奈:“阿月非闹着要来找你和诸葛先生,拦都拦不住。” 老宋蹲下来:“小阿月,你找我们有何事啊?” 阿月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小心翼翼的递给老宋。 “我捡到了这个,我要把它交给你!” 老宋随手接过,展开一看。 笑容没了。 他盯着纸上的内容有些惊讶,立刻起身递给了诸葛无名。 “诸葛先生!你看这个!” 诸葛无名低头一扫,瞳孔猛缩。 纸上画的是一张图,芦湖藏宝图。 标注极为详尽,湖形、水道、河底地貌,还有一个用红圈圈出来的位置,旁边标注着深度与方位。 诸葛无名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转手又递给旁边坐着的兰仁。 兰仁接过去,低头扫了一眼,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一样。 “这……”他把图举到眼前,手指顺着水道的标注一路划过去,越看越惊,“这是芦湖湖底的地形!” 诸葛无名追问:“可是真的?” 兰仁点头,又摇了摇头,不太肯定。 “这些水道是真,但这财宝之处我不知道。 芦湖水下暗洞密布,最深处的河底我们最好水性的弟兄也不敢往里摸。 但这张图把暗洞的走向画得一清二楚,照这个去找,应该能找到。” 老宋插了一嘴:“兰首领,还没问过,这些芦湖底下的财宝打哪来的?” 兰仁攥着图的手紧了紧,半天没出声。 堂内安静了好一阵。 “芦湖以前不是水鬼军的地盘,之前占湖的是洪州一伙大盗,连灭了几家富商贵族满门,被齐大人派兵围剿后逃进芦湖。 后来我带着手下的兄弟们把他们给灭了,但这帮人劫来的金银被他们全沉进了湖底,我尝试了许多次也没捞上来。” 他顿了一下。 “现在有这张图,对于我们水鬼就太简单了。” 诸葛无名看出他话里有所保留,但没追问。财宝是真的就行,别的不重要。 但问题来了。 这藏宝图哪来的? 诸葛无名蹲到阿月面前,弯着腰,声音放得很轻。 “阿月,你这图在哪儿捡的?” 阿月的眼珠子开始乱转,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尖。 “就是捡的!” 石大壮在后面看不下去了,出声道:“阿月,不许撒谎。这么要紧的东西,怎么可能被你随便捡到。” 阿月把脸扭过去,不看他,低着头不吱声。 诸葛无名没催,蹲在那儿笑着等。 “阿月,你告诉哥哥,这图在哪捡的呀?” “后山林子里啊!” “嗯,那阿月,和谁一起捡的?” “就是和陆——” 她的嘴巴猛地闭上了。 两只小手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 堂里所有人的耳朵都竖起来了。 “没人和我一起捡啊!”阿月的声音虚得不行。 石大壮说:“带阿月来的时候,屯里人说她在密林边上哭,说有人抢了她的饼。” 阿月一听这话,被抢走大饼的悲伤记忆汹涌而来,委屈劲儿上了头。 “对!我的饼被坏人抢了!”她眼泪吧嗒就往下掉,“我可以吃鸡腿、猪肉和蜜糖吗?” 老宋眼珠子转了转,板起脸。 “小阿月啊,这藏宝图来路不明,我们分辨不了真假。你的鸡腿什么的,恐怕没有了。” 阿月的嘴巴当场一瘪。 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啪啪往下砸。 “骗子!都是骗子!” 她跺着脚,就往地上一坐。 “抢了我的饼!还骗我说只要给你们这个就给我好吃的!大骗子陆沉!!” 堂内安静了。 诸葛无名和老宋对视一眼。 石大壮张了张嘴。 “少寨主……给阿月的?”老宋有些难以置信。 “主公既然到了后山,为何不现身?”诸葛无名站起来,眉头皱起。 萧婉儿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她穿过几人,到阿月身前蹲下,伸手把小丫头抱了起来。 “阿月别哭,他们跟你闹着玩呢。” 她拿袖子给阿月擦了擦眼泪,声音轻得像哄自家妹妹。 “你告诉姐姐,陆沉哥哥给了你这个之后,去哪了?” 阿月吸着鼻涕,知道已经说漏了嘴,小脸上全是心虚。 “陆沉哥哥说……他有很秘密很秘密的任务要去做,让我保守秘密。” 她用更小的声音补了一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4章说漏嘴(第2/2页) “然后他就钻进后山林子里,不见了。” 萧婉儿抱着阿月,朝老宋使了个眼色。 老宋秒懂,转身就往外急匆匆而去。 诸葛无名在堂中来回踱了几步,众人百思不得其解。 半日后,老宋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查到了!后山密林深处有条小路,极窄,一人勉强能过。 应该就是唐首领说的那条通往清平隘的山道,没想到还能经由此路直达黑风寨后山。” 他擦了把汗:“根据脚印判断,少寨主是往南走的。” 往南? 诸葛无名在地图上从黑风寨后山查看,发现了地图中那条极细的太平小道直达洪州。 洪州。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主公他人还未回来,便已经将解决银两困局的藏宝图送了回来,每一步都不出他所料!” 他自言自语般喃喃道: “看来主公这次去洪州,还有更深的图谋。” 老宋一拍大腿:“对啊!少寨主跟齐家二公子那么好的交情,肯定是去洪州做大事了!” 萧婉儿正哄着嘟囔委屈的阿月,没说话。 随后,众人来到悦来阁。 阿月坐在桌前,面前摆上了一大桌好菜,自然有她的鸡腿、红烧肉、还有蜜糖。 她两只手一手攥一根鸡腿,腮帮子鼓得跟松鼠似的,嚼得满嘴流油。 小脚在椅子底下晃来晃去,开心得不行。 唐小鱼坐在对面,看着这小丫头吃得欢天喜地,自己的虎牙也忍不住笑得露了出来。 她随即神色一正,冷哼一声:“哼你们这陆沉瘦猴子一个,居然还敢一个人到处乱跑。也不知他是心大还是胆大。” 桃子坐在她旁边平静接话:“两个斥候都打不过的人,确实不该单独行动。” 老宋这时候猛地一拍桌子。 “哎呀!” 满桌的人被他吓了一跳,阿月嘴里的鸡骨头差点喷出来。 “少寨主一个人在外面,身边没人保护,万一遇上什么事......不行!我得去找他!” 他起身就要走,诸葛无名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老宋,你也是一介书生,去了有何用?在路上遇到歹人你挡得住?” 老宋张了张嘴,又坐了回去,他也的确顶不太上用场。 梦娘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我去。” 众人看向她。 “悦来阁交给千儿打理就好了,我去洪州找东家。” 徐青青皱眉:“大师姐......” 梦娘抬手制止了她,没有给她再说话的机会,转身出了包间门去收拾行装。 屋里安静下来,各自心事,只有阿月一人吃得最开心。 萧婉儿端着茶碗,指尖在碗沿上无意识地划了两圈,目光落在窗外。 她回想起了昨日与唐小鱼的对话。 “唐首领,听你口音应该来自蜀地?” 唐小鱼应了一声:“嗯,对啊。” “冒昧问一下,可有蜀地的朋友能够联系一二?” 唐小鱼拍着胸脯,虎牙一龇:“蜀地遍地都是我的朋友,你说要找哪个,我帮你问问!” 萧婉儿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对面的唐小鱼能听清。 “卫武侯萧定远,护都侯萧策。” “......!” 唐小鱼最后还是答应,帮她打听打听。 酒足饭饱之后,唐小鱼和兰仁启程离开太平县。 诸葛无名把藏宝图交到兰仁手里。 “兰兄,劳烦你先把湖底的东西捞上来。等幼虎拿下芦湖县,便将财宝运回太平。” 兰仁把图卷好揣进怀里。 “放心,有这张图,若是真的那必然能全部捞上来。” 唐小鱼扛着两把大锤,走到门口回头瞥了一眼县衙方向。 “跟你们陆沉说,欠我的人情可别想赖,老子会来收的!” 说完一扭头,大步流星走了。 桃子跟在后面,朝诸葛无名点了点头,算是告辞。 太平县重新忙碌起来。 赵幼虎点齐白马义从,两日之后南下与兰仁碰头。 卫阿恭和石大壮领着陌刀队与一千白衣军北上清平隘。 老宋挑选了些采矿之人,准备过几日便带人直奔黑龙涧,全面接管铁矿的开采。 各路人马从太平县散开,往各个方向涌去。 梦娘换了身素色衣裙,背着一个小包袱,来到黑风寨后山。 老宋站在林子边上,指着一条几乎被杂草盖住的小径。 “就是这条路,一直往南走。路不明显,应该是许久未有人走过了,需要仔细辨认。” 徐青青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塞进梦娘手里。 “大师姐,这是洪州各处红缨师弟师妹的落脚之处。要是有什么事,去找他们。” 梦娘接过纸条收好,看着自己这个二师妹。 徐青青的嘴巴紧抿着,下巴微微绷着,眼眶有点发红,但就是不肯让自己的表情松下来。 梦娘笑了笑,伸手把她拉过来,抱住了。 “青青,我不在的时候,你要跟大家好好相处。” 徐青青的身子僵了一下。 “现在大家都是一家人了。有他们,师弟师妹才有个家。” 徐青青闷声嗯了一下。 梦娘松开手,退后一步。 她看了看身后的密林,又回头看了一眼黑风寨的方向。 山上的梯田在夕阳下一层层的,绿油油的芽冒出了土。 然后她转身,踏进了林间小径。 脚步声很快被树叶和虫鸣盖住了。 徐青青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树影里。 老宋在旁边搓着手,欲言又止。 “青青姑娘……” “走吧。” 徐青青转身往山下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 老宋停在寨中,没再说什么。 入夜,县衙书房。 诸葛无名坐在案前,面前是那张大虞十五州详图。 主公独自前往洪州,身边无一兵一卒。 但他偏偏就去了。 而且走之前,还不忘把解决钱财的藏宝图留下来。 诸葛无名的手指在洪州的位置上点了两下。 “主公,你到底在下一盘多大的棋?” 没有人回答他。 书房外的院子里,夜风吹过,槐树的叶子哗哗作响。 此时此刻,陆沉正翻过最后一座山头,啃着从小女孩手里骗来的大饼,远方的小村庄已经遥遥可见。 他边跑边在心里盘算。 到了洪州找齐云,给自己购置个宅子,弄点小生意做做。 想到这里,陆沉的脚步更轻快了。 大饼的芝麻香在嘴里弥漫开来。 “对不住了阿月,老宋他们见了藏宝图应该一定会请你吃大餐的。”他自言自语嘟囔了一句。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孤零零的身影翻山越岭,越走越远。 第85章 打劫 第85章打劫 陆沉从山里钻出来的时候,两条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连着翻了两天的山,脚底全是水泡,右脚的布鞋磨穿了底,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石上。身上被树枝划了十几道口子,衣服破得跟叫花子没什么区别。 但他心情好。 不是一般的好,是那种久旱逢甘霖、囚犯刑满释放的好。 眼前是一条还算像样的官道,不宽,但路面平整,远处能看见炊烟。 有炊烟就有人家,有人家就有地方住,有住的就能睡觉。 陆沉深深吸了一口山外的空气,觉得格外香甜。 没有宋平生在耳边念叨少寨主英明神武,也没有赵幼虎和卫阿恭眼巴巴等着他发号施令。 清净了。 他迈开酸胀的腿,踏上官道,估摸着再走个把时辰,应该能找到落脚的地方。 到了洪州肯定是直奔州府先找齐云,弄个身份文书,置办个小院子,做点小买卖。 “站住!打劫!” 三个人从路边的灌木丛里窜了出来。 陆沉被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三个少年。 最中间那个稍大些,也不满二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褐短衫,上头补丁摞补丁,手里攥着一根削尖了头的木棍。 一个矮胖圆脸少年,小胖子手里举着一把豁了口的菜刀,刀刃上还有锈。 一个瘦高少年,抖着手举一把铁叉,叉尖朝天,看着很是紧张。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这三个人。 他没动也没说话,不过是觉得现在的场面让他想起了当初。 三个人衣服破烂,武器寒碜,跟乞丐没什么区别,喊打劫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这不就是他当初头一次下山劫道的翻版吗? 矮胖少年等了几息,扭头小声问中间那个。 “老大,这人是不是聋子?咱说打劫,他怎么没反应。” 瘦高少年铁叉抖得更厉害了,压着声音:“大哥,这人不会是哪家的官老爷吧?要不我们还是算了吧?” 中间少年咬着牙低声道:“你俩凶一点!我盯了十多拨人了,就这人穿的好些! 这地方,哪有什么官老爷会来这里?游山玩水的公子哥倒是有。” 他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杆,木棍往前一指。 “喂!你这人是聋了还是被我们吓傻了?打劫!把值钱的东西全交出来!” 陆沉回过神,上下扫了三人一遍。 木棍、豁口菜刀、铁叉。 害,都不容易。 他要是有铁牛在身边,这三位加一块不够铁牛一只手拎的。 不过这三位,一看就知道也没打过架。 陆沉叹了口气,把两只手摊开亮了亮。 “三位好汉,你们看我这一身,到处都是口子,鞋都破了个洞。 我以前倒是有些富裕,但我现在是从江州逃过来的流民,身上就这身衣服了。” 这倒也不全是假话,何曾几时他也是有银两的,不过后来都被那群家伙掏空了。 瘦高少年铁叉放低了些,回头看他大哥:“大哥,他说他没钱,我看还是算了吧。” 少年皱着眉,不太甘心。他往前迈了一步,木棍指着陆沉的鼻子。 “你说你是流民,有什么凭证?” 陆沉愣了一下。 “就因为是流民,所以才没凭证啊。” 矮胖少年挠了挠后脑勺,转头:“大哥,他说得有道理,流民肯定没凭证。” 少年被自己人的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愣是没找到反驳的词。 陆沉趁热打铁,蹲下来把自己的包袱解开,摊在地上。 里面就剩半块啃了胜一小半的芝麻大饼,还有一把匕首,火折子那些都丢了,至于还有几两银子,自然被他贴身藏着。 “三位看看,就这些家当。” 三个少年凑过来瞅了一眼,中间少年也有些失望,木棍也放下来了。 “行吧,你走吧。” 他往旁边让了让,“但不许跟任何人说你在这被打劫的事,听见没?” 陆沉站起来收好包袱,点了点头。 他迈了两步,又停住了。 回头看看三个少年,再看看前方的路。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不知附近怎么走。 夜里露宿野外,万一碰上真恶人或是野兽,以他现在的状态恐怕更惨。 陆沉转过身。 “三位兄弟,我冒昧的问一句,最近的县城往哪走?” 少年瞅了他一眼,不太想多说话。 “你一个流民,没有身份文书,进不了城。” 矮胖少年补了一句:“城门口现在查得可严了,流民直接会被拖走了。” 陆沉真有点发愁了。 当初从太平县走得急,什么都没带,早知道自己给自己盖个。 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三个少年,脑子一转有了主意。 “三位兄弟,我看你们三位年纪虽轻但气度不凡!我一介流民也无去处,不知可否让我入个伙?” “我们现在不招人。”少年直接拒绝,“你这身份不明还是离我们远点!” 陆沉无语,你们都拦路抢劫了,还管什么身份不身份的。 他换了个路子。 低下头,声音放得又轻又哑,自言自语般说了起来。 “三位不收留我也正常。我一个流民,背井离乡的,到处都在打仗。 我家没了,家里老人也疯了(老宋确实脑子有病),妻子也走散了(至今没有遇见),兄弟们全走上了不归路(造反之路),回不去了。 如今就剩我一个人,孤零零的身处异乡……” 他说着说着,自己还真有点伤感起来。 情节还是有些保真的,孤身一人这件事也是真的。 他从太平县翻了两天山,真是吃尽苦头。 矮胖少年的菜刀早就放下了,鼻子吸了两下。 “大哥,这人好惨啊,我觉得他不像是坏人。” 瘦高少年也把铁叉戳在地上,望着中间的少年。 中间那少年嘴巴紧抿着,左右看了看自己这两个兄弟,这两货人家说什么都信。 他沉默了好一阵,开口道:“要留下可以,但得经过我们的考验。考验过不了你还得自己走。” 陆沉抬头:“什么考验?” “等以后再说。”少年把木棍往肩上一扛,“你叫什么?” 陆沉张嘴就来:“陈路。” “我叫周长安。” 小胖子跟着说道,“我叫冯大宝。” “我叫杨文高。” 陆沉抱拳。 “周老大,大宝兄弟,文高兄弟!多谢收留!”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周老大!我这实在是走不动了,看能不能先回老巢……回咱们家歇歇脚?” 周长安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只剩一道边了,他把木棍收了。 “走吧,今天也没什么收获了。” 三个少年在前面走,陆沉拖着两条废腿跟在后头。 走了半个时辰,拐过一片小树林,淌过一条浅溪,溪边立着一间茅草屋。 说是屋子,其实就是三面土墙加一面竹篱笆,顶上的茅草塞得厚厚一层,几根歪歪斜斜的木头撑着,看上去一场大风就能吹散架。 门口挂着半截草帘子,帘子上全是补丁。 陆沉站在门口,看了看这间屋子,又看了看三个少年。 “周老大,这就是咱家?” 周长安:“嗯,怎么了?” “没怎么,挺好的。”陆沉点点头。 “这只是暂时的。” 周长安把木棍靠在墙角,“等我们打劫攒够了钱,就去山上修一座大寨子,占山为王。 然后招兵买马,做大做强,一举拿下沅安县!” 陆沉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套发展路线……占山、扩兵、打县城的,怎么有些熟悉? “这打县城会不会太激进了些?”陆沉忍不住问了一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5章打劫(第2/2页) 周长安伸脖子望了下屋子里面的动静,再回头看着他低声道。 “你是从江州来的吧?那你肯定听说过黑县令。” 陆沉的嘴角抽了一下。 何止听过。 “黑县令?”他装傻,“倒是听人说起过这人。” 周长安两眼放光,充满的崇拜。 “我也是听那些过路的人说的,黑县令陆沉是真英雄。 一个山寨山贼首领,手底下才几百号人,敢跟太平县官府硬刚! 杀了纨绔公子,占了县城,还定了约法三章,太平县老百姓秋毫不犯。” “听说,黑县令手下有一支白马骑兵,个个都是天兵天将!”冯大宝在旁边说道。 “还有跟齐大人一样的黑面獠牙的鬼兵相助!” 鬼兵是什么鬼?!自己哪来的鬼兵?这都传成什么样子了。 陆沉听着三个少年你一言我一语地吹捧,表情很复杂。 合着他陆沉在江湖上的名声已经传到洪州地界来了?而且还被这三个小毛贼当成了偶像? “我们就是要学黑县令!” 周长安攥着拳头,“从打劫开始,一步一步积攒实力,然后推翻狗官的欺压!他能干成的事,我们也能!” 陆沉看着少年脸上的认真劲,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坐在黑风寨的聚义堂里,望着漏雨的房顶和十几个瘦骨嶙峋的山贼,想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怎么跑。 “对了。” 周长安转过头来,“你从江州过来,有没有听说黑县令打赢江州府军了? 前段日子听说有个什么使来着,带了几万人去打他。” 陆沉摇了摇头。 “没听说过。” 三个少年的神情垮了一截。 冯大宝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黑县令撑没撑住……” “不会的!”周长安的声音突然拔高,“黑县令那么厉害的人,怎么会打不赢!” 陆沉看着三个少年因为他的消息时喜时忧,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奶奶!我们回来了!” 周长安撩开帘子走进去,冯大宝和杨文高也跟着进了屋。 陆沉弯腰钻进去,屋里空间很小,目光适应了昏暗之后,他看见了角落里一个黄土堆砌的土床。 床上坐着一个老妇人,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 她两只眼睛浑浊泛白,应该是看不见东西。 但耳朵灵得很。 “长安?大宝和文高也回来了?” “回来了奶奶。”周长安走过去扶着老人的手,“今天带回来一个人,从江州逃过来的流民,可能要在咱这住几天。” 老妇人侧过头,虽看不见,但脸朝着陆沉的方向露出了个笑容。 “是客人啊,快坐快坐。”她摸索着从床边的小桌上端起一个陶碗,递向空气中。 “长安,给客人盛碗粥。” 周长安接过碗,走到墙角一口小锅前,掀开盖子,用勺子舀了一碗递给陆沉。 陆沉低头一看。 碗里是白水,飘着几粒米。认真数的话,大概能数出来。 他端着碗没动。 冯大宝和杨文高各端了一碗,坐在地上呼呼地喝,碗底刮得响。 周长安自己没盛。 陆沉注意到了。 三个少年,只有两碗粥,加上给他的一碗是三碗,老人面前有半碗没喝完的。也就是说,这一锅粥,刚好四碗。周长安把自己那份让了。 “你倒是喝啊。”周长安催他。 陆沉没废话,仰头把碗里的水和那几粒米一口干了。 热乎的,淡的,什么味都没有。但进了肚子就是舒坦。 这碗能看见碗底的粥,倒是让他想起了穿越之初在黑风寨的那些日子。 老妇人在床上问:“客人吃饱了吗?” “饱了。”陆沉把碗放下,“谢谢奶奶。” “哪里话。”老妇人笑了笑,浑浊的眼睛弯成两道缝,“出门在外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 长安他仨爹娘都走得早,是我一把拉扯大的。这孩子心眼好,就是脾气犟。” 周长安低声道:“奶奶,你又说这些。” “三个娃凑在一起,说要做大事。” 老妇人摇了摇头,声音里头有心疼也有无奈,“我眼睛看不到了,也管不住他们。只盼着他们平平安安的就好。” 屋子里安静了一阵。 冯大宝低头舔碗底,杨文高用袖子擦了下鼻子。 陆沉看着面前这一幕,脑子里忽然闪过卫阿恭的娘把孩子托付给他的那个画面。 他赶紧把这念头甩掉。 不行,不能再来了。 上一次心软收了卫阿恭,然后一发不可收拾,搞到现在这个地步。 吃完粥,天彻底黑了。 茅草屋里点不起油灯,只有门口竹篱笆缝里透进来一点月光。 陆沉在屋外的溪边洗了个澡。 山溪的水凉得他直哆嗦,但把身上的汗渍泥垢冲掉之后,整个人轻快了不少。脚上的水泡被凉水一激,又疼又爽。 他只穿了中衣,外衫洗了晾在屋外,他随后走回屋旁。 三个少年躺在屋外的草垛上,仰面朝天,身上盖着一个张缝合得奇形怪状的大被子。 洪州的夜空和太平县的不一样,没有高山之间的云层,天穹开阔,星辰密布。 冯大宝两手枕在脑后,突然开口。 “大哥,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打下沅安县?” 周长安嚼着一根草茎,没回答。 杨文高接话:“得先有兵器吧。咱这菜刀铁叉的,打谁啊。” “打劫打够了钱,就去买刀!”冯大宝翻了个身,“真刀,带鞘的那种。” “你打劫了多少天了?什么都没劫到过。”杨文高嘀咕。 “那不是运气不好嘛!今天这个不也没钱……” 陆沉躺在旁边的草垛上,听着三个少年的对话,嘴角翘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周老大。” “嗯?” “你刚才说要学黑县令。” “对啊。” 陆沉把两手垫在脑后,望着漫天星子。 “那你们听没听过,黑县令一开始,也跟你们差不多?” 三个少年同时转过头来。 “真的?”冯大宝瞪大了眼。 “我在江州的时候听人说过,黑县令最早就是个穷得叮当响的小山寨头子,手底下一群吃不饱饭的人,兵器还不如你们这把菜刀。” “那后来呢?”杨文高凑过来。 “后来就慢慢好起来了呗。” 陆沉打了个哈欠。 “他也不是一开始就厉害的。” 他闭上眼睛,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其实他也没你们想的那么英雄,就是一个想过安生日子的普通人,结果一步步被逼上了这条道。” 草垛上安静了一阵。 周长安很好奇。 “也是被官府逼的?” “嗯。” “那他后不后悔?” 陆沉想了想。 后悔吗? “我也不知道。”他说。 冯大宝率先打起了呼噜,滚圆的肚子一起一伏。杨文高蜷着身子缩在草垛里,铁叉抱在怀中。周长安也睡着了。 陆沉躺在草垛上,拢了下被他们仨拉扯的被子,望着洪州的夜空。 星辰闪烁,远处有蛙鸣和虫叫,溪水淌过石头的声音很轻。 先想办法找到齐云,一切就好了。 他翻了个身,困意涌上来的那一刻,他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不是江南的大宅子,而是阿月举着空手站在山林边上嚎哭的样子。 他嘀咕了一句什么,声音含混不清,沉沉地睡了过去。 草垛上四个人横七竖八,月亮挂在天边,照着这间破得不能再破的小屋子。 第86章 白捡 第86章白捡 梦娘从密林中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两日之后了。 两日两夜的山路把她折腾得不轻,发髻散了几缕,裙角沾了泥。 但她站在官道上的时候,当晨光洒在脸上,仍然美俏如画。 她回头望了望来时的山,皱了皱眉。 一路没有发现陆沉留下的任何痕迹,脚步也辨不出。 梦娘整了整包袱,沿着官道往南走。路上行人稀少,偶尔能见到赶牛车的老农,但都是闷头赶路的,问了两个也没人见过她描述的那种年轻男子。 正走着,身后传来马蹄声。 几骑从后方疾驰而过,卷起一阵土灰。梦娘侧身避开,拿袖子挡了挡扬尘,没在意。 马蹄声走远了,又倒了回来。 那几个骑马之人慢悠悠地兜回来。 领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子,骑一匹骏马,穿着绸缎锦衣,腰间挂着一柄镶玉的短刀。 身后跟着四个随从,一身劲装,腰侧挂着弓箭,马背上绑着三只野兔和一头小鹿。 应该是打猎回来的。 公子哥勒住缰绳,目光落在梦娘身上,先是一愣,然后目光便再也无法离开。 他见过不少美人,但这种美是不一样的。 不是胭脂堆出来的那种,是骨子里透出来的清雅。 一身素衣,不施粉黛,眸光流转,唇色淡淡的粉。 更要紧的是,一个女子独行荒郊,背着包袱,衣物算不上讲究。 定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 公子哥心里甚是欣喜,这野外打猎遇到了个“好货”。 他整了整衣襟,挤出一个自认为温润如玉的微笑。 “这位姑娘,一人行走荒郊野外多有不便,不如让本公子送你去县城?” 梦娘停下脚步,打量了他一眼。 “敢问公子,最近的县城往哪个方向?” 公子哥眼睛一亮,声音柔婉挠心。 “县城离此还有段路程。” 他往马背后方挪了挪,空出身前一大截位置,拍了拍马鞍。 “不如姑娘与我共骑一乘?路上慢慢说。” 梦娘的眉头拧了一下,没再搭理,转身就走。 两匹马从左右包抄上来,把前路堵了。 一个随从咧嘴笑道:“姑娘别急着走嘛,我家温公子邀你同行,这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公子的怀抱可暖和了。” 另几个随从也跟着嘿嘿笑。 梦娘站在原地,声音变得清冷:“你们是何人,为何拦我路?” “我家公子是沅安县温县令之子!姑娘若跟了公子,锦衣玉食享不尽的富贵,总比你这般打扮强吧?” 梦娘扶额无奈,怎么哪儿都能遇到县令之子? 她没接这茬,转而问道:“你们可见过一年轻男子,也背着包袱,独自赶路的?” 一个随从挑着眉反问:“哟,这是姑娘的丈夫?不知道你那夫君能不能配得上姑娘这般容貌?不如弃了他跟我们公子,那才是……” “哈哈哈哈!”几人一阵哄笑。 温公子在马上拿扇子敲了敲手心,笑得很自在:“若是有夫之妇,那更无妨了。今日与我同行,本公子慢慢帮你找你夫君便是。” 梦娘不说话了。 几个随从翻身下马,嬉皮笑脸地往前凑,有人已经伸出手要拉她的袖子。 手腕翻了一下,谁也没看清她怎么动的。 最前面那个随从的手还伸在半空,人已经横着飞了出去,后脑勺砸在一块石头上弹了一下,没了动静。 “老三!” 剩下三随从恼怒,把刀向前,便向梦娘砍去。 “要活的!”温公子在一旁吩咐几人。 一随从听着手中刀势一收,一剑刺入胸口,整个人软了下去。 剩下两人有些慌了,相视一眼一齐看出,梦娘侧身躲过,随后身影一转,剑光残影之间,二人便捂住脖颈倒下,挣了两下不动了。 温公子满脸惊恐,前脚还在想着享用眼前的美人,后脚美人变蛇蝎了。 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四个随从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没一个能站起来的。 他猛踢马腹就要跑,马刚蹿出去半步,马头被一只手拽住了。 梦娘握着缰绳,脚蹬上去,一脚踹在温公子腰上。 温公子从马背另一侧滚了下去,屁股着地,摔得吃痛。 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剑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 剑刃冰凉,他的下巴抖了起来。 “有没有见过一个年轻男子,瘦瘦的,背着包袱?” “女……女侠,真没见过!真的没见过!” “县城怎么走?” “这条路往南二十里就是!” 梦娘看着他,没说话。 温公子还想再求饶,嘴巴张开了,声音没喊出来。 剑光闪过,收入剑鞘。 人也倒了。 梦娘冷眼看着地上的尸体,这种人留着是祸害,跟那个王腾一个路数。 今天放了他,明天就是换一个姑娘遭殃罢了。 她翻身上了一匹马,夹了下马腹,往南去了。 马蹄声渐远,官道上重新安静下来。 约摸半盏茶的工夫。 路旁的芦苇丛里,窸窸窣窣响了起来。 “周老大,你确定要我劫道?” 陆沉跟着三人在芦苇丛里穿梭,一脸菜色。 昨晚睡得跟死猪一样,天没亮就被周长安摇醒了,说今天是入伙考验。 陆沉还迷糊着呢,就被拖了出来。 身上的衣衫和破鞋已经被奶奶连夜补好了,穿上倒是不再四处漏风了。 现在他穿着奶奶缝补好的衣服,穿过芦苇丛准备打劫。 “这就是考验!” 周长安压着声音说,“通过了才算正式加入我们!” 陆沉很想说一句我压根没想加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现在身无分文,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这三个小毛贼好歹给他了个落脚之处,不好意思翻脸。 先凑合着混两天,再想办法去洪州府找齐云。 四个人猫着腰在芦苇丛里走。 周长安走在最前面,压低声音说着他的劫道大计。 “这条道是我踩了半个月的点,官道转弯处视野受阻,两边芦苇丛高,最适合埋伏。 而且我们有规矩,不劫普通百姓,不劫官差,不劫老人妇孺。” 陆沉跟在后面:“那你们劫什么?” 周长安斜着眼看向他:“来历不明的人。” “......” 陆沉脚步一顿,这规矩也太有针对性了吧? “大哥!前面有人!”冯大宝突然趴下来,圆脸从芦苇缝隙里往外瞅。 四个脑袋一排探出去。 “那里有人躺在地上睡觉!”冯大宝指着前方。 陆沉顺着他手指看过去,官道上横七竖八躺着五个人,其中四个穿劲装的,还有一锦衣之人。地上有血迹,几匹马散在路边啃草。 “那是被杀了。”陆沉说。 冯大宝的手缩了回来,杨文高的铁叉掉在了地上。 “走,去看看。”周长安压着声音说。 四个人从芦苇丛里钻出来,小心翼翼地靠过去。 走到跟前,冯大宝看见其中一个随从脖子歪着,眼睛瞪得老大,当场“嗷”了一嗓子,连退三步,躲到了杨文高身后。 杨文高也好不到哪去,一张脸白得像纸,全身筛糠一样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6章白捡(第2/2页) 周长安站在原地没动。 陆沉看了他一眼,问道:“周老大,你不怕?” 周长安梗着脖子:“我怕……怕什么。快,扶我一下,我全身有点麻。” “……” 陆沉伸手扶住他。 这位小大哥身子硬得跟木桩一样,腿已经不会打弯了。 好吧,比那俩也强不到多少。 几人又退回芦苇丛里,蹲成一圈商量。 “大哥,报官吧?死了好几个人!”杨文高开口建议。 陆沉心道这傻子,报官不是把自己搭进去?你一帮拦路打劫的跑去报官说发现尸体,谁信? 冯大宝难得机灵了一回,拍了杨文高后脑一巴掌。 “你傻啊?报官万一说是我们杀的呢?我看还是装作没看到,赶紧走!能杀这么多人的肯定是一伙大盗!” 陆沉看了冯大宝一眼。这胖子有时候脑子还行,但谁家大盗只杀人不拿财物的? 那几匹马、弓箭和猎物全在原地,明摆着凶手不图财。 周长安的关注点不太一样。 他把拳头攥了起来,咬着牙说:“大盗?居然敢在我们的地盘抢饭碗?让我逮着了非让他好看不可!” 陆沉很想问他怎么个好看法,大哥,你全身都麻了还好看个屁。 但他选择闭嘴,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走吧走吧,装作没看见。”周长安摆摆手,站起来。 三个少年掉头就往来时路走。 陆沉站起来,往尸体方向走。 “喂!陈路!你不要命了?!”周长安回头低吼。 “等我一下。” 陆沉走到那几具尸体跟前,蹲下来,动作利落地翻口袋。 腰间荷包,靴子里藏了碎银,他有经验,衣袋里有几块银子。 锦衣男身上的东西最多。腰间玉佩,怀里银两,手上扳指,脖子上还挂着个金锁片。佩剑也不错。 陆沉一样一样地摘,三个少年在芦苇丛边上看得目瞪口呆。 冯大宝吞了口口水:“这……这人胆子也太大了吧?” “他不怕死人啊?” 周长安看着陆沉蹲在那儿翻得手法娴熟,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半盏茶后,陆沉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袱回来了,肩上还挎了两把弓,手里拎着三壶箭。 猎物也带走,晚上正好加个餐! “走吧。” 三个少年一句话没说,抬着猎物跟在后面。 路上,冯大宝凑到周长安耳边悄声说:“大哥,这人搜尸搜得也太熟练了,该不会是江湖大盗吧?” 周长安没回话,看了陆沉的背影一眼,表情说不上来。 半个时辰后,溪边茅草屋。 陆沉把包袱往地上一倒,银子铜板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加上玉佩、金锁片、扳指和佩剑,零零总总算下来,少说值一百多两。 对三个用菜刀和铁叉打劫的少年来说,这是天文数字。 冯大宝看着地上的银子铜钱两眼放光,口水差点滴下来。 周长安双手抱在胸前,站在一旁,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镇定。但他喉结动了两下。 陆沉把银子分成四堆,往三个人面前推了推。 “平分。这些钱够你们过上好日子了,也能给奶奶吃上好的。” 周长安没动。 他盯着银子看了好一阵,然后把所有钱财全拢到了一块。 “这钱不能分。” “啊?”冯大宝的表情当场垮了。 “这是我们发展壮大的本钱。” 周长安一本正经地说,“留着上山修寨子,买兵器,招人。” 陆沉看着他,有点绷不住。 这钱是他搜来的,他冒着风险一具一具翻出来的。 结果到了这位周老大嘴里,变成了发展的本钱。 他现在只想把属于自己那份揣兜里走人。 周长安神情复杂的看着陆沉。 “陈路兄弟,你这次为我们大寨的筹建做出了贡献。” 他清了清嗓子,郑重地拍了拍陆沉的肩膀,“今日算你考验通过!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的人了!欢迎加入!” 冯大宝和杨文高在旁边鼓掌。 稀稀拉拉的,就两个人。 陆沉站在原地,嘴角抽了两下。 谁说要加入了? 他张开嘴,准备把“分道扬镳”四个字说出来。话到了嗓子眼儿了 叮。 脑子里响了。 【检测到宿主流落异地,霸业另立山头之机已至!】 【任务发布:东山再起。】 【任务描述:真龙不惧从头来过。请宿主另立山头,在一个月内拥有一处可供屯驻的据点与不少于五十人的队伍。】 【任务奖励:特殊信物。】 【失败惩罚:抹杀。】 陆沉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东山再起,另立山头。 他逃了两天两夜的山路,好不容易跑到了洪州地界。 系统给他的欢迎礼是——不好意思,再来一遍?! 五十个人?据点? 他低头看了看面前三个少年。 一个拿木棍的,一个举菜刀的,一个扛铁叉的。 外加一间茅草屋,一个瞎眼的老奶奶,和一堆他自己搜来的银子。 陆沉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悲愤至极是真的会哭的。 他深深地吐了口气,站起身,背对三人。 “陈路?你没事吧?”周长安疑惑地看着他。 “造孽啊!” 陆沉跺完脚,转身看着周长安,又看了看冯大宝和杨文高。 三个毛都没长齐的少年,正满脸期待地望着他。 他挤出一个笑。 “周老大,你刚才说要上山修寨子?” “对啊!” “事不迟疑,咱们立马就去!” 周长安愣了一下。 “可是我们还不知道在哪个山头......” 陆沉打断道:“我已经找到了!定然易守难攻!” 冯大宝嘴巴微张:“陈路哥,你以前干过这行?” 陆沉不堪回首。 “略懂。” 周长安的眼神变了,这人不简单。 “陈路。”周长安站起来,收了嬉皮笑脸,难得正经了一次。“你到底什么来头?” 陆沉也站起来,把树枝扔了。 “就一个逃难的普通人。” “普通人翻死人身上的东西会那么熟练?” “流民哪有不死点人的。” 周长安盯着他看了好几息,没再追问。 他弯腰把地上的钱财小心翼翼地收进一个布袋里,系紧了口,揣进怀里。 然后他回头看着陆沉,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行,那我们立马开始筹备!” 奶奶从屋里摸索着走出来,听见外头热闹,笑呵呵地问:“长安啊,你们回来了?今天收获怎么样?” 周长安大声道:“奶奶!我们挣了点钱可以买米了!” “哎呀,那好那好。”奶奶笑着点头,“那今晚多煮点粥。” 陆沉看着奶奶摸索着去灶台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三个因为一百多两银子就兴奋得手舞足蹈的少年。 他低下头,苦笑了一声。 三个少年加一个瞎眼奶奶,东山再起,这不过家家么。 第87章 疑惑 第87章疑惑 陆沉前几日在山脉之中顺着太平小道而来,对山中的情形自然是再熟悉不过了,准备带着周长安仨找个满意的地方。 太平小道在洪州这头的出口处,是一处夹在两崖壁之间的窄谷,两侧石壁陡峭,只有中间一条路能进出,天然就是个关隘的样子。 沿着中间窄谷进入,里面是有片平地,快赶上黑风寨的大小了。 背靠山壁,前临窄道,往南走半个时辰就能下到官道上。 最关键的是隐蔽。 这地方人烟稀少,荒石遍布,连樵夫都懒得来。 就算他跟这仨少年在那折腾,也不至于被官府的人知晓。 地方有了,问题也来了。 任务要求的五十人队伍从哪凑? 洪州这边他来这几日,还在边上转悠,但已经感受到这边的平静了。 沅安县不比江州那边流民遍地,这地界在齐衡治下,维持着秩序和安定。 他若想找流民,没那么容易。连临时凑个数、完事就解散的群众演员,也不好找。 陆沉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他自己,周长安,冯大宝,杨文高,再加上瞎眼奶奶。 满打满算,五个。 差四十五。 他蹲在溪边洗脸的时候,看着仨少年从屋中跟奶奶说了会话才出来,他便随口问了一句。 “周老大,你们在村里有没有什么好友?” 周长安正拿木棍在空地上瞎练习,头也没转过来。 “有啊,怎么了?” “看能不能拉着一起干。” 周长安这才转身,抬起头看着陆沉,皱了皱眉。 “会不会太激进了?寨子还没影呢。” 陆沉翻了个白眼,心里道,你都规划到攻打县城了,这会跟我说激进? 周长安倒是没有一口拒绝,看来还是有些好友的。 陆沉搓了搓手,换了说法劝道:“你想啊,干大事得有信得过的兄弟。一起建山寨同甘共苦,才能知晓是不是真兄弟。 再说了,就咱们四个人,这寨子得建到什么时候?顶多跟这一样,搭间茅草屋。” 周长安想了想,觉得也对。“只是我怕——” “没事儿!”陆沉怕他有压力,打断他,“能叫多少叫多少,到时候再想办法。” “行吧。” 周长安跟冯大宝和杨文高嘀咕了一阵,两人拔腿就跑了。 陆沉靠在树上,想着最好能来个七八个,凑到十来人,剩下的慢慢想办法。 有个十来人帮忙搭建据点,效率也高些。 至于剩下三四十个的缺口……走一步看一步吧。 半日后。 陆沉站在溪边,嘴微张着,合不上了。 眼前乌泱泱站了三十多号人。 全是少年,最小的看着比周长安小了四五岁,最大的跟周长安差不多。一个个穿着补丁衣裳,跟周长安仨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站在溪边叽叽喳喳,交头接耳,少年们的眼睛里头全是兴奋劲。 冯大宝和杨文高站在人堆前面,一个叉腰一个抱臂,脸上写满了得意。 周长安也挺直了腰杆,颇有几分大哥的架势。 陆沉看了看他们仨,又看了看三十多个少年。 一言难尽。 你们高兴个什么嘚儿啊?陆沉震惊于他们居然把村里的少年都忽悠过来了,干什么山贼啊,我看人贩子更适合你们吧? 真刑,自己是越来越有判头了。 陆沉把周长安拉到一边,压着声音,“周老大,你们是把全村少年都拐过来了吧?” “什么叫拐?”周长安不服气,“他们可是自愿来的!” “自愿?你怎么跟人说的?” “就说我们要干大事,学黑县令那样,占山为王攻打县城!我振臂一呼,大家一听情绪高涨,就全来了啊!” 陆沉额角跳了一下。 他好不容易从黑县令这三个字底下逃出来,结果跑到洪州,又被拿来当招贼广告了。 “周老大,这怎么这么多?” 周长安理了理衣襟。“我本来还怕振臂一呼来太多人养不起呢,还好,才三十几人。 不是你说的么,能叫多少叫多少,到时候再想办法?” 我是那个意思吗? 陆沉捏了捏眉心。 他原本以为这仨小毛贼能叫来三五个就不错了,毕竟山贼这种高危职业,哪个正常人愿意掺和?黑风山的除外。 万没想到,这仨的人脉比他预估的要刑得多。 不过转念一想,差四十五个人,现在一下子来了三十多,加上他们这四个人,再凑些人就齐活了。 “这是全部了吧?” 冯大宝从旁边探过脑袋。 “哪能啊!大哥说不收女孩,不然还能多一拨。 另外还有十几个岁数大点的出了远门,还有在县城里帮工的。 等他们回来也得算上,怎么着也能凑个七八十人!” 越来越刑了。 陆沉赶紧清点人数。加上他和三个少年,四十一人。 “我们再招九个就够了。” “够什么?”周长安没明白。 “够……够第一批的编制。人多了反而不好管。” 周长安琢磨了一下,点头道:“行,那得等几天,在县城那些兄弟才回来,给他们说说把手中的活退了,跟我们干。” “别急啊,先入伙凑满人,就让他们继续在县里待着,这样我们也能随时掌握县城动向” 陆沉心想,不能害少年丢了饭碗吧,待县里还能帮他们看着官府的动向。 “也行,那等他们回来再说!” 陆沉终于松了口气。 任务完成有望了,虽然这个“据点”目前还是一片荒草,“团伙”也全是半大小子。 但系统又没说队伍得多精锐,有人有地方就行。 他看着溪边那群叽叽喳喳的少年,心里冒出一个问题。 “周老大,这些兄弟,他们家里人不拦着?” 周长安的笑收了,往溪边的石头上一坐,木棍搁在膝盖上,沉默了好一会。 “他们跟我们一样。” 陆沉等着他说下去。 “打小没了爹。有的是娘亲独自一人拉扯大,有的跟着阿爷奶奶,有的在亲戚家寄人篱下。 也有连亲人都没了的,自己还带着弟弟妹妹过,全靠村子里互相接济。” 他顿了顿。“但这些年,日子一年不如一年了,我们没有土地,眼睁睁看着越来越没有活路。” 陆沉皱眉,难怪要学自己当山贼了,以为打下县城就能活命吧。 不过,让他心生疑惑的是,怎么这么多孤儿?这话到了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三十多个少年,全是没爹的。 这不是巧合,是发生过什么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7章疑惑(第2/2页) 但周长安没说,他也没追问。 “走吧。”陆沉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带上家伙,上山干活。” 接下来的日子,四十来号人浩浩荡荡地进了山。 陆沉领着他们来到窄谷入口处,往里一指。 “就这儿,以后这地方就是我们的大本营,我称之为沅安隘。” 众人左看右看,除了草就是石头。 冯大宝挠挠脑袋。“陈路哥,这啥也没有啊。” “所以才要建。” 陆沉把袖子挽上去,“先清杂草,再平地。木材就去山谷后面林子里砍,石头从山壁上凿。我来指挥你们照着干。” 他虽一直想做甩手掌柜,但为了早一点完成任务,也让他们早些有个踏实落脚的地儿,在这山里人迹罕至,自己开垦种些粮食,也好过被饿死的境地。 毕竟是实施过高筑墙广积粮之策的黑风寨少寨主,弄个山寨雏形还是没问题的。 周长安仨负责下山采购粮食和工具,他陆沉则全面负责调度搬运,带人砍树凿石。 他还拿着根烧黑的树枝在石壁上画图,标注寨门位置、山崖顶瞭望台方位、聚义堂和住处的分区。 他们白天上山干活,晚间各回各家。 有家人的避免他们的事情过早暴露。 两三个没有亲人的,就把弟弟妹妹带上来,在谷里搭了几个简易窝棚,名上说看守,实则是给他们一地儿能够生活。 陆沉站在高处看着底下这群少年叮叮当当地干活,砍树把自己撞倒的、搬石头绊倒砸了脚的,此起彼伏地嗷嗷叫。 他捂住脸。 从头再来,这跟过家家没什么区别。 但好歹在动了。 沅安隘的轮廓一天天成形。第五日,寨门的框架立了起来,虽然歪歪斜斜的,但好歹能看出是个门。冯大宝很骄傲地在门框上用木炭歪歪扭扭写了“沅安寨”三个字。 陆沉瞅了一眼。 “大宝,你这‘安‘字少了一点。” “啊?那不管了,多一点少一点有什么关系。” 不愧是你。 陆沉在洪州忙着过家家的时候,江州那头的局势也在变。 黑风军拿下芦湖和石山两县之后,便收了手,没有继续北进扩张,以免触动郑三震的怒火。 赵幼虎的白马义从驻在太平县,卫阿恭和石大壮领兵守着清平隘,诸葛无名统筹全局。 郑三震没有再来。 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 通江方向的叛军又动了。 原本已经撤兵东进的叛军主力,突然分出一师欲要南渡,在通江对岸重新扎营,与江州府军隔江对峙。 郑三震不得不亲赴通江大营主持防务,太平县方向暂时顾不上了,只是派人盯紧黑风军动向。 这消息传回太平县的时候,诸葛无名盯着地图看了很久,总觉哪里不对。 叛军主力东进中原,已经打到了宋州一带,怎么会突然分兵回头? 而且偏偏选在郑三震刚吃了败仗、准备重新调兵南下的节骨眼上。 太巧了。 但他暂时查不出原因,也就按下不表。 对黑风军来说,不管原因是什么,只要郑三震被牵制住,就是好事。 此时,幼虎进了堂里冲诸葛无名喊道:“军师,兰仁过来找我们喝酒了,悦来阁等着呢,就等你了!” “走吧!”诸葛无名摸着自己日渐鼓起的肚子,这太平县现在不缺吃穿,真是有些身体发胖了。 江州府别驾李章平的李府里,气氛则截然不同。 书房之中,门窗紧闭。 李章平坐在主位上,手边搁着一盏刚沏的茶。对面坐着康伯年,两人都穿着家常便服,表情悠闲得很。 跟前些日子在郑三震面前的战战兢兢判若两人。 康伯年抿了口茶,放下杯子,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笑了。 “李大人这步棋,真是高。我佩服得紧。” 李章平摆摆手。“哪里,康大人也出了大力。说到底,我们两家唇齿相依,不通力合作,哪来今日的局面。” 他捋了捋胡须,声音压得很低。 “郑三震平日里暴戾专制,吴家满门被他抄了,那就是做给我们看的。 若是他剿灭了黑风寨,再让他腾出手来,下一个就是你我了。” 康伯年点头,朝门口的方向瞥了一眼,凑近了些。 “所以当初我才赞同李大人的法子。郑三震兵败山贼的消息,被我们的人送到了叛军手上。 叛军一看江州内部空虚,自然要趁火打劫,分兵隔江对峙。” 李章平端起茶碗。 “郑三震现在南北受敌,首尾不顾,短时间内谁也收拾不了。这对我们来说,正是壮大自己的时机。” “正是。”康伯年拍了一下扶手,“江州府两万守军里头,我已经买通了几个关键的人。只等时机一到......” “不急。” 李章平打断他,啜了口茶。 “急不得。郑三震虽分身乏术,但他手底下那几个心腹将领不是吃素的。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等。等他在通江跟叛军耗下去,等他的兵越打越少,等他焦头烂额到顾不上后方。到那时候我们就能掌控局面了。” 康伯年听罢点头。 “李大人说得不错。不过那伙太平县的山贼,我们是否也该再接触一二?让他们替我们牵制郑三震精力。” 李章平搁下茶碗,想了想。 “不急。让他们跟郑三震继续斗。” 两人相视而笑,花厅里飘出茶香。 洪州,沅安隘。 陆沉坐在刚搭好的瞭望台上,腿耷拉着,啃从山下带上来的杂粮饼子。 底下传来锤头砸木桩的声响,还有冯大宝的吵闹声。 他看着这群少年忙前忙后,想起了很久以前在黑风寨的日子。 那时候也是这样,一穷二白,从零开始。 这次? 陆沉看了看手里的杂粮饼子,又看了看山下洪州的方向。 等任务完成,拿到奖励,他就把这摊子丢给周长安。 三十多个人的小山寨,翻不出什么花样来,让这小子慢慢玩去。 他陆沉,得赶紧去洪州府了。 想到这里,饼子都嚼得格外香了几分。 “陈路哥!”底下冯大宝仰着圆脸喊他,“你画的这个茅厕位置是不是太远了?跑过去裤子都来不及脱!” “远点好!不然风一吹你受得了?” “那也不用建在山顶上吧?!” 陆沉没搭理他。 山风吹过窄谷,带着清香。 他靠在瞭望台的柱子上,嚼着干巴巴的饼子,望着远处的天际线。 洪州的天空很蓝,也不知江州那些兄弟们过得如何了。 第88章 抓捕 第88章抓捕 这几日他们建的寨子已经初具雏形了,杨文高从山下才买急匆匆的跑上山。 还没到窄谷口就开始扯嗓子喊。 “大哥!大哥!出事了!” 陆沉正蹲在瞭望台上啃饼子,听见这嗓门差点没呛着,官兵打上来了? 底下干活的少年们也都停了手,齐刷刷往谷口看。 杨文高跑到周长安跟前,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半天,才把话说了出来。 “村里来了好多衙役和县兵!挨家挨户搜,说是县令的公子在咱村外被杀了,要找凶手!” 山谷里安静了一瞬。 陆沉啃饼子的动作僵住了。 县令的公子? 他脑子飞速回想了一遍,那天官道上横七竖八的五具尸体,那个穿锦衣、挂玉佩的年轻公子。 那又是县令的公子?! 咦,我为什么又要说“又”? 陆沉把饼子往兜里一塞,从瞭望台上跳下来。 冯大宝已经慌了,圆脸憋得通红。 “大哥,那天咱们不是……不是在那边捡了东西吗?” “闭嘴!”周长安低喝了一声,四下看了看,把三人拽到角落里。 陆沉也跟了过去。 “那天是你搜的尸体。”周长安盯着陆沉,声音压得很低。 “对啊,这不用来建山寨了么,但人又不是我杀的。”陆沉回得干脆。 “那谁杀的?” “我怎么知道?我们到的时候人已经凉透了。” 周长安来回踱了两步,脸上的少年气全没了,眉头拧成了疙瘩。 陆沉倒是没他那么慌。 搜尸这事做得干净,没留痕迹。他在黑风寨那些日子,还是有些经验了,咳,这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经验。 “别慌。” 陆沉抱着胳膊,“人是被剑杀的,刀口利落,一看就是练家子干的。咱们四个? 一根木棍,一把豁口菜刀,一把铁叉。县令再蠢也不会怀疑到咱们头上。” “陈路哥说得对,咱们看着也不像能杀人的。” 这话说得倒是实在。 “但东西呢?” 周长安压低嗓门,“玉佩、金锁片、银子,都在咱们手里。万一被搜出来……” 陆沉一拍脑门,这倒是个麻烦。 “东西全在山上吧?” “嗯,藏在寨子里了。” “那就没事。他们搜不到这儿来。” 陆沉往谷口望了一眼,“关键是建寨子的事别暴露,那么这帮官差连路都摸不进来,找不着证据就定不了罪。” 周长安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个理。 窄谷入口被杂草和乱石盖着,外人也根本不会来这。 但他还是不放心。 “先让大伙有家的都回去,看看家里面情况。万一被人发现这么多年轻人都不见了,不好说清。” 陆沉点头。 于是少年们放下工具,三三两两散了。 陆沉跟着周长安仨下了山,沿溪而行,往茅草屋走。 离老远就觉得不对。 门口的草帘子被扯掉了半截,挂在门框上晃。 屋里的东西翻了个底朝天,陶碗碎了两个,那口煮粥的小锅被踹翻扣在地上。 奶奶躺在屋外的草堆里。 周长安三步并两步冲过去,蹲下来扶老人。奶奶的头发散了,额角有块青紫,嘴唇干裂,但意识还清醒。 “长安……” “奶奶,怎么了?谁干的?” 老人摸索着抓住他的手,声音哑得厉害。 “来了一群当兵的,说要搜查。我说家里什么都没有,他们不信,把屋子翻了个遍。 那点米也说可能跟县令公子的案子有关,要带走。我拦了一下,他们就……推了一把。” 冯大宝的眼眶红了。 杨文高攥着拳头,牙关咬得咯咯响。 “我去找他们拼了!”冯大宝就要往外冲。 “回来!”周长安喝住他。 三人的目光落在奶奶身上,又看看被翻得稀烂的屋子。火气在胸口窜,但又不敢在老人面前发作。 陆沉站在门口,没说话。 他看着奶奶被扶起来坐在土床沿上,手攥着周长安,让他们仨别去,这些官兵很凶狠他们斗不过的。 天下乌鸦一般黑。 他当初在太平县的时候,官兵搜刮百姓、抢粮抓人,跟这一模一样。 他还以为洪州在齐衡治下会好些,结果这县令之子死了,遭殃的还是老百姓。 “先把奶奶送上山。”陆沉开口。 周长安抬头看他。 “山上有窝棚,有水有柴,比这安全。” 周长安没犹豫,转身就背起奶奶。 冯大宝和杨文高收拾了仅剩的一点家当,几人正要动身,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从村道上跑来,上气不接下气。 “周大哥!我哥被抓了!” 周长安停住脚步。 少年叫小六子,他哥叫刘狗子,是在沅安县里做工回来的那批人里的。 “还有李大头、孙铁柱他们,十来个人全被抓了!才从县里回来就被堵住了,说他们有杀温公子的嫌疑,直接绑走了!” 周长安的脸黑了。 “为什么是狗子哥他们有嫌疑?” “听说是我哥他们之前在春风阁当小厮的时候,为了护着同乡的秀兰姐,跟那温公子起过冲突。当时这有个衙役正好在现场,这帮狗官就拿来当由头了。” 冯大宝骂道:“放屁!那温公子仗势欺人调戏民女,狗子哥挡了一下就被记恨上了?这分明是找人顶罪!” 周长安把奶奶交给冯大宝,转身就要往村口走。 “我去县里!” “去干什么?送死?”陆沉一把拽住他。 “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冤枉!” “你去了能怎样?你三个人冲进县衙大牢把人劫出来?” 周长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陆沉的话说得很对,这三个少年连打劫都打不利索,闹县衙纯属找死。 但人确实得救。 陆沉心里盘算了一下,这十来个被抓的少年,加上现有的人手,正好凑够五十人的任务数。 看来得去县城里看能不能联系上齐云。 “我来想办法。”陆沉说。 三人齐刷刷看过来。 “但你们仨得把身份文书给我一份,我得有个合法身份才能进城。” 周长安上下打量他一眼,又看了看杨文高。 “你跟文高身量差不多,用他的文书。我和大宝也跟着去,县城我们去过几回,路熟。” “带些银两,可能得上下打点点。” 当天,周长安先把奶奶背上山,交给留守的少年照看。第二日天没亮,三人便出发了。 杨文高的文书揣在陆沉怀里,上面写着“杨文高,沅安县清溪乡人,年十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8章抓捕(第2/2页) 年十九。 陆沉看了看自己这张脸,十九差不多吧。 沅安县比太平县大了一圈,城墙高且厚,城门口排着进出的队伍,盘查比太平县严格得多。 陆沉递上文书,守门的差役扫了一眼,又打量了他几下。 “干什么的?” “进城买些东西回村里。” 差役看他穿得破破烂烂,又瞅了瞅身后两个同样寒酸的少年,兴致缺缺地摆摆手放行了。 三人进了城,找了间最便宜的客栈,放下东西,周长安出去转了一圈回来,脸色很难看。 “打听到了,十二个人,全关在县衙大牢里。 温县令下了死命令,三天内必须审出凶手。” 三天。 陆沉靠在墙上,琢磨这事。 换做在太平县,别说县衙大牢了,整座县城都能给你端了。 但这是洪州。 他手底下就俩半大小子,兵器是菜刀和铁叉,且都没带来。 不能硬来,那就得智取。 “这里有来往州府的商队?或者你们认识什么有门路的人?” 周长安和冯大宝对视一眼,齐齐摇头。 陆沉搓了搓脸。想什么呢?先去大牢附近摸摸情况吧。 “今晚先去探察,摸清大牢的情况再说。” 入夜,子时。 沅安县的街巷比白天安静得多,偶尔有巡逻的更夫敲着梆子走过。 三人贴着墙根,避开火把的光亮,摸到了县衙大牢后墙外。 一圈高墙围着,墙头插了碎瓦片。院里有两盏灯笼,能隐约看见门口坐着两个打盹的狱卒。 冯大宝趴在墙根往上够了一把。 “墙太高,翻不上去。” 周长安绕着墙走了半圈,回来摇头:“就一个门,两个守卫。” 陆沉正想说要不改天再来,墙头上无声无息地甩下一根绳子。 三人同时往后缩了一步。 绳子垂到地面,晃了两晃。紧接着一个黑影顺着绳子滑下来。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 周长安瞪大了眼。那些从墙上下来的人,他认识。 “狗子哥?!” 被叫狗子哥的青年猛地转头,借着月光辨认了片刻。 “长安?怎么是你?!” “你们怎么出来的?” 刘狗子往墙上指了指:“几个蒙面人把我们救了,锁链都给斩断了,狱卒全被点了穴。” 下来的人越来越多,十二个少年一个不少,全都揉着手腕子,脸上又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又是一脸懵。 最后从墙头翻下来的是六个黑衣人,身手极其利落,绳子一收,无声落地。 陆沉站在暗处没动,盯着那六个黑衣人。 打头的那个身形纤细,落地后扫了一眼四周,目光掠过周长安和冯大宝,最后落在陆沉身上。 黑衣人愣了一下。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但陆沉听得清清楚楚。 “东家?” 陆沉脑子嗡了一声。 那人伸手扯下面巾。月光底下,一张清丽的脸露了出来。 “梦娘?!” 空气安静了两息。 周长安看看陆沉,又看看梦娘,嘴巴张了半天。 冯大宝的反应更直接,他往后退了一步,小声嘀咕了句什么。 陆沉率先回过神,压着嗓子问:“你怎么在这?” “找你。”梦娘把面巾重新戴上。 “找我?你怎么知道我在沅安县?” “不知道。我在沅安县待了几日也没找着你,还以为你去州府去了。” 陆沉的表情说不上是感动还是心虚。 梦娘看了看他身后的周长安和冯大宝。 “这两个是……” “朋友。说来话长。”陆沉摆摆手,“先离开这再说,动静太大了。” 一群人贴着墙根撤出去,七拐八拐钻进了一条黑黢黢的小巷。 陆沉清点了一下人数,加上梦娘带的五个红缨弟子,二十号人挤在巷子里。 刘狗子抱着周长安的肩膀,声音还在抖。 “长安,多亏这几位义士,不然明天我们就要被屈打成招了。” 周长安转头看向陆沉和梦娘,眼神很复杂。 陆沉和梦娘站在巷子尽头,两人对视。 梦娘打量了他一遍——补丁衣裳,磨破的鞋,灰头土脸,跟从太平县走的时候判若两人。 她没问他为什么跑,也没问他为什么混成这样。 只说了一句:“东家,你瘦了。” 陆沉有些疑惑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来洪州了?” “阿月说的啊。” 他心里头叹了口气,低声自语,我就知道那小丫头靠不住, 但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天亮前必须出城,不然全得栽进去。 “先出城。”陆沉当机立断。 “城门关了。”周长安说。 “梦娘你翻墙进来的?” “走城门进的啊,我有太平县县令大印盖的文书呢。” 合着就自己一人是流民? “走北门。” 梦娘让红缨的师妹带路。 “红缨在北门附近有个据点,那边城墙有处排水暗渠,能出去。” 梦娘做事向来周全,悦来阁能在太平县经营那么久,靠的就是这份本事。 一行人分成几拨,前后错开,摸黑往北城方向移动。 梦娘走在陆沉旁边,脚步无声。 “东家,温县令的公子,是我杀的。” 陆沉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 “那天在官道上,他拦路调戏我,四个随从也动了手。我杀了他们。” 陆沉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在那五具尸体上搜刮了一百多两银子,玉佩金锁片扒了个干净,死的居然是梦娘杀的人。 兜兜转转,有因必有果啊。 “那些少年因为跟温公子有过节,被抓去顶罪了。” 梦娘的声音很轻,“是我连累了他们。” 陆沉沉默了几步。 “救都救了,别想那么多。先出城。” 北门的排水暗渠比想象中窄,得弯着腰蹚水过去,臭气熏天。 冯大宝卡在中间差点出不来,被前后两个人连拽带推才弄出去。 等所有人都钻出城墙,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 一群人狼狈地站在城外的荒地里,浑身湿透,臭不可闻。 周长安看着陆沉,又看看梦娘。 “陈路,你到底是谁?” 陆沉和梦娘对视了一眼。 “说来话长。”陆沉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你先告诉我,她叫你东家是什么意思?” 陆沉叹了口气。 第89章 躲避 第89章躲避 “所以,你们原来是开客栈的,后来被黑风寨的山贼霸了?”周长安皱着眉,上下打量了陆沉两眼。 “对,就是这么回事。” 陆沉面不改色,解释得很认真。 “我们那客栈原本开在江州太平县,生意好得很,县令公子都天天光顾。 结果黑风寨那帮人下山,二话不说,连人带店全占了。 我一个小掌柜能怎么办?跑呗。” 他说着还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一副饱经沧桑的模样。 周长安皱眉:“黑县令如此对待百姓?” “害,不过是传闻罢了,所以你们可不能学黑县令啊!” “那你们可太惨了。”冯大宝同情道。 “确实,惨透了。”陆沉点头。 周长安没冯大宝那么好糊弄,眯着眼想了想。 “不对。” “哪不对?” “你说你是开客栈的,那她......” 周长安朝梦娘的方向指了指,“一个开客栈的掌柜,身边怎么跟着武艺这么高的人?能够劫狱的身手,我看得清楚,不是一般的江湖人。” 陆沉瞥了一眼梦娘。 梦娘站在两步之外,月色底下那双美眸弯着,嘴角微微翘起,明摆着看他胡扯看得津津有味。 咳咳。 陆沉清了清嗓子,胡诌功力拉满。 “害!如今这世道,你做点买卖不请几个能打的看门护院,可承受不起损失呐,她就是我花高价雇的护卫。” 他往梦娘身后跟着的几个红缨弟子一指,“至于那几位,那是她的同门,是她请来的,专门救你兄弟们出来的。不过我跟你们说,别往外传,她们都是有案底的江湖杀手,杀人不眨眼,半夜翻窗子那种。你要是乱说出去,小心她们半夜来砍了你们。” 后半段纯粹吓唬人。 效果立竿见影。冯大宝脖子往衣领里缩了一截,脚底不自觉往后蹭了半步。周长安也不自在地挪了挪,离那两位红缨弟子远了些。 两个红缨弟子对视一眼,差点笑出声来。 周长安虽被唬住了,但脑子没停。 “你都成流民了,你请的护卫怎么还跟着你?你发不出钱了她还不走?” 这问题问得刁钻。 陆沉不假思索。 “你们还小,自然不懂。”他抬起下巴,语气颇为感慨,“她对我的感情深厚至极,哪怕我一无所有、流落异乡,她也不离不弃。” 他一边说,一边用余光瞟梦娘。 看你刚才笑话我。 梦娘脸上的笑终于绷不住了,她脸有些微红。 周长安和冯大宝也红了。 “这……这个我们懂!”冯大宝挺起胸膛,“这叫爱情!” 陆沉的脸唰地就热了。 爱你麻花情。 他正想反驳,腰间突然吃痛。 梦娘走到他身边,趁他说话的工夫在他腰上狠狠拧了一把。力道不小,拧完还没松手。 陆沉龇牙咧嘴,侧过头看她。 梦娘低着头,耳根红得厉害,脸上的表情莫名其妙。 “疼疼疼,梦娘松手!” 梦娘松了手。 陆沉揉着腰间,心中纳闷。以前在太平县的时候,梦娘说话轻声细语,端茶递水无微不至,温柔似水的一美女子。这才分开多久,怎么就上手了? 他没敢再多嘴。 误会解了,一行人沿溪边小路往清溪村方向走。 月亮挂在天上,照着一长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前头十几个刚从大牢里出来的少年垂头丧气,后头周长安和冯大宝低声商量着什么。 陆沉走在队伍中间,脑子里头也乱成一锅粥。 本来想苟着完成任务,找个山头,凑够五十人,拿了奖励就拍屁股走人。 结果呢? 任务还没结束,他又犯下大案了。 劫狱,劫的还是县令公子被杀案的假嫌犯。 人是梦娘杀的,狱是梦娘劫的,尸是他搜的,赃是他藏的,如今这十几号人跟他搅在一起,说都说不清。 妈的,又是这样。 周长安凑到刘狗子身边,压着声:“狗子哥,接下来你们怎么打算?” 刘狗子搓了搓手腕上被铁链磨出来的红印子,苦着脸。 “不知道。温县令下面那群衙役铁了心要拿咱们顶罪,就算跑出来也回不了村。” 他扭头看了看跟在后头的十一个少年。 “我家就剩小六子一个,我得带他走。可其他兄弟呢?有几个家里还有娘亲,有几个带着弟弟妹妹过日子,总不能全扔下。” 事情越来越大了。 周长安沉默了两步路,咬了咬牙。 “狗子哥,大家跟我进山吧。” “进山?” “我前些天跟几个兄弟找了个地方,正在建山寨。” 周长安把声音压得更低,脸上多了些愧色,“说实话,你们被抓这事跟我脱不了干系。 那个被杀的温公子,他身上的财物是被我们扒了的。本来还打算等你们回来就劝大伙入伙,没想到先把你们连累进去了。” 刘狗子一听,眼睛瞪得老大。 “你们扒了温公子的东西?” “不是我们杀的!人是别人杀完了,我们路过顺手翻的。” “……” 冯大宝怕刘狗子生气,赶紧补了一句:“是陈路哥翻的,对了小六子也加入我们了。” 陆沉走在后面听见这话,脸黑了一瞬。 刘狗子倒没追究,反而眼前一亮。 “建山寨?长安你来真的?之前你老说要学那个什么黑县令占山为王,我还当你吹牛。” “吹什么牛。” 周长安挺直腰杆,“有地方,有银子,有人。就差你们了。” 刘狗子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兄弟们。 那些少年一个个蓬头垢面、灰头土脸的,但都竖着耳朵听。 “长安。” 一个瘦弱些的少年开口,“我跟你干。反正也没地方去了。” “算我一个。” “我也去。” 七八个人相继表态,剩下的犹豫了两下,也都点了头。 刘狗子一拍周长安的肩膀:“行,你以后就是我们的头,我们听你的。” 陆沉在后头默默数了一遍人数。 原有的三十七人,加上今晚这十二个,四十九。 再算上他自己,五十整。 任务人数凑齐了。 但高兴了没半息,他就苦了脸,这帮人可不是凑个人头交差就能散的。 十二个越狱犯,加上他们各自的家人,全得转移上山。 一个沅安隘,眼看要变难民营了。 “家人也得一起走。” 陆沉走上前开口,“越狱的事县衙天亮就会发现,差役肯定先去村里抓人。连夜搬。” 周长安和刘狗子齐齐点头。 “最好分头行动,几个人一拨,从不同方向进山。 在村里走得隐蔽些,别惊动邻里,更别留下痕迹。” “知道了。” 少年们加快了脚步。 陆沉落后几步,走到梦娘旁边,压着声:“能不能找人给齐云递个话?” “可以。红缨在洪州几个县都有线人,让她们送信就行。” 梦娘侧过头看他,“东家准备说什么?” “就说我现在在沅安县,甚是想念他,但暂时脱不开身,改日去洪州府找他喝酒吃肉。” 梦娘没多问,转身跟身后的一名红缨弟子低语了几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9章躲避(第2/2页) 那人点了点头,脚步一转,无声消失在夜色里。 陆沉望着红缨离去的方向,心中想的倒不全是齐云。万一沅安这边出了乱子,好歹有个人能捞他们一把。 进了山的事,能拖就拖。他现在只想安安静静地把系统任务结了,拿到奖励,然后...... 算了,然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天边还黑着,一行人分作几拨,钻进了夜色里。 沅安县城。 温县令独子温良恭已经死了,他的屋子也没有被动过。 伺候他的丫鬟们照常打扫、照常焚香、因为夫人要求保持原样。 县令温慎行的卧房里,气氛则截然不同。 温慎行五十出头,体态富态,下巴挂着三层肉。 此刻他正趴在一张包银铜盆前,由两个侍女伺候着洗脸。 热巾子敷完,侍女把擦手的棉布递上去。温慎行接过来,慢条斯理擦了两下,往铜镜前一坐。 “今日穿哪件?” “老爷,那件新做的松绿对襟还没上过身呢。” “就那件吧。” 两个侍女一左一右上来,替他穿外袍、系腰带、挂玉佩。光穿衣服就花了一刻钟。 温慎行在这里当了十年县令,不求能有上进,只求日子过得舒坦。 养了三个小妾,各给他生了个儿子,但这嫡子就只有一人。 所以,温良恭从小要什么给什么,打猎出门带护卫,荷包里揣着百两碎银当零花。 至于温良恭在外头干的那些事,调戏民女、强买强卖、跟人起冲突。 温慎行不是不知,只是觉得年轻人嘛,玩闹而已。等成了家就收心了。 穿戴齐整,温慎行踱步到前堂用早膳。稀粥四碟小菜一笼包子,他吃得不紧不慢。 筷子刚搁下,前院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一个衙役连跑带滑地闯进来,噗通跪在地上。 “大人!出大事了!” 温慎行拿手巾擦了擦嘴角。 “何事慌张?” 衙役磕了个头,一口气没缓过来就往外蹦字。 “大牢……大牢里关着的十二个嫌犯……全跑了!” 温慎行擦嘴的手停了。 “跑了?” “夜里有人劫狱!两个看守的狱卒被人打晕,锁链全被利刃斩断,人一个不剩地跑光了!” 温慎行的小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十二个人,全部越狱?” “全部。” 手巾被攥成一团,温慎行一掌拍在桌子上。 “废物!让你们看个人都看不住!” 衙役缩着脖子,脑袋快磕到了地砖上。 “大人息怒,那劫狱之人身手极高,两个狱卒连喊都没喊出来就被制住了……” “身手高?” 温慎行站了起来,肥胖的身躯在堂中转了两圈,“那就是说,这帮乡野的小崽子背后有人。” 他越想越恨。 这十二个少年原本是他儿子温良恭被杀一案的头号嫌犯。 当然,温慎行心里也清楚,以刘狗子那帮穷酸少年的本事,杀不了带着四个护卫的温良恭。 他儿子是被高手杀的,剑刃干净利落,一击毙命。 儿子死了,总得有人偿命。 刘狗子跟温良恭在春风阁起过冲突,有动机,有仇怨,也算陪葬了。 至于真正的凶手是谁继续找,也给城中百姓看看,杀县令公子是什么下场。 现在倒好,还不等审就跑了。 有人劫狱,而且手法利落,这说明他们抓对了,刘狗子他们背后不是一般人。 温慎行更加笃定了,杀温良恭的凶手就跟这帮少年有关系。 “来人!” “在!” “去清溪村!把那十二个人的家人全给我拿了!一个都别放过!” 温慎行胸口的怒气翻涌,一脚踢翻了面前的凳子。 “搜不到人就把整个村子翻过来!这十二个人总不能凭空消失!” 衙役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不到半个时辰,县衙里头鸡飞狗跳。 三十名衙役、外调来五十名县兵穿戴整齐,乌泱泱地出了城门,直奔清溪村。 温慎行站在县衙门口,目送队伍远去,两只拳头攥得指关节发白。 随他一同站着的县丞凑过来,小声道:“大人,此事是否要向上禀报……” “禀报什么?我儿子被杀,嫌犯越狱,我在自己的地盘上抓几个人,还要上头批准?” 县丞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 温慎行又想起一事。 “让仵作再查一遍良恭的伤口,我倒要看看那帮人里有没有会使剑的。 但凡跟刘狗子来往的、说过话的、打过照面的,全部列出名单来!” “是。” 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八十多号人已经到了清溪村。 差役一脚踹开刘狗子家的院门。 屋里空了。 隔壁几家也是一样——门虚掩着,人去屋空。 领头的差役挨家挨户搜了一遍,回来报告。 “大人,十二户人家,全搬了。鸡鸭都没留一只。看灶灰的温度,应该是后半夜走的。” 温慎行从马上下来,站在村口,看着空荡荡的巷子,脸色铁青。 “后半夜?” 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有人提前安排好的。 他胸口的怒气烧得更旺了。 这帮小崽子,背后到底是谁? “给我把整个村子搜一遍!凡是能说话的,全部带回去问! 刘狗子他们平时跟什么人来往,最近有没有外人来过,统统问清楚!” 搜了大半天,差役跑断了腿,一个有用的线索都没拿到。 倒不是村民嘴严,是真不知道。 周长安他们半夜搬走的时候,全村人都在睡觉。 太阳偏西的时候,领头差役向温慎行交了底。 “大人,这十二家加上周长安、冯大宝、杨文高三家,一共十五户。 连带家眷老小,保守估计少了七八十号人。” 温慎行听到这个数字,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七八十人。 “他们是有组织的。” “查!往周边派人,方圆五十里的路口全给我盯死了。八十号人带着老弱妇孺,走不远!” 县丞在旁边欲言又止。 温慎行瞥了他一眼。 “有屁快放。” 县丞硬着头皮道:“大人,这些少年俱是乡野穷户,且都跟十年前那事有关。若是大张旗鼓地搜捕,传到州府耳朵里去,只怕……” 温慎行冷哼一声。 “十年前的事谁还记得?我儿子被杀了,嫌犯越狱潜逃,我追捕凶犯天经地义。” 村口,那些个村民站在院门口,望着官兵远去的方向,吐了口唾沫。 “呸。又欺负我们老百姓。” 距清溪村十五里外的山道上,最后一拨人正从林间小路往窄谷里钻。 走在最后面的陆沉,扭头看了一眼山下的方向。 冯大宝背着一个三四岁的小丫头,气喘吁吁地从他身边经过。 “大哥……水娃子她尿我身上了……” “别说话,走路。” 陆沉看着这浩浩荡荡的迁徙队伍,老的老,小的小,中间还夹着两只咩咩叫的羊。 他长长地出了口气,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第90章 加速 第90章加速 自从救了狗子哥等人,带着亲人上了山之后,沅安隘的人口一夜之间翻了倍。 老的幼的,陆沉站在瞭望台上往下看,感觉自己回到了黑风寨的流民营里。 但活儿确实干得快了。 七十多号人里,壮劳力有四十来个,剩下的老人妇孺也没闲着,两三岁的娃娃光着屁股到处跑。 寨门用山石垒基,外头糊上粘土掺糯米的混合料,晒干后硬得跟铁似的。 谷口两侧的石壁上架了简易的木栅栏和瞭望哨,虽然糙了些,但远远看去,还真有那么几分模样。 冯大宝站在新修的寨门前,仰头端详了半天,回头对周长安说:“大哥你看,这跟涯水关很像?” “差远了。”周长安嘴上这么说,但也觉得自己干成了大事。 陆沉在旁边默默叹了口气。 他妈的,又回到山寨生活了。 “东家,要不要让红缨给太平县那边传个信?诸葛先生他们知道你在这,也好有个接应。” “不用。” 梦娘看着他感觉有些疑惑。 陆沉脑子转了一圈,编了个说辞。 “这边的事还没理顺,贸然跟黑风寨搭上线,容易打草惊蛇,等我这边站稳了脚跟再说。” 梦娘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东家既然有安排,那就照做。 陆沉心里松了口气。通知黑风军?好不容易脱离泥潭,再搭上线,指不定第二天就派山贼来跟他占了沅安县。 有梦娘在身边,日子倒是安稳了不少。 至少不用担心遇到人绑自己了,没办法,两次被人刀架在脖子上绑走,心里阴影有些大。 红缨的四人也没闲着。 这天傍晚,周长安领着刘狗子和冯大宝找到陆沉,三人站成一排,表情郑重。 “陈路......哥,商量个事。” “周老大,你说。” “那几位……义士,能不能教我们点武艺?” 陆沉看了看他们仨,又看了看不远处日常练武的红缨弟子。 “你问她们去啊。” “我们不敢。”冯大宝老实交代。 陆沉想了想,让少年们学两手防身术也不是坏事。万一哪天他没在这,他们也有些武艺防身。 他找到梦娘说了这事,梦娘答应得爽快,当天就安排四个师弟师妹轮流教这群少年基本功。 第二天一早,四十来个少年整整齐齐蹲在谷中站桩。 红缨弟子阿秀拿着一根细竹条,谁膝盖打弯就抽谁。 冯大宝被抽了七八下,嗷嗷叫唤,一群小孩在旁边拍手笑。 三天下来,少年们都学得有模有样。又过了几天,开始练拳法和基本步法,好歹有了架子。 周长安学得最认真。天不亮就起来加练,收工了还在那比划。 他注意到陆沉每天坐在瞭望台上看他们练,自己连手都不动一下。 “陈路哥,你也下来练练。” “我就不用了吧。” “你是我们的兄弟,这是我们沅安寨必须要做的事情。”周长安较真的要他参加。 “我负责动脑子,动手的事交给你们。” 周长安不吃这套,直接把他从瞭望台上拽了下来,塞了根木棍在他手里。 “得练。” 陆沉被按在队伍最后一排,跟着一群少年一起训练。 梦娘端着碗茶水走过来,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看着他那个歪歪扭扭的架势,笑了。 “东家,你这身板,还是练练的好。” “我这不挺好得吗。” “嗯,挺好的,跟你后面的差不多。” 陆沉转过头低头看了一眼,后面就一光屁股小孩,比他学得认真。 他把脸扭到一边,不说话了。 时间过得很快。 半个月一晃就过去了。少年们白天垦地建寨,傍晚习武练拳,日子忙碌但踏实。 因为不能抛头露面,红缨几人轮流乔装下山采买粮食和日用,每次走不同的路线,避免被人盯上。 这天陆沉正躺在草堆里发呆,脑子里响了。 【叮!东山再起已完成。】 【任务评价:虽是老弱病残,但霸业可期。】 【奖励发放中:特殊信物穿云箭。】 陆沉翻了个白眼。 穿云箭?就这? 他左看右看,身上什么也没多出来,地上也没凭空冒出个箭。 正纳闷呢,一个黑影出现在他面前。 周长安挡住了阳光,手里攥着个布包,在陆沉前站定。 他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陈路哥,这个给你。” 他把布包放在陆沉膝盖上。 陆沉打开。一支箭。 箭身乌黑,箭头缠着一圈暗红色的丝线,尾羽是三片鹰翎,中间绑着一块红色的东西。 “什么东西?” “是我爹留给我的。”周长安的声音放轻了。“他说若有危险,把这箭的这线点燃射上天,就会有很多人来帮自己。” 陆沉手指在箭身上摸了一圈,这不是普通的箭,是一种求援的信号箭。 “你爹是什么人?” 周长安没直接答,沉默了好几息。“他走的时候我还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说这箭关键时刻能救命。” “你试过没有?” 周长安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有点尴尬地挠了挠头。 “试过,冯大宝的箭,他爹也留了一支。 他六岁那年觉得好玩,点着了射到了茅草堆上,差点把半个村子烧了。” 陆沉嘴角抽了一下。“杨文高也有?” “文高他三年前被奶奶把箭当柴烧了。” “……” 陆沉看着手里这支箭,忽然有种沉甸甸的感觉, 他把箭收了,用布包好,塞进自己的包袱里。 系统奖励的所谓穿云箭,原来是这么个来路。 跟上次的绝境锦囊一样,应该派得上些用场。 至于这箭射上去到底能招来谁…… 上次锦囊让他火烧两万人,这回指不定又是什么离谱的展开。 先留着吧,关键时刻再说。 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松木和泥土的味道。外头传来少年们压低声音说话的动静,还有羊咩咩叫了两声。 他闭上眼,脑子里转的是去洪州府找齐云。 任务完了,奖励拿了,这摊子丢给周长安就行。 三十多个少年的小山寨,只要他们躲在这,等谷中的地开垦好,半年后就能自给自足了,或者去太平县也行。 沅安县衙。 县丞躬着身子站在温慎行面前,手里捏着一张纸条。 “大人,有线索了。” 温慎行正在剔牙,闻言把牙签一搁。“说。” “这半个月,北城粮铺有人频繁购粮,每次买买得还不少,不像是一户人得量。 但买粮的人每次都不一样,有时候是年轻女子,有时候换成男的。” “跟着了?” “跟了三回,都跟丢了。对方非常警觉,体力还挺好,出了城门就钻小路,转两个弯人就没了。 但方向大致摸清了,往西北走,朝清溪村那个方向。” “找个身手利索的,下次再出现就紧紧咬住。我倒要看看,这帮人躲在哪个犄角旮旯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0章加速(第2/2页) ...... 洪州节度使府,书房。 齐衡坐在案后。眉头拧了半年了,就没松过。 不是逆子齐云的事,就是江南联姻的事。 而且,身子骨常常感觉冷,他看了好几次大夫,都没瞧出问题,归咎于大概是旧伤。 袁重站在一旁,铠甲未卸,刚从校场回来。 “齐云呢?”齐衡问。 “应该今日能回来了。” 袁重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前些日子去了蕲阳县,又跟一伙山匪结识了一番。” 齐衡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结识?他成天跟山贼混一堆,成何体统! 我齐家多少眼睛盯着呢,生怕别人找不到我们齐家的把柄是吧?” 袁重多少有点无奈。 “公子自从太平县回来之后……变了不少。 他把洪州境内的寨子挨个摸了一遍,碰上穷凶极恶欺压百姓的,就回来找我借宣武军去剿。 碰上有规矩讲道义的,他就坐下来喝酒结交。 前一阵子还资助了两个寨子的粮饷,现在洪州不少人夸二公子急公好义,有侠名。” “侠名?” 齐衡冷笑了一声,不说也就罢了,越说越来气。 “这逆子是觉得齐家现在还不够树大招风是吧? 太子和苍南侯最近请了文德公出山,专程来洪州充当说客! 这节骨眼上,让他老实待着!” 袁重一愣。“文德公?范老先生不是早就不问政事了么?居然被请出山?” “文德公之女嫁的就是苍南侯,苍南侯一直想把他女儿许配给霄儿,这次打的旗号是让文德公来考校外孙女未来的夫婿。” 齐衡靠在椅背上,很是无奈。 “实际上是冲着我来的,文德公是我座师,当年受过他教诲。 他若看准了齐霄,开了口我便不好回绝。 拒了,天下文人士子会说我齐衡忘恩负义。应了,就等于把齐家绑上了太子的船。” 袁重是武人,朝堂上这些弯弯绕绕他不擅长,但听得出这次比此前都要棘手。 “那齐云公子是不是索性别让他回来?若是文德公见不着霄公子,便盯上云公子......” 齐衡摆摆手,毫不在意。 “那倒不用担心,这逆子无所谓,文德公定是看不上他的。” “......” 洪州府城门口。 齐云骑着一匹枣红马,身后跟着虎大虎二,三人悠哉游哉地进了城。 他在黑风寨那段日子晒黑了不少,又跟在徐青青手底下吃了不知多少打,皮糙肉厚了,整个人精干了许多。佩剑挂在腰间,走路带风。 “此番前往蕲阳,又结识了一位好汉,那凌大当家的武艺着实了得!” 齐云回头跟两人说,脸上全是兴奋,“跟他过了几十招,我这剑法精进不少。下次再见师傅,她定然刮目相看!” 虎大在马上翻了个白眼。 “公子,您哪是过招,纯粹是被动挨打。那凌首领已经尽力让着了,收了七成力,您还被打得还不了手。” 噗呲,仿若听见了心被扎了一剑的声音。 “哼,那又如何,他们都想与我结识,惩恶扬善,劫富济贫!” “公子,他们恐怕是怕齐大人吧?” 噗呲,仿若听见了心又被扎了一剑的声音。 虎大还不肯放过齐云:“还有公子您天天把黑风军挂嘴上,说自己跟陆公子是拜把子兄弟。那些好汉跟您结交,怕也是敬佩黑县令吧。” 噗呲,仿若听见了心又又被扎了一剑的声音。 齐云黑着脸,沉默了好一会儿,梗着脖子道:“哼,那我就没一点让人敬佩的?我现在在江湖上可是有名号的,齐天——一剑!” 虎大和虎二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头。 “确实是‘七天一见‘。” “每次出去七天,就被齐大人逮回来关禁闭,关满七天再偷溜出去。算算时间,可不就是七天一见么。” 齐云的脸已经不是黑了,发青。 “虎大,虎二。” “在。” “从今天开始,你们出去吃饭喝酒,自己掏钱。” 两人立刻改口。 “公子英明神武!天下无双!” “我们有眼无珠!公子恕罪!” 齐云哼了一声,刚想说点场面话找补回来,面前闪过一个身影。 红色头巾,一晃而过。 齐云瞳孔一缩,右手塞入一物。 手掌翻开的时候,一封薄薄的信纸已经躺在掌心里。 红缨的人。 他脸上的嬉皮笑脸全收了,勒住缰绳,把信拆开来看。 先是一喜,信是陆沉写的。 然后眉头拧了起来。 虎大和虎二紧张地凑过来,伸着脖子张望。 “公子,谁的信?” “陆大哥的。”齐云抬起头来,“他到洪州了。” 虎大和虎二齐齐一怔,虎大怕齐云又溜出去。 “公子,齐大人吩咐了,这几日有大人物要到府上,让您禁足七天,千万别出去惹祸。” “陆大哥在信上说他在沅安县,脱不开身,让我等些日子他来州府找我。” 虎二松了口气,说:“那正好,咱们在府里等着他来便是。到时候好酒好菜招......” “你们觉得,什么事能让陆大哥脱不开身?” 齐云把信折起来塞进怀里,坐在马上,眯着眼想了好一会儿。 陆大哥说“脱不开身”,那就是在谋划大事。 “不对。”齐云猛地一拍马鞍,“陆大哥这是在考验我!” 虎大虎二:“???” “他若是想等,直接来州府找我就行,何必专门让红缨送信?这分明是在告诉我他的位置,等着我去找他!” 虎大张了张嘴,但一看齐云那副豁然开朗的表情,他们在太平县那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 “虎大,虎二。” “……。” “去通知各寨的弟兄们,就说齐某要去沅安县接应黑县令,有愿意同行的,后日在城外十里亭集合!” 虎大虎二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公子!齐大人说了让您禁足......” “我陆大哥若在洪州起势,我齐云若是缩在府里,那还算什么兄弟?” 二人有点懵:“公子你在说什么啊?什么叫在洪州起势?” 齐云也不结识,翻身下马,把缰绳往虎大怀里一丢,大步往宅子方向走。 “大人物来见的是我爹,又不是我。我走了正好,省得在家里碍眼。”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我还得找袁叔借点兵,你们敢告诉我爹,以后别跟着我了!” 虎大虎二看着齐云的背影消失在眼前,看着他如此认真的表情,有些不知所措。 虎二靠过来,声音发虚:“这回齐大人怕是要打断我俩的腿了。” “先去通知那些寨子吧。公子的事……等齐大人发现了再说。” 两人对视一眼,拖着沉重的步伐,分头行动去了。 第91章 回忆 第91章回忆 阿秀是红缨四人里年纪最小的,做事却最仔细。 她每次下山买粮走的路线都不重复,出城后还会绕上一大圈再往山里钻。 但这次她却没留意身后的尾巴。 沅安县北城粮铺旁的巷子里,一个穿短褐的汉子从墙角闪出来,跟在阿秀身后,不远不近。 阿秀走了几次,这次却没能察觉。 她装作村妇背着买的粮出了城,跟踪之人和守在门口的另一人对上眼神,城门口有同伙继续跟上,一前一后小心翼翼的跟着 阿秀出城后绕了一段路,自以为甩掉了尾巴。 她没注意到身后两百步外的灌木丛里,有个人正趴在地上,盯着她拐进山道的方向。 跟到山脚下,那人看见阿秀沿着一条杂草掩映的小径钻进了两崖之间的窄缝,过了片刻才一直摸到寨门口。 他记下方位和寨门口大致情形,掉头跑回县城。 温慎行在书房听完禀报,“沅安县北面山里,两崖之间?” “是,小的亲眼看见那女子从那儿进去的,入口很窄,外头全是乱石杂草,不留意根本看不见,他们还修了三丈高的寨门。” 温慎行站了起来,胖脸上的肉抖了两抖。 “好啊,终于让我逮住你们这群狗崽子的尾巴了。” 他大手一挥,吩咐县丞点兵。 “调一百县兵,随我去。” 县丞愣了愣:“大人亲自去?” “我儿子的仇,我不亲眼盯着能放心? 一百人够了,一帮狗崽子,毛都没长齐,还能翻了天去?” 温慎行换了身利落的衣裳。他不会骑马,便坐了顶小轿子,一百县兵分两列带上木梯跟在后头,浩浩荡荡出了城门。 沅安隘。 日头偏西,山谷里的光线暗下来。 陆沉和周长安坐在瞭望台下面的石墩上,面前摆着两碗山泉水。 四下无人,少年们在谷里干活,叮叮当当的声响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 陆沉把碗里的水喝了一口,放下来,看了看周长安。 “周老大,有件事跟你说。” “你说。” “我打算过两天去趟洪州府,要离开了。” 周长安看向他,没有太多的惊讶。 “去了还回来吗?” 陆沉没马上答。 周长安倒也坦然:“陈路哥,你不用瞒我。我虽年纪不大,但看得出来。” “看出什么了?” “你不是普通人。” 周长安把木棍搁下,转头看他。 “从第一天你就不像从江州来的流民,搜尸、建寨子,我见过的人不多,但我知道种地的、打铁的、乃至那些商贾,没一个是你这样的。” 陆沉没接话。 “还有梦娘姐。” “她叫你东家,那几个身手那么高的人全听你的。你说你是开客栈被黑县令赶出来的,我当时就不太信。” “那你怎么还愿意让我加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你帮了我们这么多,不管你是谁,这份情我认。” 周长安把水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眼神里有不属于他这年纪的成熟。 “你想走,我也不会拦你的,寨子建起来了,兄弟们有手有脚,粮食也快种上了,能活下去。” 陆沉没想到这小子这么通透,倒让他有些不好受。 他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话头。 “周老大,有个事我一直想问你。” “嗯?” “你们这帮人,三四十个少年,为何全没了爹,这不是巧合吧?” 谷中的风呼呼吹过窄道,吹得头顶的旗子啪啪响。 “我也不太清楚。” 周长安的声音沉闷下去了。 “大概十多年前吧,我还小。只记得家里突然来了好多当兵的,把村里的男人全带走了。我爹也走了。” “征兵?” “应该是。我娘说是打仗。” “后来就回来过一次,然后就再也回不来了,连尸首都没有。” “打的什么仗?” “不知道,那时候消息传不到我们这种小村子。 只知道我爹最后走了就再没消息了,我娘等了五年,等不下去了,便走了,便只剩下奶奶把我带在身边。” 陆沉皱眉:“你们没收到抚恤?朝廷征兵打仗,阵亡了该有抚恤的。” 周长安摇头。 “什么银子都没见着。村里去县衙问过,衙门说没有记录,不承认征过这批人。 后来问多了,衙役上门把领头去问的人打了一顿,再没人敢提了。” 陆沉没说话。 一整个村子的壮年男丁被征走,全部战死。 这在大虞乱世不算稀奇,但也足够让人心里头发堵。 “这支穿云箭也是你爹留的。”陆沉说。 “嗯。他回来那一次,走之前塞给我娘的。说万一遇到危险就把箭射上天。 我娘也不懂,也不知这箭到底有什么门道,就那么留着了。” 所以这群少年要当山贼,不全是因为穷。是没人管连田地都没有,活不下去了。 陆沉叹了口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犹豫了两息,下了个决心。 “周老大,我跟你说实话。我其实——” “东家!” 梦娘从谷道那头快步走过来,脸上的神色不太好。 陆沉本想说自己是黑县令的话被打断,抬头看她。 “阿秀上山的时候被人跟了。” 梦娘走到跟前,压着声。“现在这里不安全,县令正带着县兵往这赶。” 陆沉一下子站起来。 “多久前的事?” “一个多时辰。阿秀上山送粮回城的时候发现的,她进谷后本以为安全了,没留意外头有没有人。” 一个多时辰。跑回县城报信,再集结人手出城,快的话两个时辰就能摸到山脚。 “温县令跟我们有杀子之仇,他不会等的。”陆沉脸色沉下来。 谷里七十多号人,老弱妇孺占了一半。 少年们跟红缨练了半个月,学了几套拳脚,扎了几天马步,真打起来,县兵他们拦不住。 “现在得撤。”陆沉开口。 梦娘点头:“可以走太平小道,翻过山去太平县,那边......” “太平县......” 陆沉想了想,对梦娘说:“你去通知红缨那边准备接应,老人孩子先撤。” 梦娘正准备走。 “陈路哥,我不想走!” 陆沉转头看周长安。 少年一直站在旁边,从梦娘出现开始就没插嘴,但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回。 “周老大,县兵要来了,这地方守不住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1章回忆(第2/2页) 带大家走太平小道,翻过山去江州太平县,那边有我的人。” 周长安没动。 “我不想跑了。” “什么?” “陈路哥,这寨子是我们一块一块石头垒起来的。跑了,下次呢?” “去了那边你不用跑的,你们现在留下拿木棍跟县兵打?” 周长安攥着那根劈树枝的破木棍,没松手。 “我去问问大伙。” 他转身就走了。 陆沉站在原地,深深的叹了口气,他左右不了这些少年的决定。 谷中的少年们全聚过来,周长安把情况说了。 “县兵找到了咱们,快到了。想走的现在就走,想留的留下守寨。” 安静了两息。 刘狗子第一个开口。 “跑到哪去?我上回被抓进大牢,出来的时候就想明白了。这世道,穷人没地方跑。” “我们的家都在这呢。”另一个少年说。 “拼了呗。” 冯大宝捏了捏拳头,嗓门不小。“咱好歹练了半个月,总不能白练。” 一群少年七嘴八舌,嚷嚷着不走。 陆沉站在圈外头看着他们。 这些个半大孩子,最大的也不过跟他差不多年纪,最小的还光着屁股到处跑。 他们手里的家伙什么都有,削尖的木棍、豁口的柴刀。 守在这里有什么用呢,但他们的表情看着是认真的。 陆沉叹了口气,走进人堆里。 “行,那先扛过这一次,若是不可为,大家还是得撤。” 少年们齐刷刷看过来。 “老人妇孺,全部从后面的小道走远些,能拿刀拿棍的留下守寨门。” 周长安接上:“听到没?都动起来!” 谷中一阵骚动,妇人们抱着孩子往后撤,几个老人被搀扶着朝谷深处走。 瞎眼奶奶被冯大宝背起来,一路小跑,嘴里还念叨着担心这帮孩子的话语。 梦娘安排了红缨弟子留了下来守住寨门,毕竟他们才是在场的主力。 寨门上方不到两丈高的石墙后面,三十多个少年蹲成一排。他们把山里的大石头搬上来了,一口大锅架在墙垛后面烧水。 陆沉爬上寨墙往外看了一眼。 窄谷外头的山道蜿蜒向下,现在还看不见人。 “梦娘,来了多少人?” “沅安县县令带了一百人左右。” 一百县兵对三十多个少年加几个红缨师兄妹。 陆沉搓了搓脸。 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 山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金属碰撞的动静。 一百名县兵沿着山道鱼贯而上。前头举着盾,后面扛着长矛,中间一顶小轿子压在队伍当中,被四个轿夫颠得东倒西歪。 轿帘掀开,温慎行从里面伸出半个脑袋,看见窄谷入口处那道歪歪斜斜的寨门。 门框上用木炭写着“沅安寨”三个字,那个“安”字还少了一点。 温慎行冷哼了一声。 “果然,这群杀我儿的凶手窝就藏在这!” 他扶着轿框下来,手指着寨门,嗓门扯得老高。 “给我打进去!一个活口都不留!” 县兵举盾列阵,朝寨门压过来。 窄谷只容五六人并排,倒是天然的瓶颈。 可问题是,那道寨门也就一人多高的石头垒的,木梯搭上去,县兵轻而易举就可以冲上寨门。 “放石头!”周长安一声喝。 少年们把准备好的石块从墙头往下砸。稀稀拉拉落了十几块,打在盾牌上咚咚响,砸伤了两个县兵。 “浇水!” 滚水从墙头泼下去,前排的县兵惨叫着退了两步,但后面的人顶上来,盾阵很快又贴到了墙根。 领头的县兵带头顺着木梯便登上了寨门之上,后面的县兵涌了上来。 梦娘和阿秀冲在最前面,一人一柄剑。 梦娘的身手远在这些县兵之上,三招放倒两个,但后面还有,一个接一个往上冲着。 少年们握着削尖的木棍和柴刀,颤颤巍巍地站在红缨背后。 一个县兵一矛捅过来,冯大宝侧身躲过,木棍抡上去打在对方肩膀上。 那县兵吃了一下没倒,反手一矛杆把冯大宝扫飞出去。 “大宝!” 周长安冲上去,柴刀砍在县兵的盾牌上,虎口生疼。 另一个县兵从侧面踹了他一脚,周长安摔在地上,翻了个滚爬起来继续挡。 刘狗子带着几个人从侧面捅,铁叉尖扎进一个县兵的腿,那人惨叫着倒地。 但更多的县兵已经跳下了寨门,在谷内展开。 红缨再能打,也只有四人。 梦娘连续撂翻了五六个,额角被飞来的石子擦破了皮,鲜血流到脸上也顾不上擦。 寨门彻底破了。 县兵像潮水一样往里灌,寨墙上的少年被迫退下来,跟冲进来的县兵混在一起。 场面开始失控。 陆沉站在后方的高台上,看着底下这一片混乱,脑子里飞速转。 打不过的,差距太大了。 少年们的勇气撑不住铁甲和长矛,再拖下去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他低头,看见自己包袱里那支穿云箭。 乌黑的箭身,暗红的丝线。 这系统给的应该不是假货吧? 但真的会有人来? 陆沉把箭抽出来,又看了一眼那根缠在箭身上的红色引线。 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 管他谁来不来,信一回吧。 之前绝境锦囊也是这样,真救了命。还得相信统子啊。 “梦娘!”他扯着嗓子喊。 梦娘一剑逼退面前的县兵,回头看他。 陆沉把穿云箭和此前搜温公子尸体时顺来的那张角弓扔给她。 “把这箭射上天!引线点着了再射!” 梦娘接过来利落地搭箭上弦,低头看了一眼箭头上的红线。 “这是什么?” “救命用的!别问了,快射向空中!” 梦娘把火折子点燃靠近引线,嗤地点着了,冒出一股呛人的红烟。 梦娘拉满弓,箭尖朝天。 嗖—— 穿云箭拖着一条红烟直冲天际,升到最高处又落了下去,但红烟漫天,十几里外县城也能看见。 谷中厮杀的两方人全停了一瞬,齐刷刷仰头看天。 县兵不知道是什么,面面相觑。 少年们也不知,看向陆沉。 陆沉抬着头,望着天上那团散开的红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来人啊。 拜托了,谁都行。 第92章 救兵 第92章救兵 山谷里,红缨几人顶在最前面,梦娘一剑压着两名县兵往后退。 阿秀肩上挨了一棍,咬牙没吭声,反手挥剑砍翻一个。 周长安带着刘狗子几人护着侧面,木棍、柴刀、铁叉全上了。 他们的招式不成章法,全靠年轻灵活。 县兵也被这群半大小子打得火气上来。 “还敢反抗!” “抓几个活的,其余的就地正法!大人说了,要问出幕后主使!” 陆沉站在高台上,看着逐渐显出颓势的众人。 他现在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穿云箭已经射出去了,红雾在天上散开,远远一团。 按理说应该是非常醒目了,可山道外头半点动静都没有。 陆沉心里有些紧张,系统你到底靠不靠谱啊,他有些后悔,就该让梦娘给黑风寨传信。 若是知晓有今天这一遭,他肯定是要联系黑风寨的。 他一心想着脱离泥潭,结果现在好了,泥潭没脱开,自己的脚还陷进去了。 “陈路哥!后面!” 冯大宝喊了一嗓子。 一个县兵翻过寨墙,奔着陆沉这边冲来。 陆沉低头一看,旁边只有半块砖。 他弯腰捡起来,朝县兵扔了过去,被县兵挡下。 他拿起手中的木棍,挡住县兵砍过来的刀锋。 梦娘已经从人群里掠过来,一脚踹在那县兵胸口。 县兵滚下台阶,摔得七荤八素的。 梦娘回头看他。 “东家,往后退。” 陆沉所在的平台是寨子最后面了,脚下却没地方退。 再退,就是老人孩子撤离的小道。 温慎行站在轿子旁,见寨门已破,脸上那点肥肉都舒展开了。 “杀!给本官杀进去!” “胆敢窝藏凶犯,都是同党!” 话音刚落,山谷外忽然有人扯着嗓子喊。 “都住手......” 应该是来的太着急,最后停下来缓口气。 县兵动作慢了半拍。 陆沉抬头望去。 山道尽头,一个锦衣少年扶着膝盖,喘得像拉风箱。 陆沉眼睛一下亮了。 齐云! 这倒霉孩子,竟然是他来救自己了! 温慎行也看见了来人。 他一愣,见此人穿着不似普通人。便眼神示意手下喝问:“来者何人?此地官府办案,闲杂人等退下!” 齐云抬起头,衣摆上全是泥,额前头发乱飞。 “我……我是齐云!” 温慎行一怔。 齐云? 洪州节度使齐衡的二公子? 他上上下下打量齐云。 这位二公子名声不小,不过不是什么好名声,是闯祸名声。 可闯祸归闯祸,人家姓齐。 温慎行不敢轻信,主动上前摆着官架子问:“你说你是齐二公子,可有凭证?” 齐云抬手往身后一指。 “我身后就是凭证!” 山道上,虎大虎二带着一百宣武军冲了上来。 百人不多,可甲胄、长刀、气势,跟沅安县这群凑数县兵不是一回事。 他们一出现,温慎行身边几个衙役腿肚子先软了。 温慎行看清宣武军旗号,脸上换得比翻书还快。 方才还喊打喊杀,这会儿已经从轿子边往前小跑几步,肥胖身子弯下去。 “原来真是二公子!下官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齐云看都没看他。 “虎大,虎二,控制住。” “是。” 虎大虎二一左一右过去。 温慎行还没反应过来,胳膊已经被架住。 “二公子,这是何意?下官是在剿匪!” 齐云大步往寨子里走。 “剿匪?你剿的是我大哥!” “大...大哥?齐霄公子?” 齐云没理会他的误会,直接进了谷,第一眼就看见站在高台上的陆沉。 齐云脚步停住。 下一息,他眼眶红了。 “陆大哥!” 陆沉跳下高台,跨过一个倒地的县兵,迎了上去。 “齐老弟,多亏你来了。”陆沉这次有些感动了。 再晚点,沅安寨今晚就要吃席了。 齐云上前抓住他的胳膊,激动得不行。 “陆大哥,原以为我很久都见不到你了,师傅还好吧?” “都好都好!” “我就知道!” 陆沉一愣。 “你知道什么?” “我收到你让红缨带的信,一看便知,这是你给我的考验!” 陆沉:“……” 什么考验?我只是喊你准备好迎接我,我这不是发生意外了么。 怎么到你这儿就变味了? 齐云压低声音,语气神神秘秘。 “你身在沅安,却不明说处境,只说脱不开身。若非大事,陆大哥岂会如此小心行事?” “我当时便想,陆大哥这是在暗示我,要我赶紧来与你会合。” 陆沉木着脸。 “你怎么找来的?” “我先去了沅安县衙,问县丞。那县丞说温县令出城剿匪去了,我一听,剿匪?” 齐云拍了拍胸口。 “洪州地界上,只有陆大哥敢跟沅安县叫板,我便带人赶来了。” 陆沉张了张嘴,这逻辑粗糙得离谱,偏偏他又确如他所言跟县令叫板。 他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齐云看着眼前的寨子,又看了看那些少年,眼中光彩更盛。 “陆大哥,上次一别,没想到,你这么快就盯上洪州了!” 陆沉吓得差点去捂他的嘴。 “我没有!我不是!你别乱说!” 齐云左右一瞧,见温慎行被虎大虎二押在远处,便凑近了些。 “我懂,此等大计,岂能轻易出口。” “……” 陆沉看着他,忽然想起太平县那帮人。 对。 这二公子跟他们才是一丘之貉。 脑袋里都住着不安分的心。 齐云越说越兴奋。 “陆大哥,这次我来,便是与你共谋大事。你说,咱们要不要先拿下沅安县,再往南推?” 陆沉没绷住。 “齐弟,洪州不是你爹治下吗?” “是啊。” “那你拿沅安县,不就是造你爹的反?” 齐云认真想了想。 “陆大哥带着我造反,也不是不行。” 陆沉眼皮一跳。 齐云压着嗓子道:“我爹整日关我禁闭,我早想让他也尝尝被关禁闭的滋味。” 陆沉转身就走。 没救了。 这孩子妥妥的家族逆子,也不知齐大人怎么做到没被气死的。 梦娘走上前,身上倒是没受什么伤。 “东家,人都还活着,伤了十几个,不算重。” 陆沉这才松了口气。 他回头看向周长安等人。 少年们满身泥血,正看着齐云带来的宣武军发愣。 陆沉想起一事,转头对齐云道:“齐弟,沅安县这边有些事情,需要你帮忙调查一二。” 齐云一听,正色了些。 “陆大哥,你说!” “这群少年,大多没了爹。十几年前,他们村里的壮丁被征走,说是打仗,后来全没回来。 但县衙不承认征过人,抚恤也没见着,田地也没有。” 齐云眉头皱起。 “难怪。” “难怪什么?” 齐云招手把虎大虎二叫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2章救兵(第2/2页) “虎大,刚才那支红烟箭,你们说是什么?” 虎大道:“宣武军特制信号箭。早些年用得多,后来军中换了新式。” 陆沉心头一沉。 他把周长安的事简单说了。 虎大虎二听完,脸上都没了玩笑,露出愤怒的神情。 虎大道:“公子,若这批人真是十年前征召的,很可能是涯水关之战战死的旧卒。” 虎大看向谷里那些少年。 “当年宣武军战死不少,但抚恤银齐大人是盯着州府按册拨下去了。若他们家中一文未得,那就是有人吞了。” 齐云扭头看向温慎行。 温慎行被押着,此刻站在一群宣武军之中,显得有些拘谨。 齐云摆手安排虎大虎二。 “你们把这县令押回县城,看住县衙账册、库房、文书。派人给我爹送信,让他自己查。” 虎大迟疑道:“公子,那您不参与?” 齐云理直气壮。 “我没空,我要跟陆大哥密谋洪州大业。” 虎大:“……” 虎二:“……” 陆沉:“……” 你自己一个人密谋就密谋,能不能别当着宣武军的面说? 虎大看了陆沉一眼,又看齐云。 他现在深刻体会到,为何齐大人常年头疼了。 不是旧伤,是个爹都会被这样的逆子气死。 宣武军动作极快。 县兵被缴了兵器,排成两列押下山。 温慎行那顶小轿子留在了原地,直接让两个宣武军押着他走下去。 温慎行坐在里头,帘子垂着,整个人蔫了。 来的时候是剿匪,走的时候像被剿。 山谷里仍然挤满了人,齐云带来的那几百人挤在谷口,个个探头探脑。 都是山寨头目、江湖游侠打扮的。 齐云一拍脑门。 “对了,陆大哥,我给你介绍介绍!这些个都是我在洪州结识的好汉们。” 陆沉看着那群壮汉,后背发凉。这都是洪州各路山头的主。 一个个胳膊比他腿粗,腰间挂刀,脸上写着“我不好惹”。 齐云却兴冲冲地指着人介绍。 “这位是蕲阳凌大当家,刀法了得!” “这位是鹿岭朱寨主,拳法极好。” “这位是……” 陆沉听得头皮发紧,只能拱手。 “各位,久仰久仰。” 那些壮汉比他还拘谨。 开玩笑嘛,眼前这位是谁? 黑县令陆沉! 他的大名比他自己还先到洪州,霸太平县,破江州府军,火烧两万大营,江州四县尽得于手。 传到洪州时,版本已经很邪乎了。 有说他一夜之间召来天火的,说他手下有三千白甲阴兵的。 还有更离谱的,说他喜欢用屠刀切人肉吃。 现在真人站在面前,穿着补丁衣裳,脸上还有灰。 他们反而更慌。 大佬越不起眼,越要命。 凌大当家率先抱拳。 “久闻陆县令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陆沉也抱拳。 “哪里哪里,都是江湖朋友抬爱。” 朱寨主赶紧道:“陆县令若有吩咐,只管开口。” 陆沉摆手摆得很快。 “不敢不敢,诸位能来万分感动,此间事了你们先回去吧,改日我一一登门拜访。” 快走吧,别被齐大人误会我真要搞他了。 众人心头一震。 一一登门? 这是要联合洪州各个山头?陆县令果真如齐公子此前所说,开始布局了洪州了! 几个头目对视了一眼,更加客气。 “那我等扫榻相迎。” “陆县令慢忙。” “若再有召,我等必到。” 他们暗自思忖,是不是下次黑县令来我那,我得去哪找点人肉来? 陆沉笑得脸都快麻了,等那群人下山,他才长出一口气。 娘的,好险。 刚才但凡说错一句,洪州山匪联盟就要成立了。 周长安等人站在不远处。 气氛有些怪。 周长安看着陆沉,想开口又不敢。 冯大宝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 “陈路哥……你真是黑县令?” “嗯,本来一早就准备告诉周老大的,结果县令攻打寨子没说出口。” 冯大宝咽了口唾沫。 “那你之前说你被黑风寨霸了客栈……” 陆沉咳了一声。 “人在江湖,身份多点,不吃亏。” 周长安他走上前,看着陆沉。 “陆沉哥,你为什么不早说?” 陆沉想了想。 “说了你们也未必信。” 冯大宝小声道:“现在也不太敢信。” 陆沉看了他一眼。 “那就当陈路也行。” 周长安沉默了会儿,开口道:“我们能加入黑风寨吗?” 周围少年都抬起头。 那几个刚包扎完伤口的,也扶着墙看过来。 陆沉怔住。 他想过这帮人会骂他骗他们,也想过他们会怕他。 唯独没想到,他们会提出这个。 “黑风寨在江州。” 陆沉笑着拒绝道:“你们家在沅安,背井离乡不值当。” 周长安道:“我们留下也没什么家了。” “有。” 陆沉指了指山下。 “清溪村还在,温慎行不敢再动你们。你们爹的事,也该有人查了,齐大人会还你们一个公道的。” 周长安愣了愣。 “公道?” “嗯,公道,你爹应该是征召进宣武军,后来战死,抚恤和田地应该是被县令贪墨了。” 陆沉说完,又说了一句。 “不过别把希望全押在别人身上。寨子先别拆,能维持就维持着。世道这样,有个退路总没坏处。” 周长安低声道:“那我们还能跟着练武吗?” 陆沉看向梦娘,梦娘点头。 “梦娘的师弟师妹们会继续待在沅安县,可以时常来教你们。” 少年们的情绪这才稳了些。 谷中伤者陆续安置好。 老人孩子也从后面小道被接回来。瞎眼奶奶摸着周长安的脸,确认他没事,嘴里念了好几遍祖宗保佑。 陆沉站在一旁,没说话。 系统给的穿云箭还真救了命。 只是救来的不是神兵天降,是齐云这个大聪明。 效果差不多,只不过陆沉现在有种感觉,和齐云一起恐怕还会闹出不少事儿,也不知是福是祸。 傍晚时分,陆沉跟梦娘、齐云下山去沅安县。 齐云一路上还在兴奋。 “陆大哥,我已经想好了。咱们等我爹查清楚案子,再借抚恤银一事收沅安民心。然后联系各寨,整合洪州绿林……” 陆沉听得脑袋嗡嗡。 “齐弟。” “嗯?” “你爹还活着呢。” 齐云点头。 “所以要快,让他来不及反应。” 陆沉脚下一滑,差点摔进沟里。 梦娘在旁边扶了他一把,似也在认真思考这计划。 陆沉看向远处县城,心里又开始盘算,哄着齐云带他回州府过好日子。 到时候买个宅子,找个院子,种花养鱼听小曲。 安享早年,指日可待!应该吧? 陆沉看了一眼旁边正计划“洪州起势”的齐云,估计悬。 第93章 审问 第93章审问 袁重也没想到,离开太平县不过短短数月,便在洪州地界内再一次见到了陆沉。 他紧急赶来,齐云偷拿齐衡的调兵玉符一事,府中半个时辰后就发现了。 齐衡暴怒,袁重领命追人,一路从蕲阳追到沅安,在县衙门口碰上了刚押送温慎行回城的虎大虎二。 虎大看见袁重的那一刻,腿肚子转筋了。 虎二更惨,当场就想钻地缝。 袁重没理他俩,目光越过一众宣武军,落在远处街角正跟陆沉勾肩搭背密谋的齐云身上。 “齐云!” 齐云脖子一缩,缓缓转过头来。 袁重大步走上前,铁塔般的身形往齐云面前一戳,铠甲哗哗响。 “你小子到底清不清楚,你偷了什么东西?” “玉符啊。” “那是你爹的调兵令!没有齐大人手谕,私自动用宣武军,按律当斩!你以为你姓齐就能胡来?” 齐云被骂得脑袋耷拉下去,嘴里嘟囔着:“我这不是救人嘛……” “救人?你带着一百宣武军跑到沅安县来跟县令打架,这叫救人?” 袁重声如铜钟:“回去齐大人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齐云挨了一通训,低头认骂。 但低了没三息,脑袋又抬起来了。 “袁叔,谁说我要回去?” 袁重眉头拧成一坨。 齐云两手一背,下巴微抬,语气里竟带着几分正气凛然。 “我要跟陆大哥在沅安县造......唔!” 话音未落,一只手捂在了齐云嘴上。 陆沉从侧面窜出来,手掌扣住齐云的嘴巴,笑容僵硬。 “哈哈哈……齐弟说笑呢!他要说的是,他要跟我一起……造福百姓!对!造福百姓!” 齐云在他掌心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唔唔”声,拼命挣扎。 袁重看着这一幕,额角的青筋蹦了两蹦。 陆沉把齐云的脑袋按得更紧了,另一只手还拍了拍他后脑勺。 “齐弟你说是不是?造福百姓,嗯?” 齐云被陆大哥一蹬,脑筋一转悟出其中道理,自己不该这么早暴露的,于是认真点点头。 陆沉这才松了手,回头冲袁重扯出一个尴尬笑容。 “袁大人,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袁重上下打量他,没接这茬。 这位陆大寨主,衣服上几个补丁,脚上布鞋也补了几处。 看来,他来洪州所图不小,如此隐蔽自己,若不是县令发现,他们还不知这位惹祸精已经来洪州了。 袁重把视线从他身上收回来,斟酌了一下措辞。 “陆公子,齐大人要见你。” 陆沉笑容凝在脸上。齐节度使要见自己? 他脑子飞速转了几圈。齐云偷了调兵令,带着宣武军跑来沅安县替自己打架,这事齐衡肯定知道了。 齐云还满嘴“洪州大业”“造反”挂在嘴边,万一传到齐衡耳朵里…… 陆沉后背冒汗。 他是来洪州投奔齐家过好日子的,不是来被齐衡砍头的。 “袁大人,齐大人见我,是……有什么事?” “齐大人的事,轮不到我来猜。”袁重摇摇头,也不知是不愿说还是真不知。 齐云倒先跳出来了。 “我爹见陆大哥干嘛?不见!要见让他自己来沅安县——唔!” 嘴又被陆沉捂住了。 陆沉这回更熟练了,跟这货待在一起真是心惊胆战的。 “齐弟你嗓子不舒服,少说两句。” 袁重看着陆沉这动作,他没时间在这事上纠缠,转头看向被宣武军押在县衙院子里的温慎行。 “温慎行。” 温慎行正坐在地上喘粗气,听见这声唤,抬起头来。 袁重把腰间的刀鞘往地上一顿。 “涯水关之战后,宣武军阵亡将士的抚恤银,沅安县经手了多少?” 温慎行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袁……袁将军,下官不知您说的什么。” “不知?” 袁重从怀里掏出一本折子,翻开来。 “宣武军第七营、第十二营、第十五营,三营征召壮丁,沅安县清溪村等十四村共计三千七百有二人。 战后存者四百三十一人,阵亡三千二百七十一人。齐大人拟定抚恤银每人二十两,另拨良田半亩。这笔账,你沅安县有没有经手过?” 温慎行面色发白,嘴唇哆嗦了两下。 “下……下官接任时,前任县令已经离职,账目不全,实在是......” “你在沅安当了十年县令。”袁重打断他,“十年都没查清楚?” 温慎行张了张嘴,没发出声来。 袁重不再跟他废话,扭头吩咐虎大。 “把县丞也提过来。分开审。” 虎大领命去了。 温慎行被两个宣武军架着拖进了县衙大牢。 县丞姓方,被从签押房里拽出来的时候腿已经在打颤。 温慎行还在那狡辩。 “袁将军,下官冤枉,当年之事确不知情啊。” 审他的州官一声呵斥:“你温家有田产六百亩,城中铺面十一间,大宅三座。一个县令的俸禄,攒得出来?” “那……那是祖产……” “你温家三代前还是佃户。” 温慎行不说话趴在地上,脑门上冒出豆大的汗珠。 但嘴确实是硬的,咬死了不松口。 另一边情况不一样。 方县丞被虎二往椅子上一按,还没等问第二句,就撂了。 “我说!我全说!” 虎二都愣了:“还没问呢。” 方县丞哆嗦着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钥匙。 “签押房后面暗格里,有本账本。温慎行让我做的,每一笔都记着。他让我销毁,我故意留着就是怕东窗事发背锅。” 虎二把钥匙接过来,出去找人开了暗格。 一本泛黄的账册摆在袁重面前。 袁重翻开看了两页,手就攥紧了。 账目记得清清楚楚。十年前,朝廷拨下的抚恤银,过了州府到县衙,到温慎行手上,一两没发。 温慎行吞了六成,剩下的打点给了上头关节和县衙各级差役。 良田也没分给牺牲将士家人,全挂在了温慎行和他几个亲信名下。温良恭名下那六百亩田产,有一大半就是这么来的。 阵亡将士的遗属们去县衙问,温慎行让衙役把人打了一顿,说什么“查无记录”“未经征召”。 没有记录,人就没死过。 田就不用还,银子就不用给。 袁重把账本合上,起身走进大牢。温慎行还趴在里面,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他看见袁重手里的黑账本,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方县丞比你实在。”袁重把账本往他面前一扔。 温慎行盯着那个封面,嘴唇抖了好一阵,终于整个人瘫了下去。 他不说话了,也不狡辩了,缩成一团坐在墙角,那三层肥肉堆在一块,跟一摊烂泥没什么两样。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陆沉正在县衙门口台阶上坐着。 齐云在旁边来回踱步,边走边骂。 “畜生!温慎行这个老狗!吃死人的血肉,天打雷劈的东西!” 周长安他们几十个少年,还有其他村的,全压在这本账册薄薄的纸页上。 周长安带着冯大宝和刘狗子来到县衙,杨文高没有来,几人站在县衙大堂外面,听虎大把审讯结果复述了一遍。 堂里安静了好一阵。 冯大宝先红了眼眶,使劲低着头抹了一把。刘狗子攥着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周长安没哭,也没攥拳头。他就那么站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袁重从里面走出来,看见几个少年。 “你们爹都是宣武军英勇的兵,涯水关一战,他们拿命挡住了蛮夷南下。” 袁重的声音沉了下去。 “齐大人当年亲自拟的抚恤之策,每户二十两,另拨良田。到头来,这些东西喂了一条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3章审问(第2/2页) 他顿了顿。 “我袁重替宣武军,给你们赔个不是。” 说完,他真就弯了腰。 周长安往前迈了一步。 “袁将军。” 袁重直起身。 “我们想当兵。” 袁重看着他。 冯大宝和刘狗子也跟着开口。 “我也要去。” 袁重没有马上答应。他看了看这些少年的身板,半大不小的,瘦得跟竹竿似的。但站在那的姿态,腰挺得直。 “宣武军不是善堂。进去了,就是兵。要挨鞭子,打仗要拿命顶。” “我们知道。” “不后悔?” 周长安摇头。 袁重点了下头,回身吩咐虎大:“安排人,把他们带去大营。先编入新兵队,从头练起。” 虎大领命。 陆沉坐在台阶上,看着周长安三人跟虎二走远头。 周长安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陆沉冲他挥了挥手。 周长安没说话,转过身去,脚步加快了。 陆沉对他们的决定没发表意见,每个人都得替自己选路,他管不了,也不该管。 杨文高没来,他在他们当中本就胆小瘦弱一些,应该留在家里照顾奶奶吧。 看着那三个背影消失在街角的时候,他坐了一会儿没动。 梦娘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旁边,静静的陪着他,就跟当初攻下太平县之时一样。 “走吧。” 袁重的效率很高。温慎行被提出来的时候,身上的官服已经扒了,五花大绑捆在木桩上。 “温慎行,贪墨阵亡将士抚恤银,侵吞军属良田,伪造文书欺瞒州府,按律当斩。” 温慎行瘫在地上,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 袁重拔刀。 “便宜你了,给你个痛快的。” 一刀落下,干净利落。 县衙里的差役们吓得跪了一地。 温家上下被宣武军封了宅子,男丁按罪行轻重分别发配充军,妇孺抄没家产后贬为庶民,田地由州府重新登记造册,归还遗属。 方县丞因主动交出账本,暂且收押,等齐衡定夺。 前后不过半日,沅安县变了天。 陆沉站在县衙门口看着宣武军收拾残局,齐云凑过来。 “陆大哥,事情办完了,咱们该谈谈正事了。” “什么正事?” “沅安县现在没了县令,这不就是现成的地盘吗?咱们......” “齐弟。” “嗯?” “你爹管着整个洪州,你占自己家的地方,不太好吧?” 齐云想了想也对,反正也是他和大哥的,留给大哥也行。 “那咱们去别的州?” 他娘的,我是这个意思吗? “你先跟你爹交代完偷玉符的事再说吧。” 齐云脸一垮。 沅安县的事处理完,一行人启程往州府赶。 袁重带着宣武军在前头,陆沉骑了匹马,和齐云并行在队伍中间。 走了大半日,队伍在一处驿站歇脚。 齐云啃着干饼,忽然又来劲了。 “陆大哥,沅安寨那些兄弟,是你安排进宣武大营的?不愧是陆大哥,若是拿下宣武军,洪州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谁跟你咱们咱们的,而且跟我有啥关系? 陆沉心里吐槽,但嚼着饼没搭话。 齐云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个意思。 “我看这几十个少年,进了宣武营,必然有一番作为,就是不知会不会被我那大哥识破......” “齐弟。” “嗯?” “你先想想怎么跟你爹解释玉符的事吧。” 齐云的嘴一下子闭上了。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问虎大:“虎大,你觉得我爹会怎么罚我?” 虎大面无表情。“打断腿。” “不会吧……” “上次你跑去蕲阳,齐大人说下次再犯就打断腿。这次再加上偷玉符调兵。” 齐云咽了口干饼,噎得眼睛都红了。 “那……有没有可能我爹消气了?” 虎二在旁边补了一刀:“听说,齐大人把书房的砚台砸了。” “哪个砚台?” “还能有哪个?圣人恩赐的哪个呗!” 齐云的脸白了,那块砚台他爹宝贝了十几年,连擦都要亲自动手的。砸了这个,说明怒到了极致。 他哆哆嗦嗦地说:“陆大哥,要不我先去太平县躲躲?” 陆沉也是一哆嗦。 “你可别。” “你别去霍霍太平县了,老老实实回州府见你爹,认错,挨打。” “……” 齐云垂头丧气地不说话了。 但安静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他又抬头了。 “陆大哥,话说回来,我爹见你到底什么事?” 陆沉也在琢磨这个问题。 “你爹跟你说过什么没有?” “没有。” 齐云想了想,“不过最近家里来了个大人物,我爹让我老实带着,就是怕我惹事。” “什么大人物?” “文德公。” 陆沉对这个名字没什么概念。 梦娘在旁边接了一句:“文德公范老先生,天下士林宗师,当世文名第一人,此前在江南听说过。” 陆沉点了点头,跟他没什么关系。他只关心齐衡见他是不是要算账。 “齐弟,你爹不会是觉得你整天跟我混在一起不学好,要找我算账吧?” 齐云拍胸脯:“不可能!我怎么不学好,学得挺好啊,而且他挺欣赏陆大哥你的!” “欣赏我什么?” “欣赏你……反正就是欣赏。” 陆沉愈发觉得是找他算账的,除了让他背了些黑锅,应该不会那么记仇吧? 应该吧...... 官道两侧的村落密起来,行人商队也多了。 陆沉骑在马上,看着远处洪州府城高大的城墙轮廓,想象着城里的酒楼、茶馆、绸缎铺子。 买个宅子,雇两个仆人,每天喝茶下棋,隔三差五去馆子搓一顿。 这日子,值了。 齐云忽然从后面策马追上来,压着嗓子说:“陆大哥,我跟你商量个事。” “说。” “进了城,你能不能替我跟我爹说两句好话?” 陆沉扭头看他。 “你偷你爹的调兵令,这得什么好话可以救?” 齐云急了。“你是我大哥,大哥替弟弟说话,天经地义嘛!” 陆沉只能说自求多福吧。 洪州府城的城门已经在眼前了。 陆沉看着那座城门,还是头一遭见到一座州府大城,但他注意完全没在这座雄伟城墙。 他一想到即将见到的齐衡,看着自己这身破烂。 “齐弟。” “嗯?” “你家有没有多余的衣裳?” “有。” “先借一套。” 齐云看了看他那身打了补丁的行头,实在没忍住。 “陆大哥,你这身行头去见我爹,确有可能以为你是上门要饭的。” 陆沉翻了个白眼。 “快了,马上就真找你要饭吃了。” “什么意思?陆大哥刚才没吃饱吗?” “......” 前方城门大开,人流熙攘。 袁重勒马回头,看了一眼队伍中间的年轻人。 他想起在太平县初见陆沉时的情形,举止散漫,说话不着调,身边围着一群青年才俊,还有贵女为伴。 几个月过去了,如今已占江州四县之地,才到洪州就仅凭一人便搅得沅安县鸡犬不留,来州府又不知要惹出什么事端。 第94章 文德公 第94章文德公 齐府上下,落针可闻。 管家老何站在回廊拐角处,眼睛扫过来回走动的丫鬟仆役,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嘴边。 所有人脚步轻放,连端茶的托盘都用布裹了底,生怕磕出响动。 不怪他们紧张,今日府上坐着的这位客人,别说齐府,搁整个大虞,能让他出山来见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正堂里,齐衡端端正正坐在下首。 他是洪州节度使,掌一州军政,平日里往那一坐,满堂文武没有敢抬头的。 但此时他坐姿挺直,双手规规矩矩搁在膝上,像个回到书院里规矩的学生。 上首那位老人,须发半白,身形清瘦,穿一件洗得发旧的青灰长衫,没有任何的金银首饰,就一根木簪别在发间。 可偏偏坐在那里,气度比齐衡更胜几分。 范闻,世称文德公。 大虞文坛执牛耳者,三朝帝师。 当年在太学讲学,满座公卿伏案,圣人亲临旁听亦不敢出声打断。 后辞官归隐江南,天下士子以未曾受教于范门为憾。 老人年过七旬,面色红润,精神矍铄。 一双眼睛,不见浑浊,透着亮堂。 十几年前,齐衡就被这双眼睛盯着仿若世间没有什么可以瞒得住他,而现在十多年未见,还是有点怵。 “老师,您可还好?学生十余年未见您,此番来洪州,定要多住些时日。” 范闻端着茶碗抿了一口,放下来笑了笑。 “小衡,这些客套话就免了。我这把老骨头从苏州到洪州,路上走了二十几日,再住久些怕是要埋里这咯。” 齐衡看着曾经在朝堂上笑评诸君的老师,此刻也已年迈衰老,他赔笑:“老师说笑了。” 范闻没接这话,目光往堂外扫了一圈。 “不过我这一路过来,倒是要夸你一句。从江南入洪州,百姓虽算不上富足,但安定,没有匪患横行,田间也有人耕作。 你治下这一方水土,比其他的州郡强出不少啊。” 齐衡拱手:“老师谬赞,学生惭愧。” 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 没有匪患?洪州的匪要么被逆子给剿了,要么被逆子认作兄弟了。 各路山头的头目跟齐家二公子称兄道弟,自然不干这些打家劫舍的事。 这么一想,齐衡嘴角抽了一下。 等那逆子回来,看在他无意中肃清匪患的份上,只打断一条腿便是了。 范闻旁边的椅子上,端坐着一名年轻女子。 眉眼生得极正,有种一眼惊艳的美,越看越觉端庄高贵之感。 肤色白净,乌发梳成简单的垂髻,跟范老一样只簪了一支素银钗,身无金银,哦不,应该是金银也衬托不了她。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襦裙,腰间系着一条淡青色的绦带,坐姿笔直,从进门到现在,一杯茶没动过。 眼睛看着堂中某处,不说话,非常有礼数和涵养。 是那种安静不让人觉得奇怪,骨子里带出来的淡然,好像外面如何热闹跟她都没多大干系。 侯云舒,苍南侯侯忠之女,文德公范闻的外孙女。 齐衡看了她一眼,又收回视线。 范闻放下茶碗,语气松了些。 “小衡,我记得你当年进京求学,住在城外那间破庙里,穷得连一双草鞋也买不起。是我路过见你见识不浅,便带你去了太学。” 齐衡脸上浮出一丝复杂的笑。 “老师恩情,学生铭记于心。那年若非老师收留,学生怕是要死在京都城外了。” “你在太学读了三年,我最欣赏你的不是才学,是那股子倔劲。 别人都削尖脑袋往文官堆里钻,你偏要投笔从戎,跑来洪州抗击南蛮。你娘子跟着你吃了多少年苦?” 齐衡没接话,低了低头。 “那时多少人骂你傻,说你放着翰林不做跑去边关送死。 我也没拦你,因为我知你是对的。大虞缺的不是会写文章的人,缺的是敢保护百姓的人。” 范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一晃十五年了。” 堂中安静了片刻。 范闻收回目光,语气变了。 “小衡,我这老骨头没多少日子了。” 齐衡一愣,刚要开口...... “你不用说客套话。”范闻抬手止住他,“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人过七十,每多活一天都是赚的。我不怕死,但心里有三件事没了结,闭不上眼。” 齐衡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正襟危坐听着。 范闻竖起一根手指叹道“这大虞落到如今这般田地,叛军肆虐,藩镇割据,百姓流离失所。 我这辈子教了无数学生,到头来没能替天下百姓做成什么事。 胜败我不在意,我在意的是战火之下,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孩子没了爹娘。” 齐衡跟着叹了口气。这话他没法接。 大虞的烂摊子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能收拾的,他守着洪州一隅已经竭尽全力。 “第二件。”范闻的眉头压下来,声调沉了几分。 “天家父子之争。” 齐衡身子一紧。 这一句话,在大虞是不能随便说的。 圣人入蜀之后,太子便南下江南投奔舅舅苍南侯,算是自立门户各自拉拢藩镇站队。 齐衡夹在中间两边不靠,已经很难了。 范闻说出这话,是在试探他的态度。 齐衡没敢多言,沉默低眉。 范闻也没逼他表态,话锋一转。 “侯忠的那些心思我岂会不知?他替太子做说客,满嘴冠冕堂皇,实则是拿联姻绑你上船。 我本不愿管这些破事,他爱怎么折腾随他去。但他不该......” 范闻看了一眼身旁的侯云舒,语气里多了几分慈祥疼爱。 “不该拿云舒的终身大事来做筹码。” 齐衡便知了。 正戏来了。 联姻之事避不掉的,他现在也没太好的解决办法,只能往后拖一拖。 “老师……” 范闻又抬手打断他。 “让我说完。云舒这孩子,自幼跟在我身边长大。 她若为男儿身,以她的才学心性,文坛之上必有一席之地。 可惜生了女儿身,在她爹眼里,不过是一件拿来交换利益的物件。” 范闻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罕见的怒意。 侯云舒坐在那里,始终没有动。 她的表情很平,听到“物件”二字也没有波澜。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外公。” 清冷的声音在堂中响起。 侯云舒第一次开口,声音听不出一丝的情绪起伏。 “父母之命,云舒自当听从。” 范闻看着她,那双精明了一辈子的眼睛里头,露出些柔软来。 他转向齐衡。 “小衡,云舒的归宿便是我最后一桩心愿。我不图她嫁得多显赫高贵,但要对方人品端正,待她好便足够。所以这一趟,我是非来不可的。” 范闻顿了顿。 “你让齐霄来见一见吧,当年我还抱过他吧,见过之后合不合适再论。” 齐衡的表情为难,是真有些忧心。 “老师,不是学生不愿。只是南蛮最近屡屡挑衅。 探子回报,时隔十年,再有集结大军的迹象。霄儿镇守涯水关,实在脱不开身。” 范闻眉头拧了拧。 “那便等他得空......” 话没说完,堂外传来脚步声。 管家老何弓着腰小跑进来,低声禀道:“老爷,袁将军回来了。二公子也一同回来了。” 齐衡脸色微变。 他站起身来,冲范闻拱手道:“老师,你们舟车劳顿一路辛苦,先去歇息片刻。学生这边有些要事,需先处理一下。” 范闻看出他有些怒意不似作假,便点头示意他自去。 齐衡吩咐管家引文德公与侯云舒前往客院,又叫人备上热水点心。 等二人起身离开正堂,齐衡的脸立刻拉了下来。 他大步往书房走,袖子甩得啪啪响。 书房里,袁重站在门口,铠甲没卸,一脸严肃。 齐云缩在角落,两只手背在身后,看见齐衡进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还有一个人。 陆沉站在书架旁边,正歪着头看墙上挂的一幅字画,嘴里嘟囔着什么。 他穿着齐云临时借他的一身青色长衫,脚上的鞋也在城中买了一双。 齐衡进门的时候,陆沉正好转过头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4章文德公(第2/2页) 两人四目相对。 陆沉看见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高大挺直,肩膀宽阔,常年行伍的底子在身上留了痕迹。 面庞线条硬朗,两鬓已经染了白,但脸上带着股不怒自威的神态。 这就是齐衡,齐节度使。 齐衡的视线在陆沉身上停了两息,没说话,先转向袁重。 “沅安县的事,查清楚了?” 袁重上前一步,把账册递过去,将温慎行贪墨抚恤银、侵吞军属田产的情况一一禀明。 齐衡翻了几页,手上青筋跳了跳,把账册搁在案上。 “此事由你跟进,将士遗属的银子和田产,一两不少,一亩不缺,全部还回去。” “属下领命。” 齐衡这才把目光转向齐云。 齐云的笑容更僵了。 “爹,我知错了” “偷玉符,私调一百宣武军,按律当斩!” “就用了一下——” “齐云。” 齐衡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暴风雨前的闷雷。 齐云把脖子缩进了衣领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中年妇人推门而入,刘氏,齐衡之妻,齐云生母。 她进门的速度极快,目标精准,直奔齐云。 齐云还没来得及叫娘,一巴掌已经扇在了脸上。 啪! 声音脆亮,书房里的空气都跟着抖了一下。 陆沉肩膀一缩。 “你这逆子!” 刘氏一把揪住齐云的耳朵,力道极大,眼中充满愤怒。 “偷玉符!调兵!你是嫌齐府上下活腻了?” “娘!疼疼疼!” “疼?你知道疼就好!跟我出来,今天不打断你的腿我是你娘!” “你本来就是我娘啊......哎哟!” 刘氏拧着齐云的耳朵往门外拖,齐云一米八的个头被他娘拽得踉踉跄跄,连挣扎都不敢。 路过陆沉的时候,齐云拿求救的眼神看他。 陆沉把视线移开,盯着墙上那幅字画,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你自己偷的玉符,你自己扛。亲娘揍儿子,这事谁劝谁倒霉。况且,任谁都能看出那是给齐大人演戏呢。 齐云的惨叫声从院子里传来,越来越远,中间夹杂着刘氏中气十足的怒骂。 袁重站在那里,嘴角绷得很紧,有些快忍不住笑意。 齐衡捏了捏眉心,骂了一句:“慈母多败儿。” 袁重咳了一声,拱手道:“齐大人,沅安县贪墨案我继续盯着,先告退。” 齐衡摆手,袁重退出书房,走到门口脚步加快了,大概是怕再忍下去会在齐大人面前笑场。 书房里只剩两个人。 安静了。 院子里齐云的嚎叫声还在继续,但离得远了些,隐隐约约的。 陆沉站在原地,有点尴尬。 他看了看齐衡,又看了看门口,搓了搓手。 “齐大人,不知找我有何事?” 齐衡没有马上答话。他在案后坐下,倒了碗茶,推到陆沉面前。 “陆公子,坐。” 陆沉在椅子上坐下来,手搁在膝盖上,姿态还算规矩。 齐衡打量了他片刻。 “沅安县抚恤贪墨一案,是你先查出来的,我代表宣武军死去将士欠你一个人情。” 齐衡极少会允诺外人人情,实在是此事对他过于重要。 “齐大人不必在意,跟我关系不大,是齐云制住了县令,袁将军审的案。” “袁重跟我说了。若非你发现了那些少年的身世,这案子还不知要埋多少年。” 陆沉摆手:“恰巧的事。” 齐衡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来。 “三千二百七十一名阵亡将士,抚恤银分文未到家属手中,十余年了。这件事,我有责任啊。” 陆沉没接这话。他也没经历过这种场合,人家堂堂节度使在跟你说心里话,你总不能回一句“没事没事”。 齐衡也没等他回应,话头一转。 “那陆公子你呢,来洪州是所为何事?” 来了。 陆沉张了张嘴。 他本想说实话:就是来投奔齐家过好日子的。买个宅子,养个花,喝喝茶。 但转念一想,自己在江州闹出那么大动静,最后齐大人也没能通过袁重控制黑风军,搁着兴师问罪呢吧? 最近被齐云搞得疑神疑鬼的,说啥都怕被过度解读。 “我是前来和齐大人谈合作的!”‘ “合作?”齐衡眉毛一挑,似乎有些意料之中。 “对对对,我想着太平县和洪州相隔一县之地,自然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呃不对,是有共同利益的!” 陆沉想的是,我主动投诚,先表明双方还是友好的,还是有价值的。 “陆公子准备怎么样的合作?” “我们可以是你手中的剑!不用回报的那种!”陆沉严肃道。 他心想,你齐大人自己去接收黑风军,那可不就是你入主江州的利剑么! 在齐衡耳中,联想着此时文德公来逼他表态,联姻之事难以推脱。陆沉这是抓住了他齐家的困境啊,真不简单! 况且不用回报?那以后自己所要付出的回报更多。 齐衡看了他两息,没拆穿。 这年轻人说话滴水不漏,跟齐云那个满嘴跑火车的逆子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一个地,也不知他们如何能待在一起的。 齐云不得被陆沉玩的死死的?齐衡越发觉得此人深不可测。 袁重在密信里说此人手段了得、行事莫测,如今看来所言非虚。 一个人穿着补丁衣裳跑到洪州,几天功夫就搅得沅安县天翻地覆。 这次是来帮他搅和了联姻之事?倒是对他黑风寨有利。 “好,陆公子的合作之意,我会认真考虑的!” “太好了,那我就在洪州府先住下了!”陆沉笑道,这次自己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齐衡点点头,了解了陆沉的“来意”,他转话题聊些自己心中疑惑。 “陆公子,此前你在太平县收容流民,推行的那个屯田之策,我在袁重的信里看到了些。能否详细说说?” 陆沉一愣。 屯田的事?这他倒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也没什么高深的。就是把流民......”陆沉详细给齐衡说了一遍。 齐衡点了点头,这陆沉确非等闲之辈,竟然有如此巧妙的化解了流民之灾。 他治下洪州同样有流民问题,数量虽不及江州那般夸张,但南蛮劫掠边境,每年都有百姓失去家园往北逃。 安置流民一直是头疼的事,州府的做法通常是分一点口粮打发了事,很少有人认真琢磨过怎么把这些人利用起来。 陆沉说的这套东西不复杂,但胜在实用。关键是他提到的那句话,让人觉得东西是自己的,值得守。 齐衡对陆沉的印象又高看了几分。 此人行事看着漫不经心,可一旦涉及正事,思路比大多数地方官员清晰得多。 “陆公子,你这法子若推行开来,不止流民,边境遭蛮夷劫掠后的百姓也可如此安置。” 陆沉挠了挠头:“这我就不懂了,洪州的情况跟江州不一样,齐大人比我清楚。” 齐衡没再多问。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语气缓和了些。 “陆公子,你在洪州期间,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来齐府。” 陆沉眼睛亮了。 这话的意思是,我齐衡不会为难你,你在洪州可以安心待着。 这就够了。 陆沉站起来拱手:“多谢齐大人。那个,还有件事想问一下。” “说。” “洪州城里头,哪个地段的宅子便宜些?” 齐衡愣了一下。 “买宅子?” “是啊,我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价钱不用太好,能住人就行,带个小院子最好,种点菜养条狗什么的。” 齐衡看着眼前这个占了江州四县、手下数千兵马的年轻人,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可以问问齐云那逆子。 陆沉告辞出来,他走出齐府大门,站在台阶上,深深吐了口气。 梦娘在外面等着他,见他出来便迎了上去。 洪州府街上人来人往,吆喝声、车轮声、小贩的叫卖声混在一起。 齐衡没有要砍他的意思,甚至还说了可以来齐府找他帮忙。 那总算是安定下来了。 第95章 小院 第95章小院 陆沉睡得极好,也许是一直紧绷着。 从黑风寨翻山越岭到洪州,被少年劫匪收编,又被县令追杀。 昨日过了齐大人这一关,自己总算是放下心来。 如今有张干净的床,有热水洗脚,有碗面条。 陆沉觉得自己是不是便宜老爹的坟没有修对?怎么一直被各种意外状况缠身。 梦娘住在隔壁房间,二人就在客栈边小摊吃了碗馄饨。 陆沉吃完抹了嘴,便带着梦娘往齐府而去。 “走,找齐云去。” 梦娘跟在后面:“东家,齐大人昨日没有为难你吧?” “嗯没有,不过住客栈太费银子了,得赶紧把宅子的事办了。” 陆沉掰着手指算,“咱们现在手里还剩多少钱?” 梦娘从袖中摸出一小包碎银。 “三两。” 陆沉脚步顿了一下。 三两,他身上全部家当就这么点。 陆沉的心情从晴转阴,又从阴转暴雨。 他吸了口气,加快脚步往齐府方向走。 洪州府城比太平县大了不止十倍,街道宽阔,两边商铺鳞次栉比。 陆沉边走边看,馒头铺子门口蒸笼有四五层,白汽腾腾的。 肉铺案板上挂着半扇猪肉,铺子旁边是绸缎庄,彩帛从门口垂下来,红红绿绿的。 真是个热闹的地方。 齐府大门前,两个门房认识陆沉,昨天袁将军带进来的人。 陆沉报了名字说找二公子,门房进去通传。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齐云出现在陆沉身后。 他左右看了一圈,确认没有管家丫鬟。 “陆大哥!” 齐云压着嗓子喊,躲在门口石狮子蹲坐后面。 “你怎么在外面?” 齐云苦着脸:“我被禁足了,让我不准乱跑。” “禁足你怎么溜出来的?” “翻墙啊。” “......” “没办法,我家东边有棵桂花树,踩着树杈翻的。” 齐云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语气里竟然带着几分得意,“我从十二岁就开始翻了,熟得很。” 陆沉觉得齐大人这么多年从他这逆子这气的得少活十年。 “此次前来,是想找你带我们转转。” 齐云看了一眼大门方向,确认没人追出来,精神立马振奋起来。 “走!陆大哥,你来洪州,可得让我好好尽地主之谊!” 两人往主街上走,梦娘后面跟着。 洪州府城和太平县最大的区别,不是繁华程度,而是人。 太平县的百姓穿戴差不多,灰扑扑的布衣居多。洪州府不一样,街上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最引人注目的是蛮人。 陆沉第一次在大虞地界上看见长相与中原人明显不同的人。 蛮人大多身材高大,男的光着膀子露出古铜色的皮肤,胳膊上有刺青。头上扎着五颜六色的布条,有的还插着羽毛。 一个蛮族女人从对面走过来,穿着短到露出半截腰的上衣,腰间缠着一条兽皮裙子。 脖子上挂了七八串骨珠项链,叮叮当当响。她经过陆沉的时候,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排白牙。 陆沉往旁边让了让。 那女人嘴里说了句什么,声音浑厚,但脸上的表情是友好的。 齐云解释道:“这是南蛮各部里比较友好的滇崖族,跟咱们做生意的。她们说话就这样,嗓门大。” “她刚才说什么?” “说你长得好看,问你有没有成婚。” 陆沉摸了摸下巴,这该死魅力啊。 “洪州地处边境,跟南蛮的关系复杂。” 齐云边走边说,“打归打,但也得做生意。蛮人有药材、兽皮、矿石,咱们有盐、铁、茶叶、丝绸。边境互市都有几回,热闹得很。” “那平时这些蛮人住城里?” “有些定居了,在南城那边有个蛮人坊,大概百来户。我爹允许他们住,但得守大虞律法。” 陆沉打量着街两边的铺子,有卖蛮族药材的,有卖兽牙饰品的,有卖皮货的,跟中原的铺面挤在一起,倒也相安无事。 转过一条街,更热闹了些。 一个蛮族汉子蹲在路边,面前铺了一张兽皮,上头摆着十几把式样古怪的弯刀。 他光着上身,胸口的刺青是一只展翅的鹰。有个中原商人在跟他比划价钱,两人语言不通,全靠手势。 比划了半天,蛮人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一把将商人拽过去,拍了下肩膀。 成交了。 陆沉看得有点乐。 “陆大哥,前面有家酒楼不错......” “齐弟,呃,最近我准备吃点清淡的。”陆沉打断他。 “嗯?这酒楼也有些清淡的......” “好吧,主要是没钱行了吧。” 齐云这才想起来。陆大哥穿的是自己的衣裳,脚上的鞋是昨天临时买的。 他拍了拍胸脯:“我请!” “你不是被禁足了?身上有钱?” 齐云往腰间摸了摸,脸色一变。他翻墙出来的时候太着急,钱袋忘在屋里了。 两人在街头对视了一息眼。 陆沉转身就走。 “走吧,咱们吃碗面就行了。” “陆大哥,我下次一定请你好酒好肉伺候。” “行了行了。” 陆沉吸了两口面,想起正事。 “齐弟,这洪州府何处能置办一处宅子?要便宜的。” 齐云嘴里塞着馒头,嚼了几下咽下去。 “陆大哥要买宅子?” “嗯,总要有个安身之所。” 齐云差点把面喷出来,“我明白了!” 陆沉突然觉得面条不香了,我都还没明白,这货就明白了。 齐云看他那表情,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 “陆大哥,我这倒有一处空置的院子,你可以先住着!” 陆沉看向他。 “真的?” “真的,不太远,而且在城南巷子里头,安安静静的。” 陆沉觉得齐云这个人吧,十件事里九件半不靠谱,但偶尔那半件靠谱的时候,还真让人感动。 “走!现在就去瞧瞧!” 陆沉把剩下的面条塞嘴里,拉着齐云就走。 齐云在前面带路,穿过两条大街,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铺的是青石板,两边墙上爬满了老藤。走到巷子深处,行人的喧闹声远去,安静得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巷内曲折,中间位置有道木门,还很新,门环上挂着铜锁。 齐云从腰带内侧掏出一把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 陆沉跟着迈过门槛,脚步就停了下来。 院子不大,屋子三四间。院中有棵枣树,枝叶茂密,树下摆了一张石桌、四个石凳。 墙角种着几丛竹子,风一过,叶子窸窸窣窣地响。 地面干干净净,砖缝里连杂草都没长出来。 陆沉推开房门,里面桌椅齐备。木床、书案、衣柜,全有,还铺了竹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5章小院(第2/2页) 书架上还有些书,窗户的纸糊得整齐,透进来的光让屋里明亮亮的。 厨房灶台、水缸、碗碟一应俱全,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陆沉走回院里,站在枣树下。 鸟叫声从树梢上传下来,两只麻雀蹲在枝头,歪着脑袋打量院子里的人。 “这院子有人住?”陆沉问。 “没人住。但我让人隔三差五来打扫的。” “这是我大哥齐霄的院子,因为一些事情,他五六年前在城里置办的,也是偶尔来住住。 结果他就一直没回来,人在涯水关守着呢。” 陆沉摸了摸石桌上的面,一粒灰都没有,齐云有些话没说透,但他也不便追问。 “你大哥的院子,我住会不会不合适?” 齐云一摆手:“有什么不合适的!我大哥这人好说话的。回头我给他写封信说一声就行了。” 他往石凳上一坐,翘着脚,“再说了,我平时为了躲我爹,也来这儿住一两晚。” 陆沉想了想,他在洪州城里若是要买个宅子,就得把萧灵儿的金簪卖了,倒不如先在这住下,从长计议。 “那就先借住,等我手头宽裕了,该付的租金一分不少。” “陆大哥跟我还算这些!”齐云不乐意了。 陆沉不再推让,转头对梦娘说:“梦娘,劳烦去客栈把咱们的包裹取过来吧。” 梦娘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院子。 陆沉搬了把竹摇椅放在枣树下,坐了下来。 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风一吹,光影就跟着晃。 院墙外面偶尔传来远处街市的吆喝声,隔了几重墙几道巷子,到这里已经很轻了。 陆沉抬头看着树叶间漏下来的天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想起太平县那堆烂摊子,想起黑风寨的众人。那些人现在也不知过得如何了。 而他在这里,一个人,一个小院子。 挺好的。 “陆大哥!” 陆沉的清静维持了不到一点。 齐云搬了个凳子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凑过脑袋。 “接下来什么计划?” “什么计划?” “洪州的计划啊!你既然来了洪州,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陆沉看了他一眼。 “我的计划就是在这院子里住着,每天吃饭睡觉,然后做点生意。” 齐云呆住了。 “就这样?” “就这样。” 齐云的表情从期待变成恍然大悟。 陆沉看见他脸上那个转变过程,后背一凉。 “陆大哥,我懂了!” 不,你不懂。 “你这是在继续卧薪尝胆!先扎下根来,不动声色地观察洪州局势,等时机成熟......” “我说的是实话......” 齐云盯着他,上上下下看了两遍,然后拍了下大腿。 “陆大哥你放心,我不会跟别人说的!” 陆沉闭上了眼。 跟这人说话真费劲。那几位好歹还能装糊涂,齐云是真心实意地理解,你越解释他越觉得你在暗示。 “那我先帮你打探打探洪州城内的势力分布!”齐云一骨碌站起来。 “不用。” “还有南蛮那边的情报,我可以找袁叔要......” “不用!” “齐弟。”陆沉睁开眼,实在拿他没办法。 “嗯?” “我们现在需要静待时机,你先好好练武,总能派上用场!” 齐云这次安静了,在一旁认真的练剑,不再多言。 院子里除了齐云脚步和剑划过的声响,一切都安静下来。 陆沉靠在竹椅上,看着头顶的枣树,树上那两只麻雀还没飞走,叽叽喳喳地叫着。 这日子,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他闭上眼,风从巷子口灌进来,穿过竹叶和枣树枝丫,带着淡淡的草木气。 身子放松下来,脑子里什么都不想。 不知过了多久,眼皮变重,意识模糊了。 院门外的小巷里,一人一仆缓步走过。 书生打扮的年轻人穿着淡绿色长袍,头上戴着方巾,手中拿着一卷书,步子不急不慢。 身后跟着一个丫头,小碎步跟着。 走过那扇虚掩的木门时,书生脚步慢了下来。 门没关,能够看清门里的情形。 书生侧头往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枣树下一个锦衣公子正在舞剑。 身形舒展,袖袍翻飞,步法虽算不上精妙,一招一式挥洒得倒是痛快。剑锋过处,枣树叶子被风带落了两片。 树下另一侧的竹椅上,一个青衫少年歪着头,已经睡着了。 一个舞剑一个酣睡,各不相扰。 书生在门外站了几息。 舞剑之人一看便知非寻常人家。而那个睡着的少年,衣裳倒也是齐整,脸朝着这边,眉头舒展着,睡得很沉。 书生的目光在那少年脸上停了一停。 枣树的影子落在少年身上,风过叶动,光斑跟着碎开又合拢。 书生收回视线,没有出声打扰,转身继续往巷子外走去。 书生走出了巷口,汇入街市的人流中。 陆沉醒过来的时候,天色渐暗。 他动了动脖子,有点僵。低头一看,身上搭着一件衣裳,灰扑扑的,还打着补丁。 他自己那件。梦娘什么时候回来的? 陆沉扭头,旁边的石凳石桌上,梦娘坐着趴在石桌上,也睡着了。 她怀里抱着从客栈取回来的包裹,另一只手搭在石桌上,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枣树上的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院子里只有竹叶轻轻碰在一起的声响。 陆沉轻手轻脚地把那件补丁衣裳从自己身上取下来,搭在梦娘肩头。 梦娘动了一下,眼睛就睁开了。 她抬头看见陆沉站在跟前,又看见肩上搭着的衣裳,愣了一瞬,迅速起身。 “东家,你醒了。” “嗯。” 梦娘把衣裳拢了拢,没有取下来。 “齐云走了?” “走了,跑回去了,说怕他爹发现他翻墙出来。” 陆沉点头,站在院子中间,看了看天色。 暮色从墙头漫过来,把院子染上一层橘黄。枣树的影子拉长了,铺在青砖地面上,一直延伸到西厢墙根。 远处传来收摊小贩最后几声吆喝,有人赶着牛车从巷口外面过去,车轴嘎吱嘎吱响了两声。 然后就没声了。 陆沉走到竹丛边上,抬头看着竹叶缝隙里露出的一小块天。 他在这里站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 “若是能一直住在这,过着普通的生活,那便值了。” 厨房里传来碗碟轻碰的声响,梦娘端着一碗热粥走出来,放在石桌上。 “东家,会有那么一天的。” 陆沉回过头看她。 晚风把她鬓边碎发吹起来,脸上的神情充满着对他的信任。 陆沉笑了笑,走过去坐下,端起粥碗。 第96章 结识 第96章结识 陆沉一早便躺在院子里晒太阳,拉过薄毯盖住脑袋继续赖着。 竹椅吱嘎一声响,他刚找到个舒服的姿势,院门被人推开了。 “陆大哥!” 齐云的声音比麻雀还响。 陆沉没动,只掀开毯子一角,露出一只眼睛。 “齐弟,你来了。” 齐云大步跨进院子,后面却跟着两条尾巴——虎大虎二。 陆沉看了看那俩人,又看了看齐云。 齐云一脸苦相,往石凳上一坐,倒起苦水来。 “别提了!昨晚回去,被我爹堵了个正着。” “然后呢?” 齐云有些疑惑,挠挠头道:“奇怪的是,我爹这次没发火,说什么只要我不去叨扰贵客,要去哪随我去。但得带上虎大虎二。” 虎大虎二站在门口,朝陆沉抱了抱拳。 两人的态度跟上回在太平县不大一样了,带着尊敬。 沅安县那桩抚恤案,是陆沉先查出来的线索,三千多宣武军袍泽讨回了公道。 他们都是宣武军的人,这份情分搁在心里,对陆沉也充满了感激。 陆沉摆了摆手,示意二人随意。 梦娘一大早就出了门,桌上留了张字条,说去见红缨的师弟师妹。 陆沉还有些疑惑,“红缨在洪州也有人?” 若是徐青青在此,八成要对他冷哼一声。岂止洪州,通江以南早就遍布红缨了。 齐云看了看虎大虎二杵在院子里的身影,皱起了眉。 “虎大,虎二,你俩出去转转,别杵在这。” 虎大没动。“公子,齐大人说了……” “我跟陆大哥在一块儿,还能跑到哪去?” 齐云拍了拍胸口,“我保证不溜,行了吧?” 虎大看了陆沉一眼,陆沉点了个头。 虎大犹豫了一瞬,带着虎二退出院子,脚步声沿着巷子远去了。 院子里清静下来。 齐云开始在枣树下练剑,步子踩得噔噔响,偶尔还吼两嗓子。 陆沉翻了个身,目光落在屋内的书架上。 齐霄的书架不大,但收拾得极为整齐。 陆沉凑过去看了看,一半是兵书战策一类。《韬略十策》《柱国武书》之类的,另一半则是一些治国之书,看来,齐大公子确是少有的文武全才。 角落里夹着一本薄的,封皮发黄,纸页卷了边。 陆沉抽出来一翻,书名《山居杂谈》,不知哪位隐士写的闲书,讲的是种菜养花、煮茶酿酒之类的琐碎事。 跟满架的治国治军之书格格不入。 陆沉翻了两页,里面还夹着一片干枯的桂花叶子,压得很平整。 他没多想,把这本拿出屋子。 那些书看着累,这种闲书正好。 穿越之后,他一直窝在黑风寨,手边连本书都没有。 偶尔想看点东西,也不得清闲。如今终于有了片刻安宁,捧本闲书躺在竹椅上,枣树影子盖在身上,风从竹叶间穿过来。 看了三页,眼皮开始打架。 好书,实在是好书,助眠效果一流。 正迷糊着,院门口响起几下敲门声。 门本来就开着。 陆沉睁开眼。 门口站着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 身量不高,瘦削,脸庞线条偏柔,皮肤白皙显得有些阴柔。 头上戴着一顶青色方巾,穿一身淡绿长袍,手里捏着一卷书。 五官生得精致,衣着举止全是书生气,看样子是个书呆子。 身后还跟着个小丫头,规规矩矩地低着头,还是个有钱人家的书呆子。 齐云停下剑,扭头看过去。 陆沉也坐了起来。 门口那人微微躬身,开口了。 声音清灵,尾音微微上扬,确实好听。 “在下苏云,冒昧叨扰。” 齐云向来是直爽性子,把剑一收。 “巧了不是!我们都带一个‘云‘字!我叫齐云,这位是我大哥......” “在下陈路。” 陆沉抢在齐云前头把话接了过去。 陆沉冲他使了个眼色。换个名字,省得惹事。 洪州这地方人多眼杂,“黑县令”又传得够邪乎了,在外头还是低调些为好。 那位苏云站在门口,目光从齐云身上移到陆沉脸上,停了一停。 “可是齐家二公子齐云?” 齐云挺了挺胸。“正是!你听说过我?” 苏云没接这话,脸上的表情很淡,但心里倒是有些失望。 齐家二公子的名声他是听过的,不过传的都称其是洪州有名的纨绔子弟,文不成武不就,隔三差五闯祸。 “齐公子,你大哥不是齐霄公子吗?” 齐云一摆手。“齐霄是我亲大哥!这位是我敬仰的大哥,也是亲的!比亲的还亲!” 陆沉赶紧打断他。 “这位苏公子,别听他瞎扯。我不过是个普通人,凑巧与齐云结识,到洪州来走走罢了。” 苏云看了陆沉两眼。 能让齐家二公子喊大哥的人,恐怕也不是什么普通人,至少也是个纨绔公子。 他原以为昨日透过门缝看见的二人是隐于市井的才俊,今日上门一试,看来是想多了。 不过是两个纨绔公子。 “昨日路过此巷,便见二位公子在此小院之中。 今日又见,一人舞剑,一人读书,倒是有趣。 小生素喜清净,二位这小院颇有几分雅致,便想来结识一番。” 陆沉这两日心境跟在江州时不太一样了。 以前在黑风寨,整天提心吊胆,不是被系统追着跑任务,就是被部下追着当明主。 如今到了洪州,有了落脚处,虽说兜里只剩三两银子,但也胜在难得清闲,多个人聊聊天也无妨。 “来者是客,苏公子不嫌弃的话,进来坐坐。” 苏云点头,跨过门槛。 他在枣树下拣了一把竹椅坐下,姿态端正,膝盖并拢,手中那卷书翻开,低头看了起来。 身后小丫头也跟进来,安安静静站在竹丛边上。 陆沉本以为这位苏公子坐下来会寒暄几句,聊聊洪州风土、天下大势之类的。 结果人家坐下之后,翻开书就再没抬头。 行。 陆沉倒是也不在意,没多话,重新躺回竹椅上,捧起那本《山居杂谈》。 齐云看了看陆沉,又看了看这位苏公子,真是一个怪人。 两个人都不说话,他也转身继续练剑。 小院里三个人,一个看书,一个看书,一个舞剑。互不搭话,互不干扰。 枣树上的麻雀歪着脑袋看了一阵,大概也觉没意思,扑棱棱飞走了。 这份安静维持了大概一个时辰。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虎大虎二回来了。 虎大进门就道:“公子,齐大人让你去松山书院。” 齐云手里的剑差点脱手。 “去那干嘛?” “文德公今日在松山书院开讲,洪州有头有脸的读书人和青年才俊都去了。 齐大人说,这等场合你就算什么都不说,也得去坐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6章结识(第2/2页) 齐云的脸垮了下来。 “我爹也是,明知我最烦那些读书治学的场面。一群人坐在那摇头晃脑,引经据典,说话听都听不懂。 一坐就是几个时辰,屁股都坐麻了!不去不去!” 虎大面无表情说道:“齐大人说了,今日你必须去。否则从今往后断你月钱。” 齐云的脸更垮了。 他垂头丧气地把剑插回鞘里,目光转向竹椅上已经半睡半醒的陆沉。 “陈大哥!你陪我去吧?” 陆沉翻了一页书,头都没抬。 “我跟你去作甚?一帮读书人讲学论道,我去了也是干坐。” 虎大在一旁看了看陆沉,又看了看旁边多了个陌生公子还坐在院中。 陈大哥? 他心里了然,陆沉在外人面前用了化名。 “陈公子,齐大人特地吩咐过,说今日这场合,让我也请你一同前往。” 陆沉抬起头。 齐衡亲自点名让他去? 他下意识就想拒绝,脑子里忽然响起一道系统提示音。 【检测到宿主在外寻求联盟,霸业之路岂能无名于天下?】 【任务发布:舌战百生。】 【任务描述:文可安邦,武可定国。请宿主在松山书院论辩中舌战百人,限时四个时辰。】 【任务奖励:玉佩一枚】 【失败惩罚:抹杀。】 陆沉的手指攥紧了书页。 舌战百生? 你让我一个穿越过来的理工科混子,去跟一帮古代读书人辩经论道? 而且还是在那什么文德公面前?那一听就是宗师一般的人物! 这不是送上门去丢人么?还“一战成名”,一战成名什么?成傻子的名? 而且,狗系统能不能让我安生了?他娘的,这些书院里的非富即贵,自己这是要把全部人都得罪一遍? 陆沉把书合上,猛地坐了起来。 齐云被他这动作吓了一跳。 “陈大哥?” 陆沉咬着后槽牙,脸上的表情从拒绝、到愤怒、再到认命。 “书院在哪?” 他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此刻他恨不得把书院一把火烧了。 齐云愣了一下,继而大喜。 “陈大哥你答应了?若是你去,必然能碾压这群书生,呃,不是说苏公子你啊!” 陆沉脑子里快速翻检着前世记得的那些零碎知识。课本上的文言文、古诗词?不会啊,早忘完了。 靠这些去跟大虞朝的饱学之士辩论? 一旁的苏云听见“松山书院”四个字时,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看齐云,又看了看突然变了脸色的陆沉。 还碾压洪州才俊?这齐云倒是会吹捧。 但是,齐大人特地邀请这位“陈公子”去松山书院?文德公开讲的场合,齐家会请一个“普通人”去? 苏云心里那个“两个纨绔”的判断,更加确定了。 陆沉整了整衣衫,看见苏云还坐在那里,随口问一句。 “苏公子要一起么?” 他也没别的意思,纯粹是走的时候院子里还坐着个人,总不能把人丢下不管。 苏云合上书,站了起来。 “恭敬不如从命,我也想见见这洪州的才俊们。” 他语气平淡,但心里已经起了好奇? 几人出了巷子,虎大在前面带路。 齐云跟在陆沉旁边,一路上嘴没停过。 “陈大哥,松山书院你没去过吧?那地方挺大的,就在城北山脚下。我爹当年花了不少钱修的,专门请了许多大儒来讲学,号称是大虞四大书院之一。” “嗯。” “洪州但凡有点名气的读书人,都在那挂过名。每年还有什么诗会、论辩、经义之类的。我去过一回,第一个时辰就睡着了,被我爹赶了出去的。” “嗯。” “不过今天文德公亲自来,场面肯定不一样。洪州大大小小的才子都得削尖脑袋往里钻。你看着吧,一个个装模作样引经据典,在我看来远不及你。” “嗯。” 齐云说了一路,陆沉就回了一路的“嗯”。 不是他不想搭话,是他脑子正在高速运转。 舌战百儒。 这任务说舌战百人?那我每人对一句应该可以吧。 陆沉想起了当初在鹿鸣谷跟诸葛无名那次对话。 那次他也是靠着前世的一些见识和视角,把诸葛无名唬住了。 诸葛无名当时就说,自己看问题的角度,与天下任何一位读书人都不同。 对。 他跟这些古代文人比学问,那是以短击长,死路一条。 但若是换个角度,他来自一千多年后,看过太多王朝更迭,骨子里都是看透结局的条件反应。 这些东西,是这个时代的人无论如何想不到的。 当然,也不能太离谱。 陆沉边走边想,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整理着那些碎片化的知识。 松山书院到了。 果如齐云所说,场面不小。书院大门前停了不少车马,三三两两的读书人往里走,有穿着锦衣的世家子弟,也有布衣芒鞋的寒门书生。 门口几个书院弟子在引导,看见齐云,赶紧迎了上来。 “齐公子,齐大人已经在里面了,给您留了位子。” 齐云一抬手。“这两位是我的朋友,一起的。” 书院弟子看了看陆沉和苏云,点头放行。 进了书院,穿过一条竹林夹道,前方是一座宽阔的讲堂。 讲堂坐北朝南,三面敞开,正中设了一方高台。台上摆着一几一椅空着,应该是留给文德公的。 台下已经坐满了人。 粗略一扫,少说也有几千人。前排几位上了年纪的,八成是洪州本地有名望的大儒和书院先生。 中间和后面的多是年轻面孔,有的正襟危坐,有的交头接耳。 齐衡坐在右侧上首的位置,身边还有几位官员。他看见齐云进来,目光扫了一下,没说话。 视线移到陆沉身上时,微微顿了一下。 陆沉冲他点了个头,跟着齐云在中间偏后的位置找了个座。 苏云在他们旁边落座,小丫头在院外等候。 陆沉四下打量了一圈,心里已经在骂娘了。 几千名读书人,还有文德公坐镇。 系统你是要我社死当场啊。 片刻后,一阵轻微的骚动从前排传开。 文德公范闻从侧门走出来了。 老人步伐沉稳,一件洗旧的青灰长衫,头上别着还是那根木簪,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但他往台上一坐,整个讲堂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自然而然地收了声,陆沉看着台上那位老人,想起一句话来,腹有诗书气自华。 这话搁在老先生身上,大概就是写实。 范闻环顾了一圈台下,开口了。 “今日不讲经义,不论诗文。” 老人的声音清清楚楚传到每个角落。 “只谈一个问题,何以救天下?” 讲堂里低声议论起来。 第97章 舌辩 第97章舌辩 “何以救天下?” 这几个字从范闻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搁别人问,那叫妄议国事。搁文德公问,那便能成考题。 齐衡在一旁皱了皱眉,连他们自己也得不到的答案,这群书生又如何能知? 讲堂里嗡嗡声起了一片。 前排几位老先生捋着胡须,面面相觑,年轻书生们更是躁动,有的已经开始翻书了,八成是想找些印证。 陆沉缩在座位上,把身子压得尽量低。 齐云凑过来:“陈大哥,此等时机正是你大展宏图……” “闭嘴。” 陆沉脑子里正在疯狂运转,他哪有心思跟齐云扯闲话。 这回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正想着,台下已经有人按捺不住了。 前排右侧站起一人,二十出头,锦衣玉带,一看就是世家子弟。他朝范闻拱手,声音洪亮。 “晚生洪州许家许廷瑜,斗胆作答。” 范闻点头示意。 许廷瑜清了清嗓子,往前迈了一步。 “学生以为,救天下者,在于复礼。自古治世,皆以礼法为纲。 今朝纲崩乱,上下失序,正因礼崩乐坏。当务之急,应效三代之治,重立礼法,约束藩镇,使天下归于正统。” 说完拱手退回座位,周围响起一片附和声。 “许公子所言极是!” “正是此理!” 陆沉听了,没什么感觉。 你这新修个礼法管得住藩镇手里的刀?你去跟郑三震讲礼法试试,看他跟不跟着叛军一起反? 你手握兵权割据一方,圣人猜忌于你,你唯一应该做的便是造反,方能活命! 又一人站了起来。这位穿得朴素些,粗布长衫,面相老实。 “晚生赵明远。学生以为,救天下当先安民。百姓流离,十室九空。 应广开仓廪赈济百姓,劝课农桑,待民力恢复,天下自安。” 这人知道老百姓得先吃饱饭,但话说回来,这太理想了,就只能是嘴巴上打几句嘴仗。 现在赋税面前只够百姓生计,若是遇到什么灾害的,那就进斩杀线了。 第三个人站起来了,年纪稍长,三十左右。 “诸位只论文治,却不提武功。如今叛军肆虐,藩镇割据,靠礼法靠农桑就能平天下?笑话!当重建盟军,以雷霆之势扫灭叛逆,还圣于都,再论其余!” 陆沉看着这人,你倒是一句武战,反正上战场的不是你,打烂的家园也不是你的,把你放战场上屁滚尿流。 讲堂里陆陆续续各表己见,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 陆沉听了小半个时辰,听得出凡是世家子弟,开口就是复礼、正统。 寒门出身的稍微务实些,会提到百姓疾苦。但说到最后,都绕回同一个核心,那便是强化政权! 范闻坐在台上,听了这许久,一直没说话。表情看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端着茶碗,偶尔点点头。 齐云早就坐不住了,屁股在椅子上扭来扭去,打了好几个哈欠了。 旁边的苏云倒是安静得很。 他合上了手里的书,认真听着每个人的发言,眉头时蹙时展。 陆沉瞟了他一眼,这人虽然一副书生的样子,倒是没有那些傲气,反倒内敛沉默。 又过了两刻钟,一位洪州本地的名儒站起来,长篇大论引了七八段经典,从上古说到本朝,足足讲了一炷香的时间。 核心意思就一句话,避世修身,这也是这些书院先生的自身修养理念。 陆沉吐槽,本就吃穿不愁,自然独善其身了,你倒是把你自己家家产捐出来,再谈自我修养啊。 讲完之后,满堂叫好。 范闻终于开口:“诸位,还有其他见解么?” 讲堂安静了片刻。该说的人差不多都说了,剩下的要么没胆子,要么觉得前面已经说尽了。 陆沉看了时辰 陆沉的牙磨了磨,三个半时辰了,再不动嘴,就来不及了。 他站起来了。 这个动作引来了周围几道目光。 齐云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苏云转头看他,眼中多了些打量。 陆沉拱了拱手,嗓子有点干。 “在下……陈路,有些浅见。” 讲堂里的人顺着声音望过来。中间偏后的位置,一个穿着齐云旧衣裳的年轻人,长相倒是周正,但这身行头搁在一群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中间,属实有些寒酸。 齐衡见是陆沉起身,整治流民确是有些才能,但这国事可非儿戏。 许廷瑜皱了下眉,小声问旁边的人:“这谁?” “不认识,跟齐二公子一起来的。” “齐云的朋友?”许廷瑜的表情就有意思了。 齐云在洪州什么名声,大家心知肚明。跟齐云混的,能有什么高见? 范闻的目光落在陆沉身上,眼神中没什么偏见,微微颔首示意他说。 行,豁出去了。 “方才诸位高论,在下听了许久。有人说复礼,有人说安民,有人说以武定天下。” 陆沉扫了一圈台下的人,“恕在下直言,我不是针对谁,我只是说在场诸位说的全是废话。” 陆沉脚趾都要扣穿鞋底了。 讲堂里一下子安静了。 那个许廷瑜第一个不乐意了。“什么叫废话?你是何人敢如此羞辱我等!” 陆沉看了他一眼。“许公子说复礼救天下,请问哪朝哪代是靠复礼从乱世走出来的?” 许廷瑜脸色一变,张嘴要反驳。 陆沉没给他机会。 “礼法这东西,太平时候用来治国,乱世时候连百姓都约束不了。 城外的流民饿得啃树皮,你跟他讲礼?藩镇手里十万兵马,你跟他论尊卑? 许公子,你的礼法挡得住刀,还是喂得饱人?” 许廷瑜的脸涨红了。 “你!” 陆沉没搭理他,自己还要打九十九个,没空再多说,转向先前提安民的那位。 “赵公子说先安民,说得好。但我想问,怎么安?广开仓廪?仓廪里的粮食从哪来?劝课农桑?地都被大族兼并了,百姓拿什么种?” 赵明远被问住了。 “百姓手中田地不过一分,世家田地万顷,你是要百姓活?还是你们世家活?” 陆沉再转向主张武功的那位。 “这位兄台说以武定天下。打谁?拿什么打?朝廷现在能调动的兵马有多少?打赢了百姓就能过好日子?” 那人被噎了个结实,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陆沉扫视一圈,眼神里波澜不惊,两条腿微微抖动。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讲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过来。 范闻端着茶碗的手停了,齐衡也被这句话陷入沉思。 陆沉脑子里飞快地转,他得说点不一样的来让人反驳自己。 “诸位都在说救天下,但有没有人想过一个问题,天下为什么要救?” 这话一出,满堂哗然。 “天下不该救吗?”有人喊道。 “我的意思是,”陆沉抬手压了压,“你们心中所救的到底是京都,还是朝廷,还是你们自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7章舌辩(第2/2页) 下面议论纷纷,有人说道:“自然是大虞社稷!” “呵呵,在座的心里,世家公子想的是大虞朝廷稳固,自己家族获益,寒门想的是乱世争功,晋升翻身!从来没有想过百姓如何!” 他语出惊人,自己手都有些颤抖。 “所以,这天下叛军也好,朝廷也罢,不过是既得利益者,都不会顾及百姓生死。” 讲堂里安静了一瞬。 既得利益,在座的人多数没听过这种说法。 陆沉接着往下说。 “土地归谁?归大族。赋税压谁?压百姓。打仗死谁?死穷人。立功归谁?归世家。 百姓种了一辈子地,到头来连自己种的粮食都吃不饱。 大族占了一州的田,赋税倒比佃户交得少。你们还是觉得天下乱了,乱在叛军造反?” 讲堂里几个世家子弟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了。 许廷瑜第一个跳出来。 “一派胡言!大族世家历代为国效力,安邦定国。你一个无名之辈,凭什么在此大放厥词?” 陆沉看着他笑了。 “许公子,你方才说复礼。我请教一句,你许家在洪州有多少田产?” 许廷瑜一愣。“这与议题何干?” “有干系的。你许家的田产,有多少是先祖自己开垦的,又有多少是靠官职便利低价收来的?你家佃户一年交几成租子?遇了灾年减不减?” 许廷瑜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旁边有人替他打圆场:“这位公子,今日论的是天下大义,何必扯些鸡毛蒜皮。” “鸡毛蒜皮?” 陆沉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一家三口饿死在路边,这叫鸡毛蒜皮?十四个村子三千多壮丁被征去打仗,死了连抚恤银都没见着一两,这也叫鸡毛蒜皮?” 这话戳到了某些人的痛处,但更多人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齐云知道。他在旁边差点站起来鼓掌,被齐衡眼神瞪回去了。 范闻放下了茶碗。 陆沉吸了口气,继续说下去。 “诸位说救天下,那先得搞明白,天下是谁的天下。是圣人一个人的?是世家大族的?还是天下人的天下?” 这话分量太重了。讲堂里有人倒吸凉气。 “你这是……”有人声音发颤。 陆沉摆手。 “大虞立国时何其强盛?太祖得天下,减赋轻徭,分田于民,百姓有地种有饭吃,所以天下太平。 后来呢?土地兼并越来越狠,赋税越来越重,百姓种着别人的地,吃着自己的苦。” 讲堂里没人说话了。 陆沉心道每个朝代应该都一样,自己就是瞎说一通。 不过,他说得确实全是事实。 “所以我说,诸位不过在这打打嘴仗。”陆沉的声音放平了。 赵明远在座位上站了起来。 “那依你之见,到底该如何做?” 这个问题也是全场想问的。 陆沉摇摇头:“太多了。还田于民,唯才是举废除世袭,抑制世家垄断,轻徭薄赋促商,强化军纪......” 前排有位老先生捋着胡须,眼睛越来越亮。 许廷瑜在座位上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憋出一句:“照你这么说,我等世家反倒成了天下乱源?” 陆沉双手一摊,“世家不是乱源,贪婪才是。世家也好,寒门也好,当了官拿了权,管不住自己的手,那就是乱源。跟出身没关系。” 许廷瑜被堵得说不出话。他本想扣一顶大帽子,结果人家把帽子卸了还给他,还顺手拍了一巴掌。 后排有人喊了一嗓子:“你说得倒轻巧!你自己干过什么?说大话谁不会!” 齐云本来听得津津有味,陆大哥在太平县就是做到这些,一听有人质疑“蹭”地站了起来。 “你知道他是......唔!” 陆沉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把人按了回去。 “齐弟,坐下。” 齐云被按着肩膀坐回去,嘴里还含混着挣扎。陆沉笑笑,冲后排拱了拱手。 “这位兄台说得有理。真正做起来,哪一条都是要命的难,我不过普通人,自然是纸上谈兵。” 这一句把在座不少人都捎带了。 有几个老先生的脸色也变了,这话虽刺耳,却不太好反驳。 他们确实是坐在书院里论道,论了这么多年。 范闻在台上听了这许久,终于动了。他把茶碗搁下,身子微微前倾。 “老夫想问你一句。” 讲堂里所有人都安静了。文德公开口提问,这是整场最重的分量。 “你说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那天下该由谁来做主?” 好家伙。 陆沉后背出了一层汗。 “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能载舟,水亦能覆舟。”陆沉回答道,然后便不给他继续提问的机会,直接坐下。 因为他已经听到系统提示音。 范闻在台上忽然笑了。 老人笑的时候,皱纹全堆在了一起。他拍了拍扶手,乐了好一阵。 “好一个水能载舟,水亦能覆舟。” 范闻站起身来,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 陆沉愣住了。 系统提示音在脑子里响起来。 【叮!任务“舌战百生”已完成。】 【任务评价:辩得众人百口无言,超额完成任务。】 【奖励发放中:玉佩一枚。】 陆沉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两条腿一软,直接坐回了椅子上。 齐云凑过来,拿胳膊肘捅他。 “大哥!你太牛了!” 陆沉翻了个白眼。牛什么牛,腿都是软的。 苏云静静看着瘫回椅子上的陆沉,眼中的神色跟初见时全然不同了。 他想起方才这人缩在竹椅上翻闲书的样子,再看看此刻满堂注目的场面。 两个纨绔?倒是有趣。 苏云无声地笑了一下,把书收进袖中。 台上,转身离开的范闻对旁边的侍从低声说了句什么。侍从小跑过来,到陆沉面前弯腰道:“这位公子,文德公说让我将这玉佩转交于你,说邀请公子可来齐府一叙。” 陆沉的笑道:“请转告范老,下次一定拜见!”。 群嘲完在场世家公子,自己还是赶紧溜,这些个都盯着自己一脸恨意,幸好自己用的假名。 齐云在旁边兴奋得快跳起来了:“陈大哥!文德公邀请你单独一叙!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麻烦缠身。” “呃......” “赶紧走赶紧走”他便拉着齐云,叫上苏云一起离开。 他不知的是,齐衡在右侧上首的位置上,看着他的目光又变了。 这年轻人在书院里,当着几千名洪州才俊的面,把世家大族的脸扇了个遍,把读书人的台拆了个干净。 他到底要做什么?他说的“合作”,看来并不是他以为的那么简单。 齐衡揉了揉太阳穴。 而跟着二人出门的苏云,看着面前鬼鬼祟祟深怕被打的陆沉,嘴角泛起微微笑意。 这位陈公子竟然能得到外祖父的玉华佩。 第98章 三人 第98章三人 齐府正堂,范闻坐在上首,手搁在扶手上,整个人往后靠着,脸上露出笑意。 齐衡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老师笑了。上一次大约还是十几年前,太学里一个寒门书生当着满朝官员的面,把礼部侍郎骂了个狗血淋头,老师就是这副表情。 “好!好啊!” 范闻拍了拍腿,眼角的皱纹堆成一片。 “好久没见过这么锋利的年轻人了。见解嘛,不成熟漏洞也不少,蔑视众人的劲儿,在我见过这么多的学生里,不超过三个。” 齐衡赔笑,心里七上八下。 “此人嘴上虽狂,但说的东西不是凭空的,句句都是经历过才说得出来的话。” 范闻端起茶碗抿了口,放下来,语气转了。 “小衡,此人必是治国之才。” 齐衡的正喝着茶差点喷出来。 治国之才? 文德公三朝帝师,一辈子阅人无数,从来不轻易给人下这种评语。 可问题是,那个“陈路”...... 齐衡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要把真相告诉老师为好。 “小衡啊,看那小子衣着谈吐,不像世家出身。但说话的底气不是读几本书读来的,是真做过事的人,此人你可知底细?” 齐衡嘴张了张,这话该怎么说呢? 老师,您今天夸的这个年轻人,他不叫陈路,他叫陆沉。 太平县那个黑县令,江州三大匪首之一。他手底下几千号人马。 前阵子险些把江州节度使郑三震的五千精兵打了个全军覆没,紧接着一把火烧了两万人的大营。 您还说他是治国之才,应该是乱世之贼。 齐衡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我……倒是见过一面。” 齐衡斟酌着措辞,一个字一个字的斟酌,深怕说漏嘴,老师这岁数可经不起打击。 “出身不太高,是江州普通人家,确实才智出众,广交好友。我那二子齐云,对他是崇拜得很。” 出身确实不高,黑风寨嘛。普通人家,好吧,这个勉强算。 齐云崇拜他,那更不用说了,满嘴陆大哥长陆大哥短的。 范闻点点头。 “齐云这孩子,我也有所耳闻。性子是跳脱了些,但能让他这样性子的人服气,说明这陈路有过人之处。” 老人捋了捋胡须,又道:“我已经请他改日来齐府,就让他见见我。我当面再考校考校。书院里人多嘴杂,有些话不方便深聊。” 齐衡连连点头,腹中叫苦。 让陆沉来齐府?老师您是嫌活得太安逸了吗? 那小子上门来,万一聊着聊着,一不小心把他是黑风寨山贼出身的事透露出来,文德公当场怕不是得背过气去。 齐衡正盘算着怎么拖延,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师,我昨日跟您提到的那个屯田之策......” 范闻竖起耳朵。那套法子他昨天就听齐衡说了,将流民编屯、倒是有些精妙实用。 他追问了几次出自何人之手,齐衡当时含含糊糊没说清楚。 “便是这陆……陈路所想出来的。” 范闻的手一顿。 “是他?” 齐衡硬着头皮点头。 范闻一拍扶手,哈哈大笑起来。“我就说嘛!这等国策,不是闭门读书的人写得出来的!这小子给老夫一个大大的惊喜!” 齐衡擦了擦额头的汗,跟着干笑。“是是是。” 心里想的是:您若知晓了他的真实身份,我怕您老人家得撂在这儿。 三朝帝师对一个山贼头子连连叫好,传出去,文德公的名声都得毁了。 难道,这也是陆沉来洪州的目的之一?这年轻人真让人猜不透。 范闻还在那高兴。齐衡在旁边坐着,如坐针毡,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指着自己的鼻子骂:齐衡!你拿一个山贼来糊弄我! 不敢想,不敢想。 正琢磨着,门外脚步声响起,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侯云舒换了身素淡的鹅黄裙,发间还是那支银钗,安安静静地走到范闻身侧行了个礼。 范闻脸上的表情立刻柔和下来,跟方才谈论天下大事时判若两人。 “云舒啊,今天怎么没跟我去书院?那儿倒是热闹。我遇着一个挺有意思的年轻人。” 侯云舒答得不紧不慢:“云舒毕竟是待嫁之人,抛头露面不太好。” 范闻叹了口气,点点头。 “也是。若不是陪我这把老骨头走一趟,你也不会跟过来。” 他转头看齐衡,笑意收了,“小衡,齐霄究竟什么时候能回来?非要等到我咽气那天?” 齐衡后背又是一层汗。这话绕不过去了。 “快了快了!我已修书一封,快马送往涯水关了,想必七日他便能回来!” 范闻扬了扬手,“那便七日。正好是云舒生辰,就当家宴了。到时候让齐霄见一见,合不合适再说。” 齐衡欲言又止。 这事他夹在中间最是为难。 苍南侯那边催得紧,联姻之事他真没有很好的解决办法。 文德公要先看人品,齐霄那头呢,他知大儿子的心思。 涯水关守了五六年了,信倒是照常寄,但关于成亲的事,五年前那件事还耿耿于怀...... 齐衡暗暗叹了口气。老师的情面不能不给。七天就七天。 侯云舒的表情自始至终没变过。 齐衡和范闻商量她的终身大事,她就站在旁边,跟在说别人家的终身大事一样。 不过,这几日唯一和侯云舒说得上话的,便是齐云的生母刘氏了。 刘氏倒是把侯云舒照顾得无微不至,每日都来看看她。 刘氏提着食盒亲自送到客院,今日是桂花糕,明日是红枣酥。 侯云舒第一次见到食盒里的花瓣,愣了一下。 “伯母,这些花……” “啊,莲子羹热气大,底下垫些干桂花,端过来还带着香气。” 刘氏笑盈盈地把碗端出来摆在桌上,说道:“你在齐府什么都别客气,缺什么跟我说。” 侯云舒从小生母便不在了,在家里不曾被这样对待过。 苍南侯府规矩大,她从小由老嬷嬷带大。 唯一的温暖来自外祖父文德公,每年去外祖父小住的那段时间,是她为数不多松快的日子。 刘氏不一样,这个女人说话大大咧咧的,嗓门不小,笑起来毫无世家主母的矜持,偏偏让人觉得舒服。 “云舒你性子静,真好。” 刘氏拉着她的手坐下来,左看右看。 “我要是有你这么个女儿,做梦都笑醒。你跟齐霄也般配,他也是这种沉稳的。” 说到这儿,刘氏话锋一转,一脸头疼。 “倒是我那小儿子齐云......唉,提起来就脑壳疼。真是上辈子的冤孽!” 侯云舒低头喝了口莲子羹,没接话。 “你说说,好好的书不读,成天舞刀弄棒。他爹不让他学武,他偏要学。从小到大,齐府的屋顶被他掀了不知多少回。” “伯母。”侯云舒轻声打断她。 刘氏收住嘴,不好意思地摆摆手。“你看我,一说起这逆子就刹不住车。” “倒是想问伯母,怎么这几日在府中都没见到齐云公子?” 刘氏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转为无奈。 “他天天往外跑!说什么要陪朋友。你猜他朋友是什么人?”刘氏压低了声音,凑过来。“山贼!” “山贼?” “那逆子从小爱习武,老爷不让他学,他后来便跑到江州,结识了一伙山贼。在那学了一身所谓的武艺回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8章三人(第2/2页) 侯云舒手里的汤勺停了一下。 “那齐伯父岂不是很生气?” “之前气得还险些晕过去,后来派袁重去寻那逆子回来,袁重给老爷写了封密信,不知说了些什么,老爷的态度就变了。虽嘴上还骂着,但也不限制他们来往了。” 刘氏叹口气,又往侯云舒碗里添了一勺莲子。 “那……伯母可知那山贼叫什么?” 刘氏想了想。 “好像叫陆沉来着,齐云一天到晚陆大哥陆大哥的喊,我耳朵都起茧了。” “哎呀,你看我,跟你聊起来嘴就收不住。 云舒你好好歇息,这莲子羹吃完,明天我再给你送红豆糕。” 侯云舒放下碗勺,起身送刘氏到门口。 刘氏走了,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侯云舒站在廊下,目光落在院中那棵石榴树上。 陆沉。 她默念这两个字。 陈路...... 陆沉这几天过得极为惬意。 惬意到他都开始怀疑是不是做梦了,已经是穿越以来最舒坦的一段日子了。 梦娘不知跑哪忙活去了,走之前留了封信在桌上。 写着:东家,我有些事情需处理几日。若遇到麻烦,去城南锦绣布庄找老板娘小梅。 陆沉看完之后把信折了揣兜里,心想红缨的人发展挺快啊,连洪州城都有据点。 小院的日子简单。 早上睡到日头晒屁股才起来,起来之后在院中转两圈,扫扫落叶,给竹丛浇点水。 然后他搬出竹椅往枣树下一躺,捧起那本《山居杂谈》翻两页。 枣树上的麻雀跟他混熟了,不怕人了,落在椅背上叽叽喳喳叫。 齐云每天准时翻墙出现,在院中练剑,嘴里还念念有词。 虎大虎二中午会送一趟饭过来。 而那个苏云,也不知怎么的,每天早上推门进来,找个位置坐下,翻开书就看。 一看就是一整天。到傍晚合上书,起身走人,极为规律。 三个人在这巴掌大的院子里,各干各的,互不搭腔,倒有几分默契。 陆沉起初觉得古怪,后来也就习惯了。 到第三天,齐云坐不住了。 他把剑往石桌上一搁,扭头看看在看书的苏云,又看看在择花枝的陆沉,憋了半天,蹦出一句。 “你们两个就不无聊吗?” 苏云翻了一页书,没抬头。 陆沉手里正把一朵不知名的小野花往瓦罐里插,也没搭理他。 齐云的嘴角抽了抽,拎起剑便出门去了。 说是去找城里的武馆过过招。虎大虎二跟在后面,脸上的表情写着“又来了”。 院子里就剩下两个人。 苏云放下书,看着正把瓦罐转来转去研究角度的陆沉。 “陈公子,我倒是有个疑惑。” 陆沉把花枝调正了,满意地端详了一下,转过头来。 “听你口音,不是洪州人吧?”苏云问。 陆沉也没转过头,随意的说道:“苏公子也不像洪州人。” 苏云点头。 “我是苏州人。随长辈过来探亲的,过几日便回去了。” “苏州啊。” 陆沉的眼睛亮了亮。苏州那可是他心心念念的江南。 “我是江州人。” 陆沉擦了擦手上的泥,在石凳上坐下来。 “来这不过想过些普通人的生活罢了。” 苏云看着他。 “那意思是,陈公子以前的日子不普通?” 陆沉怔了一下。 他抬头看着枣树枝桠间漏下来的光斑,想起了黑风寨的日日夜夜。 “确实啊。” 陆沉笑了一声,语气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以前的日子,那叫过得是一个波澜壮阔,心惊胆战的。” 苏云看着他的侧脸。阳光落在那张年轻的面孔上,笑着,松弛着,可眉眼之间藏着一层旁人不易察觉的思绪。 “那定然是精彩的。” 苏云的语气淡淡的:“我从来没经历过什么波澜。” “精彩吗?” 陆沉的视线飘远了,也不知他们过得怎样。 “精彩说不上,就是身边有一群人,傻乎乎地跟着你,你也不知能带他们走到哪。但他们信你,但终究是让他们失望了吧。” 苏云安静地听着。 “苏公子呢?” 陆沉回过神来,岔开这个让自己有些不想继续的话题。“在苏州读书?” 苏云合上手里的书,放在膝上。 “读书,也教书。外祖父办了间小学堂,我偶尔替他授课。学生不多,七八个孩子,都是附近村子里的穷苦孩子。” “你外祖父?” “嗯,一个教了一辈子书的老人家。” 苏云说到外祖父时,那张清冷的面孔上终于有了点变化。 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这几日少见的情绪波动。 陆沉没多问,人家没细说,他也不追着打听。 “苏公子,你既然读了这么多书,那天书院里怎么没见你站出来说两句?” 苏云摇头。 “我向来不喜欢那样的场合。” “呃?” “不过倒是喜欢你说的言语。” 陆沉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这是在夸他? 苏云见他表情,嘴角又动了一下。 “陈公子,那天你说的‘水能载舟,水亦能覆舟‘,这话不是出自本朝典籍。你从何处读来的?” 陆沉心里一紧,这话是他随口说出的 “一本杂书上看来的。” 陆沉面不改色。“什么名字我忘了,是很早之前翻到的。” 苏云看着他,没追问。 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陆沉后脊有些凉。 苏云收回目光,重新翻开了书。 陆沉心里却在嘀咕。书院那天的事,他巴不得所有人都忘掉。把全场世家子弟得罪了个遍,这要是被人查出真实身份...... 别想了别想了。 在洪州用的是化名,没人认识他,齐大人应该不会出卖他吧? 枣树上传来麻雀扑腾翅膀的声响,两只鸟不知为什么打了一架,羽毛飘下来落在陆沉肩头。 他将羽毛架在书中,往竹椅上一躺,闭目睡觉。 “今日天好,适合睡觉。” 苏云没说话,低头继续翻他的书。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竹叶的声响,和远处街市模模糊糊的喧嚣。 陆沉闭着眼,但他的思绪还没完全收回来。 那些人现在在太平县过得怎么样了?诸葛无名,赵老二,卫老三,老宋八成又在脑补什么“主公布下的千里棋局”。 萧婉儿......陆沉翻了个身,她走了没有?父兄找到了吗? 哎,想那么多做什么!他已经离开了,大家各自安好便是。 陆沉睡不着,睁开眼盯着枣树的枝桠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坐起来。 “苏公子。” 苏云抬头。 “你那本书好看吗?” 苏云低头看了看封面,《通论古今》。一本极枯燥的史论。 “还行。” “借我翻翻。” 苏云递过来。陆沉接过去随手翻了几页,还是没有睡意。 “不好睡......哦不,不好看。” 陆沉重新躺回竹椅上,翻看起自己的那本书来。 第99章 别扭 第99章别扭 深夜,洪州城北某条窄巷。 一户不起眼的民宅里,门窗紧闭,屋内漆黑。 烛火点亮的那一瞬,两张脸从黑暗中浮出来,烛光下只看得清下半张脸。 “可查清楚了?” 说话的人压着嗓子,声线沉沉的,这人五官看不真切,只露出颌骨上的一道刀疤。 对面那人脸上满是胡子,点了点头。 “查清楚了。文德公就在齐衡府上。” “齐衡府上戒备森严,我们如何能下手?” “文德公那老头确没出过门,不过属下意外探查到,苍南侯之女侯云舒每日假扮书生出门,倒是可以从这入手。” 刀疤男拧起眉头。 “侯云舒?她出门干什么?” “每日待在城南一处小院里,和两个男人私会。 属下观察许久,一个是普通人,成天吃了睡睡了吃。” “另一个呢?” “有些出乎意料,是齐衡二公子齐云。” 刀疤男愣了一下。 “齐云?苍南侯和齐衡要联姻的不是大公子齐霄吗?” 胡子男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有些浪荡。 “这些王侯家的公子小姐,玩得花呗。” 刀疤男没接这话,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几下。 “先把侯云舒杀了。文德公年迈,外孙女一死,也许就活不出洪州了。” “那个普通人又是怎么回事?” “不清楚底细,就一废物,天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估摸是齐云的哪个狐朋狗友。” “小心谨慎些。明天叫所有人行动。” “是。” “记得,只杀侯云舒,齐云别碰,别坏了大计!” “属下明白。” 烛火掐灭,屋内重新归于黑暗。 清晨。 陆沉的小院里,枣树上那两只麻雀准时开嗓,叽叽喳喳吵了个没完。 院门被推开,齐云大步跨进来,嘴里嚷着今日要练三百招。虎大虎二照例临近晌午才来送饭。 苏云来得更早些,已经坐在石凳上看了会书了。 身后那个小丫头规规矩矩站在竹丛边,一声不吭。 陆沉躺在竹椅上,瞄了二人一眼,又闭上了。 太阳刚爬上院墙,暖得恰好。 枣树的影子把他整个人罩住,风从竹叶间漏进来,凉飕飕的刚好中和日头。 这日子,舒坦。 陆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弯里,准备再补半个时辰。 院子里只有齐云练剑的脚步声,苏云翻书的沙沙声,和远处街巷里传来的零星叫卖。 三个人各干各的,这份默契保持了好几天了。 陆沉意识开始模糊,正往睡梦里沉。 “铛——” 金属碰撞的声响。不是齐云练剑发出来的。 陆沉的眼睛睁开了。 院门口,一道黑影翻过墙头落进院中。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七八个蒙面黑衣腰间别着刀,动作极为迅速。 陆沉看了第一反应是,大哥!这门开着,咱就是说,非要翻个墙才行吗? 下一刻。 前面三人落地的瞬间,刀已经出鞘了,直奔苏云。 他反应快,一把将身后的小丫头护在身后,她也并不会武功,跟着往后退。 一把刀劈下,苏云本能地抬手中卷起的书去挡,但在猛烈的刀锋面前什么也不是,书卷吃力脱手散落一地。 “当我不存在吗?!” 齐云一声暴喝,人已经飞了过来。 他从石桌上抄起剑,侧身横在苏云身前,“锵”的一声,硬接了那一刀。火星子溅出来,齐云的虎口震得发麻,脚底往后滑了半寸。 来者力道不小。 陆沉从竹椅上弹起来,他跨两步到苏云跟前,一手抓住苏云的胳膊。 “站一起!” 苏云被他拉了个踉跄,撞在陆沉背上,小丫头吓得两腿发软,跟在苏云后面。 齐云持剑顶在前头,面对三个黑衣人左挡右格。 他学武晚,但跟着徐青青被打了那么久,挨揍挨出来的反应比一般人快。 黑衣人交换了个眼神。 两人缠住齐云,第三人绕了个弯,从右侧直扑苏云。 齐云喊:“陆大哥!右边!” 陆沉拉着苏云往左一闪,那刀擦着苏云的衣角劈在枣树干上,木屑飞溅。 “他们不是冲你来的!”陆沉冲齐云吼,“齐弟,往门口挪!他们不敢伤你!” 齐云听明白了。 他持剑往前一刺,逼退面前两人。但空出来的间隙只有一瞬,陆沉拉着苏云和丫头,弓着腰贴着墙根往院门口蹿。 齐云边退边挡,剑法不怕死的招呼,他信陆沉不会骗他,料定这些人不敢动他。 黑衣人当真不碰他,只在他身侧晃来晃去找缝隙。几个人绕着齐云打转,跟老鹰捉小鸡一个样。 陆沉拽着苏云冲出院门。 巷子里,日光刺眼。 他往左一看—— 五六个蒙面人堵在巷口,刀拔了出来,正朝这边袭来。 大街的路被堵死了。 一把刀从侧面劈来,直奔苏云的脖子。 陆沉没时间想。他伸手把苏云往后一推,自己迎上去,双手去推开那柄刀。 手掌碰在刀背上,但来人的力气更大,刀锋滑了下去。 一道火辣辣的痛从胸口横着划过。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从胸口裂开一条长口子,血涌出来,把衣襟染红了大半。 苏云的脸变得惨白。 “走!”陆沉反手抓住苏云的手腕,拽着往巷子深处跑。 小丫头吓得哭了出来,被苏云腾出另一只手拉着,三个人踉踉跄跄地往巷子另一头冲去。 身后,齐云还在跟黑衣人缠斗,一步步往外退,没看后面。 “陆大哥,你们快跑!我顶得......” 话没说完。 一个黑影从他背后闪出来,刀柄狠狠砸在他后脑上。 齐云眼前一黑,扑倒在青石板上,剑脱了手,咣当滚出去老远。 此刻陆沉三人从黑衣人眼前消失,在巷子中七拐八拐,牙关咬紧不敢停下。 胸口的血顺着腰带往下淌,跑起来伤口被扯动,疼得他眼冒金星。 但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黑衣人追了上来。 三人终于冲出巷口,蹿上大街。 街上的行人看见三个浑身是血的人跑过来,吓得散开,不敢上前帮忙。 陆沉没指望有人帮忙。 他一边选定方向跑,一边视线在街面上疯狂扫,找出路。 后面鸡飞狗跳,那伙黑衣人还在追踪他们三人。 一个转角,他看到前方右手边,一块布幌子在风里摇晃,锦绣布庄。 梦娘走之前留的那封信,上头写的就是这家商铺。 陆沉脸色惨白,血把右半边衣服都浸透了。他咬着牙拉住苏云,指着那间铺子。 “走,进去!” 三人撞开布庄的门帘。 迎面一个二十来岁的男伙计正在柜台后头理布匹,被撞进来的三个人吓了一跳。 陆沉扶着门框,声音发飘。 “我……我是陆沉……找小梅。” 男子手里的布帛掉在地上。 他的表情在一瞬间变了,扭头冲后院喊了声师姐,然后拉下门板,把铺面的门关了。 “跟我走。” 他领着三人穿过成排的布架子,推开后门进了后院。 后院不大,不过一寻常人家的摆设。一个年轻女子从厨房里出来,手上沾着面粉。 “林师弟,怎么了?” 男子压低声音:“是陆东家。” 女子脸上的表情一变。 她扫了一眼陆沉胸口的伤,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苏云和小丫头,没废话。 “东家,快跟我走。” 她快步到灶台旁边,蹲下身,发力把一口半人高的空水缸挪开。 缸底下是一个洞口。刚好够一人下去。 “东家,从这里下去。” 陆沉让苏云和丫头先下,随后自己钻进去,牵动伤口撕裂让他疼痛不已。 小梅跟在最后面,从里头把水缸拉回原位,头顶的光没了。 地道不长,摸黑走了十来步,前面到了头。 出口在隔壁巷一户院子的柴房里床底。 柴房不大,堆了半屋子劈柴,角落放着一张床遮掩出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9章别扭(第2/2页) 小梅出了门去了其他屋子取来了一盏油灯点上,又回头对男子说:“给东家包扎。我去看看外面的情况。” 她掸了掸围裙上的面粉,把头发拢了拢,面色如常地推门出去了。 男子从隔壁屋里翻出药粉和布条,在陆沉面前给他处理伤口。 陆沉把上衣扒开,那道口子从左胸横到右肋,皮肉翻开,血还在往外冒。 刀口不算太深,没伤到骨头,但疼得厉害。 药粉撒上去的时候,陆沉嘶了一声,整个人缩了一下。 “嘶......” 男子没多说,手上动作利索,三两下把布条缠紧打了个结。 陆沉靠在柴堆上喘气,衣服半开着,左手按着绷带,右手垂在身侧。 苏云坐在那把旧椅子上,脊背挺直,手搁在膝上。 安静了好一阵。 陆沉先开口了。 “嘶……” 他想抬手,伤口扯动,半条命似的。 苏云看着他,没说话。 又安静了一阵。 “陈公子。” “嗯?” “你还要抓我的手到什么时候?” 陆沉低头一看。 他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握着苏云的手腕,从巷子里跑出来就没松开,一路攥到现在。 他赶忙甩手,像被烫了一下。 “苏兄……不好意思,情急之下无意之举。” 苏云把手收回来,放在膝上,没什么表情。 陆沉挠了挠后脑勺,岔开话头。 “苏兄,现在你感受到精彩了吗?” 苏云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油灯底下比平时多了些东西,而攥紧拳头的手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你以前的日子都是这样的?” 陆沉摇了摇头。 “以前我有一群替我挡刀的兄弟。就像刚才我帮你挡那一下......嘶!” 他牵动了伤口,咧了下嘴笑道:“这还是头一回替人挡刀,发现自己还挺厉害的。” 苏云的目光落在他胸口被血浸透的绷带上,攥着的那只手指节收紧。 “他们是冲我来的。”苏云说,“对不起,连累你了。” “没事儿,都朋友嘛,我瞧出来了。” 陆沉笑了一下,“如此兴师动众,看来苏兄的身份也不一般呐。” 苏云没接话。 陆沉看着他,苏云也看着陆沉。 沉默了几息。 苏云开口说道:“你不叫陈路。” 陆沉抬起手,冲苏云拱了拱,痛得龇牙。 “重新认识一下。在下陆沉。” 苏云的嘴唇动了动。 “侯云舒。” 陆沉点了点头。 “侯云书?” 他琢磨了一下这名字,点点头点评道:“好名字,侯兄喜爱读书,名字起得贴切。” 侯云舒看了陆沉两眼,没有辩驳。 门外传来脚步声,小梅推门进来了。 “东家,那群黑衣人散了,但巷口和街面上总觉着有人盯梢。你们先在这待着,别出去。” 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头是两碗粥和几碟小菜。 “东家,这些小菜将就吃点。” 小梅放下东西,带着林师弟出去了,小丫头受了惊,缩在侯云舒旁边哆嗦,小梅走之前把她带去隔壁歇着。 柴房里就剩两个人。 陆沉看着冒热气的粥,胃忽然叫了一声。 他倒是真饿了。 伸手去端碗—— “嘶!” 胸口的伤口炸了一下疼,手臂抬到一半就举不动了,碗又放回了桌上。 他换了只手,左手端碗,手还在抖,粥汤从碗沿洒出来。 侯云舒看着他的动作,随即站起身,走到陆沉面前,弯腰把他手里的碗接了过去。 然后她拿起桌上的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陆沉嘴边。 陆沉愣住了。 “苏……侯兄?” “你是受了伤,手又端不稳。”侯云舒说,语气跟平时翻书时一个样,不急不慢。 勺子就悬在陆沉嘴边,米粥的热气飘入鼻腔之中。 陆沉张了张嘴,又合上。 他打量着面前这张脸。 苍白精致的脸庞,五官偏阴柔。 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侯云舒垂着眼,目光落在勺子上,没看他。 这场面……怎么说呢。 一个大男人喂另一个大男人喝粥。 陆沉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最终只剩一个念头,就他们两个人,不说出去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我自己......” “别动。”侯云舒把勺子往前送了送。 陆沉闭上眼,张嘴,把粥喝了。 一勺,两勺,三勺。 侯云舒喂得很有耐心,每一勺都会吹一下。她的手凑近陆沉鼻子还能闻到淡淡的一丝花香。 她从耳垂红到鬓角。 陆沉没注意。他正忙着克服心理障碍。 第七勺的时候,陆沉实在受不了了,侧过头去。 “够了够了,吃饱了。” 侯云舒收回勺子,把碗放在桌上。 两人之间安静了几息。 陆沉盯着柴堆看,嗓子眼发干。 “我还是头一次被人喂饭。” 侯云舒端起自己那碗粥,低头抿了一口。 “我也是第一次给人喂饭。”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陆沉感觉这柴房的空气不太对劲。 怎么说呢,两个大男人,在一间昏暗的柴房里,一个喂粥一个喝粥,说着“我第一次”这种话。 有些男受啊。 陆沉觉得得找点正经话说,不然这气氛要往奇怪的方向跑了。 “侯兄,不知你来洪州所为何事?竟然被人追杀。” 侯云舒放下碗,擦了擦嘴角。 “陪我外祖父来洪州定亲。” “定亲?” “嗯。” 侯云舒的语气很平,“我爹希望我跟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定亲。外祖父不放心对方是否会待我不好,我又担心他一人出远门,便跟了来。” 陆沉心里嘀咕了一下。 定亲?这侯云书一个大男人,家里还怕他被妻家欺负?难不成是入赘?看他这白嫩白净的样子,入赘倒也不是不可能。 “呃,那可还相中了?” “还未见面。定在了三日后。” 陆沉点点头。 “那便祝侯兄能够得良配。” 侯云舒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沉默了一会儿。 “不过是一场家族联姻罢了。” 她顿了顿。 “在我心里,还不及陆兄。”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侯云舒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她自己也没料到会说出这句话。 侯云舒啊侯云舒,今日怎会说些如此......如此不堪之语。让陆公子该怎么想?! 侯云舒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遍。 她放下碗,站起来。 “那个,陆兄,我去看看丫头。” 说完转身就往门外走,步子有些慌乱。 门关上了。 院子里传来她的脚步声,越走越远。 陆沉一个人坐在柴房里。 他的表情从疑惑逐渐过渡到茫然。 不及陆兄? 这句话在陆沉脑子里回荡,越想越不对劲。 他意思是……跟我的交情比那个未婚妻重要?嗯,肯定是的! 总不可能是喜欢我吧......啊啊啊,应该不是! 陆沉打了个冷颤,不会吧。 他回忆起这几天苏云......不对,侯云舒在院子里的种种表现。 每天准时来,准时走。从不多话。 还有刚才喂粥的架势,那耳根红的…… 陆沉的脸皱成了一团。 等等等等。 人家也许只是比较贴心?个鬼啊,对男的哪门子贴心啊。 他觉得自己需要冷静一下,侯云书,你让我太为“男”了! 陆沉躺在柴堆旁的床上,望着房梁上的蛛网,长长地叹了口气。 胸口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心里更乱,以后可不能跟这位侯公子单独相处了。 算了,别想了。 他闭上眼,脑子放空。 第100章 灭杀 第100章灭杀 齐云是被虎大虎二从小院门口杠回来的。 两人照例来给几人送午饭,看着齐云躺在了小巷里,后脑勺肿了个大包,趴在地上,流了一滩口水。 他二人再进门查看,发现陆沉和那位苏公子不见了,脸色一变,赶紧扛着齐云回去禀报。 齐府正堂。 齐云捂着脑袋坐在椅子上,嘴里嗷嗷叫唤,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齐衡坐在上首,袁重立在一旁,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齐云!你说清楚,这到底怎么回事?”齐衡的声音压得很低。 齐云龇牙咧嘴地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话说今日,自己正与陆大哥谋划大业! 只见,七八个蒙面人翻墙进院,直奔那苏云而去! 我上去拦,凭借着自己精妙的武艺,以一敌百,杀得他们抱头鼠窜,最后护着陆沉三人逃出! 结果外面也是千军万马,哎......自己终究武艺差点圆满,以至于一时不察被人从背后一闷棍敲晕......” “停停停,你不用说了!”齐衡忍住打这逆子的冲动。 “他们没伤你?”袁重拧眉。 “没有!那些人刻意绕着我打的,刀都不往我身上招呼。似乎是被我剑气所震慑,不敢正视我的锋芒!” 齐云说着又急了:“哎呀!你们别问这些了!快派兵把陆大哥救回来啊!” 齐衡没理他。 袁重看了齐衡一眼,转向齐云:“你确定,那些人专门冲着那个苏公子去的?” “对啊!我跟你们说了三遍了!冲着苏公子去的!” “苏公子?”袁重皱了下眉,“哪来的苏公子?” 齐云一摊手,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我只知他叫苏云,说是从苏州来的。也没怎么聊过,就天天来院子里坐着看书,跟陆大哥也不怎么说话。” 齐衡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苏云。苏州来的。 他的脑子转了两圈。 “云舒?”齐衡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袁重反应也快,脸色变了。 齐衡冲门外喊:“老何!” 管家老何进来。 “让夫人立刻去客院看看,文德公和侯小姐在不在!快去!” 管家急忙去找刘氏。 齐衡在堂里来回踱步,心跳到了嗓子眼。袁重握着刀柄,脸上满是凝重。 齐云看着他爹和袁重的反应,脑袋上那个包都顾不上摸了。 “怎么了?苏云怎么了?” 没人搭理他。 片刻后,管家气喘吁吁跑回来。 “老爷,文德公在书房看书,一切安好。 侯小姐……侯小姐的下人说,小姐这几日都是一早就出了门,到现在还没回来。” 齐衡的太阳穴跳了两下。 他转向袁重,声音沉下去:“这群人是冲着文德公和云舒来的。” 袁重抱拳:“大人......” “立刻点兵,封锁全城!把陆沉和云舒找出来!顺着城南齐霄那小院外的街巷逐户排查!” “是!”袁重转身大步出门。 齐云终于反应过来了。 “等等,苏云就是侯云舒?那个天天来我们院子里看书的……是我未来大嫂?” 没人回他。 齐云愣在原地,半天才蹦出来一句:“那她主动找上门,每天跟陆大哥两个人在院子里大眼瞪小眼的……” 他脑子里浮现出某些画面,嘴巴慢慢张开了。 “爹!你得赶紧派人把他们找出来!不然陆大哥的清白可就完了!” 齐衡揉着太阳穴,一巴掌扇了过去。 锦绣布庄后面那条窄巷子里的小院,入夜后很安静。 陆沉靠在柴堆旁的床上,伤口止住了血,但身上酸软无力,整个人像被抽掉了筋骨。 他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中间醒了两三回,又沉下去。 等他再睁眼的时候,窗外天光已经暗得透了,屋里亮着一盏油灯。 灯下坐着一个人。 陆沉眨了两下眼。 梦娘坐在床边的木凳上,手里攥着块帕子,看着他。 “东家,你醒了。” “梦娘?” 陆沉撑着胳膊想坐起来,伤口扯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嘶~你不是出去办事了吗?怎么回来了?” “办完了。” 梦娘把帕子放下,伸手扶他靠稳,“回小院的时候,院子被官兵围了。找到小梅才知你受了伤。” “东家可知,是哪个贼人伤的你?” “不太清楚。”陆沉摇头,“不是冲我来的,冲侯公子去的。” “侯公子?” “嗯,新认识的一个朋友,这几天天天来院子看书。我这一刀是帮他挡的。大概是他什么仇家吧。” 梦娘陷入沉默,没再追问。恰好此时,脚步声从门外传来,轻轻的。 侯云舒走进屋子,看见床边多了个人,脚步顿了一下。 梦娘听见动静,转头。 一个白净清瘦的年轻公子站在门口,青色方巾,淡绿长袍,面容干净俊美。 梦娘的目光在对方脸上停了两息。 她的眉头微微一蹙,没见喉结,这分明是个女子假扮。 梦娘转头看了一眼陆沉,陆沉正低头查看自己的绷带,完全没有要解释什么的意思。 东家不知? 梦娘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位“侯公子”女扮男装,天天跟东家坐在院子里,东家还替人家挡了一刀。 “侯公子你来了,这位是小梅的大师姐梦娘。” 陆沉在床上抬了抬手,补充道:“也是我的朋友。” 侯云舒朝梦娘微一欠身:“梦娘姑娘,有礼了。” 梦娘站起来,走上前几步,目光将侯云舒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侯云舒被看得不太自在,感觉像是看出了他女子身份。 梦娘忽然笑道:“侯公子不要见外,我这条命是东家救下的。你跟东家是朋友,自然也是梦娘的朋友。” 侯云舒点了点头,视线移向床上的陆沉,嘴唇动了一下:“我过来看看……吃饭还需不需要帮忙。” 说完这句话,她脖子以上又开始发红。 梦娘看在眼里,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 陆沉的反应倒是快。 “没事没事。” 他连摆手带摇头,“等下我让梦娘帮我就行,不劳烦侯兄了。” 侯云舒也没再坚持,转身出了门,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屋里就剩两个人。 梦娘没着急坐下,她站在原地,低着头盯着陆沉看。 看得陆沉脊背发凉。 “那个……梦娘。” “嗯?” “你别这么看我,看的我有些不自在。” 梦娘收回目光,在凳子上坐下。 “东家和这位侯公子……认识几日了?” “三四天吧。” “聊过些什么?” “也没聊什么。” 陆沉想了想,“他这人话少,我也懒得搭腔,各看各的书。” 梦娘“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了。 陆沉松了口气。他试着用右手去够桌上的粥碗,胳膊抬到一半,胸口的伤口火辣辣地拽了回来,碗晃了两下差点翻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0章灭杀(第2/2页) 他犹豫了一下。 “那个,梦娘。” “嗯。” “劳烦你……喂我一下粥,可以吗?手不太方便。”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小了一截。 梦娘端起碗,舀了一勺粥。 先放在自家嘴边试了试温度,才送到陆沉嘴前。 陆沉迟疑了一下,还是张嘴吃了。 一勺。两勺。梦娘喂得不急不慢,每一勺都等他咽下去了才舀下一勺。 中间粥汤不慎从嘴角淌下来,她用帕子给他擦了。手指拂过下巴的时候,力道很轻。 陆沉忽然想起下午侯云书喂他。 两个人简直一模一样,但就是这被男子喂饭还是有些别扭,浑身不得劲儿,还是梦娘好。 一碗粥见了底。 “还要吗?” “够了够了。”陆沉靠回去,长出一口气,“梦娘,被你喂饭倒是享受。” 梦娘把碗放下,擦了擦手。嘴角的弧度上扬,内心是欢喜的。 “东家吃好就好。” 她端着空碗出了门。 院子里。 小梅和林师弟已经等着了,梦娘收住了笑容,眼神里充满杀意,她站在廊下,声音只有三个人听得见。 “找到那伙人没有?” 小梅低声回话:“大师姐,找到了!我抓了他们的眼儿,很快就招了。他们假扮成湖州来的商贾,在城北一处民宅里窝着,有林师弟的人盯着。” “什么人?” “湖州来的山匪,至于为何要杀人,他们也不清楚,只知是首领的意思。” “还有多少人?” “十来个。有两个身手不弱。” 梦娘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月牙挂在屋檐上方,星子稀稀拉拉几颗。 “不管是冲谁来的。” 她的声音很平。“敢伤东家,就得还回来。” 小梅和林师弟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子时过后。 城北巷尾的那处民宅里,十几个人挤在两间屋子中。院里放了两道暗哨,屋内窗户全拿黑布遮了。 刀疤脸和胡子脸坐在里屋,桌上搁着半壶冷酒,没人动。 “这次没能得手,城又被封了。” 胡子脸搓着手,声音发紧,“齐衡的兵满街转悠,不知会不会查到咱这来。” 刀疤脸没动,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敲。 “应该查不到,咱们落脚之前我亲自踩过,左邻右舍都是做小买卖的,没人认得咱们。对了,白天那两个盯梢的呢?” “还在外面。” “叫他们撤回来。齐衡不可能一直封城,等风声过去,分批出城。” “嗯。” 胡子脸刚站起来,院子里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倒在了地上。 两人对视了一下,刀疤脸按住腰间的刀柄。 “去看看。” 胡子脸走到门前,手刚碰到门闩—— “嘭”一声,门从外面被踹开了。 一道剑光从门缝里捅进来。 刀疤脸反应极快,侧身一闪,剑尖擦着他的衣袖划过。 来人步法轻灵,身影在烛火底下晃了两晃,根本看不清面目。 胡子脸拔刀迎上去。两人都是练过的,三五招内没吃亏,但来人的剑路飘忽,一看便是江湖高手。 刀疤脸趁着一个间隙,扭身砸开窗棂翻了出去,胡子脸紧随其后。 院子里月光昏暗。 两人落地的那一刻,四面墙头上冒出七八个人影。 俱是使剑的。 几剑齐出,没留余地。刀疤脸格开第一剑,第二剑便刺中腹部。 胡子脸刀还没举起来,肩膀上已经多了两道口子。 几息之内,两人便倒在院中。 梦娘站在院墙上,看了小梅一眼。 “大师姐,没能留下活口。” “不管了,撤。” 翌日清早。 阳光从窗缝里爬进来,照在陆沉脸上。他翻了个身,胸口的伤磨在床板上,疼得醒了。 梦娘端着一碗热粥进门。 “东家,昨晚那伙杀手解决了。” 陆沉看着梦娘,也不用问具体怎么解决的。 他大概能猜出来,红缨自然有他们的路数,多亏了她们,自己才好几次脱离危机。 他喝了两口粥,撑着床沿站起来,伤口虽然还疼,但已经能走动了。 陆沉走到隔壁,敲了两下侯云舒的房门。 “侯兄,危险解除了。咱们应该都可以回去了。” 侯云舒打开门,他也恢复了往日那副冷淡的样子。 “嗯。”她应了一声,带着小丫头走出来。 几人一起出了小院,拐上大街。 街面上行人来来往往,跟平常一般。 侯云舒在路口停了步子,转身面对陆沉。 “陆公子,我就先告辞了。外祖父在家中,一日不见我踪影,定然担忧。” “应该的。”陆沉点点头,“那咱们改日再见。” 侯云舒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多说什么。 她带着小丫头转身走了。 背影笔直,再也没回头。 梦娘站在陆沉旁边,看着那道背影越来越远。 “东家。” “嗯?” “你觉得这位侯公子如何?” 陆沉回忆了一下昨日发生的诸多事情,帮侯公子挡刀、逃命、喂粥…… 他想了想,给出了自己的评价:“这侯公子性子静,挺好的。就是有些娘炮。” 梦娘转头。 “娘炮是何意?” “就是……呃,有点像女子。你看他那白净的样子,说话细声细气的,喂个粥还脸红。” 梦娘盯着他看了两息。 “东家,他喂你吃粥了?” “啊,嗯,昨天下午的事,我手使不上劲嘛。” 陆沉摆了摆手,“也不知他回去入赘人家,受不受欺负。” “入赘?”梦娘的表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他不是说要定亲吗?我看他那体格那性子,怎么看都像是被家里安排上门的。” 梦娘的嘴角动了两下。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在翻滚,“我到底该不该告诉他”和“算了吧让他自己发现才有趣吧”之间纠结。 最终...... “嗯。东家,侯公子人不错。”梦娘说。 “嗯,倒是个不太一样的男子。” 陆沉伸了个懒腰,伤口又扯到了,他“嘶”了一声,然后把手揣回袖子里,朝小院的方向走。 “不想了!咱们回家,我还是过好自己的日子吧。” “嗯。” 梦娘跟在他后面,在心里替侯云舒叹了口气,姑娘,你看上的这人,倒是世间难得之人,就是这看人的眼神怕是不太好使。 陆沉走着走着,忽然回头看了一眼侯云舒消失的方向。 街上人来人往,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挠了挠头,总觉得忘了点什么......算了,回去睡觉。 大哥,你忘了我呀! 齐云此刻脸上挂着个巴掌印,后面虎大、虎二憋着笑跟着,全城找已经忘了自己的陆大哥。 第101章 邀请 第101章邀请 侯云舒回到了齐府,齐衡终于是松了口气,便下令解除了城内封锁。 齐云在外面找了大半天也没有踪影,结果听说侯云舒已经回到齐府,他赶忙跑回齐府。 他看着此刻坐在堂内的侯云舒,她身上依旧是那身男子打扮。 也不知怎么开口,总觉着朝夕相处几日的苏兄突然变成女子,有些难言。 “苏兄,你真是侯小姐?” 侯云舒朝他微一欠身:“嗯,云舒女子出门不便,才出此下策,见谅! 另外齐云公子,昨日多谢你出手相救。” 齐云的表情很精彩。 他在脑子里把这几天的画面回想了一遍,苏云每天早上推门进院,坐在石凳上看书,跟陆大哥两个人沉默对坐一整天。他 练完剑出去的时候,那两个人还在那儿,一个看书一个发呆。 孤男寡女的,幸亏陆大哥跟我一样没认出她是女的,应该吧? 齐云脑袋上的包还没消,又添了新的困惑。 “那侯小姐,我陆大哥呢?” “确认安全后,我便跟他分开,他应该是回小院了吧。” 齐云噌地就要往外冲。 齐衡在旁边一把把他后衣领抓住,把他拉了回来。 “外面什么情况还不清楚,今夜老实待在府里,明天再出门。” 齐云耷拉着脑袋坐回椅子上,独自坐在那无聊。 脚步声从外间传来。 范闻拄着拐杖走进正堂,步子急促。 “云舒!” 侯云舒赶忙起身行礼:“外祖父,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听说你出去遇了刺客?” 范闻杵着拐杖,一把抓住侯云舒的手腕,左瞧瞧右瞧瞧,检查了一圈。 “有没有伤着?哪里疼吗?” “外祖父,我没伤着。” 侯云舒安抚担忧的外祖父,低声说道:“您别担心,是齐云公子和陆沉救了我。” “那就好,那就好。” 范老念叨了两遍,又拉着侯云舒坐下来。这才想起什么,扭头瞪齐衡。 “小衡,刺客抓到了?” 齐衡正准备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老师,还没有。这伙人事先谋划了脱身之法,我们已经在暗中盯着……” “抓不到就是抓不到,别跟老夫绕弯子。” 范闻的手搁在膝上,声音里藏着怒火让齐衡也不敢不认真:“老师放心,我一定抓到刺客!” “小衡,你觉得是何人所为?” “我不清楚,还要等抓到人审问才能知晓......” “你是不清楚,还是不敢清楚?” 这句话一出,正堂里安静了几息。 齐云缩了缩脖子,觉得空气变冷了。 齐衡站着没动,但仍然不搭话,这时候自己的猜测一定不能说出来。 范闻看了他半晌,摆了摆手。 “我并非是责怪你,老夫比你更清楚那些鬼蜮伎俩,不过现在我已经不想理会。” 他语气缓了下来,转向侯云舒。 “云舒,这几日你别再出门了。等你生辰过了,咱们就回苏州。” 侯云舒的睫毛垂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对了,”范闻又转向齐云,“齐云。” 齐云还在椅子上坐没坐相,一条腿翘在椅子上晃来晃去。 齐衡在旁边瞪了一眼,一脚把他踹翻在地。 齐云吃痛,赶忙拍拍身上的灰尘,正了正身子拱手:“文德公。” 范闻点点头。 “老夫谢谢你救了我家云舒。” 齐云倒是没邀功,随性的说道:“文德公不必谢我,其实那帮人根本不敢碰我,专往苏云......哦不,往侯小姐身上招呼。要不是陆大哥替她挡了一刀,后果不好说。” 范闻的眉头一扬。 “你说的这陆沉,是何人?可在这里?老夫也好当面致谢。” 侯云舒接话道:“外祖父,他回去休息了。不过……” 她停了一下。 “他就是您口中那位陈路公子。” 范闻怔了怔。 “陈路?” 老人从记忆里翻出那天书院的场景,那个把自己玉佩送出的年轻人,在满堂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中间站起来,当面说出了一段另类的言语。 “是他。” 范闻捋了捋胡须,面露笑意。 “老夫一时兴起赠了他一块玉佩,他倒救了老夫外孙女一命。这缘分,有意思。” 他拍了拍扶手,看向齐衡。 “小衡,后日云舒生辰,你去把这陆沉也请来。” 齐衡的茶碗差点脱手。 “老师,这……” “怎么?请个救命恩人吃顿饭,犯了你齐家什么家族规矩不成?” 齐衡张了张嘴,实在找不出拒绝的理由。 “那便……依老师所言。” 他在心里盘算着,后天全凑到一桌上,恐怕会有些热闹吧...... 齐衡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翌日,天刚亮。 陆沉躺在竹椅上迷迷糊糊,半梦半醒之间,总觉有点别扭。像是有人在盯着他。 他翻了个身,睁开眼,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自己面前,差点鼻子就挨上了。 “嗬!!嘶~” 陆沉弹了起来,后脑勺磕在床头上,胸口的伤口跟着撕了一下,整个人疼得龇牙咧嘴。 齐云怼在他面前,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瞪着他,脸上写满了幽怨。 “齐弟,大清早的你干什么!” “陆大哥,我替你和侯公子挡刺客,后脑勺挨了那么大一闷棍,你回来了也不来找我。” 陆沉一拍脑门。 “哎呀瞧我,我就说有什么事儿忘了。齐弟,是我不对!昨天回来实在太累了,这伤口也还在疼,倒头就睡了。” 齐云看了一眼他胸口缠着的绷带,倒也没真生气,不过心里的疑惑不吐不快。 “我也没事,陆大哥你养好伤先。” 他搬了张凳子坐下,东张西望看了看院子,压低声音。 “陆大哥,我不在这两天……没发生什么吧?” “没有啊。” 陆沉摸了摸鼻子。 “就是和苏云待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等确定安全了才回来。” “你们俩……”齐云的脑袋歪了歪,“没发生什么事情?” 陆沉的眼神飘了一下。 他想起了柴房里的那碗粥。侯云书端着碗,一勺一勺吹凉了递到自己嘴边,耳根红得能滴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1章邀请(第2/2页) 在我心里,还不及陆兄。 这句话也在他脑子里浮现。 没什么事。绝对没什么事。两个男的能有什么事? “没……没有什么事啊。” 齐云的眼睛眯了起来。 “真没有?” “没有!” 齐云盯着他看了三息。 陆大哥的看着屋外的鸟儿,瞥了自己两眼,又闪开了。 于是,齐云往前凑了凑。 “那陆大哥,你知不知道,他其实不叫苏云,是......” 不等他说完,陆沉也接过话:“知道啊,叫侯云书嘛。他亲口告诉我了。” 齐云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 他靠回凳背上,双臂枕在脑后一脸轻松道:“这侯云舒可是我未来大嫂!” 陆沉像炸了毛的猫,一下子从床上弹起,反过来吓了齐云一跳。 “未来大嫂”这几个字他以为是在说他这个大哥。 侯云书是个男的。他也是个男的。 陆沉的瞳孔放大,胸口的伤口被扯得火辣辣的,整个人也浑然不顾了。 “谁……谁你大嫂!” 齐云被他这反应也整得一脸懵。 “怎么就你未来大嫂了!你你你!” 陆沉的手指指着齐云,声音都破音了,“可别瞎说!这男上加男的事情怎么可能啊!” 齐云彻底搞不清楚状况了。 “本来就是我未来大嫂啊?” 但陆沉根本没听他继续说什么 他的脑子里炸成了一锅粥:“你怎么得知他身份的?” “侯云舒就和他外祖父住在齐府上啊,我也是昨夜才见着得知的。” 这就对了,侯云书说定亲,还怕被妻家欺负,那就是齐家这样的一州之主才能压得住夫婿,甚至是入赘!全串起来了! 难怪这人长得那么白净!难怪说话细声细气!难怪喂粥的时候耳根红成那样! 入赘不是入赘别人家,是入赘进齐家! “你怎么知道这侯云舒喜欢男人?” 陆沉抓住齐云的肩膀,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般,这连齐云都知道侯云书好男风,那齐家估计都知道了。 齐云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迷茫,他有些不明白陆大哥的意思了。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她还能喜欢女人?” 陆沉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 完了。 他想起了好多事。侯云书每天准时来院子,坐一整天也不走。 我真是瞎了眼了,都怪自己没有早点看清,自己还觉得这书生安静,喜欢看书,原来是馋我这大男人? 陆沉的脸皱成了苦瓜。 “合着就我一个人不知道?”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 “我就说他看我的眼神怎么让我浑身不自在……” 齐云在凳子上看着陆沉的反应,脑子嗡嗡转了好几圈。 陆大哥说什么?侯云舒看陆大哥眼神不太一样? 齐云一直就觉得陆沉今天很反常,突然脑海里灵光一闪。 他试探性问道:“陆大哥,你......不会是不想她做我大嫂吧?” “废话!我......我不是这样的人!他爱找谁找谁。” 明白了!齐云全明白了! 陆大哥喜欢侯云舒!侯云舒也喜欢陆大哥! 所以,陆大哥不希望她成为自己大哥的未婚妻,但他深知,要绕过齐、侯两家在一起又是难上加难! 陆大哥此等义薄云天的人,自然做不出抢兄弟我大哥未婚妻的事情! 我真是瞎了眼了!都怪自己没看清,现在想要阻止他们感情加深为时已晚了! 侯云舒是文德公的外孙女,苍南侯的嫡女,和大哥齐霄有婚约在身。 陆大哥呢?虽说胸有韬略、志在天下,但眼下的身份在洪州还不能暴露,他还在等待拿下洪州的时机! 他喜欢侯云舒,但侯云舒是他兄弟的未来大嫂。 齐云的鼻子酸了,陆大哥啊! 明明心里喜欢,却因为兄弟情义和门第之别,硬生生把自己按在了原地。 那一刀替侯云舒挡的,是真心。前一夜独处,也是真心。 齐云使劲眨了两下眼。 “陆大哥。”他站了起来,声音比平常沉了不少。 陆沉正在门口发愣,回过神:“嗯?” 齐云盯着他胸口那片被血浸过的绷带,拳头攥紧了。 “你放心!我定然不能让你一个人扛,做兄弟的有今生没来世,一切让小弟我替你来扛。” 陆沉愣了。 “我不能因为一场联姻,就让你一个人受伤。” 齐云拍了拍胸脯:“陆大哥,我齐云虽在家里没啥话语权,但这件事上绝不含糊!” 陆沉的脑子突然通了。 对啊!侯云书入赘齐家哪位大小姐,这要是让人知道,一个有婚约的男人天天往自己一个大男子这搞什么东西,传出去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在洪州,唯一能帮自己只有齐家自己人了! 陆沉一把抓住齐云的手,两个男人四目相对,都觉兄弟懂我! “齐弟!” “陆大哥!” “你一定要帮我挡住!这要是闹开了,我在洪州就没法待了!” 齐云使劲点头。“你放心!我去!” “对对对!” 陆沉连连点头,“还有,你一定要跟侯云书说明白,我跟他之间什么都没有,我们是不可能的!让他别再来找我了!” “我懂!”齐云一拍大腿,眼里感动陆大哥还在自己扛。 他回身往院门口走,脚步坚定,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对了陆大哥,我差点忘了正事。我爹让我邀请你明日来家里做客,文德公点名要见你,你一定得来啊。” 陆沉挥了挥手。 “好好好,这简单,我去就是了。你先把那件事办妥了!态度坚决一点!” 齐云重重点头,转身离开了。 陆沉瘫在竹椅上,望着头顶的枣树枝桠,长长吐了口气。 这洪州之行,他什么大风大浪都想到了。 唯独没想到会被一个男人惦记上。 而且是个有婚约的男人。 陆沉闭上眼,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阳光透过叶缝落在脸上,暖洋洋的。 耳边传来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 他回想起这几天的种种细节,越想越后怕。 陆沉打了个激灵,大白天的,他觉得后面凉飕飕。 第102章 传达 第102章传达 齐云从小院出来急冲冲的往齐府赶去。 虎大虎二跟在后头,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心说二公子这架势,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回到齐府外,他正准备翻墙进院,被管家老何堵了个正着。 老何一脸麻木,指了指正门。 “忘了,自己这次没被关禁闭。“ 齐云嘿嘿一笑,绕回去从大门进了。 客院外,他整了整衣领,让门口丫鬟告知侯云舒。 下人将齐云引至客堂里,见到侯云舒第一眼他便有些发愣。 侯云舒换下了那身青色长袍的书生打扮。 一袭鹅黄襦裙,发髻挽了个简单的样式,发间插了只银簪,额间一缕碎发垂在眉侧。她坐在堂内翻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这张脸齐云看了好几日,当时觉得就是个白净秀气的书生,说话嗓音偏细,也没多想。 现在一看,难怪能把陆大哥迷得团团转。 “齐云公子?” 侯云舒合上书,起身行了一礼。 齐云回过神,迈步走进来,在对面椅子坐下。 “侯姑娘,我此次前来,是帮我陆大哥带话来的。” 侯云舒翻书的手停了,她明眸毫无波澜的盯着齐云,语气淡淡的:“陆公子说什么?” 他酝酿了一下,开口了。 “侯姑娘,你不能成为我未来大嫂。” 侯云舒的睫毛颤了一下。 齐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必须要成为我未来大嫂!” 侯云舒看着他,表情写满了茫然。 “齐公子……你要不自己听听你方才说的什么?” 齐云眨了两下眼,把自己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呸!我再说一遍啊!” 他站起来,重新组织语言。 “侯姑娘,我的意思是,你不能嫁给我大哥齐霄!你是我陆大哥的女人!”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齐云的表情无比认真。 侯云舒的手搁在书上没动。 她低下头,看不出脸上的表情,但能看见她耳根的颜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绯红色,还一路蔓延到了脖子根。 她想起了柴房里那碗粥。 想起陆沉靠在柴堆上,衣襟半开,绷带上渗着血,却还在冲她笑。 想起自己鬼使神差说出的那句“不及陆兄”,说完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陆沉这是……在给她回应? 侯云舒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呼吸困难了。 齐云压根没注意到她的变化,自顾自往下说:“我陆大哥心中清楚,你和我哥这桩家族联姻非你本意,但想要打破难上加难,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的。 但他就是不愿意眼睁睁看着你变成别人的妻子,所以我作为他好兄弟,自然要为陆大哥抗下这一切!” 他说得慷慨激昂,拳头都攥起来了。 侯云舒抿了抿唇。 “真……真是他亲口说的?” “对啊!今早我去找他,他当着我面说的!你不信你可以自己去问!” 侯云舒低着头,手指在书脊上摩挲,半天没说话。 齐云以为她在为难,大手一挥:“侯姑娘你放心!这事有我扛着!” “齐公子,你打算怎么扛?” 齐云摸了摸下巴,认真思考了三息。 “我琢磨着,这事的罪过应该不比我偷兵符重吧?大不了我这条腿送给我爹打断得了。上回我偷调兵马那次,他也没见要我的命,我娘能压制得住我爹。” 侯云舒抬起头来。 她盯着齐云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明白了一个事,便是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齐云被笑得一头雾水:“我说得有什么问题吗?” 侯云舒收住笑,正了正神色,给齐云道出其中厉害。 “齐公子,你可知这场联姻背后是什么?” “不就是我爹和你爹……” “是太子。”侯云舒的声音轻了下来,“南下江南之后,我表哥,也就是太子一直在拉拢各方势力,苍南侯府与齐家的联姻是太子授意的,目的是绑定你爹的立场。 若是走错一步,你齐家承受不起,这洪州……也不能安然无恙。” 屋里的空气沉了沉。 齐云挠了挠脑袋,想了一下,尽管不是太明白,但他找到问题的关键。 “意思是,这跟洪州归谁说了算有关?” “嗯,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齐云一拍桌子:“这好办啊!” “好办?”侯云舒觉得这几天自己情绪起伏的次数,比过去加起来还多。 “陆大哥迟早拿下洪州!管他什么太子不太子,管他千军万马,我陆大哥都能轻松击破!到时候,什么联姻?什么家族?统统不是事儿!” 齐云说这话的时候,两眼放光,整个人兴奋不已,仿若自己找到了解决办法。 侯云舒的笑容凝固了。 拿下洪州? 她扭头看了一眼门外,再看看齐云。 “齐公子,你爹还在呢。” “哼,我爹天天关我禁闭,我今后高低也要关他一回!” 齐云一脸的信心十足:“陆大哥的谋略格局远远超出你的想象!他在来洪州的时候就已经……” “等等。” 侯云舒打断他,“陆沉究竟是谁?我只知他自称普通人家出身。” 齐云心想,陆大哥让他不要声张,但这是未来大嫂啊,应该能说吧? “这事说来话长!”齐云往椅子上一坐,思绪飘回了那段美好岁月。 “那还得从我在一户村民家吃下一颗‘土豆‘说起……” “阿嚏!” 陆沉揉了揉鼻子。 “阿嚏!” 又来一个。 “阿嚏!!” 第三个。 梦娘正在院中石桌旁烧水泡茶,手上动作没停,头也没回。 “东家,昨夜是不是着凉了?怎么一直打喷嚏?” 陆沉缩在竹椅上,把薄衫裹紧了些。 “不知怎的啊,总觉后背发凉,可能真着凉了吧。” “这都快入夏了,一天比一天炎热,怎会着凉。”梦娘把茶碗递过来。 陆沉接过碗喝了一口,心里记挂着另一件事,齐云办事应该靠谱的吧? 那小子虽有义气,但嘴上没把门的,万一跟侯云书说话的时候又犯迷糊,把意思传反了,那可就麻烦了。 陆沉又打了个喷嚏。 他望着院子里的枣树发了会呆,把茶碗放下。 “梦娘,明日齐大人要我去齐府赴宴,文德公点名要见我。” “嗯,东家谨慎些。” 陆沉叹了口气,觉得想在洪州过安稳日子有些难啊。 第二日。 陆沉前往齐府,梦娘跟在他后面。 胸口的伤还没全好,走路快了会扯着疼,他一路慢悠悠地穿过半个城。到了齐府门口,梦娘在暗处等着,看着管家老何把他领了进去。 这是他第二次进这座府邸。 穿过回廊,绕过花园,管家把他带到了书房。 门推开,里头已经坐着两人。 齐衡坐在正位,手边搁着一摞公文。 范闻坐在侧首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书,正和齐衡说着什么。 陆沉进来的时候,范闻先抬了头。 老人的脸上堆起笑纹,冲他招了招手。 “陆小子,你来了,来来来,坐!” 陆沉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在下首坐了。 范闻端详了他两眼,越看越满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2章传达(第2/2页) 松山书院那天的事他记忆犹新,倒是很欣赏眼前这位年轻人。 “陆小子啊。” 陆沉身子一紧,老先生叫的是“陆”不是“陈”。 他瞟了齐衡一眼,齐衡微微点头,意思是名字这边老师已经知晓了,但别的你管住嘴。 “听小衡说,那套屯田之策也是出自你手?” 范闻把书放下,身子往前倾了倾,“你且给老夫讲讲,怎么想出来的?在何处施行过?” 齐衡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陆沉立刻明白了齐衡的暗示,可不能说实话。 黑风寨的事要是捅出来,文德公这样的文人哪里肯跟有山贼背景的人坐在一起? 铁定当场能背过气去,三朝帝师夸了半天的“治国之才”,结果是江州通缉令上的山贼头子,这传出去,齐家也得背个恶名,有些事暗地里做就行了。 “文德公。” 陆沉斟酌着措辞,脸上挂着谦逊的笑,“晚辈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从几本古籍杂书中拼凑出来的想法,并未得到过印证,怕是辜负了您的期望。” “纸上谈兵?你小子这屯田之策,哪一句是书上写的?老夫怎没见过,休要糊弄与我。” 陆沉的笑容有点僵。 范闻拍了拍扶手:“你倒是提醒我了,这等精妙之策,搁着落灰岂不暴殄天物?” 老人越说越来劲,捋着胡須道:“通州城破之后,江州应该是流民四起,正是用人之际。改日老夫修书一封...... 小衡啊,江州如今是何人坐镇?” 齐衡端茶的手顿了。 “老师,是……郑三震。” “郑三震!” 范闻的眉毛竖了起来:“那个莽夫!暴戾之徒!给他多少流民他也治不明白!” “书信里就这么写,让陆沉去辅佐他推行屯田!这可是百姓活命之法,量他郑三震也不敢不从!老夫的面子,他敢不给?” 这下陆沉和齐衡都冷汗直流,同时在心里炸开了锅。 修书?给郑三震修书?说让陆沉这山贼头子去辅佐他? 陆沉的脑子里刷刷闪过一串画面,自己带人把郑三震几万精兵打了个全军覆没,把他逼到撤军,如此奇耻大辱。 现在让文德公写封信过去,说“陆沉这年轻人不错,你用一用”? 郑三震要是看到这封信,怕是想带兵过来把齐府也一起烧了。 齐衡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应付着范老。 “老师说得是!这事交给我办,您把信写好了给我,我立马亲自安排人转交郑三震。” 绝对不能送。 截下来直接烧掉,回头便说郑三震不愿给老师面子,按他在老师心中的印象倒也是说得过去的。 陆沉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椅子缝里。 “屯田之外……”范闻还在那兴致勃勃地思索可以补充的法子。 齐衡一边应着“是是是”,一边疯狂擦汗。 正聊着,书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袁重大步走进来,先给范老行了一礼,然后侧身到齐衡耳边,压着声音说了几句话。 齐衡的背挺直了,腾地站起来。 范闻看他这反应,把手里的茶碗放下。 “小衡,何事?” 齐衡的喉结滚了一下,声音沉了下来:“老师,恐怕齐霄回不来了,宣武大营回报,涯水关方向,蛮夷异动,时隔十年,战事又起了。” “啪。” 范闻手里的茶碗砸在了桌上,茶水溅出来。 老人的脸色骤变,那副和蔼的面孔瞬间被怒气覆盖。 “这群蛮夷贼子!上回还没把他们的狗脊打断!” 范闻拄着拐杖站了起来,声音洪亮得不像一个年过七旬的老人。 “小衡!联姻之事往后再议!你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让这群蛮夷有来无回!” “是!”齐衡应了一声,转向袁重,“点齐州府一万宣武军,你即日率部前往涯水关,与齐霄合兵!” 袁重抱拳。 “大人,我走去没你谋划恐应付不来,而且齐霄和袁霸没经历过十年前那一战,有些担忧此战。” 齐衡的眉头拧在一起。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问题。 但他走不开,后方的粮饷、兵员征募、各县调度,离得了他前线更难为继。 “前线的事,你到了再看,先守住!寻找时机再做打算。” 袁重点头,但脸上的忧色没退。 陆沉在旁边坐着,两只耳朵竖得老高,把每个字都听了个明白。 蛮夷犯境,袁重要带兵去涯水关,这可跟自己没关系,赶紧开溜。 他悄悄把屁股往椅子边上挪了挪,假借三人商量军务自己自觉离开。 “那个,齐大人。” 陆沉站起来,拱了拱手,“你们正事要紧,我就不打扰了,改日再来拜会。” 他说着已经迈开腿了,脚步轻快,恨不得一步跨到门槛外面。 左脚刚踏出书房门。 脑子里嗡的一响。 【检测到宿主身处蛮夷犯境之地,外敌入侵,霸业岂容胡虏猖狂?】 【任务发布:七擒七纵。】 【任务描述:攻心为上,让蛮夷俯首称臣!宿主亲赴战场七擒七纵,以智谋降服蛮夷首领,令其心悦诚服。】 【任务奖励:特殊兵种一队。】 【失败惩罚:抹杀。】 陆沉的左脚悬在门槛上方,整个人定住了。 他的脸从侧面看过去,五官扭曲,牙齿都要咬碎了。 你娘的,涯水关离洪州府三百多里。 关他什么事?! 他一个江州来的混子,手下的兵远在太平县,自己在洪州就是一个普通人,系统让他去跟蛮夷打仗? 还七擒七纵? 陆沉在门框边扶额纠结。 身后齐衡和袁重还在商量调兵的事。 范闻看着他的背影,纳闷这陆小子怎么走到门口又不走了? 陆沉随即转身走了回来。 齐衡正在给袁重下令。 “……粮草先调三万石,今日内便先调拨一些......” “那个,齐大人。” 齐衡抬头,看见陆沉又回到书房内。 “嗯?你怎么还没走?” 陆沉摸了摸鼻子,脑子里飞速运转。 他得找个过得去的理由。 “我觉得……鉴于我们双方合作共赢的战略方针,和互惠互信的合作基础……” 齐衡的眉毛拧起来了。 袁重在一旁也听不下去了。 “说人话!”两人异口同声。 陆沉深吸一口气:“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要去涯水关,抗击外敌!” 书房里安静了。 三道目光齐刷刷落在陆沉身上,各自带着不同的含义。 范闻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拍扶手:“好!好小子!这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老夫没看错你!真乃国之大才!” 齐衡盯着陆沉想要看清他到底如何想的,这年轻人跟郑三震扳过手腕,以千人之兵对抗数万府军,以少胜多,其才智谋略毋庸置疑。 但他的意图是什么? 他独自一人跑到洪州,除了和齐云待在一起,没有任何动作,现在还要去前线打仗,究竟是何意? 齐衡决定试他一试。 “陆沉,你若真要去,我且问你。” “蛮夷凶悍,十年前那一战我们也是惨胜。若是你来应对,你觉得该如何?” 陆沉脱口而出。 “攻心为上,智取蛮夷。” “......” 第103章 出发 第103章出发 侯云舒坐在铜镜前,丫头替她梳拢发髻,一绺一绺地盘上去,别了支玉兰花钗。 她今日换了件淡青色的褙子,绣着浅金色的缠枝纹,腰间系了条月白色的丝绦,衬得整个人比平日多了几分颜色。 小丫头清儿在后面嘀咕:“小姐今日真好看,多了几分......几分生气。” 侯云舒没应声,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鬓角那缕碎发拨到耳后。 丫头在后头痴痴的看着她。 “小姐,你是在想陆公子吗?” “就你多嘴!” “小姐,那联姻怎么办?” 侯云舒瞪了她一眼,起身出门。 到了正堂,她脚步顿了一下。 堂里只坐着三个人。文德公范闻居上首,齐衡与刘氏坐在一侧。 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三人看她进来,表情都有些意外,今日侯云舒的打扮一改往日,但都没多想。 范闻瞧了齐衡一眼,齐衡端着茶碗没动,刘氏在旁边冲丈夫递眼色。 侯云舒把这些细微的异样收在眼底,知是发生了些许变故。 她没多问,上前行了个礼,安安静静在下首坐了。 脚步声从回廊传来,齐云跨进门槛,脑袋左右一转。 “咦,陆大哥和我大哥还没来?” 堂内安静了两息。 刘氏放下筷子:“你大哥回不来了,涯水关蛮夷来犯,前线军情紧急。” “啊!” 齐云的笑容收了:“那岂不是很危急?之前还说能见到大哥的。” 他又扫了一圈桌面,“对了,那陆大哥呢?” 刘氏看向齐衡,他顿了一下开口:“陆沉主动说要去涯水关,我......同意了。他便跟着袁重去了兵营,今日便出发前往涯水关。” 齐云脸上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随即反应过来一愣。 接着便是兴奋,两只眼睛瞪得老大。 “陆大哥主动说去涯水关?”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变了调。 他心里暗道,这定然就是陆大哥说的时机到了! 不行,我必须得跟着一起去! 椅子往后一推,人已经窜了出去。 “站住!” 刘氏一声呵斥:“齐云,你给我滚回来坐着!” 齐云刹住脚,原地转身,堆着笑凑回来。 “娘,我去找下陆大哥,去去就回。” “不许去!你哪都不许去,老老实实在家里给我待着!前有刺客,现在边关战火又起,你能不能消停一下!” “可是......” 刘氏抬了下眼皮眼睛一蹬,平日里齐云嘻嘻哈哈知道自己亲娘不会多管什么,但若是遇到这表情,就知不可忤逆了。 齐云把到嘴边的话全吞了回去,乖乖坐下,但眼珠子却在乱转。 范闻在旁边喝了口茶,没掺和。 侯云舒低着头,拿筷子吃了几口菜。 这顿饭吃得很沉默,谁都没怎么说话。 齐衡率先放下筷子,向老师告辞,说要去安排前线粮饷调拨,范老摆摆手,让他去了。 刘氏看着齐衡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又把目光移到齐云身上,盯了好一阵。 齐云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 “哎呀,饭一吃饱就犯困。娘,我先回去睡了。” 他站起来,行了个礼,脚底抹油就溜了。 刘氏盯着他的背影,嘴角抽了两下,转头对身旁的侍女说:“叫老何守着外墙,别让他翻出去。” 侍女应声去了。 半个时辰后。 齐府后院,靠西墙那棵老槐树底下。 齐云背着收拾好得包裹,踩着树杈往上攀,利索又熟练,平时没少爬。 “你这样出不去的。” 树底下传来一个声音。 齐云被这声音吓得差点没从树上摔下来,低头一看。 树下站着一个人,青色长袍,方巾束发,身形清瘦。 侯云舒也换上了熟悉的那身男装。 “外面定然守着人,就防你乱跑。”侯云舒抬头看他,语气平淡。 齐云爬到墙头探头一看,墙外果然站着两个侍卫,正百无聊赖地聊天。 齐云缩回脑袋抱着树干,脸上写满了不甘。 “那怎么办?” “跟我来。” 侯云舒转身往前院走,齐云从树上滑下来,拍拍手上的树皮碎屑跟了上去。 客院偏房里,侯云舒让小丫头找出一套小厮的衣裳扔给齐云。 “换上。” 齐云接过来抖开一看,灰布短衫,系带裤子,连鞋都是粗布底的。 “我穿这个?” “嫌丑可以不出去。” 齐云二话没说,三下五除二把衣服套上了。 帽子压低,腰带一勒,再把头一低身子一弯,瞧着倒也有三分像低眉顺眼的恭敬小厮。 侯云舒打量了他两眼,让他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低着头,别东张西望。” 齐云乖乖点头。 三人出了客院,沿着回廊往正门走。 门口两个守卫看见侯云舒,躬身行礼。 侯云舒点了点头,丫头跟在右侧,齐云弓着腰跟在后头,手里还提着个食盒。 守卫的目光在齐云身上停了一瞬,没多问。侯小姐身边多个跑腿的下人,再正常不过了。 三个人就这么大摇大摆走出了齐府正门。 拐过街角,齐云把帽子往后一掀,长出一口气。 “我说侯姑娘,还是你有办法!谢了,那我先走了!” “你等等!” 侯云舒转身让丫头晚些独自回去,然后盯着齐云。 “你要和我一起去找陆大哥?” “嗯。” “不行不行,若是我家老头子知道我把你带去涯水关,非把我打死不可!” “那我回去给伯母说下你又溜出去了。” “别别别呀,行吧,那我们现在先去找陆大哥再说。” 二人穿过两条街,七弯八拐到了城南那处小院。 推门进去,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桌椅归位,竹椅上的旧垫子叠得整整齐齐。 人已经离开了。 齐云站在院里看了一圈,挠挠头。 “陆大哥估计已经去军营了。” 侯云舒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那张竹椅上。 齐云一拍手:“追!” 两人找了两匹马,出城南大门的时候,守兵见是齐公子,也不查,反正齐公子经常出城。 两匹马踏上官道,扬起一路尘土。 城外宣武军军营,一万援军已经开拔,陆沉跟着袁重一起,梦娘着一身男装也跟着。 梦娘虽然不知东家为何要主动去涯水关,也许他来洪州的目的,便是这涯水关了。 不远处,齐云和侯云舒赶到此,见陆大哥已经跟着袁重出发了,便准备驱马追上去,却被侯云舒叫住。 “你确定袁大人不会把你送回去?” “呃,那怎么办?” “我们绕道,先一步去离涯水关最近的地方等他们。”侯云舒说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3章出发(第2/2页) “好主意!我倒是想起了,我们可不能就两个人去。” 四天后。 青远县外,宣武军扎营于旷野。 距涯水关还有一日多路程,袁重下令原地休整,搭帐布哨。 陆沉坐在主帐篷内,一旁袁重正在看着战报。 他胸口的伤好了大半,但骑了四天马,屁股疼得比伤口还难受。 梦娘坐在旁边给他倒水喝,她这几日都是男装打扮,倒是还算适应。 帐帘掀开,虎大虎二走进来。 两人的表情有些怪异。 “袁兵马使,外头有人找。” “谁?” 虎大使了个眼色,虎二侧身让开。 帐帘后面钻进来一个灰布短衫的小厮,帽子歪了,满脸的灰,嘴里嚷嚷着:“陆大哥!我来了!” 陆沉口中的水差点喷梦娘身上。 来人正是齐云。 紧跟着,帐帘再次被掀开。一个青衫公子走进来,面容白净,身上沾了些许风尘,比起出发前倒是有些疲惫。 侯云书。 陆沉的脸僵了一瞬,把目光挪开,看向齐云。 “齐弟啊,你怎么来了?” “当然是来帮陆大哥啊!这等时机我自然要跟着你......” 帐内传来一声暴喝,直接打断他继续视若无人的说话。 “胡闹!齐云,你给我回去!” 袁重起身,瞪着眼睛看着齐云,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齐云嗖地一下窜到陆沉背后,两只手抓着陆沉的肩膀,把自己整个人藏在后面。 “我不回去!我是来找陆大哥的,又不是找你的!” 袁重的嘴角抽了几下。 他转头看向侯云舒,表情从愤怒切换成无奈。 “侯小姐,你怎么也跟着齐云来了?” 侯云舒站得笔直,看了陆沉一眼。 “袁大人,云舒自是清楚战场的惨烈。不过,我想亲身看一次,还望成全。” 袁重皱着眉头。 “可这军中大营,你带着不合适,况且我没办法给文德公交代......” 侯云舒转向梦娘。 “这位梦姐姐可以留在营中,我跟她在一起便是。” 梦娘正在旁边收拾水壶,抬头看了看侯云舒,又看了看陆沉。 陆沉没往这边看,正跟身后的齐云交头接耳,不知在说着什么。 梦娘收回目光,冲袁重笑了笑。 “袁大人放心,我会照顾好她。” 袁重叹了口气。这一老一小两个祖宗,带也带不回去,赶也赶不走。 “先进涯水关再说。实在不行,打起来之前把你们送回去。” 他说完甩了下袖子出了帐篷,虎大虎二相识一眼也跟着出去了。 陆沉这边,齐云正在他耳边小声嘀嘀咕咕。 陆沉压着嗓子:“我不是让你给侯云书说了吗?你说没有?” “说了啊!都说了啊!” “他怎么说?” “她……他没说什么啊。” “那他来干什么呢?” 齐云摊开手,一脸无辜。 “我也不知道啊。” 陆沉觉得后脖子有点发痒,那种被人注视的感觉。他没敢回头。 梦娘眼角余光把这几个人的动作看得清清楚楚。她往侯云舒那边瞟了一下,这位“侯公子”正低头整理衣袖,耳尖红了一小片。 嘿,东家跟这个侯姑娘真是有趣极了。 当晚,陆沉和齐云挤在一个帐篷里。 陆沉本想早点睡,养精蓄锐。 但齐云这张嘴堵不上,一会儿说当年涯水关什么样,一会儿说蛮夷女子豪放直爽,一会儿又问陆大哥说的时机到底是什么。 “陆大哥,你是不是有完整计划了?是不是早就算到蛮夷会打过来?所以你才特意跑到洪州来的?” “你闭嘴。” “你当时跟我爹怎么说的,才让他同意你跟袁叔去涯水关?” “睡觉!” 齐云消停了三息,又凑过来。 “陆大哥,侯云舒今天看你好多次。” 陆沉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齐云还在那叨叨。 “我觉得你俩特有缘分,我那大哥正好也在,我想他也不愿这门联姻的。” 陆沉瞥了他一眼,你大哥不同意有屁用,又不是你大哥跟这侯云书成亲。 “齐云!”陆沉从被子里探出脑袋,“你要是再说一个字,明天我让袁重把你绑回洪州去!” 齐云终于闭上了嘴。 安静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 帐篷里只有虫鸣和远处巡营的脚步声。 陆沉翻来覆去睡不踏实,索性掀开帐帘出来透气。 夜风带着凉意,营地里的篝火烧得不旺,东一簇西一簇的橘色光点散在暗处。 他抬头看了眼天,星辰铺满了天。 旁边的帐帘掀开了。 一个人走了出来。 陆沉转头,看清来人,脚步本能地往后挪了半步。 侯云舒站在帐前,青衫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陆沉二话不说转身要回帐里去。 “你在躲着我?” 声音不大,在夜里听得很清。 陆沉的脚步停了。 他回过身,用力挤出一个笑。 “啊,侯兄啊。我这出来方便一下,没看见你也出来了。” 侯云舒没接这话,站在原地看着他。 营火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齐云跟我说了你的过去。” 陆沉的笑收了收:“你都知道了?” “嗯。黑风寨寨主,以及黑县令之名。” 陆沉摸了摸鼻子,不知该说什么。 侯云舒沉默了一阵。夜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到脸颊上,她抬手拢了一下。 “我想说......” 她停了一下,“我没办法违抗我爹,去拒绝这次联姻。” “这次出来,就当我第一次任性。” 她顿了一下。 “也是最后一次。” 陆沉看着她。 月光底下,这张脸确实生得好看,白净秀气。别说,这侯云书要是个女的肯定很好看,跟萧婉儿一样美。 等等,怎么我又想起萧婉儿了? 不过,她们二人身份估计都不差,跟自己就不是一类人。 陆沉抛开那些复杂的念头,拱了拱手。 “侯兄,既然如此便好。但往后不论怎样,不影响咱们还是好朋友。” 侯云舒看了他几息。 “嗯。” 她转身回了帐篷。 帐帘落下的瞬间,陆沉没看见她攥着帘布的手指微微用力,也没听见帐内传出的那一声很轻的叹息。 陆沉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夜空,搓了搓胳膊。 夜风是真凉。 他转身掀开自己的帐帘,齐云已经睡着了,嘴巴张着,口水流到了枕头上。 陆沉在铺上躺下,帐外一片安静。 明天还有一日的路,后天便是真正的战场了。 第104章 齐霄 第104章齐霄 一日的行军,涯水关终于是到了。 一万人马从关前一直延伸到官道尽头,宣武军的旌旗在山风中猎猎作响。 陆沉骑在马上,屁股已经磨得没了知觉,这几日的路让他对骑马这件事产生了深深的怨念。 抬头望去,一座雄关横亘在群山之间。 涯水关建在涯水河一侧,背靠洪州群山,侧面一条浩荡大河。河水浑黄湍急,正值汛期,比寻常涨了不止一倍。 袁重骑马过来,冲他点了下头。“陆沉,到了,跟我上关楼。” 陆沉骑着马,跟着袁重沿着关墙马道而上。 石阶马道又陡又长,终于是踏上了十丈有余的城墙上,陆沉胸口的伤虽好了大半,但剧烈的颠簸还是让他胸口扯着疼。 陆沉翻身下马,两条腿打着哆嗦,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袁重见状笑了一下,站在原地等他恢复才接着往关楼上走。 陆沉顺着城关往外望去,腿肚子更打颤了。关隘外广袤沼泽不见尽头,沼泽地势较低,涯水河从关隘一侧奔腾而下,灌入远方那片望不到边的千里沼泽之中。 沼泽里薄雾飘浮,林中若隐若现。 陆沉盯着那片薄雾有些茫然,那涯水沼泽地里头藏着数百万南诏蛮夷,听袁重说,十年前他与齐大人击破数十万蛮夷,面对着沼泽地也无可奈何,不敢深入。 攻不进,灭不掉,赶不出。 这让陆沉的脸都垮了,自己如何七擒七纵? 他一个人进去,别说擒人了,进了雾连方向都分不清,怕是先把自己给丢里面了。 想着想着就已经走到关楼前,推开阁楼的门,里头站着两个人。 看背影都很高大,都披着甲,一人银色轻甲,一人黑色坚硬厚实的重甲。 俩人转过身来,陆沉第一眼便先看向披银甲之人。一身盔甲锃亮,打磨得很仔细。 其人面容俊朗,眉目舒展,下颌线条利落。 跟齐衡有七分相似,但少了三分威严,多了一股子书卷气。 站在那里,一脸沉稳,眼神平静的看着二人进来。 这应该就是齐霄了,齐云大哥。 陆沉又看向右边那位,差点以为是袁重的分身。 虎背熊腰,膀大腰圆,一身黑铁重铠裹在身上,跟铁塔一样。往那一站,两只脚跟钉在地上一样,纹丝不动。 脸膛黝黑眼神明亮,应该是袁重家的公子袁霸了。 两人见来人是袁重,并不意外,手下兵士早报过了。 “袁叔!”齐霄抱拳,语气恭敬。 “爹!”袁霸咧开嘴,那一口白牙在黑脸上尤其扎眼。 袁重板着脸:“军中不要这么称呼。称职位。” 齐霄拱手:“是,袁兵马使。” 袁霸挠了挠后脑勺,也跟着拱手:“是!袁……职位!” 阁楼里安静了一瞬。 袁重扭头瞪着自己儿子,太阳穴的筋跳了两下。 “你找打是不是。” “嘿嘿。”袁霸缩了缩脖子,退了半步。 陆沉站在一旁看着这爷俩,嘴角扬起。 这袁霸跟齐云怎么都是这副不着调的尿性。 袁重没理他儿子,让开身向二人介绍其陆沉。 “这位是陆沉。齐大人点头的,让他来参与对敌。” 齐霄的目光落在陆沉身上,看着应该是早就知晓陆沉的名字了。 但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齐云在信里把这位“陆大哥”说得什么运筹帷幄,什么算无遗策。 人站在面前,却显得有些散漫随性,眼神东张西望,但毕竟是爹点头了的,那自然也不多说什么。 齐霄本欲收回目光,目光不经意扫过陆沉腰间。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块玉佩,通体温润,成色极佳,边缘雕着云纹,玉华佩? 换个人兴许看不出来,但齐霄自幼跟着父亲出入京师,见过文德公范闻数次,知道这块玉佩的来历。 也是文德公随身之物,万千士人都想得到却也只是想想。 文德公把玉华佩给了他? 齐霄重新审视了陆沉一眼,眼底的轻视收了起来,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袁霸则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大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陆沉肩上。 力道着实的大,陆沉差点一个趔趄,震得感觉胸口的伤口又裂开了。 “陆兄弟!齐大人安排你来的,那肯定说明你才能出众了!不知可有什么指教?” 我指教得了个屁啊。 陆沉在心里骂了一句。 系统就让他来攻心为上。怎么攻?攻谁的心?用什么攻?还得七擒七纵。 难道我跑到南诏部落里面,找他们的首领坐下来喝杯茶,给他画个饼洗个脑?让对方配合自己擒住? 三道目光齐刷刷盯着他。 陆沉被看得有些局促,清了清嗓子:“咳咳,我觉得,现在说什么计策为时过早。改日先探察一下敌情再做定夺。” 袁霸一拍手。“何须改日!等下我就带陆兄弟你去!” 陆沉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等下?现在就去? 袁重没理会他们,转向齐霄:“齐霄,这几日敌军可有什么动作?” 齐霄走到案桌前,手指按在地图上,皱着眉:“这也是我跟袁霸疑惑的地方。 这几日南诏的叶船沿着河道远远游荡,偶尔从林子里窜出些人来佯攻一阵,但都是小股人马,来了见我们开弓就走。” 他顿了顿。 “不见大动作,反倒让人觉得不寻常。” 袁重拧着眉在地图上看了一阵,开口道:“那便继续加强防守,不可懈怠。 这群南诏部落的人,不直接攻城,必有更大的图谋,眼见今年这水势,他们定然知道水灾已经在路上了,定然不会坐以待毙。” “是!”齐霄与袁霸齐声应道。 袁重又看了陆沉一眼。 陆沉这会儿已经溜到墙角,对着一面挂着的简易地图自顾自研究,手指在上面比比划划,嘴里嘀嘀咕咕的,也不知在盘算什么。 袁重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齐霄,齐云也来了。” 齐霄脸上的沉稳出现了一丝诧异。 “云弟?他来做什么?这里这么危险,大战随时都可能发生。” 袁重没答话,又朝陆沉那边瞥了一眼。 齐霄看过去,陆沉正拿手指在地图上来回划动,浑然不觉有人在看他。 他明白了,齐云是跟着这位“陆大哥”来的。 自己那个弟弟从小就上蹿下跳,爹也管不住他,但去了趟京都回来,什么都听这陆大哥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4章齐霄(第2/2页) 袁霸在旁边一听,眼睛亮了。 “齐云来了?嘿!这小子两年没见着了!” 他搓了搓手,咧嘴笑起来:“听说他去学武了,正好,我去试试他到底学得怎么样了!” 说完人就往外蹿,两步便已经跨到门口。 袁重喊了一声:“袁霸!” “哎知道知道,这齐云来了,我就去看一眼!”声音回荡之间人已经跑没影了。 陆沉转过头,看着袁霸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这齐云和袁霸真就是一个性子。 阁楼里安静了片刻。 袁重看了齐霄一眼,又补了一句。 “齐霄,这次侯云舒也来了。” 齐霄这回倒是平静,点了下头,没什么多余的反应。 反倒是陆沉站在一旁,这三个字都已经让他最近有了应激反应,整个人抖了一下。 他假装在看地图,实际听着二人的交谈。 齐霄站在窗前,背对着袁重,语气很淡。 “就算我回去,也会拒绝这桩联姻的。” 陆沉心里嘀咕,这当大哥还挺强势,人家侯云书都要入赘你们齐家了,你还能替你妹妹做主? 等等。 齐家小姐? 陆沉在脑子里翻了翻,他去了两趟齐府,压根没见过什么齐家千金,齐云也没说过啊,不过这女子处于深闺之中,倒也正常。 算了,这是人家齐家的家事,跟他没关系。 袁重叹了口气:“总归要见一见吧。” 齐霄没转身,声音不大但很坚决:“五年前我的提议父亲不肯答应,五年后我也不会同意的。不必再说了。” 袁重摇了摇头,没再劝。 齐霄望着窗外那片翻涌的雾气,不再开口。 阁楼里的气氛有那么一丝沉默。陆沉识趣地往门口挪去,溜达着出了关楼。 五年前?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儿,好像齐云什么时候也说过的? 刚走到石阶拐角,城下传来一阵喧闹动静。 “齐云!吃我一拳!” 袁霸的嗓门跟打雷一样。 “袁霸!看剑!” 齐云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来。 陆沉扶着墙垛往下看。 校场边上,两个年轻人见面不是相互寒暄,而是打成一堆。 袁霸抡着拳头追,齐云举着剑跑,两个人绕着一根拴马桩转了三圈。 “娘的!你居然耍贱!” 袁霸差点被齐云一个低身挥剑的路子吓了一跳。 “你等着,等我拿我大刀来!” “谁等你!” 齐云起身向前,把剑横在胸前,摆出一个极其花哨的起手,大喊道,“看我自创绝学,特地用来应对你的剑招,探囊取物!” 话音刚落,他挺剑直刺,方向赫然是袁霸的裤裆。 袁霸本能双腿一夹,整个人往后跳了一步。 “齐云你他娘的!” 齐云笑得前仰后合,趁机又捅了一剑。 袁霸连滚带爬地躲开,顺手从地上捡了根棍子抡过去。 两人打得尘土飞扬,鬼哭狼嚎,旁边的兵卒看得一愣一愣的。 陆沉在城墙上看了一阵,嘴角不自觉抽了几下。 怎么跟两只猴似的。 他往城下扫了一圈,在校场另一侧看见了梦娘和侯云舒。 两人站在一起,正说着什么。 梦娘察觉到了注视目光,抬起头,目光正好对上城墙上的陆沉。 侯云舒也跟着望了过来。 陆沉的脑袋嗖地缩回去。 这几天他一看到侯云书就浑身不自在,总想到一个大男人对他含情脉脉,怎么想怎么渗人。 城下的校场边。 梦娘看着陆沉的脑袋从城墙上消失,嘴角翘了翘。 “云舒姑娘,你说会不会东家到现在还不知你是女儿身?” 侯云舒收回目光,看向梦娘。 “齐云给我都说了。”她声音很轻,“他是因为身份顾忌,所以……” 她停了一下。 “而且我也跟他说了我和齐家的联姻难解。” 梦娘歪了歪头,仍然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齐云公子说的?” 她笑了笑。 “那可就真假难辨咯。” 侯云舒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校场上齐云正跟袁霸勾肩搭背,用剑鞘敲人家脑袋,嘴里喊着“剑下败将”。 确实,有些难以相信...... 随后,袁霸让人领着梦娘和侯云舒先去关内将军府上安顿,袁霸则拽着齐云一路上了城墙。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关楼,浑身是土。陆沉正在过道里闲逛,东看看西摸摸,拿手指敲敲墙壁,看看远方的沼泽地。 “陆兄弟!”袁霸的大嗓门又炸了,“走!咱们出关去瞧瞧敌情!” 陆沉猛地站起来。 “现在出关?会不会太激进了些?” 他看了看袁霸,又扭头看了看城墙外死寂的沼泽林地。 袁霸这么莽的么? “走吧,一同去。” 声音从身后传来,陆沉回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齐霄也出现在他背后。 齐云看见大哥,二话不说冲上去就是一个熊抱。 “大哥!” 齐霄被撞得退了半步,伸手拍了拍弟弟的后背,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小子,黑了不少。” “岂止黑!这小子下手更黑!”袁霸在旁边笑着帮腔,“还会耍贱了!专往下三路招呼!” 齐云嘿嘿一笑,丝毫不以为耻。 陆沉没怎么参与寒暄,他走到城墙垛口,往外看了一眼。 雾气散了一些,能看见关下的河滩和近处的林子。再往远处,便是无尽的沼泽与浓雾。 但所有人都清楚,那里头不知藏着多少双眼睛。 “你们说出关探察,到底去哪?”陆沉的声音有点紧。 “没事儿,有一个地方很安全!”袁霸拍着胸脯。 齐霄点了下头,补了一句:“袁叔来了这里有他坐镇,我正好也想出去探察一番,搞不清对方的意图,对我们太被动。” 陆沉的拒绝还没出口,齐云已经窜到他跟前。 “陆大哥!我也去!” 袁霸在另一边补上:“走吧走吧!” 三个人把陆沉堵在中间。 陆沉看了看面前这仨。 半个时辰后。 涯水关的侧门吱呀一声推开一条缝,五匹马悄然出了城。 第105章 遭遇 第105章遭遇 陆沉叫上了梦娘,没梦娘在身边,实在是有些不放心。 五个人都没穿甲,换了轻便短衫,骑马踩着碎石路往山间钻去。 远远看去,若不是在涯水关,倒像几位出城踏青的公子哥。 袁霸除外。 那一身横肉往马上一坐,哪怕穿件绸衫也遮不住,活脱脱一座铁塔。 马匹停在一处峡谷窄口,两侧山壁对峙,北面的山脉绵延入洪州腹地,南面则是一座孤零零的石峰,从沼泽边缘拔地而起,与主脉并不相连。 袁霸翻身下马,把两根指头塞进嘴里,吹出一声尖锐的短哨。 山林里静了两息,一声回哨从树丛深处传来。 袁霸收了手,点点头确认了安全,转身向众人指向南边这座孤峰。 “这座山峰就叫做孤山,不在要道之上,也不在洪州群山之中,平日不会有人来。 山虽不过百丈,胜在位置好,登上峰顶往南看,沼泽地里方圆二十里的动静都能瞧见。” 齐霄点了下头,目光扫过峰顶,倒是个探察的好地方。 齐云跟在后面东张西望。 陆沉牵着马往前走了两步,回头朝梦娘招了招手。 “梦娘咱们上去。” 梦娘正坐在马上张望:“东家,来这里恐怕有些冒险。” “没事你武功高,有你在身边我踏实。”陆沉的声音压得很低,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还往四周扫了一圈。 梦娘没多说,翻身下马,跟了上去。 袁霸在前头开路,齐霄跟在其后,陆沉和梦娘走中间,齐云殿后——这队形维持了不到半盏茶,齐云就窜到了最前面,跟袁霸抢着走。 山不算陡,但林子密,石头多,脚底下不好走。 陆沉在马上颠了五天,两条腿到现在还是酸痛着,上坡的时候走两步歇一步,额头上全是汗。 前面三人越走越快,他越落越远。 梦娘放慢脚步等他,见他扶着树干喘气,也没催。 “东家,要不我背你?” “不用。”陆沉摆了摆手,喘匀了气继续走,“你一个女子背我这个男的上山像什么话。” 梦娘轻笑了一声,保存住他的体面,没接话。 孤山不高,但也有些费时。 不过,他们所不知的是,就在山的另一面,也正有俩人正在攀登。 “阿父,我们这出沼泽来此,会不会太冒险了些?”皮肤黝黑的年轻人冲他前面的阿父说道。 他穿着南诏部落的服饰,手中杵着一个狼牙棒。 而他前面,背影宽大z壮硕,就是有些气喘。 老头站定,转过头说道:“蛮儿,放心,这座孤山不在要道之上,不在洪州大山之中,自然不会有人前来。” “那也不用阿父亲自前来吧,派人来就行了吧。” “不行!你忘了这次我们北征的目的了?我必须亲自看看这宣武军比之十年前,到底还剩几分!” “阿父,若是南笙知道,又得哭了。”这年轻人蛮儿有些担忧道。 “哭哭哭,有什么用!蛮儿,你要知道,我们可不能轻易咽下这口气!他齐家父子这次必须要付出代价!” 年轻人蛮儿也不敢回应,只是嘴里嘟嘟囔囔,也不知说些什么。 ...... 半个时辰过去,前面的树稀了,透过枝叶间的缝隙已经能看到山顶的轮廓。 袁霸在前面等了一阵,见陆沉总算爬了上来。 他大咧咧道:“陆兄弟,快了快了,再往上走一截就到顶了。这地儿我来过好几回,连只兔子都碰不上,安全得很,放......” 他转过身,话停在了嘴里。 山顶的空地上,站着两个人,穿着南诏部落服饰的人,一老一少。 年轻的那个皮肤黝黑,手里杵着一根狼牙棒,狼牙棒上的铁刺在阳光下反着光。 他身前站着一个身形壮硕的老头,半百年纪,喘着粗气,手按在腰间的弯刀上。 两拨人在山顶撞了个对脸,两边都有些懵。 空气安静了约莫三息。 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得树叶哗哗响。 “难……道,他们是鬼怪?”齐云盯着那两人的装扮,嘴巴半张着。 “鬼个屁!蛮夷探子!”袁霸回过神,暴喝一声提刀就冲了过去。 年轻男子反应极快,一把将身后的中年人推开,挡在前面。 “阿父,快跑!” 狼牙棒横扫而出,袁霸侧身一避,回刀劈下。两人撞在一起,碰出沉闷的金属声。 那蛮儿使得一手好棒,力气不逊于袁霸,两人搅在一团,打得地面碎石乱飞。 齐云一看对面那老头转身要跑,嗷地一嗓子:“休走!” 拔剑就追了上去。 这老汉被堵住退路,腰间弯刀出鞘,反手一撩。 刀法干脆利落,看着也是勇武之人,不过年老体力差了些。 齐云的剑架过去,虎口一麻,手差点没抓住。 他心里嘀咕,这老头力气也忒大了。 两个回合下来,齐云就开始手忙脚乱了。 他剑法在演武场上耍得花里胡哨,真到了拼命的时候没了经验,漏洞比筛子还多。 老头的弯刀不讲究好看,每一刀都往要害上招呼,砍得齐云连连后退。 梦娘在陆沉身旁看了两眼,开口道:“东家,我去帮忙。” 陆沉点点头。 梦娘拔剑掠出,身形极快。 她用的剑法跟齐云如出一辙,都是红缨教的剑法。 但同样的招式,齐云使出来跟耍猴似的,到了梦娘手上就完全是天壤之别。 剑尖抖出三道寒光,又快又稳。 老头的气势被压下来,连退数步,弯刀的角度越来越勉强。 他到底上了年纪,体力跟不上,十多招之后,手臂也开始颤抖,一个破绽被梦娘捕到,剑锋横架在了他脖子上。 老头不动了。 那边的蛮儿正跟袁霸打得难解难分,余光瞥见自家阿父被制住,手上的狼牙棒停了。 “阿父!” “蛮儿,别动!”老头喝了一声,压住了蛮儿的冲动。 场面僵住了。 齐霄站在一块大石后面,他与陆沉都不会武,他看了看那老头的穿着,眉头拧了起来。 他心里暗道,这二人打扮恐怕并非普通南诏部落之人。 袁霸把刀横在身前,喘着粗气警惕的盯着蛮儿。 “现在怎么办?” 陆沉站在后面,脑子里却意外的响起声音了,身子僵硬似一根木头。 缘由是系统提示刚刚弹了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5章遭遇(第2/2页) 【七擒(1/7)七纵(0/7)】 陆沉再三确认不是自己眼花了。 他盯着那个老头看了看,又看了看面板上的数字。一擒?这就算一擒了? 难道这老头是南诏部落之主? 我的天呐,真是离了个大谱。 我还在焦虑如何才能抓住人家,人家便自己带着儿子上个山,就这么自投罗网了。 他陆沉骑了五天马、颠得屁股都快烂了、翻了半个时辰的山,这是对我付出的回报? 系统的任务描述要七擒七纵,我这还没用力呢。 我的智谋也没派上用场,这战事也还没开打。 “押......”齐霄皱着眉开了口,才蹦出一个字,本想将人带回去审问一番。 “慢着!” 陆沉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所有人齐刷刷回头看他。 几人都转头看向他,连被架着剑的老头都偏了偏脑袋。 陆沉走上前两步,目光扫了一圈山顶四周,理了理思路。 七擒七纵,擒了,还得纵啊。 要是现在把人押回涯水关,那这老头就直接下线了。 总不能到时候自己抛着尸首玩儿吧?太阴间了,而且系统说要降伏,那样只会让蛮夷拼命! 当着齐霄和袁霸的面放两个南诏蛮人?他们非得把自己当叛徒砍了不可。 得想个法子。 陆沉干咳一声,走到齐霄面前。 “你们都说这孤山人迹罕至,那这位老者和这位兄弟怎么会是探子呢?” 齐霄一愣。 袁霸张了张嘴,“可他们这打扮——” “诶!” 陆沉抬手打断他,“这洪州府都有南诏的人做生意,大街上我跟齐云都见过好几个。 这俩人说不定也是想趁仗还没打大,偷偷过来跟咱们做笔生意呢?” 齐霄看了他一眼,想着他的意图没说话。 袁霸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他看看陆沉,又看看那老头。 被架着剑的老头,耳朵竖着听了半天,这时候接上了话。 “对对对!各位好汉呐,我们就是来做生意的!” 老头入戏很快,两只手摊开表示无害。 “我们手里有些药材,这不说要打仗嘛,两边一封路,我们的药材运不出去,放着就得全部烂手里! 我和我儿便想着偷偷找个门路脱手,这才摸过来看看路线的!” 蛮儿在后头愣了一下,随即也连连点头。 “对!就是药材!我们部落里药材多得很!我们可是跟洪州友好的部落!” 袁霸皱着眉,“那你们药材呢?” “在这沼泽地里藏着呢!”老头的手往山下一指,“哪敢直接运过来啊,被巡逻的斥候抓着还了得?” 袁霸还想追问,陆沉已经走到前面把话头接了过去。 “看吧!误会了误会了!这两位分明是商人嘛。” 他拍了拍手,转头对着老头笑了笑,“老人家啊,正好,我们也是来做生意的。” “你们也做生意?”老头半信半疑地打量着这几个人。 “对呀!” 陆沉指了指袁霸、梦娘和齐云,“你看,这三......两位都是我花钱请来的护卫。 我乃洪州第一世家嫡子许廷瑜,这齐家把控洪州,我们许家自然挣不到什么银两啊,就来做些倒卖的营生。” 齐云在旁边听见这名字,嘴角抽了一下。 许廷瑜是谁?洪州许家的公子,前段时间在书院里被陆大哥怼得哑口无言,满城皆知。陆大哥张嘴就来,也只能糊弄这两外地的。 老头上下打量了陆沉几眼。白面书生模样,衣裳料子不差,身边的“护卫”一个比一个壮实,倒也说得过去。 “许公子,那你能卖什么?” “那得看你们想买什么了。”陆沉双手背在身后,笑容很和气。 “粮食!” 这俩字脱口而出的时候,老头的声音带了点急切,但很快压了下去。 齐霄在心里记了一笔。他们很缺粮啊。 “好啊,粮食好说。” 陆沉点了点头,手指在下巴上敲了两下,做出盘算的模样。 “不过这事不能急,我得先筹措一批粮食过来。这样吧,明日晚间,就在这孤山下面的山谷里先做一小笔交易,如何?” 老头没有立刻答应。 他看了看自己儿子,又看了看梦娘手里那把还架在自己脖子旁边的剑。 陆沉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梦娘,使了个眼色。 梦娘收了剑,退后一步。 老头活动了一下脖子,揉了揉被剑脊硌出印子皮肤。 “可以。”他思忖片刻,点了点头。 陆沉转过身,跟齐霄对上了视线,使了个眼色。 齐霄看了他两眼,点了下头。 陆沉心里松了口气,这位齐家大公子看着比齐云靠谱得多,至少不会莽撞戳穿他。 他转回身,朝老头拱了拱手。 “那老先生,我们就此别过。待我筹措好粮食,明晚山谷里见。” “好!一言为定!” 老头应了声,一把拉住蛮儿的胳膊往后退。蛮儿把狼牙棒横在身前,护着老头,一步步退到山顶边缘。 双方隔着十来步的距离对视。 谁也没转身。 老头退到了下山的路口,朝陆沉抱了下拳,带着蛮儿钻进了树丛。 脚步声渐远,枝叶晃动的动静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没了声响。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面板。 【七擒(1/7)七纵(1/7)】 他长出一口气。 行了,第一轮交差。 山顶上安静了好一阵。 袁霸第一个开口:“陆兄弟,这俩人明摆着不是什么商人,你就这么把人放了?” “袁兄,这俩人自然不是什么商人,但他们可有大用呐。” “那你还把他们放了?” “只有把他们放了才有用啊。”陆沉心里想着,不然我这任务怎么才能完成啊。 袁霸没想明白。 齐霄站在那里没说话,看着南面山坡那两人消失的方向,过了好久才收回目光。 而齐云从陆沉开口以后,也全程没有说话,沉思着点点头。 “齐云,你听明白了么。”袁霸撇了撇嘴。 齐云不屑的看了他一眼,仿若嘲笑他这都没明白。 “没明白。”齐云说完便跟着陆沉下山去了。 “......”袁霸气极,你没明白得意个什么劲儿? 第106章 忽悠 第106章忽悠 陆沉一行五骑顺着山谷往回走。 太阳已经偏西,山风裹着林子里的潮气往领口里灌。 陆沉骑在马上昏昏欲睡,但这几日的骑马颠簸让他每颠一下都要倒抽一口凉气。 齐霄的驱马上来,与他并辔而行。 “陆公子。” “嗯?” “那两人一看便不是做生意的,你为何要放了他们?” 陆沉的手紧了紧缰绳。 这话他早预料到了。 可让他也不太好回答,说系统任务是要七擒七纵,逮住就得放? 真这么说出去,齐霄非得当场拔剑把他当疯子捅了不可。 他眼珠子转了两转。 “齐兄,不管他们是谁,或许都是咱们能用得上的人。” 袁霸在后头听见,疑惑的问来:“这俩人放了还怎么用?” 陆沉嘴一张,正要忽悠。 “我明白了!” 齐云那一嗓子从队伍最后头传过来,所有人勒住了马,目光都被拽了过去。 这小子从下山便保持沉默,这会满脸的兴奋。 “陆大哥这是放长线钓大鱼!这俩人撑死了就是两个探子,搁一块儿砍了也不顶事。 可要是顺着这条线,把他们后头的大鱼引出来,那才更有用处!” 陆沉差点没绷住,大鱼?你们是不知,这刚才那条已经是最大的了好不好。 他面上却感动齐云的助攻,把头一点呼应道:“啊,对对对,齐弟明白我的意思了,这两小喽啰不值一提,我们得把眼光放长远点。” 齐云得了夸,越发来劲。 “而且!我们还能反过来给这俩人传递假消息!让他们带回去,搅得他们自己人疑神疑鬼!” “啊对对对。”陆沉再点头。 齐霄一直没说话,眉头微微拧着。 袁霸挠了挠后脑勺,性子急,直接开口说出自己的疑问:“可万一他们明晚不来呢?” 陆沉心里一想,这我哪知道呢,我也想问他们回来么? 来不来不是我说了算啊,可问题是,得继续把这大鱼钓住啊,不然这任务怎么往下走? “他们会来。”齐霄开口了,给他献上了第二个助攻。 陆沉松了口气。 “那年迈之人方才提到粮食的时候,语气很急,尽管后来故作淡定,但仍然露出了破绽。 今年水势比往年大得多,沼泽地里粮食肯定是不够了。” 齐霄一边说一边望向远处,“咱们就算明摆着挖坑,他们也得试着跳进来。” 四个人齐刷刷点头。 其他三人想的是:陆沉连这一层都算到了,真是深谋远虑啊。 陆沉心里想的确实还是齐霄想得深看得细啊,我都没想这么多。 “啊对对对!” 齐霄收回目光,转过来看他。 “陆公子,下一步你打算怎么走?” 陆沉摸了摸下巴,假装在琢磨。 “明日还是得真跟他们做一笔交易。” 他斟酌着开口,“先用少量粮食钩住他们,不过,得给他们透露点东西,不然后面就没法进行了......。” 另一头,山的背面。 南诏部落大首领沙泽被儿子扶着胳膊,一瘸一拐地往沼泽边上走。 “阿父,今儿真悬。” 沙蛮儿心还在剧烈的跳动,自己倒不重要,阿父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要不是那个许廷瑜把咱当成生意人,您这把老骨头就交代了。” 沙泽哼了一声,回头看了眼山顶。 “那几个人,没一个像生意人。” “啊?” “那个许廷瑜更不像世家公子,举手投足全是江湖气,世家子弟可不是那个做派。” 沙蛮儿挠头:“那他们到底是干啥的?” “你没注意么,最后头那个青衫的,话不多,眉眼倒像个正经世家的子弟。” 沙泽眯着眼,仿若已经看透一行人的底。 “我看那才是真正拿主意的人,许廷瑜是站在前头吆喝的。” “那……明儿还去跟他们交易么?” “去。” “可万一……” “没什么万一。” 沙泽往沼泽里头啐了一口,“各个部落里粮食撑不过半月了。他们要是真愿意卖,那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要是假的......” 他咧嘴一笑。 “咱也能借着这次,设法让他们自家狗咬狗。” 沙蛮儿一拍大腿:“还是阿父厉害!明儿我替您去吧,您歇着。” “你?” 沙泽瞥他一眼,“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我才是主事之人,就你去会引起他们的警觉。” 沙蛮儿点点头。 “我还是亲自去。”沙泽拍了拍他肩膀,“我不去,这交易他们也不一定会跟我们做。” 涯水关。 袁重听完齐霄和袁霸的复述,沉吟良久。 “蛮夷父子?”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袁重的眉头轻蹙。 “这人……” 他咂了咂嘴,总觉得有些蹊跷但又说不上问题,只得摆摆手。 “罢了,先按你们的法子来。” 齐霄和袁霸便去调派人马和粮草去了。 陆沉则回到将军府的厢房,陆沉一屁股栽进椅子里。 梦娘端水进来,看他这副模样,没忍住笑了一下。 “东家,今儿这一趟怎么感觉你对他们有所隐瞒呢?” “害。”陆沉抬手揉腿,“这都是被逼无奈啊,不过倒也不算骗他们。” 梦娘把水递过去,没接话。 正喝着水,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声。 “进。” 侯云舒推门进来。 陆沉的水差点呛进气管。 “咳咳~侯,侯兄,找我何事?” 侯云舒站在门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听齐云说,明日还要再出关。” “嗯,办点事。” “我也想去。” 陆沉的脸僵了。 “侯兄,你一介书生,还是别参与了。” “我会骑马,也带了剑。” 陆沉看了眼她腰间,果然挂着一把窄剑,剑柄上还坠着流苏。 这玩意儿是用来打架的还是用来跳舞的,他实在分不清。 他最后还是摇摇头:“不行,场面肯定会很混乱,这次出去没法顾及你的安危,下次吧。” 侯云舒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下,轻轻点头。 “那下次说好了。” 她转身出去了。 陆沉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长长出了一口气。 “梦娘,你说他怎么哪都要跟着我?” 梦娘端着茶碗,唇角微微一动。 “东家您说呢?” “……我哪知啊。这书生天天瞎掺和这些干嘛。” 梦娘低下头喝茶,肩膀抖了两下。 次日入夜。 山谷间黑黢黢的,只有几只夜鸟偶尔扑棱一下翅膀。 陆沉裹着件深色短衫,骑在马上四下张望。后面跟着齐霄几人,加上二十来个伪装成力士的宣武军,押着五车粮食慢悠悠地走入谷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6章忽悠(第2/2页) 林子另一头还埋伏着一千骑兵,是宣武军精锐,由袁霸的副将统领。 陆沉昨夜跟齐霄合计,最后定下来先跟对方交易,趁对方放松警惕,骑兵从侧翼包抄,把那老头擒下,为后续计策做打算。 当然,其中还包含着陆沉完成任务的小心思。 袁霸把两根指头塞进嘴里,还是先吹了一声哨。 林子里静了两息。 回哨响起。 他们等了快半小时,陆沉的心提了起来,不知对方会不会来。 就在此时,远处脚步声靠近,至少有十几个人。 沙泽走在最前头,手按在弯刀柄上,身后跟着沙蛮儿,再后头是七八个壮汉,背着草药篓子。 更远的林子深处,陆沉隐约还能感觉到有些动静。这老头也带了后手。 “许公子。” 沙泽抱了抱拳,目光在五人身上扫了一遍。 最后那一眼,落在齐霄身上。 这位青衫公子今日依旧一言不发,站在陆沉身后半步的位置,神情淡然。 沙泽心里又确认了一遍,觉得拿主意的就是这位。 陆沉拱手回礼,笑得春风满面。 “老爷子来得早。” “东西呢?” “在这儿。”陆沉一摆手,几个“力士”掀开了第一辆车的草帘。 底下是粮袋。 沙蛮儿凑过去,抓起一把米仔细看了看,又凑到鼻子下面嗅了嗅。 “是真米。” 沙泽点点头。 “那咱们今日先交易这些。”他朝身后挥了挥手,“草药。” 一个壮汉把背篓放到地上,陆沉示意梦娘上前清点。 梦娘蹲下身,打开布罩着的背篓。 就在她手指碰到草药的一瞬间。 远处响起马蹄声。 千余骑黑压压地杀了出来,火把举得高高的,蹄声踏得地都在抖。 沙泽的脸“唰”地白了。 “有诈!” 他一声暴喝,反手拔出弯刀,“撤!” 沙蛮儿一棒子横过来,正抽在最近一个“力士”身上,那人闷哼一声飞出去。 林子深处,那一千伏兵也看出情形不对,但他们是步卒。 骑兵从两侧的山口卷过来,根本不给他们赶过来的机会。 马刀劈下去的时候,沙泽那帮人连阵型都没列起来。 沙泽且战且退,弯刀挥得呼呼生风。 可他到底上了年纪,几个回合下来气就喘不匀了。 梦娘的身影从马群里穿出来。 她依旧是剑出无影,几个回合剑尖便又贴着沙泽的脖子停住。 “别动。” 沙泽僵在原地。 沙蛮儿那边正跟袁霸又打成一团,余光瞥见自家阿父第二次被同一人挟持住,整个人都要疯了。 “阿父!” “站住!”沙泽喘着气,“都给我停下!” 部落那帮人陆续放下了兵器。 林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火把劈啪作响。 陆沉慢悠悠从马后头踱出来。 “哎呀呀。” 他双手一摊,脸上写着大写的无辜,“老爷子,这都是误会,误会!” 沙蛮儿气得脸都黑了。 “误会个屁!放了我阿父!” 沙泽闭着眼,脖子梗了一下:“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陆沉赶紧凑上去两步,把脸上的笑堆得更恳切。 “老爷子,您可别这么说,真是误会。” “误会?” “害,都怪我。” 陆沉拍了拍自己脑门,“您是不知道,我们出门做生意,肯定是要打点的,但这两日时间仓促,忘记了一些关键环节。” 他指了指四周那些骑兵。 “这帮是关中骑兵不假,可领头的将军,是跟我们许家关系紧密之人。” 他凑近沙泽耳朵低声道:“可问题就在这,出门银两没给够,我们家给的好处是放我出关,这群人估计是见我们跟你们交易眼红了。” 沙泽眯着眼盯着他。 陆沉硬着头皮把这套说辞圆下去。 “这帮兵痞,您也懂的。” 他朝虎大使了个眼色,那领兵之人正是虎大。 虎大被袁霸事先打了招呼,很配合的板着脸冷哼一声,斜着眼看着他们。 陆沉一咬牙,从怀里摸出一大包银两,塞到副将手里。 “将军,将军,给个面子,给个面子。” 虎大拈了拈那包银子的分量,皱着眉冷笑一声,转身一挥手。 “兄弟们,撤!” 蹄声哒哒,骑兵退开半里,火把在林子里晃成一条长龙。 沙泽看在眼里,心里头那点警惕松了一些,但仍然很愤怒,瞪眼看着架在脖子上的剑。 他堂堂南诏之主,平生被同一人擒了两次,这要传出去他都觉得没脸回沼泽。 可眼前跟这伙人的交易还得继续,还不能撕破脸。 陆沉转回身,对梦娘瞪眼。 “还不放下?这是我贵客!” 梦娘配合地收剑、退后一步。 沙泽揉了揉自己脖子上那道红印,又是同一个位置。 他抬眼看了看陆沉,又瞥了瞥后头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齐霄。 后者只是淡淡地看着,一句话没说。 沙泽来时心里还满是怀疑,经此一闹,他心里头反倒踏实了几分,若他们真要他命,两次被擒住,早就成剑下魂了。 “……许公子。” 他咳了一声:“今儿这事,算我没看清。” “哎,是我没安排好,这考虑不周了。” “您看,这几车粮,今儿你先带回去,下次一定多送你一些。” 沙泽愣了一下。这许公子倒真像想做生意的。 沙蛮儿凑过来,小声嘀咕:“阿父……” “收着。”沙泽摆摆手。 陆沉趁热打铁,把人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 “老爷子,跟您交个底。” 他左右瞧了瞧,做出一副掏心窝子的样子,“我们洪州啊,这阵子不太平。 涯水关里头那位齐家大公子,和我们这些其他的世家不对付,现在正想着揪住我们小辫子呢!” 沙泽眼角动了一下。 “哦?” “这些粮食本来是要征调给齐家来对敌的粮草。”陆沉的声音压得更低,“但我们肯定不会这么就如他们意,您懂吧?” 沙泽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这种话他自然不会全信。可凡是别人主动塞过来的内情,多半半真半假。 “后日夜,还是这里。”陆沉拍了拍他的胳膊,“你看?” “可以。”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沙泽转身招呼自家人,带着几车粮食,一瘸一拐地隐进山谷里的的黑色之中。 【七擒(2/7)七纵(2/7)】 陆沉在心里想着还差五次,他长出一口气,翻身上马。 得,回去再说吧,下次再看怎么再引对方上钩。 第107章 透露 第107章透露 回到涯水关后,陆沉在厢房里发呆。 七擒七纵,完成了两次,还剩五次,任重道远呐。 问题是,同样的法子不能用第三回啦。 第一次山顶偶遇,第二次交易埋伏都是顺势而为,但再来一遍,那老头定然起疑心,若是他后面缩在沼泽地里不出,可就完不成任务了。 得换个思路。 他在屋里来回转圈。 梦娘坐在一旁看着东家来回晃悠。 “东家,你把地转出坑来了。” “我在想事儿。” “什么事儿?” “怎么让那老头再出来。” 梦娘笑道:“东家怎么这么在意这老头?他连着被我剑架住两回,换谁都不想再出来了。” 陆沉停下脚步,是啊,这就是问题。 沙泽被逮了两次,就算再想做粮食生意,也会派别人来,这南诏之主肯定不会事事亲力亲为。 他得想办法把这老头从沼泽地里再勾出来。得给他一个更大的诱饵,大到他不得不亲自跑出来确认。 陆沉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两只脚搁在桌面上,望着天花板。 ...... 两日后,第三次交易。 这次齐霄没来,他忙着接收齐衡从洪州调拨过来的粮草辎重,还得跟袁重部署关隘防线。 另外,陆沉也给齐大公子安排了些事儿。 天黑的时候,陆沉点了人。这次只有袁霸和梦娘跟着,加上十来个力夫。 齐云本来也要跟,也被陆沉安排了。 侯云舒被他叫上了。 “东家,云舒去做什么?”梦娘牵马的时候小声问了一句。 “这种不太危险的时候叫上他,免得天天来烦我带着他。” 梦娘瞟了自己东家一眼,侯姑娘也算是瞎了眼了。 一行人出了关,沿着老路到了山谷。粮车照旧几大车。 等了小半个时辰,对面来人了。 陆沉眯眼一看,果然沙泽没来,自己得用新计策了。 领头的是沙蛮儿,身后跟着六七个壮汉,背着药篓子,阵仗比上次小了不少。 沙蛮儿走到跟前。 “许公子。” “蛮儿兄弟。” 陆沉拱手回应,笑容灿烂,“你阿父怎么没来?” “阿父身子不适,让我代劳。” “那可得多多保重啊,这大沼泽里头湿气太重。” 沙蛮儿也不多客套,直接验货交割。 这次没设伏,没骑兵,顺利把草药和粮食换完。 陆沉压根没打算在这一轮动手,同样的套路用两遍,下次别说沙泽,连沙蛮儿都不会再来了。 清点收尾,力夫们开始各自往回搬运。 陆沉站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沙蛮儿扯闲话。 “蛮儿兄弟,你们的药材品相不错,下回多带些。” “许公子放心,要多少有多少,只要你们有足够的粮食。” 陆沉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东张西望一番。 “蛮儿兄弟,我有句话得提醒下你们。” 沙蛮儿一愣。 “你回去跟你阿父说,赶紧收拾收拾,能撤远些就撤吧。” “什么意思?” “咱们这买卖,恐怕做不了几回了。” 沙蛮儿眉头拧起来:“你们要反悔?!” 陆沉连连摆手。 “不是不是,跟我们没关系。是……” 他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摆了摆手,“唉,算了,这事是涯水关机密,你只需知道危险将至便是了。” 沙蛮儿那双黑亮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他,这姓许的说得这么严重,定然是有大阴谋。 “许公子,你话说一半算什么?” “唉,这事牵扯太大了。我若跟你讲了,传出去我许家都得受到连累。” 沙蛮儿往前逼了半步:“许公子,你我也打过两次交道了,我沙蛮儿不是那种不讲情义人。你这话说了一半,我回去怎么跟阿父交代?” 陆沉苦着一张脸,左看右看,目光扫过身后力夫,又瞥了瞥梦娘和袁霸,压着嗓子说得跟蚊子哼似的。 “蛮儿兄弟,我真不是不想说,万一走漏了风声……” 沙蛮儿一拍胸脯:“走漏风声我把脑袋交给你!” 陆沉又犹豫了几息,表情挣扎得跟便秘一样。 终于一咬牙,拽着沙蛮儿的袖子拉到了一棵大树后头。 “你可知今年这涯水河水势暴涨数倍吗?” “自然知晓啊。” “雨水是一回事,对你们南诏各个部落,更大的危机是齐家准备拦水了!” 沙蛮儿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想想。” 陆沉算给他听,“这涯水河今年的水位比往年高了多少? 你们沼泽地本来就低洼,平时水深到腰,今年这时候就到胸口了吧? 齐家怕南诏冲关,暗地里在上游筑坝拦水,等着汛期最猛的时候一口气决堤......蛮儿兄弟,你们扛得住吗?” 沙蛮儿整个人都木了,脑子都晕乎乎的。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许......许公子,你说的是真的?” “我骗你干嘛?我是做生意的,你们要是被大水冲了,我药材找谁买去?” 沙蛮儿攥着拳头,指骨咔咔响。 “事关重大。”他深吸了口气,一拳捶在自己胸口上,“许公子,这个情我记下了。我得赶紧回去跟阿父说!” “去吧去吧。” 陆沉拍了拍他肩膀,“后日还是这里哈,咱们快些多做几笔交易。” “好!” 沙蛮儿招呼手下,背上粮袋,脚步声急促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林子。 陆沉靠在树上,目送他消失在夜色中。 袁霸凑过来,满脸问号。 “陆兄弟,你跟那小子说啥了?他跑那么急?” “钓大鱼。” 袁霸一脸摸不着头脑的模样,但既然齐霄让他配合着陆沉,他也不多说。 梦娘牵着马走过来,目光在陆沉脸上停了一瞬。 她什么都没说,把缰绳递过去。 侯云舒也走上前来,她全程站在十步开外,一句话没说,就看着。 “侯兄辛苦了,没什么可看的吧?”陆沉翻身上马。 侯云舒牵过马,上鞍的动作很利索。 “你撒谎骗人真熟练。” 陆沉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沼泽深处。 沙蛮儿坐着南诏叶船在水道里穿行,两侧是密不透风的水草和歪脖子树。 船桨划过浑浊的水面,溅起的水花糊了他一脸。 叶船拐过七八道弯,钻过三道藤帘,远处火光隐约可见。 部落临时搭建的大营就架在一片高地上。帐篷密密麻麻,用竹竿和兽皮搭的,高低错落。 营地四周的水位已经漫到了木栈道的第三阶,几个人正弯着腰往高处搬东西。 沙蛮儿跳下船,踩着栈道一路小跑,直奔最大的那顶帐篷。 帐帘一掀,沙泽正靠在竹椅上闭目养神。 “阿父!” 沙泽睁开眼。 “蛮儿,交易完了?” “完了,但不是这个事......” 沙蛮儿把陆沉说的话原封不动倒了出来。上游蓄水,筑坝拦河,等汛期水漫千里沼泽地。 一字一句砸下来,帐篷里静了好一阵。 沙泽猛地从竹椅上坐起来,一巴掌拍在扶手上。 “我不信!齐衡父子再狠毒,能做这种断子绝孙的事? 这涯水河水淹下来,沼泽地里可是百万人啊!” 沙蛮儿站在那不敢吱声。 阿父发起火来他也不敢顶嘴。帐篷里沉默了片刻。 “阿父,许公子没有理由骗我们。” 沙泽没有接话。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角,一只纤细的手撩着帘边,一个人走了进来。 女子二十出头,穿着南诏部落的短褐坎肩,下面套了条靛蓝染的长裙。 皮肤不像沙蛮儿那么黝黑,倒带着几分中原女子的白净。 沙南笙把手里端着的药碗放到桌上,看了看自己的父亲,又看了看满脸焦急的兄长。 “阿父,刚才的话我在外面都听见了。” 沙泽哼了一声。 沙南笙把药碗推到他面前。 “阿父,趁这个机会,求和吧。” 帐篷里的空气冷了下来。 “不要再打了。” 她的声音不大,“十年前死了多少人了,沼泽地大家过得都不好,如果那个消息是真的,求和是唯一的活路。” 沙泽盯着她的脸,目光落在她手臂上,牙关咬得咯吱响。 “五年前。”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齐家父子怎么对你的,你忘了?” 沙南笙没说话。 “你那手臂上的伤,是拜他齐家所赐!我堂堂南诏之主的女儿,被他们当物品一样扔出关外!你让我低头?你让我跟他齐衡求和?” 沙南笙垂下眼掉眼泪,把药碗往前又推了推。 “阿父,先喝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7章透露(第2/2页) 沙泽把碗拨到一边,看她又哭起来,也不再多说,站起来在帐篷里来回走了两圈。 “蛮儿。” “在。” “下次交易,我亲自去。我得亲眼去看看,齐家是不是真的要把我们南诏部落赶尽杀绝!” 沙南笙看着父亲的背影,没再开口。 她弯腰把拨到一旁的药碗端起来,放回原处,转身出了帐篷。 …… 两日后。 山谷。 陆沉这次只带了袁霸一个人,还是押了五车粮食过来。 他站在粮车才一会功夫,山谷远处有了动静。 领头那个身影壮硕让陆沉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他身后跟着沙蛮儿和十七八人,人有点多。 “许公子。”沙泽抱了抱拳,笑呵呵的。 “老爷子!您身子好些了?”陆沉迎上去,热络的问候着。 “好多了,好多了。” 沙泽拍了拍胸口,“上回让蛮儿替我来,实在过意不去。” “哪里的话。” 两人寒暄了几句,便开始验货交割。 草药品相不错,粮食也是实打实的。 清点收尾,力夫们把药篓子搬上车。 陆沉装作拱手道别,袁霸从旁边大步走过来,嗓门一开。 “公子,时辰不早了,咱们走密道赶……” “闭嘴!” 陆沉一声呵斥打断他,回头瞪了袁霸一眼。 袁霸嘴巴张了一半,剩下的字堵在嗓子眼里。他挠了挠后脑勺,讪讪退到一边。 陆沉转回身,冲沙泽尴尬地笑了笑。 “手下人嘴没把门的,老爷子我们就先走了。” 沙泽的耳朵哪里听得这密道一词,什么密道? 他上前两步,拉住陆沉的袖子。 “许公子,且慢。” “嗯?怎么了老爷子?” 沙泽左右瞧了瞧,把声音放低。 “前日蛮儿回来说了你告知的那事,关于上游蓄水。老夫回去想了两天两夜,怎么想怎么觉得难以置信。” “我理解理解,我也觉得齐家疯了,这一决堤,不得生灵涂炭呐。” “许公子,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沙泽的手攥着他袖口,力道不小,“可否带我去看看?” 陆沉脸色变了。 “老爷子,这绝对不行。那地方有驻军巡逻,被逮着了我脑袋都保不住。我许家可斗不过齐家啊。” “我知道,我知道。”沙泽加重了语气,“老夫也不白让你冒险。下次交易,双倍的草药换同等的粮食。” “不是钱的问题……” “三倍。” 陆沉挣扎了一阵,目光在沙泽脸上来回扫了两遍。 老头的眼神很诚恳,诚恳里带着三分恐惧和七分执拗。 他咬了咬牙。 “行吧!但人多不方便,只能你们父子两人。” “好!” “你俩换上我们力夫的衣裳,帽子压低了,别东张西望。” 沙泽二话没说,接过陆沉扔来的粗布短衫,跟沙蛮儿在树后面三下五除二换上了。 帽檐压到眉毛下面,弯着腰跟在队伍后头,瞧着还真有几分力夫的样子。 十几个人沿着山道往涯水关侧后方绕去。 月亮被云遮了大半,路上黑漆漆的。陆沉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嘱咐。 “老爷子,这条道千万不能往外传。这是我们许家好不容易找到的,若是被南诏那边知道了,派兵从这里绕过来,涯水关可就危险了。” 沙泽在后头点了点头。 他偷偷拿眼角全神贯注的记着两侧的山势地形,沙蛮儿也在默默记路。 陆沉装作没看见。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山坳里隐约传来响动。 叮叮当当的凿石声,夹杂着使力的吆喝声。沙泽的脚步慢了下来,耳朵听着远处的动静。 “前面就是了。”陆沉停住脚,伸手示意众人噤声。 他领着沙泽父子爬上一处矮坡,拨开灌木丛。 山坳底部,火把星星点点。 夜色下,不知有多少人在山中忙碌着,有的抬石头,有的推独轮车,凿石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夜色太沉,看不清人脸,只能看到晃动的火光和搬运石料的身影。 这是陆沉昨天让齐霄安排的,就是要让他父子相信。 “你看。”陆沉往更远处一指。 河面上有一排稀疏的火光,那是陆沉让人在浮桥上堆的草垛和石块。 夜色里看不真切,但火把的光映在水面上,倒影显得极为庞大,看着还真像是个半成形的拦水坝。 “看到了没?就那一排火把的位置,就是齐家准备拦水的地方。 现在还没堵好,等河水再涨上来一截,他们一封口,蓄上几日的水量......” 沙泽的手在发抖,他趴在灌木后面,盯着远处那排火光,牙齿咬得嘎嘣响。 这沼泽地里可是百万人呐,今年的水已经够要命了,要是再从上游灌下来一波…… “许公子。”沙泽的声音哑了,“你们许家,就不拦着他齐衡?” 陆沉苦笑:“我们许家?我们要是管得了齐衡,还用得着出来做这种偷偷摸摸的生意?” 沙泽沉默了。 正在这时,林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火把光从右边山道上冒出来,一队人影快速逼近。 陆沉脸色一变,一把按住沙泽的肩膀,猛摇头。 那队人冲到跟前,把十来个力夫连带着陆沉和袁霸全部围了起来。领头的是个身穿宣武军号衣的军官,横刀出鞘,火把往人群里一照。 “什么人!” 也是安排的演员,这次是虎二了。 沙泽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头压得极低,弯着腰缩在人群最后面。 刀又架在了他脖子上,不过这次不止他,陆沉等人都被架着,倒是让他心里平衡不少。 陆沉连忙拱手道:“这位军爷,我是许家许廷瑜。各位兄弟当差辛苦了。 我跟你们林将军说好了出关办点小事儿,结果走岔了路,绕到这儿来了。” 虎二把火把凑近他的脸,上下打量了两眼。 “许公子?” “正是正是。” 虎二皱了皱眉,把火把往后面那群力夫身上晃了一圈。 “此处不可逗留。速速离去!” “是是是,这就走!” 陆沉转身招呼众人准备撤。沙泽松了口气,腿刚动了一步。 “慢着。” 沙泽的心咯噔一下,感觉这一波三折的有些受不了。 虎二指着那群力夫:“这些人留下。” “啊?” “正好缺人手采石运料,这些力夫留下干活。” 陆沉急了:“这这这,不行啊军爷,这都是我许家的人。” “怎么,许公子要我禀报陆大人吗?” 陆沉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他回头扫了一眼人群,目光在沙泽和沙蛮儿身上停了一瞬。两人帽檐压得老低,弯着腰不敢出声。 “军爷,人您留下。” 陆沉冲那什长赔笑:“不过能否通融一下,这两个是我的贴身力夫,跟了我好些年了,帮我提提东西。” 他伸手一指沙泽和沙蛮儿。 什长皱着眉看了看那俩人,一老一少,一个佝偻着背,一个低着头。 停了一息。 “行吧。你们走。” 陆沉拽起沙泽的胳膊,袁霸扛着一个药篓子,四个人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林子。 那些力夫被留下了。 当然,他们本来就是宣武军的兵,不过是配合着演戏。 出了山坳,沙泽才把那口气吐出来。 一路无话,脚步极快。 回到了山谷处,四个人停下脚步。 沙泽看着陆沉,火光昏暗,老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许公子。” 他抱了抱拳,这一拳比前几次都实诚。 “今日这事,我记在心里了。你搭上了手下十来号人,又赔了那些药草,这份情义,后日我五倍草药赔你。” 陆沉摆摆手:“老爷子客气了,切记不要泄露今晚之行啊,后日我们还是继续交易?” “放心,不会连累你!后日还是在这吧。” 沙泽拍了拍沙蛮儿的肩膀,父子俩换回自己的衣裳,钻进了夜色之中趁着月光回去了。 脚步声渐远,最后彻底没了。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面板。 【七擒(3/7)七纵(3/7)】 三轮了。还剩四轮。 袁霸走过来,一脸茫然。 “陆兄弟,我们做这么多为了什么啊,也不见有大鱼啊?” 陆沉翻身上马,嘴角露出笑意。 “放心袁兄,这大鱼就在身边。” “哪呢?” 陆沉懒得解释,夹了下马腹,往涯水关的方向慢悠悠走了。 袁霸追上来,还在琢磨着。 第108章 变故 第108章变故 回到涯水关的当晚,陆沉就找上袁重。 他带着袁霸故意让沙泽知晓了那条隐秘的路线,暴露“采石场”的位置,就是想勾他来搞偷袭搞破坏。 他会怎么做?作为南诏首领,他肯定不会放任不管的。 袁重还在关楼之中,烛火照得房间明亮,但袁重这几日始终没搞清楚,这南诏为何一直没有攻城。 陆沉敲门进去的时候,这位兵马使正在案前看地图。 “陆沉?这么晚你来找我?” “袁将军,今夜我带了那两南诏商人走了小道,他已经知晓了咱们给他看的采石场。” 袁重放下笔看着他,这几日南诏那边没有动静,恰好陆沉几人搭上了这条南诏商人的线,就看能不能钓到大鱼了。 “我跟那对父子做了几次交易,那草药商人父子绝非普通商人,也不会坐视河坝决堤,他应该会带人沿着那条道偷袭。” “你确定?” “不确定,但万一来了呢?我们正好可以俘虏一些人,探寻到此处他们的意图。” 袁重沉吟了片刻:“你觉得会来多少人?” “不好说,但那老头绝非普通商人,他手底下的人不会少。” “那我调一万人去。” 陆沉有些诧异,一万? 他本来想说几百人就够了,这袁重出手也太用力了。 “我跟这群南诏之人打了十年交道,他们不可能慢慢试探的,若真如你所说,很可能会派精锐前来,甚至会想办法破关!”袁重说出自己的想法。 陆沉转念一想,人多点好,万一沙泽真带了大部队来,几百人还真不够看。 “行,但有一点。”陆沉竖起一根手指。 “必须活捉!尤其是那个老头和他儿子,绝对不能伤了性命。” 袁重皱眉:“为何?” “这两人是我钓大鱼的饵。” 陆沉把之前糊弄齐云的那套说辞又搬了出来。 “杀了他们,后面的线就全断了。前面做的这些全白费。” 袁重盯着他看了两息,点了头。 “好。” 陆沉松了口气,又补了一句:“另外,那条道两侧地形复杂,最好多设几道拦截,别让人跑了。” 陆沉从袁重房里出来,长长吐了口气。 行了,这次应该万无一失了。 如果沙泽来被活捉,那就是第四次被擒住。到时候再放一次,这任务完成得倒是挺顺利。 如果沙泽不来……那就麻烦了。 很快便来到第一日夜,结果陆沉左等右等,什么都没发生。 陆沉跑去找袁重问情况。 “一夜无事。” 袁重摇头,“我派人去山谷中查看一番,也没见人影。” 陆沉挠了挠头。 没来? 他站在关楼上往南边的沼泽方向望了一阵,心里犯嘀咕。 难道是自己想多了?那老头没那么冲动,还是怂了带着南诏大军撤退了? 前一夜的沼泽深处。 沙泽坐在帐篷里,面前摊着一张用树皮画的简易地图。上面歪歪扭扭标着山道的走向。 沙蛮儿蹲在旁边,手里攥着狼牙棒,跃跃欲试。 “阿父,明晚动手?” 沙泽没说话。 他盯着地图上那条密道的位置,眉头拧紧。 “阿父?” “不急。” 沙蛮儿一愣:“不急?您不是说要趁他们没多少防备......” “我在想许廷瑜这位公子哥。”沙泽打断他,靠回竹椅上,“为了带我们去看采石场,搭进去十几个手下。” “那又怎样?” “他图什么?” 沙蛮儿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沙泽闭上眼:“他一个做生意的,冒这么大风险给我们通风报信,又赔人又赔钱。 我若明晚动手,那条密道一旦暴露,齐家追查下来,第一个就会查到他许家。” 沙蛮儿挠了挠头:“那……” “后日还有一次交易,等交易完了再动手。 到时候许廷瑜拿了药材走人,跟这事撇清关系,我们再从摸过去。” “可多等两天,万一他们把坝修好了呢?” “没这么快。”沙泽摆手,“我看水还没蓄上,应该来得及。” 沙蛮儿虽着急,但阿父说的也有道理。 人家帮了忙,不能恩将仇报。 “行,听阿父安排。” “不过,后日动手的时候,人要带够。” “带多少?” “带上五千精锐。” 沙蛮儿倒吸一口凉气:“五千?” “采石场是顺手的事。”沙泽的眼睛眯了起来,“我要试试这涯水关。” 涯水关。 前一夜沙泽没来,白日里陆沉在关楼里来回踱步,有些焦急。 齐霄从外面进来,看见他这副模样,开口道:“昨夜没来?” “没来。” “那你的判断是否有误?” 陆沉停下脚步,想了想:“不应该呀。” 齐霄走到窗前,看着关外的沼泽。 “那今晚还是照旧交易?” “对。”陆沉点头,他想看看他们今晚还来不来。 “今晚我们照常去。小道那边的伏兵先继续守着。” 齐霄看了他一眼:“你笃定他们还会来?” 陆沉摊手:“我也不知道啊。” 他心里其实发慌,万一沙泽真怂了,缩在沼泽地里不出来了呢? 那他这任务岂不是完不成了? 入夜。 陆沉带着齐霄、袁霸,加上十来个力夫,押着几车粮食到了老地方。 月亮挂在山尖上,山谷里风不大,虫鸣阵阵。 三人站在粮车旁边等着。 一刻钟过去了。 两刻钟过去了。 陆沉的心往下沉。 “不会是真跑了吧?” 袁霸也有些不耐烦,“这老头该不会被决堤吓着就溜了?” 陆沉没接话,眼睛盯着远处夜幕里。 齐霄站在一旁,神色平静。 又过了一刻钟,林子里传来了脚步声。 树丛里涌出来的人越来越多,黑压压一片,全是南诏部落士卒的装束。 手持弯刀、狼牙棒、长矛,那股久经战斗的气势是实打实的。 沙泽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沙蛮儿,再后面是望不到头的人影。 袁霸的手已经握上了刀柄,整个人绷成了一根弦。 齐霄的脸色也变了,他快速扫了一眼对方的人数,至少五六千人。 陆沉站在原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玩脱了。 沙泽走到跟前,停下脚步。老头的表情很复杂,有歉意,也有无奈,但更多的是决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8章变故(第2/2页) “许公子。” “老……老爷子。”陆沉的声音有点干,“您这是……” 沙泽摇了摇头,抱拳深深一揖。 “许公子,对不住了。”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陆沉身后的齐霄和袁霸。 “我作为南诏部落中人,沼泽地里百万族人的性命我不能不顾,不能坐视齐家蓄水决堤。” 齐霄的眉头挑了一下。 他看向陆沉,陆沉正在疯狂眨眼,那意思是别慌,还在意料之中。 沙泽继续道:“许公子,你是我们的好朋友,这几日的情义我记着。 但今夜我必须去破坏那拦河堤坝,然后夜袭攻下涯水关,擒住齐霄。” 他顿了顿。 “你们三人暂且留在此处,等我拿下涯水关,自然放你们离去。” 陆沉的嘴角抽了两下。 大哥,齐霄就站我旁边啊! 他偷偷瞥了齐霄一眼,齐霄面无表情,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好在这几次交易齐霄也都没怎么说话,沙泽一直把他当成“真正拿主意的幕后人”,但并不知他就是齐霄本人。 袁霸的手在刀柄上攥得死紧,额头上青筋都冒出来了。五千南诏精锐,自己不能妄动。 陆沉的脑子飞速转动,沙泽去的那条密道埋伏着一万宣武军,沙泽这几千人冲进去可就彻底混乱了。 万一刀剑无眼死了,任务就彻底完蛋了。 而且沙泽要是真死在那儿,南诏部落群情激愤,后面的仗只会更难打。 得跟着去。 “老爷子!”陆沉上前一步,声音拔高了几分。 沙泽看着他。 “我跟你一起去!” 沙蛮儿愣了:“许公子?” “这条路我熟!” 陆沉拍着胸脯,“你们人生地不熟,黑灯瞎火的容易走岔。我给你们带路!” 沙泽皱眉:“许公子,你不怕连累许家?” “怕个屁!” 陆沉一咬牙,做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我许廷瑜许家苦齐家久矣!他们做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简直畜生不如,我若还袖手旁观,枉为人!” 他回头指了指齐霄和袁霸:“我这两个护卫也一起,路上好有个照应。” 齐霄在后面听着这番话,太阳穴的筋直跳。 苦齐家久矣?丧尽天良? 这拦河坝是你自己编出来的!这采石场是你让我安排人演的! 现在倒好,我齐家成了十恶不赦的畜生,你许廷瑜成了义薄云天的好人了? 齐霄深呼吸了两次,把涌到嗓子眼的话咽了回去。 沙泽打量了陆沉几息,点了头。 “好!许公子仗义!” “走吧走吧,趁夜色赶路。” 陆沉招呼着,转身往山道方向走。 经过齐霄身边的时候,齐霄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陆沉,你到底在干什么?” 陆沉也侧过头,同样压着嗓子。 “回去再说。” 齐霄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息。 “你最好有个合理的解释。” 陆沉没接话,加快脚步走到了队伍前面。 合理的解释?他也想有啊。 问题是他现在脑子里全是怎么让沙泽不被乱刀砍了,至于其他的事后再解释吧。 …… 队伍沿着山道往北走,沙泽的五千人分成数列,脚步压得很轻,但人数摆在那里,动静还是不小。 陆沉走在最前面带路,沙泽和沙蛮儿紧跟其后。 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得山道上明暗交错。 走了约莫两刻钟,陆沉的心跳越来越快。 快到了。 袁重派来的伏兵就在前面不远处,一万精锐宣武军,分布在山道两侧的密林和山坳里。 这打起来可就真是硬碰硬了。 陆沉放慢脚步,假装辨认方向。 “许公子,怎么了?”沙泽凑上来。 “没事,前面有个岔路,我想想该走哪边。” 他拖延了片刻,深吸口气,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百来步,两侧的山壁收窄,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口袋形地势。 就是这里了,陆沉的脚步停了。 沙泽还没反应过来,山壁两侧突然亮起了无数火把。 火光从左右两面同时涌出,照得山道亮如白昼。 密密麻麻的宣武军从林中、从石后、从山坳里冒出来,刀枪如林,弓弩上弦。 前方的路被堵死了,后方也被堵死了。 沙泽的脸刷地白了。 “有埋伏!”沙蛮儿暴喝一声,狼牙棒横在身前,护住沙泽。 五千南诏兵顿时炸了锅,乱成一团。 沙泽拔出弯刀,牙关咬得咯吱响。 “哼,老夫今日便跟你们拼了!” 陆沉的心一沉看冲上去,一把抓住沙泽举刀的手腕。 “老爷子!” 沙泽瞪着他。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陆沉的声音又急又快,“你死了,沼泽地里那百万人怎么办?谁来救他们?” 沙泽的手臂在颤抖。 “你儿子还在这里!”陆沉又加了一句,“你们父子要是都折在这儿,就真没人救得了南诏了!” 沙蛮儿的狼牙棒举在半空,进退两难。 四周的宣武军弓弩手已经瞄准了,只等一声令下。 沙泽闭上了眼,过了几息时间。 弯刀从他手里滑落,叮当一声砸在石头上。 “放下兵器。”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山谷里传得很远。 “都放下。” 沙蛮儿看着自己阿父,眼眶通红,但还是把狼牙棒扔在了地上。 五千南诏兵陆陆续续放下了武器,金属碰撞石头的声音此起彼伏。 宣武军涌上来,开始收缴兵器、捆绑俘虏。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沙泽被人反绑双手,老头的背影佝偻了不少。 他松了口气,面板弹出。 【七擒(4/7)七纵(3/7)】 四擒了。 宣武军的人把陆沉、齐霄、袁霸也一并绑了,这是齐霄在一旁暗中示意的。 现在陆沉的谋划还在继续,自然不能暴露身份,以免打乱他的计策。 陆沉被绳子勒得龇牙咧嘴,偏过头看着齐霄。 “回去再说。” 齐霄现在对陆沉此前行为的疑惑倒是有些消散,兵不血刃抓住了五千部落精锐。 “别暴露了。”陆沉低声再次提醒。 陆沉别过脸去,看着前方被押解的沙泽父子,心累啊,又该愁怎么释放他们了。 第109章 逃出 第109章逃出 沙泽没想到,自己十多年来第一次踏入涯水关,是以俘虏的身份。 五花大绑着的他被宣武军士卒推搡着进了关城,两侧甬道里火把通明,铁甲兵列成两排,刀枪如林。 沙泽抬头看了一眼关楼上的“涯水”二字,嘴角扯了一下没说话。 关楼之上,袁重双手撑着城垛,目光落在那个被押解的身影上。 十年了,上一次见这张脸,还是在涯水河南岸的血战里。 那时候沙泽正当壮年,赤膊甚至立于河岸上,手持弯刀冲阵,勇猛无比连他也不敢硬抗。 如今这位南诏之主头发花白了大半,背也没以前那么直了。 袁重收回目光,转身下了城楼。 他们被安排进单独的牢房,五个人挤在一块。地上铺了层干草,墙角有个水缸。 沙蛮儿坐在角落里,狼牙棒被收走了,外衣也被扒掉,两只空手攥着拳头,指关节咔咔响。 “阿父,为什么不拼?” 沙泽靠着墙,闭着眼没应声。 “五千人对一万,就算打不赢,杀出去总行吧?” 沙蛮儿越说越急,“现在被关在这里,跟等死有什么区别?” “拼了又如何。” 沙泽睁开眼,“就算我们杀回大沼泽,那条密道已经暴露,齐家必然加派重兵把守。 下次再想摸过去破坏堤坝和夜袭,就是痴心妄想。” 沙蛮儿张了张嘴。 “许公子说得对。” 沙泽的声音放低了些,“我们停手投降,齐家或许还会顾忌些。 我在他们手里,他们若还敢决堤水淹百万人……天下人的唾沫也能淹死他齐衡。” 齐霄蹲在另一边,明知是演戏自然还是一脸淡定,一声不吭。 袁霸也蹲着,两只大手搁在膝盖上,偶尔瞥一眼陆沉。 陆沉站在牢门边,手指扒着铁栏杆,脑子里转得飞快。 四擒了,还差三次。 问题是现在沙泽被关在涯水关大牢里,怎么放? 总不能跟袁重说“系统要求我放了他”吧,得编个理由。 “许公子。”沙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沉转过身。 “没想到连累你们了。” 老头的语气里带着歉意,“你们许家跟这事本没关系。” “无妨。”陆沉摆摆手,“齐家不敢直接杀了我。” 话音刚落,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看守士兵走进来,钥匙打开铜锁,牢门被拉开,食指指向陆沉。 “你,出来。” 陆沉整了整衣领,跟着士兵走了出去。 沙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甬道拐角,眉头微皱。 袁重站在牢房外的院子里,双手抱胸早就在此等着。 陆沉被带过来的时候,袁重上下打量了他两眼,挥手让士兵退下。 “你小子。” 袁重开口,语气带着不善和疑惑,“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陆沉赔笑:“袁大人,我在钓大鱼啊。” “钓大鱼?” 袁重冷哼一声:“齐霄他们不认识,我还能不知?那抓来的分明就是沙泽。南诏诸部落首领,大沼泽之主。” 陆沉的笑僵在脸上,自己忘了袁重是见过沙泽的。 “十年前我跟他在涯水河南岸交手无数次,他那张脸我怎会认不出来。” 袁重盯着陆沉,说出自己的猜测。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抓住的是沙泽?” 陆沉干咳两声:“呃,袁大人,你听我狡辩......哦不,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了。” 袁重打断他,转身往外走。 “此事不用再议,直接以沙泽逼迫南诏撤军,避免战火再燃。” “等等!” 袁重的脚步顿住。 “袁大人! ”陆沉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还是得说服袁重才行。 “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以沙泽为要挟,就算南诏退兵, 那没了首领,底下那些部落会不会冒出个王泽、李泽什么的卷土重来?” 袁重转过身,一脸审视得看着他没说话,就等着他说下去。 陆沉赶忙趁热打铁:“南诏不是一个部落,是几十个部落的联盟。 沙泽能压住他们,是因为威望够高,部落够强。 你把沙泽关在这儿,底下那帮人群龙无首,真的打起来只会更凶。 到时候不是一个沙泽过来,是十个八个小首领各带几千人轮番袭扰,各自为战。” 袁重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们这次来打涯水关,很大原因是今年水势太猛,沼泽地里粮食不够了。” 陆沉的语速加快,想通了该怎么说服袁重。 “正好趁这个机会,修复关系,让南诏不再成为敌人。这便是我此前对齐大人说的“攻心为上”。” 袁重沉默了几息。 “你又怎知沙泽就会听你的,乖乖议和永不再犯?” “这不就是在磨他性子嘛。” 陆沉竖起一根手指指向大牢得方向。 “你看,他甘愿被俘虏,没有拼死突围,就是心里已经做好了牺牲自己,换取涯水关不要做出水淹大沼泽的毒计。” 袁重瞪眼:“这分明是你在哄骗他们!哪来的水淹大沼泽!” “咳咳。”陆沉别过脸。 “不重要嘛,重要的是这正说明他也不是残暴之人。若非粮食短缺,或许这和平会持续更久。” 院子里安静了一阵,袁重的表情松动了。 “那……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 “放他回去。” “放他回去?”袁重的声音拔高了半截。 “嗯。”陆沉点头。 “我觉得离他真正放下开战之心还有些距离,得想办法弄清他们大沼泽现在的情况。还得演出戏......这次得把梦娘和齐云找来。” 袁重盯着他看了好一阵,最后长出一口气。 “行。说说你的计划。” 两人在院子里商量了小半个时辰,袁重到底是打了十年仗的老将,帮陆沉补了好几个缺漏。 商量完毕,陆沉被士兵押送着返回了牢里。 牢门一关,四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 陆沉面无表情走到墙边坐下,等士兵的脚步声远了,脸上才露出笑。 “好消息。” 沙蛮儿凑过来:“什么好消息?” “我许家来想办法了,今晚会想办法来救我们出去,咱们一起出去。” 沙泽眼前一亮:“当真?” “嗯,刚才便是买通了士兵让我出去商议的。今晚子时,我的人过来接应,然后咱们一起走。” 沙泽的表情变了几变,那点亮光又暗了下去。 “许公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他摇了摇头,自己似乎已经做好了决定。 “但我不能走。还请你们把蛮儿救出去吧。” “这是为何?” 沙泽沉默了两息,抬起头看着陆沉。 “许公子,事到如今,我也不能瞒你了。” 陆沉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我是南诏部落首领,大沼泽之主,沙泽。” 这话一出,陆沉心里门清,面上却把眼睛瞪得溜圆。 “什么?!” 一旁的齐霄和袁霸是真的一惊,袁霸甚至“腾”地站了起来,被齐霄一把按住肩膀摁回去。 “没想到是沙首领!”陆沉拍着大腿,“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9章逃出(第2/2页) 沙泽苦笑着摆摆手:“现在也不过是阶下囚罢了。” “那你更应该跟我走了啊!” “不能走。”沙泽的语气很平静。 “只有我留下,齐家才不会水淹大沼泽。百万南诏百姓的命,比我一条命值钱。” 沙蛮儿在旁边急了:“阿父!” “蛮儿,你走。回去告诉各部落首领,不要轻举妄动。” 陆沉看着这父子俩,脑子里飞速组织着跟袁重商量好的说辞。 “沙首领。” 他往前挪了两步,压低声音。 “原来我还不知你是南诏之主,现在倒是想到了一个办法,可以避免决堤之危。” 沙泽抬眼看他。 “我许家在洪州也是有些势力的,苦于斗不过这丧心病狂的齐家。 现在有你十万大军在外,我们完全可以里应外合,拿下涯水关。关隘在手,自然就解了危机。” 沙泽的呼吸急促了几分:“此话当真?” “自然。我可以跟家里商定,等你回去整顿兵马。” 沙泽盯着陆沉的脸看了好一阵,老头的眼眶有些发红。 “好!”他一拍大腿站起来,“那我们一起出去!” 齐霄蹲在角落里,面无表情地看着陆沉信口开河。 苦齐家久矣,里应外合拿下涯水关。 好啊,我齐家就是给你陆沉背黑锅的。 子时。 牢房外传来两声闷响,是人倒地的声音。 三个黑影从甬道尽头窜了进来,身法极快。领头的是梦娘,一身夜行衣,手里提着剑。第二个是齐云,腰间别着一把剑,脸上抹了锅灰。 第三个...... 陆沉看清那张脸的时候,吓了一跳。 侯云舒。 这位侯公子也穿了身黑衣,头发束得利落,腰间挂着那把坠流苏的窄剑。 梦娘三两下撬开牢门锁,低声道:“公子,快走。” 陆沉没动,咬着牙凑到齐云耳边:“侯云书跟着来凑什么热闹?” 齐云一脸无辜,摊了摊手。 “不关我的事啊,她晚上看我跟大师伯出门非要来,我拦不住。” 侯云舒站在后面,语气平淡:“不关他们的事,我执意要跟着的。” 陆沉深吸口气,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走。” 七个人鱼贯而出,梦娘被袁重交代了陆沉在前开路,沙泽父子居中,齐霄和袁霸垫后,陆沉和侯云舒走在中间。 齐云乱窜跟逛自家宅院一样,被齐霄瞪了一眼才老实。 甬道里火把隔几步一支,照得通亮。 梦娘按照袁重给的路线,拐了两个弯穿过一道门。 结果时间没算好,前方突然出现一队巡逻兵。 六个人,提着灯笼,佩刀在腰。 梦娘脚步一顿,手按上剑柄。 对面那队巡逻兵也停了。 双方隔着十来步,大眼瞪小眼。 空气安静了三息。 领头的伍长眨了眨眼,目光呆滞。 然后这位伍长做了一个极其专业的晃人动作,他转身冲道:“弟兄们,那边好像有动静,跟我来!” 六个人齐刷刷转身,脚步飞快地往反方向跑了。 沙泽:“……” 沙蛮儿:“……” 陆沉干笑两声,拍了拍沙泽的肩膀:“老爷子,这队人我打点过,自己人。” 沙泽点点头,没多想。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拐过一道回廊,穿过一片空地。 又一队巡逻兵迎面走来。 这次还是六个人,火把举得老高。 梦娘的手又按上了剑柄。 对面领头的什长看见他们,愣了一下。 然后便说道:“快点,到下值时间了!” 六个人拔腿就跑,跑得比前一队还快,看来还挺守时。 陆沉满头黑线,这袁大人在搞什么。 “这……也是自己人。” 他扯出一个笑,“哈哈哈哈。” 齐霄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太阳穴的筋跳了又跳。你安排得也太明显了,好歹装一下啊。 沙泽倒是没起疑,反而拍了拍陆沉的后背:“许公子,你许家在这涯水关里的人脉,比我想象中深啊。” “哪里哪里,小意思。” 侯云舒走在陆沉身侧,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又走了一段,前方是一道侧门。门口站着四个守卫,持枪而立。 沙蛮儿正要动手,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喊。 “着火了!着火了!粮仓着火了!” 四个守卫对视一眼,二话没说,扔下长枪撒腿就跑。 跑得那叫一个义无反顾。 齐霄闭上了眼,感觉漏洞百出,不忍直视。 沙泽仰头看了看天,双手合十:“上天保佑,天助我也!没想到这涯水关这般不堪,人心涣散治军松散。” 齐霄睁开眼,看了看沙泽,又看了看陆沉,这两人像合着伙给他齐家泼脏水。 这位南诏之主,倒还真信了,你才人心涣散,你全家都治军松散。 陆沉不敢跟齐霄对视,低着头快步往前走。 梦娘推开侧门,门虚掩着,门闩已经被人提前抽掉了。 众人合力一拉,门开了,关外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沼泽地特有的潮湿腥气。 沙泽深吸了一口夜风,浑身的筋骨都松了下来。 “出来了。”沙蛮儿攥着拳头,声音发颤,“阿父,我们出来了。” 沙泽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转身看着陆沉。 “许公子。”老头抱拳,这一拳抱得极重,“今日之恩,沙泽没齿难忘。” 陆沉摆手:“老爷子客气了,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沙泽点头,目光扫过齐霄,以及身后的众人。 “许公子,我有个提议。” “您说。” “跟我回大沼泽。”沙泽的语气很诚恳,“等我整顿好兵马,咱们再商议里应外合的细节。 你在沼泽地里住几日,也好亲眼看看我南诏的实力。” 去大沼泽?这正中陆沉下怀,尽管有些暴露的危险,但因为他们几人应该都跟沙泽没什么接触,应该暴露不了。 他低头瞥了一眼面板。 【七擒(4/7)七纵(4/7)】 还差三次。 要是跟着沙泽去了大沼泽,对于后面的擒纵反而更方便操作。 “如此也好。”陆沉点头,“那边多有叨扰了,正好我也想见识见识大沼泽的风光。” 沙蛮儿一拍胸脯:“许公子放心,到了我们地盘,保管让你吃好喝好!” 齐霄在后面轻轻咳了一声。 陆沉回过头,两人对上视线。齐霄的眼神很复杂,还有些奇怪的意味? 陆沉以为他询问他是否有把握,于是冲他微微点了下头,又使了个眼色。 齐霄沉默了。 齐云从后面窜上来,挤到陆沉另一边,压着嗓子问:“陆大哥,我们真要去大沼泽?” “嗯。” “那岂不是深入敌营?” “差不多。” 齐云的眼睛亮了:“好刺激啊!” 陆沉瞥了他一眼,没搭理。 前方,沙泽和沙蛮儿已经走到了沼泽边缘。水草丛里满是五千精锐停靠的叶船,水中有人接应,他确认安全便冲后面招手。 “许公子,上船!” 叶船钻入大沼泽深处,眼前一片漆黑,只有月光下隐约的树影。 第110章 再见 第110章再见 他们所坐的叶船是一只如树叶般细长的木舟,一只叶船能坐四人。 沙泽安排了两个南诏船夫替他们撑船,陆沉本来后面跟着梦娘和侯云舒,齐云也屁颠的准备上船。 “齐云,你过去。” 齐霄低声让自己弟弟跟自己换一只叶船,手指指了指袁霸坐的那艘。 齐云还想争取一下:“大哥,我跟陆大哥坐。” 齐霄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齐云还是选择听话,朝袁霸那迈了过去,嘴里嘟囔着。 他回头看了一眼陆沉这边,压着嗓子问袁霸:“他们不会打起来吧?” 袁霸翻了个白眼没搭理他。 齐霄跨上了陆沉这条船,船身晃了两下,船夫稳住竹竿。 四个人挤在窄窄的叶船上,梦娘和侯云舒坐船尾,陆沉和齐霄坐在他们前面。 竹竿撑入浅水,叶船无声滑动。 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月光偶尔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照得众人的脸庞忽明忽暗。 水声很轻,偶尔有鱼跳出水面的扑腾声。 齐霄沉默了好一阵,见船夫注意没在他们身上,才开始有了动作。 先看了一眼侯云舒,又转过头来望着陆沉,压低声音。 “刚才太混乱了,沙泽又在身边,没来得及跟你说。” 陆沉正在琢磨接下来怎么完成剩下三次擒纵,被他这一开口回过神来。 “嗯?” “我和沙泽的女儿……认识。” 陆沉的脑子有些懵了,这是什么意思。 “认……识?” “嗯。”齐霄的语气还是挺平静,再看了眼船夫确认他没听见后才继续讲述。 “五年前,我们是在洪州遇见的。她......原本以为不过是普通南诏商人之女,后来才知是沙泽之女。” 陆沉的屏住呼吸,这信息量有点大。 “那然后呢?” 梦娘的耳朵也竖了起来,身子微微前倾。 侯云舒坐在后面,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她的身体往前凑近了些。 陆沉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从身后飘过来的,这侯云书身上味道还挺香。 “侯兄,坐好,等下船翻了。” 侯云舒往后撤了一点,梦娘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齐霄一改往日的淡定,难得有些局促,仿若有些难以启齿。 “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我跟我爹说,想向她阿父提亲。” 陆沉的眼睛瞪圆了。 齐大公子?喜欢上了南诏大小姐?还是互相倾慕? “再然后呢?” “......我爹震怒,没同意。” “哦。”陆沉点头,这倒能理解,打了十年仗死了多少人,齐衡不同意很正常。 “那后来呢?你快说啊,别问一句说一句啊!” 齐霄转过头去,看着水面。 “我也是为了南诏稳定,若是和她成亲能换来安定,我觉得值得。” 陆沉、梦娘、侯云舒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后脑勺上。 渣男。 虽没人说什么,但三人眼神里写满了鄙视。 “所以最后到底成没成?”陆沉追问。 齐霄的后背僵了一下。 “我把她赶回了南诏,说了些狠话,还不小心刺伤了她的手臂。” 他顿了顿。 “她最后独自离开了。” 船上安静了。 只听到水声哗哗。 “没想到,你堂堂齐家大公子,居然是大渣男。”陆沉说道。 齐霄尽管不知陆沉大渣男的意思,但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干脆直接不说话了。 梦娘和侯云舒没开口,但她们往后靠了靠,跟齐霄拉开了距离。 陆沉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沙泽的亲女儿,掌上明珠般存在,手臂上带着伤被齐家像没有利用价值的人扔出关外,那得多愤怒。 而且是齐霄干的。 “等等。”陆沉的声音变了调。 “那我们去大沼泽……岂不是自投罗网?” 齐霄没接话。 陆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绵延的船队,前后左右全是南诏士卒的叶船,黑压压的包围着他们。 他又看了看漆黑的水面,水草在船底下缠绕。 “我们现在把这俩船夫推下水,划回去还来得及吗?” 梦娘认真想了想,摇了摇头。 “前后都是南诏兵,他们水性极好,咱们在水上不是对手。” 陆沉深吸口气,他盯着齐霄的后脑勺,恨不得在上面凿个洞。 “就你这个大渣男留下的情债,若是被沙泽女儿认出来,我们都得死在这沼泽地里喂鱼!” 齐霄终于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脸上,表情很复杂。 “她……不会的。” “不会?”陆沉的声音都快压不住了,实在是现在性命攸关。 “齐大公子,你伤了人家姑娘的心,又伤了人家的胳膊,你跟我说‘不会‘?” 后面那条船上,齐云探着脑袋往这边张望。 齐霄没再说话。 陆沉也没辙了,总不能跳水游回涯水关。 他靠在船帮上,仰头看着从树间缝隙中隐约可见的月亮。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叶船在水道里穿行了大半个时辰。 越往深处走,水面越宽,两侧的树木越密。 空气里的湿气很重,蚊虫在耳边嗡嗡乱飞,陆沉都拍死了七八只蚊子。 前方火光渐渐亮了起来。 南诏大营建在一片高地上,四周被水道环绕,天然的护城河。 帐篷用竹竿和兽皮搭建,高低错落,火把插在木栈道两侧,照得营地通明。 叶船靠岸,沙泽第一个跳上栈道,回身招呼众人。 “许公子,到了。” 陆沉踩上栈道,木板在脚下吱呀作响。 他环顾四周,营地里的南诏人不少,男女老幼都有,看见沙泽回来纷纷围上来,叽里呱啦说着听不懂的话。 沙泽用南诏语吩咐了几句,人群散开,让出一条路。 齐霄走在陆沉身后,有意用前面几人遮挡住自己。 齐云从后面那条船跳下来,挤到齐霄旁边。 “大哥,刚才你们说什么了?怎么陆大哥脸色那么难看?” 齐霄没理他。 齐云又凑到陆沉旁边:“陆大哥?” “别问了。”陆沉的语气很疲惫。 齐云更好奇了,但看两人都不搭理他,只好闭嘴。 沙泽领着众人穿过营地,走向最大的那顶帐篷。一路上,陆沉注意到不少南诏人看他们的眼神带着警惕,但碍于沙泽在场没有发难。 帐篷前,陆沉放慢脚步,凑到梦娘耳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0章再见(第2/2页) “若有变故,梦娘立马按住沙泽。” 梦娘微微点头,手已经搭在了腰间剑柄上。 帐帘掀开,里面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黄。 地上铺着兽皮,角落里摆着竹椅和矮桌。 沙泽大步走进去,一屁股坐在竹椅上,长舒一口气。 “许公子,今夜先在此歇息,明日我带你们看看我南诏的家底。” “好好好,沙首领费心了。” 陆沉拱手,眼睛却在帐篷里四处打量,记着出口方位。 沙蛮儿搬来几张矮凳,又端了水和干粮。 陆沉正要坐下,帐帘从外面被人掀开了。 一个女子急匆匆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 “阿父,怎么这么久才回来,药熬好了,趁热......” 她的脚步停住了,碗里的药汁晃了一下,有几滴溅出来落在地上。 沙南笙的目光越过陆沉几人,直直落在了帐篷角落里的男人身上。 齐霄站在那里,侧着半张脸。但那个轮廓,那双眼睛...... 药碗从沙南笙手中滑落,“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几瓣,黑色的药汁溅了一地。 帐篷里所有人都看向她,陆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沙泽皱起眉头,从竹椅上欠起身。 “南笙?怎么了?” 沙南笙的脸白得没有血色,嘴唇在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盯着齐霄,五年未见,日夜想着的那个人,就这么出现在自己面前。 陆沉的脑子飞速运转。完了完了完了,要暴露了。 他下意识往梦娘那边挪了半步,梦娘的手已经握紧了剑柄。 沙泽站起来,走到女儿身边。 “南笙,这些都是阿父认识的可靠的大虞人,不是齐家父子那种奸诈之徒!你莫要惊慌。” 这话说得,陆沉差点没绷住。 齐家父子那种奸诈之徒,齐家大公子就站你闺女对面呢。 齐云这时候凑到齐霄身边,小声嘀咕了一句:“大嫂?” 齐霄没搭理他,目光落在沙南笙身上,一动不动。 五年了。 她瘦了,也黑了一些,但眉眼没怎么变。 左臂上那道疤还疼吗?伤疤被袖子遮着看不见。 陆沉见两人四目相对,气氛越来越不对劲,再不打断就要出事。 他一个箭步挡在齐霄前面,挡住了两人的视线。 “啊哈哈哈!” 他笑得格外响亮,“原来这便是沙首领你女儿啊,南笙姑娘!我们是沙首领的朋友,做生意的,你且放心!” 梦娘也盯着沙南笙的每一个细微表情,若是她开口喊出齐霄的名字,梦娘会在半息之内用剑按在沙泽的脖子上。 帐篷里的空气凝固,众人都在注视着沙南笙的反应。 沙南笙的目光从陆沉肩膀上方越过去,又看了齐霄一眼。 然后她垂下了眼。 “各位见谅。”她的声音有些哑,“南笙失礼了。” 她弯腰去捡地上的碎碗片,手指在发抖,捡了两下没捡起来。 沙泽走过去扶住她的肩膀:“南笙啊,你先退下休息吧。阿父没事,这药明日再熬便是。” 沙南笙点了点头,没再看帐篷里的任何人。她转身掀开帐帘,脚步有些踉跄地走了出去。 帐帘落下的那一刻,陆沉听见外面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泣。 他松了口气,但危险仍然没有解除,没暴露,但也不安全。 “沙首领。”陆沉转身冲沙泽拱手,脸上堆着笑。 “赶了一夜的路,我们几个也乏了。不如先去歇息,明日再叙?” 沙泽点头:“也好。蛮儿,带许公子他们去客帐。” 沙蛮儿应了一声,领着众人出了大帐。 夜风吹过来,陆沉后背的汗才凉下来。他走在最前面,余光扫了一眼齐霄。 这位齐大公子的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目光落在营地某个方向,不知在看什么。 客帐在营地东侧,两顶挨着。 沙蛮儿把他们安顿好,又送来了水和毯子,便告辞离去。 帐帘一落,陆沉转身面对众人。 “说吧。”他看着齐霄,“你认为她会暴露你吗?” “应该不会说的。” 陆沉:“……” “你怎么肯定她不会说?” 齐霄沉默了两息。 “南笙不会害我。”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陆沉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伤了她,抛弃了她,还在她胳膊上捅了一剑。换我是她,我恨不得把你剁了喂鱼。” 齐霄没反驳。 齐云在旁边插嘴:“大哥,你当年到底怎么回事啊?为什么要伤大嫂?” “不该问的别问。”齐霄瞥了他一眼。 陆沉在帐篷里来回走了两圈,脑子里盘算着各种可能。 “行,就算她不说。但她那个反应,沙泽不是瞎子,万一回头追问她怎么了,她能瞒得住?” 齐霄抬起头:“所以我得见她。” “见她?”陆沉停下脚步,“你疯了?现在?” “现在。” “大半夜的,你一个大虞男人,去找南诏首领的女儿?你是嫌我们死得不够快?” 齐霄看着他,没说话。 陆沉跟他对视了三息,败下阵来。 “她会不会不想见你?” “陆沉,你有办法,想办法让我见着她吧,这也是解除危机的唯一办法。” 得。 陆沉看着齐霄此刻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这位一直冷静稳重的齐家大公子,结果一个南诏大小姐成了他软肋,就跟失了智一样。 “梦娘。”陆沉转头。 “嗯?” “你看能不能找到那位大小姐的营帐?若是不可为也不要暴露自己。” 梦娘点头,掀开帐帘走了出去,几下便消失在夜色中。 帐篷里剩下几人便焦急的等待,齐云蹲在地上,两只手托着腮帮子。 “大哥,五年前你也肯定不愿赶大嫂走的,就怪我爹太执拗了。” 齐霄发着呆,没有说话。 “不如你跟我一样,跟陆大哥......唔......” 陆沉熟练的捂住了齐云的嘴,这嘴真是没把门的。 侯云舒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开口。她抱着膝盖,目光落在陆沉身上。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外面水声和虫鸣。 陆沉闭着眼,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七擒七纵还差三次,齐霄这个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引爆,自己还得在这大沼泽里待着。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帐帘被掀开。 梦娘走了进来...... 第111章 怒火 第111章怒火 梦娘侧开身子,显现出身后跟着的一个人。 沙南笙。 她穿着长裙,头发散着,眼眶还带着红。 帐篷里五个人齐刷刷看过去。 陆沉张了张嘴,看看梦娘,又看看沙南笙,再看看齐霄。 梦娘,你怎么把人直接带过来了? 梦娘收剑入鞘,语气平淡:“她帐篷不远,我四下搜寻的时候正好她还没睡,坐在帐外发呆。我 说齐霄公子想跟她聊聊,她就跟来了。” 陆沉:“……” 沙南笙站在帐帘边上,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角落里站起来的那个男人身上。 齐霄也看着她。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都没开口。 空气安静得让人浑身刺挠别扭。 陆沉咳了两声。 “那什么,你们聊,我们出去透透气。” 他拽着齐云的后领子往外走,梦娘和侯云舒跟在后面。袁霸最后一个出去,还贴心地把帐帘放下来。 五个人蹲在帐篷外头。 齐云蹲得最靠前,耳朵几乎贴在兽皮帐壁上。陆沉蹲在他旁边,袁霸蹲在最外面望风。梦娘和侯云舒站着,但身子也微微前倾。 帐篷里沉默了好一阵。 终于,齐霄的声音传出来,很轻。 “南笙,你这些年……还好吗?” 齐云回头冲陆沉比了个口型,大哥开口了! 陆沉拍了他后脑勺一下,示意闭嘴。 里面沙南笙的声音传出来,硬邦邦的。 “齐公子,我好不好,与你无关。” 齐云又回头,完了完了,大嫂还没解气。 齐霄的声音又响起来:“当年的事,是我做错了。你的手臂……” “不必提了。”沙南笙打断他,“齐公子有什么话直说吧。” 帐篷外,陆沉小声嘀咕:“这齐大公子平时挺强势的,怎么到了沙南笙身上就文文弱弱的。” 袁霸在后面低声接了一句:“齐霄真是娘们唧唧的,点都不爽快。” 齐云点点头接嘴道:“当初我就说带他去春和院见见世面,结果他还反而给娘亲告我状。” “嘘!”三个人同时瞪他。 里面齐霄又开口了,这次语速快了些。 “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劝你阿父退兵。” 沙南笙冷笑了一声,那声音隔着兽皮帐壁都能听出刺来。 “齐公子,你们齐家都要水淹大沼泽了,我们还能退到哪里去?” 帐篷里齐霄沉默了几息,才说:“那件事……不是真的。” “什么?” “没有什么拦河筑坝,也没有水淹大沼泽的毒计。” 又是一阵沉默。 沙南笙的声音变了,带着困惑和怒意:“那你们跟我阿父说的那些……” “是为了把你阿父引出来。” 帐篷外,陆沉缩了缩脖子。众人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你干的好事”。 里面沙南笙的声音拔高了半截:“所以你们从头到尾都在骗我阿父?!” 齐霄赶紧压低声音:“南笙,小声些。” “你让我小声?”沙 南笙的语气里带着颤抖,“我阿父这几天急得觉都睡不好,满脑子想着怎么保住族人,结果全是你们编出来的?” 齐云在外面小声说:“大嫂好凶,以前可不是这样子的。” 陆沉翻了个白眼,你大哥伤了别人的心,能不埋怨一番? 里面齐霄的声音低了下去:“南笙,我知你恨我。但这次的事,是为了不再打仗。 十年前,涯水关死了多少人,大沼泽死了多少人?若是能让你阿父放下兵戈……” “所以你就用欺骗的方式,让我阿父妥协?” “……我没有更好的办法。” 帐篷外安静了一阵。梦娘靠在旁边的木桩上,低声对陆沉说了句:“这齐大公子,在南笙面前嘴笨得不行。” 陆沉点头如捣蒜。 里面又传来齐霄的声音,比之前轻了许多。 “南笙,五年前的事……我不是想赶你走。” 沙南笙没接话。 “我爹不同意,我若不那么做,你在我身边只会受苦。我只能……” “够了。”沙南笙的声音哑了,“齐霄,我不想听这些。你要做什么,直说。” 陆沉在外面攥着拳头,嘴里无声地念叨:“大哥你倒是说句好听的啊!说喜欢她啊!” 梦娘看着陆沉那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又看看一旁盯着他的侯云舒,忽然觉得这俩人在感情上半斤八两。 “我只需要你不把我的身份告诉你阿父。” 齐霄说,“等事情了结,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 齐霄没回答。 沙南笙等了几息,冷哼一声。 “行,我不说。但若你们要伤害南诏,伤害我阿父和族人,我不会替你们隐瞒。” “不会的。” “最好如此。” 脚步声响起,帐帘被从里面掀开。 五个人“唰”地站起来,齐云差点摔了个屁股蹲。 沙南笙走出来,看见蹲了一排的人,脸上的表情冷漠。她扫了众人一眼,随后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栈道上渐渐远去。 陆沉松了口气,转身掀开帐帘走进去。齐霄站在原地,背对着众人。 “霄公子。” 陆沉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两眼。“看着你们这对话,真是替你着急。 还喜欢就是喜欢嘛,结果扯了一堆有的没的,她就没听见一句自己想听到的。” 齐霄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有些绷不住了。 “你!” 齐云从后面窜进来:“就是!大哥你太笨了!” 齐霄没搭理他们,径直走到铺了兽皮的地上,躺下,背对着所有人。 “睡了。” 陆沉看着他的后背,摇了摇头。 梦娘和侯云舒去了隔壁帐篷歇息,除了陆沉其他几人倒不觉得奇怪。 陆沉倒也没想什么,只自顾自的躺在兽皮上,脑子里全是怎么完成剩下三次擒纵的事。 齐云凑过来,压着嗓子问:“陆大哥,你说大嫂会不会告密?” “不会。” “你怎么知道?” 陆沉翻了个身,“睡吧,感情上的事情小孩不懂。” 齐云又问:“那你教教我?” “哼,我的境界你还揣摩不到。” “......” 齐云闭嘴了。 第二日清晨。 沙泽的大帐里,老头坐在竹椅上喝着重新熬好的药,沙蛮儿蹲在旁边啃着一块烤鱼干。 “阿父,昨晚妹妹去了许公子那边的帐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1章怒火(第2/2页) 沙泽端着药碗的手顿了一下。 “哼。”他灌了一口苦药,皱着眉咽下去。“定然又是去打听姓齐的消息了。” 沙蛮儿嚼着鱼干,含糊不清地说:“阿父,你就别责怪妹妹了,她心里放不下。” “放不下?”沙泽把药碗重重搁在桌上,“那齐家小子把她伤成那样扔出来,她还惦记着?” 沙蛮儿不敢接话了,低头啃鱼。 沙泽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算了,不提这事。今日许公子他们过来,咱们商议正事要紧。” 陆沉一行人从客帐出来,沿着寨子往沙泽的大帐走。 一路上,众人也在观察着沙泽部落的情形 栈道两侧的帐篷破旧得很,兽皮上打满了补丁。 几个部落士卒蹲在水边洗东西,身上的衣裳也是缝了又补。 能看出水位渐涨,营地边缘的几顶帐篷底部已经泡在水里了,有人正往高处搬东西。 齐云走在后面,脸上的嬉皮笑脸收了起来。 “这么寒碜的吗?”他小声问。 陆沉没回答。 他想起了太平县城外那些流民刚来的时候,也是这副光景。 进了沙泽的大帐,老头已经换了身干净衣裳,精神头比昨晚好了不少。 “许公子,坐。” 陆沉拱手落座,齐霄和袁霸站在他身后,齐云蹲在角落里。 沙泽开门见山:“许公子,昨日说的里应外合之事,你可有了章程?” “沙首领。”陆沉回过神来,“我有个疑问。” “你说。” “我一路走来,看你们这营地的状况……”陆沉斟酌了一下措辞,“恐怕不太好吧?” 沙泽的脸色暗了暗,没说话。 陆沉继续道:“粮食不够,水位还在涨。就算我们拿下涯水关,你这些族人的吃喝怎么解决? 打仗是要消耗粮草的,你现在这个底子,撑得住?” 沙蛮儿在旁边急了:“我们南诏勇士不怕饿肚子!” 沙泽抬手压住儿子,看着陆沉。 “许公子看得透彻。实话跟你说,大沼泽今年的水位比往年高了两尺有余。 低洼处的田全淹了,渔获也少。再这么下去,入秋之前粮食就会断。” 陆沉皱眉:“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沙泽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只有一条路。打过涯水关,进入江南腹地。” 帐篷里安静了两息。 齐霄站在陆沉身后,眉头拧了起来,他开口问了一句:“沙首领,没想过跟洪州商议?” 沙泽猛地转头看向他,目光里带着火气。 “商议?” 老头从竹椅上站起来,“齐家父子那般对我女儿,我怎么做得出谈和之事!” 齐霄没再说话。 陆沉在心里叹了口气。 得,这条路走不通。沙泽这老头倔得跟石头一样。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 “行!沙首领,既然如此,那咱们就按计划来。里应外合,拿下涯水关!” 沙泽的脸色缓和下来:“好!” “不过有一事。” 陆沉竖起一根手指,“我得派人回去送信,跟我许家那边确定接应的细节。明日让我的人出去一趟。” “没问题。”沙泽点头,“蛮儿,明日安排船送许公子的人出去。” “好嘞。” 正说着,帐帘被掀开,沙南笙端着一盘烤鱼走进来。 “阿父,给客人们备了些吃食。” 她把盘子放在矮桌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齐霄。齐霄站在那里,微微侧了下头。 沙泽正跟陆沉说着什么,忽然停住了。 “这次有几位朋友相助,定能拿下涯水关。” 沙泽拍着陆沉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兴奋。 沙南笙的手顿了一下。 她知道这几人在骗阿父,什么里应外合全是假的,她抬眼看向齐霄。 齐霄迎上她的目光,微微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很轻,但沙泽的余光捕捉到了。 老头的笑容一顿。他看看自己女儿,又看看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护卫”。 这两人之间……有什么? 沙泽没有声张,继续跟陆沉说笑着。 当晚。 陆沉他们的客帐里,油灯昏黄。 齐霄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块布条,是白天沙南笙放烤鱼盘子时压在底下的。上面写了几个字: “今晚子时,营帐外密林。” 齐云凑过来看了一眼:“大哥,大嫂约你?” 齐霄把布条塞进袖子里。 陆沉躺在兽皮上,翻了个身:“去吧,但小心点。别被人看见。” 齐霄点头,等到营地安静下来,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陆沉本来想睡了,但翻来覆去不踏实。他坐起来,看了看齐云。 “跟上去看看。” 齐云眼睛一亮:“我也这么想的!” 两人猫着腰出了帐篷跟了过去,随手拍醒袁霸,梦娘和侯云舒也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上来。 他们的营帐外是一片树林,月光从竹叶间洒下来。 齐霄和沙南笙的身影在树林边上,隔着两步的距离站着。 陆沉四人蹲在树林外,竖着耳朵。 “南笙,你找我来做什么?”齐霄的声音。 “我想问你。”沙南笙的声音比白天柔和了些,“你们到底想怎么样?骗我阿父到什么时候?” “不会太久。” “然后呢?你们欺骗我阿父率军进关,会怎样?” 齐霄沉默了一阵。“我会想办法,让他放弃攻打涯水关。” “怎么想办法?” “……” 沙南笙的声音低了下去:“齐霄,你知道我阿父为什么这么恨大虞吗?” “因为十年前的大战,以及五年前我伤了你。” “不只是这个。”沙南笙的声音带着苦涩,“十几年前,我阿母死在涯水河边,是涯水关的兵杀的。” 竹林里安静了。 齐云在拐角处攥紧了拳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齐霄的声音过了好一阵才响起来:“我们不知道,那都是以前的兵痞。” 又是沉默。 陆沉正想着这两人能不能说点有建设性的内容,忽然梦娘拽了他一下。 陆沉回头,梦娘指了指栈道另一头。 火光。 有人来了。 陆沉的心猛地一跳。他探头往那边看,栈道上出现了几个身影,领头的那个身形壮硕。 沙泽。 老头身后跟着沙蛮儿和十多个南诏士卒,手里提着火把,脚步压得很轻,直奔竹林方向。 坏了。 第112章 夜会 第112章夜会 陆沉想喊齐霄,但已经来不及了。沙泽的脚步太快,几个呼吸间就到了林边。 火把的光照亮了竹林里的两个人。 齐霄和沙南笙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五步。 沙泽的脚步停住了。 “南笙。” 沙南笙浑身一颤,转过身来。“阿父……” 沙泽的目光从女儿脸上移到齐霄身上,火把的光映着老头的脸,表情一点点变了。 他盯着齐霄看了三息。 “你根本不是什么护卫,你是齐……霄?” 这两个字从沙泽牙缝里挤出来的时候,陆沉知道完了。 沙泽的脸涨得通红,青筋从脖子上爆出来。他猛地拔出腰间弯刀,指着齐霄。 四面八方的帐篷里涌出人来,火把越来越多。 “阿父!”沙南笙扑上去拦住沙泽的手臂,“阿父你听我说!齐霄他不是来害我们的。” “滚开!”沙泽一把推开女儿,弯刀直指齐霄。 “好啊!什么许家公子!什么做生意的!原来是齐家的狗崽子混进了我的营地!” 他转头看向栈道方向,火把光里,陆沉几人的身影无所遁形。 “还有你!” 沙泽的刀尖转向陆沉,“许廷瑜!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什么里应外合,全是假的!” 陆沉举起双手:“老爷子,你冷静......” “冷静?!” 沙泽的声音里满是被欺骗的愤怒:“我把你当朋友!把你带进我的营地!结果你把齐家的人带到我面前!” 南诏士卒们围了上来,弯刀出鞘,将陆沉几人团团围住。 沙蛮儿提着狼牙棒冲上来,对着齐霄就是一棒,被袁霸挡住。 局面彻底乱了。 人越围越多,火把照得栈道亮如白昼。 沙泽挥着弯刀,沙蛮儿带着人往陆沉这边逼。 陆沉往后退了两步,脚下栈道吱呀作响。 一个士卒挥刀砍来,陆沉侧身躲过,但第二刀紧跟着劈下来—— 一道剑光从侧面横出,挡住了那一刀。 侯云舒。 她不知什么时候拔了剑,窄刃架住南诏武士的弯刀。 但对方力气太大,她的佩剑不过是装饰之物。 挡住了刀身,但刀刃顺着剑脊滑下来,划过她的左臂。 布帛裂开的声音。 血从袖口渗出来,染红了靛蓝色的衣料。 侯云舒闷哼一声,身子晃了一下。 她束发的带子也在慌乱中脱落,黑发散落下来,披在肩上。 陆沉愣住了。 月光下,散发的侯云舒少了几分书生气,多了几分柔弱,分明是个姑娘。 他脑子里“嗡”了一下。 侯云舒……是女的?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更多的人涌了过来。 “梦娘!”陆沉吼了一声。 梦娘的身影在火光中一闪,越过挡住她的士卒。 下一瞬,她的剑已经架在了沙泽的脖子上。 整个栈道安静了。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刀举在半空,不敢落下。 “都别动。”梦娘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沙泽感受着脖子上冰凉的剑刃,牙齿咬得咯吱响。 “许廷瑜……你到底是谁?” 陆沉没回答这个问题。他走上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沙首领,我们不想伤害你,也不想伤害南诏任何人。现在,请你让人备船,送我们出去。” 沙泽的眼珠子瞪得溜圆,脖子上的剑让他动弹不得。 “你做梦!” 梦娘的剑往前推了一分,一线血珠从沙泽脖子上渗出来。 “阿父!”沙蛮儿扔下狼牙棒,“别伤我阿父!” “那就备船。”陆沉说。 沙泽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备船。”沙蛮儿冲手下士卒吼道。 叶船在水道中穿行,两个南诏船夫撑着竹竿,眼神往沙泽身上看。 叶船后面远远跟着数不尽的叶船。 梦娘的剑始终没有离开沙泽的脖子,老头被按在船头坐着,在另一条船上正坐着沙南笙,望着自己阿父,眼泪一直往下掉。 沙泽听见自己女儿正在哭,暗自叹了口气。 陆沉和侯云舒在后排,陆沉在给她包扎手臂上的伤口。 布条缠了三圈,血还是往外渗。 陆沉看着侯云舒散落的长发和苍白的脸,嘴巴张了两下。 “侯……侯姑娘。” 侯云舒抬眼看他,月光照在她脸上。 陆沉的脑子还是有点转不过来。 之前那些一起喝酒、称兄道弟、甚至同睡一屋的画面在脑海里走马灯一样转了一遍。 他的脸有些发烫。 “你的手臂……” “皮肉伤。”侯云舒的语气很平淡,“你不必在意。当还你当初那一刀。” 陆沉想起自己在小院里替她挡刀的事。 “侯姑娘,我之前不知道你是女儿身,我……”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之前叫人家“侯兄”,还嫌人家对自己暧昧好男风…… 陆沉恨不得找条缝钻进去。侯云舒垂下眼,声音很轻。 “你就当我此前胡言乱语吧。” 陆沉张了张嘴,又合上。他想说点什么,但看着侯云舒手臂上渗血的伤口,什么话都堵在嗓子眼里。 他叹了口气,低头给侯云舒系好最后一圈布条。 梦娘往后瞧了一眼,轻声笑道。 “你们也不比齐霄好到哪去。” 侯云舒没接话,把受伤的手臂收进袖子里。 夜色里,叶船无声滑过水道,没人知道他们各自在想什么。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面板。 【七擒(5/7)七纵(4/7)】 他靠在船帮上,这任务,越来越难了。 船行了大半个时辰,前方水道渐渐开阔,远处隐约能看见涯水关的轮廓。 “沙首领。”陆沉说道。 “今日得罪了,但我说的话是真的,我们不想伤害南诏,南笙我们便先带走了,你放心我们定然不会伤害她。” 沙泽转过身,火光映着他脸上的怒意和屈辱。 “你到底是谁?” 陆沉犹豫了一下。 “陆沉。” 沙泽一字一顿:“陆沉!你放了我女儿,我跟你们回去!” 陆沉摇摇头,心里想着,把你抓回去没用啊,老爷子你还得多跑两趟。 陆沉冲他拱了拱手,跳上了岸边的浅滩。众人依次上岸。 另一条船上,沙南笙从船上跳下,远远的看着自己的阿父。 沙泽沉默的看着自己女儿,身后沙蛮儿跟着的叶船逐渐靠近,最后在岸边停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2章夜会(第2/2页) 陆沉站在浅滩上。 “走吧,我们先回去。” 身后几人跟着,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齐霄看着独自走着的沙南笙,走过去想扶住她,她却宛如陌生之人与之擦肩而过,自顾自的跟着众人,他只得沉默着跟在她身后。 涯水关的城门在身后轰然合上时,陆沉才觉得劫后重生。 袁重已经站在城门甬道里了。 他身后跟着二十来个亲卫,火把照亮了一张黑沉沉的脸。 “怎么回事?”袁重扫了一眼后面鱼贯进来的众人,最后目光落在跟着梦娘和侯云舒,往里走的沙南笙身上。 “出了变故。”陆沉抹了把脸上的汗。 “什么变故?” “齐霄跟沙泽女儿的事暴露了,沙泽认出了齐霄。” 袁重的太阳穴跳了一下,他这时也想起了五年前的事。 “忘了当年之事了。” “我也没想到齐大公子和人家女儿还有这一茬儿......” 陆沉回头看了一眼,齐霄的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抿成一条线,没吭声。 袁重深吸了口气。 “所以现在的局面,沙泽知晓了你们欺骗了他,而且他的女儿在我们手上。” 陆沉点头。 “那你让沙泽女儿进来是什么意思?要用她当人质?” “那倒不是。”陆沉摆手,“沙南笙是自己上的船,我们没有强迫。” 这话倒是真的。 沙南笙跟来与其说是被挟持,不如说是怕父亲冲动之下追杀齐霄,干脆以身为质换个缓冲。 这份心思,在场的人都看得出来。 袁重沉着脸想了半天。 “沙泽一定会暴怒发起攻城的。” “嗯。” 袁重盯着他:“那你有什么应对之策?” 陆沉这下沉默了。 他现在确实没什么好主意,要是沙泽明天带着大军杀过来硬攻涯水关,自己也不知如何才能完成剩下的任务。 袁重看着他,最后也没说什么。 梦娘和侯云舒把沙南笙带走了,安排在后营一间干净的房间里。侯云舒走的时候回头看了陆沉一眼,手臂上的布条已经换过了,渗出的血印子在月光下格外扎眼。 陆沉对上她的视线,脑子里又闪过她长发散落的画面,然后他还是把目光移开了。 齐云凑过来:“陆大哥,现在怎么办?” “不知道,你让我静一静。” ...... 第二天。 “咚——咚——咚——” 战鼓雷动,把还在睡梦中的陆沉惊醒。 陆沉从床板上弹起来,梦里的自己还在太平县便被拉回了现实。 他抓过衣裳胡乱套上,推门冲出去,撞见了齐云。 “怎么了?!” 齐云的脸色严肃:“南诏大军来了。” 涯水关的城头上已经站满了人。 袁重披着铁甲立在城垛后面,身旁是齐霄和袁霸。 宣武军将士们沿着城墙一字排开,弓弩上弦,刀枪出鞘。 陆沉爬上城头的时候,往下一看头一次见如此大阵仗。 关外的沼泽原野上,黑压压的人头从水雾里涌出来,一眼望不到边。 前排是步兵,穿着兽皮甲,手持弯刀,分成数十个方阵。 后面还在不断冒出人影,从水道里乘船而出。 战鼓声从南诏阵中传来,低沉浑厚,一下一下敲在人心坎上。 袁重的嘴唇在动,在数人数。 “至少七八万人。”他开口了。 齐霄站在旁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握着城垛的手指关节发白。 涯水关十年没打过这么大仗了,上一次南诏倾巢而出,还是他父亲刚接手洪州的时候。 南诏阵中传来一声长啸。 那声音穿过晨雾,拖着尖锐的尾音冲向在城墙上。 沙泽骑着一头大象,从阵列正中缓缓走出来。 老头换了一身装束,兽骨甲胄披在身上,头上扎着南诏首领的鹰羽冠,手里提着那柄弯刀。 昨天那个跟陆沉喝酒、慈眉善目的老爷子消失了,取而代之是在大沼泽经营了几十年、手底下压着百万族人的南诏之主。 沙蛮儿也骑着一头大象跟在后面,狼牙棒扛在肩上,浑身杀气。 沙泽在城下百步处勒住大象,仰头望着城头。 “齐霄!” 他的声音在城墙之间回荡。 “放出我女儿!” 城头上鸦雀无声。 “你们若敢伤她一根头发,我沙泽便是死在这,也要先踏平涯水关!” 这话说完,身后十万人齐齐举起兵刃,发出一声震天的呼喊,地面都在颤抖。 陆沉站在城垛后面,两条腿都有些发软。 太平县那次守城,郑三震一万人已经够吓人了。 现在十万。 这要是硬打,涯水关尽管守军六万,但就算城高墙厚,也必然是死伤无数。 “如今可还有其他办法?”袁重问他。 陆沉没回答,他往后看了一眼。 沙南笙站在城楼下方的台阶上,梦娘和侯云舒陪着她。她的眼睛红肿,嘴唇咬得都发白了。 拿她做要挟? 陆沉摇了摇头。 齐霄也在看沙南笙,那眼神里充满了心疼。 陆沉不用齐霄阻拦,他自己也过不了心里这道坎。 沙南笙昨晚是自己跟来的,不是被绑来的。用一个主动留下来保护所有人的姑娘去要挟她父亲,那跟畜生有什么区别? 可不拿她要挟,还有什么办法? 十万大军堵在门口,沙泽杀红了眼要讨女儿,你拿什么跟人谈? “陆沉。”齐霄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我出去。” “你出去干什么?” “我把南笙送回去,然后跟沙泽当面说清楚。” “说清楚?说什么?说你当年伤了人家姑娘,还把她扔出关外。然后又骗了人家老爹四五回?” 陆沉盯着他,“你出去,沙泽第一刀砍的就是你。” 齐霄沉默了。 齐云从后面插上来:“要不我去说说?好歹我跟江湖好汉打过交道......” “你出去更没用。”陆沉和齐霄齐声说道。 城下,沙泽又开口吼道。 “给你们两刻钟!两刻钟内不放人,攻城!” 鼓声加急,南诏前排方阵开始缓缓前移。 袁重拔出佩刀:“来人,备战!” “等等!” 陆沉拽住他。 “你又要干什么?” 第113章 围关 第113章围关 陆沉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打不行,人质不行,投降更不行。那就只剩一条路...... 他回头看了看城楼,又看了看城下的十万大军,最后目光落在了齐霄身上。 一个念头从脑子里蹦了出来。 有点离谱,但好像……能行? “齐大公子。” “嗯?” “你之前不是说过一句话吗?你跟你爹说过,想向沙泽提亲取沙南笙?” 齐霄点点头。 “陆沉你想说什么?” 陆沉转头看向袁重,语速很快。 “袁大人,你信不信我?” 袁重皱着眉,没说话。 “给我半个时辰。能不能把这十万人不战而退,就看今天了。” “你怎么退?” 陆沉指了指站在台阶上哭得泣不成声的沙南笙,又指了指齐霄。 “让齐霄娶沙南笙。” 城头上安静了三息。 齐云第一个反应过来:“我的天呐!” 袁重的脸抽搐了一下。 齐霄盯着陆沉,眼神里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小的、他自己大概死都不会承认的期待。 “你在说什么胡话?”齐霄说。 “我没说胡话,你听我说。” 陆沉把齐霄和袁重拉到城垛后面,压着嗓子。 “沙泽为什么要攻城?两个原因,第一因为我们欺骗了他,还绑架了他女儿,这个好解决,可以把女儿还他的。 第二,他恨齐家。恨什么?恨你当年伤了他女儿。十年前仗他败了,这仇越积越深。” “可是,我如何在两军之间娶她?” “沙南笙跑到我们这边来,不是被我们绑来的!她是怕你被她阿父砍死才跟来的。” 齐霄没出声。 “你也别装了。你对沙南笙什么心思,在场所有人都看出来了,五年了还念着吧?” 齐霄嘴唇动了动。 “现在的局面,打也不是,谈也不是。但有一样东西能让沙泽停手,他女儿的婚事。” 陆沉竖起一根手指。 “你出去,当着十万大军的面,跟沙泽说,你要娶他女儿。” 齐云在旁边听呆了,嘴巴张得老大。 齐霄站在原地,一言不发,脑子已经完全没有了往日的冷静,只盯着城墙下的那个身影。 “你想想吧,沙泽再恨你,他女儿是自愿跟来的,这事他心里清楚。 你当众提亲,他就算气疯了,也不可能当着所有部落首领的面砍了自己女儿所爱之人。 他要是答应了,这仗打不起来。他要是不答应,沙南笙......失去了你!好像也没什么损失......” “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齐霄抬起头。 “什么?” “我爹不会同意。” “你爹不在这儿,等他知道你把生米做成熟饭不就得了。” 齐霄:“……” 袁重:“......” 陆沉啪地一拍大腿:“成不成的先不论,你出去把姿态放低些,沙泽至少不会攻城。只要他停下来谈就有得商量。” 陆沉自己也不知后面怎么做,但他得先让齐霄出去拖住阵脚。 万事有了缓冲,后面才好操作。 沙泽给的两刻钟已经过了一半。 城下的鼓声越来越急。 袁重在旁边沉默了许久,开口了。 “齐霄,你自己怎么想的?” 齐霄站在内城一侧,目光落在城楼下方。沙南笙还站在台阶上,风吹着她散乱的头发。 他站了起来。 “开城门。” “大哥!” 齐云窜过来,“你真要出去?” “嗯,让南笙跟我一起。” 陆沉愣了一下,没想到齐霄会让南笙跟他一起。 “让她跟着去?” “不管我如何,也得让她回去吧。” 齐霄说:“提亲也好,赔罪也好,她不该被困在这里。” 陆沉瞅了他两眼,没反对。 把沙南笙送回去是应该的,至于齐霄出去之后会不会被剁成肉泥,那就看沙泽如何选择了。 “梦娘!”陆沉冲下面喊了一声。 梦娘抬头。 “请沙南笙姑娘上来。” 沙南笙被带上城头的时候,看见齐霄站在城门口,身上只穿着一件当初遇见他时候的青袍,没有披甲。 “齐霄,你要做什么?” “送你回去。还有一件事,要当着你阿父的面说。” 沙南笙怔住了,泪水还挂在脸上。 城门打开了一道缝。 齐霄走了出去。 沙南笙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步行走向十万大军。 城头上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陆沉趴在城垛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下面。 他身边是齐云,这小子比他还紧张,两只手攥着城墙边沿。 沙泽远远看见城门开了,立刻举起弯刀,身后的鼓声猛然停住。 两个人影从城门里走出来。 沙泽先看见了沙南笙。 “南笙!” 老爷子心软了一分,刀尖往下收了些。 然后他看清了走在前面的那个人。 齐霄。 弯刀又举起来了。 “齐霄!你还敢出来!” 齐霄停下脚步,在距离沙泽五十步的地方站定。 十万南诏人盯着他,所有的兵刃都对着他一个人。 齐霄深深弯下身子。 沙泽骑在大象上,居高临下看着齐霄,胸膛剧烈起伏。 “你什么意思?” 齐霄的声音在晨风中传开来。 “沙首领,五年前是我伤了南笙,赶了她走。今日我齐霄来向你赔罪,顺便向你提亲。” 整个战场安静了,十万人的呼吸都仿若停住了。 沙蛮儿的狼牙棒从肩头滑下来砸在大象背上,大象吃痛扬起了长鼻,差点把他颠下去。 “你说什么?” “我要娶沙南笙。” 沙南笙站在齐霄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两只手捂住了嘴,眼泪像断了线一样往下掉。 城头上,陆沉紧紧趴着城垛。 来吧老爷子,你要是答应最好,你要是不答应,那你女儿的幸福就没了。 沙泽从大象上跳下来。 弯刀指着齐霄的鼻子。 “齐霄!你以为当着我的面说几句花言巧语,我就会放过你?你们骗了我多少次!” “此前确实骗了你很多次。”齐霄抬起头。“但我对南笙不是假的。” 沙泽的弯刀在抖。 “阿父!”沙南笙冲上前,挡在了齐霄面前。 “南笙让开!” “我不让!” 沙南笙张开双臂,面对着自己的父亲,声音嘶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3章围关(第2/2页) “阿父,你要砍他,先砍我。” 沙泽的刀停在半空。 场面僵住了。 城头上,陆沉开始数沙泽刀尖抖动的频率。还在犹豫,好兆头。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 沙泽的胳膊抬累了,弯刀从高处落下,插在泥地里。 他走近些,看着女儿满是泪痕的脸。 “南笙,你真的要嫁给他?” 沙南笙没说话,但她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了齐霄身边。 够了。 沙泽站起来,深吸口气。 “好!” 他说道:“让齐霄到我面前来谈。老夫不砍他,你退后。” 陆沉在城头上勐地站起来。 机会来了。 “袁大人,我也出去!” “你出去干什么?” “骗人的事儿是我做的,我去了才能转移矛盾。” 陆沉没等袁重答话,旋身就冲下了城楼。 陆沉整了整衣领,深呼吸了三下,大步走出城门,梦娘跟在他身后。 他走到齐霄和沙泽中间,然后冲沙泽拱手。 “沙首领!” 沙泽一看见他,牙齿又咬上了。 “好你个陆沉!” “我知道你恨的是我骗你,这事我认,但真跟齐霄没有任何关系。” 陆沉双手一摊。 “但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我编出来的这些,目的就是想你谈判,避免两边再死人。” 沙泽的脸色铁青。 “你以为这么说,我可以消气?” “您恨得对,但您想想......” 陆沉往沙泽跟前走了两步,声音放低。 “今天你就算攻破涯水关,后面呢?齐家在洪州经营几十年,十万大军不是吃素的。 你拿下一座关城,换来的是死伤惨重。到那时候,大沼泽里的百万族人怎么办?” 沙泽没出声。 “但要是今天不打呢?”陆沉指了指齐霄,又指了指站在一旁抹眼泪的沙南笙。 “你家闺女跟齐家大公子成了亲,南诏和洪州从此联姻,边境太平,你的族人也能休养生息。” 沙泽闭了闭眼。 陆沉趁热打铁。 “而且你也说了,今年大沼泽水位高,粮食不够。打仗是要死人的,死的还都是壮丁。 不打仗,我可以帮你跟齐家谈,开放边市,通商互利,让你的族人有粮食吃。” 沙蛮儿从象背上探下身来:“阿父,他的话不可信!” “我说的都是事实!”陆沉一拍胸脯,指着齐霄。 “齐大公子在这儿呢,他要是反悔,你直接砍了他,我绝不拦!” 齐霄在后面听着,太阳穴突突跳。 “老爷子,咱们把这事掰扯清楚,您带沙蛮儿过来。 咱们把婚事和通商一起定了,也省得明天后天还得折腾。” 沙泽站在桌前,低头看着那匹皱巴巴的红绸。 陆沉屏住呼吸等着。 过了足足十几息时间。 “退兵二百步。”沙泽说。 沙蛮儿跳下牛背,挥了挥手。号角声传出去,十万大军开始缓慢后撤。 但沙泽他走到齐霄面前,瞪着眼睛看着他。 “齐霄。” “......” 沙泽伸出两根手指。 “你要娶我南笙,可以,但有两个条件。” 齐霄看着他。 “第一,入赘,南笙不去洪州,你来大沼泽。” 齐云在城头上上蹿下跳,被袁霸一把捞住后衣领。 陆沉在旁边疯狂眨眼,这条件开得齐衡若是知道,估计要把他陆沉这个出主意的砍了。 “第二!” 沙泽指向陆沉。 “你这个骗了我五次人也得跟我回去!” 陆沉的笑容凝固了。 齐霄偏过头,看了陆沉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个很明确的意味,你自己挖的坑自己作的死。 陆沉往后退了半步。 “沙首领……这条能不能商量商量?” 沙泽转过身来,盯着他。 “不能。” 完了。 陆沉的脑子飞速运转,他刚才光顾着忽悠沙泽,没想到他要拿自己解气啊。 “那什么……”陆沉干笑两声,“我回去收拾收拾行李哈。” 他转身就想往城门里溜。 “站住!你若是回去那就没得谈。”沙泽说。 陆沉回过头来,满脸堆笑。 “沙首领,你看啊,我虽骗了你几次,但每次都是为了不让两边打起来嘛......” “每次都是你编出来骗我!” 沙泽的嗓门大了起来。“拦河筑坝是你编的!许家公子是你编的!做生意的是你编的!你还有什么是真的?!” 陆沉被问住了。 他还真挑不出自己对沙泽说过的哪句话是真的。 “有一件事是真的。”他举起一根手指。 “哪一件?” “每次绑了你,真心想放了你。” 沙泽盯着他看了五六息,出气更重了,还不如不说呢。 “你自己滚过来,让我绑你一回!” 唉,陆沉也没招了,梦娘在一旁想要护他,但被他摇摇头示意。 “行!”陆沉笃定老爷子不会杀了自己。 “您绑我,但我也有个条件,让梦娘跟着我,我一个人去孤单。” 沙泽的眉毛动了一下。 “好!” 沙泽沉吟。 陆沉偷偷转身抬头看了袁重一眼。袁重在城头上眯着眼打量着这边的局势,虽表情难看,但没有喊停。 “好!”沙泽坐到了桌后面。 “蛮儿,绑他。” 沙蛮儿拿出一根粗麻绳,三两下把陆沉的双手捆在身后,还特意勒紧了两圈。 陆沉龇了龇牙,梦娘没有被绑住,不过剑被沙蛮儿收了。 见他已经被绑好,沙泽看着自己女儿跟齐霄并肩站在一起,俩人眼里只剩下对方。 老脸上的怒意一点一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奈。 这场仗,打到现在,已经打不下去了。 陆沉抬头看了眼天色,他接下来如何脱身呢。 大军退了,关外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齐云现在焦急万分,眼看着自己大哥和陆大哥都被绑了出去。 “袁叔!你倒是想想办法啊!” 袁重瞪了他一眼,无奈的说道:“我有什么办法,你们搞出来的事儿我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唉,袁叔!你去哪?” “我去给你爹报喜!他儿要成亲了!” 齐云一听,脸色一黑。 “完啦,大哥这次要被打断腿了。” 第114章 离间 第114章离间 人与人的悲伤是不相通的。 叶船在水道里缓缓滑行,前排齐霄和沙南笙并肩坐着,两人头挨着头,说话声小得只有彼此能听见。 偶尔沙南笙笑一下,齐霄嘴角就跟着松开。 陆沉被五花大绑丢在后排,两只胳膊勒得生疼,屁股底下是硌人的船板,身旁蹲着个黑塔般的沙蛮儿,手里提着狼牙棒,两只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你盯着我干嘛。”陆沉烦了。 沙蛮儿不吭声,继续盯。 “盯你妹啊!盯你妹啊!”陆沉朝前排努嘴,“瞧瞧她和这渣男,都快亲上了!” 沙蛮儿扭头看了一眼。 沙南笙正靠在齐霄肩膀上,听见动静,两人一块转过头,看着后排被绑成粽子的陆沉,齐霄嘴角往上翘了翘,沙南笙更是笑出了声。 陆沉翻了个白眼,收回目光,不想看这对狗男女。 “你少耍花招。”沙蛮儿终于开口了,“阿父说了,你鬼点子多,让我盯死你。” “你阿父不过就是被我骗了五次,就觉得我鬼点子多?这齐霄可是齐家大公子,你不觉得他更多鬼点子?” “主要是你不老实!” 陆沉直接闭嘴了。跟一根筋的人讲道理,费劲。 叶船拐过最后一道弯,前方渐渐清晰,竹栈道上站满了人。 大沼泽的营地比上次来时更加拥挤,到处都是帐篷和篝火,成片的叶船停靠在岸边。 上次没这么多人。 陆沉扫了一圈,发现营地里多出了好几种不同样式的旗帜,颜色深浅各异,明显不是同一个部落。 沙泽这是把各路人马都召集来了。 上了岸,陆沉被沙蛮儿提溜着往前走。 栈道两侧站满了各部落的士卒,看他们的眼神跟看猴似的。 沙泽的大帐前已经围了一圈人,几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站在帐帘外面,正在交谈着。 他们看见沙泽带着齐霄和一个被绑着的年轻人走过来,纷纷投来目光。 沙泽没搭理陆沉他们,径直掀帘进了帐。 几个部落首领跟着鱼贯而入,帐帘落下,里头争论的声音还是很清晰的传出。 陆沉几人被留在帐外,沙蛮儿拎着狼牙棒守在旁边。 帐篷里的声音越来越大,虽然掺杂着南诏方言,但还是听得懂一些言语,陆沉竖着耳朵大概能听出个七八分。 “......齐家大公子在咱们手上,让齐衡拿十万石粮食来换!”这是一个嗓门极粗的声音,中气十足。 “十万石?你做梦呢!齐衡宁可不要这个儿子也不会给!” “那就杀了他!杀一个齐家子弟,让洪州人知道咱们南诏不是好惹的!” “杀了有什么用!大首领已经让他做沙家女婿了!” 帐里安静了两息,换了个稍微温和些的声音开口:“沙兄,依我看,和亲未尝不可。 齐霄既然自己要来提亲,便让齐家展示诚意,让边市通商,两边都有好处。” “放屁!”又是那个粗嗓门。 “通商?他们几时把咱们当人看过?十年前涯水关砍了我多少弟兄,我堂兄的血还在城门上呢! 和什么亲?不如趁现在各部人马都到了,直接冲关!冲进江南腹地,他齐家要谈,就拿粮食拿地盘来谈!” 帐里又是一阵骚动,附和的声音不少。 沙南笙的脸色越来越白,她下意识抓住了齐霄的袖口。齐霄没说话,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陆沉坐在地上,歪着脑袋听了半天。 这帐里头少说聚了七八个部落首领,意见分三派。一派要拿齐霄当肉票敲竹杠,一派赞成联姻和谈。 还有一派,也是声音最大的那派,要武力冲关,杀进洪州。 粗嗓门那位,应该就是最激进的主战派首领。 陆沉歪着头想了想,心里有了一个冒险的决定。 “死到临头,一群丧家之犬还在这狺狺狂吠!” 这嗓子陆沉扯开了喊道,声音穿透兽皮帐壁,传进了里面。 帐外所有人齐刷刷看向他。齐霄都往后退了一步,跟陆沉拉开距离。 帐内安静了两息。 紧接着就炸了锅。 “哪个王八蛋在外头放屁!” “老子砍了他!” “叫进来!” 嚷嚷声此起彼伏,有人已经拔刀了。 陆沉缩了缩脖子,迅速往沙蛮儿身边挪了两步。 “蛮儿兄弟,你得保护好我啊。” 沙蛮儿看着这个前一秒还在骂人、后一秒就怂到腿软的家伙,眼里满是复杂,你是真勇啊。 然后沙蛮儿提着狼牙棒,往边上闪开了。 “蛮儿!”里面沙泽的声音传出来,“把陆沉带进来。” 沙蛮儿抓着陆沉后脖领子拎进了帐篷。 帐内灯火通明,兽皮铺地,七八个部落首领分坐两侧。 沙泽坐在正中的竹椅上,面前摆着酒碗和弯刀。 陆沉被丢在当中,两只手绑在身后,抬头环顾四周。 左侧第一位,身材最是壮实,脖子上挂着一串兽牙,满脸横肉,正瞪着他。 这位坐的位置靠前,身后还站着四个护卫,手搭在刀柄上,排场最大,脾气最大,野心八成也最大。 “就是你在外面骂人?”兽牙汉子从座位上站起来,腰间弯刀“铮”地拔出半截。 陆沉看着他,心里发颤,但表面上反倒笑了起来。 “我骂的是死到临头还不自知的人。”他扫了一圈帐内众人,“你们坐在这儿吵了大半天,吵出什么结果没有?” “你算什么东西?”另一个瘦脸首领拍了下桌子。 “我算什么不重要。”陆沉的笑容一收,充满鄙视的看着在座的。 “重要的是你们在这儿争论攻不攻涯水关的时候,涯水关后面六万宣武军可能已经准备在上游决堤了。” 帐内的声音小了一截。 “你以为冲关就能赢?”陆沉盯着兽牙汉子,“涯水关守军六万,城墙坚固,弓弩齐备。你们各部加起来七八万人,武器是弯刀和竹枪,甲胄连一半人都凑不齐。你冲上去,死多少?” 兽牙汉子脸涨得通红:“我南诏勇士不怕死!” “不怕死跟送死是两码事。”陆沉的语气变了,冷下来了。 “我问你,齐家若是在涯水河上游修了堤坝,然后等蓄够了决堤的事你知不知?” 帐里又安静了。 这事沙泽知道,之前陆沉编的“筑坝蓄水”的谎话,齐霄后来透露了,说那件事不是真的,可其他部落首领并不知道内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4章离间(第2/2页) 陆沉赌的就是这个信息差。 “上游堤坝,蓄了整整半个月的水。”陆沉一字一顿,“你们要是鱼死网破,齐衡只要下一道令,决堤放水,大沼泽方圆百里变成汪洋。你们的族人,你们的老人孩子,全在这沼泽地里头。” 兽牙汉子跳了起来:“他齐衡敢!” “有何不敢?” 陆沉冷哼一声,说道:“你们自己尚且不顾族人死活,非要拖着老弱妇孺去打一场必败之仗,凭什么指望对面的人替你们心软?” 兽牙汉子的嘴张了两下,没发出声。 旁边一个花白胡子的老首领开口了:“就算不打,拿齐霄做质,他齐衡总不能不要自己儿子。” “他还有个二儿子呢。”陆沉歪了歪头,“齐云,你们可能没听说过,比齐霄还聪明绝顶,比齐霄更耀眼。 用齐霄一个人换洪州太平,齐衡有什么下不了手的?” 他顿了顿。 “不过呢......你们倒是可以掂量掂量,把齐衡逼急了值不值。 他要是真翻了脸,别说通商了,这辈子大沼泽别想再进一粒大虞的米。” 帐里没人说话了。 陆沉趁着安静扫了一圈。粗嗓门兽牙汉子坐回了位子上,但手还攥紧刀柄,显然不太服气。 但他见众人熄火,也找不到好的理由反驳。 右侧的几个首领互相对视,表情各异。花白胡子那位摸着下巴不吭声,看起来是个老狐狸,哪边风大往哪边倒。 沙泽一直坐在那儿没出声,目光在陆沉身上打量。 “行了。”沙泽拍了拍扶手,站起来。“此事明日再议。今日难得各位兄弟齐聚,今晚在我这儿喝酒吃肉。” 首领们于是开始聊起各部落的事情,场面融洽许多,不过,有的还是冲陆沉瞪了一眼,有的若有所思地多看了他两眼。 陆沉被沙蛮儿拽出去,继续在外面罚站。 他实在站不住了,于是席地而坐,脑子转个不停。 帐内那些首领的表情,都在他心里过了一遍。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各位首领散去后,沙蛮儿把他和齐霄一块推进了沙泽帐中。 沙南笙站在沙泽身旁。 沙泽没先搭理陆沉,而是看着自己女儿。 “南笙,你当真要嫁给他?” 沙南笙没犹豫:“阿父,女儿的心意已决。” “他伤过你。” “五年前不管是齐霄他爹还是您,都不可能同意我们的。” 沙南笙的声音轻下去,但很坚定的看着自己阿父:“这五年来,阿父也看见了,女儿心里放不下。阿父若是不同意……女儿便一辈子不嫁。” 沙泽扭头不看她了。当爹的最怕听这种话。 他转向陆沉。 “陆沉。” “在呢,老爷子。” “你是个人才。”沙泽的语气缓和,对陆沉内心充满了认可。 “你若是肯留下来替我做事,我不杀你。” 陆沉心里咯噔一下,留下来?在这待着怎么行,还不如回太平县呢。 但他脑子里另一个念头闪过。 “行。” 齐霄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 “不过有个条件。”陆沉晃了晃被绑着的双手,“我得像个正常人一样活动。绑成这样,我连喝口水都费劲。” 沙泽盯着他看了三息,冲沙蛮儿点了下头。 麻绳解开,陆沉的两只胳膊都麻了,甩了好几下才恢复知觉。 “蛮儿。”沙泽又说。 “阿父。” “盯着他。他去哪儿你去哪儿,吃饭跟着,睡觉跟着。” 陆沉:“……能不能给我留点私人空间?” 沙泽没理他。 出了大帐,陆沉先去了齐霄的帐篷。沙蛮儿亦步亦趋跟在后面,狼牙棒扛在肩上,在陆沉眼里存在感极强。 陆沉掀开帘子进去,齐霄正坐在矮桌前,沙南笙回自己营帐去了。 “齐大公子。”陆沉凑过去,声音压得极低,“你来了总得给家里写封信吧?报个平安。” 说着,眨了两下眼。 齐霄看了他一眼,没出声,但动作很利索。 冲帐外的沙蛮儿要来纸笔,提笔写了几行字, 吹干墨迹递给沙蛮儿,在沙蛮儿看过之后,让他派人送往涯水关。 陆沉趁沙蛮儿低头检查竹简内容的工夫,撕下一个纸条写下两句话,塞进袖口。 沙蛮儿看完竹简,没发现异样,让手下送出去。 梦娘从隔壁帐篷出来,跟陆沉对了个眼神。陆沉微微摇头,示意不急。 傍晚时分,篝火燃起来,整个营地飘满了酒香。 各部落首领齐聚沙泽大帐,矮桌上摆满了酒坛和烤鱼烤肉。 陆沉被沙蛮儿领着进了帐。 他满脸堆笑,端着酒碗,一个一个首领面前走过去。 “这位大哥,今日我陆沉多有冒犯,先干为敬!” “这位首领,方才言语无状,赔罪赔罪。” 首领们有的冷哼一声喝了,有的翻了个白眼不搭理他。 陆沉走到兽牙汉子面前。 这位正撕着一条烤鱼,抬头看见陆沉,眼睛一瞪。 “怎么,你还敢来敬我酒?” “正因为冒犯了大哥,才更得亲自赔罪。”陆沉蹲下来,跟他平视,一只手递酒碗,另一只手在桌下动了一下。 兽牙汉子把酒碗接过去一饮而尽,摔在桌上。 “赔罪就免了,少在老子面前胡说八道。” “大哥说的是。” 陆沉站起来,转身往回走,手里已经空了。 兽牙汉子低头啃鱼,手碰到了腿边多出来的一张纸条。他皱了下眉,捏起来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两句话。 “沙齐联姻一家独大,今夜酒席反沙良机。” 兽牙汉子的腮帮子咬鱼的动作停了。 他抬起头,穿过满帐的人,看向站在角落里的陆沉。 陆沉正端着酒碗往嘴边送,对上他的目光,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兽牙汉子把纸条攥在掌心里,垂下眼,不动声色地继续吃鱼,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酒过三巡,帐里的气氛热了起来。首领们勾肩搭背,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吵吵嚷嚷。 兽牙汉子放下酒碗,摸了摸肚子,冲旁边的护卫说了句什么,掀帘出了帐。 陆沉看见了,心里暗道对方终于要行动了,表面上他继续跟花白胡子的老首领碰杯。 第115章 计中计 第115章计中计 此前的半个时辰里,陆沉已经干完了另一件事。 他去找齐霄“串门”的时候,趁着沙蛮儿不注意,跟齐霄耳语了一句。 “今晚宴席上会有人动手,你等下宴会开始后找个理由把蛮儿叫出去,让南笙告诉他,她碰巧听到了异样的风声。” 齐霄没有问他为什么知道会有人动手,但肯定跟他脱不了关系。 他只问了一句:“你确定?” “确定。”陆沉说,“但要把握时机,宴会开始半个时辰后再告诉沙蛮儿防备,而且要他不要声张,免得打草惊蛇。” 所以,在兽牙汉子决定有所动作之后的半个时辰,沙蛮儿带着一批人悄悄布置在了营地外围。 帐内酒意正酣。 陆沉靠在帐篷角落里,气定神闲地吃着烤鱼,等着时机到来。 “咚!” 第一声闷响从营地西侧传来。 紧接着,喊杀声骤起,打破了夜的安宁。 帐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酒碗摔在地上,几个首领跳起来拔刀,沙泽从竹椅上也站起来。 “怎么回事?!” “有人偷袭大营!”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瞬间帐内大乱,有首领以为是宣武军打进来了,抓起弯刀就要往外冲。 梦娘在混乱中动了。 她从旁边一个护卫手里夺过弯刀,三步跨到沙泽身后,刀又又又架在他脖子上。 所有人定住了。 沙泽感受着脖颈上冰凉的刀刃,满脸怒火,转头看向陆沉。 陆沉摊了摊手,指向了另一边的兽牙首领。 兽牙汉子手持弯刀长矛。 他环顾一周,看见沙泽被制住,大笑出声。 “沙泽!你老糊涂了!竟然相信大虞人的鬼话,要把你女儿嫁给齐家的狗崽子!今日就由我库哈来替南诏做主!” 原来这位怨种叫库哈啊,陆沉心里想着。 库哈气焰嚣张,觉得陆沉挟持住沙泽便是在帮他。 帐内其他首领面面相觑,有的握着刀不知道帮哪边,有的已经悄悄往角落里缩了。 沙泽盯着库哈,牙齿咬得咯吱响。 帐帘再次被掀开。 沙蛮儿提着狼牙棒大步冲进来,身后跟着全副武装的士卒。 “阿父!叛军已被击溃!” 库哈的笑容卡在了脸上。 “不可能!” 他猛地转身,看见自己让手下带来的人马已经听不见声音,帐外一点动静也没有了。 “怎么会这么快?!” 沙蛮儿把狼牙棒往地上一杵,瓮声瓮气道:“多亏了齐霄和南笙提醒,南笙妹妹说她听到了有人要在今晚动手的风声,我早就安排好了人手。” 库哈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死死盯住角落里的陆沉。 “你!是你你你骗我!你个骗子,我要杀了你!”库哈此刻哪能不知自己被人下了套,但沙蛮儿一棒打掉他手中的长矛,人也被擒拿下。 陆沉从角落里走出来,拍了拍衣摆上的鱼渣。 “不试你一试,怎么揪得出来谁在破坏这来之不易的和平呢?” 库哈浑身发抖,刀指着陆沉,被两个南诏士卒从左右架住胳膊按倒在地。 帐内安静了好几息。 沙泽的目光从库哈身上移到陆沉脸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声洪亮,帐内其他首领则跟着笑,应和自己的大首领。 “好!好一个陆沉!”沙泽拍了一下大腿,感觉陆沉智谋无双。 但梦娘的刀还架在他脖子上,没有挪开半分。 “......”笑声戛然而止,沙泽这才发现这刀怎么还在自己脖子上了。 陆沉笑眯眯地走上前两步。 “沙老爷子,我帮你除了一个隐患,也算还了骗你五次的亏欠。” 他看了看梦娘手里的刀,又看了看帐外火光明亮。 “不过说实话,这大沼泽地我住不惯,虫子太多湿气太重,我想回家睡个好觉,还望老爷子成全,放我和梦娘走。” 沙泽这次明白陆沉的真正意图了。 不过这次他没有了一早的愤怒,他看着陆沉,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欣赏,也有忌惮。 但脖子上那把刀提醒着他,这年轻人从来都不是好捏的柿子。 “你走了之后,不会跟齐家联手对付南诏?” “老爷子,齐霄还在这呢,他媳妇是你女儿,你和齐家以后是一家人,我对付你干什么。” 沙泽嘴角抽了一下,女儿成亲这事他现在想起来还堵心。 “好,你走吧。” “多谢成全,还望老爷子再送我们一次吧!”陆沉笑着说道。 跟着南笙走进帐内的齐霄在旁边张了张嘴,没来得及说什么,陆沉已经冲他拱了拱手。 “齐大公子,我就先回去了,你先在这待着。” 齐霄看着他,嘴唇动了两下。 “陆沉。” “嗯?” “我爹那你记得别被打死了。” 陆沉笑脸一僵,得意忘形了,回去还有一关呢。 想这么多也无用,摆了摆手,梦娘挟持着沙泽跟在他身后走出营帐。 叶船再次抵达岸边。 这回上岸往涯水关走去的只有陆沉与梦娘。 沙泽站在叶船之上,身旁是沙蛮儿,月光照着二人的影子。 距离岸边已经有些远了,陆沉回头,还能看见水面上的火光。 沙泽的身影渐渐模糊,最后化成一个黑点。 “这小子!” 陆沉已经快看见涯水关了。 梦娘跟他并排走着,手里握着从库哈护卫身上缴来的短刀。 “东家,我现在有些看懂你来洪州的目的了。”梦娘笑着说道。 不,你不懂!因为我自己都没搞懂怎么就到这一步的。 陆沉心里想着。 适逢面板弹出。 【七擒(6/7)七纵(6/7)】 还剩一次。 前方的天际已经泛出鱼肚白。 陆沉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巴,他有那么一瞬就在想,自己若是待在太平县,也不会遇到这么多事了吧? 身边只有梦娘,如今的她看起来也有些憔悴,自己心里很不是滋味。 打开城门放陆沉进了关,袁重什么也没问便离开了。 接下来几日,涯水关内外都变得格外的安静。 关外,沙泽拿下库哈之后,大沼泽各部落再无反对声音,十万大军退回营地按兵不动。 关内,袁重在等待自家节度使的到来,而袁霸则带着宣武军照常操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5章计中计(第2/2页) 唯独陆沉内心有些忐忑。 袁重在他们被沙泽带走之时便已经送信给齐衡了,而等他回来的第二日,齐衡便已经在赶来的路上。 陆沉直觉后脖颈发凉,自己捅了这么大个篓子,袁重派虎大虎二守着陆沉,跑路都跑不了。 涯水关内一片平静,但却每个人都在等待。 齐云也是一脸丧气,坐在将军府前堂的门槛上。 “陆大哥,现在你、大哥和我三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爹来了铁定要把咱仨都收拾一顿。” 陆沉没吭声。 齐云说的没错,齐霄去南诏营地要跟沙泽之女成亲,齐云偷跑来涯水关,而自己……把人家大儿子送进了南诏当上门女婿。 换谁都得被他们仨气疯。 “不如......”齐云眼珠子一转,“咱们投南诏去?我爹就打不着我了。” “那你在被你爹逮回来之前,先被你大哥把腿打断。” 齐云想了想,点头:“说得也是,我大哥除了大嫂这事儿,其他事都听爹的,这离爹把家业传给他还有好多年呢,他这还得在老爹的掌控下等好久。” 陆沉面对齐云的哄堂大孝,直翻白眼,换自己是齐衡也得揍他。 他又凑过来,压低嗓门:“陆大哥,那咱们策反袁霸?让他绑了袁叔,咱占了涯水关,我爹就进不来了!” “你觉得这几万宣武军听你的,还是听你爹的?” “……” 齐云起身一跺脚,变得垂头丧气的。 “完了,这回真完了。” 第四日午后,马蹄声从北面官道上传来。 陆沉和齐云缩在城头东北角,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 一队骑兵卷着烟尘疾驰而来,当先一人铁甲银盔,身形挺拔,虽已年过半百,马上的气势却能隔着一堵城墙传递上来,主要还是他们心虚。 齐衡齐节度使到了。 袁重和袁霸已经出关迎接,远远便翻身下马行礼。 齐衡没在关下多停,翻身下马便直奔城楼,袁重父子跟着。 陆沉和齐云对视一眼,同时把脑袋缩回去。 “我爹上来了!怎么办?”齐云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角里躲着。 两人背对着楼梯方向,假装在看风景。脚步声越来越近,袁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兄弟,齐云,大人请你们过去。” 陆沉转过身,挤出一个笑。“袁兄,齐大人心情怎么样?” 袁霸面无表情:“你们还是自己进去体会吧。” 关楼内,齐衡负手立在窗前,远眺千里沼泽。 陆沉和齐云轻手轻脚走进来,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 全场沉默。 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舆图哗哗响。 齐云的眼珠子转了两圈,下定了某种决心,忽然往前迈了一步,挺起胸膛。 他和陆沉眼神对视,里面全是生离死别...... “爹!此事全是我一人的主意!与大哥和陆大哥无关!” 齐衡头都没回。 “逆子!滚出去。” “是!” 齐云灰溜溜往外走,经过陆沉身边时回头看了一眼,陆大哥我尽力了,接下来只得你自己扛了。 门合上了。 齐衡这才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陆沉脸上。 “陆沉。” “齐大人。” “这便是你来洪州的目的是吧?” 陆沉愣了一下:“啊?” “从来洪州开始,解决沅安县抚恤贪墨案,收拢宣武军阵亡将士遗孤入伍,主动请缨前来涯水关,解决南诏冲关之危。 你每一步,都在增进对洪州宣武军的影响。” 陆沉张了张嘴想说话,我没有啊,就是被系统逼的啊。 “这只是其一。” 齐衡往前走了两步,直接对上陆沉还在伪装茫然的眼神。 “你在文德公面前展露才学,转移他注意力拖延时间。又让齐霄与沙南笙重逢,以联姻为由逼退沙泽十万大军。 你真正目的,便是破坏侯家与齐家的联姻,破坏太子对洪州的布局,避免你那黑风军被彻底孤立。” 陆沉的脑子嗡嗡的。 太子?什么太子?我怎么就破坏太子布局了? 他以为自己惹的最大人物不过是江州节度使郑三震,怎么一下子就跳到天家去了? 当然,陆沉更不知的是,在那位太子心里,他还多了一条抢夺太子妃的死罪。 “不是,齐大人!” 陆沉急了,连忙为自己辩解。 “齐霄跟沙南笙那是郎情妾意,跟我有什么关系?还有破坏太子布局从何说起啊,我连太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齐衡冷哼一声。 “侯云舒是太子表妹,她爹侯忠是太子亲舅。你觉得呢?” 陆沉的脸白了,这侯云舒说自己跟着自己外公来的啊,也没说自己还是皇亲国戚啊? “齐齐齐大人,那这侯云舒外公是......” “圣人太师,先帝翰林侍读,当今文人宗师文德公!” “......” 现在把齐霄和沙南笙拆散还来得及吗?自己在江南还有活路吗? 不对,得罪了太子,除了叛军占的地盘,天底下还有自己的容身之处? “你这一石二鸟之计,真让我大开眼界。”齐衡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也被坑进去的愤怒。 袁重父子站在一旁,听了个大概,看陆沉的眼神都变了。 这小子一个人跑来洪州,把太子谋划,齐家联姻,南诏北上几件事情全给搅了个天翻地覆。 砰—— 门被从外面推开。 侯云舒站在门口,胸口起伏,像一路跑上来的。 她跨进门槛,走到陆沉身前。 “齐大人,还请放过陆沉。” 陆沉愣住了,齐衡也愣住了。 原来齐云出了门就去找梦娘,侯云舒也在旁边。齐云说他爹因为陆大哥在涯水犯下的事,把他单独留在关楼内,估计陆大哥凶多吉少,得赶紧去救。 侯云舒一听,二话没说先梦娘一步就冲上了关楼。 门外,梦娘和齐云探着脑袋往里瞧,两人对视一眼,心里想的一模一样,还得侯大小姐(大嫂)出马啊。 齐衡看着挡在陆沉面前的侯云舒,看着后面的陆沉轻笑了一声。 “没想到,你陆沉还是一石三鸟。” 侯云舒没听懂这话,但陆沉听明白了,笑得更加尴尬了。 第116章 会面 第116章会面 “齐大人,此事对各方都有好处。” 侯云舒正色道:“齐家不再需要与我侯家联姻,可以边境战事为由,促成齐霄与沙南笙的婚事。 对沙泽而言,可解决部族粮荒之危。对齐霄,是得偿所愿。而陆沉......” 她偏头看了陆沉一眼。 “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但能将这几个对齐家焦头烂额的难题一并化解,让结果圆满。还请齐大人也看在外公面上,饶了他吧。” 齐衡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 “云舒,你很聪明也看得很通透。若非诸多原因……我很希望你能成为我的儿媳。” 他又瞥了一眼陆沉,想起袁重信中提到太平县里还有个萧家之女。 “这小子倒是运气好。” 侯云舒的脸腾地红了,低下头不说话。 陆沉也尴尬,心里虽然感动侯云舒挺身而出,可太子表妹这重身份……他是真不敢多想。 “云舒,你放心,我不会拿他怎样。你先出去,我跟他还有事谈。” 侯云舒见齐衡不似骗她,便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经过陆沉身边时,两人目光碰了一下,她便快速移开,脚步轻快走出门。 门外齐云松了口气,又带着幸灾乐祸的意味:“没想到啊,陆大哥这布局,连我爹都算进去了,真是神仙莫测!” 门关上。 齐衡背对着陆沉,问了一句:“有一事我始终想不明白。你来洪州前,又如何知晓南诏会在此时北上?” 陆沉摸了摸鼻子。他也不知道啊,纯属赶巧了。 “难道你手下红缨,在太平县被围时就已经在洪州布局了?” “没有啊!”陆沉脱口而出,自己哪里知道红缨都在做什么,平日都是萧婉儿和徐青青那恶婆娘在商量。 齐衡回过头,盯着他。 “嘴里没半句实话。” 陆沉闭嘴了。解释不清楚的事,强行解释只会适得其反,他已经习惯了。 “那我问你。”齐衡的语气沉下来,“如今该怎么办?真让我霄儿入赘沙家?齐家的脸面往哪搁?” “这个……我觉得可以把沙泽约出来谈谈。” 齐衡长叹一口气。 “五年前,其实南笙这孩子,我跟霄儿他娘都挺喜欢的。 但那时京都未失,大虞还维持着表面的盛世繁华,圣人对各州都有猜忌。 若我真认下这门亲事,齐家立刻会被扣上勾结外族、意图谋反的罪名,所以不得不让齐霄当众逼走南笙。” 陆沉点点头,那时候齐家自然不敢授人以柄。 “哪怕到了现在,圣人和太子都盯着洪州,盯着宣武军。与南诏联姻,我也不得不犹豫。” 陆沉想了想,开口道:“齐大人,历朝历代都证明了一件事,当皇帝开始猜忌手握兵权的人时,妥协换不来安生,唯有造反才能保全家族。” 齐衡眼睛一瞪。 陆沉自觉失言,赶紧找补:“当然,齐大人肯定是忠心的哈!不过正因为联姻,他们反而更忌惮齐家与南诏合在一起的实力,不敢轻举妄动,只会继续拉拢或是只要你保持中立便可。” 齐衡没接这话,转身对袁重道:“派人给沙泽送信,他若敢来,就请他明日来涯水关谈和。” 袁重领命出去。袁霸见状也赶紧闪人。 屋里就剩两个人了。 齐衡又开口:“洪州与太平县可以合作,但仅限于让你不会背腹受敌。 但我不会搅和进江州的事,你下一步怎么走自己心里清楚。” 陆沉心想,我哪知自己要做什么啊。 “不过你得尽快了。”齐衡的声音淡了下来,“侯家可不会等你太久。” 陆沉没说话。 门打开,他走了出来。 四个人正盯着他,陆沉只看向侯云舒:“多谢云舒姑娘替我解围。” 侯云舒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梦娘在旁边笑了一声:“东家眼里只看得见一个人呢,我们几个的担忧倒是白费了。” 齐云也跟着起哄:“就是!还是我去请的大嫂来救你呢!” 侯云舒的脸又红了,转身便离开了,步子比来时还快。 陆沉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追上去。 他在想齐衡最后那句话,侯家不会等你太久...... 次日清晨,沙泽便来了。 他带着齐霄、沙南笙,以及十多人亲卫,大摇大摆从关外走来。 涯水关的城门为他打开,宣武军将士列队两侧,沙泽骑在马上,这第二次入关有些轻车熟路了。 他左看右看,嘴里啧啧有声。 “这城倒真是坚固,就是这治军一般,到处是些漏洞。” 袁重的脸更黑了几分,若非当日故意放水,你这老头能出得去?! 齐霄跟在沙泽身后,面色如常,倒是沙南笙骑在马上,眼里现在全是齐霄。 一行人被引上关楼。 齐衡已经坐在主位上了,桌上摆着茶,热气袅袅。 沙泽进门,两个老头对视。 一个是洪州节度使,手握大虞精锐宣武军,镇守南疆十余年。 一个是南诏大首领,统御百万族人,大沼泽之主。 “齐衡。”沙泽先开口了,语气不客气。 齐衡也没给好脸,不回应他。 两人隔着桌子坐下,中间的空气都能拧出火星子来。 沙泽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皱眉:“陆沉那小子呢?” 齐衡端起茶碗:“这是我们两家的事。” “他不来不行。”沙泽把手里的马鞭往桌上一拍,“这事从头到尾都是他搅出来的,他可不能不在场。” 齐衡皱了皱眉,冲袁重点了下头。 袁重出去了。 不多时,陆沉蹑手蹑脚地走进来,脸上挂着一个讨好的笑。 “沙老爷子,好久不见。” 沙泽上下打量他,哼了一声。 “好久不见?不是前日才见吗,当时刀架我脖子上真是威风啊,你倒好意思说好久不见。” 陆沉干笑两声,往齐衡身边挪了挪。 “那什么……不都放了嘛。” “放了?”沙泽拍桌子,“你每次放我下次又抓我!你当我不知道你故意羞辱我?” 陆沉哑口无言,事实确实如此。 沙泽看着他缩头缩脑的样子,忽然笑了。 “不过我沙泽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栽了这么大一跟头。” 陆沉挠了挠头:“老爷子过奖了。” “我没夸你。” “呃......” 齐衡在旁边看着这一老一少的对话,太阳穴突突跳。 沙泽收了笑,转头看向齐衡,眼神变了。 “齐衡,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6章会面(第2/2页) “你说。” “齐霄入赘我沙家。” 这五个字一出口,屋里的温度骤降。 袁重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齐衡的茶碗顿在半空,没放下来。 “你说什么?”齐衡的声音压得很低。 沙泽翘着二郎腿,一脸无所谓:“我说,让齐霄入赘。我女儿被你儿子伤了五年,凭什么还得嫁过来受气?他齐霄要娶我南笙,就得到大沼泽来。” “放肆!” 袁重拔刀出鞘,刀尖直指沙泽。 “沙泽!你一个蛮夷首领,也配让我齐家公子入赘?!” 沙泽连眼皮都没抬,歪着头看了袁重一眼。 “哟,拔刀了?那咱们就别谈了,我带着十万人再来一趟?” 袁重的刀悬在半空,就等齐衡发话。 齐衡没说话,但脸色铁青。 陆沉站在角落里,脑子里忽然“叮”了一声。 【七擒(7/7)七纵(6/7)】 他愣了一下。 七擒……完成了? 等等,袁重拔刀指向沙泽,这也算第七次擒住? 那七纵...... 陆沉的眼睛亮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按住袁重的刀臂。 “袁大人!使不得!” 袁重瞪着他:“你干什么?” “沙老爷子是客人!咱们是谈判,不是打架!” 陆沉用力把袁重的刀往下压:“收了收了,有话好好说。” 袁重被他按着胳膊,一时没挣开,只能恨恨地把刀收回鞘里。 陆沉松了手,转头冲沙泽赔笑:“老爷子别介意,袁大人就是脾气急。” 沙泽哼了一声,没搭理他。 陆沉心里却在狂喜。 【任务完成:七擒七纵。】 【任务奖励:南诏精锐一万。】 完成了! 陆沉差点当场蹦起来,终于是完成任务了,自己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不过...... 一万南诏精锐是什么鬼?这可比什么白马义从、白衣军加起来都多!这老头不会要赖上我吧? 他按捺住心里马上可以离开的激动,退回角落站好。 齐衡放下茶碗,看着沙泽。 “入赘之事,免谈。” 沙泽也不恼,往椅背上一靠:“那就没得谈。” 两个老头又对上了。 “沙泽!”齐衡开口了,语气缓和了些,“不必说这些气话,你的真正条件是什么?说吧。” 沙泽嚣张跋扈的神情消失,坐直了身子,伸出三根手指。 “三件事。” “第一。”沙泽的表情严肃。 “南诏需要粮食,大沼泽今年水位高涨,低洼处的田全淹了,族人吃不饱,我要齐家每年都能给南诏供粮。” 齐衡皱眉:“每年?” “我也不白拿。”沙泽摆手,“大沼泽里有的是好东西。药材、兽皮、矿石,拿来换公平买卖。” 齐衡没立刻答话,但眉头松了些。 通商互市这事他不是没想过,只是以前没有放开限制而已。 “第二。”沙泽看向站在门边的齐霄和沙南笙。 “齐霄和南笙成亲,不入赘,但要留在南诏,我将南诏大首领之位传给齐霄。” 这话一出,屋里所有人都愣了。 齐衡:“什么?” 沙泽的表情很认真:“我老了,沙蛮儿那小子有勇无谋,压不住各部落,库哈这次的事倒是让我想通了些事儿。让他来当这个大首领,至于各部落首领,就看他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压住了。” 齐霄站在门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沙南笙抬头看着自己父亲,眼眶泛红。 齐衡沉默了很久。 让自己儿子去当南诏首领……但换个角度想,若齐霄真能统御南诏各部,那洪州南面便再无后顾之忧。 “第三。” 沙泽的目光转向角落里的陆沉。 “蛮儿带一万精锐,跟陆沉回江州。” 陆沉正在走神,猛地回过神来:“什么?跟我?” 沙泽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陆沉,你这人虽散漫,但吃不了亏的,我相信自己眼光的,蛮儿跟着你我放心。” 陆沉张了张嘴。 系统奖励的那一万人,原来是这么来的。 “蛮儿在你手底下,算我的一次私下请求。”沙泽补了一句,“那小子待在南诏没什么用,倒不如让他跟你出去。” 陆沉看了看沙泽,又看了看齐衡。 齐衡的表情很微妙。一万南诏精锐跟着陆沉去江州,等于在黑风军、齐家和南诏三者彻底断不开了,这小子倒是赚了。 陆沉想了想,忍不住说道:“沙老爷子,江州面临节度使郑三震的大军威胁,恐怕面临恶战,沙蛮儿跟着我还不如在沼泽地里待着。” “哈哈,郑三震比之齐衡如何?” “呃,应该是不如齐大人的。” “那不得了,我南诏男儿尚且不惧他齐衡,还怕这郑三震不成?”沙泽一边说一边还不忘踩齐衡一下。 陆沉选择点了点头,无奈接受。 沙泽拍了一下大腿:“好!那便这样了,齐衡你可还有意见?” 齐衡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没再说什么。 谈判的细节还有很多,但大方向已经定了。齐霄去南诏逐步接替沙泽,沙蛮儿几日后随陆沉走。 三件事,三方各有所得。 散场的时候,沙泽走到陆沉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子,你倒是个天大的祸害,不过我很想看到你能走多远。” 陆沉笑了笑:“借老爷子吉言,下次请你来我那做客。” “哈哈哈,好!” 说完他转身走了。 齐霄跟齐衡单独说完话,便走到他跟前。 “陆兄,保重!” “齐兄,保重!” 陆沉站在关楼上,看着沙泽一行人的背影渐渐远去。 此去,大军便会散去,齐衡还允诺会安排人在涯水上游挖渠排水,减弱水灾。 梦娘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 “东家,我们该回去了。” “嗯是啊,该回去了。” 陆沉靠在城垛上,望着北方的天际线。 太平县那边还有在等着他。 他来洪州的时候,想的是买个院子躲起来过安生日子。 等自己回去,身后却多了一万南诏兵。 正当他陷入回忆之时。 “陆大哥!”身后齐云朝他喊道,表情里带着从未见过的严肃...... 第117章 齐云 第117章齐云 齐云脸上的表情,陆沉从没见过这么认真过。 不再是往日那种嬉皮笑脸、没心没肺的模样,他就那么站着,背靠着城垛,夕阳把他半张脸照得发亮,倒是有些被帅到。 “陆大哥,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陆沉转过身,看着他。 “你说。” 齐云没有马上开口,眼睛望向关外那片一望无际的沼泽地,陷入了回忆里。 “我小时候就在京都待过几年,那段小时候的记忆都已经有些模糊了。” 他和齐霄的只言片语中跟陆沉提过,齐家两兄弟幼时随齐衡居住在京都,那会儿天下还没乱。 “那时候我还很小,大哥比我大六岁。我爹在礼部任职,整日跟朝中那帮大官虚与委蛇。 大哥跟着我爹出入各种酒宴之中,见的都是高门大户的体面人。” 齐云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可我不一样。我爹嫌我闹腾,不让我去那种场合,怕我惹事儿。 我娘就把我放在府里让嬷嬷看着,结果我翻墙出去了好几次,嬷嬷追不上我,我就满京都乱跑。” “你才几岁就翻墙?” “五岁就会了,六岁已经翻得很熟练了。”齐云一脸理所当然。 陆沉没接话,难怪至今这位齐二公子都不喜欢走正门。 “京都那地方,繁华得很。东市卖绸缎的铺子,一匹锦缎够普通人家吃上一年的粮。 大哥看到的是朝堂里那些人的嘴脸,什么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他回来跟我讲,我也就更对那些官场之事更不感兴趣了。” 齐云的声音低下去了。 “我看到的却是另外一番模样。” 他伸出一只手,指了指地下。 “京都里有一条“烂泥巷”,住的全是底层的百姓,过得比现在那些流民还惨。 我第一次偷跑到那儿的时候,看见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小孩蹲在墙根下面吃别人丢下的。 他身上没穿鞋,脚趾头冻得发紫,穿着单薄的破洞衣服。” “我从兜里掏了块糕点给他,那是我娘给我的。他接过去没舍得吃,揣进怀里说要带回去给妹妹。” 齐云低下头,拿靴尖蹭着城墙上的青苔。 “我爹娘后来找到了我,把我一顿好打。后来我又在护卫保护下去了几次,给他送些吃的,不知是第几次去的时候,那小孩不在了。 旁边的人跟我说,他被当街的差役踹了一脚,夜里发了高烧,没撑过去,他妹妹两天后也没了。” 城头上风大了一些,吹得齐云的衣角猎猎作响。 “那年我还八岁,很多事情看不懂,就觉得想哭,就哭了好久,但我至今仍能记得特别清楚那些人充满泥垢的样子。” 陆沉没说话。 “打那以后我就更不想读书了。” 陆沉心想,不想读书和这没关系吧?你就是纯纯不想读书。 齐云的语气变得随意起来,像是在说一件不怎么要紧的事。 “大哥跟着我爹学治军、学韬略,想着将来怎么治理天下。 我就想,治什么治,那些当官的一个比一个坏,治来治去还不是老百姓遭殃?不如学武,谁欺负人我就揍谁。” “后来回洪州了,我爹给我请了先生教我读书,我把先生全气跑了。” “难怪你爹要打你。” 齐云的表情松快了些。 “我私下找了不少师父,洪州城里但凡有点名头的武师我都登过门。 问题是那些人一听说我是齐家公子,怕惹恼我爹也不敢教。真有本事的瞧不上我这种纨绔子弟,没本事的骗了我的钱就跑了。” “所以你才满天下找师父。” “对啊!听说通州有个隐世高手,我跑过去人家早死了。听说湖州有个老道武功绝顶,我找到他,结果就是个骗子。 我前后拜了好多个师父,都没学到真本事。” “有一个人最是可气,收了我的银子,转头就从后门溜了。” 陆沉这回没忍住,笑了笑。 “后来从京都回洪州路上,我听说太平县黑风寨有个厉害的少寨主,手底下猛将如云,武功奇高,我就去了。” 他看着陆沉,咧嘴一笑。 “然后就遇到你了。” 陆沉心想,你遇到我那天是被徐青青五花大绑拎回来的。 “陆大哥,你知道你跟其他人有什么不一样吗?” 陆沉没有说话,等着他自己说。 “别人看我,要么看见齐家二公子,要么看见一个不学无术的混账。 只有你,看我就跟看一个普通兄弟一样。你鼓励我去找师父拜师,最后还真让我拜上了。” 陆沉心虚了一下。他当时让齐云去拜师,纯粹是想借徐青青的手把人吓跑,自己好趁机溜号。 但这种话,现在这情绪下,怎么说得出口。 “在太平县那段日子,是我这辈子最痛快的时候。” 齐云直起身,拍了拍城墙上的砖。 “跟着徐师父练剑,可惜最后没有能够和陆大哥你一起抵抗江州府军……” 他忽然顿了顿。 “陆大哥,你一个便灭两万府军,你知道我后来听说的时候什么反应吗?” “嗯?” “我在家里上蹿下跳,我爹以为我发疯,差点把我绑起来。我就是既激动也遗憾,你一个人去干这么惊心动魄的事,我齐云居然没参与。” “所以,发现自己若是不能强大起来,就帮不到身边任何人。陆大哥你的事我帮不上,我大哥的事我也帮不上!” 齐云转过身来,正对着陆沉。 这张脸上没了往日的嘻嘻哈哈,眉眼之间竟有几分齐霄的影子。 “陆大哥,大哥去南诏了,你要回江州了,我这次决定留在宣武军。” 陆沉愣了一下。 “从一个普通士卒做起。” 齐云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坚决。 “我爹走的路,我大哥走的路,我也想走一遍。 以前我觉得行侠仗义最快意,可在太平县待了那么久,在沅安看了那些少年兵,我才想明白,一个人的剑再快,也护不住所有人。” 陆沉沉默了好一阵。 说实话,他心里不好受。 齐云在他身边待了太久,平日里没心没肺的,吵吵嚷嚷的,像个甩不掉的尾巴。 可真到了要分开的时候,这尾巴突然没了,浑身都不自在。 他抬手拍了拍齐云的肩膀,用了点力气。 “齐弟,你真的成长了!” 齐云咧嘴笑了,又恢复那副欠揍的样子。 “以后我要是有难,还得你来救。”陆沉补了一句。 齐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贼兮兮的:“放心陆大哥,等我彻底掌了宣武军的兵权,第一件事就带人去帮你把郑三震灭了!” 陆沉的伤感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娘的,白感动了。 得,还是那个齐云,这里子是改不了的。 他也不再多说,再聊下去指不定又得蹦出什么惊天言论。 次日一早,沙蛮儿带着五千南诏精锐到了。 这五千人清一色短甲竹盾,黑压压站在关外,看着就不好惹。 加上此前关在涯水关内的五千俘虏,整整一万人。 沙蛮儿站在陆沉面前,手里提着他那根从不离身的狼牙棒,表情严肃。 “阿父说了,你走哪我走哪。” 陆沉点点头。 “你吃饭我看着,你睡觉我守着。” “倒也不是不行,但我现在正方便呢,你也站着?” “嗯,寸步不离!” 这沙蛮儿太没边界感了,陆沉看了他两眼,算了,随他去吧。 齐衡带着前来支援的一万宣武军班师回洪州府,袁重父子留下来主持挖渠分水和,还有与南诏的粮食交易,同时留下来的还有齐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7章齐云(第2/2页) 临行之际,齐衡勒马在关门前停了一会儿,回头立在齐云面前。 这小子身上穿着一套普通士卒的麻布军衣,腰间别着一把制式横刀。 齐衡在马上坐了片刻,叹了一口气。 “我这逆子,也算是长大了。” 袁重在旁边拱手应道:“二公子心志已定,大人该高兴才是。” 齐衡刚要点头,齐云远远冲着他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爹!你放心去吧!大哥去南诏了没事!别担心后继无人,以后我来继承齐家家业!” 齐衡的身子在马背上晃了一晃。 左右侍卫赶紧伸手扶住。 袁重嘴角抽了两下,低下头去,不敢看齐衡的脸色。 “走!快走!”齐衡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打马便走头也不回。 两万人马的队伍拉成长龙,在官道上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在山坳后头。 齐云在关楼下面站了很久,一直到烟尘散尽。 四日之后。洪州城门外。 陆沉牵着马,站在青石路上。身后是沙蛮儿和一万南诏军。 齐衡就站在他对面,一身常服装扮。 侯云舒这次站在了齐衡身侧。 她换回了女装,水碧色的裙裾在晨风中轻轻晃着。 头上插着一支素银簪子,再没了扮作书生时的拘束模样。 她站在齐衡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陆沉身上。 “不再进去再坐坐?”齐衡问。 “不了。”陆沉拍了拍马脖子,“再待下去就不想走了。” 齐衡点了下头,没多说什么,转身往城门走去。走出几步,停下来丢了句话。 “路上小心。” 然后便走了,留下的人自有一些话要说,他也是识趣的。 侯云舒站在原地,跟陆沉面对面。 两个人之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身后是沙蛮儿在吆喝士卒整队的嘈杂声,梦娘牵着马在更远处等着,也识趣地没往这边看。 “你什么时候走?”陆沉先开了口。 “应该就这两日了。外祖父要回苏州的。” “苏州好啊。” 陆沉说:“我也一直想去苏州来着。” 侯云舒没接这话。 她低头不语好一会,然后抬起手,把头上那支银簪子取了下来。 簪子很旧了,银色已经有些发暗,簪头雕着一朵不认识的花,做工算很是精致,但被她日日佩戴,磨得很光滑。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她把簪子递出来。 陆沉没伸手。 “这太贵重了。” 侯云舒往前走了一步,直接把簪子塞进他手里。她的指尖碰到陆沉的掌心,很快缩了回去。 陆沉攥着那支簪子,低头看了看。 “以后不管如何,我都会记得这些日子的......精彩。”侯云舒轻声说道。 陆沉把簪子小心揣进怀里,心里所想脱口而出:“江南也不远,你要是闷了……可以给我写信。” 侯云舒怔了一下。 “写信?” “对啊,我到时候让人去苏州跟你联系啊。” 侯云舒没出声,低着头,也看不清什么表情。 半晌她“嗯”了一下,声音闷闷的。 “那你也可以写给我,告诉我你还活着。” “......好!” 侯云舒转过身,朝城门走去。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来。 “陆沉。” “嗯?” “别死了。” 陆沉被这三个字堵了一下,随即笑了。 “放心,按照齐大人所说,我可是个祸害。” 侯云舒不再回头,脚步加快,裙角在青石板上拂过,消失在城门洞的阴影里。 陆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翻身上马。 梦娘牵马过来什么也没问,只是嘴角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走吧。”陆沉夹了下马腹。 沙蛮儿带着南诏军跟上来,狼牙棒往肩上一扛。 “陆沉!我们去哪?” “回太平县,走沅安隘,翻黑风山。” 队伍浩浩荡荡往南去了。 齐府。内堂。 刘氏坐在榻上,手里攥着齐云给她写的信,翻来覆去已经看了不知多少遍。 信上的字歪歪扭扭,但也是齐云写字以来最工整的一次了。 “娘,我想通了,以后我不乱跑了。 大哥在南诏,我在涯水关,您别担心我们。等我掌兵了,就回来看您。” 落款画了个自己跪着磕头的画儿。 刘氏把信按在胸口,眼眶又红了。 齐衡推门进来,看见她这样,在旁边坐下。 “哭什么,齐云那是长大了。” “我两个儿子一个都没在身边,我不哭谁哭。” 刘氏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说你,怎么就答应让齐霄去南诏了?那是什么地方,他哪住得惯!” “这事不是我答应的,是他自己选的。” “那齐云呢?从小到大就没吃过苦,让他去当宣武军?” 齐衡沉默了一会儿。 “那小子连着翻了十多年的墙,你哪次拦住过?” 刘氏被噎了一下,不说话了,低头擦眼泪。 齐衡坐在那儿,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另一边,文德公范闻的院落里。 范闻坐在竹椅上,手里捧着一卷旧书,但眼睛没在书上。 侯云舒从外面回来了,站在廊下换鞋。 范闻放下书,看着她。 “云舒,齐霄你去见过了?” 侯云舒顿了一下,进屋在他对面坐下。 “外祖父,这是我最后一次任性。以后回苏州,您让我做什么我做什么。” 范闻看着自己外孙女的脸,年轻得很,眼角还有没干的湿痕。 他没追问细节,盯着她头上的空白。 “咦,云舒你那簪子呢?” 侯云舒的手下意识摸了一下头发,发现簪子不在了,耳根红了。 范闻叹了口气,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我护不住你好久咯,就是不知等不等得到你出嫁那天。” 门外传来脚步声,齐衡走了进来。 “老师。” “进来吧。” 齐衡坐下,斟酌了一下措辞。 “齐霄为了止息边事,已与南诏首领之女沙南笙成婚。此事出于涯水关军情的紧迫,事发仓促,齐霄来不及禀报。侯家那边的联姻之事……”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范闻睁开眼,看了他半晌。 “齐衡,这是事实?” “是。” 范闻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心里想着那云舒把簪子给谁了? “沙家之女……齐霄喜欢?” “是。” “那就算了吧。” 范闻把茶碗放下来。 “老夫活了这把年纪,最不愿见的就是一对怨偶。云舒也不是非齐家不嫁,往后再议吧。” 齐衡松了口气,起身拱手。 范闻摆摆手,让他出去了。 屋里又只剩祖孙两人。 侯云舒站起来,走到范闻身边,弯腰把他手里凉了的茶换掉,重新沏了一壶热的。 “外祖父,我们什么时候启程?” “后日。” “好。” “云舒,你给我说说你这次出去到底经历了什么?” “外祖父,你还记得书院那日吗......” 第118章 遇故 第118章遇故 齐衡已经安排人提前替他们开路,就想着把陆沉这瘟神送走。 陆沉还没出洪州地界,沿途各县便已经收到了节度使府的手令,一万大军过境,不得阻拦,不得盘问,并提供一些粮草。 这待遇,倒是让陆沉这一路都很顺利,没有再出什么幺蛾子。 沙蛮儿骑在一匹马上,狼牙棒横在马背上,走一步晃三晃。 在他眼中,这骑马远没有骑大象舒坦。他身后一万南诏兵排成长龙,但这不愧是精锐,陆沉下令不可打扰百姓,都严格遵守着。 “陆沉,这行军速度也太慢了。”沙蛮儿嘟囔。 “急什么,又没人追。” “我饿了。” “刚吃完。” “那是两个时辰前的事了。” 陆沉懒得搭理他。 这位大沼泽来的活祖宗,一天能吃六顿,每顿的量顶陆沉一天的口粮。 齐衡给的补给,照这个吃法根本到不了沅安县,若不是沿途各县又给了些,怕是接下来得饿肚子了。 陆沉皱了皱眉,这沙泽不会就是觉得沙蛮儿吃太多了,自己养不起才让我带走得吧? 梦娘骑马走在陆沉右侧,安安静静的,只是有时候提两句侯云舒,陆沉有句没句的搭着话。 三日后,队伍抵达沅安县地界。 官道两旁的田地已经翻过了,地里已经是成片的庄稼了。 跟陆沉上次来的时候比,这地方变了不少。至少没有快饿死的人了。 再往前走了半个时辰,远远能看见一片村落的轮廓。 回到了清溪村。 陆沉在这地方有着一段难忘的记忆,周长安他们就是从这个村子出来的,当初这群少年全是这村的孤儿。 队伍靠近村口时,田里干活的几个农人抬起头来。 一万人的队伍,黑压压的,南诏兵又穿着短甲竹盾,长相跟中原人不太一样,皮肤黝黑,身材精壮,看着就不像善茬。 田里的人扔下锄头就跑。 “有蛮夷打进来了!有蛮夷打进来了!” 一个老汉连鞋都跑掉了一只,光着脚往村里窜,边跑边喊。 村口的几户人家门板啪啪关上,有个妇人抱着孩子从篱笆缝里往外瞅,脸都白了。 陆沉叹了口气。 也不怪他们,沅安县的百姓被官兵祸害惯了,看见这些南诏更是第一反应就是躲。 “沙蛮儿,让你的人都退到村外,别往里走。” “为什么?” “吓着人了。” 沙蛮儿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兵,又看了看缩在门后面的村民,挠了挠头。 “我们有那么吓人吗?” 沙蛮儿低头看了看,把狼牙棒往地上一杵,换了个他自认为和善的表情。 那表情配上他两米出头的身板和满手臂的刺青,效果适得其反。屋里的大人直接把孩子的眼睛捂住了。 陆沉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梦娘,自己一个人往村里走。 “大家别怕别怕,我们是路过的,路过的!” 他扯着嗓子喊了两声,没人应。 村里安静得跟死了一样,连狗都不叫了。 安静了几息。 一扇门吱呀开了条缝,一个大娘探出半个脑袋。 “你你是陈……陈小子?” “对大娘,是我!”陆沉赶紧迎上去。 大娘把门推开,颤巍巍走出来,眯着眼上下打量他。 “还真是你这小子!瘦了,黑了。” “就大娘你还认出我来了啊。” “我又不瞎,陈小子你可是救了我们村,让那个姓温的得到报应的恩人呐。” 大娘朝村口方向看了看,皱起眉头。 “外头那些黑不溜秋的是什么人?” “我的……手下。放心大娘,他们不会伤害你们的。” “手下?你哪里去收的手下,一个个跟蛮夷似的。” 陆沉干笑两声,没法解释。 总不能说这就是南诏精锐,那他们估计得真吓晕了。 老太太的声音不小,隔壁几户人家听见了动静,门陆续开了。 一个瘸腿的老汉从巷子里探出头来,认出陆沉后一拍大腿。 “哎呀,真是陈小子!你还活着呢?” “活着活着,好好的。” “我还以为你跟长安他们一块去当兵了呢!” 消息传得快,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村里七八个老人都围了过来。 年轻人不多,壮劳力更少,大多是些上了年纪的和带孩子的妇人。 “陈小子,你走了不知道啊,袁将军把温县令那狗东西砍了以后,县里来了新的官,把咱们儿子抚恤金,还有地都给我们了!” “是啊是啊,每家分了三亩,够种的了。” 陆沉听着,点了点头:“那就好,有地种就饿不着。” 瘸腿老汉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陈小子,你到底是干什么的?那天袁将军带兵来救你们,排场大得很,我们都看见了。 后来周长安那帮娃娃全被带走了,说是去当兵。” 陆沉摆摆手:“我就是个做小买卖的,赶巧认识几个朋友。” “别想蒙我,做买卖的带一万个黑大汉路过我们村?” 陆沉被噎住了。 这老汉倒是糊弄不了。 “那个……我这次是路过,要回江州去。”陆沉赶紧转移话题。 “回江州?”瘸腿老汉愣了一下,“那边不是在打仗吗?听说有个什么黑县令,把官府都打跑了。” 陆沉的表情僵了一瞬。 “是吗?没听说过。” “怎么没听说过!”老太太来了精神,“前阵子过路的商贩说的,江州太平县有个黑县令,杀官造反,手底下几千精兵,连节度使都拿他没办法!” “那可了不得。”陆沉面不改色。 “可不是嘛!”瘸腿老汉一脸崇拜,“听说那黑县令还给老百姓分地,不收赋税,比咱们这儿的官还好!” “对对对,好人,是大好人。” 梦娘在一旁听着,嘴角微微上扬。 又聊了几句,陆沉便告辞了。老人们非要塞给他一些鸡蛋蔬菜,陆沉推辞不过收下了。 回到队伍前面重新启程,绕过清溪村往北面的山脉走。 官道到这里就断了,再往前是一条土路,两边灌木丛生,越走越窄。 陆沉自然是认得这条路,当初他带着周长安那帮少年就是从这儿上山的。 半个时辰后,山势陡了起来。 土路变成了碎石小径,两侧是夹峙的崖壁,只容三四人并排通过。南诏兵不得不收缩队形,拉成一条长蛇。 沙蛮儿东张西望:“这地方倒是个好隘口,两边架上弓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陆沉没接话。他抬头看着前方那道越来越熟悉的峡谷,心里五味杂陈。 沅安隘。 他和周长安花了十来天垒起来的寨子,用石头一块一块砌起来的墙,用木头削的尖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8章遇故(第2/2页) 那日县兵攻上来的时候,少年们就蹲在这堵墙后面,拿着削尖的木棍和豁口的柴刀。 转过最后一道弯,寨门出现在视野里。 陆沉愣了一下。 寨门还在,还紧闭着。原来一人多高的石墙也加到了两人高,墙头上还多了几个木制的瞭望哨。 门框上那三个木炭写的“沅安寨”还在,不过被人重新描过了,这回那个“安”字的一点补上了。 “谁在外面?” 墙头上冒出一个脑袋。 一个少年手里攥着一根竹枪,探头往下看。 看见底下黑压压的人群,脸色一变,脑袋缩回去了。 “有人来了!好多人!快叫杨哥!” 墙后面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搬东西。 陆沉往前走了两步,仰头喊了一声:“别紧张,自己人!” 墙头上又冒出两个脑袋,都是半大少年,手里拿着石块,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 片刻后,寨门吱呀打开了一条缝。 一个瘦高的身影从门缝里挤出来,手里提着一把柴刀,警惕地打量着外面的队伍。 片刻后又冒出一个身影,正是杨文高,他看见陆沉。 “陆……陆大哥?!” “是我,你是杨文高?” 杨文高愣了三息,然后扭头朝寨子里面吼了一嗓子:“是陆大哥回来了!” 寨门彻底打开,杨文高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陆沉面前,上下打量了一圈。 “陆大哥,你怎么回来了?你有没有看到大哥、冯大宝他们?” “我准备回太平县了,从此路经过。”陆沉拍了拍他的肩膀,“周长安他们还在州府大营,你小子就准备待在这了?” 杨文高挠了挠头:“我本来就体弱多病,不适合从军,便留下来照顾奶奶了。 后来我想着这寨子空着也是空着,就带了几个没走的弟兄在这寨子里生活。” “几个人?” “连我一共七个。”杨文高伸出手比了比,“都是年纪小没够上入伍标准的。” 陆沉往寨子里看了一眼。里面的变化不小,原来光秃秃的谷地里多了几间茅草屋,靠山壁的地方开出了一小片菜地,种的是……土豆? “这土豆哪来的?” 杨文高一拍胸脯:“阿秀姐给的!” “阿秀?” “就是上次和这位姐姐一起救狗子哥他们的阿秀姐啊。“杨文高指了指陆沉身旁的梦娘说道。 “之前在咱们寨子里待过的,之后就有时来一趟,教我们练拳脚,还带了土豆种子过来。说是从山那边太平县送来的,让我们种上,饿不着。” 陆沉点了点头。 “陆大哥,你们要从这回太平县?”杨文高的目光越过陆沉,落在后面那一万兵马身上,哪里见过这阵势。 “对,从你们寨子穿过去,走后山的路,能直接到黑风山。” 杨文高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陆沉拍了拍他:“你们在这儿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 杨文高来了精神,拉着陆沉往寨子里走。 “来来来,我带你看看,我们把寨子扩了不少呢!” 寨子里确实比陆沉走的时候像样多了。 石墙加高加厚了,寨门换成了实木的,虽然做工粗糙,但结实。 谷地里的茅草屋有五六间,排列得还算整齐。靠东面的山壁下挖了个蓄水池,引的是山上的泉水。 七个少年,最大的也就十五六岁,最小的看着才十二三。 他们从各自的位置跑过来,围着陆沉叽叽喳喳。 “陈路哥!你回来了!” “陈路哥,你看我练的拳!”一个小个子当场比划了两下,虎虎生风的,有点阿秀教的那套路子的影子。 杨文高见大家还在叫陈路哥,便说道:“别再喊陈路了,陆大哥真实身份是太平县黑风寨首领陆沉!” 陆沉被围在中间,有点招架不住。 杨文高在旁边得意:“怎么样?我管得还行吧?” “行,比我那时候更好了。”陆沉说的是实话。他当初在这儿的时候,寨子还是一堆乱石头,这帮少年连个像样的屋顶都没有。 “阿秀姐说了,我们虽人少,但得把日子过好。” 陆沉心里有点堵。 这帮孩子,他当初建这个寨子纯粹是被系统逼的,压根没想过要长久维持下去。 结果他拍拍屁股走了,留下来的人反倒把这地方当成了家。 “阿秀多久来一次?” “半个月左右吧,有时候二十天。她从沅安县那边过来的,每次来待上一天,教我们练功,顺便带点东西过来。” 梦娘在一旁,想起阿秀这个徐青青以前救下的师妹,尽管是红缨的人,但她已经在沅安县生了根,今后还会在这安家。 这也是红昭教每一个人的未来,从像一个普通人在每一个地方落脚,再到成为一个真正的普通人,融入这个地方,甚至成家。 在这个乱世之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 “行了,我们不多待了,赶路要紧。” 杨文高的表情有点失落:“这就走啊?不留下来吃顿饭?” “一万张嘴呢,你这点土豆不够塞牙缝的。” 杨文高往寨门外看了一眼那支队伍,咽了口唾沫,果断放弃了挽留的念头。 “那……陆大哥,你以后还来吗?” 陆沉想了想:“说不准。不过你们在这儿好好待着,有什么事就找阿秀传话,太平县那边会照应你们的。” 杨文高用力点头:“放心吧陆大哥!” 陆沉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他带着梦娘和沙蛮儿穿过寨子,从后面的谷道往山上走。南诏兵鱼贯而入,从寨子中间穿行而过。 七个少年站在路边,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支队伍从面前经过。一万人,走了好久才全部消失在密林深处。 沙蛮儿走在陆沉前面开路,狼牙棒当拐杖使,一路劈开挡道的树枝灌木。 “陆沉,那些小子也是你的人?” “不是,就是认识的朋友。” 翻过第一道山脊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队伍在一处相对平坦的山坳里扎营过夜。 南诏兵都是在林间生存的一把好手,砍树搭棚生火做饭,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陆沉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望着北面的山峰。 翻过这片山,就是黑风山了。 他离开太平县多久了?算算日子,好几个月了,再往后便是秋收的时节了。 “东家在想什么?”梦娘坐到他旁边,递过来一碗热水。 “想大家都怎么样了。” 梦娘笑了一声:“也许会让我们大吃一惊呢。” 夜风从山谷里灌上来,篝火被吹得东倒西歪。 沙蛮儿抱着狼牙棒靠在树干上打呼噜,声音跟打雷一样。 陆沉翻了个身,把耳朵捂上,这家伙,铁定就是沙泽不想要了。 第119章 现状 第119章现状 次日,翻过最后一道山脊时,陆沉看见了那座熟悉的山寨。 黑风寨到了。 他走的时候还是春末,山上草木刚绿。如今满目苍翠,林间蝉鸣阵阵,后山那片开垦过的梯田上,土豆已经开始丰收了。 “站住!什么人!” 山道拐角处窜出两个穿着皮甲的哨兵,手持黑风军特制的连弩对准了前方。 陆沉还没张嘴,身后的沙蛮儿已经把狼牙棒举起来了。 “沙蛮儿,放下!自己人!”陆沉一把按住沙蛮儿的胳膊。 那两个哨兵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看陆沉,再看看他身后那条望不到尾的黑压压人龙。 “是陆大……人?” “是我,陆沉。” “您怎么从后山回来了?您身后这些……” 哨兵的声音越说越小,目光扫过沙蛮儿那两米出头的身板和满臂刺青,又看了看后面那些皮肤黝黑、手持竹盾的南诏兵,腿肚子开始打颤。 “自己人。”陆沉摆了摆手,“去把宋平生找来吧,这么多人也需要安顿一下。” 哨兵抱拳领命,立马拔腿就顺着黑风寨后山狂奔下山。 陆沉没急着走,倚在路边一棵松树等消息。 这一路翻山越岭的,身上又满是泥土了,不过倒没有当初去洪州时那么狼狈。 梦娘在旁边问道:“东家,为何不直接下去?” “一万人,等下把后山这些田地踩踏了就不好了,等下让老宋来安排安顿。” 梦娘点了点头,也静静的在一旁等待。 大约过了两炷香的工夫,山下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接着是一道穿云破雾的嚎叫。 “少寨主啊!少寨主啊!” 陆沉整个人一个激灵。 这声音他可太熟悉了,即便隔了半座山,隔了好几个月不见,这阵仗依旧能够吓他一哆嗦。 宋平生骑着一匹马直接冲进黑风寨,冲到后山才停下。 见陆沉站在半山腰的密林边上,便从马上蹦了下来。 “少寨主!是你吗!” “老宋,我在这呢。” 宋平生踉跄两步冲到面前,上下左右打量了陆沉一圈,又摸了摸他的胳膊,确认是活的,眼眶唰地就红了。 “少寨主啊!您可算回来了!老宋我日日都担心你啊,你说万一有个什么不测,我怎么和死去的老寨主交代啊!” 看老宋那圆了一圈的腰围,这日子过得还挺好的啊。 “行了行了,老宋别哭了。” 陆沉拍了拍他肩膀,左右一扫就一个年轻人跟着,不见熟悉的身影。 “怎么就你一个?其他人呢?” 老宋抹了一把眼角,抽了抽鼻子。 “诸葛先生带着赵二哥他们都去了清平县城,徐青青也在那边。铁牛待在矿山里,就我一个留在太平县主持后方。” “都去清平县了?” 老宋连忙点头,一转身,朝身后招了招手。 “子谦,来这便是我们黑风寨首领,太平县县令陆大人!” 从老宋身后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一身半新的青色长衫,倒是一副书生模样。 他快步走到陆沉面前,深深一揖。 “下官太平县县丞陈子谦,拜见县令大人!” 陆沉愣了一下:“县丞?什么时候太平县多了个县丞?” 老宋赶紧解释:“诸葛先生任命的!少寨主走后,太平县政务繁多,光靠诸葛先生实在忙不过来。 陈子谦原是通州的士子,通州之乱后流落为流民,被编入屯田后筛选出来的人才。 诸葛先生亲自考核提拔的,如今太平县的日常治理都由他打理。” 陈子谦又行了一礼:“县令大人推行屯田与约法三章,是子谦读过的所有书里不曾见过的治政良方。 若非大人收留流民实施民屯,子谦一家怕是早已饿死了。” 陆沉摆了摆手:“起来吧,不用这么客气。”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自己走了几个月,这帮人不但没散,反而还扩编了? “老宋,这流民此前不是筛了好几次吗?怎么还有像子谦这样遗漏的人才?” “这个......就有些说来话长了,子谦是我们在清平县收编的流民里筛出的。” “老宋,你给我从头说说,到底怎么回事,这清平县又是怎么拿下了?” “对了,少寨主。”老宋没有讲太平县的变化,而是目光落在了陆沉身后那条蜿蜒的长队上。 他踮起脚尖往后面看了看,又看了看沙蛮儿。 “这身后的人马是……” 陆沉搓了搓脸。 “说来话长。总之,这一万人是南诏部落的精锐。”他指了指沙蛮儿,“这位是南诏大首领沙泽的儿子沙蛮儿,以后便跟着我。” 沙蛮儿朝老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老宋的目光在沙蛮儿身上打量了一下,又转向身后那无穷无尽的队伍。 黑压压的南诏兵,清一色短甲竹盾,面色黝黑身材壮硕。 一万人排成长龙,从山道上一路延伸到林子深处,根本看不见队尾。 老宋的嘴唇在抖。 “一……一万南诏精锐?” “对,后面还得给他们换个叫法,若是让人知晓他们是南诏来的,我跟齐大人都有麻烦。” “这……” 老宋转过身面对陆沉,整个人的表情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震惊过渡到狂热。 又来了。 “少寨主!”老宋声音都变了调,“没想到,你前往洪州的重要事情,便是征服南诏,还和齐大人搭上线……” 陆沉便预料的出言阻止。 “没有!别瞎猜!” “你仅凭一己之力,三月之间,便将南诏大首领之子收于麾下! 连南诏万人精锐都俯首称臣!少寨主啊!正是夺天之机啊......唔......” 陆沉一把捂住了老宋的嘴。 “你给我闭嘴!这是能说的吗?” 老宋的嘴被堵着,眼睛里的光却更亮了。他使劲扒开陆沉的手,嘴里含含糊糊的声音还在往外蹦。 “少……唔唔唔……当年太祖以三千骑……唔唔唔唔……少寨主必为……” 陆沉两只手都用上了,死死按着。 梦娘在后面看着这副场景,转过头去,肩膀在发抖。 沙蛮儿挠了挠头,指着宋平生问:“陆沉,他怎么了?” “他患有脑疾,属于老毛病了。”陆沉咬着牙。 等老宋终于不再挣扎了,陆沉才松开手,并示意他把嘴闭上。 老宋整了整衣领,清了清嗓子,恢复了正常的表情。 但他看陆沉的眼神分明在说:少寨主啊,你越是低调,我就越确信你深不可测。 陆沉太了解这个眼神了。解释不清的,永远解释不清。 算了。 “子谦,你先带这些人马从太平小道去太平县,我和老宋聊聊。”陆沉跟陈子谦说道。 “是!大人!” 沙蛮儿还想跟着,陆沉说先让他在太平县等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带着人马跟着陈子谦走了。 陆沉和老宋从后山进入黑风寨,老宋一边走一边给他说着这几个月的情况。 “少寨主你走后不久,诸葛先生便动了手。先是让赵二哥带白马义从南下,协同兰仁拿了芦湖县,也打捞上来了湖底金银财宝,也是你给的藏宝图提供的位置。” 陆沉点点头。 “芦湖县拿下后,兰仁那边的人马便成了芦湖县的县兵,平日里驻扎在芦湖边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9章现状(第2/2页) 兰仁先前跟他一块来太平县的那个小书生沈远,有些治理之能,诸葛先生让他做了芦湖县县令。” “沈远?那小子?” 陆沉记得沈远,瘦瘦弱弱的书生一个,跟在兰仁屁股后面。 “别看他来太平县畏手畏脚的,干得还真不赖。” 老宋竖了个大拇指,“芦湖县原本县令治下混乱不堪,沈远过去三个月,把地方上恶绅全给抄了家,该查的查该办的办,如今芦湖县安定不少。” “石山县呢?” “唐小鱼现在也在清平县呢,红巾贼现在也成了石山县县兵,县令也是从流民里筛选出来的人才。” 陆沉点了点头。这么看来他黑风寨稳住阵脚了。 “那清平县是怎么回事?” 说到这里,老宋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这事还真不是咱们主动的出击的,还想着发展一段时间,稳固这三个县了来。” 他想了想,继续说道。 “清平县已经是地处江州腹地了,一县邻七县,重中之重,往北仅隔一线就是江州府城。 诸葛先生本不想动它,毕竟郑三震虽吃了败仗,但元气未伤,再来一次怕就扛不住了。” “那怎么还是拿下了?” “因为清平县县令不干人事。” 老宋叹了一口气。 “此前我们和三大世家合作开采铁矿,那三家当初为了给太平县添堵,放了上万流民南下。 后来在少寨主你的屯田之策下,被咱们轻松吃下,他们就不让流民来了,把人堵在了清平县。 可这清平县县令也不管这些人的死活,进不了城,过不了清平隘。 这些人越聚越多,全堆在城外。清平县县令怕他们闹事,隔三岔五让官兵出来驱赶打杀。” 陆沉皱了皱眉,这流民在这世道就真只能等死。 “结果郑三震兵败撤军,带走不少粮食,更没人管了。流民实在扛不住,几万人冲进了县城,把那个县令给宰了,抢了些粮食。” “几万人?” “可不是嘛,都集聚到三万多人了,赤手空拳硬冲的。死了不少人。” 老宋摇了摇头,若是当场经历恐怕更惨。 “城破之后,那些流民自己也慌了。杀了朝廷命官可是大罪,这些人不过是普通老百姓,打完了就害怕了。 一部分人听说南边的太平县收流民,便翻山来投了卫阿恭和石大壮驻守的清平隘。 后来诸葛先生看着若是不管,这清平县恐怕就更混乱了,才让赵二哥率白马义从入城。” 陆沉的脚步停了一下。 三万多流民。 加上太平县原有的屯民、芦湖县、石山县的人口…… 他这管着的人,已经翻了好几倍了,好几十万人了。 “诸葛先生按照您之前定下的规矩,将流民进行了分屯收编。 里面的细作和地痞流氓也筛了一批出来正法了,其中有不少读过书、有才能的年轻人,像子谦这样的,都被提拔上来了。” 他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走之前黑风军满打满算不到五千人,现在四个县加起来,光是能打仗的恐怕就不止这个数了。 再加上这一万南诏兵……这还是那个被通缉的黑风寨吗? 他深呼一口气,换了个话题。 “萧姑娘呢?” “也在清平县。萧姑娘跟着大家一起去的。” “也去了?” “诸葛先生说清平县初定,需要人手。萧姑娘负责管账,便一同过去了。” 陆沉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 回来了除了老宋一个人没见不着。不过换个角度想...... 大家都不在,徐青青那恶婆娘也不在。 整个太平县,就老宋一个人。 陆沉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没人盯着他了,没人脑补他在下什么大棋,布什么惊天之局。 他可以安安静静地洗个澡,吃顿好的,在悦来阁躺上三五天,谁也不用搭理。 “那可太好了。”陆沉脱口而出。 老宋一愣:“啊?” 陆沉咳了一声,立马改口道:“我的意思是,大家都好就太好了。诸葛先生调度有方,你们都辛苦了。” “少寨主我们不辛苦,你才辛苦!” 老宋感动得不行,“大伙都盼着你回来,等你歇两天,去了清平县咱就把那郑三震给拿下了!” 陆沉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拿下郑三震? “改日再议。”陆沉翻身上马,“走吧老宋,先回太平县。好久没有舒舒服服洗个热水澡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下了黑风山。 南诏军被安排在太平县城外西侧的扎营,此前还有些郑三震留下的营地木桩。 沙蛮儿带着手下那帮南诏兵一个时辰不到,营帐就搭了一片。 陆沉进城的时候,太平县的百姓已经围在街边看热闹了。 他走了几个月,这座小县城也变了不少。 街道两旁多了好些铺子,有卖布匹的、有卖杂货的,还有一家新开的茶馆,门口坐了七八个闲人在喝茶下棋。 城墙上战斗的痕迹还在,但已经洗刷了血迹,只留下灼烧的痕迹还记录着那时战斗的惨烈。 “县令大人回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街上的人呼啦一下围了过来。 “真是陆县令!” “县令大人,您去哪了?可想死我们了!” “城外那些兵是您带回来的?好家伙,那阵势!” 陆沉冲人群拱了拱手,挤出一条路往县衙走。 县衙比他走时整洁多了,院子里的杂草被拔干净了,正堂重新刷了漆。 陈子谦在前面引路,一边走一边介绍这几个月做了些什么,翻修城墙、重划街市、登记户籍…… 陆沉听着听着走了神,他就想去悦来阁舒舒服服躺着。 梦娘大概也想到了,凑过来问了一句:“东家,先去县衙还是先去悦来阁?” “悦来阁。”陆沉头也不回。 千儿听到消息从楼下跑上来,抱着梦娘嗷嗷大哭。 “好了好了,千儿。”陆沉把她拽起来,“别哭了,快给东家烧点洗澡水。” 千儿抹着眼泪点点头,赶忙跑进去安排人烧水了。 热水很快烧好了。 陆沉泡在木桶里,整个人往下滑,水没过下巴,头靠着桶沿,盯着天花板发呆。 从洪州回来的一路上他已经想了很多事,还有太平县这些人。 现在黑风寨发展的情况,已经不是他一个人说跑就能跑得掉的了。 当然,陆沉现在能安静一刻是一刻了。 他把脑袋往水里一埋,嘟嘟嘟冒了一串泡泡,然后猛地抬起来,甩了一头水。 “管他呢。” 先过两天舒坦日子再说。 门外传来老宋的声音:“少寨主!有个事想跟您商量......” “你和陈子谦自己商量啊!” “那南诏兵的粮草......” “找沙蛮儿商量啊!” “那你好久去清平县,那边已经传了信,说有重要的事情找你商量......” “让我先洗完澡!别来烦我了!” 门外安静了。 陆沉重新躺回木桶里,闭上眼睛。 真就只给自己安静一刻? 第120章 铁牛 第120章铁牛 悦来阁二楼。 陆沉裹着被子睡得正香,梦里他已经在江南苏州买了三进三出的大宅子,院子里种满了桂花树,后院有个小池塘,池塘边摆着一张竹躺椅,他正躺在上面晒太阳,旁边侯云舒给自己扇扇子...... “砰!” 门被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弹了两下。 “少寨主!你回来啦!” 陆沉从梦里被拽出来,整个人弹坐起来,眼睛迷迷糊糊睁开,一张黑黝黝的巨脸已经凑到了跟前,一脸欣喜的看着他。 陆沉也不恼,伸手把那张脸往边上一推。 “铁牛,你不是在铁矿吗,怎么回来了?” 铁牛被推开又凑了过来,站在床边咧着嘴笑。 “少寨主,我回来跟着你啊!” “跟着我?你不是在铁矿那待着吗,怎么不守着了?” “不守啊。”铁牛挠了挠头,“我在那主要是打野猪的,黑风山那片的野猪不知怎得见不着了,没肉吃就只能换个地儿了。” 陆沉愣了半天,为啥见不着你心里没数吗,哎,这憨子确实可能没数。 和着铁牛在铁矿待了几个月,不是看矿,是搞野猪去了? “那你带的护卫队呢?” “现在护卫队有三百人了,太多人了,就都在城外军营待着呢。” “三百人?” 陆沉揉了揉太阳穴。走之前好像才百来号,这又壮大了? 肚子咕噜响了一声,陆沉掀开被子下了床,穿上鞋便往楼下走。 铁牛则跟在身后,沉重的脚步把木楼梯踩得嘎吱嘎吱直响。 一楼大堂,梦娘早已经听见动静摆了早饭。 小白粥,一笼包子,冒着热气。陆沉刚坐下拿起筷子,还没夹到菜...... “陆沉!” 门口一道黑影闪进来,沙蛮儿扛着狼牙棒大步流星走到桌前,也不等招呼,一屁股坐下,伸手就抓了个包子塞嘴里。 “我到处找你。” 沙蛮儿嘴里含着包子含混不清,“你什么时候带我打仗啊?” “我什么时候说要打仗了?” 铁牛在陆沉一旁坐下,警惕的看着这个和自己体型差不多的壮汉。 他又盯着沙蛮儿手里那个包子看了两眼,然后也不废话,伸手去笼屉里抓。 两只手同时落在最后一个包子上。 铁牛捏住了左边,沙蛮儿捏住了右边。 两人对视。 铁牛跟沙蛮儿身高不相上下,沙蛮儿满臂刺青,铁牛两条胳膊上全是干活攒下的腱子肉。 “你谁啊,这包子是我先碰到的。”铁牛说。 “我先坐下的先看到的,这就是我的。”沙蛮儿说。 “凭什么是你的包子。” “就是我的!” 包子在两人手里被拉扯着,面皮已经开始裂了。 陆沉筷子停在半空,看着这两个加起来快五百斤的大块头为一个包子较劲,嘴角抽了抽。 “千儿,再蒸一笼。” 千儿笑着应声走开了,但这两位没有要等的意思。 铁牛趁沙蛮儿看陆沉发话的空档,拽走了包子,仰头塞进嘴里直接吞了。 沙蛮儿盯着铁牛空空如也的手掌,站起来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要脸。” “少寨主说了,你等下一笼啊。” 沙蛮儿把狼牙棒往墙边一靠。铁牛把袖子往上撸了撸。 陆沉的粥碗端到一半:“你们别打了,别打了,再打......我可就要看戏了。” 两人也不在这室内开打,用了稍微动静小一些的方式。 同时伸出手,十指交叉扣在一起,就在饭桌旁边掰上手腕。 桌子被两人的胳膊压得吱嘎作响,小菜碟子在桌面上跳了两跳。陆沉赶紧把粥碗和剩下的菜抢救到另外一桌,隔远些看避免殃及池鱼。 铁牛咬紧牙关,脸憋得通红。沙蛮儿吹着鼻息,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 两人的手臂来回拉锯,桌面上那个着力点纹丝不动。 这一掰就是小半盏茶的工夫。桌腿被压坏,整张桌子散了架,碗碟哗啦全滑到了地上。 梦娘从楼上下来,看见这场面倒也没生气,也在一旁看着。 最后两人同时松手,各自甩了甩发麻的手指,你看我我看你。 “你叫什么?”沙蛮儿问。 “铁牛。” “铁牛,你这劲头可以啊。” “你也勉强凑合。” 沙蛮儿忽然笑了,伸手在铁牛肩膀上拍了一掌。 铁牛也回敬了一掌,拍在沙蛮儿胸口上。 两个人互相拍来拍去,越拍越重,最后搂着肩膀笑成一团。 陆沉端着粥碗在旁边看着,有些纳闷。 铁牛他知道力气大,从前在黑风寨扛木头、搬石头从来不含糊。但还没发现竟然大到这种地步了? 沙蛮儿是大沼泽出来的,从小骑大象、练狼牙棒,那一身蛮力连袁霸那样的猛人也制不住他。铁牛赤手空拳能跟他打平? “铁牛。”陆沉放下粥碗。 “嗯?” “你这力气,从小就这样吗?” “对啊,打小就大。” 铁牛掰着手指头想了想,“八岁的时候就能把寨子里的石磨搬起来,后来老寨主不让我搬了,说怕把磨盘摔碎了没地方磨豆子。” “那你家人呢?你还记不记得自己家在哪?” 这个问题陆沉其实从没问过。 穿越到黑风寨这么久,铁牛一直跟在他身边,但他的来历,陆沉却没在记忆里找到,或许是他平日憨傻模样让人忽略了他的过去吧。 铁牛摇了摇头。 “不知道啊,我太小了,没记忆。只听老寨主说,他当年路过的时候,在云州一个村子外头捡到的我。” “云州?” “嗯,说是村子已经被烧了,死了不少人。老寨主看我还有口气,就把我抱走了,一路带到了江州,在黑风山养大的。” 铁牛说这些的时候自顾自还在吃着新上的包子,像在讲别人的事。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云州。 距离江州隔了大半个天下,那片地方靠近北境,常年兵祸不断。 自己那便宜老爹怎么捡来的,还辗转千里,最后在一个破败的山寨里养大。 这么久了,他还是头一次去了解铁牛。 或者说,头一次有意地去了解自己手下这些人。 诸葛无名,赵幼虎,卫阿恭,每一个人身上都可能有一段说不出口的旧账。 而铁牛,他就是自己身边长大的兄弟,他的过去是一片空白,但又跟自己紧密联系在一起。 陆沉抬手拍了拍铁牛的肩膀。 “所以,你的家就在这。你也是我家人。” 铁牛愣了一下,然后摸了摸后脑勺,点点头咧开嘴笑了。 笑容跟从前还是一样,傻乎乎的,什么心眼都没有。 沙蛮儿在一旁看着铁牛,这个能跟自己赤手空拳掰个平手的汉子,倒是对自己胃口。 他一巴掌拍在铁牛背上:“铁牛!这里可有什么野兽?咱们去打点来吃!” 铁牛两眼放光:“你也喜欢打野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0章铁牛(第2/2页) “喜欢!我在大沼泽打的是野象!” “野象是什么?” “就是比野猪大十倍的东西!” “那得多少肉啊!” 两个人勾肩搭背就往外走了。 陆沉看着他俩的背影,发自内心的笑了笑。 得,这下好了,凑一块了。 接下来几天。 铁牛在这片山里长大,哪个沟里野猪多、他闭着眼都摸得着。 沙蛮儿是大沼泽最强猎手,追踪、伏击、围堵全是本能。两人搭伙进山,头一天就扛了三头野猪回来。 城外军营地每到傍晚便升起浓烟,烤肉的香味都快飘到太平县里来了。 铁牛和沙蛮儿天天勾肩搭背坐在篝火边啃猪腿,像认识了十年的老兄弟。 而陆沉,终于在享受难得的安静了,不过,若是身边没有老宋跟着,那就更好了。 这日午后,陆沉被老宋拉着出了城。 “少寨主,您看!” 城外的田野间,大片土地已经翻耕完毕,一垄绿油油的铺展开。 远处的屯民正弯腰在地里忙活,有几块地土豆已经开始收了,竹筐里堆着圆滚滚的土豆堆成小山。 老宋得意地介绍:“如今粮食问题基本解决了,屯民自家产出的土豆大头都留着,县衙只征一小部分,够军粮和城里开销了,百姓那也基本上征收很少了。” 陆沉点了点头。不被饿死,在这世道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已经算奢侈了。 两人沿着田埂慢慢走着,秋天的田野里有股泥土和庄稼混在一起的气息,倒是比县衙里舒服多了。 不过,田间小路上走来一行人,彻底打乱了这一切的平静。 来人有五个,打头的是个年轻女子,扎着高马尾,腰间挎着一柄长剑。她个头不算高,眉宇之间透着一股英气。 后面跟着四个人,两男两女,也是一身学武之人的行装,各带着兵刃。 五个人迎面走过来,那女子本来是急着赶路,猛地抬眼扫了陆沉一下,脚步一顿。 又看了一眼。 “你是黑风寨陆沉?!” 陆沉和老宋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 这几个人哪冒出来的? “敢问你是?”陆沉问。 女子二话不说,唰地拔出剑来。 老宋吓了一跳,本能地挡到陆沉前面。 陆沉也被吓了一跳,脑子里飞快地转,自己最近好像没得罪过什么人啊? 在洪州跟齐家关系不错,跟南诏也算友好,这是哪路人马?不会是太子的人吧? 身后两名随行护卫冲上前,还没来得及亮家伙,女子身后四人已经动了手。 对方四人动手干脆利落。 两个护卫一个被卸了刀打晕在地,另一个被脚绊翻在田埂上,前后不到几息。 陆沉倒吸一口凉气。今天出门铁牛和沙蛮儿都不在,又去打猎了。 他特意没带多余的人,就想清清静静走走,结果碰上这档子事。 老宋梗着脖子喊:“你们是何人!为何要袭击我们!” 女子冷哼一声,剑尖指着老宋鼻子。 “你们黑风寨打家劫舍,强抢我家小姐,杀了你们自当是为民除害。” 陆沉赶紧从老宋背后探出头来。 “你等等,我们什么时候打家劫舍抢你小姐了?” “哼!去年你,还有你,还有个大黑壮汉,一起绑了我家大小姐二小姐!我亲眼所见!” 去年?大小姐二小姐? 陆沉脑子转了两圈。 去年被他绑上山的女人只有两个...... “今日若不交出我家小姐,我便杀了你!你这黑风寨迟早我家老爷公子也会带人来踏平!” 陆沉抬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 “等等等等,你口中的大小姐,不会是萧婉儿和萧灵儿吧?” 女子剑锋往前送了两寸:“既然知道,我家小姐在哪!是不是已经遭了你们毒手?!” 说着女子更是激动,眼圈泛红,想起小姐让自己离开的情形,当初就该拼死护住她们。 老宋连忙摆手:“这不是误会嘛!误会啊!这位女侠,萧姑娘现在在清平县好好待着呢,我们当初确实把她们带上山了,但没伤害她们啊!不信你自己去看看啊!” “你们这群山贼这一年变得如此壮大!定然是无恶不作,我怎么可能相信你们的鬼话!” 女子的眼里全是杀气和警惕。 在她看来,一群山贼竟然占了县城,这些人把她家小姐掳走一年多了,还不知遭了什么罪,又或者早就...... 她已经不敢再往下想了。 陆沉还想解释:“真的,你听我说——” 话没说完,后脑勺上一闷。 眼前一黑。 旁边老宋也是闷哼一声,晕了过去。 陆沉最后的念头是:妈的,真是跟女人犯冲,每次都是在自己地盘上被女子绑了。 “嫣儿姑娘,接下来我们怎么办?”一旁嫣儿的手下问道。 “找个马车,我们去清平县,找我们大小姐,若是他们骗我们,就杀了他们为小姐报仇!” “是” …… 再醒过来的时候,后脑一阵疼。 陆沉睁开眼,发现自己双手被绑在背后,正在一辆马车边靠着。旁边老宋也是同样的待遇,歪着脑袋还没醒。 前面燃着一堆篝火,已经入夜了。 那女子坐在火堆对面,剑横在膝上,盯着火焰出神。 她身后四个手下分散在四周警戒,也不知道这是在哪了。 陆沉动了动手腕,绑得很紧。 “醒了?”女子抬头。 “醒了。”陆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能给口水喝吗?” 女子没理他。 “你把我绑了,我手下的人发现我不见了,会来找的。” “等找到的时候你已经是死人了。” 陆沉叹了口气:“姑娘,相信我!萧姑娘他们真的没有事啊。” 嫣儿沉默片刻:“我凭什么相信你一个山贼。” 陆沉换了个姿势靠着,让自己舒服点。 “你听我说,萧婉儿和萧灵儿确实是在清平县。她现在帮着黑风军管账,过得挺好的。” “我自然是要亲自去确认的!” 陆沉一听,心里放下几分,带去清平县见着萧婉儿,他们自然就安全了。 “你觉得萧婉儿那种女子,会被山贼随便拿捏?” 这句话让嫣儿停了几息。 她是萧婉儿身边长大的,对自家大小姐的性子再清楚不过。 但嫣儿还是摇了摇头。 “不管怎样,你先跟我去清平县。见了小姐若是真的,我就放了你。” “行行行。”陆沉打断她,“我跟你去,绳子能松松吗?勒得我手都没知觉了。” 嫣儿看了他一眼,起身走过来,把绳子稍微放松了一点点。 老宋这时候哼唧着醒了,看见自己被绑着,又看见陆沉也被绑着,张嘴就要喊。 “老宋,别嚎。”陆沉赶紧制止,“去清平县找萧婉儿,误会便能解开。” “......”老宋也不多言了。 第121章 嫣儿 第121章嫣儿 这一路并不顺利。 嫣儿带着四个手下押着陆沉和老宋赶了半天的路,直奔清平县。 陆沉也不急,反正到了地方见着萧婉儿,一切误会自然解开。他 就是后脑勺被敲的那一下,到现在还隐隐作痛,时不时龇牙咧嘴的。 老宋就没这么淡定了,一路上嘴没停过。 “你们知不知道少寨主是什么身份?你们绑的可是太平县县令,我黑风军首领!” “闭嘴。”嫣儿冷冷道。 “你!” 陆沉用脚碰了老宋一下:“老宋你消停点,等下他们真把你砍了。” 老宋委屈极了,堂堂黑风军军师,被人五花大绑塞在马车里摇来晃去,两条腿都麻了,萧姑娘家的人怎么这么不讲理。 马车行至清平隘时,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远远的就能看见隘口两侧加高的石墙,墙头上站着哨兵,旗杆上挂的是黑风军的旗。 隘口前设了关卡,进出的商队和行人都排着队,一个一个的过。 嫣儿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她两天前从太平县方向过来的时候就走的这条路,当时便知道清平隘驻了重兵,盘查极严。 “下车。”嫣儿说。 所有人下了马车。嫣儿给陆沉和老宋松了绑,但她手下两人贴在两人身侧,匕首藏在袖中抵着后腰。 “老实点,别耍花样。”嫣儿低声警告。 陆沉活动了一下手腕,被绑了大半天,两只手又红又肿。 他瞥了眼嫣儿腰间的剑,又看了看隘口那些全副武装的白衣军士兵,什么也没说。 排了一小会儿的队,轮到他们了。 两名守卫上前,先绕着马车转了一圈,掀开帘子检查了车厢。 “没问题。” 另一名守卫走过来,看了看这七个人。 “文书。” 嫣儿的手下从怀里掏出几份路引递过去。守卫接过来翻了翻,抬头打量了他们一遍。 “蜀地来的?” 嫣儿手下里一个年纪稍长的男人上前一步,赔着笑脸。 “对,官爷,我们是去太平县投奔亲戚的,前两日才从这过去,结果没找着人,这不又回来了。” 守卫低头数了数文书,又抬头数了数人。 他皱起了眉。 “不对啊,你们过来的时候是五个人,我记得清清楚楚,怎么回去变七个了?多出来的这俩是谁?” 嫣儿手下的笑容僵了一瞬,他们没想到这守卫的查得这么仔细,而且五个蜀地来的生面孔,两天前过一次就记住了。 队伍后面的人开始交头接耳,前面几个守卫的手已经搭上了腰间的刀柄。 气氛一下就紧了。 嫣儿右手慢慢往剑柄上移,身后四人也各自调整了站位,准备动手。 陆沉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这清平隘驻了三千白衣军。 嫣儿这五个人武功再高也不可能杀出去。真要打起来,她们就死定了,最后萧姑娘还要怪自己。 他正要开口,关隘里面传来一声呼喊。 “大哥!” 陆沉扭头一看。 卫阿恭。 一身明光铠,手里提着一把巨斧,从关隘里头大步流星走出来。 铠甲在午后的日头下反着光,斧刃上映出冷森森的寒意。 周围排队的商贩和行人齐刷刷往两边让,生怕挡了这位官爷的路。 嫣儿的瞳孔缩了一下。 抵着老宋后腰的那人手心开始冒汗,这年轻人,绝不是普通的兵卒。 陆沉低声对嫣儿说了句:“别动,相信我。” 嫣儿犹豫了一下。 陆沉没等她做决定,已经迈步走了上去,张开双臂。 “三弟!” 卫阿恭三步并两步冲到跟前,巨斧往地上一杵,咚的一声,石板裂了条缝。 他抓着陆沉的胳膊上下摇了两下,整个人乐得跟个孩子一样。 “大哥!前些天老宋传信说你回太平县了,我还想着什么时候去看你呢,怎么今天就过来了?” “这不要去清平县嘛。” 卫阿恭探头往陆沉身后看了一眼,老宋站在那里,表情怪怪的,脸色发白,嘴抿得死紧,他身后还站着五个面生的人。 卫阿恭皱了皱眉,目光在那五人身上扫了一圈。 陆沉拍了拍他肩膀,铠甲撞出清脆的声响,把他的注意力拽了回来。 “这么热的天儿,你穿这身甲不热啊?” 卫阿恭摇头:“诸葛先生说了,清平隘与清平县互为唇齿,必须日日戒备,不可懈怠。我都习惯了,也不觉得热。” 陆沉打量着面前的少年。 一年多前,这还是个在乡间小路上卖柴的瘦弱孩子,背上压的柴垛比人还重。 现在,一身精甲,手持巨斧,站在隘口前,眼神沉稳。 太平县那一战,改变了很多人。 “对了三弟,伯母身体可还好?” 卫阿恭的表情柔和下来:“好着呢。我把她接到太平县城里住,她说不惯,又跑回黑风山上去了。 诸葛先生当初开的方子救了她的命,如今自己都能下田种庄稼了,根本闲不住。” 陆沉点了点头,问道:“清平隘就你一人守着?” “这里驻了三千白衣军,原本是老石管的,后来清平县收编了新流民,他便主动说去管屯田了。 这地方就交给了我,倒是二哥隔三岔五会过来,陪我喝两杯。” 卫阿恭说着,脸上露出了点不好意思的神色。 独守这么大一个隘口,他确实闷得慌。 陆沉笑了:“当大哥的好久没跟你们两个弟弟喝酒了,改日咱们仨凑齐,喝个痛快。” “好!”卫阿恭用力点头。 话说了半天,后面嫣儿几人还杵着。匕首还抵在老宋后腰上,老宋的表情已经变成了麻木。 卫阿恭又朝那边看了一眼:“大哥,这几位是?” 陆沉摆了摆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这几位是萧婉儿家的人,从蜀地来找她的,正好我在太平县碰上了,就顺路带过来了。” 嫣儿一愣。 她没想到陆沉会这么直接地把话说出来,一句遮掩都没有。 她下意识地把匕首又往老宋腰上顶了顶。 老宋憋着一口气,两只眼珠子盯着自己少寨主。 少寨主啊,你倒是回头看一眼啊。 卫阿恭没注意到老宋的异样,疑惑道:“老宋,今天你怎么话这么少?不舒服吗?” 老宋嘴角抽了两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陆沉笑道:“他今天有点不舒服,你别管他。 三弟,我先带他们去清平县找萧婉儿,改日再叙旧。” 卫阿恭应了一声,冲守卫挥了挥手:“放行。” 守卫们收起了戒备,散开让他们通过。 陆沉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头说道:“对了三弟,我跟老宋走得急,你回头给太平县那边送个信。 告诉铁牛和沙蛮儿,就说我们去清平县了,让他们老老实实待着,有事就去找陈子谦。” “沙蛮儿?谁?” “说来话长,以后见着了再说。” 卫阿恭虽然满脑子问号,但还是痛快答应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1章嫣儿(第2/2页) 嫣儿这才松了一口气,匕首从老宋腰上撤开了,几人重新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碾过石板路,过了隘口。 陆沉靠在车厢壁上,冲嫣儿挑了挑眉:“看见了吧?我说萧姑娘好好的,你偏不信。” 嫣儿没接话,扭头看着窗外。 老宋可算逮着机会了,揉着被匕首顶得生疼的后腰。 他阴阳怪气道:“你这女娃娃不识好人心,若是少寨主想害你们,刚才卫三哥那你们就过不去。三千兵马,你们五个人想打出去?” 嫣儿的手下有个女子不服气,刚要开口,被嫣儿一个制止了回去。 陆沉说:“老宋,你少说两句。你不说话的时候还挺帅的。” 老宋的火气一下就熄了大半。 他摸了摸自己的胡须,眼睛里冒出点光:“少寨主,真的吗?” “真的。老帅老帅的。” 老宋理了理衣领,正了正坐姿,表情都跟着端庄了几分。 然后他真就闭上了嘴,一言不发,手捋着胡须,满脸自得。 嫣儿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嘴角没忍住,扑哧笑了一声。 笑完她又赶紧收住了,移开目光。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 陆沉闭着眼假寐,脑子里其实在琢磨另一件事。 嫣儿是从蜀地来的。萧婉儿之前派人去打听过父兄下落,嫣儿出现在这里,是不是说明萧家那边有消息了? 他没问,到了清平县,见了萧婉儿自然知道。 马车晃晃悠悠走了半天的路。 傍晚时分,远处的城墙在落日余晖里渐渐清晰。 陆沉掀开车帘。 清平县。 城墙上插满了黑风军的黑色军旗,城门口排着进城的队伍,有推车的农人,有赶牛的商贩。门洞两侧各站着四名身着皮甲的兵丁,盘查有序。 和太平县比,这座城大了不止一圈。城墙也更高更厚,若非流民冲击了县城,恐怕他们还真拿不下这大县。 陆沉看着那些旗帜,心情有些复杂。 他走的时候黑风军只有太平县一个落脚的地方,回来连清平县都挂上自己的旗了。 芦湖、石山、加上清平……兜兜转转的,这摊子越铺越大。 “少寨主,到了。”老宋说道。 他其实憋了一肚子话想讲,少寨主你看看这格局,四县之地啊,不到一年工夫。 但陆沉一路上都让他别说话,尽管憋得难受,但看着嫣儿手下递过来的兵锋也不得不闭上嘴巴。 嫣儿也掀开了她那边的帘子,看着这座城。 她的表情有些微妙。两天前她从太平县方向过来时,是趁着夜色绕过清平县走的,没进过清平县城。 此刻亲眼看见城头的旗帜和守备,她终于意识到,这个黑风寨,早就不是一年前的土匪窝了。 马车在城门口停下。 陆沉跳下车,刚站稳脚跟,就听见门洞里传来一个声音。 “咦?陆大人?” 一个穿着轻甲的守卫队长从城门内侧快步走出来,是石大壮副手,陆沉不认得此人,但对方显然认得他。 “白衣军副统领刘安,参见陆大人!” 陆沉摆了摆手:“无需如此,我来找诸葛无名、萧婉儿的,他们在哪?” “诸葛先生在县衙。”刘安看了看陆沉身后的人,“大人,需要我带你去吗?” “不用,你忙你的,让个人带我去就行。” 陆沉带着一行人进了城。 清平县的街道比太平县宽敞不少,沿街的铺子正在上门板准备打烊。 几个孩子在巷子口追追打打,有个老妇人在门口扫地。街面干净,秩序井然。 老宋终于忍不住了,凑到陆沉耳边小声道:“少寨主这清平县看来诸葛先生治理得很是繁华。” “嗯。” “少寨主还得是你的谋划更加深远,你那惊天地泣鬼神的夜烧清平隘,真是让诸葛先生都有些惭愧,觉得自己所做的不及你的千分之一。” 嫣儿在后面走着,见老宋如此吹捧陆沉,心里很是不屑。 但她又有些觉得这座县城确实不像被山贼占据的样子,百姓没有惊恐,没有混乱,治理的很好。 县衙在城中偏北的位置。 大门口挂着两盏灯笼,匾额是新写的,“清平县衙”。 有白衣军守卫领着陆沉一行人,衙役知是陆沉来,便赶紧进去通报。 不一会,便走出来几人。 诸葛无名走在最前面,一身青衫,看见陆沉赶紧迎了上来。 另一个人穿了一件素色的衫子,头发简单挽着,萧婉儿也慢慢走了出来。 “诸葛先生,我回来了。” 诸葛无名面上浮出笑意,先是朝陆沉拱了拱手。 “主公,一路辛苦了!” 萧婉儿,她看见陆沉露出微微笑意。 “你……回来了。” “回来了。” 两个人隔着院子对视了一眼。 然后萧婉儿的目光越过陆沉,落在了他身后的人身上。 嫣儿也看见了萧婉儿。 嫣儿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几步冲上去,抱住了萧婉儿。 “大小姐!” 萧婉儿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嫣儿,看着那张哭成花猫的脸,好几息没说出话来。 “嫣儿?你怎么……” “小姐!我以为你们遭了毒手,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嫣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后面四个手下也红了眼眶。 萧婉儿拍了拍嫣儿后背,将她轻轻推开些,看着她满脸的泪痕,轻轻抬手替她擦了擦。 “我没事。灵儿也没事。” 嫣儿抹着眼泪扭头看了陆沉一眼,再扭回来看萧婉儿,嘴唇抖了两下。 “当初不是他……他把你绑走的吗……” 萧婉儿顺着嫣儿的目光看向陆沉。 陆沉摊开双手,表情无辜。 萧婉儿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在油灯底下映得分明。 “嫣儿,说来话长。他确实绑了我和灵儿,不过后来的事情……我也没想到,不过,他们确实不是恶徒。” 老宋在后面闷声闷气地抱怨:“这女娃娃把我和少寨主敲晕了绑了一路,匕首抵了我大半天的腰子,要不是少寨主拦着,她至今还以为咱们是恶人呢。” 嫣儿的脸唰地就红了,不好意思起来。 她猛地转身,朝陆沉深深一拜。 “陆大人恕罪!嫣儿不知实情,冒犯了大人!” 陆沉笑道:“误会解开就没事儿了,无须多礼。” 他揉了揉后脑勺被敲的地方,还挺疼的。 诸葛无名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想到了些什么眉头一皱,但这场面下他也没说出来。 萧婉儿扶起嫣儿,给她擦干净脸上的眼泪。 “先别急着哭,灵儿也在城里,等下我带你去见她。” 嫣儿用力点了点头。 诸葛无名这才说道。 “主公,有些事,还得给您禀报一二。” 陆沉叹了口气,躺是躺不了的了。 “行!进去说。” 第122章 清平 第122章清平 诸葛无名让人备好了茶水。 陆沉坐下来,老宋也跟着坐下。嫣儿几人被萧婉儿带走了,正堂里就剩他们三个。 诸葛无名给陆沉倒了杯茶,开口道:“主公此番前往洪州,收获颇丰。南诏万人精锐,齐家暗中支持,这盘棋已经算是活了。” 陆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这话。 诸葛无名也不急,从桌案上取出一卷舆图铺开,开始讲这几个月的变化。 “拿下清平县的经过,想必老宋已经跟主公说了。” 陆沉点头。 “经过攻城一役的洗礼,白衣军已可真正成军。石大壮练兵有方,不过......倒有一事需要主公亲自出马了。 另外,如今白衣军扩充到了五千兵马。新增屯田之中筛选出的青壮,就算是严格挑选,也能再出五千新兵。” 陆沉皱了皱眉:“这么多人,粮食够吗?” 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从黑风寨几十号人吃不饱饭开始,粮食就是悬在头顶一把刀。 诸葛无名笑了:“还得是主公当初想出的屯田之策。 土豆今年大丰收,一太平县一县之力便可实现四县粮食丰足,更别说其他三县现在也在推行部分土豆种植之中了。 县衙现在只征一小部分。哪怕加上主公带回来的南诏一万人马,粮草也完全充足。” 陆沉这才松了口气,花了多少银子买粮的日子,总算是熬过去了。 诸葛无名继续说:“自从兰仁那边打捞上财宝,现在库银充沛,黑风军扩军到了三千人,另有五百连弩兵,一千白马义从。” “这么多人?”陆沉在心里算了算,等于自己手下已经有两万多兵马了? 诸葛无名看出他的想法,补了一句:“不止这些。兰仁那边如今有两千水鬼军,唐小鱼那边一千五百红巾军。 除非郑三震倾全州之力来攻,否则我们已完全不惧。” 陆沉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好家伙。 他去洪州混了几个月,回来一看,自己已经躺着混成了头号反贼头子? 可调度近三万人马,四个县的地盘,还有铁矿、粮仓。这阵仗已经是大虞境内不可忽视的一股力量了。 他本来是想去洪州当富家翁的。 诸葛无名话锋一转:“但眼下确有困境。” 他手指点在舆图上,清平县的位置被几条红线围着。 “清平县除紧邻石山、太平两县外,还与五县接壤。其中永新、临川、青阳、通远四县,郑三震各驻五千人马,形成包围之势。” 陆沉看着那几条红线,眉头拧了起来。 “主公也知晓,我们拿下清平县纯属被迫。若是不收编那几万流民,清平县就会变得混乱。 但拿下清平县之后,我们便被五县所围,清平县就如同插在江州腹地的一把刀,他不可能坐视我们继续扩张。” 陆沉有些出神,心里想着,还想北进?就不能消停消停? 诸葛无名继续说:“现在几县包夹清平县,我们难以突围。若是等郑三震从通江前线抽身,下一次进攻的规模恐怕远超上回。一旦开打,我们只能退守清平隘。” 陆沉问:“不是五县吗?还有一个呢?” 诸葛无名叫人把舆图摊得更开些,手指落在最后一个位置。 “参苍县。此县比较特殊,只有一条河谷与清平县相连,地势复杂,河谷两侧高山密林,很难过去。所以,郑三震也将其作为四县兵马的粮草转运之地。”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参苍县背后便是江州府城,有一万人驻守,自是防备森严。” 陆沉皱着眉头,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半天。 “郑三震现在在做什么?” “与叛军隔江对峙。但红缨传来消息,叛军在中原大胜,主力正在往东开拔,可能要放弃南下的心思,主攻中原四州。” 陆沉心里一沉。 叛军不南下了,意味着郑三震即将脱身。以那老东西的性子,腾出手来第一件事就是收拾他黑风军。 “最多一个月,便会有变。主公,我们得提前做好准备。” 陆沉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去。 他现在也没什么好办法。四面被围,北边是府城重兵,南边是自己的后方。 东边永新县,西边通远县都是郑三震的地儿。 唯一的优势就是现在他们兵力足够,粮食充足,但仍差距很大,正面交锋占不到什么便宜,但江州两百万人口底蕴,拖下去只能把他们自己拖死。 “诸葛先生,我现在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你先按你的安排来吧。” “是,主公。” 陆沉起身准备走,诸葛无名在身后叫住他。 “主公。” 陆沉转身:“还有事?” 诸葛无名想起刚才在门口所见,斟酌了一下措辞:“萧姑娘家人已经寻来,前些天唐小鱼也帮萧姑娘打听到了,萧家确在蜀地。” “嗯,怎么了?”陆沉愣了一下。 诸葛无名道:“他们定会接萧姑娘回蜀地。主公,萧姑娘为黑风军做了很多事情,红缨情报网也是由她掌控。她若真走了,主公你……” 陆沉背对着诸葛无名,摆了摆手。 “人家姑娘姐妹俩本来就是我们误绑上山的,她们若是要回家,自然是好事。我们自当成全。” 说完便往门口走去。 刚迈出门槛—— “大哥!”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赵幼虎一身银色轻甲,从县衙侧门大步跑过来。 “幼虎!” 赵幼虎冲到跟前:“听说你回来了,我从校场赶过来的!” 陆沉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甲片:“我半天前还见了阿恭,说咱们三兄弟好久没聚在一起了。” “是啊大哥,上次一块喝酒还是打郑三震之前的事了。” 赵幼虎说着,脸上的笑收了几分,“不过现在清平县情形不太妙,我这还得继续驻守,不能离开太久。” “好,改日再聚。”陆沉想了想,问道,“对了幼虎,你知道萧婉儿住哪吗?” “婉儿姐?知道啊,就在县衙旁,大哥我带你去,顺便带你逛逛这清平县。” 两人并肩往外走。 诸葛无名站在正堂门口,看着陆沉的背影渐渐远去,摇了摇头,笑了一声。 “主公这次回来,倒是变了不少。” 老宋凑过来:“变了吗?” “现在少了那份散漫的伪装。”诸葛无名收起舆图,“以前主公总是藏着掖着,如今尽管琢磨不透,但至少对我们少了一层伪装,” 陆沉若是听到诸葛无名之言,恐怕得大喊冤枉了,自己哪里伪装了?就是纯纯的啥也不知道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2章清平(第2/2页) 老宋一拍大腿:“那可不!少寨主这趟去洪州,单枪匹马收服南诏万人精锐,跟齐家搭上线!现在基业已成,自然不必如以前那般伪装蛰伏了。” 诸葛无名认同的点点头,不过眉间仍然充满了担忧。 赵幼虎带着陆沉先是逛了逛清平县的主街。 这座县城确实比太平县大了不少,街面宽阔,两旁的铺子因为前段时间流民混乱,有些萧条,但也在慢慢恢复生机。 路上行人不少,看见赵幼虎便知是官兵都主动让路。 “大哥,这清平县原本是个大县,户籍上有十万多人。后来流民涌入,现在城里逃了些也有个八九万。” 陆沉四处打量着,点了点头。 两人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走到尽头是一座小院。 院墙不高,胜在安静。 “就是这了。” 赵幼虎停下脚步,“婉儿姐住这院子有两个多月了。” 陆沉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萧灵儿探出头来,看见陆沉先是一愣,然后扭头朝里面喊了一嗓子:“姐!陆沉来了!” 喊完她又转回来,上下打量陆沉两眼:“陆沉,你怎么黑了这么多?” “也许是洪州更炎热些吧。” 萧灵儿嘻嘻一笑,让开身子。 陆沉迈步进院,萧婉儿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本账册。 两人隔着院子对视了一下。 萧婉儿把账册放在石桌上,走过来。 “陆公子你瘦了不少。”她说。 “害,一言难尽,这去趟洪州人都在鬼门关打转呢。” 萧灵儿在旁边拉着嫣儿的手,朝屋里努了努嘴:“嫣儿,走走走,我带你去我屋子聊聊天,也不知我爹他们在蜀地如何了?” 嫣儿被她拽着往里走,回头看了萧婉儿一眼。萧婉儿冲她点了点头,嫣儿这才跟着进去了。 赵幼虎也很有眼色,挠了挠后脑勺:“大哥,我校场那边还有事儿,得先走了。改天咱们再聚!” 说完也不等陆沉回话,转身就溜了。 院子里就剩下两个人。 石榴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晚风吹过来,带着点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陆沉看了看四周:“院子看起来挺不错。” “诸葛先生安排的。”萧婉儿走到石桌旁坐下,“你要不要坐?” 两人安静了几息。 陆沉先开口:“走走?” 萧婉儿看了他一眼,默默地起身。 两人出了小院,沿着巷子慢慢往前走。 清平县的傍晚很安静,远处有炊烟升起来,巷子里偶尔跑过两个追逐打闹的孩子。 陆沉边走边说起在洪州的事。 从沅安县那群少年讲起,讲到温县令贪墨抚恤金,讲到齐云带兵来救,讲到袁重斩了县令。 萧婉儿安静地听着,时不时轻声应一句。 这些事她其实通过红缨知道了大概,但陆沉亲口讲出来,她也是乐意听下去的。 比如齐云要造他老子的反,齐霄那闷葫芦居然跟南诏首领之女郎情妾意的。 萧婉儿听到齐云那段,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齐二公子倒是一如既往的......出人意料。” “可不是嘛,天天跟他爹对着干。”陆沉摇头,“我就想安安静静待一会都不行,非要跟着我。” 萧婉儿脸上笑意盈盈。 陆沉又讲到涯水关。讲南诏的事,讲沙泽父子,讲齐霄和沙南笙。 这段萧婉儿听得倒是新奇,她也只知陆沉带回来了南诏万人精锐。 但过程中的凶险,她并不清楚。 “你孤身去了南诏?” “也不算孤身,梦娘跟着呢。还有齐云和……”陆沉顿了一下,“侯云舒。” 萧婉儿的脚步停下:“云舒?” 陆沉回头看她:“你认识?” 萧婉儿重新迈步,语气平淡:“以前倒是很熟。文德公范老的外孙女,在京都时常有往来。” “好像是她爹想把她许配给齐家长子,文德公就过来见见齐霄,哪知道齐霄跟南诏女子成了亲。” “嗯,这门亲事倒是听到些风声。”萧婉儿侧头看了陆沉一眼,“没想到陆公子你还跟云舒有这么一段缘分。” 陆沉听不出她的情绪,摆了摆手:“什么缘分,我这趟彻底把太子得罪死了。打乱了太子跟侯家通过联姻逼齐家站队的意图,以后我得绕着道走。” 萧婉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心里想的是,陆公子,你一开始就把太子得罪得死死的了,知道吗? 绑了太子妃上山这事儿,比跟破坏齐家联姻严重多了。 不过这话她没说出口。 两人拐了个弯,又往回走去。 陆沉讲完了洪州的事,沉默了一会儿。 “对了,萧姑娘,你应该要去蜀地了吧。” 萧婉儿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沉默了几息,说道:“嗯,我爹和我哥都很担心我和灵儿。” “那是好事情。”陆沉看着河面,“一家人团聚,挺好的。” 萧婉儿没有回话。 两个人就这么街道走着,谁也没再开口,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直到又绕回了萧婉儿的小院门口。 院子里亮着灯,萧灵儿和嫣儿的笑声从里面传出来。 陆沉停下脚步。 “那我先回去了。” 萧婉儿站在门口,灯光从她身后透出来,把她的轮廓映得柔和。 “嗯。” “路上小心。”她说。 陆沉摆了摆手,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萧婉儿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进了院子。 石桌上那本账册还摊着,她坐下来,翻开,又合上。 萧灵儿从屋里探出头:“姐,陆沉走了?” “走了。” “哦,你们都聊了啥?他知不知道我们要走了?他有没有挽留你呀?或者跟你说了什么吗?” 萧婉儿没回答这一连串的问题,起身往自己屋里走。 “姐!”萧灵儿追了两步。 萧婉儿在门口停了一下。 “灵儿,过段时间再说吧。” 门关上了。 萧灵儿站在院子里,看看姐姐的房门,=撇了撇嘴。 嫣儿从后面走过来:“二小姐,大小姐怎么了?” “没怎么。”萧灵儿拉着嫣儿往回走,“就是我姐现在啊,有些犯傻呢。” 第123章 去意 第123章去意 第二日清晨,清平县衙后堂。 陆沉两眼无神地坐在椅子上,表情呆滞,眼神空洞,脑袋还一点一点地往下点着。 完全没有睡好的样子。 不是因为别的,纯粹是老宋一早就把他拉了起来。 这老头非情况紧急,需要跟诸葛先生商议一二,做下决断。 “主公。” 诸葛无名的声音把他从半梦半醒中拽了出来。 陆沉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嗯?嗯?刚刚讲到哪儿了?” 诸葛无名坐在对面,手边放着一摞文书,旁边老宋也正襟危坐。 “昨日提到的一事,还需主公亲自出马。” 陆沉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什么事?” “是关于石大壮。”诸葛无名放下手中的笔,“前几日他已经主动辞去了白衣军统领之职,以自己更适合屯田为由。” 陆沉点了点头:“嗯,我倒是听阿恭提到了一下。” 老宋插嘴道:“我和诸葛先生劝了好几回了,石大壮这人就是不愿领兵,希望我们能成全他。 他一直说什么自己残了一臂,不堪大用,只想种种地、照顾阿月。” 诸葛无名接过话头:“主公可能有所不知,据我此前攻城之战的对他的观察,石大壮虽断一臂,但其统兵之才,在我们当中无人能出其右。 上次运动会的表现,主公也亲眼见过。此人过往身份恐怕不简单,但他不愿提及,我等也不好追问。” 陆沉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石大壮确实是个人才,那次泥地夺旗赛里展现出来的东西,不是普通农夫能有的。各种用计手段,每一步都暗合兵法之道。 “可你们劝不了,我又怎么劝?”陆沉实话实说。 诸葛无名正色道:“昔日主公于鹿鸣谷三顾于我,以待人的坦诚真心,以及对天下大势的透彻眼光,说服了我。 如今我们队伍壮大,正需石大壮这等将才,主公自当想办法留住他才是。” 陆沉嘴角抽了抽。 当初忽悠你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愤青神医倒是容易,顺着你的话说就好啦,明明是你自己脑补得太厉害。 人家石大壮我也不熟,一看就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哪有那么好糊弄。 正想着怎么推脱,脑子里突然响起了熟悉声音。 【检测到宿主霸业羽翼渐丰,需良将以担重任!】 【任务发布: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任务描述:以通州之痛劝说大将之才的石大壮留下,披荆斩棘,拨正乾坤。】 【任务奖励:战船建造图册。】 【失败惩罚:抹杀。】 陆沉的屁股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你们不必多说!此等人才岂能就此埋没!我这就去找石大壮!快说,他在哪!” 诸葛无名和老宋对视一眼,眼中满是疑惑。 主公(少寨主)行事真是难以捉摸,自己仍然远不及也。 半个时辰后。 老宋带着陆沉出了清平县城,往南走了一段路,在清平县与清平隘之间的一处山脚下停了下来。 这片地是新开垦出来的,依着山势一层层往上,田埂整整齐齐。 数千屯民正弯着腰在地里干活,这只是其中一处,还有一些则在其他县内,毕竟清平县算不上安稳,不敢大面积开垦。 远处有人赶着牛翻土,吆喝声隔老远都能听见。也有人挑着水走在田坎之上,倒是一片祥和宁静。 陆沉站在田坎边上,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田埂上背对着他们。 正是许久未见的小阿月。 小丫头手里攥着半块肉饼,听着身后有脚步声,转过身看清了来人,身子猛地一顿。 她瞪大了眼睛,两只手飞快地把肉饼往身后一藏,整个人跳了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如临大敌。 “你!你你你!陆沉大骗子!” 陆沉:“……” 阿月把肉饼死死护在身后,小脸绷得紧紧的:“你别过来!这次我不会让你骗走我的肉饼了!” 老宋在旁边憋着笑。 陆沉哭笑不得,蹲下身子:“阿月,我今天不抢你东西。” “骗人!上次你也是这样子的!”阿月往后又退了一步,“你说给我好吃的,结果把我的大饼抢走了!大骗子!” 陆沉伸出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揉了一把。 阿月躲了一下没躲开,被揉了个满头乱发,嘴巴一瘪,但没哭。 她把肉饼从背后拿出来,狠狠咬了一大口,鼓着腮帮子嚼,用行动宣示主权。 陆沉笑了笑,站起身来。 田地里,一个独臂的壮汉正和几个屯民一起翻土。他只有一条胳膊,但单手将锄头抡得又快又稳,相比周围之人也不遑多让。 石大壮抬头看见了陆沉和老宋,便赶忙把锄头插在地里,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走了过来。 “陆大人,宋军师。”他弯腰行了个礼。 “老石。”陆沉打量着他,“听阿恭说,你主动辞了白衣军统领的职,跑这来跟新接纳的屯民一起种地了,我便来瞧瞧。” 石大壮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躲在自己身后正快速啃饼的阿月身上。 “是。陆大人,你提出的屯田真是利民之策,我对此也比较熟悉,又能照顾阿月。在这挺好的。” 阿月跑过来,仰着脑袋看石大壮,嘴里还嚼着饼,含含糊糊地说:“谁要你照顾!你还是我救的呢!当初你倒在路边,是我给你喂的水!” 石大壮被她噎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 老宋在旁边开口了:“老石啊,我们都能看出你有大将之才,过去定然不凡。 白衣军那帮人跟着你练了几个月,当初郑三震攻打太平县,也是你一手布置守城。你这一走,对于白衣军就如同失去了主心骨。” 石大壮沉默了一会儿。 “宋先生,我这条胳膊没了,上阵杀敌已是力不从心。统兵之事,老刘他们也能胜任。诸葛先生才智过人,我倒是个拖累......” “那不一样,怎么大军无将......” 陆沉抬手拦住了老宋。 “老石,你也别为难。”陆沉说,“我就是来看看你,顺便问问情况。” 石大壮看着陆沉,嘴唇动了动。 “陆大人,我……希望你成全。我已无意统兵,只想为这些通州来的流民做些事,照顾好阿月,就心满意足了。” 陆沉没接话,看着远处那些弯腰劳作的屯民。 阿月在旁边拽了拽石大壮的裤腿,仰着头说:“大胡子伯伯,不是说我们去苏州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3章去意(第2/2页) “阿月。”石大壮打断了她,声音不重,但阿月立刻闭上了嘴。 小丫头眨了眨眼睛,把剩下的半块饼塞进嘴里,不说话了。 陆沉和老宋交换了一个眼神。 陆沉拍了拍石大壮的肩膀:“老石,你也再考虑考虑。不急。” 石大壮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两人转身往回走。走出去十几步,陆沉回头看了一眼。 石大壮已经重新拿起了锄头,阿月坐在田埂上,小脚丫晃来晃去。 “少寨主。”老宋压低声音,“阿月刚才那话,是不是他们已经去意已决了?” 陆沉没回答。 “他要走?”老宋急了,“那咱们得拦着啊!” “怎么拦?” 陆沉摇了摇头,“你没看出来?这若是越拦,恐怕适得其反,他俩走得越快。” 老宋急得直跺脚:“那怎么办?” 陆沉走了几步,说道:“得另外想想办法。” 通州之痛。 根据以往经验,这便是系统给的提示。 石大壮是通州来的流民,断了一臂,带着个不知从哪捡来的小丫头。 他的过去,没人知道。但从他的身手、他的统兵之能来看,绝不是什么普通人。 通州。 那个被叛军和世家盟军对峙,最终十五万盟军溃败的地方。 陆沉心里隐约有了些想法,但没有把握。 入夜。 陆沉站在清平县城楼上,看着城外黑漆漆的田野发呆。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老宋气喘吁吁地跑上了城楼。 “少寨主!石大壮果然在收拾行李了!” 陆沉转过身。 “跟他住处挨着的人来说的,石大壮把茅屋里的东西都归置好了,还把阿月带着没歇息,看样子今晚就要走。” 陆沉沉默了两息,说道:“走吧。” “走?去哪?” “去送送他们。” 老宋一脸茫然:“送送?这是真送还是假送啊?” 陆沉已经往楼梯走了:“当然是真送。假意真送。” 老宋站在原地发呆,脑子没想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快些备马!”陆沉的声音从楼梯下面传上来,“别等人走远了!” 老宋一个激灵,急忙地追了下去。 屯民营区。 石大壮把最后一件东西塞进包袱里,系好扣子,挂在腰间。 长矛斜靠在门边,腰上别了把刀。 他站在茅草屋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些时日的小屋。 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桌上只有一盏烛台,微弱的光快要燃尽。 阿月背着自己的小包袱,站在他腿边,仰着头看他。 “大胡子伯伯,我们真要走啦?” “走了。” 石大壮牵起阿月的手,走出了茅草屋。 营区里静悄悄的,屯民们都睡了。 月光照在田埂上,白花花的一片。 石大壮牵了一匹马出来,把阿月抱上马背,自己翻身上去。 门口的守卫认出是屯长石大壮,没有过问也没有阻拦。 石大壮朝守卫点了点头,夹了夹马腹,往东朝永新县方向去了。 他打算经永新往东,过湖州,最后到苏州。 苏州富庶安定,找个小村子落脚,种几亩地,看着阿月长大。 阿月骑在马上有些失落,她仰起头看着石大壮的大胡子问道:“大胡子伯伯,我们为什么一定要走啊?” “嗯,我早已厌倦了这打打杀杀的生活,就想安稳的看着你长大,嫁人。” 阿月仰头仰得有些累了,低着头小声说:“可是,这里待着也很安稳啊。” 石大壮摇摇头,一双看透这世道的眼睛盯着前路。 “你还小不明白的,陆沉他们所做之事,乃是这天下最难之道。 我这不过残破之人,又何能相助于他,不过又一次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罢了。” 说着他眼神黯淡,藏着难以言说的痛楚。 就这样吧。 阿月尽管小,但从通州至此这一路见过的惨状,比许多人一生都经历得多,她很敏锐的感受得到石大壮的情绪。 她小手抓住石大壮握住缰绳的手,一大一小默默在黑暗中前行。 马蹄踏在土路上,声音嗒嗒作响。 月光把前面的路照得清清楚楚。 没走出多远,阿月趴在石大壮背上,突然说了一句。 “大胡子伯伯,前面有人。” 石大壮也看见了前面之人。 路边站着两个人。一人手插在袖子里,正仰头看月亮。旁边一个留着胡须的中年人,搓着手来回踱步。 陆沉和老宋。 阿月从石大壮背后探出脑袋,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下,嘟囔道:“大胡子伯伯,是陆沉大骗子和宋伯伯。” 石大壮勒住了马。 他看着路边那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沉默了几息,翻身下马,把阿月也抱了下来,牵着马走了过去。 陆沉转过头来,笑了一下。 “老石,要走也不说一声。觉得我们会强行留你?” 石大壮站在原地,有些不自在。 “陆大人,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安静离开,也就不必经历离别感伤。” 老宋张嘴就要说话,陆沉伸手拦住了他。 “老宋,你就在这等我。” 老宋愣住:“啊?” 陆沉没理他,转头对石大壮说:“老石,你们上马吧。” 石大壮皱了皱眉:“陆大人,我们……” “上马。”陆沉说,“我就是想送送你们,毕竟同患难一场。” 石大壮看着陆沉,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把阿月重新抱上马背,自己也翻了上去。 陆沉没有骑上自己的马,而是出人意料的走到马前,伸手接过缰绳。 老宋站在原地,看着陆沉牵着马往前走,石大壮也欲言又止。 月光下,陆沉牵着缰绳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石大壮坐在马上,阿月靠在他怀里,三个人的影子在地上被月光拉得老长。 阿月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一会儿看看前面陆沉的后脑勺,一会儿扭头看看石大壮的大胡子。 石大壮看着陆沉的背影,眉头拧着。 第124章 劝说 第124章劝说 走了大概一百步,三人一直保持着沉默。 只有马蹄踩在土路上嗒嗒的响着,偶尔传来阿月困意来袭时打哈欠的声音。 石大壮终于忍不住了。 “陆大人,你不必如此。我与阿月,不过这乱世微末之人,愧不敢受此牵马之礼。” 陆沉没回头,手里牵着缰绳继续走。 “你们是微末之人,我又何尝不是呢?不过都是些可怜人罢了。” 石大壮沉默了一息。 “陆大人你如今所做的,在这世道上已是......罕有之事。 只是,我早已厌倦了厮杀,只想以我这残缺之躯,安稳地将阿月抚养长大。” 陆沉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太多的表情,只听见一声轻轻的笑声。 “老石啊,说来你怕是不信。 若是三个月前,我去洪州之前,我跟你想的是一模一样的。” 石大壮没接话。 他是不信的。一个能以山贼出身一年内能够做到如此地步的人,手下兵马数万,占据四县之地,矿富粮丰。 岂能不是一个步步为营、精于谋划之人? 这种人说自己想安定?那如何能做到如此地步。 陆沉继续往前走,语气很随意,像在聊家常。 “我以前以为,安定就是找个远离战火的地方,有一处小院子,做一点小买卖,每天吃饱了睡,也就够了。” “后来我发现,每一个人身上都有自己的身不由己,难以避免难以逃脱。”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呼出一口气,像要呼出自己这几个月来心中的郁结。 “乡野里的百姓会被贪官逼得走投无路,躲进深山当土匪,百姓家的姑娘会被纨绔拦在路上欺辱。 就算是齐衡那样手握重兵的人物,也要面对太子逼迫而无可奈何。 更有,世家里的女子被当成货物一样送来送去,谁问过她们自己愿不愿意?”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夜风里传得很远。 “高如帝师的文德公,一把年纪了,也得为了外孙女的亲事而忧心奔波。 就连大沼泽里的蛮人也在被水灾所困,逼得妥协。” 陆沉猛地转身,抬头看着马上的石大壮。 “老石,你通州城破,流亡至此,带着阿月这个小丫头,你告诉我,你的安稳在哪?!” 石大壮身子一僵,抱着阿月的手一紧。 阿月感觉到了他的力道,抬起脑袋看了看大胡子伯伯的下巴,没吱声。 “我……” 石大壮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 陆沉没给他思考的时间。 “我不知你这一臂因何而断。但你就觉得,心里执念是说断就能断的?” 在这原野之间,四下里安静得连虫鸣都消失。 陆沉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重,却在这安静里头钻进人耳朵里,嗡嗡地响让人发晕。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话是问石大壮的,还是问自己的? 石大壮低着头,此刻他护着阿月的手已经握紧了拳头,骨节凸起。 陆沉转过身继续牵着马往前走了几步,又开口了。 声音放缓了些,语气低沉了些。 “大半年前,我也听到了通州城破的消息,百万百姓流离失所。 盟军十五万人一朝溃散,叛军入城烧杀劫掠,我虽未亲眼见过,但从你们这些流民身上已经看得够多了。” 他换了一口气。 “老石,我不知你到底是谁。但你一定是守过城的兵,你一定亲眼看见了城破,阿月口中你是躺在城外,那你或许是坚守到最后之人,亦或是逃兵......” 石大壮的呼吸变粗了,有些自嘲的想着。 逃兵吗?是啊,自己就是一个逃兵...... “你断了这一臂,你甘心吗?” 阿月缩在石大壮怀里,小手抓着他的衣襟,大眼睛在月光下转来转去。 “通州里头,是不是还有你的家人?有你想守的人?” 陆沉的脚步没停。 “你......真的放得下心吗?” “够了。” 石大壮的声音哑了。 马停了下来,是他自己勒住的缰绳。 “够了,陆大人。” 他低着头,月光打在他脸上,胡子底下那张脸上全是泪痕。 “我不过残缺之人,又有何用?又有何用啊。” 最后四个字,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阿月被吓了一跳,她从来没见过大胡子伯伯哭。 这个力大无穷、一只手就能抡起锄头翻整片地的男人,从通州一路走到江州、在这条黑漆漆的土路上哭得像个孩子。 阿月伸出小手,在石大壮脸上胡乱地抹了两把。 “大胡子伯伯别哭了。” 石大壮被她这么一搞,黝黑的脸泛起一丝微红,感觉被小孩子看见有些尴尬。 陆沉见伤口已经撕开了,语气便软了下来,也不再追着杀了。 他走回到马前,仰头看着石大壮。 “老石,我的确是来留你的,但你若要走,我绝不拦着。” 石大壮红着眼看他。 “但我得跟你说句实话。你跑到苏州亦或是哪里,那地方真就太平了?可你夜里睡得着吗?” 石大壮没说话。 “阿月呢?” 他伸手指了指阿月。 “在这里,阿月身前有你一手带起来的白衣军护着。 白衣军身后护着的不仅仅有阿月,还有我,有老宋还有这些流落于此的通州百姓。 再前面,整个黑风军都站在了我们的前面。” 阿月狐疑地眯着眼打量陆沉:“陆沉大骗子,你会继续保护我们吗?” “会的,虽现在困难重重,但我们现在至少不用忍饥挨饿,不是吗?” “那你把上次抢我的大饼还给我。” “那个……要不我再补你两个?” “三个!” “行行行,三个。” 阿月这才稍微松了口气,她用小手紧紧攥着石大壮的衣角,希翼的看着自己的大胡子伯伯。 陆沉看回石大壮,语气平了下来。 “老石,留下来带领这群白衣军,通州是你们的家,有朝一日有那么一丝丝机会,你们自己带自己回通州。” 石大壮浑身一震。 “带自己回通州?”他的声音发颤。 “对,渡通江,回通州。”陆沉说得斩钉截铁。 说完他心里就开始犯嘀咕了。 回通州? 叛军占着呢,我这郑三震的刀还悬着呢,自己连江州都出不去,回什么通州? 自己这饼怎么越摊越大了。 算了,管他呢,先把人留下来,任务完成了再说。 小孩子可以骗,大人也是一样的道理,自己越来越会画饼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4章劝说(第2/2页) 石大壮眼眶通红,嘴唇抖了半天。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陆大人,你可愿听听一个已死之人的故事?” 陆沉点点头,无声的等待他说下去。 石大壮抹了一把脸,声音还在抖,但已经平了一些。 “通州。城破之前,有一个叫王洪的将军。” 陆沉愣了一下。 王洪。 这名字他听过。此前诸葛无名和萧婉儿提到过通州战事,叛军围住通州府,久攻不下被一守城之将挡住,那个人就叫王洪。 石大壮盯着前方黑漆漆的路,继续讲述。 “王洪本是通州一小小参军,说起来有些愧对先祖,原本是名门之后,但早已没落。 到了他这一代时,便早已远离京都,处处被人排挤,仅凭那一点点祖上蒙荫混了个府军参军。” “此后便是叛军围城,原本的节度使领着亲兵连夜从西门跑了。 满城将校作鸟兽散,跑了一大半。王洪当时在城头值夜,看见节度使的车马从西门冲出去的时候,他攥紧了拳头。” “不是因为他多忠勇,是因为他家就在城里。娘亲走不动路,媳妇女儿都在城内。他跑不掉的。” 阿月靠在石大壮胸口,安安静静地听着,已经不再啃饼了。 “节度使跑了,通州不能没人守。几个留下来的人让王洪暂代指挥。 名不正,言不顺,但没办法,总得有人站出来。他就硬着头皮接了。” “他守了七天。” 石大壮的声音低了下去。 “七天之后,盟军来了,他以为得救了,十五万大军,旗号遮天蔽日,通州城里欢声雷动,百姓们也都以为得救了。” 陆沉已经隐约猜到了后面的事。 “盟军一到,就夺了他的指挥权。因为世家公子们瞧不上他,说他一个落魄将门之后,凭什么有能力统领盟军? 守城七天算什么功劳?区区叛军据城而守本就是轻而易举!” “王洪跟他们因对敌之策吵了几次。后来直接就被撤了职。” 石大壮的声音开始发抖。 “三天之后,城外扎营得盟军主动出击,中了叛军埋伏,十五万人一夜之间四散溃败。” “城破的时候,王洪他想带着家人往外冲,一路杀到南门。” “他的左臂断的。一个叛军骑兵从侧面砍的,整条胳膊连着半边肩甲飞了出去。他晕死在城门洞里。”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通州已经没了。他的老母亲,他的媳妇,他女儿……” 石大壮说不下去了。 他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泪水砸在阿月头顶,阿月也不躲了,小手使劲攥着他的衣襟。 陆沉站在马前,一句话也没说。 半晌,石大壮抬起头来。 “陆大人,我便是那已经死了的王洪。” 陆沉点了点头,他心里也想到了此前诸葛无名提及过通州守将王洪最终被盟军架空之事,眼前这个独臂汉子身上发生的一切与他所知道的全部重合了。 “若我再坚持一些。若不将一城百姓性命交到那些世家公子手中,若我能......” “没有如果。”陆沉打断了他。 石大壮怔住了。 陆沉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低声念了起来。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夜风又起来了。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石大壮的眼睛猛然睁大。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切...切...切.... 声音在远方山脉间回荡,直到夜风把它们带远了,消散在旷野里。 石大壮的身子猛地前倾。 他伸出仅剩的那只手,一把攥住了陆沉手里的缰绳。那力气大得惊人,陆沉整个人被拽得踉跄了一步。 “陆大人!” 石大壮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他也把阿月也抱了下来。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陆沉。 月光打在他满是泪痕的脸上。 单手握拳,捶在胸口,那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微微弯腰,行了一个礼。 “陆大人,王洪已经死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只是通州流民石大壮。” 他直起身,一字一句地说。 “请带上我。带上这些通州来的白衣军。带我们回通州。” 陆沉看着面前这个大男人,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他点了点头。 “好呀!我也要回家,我也要回去!”阿月也跟着嚷嚷着。 陆沉与石大壮相视一笑,过往的思绪都已随风消散了。 陆沉心里想着,这画饼越摊越大,以后之事以后再说,先把人留住吧。 三人调头往回走。 石大壮一只手牵着马走在旁边,步子比来时沉稳了许多。 阿月困得不行了,陆沉便把她抱了起来。小丫头迷迷糊糊地搂着陆沉的脖子,嘴里还嘟囔了一句。 “陆沉大骗子……你说的三个饼……不准赖账……” 然后咂咂嘴,彻底睡过去了。 陆沉抱着小丫头,走了几步。 石大壮忽然开口。 “陆大人,你方才那首词,应该还有下半句吧?” 陆沉顿了一下。 “忘了。” 石大壮一愣:“忘了?” “嗯,不知从哪听来的,太久了,后面忘了。” 石大壮的表情很微妙,带着几分错愕。这词是听来的? “那……词名总有吧?” 陆沉搜刮着脑子里那点可怜的记忆。 “满江红啥来着?” “满江红……” 石大壮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嚼了嚼味道。 “好词。” “嗯。” “若是陆大人记起来了,记得给我说说......” “好!” 两个人的声音渐行渐远,和马蹄声混在了一起。 前方远处有一团光。 是老宋。 这老头在路边等了半天,远远看见三个人折返回来的身影,他一颗心才落了地。 他飞快地迎上去,满脸堆笑:“少寨主!石大壮!你们——” “老宋。”陆沉打断他,“别嚷嚷,阿月睡着了。” 老宋赶紧捂住嘴,压着嗓子说:“不走了?” 陆沉把阿月往怀里颠了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不走了,咱们回去吧。” 不愧是少寨主啊!还得他亲自出马! 四人一马的身影在月光下拖得老长,这夜似乎离黎明还很远很远...... 第125章 夜色 第125章夜色 漫漫深夜,远远没有结束。 江州城平乐坊的街面上黑漆漆一片,已经进入了宵禁时辰。 但巷子尽头那间酒楼里,窗户还透着明亮的光亮,隐约能听见里喧闹的声响。 “砰——” 酒楼大门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 一个穿着皱巴巴官袍的中年男人跌跌撞撞冲了出来,腰间的革带松了一半,整个人弯弯扭扭,一看便知已经喝醉了。 “你......们,别拦我!我要回家!”他伸出手指在空气中比比划划。 身后两个小厮追出来,一人拽住他左胳膊,一人拦腰抱着他,使劲往屋里扯。 “田大人!田司仓!您消停消停吧,这都过了子时了,外头已经宵禁呐!” “宵禁?”这田司仓打了个酒嗝,甩开两人的手,踉跄了两步靠在门框上。 他用手指头指着自己,冲着其中一个小厮说道:“我……嗝……我是谁?你知不知道?江州府的粮仓,都归我管!他府兵敢拦我?” “哎哟我的田大人,上次巡街的陈校尉抓了个康家的人,照样关了一宿,打了好几十板子。 您这司仓参军,人家真不一定给面子啊。” 田司仓瞪着通红的眼睛,一把推开小厮:“滚滚滚!你懂什么!我会怕这些当兵的?” 说完便摇摇晃晃往巷子外走了。 两个小厮站在门口面面相觑,个子矮的那个叹了口气。 “甭管了。这位田司仓隔三差五就来喝,每回都是这德行,劝也劝不住。” “上回他走到半道上吐了一地,躺在巷子里就睡了,第二天一早自己回来取帽子。” “那就由他去吧,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 酒楼门重新关上,里头的喧哗声又被隔在了木门后面。 田司仓扶着墙走了十来步,在一个拐角处站定,辨了辨方向。 月亮被云遮了大半,街上只有稀薄的光。 他晃了晃脑袋,选了个看上去像自家的方向,一步三摇地往前走着。 嘴里却越走越不安分。 起先还是嘟嘟囔囔,含糊不清。 走了一段路之后,声音渐渐大了起来,也不知是酒壮了胆,还是夜深了以为没人管。 “哈……哈哈哈哈!” 他突然从低沉笑声,转而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酒后眩晕不知方向,一头撞在墙角。 “郑三震!镇南大将军!” 他一个人站在漆黑的巷子里,冲着空气叫嚷,声音在夜风里传出去老远。 “你威风不?你厉害不?嘿,连个一伙山贼都收拾不了!两万人马,被人轻易就给灭了!哈哈!真他娘的解气!” 他笑着笑着开始拍大腿,他打了个嗝,继续往前走,歪歪斜斜踢翻了路边一只木桶,哐啷一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嘿!一个山贼头子!把你郑家打得灰头土脸!” 他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 他一屁股坐在了路边的台阶上,仰着脖子冲天嚷。 “好啊!打得好啊!最好把你郑家老窝都端了!你全家都死了才好!”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突然卡住了。 笑声没了。 他坐在台阶上,手臂垂下,整个人定住了好一会儿。 然后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小筱啊……” 他用袖子捂住了脸。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整齐的、带着甲片碰撞的声响。巡逻的府兵。 “什么人敢在宵禁造次!” 一声呵斥从巷口传过来。 火把的光映在墙面上,影子晃动着快速接近。 田司仓酒劲上头,压根没反应过来,还坐在台阶上抹眼泪。 一只手突然从黑暗中伸过来,攥住了他的后领。 他整个人被人一把拽起来,嘴刚要张开喊叫,另一只手已经捂住了他的嘴。 脚不沾地地被拖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里。 那人动作轻快,几步就从巷口消失,把他按在一堵矮墙后面。 火把的光从巷口扫过去。 领头的府兵举着火把照了照四周,空空荡荡,只有那只被踢翻的木桶还在地上滚了半圈。 “去那边看看。” 脚步声往另一个方向去了,渐渐远了。 田司仓这才被松开。 他酒醒了五六分,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抬头看向面前的人。 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但方才那一拎一拽的力道,绝非寻常人。 “多谢……多谢相救。”田司仓拱了拱手,声音还有些发颤。 黑衣人没动。 过了一息,开口了。 声音压得低,沙沙的,但听得出来——是个女人。 “你方才一直在骂郑家?” 田司仓愣了一下,酒意退了大半,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方才在街上嚷的那些话,要是被府兵听见了,不是关一宿的事,是要掉脑袋的。 他张了张嘴,想否认,但对面那双眼睛盯着他,话就堵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 “与郑家有什么恩怨?” 还是那个沙哑的声音,没什么感情色彩。 田司仓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整个人的表情开始扭曲。 “我该死!我该死啊!” 他猛地抬手扇了自己两个耳光,声音在窄巷里啪啪响。 “我的小筱啊——” 他跪了下来,膝盖砸在青石板上。这一跪跪得实诚,能听见骨头磕石头的动静。 “女侠!你武功高强,求你救救我女儿!救救我女儿!你要我做什么都愿意!” 黑衣女子皱了皱眉。 “说事!” 顿了一下。 “要么就滚。” 田司仓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但这两个字反而让他镇定了一些。他知道,含糊其辞的人是不会停下来听废话的。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和鼻涕,哑着嗓子说:“事情得从郑三震回州府那场庆功宴说起。” “郑三震在通江前线击退叛军回城,大摆筵席,州府内的官吏将领悉数到场。” “那天晚上他们喝了很多酒,郑三震的儿子郑昀……” 田司仓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牙齿咬得咯咯响。 “郑昀那畜生,趁宴会进行之时……将我女儿……” 他的声音又碎了。 “我女儿小筱,是被我送去府中,我该死啊!我就想巴结巴结这些大人物,好不容易有个机会。 我以为……我以为在节度使府里,让小筱跟大人们女眷结识一番,若能有个好人家……” 黑衣女子沉默。 田司仓惨笑了一声:“我事后打听到是那畜生手下给叫走了,这整个江州都是郑家的,我一个六品司仓参军,怎么申得了冤救得了人? 我连郑府都进不去,若是敢‘诬陷’说是郑昀所为,明天全家都得死。” 他用拳头捶着地面。 “我连句话都不敢说!只能看着我妻子在家里日日以泪洗面,整个人都没了魂似的。 我没用!没用啊!” 黑衣女子没说话。 田司仓跪在那里喘了几口气,忽然抬起头。 “女侠,你身手了得,能不能……能不能帮我把小筱救出来? 只要她回来……我一辈子给你当牛做马!” 黑衣女子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阵。 “若真如你所说,你想没想过最坏的结果?” “不会的,不会的,我女儿一定还活着!”男人往地上划下,如一滩烂泥。 黑衣女子没有再理他,身影没入了更深的黑暗里,脚步轻盈迅捷,眨眼间人就消失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5章夜色(第2/2页) 田司仓跪在巷子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撑着墙站起来。 他眼神空洞,不知道这来历不明的女子是否会帮他,只能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挪去。 同一夜。 通江江水涨势凶猛。 连日暴雨,整条江面比枯水期宽出去十余丈。水流裹着泥沙和断木往下冲,声势骇人,夜里光听那水声就如惊涛骇浪。 通江南岸,郑三震的大营灯火通明。 营帐绵延数里,灯火通明,巡逻的士卒举着火把戒备森严。 中军大帐内。 郑三震坐在主位上。 帐中左右两列坐着十来个人。首席幕僚冯闰年坐在左手第一位,赵勇坐在右手位置上。 赵勇身上还穿着甲,一脸焦躁地搓着手。自从上次被黑风军戏耍、降了职又被节度使当众训斥之后,他心里那口气一直没顺过来。 冯闰年率先开口。 “大人,汛期已至,江面水势暴涨,叛军的舟楫根本无法渡江。 斥候回报,对岸近半月来无任何动静。属下以为,这叛军主力东调中原已成定局,通江防线短期内不会再有大的威胁。” 他顿了顿,看了郑三震一眼。 “既然如此,大人,我们为何还不回州府?太平县那边的事,拖得越久越是大患。” 赵勇接话极快:“对啊大人!那姓陆的山贼又占了清平县!我们在这江边干耗着,他在后方是又扩兵又屯粮,等我们回去还怎么打?” 说到这里他站了起来,声音也大了。 “上次是我大意轻敌,吃了亏!但只要大人给我一万人,我拿项上人头跟您担保......” “坐下。” 郑三震终于出声了。 赵勇立刻闭嘴,老老实实坐了回去,歪着脑袋看着便知他心里急切。 帐内安静了下来。 郑三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面色没什么波澜。 这两个月他一直驻在通江前线,就这么耗着。 “通江的事急不得。”郑三震放下茶杯,“叛军主力虽然东移,但江北这五六万人马摆在那里一日,我就不能回撤,安西王绝不可轻视。” 冯闰年点头:“属下明白。只是太平县......” “太平县就让他再蹦跶几日。” 郑三震语气平淡。 “一个山贼占几个县,就能翻出什么花样?” 赵勇嘴角抽了抽,不敢多说,但心里想着大人上次就是这么说的,结果被人家火攻烧死了两万人。 帐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传令兵掀帘进来,单膝跪地。 “禀大人,营外来了一不知底细之人,称要见大人。” 郑三震眉头微动:“什么人?” “他说将此物出示,大人便知。” 传令兵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双手呈上。 是一把匕首,匕首的柄上嵌着四颗红色宝石,刀鞘用纯金打造,在烛火下反射出刺目的光。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郑三震看见那把匕首的瞬间,端茶杯的手顿住了。 他盯着那把匕首看了三息。 “把人带进来。” 然后他抬起头扫视了帐中众人一眼。 “你们都出去,闰年留下。” 帐中众人起身行礼,鱼贯而出,帐内只剩郑三震和冯闰年两人。 冯闰年站起身走到郑三震身侧,压低声音:“大人,这匕首是——” 郑三震没回答。 帘子再次被掀开。 两名亲兵领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来人是个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普通的灰布长衫,头上扎着方巾。 他被两个全副武装的亲兵带进来,脸上却没有半点慌乱。 进了帐,先是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被弄皱的衣襟,然后拱手一揖。 “见过郑大人。” 语气客气,带着笑意。 郑三震打量了他几息道:“你家主子让你来的?” 书生笑了笑:“正是。” 郑三震把那柄金匕首拿起来,翻转了一下,指尖在刀柄的宝石上摩挲了一圈。 这把匕首他认得。 安西王,那位造反、一路打穿了半个天下的叛军之主。 “他让你来何事?”郑三震把匕首放在桌上。 书生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过去。 “我家主人有一封亲笔信,托我面呈大人。” 冯闰年伸手接过,先检查了一遍封口,确认无异后递给郑三震。 郑三震撕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 帐中烛火摇了一下。 他看了一遍。 表情没什么大的变化,但看到中间某处时,翻信纸的手指停了一停。 看完之后,他把信纸扣在桌面上。 “我如何相信?” 书生微笑着说:“大人看完信中所述,心中想必已有判断。不过,我家主人也料到大人会如此一问。” 他往前走了半步。 “主人让我转告大人,今夜过后江北大营将全部撤走。” 帐中安静了一息。 冯闰年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郑三震盯着面前这个书生,没说话。 书生又拱了拱手:“话已带到,信已送达。那在下这便告辞。” 他说完就真的转身往外走,一点不拖泥带水。 郑三震没有出声阻拦。 冯闰年反应过来,快步走出帐外,叫了两名亲兵,跟上去把人送出营地。 他在外面站了一会儿,确认人走远了,才转身回帐。 帐帘落下。 冯闰年走回到桌前。 郑三震把那封信递了过来。 冯闰年接过信,就着烛光看了起来。 安西王在信中直言,他知道郑三震在江州的处境。朝廷对他有猜忌,太子对他不信,圣人入蜀后更是鞭长莫及。 而江州境内世家盘根错节,李章平、康伯年之流早已暗中勾连,还给江对岸递信,意图阻止他剿灭山贼。 最后,安西王提出了一个提议...... 冯闰年把信看完,手指有些发紧。 他抬起头看郑三震。 郑三震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搁在腹前,双眼半闭。 “大人……” “闰年,你觉得如何?” 冯闰年斟酌了一下:“安西王此信,有几分真几分假,尚不好说。 但若今夜江北大营确如其所言撤军,倒是对我们有利。” “那何为假呢?” 冯闰年沉默了几息。 “他提的条件……也是在试探大人的野心。” 郑三震睁开眼睛。 “倒也不全是试探。”他站起身,走到帐口,掀开一角帘子往江对岸看去。 江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晃了几下。 远处通江的水声隐约传来,日夜不息。 “圣人躲在蜀地,太子忙着争那个位子,朝廷已经管不了天下了。 北边几个州的世家各自为战,谁也顾不上谁......” 郑三震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便放下帘子,转过身。 “烧了吧。” 冯闰年把信凑到烛台上,纸张燃起火苗,光映在两人脸上。 信烧完了,灰烬落在铜盘里。 “那大人的意思是……” 郑三震走回座位坐下,说道:“还不是时候。” 冯闰年点了点头。 帐外江水声大作,风也紧了。 这一夜,注定是个不平静的一夜。 第126章 猜测 第126章猜测 昨夜一晚折腾,石大壮便暂且回到营地中歇下。 今日一早,石大壮已经起了身,独自走出营区外头一片无人的坡地上,坐在一块大石头旁边。 手里攥着一本薄册子。 昨夜回来已晚,陆沉完成了任务。 什么也没细说,只在跟石大壮分别时顺手塞给他这么个册子,说是“留着看看”。 当时月色暗,又困又将阿月抱回营地睡下,石大壮也倒头就睡了。 现在,他翻出来借着晨光一瞧封面——《战船建造图册》。 石大壮愣了一下。 战船? 他见过诸多建造图册,倒也不觉得稀罕。 但当他翻开第一页时,脸色就变了。 这不是什么普通的战船!不是江面上常见的楼船战舰。 图上画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车船。 船体两侧各设数组踏轮,由人力踩踏驱动,桨叶入水如车轮翻转,无需风帆即可逆流行驶。 船身以铁皮包覆,上设弩台箭楼,底部龙骨结构精妙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石大壮打了十几年仗,见过的战船不在少数。 通州也有自己的水师,他亲眼看过那些船是怎么造的。 但眼前这册子里的东西,跟他认知中的造船术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他一页一页往后翻,手指头越翻越快,呼吸也跟着粗了。 从船体结构到龙骨拼接,从踏轮传动到甲板布局。 每一处细节都标注了尺寸、用料、工序。甚至连不同水深、不同流速下的吃水线变化都画了图。 这种船若是造出来...... 石大壮猛地站起身。 他把册子往怀里一揣,大步往县城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正在田埂上揉眼睛的阿月叫醒,塞了块饼让她跟旁边的屯民婶子待着。 自己则找了匹营中的马,快马加鞭进了清平县城。 县衙后堂。 诸葛无名正在翻阅各处送来的文书,老宋坐在对面坐着翻阅账册。 门被推开了。 石大壮站在门口,胸口起伏,额头上全是汗。 “诸葛军师!” 诸葛无名抬头,手中毛笔悬停。老宋被这一嗓子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石统领?你这是......” 石大壮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桌前,把怀里的册子往桌上一拍。 “军师,你看看这个。” 诸葛无名放下笔,拿起册子翻开。 第一页看完,他的动作慢了下来。 快速翻看一遍,他站起了身子。 老宋凑过来:“什么东西?让我瞅瞅。” 诸葛无名没理他,又重新一页一页地翻,越翻眉头越紧,神情充满了惊奇。 “车船……” 他低声念了一句,“以人力踩踏驱动桨叶,不受风向所制,可逆流而上……” 他翻到后面几页,上面详细标注了车船的用法。 “这东西若造出来,通江……” 诸葛无名把册子合上,抬头看石大壮。 “石统领,你们通江建船的工艺已经如此精细?” 诸葛无名以为,这是石大壮以前在通州带过来的。 石大壮则摇了摇头,说道:“不是我的,是陆大人给的。昨夜送......我回营地时交给我的。” 诸葛无名和老宋对视了一眼。 “主公给的?” 诸葛无名皱眉,“从洪州带回来的?” 石大壮摇头:“不知道。陆大人没细说。” 诸葛无名在屋里踱了两步,喃喃道:“洪州……洪州也没有大江大河,齐家更没有水师。 南诏行船也是以叶船为主,方便在沼泽地中穿梭,他们哪来这种东西?” 老宋这时候凑过来看了两眼图纸,虽然看不太懂具体的工艺,但光看那精细程度和标注的密密麻麻的数字,就知道这不是随便画画的。 “诸葛先生,” 老宋眼珠子一转,“你忘了上回那连弩图纸的事了?” 诸葛无名脚步顿住。 “那连弩图纸,当初我们都以为是从哪个古籍里抄来的,结果呢? 马老头看了都说闻所未闻。造出来的东西,郑三震攻城之人被它射得人仰马翻。” 老宋越说越来劲,捋着胡子走了两步。 “你们想啊,少寨主什么时候拿出过普通的东西? 陌刀、明光铠、连弩、高产粮种,哪一样不是超乎常人所能?” 他一拍大腿。 “这些东西哪来的?不是现有的,那就只有一个解释!” 诸葛无名看着他。 老宋压低了声音,眼睛放着光:“天授。” 诸葛无名想起自己家中典籍,于是说道:“我在先祖手札中曾看到过一个典故,大虞太祖当年起兵之前,曾在山中猎鹿,一箭射中白鹿。 太祖剖腹取之,鹿腹中藏有天书三卷。太祖得天书指引,方才以寒门之身起于微末,终结乱世、开创大虞二百年基业。” 他看着石大壮和诸葛无名。 “少寨主他……” 诸葛无名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是不信这些玄而又玄的传说的,大抵都是当时人对太祖的一种神化。 但这一年来跟着陆沉,他亲眼见证了太多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事。 每一次山穷水尽,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年轻人总能掏出些匪夷所思的东西。 “不管来路如何,” 诸葛无名最终开口,“此物确是真的。” 石大壮站在那里,胸膛起伏。 他的眼睛盯着桌上那本薄薄的册子,里头的内容却重逾千斤。 若是以此渡江。 车船齐发,不惧逆流,奇袭登岸。 通州,便不再是隔江兴叹,也不再是遥遥无期了。 “军师,” 石大壮的声音有些哑,“陆大人昨夜劝我留下时说的话,我原以为不过是劝慰之辞。 渡通江、回通州……我当时想着,哪怕极小可能,我也愿意再试一试。” 他伸手在册子封面上按了一下。 “但现在我信了。” “陆大人早就想好了路。他不是随口一说。” 诸葛无名点头。 石大壮抬起头,独臂握拳,整个人的气势跟昨日判若两人。 “诸葛军师,我要回白衣军。” “嗯?” “这支兵是我一手带起来的,他们的情况我最清楚。 接下来的厮杀,这道刀锋得我自己来磨!我得去把卫阿恭那小子换回来,带白衣军都是通州的可怜游魂,需要的是带他们回家的勇气与狠劲儿。” 他转身就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句:“替我跟陆大人说一声,我石大壮感激他的点醒。” 人已经出了门。 诸葛无名和老宋面面相觑。 “老宋,主公昨夜到底跟他说了什么?感觉今天换了个人一样。”诸葛无名问。 老宋两手一摊:“我哪知道啊!少寨主把我撂在路边等着,自己牵着他们的马走了,回来的时候人就已经不走了。你问我我问谁去?” 诸葛无名摇了摇头,把图册小心收好,锁进身后的柜子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6章猜测(第2/2页) “此物事关机要,暂且我先收着。眼下的紧要是突破江州围困。” 他看向老宋,充满了希冀。 “等我们能遥望通江之日,我再交给石大壮,让他秘密督造,通江之上,我们将再添一利器。” 老宋正要说话,从外面走入一个身影。 萧婉儿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条。 她进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院子方向,有些奇怪。 “刚才那石大壮怎么风风火火的?” 诸葛无名和老宋齐齐摇头。 萧婉儿也没多问,走到桌前把纸条展开。 “消息来了。” 两人同时收了笑。 “郑三震要回州府了。”萧婉儿说,“江北叛军已经全部撤走,转战中原,通江防线这次暂时不需要了。” 屋里安静了两息。 老宋先开口:“那就是说……” “他这次彻底腾出手了。”诸葛无名的声音沉了下来,“没了北面的威胁,上次的兵败之仇,他定然会携雷霆之势在此卷土重来。” 三人对视。 “决战之日,快了。” 萧婉儿把纸条放在桌上:“陆沉那边……如何决断?” 诸葛无名看了看后堂的方向:“主公昨夜解决了一件要紧事,回来甚晚容他醒了再告诉他吧。” 然而此刻被几人等着去做决断的陆沉,一早却不得安宁。 “砰!” 房门被一脚踹开。 陆沉从被窝里弹了起来,差点滚下床。 门口站着个穿彩裙的姑娘,手里耍着一把匕首,后头跟着桃子和几个红巾贼。 唐小鱼。 “陆沉!你娃回来了也不来找我?”她一口蜀地腔调,大大咧咧走进屋。 她一屁股坐在唯一的椅子上,弯起一只脚踩在椅子边缘,匕首在指尖转得飞快。 “莫忘了,你还欠我一条命!别以为能抹得脱!” 她横着眼瞪陆沉,那架势倒是凶悍得很,就是...... 桃子在旁边轻轻咳了两声,凑过去碰了碰唐小鱼的胳膊,压低声音:“首领,你还穿着裙子。” 唐小鱼低头看了一眼。 萧婉儿给她挑的那条碧色绣花裙,配上翘着二郎腿耍匕首的姿势,属实有点不太雅观。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以前山里来山里去的野惯了,哪见过这么好看的裙子。 她赶忙把腿放了下来,正正经经坐好了。 但床上那人压根没反应。 陆沉已经翻了个身,被子蒙在脑袋上,呼噜声重新响了起来。 唐小鱼等了三息。 抖腿。 又等了三息。 抖得更厉害了。 她有些急躁,这姿势正经坐着浑身难受。 终于忍不了了,腾地站起来,一脚踩在床沿上,伸手直接把被子掀开。 “陆沉!听到没有!别装死!” 这一嗓子贴着耳朵喊的。 陆沉整个人从床上弹坐起来,双眼圆睁。 对上了唐小鱼那张凑在面前的脸。 他脑子嗡嗡作响。 连着好几天了,先是铁牛吵醒他,又有老宋拖他起来,再是这唐小鱼又一个踹门的。 还能不能让人睡个囫囵觉了? 但他看清来人之后,到嘴边的抱怨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位唐首领,比他还凶的山贼头子。当初在清平隘帮他火烧两万官兵那档子事,人情欠着呢。 陆沉盘腿坐起来,揉了把脸。 “唐首领,你这一大早找我何事啊?” 唐小鱼把匕首往腰间一插,凑近了两步,一脸严肃。 “我想起你怎么还我债了。” 陆沉下意识摸了摸贴身放着的两根簪子,还在。只要不是来抢钱的就行。 “你要我怎么还?” 唐小鱼干脆利落地吐出一句话: “帮我把我爹的山寨打下来。” 屋里安静了。 桃子在门边,面无表情。 陆沉觉得自己可能还没睡醒。 前有齐家二公子想造他亲爹的反,后有唐家女贼想端她亲爹的老窝。他陆沉到底遇到的都是些什么人? “敢问唐首领,”他清了清嗓子,“令尊……哪里人?” “恭州嘛。听我口音就晓得了。” “那他是哪个山头的?” 唐小鱼想了想,说:“恭州周围团转山,都是他的。” 陆沉愣了一下。周围团转山?这山名倒是头回听说。有点长。 “那这个……团转山,有多少人?” 唐小鱼歪着头认真想了一下,没想出来,扭头看桃子。 “桃子,好多人来着?” 桃子有些无奈地看着自家首领,叹了口气:“大概十万吧。” 陆沉笑了。 “哈哈。” 他拍了拍被子,摇着头笑。 “唐首领,大清早跟我开这种玩笑,你这幽默感见长啊。十万,哈哈哈哈——” 笑着笑着,他注意到唐小鱼和桃子的表情。 都没笑。 一个比一个认真。 陆沉的笑声卡住了。 “……真十万?” “对啊。”唐小鱼理所当然的样子。 陆沉沉默了好一会儿。 十万人的山寨。恭州哪个山头能装下十万人? 这他娘的不是山贼,这是土皇帝啊。 他在心里默默想着,而这位大姐大的亲爹,坐拥十万之众。 让他去打? 拿命陪你玩呢? “不是,唐首领,”陆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我这边随时都要被郑三震灭了,自身难保,我怎么帮你打你爹?” 唐小鱼觉得此言有理,低头想了想,两只手一拍。 “那简单嘛!我帮你打郑三震,你帮我拿下我爹——这哈公平了撒!” 陆沉张了张嘴。 这逻辑……好像也没毛病? 不对,哪里都有毛病。 “唐首领,你为什么要拿下你爹?” 唐小鱼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你别管。就问你帮不帮。” “这事总得有个前因后果吧?你爹对你不好?还是——” “帮,还是不帮?” 陆沉看着面前那双不带半点商量余地的眼睛,咽了口唾沫。 “帮。” 陆沉想着若不是眼前这把匕首的刀尖抵在了他喉咙上。 高低他也得反驳两句......再答应。 “这就对了嘛。”唐小鱼把匕首收了回去,脸上瞬间恢复了笑嘻嘻的模样。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朝门口走去,经过桃子身边时还扭头嘱咐了一句。 “桃子,回去把弟兄们操练起来,得练精神点儿,我到时候回去一定要把那......那歪婆娘给杀了!” 桃子似乎已经习惯了,应了一声摇摇头跟着出去。 唐小鱼跨出门槛时又回头看了陆沉一眼。 “陆沉,都是江湖中人,一言为定哈!” “......” 第127章 参苍 第127章参苍 “主公,叛军主力已全线东转,郑三震从通江撤兵已是迟早的事。若他再次卷土重来,将是一场彻底决战。” 诸葛无名手指在舆图上比划。 “他若集结全力,上次的教训只会让他变本加厉。依其脾性,这次不会再试探,而是数万大军,四县齐出的碾压。” 赵幼虎抱着胳膊站在一旁:“那就再守一次,上回都扛下来了。” “上回是他轻敌冒进,加上主公火烧清平隘两万大营断了士气,才被迫撤走。” 诸葛无名摇头:“一样的错误,郑三震定然不会再犯。” 老宋搓了搓手:“那我们退回清平隘死守?那地方易守难攻......” “那我们便再无北进的可能。”诸葛无名打断他。 “清平隘能挡住郑三震正面攻打,但这样我们将只能困在三县之地,清平隘稍有不慎,那更抵挡不住江州州府军的兵锋了。” 众人陷入沉思,现在形势危急,绝不能坐以待毙。 诸葛无名见状,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永新、临川、青阳、通远四县对我们形成东、西两侧的围困之势,目的便是要将我们困死在清平,而他们后面是......” 手指点在了一个标注着“参苍”的位置。 “参苍县。” 众人顺着他手指看过去。 参苍县地处临川、青阳之间,背靠江州府城。 从舆图上看,它的位置非常重要,正好卡在四县与江州府之间粮道上。 “郑三震围攻的前提是粮草充足。而他这四县的粮草、军械,都需要经参苍县,这是必经之地。 而清平,仅仅只有一条山间河谷与之相连,两侧皆是陡崖密林,入口狭窄,蛇虫密布,障雾弥漫。” “诸葛先生的意思是……”老宋问道。 诸葛无名的手指在参苍县的位置绕了一圈,又收了回去。 “若能经此道拿下参苍,断其粮道,这四县围攻之势便如无根之木,我们同时东西进发,先用计拿下两城,再谋夺剩余两县。” 诸葛无名有些迟疑,但还是说道:“若如此设想能成,那便可三线兵马归于一参苍县,与郑三震正面决战!” 赵幼虎眼睛一亮:“好主意啊!那还等什么,趁他还没回州府,我们先动手!” 诸葛无名没接话。他看了陆沉一眼,又看了看舆图。 “问题在于,参苍县我们无法抵达,若是无法拿下参苍县,一切都无法进行。” “参苍县有驻兵多少?”陆沉问。 “一万。” 屋子里安静了。 “那条河谷是唯一能走的路,两侧全是悬崖峭壁,密林覆盖,我们之中恐怕连兰仁的水鬼军也难以通过,况且他们还只有两千人马。 就算通过这条小道,面对参苍县一万守军居高临下,兰仁他们也拿不下一座严守之城。” 诸葛无名说到这里,语气已经带上了几分无奈。 “若走临川、青阳二县绕道,守军必然提前发现。防备森严......” 他摇了摇头。 “那片山林我早已派人探过,地形极其复杂,树木遮天,沟壑纵横,别说行军,普通人走半天都出不来。” 赵幼虎皱眉:“那就没办法了?”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陆沉想着,高大密林、山涧水道,恶劣环境。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等等。”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过来。 “若是真有人能从那片密林穿过去呢?” 诸葛无名愣了一下。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沙蛮儿!” 赵幼虎没反应过来:“谁?” 陆沉拍了一下桌子:“南诏一万人马常年在大沼泽里穿梭,密林、水道、烂泥地对他们来说应该轻车熟路!” 诸葛无名已经在舆图上开始比划了。 “若以南诏军从密林迂回至参苍县……”他沿着那片密林的标注位置画了一条弧线,落点恰好在参苍县城东面。 陆沉盯着地图,“若是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检测到宿主霸业岂可陷困龙之局,当以奇兵制胜!】 【任务发布:明修栈道,暗度参苍。】 【任务描述:正面迷惑敌人,自己与主力暗中绕至敌后,以奇谋夺取参苍县。】 【任务奖励:巨贾之助。】 【失败惩罚:抹杀。】 陆沉嘴角抽了一下。 他精神为之一振,看来这次方向是对的,否则这狗系统也不会发布这任务。 “就这么定了,”陆沉拍案而起说道,“正面迷惑、侧后奇袭!” 诸葛无名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舆图看了好一会儿。 “主公,还有一个难点。” “就算沙蛮儿的人到了城下,但也是轻装上阵,面对一万守军,攻城战他们不占优势,久攻不下必然让敌军反应过来。” 屋子里又安静了。 这条道既然自己能想到,敌军也能想到,只不过都觉得他们不可能过得去,这是机会也是困局......后面这步棋怎么落? 一万人摸到城下,城门紧闭,如之奈何?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萧婉儿开口了。 “或许真有办法。” 所有人转头看她。 “徐青青从江州城传回来一个消息。” 萧婉儿说道:“红缨的人在江州城里经营了大半年,青青在两个月前也已经混入城中,这段时间一直在刺探江州府内部的情况。” 她看向陆沉。 “她找到了一个可以利用的人。江州府粮仓的司仓参军,田粟。” 诸葛无名眼中逐渐明亮起来,此人或是关键! 萧婉儿继续说:“此人与郑家有私仇,而且他负责的正是江州粮草调配,从州府发往参苍县的军粮,都要经他手。” 诸葛无名已经明白了:“萧姑娘的意思是……借粮草运输的机会,赚开参苍县城门?” 萧婉儿点了点头。 诸葛无名转头看向陆沉,欣喜道:“主公此计成了!” “对了,有什么办法,先把我弄进参苍县?”陆沉有些无奈的看着众人。 “主公,如今形势危急,你不可亲自冒险啊!” “对啊少寨主,你坐镇后方便可,这去参苍县定然危险!”老宋也应和道。 陆沉也很无奈,这狗系统要自己跟着绕路,总不能自己跟着沙蛮儿一万人马一起偷摸过去吧?自己这小身板。 “我必须得去一趟,你们不必再劝了!” “......” 江州城。 徐青青在此已经待了两月,平日里身份是布庄里的......闲人。 布庄老板娘正是红缨的师妹,原本她是想帮帮忙的,但她只会舞刀弄剑的,对量体裁衣的一窍不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7章参苍(第2/2页) 眼看着凶神恶煞模样赶走了不少客人,布庄老板娘无奈的只能让自己师姐消停消停,在后院歇着便是。而在夜里,徐青青便在夜深人静之后打探消息。 红缨在江州城里的有几处落脚点,她所在的布庄靠近城中大人物的府院,正适合她打探一些核心之事。 而郑府也正是她重点探察对象。 起初是萧婉儿交代的任务,摸清郑三震传回书信的反应,以及郑府中其他人的行踪。 于是她注意到一件事。 每隔几天,郑府后门就会在深夜开一次,出来两三个小厮模样的人,抬着一个布袋上了个马车,从后巷一路往城南而去。 正值宵禁时辰,巡逻府兵看见是郑公子的人,二话不说就放行。 徐青青跟上那辆马车,跟到了城南一处院落后门,小厮抬着东西进入,但门外把守森严,徐青青很难进入其内。 跟踪了好几次,终于有一次让她见着了一些端倪。 小厮们把马车停下,从上面抬下来一个布袋,没捆绑严实,里面的“东西”掉了出来。 徐青青在二十步外的巷子中阴影里,紧握剑柄。 布袋里是个女子。 身上衣裳凌乱,遍体青紫,陷入了昏迷之中。 小厮们连忙捆好布袋,抬进院子之中。 “这个月第三个了吧?” “嘘!被管事听见,看他不扒了你的皮。” “怕什么,这些女的又出不去了。” “嘿嘿,可惜我们没机会享用。” 说笑声渐渐远去了。 徐青青趴在灌木后面,一动没动。 她咬着牙,右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剑柄,手背上的青筋鼓了起来。 两个小厮架着车在巷口调转方向,就在二十步外,她只需要三个呼吸就能追上去,一剑一个。 但她没动。 杀了这两个人,郑府明天就会知道有人盯上了这里。 到时候定然更森严。 徐青青牙关咬得咯咯响,一口气憋在胸腔里上上下下,见马车已经走远才松开手。 此后半个月,她又跟了几次。 有一次马车并非进入此处,而是径直出了城外。 说明这次的女子死了。 那天晚上,徐青青回到住处,在黑暗中坐了一整夜。 她想过很多次冲进郑府杀了郑昀。 但她现在只能继续忍耐。 直到某天夜里,在巷子里救下了一个烂醉如泥、嘴里骂着郑三震的中年男人。 徐青青等收到了萧婉儿的回信,也就是在救下田粟两日后。 深夜,子时过半。 布庄附近,一条窄巷尽头一户院子。 徐青青四顾无人,便从墙头翻了进去,落地时悄无声息,没发出声响。 毕竟是有品的官,院子不大但打理的还算精致。 下人都已睡下,只有正房亮着一盏豆大的油灯,窗户纸上映出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靠着,都没睡。 她走到门前,叩了一下。 里面一阵慌乱。 “谁!”田粟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带着颤抖。 旁边他妻子的声音更紧张:“老爷……” “我。” 徐青青把声音压得很低,跟上回巷子里一样的声音。 门内安静了两息。 田粟听出来了。他赶紧拉住妻子的手拍了拍,轻声说了句“没事”,然后拉开门。 田粟探出半个脑袋,看见门口蒙面的黑衣身影,赶忙开门走出来,跨出门槛,顺手把身后的门带上。 他弯下腰行礼。 “女侠,不知找我有何事?” 徐青青站在院中,沉默了几息。 田粟的腰还弯着,视线落在地上的青石板缝隙里。他不敢抬头。 七天前巷子里他求了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回来之后夜夜辗转,半是盼着半是怕着,怕听到最坏的消息。 “田大人。” 徐青青开口了。声音还是很低沉。 田粟的身子抖了一下。 “你女儿的事。” 田粟猛地抬头。 “郑昀那天晚上把她带走之后……也许被带去了一个地方囚禁着……” 院子里的风把墙角的落叶吹得沙沙响。 田粟跪了下去。 他双膝砸在地上,双手撑着青石板,整个人蜷缩起来,肩膀剧烈地颤抖。 但他没出声,无声的哭着。 牙齿咬着下嘴唇,咬出血来都没松开。 徐青青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 时间过了许久,田粟渐渐平复了心情。 他用袖子把脸上的东西胡乱抹了一遍,从地上撑了起来。 他站直身子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眼睛是红的,眼眶下面全是泪痕,但瞳孔里头那层东西变了。 “女侠。不管如何,我都想知道我女儿是否还活着!” 他的声音沙哑故意压低道:“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你既然来查这些,必然是郑家的敌人,我可以帮你们。” 徐青清没否认。 田粟把背挺直了。 “我田粟一条命豁出去了,我管着江州府粮仓调度,每月军粮南运的路线、时间、车数,我全清楚。” 他盯着徐青青的眼睛。 “女侠,我只求帮我找到我女儿的下落。哪怕拼上我这条命,我也绝不含糊。” 徐青青看了他半晌,她开口了。 “能不能在运粮队里混入两人?” 田粟一愣。 “啊?混进运粮队?” “对。两个人,让他们跟着进入参苍县便可。” 运粮队从江州府出发,途经参苍县后继续南下。押运的人每次几千号人,当差的苦力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他点头:“可以。” 徐青青抬头看他。 “民夫名册我负责出具,到时候我多准备两份,找我信得过的人接应他们,不会有人查出异常。” 徐青青点点头。 “我们会帮你找到你女儿!” “万分感激!” 田粟把袖子理了理,弯腰朝她一揖。 徐青清转身翻墙而去,黑衣的影子消失在夜色里。 田粟站在院子里,独自站了很久。 然后他推门进屋,在妻子询问的目光中坐到床边,把灯吹灭了。 黑暗中,他妻子的手摸过来,握住了他的。 “老爷……” “没事。” “小筱她……” “会回来的。” 田粟握紧妻子的手,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第128章 运粮 第128章运粮 永新县城门外,尘土飞扬。 从参苍县出发的运粮队浩浩荡荡两千余人,一辆辆满载粮袋的运粮车排成长龙,终于在午时抵达永新县。 守城参将,四十来岁,满脸横肉,带着几个副将亲自下来交割。 他翻了翻押运的粮袋,神情就变得不满起来。 “怎么才一周的量?” 运粮官从马上跳下来,笑呵呵拱手:“孟将军,上头定下来的数,小人也没法子。” 孟参将往运粮官肩上一提,怒目瞪视道:“以前都是半月一拨,怎么就变了?还是你们自己吃了?” 运粮官擦了把汗,凑近了压声道:“将军息怒啊,您有所不知,节度使大人马上就要从通江回州府了。后面的布署,得等大人决断后再定啊。” 孟参将神情才缓和,放下提着得运粮官。 节度使要回来了。 那意味着接下来就是对南边那帮山贼动手的时候快到了。 既然要重新排兵布阵,粮草调配是多是少,确实得先听命令。 “行吧。”孟参将朝身后一挥手,“立马交割!” 士兵们上前开始卸粮搬运,运粮官站在一旁,面上笑呵呵的,心里却一直骂这姓孟的。 这四县参军自己都有接触,就属这姓孟的最他娘的凶恶。 交割完毕,运粮队原地歇了小半个时辰,便重新集结出发。 两千人的队伍走时轻快很多,板车轮子碾过官道,吱吱呀呀响个不停。 出了永新地界约莫七八里地,前头岔路口,运粮官忽然勒住了马。 “停一下。” 辅官跟上来:“大人,可有什么情况?” 运粮官捂着肚子,龇牙咧嘴的样子:“不行了,闹肚子,你们原地等我片刻。” 辅官看了看四周,荒郊野岭的,也没什么好说的,点了点头。 运粮官下了马,扫了一眼队伍,随手朝最近的两个民夫一指:“你!你!跟我来,帮我守着点。” 两个民夫相视看了一眼,赶忙放下手里的绳子跟了上去。 三人钻进了路边的树林。 走了约莫二十步,运粮官停下脚步,手从肚子上挪开了。 哪有什么闹肚子,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 他左右看了看,按田司仓所吩咐的,应该就是这个位置才对。 四下林中一片安静,树缝间的光线晃动,有种眩晕感。 突然,林子里窸窸窣窣,灌木丛后面猛地站起两个人影。 一壮一瘦。 壮的那个,宽肩厚背,站在那跟一堵墙似的,把后头的光都挡了个严实。 瘦的那个倒还正常些,个头差不多就是单薄了点,不过举止显得怪异,他瘸着腿身子扭曲。 “嘶,麻了,麻了,哎哟......” 逆光看不清脸,运粮官被突然出现的二人吓了一跳。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按上了腰间短刀。 “什么人!” 身旁两个民夫也紧张起来,攥紧了拳头。 “大人!大人别动手!” 瘦的那个赶紧从灌木后头蹿出来,连连摆手。 他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小的是我叔的远房侄子!自己人!自己人啊!” 运粮官眉头一拧。 啥玩意? “你叔谁?” 对面那人一拍脑门,嘴比脑子快:“哎呀,脑子也蹲麻了,我叔就是田粟田大人呐!” 运粮官松了口气,手从刀柄上挪开。 田司仓提前打过招呼的,说有两个远房侄子要跟进他们的运粮队去参苍县办事。 至于办什么事,田司仓没说,他做为下属的自然是不会多问,这种一看便是见不得人的勾当,自己一个小小运粮官,照办就是了。 “你就是田大人说的那个……陈什么来着?” “陈路啊,大人。”回话的正是陆沉。 他从灌木后面走出来,拍了拍身上的枯叶,朝运粮官堆出一脸笑。 铁牛也跟着走了出来,站在运粮官面前,光线挡得更严实了。 运粮官的目光在铁牛身上多停了两息。 这体格,远房侄子?田司仓那小身板,他家能出这号人物? 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他便没再深究。 “大人,这是我弟,陈铁牛。”陆沉补了一句。 “对对对,就是你俩。” 运粮官点头,随即转身冲两个民夫说,“你们就在此处等着,等我们走远了,你们自己寻路回去。” 两个民夫点点头,利索地把身上的外衫脱了下来,递给陆沉和铁牛。 陆沉接过衣裳抖开一看,大小合适。 再看铁牛那件,也是宽大的号,穿上去也很合身。 这两个民夫的身形,一个跟自己差不多,一个虽不及铁牛,但也壮实,看来是提前安排好的人。 换好衣服,运粮官领着二人往队伍方向走。 他一边走一边低声交代:“你们拿好身份文书,等下混进队伍,别乱说话别惹事。 按田大人的意思,到了参苍县城门,你们自行离开便是,若是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我可保不了你们。” “是,大人。”陆沉笑着点头,顺手往运粮官手里塞了一块银子。 运粮官手指捏了捏,分量不轻。他表情更和善了。 “田大人的侄子,我自然会照顾一二。路上你们若遇到什么问题,找我便是。” “那就太感谢大人了。” 三人回到队伍边上,运粮官朝后面一挥手。陆沉拽着铁牛低头钻进了队伍中段。 运粮队征调的全是各县民夫,谁也不认得谁。两个生面孔往里一塞,连看都不会被多看两眼。 运粮官翻身上马,一声令下,队伍重新启动。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铁牛凑到陆沉耳边。 “少寨主——” 陆沉回头瞪他,四顾左右。 “给你说了多少遍了,出门在外叫哥,别暴露了!” 铁牛赶忙改口:“哥。” “什么事?” “我饿了。” “忍着。” 又走了一刻钟。 “哥。” “又怎么了?” “还是很饿啊。” 陆沉没搭理他。 再走了一刻钟,铁牛脸都垮了,这哪受得了。 陆沉咬着后槽牙,低声道:“你从出发之前不是带了许多吃的吗?” “这都蹲半天了,早就吃完了。” “吃了才半天?” “往日都没这么久啊。” 陆沉说着说着,感觉自己也饿了,两个人从清平县出发,绕过永新县抵达这个接头点,确实剩不下什么吃的了。 但他好歹还撑得住,铁牛那身板,消耗是普通人的两三倍。 “再等等,这种队伍到了饭点会开锅的。” 铁牛不吭声了,但每走一步,肚子就跟着咕噜一声,声音大得前后几个民夫都侧目。 陆沉一阵嫌弃的看着铁牛,早知你耗油这么高,若不是带女子在这不方便,就带梦娘出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8章运粮(第2/2页) 终于,又捱了一个时辰,日头偏西。 前头传来口令,原地扎营造饭。 铁牛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运粮队的伙夫们手脚麻利,十多口大铁锅一字排开,劈柴生火熬米汤。 米汤也就比白水粘稠那么一点,飘着几粒碎米,里面有点肉末比大海捞针还难找。 但铁牛不嫌弃。 他抢在第一批打饭,捧着碗一口气灌了下去。然后又去排了一次。 再去排了一次。 第四次的时候,旁边那口锅跟前排队的十来个民夫终于坐不住了。 “哎哎哎!你这莽子是不是打了好几碗了?” 一个精瘦的中年汉子指着铁牛嚷起来。 铁牛端着碗,嘴边还挂着米汤,眨巴眨巴眼。 “怎么了?” “怎么了?你他娘的一个人喝好几碗了!我们这边还有好些人没吃上呢!” 旁边几个人跟着帮腔:“就是!这么大个子也不能这么吃法!一个人顶我们三四个了!” 铁牛往后看了一眼锅里,还有小半锅。 “不是还有吗?” “有你大爷!等下还有后面的人要吃呢,就顾着你自己呢!” 铁牛皱了皱眉,摸了摸肚子,确实还没饱。 眼看铁牛那张脸开始不太好看了,陆沉从后面挤过来,拽住铁牛胳膊就把人拉到一边,转过身冲那帮人赔着笑。 “各位哥哥消消气,消消气,我兄弟饭量大,不懂事,得罪了。” 精瘦汉子上下打量了陆沉一眼,哼了一声:“光说好听话有屁用!他多喝的那些,我们怎么办?” 另一个矮胖的也跟着起哄:“去找运粮官评评理!凭什么他一个人吃这么多!大伙儿都是征调的,凭什么你们就多吃些?” 陆沉看了眼这帮人。 七嘴八舌的有十来个,剩下的纯属跟风看热闹。 他把铁牛按住,笑道:“哥几个别气,这样吧,今天多喝的这些,算我们的不是。 这大铁锅和粮食,接下来我兄弟俩多拉一些,怎么样?” 精瘦汉子一愣。 运粮队里最苦的活就是拉车,一辆满载的板车加上大铁锅和米袋,少说也有几百斤,平时得五六个人轮着拉。 “你俩拉得动?” 陆沉拍了拍铁牛的肩膀:“我这兄弟别的本事没有,力气管够。” 铁牛点头,顺手把碗里最后一口米汤倒进嘴里。 精瘦汉子跟旁边几个人对了对眼神。能白捡这便宜,谁不乐意?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后面到参苍县的路,这重物车归你俩拉。要是半道上撂了挑子,可别怪我们不客气。” “放心。”陆沉拱拱手。 那帮人散了,该吃吃该喝喝去了。 铁牛还想再去盛一碗,被陆沉一把薅住后领。 “够了。” “可......” “先忍着,别闹事儿。” 铁牛委屈地舔了舔碗沿,没再说话。 队伍继续启程。 铁牛一个人拉着车,双手攥着车把,载满粮袋和大铁锅的车子被他拽着走,速度竟然跟正常几人拉的差不多。 旁边的几个民夫彻底看傻了。 陆沉坐在车尾处,一条腿悬在车板外头晃荡,一条腿踩在板上,背靠着米袋,倒是有些惬意。 铁牛拉了一阵,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开口问道:“哥,刚才为什么不收拾那帮人?又不是打不过。” 陆沉睁开一只眼:“铁牛,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出来不能惹事儿,我们现在已经不是以前的山贼了。” 铁牛想了想:“可我们就是山贼啊,打不过就抢呗。” “然后呢?” “然后抢不给,我们就绑了。” “再然后呢?” “再然后……”铁牛挠了挠后脑勺,“再然后就把他地儿占了。” “......”陆沉瞥了这憨子一眼,感觉他在内涵自己,但没有证据。 他苦口婆心道:“铁牛,你看看,我们现在这样子,就是因为当初你暴揍王腾那一下子,让我们走上了犯罪的道路。” “啊?” “你那一拳头下去,直接导致我们惹上了太平县县令,我被通缉了好几个月。 后来还不得不打了太平县,你铁牛做事情就是冲动。不像我,做事冷静,不惹事,与人和善!” 铁牛嘿嘿笑了两声。 “所以这次听话,别惹事。我们就两个人,混进参苍县等大军来就行。能苟就苟,别出风头。” “知道了,哥。” 队伍一路向北,途经临川县地界时没有进城。 运粮队去永新之前已经把临川那份送过了,临川县守军远远瞧见运粮队的旗号,城头上看了两眼,也不阻拦,直接放行了事。 陆沉缩在车上,从缝隙里往临川城墙上扫了几眼。城头巡逻的士兵不多,十来个人稀稀拉拉地走着。 时辰渐晚,运粮队找了处空旷的荒地上扎营。 民夫们把板车侧立起来围成一圈,防止夜里有野兽闯进来。 陆沉帮着铁牛把车安好,两人找了个位置,枕在米袋上仰面躺下。 头顶的夜空很明亮,星辰铺了满天。 风从西面吹过来,裹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 陆沉枕着胳膊,望着漫天星辰出神。 只有一周时间。 运粮队再走一天就到参苍县了,他和铁牛混进城之后,找到落脚的地方猫着等沙蛮儿七日后抵达。 等沙蛮儿的一万南诏兵穿过那片密林抵达城外。 诸葛无名那边的正面攻势把郑三震的注意力拖住。 所有的一切都要在一周之后见分晓。 就是不知郑三震到底回没回州府。若他还在通江磨蹭,这边倒还能多喘几口气。可若他已经回了—— “哥。” “嗯?” “我饿了。” 陆沉沉默了两息。 “你上辈子怎么死的?” “我哪里知道啊,你能看得出来?” “我看你上辈子是饿死的,饿死鬼。” 铁牛的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中气十足,在安静的夜里传出去老远。旁边睡着的几个民夫翻了个身,嘟囔了两句。 陆沉伸手往怀里摸了摸,掏出一块压得硬邦邦的饼子。 这是从清平县出来时揣的最后一块干粮,他本打算留着自己吃的。 “就剩这一块了,你省着点。” 他把饼子递了过去。 铁牛接过去啃了起来,硬得咯牙但看铁牛嚼起来很香。 走之前,他执意要只身前往参苍县,众人极力阻拦。 诸葛无名见陆沉如此坚决,才松口道:“这江州府极少见过主公本人,倒是可行。” 陆沉又想起萧婉儿在他走之前说的话。 “这次又是你亲自去?” “嗯,我得去,不然这事儿完成不了。” 陆沉掐掉自己的念头,不再多想。 在铁牛的呼噜声中,慢慢也沉入了黑暗里。 第129章 改道 第129章改道 天还没亮透,运粮队就收拾好继续出发了。 歇息时间肯定不够,但民夫们不敢有什么怨言,况且都想着急着回去,可以好好歇息几日。 陆沉也没睡实,按照走之前萧婉儿给的消息,参苍城内红缨的落脚点是一家卖豆腐的铺子。 希望不要出现什么变故...... 这回任务决定生死存亡,很难让他不万分小心,若是暴露,那直接就人没了。 一路无话。 运粮队的速度比昨天更快了几分,民夫们也想早点到达。 官道上偶尔能见到零星的行人和商队,越往北走人越少。 午后过了一座石桥,地势渐渐开阔起来。 铁牛还在拉车,一个人拽着满载的板车走得甚是轻松,周围几个民夫从最初的惊讶变成了麻木,现在已经习惯了这人有一把好力气。 “哥,这进了城咱们就可以吃到肉了吧?” “可以可以。” 临近傍晚,天色转暗。 远处的轮廓渐渐清晰,一座大城横在前方平原尽头,城墙高耸,墙头旌旗满布,隐约能看到巡逻士兵的身影在垛口间移动。 参苍县。 陆沉从跳下车来,跟着队伍往前走,边走边打量。 城门前排着几队等候进城的人,但数量不多。 城头上的防守比他预想中还要严密,光目力所及的这段城墙上,每隔五步就站一个人,盔甲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往县城西南侧看去,连绵的山脉在渐暗的天色下黑压压一片,像一堵没有尽头的墙。 而那堵“黑墙”之间,有道窄窄的缺口,光从缺口中透过来一些,隐约还能看到雾气。 那应该就是通往清平县的河谷。 沙蛮儿的人马,还有六天就要从那片密林绕出来,抵达这座城下。 陆沉收回目光,再看参苍县城墙。据红缨的消息,这里有一万守军。 城门前还设了拒马,这里是江州腹地最核心的军事重镇,扼守江州南北间的咽喉要道。 前面队伍停了下来。骑马在前的运粮官和辅官已经翻身下马,跑到城门口去了。 陆沉踮着脚张望着,运粮官正在跟守门的军官交涉,距离太远听不清说什么,只看到他点头哈腰了好一阵子。 等了约莫一刻钟,城门口依旧没有放行。 守城的士兵反倒是往参苍县城里走去了,嘭一声,那扇厚重的大门合拢了。 队伍里开始有人嘀咕。 “怎么回事?不让进?” “门都关了?” “这他娘的赶了一天路,不让进城?” 嘈杂声从前往后传,两千人的队伍里议论纷纷,却不知发生了什么。 运粮官从城门口骑马返回,脸色不太好看。 他扯着嗓子喊了几声,让辅官把人压住。 接着,一名辅官骑马从前面飞奔而来,一路喊着:“传令!全队改道!前往江州府运粮!不可慌乱!从城外绕过去!” 陆沉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改道? “哥,这是怎么回事?”铁牛放下车把,转过头来。 “我也不知道。”陆沉压低声音,“看来进不了城了,等下去问问运粮官。” 他心里已经在骂娘了。 好端端的,离城门就差几百步,怎么突然不让进了? 队伍重新整顿好,掉了个头,沿着城外往北继续行进。 直到参苍县越来越远,队伍才在官道旁一处平坦地带停了下来。 运粮官下令原地歇脚。 陆沉则拉着铁牛,趁这工夫往前面走去。 运粮官正下了马,跟几个副手低声说着什么,脸色很难看。 陆沉凑上去,运粮官见到他俩,突然一拍脑门。 “哎呀!是你俩兄弟啊。” 他赶紧把两人拉到路边一棵树后头。 “差点把你俩忘了。” 陆沉赔着笑:“大人,这到底怎么了?咋还改道了呢?” 运粮官叹了口气,左右看了看,压着声说:“刚才守军说,城中大人下了令,让我们直接前往州府运粮。 也不知上头出了什么变故,州府那边最近一直押着粮草不放,参苍县的存粮运往四县后也吃紧了,便让我们去州府等着放粮。” “那我们还进得了参苍县吗?” 运粮官摇头:“这会肯定是进不了了,城门都关了,守军也不让我们进去。” 陆沉心里一沉。 “不过你们也别急。”运粮官又压低了几分,这两人是田司仓侄子,他自然也不能过于怠慢。 “咱们去州府运了粮,肯定要回参苍的。不过两三日耽搁罢了。等回来的时候,我把你们带进去就是。” 陆沉点点头,拱了拱手:“那就劳烦大人了。” “田大人的侄子,我自然照看着。”运粮官拍拍他肩膀,转身去忙了。 陆沉带着铁牛退回队伍中段,找了个角落蹲下。 铁牛蹲在他旁边:“哥,我们怎么办?” “现在进不来城,就联系不上城里的人了。” 陆沉搓了搓脸,现在思绪也是乱糟糟的,一切都被打乱了。 “只能跟着队伍走,去一趟州府再说。” 他心里想着,若真只耽搁两三日,倒也是来得及的。 “走之前萧婉儿只给我说了参苍县红缨落脚的位置,江州城那边,徐青青到底藏在哪就不知了。” 先不说能不能进,就算进了江州城又怎样?茫茫大城近百万人口,他上哪找人去? 似乎是运粮官也感到事情不太对劲了。 平日里参苍县从未断过粮,今日这番做派,必是上面出了事。 他不敢耽搁,下令连夜赶路。 两千人的队伍点了火把,趁着月色往北边走。 期间只停了不到两个时辰让人稍作歇息。 陆沉缩在板车上多打了会盹,路上磕磕碰碰的,也睡得不太踏实。 离他们出发已经两日了,队伍继续加快脚步赶路,经过这几日消耗,他们带的粮食越来越少,走得倒是越来越快。 一直到第三日午时,队伍转过一道弯路,眼前豁然开阔。 江州城到了。 陆沉从车上跳了下来,往前看了一眼。 这江州城的城墙,犹如一条横亘在大地上的黑龙,从视线右侧的山脚一直延伸到左侧的远方,看不到尽头。 城门至少十二三丈高,门洞里黑沉沉的,应该是城墙很厚实,来往百姓络绎不绝。 城墙上的箭楼更是高耸,看着应该是三层箭楼,城头上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密密麻麻。 而城墙前,则是数丈宽的护城河。 铁牛也愣了。 “哥……这城咋这么大……” 陆沉静静的看着,他见过不少县城,但眼前这座也就只有洪州城能与之相比了。 这是江州府城,郑三震的根基所在。 但他们此行不是入城,陆沉这才意识到,他们此行的粮仓没在城中,而是在城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9章改道(第2/2页) 运粮队绕过东城门,往北走,走了足足又走了一个时辰才绕过江州城。 陆沉不知他们此行去哪,但看着身后巨城越来越远,心也越来越沉重。 他二人跟着队伍走着,盯着前面运粮官的马尾巴,压低声音对旁边的铁牛说:“不对劲。” “哥,啥不对劲?” 陆沉转了转头,往身后的城门方向看去,这北城门倒是开着,门口站着的全是兵卒,但百姓却一个都没有。 “东门的百姓络绎不绝,为何这北城门大白天无人进出?” “铁牛,等下跟紧我。等下往前走些,到队伍前面去。盯住那几个骑马的运粮官。” “哥,这是为何?” “若有变故,我们夺马就跑。” 铁牛点了点头,虽不知具体出了什么事,但跟着少寨主这么久,他说什么自己都会照做。 两人加快脚步超过前面的民夫,从队伍中间一路挤到了前头。铁牛拉着那辆车倒是轻快。 陆沉走在运粮官马屁股后面不到三步远,铁牛跟在他身侧。 江州城的轮廓在身后渐渐远去,道路宽阔,路面平坦。 走了约莫一刻钟,走在前方的陆沉透过马屁股往前看,便看见前方尘土飞扬。 运粮官勒马停住。队伍跟着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到了前面的动静,大股烟尘从北面官道卷过来,越来越近,地面传来闷雷般的震动。 很多马蹄声进发。 运粮官脸色都变了,他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旁边的副手,往前跑上几步。 那支兵马的前锋已经出现在视野里了,并列着气势威武的骑兵,身着铠甲,长枪如林。 后面看不见尽头,军旗在烟尘中翻涌,上面绣着一个硕大的“郑”字。 陆沉把头藏在马尾后面,心跳猛烈跳动起来。 这是州府精锐?郑三震在里面? 前锋骑兵已经到了跟前,领头一将军勒马停住,扫了一眼挡在路上的运粮队。 “你们是何人!竟敢阻我大军的道!” 运粮官腿一软,扑通跪了下去。 “将军!小的不敢呐!小的是江州运粮官,奉命前往江州仓运粮啊!” 那将军居高临下看着他。 “我乃赵勇!尔等速速让开!” 赵勇。 陆沉脑子里咯噔响了一下。 这名字可太熟悉了,此前太平县就是这个赵勇作为先锋领的五千人来打他们。 后来被诸葛无名设伏火攻击退,应该认不出来自己吧? “是是是!我们马上让!马上让!” 运粮官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回队伍,扯着嗓子喊:“都让开!把车推到路边去!快!快!” 两千民夫手忙脚乱地把运粮车往道路两侧推,板车轮子碾过路边的泥地,给郑三震的大军腾出了一条宽敞的通道来。 陆沉缩在一辆板车后面,从车木板缝隙里往外看。 大军从面前鱼贯而过。 打头的骑兵至少数千骑,个个甲胄鲜明,战马膘肥体壮。 后面跟着的步卒更多,数不过来多少人了。 兵器擦得锃亮,队列整齐,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甲片碰撞的声音。 队伍中央有一辆马车。 四周围了一圈护卫,人人手持长戟,目不斜视。 陆沉看着那辆马车从面前经过,心提到了嗓子眼。 郑三震就在里面? 正当他以为这群府兵就这么过去的时候...... “停下。” 马车里传出一个声音,声音浑厚威严。 整支队伍立马停住。 陆沉的呼吸也跟着屏住了。 一个文士打扮的人从队伍中骑马走出来,到了马车跟前,侧身附耳凑近车窗。 车里面那人低声说了几句,文士听完点了点头。 然后他直起身子,扫视着道路两边蹲着的两千民夫。 目光来回走了几遍。 陆沉把头埋得更低了,不与这人对视上。 文士看了好一阵子,转头对一旁的赵勇说道:“赵将军,让这些人换上军中甲胄。” 赵勇愣了一下:“军师,这是为何?” “节度使大人的意思。”文士面无表情,“照办。” “是!冯军师!” 陆沉后背的冷汗直冒,那马车里坐的……果然是郑三震。 运粮官从人堆里钻出来,腿还在抖,硬着头皮走上前去。 “大……大大……大人,我……我等还得去运粮……” 冯闰年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只盯着眼前的两千民夫。 “不必了。江州仓没粮了,都在城里。” 运粮官一张嘴张得老大。 冯闰年又说:“你等随我们前往江州城中运粮便是。” “啊?” 运粮官的脸已经白了。 他是个小人物,在运粮队里混了七八年,从没遇到过这种事。两千个运粮的民夫,为何要让他们穿甲啊? 但这些话他一个字也不敢问。 冯闰年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赵勇已经开始吩咐士兵脱下甲胄给这群民夫换上了。 陆沉蹲在板车后面,听着前面的动静,脑子转得飞快。 江州仓也没有粮草了,让两千民夫穿上甲胄进城运粮? 这什么操作? 陆沉回头看了铁牛一眼。 铁牛也在看他,表情茫然,又瞥了眼运粮官的马给陆沉示意。 但陆沉最终摇了摇头,这几万大军搁着摆着呢,根本跑不掉,只能庆幸郑三震不认识自己,没想到自己这个山贼头子混进了他的队伍之中。 两千民夫被赶到了大军最前面,士兵脱下的甲胄堆成了一座小山,赵勇骑马在甲胄旁吼道。 “都给我穿上!谁不穿以军法处之,就地格杀勿论!” 一时间场面极其混乱。 大部分民夫一辈子没摸过铠甲,抱着那堆铁片子不知该从哪下手。 铁牛已经拿到了一套,挑的最大的,套上去也绷得紧。 陆沉也接过一副,是一副精铁甲胄,心里想着,这不愧是州府精锐,这装备就是精良。 穿戴整齐后,陆沉又把头盔压低了些。 他现在看起来跟周围这些民夫一样,临时征调的杂兵,甲胄不合身,站没站相。 民夫仍然拉上各自负责的运粮车,重新集结。 两千“新兵”走在最前面,身后赵勇骑着马来回巡视,并催促着民夫们快速前进。 方向正是他们此前经过的江州城北门。 陆沉跟着队伍走着,目光落在前方越来越近的城墙。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时日。 还剩五日。 五日后,沙蛮儿的一万南诏精锐会抵达参苍县城外。 而他,现在正被郑三震裹挟着即将进江州城。 真他娘的离谱...... 第130章 瓮城 第130章瓮城 往回走的路上,陆沉跟铁牛磨蹭在队伍最末尾。 铁牛甲胄绷得紧,走两步就扯一下腰侧的铁片,像给熊穿了个肚兜。 “哥,咱进了江州城,是不是就能吃上肉了?” 陆沉翻了个白眼:“你就知道吃,进城恐怕没那么容易。” “啊?那要我们跟着做什么。” 陆沉压低声音道:“这郑三震可不是什么好人,让咱们穿甲走在前头,总觉得他在打什么主意。” “什么主意?” “现在还不清楚,但太不同寻常了。” 话还没说完,赵勇又从队伍侧面骑马游荡过来了,狠戾的目光扫视着这群“新兵”。 陆沉赶紧低头,把头盔压了压,步子也跟着加快了半拍。 赵勇目光扫过去,在铁牛身上停留了一息,这块头比自己的都壮,也不多想便驱马往前去了。 陆沉松了口气。 这郑三震让两千民夫换上甲胄走在最前面,到底图什么? 这是要迷惑谁? 想不通。 他只知一件事,被裹挟进了这支队伍,不是什么好事。 在赵勇反复催促下,队伍加速前行。 北城门越来越近,城墙上的旗帜在暮色中猎猎翻动。 城门外,一名守城将领率着几十号人已经列队等候。 那将领三十出头,身形精瘦,他站在城门前的空地上,弯腰冲马车方向低头致礼,身后几十名亲兵也齐刷刷低头。 队伍中央的马车缓缓行至最前。 “末将周仁,恭迎节度使大人凯旋!” 周仁的声音洪亮,但陆沉站得远,看不太清。 全场安静下来,马车里也没动静,郑三震并没有开口回应。 冯闰年催马上前,居高临下看着跪在地上的周仁:“怎么就你一个?李章平与康伯年呢?为何不亲自前来迎接节度使?” 周仁抬起头:“冯军师,末将已派人通知了二位大人,但二位说忙于粮草筹措之事,实在无法抽身。” 冯闰年冷哼了一声:“是来不了,还是不想来?” “这……末将确实就不知了。” 马车里始终没有声音传出。 冯闰年看了眼周仁身后护城河上高悬的吊桥,眉头一拧。 “还不速速放下吊桥?节度使大人还要在城外等着不成?” “是是是!”周仁爬起来,转身冲城头挥手。 吊桥的铁链哗啦啦响动,厚重的桥面缓缓落下,砸在护城河两侧的石墩上,扬起一片尘土。 周仁回过身,目光在两千“甲兵”身上扫了一圈,问道:“冯军师,这些将士怎么还推着运粮车?” 冯闰年厉声道:“你还问,江州仓无粮你不知?这些将士自然是入城运粮的,你有什么资格盘问?” 周仁眼珠子转了转:“无不妥,是末将逾越了。这最近南边五县驻军粮草消耗巨大,末将也找了李大人多次要粮,一直得不到答复,确实难以为继啊。” 陆沉在队伍最后听着这番对话,这做戏也不能真一些。 你一个守北门的将领,怎么知晓粮草情况?这话是谁告诉你的呢?是扰乱军心还是故意放出? 这守将也有问题,郑三震不会真上当吧? 冯闰年似乎也并未觉察不妥,也没接话茬,而是转身走至马车前。 他拱手道:“大人,您先行一步入城,我与赵将军前往西郊大营安顿将士。” 马车帘子依然没动。 冯闰年却像听到了回应,点了点头,拨马离开。 赵勇带着骑兵与大队步卒从队伍中分出,朝西面的官道行去,几万大军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只剩一队护卫留下拱卫马车,以及两千推着运粮车的民夫,跟在马车后面,缓缓过桥。 陆沉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周仁目送几万大军开拔离开。 他便率领士兵过桥,远远的走在他们后面,似乎并没有跟上来的意思。 陆沉眉头皱起来。 “铁牛,慢点走。” 铁牛放慢脚步:“哥?” “那守将有问题,没跟我们进城。” 铁牛不太明白:“那又怎样?” 陆沉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过了吊桥,前面便是城门。走在门洞里看不清洞口外的情况。 直到出了门洞,才看清外面是一块方形的空地,四面都是高墙,正前方还有一道内城门。 瓮城。 陆沉脚步顿住了。 他抬头往上看,四面城墙顶上空无一人。 但那些密密麻麻的垛口,在头顶上像一排张开的嘴。 马车已经驶入了瓮城正中。 两千人推着运粮车鱼贯而入,吱吱呀呀的车轮声在封闭的空间里被放大了数倍。 陆沉猛地抓住铁牛的胳膊。 “停!” 铁牛身躯一顿。 “哥?” 话音未落。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城门关了。 那扇几千斤重的铁木大门轰然合拢,整个瓮城都跟着震了一下。前方的内城门也紧闭着,两千人被夹在了这个石头盒子里。 陆沉的血一下子冲到了脑门上。 他往城墙顶上看去,此时密密麻麻的人头从垛口后面冒了出来,手里举着弓箭对准了众人。 弓弦已经拉满。 场内有人反应过来了。 “怎……怎么回事?!” “城门怎么关了!” “上面有弓箭手!”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两千人挤在这巴掌大的地方,推着运粮车进退不得,头顶上百支箭矢对准了他们。 陆沉瞬间想通了所有事。 郑三震不在马车里,应该是刚才路上偷偷混入大军之中了。 让民夫穿甲、推粮车走在前面、过桥进瓮城,这两千人,是用来替死的。 冯闰年知道城里有埋伏。 他让两千人穿上甲胄,看上去就是府兵,就是为了让城墙上的人以为郑三震的亲卫进来了。 赵勇带大军绕走,是怕打草惊蛇。 而这些弓箭手是......谁的人? 他们竟然胆敢在城内杀郑三震。 “铁牛!”陆沉吼了一声。 声音被淹没在了铺天盖地的惨叫里。 箭雨落下来了。 没有任何警告,没有任何喊话。 城头上的弓箭手齐齐松弦,箭矢像泼出去的水一样倾泻而下。 甲胄在穿透声中发出脆响,但这些民夫穿的甲胄只是外衫,根本不合身,很多连系带都没扎紧,箭簇从缝隙里钻进去,血雾在暮色中绽开。 “铁牛!把铁锅顶着!” 陆沉冲铁牛嘶吼。 铁牛反应极快,一把掀翻身旁运粮车上那口大铁锅,双手托住锅底,往头顶一举,将陆沉也罩了进去。两人背靠着墙角蹲下,缩成一团。 箭矢打在铁锅上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陆沉把整个身子都缩在铁牛身侧,铁牛把锅往下压了压,只留了一条缝。 外面是地狱。 两千个手无寸铁的民夫穿着不合身的铠甲,在方寸之地无处可逃。 有人试图躲在运粮车下面,车板被箭矢射穿,鲜血从地上淌下。 有人拍打着城门哭嚎,箭矢钉在他们背上。 那辆马车更是弓箭主要目标,全车都被射成了刺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0章瓮城(第2/2页) 上百支箭扎在车身上,车帘子被射碎了。 哭喊声,惨叫声,撞击声。 持续了不知多久。 然后彻底安静了。 陆沉从铁锅的缝隙里往外看,满地横七竖八的尸体,有些还在抽搐,更多的已经不动了。空气里全是血腥味,浓得让人想吐。 铁牛的手在抖。 是攥铁锅抵挡弓箭的冲击,胳膊已经有些麻木了。 陆沉按住他的肩膀,用口型说:别动。 在一片死寂当中,远处突然传来一阵笑声。 “哈哈哈!郑三震!你也有今天!” 内城门缓缓打开。 两个穿着锦色官服的人在一队士兵护卫下走了出来。 前面那个满身肥油,笑得很是肆意;后面那个精瘦些,神情阴鸷,扫视着满地尸骸。 他们径直走向那辆被射成筛子的马车。 陆沉不认得这两人,也就能看出他们便是主谋之人。 陆沉蹲在角落里,脑子飞速运转。 外面护卫约莫二十余人,弓箭手在城墙上正收弓盯着下方,全场注意力全在马车上。 他看了看手里那把换上府军甲胄给的刀,又看了看铁牛。 铁牛一手也攥着刀,一手提着大铁锅,瞪着牛眼看他。 陆沉心想,他娘的,当初在南诏大营也遇到过这种局面。是梦娘挟持了沙泽才脱身的。 这次换做了铁牛和一口铁锅,形势也更加的凶险。 他低声问:“铁牛,怕不怕?” 铁牛咧了咧嘴:“哥,我不怕。” 陆沉点点头。 “看见那两个穿锦服的了没有?” “看见了。” “等下我喊冲,你就冲过去。挟住那个胖的。我对付那个瘦的。” 铁牛点头,手上一紧,把铁锅紧紧握住,右手攥刀准备着。 “三......” 陆沉刚数了一个数。 铁牛暴起无声。 两百多斤的汉子穿着绷紧的甲胄,提着一口大铁锅,从墙角杀了出去。 陆沉嘴角一阵抽搐,我还没喊冲呢,你这憨子! 但也来不及骂了,他提着短刀,弯腰跟在铁牛身后冲了出去。 全场的注意力都在马车上。 康伯年正命护卫掀开射碎的车帘,李章平伸着脖子往里看,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僵了——车里空的。 “怎么回事?里面没......” 话没说完。 身后传来风声。 铁牛用力一甩,手中的铁锅横着抡了出去。 三名护卫被这势大力沉的一击给扫飞出去,铁甲撞铁甲的声音震耳欲聋。 其余护卫还没反应过来,铁牛已经冲到了李章平跟前,一只大手掐住了李章平的后颈,把刀架在了他脖子上。 陆沉紧随其后,从铁牛撞开的缺口里窜过去,拿刀架在了康伯年脖子上。 “都别动!” 陆沉的声音在瓮城里回荡。 四面城头上的弓箭手齐刷刷转向这边,但都不敢轻举妄动,两位大人还在刀口底下。 护卫们围了上来,二十余人把两人团团包住。 康伯年被刀口贴着脖子,整个人僵住了。 他侧着头,眼角余光看到陆沉满脸是灰,甲胄歪歪扭扭,看着就是个普通小兵。 “你你你!”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哪里被这样挟持过。 “你可知我是谁?!” “不知道。”陆沉的声音很平静。 “我乃江州长史康伯年!这位是别驾李大人!你们两个小小兵卒,不知死活吗?!” 陆沉嘿嘿笑了两声:“原来是康大人、李大人,失敬失敬。” “那你还不放手!” “大人,我就一条贱命,死了不值几个钱。” 陆沉往前凑了凑,眼神尽量凶狠的看向康伯年。 “但您二位千金之躯,万一有个闪失,那可就不值当了。” 铁牛在那边跟着应和:“对!不值当!” 李章平倒比康伯年镇定些。 他被铁牛掐着后颈,动弹不得,但声音还算平静些:“你们想怎样?” 陆沉抬头扫了一圈城头的弓箭手,又看了看围拢的护卫,舔了舔嘴唇。 “打开城门。给我们备两匹马,请二位大人送我们一程。” 康伯年急了:“放了我跟李大人,我保你们平安出城,绝不食言!” 陆沉大笑一声。 “康大人,您刚才把两千人关在这里射成了马蜂窝,你当我们兄弟俩傻吗?” 康伯年噎住了。 “开门。”陆沉的刀口往前推了半寸。 一道浅浅的红线从康伯年脖子上浮了出来。 “好好好!” 康伯年的声音都变了调,冲护卫吼道,“开门!快开门!放他们出城!” 护卫们面面相觑,领头的一个看了看李章平。 李章平见二人拿住自己,不得不先答应他们。 “照办。” 八个护卫合力推开了那扇几千斤的铁木城门。 当城门打开,一个声音却从门外传出,不疾不徐,带着几分戏谑之意。 “恐怕今日,谁也走不出这城门。” 陆沉脚步僵住了。 城门外为首之人,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五十出头,身披玄色甲胄,面容冷峻。 他身后的大旗上,绣着一个“郑”字。 身旁站着冯闰年,正一脸笑意的看着城中,刚才出口之人应该就是他了。 而另一侧,赵勇则提着一人的首级,应该就是刚才门外关门的守将周仁的。 陆沉的心凉了半截。 郑三震。 这老东西,真他娘的不是人,拿运粮队的民夫不当人。 从头到尾,两千人是饵,马车是饵,整个瓮城就是一个局中局。 郑三震用两千民夫的命,试出了李章平和康伯年的反心。 而他现在,带着真正的精锐,堵在了城门外。 冯闰年骑马在郑三震身侧,正笑眯眯地看着城门里的动静。赵勇一手提着长枪一手提着首级,在一旁虎视眈眈。 外面是郑三震,里面是李章平的护卫和弓箭手。 陆沉和铁牛夹在中间,四面八方,全是敌人。 “郑……郑三震?!”康伯年的脸白了,腿肚子开始打颤,想起了吴家的惨状。 李章平也一脸阴沉的看着郑三震:“这狗贼如何知晓我们的计划?!” 郑三震骑在马上,目光越过陆沉和铁牛,看着被挟持的两人。他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里的东西,让陆沉后背的寒毛全竖了起来。 铁牛凑过来,小声问:“哥……这咋办?” 陆沉嘴角抽了抽。 怎么办? 他现在挟持着郑三震的叛徒,站在郑三震面前。 从某种角度来说……他跟郑三震算是一伙的?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他是郑三震的死对头黑县令陆沉。 真是很离谱的关系。 但他现在不能沉默,他得想办法活下去。 “郑大人!”陆沉扯着嗓子喊。 郑三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小的帮您抓住了两个反贼!您看......能不能领赏?” 铁牛在旁边目瞪口呆,少寨主是真的有胆量,跟我们最大的敌人领赏? 第131章 赏识 第131章赏识 郑三震骑马缓缓步入瓮城。 马蹄踩在血水里,发出黏腻的声响。 他看都没看地上那些民夫的尸体一眼,目光从陆沉和铁牛身上掠过,落在被挟持的两个人身上。 赵勇提着周仁的首级,策马冲到中间,仰头朝上面吼了一嗓子。 “贼首已死!尔等现在放下兵器,既往不咎!” 首级上的血还在往下滴,赵勇举着那东西来回晃了两圈,城头上的弓箭手看得一清二楚。 “哐当”一声,不知谁先丢了兵器。 紧接着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兵器摔在城头地上的声音此起彼伏。 赵勇身后涌出数百名士兵,从瓮城两侧鱼贯而入,将陆沉等人围住。 陆沉还将刀架在康伯年脖子上。 康伯年在他刀口底下抖得跟筛糠一样,倒不是因为自己被挟持,而是看着活着的郑三震走了进来。 李章平被铁牛掐得脸色发青。但他顾不上身后这两个杂兵,盯着马上那位。 郑三震勒住马,没急着说话。 他身边冯闰年看向陆沉和铁牛,开口问道。 “你二人是何人!” 陆沉脑子里盘算着,此时只能继续说谎了。 他手上的刀稍稍松了松,但没完全放开。 “回大人的话!小的二人是司仓田粟大人的远房侄子,原本住在永新县!” 陆沉把声音拔高了不少,语速飞快。 “这不是看着南边山贼闹得凶嘛,我跟我弟寻思着来投奔我叔。 结果哪成想进城就遇上这档子事,幸亏我这弟弟有几分力气,顶着个大铁锅才活了下来……” 他说着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瞟了一眼,露出几分惊魂未定的样子,如此近距离见着两千人的死,本来就难受极了。 冯闰年没搭他的话茬,转头对身后一名骑兵道:“去,把司仓参军田粟叫来。” 骑兵领命,驾马穿过内城门进了城里。 陆沉站在原地等着,手心全是汗。 这田粟来了不会把他们供出来吧? 等人的这段时间场内格外沉闷,无人开口,陆沉感觉自己提着刀的手都已酸痛不已。 郑三震全程一句话没说,就那么骑在马上,打量着瓮城内的一切。 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就是这种默不作声,比任何表情都让人心里发毛。 约莫一刻钟。 马蹄声从内城门方向传来,骑兵领着一个人回来了。 田粟下了马,被两个士兵半提半拽地拎到郑三震跟前。 他躬着身子,声音微微气喘:“节节节度使大人!不知找下官何事?” 冯闰年居高临下看着他。 “田粟,你身为司仓参军,江州仓已经空虚你竟胆敢不报,你也参与这群逆贼叛乱了?” 田粟额头上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余光瞄到了一旁被架着的李章平和康伯年,心里咯噔一声。 他转过身,冲郑三震抱拳道:“大大大人!不关我的事啊。 这一切都是李大人下的令,命属下将粮草全数运入城中由他看管,属下官微言轻,只得听命行事啊!” 李章平闻言,眼皮跳了一下。 陆沉在旁边听着,眼珠子骨碌一转。 机会来了。 “好你个康伯年、李章平!”陆沉忽然暴喝一声,把刀往康伯年脖子上又推了半分。 “你们这帮叛贼,搞得江州城人心惶惶,还连累我叔!老子今天非宰了你!” 康伯年吓了一跳,心里想着这疯子叔是谁啊,不会真就把我宰了吧? 冯闰年抬手:“慢着!他们还不能死。” 陆沉手上一停,很配合的将刀离远了些,但满脸仍是一副仇视的样子。 田粟在旁边听见陆沉盯着自己叫“叔”,整个人都懵了。 这俩人谁啊? 他拼命在脑子里翻找,突然想起来,前些天那个蒙面女子安排混进运粮队的两个人,一瘦一壮。 冷汗从后脖子直冒到腰眼,自己不会暴露了吧。 这俩人怎么跑江州城里来了?不是说去参苍县的吗? 他盯着陆沉看,陆沉朝他挤了挤眼。 “叔!我陈路啊!” 冯闰年在一旁看着,目光在两人之间打量了一番,应该是没错了。 田粟脊背发凉,感觉全部人都盯着自己的回答,不过多年在官场混的那点子本事到底让他稳住了表情。 “路儿!铁牛!”他一拍大腿,嗓门猛地拔高了八度,“你们俩……这都多少年没见了,我差点认不出来了!” 说着就要往前凑,被旁边士兵拦了一把。 “大人,让我看看我侄儿啊,这一身血的……” 田粟往陆沉脸上打量,挤出了几分心疼的表情来。 冯闰年盯了田粟几息,见能够准确的叫出二人名字,便没再追问,转身回到了郑三震身侧,向郑三震点头示意。 陆沉心里这下松了口气,这场面暂时是稳住了。 郑三震这才开了口。 声音不大,但瓮城里鸦雀无声,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章平,康伯年。” 两人同时一颤。 “你二人为何要反我。” 康伯年对上郑三震的眼神,先崩溃了。 “大人!不是!这都是李章平逼我的!我哪有那个胆子啊!是他拿着我家的把柄威胁我,我不得不从啊大人!” 李章平冷笑一声。 “康伯年,你这条狗,以为这样就可以活了吗?” “我说的都是实话!大人您查啊!密谋之事从头到尾都是他一手策划的!我只是被裹挟的!” 康伯年说着就要往郑三震面前跪,陆沉赶忙把刀移开,以为他要自杀碰瓷。 李章平被铁牛摁住,抬头盯着郑三震,笑了。 那笑里带着股破罐破摔的狠劲。 “郑三震,你今天杀了我,明天就轮到你自己。” 郑三震没接话。 “吴家满门,就因为和山贼有往来,老弱妇孺一个不留。” 李章平的声音在瓮城里回荡。 “你当江州人心里不清楚?我李章平不过是早走一步罢了,你嗜杀暴虐,迟早众叛亲离!” 郑三震骑在马上,低头看着他,像在看一只聒噪的蝼蚁。 “带下去,严加拷问。” 士兵们上前,将李章平和康伯年分别押走。 康伯年一路哭喊求饶,声音渐渐远了。李章平倒是安静,被拖走的时候脊背还挺得笔直。 瓮城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地上全是尸体和血水,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味。 陆沉和铁牛站在场中央,面前是马上的郑三震,以及冯闰年、赵勇和数百亲卫。 郑三震的目光终于落在他们身上。 陆沉把刀丢在了地上,安静的站好。铁牛也跟着把刀丢了,发出一声闷响。 郑三震从马上俯视着两人。 “你们要从我这领赏,要看你们有何价值活着!” 对于郑三震而言,能够眼睛都不眨的让两千民夫为他去死,自然也不差这俩人。 陆沉心里咯噔一声。 这老东西是要自己给他一个不杀他们灭口的理由。 “回大人!”陆沉抱拳,脑子转得飞快。 “我觉得,这中间肯定不止是这两叛贼。” 他顿了一下,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机密。 “大人,我此前在永新县就听闻,本来大人即将剿灭那山贼,结果通江对岸叛军突然杀了个回马枪,您觉得,这是巧合吗?” 冯闰年原本没在意这小人物,听到这话心头一颤,这李、康二人给安西王递信的事还是前几日才从对岸得来,此人竟然从这中间就推断有问题。 郑三震眼神也微微一动,仍然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你继续说!”冯闰年让周围士兵退出,只留下心腹,就连田粟也被拖到一旁。 “还有啊,我这跟着运粮队,才知这南边四县均只够一周之粮,参苍县更是已经不足五日了,这都是李、康二人安排的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1章赏识(第2/2页) 陆沉知道这一周的量乃是田粟暗中安排,是徐青青吩咐的,配合他们黑风寨的计划,不过恰好这李、康两家将粮草运至城中囤积,正好对上了。 冯闰年仔细一想,这当中确实有猫腻! 陆沉见几人都陷入沉思,便又继续说道:“若是今日节度使大人中了计,江州一切都归他李、康两家......” “因为他们过于自大,以为节度使大人已经死了,结果才被我二人所劫持住。 可若是大人不用此诱饵,他们据城而守,而大人麾下几万大军得不到粮草、五县守军无粮,他们再跟那伙山贼来个前后夹击......“ 冯闰年皱着眉,若非节度使大人临时起意,以运粮车为饵,恐怕他们入不入这城都是死路。 嘶!冯闰年看向郑三震,郑三震尽管没说话,但神色也有些变化,看来今日他的试探,竟成了破死局关键。 “还有呢?”郑三震似乎还不足够满意陆沉的回答。 陆沉心里暗骂,我就纯栽赃陷害,你们在这听说书的呢?还要我讲下回分解? 一边心里骂,他一边脑子里还在快速运转,死脑快编呐! 突然,他想起了此前萧婉儿提到过关于郑三震的事,这当中会不会有安西王的身影? “大人,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郑三震看着陆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开口说道:“说!” “大人,就算李、康再蠢,但也一定知晓与山贼勾连,不过与虎谋皮。 但若是他们背后还有人要推波助澜呢?比如......” 陆沉瞧着郑三震握住缰绳的手已经捏紧,故意拖长音。 “比如......” “你别说了!”郑三震打断他继续说下去。 “今后,你便跟着田粟,管好粮仓” “是!大人!”陆沉松了口气,看来自己暂时是蒙混过关了。 “大人,我这兄弟......”陆沉拍了拍铁牛的胳膊,“他乃是天生神力,大人若是不信,随便找人试试便知。” 郑三震看了一眼铁牛,又看了眼冯闰年。 冯闰年会意,朝赵勇示意。 “赵将军。” 赵勇提着长枪走过来,上下打量铁牛,这身板倒是壮实。 赵勇先发力,手臂上的肌肉鼓起来一大块,青筋跳动,一拳轰出,铁牛以掌接拳,身子晃了一下。 赵勇倒是感受出对方传来的厚重力道。 然后铁牛也开始使劲了。 赵勇脸色变了。 他的手腕被铁牛的手掌包住,一股蛮横至极的力量灌过来,像是被一头牛顶上了。赵勇牙关紧咬,双脚往地上蹬,靴底在血水里打滑。 “嘿!”铁牛闷哼一声。 赵勇整个人被推着往后退了三步,脚下“刺啦”一声响,是靴底在石板上磨出的声音。 赵勇松了手,甩了甩发麻的手指,脸上的表情变得很精彩。 这人如其名,果真是一头铁牛,力气比他还大。 赵勇试着又出了两拳,铁牛挡是挡住了,但脚步凌乱,纯属硬扛了下来。 他便不再试探,收拳走回郑三震马前,抱拳道:“大人,此人力气确是天生神力,但不通武艺,倒是一块好料子。” 郑三震看着铁牛。 铁牛正摸着肚子,这会天色渐暗,饿极了。 郑三震难得多看了两眼,难得点了点头。 他冲陆沉说道:“你弟跟你运粮算是埋没了他的天赋,今后做我亲卫,你兄弟二人都可活!” 陆沉心里一沉。 他原本的打算是让铁牛也跟着田粟,两人好一起跑路,但郑三震直接把人要走了。 郑三震说完,看向田粟。 “田粟。” “属下在!”田粟没有士兵阻拦,快步上前。 “粮草之事,限你三日内理清账目,呈到府上。” “属下遵命!” 郑三震调转马头,亲卫们跟着鱼贯而出。 陆沉快步走上前两步,拽住铁牛胳膊,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到最低。 “到了节度使府,你就一件事,吃好喝好,别惹事儿。 谁问你什么,你就说不知。” “可是哥......” 陆沉也担心铁牛,但还是叮嘱道:“记住了,我叫陈路,你叫陈铁牛,咱俩就是田粟的侄子,听明白了?” 铁牛闷闷地点了点头。 “我会去找你的。” 铁牛又点了下头,被士兵带走了。走出几步他又回了下头,便逐渐走远。 陆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这一天的变故太多了,得先联系上红缨。 瓮城里一下子空旷下来,只剩满地的尸体和血腥气。 留下一队士兵已经开始搬运尸体,正好利用场内得木板车往城外拉去。 陆沉转过身,看向田粟。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长出了一口气。 田粟的腿这会儿还在哆嗦。 “我的老天爷……” 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声音发颤:“陈兄弟,你们怎么跑江州来了?” “说来话长。”陆沉扫了眼四周,压低声音叹了口气。 “田大人,走吧,先离开这儿,先带我去见徐青青。” 田粟愣了。 “徐青青是谁?” 轮到陆沉愣了。 “就是……让你安排运粮队接应我的那位。” “陈兄弟,那女侠跟我只见过一面,从未说过名姓,住哪更没提及。 她上次来找我,是半夜翻墙进来的,我当时也不敢多问呐。” 陆沉站在原地,瓮城的风从城门洞灌进来,吹得他后背发凉。 “你是说……你联系不上她?” “嗯。” 陆沉还在想需要徐青青帮自己圆刚才编的谎,结果是跟徐青青是单线联系,根本找不到人。 完蛋了啊。 “陈兄弟,要不然……你先跟我回家?” 田粟小心翼翼道:“明面上你我是叔侄,住我家也说得通。 等那位女侠再来找我,你们自然就碰上了。” 陆沉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那就叨扰了,田大人。” “不碍事不碍事。”田粟摆手。 两人往内城门方向走去,俩人开始如叔侄般正常对话起来。 “对了叔,咱婶还好吧?” “你婶挺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 “就是你妹妹她……”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叹了口气。 陆沉没再追问。 两人穿过内城门,踏入江州城的街道。天色已经彻底黑了,街面上空荡荡的,只有巡逻兵卒的脚步声在远处回响。 走了约莫两刻钟,终于到家了。 田粟回头看了一眼巷口,关上了门。 他不知的是,巷口的阴影里,一个人影在他关门后才转身离开。 那人穿过两条街,消失在了去往节度使府的方向。 郑三震已经抵达节度使府门口。 冯闰年跟在后面,他翻身下马,走到郑三震身侧。 “大人,那个叫陈路的,倒有几分见识,为何不一并招入府中?” “有几分小聪明,但根底不清楚。” “属下已经派人盯着了。” “嗯。” “那个陈铁牛,大人打算?” “是块好料子,先让他在亲卫营里磨练磨练。” 冯闰年应了一声,退到一旁。 铁牛则被两个亲卫领着往侧院走,他一路上东张西望,经过厨房的时候,鼻子忽然动了动。 前面的亲卫回过头:“快走!磨蹭什么!” 铁牛咽了口口水,又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才恋恋不舍的跟上。 第132章 栽赃 第132章栽赃 入夜,田粟家前堂内灯火通明,而田粟和陆沉则在焦急的等待着。 两人面对面坐着,桌上的饭菜已经撤了,茶中水也没了。 路上田粟已经把女儿的事情和遇见徐青青的事情说了。 女儿小筱被郑昀掳走,至今已有月余。田粟一个文官,手无缚鸡之力,也只能日夜煎熬。 陆沉起身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叔,这事徐青青肯定能帮你找到小筱的,你放心。” 田粟抬起头来,微微点点头,现在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徐青青能将他女儿带出魔窟。 吃饭的时候,陆沉见到了田粟的夫人林氏,田粟给她说这是自己远房侄子陈路,要在家住一段日子。 林氏看了陆沉两眼,这么多年没听丈夫提过什么侄子,尽管心里有些疑惑但也没过多追问。 她眼底乌青很深,整个人瘦了一圈,显然女儿失踪的打击已经将她消磨得无心旁顾。 吃完饭,简单客套了几句,林氏便回房去了。 堂屋里便只剩他二人。 “也不知道徐青青今夜会不会来......”陆沉压低声音。 “我也不知。”田粟搓着手,“上次她走之后说过,会联系我的。可这几日都没动静。” 陆沉往椅背上一靠。 这可就麻烦了。 距离沙蛮儿的南诏兵抵达参苍县还有四日,他人困在江州城里,联络不上徐青青,就彻底陷入僵局。 两人陷入了沉默,各自想着心中之事焦灼的等着。 而距离田粟家隔着几条街的地方,一间生意不错的布庄。 前堂的铺面已经关上了门,但里面仍然亮着灯。 一个年轻女子推门进来,她冲桌台后守着的师妹点了个头,便径直往后院走去。 后院里的空地,徐青青正趁着月光练剑。 剑尖划过的弧线带着嗖嗖的劲风,身影轻盈,脚步无声。 女子在廊下站定,一脸严肃的看向徐青青,也顾不上打不打扰了。 “师姐,我今日绕道田家,发现有暗桩守着。” 徐青青收剑入鞘,转身看她。 女子说:“这几日我都按你吩咐绕过去查看,就今日才发现有的。” “看得出是哪方的?” 女子摇头道:“不敢靠太近,那人甚是敏锐。不过只有一个人,应该不是田粟给郑三震出卖了咱们。” 徐青青把剑搁在石桌上,没急着说话,而是陷入了沉思。 女子又道:“师姐,要不你这几日先别去了,万一暴露可就危险了。” 徐青青想了想,摇头。 “不行,离计划还有四日,田粟是关键一环,他不可有事,我得去探探情况。” 过了子时。 一道黑影从布庄后院翻出,沿着屋脊和暗巷穿行,避开两拨巡逻兵卒,无声无息地靠近田粟家。 巷子口已经看不到蹲守之人的身影,应该是离去了。徐青青换了几处位置观察一阵,才从田粟家后墙翻了进去。 堂内的灯已经灭了。 陆沉和田粟实在等不住,各自回了房间。 几下轻轻的敲门声。 田粟的房里传出声音:“谁?” “我。”沙哑的一个字。 屋内一阵仓促的窸窸窣窣动静,田粟套上衣裳开了门,蹑手蹑脚出来。 月光下,还是熟悉的蒙面女子站在院子里,黑布只露一双眼睛。 田粟反倒是松了口气。 徐青青开口就问:“你发生什么事了?你们家外面怎么有人盯着。” “这……徐姑娘……” 话还没说完,徐青青眼神一变,唰地拔剑架在田粟脖子前。 “你怎知我姓名?” 田粟吓得连退两步,双手使劲摆:“误会误会!是有人告诉我的!徐......徐姑娘,你随我来便知!” 他小跑到客房门前,砰砰砰拍了几下。 “谁呀!”里面传出一声不耐烦的回应。 徐青青一听这声音,这个声音实在是太熟悉不过。 她也不等开门了,一脚轻踹开了门。 田粟跟在后面赶忙进屋,摸到桌上点着蜡烛。 火光亮起,床上陆沉也瞧见了蒙面之人,也是一眼就认出来了,当初第一次见面刀架自己脖子上就是这副模样。 “徐青青!” 陆沉立马从床上蹦跶起来,欣喜之色溢满在脸上。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变故,现在总算见到自己人了,心里的忐忑也消散许多。 他光脚跳下床,张开双臂就往前冲,满脸的激动。 啪。 一脚正踹在他胸口上。 陆沉整个人倒飞回去,重新回到了床上。后脑勺磕在床沿上,眼前金星直冒,差点当场睡过去。 陆沉终于体会到了齐云同款“足疗”,一时得意忘形,忘了这娘们可不是好人呐。 “嘶~你这恶……”他揉着胸口,看见对方的手已经搭在了剑柄上,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咽回去。 他努力的挤出一个笑来,“……大救星终于来啦。” 徐青青把蒙面黑布扯下来,盯着他。 “你怎么在这?不是计划去参苍县吗?” “被郑三震盛情相邀进府城咯……”陆沉摊了摊手。 “……铁牛呢?” “被郑三震盛情相邀进节度使府咯……”陆沉又一摊手。 徐青青额头上的青筋肉眼可见地跳了两下,两步上前就要动手。 田粟赶紧挡在中间,连声喊着“别别别”,赶紧把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从运粮队改道、民夫换甲、瓮城射杀,一直说到陆沉和铁牛劫持李、康二人,在郑三震手下活命。 徐青青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没想到这两人这一天遭遇了如此多变故。 “意思是……你们拿住了李、康二人,并给郑三震说他俩跟黑风寨的山贼勾结?还栽赃他们背后有叛军安西王的身影?” “嗯!”田粟和陆沉齐齐点头。 徐青青打量着陆沉。 这人一直以来嘴上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可她见识过陆沉所做的惊天之事。 知道这家伙定然有自己的主张,甚至每次都自己一个人扛在前面,害得大家都担忧不已。 来州府撞上郑三震,看似被动,也许也是他意料之中的...... 陆沉突然一拍脑袋。 “对了!光嘴上说确实不够,得把这罪证做实了。叔,赶紧拿笔纸来!” 田粟一愣,旋即转身而出,小跑去书房取了笔墨纸砚,在桌上研好墨。 陆沉撸起袖子,抓起毛笔蘸了蘸,趴在桌上就开始写。 【李大人,我是黑风寨陆沉,你所提议我们两家二分江州,如此甚好!望速断粮仓,伏击杀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2章栽赃(第2/2页) 他落笔龙飞凤舞,写的歪歪扭扭横七竖八,墨点子甩得纸上到处都是,整张纸看着跟鬼画符差不多,不过勉强还是能认出字来。 田粟凑过来看了一眼。 他的表情看着似乎很难受,眼睛鼻子嘴巴皱成一团,整张脸拧了起来。 “陈兄弟……你这……郑三震会信吗?” “怎么不信?” 陆沉把纸举起来端详,少了几分担忧,他现在心情很好,拿着字越看越满意。 “这字……”田粟斟酌着用词,“实在是……” “山贼头子嘛,字写得好才有问题。”陆沉理直气壮道。 “你见过哪个山贼写一手好字的?” 田粟张了张嘴,茫然的点了点头,竟然觉得有几分道理。 陆沉又低头看了看,思忖片刻。 “不过,确实不太稳妥,太完整了反倒容易引起怀疑。” 他把信凑到蜡烛火焰上,纸张立刻卷边烧了起来。 火苗吞噬着字迹,陆沉盯着看,控制着留下需要保留的内容。 残纸碎片上只留了一些词,“黑风”“陆”“二分江”“杀郑”。 “这下就真了!” 陆沉吹了吹纸上的灰烬,很是得意。 田粟又凑上来看,这回反倒觉得像那么回事了。 烧过的边缘焦黑卷曲,残留的几个歪扭字迹,怎么看都像是不小心没销毁完全的密信。 “那安西王的书信呢?” 田粟说:“要不还是我来写吧。” 陆沉摇头。 “不行,你本就是是江州官员,万一郑三震查起字迹来,万一被认出就不好了。” 他转头看向徐青青。 徐青青面无表情地回视。 “写什么?” 陆沉想了想:“就写六个字——郑家亡,李家王。” 徐青青走到桌前,拿起笔。 她没有蘸太多墨,运笔极快,六个字一气呵成。 笔锋凌厉,横如刀竖如剑,常年练剑习武的人写出来的字自有一股杀气,看着锋芒毕露。 田粟凑过来看了一眼,不由得竖起大拇指。 “好字。徐姑娘这字当真是好字!” 陆沉也探头看了一眼。 这字……怎么说呢,确实跟他写的是天差地别。 “行了。” 陆沉把两样东西摊在桌上。 “徐青青,你今晚就把这两样东西放进李府的书房里。” “放哪?” “那封烧了半截的找个烛台下随意丢着,像是不小心没烧干净遗留的。另一封夹在一本书里头。” 徐青青点头,将两张纸折好揣进怀里,转身就要走。 田粟一把叫住她。 “徐姑娘!我女儿的事……” 徐青青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来。 “你女儿被送去的那一处地方,是郑昀的产业,守卫森严。” 她顿了顿,说道:“我不便进入,那是一处......风月之所。” 田粟脸色一白。 “那狗畜生把我女儿绑去了那种地方,那……那如何是好?” 陆沉在旁边接了一句:“叔,你是男的,可以自己进去啊。” 田粟急得直摆手:“我我我不行!” 陆沉和徐青青同时看过去,目光里的意味说不上来。 田粟脸涨得通红,连声解释:“不是那个意思!我不行……不是……我是说我从来没去过那种地方!我也不像会去那种地方的人呐!” 他说着说着忽然目光慢慢转向陆沉,徐青青也盯着陆沉。 两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陆沉双手抱胸,往后退了半步。 “你们都看着我干什么?” 沉默。 “我可是正经人!” 继续沉默。 “我也从来没去过那种地方。” 还是沉默。 陆沉嘴角抽了两下,这两个人的眼神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赶紧岔开话题,催徐青青出门。 “先把证据送去李府,错过今晚就来不及了。” 徐青青没再多话,利落地翻出后墙消失在夜色里。 李府此刻被郑三震的兵围得铁桶一般。 正门两侧各站着十几名甲兵,火把将门前照得通亮。 但这围而不动,郑三震的人只是把李家上下都堵在了宅子里,并没有动手查抄。 围墙外有巡逻兵卒来回走动,徐青青趴在对面屋顶上,摸清了换岗的间隙。 瞄准时机,她从屋脊上滑下,借着围墙边一棵老槐树翻了进去。 李府不小。 前院的仆人早被集中看管在偏房里,正院灯火通明,能看见几个甲兵在廊下站岗,应该是看着李家的家眷。 徐青青沿着回廊的阴影一路寻找,书房在东院的尽头,门是关着的,里面没有光亮,应该没人。 她推门闪身进去。 书房不大,靠墙一排书架,桌上还摆着没收起来的笔墨,背后书架之上堆满了书册。 徐青青从怀里掏出烧成几张碎片的残信,将其放在书桌上铜烛台的托盘内。 另一封她随手翻了翻书架上的书。 挑了一本最厚的,将纸条夹在中间放回原处。 不会一翻就找到,但只要仔细搜,一定能搜到。 做完这些,她退出书房,原路翻墙离去。整个过程不到半炷香的功夫。 节度使府。 中堂灯火通明,冯闰年站在郑三震书案前。 “大人,李章平和康伯年审了一个时辰了。二人都不承认勾结山贼和背后之人,康伯年攀咬李章平,李章平则一口咬定只是不满大人行事,趁机起意。” 他停了一下。 “看着……不似假话。” 郑三震坐在案后,手指慢慢敲着桌面。 “他们家搜了没有?” “人都控制住了,但还没搜查。” 郑三震手指停了。 “那康伯年那蠢货,的确说的不是假话。” 冯闰年立马明白了郑三震的意思。 “大人是说……李章平?” “去查查。” 冯闰年心里已经有数了。 “是!属下这就派人去他府上搜!” 冯闰年转身大步出了门,在亲卫营点了一队亲兵,直奔李府。 夜风吹过节度使府的院墙,廊下的灯笼晃了晃。 侧院外的亲兵营里,铁牛躺在床板上摸着肚子,一旁放着给他发的亲兵穿戴的甲胄。 尽管在营中已经吃过,但他对节度使府那膳房的香气那是念念不忘。 第133章 后院 第133章后院 天刚亮,冯闰年便急匆匆赶到节度使府内。 他一路穿过前院,走进中堂时,郑三震已经坐在案后翻看文书了。 冯闰年顾不上行礼,直接把手里的东西呈至桌上。 “大人,果真如您所料,这李章平私下与黑风寨勾结!” 几片烧焦的碎纸摊在案面上,边角卷曲发黑。 残留的墨迹歪歪扭扭,写着“黑风”“陆”“二分江”“杀郑”。 郑三震扫了一眼,冷哼一声,将碎纸推到一旁,并不意外。 冯闰年又从袖中又抽出一张纸,双手递上前。 “这不过意料之中,大人请看这一份,倒是意料之外了。” 纸上六个字,笔锋凌厉,肃杀之气显露。 “此信竟然藏在一本书册之中,若不是属下一本本翻找,还真就错过这密信。” 郑三震把信接过来,里面的六个字让他不复平静。 “郑家亡,李家王。” 啪。 手掌拍在案上。 “好得很啊。” 郑三震把纸放下,一声冷笑,让冯闰年身躯跟着一震。 “竟然想置我于死地。” 冯闰年赶忙道:“大人,这字锋芒张扬,看着应当是常年习武之人所写,会不会是……” 郑三震挥手打断他,此时的他一切都已明了。 “若非前几日恰好见过安西王书信,我也会被这封信给骗过去了。” 冯闰年愣了一下,旋即拍手:“对啊!还是大人明鉴!这字与安西王的笔迹确有不同,那是背后之人故意误导我们?” 郑三震将那张纸又拿起来端详了片刻。 “闰年,这不怪你。这笔锋的确肃杀果决,就算领军杀敌之将也很难察觉出来一样。” 他摸着纸张上的笔迹。 “但这里头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阴柔之气。” “阴柔?”冯闰年脱口而出,“是女子所写?” 郑三震摇了摇头。 “也并非女子才阴柔。” 他把纸放下,目光落在窗外。沉默了几息。 “只是没想到,自己竟然仍得不到那位的信任。” 冯闰年此时背上冷汗直冒。 脑子里飞速思索,声音沙哑颤抖道:“您是说……宦官?” 郑三震没回答,便是答案。 ...... 大牢里阴暗潮湿,火把的光在墙上晃来晃去。 冯闰年让人把两个犯人分开关押,自己先去了康伯年那间。 门一打开,康伯年整个人缩在墙角,浑身抖得跟筛子一样。 昨夜一宿没睡,眼底乌黑,精气神全无。 冯闰年也没多废话,这等鼠辈无需审问,直接把两份密信往他面前一送。 康伯年看了一眼,脑袋摇得拨浪鼓一般。 “不是我的!从未见过!一定是李章平!一定是他想取节度使代之! 跟我康家没有任何关系!冯军师,我康伯年对天发誓!” “行了。”冯闰年收起东西,站起身。 康伯年还在地上磕头,涕泗横流。 冯闰年走出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康伯年说的是真话,不过,见过此物,活不活已经不由他了。 下一间。 李章平坐在稻草堆上,背靠着墙。衣衫虽然凌乱,但仍然面色淡定。 冯闰年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桌。 “李大人。” “冯军师,我该说的都说了。” “你难得没有什么交代的?” 李章平抬起头来,眼窝深陷,但目光清醒。 “没了,我可以死,只求放过我家族之人。” 冯闰年笑了笑,却不知可否。 “李大人,你背叛节度使的时候,可曾想过放过郑家?” 李章平皱眉:“我至始至终没碰过郑家分毫。” “是你还想着万一杀不了大人,可以拿捏要挟。” 李章平不说话了。 冯闰年将从李府搜出的密信放在矮桌上,推到他面前。 “李大人,你应该认得此物。” 李章平低头看了看那几片残纸和那张六字信。 然后他抬起头,脸上挂着一种古怪的神情,看着冯闰年。 “这是什么?” “从你家搜出来的。” “栽赃。”李章平的语气很平淡,“你们要杀我,何必还要弄这些?” “到现在你还不认?” “认什么?”李章平的声音拔高了一截。 “从来没见过这东西!你们这是纯栽赃啊!” 冯闰年盯着他看了几息。 他本想到此为止,但李章平的反应太真切了。 这人虽然叛乱是铁板钉钉的事,可对这两份信不像在演。 冯闰年犹豫了一下,还是凑近了些,压着嗓子开了口。 “此物笔迹,乃宦官所写。你真不知?” 李章平的表情变了,这让冯闰年心里暗道,终于是露出马脚了。 他整个人呆住了,脑子里那些碎片在飞速地拼凑、串联。 宦官所写? 要诬陷他背后是圣人? 不对,不对不对! 不是要用这信诬陷他,他本来就是一死,诬陷无用。 是要让郑三震觉得他李章平背后是圣人,是要让郑三震与圣人离心。 再往前想。 前几日江对岸的叛军忽然撤营,一夜之间拔寨走人,随之便是郑三震回来了。 他和康伯年当时把消息泄给叛军,是想借刀杀人,让叛军回马枪让郑三震首尾不顾。 安西王为什么要撤? 因为他要让所有人都觉得,郑三震和安西王之间有私下的交易! 撤兵就是最好的证据,圣人远在蜀中,看到的只有面上,而结果就是通江前线的敌军不战自退。 一条完整的线在李章平脑子里被理顺了。 “哈哈哈哈!” 他笑了,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在阴暗的牢房里显得有些疯癫。 冯闰年皱眉:“你笑什么?” 李章平笑够了,长长出了一口气。 “我笑我自己。到了今天才想明白。”他歪着头看冯闰年。 “原来郑三震与安西王勾结在一起了。” 冯闰年脸色一变。 “我真是蠢啊。” 李章平又笑了一声,看见冯闰年的表情,他更加确信了。 “现在才知道,从头到尾,这就是我李家的死局。” 冯闰年站起来,一句话没说,转身出了牢门。 “堵上他的嘴。” 他丢下一句话,便大步往外走去。 节度使府中堂。 冯闰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大……大人!” 郑三震抬头,放下手中茶盏:“闰年,为何如此慌张?” “大人!那李章平给我说出,我们与安西王有联系的事!” 郑三震的手顿了一下。 “他原话怎么说的?” 冯闰年将李章平说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郑三震听完,沉默了许久。 “应该还只是圣人的猜测。” “那为何李章平能推断出安西王与我们联系过?” “闰年。”郑三震看着他。 “你虽谋略过人,却少了些官场中的诡谲伎俩。安西王的叛军撤得如此干脆,不是为了帮我,是为了害我。 他就是要让天下人觉得,我和他私下有所勾连。在圣人那里,坐实对我的猜忌。” 冯闰年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味来。 “那大人,我们如今该如何应对?” “无妨。” “只要江州还在我手上,无论是谁,都得忌惮我郑三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3章后院(第2/2页) 他把茶盏放下,语气转冷。 “所以,接下来就该收拾那群山贼了。” “那李、康两家……” “都杀了吧。” “是!” 冯闰年退出中堂,吩咐下去安排。 而就在二人于堂内商议的时候,前院内,亲卫营正在巡逻。 十一名亲兵甲胄齐整,沿着府内各处院落外围巡逻。 铁牛跟在队伍最后头,他那身板穿上甲胄更是魁梧,原本两个人并排着走,他一个人就占了两个人的位置。 没人能跟他并肩而行,也没人愿意跟这个新来的搭话。 一行人通过前院一处内门,经过回廊继续巡逻。 铁牛又闻到了一股酒肉香味,昨晚路过闻到的那个方向,油脂在铁锅里煎炸的香气。 他脚步停下一动不动,望向了膳房方向。 前面的队伍仍旧继续往前,十几步之后拐了个弯,没人注意最后少了一个人。 铁牛站在膳房外头,两只脚像钉在了地上。 他想着,少寨主说了,在这里只管吃好喝好,别惹事。 拿自己吃点东西应该不算惹事儿吧?想着又咽了咽口水。 就在此时,一个丫鬟端着一只托盘走出来,盘上酒肉齐全,一整只鸡上油光亮得晃眼。 铁牛被这盘酒菜迷晕了,迈着腿就跟了上去。 丫鬟穿过游廊往后院方向去,铁牛隔着十来步跟在后面。拐了个弯,消失在一道院门之后。 院门外站着两名守卫。 铁牛缩回脑袋,往旁边看了看。 围墙不高,墙角倒是好翻过去。 他绕了过去,脚一蹬,双手扒住墙头,翻身跃入。 后院跟前院两个样,其间假山叠石之间有一汪清池,池上架着曲桥,桥头是一座八角凉亭,亭后几棵大树遮出大片阴凉。 往里走还有几处精致的院落,廊柱漆红,窗格雕花。 不过这些东西对于铁牛毫无吸引力。 他四处张望,寻找那丫鬟的踪影。 只听一屋内传出脚步声,丫鬟从这院落深处的一处屋子里退了出来,关上房门便转身离开了。 铁牛又等了几息,四下确认无人。 他绕到门前,推门而入,反手把门关上。转身看着眼前桌子上已经摆满的酒肉,眼睛瞪得老大。。 不管其他的,抓起鸡腿就啃了起来。 他吃得满嘴都是油汁,又灌了一口酒,整个人都像是活过来了一样,这几日真是把他饿极了。 吃着吃着,内屋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 呜呜呜。 铁牛嘴巴停了一下。嚼了两口又继续吃。 呜呜呜呜。 这回他听清里屋有人,啃着鸡腿站起来,往内屋走去。 门帘一掀,里面是一间卧房,陈设精致。 一张大床上躺着一个年轻女子,手脚被绳子绑着,嘴里塞着一团布,两只眼睛哭得通红。 她看见铁牛进来,挣扎得更厉害了。 铁牛愣了一下。 他走过去,一手啃着鸡腿,另一只油乎乎的手把女子嘴里的布条扯了出来。 女子剧烈咳嗽了几声,声音沙哑发颤。 “求求你……救救我……我是被人绑来的!” 铁牛淡定地问道:“你是谁?” “我叫小草……我爹是城南包子铺的……求求大哥您救救我吧!” 铁牛点了点头。他丢掉啃干净的鸡腿骨,在身上抹了抹油,正要去解她手腕上的绳子。 院门外忽然传来人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还有一道浪荡的笑声。 “公子,小的已经将那包子铺的美人儿给您绑来了,嘿嘿……” “嗯,办得不错,赏。” 铁牛的手停住了。 他站起身,退了两步,闪到内屋门帘后面。 前屋的门被推开,一个小厮领着一位锦衣公子走了进来。 公子二十出头,脸色微微有些笑意,若不是对话,旁人定会觉得好一位翩翩公子。 小厮径直领着自家公子往内屋走,撩开门帘。 床上的小草看见来人,浑身一抖,拼命往床角缩。 锦衣公子踱步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如此佳人,你怎能这般怠慢呢?” 小厮赶忙笑道:“对对对,是小的怠慢了,嘿嘿!” 两人站在床前,背对着门帘,突然感觉背后一暗。 两只大手从身后伸过来,手刀劈在两人后颈上,势大力沉。 扑通。 一前一后栽倒在地,连哼都没哼出来。 铁牛甩了甩手,走到床前,三两下把小草手脚上的绳子解下。 小草便从床上下来,跪在地上磕头。 “恩公!谢谢您救我!” 铁牛摇了摇头道:“小草姑娘,没事儿。不过你出去之后得带着你家人跑远些,这郑家可不是好人。” 小草爬起来,眼泪还挂在脸上,但人已经冷静了不少。 她往门口看了一眼,又回头,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恩公……我如何出得去啊?” 铁牛一边嚼一边想。 少寨主以前怎么做的来着?扮作运粮队的人……对了,换衣服。 “好办。”他指了指地上昏死过去的小厮,“你换上他衣服,我带你出去。” 说着蹲下去,三两下就把那小厮的衣物扒了个干净。 小厮被翻来覆去折腾也没醒,那一下手刀是真不轻。 铁牛把衣服往小草怀里一递,让她换上。 随即自己转身回到前屋,继续对付桌上剩下的酒肉。 内屋里窸窸窣窣响了一阵。 小草换好衣服出来,男装略显宽大,但把头发一束,不仔细看还真有几分小厮的模样。 “走吧。” 铁牛领着她出了院门,沿墙根回到先前翻墙的那处角落。 他先翻上墙头,然后一只手伸下去。她伸出小手抓住铁牛粗糙的大手。 铁牛轻松一提就把她拎了上来,随即一手搂住她的腰,从墙头跃下。 一声沉闷的落地声,二人稳稳当当站住了。 铁牛放开了小草,不以为意,完全没注意到小草一脸通红,低着头不敢抬起。 两人绕过一处假山,避开一拨巡逻的兵卒,走到前院大门的方向。 铁牛在拐角停住脚。 “从这大门出去就行。” 小草回过身来,看着这个魁梧的汉子。 他嘴角还沾着油渍,甲胄上满是油印子,整个人看上去老实憨厚。 她深深鞠了一躬。 “恩公大恩,小草没齿难忘。敢问恩公姓名?” “铁牛,快走吧!” 铁牛摆了摆手,催促她赶紧离开。 小草低着头往大门走去。 经过门口时,守卫扫了一眼,见是郑昀身边的小厮打扮,往日里趾高气昂自然不把他们放在眼里,此时他们也就更不敢多问。 铁牛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府门外,拍了拍肚子。 吃饱了,该回去了。 他转身顺着来路往回走。 刚走到回廊拐角,正好撞上巡逻的队伍。领头的队长瞪着眼睛看他。 “陈铁牛!你在这瞎晃什么?归队!” “哦。” 铁牛老老实实跟在队伍最后,抹了把嘴角的油。 而当他们还在巡逻之时,后院内地上躺着的郑昀悠悠转醒。 他揉着后颈爬起来,小厮被扒得只剩一条亵裤,趴在地上还未醒来。 床上的人也没了。 郑昀的脸黑得跟锅底一般,失去了往日的温文尔雅。 “他娘的,是谁!!!” 第134章 栖云院 第134章栖云院 江州城里若是没识节度使公子郑昀其人的,见到他都得被他俊朗谦逊的外表迷惑 这位节度使家的公子,对外是待人温文有礼,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 光鲜皮囊底下藏着的却是另一副模样,他街上见着满意的姑娘,不管家境殷实还是穷苦人家,只要他点点头,他的爪牙们就会巴结的给他送到他的床上。 得手之后,玩腻了便扔进栖云院供人取乐。 栖云院并非普通的风月场所,背后之人正是郑昀。 那些被送进去的姑娘,大多是已经屈服认命之人。偶尔碰上性子烈的,拼死反抗的结果不过是在城外乱葬岗多一座新坟。 没人去查,也没人敢查。 节度使的公子,在江州境内就是天。 今日本该是他兴起的一日,盯上那个卖包子家的女儿,挑了个她爹不在的时候下手,绑进后院。 结果却是,他在节度使府内,还是自己院子里被人一巴掌扇晕了。 醒来的时候小厮趴在地上光着身子,桌上的酒肉被吃了大半,床上也空空荡荡。 郑昀扶着后脑勺坐在椅子上,脸上的温润早没了,取而代之是原形毕露的狰狞。 府中的护卫们听见公子的怒吼,立马搜寻刺客,消息很快传到了前院。 冯闰年赶来的时候,郑昀正坐在桌前,桌子已经被他愤怒的掀翻了。 冯闰年扫了一圈屋内。地上骨头啃得精光,酒壶碎裂却没有酒,小厮已经换上了新的衣服畏畏缩缩站在一旁。 他皱了皱眉。这刺客就只吃了些饭菜,然后救走了一名女子? 冯闰年这俩日脑子紧绷着,全是李章平、安西王、宦官,这些事搅在一块,让他看什么都觉得有猫腻。 在节度使府中来去自由,混入后院打晕公子救走人质,还有闲心坐下来吃了半桌酒菜。 这是吃饭吗?这分明是在挑衅!亦或是......震慑? 以公子的安危为筹码,给大人传递不满。 冯闰年越想越觉不妙,背后一阵发凉。 “公子。”冯闰年拱了拱手。 “近日府中不太平,还请公子您这几日暂且不要出门。至于那女子……” 他往门外望了一眼,心里产生了新的怀疑。 “估计也是同党,现在可能已经跑远了。” 郑昀站起身,狰狞的吼道。 “跑了也得查!把整个江州城翻过来!我要他们死!” “公子放心,属下即刻加派人手,在院外增加亲卫轮值。” 冯闰年应了声,转身大步离去,去给郑三震禀报自己的猜测。 见着郑三震,他将后院之事如实禀报,末了加上自己的判断。 “大人,属下以为此事并非简单的劫人,而是有人在借此......” 郑三震搁下笔,抬起头说道:“不用查了。” 冯闰年一愣。 “若真想取我儿性命,何必多此一举。” 郑三震站起身,看向窗外。 “不过是在威胁我罢了,那些人想说他们能进得来,就也能杀得了我。” “是!” “对了。”郑三震忽然开口,“那日那个……” 他转身指了指外面,好像在想名字。 冯闰年赶忙接话:“大人是说司仓参军的那个侄子?陈路?” “对,就他。跟得如何?” “并无异样,今日跟着田粟整理账册,倒干得勤快。” 郑三震点了下头。 “明日叫到府上来,能从一件事看出如此多算计之人,值得再看看。” “是。” 冯闰年退了出来,吩咐下去各处加强巡逻。 至于后院那个吃了半桌子菜的“刺客”,此刻正穿着亲卫甲胄,跟在巡逻队伍最后面,大摇大摆的在府内进进出出。 天色渐暗,郑昀在屋内关了一整天。 往日里他早已出府,这回被冯闰年提醒不要出门,在了院子里烦闷不已。 小厮看出了自家主子所想,探头探脑地走进来。 “公子,您在屋里闷了一天了,要不……” “要不能怎样?”郑昀语气不善。 小厮凑到跟前,压着嗓子说:“冯军师说的是不安全,可我们带足人手应该就行了吧? 要不咱去栖云院坐坐?那边都是咱们的手下,安全得很。” 郑昀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几下。 说实话,他有些意动。 栖云院是他自己经营的风月之所,里外几十号人全听他调遣。 但又一想,带一队亲兵出门的动静太大,他爹定然会得知,回头又得被训斥。 “不妥。”郑昀摇头。“人一多就瞒不住。” 小厮眼珠子转了一圈,忽然一拍手。 “公子,咱不带一队人,就带一个!挑个能打的跟着,悄悄从侧门出去,就算刺客也料不到我们行踪。” 郑昀想了想,还真有几分道理。 “带谁?” 小厮往窗外一指。 亲卫巡逻队正好经过院外,十来个甲兵排成一列往前走。 “就那个大个子!看着如此魁梧,带他一个,顶别人三个。” 郑昀看了看那身板,点了点头。 “叫过来。” 小厮颠颠儿跑到院门口,冲外头喊了一嗓子。 “喂!那个大个子!你过来!” 巡逻队停下脚步。队长赶忙跑过来行礼。 “公子,您有何吩咐?” 郑昀走到门口,打量了一眼铁牛。 “我觉得还需一人贴身保护,就他吧。” 队长回头冲队尾道:“陈铁牛!过来!” 铁牛慢吞吞走过来,往郑昀脸上扫了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小厮。 嗯? 这不是半天前自己打晕的那俩人吗? 铁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身体绷紧,心里想着是不是暴露了。 小厮没注意他的动作,扬着下巴说: “从现在起你贴身保护公子,公子若有半点闪失,拿你是问!” 队长也叮嘱了一句:“听到了?好好护卫公子。” “嗯。”铁牛瓮声瓮气应了声,没暴露。 巡逻队继续前行。院门口只剩三人。 小厮围着铁牛转了一圈,上下端详。 “嚯,这膀子,比我腰还粗。” 他又凑到铁牛跟前,踮起脚拍了拍他肩膀,一副自己才是主子最忠心的狗。 “铁牛!今晚跟着公子出去办事,好好护着公子周全。放心,吃香的喝辣的少不了你!” 铁牛本来还在琢磨着怎么摆脱这两货,一听“吃香的喝辣的”,眼睛亮了。 郑昀见这人一脸“巴结”的看着自己,满意地点了下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4章栖云院(第2/2页) 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这种人最好用。 “走吧。” 三人从节度使府侧门偷偷溜了出去。 铁牛跟在后面,甲胄已经让他卸下,走起路人都轻盈不少。 小厮引着路,穿了两条巷子,拐进一条灯火稍暗的街。 前方不远处,一座三层楼阁挑着几十盏红灯笼,门楣上挂着烫金匾额——栖云院。 门口两个壮汉见了郑昀,赶忙躬身行礼。 “公子来了!三楼已为您准备好!” 铁牛跟着进了门,扑面的脂粉味差点把他味觉都给整失灵了。 大堂里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几个浓妆女子倚在栏杆上往下张望。 铁牛看了一圈,从来没来过这样的地方,只是觉得这地方味道太大了,远不如节度使府膳房闻着舒服。 小厮领着二人上了三楼,推开一间包房的门。屋内陈设精致,桌上已经摆满了酒菜。 铁牛看见菜,两腿就迈不动了。 郑昀往主位一落。 铁牛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去,正要抓起一只烧鸡就往嘴里塞。 一旁小厮赶忙把他拦住:“让你吃了吗?这是给公子准备的知道吗?” 郑昀看着他,倒也没生气,自己现在胃口。 “没事,让他吃,你也坐下吃些。” 反正他今晚来这里,目的不在吃饭。 小厮赶紧换了副表情,讨好的冲自家公子笑了笑答应着。 …… 而另一边。 田粟家里。 陆沉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田粟差点没认出来。 月白长衫,束发戴冠,腰间挂了柄折扇。 整个人收拾完,往那一站,还真有几分大户人家公子的风度。 “徐青青,这衣服不是你偷的吧?”陆沉抻了抻袖子,左看右看,“不过,还挺合身。” 没人搭话。 门外的徐青青也已经换了身深色男装,头发扎起来,站在院子里。 她没看陆沉,一脸冷冽的控制住自己想打他的冲动。 “你要一起去?”陆沉问。 “怎么?打搅你好事了?” “唉!你这人......”陆沉一摊手,“明明是你们让我去那种地方找田叔的女儿,现在倒成了我的错?” 徐青青冷哼了一声。 “你一人从正门进,外面有人盯着,我不便暴露,栖云院里碰头。” “行。”陆沉点头,伸出手来。 “干嘛?” “没钱我怎么进去?我又不能跟你一样飞檐走壁。” 徐青青从袖中掏出几块碎银子,拍在他手心。 陆沉掂了掂。 “十两?” “不够?” “不够吧。” 徐青青已经翻上了墙头,衣摆一甩便消失在夜色里头了。 陆沉盯着手上那点碎银子撇了撇嘴,这女人真抠门。 他把银子揣进袖中,转身往正门走,推开门之前回头瞧了一眼田粟。 田粟拱手示意,一脸希翼的看着他。 “陈兄弟……小筱她……拜托了。” “放心,叔。” 陆沉迈出门槛,弹了弹衣服上的灰,大摇大摆的上了大街。 走过好几条街,远处红灯笼的光映在地面上,栖云院到了。 陆沉在门外站了片刻。 他没进过这种地方,有些不知道该如何装作自己是熟客。 门口两个壮汉打量了他几眼。 “公子,里面请?” 陆沉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老手,大步迈了进去。 进门之后他就有些迷了眼。 满屋子的脂粉味熏得眼都有些睁不开,到处都是莺莺燕燕的说笑声,还有不知道哪个角落传来的奇怪叫声,让他浑身鸡皮疙瘩起了一层。 一个老鸨模样的妇人迎上来,笑得满脸褶子开了花。 “哟!这位公子面生得很,头一回来吧?” “嗯,朋友介绍的。”陆沉掏出碎银子递过去。“找个安静的地方坐坐。” 老鸨接过银子掂了掂,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公子……就这些?” 陆沉面不改色。 “先坐一会儿,等我朋友来了再说。” 老鸨的脸上那笑意当即淡了几分。十两银子在这地方也就够喝壶茶的,真当这是茶馆呢? 不过好歹是客。 “行吧,公子这边请。” 陆沉被领到二楼一间靠窗的位置,桌上摆了壶茶和一碟花生。他坐下来四处张望,打量着这栖云院的格局。 一、二楼热闹得很,三楼门口站着两个彪形大汉,估摸着那是特殊客人待的。 陆沉嗑着花生等徐青青,心里盘算着,找不到人怎么办,找到了怎么带出去,被发现了怎么跑。 想着想着,对面楼梯传来一阵动静。 陆沉下意识扭头看过去。 一个巨大的身影从楼梯口冒出来,跟在一俊朗公子身后。 铁牛。 陆沉手里的花生壳掉在了桌上。 三人往三楼方向走,并没有注意到二楼的陆沉。 他目送着那三个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 铁牛怎么在这?他不是在节度使府吗?旁边那个锦衣公子是谁? 他又想了想。 能在节度使府出入自如、还带着亲兵来这种地方的锦衣公子,除了郑三震的儿子郑昀,还能有谁? 陆沉捏着花生的手开始发抖。 铁牛竟然跟着郑昀来这?这可就太要命了。 等下真起了冲突,谁也顾不了谁。 就在他满脑子里想着如何应对的时候,窗外传来动静。 陆沉差点蹦起来。 窗外的黑暗中,徐青青蹲在二楼的屋檐上,黑布蒙着半张脸。 “你找到人了吗?” “三楼。”陆沉挤到窗边压低声音,“人或许在三楼。但是有个问题。” “什么?” “铁牛跟着郑昀在上面。” 徐青青也有些疑惑。 “他们怎么同时出现在这?” “他跟着郑昀来的,应该是充当护卫。” 沉默。 栖云院的丝竹声从楼下传上来,在此时反倒让他觉得吵得脑仁疼。 徐青青蹲在屋檐上想了半天,说了句: “你快想办法啊。” “我哪知道啊?” “你不是主意挺多的吗?” 陆沉把嘴一撇,看向三楼说道,“先等等看吧。” 第135章 柳燕 第135章柳燕 二人等了有小半盏茶的功夫。 “不对!”陆沉突然皱眉。 “怎么不对?”徐青青一下子警惕起来。 “我给了老鸨十两银子,这么久了,茶水也不给我加点,这服务意识不到位啊!” “......” 徐青青现在就想一剑将眼前之人捅死算了。 正说着,老鸨从楼梯口晃了上来。她方才在一楼招呼客人,上来探头一看,那个给了十两银子的穷酸公子对面竟然多了一位公子。 黑衣男装,面容冷峻,不知什么时候坐进来的。 老鸨心里犯嘀咕,自己在楼下盯着门口,没见人上来啊。 她拧着笑脸凑过来,帕子在手里绕了两圈。 “哟,这位公子就是您的朋友?怎么进来的,奴家竟没瞧见。” 陆沉摆了摆手。 “刚来的,可能是你没注意。” 老鸨上下打量了徐青青一番,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这公子眉目倒是好看,就是太冷了。 “二位公子今晚想找哪位姑娘?奴家给您安排。” 陆沉没吭声,转头看了一眼徐青青。 她拿着剑的手快按捺不住了,面无表情地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啪地拍在桌上。 老鸨低头瞄了一眼。 还是十两。 加上之前的,一共二十两。 老鸨嘴角的笑容缓缓地消失了,她在这行当里摸爬滚打十几年,什么客人没见过。 出手阔绰的大主顾一掷千金,眼都不眨。 像这俩货,凑一块也就值壶酒钱。 “二位稍等着吧。” 老鸨收了银子转身走的时候,嘴里嘟囔了一句,声音还是进了二人耳朵。 “今儿什么日子,穷鬼也来栖云院……” 陆沉眉毛一挑,没搭腔。 没过多久,老鸨领了个姑娘上来。 小姑娘梳着简单的发髻,脸上脂粉涂得不匀,看着就是懵懵懂懂的,还没弄懂。 她低着脑袋站在二人面前,两只手绞在一起,大气都不敢出。 “就她伺候二位公子了。”老鸨丢下这句话,脚底抹油直接走了。 小姑娘低着头,规规矩矩地给两人倒茶,手都在抖,茶水洒了一桌。 “别紧张。”陆沉接过茶杯,语气放软了些,“小姑娘,你坐下说说话就行,不用伺候。” 小姑娘怯怯地坐了下来,陆沉往她那边挪了挪椅子。 他压低了声音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来多久了?” “奴家……奴家叫屏儿,来了七八天了……” “家里人呢?” “爹欠了债,就把我卖来了。”屏儿声音越来越小。 陆沉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但他现在还不能暴露自己,又闲聊了几句。 屏儿来的日子短,很多事情说不清楚,但问一句答一句,倒是很诚实。 陆沉靠得近了些,徐青青在对面盯着他俩。 她的手搭在桌下的剑柄上,瞪着陆沉后脑勺。 这家伙……跟人家小姑娘凑那么近干什么? 徐青青心里暗骂了一句无耻之徒,回去就给萧婉儿写信...... 正想着,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名女子从一楼上来,径直往三楼方向走。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裙裳,身段窈窕,面容艳丽。 眉眼间带着媚态,但她脸上的神色却十分冷淡,沉着脸往楼上走。 陆沉指着此人问:“那是谁?” 翠儿抬头看了一眼,赶紧又低下去。 “那是燕子姐。” “燕子姐?” “柳燕姐,是院里的花魁。” 屏儿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熟悉:“她人很好的,我刚来什么都不懂,是柳姐姐照顾我,还帮我挡过一次恶客……” 陆沉目送那女子的背影消失在三楼楼梯口,扭头跟徐青青对视了一眼。 这花魁上三楼,摆明了是去伺候郑昀的。 找田小筱,八成得从这个柳燕身上下手。 陆沉伸出手摊开,徐青青看着那只手满是警惕。 “干嘛。” “再给点钱。” 徐青青的太阳穴跳了两下,她最后掏出二两碎银,力道不小地拍在陆沉手上。 陆沉把银子塞给屏儿。 “拿着,今晚我们说过的话,你没听见。” 屏儿攥着银子,使劲点头。 “出去吧,别让老鸨看见。” 翠儿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低头退了出去。 屋门一关,徐青青翻了个白眼。 “……” 两人隔着桌子对坐,目光都落在三楼的方向。 没等多久,三楼的门又一次打开了。 铁牛的身影从门里出来,右手还攥着一根啃了一半的鸡腿。 跟在他后面的是那个尖嘴猴腮的小厮,小厮上下打量了铁牛一眼,一脸嫌弃。 “你在这守着,别让人进去,我有其他安排。” 铁牛连看都没看他,低头继续啃鸡腿。 小厮撇了撇嘴,理了理衣领,哼着小曲往楼下走了。 铁牛靠在三楼门口的柱子上,百无聊赖地啃鸡骨头,眼睛往楼下扫了一圈。 然后他的目光在二楼窗户边停住了,一个月白衣衫的公子正冲他招手。 铁牛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是少寨主。 他眼睛一亮,立马就往楼下跑,到了二楼,几步冲到门口,张嘴就要说话...... “嘘!” 陆沉食指竖在嘴边,往屋里一偏头。 “进来说。” 铁牛把嘴闭上,侧身挤进门。 门一关,铁牛先扫了一眼屋内。 一个黑衣男装的人坐在桌边,感觉有些熟悉,他看向陆沉。 “哥,他是谁?” “徐青青。” 铁牛嘿嘿一笑,咧着嘴冲徐青青点头。 “徐姑娘。” 徐青青点点头。 陆沉拉着铁牛坐下,压着嗓子问:“铁牛,跟你一起上来的那个锦衣公子,叫什么?” “好像......姓郑。” “姓郑?”陆沉心想果然,就是郑昀了。 “那人你都不认识,怎么就跟着来了?” 铁牛一脸理所当然。“他说带我出来吃好吃的,我就来了。” 陆沉用手捂住了脸。 他深呼一口气,换了个问题。 “那刚才上去一个女子,红裙子的,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她进去之后什么情况?” 铁牛回想了一阵,摇了摇头。 “哥,我那会儿正吃东西,没太留意。 就听那女的进去之后,对那姓郑的没什么好话。那姓郑就很生气,让我跟那狗腿子出来了。” “她说什么了?” “记不太清。好像说什么‘发情的畜生‘,又说什么‘迟早遭报应‘之类的。” 陆沉和徐青青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个柳燕敢在郑昀面前顶嘴,看来必然不是跟郑昀不是一伙的,多半知道小筱的下落。 徐青青手搭上剑柄,起身就要开门。 陆沉一把拽住她胳膊。“慢着,你干嘛?” “上去杀了那个郑昀,然后问那女的小筱下落。”徐青青甩开陆沉的手道。 “你杀了他,铁牛怎么办?”陆沉压低声音劝道。 “铁牛是他带出来的护卫,人死了,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铁牛。 就算没抓到证据,你觉得郑三震会放过没保住他好大儿的人?” 徐青青的脚步顿住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5章柳燕(第2/2页) “然后铁牛暴露,我也暴露,田叔全家跟着完。” 徐青青把剑按回鞘里,牙咬得咯吱响。 “那怎么办?” “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找田小筱,那便......” 外面夜风一阵阵灌进来,楼下丝竹声不歇。 他竖着耳朵听三楼的动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 约摸过了一炷香。 三楼传来一声动静,紧接着是铁牛推门而入。 “放开公子!” 然后又是一声闷响,就没声了。 陆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安静了片刻,窗外一个黑影掠过。 他没有追出去,而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几个客人从隔壁探出头来张望,没看出什么名堂,又缩了回去。 陆沉等了一会工夫,起身下楼。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鸨倚靠在一根柱子旁,斜着眼睛看着他。 “公子这就走了?” “嗯,改日再来。” 老鸨动也没动一下。 “慢走不送。” 陆沉出了栖云院大门,沿着暗巷拐了两个弯。巷子尽头的墙根底下,徐青青靠着墙站着,脚边躺着一个人。 柳燕。 被打晕了,歪在地上,头发散落一半。 “怎么样?”陆沉蹲下去看了看。 “郑昀和铁牛都晕了,应该不会怀疑到铁牛身上。”徐青青说道。 陆沉点了点头。“先把她弄醒,去老田家我们扛着她太显眼了。” 徐青青也不知点了她哪里,柳燕猛地睁开眼。 她挣扎着要爬起来,被徐青青按住肩膀。 “别喊。”陆沉蹲在她面前,“我们不是郑昀的人。” 柳燕盯着他看了两息,又看向蒙着脸的徐青青,喘了几口粗气,慢慢不挣扎了。 “你们是谁?” “不管我们是谁。”陆沉开门见山,“若是你恨郑昀,就跟我们走!” 柳烟的瞳孔缩了一下,点点头。 “走吧,我恨他,恨不得他立马去死!” 陆沉看着她不似说假话。 “嗯。先走吧。” 半个时辰后,栖云院三楼。 “啊!” 一声怒吼从栖云院三楼之上传出。 郑昀从地上爬起来,后脑勺疼得发昏,眼前还在晃。 他扶着桌沿站稳,扫了一圈屋子,那女人不见了,陈铁牛趴在地上,门大敞着。 又是蒙面人。又是打晕他。又是把人救走。 这是自己第二次被羞辱了! 脚步声急促地从楼下传来。 那小厮衣衫不整地跑上三楼,扣子都没系好,脸上的胭脂印子还没擦干净。 他一进门看见郑昀铁青着脸站在那里,腿就软了。 郑昀冷冷地看着他。 “你去哪了?” 小厮扑通跪下去,额头磕在地板上。 “公公公公子,我该死!我在楼下……我就歇了一小会儿……” 郑昀没兴趣听他的废话。 “把他叫醒。”他指了指铁牛。 小厮连滚带爬挪到铁牛旁边,双手使劲晃。 晃了十几下,铁牛哼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小厮又晃,又拍脸,又掐人中。 铁牛终于睁开眼,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着后脖子。 “我晕了之后,发生了什么?”郑昀瞪着眼盯着他。 铁牛摸着后脑勺,一脸茫然。 “那蒙面人武艺极高……我冲上去,不到两息就被打晕了。” 徐青青那一下确只用了两息,不过是他故意挨的,反正躺在地上谁看了也辨别不出真假。 郑昀在椅子上坐下来,手指攥紧扶手。 午时,有人闯进节度使府后院,打晕他,救走了包子铺老板之女。 夜里,有人闯进栖云院三楼,打晕他,带走了柳燕。 两次都是蒙面,两次都没杀他。 这是跟他有仇故意羞辱他?但他为什么不杀了自己? 他想到了冯闰年白天欲言又止的模样。 是冲着他爹去的?这两日太不寻常了,今夜就不该来这! 想着,他便看向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厮,若不是知道他不会对自己不利,今天非宰了他。 郑昀越想越乱,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他站起身,看了看铁牛,又看了看小厮。 “今晚的事。”他一字一顿,“不准跟任何人提。” 小厮疯狂点头。 铁牛也跟着点了点头。 郑昀整了整衣衫,带着两人从栖云院侧门离开,灰溜溜地摸黑回了节度使府。 而此刻,田粟家。 陆沉独自回来,徐青青则是带着柳燕在巷子内穿梭,最后翻墙而入。 田粟在家中等得着急,来回的走动。 见三人同时走了进来,却看见多的那女子不是自己女儿,眼神一暗。 柳燕看向徐青青,后者点了点头, 柳燕叹了口气说道:“田大人,刚才路上我已经给这位女侠说过了。” 她看着田粟充满希冀的眼神,轻轻说道:“小筱已经死了......” 田粟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哭,整个人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像是脑子里的弦断了。 “不可能。”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 柳燕没有看他,垂着眼睛,声音平得没有一点起伏。 “小筱被带到栖云院的时候,我见过她。那么小的姑娘,扎着两根辫子,进门被唤醒还在哭喊着爹。” 田粟的腿一软,扶住了门框。 “郑昀欺辱之后就会送去栖云院,丢进来的姑娘,听话的留下接客,不听话的……” 柳燕停了一下。“小筱她咬了看守她的人,拿碎碗片划了自己的脖子,被救回来了。” 田粟的手紧紧抓住门框。 “后来呢。” 柳燕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后来,老鸨要把她送进客房。小筱咬断了自己的舌头,满嘴的血往那客人脸上吐。” 屋里没人出声。 “老鸨觉得留着她是个祸害,就关在后院柴房里打。第二天一早,就没见着她了,应该是埋在了后院,以往老鸨都会让人把不听话的在后院花圃里埋了。” 她说完了。 田粟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痛哭的声音。 他的膝盖弯下去,整个人跪在了地上。 陆沉上前一步想扶,田粟一把甩开他的手。 “我的小筱……我的闺女……” 他终于哭了出来,额头磕在地砖上,闷闷的一声响。 没有嚎啕,就是那么一下一下地磕,把额头磕出了红印子。 徐青青别过脸去。 柳燕看着地上的田粟,眼眶红了一圈。 在栖云院待久了,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事,眼泪早就干了。 陆沉蹲下身,把手搭在他肩上,没说话。 有些事不是一句安慰就能感同身受的,他觉得得老田自己挺过来。 屋里安静了很久。 田粟的哭声渐渐收住,他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腰弓着,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抹了一把脸,鼻涕眼泪糊了一手,转头看向陆沉。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之前是恳求,是忐忑,是一个父亲最后的希望。 现在什么都没了,只剩下一样。 “陈兄弟,求你们帮帮我。” 田粟的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充满了恨意。 “我要杀了郑昀!” 第136章 嘲笑 第136章嘲笑 翌日清晨,江州城上空压着一层阴云,天色透着股子阴冷,像风雨欲来之感。 陆沉走在巷子里,前面的田粟背影显得有些佝偻,但每一步都感觉很沉重。 昨夜的崩溃与哀伤全被他生生咽回了肚子里,今日换上官服,他又成了那个司仓参军,前往节度使府参与议事。 “叔,还撑得住吗?”陆沉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田粟没有回头,声音沙哑:“陈兄弟放心,郑昀没死透之前,我无论如何都会忍着。” 陆沉点点头,没再多说。 两人一前一后,迈入了节度使府的大门。 李章平、康伯年一死,江州官场便没了两派之分,都将以节度使马首是瞻。 今日的大堂内挤满了各级官员,全都低眉顺眼地来听候差遣。 陆沉这种原本没资格进正堂,但昨日冯闰年特意差人传话,让田粟把陈路也带上。 大堂内气氛肃杀。 田粟和陆沉坐在人群最末端,陆沉百无聊赖地盯着地上。 最前头,冯闰年见人已到齐,便起身行礼禀报:“大人,参苍、永新等五县的粮草已快见底。 特别是离清平县最近的永新守将孟参军发来急报,称黑风寨山贼近期活动频繁,似有拼死突围攻打永新县的意图。” 主座上,郑三震面色波澜不惊,问了一句:“如今粮草筹备得如何?” 田粟适时出列,拱手道:“回大人,粮草均已清点装车,民夫也已重新征调完毕,今日便可起行。” 郑三震嗯了一声。 话音刚落,赵勇猛地跨出一步,甲片撞得哗啦直响。 他急切道:“大人!贼人猖狂,末将请命领兵前往剿灭!” 他自打上次败在太平县,便憋着一肚子火,日夜想着雪耻。 此刻见郑三震不接话,赵勇又转头看向冯闰年,疯狂使眼色,指望这位军师能帮自己说上几句。 冯闰年瞥了他一眼,向前迈出半步:“大人,赵将军求战心切,亦不无道理。 如今州府内乱已平,再无后顾之忧。 若能趁早发兵,将那伙流寇彻底剿灭,不仅解了四县之危,也能清除贼匪还百姓一个太平。” 郑三震将茶盏放下,不置可否。 冯闰年见状,话头立刻一转,压低了些声音:“不过,那贼首陆沉极为狡猾。 如今清平县与重建的清平隘互为犄角,高低相依。 若不能一举拔除这两处,必然会让山贼扼守险要,成了难啃的龟壳。属下以为,我们大可……” “此事稍后再议。”郑三震冷冷打断了他。 攻伐部署岂能在这人多嘴杂的大堂上谈论,冯闰年立刻知趣地闭了嘴,退回原位。 陆沉站在最后头,正听得起劲,翻了个白眼,心道我这贼首正坐在你们当中听着呢。 说自己坏话是吧,我都记下了呢! 他正准备换个坐姿继续走神,堂上突然传来郑三震的声音。 “陈路何在?” 陆沉没反应过来,还在低头看地砖。 前头的田粟悄悄推了他一下,冯闰年拔高了音量,又喊了一声:“陈路!” “哎!哎,大人,小人在!” 陆沉回过神,原来是在叫自己,赶紧从人群最后挤了出去。 一路小跑来到堂前,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郑三震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陈路,前日见你言辞倒有几分见地。 今日你来说说,对这黑风寨的山贼,可有何见解?” 陆沉心里咯噔一下。 你问我? 你问黑风寨的少寨主,该怎么剿灭黑风寨? 老狗,你这属于是向反贼请教平叛计策啊。 陆沉面露难色。 说点没用的废话?显得自己好平庸,说点有用的?那不是给自己挖坑吗。 冯闰年见他陷入沉思,以为不敢多言,于是笑了笑鼓励道:“陈路,你但说无妨,大人既问你,便畅所欲言即可。” 陆沉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行,既然如此,我就来个反其道行之,今天就给你们交个底! 他直起腰,清了清嗓子:“大人,小的这几日瞎琢磨,觉得那山贼会不会根本不打四县,而是直接奔着参苍县去呢? 您想啊,参苍县一破,粮道一断,原本包围他们的四县,不就反过来被前后包夹了吗?” 大堂内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 “噗嗤……” 不知道是哪个官员没憋住,先笑出了声。 这一声就像会传染一般,整个大堂瞬间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无知竖子!简直异想天开!” “攻打参苍县?这等粗浅之言也敢在节度使面前卖弄!” 官员们笑得前仰后合,看向陆沉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冯闰年也是连连摇头,有些失望的笑了笑。 就连一向不苟言笑的郑三震,嘴角也难得扯出一丝弧度,眼底闪过一抹轻蔑。 他前日还以为这年轻人是个可造之材,如今看来,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本质上还是个不知兵事的蠢货。 陆沉在心里把这群人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面上却装得急赤白脸,梗着脖子狡辩。 “各位大人笑什么!怎么就没可能了?难道山贼就不会用兵吗!” 现场气氛被陆沉这么一搞,反倒是活跃不少。 冯闰年强忍着笑意,劝说的口吻说道:“陈路啊,在座的诸位皆知,参苍县与清平县之间,横亘着一片崇山峻岭与河谷死地,形同天堑! 大军如何翻越?就算那山贼真敢冒死钻入其中,参苍县内还有一万精锐驻守。 凭他们那点兵力,去送死吗?不知兵,便不可妄言。” 陆沉把脖子一梗,不服气地喊道:“那要是山贼派出个两万人马呢?两万人突然杀出,不就有可能了? 或者他们先逐个击破四县,慢慢蚕食过去!” 大堂内又是一阵更猛烈的哄笑声。连赵勇都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 冯闰年叹了口气,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你可知那黑风寨,据我们斥候多方探查,满打满算不过万余人马,还多是流民凑数的乌合之众。 他们哪来的实力胆敢主动进犯?行了陈路,退下吧,回去好生待着,莫要再惹人发笑。” 陆沉悻悻地闭了嘴,脸色涨得通红,像是受了极大的羞辱,缩着肩膀退回了队伍最后头。 低头的瞬间,他眼里闪过一抹森冷的戏谑。 笑吧,多笑几声。 郑三震敲了敲桌案,制止了众人的喧哗:“闰年倒是有一点需要注意。 山贼有可能袭扰运粮队,运粮之时传令参苍县,增派兵马护送后续粮草。 今日就到此罢了,其余人,退下各司其职!” 众人便纷纷散去。 陆沉跟在田粟身后走出节度使府。 周围经过的官员看他的眼神,全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嘲弄。 走到一处偏僻的街角,田粟停下脚步。 他压低声音问道:“陈兄弟,你方才在大堂上所说可有什么目的?难道真不知清平县到参苍县中间根本过不去大军?” 陆沉收起那副窝囊相,平静道:“叔,知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信与不信。” 他脸色转而严肃起来,抬眼看向田粟:“叔,回去咱们立刻准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6章嘲笑(第2/2页) 今日你以粮草事关重大,防备山贼袭扰为由,请郑三震准许你亲自押送这批粮草前往参苍县。” 田粟一愣,眉头顿时拧了起来:“那郑昀的仇……” “叔,郑昀必死,我向你保证。” “但他不能是今天死,你得先离开江州城。若是现在动手,郑三震雷霆震怒,封锁全城彻查,你和婶子不一定能摆脱嫌疑。 只有你安全出了城,脱了干系,后续的事才好办。” 田粟双手在袖中攥紧成拳,骨节作响。 良久,他重重地点了下头:“好!我听你的。” 两人不再多言,直奔城中粮仓而去。 半日的时间一晃而过,日渐西斜时分,田粟在节度使府领了份手令。 他作为此行押运粮草的主管,并当即安排押粮队不必等明日,今夜便出城。 浩浩荡荡的队伍从江州南门而出。 四千被征调的民夫推着沉重的粮车,向参苍县的方向行进。 陆沉跟在田粟身后,走在他身侧跟着推车的,是一个身形纤弱的“少年”。 正是昨夜从栖云院带出的柳燕。 这位原本通州富商人家的大小姐,全家被郑昀看中姿色而灭门。 被囚在栖云院已经半年之久,她早就忘了什么是尊严。 今日陆沉将她混进队伍带出城,就是为了让她逃出去,被郑昀爪牙认出抓回。 柳燕跟着几位民夫推着沉重的独轮车,粗糙的车把磨破了掌心,她却一声不吭,只是盯着前方远离这座巨城的路。 连夜的急行军,加上中途在驿站短暂的停歇,直到第二日接近午时,这支运粮队才终于抵达参苍县的城门外。 田粟拿出通关文书与守将交割。 参苍县守将核对完文书,打了个哈欠:“田司仓倒是来的及时,再晚些我这就得断粮了。 不过你说,要我从城中抽调两千兵马,护送这些粮草去其他四县? 这不是杀鸡用牛刀吗?难道还能有人胆敢劫军粮?” 田粟赔了个笑脸:“将军见谅,这是冯军师的严令,下官也只是照章办事。这四县已快断粮,这批粮草容不得半点闪失。” 守将不耐烦地摆摆手,见是节度使身边红人冯闰年的手信也不敢违逆。 “行吧行吧,既然是军师的命令,我抽人就是了。你们打算何时动身?” 田粟回头看了一眼累得东倒西歪的三千民夫,说道:“将军,这连夜赶路,民夫已是疲惫不堪。 还请将军大开方便之门,让他们在城外歇息两三个时辰,待休整恢复体力之后,立刻分两路出发!” 守将看了眼日头,懒得管这些,点头应下:“速速安排。入夜前出发,真他娘的耽误事儿。” “多谢将军。” 田粟退回来,立刻开始发号施令,将三千民夫和粮车一分为二。 一路去东南的永新、临川,另一路去西南的青阳、通远。 他给两路底下的运粮官叮嘱一番,命令让所有人原地睡觉,休息充足直到傍晚才许出发,否则因休息不足拖慢行程拿他们是问。 安顿好一切,田粟便在北门外悄悄脱离队伍,带着陆沉与柳燕二人,离开了参苍县朝州府而去。 三人一路向北,直到脱离城头士兵视线之外,三人立马调转马头。 此后便改为陆沉带路,方向却不是回江州,而是直接绕了一下路,朝着参苍县西南侧那片连绵不绝的山脉缺口奔去。 越走越离主路更远,周遭的景色也越来越荒凉。 田粟有些疑惑,不知去往哪里。 “陈兄弟,我们不回江州,来这荒凉之地做什么?” 陆沉没有回头,脚下步伐极快:“叔,跟着走就是了,前头有接应我们的人。” 田粟满心疑窦,但事已至此只能闷头跟着。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残阳被群山吞没,河谷地带的气温骤降。 前方是一片高山密林,周围一片死寂,连鸟叫声都没有。 浓白的障雾贴着地面升腾起来,深处像是一张张开的黑暗巨口,阴森可怖。 水流拍打岩石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柳燕到底是女子,被这阵阵阴风吹得打了个哆嗦。 她搓着胳膊,声音发颤:“陈、陈公子……我们这到底是去哪儿啊? 这里太邪门了,难道我们要躲在这老林子里?” 田粟也是从未来过这里。参苍县的河谷乃是出了名的险地。 山中障雾弥漫,蛇虫遍布,稍不留神就会在其中迷失方向而失踪。 “陈兄弟,这种地方,哪来接应的人?” 陆沉停下脚步。 他看着眼前这片翻涌的浓雾,反倒松了一口气。一直悬着的心,此刻终于放下。 好险。 临时改道江州府,突然遭遇郑三震,彻底打乱了他想在参苍县安稳等待的计划。 好在,赶上了。 陆沉站在岸边,两根手指放进嘴里,吹出了一声尖锐悠长的口哨声。 哨声穿透了浓雾。 短暂的死寂后。 林子深处,一声更悠长的哨声遥遥回应。 紧接着,雾气深处传来了细细簌簌的声音。 不是风吹树叶,而是甲片摩擦、刀兵碰撞、还有无数双脚踩在枯枝烂叶上的声音。 声音越来越大,如同这河谷里倒卷的水浪,排山倒海般涌来。 田粟和柳燕吓得头皮发麻,连连后退,他们惊恐地盯着雾气。 无数个人影从白雾中穿越而出,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领头的两人,身躯极其高大魁梧,大步流星地走出雾气,来到岸边。 其中一人满身水汽,走近了,爆发出一声粗犷豪迈的狂笑: “哈哈哈哈!陆兄弟等你多时!我们又见面了!” 话音未落,一记重拳结结实实地捶在陆沉的胸口上。 “咳……嘶!” 陆沉被砸得后退半步,揉着胸口笑骂:“兰兄,你轻点!我这小身板可吃不住你拳头!” 随后,旁边那个穿着软甲、提着一柄狼牙棒的壮汉也走了上来。他看着陆沉,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陆沉!” 陆沉收起笑意,郑重地点了点头:“沙蛮儿,这一路,辛苦兄弟们了。” “陆兄,你是不知道这条水路有多恶心!” 兰仁抹了一把脸上的雾水,指着身后漫山遍野的人影。 “若不是我芦湖两千水鬼军,和沙兄弟一万南诏精兵,恐怕天底下还真没什么军队能通得过这鬼地方。 我们这一万两千人,全在这儿了!接下来就听你调遣了!” 陆沉正欲开口。 身后,田粟颤颤巍巍的声音响起,他指着陆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你……陈路……你、你究竟是何人?!” 柳燕也捂着嘴,惊恐地看着这支如同鬼魅般天降的神兵。 看着吓坏了的两人,陆沉转过身。 “叔,重新认识一下。” 陆沉微微一笑道:“我正是郑三震口中的山贼,黑风寨少寨主,陆沉。” 他指了指身后的万军,又指了指远处参苍县的方向。 “正如我昨日在节度使府,当着郑三震的面说的那样……” 陆沉眼神骤冷。 “如今,大军已经穿过了这道天堑,就不知他们还笑不笑得出来!” 第137章 伏击 第137章伏击 夜风顺着河谷呜咽刮过,浓雾被吹得四散,一瞬又聚拢弥漫。 陆沉站在一高处,手里拿了根枯树枝,指着远处县城做着安排。 “你们看,城门火把连城长龙,应该就是两支运粮队出发了。 每队两千民夫,还推着装得满当当的粮车,就算又一千府兵催出,也走不快。” 他抬起头,看向面前两座铁塔般的汉子。 “兰兄,你带两千水鬼军和四千南诏兄弟去东道,得行得快些,赶在他们前面找一处合适的地儿隐藏。” 兰仁点点头示意明白,陆沉就是觉得他要稳妥一些,便让他去追那东边的队伍。“沙蛮儿,你带剩下的六千兵马去西道,不得放走一人。” 陆沉树枝一点远处。 “每边都有一千州府兵护卫,两千民夫负责运粮,拿下自然是没问题,但一定要的是万无一失,避免扰乱明日的计划!” 兰仁摸了摸下巴杂乱的胡茬:“陆兄弟,你是说?” “不准放跑一个报信的!” 陆沉扔掉树枝,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敢反抗的士兵,当场格杀。剩下的活口和民夫,统统看管起来,明夜之前一个人都不可让其逃脱。” 说到这,他顿了顿,看向沙蛮儿。 “沙蛮儿,你听明白了吗?” “嗯,不可放走一人!”沙蛮儿点点头。 陆沉见此便不再复述,继续接下来的计划,也是他跟铁牛出发之前,便已经定下的计策。 “打下来之后,才是重中之重! 从你们各自的人手底里,挑一千人,扒了那些州府兵的盔甲换上。 再各自挑两千人,把民夫的衣裳套在外面。粮车里的粮袋卸掉大半作为我们接下来的粮草。 推着剩下部分继续往临川、青阳方向去。诸葛军师在那边布置了接应,两千假扮的“民夫”过去敲开两县城门,快速拿下四县。” 兰仁听完,倒吸口凉气,走前诸葛无名倒是给他说明了几句情况,还给他们安排了红缨,说用于带路,但没想到...... 这次黑风军的计策如此激进,这一环接着一环的谋划,到现在他才看清晰了些,或许后续还有什么他根本想不到的计谋! “明白了。”兰仁拍了拍胸脯,“放心吧,若是六千人还拿不下一千府兵,那我兰仁不如自尽算了。” 沙蛮儿则是挠了挠头,南诏人打仗向来直来直去,这种玩计谋的事情让他听着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他明白只需照做便是,提起狼牙棒闷声道:“知道了,不跑一个,两千人换衣服拉车去青阳县。” 陆沉点点头。 时辰不早,两人便没再多言,各自点齐六千人马。 大军在浓雾中悄无声息地分成两股黑色的洪流,朝着夜色深处的山道疾行而去。 河滩上瞬间空旷下来。只留下一支百十来人的南诏小队,散在四周戒备。 陆沉伸了个懒腰,走到一旁的干草前,一屁股坐了下来。 他指了指对面的几块石头,对着还僵在原地的田粟和柳燕笑道:“田叔,柳燕,别站着了。今夜咱们暂且只能在这荒郊野外对付一宿了。” 田粟双腿发麻,慢慢挪过去坐下。 一旁士兵给他们升起一团小篝火,映着他那张写满惊骇的老脸。 直到此刻,他还没从刚才那一万多名兵马的冲击中缓过神来。 谁能想到,那个在江州城里假扮他侄子,帮他寻找自己女儿之人,居然是拥兵数万、将郑三震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黑风军贼首? “陈……陆首领。” 田粟苦笑了一声,这声称呼叫得极其生涩。 “真没想到,你便是那个大败郑三震的黑风寨首领。我田某人……当真是眼拙了。” 柳燕也怯生生地缩在一旁。 在栖云院那种地狱待过,逃脱出来让她心神一松,但此刻才明白,救自己的反倒是那些官员们口中喊打喊杀的山贼首领。 陆沉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星跳跃着。 “阴差阳错罢了。若不是运粮队突然被改道去州府,我也不会被裹进节度使府,更遇不到田叔。也算是一场一场缘分。” 田粟看着他那淡定自若的神情,悬着的心放下些许。 山贼也好,侠士也罢,只要能杀了郑昀,就算是阴曹地府的恶鬼,他田粟也愿意结交! 就在他们有一句没一句闲聊之时。 一个时辰后,参苍县东侧运粮道。 夜黑风高,树影婆娑。 兰仁带着六千水鬼军和南诏兵,蹲在道路两侧的山坡上。 都是山林水道间的好手,对草丛埋伏自然得心应手,藏匿其中如石雕般一动不动,整个山坡连个声响都听不见。 山道下头,一阵车轴嘎吱声慢慢逼近,府兵的火把长龙慢慢进入他们的埋伏地。 两千名江州民夫用力地推着装满粮食的木车,走在两旁押送的一千名州府兵则是哈欠连天,一边咒骂一边催促着民夫走快些。 “他娘的,大半夜赶路,那些大人们真是搞不懂……” 一个校尉边走边骂,脚下踢走一块石头,发泄着自己的怒气。 等整个车队完全进入了长长的狭道,趴在坡上的兰仁冷笑一声,猛地站直了身子。 “给老子点燃火把!” 他这一嗓子,宛如平地惊雷。 刷啦啦——! 两侧高坡上,成百上千支火把瞬间亮起。 火光冲天,将原本漆黑的山道照得宛如白昼。 队伍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停下脚步,待他们看清周围的情形时,魂得都快吓没了。 漫山遍野全是埋伏得士兵,前后道路也被堵死! 那些人手里拎着兵器,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眼神就像在看一群死人一般。 兰仁手提大刀,站在火光最盛处。 他没有急着冲杀,而是决定以势压人,逼迫他们放弃抵抗投降。 一声怒吼响彻山谷: “都给老子听着!放下兵器,降者不杀!谁敢动一下,格杀勿论!” 话音落下,周围六千士兵齐齐踏前一步,嘴里发出震天的暴喝声,杀气犹如实质般压了下去。 “格杀勿论!” 下方的州府兵面面相觑。一千人马怎么打得过,对面占据高地,己方根本无力反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7章伏击(第2/2页) 哐当。 不知是谁的手抖一下,长枪掉在地上。 这声音就是一个信号,不管是士兵还是领头的校尉都放下了手中兵器,一阵噼里啪啦的兵器落地声响彻山道。 一千名州府兵齐刷刷地站立在原地,看着山中伏兵。 那两千民夫更是连看都不敢看,直接跪在车前抱着头瑟瑟发抖。 兰仁站在高处,得意地挑了下眉毛。 不费一兵一卒拿下,陆兄弟定会佩服我用兵如神。 “去,把他们捆结实了!带进林子里!” 兰仁大摇大摆地走下坡,心情舒畅。 “动作快点,赶紧把所有人身上的衣服扒下来换上。别磨蹭!” 相比于东侧的兵不血刃,西侧山道的情况就显得极其暴力了。 沙蛮儿带着六千南诏精锐,潜伏在岩石背后。 沙蛮儿脑子里就是直来直去,沙蛮儿能蹲在岩石后,满脑子都是陆沉的交代交代的一个不能放走,那些府兵若是反抗就格杀勿论。 那怎么才能保证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沙蛮儿那不太复杂的脑回路得出了一个最佳方式,砍倒了,自然就跑不了。 西侧的运粮队同样在山道上慢吞吞地走着。 就在他们刚刚走入包围圈之中时。 便遭遇了一场毫无征兆地、莫名其妙的埋伏。 没有火把,没有劝降,甚至连对方是谁都没看清,就已经“骑到了脸上”。 沙蛮儿从一跃而下,两百多斤的身躯快速的奔袭向运粮队的队伍正中央。 他缓缓直起身,提起那根巨大的狼牙棒,喉咙里憋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杀!” 南诏精锐的作战风格讲究的就是一个服从命令。 首领说杀,那就必须杀! 六千个南诏精锐士兵如同出笼的饿狼,嗷嗷叫着从两边山上猛扑下来。 可怜那一千名州府兵,敌人招呼都不打一个,也不问问自己愿不愿意投降。 前排的几百人就在一瞬被如潮水般涌来的大刀和狼牙棒砸成了肉泥。 这群人各个强壮如牛,冲锋起来完全是不讲道理的平推。 “敌袭——!啊!” 惨叫声瞬间划破夜空。 州府兵试图拔刀抵抗,但刚抽出一半,两三把南诏大刀就已经砍在了脖子上。 这场战斗单方面的打得酣畅淋漓,另一方连喊出投降的机会都没有。 民夫们吓得四散奔逃,却被外围把守住各处的士兵一个个按在地上,不得动弹。 半炷香的时间不到。 原本的一千名府兵,只剩下两三百人还能勉强站着。他们浑身是血,被挤在山道中央。 看着周围那些舔着刀刃上鲜血的野人,终于有人精神崩溃了。 “投降!我们投降!别杀了!” 剩下的人丢下兵器,跪在血泊里哭爹喊娘,磕头如捣蒜。 沙蛮儿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点子,看着跪满一地的人,还有些纳闷。 这中原的官兵怎么如此不经打?远远不如他遇到的宣武军,他才刚挥了十几棒子,这怎么就全趴下了? “大首领,剩下的怎么处理?”一名南诏小头目跑过来问。 “陆沉说了,活口看管起来。” 沙蛮儿大喇喇地将狼牙棒往地上一杵。 “去,把衣服扒下来换上,安排两千我们的人运粮去那什么青阳县,让那位红缨的人给他们带路!” 南诏士兵们立刻上前去扒州府兵的盔甲。 没过一会儿,小头目提着几套血糊糊的破甲跑回来,满脸苦恼:“大首领,这衣服没法穿啊。” 沙蛮儿低头一看。那铠甲上赫然有三四个拳头大的窟窿,边缘全是不规则的裂口,显然是被兵器生生砸烂的。 “这怎么办,太用力了!”头目抖了抖那件四面漏风的铠甲。 沙蛮儿一巴掌拍在头目的脑门上,瞪着眼吼道:“废什么话!找针线稍微补补,套上就行了!都什么时候了,还挑挑拣拣的,动作快!” …… 月上中天。子时的河谷寒气深重。 篝火烧得正旺。陆沉正靠在草垛上闭目养神。 没过多久,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兰仁派来的传令兵兴冲冲地跑过来单膝跪地:“报!陆大人,兰首领已成功拿下东侧运粮队。 一兵未损,无人逃脱。 两千人马换装完毕,现已伪装妥当,推着粮车向临川方向行进了!剩余人马及俘虏也已躲避好,静待明夜出动。” 陆沉睁开眼,赞许地点点头。兰仁不愧是老江湖,办事就是稳妥。 还没等他开口夸赞。 另一边,沙蛮儿的传令兵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身上还带着股淡淡的血腥味。 “报!首领那边拿下了西侧运粮队,西道敌军还剩两三百活口,都乖乖的没有逃跑,两千伪装的民夫也已拉着运粮车出发了!” 陆沉眉头微皱,敏锐地捕捉到了话里的信息。 “什么叫还剩两三百?你们这是直接开打了,我们这边损失大不大?” 传令兵挠了挠头,表情有些尴尬:“损失不过十几个兄弟,但......大首领说怕他们跑了,就多砸了几下……” 陆沉一皱眉,还好,没损失什么人。 “现在有个麻烦,砸得太狠,好多盔甲被剁碎了,弟兄们正在拿麻绳把碎铁片往身上绑。就是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稍微有点漏风。” 陆沉扶着额头,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个沙蛮儿,打起仗来真是一根筋。 若是明天去敲城门,结果队伍里全是些穿着破烂乞丐甲的“州府兵”。 参苍的守将只要不瞎,一眼就能看出这支队伍不对劲。 “罢了罢了。” 陆沉挥挥手,“让他明夜尽量让盔甲完好一些的走在前面。” “是!” 传令兵领命退下。 陆沉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一阵响。 他转过头,看向参苍县方向那隐隐约约的城墙轮廓,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一切准备就绪,两路人马都已就位。 接下来,明夜的行动才是重中之重了。 就是不知,诸葛无名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第138章 兵锋 第138章兵锋 清平县内。 天色尚未破晓,县衙大堂里却早就灯火通明。 诸葛无名端坐在主位,盯着手中的书册慢慢翻动。 堂内两侧,石大壮、卫阿恭、赵幼虎等人皆是披盔戴甲,安静的坐在下侧,谁也没出声。 只能听见老宋来回踱步时的脚步声,他是场中唯一显得很着急的人。 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凝重。 一名红缨师妹快步迈入堂内,抱拳禀报:“军师!参苍县传来消息,已成功拿下两路运粮队。 东家如今已安排两路各两千兵马假扮运粮队民夫,连夜朝临川县和青阳县进发,随军的师姐带路直抵接应点!” “啪!” 赵幼虎激动地一拍大腿,猛地起身看向诸葛无名。 “大哥这暗度参苍之计成了!军师,还等什么,快些下令吧,咱们这就发兵,拿下四县!” 诸葛无名将手中的书合上,起身走到背后悬挂起的舆图面前。 他的目光朝包围清平的四县扫过,心里默想着计划之中是否还需完善之处的,过了半炷香才点了点头。 “石大壮!卫三哥!” “在!” 两人齐刷刷出列,身板挺得笔直。 “你们二人,速速去清平县外的山谷,将新操练的那五千白衣军调入城中,与五百连弩兵一道接管清平县城防。 从这五千兵马入城那一刻起,清平县封城不出。 除持有我手令者,一只鸽子也不许飞进飞出!”诸葛无名语气坚决,看向二人。 “得令!”石大壮沉声应道。 诸葛无名手里的木棍在舆图前比划了一条线路,指向南边的清平隘。 “安排好换防后,你们二人立刻前往清平隘。 隘口只留五百人驻守,其余白衣军悉数带走,前往临川县外! 记住,到了接应地点,等运粮队伍一到,赚开城门里应外合!” 石大壮和卫阿恭重重抱拳,退回原位。 诸葛无名转过头,看向满脸跃跃欲试的赵幼虎。 “赵二哥,待那五千新兵接管了清平县,你便率领一千白马义从,外加三千黑风军步卒,火速奔赴青阳。 青阳县那边,唐小鱼的一千红巾军应该已经先一步抵达了。你们两家合兵一处,等运粮队伍一开城门,直接给我拿下来!” 赵幼虎眼睛亮得像两盏铜铃:“军师放心,青阳必定火速拿下!” 部署停当,诸葛无名目光环视众人。 “诸位,今夜酉时,天黑之际,便是我与主公约定的破城之时。务必一举拿下临川、青阳二县! 城破后,配合城中布置的红缨,尽快镇压一切反抗之人,不可有丝毫心慈手软。” “喏!” 堂内齐声答应,三人此时已经按捺不住,只见诸葛无名挥了挥手。 随即,三人便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大堂,前去点兵。 老宋也跟着出去,给他们安排行军所需之物。 诸葛无名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 若是今夜一切顺利,参苍、临川、青阳三县落入囊中,剩下两个县城已经粮草不继,待安抚三县之后出发讨伐,自然会不攻自破。 到了那时,江州大半之地就被黑风军收入囊中。 主公这份以身入局之策,当真是神鬼莫测啊。 一旁,一直安静旁听的萧婉儿站起身来。 她今日一直一言不发,静静的等着消息到来,如今万事齐备,也算是松了一口气。 “诸葛先生,既然你这边已经安排妥当,红缨也都部署下去了,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小院了。” 她微微颔首,转身便欲往外走。 “萧姑娘。”诸葛无名突然叫住她。 此时他有些许轻松的笑道:“哦不,我应当称呼你一声……太子妃。” 萧婉儿离去的脚步猛地停住。 她沉默两息,没有回头,只是声音轻轻的回道:“诸葛先生,这世上早就没什么太子妃了。我只是我,萧婉儿罢了。” 诸葛无名叹了口气,走到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既然萧姑娘已经与过去做了了断,为何偏偏在这紧要之时,去意已决呢?” 萧婉儿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位这位不为世人所知的“麒麟子”,露出一个略带玩笑的笑意。 “怎么?莫非诸葛先生觉得我知晓的事太多,打算强行留下我?” “萧姑娘,你误会了。” 诸葛无名摇摇头,语气十分诚恳:“我只是觉得,主公......你在这个时候走,为何不等见上他最后一面?” 听到那个人的名字,萧婉儿的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颤,微微攥紧衣袖。 “不必了。”萧婉儿想着陆沉离开之前与她所说的话。 “我留在这里,留在此处,只会给他和黑风军招来祸事。 即便他如今快成为一州之主,可这天下的形势你我都很清楚。 圣人绝不会允许掌控神策军的萧家,与一支出身山贼的叛军有任何联系。 更何况……太子若是得知他遗弃的太子妃在黑风军里还活着,为了他天家的脸面,也会将视线投到这里。” “可是,萧姑娘完全可以继续隐姓埋名……” “瞒不住的。”萧婉儿打断了他,苦笑道,“嫣儿已经找到了我爹和我哥,既然她来找我,那就瞒不住了。 我若留下,只会害了他,也害了我父兄。” 诸葛无名默然。 这位女子的才智过人,把这天下的大局看得很明白透彻。 “那……萧姑娘打算何时启程?” “就这几日吧,。”萧婉儿转过身离去。 …… 此时,远在参苍县外的深山河谷里。 陆沉睡得正香,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堆干草上。 直到日头升得老高,穿过树叶的缝隙刺到脸上,他才揉着眼睛坐了起来。 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陆沉溜达到河边,捧起冷水胡乱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直往下滴。 田粟走到近前,停在不远处的石头上,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显然是一宿没合眼。 他看着这年轻人,神色极其复杂。 “陆兄弟,”田粟此时有些不知如何与之对话了。 “田某活了大半辈子,真没想到,最后出手帮我报仇的,竟然会是你们这帮……呃,黑风军。” 陆沉拿袖子抹了把脸,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捡起一块鹅卵石打起水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8章兵锋(第2/2页) “田叔,你放心吧。我们黑风军虽是山贼,但也比郑三震那一家好太多。 若真是一帮无恶不作的贼寇,江州百姓早闻风而逃了,哪还能在我们治下跟我们一起抗击官府?” 田粟点了点头,苦笑道:“对于你们黑风军的做派,我在州府倒是偶尔有所耳闻。 不过那些大人们嘴里的只言片语,多半是些抹黑的片面之词,做不得数。” 陆沉拍了拍田粟的肩膀,见这位失去女儿的大叔有些丧气,怕他想不过。 “田叔,郑昀的命我一定给你取来! 大仇要报,但我也希望你能往前看,别一辈子把自己困住。” 田粟沉默着,眼眶又开始泛红。 陆沉见气氛太沉重,压低声音凑了过去。 “哎,田叔,你你是不是……真不行啊?” 田粟正伤感着,冷不丁听到这一句,脑子直接宕机了。 “我、我、我……什么不行?我怎么就不行了!你你你这人,胡说八道些什么东西!” 田粟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急得直结巴。 “哈哈哈!” 陆沉没心没肺地大笑起来,拍着大腿道,“不开玩笑了。 要是行,赶紧回去跟我婶子再努努力。日子总得过不是?” 田粟一阵气结,但被这混小子一通胡扯,心里那块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大石头,竟莫名其妙松动了几分。 他看着陆沉哼着小调背着手走回去又躺了下去。 如此散漫不着调之人,实在无法将这人和那个搅弄江州的山贼头子联系到一块儿。 陆沉不再理会田粟,抬头望向天空,皱了皱眉。 这几日江州的地界上极其闷热,厚重的乌云像填满了墨汁,层层叠叠地压在城头上。 时不时有几道闪电惊雷响起,可雨却一直没见踪影。 直到傍晚,整个天也还是一副散不开的阴郁,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参苍县东城门外,今日来往行人商贩有些格外稀少。 守门的士兵靠在城门口上,被这闷热的天气搞得直打瞌睡。 就盼着等下关了城门,换了人来值守,自己好去消遣消遣。 “看那边!” 一个眼尖的士兵指着城外的官道上,影影绰绰出现了一支人马。 行进速度不快,还显得有些散漫。 这让守城之人立马紧张起来。 “关闭城门!城外有兵马!” 参苍县哪来的兵马啊?手中紧紧的握住兵器,望向离城门越来越近的队伍。 守城校尉在城头上定睛一看,这一队士兵身上穿着江州府军的制式盔甲。 他看清来人的装束后,松了口气,把手从刀柄上挪开。 “别慌,是昨夜出城送粮的同袍。”校尉趴在城垛上往下看。 底下的队伍已经到了城门地下,显得有些散漫,队伍也稀稀拉拉,人也歪歪扭扭的。 带头的一个大汉,满脸络腮胡,热得满头大汗。 “城上的兄弟,快开门啊!他娘的,这鬼天气憋死个人了,马上就要下暴雨。 这一趟拉着粮车跑,真他娘的要了老命了!” 这壮汉扯着嗓子在下面骂骂咧咧。 城头上的士兵感同身受地抹了额头上一把汗,一边喊着“各位兄弟辛苦”,一边让人将沉重的城门缓缓拉开。 城中的场景逐渐映入眼帘,这壮汉看着城门上“参苍县”三个大字。 “终于到时辰了......” 同一时间,参苍县西城门外。 沙蛮儿带着一千个南诏士兵,也走到了城下。不过他们这帮人比起另外那波人,更像乌合之众。 因为昨晚战斗之时砸得太狠,好多人身上的铠甲都是用麻绳把碎铁片强行绑在一起的,走起路来哗啦哗啦胡乱响动。 “城上的!开门!”沙蛮儿拿狼牙棒敲了敲地面的石板。 守军校尉看着底下这帮凶神恶煞的“府军”,正犹豫着要不要盘问两句,天空突然传来一声炸雷。 捣乱了他的思绪,要下雨了,算了直接放行吧,这些人一看就是昨天护送粮草的。 远在百里之外的临川县和青阳县,两支由两千“民夫”组成的运粮队,也各自抵达了城门前。 县城里的驻守参将见粮草终于到了,大喜过望,直接下令打开城门,带着兵丁出来准备交割。 一群民夫而已,也看不出什么异常之处。 青阳县打头的是一位年轻的运粮官,身躯倒是高大,腆着个脸靠近参将。 他笑着说道:“将军,我们是江州府派来的运粮队,您点点数,这要下雨了,咱们好找个躲雨的地儿歇歇脚!” 一切都似乎如往日运粮时的平静普通。 参苍县东门,兰仁顺着大开的城门向门洞走去。 突然一道雷霆劈下,随之而来的是一滴雨落在了他手背之上。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乌黑的天空,嘴里嘟囔了一句。 “兄弟,你说什么?”旁边的守门士兵顺口问了一句。 兰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手握在了大刀上。 “我说! 这雨! 终于! 他娘的! 开始下了!” 话音未落,一颗黄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青石板上。 “呛啷!” 兰仁一把抽出腰间的大刀,手起刀落,直接将面前那个还没反应过来的守门士兵砍翻在地。 “弟兄们,给老子杀!” 怒吼声撕裂了沉闷的空气,远处官道的尽头,沙尘滚滚,隐藏在暗处的数千水鬼军和南诏精兵,如同出闸的猛虎般朝城门狂奔而来。 “敌袭!快关城门!”城头上的校尉目眦欲裂,嗓子都喊破了。 但这已经来不及了,兰仁带着那一千兵马,犹如一把尖刀插入城门内。 兰仁冲在最前面,一刀接着一刀将迎上的守军斩下,血珠顺着刀刃滴进刚积起的水洼里。 一瞬的急转,让城楼上的守军没回过神。 兰仁转身看向自己身后,在大雨之中怒吼道:“一百人守住城门,其余之人随我攻上城楼!” 此时的水鬼军撕破了伪装,纷纷抽出刀,跟着兰仁冲入城中,紧接着又杀上城楼。 马道上方的校尉急得直跳脚,嘶哑着嗓子叫唤关城门。 但已经无人答应,城门下密密麻麻全是涌进来的敌军。 第139章 担忧 第139章担忧 校尉转身看向城外,远处更多的士兵正不断涌出,大雨的掩护下,变成了一个个黑点,根本看不清有多少人。 他甩开步子顺着马道往上冲,迎面两个府兵挺着长枪扎过来。 兰仁腰背一扭避开枪尖,顺势逼近,手腕翻转横刀一拉。 两具躯体栽倒在地,顺着石阶滚了下去。 校尉提着剑连退几步,嘴里还在喊:“都不许退……” 话没喊完,兰仁已经冲上城头,一步跨到他跟前,刀光一闪。 “就你这厮废话最多。” 校尉的脑袋在青石砖上滚出老远,死前惊恐张着嘴的神情彻底留在了首级之上。 底下官道上,数千水鬼军和南诏精锐赶到。 城门大开,这帮人一拥而入,靴子踩在积水里啪啪作响。 参苍县守军哪里见过此等攻城战斗,连半炷香都没撑过,便被杀得溃不成军,剩下的早扔了兵器跪地求饶。 城墙角落的暗巷里钻出几个身影。 带头的红缨弟子穿一身夜行衣,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她抬手抱拳:“兰首领,敌军参将就在县衙,你们随我们来,我们带路。” “有劳!”兰仁扯了块破布擦了擦刀身。 大雨倾盆而下,雨水在青石板上汇成急流。 兰仁抹去下巴上的水渍,提刀直指城内:“走!留下一千人守住城门,其余随我去县衙借个地儿避雨!” 后头的人马默不作声,跟着兰仁和红缨弟子一头扎进茫茫雨幕之中...... 参苍县西门。 城门刚拉开一条缝,守军还未看清来人样貌,狼牙棒迎面砸下。 头骨碎裂的杂音被暴雨声完全掩盖,红白混杂的物件顺着雨水淌过青石板。 守门士兵连人都没看清,便倒下了。 沙蛮儿单臂拎着狼牙棒,粗壮的大腿发力,硬生生单手推开厚重城门。 他身后跟着那一千南诏兵,身上挂着麻绳勉强绑合的破烂甲片。 碎铁块随着跑动互相磕碰,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没人在意,这群人身上的凶戾之气早已盖过漫天大雨。 “杀。”沙蛮儿怒吼道。 南诏人没有一丝犹豫,手持兵器冲入城中。 门洞内十几个府兵还僵在原地,后方涌入的南诏大军直接将他们彻底淹没。 蛮横的劈砍,粗暴的横扫,雨幕中只见残肢横飞。 沙蛮儿顶在最前头,狼牙棒在他手里轻如无物,每一次挥击都有一人倒下。 一名府兵扔了长枪掉头就跑。沙蛮儿顺手摸出腰间短刀甩了出去,刀刃径直插进那人后心。 沙蛮儿把狼牙棒扛回右肩,满不在乎地甩掉手背的雨水。 这守军这般不堪一击,让他全然没有享受到战斗的爽快。 他定在城下,看着自己的南诏军冲上城楼,兵锋交错的声音在雨中响起,转而不过片刻,又彻底停歇了。 他转过粗脖子,看向旁人。 “还有活着人没?陆沉说要拿下大营,这城里大营在哪个方向?” 几名手下大眼瞪小眼,抹着脸上的血水犯愣。 扫视了一眼场内,敌军就没有还站着的,自己哪里找人来问? 就在此时,巷口阴影里走出一黑衣女子,手腕翻转收回短剑。 她瞥了一眼地上碎得七零八落的残骸,也稍感不适,如此血腥场景让人难以下脚。 “沙首领,我是红缨之人,府军大营在城西偏北,跟我走。”女子拱手说道。 沙蛮儿咧嘴一乐,露出一排大白牙,转身冲后方扬起宽大的手掌。 “留下一千人,其余的都跟上!希望来个抗打的人。” 几千号穿着破烂甲片的悍卒仍旧一言不发,跟着自家首领,踩踏出浑浊的水花,向城内大营袭去! 临川县内。 运粮的推车旁,外面套着单薄衣物的“民夫”卫阿恭,猛地从车底盘抽出一把大斧。 他一斧头将出来盘问交割粮草的府军士兵劈成两半,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提着滴血的战斧大步向前。 “取出兵器!拿下县城!”他冷着脸说道。 身后的两千“民夫”早等得不耐烦了。 这些都是南诏精锐,手脚极快地掀开粮车上的防水油布,抽出藏在底层的长刀,跟在卫阿恭身后往里冲。 门洞深处的守军本在躲雨,听到响动刚探出头。 迎面一柄巨斧迎面砍来,卫阿恭欺身上前,双手握斧顺势横抹,将旁边几人砍翻在地。 “敌袭!关城……” 喊声戛然而止。 两千南诏军扮成的民夫不再伪装,一拥而上,将连武器都未拔出的府军乱刀砍死。 城楼上,临川县守将赵参将正在城楼里喝酒。 底下突然闹出震天动地的动静,他起身跑出来,扒着城垛往下一看,头皮直发麻。 一群衣衫褴褛的民夫,正如同一群饿狼往里冲。 已经冲入城中朝城头上来的使大斧的年轻人,一斧子连人带甲劈个稀烂。 妈呀,太吓人了。 “快快快!放狼烟!快去拦住那个使斧的人!” 就在此时,他身后城外喊杀声震天 赵参将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眯起眼朝城外望去。 官道尽头,几千人全员身披白衣黑甲的大军,冒雨狂奔。 为首一将断了一条胳膊,骑马匍于马上单手提刀,杀气冲天。 赵偏将咽了口唾沫。 突如其来的袭击,让他们慌乱不已。 “将军,打不打?”亲兵哆嗦着问。 “打个屁!传令,把兵器全扔了投降!” 亲兵就等这句话,趴在城墙上扯开嗓子往下嚎:“别杀了!别杀了!我们降了!” 上城头马道上,卫阿恭正带头冲锋。 听见上头喊话,他抬头看了一眼,身前的士兵在这杀神面前立马泄了气,直接扔掉武器跪下。 他没说话,把斧头往地上一杵,静静等着。 雨中,石大壮勒马停在城内,扫了一眼满地的降兵。 “动作挺快。”石大壮翻身下马。 卫阿恭甩掉斧头上的血水,看了一眼蹲在墙角的敌方将领。 “是他们太弱。” 在青阳县的城门下同样在上演着一场战斗。 赵幼虎根本不给那些守军废话的机会。 他拔出长刀,一刀斩飞了参将的脑袋。 那些青阳县守军,眼看着主将成了无头尸体,又看到四面八方涌出来的黑风军和唐小鱼的红巾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9章担忧(第2/2页) 黑色旗帜在大雨中,犹如地狱的厉鬼向他们步步逼近。 哪还有抵抗的心思,当场扔下了兵器跪地投降。 雷声隆隆,暴雨如注,冲刷掉了血水的痕迹。 黑风军的兵锋此时真正在经历一场血与雨的侵染。 参苍县外的高坡上。 陆沉淋着雨,静静地看着远处的城头。 那里,原本飘扬的江州府旗帜已经被砍断扔下城墙。 一面绣着“黑风”二字的硕大黑旗,在风雨中被高高竖起,狂风暴雨中屹立。 “走吧,田叔。” 陆沉转过头,冲着早就看傻了眼的田粟笑了笑。 “雨太大了,咱们进城避避雨吧。” 黑沉沉的夜幕仿若漏了个大窟窿,暴雨如倾盆之水往下落。 雨滴打在城墙青砖上,溅起一层水花。 参苍县仅有南门此刻开着,门洞里横七竖八的尸体还没来得及清理完,血水混着泥水汇成暗红色的溪流,顺着城外的沟渠流淌。 陆沉浑身湿透,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身后跟着田粟和柳燕,一行人走入城门。 兰仁跟沙蛮儿正站在城门洞内迎接他。 随即几人便打上伞,往县衙走去。 陆沉跟着兰仁刚走上台阶,兰仁连身上的铠甲都没卸,跨前两步转身看着陆沉。 他神色极其复杂,甚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你在定下这计策之时,便已经算准了今日会下雨?” 兰仁声音透着几分干哑,雨水顺着他杂乱的胡须直往下滴。 “哈?” 陆沉解着湿透的披风,一时没反应过来。 “算准什么?” 兰仁不去看他那张装傻充愣的脸,转头望向雨幕中漆黑的苍穹。 他顺手抬手抹掉下巴的水渍,自言自语道:“咱们那一万两千人,在河谷里整整七日才从里面走出。 你偏偏定下的,就是今日攻城。若是再晚上一日,遇上这场暴雨,河谷水位暴涨,这一万多人便都会葬于湍急河流之中。 连运粮队也会因为大雨,道路泥泞而寸步难行,此等里夺城的机会,就彻底断了。” 兰仁转回视线,目光灼灼:“陆兄弟,你这借天时之算,兰某真是服了。” 陆沉张了张嘴,一口雨水灌进了嘴巴,他赶紧又闭上。 他很想说,这就是纯巧合啊,就算是预谋那也是狗系统预谋的,纯属瞎猫碰上死耗子。 哪有凡人能提前七天算准哪天下暴雨的?他又不是龙王爷! 可是看着兰仁那副震惊又后怕的表情,陆沉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不解释了,解释了他也不信。 “先进去再说吧。”陆沉摆摆手,由着他自行脑补。 刚跨过县衙大堂的门槛,陆沉脑海里毫无预兆地“叮”了一声。 【系统提示:暗度参苍任务完成。获得奖励:巨贾之助。】 陆沉脚下步子没停,心里却犯起嘀咕。 这巨贾之助......大半夜的,上哪儿凭空变个富商出来资助自己? 送银子还是送粮草啊?系统这奖励越来越不按套路出牌了。 不过眼下千头万绪,也顾不上细究。 县衙后堂已经安排妥当,田粟和柳燕这一路担惊受怕,早就撑到了极限,被守卫领着去后院厢房歇息。 大堂内点起了几盏火盆,驱散了不少寒气。 沙蛮儿抖了抖身上的碎铁甲片,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动,找了张太师椅重重坐下,盯着火盆发呆。 他也听不太明白陆沉与兰仁之间的对话,他就认一个死理,那就是自己阿父说的,跟着陆沉便是。 兰仁也走到一张椅子前,用干布擦了擦身子,转头冲陆沉说着现在城中情况。 “城内一万守军已经全部拿下。歼敌七千有余,剩下的两千多降卒,全卸了甲关在校场里。” 正端起姜汤准备喝一口驱寒的陆沉,头一次听见如此巨大的歼敌数字,有些难以置信。 “歼敌七千?” 陆沉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兰仁。 “这江州府军骨头这么硬?宁死不降,全员悍不畏死拼死抵抗?” 一万守军,战损率达到七成还不崩溃,这已经是极其恐怖的精锐了,郑三震手底下这种精锐军队居然只放在参苍县? 兰仁脸色一僵,眼角抽搐了两下。 他默默转过头,视线落在旁边正烤火的沙蛮儿身上。 陆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抬手扶住额头。 不用说了,他是全明白了。 沙蛮儿察觉到两人的目光,转过头看着二人还有些茫然,也不说话,倒显得跟他无关一般。 陆沉只觉头疼,南诏这帮大爷的脑回路,永远是直接对敌人进行物理层面的消除。 “沙蛮儿,下次可不能这样杀了。降了的就绑起来收编。” 陆沉叹了口气。 沙蛮儿歪个脑袋辩解道:“没听见有人说降呢?” “你倒是给对方机会说出口啊!” “其他两县那边,也不知道情况如何了。” 兰仁走向门口,望着外面滂沱大雨,忧心忡忡地想着。 “这雨下得太大,若是临川和青阳没能拿下,咱们这几千人孤军深入,可就有来无回了。” “没问题的。” 陆沉将姜汤一饮而尽,语气里倒是充满了对自己人得自信。 “石大壮可是久经沙场的老将,自然是不会出问题,我二弟三弟也不是普通人,还有运粮队骗开城门,这种局面他们铁定败不了。” 兰仁见他如此笃定,心里那块石头稍微放下些,随即想到接下来的紧要之事。 “既然如此,那江州南部就只剩下永新和通远二县了。 这两县守军加起来不足五千,且粮道被我们切断。 依照军师之前的谋划,三县得手,这二县若能逼迫他们开城投降最好。 若他们主将是个硬骨头负隅顽抗,咱们强攻必然损失惨重……” “所以不能拖。”陆沉径直打断了他的话。 “参苍县现在满打满算只有八千人马,南诏军和水鬼军七日的赶路加上今日的夜战,体力早就透支了。 江州城离这仅仅一日的路程,若是郑三震得到消息,知道参苍丢了,他绝不会坐视门户大开。 一旦他点齐三万府军压过来,咱们这八千疲兵肯定顶不住,之前做的所有盘算全都得打水漂。” 第140章 前行 第140章前行 兰仁握紧腰间的刀柄,点头道:“你说的很有道理,那咱们现在该当如何? 咱们只能祈祷黑风军和白衣军主力能尽快搞定四县,火速赶来跟我们合兵一处,据城死守。” “把命运交到运气手里,倒不如我们自己给他们多争取一些时间。”陆沉转身,水珠顺着发丝甩落在地。 “兰兄,参苍县就先全交给你了,南诏兵也归你调遣。” “嗯?” 兰仁抬起头,满脸疑惑:“你要做什么?” “给我备一匹快马,我现在就要连夜去州府。” 兰仁手里的动作彻底僵住,他几步跨上前,有些难以置信的盯着陆沉。 “什么?!去州府?陆沉,你现在是淋雨淋坏了脑子? 参苍丢了,郑三震估计会怀疑到你头上,你这等同于自投罗网啊!” 这年轻人简直疯了!刚刚还在夸他算无遗策,转头就要去送死。 “兰兄,冷静。” 陆沉扯开他想要摸自己额头的手。 “参苍破城尽管我们已经做好了完全准备,沙蛮儿杀得再狠,也定然会有溃兵趁黑逃出城去报信。 一夜之后,郑三震必然知晓。我得赶在消息到他手上之前回去。” “你回去能干嘛?劝降他还是刺杀他?”兰仁有些无语,怎可如此冒险。 “郑三震不知我就是陆沉。”陆沉指了指自己,“在他眼里,我只是田粟的倒霉侄子,是个被乱军裹挟进城的民夫。 我要‘溃逃’回去,告诉他参苍遇袭,但我会谎报敌情,把八千人说成三万人,就能帮咱们尽量多拖延一些时间,直到援军抵达这里。” 兰仁愣住了。谎报军情,扰乱视听? 这等胆魄,寻常人想都不敢想。 “况且……” 陆沉把一块柴扔进火盆,火苗蹿起半尺高。 “铁牛还在节度使府里。也是我兄弟啊,还是我带去的,我不可能把他一个人扔在州府不管。我得去把他弄出来。” “可......唉!”兰仁还想再劝。 陆沉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有些没心没肺:“放心吧兰兄,江州城里还有徐青青暗中照应,我自己有办法。你们守好参苍,等我消息。” 一旁烤火的沙蛮儿听到这儿,“蹭”地站起身,提起地上的狼牙棒就往陆沉身边凑,意思就是他也要跟着去。 陆沉一把按住他粗壮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连连摇头。 “你歇着吧。你这么魁梧的身形,一眼就可以看出的南诏人面孔。 我若是带你进州府,跟明着告诉郑三震‘我们是山贼’有什么区别? 你老老实实呆在参苍,全权听兰仁的指挥。不准私自行动,听懂没?” 沙蛮儿撇了撇嘴,把狼牙棒往地上一杵,闷闷地应了一声。 两炷香后。 参苍县北城门被推开半扇,冷风裹挟着暴雨灌进门洞。 一道瘦削的身影披着蓑衣,牵着一匹黑马走出城门,他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马蹄踩碎水洼,一头扎进漆黑如墨的雨夜中,朝着江州州府的方向狂奔而去。 兰仁立在城头,任凭风雨拍打在脸上。 他望着那道逐渐被黑暗吞噬的孤骑,握刀的手紧了几分。 这个年轻人,扛着黑风军几万人的生死,偏偏行事如出乎意料,胆大包天。 “这江州的天,真能被你捅破吗?”兰仁喃喃自语,转身大步走下城墙。 狂风夹杂着暴雨斜砸在脸上,打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 黑马在泥泞的官道上艰难拔蹄,每跑一步都要溅起半人高的泥浆。 陆沉伏在马背上,双手死死攥住缰绳,颠得他有些难受。 如今在大暴雨里需要连夜狂奔数百里。 雨水顺着领口倒灌进去,蓑衣早成了摆设,凉意从脊椎直窜天灵盖。 他冲黑马喊了一句“驾”,黑马嘶鸣一声,后蹄一滑。 陆沉反应不及,直接被掀飞出去,在烂泥里滚了七八圈才停下。 趴在泥坑里,他吐出一口混着沙子的浊水,抹了把脸。 满手都是泥浆,视线完全被雨夜糊住,全身上下骨头快要散架。 “真他娘的受罪。” 陆沉撑着地面爬起来,黑马甩了甩鬃毛上的雨水,走到他身边打了个响鼻。 陆沉没好气地拍了拍马脖子,踩着泥坑重新翻身上马。 大腿内侧磨破了皮,沾上雨水沙粒撕裂得疼。 他咬紧牙关,把蓑衣带子系死。 参苍县那八千残兵扛不住郑三震的怒火,临川和青阳那边的攻城也没个定数。 自己这趟若是去晚了,自己身后的人都得跟着自己一起粉身碎骨。 还有铁牛。 那憨子一根筋,吃起肉来比谁都开心,让他跟在郑昀身边,指不定闹出什么乱子。 自己把他从清平县带出来,就得把他带回去。 一念至此,陆沉夹紧马腹。 黑马嘶叫着奔出,撞开眼前的雨幕。 这一路上他连人带马摔了足足三次,最后一次摔进水沟,连蓑衣都已破损无法再穿上了。 头发乱蓬蓬地贴在头皮上,衣服刮破了几个口子,泥巴裹了一层又一层,他毫无在乎。 困意与淋雨的寒冷让他趴在马背上,昏昏沉沉的睡去,也不知过了多久。 陆沉在马上打了个寒颤。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行头。 破衣烂衫,满身污泥。 这德行,不用伪装,说自己是参苍县死里逃生的溃兵,郑三震应该生不起什么疑心了吧。 陆沉吐出口浊气,感觉自己全身开始发烫, 完了,自己这发个烧,诸葛神医也不在身边,自己不会真就死在这了吧? …… 数百里外,临川县。 大雨未歇。 县衙庭院里,鲜血混着雨水横流。 卫阿恭卸下那身浸满鲜血的明光铠,随手扔在椅子上。 原本雪亮的铠甲此刻糊满了暗红色的血块。 石大壮站在他身旁,白衣也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都被血水浸透。 整整三个时辰的恶战。 城门虽破,但临川县的守军反扑极其凶猛。 卫阿恭抡着大斧从北门砍到南门,石大壮单臂持刀率领白衣军在城中清剿残军,最终才将顽抗的府军彻底击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0章前行(第2/2页) 南诏军和白衣军累得倒头就睡,县衙里、城门洞内、街边商铺的屋檐下,挤满了四仰八叉呼呼大睡的士卒,连打呼噜的声音都透着股透支的虚弱。 卫阿恭抹掉头上的雨水,看向黑漆漆的天空。 “大哥给我们的时间不多。”卫阿恭声音粗哑,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石大壮点点头,仅剩的独臂按在刀柄上,骨节凸起。 “明日一早,叫醒弟兄们。必须想办法在一天之内拿下永新县! 打完永新,稍作休整,全军立刻开拔北上前往参苍。 陆沉那边的压力最大,多拖一日,参苍便多一分被州府围剿的危险。” 卫阿恭握住椅子的扶手,力道之大捏得木头咯吱作响。 “大哥在最前面给咱们遮风挡雨,哪怕这永新县守军再怎么顽抗,拼死我也得将它拿下。” …… 相比于临川县的惨烈,青阳县的县衙里则显得格外轻松。 堂内灯火通明。 赵幼虎坐在太师椅上,拿了块丝绸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长刀上的血槽。 旁边桌案上摆着几盘小菜,唐小鱼盘腿坐在椅子上。 这边的战斗几乎没怎么遇阻,主将被斩,五千守军丢了兵器投降。 赵幼虎还刀入鞘,看向正在正在吃饭的唐小鱼。 “这通远县在青阳东南一侧,两县相距不远。今夜这么大动静,通远那边肯定已经得了信,城里定然有逃跑的漏网之鱼去报信了。” 唐小鱼吃了块肉,抹了把嘴。 “那诸葛无名怎么交代咱们来着?” “劝降为上,攻城为下。” 赵幼虎也坐下,先填饱肚子,才有力气继续战斗。 “咱们的目的是尽快拿下四县,然后北上与大哥汇合。” 唐小鱼跳下椅子,拍了拍手。 “那简单。明天天一亮,咱们俩带着五千人马,直接怼到通远县城门底下去。” 唐小鱼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透着股匪气:“看通远县那个守将,是想选择饿死战死,还是想老老实实开门活命。” 赵幼虎点点头:“目前我们也只得如此了。” …… 清平县,县衙。 后院庭院里,大雨打在芭蕉叶上啪啪作响。 宋平生披着蓑衣,从前厅一路小跑进来,手里攥着几份刚送到的急报。 诸葛无名穿着一袭宽松的青衫,站在廊下看着满院积水。 “军师!” 宋平生一边拍打蓑衣上的水,一边满脸压抑不住的兴奋。 “少寨主真乃神人也!今夜大雨,水位全涨起来了。 若是少寨主与你商议的计策再耽误一日,这参苍县的河谷绝对过不去,搞不好兰仁和沙蛮儿的大军得在里面全军覆没。 少寨主这掐指一算,把老天爷都给算得死死的!哈哈哈!” 诸葛无名没有像老宋那般激动,他看着檐下断线般的水珠,眉头微皱。 “主公以自身入局,确实令人叹服。如今参苍已在掌控,这只能算小胜。 这等局势仍然很危急,一旦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黑风军和白衣军必须尽快攻下余下两县,待我等接手即刻北上,否则参苍的八千疲军,挡不住郑三震的围剿的。” 宋平生脱下蓑衣挂在一旁,随口应道:“这剩下两县已经是孤军,又断了粮草,除了投降没别的路走。军师宽心。” 诸葛无名没有正面回话,他走到庭院屋檐下站定,伸出手感受着雨点打在自己手上的强度。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事,转身问老宋:“老宋,你给我说今天你收了个什么信来着?” 说到这,宋平生本来挺直的腰板突然塌了下去,像是遇到了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 他左顾右盼了一番,确定周围没别人,这才凑到诸葛无名跟前,搓着手,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诸葛无名看着他这副扭捏作态,奇道:“老宋,你这是找相好了?” “哎哟,军师,别开玩笑了,我现在愁啊。” 宋平生苦着脸,“你还记得我之前提过,我那个青梅竹马小翠吗?就是上次你出山要试探少寨主那次,我说要去找的那个小翠。” 诸葛无名点头:“记得。不就是给人家写回信吗?你不是在信里说,若要你娶她,得她自己找过来。” “是啊!我是那么写的!” 宋平生急得直拍大腿,声音都在打颤。 “结果今天对方托人给我送信,说那婆娘真准备过来了,算算日子从魏州过来,这几日就要到清平县了!这要命了啊!” 诸葛无名哑然失笑,拢了拢衣袖,打趣道:“老宋,送上门的媳妇,还是你日思夜想的青梅竹马。 这等好事,别人求都求不来,你喊什么要命?” “军师,你还年轻,不能明白啊!” 宋平生急得原地直转圈,“写信吹牛那是痛快。可我在信里为了充门面……我跟她说,我现在是手握十万兵马的将军,出门骑的是汗血宝马,吃饭顿顿是龙肝凤髓,少寨主天天求我指点江山,谋夺天下……” 诸葛无名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 “而且……” 宋平生捂着脸,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我还跟她说,如今连节度使见了我也得给我跪着……” 庭院里只有雨声哗哗作响。 诸葛无名上下打量了一番宋平生还是能看出年轻时的俊朗模样,就是这山寨里待久了有些跟主公一样,不着调就是了。 “老宋,你这信写的,主公知道吗?”诸葛无名幽幽地问。 “这不重要!” 宋平生一把拉住诸葛无名的袖子,哀求道,“军师,你脑子好使,你赶紧帮我出出主意! 要不我去山里躲几个月?你帮我去把她打发走吧,就说我死了!” 诸葛无名果断把袖子抽了回来,后退一步,端起小泥炉。 “老宋,我不过是个年轻人,满脑子兵法计谋。这等风花雪月的情爱,我不明白,也掺和不了。” “军师!别见死不救啊!” 诸葛无名转身往屋内走,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解铃还须系铃人,你自己吹的牛,自己想办法,此等危急时刻我也不能分心呐。” “诸葛先生!” 空荡荡的院子里,只剩下宋平生绝望的叹息声在雨中回荡。 第141章 三日 第141章三日 天还没亮。 官道上漆黑一片,暴雨连着下了一整夜,路面早已烂成了泥塘。 江州府城的城门紧闭,城楼上挂着的灯笼被风吹得东摇西晃,惨白的光圈在雨幕里只能照出巴掌大的地方。 守门什长带着一队人马缩在城门洞里打盹,外头这鬼天气,就算是山贼也不会挑这种时候来攻城吧。 他正半梦半醒,底下的兵丁却摇醒了他。 “头儿!外头有个人!” 他骂骂咧咧爬起来,走到门缝边往外瞧。 雨幕里,一匹黑马歪歪斜斜地站在城门前,马背上趴着个人。 此人浑身上下全是泥浆,衣服也是破破烂烂的,整个人跟从泥地里刨出来的差不多。 “什么人!报上名来!”校尉扯着嗓子喊。 马背上的人动了动,勉强撑起半个身子,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大门外传入。 “我……我乃司仓参军田粟之侄陈路……有……有敌情要报……快带我去见节度使!若有延误……你担待不起!” 陆沉言语气若游丝,倒也不是他装的,是这雨真的要了他的命了。 但此时他还不能松懈,得先见着郑三震再说。 什长一激灵,他不认识眼前之人,但这敌情事关大事,他得往上报。 “开门把他先拉进来!” 城门拉开一条缝,两名士兵冲进雨里把陆沉从马背上架下来。 这人已经烧得眼神都涣散了,嘴皮子发白,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整个人衣服已经浸湿滴水了。 什长让人把他盯住,自己则去禀报守城校尉。 节度使府,后堂。 郑三震被人从睡梦中叫醒,披衣坐在灯下。听完下面的人禀报,他揉了揉太阳穴。 “陈路?” “回大人,此人正是说自己是司仓田粟之侄陈路。浑身湿透,听说人还烧得厉害,迷迷糊糊说有紧急军情。” 郑三震沉默了两息,抬手道:“带他来见我。去把冯闰年也叫来。” 禀报之人领命退出。 不多时,冯闰年也赶到了后堂。 他衣衫不整,看来是着急忙慌的赶了过来,头发也淋湿了些。 外面的暴雨已经下了一夜了,总有些心神不宁。 两人刚在堂中坐定,门外传来脚步声。 陆沉被两名士兵架着进来,双脚几乎是在地上拖着,毫无力气。 他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泥水从衣角滴落,在青砖地面上留下一串污渍。 整个人软绵绵的,待两名士兵放开手,他站立不稳摇摇晃晃的。 郑三震上下打量了一眼他,直接问事情:“陈路,你说有紧急军情。运粮队呢?田粟怎么没回来?速速道来。” 陆沉勉强站稳,晃着身子朝前迈了半步,抱拳行了个歪歪扭扭的礼。 “大人……我叔死了!” 他声音一出来就悲伤情绪溢出,难以自已。 他满脸泥浆,两道水痕从眼角滑下来,也分不清究竟是哭的还是雨水没擦干净。 “死了?”冯闰年“蹭”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怎么死的?” “山贼!” 陆沉猛地提高了声调,嗓子因为发烧,有些疼痛嘶哑,咽下口水跟刀子划过一样痛。 “好多山贼!漫山遍野的山贼!我跟着叔领运粮队在参苍县停留两个时辰便继续出发,去往临川县突然遭了埋伏! 一千护送的府军……全军覆没!我叔为了保护我逃出来,被乱倒在地……” 说到这儿,他嗓子堵住了,咧着嘴喘了几口气,也不知是烧得说不出话还是“悲痛过度”。 “什么!” 冯闰年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干净了,他快步走到陆沉跟前,抓着他的肩膀。 “哪里窜出来的山贼?多少人?” 陆沉又缓了缓,撑着最后那口气,断断续续道:“我惊慌失措,实在不知有多少人…… 我回来的路上,远远看见参苍县已经失守了,城头上旗帜全换成黑旗,我只得趁着大雨连夜赶回来,给大人禀报……” 话还没说完,身子又开始打晃。 冯闰年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把他往上提了半寸。 “参苍县失守?那可是一万守军!得多少山贼才能拿下?” 陆沉的脑袋已经开始往下耷拉了。 上座的郑三震终于坐不住了,他猛地拍了一下桌案,震得茶盏跳了起来。 “参苍失守?这群山贼如何能跨越四县包围出现在参苍?” 陆沉用最后一点力气抬起头,两只眼睛已经对不上焦了。 “小的也不知有多少贼人……那城墙上插满了黑色的旗帜,静悄悄的……我叔啊……” “噗通”一声。 陆沉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往前栽了下去。 冯闰年扶也扶不住了,已经彻底晕了过去,一动不动。 冯闰年蹲下身,把手贴上陆沉的额头,皮肤烫得吓人。 他站起来,转向郑三震。 “大人,陈路之言过于骇人,还需赶紧派人前去察看。此人已经烧得人事不省,您看,先让人带他去医治?” 郑三震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年轻人。 点了点头。 两名士兵上前把陆沉抬了出去。 后堂里只剩下冯闰年一人站在灯下,雨声透过窗棂传进来,把屋子里的沉默衬得越发凝重。 “闰年。”郑三震开口了。“你觉得陈路所言是真是假?” “大人,属下以为,陈路所言并非虚构,他如今模样真像是逃命而回。 加上这场暴雨,消息恐怕还要等上半日。属下这就派人前去探察。不过……” 他停下脚步,眉头拧成了一团,没有想通这么多兵马是哪里冒出来的。 “这么多山贼,从哪里冒出来的? 太平县那群山贼顶多一万多人,就算把清平县那点流民加上,也凑不够拿下参苍的人马,四县也不可能一点动静也没有。 难道……又是齐衡在背后帮他们?” 郑三震没有立刻回答,手指敲着桌面,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 过了好一阵,他才开口道:“我想起几日前陈路在此说的那些话。” 冯闰年神色一变。 “您的意思是......莫非那些山贼当真是从清平县翻越河谷天险而来?” 当日众官在堂上哄堂大笑,觉得陈路是信口胡诌,天堑河谷怎么可能过人? 现在想来,这小子当时说的竟然成真的了。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都有些懊恼,若是当日能够信他,让参苍加强戒备,或许就不会被攻下了。 郑三震沉声道:“闰年,尽快探明实情!另外,待陈路醒后,让他来见我,还要再问问。” “是!” 陆沉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鼻子里闻到一股煎的药味。 他盯着头顶房梁看了好几息,眼中才开始慢慢聚焦。 他也看出来了,又回到了田家的那间厢房。 身上的湿衣服也被换了下来,换了一件宽大的旧袍。 他艰难地吞了口唾沫,嗓子干哑疼痛。 床边矮几上搁着碗黑漆漆的药汤,旁边守着个小丫鬟,见他动了赶忙起身。 “陈公子醒了!” 小丫鬟蹬蹬蹬跑出去。 没一会儿,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走进房间。 她眼圈红肿,鬓角有几缕碎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穿着件素色襦裙。 他正是田粟的妻子,林氏。 陆沉明面上仍然是田粟的侄子,这林氏便是他婶子。 “陈路……”林氏在床边坐下,嘴唇哆嗦了两下。“送你回来的人说……老爷死了?” 陆沉脑子虽还是昏沉沉的,但他心里清楚,他不能直接说田粟没死。 万一传了出去让郑三震得知,那自己全盘谎言就得当场被拆穿了。 可也不能咬死说死了。 林氏才女儿失踪,田粟还不敢告诉她女儿已经死了,现在田粟又死了,她肯定会想不开的,。 陆沉撑着胳膊勉强坐起来,开口道:“婶子,叔他……是下落不明。” 林氏的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们遇上山贼,各自奔命,场面太混乱了。我能跑出来,叔也许……也跑出去了。 只是大雨封路,消息断了,一时找不到人。” 陆沉赶忙冲门口的丫鬟使眼色。 “快扶婶子回去歇着,婶子你放心,我一定把叔找回来。 他不会有事的,若是我找不回他我就自刎谢罪,在叔没回来之前,你先别多想。” 此话说出也难以打消林氏的担忧,但也起到些作用,林氏被丫鬟搀着出了屋子,一路上还在抽泣。 陆沉松了口气,往后一仰倒回枕头上。 浑身上下哪儿都疼。 大腿内侧磨破的地方也是火辣辣的,不知道出没出什么毛病。 脑袋更是沉得跟灌了铅一样,他估摸着自己至少是烧了一天一夜,能捡回这条命已经算运气好了。 还没躺多久,门外一个粗嗓门响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1章三日(第2/2页) “陈公子,节度使大人说等你醒了就请你去见他。” 陆沉盯着房梁看了两息。 来了。 真正的考验,这才开始。 他咬着牙翻身下床,穿鞋的时候手都在抖。 病了一场还没痊愈下地只觉脚下虚浮,走两步就得扶一下墙。 但他不能不去。 多拖一刻,郑三震真准备出兵了,那参苍那边的兄弟们就危险了。 跟着士兵出了田家大门,一路走向节度使府。 雨还在下,只是比昨夜小了些。陆沉打着一把伞,踩在石板路上慢慢走着,每一脚的晃动都让他有些晕眩想吐。 他这一天一夜里昏睡过去的时间,冯闰年没闲着。 派出去的探子已经陆续有回报了,参苍县确认失守,同时临川县、青阳县也已落入山贼手中。 零零散散逃回来的溃兵所说的情形,和陆沉的口供对得上。至于更远的永新、通远那边的消息,暂时还没传回来。 陆沉走进节度使府正堂时,郑三震和冯闰年已经等在里面了。 堂中摆了张大案,上面铺着一幅江州舆图。 郑三震坐在主位,一手撑着案台,目光落在地图上,没有抬头看他。 冯闰年站在一旁,见陆沉进来,率先开口。 “陈路,你们是在哪里被埋伏的?” “前往临川的一处山谷之间。” 陆沉走到案前站定,声音还是有气无力的。 “距离参苍县,我们已经行出约半日路程。” 兰仁和沙蛮儿截下运粮队他是特意嘱咐过的,一个都不没放走,还清理的现场,如今这场雨一下更查不出是哪里发生的战斗。 所以这段路上发生的事,便是他可以利用的错误信息。 郑三震这时候抬起了头。 他没有让冯闰年继续问,而是亲自开口。 语气里仍然充满了怀疑。 “陈路,你说伏兵是提前埋伏好的。意味着通往临川、青阳的路线、时辰他们都是提前得到了消息。 那是不是意味着……我们运粮的人当中或者参苍守军之中有他们的细作?” 陆沉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是最致命的问题。 运粮队的路线和时间,属于田粟安排的,并命令参苍县配合。 如果山贼只是在参苍县外游荡碰巧遇上,那也没办法如此恰当的设下埋伏。 而且,同时在两条不同方向的运粮线路上设下伏兵,这就不是碰巧了。这是有人偷偷递了消息。 而那个人,最有可能的就是田粟和他自己。 如果解释不过去,郑三震一定会对他完全不信任,甚至抓起来拷问。 陆沉脑子飞速转动,想起了一个绝佳的背锅人选。 “大人!上次李章平叛乱的时候,我听叔提及过……上一次运粮的安排,本来就是李章平经手的。 他命令叔只给四县送去一周的粮草,逼得各县存粮见底。算算时间......” 陆沉指了指地图上参苍县到临川县之间的那段路。 “正好运粮队这两日必须得出发了,那若是李章平自以为布置周密,与山贼勾连。” 郑三震的手指停住了。 李章平虽已经人头落地,但他被抓之前经手的种种安排,看似围绕着他郑三震。 但后面搜出的书信,恰恰说明他背后还有人,提前做了些什么布置,完全是可能的。如今人死了,根本无从追查。 而这个改变粮草运送的量,恰恰也是说得通。 冯闰年也跟着点头。 “大人,陈路所言确有道理。这些山贼估计这两日就在那一带埋伏,就等着运粮队到来。 李章平断粮之举,本身就是为了让各县粮草空虚,方便把控住局面。” 陆沉低着头,暗自松了口气。 这一关,勉强算是过了。 郑三震看样子暂且是打消了对自己的怀疑,他抬眼看了看陆沉,眼神里的东西有些复杂。 想起前几日在议事厅里,陈路说山贼有可能翻越天险攻打参苍县时,在场所有人都笑他痴人说梦。 满堂的武将幕僚,包括他自己,没有一个人把这话当回事。 如今想来…… 郑三震并不认为有给陈路道歉的必要,也没这个资格让他降下身份对待,只是心里对陈路多了几分认可。 他盯着舆图上的参苍县,眼神里杀气显露。 “那你们说说,如今之际,该如何应对?” 冯闰年先答,一针见血。 “大人,属下之见,这伙山贼先袭运粮队,再扮作府军出其不意攻下县城,反倒说明他们并无多少兵力,只能靠伪装骗开城门。 参苍县不可有失,否则四县必然孤立无援。必须尽快派出大军,将此城夺回!” 郑三震并没有直接决断,而是将目光从冯闰年身上移开,落到陆沉脸上。 经过前两次打交道,他对这个年轻人的才智已经有了认可。 “陈路,你可有何建议?” 陆沉想了想。 他不能直接说不出兵,那太反常了。但他得想办法把出兵的时间往后拖。 “敢问大人,如今江州还能调用的兵力……有多少?” 冯闰年看了眼郑三震。郑三震微微颔首,冯闰年便道:“还可调兵……五万。” 五万。 陆沉在心里暗暗捏了把汗,这要是去打参苍县,八千兵马哪里顶得住,而且还都是不善守城的兵。 况且,全部算上总共也就三万人出头,还有一万多人马正被剩余两县牵制住了。 他走到桌案前,伸手拿起上面的茶杯,倒扣在桌子上。 四个茶杯分别代表参苍、临川、青阳及后方的清平。 “大人请看。这四个县互呈犄角之势,彼此策应。若是参苍一万,其余两县各五千,大人觉得派出多少人马,有把握拿下参苍?” 冯闰年思索片刻:“三万足矣!” “够吗?” 冯闰年皱眉。“怎么不够?难道这些山贼还另有伏兵?” 陆沉指着舆图上参苍县以南那片密密麻麻的山脉。 “试问大人,三万精锐,能过得了山涧河谷的天险之地吗? 那一路上尽是绝壁深涧,大军行军展不开,粮草辎重更难跟上。 就算过了天险,面对一万精锐据城而守,还能将其全部吃下,这一万贼兵真是三万兵马能拿下的?” 冯闰年皱了皱眉,不得不承认,换做他们是这伙山贼也做不到如此。 他转头看向郑三震,声音里多了几分犹疑。 “难道……真是宣武军在背后?” 对咯,陆沉见已经成功把他们带偏了,心里也松了口气。 郑三震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个可能性,从参苍失守那一刻起,就已经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了。 齐衡那老狐狸在洪州养了几万精锐兵马,宣武军就如同他的私兵,如果齐家真的暗中出了手...... 他一掌拍在桌案上。 “那便尽起五万兵马,全力夺回参苍县!” “不可!”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陆沉和冯闰年几乎是一起喊出来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愣了一下。 冯闰年抬了抬手,示意陆沉先说。 陆沉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酝酿一下情绪。 “大人……我叔已经死了。” 他又把田粟拉出来,脸上浮起一层悲戚之色。 “叔管着江州的粮草调配,如今他不在了,一时半会儿恐怕没人能做到他那般熟稔于心。 五万大军出征,消耗的粮草便是个繁复的事情。仓中的余粮在李章平手里又被折腾了一轮,恐怕……有些不继。还需些时日筹措。” 冯闰年立刻跟上。 “大人,这大雨不见停歇,探子回报那官道泥泞不堪,攻城辎重车辆寸步难行。 若强行让五万大军在此时开拔,非但行军速度大减,沿途行军缓慢也是大患。” 郑三震的脸色极其难看。 他扫了一眼堂中二人,最终没有发作,但攥着的拳头把指关节捏得咔咔响。 “陈路。” “在。” “我命你暂代司仓参军一职,闰年从旁配合。” 郑三震站起身,声音低沉。 “三日!给你三日筹措粮草,待大雨减弱,便全军出发!” 他一挥手将那几个茶杯全扫在地上打碎了,咬牙切齿说道:“我誓要杀尽黑风寨山贼!” 陆沉后背的冷汗直流,让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冷还是热。 总算是给自家拖延了三日时间,再算上行军一日,剩下的就看诸葛无名他们何时抵达了。 “是!” 他一脸郑重的应了一声,转身便往外走。 走出节度使府大门,陆沉站在台阶上搓了一把脸,先去找徐青青,她估计还不知自己又回来了。 还有铁牛......这家伙这几日在干什么? 第142章 僵局 第142章僵局 此时的节度使府后院,郑昀的独院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经历了两次被人莫名打晕的惨痛教训,郑昀这些天老实了不少。 在自家后院被打晕,到现在脑瓜子还隐隐作痛。 在栖云院被打晕那次,他连凶手是谁都没看清,醒来柳燕就不见了。 一次可以说是意外,两次就是有人盯上他了。 郑昀越想越觉蹊跷,索性哪儿都不去了,就在府里待着。 他爹手底下几百亲卫就在节度使府外亲卫营驻扎,这都有人敢翻进来打他? 心里总觉有人在背后悄悄盯着自己,他得给自己找个信得过的贴身护卫。 于是他看中了铁牛。 这壮汉他是让手下打探过的,是前几日被他爹带进亲卫营的新人,一顿饭能吃八个馒头外加两碗米饭,力气大得吓人! 郑昀亲眼看见他单手把一块三百来斤的巨石举过了头顶,营里那帮老兵全看傻了。 好使。 郑昀想着那日在栖云院,自己豢养多年的手下还不如这憨子中用,尽管最后也被那蒙面人打晕,但好歹给他一顿肉,是真肯为自己卖命啊。 他深知要拉拢人,就得投其所好的道理,这等猛士,他觉得太简单了。 对于铁牛无非是吃喝二字。 他让下人每日给铁牛单独加餐,铁牛这辈子头一回享受这待遇,也不在意这姓郑的意图。 自家少寨主说了,自己只管吃吃喝喝,不惹事就行! 现在他是彻底敞开了吃,天天满嘴流油,比在黑风寨的日子还快活些。 …… 另一头。 陆沉走过几条街巷,一路上在各个店铺东看看西看看,再买些吃的。 他现在分不清郑三震有没有派人跟着自己,但小心没大错,自己就装作置办些物品的样子。 绕了一大圈,他在一条街巷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红绣布庄”四个字挂在门楣上,徐青青之前说的落脚处就是这儿。 他收了伞走进去。 铺子里头陈设齐整,十几匹绸缎搭在木架子上,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位挑布料的妇人正跟伙计说话。 一位年轻女子从柜台后迎上来,笑意盈盈。 “这位公子,您需要置办新衣吗?这几日到了批上等丝绸,都是好料子。” 陆沉点点头,余光扫了一眼店内那几位客人,开口道:“我想定做一件衣裳,就要青色上带点红的。” 女子的笑容没变,眼睛却往旁边的客人那头瞥了一下,随即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公子您移步后院吧,我给您量一量尺寸。” “嗯。” 穿过一道布帘,走过窄窄的廊道,拐进后院。 女子敲了敲后院一房门。 “进。”屋里熟悉的声音响起。 陆沉踏进房间内,女子则站在外面关上了门。 屋内光线昏暗了许多,朝外开的窗户用厚布遮着,只留了一道缝透进来些许光线。 徐青青手里捏着一把短刃,见到进来之人,便把刀收了回去。 “你怎么又回江州城来了?” 她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带着疑惑,有些意外陆沉的出现。 陆沉在凳子上坐下来,灌了一口桌上的凉茶,把这几日的事一口气说了出来...... 徐青青静静听完,她早就知道攻打参苍县的计划,她主要负责的便是田粟这一最重要的一环,只是她没想到陆沉到头来自己还会回来。 “你现在已经取得了郑三震的信任?” “对,郑三震临时让我代理司仓参军,负责调配粮草。信不信不好说,但暂时还没怀疑到我头上。” 陆沉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这场病还没好利索,走这么远的路已经够呛了。 “有件事得来找你帮忙。” “说。” “帮我给诸葛无名说一声,就说郑三震三日后率五万大军攻打参苍县。 他那边得尽快拿下永新、通远二县了,然后火速北上增援。否则,兰仁和沙蛮儿抵挡不住这些府军精锐的。” 徐青青没有废话,从墙角暗格里取出一只竹管和一小卷绢帛。 她提笔蘸墨,把关键信息写完,吹干了墨迹塞进竹管。 “尽快送出去,让他们争取尽快拿下。” “嗯。” 徐青青将竹管收入腰间暗袋,看了陆沉两眼。 “你脸色很差。” “烧了一天一夜,没死就算命硬。” 陆沉站起来,扶着桌子稳了稳。 “还有一件事,铁牛在郑昀身边,等我找机会看怎么把他弄出来。现在你这边不要再去探察了,现在郑三震已经经不起任何的刺激了。” 徐青青点了点头。 “唉,铁牛在郑昀那一定是忍辱负重,我就怕他惹出什么事来。” 陆沉叹了口气,便走出屋外。 那位红缨师妹仍然在门外等待,见他出来,便带着他走到出了院子,笑着递过一张纸条。 “公子,您定的料子三日后来取。” “好,多谢。” 陆沉接过,出了铺门,撑起伞便往节度使府走去,司仓官署就在节度使府旁。 雨还是很大,道路泥泞得很,每一脚踩下去都得溅起一身的水。 他浑身酸软,走几步就得停下喘口气,路上的行人都缩着脖子往家赶,没人多看他一眼。 到了司仓官署,陆沉给守卫看了自己的任命文书,径直走了进去。 一进入其内,便看见里头几个书吏正凑在窗边喝茶闲聊,见他进来都站了起来。 “陈路……陈大人!”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书吏迎上来,搓着手有些局促。 田粟死了的消息已经传开,如今眼前这个年轻人被节度使指派暂代司仓,上次田粟带他来大家都见过了。 众人心有不满,觉得这毛头小子竟然直接骑在他们头上,但人家毕竟是节度使大人亲自安排的,没人敢不听。 “各位,把粮册拿来我看看。”陆沉在主案后坐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老书吏赶忙捧来厚厚一摞账册。 陆沉翻开第一本,眼珠子扫了两行就差点笑了出来。 这账做得乱七八糟,田粟管着的时候,他看过账册条目清晰,事项齐全。 他们离开这几日,换做这几人来整理。 结果他们做的这记录混乱随意,有些数字前后对不上,还有几页干脆是空的。 所以他险些笑出声,有这帮废物真是他的幸运。 “这账是谁做的?”陆沉把账册往桌上一拍。 几个书吏面面相觑,老书吏硬着头皮答道:“回大人,之前是田大人亲自理账,这几日是我们几位一起做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2章僵局(第2/2页) 他们自知没有用心去做,便说几人共同做的,总不能把他们都治罪吧? “一团乱麻。” 陆沉板着个脸,也不管他们几人脸色多难看,反正就这几日了。 “各仓现存粮草多少,你们给我报个数。” 老书吏背了一串数字出来。 城中四座粮仓,合计存粮约十二万石,看起来还很多呢! 供应五万大军远征,这消耗一个月应该是没问题。 陆沉拿笔想着,心里飞速盘算。 他不能明着拖延,否则冯闰年那盯着他的,一查就能看出破绽,但他可以在细节上做文章。 “南仓那批陈粮是什么时候入的库?” “回大人,去年秋。” “去年秋?那都快一年了。” 陆沉皱着眉翻了翻记录,故意拉长了语调。 “这批粮得先验一验,陈粮受潮发霉的事不是没出过。大军吃了霉粮闹肚子,这责任谁担?” 老书吏愣了愣:“可是以前田大人也没……” “我叔已经不在了。” 陆沉把账册合上,手指敲着桌面。 “如今我来管,出了事就是我的脑袋落地。你即刻安排人手去南仓逐袋检验,发霉的全部挑出来另放,能用的重新过秤造册。” “逐……逐袋?”老书吏的脸都绿了。南仓存粮三万多石,一袋一袋验过去,少说得两天。 “逐袋。缺斤短两的也一并查出来。” 陆沉把账册往桌案上一丢,也不给他们争辩的机会,挥挥手催促他们赶紧去办。 他不怕这几人不办事,就怕这几人办事太认真了。 老书吏的嘴角开始抽搐。 这位新上任的年轻人看着病怏怏的,干起事来怎么这么较真? 但他不敢不听从,上面节度使大人还压着呢。 等几个书吏匆匆忙忙地出了门,陆沉后背靠着椅背,长长吐了一口气。 三天结束之前粮草准备妥当,郑三震便会率军出发,他不能再拖了。 但他可以让这三天的每一个时辰都有事儿在做,不让人怀疑。 剩下的,就看诸葛无名那边了。 …… 永新县。 石大壮单臂持刀站在阵前,仰头望着城墙上密密麻麻的守军。 白衣军五千人马兵临城下,淋着雨,士气虽然还撑得住,但脸上的疲惫遮不住了。 永新守将孟参将站在城头上,一脸严肃的看着城外。 石大壮在攻城前先派人送了劝降信,写得大意是黑风军已取参苍、临川、青阳三县,永新粮道断绝。 他们若是再守下去只有死路一条,不如开门投降,保他们性命。 孟参将收了信,当着面撕成碎片,扔下了城墙。 “告诉你们这群山贼,老子吃着朝廷的俸禄,就替朝廷守这座城。要打,便来打。” 石大壮没说话,挥手下令攻城。 可这永新县城虽不大,城墙却修得结实。 孟参将命令五千守军严防死守,箭矢、擂石、滚木准备充足。 他们只是稍作试探,不敢强攻,最大化的保存兵力。 “攻不动。”他把大斧往地上一砸,水花溅了一腿。 “那姓孟的把所有兵都堆在城墙上,咱们缺攻城器械,光靠云梯根本爬不上去。” 石大壮蹲在一块石头上,雨水淋在他身上也不为所动。他咬着牙,眼睛盯着那座灰蒙蒙的城池,久久没有说话。 强攻不是不行,命够多总能填上去。可白衣军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兵,每一个人他都认识,都叫得出名字。 死在这座不起眼的小城下面,不值当。 但时间不等人。 “给诸葛先生送信,再想想别的办法,也不知陆沉那边能等多久。”石大壮站起来,远远的看着那孟参将在城上叫嚣嘲笑。 通远县这边情况更糟糕。 赵幼虎和唐小鱼率五千人马天亮前便出发,原以为这县城不堪一击,结果吃了个大亏。 通远守将在前一夜就收到了青阳县的溃兵,知道山贼打过来了,连夜在城外的林子里埋了两千伏兵。 赵幼虎的前锋骑兵一头扎进去,暴雨中视线受阻,被弓弩射翻了几十骑。 唐小鱼带人从侧面包抄,踩进守军挖好的泥坑。 烂泥没过了膝盖,寸步难行,混乱中反被冲杀了一波。 等他们稳住阵脚,把伏兵击退赶回城里,他们自己也已经疲惫不堪。 己方损失了近两百人,士气也受了影响。 赵幼虎望着通远城门,脸色很不好看。 唐小鱼从泥地里爬起来,拧了拧湿透的裤腿,骂骂咧咧。 “这些人玩阴的!再出来试试,我必定让他们有来无回。” 赵幼虎没接话,拨转马头回营。 他面色沉重,这暴雨无法利用骑兵优势,他的白马义从在泥地里施展不开,反倒成了拖累。 他只得命人传信给诸葛军师,禀报他们现在的情形。 原以为在断粮之危下,这两县唾手可得,哪知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两边都对着这最后一块难啃的骨头发愁。 清平县,县衙里。 诸葛无名面前铺着一张舆图,上面用墨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箭头和圈记。 他已经坐了快两个时辰了,而宋平生在堂里走来走去。 “怎会如此?一整天了,永新和通远县那边都没能拿下啊?” “急也没用。这场雨把路都泡烂了,遇到守将不降,便会陷入僵局。” “可参苍那边只有八千人守着啊!” 宋平生拍着大腿,声音急切担忧。 “少寨主那能撑几天?万一郑三震等不及提前动手......” 诸葛无名他心里其实跟老宋一样急,只是不能表现出来。 身为军师,主公不在,他便是所有人的主心骨,他要是也慌了,底下的人就没了士气。 实话实说,他也不知道参苍能撑多久。 一阵脚步声从后院传来,萧婉儿走进正堂。 “诸葛先生,你看下这个。” 诸葛无名抬头,接过她手中的传信。 “石统领和幼虎两边都不太顺利,守将都拒绝投降。” 诸葛无名已经意料到此结果,只是没想到两边都已经切断了粮道,也不为所动。 宋平生终于停下了脚步。 “军师,要不我们带着清平的新兵过去?” “老宋再等等,至少得拿下一县再做打算。”诸葛无名保持着定力,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冷静。 堂外暴雨如注,所有人都在等待。 第143章 城破 第143章城破 陆沉在司仓官署里待了半天,把那帮书吏支去验粮之后,他自己惦记着铁牛。 粮草的事能拖就拖,但铁牛的事不能再拖了。 他便出门去找冯闰年,经过守卫通传,冯闰年在节度使府内侧院见了他。 只见他与几位郑三震心腹将领还在商议什么,陆沉便等人散了才凑上去,客客气气拱了个手。 “冯大人,下官有个私事想请您通融一二。” 冯闰年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我弟弟……就是被节度使大人收入亲卫营的陈铁牛,这许久未见,我想见他一面。” 冯闰年想起这么个人来,最近事情实在是太多,大人还曾说陈铁牛可以培养一番都忘了。 “你弟弟如今在公子身边做护卫,轻易不可离开。” “正因如此,我才来找大人您帮帮忙。” 陆沉声音压低了些声音,语气里有些低沉:“我叔刚没了,我弟还不知这噩耗,见一面总不过分吧?” 冯闰年打量了他两息,点了点头。 “跟我来。” 两人走进节度使府侧门,穿过两道院墙,到了郑昀的独院外。冯闰年跟守门的亲卫交代了几句,守卫进去通报,过了片刻便铁牛就被叫了出来。 冯闰年见此,让他们单独聊聊,自己还有其他事就径直离开了。 两人走到院墙拐角处一块空地上,陆沉等冯闰年走远,才看向铁牛。 他上下打量了铁牛好一阵,满脸的担心。 “铁牛。” “少寨主!”铁牛一咧嘴,笑得还是那样没心没肺。 陆沉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沉重。 “上次你跟着郑昀去那什么栖云院,没为难你吧?” “啊?”铁牛挠了挠脑袋。 陆沉叹口气,又看了看他身上那件崭新的亲卫甲胄,摇了摇头。 “在郑昀那当差,肯定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吧?” “啊?”铁牛又歪了一下脑袋,在努力回想自己哪里吃了苦。 陆沉拍了拍铁牛的胳膊,继续道:“我看着你都瘦了不少,天天肯定也吃不饱。” “啊?” 铁牛这次点点头,这吃的倒是味道不错,花样很多,就是不太容易吃饱。 他自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好像又有些饿了。 少寨主的观察,真是细致入微,自己没吃饱都看出来了。 陆沉看他一脸茫然,不忍多说。 “铁牛你别一直“啊”,再忍一日,我想想办法把你弄出来。” 铁牛这才点了点头。 他虽吃得好,但若是跟少寨主比,那肯定还是跟着少寨主更重要。 “少寨主放心!我也没怎么受苦!真的!” “嗯,我都知道的。” 陆沉拍了拍他的手,铁牛都懂事了,知道拿谎话安慰自己了。 他心里盘算着该怎么把这憨子从节度使府弄出去。 他四下里扫了一圈,院府一直有持刀亲卫巡逻,围墙外三层里三层的,翻不出去。 经历了两次郑昀被打晕的事件,整座府院的戒备极其森严。 正门肯定也出不去,侧门也有人守...... 正在他皱眉发愁的时候,铁牛的目光已经飘到了另一个方向。 对面的膳房。 膳房里的香气从里面飘了出来,里头传出剁肉的闷响和油锅的滋啦声。 铁牛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咽了口口水。 他嘟囔了一句:“快到开饭的时辰了。” 陆沉也跟着看向膳房。 他倒不是真在看膳房,而是膳房侧门口的两个厨子。 那两人正抬着一只齐腰高的木桶,桶里是满满当当的泔水。 其中一个人被泔水味熏得歪着头,另一个用肩膀顶着桶沿,两人抬着放在了门外,盖严实了盖子。 泔水桶出府,自然会有泔水夫来把泔水拉走,不经正门走后门,还是每日都要进行的,谁会去检查一桶剩饭剩菜? 陆沉盯着那只桶看了好几息。 然后回过头,看了看铁牛。 铁牛个头六尺有余,肩宽体壮,那桶的直径…… 嗯,勉强够吧。 铁牛注意到少寨主眼神,问道:“少寨主……你看我干嘛?” “铁牛,你怕不怕脏?” “……啊?” “现在我想到办法了,你听我说。” 陆沉凑到他耳边,嘀嘀咕咕嘀嘀咕咕,一番低语。 铁牛的表情从困惑变得惊恐,连连摆手,但被陆沉眼神一瞪,只得认命。 末了铁牛可怜巴巴看着他。“少寨主,能不能换个法子?” “你还有别的法子?” 铁牛想了想,认真道:“要不我直接把门口那些人全打趴下,打完我就跑。” “这城里五万大军,你往哪跑?” 铁牛不说话了。 “行了行了,明晚我会让徐青青安排人来接应。” 陆沉说完,跟冯闰年打了招呼,便出了节度使府,雨小了些,但天色还是黑沉沉的。 他站在街上会看大门。 铁牛的问题暂时有了办法,剩下的就是等明晚了。 …… 永新县城外。 白衣军的营帐在城南三里处的一片矮坡上扎了下来,五千兵马休整充足,但就是一直久攻不下。 今日攻城还是没有什么合适的时机。 永新城墙虽不高,但五千驻军够多,守将孟通把五千守军全堆在城头上,箭矢、擂石、滚木堆得满满当当。 白衣军缺攻城辎重,十几架云梯搭上去,连城头都没摸着就折了几十人。 石大壮站在营帐外看着远方的县城,他那柄大刀插在泥地里,雨水顺着斧刃往下淌。 卫阿恭从后边走过来,站到他旁边。 “老石,强攻伤亡太大,要不要再劝降一次试试?” 石大壮摇了摇头。 “这姓孟的把劝降信当面撕了,再送也没用。 唯一等的就是时间,他城里粮草不够,但咱们宽裕。” 他站起来,目光落在城头上那面迎风招展的旗帜上。 “卫兄弟,你说城里那帮兵,到底是为了什么在守?” 卫阿恭想了想。 “为了饷钱?” “他们连饭都吃不饱了,还有什么饷钱。” 石大壮的声音闷闷的,“他们觉得节度使大军很快就会来。” “那怎么办?若是还不拿下,这郑三震真得反扑回来了” 石大壮没回答。 他转头看了看身后营地里的景象,几个火头兵正在架锅。 “把咱的土豆搬出来,放到大营前去煮。” “啊?” “煮土豆,锅不够,再多拿一些来架上。” 石大壮下了命令,白衣军的火头营忙活了半个时辰,营地大门口升起十几道炊烟。 大铁锅烟雾升腾,满锅的土豆咕嘟咕嘟冒着气泡,热腾腾的白汽往城墙方向飘。 土豆特有的香味顺着风散开来,城门上隐隐约约都能闻着味道。 白衣军士兵端着碗蹲在营地里,一个个啃得吧唧吧唧的,时不时还有人喊一嗓子。 “再来一碗!” 城墙上,守军士兵们趴在垛口往下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3章城破(第2/2页) 鼻子闻到了。肚子也早就开始叫了。 他们的晚饭是一碗稀粥,这还是县里百姓家挨户搜来的,百姓们的敢怒不敢言。 一名年轻士兵吞着口水趴在城头不动弹,隔壁的老兵捅了他一肘子。 “别看了!看什么看!看一百遍也吃不着!” “我没看!”年轻士兵赶忙把脑袋缩了回去,嘴上说没看,口水却擦了两把。 孟通此时正上到城头,一眼瞧见这帮士兵一个个魂不守舍。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他厉声喝道,腰板挺得笔直。 “那帮山贼故意煮来引诱你们!若是我们被他们这群山贼抓住,他们就会屠尽我们不留活口! 他们那也没粮,吃上一顿就没了,咱们再撑两日,节度使大人的大军就到!到时候有的是大鱼大肉犒劳大家!” 话说得慷慨激昂,底下的兵也就低头应了几声。 孟通走过去慷慨激昂的说了几句,什么坚守城池职责所在,讲得口沫横飞。 城头上的士兵们听完,提了提劲,一回头闻见敌营吃得真香,便转过头强迫自己不去看。 石大壮在营地里端着碗吃着,抬头看了看城墙。 “急不得。” 他对卫阿恭说,“让他们煎熬两个时辰。” 入夜后,雨势又大了起来。 石大壮在军帐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一天的对峙仍然没有结果。 再过一日,就真的来不及了。 他正坐起来准备喝口水,帐帘被人掀了开来。 先是卫阿恭激动的走了进来,身后领着一群人。 梦娘满身是雨水站在帐口,头发贴在脸颊上,身后跟着十几名黑衣女子。 石大壮有些惊讶:“梦娘,你们怎么在这?” “诸葛先生派红缨来帮忙,看有没有什么夺门的时机。” 梦娘拧了拧袖口上的水,嗓子不大但语气很急。 “结果还真是意外之喜。” “什么?” “那个姓孟的,刚才从西门偷偷溜出来了。被我们撞见,就被我们绑回来了!” 石大壮愣住了。 “溜……溜出来了?那姓孟的不是说要与城池共存亡吗?” “这货就是个怂货,我们都被骗了!”卫阿恭一脸鄙夷的说道。 梦娘让开身子,两名红缨弟子拖了个五花大绑的人进帐。此人嘴里塞着布,一身便装没披甲胄。 这打扮,一看就不是要战斗的,分明是收拾好准备趁夜跑路。 石大壮走过去,蹲下身看了看,认出来正是孟通。 白天在城头上喊得最凶、腰板挺得最直、叫嚷着要与城池同在的那位孟参将,此刻正跪在地上,两腿直打哆嗦,眼珠子四处乱转。 破布被扯下来之后,孟通立刻嚷嚷开了,也顾不得什么骨气。 “别杀我!别杀我!你们要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石大壮看着他。 他没吭声,但一只大手捏住了孟通的下巴,把那张脸给掰正了。 “你白天在城头上说的那些话,什么跟城池共存亡,说给谁听的?” 孟通心虚的尴尬笑道:“我……我们也肯定守不住啊!搜刮来的粮食只够两日了,节度使的援兵迟迟没有消息。 那些话我也是说给底下士兵听的,不喊喊他们早降了……我也是没办法……我怕你们会杀了我!” 卫阿恭站在旁边听完,神情里充满了嫌弃。 他跟石大壮对视了一眼,看懂了对方的想法。 自己在城外煎熬两日,想了各种攻城计策,愁得头发都快薅秃了。 结果这位守将……嘴上天花乱坠,让下面的士兵使劲儿卖命,自己倒趁此时机先跑了。 石大壮松开手,站了起来。 他回头看着卫阿恭,声音平静。“卫三哥,把他绑到城门前去。” “好。” 半个时辰后,永新县城南门外。 火把照亮了雨幕。 孟通被绑在一根木桩上,头发被雨水打得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石大壮站在他身后,冲城墙上的士兵吼道:“城上的弟兄们听好了!” 他嗓门压过了雨声:“你们的孟参将,今晚偷偷从西门跑路,被我们逮住了!” 城头上一阵骚动。 守军们探出脑袋往下看,火光里那个被绑着的人,再熟悉不过,白天还站在他们面前拍胸脯讲大义的主将。 “不可能!” 一名校尉在城头上喊了一嗓子。 “你们看仔细了!” 卫阿恭把火把照亮孟通的脸,城上校尉脸色阴沉,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城头上安静了一阵,那些当兵的互相看着,谁也不敢吭声。 孟通开始疯狂吼叫。 “别放箭!我是孟通,你们不要放箭!” 石大壮见孟通这么怂,便继续劝说。 “弟兄们!你们看清你们的将军是什么货色了吧!他让你们守城,不过是拿你们当挡箭牌,自己好溜之大吉! 打开城门出来吧,我石大壮以项上人头担保,出来的,不杀,还能吃饱饭!” 话音落下,城头上又陷入了沉默。 最先动的是那个白天在垛口咽口水的年轻士兵,他扔下手里的长矛,转身就往城下跑。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没人阻拦,全都放下了手中的武器。 门闩被拉开的声响在雨夜里格外清脆,厚重的城门从里面一寸寸地打开。 一群疲惫不堪的守军三三两两地走了出来。 没人说话,只有甲叶碰撞的声响和雨声。 石大壮站在原地,终于松了口气。 永新,拿下了。 …… 消息在两个时辰后,连夜送回清平县,诸葛无名彻夜未眠还在等待消息。 “拿下了?” 宋平生把传信递给了他。 “拿下了!石大壮和阿恭那边,已经拿下了永新。那守将胆怯,半夜跑路被梦娘带着红缨弟子们绑了,守军见主将如此不堪便都降了。” 诸葛无名长长呼了口气。 “通远还是没有消息?” 宋平生神色又凝重下来。 “赵二哥和唐小鱼还没动静,那通远守将是个真硬骨头,始终不降,坚信郑三震会反攻回来。” 不过拿下一城已经够了,诸葛无名站了起来。 “老宋,你即刻出发去永新,负责永新和临川县的降兵收编和百姓安抚。 带一千白衣军新兵过去,让石大壮他们率七千人马立即启程前往参苍县!” “那通远怎么办?” 诸葛无名走到门口拿起一把伞,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亲自去。” 宋平生点点头,军师出马应该更有胜算了。 这次不一样,时间不等人。 陆沉在江州争取来的三日,算上行军,留给他们的时间至多还有两日。 必须全力拿下通远,以绝后患。 诸葛无名走出县衙正门,让人传令,立刻让大军集结。 五千名白衣军新兵,老宋带走一千,留下一千, 他带着三千新兵和五百连弩营奔赴通远,此战不可有失! 第144章 泔水 第144章泔水 江州城,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节度使府内灯火通明。 正堂之中,郑三震端坐主位,冯闰年侍立一旁。 堂下十几名将领甲胄齐全,五万大军各部的调令已全部发出,全军枕戈待旦。 陆沉站在最末尾,跟一群文官后面,手里是粮署那几人交给他关于粮草筹备情况。 郑三震扫了一眼众人,堂中没人敢说话,只等着他发话。 “粮草如何?“ 冯闰年看向陆沉。 陆沉上前一步,把手中册子递上去。 “回大人,四仓粮草已清点完毕,剔除霉变陈粮后,可供大军一月之用。辎重车队编排妥当,明日即可随军开拔。“ 郑三震翻了两页粮册,点了点头,把册子丢给冯闰年。 “做得不错。“ 陆沉退回原位,心里叹了口气。 该做的都做了,三天时间,多一个时辰都没什么办法。 他也不知诸葛无名那边到底准备得怎么样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郑三震又交代了几句行军部署,目光落在下首自己长子身上。 “郑昀。“ 郑昀坐在郑三震下首第一位,穿了身新甲,正襟危坐。 “爹。“ “我走之后,你镇守州府。城中还有五千守军,周傀留下辅佐你。有事拿不定主意的,直接问他。“ 郑昀点点头,面色沉着冷静,拱手应道:“儿省得,爹请放心。“ “我将亲卫留下护着你,你就待在这亲卫营中,不得独自外出。” “这......是!谨遵命令!”郑昀心里有些不情愿,但也不敢忤逆郑三震。 郑三震多看了他两眼,没再说什么。 “散了,各自回去准备。明日卯时点兵,辰时开拔。“ 大手一挥,堂内众人鱼贯而出。 陆沉随人流走到院外,夜风里大雨终于停了。 他脚步不停,直奔司仓官署把商议之事交代给下面的人去做,自己则亲自去粮仓守着,明日出发前,把铁牛藏入粮车中运出。 节度使府后院。 郑昀急冲冲从前堂绕回来,一进院门就看见铁牛和小厮福顺一前一后站在院子里。 铁牛心不在焉,眼神瞥了瞥院墙角落,想着今晚从那翻出去。 就是有一点,身旁这福顺着实碍眼,今日也不知抽什么风,也跟着他守在院内,往日要么侍候姓郑的身边,要么就不见踪影。 见郑昀回来,铁牛想着要不要将二人打晕出去,这姓郑的也不出门,自己感觉没机会翻墙。 福顺瞥了铁牛一眼,冲郑昀使了个眼色。 郑昀明白他的意思,有话要单独跟他说,于是清了清嗓子。 “铁牛。“ “嗯?“ “你今晚去亲卫营歇着吧,不用在这儿守了。“ 铁牛眨了眨眼。 “不守了?“ “对。明日大军开拔,亲卫营都得留下驻守府城,今夜好好歇息,养足精神。“ 铁牛心说,我就不留了,我还要跟少寨主回去呢! 不过,这倒是正合我意,他满脑子都是少寨主计策,今晚必须出去。 “那……我现在就走?“ “走吧走吧。“郑昀不耐烦地摆手。 铁牛转身出了院子,走到门口守卫处停下脚步,往后瞄了一眼,郑昀已经拉着福顺进了屋,门关得严严实实。 铁牛绕开守卫的注视,没往亲卫营走。 他猫着腰,贴着墙根绕到了膳房后面。 这个点厨子已经收工了,屋内也没人。 膳房侧门外照例摆着两只泔水桶,盖得严严实实,但臭味隔着盖子都往外钻。 铁牛先探头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注意这边,然后走向两只泔水桶。 他先揭开第一只的盖子,满满当当的剩菜残羹,一股酸臭味直冲天灵盖。 铁牛干呕了两下,赶紧盖上。 第二只。 揭开盖子,也是盛满了的,这节度使府内前后院,大大小小几百号人,这两桶泔水是少不了的。 他立马盖好盖子,憋住气,抱起一桶往膳房内搬去。 膳房内还放着一个空着木桶,但空也只是相对而言。 木桶壁上糊满了陈年的油垢和馊水渍,那股味道已经渗进了木头纹理里,腌入味了般冲人。 铁牛看着这只桶,喉头又滚了一下。 少寨主便是要他钻进去,泔水夫每晚会把两桶拉出后门,到时候有人在外面接应。 把空桶从膳房内搬出门,与那桶盛满的并排放着。 然后他关好了门,看着那只臭桶,做了三次深呼吸。 钻了进去,先是一条腿迈进去,桶壁上黏糊糊的油垢贴上小腿,那触感让铁牛浑身难受。 然后是另一条腿,再蹲下身子把自己塞进去。 他个头大,肩膀宽,桶口勉强能容他缩进去。 膝盖顶着下巴,两条胳膊夹在身体两侧,动弹不得。 把盖子从里面扣上的那一刻,黑暗和臭味同时把他包裹了。 铁牛差点没当场吐出来。 他咬着牙,用嘴呼吸,默默念叨着忍一忍,回想着这几日自己吃的美食。 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吸气,勉强忍住了。 好了,现在就等着吧。 郑昀的房间里。 “说吧,你想说什么?” 福顺关上门,凑到郑昀跟前压低声。 “公子,小的想到一个绝佳的计策,既可以避开刺客也能出去透透气!“ 郑昀坐在椅子上,烦躁地扯了扯领口。 “说。“ “小的已经安排好了,这每日来节度使府的泔水夫是府上的老人了,自然是信得过。 他每日来后门收泔水桶,守卫也习以为常,从不检查。 我让他备了一只新桶,干净的,没味儿。 公子您坐进去,他拉出后门,直接送到栖云院后院,神不知鬼不觉。“ 郑昀的眉头皱起来。 “坐泔水桶?“ “这法子虽然不太配公子身份吧,但绝对安全!那刺客就算盯着咱们,也不可能盯着泔水车吧? 公子您想想,上次在栖云院被打晕,不就是从正经路走的?“ 郑昀想起那两次莫名其妙被打晕的经历,脖子后面一阵发凉。 对方来无影去无踪,路上动了手硬拼是不行了,只有这种谁都想不到的法子才保险。 “那不叫上陈铁牛?“ “公子,给他带上也是累赘,这憨货目标太大,嗓门太粗,上次就是跟着也没顶上用。况且他知道了,万一说漏嘴传到老爷那,岂不是更麻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4章泔水(第2/2页) 郑昀想了想,点头:“那便如此。快些去了就回,明日我还得送我爹出城。“ 福顺点了点头,便去外面守着等泔水夫拉着车前来。 约莫过了半柱香,福顺回来。 “公子,人来了,请移步膳房那。” 郑昀点点头,跟着他出了小院,对门口守卫说自己去见爹,守卫便不敢多言。走到膳房门外,一个矮壮的泔水夫已经候着了。 他佝偻着腰,手里拉着一辆破旧木板车,车上放着两只空桶。其中一只明显是干净的,没有被使用过。 郑昀走过去,低头看了看桶。 皱了皱眉低声问道:“就这?“ “公子,委屈一下,很快就到。“福顺陪笑道。 郑昀咬咬牙,掀起袍角,一条腿迈了进去。桶比他想象的要窄,他蜷着身子坐下去,膝盖几乎贴到了胸口。 盖子扣上前,他瞪了福顺一眼。 “你先去栖云院等着,出了岔子我扒你的皮。“ “公子放心!小的办事您放心,一切都安排妥当!“ 盖子合上了,福顺从侧门先溜了出去。 泔水夫则是照旧将另外一只空桶换了下来,抬了抬盛满泔水的木桶。 他也不用打开查看,选了个轻一些的,放上了车子,拉着板车慢悠悠走向后门。 后门守卫瞧了一眼板车,两只泔水桶,跟每日都一样。 “走吧。“守卫捂着鼻子挥手放行。 泔水夫拉着车出了后门,便先朝栖云院拉去。 他不知的是,一旁的暗巷里三个人影正等着他。 陆沉让徐青青安排俩人今夜在此等着泔水夫,车拉出的桶里是铁牛,到时候趁泔水夫不注意,把桶带走。 徐青青见他已经出来,便对身后两名师弟说道:“跟上!” 而她则隔着一条巷子远远盯着,以防身后有人跟踪。 泔水夫一路上不停歇,一直拉到了栖云院后门。 徐青青在远处巷子里皱眉,怎么又是这淫窝? 后门开着个缝,泔水夫便放下木桶,推门而入去叫人来搬。 而他身后,两名红缨师弟对视一眼,一个盯着后门 另一个弟子用指节轻轻敲了敲两只桶的桶壁。 桶里传出两声咳嗽——“咳,咳。“ 嗯,铁牛就在里面!。 两人各抬一边,搬起那只桶就拐进了暗巷。 暗巷尽头,徐青青等在那里。 两位红缨师弟气喘吁吁的把桶放下,其中一人伸手去揭盖子。 盖子一开,里面的人往上一冒,嘴里已经在骂。 “你这狗东西,怎会出如此馊主意?这桶颠得老子五脏六腑都……“ 声音戛然而止。 郑昀看见了三张脸。 并非自己小厮福顺,而是三名蒙面之人。 还有一个,他记得她的眼神,栖云院那晚那个蒙面刺客! 徐青青的反应比他快得多。 郑昀嘴巴刚张开,一声都没喊出来,后脑勺上就挨了一记手刀。 眼前一黑,他又晕了,蹲回了桶里。 徐青青看着瘫在桶里的郑昀,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这是……郑昀?“ 两名弟子也傻眼了。 “师姐,怎么是他?铁牛呢?“ 徐青青蹲下来确认了一下,没认错,郑三震的儿子,上次在栖云院打晕的那个。 他怎么在泔水桶里? 她没时间想这个问题。不管怎么回事,郑三震的儿子落在手里,不能再放回去了。 “先带走!“ 两名弟子重新盖上盖子,抬起桶快步消失在巷子深处。 后门外,不过几息的工夫。 泔水夫把福顺带回了栖云院后门外,来搬木桶进去。 福顺跟着泔水夫快步走出来,往板车上一看。 怎么只有一只桶? 他愣住了。 上车时明明是两只。 福顺赶忙掀开剩下那只桶的盖子,一股浓烈的酸臭扑面而来。 里面是货真价实的剩饭馊菜。 他颤颤巍巍道:“刚才还是两个桶啊!怎么就只有一个了?” 福顺的脸白了。 他一把揪住泔水夫的衣领,面露狰狞道:“公子人呢?!“ 泔水夫被他揪得脚尖点地,满脸茫然,嘴唇直打哆嗦。 “我……我也不清楚啊!刚刚不是还有两个桶吗?“ “少装蒜!难道公子还能带着桶离开了?!“ 福顺一把松开他,转身带着栖云院内的护卫,就往各处巷子里搜寻。 “你在这儿等着!不许走!“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跑了百十步,各条巷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地上只有板车碾过的两道车辙。 福顺站在原地,两条腿开始发软。 完了。 与此同时。 节度使府膳房外,一只泔水桶中,铁牛还在等。 他不知已经过了多久。 鼻子已经麻了,闻不出味道了,这倒是唯一的好消息。 但蜷着的腿开始抽筋,脖子也有些僵硬。 怎么还不来? 再等等吧。 少寨主说了,泔水夫晚间会来。 又过了好一阵。 膳房外面传来三个人交谈的声音,他以为是人来了。 铁牛大气不敢出。 哪知,说着说着,三人就各自离开,还有车轱辘声,越拉越远。 他等着等着便困睡着了,迷迷糊糊之间,膳房门口终于响起了脚步声。 有人在搬桶。 “嘿哟——“一个粗嗓门喊了一声,是一早来膳房的厨子。 铁牛在里面听到动静,心说来了。 但那人搬的不是他的这个桶,而是一旁的空桶,他把那只新桶搬进去,在灶台边放好。 这人嘟囔了一句:“怎么今儿泔水夫只搬走了一桶泔水?“ 铁牛在桶里等了一夜也没人来,不知过去多久,膳房的厨子已经开始生火了。 没人注意到的门外,一颗脑袋从泔水桶里冒了出来。 铁牛满头都是干涸的油垢,身上的亲卫甲胄沾满了馊水渍,他费了好大劲儿才从桶里站起来。 腿麻了,连站都站不稳,连桶一起倒下。 他趴在膳房门外地上,憋了一晚上,这天都快亮了,也不见有人来。 最终决定先回亲卫营清洗一下,实在是太臭了,弄得他闻着膳房里蒸的包子都没胃口。 少寨主说会来拉自己的泔水夫,究竟来过没有? 第145章 围困 第145章围困 徐青青带着两名师弟,把装着郑昀的泔水桶搬进了红绣布庄的后院。 盖子打开,郑昀还在晕着,脑袋歪在桶壁上,口水顺着下巴流了一串。 布庄的两名红缨师妹探头瞧了一眼。 “师姐,这人是谁?” “郑三震之子郑昀。”徐青青回答道。 “啊?不是说是接应铁牛?” “别问了,看着他,堵住嘴绑结实。” 徐青青把盖子往旁边一丢,转身就走。 两名红缨师弟跟在后面,三人消失在巷子里。 粮仓在城西,一早便会从这里随大军往西门出。 陆沉以代司仓参军的身份在此守着,白天把粮署那帮书吏支走,自己守在这等的就是今晚这一出。 巷外传来两声短促的鸟鸣,一高一低,是红缨的暗号。 陆沉跟守仓的兵丁打了声招呼,说出去见节度使大人,绕到仓房后面的窄巷里。 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走近便看见了徐青青,身后跟着两个师弟。 陆沉往她身后微微倾斜身子瞧了瞧,有些疑惑。 “怎么就你们三个?铁牛呢?” 徐青青的表情不太好看。 “泔水桶里装的不是铁牛。” “什么意思?” “是郑昀。” 陆沉张着嘴愣了两息,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你说什么?郑昀怎么在桶里?” “我们检查过了,只有一个桶里空着,坐的郑昀,” 徐青青也很是不解,压着声回答道:“我们揭盖子的时候他自己蹦出来,被我一手刀拍晕了。” “那……铁牛呢?” “没见着,估计还在亲兵营里。” 陆沉整个人呆住了。 他安排铁牛钻泔水桶里,铁牛难道没有按自己说的做? 然后,郑昀也不知为啥自己藏在桶里,泔水夫拉走了两桶,一桶是真泔水,一桶是郑昀。 陆沉现在真是感觉脑子混乱了,这昨日自己是给铁牛说的话? “等一下,”陆沉抬手止住他们说话,自己捋了捋思路。 “郑昀是被逼着钻进桶里的?” 徐青青回忆起当时发生的情况,否定了陆沉的猜测。 “他被揭盖子的时候骂的是‘你这狗东西出什么馊主意‘,显然是在骂别人,应该是他那小厮给他出的主意,自己主动坐进了干净桶里。” “那铁牛坐的是泔水桶,泔水夫应该是把两只桶都拉出来了……” “拉出来的的确有两只。一只是真泔水,我看着郑昀那桶没用过,应该是新的。 而铁牛那只则被郑昀的替换了,可能还在府里。” 陆沉脸上的表情很精彩。 他闭上眼,用手捏了捏眉间。 铁牛在泔水桶里蹲着,结果被郑昀掉了包,主动送上门来了。 这都什么事儿啊? “那郑昀现在在哪?” “布庄里,师妹看着。” 陆沉在巷子里来回走了几步,脚步越走越快。 郑昀铁定是不能放回去,但他失踪若是郑三震发现儿子不见,那还不得当场暴怒? 指不定还得怪到他们黑风寨头上,那攻打他们更狂暴了。 “那个小厮,叫福顺的,你知道他去了哪?” “他应该正在找郑昀。” “得找到他,不能让他把郑昀失踪的消息捅回节度使府。至少撑过明天一早,能瞒一时是一时。” “杀了他?” “不杀。我们可能还得靠他进节度使府,把铁牛弄出来。” 陆沉想了想,又道,“你去找人,然后按我说的,这样......” 徐青青听完陆沉说的,轻轻点头,转身身影没入夜色。 陆沉带着两名红缨弟子回了粮仓,给他们换上了一身力夫的衣物,找出地方歇息。 栖云院后门外,福顺已经疯了。 他沿着来时的路反复搜了三遍,巷子里的都走了个遍,半个人影都没找着。 板车还停在栖云院后门,上面只剩一只泔水桶。 公子没了。 连带那只干净桶一起没了。 福顺蹲在巷口,两手抱着脑袋。他想过很多种可能,最后每一种都指向同一个结局,自己要死了。 回去禀报节度使大人?说您儿子让我出主意装在泔水桶里运出府,然后被人劫走了? 节度使大人先把他大卸八块。 不说呢?最后还是得追查到自己这。 他知道自己没活路了,但早死不如赖活着,他决定先不说。先找。 福顺从后门溜回栖云院,一个人摸黑往来时几条巷子最后看了一遍。 他咬着牙往节度使府的方向跑,心想先回去看看,万一公子自己回来了呢? 刚拐过两条街,后脑勺一麻,眼前一黑倒在了石板路。 福顺醒过来的时候,嘴里塞着布条,手脚绑得结结实实,被扔在一间黑屋子里。 面前蹲着一个蒙面女子,那双眼睛冷得让他后脊发凉。 徐青青把他嘴里的布扯出来。 “我问你答。你跟任何人说了郑昀不见的事没有?” 福顺拼命摇头。 “没有!真的没有!我对天发誓,连栖云院里的人都不知!” “泔水夫呢?” “他……他的确知道桶里是公子!但他不会说的这可是掉脑袋的!” 徐青青盯着他看了几息。 福顺的裤子已经湿了一块。 “求姑奶奶饶命……我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听你们的,我就想活着……” 徐青青站起来。 这小厮没胆子撒谎,郑昀失踪的消息还没传开。 “你若是想活命,就照我说的做!” 福顺连忙点头:“您吩咐,我照做!” ...... 辰时。 江州城北门大开。 郑三震一身铁甲,跨上战马,回身扫了一眼身后。 五万将士列阵于长街,甲叶在晨光里泛着寒色,旌旗层叠,一眼望不到尾。 冯闰年策马跟在侧翼,手里攥着调令。 先锋营已提前半个时辰出城,斥候散出去二十里,参苍方向暂无异动。 郑三震提缰准备下令开拔,目光往城门楼上扫了一圈。 周傀带着一众留守官员站在城门口相送,文武两列站得齐整。 郑三震皱了下眉。 “昀儿呢?” 冯闰年也回头看了看,没找见郑昀的身影。 “大人,公子兴许昨夜歇得晚,许是还没……” “属下也未见到公子!” 周傀从人群里出来,抱拳急声道:“大人,属下立刻派人去找!” 郑三震扬了下马鞭。 “不必了。” 他沉着脸看了周傀两眼。 “周傀,你盯紧些府城,防止宵小作乱。” “是!” 郑三震不再多言,猛地一夹马腹。 号角长鸣,五万大军如铁流涌出城门,马蹄声和步伐声交叠在一起,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陆沉混在粮草辎重队伍后段,坐在一辆粮车上,身旁是两名红缨师弟。 他回头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江州城墙,铁牛还在里面,只得以后再说了。 五万人拉出几里长的行军队伍,粮草辎重在最末尾,由征调的新民夫拉着,两旁都有士兵护卫,就算陆沉想溜也没机会。 一路上倒没什么波折,斥候回报前方道路畅通,沿途空无一人。 入夜时分,大军抵达参苍县外围。 郑三震在距北城门三里处扎营,帅帐扎在北面高坡上,居高临下正对参苍县北门。 传令兵在各营之间奔走。 围三放一。北门为主攻,东西门为辅攻,三面围死。 只有南面空出一条路,看着是给守军留的逃路,实则南面就是河谷山崖,已埋下伏兵。 有将领在帅帐中提议。 “大人,何不分出一军先取青阳、临川?拔掉两翼,参苍孤城难守。” 冯闰年摇头。 “参苍是必争之地,大人必须先拿下此城。 而且,城中山贼必然是精锐,我军兵力虽众,若分兵去打两县,恐一时难以拿下。 拖久了,反倒给贼寇增援过来的时间,集中力量,先破此城,余者自溃。” 郑三震点了点头,没再犹豫。 “明日三万人马分三路攻城,探马盯紧南面,今夜加强巡哨,防范夜袭。” 众将领命而去。 参苍县城墙上,火把排成一线。 石大壮站在北城门楼上,远远望着三里外那片连绵的灯火与营帐。 像是有人在旷野中铺开了一张巨大的密网,将整座县城围在其中。 兰仁走上来,在他身边站定。 “来了多少?” “主营在我们这北门外,东西两翼各有分营,总计不下五万。” 兰仁吸了口凉气。 “好家伙,这郑三震这次是铁了心要将我们一网打尽呐。” 石大壮没说话。 他转头看了看城头上的守卒,都默不作声趴在垛口后面盯着外头。 弓弩上弦,守城辎重已准备齐备,热油大锅架在垛口后方。 该准备的都准备了,这次他们相比于太平县那次,已经做好了最充足的准备。 沙蛮儿从东城墙那头跑过来,光着个膀子,胳膊上的刺青在火光下格外扎眼。 “明天一早开打?” “嗯。” 沙蛮儿咧嘴。 “好,以前都是攻城,还是头一次守城。” 兰仁瞥了一眼沙蛮儿,心里有些感慨,十年前还跟南诏拼个你死我活,如今却在一座城内并肩作战。 沙蛮儿转身回东城墙去了。 石大壮收回目光,往城下扫了一圈。 街上空荡荡的,百姓早在三日前就被陆续转移向后方。只剩守军、辎重和灶火。 “兰仁。” “嗯?” “你西门明日一定要撑住了。” 兰仁拍了拍他的肩。 “放心。” 城头上一万南诏军,两千水鬼军,沉默以待。 都清楚,明日便是一场恶战,唯一活路就是打败对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5章围困(第2/2页) 陆沉在粮仓营帐里,并没有被通传参与议事,或许是郑三震根本不信他,也或是郑三震自信拿下敌军不过弹指之间。 帐外是成排的粮车和看守的兵丁,再往前就是各营的连片帐篷。 他在帐中来回走着睡不着。 明日攻城,城里什么情况他不清楚。 诸葛无名按原计划应该已经拿下四县,往参苍县合兵一处了。 但到了没有,又到了多少?他一概不知。 他可以做什么,放一把火把粮草烧了? 他往帐帘外看了看。粮仓营区外围有几千人守着,进出都要查验。就 凭他和两个红缨弟子,把火点了,恐怕一人一泡尿就能浇熄灭了。 只能继续等转机。 翌日,天刚蒙蒙亮。 战鼓声从北面高坡上传向四面八方。 沉闷又急促,越来越快。 郑三震的帅旗远远可见,只听一声号令,旗手挥动传信旗。 “攻。” 三路同时攻城。 北城门外,一万府兵排成严密阵列,盾牌兵在前,弓手在后,云梯队和撞门锤居中。 进攻号令一下,盾阵带着一万大军往城墙碾去。 箭矢先到。 城头上石大壮一声暴喝:“放!” 连弩齐射,箭雨铺天盖地砸下去,前排盾牌兵的木盾被钉成了刺猬。 但府兵不退。 后排的人踏着前排的尸体继续推进,云梯一架接一架搭上城墙。 石大壮提着单刀站在垛口后面,等第一个脑袋冒上来,那柄刀横着劈过去,连盔带头一起飞出了城外。 北城墙已是全面结战。 城头上滚木雷石往下砸,热油顺着墙面浇,底下的惨叫声盖过了战鼓。 但郑三震脸色平静,五万大军便是他的底气,而这群山贼,已经拼尽全力。 他站在高坡上,身边是冯闰年和十几名传令兵,心腹将领都已派出。 望楼上的瞭望手不断挥旗,报告各城门的攻防进展。 “北门第一轮攻势受挫,折了二百余人。” “继续压近,增派一千人马,不可停歇。” “东门弓手压制住了城头,正全力登上城头。” “好。” 北城墙。 石大壮的甲胄上满是血渍,敌军还在源源不断的冲杀上来,南诏军近战勇武,他故意放敌军上城来战,避开弓弩射杀。 他蹲在垛口后面喘了口气,一名南诏军头目靠过来禀报。 “石统领,滚石消耗了三成!” “省着用。挑人多的时候再放,人少就放他们上来!” 他站起来往城下看,更猛烈攻势正在集结。 首日郑三震便直接正面厮杀,不给他们任何喘息机会。 第一排倒了第二排又踏上来。 云梯散架了,后面还有十余架在等。 又有数十名府兵翻上了垛口。 石大壮迎面一刀剁在他肩膀上,将人踢回城下。紧接着,又一个翻上来。 南诏军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贴在垛口后面,与攻上城头的州府军近战拼杀,趁着无人的空挡,又将倒地的尸体扔下。 东城门。 兰仁的处境更不轻松,水鬼军擅长水战和林战,一万府兵轮番冲击,他们灵活藏匿的优势没了,用尽陷阱手段,已经快撑不住了。 东城门。 沙蛮儿守的这一面,还用上了毒,南诏弓手的箭头上涂了从大沼泽带出来的草毒,沾上就软麻无力。 城下一片府兵中了箭,腿软得站不住,后面的人撞上来,直接踩了过去。 沙蛮儿自己站在城垛最高处,赤着上身,手中拿着狼牙棒,有人爬上来他就劈了上去,无人能挡住他一棒的。 日头偏西的时候,战场上焦糊味、血腥味混杂。 北门城下的尸体堆得太多,守军往下浇的热油流进了尸堆里。石大壮安排人扔下去一支火把,城根底下烧起了一片。 浓烟翻卷着往城头上灌,守军和攻城的兵一起在呛烟中挣扎。 石大壮用袖子捂住口鼻,哑着嗓子吼。 “弓手退后三步!刀兵死守垛口!” 他的声音沙哑,已经快说不出话来。 从早上打到现在,城下的府兵伤亡惨重,但他们自己也不好过。 但五万大军在前,继续如此全力拼杀,最后定然是城中的人最先打完。 石大壮擦了一把脸上的血,往远处郑三震帅旗方向看了一眼。 入暮时分,攻势终于缓了下来。 府兵退回营地整顿,城下只剩零散的哀嚎声和未燃尽的火光。 石大壮靠在城楼柱子上,一名南诏士兵在给他胳膊上的伤口抹上草药缠布条。 兰仁从西门赶过来,脸上一道刀伤,血已经干了。 “西门死了一千一百多。” 沙蛮儿也来了,身上的血花倒像是给刺青多添了一层颜色。 “东门死伤六百,再战上几个时辰都没问题。” 石大壮点了点头。 三面城墙加起来,守军今日伤亡两千余人。 府兵根本没用什么战术,就是硬填,拿命换命。 明日还会来,后日也会,对方可以换兵马,充足休整。 而他们只能全力硬扛。 “兰仁,西门还能再战否?” “还行,都等着呢。” “好,沙蛮儿,你与兰仁一道,前去西门守着,接应我们的伏兵!” “是。” 二人领命走了。 石大壮把脑袋往柱子上一靠,闭上眼歇了片刻。 一名斥候从城下跑上来。 “石将军!西面有动静!府军后阵出现骚乱。” 石大壮猛地睁眼。 “终于来了。” 石大壮噌地站了起来,三步并两步奔上望楼。 月色尚浅,城外一片朦胧,但西面的府军大营方向,隐约能看到火光在扩散,喊杀声从远处传来。 “卫阿恭!” 石大壮的声音颤了一下。 他趴在望楼栏杆上往外看。 火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府军西营的帐篷一排排往外倒,有刀兵趁着府兵疲惫不堪,抓住时机袭营冲杀。 正是石大壮他们从永新县出发,带来的白衣军!。 卫阿恭带着五千白衣军,就埋伏在西面十里外的密林中。 他等了整整一日。 从早上听到鼓声开始,他就一直在等。 府兵的攻势到最猛烈的时候,他仍然按兵不动。 等城头上的守军撑到极限的时候,他攥紧拳头,仍然听从石大壮的命令,等待更好时机。 入暮。 攻势一缓,敌军士气一泄,他动了。 五千白衣军分成三拨。前锋一千人打头阵,直扑西门外围的府军辎重营地。 府兵刚从城墙下退回来,有人在喝水有人趴在地上喘气。 白衣军杀进去的时候,营中守卫根本没反应过来。 卫阿恭一并大斧横扫,砍翻了两顶帐篷,白衣军跟着他从营区中段撕开了一条口子,在营地内冲杀得府军七零八落。 返营休整的府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有些的惊慌失措。 白衣军不跟他们纠缠,重点是摧毁营地辎重,放火烧营。 西营只得燃起求援的狼烟,随后慢慢组织起反击。 高坡上,郑三震正在营帐中与将士商议明日攻城,一扭头看见了那道狼烟。 “怎么回事?” 身旁瞭望手举着旗嚷道:“西面营寨受袭!敌军数目不明!” 冯闰年脸色变了。 “伏兵?” 郑三震盯着西面的火光看了数息。 “哼,没想到这群山贼还有伏兵。” “赵勇!” “末将在!” “领骑兵三千,去!” “是!”赵勇领命。 随后,中军大营里冲出一支骑兵,手举火把,冲破了暮色,朝西门方向驰去。 城墙上。 兰仁和沙蛮儿在东城远远就看见了府军西营的动静,城上城下将士已经在城内严阵以待。 “准备开西门!”兰仁冲身后吼道。 石大壮一把抓住传令兵。 “等卫阿恭和白衣军进入城内,立即关门!” 传令兵飞奔而去。 西营内。 卫阿恭浑身浴血,斧柄都已经染成了红色。 他看见三千骑兵从北面奔袭了过来,二话不说立即对带着白衣军从西营大门突围而出。 “撤!往城墙靠!” 五千白衣军分成两翼收缩,往西城门方向且战且退。 “开门!” 巨大的门闩被抽出,西城门从里面缓缓拉开。 卫阿恭留在队伍末尾,先让白衣军冲入城门内,他则率领一队人马且战且退,阻止着追兵靠近。 城外冲在最前的府军骑兵已经追到了百步之内。 “关门!” 卫阿恭朝城里回头大吼。 城门合拢的那一瞬,最外面的卫阿恭从门缝闪身挤进来,背靠大门大口喘气。 门闩落下。 城头上的擂石和箭矢劈头盖脸砸下去,骑兵不得不后撤。 西城门里,卫阿恭放下手中的斧子,身上中了几刀,光明铠裂了几道口子,血从缝隙里往外渗。 兰仁和沙蛮儿跑下城墙,走到他面前。 “你很不错,改日过过招。” 卫阿恭看了他一眼,咧着嘴笑。 “行啊!” 两人互相打量了一眼,都没再多说什么。 石大壮见敌军已经息鼓,便从北城墙赶到了西门,看见卫阿恭正在城门口站着,身前五千白衣军正在整队。 他走过去。 “阿恭。” 卫阿恭抬起头来。 “石统领。” “伤得重不重?” “皮外伤,不碍事。” 石大壮点了点头。 今夜袭营是一次提前做好的扰乱敌营安排,以削弱敌方首日攻城高傲的士气。 双方死伤数百,并不会造成决定性的影响。 不过,这四千多白衣军归城,又能够多撑几日了。 第146章 死战 第146章死战 陆沉在军营粮仓里度过了这辈子以来最煎熬的五日。 他什么也做不了! 白天军粮一车车往前面军营送,他跟着书吏清点数目、核对册子,主要是想了解战事情况。 想方设法的与士兵套话,亦或是在旁偷听。 他了解到的消息都是拼凑来的。 拉粮车的民夫回来时也回嘴里碎碎念,说今日又死了好几千人,守城敌军比石头还硬。 陆沉心里稍安。 看来石大壮的确善于守城,面对数倍于自己的兵力,也能硬扛下这几日。 第一日夜里,西营起了火。 陆沉站在粮车后面踮脚往西边看,远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喊杀声断断续续传来。 营外巡逻的士兵也在议论。 “山贼居然还有伏兵?” “听说还不少,足足几千人,白衣黑甲的装备精良,这哪里是山贼,比我们甲胄还好,还趁西营不备直接冲杀进去!” 又过了半炷香,有伤兵从前面退下来,嘴里骂骂咧咧。陆沉凑过去递了碗水,趁机问了两句。 “那帮贼人使什么兵刃?怎会如此深的伤口?” 伤兵捂着肩膀,龇牙咧嘴。 “前面那个用大斧头的,一人堵着一条路,我们十几个人围上去都近不了身!” 大斧。 陆沉心神一颤。 是卫阿恭,三弟来了。 他退回帐中,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白衣军入了城,那城中就多了援军,能多撑几日。 但几日够吗? 第二日。 前方攻势更猛了,陆沉远远的都能听到前面的厮杀声。 正如他猜测的一样,郑三震把北门主攻兵力增加到了一万五,东西两翼各一万人不间断压制。 士兵传回来的消息是城头滚石枯竭,敌军疲惫,这让陆沉心揪了起来。 伤兵越来越多,伤势越来越重,有人小声嘀咕:“如此攻城,每日城外就得死几千人,那城里还藏了有多少人守着?怎么还攻不下呢!” 陆沉心里也在算。 守军加上白衣军,满打满算一万多人。每日伤亡至少是一千多,五天就去了四五千了。 他攥着粮册的手越来越用力。 第三日。 听闻东门差点破了。 攻城的府兵换了一批,打起了车轮战,郑三震不断在消磨城中士兵的体力,抽调的精锐趁着守军不备险些占据了城头,打开城门。 短兵相接打了小半个时辰才又被推了下来。 这一日,粮仓后面多了几排新帐篷,全是伤兵营扩出来的。 哀嚎声从天亮响到天黑,没断过。 陆沉路过时扫了一眼,有些人已经不动了,身上盖着草席拉出去找个地方埋了,以免造成瘟疫。 第四日。 郑三震不再三面同时发起攻城,而是改为北门佯攻,调集两万兵力集中力量攻打西门。 据说敌军贼首负伤,险些就斩下首级。 这一日,府军用两千士兵就换了对方同等伤亡。 军营里,士兵已经看到了即将攻破的希望,士气高涨,冯闰年还下来给他们加了肉,宰了几十只猪羊。 他却待在帐中毫无胃口,自己的人在城里,还在流血。 第五日。 一番苦战,参苍县内的贼军已是强弩之末,直到入夜之后没有传来城破的消息,陆沉才又松了口气。 连续五日的攻城,府兵也顶不住了。 前三日还可以进行车轮战,到了这两日几乎得每日都得上阵攻打一番。 根据伤兵情况,陆沉估计府军伤亡了一万余人了。 夜里有些松懈了,士兵们疲惫不堪,披甲靠在营帐旁,闭着眼休息。 陆沉躺在粮车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夜 远处零星的巡逻脚步声,剩下得便是周围打鼾的声音,此起彼伏。 夜更深之时。 陆沉隐约听见,西南方突然响起一片喊杀。 陆沉一骨碌翻起来,爬上粮车往西看。 天边染上一层熟悉的红光。 应该是西营又被点着,映得天边越来越红,随即是隐隐约约的马蹄声。 陆沉看不到的西营内,一千骑兵袭杀进来。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影,一杆长枪枪法凌厉,所过之处帐篷横飞、人仰马翻。 正是赵幼虎赶来了。 与上次白衣军袭营不同,骑兵的迅捷与冲击力根本不是步兵能比的。 一千骑兵杀入西营,就像一群饿狼进入了羊群,从头到尾用长矛长枪穿出一条血路,然后来回冲杀无法招架。 营中火借风势烧得越来越剧烈,士兵要么被火活活烧死,要么被骑兵一枪刺死。 西营的守将被从睡梦中叫醒,披着甲胄冲出来稳住形势。 他提刀站在营地中央,嘶吼着集结溃兵。 就在他面前,一骑白马从火光中冲出。 赵幼虎的枪尖带着血珠,人未到,枪已至。 守将举刀格挡,两件兵刃碰在一起,那守将虎口一麻,大刀差点脱手。 赵幼虎战马不停,借着冲势将长枪一抖,枪杆侧面抽在对方肋下。 守将踉跄后退两步,还没站稳,赵幼虎已经拔马回转,枪尖从下往上挑,正中咽喉。 人栽下马,赵幼虎伸手一挑,将那颗头颅割了下来,高高举起。 “府军主将已死!” 喊声在夜色中传出去老远,白马义从跟着呐喊。火光映着那颗血淋淋的脑袋,周围的府兵腿都软了。 城头上,兰仁在西城门楼上见是赵幼虎带着骑兵来援,猛地拍了一下城垛。 “是幼虎!他的骑兵到了!” 石大壮从北城门跑过来,气喘吁吁问道。 “怎么回事?” “赵幼虎带着一千骑兵,在西营里横冲直撞。” 石大壮往城下看了一眼,又往远处主营方向扫了扫,主营帅旗处的灯火已经在晃动,集结号角隐约传来。 “来不及等了,他们一会儿就派人堵上。兰仁!” “在。” “你带三千南诏军出西门,前后夹击!趁主营还没到,把西营彻底摧毁,接应赵二哥回来!” 兰仁二话没说,转身就往城下跑,边跑边喊:“跟我杀出去!” 西城门再次打开。 三千南诏军鱼贯而出,与城外赵幼虎的骑兵形成前后夹击之势。 这几日在城头上,天天被敌军攻城,这群士兵心里憋了一肚子气,正愁发泄不出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6章死战(第2/2页) 西营本就因主将阵亡而军心涣散,这一下里外合击,彻底溃败。 府兵纷纷丢盔弃甲往北面主营跑,赵幼虎的骑兵也不追杀溃兵,专往辎重堆里放火。 主营方向终于有了动静。 赵勇领着三千骑兵举火把杀出来,但等他赶到西营的时候,赵幼虎已经领着骑兵和兰仁的步兵往西城门撤了。 赵勇追了两百步,城门合拢,他只得勒马。 赵幼虎翻身下马,枪杆往地上一戳,摘了头盔抹了把脸上的血。 兰仁走过来,开怀大笑的捶了他胸口一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好家伙!真是干了爽快一仗,幼虎你怎么就带了一千人?” “骑兵够快就先到了。”赵幼虎咧嘴一笑,“诸葛先生让我先来与你们一起战斗。” “你们拿下通远县了?”石大壮问道。 “嗯!诸葛先生来用计,演了一出府军来援的戏,引得守军以为真的援兵已至,出城想要夹击,被我们逮住机会拿下了县城!” 兰仁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 石大壮开口问道:“那赵二哥,诸葛先生在哪?” “后面。三千黑风军和唐小鱼的人马正从通远县赶来,最迟明日便能到。” 石大壮点了点头。 这五日伤亡近四千,不仅是沙蛮儿负了伤,每个活着的人身上都带着伤。 城外府军估计死了一万余人,但还有近四万人围着,兵力上的差距依旧是碾压性的。 他们现在就盼着陆沉或是诸葛军师能给他们出计策,靠着计谋打个翻身仗了。 陆沉在粮仓营区里听到了西营溃败的消息。 溃逃回来的伤兵骂骂咧咧,说山贼又来偷袭了,这回是骑兵,西营主将都被砍了脑袋。 陆沉在粮车旁边听着,立马知晓是二弟终于赶来了。 赵幼虎一来,说明四县已经拿下。诸葛无名应该在后方统筹,黑风军与红巾军在路上了。 但光靠这点援兵,不够。 郑三震有五万人,就算磨也能把参苍磨下来。 除非有办法打乱他的的计划,让他不得不撤。 陆沉正想着,脑中忽然响起了那道久违的系统音。 【检测到宿主霸业陷入危机,宵小岂能悖逆天命!】 【任务发布:置之死地而后生。】 【任务描述:若非顺天时,岂敢用奇谋!请宿主派一支精锐奇兵,突袭拿下江州府城!】 【任务奖励:水利大纺车构造图纸。】 【失败惩罚:抹杀。】 陆沉整个人为之一振,此时他无比想听到这个声音。 系统的任务从来不会无的放矢,每一次发布都意味着一个能够打破僵局的方向。 突袭江州府,这个想法他的脑海里不是没想到过,但一直觉得太冒险。 现在系统让他这么做,说明这条路或许就是他现在唯一的办法了。 不过......每次任务发布之后,如何去做还是得自己去想。 奇兵。 他先需要一支奇兵。 赵幼虎的白马义从肯定已经进城了,赵幼虎铁定是指望不上了。 那么能用的,只有诸葛无名率领得还没到场的部队。 三千黑风军,加上唐小鱼的红巾军! 如果能让他们绕后,直插江州城…… 郑三震走的时候带了五万人,城中只留了五千守军。 他那个儿子郑昀,此刻还恰好在红缨手里,被捆在红绣布庄后院。 他那小厮福顺也在他们手上。 完事具备了,现在就需要让他们直到自己的计划。 陆沉深吸口气,转身回到帐中。 帐篷角落里,两名扮作力夫的红缨弟子正靠着粮袋打盹。 年纪稍大的叫宋九,另一个叫陈七,都是徐青青的师弟,算是沉着稳重的年轻人,才被派来州府生根。 “宋九、陈七!醒醒!”陆沉蹲下来,压低声音。 两人几乎是同时睁眼,睡意尽消。 “东家。”宋九坐起来。 陆沉没废话,直接道:“有个事关生死的事情需要你们去做,你们今夜必须得溜出去。” 两人对视一眼,便转头认真听陆沉安排。 “宋九,”陆沉看着年长的宋九,为人做事更沉稳一些。 “你往西走,去青阳或通远方向,找到还在路上的三千黑风军和唐小鱼的红巾军,找到之后你直接见诸葛无名或者老宋。” 宋九点头。 “给他们带一句话,就说我有一计可解参苍之围。告诉他们‘奇袭江州’!” 宋九重复了一遍:“奇袭江州。” “对。让诸葛先生分出一支精锐,五千人应该差不多。 想办法绕过去,走小路直插江州府城。城中只有五千守军,郑昀已经在我们手里,城内有徐青青和红缨弟子接应,拿下江州郑三震便进退两难了。” 宋九将话一字一句记牢。 陆沉又转向陈七。 “阿七,你回江州城,想办法入城去找徐青青。” “是。” “告诉她以郑昀的名义,想办法在诸葛无名的奇兵到之后里应外合。 具体怎么操作她随机应变吧,但核心就一条——等奇兵到城外的时候,城门必须打开。” 陈七抱拳:“东家放心,一定带到。” 陆沉站起来,往帐帘外瞥了一眼。 巡逻的兵丁刚过去一拨。 “你们走吧,保全自己放在首位,若是你们有什么闪失,我便无人可用了。” 宋九和陈七各自收拾了一下,腰间别上一把匕首。 宋九临走前回头看了陆沉一眼。 “东家,您一个人在这……” “别管我,”陆沉摆了摆手,“我只要没有暴露,那就死不了,这粮仓待着很安全。” 宋九点了点头,现在顾不上这么多了。 两人先后隐入黑暗之中,猫着腰消失在粮车的阴影里。 陆沉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帐中,听着外面的风声。 远处西营的火还没完全灭,他攥了攥拳头。 诸葛无名如果收到消息,一定能明白他的意思。 这是一次极其冒险的决定,若是没能拿下,他们没活路。 但只要奇兵拿下江州城,郑三震就是无根之木,这大军之围便能解了。 但前提是......参苍城得撑到那个时候。 陆沉闭上眼。 撑住兄弟们,再撑几日! 第147章 假扮 第147章假扮 时间退回五万大军开拔的那天早晨,不见了踪影的节度使大公子郑昀还不为人所知。 福顺两腿直哆嗦,衣领子都被冷汗沤透了。 他时不时回头瞥一眼身后那顶蓝顶小轿,眼神里满是害怕。 轿子前头,一个年轻轿夫压着嗓门,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说道:“别耍花样,若敢乱说,你必死在我等前面!” 福顺苦着脸,一脸苦笑地缩了缩脖子:“哪敢啊各位......好汉,我现在跟你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呐。我这就算出卖你们,我也得跟着掉脑袋呐!” 轿夫没接话,只用眼神瞪了他一下以示警告。 大门口,两个佩刀护卫瞧见来人。 他们自然是认识福顺,迎了上来,脸上充满了巴结之意。 “哎哟,福顺哥,这么早从哪回来了?这是……” 这名府门护卫眼神飘向那轿子。 福顺赶紧挺直了腰板,装出平时跟着郑昀作威作福的模样,只是声音还有点抖。 “兄弟别看了,这公子可在里面,他昨夜偶感风寒,吹不得风。 怎么,你们这几个还要让公子下轿查验查验?” 护卫赶紧摆手,冲着轿子拱手道:“不敢不敢。公子既然贵体抱恙,赶紧回府歇息。” 抬杆一压一晃,轿子过了府门。 一路绕过前院,来到郑昀的小院。院外还有一道护卫把守,不过对福顺也不盘问,直接放行进入。 轿子落地,轿帘掀开一条缝,传出个冷冽的女声:“去把铁牛叫来。” 轿夫朝福顺使了个眼色。 福顺赶紧出门,招呼门口的护卫。 “去趟亲卫营。让陈铁牛过来,公子要他贴身保护。” 没多大功夫,铁牛就到了,他用冷水冲洗了好几遍,才把自己身上的馊味儿洗掉。 徐青青从轿中出来,此行换了一身男士长袍,带了个幞头,一身女扮男装打扮。 铁牛瞪着眼睛认出是徐青青,赶紧走上前。 “徐姑娘你怎么来了,我哥呢?”铁牛上来就找陆沉。 徐青青见此地并非闲聊之地,阻止他道:“别管你哥了。现在没工夫说这些,你先跟我们出府。” “出府?”铁牛闻了闻自己身上,有些的害怕的问:“昨夜我哥说让我......” 话还没说完,院外长廊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随即一个沉稳的声音隔着墙传了进来:“昀公子在吗?” 守在院外的护卫应声:“周大人。公子刚回来呢。” 院子里,几个人脸色同时变了样。 福顺连滚带爬凑到徐青青一旁,压得极低的声音透着绝望。 “女女女......女侠,完了。是周傀!节度使大人的心腹幕僚!咱们怎么办啊?” 徐青青反应极快,眼珠一转,抬手一指郑昀那间屋:“你们留在这,我扮作郑昀。” 说罢,她提起长袍的下摆,三两步钻进正屋,反手扣上了门。 就在门缝合上的一刹那,周傀迈过院门槛,一脚踏进了院子。 周傀一进院,先看到福顺,皱了皱眉,这人他倒是有印象,平日里跟在郑昀身边的小厮。 然后他视线一转,看到铁牛这个高得像座铁塔似的亲卫杵在院中央。 再一旁,是一顶蓝布小轿和两个低眉顺眼的轿夫。 周傀皱起眉起了疑心。 “公子可在?” 那年轻轿夫低着头,他眼神锐利地锁定福顺。 福顺头皮发麻,硬着头皮迎上去:“周大人,公子在屋内歇着呢。” 周傀不搭理他,迈步便往正屋走。 福顺扑通一声扑过去,张开两臂挡在门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哎哟,周大人,您不能进去。” 周傀停下脚步,冷眼看他。“为何?” 福顺咽了口唾沫:“这,这……公子染了风寒,已经歇息了,而且进去可别传染给您。” 周傀本就看不上郑昀,节度使的心腹都心知肚明,这位公子背地里做下的勾当。 今日节度使率大军出征,按理说郑昀无论身为人子还是作为守城主将,再怎么也得在城头相送。 这倒好,连个人影都没有,还染了风寒回来。 “大人走前千叮万嘱,让公子好生待在府内,怎的就染上风寒了?” 周傀冷声质问小厮,怒目瞪视,吓的小厮不敢说话。 “周大人。” 屋内,一个极其沙哑、透着虚浮无力的男声慢悠悠传了出来。 周傀转身看向房门,那声音带点刚睡醒的不耐烦,外加扯着嗓子的干哑。 “您找我何事?” 周傀压下心里的鄙夷,表面上还是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 “昀公子。既然染了风寒,可需下官去请城中最好的大夫过来?” “不用了。”屋里的声音懒洋洋的,夹杂着两声咳嗽。 “多谢周大人好意。福顺已经把药备好了。您还有守城之则,不必在我这浪费时间。” 周上次赵勇兵败,赵勇作为大人心腹爱将没受牵连,但他既没冯闰年让大人信任,也不受将领们待见。 节度使亲率大军攻打太平县之时,自己也如这次一般,被留下来辅佐郑昀,同样是这公子在外饮酒作乐,全权事情丢给了自己。 再次听到这般作态,他心里不满也不敢言说。 “既如此,公子且好生休养。” 周傀沉声问道:“下官过来,是奉大人之命的,看管府城。特来询问公子,这城防安排上,可有何指教?” 屋里冷哼了一声:“我这几日连床都下不去。你要怎么安排,自行定夺就行。不用问我。” 周傀暗暗翻了个白眼。“是。另外,为保府城万全,下官已调亲卫营驻守节度使府外。 大人归来之前,望公子不要单独外出。若真有要事出门,还请务必差人知会下官一声。” 隔着门板,里头静了好几息。 “好。我知道了。” 周傀不再废话,他转身时,又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两个轿夫。 这两人始终低着头,弯腰驼背,很是恭敬卑微。 门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 福顺腿一软,直接瘫在地上。铁牛一把将他提溜起来。 正屋的门拉开。徐青青拍了拍衣袖走出来。 铁牛凑上去:“咱们现在还走不?” “走不了了,没想到,这周傀恰好来此。现在我们再一起出去,也躲不过他了。” 她随即又看向自己的两个师弟,说道:“你们两个是轿夫,先离开节度使府。应该不会有人为难。我们先留在这,在隔壁街市口只个摊送消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7章假扮(第2/2页) 两个师弟抱拳行礼:“嗯,我们出门就去准备,师姐千万当心。” 临走时,年轻师弟走到福顺跟前,用眼神警告一番。 轿夫走后。三人进了屋。 徐青青坐下,问福顺郑昀的情况:“郑昀他娘呢?平时会不会有什么熟悉的人会来此院?” 若是来的人多,这伪装就有些难了。 福顺连连摆手,如实交代:“女侠有所不知。大夫人生下公子就撒手人寰了。 节度使大人后来是纳了几房妾室有几位庶出的小公子,可咱们公子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 那几位妾室可不敢造次,节度使大人最不喜这些人僭越。她们平时避着公子还来不及,哪敢主动往这凑。 除了节度使大人,还有就是几位心腹大人,这院子平日也不会再有人进来了。” 徐青青松了口气。 这样一来,只在这待上几日倒也不会出意外,后面再找机会出去便是了。 接下来的几天。 整个节度使府平静得出奇。 周傀每日在节度使前府忙着调度城中的大小事宜,偶尔过问下公子有无外出,听一直没有出门,倒是放心下来。 铁牛则每日则以公子护卫之名,跟着福顺出了府院。 以郑昀买些糕点、买件衣裳的名义,两人满城转悠,顺道去接头点,和外头的红缨弟子交换消息。 几日都并没出现什么新消息,直到第六日一早。 铁牛盯住福顺一起回了院子。 “给。”铁牛把纸条递给徐青青,“给你的。说情况十万火急。” 徐青青摊开纸条,目光快速扫过,上面是跟在陆沉身边的陈七写给他的。 她一愣,走到一边。 陆沉要他们想尽一切办法,里应外合,接应诸葛无名奇袭攻取江州府城。 徐青青看完立马烧了纸条,转头盯着福顺。 “福顺。你家主子平时怎么调动这府城的兵马?” 福顺摇了摇头。 “女侠,这你可太高看小的我了,我也就是陪公子出去玩......作乐的。 公子平日里也不会跟我这下人提及如此机要之事,平时连前衙的节度院都进不去,哪懂这些啊。” 徐青青眉头紧皱。调不动兵,怎么接应城外的诸葛无名?光靠他们三个,去抢夺城门无异于找死。 她当机立断,取过笔墨,刷刷写下一行字。 “铁牛,你现在跟着他出去,把这字条交给刚才你接头的人。” 铁牛应了一声,揪着福顺的后领子出了门。 第七日。 消息终于传了回来。 红缨那边连夜给郑昀加了点强度,便说出城中军队调度的关键。 郑三震出征前,为防万一,都会留了一块调兵令牌。 有了令牌,就直接接管城防大权。 问题是,这块令牌平日里放在前衙节度院的书房里,门外日夜有重兵把守。 按规矩,只有在重大变故之下,周傀和郑昀两人有资格进入。 徐青青把字条烧掉。 “夜里我去探一探。” ...... 而与此同时,青阳与参苍县之间,连绵十几里的山里之中。 古木参天,枝叶将天光遮蔽得严严实实。 这片罕无人迹的山林里,正藏着三千黑风军、五百连弩兵和唐小鱼手底下的两千红巾军。 连日急行军,队伍井然有序,没生一点火光,没出任何动静,一切保持着沉默。 诸葛无名坐在一截倒伏的枯木上,他手里拿着一段树枝,正在泥地上画着参苍县周边的地形图。 就在此时,外围哨兵领着一个、人走了过来。 来人衣服划得全是口子,脸上带着好几道血痕。 “诸葛先生。”宋九强撑着一口气,弯腰行礼。 诸葛无名扔了树枝,站起身。 “你是何人?” “我是红缨弟子宋九,奉东家之命,要我务必将话带给先生。” 听到陆沉传话,唐小鱼也走了过来。 “主公有何要说与我的?”诸葛无名问道。 宋九喘匀了气说道:“东家原话。有一计可解参苍之围,奇袭江州!” 唐小鱼张大了嘴:“他疯了?那可是州府,我们这五千人去打江州?” 诸葛无名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问道:“主公还说了什么?” 宋九将陆沉给陈七交代给徐青青的也说了一遍。 诸葛无名背着手,站在原地,眼睛盯着地上的那幅简易地图。 突然,他放声大笑,惊飞了树冠上的两只飞鸟。 “妙!妙绝!” 诸葛无名激动地来回踱步,手指连连点着地上的泥痕。 “我先前一直参不透,主公为何在城破之际不随军撤退,反而孤身一人犯险,前往郑三震的江州府!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主公早料到郑三震会率五万大军倾巢而出,主公以身为饵,深入敌营,故意在郑三震眼皮子底下寻找破敌良机!为的就是等此良机!” 诸葛无名羽扇猛摇,越说越觉得奇袭江州此计可行。 “五万大军在外,江州府必然空虚。主公定然是已在城中做下布置,甚至连那郑昀都抓在手里了,就等我们这支奇兵神兵天降!” 唐小鱼还是有些迟疑:“就凭我们这五千人,去打高墙深池的江州城?” 诸葛无名停下脚步,神色冷峻而狂热。 “参苍县血战数日,早已是强弩之末。 我们若此时赶去参苍,投入战场,不过是给郑三震的大军添点麻烦,于大局无补。” “唯有主公此计,趁其后方空虚,直捣黄龙! 只要江州城头换上我们的黑旗,郑三震那五万大军就会变成无根之木,军心必散,这是盘死局里的唯一生路!” 诸葛无名望向南方参苍县的方向,隔着重重山峦,仿佛能听到那边惨烈的厮杀声。 “主公运筹帷幄,身入绝境以破局,我等安敢惜命!” 起身后,诸葛无名拔出腰间佩剑,斜指北方。 “传我之令!” 三千黑风军及五百连弩兵齐刷刷站直了身子,甲片碰撞发出一声闷响。两千红巾军也握紧了兵器。 “全军折向北面。绕过参苍,直奔江州府!” 林中五千人马,如一条潜伏已久的黑蛇,悄无声息地向着江州城的方向飞速靠近。 第148章 献策 第148章献策 丑时三刻,江州节度使府。 厚重的云层遮蔽了寥落的星光,夜风穿过深宅大院的游廊,发出呜咽的声响。 一道如灵猫般的黑影,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越过了两丈高的院墙。 徐青青伏在屋瓦上,借着下面微弱的灯笼光晕,辨认着府内的格局。 她今夜要探查出书房位置,找到调兵令牌。 为了不打草惊蛇,她甚至连自己剑都没带,一身轻盈在这防备森严的节度使府中里游走。 刚转入到侧院,便瞧见不远处的幕僚院内依旧灯火通明。 窗户纸上透出几个人影,隐约能听见周傀的声音,正与几名州府官员争论着城防调度。 这幕僚院外防备极严,徐青青不敢多做停留,顺着游廊外侧的阴影向节度院而去。 途经一处转角,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东西。 “咔。” 极轻微的一声脆响,在这死寂的深夜里却被无限放大。 “谁在那里!” 一队刚好拐过来的巡逻甲士瞬间顿住脚步,领头的什长手按刀柄,厉喝出声。 灯笼的光晕已经扫到了徐青青藏身的廊柱边缘,只要那什长再往前多迈半步,转过院门,就能迎面撞上她。 徐青青屏住呼吸,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漆柱,右手已经无声无息地搭在了腰间的短匕上。 若真动起手来,她只能拼着暴露,拼死逃离出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廊檐上方的瓦片突然一阵响动,紧接着“扑棱棱”一声,一只夜枭怪叫着振翅飞起,一头扎进了夜色中。 什长绷紧的肩膀松懈下来,身后的士卒打了个哈欠。 “头儿,大半夜的,就一只瞎扑腾的夜猫子,别一惊一乍的了,这节度使府谁人真敢闯呢。” 什长啐了一口,将抽出一半的刀按了回去。 “打起精神,周大人下令要百倍警惕,别不当回事!” 他摆摆手,领着队伍径直顺着长廊走远,并未转入徐青青藏身的院门内。 听着脚步声彻底远去,徐青青才将扣在匕首上的手指松开,没有迟疑,继续向节度院靠近。 不多时,她便锁定了一处独立的厢房。 这间屋子内此时漆黑一片,但不同的是,门外阶梯下正站着两名披甲执锐的悍卒,廊道灯火通明,任何人进入都无所遁形。 把守一间无人房间,只能说明这便是存放机要文书与调兵令牌的书房。 徐青青在暗处的假山后蛰伏了整整半个时辰,这两名守卫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身形纹丝不动。 硬闯绝无可能,盗取令牌更没办法做到。 正当她盘算着是否要暂且撤退时,目光一转,落在两名守卫脚边。 那放着两个食盒,食盒盖子半掀着,能看到里头没动几口的饭菜和两碗热汤,应当是膳房刚送来的饭菜。 徐青青盯着那两碗汤,心里顿时有了计较。硬的不行,那就只能下点“佐料”了。 将周围环境默记于心后,她原路折返,如来时一般,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 参苍县外,江州府军中军大帐。 帐内的气氛沉闷凝重,心腹将领除了被赵幼虎挑落马下的那位,悉数到场,各个低着头不作声。 冯闰年正捏着手里的册子,汇报着攻城的伤亡情况。 “大人,城中贼军真乃精锐之兵,非山贼所能比拟的。连日攻城,加上西营两次遭袭,我军……折损已近两万。” 郑三震坐在帅案后,面沉如水,手指一下下敲击着桌面,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敌军伤亡如何?” “根据推测,贼军伤亡至少在五千以上。但他们据城而守,与我们死战之心坚决。” 冯闰年叹了口气,劝谏道,“大人,若是继续强攻,哪怕真拿下了参苍,咱们这五万精锐恐怕也要折损过半。 一旦元气大伤,难保那些有心之人不会趁虚而入啊。” 郑三震一巴掌拍在帅案上,这几日攻城未见成效已经难忍愤怒。 他本以为三两日就能踏平这座县城,却不想贼军竟然能坚守如此之久,这群山贼哪来如此善于守城之将? “此等精兵悍将,只能是那齐衡的宣武军伪装!” 郑三震咬着后槽牙,明显已经失去了耐心。这等巨大的兵力损耗,这让江州四周虎视眈眈之人必定蠢蠢欲动。 他忽然脑中闪过一个人影,转头问道:“那个陈路何在?” 冯闰年答道:“回大人,这几日陈路在后营看顾粮草辎重。” “把他叫来!” 片刻后,陆沉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他今日特意把衣服上蹭了些灰土,做出一副尽职尽责的后勤官模样。 他躬身行礼:“小的陈路,见过大人。” 郑三震盯着他,开门见山:“陈路,本官且问你,如今我大军久攻参苍不下,你可有什么良计?” 陆沉眼珠一转,心想刚好借这个机会探探底,便装作为难地搓了搓手。 “大人,小的这几日一直待在后营点算粮草,实在是不清楚前边的战况。不知如今敌我双方,战损如何了?” 冯闰年又将适才之言重新又说了一遍:“敌军伤亡五千,我军损耗两万有余。 前次袭营,被一个使长枪的银袍小将率骑兵冲杀,连西营主将都折了进去,损失......颇重。” 听到这话,站在一旁的赵勇顿时按捺不住,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他怒骂道:“那厮分明就是当初在太平县诱我深入的贼将!端的是狡诈可恨!若是再让老子撞见他,非活剥了他的皮不可!” 郑三震横了赵勇一眼,眼神冷厉 。赵勇顿时低头不再插嘴,悻悻地退到一旁。 陆沉在心里快速盘算开来。 石大壮他们南诏军、白衣军,折损三成了。应该还有一万余的兵力,而郑三震手里还有三万余精锐府军。 倒还能坚持几日,但既然此时他们找自己来看看有没有其他计策......定然是不想继续死磕,万一看出他们偷袭州府...... 得想办法忽悠他们一下。 陆沉抬头,目光扫过在座几人的脸,见他们个个面带疲色、隐有烦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8章献策(第2/2页) 他便清了清嗓子说道:“大人,若是要破局,小的这里倒是有上、中、下三策。” 郑三震眉头一挑,来了点兴致:“哦?说来听听。” “先说这下策嘛,就是维持原状,继续与黑风军死磕。”陆沉停顿一息,看了看众人反应,都盯着自己说下文。 “不过这法子伤亡极大。如今将士们连日疲战,士气已不如初来时高昂。若强行攻城,估摸着至少还得一周才能拿下。但这么一来,咱们为了一群山贼折损如此极大,得不偿失。” 帐内众将领听闻,纷纷点头。这就是摆在眼前的烂摊子,谁都看得明白,实在是不想再拿人命去填那个无底洞了。 “那中策呢?”冯闰年追问。 陆沉走到一旁的地图前,伸手一指:“中策!便是效仿贼人偷袭参苍的计谋,咱们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我们在这参苍县佯攻,暗地里分出一支精锐越过河谷,直奔清平县! 此时清平县必然空虚,再断其粮草,那就不仅参苍县,四县皆会不攻自乱。” 一名偏将忍不住插嘴:“既然要绕后,为何不先去拿距离更近的临川、青阳二县?” 陆沉看了他一眼,耐着性子解释:“将军,临川青阳刚刚易手,贼军怎会不加防备? 咱们若分兵去打,一时半会儿啃不下来,反倒会陷入拖延日久的僵局。” 冯闰年摸了摸胡须,思忖道:“此计听着倒是出其不意,直插腹地。但......这河谷之地山高林密,地形极为险恶,我们的将士,根本难以顺利通过啊。” 陆沉强忍着笑意,反问了一句:“冯大人说笑了,那群山贼都能过得来,咱们堂堂江州府的精锐大军,还能被个河谷难住不成?” 这话一出,直接把冯闰年的嘴给堵上了。 说能过吧,府军全是平原之中操练的攻城掠地之师,进山就是成了瞎子,纯属自欺欺人。 说不能过吧,承认堂堂精锐之兵连群山贼都不如,还得当着节度使大人的面承认,这脸还要不要了? 陆沉肚子里早就乐开了花。 你们这群大老爷们哪里知道,自家能翻河谷,那是因为沙蛮儿手里是常年在大沼泽地里摸爬滚打的南诏人,加上兰仁手底下的芦湖水鬼军,那也是常年泡在水里的一群水鬼。 换你们这群披着甲胄的府军进去,第一日就得迷路,第二日就得全军覆没在里头。 郑三震见场面有些尴尬,轻咳一声打断了话头。 “陈路,你说的上策是什么?” 陆沉神色一正,抛出了他真正的目的:“上策,便是围而不攻!咱们将主力撤回府城,只留兵马将参苍县死死困住!” 话音刚落,大帐内仿佛被人丢了个炮仗。 “什么?!” 赵勇第一个蹦了起来,脸涨得通红,手指差点戳到陆沉鼻子上。 “你这厮安的什么居心! 咱们兴师动众五万大军出来,被一群贼人逼得灰溜溜跑回府城? 这传出去,咱们江州军还有何颜面立足于世!” 几名偏将也满脸怒容,纷纷出声斥责。 “简直荒唐!如此怯战,岂是我等所为!” “我等若是退了,那两万战死的弟兄岂不是白死了!” “大人,此人分明是居心叵测,动摇军心!” 面对群情激愤,陆沉丝毫不慌,摊开双手一脸无辜地解释:“诸位将军误会了,我可没说怯战。 我的意思是,既然强攻不下,不如把他们困死在里头。防备他们求援,切断他们的粮道。 咱们回府城以逸待劳,舒服地等这群贼人内讧自溃,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拿下,这难道不比拿将士们的命去填强吗?” 郑三震盯着陆沉,脸上的不满之色已经溢于言表。 这陈路确实有几分才智,仅从几句折损就能将现在的形势看得透彻。但他终究只是个没上过战场之人,根本不懂用兵之道。 若真按他说的,堂堂节度使被一伙山贼打得退守府城,不仅江州威望扫地,士气也将跌落谷底。 “陈路,不懂用兵我诉你无罪。” 郑三震冷冷地下了论断,一锤定音:“此策动摇军威,此乃下下之策!” 一旁的冯闰年原本还在权衡这法子在保存实力上的利弊,见节度使大人已经定了调子,自然也就闭口不言,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陆沉赶紧做出一副诚惶诚恐、被训斥得颜面无存的模样,唯唯诺诺地退到一旁。 “是小的愚钝,思虑不周,大人与诸位将军见谅。” 然而,他那低垂的眼眸里,哪有半点失望?心里简直快乐得要翻跟头了。 他故意把撤退作为上策,就是掐准了郑三震这帮骄兵悍将的心态。 这就对了!你们全是一群犟种! 好好跟你们说撤军你们不听,等过几天,诸葛无名带着奇兵端了江州城。 我看你们这群莽子还能硬气到哪去!到时候可别怪我没给你们指明路啊。 嘿嘿! 郑三震厌烦地挥了挥手,示意陆沉退下,随后向众将下了命令。 “传令全军,今日休整一日,给将士们准备肉食。明日一早,擂鼓再战!我就不信,这群贼军还真就都是硬骨头!” “末将领命!”众将齐声应喝,憋着一口恶气准备明日领军攻城。 陆沉顺着营帐退了出去,一路溜回了后营的粮仓。 他掀开帐篷坐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刚才在那大帐里演戏,后背都湿透了一层。 不过好在结果如他所愿,郑三震不仅没打算分兵,甚至为了稳固军心连撤军的念头都彻底掐断了。 这就意味着,这三万多主力,还会盯着参苍县。 陆沉随手扯过一张干草席垫在脑后,看着帐外阴沉沉的天空。 五千人绕行几百里山路,这不是一件轻松的差事。 他心里默默计算着时日。 “石大壮、二弟、三弟啊,你们在参苍县再坚持坚持。” 陆沉喃喃自语:“算算时间,诸葛先生带着人也快摸到江州城了吧?” 第149章 内讧 第149章内讧 一夜无话,第二日一早徐青青便问铁牛,询问节度使府的膳房位置。 铁牛一听到“膳房”俩字,眼神一亮,大巴掌拍得胸脯说道:“徐女侠,这地方我熟啊!什么时候开饭,哪日有些什么菜我都熟!” 徐青青便让铁牛提溜着躺在地上绑着的福顺出门,名义上还是替郑昀外出采买。 他们先去与隔壁街市红缨摆了小摊上获取消息,随即便去买一包分量十足的泻药。 不到一个时辰,这俩人便溜了回来。 铁牛将一包药粉塞给徐青青,顺带从怀里摸出一张红缨弟子给的一张字条。 徐青青摊开一看,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诸葛无名的奇兵,已经在城外十里处隐蔽起来了! 信中提到今夜子时,他们会悄然靠近城门,等待她的消息。 一日的沉寂,直到酉时天渐渐暗淡下来。 膳房里的丫鬟开始往前院送去饭菜,铁牛带上福顺,早就守在膳房外。 “站住!”福顺瞥了眼看着他的铁牛,拦住了食盒的小丫头。 “盒子里装的什么?给我检查检查!公子近日胃口不好,吃不得糙物!” 小丫头平日见惯了福顺作威作福的做派,畏畏缩缩地将食盒递了过去。 “福......福顺哥,这是给护卫送去的,不是给公子的。” 铁牛用手肘碰了碰福顺,示意他继续询问。 “啊?啊......不是给公子的?那是给那个护卫的,还得单独送去?” “就是老爷书房的护卫。”福顺身子往前一挤,严严实实挡住了小丫头的视线。 铁牛躲在他身后,掀开盖子,两根指头捏着药包,跟撒盐似的将一整包强效泻药全抖进了肉汤里,还十分小心地拿竹筷搅了搅。 “哦那等重地的确得送哈,行了行了,送过去吧。”福顺装模作样地盖上食盒。 小丫头哪敢多问,提着加了料的饭菜直奔前院书房而去。 入夜,节度使府内仍然继续保持着高度戒备。 徐青青这次轻车熟路地翻过院墙,踩着瓦片一路摸到节度院外。 跳入墙角的阴影里,等着一队巡逻亲卫离开。 她转过回廊,便到了书房小院之外,四顾瞧了瞧,靠着墙往里看去。书房门外阶梯下,那两名披甲守卫依旧站得笔挺,一旁的食盒丢在一旁,应该是吃过了。 一阵冷风吹过,左边那护卫士兵肚子发出一连串“咕噜噜”的闷响。 他夹紧了双腿,五官全挤在一起,倒抽着凉气道:“哎哟,兄弟你先盯着,我今日有点闹肚子了,得去趟茅房!” “哈哈,兄弟你背着我吃了什么好吃的?我怎么没事。” 那士兵也顾不及回话,便从另一道门跑了出去。 过了不到半炷香时间,人回来了,还守着门的壮汉也是咬牙切齿的狰狞模样。 “嘶,你他娘的终于回来了,我也得去一趟!”他在回来之人的嘲笑声下也飞奔了出去。 还没走远,就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你快点!娘的,我又有感觉了!”才从茅房回来的士兵催促,额头满是大汗。 剩下这人原以为能熬住,可一盏茶功夫过去,肚子里翻江倒海,疼得他冷汗直冒。 他急得原地直跳,眼看去的人还不回来,下面却已经有了要决堤的架势。 “干他娘的!老子实在顶不住了!” 他低声叫骂了一句,丢下长枪,双手死死捂着臀部,姿势怪异地也朝着茅房狂奔而去。 徐青青躲在暗处,配的这药实在生猛,她不知的是,这是铁牛去配的兽药。 她不再耽搁,闪身滑入书房。 没费什么功夫,便从书案后的暗格木盒里摸出了那块沉甸甸的调兵令牌,揣进怀里原路撤退。 回到后院屋内,铁牛正急得团团转,地上的福顺早就被他敲晕,结结实实捆成了个粽子,嘴里还塞着块布。 “得手了,走!”徐青青压低声音。 铁牛挠了挠头:“我们怎么出去呢?外面都有人守着。” 徐青青盯了半晌院外的墙角,吐出三个字:“泔水桶。” 铁牛当场卡壳,五官直接皱成了一团,肚子里不受控制地翻滚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干呕。 前两日在泔水桶里的那番经历,绝对是他这辈子都不愿回想的噩梦。 “徐女侠……咱们能换个法子么?” “别废话!” “......” 二人避开守卫翻墙出了院子,随即来到膳房,把两个放在屋外装满泔水木桶替换成了膳房内的空桶。 徐青青从院子角落搬来一块几十斤重的景石,丢进其中一个空桶里。 “我躲这个,加点石头增加重量,以免那泔水夫起疑。” 不多时,夜里泔水夫推着板车来到院内,此人并非原来那泔水夫,一周前福顺便让其躲了起来,便换了个人。 泔水夫全然不知情,照旧累得满头大汗的将两个木桶搬上车,嘴里嘟囔着这帮官老爷真能造,拉着车出了后门。 出了门不久,徐青青顶开桶盖,眼看着节度使府越来越远,转入了一条小巷。 她情况紧急,已经顾不得其他,直接掀开桶盖,翻身跳出。 就在新来的泔水夫一脸诧异之下,直接将其打晕,转身掀开另一个桶盖。 把快要熏晕过去的铁牛费力地提了起来,等他呕了几下缓和过来,她带上铁牛消失在巷子之中。 不多时,红绣布庄外传来敲门声。 屋内等候的红缨师妹听到敲门暗号,赶紧拉开门栓。 徐青青和铁牛浑身酸臭地钻了进来,两人去后院用打来的水胡乱冲洗了一番,换上干净的衣物,这才推门走进看押郑昀的屋内。 郑昀这几日过得可谓生不如死,稍有异动就被敲后脑勺,挨的打比他这辈子加起来都多。 此时他正瘫在稻草堆上,嘴里塞着破布,双眼无神。 一抬头,正对上铁牛那张满是横肉的脸,郑昀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响。 这大个子不是节度使府跟着自己的傻大个铁牛吗?怎么跟这群恶贼混在一起! 他瞳孔瞬间放大,终于把事情全串在了一起。 原来这王八蛋是细作!打晕自己、劫持自己,全是他跟这群人串通好的! 他呜呜叫着想坐起来,徐青青却没工夫跟他耗,转头冲红缨师妹扬了扬下巴。 “把他打晕,带走。” 郑昀看着师妹举起的手刀,眼里没有恐惧,反而闪过一丝释然。 “又来?” 他脑子里闪过最后的念头,随后他便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江州南城门,城门上的火把在风口上被吹得呼呼作响。 守城士兵正靠在墙边打盹,突然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徐青青一马当先,铁牛跟在身后从黑黢黢的小巷中钻了出来,神情自若的大步踏上马道想要登上城楼。 “站住!什么人乱闯城防重地!”几杆长矛前刺,拦住了去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9章内讧(第2/2页) 徐青青一脸冷冽,反手亮出一块令牌,在火光下泛着森冷的光芒。 “瞎了你们的狗眼!看清楚这是什么!” 徐青青厉声喝道:“我是昀公子心腹,叫你们主将出来见我!” 城门守将马元昌闻讯赶来,一看那令牌,脸色当即变了。 他们作为守将,自然认得这块令牌,节度使大人不在之时,见令如见人! “我是马元昌。阁下是?” 徐青青走近半步,语气急促透着焦急。 “周傀造反了!他趁节度使大人出征,暗中掌控了亲卫营,现下已经控制了节度院,正带人四处搜捕公子! 得亏公子英明早就发现此贼有异,逃出了节度使府!” 马元昌倒吸一口凉气,脑子嗡嗡直响。周傀造反?节度使大人幕僚反了? 他看着女扮男装的徐青青,有些狐疑的问道:“这位兄弟,此事非同小可,公子人呢?” 徐青青冷笑一声,指了指远处黑灯瞎火的巷口。 “你往那边看!公子现在谁都不敢信!若是尔等也叛变了,那他就无路可逃了!” 马元昌眯着眼睛望去,夜色一个看不太清的人影,那身形轮廓、穿着打扮,确实跟平日里的郑昀一般无二。 扶着郑昀的师弟抬了抬郑昀的手,给这守将示意。 “那要末将如何做?”马元昌咽了口唾沫,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相信。 “点齐兵马!打开城门,放下护城河悬桥!给公子备两匹快马,公子要亲自出城向节度使大人搬救兵! 你则带上所有守城将士,立即随我去节度使府平叛!若去迟了,周傀彻底掌控府城,我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死!” 马元昌握着刀柄,额头青筋暴跳,还在犹豫。 这事太大,万一搞错了可也是死罪。 徐青青猛地拔出腰间短匕,刀尖直指他的面门,杀气腾腾的盯着他。 “怎么?马将军,你犹豫什么?” “这城门若是......” “节度使大人已经围困贼军,岂能有余力反攻府城?难道你也跟周傀同流合污,要谋害公子不成!”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马元昌冷汗直流,他看了一眼货真价实的调兵令牌,由此令他心中一横决定听令行事。 他抱拳行礼,扯开嗓子吼道:“末将不敢!来人,开城门降吊桥!点齐所有兄弟,随我去府衙平叛杀周贼!” 南门这边的两千守军顿时动了起来,甲片铿锵,长矛如林,兵马跟着徐青青就往城内冲去。 与此同时,城门大开。 红缨弟子把郑昀往角落里一扔,反手抽出背上的大砍刀,转头看向城门口的那十几个守门士兵。 “动手!” 暗处潜伏的几名红缨弟子如鬼魅般杀出,寒光闪过,这十几人自然不是红缨对手,一个不留全部倒地。 铁牛一人在城楼上夺过身旁士兵腰间大刀,与城头上留守的一队府军战在一起。 红缨弟子解决完城门的士兵,便冲上城楼,助铁牛杀敌。 城外黑暗旷野中,火把零零星星亮起,渐渐连成一片火海。 诸葛无名带着的黑风军,到了! 节度使府。 亲卫统领快步走进幕僚院,神色古怪。 “周大人,刚才有人禀报,书房那边的两个守卫刚才同时闹肚子,这会儿全趴在地上起不来。” 周傀正看着公文,闻言心里重重一沉。 巧合?绝无可能! 他扔下笔,起身就往外疾走而去。 冲进书房一看,装令牌的木盒大开,里头空空如也! 周傀顿觉通体生寒,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令牌丢了!能调动城中府军的令牌被盗,这可是天塌下来的大事。 “快!去找公子!” 他领着一队亲卫顾不得礼数,直接撞开郑昀的房门。 屋子里漆黑一片,士兵点燃房中蜡烛,只见福顺像条蛆一样在地上拱来拱去,除此之外再无他人。 周傀一把薅住福顺的头发,抽掉他嘴里的布条,拔出亲卫的佩刀架在他脖子上。 他眼神里充满了杀意,急切的问道:“说!公子人呢!到底怎么回事!” 福顺看着那明晃晃的刀刃,魂飞天外,脑子一片空白,直接全交代了。 听完,周傀悔恨不已,若是当日自己进屋查仔细,岂会有今日? 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郑昀在眼皮子底下被人替换绑走,连调兵的兵符都被盗了去! 若是有什么闪失,他脑袋也保不住了! “你这误了大事的狗东西,要你何用!” 周傀手腕一翻,刀锋抹过福顺的咽喉,鲜血喷溅。 这个替郑昀做尽坏事的福顺瞪大眼睛,捂着脖子瘫倒在地。 “传令!全府亲卫集结!派人即刻骑快马去四门传令,让各门守将千万别听信持令牌者调遣!全城戒备!” 话音未落,节度使府正门方向突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马元昌带着南门守军,气势汹汹地杀到了节度使府大街,恰好迎面撞上周傀调来的亲卫营。 两边一打照面,眼睛全红了。 马元昌大喝:“兄弟们,周傀造反,拿下他们!” 亲卫营见这帮守城军持刀带枪冲撞府衙,也认定对方叛乱。 两拨人就这么在长街上绞杀在一起,鲜血染红了青石板,惨叫声此起彼伏。 周傀在护卫的簇拥下冲到阵前,看着这荒唐的一幕,气得肝胆俱裂。 他声嘶力竭地吼道:“住手!都给老子住手!” 他一把夺过火把,指着对面的马元昌破口大骂。 “马元昌,你是不是疯了!你带兵打节度使府,你也要背叛节度使吗!” 马元昌杀得满脸是血,用长枪指着周傀骂回去。 “老贼放屁!你意图谋害公子,煽动叛乱!我奉公子之命,持节度使令牌来平你的叛!” “放你娘的狗屁!” 周傀彻底抛却了斯文,急得直跺脚。 “你这个蠢货中计了!公子早被一伙贼人掳走了,调兵令牌也是他们刚从书房偷走的!你被骗了,快让你的人停手!” 马元昌愣住了。掳走?偷走? 他手握长枪的手一哆嗦,回头去寻那个拿着令牌的公子“心腹”。 身后全是自家满脸杀气的兵卒,哪里还有那女人的半点影子? 徐青青早趁着两军交战的空档,偷偷溜走了。 “当啷。” 马元昌手里的长枪重重砸在石板上。他脸色死灰,嘴唇发颤,一拍大腿嚎了一嗓子。 “要命了!江州城门……被我让人开了!” 似乎在回应他们的言语,远处南门方向传来喊杀声。 周傀两腿一软,瘫倒在府门口。满眼绝望地看着声音越来越近。 完了,江州城破了! 第150章 招降 第150章招降 长街两侧的民居门窗紧闭,纵然外头震天的喊杀声早就惊醒了无数百姓家。 却无一人敢点上烛火,更无人敢开门开窗查看。 这等乱世,这便是寻常百姓骨子里就刻着一条铁律。 空荡荡的节度使府门前中轴大街上,火把的光晕被夜风扯得忽明忽暗。 周傀与马元昌并肩而立,身后是紧急收拢的两千南门守军与节度使亲卫。 所有人严阵以待,刀枪出鞘,握着兵器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长街尽头的黑暗中,正有什么“洪水猛兽”席卷而来。 先是地面传来的轻微震颤,紧接着,是整齐有序的金属摩擦声。 “铿、铿、铿……” 不是寻常兵甲所能发出的动静,而是重型铁甲在走动间甲片撞击的沉闷响声。 府军身处于火光之下,却感受到阵阵寒意。 远处黑暗之中人影重重,如一群黑色鬼兵,步步向他们靠近。 目光所及的黑暗边缘,先踏入光亮之中的,是近百名如铁塔般的步卒。 他们身披明光铠,金色兵甲在火光下光亮刺眼。 全副甲胄附身,只露出一双双漠然无温的眼睛。 这百名先锋双手平端着长达陌刀,刀刃雪亮,犹如金色龙头探出展露獠牙。 百名重甲身后,是数千身着精铁黑甲的黑风军兵卒。 黑色精铁战甲乃是黑风山中锻造而出,如龙之黑鳞暗沉坚固。 全场寂静,他们像从幽冥地府爬出来的恶鬼,沉默而压抑地向前推进。 诸葛无名让将士们在城外隐蔽休整了一日,此刻破城,这些虎狼之士的精神与体力皆处于巅峰。 那股扑面而来的杀伐之气,压得对面的州府兵几乎喘不过气来。 两军相持,不过两百步之遥。 周傀盯着这支精锐之师,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这等装备精良之兵,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谁家山贼能拿得掏出来?! 一片死寂中,敌阵后方传来一个平淡的声音: “杀。” 简简单单一个字,却如平地惊雷。 前排的重甲陌刀手猛地加快了步伐,轰然发动,身后的黑甲大刀兵卒紧随其后,如黑色的狂潮般汹涌扑来。 “迎敌!长枪抵御!”马元昌嘶声大吼。 两军在这宽敞的青石板长街上轰然相撞。 府兵手中的长矛大刀拼死砍在黑风军的甲胄上,只能溅起一溜火星,留下一道浅浅的印迹。 而黑风军手中的陌刀抡圆了劈下,带着破风的尖啸,只需一击便难以招架,手中兵器触之便是一道豁口。 鲜血瞬间泼洒在青石板上。 “后退!”周傀用尽力气下令,声嘶力竭地指挥。 然而噩梦才刚刚开始。 黑风军步卒从中间倏然裂开数条通道,数十排身着黑甲白衣的连弩营快步上前。 他们动作整齐,端起黑风寨特制的单兵连弩。 “放!” “嗖嗖嗖——” 密集的短弩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府兵后方毫无防备的军阵瞬间倒下一大片,惨叫声撕裂了夜空。 周傀看着己方成片倒下的士卒,再看看对面损伤微乎其微的“山贼”,心里直骂娘。 他娘的,你们有这等堪比朝廷神策军的精锐,真刀真枪去参苍县硬磕大军不行吗? 居然绕后玩偷袭玩计谋,你们真是贼啊! “退入府中!快!” 周傀自知继续下去绝无胜算,果断下令撤入节度使府,两丈有余的高墙,至少能拖延一时。 剩下的一千多残兵败将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往节度使府里退去。 就在他们刚刚撤到府门石阶上时,身后的巷口暗影处突然爆起震天的喊杀声。 “都给我站到!都别跑!” 唐小鱼挥舞着两把大锤,一马当先冲杀而出。 桃子带着一千余红巾军,趁着府兵方寸大乱的间隙,绕道后巷狠狠切入。 两面夹击之下,府门前顷刻间又留下了数十具尸体。 剩下的州府兵丢盔弃甲,终于赶在被彻底合围前挤进了府门。 节度使府朱漆大门轰然关闭,将敌军暂且挡在了门外。 踩着满地的残肢断臂,黑风军与红巾军迅速散开,将庞大的节度使府围得水泄不通。 人群分开,诸葛无名信步走到阵前。徐青青收剑入鞘,站定在他身侧。 铁牛也跟在身后,拖着一个人走到近前。 此人正是郑昀,他在黑风军杀入之时醒来,眼睁睁看着城门易手,知道自己这回是指望不上了。 绝望之下,他索性也不装了,一路剧烈挣扎,发出咒骂声,嘴里便被铁牛塞入一块布,只能瞪着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无能狂怒。 唐小鱼嫌弃地往旁边躲了两步,捂着鼻子问诸葛无名。 “怎么办?直接一把火烧了这节度使府?” 此言一出,隔着厚重的木门,里头的府兵们齐刷刷打了个寒颤。 周傀和马元昌在兵卒包围之中挤在前院里。 四周火把通明,照出的却是一张张惨白如纸、被外头那些“鬼兵”彻底吓破了胆。 诸葛无名笑着压了压手,制止了唐小鱼的暴力提议。 他走上前,隔着门板,声音洪亮地喊道: “周傀兄!太平县清水河旁隔岸一别,你别来无恙否?” 门内的周傀浑身一震。 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当日在清水河畔,他领兵去接应被火攻烧得全军覆没的赵勇时,隔着滚滚河水看到的那道年轻文士的身影。 如今,这扇朱漆大门,就如同那一道河水,境遇如此相似,同样映照着他狼狈身影。 只是这次,似乎逃不掉了。 周傀咬了咬牙,冷声喝道:“你是何人?” “在下不过黑风军军师,诸葛无名!”门外的声音温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从容。 “周兄,当日清水河畔一见甚是匆忙,未能领教周兄高见,我心中甚是遗憾。 今日大局已定,不如你大开府门,我们烹茶论道,畅谈一番如何?” 周傀怒骂出声:“少来假惺惺!我与你等贼徒无话可说!这节度使府城墙高固,我等必然死战到底,想要我的项上人头,拿命来填!” 院子里的马元昌冷汗顺着下巴滴落,握刀的手微微颤抖,但他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开口,只能沉默的听着。 整个前院死一般寂静,只有士卒们粗重的喘息声。 府门外,诸葛无名没有立刻下令。他沉默了几息,突然长长叹了一口气。 “周兄!你这又是何苦?” 这声叹息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当初清水河兵败,非你之过。 若你在必然能看出了我军的诱敌之计,极力劝阻。是那赵勇刚愎自用、贪功冒进,才葬送了三千步卒。” 诸葛无名的话语如同一把刀,一点点剖开周傀心底的郁闷。 “你就因失利,被郑三震隔绝在决策之外。反倒是那闯下大祸的莽夫赵勇,仅受了些不痛不痒的责罚,如今依旧是郑三震的帐下心腹,随同大军出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0章招降(第2/2页) “而你,却被留在这防备空虚的江州城,不仅要提防我们这些‘山贼’的暗算,还只能辅佐郑昀这种废物混账公子!” “周兄,我且问你,这值吗?!” 门内的周傀听得此话,双拳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马元昌小心翼翼地瞥向周傀。 只见这位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幕僚大人,此时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内心正在经历极大的挣扎。 “若是当日赵勇听你一言,没有贪功冒进,也许我们黑风军早就被困死在太平县了,何来今日兵临江州?” 诸葛无名继续劝说,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惋惜。 “周兄之才,本该经世致用。你却识人不明将满腔才智,卖给这等不信你之人,难道还要为他殉葬不成?” 周傀心神剧烈松动,眼眶泛红,却还是仍然咬牙硬撑。 “休要用这等离间之言!你们这群山贼孤军深入,就算侥幸破了州府,等节度使大人五万大军回援,你们照样要被挫骨扬灰! 我周某人不过早你们一步上路罢了!” “哈哈哈哈——” 门外突然爆发出诸葛无名一阵抚掌大笑。 “周兄啊周兄,事到如今,你还看不透吗?” 笑声收敛,诸葛无名的声音变得冷厉如刀。 “五万府军?那不过是在出征前!这几日在参苍县城下,郑三震撼我军坚城,折损早已超过两万之数!” 周傀一时语塞。前线的战事战报,他每日都有过目。 “你以为他们回援便能夺下州城?我军今日拿下了州府,切断了他们所有的辎重补给。 他们因为狂妄,只携半月粮草用度,如今已经过半,不出五日,前线大军必然断粮! 到时候,军心大乱,不战自溃!何来力气灭我黑风军?” 周傀已然看清事实,谁曾想,他们竟然能在绝境中,硬生生走出一条生路! 绑走公子,盗取令牌,奇兵绕后,还有固守一县“久攻不下”作为拖延…… 每一步,每一个环节,都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 这黑风寨只要算错一步,这支奇兵就不可能破入江州城。这神鬼莫测的算计,真的是一群山贼能做出来的吗? “周兄,良禽择木而栖。你之才智,理应受明主重用。 只要你今日罢手,我会向我主公亲自恳请,委以重任!府内一应将士,降者不杀!” 诸葛无名抛出了最后的言语,便不再多言。 夜风吹过庭院,吹动着火把的噼啪声。 周傀仰起头,看着夜空中浓重的阴云,发出一声极其疲惫的长叹。 他仿若抽干了所有的力气,颓然垂下手中刀刃。 “当啷。” 那柄未曾沾血的刀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开门吧。”他低垂着手臂,轻声说道。 马元昌如蒙大赦,紧绷的神经放松,扯着嗓子冲外头破音大吼:“我们投降!我们降了!”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厚重的节度使府大门缓缓向内拉开。 一千多名残存的州府兵丢下兵刃,垂头丧气地退到庭院两侧。 黑风军鱼贯而入,护着诸葛无名大步跨入门槛,径直走到周傀面前,拱手一礼。 他微笑道:“周兄,你定不会为今日的决定后悔的。” 周傀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运筹帷幄的同龄人,苦涩地摇了摇头:“我认了,现下只想问一个问题。” “周兄请讲。” “这连环奇谋,究竟是如何布下的?为何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一环紧扣一环? 又是谁,有这等手笔,将时机算计到了如此精准?” 在周傀看来,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计谋了,这是把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鬼神之术。 诸葛无名闻言,面上浮现出发自内心的崇敬与狂热。 他大声道:“这等夺天地造化的布局,自然是出自我家主公之手!主公之谋,眼界之深远,远在我等之上啊!” 周傀倒吸一口凉气,诸葛无名这种人物,竟然对那位主公如此死心塌地、推崇备至? “我现在倒真想见一见这位……算无遗策的主公了!”周傀感叹道。 “周兄,其实你已经见过了啊。”诸葛无名突然露出一丝神秘的笑意。 “什么?何时见过?”周傀愣住了,他怎么也没想起自己何时见过黑风军的首领。 “暂代司仓参军筹措粮草,就在你们节度使大营里来去自如的那位,陈路啊!” “……” 轰! 周傀只觉得脑子里响过一道惊雷,整个人定在原地,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那个陈路?! 那个汇报军情时结结巴巴,看起来唯唯诺诺的后勤官?! 陈路......陆沉! 这……怎么可能! 周傀的身体开始止不住地发抖。 他突然把所有的事情都串联起来了。难怪粮草筹备拖延三日!难怪他能如同全知般掌控大局! 原来这一切,都是那位主公亲自以身为饵,就在郑三震的眼皮子底下,不动声色地拨动着棋盘上的每一颗棋子! 何等的气魄!何等的智谋!把江州上下耍得团团转,还要当面接受他们的嘲弄鄙夷! “真……真乃神人也!” 周傀扑通一声跌坐在地,满心只剩下彻底的敬畏与折服。 他现在已经在心里给郑三震默哀了,有这种怪物一样的对手潜伏在身边做“参谋”,郑三震这辈子都别想赢! 此时此刻,若是远在参苍县城外大营里的陆沉在此,听到这番对话,定然要气得当场吐血。 神人个屁啊! 老子那就是随口胡诌为了保命!郑昀那白痴钻错泔水桶关我什么事?那全是一场狗血的意外啊! 我在敌营里每天担惊受怕,全是这帮嚷嚷着造反的手下把我架着的啊! 然而,事实已定。在周傀眼中,陆沉的“神人”形象已经高大到了无法直视的地步。 拿下府城后,作为降将的周傀展现出了惊人的效率。 他主动请缨,让马元昌带着一千黑风军精锐,手持他的手书,前往城东、城西、城北三门劝降,违令者格杀勿论。 有周傀的威望和马元昌的带头,剩余三门的守军本就军心涣散,便悉数放下兵器。 不到两个时辰,江州府这座固若金汤的大虞重镇,彻底易帜。 黑风军与红巾军迅速接管城防,开始有条不紊地收编降军。 那些府兵在被甄别后,挑选出精壮者直接打乱建制,编入黑风军营中。 诸葛无名并没有在节度使府里久留,他命人将郑昀关进地牢严加看管,随后带着周傀、徐青青等人,大步流星地赶往南城门。 站在城楼上,诸葛无名眺望着参苍县的方向,夜风将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接下来,就在这南城门前,送郑三震这枭雄最后一程吧!” 第151章 得知 第151章得知 夜色如墨,厚重的乌云遮蔽住行程,不见一丝星光。 参苍县城外中军大帐内,气氛格外压抑。 郑三震面沉如水,半眯着眼不喜不怒的看着下方,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 冯闰年正禀报着今日攻城战果,低着头不敢去看他的神情,将领也都耷拉着脑袋喘着粗气。 为了让连日攻城乏困的府军养精蓄锐,昨日下令休整一天。 本指望将士们养足精神后能一鼓作气拿下参苍县。 谁曾想,这一日的功夫,倒也给了城里那帮贼军难得的喘息之机! 北门城头上那独臂贼首,守城防御愈发的滴水不漏。 原本城上这群贼兵一群散沙,漏洞百出,多次登上城头兵戈相见。 趁着这一日,倒变得更为整体,再没给府军留下半点可乘之机。 “都退下吧。” 郑三震捏着眉心,额头上青筋凸起。 他挥了挥手,众将如蒙大赦,一个个低眉顺眼,退出了中帐。 冯闰年坐在一侧,脑子里此时不可遏制地冒出陈路提出的“上策”,撤军围困。 若是听了那上策,暂且围而不攻,待重整旗鼓后卷土再来,也不至于落到今日这般进退两难境地。 但他不敢说。 主帅没开口,做下属的跳出来,那纯粹是嫌命长。 见众人都散了,冯闰年也走到帐门前,回头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大人,那我们明日……照旧安排人攻城?” 郑三震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重重地点了点头。 冯闰年应了一声,拱手退下。 “来人!拿酒来!”郑三震突然冲着帐外的亲卫低吼了一声。 今夜,他不知为何就是压不住心头的憋闷,总想喝点。 另一头,大军后营的辎重停放处。 陆沉四仰八叉地躺在一辆堆满粮袋的板车上,翘着二郎腿一晃一晃。 就在刚才,脑海里那声熟悉的“叮”响了起来。 系统提示他,“置之死地而后生”任务已经完成,奖励的水利大纺车图纸出现在他手中。 这就意味着,诸葛无名那帮家伙已经成功把江州拿下了! “这下老郑麻烦咯!”陆沉透着轻松。 这些时日躲在敌营里,天天提心吊胆,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现在江州城一丢,郑三震剩下的三万大军只剩下五日粮草,他这五日哪边都拿不下。 “嘿,老郑啊老郑,不知你明天早上听到这个天大的‘喜讯’,会是一副什么表情?” 陆沉双手垫在脑后,心情极佳地哼起了调调。 他在粮车上翻了个身,盘算着自己接下来自己怎么脱身。 与此同时,参苍县北城门之上。 狂风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味呼啸而过。 城墙的青石台阶上,石大壮四个人排排坐在城楼阶梯前。 他们脸上的血污都没擦,甲胄上到处是刀砍的痕迹。 卫阿恭问旁边的赵幼虎:“二哥,你带白马义从出发前,诸葛军师真是说他随后就到?” 赵幼虎也是一脸纳闷,回忆道:“军师确实是这么交代的啊!他让我率白马义从先夜袭西营与你们合兵一处。说他步卒紧跟其后,寻觅良机破敌。” “那这良机都寻了好几天了,怎么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卫阿恭探着脖子往城外黑压压的府军联营看去,看不到尽头。 “大哥进州府后就不知所踪了,诸葛先生也没动静,现在连红缨的消息也送不进来,咱们现在跟个瞎子聋子似的。” 沙蛮儿杵着他的狼牙棒,冷哼道:“你们就是弯弯绕绕!要我说,躲在这城里作甚?直接开城门冲出去,我带头砍死那个姓郑的!” 石大壮单臂撑着膝盖,看了一眼这几个吵吵闹闹的年轻人,语气依旧沉稳如山。 “我们要相信陆大人,相信诸葛先生,这城,只要我们在,郑三震就休想踏进来半步!” 他顿了顿,眼神中透着坚定:“没有诸葛先生他们的消息便是好消息,这也说明了他们还觉得我们扛得住,能扛到他们破敌之时!” “也是。” 卫阿恭用力点了点头:“大哥手段,我们都体会过,我们只需要照做就行了,就是死也要守住这!” 参苍县是战场打得热火朝天,那在后方的清平县,老宋简直就是忙得四脚朝天。 自从诸葛无名率主力出征,四县的重担就砸在了宋平生一个人的肩膀上。 清晨,清平县衙里。老宋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连灌了三碗浓茶,手里的毛笔挥舞得出了残影。 以前都是诸葛先生为主,自己去执行就是,现在只能自己来出主意了。 “宋大人!临川县那边的粮草告急!” “宋大人!青阳县的降兵筛选完了,五千士兵留下两千人,您看编入白衣军还是黑风军?” “大人,永新县新提拔的县令来信,让您再给他派点人才过去……” 老宋听着手下人叽叽喳喳的汇报,感觉脑袋里有几十只苍蝇在转圈。 他猛地一拍桌子,胡子都翘了起来:“吵什么吵!一个个来,先让太平县运送粮草来,再将降兵......” 打发走了一波人,老宋揉着酸痛的太阳穴,瘫倒在太师椅上。 “少寨主的布局……已经开始加快了啊。”老宋咕哝着,语气里非但没有半点抱怨,反而透着一种走火入魔般的亢奋。 “霸业的根基已定,我老宋就算是累死在这公案前,也绝不能拖了少寨主的后腿!” 他深吸了一口气,如打了鸡血一般,再次精神抖擞拿起案前的册子。 他得赶紧把四县的官吏提拔起来......他老宋扛得住! 而宋平生不知的是,清平县的南城门外,清晨的雾霭刚刚散去。 一辆马车静静地驶出了城门,车轮碾过,经青阳县入蜀而去。 “姐,我们真不跟老宋打个招呼再走吗?”萧灵儿透过车窗缝隙,看了一眼渐行渐远的城墙,有些不舍。 萧婉儿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他轻声开口:“徐青青给的消息我已经让红缨给老宋送去了,既然江州城已经拿下,便无悬念。我们也该去蜀地寻我们父兄了,他们肯定也很担心我们。” 话虽如此,她心中所想如何,便无人知晓了。 就在这时,迎面驶来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两辆车在官道上背道而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1章得知(第2/2页) 两辆马车在晨雾中交错,各自奔赴不同的终点。 随着天色大亮,参苍县城外战鼓再起,声震云霄! 攻城战拉开帷幕,府兵推着沉重的攻城辎重,开始向参苍再次发起冲锋。 石大壮等人立刻在城墙上严阵以待,滚木礌石准备就绪。 郑三震披挂整齐,大马金刀地坐在中军大帐外的帅案前观战。 宿醉让他眼眶泛红,眼神中透出的凶悍。今日若是再拿不下,他打算亲自去督战! 就在这时,后方营地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骚动。 只见军师冯闰年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平日里沉稳不复存在,一脸惊恐慌张的模样。 “大……大人……”冯闰年跌跌撞撞地跪到帅案前,声音发抖,浑身已经麻木。 “闰年,你何故如此惊慌?”郑三震皱着眉头,心里有些不安起来。 “出什么事了?” 冯闰年咽了口唾沫,压低了声音,跪着挪到郑三震耳边。 “大人……今晨照例每日去州府的传信兵,回来了……他说……他说进不了城了。” “进不了城?” 郑三震疑惑的问道:“周傀把城门关死了?他在搞什么名堂!” “不……不是周傀……” “传信兵来报,他叫门无人回答,明明城上有兵,然后他就看见江州城的城头……换旗了!” “换旗?”郑三震还没反应过来。 “换成了……和参苍县城头上一模一样的黑旗!大人,江州城……丢了啊!!” 郑三震整个人僵住。 江州城丢了? 那可是府城!五千人马就足够应对几万人攻打,固若金汤的城防! 怎么可能? 参苍县的贼军主力全在眼前,是谁有这个胆子,又是谁有这个能耐,在神不知鬼不觉中就把江州城给拿下了?! “当啷!” 茶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郑三震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猛, 眼前一黑,踉跄着后退了半步,一把扶住了帅椅。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变得苍白。 “鸣金……”郑三震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石头上摩擦。 “什么?”冯闰年没听清。 “鸣金收兵!!”郑三震突然爆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一脚将面前沉重的帅案整个踹翻在地。 “退兵!全部退回来!” 前方的战鼓骤然停歇,刺耳的铜锣声响彻云霄。 正往城墙上攀爬的府军听到这动静,全懵了,但军令如山,只能丢下云梯,潮水般往后退去。 中军帐外乱成了一锅粥。 “大人!为何突然收兵啊?” “是啊大人!这眼看就要破城了!” 几个不明所以的将领急匆匆跑过来想要入帐要说法。 冯闰年连忙拦住,自己钻进了帐内,拉上了厚重的帐门。 帐外,众将领面面相觑。 “这……这是怎么了?” “我刚才瞧见大人的脸,愤怒至极,是有何变故?” 没等他们猜出个所以然,帐篷里突然爆发出剧烈的砸东西声。 还有郑三震那如同野兽般压抑在喉咙里的咆哮,隔着厚厚的帆布传出来,让人听得毛骨悚然。 郑三震披头散发,双眼赤红,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帐内,一片狼藉。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江州城被端了!他竟然在一群山贼面前落得如此境地!大军粮道断绝,若不想办法夺回州府,自己将踏上绝路! “到底是谁……是谁在背后谋划!背后耍这些诡计!” 郑三震几缕灰白的发丝贴在他满是冷汗的脸颊上,显得分外狰狞又狼狈。 冯闰年低垂着头站在帐篷角落,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连大气都不敢出。 郑三震在帐篷里像无头苍蝇一样转了两圈,突然停住脚步。 他猛地抬头,原本布满血丝的双眼突然瞪得老大。 一个身影在他的脑海里瞬间浮现。 “上策:撤军围困,断其粮道,不战而屈人之兵。” 前几日,那个自己略有赏识的小吏“陈路”,站在自己面前提出的三策。 当时,自己和满帐的将领都在笑那小子不知用兵之道,还恕他之言无罪。 可是现在…… 郑三震心中悔恨之意翻涌,如果当时听了那上策! 如果当时自己回到州府,只留大军围困,而不是把这五万主力全都耗在这! 江州城又怎么会丢得这么悄无声息! 那个陈路…… “叫他来……去把他给我叫来!” 郑三震嗓音里带着颤抖,他扑上前,一把揪住冯闰年的衣领,眼神里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 “去把那个陈路给我叫过来!马上!” 冯闰年被勒得直翻白眼,连连点头:“是……是……属下这就去!” 此时的大军后营。 陆沉正从粮车上跳下来,舒舒服服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 “这一大早的,前面怎么敲锣了?还鸣金收兵?” 陆沉掏了掏耳朵,喃喃自语:“看来是州府那边的消息传到了,老郑这会儿估计正在骂娘呢吧?” 他正盘算着怎么逃脱,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队凶神恶煞的亲卫气喘吁吁地冲进了后营,领头的正是军师冯闰年。 冯闰年一眼就瞅见了陆沉,眼睛都冒光,拉住他的手就要往回走。 “陈先生!节度使大人有令,让你去中军大帐商议!” 陆沉一边被抓着手拉着走,一边满脸的懵逼。 啥玩意儿?找我商议? 我是山贼头子啊,大哥! 江州城被我们黑风寨拿下了,你们来找我黑风寨头子商议对策? “咳,那什么……冯军师,我正在这清点粮草呢。大人找我,所为何事啊?” 陆沉一副诚惶诚恐的面孔,显得很是单纯。 冯闰年也不多说什么,只道:“陈先生!情况危急,你去了便知!” 他便直接把他往中军营帐方向拉去。 陆沉表面上疑惑不解,脑子里一直在想着,琢磨着待会儿怎么应对郑三震。 第152章 决定 第152章决定 中军大帐的帘子被冯闰年一把掀开,陆沉还没站稳就被推了进去。 帐内恢复此前的模样,此前因为郑三震暴怒之下损毁的桌案,这会儿已经换上了新的。 地上的碎片也被扫得干干净净。郑三震端坐在主位上,头发重新束好,甲胄齐整,手里捏着一只酒杯,正慢悠悠地抿着。 要不是那双眼睛里的血丝,谁都看得出这位节度使大人此时心里怒火仍然在燃烧。 冯闰年进入帐内便不再理会陆沉,脚步极轻地挪到帐角站定。 帐中静得能听见酒液入喉的声音。 陆沉无奈,实在受不了都不说话的氛围,拱手弯腰,小心翼翼问道“不知大人召我前来,所议何事?” 郑三震没有立刻回答,将杯中残酒一口饮尽。 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陆沉身上,不急不缓地开口。 “陈路。” “在。” “你是何人?” 这问得平平淡淡,却让陆沉后背的汗毛立了起来。 “或者说......”郑三震顿了一下,“你也是黑风寨的山贼?” 陆沉心跳加速,冷汗直流。 完了!我这山贼头子暴露了?怎么暴露的? 不可能啊,自己这些天一直老老实实待在后营清点粮草,谁都没接触,他一定是在诈我的吧? “大人说笑了。”陆沉干笑一声,“小的是叔父田粟之侄,自幼在永新县长大,身世清白,怎会是山贼?” 郑三震半眯着眼看着他,神情依旧平淡。 “哦?一个司仓参军的侄子,此前从未听闻有何才学,却能三番五次料中贼人的动向。” 郑三震一句一句帮他回忆。 “李章平叛乱那日,你说他身后有人。你说贼人会趟过河谷偷袭参苍县,还有今日......” 他的语速慢了下来。 “江州府城,被攻破了。” 陆沉瞪大眼睛,张嘴就要说话,被郑三震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你此前那三策,上策便是让我撤兵回去。我没听。如今回头看,若当日我依策行事,又怎会丢了府城?你或者你背后之人是算准了我不会听这上策,故意献出来的?” 陆沉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娘的,这老头记性怎么这么好? “大人,这……什么?府城被贼人拿下了?” 陆沉脸上堆出一副惊骇万分的表情,一副“我不知,我没做过,我不是”的模样。 “我……绝没想到过会如此啊!” 郑三震站起身来。 他比陆沉高出小半个头,往前走了两步,眼睛盯着陆沉的脸,像在审视一名罪犯。 “你没想到?” “我真没想到啊!” 帐内沉默了三息。 郑三震偏头看向角落。 “闰年,既然他不说,拖下去吧。” 冯闰年应声走上前来。 “我相信他会招的。” “是。” 冯闰年拱了拱手,冲帐外喊了一声。 “来人!” 帐帘掀开,两名全副武装的亲卫大步跨入,一左一右站到陆沉身后。 陆沉感觉到两只手已经扣住了自己的肩膀。 他脑子里飞速转着。 跑? 往哪跑?大军营地,出了这帐篷就是刀山火海! 求饶? 他看了一眼郑三震的脸色,这老正满肚子怒火,求饶只会死得更快。 那就只剩一条路了。 “慢着!” 陆沉一把甩开肩头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他挺直了腰板,下巴微微扬起,神情一变,露出一副神秘莫测的高深姿态。 “我道江州节度使郑三震乃是英雄,没想到不过是个忠言逆耳之辈!” 他冷哼一声,语调里带上了不屑。 “落得此等境地,也不出我所料!” 帐内鸦雀无声。 冯闰年愣住了。郑三震也愣住了。 面前这个人,和此前在帐中结结巴巴、诚惶诚恐的那个陈路,判若两人。 两名亲卫下意识地看向郑三震,等他的指令。 郑三震盯着陆沉看了几息,缓缓挥了挥手。 两名亲卫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 陆沉心里一松,赌对了。 越是这种老谋深算的枭雄,越吃这套。 你跪着求他,他踩你如蚂蚁。你站起来骂他,他反而要掂量掂量你到底什么来路。 “你果然是伪装的!此前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全是装出来的!”冯闰年眼神里满是怀疑的说道。 陆沉没搭理他。 “你究竟是何人?竟敢如此戏弄我等!” 冯闰年上前两步,继续逼问:“是不是你设下的诡计?!” 陆沉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 “冯大人,我一直都在你们的监视之下,有没有用什么计,你们会不知?”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 因为他确实什么都没做。所有的事,都是诸葛无名、徐青青他们干的。 女侠来无影去无踪,你们就算派十个眼线也盯不住。 冯闰年被噎了一下,手指指着陆沉,半天蹦出一个字:“你!” “够了。”郑三震打断冯闰年,自己走到陆沉面前。 “陈路,你若当真如你所展现的这般有才,那定然有本事说服我不杀你。” 他腰间的佩刀出鞘,刀背搭上了陆沉的脖子。冰凉刺激着皮肤,让他汗毛倒竖。 “但你若无法自证身份,我现在就杀了你,无论你是谁的人都得死!” 陆沉感受着脖子上那道冰凉,脑子里疯狂运转。 你这人干嘛~要我证明什么? 证明我说的话就是我说的?这跟让我证明“我是我”有什么区别? 大哥,你要杀我你直说啊!非得搞这套! 他沉默片刻。 郑三震没有耐心等他编故事了,嘴角一撇:“看来你说的是假话,人也是假的。那就......” 刀刃开始用力。 “慢着!” 陆沉赶忙将手伸进怀中,摸出一样东西,摊在掌心。 一块温润的白玉佩,在帐内火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冯闰年第一个凑过来,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随后,他又弯腰靠近仔细确认了一遍。 “这是……玉华佩?” 他抬头看向陆沉,又低头看了看玉佩。 “文德公范老的玉华佩怎么会在你的手里?!” 陆沉心里记下了,哦,原来这东西叫玉华佩。 文德公对不住了,借您老人家的名头保个命。 郑三震的刀停下。 “文德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2章决定(第2/2页) 朝野上下,谁不认识三朝帝师范闻? 但他是武将出身,对这个文德公的信物并不知晓,遂看向冯闰年,确认真假。 冯闰年点头,语气已经跟刚才判若两人。 “大人,此佩乃文德公亲身之物,从不轻易示人,更不曾赠予旁人。传闻,他只会将此物赐予他认可的继承之人……” 说到这里,冯闰年的目光复杂地落在陆沉身上。 陈路啊陈路,你有这身份,你不早掏出来?害我们把你当山贼,觉得好玩? 陆沉将玉佩收回怀中,背着手,姿态从容地看向郑三震。 “家师游历天下之前,命我行走各州,考察能平乱世之人。” 他叹了一口气,语气里透着惋惜。 “不过如今看来,郑大人并非家师所言那般,智勇双全、可称‘冠军’之人呐。” 郑三震的表情微微动了动。 文德公评价他“智勇双全,可称冠军”? 此等大儒对他的评价若当真如此之高,那...... 实际上陆沉听到文德公提到郑三震时的原话是——莽夫!暴戾之徒! 陆沉在心里想着这时充满“善意”的谎言,继续保持着高深莫测的面孔。 郑三震沉默片刻,将刀收回鞘中。 他退后一步,竟然对陆沉拱了拱手。 “是郑某一时不察,险些误了陈先生。此前多有冒犯,万望恕罪。” 冯闰年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自家大人看来已经相信了陈路的身份。 不过,此等危急之时,他如此诚心低头认错,他这个心腹幕僚也是头一次遇见。 但他也理解,眼下这局面,郑三震面对面前这个人,如溺水之人抓到根稻草,哪还在乎身段? 郑三震正了正神色,语气变得诚恳起来。 “先生既有经天纬地之才,如今郑某身陷困局,还望先生不吝赐教,助我破此危局!” 陆沉看着郑三震这副礼贤下士的架势,内心极其复杂。 你找我破局? 你的府城是我手下人打下来的。你的调兵令牌是我手下人偷的。你的儿子是我手下人绑的。 是我手下,是我手下,都是我手下干的! 你现在让我帮你想办法,把我自己人打府城给你送了? 陆沉脑子一阵发昏。 “陈先生?”郑三震见他半天不说话,又唤了一声。 “陈先生?” 陆沉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一脸沉痛的模样。 “大人,恕我失礼,我正在思索对策。” 他背着手踱了两步,问道:“敢问大人,可还能从外部寻得援兵?譬如……蜀地、湖州,甚至——北边?” 郑三震和冯闰年对视一眼,皆是一怔。 蜀地、湖州、北面,这三个方向,恰好囊括了当下他所有可能伸出手的势力。 这个“陈路”,眼界当真不止一州,对他也是猜的很透彻。 郑三震皱眉沉思。 “蜀地……路途艰辛,若此时派人,一去一来恐怕就得半个月了。 圣人手中之兵不可异动……远水救不了近火。” 他来回踱步。 “湖州安乐王……此人态度晦暗不明,最近与太子走得甚近。 就算发了求援过去,以我对他的了解,恐怕只会坐山观虎斗。” 冯闰年补了一句:“北面更指望不上。中原厮杀惨烈,各方自顾不暇。” 三条路,全都帮不上忙。 陆沉心里松了一口大气。 好,没有援兵才好呢。 没有援兵,这郑三震就没有机会咯。 诸葛无名只要守住江州城,郑三震的粮草撑不过五日,不战自溃。 “唉——”陆沉重重叹了口气。 他这声叹气演得极为到位,透着一股错过良机的无力感。 “时机尽失了啊……” 郑三震的拳头攥紧,心里也有些乱。 帐中沉默了好一阵。 “不过——”陆沉开口。 郑三震和冯闰年同时抬头,眼神里又燃起希望。 “不如……离开江州?” “什么?!” 冯闰年第一个跳出来:“陈先生,让节度使大人弃了江州?这......” “没说放弃。”陆沉摆摆手。 “不过就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这不过是暂时的罢了” 冯闰年不甘心:“那参苍县呢?我们这些天折损了如此多人,就这么白白葬送了?” “冯大人!” 陆沉停下步子,转头看他。 “即便此时拿下参苍又有何用?府城已失,孤悬一县,粮断兵乏。打下来又如何?无非是把城里那帮贼人换成我们,然后等着他们起兵来围我们!” 冯闰年张了张嘴,说不出反驳的话。 郑三震接着问:“陈先生,可还有留在江州的办法?” “那......我们先撤离参苍,班师回府,寻找机会夺回州城。只要拿回江州城,再图后事也不迟。” 帐内又安静了一阵。 郑三震站在帅案后面,双手撑着桌面,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良久,他抬起头来,看向帐中二人。 “撤。” 只吐了一个字。 “拔营回府,夺回江州。” 冯闰年身子一颤,最终只回应一声:“……是。” 他转身掀帘出去传令。 帐中只剩郑三震和陆沉两人。 郑三震又倒了一杯酒,都给了陆沉。 “陈先生不必回后营了,还望先生此行,随我一同回去吧。” 这自然不是商量,陆沉无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回江州? 也还不错,他只需要在两军对垒之际,找个机会逃走不就行了。 到时候他往城头上一站,“陈路”变回“陆沉”,郑三震就算气得吐血也拿他没办法。 想到这里,陆沉放下酒杯,拱手道:“大人但有差遣,在下义不容辞。” 郑三震点了点头,露出一丝疲态。 陆沉退出大帐,心里盘算着到了江州城下,该怎么脱身。 远处号角声起,三万大军开始拔营,冯闰年做着部署,安排五千人马断后,以防城中贼军追击。 参苍县的城头上,石大壮扶着城墙看着城外大军缓缓退去,一时没回过神来。 “他们……这是要撤了?”卫阿恭凑到垛口往外看。 沙蛮儿举着狼牙棒就要冲下城去追,被赵幼虎一把拽住。 “别追!” “怕什么?!” “大哥和军师一定是谋划了什么,逼退了他们。” 赵幼虎极力按住沙蛮儿:“围攻已解,我们现在守住此城,等他们消息再说。” 第153章 对峙 第153章对峙 三万府军拔营北撤,除防备参苍守军追击留下的五千人马,其余尽皆踏上归途。 陆沉骑在马上,跟在冯闰年后面,被夹在两名亲卫中间。 落日的余晖把官道染成暗红色,长长的队伍绵延数里,旗帜耷拉着看着士气低落。 无人知晓为何撤退,但不用再攻城让士兵们松了口气。 连日攻城折损了大量人马,剩下这三万余人里头,带伤的不在少数,走路一瘸一拐的比比皆是。 陆沉左右瞅了瞅,想找个机会溜,可身边的亲卫寸步不离,前方的冯闰年一回头就能看见他。 得,暂时是跑不掉。 行军一日,未做停歇。 郑三震骑在高头大马上,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 他的背影依旧挺得笔直,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此刻已是生死存亡之危了。 深夜,前哨骑兵回报,江州府城紧闭,城楼上异常安静,城外也无埋伏。 全军加速。 当大军转过山口,陆沉上次随运粮队也经过此处,江州府城的轮廓出现在夜幕之下,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 吊桥高悬。 护城河在月色下泛着幽光,几丈宽的水面平静无波。 城门紧闭,门洞里黑沉沉一片。城外空旷,不见一兵一卒。 但城楼上灯火通明,火把沿着城墙垛口一字排开,光焰被风吹得摇晃。 透过城垛的间隙,能隐约看见一排士兵的身影,如竖立的石雕纹丝不动。 黑风军的旗帜插在城头,随风猎猎作响。 三万府军默默地望着这座本该属于自己的城池,没人吭声。 有些士卒的眼眶红了,他们的家就在那城里,老婆孩子,爹娘兄弟,全在里头。 郑三震勒马停在护城河外五十步。 赵勇策马上前,提着嗓子朝城上喊。 “城上贼首听着!镇南将军、江州节度使郑大人亲率大军回府!尔等鸡鸣狗盗之徒,趁虚窃据府城,不知天高地厚!” “开门投降,尚可留你们一条全尸!否则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嗓门在城门前回荡,传入了城中也传向了身后的大军。 城上没有任何回应。 赵勇又叫阵骂了几句,唾沫横飞,但对方无动于衷。 城头上那些黑甲士兵连头都没转一下。 赵勇骂了一会喘着粗气,嗓子都哑了也没骂出一个回应,也不知是累的还是被气的。 他回头看向郑三震,一脸的窝火。 郑三震驱马上前。只是拎着缰绳走到护城河边,抬头看着城头。 “你们黑风军,尽是鼠辈吗?只会藏头露尾?” 这一句落下去,城头终于有了动静。 垛口后方轻轻传来脚步声,一个身影走到城墙边缘。 火把的光映出一张年轻、从容的脸,似就在等着郑三震出面。 “郑大人,久违了。” 诸葛无名双手负在身后,声音不紧不慢。 “在下黑风军军师,诸葛无名。上回在太平县,万余府军兵临城下,你我也是如此隔岸相望。今日倒是换了个地方,不过境遇却一般无二。” 郑三震的眉头挑了挑。 太平县。是他与这群山贼交手的开端,也因自己的大意,才被这群山贼之辈逼到如今的绝境。 “我手下幕僚周傀何在?” 郑三震没接这个话茬,语气冷硬。 “你们杀了他?” 话音刚落,诸葛无名身侧又走出一人。 周傀站在城头,衣甲齐整,面色平静。 “郑大人,多谢挂念,我在此无恙。” 他的目光却没看向郑三震,掠过赵勇和冯闰年,最后落在了队伍后方那个挤在亲卫堆里的身影上。 陈路。 或者说,陆沉。 周傀喉结滚了一下。 他到现在都没法用正常心态去看这个人,那张普通至极的脸,此前在郑三震的帅帐里扮作无知之人。 谁能想到,他就是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黑风军之主? 以身为饵,只身入敌营。 就在郑三震的眼皮子底下,一手操纵着整盘棋局。 每一步都精准到令他即便知晓也很难置信,这是人可以丝毫不差的谋划出来的? 周傀现在回想,后脊梁骨都是凉的。 若自己当日没有开节度使府门投降,至死可能也无从知晓自己到底败在了哪里。 这位他今后的主公,是从击败赵勇之时......就已经在算计如今这一切了吧? 周傀收回目光,不再看陆沉。 城下,赵勇已经暴跳如雷。 “周傀!你这忘恩负义的东西!” 赵勇的马往前窜了两步,他挥着马鞭怒骂。 “大人待你不薄,你竟投降贼寇!不忠之辈,人人得而诛之!我当初太平县之败也是拜你所赐吧!” 冯闰年也上前一步,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原来是你!定是你出卖大人,与贼人里应外合! 好你个周傀,枉大人信你重你,你却做出这等卖主之事!待我们夺回府城,必将你碎尸万段!” 周傀站在城头,任由两人唾骂。 他冷眼看着这群将死之人,没反驳,没解释,甚至没什么表情变化。 骂完了,城上城下又安静了。 郑三震从头到尾都没有因此表现出愤怒,周傀降了,他并不意外。若城中无内应,这帮山贼就算长了翅膀也飞不进来。内应是谁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 “我儿郑昀,在何处?” 郑三震在此发问,仿若对他的背叛毫不在意,轻飘飘带过。 诸葛无名沉默了一息。 “贵公子未能保护好自己,被利器所伤……已经死了。” 城下的空气,凝了。 郑三震坐在马上,身体晃了一下。 他双眼瞪大,面部肌肉剧烈抽搐了两下。 在马上摇晃了一下,左手抓住了马鞍,右手撑在大腿上,头低了下去。 “大人!”赵勇和冯闰年同时回头。 郑三震摆了摆手,示意无碍。他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颤。 过了好一阵,他抬起头来。 嘴角边挂着一缕血丝。 “噗——” 一口鲜血喷在马鬃上,暗红色的液体顺着马脖子往下淌。 “大人!” “大人!” 数名将领催马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扶住郑三震。 郑三震推开众人的手,从马背上的兵器架中拔出自己的大戟。 七尺大戟被他拿在手中,戟刃在火光下闪着寒芒。 郑三震指向城头的诸葛无名,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净,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给我攻城!我要这群贼子死!” 众将互相看了一眼。 连日行军,疲兵困卒,攻什么城?可郑三震那副模样,谁敢在这时候说个“不”字? 赵勇第一个拔刀。 “攻城!” 号角呜咽般响起,三万疲惫的府军开始朝护城河涌去。 护城河宽六丈,水最深处达一丈。 没有渡河器具的情况下,士兵们扛着长梯,将梯身横搭在河面两岸的上。 十余架长梯并排搭好,勉强能容一人一行通过。 第一批士兵踩着梯板过河,摇摇晃晃,跟走独木桥差不多。 城头上,诸葛无名后退了一步。 连弩营五百人,早已在垛口后蹲守多时,每人手持一把黑风寨单兵连弩,弩臂上装着短弩矢。 “放。” 诸葛无名只说了一个字。 五百连弩齐射。 “嗖嗖嗖嗖嗖——” 密集的弩矢倾泻而下,覆盖了整段护城河的河面。 走在梯板上的府兵无处可躲,前排的人中箭扑进水里,后排的人脚下一滑也跟着栽了下去。 护城河里水花四溅。 又是一阵箭雨。 试图从梯板上冲过来的府兵,过不了河中央就被射翻。 有人扑进水里想游过去,穿着甲胄的身子在水中挣扎了几下就沉了底。 三轮齐射过后,十余架长梯上横七竖八地挂满了尸体,河面上落水的士兵赶紧往回游去。 后方的府兵看着这场面,没人敢再往前迈一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3章对峙(第2/2页) 赵勇拿刀逼着也没用。 郑三震在马上看着这一切,胸口剧烈起伏。 他攥紧大戟的手背上青筋凸起,整个人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退!后撤三里,扎营。” 号角声响起,全军后撤。 诸葛无名在城头看着府军退去,转头对身边的红缨低声说了句什么。 红缨点头,带着两名弟子从城墙内侧翻下去,消失在夜色中。 他让红缨去参苍县,告诉石大壮他们该动一动了。 三里外的临时营地。 陆沉被冯闰年带进了主帐。 帐内只有三人,郑三震坐在帅椅上,冯闰年站在一侧,陆沉站在下首。 郑三震整个人像老了十岁。丧子之痛加上丢城之辱,哪怕再坚强之人也扛不住。 冯闰年率先开口。 “大人,以我之见,我们不能在此久留。” 他压着声音说,“如今我军士气低落,这贼军城上弓弩根本无法正面应对。 不如先退往通江大营,尚有经营多年的根基。到了通江,再向蜀地求援,圣人那边......” “蜀地?”郑三震打断他,嗓音沙哑。 “我与将士们的家室在城里,三万人的爹娘妻儿,全在城中。” 郑三震抬起头来,布满红丝的双眼扫过冯闰年,又落到陆沉身上。 “你们叫我怎么退?” 冯闰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转过头看向陆沉,希望他也能劝说一番。 “陈先生,你怎么看?” 陆沉低着头,没吭声。 我怎么看?我就想在这坐着默默地看,你又不乐意。 他开始酝酿了......先是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然后抬手抹了一把脸,指尖蹭过眼角的时候,抹上点口水。 再抬头时,那双眼睛里含着泪光,嘴唇紧抿,喉结上下滚了两滚,一副拼命压制情绪却压不住的样子。 “大人……恕我失态。” 陆沉的声音里带着颤。 “我那弟弟铁牛,他是公子的亲卫……公子既然……遭了不幸,那他……” 他没有说下去,而是转过身背对郑三震,双肩剧烈抖动了几下。 在陆沉看不见的角度,冯闰年挑了挑眉。 陈路我要你劝说一二,你自己反而上情绪了。 不过,这陈路叔父死于山贼之手,如今弟弟多半也没了,换谁扛得住? 郑三震望着陆沉的背影,心里猛然涌上一股酸涩。 他想起郑昀。 那可是自己正妻留下唯一的嫡子,自己往日对他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如今却死于贼首,那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让他情绪彻底失控。 眼前这陈路,对那群该死的山贼跟他一样恨之入骨。 郑三震站了起来,走到陆沉身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陆沉转过身来,眼神无比坚定。 “大人!你们不用管我!你们自去通江大营,我不走!我就留在这儿!” “陈路你......” “我叔父死于贼人之手,如今我弟弟又……” 陆沉一拳捶在案上,咬牙说道:“我跟他们不共戴天!大人你走,我死也死在这城下!” 郑三震看着陆沉,胸腔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你说的对!” 他的眼睛通红。 “我郑三震少年时便为圣人侍读,如今乃是两州都督,镇南将军!手握十万雄兵,何曾是那仓惶而逃之辈!”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今日便是这番境地,照样能把那座城给夺回来!” “岂能如丧家之犬,让外人看我笑话!” “明日,就与那群山贼决一死战!” 帐内回荡着他的咆哮声。 冯闰年站在一侧,看着眼前都失去理智的二人,最后只剩一声叹息。 一个死了儿子要报仇,一个死了弟弟要殉义,两个人的悲愤叠在一起,他哪里劝得住的? 三万疲兵,攻一座固若金汤的府城,城头上是严阵以待的精锐…… 冯闰年抬头看了看帐顶,默默闭上了眼。 罢了。 他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翌日清晨。 三万府军列阵于江州南城门外。 郑三震骑马在后方督战,大戟横在鞍前,双眼死盯着城头。 号角一响,几路齐攻。 连夜加上木板的特制长梯搭上护城河两岸,士兵们脚踩木板蜂拥而过。 城头上连弩第一轮齐射,有人中箭落水,但已经有些难阻止士兵过河了。 先头部队抵达城墙脚下,开始竖起云梯。 城上滚木砸下。 “上!继续上!”赵勇在河对岸扯着嗓子喊。 府兵咬牙爬梯,前面的被推下来,后面的接着上。梯子断了换新的,人倒了补上去。 城头上,连弩营已经换了两轮弩匣。 弩矢打完,诸葛无名便下令换成预先烧好的沸水和巨石。 一锅滚水从城头倒下去,底下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有三四个府兵攀到了城头垛口。 黑风军的陌刀迎上去,刀光一闪,人头滚落城墙。 攻了整整一个上午,城墙脚下堆满了尸体,护城河的水已被染成血红色。 郑三震的脸铁青,手攥着大戟看着。 就在这时候,一名传令兵从后方冲来,连滚带爬地扑到郑三震马前。 “大人!大人!” “断后的五千兵马,被参苍县贼军全军出击,已经溃败了!” 传令兵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全是惊恐。 “贼军......贼军追过来了!” 郑三震手里的大戟差点脱手。 什么? 参苍那点人马已是强弩之末,怎么敢倾巢出动? 他自己特地留下五千养精蓄锐的精兵埋伏断后,就这么被击溃了? 消息在大军中迅速传开。 “参苍县的贼兵追过来了?!” “那我们不是被前后夹击......” 正面攻城的士卒还在往上爬,可后方的军官已经开始回头张望了。 前方攻城看不见希望,后方是随时追击而来的敌军,三万疲兵被夹在中间。 冯闰年策马冲到郑三震身侧。 “大人!撤吧!再不走来不及了!” 这次他没再顺从,声音里满是恳求之意。 “从东门绕过!撤至通江!通南县还在我们手里!那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郑三震坐在马上,看着前方自己的州府久久不语。 那个叫诸葛无名的年轻文士站在城楼之上,低头看着他,表情平静如水面。 郑三震闭上眼,轻轻说道:“走吧,撤往通南。” 他们要用正在攻城的士卒帮他们拖住黑凤军,带着还未过河之兵绕过江州府城。 正在攀城的府兵还蒙在鼓里,直到有人喊道将军逃了!他们转眼一看节度使带着兵马往东撤去,而他们成了弃子。 “我投降!别杀我!” 城墙下,被抛下的士兵放下兵器停止攻城,眼睁睁的看着对岸大军离去。 赵勇嗓子都喊哑了,拼命收拢部队。全军掉头向东,烟尘滚滚。 陆沉骑马上吊在后面,被一队亲卫护着。 “放开我!”陆沉冲身边的骑兵嚷嚷,“我不走!放我下来!我要跟那帮山贼拼到底!” 领头的骑兵头也不回劝道:“陈先生!大人有令,必须带你跟着撤退!快走吧!” “我不......” 不知是哪个缺德的,伸手在陆沉坐骑的屁股上狠抽了一鞭子。 那马吃痛,四蹄一蹬,嗷地一声撒了欢地冲了出去。 陆沉被颠得差点从马上飞出去,勉强抱住马脖子,一旁亲卫紧紧相随。 他回头望向江州南城门,诸葛无名的身影变成一个小点。 自己的人都在那啊,我跟你们不是一路人啊! 城墙上那面黑旗越来越远。 “兄弟们!” 陆沉的声音被马蹄声和风声盖住。 “救......我......啊!” 第154章 神策 第154章神策 身后追兵穷追不舍,赵勇主动请命带三千骑兵断后。 郑三震没有多说什么,驱马向前靠近,拍了拍赵勇的肩膀,点了点头。 赵勇抱拳低头,拨转马头朝后方奔去。 三千骑兵在官道上掀起滚滚烟尘,马蹄踏出的声响在城外山脉之下回荡。 赵勇握紧大刀,眼眶发红。 他心里清楚,府军士气已经崩了,三千骑兵能拖多久,全看天意。 远处,越来越多的溃兵放弃抵抗,或是抱头鼠窜。 一队白马骑兵冲了过来。 赵幼虎一身银甲,手中长枪在晨光下闪着冷光,率领一千白马义从如一把刀,直插府军步卒之中,杀敌如割草。 赵勇一眼就认出了他。 那张年轻的脸,他做梦都想将他砍死。 太平县就是这小王八蛋带着骑兵在夜里引诱,一路之上各种挑衅之言让他暴怒,才中了奸计。 “赵大将军,你莫不是故意追不上我吧?害怕被我一枪给挑了!” 赵勇至今想起当初之言,也还是恨得牙痒。 今天,终于撞上了。 “那贼子!总算让老子对上了!今日我就杀了你这王八羔子!” 赵勇怒吼着一夹马腹,大刀横举,纵马直扑上去。 赵幼虎见来人是老熟人了,咧嘴轻笑,也不说话。 他握枪的手往前一送,枪尖下压,两腿一紧马腹,白马箭一般射了出去。 两匹战马在战场中央对冲,距离极速缩短。二十步、十步、五步...... 赵勇率先出手,大刀自右向左横劈,刀锋带着破风声朝赵幼虎脖颈处斩去。 这一刀势大力沉,足有开碑裂石之势。 赵幼虎沉稳不慌,他只是将枪借力一挡,“铛”的一声脆响,火星从两件兵刃的交汇处迸射出来。 赵勇的虎口一麻,那股反震的力道从刀柄传上手臂,这狗崽子还有两下子。 毕竟久经沙场,他迅速变换大刀由劈转扫,但赵幼虎的长枪更为灵活,已经从绕了过来。 一枪直刺赵勇腰侧。 赵勇拼命侧身,刀背挡住了枪尖,但整个人被挑歪在马背上。 他勉强坐稳,大刀回砍,赵幼虎拨马后撤半个身位,枪尖一抖,在赵勇面门前画了个弧。 赵勇下意识缩头。那枪尖贴着他鼻尖扫过去,眼睛瞪得老大,冷汗沿着额头流下。 “你!” 赵勇还没骂完,赵幼虎的第三枪已经到了。 这一枪攻向中路,枪身转了半圈,枪尖顺着赵勇大刀的刀背往下一滑,直接点在了他的右肩甲片上。 这一枪力道不大,却逼得赵勇的肩膀往后一歪,整个身子重心不稳,刀法开始凌乱。 赵勇心头大骇。 他本以为面对这毛都没齐的小将不过手到擒来,就只会耍耍嘴皮子。 没想到战场之上,竟然泰然自若,毫无慌张。 赵幼虎此时冷哼了一声。 “真以为我战不过你?不过戏耳。” 赵勇瞬间又上头了。 你说只是戏耍我?我赵勇乃是江州第一大将,你不过一山贼竟敢如此轻视我? 他怒吼一声,一刀横劈而来,是要将其劈成两半的阵势。 赵幼虎压枪后仰下腰,躲过兵锋,随即突然变招,枪尖从低处往上一挑,划过赵勇的手背之上。 五指一松,赵勇手中大刀脱手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两圈,啪嗒掉在路边的地里。 赵勇傻了。 丢刀了? 赵幼虎不给他捡回的机会,枪尖指向他,纵马刺出。 赵勇慌张躲过,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大刀,满脸涨红,感到羞愤难当。 他猛地一拽缰绳,战马掉头,朝着己方溃兵奔逃方向而去。 赵幼虎驻马停下,听从诸葛军师的提醒,不可孤军深入。 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白衣军和南诏兵正在快速逼近,铺了满山满谷。 州府骑兵见自家主将丢了刀掉头就跑,哪还有心思打? 马头一拨,跟着赵勇的方向撤退。 赵幼虎一甩枪尖的鲜血,轻声道:“走。” 一千白马义从重新结阵,汇入大部队,继续追击。 前方。 郑三震带着亲卫与残兵绕过江州东门,沿官道朝北疾行。城头上士兵静静的看着他离开没有出门阻拦,但身后的追兵却仍然穷追不舍。 马蹄声如急雨。 郑三震没有回头。 他身边的亲卫只剩不到一千,出征时的五万大军,眼下能跟着的,满打满算不过只剩几千人,其余的要么降了,要么四处溃逃,士气全无。 冯闰年骑马跟在郑三震身侧,脸色灰白。 陆沉被两名亲卫夹在中间,跟着队伍一路颠簸。 他心里着急,再跟着这帮人跑下去,等到了通江大营可就难跑回来了。 前方的官道拐过一片丘陵,视野豁然开朗。 一面红色旗帜插在路中央。 两侧,千余号人挡在官道中间,刀枪如林。 当先一人骑着匹枣红马,双手各提一柄铜锤,笑嘻嘻地望着这边。 唐小鱼。 她一抬下巴,身后红巾军齐齐举刀。 右翼,徐青青一身黑衣立于另一支队伍前方,身后是两千黑风军以及两百名连弩手,弩机已经上了弦。 她们显然是一早就被诸葛无名安排在这埋伏了。 郑三震勒马。 “停下!”不知从哪有人吼了一声。 但为时已晚。 前排的骑兵收不住马,六七匹战马先后跨入陷阱。 前面泥土塌陷,马匹连人坠入深坑。 坑底竖满削尖的竹刺,马的嘶鸣和人的惨叫混在一处。 紧跟着从路面两侧的草丛中绷起绊马绳,一根根绳索横在道上。数十匹战马前蹄被绊,整个翻了过去,骑手从马背上摔出去。 有人一拉——绳网从飞起,把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匹战马兜了进去。 马往前冲,绳越绞越紧,骑手被甩下来摔在泥地里,马蹄踩着自己人身上乱踢。 伏兵阻道,从城中分出一队连弩站在两侧齐射 “放!” 徐青青抬手,两百连弩齐射。 弩矢铺天盖地,覆盖了官道正面范围。密集的破风声响起,步卒挡格不及成片倒下。 第二轮弩矢装填只要几个呼吸。 唐小鱼在对面举起铜锤,大喊一声:“冲!” 红巾军从两侧山坡冲下来,黑风军的陌刀队从正面压了上去,把残兵往后逼退。 郑三震勒马回头。 身后尘烟滚滚,赵幼虎的白马义从已经赶上来了,银甲骑兵从后方攻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4章神策(第2/2页) 紧跟在后面的,是白衣军的步阵以及沙蛮儿率领的南诏兵。 四面合围。 府军的残兵挤在一起,场中哀嚎声、兵器碰撞声、马匹嘶叫声混成一片。 郑三震停在原地。 他的大戟横在马前,满身灰尘与血渍,铠甲上有好几道新鲜的划痕。 他粗重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四顾无路。 他攥着大戟的手又紧了紧,汗水浸湿了中衣。 冯闰年策马跟了过来,也已经惊慌失措。 “大人……” 却被喊杀声淹没,郑三震没听见他说了什么。 陆沉被挤在几名亲卫中间,往外看去。 他看见赵幼虎在后方骑着白马,看见卫阿恭扛着那柄巨斧站在最前。 他的眼眶热了。 二弟、三弟!终于来了! 陆沉差点就喊出声来。 卫阿恭往前走了几步,眯着眼往被围的府军堆里扫了一圈,忽然看向赵幼虎。 “二哥,那是不是大哥?” 赵幼虎顺着卫阿恭的视线望过去。 人堆里头,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使劲往外探头,冲这边点头,那动作似乎在给他暗示。 赵幼虎认出是大哥。 大哥冲他点头,那意思是……他没事? 赵幼虎也轻轻点了下头,压低了声音对卫阿恭提醒。 “是大哥。他冲我点头,应该是说他很好。现在不能暴露他,先装没看见。” 卫阿恭用力点头。 两人同时把目光从陆沉身上移开,看向被团团包围的郑三震。 城里那边的大门打开,一队人马向他们奔来。 诸葛无名骑马穿过己方阵列,在人群中间让出的一条通道里缓缓行至前方。 他停在被围的府军外沿,环视一周。 “放下兵器,降者不杀。” 没人动。 几千双眼睛全看向郑三震。 郑三震的大戟杵在马前,他整个人摇晃了一下。 满脸尘土和干涸的血迹,头盔不知什么时候掉了,花白的头发散在肩上,狼狈至极。 他开口说道。 “你们黑风军若敢杀我,必遭朝廷讨伐!” 他的声音嘶哑,却仍有几分气势。 “我乃两州都督、镇南将军、江州节度使!朝廷命我镇守此地,杀朝廷命官,便是谋逆!” 他环顾四周的包围圈,最后把目光落在诸葛无名脸上。 “就算齐衡也不敢造反!你们背后的齐家,担得起这反贼的名头吗?” 诸葛无名的表情变得古怪。 这郑三震,到现在还以为是齐衡在背后与他作对? 打败你的人就在你身后啊。 诸葛无名的目光掠过府军之中,在陆沉身上不经意的扫过,立马又收了回来。 不能暴露。 主公还夹在敌军中间,周围全是郑三震的人。 要是被人看出端倪,那主公就有性命之危了。 他之所以出来劝降,就是为了避免围攻伤及主公。 得想个万全的办法把人弄出来。 诸葛无名正在脑中飞速盘算,忽然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 所有人都感觉到,回头张望。远处官道的尽头,烟尘翻涌。 一支队伍正从西侧压过来。 诸葛无名皱了皱眉。 江州城刚拿下来不到两日,周边的情况还未悉数掌控,这是哪里冒出来的人马? 所有人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烟尘。 金色的旗帜格外引人注目。 金色的旗幡在风中猎猎作响,显现出尊贵之感。 旗幡下方,一身着锦服之人手持旌节,节杖上系着赤色缨穗,在日光照射之下熠熠反光。 旌节后方跟随着精锐之师。 纯黑的高大战马,马身上覆着铁质马铠,连马脸上都挂着面甲。 骑兵身上黑色甲胄厚重坚固,手持长矛,腰挂长刀。 黑甲黑马,旌旗遮天,烟尘之下,一眼看不清虚实。 诸葛无名眉头皱起,这波人马看着是......神策军? 场中的府军残兵看见这支队伍,有人直接软了腿跪在地上。 如今被前后夹击,已经被杀破了胆,现在又来一支不知是敌是友的大军,不知是敌是友。 这支队伍在两百步外停了下来。 阵列如一堵黑墙,纹丝不动。 手持旌节的骑者从队伍中驱马而出,身旁跟着一名将军和一小队骑兵。 这十余骑从大阵中分出,朝战场中央走来。 他们的速度很慢,武器低垂。 这是刻意放慢,示意所有人没有敌意,领头之人手持的旌节随风轻摆。 走到近前,在诸葛无名面前三十步处站定。 诸葛无名看清了来人。 持旌节者身形瘦削,穿着一件淡红色锦服,腰束玉带。面白无须,两颊微陷。 他坐在马上摇摇晃晃,似乎甚是悠闲,无惧此时两军的对峙。 “持节圣使?”诸葛无名看出对方的来头,皱下眉头,难道是来援的? 持节便代天子,见节如见君。 再看那旌节后方,两百步外静静候着的那支黑甲大军—— 诸葛无名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缰绳。 神策军跟着使节来此做什么? 诸葛无名的目光从宦官身上移开,落到了他身后那名将军身上。 三十来岁。 他骑在一匹黑色高大战马上,坐姿笔挺。身上的铠甲覆盖全身,只有一张冷峻的面庞露在外面。 剑眉入鬓,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分明,嘴唇紧抿着。 他视线扫过战场,察觉不出任何神色的变化,像在看无关紧要之事。 诸葛无名多看了他两眼。 这张脸...... 让他想起一个人,眉眼之间的那股清冷,目光掠过人群时那种不经意的疏淡。 萧婉儿。 诸葛无名心头一震,那位萧家长女的长相竟然与之重叠起来。 俩人有六七分相像,只是眼前这位将军轮廓硬朗了许多。 神策军本就由萧家统帅,这是萧婉儿的兄长? 诸葛无名还没来得及细想,那宦官笑着开口。 “今日这江州城,好大的阵仗啊。” 宦官的嗓音很洪亮,并非阴柔,不急不忙地扫视了一圈。 他把旌节往身前挪了挪,杵稳了。 然后开口问道:“谁是这黑风寨的首领啊?” 第155章 旨意 第155章旨意 诸葛无名驱马向前,沙蛮儿带着南诏兵跟上。 沙蛮儿的目光锁定那名黑甲将军,鼻孔微微翕动,像一头熊熊盯着另一头大虎。 他手里的弯刀没入鞘,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身后几名南诏骑兵同时握紧了兵器。 诸葛无名抬手往后压了压,示意莫要轻举妄动。 他在马上拱手,冲前来之人喊话。 “在下黑风军军师诸葛无名,敢问圣使远道而来,找我黑风寨首领,所为何事?” 持旌节的宦官把马缰往前拢了拢,随性的笑道。 “本使中宫内官李延福,受命于圣人,特来给黑风寨与郑三震宣读圣旨。” 诸葛无名眉头微动。 给黑风寨下旨?黑风寨什么时候入了朝廷的眼了? 他们可还是被通缉的反贼,圣人远在蜀地,这是要救下郑三震? 他开口问道:“李内侍,不知圣人对黑风寨有何旨意?” 李延福摆摆手。 “不急不急,本使先见见郑三震吧,旨意一并宣读,省得耽搁时间。” 诸葛无名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旁边那位从头到尾沉默跟着的将军。 此人统领神策军,让诸葛无名心里已然明了其身份。 他点了下头,也似毫不在意李内侍要见郑三震的要求,侧身让路。 “那便请李内侍随我来吧,郑大人就在前方。” 诸葛无名拨马让至一侧,身后严阵以待的黑风军如水分流,让出一条道来。 李延福冲身旁那位将军笑了笑:“萧侯爷,那咱们就走上一遭吧。” 萧策抱拳,面无表情:“圣使之命,莫敢不从。” 萧侯爷?果然! 一队人马穿过包围圈,看着两旁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府兵尸体与丢弃的兵器,李延福脸上的笑没变,视若无睹。 前方不远处,郑三震持戟立于马前。 头发散了,铠甲上满是血渍和泥土,脸上未干的血迹衬着一张灰败的脸,像一个将死之人。 李延福骑在马上,俯视着他,叹了口气。 “唉!郑大人,大半年未见,您怎么弄成这般模样了?” 郑三震也认出了李内侍。 上回在通江大营,就是这个李延福代圣人前来传旨封赏。 不过彼时非此时,当初他俯视着眼前之人,现在转变成对方高高在上。 他也顾不上颜面,跨前一步,冲李延福抱拳。 他声音嘶哑:“李内侍!还请速速下令神策军,与我一道灭了这群山贼!” 包围圈外的陆沉伸着脖子往里瞅。 他从士兵缝隙里看见了李延福手里的旌节和身后黑甲骑兵,有些担忧起来。 内侍?那后面那帮黑甲骑兵是……神策军? 拱卫圣人的神策军? 完了完了完了。 这帮人要是帮郑三震,今天自己那帮在场的手下全得交代在这儿。 李延福笑了笑。倒是不置可否,转而说道自己前来的目的。 “郑大人呐,本使今日前来不过是替圣人宣旨,这神策军可不归我管。” 他往旁边一让。 “神策军可是萧家之兵,萧侯爷此来我可命令不了。” 郑三震这才瞧见李延福身旁之人。 萧策?神策军萧家。 郑三震自然是认识这位萧家长子,护都侯萧策,与其父统领神策军拱卫圣人。 眼前这张冷淡的表情,跟传闻中一样,对任何人不假颜色,只忠于圣人。 萧策听李延福这话,赶忙抱拳道了句。 “李内侍说笑了,您代圣人之命,神策军自然听从安排。” 话说得客气,但那张脸上没有半点要帮郑三震的意思。 诸葛无名看看李延福,又看看萧策,没吭声。 他不着急,若真要帮郑三震,他们不必等到现在,直接杀过来了。 郑三震也看明白了,这位李内侍不是来帮他夺回江州的。 “李内侍,那圣人旨意是?” “来人,请圣人诏书。” 李延福朝后唤了一声。一名年轻内官捧着锦盒下马,低头弯腰小步上前,恭恭敬敬将锦盒递到李延福手边。 李延福接过锦盒,手持旌节,面朝众人。 “有旨!” 郑三震二话不说翻身拜伏于地,身后赵勇、冯闰年及一众将领纷纷下马跪拜,府兵也跟着跪成一片。 陆沉在人群后面看着这场面,左右瞅了瞅,身边的亲卫都跪了。 他要是站着也太扎眼了,于是他蹲到了马肚子旁边。 李延福扫了一圈。 黑风寨的这群山贼站在四周,穿着各异,诸葛无名立在马旁,拱手而立,不跪不拜。 李延福对此不置可否,翻开锦盒,从里面取出两卷诏书。 他展开第一卷,清了清嗓子,念道。 “敕两州总督、镇南将军、江州节度使郑三震!击败江州黑风寨贼军有功,正值叛军肆虐,不可内耗精力,特令其招安黑风寨……” 念到这里,李延福的声音慢下来了。他又往下看了两行,眉头拧成一团。 好像有些不对啊。 场中安静得吊根针都能听见。 被包围的将士跪在地上面面相觑,不是,胜的赢是黑风寨山贼吧?怎么诏书里说自己击败了敌军? 诸葛无名一旁则若有所思。 郑三震跪在地上没抬头,但背上的肌肉绷紧了。 李延福把诏书卷起来,嘟囔了一句。 “拿错了。” 他快速卷起诏书,将其塞回锦盒,神情毫无波澜,跟从没发生过似的。 陆沉蹲在马肚子下面,好家伙,圣旨都能拿错?还是故意的? 李延福重新取出另外两份诏书。 还有另外两份?诸葛无名便想明白了,此行之前,无论胜败归谁,这圣人都不会让其将另一方赶尽杀绝的。 这回李延福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方才点了个头。 行了,是这份。 他展开诏书,重新开口。 “敕郑三震!恃功而骄,受奸佞蛊惑,使江州治下民怨载道,苛税重赋,惹得民不聊生,以致官逼民反。 念其抵御叛军有功,免去两州都督、镇南将军之职,改任恭州节度使,即日赴任!” 这几句话落下,场中鸦雀无声。 郑三震跪在地上,头低着,看不见表情。 他的身子动了一下,最终还是保持着沉默。 冯闰年跪在他身后,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恭州?圣人这是……把郑三震踢出江州,此去恐怕便会沦为棋子了。 李延福看了郑三震一眼,见他没有动作,也没什么反应,便展开第二份诏书。 “敕黑风寨首领陆沉!因郑三震暴政,率众肃清奸佞,安抚百姓,有功于江州。 特封陆沉为江州节度使,望其爱民如子,北抗叛军,即日赴任!” 这回连诸葛无名都愣了。 江州节度使? 蹲在马肚子底下的陆沉整个人僵住了。 自己成江州节度使了。 一州之地,治下数百万百姓。 他就蹲在这儿,哪有即将成为一州之主的样子。 且慢,细细想来这可不是皇帝赏识他,诏书上说“北抗叛军”。 叛军? 这不等于让他去拦住叛军南下的口子? 陆沉翻了个白眼,本来江州就是他们的了,现在皇帝一句话,自己就得给他卖命? 太阳穴突突地跳,做梦! 前面,李延福念完了,看向郑三震。 “郑大人?” 三息,郑三震一动不动。 随后,郑三震双手撑着地面,慢慢抬起头来。那张脸上的表情已经尽数收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5章旨意(第2/2页) “臣……领旨。” 他再次按规矩,弯腰伏地行了大礼,才站起来。 李延福松了半口气,他此行就是要保下兵败的郑三震,但也怕他翻脸,毕竟若他不屈服,圣人就得重新布局了。 他转向诸葛无名。 “那这位,谁来替你家首领接旨?” 诸葛无名回头看了一眼。 人群缝隙里,陆沉正伸着脖子冲他点头。 诸葛无名心里有数了。 他转身,弯腰双手上举。虽不行大礼,但也给了礼数。 “草民诸葛无名,代陆沉接旨。” 李延福将诏书递过去。 交接完毕,他也算完全放松下来。 他来时不知这群乡野山贼是否会接受圣人旨意,若是不受,恐怕是一场恶战了。 他转身不再理会这帮山贼,差事办完不愿多接触。 他看向郑三震,口气倒还和气。 “走吧郑大人,圣人对您可是万般信任,将拱卫蜀地的恭州之责交予您,得谢恩圣人才是。” 郑三震面朝他残存的数千兵马,久久不语。 李延福站在一旁,等着郑三震动身。 在这时,萧策忽然开口了。 他一直等到宣读完旨意,才冷冷地看向诸葛无名。 “我妹妹呢?” 诸葛无名转过头,故作不知。 “萧侯爷,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您妹妹是何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真诚,似真不知一样。 萧策握住腰间长剑的手往前一推,剑身出鞘三寸。 “我妹萧婉儿,萧灵儿!一年前就是被你们黑风寨所掳!”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若她们有什么闪失,今日我就算被圣人怪罪,也要替我妹妹报仇。” 周围的气氛刷地紧了起来,神策军十余骑已经握紧了长矛,沙蛮儿那边的南诏兵也把弯刀横在了胸前。 蹲在马底下的陆沉听见“萧婉儿”三个字,心里咯噔一声。 这人是萧婉儿的大哥? 他再仔细看那张脸,确实,眉眼之间跟萧婉儿却有六七分像。 原来萧家掌管神策军呢,果真是侯门贵女啊。 诸葛无名不慌不忙,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原来两位萧姑娘是萧侯爷的妹妹,二位此时应该……” 话没说完,远处传来一声喊。 “公子!” 嫣儿纵马而来,马蹄踩得泥点子四溅,在人群前勒住缰绳。 “嫣儿?我妹妹何在?”她赶忙冲萧策道:“公子,小姐就在后面!” 萧策没有任何迟疑,翻身上马跟着嫣儿往后奔去。 他的马冲出包围,绕过兵卒和战马,便看见一辆马车刚刚停稳。 车帘掀开。 两个人走了下来。 萧婉儿穿着一身素色衣裙,头发简简单单挽在脑后。萧灵儿站在她身边,眼圈已经红了。 “大哥!” 两个声音叠在一起。 萧策从马上翻下来,大步跑过去。三个人站在官道上,谁都没说出更多的话。 萧灵儿先哭出来,扑上去抱住了萧策。萧婉儿站在半步之外,嘴唇抿着,眼眶泛红。 萧策看着二位妹妹,嘴巴张了张,千言万语最后化作一句:“婉儿,灵儿……哥带你们回家。” 萧婉儿点了点头。 原来两日前,清平县。 萧婉儿收到消息,江州城已经被诸葛无名拿下了。 大局已定。 她坐在房里看完这封信,让人将其交由宋平生。 半个时辰后马车便出了清平县西门,准备经青阳入蜀。 马车走了一天。 一路上萧灵儿出奇地安静,往常她总有说不完的话,今天却只是掀着车帘看外面的山。 快到青阳县界的时候,萧灵儿忽然放下车帘。 “姐。” “嗯?” “我们……当真就这么悄悄走了?” 萧婉儿没有回答。 只有车轮不停滚动的声音。 萧灵儿低下头,情绪低沉的说:“不跟他们说一声?”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阵,萧婉儿轻声开口。 “嫣儿,改道。去江州城。” 路上遇见了从城中追击而出的石大壮所率的白衣军,便跟在后面一路北行,直到远远看见了那面金色旗幡和列阵而立的神策军。 于是,才有了现在这一幕。 官道上,萧策仔上下打量了一遍,确认妹妹平安无事,脸色才缓和下来。 “走,上车。”他扶着两人往马车走。 萧婉儿站在马车外回望。 诸葛无名站在远处,微微笑着冲她点了下头。 唐小鱼单手拎着铜锤,朝这边晃了晃,嘴巴一咧,露出一口白牙。 徐青青抱着剑,轻轻点了下头。 赵幼虎驱马上前了几步,下马跑上前。 他看着萧策,刚才还不太确定,见婉儿姐来此,才知真是萧策。 “萧大哥!” 萧策回头,皱眉看着这个银甲青年。 赵幼虎低声道:“我是幼虎啊。赵幼虎。” 萧策的表情变了。 他怔了一息,随即快步上前,一拳捶在赵幼虎的胸甲上。 那一拳力道不小,赵幼虎往后晃了一下,笑了笑。 “幼虎!你......十多年了,没想到你还活着!” 萧策也充满了惊讶,当年赵家满门被害,他还是个少年,萧家也没能帮得了他,这事一直在他心里挂念。 赵幼虎冲他笑着摇了摇头,意思是过去的不必再提了。 两人在旁边说了几句话。 萧婉儿站在马车旁,目光从黑风军中一个一个看过去。 诸葛无名,赵幼虎,卫阿恭,唐小鱼,徐青青…… 都在。 但她要找的那个人不在其中。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被包围的府军残兵堆里,随即失落的移开。 其实陆沉就在那堆人里。 他踮了踮脚,他看见了萧婉儿站在马车旁的身影,看见了她在找人。 但太远了。 萧策和赵幼虎那边。 “幼虎,不如你跟我来神策军。” 萧策说这话很认真。 赵幼虎摇头拒绝:“萧大哥,我已经跟了我大哥。” 他看向远处那面黑色旗帜,语气平得很。 “我坚信,我大哥将来定会是这世上,当之无愧的雄主!我赵幼虎原本心已经死了,能活到今天,全仗他所救。” 萧策沉默不语,此等大逆不道之言他本该驳斥,但黑风寨山贼本就行的造反之事,依旧能被圣人册封江州节度使,自己多说也无用。 他转头看向自己妹妹。 萧婉儿收回了目光,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 “能让幼虎说出这种话的人……” 萧策看着自家妹妹的侧脸,若有所思。 “有机会,倒真想见见这位陆沉。” 萧婉儿没接话。 她看着官道尽头渐渐散去的硝烟和尘土,看着身后的江州城墙。 在黑风寨的这一年多,到后来一点一点看着那位散漫的少寨主走到今日。 她有些失落,多走了一趟江州,那人却没能看见。 “哥,我们走吧。” 萧策点头。 萧灵儿已经先钻进了车里,萧婉儿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弯腰钻进马车,车帘落下。 萧策翻身上马,亲自护在马车边上,一行人向神策军行去。 第156章 望蜀 第156章望蜀 李内侍与郑三震翻身上马,众将垂头丧气领着残兵准备离去。 “慢着!” 诸葛无名策马上前一步,所有人都看向他,身旁黑风军一听军师发话,又拔出陌刀相向。 李延福回过头,脸上笑容有些僵硬,郑三震也握紧手中大戟。 冯闰年当即拨马转身,愤怒道:“怎么!你们黑风军准备违抗圣人旨意,赶尽杀绝不成?!” 诸葛无名没搭话,他的目光扫过冯闰年身后残兵,落在了被几名亲卫夹在中间的陆沉身上。 心里暗自想着,主公,你还不出现吗? 紧随诸葛无名目光,身旁的赵幼虎和卫阿恭全看过去,唐小鱼拎着铜锤伸了伸脖子,徐青青也微微侧目。 府军那头,几名亲卫面面相觑,他们搞不明白诸葛无名看向他们是什么意思。 盯得自己心里突突的跳,这帮贼军不会突然翻脸动手吧? 陆沉自然明白诸葛无名的意思,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自己终于到了解脱之时了! 这些天跟着郑三震受的罪,吓出的汗够多的了,现在大局已定,他可以大大方方的,高高兴兴的站出来,走过去。 回州府当节度使大人,回悦来阁吃梦娘做的小菜,回黑风寨当我的少寨主。 我不装了,我摊牌了。 陆沉一把推开身边愣神的亲卫,从人堆里挤了出来。 “让开!放我过去!” 他拨开一个,又推开一个,穿过了府军的包围。 眼前,诸葛无名就站在二十步外,冲他微笑。 赵幼虎、卫阿恭、唐小鱼全在后头等着。 陆沉大步向前,胸中积郁一扫而空,仰头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我乃——” 【叮——】 系统音在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宿主潜龙化黑龙,岂能困浅池?】 【任务发布:得陇望蜀。】 【任务描述:斩草需除根,得陇又望蜀!请宿主继续蛰伏于敌军之中,在一个月内掌控恭州城!】 【任务奖励:放逐之人。】 【失败惩罚:抹杀。】 陆沉的笑声卡在了嗓子眼里。 “……嘎嘎?” 全场安静,所有人都盯着他。 诸葛无名的笑容也僵在脸上,他看着自家主公在府军中大笑着冲出来,喊到一半突然戛然而止,身子定在了原地。 府军那边,全回过头望着这个从队伍里冲出之人。 陆沉也是一片茫然。 一个月掌控恭州,何必呢,直接让我三个月拿下大虞算了! 诸葛无名朝前迈了一步。 陆沉摇摇头,后退了一步。 冯闰年策马过来,横在他和诸葛无名中间。 “陈先生,你何故发笑?是不是想到自己即将去恭州很高兴呢?” 冯闰年递了个眼色,意思是这帮山贼虎视眈眈呢,你怎么突然发癫,等下这群贼人把你砍了谁都救不了你! 陆沉心里翻了无数次白眼。 他看了看诸葛无名,又看了看冯闰年,最后看向远处高高在上骑在马上的郑三震。 陆沉扯出一个咬牙切齿的笑,红着眼盯着空气。 “哈~哈哈!我就是要笑,笑他们不过一时得意,莫欺少年穷,终须有日龙穿凤!” 这话声音不小,官道上的人都听见了。 冯闰年赶紧让人牵来一匹马,让亲卫扶着又开始说话的陆沉赶紧上马。 陆沉目不斜视,挺直了腰板,仰着头往前走。 如果不仰头的话,眼泪就要掉下来了。 太欺负人了。 我蛰伏多少天了? 我都快蛰伏到郑三震心腹幕僚了! 系统大哥,一月又一月!你知道我怎么过的吗? 他没有去看站在原地的众人,别了兄弟们,我得出趟远门了。 陆沉背对着他们情难自已,吼道:“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声音在官道上回荡。 冯闰年跟在他身后,看着这个年轻人在敌军包围中仰首长啸,逆着光显得他格外耀眼,铮铮之姿令人动容。 他暗暗点头。 文德公亲传弟子果然非常人呐。 身陷贼军之中,不但不怕,还对着这帮山贼甩嘴子、放狠话,无情挑衅嘲笑! 这份胆色,了不得。 再瞧瞧这群山贼,哪见过如此“勇猛”之人,都被震慑得目瞪口呆。 前方,郑三震勒马等在残军之前。 李延福在他一旁,看着那个仰天长吟、纵马而来的身影,一脸古怪。 “郑大人,此为何人?竟如此……无畏?” 他心里想的是,这年轻人是纯虎吧? 还没脱离山贼的包围危险呢,我都得笑脸相迎,他就敢这么嚣张? 惹恼了贼军,谁救得了他? 郑三震目光复杂地打量着策马过来的陆沉。 “此乃我帐下幕僚,此人有......玉华佩。” 李延福的表情立马一变。 “文德公的玉华佩?” “嗯。” 李延福重新审视了一番这个疯癫的年轻人。 方才还觉得他脑子有毛病,这下却觉这张“恫人”的嘴不狂点,真对不起文德公的名声。 “文德公看中之人,才情当真是......”他想了想,挑了个好词儿,“锋芒毕露啊!” 他笑着冲郑三震拱手:“郑大人,恭喜得此贤才呐!” 郑三震面无表情,贤才倒是贤才,只是自己如今如那丧家之犬,前途未卜啊。 李延福随即转身,朝后方喊了一声。 “诸葛先生,你们黑风军可还要继续阻拦?” 诸葛无名看着自家主公的背影,他微微低头思忖片刻。 主公此举反常,绝非一时冲动。 方才那句“莫欺少年穷,终须有日龙穿凤”,分明是有所暗示什么。而最后那句...... 诸葛无名微微抬头,冲李延福笑了笑。 “圣使与恭州节度使自去!我不过想问问,可要入府城让我等尽尽地主之谊?” 他故意在“恭州节度使”加了重音。 郑三震额头上青筋凸起。 好啊,这群贼人反成了地主了,还“恭州节度使”,这不骑在他脸上侮辱他么? 他冷哼一声,一拽缰绳,率残军拐上官道向西而去。 陆沉夹在队伍中间,冯闰年策马跟上来。 “陈先生,面对这群恶贼还敢当面放狠话,让我冯某也钦佩万分呐!文德公认可之人,果真非凡也!” 陆沉干笑两声。 “冯大人说笑了,我就是热血上头,口无遮拦罢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6章望蜀(第2/2页) 两人聊着,渐渐远去。 官道上只剩下扬起的烟尘。 身后,诸葛无名站在原地目送那支残军消失在尽头。 赵幼虎和卫阿恭并肩走上前来。 “军师,大哥说的那话什么意思啊?怎么就跟着郑三震走了?”赵幼虎皱着眉。 卫阿恭也点点头:“是啊,打赢了他怎么还隐藏自己?” 诸葛无名露出笑容,似看透了主公之意。 “主公这是要追回萧姑娘。” “啊?” 赵幼虎和卫阿恭同时一愣。 “从哪看出来的?” 诸葛无名目光悠远地望着官道尽头,语气笃定。 “他说‘莫欺少年穷‘,便是觉得自己今日没被萧家之人所正视。‘终须有日龙穿凤‘,他想说这龙自然要配得上凤。 萧家的神策军往蜀地去,郑三震也去恭州,恭州与蜀地相邻。主公趁此之机,便是为了方便寻找时机。” 诸葛无名顿了一下,意味深长的说道:“另外,主公定然还有更深的图谋!” 赵幼虎恍然大悟。 “大哥真是用情至深呐……但他一个人去,会不会有危险?” 卫阿恭摸着下巴:“大哥现在是江州节度使了,直接派兵把萧姑娘抢回来不就完了?” 赵幼虎转头看着卫阿恭,语重心长。 “三弟啊,我们如今可是朝廷钦定下来的府兵了,啥都靠抢的老习惯不能再有了。” 卫阿恭一想也对,连连点头:“二哥说得是,何况二哥跟萧家有旧交,确实不好太鲁莽。” “对!做事不能冲动!” 赵幼虎说完这话,转头一脸严肃地看向诸葛无名。 “军师,不如我们派人去劝萧家跟我们一起反了这皇帝?这样大哥就能跟婉儿姐在一起了。” 诸葛无名脸颊抽了一下,很难表情管理。 旁边沙蛮儿凑了上来,沉声道:“阿父让我跟陆沉,陆沉去哪我去哪!我得去找他!” 赵幼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这一张嘴就知道是蛮子,连大虞话都说不利索,你要是跟去了,大哥的身份不得当场暴露?” 沙蛮儿挠挠脑袋,一时语塞。 诸葛无名看着眼前这三位,一个要造反,一个要抢人,一个要添乱。 他清了清嗓子。 “主公已经给我们说了,让我们放心。他早已掌控一切。” “说了吗?什么时候?”三人齐齐问道。 “就在后面那句诗里,主公之意,是告诉我们,他不过就跟出门一样轻松,睥睨这些跳梁敌人,区区郑三震又岂能奈何他?” 赵幼虎听懂了,用力点头。 “大哥就是大哥,真是高深莫测呐!” 卫阿恭也跟着点头,他没太听懂不妨碍他相信陆沉。 远处官道。 陆沉骑在马上回了一次头。 烟尘散后,他的人已经看不太到了。 诸葛无名应该会派人来帮我吧? 黑风军与各路人马开始往江州城撤退,善后之事得完成,还要派人去接手通南县以及通江大营。 “军师。” 诸葛无名回头。 只见石大壮骑马赶过来,捏着一本薄册子。 “这好像是陆大人掉下来的。” 石大壮把册子递过去。“方才在他站的那地方捡的。” 诸葛无名接过来翻开一看。 水利大纺车。 图纸工整精密,与此前相同,每一个零件的尺寸与比例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东西......主公意在江南? 眼下江州刚打完仗,到处都是烂摊子,所有事情都刻不容缓。 得找信得过的商贾来办这件事。 从哪里找呢? ...... 太平县,县衙。 年轻县官陈子谦坐在案后,一脸无奈的表情。 他下方坐着的一位女子,这位女子看似三十出头的年纪,保养极好,皮肤白净,眉目之间有些许岁月沧桑。 她一身名贵之物,看着就是大户人家。 她身后站着一男一女两名护卫,一看就是武艺高强之辈。 二人一直盯着陈子谦,若不是知这女子是宋大人相识之人,他都想喊人来了。 “陈大人。” 那女子手指敲了敲桌面,翡翠镯子碰出清脆的声响。 “这都几日了?宋平生怎么还不来见我?我去那清平县,说他在这,是不是戏弄我?” 陈子谦挤出一个笑,宋大人特意叮嘱不要怠慢。 “方夫人,宋大人如今事务甚多,忙于军务调度,实在是抽不出时间......” “忙?” 方夫人冷笑了一声。 “他忙什么?他躲了我十多年,我方翠屏哪里配不上他?千里迢迢从魏州赶来,他连面都不敢露?” 陈子谦额上冒汗。 若是让他处理县衙公务他昼夜不息,但碰上这档事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啊。 如方翠屏这等女子,按理说也配得上宋大人吧?怎么他还反倒躲起来了呢,不明白,真不明白。 “方夫人......” “他若再敢躲下去!”方夫人站了起来,已经不耐烦等下去。 她一字一顿地说:“我就吊死在这县衙门口,化作厉鬼,缠他三生三世,看他还出不出来。” 陈子谦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啊这……夫人您消消气,我再派人去找找。” “你给他说,给他一天时间,明日若还见不着他,他就等着见我尸体吧!”方夫人不再多说,拂袖转身出了县衙。 “走,去买白绫!” 陈子谦瘫在椅子上大剌剌地缓了口气,这位姑奶奶压迫感太强了。 悦来阁后门。 宋平生鬼鬼祟祟地闪进来,左顾右看,先探了个脑袋确认没有生人,才猫着腰往里走。 柜台后面的千儿正在打着算盘,抬头瞧见。 “宋大人?” 老宋发现是千儿,三步并两步冲了过来,双手抱拳哀求道:“千儿姑娘!快!快给诸葛先生传信!就说我老宋危在旦夕!” 千儿吓了一跳,手里的杯子差点脱手。 “宋大人,您这是怎么了?谁要害您?” “不是害我,是......对,就是要害我!” 老宋满头大汗,声音发颤。“她来了!” 千儿愣了愣。 “宋大人,谁来了?” “别管了,你赶紧帮我传信啊!我得藏起来!” 就在他慌慌张张之时,身后传来声音。 “宋平生!我看你躲哪去!” 老宋脸色一变。 第157章 远行 第157章远行 圣使走了,一万神策军也走了。 郑三震最终没能被留下,带着残兵向恭州方向缓缓行去,与前面的神策军相比,更像一群乌合之众。 队伍拖得老长,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离开巢的蛇,拐过山坳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 一起远行的还有萧婉儿姐妹。 残留在官道上的血迹,印证着一场新血与旧血的替换, 江州城头的黑色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诸葛无名在城门口站了很久,才转身进了城。 节度使府,大堂内坐满了人。 赵幼虎、卫阿恭坐在右首,石大壮坐在左首。 沙蛮儿和铁牛坐在门槛上,他们都不太习惯坐在椅子上。 兰仁倒是坐在椅子上了,不过一只腿翘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摆动。 唐小鱼把铜锤丢在地上,自己坐在桌案上看着屋内的摆设,倒是有些新奇。 徐青青倚靠在门边闭目养神。 周傀则规规矩矩坐在左侧石大壮下方,腰杆挺得笔直,一副新降之人该有的样子。 诸葛无名走进来,在主位坐下。 案前摆着三封信。 他先拿起第一封。 信封上没有落款,只用娟秀小楷写了“诸葛先生亲启”六个字。 诸葛无名拆开,目光从头扫到尾,眉头皱了起来,转而又眉头舒展,点了点头。 底下众人面面相觑。 赵幼虎伸着脖子想看,诸葛无名已经重新折叠好了。 “军师,婉儿姐说了什么?”赵幼虎憋不住问道。 诸葛无名将信塞回袖中。 “不过临别之言。” 他笑了笑,“如今江州千头万绪,时不待我,这信就先不传阅了。” 赵幼虎嘴巴张了张,想追问,见军师似乎并不想说,便只得作罢。 旁人也不深究,点点头就算过去。 诸葛无名拿起第二封。 这封信写得匆忙,墨迹有几处晕开,他看完一遍,目光落在徐青青身上。 “徐统领,这是梦娘来的信。她说越州出了事,她已经动身过去了。” 徐青青睁开眼,大师姐的信? 诸葛无名伸手把信递了出去。 徐青青三步走上前接过,眼睛扫了一遍,脸色变了。 越州。 当年师傅倪红昭被叛徒暗算,她们拼死突围逃出,但不是所有人都跟着跑了出来。 有一些师弟师妹被打散后躲进了越州深山,这一年多来靠采药打猎活着,偶尔下山换些米盐。 前些日子,派去越州的红缨弟子寻到了她们的踪迹,消息刚传回来,她们无意之中暴露了。 那些当初背叛师傅的人与越州官兵,盯上了这些红昭教残余。 徐青青把信折起来,转身就往外走。 “徐统领。”诸葛无名开口。 徐青青脚步一顿,没回头。 “此去越州少说半月,路上凶险,怕不是你一人能解决的。” 诸葛无名的语气平淡,“也许有一人可助你。” 徐青青偏过头。 “齐云。” 徐青青不知可否,单手持剑大步出了门。 堂内安静了片刻,诸葛无名拿起了最后一封信。 这封拆开看完,诸葛无名略带幸灾乐祸的笑了笑。 众人面面相觑,很少见军师这副看乐子的表情。 “是老宋写信来了。” 诸葛无名把信往桌上一拍,笑着道:“说他青梅竹马到了太平县,请我回去商议一下婚事。” 堂内先是愣了一拍。 赵幼虎最先反应过来:“老宋要成亲了?!” “好事啊!”卫阿恭跟着拍大腿, 铁牛在门槛坐着咧嘴一乐,兰仁哈哈大笑感觉有意思。 “恭喜恭喜!”唐小鱼拍手称好 赵幼虎笑道:“军师,老宋还能娶着媳妇?谁家姑娘眼神这么差,不是,谁家姑娘眼光这么独到?” 堂内一阵哄笑,打仗打了快小半月,这算是头一回听到个高兴事儿。 笑完之后,诸葛无名收了收表情,说道:“老宋那我会回去张罗张罗,现在我们先谈正事!” 目光看向在场每一个人,一众人又恢复严肃的表情。 他先看向周傀。 “周先生。” 周傀立刻站了起来,拱手候命。 “我代主公命你为江州长史。州府政务你也已经很熟了,我此次回趟太平县处理些事,府城便由你代为打理。” 周傀弯腰行礼:“属下领命。” 他坐下的时候腰杆比之前又直了几分,降将能得此信任,他心里清楚这沉甸甸的份量。 诸葛无名看向石大壮,白衣军统领。 “石大壮。” 石大壮上前一步,独臂捶在胸口。 “命你为江州府兵马使兼水军都督!率白衣军接手通南县及通江大营,即日起操练水军,同时着手建造车船。” 石大壮独臂在胸前一捶,声音沉稳。 “领命!” 诸葛无名点头,又看向赵幼虎和卫阿恭。 “赵幼虎,卫阿恭。” 两人齐齐站起来。 “命你二人分别为骑兵参将、步兵参将,驻守江州府城。首要之务便是扩充白马义从与黑风军!” “领命!” 两个字喊得中气十足,整个大堂里都回荡着他们的声音。 诸葛无名转向蹲在门槛上的沙蛮儿。 “沙蛮儿。” 沙蛮儿站起来挠头也不知该怎么回应。 “也命你为参将,率南诏军驻守参苍县,配合司仓田粟,驻守粮道。尤其防备青阳蜀道方向。” “领命!”沙蛮儿拍了拍胸口,震得甲片哗啦响。 最后,诸葛无名看向铁牛。 “铁牛。” 铁牛从门槛站起身,向前抱拳。 “你为节度使亲卫营校尉,统领亲卫营,护卫府城安全。” 铁牛咧嘴一笑:“是!” 任命说完,诸葛无名端起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兰仁和唐小鱼身上。 兰仁没等他开口,自己先站了起来,笑着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诸葛军师,我兰仁主动想你领个职,那芦湖太小,水鬼军有些拥挤了。 我想带着手下兄弟,跟石兵马使去通江大营。芦湖水鬼干了这么多年,不如换个名头做个水军。” 诸葛无名放下茶杯,这话等于兰仁正式加入了他们黑风军。 “兰仁,命你为水军参将,辅佐石兵马使操练水军。” 兰仁抱拳:“领命!” 堂里就剩唐小鱼了。 她拎着铜锤站起来,咧嘴一笑。 “诸葛军师,官我就不当了,不习惯。” 她晃了晃铜锤,说道“我在江州也耍够了,要回恭州找陆沉了,他可是答应了我的,江湖中人可不能食言。” 诸葛无名笑了一下:“那唐首领多保重。” 唐小鱼冲堂内众人抱了个拳,声音爽利得很。 “诸位!时辰不早了,就此别过,咱们江湖再见!” 说完也不拖泥带水,扛着锤子出了大门,守在门外的桃子跟了上去。 院外,一千红巾军已经整好了队。 唐小鱼翻身上马,冲城门方向扬了扬下巴。 “走!” 马蹄声和脚步声哗啦啦往西城门涌去,出了城门直奔恭州,跟陆沉他们走的是同一条路。 府衙重新安静下来。 众人各领其命,吵吵闹闹散了。 赵幼虎和卫阿恭并肩往外走,两兄弟说说笑笑。 石大壮走得最快,他还要率领白衣军在城外安营扎寨,明日一早便往通南县进发。 沙蛮儿出门跟着石大壮走,带上南诏军与石兵马使一起去城外安营,明日与白衣军分道扬镳去往参苍县。 人走光了。 大堂空荡荡的,只剩诸葛无名一个人。 他站起身,走到后墙跟前。那幅大虞舆图现在挂在墙上灯火映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山川城池。 诸葛无名负手而立。 目光先落在江州,再往西移到恭州,再往西看向蜀州。 主公此去,不知几时能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7章远行(第2/2页) 诸葛无名收回目光,主公尚且身处险境,那自己也不可懈怠,再看看卷宗吧。 铁牛在府里转了一圈,发现了一个对他而言严重的问题。 膳房没人了。 前几天打仗打得热闹,府里原来伺候郑三震的厨子跑了精光,商议完亲卫营的饭也过时辰,他没赶上。 铁牛的肚子空空,决定出门找些吃食。 府门口两个黑风军兵卒冲他行了个礼,铁牛左顾右盼,发起愁来,去哪里吃呢。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喊。 “恩公!” 铁牛转过头。 巷口站着个娇小的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裙子,手里提着个竹编食盒,正朝他招手。 铁牛走过去,上下看了看,挠头。 “你是?” 姑娘的表情有一瞬失落,但很快又笑起来。 “恩公,你忘啦?我是小草啊!之前在节度使府后院,是你打晕了两个坏人,把我救出来的!” 铁牛眨了眨眼。 后院?打晕两个? “哦!”铁牛一拍脑门,“你是包子铺的!” 小草连连点头,高兴得眉眼弯成月牙。 “对对对,恩公你想起来了!” 铁牛这才把人和事对上,那晚他在郑府后院撞见这姑娘被绑着,顺手打晕了郑昀和他的小厮,把她送了出去。 “上回让你离开江州城,你怎么还在城里?” 小草把食盒换到另一只手上,提着有些累。 “还得感谢恩公那天提醒我呢。我回家跟爹娘说了,本来收拾东西打算去乡下投亲。 结果走到城门口,守卫查得严,进出都要搜,我们心里害怕,怕是在找我们,就又回了家。” “后来呢?” “后来就一直缩在家里,包子铺也不敢开了,关了好些天门。” 小草说到这里反倒笑了:“不过好在那些坏人没来找我们麻烦,也不知为啥。 再后来,就听说有人攻打进城来了,换了新的节度使,我就出来悄悄,看恩公你还在不在。” 她说着,嘿嘿一笑,“没想到一出门就碰上了!” “现在你不用怕了。”铁牛拍了拍自己胸口。 “现在换成咱们黑风军,没人会再欺负百姓,若是有人欺负你,你来找我。我们有约法三章的!谁犯事,砍脑袋!” 小草认认真真点头:“嗯!” 点完了头,她好像想起了什么,赶紧把手里的食盒往前一递。 “哦对了恩公,这是我们家包的包子!我想着万一碰到你,就带来了。可能放凉了……” 铁牛低头看了一眼食盒,揭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放了十来个白面包子,褶子捏得像朵花。 他也不客气,拎起一个塞进嘴里。 皮薄馅大,肉汁溅了出来,一口就吞了下去。 “不碍事。” 铁牛又拿了一个,含混不清地说:“小草姑娘,你家这包子好吃,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了。” 小草眼睛亮亮的。 “真的吗?” “嗯。”铁牛吃得直点头。 “那……那我明天可以再给你送些来?” 铁牛三个包子下肚,打了个饱嗝,这才想起来人家是做生意的,不能白吃。 他摆了摆手。 “不用了,你家还要做生意,我在亲卫营里有吃的。” 小草哦了一声,低着头,有些沉默。 铁牛愣了愣,嗯,这小姑娘怎么变得这么快? 我刚才说错话了? “你要是给我送来,我可以买。” 小草一听,脑袋唰地抬起来。 “好!一言为定!我明天给恩公送来!” 话音没落,人已经跑出两步远,扭头又冲他笑了笑,转身跑进了巷子,裙角翻飞。 铁牛站在原地,食盒还在他手上。 欸,忘还给她了。 他低头又看了看盒子里剩下的几个包子。 明天还吧。 他拿起一个塞嘴里。 嗯,好吃! 城郊,一座新坟前站着几人。 田粟看着自己女儿的坟墓泪流不止,柳燕站在他身后。 女儿小小的尸骨,是他亲手从栖云院后花园的花圃里挖出来的。 诸葛无名进了州府之后,命令黑风军前去栖云院放了里面的姑娘,杀了老鸨和她手底下那帮打手。 柳燕带着人去的时候,老鸨还在喊冤,说自己不过是听命行事。 柳燕一刀割了她的喉咙。 后花园在栖云院最深处,泥土翻过不止一次。 柳燕说,不止小筱一个埋在这里。 田粟把女儿挖出来包好,抱着走到城郊埋下。 今日,江州战事尘埃落定,他再一次来到坟前。 身后两名黑风军士卒架着一个人,把人往地上一摔。 正是郑昀。 他的嘴被破布堵着,手反绑在身后,身上的锦袍已经破了好几处。 见到田粟跪着的背影和面前的新坟,郑昀身子开始扭动,喉咙里呜呜地挤出声音。 诸葛无名告诉郑三震的郑昀已死,但人并没死这么快。 按照陆沉的许诺,把他留给了田粟。 两名士卒退后几步,站在一旁。 柳燕弯腰,扯掉了郑昀嘴里的破布。 “田……田大人!” 郑昀嘴巴一松开就开始求饶:“饶命!我什么都可以给你!金银珠宝,你要多少有多少!我爹是节度使,你放了我,否则你也要死!” 田粟没动。 “田大人!我知道错了!” 郑昀在地上扭着往前蹭,下巴上沾满了泥,“求你了,放过我吧……” 田粟慢慢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很平静。 这张脸郑昀见过很多次,以前在府衙里,田粟每回见了他都要作揖问好,陪着小心。 那时候田粟的女儿已经被他掳走了,但田粟装作不知。 现在田粟不笑了。 他看着趴在地上的郑昀,像看一块脏东西。 柳燕抽出一把短刀,递到田粟手上。 田粟握住了刀柄。 他的手在抖。 郑昀看见刀,知道自己难逃一死,开始咒骂:“田粟,你这卑贱的奴才,你女儿也跟你一样是贱民!你杀了我,你全家也得给我陪葬!” 话没说完,柳燕一脚踩在他脸上,把后面的字碾碎在泥里。 郑昀的嘴被踩歪了。 田粟站在郑昀面前,握着刀,刀尖朝下,胳膊抬了两寸,又放下来。 他没杀过人。 当了这么多年官,管粮仓、对账本、写文书,他连鸡都没宰过。 可他的女儿就埋在身后三步的土里。 筱儿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揪他胡子,长大了会给他捶腿,说爹你膝盖不好,遇下雨会疼。 他握着刀站了很久,久到郑昀以为他不敢动手,重新抬起头,神情里是恳求。 柳燕上前一步。 她从田粟手里把刀拿过去,没有犹豫,刀刃没入郑昀的腹部。 不深,也不致命。 郑昀惨叫出声,在地上弓成了虾。血从伤口涌出来,染红了他身下的泥土。 柳燕把带血的刀递回田粟手里。 田粟看着刀上的血,看了很久。 刀见了血,他的手也不抖了。 一刀刺进去,拔出来。 郑昀的痛的声音喊哑了。 一刀。 又一刀。 远处的两名黑风军士卒转过头。 城郊的风把惨叫声吹散,后来叫声也没了,只剩下短刀刺入肉里再拔出来的闷响。 田粟跪坐在地上,手里的刀滑落。 他转过身,对着女儿的坟头,嚎啕大哭起来。 柳燕蹲下来,把刀捡起来,在旁边的草丛里擦干净。 她没有哭。 自从进了栖云院那天起,她的眼泪就已经流干了。 她把刀插回刀鞘里,走到田粟身后。 “田大人,我走了,去很远的地方,你多多保重!” 第158章 大势 第158章大势 洪州节度使府,江州的消息早早就已经呈给了齐衡。 他放下送来的密信,久久不语,似乎还有些难以置信。 袁重端坐在侧,一双虎目瞪得溜圆,他只知前些日黑风军暗渡参苍,将其拿下,随后郑三震来攻,此后的事就在这纸上了。 “江州易主了。” 齐衡从密信大概知晓了过程,心里更感叹陆沉的大胆。 “郑三震这次输得一败涂地,被黑风军前后夹击,险些丧命,最后被赶出江州,进了恭州的十万大山里。” 袁重咽了口唾沫,神情中完全意想不到是这样的结局。 “大人,陆沉到底如何做到的?” 齐衡把桌案上的密信递给了他,笑道:“这小子这次真是被逼入绝境了,手段尽出。我都以为他回到江州之后,面对郑三震的围困而只得死命抵挡。 结果呢?他还主动出击,利用一股奇兵直取州府,城中早就设下内应,待到奇兵一到便一举拿下。” 说到这里,这位历经风浪的节度使眼中浮现对陆沉的欣赏:“昔日他在太平县隐于幕后,不过是寻找时机积攒实力。 如今看来,此子谋算天下,步步为营,现今坐拥一州之地,已然堂堂正正坐上了天下这盘棋桌。” 袁重看完密信中的内容,有些疑惑道:“既然陆公子大获全胜,那圣人派神策军去江州作甚? 若真有心平叛,为何不早些出手相助,反倒等打完了才跑来招安?” “庙堂之上,哪里有雪中送炭,只有借刀杀人与制衡之术。 安西王叛军肆虐,郑三震尾大不掉,圣人可睡不安稳。 陆沉和郑三震斗个两败俱伤,才是那位最乐意看的,即便陆沉败了,也会被圣人拦下,不让郑三震将其剿灭。” “那留着郑三震的命去恭州又是何意?”袁重是个纯粹的武将,绕不明白这些弯弯绕绕。 “一条断脊之犬,总比养不熟的猛虎好用。” 齐衡一语道破玄机。 “郑三震经此一役,民望尽失,残兵败将只能依附朝廷。 把他丢在恭州,一来替圣人守住蜀地的门户,二来……郑三震与陆沉有夺城杀子之仇, 这两人必然是不死不休,江州这块四战之地,正需要多方平衡,陆沉便成了这众矢之的。” 袁重听着点点头,这些算计远比真刀真枪在阵前砍人来得凶险。 他由衷感叹:“还是大人看得通透。那咱们洪州接下来该怎么做?” “什么都不做,静观其变。” 齐衡忽而话头一转,“对了,齐云最近没惹祸吧?在涯水关近况如何?” 提起二公子齐云,袁重那张胡子拉碴的脸上浮现出些许笑意:“大人宽心。二公子简直变了个人似的。 以往三天两头嚷嚷着要学武,要跟他陆大哥去干宏图霸业。 自从他决定留在涯水之后,仿若变了个人,有袁霸盯着,加上虎大虎二跟着,没有什么问题。” 齐衡欣慰地点头:“好啊,这逆子终于是有些长进了,只要他不捣乱,那就放心了。” 苏州,隐山别院。 池水清澈见底,几尾红锦鲤游得正欢。 凉亭内,沉香袅袅。 太子穿了一身绛紫色的便服,领口绣着金丝蟠龙。 他相貌生得俊朗,只是脸色透着些苍白,神色显得遮掩不住的阴郁。 坐在他对面的是苍南侯侯忠,正端着一只青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去茶汤上的浮沫。 “舅舅。” 太子身子前倾,似乎有些按捺不住的着急。 “江州传来的消息看了吧?郑三震那老东西,竟被一群山贼给打成了丧家之犬。 此等天赐良机,正是将江州收入囊中的时候,换舅舅你那定然是能将那帮山贼一举消灭。” 侯忠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茶盏放回石桌,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殿下,安乐王没点头兵马过不去江州。” 听到“安乐王”三个字,太子神态有些变化,眼底戾气渐起。 “我三叔这老狐狸,到底是什么意思?孤派人拉拢了数次,他偏偏一点回音都没有!” 侯忠叹气:“安乐王看得很明白。现在圣人在西蜀,殿下您在江东,他两头都不想得罪,只想守着湖州那一亩三分地做个富贵王爷。 洪州齐衡也是这般态度,如今的大虞,各个拥兵自重,对皇家阳奉阴违。” “湖州这样,洪州也如此,那孤这太子就只能困于江东,眼睁睁看着叛军肆虐,毁我大虞社稷!” 太子猛地将一旁棋篓扫翻,黑白棋子哗啦啦落了一地。 “都是一群乱臣贼子!那齐衡竟然与南诏蛮子勾结在一起,还敢拒绝联姻!” 侯忠见太子如此焦躁,皱了皱眉。 “文德公从洪州回来后便称病闭门,连我登门拜访都被挡在门外。只让云舒进府看望,似乎还有事不愿提及。” 太子冷笑道“若是三叔肯帮孤,苏州、越州、湖州三州之势,他齐衡岂敢不从!到那时,孤便可名正言顺做......那件事了!” “殿下,越州节度使彭家那边前两日又派人来问了。向圣人请旨册封彭家女为太子妃之事,究竟何时可成?” 太子有些厌恶的皱皱眉,这彭家真是贪得无厌,若非要得到他们支持,岂会如此忍让。 他脑海中突然掠过一张绝美的清冷面容,萧家萧婉儿。 回想当初逃亡时果断抛下她,如今想来倒有些可惜,竟白白便宜了那些追兵。 “舅舅,你再拖拖。” 太子回过神,语气森寒冷漠。 “此时若孤向父皇奏请新封太子妃,神策军萧家他不得不顾虑,断然不会答允,眼下还是拖着,大事为重。” 侯忠点点头表示同意,此时他们得小心筹划,暗中积蓄力量,直至可以不用顾忌...... 太子忽然想到什么,压低了声音,笑道:“舅舅,三叔之子,是不是个痴儿?” 侯忠眉头皱成了川字,立刻打断,语气中带了极大的不满:“殿下,此事不成!” 他自然知道太子想的是什么,自己女儿云舒与齐霄联姻不成,便想以此拉拢安乐王。 若是安乐王之子若是正常人,他倒是可以考虑一二,但这无慧之人岂不让他侯家惹人耻笑! “舅舅紧张什么?” 太子坐直了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孤也就随口说说,你也不必当真!” ......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8章大势(第2/2页) 汝州战场之上,空气里全是化不开的血腥味。 通州叛军号称二十万,浩浩荡荡自通州向中原起兵。 一路摧枯拉朽,直至汝州府城。 黑压压的大军漫山遍野,战鼓擂得地动山摇,巨城城墙无数云梯架上,源源不断的大军已经攻上城头,汝州城眼看也要沦陷。 而在距离汝州城三十里外的,中原四州世家组成的盟军大营静立于此。 帅帐内,魏州节度使之子,裴家少主裴潜,高坐虎皮交椅,眼下二十多位大大小小的世家满满坐于两旁。 一名世家家主急匆匆站出来,语气焦灼。 “裴盟主,如今汝州外围阵地已失,城中守军告急! 我等大军在此,若是再不发兵救援,汝州可就要落入叛军之手了!” 裴潜神色不变,似乎早有预料。 “不必了,这安西王的叛军想要汝州,给他们好了。” 他冷笑一声,笑容里透着计谋得逞之意。 “真以为通州之败还能在中原再犯?我早就派人,在上游截断了洪河的河道。” 满帐哗然。 裴潜抬起手,从高往下凭空一划,笑道:“到时候,这洪河水一涌而下,半个时辰直抵汝州!” 另一个世家家主被这即将发生的场景吓住,结结巴巴地开口。 “盟主……这……洪河一旦决堤,水淹千里,汝州城首当其冲! 那叛军固然全军覆没,可那城里城外百万百姓也会……殃及甚广啊!” “此乃必要之牺牲。” 裴潜声音陡然拔高,压住了帐内的杂音。 “若让叛军直入中原腹地,百姓更要受其荼毒。 等那二十万叛军进了城,大水一冲,若是那叛首安西王也在,都得葬送在这泥沼里! 待叛军覆没,我等便可夺回京都,结束叛乱,此等不世之功,难道不值这点代价?” 帐内先是一片凝滞,几息之后,纷纷开口支持。 “盟主英明!” “愿追随盟主成此功业!” 呼啸的风夹杂着远处的隐隐鼓声,上游河水即将溃堤而下,世家门阀的盛宴仍然觥筹交错。 ...... 西蜀之地,崇山峻岭连绵不绝。 神策军的一万甲士在最前方开路,中间护卫着一辆马车。 车轮碾过崎岖的山道,时不时还需士兵推上一手。 江州出发之时。 李延福早已看见萧婉儿姐妹,这位传旨太监弯了弯腰,隔着厚重的帘幔,拱手行了个礼。 “奴婢见过太子妃!” 这一声喊得中气十足,四周几名神策军将士齐刷刷握紧了刀柄。 车厢内沉默良久。 李延福也不以为意,始终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萧婉儿冷冽如冰的声音迟迟才传出。 “李内侍不必多礼。蜀道难行,婉儿身体有恙,恕我不能还礼了。” 对于那句刺耳的太子妃,她就当作没听见了,萧策在马车旁面无表情的看着李延福。 李延福依旧仿若听不出言语里的冷,他笑呵呵道:“哎哟,奴婢惶恐,太子妃身子不适,那奴婢就不打扰了。” 说罢,他随即转身,原本笑容满面的脸瞬间变得面无表情,驱马向队伍前方行去。 马车内重新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萧婉儿靠在软垫上,垂着眼帘。 这李延福一声声喊着太子妃,分明是在敲打和威慑萧家。 只是她如今满脑子,都是那个仰天大笑的身影。 她知他惯会装作漫不经心,那把睥睨全天下的猖狂劲,也只有他陆沉干得出来。 只是,他放着到手的江州节度使不当,非要独自一人跟来这穷山恶水的恭州干什么,他又在谋划什么? 难道是为了…… 萧婉儿攥紧了袖口,脸上飞起一团并不怎么明显的红晕。 神策军后方。 郑三震的五千残军垂头丧气,杵着兵器,在这登山如登天的山道上艰难前行。 在江州呼啸驰骋的府军,如今只剩下疲惫,走起山路叫苦连天。 队伍中间,陆沉骑着一匹劣马。 山路难走,这马也一脚深一脚浅的,每走一步,马鞍就狠狠撞一下陆沉的大腿根,颠得他大腿内侧和屁股麻了又痛,痛完接着麻。 大爷的! 陆沉现在面无表情,实则心里无能狂怒,一月又一月了,你知道我怎么过来的吗! 我都快进入敌人核心层了,下一步,我就只能是黑风军的头号敌军首领了! 他抬头看了看这眼前的崇山峻岭,这占个山头都费劲儿,还掌控恭州。 前头的冯闰年驱马靠向郑三震,看着两侧那直插云霄的山崖峭壁,山风吹得鬼哭神嚎。 “大人。” 冯闰年压低了声音,面带愁容。 “此去恭州,咱们就这五千残兵。粮草短缺,咱们这点兵力,到了恐怕难以压得住局面啊。” 郑三震的头发比在江州时白了一大半,他干枯的手攥着缰绳,手指关节凸起。 “圣人的意思,就是要我郑三震抬不起头来,还要留着老夫这条命盯住江州那群贼军。” “那大人打算如何应对?” 郑三震瘦削的脸庞如同恶鬼,咬着牙发狠。 “只要老夫这口气还在,我郑三震可不是那么容易就倒下的!我儿的仇还没报,这江州我定要夺回!” 他顿了一下,只有冯闰年听到的声音说道:“圣人以为我败了就能掌控住我,那就太小看我了。” 冯闰年精神一振,抱拳行礼:“大人雄才大略,我等誓死追随大人!” 这番慷慨激昂的对话,断断续续地飘进了跟在后头的陆沉耳朵里。 陆沉一边揉着快被颠成八瓣的屁股,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 好家伙,这跟着郑三震,吃不饱饭,就这点兵,还要想着夺回江州? 心里这么想,陆沉面上却面无表情。 就在他们通过之时,一处山崖之上,一群穿着各异之人正盯着这支队伍。 “首领,这兵马咱们动不动?” “动个屁,没看见那黑黢黢的铁甲吗,那可不是恭州的官兵,这是皇帝的精锐之师,神策军!” “那后面那些杂兵又是哪来的?” “也别看,那些杂兵看着就没搞头,走,回去,小凤还等着回去吃饭呢!” “......是,首领!” 第159章 分别 第159章分别 入蜀大军夜里扎营休息。 所谓营地,只是是在山道旁稍微平整的地方清出一片空地,砍了些树枝拦在周围,防个蛇虫。 五千残兵挤成一团,连像样的帐篷也没有,直接躺地上睡。 陆沉靠着一棵歪脖子树,啃着硬得能砸死人的干饼,就着山涧里舀来的凉水。 冯闰年递了块肉干过来,陆沉没客气,接过来撕了一条塞嘴里嚼,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正对付着,前方来了一名神策军兵士,径直走到郑三震面前行了个礼。 “郑大人,李内侍有请,说略备些酒菜,请您过去坐坐。” 那兵士顿了一下,又道:“李内侍吩咐,让带上冯先生,还有那位文德公的弟子陈先生。” 郑三震点了点头。 陆沉耳朵一竖,酒菜? 他把啃了一半的干饼往袖子里一塞,站起来拍屁股上的灰。 来了来了!蹭饭来了! 三人骑马跟着兵士往前行了一里,便看见一片火光明亮的军营,神策军的营帐准备齐备,比之他们条件好上太多。 营中,一顶军帐支在一片平整的空地上,帐外架着火堆。 火上吊着一头开膛破肚的小野猪,油脂滴进火里滋滋响,旁边还有两只野鸡架在木棍上翻烤。 陆沉的喉结动了动。 进了帐,地面清扫过了,铺了几层干草再盖上布。 李延福跪坐在上首位置,萧策在他左侧,面前摆了酒壶和几个木碗。 见三人进来,李延福抬手往右边三团软垫指了指。 “郑大人,请坐。这舟车劳顿的,打了些野味,略备薄酒。荒山野岭里头,权当解乏。” 郑三震拱手:“谢李内侍所请。” “诶。”李延福摆摆手,“这猎物是萧大人打的,咱家不过借花献佛。” 郑三震转向萧策,再拱手:“多谢萧侯爷。” 萧策抬了抬手:“郑大人不必多礼。” 三人落座。 郑三震坐在最上方那个软垫上,冯闰年在中间正襟危坐,陆沉缩在最末尾,他眼睛余光不离外面那头正在滴油的烤野猪。 李延福引着话头,与郑三震和萧策有聊着,说着着蜀中山路难行,天气渐热,再过几日便能到恭州之类言语。 冯闰年在下面正襟危坐,认真听着,不敢怠慢。 陆沉注意力则全在帐外。 那野猪皮已经烤得焦黄酥脆,油光锃亮,一阵山风吹来,肉香直往鼻子里钻。 他咽了口水,又咽了一口。 片刻后,兵士掀帘进来。 “圣使,各位大人,肉烤好了。” 李延福笑道:“那快呈上来!这酒没肉配,喝着没意思。” 兵士应声要出去,李延福叫住了他。 “等等,先给太子妃那边送一份去。” 萧策看了帐外马车一眼,没说话。 陆沉愣了一下。 太子妃? 哪来的太子妃?他们这队伍挺奇怪的,太子不是在苏州待着呢吗,怎么太子妃跑蜀地来了? 他没多想,这皇家的事跟他八竿子打不着,他现在满脑子只有那头野猪。 兵士端了一盘切好的肉往马车那边去了,车帘掀开一角,一只纤细的手接过盘子,又放了下来。 终于,肉端进帐内了。 切得整齐齐的猪肉摆在木盘里,边上还放了两只烤得金黄的野鸡,撕成大块。 陆沉的眼珠子都快粘上去了,口水差点滴跪坐着的腿上。 他伸出筷子—— “来!” 李延福举起酒碗。 陆沉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诸位,今日有幸聚于此间,虽是荒山野岭,倒也别有滋味,且共饮此杯!” 几人举碗。陆沉把筷子默放下,端起碗仰头灌了。 酒碗放下,他再次伸出筷子,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猪肉,准备往嘴边送。 “陈公子?” 陆沉没反应。 “陈路公子?” 啊?叫我吗? 他手里的肉停在嘴唇前面,距嘴巴不到一寸。 李延福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陆沉把肉放回盘子里,站起身来。 “李内侍有何吩咐?” 心里已经在骂了。 有完没完?有完没完! 让不让人吃饭了?你这死太监是不是故意的? 李延福笑得和善。 “陈公子不必拘谨,坐。咱家就是随口问问,陈公子师从文德公,必然是才学过人,不知对如今天下大势怎么看?” 陆沉后背开始冒汗。 天下大势?你问我天下大势? 我看你像在试探我。 他赶紧拱手:“李内侍说笑了,天下大事岂是草民能妄议的?还望恕罪。” 李延福摆摆手,语气随意:“说的也是,天下事嘛,我一个宦官也不该多嘴。不说也罢。” 陆沉刚松了口气,想拿起筷子夹肉。 “不过——” 又来了,你今天不想让我吃,叫我来做甚! “倒是可以聊点别的,这里都是对圣人忠心之人嘛。” 李延福放下筷子,问道“陈公子觉得,那黑风军如何啊?” 陆沉翻了个白眼。 这怎么答? 说黑风军不行?那郑三震被一群不行的人打成这样,岂不是更不行? 说黑风军行?那我不就替山贼说话了吗? 这死太监在给我挖坑。 帐内安静了几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陆沉身上。 郑三震面色沉肃,冯闰年微侧目,萧策端着酒碗不动声色。 陆沉咬了咬后槽牙,站起身来,走到帐中间。 “李内侍,各位大人。” 他拱了拱手,语气一沉。 “我以为——这黑风军,今后必败!而我等,今后必胜!” 李延福来了兴趣,身子往前倾了倾。 “哦?陈公子且给我们详细说说。” 陆沉张开一只手掌。 “我愚见,黑风军有五败,郑大人有五胜。” 他一口气往下说。 “其一,黑风军骄兵。山贼得志坐上高堂,骄纵自满,必败!我军哀兵,归家之心坚定,必胜!” “其二,黑风军杂兵。乡野山贼拼凑而成,号令不一,必败!我军精兵,重整旗鼓,必胜!” “其三,黑风军贼兵。偷鸡摸狗取巧得逞,终非长久,必败!我军天兵,名正言顺,必胜!” “其四,黑风军乱兵。得利之后各怀鬼胎,必生内讧,必败!我军齐兵,众志成城,必胜!” “其五,黑风军戾兵。暴戾恣睢不受约束,天理难容,必败!我军武兵,用兵如神,必胜!” 说完,陆沉站在原地闭上嘴,表示自己说完了。 帐内一片寂静。 陆沉在心里给自己鼓了个掌。 好家伙,我自己骂自己骂得这么狠,这辈子头一回。 李延福第一个拍掌。 “好!好一个五败五胜!陈公子看得通透!照此说来,郑大人不日便可收复江州!” 郑三震看着陆沉,脸上浮现一抹光亮。 陈路说得没错,当日若早些听他的话,何至于此? 但正如他所言,五胜在我,何愁不能重整旗鼓! 冯闰年朝陆沉微点头,眼中是不加掩饰的赞赏。 萧策放下酒碗,多看了陆沉两眼。 文德公什么时候收了这么个弟子?之前怎么没听说过。 李延福笑意更浓了,放下碗,身子前倾。 “陈公子深得文德公之学,若圣人得知,必会想亲自见这位三朝帝师的高徒,不如随咱家一同去蜀州如何?” 郑三震的眉头动了一下。 当面挖人? 陆沉心里直骂。 死太监,我去你大爷的蜀州。我还有任务呢! 系统让我一个月掌控恭州,我跟你跑蜀地去,你给我收尸吗? 刚才以为你不想我吃肉,原来你是想要我命啊! “多谢李内侍赏识!”陆沉抱拳,语气恳切。 “只是在下身负血仇,叔父与弟弟皆死于黑风军之手,此仇不报,无颜见故人于地下。 况且郑大人对在下有知遇之恩,我要留在恭州,助郑大人一臂之力!” 李延福的表情没变化,点头。 “好一个有情有义之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9章分别(第2/2页) 他笑着抬起碗,“本使越来越欣赏你了。来,快坐下,今夜难得尽兴,诸位继续共饮!” 陆沉坐回去,终于,夹起了那块已经凉了的肉,塞进嘴里。 嚼了两口,眼眶都湿了,肉太香了。 帐内推杯换盏,气氛渐渐热了起来,李延福跟郑三震聊了些恭州的风物,冯闰年在旁边陪着。 陆沉在末尾闷头吃,一盘肉干掉了大半。 帐外,马车里。 萧灵儿趴在窗边往外张望,小声道:“姐,那个陆沉又在里面骗人呢,什么五败五胜,全瞎编的。” 萧婉儿瞪了她一眼。 萧灵儿吐了吐舌头,缩回去不吭声了。 萧婉儿没说话,透过帘缝看着帐内末尾那个埋头吃肉的身影。 这一路翻山越岭,他瘦了不少,脸颊都凹下去了。 在郑三震手底下,吃不好睡不好,还要时刻提防,这些天他不知受了多少苦呢。 萧婉儿透过帘子缝隙,静静的看着。 酒足饭饱,三人起身告辞。郑三震在前,冯闰年和陆沉跟在身后。 出了帐,凉风一吹,陆沉打了个饱嗝。 他这才注意到帐旁停着的那辆马车。 这车他熟悉,不就是萧婉儿姐妹的马车吗。 陆沉脚步慢了半拍,落在了最后面。 他偏过头,对着马车的方向,趁郑三震和冯闰年没注意,挤了挤眼睛,咧嘴笑着轻轻挥了挥手。 动作极快,跟做贼一样。 车帘纹丝不动,陆沉看见帘子撩起一角,但夜色下里面的人就看不清了。 他收回手,快步跟上了前面的人。 萧婉儿在马车内,见到这一幕,嘴角微微扬起。 还是没个正形。 接下来几日,大军继续在山道上行进。 李延福再没邀请他们,陆沉跟着郑三震的残军队伍走,好在赵勇每日带兵士沿路打些野物,分到陆沉手里的不多,也尝了个味儿。 几日后,翻过一处垭口,前方地势骤然开阔。 一条大江横亘眼前,江面宽阔,水流湍急,江水翻涌着往东奔去。 对岸,一座城池依山面水而建,城墙顺着山势高低起伏。 恭州府城到了。 江面上停着数十条船,大的有楼船,小的只是渔船,东一条西一条歪斜斜泊着,有些明显是临时征来的。 岸边站着一群人,领头的是个穿着青色官服的中年男人,身形偏瘦,两手放在身前,脖子伸着似已经等他们许久了。 大军从山道上涌出来,那人远看见,二话不说撒腿就跑。 跑得太急,头上的官帽“啪”地飞了,帽子在地上滚了两圈,他赶忙捡起来带上,一手压着带歪的帽子就冲了过来。 一路跑到李延福马前,差点刹不住脚撞上去。 他弯腰弯得脑门快贴到膝盖,气喘吁吁。 “李……李内侍!下官恭州录事贺守成!上回您过河去江州,也是下官给您安排的渡船!您还记得下官吗!” 李延福勒住马,低头看着这个满头大汗、帽子都跑丢了的官员,笑了。 “哦,是你啊。” 贺守成两眼放光,连点头:“是下官是下官!您还记得!下官荣幸万分!” 他直起腰来,转头看向李延福身侧。 李延福往后一指:“这位是新任恭州节度使,郑大人。” 贺守成“唰”地转身,对着郑三震又是一个大礼,弯得同样夸张。 “郑节度使大人!下官恭州录事贺守成!久仰您大人之名!城中一应事务下官已经安排妥当,吃住用度,定然让大人满意!” 郑三震看着这人,眉头皱了皱。 这人……是不是过于殷勤了些? 贺守成也不管郑三震什么脸色,已经跑去牵李延福的马了。 “李内侍您请,船都备好了,大船给您们准备好了,里头铺了软垫,还放了茶点!来,这边请!” 他一边牵马一边回头招呼,嘴巴就没有停过。 “路上辛苦了吧?这蜀道难走,下官提前三天就在这等着了,就怕您到了找不着人。 您看这天气,热得很,下官给船上备了水果。” 李延福被他搀着下了马,笑着由他引着上了最大那条船。 贺守成安顿好李延福,又一路小跑回来,头上汗都顾不上擦,对着郑三震满脸堆笑。 “郑大人!这边,下官领着您!” 他弯着腰在前面引路,郑三震沉着脸上了船,赵勇跟在身后。 贺守成又跑回来了。 “冯先生是吧?来,这边请!” 他搓着手,笑得满脸褶子。 “哎呀冯先生您这气度,一看就是学识渊博之人,大人身边果然都是能人啊!下官得多多给您学学!” 冯闰年点了点头,上了船。 贺守成再跑回来。 这回对上了陆沉。 “这位公子是?”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陆沉,立刻凑上来,能跟几位大人站一块,必然不是普通人。 “您也快大船请!船上备了些吃食,这一路山风大,别给您冻着了!” 陆沉看着这个像陀螺一样转个不停的官员,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人跑前跑后不带歇的,看着应该是个油条子,不错,很贴心。 陆沉正要上船,余光扫到不远处。 萧策带着萧婉儿姐妹单独上了另一条船。 那船不大,但看着很干净。 萧婉儿走在萧策身后,脚步顿了一下,隔着面纱转过头来。 视线穿过人群,落在了站在跳板上的陆沉身上。 两人目光交汇。 隔了三四丈远,周围人来人往,兵卒吆喝着搬运辎重,马匹打着响鼻。 陆沉微抬了抬下巴,朝她那边咧嘴笑了笑,没出声。 萧婉儿看见了,没有回应,只是在转身上船之前,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帘子落下,船离了岸。 “公子!公子!快上来吧!” 贺守成在船上探着脑袋喊。陆沉收回目光,踩着跳板上了船。 渡江花了小半个时辰。 人多船杂,来回跑了好几趟,才把所有人全部运到对岸。 对岸码头上,贺守成又开始忙活了,指挥着差役安排下船,嘴里喊个不停。 李延福下了船,萧策在一旁等候,马车也已经过了江。 “郑大人。”李延福走到郑三震面前,拱了拱手。 “咱家还得赶回去给圣人复命,就不入城了。” 他笑了笑,意味深长。 “恭州虽偏,但山高水远,倒也是个安身之处。郑大人好生歇息,来日方长。” 郑三震拱手:“多谢圣使一路关照。” 冯闰年跟着行礼。 萧策在马上朝郑三震微颔首,没多说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陆沉时也点了一下,随即调转马头,护着马车往西边的官道去了。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缓缓远去。 马车的窗帘掀起了一角。 很小的一个角,只露出一截素白的手指,在帘边停了一息,便松开了。 帘子落回原处,马车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陆沉站了好一会儿。 “公子!” 贺守成又跑来了,他帽子依然歪歪斜斜扣在脑袋上。 “快些入城吧!风大,城中已经备好接风宴了!虽说条件简陋些,比不上江州,但酒肉管够,绝不让诸位大人委屈!” 陆沉转过身来。 队伍已经开始往城门移动了,郑三震骑在马上走在最前面,冯闰年紧随其后。 陆沉跟了上去。 她走了。 “公子,您认识那马车上的人?”贺守成跟在旁边,一脸好奇。 “不认识。”陆沉收回目光,大步朝城门走去。 贺守成嘿一笑跟上来,絮絮叨叨说着城里的安排。 远处,官道尽头。 萧策骑在马上,沉默着没有说话。 这几日他注意到了,两个妹妹的目光总是往后方飘。 尤其是婉儿,每次队伍停下来的时候,她都会掀开车帘往后看。 他没问。 但他清楚,这一年里,两个妹妹变了很多。 他收回目光,策马向前。 蜀道漫,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第160章 恭州 第160章恭州 恭州城依山而建,临水而居。 说是府城,不如说是一座嵌在山坳里的大县。 房屋沿山势层层错落,大多是竹木结构,偶有几面土墙夹在其中。 街上行人稀落,挑着担子的、扛着柴的,上坡下坎。 城门口百姓抬头看见大军进城,顶多多瞧两眼,便自顾自忙去了。 陆沉骑在马上四处打量。 城里连个像样的铺面都不多。路边摆摊的把竹筐往地上一搁就算开张了,卖的不过是些山货药材。 跟江州比,这地方差了不是一星半点,跟太平县差不太多。 贺守成一路走在最前头,嘴就没停过。 “各位大人往这边走!咱恭州城虽说小了些,但山好水好空气好! 您看这的通江水,清得能看见鱼!改日钓几条新鲜的,给大人们尝尝!” 陆沉回头看了看进来的那道城门。 城墙不高,也就两丈出头,夯土为主。墙面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蔓,好几处已经明显开裂。 最离谱的是靠近江边那一段,塌了个大口子,拿几块木板横七竖八钉上,算是“修缮”过了。 冯闰年皱眉看了许久。 赵勇直接开口了:“贺录事,这城墙怎么回事?” 贺守成正走在前面牵马,听见这话扭过头来,脸上笑容一僵。 “啊,那个……前段时间通江水涨,漫上来了。也不知怎么的,就……塌了一块儿。” 他搓手,补了一句:“不过已经让人用木板钉上了!大人放心够结实呢!没人过得去!” 话音刚落。 三个光着脚的小孩从那几块木板底下弯腰钻了出来,嬉笑打闹着跑远了。 贺守成脸色一变,干笑了两声。 “这个……孩童嘛,身子小,这墙主要是防贼人的,小孩子无碍无碍。” 紧接着,两个背着菜篓子的成年妇人弯着腰从同一个地方钻了进来,还朝一路有说有笑的走过去了。 “贺录事。” “嗯。” 贺守成脸都绿了,干笑了几声,扭头对郑三震道。 “呃……这几位是,嗯……她们住城外,每日进城卖菜,走这边近些……哈哈……” 众人无话可说。 陆沉在后面差点没绷住。 这城防水平,跟修缮前的黑风寨差不太多。 那时候他好歹还让人修了寨墙、挖了地道、这恭州倒好,城墙就是个装饰。 一路往府衙走,越走越心凉。 街道两旁没什么大户人家的宅院,更没有什么绸缎庄、酒楼之类。 路过一个小摊,支着口铁锅煮面条,就算是这条街上见过唯一的摊了。 走了约莫一刻钟,贺守成停下脚步,伸手一指。 “到了!这便是府衙!” 众人抬头看去。 一圈土墙围着院子,墙头上几根枯草随风晃悠。 大门倒是有,但不是什么朱漆铜钉,就是两扇普通通的木板门,还发霉黑一块,感觉像泡过水的船板拆下来一样。 门口站着四个差役,东倒西歪地靠着墙,其中一个正打着哈欠,嘴巴张得老大。 看见大军来了,这才提醒身旁几人站直了身子。 进了府衙,院子里长了一地的野草,看得出有人新拔过,但只拔了从大门到正堂的那一条小道。 冯闰年注意到正堂的牌匾上写着“明镜高悬”四个字,字倒是大气,就是匾歪了,一头高一头低挂着。 贺守成一路笑着领进后堂,桌椅提前擦过了,收拾得还算干净。 “各位大人先坐!我让人上菜!精心准备了些吃食,虽说比不得江州那些美味佳肴,但都是恭州本地好东西!” 他跑出去吆喝了几声,很快便有人端着托盘进来。 陆沉看了一眼桌面。 六个盘子。三盘本地独有的青菜。一碟花生米,一碟咸菜。 唯一的荤菜是一盘切成薄片的腊肉,量约莫能让在座的人一人夹两筷子。 赵勇的脸黑了。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贺守成!你是不是故意怠慢我们?就这?你说这是精心准备的?” 贺守成正端着酒壶进来,被这一拍吓得手一抖,酒洒出来半碗。 “将军!将军您误会了!这……这真是我们这最好的了! 您看这腊肉,我跑了好几家大户才买到的! 本来想弄只鸡,但城里今天没人来卖的,我已经让人去城外村子买了,明天保准有!” 他脸上写满了委屈。 “真不是怠慢!若是不满意,我……我再去想法子,给各位弄条鱼来?” 郑三震摆了摆手。 “不必了,贺录事。” 他从进城开始就在观察,一路上所见的百姓穿着打扮、街面上的店铺数量,都说明他所说不似作假。 “你也坐下吧。” “欸!” 贺守成应了一声,但没坐。 他拎着酒壶挨个给人倒酒,从郑三震开始,最后给末尾的陆沉也满上了。 转一圈倒完,自己才搓手,挨着桌角规矩矩坐下。 酒是浊酒,喝着有股子粮食的甜味。菜虽然简单,但青菜倒是新鲜。 吃了几口,冯闰年放下筷子。 “贺录事,为何这恭州城衰败至此?本官来之前虽知恭州偏远,但也没想到……竟是这般光景。” 贺守成放下酒碗,叹了口气。 “冯先生有所不知。恭州十多年前还是过得去的,虽然不富裕,但百姓也算安居乐业。 后来朝廷换了位节度使来,那位大人……” 他看了郑三震一眼,斟酌着用词。 “那位大人来了之后,横征暴敛,把城中商户和百姓搜刮了个遍。 赋税一年比一年重,还动不动征劳役修他的宅子。弄得城里百姓活不下去,好多都跑了。” 冯闰年追问:“那后来呢?” “后嘛……” 贺守成回忆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后来山里出了一伙匪。把那节度使给杀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 “杀了之后,还把府库里搜刮来的钱财分给百姓。只是百姓害怕事后官府算账,便纷纷逃出了城。 这十多年下来,人越来越少,城也就……成了这样。” 赵勇把筷子往桌上一撂:“又是山匪!这群王八羔子的!” 陆沉正往嘴里塞花生米,听见这话差点呛着。 王八羔子?你才是王八羔子!你全家都是!打了败仗还这么横。 他翻了个白眼,低头继续嚼花生。 贺守成见赵勇发火,赶忙赔笑:“将军息怒息怒……” 冯闰年继续问:“那后来再没有新任官员来治理?” 贺守成苦笑:“来是来了。前后后来了四五位大人。 可这恭州山高路远,土匪又凶,那些大人有的来了没仨月就递辞呈走了,有的被山匪吓得连夜跑路……” 他顿了一下,压低声音。 “这些大人嚷嚷着要剿匪,这些山匪得知后,就派人溜进城来。 也不打也不杀,就往府衙大门上挂一把刀,或是在大人床头放颗石子。前几任大人看见那玩意儿,当夜就收拾包袱跑了。” 冯闰年的脸色不太好看。 “那上一任也是这样跑了的?” “上一任那位大人倒是有胆气。”贺守成面色复杂。 “他不信这个邪,带了五百兵去山里剿匪。 还去了人家一个大村寨,非要把所有年轻壮丁都抓了。 结果整个村子的人都站出来拦,双方动了手,死伤了不少百姓。” “然后呢?”赵勇问道。 “然后那群山匪就把他给杀了。” 贺守成摊手。 “脑袋挂在城门口挂了三天,我们几个小官谁也不敢去摘。” 赵勇的嘴张了张,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帐内沉默了一阵。 冯闰年和郑三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机会二字。 他清了清嗓子:“如此说来,这些山匪至今仍在?有多少人马?” 不等贺守成回答,冯闰年对着郑三震道:“大人,这便是我们立足恭州,收拢民心的契机,只要我们派兵拿下......” “十万。” 冯闰年以为自己听错了。 “多少?!” 贺守成又说了一遍:“十……十万啊。” 冯闰年皱眉:“你是说,加上老弱妇孺,这群山匪一共——” “不是不是。” 贺守成连摇头。 “光年轻力壮的,就十万。” 堂内死寂。 冯闰年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看向同样面部肌肉僵硬的郑三震。 “大人。”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属下认为,我们应该派兵打回江州去。或许是我们唯一的活路。” “......” 郑三震没接话。他的手攥着酒碗,骨节发白。 难怪圣人要把恭州之地交给他,这就是一个巨大的囚笼,把他郑三震这头虎关在里面。 赵勇也不吆喝了,脸色难看得。 五千残兵,面对十万山匪。 这他娘的比在江州被黑风军包围着还绝望。 陆沉坐在末座,嚼着花生米,脑子转得飞快。 十万?这话他有些耳熟呢。 他猛地想起来! 唐小鱼!那个丫头说过,她老爹占山为王,手底下有十万之众! 她让自己帮她打败她爹来着。 当时他以为是吹牛,现在看来,人家是实打实的十万呐。 陆沉跟着顿了一下。 等等,如果这帮山匪把他们抓了……他说自己认识唐小鱼,是不是就能活命? 不对不对。 这唐小鱼说什么让我帮他打败他爹,这摆明是叛逆期的精神小妹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0章恭州(第2/2页) 我若是说认识,不会觉得我是骗走他女儿的黄毛吧? 哪个当爹的见了黄毛能忍? 算了,装不认识吧还是。 郑三震沉默良久,开口了:“贺录事。” “在!” “这山匪为何能如此壮大?哪来这么多人?” 贺守成又叹了口气,掰着手指头解释。 “大人有所不知。恭州虽有百万人口,但山路崎岖,商道闭塞,大部分人散居在各处大山里。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那些山民聚成一个村寨,少的几百口,多的上万人。农忙时回村种地,农闲了就进山干……嗯,山匪。” “那些村寨还很团结,有事一呼百应。时间久了,也就成了气候。” 冯闰年问:“就没想过去那些村寨把人抓了?连根拔起?” 贺守成苦着脸看了郑三震一眼,低声道:“抓过了。上一任节度使就是这么死的啊。” 堂内再次沉默。 片刻后,冯闰年对郑三震道:“大人,这恭州比我们想象中艰难太多了。” “嗯。”郑三震把酒碗放下。 接下来这顿饭吃得很是沉默,都被着恭州的恶劣环境给整憋屈了。 饭毕,贺守成让人把碗碟收走,从后堂翻出一幅皱巴巴的地图铺在桌上。 恭州的地图一摊开,在座几人的眉头就没松过。 满纸都是弯绕绕的山脉,密麻麻挤在一起。 只有沿着通江两岸才有些平坦的地方,州城便建在通江北岸一处难得的开阔地上。 一州九县,通江把辖地劈成两半。北岸三县,南岸六县。 冯闰年问:“官府如今控制的有几县?” 贺守成犹豫了一会儿。 “三县……吧?” “什么叫‘三县吧‘?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赵勇瞪他。 “那六县现在没县令,都不敢去。” 贺守成尴尬的说道:“大多是村寨自己推举的人在管事儿,不过通江北边这三县跟咱们州府互通些有无,还算……相安无事。” “相安无事就算控制住了?”冯闰年的声音干巴巴的。 贺守成不说话了。 陆沉在旁边突然开口问了一句:“贺大人,这群山匪叫什么?” “哦。”贺守成答道,“叫红巾匪。” 果然是一家人。 好家伙,这是从虎穴进了狼窝啊。 郑三震挥了挥手,让赵勇和贺守成先退下去安排兵士驻扎事宜。 堂内只剩下他、冯闰年和陆沉三人。 “说你们的看法。”郑三震靠在椅背上,面色阴沉。 冯闰年先开口:“大人,如今之计,若不解决这红巾匪,我们在恭州便无法立足。 但以我们五千人去硬碰十万人……无异于送死。” “你有什么想法?” “先摸清虚实。” 冯闰年分析道:“这十万人散布各处村寨,并非聚在一起。 若能找到匪首所在,将其擒获或斩杀,则群龙无首。 这些本就是山野村民,一旦失了主心骨,十万之众便会土崩瓦解。” 郑三震点了点头。 “那个贺守成,你觉得他说的是真是假?” 冯闰年沉吟片刻:“此人做了十多年录事,换了五六任上官,他却安然无恙。 行事圆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冯闰年压低声音看了看大门等着的贺守成,说道:“恕属下直言,此人与那些匪人之间,恐怕不是没有牵扯。 否则这么多年,别人都被赶走或杀了,他一个小录事凭什么能留下来?” 郑三震目光一凝:“派人暗中跟着他,观察他与何人来往。” “是。”冯闰年点头。 他转向陆沉。 “陈路,你可有什么想法?” 陆沉见郑三震让自己说说,只得说道,但可不能把山匪逼急了。 “大人,这十万人藏在大山之中,要抓贼首谈何容易? 山里地形复杂,他们生于此长于此,比我们熟太多。 真进山去找,怕是兵没见着人就在山沟里转晕了。” 郑三震皱眉:“那你说怎么办?” 陆沉看了眼冯闰年,又看了眼郑三震。 “大人,不如……合作?” “合作?” “引为己用。” 陆沉站起身来,走到桌前指着地图。 “贺守成说了,这些人本就是山民村民。种地时是农夫,闲时才做匪。 说白了,他们抢东西是因为穷,是因为被以前那些烂官逼的。” 他指了指通江南岸三县:“大人带着天子旨意来此上任,名正言顺。 若能放下身段与那匪首谈,给他们一条出路,比如编入民籍、分田减赋,未必不能将这十万人收编为己用。” 冯闰年眼睛亮了一下。 “化匪为兵?” 陆沉点头:“十万青壮,若能为大人所用,这恭州便是铁桶一块。 到时候操练出一支精兵,要打回江州都不是问题。” 郑三震和冯闰年对视一眼。 说实话,这思路两人不是没想过。 但先前几任官员的下场太过惨烈,弄得他们本能地把这十万山匪视为必须铲除的对象。 如今被陆沉这么一说,换个角度想想倒是可行。 “主要难处在于,如何接触。”冯闰年道。“前几任大人要么被吓跑,要么被杀了。这群人对官府显然毫无信任可言。” “所以才需要人去探路。”陆沉摊手,表示自己可不干这种事儿。 郑三震沉思片刻,拍了拍桌子。 “陈路。” “在。” “我命你与那贺守成多多接触,探口风。 既然此人能在官匪之间活这么久,说明他一定有问题,你跟着他,找到破绽。” “是。”陆沉拱手应下。 心里却在骂:我就多嘴了一句,这活就落我头上了? 郑三震又转向冯闰年:“闰年,城中政务你来负责,先把恭州城掌控到我们自己手里。” “属下领命。” 商议既定,二人起身出了后堂。 贺守成果然候在外头,一看见人出来,笑脸立刻挂上。 “二位大人商议完了?天色不早了,我给二位安排了落脚的地方,虽说简陋些,但床铺干净,被子也是新晒的。二位跟我来!” 他殷勤地走在前面领路,嘴巴又开始不停。 “冯先生住这边,挨着府衙近,方便办公,也是咱们自己的差役给收拾好的。 陈公子住西边那条巷子里,安静,边上还有棵大榕树,夏天凉快着呢……” 陆沉跟在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唐小鱼那丫头不会真的要回去跟她爹对着干吧?她之前说帮自己对付郑三震,自己帮她打她爹。 现在好了,自己跟着郑三震到了她爹的地盘上。 若是她让我帮她,我不帮会不会被一锤敲死?应该不会,她也进不来这州府吧? 系统让他一个月内掌控恭州,怎么看现在都是一团乱麻。 陆沉揉了揉太阳穴。 走一步看一步吧。 ...... 通江对岸,山林深处。 暮色渐浓,江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唐小鱼蹲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盯着对面的恭州城。 城里零星亮起了些灯火,稀拉拉的,尽管离开一年多,对此也再熟悉不过了。 桃子在她身后站着,背上还绑着个包袱。 “首领,我们的人为何要藏在山林里?我们怎么不多带点人过来?” 唐小鱼没回头,头也不抬地回答道。 “鬼知道咱们带来的人里有没有我爹安插的眼线。我在江州这么久,指不定早就往我身边塞了几个钉子。 小心驶得万年船,不能让他知道我回来弄他婆娘,我得先进城找到陆沉。” “......” 桃子想了想,又道:“可是首领,郑三震的人见过咱们。您进城,万一被认出来......” “嗯。”唐小鱼眉头一皱。 这倒是。 当初在江州打仗时,她跟红巾军冲杀在前,那帮人看见过她。 万一走在街上被认出来,事就大了。 她低头琢磨了一阵。 忽然一拍大腿,站起来,转身走向靠在树根下的包袱。 蹲下身把包袱打开,布料散开来,里头是一条折叠整齐的裙子。 青色裙子上绣着零碎的小花,腰带则是鹅黄色的,裙摆还缝了一圈细碎的流苏。 她很喜欢,是萧婉儿送她的花裙子。 唐小鱼把裙子拎起来抖了抖,在身上比划了一下。 “换上这个,应该认不出来了。” 桃子看着唐小鱼的背影,又看了看那条裙子。 她静静的看着唐小鱼的背影,眼神有些复杂。 唐小鱼回过头:“桃子,你看什么?” “没什么。” 桃子别开目光。 “首领穿裙子……很是好看呢。” “这有什么,我又不是没穿过。” 唐小鱼把裙子重新包好,等找个合适的地方再换,别把衣服弄脏了。 “明日找条船过江,你也换个身打扮,干脆女扮男装,保护好本姑娘。” 桃子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黑。 “是。” 山风吹来,江面上的雾气翻涌。 唐小鱼抱着那条花裙子,视线越过江面看着对岸那座破烂烂的城池。 陆沉那家伙,还是说话算话的,自己江州节度使都不当,就先一步来这帮我了。 “等着吧,我回来了!” 第161章 相遇 第161章相遇 次日一早,陆沉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贺守成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个竹篮子,里头两个白面馒头,一碟腌菜。 “陈公子!早啊!昨晚歇得可好?这是下官家里婆娘蒸的馒头,热乎着呢,您尝尝!” 陆沉接过竹篮,看了眼馒头。 个头不小,白胖白胖的。他掰了一块塞嘴里,还行,比干饼强一百倍。 “贺大人,你这还给我们端吃的过来,不至于吧。” 贺守成笑得满脸堆褶子,搓着手道:“哪里哪里!公子是郑大人身边的人,下官照顾好您是应该的!” 陆沉嚼着馒头看他。 这人笑起来热络得过分,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两人站在门口你笑我也笑。 “贺大人今日可忙?” “不忙不忙!陈公子有什么吩咐?” “也没什么。” 陆沉把馒头咽下去,拍了拍手。 “初来乍到,想逛逛这恭州城。贺大人熟悉,不如给我带路,不会耽误你吧?” 贺守成满口应下。 “不会不会,冯大人就是让我来带你了解了解恭州。” 两人出了巷子,沿着主街往东走。 恭州城说是府城,逛起来也就一个时辰的事。 贺守成一路嘴不停,介绍哪条街卖什么,哪个路口拐进去有家打铁的老头手艺不错。 陆沉边听边看。 城里百姓确实不多,但也不算少,但很多都是从城外进来的。 不过有些奇怪,所有人看见穿着官服的贺守成都面色平淡,既不躲也不凑,跟普通人一样。 这说明百姓不怕官。 要么官很好,好到百姓完全不设防。 要么百姓不怕他们,压根不把当官的当一回事。 结合昨天贺守成说的那些事,这其中少不了跟红巾匪有关。 走了一阵,两人来到一处茶摊前坐下。 摊子很小,两张桌子,一个老头守着铜壶,碗里泡的不知什么茶,味道浓烈,喝一口感觉极为苦涩但很提神。 贺守成给陆沉倒了碗茶,自己也端了一碗,喝了一口。 他正准备套话,街口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吆喝声。 “让!让!” 几个挑着箩筐的汉子从街口走过来,箩筐里装着鲜鱼,水还往外溅。后面跟着个推板车的,车上堆着一筐筐山货。 贺守成站起来张望:“哟,是南岸的船过来了,带了些鱼货。” “南岸?” “嗯,通江上有许多渔船,这里的人都靠着通江活呢! 南岸村子里的人隔三差五过来卖鱼货,城里人要吃鱼吃肉,全指望他们。” 陆沉看着那群人往集市方向走去。南岸,那可是红巾匪的地盘。这些人…… 他正琢磨着,余光扫到街对面,一个青裙女子从巷口转出来。 裙子上绣着零星碎花,腰间系着鹅黄色的带子,裙摆还有一圈流苏。 女子走的张扬,身后跟着个黑衣“男子”。 陆沉的茶刚喝一口,一口差点喷出来。 那个走路姿势...... 他把茶碗放下,不对,他看错了。 一个穿裙子的姑娘而已,恭州城大把人呢。 但那步子真的太眼熟了。 女子走到街对面的面摊前坐下,扬手招呼老板。 “两碗面!多放辣!肉也多给点!” 嗓门亮得整条街都听见了。 唐小鱼。 绝对是唐小鱼。 你穿条裙子就觉得自己隐身了?你那走路的架势和嗓门,就差把我是土匪刻脑门上了。 陆沉赶紧偏过头,面朝贺守成这边。 千万别被她认出来。 在郑三震地盘上,被唐小鱼认出来叫一声,那乐子可就大了。 “陈公子?”贺守成注意到他面色有异。 “怎么了?” “没事。” 陆沉端起茶碗挡住半张脸。 “可能昨晚酒喝多了,头不太舒服。贺大人,要不我们还是回去?” “行啊,陈公子,您还好吗?要不下官去给您找个大夫……” “不用不用!” 陆沉回头,扯出个笑。 “已经好了,贺大人,你先忙去吧,我自己逛逛就行。” 贺守成犹豫了一下,点头应了。“那公子您随意,有什么事让人来府衙找下官就行!” 随即他便离开了。 陆沉站起来,低着头快步往巷子里走。 进了巷子才松了口气,靠着墙歇了歇。 不行,得搞清楚这丫头来干嘛。 他扒着墙角往外探头。 唐小鱼坐在面摊前,正低头呼噜吃面。 桃子坐对面,穿了身灰布男装,尝了两口面,便正警惕的看着周围。 唐小鱼把面汤喝干净了,抹了把嘴,声音压低了些跟桃子说话。 “他肯定在府衙待着,等晚上咱们去他落脚的地方找他。” 陆沉在墙头翻了个白眼,你坐在大街上吃面还这么大声嚷嚷,唯恐府兵发现不了你是不? 他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碎石子,瞄准桃子后脑勺扔了过去。 “嗖——” 石子擦着桃子耳朵飞过去,落在桌上。 桃子一个激灵站起来,手已经摸到了腰间。唐小鱼也站了起来,目光往四周扫。 陆沉从墙头露出半张脸,朝她招了招手。 唐小鱼看见他,眼睛一亮,嘴刚张开...... 陆沉一个手指竖在嘴唇前。 嘘。 唐小鱼立马不喊了,眉头拧起来。 她拉了桃子一把,两人快步绕到后巷。 三人在矮墙后面碰了头。 唐小鱼双手叉腰:“陆沉,你躲这做什么?” “小声点。” 陆沉往前后看了一眼,确认没人。 “这城里全是郑三震的兵,我现在化名陈路混在他手底下。你嗓门再大点,咱俩一块死。” 唐小鱼点点头。 “我知你是来帮我的,说吧,你准备怎么帮我?” 陆沉被她这一问整沉默了。 帮你?怎么帮? 他抬头看了唐小鱼,又看了看她身后那把手按在剑柄上的桃子,组织了一下语言。 “唐首领,你为什么……非要跟你自己爹过不去?” 唐小鱼的脸一下子拉下来了,眉毛往上一挑,牙齿咬得咯吱响。 “他早就被狐狸精勾了魂!这爹不能要了!” 陆沉张了张嘴。 狐狸精? 你爹一山匪头子,手底下十万人,杀官宰吏跟吃饭喝水一样,还能被狐狸精勾魂? 他看唐小鱼一脸正气凛然,像是恨不得立马冲回去把她爹从女人堆里拽出来。 陆沉斟酌了一下,小心翼翼开口:“这个……唐首领啊,我冒昧问一句,令堂她……” 话没说完,唐小鱼的表情变了。 她低下头,脚尖在地上蹭了两下,没说话。 桃子从后面走上来半步,替她回了。 “首领她娘,十多年前便走了。也是那个时候,首领他爹带着她来到的恭州。” 陆沉愣了一下。 气氛一下子不对了。他搓了搓手,有点后悔自己嘴欠。 “抱歉。” 唐小鱼挥了挥手,仰起头来,鼻子哼了一声。 “没事,十多年前的事了。” 她说得轻巧,但嗓门比刚才低了一截。 陆沉等了一会儿,见她情绪缓过来了,才接着问:“那你说的狐狸精……是怎么回事?” 这一问,唐小鱼又炸了。 “那恶婆娘!” 她一巴掌拍在旁边的墙上,震下来一片土渣。 “一年前来的!装出一副贤妻良母的模样!对我献殷勤,还对我爹像下了蛊一样,把我爹迷得五迷三道!” “呃,那后来呢?” “后来?” 唐小鱼冷笑一声。 “我无意间听见她跟我爹说话,说派人把我送出恭州,不能跟着他们。 还说什么女儿迟早也要嫁出去的,留在寨子里不好,我爹那猪脑子居然还说有道理!” 她越说越气。 “最可气的是!我后来发现,这婆娘根本不是什么新来的!是我爹年轻时的老相好!我娘在的时候她就在了!” 陆沉听出味道了。 这是后妈的戏码。 十万人的家业,唐小鱼这个亲生女儿碍眼,得踢出去。 老套路了。 但问题是......我也帮不上忙啊! 陆沉往后退了半步。 “唐首领,我听明白了。家事难断,确实委屈你了。” 他点头,脸上挂着同情的表情,双脚已经悄悄悄往巷子口方向挪。 “你们先聊啊,我突然想起来,我家里锅里还烧着呢,我先回去了啊……” “你去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1章相遇(第2/2页) 唐小鱼一个箭步横到他面前,两手往两边一撑,把窄巷子堵了个严实。 她瞪着陆沉:“你是不是不想帮我?” 陆沉往后看了一眼。 桃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剑从鞘里抽出来三寸了,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退路也没了。 “唐小鱼!”陆沉苦着脸。 “不是我不帮你,这是你家事啊!我一个外人怎么插手? 你爹十万人呢,我就一条命,打得过吗?” 他摊开两只手,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再说了,我这边也有要紧事!” 系统任务一个月掌控恭州,完不成是要被抹杀的。但这话又不能跟她说。 他脑子里转了几圈。 让诸葛无名从江州带兵过来? 不行。 恭州现在是郑三震的地盘,圣人还就在蜀州。 诸葛要是带兵杀过来,那就是明着跟朝廷翻脸。 上次神策军那些精锐他可是亲眼见过的,一个个装备精良、队列整齐,真惹怒了圣人,那就真是众矢之的了…… 不行,真不行。 得靠自己解决。 “我不管。” 唐小鱼的声音把他飘远的思绪拉回来。 “你还欠我一条命。这账你还不还?” 陆沉嘴角抽了抽。 “唐小鱼,就算我帮你,你觉得我能怎么帮? 你爹在深山里头,我就这一副身板,难不成替你去跟你爹打一架?” 唐小鱼四下看了看,确认巷子里没别人,才把声音压低了。 “我晓得我爹老巢在哪。” 陆沉挑了挑眉。 “我手底下有一千人。” 她竖起一根手指头。 “虽然不多,但都是我在江州拉起的兄弟。” 她盯着陆沉:“若是你来帮我,你打郑三震以少胜多,还会看天象,你脑子好使,帮我想个法子!” 陆沉斜眼看着她。 我谢谢你的信任啊。 “不行。”他直接摇头。 “风险太大,我不可能拿自己的命去赌。得从长计议,我得先掌控了恭州城,到时候我在跟你想办法哈。” 他说着便侧身要从她胳膊底下钻过去。 唐小鱼没拦他,只是在他背后说了一句话。 “搞定恭州城这点事儿,只要把我爹那边办了,我让红巾匪帮你不容易?” 陆沉的脚步停了。 他转过身。 “你说什么?” 唐小鱼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抬。 “我爹手下十万人。我只要把那狐狸精赶走,这红巾匪我说了算啊。” 陆沉看着她。 对啊。 系统要他一个月内掌控恭州。郑三震五千人窝在城里,出了城全是红巾匪的地盘。 真正要搞定的根本不是郑三震,是唐小鱼她爹。 如果唐小鱼拿下她爹,那十万红巾军就听她的。她帮我拿下恭州城…… 这不就完了吗?省了不知多少事儿。 陆沉深吸一口气。 “唐小鱼。” “嗯?” “我们可是过命的兄弟。” 他走回来,一把握住唐小鱼的手,满脸真挚。 “帮你,我义不容辞!” 唐小鱼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被陆沉握住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他那张认真笃定的脸。 “……你变脸真快。” 陆沉嘿一笑,松开手拍了拍她肩膀。 “这不是刚才没想明白嘛。唐首领放心,这事我帮定了。” 桃子默地把剑推回了鞘里。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伸出小指头。“拉钩。” “……我们能不能成熟一点?” “拉不拉?” “拉。” 两根小指勾在一起,在这条破烂后巷里完成了约定。 随后两人商定,唐小鱼先回通江南岸把她那一千人带到隐蔽的位置待命。 陆沉这边需要想想办法,三天后,她再来找他。 唐小鱼满意地点了点头,拉着桃子从那堵还没堵住的城墙穿过,消失在通往江边的路上。 陆沉目送她走远,靠在墙上琢磨了一阵。 帮唐小鱼拿下她爹,说起来简单,但实际操作呢? 他暂时没有什么思路,一路想一路走拐出主街。 走了没多远,就看见贺守成正蹲在街边一个杂货铺子门口,跟掌柜的说话。两人面前摊着一张皱巴巴的单子,像是在对什么账。 见陆沉过来,贺守成立马站起身,笑脸迎上来。 “哟!陈公子!逛完了?可还满意?” “差不多了。” 陆沉走过去,看了眼那张单子,是张采买清单。 “贺大人这是在忙?” “嗨,给府衙采买些东西。”贺守成把单子揣袖子里,搓着手跟上来。 “恭州城就这么大,来来回回也没什么新鲜的。陈公子若是闷了,改天下官带您去江边钓鱼,那边景色好!” 陆沉嗯了一声,看他笑呵的模样,脚步一转走向来时路。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走了一段,他开口问道:“贺大人,我问你个事儿。” “您说!” “那红巾匪的事,你昨天说了个大概。我想多了解些。” 他语气随意。 “嗯……匪首是个什么样的人?” 贺守成脚步顿了一下。 “陈公子怎么突然问这个?” “郑大人不是说要解决他们吗?总得先了解下。” 贺守成哦了一声,点着头。 “那位大当家……姓唐,人称唐爷。” 他压低了声音,四顾看了一眼。 “听说不是恭州人,是从外头来的,十几年前带了一批人马进山,后来慢慢把原先几家小股散匪收编了,越做越大。” 陆沉心里有数了。这跟唐小鱼说的对得上。 “此人为人如何?” 贺守成想了想:“怎么说呢……杀人归杀人,但不滥杀。” 他搓了搓手。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这恭州百姓对红巾匪比对官府更……” 他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但意思很明显。 “那他为什么要杀之前那些官员?” “害。”贺守成叹气。 “还不是那些大人主动招惹他,他从来不主动招惹官府。 可偏偏就有人非要去抓人家村子里的人,那不就捅了马蜂窝?” 陆沉点头。 所以这唐爷不是个疯子,讲道理就好办,就能谈。 “那有没有人……成功跟他们打过交道?” 贺守成脚步又顿了一下,摇了摇头:“这位唐爷似乎不太喜欢跟官府的人打交道,官府的人从来没有正脸见到过他。” 他偏过头看着陆沉。 “陈公子,您这是想……去找人家谈?” “我替郑大人打听打听嘛。” 陆沉一脸无所谓。 “万一真能谈拢呢,比打仗省事多了。” 贺守成沉默了片刻。两人又走了十几步,他才重新开口。 “下官觉得,若郑大人想谈……可以找人递个话。” 陆沉心里一动,问道:“你是说......通江北岸那三个县县令?” “对,那几人跟官府打了交道,跟唐爷也有来往。若是要递个话什么的……倒也可以买个面子。” 陆沉看着他,难怪在这恭州城活了十几年换了六七任上官还安然无恙,自己是黑白通吃呢。 不过这对陆沉来说是个好消息。 “我知道。”陆沉笑了笑。 “我就是先问问,看看有没有这条路。你放心,我不会在郑大人面前乱说。” 贺守成反复端详他的表情,良久,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了陆沉住的那条巷子口。贺守成说了两句客套话便转身离去。 陆沉进了院子,关上门,坐在石凳上。 脑子飞速转起来。 唐小鱼说她爹的老巢她知道位置。一千人偷袭红巾匪的老巢,听起来疯狂,但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关键在于得把人的注意力引开。 如果能有个足够大的动静,把唐爷的注意力吸引到别处去,唐小鱼就能趁虚而入。 陆沉摸着下巴想了半天。 官府来谈判。 如果郑三震这边放出风声,说要派人去跟红巾匪谈判,那唐爷必然会认真应对。 至于谈判的人选嘛…… 陆沉想了想,还是得他自己去。 不能让郑三震知晓自己的目的,还容易暴露身份。 就算成了,也得用红巾匪的名义掌控恭州城,他陆沉的名头是万万不能出现的。 至于圣人知晓后暴怒......这群山匪重新躲回山里,就算他神策军再精锐,也拿他们没办法。 嗯,就这么办! 第162章 谈和 第162章谈和 蜀州城外三十里,山顶之上。 说是行宫,不过是以前蜀州节度使避暑用的别院仓促改建的。 依山而建,竹林环抱,倒有几分清幽。 前些日暑气未消,圣人便从府衙移驾至此。 神策军拱卫于山下,加上萧策带走的一万人,入蜀之时仅剩下五万兵马。 李延福下了马,交了佩刀,穿过前院,进入后殿。 殿内光线明亮,案前坐着一人。 龙袍已换了常服,但那股子威压还在。 圣人手里捏着一份折子,眉头拧着,不知内容。 李延福跪伏于地。 “圣人,奴婢已将郑三震送至恭州。“ 郑三震兵败的消息,在他离开江州时就已先一步传回蜀州了。 圣人对此并无太大反应,只淡淡嗯了一声,转而问道。 “朕让你找的人,可有消息?“ 李延福额头贴地,声音发紧:“陛下,上一任恭州节度使急于求功,贸然行事率兵进山……致使身死。 红巾匪盘踞深山,行踪不定。奴婢……奴婢派人还在查。“ 案上传来折子被稍用力扣下的声响,似有不满。 沉默了片刻。 “延福。“ “奴婢在。“ “你下旨给中书门下,安排给郑三震送钱粮去,让他尽快清剿匪患。若朕还看不到他的价值,有何颜面活着?“ “是!奴婢这就去办!“ 李延福起身,躬着腰退了两步,走到殿门处又停住了。 他犹豫了一下,转身折回。 “圣人。“ 龙案后的目光抬起来。 李延福跪回到近前,压低声音道:“此次前往江州,萧侯爷另外还带回来一人。“ 对面没说话,那目光似等着他说下去。 李延福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是萧家大小姐,太子妃。“ 殿内安静了好一阵。 圣人放下手中的朱笔,靠在椅背上,面上看不出喜怒。 “她人在哪?“ “萧侯爷带回萧府去了。“ 又是一阵沉默。良久,圣人摆了摆手。 “提醒下萧策,此事……先不要声张。“ “是。“ 李延福这回没再停留,快步退出了后殿。 穿过竹廊时,山风从林间灌进来,他感觉到冰冷才知后背的汗浸透了衣裳。 恭州。 陆沉等了两天。 第三天早上,贺守成来了。 表情比往常严肃了些,凑到陆沉跟前压低了嗓子:“陈公子,有信儿了。“ “嗯?“ “通过临水县县令搭了线,唐爷那边回话了,可以谈谈。“ 好消息,可以行动了。 “还说了什么?“ “说在通江南岸会有唐爷的人接,具体哪儿还不清楚,不过只许去两个人,多了不行。“ 陆沉点头。“你等着,我去给郑大人禀报。“ 他起身往府衙走。 府衙后堂里,郑三震正跟冯闰年对着那张皱巴巴的恭州地图发愁,赵勇立在一旁看得着急。 三人看见陆沉进来,目光看向他。 陆沉拱了拱手:“大人,贺守成跟临水县里的人传了话,那红巾匪首唐爷回了,愿意让人去谈谈。“ 郑三震眉头动了一下。“当真?“ “应该没有假,对方说可以派人去见面,不过条件是只许两人前往。“ 冯闰年问:“何时何地?“ “明日,通江南岸。“ 堂内安静了一瞬。郑三震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没表态。 陆沉趁热打铁:“大人,我愿前往替大人分忧。加上贺守成,两个人。“ 郑三震沉吟不语。 冯闰年也帮着劝道:“大人,此事确有必要。 如今恭州无粮无钱,城墙都是烂的,出了城全是红巾匪的地盘。若不与他们合作……“ “只能如此了。“郑三震他拿了口气,看向陆沉。 “陈路,你真有把握?前几任去跟他们水火不容,此次若去,恐怕也凶险万分。“ 当然凶险呐,但若能借来红巾匪相助,自己任务就妥了。 “大人,那因为前几任就不是为了谈和的,是要剿灭人家。“ 陆沉道:“我去谈的是合作,不能要我命吧。“ 郑三震点了点头,正要开口。 “大人。“赵勇脑子一转,往前走了一步。 “何不趁和谈之时,末将率一支精兵跟在后头?“ 陆沉转头看他,这赵勇今天换了个脑子? 赵勇见众人都没反驳,于是接着说:“陈路前去谈判,必然要见到匪首。只要确认了匪首位置,末将率精锐直抵贼匪巢穴,将其擒获!“ 冯闰年眼睛一亮,拍手接道:“大人,赵将军所言不无道理啊! 与其受他们钳制,不如拿下匪首。群贼无首,十万之众必然土崩瓦解,我们便可分而破之。“ 陆沉整个人定在那了,目瞪口呆。 他看看赵勇,又看看冯闰年。 你俩偷听我跟唐小鱼说话了是不是?! 这特么不就是他和唐小鱼商量好的计策吗?一个人去引开注意力,另一拨人趁偷袭老巢。 怎么想到一块去了? 他赶紧道:“大人,不妥!这恭州山中到处是红巾匪的人,进了山太容易被发现......“ 冯闰年摆手:“我们可以扮作山中村民,先派一机灵之人跟着陈路的路标记路径,随后发动突袭,打他个措手不及。 只要拿下匪首,便大功告成,我们再从城中派兵接应即可。“ 陆沉:“……“ 唐小鱼带着一千人摸过去偷袭她爹,赵勇也带着一千人摸过去偷袭她爹。 两拨人黑灯瞎火的在山里遇上,还没搞定她爹,两拨先打起来怎么收场? “大人!“陆沉急了。“这恭州您也看见了,密林深处根本没有路,贸然进去......“ “陈路。“郑三震抬手,止住了他。 “你之顾虑我自然明白。但如今我们若想快速掌控恭州,冒些险是必要的。 单凭谈和,我们只算立足脚跟,却处处被钳制,何来对江州反攻?。“ 他站起身来。 “便这么定了。赵勇,你暗中挑选一千精锐,准备妥当。 此事绝不能走漏风声,那个贺守成不可信,必须瞒着他。“ “末将领命!“ “冯闰年,你负责派人盯紧城中动静,确保消息不泄露。“ “属下领命。“ “陈路,明日你去谈判,多加小心。“ 陆沉知事已至此,不可能改变。 “……是。“ 出了府衙大门,他长吐了口气。 这下事情复杂了。 陆沉揉了揉脑袋,满脑子想着怎么收场呢。 他在街上看见贺守成,招了招手。 “贺大人,郑大人同意了。命你我二人同去见唐爷。“ 贺守成点头:“好!下官这就去联系,准备渡河船只!“ 看着贺守成跑远的背影,陆沉转身拐进了巷子。 七拐八拐,来到上次跟唐小鱼碰面的那条后巷。 果然,一道黑色的身影靠在墙根下。 桃子一身黑衣立在阴影里,面色平静地看着他走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2章谈和(第2/2页) “情况有变。“ 陆沉开门见山。 “让唐小鱼先别动,按兵不动。“ 桃子皱眉:“为何?“ “郑三震也准备派人跟在后面搞偷袭。“ 桃子眼神变了。 陆沉压低声音:“你们要是明天动手,跟赵勇那帮人在山里撞上,那就暴露了。“ 桃子沉默思索着。 “别想了,你快回去,别让人看见你。“ 桃子点了下头,转身要走。 黑影一闪,桃子转过巷口,消失在视线之中。 陆沉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赵勇那边他拦不住,唐小鱼那边他只能先按住。 等明天去了南岸,见到唐爷,到时候再看情况随机应变,最好把事情给搅和了。 通江对岸,山林深处。 桃子藏于夜色中渡江回来,唐小鱼正蹲在火堆旁烤鱼。 “怎么样?“她抬头看向桃子。 桃子把陆沉的话原本说了。 唐小鱼把鱼翻了个面,撕下一片鱼肉尝尝好没好,继续问道:“郑三震那老东西也想偷袭我爹?“ “嗯。准备派一千人。“ “明天我们还是要去。“ 桃子一愣:“首领,我们去做什么?陆沉不是说......“ “我能这么做是为了赶走那狐狸精,救我那傻爹,但其他人不行!“唐小鱼语气不容商量。 她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目光望向江对面那座城。 “那是我爹!看谁敢动他!“ 江州,清平县。 府衙内。 诸葛无名扶着额头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书,但此时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全因他对面坐着两个人。 此时,宋平生和方翠屏挤在一张椅子上,宋平生被她挤在旁边,整个人僵硬麻木。 方翠屏手里捏着一颗剥好的荔枝,白嫩嫩的果肉往宋平生嘴边递。 “平生,这可是我让人专门给你送来的,这可是以前贵妃最喜欢的,你快尝尝。“ 宋平生嘴抿得紧的,眼神求助般地飘向诸葛无名。 诸葛无名假装在看文书。 “平生你张嘴呀。“ 宋平生认命般地张了嘴。 方翠屏把荔枝塞进去,宋平生嚼了两下,吞了。 方翠屏的手飞快地伸过去扣他下巴:“哎呀!你怎么连核一起嚼了!快吐出来!“ “唔……“ 宋平生被掰着下巴左右晃,活像个提线木偶。 方翠屏身后站着一男一女两名侍卫,也从来没见过自家主子这姿态,同时别过头去。 诸葛无名终于受不了了,放下文书。 “方夫人......“ “不要叫我方夫人。“ 方翠屏转过头,语气斩钉截铁。 “叫我宋夫人,我可是平生明媒正娶的。“ 诸葛无名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看向宋平生,宋平生终于趁着方翠屏转头的间隙,一个箭步窜起来,跑到诸葛无名这边站定。 “诸葛先生!“ “嗯?“ 宋平生正了正衣冠,严肃道。 “我觉得少寨主一人去蜀地太过危险,恳请……让我去巴蜀找他!“ “不准去。“ 声音从身后传来。 方翠屏从椅子上站起来,拉住他胳膊。 “你得跟我走。“ 诸葛无名看又开始拉扯的俩人,开口问道:“宋夫人,不知你要老宋跟你去哪?“ “自然是跟我回魏州方家。“ 方翠屏坐下,脸色恢复平淡。 诸葛无名笑了笑。 “如今中原叛军肆虐,民不聊生。宋夫人从魏州而来,如何能跨越千里战火,到得了江州?“ 方翠屏一脸平静的看着他。 “你还知道些什么?” 诸葛无名继续笑道:“方家是大虞首屈一指的粮布巨贾,战乱之中自然要择一处安稳之地落脚。 此处定然是不受战火荼毒的,唯有江南最合适。苏州有侯家独霸粮布,方家不愿起冲突。越州彭家也势大,不好相与。“ 他顿了顿。 “所以,方家如今应该是早就布局在湖州了吧?而时间,应该就是在一年前老宋收到最后那封回信之后吧?直到最近安顿好后,才重新联系老宋。“ 方翠屏的脸色一变,没想到诸葛无名仅凭推断就知道她的底细。 但她很快恢复平静,双手拢在袖中:“是又如何。我们方家与安乐王有旧,安乐王与世无争,对我们来讲是难得的容身之地。“ “那宋夫人千里迢迢来江州,只为带老宋走?“ “他是我夫君。“方翠屏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我来接他回家,天经地义。“ 宋平生站在一旁,拳头攥了又松。 “小翠,没过门的。“ 方翠屏抬眼看他。 宋平生深吸口气,开口道:“我不会和你走的。 你若愿意留下来帮助寨主,我自然欢迎。但若要我离开少寨主……除非我死。“ 方翠屏盯着他,没想到他会如此坚决。 “平生,江州四战之地。“她声音轻了些。 “你们就算胜了郑三震拿下江州,四面仍是虎狼。可有哪个世家愿与你们接触? 你们能打赢仗,能治好民,但没世家支持,必然是所有人中一块肥肉!“ 宋平生正要开口,诸葛无名在旁边笑道:“我们黑风军不需要世家。我们治下,用的是约法三章。“ “约法三章管得了买卖吗?“ 方翠屏冷声道:“你们打下了地盘,百姓是安稳了,却还是过得困苦,粮食不够,银子也不够!“ 方翠屏站起来:“我一定要带宋哥哥走。“ 宋平生的脾气上来了。他往前一步,嗓门拔高:“方翠屏!十多年了!我也不是以前那个穷书生!你也不是以前那个大小姐!你替我做不了任何主!“ 方翠屏愣住了,屋里安静了一息。 她眼睛微红,声音发颤:“平生,你以前从来没有这么吼过我。“ 宋平生张着嘴,不知该说什么。 “你以前做的那些事……宋平生,我怨过你吗?“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我等你这么久。“ 宋平生脸上的怒气一下子泄了。他垂下手,站在那里也不说话。 诸葛无名在旁边听着这只言片语,大概拼凑出了这两人的纠葛,继续下去只会加深矛盾。 他知道该出杀手锏了。 “宋夫人,你不妨先看一眼这个再说。“诸葛无名依旧笑着看着她,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放到桌上推过去。 方翠屏没伸手去拿。 诸葛无名笑了笑:“宋夫人家里做的是粮布生意。布这一项,我们江州有一样东西,天底下独一份。“ “什么?“ “就在这本册子里!“ 方翠屏的眉头皱起来,看着眼前这薄薄的册子,一脸不信。 诸葛无名继续道:“至于粮嘛……“ 他笑着看向宋平生。“老宋,宋夫人来了这么久,你怎么也不带她四处转?“ 宋平生一愣:“转……转哪?“ “比如黑风山。“诸葛无名笑眯眯地说。“还有黑龙涧啊,都是少寨主提前帮你准备好的聘礼呢!“ 第163章 父女 第163章父女 翌日辰时,天光大亮。 陆沉和贺守成站在通江北岸渡口,面前一艘船随波晃荡,看上去像随时要倾覆。 江风刮得猛,吹得有些发冷。 陆沉双臂抱胸,才发现贺守成背着鼓囊囊一个大包袱,像要出趟远门。 “贺大人,你这包裹里装的什么啊,这么大?” 贺守成笑呵呵地拍了拍包袱:“干粮!路上万一饿了有得吃嘛。” “就干粮能撑这么大?” “还有水。”贺守成竖起一根手指。“万一渴了呢?我带了一葫芦。” 陆沉看着那包袱鼓起来的轮廓,分明不止这些。 他伸手一指那个长条形的硬物:“这又是什么?” “哦,这个啊。” 贺守成从包袱里抽出一把油纸伞,展开又收起。 “这天阴沉的,我瞅着怕是要下雨。” “……” 陆沉盯着他看了三息。 “贺大人,咱们是去跟土匪谈判,不是游历山川欣赏风景啊。” 贺守成嘿嘿一笑,把伞塞回去。“有备无患嘛!” 陆沉懒得再说,率先跳上船。 船身一晃,江水溅上来打湿了鞋面,凉飕飕的。 贺守成小心翼翼跟上来坐稳,船夫撑篙推离岸边,小船便往对岸划去。 渡江只用了一炷香的工夫。 船靠了南岸,陆沉踩上泥地,四下打量。岸边一片芦苇荡,再往后是成片的密林,山势陡峭,鸟鸣声从深处传出来。 不过没见到有人。 贺守成也上了岸,正左顾右盼,林间小道的拐角处忽然闪出几个人影。 五匹马,三个人。 为首一人身形粗壮,穿着灰布衣裳,脚蹬草鞋,腰间别着柴刀。 最显眼的是脸上蒙着一条红色面巾,只露出一双冷淡的眼睛。 身后几人也是同样打扮,两人牵着空马。 头目打量了一眼:“恭州来见唐爷的?” 贺守成立马堆起笑脸,拱手道:“对!我是恭州录事贺守成,这位是节度使大人身边的幕僚陈公子。求见唐爷,商议合作之事。” 头目没什么表情变化,点点头,从腰间扯出两条黑布递过来。 “骑上马,把眼蒙了。” 贺守成连连点头,接过布条分了一条给陆沉。 “是是,规矩我们懂的!” 陆沉翻身上了备好的马,将布条系在眼上。视线一黑,只剩耳边的风声和马蹄踏在泥地上的闷响。 有人牵住了他的缰绳,马匹迈步向山中走去。 同一时刻,渡口上游约二里处的一片密林中。 赵勇蹲在灌木丛后头,探出脑袋往江边张望。 他身后黑压的一千人,全换了恭州本地村民的衣裳,布衫短褂,外加草鞋,兵器塞在背篓里用麻布遮着。 “出发。” 他给一旁选出机灵之人递过去一个眼神,这几人便分散开,跟在陆沉几人身后,并做下记号。 赵勇等了约一炷香,才站起身。 “跟上。记住,拉开距离,不许扎堆,不许出声。 让人发现了就装作山里的村民,若谁暴露了身份,老子亲手宰了他。” 十几人一队,无声无息地钻入林中,沿着探子留下的记号跟了上去。 赵勇走在最前面的队伍里,一边拨开挡路的藤蔓,一边小声骂娘。 这破路又窄又滑,荆棘拉了他三个口子了。 但此事关乎生死,面对十万山匪,马虎不得。 他不知的是,在他们行进方向的正上方,一棵参天老榕树的粗枝上,趴着两个人。 两人穿着跟树皮差不多颜色的衣裳,面上也蒙着红巾,被粗壮的枝干挡住身影,就算有人抬头仔细看,也压根发现不了。 府兵从树下过去了。 一人抬起头,朝身旁另一根树枝上趴着的同伴。 “猴子。” “嗯?” “这是大小姐的人马不?” 猴子翻了个白眼:“麻子你这不是废话!不是大小姐的人,咱能放他们过去? 首领听说大小姐回来了,高兴昏了。” 麻子点头,重新把脑袋搁在胳膊上。 又过了小半刻钟。 树下又出现了动静。 这回是另一群人,穿着清一色的黑衣,脚步轻快,队列散开,明显非常习惯在这山中穿行。 为首一个娇小的身影拎着两柄短锤,正是唐小鱼。 她走在最前面,忽然停住脚步。 她仰头看了四周的树。 桃子跟上来,低声问:“首领,怎么了?” 唐小鱼皱着眉:“这条路……不对,这不是去我家寨子的那条。” 桃子想了想:“兴许是不想让陆沉知道老巢方位?绕了路?” “也是。” 唐小鱼摆了摆手。 “不管了,继续跟上他们。小心点,别暴露。” “是。” 一千人快步通过。 树上。 麻子又捅了猴子。 猴子不耐烦:“又怎么了?” “你看到没?” “看到了,又过了一队人。” 麻子脸色有点奇怪。 “那个拿双锤的……是大小姐吧?” 猴子愣了一下,往下看了看已经走远的人影,又往之前赵勇那队人消失的方向看了看。 “哦豁。” 两人对视。 “那前面那队人是哪个?” 沉默了三息。 麻子一骨碌爬起来:“糟了!我得去报信!” “恐怕是来不及了......” 两人面面相觑。 最前方,陆沉蒙着眼骑在马上,全身随着马匹的步子左摇右晃。 这一路路极其颠簸。 一会上坡,一块加速下坡,还路过了一条小溪,听得见水声,冰凉的水花溅了他一裤腿。 之后又是一段陡坡,马蹄在碎石上打滑,他差点从马背上出溜下去。 “还远吗?”陆沉喊了一嗓子。 没人搭理他。 他只好闭嘴继续忍着。 不知过了多久,鼻尖忽然飘来一股饭菜的香气。 马停了下来。 “下来,可以把布摘了。”身旁有人说。 陆沉解开布条,光线刺眼,他眯了眯眼睛,慢慢适应了一会,才算缓过来。 眼前是一个小村寨,十来间木屋茅草房,围了一圈不高的木栅栏。 但周围的人不少,一两百号汉子散布在四周,有的靠着墙根坐着擦刀,有的守在寨门口,全都蒙着红巾。 眼神扫过来的时候带着审视。 饭香是从村寨正当中那间最大的屋子里飘出来的。 门帘一挑,一个人走了出来。 四十多岁,身材魁梧,肩宽臂粗,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裤腿卷到小腿,脚上一双草鞋,活脱脱一个种地的老农。 他看见陆沉和贺守成,脸上忽然绽出一个笑来,热络得跟见着朋友一样。 “来啦?来!” 他大手一挥,指着屋前的石桌石凳。 “坐坐!” 陆沉和贺守成对视一眼。 贺守成先上前一步,拱手道:“敢问您是唐爷?” 壮汉笑着点头。 陆沉跟着开口:“唐爷,我们此行是代恭州节度使来谈合……” “先坐!” 唐爷直接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喜气。 “不急,等人齐了再说。” 陆沉的话卡在嗓子眼。 等人齐了? “唐爷什么意思,还有其他人?” 他坐下来,笑了笑。 “我这趟就和贺录事两个人来的。” 唐爷斜了他一眼,说道:“你以为我不知?后面可跟着一千人呢。” 陆沉整个人僵了一瞬。 完了。他全知道! “唐爷都知道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3章父女(第2/2页) “那可不。”他大咧往石凳上一坐,感觉没事儿人一样,有恃无恐。 “我这山里,一只兔子跑过去我都看得见。” “那你为何还要把我们带到这里来?你就不怕暴露?” 唐爷嘿嘿一笑,搓了搓手。 “怕什么?看到她回来,高兴都来不及!” 陆沉神色一沉,看来是好久没杀人开心着呢,赵勇凶多吉少了。 贺守成凑到他耳边,声音发抖:“陈、陈公子,怎么回事啊这……” 陆沉没理他,盯着唐爷看。 陆沉咽了口唾沫。 这件事正在往一个非常糟糕的方向发展,原本他的确想破坏赵勇他们的阴谋,毕竟是唐小鱼他爹。 但现在看来,他们根本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自己怎么解释?自己跟唐小鱼是朋友?任谁看着跟来的官兵也不会相信的。 “唐爷!”陆沉刚想开口解释点什么。 屋里传出一个女声。 “唐风!还没到吗?” 嗓音有些泼辣,还带着几分不耐。 唐爷脸色一变,从凳子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进屋里,声音压得极低:“小凤,应该快了快了……” 陆沉坐在原地。 狐狸精。 唐小鱼口中那个“狐狸精”,在屋里坐着呢。 他现在格外理解唐小鱼为什么那么恨了。 她爹这副样子……确实像被这女人拿捏住了。 就在此时。 喊杀声从林子里传出来,随之一千府兵便将寨子团团包围住。 “杀——!” 声音由远及近,夹杂着树枝折断和脚步踏碎落叶的声响。 屋外一两百名山匪几乎是在同一瞬间站了起来,刀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 栅栏外的林间,大批人影涌出来。 赵勇冲在最前头,手里攥着一把大刀,身后一千府兵同样亮出兵刃,将整个村寨围住。 赵勇一眼扫过去,就这一两百山匪? 再看这些人的打扮……红巾蒙面?咦,这红巾好像在哪见过? 他来不及多想,把刀往前一指,放声大喝:“谁是唐爷?出来受死!” 屋门帘子哗地掀开。 唐风大步跨出来,满脸喜色,双臂张开。 “来了来了!幺儿回来了?你爹我在这儿!” 赵勇的刀举在半空,人呆了。 身后一千府兵也呆了,整个村寨安静了一息。 陆沉和贺守成在石桌旁站着,感觉浑身一阵恶寒。 赵勇脸涨得通红,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跳。 “王八羔子!占老子便宜!” 他破口大骂,感觉被侮辱了。 “我才是你爹!” 唐风的笑脸凝住了。 他爷看清了来人,不是他女儿。 是一群村民打扮的人,手中拿着像州府的军刀。 “你们是谁?” 赵勇嚣张的说道:“你爹我是州府参将!特来捉拿你这个匪首!” 唐风的目光缓缓转过来,落在石桌旁还坐着的陆沉身上。 那目光里的温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了。 “你……把我女儿出卖给官兵?” 陆沉双手摆得跟风车一样:“唐爷你听我解释!这是误会!” “老子杀了你!” 唐风从山匪手里接过一对铁锤,拎着就冲了过来。 陆沉一个后撤从石桌旁往后一跳。 砰! 身后石桌被一锤砸得碎石乱飞,几块飞石还打在了他身上。 “唐爷!误会!” 此时,赵勇带着人也杀进了村寨。 山匪们举刀迎上,一时间整个村寨鸡飞狗跳,到处都是兵器交击和喊杀声。 赵勇一路砍翻了三个拦路的山匪,直奔唐风而去。 “拿下匪首!活捉!” 唐风正追着陆沉满院子跑,听见动静扭头一看,那个参将举着刀朝他扑来。 他顾不上陆沉了。 “滚开!” 一锤横扫,赵勇的刀差点脱手。 陆沉趁机和贺守成都到一个水缸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战况。 局面彻底乱了。 赵勇的一千人和唐风的两百人混战成一团,唐风那边人少,但山匪一个个都极为彪悍,而且杀敌也很有章法,都像老兵一样。 陆沉喘着粗气,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唐小鱼在哪?!早知该叫上她的。 像是老天听见了他的心声。 林子里忽然又传出一片喊杀。 一群红巾蒙面的人从赵勇后方杀出来,把还没完全进入村寨的府兵直接包围。 为首那娇小女子拎着一对短锤,腰间一截红绸飘得张扬。 “给我住手!” 唐小鱼一声怒吼,整个山谷都在回响。 赵勇正跟唐风拼命呢,听见背后的动静扭头一看。 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那双锤,那熟悉的身形。 江州城外,就是这女人带着红巾贼堵住了他们的退路。 赵勇的瞳孔缩了。 “是你!黑风寨的贼子!”他的声音因为诧异和惊怒颤抖。 红巾蒙面……红巾匪……黑风寨…… 全串上了! “你们红巾匪和黑风寨是一伙的!他娘的追着我们杀啊?!” 赵勇一咬牙,放弃唐风,举刀就朝唐小鱼冲去,想要突破重围逃出去,得给大人报信! 打谁不行,你要冲我女儿? 唐风看见那参将举着刀直奔自己闺女去了,双目圆瞪。 “狗东西!敢动我幺儿!老子锤死你!” 他双腿一蹬,整个人像头疯牛一样追了上去。 唐小鱼也看见了赵勇冲过来,双锤挥舞迎了上去。 “唐风你别过来!用不着你!” 唐风哪里肯听,跑得更快了:“幺儿别怕,爹帮你!” “谁要你帮了!你走开!” “你就是嘴硬!爹来了!” 父女俩一边吵嘴一边迎向赵勇。 赵勇一刀劈来,唐小鱼侧身一闪,左锤砸在他刀面上。赵勇虎口发麻。 他还没来得及回招,唐风更大一号的锤便从右边横扫过来,他连忙后撤躲避,差点失去重心倒地。 “走开!你别添乱!” “什么添乱?爹这是保护你!” “我用得着你保护?!” 赵勇夹在父女二人中间,左边一锤右边一锤,气得他咬牙切齿,这俩人还在吵架斗嘴,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但饶是如此,赵勇也撑不住了。 他对面四柄铁锤,随便蹭上一下都是筋断骨折。 他咬牙发狠,瞅准一个空档,一刀竭力劈向唐小鱼。 唐小鱼一个留神没注意,那刀已到面前。 她来不及回锤。 砰。 一声闷响。 唐风的铁锤从她身后掠过,实在在地砸在赵勇后脑上。 赵勇的眼珠子往上一翻,整个人直挺挺往前飞出去,在地上滑了三四步远才停下。 他蹬脚抽搐了几下,便趴在那里一动不动了。 唐风收回锤,吹了吹锤面上沾的头发丝。 “幺儿,没事吧?” 唐小鱼气得跺脚:“我说了不用你管!”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爹救你一命你就这态度?” “谁让你救了?我自己能行!” “你瞎说!那刀都到你鼻尖了!” “我看到了!我躲得开!” “你躲不开!” “我躲得开!” 水缸后面,陆沉看着这对父女站在一地尸体中间吵得不可开交,却也松了口气。 贺守成从柴堆后面探出半个头,声音哆嗦:“陈公子……这是怎么回事啊?” 陆沉往后一靠,看着天。 “贺大人,下雨了,把伞打开吧。” “......” 第164章 内情 第164章内情 赵勇趴在烂泥里,后脑勺凹下去一大块,血水混着雨水淌了一地,早就死得不能再透了。 这一锤子下去,不仅砸碎了这位郑三震心腹大将的脑袋,那一千府兵士气也彻底砸没了。 这帮府兵瞧着主将都死了,哪还有勇气继续战下去。 抛下厮杀中的红巾军,直接往山外跑去。 没等他们钻入树林之中,四周便传来了喊杀声,麻子和猴子带着来援的红巾匪到了。 府兵抬头往四周一看,漫山遍野,密密麻麻全是蒙着红巾的山匪。 粗略一扫少说也有大几千人,一个个眼神凶煞。 紧接着,兵器落地的声音响成一片。 一千府兵,腿肚子发软,稀里哗啦跪倒一大片,这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围了,轻车熟路的放弃抵抗。 “好汉饶命!” 陆沉躲在水缸后面,看着这群府军一个也没能逃出去,由衷的感慨这赵勇没能死在战场上,死在了父女俩吵架上。 没等他感慨完,院子里的气氛立马发生转变。 唐小鱼把双锤往地上一杵,转过身,一双眼睛冒着火,直直瞪着刚才还跟她并肩作战的老爹。 “唐风!你把那个狐狸精交出来!” 话音刚落,她带来的那一千手下呼啦啦全围了上来,把唐风给堵在了正中间。 桃子也收了兵器,一言不发地站到唐小鱼身侧,手按在剑柄上。 唐风脸上看见女儿的欣喜消失,脸色一沉。 “唐小鱼,你瞎喊什么!她是你凤姨,什么狐狸精不狐狸精的! 你出去待了一年多,越来越没规矩了!” 他这话刚骂完,那间正屋的布帘子被掀开了。 一个女人急匆匆跑了出来。 陆沉在水缸后头眯着眼,打量这位唐小鱼口中的“狐狸精”。 这女人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头上包着一块青布帕子,山野村妇的打扮。 可这身破衣裳却丝毫没影响她的气质。身段婀娜,虽眼角有些许岁月的痕迹,但也还能看出她年轻时的美貌,感觉在谁身上见到过。 凭他这一年多的见识,只看一眼就敢断定,这女人绝不是普通人。 此刻,这女人完全没理会院子里的剑拔弩张,她的视线越过人群,投在了唐小鱼身上。 她眼眶唰地红了,眼底满是压抑不住的欣喜。 她提着裙摆就想往唐小鱼那边冲,结果被唐风一把拦住。 “唐风你放开我,小鱼儿!” 女人声音发着颤,“给你做了最喜欢吃的通江鱼,就盼着你回家呢。” 唐小鱼根本不领情,小下巴一抬,满脸厌恶。 “这不是我家!你这个狐狸精,少在这儿假惺惺的。 你勾引我爹,还装作喜欢我,背地里就想把我赶走,霸占这寨子!” 唐风一听这话,顿时火冒三丈,举起锤子指着唐小鱼。 “唐小鱼!你翻天了是不是?怎么跟你凤姨说话的!你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把你吊起来抽一顿!” 他这嗓门极大,震得院子里的人耳朵嗡嗡作响。 可他没想到,这句狠话没吓住闺女,反而把身后的女人惹毛了。 凤姨猛地转过头,神情一凝,伸手就揪住了唐风的耳朵。 “唐风!长本事了你?” 凤姨声音拔高了八度,气势比刚才的唐风还凶。 “好啊你,我不在的时候,你是不是背着我把小鱼儿吊起来打过? 啊?你说话!你今天不说明白,我现就把你吊在村头那棵歪脖子树上打!” 唐风那两百多斤的魁梧身躯,被一只细白的手揪着耳朵,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还嘴。 “哎哟哟,疼疼疼!小凤你快松手!在外人面前给留点面子!” 唐小鱼原本想骂醒自己傻爹,一看老爹被欺负,这脾气顿时上来了。 她冲着凤姨大吼:“你放开我爹!不准你这么跟他说话!再敢动他一下试试!” 凤姨听到小鱼儿的吼声,揪耳朵的手立马松开了。 她转过头看向唐小鱼时,脸上的怒容化作盈盈笑意,语气温柔。 “好好好,听小鱼儿的。我们不理你爹,快跟凤姨进屋。” 重获自由的唐风揉着通红的耳朵,不但没生气,反而转过头来冲着凤姨一脸讨好。 “小凤,你刚才可是冤枉我了,真没有打过。 你不信问幺儿嘛,我那都是吓唬吓唬她的,哪舍得真打。” 唐小鱼看着老爹这副贱兮兮的讨好模样,气得七窍生烟,转头又把炮火对准了亲爹。 “唐风!你还有没有点骨气! 你再跟她这狐狸精混在一起,我就不认你这个爹了!我今天非把她赶出山不可!” “……” 水缸背后的陆沉和贺守成蹲在那儿,看戏看得忘了自己还在贼窝里。 陆沉咋舌,这场面真够热闹的。 这三个人互相嫌弃又互相护短,简直形成了一个稳定的循环。 一物降一物,环环相扣。 唐小鱼是真铁了心要揭穿这凤姨的真面目,她一咬牙,把心一横。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再受她蒙骗!今天有她没我!” 唐小鱼大手一挥,“桃子,给我上!把我爹先绑了,把她赶出寨子!” 唐风一听,往前跨出一步,把凤姨严严实实挡在身后,铜铃大的眼睛一瞪。 “我看你们谁敢动!” 唐小鱼丝毫不惧,胸膛一挺:“我就敢!” 她转头冲着身后那一千多号兄弟下令:“还愣着干嘛!给我动手!” 说完,她自己也准备举锤冲上去。 刚跨出半步,唐小鱼只觉手腕一麻,一阵刺痛袭来,右手握着的短锤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她惊愕地转过身。 一把冒着寒光的长剑正稳稳架在她的脖子上。握剑的人,是她最信任的...... “桃子!你干什么!你背叛我?!” 唐小鱼眼睛瞪得老大,满脸不可思议。 桃子握剑的手很稳,脸上却全是无奈。 她避开唐小鱼的目光,低声说道:“对不住,大小姐。我……我不能让你伤害夫人。” 唐小鱼气得不行,猛地转过头,看向自己带上山的那一千名精锐手下,扯着嗓子喊:“你们死人啊!还不动手,上啊!” 院子里安静得诡异。 一千多号糙汉子,都兵器垂下低头开脚,就是没一个人往前走半步,更没人敢去看唐小鱼。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唐风爆发出了一阵极其嚣张的大笑。 “哈哈哈哈!笑死老子了!唐小鱼,你真以为你在外面,能拉起一千跟着你的兄弟?” 唐风指着那一千人,笑得前仰后合:“那全是我派出去暗中保护你的!哈哈哈哈!” “啪!” 一声脆响打断了唐风的狂笑。 凤姨一巴掌糊在唐风的后脑勺上,力道大得让他往前踉跄了半步。 “你笑什么笑!看女儿笑话你很得意是不是?显摆你能耐了?” 骂完唐风,凤姨看向桃子,语气不容商量:“桃子,把剑放下,伤了小鱼儿我拿你是问!” 桃子赶紧收剑入鞘,退到一旁。 凤姨几步走到唐小鱼跟前,看着失魂落魄的姑娘,满眼心疼。 她一把将唐小鱼搂进怀里,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 唐小鱼呆愣了几秒,才从被全世界背叛的打击中回过神来。 她猛地挣扎,把另一只手里的锤子也扔了,用力推开凤姨。 “你别碰我!少在这儿假惺惺装好人!” 唐小鱼眼圈全红了,指着凤姨的鼻子控诉。 “一年多前,是不是你跟我爹在屋里商量,要把我赶出山的?我亲耳听到的!你现在装什么!” 凤姨被推得倒退了两步,眼里的心疼更甚,她叹了口气。 “小鱼儿,凤姨从来没想过要害你。当初让你走……那是我们有迫不得已的苦衷。” 唐风也收起了刚才的嬉皮笑脸,走过来叹气。 “行了,这事儿一句两句说不清楚。走,咱们进屋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4章内情(第2/2页) 刚走两步,唐风眼角余光扫到了还躲在水缸后头的两个人。 “那边的两个,别蹲着了,你们也一块儿进来!” 陆沉看着这满院子的烂摊子,地上还躺着那个死不瞑目的赵勇。 这他娘的算哪门子事儿? 陆沉站起身,干咳了两声,尴尬地扯出个笑脸。 “唐爷,你们一家人团聚聊家常,这属于家庭事务。 我们两个外人就不掺和了吧?这赵勇也是自己跟来的,跟我们没关系。 没什么事儿的话,我和贺录事就先回去了。” 唐风没说话,只是盯着他身后。 旁边的贺守成突然站直了身子,伸手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一直挂着讨好的笑脸,此时消失了。取而代之是一种平淡冷静。 他握住手里那把油纸伞的伞柄,拇指在机括上轻轻一按,只听“呛”的一声轻响,一把雪亮纤细的窄刀从伞柄里抽了出来。 刀尖在雨水里泛着冷光。 贺守成微微偏过头,看着陆沉。 “陈公子,首领吩咐,还是进屋吧。” 陆沉眼睛一点点睁大,盯着这个一路同行的恭州录事。他尽管感觉他们是有联系的,但没想到直接是唐爷手下! “贺大人,你……”陆沉张了张嘴。 好家伙,合着这恭州是个人都是反骨仔! 以为自己已经是藏得挺深得了,结果一回头,这帮人个个都是其中高手! 这哪是十万山匪的贼窝,你们比红缨搞刺探强多了! 陆沉认命般地叹了口气。得,听听他们说啥。 进了宽敞的正屋,几人分主次坐下。 门外,桃子已经带着人去清理赵勇带来的那一千降兵了。 屋内气氛有些沉闷。 贺守成把刀收回雨伞之中,看着陆沉正瞧着自己 “怎么,陈公子是在恼怒我骗你?” 陆沉靠在椅背上,摇了摇头。 “倒也没什么恨的。各为其主罢了,况且这一路你确实也没拿我怎么样。 我就是有些钦佩,你这十年如一日的潜伏本事。” 一旁的唐小鱼黑着脸坐在那儿不说话,凤姨就坐在她旁边,一直在小声宽慰解释,可唐小鱼就是扭着头不听不信。 唐风坐在主位上,端着个大粗瓷碗喝了口水,目光落在陆沉身上。 “你是陆沉吧。黑风寨寨主,朝廷前些日亲封的江州节度使,江湖人称黑县令。” 陆沉心里倒不觉得惊讶,既然桃子是凤姨的人,那桃子自然会把自己的事,传给这夫妻俩。 他点点头,大方承认。 可听闻这消息,落在贺守成眼里,无异于平地起惊雷。 刚刚还冷酷的贺守成,伞都掉地上了也没去捡。 他霍然转头,盯着“陈路”。 “你说什么?!你是陆沉?”他显然还不知陆沉的真实身份。 “你就是那个把郑三震赶出江州,还被朝廷所册封的黑风军首领?!” 刚才他还因陆沉夸赞自己而得意,此时他却无比震惊。 这几天在恭州府衙,他可是亲眼看着这个陈公子是怎么被郑三震视为心腹的。甚至还把谈判任务交给了他! “陆大人,郑三震这么信你?你是给他下了蛊?” 陆沉摊了摊手,叹了口气。 “生活所迫,我也不想啊。” 唐风没理会贺守成的震惊,直入正题。 “陆沉,你这次冒险来恭州,甚至混进郑三震的军中,是要干票大的?” 陆沉心想,这唐风不会以为自己大老远跑来,是为了剿灭他们红巾匪吧。 “倒也算不上多大吧。”陆沉解释道,“但别误会啊,我不是针对你们的。” “我知道,桃子传信回来说过。 你想借我们红巾匪的手,做掉郑三震,从而接管整个恭州,把江州和恭州都收入帐下,对不对?” “呃,算是吧。”陆沉目前也的确只能想到借助他们的力量,把郑三震做掉,斩草除根。 唐风却摇了摇头,拒绝得非常坚定。 “这事儿在我这行不通,郑三震现在不能动。” “为什么?” “他要是死了,皇帝和朝廷得颜面就真的没了,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定会派神策军入恭州平叛。 到时候,你们江州挡不住,我们这群手下也同样敌不过。” 陆沉皱了皱眉:“你可是号称有十万红巾匪,难不成还怕他们?” 唐风嗤笑一声,指了指外面。 “十万?那都是拿来唬恭州那些人的。真要能上阵杀敌得,就只有门外两万多号兄弟。 剩下的八万,全是这几年被官府逼得活不下去,跑进深山来投奔我们的穷苦村民! 拖家带口的,如何能跟官兵拼命?” 陆沉陷入了沉默。 两万兵力,还是缺少盔甲兵器的山匪,确实有点外强中干。 如果郑三震不能杀,那自己系统发布的掌控恭州的任务,该怎么破局? 一直没说话的唐小鱼突然站了起来。 “陆沉,我帮你!他们不愿意打,我带着我的人......我一个人也跟你去打郑三震!” “不行!” 唐风拍案而起,怒视女儿:“你不能惹事!” 唐小鱼梗着脖子吼了回去:“要你管!你跟她过去吧!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唐风气得手都在抖,指着唐小鱼说不出话来。 凤姨看着这对父女又掐了起来,无奈地长叹了一声。她伸手拉了拉唐风的衣袖。 “老唐,算了吧。事到如今,就都告诉小鱼儿吧。” 唐风沉默几息,最终点了点头。 凤姨看向唐小鱼,目光中满是愧疚和疼惜。 “小鱼儿,你一直怪我一年前非要把你逼走。你不知,凤姨当年在外面惹过一个仇家,那个势力极大。 后来唐风发现山外有他们的人在探查,线索已经指向了这里。” 她看着唐小鱼,笑了笑。 “凤姨不怕死,你爹也不怕。可是……” 凤姨的声音有些哽咽。 “如果让他们确认我在这里,不仅是我,你爹、你、还有这山里的人,都会遭到灭顶之灾。” 唐风叹了口气,接过话茬。 “所以我们只能商量,把你送出去。就算这里真出了事,你也能在外面好好活下去。” 唐小鱼愣在原地,看看凤姨,又看看老爹。 两人刚才的言语绝不似作假,那种常年提心吊胆的压力是装不出来的。 “我……” 唐小鱼咬着下唇,心里也已经接受了这个说法。 “我也不走!管他什么仇家,来一个我砸死一个,还怕了他们不成!” 唐风苦笑了一声,没接茬。 他转头看向门外那一地泥泞和赵勇的尸体,眉头拧成了个川字。 “刚才我一时冲动,一锤子把那个叫赵勇的给开了瓢。 这一千府兵全让咱们扣下了,这郑三震的若是找皇帝求援,这可怎么收场?” 赵勇一死,相当于直接跟郑三震撕破了脸,想谈和拖延是不可能了。 唐小鱼眼睛一亮,拍了下手。 “这有什么难的!爹,要不然咱们干脆全家搬到江州去吧! 江州可是陆沉的地盘,什么仇家来也不管用!” 唐风和凤姨对视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 “丫头,你把这世道想得太简单了。” 凤姨叹息道:“真要是去了江州,只会给陆沉惹来滔天大祸。 对我们来说,只有藏在这大山里,更为安全。” 此言一出,众人陷入了沉默。 不能杀郑三震,不能去江州,外面还有个随时会找上门的恐怖仇家。 就在这时,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陆沉,咳了两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陆沉抬起头,挑了挑眉。 “我倒有个办法……” 第165章 募兵 第165章募兵 屋里安静下来。 一帮刚才还争论不休的人,此时全齐刷刷盯着陆沉。 “你有什么主意?”唐风问道。 “既然逃不掉,又打不过你们那仇家,那就直接加入!” 陆沉当然是有自己的打算的,若是能让这群红巾匪混入了府军的队伍,那自己掌控州府的任务就有着落了。 “这回郑三震心腹爱将赵勇死在山里,一千府兵全部被俘。 他带来的江州兵只剩四千人,恭州兵上次被你们连带着节度使灭了一波,也就两三千人。” 几人陷入了沉思,陆沉见此决定再加把火。 “你们躲在山中,吃着野菜,就只想一直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吗? 郑三震有钱有粮,他现在手里缺兵,这不就是现成的机会?化匪为兵,直接用郑三震的钱粮养你们的人。” 唐风摸了摸下巴粗糙的胡茬,眼睛眯了起来:“让兄弟们下山混入府军,但若是暴露了......” “所以不能多,得选信得过的进去,这样浑不知鬼不觉,等恭州府军里都是你们的人,那你们就不是匪了!” 唐小鱼眼睛亮了,凑过来:“好主意!陆沉,还是你脑子好使,我听你的!” 贺守成在旁边咳嗽两声,打破了这气氛。 “陆公子,主意是好。可咱们俩怎么回去?赵勇将军可是死得透透的,他带去的一千人也没了,就咱俩活着回恭州,郑三震能信?” 这是个破绽。 陆沉指了指院子外面泥水里的赵勇。“死无对证。那就要靠赵将军发挥最后一点余热了。” “怎么做?” “带他一起走。” 陆沉一本正经,“我们俩在贼匪的包围中,不忘把赵将军的遗体抢了回来!” “可我们两不会武之人,怎么回去的?” “被放回去的啊,山匪就是要让我们俩回去带个话,他郑三震若是再敢来犯,就上门扭了他脑袋当夜壶!” “......”唐风斜着眼看着他,还得自己来拉仇恨。 “对了,对了,等下贺大人你负责背赵勇哦!” 贺守成愣住,想着脑壳凹进去一大块的赵勇,指了指自己:“我来背?” “对啊。”陆沉拍拍他肩膀,理直气壮。 “我体弱背不动,这可是头功,你受点累更能赢得信任,为了逼真点,咱俩得挂点彩!” 半个时辰后。 通江南岸林中,两个浑身是血的人影跌跌撞撞从树林中出来。 贺守成背上扛着个死人,满头满脸是泥,身上被划了十几道口子。 那是他自己狠心划的,陆沉也好不到哪去,衣衫褴褛,头发散乱。 岸边,郑三震亲率五千人马严阵以待,就等赵勇有个回信,便入山中接应。 两人一看见郑三震的兵马,就扯开嗓子嚎上了。 “郑大人!赵将军被山匪所杀了!”贺守成喊得那叫一个声泪俱下。 郑三震看着地上的尸体,脑瓜子嗡嗡作响。 赵勇死了。死状极惨。 “怎么回事!” 郑三震双眼发红,翻身下马,一把揪住贺守成衣领。 贺守成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哭诉:“大人!两万山匪设下埋伏! 赵将军率一千兄弟冲杀进去,连斩三千多名贼首! 那唐风根本不是对手。可贼人实在太多!” 贺守成演得极其投入,眼角硬是挤出两滴泪。 “赵将军他一个人,一把刀,挡住了几千人!最后力竭,被贼首偷袭……” 陆沉在旁边看着贺守成卖力表演,一只手正在给他比划,让他也帮他说说。 他便露出一脸悲伤道:“赵将军临死前,死死抓住我的手,说把贼匪的老巢位置带给大人!” “你二人为何能回来?” 陆沉颤抖的手摸向怀中取出一封信呈上,说道:“那贼首故意放了我们回来传话,若再犯,就要把......把大人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郑三震听得眼眶通红。 这赵勇跟了他十几年,忠心耿耿,居然死在一群山匪手中! 而且,那贼首还要如此羞辱他! “来人!” 郑三震提起大戟吼道:“点齐兵马!老子要平了这贼山,给赵勇报仇!” “大人不可!” 冯闰年赶紧冲上来阻拦,参将吕方和赵勇的副将张安也赶忙上前。 冯闰年急喊:“大人,贺守成刚才说了,贼匪足有两万之众,还占据地利 !咱们从江州带来的只有四千,加上这恭州兵,也就七千人。一千人刚搭进去,现在去恐遭埋伏啊!” 张安也死谏:“是啊大人!赵将军的仇咱们得报,可得从长计议!” 郑三震扶额有些发晕,悲愤交加。 真憋屈!堂堂节度使,被一波又一波山贼欺负成这样。 “回去!” 府衙之内,众人落座,正要商议。 门外一名守卫通报。 “大人!李内侍派人送来粮草和军饷,还带了圣人的口谕,命大人尽快招募兵马,清剿匪患,不得有误!” 陆沉一听,来的真巧,送钱的来了。 郑三震猛地抬头,盯着那些装满银子的箱子,咬紧了牙关。 “招兵!”他一拍桌案。 “告示贴出去,招募兵士,收买村民!” 冯闰年有些顾虑,凑近小声提醒:“大人,这恭州村民多半跟山匪有联系,就怕招兵的时候混进贼人的细作。” 郑三震皱起眉头。 他看向埋着头垂头丧气的贺守成。 “贺录事。” 贺守成赶紧站起身,走到堂前:“下官在。” “你能把赵勇尸骨带回,勇气可嘉,忠心可辨。” 郑三震语气缓和不少:“这招兵的事,交给你去办。你熟悉恭州内情况,给本官盯紧了,绝不能放进一个奸细。” 贺守成拱手道:“下官万死不辞!只是……下官一人怕不能招得好。” “让陈路配合你。” 郑三震看了一眼陆沉,转头看向赵勇副将。 “张安,你带三百兵马一同负责招募!” “末将领命!” 隔天,恭州城南校场。 听闻招兵粮饷丰厚,招兵处人头攒动,排起了长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5章募兵(第2/2页) 贺守成翻名册,陆沉和张安负责看人。 第一个上来的,是个干瘦干瘦的小个子,皮肤黑不溜秋,缩着肩膀,看体格一阵风就能吹倒。 张安直摇头,摆摆手:“太瘦了,连刀都提不动,走走走。” “慢着!”陆沉一把拉住那小个子,“我看这人乃是人才。” 张安呆住了,这陈公子眼瞎吗? “陈公子,你莫不是在开玩笑?他这小胳膊小腿的,上了战场能顶什么用?” 陆沉指着那小个子解释道:“张将军,你这没进过那山中。咱们是要进山剿匪,不是平原列阵。 山里什么最重要?灵活!你看他所说善于爬树,钻林子如履平地,这就是我们最优秀的前锋啊!” 张安张着嘴,找不到反驳的借口,是有那么点道理。 陆沉拍拍小个子:“你叫什么?” 干瘦男子低着头,恭敬道:“回军爷,俺叫孙大柱。” “进去吧!以后你便是新兵了。” 猴子喜滋滋地走了。 下一个上来,是个虎背熊腰的真壮汉,身高七尺,肌肉高高鼓起,往那一站跟座铁塔似的。 他为了展示实力,走到旁边的一块磨盘大石头前,轻松便能举起。 张安大喜过望:“好!好猛将!这可是不可多得的好苗子,编入我营……” “不行!” 陆沉大喝一声,挥手赶人。 壮汉愣在原地,张安急了:“陈公子,这可是猛士,一拳能打死一头牛!” “张将军,糊涂啊! 你看他这块头,少说两百多斤。山里满是沼泽烂泥、荆棘陷阱。 他一脚踩下去拔都拔不出来!再说,这么大的个子,一顿得吃好多粮? 咱们刚得了点粮草,哪养得起这种饭桶?赶走赶走!” 真壮汉憋得脸通红,想骂人,被旁边几个维持秩序的士卒硬生生架出去了。 接下来,画风彻底跑偏。 来的唐风手下,一律找各种理由招入,好在像猴子那样作为眼线的少数,大多还是身强力壮之人,也不至于被张安所怀疑。 当然,他也没有全部都招红巾匪的人,也混杂了些身世清白的城中青壮。 张安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他起初还持怀疑态度,但看陆沉招的大部分人自己还是满意的,便也不再多说什么。 而一旁,贺守成则核验没人身份文书,故作认真核实,实则直接把红巾匪的人放过去。 半个月时间。 城南校场热热闹闹,把整个恭州城周边被粮饷吸引的村民招揽了个七七八八。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那群的红巾匪,三千人里至少有两万有余。 他们脱下标志性的红布,换上破破烂烂的旧麻衣,摇身一变成了良民,光明正大地进入到了新兵营中。 唐风为了配合这场戏,也是认真的配合,从自己手中筛选出信得过、机灵些的人下山。 名册送到节度使府衙。 贺守成躬身汇报:“大人,在张安将军和陈公子的操持下,三千新兵已经招募完毕。 编造入册,全是咱们恭州本地吃苦耐劳的好汉,经过多日的观察,绝无红巾匪的人混入其中。” 郑三震翻阅着厚厚的花名册,满意地点头。 他手里那股不安分的气焰又燃起来了。 四千江州兵,三千恭州旧部,加上这三千新招募的新兵,足足一万人。 兵强马壮,粮饷充足。 议事厅内,诸将齐聚。 郑三震站在恭州地图前,在通江南岸重重画了个圈。 “本官等了半个月,忍了半个月!” 郑三震声音透着杀气,已经没了耐心。 “不能再拖了。趁新兵士气正旺,本官亲率大军,吕方、张安你二人两翼配合,陈路贺守成你二人指路,直捣黄龙!” 陆沉站在角落里,听得心里一阵无语。 带一万人去打两万悍匪? 且不说兵力悬殊,你这三千新兵本就是山匪,若不是人还不算多,否则今日你就出不来这门。 陆沉和唐爷有商议到这种可能,他还得继续下一步计划。 陆沉跨前一步,朗声道:“大人,强攻恐怕死伤惨重。我倒有一计,可更少伤亡拿下贼窝。” 郑三震抬眼看他:“陈路,你有何良策?” “大人,其实那天我去贼窝谈判,发现了一桩事情,我也是才想起,这可能是我们的好机会。 那位唐爷手下,并非全是忠心耿耿之人。 他手下在埋伏我们一千人马之时,居然还起了内讧。” “哦?”郑三震来了精神,“当真?” “千真万确!他们俩差点当场打起来。 那匪首唐爷最后他压下了那位手下,但也见其心中多有怨怒。 由此可推断,其实红巾匪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啊。” 冯闰年捋着胡须:“既然他们内部不和,咱们完全可以利用这一点,拉拢这唐爷手下以为内应。” 陆沉点点头,接着说道:“正是!咱们不妨暗中派人联系其中有个叫马平的。 此人手下人也不少,咱们许诺于他,只要他肯里应外合,事成之后便招安他。 封他做参将,那岂不是收服一名勇猛之将,又能拿下红巾匪,一举两得,一劳永逸啊!” “好!那便如此办!” 郑三震一拍桌案,随即命令道:“既然这计策是你出的。联络这马平之事……” 郑三震话还没说完,陆沉抢先开口:“大人,我提议让冯军师来联系。我怕分量不够重,若是冯军师出马必然能成功说服。” 实际上,陆沉想着,不能每次自己去,那总会怀疑到自己头上的。 冯闰年在一旁看着陈路推荐自己,心道这陈公子知进退,倒是懂事,也证明他无甚野心。 他略一思索,起身道:“大人,属下愿联系,定然说服那马平归降。” 郑三震思量片刻,点点头,如此也好,闰年跟随自己多年,更放心些。 “就照你们说的办。即刻通过北岸三县的人递话给这马平!”郑三震握紧拳头,冷笑两声。 “待拿下匪首,这恭州便可平定!” 陆沉低垂着头,规规矩矩地退回原位。 心里松了口气,接下来,就看唐爷他们的了。 第166章 马平 第166章马平 翌日一早,贺守成便还是通过北岸的临水县给马平递了话,很快便得到了答复。 贺守成便赶紧跑来见冯闰年,将对方的回话告知于他。 “冯大人,马平回话说要在通江渔船上相见,还说......” 贺守成心虚的瞄了他一眼,才继续说道:“若是大人不敢赴约,这笔买卖就此作罢,若敢来,那便今夜子时来见。” 冯闰年拢了袖子,踱着步子在屋里转了两圈。 这马平倒是谨慎,但在情理之中。于他们府军联系可是玩儿命的事情,选在江心这种不会被发现,也方便逃跑的地方,最为稳妥。 他停下脚步,看向贺守成:“把话递回去,那就今夜便去。” 入夜后的恭州城静得出奇,已过了宵禁的时辰,街面上只剩巡夜甲士的脚步声。 冯闰年换了一身便服,由贺守成引着出了城,一路摸黑来到通江岸边。 江水拍打着岸边,湿了他们的鞋。 水草丛里,泊着一叶扁舟。 船夫是个州府水性好的亲卫所扮,这是冯闰年自己在白日里安排好的人。 冯闰年踩着跳板上了船,江风扑面,一阵一阵的有些阴冷。 船夫一撑竹篙,小船轻巧地离了岸,拿起船桨朝着黑魆魆的江心划去。 通江上游水流平缓,只听见船桨入水的水声。 行出好一段距离,前方水面上浮现出一个黑影。 是一艘破旧乌篷船,船篷里亮着一丝微弱的烛火,在风中摇曳不定。 两艘船慢慢靠近。木头轻轻磕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船身摇晃间,乌篷里传出低沉的嗓音。 “冯大人好胆识,那不知敢不敢过来一叙。” 船夫搭了把手,冯闰年提着袍角,小心跨过船舷,跳进了对面的船舱里。 一进去,便瞧见一个如黑铁塔般的汉子盘腿坐在船板上。 这人体格太大,乌篷又矮,他坐着倒是刚好顶到船篷。 他看见冯闰年过来,伸出手,指了指面前搁着的泥炉,上面温着一壶酒。 “外面风大,冯大人且进来吧。” “你便是马平?”冯闰年没急着坐,先打量对方。 那汉子起身相迎。 他这一动,小船跟着晃荡,江水直扑甲板。 汉子站不直身,只能微微起身,脑袋抵着篷顶微微示意。 他咧开嘴笑道:“正是鄙人。江面风硬,冯大人快坐。我温了酒,咱们喝口热乎的再谈。” 冯闰年撩起衣摆坐定,目光一直在马平身上打转。 这人肩膀宽厚,虎口全是老茧,骨子里透着一股子行伍里打熬出来的气势,唯独少了几分贼匪气。 “马首领这做派,倒不似山中之人,倒像行伍中人。”冯闰年开门见山。 马平正提着泥壶倒酒,粗大的指节稳稳捏着壶柄,酒水拉出一条细线落入粗瓷杯中,滴水未洒。 他听此一问,并没有停下,继续把酒杯推到冯闰年面前才开口。 “冯大人好眼力。” 马平端起自己的酒杯,手指在杯沿上摩挲。 “我曾是燕州边军,吃过几年朝廷的边军粮。” 北境兵卒? 冯闰年端杯的手停在半空:“燕州远在北境,马首领你如何又到了这大西南的蜀地?” 马平干笑两声,仰脖灌下一大口烈酒,抹了把胡茬。 “冯大人自己也不是这蜀地人士,又为何疑惑呢?说到底,这世道乱,都是些无处安放的苦命人。” 马平叹了口气,盯着跳动的烛火。 “当年北境初定,我便回乡,本想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 谁知家中兄长被恶贼害了性命,我提刀欲要找那仇家报仇。 哪知那仇家势大,除了兄长就只剩下我一人,没能报的了仇反被追杀。 我一路南逃,东躲西藏,最后实在走投无路,才在这恭州大山里找了个容身之所。” 这段话有头有尾,真假难辨。 冯闰年静静听着,不置可否,这番言辞还需再掂量。 “那马首领缘何又跟唐爷翻了脸?”冯闰年又直接了当问马平。 马平偏一偏头,,目光从冯闰年身上挪开,看了一眼船外。 黑云压着江面,除了翻滚的江水,一片漆黑。 他收回视线,往炉子里添了块黑炭。 “我跟唐爷结识,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马平语气变得复杂:“那时候恭州节度使横征暴敛,逼得百姓卖儿卖女。 我和唐爷正好志同道合,都觉自己有几分侠义。一合计,趁夜摸进府衙,把那狗官给宰了,还开仓放粮,把搜刮来的金银散给了穷苦百姓。” 他抓起泥壶,猛灌了一大口。 “那时候我们天真,以为杀了一个贪官,老百姓就能安生。 结果呢? 朝廷派来的都无作为! 我和唐爷也就在这时生了嫌隙,他觉得,天下乌鸦一般黑,干脆拉起队伍占山为王,跟官府干到底。” 马平重重砸下酒壶,木板发出一声脆响。 “可我却不想杀了,占山为王,打来打去,苦的是谁? 还不是底下的兄弟和那些被裹挟的百姓!官府调兵围剿,死的是人。 去抢粮抢钱,害的也是人。我早过够了刀头舔血的日子,不愿徒增杀孽!”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冯闰年看着眼前这粗犷汉子,见其如此倒是可以利用来对付唐爷。 他眼中多了几分欣赏,这马平倒是可以收服为己用。 “前几日,唐爷非要杀那个姓赵的将军。我得了信赶过去,终究是晚了一步。 唐爷杀红了眼,我好说歹说,这才硬生生拦下他,保住了旁边那两个人,让他们回城去。” 冯闰年听到这里,暗自点头。 这就跟陈路和贺守成带回来的消息对上了,红巾匪内部相争,马平力主谈和安稳,这才有了他们拿下红巾匪的时机。 “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马首领有何打算?”冯闰年身子前倾。 马平伸出三根粗壮的手指。 “我帮你们成事,但有三个条件。若是答应,我就配合你们拿下唐爷。若是不行,今日就当没见过。” “你讲。” “其一。” 马平竖起一根手指。 “我要你们保证,我若说服或者生擒了唐爷,让他归降,你们既往不咎,留他一条性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6章马平(第2/2页) 这要求倒让冯闰年有些犯难。 赵勇可是郑大人的心腹爱将,这笔血债怎么可能轻易抹平。 他没把话说死,只道:“赵将军之死干系重大,此事我需回去禀明郑大人,由大人定夺。” 马平也未强求,接着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一旦唐爷被我制住,山里愿意投降的兄弟,官府不可滥杀! 我会亲自替你们去恭州地界上的各处村寨,劝那些村寨重归于你们治下。” 冯闰年抚掌赞同:“这是应当的!大人正缺兵马,马首领能出面安抚,再好不过。此事我便能替大人做主,直接允了。” 马平点点头,指节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说出第三个条件。 “我在这山里,这些年成家立业了。妻子温良,还有一个丫头。 我不求高官厚禄,不想让他们跟着我继续在山沟里啃树皮。郑大人若愿用我,我带着兄弟们效犬马之劳。 若大人瞧不上我这粗人,便给我一笔能安家立命的银子。我们一家三口就在恭州城里买个小院子,做点安分营生。” 铁汉柔情。 冯闰年彻底打消了最后一点疑虑。 有所求便有弱点,最怕那种孑然一生之人,妻女在城中,那便能让大人安心。 “马首领愿效力,我家大人求之不得。钱财宅院,这些都是细枝末节。”冯闰年爽快应下。 马平举起粗瓷酒杯:“那我便等冯大人正式回话了,我也回山里寻摸机会。时机一到,自会派人联络。” 冯闰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流下,他起身拱手,掀开布帘,跃回自己那艘渔船。 船夫竹篙一点,小船破开江水,借着夜色往城里赶去。 破乌篷船上。 马平弯着腰走到船头,目送那艘渔船融入漆黑的夜色。 夜风吹得他麻衣猎猎作响,马平不是他人,正是红巾匪首领,唐爷。 “呸!” 唐爷往江水里吐了口唾沫,揉了揉快被压断的脖颈。 “这姓冯的真难糊弄,老子编瞎话编得口干舌燥。” 不过陆沉那小子的计策确实好使,这化匪为兵的法子,算是有着落了,最后,就是弄个“唐爷”来。 后半夜,恭州府衙内。 郑三震披着大氅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 下首坐着贺守成,还有困得直拿脑袋点桌子的陆沉。 陆沉连打了好几个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了,全靠掐大腿强撑着。 早知道就让唐爷选早点的时辰了。 门外脚步声急促,冯闰年推门而入,下身被溅起的江水浸湿。 “大人!”冯闰年快步上前,弯腰拱手道。 “谈得如何?” 郑三震坐直了身子。 冯闰年将江心夜谈的细节,一字不落地陈述了一遍。 从马平的燕州边军来历,到两人对杀贪官产生的分歧,再到马平提出的那三个条件。 “这马平看来是个性情中人,看他样貌应是一员猛将啊。” 冯闰年给出评判,“他不想伤及百姓,求安稳顾妻女,属下观其言行,并非作伪。” 郑三震冷笑两声,手指敲打着桌面。 “银子和宅院算什么,便是给他个参将做做也无妨。 降兵和村民本就对我们掌控恭州有用,这些全都答应他。先把他稳住,让他尽快在山里动手!” 冯闰年迟疑道:“那他要求保唐爷一命……” 郑三震重重一掌拍在书案上,震得茶盏直跳。 陆沉被这动静吓得一激灵,睡意吓跑了一大半。 “这个唐爷必须死!” 郑三震咬牙切齿,态度坚决。 “赵勇跟了我这么多年,死得那么窝囊!不砍了那人的脑袋,我怎么安抚军心?怎么在恭州立威?” 冯闰年有些担忧:“若是马平不满……” “先不管他!”郑三震挥手打断,“等我们进了山,把大权夺过来。区区一个马平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到那时,是杀是留,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陆沉坐在阴影里,低垂着眼皮,强忍着打哈欠的冲动。 真是一帮厚颜无耻的脏心烂肺之人啊。 不过仔细想想,唐爷在那小船上编瞎话坑你们,这算是黑吃黑了。 陆沉站起身,躬身行礼:“大人英明,这招缓兵之计,定能让贼首死无葬身之地。” 郑三震看了一眼陆沉,满意地点头,随即他看向贺守成。 “贺守成,明日就把消息递进去,告诉那个马平,条件全部答应。 让他尽快找寻时机,咱们里应外合,平了这红巾匪患。” 贺守成恭敬应下。 府衙里商议定当,接下来便是漫长的等待。 时间一天天过去,新兵营操练得如火如荼,那是唐爷挑出来的精壮汉子,一来还真认认真真的操练。 这在校场上有饭吃,有地儿住,自然都卯足劲儿按照唐爷安排,尽快化匪为兵。 不过马平那却如石沉大海,没了音信,这可急坏了郑三震。 红巾匪不除,他连睡觉都不踏实,整日里在府衙后堂暴怒。 转眼大半个月过去,郑三震快要把耐性磨光,甚至琢磨着是不是马平反悔之时。 这天傍晚,天边烧着火红的晚霞。 贺守成一路小跑,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麻纸,直接撞进了节度使议事的大堂。 “大人!马平有信了!” 郑三震从太师椅上霍然起身,几步跨下台阶,一把夺过麻纸。冯闰年和陆沉也赶紧凑了过去。 纸上只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明日子时,带兵来。” 郑三震握着麻纸的手直发抖。 “好!终于能解决掉这个唐爷了!” 他转身走向挂在墙上的兵器架,一把抓起自己那杆长戟。 “传令下去!点齐四千精兵!明日子时,老子要亲自割下贼匪人头!” 冯闰年开始有条不紊地调集粮草,调派将领。 郑三震回头看向陆沉和贺守成,整个恭州城,只有这两人知道红巾匪的贼窝。 “陈路,贺守成!” 两人赶忙上前听令。 “明夜你们引路。等平了这伙山匪,本官重重有赏!” “是!” 陆沉低着头应了一声。 第167章 替死 第167章替死 次日夜里,依旧是天无星月,通江水面黑得如化不开的浓墨。数十艘大大小小的船悄无声息靠了岸。 陆沉与贺守成走在队伍最前面,领着四千江州兵,踩在满是烂树叶和湿泥的林子里。 他不过是装模作样,入过一次山,哪里认得这深山的路。 全靠落后半步的贺守成压低了声音在背后指路,陆沉面上端着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心里全在犯嘀咕起来。 这荒山野岭黑灯瞎火的,也不知道老贺是怎么摸得清路的。 当然,这次去的地方,不是上次见唐爷那个小村寨,而是另设一处“戏台子”。 就这么七拐八绕地行了一个多时辰,夏末林中湿气重闷热不堪,林子里的蚊子也算是吃饱喝足了。 人困马乏之际,眼看快到子时,连个唐爷老巢的影子都没见着。 冯闰年实在熬不住,一巴掌拍死脖子上的一只飞虫,压着嗓子问:“贺录事,还有多远路程?这山道难道迷了路?” 贺守成也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赶紧凑近了赔着笑脸。 “大人,快了快了,翻过前面那山,底下就是那匪首老巢了,上次我们就是这么来的。” 郑三震提着那杆大戟,身披精甲,如此跋山涉水也有些累了,眉头皱起。 他环顾四周黑漆漆的密林:“不太对劲,这红巾匪盘踞此地多年,怎么行军一路,连个暗哨都没碰见?古怪得很。” 陆沉一听知道又开始多疑起来了,赶紧出声补漏:“大人,那马平既然放话要在今夜发难夺权, 哪能让下面那些山匪坏了事?他定然是以其他由头,把外围的眼线调虎离山了,总不能大张旗鼓敲锣打鼓让唐爷提前防备吧?” 冯闰年一听也觉有理,附和道:“大人,陈公子所言极是。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咱们不如先派几个身手好的探子去前面探查一番?” 郑三震点头。 贺守成便主动请缨,带了四五个手脚麻利的斥候猫着腰钻进了前面的黑林子。 不过一刻钟功夫,贺守成几人就顺着斜坡下来。 “大人!就是前面不远了!” 贺守成气喘吁吁禀报:“前面那片宽谷里,好大一座村寨!火把打得明亮,山坳里全是山匪,瞧着得有一万呐!” 郑三震精神大振,疲惫一扫而空。 “走!小心前进!” 他抬手往前猛地一压,四千江州精兵噤声前行,悄无声息地来到山顶。 直至站在高坡上往下俯瞰,才看到山另一边下面是个天然山坳,一座村寨赫然立在中央。上万名粗布麻衣的人举着火把,把那一片映得通明。 就在寨子内外,上万人明显分作了两大阵营,里面一圈外面一圈对峙着,都拔出了兵器,气氛剑拔弩张。 冯闰年看清情形,压低掩不住喜色的声音,对郑三震说道:“大人!您看这阵势。咱们来得正是时候,马平看来已然开始发难了!” 郑三震点了点头,表情也是一松。 连日来被叛军追得抱头鼠窜,又损兵折将丢了老巢的郁气,在此刻散了大半。 “不急,让大军别动。先看清虚实再动。” 死去的赵勇副将张安在一旁攥紧了刀柄,眼里看着全是到手的功劳:“大人,您看下面那一万人乱作一团。 咱们这四千精锐只需一个冲锋顺坡而下,不管他马平拿没拿下贼首唐风,都能将这群乌合之众尽数剿灭!” 郑三震在黑暗中沉默,压了压手示意他别说话。 此行顺利得出乎意料,他偏过头看了陆沉一眼。 这陈路真是福将若是早几日用他,那江州城如何会落入黑风军之手? 就在这时,下方寨子里生了变故。 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划破山谷。 “砰”的一声闷响,那座村屋的两扇厚重木门被人生生撞飞出来,碎木片砸了一地。 一个身形高壮、满脸凶悍的汉子从屋里跌跌撞撞冲出,手里拎着一对双锤,一边后退一边扯着脖子咆哮。 “好你个吃里扒外的马平!老子带你吃香喝辣,你竟然背地里去和官府勾结! 想拉着老子接受招安?门都没有!我今日就与你恩断义绝!” 话音刚落,一个更加魁梧犹如黑铁塔般的汉子大跨步迈出门槛,手里提着一把滴血的环首刀。 冯闰年眼尖,凑到郑三震耳边飞快说道:“大人,后面出来那壮汉,便是我在江上密会的那位马平。” 郑三震点头,倒是一位猛将。 冯闰年又眯着眼睛分辨:“至于前面那人……” 贺守成赶紧压低声音接话:“大人,错不了!这嚣张的气焰和这身影,绝对是唐爷!当时他就是用那对双锤把赵将军杀了的。” 底下的两人废话不多,直接战作一团。 大锤碰大刀,金铁交鸣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寨门内外对峙的上万名山匪也跟着骚动起来,举着兵器瞎吆喝,却谁也没真上去插手帮忙,双方首领都没发话。 郑三震见状,一撩战袍,大戟斜指山坳:“此时不冲更待何时!冲下去围住山匪!” 四千名重甲府兵如决堤之水,借着地势从四面八方冲进山坳,喊杀声瞬间震裂夜空。 正在火拼的山匪们一看来真的了,瞬间慌了神,面对这些全副武装的正规军,呼啦啦转向看着来兵。 郑三震龙行虎步,站定在紧闭的木栅栏寨门前。 里面传来马平中气十足的怒吼:“唐爷!你别不知好歹!官兵已至,我已经向节度使大人求下恩典。 你若是肯放下兵器投降,大人宽宏大量,定不会为难你!” 山上隔着风听不真切,如今就站在门口,里面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郑三震好整以暇地拄着戟,马平若是能生擒这贼首用来立威,那便最好不过,以免徒增死伤。 哪知里面那位“唐爷”不仅不领情,反而更为愤怒。 “放他娘的屁!” 那“唐爷”中气十足,骂声极具穿透力。 “他郑三震算个什么鸟东西? 连江州老巢都让人给端了的丧家犬!现在跑这里做什么节度使?也配让老子投降? 若不是你拦着,他指不定就已经被我当猪宰了,这狗东西现在就是一条断脊之犬,还敢在老子地盘上乱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7章替死(第2/2页) 里面持续性地不带重样地对郑三震怒骂。 门外的郑三震脸黑如锅底,胡须根根倒竖,握着戟杆的手背上青筋暴突。 张安在一旁听得肝火上涌,拔出腰刀:“大人,末将这就破门去活劈了这匪首!” “退下!” 郑三震从牙缝里挤出俩字,硬生生压住火气。 马平还在里面缠斗,他倒要看看那唐爷真是不是如他嘴这么硬。 陆沉站在人堆后面,借着夜色掩护,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他既觉骂得真爽,一边又埋怨起来。 唐爷啊唐爷,给你安排这场戏你还自己发挥了? 想借着替身骂两句过过嘴瘾,可你骂得也太多了,过了过了。 里面的兵器交击声越发密集。 “唐爷”还在怒骂,大有战死也要骂够架势。 终于,随着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我唐风生在天地间,永不为奴!” 紧接着是一声惨叫。 “唔......啊!” 听声音似乎像堵住了嘴然后松开的痛苦声,不过此时所有人都没在意。 一具躯体倒地的响声在一片沉默之中尤为明显,院里的打斗声和怒骂声都消失了。 嘎吱一声,木栅栏大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马平浑身是血地走了出来,手里的环首刀还在往下滴血。 他身后不远处的泥地上,仰面躺着一具尸体,胸口被豁开好大一个口子。 马平立定,发出一声暴喝:“唐爷已死!尔等还要负隅顽抗吗? 节度使大人天兵已降,不想给唐爷陪葬的,速速丢下兵器,降者不杀!” 这一嗓门吼出去,场中一万山匪山匪,没有一个人跳出来驳斥反抗。 “当啷!”大家都很默契的直接把各种兵器丢了一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上万人极其利索地低头站立,无比顺从。 郑三震没去管那些喽啰,径直走到马平跟前。 马平拱手行礼,将带血的大刀扔在一旁。 他双手抱拳道:“郑大人!末将无能,唐风此人冥顽不灵,末将……唉,只能将其杀死未能生擒。” 郑三震冷着脸点点头,未置可否。 他领着冯闰年等人大步跨进寨门,一直走到那具死透的尸体前。 郑三震用大戟尖端挑开糊在尸体脸上的乱发,就见此人生得满脸横肉,一条极其狰狞的刀疤从左眼角一直劈到下巴颏。 此时眼珠子暴着,十分骇人,怎么看都是山匪首领。 陆沉落后几步跟在旁边,他眼珠子骨碌一转,手肘隐蔽地拐了旁边的贺守成一下。 他嘴唇微动无声询问,从哪找来的替死? 贺守成目不斜视,轻声答道:“牢里!”。 两人立即四顾看了看,随即默不作声站好。 郑三震盯着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冷哼一声:“哼!这一刀了结了你,倒是便宜你这匪首!” 他转头对着冯闰年下令:“找人把他拖回城里。给我高悬在城门外头示众三日! 本官要让恭州地界上所有不安分的刁民睁大狗眼看看,敢忤逆官府,便是落得这般下场!” 冯闰年拱手大声应和:“是!大人英明!” 郑三震转过身,一扫脸上的阴霾,手拍了拍马平的手臂。 “本官向来重诺。马平,今日你立下头功。从今日起,你便是我恭州府军参将,现在就带上你的弟兄,随本官回城!” 马平脸部充满了欣喜,拱手道:“末将粉身碎骨,难报大人知遇之恩!” 一万多人的队伍很快集结完毕,浩浩荡荡排开长龙,顺着山道往恭州城方向返回。 他们没看见的是,村寨后面翻出一壮汉,往山林之中跑去。 离开前,郑三震下令将这座寨子付之一炬。 猛火燃起,烈焰冲天而起,驱散了山林里的潮湿。 马平跟在郑三震身后,听见背后木头燃烧爆裂的噼啪声,他忍不住转头望向那座变成火海的山坳。 火光跳跃在他那张平静的脸上,没人知道这位真唐爷看着,这下算是改头换面,以后便是马平了。 而在这片山坳相对的另一处高坡密林里。 几千人正借着夜色隐蔽在灌木丛中。为首的正是凤姨,旁边蹲着一身劲装的唐小鱼。 眼见着马平,也就是真正的唐风,顺利被郑三震收入麾下,凤姨安下心来。 “小鱼儿,总算是把这出戏唱完了。 走吧,咱们也去收拾收拾东西。咱们进恭州城里去住。” 唐小鱼点点头,搞清楚老爹和凤姨当年送她走的苦衷,面对这后妈凤姨,她那点怨气早没了。 她转过身,对身后黑衣女子说道:“桃子,按陆沉之前安排的办。剩下这几千兄弟,你先带些人去把关在后山那一千名之前抓的府军俘虏带走。 连夜带队绕路出恭州,直接去江州城交给诸葛军师。那些人若是留在这迟早暴露,你亲自去一趟,路上小心些!” 桃子用力点头,转身领命而去。 诸葛军师? 凤姨听见小鱼儿说出这个姓,有些猜测,但此时不适合多说,暂且记下。 下半夜的山道上,回城的队伍拉得很长,不过此时将士都显得轻松,连俘虏也走得很轻松。 陆沉混在其中,脚步轻快。 他眯起眼睛打量着走在最前面的郑三震,此时与众将有说有笑,不时还要询问两句马平。 这下算是瞒天过海了。 这场化匪为兵的偷梁换柱之计尽管有些破绽,但他们没有察觉出异样。 等到这些山匪出身的“新兵”在恭州城里彻底站稳脚跟接管城防,这地方就表面姓郑,实际背后之人是他和唐爷了。 这折腾大半个月的任务总算要熬到头了。 他现在只想赶紧找个有热水的地方,舒舒服服洗个澡睡上一觉。 至于郑三震那老登知晓真相后会不会气吐血,那就不是他陆某人要操心的事情了。 何况,在还没站稳脚跟前,还不能让郑三震发觉,以免引来神策军,还有唐爷他们的仇家。 不过......唐爷和凤姨似乎并没有给唐小鱼把话讲完? 管它呢,别人的秘密也不关自己的事儿。 第168章 常侍 第168章常侍 恭州城头,大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郑三震手按斑驳的城垛上,俯瞰着城外浩浩荡荡的临时营帐。 刚降的一万山匪,如今已按军中规制安营扎寨,炊烟袅袅,颇具气象。 看着这一幕,郑三震这几月来积压在胸口的郁结之气总算疏解了大半。 他雄心勃勃地眯起双眼,眸中尽是野望。 只要以这批兵马为基,雷厉风行拿下恭州九县,将整个恭州彻底打造成铁板一块,那他便有了卷土重来的本钱。 到那时挥师东进,夺回江州,拿回属于他的一切,自己的妻妾儿女都还在那群贼人手中! 还有那个夺城杀子的黑风寨贼首陆沉…… 郑三震握在砖石上的手猛地收紧,定要把黑风寨全部歼灭,将那陆沉千刀万剐,方能泄心头之恨! 此时,正睡眼朦胧的陆沉恭恭敬敬地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地打了个喷嚏,随后揉了揉鼻子,继续眼观鼻鼻观心。 经历昨夜成功灭了红巾匪,不等多休整,郑三震便带着众人开始谋划下一步,南城门上战鼓擂动。 所有兵马集结完毕,铁甲森森,列阵于城外。 郑三震顶盔贯甲,走下城墙来到城外搭建的高台之上,开始论功行赏、整编点将。 “张安听令!”郑三震声若洪钟。 “末将在!”张安单膝跪地,激动得满脸涨红。 “即日起,你接替赵勇之职,擢升参将,统领四千江州精锐!” 张安狂喜叩首,连连高呼誓死效忠。这可是实打实的兵权,他熬了这么多年,总算熬出头了。 “吕方!”郑三震点向另一名心腹,“命你为新兵参将,这一万新编入伍的人马,由你全权负责操练管带。” “末将领命!” 随后,郑三震的目光落在了站在武将末尾的那个魁梧黑汉子身上,语气放缓了几分。 “马平。” “大人,草民在!”马平大跨步出列,抱拳拱手,显得很是恭敬。 郑三震看着他,缓缓说道:“你这趟招安有功,理当重赏。 本官封你同为参将,但你毕竟离开行伍多年,于正规军阵、兵法韬略尚且生疏。 这段时日,你便先跟在吕方身边做个副将,暂代管三千恭州旧卒与新招募的三千新兵。 待你熟稔军规,再行重用。” 这番话一出,周遭之人互相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什么叫“暂管”“跟着吕方做副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节度使大人防着马平。 名头给了,实权却被限制住,放在吕方眼皮子底下日夜盯着。 然而马平却毫不在意,连半点犹豫都没有,极其爽快地抱拳大声道。 “末将多谢节度使大人栽培!我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尽心尽力跟吕将军学习兵法韬略!” 见他如此识趣,郑三震暗自点头,十分满意。 “冯闰年,陈路!” 冯闰年与陆沉并肩出列。 “命你二人为左右军师,分别配合江州兵与新兵操练,一应军机要务,需与参将共同参详。” “下官遵命。”两人齐声应和。 最后,郑三震看向一直躬身候命的贺守成。 “贺守成,擢升你为州府司马,统管恭州一应民政、粮草调度! 随后你即刻同陈路、马平出城,带兵前往接管恭州各县。安抚流民,重开县衙,务必让各县尽早归入府城治下。” 一番部署完毕,郑三震拂袖而去,回府衙处理军务,吕方与张安等将领也各自带着兵符前去点兵。 唯独马平没动,由贺守成陪着,陆沉与冯闰年站定看着马平一人去到江边。 今日清晨水雾颇重,江面上泛着白气。 不多时,一艘破旧的乌篷小船破开江雾,船夫立于船头使船靠了岸。 冯闰年负着手,看着船上摇摇晃晃走下来两个人,侧头问道:“贺司马,这二位女子是?” 贺守成满脸堆笑,赶忙凑上前解释:“冯军师真是贵人多忘事。 您忘了?上次江心密谈,马将军提过他的条件,要将妻女接进城里安家,这不,今日特地去接进城来了。” 冯闰年恍然大悟,这才重新打量过去。 只见马平快步迎上前,小心翼翼地虚扶着那妇人走下跳板,随后领到几人跟前。 他似乎毫无防备之心,坦然地笑着介绍道:“冯军师,陈先生,这便是我内人,张凤娘。后面这个……是我闺女,马小鱼。” 冯闰年定睛细看,那妇人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头发随意盘了个髻。 这马夫人面容枯黄,毫无血色,嘴唇也干得裂口,眼角还带着几丝风霜留下的细纹。 怎么看都是个在深山老林里苦熬半生的乡野村妇,半点出奇的地方都找不出来。 而妇人身后,躲着个身形娇小的姑娘。 穿了件看着崭新的青色长裙,裙摆上绣着几朵针脚粗糙的零星碎花。 姑娘似乎极为畏惧生人,半个身子缩在“张凤娘”背后,双手死死拽着她娘的衣襟。 她脑袋垂得低低的,只给了众人一个后脑勺,连脸都看不清。 看着这对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乡野母女,冯闰年疑心彻底放了下来。 他仍保持礼节,温和地笑道:“马夫人一路车马劳顿,辛苦了。今后我与马将军同朝为官,便是一家人。 你们尽可安心在城中住下,府衙已经拨了一处宅院,以后你们的好日子还长。” “多……多谢大人……”张凤娘轻声回应,战战兢兢地欠了欠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局促模样。 马平挠了挠头,指着背后那个缩成一团的青裙身影,拱手赔笑。 “我这闺女从小在山里长大,没见过贵人,胆子小得很,实在怕生,两位军师千万勿怪。” “无妨无妨,见到我等陌生之人,腼腆些才是正理。” 冯闰年爽朗大笑,转头看着马平牵住张凤娘的手,心中放下怀疑。 家眷老小都安安稳稳放在了州府的眼皮底下,这马平就算是只虎,也得趴着,有弱点是好事。 站在一旁的陆沉,此刻拼命掐着自己的大腿内侧,憋笑憋得腹部肌肉都在抽搐。 唐小鱼怕生人?这丫头不生吃人就已经算是手下留情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8章常侍(第2/2页) 刚才她躲在凤姨背后的时候,陆沉分明瞥见那只拽着衣角的手背上崩起的青筋,估计是强忍着不拔刀才憋出来的。 还有凤姨那张脸。 陆沉真想问问她是在哪弄的这易容手段,那蜡黄的颜色简直跟抹了二斤隔夜酱一样,将原本的气质遮掩得干干净净。 这父女母三人,如今算是成功洗脱嫌疑了。 一通寒暄后,马平便由贺守成领着,带着母女二人欢天喜地入城看宅子去了。 冯闰年收回目光,神色一正,转头看向陆沉。 “陈军师,随我去一趟府衙吧。节度使大人方才派人传话,说蜀地那边来人了。” 陆沉心头一跳,蜀地来人?难道是神策军有变?他 压下思绪,面色如常地点点头,跟在冯闰年身后向州府走去。 刚踏进府衙正堂,便觉气氛有些古怪。 郑三震端坐在主位旁,面色平淡。而正中央的主位下首,大喇喇地坐着一个中年男子。 这男子身着宫中特制的暗纹锦袍,跟那李内侍看着像是同一制式的呢。 他手里把玩着一块玉如意,眼皮半耷拉着,姿态高傲至极。 “闰年,陈路。” 郑三震见两人进来,抬手引荐道:“这位是李内侍跟前当差的,曹常侍。” 冯闰年与陆沉赶忙上前拱手行礼:“见过曹常侍。” 曹常侍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慢条斯理地开口。 “我奉了李内侍的命令,这趟跑来你们这恭州,可不是来听你们说废话的。 这趟来,只为找一个人,若是有人胆敢包庇那便是死!” 冯闰年恭谨道:“不敢,常侍大人请明示,此人有何特征?下官即刻发动全城府兵搜寻。” 曹常侍拿出一张丝帕,嫌恶地掩了掩口鼻,似是受不了堂内的沉闷气味。 “具体是谁你们就不用多问了,李内侍传的话,是个女人。 年岁约莫在四十上下,相貌极其出众,气质更非凡品。 宫里的探子得了准信,说这女人几经辗转,极有可能藏匿在你们恭州境内的红巾匪之中。 听说你们刚刚剿灭了那伙贼匪?查验时,可曾见过此等模样的女子?” 此言一出,堂内空气陡然一滞。 陆沉垂在袖子里的手瞬间攥紧,心脏砰砰直跳。 四十岁上下?相貌出众气质不凡?还藏在红巾匪里? 这他娘的说的绝对是凤姨啊! 皇帝身边的狗太监千里迢迢追杀到恭州来,凤姨当年的仇家竟然是皇室中人? 或者说,是这宦官背后的某位手眼通天的大人物? 难怪唐风要带她躲进这深山老林里避祸,那唐风认识凤娘,也不是什么一般人物吧? “这……” 冯闰年皱眉沉思了片刻,如实答道:“曹常侍,您所描述的女子,我们确实不曾见过。 此前查抄贼寨,山匪多是些粗鄙村妇。哦对了,方才下官还去渡口接引了那降将马平的妻女。” 曹常侍猛地睁开眼,目光如针:“他妻子是何模样?” 冯闰年回忆着张凤娘那张粗糙的脸,摇摇头笑道:“让常侍失望了。 那就是个地地道道的村妇,面黄肌瘦,畏畏缩缩,连站直了回话都难,与您所说的相貌出众、气质不凡,简直是天壤之别。” 曹常侍眼中的光瞬间熄灭,嫌弃说道:“哼!这种在山沟里的乡野人,就不用拿到我跟前了。” 他转头看向郑三震,“郑大人,不过为保万全,你们把那个叫马平的降将叫来,我亲自问问他。” 陆沉暗中长舒了一口气,幸好凤姨手段高明,自己想到了自污的法子。 加上冯闰年亲眼所见,算是把这个死太监的疑心给堵回去了。暂时是查不到凤姨头上了。 半炷香的功夫不到,马平便满头大汗地从外头赶了进来。 “末将参见大人!”马平进门行礼。 冯闰年指了指旁边的宦官:“马将军,这位是从蜀地来的曹常侍。常侍有话问你,务必如实招来。” 曹常侍上下打量了马平这副声音洪亮的粗鄙模样,眼底的蔑视毫不遮掩。 “我问你,你在这红巾匪里待了这么些年,可曾见过一个年近四十、容貌极美的外乡妇人?” 马平立在原地,眉头拧成了一个大大的川字,似乎在极其用力地回忆。 他抓着后脑勺想了半天,才闷声答道:“回常侍大人的话,真没见过。 咱们山寨里统共就那么几个烧火做饭的婆娘,个个长得跟老树皮似的。 要是真有常侍大人说的那种神仙人物,在山寨之中怕是活不下几日的......不过……” 他故意顿了顿,语气变得迟疑。 “不过什么?”曹常侍倾身追问。 “不过这恭州九县地盘太大了,深山老林里藏着的村寨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以前唐爷在的时候,很多外乡逃难来的人都分散躲在那些村寨里。要说有没有藏在那里面,末将就真不敢打保票了。” 陆沉看着唐爷这顺水推舟的本事绝了。 他立刻上前一步,拱手道:“常侍大人,这倒是实情。 恰好这两日,节度使大人命我与马将军带兵前往恭州九县,接管各县村寨,清查流户。 大人若是心急,不如随我们大军一道前往? 有大军护卫,您在各县村寨中逐一搜寻,定能找出那女子的蛛丝马迹。” 这招直接给他错误的线索,往乡下引。 只要这太监离了恭州府城,到了下面他们控制的县里,他就是把村寨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人! 曹常侍闻言看着门外,极度不耐烦地抱怨道:“这穷乡僻壤的恭州,又闷又热,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罢了罢了,李内侍差事要紧。” 他猛地站起身,催促道:“那还愣着作甚?既然要下去清查,那就赶紧拔营! 早日把人翻出来,我也好早日回蜀地交差!” “常侍大人雷厉风行,为李内侍尽心办事,下官敬服!”陆沉低头称是。 低下头的那一瞬间,他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这死太监,让你多受一受罪! 第169章 搜寻 第169章搜寻 恭州城外,通江水面宽阔,两岸青山夹峙,行船摇晃。 陆沉站在北岸渡口,身旁是马平领着的三千新兵,再往后是贺守成带着的物资。江风裹着水汽吹过来,黏湿得很。 渡船陆续靠岸,分批装运。 曹常侍率先就被贺守成领上了船,用的还是最大最稳的一条渡船,船上干干净净没有什么异味儿。 船还没到江心,曹常侍就趴在船舷开始吐上了,吐得荡气回肠。 陆沉站在北岸看着对面那条大船摇摇晃晃,远远传来干呕声, 水面上漂着一团不明物体顺流而下,旁边的马平咧着嘴,难掩笑意。 贺守成面朝江面负手而立,肩膀一耸一耸的。 “马将军,曹常侍身子骨弱,到了南岸你派人给他备些吃的。” “嗯。”马平嫌弃的看着对岸的狗太监。 等陆沉渡过江时,曹常侍已经瘫在岸边一块青石上,脸色煞白,浑身冒虚汗。 那身暗纹锦袍的前襟上溅了零星污渍,整个人萎靡不振。 “常侍大人,吃点东西填填肚子?”陆沉蹲下身递过去一块干粮。 曹常侍颤着手接过来咬了一口,硬得面容都扭曲了。 但到底是吃了半块下去,把剩下的往地上一扔,脸上这才有了一丝活人气。 “这……这破地方的船,怎的如此颠簸?” 陆沉一本正经:“常侍大人有所不知,恭州地处上游,水势看着不急,实则暗流甚多,稍不注意就有船倾覆的危险呐。 不过您放心,过了江就可以骑马了,会舒坦许多。” 马平牵过来几匹马,曹常侍被两个兵卒架着翻上马背。 队伍沿着江岸往南拐进一条山道,走了不到半个时辰,此时曹常侍已经不信他们鬼话了。 恭州南岸的山路窄处只能容两匹马并行,碎石与烂泥铺就,两侧全是密不透风的林子。头顶日头被树冠遮了个严实,闷热得跟蒸笼一样。 路面上隔三岔五就是一个坑洼,马蹄踩下去深一脚浅一脚的。 曹常侍的马刚走了一刻钟,他就开始嗷嗷叫唤。 “这什么路!恭州就只能走这种路?!就没有人可以走的吗?” “常侍大人息怒。”贺守成赶上来赔笑。 “这已经是最好的官道了,再往南去的寨子,连这样的路都没有,全是爬坡过涧的野径。” 曹常侍的脸又白了三分。 山道忽上忽下,马背跟着颠来簸去。 曹常侍那养尊处优的屁股哪受得了这罪?不过两里路,他就把马脖子抱住了,整个人趴伏在马背上。 他两条腿在马腹两侧晃荡着,看上去奄奄一息没了生气一样。 陆沉骑在后面看着这景象,嘴角死命往下压。 马平凑过来,低声道:“陈路,这太监怕是撑不了几天。” “无妨,”陆沉也压低了声音,“撑不住也得撑,他不是着急找人么?” 马平点头,不能暴露了小凤,就让这太监在这山里打转吧。 午后,队伍翻过第一座大岭,抵达了隆阳县地界最大的一处村寨,石鼓寨。 石鼓寨坐落在两山之间的缓坡上,寨墙是就地取材用山石垒起来的,高不过一丈。 寨门开着,里头鸡鸣犬吠,炊烟四起,瞧着还算太平。 马平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到寨门前。 里面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迎出来,见了马平就满脸堆笑。 “马将军!盼您来了!” “冯老叔,辛苦了。”马平拍了拍他肩膀,扫了眼后面跟着的几个村民,微微点点头。 “今日起,这寨子归府军管辖,我留五十人驻防。” 马平语气不容置喙,看着像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而这冯老叔也是唐风提前就通了气,知道现在唐爷已经是马将军了。。 冯村正连声应好。 这些新兵本就是各村寨出来的红巾军旧部,如今换了身官兵衣裳回来,好些人还跟村里的亲戚邻居暗中使着眼神,交接得无比顺利。 安排妥当后,陆沉给马平使了个眼色,往后头一扬下巴。 马平会意,凑到村正耳边低声交代了几句。 冯村正愣了愣,旋即点头,扯开嗓子吆喝起来。 “全寨的人都给我出来!出来站好!府里来了贵人要看看大伙儿!”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寨门外的空地上便乌泱泱挤满了人。 石鼓寨是隆阳县人口最多的大寨,一万出头的男女老少挤在一起,黑压压一大片。 陆沉策马来到曹常侍跟前。 这位大人物此刻还趴在马背上,双眼紧闭,嘴唇干裂,一副去了半条命的样子。 “常侍大人?” 没反应。 “曹常侍!”陆沉提高了嗓门。 “嗯……嗯?”曹常侍迷迷糊糊抬起头,眼睛虚着努力睁开,脸上苍白没有血色。 “常侍大人,我们到了!人都在外面候着了,您下来看看?” 曹常侍强撑着坐起身子,晃了晃脑袋想让自己清醒些。 他撑着马鞍想翻下来,结果一条腿刚跨过去,另一条腿还没使上劲,整个人就直挺挺地朝一侧栽了下去。 “扑通”一声闷响,曹常侍摔了个四仰八叉。 寨门外一万多人齐齐看着这一幕。 最前排几个大婶率先把脸憋红了,嘴唇抿得死紧。 后面的半大孩子没这等定力,“噗嗤”一声笑出来,被旁边大人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才捂住了嘴。 陆沉赶忙跳下马去搀扶,脸上是十足十的关切。 “哎呀,曹常侍您怎么这么不小心?这山路颠的,腿都坐麻了吧?来来来,我扶您。” 曹常侍被架起来,满身尘土,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摔的还是臊的。 他挥开陆沉的手,硬着脖子往那万余人堆里一瘸一拐走去。 接下来便是一个一个地看。 曹常侍虽被颠得七荤八素,干正事倒还是非常仔细。 他在人群中来回踱步,盯着每一个四十上下的妇人仔细端详,看了百来个,嘴里嘟囔一句“都不是”。 就这么挨个看下来,足足花了大半个时辰。 “都不是。” 曹常侍转身走了回来,随即摇了摇头。 陆沉扭头冲那冯村正板起脸。 “冯村正,你们寨子里没有藏人吧?你可想好了再答,私藏钦犯那是灭族的大罪!” 冯村正“扑通”跪下来,哭丧着脸喊道:“大人冤枉哪!全寨一万多口,连瘫在床上走不动道的老太太都被抬出来了,要是还有藏人,小的这颗脑袋您尽管拿去!” 陆沉这才作出满意模样,点了点头。 贺守成凑过去,笑吟吟地问:“曹常侍,您看还要不要再搜一遍?” 曹常侍摇摇晃晃看了看那一万多人的阵仗,脑子还犯着晕,摆手道:“不必了不必了。 不过……下次能不能把四十以下的女子和男丁都剔出去?我要找的又不是他们,看这么多人不是白费功夫?” 贺守成一拍大腿:“啊!对啊!还能这么筛选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陆沉低着头,嘴角抽了抽。你怎么没想到?明明是故意拖延时间的! 石鼓寨查完,队伍继续出发。 曹常侍被重新搀上马背,趴回了那个舒服的姿势。 马平一脸恭敬,拱手问道:“曹常侍,时辰不早了,咱得赶路了。下一个寨子还有十来里山路呢。” 曹常侍抬头看了一眼四面围拢的大山,喉头滚了一下,内心很是崩溃。 这一天,他们跑了四个寨子。 第二个寨子过去的路上,一条花花绿绿的大蛇盘在路边树枝上,队伍经过时它吐着信子晃了晃脑袋。 走在最前面的马平和陆沉压根没当回事,中间的新兵也只是绕了一步。 唯独曹常侍的马不知怎的正好从树底下过,那蛇一个不稳,掉了下来。 虽说掉在了路上没砸到人,但曹常侍亲眼看着一条花皮蛇从头顶坠落,当场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马也被他吓得仰起马头,他又被狠狠的摔在了地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9章搜寻(第2/2页) 没走多远,灌木丛里忽然窜出一头黑毛野猪。 那畜生膀大腰圆少说三百斤,哼哧哼哧地横穿官道。走在前头的战马被惊得一个急停,后面连着好几匹都乱了步子。 那头野猪跑过去了,曹常侍就是在那个急停中从马背上又又又滑了下来的。 这回摔进了一滩稀泥里,半边锦袍全是淤泥。。 天黑时,队伍终于停在了第四个寨子,作为过夜的落脚点。 曹常侍被人从马上卸下来的时候,两条腿已经颤抖多时,人由两个兵卒左右架着抬进了屋子。 陆沉站在寨子里,和马平、贺守成对了个眼神。三人异口同声。 狗太监!活该! 夜深了,曹常侍在里屋昏死过去,鼾声如雷。 陆沉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发呆,脑子里响起了许久不曾出现的声音。 【叮!任务“得陇望蜀”完成。】 【奖励发放中:放逐之人】 陆沉愣了愣。 得陇望蜀这任务他当初接的时候没太在意,当时情况太复杂了,他还在集中精力在郑三震面前蒙混过关。 如今恭州城里的兵马从里到外被替换了个遍,城防全是红巾匪新兵占据着,接下来各个村寨也名正言顺归于新兵管辖内。 郑三震手里那四千江州兵,就算加上恭州原本三千的乌合之众,也翻不起浪来了。 但这奖励……放逐之人? 这人放逐到哪?是什么样的人? 系统一如既往地不给多余解释,发完奖励就沉默了。 陆沉也没个头绪,索性不想了。反正会自己找上门来,到时候见了人再说。 他打了个哈欠,缩回屋里睡了。 次日天还没亮,队伍就继续按部就班拔营赶路了。 第二天的目的地是更南边的靖川县,比隆阳县还偏一些,山更高路更险。 一行人从天未亮走到日悬于顶,翻了三道岭才到第一个大寨。 还是一模一样的顺利,如果不是死太监跟着,他们这群反正都是自己人,早就不装了。 接手寨子、安排驻军、集合全寨百姓、把曹常侍从马上弄下来查人。 靖川县更偏一些,寨子里的人往往大多一辈子生活在大山里,倒是勉强自给自足,只从年轻人那听过唐爷这号人物。 曹常侍拖着两条快要废掉的腿在人群里踱了一圈,连看都懒得仔细看了。 “都不是。走吧。” 晚间歇在一处小寨,寨中能拿出来待客的吃食只有一盆水煮野菜和一壶自酿的果酒。 那酒浑浊发黄,还有一股酸味。 曹常侍端起碗来,苦着脸抿了一口,整张脸扭成了麻花,又一口吐了出来。 “这也叫酒?” 村正在旁边讪讪赔笑:“让贵人笑话了,咱山里头就产这个……” 曹常侍看了看桌上那盆没油没盐的野菜,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起身走了。 等他回屋的去,陆沉朝贺守成挑了挑眉。 贺守成会意,转身进了后厨,不多时端出两盘子油汪汪的烤肉和一壶正经粮食酿的好酒。 马平早就坐在桌边等着了,三个人围坐一桌,吃得满嘴流油。 “这狗东西,在蜀地作威作福不好?非得追到恭州来找我家小凤,真想一锤子打死!”马平一口酒下肚,骂得痛快。 贺守成撕下一条肋排啃着:“他最多也就再坚持两日,就得嚷嚷着回去了。” 陆沉夹了块肉塞嘴里,又给自己满上一杯。 就在此刻,远在千里之外的洪州。 洪州与越州的交界之处,一条宽敞平整官道上,三千骑兵马不停蹄地向东奔驰。 高头大马,重铠在身,马蹄声踏碎了夜晚的宁静。三千宣武镇边军精骑,放眼整个大虞也是一等一的精锐。 队伍最前方,一个穿着金色战甲的年轻人忽然举起右手。 “停!” 三千骑齐齐勒马,蹄声戛然而止。 齐云翻身下马,扫了一眼周围的空旷地带,点了点头。 “虎大!虎二!” “在!”两个壮汉从后面策马赶上来。 “今晚就地扎营,必须尽快赶到越州南端的丰阳县!” 虎大虎二对视一眼,脸上写满了纠结。 齐云皱眉:“你俩杵着干啥?快去啊!” 虎大抱拳,苦着脸道:“公子,咱们擅离涯水关,又偷了令牌调了三千精骑出来,这要是让齐大人知道了……” “知道了又怎样?” “我们都得受军法处置啊!”虎大声音都劈了。 齐云翻了个白眼:“怕什么?咱们快去快回,等我爹知道的时候,咱们早就回涯水关了。” 虎二插嘴:“可是袁霸小将军会给齐大人说啊!这消息很快就会传到齐大人耳朵里的。” “袁霸?”齐云嗤笑一声,想起昨夜灌了他一晚上的酒。 “放心吧,我给他下了药,还绑了。” 虎大眼珠子瞪圆了,充满了诧异:“绑......绑了?!我们只知公子你给袁将军下了药,什么时候还绑了?!” 齐云歪着头想了想:“我没跟你们说过吗?” “你说了吗?” “呃……好像是没说。”齐云挥了挥手,“哎呀,无所谓啦,他那么大一个人,几天不吃饭饿不死的。 我师傅从越州来信,能让她主动找我求助,定是情况危急,我顾不上其他了!” 虎大虎二相视一眼,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无奈。 他们太了解自家公子了,一旦决定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况且现在公子是越来越有自己的主见,在对待江州之事上格外上心。 两人认命地转身去安排扎营。 齐云身后,几个穿着新甲的少年凑了上来。 “齐大哥,” 齐云转身,看着眼前几人,露出笑容。为首的正是当初与陆沉相识的周长安,旁边跟着冯大宝和刘狗子。 周长安面色忐忑,说道:“我们才结束新兵操练被编入宣武军,这就跟着你违抗军令,会不会被赶出去啊?” 齐云迎面走来,用力拍了拍周长安的肩膀。 “长安,怕什么!这次是去救我师傅,也就是帮我大哥的忙。 我爹会赶你们这些有功之臣的后人?就算他真生气了要赶你们走......又怎样? 你们直接去江州!我大哥现在可是江州节度使,正缺人手呢。 要不是我在宣武军里还有重要任务,我早就弃暗投明了。” 周长安抿了抿嘴:“话虽这么说,可我们这毕竟是去越州,万一挑起两州的纷争……” 齐云低头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 “你说得有道理!所以——” 他一拍手。 “咱们把脸遮上,装成山匪不就行了?” 冯大宝在后面弱弱地开口:“哪有穿着宣武军制式重铠的山匪啊?” “怎么没有?” 齐云振振有词,洋洋得意。 “我大哥手底下就有!你们没见过,他那黑风军,那些金色铠甲往身上一穿,嘿哟,真是威风至极,我这一身仿制的金甲也远远不及。” 冯大宝:“……” 周长安:“……” 刘狗子挠了挠头,小声问了句:“那齐大哥你身上这金甲咋办?” 齐云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在月光下泛着金属光泽的铠甲,沉默了三息。 “到时候我披件斗篷。” 三个少年面面相觑。 最终还是周长安叹了口气,转身去帮虎大虎二安排营地了。 月色下,三千骑兵井然有序地卸鞍扎帐。 齐云站在一处高坡上,手里攥着一封信笺。信是从越州到他手上的。 信上没多说什么,只有一行字:速带人来越州丰阳县,情况危急。 他师傅那个人,从来不说废话,能让她开口求助的事,一定是她自己搞不定的。 齐云把信叠好收进甲内,看着忙碌的众人自言自语。 “师傅,你等等,我来了。” 第170章 放逐 第170章放逐 仍然是第二日天刚亮,队伍便继续开拔。 靖川县剩余的村寨还有五六个,大小小散落在南面的山里。 路比昨日更难走,有几段甚至不能叫路,就是一道被山民踩出来的泥痕,歪歪斜斜绕着山盘旋。 曹常侍已经彻底放弃了坐姿,趴在马背上一声不吭,眼神空洞地盯着前面晃动的马头。 一路照旧,每到一处寨子,马平下马交接,留兵驻防,然后把全寨百姓拉出来让曹常侍验看。 这位大人物从第三个寨子开始就连马都不下了,只趴在马背上远扫一眼,有气无力地摆手。 “不是。走。” 贺守成在后面跟陆沉低声道:“这狗太监快撑不住了。” 陆沉点头:“再熬他一日。” 傍晚时分,暮色压山,队伍拐过最后一道弯,面前出现了一座矮墙围起的小寨子。 青峰寨。 两千来口人,是靖川最南边的一个小村寨。 寨门口站着个干瘦老头,见了马平就弯腰作揖。 马平翻身下马,照例拍他的肩膀,几句话把事交代清楚。 留兵、挂旗、登册一套走下来已经驾轻就熟。 然后就是集合全村之人。 村正扯着嗓子喊了一通,不多时全寨老少便在空场上站了个七八八。 两千人挤在一块,乱哄哄的。 曹常侍被兵卒从马上扶着下来,他缓慢挪动着两条腿往前。 那双沾满泥的宫靴磨出个小口子,锦袍上也沾上些许尘土。 他耷拉着眼皮走进人群,扫过那些四十上下的妇人。 一个、两个、三个…… 叹了口气。 “不是。” 他转过身往回走,走了两步,目光无意间瞥向寨中路边。 那里躺着个人。 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缩在墙根的阴影里,身上落了几只苍蝇也不驱赶,跟条死狗一样。 曹常侍皱起鼻子,抬手一指。 “那是什么人?为何不来集结?你们寨中难道还包藏了什么其他人?” 村正吓得腿一哆嗦,赶紧赔笑解释:“大人!那人不是咱寨子里的! 他这乞丐在各个寨子里到处乱窜,也不知是打哪儿来的。 寨里人见他可怜,有时剩口饭就给他。平日里就躺着晒太阳,要么就自言自语疯癫的,是个不知遭了什么难的疯人。” 曹常侍的视线在那乞丐身上停了一息,嫌恶地偏开头。 “哼。” 他再不肯多留一刻了。 转过身来时,满脸一副受够了的表情。 “马将军!” 马平赶忙抱拳:“曹常侍有何吩咐?” “你遣一队人马,护送我回恭州,我要尽快回蜀地!” 曹常侍归去之心此时已无比急迫。 “三皇子即将封王娶妃,我要回蜀地候着!你们继续挨个村寨搜查,若有那女子行踪,立即禀报蜀中!” 马平听这话,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狗太监,终于忍不住了。 他面上不露声色,恭敬敬道:“是!曹常侍放心,我等定然全力搜捕,绝不辜负李内侍的信任!” 曹常侍一刻都不想多待。马平当即点了五十名兵卒,牵来马把这位大人物扶上去。 队伍整顿好,曹常侍一夹马腹,头也不回,连夜往北而去。 三个人站在原地,盯着那拐角处扬起的灰尘慢慢散去。 片刻沉默。 然后三人同时笑出了声。 马平笑得前仰后合,一巴掌拍在贺守成背上:“老贺!这几日你那安排的蛇和野猪,可是你搞的?” 贺守成摇头:“蛇和野猪是巧合,但路嘛……确实是我特意挑的那条最烂的路。” 三人又是一阵大笑。 陆沉缓了缓气,拍了拍手:“走!今晚值得喝一杯,庆祝庆祝!” 村正在前头引路,领着三人往寨子深处走。 寨里头虽小,但收拾得还算干净,茅屋篱笆错落有序,鸡在院里啄食。 酒菜已经备上了,曹常侍走了,大伙也不用再装下去了。 就在经过那墙根时...... “唐风。”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地上传来。 三人脚步全停了。 那乞丐没动,依旧躺在地上,蓬乱的头发遮着大半张脸,声音正是从他嘴里传出。 “昔日的疯将军,居然又回了军中,倒是让人……意外啊。” 马平的笑意瞬间从脸上褪尽。 他转过身,手已经按上了腰间刀柄。 “你说什么?” 乞丐没回答,自顾自地又嘟囔起来:“哦,不对不对。你方才跟那宦官的对话……你姓马。是隐姓埋名藏在了军中。” 唐风拔刀出鞘。 刀光在暮色中一闪,刀尖指向乞丐,冰冷的刀锋在他头上反射下一道白光。 “你是什么人!” 唐风下意识露出战场中的杀气,村正被这阵势吓得两腿发软。 陆沉拍了拍贺守成肩膀,示意他先把村正打发走。 贺守成领会,拉着村正快步离开。 乞丐对着指着自己的刀尖毫无反应,甚至连头都没抬。 他语气散漫得像在自说自话。 “恭州深山里头有个红巾匪,匪首叫唐爷。原来就是唐风你啊,那为何又要混入府军之中呢?” 唐爷向前一步,刀离他只有一寸。 乞丐继续说:“哦~不对。那宦官在找一个女人。女人……” 他的身子忽然颤了一下,头发底下的那双眼睛终于转过来了,直盯着马平。 “不会是……凤!那位吧?” 唐爷手腕一翻,刀身横过来架在乞丐脖子上,力道又重了几分。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最后问你一次。你到底是谁。” 乞丐却笑了,嗓子里发出的干涩声音像枯枝断裂。 “杀了我吧,不过就是一放逐之人罢了,死了倒是解脱了。” 放逐之人? 陆沉心里正想着这放逐之人怎么出现呢,但真是这乞丐吗? 他愣了两息,随即上前一步。 “等一下!” 唐爷回头看他。 陆沉走到唐爷身侧,压低了声音:“唐爷,先别动手。让我问两句。” 唐爷眉头拧在一处,犹豫了几息,终于把刀从乞丐脖子上移开了半寸。 退至了一旁。 陆沉蹲下身来,跟那乞丐平视。 这人浑身恶臭,身上的衣服已经分不出原本是什么颜色,头发里结着泥块,苍蝇在他周围盘旋,手脚骨瘦如柴。 乞丐抬起眼皮,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 “你这年轻人是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0章放逐(第2/2页) 陆沉也学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说你是放逐之人。那你待在这里,是在等人?” 乞丐的眼皮跳了一下,极轻微的一下,但还是被陆沉捕捉到了。 “我的确是放逐之人。” 乞丐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直接了当的说道:“但等的人不会是你。” 陆沉笑了。 “那可不一定哦。” 他直起身子,看着他笑道:“本人江州太平县黑风寨少寨主,陆沉。” 乞丐的反应平淡得很。他扫了陆沉一眼,嘴角撇了撇。 “一个山贼要拉我这乞丐入伙?那你们也是混不太下去了。” 一旁唐风一挑眉,诧异于陆沉居然直接道出了自己的真名。 陆沉也不恼,系统说的“放逐之人”,如果真是这乞丐,那他自然会有反应。 如果不是,他瞥了眼旁边握着刀的唐爷,那就交给他灭口了。 “不急嘛。”陆沉慢悠悠地说。 “我又带着兄弟们打下了太平县,江湖人称黑县令。” 乞丐嗤笑了一声,仍然瞧不上的样子:“占了个县城还能活到今天,你也算有些运气了,不过离覆灭也不远了。” “我破江州节度使郑三震三万大军,夺下江州南部四县。” 乞丐的身子微动了动,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微微有些诧异。 “郑三震?”他的语气稍显严肃了些。 “从郑三震手里拿下四县……你倒有些手段。” “我破郑三震五万大军,攻下江州城。圣人亲下诏书,封我江州节度使。” 乞丐猛地坐了起来,动作太急,苍蝇“嗡”地惊飞一片。 “你!” “这位放逐之人。” 陆沉俯身看着他,轻轻笑了笑。“你若还不为所动,那我就只能当你等的不是我了哦。” 乞丐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圈,声音有些发干,没有直接回答。 “然后呢?你为何出现在恭州?跟唐风……一道来此?” 陆沉往后靠了靠,随意地说:“郑三震被贬恭州节度使。 我暗中跟着他来了此地,和唐爷联手,红巾匪化匪为兵。 如今恭州城甚至九县村寨,尽数在我们掌控之中。不过因为唐爷身份,暂时蛰伏罢了。” 乞丐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两州之地,这……这他娘的都是什么人呐。” 唐爷在一旁冷冷的问了一句:“所以,你到底是谁。” 乞丐吞了口唾沫,然后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他比趴着看起来要高出不少,虽说瘦得只剩骨架,但站直了足比陆沉高出半头。 乱发底下的肩膀架子很宽,能看出年轻时应该是个身材魁梧的人。 他伸出枯枝般的手指,把糊在脸上的乱发往两边拨开。 一张颧骨突出的脸露了出来。 五官轮廓深,眉骨高,下巴上满是杂乱的胡茬。 脸上覆着一层黑黢的油污,原本一双浑浊眼睛此时无比明亮。 他咧开嘴,露出一排黑黄的牙齿。 然后这个臭气熏天的乞丐,朝陆沉深弯下了腰,双手抱拳。 “若陆节度使不弃,我愿伴侍左右,绝不背叛。” 陆沉没急着答应,而是盯着他的眼睛问:“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乞丐直起身,嘴角那个笑容收敛了些,变得有些怪异。 “也没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陆沉的肩膀,看向远处暮色中的群山。 “我就想看着,你如何倾覆大虞的!” “......” 千里之外。 江州府城,节度使府。 诸葛无名坐在书房里,月前他帮宋平生解决的“部分”烦恼便返回了江州城。 此时,他面前摊着几张薄纸。纸上墨迹尚新,是今早送达的密报。 “……汝州盟军决堤洪河,水淹入城。叛军困于城中者数万。 汝州全境洪水泛滥,淹没千里。百姓死伤数万,流离失所者数十万计。” 他放下纸,闭了闭眼睛。 久不语。 水淹数十万百姓,只为歼灭一城叛军。 那些世家盟主口声的匡扶社稷,做出来的事比叛军还狠。 他长叹了口气,正想把密报收起来,院外传来脚步声。 “军师!”一名亲卫快步入内禀报。 “城外来了千余人,说是红巾军之人,押着一队俘虏。” 诸葛无名微一怔,放下手中的纸。 片刻后,一个黑衣女子被带进了书房。 此人正是桃子。 诸葛无名看着这张不到一个月前才见过的面孔,问道:“桃子姑娘,怎的这么快又回来了?” 桃子单手抱拳,解释道:“诸葛军师,首领让我把一千江州兵俘虏带回来交给你!” “一千?”诸葛无名站起身来,“唐小鱼才去恭州不到一月,便俘了郑三震千人?” 他顿了顿,又问:“那主公呢?” 桃子随后便将恭州的事一五一十给他细细说了一遍。 化匪为兵、替死瞒天过海…… 诸葛无名脸上的神情从震惊化作一声长笑。 “主公一月之内,便与红巾匪联手掌控恭州全境。” 他负手而立,摇着头自嘲道:“适才我还在忧心中原战事,担心我们还是太慢。哪知是我等做属下的慢了。” 桃子说完正事,拱了拱手:“军师,人我已带到,这就回恭州复命了。” “桃子姑娘且留步。” 桃子停下脚步,疑惑的回过头看着他。 诸葛无名走到案前,拿起另一份密报看了两眼。 蜀州三皇子即将封王娶妃...... 他把纸放下,看向桃子,目光深邃一脸严肃。 “你且等待几日,有人需要跟你一同前往蜀地。” 桃子一脸不解。 诸葛无名走到门口,朝外喊了一声。不多时,一名传令兵跑来。 “传我令!沙蛮儿部一万南诏兵即刻集结,随桃子姑娘西行。” 他细细再想了想,觉得一万人马不太够,又补了一句:“再传令赵幼虎、卫阿恭,令他们点齐五千白马义从、一万黑风军,三日后出发,同赴恭州!” 桃子听得有些发懵:“军师,恭州都已经拿下了,为何还要派兵入蜀?” 诸葛无名没有直接回答她。 他走回案前坐下,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或许......主公很快就用得上了!” 他的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那幅大虞舆图上,低声自言自语:“石大壮那边的车船……也得加快些了。” 第171章 点评 第171章点评 当夜,寨中村正的院子里,唐风坐在石凳上,腰间大刀始终不离身。 先前,陆沉让老村正去烧了锅热水,让那乞丐洗漱一番,主要是身上味道着实太影响胃口了。 陆沉问过他几次来历,他都笑而不语不肯明说。 最后无奈,他只能问道:“你总得有个名字吧?” 这乞丐想了想,笑道:“主公,你便唤我元福!” 约莫半个时辰后,“嘎吱”一声院门被推开。 不再是臭不可闻的乞丐,而是一名高瘦的老头。 头发半白,用根布条随意挽在头顶,皮肤因常年在外流浪,晒得黢黑发亮。 他两边颧骨高高支起,瘦得只剩一层干皮。这模样就像一只老猿猴。 唐风眉头紧皱,他从未放松对他的戒备,因为他知晓他和小凤的身份。 这老头长相如此清奇,真要是自己曾经见过的,多少该有些印象,偏偏毫无头绪。 陆沉倒没多在意,拍了拍旁边的凳子。 “老猿啊,来坐。给你留了些酒肉,先填填肚子。” 陆沉看着他这副模样,就直接给他上了外号。 元福也不气恼,拢了那身略显宽大的粗布长衫,板板正正鞠了个躬。 他那胳膊瘦得跟枯树枝一样,在衣袍之下显得关节更为突出,在光亮处犹如一骷髅。 入座后,他端起碗筷。 没有如乞丐般狼吞虎咽,反而细嚼慢咽,一口肉在嘴里嚼到肚子能接受为止,对唐风在一旁警惕的眼神也全当没看见。 吃了个半饱,他放下筷子,扫了一眼在座的三人。 “主公,有个事问您一句。” 元福开口,声音沙哑,似乎还不太适应说这么多话。 “如今这外头,叛军是个什么光景?” 这老头藏在深山,消息也不算完全闭塞。 村民从外面听来只言片语回来谈起,他也便有所耳闻。 比如叛军破了京都、圣人逃入蜀地这些大事。 “我来恭州之前,叛军刚从通州尽起大军,正往中原进发。” 陆沉端着茶碗,随口回他,就当他酒足饭饱聊聊天。 元福摸了摸下巴上刚洗干净的浓密胡茬。 “安西王这人呐,勇猛有余而后劲不足。他那手下虽多猛将,可光靠打杀,哪能这么快吃下四州之地。 看来……他身边是招揽到高人了,还是少有的足智多谋之辈啊。” 陆沉听着这话倒是有些熟悉,和诸葛无名之前所言如出一辙。 没等陆沉搭话,元福又自顾自的说道:“不过,安西王此番进了中原,那裴家裴荣可不是好相与的。 这位天下第一世家之主,向来心狠手辣。想当年,他就参与......嗯,就很擅用毒计。” 唐风在旁边听着,少见地附和了一句:“老头,你这话倒是准。十多年前,裴荣就派人来拉拢过我好几回,早有不臣之心。” 元福点点头,倒是不觉意外,冷笑道:“那时的他还羽翼未丰,也比安西王能稳住气。如今扯着平叛的大旗,名声利益全让他占尽了。” 陆沉对这些没有什么兴趣,这些人把猪脑子都打烂了,也离他还算远的。 “说回咱们江州,安西王的铁骑不擅水战,应该短时间内过不了大江,江州暂且无虞。” 元福已经代入自己就是陆沉麾下之人了,从大局上思索着下一步如何走。 “往周边看,能给主公造成威胁的,无非就是湖州和洪州。 湖州是安乐王的藩地,那位爷从未离开湖州,安于一隅,暂时应该不会动江州,毕竟主公是被皇帝下旨册封的。 那算下来……那就只剩洪州齐家了。” 说到这,老头脸色有些凝重。 陆沉一脸古怪地看他。 元福浑然不觉,一本正经地继续分析。 “主公,齐家这位齐衡大人,十多年前就能独揽洪州军政大权。 手里那支宣武军,更是能比肩神策军的百战之师。 好在涯水关外有南诏蛮夷一直钳制着,齐衡能调出来的兵马着实有限……” “咳咳!” 陆沉咳嗽两声,出声打断。 “那个,老猿啊,有件事说一下。齐衡的大公子,前些日子刚跟南诏小公主成了亲。 洪州和大沼泽现在通关互市,涯水关那边,大概是不会再打仗了。至于……” “啪!”元福一拍大腿,眉头皱紧很是担忧。 “这就麻烦了!” 老头急得站了起来,来回走动。 “主公啊!若是朝廷暗中下一道旨,让齐衡出兵攻打江州,宣武军失了南诏的牵制,倾巢而出,江州如何能抵挡得住? 这齐衡可是名将,当年他个文官孤身下江南,硬是把军政一手统合,打得南诏十年不敢越雷池一步!” “老猿你先坐。” 陆沉起身伸手按着他的肩膀,把他摁回长凳上。 “先别急。” “怎能不急!这情形对我们很不利啊!” “齐衡二公子齐云,现在是我拜把子兄弟。” “啊?” “齐衡大公子和南诏公主联姻那事,嗯,也是我一手撮合的。当时我就在场。” “……” “我跟齐大人,其实还秘密达成了同盟。他在洪州,我在江州,互不侵犯,算是暗地里守望相助吧。” 小院里只剩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元福、唐风及贺守成,三个人齐齐诧异的看向陆沉,这一晚,元福受到的冲击太大。 这事儿怎么听怎么像是在茶馆里听书,连写话本的都不敢这么编啊。 这是人能做得到的事儿? 洪州的事情,外界知之甚少。 远在苏州的太子也就是听到点内情,顾忌齐衡和南诏联手势大,没敢明面上声讨,更何况这几个早就隐于山林之人了。 唐风深吸两口气,他这阵子一直感慨陆沉能在江州盘踞,又把恭州这潭死水搅浑,已是本事通天。 谁承想,这小子手都伸到洪州去了? 元福好半天才缓过神来,舌头直打结:“主公你……你还有什么底牌?不会还有什么瞒着的吧?” 陆沉摊了摊手,笑得人畜无害:“没了,就这些。家底儿都交待干净了。” 元福脑子晕乎乎的,生怕这年轻人嘴里再蹦出什么消息。 这几句话的功夫,就联合上了三州之地,再谈下去,别半个天下都是他陆沉的了吧。 他捋了捋思绪,顺着说下去:“既然洪州不用防,皇帝在蜀州有五万神策军拱卫左右,蜀州至少也是数万府军驻扎。 蜀州平原之地,粮食丰足,暂时动不了。主公能图谋的……便只剩下跨过大江去打通州,或拿下湖州了。” “这事回江州再说。”陆沉摆摆手,制止了他继续谈论下去。 唐风插话:“陆沉,你要回江州?” “来恭州的日子不短了,也该回江州去了。恭州这边局势已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1章点评(第2/2页) 有你唐爷在,只要在郑三震眼皮底下别露出马脚引来神策军,你、凤姨还有唐小鱼就是安全的。” “你现在可是顶着恭州军师的名头,就这么走了,郑三震问起来怎么说?”唐风问。 “好办。” 陆沉咧嘴笑道:“就说我恩师文德公急召,我去去就回。 他郑三震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架空,也就只能怒那么一下了,也不会拿你怎么样的。” 唐风思索片刻,点头:“你去吧。恭州这头你放宽心,就冲小鱼儿,咱们也始终在一条船上。” 一直旁听的元福忽然有些疑惑,想起一个问题。 “等等主公。你这趟来恭州大半个月,江州那边是何人主持大局?会不会有什么变故?” “放一百个心吧。” 陆沉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想起自己那帮兄弟,微微有了轻松的笑意。 “我那两位结义兄弟,一等一勇将。还有诸葛军师,不仅一手医术了得,军政也从未让我操心过,还有很多兄弟。” 元福这回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双手拢在袖子里,面无表情,内心也是......一点平静不起来! 诸葛......?! …… 夜色下,越州越西县临着洪州地界。 平日里少有商贾来此,不过是个小县城。 县衙后院,越西县令正悠闲惬意地坐在床榻边,由着个模样清秀的小丫鬟伺候洗脚。 水温刚好,县令半眯着眼,准备舒坦完就睡个安稳觉。 “咚咚咚!” “大大大……大人!” 门板被拍得震天响,老管家扯着嗓子在门外打扰他的朴实无华的一夜。 县令一哆嗦,脚下没收住劲,直接踢翻了铜盆。温水泼了一地。 “瞎叫唤什么!天塌了?” 县令赤着脚跳到一旁,扯过外衫披上,骂骂咧咧让他进来。 老管家跑得满头大汗,也顾不得自家老爷此时的恼怒,指着外头直喘气。 “大人!县尉派人来传话……说城外来了了一支骑兵在扎营!少说好几千人!” “什嘛!” 县令那声调直接劈了叉,一连串的破音在夜风里回荡。 他也顾不上脚上还有水,直接穿上鞋,又抓起那身官服就往身上套,跌跌撞撞奔出后院。 等他连滚带爬上了城头,外头的冷风一吹,他这脑子才算清醒些。 探头往城外一瞅,腿肚子开始打颤,他来此任县令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多人马。 两三里开外的平地上,篝火连营。 那些人手脚麻利地安营扎寨,战马嘶鸣声顺着夜风能飘出二里地。 他们似乎根本不在乎城头上的守军,自顾自忙活着。 旁边的县尉凑过来,压着声问:“大人,要不要赶紧派人八百里加急,给州府报信啊?这几千号人不知是从哪冒出来的。” 县令哆哆嗦嗦抓着城垛,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啊对对对!快去,挑选匹好马派跑得快的出城报信!” 县尉应了声,刚要转身点人。 “慢着!” 县令那张脸在火光下不断变换,犹豫不决。 他靠近县尉低声道:“我问你,咱们这县里,还能拉出多少兵卒?” 县尉咽了口唾沫:“大人,县兵有八百。可您也清楚,吃空饷的占了一部分。剩下再抛开那些老弱,真要拉上城头……估摸着能有个四五百人。” 县令也不意外,死盯着他:“那你身为县尉说说,就咱这四五百人马,能守到州府的援兵来吗?” 县尉果断摇头,斩钉截铁:“撑死半天。” 县令长叹一声,瞥了一眼县尉。 “行了,别折腾去报信了。” “那这城……” “明儿一早,开城门,咱们出城请降。” “啊?”县尉愣住了。 “啊个屁!你想当那忠臣烈士,本官还想多活几年!去准备!” “是是是,卑职这就去。” 天光破晓,晨雾还没散去。 城外那支骑兵营地里已是整装待发。齐云跨坐在战马上,一拉缰绳。 “全军听令,把面巾都给我戴严实了!今日务必一口气赶到丰阳县!” 三千精骑齐刷刷扯起黑色面巾遮住口鼻,只露出一双双杀气腾腾的眼睛。 此时,越西县的城门“嘎吱”一声,缓缓推开。 县令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官服穿得整整齐齐。身后跟着县尉,以及几个抖如筛糠的衙役。 老远看着那三千人马在晨曦中列阵,阳光照在重铠上,金灿灿的反光刺得人眼晕。 县尉缩在后头,结结巴巴开口:“大……大人,您看那装备。连马都披着甲,这哪是山匪啊,这分明是洪州的精锐之师。” 县令反倒长舒了一口气,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菩萨保佑,还好不是那些外地来的匪盗。这既然是洪州精锐,咱们主动投诚,说不定还能谋个好前程。” 他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迈着步往前走了几步,准备请降。 “越西县……” 话音刚落。 远处传来一声嘹亮的哨鸣。 三千重甲骑兵如洪流般启动,战马奔腾,震得地面都在发颤。 县令脸上刚堆起讨好的笑,准备迎接对面将领的受降。 然后,那股钢铁洪流就在他前方百步之外,干净利落地转了个大弯。 连看都没往城门这边看一眼。 战马卷起的滚滚黄沙铺天盖地扑面而来,马蹄声由远及近,片刻间绕着越西县的城墙,呼啸而去。 城门外。 县令一行人维持着迎接的姿势,被扬起的沙土盖了满头满脸。 县尉“咳咳咳”地咳嗽了几声,吐出嘴里的泥沙。 “大人。他们……好像连正眼都没瞧咱们。这根本不是冲着咱们县来的啊?” 县令的一张脸成了土色,嘴角猛抽了两下。 “这不更好吗?” 县尉愣在原地。 “本官问你,今早你出城,看见有什么大军路过了吗!”县令咬牙切齿地瞪着他。 县尉十分上道,躬身回答道:“回大人的话,卑职什么也没看见,只怪今早这风沙太大,迷了眼。” “对咯!” 县令掸了掸官服上的土,转头往城里走。 “既然没看见,那就全当没这回事。回衙门补觉!” 县尉跟在后面,百思不得其解地挠头。 “大人,既然是洪州的兵马,干嘛非得一个个把脸捂得严严实实的?神神秘秘的。” 县令头也不回,像是看一个傻子。 “你是不是蠢!没看这官道上尘土飞扬的,人家捂着脸防沙尘不行啊?就你话多!” 几人灰溜溜的回到城里,“哐当”一声,两扇厚重的木城门重新关得严严实实,权当无事发生。 第172章 红昭 第172章红昭 越州丰阳县。 地处越州极南,东临茫茫沧海,南靠连绵深山。穷山恶水,素来是三教九流藏污纳垢的好去处。 一年前,盘踞此地山林多年的红昭教突逢大变。教中出了叛徒,主动找上越州节度使彭家暗通款曲。 彭节度使正愁这江湖势力日益壮大,却抓不住“尾巴”,当即下令调集府兵与叛徒里应外合。 那一战,教主倪红昭惨遭出卖身死。 弟子死的死、逃的逃。 至于那些被活捉的,下场更是生不如死,男的被充作苦役家奴,女的则沦为权贵玩物,或被直接发卖进勾栏暗娼。 直到月前,黑风寨的红缨在大山深处寻到了躲藏起来的师弟师妹,想要带他们去江州,却无意之中被发现。 那些叛徒,伙同越州县兵,再度封山清剿。 数百名红昭教年轻弟子在退回道山林里东躲西藏,熬了整整一月。 哪怕梦娘与徐青青日夜兼程赶来,终究双拳难敌四手。 叛徒为了揽功,请越州节度使府调来了数千府军,沿途设下重重关卡。 她们本打算拼死撕开一条血路,将这群师弟师妹带回江州,奈何包围圈却将他们牢牢套住。 丰阳县外的荒山脚下,空气中弥漫浓重的血腥味。 数百名年轻的红昭教弟子互相搀扶,背靠背缩在土坡下,各个面露死志。 外围,梦娘与徐青青两人大口喘着粗气,衣衫上又几道口子,添了几道伤口。 包围她们的,正是数千越州府军,外加数百名江湖恶痞。 叛徒赵全越众而出,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梦娘和徐青青身段上游走。 “两位师姐,何苦负隅顽抗?” 赵全咂吧着嘴,露出笑容:“放下兵器,自然能够活命,否则,若是被我们亲手捉住,那可能就生不如死了哦。” 他转过头,对着旁边跨坐在高头大马上的府军参将谄媚拱手。 “孙大人,您瞧。这领头的两个师妹可行,待会儿活捉了,您先拔个头筹!” 孙参将摸了摸下巴的胡茬,喉结滚动了两下,眼神赤裸且贪婪。 “不错,赵全你办事妥当,我必然给节度使大人禀报你的功劳。” 红昭教众弟子闻言,双目赤红,恨不得生啖其肉。 奈何被追杀近一个月,连握剑的手都在发抖,唯有无尽的绝望在人群中蔓延。 徐青青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握紧手中卷刃的长剑,转头看向身侧。 梦娘同样满身是血,两人视线交汇。没有惊惧,没有求饶,反倒同时释然地笑了。 “青青,今日咱们姐俩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梦娘眼眶泛红,嘴角却挂着笑。 “能跟师妹死在一块,倒也挺好。只可惜……走得太急,没能跟东家好好道个别。” 徐青青重重点头,咽下喉头的腥甜:“那师姐我们就共赴黄泉吧。” 赵全见两人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面皮一抽,淬了一口唾沫:“冥顽不灵!” 孙参将也没了耐心,大手一挥,马鞭直指前方。“给我拿下!除了为首那两个娘们留活口,其余的反贼,若敢抵抗统统格杀勿论!” 军阵肃然,士兵持刀正欲上前。 骤变突生。 远处地面隐隐震颤不过三息,便化作万马奔腾的雷鸣,声音在山间回响。 孙参将错愕转头。 只见远处官道尽头,尘土飞扬蔽日。 一条黑色洪流犹如漆黑的怒龙,摧枯拉朽地撞碎薄雾,直扑而来! 三千重甲骑兵! 黑压压的站立一片。 领头一将,身披金色铠甲,脸上蒙着一块黑布,手里拎着一柄长剑,正纵马狂奔。 “师傅!大师伯!我来了!” 齐云蒙着脸在马背上扯着嗓子怒吼:“杀!杀!杀!” 三千宣武军精骑,乃是媲美神策军的天下悍卒,此刻撞进这群越州府兵里。 没有任何停顿,最前排的重骑手持长枪,直接碾了进去。 赵全手下那帮平日里欺男霸女的江湖好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铁蹄踩入土里,被后面的骑兵反复踩踏,发出阵阵惨叫。 砍在重甲上的刀剑,也只留下数道印子毫无办法。 府兵试图结阵反抗,长矛手刚竖起兵刃,便被重骑一并撕开口子。 不过一个冲锋,原本难以逾越的包围圈便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断肢残臂横飞,在红昭教众人四周生生用尸体铺就出一片“空地”。 齐云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稳稳停在徐青青和梦娘身前。 他蒙着脸,看清两人浑身是血的样子,声音陡然一沉:“师傅,我来晚了!” 梦娘轻笑道:“不算晚。” 齐云重重点头,调转马头,看向对面被亲卫死死护在中间、惊魂未定的孙参将。 孙参将脸色铁青,盯着这支装备精良的骑兵,这种重甲,这种战马...... “宣武军?!”孙参将语气低沉的道出他们的身份。 整个江南,能拿出这等骑兵的,除了洪州宣武军,便再无二家了! 齐云长剑遥指孙参将,大义凛然地吼道:“放屁!我们乃是黑云寨蒙面大侠! 尔等狗官恶徒,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欺压无辜百姓,罪不可赦!今日,我们就要替天行道!” 这番话说得正气凛然。 随后,齐云猛地转头,瞪向身后那群煞气腾腾的宣武军老卒。 三千杀人不眨眼的悍卒,此刻齐刷刷地移开视线,根本不敢和齐云对视。 尤其是前排的虎大、虎二,还有混在队伍里的周长安等人,想起出发前这位齐二公子非要定下的口号…… 太羞耻了。真的太羞耻了。 他们宁愿现在跟越州兵对砍,也不想喊这破词儿。 但在齐云目光逼迫下,这群铁骨铮铮的汉子最终还是妥协了。 三千重骑,齐刷刷闭上眼睛,憋红了脸,用破罐子破摔的力气齐声咆哮: “黑云驾到!替天行道!!” 巨大的声浪震得树叶哗哗作响。 齐云这才满意地回过头,剑尖继续指着敌阵。 “……” 对面,孙参将和侥幸活下来的赵全,脑门上齐刷刷垂下无数条黑线。 蒙面大侠? 你他娘的蒙鬼呢!谁家大侠穿制式重铠、骑高大战马?! 你要装山贼,好歹把军旗和制式装备换一换啊! 孙参将怒极反笑:“本将乃越州府军参将,奉彭节度使之名前来清剿邪教!你们宣武军,是打算勾结反贼公然造反吗?!” 齐云充耳不闻,压根不接这茬,自顾自地扯着嗓子大吼:“好贼子!看来你们冥顽不灵,非要跟我们黑云寨死扛到底了! 好!小爷成全你们!兄弟们,杀!一个不留,为民除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2章红昭(第2/2页) 孙参将都懵了。 你大爷的,抢老子台词?! 还有,老子什么时候说要死扛到底了?! 但他连辩驳的机会都没了,齐云已经一夹马腹,举剑朝他当头劈来,宣武军的重骑随之发起了第二轮冲锋。 孙参将避无可避,只能咬牙提起长矛,催马迎战齐云。 两人一错马,兵器相撞。 齐云这身武艺跟着徐青青学了些时日,碰上这种久经沙场的将官,劣势尽显。 没过几个回合,孙参将一矛荡开长剑,直逼齐云心窝。 “啊啊啊!师傅救命!这狗东西的兵器比我长!” 齐云在马背上手忙脚乱地躲闪,狼狈大叫。 后方,徐青青见齐云在乱军中哇哇大叫,连滚带爬,只觉得额头一阵青筋狂跳。 太丢人了。 她也顾不上伤势,脚尖一点地面,整个人犹如一只灵猫飞掠而出。 人跃至半空,剑光已至。 孙参将正欲将齐云挑落马下,只觉侧方来袭,被迫回矛格挡。 “当!” 徐青青借力翻转,长剑沿着矛杆一路削向对方手腕。 孙参将惊出一身冷汗,慌忙撤手后仰。 哪知旁边刚刚还在叫救命的齐云,见状瞬间来精神了。 他瞅准空当,长剑刺出,照着孙参将的后腰子就捅了过去。 “噗嗤!” 孙参将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眼,身体僵硬,翻身坠马。 徐青青将这些日子的怒吼全宣泄在一剑之中,刺入其胸口,倒地的孙参将一蹬脚死了。 另一边,梦娘提着剑,一步步走向缩在乱军中的赵全。 赵全见大势已去,身边的府兵被杀得丢盔弃甲,吓得屎尿齐流,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师姐!梦娘!我错了,我被彭家逼的啊!” 梦娘眼神冷得像冰,不带半句废话,手腕翻转。 剑光抹过脖颈,赵全的头颅滚落在泥水里,双目圆睁。 战斗结束得极快。 五千府兵在三千重骑的反复碾压下,连投降的机会都没有,逃散者寥寥无几,荒野上伏尸遍地。 徐青青收剑入鞘,大口喘息,转头看向齐云:“此地乃越州腹地,不可久留,我们先去洪州!” 齐云点头下令:“虎大,分出几百匹备用战马,让各位师伯师叔上马!” 周长安等新兵也参与了这面倒的屠杀,他们虽是初上战阵,但在沅安寨就见过血,此时除了脸色有些发白,倒也镇定。 他翻身下马,跑到梦娘跟前,挠了挠头:“梦娘姐!你没事吧?” 梦娘借着力道站稳,看着这群当初还需要陆沉护着的少年,轻笑道:“原来是长安啊,没想到今日竟被你们救了。” 周长安咧嘴一笑,牵过马来,把手里的缰绳递过去。 “当初陆大哥和梦娘姐救了我们,这都是我们该做的。姐,快上马!” 梦娘也不多言,翻身上马。 片刻后,数百红昭教弟子骑上战马,混在三千宣武军中。 调转方向,浩浩荡荡地朝着洪州地界绝尘而去。 …… 洪州节度使府,书房内死寂一片。 齐衡捏着一封从涯水关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报,整个人都在发抖。 手背上青筋暴起,连带着下巴的胡须都在哆嗦。 数日前袁霸醒来之时,便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好不容易挣脱开,这祖宗早带着三千精骑跑没影了,于是他只得赶紧给节度使府送信。 “逆子……这混账逆子!” 齐衡气得眼前发黑,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笔墨飞溅。 “三千人马!私调三千兵马离开涯水关!他这是要做什么!这次老子若是不打断他的狗腿,老子就跟他姓!” 站在一旁的兵马使袁重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心说大人您这誓发的,莫不是气糊涂了,不过这话他万万不敢说出口。 “大人息怒。” 袁重硬着头皮劝解:“大人,方才江州那边,陆沉的人派人快马送来了一封书信。” 齐衡动作一顿,冷冷地伸出手。 袁重赶紧将那封信双手递上。 齐衡一把扯开信封,看了一遍。 信中言辞却极为客气,大意是黑风军家眷在越州遭难,千钧一发只得求助于齐公子,此事实乃事出紧急的无奈之举,牵连了洪州,陆沉深感抱歉,望齐大人海涵,日后必有重谢。 看完这封信,齐衡怒气逐渐平复下来。 他长将信纸拍在桌上,闭上眼睛冷笑一声。 “好一个事出紧急。好一个无奈之举。” 这信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卡在齐云动兵之后送到,陆沉这是把一切都给他算计上了! 他知自己不会为了他出兵,便直接从齐云身上下手,再送来这封信。 表面是赔罪,实则是给洪州递了个台阶。 “这江州的年轻人,还真是把老夫拿捏得死死的啊。” 齐衡摇头失笑,眼神却极度深邃。 他站起身,负手在书房内踱了两步,随即停下,沉声下令。 “袁重,你即刻带上一营兵马,去越州边境接应那个逆子。动静闹大点!” 袁重一愣:“大人,那彭家那边若是发难……” “发什么难?” 齐衡眉毛一挑说道:“就对外宣称,我洪州境内不知从哪儿流窜来一股悍匪。 嗯......就叫……红云贼!这帮贼人胆大包天,先是逃入越州,后又不知为何返回洪州。 我遣宣武军剿匪,最终这伙贼人走投无路,全军覆没!” “是!末将立马去......剿匪!” …… 深夜,越州越西县。 与洪州接壤的这座小县城,今日注定不得安生。 县衙后院,县令好不容易从惊吓中缓过神来,刚躺在榻上睡熟。 “咚咚咚!” 砸门声如催命符般响起。 “大人!大人不好了!” 管家在门外破音尖叫:“那群洪州骑兵……他们又杀回来了!” 县令吓得蹦起来,披头散发地嘶吼。 “什嘛?!” 他裤子都来不及穿,刚把脚塞进鞋里。 院门外,县尉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扶着门框大喘气。 “大人!大人稍安勿躁!那群洪州骑兵……没停!他们绕过县城,又回洪州去了!” 县令提着裤子的手僵在半空。 足足过了半晌,县令面无表情地把脚上的鞋脱下来扔到一旁,重新爬回床上,扯过被子蒙住脑袋。 “哦……那没事了。关门,睡觉!” 第173章 回头 第173章回头 没了曹常侍那累赘在队伍里拖后腿,他们这群人的倒是轻松许多,一路上走走歇歇。 一连三日,一行人不紧不慢地接手三个县内大小村寨。 最后的万山县内,一处名为回风寨,这也是整个恭州地界最东一侧,再翻过东侧山头,就算是踏入江州的地界了。 寨门外,陆沉与唐风、贺守成相对而立。 元福跟在陆沉斜后方,这几日似补了些肉起来。 “陆大人,真不再逗留几日了?”贺守成笑呵呵地说道。 陆沉摆了摆手,随性的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他这几日倒是难得悠闲。 “差不多该回去了,这几天在这游山玩水的,对你们来说还算放松,对我就有点腰酸背痛了。 玩也玩够了,我这骨头都快散架了,是时候回江州踏实待着了。” 他看了眼四周,这村寨离官道不远,不过两日,他便可回到江州城了。 突然想起一事。陆沉回头说道:“对了老贺,唐爷,有个事你们还得记得。那死太监在这儿没找到凤姨,回蜀地交不了差,估摸着皇帝还会派人来。” 他琢磨了一下,说道:“唐爷,你可以这样,回去找凤姨要能代表身份的物件。 下次要是再派人来问,你就把东西给他们,就说是前两日在出蜀的官道上捡的。 到时候就说人早就不再蜀州境内了。反正他们也找不到江州去,圣人也不行。” 唐风听完明白他的用意,重重点头应下。 “好!听你的。 不过,那太监走得急,说是三皇子要封王娶妃,估计这些太监为了这事得忙一阵了,短时间内也没那个闲工夫再来找咱们麻烦。” “有备无患吧。”陆沉无所谓地耸耸肩。 站在后头的元福听到这几句话,摸着自己的胡须,开始自顾自地嘟囔起来。 “三皇子要封王?啧啧。看这架势,是江南那位太子爷已经彻底脱离圣人的掌控了啊! 这老皇帝才急匆匆要把三皇子拉出来推到台前,估摸着是生出了废长立幼的打算。至于这娶妃嘛……” 陆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出言打断:“老猿,你这一天天怎么跟诸葛无名一副德行?天天瞎琢磨,管他的呢!” 元福赶紧弯腰拱手,满脸谦虚。 “主公过誉了!我哪里比得上诸葛先生那般才智。不过是这大半辈子见的人和事多些,瞎揣测罢了。” 陆沉在心里直翻白眼,这老头听不懂话?我那是夸你吗? 你连诸葛无名面都没见过,就在这疯狂拍他马屁? 他也懒得再跟这老头废话,转身对唐风和贺守成抱了抱拳:“得嘞两位,咱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潇洒地转过身,陆沉迈开大步就往回江州的山道上走。 结果还没走出十步远,前方拐角处的山道上,影影绰绰冒出几道熟悉的身影,正吭哧吭哧往山上爬。 陆沉停下脚步,后面的唐风和贺守成也好奇地跟了上来,山下可是有眼线的。 等人走近了一看,陆沉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走在最前头的是一身黑衣的姑娘,正是押解俘虏回江州的桃子。 而跟在她屁股后头,一身银光锃亮铠甲的赵幼虎、扛着大斧的卫阿恭,还有那个黑塔一般壮实的沙蛮儿。 甚至连后面山下,都隐隐能看到大军行进扬起的旗帜。 “桃子?你怎么跑这来了?” 陆沉满脸错愕,视线越过她扫向后面几个兄弟。 “还有……你们不在江州待着,跟着来恭州干嘛?” 桃子站定,指着身后的来路解释道:“陆大人,是诸葛军师让我带他们进入蜀地的! 刚好在山脚下碰见了眼线,我一打听才知你们恰好在这回风寨,我们就直接找上来了。” 来蜀地? 陆沉转头看向赵幼虎:“二弟,诸葛无名要你们来恭州找我?我这前脚都要踏回江州了啊!” 赵幼虎把头盔摘下来抱在怀里,也是一脸无辜地摊开手。 “大哥,军令如山啊!我们也不知为啥军师非得命我们入蜀,呐,山下是我们率领的两万多精锐兵马,说是你在这边肯定用得上。” 两万多兵马?! 陆沉觉得脑子有点乱,诸葛无名这家伙脑壳坏掉了?我用这两万多兵马作甚? “不是,他总有个理由吧?什么都没说?”陆沉追问,满脑子的疑惑。 桃子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函递过去:“军师没细说,就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说是你一看便知。” 陆沉一把扯开信封,抖开信纸。 偌大的一张纸上,就写了孤零零的一行字。 “三皇子将封王娶妃,欲娶萧家萧婉儿。” 陆沉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几遍,猛地抬起头。 “萧婉儿?这三皇子娶的是萧婉儿?” 桃子摇摇头表示不知。 一直站在旁边当空气的元福突然开口,语调有些古怪。 “我若是没记错,萧家那位萧大小姐,几年前就被皇帝做主,赐婚给当今太子了吧?” 陆沉倏地又转过头,盯着元福。 “什么?!萧婉儿被赐婚太子?” 赵幼虎在旁边点头,似乎证实了这瘦老头的说法。 “对对对!就是这么回事。我听灵儿姐亲口说过,婉儿姐确是太子妃。 不过多亏了大哥,婉儿姐当初就是被你带着人,从太子出逃的马车上抢回黑风寨的!让她没有去得了江南。” 陆沉又猛地转过脖子看向赵幼虎,感觉自己脖子这几下都要甩断气了。 “什么?!那畜生居然是太子?” 贺守成这时候也凑了过来,皱着眉头回忆道。 “陆大人,那日咱们渡江入恭州,跟着萧将军同行的那位绝色女子不就是太子妃吗? 下官记得真真的,当时我牵着李内侍的马,他随口叮嘱我的,说别冲撞了太子妃。” 陆沉又晕乎乎的转向贺守成,整个人都麻了。 “萧婉儿……就是太子妃?” 这一连串自己不知晓的消息,让他瞬间懵在了原地,天旋地转。 身旁几人的交谈没停下。 元福这会儿从赵幼虎的话里找到了疑点,眼神大亮,凑到身披银甲的赵幼虎跟前打量。 “这位小将军,听你刚才这话,你早就认识萧家那位大小姐了?” 赵幼虎看了眼陆沉,觉得在这荒山野岭站着的应该都没啥外人,很是理所当然地点头。 “对啊!我赵家跟萧家从我爷爷那辈起就是世交,我从小开始就认识婉儿姐和灵儿姐了!” 一直冷眼旁观的唐风听到这里,虎躯一震,上前一步盯着赵幼虎。 “你是赵家人?四柱国赵甲武、赵军神,是你何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3章回头(第2/2页) 赵幼虎一愣,上下打量这满脸络腮胡的汉子:“那就是我爹啊!你又是谁,怎会还记得我赵家?” 唐风双拳一抱,拳头捏得发白,声音也拔高了八度:“我以前是燕州边军大将唐风! 当年在北境有幸跟赵将军一同抗击北蛮,“疯将军”就是赵将军给我取得名号!” 赵幼虎眼珠子瞪得像铜铃,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看着唐风。 “哎!唐伯父!我小时候还听我爹念叨过您!真没想到能在碰见您!” 而在队伍最后头扛着狼牙棒的沙蛮儿有些弄不明白状况,看着众人。 “好吵!好烦啊!婆婆妈妈的有完没完!有没有人来跟老子痛痛快快打一架!” 元福被这嗓门震得耳膜生疼,警惕地后退两步厉声喝问:“你这莽子又是何人!” 沙蛮儿把胸前那挂着兽牙的项圈拍得砰砰作响,看着眼前这个瘦猴子。 “我乃南诏沙蛮儿!” “我家满门......” “......我后来来了恭州山里......” “......这我三弟......” “......南诏之主沙泽是你何人?” “......我师傅是孙禹......” “……” 整片空地上,各种声音交织着。 而此时,站在中间的陆沉,脑子里全都是嗡嗡的回声。 周围那些杂音仿若被抽离了,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开始疯狂回放起一幕幕画面。 他为了系统任务带人下山打劫。那辆奢华马车在泥泞中狂奔,车里那个男人为了活命,毫不犹豫地斩断马缰,把两个女子连同马车丢给了山贼。 黑风寨的黄昏,残阳如血。萧婉儿握着玉箫站在高高的城楼上,红裙在风中猎猎作响,箫声悠悠。 运动会结束后的星空下,他们坐在一处。她眼底藏着秘密,与他畅谈人生。 ...... 还有,在清平县街市,她极力克制却依然流露出的那抹失落与不舍。 这一切的画面碎片,在这一刻串联成了一条清晰的线。 她是太子妃,在乱军中被太子抛弃如敝履。 是自己误打误撞把她拖入贼窝,却也阴差阳错地给了她一片不被世俗规矩束缚的天地。 而现在,便要轻描淡写地转手再把她嫁给另一个皇子? 他们当萧婉儿是什么?是可以随便买卖的货物吗! 陆沉重重的吐出一口气!。 “都他娘的别说话了!” 一声怒吼在山间回荡。 正聊得热火朝天的众人话语一滞,所有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惊愕地看着陆沉。 陆沉站在原地,他抬起双手,用力在自己脸上狠狠搓了两把,让自己清醒一下。 手放下来,他转过身,大步走到贺守成面前,在老贺疑惑的眼神中露出一个笑容。 “老贺啊!你刚才……我要走的时候,你说什么来着?” 贺守成被他这突然变脸的架势搞得心里发毛,不太确定的回答道。 “我刚才好像说的是......陆大人,不再多逗留几日?” “对咯!” 陆沉一拍他胸口,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老贺你既然你如此盛情挽留,我怎么好意思拒绝呢,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转头看向通往蜀地的方向,手一挥,“走,咱们这就回恭州,多叨扰几日!” “……” 时间倒回半个月前。 距离恭州千里之外的蜀州,巍峨山脉之上的行宫内,云雾缭绕间却透着一股喘不过气的压抑。 空旷大殿外。大太监李延福躬着身子,穿过长廊,进入殿内。 他扑通一声双膝跪地,额头贴在冰冷的地砖上。 “圣人!后宫内官去萧家走了一趟,已经查验完毕,此刻正在门外候着。” 大殿高台之上,那个统治了大虞半生、如今却只能在这偏安一隅的皇帝靠在软榻上。 他手里翻看着一本书册,连眼皮都没抬。 “叫进来吧。” 不多时,一名负责后宫起居的女内官低着头走了进来。 她整个人拜伏于御前,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启禀圣人。奴婢已前往萧家宅邸,见过太子妃了。” 圣人翻动书页的手指一顿,嘴里吐出一个字。 “说。” 女内官把头埋得更低了,额头贴到了地上。 “奴婢带人已经仔细查验过了。太子妃流落在外多时,但……仍是完璧之身。”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圣人听到这话,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上没有丝毫情绪波动,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件无关紧要的汇报。 他把手里的册子合上,随手扔在案上,一声轻响让场内俩人一颤。 “萧家之人,当时作何反应?” 女内官身子一颤,微微偏过头,有些犹豫,看向一旁候着的李延福,这话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禀。 李延福立刻厉声提醒:“圣人问你话,叫你说你就如实说! 皇家天威面前,若有半字隐瞒,便等同于欺君之罪!” 女内官吓得一哆嗦,连忙说道。 “奴婢不敢瞒圣人!奴婢去了萧家说明来意后,萧小侯爷当场就拔了剑,怒目相向,带着家将堵在院门前阻止奴婢进去。” “老侯爷当时没有露面,但萧老夫人出来,当着奴婢的面发了怒。 老夫人说要跟老侯爷亲自上行宫请圣人收回成命,宁可萧家一门血溅当场也不受这等大辱。” “这最后……最后还是太子妃自己在屋里发话,让奴婢进屋去查看的。” 大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过了良久,圣人依旧沉默不语。 李延福见万岁爷不说话,冷眼看着地上的女内官:“可还有什么遗漏没有?” “没有了!没有了!”女内官说道。 “退下吧。”圣人淡淡出声。 等女内官如蒙大赦般退出大殿后,圣人缓缓闭上眼睛。 “延福。” “老奴在。”李延福赶紧上前两步,躬身行礼。 “朕这段时日细细想来。亨儿这两年在蜀地安抚百姓、筹集军粮,确实也立下了不少功劳。” 老皇帝慢慢睁开眼,目光深邃。 “年纪也不小了,是时候该给他封个王了。” 李延福身子压得更低了,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圣人圣明。三皇子封王是皇家的大事。一切,全凭圣人决断!” 第174章 分路 第174章分路 在回风寨稍作歇息,当日便直接出发返程。 两万余兵马在山道中毫无顾忌的行军,旌旗猎猎,铠甲的碰撞声在群山间回荡。 无需派出斥候,无需戒备,恭州城内的郑三震不可能知晓,他恨之入骨之人正朝着他们步步逼近。 陆沉骑在马上,一言不发。 他这人平日里散漫随性,自从寨门口相遇之后,便变得沉默阴郁。 卫阿恭几次想上前搭话,被赵幼虎拽了回去。 “别去。“赵幼虎摇头,他是黑风寨中少数几人之一,能明白陆沉此刻复杂迷茫的心情的。 沙蛮儿抓着脑袋:“陆沉生气了?谁惹他了?“ 赵幼虎把声音压得极低:“你不懂!“ “哦!“沙蛮儿虽不明白,但看陆沉的沉默,他也不知如何劝慰。 桃子在与他们交谈完,留下唐小鱼的一千红巾军跟着队伍,自己先行一步前往红巾匪真正的村寨之中。 她要回山里把剩余数千多红巾匪带出来,走前跟唐爷说好了在通江南岸会合。 走了大半日,唐风和贺守成交换了好几次眼色,最后两人一齐看向元福,示意他劝劝陆沉。 元福翻了个白眼,行吧,自己反正不怕虱子多。 他催马上前,凑到陆沉身侧,先咳了两声试探。 陆沉没理他。 元福硬着头皮开口:“主公,咱们此去恭州,若走漏了消息惹来神策军,该如何是好啊?“ 陆沉偏过头看他一眼,语气平淡:“萧家连自己亲人都护不住,还神策军,我看他们就是鬼子军,他们若率神策军来......“ 他顿了顿。 “正好灭了。“ 元福嘴角一抽,此时陆沉已经丧失理智了,不知他口中什么是鬼子军,但肯定不是人,他转过头想去求助众人。 后面偷听的众人互相对看一眼,同时扭过头去假装看风景。 元福深吸口气,耐心劝道:“主公!如今咱们已坐拥两州之地,局面大好。 眼下该做的,是把目光投向江南亦或北方,等再壮大了根基,再腾出手来也不迟啊!“ 陆沉扯着缰绳,没说话。 元福等了几息,以为他被说动了,暗自松了口气。 “那不如……先拿下蜀州?让那皇帝哪凉快哪待着去!“ “……“ 元福差点从马上栽下去。 “主公!“他急得声调都变尖了。 “恭州加上江州,眼下咱一共不足五万人马,据我观察半数还是才编进来的新兵! 蜀州界域广阔,粮食丰足,兵源充沛,五万神策军之外,还有十万府军!咱们想拿下蜀州,做不到啊!“ 陆沉勒住马。 众人赶紧也停下,随之身后大军跟着停下,山道里只剩风声和马蹄的声响。 “是啊……“ 陆沉抬头望着远处连绵的山脊,自言自语般感慨了一句,“蜀道艰难啊。“ 以往每到他走投无路的时候,面临抉择的时候,系统必有回应!结果这回,脑子里安安静静,啥动静没有。 狗系统,你是不是也觉我这回的决定不对? 元福赶紧接话:“那咱们——“ “大哥!“ 身后卫阿恭一嗓子吼出来,把元福的话打断。 “管他什么蜀道难不难的!咱们就痛痛快快杀一场!“ 赵幼虎在马上抱着长枪,也大笑道:“哈哈,只要跟着大哥走,去哪都一样,咱们就偏要进那蜀州城瞧瞧。 当年污蔑构陷我赵家之人,也该有个了结了!“ 沙蛮儿将手中狼牙棒挥出破空的尖啸声,说道:“什么皇帝!我一棒下去就是一堆肉泥!“ 唐风拔出腰间大刀,还是不如自己的双锤顺手。 “陆沉!我唐风能叫疯将军,就陪你疯这一趟!以我幺儿那性子,必定也会举双锤支持你!“ 贺守成也从后面探出头来,难得没了平日里那副和事佬的做派。 “陆大人,算我一个!卖了十多年笑,我也想怒上一回!“ 元福看看左边,看看右边。 好家伙。 你们让我劝?结果你们一个比一个上头。 你们勇猛,你们了不起! “……“ 陆沉听着身后这帮人七嘴八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冲众人咧嘴一笑。 “你们别急。我也没上头。“ 他重新扯起缰绳,马蹄踏前两步。 “先回恭州,得先见见郑三震大人再说,找他办点事儿。“ 不提他们马不停蹄往恭州城而去,此时洪州。 三千宣武军自丰阳县归来,已过了三日。 队伍里却少了一人。 回到洪州地界之时,梦娘便在一处路口与众人道别。 “师姐,你不回江州?“徐青青皱眉问道。 梦娘摇摇头,笑道:“先不回去了。既然已经来了洪州,我准备往北去趟苏州,见个朋友。“ 徐青青想了想:“那我跟你一起去,路上有个照应。“ “不用。“ 梦娘摇头拒绝:“青青,我听你说过,萧姑娘去了蜀地,东家也跟着去了,他们现在处境定然危险,你得去帮她和东家。“ 一旁的齐云正跟着过来询问怎么回事,听到这话,便再也坐不住了。 “什么?!我陆大哥去了蜀地?萧姑娘也去了?“ 他在马背挺直了身子,两眼放光:“那我也要去蜀地!每次这种刺激的事情都没人带上我,我从师父这学来的绝世武学都无处施展!“ 梦娘笑了笑,没搭理他。 她跟周长安等人和师弟师妹们逐一道别,翻身上马,便独自沿着北去的小道疾驰远去。 徐青青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口,转回头看向面前的两条路。 往北,是洪州府城方向,再转道可入江州。 往南,两日便可抵达涯水关。 她攥紧缰绳。 正欲带人北上,前方官道上却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 一支同样身着宣武军甲胄的队伍堵住了去路。 齐云定睛一看,暗道一声坏了。 他二话不说调转马头就想跑。 “齐云!给我站住!“ 背后那声音太熟悉了。 齐云僵在马上,缓缓转过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尬笑。 “袁……袁叔!好巧啊,你也带宣武军出来操练? 我这也正操练完,准备回去呢!那什么,我就不打扰了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4章分路(第2/2页) 说着又要踢马逃跑。 袁重一勒缰绳,战马原地一转,整个人横在了路中间。 “大人已经知晓你去了越州。命我押你回涯水关,不得再让你踏出关门半步。“ 齐云脸上的笑瞬间垮了。 “不行的袁叔!你放我一马吧!我要去蜀地!这宣武军你带回去就成了!“ 袁重看都不看他,转向徐青青,温和说道:“徐姑娘。大人已给越州节度使去了信,只说在洪、越二州流窜的‘红云寨‘山贼已被宣武军剿灭。 你们可以自行离去了,量他越州也不敢越过洪州来追。“ 徐青青点头:“袁大人,请替我向齐大人道谢。“ “不必。“ 袁重往后一指,“后头备了五百匹马,你们现在便可换马赶路回江州。“ 徐青青点了点头,转身招呼师弟师妹们下马,将宣武军的战马归还。 袁重这才把脸转向齐云,面无表情地下令:“虎大。虎二。“ “是!“虎大虎二相视一眼,现在他们还是能认清形势的。 两道身影从队伍里蹿出来,一左一右把齐云夹在当中。 “二公子,走吧。“ “我不走!“ 齐云拼命往后仰,伸手朝徐青青方向望去,“师父!师父救命啊!我要跟你去蜀州!“ 徐青青看着被架走的齐云,犹豫了一下,开口道:“袁大人,齐云他……“ 袁重压低声音说道:“徐姑娘不必担心他,不过是让他在涯水关老实待着罢了。 如今太子那边一直给大人施压,恐怕会用些见不得人的手段,齐云留在关内反倒更安全些。“ 徐青青点头不再多言。 她翻身上了马,带着数百名红昭教弟子,往北面疾驰而去。 风灌进袖口里,她握紧缰绳,此去蜀地还很远。 萧婉儿,希望不会太晚。 蜀州。 群山环抱中一座巨城,城内紧邻府衙的萧府,大门紧闭已有多日。 自秘密回了蜀地,为避不必要的风波,除宫里和朝中几位重臣外,极少有人知晓失踪一年多的太子妃已被寻回。 萧婉儿的日子过得极为安静。 每日待在自己那间小院里,捧着书看。似乎过去发生的一切都已淡去,如今她又似回到了曾在京都里生活的模样。 唯一的例外,便是半月前宫里内官来查验那次。 她之所以会答应接受内官的查验,知晓圣人的盘算,也正如她想看到的。 那便是——想看看,自家大哥和爹,到底会作何反应。 结果…… 最终她自己开了口,让人进来。 除此之外,日子依然波澜不惊。 但还有一个例外...... “姐!你真就这么认命嫁给三皇子了?“ 萧灵儿像只麻雀叽叽喳喳,窜进来一屁股坐在萧婉儿身边,头往书页上凑。 萧婉儿往旁边挪了挪。 “姐!你说那个陆沉怎么还留在恭州啊?他到底知不知道你被赐婚了?“ 萧婉儿翻了一页,想让她自己无趣走人。 “姐!你怎么还看得进去书啊?我都替你急死了!“ “灵儿。“ 萧婉儿终于放下书,有些无奈。 “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 萧灵儿不但不消停,反而一把将书从她手里夺走,藏到身后。 “姐,你是不是有什么计划?我跟你可是一头的,你若是有什么计划,可不能丢下我!“ 萧婉儿看着自家妹妹那张较真的小脸,笑着伸手揪了揪她的脸颊。 “灵儿,陆沉说让我为自己而活。做姐姐的看着你一直做你自己,真是羡慕得紧呐。“ “别想扯开话题!“ 萧灵儿拨开她的手,一脸严肃。 “姐,你到底有没有计划?你说句实话!要是没有,我现在就去找陆沉!让他派兵来救你!“ “怎么救? “萧婉儿靠回椅背上,语气里似乎完全不抱希望。 “大哥手里五万神策军这关他就过不去。“ “爹和大哥也真是!“ 萧灵儿气得跺脚,咬牙切齿道:“也不为你向圣人请求收回成命,他们难道不知道你不愿意吗!“ 萧婉儿没接话茬,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午后的阳光洒进来。 “灵儿。“ “嗯?“ “我交代你的事,还记得吧?“ 萧灵儿挠了挠头:“记得啊,每日出府去隔壁街上买冰糖葫芦是吧?就算我爱吃,这天天买也不太好吧?都快腻了。“ 萧婉儿回头看她,笑得意味深长。 “傻瓜,你可以买回来不吃呀。“ “那怎么行!“ 萧灵儿瞪大眼睛:“都到嘴边了......不是,姐,你让我每天出去到底等什么?“ “等徐青青。“ “等她做什么?“ 萧婉儿没立刻回答。 她转过身来,半张脸落在窗棂投下的阴影中,嘴角却弯了起来。 “灵儿你说……我若是杀了三皇子,你猜爹和大哥,会救我,还是继续沉默?“ 萧灵儿呆住了。 她看着自家亲姐,觉得这一刻的萧婉儿有些陌生。 是她从未在自己姐姐眼睛里看到过的......冷漠。 “你……姐?“ 萧婉儿走过来,双手捧住她的脸,凑近了。 “傻瓜,骗你的啦。“ 萧灵儿:“……“ 她猛地拍开萧婉儿的手,气得蹦起来。 “萧婉儿!你疯了吧!吓死我了!“ 萧婉儿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被夺走的书。 “去买你的冰糖葫芦吧。“ 萧灵儿气鼓鼓地往门外走,走到门槛处又转回来,狐疑地盯着她。 “姐,你真的是骗我的?“ 萧婉儿翻开书页,没抬头。 “嗯嗯。“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萧婉儿手里的书停在同一页,很久没有翻动。 窗外的日光一寸一寸挪移,将她整个人笼在暖意里。 她闭了闭眼,脑海中浮现只剩下那个总是由着自己性子散漫,又无比让人安心之人。 他若是知晓消息,肯定会笑自己怎么又把自己关进“笼子”里了吧! 萧婉儿翻过一页书,神情恢复冷冽。 自己回来的目的,从来不是为了安安心心做回萧家大小姐。 第175章 擒下 第175章擒下 三日之后。 陆沉一行人骑在马背上,顺着官道前行,似乎已经能感受到通江边湿润的风了。 他们一路养精蓄锐,并未急于行军,也最多再有半个时辰,恭州城的城墙就能落入眼底。 元福头两日还在心里暗暗叹气,此行实属不智,面对蜀州重兵,简直是茅坑里打灯笼——找死。 可他发现陆沉非但没有慌乱,反而时不时下令歇息,自己则闭上眼睛冥思苦想。 在元福看来,难道真是自己想错了?自己这位主公如此胸有成竹! 想来也对,他既然能拿下两州之地,说不得正在布下一盘大棋。 眼看着恭州城就在眼前,元福夹了下马腹,凑上前去。 “主公,咱们这都快到恭州地界了,可是已想好了破局的妙计? 拿下这郑三震之后,咱们如何应对蜀州,还请明示一二?” 陆沉眼皮耷拉着,这三日他天天闭上眼睛就开始呼唤系统,却没有任何回应。 他叹了口气。 指望系统发任务给点提示估计是没戏了,底牌就手里这几万人。 “嗯……”陆沉摸了摸下巴,脑子里一片茫然。 “差不多吧,再等等……” “还等个屁啊!” 此时的恭州城内,马府。 “砰!” 一只手掌重重拍在紫檀木桌面上,茶盏震得原地跳了三跳。 唐小鱼穿着一身碎花长裙,裙摆随着她来回踱步在半空飞舞。 她那张俏脸上写满了暴躁,走到堂中一侧柱角,又折返回来,活像一只暴躁炸毛的小老虎。 贺守成坐在一旁,额头几条黑线。 “大小姐,你就别转悠了,我眼晕。”贺守成苦口婆心劝道。 唐小鱼猛地停住脚步,指着门外骂骂咧咧:“这几天,我装小姑娘装得有多辛苦你们知道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我那两柄大锤都要生锈了!” 贺守成放下茶盏,耳朵被吼声震得嗡嗡的,揉了揉太阳穴。 一旁凤姨笑着安抚道:“小鱼儿,你本来就是小姑娘啊,别冲动。你先做好准备,” 唐小鱼哼了一声,双手叉腰,若不是要保护好凤姨,现在就夺门而出! “我爹也是个磨叽,要我说,直接抡起锤子砸过去,什么郑三震郑四震的,全给他震稀碎!” “你爹他既然回了兵营,自然有他们的打算,你先坐下歇会儿。”凤姨哄小孩似的摸摸她头,抱住她安抚。 城外十里,一万新兵大营。 马平,此时回到营中,正走入营帐内,拱手而立。 大帐主位上,参将吕方大马金刀地坐着,正喝着酒。 他对这个土匪出身、凭着叛变的降将马平打心眼里瞧不上。 “吕将军,末将已收服六县村寨归营,特来向将军复命拜见!” 吕方眼皮都没抬,挥挥衣袖,像是驱赶苍蝇一般。 “马将军,既然进了府兵军营,就得收起你那山里的做派。 军中事务,你且细细看着,少说话,本将说什么,你听着就是,不可妄言,明白吗?” 马平面色不变,回应道:“是!末将谨遵吕将军之令,绝无半分怨言!” 吕方见他这般没骨气,低三下四,满意地哼了一声。 “出去吧。” 马平拱着手,退出大帐。 帘子落下,他挺起胸膛,转头看了一眼守在门口的几个亲信护卫,这些都是跟着他一路拼杀出来的红巾匪精锐。 一名护卫凑上前,压低声音问道:“唐爷,里头那厮拽得不得了,实在是忍不了这鸟人了,不知何时动手?” 他低声说道。 “不急,让他再蹦跶一会儿。你去传话兄弟们,让他们做好准备。” “是!” 另一头,贺守成见凤姨好说歹说安抚住唐小鱼后,便骑上快马,顺着街道直奔城外。 路过府衙前街时,恰巧迎面遇上正往衙门赶的军师冯闰年。 冯闰年坐在轿子里,掀起帘子看了一眼那绝尘而去的背影。 “停轿。”他喊住下人,问左右随从,“刚才骑马过去的,是不是贺守成贺司马?” 护卫看了一眼漫天灰尘:“回军师,看着背影,好像确是贺大人。” 冯闰年眉头紧蹙,这贺守成不是跟着陈军师去江对岸吗?怎么回了恭州城却不先来府衙禀报? 他哪里知道,此时的贺守成看见了冯闰年的轿子,已是瓮中之鳖,演都不演了。 他马不停蹄地奔至江岸边,跳下马背,亲自站在渡口处调度船只,通江作为要道,他多年经营就为了今日。 恭州南城门上,刚刚升任参将的张安正巡视城防。 副将指着江边方向,汇报道:“将军,您看那边。 那贺司马亲自在渡口调集船只,大大小小几十艘船集结,不知要搞什么名堂。” 张安眯起眼睛,自己已经擢升参将,竟然无人来给自己汇报此事,岂有此理。 “派人去问问,这姓贺的接到了什么命令。” 没过半盏茶的功夫,跑去问话的士兵气喘吁吁地爬上城头。 “将……将军,贺司马说……” “说什么?吞吞吐吐的!” 士兵缩了缩脖子:“贺司马说……无可奉告!” “娘的!” 张安一巴掌拍在青砖上,震得手掌发麻。 “这姓贺的老东西,真把自己当回事了,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看我今天非亲自下去抽他几鞭子才解气……” 张安的豪言壮语还没说完,望向江岸。 贺守成根本没理会城头的动静,大手一挥,几十艘船只浩浩荡荡地离岸,直奔对岸而去。 贺守成甚至还有闲心站在船尾,冲着城头方向挥了挥手,那动作怎么看怎么像是挑衅。 “他娘的!老匹夫安敢欺我!”张安愤怒不已。 下一刻,让张安震惊的一幕出现。 通江对岸,原本平静的山道之中,毫无征兆地冲出大批人马。 尘土遮天蔽日,而在那飞扬的尘土中,一面面巨大的黑色战旗迎风招展,旗面上黑风二字,他张安死都忘不掉。 城墙上的副将哆哆嗦嗦地指着对岸,连说话都结巴了: “大……大……大人!那……那些是黑旗,黑旗啊,是……是黑风军!!” 张安头皮一阵发麻。在江州被这帮疯子当狗一样撵的恐惧感瞬间唤醒。 黑风军?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怪贺守成要调船,这老匹夫居然跟黑风军勾结! 还没等张安回过神来,城外的大营先动了起来了。 马平撩开帘子,冲进吕方的大帐,脸上全是惊恐之色。 “吕将军!不好啦!” 吕方正喝酒呢,被他这一嗓子吓得手一抖,酒水洒了一裤裆。 “嚎什么丧!出什么事了?” 马平指着江边的方向: “江州那边的黑风军杀过来了!漫山遍野都是人啊,战船已经下水,直奔咱们江岸来了!” “什么?!” 吕方噌地一下站起来,裤裆湿了一大片也顾不上了。 黑风军他可是比谁都经历得多,那群杀神怎么敢直接打到恭州来? 吕方像只无头苍蝇在帐内转了两圈,手还端着酒杯毫无察觉。 “这可如何是好!怎么办?该怎么办才好!” 马平赶紧凑上前,提醒道“大人!咱们这新兵营无险可守,这一万多弟兄在外面可敌不过黑风军啊。 留在城外那就是送命,咱们应该立即弃营回城,凭借城墙之利,方能抵挡!” 吕方一听,有了主意。 “对对对!马将军言之有理!快!传我将令,备马!全军立即弃营,随本将退入城内防御敌军!” 他出到帐外,发现营中士兵都已准备就绪,他也不疑有它,一声令下往城门而去。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一万新兵便弃营抵达恭州南城门下。 吕方骑在马上,回头往江边看了一眼。贺守成的船队已经接到第一批黑风军,正劈波斩浪往回划到了江心。 吕方吓得魂飞魄散,仰起头冲着城墙上扯开嗓子吼: “张将军!快开门啊!黑风军杀过来了!快让我等进城协防!” 张安趴在城垛上往下看,见是吕方率领着一万新兵,而马平正混在士兵之中,低着头降低存在感。 此时张安自己也慌了神,根本无暇细想为何吕方撤得这么快。 “开门!快开城门!” 沉重大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向内开启。 一万新兵如同溃堤的洪水,疯狂涌入城内。 唐风走在队伍中。他冷眼看着头顶的城门洞。 差不多了。 这一万弟兄,基本都进来了。 唐风停下脚步,原本佝偻的腰背挺直,神情彻底冷了下来。 他伸手探入辎重车下,握住了一对大锤。 藏了好些天,早就饥渴难耐了! “轰!” 两柄大锤相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雷响。 前方还在指挥队伍入城的吕方听到动静,不耐烦地回过头。 “什么声音?” 他只看到一个巨大的黑影带着呼啸的风声,在视野中极速放大。 唐风手中的大锤朝脸招呼而来。 “咔擦!” 没有惨叫,没有反抗。 吕方的脑袋就像一颗被铁锤砸中的西瓜,红白之物混合着碎裂的骨渣,四下飞溅。 他的尸体晃了晃,栽倒下马。 守军被这血腥的一幕愣在当场,全都看傻眼。 唐风一抹脸上的血迹,双锤在胸前一撞,声如洪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5章擒下(第2/2页) “弟兄们!给我杀上城楼!一个不准放走,谁要敢逃就杀!杀!杀!” “杀!” 新兵们撕下伪装,抽出藏好的兵刃,犹如一群饿狼扑向还没有回过神来的城门守军。 与此同时,江岸边。 第一轮船只稳稳靠岸。 赵幼虎一身银甲,长枪一振,率先从船头骑马跃下。 身后,一千余名白马义从连人带马火速登岸。 空船一刻不停,立刻调头而去。 赵幼虎望了一眼城门处的火光,长枪一指,放声大吼: “此地不用管!随我火速绕道东门! 给我把路封死,不许放走一人,若想出城者,一律格杀!” 一千铁骑轰然应诺,如滚滚铁流绕城而去。 半个时辰后。 南城门上的喊杀声渐渐平息。 恢复了本来面目的唐风,提着两柄滴血的巨锤,立在城楼上。 在他周围,满地都是江州兵的尸体。 三千兵力都驻守于此,在一万红巾匪的突然发难下,尽数覆灭了,其余几门便只剩下数百人,不足为虑。 张安瘫坐在血泊中,头盔都不知何时掉了。 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这参将的位子才坐上几日,就只剩他一人了。 他看着四周那些曾经看起来懒懒散散、如今却满脸凶光的新兵,再看看如此勇猛的唐风。 “当啷!” 张安把手里的佩刀扔在地上,脸色惨白:“我……我愿降!别杀我!” 唐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 “娘们唧唧的,降个屁!” 他吐了口唾沫,冷冷说道:“陆沉那小子交代过,除了郑三震和冯闰年,其余部下一个不留,以免暴露,你算老几?” 话音未落,唐风右臂猛地抡圆,大锤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砸下。 张安绝望地举起双臂格挡。 “咔嚓——噗!” 手骨连同头骨一齐碎裂,张安整个人被砸得塌陷下去,没了声息。 唐风把大锤拄在地上,甩了甩手腕。 “痛快!” 他回头看向黑压压的红巾匪弟兄:“三门各去两千人拿下,不可放出城一人!剩下的,跟我去府衙抓郑三震!” 城外,第二轮战船靠岸。 沙蛮儿扛着巨大的狼牙棒,卫阿恭提着大斧,各自领着一千精锐跳下船。 两人看了一眼城内喊杀声震天,却无动于衷,互相对视一眼,按照原计划分头朝着东西两门外而去。 恭州府衙内。 郑三震端坐在正堂之上,面沉如水。 冯闰年坐在一旁,才聊完正事,想起刚才在街上偶遇贺守成的一事。 “大人,属下觉得此事极为反常。贺守成既然已经回城,为何不先来府衙禀报?反倒行色匆匆地往城门去了。” 郑三震冷哼一声,手掌重重拍在案几上。 “这个贺守成,竟然如此放肆!来人,派人去把他给我带回来盘问!” 命令刚下,门外的侍卫还没来得及动身。 “报——!!!” 一声凄厉的惨叫打破了府衙的宁静。 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跌跌撞撞地滚进大堂,扑倒在郑三震脚下,声音里带着恐惧。 “大……大人!反了!马平反了!他手底下那一万新兵也全跟着反了! 他们已经攻占了南城门,吕方将军和张安将军生死不知……” “什么?!” 冯闰年如遭雷击,倒退了两步。 一万山匪?攻入了城里?! 郑三震猛地站起身,虎目圆瞪,一脚踢翻了面前的书案。 “竖子敢尔!” 他反手握住旁边的玄铁大戟,一步跨出大堂,浑身上下爆发出令人窒息的暴戾之气。 “山匪就是山匪!养不熟的白眼狼,就该杀个一干二净!府衙内所有兵马,随本将去迎敌!” 他回头看了一眼面无血色的冯闰年。 “闰年,你速去调集城中其他兵马,来与我汇合!” “还有!马上派人去马平府上,把他的妻女给我抓来!我要当着那狗贼的面,活剐了她们!” 冯闰年领命跑出府衙骑马而去。 而此时,离府衙不远处的马府。 唐小鱼手里杵着两柄大锤,坐在门槛上。 她听着远处传来的喊杀声,急得不停的抖着脚。 她早就冲上街大开杀戒了,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巨响,马府的门被一队府兵粗暴地踹开。 带头的什长领着十几个持刀士兵冲进院子,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堂屋里的凤姨和唐小鱼。 “奉节度使大人之命,拿下贼首家眷!如有反抗,就地格杀!”什长长刀一挥,恶狠狠地喊道。 坐在门槛上的唐小鱼缓缓站起身。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双锤,又看了看院子里这十几个凶神恶煞的士兵。 原本暴躁的俏脸上,突然绽放出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 “嘿嘿,你们来得正是时候。” 唐小鱼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提着锤直奔院门冲去。 她拨开为首之人砍过来的刀,抡起一锤砸向面门,来人瞬间满脸血肉模糊倒地。 剩下十余人尽皆惊骇,这小小女子如此凶残? “都不准跑!跟我过过手!” 长街之上,郑三震手持玄铁大戟,跨骑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五百最精锐的亲卫,杀气腾腾地沿着长街推进。 在长街的另一头,唐风提着双锤,领着数千士兵而来。 两人在长街正中相遇。 没有叫阵,没有废话。 对于郑三震来说,只要亲自斩杀这匪首,剩下的乌合之众自然会作鸟兽散。 对于唐风而言,拦在面前的,不过是一个将死的老家伙。 “受死!” 郑三震狂吼一声,大戟带着开山裂石之威,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直刺唐风面门。 “来得好!” 唐风不退反进,双锤交叉上举,“哐”的一声巨响,生生架住了这一记重击。 火星四溅,肉眼可见的气浪将周围的青砖纷纷掀翻。 这是一场最纯粹、最暴戾的对战。 大戟大开大合,招招致命,双锤势大力沉,擦着即伤,碰着即死。 两人从马上打到马下,双方士兵都留足空地给他们。 激战数十回合后,郑三震连番遭遇打击,体力逐渐不支。 唐风抓住他招式的一个破绽,左手锤猛地砸在戟杆上,震得郑三震虎口撕裂。 右手锤顺势横扫,“砰”的一声砸在郑三震的胸甲上。 护心镜碎裂,郑三震狂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街面上。 “大人!” 身后几百亲卫见主将落败,目眦欲裂,疯了一般冲上来营救。 唐风身后的红巾大军也如潮水般涌上,双方在这条不宽的长街上展开了惨烈的绞杀。 郑三震捂着胸口挣扎起身,握紧大戟,嘶吼着再次扑向唐风。 可绝望的情绪已经在街头蔓延。 原本郑三震苦苦等待的城中援军,一直没有出现,反而是桃子率领红巾军下船入城,随即加入巷战。 不到半个时辰,长街上的五百亲卫已被斩杀殆尽。 血泊中,郑三震拄着弯曲的大戟,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周围,密密麻麻围满了敌军。 他披头散发,战袍破碎。 直到此刻,他都想不通,为何几天前自己还稳坐钓鱼台,局势一片大好,怎么突然之间就落到了这般境地? “哈哈!” 郑三震拄着大戟,原地转了一圈,看着这满目的惨状,突然仰天长啸,笑声中透着无尽的悲凉与凄厉。 他猛地反手调转戟尖,对准了自己的咽喉,就要自刎。 “叮——” 大戟的尖端还没碰到皮肤,一柄大锤呼啸而至,精准地砸在大戟的锋刃上。 长戟脱手掉下,在地上反复弹起,再被一脚踢开。 见他要自刎,唐风面无表情地往前踏出一步,抡起铁锤,毫不留情地砸在郑三震那只伸出的右手上。 “咔嚓!” 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声响起,郑三震的右手腕骨被生生砸成粉碎,大戟便随之滑落,整条胳膊无力地垂了下去。 “啊!!”郑三震痛得单膝跪地,死死咬着牙,恶狠狠地瞪着唐风。 “杀了我!有种你杀了我!” 唐风把锤子扛在肩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杀你?那太便宜你了,郑三震。” 唐风面对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他们素未谋面,却又埋着深深的瓜葛。 他走近了一点,冷笑一声。 “郑大人,难道你就不想知道……你到底是为什么,会落到如此境地?” 郑三震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唐风,嘴唇蠕动着,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沉默了。 那只废掉的手臂滴着血,他放弃了最后的挣扎,任由士兵用粗麻绳将他五花大绑。 一炷香后。 恭州府衙的大门口。 郑三震被押解着往里推,一眼就看到了同样被绑着、灰头土脸的军师冯闰年。 冯闰年看着他,苦笑道:“大人……咱们……全完了。” 郑三震没有说话,两人被按着坐在堂下。 唐风也在一旁坐下,闭目养神,等着大军入城。 第176章 终见 第176章终见 府衙正堂内只有他们三人,此时格外安静,都不想跟对方搭话。 郑三震和冯闰年并排坐在堂下,手腕背后捆着粗麻绳。 原本的府衙大堂,如今地面上是一堆破碎的茶盏和踢翻的椅子。 冯闰年低着头,一缕头发散落在脸侧,思忖着这几个月来的得失,越算越觉得脑仁发胀。 郑三震反倒坐得笔直,眼睛虚着望向某处。 他戎马半生,从能成为节度使,有人说他是卖友求荣,有人说他是巴结圣人,但那又如何?哪一次不是他赢了。 这一次,他到底输给了谁? 这问题压在他的心底,比手掌断骨还要难受。 堂外脚步声响起,还没等人影进来,声音先传了进来。 “老爹!听说你把郑三震抓住了?” 唐小鱼踏进堂门,手里提着两柄大锤,花裙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深深浅浅溅了一身的血点。 偏偏她脸上挂着个笑意,眉梢飞扬,浑然不觉自己此时模样,还挺开心。 她身后,凤娘也跟着进来,不再继续扮作那副乡野妇人的装扮,恢复她原本的模样,高贵清冷的气质。 冯闰年先是看清楚了唐小鱼,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挣扎着怒目而视。 “是你! 大人,就是这女人!她是黑风寨的人,当初在江州城外围堵我们的就有他,难道是她算计的我们?” 唐小鱼斜他一眼,举起锤子吓了吓他。 “你有毛病啊?谁算计你了,我都不认识你。” 冯闰年脖子一缩,把头转向郑三震。 郑三震却没搭理他。 他的目光越过唐小鱼,落在了她身后的凤娘身上,他好一会儿才出声,声音里带着无以复加的震惊。 “你……你是长公主?” 唐小鱼坐在唐风旁的桌案上,脑袋转向凤娘,凤姨是长公主? 凤娘在唐小鱼身边的椅子坐下,连看都没看他,语气冷冽道:“这么多年没见,郑大人倒是还认得我。” 郑三震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松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松动,生出几分如释重负的意味。 “原来如此。是长公主殿下来找我报仇的,所以幕后之人就是你。” 他顿了顿,余光扫向坐在主位上的唐风。 “难怪,刚才你换用双锤的,我就有些猜测,你是疯将军唐风!那你女儿出现在江州与贼匪合谋算计我,也就说得通了。” 他苦笑一声,唏嘘道:“唉,死在你们俩人手里,倒也不算冤。” 唐风和唐小鱼父女俩,不约而同给了郑三震一个白眼,他自己瞎猜些什么。 还是凤娘开口,语气平淡:“郑三震,你落得如此下场,与我们一家没有一点关系。” 郑三震一脸错愕,“什么?” “就是我说的意思。” “你们绑了我,杀了我的部下,还告诉我跟你们没关系?” 郑三震的语气里已经出现了一丝恼怒的颤音,质问道“非要如此羞辱我?你们还要骗我到几时?!” 冯闰年在一旁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对父女,再看看凤娘。 他原本以为唐风不过是个大山里窝了多年山匪,而他妻女也不过是乡野村民,没曾想竟然是长公主?这么大来头? 冯闰年感觉自己的脑子开始不够用。 他看向郑三震,或许大人猜得没错,就是这三人一手谋划的。 就在这时,堂外又踏进来两个人。 贺守成大步当先,一进门就仰头大笑,“郑大人,冯军师,没想到我们今日会以如此情景相见!” 笑声里头带着些许幸灾乐祸。 跟他一起进来的元福,却显得更为冷静。 他进门第一眼便认出凤娘,随即敛了神色,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元福,拜见长公主殿下。” 堂内一静。 凤娘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语气里有些疑惑,“你是......元福?” 唐风转头看向元福,果然,小凤也是认识这元福的。 而郑三震,原本已经接受了是死在长公主手里的结局,听到这两个字,又抬起头来。 他盯着元福,脸色一变,如见了鬼般难以置信的问道:“高元福?!是你!” 元福转过身,冲着郑三震微微点头,“郑大人,几年未见,没想到会在这碰见你。” 下一刻,郑三震扬头,大笑出声,笑声里带着一种什么都想通了的,彻底看清的放飞自我。 “哈哈哈哈哈哈!” 全场的人齐刷刷看向他,心里都在想,这人不会是被打击出什么毛病了吧?。 郑三震笑完,喘着粗气,抬眼看贺守成和元福。 “你们是圣人安排的!他要把我按下去,不想让我抬起头,所以他是让你们来杀我,还是让我乖乖跪下来听话?” 一旁冯闰年在心里叹了口气。 大人……你冷静一下啊,这都哪跟哪了啊。 贺守成和元福对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地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郑三震。 “你们怎么不说话!” 元福清了清嗓子,“郑大人,我跟皇帝没有任何关系,你一定是猜错了。” “什么?!” 与此同时,陆沉正坐在江岸边一艘船的船头,两条腿晃荡着,托腮发呆。 通江的水声哗哗地淌,这会儿城里已经没了喊杀声。 他却一点没要进城的意思,就这么坐着,脑子里细细的想着,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才让系统到现在也没有反应。 “大哥,老猿让我们来找你!原来你真还在这啊。” 赵幼虎三人骑马过来,身上都还挺干净,他们率兵主要是封城门拦出逃的人,没怎么交上手。 “嗯,你们先去吧,让我再想想。” 三人互看了一眼,知道劝不动也不能打扰大哥的谋划,赵幼虎拍了拍二人肩膀,便带着卫阿恭和沙蛮儿打马奔向府衙。 赵幼虎走了两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发呆的陆沉,叹了口气朝二人追了上去。 府衙正堂。 三人翻身下马,大步迈进堂门。 堂里头有两道极其愤怒的目光同时看了过来。 “又是你们,又是黑风军!你们一路追杀至此,齐衡就那么想要我死吗?” 郑三震咬着牙,“他勾结黑风军,再借刀杀人,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6章终见(第2/2页) 赵幼虎站在堂中,转头看向在场众人,无声的用眼神示意,这人自言自语些什么? 众人也无声地摊开手,那意思是别问我,我们也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疯。 赵幼虎皱眉,直接开口,“跟齐节度使有什么关系?我们是黑风军,我大哥是陆沉!” 郑三震微顿,目光落到沙蛮儿脸上,“那这南诏之人,又如何解释?!江州的时候,追我们追得最凶的就是你和此人。” “就不能是我大哥自己跟南诏谈的?” 郑三震冷笑,“一个山贼头子,能有这等手段算计到我头上来?” “是我。” 陆沉从府衙门口走进来,他爽快的承认是自己做下的一切。他随即走到正中站定,抬眼看郑三震。 冯闰年愣了一下,随即像也想透彻整件事,直接挣扎了一下说道,“大人!是陈路!就是陈路!这幕后之人就是陈路!” 他激动得有些破音:“他从一开始就跟着咱们,从进江州那天就潜伏在大人身边,他才是那个隐藏得最深之人!” 郑三震盯着陆沉,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陈路,他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但又事事都能看透彻的年轻人。 他是文德公弟子、能看透局势的谋士。 “陈路,你从头到尾都是冲着我来的,混进我的队伍,取得我的信任,最后把我引到这里。所以……” 全堂的人都屏住了声音,等着他最后猜出陆沉,说出来说出来! “所以你是太子的人。” 全场寂静,众人集体都被他整沉默了,神他娘太子的人! 贺守成把头埋下去,赵幼虎侧过脸,实在憋不住笑了出来。 郑三震没察觉众人的反应,自顾自分析道:“你是文德公弟子、文德公又是苍南侯老丈人,所以你是太子党! 你受太子指派,获取我的信任,最后再……” “那块玉佩是文德公自己送我的。”陆沉打断他继续猜测下去。 “赶上那日松山书院讲学,文德公一时兴起送的,我拿到手上连名字都不知叫什么,还是后来冯军师说出来我才知叫玉华佩的。” “你!” “也没有陈路这个人。” 陆沉抬眼正视郑三震,面无表情。 “我便是陆沉,黑风寨少寨主,你做梦都想杀掉之人,郑大人!。” 郑三震像被唐风用锤子又砸了一下脑袋,晕乎乎的看着他。 此时他全身麻木,也不知是绑久了还是被真相震惊到了。 “不……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 “你一个山贼,你……”郑三震摇着头,“不对,你背后还有人,一定还有人,你不可能独自做到这些,你的背后是齐衡?还是安西王?还是……还是长公主?” 他目光扫向凤娘,又扫向元福,低声呢喃:“也说不定就是圣人他在算计我!” 他越说越快,“对,对,一定是圣人,他下了一手好棋,一手推你来取得我信任。 我不过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他早就打算让我落到这一步。” “不对,不对……” 他停下来,重新开口,声音开始变得飘忽。 “我到底做了什么,凭什么全天下都来算计我?!圣人?齐衡?太子?安西王?长公主?还有你一个……一个山贼头子?!” “我怎么可能被全天下同时算计……” 他猛然仰头,大笑出声,那笑声里夹杂着尊严被真相震得粉碎的绝望。 在场众人,没有一个开口,都只是看着他。 郑三震笑着笑着,渐渐停下来,四下扫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回陆沉身上。 也许是他此时终于想通了什么,也或许是什么都没想通,只是彻底认了命。 “你算计太深,藏得太好,全天下都以为你不过是个山贼。” 他的声音重新沉下来,“可实际上……” 堂内又是一阵沉默,任谁遇到陆沉这般算计,他们也得疯。 陆沉看郑三震情绪失控,便不再理会她,示意贺守成,“老贺,把他们带下去关着吧。” 贺守成朝外头招了招手,几个士兵进来,动手要拖人。 “陆沉!” 郑三震被架住,仍然盯着他,用最后一丝力气吼道:“杀了我!你把我杀了!” 陆沉转过身来,看着一心求死的郑三震。 “等我把萧婉儿带回来,我会成全你的。” “萧婉儿?”郑三震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次由衷的大笑起来。 “哈哈哈!你做这一切,居然是为了一个女人!哈哈哈,你要带走圣人赐婚给三皇子的太子妃?” 他被拖着往外走,笑声不减。“你死定了!你拉着这帮人暴露在圣人面前,神策军会把你们碾碎。 你会被拿下斩首,你们都要死!我等着,我等着看你们下场!” 士兵把他拖出了堂外,那声音才渐渐听不见了。 堂里,终于只剩下自己人。 唐小鱼跳下桌案,率先开口,“就说他脑子有病吧,猜了一圈,也没猜到你头上。” 陆沉站在堂中,把在场的人挨个看过去,长出一口气。 “郑三震说得不错。” 众人抬眼看他。 “进蜀州,是陷你们于危险之中。” 陆沉在椅子上坐下来,往后靠了靠,仰着头看着屋梁。 “蜀州不一样,五万神策军,十万府兵,城高墙厚,粮食充足,没有任何可乘之机,一旦动手我们就是以卵击石。” 堂内没人说话。 “我不能拿兄弟们的命为我做出的决定而牺牲,这是我一个人的事。” 赵幼虎皱眉,正欲开口,陆沉先一步抬手制止他。 “二弟,听我说完。” 赵幼虎闭上嘴。 “所以这次,还是我一个人去。” 唐小鱼第一个坐不住,“陆沉……你一个人去蜀州怎么带得回萧婉儿?你不要命了?!” “大哥,我们可是兄弟,同生共死的!”卫阿恭应和道。 “三弟说得对,大哥,不管你怎么说,这次都不可能让你一个人冒险的! 萧策哥若是率神策军来,我来抵挡住他们,你们去救婉儿姐!” “嗯?”陆沉眼神一亮! 第177章 牵扯 第177章牵扯 正堂里之内,陆沉此刻已经换了一副神情。 他随意的坐在椅子上,把在场所有人挨个打量了一遍。 见众人疑惑的看着他如此大的变化,陆沉笑道:“老贺,你跟我一起去蜀州吧。” 堂里顿时一静。 贺守成指了指自己,“就我一个?” “就你一个,当初拿伞中剑指着我,老贺你也定然是把好手,一定能保护我的吧。” “......陆大人,你是不是记仇?” “没有啊。” 唐风看着陆沉如此安排,疑惑道:“陆沉,你可有什么计策了?为何让老贺跟你去?” “我们兵马的确不如神策军,那我们就绕开神策军,给他来一手灯下黑! 我还是陈路,恭州府军师是让我得以进出蜀州的身份,而文德公弟子之名,李内侍也是知道的,那便是我能打入显贵之中的敲门砖!” 随后,陆沉挨个点名。 赵幼虎幼虎,在江州与萧策搭话,最为显眼,铁定不能去的。 卫阿恭、沙蛮儿正如郑三震所言,就属他俩在江州城外追的最勇猛,认出的风险也高。 唐小鱼扶着两柄大锤,脸上写满不情愿,说道:“我!我乔装一下,肯定没人认出来!” 堂内沉默片刻。 元福摇摇头,自己说道:“我也不合适,若在蜀州露面,朝中之人太多见过我,定然会牵连出你们。” 唐风和凤姨更不能去,自己可用之人,最后只能是贺守成。 他是最名正言顺的那个,恭州节度使府派人进蜀道贺三皇子封王,怎么说都很正常吧,各县各地官员都会前往庆贺。 贺守成点点头,但仍心存疑惑:“那陆大人,我们俩去蜀州,如何救出萧家大小姐呢?” “到了再说,我现在也就想到这了。” 两人挑选了一队精锐骑兵,换上恭州府军旗号,当日便出发,此行他们正大光明,直奔蜀道而去。 唐小鱼站在府门口,看着那队人马越走越远,最后一把锤子往地上一搁,开始生闷气。 官道走了整整一日,到深夜才在荒野歇下来。 篝火烧起来,夜风从山道里穿过,远处偶尔有虫鸣。 贺守成往火堆里戳了根枯枝,看着陆沉坐在对面,脸朝着火,但明显发着呆,不知在想什么。 “陆大人,”他开口,“您究竟打算如何行事?” 陆沉回过神来,“你说,我们能不能直接劝萧家反了皇帝?” 贺守成手中枯枝掉在了地上。 “啊?” “让萧策带着神策军造反,他们自己当皇帝,萧婉儿自然就解脱了吧。” “……”贺守成安静了很长一会儿,“陆大人,你是认真的?” “你觉得如何?” “当然不行!萧家若想造反,要等到现在?萧老侯爷在神策军三十年,经历了两代皇帝。 传闻还跟那圣人是兄弟交情,他脑子进了水才会造反。” “也是。”陆沉托着腮,继续发呆。 贺守成以为他在深思熟虑,坐直了等他开口。 等了小半刻,陆沉道:“那只能从那三皇子身上入手。” “怎么入手?” “封王当日,把三皇子杀了,你说萧家会怎么抉择?” 贺守成:“……” “就随口说说,别当真。”陆沉摆摆手。 “您说得我更睡不着了。”贺守成把枯枝往火里一扔。 陆沉偏头看他,“睡不着正好,荒郊野外的,你那把伞中剑拿出来守守夜。” 贺守成回看他,眼神意味深长。 “……陆大人,你还是在记仇是吧。” “没有啊!” “没有?” 贺守成死死闭上嘴,挪到火堆边的石头上坐着,再不说话。 火光照着他脸,陆沉看着他这副认命的模样,笑了笑。 自己往后躺下去,望着头顶的星子,闭上眼睛。 还得瞧瞧,这萧家,到底会作何抉择呢! 若是做不了,那便让我来帮你们做吧! ...... 而就在他们出发之时,江州城内。 连日赶路回到江州的徐青青,两日前就把师弟师妹留在了太平县,托老宋安顿好,自己没停歇,直奔江州城而来。 诸葛无名见到她,起身,似乎早已有准备,直接了当说道:“徐统领,我已经命人备好了一匹快马,萧姑娘在蜀州等你多时了。 你可先去恭州,赵二哥他们已经在那等候。他们会给你前往蜀州的身份文书。” 徐青青点了点头,转身便走。 “徐统领。”诸葛无名叫住了她。 “军师还有何事?” “多加小心,那李内侍和萧家之人都见过你。” “嗯。” 诸葛无名送她到门口,看着那匹马上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转身准备回府中。 “军师!”身后传来声音叫住了他。 正好碰上铁牛披着甲进来,自从赵幼虎和卫阿恭走后,城防便落到了铁牛头上。 “城外有人求见,说是湖州来人。” 诸葛无名皱了皱眉,“湖州?” “对,湖州来的,说是安乐王府的人。” “铁牛你不可怠慢,把他们带进来吧。” 片刻后,大堂里多了一个中年文士,进门先打量了一眼上位坐着的诸葛无名,脸上闪过一丝诧异,没想到正位之人如此年轻。 他瞬间又收敛了神色,也不倨傲,笑着拱手行礼。 “在下乃安乐王府帐下幕僚徐逢,敢问大人是?” 诸葛无名起身,走下近前,拱手还礼:“我乃陆节度使帐下军师诸葛无名,贵客来访,恕我有失远迎。” 徐逢心里转了个念头,如此年轻的军师,难道是这陆节度使帐下无人可用,还是这年轻人真有几分本事? 他笑意不变,继续询问道,“诸葛大人,不知陆节度使可在府中?恳请拜见!” “唉,还真不凑巧,” 诸葛无名摇摇头,故作惋惜道:“我家主公正上门提亲去了,路途遥远还得耽搁些时日。 他不便来见,先生若有要事,尽可告知在下。” 徐逢愣了一下,随即哈哈一笑,“喜事将近,那就还请诸葛大人替我等提前祝贺陆大人。” 他心里略过一个念头,江州无世家,想必也只是寻常女子,不过何等寻常女子竟要节度使亲自登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7章牵扯(第2/2页) “徐某前来,也是为了一桩喜事,一月之后我家王上安乐王寿宴。 本来王上无意大办,但太子殿下欲亲临,不好推辞。故而广邀各地节度使同往共贺。不知陆节度使可有意赴宴?” 诸葛无名一听“太子”两字,眸色微动,但脸上不显。 “原来如此,在下自当禀告主公,还请先生回禀王上,我们定不负盛邀。” 徐逢点头,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动身告辞。 “诸葛大人留步,此行匆忙,我还得回去复命,就不叨扰了。” 诸葛无名立在府门口,目送那辆马车走远。 宴无好宴。太子亲临安乐王寿宴,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主公如今无法它顾,作属下的得好好先谋划一番。 与此同时,洪州和越州节度使府,也各自收到了同一封请柬。 洪州节度使齐衡展开来看了一眼,放在案头,不置可否。 “袁重,那逆子回涯水关没有什么动静吧?” 袁重回话道:“大人,我送二公子回去之时,已经叮嘱袁霸,把他看住了。” “嗯,那就行,我现在真是怕这逆子又出门生事了。” ...... 越州节度使彭桓也刚刚送走安乐王的使者,却脸色阴沉。 只因他手中还有另外一封信,正是齐衡送来的。 他看完,把信纸拍在桌上,满脸愤怒。 “齐衡欺人太甚! 派兵入了我越州地界,灭了我的兵,杀了我麾下参将,救走了逆贼。 最后还是替我剿了红云寨山贼?意思是,我还得谢谢他?” 下首幕僚低声道:“大人,据丰阳县县令来报,那三千骑兵分明就是宣武军,战马高大身披重甲,连宣武军的旗帜都没换。 齐衡这摆明了敷衍,这江南哪来的什么红云寨山贼?在大人治下海晏河清!” “红云寨?”彭桓冷笑。 “他信里写的是红云寨,那宣武军统领却自称是黑云寨,名字都对不上! 他们真当我傻,还是觉得连装都不想装一下,齐狗贼安敢如此辱我?!” 麾下武将见自家大人如此激动,也群情激愤,一心腹将军站起来。 “大人,我们立即点兵,跟他齐衡讨个说法!” 彭桓扫了他一眼,说道:“哼,他齐衡仗着宣武军乃是大虞精锐边军,谁敢入他洪州?你去?还是我去?” 那武将一时语塞,悻悻地坐了回去。 “讨说法肯定是要讨的,待一个月后,安乐王寿宴上,我再与他好好算账!” 彭桓话头一转,皱了皱眉。 “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我女儿太子妃的名分拖到现在还没定下,他侯忠就要我出人出钱?天下哪来的这等好事。 如今,圣人都昭告天下,三皇子封王娶妃,就是冲他太子来的。 萧家之女又被皇帝赐婚给了老三,我彭桓的女儿如何做不了那太子妃?” 他看向自己最信任的幕僚,下令道:“章明,你即刻启程去苏州,去见太子和苍南侯,把我彭家的意思带到,这册封太子妃之事,不可再拖了。” “是,大人!” 苏州太子府内。 书房里,没有人敢靠近。 只听见里面传出怒吼声:“她怎么能还活着?她怎么敢还活着!还被赐婚给老三?我太子颜面何存?啊!” 苍南侯被请来府上,他在门外便听见了里面的怒骂。 推门而入,屋内尽是狼藉,地上随处可见的碎瓷片,眼过之处没有一处是完整的。 书架倒在地上,书册也散了一地。 太子坐在床边,头发散着,盯着脚前某处,也不知在想什么,听见脚步声,也没抬眼。 侯忠站在堂中,看着这一片狼藉,一脸平静。 “太子,何故如此动怒?” “舅舅!父皇要将萧婉儿赐婚给老三。” 太子慢慢抬起头,此刻他直觉自己的尊严受到了侮辱。 “父皇是要羞辱我。他这是告诉天下人,我丢了太子妃,是个笑话! 他还要封老三为王,接下来是不是就要废了我这太子啊!” “殿下,” 侯忠走近,蹲下来捡起地上一本书,放回桌上,书上赫然写着文德公之名。 “这是好事。” 太子终于把视线移过来,“好事?” “萧婉儿嫁给三皇子,你的太子妃之位便是空的,彭家的女儿早就等着了。 越州两州,最富饶的地界,他彭家的嫁妆自然也要给足的,太子你便可雄踞江南,圣人又能凭什么废你?” “舅舅的意思,是要我现在立马迎娶彭家之女?” “越快越好,不等圣人的册封了。直接就以迎娶太子妃之名,也算我们对圣人的一次试探!” “试探?” “嗯,不受圣人册封,你便迎娶太子妃,不合礼制,就看圣人怎么态度了。” 侯忠见他陷入沉思,继续说道:“安乐王寿宴,太子若能拉拢到他,你便不惧任何威胁,我们也能进行下一步了。” 太子缓缓站起来,头发还散着,神色逐渐收紧。 “好,舅舅说得有理。” 蜀州行宫,深夜。 李延福从殿外进来,跪伏在地。 “圣人,恭州那边来了消息,说长公主的踪迹没有查到。” 上首的圣人把手中折子放下,没有说话。 窗外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把屋里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 “太子那边,”圣人开口,声音不辨喜怒,“最近有什么动静?” “回圣人,” 李延福压低声音,“太子最近一直向拉拢安乐王。” 圣人嗤了一声,把那封太子的纳妃请折顺手丢到一旁。 “萧家那边呢?” “萧老夫人差人去神策营见老侯爷,但老侯爷并没有出营。 太子妃......萧家之女一直没有出过门,只有二女儿贪吃,每日都会上街买东西吃。” 李延福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另外,萧小侯爷近日去拜访了一回左相,具体说了什么,还未查清。” 圣人拿起另一本折子翻开,随口道:“退下吧。” “是。” 李延福悄悄退出殿外,走到廊下才悄悄松了口气。 第178章 蜀州 第178章蜀州 数日后日后,蜀州城南门。 陆沉站在城门口的队伍里,扭头看了一眼身后跟着的贺守成。 两人一身素色便装,风尘仆仆,比起周遭那些腰系玉佩的商贾,显得有些寒酸。 “文书。”守门的兵卒伸手拦住,目光扫了一眼两人的脸。 贺守成递上文书。 那兵卒翻开来看了看,盘问到:“恭州来的?” “是的,我们是恭州来的行商,来给节度使府采买些丝绸。” “进吧。”兵卒把文书扔回来,挥手放行。 陆沉心里松了口气。 他没有直接亮明节度使府军师的身份,这身份容易一来就招来注视。 他是准备若被盘问得紧,才亮出恭州节度使府的帖子, 但这守卫没多问一句,这倒也正常,蜀州如今乃圣人行宫所在。 天子脚下四方来朝,每日进出的人多如牛毛,守门的只要文书没问题,谁还细查你是哪路人。 进城之后,陆沉左右看了看,心里头只冒出一个字,真是大啊。 蜀州城比江州还大了看着巷道宽阔明亮,主街可以并行六辆马车,两侧商铺鳞次栉比,酒旗茶幡布满一整条街。 “陈大人,我们先找地方落脚吧。”贺守成凑过来低声说。 “老贺,别叫陈大人,叫我陈路。”陆沉纠正他。 “好。” 贺守成想了想,“那便叫陈公子?” “行,走吧。” 两人在街上找了个伢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瘦男人,一见来客便笑着迎上来。 “二位爷是租还是买?蜀州城我老赵最熟,什么价位什么地段,您尽管说。” “租。”陆沉开门见山。 “我们乃是前来蜀州的行商,想找个安全些的小院,位置不能太偏,最好离靠近官府一些,安全!” 伢人一拍巴掌,笑道“有的,多的是,不过这价钱嘛......” “不会少你的!”贺守成豪气的说道。 “好嘞!二位随我来吧!保证让您们满意”伢人说着就领他们往巷子里钻。 连看了三处,不是太大就是太远,陆沉皱着眉头。 伢人一看这情形,搓了搓手,压低嗓门。 “二位爷,其实还有一处,各方面都合适,就是……” “就是什么?” “那院子死过人。” 陆沉和贺守成对视了一眼。 “怎么死的?” “上个月住这的一位老先生,年纪大了,睡着没了。” 伢人连忙解释:“不是凶案,就是寿终正寝,但这消息传开后,后头来看房的都嫌晦气,到现在没人肯租。” “带我看。” 院子在东城一条巷子的最里面,前后两进,有口水井,种着棵歪脖子枣树。 推开门进去,收拾得还算干净,虽然空了一阵,墙角生了点青苔。 但位置确实好,出巷子拐个弯就是热闹的东大街。 陆沉在院里转了一圈,点头。“多少钱?” “别的院子这地段至少十五两一年。这个嘛……十两就够了。” 陆沉从袖子里掏出银子,拍在伢人手心。“一年。不要人来打扰。” 伢人笑得见牙不见眼,接了银子,留下门锁钥匙,千恩万谢的走了。 当晚,陆沉把随行的十二名精锐安顿在前院,死过人对他们没事儿,他们全是男人,还是压得住的。 这些都是赵幼虎挑的白马义从,都是战场老手,又沉得住气。白日里扮作仆从,夜里轮流守院。 安置妥当,陆沉换了身干净衣裳,带着贺守成出门。 “老贺,我们先找个茶馆坐坐,听这城里都在讲什么。” 蜀州的茶馆各个说书的、唱曲儿的、耍杂耍的花样百出,人流攒动。 他们挑了一家路过最大的,门口挂着“天弘茶楼”的牌匾,里面三层,底层大堂已经是坐满了人。 当中摆着一方说书台,一个穿旧灰袍的老者正拍着惊堂木,口沫横飞。 陆沉和贺守成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叫了壶茶,安静听着。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当今圣人还是皇子殿下的时候,与叛军头子安西王、还有那江州节度使郑三震,三人在太学同窗共读。 圣人聪敏过人,已有贤君之相,那叛军首领安西王野心勃勃,那郑大节度使嘛,嘿……” 说书人故意卖了个关子,底下有人接话:“怎么着?” “郑三震那时候读书不行,打架第一!每次考校,全靠圣人替他说话才没被赶出书院。 当时院长,三朝帝师文德公就曾评,安西王目无尊长难以教化,郑节度使嘛,勇猛足,才智嘛......嘿嘿,不提也罢!三人少年结交,本应该是一场君臣佳话,谁曾想到今日……唉。” 老者一拍惊堂木。 “安西王反了,破了京都!圣人南迁,到了这蜀地!那郑三震,竟被山贼所败,被圣人所救! 这段少年往事,如今回头再看,不胜唏嘘啊各位。” 底下茶客议论纷纷,陆沉听着,没什么新鲜的,都是些传言,毕竟圣人之事,能议论的不多。 “看来郑三震在这民间还是有些名气,不过只是其他两位陪衬罢了。”他低声对贺守成说。 贺守成端着茶碗,用盖拨了拨茶叶。 “嗯。陈公子说得是,那是不是可以利用一下?” 陆沉正要接话,余光瞥见旁边桌上起了动静。 一个年轻人站在那,面前放着个小碟子,里头是一把花生,壳儿剥了一堆。 一个小厮拎着他的领子,嗓门不小。 “你这花生哪来的?我家茶馆的碟子里可不是你这种花生米!自己带吃的进来白蹭座儿?走,出去!” 年轻人涨红了脸,拼命想把碟子藏起来,“我.....我就看看,别动手动脚的……” “我们这是茶馆可不是你自家!赶紧走,别影响客人们!” 旁边几桌都在看热闹,有人笑出了声。 那年轻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脚上的鞋子磨破了一个角,一看就是个穷书生。 他想争辩,偏偏嘴笨,涨红着脸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陆沉挑了下眉。 他冲小厮招手,“这位兄台是我朋友,你把花生留着,再添一碟点心,记我账上。” 小厮一看陆沉穿着的料子,虽不是大富,也绝非穷酸,便松了手,哼了一声走了。 年轻人愣了愣,转头看向陆沉,赶紧拱手行礼。 “多谢兄台解围,在下实在惭愧,只是囊中羞涩,那花生是出门时买的……” “这位公子,坐吧。”陆沉笑着指了指对面空位。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还是端着花生碟子挪了过来,规矩矩坐下。 “在下姓许,单名一个墨字,庆州人。”他拱手自报家门。 “庆州?”贺守成接话,“那不是现在叛军的地盘?” 许墨脸上浮现一丝苦涩:“是,去年叛军打过来,我们一家人南逃,家父途中病故。 我孤身一人辗转到了蜀州,想去弘文书院求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8章蜀州(第2/2页) “弘文书院?”陆沉随口问。 “公子不知?弘文是当年当今大虞最好的书院,天下文人何人不向往之,上一任院长可是文德公! 圣人南迁时跟着搬过来的,如今在蜀州城南,还在招学生。只是……” 他顿了顿,苦笑道:“入学不便宜,我到现在束脩钱还没凑够呢。” 陆沉看着这穷书生,若是无人相助,他很难入得了那书院呐。 “许兄来蜀州多久了?” “快两个月。” “那对这城里应当挺熟了?” 许墨点头,笑道:“走街串巷的,总得找活儿做。 抄书、代写书信、替铺子记账,什么都干过。蜀州的路我倒是很熟。” 陆沉看了贺守成一眼,两人心照不宣。 “这样,许兄,” 陆沉笑道:“我姓陈名路,恭州来的行商。头一回来蜀州,两眼一抹黑。 你若是今日无事,带我们转一转如何?饭钱我请。” 许墨眼睛一亮,又有些不好意思。 “这怎么好……” “走吧走吧,不然我花生白请了。” 许墨被他一说,笑了出来,把最后几颗花生塞嘴里嚼完,拍手站起来。 “那走!蜀州城好玩的地方多着呢。” 三人出了茶馆,午后的日头正盛。 蜀州确实繁华。 许墨领着他们从东大街穿过,一路经过绸缎庄、药铺、银楼,穿过一条专卖笔墨纸砚的文房街。 街面上的人,穿绸挂玉的多,布衣草鞋的少。 陆沉暗暗留心,发现这城里的守卫巡逻极其频繁,时时看到一队甲兵经过。 “这蜀州兵马不少啊,倒是在其他地方没见到过。”他随口说。 许墨接话,低声说道:“可不是,圣人行宫在城外二十里的青鸾山上,山下乃是大虞最精锐的神策军大营,城里巡防的是蜀州府军。” 圣人行宫城外二十里。 “圣人原来没在城中呐?” “听闻是去山上避暑去了,估计半月后三皇子封王就回来了。” 嗯,原来半月后封王啊。 “那些达官贵人们都住哪?我们做这买卖还得多卖给富裕人家啊。”贺守成随意的笑着问道。 “东面承恩街。” 许墨伸手一指远处:“从三品以上的官员、勋贵、入蜀的封疆大吏和世家,都扎堆在那条街上。 去年圣人南迁,好些跟来的公卿在那置了宅子。右相家、左相家、几位国公府、萧家……全在那一条街上。” 萧家。 陆沉面上不动声色,嗯了一声。 三人继续走,许墨领他们去逛了逛了蜀州最大的集市,又绕到城西的马市。一路上陆沉不断旁敲侧击。 “三皇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没见过。”许墨摇头。 “不过听人说他好文,时常去弘文书院听讲。” 陆沉心里又记下一笔。 他们一路逛到傍晚,最后来到了城南的月湖渡。 这才是蜀州文人聚集的风月之地。 月湖很大,夜晚看得不太真切,湖心有座三层画舫泊在那,岸边垂柳拂水,石栏上刻着历代文人的诗句。 沿湖两岸全是酒楼茶肆,楼上隐约传出琴声与笑语。 更远处还有一排画廊,挂着临摹的字画,供人品评。 此时正是黄昏,湖面被夕阳染成一片橙红。 岸边三两两聚着些书生,有的靠着栏杆对着湖面吟诵,有的铺了纸在石桌上挥毫。 许墨到了这里,整个人都松快了。 “子期!韩兄!”他冲湖边几人挥手。 几个穿着跟许墨差不多寒酸的年轻人围过来,互相打招呼。 陆沉和贺守成站在一旁柳树下,看这群书生热闹闹地聊开了。 “许墨,我听说明日书院要有新的大讲了,三皇子也会去听讲呢。” 许墨一惊:“当真?” “千真万确,都传开了。” 几人又议论起来,说什么三皇子好学问,说什么若能被三皇子看中才学,便能一步登天,言语间有的是年轻书生的热切。 陆沉站在旁边听着,没插嘴。 贺守成凑到他耳边,“明日那三皇子要去书院。” 陆沉微点头。 天色暗下来,湖边点起灯笼,照得水面碎金闪烁。 许墨跟同为穷书生的几人聊得差不多了,回头找到陆沉。 “陈兄,对不住,一见他们就收不住话。” “无事。”陆沉笑了笑。 “许兄,那弘文书院外人能不能进去看,想去感受一二这天下文人的才情。” “可以的,书院每逢大讲日是对外开放的,明日恰好就是。” “那明日我们同去?” 许墨有如此阔绰之人同行,自然欣喜:“求之不得!” 两边约定了明早辰时在茶馆碰头,陆沉便与贺守成告辞。 走出几步,陆沉又折回来,拍了拍许墨的肩膀,“今日多谢了,明日见。” 说完便转身走入人群。 许墨看着他走远,低头整了整袖子,忽然摸到袖口里多了个东西。 他掏出来一看,是一小块碎银。 一两。 他攥着银子站在湖边,嘴巴张了张。 一两银子,够他好几月的饭食了。 他想追上去还,但陈路的身影早就不见了。 许墨捏着银子站了许久,最后笑了一下,把银子仔细收进贴身的内袋里。 夜深了。 小院里头,前院的灯灭了,只剩一盏留在门口。 精锐们各自找了位置守着。 里屋点着一盏油灯,陆沉和贺守成面对面坐着,中间的桌上摊着一张纸,记录下他们的所见所闻。 “圣人在城外青鸾山别院,神策军驻山下,轻易靠不过去。” 陆沉靠在椅背上,把白天收集来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圣人住得远、守得紧,萧府在权贵区,那地方白天黑夜都有巡逻,突兀的上门找人也会惹人注意,至于三皇子…… “先去书院瞧瞧。”陆沉做了决定。 贺守成点头,又问:“那萧府呢?” “萧府急不得。”陆沉摇头。 “明日,就是文德公弟子登场了。” 贺守成愣了一下,随即琢磨出味来。“陆大人,你是要借用文德公的名头?” 陆沉从怀里掏出那块温润的玉佩,在灯下晃了晃。 “文德公在蜀州......哦不,应该是京都来的人中名望极高,这块玉佩没想到在这能派上大用场。” 贺守成看着那块玉,忍不住摇头。 “你这算是拿着人家文德公的名头到处招摇了。” “哈哈,文德公应该不会介意的。” 贺守成不再多说,起身去吹灯。 “早些睡吧,明日辰时还得跟那位许书生碰头。” 陆沉应了一声躺下去,连日奔波,睡得倒是极快。 第179章 扬名 第179章扬名 辰时,茶馆门口。 许墨已经等在那了,手里抱着个简陋书袋,站在门口东张西望。 陆沉和贺守成走过来,二人今日也换了一身长衫,以免在书院显得格格不入。 许墨远远的便瞧见了二人,立即招手。 “陈兄、贺兄,走,早些去,晚了没位置!“ 三人顺着人流往南走,路上尽皆是书生打扮之人,应该都是往那弘文书院而去。 陆沉他们一路上都能听见赶路的书生对今日大讲的期待,也都做足了准备,希望能让夫子们和三皇子见到自己的才华。 越往南,路上的书生也越来越多,许墨拉着他们二人在人群缝隙间往前走。 弘文书院竟然也坐落在月湖南岸。 昨夜许墨领着陆沉和贺守成来此,只见那北岸月湖渡那侧热闹得很,灯笼高挂,酒旗飘摇,琴音萧曲声盖过人声,好一处风月之地,让人纸醉金迷。 而如今白日前来,是另一副样子。 画舫不见,酒旗敛了,连湖边垂柳都看着静雅了,夜晚总觉得这月湖垂柳都花枝招展的。 月湖边,一处高墙大门正敞开,人流往里涌着,还未进门便是望不到头的黑压压一片。 陆沉踮了踮脚往里瞧,书院里是一方形空地,四周高墙围住,正中立了座高台。 台前入了书院的学子占了鳌头,已经席地坐满,这才开始放外来的人进去。 外来的书生们鱼贯而入,空地上的缝隙一点一点填满,摩肩接踵。 “这……“陆沉回头看许墨,“到底来了多少人?“ 许墨咧嘴笑道:“少说近万,此前每月的大讲也不会有如此多的人,今日听闻三皇子来,来的人自然就多。“ 三人跟着人流挤进去,前脚刚迈进大门,后背便被后来的书生一推,陆沉差点绊在门槛上,回头没看见人,人家已经挤到前面去了。 他被推着往里走,找了块能站稳的地方,踮起脚往高台方向看,还是只能看见一堆脑袋。 许墨比他矮了半个头,在旁边席地而坐,似乎早有经验,和周围几个见过的书生相互点头,神情比陆沉自在多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弘文书院大讲日,陆沉环顾四周,心里琢磨着。 还得是圣人脚下,这确实人才济济,单从这一万来号书生里,不知多少家里是世家门楣,估计十人里随便站出去三五个,都是书香门第的。 “三皇子多久到?“他侧头问许墨。 “说是会的......“许墨话没说完,大门那边忽然起了动静。 “三皇子到!“ 通报声从门口传进来,跟着是一队甲兵鱼贯而入,刀柄朝前,把路上挡着的书生往两侧一推,生生分出一条道来。 原本还低声议论的场子安静下去。 陆沉也跟着看了过去。 来的是个年轻男人,锦袍便装,腰间佩玉,还挂了个金纹香囊,走路沉稳。 他那相貌生得端正,脸上平静,既没有刻意端架子的傲慢,笑容和煦,倒真像来求学的。 陆沉看了一眼,觉得有点眼熟。 想了想,应是和太子有些像。 他也是才知当初坐在马车里丢下萧婉儿跑的就是太子,那副畜生模样至今历历在目。 两相比对,这三皇子至少面上还是稳重不少的。 他走到高台旁坐下,甲兵散到四周站定。 高台上的夫子起身了。 这位夫子年逾六十,身形清矍,开口之前先扫了一眼全场,也不多话,只站在那,全场的嘈杂声就消了一半。 “肃静。“ 洪亮的声音喊出,全场书生都安静了下来。 许墨在陆沉耳旁低声介绍道:“陈兄,这位是书院现任院长,程先生,以前在京都国子监任祭酒,圣人南迁随行至此主持弘文书院,他身后夫子也都是大儒。“ 他眼神之中充满了希翼:“若是能听夫子们一次讲学就好了!” 陆沉点了点头,继续看向高台。 程院长清了清嗓子,说道:“老夫今日大讲的是治民之策!” 随即,他双手拢袖开始长篇阔论。 “今方藩镇跋扈,流寇作乱,黎民失所。欲平天下之乱,治民安邦,首在正心诚意,兴教化,复纲常。” “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朝廷当令各地州府大兴学堂,教以人伦常理。贼寇本是良民,若明廉耻,知孝悌,自然弃暗投明,解甲归田。世族缙绅更当垂范乡里……” 一段段引经据典在空地上方回荡。 陆沉盘腿坐在人堆中,双手交叠撑在膝盖上。 听了不到半炷香,他便开始头昏脑涨。 高台上那老院长洋洋洒洒喷了好几个时辰唾沫,他看着都感觉口干舌燥。 核心要义把平息叛乱的指望,全押在百姓自己抗争和世家大族的遏制之上。 嗯,这个时候,也不算有错。 陆沉换了个坐姿,他对此说有些不屑,圣人脚下,巩固贵族之权罢了。 大虞天下糜烂至此,症结在于世家垄断土地,在于权贵横征暴敛。 高台上的大儒拿着丰厚束脩,竟把乱局归咎于穷苦百姓未受教化,这就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偏头看去,旁边的许墨眼眶泛红,一直全神贯注的思量着,恨不得把台上的每一个字都记下。 放眼望去,周遭近万名年轻书生,十有八九都是这副如逢甘霖的做派。 这世间,毕竟学识才是奢侈之物,他们所能听的每一言都如获至宝! 视线转到另一侧。 贺守成也听得入神,偶尔微微颔首,也是个真正的读书人。 陆沉低下头,把自己藏回人群里,无声叹了口气。 就他一人听不进去的样子。 三皇子那也端坐着,听没听进去实在不好说,但这副认真的姿态倒是没有破绽。 不知是装的,还是真如此好学? 他腹诽了一句,思绪转到正事上。 接下来关键的第一步,自己要怎么在这里扬名? 弘文书院,三皇子在场,台上是国子监出身的院长,台下一万号人里估计有半数都是大虞有头有脸的门第子弟。 这地方跟洪州松山书院完全不一样,他在洪州有齐大人给他保命呢。 他若是张口就是“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骂世家垄断土地、世家吃人? 那不纯纯皇陵上头蹦迪?茅房里打灯笼? 圣人脚下,三皇子就坐在前头,那队甲兵就能当场把他砍了。 不行。 那走文抄公路线? 他把自己腹中过了一遍,能凑出半首诗都很勉强,年头久了,中间有一句记不全,根本不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9章扬名(第2/2页) 陆沉站在人群里,面上不动声色,脑子转得飞快,越想越觉这第一步路就被堵上了。 正在此时,台上的程院长讲到了尾声,声音稍稍拖延,收了个尾。 台下随即有交头接耳的声音冒出来。 程院长没有起身,只是抬手虚压一下。 三皇子这时候开口,向院长提了几个问题,问的是什么没听清。 隔得有些远,陆沉他们在后面排听不太清,只能看见两人一问一答。 前排的学子们侧耳倾听,后排的书生们都往前探着身子,全场屏息,生怕听错听漏。 一问一答结束,程院长起身。 “本次大讲,到此便结束了。“ 后排有人正要起身,又被他这一停给定住了程院长顿了顿, “不过......” 他继续道:“除大讲之外,还有几句话与诸位言说,稍安勿躁。“ 人群又安静下来。 “日前,我收到了一封信。“ 他停顿,“乃是文德公所写。“ 场下立马复又嘈杂起来,议论声四起,都吃惊于听见文德公的消息。 “肃静!“ 声音一出,所有人闭嘴。 就连三皇子,脊背都不由自主直了几分,神色肃然地看向台上。 三朝帝师,越是像他这样的皇子,比其他人更会对文德公尊敬万分。 程院长扫了一眼全场,这才继续。 “文德公言,他于江南之地,见一绝世贤才。 从此人口中,得一活民之策,道是对如今大虞纷乱局势极为紧要,可固国本,活百姓之策。“ 他停了一下。 “此策名为,屯田策。“ 话音落下,陆沉脑子里轰地一响。 ……文德公。 他站在人群里,表情没变,心里已知自己机会来了。 陆沉还有些感激,文德公远在数千里外,还能给自己送来这么大一个助攻,这老先生也不知是有意为之,还是无心插柳。 总之,他给了陈路这个身份最好的佐证。 程院长话还没讲完。 “文德公未透露此策具体内容,只言不久之后,诸位自会知晓。 今日,我借此在场中出一题,流民之祸,若谁能有良策,可当众道来。 书院外之人,若所言可行,可直接入书院。书院内的学生,可得我单独解惑。“ 程院长说完,抬手示意,“开始吧。“ 沉默持续了不到半息,全场开始沸腾,院内院外之人,都等着这崭露头角的机会。 寂静仅仅维持了半个呼吸。 前排坐垫区,一名头戴玉冠的锦袍学子率先站起,抖了抖宽大的袖袍,向高台作揖。 “院长出题,学生斗胆献一策,名曰‘归化法’。” 台下几千人齐齐看过去,这学子毫无怯色,一脸傲气。 他朗声道:“流寇之乱,在于尊卑失序。 乱贼聚啸山林,只因不知天命。朝廷当出面颁下铁律,将各地流民交予大族收编。 大族底蕴深厚,仓廪丰实,足以庇护这些流氓。 如此既不费国库一粒米,又保全了百万性命,岂非活民之大计?” 话音落下,前排区域当即响起一片击节赞叹之声。 “妙哉!王兄此言两全其美啊!” “流民不知好歹,需大族之礼教化约束。” 许墨坐在人堆里,嘴巴半张,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全沦为大族之奴,大虞哪还是天家的朝廷?” 旁边一名穷书生冷嗤反驳:“许兄见识浅薄!这叫顾全大体! 士族根基稳,天下才有顶梁柱,你我不就为了卖与识才贵人,一展抱负?” 场下议论纷纷,又一名身着蓝绸衫的学子摇着折扇起身:“王兄之法过于功利。依我之看,活民当重‘心教’。” 他扇子一合,指点江山。 “应当徙民于边!将活不下去之民迁徙至边疆,既防范民变,又给民新身份,则寰宇皆清!” 这番论调抛出,高台上的两位夫子竟抚须颔首。 人群里有人高声叫好:“大善!” “此举一出,可解乱民多则乱!” 陆沉盘腿坐在原地目瞪口呆,活人都快饿成白骨了,这帮贵子居然指望难民去边疆? 贺守成低下头,用细微的气声吐出四个字:“一派胡言。” 陆沉斜眼看向高台,那三皇子端坐在交椅上,听着底下这些离谱言论,也面无表情。 第三个人紧跟着站起来:“前两位兄台手段太柔!流民以严刑正风俗!宁可守节饿死,不可苟活作乱! 风气一正,民知礼义廉耻,流民之患自解!” 群魔乱舞,越扯越没边。 场中陆陆续续站起来七八个,各有各的说法,各有各的出处,引的经典也各不相同。 前排最热闹,越往后越安静,后排大多数人连前面说的什么都听不真切,只能看动静。 陆沉旁边的许墨,嘴巴动了好几次,始终没开口。 他眉头紧蹙,似乎也不赞同前人所言。 他也想出言说上几句自己的看法,前面十几人阐明己见之后,他似乎感觉自己之言有些不当,便又不敢起身。 台上那几位夫子各自倾向不同,有人赞这个,有人摇头。 三皇子在旁边坐着,神情平静,听着下面七嘴八舌。 偶尔垂眼,偶尔扫向台下某个声音来处,只对其中几人笑脸点头,看来也是与他走得近些的世家之子。 “许兄!”陆沉碰了一下呆滞的许墨。 “嗯?” 陆沉示意贺守成,从他手中拿过一袋银两递给许墨。 “等下,你便不认识我俩了,这笔钱算是我资助你入学!” “陈兄,你!”许墨诧异。 “切记!不然会有杀身之祸!” 台上程院长等了约莫小半刻,场中声音停了下来,再无学子书生起身。 程院长缓缓起身,“既然无人再说,那今日之题便......“ “我有一言!“ 人群中间,一个声音。 前后左右数百人都扭头看过来。 陆沉站在那,被人群围着,脸上平静,腰背直了。 许墨转头,低声呼唤:“陈兄......“ 陆沉没理他,声音明亮:“我有一言,请院长容禀。“ 第180章 皆识 第180章皆识 陆沉这一声喊得极其响亮,周遭数百书生齐刷刷扭头,更远之处伸着脖子张望。 全场目光全都集中在这个穿着普通长衫的年轻人身上,前排刚刚安静下来的高台周边,也因这一声突兀的声音生出些许议论。 陆沉也经历过许多次这样的场合,见怪不怪了。 程院长正准备收尾,言语却被生生打断,心生不满之意。 他皱眉冷视,目光越过乌泱泱的人头,锁定在陆沉身上。 “你是何人?”程院长板着脸,没好气地问道。 “适才老夫让诸位畅所欲言,你为何不发一言,非要等到此时出声?” 陆沉似没听出对方的不满,拱手一礼。 他随即挺拔身姿,不卑不亢朗声应道:“学生见刚才诸多才俊各抒己见,高论频出,实在令人大开眼界。 听得一时入迷,深陷其中,忘了规矩,未曾及时起身作答,望程院长恕罪。” 这番言语倒是有理有据,程院长神色缓和了些,摆了摆手。 “罢了,我不怪你无礼之罪,你且坐下吧。 今日大讲时辰已过,不能再有耽搁。有何见解,下次早些来讲。” 老头转过身准备招呼三皇子,众人之中看他目光多了些幸灾乐祸。 陆沉站在原地没动,嗓门拔得更高。 “学生文德公亲授弟子,恭州节度使府幕僚,陈路!可否请院长听我一言!” 四周的空气静了。 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书院,此时落针可闻。 坐在陆沉身边的几个书生张大了嘴,下巴险些掉到地上。 有人掏了掏耳朵,转头去问同伴。 “他刚才说他是谁的弟子,谁的幕僚?” “文德公弟子?如此寒酸地坐于后排?” “郑三震大人的幕僚?如此年轻?” 场内听见之人立马议论纷纷,质疑声、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一群人对着陆沉指指点点。 文德公早已隐退江南,何时收过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学生? 程院长转回身,目光锐利满是不信。 坐在交椅上的三皇子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偏头看了过来。 “你说你是文德公亲授弟子,可有凭据?”程院长厉声问。 “你可知当众冒充帝师弟子,罪大恶极,不可宽恕!” 陆沉早有准备,右手探入怀中,摸出那块温润的玉佩,举过头顶。 “文德公玉华佩在此,可为凭据!” 这话一出,前排十几个学子直接跪立起来,伸长脖子往这边瞧。 玉华佩的名头在士林文人里实在太大,但凡读过几年书的都听长辈提过。 此玉佩乃是先帝所赐,曾言文德公择才传承下去。 代表着文德公本人的认可,见玉如见其才。 程院长快步走到台边,冲陆沉招手,显得有些急迫。 “这位陈公子,请上近前来,让老夫一观玉佩!” 陆沉收起玉佩,挡在前面的书生自发的让开一条道,他大步往前走。 许墨还呆坐在人堆里。 他半张着嘴,脑子完全不够用了。 自己带着逛街、款待自己接济自己的陈兄,不是恭州的行商,居然是三朝帝师的高徒? 他转头想去找贺守成问个明白,却发现原本坐在右侧的贺兄早就不见人影。 这老贺早在陆沉大喊出声的时候,跟着周围起身观望之人,低着头趁人不注意,钻出人群。 许墨孤零零地坐着,手里死死攥着那袋碎银,陷入深思。 陈兄入场前特意嘱咐,等下别说认识他,否则有杀身之祸。 许墨有些想不明白,陈兄身负文德公绝学,今日当众展露身份。 他是怕引来各路权贵的拉拢和无数宵小的嫉妒,不让他攀关系,是为了保护他这个无权无势的穷书生免遭波及? 还是因为觉得自己才学出身配不上他的身份? “陈兄......你究竟为何?”许墨感觉此时的陈路高深莫测,他把银袋贴身放好。 心里默念,陈兄放心,这份恩情,他今后定然要还上! 陆沉一路走到高台近前,刚要迈步,两柄长枪交叉横在胸前,三皇子的亲卫面无表情地挡住去路。 “不可无礼,退下!” 三皇子抬手挥退士兵。 程院长走下台阶,双手接过陆沉递来的玉佩。 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又摸了摸玉佩侧面的纹路,他手有些抖。 他转过身,面向全场高举玉佩。 “这正是文德公之玉华佩!” 场内杂音尽除。 刚才还满脸鄙夷的权贵子弟们,此时换上了一副震惊的模样。 有人眼热,有人嫉妒,还有人盘算着怎么去攀附结交。 三皇子又细细打量了陆沉几眼,此人有何过人之处? 程院长双手将玉佩恭敬交还给陆沉。 “陈公子,你适才欲言何事,现下尽可在此明言,无人再会阻拦于你。” 陆沉把玉佩揣好,朗声笑道:“我欲说之言,便是刚才院长提及的,老师信中所书之策。” 旁边一名年长的夫子惊呼出声:“陈公子,难道你所言的……便是那屯田策?” “正是。” 陆沉迎上无数目光,从容应答。 “此屯田策,正是我向老师提出的粗浅见解。 老师听后指正了一番,便命我前往江州,在郑节度使大人麾下将其推行施为。” 场中又是一阵嗡嗡的议论,还不等程院长再一次喊出肃静。所有人自觉闭上了嘴,生怕漏掉一个字。 “不知这屯田策,究竟有何玄机?”程院长拱手请教。 陆沉还了个礼,清了清嗓子,开始将屯田的内容和盘托出,无任何保留。 “屯田策,讲究一个兵农合一,关键在于利用田地......” 他把在太平县搞的那一套一一说来,什么开垦荒地、招募流民、兵农合一、军功分田。再掺杂些巩固国本,增加赋税的套话。 他故意把话包装得符合统治者的一套,让他们听着舒服些,不会对他产生敌意。 底下那帮书生听得认真,又云里雾里,心中有些疑惑。 甚至有书生随身带着笔墨,趴在地上奋笔疾书,把陆沉的每一个字都记下。 虽有不明白,但也如获至宝,文德公赞赏之人岂能平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0章皆识(第2/2页) 高台上的夫子们不住地抚须颔首。 三皇子面带微笑,一边听一边轻轻点头,一派虚心求教的模样。 陆沉面上讲得慷慨激昂,心里却如明镜。 这帮人不过逢场作戏罢了,真让他们来施行,定然是不肯的。 江州能把屯田策搞成,靠的是讲道理吗? 靠的是黑风军手里的兵马与兵器! 在太平县奉行约法三章,杀了首贪王县令一家,砍了多少横征暴敛的乡绅地主,杀了多少欺辱百姓的地痞流氓? 再到江州府,还得感谢郑大人,把三大世家全满门抄斩,下面豪绅一盘散沙不成其后,才腾出田地分给流民去种。 再说恭州,也能施行屯田,多年红巾匪盘踞,劫富济贫,致使恭州城内世家出逃,连节度使也做不长久。 但其他地方不行,连洪州齐大人手握重兵,也不得不顾虑世家的影响。 蜀州更不行了! 这些当世最大的一批权贵大族,手中垄断丰沃田地,不留余地,把百姓逼得去吃树皮躲入山林之中, 这帮读书人现下赞同,回头让他们回家去把自家三千亩良田分给流民试试?不被打断腿才怪。 他们现在拍手叫好,纯粹是看在文德公的面上。 这会儿要是谁敢跳出来说屯田策半句不好,那就是跟三朝帝师作对,这辈子的仕途就算到头了。 还得是文德公那封信,信中盛赞他的才智,力推他的屯田策,就算有人内心是不接受,也得憋着。 “妙!大妙!” 程院长带头拍手叫绝。 “不愧是文德公高徒,能获授玉华佩的贤才。陈公子此策,真乃安邦定国之良方!” 四周掌声雷动,夸赞声犹如潮水般涌来。 许墨坐在大后方,眼角泛起泪光。 他看着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央的陈路,心里自惭形秽起来。 嘈杂稍息,一直保持沉默的三皇子终于开口了。 他迈步走到陆沉面前,态度平易近人。 “陈公子大才,实乃治世之才。” 三皇子话头一转,像没听见陆沉方才之言。 他明知故问道:“只是不知陈公子既有此等才学,为何于郑节度使麾下?” 他看重这人才,想探探陆沉心意,看是否能收为己用。 陆沉早编好了剧本。 “此乃老师力荐。”陆沉叹了口气,一脸悲天悯人的神态。 “老师心系苍生黎民。叛军攻破通州,数十万流民过江,饿殍遍野。 老师不忍百姓受苦,故遣我前往江州,辅佐郑大人施行屯田策,以安顿流民。” 陆沉话语一停,连连叹息。 “奈何啊奈何。” “奈何什么?”三皇子追问。 陆沉咬牙切齿:“奈何江州境内贼匪猖獗!尤其是那盘踞一方的黑风寨乱贼,趁乱作祟,四处劫掠! 屯田之策处处受阻,最终无疾而终。郑大人孤木难支,迫于无奈,只得退守恭州。” 他说得咬牙切齿,就差指天发誓要跟黑风军死磕到底。 底下的学子们听得连连摇头叹息。 江州易主的事早已传到蜀州,大家只当郑三震是真的吃了败仗被赶去恭州,原来屯田策也没有进行下去。 三皇子听完这番话,眼中闪过诸多盘算。既然不是郑三震的死忠,且屯田策已败,这等人才自然是可以招揽的。 “既然江州事不可为,郑节度使派陈公子来这蜀州,又是所为何事?” 等的就是你这一问! 陆沉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后退半步,拱手冲着南边虚空一礼,声音拔高尽量让所有人听到,带上了悲愤的颤音。 “我叔父、我亲弟,皆惨死于江州那帮贼人之手!郑大人不仅赏识我微末之才,更是于我有救命之恩! 一路护我周全,此等大恩,我自当以死效报!” 场中一片寂静,只听见他铿锵有力的控诉,和对郑三震的无比忠心。 三皇子听着神色有些阴沉下来,既然不能为自己所用,自然不用给什么好脸色。 “但是! 老师谆谆教诲,拯救黎民之志,我须臾不敢忘! 然忠义难以两全,我今日来此,暂时舍忠而义也! 首要便是替黎民献策,不让这活民之法蒙尘!” 陆沉顿了顿,视线扫过四周那些被他情绪带动的书生,最后定格在三皇子脸上。 “同时!” 陆沉压低声音说道:“也是为三皇子殿下封王之喜,献上一份贺礼!” 三皇子当场愣住。 一个从恭州来的郑三震幕僚,给我献什么贺礼?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这陈路嘴里的贺礼,绝不可能是真金白银那么俗气的东西。 “陈公子,不知是什么贺礼?” 三皇子低声回应,难掩眼底的急切。 “三皇子殿下,此处人多口杂,恐不便细说。”陆沉眼神瞥了眼台下,给他示意道。 三皇子会意,转身看向程院长请求道:“院长,借书院静室一用,我与陈公子一见如故,有些学问想私下探讨一二。” “殿下吩咐,敢不从命。老朽这就安排人引路。” 交代完毕,程院长转过身,向着乌泱泱的上万人群朗声宣布。 “今日大讲,到此结束!诸位可自行离去!” 人群开始往外退。 各种议论声不绝于耳,文德公信中之言、玉华佩易主、陈路横空出世、屯田策。 这些只言片语在半个时辰内,就会通过这在场近万书生之口,传遍蜀州的街头巷尾、茶楼酒肆。 可以预见,今日蜀州城,“陈路”这两个字将会成为众人谈资,会引来权贵的关注。 许墨挤在退场的人流里,一步三回头地望着远处的身影,他摸了摸胸口的银袋,挺直腰板走了出去。 大门外。 贺守成早一步出了门,与陈路划清界限,以免自己暴露在众人眼中,不便脱身。 他看着潮水般涌出来的书生,听着他们嘴里全是在讨论文德公弟子陈路。 老贺擦了擦额头上得冷汗,陆大人这回以另一个身份引人关注,不知是好是坏。 这要怎么收场不是自己能把握得住的了,自己还是赶紧回院子吧,等陆大人回来,开始下一步! 第181章 对谈 第181章对谈 程院长招来一名下人,在前引路。 陆沉与三皇子行于游廊之下,身后亲卫跟随。 书院后方别有洞天,这处院落依着月湖南岸而建,匠人挖出两条暗渠,将月湖之水引入院内,形成一片小月湖。 静室便筑在水面上,一条曲桥弯折蜿蜒水面,连接静室与湖两侧。 二人停在门外。 三皇子的随行亲卫跨步上前阻拦,抬手便要探向陆沉,想要搜身。 “慢着。” 三皇子抬手挡开亲卫的胳膊,温言道:“陈公子乃文德公弟子,乃是治世良才,何须行这等搜身之举,退下吧。” 亲卫躬身退让。 两人迈步入室。 身后的房门被亲卫从外头合拢,隔绝了一切喧嚣。 雕花木窗半开,便能望见大半个小月湖的景致。 室内陈设简而不陋,一鼎铜炉,两张矮榻,案头摆着几卷竹简,墙上悬挂着字画,熏香点燃,一股宁静之感跃然心间。 三皇子走到上首坐定,抬头瞧见陆沉还站在原地四处张望,伸手指了指对面的席垫。 “陈公子不必多礼,且坐下相谈。” 陆沉拱手:“谢殿下。” 他盘腿而坐,整了整衣摆。 三皇子看着他,没了方才在外面那种如沐春风的姿态,语气略显漠然疏远,隐隐透露出上位者的审视。 “不知郑大人命陈公子不远千里来蜀州,欲给我送什么礼?” 他直接挑明了话题,想要看一看这年轻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陆沉面上挂着笑意,言语似乎在敷衍。 “殿下,自然是这屯田策!” 空气静了片刻。 三皇子眉毛蹙起,原本有些热络的期盼尽数消散,取而代之是自己被戏耍后的恼怒。 他冷声质问:“陈公子是故意戏耍我?你所说这屯田策,适才在外面大讲之时已经当着众人的面说得明明白白。 如今你我私下相坐,何须再复述一遍?” 陆沉脸上的笑意分毫不减,像是没看出三皇子此时已经有些不耐烦。 “殿下误会了。 我在外面所言,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我现在要单独讲的,乃是真正献给殿下你的‘屯田策’。” 三皇子耐着性子反问:“何为真的?” 陆沉不答反问,身子往前倾了倾。 “我斗胆一问,殿下真觉得,外面我讲的那一套活民安邦的屯田策,能推行下去吗?” 三皇子脑子里过了几遍那些说辞,没有发现有何不妥。 “嗯……安抚流民,借地耕种,自给自足,长久来看可解粮荒,可固国本,有何不能?” 陆沉摇头打断他。 “殿下,这些不过是一些客套话罢了。我需听实话,才能为你解惑。 你若是亲自来做,这屯田策真的能成吗?” 三皇子皱眉细思,想了半晌。 “如何不能?” 陆沉抚掌而笑,斩钉截铁道:“必然不能!” “为何?” “蜀地良田确是天下一等一的丰沃。” 陆沉毫无避讳的说道:“可自从圣人南迁,这蜀地过半的膏腴之地,落到了谁人之手?” 他直视对方的眼睛。 “这......”三皇子一时语塞。 “恕我直言,一年以来,这蜀地良田尽入皇亲国戚、世家大族之手! 朝廷明文规定佃农上交四成,自留六成。可私底下呢?私地佃农只得四成,各类杂税层层加码,佃农能落到手里不足三成! 更别提那些无地可种的流民,饿殍满道,凄苦无比。而我那屯田策的核心,是要给流民实打实的六成收成的。 殿下你说,掌控着成千上万亩良田的大人们,愿意给佃农六成吗?” 三皇子被这直白的话说沉默了,身为皇室核心,他太清楚这其中的利益纠葛。 他自己名下就有大片的田地,哪个不是靠压榨佃户供养着开销。 谁要真敢在蜀地提什么给流民留六成,就能被世家集体嘲讽,觉得他疯了。 这完全是一条不可施行之策。 明白其中厉害之后,三皇子有些烦躁。 “既然行不通,你大费周章与我说这些废话作甚?” 陆沉收起笑脸,进入正题。 “殿下且听我之言,真正的屯田策,其根本不在于民,而在于兵!” 三皇子愣了一下。 陆沉压低嗓门:“殿下试想,若是有人在绝境中施舍给流民田地,不仅保他们活命,还许诺他们六成收成。 这些吃过草根树皮的流民会不会感恩戴德?若从中择选青壮加以操练,他们保卫自己的田地时,会不会以死相拼? 这等私兵,忠诚无二,还甚至会自带粮草,他们六成粮会有结余,若朝廷还能拨军饷那更忠心了。 比起花真金白银去招募那些平民,代价小了多少,战力又高了多少!” 三皇子眼睛唰地亮了,听陆沉之言,这笔账的确太划算了。 拿地换死士! 但他随后又有了顾虑:“蜀州如今驻扎有十五万大军,兵多将广。 为了多这私兵去跟世家结怨,还会惹来猜忌,实在有些不妥。” 陆沉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人瞻前顾后的,真难上钩。 “十五万对于一州之地的确很多,但叛军横扫中原,总兵力怕是不下三十万! 难道圣人甘心偏居一隅?难道三皇子你就甘心在这蜀地里做个王爷罢了?” 见三皇子还是一副没雄心壮志的模样模样,更别提收复山河了。 看来还得继续添一把火。 陆沉直接从席垫上站起,理了理衣摆。 “罢了。” 他转过身往外走,边走边叹息。 “我与郑大人还道三皇子将是一位胸怀大志的贤王,有收复山河、平定天下之志! 这才急切地从恭州赶来献策,望辅佐贤王北出蜀地,东入江州,剿灭叛军。 如今看来,殿下全无争雄之意,就想在这蜀州城里当个富贵闲王。 今日之言,便当陈某没说过吧!” 一步,两步,快走到门口了。 “陈公子且慢!” 身后传来急切的挽留声。 上钩了。 陆沉停步转身,脸上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悲意。 “恕我直言,殿下。神策军乃是大虞精锐,你可能调动一兵一卒?” 三皇子被问住了:“这......那神策军乃是父皇亲卫,我自无权调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1章对谈(第2/2页) “蜀州十万府兵,你可插得上手?” “这……府兵名册录入兵部,由左右两相与各方公卿钳制,我亦无从插手。” 陆沉步步紧逼:“那殿下即将封王大典,手中可有一支独属自己的王师?” “还......还是没有……”三皇子的底气越发不足。 满朝文武谁不知,他这个即将封王的三皇子,不过是圣人用来敲打太子的棋子。 看似风光,实则是个光杆司令,手里无实权,全凭圣人决断。 “不!殿下你有!” 陆沉拔高音量。 “啊?” 三皇子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吼震懵了,这陈路一会说没有,一会又说有,现在自己都搞不清楚到底有没有了! “陈公子何意?” 陆沉往前跨出两步,目光灼灼。 “恭州驻军三万!未来招募恭州青壮之民,加以操练,更是有十万大军之巨! 这支大军,皆可为殿下马首是瞻!” 三皇子从席子上猛地站起,袖子带翻了案头的茶具。 “陈公子,此话当真?” 陆沉放声大笑。 “自然当真,这便是郑大人命我来给三皇子送的贺礼!” 他故意顿了顿,叹气道,“不过......但郑大人也有苦衷啊。 郑大人对圣人忠心耿耿,只可惜在朝堂毫无根基。 又在江州屡遭挫折,空有甲士,但对朝中之事也无能为力啊。 若无人能在圣人面前转圜,这十万兵权迟早要被有心之人侵吞掌控。” 三皇子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滔天馅饼砸得晕头转向。 恭州就在蜀州旁,郑三震若是愿意站队他,自己就能成为实权亲王。 “那该如何去办?”他急切地盯着陆沉。 陆沉觉得还可以在燃一点,又塞了一张大饼过去。 “殿下勿急。 江州被黑风寨的蟊贼窃据,圣人迫于无奈封那贼首为节度使,心里必然是一根刺。 若殿下能以此为契机,借郑大人的兵马替圣人分忧解难,一举收复江州。 到那时,殿下手里捏着恭、江两州的地盘与兵权。而太子……” 陆沉适时闭了嘴,留下无穷的遐想空间。 而太子也不过才两州之地。 自己完全可以与太子分庭抗礼,甚至取而代之! 三皇子此时彻底上了头,双眼冒光,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请陈先生教我,我究竟当如何行事?” 陆沉掸了掸袖子上不存在的灰尘。 “殿下应上书圣人,请命拿出自己的良田来试一试屯田之策,亲自安抚流民。 明面上为圣人分忧,背地里招兵买马。有我们在恭州替殿下经营,殿下便可不断积蓄自身实力,只需一两年光景,大业可成!” “陈先生!大善! 不过,如何面对我父皇,还请不吝赐教啊!我定然不辜负郑节度使与你的一片真心!” “敢不从命!”陆沉一脸真诚的看向三皇子,二人惺惺相惜。 书院静室内,野心在暗中发酵。 而在书院之外,蜀州城早已沸反盈天。 适才弘文书院大讲散去,万名学子书生涌入大街小巷,出入高堂雅院。 不出半日,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茶馆酒肆、勾栏瓦舍里,全是在谈论同一件事。 “你听说了吗!文德公的亲传弟子陈路现身弘文书院了!” “怎么没听说,人家带着玉华佩来的,一开口那屯田策,啧啧,连程院长都拍手称赞!” 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几名青衫书生结伴而行。 “那陈公子不光有才学,气节更是高风亮节,听闻他放着好好的郑大人幕僚不干,非要跑到咱们蜀州来献策活民!” “是啊是啊,而且极为年轻,书院学子在他面前也黯然失色……” “唉,也不知我等如何能如陈公子那般,被人赏识啊!” 街边,一个卖糖葫芦的商贩旁。 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正骨碌碌转着,小姑娘咬碎了嘴里的冰糖,红彤彤的山楂果肉露了出来。 萧灵儿竖起耳朵,听完那两个书生的对话,心里好像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陈路?这不是陆沉的化名吗? 她赶紧咽下山楂,转头对身后保护她的护卫招手。 “你去,找刚才那几个书生打听打听,越细越好。就问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还有那个叫陈路的长什么模样。” 片刻之后。 护卫跑回来,低声将书院发生的事粗略讲了一遍。 萧灵儿神色古怪地挑了挑眉毛,连糖葫芦都不吃了,提着裙摆就往街角停着的马车跑。 “快快快!回府!” 萧府后院。 竹帘半卷,萧婉儿正坐在窗下翻看一本书籍,光打在她光洁的侧脸上,找不到一丝瑕疵。 回萧府之后外界的纷乱就好似与她无关,整日与书作伴。 院门砰地被撞开。 “姐!出大事了!真大事啊!” 萧灵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冲进屋里抓起茶壶就往嘴里灌水。 萧婉儿放下书,拿帕子去擦妹妹下巴上的水渍。 “你这丫头,整日毛毛躁躁的,又去哪看热闹了,急成这样。” 萧灵儿喘匀了气,眼睛亮得吓人。 “你猜我刚才在街上,听到谁的名字了?” “谁?” “陈路!” 萧灵儿压低了声音,将从书生那打探来的情况,原封不动地给姐姐复述了一遍。 说陈路语惊四座,什么手拿玉华佩招摇撞骗,什么抛出屯田策故弄玄虚,最后去单独忽悠大傻子三皇子。 萧婉儿听罢,整个人坐在原处,半晌没说话。 那双好看的眼眸里泛起层层涟漪。 陈路是谁,她再清楚不过了。 就是她最想见到,又最不想在蜀州见到之人。 每次都表面故作散漫,却一次次在绝境里挡在前面的男人。 他已经解决完恭州的事情了?为何非要一头扎进她这趟浑水里。 是为了她吗。 萧婉儿轻轻叹了口气。 旁边,萧灵儿没心没肺地啃着没吃完的糖葫芦。 “姐,我怎么觉得要出大事呢。陆沉那家伙又用‘陈路’这个名字了。” 她幸灾乐祸地嘿嘿直乐。 “这回不知又是哪个倒霉蛋要被他坑死咯!” 第182章 讨价 第182章讨价 弘文书院门外,人潮早已散去,此时显得空旷安静。 长阶之上,两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俩人惺惺相惜如多年挚友。 “陈公子高义!今日得闻此等神乎之策,本王犹如醍醐灌顶!” 三皇子双手攥着陆沉,那神情里满是相见恨晚的赤诚,大声道,“我这便回府,将这屯田策拟作折子禀明父皇!定要让这活民之法早日施行!” 陆沉反握住他的手,用力摇晃了两下,满脸的慷慨激昂。 “殿下宅心仁厚,实乃大虞苍生之福!在下愿以文德公亲传弟子之名,替殿下竖起这面大旗,让天下世人皆知殿下仁义之举!” “有陈公子相助,何愁大事不成啊!” “得殿下赏识,真是平生之幸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眼中丝毫容不下其他人,一直走到台阶下的马车旁。 三皇子执意要用自己这辆马车送陆沉回府,陆沉连连摆手,推辞说自己住所不远,就不劳烦殿下相送,自己还可再领略这蜀州风物。 推让了三四个回合,两人终于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三皇子跨上马车,踩着脚踏转身,又冲着陆沉重重点了点头。 陆沉站在街边,拱手行了个礼。 微风吹过,好一幅感人画卷。 然而,当车帘放下的那一瞬,三皇子脸上的笑意如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 他靠在柔软的锦垫上,哪里还有刚才的和煦模样。 “派人盯住那个陈路。”三皇子冷声吩咐车窗外的贴身侍卫,“他住哪,有什么异样都立即禀报。” “是!” 侍卫低头领命:“殿下,咱们现在回府衙吗?” “不回,去仁国公府!” 而同一时间,转过街角的陆沉立马直起腰板,他嫌弃地搓了搓被三皇子捏得发汗的手掌。 他原本那副感激涕零的神色早已消失,变得面无表情,及一丝虚与委蛇的疲惫之感。 穿过两条繁华的街坊,耳畔不时传来路人书生议论之声,皆说着文德公弟子陈路如何如何。 陆沉对这些置若罔闻,顺着小巷左拐右绕,从城南快步前往城东,推开城东那间深巷中小院木门。 贺守成早就在院子里急得来回转,见门一响,赶紧迎了上去。 “公子,如何?”贺守成压低声音,脑门上还流着汗。 陆沉有些口渴,走到石桌旁,给自己倒了杯茶。 他缓了口气才说道:“这横生变故,哪知文德公远隔千里给我来了个援手,原本只想扬名,顺便将劫人的罪名嫁祸给郑三震。 哪知文德公的玉佩简直是块万能敲门砖,我顺水推舟,改用这屯田策来实施后续计划。” 他让老贺靠近些,低声附耳将刚才在静室里发生的事重复了一遍。 贺守成听完,神情古怪,他看陆沉的眼神跟看妖怪没什么两样。 “公子,你这是……把三皇子忽悠瘸了啊。” 老贺咽了口唾沫,“没想到一个屯田策还可以用在这,那我们后续计划是不是......” “他没那么好糊弄的。”陆沉挥了挥手,仰头看向天空。 “咱们手里兵力不多,硬闯蜀州也是下策。现在给他送到嘴边一个难以拒绝的饵,让他明知我们别有用心,但也不得不上钩!” “那我是不是现在就回恭州准备了?”贺守成有些急切的问道。 “不急,再等等!” “等什么?” “等他下定决心。”陆沉老神在在地捏着茶杯。 “他现在肯定找人商量,若是今天没消息,那就说明他没上钩,咱们只能按原计划了。但要是他来了……呵呵,那就稳妥些了。” 就在两人商议对策之际,三皇子的马车已经驶入了仁国公府。 仁国公孙巍乃是三皇子母妃家姐夫婿,也是他在这蜀地最大的背后支持家族。 此时,这位当朝户部尚书正坐在正堂太师椅上,手旁搁着一盏茶。 书院闹出的动静,他也早就收到了三皇子的传信。 “姨父!”三皇子人未到,焦躁的声音先传了进来。 随后便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三皇子跨过门槛,直入正题。 “今日书院之事,姨父作何感想?” 仁国公慢条斯理地刮了刮茶沫:“殿下何必如此心急啊?” “郑三震要投效于我!”三皇子语出惊人。 “当啷”一声,仁国公手里的茶盖直接掉在桌上。 他猛地站起身,难以置信地问道:“殿下你说什么?郑三震怎么说的?” 三皇子赶紧凑上前,将陆沉在静室里那番的屯田大计给他复述了一遍。 仁国公背着手,在宽敞的正堂里来回踱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三皇子坐在椅子上,被他晃得眼晕,忍不住催促:“姨父,咱们该当如何? 这可是天赐良机啊!只要得到郑三震恭州几万人马支持,我封王之后便有了朝中立足,还有与太子抗衡的底气!” 仁国公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自己这个外甥,沉声道:“殿下,机确实是好机,但郑三震和那陈路的话,绝不可全信。” “哦?此话怎讲?” 仁国公摸了摸胡须,冷哼一声:“昔日我任通州节度使时,他郑三震便是江州节度使。 圣人早有口谕让我多加防备,此人表面忠厚,实则野心很大,与那安西王也私交甚密!” 三皇子撇撇嘴:“野心大又如何?他面对山贼连江州都能丢了,只能龟缩在恭州,实力也大不如前了吧。” 仁国公斜了三皇子一眼,似乎感觉他有些话里有话,颇有几分不满。 “殿下,人之成败,世事难料啊。”仁国公更像在为自己开脱。 “当初叛军势大,京都很快便失守,我也是担忧圣人与你的安危,才舍弃通州苦心经营的基业,随驾入蜀的! 郑三震手握精兵却还能丢了江州,说明那帮黑风寨的山贼绝不简单!” 这番话一出口。三皇子自知自己说错了话,赶忙起身施礼:“姨父待我之诚,我铭记于心! 这朝堂之上,若无姨父替我斡旋撑腰,哪有我今日封王之局啊!” “行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仁国公摆摆手,眼底闪过精明的光。 “这郑三震此时派人来投效,意图再明显不过。他想要联合我们夺回江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2章讨价(第2/2页) “他还想着回江州?” “没错!” 仁国公一拍桌子,仿佛已经看透了一切玄机。 “恭州之地穷苦之地,他仅凭手头那点残兵败将,东出无望。 所以他得另辟蹊径,朝中兵马全盯着北边防线,不可能给他派兵相助。 他想东出,就得自己招募新兵!前些日子圣人刚刚下旨,让我户部给他拨了一批救济粮饷。 他今天跑来献这什么屯田策,就是想借我掌管户部之财力,加之殿下如今深受圣人宠爱,招募起一只大军!” 三皇子愣了一下,有些迟疑:“照这么说,这安抚流民、招兵买马的钱粮兵甲,难道全得咱们自己掏腰包?” “粮草对于我们不过小事!” 仁国公眼中满是野心贪婪,继续说道“钱粮我还是积攒了不少,若真能如那陈路所言,练出一支忠心的新军,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若不能先下手为强,被朝中公侯们截胡,那才是追悔莫及。” “全仰仗姨父鼎力相助!”三皇子大喜。 “不过……” 仁国公话锋一转,冷笑道:“郑三震想利用我们,动一动嘴皮子就想套好处?未免太便宜他了。 殿下等会再去见那陈路,他手中必然还有筹码,他们总得先交个投名状表表忠心吧!” 三皇子心领神会,重重点头:“姨父且去拟定奏疏,我进宫求父皇恩准!此事刻不容缓,我现在就去找那陈路,让他露底!” 半个时辰后。 三皇子的马车,停在城东那条巷子口。 全副武装的亲卫迅速把守住各个要道,三皇子这才下车,步入巷子中。 陆沉和贺守成在院子里听见动静,立即快步迎了出来。 “陈公子!”三皇子大步流星,平静脸上一瞬便露出爽朗笑意, “如此惊世之才,岂能委屈在这等偏僻简陋的市井之地!本王回去就给你安排一处大宅子!” 陆沉同样满脸堆笑,快步迎上前去,两人像多年未见的好友,再次重逢的欣喜满面。 “殿下万万不可!在下就喜欢这闹中取静的市井烟火气,倒是殿下千金之躯,竟然亲自涉足这等寒舍,真是折煞陈某了。” 寒暄着把人迎进小院,院中侍卫被贺守成请到了院外等候。 三皇子瞥了一眼束手立在石桌旁的贺守成,问道:“陈公子,这位是?” “哦,忘了给殿下引荐。” 陆沉一本正经道:“这位是恭州司马,贺守成贺大人。 乃是郑节度使的绝对心腹,此次同我一道入蜀。” 三皇子微微颔首,随即切入正题,叹了口气道:“陈公子,我刚才回府后,久久不能平静啊! 折子我已经备好,正准备去求父皇开恩施行屯田。为了大虞社稷,本王愿与陈公子一道为民请命!” 陆沉适时奉上马屁:“殿下真乃一代贤王,是黎民苍生之福,大虞兴盛之望啊!” “可是……”三皇子话音一转,面露愁容,“本王这头也有不小的难处啊。” 陆沉十分上道,挺直胸膛:“殿下有何难处?我等赴汤蹈火,定当竭力支持!” “唉。” 三皇子敲了敲石桌。 “如今蜀地散布着京都、庆州的大量流民,光是城外便聚了数万人。能用的青壮不过十分之一。 真要招募新兵,这兵甲钱粮的消耗,乃是个无底洞。 加上北伐战事筹备,国库空虚……就是不知,郑大人那边,能不能匀出几分力来?” 图穷匕见。 陆沉心头冷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他故意将眉头拧成了川字,显得极其为难。 “这……殿下有所不知,我们恭州前阵子刚遭了山匪肆虐,连粮草都是圣人派发的救济,实在也是捉襟见肘,拿不出什么钱粮啊……” 三皇子立马变脸,很不满意的模样。 陆沉见火候差不多了,赶紧补充道:“不过!既然是殿下的大事,郑大人便是砸锅卖铁,也绝不会让殿下失望!” 三皇子神色稍微回转一点。 陆沉咬了咬牙,双手攥拳,一副忍痛割肉痛苦表情,狠声道。 “郑大人愿出……一万副甲胄!供殿下在流民中招募新军!” 三皇子端着架子,冷眼看着他,不吭声。 陆沉仿佛豁出去了,急得连连跺脚:“罢罢罢!郑大人再加五千套甲胄和五千匹上等战马! 殿下,这真是把我们恭州兵士身上甲胄都扒下来了,您看成吗?” 听到这个数目,三皇子阴沉神色消失,面露喜色。 一万五千套精锐装备外加战马,足够给他和姨父省下许多开支了! “好啊!郑大人的一片赤诚,本王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三皇子生怕陆沉反悔,立刻拍板。 “此事宜早不宜迟,必须抓紧办!” “殿下,还请你开个手谕,方便从恭州运来!” “那是自然,我等下便派人给你送来!” 陆沉点点头,转身对着一旁贺守成道:“贺大人!事不宜迟,待三皇子殿下手谕一到,便快马加鞭赶回恭州,请郑大人速速调集刚才许诺的物资,不得耽误大事!” “是!”老贺极为配合地大声应和。 三皇子这趟下来满载而归,甚是满意,也不愿在这破院子里多待,当即起身整理了一下蟒袍。 “陈公子暂且安顿,等本王去宫里请下父皇的旨意,再来请公子出谋划策!” “敢不从命!”陆沉送他出了巷子,上了马车才回到院中。 陆沉急忙拉着贺守成,压低声音说道:“老贺,等下拿了手谕,你速速回恭州去,调集物资!” “陆......陈公子,真给他?” 陆沉笑着点点头,随之在他耳旁低声说了几句。 老贺仍有些迟疑:“这……,你一个人留在蜀州?” “不必管我。” 陆沉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现在算是立住了文德公弟子的名头,有心之人想查证还得去找文德公,怎么也得半个月!” “好!” 临近城门关闭,三皇子手谕送来。 贺守成拱手冲陆沉道别,直接出门牵了匹快马,扬鞭朝着城外狂奔而去。 第183章 定策 第183章定策 翌日一早,三皇子的马车便驶出了蜀州城西门。 行宫距城二十余里,沿途松柏成荫,山岚缭绕。 三皇子一路上默记下仁国公替他拟好的折子,确认措辞无误之后,方才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马车在行宫外停下,三皇子整了整衣冠,由一名常侍引入圣人所在大殿。 殿内,圣人正伏案批阅奏折,花白的鬓角在烛火下分外显眼。 老太监李延福躬身立于一侧,朝三皇子微微颔首。 “儿臣参见父皇。”三皇子跪地行礼。 圣人头也没抬,只道了一声:“起来吧!” 三皇子前进两步,双手将折子高举过顶:“父皇,儿臣昨日于弘文书院遇文德公弟子,此人提出屯田策儿臣甚是认同。 入蜀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儿臣心中实在不忍。 于是儿臣彻夜未眠,拟了一份屯田安民之策,恳请父皇过目!” 李延福上前接过折子,恭敬敬递到御案之上。 圣人放下朱笔,展开折子扫了几眼。 殿中安静下来。 三皇子再一次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心跳得厉害。 他偷偷抬眼瞄了一下,只见自己父皇看着折子,一时无言,神态平静看不出喜怒。 良久。 圣人合上折子,语气平淡:“亨儿,你且退下吧,此事容朕想想。” “是!儿臣告退!”三皇子不敢多言,叩首起身,退出了殿门。 殿内重归寂静。 圣人将那折子又翻开看了一遍,目光停在“屯田策”三字上。 “延福。” “奴婢在。”李延福躬身上前。 “这陈路,你觉如何?” 李延福想了想,答道:“回禀圣人,此人在送郑节度使入蜀之时,奴婢见过几面。年轻有为且颇有些智谋。” “哦?” “那日行军途中与他们交谈,陈路替郑三震分析过五胜五败之论,倒是说得头头是道。” 李延福回忆着当时的场景,对此人万军之中豪放大笑也记忆深刻。 “让奴婢侧目的是,他面对数万江州黑风军面不改色,当众嘲笑对方,奴婢当时便觉得此人不简单。” 圣人手指点着折子,沉吟道:“文德公亲授玉华佩……此等才俊,为何会甘愿待在郑三震那败将手下?” “这……奴婢听闻是这陈路叔父与亲弟皆死于黑风军之手,所以投效郑三震麾下。” 圣人靠回椅背,半阖着眼。 “延福,去传我口谕,让诸公明日来此商议这屯田之策吧。” “是!奴婢这就去通知。” 李延福领命退出,殿门合拢,只余圣人一人对着那份折子出神。 蜀州城东,萧府之内。 后院里种着两棵桂花树,枝叶繁密,微风一过,便有细碎的花瓣落入石径。 萧婉儿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手中捧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在其上。 昨日灵儿带回来的消息,在她心里挥之不去,书也已经看不下去了。 他会怎么做? 旁边石桌上,萧灵儿趴着睡得挺香,一串没啃完的糖葫芦放在碟子里,引来两只蜜蜂打转。 萧婉儿目光看着院中那棵桂花树发呆。 他从恭州跑到蜀州来,去骗三皇子…… 他为何要讲屯田策?这个问题可能关乎着他后续的计策。 “大小姐!” 一个婢女小跑进院,面带喜色。 “老爷回来了!夫人请您和二小姐过去一趟!” 萧灵儿被吵醒,迷糊糊地抬起头,脸上还印着袖子的褶痕。 “什么?爹回来了?” 萧婉儿点点头,将书卷放下。 “灵儿,走吧。” 姐妹二人穿过游廊,来到前院正厅。 萧婉儿跨过门槛的那一刻,便看见了站在堂中的男人。 萧定远一身灰色军袍,没有披甲,鬓间白发比记忆中多了许多。 他面容清瘦而刚毅,站在那里即便没着甲,也带着久经沙场之人的威严。 他看向两个女儿时,那股压迫感便消散了大半,露出一丝的笑意。 “婉儿,灵儿,爹回来晚了,不会埋怨我吧?” 嗓音有些沙哑。 萧婉儿微一笑,行了一礼:“爹,女儿知道您军务繁忙。倒是这一年多,女儿让您担忧了。” 父女对视,都没再说什么。 一旁的萧夫人坐在椅上,眼眶红的,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她看看大女儿,又看看丈夫,想说什么,一想到圣人赐婚之事,终究只是叹了口气。 气氛有些沉闷。 “爹!”萧灵儿忍不住了,她努着嘴冲上去,扯住萧定远的袖子。 “你怎么才回来看我们啊!我跟姐从江州一路颠簸来蜀州,都一月有余了! 大哥呢,大哥今天为什么又不回来了?” 萧婉儿有些无奈,这丫头说话自从上了黑风寨,就大大咧咧,毫无顾忌。 不过她一连串言语说出,倒是把沉闷的氛围给搅散了。 萧夫人嗔道:“灵儿,你爹刚到家......” 萧定远摆了摆手,抬手揉了揉小女儿的头顶。 “为父身为神策营主帅,不可擅离。策儿自然是在军中坐镇,走不开。 这次我回来,是换身官服,明日要面圣。” 萧灵儿一听这话,顿时不乐意了:“那爹你就眼睁睁看着姐又嫁给那——” “灵儿!”萧婉儿语气加重,阻拦萧灵儿继续说下去。 萧灵儿瘪嘴不说话了,心里仍然替姐感到委屈。 堂中又安静了片刻。 萧定远看向大女儿,目光复杂。 “如此非常之时,圣人旨意难违……” “爹,我明白的。” 萧婉儿脸上挂着淡淡的笑,语气平静,似乎已经坦然接受。 萧定远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他走到主位坐下,接过夫人递来的茶水饮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婉儿。听策儿提及,你也见过陈路?” 萧灵儿的耳朵“唰”地竖了起来,小眼神飞快地瞟了亲姐一下,手指绞着衣袖,装作很忙没听,实则大气都不敢喘。 萧婉儿神色不变,点了点头。 “这陈路好像是郑节度使手下的幕僚,入蜀时在队伍中,倒是远远见过两面。” “嗯。” 萧定远随口说道:“此人是文德公弟子,昨日提了个屯田策被三皇子单独接见,一日传遍蜀州城。 圣人让我们明日去行宫商议的正是此事,看来是三皇子将那屯田策上奏给圣人了。” 萧婉儿垂眸想了想,陈路为何要将屯田策献给三皇子?跟自己有关? 她开口道:“女儿不敢妄议朝政。只是那城外数万乃至十余万流民,若是聚集屯田却不加管束,恐怕会添什么乱子。” 萧定远放下茶盏,叹道:“是啊,这也是我担忧之处,此策吸纳流民是好事,但却要让朝廷军队牵制更多精力来管束,就不知利弊了。” 吸纳流民?牵制府军?还是牵制神策军? “爹忠于圣人,自当一如既往率神策军拱卫圣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3章定策(第2/2页) 萧婉儿心中对陆沉之计有了些猜测,出言道:“流民之事,还是交给府军来看管的好,免得……” 她没把话说完,但萧定远听懂了。 免得圣人猜忌。 萧定远沉默半晌,自言自语般道:“是啊……三皇子要主持这屯田,与老夫无关。” 萧婉儿便不再多言,退到一旁站着。 而萧灵儿的脑子里,也在想着,陆沉到底在做什么? 翌日。 青鸾山行宫,议事殿。 天还没亮,右相左相、六部尚书及神策军统领萧定远便已经候在殿外。 蜀地的清晨透着些许凉意,几位大人都穿上官袍,各自站定窃窃私语。 脚步声从殿内传出,内侍高声道:“圣人驾到!” 众臣列队入殿,分立两侧。 圣人落座,扫了一眼堂下。 “众卿不必多礼。今日叫你们来,是商议亨儿提出的这屯田之法。” 他顿了顿,将昨日那份折子让李延福传阅下去。 “众卿可畅所欲言。这可是文德公弟子献的计策,听说大受文德公赞誉。” 这句话一出,殿内安静了一瞬。 右相张怀接过折子看了两眼,面无表情地传给了身旁的左相韦禄。 左相翻了翻,也没什么反应,递向了下一人。 两位宰相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其余公卿互相对视了几眼,谁也不想第一个开口。 仁国公孙巍站在列中,心里暗骂这群老狐狸。他们能等,自己和三皇子可等不下去。 他出列,拱手道:“陛下,三皇子之策,乃是活民之策。 单单蜀州城外数万流民就已哀鸿遍野,若长此以往,必生祸端。臣以为,应当立即施行下去!” 众人都知他是三皇子的姨父,这番话说出谁也不觉得意外。 殿中又静了一息。 圣人目光从群臣面上扫过:“嗯,可还有何异议?那就依亨儿之请,按此策施行?” 话音刚落,工部尚书周道宁站了出来。 “陛下,臣以为此策固然精妙,但眼下蜀州正筹措北伐军资,钱粮吃紧。 若再为这数十万流民另开支出,恐顾此失彼,还是延后再议为宜。” 周道宁和仁国公的梁子结了不是一天两天了,户部年年卡工部的银子,工部便在朝堂上给户部使绊子。 仁国公冷哼一声,心里暗骂一声老贼,再次出列:“陛下,三皇子推行屯田,乃是替陛下分忧解难! 所需钱粮将会自己筹措,无需国库拨付,臣也愿自掏腰包支持三皇子这拳拳之心!”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人面色微变。 仁国公自己掏钱?这老狐狸什么时候这么大方过? 刑部尚书赵崇义与周道宁相视一眼,开口道:“仁国公仁义,不过,臣观此策尚有遗漏之处。” 仁国公转头看他。 赵崇义不紧不慢地说:“这流民鱼龙混杂,有通州逃难来的,有庆州溃兵混入的。 若将城外数万流民,乃至全州流民集中于一处,万一被有心之人利用引导,恐成巨祸!” “赵尚书言重了!”仁国公打断他,转头看向兵部尚书韩霖。 仁国公昨夜已与韩大人通过气。 这位兵部尚书在蜀州的处境颇为尴尬,神策军归萧家统领,是圣人亲卫,他管不着。 府兵调度被左右两相钳制,甚至其他几位大人都有插手,他当得甚是窝囊。 仁国公许了他些利,今后在兵部之事上帮他说话,他自然要出来帮腔。 韩霖出列道:“陛下,臣以为赵尚书所虑有理,但并非无解。 可派一军驻扎监管,流民若敢生乱,直接镇压! 日常还能兼顾操练,维持秩序,如此一来,既安民又练兵,一举两得!” “派哪一军?”周道宁追问,“军资从哪里出?” “我方才说了,钱粮由我来!”仁国公提高嗓门。 “仁国公一人之财力供养数万人屯田,还要养一军?真是富可敌国呐!” 赵崇义笑了一声:“这未免......” 几人你来我往争了起来,吏部和礼部的两位尚书被牵连下水,一个编户归吏部管,一个教化归礼部管,都没法独善其身,争得热火朝天。 殿内吵嚷了好一会儿,只有三个人始终没有开口。 右相张怀、左相韦禄、卫武侯萧定远。 圣人看向右相。 “右相,你可有何意见?” 张怀出列行礼,面色从容:“陛下,臣以为此策可试行。先择一处拨出荒田,编入数万流民试上一试,查漏补缺,再逐步吸纳更多流民。” 这话等于给“做与不做”定了个调,做,但缓做。 至于其中的利益分配,他似乎不愿掺和。 圣人微颔首,目光移向左相。 韦禄见圣人看向自己,主动开口:“陛下,既然要派军监管,不如从神策军中分出一营,负责流民看管?” 于他而言,萧家之女与三皇子即将联姻,看似在帮萧家和三皇子说话,但实则暗藏心机。 仁国公脸色一变,正要开口反驳。 他太清楚萧家只听圣人旨意,让神策军横插一脚,三皇子往后做什么都得受人掣肘。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圣人已经望向了萧定远。 “卫武侯,你觉得左相之言如何?” 满殿目光齐刷刷落在最后未发言之人。 萧定远出列,面无表情。 “陛下,臣以为神策军乃天子近军,职在拱卫圣驾,不宜分兵他顾。 流民之事繁杂琐碎,还请分派府军负责为宜更为妥当。” 殿中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没想到萧定远会推掉这桩差事。 三皇子即将娶他女儿,他却主动从中抽身? 仁国公诧异了一瞬,随即暗自窃喜,没有神策军掣肘,这事就好办多了。 圣人深看了萧定远一眼。 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半晌,圣人收回目光,一锤定音。 “那便如此。亨儿负责屯田之事,仁国公从中辅佐。 兵部尚书韩霖负责调遣府军看管,人数不得超过五万!所需钱粮,户部与仁国公各担一半。” 仁国公脸上露出得逞的笑容,随即躬身领旨。 “陛下圣明!”众臣齐声。 散朝之后,众臣走出殿门,三两两地往行宫外走去。 “萧侯爷留步!” 萧定远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左相韦禄笑吟吟地快步跟上来,说道:“前些日子萧小侯爷来我府上,想让我出面劝说陛下收回赐婚之命。 言辞恳切,还说愿娶我女儿,不知萧侯爷意下如何?” 萧定远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左相,面色平静。 “左相,若策儿与令女当真两情相悦,老夫自然欣然上门提亲。不过小女之事,就不劳烦左相费心了。” 说完,萧定远转身便走。 韦禄站在原地,看着那单独一道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收敛。 “哼。” 他冷哼一声,甩袖徐步也朝外走去。 “老狐狸!” 第184章 施行 第184章施行 午时刚过,一阵马蹄声便踏进了城东小巷。 陆沉正在院中打盹,昨夜心里盘算了太多事,总算能清静一会儿。 院门被人叩响,他睁眼一看,三皇子的亲卫恭恭敬敬站在门外。 ”陈公子,殿下请您府上一叙。” 陆沉揉了揉眼睛,叹了口气,还让不让人休息一下?!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跟着亲卫出了巷子。马车停在巷口,车帘掀起,这次是空的,只待他一人。 他上了车,马车缓缓驶动。 这一路都很陌生,他此前没去过权贵所在的街坊。 陆沉掀开窗帘角落瞅了一眼,街道越走越宽阔,两侧府宅从青砖小院变成了朱门高墙。 马车停在大门前。 陆沉下车抬头,一块乌金匾额悬于门楣正中,上书孙府。 他回头看向亲卫,一脸疑惑。 亲卫抱拳道:”陈公子,此间乃是仁国公府上,仁国公是殿下姨父,殿下也已在内等候。” 陆沉了然,点了点头,迈步跨过那道高出一截的门槛。 进了门还是头一次见如此景象。 游廊两侧的花圃里摆着白玉石雕,玉质水头通透,随便搬一尊估计都能够他吃上一辈子吧。 回廊的柱子上缠着金线盘龙,连廊下挂的灯笼布画精妙,个个不重样。 陆沉一路走一路看,不由得咽了口唾沫,当山贼这么久,还是第一次有想要打劫的冲动。 进入内堂,三皇子正坐在左侧客位,见他来了,起身相迎。 除了三皇子,堂中还坐着两位身着官服的中年人。 主位上那位身材微胖,右侧那位则明显更为健壮,似乎还是军中之人,留着短须,坐姿端正。 陆沉还在消化方才一路所见的珠光宝气,心道这仁国公可真是大贪官啊,玉器古玩随处摆着跟不要钱一样…… 主位那位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笑着开口:”陈公子,我这府上比之郑节度使府上如何?” 陆沉脑海里回忆了一下郑三震逃到恭州,住在府衙里的模样,那叫一个寒酸。 桌椅都是旧漆的,茶盏还缺了角,连屋子的房梁都歪着。 他便答道:”天壤之别!” 堂中三人都笑了起来。 三皇子拍了拍陆沉肩膀,笑道:”陈公子如此俊才,何不留在此间?这堂上所见,尽可享用!” 陆沉内心翻了个白眼,你们在山贼头子面前露这么多财?信不信我迟早把你们搬空! 他暗自腹诽,表面上拱手笑道:”殿下说笑了。郑大人既已投效三皇子,我不也一样? 在下身无长物,唯有微末之能可供殿下驱使。” 三皇子笑了笑,见他不松口,也不以为意。 这文德公弟子若真是贪财之辈,反倒让他低看几分了。 ”来,我给陈公子引荐。” 三皇子拉着陆沉朝主位走去,说道:”这位大人是仁国公,户部尚书,我姨父孙巍孙大人。” 陆沉拱手:”孙大人。” 孙巍颔首回礼,打量着这位惊动圣人的年轻人。 三皇子又转向右侧:”这位是幽国公,兵部尚书韩霖韩大人。” ”韩大人!” 陆沉心道,果然是军中出身。 韩霖微点头,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与傲慢。 三皇子引着陆沉坐下,自己也落座。 茶水端上,他端起来却不喝,扫视了一眼三人,面上按捺不住的兴奋。 兵、户两位尚书,外加恭州节度使及数万兵马。这些都是他短短几日便有的根基。 接下来他将封王,再接下来,待屯田之兵成军,他便可与太子争上一争! 他放下茶盏,正色道:”今日早朝,父皇已经下旨,由我主持屯田之事。 先尝试招募五万流民,接下来便请各位鼎力相助了!” 韩霖捋着胡须笑道:”殿下不必多言,我与仁国公多年交情,如今自当尽心为殿下办事。” 三皇子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陆沉。 ”陈公子,这屯田之策是你所提,不知如今该如何施行,可有注意之处?” 陆沉没急着回答,反问道:”殿下、两位大人,圣人让招募五万流民,这数目是为何意?” 仁国公答道:”此乃右相所提,以五万为试行之数,观其效果再做打算。” 陆沉点了点头。 ”既然五万为试,那我们便需要将利益最大化。” ”如何最大?”三皇子身子前倾。 陆沉竖起一根手指。 ”首先,屯民招募,不可用一处之民。 蜀地各县皆有流民聚集,应网罗各县青壮,打散混编。 如此一来,互不相识之人凑在一处,无法抱团,也不易被有心之人利用煽动。” 三人对视一眼,同时点头。这法子若非真施行过,也不会有此一言。 陆沉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次,尽量择选青壮,但不可拒绝其亲人随行,以免这些新兵心生不满。 让家眷一道入屯,安了心,才肯死心塌地。如此我们能获取的兵源,便不止十之一二。” 仁国公眼睛一亮。 对啊,五万若是筛选得当,一次成军也不无可能。 自己花出去的钱粮,必须赚回本才行! 陆沉竖起第三根手指。 ”最后,监管之兵,与屯田之兵同吃同住。” 韩霖皱了皱眉:”这……有何道理?” ”老兵带新兵,日夜相处,三月便可成伍,半年即可成军。” 陆沉摊手道:”若是另立一营在外围看守,府兵是看守者,屯民是囚犯,两下生隙。 但若同吃同睡,屯民觉得府兵也是自己人,自然听从号令。” 三皇子一拍扶手,站了起来。 ”陈公子所言,正是我心中所想!” 陆沉嘴角一扯,要不要点脸,你心中所想?你方才分明是一脸迷茫。 不过场面话他接得利索:”殿下英明!” 三皇子踱了两步,越想越觉得此策稳妥,当即拍板:”就如此施行!责令各县官府筛选青壮流民,分批送至府城外屯田之处!” 他转向仁国公:”姨父,烦请划定屯田之地,筹备粮草器具。” ”此事殿下尽可放心。”仁国公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韩大人,请调拨一万府军前来,明日先至!” 韩霖也满是笑意,起身拱手:”殿下放心,有圣人口谕,中书省只得放手给我这一万兵马。” 三皇子最后看向陆沉,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还望陈公子多指教其中要领,本王会让人给公子送去文牒,方便公子在屯田处行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4章施行(第2/2页) 陆沉起身,郑重行礼:”敢不从命。” 一炷香后,陆沉坐三皇子的马车回了城东小院。关上院门的那一刻,他长出一口气。 贺守成已经不在了,院子只剩下一众白马义从扮作的护卫。 陆沉坐在石凳上,给自己倒了杯茶。 五万流民,一万府兵,三皇子兴高采烈,觉得自己此次大势已成。 殊不知,到时候谁的兵,还说不定呢。 他仰头喝完茶水,嘴角微翘。 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 恭州,临水县。 贺守成马不停蹄奔了三日,中途在通远县进城换了一匹快马,才堪在第三天傍晚赶到地界。 临水县是恭州最东面的县城,紧邻蜀州。此时县中最大村寨的临时县衙内灯火通明,充作了议事之所。 马蹄声从巷外传来时,众人齐刷刷看向门口。 贺守成翻身下马,一身灰尘,嘴唇干裂,嗓子哑得快说不出话。 他跨进堂里,扫了一眼堂中诸位,张口便道:”诸位,陆大人让我回来告知,原本的计划有变。” 赵幼虎猛地站起身,唐风放下酒杯。 贺守成灌了口水,将蜀州发生之事讲了一遍。 堂中安静了半晌。 唐风第一个开口,嘿笑了两声:“行啊小子,把三皇子也给坑了。” 赵幼虎皱眉:“那大哥让我们做什么?” 贺守成喘匀了气,从怀中掏出三皇子那份手谕展开,指了指上面的印鉴。 “陆大人的意思,甲胄和战马,拿着这份手谕真要送过去。” “什么?!”卫阿恭从蒲团上弹起来,“大哥此举是为何?” 贺守成笑着继续说道:“陆大人说,送是送,但送给谁那就不一定了!” ...... 蜀州城,萧府。 午后的阳光从天井洒入正堂。 萧策今日难得回府,一身黑色军甲还未换下,肩头的银色护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他坐在堂中,面对着母亲红肿的眼眶,一句话也说不出。 萧老夫人捏着帕子,轻声道:“唉,策儿,你这不是惹你爹生气吗?” 萧策张了张嘴,还没答话,一阵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大哥回来啦!” 萧灵儿大大咧咧窜进门来,嘻嘻哈哈往堂中凑。 她扫了一眼母亲的表情,又看了看大哥板着的脸,立马收敛笑容。 “娘,你们又在说什么?” “灵儿……”萧策摇头,使了个眼色。 萧灵儿哪管他,直接绕过萧策挡住他的视线,凑到老夫人身旁,拉着她的手晃了晃。 “娘,别管大哥,你跟我说!是不是他惹出什么事了?” 萧老夫人拗不过小女儿纠缠,加上大女儿萧婉儿此时也从廊下走了进来,她虽未开口,但目光里也满是不解。 老夫人叹了口气。 “你大哥去求了左相,此前左相有意与我萧家联姻,被你大哥拒了。 这次他想请左相出面,替婉儿向圣人说情。可你爹昨日不同意……” 萧婉儿脚步一顿,看向自己大哥。 萧策低着头不说话。 萧婉儿弯了弯唇角,走上前来,语气平淡:”大哥,你不必如此为难。我没事的。此事就此定下吧,萧家不能惹得圣人不悦。” 萧灵儿瞅了自家姐姐一眼。 没事? 那陆沉都已经大老远跑到蜀州来了,姐怎么可能真认命。 她脑筋一转,见堂中气氛压抑,冲着萧策露出一脸坏笑。 “大哥!你是不是喜欢左相家那位大小姐啊?” 萧策猛地抬头:“胡说八道!” “你要是喜欢嘛,那让爹去给你提亲不就得了!” 萧灵儿双手背后,晃着身子靠过去。 “一举两得,你娶了韦家大小姐,韦左相成了咱家姻亲,到时候替姐说情不也顺理成章?” ”你……”萧策脸都绿了。 萧婉儿在旁也轻笑一声,跟着自己妹妹起哄道:“哥,我倒是记得,当年在京都时,韦家大姐对你颇有好感。 每次都找借口说来找我,实际就是来瞧你的。是你一直避着人家的吧?” 萧策站起身来,面色难看。 萧婉儿接着说:“如今你又想拿人家当筹码,可别伤透了人家的心。” 一旁萧老夫人的表情忽然认真起来,似乎是真听进去了,她起身仔细打量着大儿子。 “策儿,你若真与那韦家大小姐两情相悦……改日我去见她如何?让你爹把这事定下来。” “娘!”萧策噌地站起来。 “您没听出来这俩丫头在戏弄我?!” 他转身便朝门外走。 ”哥。” 萧婉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让他脚步一停。 他在堂前院中转过身。 萧婉儿站在门槛内侧,日光映着她半边脸,表情很平静。 “大哥,我做什么决定,你都愿支持我对吗?” 萧策看着自家妹妹,没有犹豫,点头道:“嗯,哥都支持你。” 他瞥了一眼堂内还在说话的母女俩,压低声音,快步走近两步。 “妹妹,不如我想办法把你再送出去?离开蜀州,去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 萧婉儿摇了摇头。 “有哥这句话就足够了。我不能走,否则萧家会被牵连。” “可是……” “哥。”萧婉儿打断他,声音只有他俩能听见,“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萧策看着妹妹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而笃定,和她以前在京都时候判若两人。 “你说。” 萧婉儿朝堂内方向侧了侧头,确认无人注意,才开口道:“你还记得陈路的吧?” 萧策皱眉,想起此前郑三震身边的那个幕僚,对他这几日的传言也略有耳闻。 “嗯,怎么说起他来?” “你忘啦,以前我在京都常常向文德公请教解惑的,还是侯家大小姐帮的我呢。” “那婉儿,你问起陈路是?”萧策点点头,也不疑有它。 萧婉儿眨了眨眼睛,笑道:“就想看看,被文德公看中之人有无才学,顺便打听打听文德公和我好友云舒的近况如何。” 萧策想了想,似乎还在犹豫。 “哥,主要是小妹我都要嫁给三皇子了,于理不合,但又有些想云舒了,只能让你帮忙啦!” “……行吧。” 萧婉儿冲他微微颔首,转身回了堂内。 第185章 见面 第185章见面 当日临近傍晚,一架马车停在了巷口,相比于三皇子那一架显得低调许多。。 陆沉正准备出门寻食,满足下口腹之欲,门外传来敲门声。 护卫开了门,一名灰衫中年男子站在门外,身材高大魁梧,仪态端正。 陆沉探头一看,又是个不认识的人。 “你是何人?” 中年男子拱手一礼:“陈公子,在下乃是萧家管家,我家小侯爷有请。” 小侯爷?萧策? 陆沉脑子琢磨了几息,萧策找他做什么?难道是查出了他“陈路”的底?还是说,婉儿让他来的? 他没有犹豫太久,给护卫示意不用跟着,随即整了整衣衫出了门。 “萧侯爷有请,莫敢不从,还有劳带路。” 管家侧身,做出一个请的姿势,引他到巷口马车旁。 陆沉撩袍上车,车帘放下,马蹄声随之响起。 车行约半刻钟,街面在他眼中再一次变得宽阔起来,两侧院墙也越来越高。 上午他才来过这街上,前去的是仁国公府,满眼金玉,晃得人眼花缭乱。 马车停了。 陆沉掀帘下车,抬头一看,匾额上书“萧府”。 没有鎏金,就是块普普通通的牌匾,不过这二字倒是一眼就能看出其笔锋如刀。 管家领着他迈步进了大门,映入眼帘的场景,让陆沉觉得很特别。 仁国公府里到处是金雕玉缀,雕梁画栋,恨不得把“我很贪!我有钱”贴在脑门上。 萧府呢? 甬道两侧,十余杆长枪整齐插在兵器架上,枪尖朝天,寒光凛冽。 再往里走,院中站着几名仆从,个个目视前方,脊背笔直,一看就是军中精锐。 花圃里倒也种了些花,但修剪得规整整,没有眼花缭乱之感。 陆沉咽了口唾沫。 上午在仁国公府,他生出过打劫的冲动。 此时站在萧府院中,他生出进了戒备森严的军营之感。 管家引他穿过前院,在正堂门口停下脚步,侧身道:“陈公子,请。” 说完便退到一旁,朝堂内几名下人使了个眼色。 那几名下人无声无息退出,院门也跟着从外头合上了。 陆沉跨进门槛。 堂内极其简单。 正中一张长案,案后挂着一幅山水画,落款字迹缭乱看不清。 两侧各置三把椅子,案上一壶茶,两只茶杯。 左侧第一把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他侧脸轮廓硬朗,眉骨高耸,下颌线条利落。 陆沉一眼便认出此人正是萧婉儿大哥,萧策。 上次见面还是在恭州入蜀的山路上,当时两人在一个营帐内,打了个照面。 但此时面对面坐着,他内心是忐忑的,也不知是不是自己暴露了。 陆沉拱手行礼,扯出一副笑脸:“萧侯爷,别来无恙,不知叫我前来所为何事啊?” 萧策没接话,他只是上下打量着陆沉。 此前在恭州山路之中与陈路见过几面,当时就算知晓他是文德公弟子,也没有在意。 这世上纸上谈兵之辈太多了,他曾亲眼见过江州黑风军。 尽管逊于他神策军,但也绝不是陈路说的“五胜五败”那般不堪,让他觉得此人有些溜须拍马之意。 陆沉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陆沉也盯着他,这萧侯爷也是奇怪,盯着自己看干嘛? 大哥你说话呀,这样盯着多尴尬呀,我手心都出汗了。 沉默持续了好一阵。 萧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陈公子,今日请你前来,非我之意,乃是我妹托我相邀。” “这……” 陆沉装出一副茫然的样子,明知故问道:“萧家大小姐?在下陈路不曾与萧大小姐有过交集,不知找我何事?” 萧策微偏头,朝堂后方向说了句:“婉儿,还是你亲自来问吧。” 脚步声轻轻响起,一道陆沉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从堂后屏风处转出。 月白色襦裙,腰系浅碧色绦带,乌发半挽,淡颜清雅,倒是与在江州有些不一样,这才是贵女之姿。 陆沉只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萧策。 消瘦了啊。 他不能多看,因为萧策的眼睛正一直盯着他,怕露馅了。 “这便是我亲妹萧婉儿,陈公子应该没见过。” 萧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不过眼睛依旧不离陆沉。 陆沉点头,歪着头凭着眼角余光拱手道:“在下陈路,见过萧大小姐,今日不知何事相邀?” 说话之间,他的视线一直瞪向地上,像是要把地面瞪穿,显得有些傻气。 萧婉儿走到萧策身旁站定。 她看着陆沉一本正经低头的模样,有些想笑,嘴角轻轻扬起一瞬,努力压下。 萧策看向自己妹妹,似乎余光里瞧见了婉儿笑了?但当他转头探寻之时,却只有面无表情的她。 “陈公子,我请你前来,是想打听一事。” 她语气和煦,笑着伸手朝对面空椅一指:“不必如此拘谨,且坐下聊吧。大哥你也真是,让人家一直站着。” 萧策点点头,说道:“是我怠慢了!” 但他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就这么一直审视陆沉一举一动。 陆沉道了声谢,在对面坐下。 坐定之后,他的目光依然没有看向萧婉儿那边。 在不清楚萧策立场的情况下,绝不能暴露,否则一切计策都将无用! 萧策皱了皱眉,这人怎么一直发呆,不知礼数,对他妹妹如此不尊重? 萧婉儿开口道:“陈公子,听闻你是文德公弟子,我想打听之事便是不知文德公可还安好?” 陆沉抬头,像是才回过神来。 “我也是数月前见过他老人家,文德公他身子尚好。” 萧婉儿点点头:“那就好!昔日在京都之时,我曾常常向文德公请教学问,且文德公还是我闺中好友侯家大小姐的外公,自有此一问。” 她顿了顿。 “对了,那陈公子也见过我好友云舒吧?” 陆沉的眼皮跳了一下。 “啊?哦……侯云舒侯大小姐,的确见过。” 他有些措手不及,说着话开始磕磕巴巴,支支吾吾的。 “嗯有……有过几面之缘。她也多以女扮男装示人,我……我不怎么了解。” 这话说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心虚得不行。 一旁的萧策眉头拧起来了。 不对劲! 妹妹提到侯云舒的时候,这陈路明显慌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5章见面(第2/2页) 难道……这小子跟侯家大小姐之间有什么? 不过那是侯家的事,与萧家无关,他也不便多问。 萧婉儿轻笑了一声:“云舒前些时日来信,说遇上了意中人。我还以为是陈公子你呢!” “啊哈哈哈……”陆沉干笑两声,抬手擦了鬓角冒出的汗。 “萧大小姐莫要开此玩笑,她她她意中人怎会是在下呢,。” 萧策看着陆沉这副表情,他算是瞧明白了! 婉儿今天不仅仅是来打听文德公近况的。她更是来替好友侯大小姐来兴师问罪的。 这个陈路,跟侯云舒定然是有什么首尾,然后无情抛下了? 萧策的神情更加冷了几分。 他就知道!此人只会耍嘴皮子的,十有八九不是好东西。什么文德公弟子,不过是个溜须拍马的轻浮之辈。早知就不该让他进萧府大门。 陆沉无意间瞥了一眼萧策,立马吓了一跳。 好家伙。 这萧侯爷什么毛病?怎么一副要打我的表情,我可对你妹妹什么都没做啊! 他在心里忐忑不已,面上却只能继续装傻。 萧婉儿将兄长的反应收入眼底,没有解释,话锋一转:“陈公子,小女子另有一事想请教。 文德公推崇于你的屯田策,不知能否为我解惑一二?” 陆沉警惕地盯着萧策,防备他突然给自己来一下子,嘴上含糊应道:“萧大小姐请讲,在下定如实回答。” “陈公子给三皇子献屯田策,是为了民,还是兵?” 陆沉愣了。 这么直接? 就连萧策也侧目,他看了自家妹妹一眼。 婉儿在干什么?这种事,怎么当面问一个三皇子的人? 萧婉儿面不改色,语调轻快:“我与三皇子即将成婚,知道些关于他的事,想必陈公子能如实相告吧?” 她说着,冲陆沉眨了下眼。 “嗯……为兵。” 萧策面色没什么变化。这结论不难推,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看得出来。 萧婉儿又问:“那欲要多少兵?” 陆沉他偷偷看了萧策一眼,呼吸一滞,这话能当着你哥面说的? 萧策心里也在想,妹妹也真是的,这陈路会告诉你如此重要之事? “一万五千人。” 什么? 萧策的手搁在扶手上,紧紧握住。 你就这么简单告诉她了?萧侯爷脑子有些转不过来了。 陆沉一旁见萧婉儿不开口解释,便自己冲他摊手解释道:“萧大小姐与三皇子即将成婚,说点这些小事也不奇怪的吧……” 一万五千兵马是小事? 这是小事吗!萧策内心在咆哮。 萧婉儿点头,不去看萧策面色,继续追问:“那准备招募多少骑兵,多少步兵呢?” 萧策心里笃定道,这回总不会再答了吧。 “一万步兵,五千骑兵。” 我不理解啊!你陈路应声虫吗,我妹妹问什么答什么? 陆沉额头冒汗,还在努力给他解释:“这些部署嘛,过些时日都会知晓的,说了也没什么……” “......”萧策无语。 萧婉儿面上一派正经,颔首道:“嗯,才一万五千人。我爹和大哥统率五万神策军,随手可灭。对萧家构不成威胁。” 说完她还扭头看了萧策一眼:“是吧,大哥?” 萧策嘴角抽了一下。 你当着三皇子的人面说这话? 你说五万神策军随手灭他一万五千人?这话传出去,是要把萧家架在火上烤! 欸,妹妹啊,我亲妹!这是能说的?这是对着三皇子的人能说的? 萧策现在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好在妹妹没有追问他,还是善解人意......个屁呀!我不该在这里,我不该叫陈路来的! 陆沉像是顺着话头往下接:“唉,确实如此。 神策军乃天子近军,天下第一精锐。便是恭州十万山匪,若敢来蜀州地界,神策军出击,也是顷刻间灰飞烟灭吧。” 此话一出。 堂中三人都安静了。 萧婉儿不说话。 萧策也不说话。 陆沉更不说话。 三双眼睛互相望着。来不及萧策细想,萧婉儿已经站起身来。 她笑道:“今日承蒙陈公子解惑,小女子感激不尽。时辰也不早了,不多留你了,请自便吧。” 说完她朝陆沉微一颔首,转身步入堂后,裙裾从屏风边一绕,便再也看不见人。 陆沉也随之站起。 “萧侯爷,时辰不早,在下就先告退了。不必送了!” 他拱了个手,不等萧策回应,转身就走,健步如飞。 萧策坐在椅子上,看着陆沉逃一般消失在堂门外的背影。 然后他看着空荡荡的堂内,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妹妹问了三皇子的部署,对方全如实回答了。 当面说五万神策军能灭三皇子,对方还附和了。 他妹妹说走就走了,那陈路也直接开溜。 他萧策坐在中间,久久处于迷茫之态。 “……” 萧策扶了一下额头。 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后院桂花树下。 萧灵儿拉着萧婉儿的袖子,急得围着亲姐团团转。 “姐!陆沉他怎么计划的呀!” “嘘。”萧婉儿竖起食指贴在唇边,目光扫了圈四周。 她确认院中无人,才低声道:“小声些。” 随即她便将自己与陆沉的对话给她复述了一遍 “他这也没给你说什么啊?是不是大哥在一旁不好说出口?” “他做得对。”萧婉儿拉着妹妹坐下,声音压得很低,“大哥一直在观察他。若是多看我一眼,大哥定会起疑。” 萧灵儿撇嘴:“那你们就那么干坐着聊了几句废话?” “不是废话,他都已经告诉我了。” “告诉你什么?” 萧婉儿端目光落在院墙外的天空上,陆沉的布局比她要更高明,风险也更小些。 “一万五千兵马,一万黑风军,五千白马义从。” “呃,那三皇子岂不是直接引狼入室?”萧灵儿这下也明白了。 “但爹和大哥率领的神策军又如何应对?” 萧婉儿没在回应妹妹的疑惑,只是不经意的露出一丝微笑。 “大戏才刚刚开始!” 第186章 招募 第186章招募 次日清晨,陆沉便被接走。 马车出了蜀州城,一路向东行了小半个时辰。陆沉掀开帘子一看,仁国公手底下的人办事倒是挺快啊。 仅仅一宿的功夫,这城外硬是给清出了一大片平地,粗壮的木栅栏连绵出去两三里地。 蜀州地界平原宽广,就这里先行吸纳三五万流民不成问题。 往营地后方,是一望无际的良田,现在正是秋种之时,太适合按照之前所计划的,既可以安置老弱妇孺进行秋种,又能收拢民心。 营门前,幽国公韩霖今日特地换上了一身明晃晃的金甲。 他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腰杆挺得笔直,马鞭在手里一搭一搭地敲着马鞍。 自打跟着圣人入了蜀州,他这个兵部尚书也就是个摆设,今日这可是他头一次正儿八经摸到兵权。 一万府军虽说不多,且只是来充当个看守的差事,但这毕竟是小利。 韩霖心里早就盘算清了,只要三皇子借着这次屯田的势头起来,日后真登了那个位子,自己也许就是兵马大将军。 想到这,他下巴抬得更高了些。 陆沉跳下马车,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迈步走到三皇子马前,拱手行礼:“见过殿下,见过两位大人。” 三皇子此时看向他却换了副脸孔,只是居高临下看着。 旁边的仁国公和幽国公也是一脸漠视,空气显得有些冷场。 陆沉心里一咯噔,他们这是发现什么了? 三皇子扯了一下马缰,问了一句:“陈公子,不知昨日过得可还好啊?” 陆沉心里翻了个大白眼,反倒是松了口气。 这群人消息倒是灵通,估摸着昨天萧家的马车刚停在巷口,这边的眼线就跑去报信了。 他面上装出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急忙上前两步,想要极力解释的模样。 “殿下,这事我正要赶紧向您禀报呢!昨日傍晚,萧家突然派人来,态度强硬的把我叫去了一趟!” “哦?” 三皇子挑起眉毛,满脸不信道:“萧家为何要请陈公子去呢?” 陆沉叹了口气,满脸无奈:“萧家小侯爷之前在江州接应郑节度使大人,在下那时候乃是大人帐下幕僚,与他打过几回照面,算是有几分眼熟。 昨日他听闻了我书院一事,便派人喊我过去质问我。 他......他问殿下您这番屯田,到底是为民还是为兵?” “嗯?!” 三皇子神色一沉,二位尚书也神色有异,这萧家萧策管得也太宽了,手都伸到自己这儿来了。 “那你如何作答?”仁国公在马背上开了口,言语仍然对陆沉态度恶劣。 “我当然说是为民啊!” 陆沉一脸理所当然的说道:“我当时就告诉那萧侯爷,三皇子殿下您心系百姓,两位尚书大人也是高风亮节! 我这文德公弟子更是为了给流民请命,咱们志同道合,那是一心为公,他不理解也无妨,但不能曲解了咱们的苦心吧!” 三皇子听着这话顺耳,点了点头,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态度也缓和不少。 他接着问道:“陈公子,那萧策还问了什么?” 陆沉眼皮垂下,心里暗道一声,对不住了萧侯爷。 “他……”陆沉瞄了一眼几人,假装为难,欲言又止。 仁国公有些不耐烦,在马上甚至前倾,催促道:“陈公子,此地就我们几位自家人,你有什么话且直说,否则很难打消殿下的疑虑啊。” 陆沉像是下了极大决心,咬了咬牙低声道:“萧侯爷后来又逼问我,说殿下屯田,到底准备操练多少新兵?” 三皇子目光一凝:“那你如何作答?” 在场这三位心里明镜似的。 陈路刚才那一套为民的说辞,糊弄普通百姓还行,萧策可是神策军的统领,怎么可能信这种鬼话。 但这萧策问得也太直白了,根本就是没把三皇子放在眼里。 正常情况,陈路只要够明智,必然不会明说,随便敷衍两句也就过去了。 “我说三万!”陆沉面无表情地看着三皇子,语气真诚。 三人对视一眼,皆是吃了一惊。这陈路疯了?竟然还夸大其词? 三皇子顿时火了,声音拔高了几个度:“陈路!你为何要夸大说三万? 你这不是成心让他觉得我别有用心吗!万一他跑到父皇那去告状,本王……” “殿下!”陆沉没等三皇子把话说完,直接打断。 他梗着脖子,一脸愤懑:“殿下能忍,我陈路也忍不了! 我当时说三万,就是要震慑他,别以为自己统领个神策军,就能如此肆无忌惮,根本不把殿下您放在眼里!” 陆沉越说越激动,转身手高高指向蜀州方向。 “我替殿下感到愤怒,以后若是殿下娶了他妹妹,这萧策还是这副德行,殿下还能抬得起头吗? 难不成堂堂亲王,事事还得受他萧家摆布?还得被他萧策像审犯人一样指着鼻子质问?还得……” 三皇子被这一连串的话砸得有些发懵。这陈路,听着真是在替自己抱不平? “等……等等。” 三皇子摆了摆手,把陆沉的话制止住。 “陈公子你先别说这些,那你说完三万,他萧策怎么说?” 陆沉重重叹了口气,满脸都写着屈辱:“他萧侯爷欺人太甚!他竟然……竟然说……” “说什么?”幽国公也急了,怎么这时候还卖关子。 “他说,三皇子练的兵,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就算练出三万人,在神策军面前,也不过是杂鱼罢了!” 陆沉这番话,直接把昨天在萧府,萧婉儿说的那些话,原封不动全给扣到了萧策头上。 反正当时堂里就他们仨,就算三皇子找他对质,萧策总不能说是自己亲妹妹说的吧?这个黑锅,萧策不背也得背! 三皇子仰起头,马鞭扬起,愤怒道:“萧策!你欺我太甚!我要去父皇面前告你一状!” “对!殿下!” 陆沉转头看着三皇子,一脸愤怒:“我当时也是气急了,指着他就是这么吼的他,说他不怕圣人怪罪乎? 可是殿下、两位大人,你们猜那萧侯爷怎么回我的?” 幽国公韩霖追问:“陈公子快说,他到底怎么回的?” 陆沉盯着三皇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学着盛气凌人的语气:“他说,你告了又如何? 仅凭一句戏言,无凭无据还要治本侯的罪?三皇子也就是个受了委屈,只知找圣人告状的本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6章招募(第2/2页) 别以后打不过他妹妹哭鼻子,还要找圣人告状吧!” “……” 三皇子张着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一旁的仁国公脸色铁青,冷哼一声:“哼!萧策这黄口小儿,不过是仗着他爹的余威逞口腹之能!等咱们立住根基,再慢慢与他计较!” “对!仁国公说得对!” 陆沉大声应和道:“我当时也指着他的鼻子骂回去!我说,我郑节度使大人手里全都是精兵悍将,三皇子如今也即将封王,岂能受你萧家这等奇耻大辱!” 陆沉双手握拳,在半空中挥舞了两下,接着说:“结果这萧侯爷听完冷笑一声。 他说,今日算是见识到文德公弟子的模样了,时辰不早了,你滚吧!然后我就被他赶出来了。” 说完,陆沉一摊手,要多屈辱有多屈辱。 三人全都沉默。 想去讨个说法吧,萧家的确现在惹不起,人家萧定远兵权在握。 更何况,圣人刚赐了婚,三皇子马上就要和萧家联姻,这闷亏现在不吃也得吃。 三皇子从马上跨下来,两步走到陆沉跟前,一把抓住陆沉的手。 那眼神里,愤怒和感动搅和在一块。 “陈公子……你受委屈了!你辛苦了!” “不辛苦!殿下!” 陆沉反握住三皇子的手,语调铿锵。 “我此时此刻心里就一个念头,必须要为殿下练出一支真正的精锐!把这口恶气出了!一雪前耻!” “好!我信你!” 两人就这么站在营门前,一副同仇敌忾的模样。 这出戏唱完,三皇子表面上看已经放下了戒心,几人步行迈入军营。 军营里头,布局已经初具规模,全是按照之前陆沉建议的规制来的。 一万府军被分作两拨,五千人打散了,准备以后和新招募的流民住在一块儿同吃同睡,剩下五千人专门负责营寨的巡守和外围警戒。 如今待流民吸纳进来,营后的良田就能安置亲人,稳住这些新兵的心。 陆沉站在新建好的校场中央,四下打量。 三皇子和两位尚书正在不远处看着兵器架,满脸喜色。 陆沉偏过头,视线越过栅栏,望向南方恭州的方向,安静地站了半晌。 “陈公子,”三皇子从那边走过来,打断了他的思绪,“这郑大人承诺的兵甲马匹,不知什么时候能送达?” 陆沉回过神,换上一副笑脸:“殿下放心,快了快了。 贺大人已经连夜赶回恭州,想必如今郑大人已经安排妥当。 估摸着一周时间,这第一批铁甲和战马就能到,肯定能赶在殿下封王大典之前给您备好。” 同一时间,蜀州城外。 城门口正排着长队查验路引。 一辆青布马车过了守城军士的盘查,轮子碾着石板路,驶入了城中。 城门洞里,两个持矛的守城士兵靠在墙根下,看着走远的马车低声交谈。 “哎,这马车里坐的是什么人?看你怎么没有细查?”矮个子士兵压低声音问。 高个子士兵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是恭州节度使府大小姐,我哪敢多看呐。” “来这干嘛呢?” “听车夫说是来探亲访友的。” 高个子凑过去,低声道:“刚才风吹起帘子,我偷偷瞄了一眼。里面确实坐了个年轻女子。” 矮个子眼睛一亮,笑道:“嘿!你看见长相没?是不是那种美若天仙的贵家千金?” “没看清长相。” 高个子打了个寒颤,揉了揉胳膊。 “不过那眼神真冷,我当时感觉,要是再敢多看一眼,她能直接从车里跳出来把我给砍了。” 矮个子缩了缩脖子:“我的个乖乖。那你可小心点,这些节度使家的大小姐,脾气都古怪得很,咱们可惹不起。” 车厢内,换了一身淡雅长裙的徐青青坐在其中。 她靠着车厢壁,眼睛打量着车窗外的蜀州街景,默不作声。 城西行宫之下,神策军大营。 萧策从骑马进了营门,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亲卫。 刚走没两步,营房拐角处走出来一个披甲汉子,乃是神策军参将林武。 这林武是萧定远当年战死的袍泽留下的遗孤,从小养在萧家,比萧策大上几岁,对萧家兄妹向来像亲弟弟亲妹妹一样护着。 “策弟,等一下。” 林武几步赶上来,压低声音问:“你回去这一趟,没背着老爷子又为了婉儿妹妹做什么傻事吧?萧叔昨日冲你发了一通火,气到现在还没消呢。” 萧策摇摇头,脸色发苦:“林大哥,你放心吧。我什么都没做。” “那就好。”林武拍拍他的肩膀,“走吧,去见老爷子。” 两人掀开中军大帐的帘子。 大帐正中,萧定远正坐在案后看着兵书。 听见动静,他抬头看了长子一眼,说道:“听说你昨天把那个叫陈路的,叫到家里去了?” 萧府上发生的事情,哪能瞒得过萧老侯爷。 萧定远自从知道萧策擅自主张,便发过话,如今蜀州城内暗流涌动,让萧府盯着萧策,怕他为了萧婉儿的婚事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萧策心头一紧。 关于昨日在正堂发生的事,特别是妹妹问陈路的那些话。 “大哥,我做什么决定,你都愿支持我对吗?”他不知为何,脑海里浮现妹妹的话,便决定替她隐瞒下来。 “是,爹。” 萧策硬着头皮答道:“我……我与那陈路在恭州路上有过几面之缘。 请他来府上,只是见他年纪轻轻颇有才学,所以……起了点惜才之心。” 萧定远盯着儿子看了好一会,他了解萧策,倒是不疑有他。 他只是冷声告诫道:“咱们萧家,手里握着神策军,不需要也不能去拉拢任何人。 这个陈路,他是郑三震派来的人,现在又一头扎在三皇子身边,你跟他接触多了,容易招惹是非,被圣人猜忌。” 萧定远把书拍在桌案上:“以后不可再跟他有来往。” 一旁的林武赶紧给萧策使眼色。 萧策这次没有顶嘴,甚至没有一点要争辩的念头。 他低着头,沉闷地回了一个字:“是!” 萧定远这才点了点头,重新把书拿起。 站在旁边的林武松了一口气,心想今日算是太平了。 第187章 开端 第187章开端 萧灵儿每日出门完成亲姐给的任务,都是在特定时辰赶到卖糖葫芦的地方。 轿子落在东街口,她掀帘下来,身后两名侍卫候在原地。 街上人已经不少了,卖菜的、挑担的热闹得很。 她朝街角走了几步,一眼就看见了那根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 “李婆婆,我又来啦。” 守摊的老婆婆抬头,笑得满脸褶子:“灵儿姑娘来得早啊,今天的山楂个头大,给你挑最好的!” 萧灵儿点点头,眯着眼睛,笑着看她给自己挑选。 “我也来一串。” 旁边传来一道女声。 萧灵儿也没太在意,只是用余光扫了一下。 长裙,身条高挑,背上斜背着个细长包裹。 她愣了一息,才反应过来猛地一扭头。 “青……” 话还没完全说出口,对方便朝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别说。 萧灵儿赶忙不说话了,回头看了身后侍卫一眼。 李婆婆乐呵呵地裹好两串递过来:“姑娘们拿好嘞。” 两人各自掏了铜板。 萧灵儿接过糖葫芦,心跳得飞快,面上装出平日的模样。 她抬头望了望李婆婆身后的胭脂铺,随口道:“呀,我今日想进去瞧瞧,你们等着啊。” “是!二小姐!” 侍卫点头,并没跟上来。 萧灵儿跨进铺子,假装翻看胭脂盒。 身后脚步声轻响,那高挑女子也进了门内。 两人挨着货架站定,背对门口,挑选了一个侍卫看不见的位置。 “青青姐!”萧灵儿压着声,眼睛里却是欣喜,回来这么久,她才遇见第一个黑风寨的朋友。 “我姐让我在这等你,等了好些天你可算来了!” 徐青青左顾右盼,轻声开口道:“之前有事耽搁了。灵儿,我怎么见你姐?” “我姐早就交代过了。” 萧灵儿把糖葫芦往嘴边凑,咬了一口遮掩。 “青青姐,你去萧府后门等着,我姐会让嫣儿出来接你。” 徐青青点了下头,不再多言,转身出了铺子,往街尾方向走去,离开了侍卫的视线。 萧灵儿在铺子里又磨蹭了一阵,买了盒口脂才施然走出来,钻回轿子里。 “走吧,回府。” 帘子放下,轿子晃悠悠往萧府方向行去。 徐青青隐在人流中,不紧不慢地跟着。 她早就察觉到暗处有两道目光一直盯着萧灵儿,看起来二人还不是一家的。 轿子停在萧府正门。 徐青青没有停步,从门前大方走了过去,装作路过连头也没偏一下。 一直到前面的巷口拐角处,她才闪身钻入巷中,不见身影。 萧灵儿下了轿,没有直接进门。 她朝一名侍卫招手:“去,给姐姐说一声,说今天糖葫芦可好吃了,问她要不要,我再去买。” 侍卫小跑进去。 萧灵儿就站在门口,嘴里嘎嘣嘎嘣地嚼着糖葫芦,左看看右看看,一副闲得发慌的模样。 暗中的目光也都全落在她身上,停在原地未动。 而此时后门。 萧婉儿听到萧灵儿在门外传来的消息,心里明了,说好吃便是暗号,随即让嫣儿去后门接应。 嫣儿走到后门,对守门的护卫说道:“开门,有位布庄老板娘要来量身,大小姐可等着的!” 随即护卫便把后门打开了,门外正站着一个长裙女子。 嫣儿当着护卫的面笑道:“敢问姑娘是红袖布庄的徐老板娘?大小姐等你好些时候了。” 徐青青点头:“嗯是我,来迟了,见谅。” “没事没事,快请进来吧。” 嫣儿领着她穿过回廊,进了后院。 院中槐树底下,萧婉儿正坐在石凳上翻书。听见脚步声抬头,目光落在徐青青身上。 嫣儿退了两步:“小姐,我先下去了。” “嗯。” 院里就剩了两个人。 萧婉儿把书合上,站起来快步走过去,一把拉住徐青青的手,拽着她坐下。 “青青,可算等到你了。” 萧婉儿见到徐青青还是很高兴的,她便轻声问道:“路上还顺利?” “嗯,你这府上盯梢的人不少,灵儿出门身后就跟着两家盯梢的。” 萧婉儿点点头,一点不意外。 “我知道的。所以你那些师弟师妹我都没敢动用。 蜀州不比江州,圣人就在城外行宫里,牵一发而动全身。 只有你亲自来,我才放心得下。” 徐青青看着她正笑着用手摩擦着自己的手,直接问道:“说吧,接下来怎么做?” 萧婉儿松开她的手,身子往后靠了靠。 她看着这方住了一个多月的小院,语气也变得冷了些。 “青青你是知道的,我回蜀州,本来是想看看能不能说动我爹和大哥,我给诸葛先生留的信里面也说了。” “结果呢?”萧婉儿神情浮现出愤怒。 “没想到我才刚入了城,那皇帝就要把我赐婚给三皇子!” “……”徐青青能明白她的心情,但她的确不善安慰人。 “当初太子抛下我的时候,没人过问,也没人在意!”萧婉儿不等她回应,继续宣泄着自己心里的不忿。 “如今皇帝又想拿我做棋子,绑住萧家。真当我萧婉儿可以随便摆弄?” 她攥了下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在这院子里憋了一个多月的情绪,此刻才有人可以说。 徐青青问道:“萧家作何反应呢?” “这是我看不透的地方。我爹从头到尾无动于衷,在军营里保持沉默。 倒是大哥,一直在想办法帮我推脱掉这门赐婚。” 她转身看着徐青青,露出冷冷的笑意,徐青青在其中看到了杀意。 “我本来的打算,是等你来,在婚期那日帮我杀了三皇子!” 这话说得很轻,也很决绝。 徐青青没有接话,但她手指碰了碰那个细长包裹。 “我也想试。爹和大哥,到底会不会为了我出手。” 徐青青看着她。 这已经不是她认识的那个萧婉儿,在黑风寨的时候,她内心都有一股温柔。 现在坐在她对面的这个人,眼睛里更多的是坚决与杀意。 “不过。”萧婉儿话头一转,语气突然软了下来。 “陆沉来了。” 徐青青一愣。 “他似乎已经开始了他的计划。” 萧婉儿嘴角微微扬起,一切展露出来的愤怒都收敛消失。 “那我也得改变一下我的计划。” “怎么做?” 萧婉儿从袖中取出一个香囊,巴掌大小,上面绣着一个“策”字。针脚精细,一看就是女儿家亲手绣的。 “帮我刺杀三皇子。”萧婉儿把香囊递到徐青青面前。“嫁祸给我大哥!” “……你认真的?” 徐青青把香囊捏在手里,盯着她看了两息,把香囊塞进了袖中。 翌日,神策军校场。 黄土飞扬。萧策穿着军袍骑马看着神策军正在操练。 一骑快马到了营门口,萧府护卫翻身下马,让大门士兵通传一下萧策。 萧策听后,直接调转马头往门口奔去,一旁林武见他离开,也纵马跟上。 “大少爷,大小姐让您回一趟家!” 他皱眉问道:“婉儿怎么了?” “大小姐没提,只吩咐我来叫您。” 萧策犹豫片刻,直接准备回去,却身后林武横身挡住去路。 “策弟,你别犯浑。” 林武劝阻道:“萧叔昨日刚放话,不准你离开军营半步。你这会儿跑回去,非挨军棍不可。” “你帮我瞒着我爹!就说我带兵去后山拉练了。” “这怎么瞒得住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7章开端(第2/2页) “那也等我回来再说!”萧策头也不回,策马扬鞭冲出大营。 林武站在黄土烟尘里,满脸无奈。 萧府后院。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萧策风风火火撞进院门,目光来回扫视四周。 “婉儿,出什么事了?” 萧婉儿起身,将一件崭新的锦袍抖开。 “大哥,快过来试试衣服合不合身。” 萧策愣住,低头看看手里的马鞭,又看着那件新衣服:“你火急火燎把我叫回来,就为了这事?” “这事很重要啊!” 萧婉儿拿着衣服往他身上比划,笑着说道:“我回来就发现了,你外袍还是在京都时做的。 袖口都磨破了也不知换一换,神策军副统领穿成这样,出去惹人笑话。” 萧策很不自在地扭了扭脖子。 “唉,婉儿,我军营里天天沾泥带土,弄脏了不坏了你一片心意?” 萧婉儿退开半步,打量他的领口,点了点头:“嗯,看着应该没错。”。 “大哥,天色有些暗了。”萧婉儿把衣服叠好,放在石桌上,“今晚你就在家住下吧。” “不行。爹下了令,我必须得回去。” “我给爹也做了一身新衣。明日一早你一并带去军营,就说是我让你拿给他得,爹肯定不会怪罪你的。” 萧策迟疑了片刻。 “行。”萧策接过衣服,“那我先回房收拾一番,再换给你瞧瞧。” 看着萧策走远,萧婉儿笑容消失,有些呆滞的盯着空无一物的石桌。 同一条大街的另一头。 仁国公府后院里,杯盘狼藉。 三皇子今日兴致极高,流民吸纳已经开始了,进展顺利。 他们四人便提前准备庆祝一番,场中莺歌燕舞,而他们分作两侧,一壶又一壶地灌。 幽国公韩霖则在和仁国公把酒言欢,陆沉跟三皇子两个人则坐在一侧。 “陈路!” 三皇子端起杯,舌头已经有些大了:“你我……一见如故!” 陆沉举杯碰了一下:“殿下抬举了。” 三皇子一口闷了,抹了把嘴,突然凑过来搂住陆沉的肩膀。酒气喷了他一脸。 “等我封王那天,你来做我的幕僚! 他郑三震……嗝……他能说什么?他敢说什么?” 陆沉心想,这三皇子喝高了真是什么话都往外蹦。他面上做出一副感动到不行的样子,连摆手。 “殿下厚爱,我不该推辞,心里早就向着殿下了。但我留在郑节度使身边,可比留在殿下身边更有用啊。” “嗯?” 三皇子歪着头想了想,醉眼朦胧里还能有些理智。“对……对!你在他那边盯着,什么风吹草动我都知道!” “就是这意思。” “那咱们就这么定了!” 三皇子拍了下桌子,指着他说道:“面上你还是郑三震的人,暗地里……忠于我!” 陆沉点点头,端起酒杯笑道:“誓死效忠殿下!” 三皇子大笑,摇晃晃也站了起来,举杯道:“来!共饮此杯!” 四人再干一杯。 陆沉心里翻了个白眼,又灌了三杯,三皇子终于撑不住了,打着酒嗝往外走。 陆沉也晕乎乎的,扶着桌子起身,跟在后头。 两人摇摇晃晃出了花厅,穿过长廊。仁国公府的下人早在门口候着,搀扶着二人到了府门外。 两辆马车停好,一辆是幽国公的,一辆是三皇子的。 三皇子靠在门柱上,虚着眼看陆沉:“陈路啊……我叫你就住我姨父府上,你偏要回那破屋子!” “殿下,仁国公府太精致了,我这种粗人睡不踏实。” “你呀你……那你跟我走!我送你!” 陆沉正要推辞,三皇子往前一栽,被亲卫扶住,嘟囔道:“现在都宵禁了,没我这马车,你走不回去的。” 这倒是实话。 “那……多谢殿下。”两人便一起钻进了三皇子的马车。 车厢里,两个人东倒西歪。 马车一颠一颠地走,陆沉胃里头翻江倒海,嘴里苦涩想吐。 他闭着眼靠在车壁上,极力的忍耐着。 “停……停!” 三皇子突然拍车厢壁。 马车急停。三皇子一把推开车门,跌撞撞跳下去,扑到路边巷口就吐了。 陆沉被他这一折腾也绷不住了,从另一侧下车,弯着腰,哗啦啦地吐了一地。 那酒劲上头,耳朵嗡嗡响,眼前一片模糊。 就在他抹着嘴直起身之时,一道黑影从巷中窜出,无声无息。 手中寒光一闪,直奔三皇子后心! “殿下小心!” 离得最近的亲卫大喝一声,但脚步还有七八步远,根本来不及! 三皇子本能地转身,胳膊一抬。 剑锋改刺为划,刺啦一声,他右臂外侧被豁开一道口子,鲜血当场迸出。 “啊!” 三皇子惨叫一声,踉跄后退。 陆沉脑子嗡的一下就被惊醒了,他看向那蒙面刺客,身形高挑,出剑干脆利落,那双眼睛…… 徐青青! 陆沉心生疑惑,她怎么在这了?怎么不来找自己?还对这狗皇子动手? 身后脚步声杂乱,十几名亲卫正拔刀围拢过来。只要再有两息,徐青青就要被包圆了。 陆沉脑子转得飞快。 他猛然往前一扑,张开双臂挡在三皇子身前。 右手顺势狠狠拍在三皇子脸上,看着像是情急之下要把他推开。 “殿下我护你!” 他面朝徐青青,后背对着亲卫,使劲朝她挤了下眼。 徐青青对上他的目光,停了半息,看明白了他的意思。 下一瞬她转身,纵身跃入巷中黑暗里,转眼便没了踪影。 三皇子捂着流血的胳膊,酒全醒了,脸上还火辣辣地疼,也记不太清是被呼的了。 “追!给我追!”他嘶吼道。 一队亲卫拔腿就要冲进巷子。 陆沉一把抓住三皇子的肩膀:“殿下别追!万一还有同党埋伏怎么办!我们应该尽快离开此地!” 三皇子愣了一下。 “对对对!别追了!都回来!”他立刻改了口,声音还在发抖,头一遭遇到胆大包天的刺客。 亲卫们停住脚步,围拢过来护住二人。 一名亲卫从巷口跑回来,手里拿着个东西,双手呈上: “殿下,巷子里捡到此物,应是刺客遗落。” 三皇子伸手接过。 是个香囊。巴掌大,绣工精致。 他翻过来看了一眼,上面一个“策”字。 三皇子也不明所以,翻来覆去的看。 陆沉也凑过去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这不会是...... 两人同时抬头。 巷子右侧,一扇朱漆大门,门楣上高挂两盏灯笼,照得匾额上的字清楚楚—— “萧府”。 三皇子攥着那个香囊,手在抖。 他扭头看陆沉。 陆沉也看着他。 两人谁都没开口。 夜风从巷子里灌出来,吹得灯笼晃了晃。三皇子的血顺着胳膊滴在地上。 半晌。 三皇子咬了咬牙,把香囊狠狠的捏紧。 “先回府衙!”他声音低沉。 “明日再给父皇禀报!” 亲卫们齐声应诺。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三皇子被搀上马车,车帘放下。 他站在萧府门前的灯笼底下,风吹着他的衣摆。 脑子里一片混乱,徐青青怎么会在蜀州? 谁让她来的?她为何要栽赃萧策? 马车里传来三皇子闷声的催促:“陈路!快上车!” 陆沉翻身上车,帘子落下。 马蹄声渐远,消失在空荡的街道上。 第188章 免职 第188章免职 天刚亮,蜀州城里便全城封禁起来,普通百姓一早看着来来往往的士兵,都不大敢出门了。 三皇子遇刺的消息自然隐瞒不住,传遍了整座城。 府军里也在议论纷纷,不知这次罪责会落在谁身上。 谁敢在蜀州城刺杀皇子?真是胆大包天呐。 而此时的萧府外,萧夫人和管家站在门外,院内丫鬟小厮们仰着脑袋看着。 萧策一大清早穿戴整齐,刚走到前院,昨夜在家歇了一晚,准备天一亮就回军营,免得老爷子发火。 他一抬头,脚步一停。 “嗯?门外发生何事?”他拉住一名下人问道。 “大公子,不好了,门外好多府军把萧府给围了!” “嗯?!” 他快步移至门外街道上,黑压压全是人。 三百甲兵将萧府围得水泄不通,长矛林立,弓箭高高抬起。 正中间一匹黑马上,幽国公韩霖挺着腰杆,金甲在晨光下明亮晃眼。 萧策走出门,先与萧夫人对视一眼。 随即他转身朝外,扫了一眼这阵势,沉声道:“韩大人,你这是做什么?” 韩霖居高临下看着他,倨傲呵斥道:“萧侯爷,你昨夜行刺三殿下,意图谋反!速速束手就擒,以免牵连他人!” 萧策皱眉:“我何时行刺三皇子了?” 一旁萧夫人立马变了脸色,一脸担忧的看向萧策,萧策给她回了个眼神示意安心。 “证据确凿,还不承认!”韩霖一甩马鞭,对左右喝道,“来人!给我拿下!” 府兵前压了两步。 “慢着!” 韩霖背后传出一声喝止。 一辆马车落地,帘子掀开,走出来的人穿着深紫圆领袍之人,正是宫中内侍李延福。 他不紧不慢走到两人中间,先看了眼韩霖,又看了眼萧策,说道:“圣人口谕,让二位大人随我去行宫面圣。一切交由圣人决断。” 韩霖冷哼一声,说道:“给我继续围住,以免有同党逃脱!” 随即收了马鞭,调转马头走了。 萧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府里。萧夫人带着管家站在他身侧,面色发白。 他朝府里摆了摆手,示意没事,翻身上了护卫牵来的马。 一路上萧策越想越不对劲。 行刺三皇子?证据确凿? 他昨天傍晚回了府,试了下妹妹给自己的新衣裳,谁在诬陷自己? 青鸾山行宫,大殿内。 萧策跨进门槛的时候,殿内已经站满了人,爹也在其内。 三皇子站在殿内正中间,右臂缠着白布,渗出来的血把布都染红了一片。 他故作虚弱,摇摇晃晃,脸色铁青。 仁国公站在三皇子左侧一列,幽国公韩霖进来后也立到了那一侧。 右边站着萧定远及其他几位大臣。 萧策进来后下意识看向老爹,萧定远只是微扫了他一眼,面无表情。 萧策朝他摊了摊手,意思是我真没刺杀三皇子。 萧定远别过头去,视作没看见一样。 御阶之上,圣人靠在龙椅里,半眯着眼看着殿内。 李延福回到圣人身侧,站定后开口道:“护都侯萧策,三殿下状告你昨夜在萧府外行刺于他,你可有何辩解?” 萧策拱手道:“陛下,绝无此事。我昨夜早早睡下,就没出过门。况且我与殿下无仇无怨,岂会行刺于他?” 三皇子立马转身,抬起没受伤的左手,指着萧策。 他现在又怒又惊又怕,声音都在颤抖:“萧策!你还敢说与我无仇? 昨夜我亲眼所见,刺客从你萧府一侧巷中窜出!若不是陈路替我挡了一下,你便可杀了我!” “无凭无据,殿下莫要血口喷人。”萧策皱着眉反驳道。 三皇子冷笑:“无凭无据?那香囊又是谁的?” “什么香囊?” 李延福从御案前端起一个托盘,走下台阶递到萧策面前。 托盘里躺着一个巴掌大的香囊,绣工精细,正面一个“策”字。 萧策盯着那香囊看了三息,脸色微变,不知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香囊是左相的女儿韦筝前几日转交给他的,收了之后就也不知丢在了哪个地方,再没见过。什么时候丢的,他根本不记得。 “怎么?现在证据摆在眼前,不说话了?”三皇子斜着眼瞧他。 萧策抬起头:“这的确是我的东西,但我不知它怎么出现在殿下手中。” 三皇子也不听他狡辩,转向圣人:“父皇!萧策行刺于儿臣,乃是谋反之罪!” 萧策急道:“陛下,我的确没做过此事!这分明是有人陷害构陷!” 三皇子今日终于是出口气,趁此机会又将一事抖出:“各位大人都知道,你一直不满圣人赐婚! 前日还叫陈路上门,把他当面羞辱了一番!口出狂言,说我替父皇分忧屯田,吸纳流民练兵,到头来在你神策军面前就是乌合之众!” 萧策一愣。 什么时候的事? 他想了两息,猛然反应过来,前日他回府,婉儿求他去请陈路来萧府,此间有此一说。 但那些话分明是婉儿说的,怎么陈路全扣他头上了? 萧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总不能说是自己妹妹讲的吧? 幽国公在旁边追问:“萧小侯爷,陈路之言可曾诬陷你?” “我……说此话不是那个意思,我是……” “那就是陈路没有诬陷你了?” 三皇子打断他,声调拔高:“你当着陈路的面辱我,暗地里还要杀我!还说于我无仇?还说没有行刺我?!” 萧策百口莫辩,只得看向爹。 萧定远站在原地低头思索,一言不发。 殿内安静了几息。 左相忽然往前迈了一步,指着托盘上的香囊:“慢着,容我看看。” 他凑过去,捻起香囊翻来覆去端详了一会儿,眼睛却是看着萧定远的方向。 “这这……嘶……我在哪里见过呢?” 萧定远不说话,盯着地上充耳不闻。 左相等了两息,见他没有反应,心里冷哼一声。 老狐狸这么绝情,不救你儿子是吧?那就别怪我落井下石了。 他拍了下脑门,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哎呀!想起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8章免职(第2/2页) 此物是前些日萧小侯爷来我府上时,小女韦筝让老夫转交给他的那只吧!” 这话一出,殿里众人的眼神顿时一变。 左相女儿的香囊,亲手交给萧策,还出现在刺杀当场。 这就彻底跟萧策脱不了干系了,还是由左相亲自作证。 萧策看着左相,说道:“我不知何时遗落了此物,落入陷害我之人手中。” “萧策,你前日回了萧府一趟,为何昨日又要回去?是不是就是在寻找时机刺杀三皇子?”仁国公见此时证据齐备,出身落井下石。 “陛下,是我妹妹让我回去试新衣裳,我......”萧策看向圣人解释道。 圣人终于开口了,目光转向萧定远:“卫武侯,你怎么看?” 萧定远这才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萧策确有嫌疑,但也不排除遭人陷害构陷。 毕竟若真是他所为,怎会在萧府门口行刺,如此惹人怀疑,恳请圣人明鉴,彻查此事。” “之所以在那,是昨夜我在那下马车......”三皇子还要继续反驳,却被圣人声音打断。 “萧策,你可还要辩解?”圣人看向萧策。 萧策咬了咬牙,躬身行礼:“陛下,我无愧于心,愿配合彻查,以还我清白。” 圣人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刑部尚书赵崇义,下旨道:“刑部负责此案,萧策暂免神策军副统领一职,关入大牢,待水落石出再做定论。” “是!陛下。”刑部尚书出身领旨。 殿中散了。 三皇子捂着胳膊走出大殿时,经过萧策身旁,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萧定远也从旁经过,步子没停。 走过的一瞬,低声丢了一句:“别慌,好好待着。” 然后老侯爷大步流星走了。 萧策被士兵押解出门,往州府大牢而去。 萧府之内。 提心吊胆等了半日的众人,终于等到消息传回,萧夫人差点晕了过去。 堂里,萧婉儿和萧灵儿一左一右扶着母亲坐下,萧灵儿此时也乖巧的给老夫人端上一杯茶。 “娘,大哥不会有事的,有爹在呢。”萧灵儿赶紧安慰。 萧夫人眼眶通红,声音都在抖:“萧定远他在有什么用!女儿,女儿护不住!儿子,儿子护不住!我们这一家子,就不能平平安安的吗?!” 萧婉儿低着头,眼睛微红,没有接话。 过了好一阵,她才轻声说道:“娘,我跟妹去大牢给大哥送些衣物。你放心,大哥是清白的,一定没事。” 萧夫人抓着她的手不放:“你……你们小心些。” “嗯。” 府衙大牢。 萧策到底是侯爷,不可能跟寻常犯人一样。 他被关在一间单独的干净房间里,桌椅齐全,饭菜也还像样。 牢头隔一会儿就来问一声缺不缺什么,点头哈腰的。 铁门响动。 萧策抬头,见两个蒙着面纱、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走了进来。 牢头在后面把门带上,知趣地走远了。 萧婉儿摘下面纱,看着坐在木椅上的大哥,鼻头一酸,唤了一声:“大哥。” 萧策站起来:“婉儿,灵儿,你们怎么来了?” 萧灵儿从斗篷下面掏出一个包袱搁在桌上:“大哥,我们来看看你。娘很担心你。” “没事的。”萧策笑了笑,“你们不用担心,我没做过。他们怎么查都查不出什么的,最后定然不会拿我怎么样。” 萧婉儿点点头:“嗯,我们相信大哥,你受苦了。” “这叫什么苦。”萧策往四周看了看,“有吃有喝,就是闷了些。” 萧灵儿在旁边嘟囔:“大哥你倒是心宽。娘在家都急哭了。” 萧策摸了摸妹的头:“回去跟娘说,让她放宽心。爹在呢。” 三人又说了一阵话。 末了牢头来催,萧婉儿收起面纱带着萧灵儿准备离开。 “婉儿。” 萧策在身后叫住了她。 萧婉儿回头:“嗯?怎么了大哥?” 萧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 “我就是不知道……还能不能早些出去,赶上见你出嫁了。” 萧婉儿笑了一下,口吻笃定道:“大哥,会的,一定可以见到的。” 她笑着的时候,眼睛却更红了些。 萧策没再多说,只是看着她想起了前日的话,再一次说道:“大哥会一直支持你的。” 萧婉儿垂下眼,将白皙的脸颊隐入黑暗之中,点了点头轻声道:“婉儿相信大哥。” 她转过身,和萧灵儿一起走出了牢门。 走在长廊里,萧灵儿扯了扯她的袖子,压低声音:“姐……” 萧婉儿没回头,只是轻轻说了一句:“走吧。” 她心里想着,大哥,你再忍耐一下。 城西,陆沉住的小院。 陆沉从昨日三皇子送他回来,就一宿没睡好。 他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实在是没想通。 徐青青为什么出现在蜀州?谁让她来的?她又为什么要刺杀三皇子? 更诡异的是,为什么偏偏在萧府门口动手,还留下一个绣着“策”字的香囊? 这明摆着是要栽赃给萧策,可萧策是婉儿的亲大哥啊。 陆沉坐在床边,双手抱着脑袋,越想越乱。 院门外响起敲门声。 院里的护卫小心翼翼将门打开一条缝,看了来人一眼,直接没有阻拦,也没有禀报,直接让进来了。 陆沉听见脚步声,一抬头便看见是熟悉之人。 徐青青换回一身女装,背上没了那个细长包裹,大方走进了屋子。 陆沉腾地站起来,压低声音:“徐青青!你怎么就这么来了,不怕暴露?” “我昨夜没有暴露我是女子,应该没有问题。” “对了,我还想问呢,昨夜是怎么回事?”陆沉急忙问道。 徐青青看了他一眼,很平静:“是婉儿让我这么做的。” 陆沉张了张嘴。 “她为什么要陷害自己大哥?” “我也不太清楚。”徐青青想了想萧婉儿的话,说道“她好像说,按照你和她的计划,这是为了保护萧策。” 陆沉想了想,叹了口气:“唉!” 随即陷入沉思,他有些明白萧婉儿的用意了。 第189章 久违 第189章久违 萧策入狱的事,在蜀州城里热闹的传了一日便没人再关注了。 刑部接手之后,既没有新的证据指向萧策,也不敢直接定罪。背后站着卫武侯萧定远,谁也不想去触这个霉头。 案子就这么拖着,以后若是三皇子得势再判也不迟。 三皇子倒是意气风发得很,最看不顺眼的萧策被拿下。 神策军副统领被撤下,萧家在蜀州的影响力就能掉一大截,圣人的信任也大不如前。 他整个人走路都带风,说话声音都大了三分。 次日一早,三皇子伤势还生疼,便兴冲冲带着陆沉骑马出了城。 城外东郊的屯田营地,已经颇具规模。 大片帐篷沿着官道两侧铺开,中间夹着一条新开辟出的宽敞土路,人来人往。 两人勒马在高坡上,俯瞰着下方的招募点。 登记之处排起了长龙,从营门口一直延伸到官道尽头。 衣衫褴褛的流民拖家带口,三两两靠在一起,等着前面挪动。 若不是有府军镇守,早就混乱不堪。 三皇子兴奋道:“陈路你瞧,今日来的流民比昨日还多,这青壮招募甚是容易!” 陆沉点头,目光却落在队伍里几个身形熟悉的人身上。 录名的文吏坐在一张条案后面,面前摊着册子,笔墨齐备。 他面色疲惫,连续两日考校登记,嗓子都哑了。 下一个走上前来的是个高大年轻人,身材匀称,手臂肌肉线条清晰。 他满脸泥垢,头发乱糟糟的,看着就是个流民模样。 文吏头也没抬:“你姓甚名谁?” “大人,小的叫赵虎,赵虎的赵,赵虎的虎!” 文吏顿了一下,抬眼看着眼前跟乞丐一样的流民,叹了口气,还是不与他计较罢了。 他提笔猜测着写上名字,又问:“那你是哪里人?” “我是我村的人!” “……”文吏笔尖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你村在何处?” “我们村在我们县里。” 文吏嘴角抽了一下。他干这行也有段日子了,什么傻子都见过,倒也不足为奇。 放松放松,问题不大,莫气坏了身子。 “你家中还有其他人同来吗?” “没有了,就我一人。” 那年轻人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听说这有饭吃,我就来了!” 文吏叹了口气,指了指旁边一块百斤重的青石:“你把那石头搬到百步外。” “好咧。” 那汉子走过去,弯腰双手一扣,石头离地,抱在胸前跟抱个木头似的。他大步流星走出去,数了百步,放下。 石头落地,沉闷的一声。 他拍了拍手,傻笑着看着文吏。 在“赵虎”后面写了个“可”字,文吏指了指身后右边:“去那站着等。” 赵虎乐呵呵地跑了过去。 下一个上前,直接挡住了文吏眼前的光亮。 他一抬头,愣了一下。这人跟刚才那个身高体型更壮硕,胳膊上的腱子肉一鼓一鼓的,脸黑了些,笑起来也是憨傻无知模样。 “你叫甚名字?” “大人!俺叫卫恭!但我不会写字儿,别人都叫俺卫老三!” 文吏捏了捏眉心:“嗯,卫功啊,你来自何处?” “俺来自江州!本来想投军的,结果遇了贼,我就跑啊跑啊,然后就跑进山里了。 我就抓了野猪填肚子,手抓的!大人你知道那种野猪吧,就是很壮的那种,我一个人就能抓住。 然后应该是它媳妇来寻它,我也给捉了,又填饱了一天肚子,然后应该是它崽子也寻来了,我......” “停停停!” 文吏抬手打断,一脸无奈:“我这没工夫听你灭野猪满门的故事。” 他从案下取出一张弓递过去:“你把这弓拉满我瞧瞧。” “好咧!” 卫恭接过弓,双手一左一右搭上弦,往两边一扯。 嘣。 弓弦断了。 周围安静了一息。 卫恭愣地看着手里两截弦,又看了看文吏,垂下脑袋:“大人,我拉断了,是不是就入不了营了?” 说完转身就要走。 “哎!你回来!”文吏腾地站起来。 这弓可是是军中制式,少说也得百八十斤的力才拉得满。这人两手开弓轻轻就直接给扯断了,这等猛将若是放走,他得被上头骂死。 “啊?”卫恭挠挠头,回过身来。 “你也过了,去那边先等着!” “好嘞!” 卫恭小跑着过去,站到赵虎身边。两人并排站定,先是互相傻笑着点了点头,随后东张西望,一副对周围一切都好奇得不行的样子。 但他们的目光,一直关注着高坡方向。 陆沉在坡上看得一清二楚。 自己两个兄弟,赵幼虎、卫阿恭。 这两人被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身形体态换谁来看都藏不住。 不过话说回来,一身泥垢加上那副憨相,倒是骗过全场之人了。 他目光继续在长队里看去。 这里一个,那里两个,几个白马义从老兵,混在真正的流民中间,有的装成一家子,旁边拉着不认识的老人孩子,像模像样。 那些老幼妇孺也不敢多嘴,都是些没了一家之主的,被带着有口饭吃,他们打死也会一直配合着。 陆沉心里算了一下,这两日下来,自己的人少说也混进去万把人了,还有些陆陆续续在后面,从蜀州各县绕了下路。 三皇子收回目光,低声问道:“陈路,不过几日就快满五万了,我们要不要偷偷加点?瞧着这么多流民若是都能操练出来......” 陆沉摇了摇头,劝说道:“殿下,我们若是有两万人马已经够高调了。 流民再多,粮饷跟不上就是乱子。若事成之后再加,也不迟。” 他心里想的是,我的人已经到位了,等事成之后那些真正的流民又会流离失所吧......有没有什么办法呢? 三皇子不太甘心地咂了咂嘴:“行吧,那就让府军抓紧操练,尽快成军!” 陆沉点头应下。 就在此时,脑海中熟悉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 【检测到宿主搅动风云,霸业之路岂能受阻于拦路虎!】 【任务发布:调虎离山。】 【任务描述:虎有离山意,用人以诱之。请宿主七日内调离神策军,囚困圣人别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9章久违(第2/2页) 【任务奖励:一万神策军。】 【失败惩罚:抹杀。】 陆沉呼吸一滞,随即又松了一口气。 嘿!狗系统,好久不见!这次,用得着你来教我做事? 他心中腹诽。 调离神策军,困住圣人,本来就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不过其中需要权衡之事太多了,萧家不能牵连、恭州不能暴露、江州不能露面...... 如今,黑风军和白马义从偷梁换柱,混入三皇子的屯田之兵,接下来最大的障碍就是行宫外那五万神策军精锐。 只要把这支虎狼之师调走,那自然便可顺理成章带走萧婉儿了。 七日,不远了。 与此同时,恭州通往蜀州城的官道上。 一百余辆马车载满兵甲缓缓前行,车轮碾着黄土,吱呀作响。 车上盖着布,遮得严严实实,里面是一箱箱黑风军和白马义从的甲胄。 车队后面,五千匹战马被驱使前进,马蹄声连绵不绝。 贺守成骑在最前面,一摇一晃的,似乎一点也不着急。 身旁,一个黑脸壮汉穿着恭州府军的甲衣,铁塔一般骑在马上,正是沙蛮儿。 “老贺。”沙蛮儿今日第八次询问,“我们到底还有多远到蜀州啊?” “沙将军莫急,第六日到就行。” “为何非得等到第六日?” “陆大人给我下的命令,我哪知呐。” “哼,陆沉总是爱用脑子,一棒子锤过去不就行了!” “......”贺守成有些无语的看着沙蛮儿,南诏人就是大蛮子,不过这武力是真高啊。 “这我哪能做决定的。”贺守成翻了个白眼,“陆大人的安排,沙将军你照做就是了。” 沙蛮儿闷声道:“哼!这一路太无聊了。” “你要觉得无聊,下马跑几圈?” “……” 沙蛮儿咂了下嘴:“还不如待在恭州城,跟唐爷和唐小鱼过过招。” 贺守成叹气:“是你自己说要跟来的,我当时可是劝了你的。” “我阿父说了,要跟着陆沉!”沙蛮儿理直气壮。 贺守成没接话,只是加了一鞭,让马快了半步。 他心里盘算着路程。按现在的速度,第六日夜就能到蜀州城外。 陆大人给的时间就是这时候,他不敢有任何差池。 同一时刻,恭州城外。 江面宽阔,水流平缓。 唐风、凤姨、元福和唐小鱼四人站在岸边,仰着头看着江面上的东西,都是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眼前是两艘大船,足有二十丈长,通体严丝合缝,船舷两侧各有十二个巨大的木轮排列着。 船头昂起,高出水面一截,上面插着一根旗杆,但旗帜下了。 最离谱的是速度。 明没有帆,也没看见有人划桨,那两艘大船却在江面上跑得飞快,带起的水花拍打着两岸。 兰仁站在船头,一手扶着船舷,远看见岸上几人,抬起另一只手用力挥了挥。 “唐小鱼!好久不见!”他的声音隔着江面传过来。 唐小鱼回过神,也举起手挥了挥:“兰仁!快靠过来!” 唐风摸了摸下巴,看着那船越来越近,船底隐约可见踩踏轮桨的机关结构,啧了一声:“这船怎么走的?” 凤姨盯着船身两侧的木轮转动,问唐小鱼:“小鱼儿,这船也是陆沉的?” “是的吧。”唐小鱼想了想,“这应该就是诸葛军师让石兵马使负责督造的那什么船……哦对了,车船!” 元福站在一旁,双手背在身后,看着大船减速靠岸。 他目光看向船身,又看了看船舷上站成一排的黑甲兵士,喃喃道:“主公手下真是藏龙卧虎。就这战船,寻常水军拿什么来挡?” 唐风赞同的点点头:“这陆沉真不知哪里弄来的这种战船,若是数量够,能打叛军个措手不及!” 元福感概到:“主公之能,我不过才窥得十之一二啊。” 船近了岸,速度骤降,船身一晃,哗啦一声抛锚入水。 一块长板从船舷上搭下来,直通岸边。 兰仁第一个跳了下来。 他身着一身黑色轻甲,便于水战,腰间佩着环首刀,整个人精神得很。 几步走到唐小鱼面前,笑道:“唐小鱼,兰某奉诸葛先生之命,特来恭州接应陆沉。” 唐小鱼上下打量他:“怎么就你一人?石大壮呢?” 兰仁嘿嘿一笑,说道:“石兵马使正在加紧督造战船,老宋讨了个巨贾媳妇,现在江州可不缺钱了,哈哈!” 又看向唐风和凤姨,问道:“这三位是?” “这是我爹,和我凤姨,这老头是陆沉收留的老猴子!” “哎!我不与你一般计较!” 元福看着唐小鱼举起的拳头,权衡了一下,一拳下来自己得入土为安,还是不计较了。 兰仁也不在意,转身往船上一指得意道:“怎么样,要上去瞧瞧吗?” 唐小鱼点点头,第一个蹬上了跳板,三步两步就窜上了船。 她扶着船舷往船板一看,甲板干净净,两侧排列着踏轮的位置,一排木凳整齐齐。 “这轮子是人踩的?” “对。”兰仁跟上来,指着两侧的木轮解释,“一边一列同踩,快了三倍不止。 逆水也能快些,但从江州到此也花了半月了,顺水更是追都追不上。” 唐小鱼啧称奇。 唐风也上了船,在甲板上走了一圈,拿脚跺了跺:“结实。” 元福最后一个上来,他蹲下身摸了摸甲板的拼接处,又去看了看船面的结构,站起身时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震撼。 这造船的图纸,绝非寻常匠人能画出来的。别说恭州,就是当年大虞鼎盛时期的水师,也没见过这种东西。 陆沉到底是什么人? 元福看了一眼远处的唐小鱼正兴奋地拉着兰仁问东问西,又看了眼唐风夫妇在船头并肩站着,说着什么。 他突然觉得,自己当初选择留下,也许是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个决定。 兰仁凑到唐小鱼身边,压低声音问:“唐小鱼,陆沉在蜀州那边,可还顺利?” “他给我们传了消息,让恭州这边第三日再动。” 她看着江面,挑眉道:“不过以他的作风,等他搞出动静来,全天下都能看见。” 兰仁想想也是,笑着点了点头。 江风吹过,两艘车船停靠在恭州江畔,船上的黑甲士兵沉默站立,目视前方。 第190章 三县 第190章三县 三日转瞬而过。 陆沉骑着马跟在三皇子身旁,看着坡下热火朝天的屯田营地,心里默数着时日。 今天是第三日,贺守成应该还在路上,恭州那边,唐爷他们应该动了。 “陈路!”三皇子猛地一拍大腿,吓陆沉一跳,他兴奋地勒住马。 “五万了!没想到如此容易,便能吸纳五万人!” 陆沉收回思绪,跟着点头:“恭喜殿下。” 三皇子转过头,满脸红光,嘴都快咧到耳根了。 “没想到啊!此次登记在册的青壮就近两万!若是再加上恭州运来的甲胄和战马,本王封王之前,便可实权在握!” 陆沉笑着低声道:“殿下文韬武略,此乃天命所归。” 三皇子被这话哄得极为受用,马鞭一扬:“走!带你去看本王的府邸!昨日刚布置完,还没住进去呢!” 陆沉跟着调转马头。 他心里想的是,这两万人里有一万五是我的,你高兴个什么劲。 两人纵马入城,身后亲卫跟随,穿过主街,来到了蜀州东城。 三皇子的王府就在承恩街隔壁一条街,紧挨着萧府和仁国公府的街坊。 王府占地极广,朱红大门刚上了新漆,门前两尊石狮子蹲着,门匾用红绸盖住,还没揭开。 三皇子翻身下马,兴冲冲地拉着陆沉往里走。 陆沉跟在后面,一进门便挑了下眉。 这王府确实气派,前院宽敞,廊腰缦回。正堂高阔明亮,雕梁画栋。 过了正堂便是一处花园,假山叠石,清幽秀雅,水木清华。池上一座石拱桥,过了桥步移景异。 三皇子一路走一路得意的炫耀:“你瞧瞧,比之仁国公府如何?” 陆沉点头,环顾四周,说道:“殿下此府,规制恢弘。” 三皇子得意地哼了一声。 陆沉这才想明白一件事,难怪他每日都往仁国公府跑,原来自己的王府这些日子还在赶工。 现在住的是临时征用的蜀州节度使旧府,自然不够他们权贵享乐的。 两人从后花园绕出来,走到西面一处大院前。 陆沉脚步一顿。 院子里张灯结彩,几十个仆役正忙得脚不沾地。 红绸布满了回廊,大红灯笼高挂。 门上贴着喜字,窗纱换了新红,地上铺了红毯,从院门一直延伸到正房门口。 七日后大婚,这里就是新房。 三皇子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陆沉一眼,语气里多了几分得意。 “如何?我虽说是被赐婚,但萧家那位嫡女,却是让我心仪已久。 哼!她哥萧策如何嚣张,最后还不是在牢中难见他妹妹出嫁,我这也替你出了口气。” 陆沉没接话。 他看着那些红绸和喜字,脸上平静,心里却在算时间。 那便拭目以待吧! 萧府。 府门外,几个下人正踩着梯子往门楣上挂红绸。 动作慢吞吞的,一条红绸挂了半天还没系好。 底下递东西的丫鬟也没催,两个人都低着头,一声不吭。 院子里头,管家老何指挥着人往廊下摆花架子,嘴上吩咐着,声音也压得低低的。 整个府里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闷,像是办白事而非红事。 萧老夫人站在内院廊下,看着外面忙碌的人影。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一个人孤零零的站着,看着有些心酸。 老何小跑过来,躬身道:“夫人,您看这院里的布置,可还妥当?” 萧老夫人点了点头:“你看着办吧,还是要做足,不能让婉儿受委屈。” 老何应了一声,默默的站在她身边没有离开。 萧老夫人看了他一眼。 老何低声道:“夫人,大公子那边……今日可还要送些东西过去?” 萧老夫人的手指微攥了一下袖口,说道:“你今天再跑一趟,多带些衣物,入了秋夜里凉。 再备些糕点,策儿爱吃家里的米糕,你让厨房做新鲜的。” “是,夫人。” 老何转身要走,萧老夫人又叫住他。 “老何。” “夫人还有吩咐?” 萧老夫人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多与他说说,别让他一个人待着冷清。” “夫人,我明白。” 老何走后,萧老夫人又站了好一会儿。 她想起女儿回蜀州那天,自己有多高兴。 一家人终于又能团聚,可谁成想团聚了反倒凄凉。 策儿莫名其妙被关进大牢,婉儿又要被迫嫁出去。 她忽然觉得,女儿俩还不如不回蜀州。 府衙大牢。 萧策坐在干净的床边,借着墙上小窗透进来的光,翻着一本书。 他身旁的桌上堆满了东西。三套新衣裳叠得整整齐齐,两盒糕点还没开封。 一壶酒,几本书,地上也放了两个包袱。 都是这几天家里送来的。 萧策翻了一页书,眼睛盯着字,脑子里想着别的事,发着呆。 门外传来脚步声。 牢头弯着腰走到铁门前,恭敬地拱手道:“萧侯爷,外头又有人来探望您,您看是不是见一见?” 萧策合上书,揉了揉眉心。 估计又是娘让老何送东西来了,这一天三趟的,他这牢房快变成库房了。 “有劳你,让人进来吧。” “哎!侯爷您太客气了!”牢头转身出去。 过了一会儿,轻轻的脚步声响起。 来的人穿着黑色斗篷,兜帽压得低。走到牢门内,她伸手把斗篷帽子摘了。 萧策手里的书差点掉地上。 “你怎么来了?”他站起来,皱着眉,“左相让你来的?” 韦筝摇了摇头,声音细的,满脸不高兴:“就不能是我自己来的吗?” “那你快回去。”萧策往门口看了一眼,“别让人瞧见了,现在是非常之时。” 韦筝站在那没动。 她眼睛红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看得出来这几天没睡好。 “萧策,我听我爹说……是那只香囊让你入狱的。” 她低下头,自责道:“是我害了你。” 萧策看着她,沉默了一息,说道:“不关你的事。 有人诬陷于我,不过恰恰对方选择了香囊而已。你不用自责,赶紧走吧。” 韦筝使劲摇头。 “我爹说……你这次凶多吉少。” 她声音带了些哽咽,“等三皇子封了王得了势,他定然不会放过你了。到时候刑部也保不住你。” 萧策没说话,左相是故意把话说给她听的,就是要让她来找他。 他也明白。 这牢里虽吃喝不缺,但时间越拖对他越不利。 三皇子一旦坐稳,要么用他来拿捏萧家掌控神策军,要么直接让他一直待在牢里。 婉儿......唉,现在自己不过是一枚棋子,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他只能任人摆布罢了。 韦筝擦了一下眼角,抬起头,红着脸说道:“萧策,你……就假意答应要娶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0章三县(第2/2页) 我爹一定会想办法捞你出去的,到时候你也不用管我的。” 萧策背过身去。 他站在那里,一只手垂在身侧,慢慢攥紧了。 韦筝看着他的后背,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牢里很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萧策开口了。 “韦筝。” “嗯?” 他没转身。 萧策的声音很轻,但听得清楚:“你回去静静的带着,等这段时间过去了,我若出去就娶你。” 韦筝张着嘴,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萧策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别哭了,回去吧,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来过!” 韦筝胡乱抹了一把脸,点了点头,最后没在继续说什么,重新把斗篷兜帽罩上,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萧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黑色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心里想的是,那就再等看吧。 恭州交界之地,蜀州三个县与之相邻。 广平县、达川县、静宁县。 三县都是南靠恭州,北邻平原,大虞纷乱战火从未烧到过这里。 老百姓过得贫苦但也还能活下去。 广平县,南城门。 日头偏西,城门口一队县兵十来个人,抱着长枪靠在墙根底下。 有几个在打瞌睡,有两人在城门口百无聊赖。 这队县兵的什长四十多岁,时不时往城外瞅一眼。 “老大,你说咱这辈子都不能碰上打仗,为何还要当这县兵?”旁边一个年轻县兵问。 胡什长把草杆子换了个方向叼:“你想打仗?” “没有没有,就是感慨一下罢了。” “那就闭嘴,好好站着。” 年轻县兵嘿笑了一声,靠回墙上。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城外沙尘飞扬,年轻县兵他揉了揉眼睛,伸长脖子往南面山道上看。 “老大……” “又咋了?” “你......你看那边……” 什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南面那条山道,转弯处尘土飞扬。 先是冒出几面旗帜,绿底黑字,“郑”字大旗随风翻卷。 接着是一队一队的兵马,甲衣鲜亮,长刀锃亮,马蹄声隔了老远就传过来了。 队伍越来越长,源源不断地从山道后面转出来。 什长目瞪口呆,手中长枪枪尖倒在地上。 “那……”年轻县兵结巴着问道,“老大!那是哪来的大军啊!” 老胡站直了身子,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打盹的县兵,一脚踢翻一人。 “他娘的!还睡呢!快起来把门关上,敌军来袭!” 一队人马赶紧起身,慌里慌张往城内跑去,门口百姓也不盘查了,直接放了进去。 “我去找县尉!你们先关门!” 老胡没理回头,撒腿就跑了。 半柱香之后。 广平县南城门外,一万兵马列阵于城前。 当先一将,身着黑色精甲,骑在一匹大马上。他手里提着一对铁锤,扛在肩头。 唐风抬头看了一眼城头,没几个人影。 这小破县城,城墙低矮,投降是迟早的事,不过最重要的是不能走漏风声! 身后一万红巾军,披着恭州府军兵甲,举着“郑”字大旗,分出三队,奔着其它三门而去。 城头上,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个脑袋颤巍巍地探了出来。 广平县令周福年,四十岁出头,他脸色苍白,浑身颤抖。 他扒着城垛往下看,一看之下便两腿发软,扶着城垛才站定住。 城外黑压压全是兵马,他哪里见过如此阵仗。 “下、下面的将军!”周福年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在抖,“你们此来广平县所谓何事啊!” 唐风催马上前几步,仰头吼道:“听着!我乃恭州府参将马平!奉恭州节度使郑三震郑大人之命,特来接管此城!速开门迎接!” 城头上一阵骚动。 县尉凑到周福年耳边:“大人!是恭州的大军!既然是节度使之命,我们快开城门相迎吧!” 周福年一巴掌拍在县尉脑袋上。 “你是不是傻!”他压低声音怒斥。 “我们广平县是蜀州治下!他恭州之兵,怎可来接管我蜀州之县!” 县尉捂着脑袋,一脸懵:“那……那我们怎么办啊,他们是要造反吗?” 周福年看了看城下那乌泱泱的一万人,又看了看身后稀稀拉拉的数百县兵。 他咽了咽口水,哀叹:“唉,现在看来……我们只能出门迎接了。” 县尉瞪大眼睛看着他。 娘希匹的,这不是一个意思吗?那你扇我干什么! 静宁县。 城门外。 唐小鱼骑在马上,双手各提一只铁锤,冲着城头吼。 “城里的!出来一个能打的!与我决一死战!” 城头上安静了半天。 然后,城门吱呀一声开了。 出来的是静宁县县令,自己脱了官服,穿了身白色衣服,托着县衙大印,出城投降。 他身后跟着县尉和一众县兵,全部放下了兵器。 县令走到唐小鱼马前,扑通跪下:“女将军饶命!小县愿降!” 唐小鱼举着锤子愣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桃子,一脸不爽。 桃子在她身后忍着笑:“首领,人家都投了,你就别吓唬人了。” 唐小鱼有些索然无味地放下双锤,哼了一声:“真没劲。” 达川县,此县临着通江,处于恭州府上游。 两艘大船以极快的速度逆流靠岸,两千兵马鱼贯而下,在码头列阵。县城另一侧,走陆路的大军也同时赶至合围住城门。 兰仁站在船头跳下来,大步走到城门前。 城门紧闭。 他抬头看了看城墙,也不高。城头上几个脑袋缩探的。 兰仁清了清嗓子,喊道:“里面的听好了!我乃恭州水军参将,奉郑节度使之命接管此城!限你们一炷香之内开门,否则……” 他还没说完,城门就开了。 达川县令站在门洞里,笑得比哭还难看:“将军勿怒,都是误会误会!小县恭迎节度使大人之师!” “......”兰仁也快速掌控县城。 日落时分。 三座县城,全部拿下。 城门紧闭,想要入城的百姓被拦在外面,大门紧闭无人应答,但却看得见城楼上有士兵把守。 三县城头,唐风、唐小鱼及兰仁分别立于城头之上,目光都看向北方。 城门下,都有一骑快马飞奔而出。 三县三骑,怀里都揣着加急文书,策马扬鞭,向蜀州方向“逃走”。 唐风看着那人影越来越远,嘴角一扬。 “皇帝听闻消息,会作何反应呢?真想亲眼见见!” 第191章 封王 第191章封王 三皇子封王前夕,蜀州城风平浪静。 照旧出城巡视屯田营地,晚间便去仁国公府与幽国公商议封王典仪。 仁国公的下人成群结队往新王府搬运庆祝之物,红绸铺了一条街,连蜀州百姓茶余饭后都在议论这位即将封王娶妃的三皇子殿下。 城外营地里,新编的屯田兵操练极为顺利。 三皇子站在高坡上看了半日,啧啧赞叹。 两万人分百队,每队由五十名老兵带领,令人惊异的是这些“新兵”质量奇高,不过几日光景,便已可做到令行禁止。 仁国公抚须感叹:“果真是陈路所言,给他们粮食给他安身之所,安顿了亲人用作屯田,他们便能尽心尽力效忠殿下!” 三皇子骑在马上,满脸春风得意:“是啊!有如此精锐胚子,镇压神策军指日可待啊!” 陆沉骑在后面,听着这话差点笑出声。我的兄弟你来操练,我还省了粮饷,挺好。 他目光在营地里扫了一圈,赵幼虎正领着一队人与老兵对杀。 尽管已经尽量手下留情,但也难敌对方太弱,险些将老兵百夫长刺死,悠着点啊二弟! 卫阿恭则操练体力,别人一组扛一根木头,他自己一手拎着木头跑了全程,把老兵看得目瞪口呆,稍微收敛点啊喂三弟! 陆沉叹口气。 行了,就这一天了。 …… 蜀州此行,对于陆沉而言,千丝万缕,总要随机应变,总有新的变数出现。 仿佛有一条看不见摸不着的“线”将所有任何事串联在一起,所有人都在静静的等待。 暗潮涌动的蜀州城、平静安稳的圣人行宫,戒备森严的屯田大营。 每个人都各自在其中扮演着不一样的角色,等待着同一刻的到来! 蜀州城内,萧府。 后院厢房,红色嫁衣叠放在案头。 日光从窗格透进来,照在那片红绸上,颜色格外刺目。 萧婉儿坐在桌前,看完一页书,翻过下一页…… 陆沉小院内。 徐青青在院中平静的练剑,手中长剑轻盈,出招干净利落。 剑尖从一片掉落的枯叶旁划过,枯叶片从中裂开,无声落地。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日头还高…… 官道上。 身后一百辆马车走得不紧不慢,车轮在土路上碾出深的辙印。 沙蛮儿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队伍最前,百无聊赖。 贺守成骑在马上打瞌睡,摇摇晃晃的。 他忽然抬头看了眼天色,微微点头,随即下令加速前行…… 三县的城头。 唐风坐在城楼门槛,握紧着战锤。 兰仁站在大船之上远远眺望达川城池,随即下令继续启航,向上游逆水而行。 唐小鱼和桃子在城楼上比武,打发着时间…… 府衙大牢。 小窗里透进来的光随着时辰变换,无声无息的移动着。 萧策知道又一天过去了,他合上书,闭了闭眼。 牢里堆的东西越来越多,快没地方下脚了。 老何今日来了两趟,母亲昨日还让人送了一床新被褥。 他不知外面在发生什么,他闭上眼睛,沉默无声…… 入夜。小院内。 陆沉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黑漆漆的房顶。 院子里很安静。徐青青立于院中,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身影轮廓。 陆沉翻了个身,这一夜太长了…… 翌日清晨。 蜀州城东街,一辆华丽的马车缓缓驶出。车身漆黑,镶金描凤,帘子半垂,两侧各有六名甲士骑马随行。 马车出东门,沿官道向城外行宫方向驶去。 车内,三皇子穿上了新制的王袍,玄色锦袍,衣绣金纹,玉带缠腰。 他正襟危坐,显得格外郑重,一只手搭在膝头,手指轻轻敲着。 快了。 今日过后,他便是当今大虞皇朝的第三位受封王爷,开府置僚也名正言顺。 马车在行宫前停下,他整了整衣冠,下车大步往里走。 行宫大殿前,百官已列队等候。 蜀州大大小小文武百官,见到三皇子到来,纷纷低头拱手以示恭敬,默默让出一条道来。 三皇子收起脸上的桀骜,换上和煦的笑容,逐一点头示意。 他不知不觉就一路行至最前头,与右相、左相并列站定。 两位丞相微笑点头。 左相韦禄摸着胡子说道:“恭喜殿下。” 三皇子拱手回了一礼,面上客气,心里快意至极。 昔日你们岂会如此正眼瞧我?如今本王与你们并肩而立,再过些时日,你们得在我面前低头。 殿门打开,内侍李延福出来,尖声道:“百官入殿觐见!” 众人鱼贯而入,分列两侧。 三皇子目光一扫,果然萧定远不在。 他心里冷哼一声。 他早听说了,卫武侯一日前便告病回府,说是腿上旧伤复发。 圣人还派了人去慰问,让御医去瞧,被萧定远婉拒。 哼!摆明是不给自己面子。 正好。 这老匹夫不来,省得碍眼。等本王在蜀州根基再稳固些,替父皇将神策军掌控至皇家手中。 殿内肃穆。 圣人从后殿步出,龙袍加身,面容清瘦但精神饱满。 他在御座落定,百官跪伏行礼。 李延福展开圣旨,清嗓宣读旨意。 三皇子李亨辅政有功、体恤百姓、推行屯田解流民之困。 特准开府置僚,封庆王,赐王府一座、食邑若干,令其继续勤耕不辍,肃清叛贼、收复失地。 读完旨意。 三皇子伏地叩首:“儿臣谢父皇隆恩!” 起身时,他的手都在抖,内心兴奋至极。 随后百官再拜:“拜见庆王殿下!” 声音整齐,在大殿中回荡。 三皇子转身,面朝百官,还了一礼。 他站在那,感受着这一刻,这是属于他的开始。 午间,三皇子留在行宫与圣人及母妃同桌用膳。 席间他毕恭毕敬,不敢有半分骄傲之色。圣人问了几句屯田进展,他一一作答,极力夸大自身功绩。 圣人露出微微笑意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饭后,三皇子起身告退,离开行宫回城。直到坐在马车里,他才终于松了口气,接下来还不到就此结束的时候。 庆王府大门前停满了马车轿子,朱红大门敞开,灯笼高挂,门匾上的红绸已经揭开了,“庆王府”三个金字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1章封王(第2/2页) 庆王筹备了一场百官宴,邀请达官显贵到场。 除了右相、左相与萧家等几家之外,其余大小小的官员悉数到场。能挤进来的都挤进来了,厅堂坐不下的在院中也摆了桌。 陆沉也被邀请进了府。 但王府内人来人往,五品以上的官随处可见,随便踩一脚都是个大人物。 他一个小小恭州幕僚,在这种场合没什么人会上前结交,还被安排在靠后的桌子上,旁边坐的是两个不知哪个衙门的小吏。 陆沉正好乐得悠闲,正琢磨着什么时候走合适,前面忽然传来庆王的声音。 “姨父!今日多亏有你,让府上的下人来此帮忙布置,否则这百官宴哪能有如此声势!” 仁国公的笑声跟着传来:“庆王殿下客气!就算没有我派人,这百官也会到场的!我不过锦上添花罢了!哈哈哈!” 陆沉筷子停了,他眼珠子转了一圈。 仁国公府的下人都来了这边帮忙?那仁国公府里岂不是没人了? 他放下筷子,又继续观望了一会。 庆王身边围了一大群人敬酒,仁国公也被旁的官员拉着喝酒聊天。整个厅堂热闹非凡。 陆沉站起来,拎了杯酒假装四处走动。转了一圈,确认没人注意他,转身出了前院。 门外人也站着不少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他脚步不急不慢,从侧门绕了出去,无人在意,无人知晓。 门口停了一排马,陆沉翻身上了一匹马,调头就走,径直回到自己的小院。 院门轻响,护卫拉开了门。 “你怎么提前回来了?”徐青青皱着眉,疑惑的看着没按计划行事的陆沉。 陆沉跨进门,环顾院中。红缨弟子十几人已经都在了,加上十余名白马义从护卫,三十多人挤在不大的院子里。 “情况有变。”陆沉压低声音,脸上露出一种兴奋的笑。 “咱们今晚先干票大的。” 徐青青看着他那表情,总觉得不像什么正经事。 “干什么?” “劫富济贫。” “……” 陆沉把情况简单说了,仁国公府下人全被调去庆王府帮忙,宴会一时半会不会散去。仁国公府里的东西不要白不要。 一炷香后。 三十余人蒙着面,身着黑衣,沿着巷道快步行进。 蜀州城的夜晚不算安静,偶有巡逻的府兵走过,好在众人都算是好手。贴墙躲在暗处等了一阵。 仁国公府的大门口护卫都已经去了庆王府,自然无人把守。 两名红缨弟子翻过院墙,落地无声。片刻后里面传来轻轻的咳嗽声,确认无人。 门从里面打开,陆沉鬼鬼祟祟左右看了一眼,第一个闪身进去。 府内漆黑一片,当真连个守夜的都没有。 廊下的灯笼都没点,显然下人走得很干净。 他低声吩咐:“别去后院,家眷定然还在内,容易暴露!我们就只搬前堂的!字画、玉器、金器,能搬的全搬走!” 众人散开,轻手轻脚摸进各个厅堂。 陆沉自己也没闲着,他摸进正堂,借着月光看了一圈。 好家伙,当时还没有细看。 如今一看,墙上挂的字画少说十几幅,落款他不全认识,但装裱用的都是上等材质,一看就是好货。 条案上摆着一排玉器,样式繁多样样都有,还有一尊金佛。 陆沉搓了搓手。 第一次真正当贼,心跳是真的快,这种刺激的感觉太上头了。 众人把字画小心卷起来,塞进布袋。玉器用棉布包好,金佛太重,两个白马义从一起抬着。 不到两刻钟,前堂几间屋子被搬了个干干净净。 陆沉最后走了一圈,确认没遗漏什么值钱的,打了个手势示意离开。 众人扛着东西从门缝观察无误,随即又鱼贯而出。 队伍鬼祟祟穿过街巷。 月光照在三十多个黑影身上,每人身上都背着鼓囊囊的包袱,鬼鬼祟祟的离开。 徐青青走在陆沉旁边,低声道:“你确定这些东西不会惹麻烦,暴露行踪?” 陆沉嘿嘿一笑:“明天之后,这蜀州城翻天覆地,这些玩意儿我们就光明正大拿出去!” 拐过两条街,萧府后门到了。徐青青上前敲门,敲了三下。 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嫣儿探出头,看见徐青青和陆沉,又看了看身后三十多号人和他们身上扛的大包小包。 她嘴角抽了一下,什么都没多问,把门拉开。 “快进来。” 众人涌入萧府后院,把东西堆放在一间空屋里。 陆沉拍了拍手上的灰,深吸一口气。 完事了。 另一边,子时过半。 庆王府内宴席终于散了。 仁国公喝得醉醺的,被两个下人架着上了马车。一路摇晃晃回到自家府前。 他抬头一看,大门虚掩着。 “嗯?”仁国公皱了皱眉,回头骂道:“哪个不长眼的,门都不关,让我知晓了是谁看我不把他打死!” 没人应声。 下人也是刚从庆王府跟回来,面面相觑。 仁国公哼了一声,推门进去,一脚踏进前院,就察觉出不对。 太暗了,正堂的门怎么大敞着? 他加快脚步走进正堂。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映出空荡的四壁。 墙上挂画的铁钉还在。 条案还在。 木架还在。 但上面的东西全没了! 仁国公愣了三息。 他又跑进旁边的书房,也是空的。 再跑进待客的侧厅,也是空的。 仁国公站在空荡荡的正堂中央,酒醒了大半,这些可全都是他的心血啊。 “天杀的!哪来的贼人!” 他的怒吼声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寂静的深夜中传出很远很远。 “敢偷到老夫府上了!!” …… 一街之隔,萧府内。 陆沉眼睛直勾勾的瞧着一身嫁衣的萧婉儿,擦了擦嘴,又似乎听到一声似有似无的怒吼从萧府外传来。 他却毫不在意,只看着眼前正对着他笑的人儿。 嗯,真漂亮啊! 不是,他是想说,盗了仁国公家干得真漂亮!没有其他意思。 而深夜蜀州南城门外,一骑正快马加鞭赶至。 “开门!十万火急!恭州叛乱!” 第192章 难眠 第192章难眠 夜已深。 蜀州城宵禁后,街道漆黑。 城南门口,马蹄声砸碎了蜀州城的寂静。 马上兵卒乃是从广平县而来,他趴在马背上,满身尘土,脸上也如黑炭般。 城门校尉看着他手中加急军情,便知此乃大事,自己耽搁不起。 他让传信之人跟随着他,骑马往城中而去。 此时的蜀州城内,漆黑寂静,除了巡逻府兵,此时还敢骑马狂奔之人,必然是紧急之事了,一路上的街市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醒。 而二人一路冲到府衙门前,连滚带爬摔下马背。 大门被用力砸响,府衙里值夜的差役骂骂咧咧拉开门栓。 兵卒举着急报,嘶声道:“快报诸位大人,恭州叛乱!广平县失守!” 片刻之后,府衙内灯火通明,府内一片混乱。 十余骑从府衙冲出,打着火把,分头奔向城中权贵府邸,来此的校尉则往西门而出,奔向圣人行宫。 庆王府内。酒气熏天,百官宴之后下人已经将王府收拾干净。 庆王今日意气风发,与巴结他的官员喝得酣畅淋漓,此时睡得正沉。 外头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亲卫首领冲进卧房,也顾不上什么礼数,近身大声呼唤。 “殿下!出大事了!” 庆王脑子嗡嗡响,揉着眼睛骂道:“你怎敢直接闯入,是何事如此惊慌?” 亲卫递上衣裳:“府衙来报,恭州叛乱!广平县已被三万大军攻破!让殿下赶紧前往圣人行宫!” 庆王身子一顿,酒意睡意统统在这一瞬消散全无。 随之而来的,是手脚的冰冷麻木。 “什么?!” 他站在床边,脸色惨白。恭州三万大军?郑三震反了? 陈路! 这个名字冒出来的瞬间,他头皮发麻。 晚宴之时,他便听人提到陈路中途离席,原本他不以为意,但陈路却再没回来,当时他还以为此人适应不了如此场合。 完了。 被这贼人耍了。 庆王手忙脚乱从亲卫手中接过衣裳套上,手上哆哆嗦嗦的带上腰带。 他冲出房门,翻身上马,带着亲卫直奔城外行宫。 青鸾山行宫外。 庆王下马,看见宫外停着等待的众大臣马车,脸色惨白,知道此次自己难辞其咎,但他只得咬咬牙,硬着头皮进入。 大殿内灯火通明。 一众国公大人们,还有萧老侯爷萧定远,全都到了。 众臣分列两侧,垂头噤声。 圣人坐在上首,正闭目养神,看不出任何情绪。 脚步声杂乱。 庆王跌跌撞撞跑进大殿。所有人都看着他。圣人眼睑半抬,瞥了他一眼。 庆王腿一软,两步并作一步冲上前,走到首位,扑通跪在右相身侧,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父皇!儿臣受陈路那逆贼蒙蔽!不知他包藏祸心,儿臣罪该万死!” 他先承认自己的过错,以求从轻责罚。 圣人没说话,还是静静的看着他。 右相微微侧头:“庆王殿下,你可知那陈路现下何在?” 庆王抬起头,咬牙道:“那贼子酉时来过我府上,我听人说他之后便借机离席,便......便不知所踪……” 右相听闻此言便知多问无益,便收回目光,低头看着地面,不再言语。 仁国公站在后头。 他此时眼睛发红,今夜回府发现家底被搬空,正要请刑部搜查,结果便得到如此消息。 他心里清楚。 陈路跑了,郑三震反了。这事追究起来,庆王跑不掉,他也跑不掉。 仁国公上前两步,跪在庆王身边:“陛下!老臣也有失察之罪。 未能察觉陈路的居心,此贼定是受了郑三震指使,来蜀州演这一出戏。 目的便是扰乱视听,牵制我等,给郑三震起兵造反拖延时日!” 圣人睁开眼,目光扫过众人:“你们说说,那陈路要拖延时日,为何要给李亨献这屯田策?” 幽国公韩霖出列拱手:“陛下,臣以为这正是陈路的奸计! 他故意拿流民做文章,让州府消耗钱粮。 如今蜀州吸纳五万流民,若不管,流民哗变,若管,便要继续消耗。此计甚是阴毒!” 工部尚书站了出来,冷哼一声:“一派胡言。他郑三震总共不过三万兵马。蜀州有神策军,还有十万府军。 就算有五万正在北面防范叛军,剩下兵马也足以应对。他牵制又有何用?” 话音刚落。 “报——” 大殿外传来一声长长的嘶喊。 一名常侍领着府衙校尉冲入殿中,校尉跑得急,路过大殿门槛还被绊倒在地。 “陛下!大人们出城后,又有一骑加急!静宁县于同日失守,三万贼军兵临城下!” 满殿哗然。 左相转身,看着那校尉:“静宁县?又是三万?时间可有差错?” 校尉摇头,很确定的说道:“我与那传信之人反复确认,没有差错! 与广平县是同一日!两地相距百里,绝不是同一支兵马!” 左相深吸气:“他郑三震哪里来的六万大军?” 圣人手背青筋暴起,坐直身子。 庆王和仁国公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大气不敢出。 圣人压着怒火,正要开口。 “报——” 又是一声。 这回声音更急促。另一名府衙校尉跨门槛时也被绊了一跤,连滚带爬扑到御阶下。 “陛下!达川县……达川县急报!三日前同日,达川县也被三万大军攻破!” 啪! 圣人一巴掌拍在御案上,再也坐不住,站起身来。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 “九万……”圣人声音沙哑,盯着下面的人,“他郑三震不过才来恭州两月,哪里来的九万兵马?!” 众臣面面相觑。 右相出列,躬身道:“陛下!臣记起一事。 一月前,恭州曾报,郑三震平定了盘踞山林多年的红巾匪患。 莫非……他将山匪收编入军了?” 跪在地上的庆王脑子一闪,急忙抬起头:“对对!父皇!儿臣也想起来了! 那贼子陈路曾亲口对儿臣说过,郑三震要吸纳十万山匪青壮!这是真的!” 为了洗脱嫌疑,他直接把陆沉拿来忽悠他的话当了依据。 圣人缓缓坐下靠回椅背。 他抬起头往外面指了指,看着大殿内众人。 “文祁反朕,逼朕入蜀,如今郑三震也反朕,朕有何错?!又要朕被他们赶去哪?!” “圣人息怒,臣等罪该万死!”众人齐齐躬身劝慰。 圣人声音低沉,透着疲惫:“他们曾经都是朕的伴读,朕难道亏待过他们?朕难道真的做错了?” 殿内无人敢接话。 皇帝可以认错,臣子不能附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2章难眠(第2/2页) 沉默中。 “陛下。” 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 卫武侯萧定远杵着一根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出来。 萧定远拱手进谏道:“微臣以为,此时当立即发兵镇压。 他郑三震就算有九万大军,也不过是收编的山匪,乌合之众不足为惧。 若神策军出战,必定一战而溃!” 圣人回过神来,对!他还有神策军。天下第一精锐,对付几万山匪绰绰有余。 当目光落在萧定远身上时,圣人有些神情复杂,他如何不知这萧定远心中所想。 他看向萧定远旧伤复发的右腿,不知真假,但也无法质问。 左相察言观色,适时站了出来。 “陛下,如今看来,护都侯萧策行刺庆王一事,必是陈路设下的奸计。 当日庆王遇刺,多半也是陈路布置。他的目的,就是为了除掉忠于陛下、统帅神策军的萧策。 情况危急,臣恳请陛下下旨,让萧侯爷率军迎敌!” 萧定远此时也不再避讳左相示好之言,也顺着话说道:“陛下,老臣这旧伤复发,实在力不从心。 这等军国大事,臣不敢误国,望陛下恕罪。” 圣人转头看向内侍:“李延福,拿朕的手令,即刻去刑部大牢,把萧策带来!” 大半个时辰后。 萧策大步流星走入大殿,他身上还穿着入狱时的常服。 走到阶下,萧策跪拜道:“罪臣拜见陛下!” “起来吧。”圣人摆了摆手,“萧策,如今事情已然明了,你是受了陈路的陷害。朕冤枉了你,你可有何怨言?朕可补偿于你。” 萧策抬起头,满脸正色:“陛下!臣无怨言!臣只求率神策军出战,剿灭敌军平定叛乱,报此陷害之仇!” 圣人满意的点点头,大声说道:“好!朕信你! 萧策,今夜你便点齐五万神策军,即刻拔营,我要你替朕取回郑三震的项上人头!” “臣遵旨!”萧策拱手接旨,随即起身欲要出殿。 “萧侯爷且慢!” 右相看着萧策的背影,转过身来:“陛下。神策军倾巢而出,行宫与蜀州城守备空虚。是否当留下一部分人马以防不测?” 这话让地上的庆王抓住了机会,他抬起头。 “父皇!儿臣愿戴罪立功!”庆王直起身子说道。 “那陈路处心积虑,却算漏了一点。儿臣遵照父皇旨意,所练屯田之兵,短短数日已见成效。 只要甲胄兵器发放下去,再加上营中镇守的一万府军,足以拱卫行宫!” 左相皱起眉头:“庆王殿下,陈路既然设下圈套,那屯田之兵中,难保没有他安插的奸细。贸然动用新兵,若生乱局如何收场?” 庆王此时自身难保,自然要把握住这次机会。 “左相多虑了!本王早就一直防备着他,本王从未让陈路插手流民登记。 营中流民,全是仔细筛选的之人,还安排了老兵同吃同住。一万府军严加看管之下,他就算有几人奸细也根本无机可乘!” 左相见他如此信誓旦旦,便也不再多说,退了回去。 圣人揉了揉眉心,看了庆王一眼。 “李亨,那防卫之事便交给你。别让朕再失望!” 庆王长长舒了一口气,磕头谢恩:“儿臣定不辱命!” 萧策便再次告退出门,剩余之人松了口气,有神策军迎敌,倒是无需担忧。 刑部尚书出列:“陛下,臣以为,当即刻封锁蜀州四门,城中府军日夜搜查陈路及其同党下落,掘地三尺也要将此贼挖出来。” “准了。刑部与兵部协理此事。” 最后,仁国公小心翼翼问道:“陛下,那庆王明日娶亲一事......” 听闻此言,众大臣皆不敢多言,低头顺眉等待圣人发话。 圣人看了萧定远一眼,此时萧定远也面无表情,似乎与他无关一般。 “继续进行,萧家乃是朕之肱骨,迎亲之礼不可怠慢!” 此言一出,萧定远依然沉默着,默认圣人的决定。 见此,圣人也继续道:“李内侍,你明日亲自前往萧府,替朕封萧家之女为王妃!” 李内侍拱手道:“奴婢谨遵圣命!” 丑时将尽。 圣旨一道道传出,整个蜀州城彻底无眠。 就在三个失守县城的驿卒冲入蜀州前的一个时辰。 蜀州城东,屯田大营。 营门外,一长串运送辎重的马车停了下来。火把照亮了车队,押车的士兵个个沉默寡言。 营门守军长枪交叉,挡住去路。 “站住!大营重地,来者何人!” 贺守成骑在马上,从怀里掏出一份盖着大印的文书,直接拍在带队校尉的胸甲上。 他扬起下巴,满脸倨傲:“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这是庆王殿下的手谕。我等奉命运送兵甲马匹入营,谁敢阻拦耽误了殿下大事,摘了你们的脑袋!” 校尉借着火光看了一眼文书上的印鉴,赶紧行礼:“属下不敢!快,打开营门,放行!” 车队缓缓驶入大营。 一万五千套精甲,五千匹战马。全拉到了大营后方的空地上。 黑暗中,营帐后闪出一个人影。 “老贺!沙蛮儿。” 贺守成转头,看见赵幼虎穿着大营给他们下发的衣裳走了过来。 “赵将军。” 贺守成压低声音,指着身后的物资。 “东西全在这了。” 赵幼虎点点头:“辛苦。你们快些离开吧。” 沙蛮儿说道:“赵将军,我就留下来帮你们吧。” 赵幼虎瞪他一眼:“不行!沙蛮儿吗,你那南诏口音一开口就得让人起疑了。 赶紧跟着老贺走,大哥定下的计策,任何人不得违抗。” 沙蛮儿叹了口气,咂咂嘴道:“白跑一趟。” 贺守成看着周围巡逻走过的府军,有些担忧:“赵将军,咱们就这么把东西堆在这?万一庆王不把兵器给你们怎么办?” 赵幼虎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那就直接动手抢。一万看府军,趁其不备很快就能解决。 朝廷那边应该接到三县的消息了,到时候就看他们会如何决断了。” 他扭头看着那成堆的甲胄,随即再次催促他们赶紧离开。 “快走吧,这里交给我和三弟。” 贺守成想起了什么,说道:“对了,来时路上唐爷给我送信让我转述给你。 你们江州兰仁将军已经带着两艘车船到了达川县,他们接下来会继续顺着江水往上游走,去西川等你们。” 赵幼虎眼睛一亮:“车船来了?定然是军师派来的,真是太好了。” 贺守成拱手抱拳:“那我们先撤,将军保重。” 沙蛮儿跟着贺守成,带着几百名伪装成押车士兵的南诏兵,迅速隐入营外的黑暗里,一路向南撤去。 赵幼虎站在阴影里,看着远处的火光,转身回营帐而去。 第193章 搜查 第193章搜查 即将出征平叛,神策军大营内,火把照亮了整座大营。 萧策披甲立于营门前,神策营内一应辎重尽皆带走,仅仅剩下一座空营等待庆王率军前来。 他黑铁重甲覆身,肩甲银色兽纹扣。手中长枪竖在马侧,腰间带着佩刀。 林武跟在他身后三步,同样全副武装。 大营旁,一辆马车停在那里。车帘紧闭,萧家管家老何坐在车前,里面坐着萧老侯爷。 萧策集结完最后一队兵马,五万神策军已经列阵完毕。他拨转战马,走到马车近前,在马上低身靠近车窗。 “爹,我便出发了,您多保重身体。” 车帘没有掀开。 里头沉默了几息,萧定远的声音从帘后传出来,沙哑低沉:“嗯,策儿速去速回。” 萧策等了一会没有再多言语,正要起身,里面沉默片刻又继续说道:“策儿,让林武过来。” “是。” 萧策立起身来,回头看了一眼林武,朝马车方向偏了偏头,示意他过来。 林武会意,快步走过去,而萧策则纵马向前,与其擦肩而过。 萧策远看着他和爹说话。听不见说了什么,林武时而点头,时而面色凝重。 约莫一盏茶后,林武回来了。 萧策看着他没有多问。 林武面朝前方一脸凝重,没有转头看他,更没打算跟他说。 提起长枪,高举过头。 “神策军,听我号令!现在出发!” 马蹄声响彻山间,五万神策军齐步而动,黑甲铁骑从大营倾泻而出。 长矛如林,步伐整齐,甲片碰撞声连成一片。 骑兵在两翼压阵,步卒居中,辎重车队坠在最后。 队伍绵延数里,火把远看像一条火龙蜿蜒。 萧定远在马车里掀开帘子一角,看着那五万大军远去的方向。 他盯了很久,才放下帘子,轻声说了句什么。 老贺没听清,回头问:“侯爷您说什么?” “回城吧。” …… 天还没亮,就在神策军开拔之际。 庆王李亨也已经穿上了金甲。 他披着一身铠甲,腰系金带,骑马狂奔。身后二十余名亲卫紧随,马蹄声急促地响彻官道。 一场变故,让他不敢耽搁。 封王当日便出了这等祸事,陈路跑了,郑三震反了。 他李亨从天上掉入了泥坑之中,若不是手里还捏着屯田兵这张牌,今日怕是连庆王之名也要被削去。 好在父皇还给了他一个机会,让他率军拱卫行宫,也让他免于罪责。 庆王离开行宫直奔屯田大营,路上越想越气,放声怒吼。 “啊~” 那陈路以为把本王玩弄于股掌之中,他可曾料到,这两万新兵才是他最大的疏漏! 他就算得以逃脱,也带不走一兵一卒! 营门已经遥遥在望。 庆王一路狂奔至营前,马蹄未停便翻身而下。营门校尉一看是庆王亲至,赶紧拱手行礼。 “参将何在?”庆王厉声道。 校尉一愣:“回殿下,吴能参将正在帐中歇息。” “把他叫来。另外传令全营,全军集结!即刻出发拱卫圣人行宫!” 校尉一听,脸色就变了。 拱卫圣人?那是出了天大的事啊,更不敢多问,转身跑进营中。 片刻之后,一将披甲持刃从营中冲出。马上之人四十来岁,着甲匆忙,鞋都没穿好,慌里慌张地勒马停在庆王面前。 “庆王殿下!不知发生何事?”吴参将拱手问道。 庆王扫了一眼左右,压低声音,只对他一人说:“郑三震叛乱,三县失守! 神策军已全军出击,吴将军,现在父皇下令屯田大营前往行宫,该到立功之时了。” 吴参将眼睛瞪圆了,心里狂喜。 三县失守自有神策军精锐平叛,而对于他这一军之将,更是兵部尚书韩霖安插之人,这可是泼天的功劳啊! 吴参将浑身一抖,扯着嗓子转身吼道:“全营集结!所有屯田兵列队营前!拖延者立斩不赦!” 号令传下去,营中顿时沸腾起来。 一万府兵先行出动,五千府军老兵脱离各屯,归于府军之列。 他们手持长刀列队于营外,甲胄齐整。 随后两万屯田兵也被唤醒,从各处营帐中涌出,身着布衣,排成百屯立于大营之中。 庆王骑马在阵前缓行,目光扫过这两万人。 他越看越满意,越看越觉得若是父王与诸位大臣见了也得赞叹一番。 这些“流民”不过操练数日,便尽皆站得笔挺,目视前方,比之前几日所见,简直是脱胎换骨啊。 短数日操练能有此成效,全是本王慧眼识人、任用得当的结果! 队列前排,每队两百人由一名“屯长”带领。 其中有两人格外显眼,一个身形匀称且身材高大,有大将之姿。另一人则魁梧,一身布衣鼓胀,难得的猛将。 庆王正一脸陶醉着,吴参将骑马凑上来,拱手禀报:“殿下,您来之前,有一批兵甲和五千战马运至,您看如何处置?是否交由府军进行调配?” 庆王脸色一沉。 兵甲?五千战马? 难道是郑三震按照陈路许诺送来的东西?一万五千套甲胄,五千匹战马。 这郑三震老贼做戏做全了?还真把东西送了过来? 庆王想不太明白。 许是县兵突围报信,让他提前暴露了被迫提前造反,原本还准备用这兵甲马匹拖延些时日起事? 还是......别有所图? 算了,不用多想。 总之现在都不重要了,正愁没有兵甲配备,白捡的便宜,不要白不要。 他一抬眼斜视吴能,看这吴参将一脸贪婪模样。 庆王怎么可能松口,这府军终归是府军,哪里比得过自己的屯田兵? “怎么?”他斜着眼看吴参将,“你准备抢本王的兵甲战马?” 吴参将脸一僵:“殿下!末将不敢!末将只是考虑,如此精良兵甲若是给我们府军,便能更好替殿下效力,会比给才操练几日的新兵更为适合……” 他话没说完。 庆王拔出腰刀。 “吴参将,你也要造反吗?” 刀光在火把映照下一晃,吴参将两腿一软,直接从马上滚了下去,跪在地上。 “庆王殿下!何出此言呐!末将万死不敢!” “何出此言?哼!” 庆王冷道:“此乃本王替屯田兵配备的战甲,你竟然想要占为己有。 是不是要我在父皇面前参你一本?顺便问韩大人,他的手下是不是要夺本王的东西?” 吴参将整个人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末将不敢!还望殿下恕罪!” “滚!” 吴参将连滚带爬上了马,灰溜溜地回到府军队列中去了。 庆王收刀入鞘,心里痛快了些。 韩霖这老东西,真当自己好拿捏?安插个人就想来分大头? 他目光转向场中,朝那两个最显眼的人喊道:“你!上前来!” 被点中的二人从队列中小跑出来,走到庆王马前,拱手齐声道:“殿下,有何吩咐?” “你二人叫什么?” “小的叫赵虎!” “俺叫卫恭!” 庆王上下打量他们,点了点头:“你们二人,带上你们二屯的数百人,将大营后方兵甲战马拉到前面来,分配给各屯士兵。” “是!殿下!” 两人转身就走,一点不带拖延。 庆王看着他俩的背影,甚是满意,比身后那群酒囊饭袋强太多了! 赵幼虎和卫阿恭走到营后,看着那一百辆马车和五千匹战马。 俩人松了口气,看着这些兵甲最后还是送到了自己手中,真如大哥所料。 赵幼虎扫了一眼甲胄的箱子,点了点头。 卫阿恭凑过来,压着嗓子说:“二哥,战甲齐备,没有遗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3章搜查(第2/2页) “嗯,拿去分配给我们自己人。” 两人迅速组织了各自屯中的人手,开始往前面搬运。 一万五千套甲胄,五千匹战马。 卫阿恭主持搬运,赵幼虎则分发兵甲,在人群中使着眼色。 “善骑马的出列!”他吼了一声。 五千人干净利落的纷纷从各屯中走出,成了“筛选”出的骑兵。 而步兵甲也经过粗略的“筛选”,分发给黑风军中人。 剩下五千屯田兵没分到东西,有几个嚷嚷着不公平。卫阿恭走过去,就往那几人面前一站。 周围屯田兵都满脸杀气的看着这几人,见如此情况,几个刺头便不再敢出声了。 赵幼虎在后面补了一句:“都给我安分些!过几日殿下便会全军配发,急什么。” 半个时辰不到,便已全部分配完毕。 庆王坐在马上看着这一切,越看越满意。 这俩人做事利落,能够服众,没有引起任何混乱。光凭这一点,就比那吴参将强。 一万屯田兵着甲列队,黑色精甲覆身,长刀在手。五千骑兵翻身上马,战马精壮,人马合一。 这阵势往那一站,表面上比营外那一万府军威风了不止一筹。 吴参将在府军阵中看着,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手底下这些个府军穿的甲,跟人家那一比,简直像乞丐身上刨下来的烂衣裳。 庆王冷哼一声。 郑三震啊郑三震,你可真是打错了算盘!你送来的兵甲战马,如今全成了本王的家当! 他朝赵幼虎和卫阿恭招了招手。 两人策马上前。 “你二人暂代屯田兵统领之将,好好替本王长脸!待日后论功之时,本王必将重赏!” 赵幼虎一脸受宠若惊,拱手道:“谢殿下!小的敢不效死!” 卫阿恭也跟着拱手:“俺也一样!” 庆王满意地点头,此乃我之兵也! 他在马上挺直腰板,朗声道:“你们是本王精锐之师!如今将拱卫圣人的重任交与尔等,没有兵甲的好生操练,过几日便可悉数配上!” “是!”两万人齐声应和。 庆王听着这声音,甚是美妙,这便是兵权在握的滋味啊。 他一挥手,大军开拔。两万屯田兵与一万府军分列前行,浩浩荡荡往行宫方向移动,接替神策大营。 赵幼虎骑在马上,走在屯田兵最前列。 他偏头看了一眼卫阿恭,相视微微点头。 …… 蜀州城内。 天光大亮,城中府军倾巢出动。 府衙正堂内,兵部尚书韩霖与刑部尚书赵崇义并排坐着。桌上摊着蜀州城的地图,一名校尉正在汇报搜查进度。 “大人,城东陈路所租小院已经搜过,人去楼空,屋内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韩霖皱眉:“继续搜!城东挨家挨户,一间不漏!” “是!”赵崇义端起茶喝了一口。 适才从行宫出来,仁国公特地找他们二人说了一事,他府上遭了贼,字画......还有一些重要的物件,都被洗劫一空。 陈路曾去过仁国公府上,定然只有这贼人敢如此行事。 加之昨夜庆王宴席之时陈路中途消失,城门早就关上了。 赵崇义捋了捋,觉得这贼人十有八九还在东城藏着,迟早能把他揪出来。 又过了一阵,一名府兵跑进堂来,满头大汗。 “大人!府军搜至萧府,被萧老夫人阻拦!” 赵崇义茶杯停在嘴边,放下杯子,看向韩霖,韩霖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三息。 赵崇义先开了口:“韩大人,此事涉及萧府,我一人做不了主,如你我一同前去看看?” 韩霖心里骂了一声,你赵崇义真是老狐狸,什么事都要拉着人。 但圣人钦点他们二人一同负责,他也不想一个人扛这事,便点了点头。 “那便去看看吧。” 两人出了府衙,坐马车赶到萧府。 府门大开着,数十名府兵站在前院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府外还有士兵把守后门。 韩霖和赵崇义下了马车,跨进前堂一看。 萧老夫人立在前堂与后院的过道口,身后管家老何和十余个萧府仆从各持刀棍兵器,一字排开堵住了去路。 萧老夫人面无表情,但往那一站,府兵没一人敢往前挪半步。 韩霖硬着头皮上前,拱手道:“萧老夫人,搜寻朝廷要犯陈路乃是圣人下令。 各位大人府上都要搜查,不可遗漏,还请萧老夫人见谅。” 萧老夫人冷看着他。 “前院任你搜查,后院是萧家女眷居处,岂可随意让外人进出。就算到圣人面前,我也要说上一说。” 韩霖张了张嘴,又看赵崇义。 赵崇义低头看着地面,一副你别看我我什么都没听见的模样。 韩霖心里又骂了一声。 场面就这么僵着。 门外传来车轮声。 一辆马车缓缓停在萧府门前,车帘打开,萧定远杵着一根拐杖,一瘸一拐地迈过门槛,走了进来。 萧老夫人看见他,脸色立刻变了:“老爷!他们要搜女儿闺房,岂有此理啊!” 萧定远走到前堂中间,站定。 他看了看夫人,又看了看韩霖和赵崇义,无奈的说道:“让他们搜吧。二位大人奉圣人之命,岂能阻拦。” 萧老夫人瞪着他,心道自己这丈夫一点忙帮不上! 韩霖和赵崇义对视一眼,松了口气。还是萧老侯爷通情达理。 “那我们就进后院搜索了。”韩霖刚要抬脚。 “不过……” 萧定远拄着拐杖,慢悠悠开口。 韩霖的脚又收了回来。 “小女明日出嫁,圣人派李内侍前来宣读旨意,封小女为王妃。” 萧定远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一点情绪变化。 “若是府兵搜查之时,惊吓到小女,明日她在圣使面前哭诉起来,就不太好了。” 韩霖脚放了下来,赵崇义也停了动作。 萧定远笑了笑,接着又劝慰二人:“二位大人不用在意,应该也没事的,小女曾被贼人掳走过,也算遭过苦难了。 再来些府兵罢了,她应当承受得住,也不会上吊,也不会投井什么的,二位大人尽可放心入内搜查。” 他说完,拐杖往地上一杵,抬起手示意他们自去。 韩霖站在那里,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明日圣使来封王妃,府兵闯进人家闺房搜查要犯。 萧婉儿要是当着李延福的面哭一场,说自己受了欺辱,不能苟活了......这事传到圣人耳朵里…… 他妈的,这萧老头真是阴得很。 赵崇义干笑一声,抢先开了口:“哈哈,萧侯爷说得是。 萧小侯爷乃是被陈路诬陷,如今已然洗清,萧家怎会包藏要犯呢。 我看后院就没必要搜了吧?你说呢韩大人?” 韩霖恨不得把赵崇义的嘴缝上,每次都让我来接话! 但他也不想扛这事,赶紧顺坡下:“是极是极!若那贼人在府中,定然早就被萧侯爷拿下了。都撤了吧!” 府兵们如蒙大赦,转身就往外走。 韩霖和赵崇义拱了拱手,也不多留,出了萧府门,上了马车就走。 马车里,韩霖看着赵崇义:“老赵,你说那陈路到底藏哪了?” 赵崇义闭着眼靠在车壁上:“你问我?我怎知道?” 萧府内,府兵走干净了。 萧定远和萧老夫人站在前堂,对视沉默了好一阵。 萧老夫人轻声道:“他们不会再来了吧?” “不会了。” 老夫人攥着帕子的手松了下来,她看着萧定远那条旧伤复发的腿。 萧定远转过身,杵着拐杖往后院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回头。 “明日之后……一切都会好的。” 萧老夫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第194章 登场 第194章登场 天色微亮。 青鸾山脚下,神策军大营空荡荡,营帐还在,人已走尽。 庆王勒马在营门前,看着这座大营,此刻安静得有些瘆人。 他身后三万大军停步在官道上,等待他下令入营。 赵幼虎和卫阿恭策马在庆王两侧,俩人身着黑甲,在黑暗中看不清神情。 参将吴能催马赶到庆王近前,拱手道:“殿下,这神策营地现成的,营帐一应俱全。 您手下精锐屯田兵不如在此安置以为呼应,我等府军前往行宫护卫圣驾!” 庆王斜了他一眼。 好你个姓吴的,打得一手好算盘。 让他府军在父皇面前露脸,那自己向父皇与众大臣夸赞屯田之兵又有何意义? 这一仗平叛是萧策的功劳,守卫行宫便是自己不让圣人失望的机会,谁来抢都不行。 “吴参将,还是你们府军留下吧。”庆王冷声道,“我率屯田兵上山拱卫父皇。” 吴能不死心,还想再劝。 “殿下,这屯田兵终究是流民出身,若是接近圣驾,万一出了乱子……” “我看不是吴参将怕出乱子。” 庆王打断他,冷笑一声:“是怕没了这护卫圣驾的功绩吧。” 吴能脸一白,赶紧低头。 他心里骂了几句,但想着自己靠山韩霖韩尚书也不在跟前,这时候得罪庆王实在划不来。 “那……请殿下让末将府军轮换值守,每三日轮换如何?” “便依你所言!” 庆王不想与他计较,便不再多言,手一挥,让未着甲的五千屯田兵与一万府军一同留在山下大营。 他看向身侧二人:“赵虎、卫恭,率一万五千兵马,跟我上山拱卫圣人。” “是!殿下!” 大军开拔,沿着山道蜿蜒而上。 吴能坐在马上,看着那支黑甲队伍远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这些流民不过操练了几日,一个个行军却比他手下老兵还整齐。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算了。 自己没了首功之机,也不想徒增烦恼。 山道走了约莫半个时辰。 前方一辆马车相向而来,在道上停下。庆王随即勒马,队伍跟着停住。 “庆王殿下!” 马车帘子掀开,李延福探出半个脑袋,堆着笑。 赵幼虎和卫阿恭同时低下头,头盔压住了半张脸。 这声音很熟悉,当初在参苍县外宣读圣旨的就是这位。万一被认出来,那就当场暴露了。 好在李延福看都没看他俩,他眼里只有庆王的身影。 “殿下,今日大婚,吉时不等人,还请速速随老奴去萧府迎亲!” 庆王此刻正志得意满,但心中怕屯田兵出乱子,便说道:“李内侍先行一步,待我领兵上山布防行宫,立刻来追。” 李延福点点头,目光扫了一眼身后的大军,随意客套了一句。 “庆王殿下,这屯田兵甚是威武啊。” 一句话说完,他便缩回车内下山去了。 庆王听着这话,嘴角都压不住了。 连李内侍都夸赞,若是父皇见到,那岂不更要龙颜大悦? 天边渐渐亮了。 行宫就在山顶不远,红墙乌瓦掩映在山林之中。大军到了宫墙外,庆王勒马回望。 一万五千黑甲兵,精神抖擞,默不作声。 庆王大声下令:“赵虎!卫恭!你二人率军即刻布防行宫,一定不要惊扰圣驾!” “遵命!” 赵幼虎和卫阿恭翻身下马,各领人手分头行动。 让人意外的是,这两个“流民”出身的屯长,指挥起来章法有度,条理分明。 步兵沿行宫内外层布防,每道大门都安排了甲士把守。骑兵则沿山道两侧分列,封锁上山下山之路,若要上山必定是层层把守严查。 不到一刻钟,整座行宫被围得铁桶一般。 最令人惊讶的是,其中无一人喧哗。 庆王看着这一切,更加满意。他在马上挺直了腰板,仿若已经看到了父皇赞许的目光。 “赵虎,卫恭,本王去接亲,你二人好生看守行宫,不得惊扰父皇!” 赵幼虎拱手:“殿下放心,有我等在,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庆王点头,调转马头,带着二十名亲卫扬鞭而去。 马蹄声消失在山道拐角处。 赵幼虎和卫阿恭对视一眼,转身看着行宫的方向。 …… 萧府内。 天亮之后,府内仍然悄无声息。 该布置的红绸挂好了,该准备的喜烛摆好了。老何带着下人在前院候着,一个个垂着手站得规矩矩。 萧定远坐在前堂的椅子上,拐杖靠在扶手边,闭目养神,一夜折腾再加上长子出征,此刻他已身心俱疲。 萧夫人坐在他旁边,手里绞着帕子,红着眼眶。 她看了丈夫好几眼,见他一声不吭,终究没开口,但止不住的默默滴泪。 后院。 萧婉儿的小院里,门窗紧闭。 萧夫人早些时候进去看看女儿,进了小院,女儿闺房开着门,她静坐在床前,头上盖着红盖巾。 她想入门陪陪女儿,却被萧灵儿拦在了门口。 “娘,姐已经画好了妆。您要是进去说几句话,引得姐伤心哭了,那妆就花了。” 萧夫人站在门口,看着女儿在床边无声无息,嘴唇抖了抖。 她默默的转身走了出来,经过女儿小院中,脚步停下扫了一眼四周,哀叹一声。 这间小院是她入蜀之后专门给婉儿留的,知道女儿喜静,单独布下这间小院。 还特地设了间书房,此刻却门窗紧闭,一旁灵儿的房间也门窗紧闭。 以后,婉儿怕是用不上了。 萧灵儿看着娘亲伤心的走出去,她松了口气,随即又叹了口气,转身回了房间内。 萧家婚事本是喜事,此时却难道好坏。 官道上,大军正往南急行,出了蜀州府城地界。 萧策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绵延数里的黑甲将士,五万神策军已走出数十里。 此时天边大亮,他扭头看向蜀州城方向。 林武策马跟在他身侧,见他回头,知他想着婉儿妹妹的婚事,叹了口气说道:“策弟,我们走吧!” 萧策没说话,收回目光,两腿夹紧马腹,继续向前。 …… 萧府门外。 巳时。 李延福的马车停在大门前,下了马车,回头看了庆王一眼,点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4章登场(第2/2页) 庆王骑着马几乎是前后脚赶到,一身大红袍子,头戴金冠,腰系玉带。 他翻身下马,整了整袖口,站在门前等着。 “殿下稍候片刻,老奴进去宣旨。” “有劳李内侍。” 李延福提着圣旨,迈步进了萧府大门。 “圣使到!” 前堂内,萧定远杵着拐杖站起身,萧夫人也跟着起来。一众管家下人躬身在两侧,垂首候着。 李延福走到正堂中间,四下看了一眼,笑着说道:“萧老侯爷,吉时已到,还请请出令女萧婉儿,本圣使要宣读旨意。” 萧定远点了下头,沉声道:“嫣儿,带小姐出来。” 嫣儿应了一声,转身往后院小跑而去。 前堂安静下来。 李延福站在堂中,手持圣旨静静站着,一副耐心等候的神态。 萧定远拄着拐杖一言不发,萧夫人在他身后不再多言,目光却盯着后院方向。 脚步声响起。 一道红色身影从回廊拐角处走出来。 大袖红装,裙摆拖地,头顶红色盖巾,遮住了面目。 身形高挑,步子缓慢。嫣儿和萧灵儿一左一右搀扶着,缓缓走到前堂。 三人在李延福面前站定。 嫣儿和萧灵儿松开手,转身退到萧夫人身后。 李延福扫了一眼面前的红衣女子,满意的点了点头。 “萧家之女萧婉儿,接旨。” 他展开圣旨。 身前身后众人齐跪下,萧定远也单膝跪了下去。 但场中唯独最前面的那红衣女子,仍然站着。 李延福眉头一皱,这萧家之女如此不懂礼数?这萧家不曾教过吗? 他看向萧定远,萧定远也抬头看着自己女儿,眉头紧锁有些诧异。 萧夫人更是急了,小声唤:“婉儿!” 没有回应。 李延福清了清嗓子,又提高了声调:“萧家之女,本使要宣读圣旨了!” 场中鸦雀无声。 红色盖巾下面,一动不动。 李延福有些恼了,正要第三次出声之时! 红袍大袖猛然一甩。 一道寒光从袖中拔出。长剑直指李延福喉咙,剑刃一瞬架在了他脖颈之上。 “萧婉儿”离李延福仅有五步距离,跪在地上的众人根本无人能反应过来,便已经被挟持住。 下一刻,那女子一步跨上前,绕到了李延福身后,剑锋横在了他脖子上。 急行之间,红色盖巾滑落。 此女根本不是萧婉儿。 是一张蒙了黑色面巾的脸,只露出一双冷冰冰的眼睛。 满堂死寂。 萧定远腾地站起来,萧夫人也颤颤巍巍起身,盯着眼前穿着女儿礼衣之人。 “你……你是谁!”李延福声音惊恐,浑身发抖,“为何挟持本圣使!” 萧夫人也回过神来,厉声道:“你是何人!我女儿在哪!” 萧定远杵着拐杖上前一步,目光死盯着那个蒙面女子。 “各位,萧婉儿在此。” 声音从后院方向传来。人未到,声先到。 所有人同时扭头。 回廊拐角处,一个年轻男子大步走出来,他脸上毫无避讳,身后跟着一群蒙面之人。 每人手中也持着利器,其中一人手中的剑架在萧婉儿脖子上。 萧婉儿穿着素白衣裙,面色平静,被人押着走到前堂。 陆沉站在堂中,负手而立。 满场的人都愣住了,此间除了萧灵儿和嫣儿,只有一人认识陈路其人。 李延福立马认出了他。 “陈路!是你!是你跟你的同党挟持本使!” 萧家一众人也起身,盯着自家大小姐。 萧定远眯着眼打量陆沉,沉声道:“你就是陈路?” 他压抑着愤怒,女儿在他手中,不可妄动。 “为何挟持圣使与我女儿。” 陆沉嘴唇动了一下,正要开口。 “姐!” 一道身影从人群中窜了出来。 萧灵儿撒腿就往萧婉儿那边跑,一边跑一边喊:“你们这群贼人!快放开我姐!” “灵儿别去!”萧夫人惊叫。 “二小姐别过去!”老何也喊。 但为时已晚,一道黑影闪出,拔剑横在了萧灵儿脖子上。萧灵儿脚步一停,愣在原地。 三个人质在手。 萧定远攥紧拐杖,指着陆沉,声音发颤:“你若敢伤我女儿分毫,我要你们所有人陪葬!” 陆沉站在那里,嘴角抽了一下。 他本来是准备好了言语,结果萧灵儿这一冲,把他整整无语了,她那演技略显拙劣啊。 现在好了。 萧老侯爷已经怒到了极点,他这想说话,对方估计也不一定愿意听啊。 身后,萧婉儿和萧灵儿挨在一起,都被人架着。 萧婉儿侧过头,压着声不动嘴唇问:“灵儿,你怎么冲过来了?” 萧灵儿瞪着大眼珠子,装出一副惊恐模样,嘴里却含混道:“姐,我怕就你一人分量不够,我也被挟持住,他们就更不敢妄动了。” “胡闹!” 萧灵儿面朝前方,瞪着那些护院做出可怜模样,同时嘴唇翕动:“姐,你要跟陆沉走,可不能扔下我,我也要一起。” “……”萧婉儿也无言以对了。 场内诡异地沉默了一阵。 萧定远怒视着陆沉,萧夫人险些晕倒。几个护院手摸着腰间短刀。 还是李延福先开了口。 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虽然脖子上架着剑,倒是还有些定力。 “陈路,你也不看如今什么局面。神策军已经出发平叛,不日便可平定郑三震叛乱! 你挟持本使也好,挟持萧家也罢,不过做困兽之斗!不如束手就擒,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陆沉看着他,笑了一下,一脸不屑。 “李内侍,郑大人麾下九万精兵,岂是轻易能被击败的?就算神策军前往,也不会打乱郑大人的布局。” “那你挟持我等,到底意欲何为!” 陆沉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李延福面前。 他低头看着这个矮胖的老太监,语气很平淡。 “没什么大事,烦请李内侍让人禀明圣人。” 李延福愣了一下。 陆沉笑了笑:“就说,恭州节度使府郑三震幕僚陈路,想要求见圣人。” 李延福张着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脸上那副从容的笑。 这贼人,是要面圣? 第195章 面圣 第195章面圣 陆沉话音落下,身后三十名蒙面之人随之出动。 其中二人上前,将架在李延福脖子上的剑接替过去,两把刀从不同方向抵住了他。 李延福被夹在中间,还算比较镇定。 徐青青腾出手来,动作利落,将身上那件大红礼衣脱下,里面穿着更容易施展些的黑色劲装。 她把其递给身旁一名师妹,那师妹接过来打了个包袱,背在身后。 脱去嫁衣的徐青青,手持长剑挪了两步,站到了陆沉前方,目光落在萧定远身上。 这位老侯爷虽杵着拐杖,右腿看着不利索,但他双肩沉稳,腰背挺直,手背上青筋分明。 萧老侯爷可是身经百战的老将,哪知他是不是真的身体不适,一旦暴起动手,在场的人不一定挡得住。 徐青青没有移开视线,身后白马义从也迅速靠近,将陆沉护在身后。 李延福被两把刀抵着,脖子微仰,他看着陆沉开口说道。 “陈路!你就算面圣又能如何!仍然无法脱身!何况,圣人又岂会见你这逆贼!” 他一脸不畏生死的模样,继续说道:“我等奴婢死便死了,为大虞尽忠而已!” 话音未落。 “不行!” 萧夫人从后面冲上前两步,声音发颤。 “陈路,你别冲动!别听李内侍的!” 她看着被押在后面的两个女儿,眼眶通红,心急道:“我女儿不能死!” 她一转头,看向萧定远,哭着道:“老爷!你去禀明圣人,让他面圣!恳求圣人见见他吧!” 萧定远没说话,李延福也没说话。 两个人同时看着萧夫人,表情都是无语。 一个是朝廷圣使,刚表完态,结果这边萧老夫人直接给拆了台,哪里还劝说得下去。 陆沉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也当作没听见。 “陈路!” 门外传来一声怒吼。 脚步声急促,一身红袍的庆王李亨率亲卫涌入前堂。 他刚才在门外等着迎亲,听见里头乱成一团,听见怒吼声,便直接冲进来了。 庆王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堂中的陆沉。 他做梦都想把陆沉扒皮抽筋,以解心头之恨。 庆王大步走上前,一把抽出身旁亲卫的佩刀,指向陆沉。 “好你个陈路!自寻死路!快放了李内侍和本王王妃!” 陆沉看着他,笑了。 “等等,庆王殿下。” 他往旁边歪了歪头,朝李延福手中那卷圣旨示意了一下。 “你搞错了一件事。李内侍还没宣读圣旨呢,你哪来的王妃?” 庆王愣了一瞬。 他看了眼李延福手里攥着的圣旨,还没给出去。 “你!”庆王面色涨红,转身对亲卫吼道,“给我拿下此贼!灭其同党!” 亲卫们刚要动。 一道黑影从侧面掠出,身影矫健。 她左手一掌拍在庆王左侧亲卫胸口,那人刀都没拔出来便被震退两步。 向右迅速移步,右手反一肘撞在另一名亲卫脑袋上,那人头晕目眩,撞翻了身后的亲卫。 下一瞬,一只脚精准踢在庆王握刀的手腕上。 啪。 庆王吃痛松手,佩刀哐当落地。 他还没来得及骂出声,一柄长剑已经横在了他脖子上。 “都别动。” 徐青青冷冽的声音从黑色面巾后面传出来,手上的剑在脖子上冰冷刺骨。 整个前堂瞬间安静下来。 亲卫们拔刀相向,但都全停住了身影。 他们看着自家殿下脖子上那道剑刃贴着皮肉,谁也不敢再往前。 庆王从方才的暴怒中回过神,但此时已被挟持住。 他眼珠子往下瞟了一眼,看见剑刃上映着自己的下巴。 他老实很多,换上另一副嘴脸。 “陈路!”庆王咽了口唾沫,声音也变得轻声软语起来,“你若杀了我,天底下没人救得了你!” 陆沉走上前两步,站到庆王面前。 “庆王殿下放心,只要你乖乖待着,我也没想过要杀你的。” 庆王听完这话,嘴立马闭上了。脑袋一动不敢动,只有眼珠子可以动,打量着院中情形。 陆沉转过头,重新看向李延福。 “李内侍,我请到庆王‘作保’,不知现在圣人可否愿意见我了?” 李延福梗着脖子一动不敢动,现在庆王也被抓了,那此时也不得不按陈路说的办了。 他要是不禀报圣人,庆王有个三长两短,他也别想活。 李延福纠结了三息。 “好!”他咬了咬牙,冲一名宦官喊道,“速去行宫禀报,请圣人决断!” 跟随他来的一名宦官在一旁站着,听到这话,撒腿就跑,冲出萧府大门翻身上马,往城外行宫方向飞奔而去。 陆沉点了点头,随即看向萧定远。 “萧老侯爷,还得委屈你留下作质。其余人,都退出院子去。” 萧定远盯着他看了几息,这年轻人站在那里,一众蒙面之人环绕左右,手中有四个人质。 他此时有恃无恐,甚至还显得有些散漫。 萧定远不敢冒险。 “依你之言。”他开口回应,声音平淡。 萧夫人听闻此言,有些急了:“老爷不可!我们女儿…” 萧定远抬手,制止她继续说下去。 “放心,我不会让他们伤害女儿的,退下吧。” 萧夫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后面被押着的萧婉儿和萧灵儿。两个女儿都很安静,没有挣扎,只是眼眶微红。 她咬了咬牙,转身往外走去,身后管家老何领着下人们也跟着退出前堂,退到了院外。 一群人远地站着,探头探脑往里看。 陆沉再次看向庆王。 “庆王殿下,你的人也退出去。” 庆王脖子上架着剑,动弹不得,只能扭着眼珠子看向门口的亲卫。 “快!出去!” 亲卫们犹犹豫豫,但庆王的命令不敢违抗。 一众亲卫无奈,只得慢慢退出了前堂,退到院外,与萧家的下人分站两侧,也死死盯着院内的情况。 李延福也冲身旁几名手下宦官使了个眼色,默默退了出去。 前院立马显得空荡荡的。 两名蒙面之人上前,将萧定远双手绑住。萧定远没有反抗,只是静静的看着他们。 陆沉看了萧婉儿一眼,随即命人给萧老侯爷搬了把椅子过来,让他坐下,腿脚也好受一些。 陆沉笑道:“萧侯爷乃是沙场猛将,把你绑住还请见谅,不得不多防一手。” “哼。” 萧定远坐在椅子上,冷哼一声,不再多说。 他偏头看了一眼后面被架着的两个女儿。 萧婉儿站在那里,面色平静,甚至还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萧灵儿则瞪着大眼睛,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没哭也没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5章面圣(第2/2页) 萧定远收回目光,闭上了眼。 庆王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但他一夜没睡,又是策马奔波,如今本是赶来迎亲,腿早就酸麻了。 “陈路!”他憋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你也给本王弄个座!” 徐青青可不惯着他,一脚踢在他膝弯处。 庆王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两只膝盖砸在青石板上,疼得他龇牙。 “我要一座儿!不是要跪!”他此时一脸羞愤,跪着仰视众人,扭头瞪着身后的蒙面人。 徐青青不理他。 两名师妹上前,拿绳子把他双手双脚都绑在身后,保持着一个十分羞耻的姿势,庆王就只能这么跪着动弹不得。 他死盯着徐青青的背影,嘴唇哆嗦着,满脸羞愤。 这一刻,他对这个蒙面之人的恨,甚至超过了对陈路的恨。 陆沉看着跪在地上的庆王,便转头望向站着的李延福,想看看他有没有什么特殊要求。 他转向李延福:“李内侍,要不也给你搬个座?” 李延福浑身一僵,赶紧摇头。 “不必不必!本使平日在圣人身边站惯了,一点也不喜欢坐!站着舒坦!” “…...” 陆沉没再说什么。 院中安静下来,所有人各怀心思,等着行宫那边回信。 大半个时辰。 院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那名宦官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在院门口吼道。 “圣人口谕!宣陈路及其一众同党,前往行宫觐见!” 陆沉笑了。 他转头看向萧定远:“萧老侯爷,还得借你府上的马车马匹一用。” 萧定远睁开眼,看向远处站着的管家老何。 老何心领神会,转身小跑着去备马车。 陆沉又补了一嗓子:“哎!何管家,等等!多备一架马车!” 老何回头看他。 “仁国公送我的一车金银字画,也得装上,不然白费他一番美意。”陆沉理所当然地说道。 庆王跪在地上,脸颊抽了一下。 怎么可能是仁国公送你的?那明明就是你自己偷的啊。 当然,他没敢说出来,眼前这蒙面之人太凶悍了。 片刻之后,两架马车停在萧府门前。陆沉安排人手将那些从仁国公府搬来的字画玉器金佛装了一车,另一架马车则用来押送人质。 庆王被人架着塞进了他自己的马车,他双手绑着,只能跪坐在车厢内。 徐青青跟着上了车,长剑横在膝上,坐在他对面。 李延福和萧定远被安排在李延福的马车里,由白马义从看管。 萧婉儿和萧灵儿也被带上了萧家的马车,两人进了马车,便放松下来,相视无言。 陆沉最后上了庆王这一辆,坐在车厢角落。 他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头,萧府门外密麻麻站满了庆王的亲卫和赶来的府兵。 全都拔刀在手,但又没人敢动,毕竟三位极其重要的大人物在车中做质。 马车起步,白马义从驱马前行,缓缓远离萧府。 就这么一路往城外行去。 路上,庆王跪坐在车里,颠得骨头都快散架了。他瞪着对面的陆沉。 “陈路,你到底要干什么?” 陆沉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面圣啊,刚才不是说了吗。” “你面圣有什么用!你一个反贼,见了父皇也是死路一条!” “那就死呗。”陆沉连眼都没睁,懒得与他多说。 庆王也觉得多说无益,便不再多言。 马车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青鸾山方向行进。山道颠簸,车身摇摇晃晃。庆王被颠得东倒西歪,好几次差点一头栽到陆沉脚边。 “你能不能把我绳子松一松!” 没人理他。 行至山脚,前方出现了一道拦截。 神策军大营外的一万府军列阵于道,参将吴能骑马立于正中,拦住了去路。 马车停下。 陆沉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又放下,看向庆王。 “庆王殿下,还得请你走个面儿!” 徐青青伸手抓住庆王后领,往帘外一送。庆王半个身子探出车厢,脸朝着前方。 吴能正准备喊话,一看马车里探出来的脑袋,赶紧收回了声。 “吴参将!” 庆王被扯着衣领,姿势难看,但还是扯着嗓门吼道:“让开道路!这是圣人之命!” 吴能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马车周围跟着的亲卫和府兵。庆王亲口下令,他一个参将哪敢阻拦。 “放行!让开!”吴能一挥手。 府军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道。 庆王脑袋又被扯了回去,人重新跪坐在车中。 陆沉朝他投去一个同情但又幸灾乐祸的眼神,好好感受下被徐青青所支配的恐惧吧。 马车继续上山。 山道两侧,黑甲骑兵森然列于马上,一层又一层。陆沉掀帘探出头来,他们静静的看着他。 没有人出声,也没有人阻拦。 陆沉看着两侧自己的兵马,嘴角微微上扬,随即缩回车内。 一行人赶到行宫大门外,马车停下,红缨押解着几人走下了马车,除了李内侍是晕着被抬下来的。 庆王的绳子被解开了,不然他走不了路。 他站在地上活动了一下手腕,抬头一看,行宫四周全是黑甲兵,将宫墙围了个严实。 赵幼虎和卫阿恭站在宫门前,全副武装,身后数百名屯田兵列成方阵,堵住了入口。 庆王看着自己的兵有些激动,立刻高声喊道:“赵虎!卫恭!包围住这些逆贼!不能让这群贼人逃脱!” 赵幼虎拱手应了一声:“是!殿下!” 随即众将士一脸凝重的看着陆沉,看着他接下来的动作。 他视若无物,自己领着众人迈步往前走了一步。 赵幼虎和卫阿恭带着士兵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陆沉再继续往前走一步。 “屯田兵”又退一步。 就这么一进一退,走过宫门,穿过前殿广场。 两侧黑甲士兵整齐后退让路,脚步声齐整,甲片碰撞声连绵不绝。 又走到大殿门前,众将士已经退入大殿之中,身后便是圣人,退无可退,终于是停住了脚步。 殿门大开,圣人远远坐在御座之上,身形宽大,看不清面目。 而在他身前,则站着十余名大臣。右相、左相、六部尚书都已经到齐,所有人都看着殿外站在前面的陆沉。 陆沉站在门外,抬头望进去。 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上,那个决定天下人命运的皇帝,正居高临下看着他。 陆沉整了整衣领,清了清嗓子。 “圣人!”他的声音回荡在行宫大殿之中。 “小生陈路,特来拜见!” 第196章 请求 第196章请求 行宫大殿内外,一时无声。 光线照在殿门口护卫的黑甲上,闪着晃眼的亮光。 陆沉站在殿门外,负着手,高抬起头看向殿内深处端坐着的圣人。 身侧是徐青青和数十名红缨弟子、白马义从。所有人手持利刃,把挟持为质的几人围在中间。 殿内,圣人端坐在御座上,脸色没有半点波动,泰然自若。 文武百官站在皇帝前面,齐齐看向殿外面沉如水。 庆王李亨此时虽然被解了手脚的绳索,脖子上还横着徐青青的剑。 他站在陆沉旁边,往后瞥了一眼。 这包围住行宫的黑甲兵,全是他如今的底气,在他的屯田兵面前,陈路这帮人就算生了翅膀也飞不出去。 现在尽管自己还被挟持着,也正是自己在父皇和满朝文武面前展现能耐的大好时机。 庆王扯开嗓门,用整个大殿内外都能听见的音量呵斥。 “陈路!你看清楚了!此时行宫内外,全是我替父皇分忧、日夜勤耕不辍、亲自率领操练、足以匹敌神策军的屯田精兵! 你没有任何逃脱的机会,现在束手就擒,本王还能向父皇求情,留你一具全尸!” 这声音在殿中来回飘荡,就算一条狗现在也能听出他的邀功吧? 站在黑甲军方阵最前面的赵幼虎和卫阿恭两人手里端着兵器,互相看了一眼。 还没收到大哥的命令,先稳住留他一命。 陆沉背对着庆王,发出一声轻笑,头也没回。 站在庆王身后的徐青青被这一嗓子震得耳朵疼,她举起左手,作势就要往庆王的后脖颈劈下去。 “哎哎!别打!”庆王反应极快,脖子一缩,脱口而出。 他马上把声音压低,生怕殿里的父皇听见,说道:“你不打我,等下陈路被拿下,本王做主留你一命!” 大殿内这个时候静得落针可闻,庆王自以为压低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了众人耳朵里。 徐青青的手停在半空,看了看庆王那张油汗混合着尘土的脸。她收回手,这人太脏了,下不去手。 庆王见她没打,长出一口气,老老实实闭上了嘴。 他心里直犯嘀咕,还是自己能屈能伸,回想起刚才李内侍从马车上被抬下来的样子。 也不知这宦官到底说了什么话,惹恼了这帮逆贼,竟然直接晕着进来了。 自己还是先与他们虚与委蛇,待我脱身后再说。 殿内的群臣中,仁国公孙巍忍不住了。 他急着跳出来,全是为了保全庆王,没有半点私心。 “不错!” 仁国公指着陆沉骂道:“陈路,你跟着郑三震叛乱,本就该当诛九族。又挟持庆王和萧侯爷,更是罪大恶极。 你还敢入我府中,偷盗我金......祖上遗物!还不速速归还......放了庆王,束手就擒!” 就在此时,御座上的圣人终于开口了。 “陈路,你真是文德公弟子?”圣人开口,平淡的问道。 陆沉抬起头,笑了笑:“陛下,我并非文德公弟子,也没什么经天纬地的才学。 当初不过是遇见文德公,说了些天下人都心知肚明的话罢了。文德公看我顺眼,仅仅一面之缘,便送了我这块玉佩。” 陆沉伸手入怀,把那块玉华佩掏出来,托在掌心。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此次我来蜀州,是假借文德公之名,心存愧疚,无以弥补。” “一派胡言!”仁国公吹胡子瞪眼,一点不相信。 “我看分明就是你不知从哪盗取了文德公的玉佩!就跟你昨夜偷盗我金......祖上遗物一样,你就是个冒名顶替的鸡鸣狗盗之辈!” 陆沉不怒反笑,一脸戏谑地看着仁国公。 “那仁国公大人,你们这些高高在上、自命不凡的庙堂大臣权贵们,又为何会被我这种鸡鸣狗盗之辈耍得团团转呢?” “你!” 仁国公一口气没上来,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只能干巴巴地嘲讽:“你不过是仗着嘴利罢了,你又可曾料到,会有如今恶果?在这堂堂大殿之外难以逃脱,垂死挣扎!” 陆沉转开视线,懒得理他。 跟庆王一样,和这种人多说一句都是浪费口水。 他重新把目光投向圣人。 等来的却是刑部尚书赵崇义站了出来,他主要负责萧策的案子,萧策虽被放出去带兵平叛了,但这刺杀皇子的案子还没销。 他总得把罪魁祸首坐实了,不然刑部没法交差。 “陈路!那夜陷害萧策之事,也是你所为?!”赵崇义大声质问。 陆沉还没回话,旁边的庆王抢了先。 “赵大人!”庆王指着徐青青手里的剑,“那夜刺客的剑,现在正架在本王脖子上呢!” 庆王直到现在才发现,这个用剑抵着自己的黑衣蒙面人,身形打扮和手中之剑,跟那夜刺杀他的人一模一样。 陆沉看了眼身后的徐青青和萧婉儿,暗自想道,这口恶名看来只能自己来背了。 终日给别人甩锅,今日也结结实实扣在了自己背上。 “不错,是我叫人干的。” 陆沉大大方方承认,随口胡诌道:“目的很简单,就是为了诬陷萧家。把萧策弄进大牢,神策军没了大将,就不足为虑。” 庆王一听这话,又觉得自己行了,继续表忠。 “哼,陈路你不过是个井底之蛙。”庆王冷笑。 “你以为弄走萧策就高枕无忧了?你没算到本王的屯田兵也能替父皇分忧吧,有本王在,你的阴谋终究不会得逞!” 陆沉看傻子一样看着庆王,心里想着,求求你你可快闭嘴吧。 你现在把这帮屯田兵捧得越高,等下打脸的时候就越痛。 圣人没有理会庆王的话,他身体前倾,看着陆沉。 “陈路,郑三震为何要背叛朕?” 陆沉被问住了,他一时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郑三震现在还被关在恭州的府衙大牢里,他自己都不知自己起兵造反了,这让人怎么解释? 陆沉选择闭嘴不答。 但在圣人与一众大臣眼里,这沉默何尝不是另一种默认的答案。 “是啊。” 圣人自言自语,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沧桑。 “再多的恩赐又如何?封官进爵又如何?他们终究是不满足,他们都想要朕的位置!” 大殿内哗啦啦跪倒一片,大臣们齐呼“陛下息怒”。 陆沉在外面看着一脸平静,对对对,你说得对。 这皇帝的位置坐着整天被人算计,又算计别人,真就那么舒坦?还不如我在黑风寨的那把虎皮交椅坐着自在。 “嘶——” 身后地上传来一声长长的吸气声。 躺在地上的李延福悠悠转醒,他半睁开眼,一边呻吟,一边伸手去揉自己的后脖颈,疼得他直咧嘴。 陆沉转过头,给了个眼色。 站在李延福身边的一名红缨弟子二话不说,扬起手又是一记手刀,精准的再次把他打倒在地。 “呃……” 李延福连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脑袋一歪,再次昏死过去。 庆王在旁边看得直冒冷汗,咽了口唾沫,心里暗骂这帮人下手真黑,李内侍究竟怎么得罪他们了。 他眼角余光看向坐在椅子上的萧老侯爷,萧老侯爷双手被反绑着,坐在椅子上,正在闭目养神,对殿内之事不闻不顾。 庆王心里真佩服这老头定力,居然还能睡得着。 两个女儿都被刀架着脖子呢,这群贼人一看就不是善茬,两个大美人儿落在这帮穷凶极恶的人手里,那还能有清白留下? “陈路。” 圣人从感伤中回过神来,目光变得深邃而冰冷。 “你,不是郑三震的人吧。” “啊?” 陆沉又愣住了,脑子里想着,自己什么时候暴露真实身份了? 不仅陆沉愣住,身旁的庆王和殿内的一众大臣也都因为圣人的这句话陷入了沉思。 陈路不是郑三震的人?那他是谁的人便一目了然了,看向他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庆王突然倒吸一口冷气,眼睛盯着陆沉。 他觉得自己被父皇一语点醒,当下用无比笃定的语气大声说道:“本王明白了!你……你是恭州山里那帮山匪!” “噗。” 殿内的工部尚书没憋住,发出一声嗤笑,赶忙又捂住嘴。 众大臣看庆王的眼神充满了无语,这庆王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陈路这等心思深沉、能献出屯田之策的有才之人,怎么可能是一帮泥腿子山匪? 再说了,陈路手持文德公的玉佩,文德公是谁? 那是太子舅舅苍南侯的老丈人!这其中的关窍还用得着猜吗?这明摆着就是太子的人啊! 但此时谁也不敢把话挑明,太子之事圣人自有明断,不管怎么说,如今太子依然是太子。 陆沉站在外面,倒是对这位庆王刮目相看。他尽管猜测不准确,也没什么毛病,自己的确跟山匪是一伙的。 陆沉不知圣人和大臣们在想什么,但他身后的萧婉儿却暗自思索起来。 她原本以为自己看透了陆沉的计策,知他要把谋反的帽子扣给郑三震,以便脱身。 可现在听圣人这么一说,她突然发现,陆沉最后的布局,竟然是想把远在江南的太子也一起拉下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6章请求(第2/2页) 众人见陆沉没有反驳,便认定他是默认了。 “没想到啊。” 圣人冷笑连连,一副已经看穿全局的模样。 “他和你就把郑三震玩弄于股掌之中。呵!可笑郑三震那个蠢货,还自以为能够坐到朕的位子上。” “啊?”陆沉彻底懵了。 他心里越来越糊涂,皇帝到底看穿了什么?“他”又是谁? 庆王这个时候也总算是回过味来了,他听明白了父皇和大臣们的隐晦之言,也明白了陈路背后是太子。 这让庆王一度陷入自闭。 他苦心经营这么久,原以为在蜀州封王就能跟太子抗衡。 结果太子远在江南布下一子,就让自己输得一败涂地,以后朝中还有谁会愿意支持他这个被陈路戏弄之人? “陈路。” 自认为看透一切底牌的圣人,目光如刀子一般看向陆沉。 “你费尽心机来到朕面前,现在,你要跟朕谈什么?” 圣人心里有数,就算陈路手里捏着庆王、萧家父女还有李延福,那又怎样? 就算太子达到了搅乱蜀州的目的,陈路如今也不过是弃子,难以逃脱死路一条。 “圣人,我有三个请求。”陆沉也叹了口气。 他本来只是想来蜀州救萧婉儿出去,谁知阴差阳错,一步赶着一步,不得不顾及各方得失,把事情闹得现在这么大了。 现在这个场面,不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也没其他办法。 “贪得无厌!”仁国公怒斥道,“你现在不过瓮中之鳖,有什么底气胆敢让圣人应你三个请求!” 众大臣也都对陆沉怒目相向。 只有左相一直低着头,不知在盘算什么。 “说!” 圣人盯着陆沉,倒要看看,太子这枚棋子还要做何挣扎。 陆沉清了清嗓子,说道:“首先,便是放我们这些人安然离开。” “可以。前提是,你把他们全都放了。”圣人回答得很干脆。 陆沉笑了笑:“陛下,人我自然会放,但不是现在。我得确保我们安全了才行。” “这不可能!” 兵部尚书韩霖站出来大喊道:“圣人岂能受你这种逆贼的要挟!你速速将庆王殿下放了,一切还好商量!” “好啊。”陆沉答应得很痛快。 “你若不放,必死无葬身之……嗯?”韩霖话说到一半,硬生生咽了回去。 一众大臣也有点没转过弯来。 庆王更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他扭头看着陆沉,疑惑地问:“你刚才说什么?你说你愿意放了我?” “对啊,就现在就放。”陆沉转头,对着身后的徐青青使了个眼色。 徐青青心领神会。 她右腿抬起,一脚直接踢在庆王的后腰上,猛地一发力。 “哎哟!” 庆王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直接飞了出去。 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直落进了前方那一排黑甲士兵的队伍当中。 两名黑甲兵下意识险险的避开了他,这才没让他伤到自己。 庆王晕晕乎乎起身,站稳脚跟,揉了揉被踢疼的后腰。 他回头看了看那群陆沉同党,再看看身边全副武装的黑甲兵,突然反应过来。 自己安全了! 庆王推开他身后的黑甲士兵,几步窜进大殿内,这才转过身,指着外面的陆沉,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陈路!你也不过如此。你就算现在把本王放了,那也为时已晚!” 庆王脸上的畏缩一扫而空,取而代之是嚣张。 他冲着外面的黑甲军大吼:“赵虎!卫恭!给我把陈路和一众同党拿下,就地诛杀!” 陆沉站在原地,动都没动。 “慢着!” 陆沉高声喊道,目光直视御座,笑着说道:“圣人,你堂堂一国之君,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失信于人吗?” 圣人坐在那里,没有吭声,这等于是默许了庆王的命令。 “我手里还有他们几个人质。” 陆沉指了指身后的萧定远、萧婉儿姐妹,还有地上睡着的李延福。 “你连他们几人的死活都不顾了吗?” “陈路!你少拿这个那个来要挟!” 庆王指着陆沉骂道:“父皇岂会向你等逆贼妥协。你若是现在老老实实把萧侯爷和李内侍放了,本王还能留你全尸!” 庆王现在嚣张到了极点。 他又看了一眼殿外那个蒙面的徐青青,咬牙切齿地补了一句:“但你身后那个拿剑的女人不行,她必须受凌迟之刑!” 陆沉侧头看了徐青青一眼,在心里嘀咕,徐青青你看见了吧,这就是你下手没轻没重的后果,人家要凌迟你呢。 陆沉刚要开口说话。 左相站了出来,低声对圣人道:“陛下,臣以为萧小侯爷刚刚率领神策军出城平定叛乱,若是陛下此时下令...... 这消息传到阵前,恐怕神策军会军心涣散啊。” 圣人听了这话,心里一时间有些迟疑。没有开口下令。 庆王见父皇犹豫,他一直看萧家不爽,更厌恶那个萧策。 如今自己手里有两万屯田精兵,他萧策算什么东西。 指不定眼前萧老头被贼人所杀,神策军没了主心骨,以后也是他来掌控了。 今天正好借陈路的手,把萧老头一并解决了。 “父皇!”庆王大声进言。 “他陈路定然不敢真拿萧侯爷怎么样,他不过是在虚张声势,先把贼首陈路拿下再说!” 陆沉在外面听得直摇头。 他真替萧家觉得不值,萧家几代人给李家卖命,到头来就换来这么个下场。 陆沉转身,看向被绑在椅子上的萧定远。 “萧老侯爷,现在你该看明白了吧,你的命在皇家眼里,不太值钱呐。” 坐在椅子上的萧定远睁开双眼,他双臂发力,直接站了起来,身形稳如泰山。 “陈路,你不用挑拨我与陛下之间的关系。” 萧定远目光看着大殿内的圣人,大声说道:“我萧定远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为陛下效死,我义不容辞。我死不足惜,只求你放过我这两个女儿。” 庆王在殿内看着外面的萧婉儿,心里其实有些遗憾。 这等绝色的萧家嫡女,自己原本马上就能娶过门当王妃了。要是因为陪着陈路送死,确实可惜。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先稳住陈路,让他先把萧家二女放了,自己也好纳她入府,那接掌神策军岂不更能服众? 陆沉转头看向萧婉儿,两人的目光交织,本想暗示她别慌,一切都在掌控中。 但下一瞬他便彻底傻眼。 萧婉儿突然深吸口气,往前迈了半步,哀声对萧老侯爷说道。 “爹!不必理会女儿,我昨晚在小院里已被陈路辱了!女儿已失了清白之身,再无活下去的意义!” 陆沉整个人愣住,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内心一片混乱,慌张得语无伦次。 我的个姑奶奶!饭可以乱说,话不能乱吃啊! 我什么时候侮辱你了?我什么时候让你失身了? 咱们明明说好了,只是一起演一出戏,假装我挟持你当人质,借此机会带你逃离蜀州,这样圣人也不会怪罪萧家。 你这怎么不按套路,还给自己加戏呢?! 在场的所有人,不管是殿内的大臣,还是殿外的黑风军,全都目瞪口呆。 群臣震惊之余,看向陆沉的眼神瞬间从愤怒变成了极致的鄙夷。 这陈路真是个禽兽啊!文德公不是瞎了眼吧,怎么会看中这种人。 跑到别人家里挟持人质就算了,竟然还在成婚的前一天晚上,把未来的王妃给玷污了! “陈路!” 庆王彻底红了眼,他脑子里的血管都要炸开了。 自己没得手的萧家之女,竟被自己仇敌给糟蹋了。谁能忍这种奇耻大辱。 如果今日不把陈路碎尸万段,不,是如果不把这对男女一起杀了,他庆王就会成为整个大虞朝最大的笑话! 陆沉此时真就是黄泥巴掉裤裆里,萧婉儿当着她爹、当着皇帝的面,一副“绝望至极”的模样承认了,他现在说什么都不会有人信。 陆沉硬着头皮,莫名心虚不敢去对视萧定远那要生吞他的目光。 他现在只能强行配合着演下去。 “哈哈哈~嘎嘎~”陆沉发出几声干笑,硬生生装出一副狂妄的模样,“就是我干的!那又如何!” 他指着身后的萧婉儿,拔高音量:“萧婉儿今后就是我陈路的女人!今日我不仅要走,我还要带她一起走!” “你谁也带不走!” 庆王像头疯狗一样咆哮着,拔出腰间的长剑指向殿外。“赵虎!卫恭!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给本王动手,把他砍成肉泥!”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风吹过行宫广场,几只乌鸦飞过。 殿外,一万名身披黑甲的屯田兵站在原地,如石雕般一动不动。 没有任何人拔刀,没有任何人往前迈出一步。 一万人目光静静地看着站在最前面的陆沉,默默等待着他下令。 第197章 倒戈 第197章倒戈 殿外广场,万人禁声。 庆王李亨的声音在行宫大殿内外回荡。 “赵虎!卫恭!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给本王动手,把他砍成肉泥!” 黑甲屯田兵依旧静立如林。 一万五千人,竟无一人应答。 庆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喉结滚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又提高嗓门吼了一声:“赵虎!卫恭!” 还是死寂。 陆沉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殿内圣人身上,至于庆王甚至没转头看他一眼。 庆王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瞪向殿前那两名黑甲将领,赵虎和卫恭仍背对着他,站在陆沉面前,身形挺拔,甲胄泛着冷光。 庆王往前冲了两步,揪住离他最近的一名黑甲兵的衣领:“你!听见本王的命令没有?!” 那黑甲兵眼珠子都没动一下,任由他揪着,如同一尊泥塑。 庆王的手开始发抖。 他松开那兵卒,踉跄着退回殿内,眼神慌乱地扫过一个个屯田兵的背影。没有任何的举动,甚至没有看向他这个“主人”。 一瞬之间,这一万多兵马变得陌生,又漠视周围的一切。就像他庆王,从此时就是个不认识的人。 “你……你们!” 庆王指着殿外黑压压的人群,声音发颤,手臂抖动。 “本王待你们不薄!吃穿用度哪样亏过?为何!为何要背叛本王!” 无人应答。 陆沉终于转过身,看了庆王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无奈,这孩子有些魔怔了,天底下哪来几日便成精锐之兵? 庆王被这一眼看得浑身发冷,他猛退两步,撞在殿门的柱子上,背脊抵着冰凉的柱子。 “陈……陈路!”他声音沙哑,“你到底对他们做了什么?!” 陆沉没理他,而是看向近前那两名黑甲将领,微微颔首。 赵幼虎和卫阿恭同时迈出一步,站定看向陆沉。 两人摘下头盔,露出沾满泥垢的脸和乱糟糟的头发,但那精气神,哪还有半分流民模样。 “陈……大人!”赵幼虎抱拳,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整个大殿内外,“赵虎在此,听你号令!” 卫阿恭也跟着吼道:“卫恭听令!” 话音刚落。 行宫内外,那一万黑甲屯田兵,齐刷刷拔出腰间长刀。动作整齐划一,刀身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如同惊涛骇浪。 万刃寒光,在渐暗的天色里亮得刺眼。 殿内,圣人猛地从御座上站起来。 众大臣齐齐退了一步。有人撞翻了身后的烛台,蜡油泼了一地。 “你你你……” 庆王伸出手指,指着赵幼虎,卫阿恭,最后指向陆沉,“赵虎!卫恭!你们!这这这……” 他脑子乱成一团浆糊。这群屯田兵是他从流民中挑选、交给府军老兵操练的,没人察觉他们有什么异动啊。 操练不过短短几日,怎么就全听陈路的了?怎么可能! 除非……除非从一开始,这就全是陈路的人?! 从陈路献上屯田策,到他奉命编练新军,到兵甲战马运入大营,再到今日这两万人随他上山拱卫行宫…… 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他庆王李亨,原来到现在也还只是蒙在鼓里的蠢货! 他腿一软,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面如死灰。 陆沉不再看他。 “走吧。”陆沉对身后众人道,“在殿外站了这么久,也该进殿觐见了。” 他迈步走向殿门,赵幼虎和卫阿恭让到两侧,随即跟上他的脚步。 身后黑风军紧随其后,涌入大殿之内,兵刃对准了站在殿中圣人和朝中大臣们。 徐青青收剑入鞘,身后红缨师弟拖着还继续晕着的李延福跟上。 两名白马义从押着萧定远,萧婉儿和萧灵儿也被人“挟持”着跟在后面。 一行人浩浩荡荡,跨过殿前台阶,直入大殿。 陆沉一路走到圣人御阶之下,十步之遥处停下。 他这才看清了这位大虞天子的面容。 有些沧桑衰老,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深陷。 他此时正盯着陆沉,目光里除了震惊以外,没有显现一丝恼怒,反倒有些疲惫的恍惚。 陆沉迎上圣人的目光,笑了笑,拱手一礼:“圣人,不知现在,我是否有资格与您一谈了。” “陈……陈路!” 兵部尚书韩霖色厉内荏地呵斥道:“你这是要造反吗!” 陆沉转头看他一眼,没接话。 韩霖被那一眼看得发毛,心里害怕极了,别让这群士兵将他砍死了。 陆沉重新看向圣人,不再多言,耐心等着。 圣人没吭声。 他盯着陆沉看了许久,眼神依旧有些恍惚,隐隐透出几分疲倦。 他缓缓的坐下,一言不发,微低下头,眉头紧蹙不知在想什么,随即靠在御座上眼神涣散。 陆沉也不急于一时。 他在殿内环顾一圈,除了御座也没见个座儿,这站了大半日了,有些想坐下歇歇脚。 他便一屁股坐在了冰凉的地面之上,架起一条腿,手臂放在膝盖上撑着下巴,继续等着。 他身后,赵幼虎、卫阿恭,以及一众兵士也跟着盘腿坐下。 跟在赵幼虎、卫阿恭身后的数百士兵,尽皆都是黑风寨的老卒,自家少寨主做什么,他们照做就行了。 呼啦啦一片,坐满了半边大殿。 姿势整齐,也都单腿驾着,一只手架在膝盖上托着下巴盯着陆沉。 众大臣目瞪口呆。 礼部尚书那头白发都气得抖了起来:“大胆!狂妄!圣人面前,岂容尔等……尔等如此放肆!” 陆沉抬头看他:“这位老大人,您一把年纪了,站着腿不酸?要不也坐下歇会儿?” “你!”礼部尚书一口气没上来,捂着胸口直哆嗦。 萧婉儿站在殿门边,看着这一幕,眼神有些恍惚。 空旷威严的大殿,烛火通明,地面冰冷。 可眼前这些东倒西歪坐着的人,这散漫的模样,这熟悉的氛围…… 她脑海中浮现出黑风寨中的画面,他们在后山开那运动会,那天夜晚,铁牛不知从哪儿搞来一头野猪,架在篝火上烤,油脂滴落,滋滋作响。 黑风寨的弟兄们围坐一圈,喝酒吃肉,仰头看星星。 她坐在稍远些的石头上,陆沉晃晃悠悠过来,和她说了些最重要的话。 萧婉儿嘴角不经意扬起那么一瞬。 他在哪儿,都能这么坐着,这么散漫,这么……理所当然地坐下,似乎任何地方都约束不住他。 陆沉转头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快要天黑了,再多等等。 就这样,圣人闭目不言,不愿与陆沉多说,大殿之中就这么僵持着。 直到天色暗下。 大殿内,一名年轻宦官颤颤巍巍点上了大殿的灯烛。期间,李内侍醒了两次,还未睁眼,便又被人打晕过去。 庆王缩到了大殿角落里,无人在意于他,闯下如此大祸,他已哀莫大于心死。 “陈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7章倒戈(第2/2页) 圣人这时开口了,他明白陆沉是在等什么,却无人知晓他的心思。 他慢慢身子前倾,哑声开口:“现在,你可以说说你的另外两个请求了。” 陆沉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这次认真拱手一礼。 身后众人也随之起身。 “圣人圣明!我这另一个请求,便是……还请放过屯田大营的流民们。” 圣人微微挑眉。众大臣也疑惑地看向陆沉。 此言出乎所有人意料,原本以为他会提什么过分要求,甚至是...... 陆沉笑着解释道:“屯田之中,只有行宫内外这万余士兵,是我......郑大人安排的。 其他都是真的流民,是颠沛流离的苦命人,来屯田大营只为求一口饱饭。还请圣人善待他们,免受牵连。” 圣人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点头:“好!我答应你!” 陆沉继续道:“这最后一个请求,是为恭州之民的,请圣人大赦他们。” 殿内众大臣更无法理解了,他就为了一群贱民弄这么一出?这陈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啊。 圣人身体微微前倾:“为何?” “恭州号称十万之众,而我知晓,大多数不过是被郑三震强征入伍的村寨山民。 以前受前几任节度使欺压,不得已入山为匪,如今又被郑三震裹挟造反。 若是郑三震兵败……这些困苦之人,还请圣人宽恕他们,给他们一条活路。” 陆沉之言半真半假,他担忧的是,唐风的红巾匪如今已化匪为兵,仍要扎根在恭州。 他若带走萧婉儿,,接下来善后之计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事后,若是朝廷怒火烧到恭州之地,他请这道赦令,是赌一赌这圣人不会如此昏庸,否则只能燃起战火了。 圣人沉默良久,忽然叹了口气。 他看着陆沉,眼神复杂:“朕有些明白,文德公为何会给你玉华佩了。” 陆沉笑了笑:“圣人过奖,我不过是一介微末逆贼罢了。” “朕有些好奇,你身后这些精锐,又是从何而来?” 圣人答应了陆沉的三个请求,似乎也心神放松下来,闲聊上几句。 陆沉看向那些肃立不动的黑甲兵,想了想答道:“这些人是千里迢迢,背井离乡来助我罢了。” 他打了个哑谜,但也算是真话。 但在一众大臣心里,早就认定这些都是太子之兵。 圣人没再追问,缓缓靠回椅背,目光投向殿外渐沉的暮色,问:“陈路,这一年多,蜀州之外,可还民安?”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陆沉沉默片刻,轻声言语。 “陛下若想知晓是否民安,还是亲自出去看看吧。” 殿内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随后圣人闭上了眼,不再说话。 陆沉得了承诺,也不再理他,转身走到赵幼虎、卫阿恭身边,三人蹲下身悄悄安排后路。 他压低声音道:“三弟,你先带一万人走,往南寻渡口渡江。” 听此言,一旁赵幼虎想起一事来。 “大哥,老贺给我说,兰仁率领两艘车船过来接应我们,就在蜀州西南方向的西川江岸。” 陆沉点点头,估计是诸葛先生的安排吧,便改口说道:“那三弟你先下山,率一万人马火速去往西川与兰仁会合!” 卫阿恭点点头,也压着嗓子问:“大哥,那你们呢?” “我与二弟率白马义从往南,吸引府军,你让兰仁在达川县上游江岸接应。” 陆沉抬手拍了拍他肩膀:“路上小心。出了蜀州地界就走小路,追兵追不上你们。” 卫阿恭随即准备起身,被陆沉一把拉下。 “大哥,你还有何吩咐?” “宫外那一马车金银玉器,字画什么的可不能丢了,让兄弟们一人拿点带走!” “是!” 卫阿恭再次起身,冲着殿外乌黑甲兵吼道:“跟我走!” 声如洪钟,在夜晚响彻山间。 一万黑甲兵起身,列队,退出殿内,再撤出广场,退出行宫,脚步声逐渐远去。 场中空了一瞬。 随即,五千白马义从涌入,接替对行宫的封锁。 仁国公孙巍颤巍巍站出来,指着陆沉:“陈路!圣人已答应你三个请求,你还不放了我们!” 陆沉回头看他:“仁国公别急,再等等。待天亮,我们便自行离去。” 他走出殿外,天色已暗,下令让白马义从关上了殿门,留下一队人马继续守在殿外四周。 他转向萧婉儿和萧灵儿,低声说道:“你们去马车上歇息一夜,明早之后便得一路逃命了!” 萧婉儿、萧灵儿同时看向萧老侯爷,他仍被绑住坐在椅子上。 萧定远似乎感受到目光,睁开眼看向二人,冲他们轻声道:“你们自去歇息,爹无事。” 他又看向陆沉,想到什么,便说道:“我与陈路单独交谈几句。” 萧婉儿眼眶微红,点点头,拉着萧灵儿的手,转身出了殿门,钻入马车之中。 殿前院子中央,陆沉在萧定远面前盘腿坐下,两人四周百步之内空无一人,没人能听到他们的交谈。 夜空清亮,圆月高悬。 他抬头望去,心里想着,咦~今日好像是中秋哎。 陆沉微微低头,撞上萧老侯爷俯视着他的明亮眼神,只听他一脸肯定的问道:“你是陆沉吧。” 陆沉沉默一息,点头:“嗯,萧老侯爷,我便是陆沉。” 既然萧老侯爷都猜到了,便没什么好瞒的。 “我女儿……”萧定远开口,又被打断。 陆沉以为他要问萧婉儿给他的“暴击”,便立刻摆手:“我没做什么!您别听婉儿瞎说!那都是……都是假的!” 萧定远盯着他看了片刻,低声问:“这么做,值得吗?” 陆沉愣了一下。 他收起了散漫,神色认真起来:“值得。” 萧定远没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萧……叔。”陆沉斟酌着改了称呼,“我以前也觉得,自己不会走上这条路的。 就想着自己平平安安过日子,讨个媳妇生个娃便罢了。”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殿外。马车帘子掀开一角,两对眼睛正偷偷往这边瞧。 “但似乎总有一些命运相连之人和狗......不可抗拒的力量推着我,逼着我不得不带着他们继续走下去。” 他收回目光,看向萧定远,一字一句道:“我向您承诺,我会保护好她的,直到这世上,再无人可以伤害到她。” 萧定远凝视着他。 许久,老人轻轻点了点头。 “记住你的承诺。”他声音沙哑,不经意间有一息的哽咽,陆沉并未察觉。 “我会时刻盯住你的!” “啊?”陆沉愣了。 萧定远却不再多言,重新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像是困了。 陆沉坐在原地,挠了挠头,也不知他如何盯着自己。 总之,明日之后,就该回家了! 这一趟,就当自己任性这最后一回吧......嗯,应该是最后一回。 第198章 复仇 第198章复仇 圆月当空,山脚下,神策军大营外。 参将吴能站在营门口,几名心腹跟在身后。他并未披甲,只穿着一身军袍,手叉着腰,歪着脑袋瞅着头顶一轮圆月。 “他娘的。” 吴能低声骂了一句,“老子打了半辈子仗,头一次被一群流民抢了功。” 一名心腹凑上来,压低了声音:“将军,要不要给韩大人递个话?” 吴能斜着眼扫过去:“你是瞎吗?没看见韩大人上了行宫去了?南边起了叛乱,一时半会估计下不来了。” 另一名心腹问道:“那将军,明日还上去换防不?” “上!怎么不上?” 吴能一拍大腿,“圣人面前露脸的机会,你们明儿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谁要是在圣人跟前丢了面儿,我扒谁的皮!” “是!将军,我们定给您长脸!” 几人正说着,山上忽然传来动静。 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从山道上方铺天盖地压下来。脚步声连成一片,兵甲摩擦声不断。 吴能抬头望去,只见山道上火把连成一条线,黑压的人影正往山下涌来。 正是三皇子的屯田兵。 一万名黑甲步兵,快步奔下山来。 吴能愣了一下,上前两步,在营门前张口喊道:“哎!你们——” “奉圣人之命下山!尔等速速闪开!” 卫阿恭从队伍侧面策马路过,扯着嗓子吼了一嗓子,看都没看吴能一眼,一众士兵带起一阵风直接吹得吴能军袍乱飘。 “呃,那圣旨何……在……啊?” 吴能话还没问完,卫阿恭已经跑出几十步远了,对他的言语装作没听见。 他和几名心腹直愣愣地站在营门口,就这么看着一万大军从面前呼啸而过,往南边的官道上去了。 直到最后一队兵士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吴能才回过神来。 他朝地上吐了口痰。 “呸!一群流民,仗着有庆王撑腰,离了屯田大营就以为自己真成神策军了?” 他转头看着身后的心腹们,越想越气,声调拔高了几分。 “若不是你们拦住,老子早就冲上去干他们了!” 几名心腹面相觑。 一人小声说了句:“将军,我们也没拦着您啊。” 吴能充耳不闻,继续狡辩道:“那是圣人之命!你们去拦啊!你们去啊! 若不是他领了圣人之命,我早就上去干他们了!” 另一人赶紧打圆场:“将军息怒。那他们走了,咱们是不是能把咱们自己的兵拉上去换防了?” 吴能扭头瞪着这人,那表情跟看傻子一样。 “那群屯田兵还有五千骑兵在上面呢!也没个人来下令,我们贸然上山,万一庆王又要治我谋反之罪怎么办?怎~么~办!” 他再呸了一声,转身往营中走,一边走一边甩手。 “走走走!回去睡觉!明日一早再前往行宫!” …… 行宫大殿内。 夜已深了。 一众大臣从方才的震惊中缓过来后,便陷入了漫长的等待。圣人跟他们一起被困于此,他们没人敢多言触霉头。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殿内安静得只剩下偶尔传来的呼吸声和衣袍摩擦声。 圣人见众大臣疲惫困顿,便开口让众人坐下歇息。 大臣们如蒙大赦,纷纷就地盘腿坐下,有的靠着柱子,有的倚着墙壁,跟陆沉此前殿中一坐并无二致。 折腾了大半夜,谁都撑不住了。没多久,殿内便东倒西歪,轻鼾之声响起。 庆王缩在殿角,不知什么时候就躺平了,呼噜打得最是震天响。 一夜无言,行宫之外,万籁寂静。 直到天色渐亮,一缕光透过大殿的窗格照了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 圣人坐在御座之上,微微睁眼。他看着底下一众大臣东倒西歪的模样,没有说话。 只有右相张怀盘腿坐得端端正正,见圣人醒来,起身行礼。 “圣人万安。” 这一声把其他人也叫醒了。大臣们晃悠站起来,腿脚发麻,歪斜斜地对圣人行礼。 圣人目光扫过殿内,最后落在角落里的庆王身上。 他还躺着呢,四仰八叉,嘴角微张。 右相轻咳一声。 庆王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继续睡。 仁国公走过去,脚尖踢了踢庆王的靴底:“殿下!醒!” “嗯?啊?” 庆王猛地弹坐起来,一脸茫然,四处张望了一圈才想起自己在哪。 他赶紧爬起来,整了整袍子,规规矩矩站在角落降低自己存在感。 就在这时,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晨光涌入。 陆沉带着赵幼虎走了进来。 兵部尚书韩霖第一个开口:“陈路!天已大亮,你们还不退去!” 陆沉直接无视他,缓步走到殿中,朝御座上的圣人拱了拱手。 “陛下,多有打扰,还望恕罪。” 圣人没有应声,只是看着他。 陆沉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走之前,我身后这位兄弟,想让圣人再听一言。” 韩霖又蹦出来,他看清陈路似乎不会拿他们怎么样,便又继续挑衅。 “你还有什么话好说!圣人已经对你们网开一面,别得寸进尺!” 陆沉无言,只是轻轻退后一步,露出身后之人。 赵幼虎一身黑甲,脸上脏兮兮的,乃是故意自污,分不清是汗渍还是泥土。手里提着一把长刀,刀锋藏鞘。 赵幼虎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大殿正中。 他没有看两侧的大臣,也没有看圣人。他只是站在那里,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 “当年,有一将军。” 赵幼虎的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大殿里听得清清楚楚。 “一身功绩千古,千骑北上破蛮帐,封号四柱国。” 殿内的空气变了。 几名大臣脸上的困倦一扫而空,取代的是错愕。右相张怀原本垂着的眼皮猛然抬起,盯住了赵幼虎。 圣人的手搁在御座扶手上,五指慢慢收紧。 “不知圣人与各位大人,是否还记得。” 死一般的寂静。 而表现得最为异常的,是兵部尚书韩霖。 他的脸在几息之间褪尽了血色,嘴唇哆嗦着,瞳孔放大,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满脸难以置信。 韩霖抬起手,指着赵幼虎,手指抖得厉害。 “你……你是当年赵家之人!” 他的声音难掩慌张,自知自己表现出异样,随即又色厉内荏起来。 “大胆反贼之子!你本该死在十年前才对!” 赵幼虎看着他,没有动怒,也没有激动。他只是平静地开口,一字一句。 “是啊。我早该死在当年。” “我爹赵甲武,当朝四柱国,为大虞驱北蛮,镇北疆。” 他停顿了一下。 “却被人诬陷与北蛮勾结,欲要造反。满门抄斩。” 圣人开口了,声音平淡:“朕曾下旨让赵甲武回京述职,他抗旨不从。” 赵幼虎抬起头,直视御座上的皇帝。 “我爹接到旨意后,当日便从军营中动身。只身一人,回京述职。” “但是在路上,他遇上了朝廷的府兵。” 赵幼虎的声音开始发颤。 “将我爹擒下,便说我赵家和镇北军叛乱,然后……我赵家满门抄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8章复仇(第2/2页) 他从怀中摸出一张纸。 纸张已经旧得发黄,边角都已缺失,他一直小心翼翼的藏了十年。 他双手捧着,举在胸前。 “这是我爹最后寄回家的信,他在信里说,他只身一人出发回京,会速归的。” 赵幼虎声音哽住了,他吸了下鼻子,继续说:“它能证明,当年我爹是独自回京述职,身边没有一兵一卒。” 韩霖此时已经慌得不成样子,额头上全是汗。 他扯着嗓子喊:“胡说八道!你随便拿出一张纸,就敢质疑圣人!逆贼之子就是逆贼之子!” 他转向圣人,噗通跪下:“陛下!此人乃是钦犯余孽!圣人万万不可信他啊!” 赵幼虎没有看韩霖,他转过头,看向站在身后的陆沉。 那个眼神,二弟是怕连累他,怕为了自己复仇,坏了大哥的布局。 陆沉冲他笑了一下,摊开双手。 “当初结拜之时,我就说过啊,有福同享,有难你先上!。” 他顿了顿继续补充一句:“后面有你大哥兜着!” 赵幼虎看着大哥毫不在意的模样,愣了一息。 赵幼虎默默点了下头。 他转过身便倾身而动,一步跨出,长刀出鞘。 韩霖还跪在地上,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一道黑影从视线上方压下来。 噗。 刀刃斜劈入韩霖的左肩,嵌进去小半寸深。 韩霖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跪着双手抵住刀刃。鲜血顺着刀口涌出来,染红了他胸前的官袍。 殿内大臣们惊得后退避让,纷纷来到圣人身前护住。只有右相张怀立在原地没有动。 他静静地看着趴在地上哀嚎的韩霖。 赵幼虎单手握刀,刀还嵌在韩霖肩上,纹丝不动。他低头看着脚下这个人,眼眶通红。 “当年燕州节度使,叫做韩霖。” 他的声音很轻,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那一年,我爹本该升任兵部尚书。” 韩霖跪在血泊中,疼得浑身发抖,眼里哀求,嘴里痛苦嘶叫。 赵幼虎看了一眼右相张怀。 右相没有说话,也没有阻拦,只是回视着他。 赵幼虎收回目光,继续说道:“可不知为何,这狗贼提前知晓了消息,诬陷我爹。最后,他坐上了兵部尚书的位子。”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韩霖。 韩霖用尽全力抬起头,嘶声喊道:“陛下救我!陛……” 赵幼虎拔刀。 韩霖疼得惨叫一声。 赵幼虎举起刀,吼了一声:“我赵家不需要高官厚禄!” 他眼泪淌下来,混着脸上的灰,在两颊拖出两道痕。 “我只想要我家人团聚!” 一刀重落下。 一声闷响。 一颗人头滚落在地上,滚了两下,停在了右相脚下。 殿内没有人出声。 赵幼虎站在那里,握着沾血的长刀,呆呆地看着地上的尸体。 心中并没有痛快,没有释然。 他看了右相三息,右相回望着他,目光复杂,最终微垂下了眼。 赵幼虎重吐出一口气,把刀收入鞘中。没有再说一个字,转身走回陆沉身后。 陆沉面色严肃,赶忙再次朝圣人行了一礼。 “陛下,逆贼陈路就此告退。请留步,不必远送。” 说完,他转身带着赵幼虎往殿外走去。 两人的脚步声在大殿中回响,身后没有人追来,没人出声。 殿门在他们身后合上。 陆沉一出了门,脚步立刻变得踉跄。他快走几步到了一旁的廊柱边,扶着柱子,弯腰就吐了。 “呕——”哗啦吐了一地。 坐在不远处椅子上的萧定远皱了下眉,把头撇向另一边,不去看他。 陆沉吐完,用袖子擦了擦嘴,直起腰来。 脸色煞白,他转头看向身后的赵幼虎。 赵幼虎还沉浸在方才的情绪里,低着头,双手微发颤。 陆沉走过去,抬手在赵幼虎的头盔上拍了一巴掌。 “嘿。” 赵幼虎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 “二弟,你就不能干净利落点?”陆沉皱着脸,一副埋怨的表情。 “你要砍头你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吓我一跳。我差点在圣前失仪,多丢人呐。” 赵幼虎愣了一下。 然后他嘴角抽了抽,露出一个傻笑。 “大哥,对不住。” “算了,走了走了,砍都砍了,下次注意啊,别搞这么血腥,你可以插心窝嘛...... 什么?刀不好插?让你提前准备,你借一借徐青青的剑不行吗...... 什么叫她不借?她不借你不知道打到她借啊...... 真没用......徐青青都打不过......” 陆沉一边数落赵幼虎,一边迈开步子往宫门方向走。 他经过萧定远身边时,脚步没有停,对他视而不见。 赵幼虎也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径直往外走。 萧定远坐在椅子上,双手仍被绑着。他看着陆沉的背影,开口了。 “陈路!” 陆沉没回头。 “逆贼!”萧定远的声音提高了三分,“老夫让你们作质!你们放了我女儿!” 没人搭理他。 “啊啊!你给我回来!求求你们了,放了我女儿啊!” 宫门被几名白马义从外面合上,哐的一声。 萧定远的怒骂哀求被隔绝在了门里,声音凄凉,身影孤独。 宫门外。 萧婉儿和萧灵儿站在台阶下方。 听见门内传来父亲的声音,萧婉儿和萧灵儿脚步顿住,转过身,面向那道紧闭的宫门。 她们没有说话,缓缓跪下,对着宫门方向,磕了一下头。 额头触地,停了两息,才直起身子。 二人起身时已经是泪流满面,不敢出声让门内之人听见。 陆沉站在几步外,看着这一幕,没有开口催促。 萧婉儿站起来,转身走向台阶下面拴着的马匹。 她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一手揽住缰绳,侧身伸手把萧灵儿也拉了上来。 陆沉愣了。 “你们会骑马啊?” 萧灵儿被萧婉儿搂在怀里,坐在马鞍前方。她破涕而笑,扭头看着陆沉。 “我们爹可是大虞武侯,你真以为我姐不会骑马?” 她吸了下鼻子,失落的补了一句:“我姐还会武功呢。” “啊?” 陆沉看向萧婉儿。 萧婉儿坐在马上,一手揽着妹妹,一手握着缰绳,面容平静。 她转头看了最后一眼身后的宫门,然后拨转马头,纵马向前,徐青青紧随其后。 陆沉楞在原地,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现在也不便多想,赶紧翻身上马。 赵幼虎已经骑马立于队列最前方,五千白马义从列阵于行宫大门外,人马肃立,等候命令。 陆沉一夹马腹,冲到队伍前面。 “出发!”赵幼虎一声令下。 五千骑兵齐拨马,沿山道而下。马蹄声整齐划一,在清晨的山间回荡。 陆沉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渐远去的行宫。 红墙乌瓦,掩映在山林之间,越来越小。 他收回目光,回家了! 第199章 追击 第199章追击 天色大亮,青鸾山脚下,仍是神策军大营外。 吴能站在营门口,深吸了一口清晨的山间空气。 他今日起得格外早,卯时不到便醒了,洗脸、净面、束发...... 还让亲卫帮他一件绿色披风给他披上。 铠甲擦得锃亮,靴子上的泥点子也用湿布擦了三遍。 他往身后看了一眼。 一万府军整齐列队,甲胄齐整,精神不差。 吴能满意地点点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今日,就是他吴大将军飞黄腾达之日。 庆王的屯田兵昨夜撤了一万下来,那上面只剩五千骑兵。 今日他率军上山轮换,一万精兵拱卫圣驾,圣人看见了必定两相比较,他岂能输? 到时候往圣人跟前一跪......末将吴能,率麾下精锐,誓死守护陛下...... 这话他昨晚在帐内翻来覆去练了好几十遍,已经炉火纯青。 吴能清了清嗓子,转身面向众将士,正要再提振提振士气。 山道上,蹄声雷动。 五千骑兵从山道上疾驰而下,马蹄踏在山路之上,声响连成一片。 吴能一愣,转头看去。 当先那人黑甲披身,身后骑兵一色黑甲,阵型齐整。 吴能眯着眼看了看,认出那领头的正是跟在庆王身边的流民赵虎。 他皱了皱眉,往前迈了一步,扬声喊道:“哦哟!赵虎!你们怎么就......咳咳咳!” 五千骑兵已经冲到了面前,带起的尘土扑面而来。 吴能一张嘴全灌进去了,呛得直咳嗽。 “圣人之命,尔等速速让开!”赵幼虎的声音从尘土里传来,人已经飞驰过去。 吴能骑在马上弯着腰咳了半天,眼泪都咳出来了。 等他直起身子,五千白马骑兵已经跑出去老远,只留下一路尘土飞扬。 他愣了半晌。 转过身来,拍了拍胸甲上的灰,扫了一眼身后面面相觑的心腹们。 “看见没?”他一脸不屑地啐了一口。 “此等便是流民之兵!丝毫不懂礼数,也不提早告知本将上山轮换,直接就走。 若不是我今日有拱卫圣驾之要务在身,我他娘的早就上前干他们了!” 心腹拍拍马屁,凑过来:“将军威武,那我们现在上山?” “急什么!”吴能低头一看,好家伙,这满身的土。 披风上、铠甲上、连靴子上刚擦干净的地方,全蒙了一层灰。 他脸拉下来了。 “没看我这一身?他们流民不懂礼数,我能不懂吗?快打水来,我得净身面圣!” 亲卫赶紧跑去打水。 吴能就站在营门口,接过湿布,仔细细把脸上、铠甲上的灰擦了一遍。 然后又让人帮他把绿色披风上的尘土抖干净,重新系好。 “披风正了吗?” “歪了一点,往左一点,对对对。” “这样?” “过了,往回来一寸。好!” 折腾了半天功夫,吴能终于再次翻身上马。 他端坐马上昂着头,精气神十足,大手一挥:“随我上山!拱卫圣驾!” 一万府军开拔,沿山道蜿蜒而上。 吴能骑在最前面,眯着眼看着头顶的太阳,这日头真刺眼呐。 一炷香之时,行宫出现在前方。 吴能勒马,翻身而下。他整了整衣甲,迈着四方步走到宫门前。 宫门紧闭。 门口空荡荡的,一个站岗的人都没有。 吴能脚步一顿,左右张望了一圈。 “咦,这行宫都没个把门儿的?” 他回头冲心腹招了招手,压低声音吩咐:“你们速去把守住各个宫门出入口,小声行事,不可惊扰圣驾!” “是!” 几名心腹分头率众跑开了。 吴能站在宫门前,四下打量。 殿前空地上停着数辆马车,他认得那几辆。 都是昨日上山的公卿大臣们,可马车旁不见马夫。 他走到最近一辆马车旁,左右瞅了瞅。 没人。 他伸手轻轻掀开帘子一角。 “呜呜——!” 帘子里面一个马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团,眼珠子瞪得滚圆,拼命朝他呜乱叫。 吴能手一抖,帘子啪的落下来。 他愣了三息。 又掀开。 马夫还在里面,绑着。 “来人!”吴能扭头喊了一嗓子,几名士兵跑过来。 他一指马车:“打开,把人解了!” 士兵上前把马夫拖出来,松了绑,拔了嘴里的布。 马夫哆嗦嗦瘫在地上,张嘴就嚎:“将军!有贼人!” 吴能心里咯噔一下,指着旁边几辆马车:“都打开看看!” 一辆一掀开。 每辆里面都躺着个被绑住手脚的人,尽是各位大人们的马夫随从。 吴能的脸越来越难看,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最中间一辆马车。 帘子掀开,里面之人正是李延福。 李内侍双手反绑,嘴巴被堵着,正睁着一双了无生气的眼睛望着车顶。 他看起来没有挣扎,也没有呜叫唤,一脸的空洞茫然。 吴能冲上去,这瞧着可是大宦官呐,三两下给他松了绑,取了嘴里的布。 “宦官大人!您这是何故啊?” 李延福呆坐在车中,脖子歪着,半天没动弹。 他的后颈肿了一个大包,确切地说,是好几个大包叠在了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李延福才慢慢转过脑袋来,眼珠子聚焦到吴能脸上。 “快……快......” “大人,快什么?” “快救驾!” 吴能浑身一激灵,从马车上跳下来,拔腿就往宫门跑。 “随我救驾!” 他冲到宫门前,双手用力一推,宫门虚掩着一推便开。 殿前空地,空旷安静。 一把椅子孤零零摆在院子正中。 萧定远坐在椅子上,脑袋歪在一边,双手绑在身后,人已昏过去了。 吴能小跑过去,绕到椅子前面一看。 嘶,这不萧侯爷吗! 萧老侯爷面色苍白,呼吸倒还算均匀,应该只是昏过去了。 “来人!快把萧侯爷解绑!” 两名士兵上前,手忙脚乱给萧定远松绑。无论怎么呼喊,老人都没有醒转。 吴能此时也顾不上他了,他直奔大殿。 殿门加了锁,一把铁锁挂在门上。 吴能拍着殿门大喊:“圣人!末将吴能!前来救驾!” 里面沉默了片刻。 一个声音传出来:“破门!” 吴能退后两步,猛蹬一脚! 咣! 门纹丝没动,他捂着脚痛苦不已。这是行宫大殿的门,厚实得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9章追击(第2/2页) 他又踹了一脚,还是没动,两只脚不够用了。 “你们一起来!撞!” 五六名士兵一拥而上,一并往门上撞,殿门终于倒下。 吴能第一个踩着殿门冲进去。 殿内光线昏暗,灯烛早已燃尽。 他先看见的是圣人端坐在御座之上,面无表情。 再看见一众大臣立于殿中,脸色都不太好看。 吴能扑通一跪,低头大喊:“末将来迟!罪该万……” 他低着头,视线正好与地面上的“韩霖”四目相对。 那颗脑袋滚在地上,眼睛半睁着,一张死人脸正对着他。 再往旁边看,一具无头尸体趴在血泊里。 “……啊!” 吴能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后弹出去,屁股着地往后滑了两步。 他手脚并用爬起来,脸都白了。 “韩……韩大人?!” 右相张怀从人群中走出来,面色疲惫但还算镇定。 他看了一眼六神无主的吴能,开口下令:“吴将军!立即传令蜀州城中府军,调拨三万兵马,往南追击清剿陈路与一众叛贼!” 吴能还跪在地上,脑子嗡的:“叛贼?” “就是屯田兵!”右相加重了语气。 吴能张了张嘴。 屯田兵? 那群流民?晚上跑了一万叛贼,方才又从他面前跑掉五千骑兵? 他娘的!自己亲眼看着放走的?! 吴能感觉天旋地转,那可是泼天的功劳啊,骑着马从自己面前过去的,自己还站在旁边吃了一嘴灰! 如果他当时拦住了…… 右相看他还愣着,沉声又道:“你速率领轻骑,前去打探叛贼去向!再派快马前去传令前方神策军,谨防后方贼军,寻机围阻!” 吴能回过神来,利落一跪:“末将遵命!” 他爬起来就往外跑,脚步踉跄,差点绊在门槛上。 殿内又安静下来。 圣人缓缓起身。 他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走到殿门前。 门外阳光刺眼,他站在门槛里面,看着外面的天地。 行宫内的宦官宫女们陆续被府兵从各处偏殿放了出来,跪伏一地。 圣人走出殿门,瞧见了一旁的萧定远,老侯爷已经被抬到了一旁的廊下。 “速去寻御医来给卫武侯医治。”圣人吩咐了一句,轻叹一声,卫武侯定然是悲愤交织,心力交瘁。 脚步声响。 李延福摇摇晃晃从宫门外走进来。 他走路歪着脑袋,脖子僵得没法转,好不容易走到圣人面前,噗通跪伏在地上,嚎啕大哭。 “圣人啊!奴婢无能!让陛下受辱了!奴婢万死难辞其咎啊!” 圣人低头看着他。 这老太监跟了自己二十年了。忠心从未有过二致。 “延福。”圣人叹了口气,语柔和了些,“朕知你忠心,惹恼了他们才将你打晕,快去医治吧,朕无需你候着。” 李延福哭声一顿。 “啊?” 他慢慢抬起头,一脸委屈,声音都在打颤。 “圣人,奴婢也不知为何啊。” 他伸手摸了摸后脖颈那一串肿包。 “从萧府出来,那群贼人就把奴婢打晕塞在马车里。 然后奴婢醒了一次,又被打晕,要么就是被绑住关进马车之中。 奴婢……奴婢招谁惹谁了啊!” 他越说越伤心,声音越来越大。 “奴婢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过!他们也不跟奴婢说为什么,醒了就晕过去!” “......” 圣人沉默了。 他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了。 殿内的大臣们三两两走出来,有的扶着柱子,有的互相搀着,一个个面色灰败。 “父皇!” 一道声音从殿内传来。 庆王李亨跪着从殿门里爬出来,膝行到圣人面前,额头砸在地上。 “儿臣罪该万死!请父皇降罪!” 圣人低头看着他。 众大臣都低着头,不去看圣人,也没人看庆王。 圣人转过身去。 庆王仰起脸看着父皇的背影,心如死灰。 沉默了很久。 “李亨。” 庆王浑身一颤:“儿臣在。” “滚去恭州屯田!何时蜀地无流民,何时你再回来见朕!”圣人的声音夹杂着怒意道。 庆王趴在地上,身躯一震。 恭州......屯田...... “儿臣……遵旨。” 圣人没有再看他。他缓步走回殿内。 殿门口。 庆王跪在地上,半天没有起来。 仁国公走过来,想扶他一把。 庆王抬起头看着他,两只眼睛通红。 “姨父。” “殿下……” “你说我还能回来吗?” 仁国公张了张嘴,也说不上来。 庆王低下头,自嘲地笑了一声。 “我真蠢。” 仁国公依旧没接话,这两日他心里受到的冲击不比庆王小。 庆王慢慢站起来,扭头看着行宫大门的方向,陆沉早已远去。 随之远去的,还有他的屯田兵、他的甲胄战马、他短暂的太子梦! 山脚下,官道。 吴能骑在马上,带着三百轻骑往南追去。 他跑出十里地,只看见路上一片马蹄印子,一个人影都没有。 心腹从后面追上来:“将军!他们跑了太久了,咱们恐怕很难追上!” 吴能勒住马,站在路中间,望着前方空荡荡的官道。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早就说过。” 吴能忽然开口,心腹们看着他。 “昨夜那群贼兵下山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了。” 几名心腹面相觑。 一人小声说了句:“将军,昨夜您不是说……圣人之命不敢拦,也拦不住吗?” 吴能猛地转头瞪他:“我是说不敢拦吗?我是......军令如山,没大人下令,我岂敢乱动,万一坏了大人们的布局!” “……” “可惜啊!”吴能一拍大腿。 “若是早一个时辰传令给我,本将军早把那群贼人灭于山下了!” 心腹们集体沉默。 吴能又补了一句:“今日之事,你们谁也不准乱说!尤其是那什么……昨夜放行的事,听见没有?” “听见了将军!” “很好。” 吴能一拍自己身后马屁,说道:“走!继续追!这群贼子早就知道本将必取他们性命,直接夺路狂奔,望风而逃!” “……将军真是威震八方!” 第200章 追逃 第200章追逃 蜀地多为平原,地势宽阔,道路平坦。 出了蜀州府地界,往南行进,两旁都是一望无际的田野和开阔地。 这对五千白马义从来说,如鱼得水,人马合一,没有半分阻碍。 小半日之后,在一路口处,陆沉勒住缰绳,身后的队伍齐刷刷停下。 他转过头,往后方来时的路望去。官道上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马蹄踏出的烟尘还没彻底散尽。 这可不行啊。 卫阿恭率领黑风军前往通江上游的西川江岸,两万多步卒走得慢,最少还需两日。 若是自己这骑兵跑得太快,两日就能到达川县,兰仁的船队也没那么快来接应。 在那等还有被神策军和府军前后夹击的危险,所以,不能直接南行。 陆沉想了想,开口道:“咱们就在这等等追兵,别让他们乱跑。” 他看向旁边的赵幼虎,赵幼虎点点头,诸葛军师的引诱之计浮现,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陆沉转头对着萧婉儿和徐青青说道:“你们带四千人先走,往南去达川县附近寻一处安全之地等我们两日,我跟二弟留下一千人马在这断后。” 萧婉儿看着他,没有多问,只是轻声嘱咐:“你们多加小心。” 徐青青也不废话,一挥手,带着四千白马义从调转马头,往南奔去。 路口处,只剩下一千名骑兵。 陆沉和赵幼虎骑在马上,停在官道正中央,严阵以待。 此时,十里之外。 吴能带着三百轻骑,正沿着官道上的大片马蹄印一路往南狂奔。 身旁一名心腹骑马凑近了些,顶着风大声问:“将军!我们就三百骑,这么死命追上去,万一中了贼人的埋伏怎么办?” 吴能偏过头,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这出声的众多心腹之一。 他心想,自己手底下怎么尽是些没脑子的蠢货。 “这广袤平原之上,一览无余。” 吴能指了指四周,嗤笑道:“他们又是五千骑兵,去哪埋伏?若是追到,只可能是正面迎敌!” 心腹更慌了。 “那将军,我们三百骑怎么打得过他们五千骑?” 吴能挺直了腰板,大声道:“有何不可?本将岂能错过这首功?我飞黄腾达在此一举!” 身后一众心腹听完,全都无语了。 自家参将这“在此一举”,这几日已经举了好几次了,每次举完都没个下文。 正说着,前方的官道尽头,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高大身影。 吴能定睛一看,前方路口处,密密麻麻全是骑兵,正拦在路中间。 他吓了一跳,赶紧勒住马头。三百轻骑跟着齐刷刷停下,马匹挤作一团。 陆沉大老远就看见了这群追兵,打头的正是屯田大营的参将吴能。 往日在营里,这吴能见到自己总是客客气气,一口一个陈先生的叫着。 陆沉挥了挥手,高声喊道:“吴将军,别来无恙啊!我在这等你多时了!” 吴能一听这话,端起手中的长枪指向前方,怒斥:“陈路!你已无路可逃!快快束手就擒,否则本将今日必定斩你于马下!” 陆沉没接话,只是看向赵幼虎。 赵幼虎心领神会,两腿一夹马腹,单骑往前走出十来步。 他手持长刀,指着吴能破口大骂:“吴能!你就是个没种的软蛋!庆王让你滚,你就老老实实滚!看你那怂样,你该不会是不举吧?!” 身后的白马义从十分配合,跟着爆发出哄堂大笑。 各种嘲讽声夹杂着口哨声,传进吴能的耳朵里。 陆沉安静地坐在马上,盯着吴能的一举一动。 他早就计划好了,只要吴能受不了激将法冲过来,自己转身就跑,把他往东引走,替卫阿恭他们拖延两日。 吴能身后的一众心腹气得脸色通红,纷纷驱马上前。 “将军!此等欺辱,我等都忍不了了!”心腹大喊,愤愤不平。 “带我们冲一波吧!跟他们拼了!” 赵幼虎也直勾勾盯着吴能,只要这参将敢往前冲哪怕一步,他调头就带人跑。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吴能身上。 就在这时,吴能突然仰起头,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吴能笑得前仰后合,然后猛地收声,长枪一收:“我吴能岂会中你们这等低劣的雕虫小计,想诱敌深入?做梦!” 他转身,冲着身后的心腹一挥手:“撤!” 三百轻骑全呆住了。 连陆沉和赵幼虎也愣在了原地。这吴能,竟然忍人所不能忍? 心腹们无奈,军令如山,只好调转马头,跟着吴能往后撤退,转眼跑出了几百米。 官道上,只剩下陆沉和一千骑兵在风中凌乱。 赵幼虎挠了挠头,自己刚才骂得还不够难听?这嘲讽竟然失效了。 陆沉思索了一会,叹了口气。 “二弟,走吧。他不会死心的,肯定还会在后面跟着。我们走慢点。” 陆沉摆摆手,看着吴能远去消失的方向,钦佩不已。 “只是没想到,这吴能竟然是个成大事潜质的人……” 一千白马义从调转方向,开始往东边行进。 陆沉不知的是,就在他们身后几百米外的一个路口拐角处。吴能和他的三百轻骑正猫在土坡后面。 心腹实在忍不住了,凑上前问:“将军,我们这是为何?刚才打也不打,现在撤也不撤?” 吴能斜着眼睛,用一种鄙视的目光看了一眼心腹。 “所以怎么说我是参将呢。”吴能小声解释道,“你们当然看不出,这陈路刚才是故意要引诱我们!他就是要让我们以为他之以为!” 心腹听得一头雾水,脑子转不过弯来。 但看将军说得如此高深莫测,只能连连点头:“……将军神机妙算!” 过了一会儿,前面派出去的斥候跑了回来,翻身下马禀报:“将军,叛军往东走了!” 吴能冷哼一声,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本将就知道!” 他带着人从土坡后面出来,回到刚才相遇的路口。吴能跳下马,蹲在地上查看马蹄印。 看完之后,他站起身,再次仰天大笑:“哈哈哈!本将岂会被这逆贼所骗!” 一众心腹围上来,看着地上分作两股的马蹄印,一部分往南,一部分往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0章追逃(第2/2页) “将军,这马蹄印有何问题?” 吴能背着手,指着地上的痕迹:“你们想想,若是刚才我一时冲动冲上去,他们肯定会向南跑,把我们引开。所以,他们真正的目的,其实是向东绕道而行!” “将军英明!”这次,心腹们由衷地赞叹出声,他们看出自家将军今天真是不一样了。 吴能翻身上马,下令道:“派一人,火速回去给右相大人禀报! 就说叛军主力往东,往营安县的方向去了!让大军别往南追了,直接往东!我们就在后面死死咬住他们!” 前方的平原上。 陆沉与赵幼虎领着一千人,绕过了营安县,又折道往南而去。 身后的吴能一路小心翼翼远远地跟着,保持着一段距离。 每隔一两个时辰,他就会派人给后方的三万府军传递消息。 天色渐渐暗下。 吴能身后数十里外,三万蜀州府军正在连夜急行。 大军中间,一辆宽大的马车里亮着烛火。右相张怀与三位参将坐在车厢内,面前摊开着一张蜀地地图。 兵部尚书韩霖被杀后,右相主动向圣人请命,亲自统领三万大军追击陈路这一众叛贼。 他本以为凭着府军全力追赶,一日就能追上。可这一路走来,每隔两三个时辰,前方的吴能就会派快马禀报一次去向。 一会儿说叛军向南,一会儿说向东,一会儿又绕过了县城折返。 张怀拿着毛笔,在地图上根据吴能传回来的路线画线。 画到现在,那张地图上歪歪扭扭的线条交织在一起,看起来就像一张符箓。 张怀紧蹙眉头,最后实在忍无可忍,一把丢掉手中的毛笔。 “这陈路是在游山玩水吗?” 他一脸烦躁,声音透出怒意,“跟着他这么绕下去,这蜀地的风光都要赏完了!” 他对同行参将下令道:“传令全军!兵分三路,并头齐进,给我把将他围困住,只留南面! 我倒要看看,他前有神策军,后有府军,到底能逃到哪里去!” 深夜,子时已过。 陆沉骑在马上,看着不知何地的平原四周。远处的黑暗中,亮起无数火把。从东、西、北三个方向合围而来。 赵幼虎催马走到陆沉身边:“大哥,我们好像被围了,只能向南。” 陆沉抬起头,看了看头顶的夜空。月亮还很圆,光芒明亮的照在平原上。 他低下头,笑了笑:“调头!我们去找吴将军帮帮忙。” 一千白马义从齐齐拉转马头,朝着来时的北边奔去。 不过一里开外。 吴能也看到了远处三面亮起的火把,知是右相的大军到了。 心腹在一旁激动地问:“将军!援兵到了,咱们是不是等一等,配合大军合围?” “等个屁!”吴能拔出长刀,“老子必须拿到这首功!飞黄腾达在此一举!给我冲……等等!” 他的“冲”字刚出口,就停了下来。 正前方,大批的骑兵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直扑过来。马蹄声如雷,气势汹汹。 陈路的人马竟然不跑,反倒冲着他们来了? 陆沉一马当先,在距离吴能几十步的地方猛地停住。 他坐在马上,看着对面的吴能,脸上满是欣喜:“吴将军!别来无恙!” 吴能手里的刀有些发抖:“陈路!你已经被三面围困了,还是趁早降了吧!” 陆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冷了下来。 他拔出腰间的长剑,大声喊道:“吴能!我还以为你视我为友,今日才没杀你!没想到你见利忘义,带着大军来围我! 我陈路今日就是死,也要先拉你们陪葬!” 说完,他长剑往前一挥。 身后的一千白马义从齐刷刷拔出长刀,杀意迸发,齐声怒吼:“杀!” 陆沉一声令下:“冲!” 一千骑兵没有任何迟疑,直接朝着吴能的三百轻骑冲撞过去。 吴能见状,肝胆俱裂。 三百人去挡一千一心求死的骑兵?这不是送命吗。 他连犹豫都没犹豫,立刻调转马头:“撤!快撤!” 场面瞬间反转。 就在半个时辰前,还是吴能追着陆沉跑。 现在,变成了陆沉率领一千骑兵,死死追在吴能的屁股后面。 吴能一边死命地抽打战马,一边在心里破口大骂。 他娘的,老子什么时候跟你陈路是好友了?!到底谁杀谁呢?! 平原之上。 府军的三路大军正慢慢收拢包围圈。各路将领远远看去,只见包围圈里,一群打着火把之人,正拼命追击另一群人。 看方向,被追的那群人正朝着东边“突围”。 “快!向东靠拢!不能让他们跑了!”各路府军纷纷改变方向,朝着那两股移动的火把追去。 陆沉跟在吴能后面跑出了一段距离,转头看了看两侧,府军的包围圈已经被他们这一冲扯出了一个缺口,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吴能吸引了过去。 陆沉见时机成熟,大声下令:“灭火!” 一千名白马义从动作整齐划一,纷纷在马上伏下身,将手里的火把用力戳向地面。 嗤嗤的声响中,一千支火把在短短几息之间全部熄灭。 四周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月光照在地上。 “回头!”陆沉再次下令。 队伍没有任何停滞,在黑暗中直接调转方向,与前面正狂奔的吴能背道而驰。 他们没有火把,也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马蹄声也被周围喊杀声所掩盖,悄无声息地融进了茫茫的夜色中。 远处的府军还在死命地追着吴能那三百支越来越亮、跑得越来越快的火把。 直到两军相碰,府军把那三百人团团围住。 吴能骑在马上,大口喘着粗气,看着四周密密麻麻的自己人。 各路参将上前来,停在吴能面前。 看了看被围在中间、惊魂未定的吴能,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三百个大汗淋漓的轻骑兵。 四周除了这三百人,连陈路的半个影子都没有。 “吴参将。”一路参将问道。 “叛军呢?” 吴能愣愣地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一片黑漆漆的平原,什么也没有。 他张了张嘴,不知从何说起。 第201章 旧部 第201章旧部 正当陆沉在黑暗中穿行之时,广平县城之外,火把铺成一片火海。 萧策率领五万神策军勒马停在城门外。 城墙上没有火把,也没有兵卒巡夜。城门大开,黑洞洞的门洞直通城内,看不见一丝光亮。 萧策皱眉,郑三震叛乱,集结十万大军,此时理应不止占据这三县才对。 但一路行军,没有见到一名叛军。现在抵达这广平县,安静得异常。 萧策拉住缰绳,盯着城门,没有抬手下令入城。 参将林武策马上前,隔着半个马身停住:“策弟,这广平县怕是有诈。城门大开且不见人影,不合常理。” 另一名参将刘彪从侧面出列,他看了一眼城门,笑出声来。 “林将军,你这胆子也太小了些。对方不过是一群山匪,乌合之众罢了。遇见我们神策军,他们只能望风而逃,不战自溃!” 萧策偏头看了刘彪一眼:“刘将军,既然如此,你便作为先锋,领一万人马入城探路。” 刘彪愣住,他没想到萧策直接让他去。他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城门,喉咙滚动了一下,干巴巴地抱拳:“末将领命!” 一万兵马举着火把,在刘彪率领下穿过城门洞。 火光照亮了城内的主街,街面上空空荡荡,几辆破木车丢在路边,停下四顾一番,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埋伏。 刘彪驱马在街上走了几步,四顾周围。 他回头对身边的校尉低声说道:“没想到萧家之人离开圣人便如此胆小,等回去本将定要把这事给右相好好说一说。” 心腹校尉点头附和:“将军说得是,这城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他们却不敢进入。” 刘彪指着旁边的民宅:“去,敲开门问问,人去哪了。” 几名兵卒上前砸门。 半天,一户人家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头哆哆嗦嗦地探出头。 “你可知贼军去向?”兵卒喝问。 老头缩着脖子:“军爷……天还没黑,他们就全跑了,听说是往南去了。” 连问了几户,说辞一模一样。 刘彪听完,在马上笑出声。他甩了下马鞭:“这群山匪,听到我们神策军的名号,直接逃了!” 城外,萧策和林武也带着剩下的大军进了城。 刘彪迎上前,大声说道:“侯爷!叛贼已经逃了个干净。这广平县,末将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了!” 萧策点点头:“去县衙。” 县衙大堂。 广平县令周福年和几名县官被五花大绑,置于大堂之中。 看见神策军之人破门而入,周福年倒在地上涕泗横流。 他在地上扭动身躯,大喊出声:“将军!我是广平县县令周福年! 我被叛贼绑在这里,他们拿刀架着我,我抵死不从! 将军啊,您总算来了!” 刘彪走上前,踢了踢周福年:“叛贼去哪了?他们有多少人马?” 周福年急忙答话:“回将军,下官也不知他们去了哪里,他们有一万人马!” 林武在一旁开口:“你们派人急报所说不是三万兵马吗?怎么只有一万?” 他上前一步,剑刃直接抵在周福年脖子上:“你们是不是与叛贼串通,谎报军情,助他们脱身!” 周福年吓得脸色惨白,慌忙解释道:“将军误会啊!城破的时候,我们县府只有几百兵,被围得水泄不通,怎么可能还送的出急报。 那三万兵马的消息,不是我们报的啊!” 刘彪嘲笑的看向林武,在一旁冷笑接话:“林将军,这还不明白? 叛贼心虚,故意放出风声说自己有三万大军。现在见我们来便原形毕露,夹着尾巴跑了。” 林武转头看萧策,今晚之事处处透着不对劲,这山匪的举动太过反常。 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传令兵跌跌撞撞跑进大堂,双手抱拳。 “萧侯爷!朝廷十万火急!陈路率屯田兵叛乱,在大殿上折辱圣人,斩杀韩尚书,劫持王妃逃窜! 右相命神策军谨防背后偷袭,寻机与府军南北夹击!” 萧策手猛地扣住刀柄,骨节用力到极致,他怒目盯着传令兵。 林武几步跨过去,一把揪住传令兵的衣领,提了起来:“你刚才说什么!谁被劫持了!” 传令兵吓得连连摆手,磕磕巴巴地回话:“是……是萧侯爷家的大小姐和二小姐……” 林武松开手,转身看向萧策:“策弟,我去救妹妹!” 刘彪站出来挡在前面:“林将军,我们奉的是圣命!静宁、达川两县还在叛军手里。你现在要去救人,那是因私废公!” 林武压不住火气,吼道:“刘彪,你莫在这里说风凉话! 圣人受辱,劫持我妹妹的也是叛贼!我去捉拿叛贼,救回亲眷,这也是圣命!何来私心!” “林武,你这一路上畏首畏尾,故意拖延,是不是早就跟郑三震串通好了!”刘彪不甘示弱。 “你找死!”林武手按上了剑柄。 “够了。” 萧策出声打断。他站在堂中,思量了几息。 “刘彪,命你领一万兵马,去夺回静宁县。 林武,命你领一万兵马,前往达川县。” 林武急了:“策弟!” 刘彪抱起双臂,在一旁接话:“林将军,你要抗命?” 林武盯着刘彪看了两息,转头看萧策。萧策站在那里,没有更改军令的意思。 林武叹了口气,抱拳应声:“末将领命。” 他转身大步走出大堂。 两万神策军在城中分兵,连夜出城,向着静宁和达川两个方向进发。 夜风在林间穿梭。 萧婉儿和徐青青带着四千白马义从,在一处隐蔽的密林里歇息。 这里距离达川县不到一日的路程,马匹被拴在树后,兵卒们就地而坐,啃着干粮。 萧灵儿挨着萧婉儿坐下,头倚在萧婉儿肩上。 “姐。” 萧灵儿没了往日活泼劲儿,低沉问:“你说,我们会见到大哥吗?” 萧婉儿轻声回答:“会的,他会在前面等我们的。” “那大哥会不会埋怨我们?而且……我们走得急,都没来得及跟娘道别。” 萧婉儿看着远处的树影,轻声说:“他不会怪我们的,他……会支持我们的。” 萧灵儿点了点头,靠在萧婉儿肩膀上,不再出声。 ...... 另一边,陆沉领着一千骑兵向西跑了一个多时辰。 没有点燃火把,趁着月光而行,他们一日奔波人困马乏,速度降了下来。 陆沉看了看四周,选了一处开阔的湖边下令停驻。 斥候被撒了出去,探查方圆五里。 这里地势平坦,四方皆是路,一旦有变,上马就走。 人马饮水,嚼了两口干粮,直接躺在草地上歇息。 赵幼虎提着刀走过来,在陆沉身边坐下。 “大哥,我们明日直接往南,去和婉儿姐她们会合吗?” “不行。三弟那边的步卒走得慢,最少还得一日才能到西川江岸。 我们现在去南边,神策军和府军一旦追过来,我们在达川县渡不了河便插翅难逃。” 他指了指东边:“明日天亮,我们还得再杀个回马枪,把他们引回来。” 赵幼虎摸了摸刀柄:“他们被戏耍了一次,这次恐怕没那么容易上当了。” “嗯......”他应了一声,倒头枕在胳膊上,闭眼就睡了过去。 清晨的雾气还在湖面上弥漫。 陆沉睁开眼,四周很安静,斥候也没有传回消息。 看来府军认定他往南跑了,没再分兵往西追。陆沉走到湖边,用冷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滴。 他转头喊道:“二弟,上马!我们走!” 一千白马义从翻身上马,朝着东边原路折返。 行了不到半个时辰,前方的斥候打马跑回。 “大哥,前面十里,发现了昨日那支三百人的府军轻骑,他们正往咱们这个方向而来。” 陆沉精神一振,眼睛一亮,老熟人来了。 十里外,吴能骑在马上,板着脸一声不吭,他身后的三百轻骑个个垂头丧气。 昨日半夜,右相把他痛骂一顿,嫌他无能,扰乱军心,直接让他滚回蜀州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1章旧部(第2/2页) 身后一众心腹相视一眼,推举出一名心腹,纵马靠近了些,小心翼翼地问:“将军,我们真就这么回州府了?” 吴能叹了口气,手里的缰绳松了松:“能有什么办法?这次被那陈路坑惨了。首功没捞着,还挨了一顿骂!” 前方隐隐传来马蹄声。 吴能直起腰,伸长脖子往前看。 地平线上,黑甲铁骑的身影逐渐清晰,正朝着这边不紧不慢地走来,就算化作灰他都能认出来! 吴能原本颓丧的脸瞬间变得通红,精神一振。 他一巴掌拍在马鞍上,放声大笑:“哈哈哈!本将早就料到,陈路这逆贼必然会反其道而行之! 他以为骗得过所有人,但骗不过我吴能!我故意领着你们往西,就是在此堵截他!” 心腹们面面相觑,见自家将军振作起来赶紧捧场。 “将军英明!那我们现在快逃吧!”一名心腹劝道。 吴能抬手打断他:“闭嘴!逃什么?我飞黄腾达在此一举! 快,派一人回去找右相报信,就说我在此截住陈路了,让他速速派大军来援!” 他抽出身侧的长枪,在手里掂了掂:“等下听我号令,我想办法拖住他,拖到大军赶来!” 前方,陆沉领着一千骑兵在百步外勒马伫立。 陆沉看着对面的吴能,张嘴正准备喊话。 吴能抢先一步,在马上大笑出声:“哈哈哈!陈路兄,别来无恙啊!” 陆沉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这货今日怎么抢我的台词? 吴能见陆沉不说话,大声嘲讽:“昨日我故意露个破绽,引你等入瓮,没想到还是让你逃脱了。陈路兄,你命还真大!” 陆沉转头与赵幼虎相视一眼,这老吴今日硬气起来了? 吴能继续喊话:“你我相识一场,也算好友了。你这颗人头早晚要落地,不如送个人情,便宜为兄如何?” 陆沉给了赵幼虎一个眼神。 赵幼虎提刀策马上前,指着吴能破口大骂:“吴能老贼!你昨夜跑得丢盔弃甲,连头都不敢回,今天还敢在这里放屁! 你这模样,是不是要你灰溜溜滚回蜀州府,做你的龟公去?” 吴能脸色变换,太难听了,这骂得太难听了! 加上昨晚被右相训斥的火气,血气直冲脑门。 他握紧长枪,正要冲出去拼命。 身后的心腹死死拽住他的马缰,低声劝阻:“将军!使不得!不能中他的激将法。拖延时间要紧,飞黄腾达在此一举啊!” 吴能反应过来。 对对对,差点上了这厮的当。 他甩开心腹的手,枪尖指向赵幼虎:“陈路!你可敢与我一战!” 陆沉笑着喊道:“不敢!不过,我可以让我二弟与你一战!” 吴能点头:“好!” 谁战无所谓,自己只需要装作跟那赵虎打成平手,那么就可以多拖延一下时间。 吴能夹紧马腹,端着长枪冲了出去:“看枪!” 赵幼虎也提枪迎上。 两马交错,长枪在半空撞击。 吴能出了手,但收了两分力。 赵幼虎也收了力,大哥说了要拖延时间引诱大军回头,不能一枪把这参将戳死,得慢慢打。 两人的长枪在半空碰来碰去,没有杀意,全是试探。 一来一回,打了十个回合。两人的动作都有些慢。 吴能心里犯嘀咕。 这赵虎怎么回事,如此威猛,感觉使了全力,我是不是收力收得太多了? 赵幼虎心里也在想,这吴参将昨日跑得那么快,今天这枪软绵绵的,看来是真的虚。 我得再收点力,别把他弄伤了。 两人各怀心思,再次交马。 赵幼虎下意识地拿枪杆往上随便一挑。 吴能也恰好松了松握枪的手。 长枪“啪”的一声从吴能手里飞了出去,在空中转了两圈,掉在地上。 赵幼虎收势不住,枪尖直直停在吴能的喉咙前三寸。 场面瞬间安静。 吴能身后的三百轻骑吓得变了脸色。 “将军!”心腹惊呼出声。 陆沉在后面扶额无奈,这二弟,说好拖延时间,怎么十招就把人兵器挑飞了。 吴能坐在马上,双手空空,枪尖离他的咽喉极近。 他板着脸,神色异常严肃,大声说道:“不算!不算!刚才我收了五分力。我要重新战一场!” 赵幼虎回头看陆沉。 陆沉赶紧点头接话:“对对对!重来!吴将军刚才肯定是走神了。二弟,不可趁人之危,快把枪收了。” 赵幼虎撤回长枪,退后两步。 吴能从马背上探身,把地上的长枪捡起来,重新握在手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与赵幼虎举枪对立,这次他神色肃然,如临大敌,似乎刚才他已经看出这赵虎枪法了得。 “再来!”吴能大喝一声,策马前冲。 这一次,他拿出了十二分的力气,枪法凌厉,直取赵幼虎面门。 赵幼虎见他来势凶猛,也不敢再托大。长枪一展,直接迎上。 两枪相击。 吴能虎口一麻,长枪差点再次脱手。 他还没缓过劲,赵幼虎的枪影已经惊掠了过来。 左支右绌,吴能拼尽全力挡了五六招,实在招架不住了。 赵幼虎的长枪挑开他的长枪,枪杆砸在他的肩甲上。吴能身子一歪,差点从马上栽下去。 他准备顺势再补一枪,打掉他的兵器。 “停!”吴能大吼一声。 赵幼虎停住动作,枪尖悬在半空。 陆沉在后面看着,一头雾水。这吴参将怎么又喊停,打不过就喊停,这不纯纯耍赖嘛。 吴能捂着肩膀,调整了一下坐姿。他看了看赵幼虎,又看了看远处的陆沉。 “你们走吧。”吴能开口,声音很平静。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吴能坐在马上,看着陆沉,继续说:“陈路,你若是信得过我,便往南逃吧。右相与大军那边,我会想办法把他们引开。” 陆沉眉头微皱,这吴能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刚才还嚷嚷着要把自己的人头拿去请赏,现在打不过了,就改口说放人? 赵幼虎收回长枪,警惕地退到陆沉身边。 吴能身后的心腹急了,策马上前,低声提醒:“将军!我们就这么放他走,回去要受罚的啊!将军,您是不是还有什么新的计策?” 吴能没有理会心腹的话。 他驱马上前,双手抱拳,行了一个礼。 随后怒吼道:“赵家军旧部,吴能!送君离去!” 话音落下,荒野上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三百轻骑里,沉默数息。 随后,一众心腹拔出腰间的长刀,将刀背拍在胸甲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赵家军旧部,送君离去!” 再后面,三百名骑兵,拔出兵器横在胸前,大声喊道:“赵家军旧部,送君离去!” 赵幼虎坐在马上,身子一震。 他看着对面那三百个穿着府军盔甲的人,视线模糊。 眼泪涌了出来,混着脸上的尘土流下。 他明白了,陆沉也明白了,当年,他们便是如此送赵将军离去的。 赵幼虎翻身下马,对着前方的三百人,拱手躬身回礼。 陆沉身后,一百名跟着赵幼虎的白马义从老兵,同时催马出列。 他们齐齐举起手中长刀,声音响彻荒野。 “白马义从于此,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对面的吴能和三百骑兵,大吼回应道:“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陆沉看着眼前这一幕,没有说话,只是向吴能拱了拱手。 “吴将军,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吴能放下手,调转马头:“走快些吧。” 陆沉拉转缰绳,对着身后的骑兵大喊:“向南!全速前进!” 一千白马义从在荒野上疾驰而去。 吴能立在原地,看着那支远去的骑兵。 心腹凑过来:“将军,那我们该往哪儿去” 吴能笑了一声:“往东吧。我们去把右相引过来。” 三百轻骑朝着西边奔去,此时他们马蹄声如战北蛮般激昂。 第202章 自尽 第202章自尽 广平县内,萧策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的路口。 他在这城里已经停留了一日。城里没人闹事,也没见到任何与叛军相关的探子。 傍晚。 两骑快马沿着官道跑来,进了城门,一路跑到城墙下。 传令兵下马,沿着石阶跑上来,停在萧策身侧两步外。 “报!” 一名传令兵抱拳大喊道“侯爷,刘将军传信,静宁县已夺回。未遇贼军,县城县令也被绑于县衙之内。” 萧策收回视线,转身看了这名传令兵两眼。 “传令刘彪,让他整军发兵恭州,与我汇合。”萧策出声下达指令。 “是!”传令兵应声,转身跑下城墙。 萧策看向另一名林武派来的传令兵,低垂着头,双手抱拳半天没出声,盯着刘彪的传令兵离去。 “林将军夺下达川县了?”萧策问。 传令兵身子抖了一下,支支吾吾回话:“侯爷……达川县……林将军夺回了。” “遇到抵抗了?” “没……没遇到。”传令兵说话吞吞吐吐,“达川县同样如此,城门大开。” 萧策盯着这人追问一句:“那便传令,让他发兵恭州。” 传令兵说道:“侯爷,林将军他……他率军出城去了。” 萧策走近一步,停住脚。 “他去哪了。” 传令兵抬头,看了一眼萧策,又赶紧低下头。 “林将军说要救出大小姐,便……便率军往北寻去了。” 萧策站在原地没动,神情不变,沉默一阵才叹了口气。 “传我之令。”萧策低声下令,“告诉他,限他一日之内,必须带兵与我汇合。” “得令!”传令兵起身跑下城去。 萧策走到城墙边,手按在青砖上,看着天色渐渐暗了下去。 半个时辰后,他走下城墙。 大军在城门集结完毕。三万人马点起火把出城。 萧策不等二将汇合,直接率军向恭州进发。 大军沿江而行。 两个月前,萧策正是从这条路返回蜀州。 那时候,路边的村寨大门紧闭,村里能听到狗叫,还有人站在墙头往外看。 现在,沿江的几个大村寨,也同样的大门洞开,时不时有一两人进出,丝毫没有严防死守之意。 “侯爷,我们要不要进村寨探查?”一位参将上前问道 “不必了,叛军根本没在此!”萧策丝毫不理会,径直领大军往恭州府城而去。一连过了通江北岸的三个县界,情形一模一样。 一路上萧策眉头紧蹙。郑三震扯旗造反,纠集了十万大军,那这些人都去哪了? 大军一路没有停歇,继续赶路,直到晌午,恭州城高大城墙出现在江岸边。 萧策抬起手,身后三万神策军停止前进,原地列阵。 城门外,看着有两万士兵尽皆穿着军袍,列在城门两侧,手无寸铁,身无甲胄。 最前面,站着一个身着官服之人,旁边跟着位身形魁梧的将领。 那穿官服的人见大军停下,便往前走到萧策近前。 他拱手深行一礼,放声大喊。 “萧侯爷!”这人嗓门极大,“我乃恭州司马,贺守成!特率恭州两万府军,在此乞降!” 贺守成大喊之后便拱手低头,不再言语。 骑在马上的萧策,静静地看着贺守成。 两万人,城门大开,这当中处处都不同寻常。 萧策沉开口问:“郑三震在何处?” 贺守成侧开身子,向着城门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萧侯爷。” 贺守成笑道:“郑大人已在城中恭候多时。您可同我移步城内一见!” 神策军中,一名参将催马上前,来到萧策身侧。 “侯爷。” 他压低声音:“这城中恐有埋伏。 十万叛军不见踪影,他们只留两万人在这,谨防城内有诈啊。” “无妨。”萧策摆了摆手,“你们在此守着。没有我的军令,不可轻举妄动。” 副将还想再劝,萧策已经下了决定。 “我率一万人入城,去见见这郑三震。” 萧策回头下令,点了一万精兵,准备进城。 他看向贺守成,高声说道:“带路!” 贺守成笑着点点头转身,便引着大军往城门里走,步伐轻快。 萧策骑着马,带着一万人跟在后面,在两万降兵平淡注视之下,进了恭州城。 在恭州城,一个时辰前。 恭州府衙大牢内,郑三震坐在草垫上。 他身着常服,干净无褶,尽管被囚禁,但并没有亏待。 只是,他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面容不见憔悴 里面放着一张矮桌,桌上摆着一壶酒,两碟小菜。 他坐在那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睛盯着墙上的小窗户,看着外面的天光。 对面牢房里,冯闰年跪在地上,涕泗横流。 “大人啊……” 冯闰年哭着喊:“闰年愿跟您同去!” 郑三震转过头,看着冯闰年。 “闰年,不必如此。” 郑三震放下酒杯,声音平稳。 “我郑三震也并非众叛亲离,此时还能有你作陪。” 冯闰年站起身,脑袋撞在栅栏上,发出“砰”的一声。 “大人!”冯闰年大喊,“我愿与您同去!黄泉路上,我也继续给您当幕僚!” 郑三震摇摇头。 “你别死。”郑三震说,“我还有一事相求。” 冯闰年吸了吸鼻子:“大人您说。” “你若想活命,出去之后,便只能投靠那陆沉,别无他法。” 冯闰年眼睛瞪得溜圆,愤怒道:“我不愿!” “你听我说完。” 郑三震抬起手,止住冯闰年的话。 郑三震靠在墙上,理了理头发。 “郑家除了昀儿,其他人我毫不在意。 昀儿死了,郑家其他人能不能活,就看他们自己。能活便活,活不了也不用理会了。” 他端起酒杯,看着杯子里的酒水有些出神。 “我这半辈子。” 郑三震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心里最大之念,便是与那安西王文祁一较高下,就算如今我也不服。” 他把酒杯倾斜,看着清透之酒滴下。 “可惜,我没这个机会了。”郑三震转过头,看着冯闰年。 “你投靠陆沉,活下去!你替我好好看一看。” 郑三震音调拔高了一些,“替我见一见,这安西王是怎么败在陆沉手里的。” 冯闰年呆呆地站在那里。 “陆沉连我们都能算计得天衣无缝的,他文祁迟早也会遭此一败!” 郑三震站起身,理了理中衣的下摆,想到此便放声大笑。 “等他文祁败了,我这也算是跟他打了个平手了吧。” 郑三震仰头大笑。 “哈哈哈!” 他没再看冯闰年,转过身径直走出大开着的牢门,大步走了出去。 大牢走廊里空荡荡的,没有狱卒。 “大人!”冯闰年在后面喊,用力摇晃着栅栏,“大人你别去!” 郑三震头也没回,顺着阶梯走出了大牢。 阳光刺眼。 他眯了眯眼睛,老贺站在牢门外,递给他一件干净的官服外袍。 郑三震接过来穿上,系好带子,跟着老贺往府衙大堂而去。 大堂里。 凤姨坐在正中,她今天穿了一身紫色长裙,头发高高盘起,一根玉簪插在发髻上。 她冷眼看着门口进来的身影。 元福坐在侧面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个茶碗,低着头吹浮在水面的茶叶。 郑三震走进大堂。 老贺留在了院门外,把大门关上。 郑三震拱手一礼。 “拜见长公主殿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2章自尽(第2/2页) 凤姨看着郑三震,出声道:“郑三震!你该死。” 郑三震起身,低头捶手而立。 “你们这些人。”凤姨指着他,手腕晃了一下,“毁了这大虞两百年国祚!毁了我父皇的盛世之基!” 郑三震没有回话。 凤姨站起来,走到台阶边缘,俯视着他。 “我那皇兄,现在只敢躲在蜀地苟且。”凤姨冷笑一声。 “他连出蜀的胆子都没有。他一直都配不上这皇位。” 郑三震还是保持着低头的动作,一言不发。 凤姨转过头,看向元福。 元福正喝茶,接触到凤姨的眼神。那眼神里全是杀意,看谁都像看仇人。 元福吓得手一抖,茶水洒在袖子上。他赶紧放下茶碗,从椅子上弹起来,小跑两步站到堂中。 “长公主殿下!” 元福抱拳,腰弯得比郑三震还低。 “奴婢当年,可什么都不知道啊!奴婢向来忠心耿耿,我也是被流放的啊!” 凤姨没理他,视线移回郑三震身上。 “你们不过是一群蠢人,与虎谋皮。” 凤姨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斗不过世家,还就在窝里斗,既然如此那便换个人来坐这皇位吧。” 郑三震双膝弯曲,跪在青石板上。 “臣,愿赴死。”郑三震声音低沉,没有起伏。 凤姨冷哼一声,偏了偏头,给元福递了个眼色。 元福赶紧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又拿起一支笔,走到郑三震面前递了过去。 凤姨走回坐下。 “你的确该死了。但也要死得有点价值。照着这张纸上的内容,写了,再死!” 郑三震抬起头,接过那张纸。 他看了一眼纸上的字。手不可控制地抖了一下,这是要他背负骂名啊。 凤姨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抖动的手。 “怎么?”凤姨问,“不敢写?” 郑三震深吸口气。 “我写。” 他走到一旁的矮桌前。桌上早备好了笔墨。他铺开纸,提起笔。 他照着元福给的那张纸,一个字一个字地抄写。 这是他自己“谋反”的罪状,把所有过错都扣在了自己头上。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抬起头,看向凤姨。 “长公主。”郑三震开口询问。 “可否给罪臣解一惑?您为何要帮陆沉?” 凤姨看着他,略带玩笑的说道:“一个山贼身份之人,把你们这些自诩聪明之人,一个个全都干掉了! 是不是很有趣?” 郑三震看着凤姨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他点点头,笑出声来。 “长公主说得对。”郑三震轻声说,“的确有趣。” 凤姨站起身,元福赶紧跑过去低头跟在身后。 两人没再看郑三震一眼,径直从大堂大门走出。 而正中的桌案之上,只留一杯酒。 脚步声远去,大堂里只剩下郑三震一个人。 他拿起自己写好的那张纸,放在高座的案几上。拿砚台一角压住。 然后,他端起那杯毒酒。 他看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一仰头,喝了个干净。 一个时辰后。 贺守成领着萧策走进了府衙大门。 一万神策军围住了府衙内外,严防有诈。 贺守成走在前面,再次推开大门,只见正中间椅子上坐着一人。 萧策迈步走进去。他看清了椅子上的人。 郑三震歪倒在椅上。他的头耷拉在肩膀上,双眼闭着,嘴角有一条干涸的黑血。 萧策停住脚步,转头疑惑地看向贺守成,不这就是你说的郑三震在里面恭候? 贺守成站在门口,满脸堆笑。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了指里面,没解释一句话。 然后,贺守成退出了大堂,顺手把大门关上。 大堂里只剩下萧策与一具尸体。 萧策一个人往前走了几步。他来到案几前,看着死去的郑三震。 一只空酒杯倒在桌边,杯口还残留着一点药渣。 案几正中,放着两张纸。 萧策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纸。墨迹已经干透。 上面赫然写着郑三震的遗书。 “圣人德不配位,叛军四起。我郑三震,欲要扶大厦之将倾,起事攻蜀。逼伪圣退让,另立新君。” 读到这,萧策手抖了一下,这能是郑三震写的? “然,神策军助纣为虐。我事败,无路可走。今日自尽于恭州,以明我志!” 萧策拿着这张纸,心里发寒。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要是让圣人看见,别说郑三震死了,就算是尸体,恐怕也得碎尸万段。 他把这张纸放下,拿起下面还有一张纸。 不过,这张纸上的字迹却大不一样,上面写着的内容,更是让萧策瞳孔猛缩。 “萧策领神策军南下,平定郑三震叛军。郑三震不得民心,神策军所到之处,望风而降。 沿江三县,尽皆是恭州普通百姓,被郑三震所强行裹挟。恭州府军仅两万余,号称十万,开门乞降。 陈路奸诈,挟持萧家姐妹渡江而逃,追击不得。” 萧策拿着这张纸,又转头看了一眼郑三震的尸体。 他心中惊震,从他出兵开始......不,是不知从何时开始,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这不是一人之计,这恭州、官员、将士以及连郑三震都在配合这出戏! 而真相,除了他,无人知晓! 眼前,给他萧策写好的剧本就在面前。让他也参与其中,成为配合之人! 皇帝要平叛,他带回了平叛的功劳。 皇帝要给天下人交代,这里有郑三震畏罪自杀的证据、。 连妹妹婉儿灵儿的去向,都给他找好了理由。 让他顺着这场戏,一直演下去。 “陈路……” 萧策念出这个名字,除了那个在蜀州搅弄风云的人,没人能布下这么一个局。 就在这时,大堂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砰”的一声响。 萧策手一翻,飞快地把第二封信折起来,塞进自己的怀中。 刘彪从外面大步走进来,手里提着长刀。他听命前来会合,听闻萧策进了府衙,就赶了过来。 刘彪走到案几前。 他一眼就看到了椅子上死透的郑三震。 刘彪眼睛瞪得老大,满脸不可置信,围着椅子转了半圈。 “死了?”刘彪大声嚷嚷,“这郑三震老贼竟然自己服毒死了?” 他转头看向萧策,一脸兴奋。 “侯爷!这郑三震自尽而死,倒是让我们少费了不少功夫!”刘彪伸手去拿桌上剩下的那张纸。 他扫了一眼遗书的内容。 “哎哟,这老贼还敢骂圣人。侯爷,这可是大功一件啊!”刘彪把纸扬了扬。 “把这东西带回去,这叛乱就算彻底平了!” 萧策站在旁边,没吭声。 刘彪把刀插回刀鞘,问:“萧侯爷,那我们接下来是率军回蜀州复命吗?” 萧策看了一眼门外。 “等林武汇合,大军再开拔。” 此时,在距离恭州百里之外。 达川县城北面的一处树林外。 林武骑着高头大马,手持长矛,立在树林外。他身后,是一万全副武装的神策军骑兵。 在他们对面,两百步开外。 四千白马义从列开阵势,阵型严密。 徐青青骑在马上,穿着一身黑衣,佩戴面巾。 林武举起手里的长矛,指向对面的徐青青。 “把婉儿和灵儿放了!”林武大吼一声。 他的声音在峡谷里回荡,带着压不住的火气,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往前走了两步。 身后的一万神策军齐齐拔出长刀。 第203章 会合 第203章会合 林武抬起长矛指向对面,在马背上紧绷身躯,双眼盯着对面。 白马义从队列严整,无人说话,也无人乱动,只有听见战马响鼻声。 林武见对方毫无反应,也没有见到自己妹妹被绑在何处,顿时火气上涌。 “全军......” 他一拉缰绳,正准备下令全军冲锋,把两个丫头抢回来。 一声清脆的呼喊从对面传来。 “林大哥!” 萧灵儿和萧婉儿共乘一匹马,从白马义从的阵列中缓缓走出。 林武看清两人,紧绷的脸瞬间松开,欣喜道:“灵儿、婉儿!别怕,我来救你们了!” 萧婉儿没有回他,而是偏头冲徐青青点了一下头,示意她不用紧张。 徐青青会意,抬起一只手,身后的骑兵也都收刀入鞘。 萧婉儿一夹马腹,独自走到两军中间的空地上。 “林大哥!还请独自上前来一谈。”萧婉儿笑着说道。 林武皱眉。 这两个丫头坐在马上,手脚并未被束缚,身边也没人拿刀架着。 她们从贼军阵中走出来,竟然无人阻拦,这哪里像被挟持的样子? 他略一思索,仍然百思不得其解,便压下矛头单骑上前,走到两人近前。 “婉儿、灵儿,跟我走!”林武压低声音,“策弟现在已经去了恭州镇压叛军,我把你们送到他那里去……” 话没说完,萧婉儿摇了摇头,打断了他。 “林大哥,我们不回去了。” 林武一脸疑惑:“什么?” 萧灵儿看着这位从小在萧家长大、跟亲哥哥一样的大哥,迟疑片刻,还是直言相告。 “林大哥,我和灵儿是自己要离开的。身后这些人,也是陈路特意安排来接我们的。” 林武眼睛睁大,更加糊涂了:“这是何故啊?” “我回蜀地,本就为了......一些目的,而且圣人赐婚,我不愿罢了。”萧婉儿平静地答道。 林武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一年失踪,看来婉儿、灵儿都变了许多啊。他眉头皱得更紧,忧虑道:“你们这是抗旨啊,那萧叔萧婶他们该如何处之?” “林大哥放心。圣人只知我们被逆贼挟持逃窜,我爹他……他心里应该知道一些。 圣人与朝中大臣只会以为我萧家不过是受害者,爹他顺势配合,不会牵连到萧家的。” 林武点点头,萧家对自己恩重如山,不愿看到任何一个亲人受到伤害。 他并不知朝中到底发生了什么,策弟洗刷冤屈重掌神策军之时,他跟着急行平叛,也没来得及多问。 他又转头看了一眼后面那群黑甲骑兵,竟然看到些神策军的威势,这些都是哪里窜出来的兵? “那你们接下来准备去往何处?” 萧婉儿沉默一息,最终选择相信:“江州。” 林武一脸古怪地看向萧婉儿,提醒道:“江州?那边现在可是被一群山贼占着,听说还败了郑三震。” “山贼……只是个名头罢了。林大哥,江州之地,绝非你所想的那般。”萧婉儿说道。 “若是有机会,亲眼见见便知,那里没有了世家、没有了恶霸地痞,百姓安稳,人心所向。” 林武点点头,没有继续深究。 “婉儿不必多说,这些......以后另说。我想再问问,策弟可知你们这些事?” “大哥他……或许能猜到几分吧。”萧婉儿不太确定。 “那你们打算如何离开蜀地?”林武追问道。 “我们在此等着陈路,随后便一同去达川县渡口,那里会有江州之船接应我们。” 林武听罢,一脸了然,忽然露出笑意来:“我明白了。 难怪我说要率兵来救你,策弟他也不同意,若是往日他定然热血上头,亲自违令前来了。 他还让我带兵去达川县平叛,肯定是知晓你们要走水路离开,这才提前让我前来,以免你们遭遇其他兵马。 他早就算到了啊,真是人前个个都默不作声,却又处处为对方着想。” 萧婉儿听见这话,眼眶微红:“大哥他……” 林武摇了摇头,继续说道:“婉儿,不仅如此!我现在才想明白,原来萧叔也早早为你们做了准备。” 萧婉儿一怔:“我爹?” 林武点头,回想道:“大军出发前,萧叔避开策弟单独叫我一谈。 他说蜀地是困龙之地,也困住了他们这一代之人。但对于我,还有你们,不该跟着他们困死在蜀州这滩浑水里。 他让我此次叛乱寻个恰当的时机脱身,脱离神策军,前往江州。他还说,去了之后自然就会明白他的用意。” 林武摸了摸下巴,不禁莞尔。 “我当时听得云里雾里,可能连萧叔也没想到,我会抗命前来,才提前在半道上遇见你们。 今日听你这么一讲,我才明白他真正的打算,是要我去江州找你。” 萧婉儿也明白了,这是爹让林武大哥跟着她,护自己周全。 “林大哥,那嫂子与侄子怎么办?”萧婉儿追问。 “萧叔说,等过一段时间无人关注此事,我也在江州安定下来。他会想办法,秘密护送她们离开蜀州,前来寻我。” 爹…… 萧婉儿想起临行前父亲背坐在椅子上的模样,那个看似古板愚忠的萧侯爷。 至始至终没有帮她说过一句话,替大哥求过一次情,背地里却把所有人都看得明明白白。 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算到了。 萧婉儿收回心思,问道:“林大哥,那你如今准备如何脱身?” 林武双手一摊,苦笑道:“这正是我心中所想。我本来盘算着,等跟叛军交手厮杀的时候,趁乱走人。 谁知这恭州的郑三震是个软骨头,我们刚拔营,他就望风而降了。 这来了几日了,我连一个叛军的影子都没瞧见,上哪儿去趁乱脱身?” “当然是看不到叛军的。”萧婉儿轻笑道。 “嗯?” “因为根本就没有叛军,所谓的郑三震造反,九万大军攻城,也不过是将神策军调离圣人的幌子。” 萧婉儿看了看他,压低声音,“林大哥,我有一脱身之法,不知你可愿一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3章会合(第2/2页) 她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如此大好时机岂能错过呢? 林武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 不知为何,这笑容让他回想起圣人入蜀以前,萧老侯爷给敌军下套时,与这笑如出一辙。 他倾过身子,听萧婉儿说了几句。 ...... 半日之后,达川县北面几十里外。 陆沉和赵幼虎领着那一千骑兵,顺着印记,终于追上了萧婉儿她们,在达川县地界边上一处汇合。 见到陆沉等一千兵马全须全尾地回来,萧婉儿松了一口气,走上前问:“后面仍有追兵吗?路上可有危险?” 陆沉把战马的缰绳递给旁边的士卒,赵幼虎也沉默地找了块空地坐下。 “我们这路幸亏遇上了赵家军的旧部。” 陆沉看了一眼赵幼虎,叹声解释:“他们认出了幼虎的枪法,为我们作遮掩,把府军往回引走了。 不然我们还不知该如何脱身,或许还有一场恶战。” 萧婉儿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幼虎,见他情绪低落,便猜到路上定是生出了诸多牵扯。 “没想到,当年的赵家军还有记得赵家之人。” 她挥了挥手,周围的白马义从牵着马,很自觉地往树林深处退开了数十步。 不一会儿,树林这片空地上,就只剩下陆沉和萧婉儿两人。 陆沉走到一棵树前,转过身靠在树干上,长出了一口气。 他连续赶路,脸上沾着灰,衣袍上全是尘土。 萧婉儿站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 “我大哥已经夺回了广平三县。” 萧婉儿开口说着正事,“林大哥带的神策军也在晌午之时离开达川,去恭州和大哥汇合了。 现在的达川县,不过就剩几百个连刀都拿不稳的县兵罢了。” 陆沉点点头。这一路带着府兵到处绕路,这下总算是安全了。 “看来这次可以顺利离开了,三弟那边走得早一些,这会估计已经跟兰仁汇合平安渡江。” 萧婉儿看着他的眼睛,没接话。 陆沉被她看得很不自在,挠了挠头:“走吧,我们去达川渡口。” 萧婉儿还是没动,她走近半步:“你在大殿喊的那些话,现在全都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话?”陆沉装傻。 “......” 陆沉背在后面的手抠了抠树皮,眼睛看向别处:“我肯定说话算话!不过......” “不过什么?”萧婉儿红着脸,瞪大眼睛问道。 “我要以陆沉之名,得天下之人贺!明媒正娶!” 陆沉转身留给她一个背影,脚趾紧扣鞋底,手心流汗。 萧婉儿低头看了着地面,嘴角微扬,转过身往外走。 “陆大节度使,我们走吧,去渡口等兰将军吧。” 陆沉借着余光偷瞟她两眼,她略显平静的背影,险些撞到树上。 “哎!婉儿小心些,这天色有些黑了。” “嗯,是有些昏暗了。”萧婉儿望向天空,天际火云红了半边天。 陆沉看着她的背影,跟了上去。 五千骑兵合兵一处。 没有了追兵的压力,这支军队不再掩饰行踪,走上了官道,直奔达川县江岸。 达川县城头上,一群县中官员正猫着身子,躲在女墙后面往外偷看。 达川县令周德贵,此时正蹲在地上,两腿发软。 他最近这几天,经历了他这辈子为官以来最大的波澜,甚至可以说是命悬一线。 几天前,恭州节度使郑三震造反,竟然派一万大军分水陆两路打过来。 一万人马抵达达川城下之时,周德贵站在城头上,魂飞魄散。 打他们这个破县城,需要一万人马? 就凭那些叛军兵甲之利,一千人足矣,真是杀猪匠的刀宰蚊子啊。 好在他行事果决,当即下令开城投降。 那群叛军进城后也没杀人,等神策军开过来的时候,叛军又跑了个没影。 周德贵以为,神策军今日走了,这事就算结了,他这条老命总算保住了,官位也保住了。 结果现在,远处大路上又扬起了漫天的尘土。 五千精锐骑兵,肆无忌惮在官道上疾驰,就这么朝着达川县冲了过来。 旁边的县丞吓得声音打颤,靠近周德贵问道:“大……大人,这这这,这是叛军吗?” 周德贵大着胆子,露出半个脑袋往外瞅了一眼,立刻缩回来。 “废话!” 周德贵压着嗓子骂道:“这些人的甲胄,跟前几天进城的那帮叛贼穿的,毫无二致!就是同一伙人!” 县丞快哭了:“那……那他们怎么又回来了?” 周德贵此刻内心剧烈动荡。 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他爷爷也当过达川县令。 那时候,爷爷抱着他,坐在县衙的石阶上,语重心长地对他说:“德贵啊,你长大以后入仕,一定要想办法回达川造福家乡! 咱们这里好啊,远离圣人不受朝廷纷争,这里没战火远离性命之危,物富粮丰贼匪不生。” 周德贵现在恨不得把爷爷从棺材里拉出来问问,为什么一个字儿都没对上! “大人?” 县丞见他半天不说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是再开门投降一次,还是赶紧派人去追神策军回援啊?” 周德贵咬着牙,盯着县丞。 “你去追神策军?等你追回来,我们这些人早就成刀下亡魂了!” 周德贵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站起身来,转身就往城墙下面走。 “去!把城门打开!”周德贵大声下令。 “我这几天眼疾犯了,什么都没看见!别来烦我!” 县丞愣了一下,看着县令远去的背影,立刻反应过来。 他转头对着身后的差役喊道:“都愣着干什么!去,把城门打开,透透霉气!我这两天也瞎了,我什么也没看见!” 不多时,达川城门洞开,城门内外路上看不见一人。 陆沉领着五千骑兵,直接从城门外宽阔的官道上呼啸而过。他们对这座敞开大门的县城看都没看一眼,径直向西面的渡口奔去。 第204章 埋伏 第204章埋伏 深夜,恭州府衙。 贺守成指挥着几名差役,将郑三震的尸身从椅子上抬下来,放进一口预备好的薄棺之中。 棺材是提前备好的,还散着木头味儿。 萧策站在一旁,看着这具尸体被盖上棺盖,没什么表情。 刘彪拎着刀在旁边晃了两圈,忽然凑上来:“萧侯爷,这郑三震虽说畏罪自尽了,但此人毕竟是叛乱首恶。 末将以为,是否应该割下头颅,以为功绩带回蜀州?” 萧策偏过头,淡扫了他一眼。 “刘将军,郑三震哪怕是叛贼,也曾是圣人为太子时的伴读。你若要邀功,便由你自己呈上吧。” 刘彪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搓了搓手,尴尬的笑道:“末将不该多言,萧侯爷当我没说,当我没说。” 萧策转过头,不再理会他。 院外传来脚步声,一名传令兵跑进来,单膝跪地。 “侯爷!林将军率部已至城外!” 半炷香的功夫,林武披甲大步走进院中,拱手道:“末将来迟!” 萧策点头,看着他。 林武面色如常,身上铠甲干净,没有血迹。看得出来,他并没有发生战斗。 一旁嘲笑之声响起。 “林将军不会又是故意拖延吧?” 刘彪斜着眼看过来,一脸嘲笑。 “是害怕与贼军交锋呢?还是与贼军有什么勾连?” 林武扭头看他,眼里全是怒意。 刘彪继续说:“如今郑三震自尽,我等皆无功。但不能生擒贼首,你必有拖延之过!我定然会如实向右相禀明!” “随你便。”林武撂下三个字,懒得多看他。 刘彪脸色一变,正要开口再说。 “够了。”萧策出声打断。 院中安静。 “刘将军,林将军,你们二人现在率部在城外安营,明日一早开拔回蜀。” “遵命!”二人应声,各自出门而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贺守成从院外而入,拱手行礼:“萧侯爷,恭州两万降军已安营妥当,被神策军严加看管。 就是不知侯爷,我等罪臣之身,该如何处置?” 萧策看着一脸淡定的贺守成,沉声说道:“贺司马,你们姑且维持原职,等待圣人下旨。” “是!”贺守成应了声,转身要走。 “贺司马,等一下。” 贺守成回过身子,拱手一礼:“萧侯爷可还有什么吩咐?” 萧策看着他,眼中一丝犹豫闪过,最终还是开口:“我得了传信,圣人欲要庆王前来恭州施行屯田。” 贺守成一愣。 他没想到萧策会告诉他这事,这位萧家少侯爷,从进城到现在一直沉默寡言,现在忽然透露了这么一条消息,是何意? 贺守成随即轻笑起来。 “侯爷,无论哪位王爷亦或是大人前来,恭州官民都会恭迎大驾,辅佐其治理好恭州的。” 萧策看着他的笑,没说话。 贺守成笑容意味深长,满脸淡定与自信,似乎一切都尽在掌控。 “嗯。”萧策点了点头。 贺守成便不再多留,转身出了院子,回家去了。 翌日清晨。 恭州城门外,四万余大军集结完毕。 萧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恭州城墙。贺守成带着几名恭州本地官员,恭敬地站在城门口送行。 脸上还是那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萧策收回目光,正要下令开拔。 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江面上有大船!” 所有人循声望去。 通江上游方向,江雾还没散尽。雾气里,两条巨大轮廓正破雾而来。 那船高出水面两丈有余,船身长二十丈上下,两侧各伸出一排木轮,搅动着江水前行。水花翻涌,速度极快。 一众将士瞪大了眼。 这什么玩意儿? 大虞两百年,谁见过这样的船? 林武骑马站在萧策身旁,也是呆滞地看着那两艘大船。 婉儿妹妹说有船来接,他以为是几条渡船,也没说是如此巨船呐。 而此时,对岸江面上,五千骑兵沿着南岸出现了,正与大船并行,往下游方向奔来。 刘彪定睛一看,心头一喜,觉得自己立功的机会来了。 他便冲萧策喊道:“萧侯爷!那必然是那逆贼陈路及其叛军!我等应当阻拦,此为大功啊!” 萧策转头,冷漠地看了他一眼。 “刘将军,如此大船,你准备如何阻拦?” “这……” 刘彪看了看那二十丈长的大船,又看了看自己这边空荡荡的江面。 他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而与此同时,大船船头之上。 陆沉站在最前面,手搭船舷之上往岸上看去。 他看见了北岸神策军,也看见了骑在马上、正朝这边看过来的萧策。 两人隔着一条江,四目相对。 陆沉抬起手,朝对岸挥了挥。 就当打个招呼吧。 萧婉儿和萧灵儿站在他身后,也看见了自家大哥。 萧灵儿眼眶红了一圈,扯着萧婉儿的袖子,嘴唇抿了又抿。 萧婉儿也望着对岸那个身影,没说话。 片刻后,她转回头,看向陆沉。 “陆沉,我改主意了,想下船走蜀道回江州,有些晕船。” 陆沉转头看她。她脸色确实不太好。 “行。”陆沉没多问,扭头对身后之人说道。 “兰兄!靠一下岸!你先顺流回江州吧,我们于二弟一同走陆路回去。” 兰仁拱手笑道:“陆节度使,遵命!” 萧策等人正直勾勾的看着大船,只见前面那艘突然偏转方向,缓缓向南岸靠去。 岸边,赵幼虎已经领着白马义从在岸边接应着了。 几人下了船,翻身上马,往熟悉的蜀道山路疾驰而去。 大船重新回到通江中央,兰仁继续顺流东去,对岸边的神策军视而不见。 北岸。 刘彪看着那几人从船上下来,被骑兵接应住,往蜀道方向走了。 他眼珠子转了转,又凑上来。 “侯爷!机不可失啊!这贼人居然改水道走陆路,我等应当率军追击!还能追回萧家大小姐啊!” 萧策没接话。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策弟!刘将军说得对,容我渡江去救回妹妹!” 林武催马上前,一脸急切的看着萧策。 刘彪一听,急了:“林武!渡河也是我先请命!你若要去,也得在我之后!” 林武回头瞪他:“你要先就先!你抢你的功,我救我的妹妹!” 两人同时看向萧策。 萧策沉默了几息。 “贺司马何在?” 贺守成站得不远,听见喊声便小跑过来,拱手道:“萧侯爷,您还有何吩咐?” “渡江之船可能准备?” 贺守成笑了。 “萧侯爷放心!下官最善这渡船调度,请诸位等待片刻即可!” 果真只用了片刻。 各类大小船只便聚集于江岸。像早就备好了一样。 贺守成在岸边指挥,从容不迫。 刘彪怕林武抢功,二话不说率本部一万人马抢先登船。 贺守成殷勤地安排船夫人手,来回十余趟,才将这一万人马送过对岸。 随即便是林武本部一万兵马。 士兵们排队渡河的间隙,林武走到萧策马前。 他看着萧策,离别赠言。 “策弟。” 萧策也看着他。 “你……多保重。”林武抱拳,声音低了下来,“照顾好萧叔萧婶。” 萧策听出了话里的意思,愣了一息。 最终他点了点头,轻声道:“林武哥,照顾好自己。” 他顿了顿。 “和妹妹。” 林武看了他好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调转马头朝渡口而去,再没有回头。 蜀道山路上。 山路弯绕,两侧是山林陡崖。 陆沉和萧婉儿并驾齐驱走在最前面。身后,赵幼虎领着五千白马义从鱼贯而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4章埋伏(第2/2页) 萧灵儿被姐姐赶到了徐青青马上。 她这次坐在后面,双手紧环着徐青青的腰。 徐青青皱眉:“萧灵儿,你抱得太紧了。” “青青姐,我怕掉下去啊!我姐都是前面抱着我的!” “那你自己骑一匹去。” “我不会啊!” 徐青青嘴角抽了一下,没再计较。 最前面,陆沉偏过头问道:“婉儿,为何突然想走这条山路?” “等一个人。”萧婉儿笑了笑。 “等人?”陆沉脑子转了一圈,这后面除了追兵还能有谁? “等下你就知道了。”她故作神秘笑道。 陆沉看着她心中有数的模样,便没再追问。 队伍行了约莫两个时辰,赵幼虎从后面催马上来,语气急促道:“大哥,身后有神策军追兵追来了。” 陆沉回头,远处山道上扬起一片尘烟,马蹄声隐约可闻。 他皱起眉头。 我就站在对岸给萧策挥了挥手,至于这么客气吗?还要千里相送? “那我们…”他正想说加快脚步,与神策军拉开距离。 哪知萧婉儿拉住他,开口说道:“陆沉,等的人到了,我们就在这等吧。” 陆沉看向她,跟着调转马头走到队伍后方。 山谷来路之上,大量骑兵涌来。头阵之人策马在前,远远的放声大笑。 “哈哈哈!逆贼陈路!速速受死!” 陆沉定睛一看,这也不认识啊。 他身后少说也有万余神策兵马,旌旗招展,气势汹汹。 陆沉扭头问萧婉儿:“婉儿,你确定这是你要等的人?” 萧婉儿看着来人,眉头皱了起来。 她抓紧了缰绳,说道:“陆沉,好像弄错了。” “什么叫弄错了?” “我们还是赶紧逃吧。” “…...” 陆沉觉得现在自己脑袋里一万个问号。 萧婉儿也不知计策出现了什么变故,本来她与林武的计划,是让林武请命率部追来,然后带着这一万人马一同跟她去江州。 但现在追过来的分明就不是林武。 陆沉如今,想是想不通了,先应对眼前。 他策马上前,对着前方大喊:“萧家大小姐在此!你们神策军胆敢继续追,我便杀了她们!” 刘彪勒住马,没急着冲。 他斜着眼看了看陆沉,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队伍,面上浮起一丝轻蔑。 “萧家大小姐固然重要,但杀你陈路领功,圣人定然会原谅她们被杀之过的!” 陆沉愣了。 他转头看萧婉儿:“不是说神策军都听你们萧家的吗?怎么感觉这是个反骨仔?” 萧婉儿翻了个白眼,又看了看对面刘彪 “圣人怎会放心萧家完全掌控神策军,当中将领混了许多各个势力之人。” “那完犊子了。” 陆沉看了看对面的兵力,又看了看自己这边。 五千白马义从虽不能胜神策军,但也至少可以抵抗一阵子,但对面一万兵马比自己多,三弟那边又走的是另一条蜀道,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正当他在心里盘算该如何打这一仗的时候。 身后传来两声笑声。 “哈哈!陆沉!有架打居然不叫上我?害得我在前面眼巴巴等你们!” 陆沉不用回头,这嗓门笑声,除了唐小鱼不做他想。 紧接着又是一声吼。 “对啊!陆沉!我狼牙棒都要生锈了!” 沙蛮儿。 身后密集的脚步声、马蹄声涌来。黑压的人头从后方的山林中冒出来,源源不断。 唐小鱼扛着双锤大摇大摆走在路上,满脸兴奋。她身后跟着红巾众与沙蛮儿带来的南诏军步卒,漫山遍野。 陆沉的腰板瞬间直了,他面对眼前的刘彪,扬声嘲讽道:“你们过来啊!” 攻守之势易也,刘彪脸上的大笑也消失了,看着对面突然冒出来的密麻的兵马,有些打退堂鼓了。 这哪来的? 他方才追过来的时候,明明只有五千骑兵。怎么转个弯就多出这么多人? 正当刘彪犹豫要不要退兵的时候,后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刘将军别慌!我林武率一万人马来助你!” 刘彪一回头,只见林武领着浩荡荡的人马从后方赶到。 他先是一喜,此时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和林武旧账以后再算。两万打两万,他刘彪怕谁? 刘彪精神大振,腰板也挺直起来,放声大笑。 对面,陆沉看着后面又来了一万人马,心里一沉。 两万神策军,这得血拼了。 萧婉儿策马上前,一把抓住他手臂,轻声道:“陆沉,别急。先瞧瞧。” 陆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对面。 刘彪笑完,也不急于进攻,出言继续嘲讽。 “你过来......直娘贼” 话没出口。 一杆长矛从侧面横扫而来,矛身贴着他太阳穴掠过。 当—— 头盔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 刘彪头发散了半边,惊得肝胆俱裂。他抬头,只见林武收矛回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林武!你疯了!”刘彪抽出长刀格挡,退后两步,“你也要反吗!” 林武没回答。 手中长矛再次刺出。 “杀!” 林武身后一万人马齐齐拔刀,冲向刘彪的部众。 这一变故来得太突然。刘彪的兵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冲散了。 陆沉在对面看得目瞪口呆,这……跟自己没关系吧?别回头什么造反的事儿又栽到他头上了。 萧婉儿在旁边拉了拉他衣袖,说道:“陆沉,林武是我义兄,受我爹之命跟我去江州的。” 陆沉恍然大悟。 他一抬手,大吼:“给我杀!那些手臂没绑红布的!” 两万人马冲了出去,山谷里顿时杀声震天。 唐小鱼冲在最前面,双锤高举。她看见了被林武追着砍的刘彪,立刻兴奋地大叫。 “让开让开!那个人让我来锤!” 沙蛮儿扛着狼牙棒从另一侧挤过来:“让我来!” 两人还在抢先机之时,一道黑影从他们中间穿了过去。 赵幼虎一马当先,长枪已经递到了刘彪面前。 “我来领教领教你神策之将到底是不是浪得虚名!” 刘彪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他拼命格挡,躲过林武的矛尖,赵幼虎的枪又刺到了。 回身要挡,身后唐小鱼的双锤已经抡圆了砸过来。 “林武!”刘彪一边格挡一边怒吼,“你若杀了我,萧策也保不了你!” 林武面不改色,出矛稳健,没有丝毫犹豫。 “你觉得今日有谁还能回去报信?” 刘彪绝望了。 他眼角余光扫过四周,自己的兵被冲得七零八落。 沙蛮儿一棒抡在他坐骑屁股上。 那马吃痛一蹦,刘彪一个没坐稳,整个人从马背上甩了出去。 他爬起来举刀,面对马上马下四人,三个回合都没撑过。 林武一矛刺进他心窝。 刘彪瞪大了眼,嘴里涌出血沫。他低头看着穿透胸甲的矛头,想说什么,却再也开不了口。 林武拔矛,刘彪栽倒在地。 林武一刀斩下头颅,挑在矛尖上,高举过头顶。 “刘彪已死!降者不杀!” 山谷里的厮杀声渐渐弱了下来。刘彪那一万人马,死伤了大半,剩下三千余人见主将刘彪人头都挂矛上了,。 林武看着矛尖上的人头,嗤笑一声:“你再嘲讽一个呢?还想回去告状!”。 唐小鱼收锤,有些不满地看了赵幼虎一眼:“赵幼虎,下次别跟我抢。” 沙蛮儿扛着狼牙棒走过来,遗憾道:“太不够打的了。” 陆沉嘴角上扬,前些天系统便提醒【调虎离山】任务完成了,没想到在这等着呢。 “走!回江州!” 第205章 抵达 第205章抵达 蜀道一路坎坷,却又是一路坦途。 三万大军向东行进,马蹄声混着士兵脚步声,扬起一路尘土。 林武骑在马上,跟在萧婉儿身后侧。他转头看向走在队伍最前面的那个背影。 陆沉骑着一匹黑马,东张西望,又时不时与身后赵幼虎、唐小鱼几人有说有笑。 林武盯着陆沉,眉头皱起。 他此前听闻这陈路,是郑三震叛贼手下之人,乃是劫持自己妹妹的恶徒。 如今得知他便是江州节度使,山贼首领陆沉,又难免有几分轻视,这山贼作一州之主,怎么也无法让人信服。 萧婉儿心思细腻,自然看出他的想法,将此次蜀州之事原原本本与他细说。 林武倒又对他有了几分惊奇,这位他所要效命之人,为了婉儿做下这惊天逆举,连萧叔和策弟都被他拉下水。 加之这一路走来,这支兵马若是神策军与之对阵,也会有些棘手。治军井然有序,令行禁止,这完全可称作一支精锐之师。 林武收回视线,转头对萧婉儿说:“婉儿,刘彪的尸首我已经让几个信得过的亲兵拖回恭州了,后面说辞都是按你说的办。” 萧婉儿点头:“林武哥受累了,这样大哥在蜀州便有了交代。” 林武没说话,又看了一眼远处的陆沉。 萧婉儿看着他的动作,说道:“林大哥,你一直盯着陆沉看什么?” “我只是不明白。” 林武手抓着缰绳,直言不讳道:“他一个山贼之主,究竟用什么法子,让一众精锐之兵为他所用的? 还有他在蜀州做的那些事,当真是兵行险招,一步错则万事皆休。” “黑风兵之精锐皆因于他,这江州众人,也包括我,都因他一人而变。”萧婉儿答道。 林武不再接话,只是心中仍然难以置信。 天色渐渐暗下,大军寻了一处开阔平地安营扎寨。 萧婉儿和林武翻身下马,走到陆沉的营帐前。 门帘掀开,陆沉正坐在一块大石之上。 看见两人进来,陆沉站起身,微微颔首示意。 萧婉儿走到近前,指了指身边的林武:“陆沉,这便是我义兄,也是我爹让他跟我们去江州,神策军参将林武。” 林武双手抱拳,身子站得笔直,微微低头:“陆大人!” 陆沉抬手挥了挥。 “哎,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多礼,快坐,快坐。”他指了指场中一块大石头。 萧婉儿偏过头瞥了他一眼,心道,这人也是,怎可明目张胆说如此之言,谁跟你就一家人了。 林武没有坐。 他上前一步,单膝点地,低头以示恭敬,双手再次抱拳。 “陆大人,林武如今奉侯爷之命,前来投靠于您麾下,还请不吝收纳!” 他言语一板一眼,表示效忠之意,但又看不出任何情绪。 陆沉走过去,伸手要去扶他:“林将军不必如此,你是婉儿的义兄,也就是我的……” 陆沉的手刚伸出去一半,林武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不过!” 陆沉动作停住,手僵在半空,看着他。 林武抬起头,直视陆沉,继续说道:“陆节度使在蜀州行宫大殿之上,以陈路之名,当众声称毁我妹妹清誉。 此事天下皆知!还请陆大人切不可轻视于她!萧家之女,必定是明媒正娶,婉儿不可辱!” 陆沉还保持着僵硬的微笑,这下黄泥掉裤裆里,算是说不清了。 他转头看向萧婉儿,萧婉儿此时已经背过身去,看着帐篷的布帘,留给他一个背影。 陆沉收回手,站直身子,一脸严肃。 他看着林武,开口说道:“林将军请放心,我定然不会如此!” 林武点了点头,依旧单膝跪在地上。 他接着说道:“陆大人,末将这次带来了一万神策军兄弟。 既然脱离了蜀州,便不可再以神策为名,请大人为我军赐名!” 陆沉在帐篷里走了两步,停在桌子前,想了一阵。 “那便名为神风军吧。”陆沉说道。 林武点头应下,站起身。他走到萧婉儿身侧停住,双手垂下,不再说话。 他站在那里,目不斜视,完全是一副都公事公办的做派。 给足了陆沉身为自己主上的面子,但也暂时不愿私交过多,一点多余的热络都不给。 陆沉有些无奈。 这还得是萧老爷子啊,明着是送个将领来投奔,暗地里放个眼睛在旁边盯着自己。 这以后若敢轻待萧婉儿,这位不得直接提着长矛来找自己算账吧。 三人正沉默之时,帐篷帘子掀开。 赵幼虎提着一壶热水走进来,一眼看见了站在萧婉儿旁边的林武。 赵幼虎把水壶放在桌子上,凑上前喊道:“林武大哥!刚才我便已认出你了!” 林武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穿着黑甲的年轻人。 他端详了一会儿,实在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人,便问道:“你是?” “我是赵幼虎啊!”赵幼虎拍了拍胸甲。 林武眼睛睁大,上下打量着他,转头看了一眼萧婉儿。萧婉儿笑着点了点头。 林武原本绷紧的神情瞬间化开,他一步上前,双手抓住赵幼虎的肩膀,大声说道:“幼虎?竟然真的是你! 前阵子萧策回来说遇见了你,也没细说。没想到在江州碰上了!你如今都变样了!” “林武大哥,我也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当年在京都……” 林武拍了拍他的背,转过身。 他冲着陆沉抱拳一礼:“陆大人,若无其他命令,末将先下去了?” 陆沉看着林武这前后判若两人的态度,挥了挥手:“去吧去吧。” 林武转身,一把揽过赵幼虎的肩膀,往帐篷外走。 一边走,一边问:“幼虎!你小子现在也领兵了?” “对啊,我现在在大哥手下,领白马义从!”赵幼虎的声音从帐篷外传进来。 “白马义从还在?好家伙!你小子行啊。 改日我让神风军的兄弟们跟你比划比划!当年在京都,神策军可一直没机会跟这天下第一骑碰一碰。这次得补上!” “行啊!哈哈……” “哈哈......” 两人的笑声越来越远。 陆沉在帐篷里站了一会儿,走到桌子前坐下,有些发冷。 萧婉儿转过身,走到陆沉对面坐下。 “林武大哥从小看着我们长大,他就是想保护我,你别介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5章抵达(第2/2页) 萧婉儿说道:“而且神策军有他们的骄傲。等他到了江州,见识了江州,自然会心服口服的。” 陆沉拿起水囊喝了一口水。 “我倒没特别介意这个。 我只是在想,一支神策军便可让世人所忌惮。当年大虞盛世的时候,四柱国镇守四方。 还有萧老爷子手底下的全盛十万神策军,那该是何等模样?得有多强大?” 萧婉儿看着桌子上的油灯。 “那样的时代。”萧婉儿声音放轻,“便等着一位足够镇压一切的贤明之君。” “走吧,早点歇息,明日还要赶路。”陆沉说道。 三日之后。 江州城高大的城墙出现在视野中,城门外的大道上,一群早已等候于此之人翘首以盼。 诸葛无名穿着一身青色长衫,站在最前面。旁边是身披甲胄的铁牛和一身长史官服的周傀。 大军在城外停驻。 陆沉翻身下马,把缰绳给身旁的亲卫,走了过去。 诸葛无名收拢羽扇,快走两步,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主公!此去蜀州,以陈路之名扬名天下,名震四海,真是可喜可贺呀!”诸葛无名大声说道。 陆沉走到他面前,挥了挥手,都想上去捂住他嘴。 “别提了,这挣的也不是什么好名声。” 陆沉无奈说道:“以后陈路这个名字是绝对不能用了,走到哪都得被人追着杀。” 诸葛无名笑着点点头。 他看着身后神策军披甲持刃,锋芒极盛。此前他们只是远远看着萧策所领的神策军,现在近距离更为震撼。 诸葛无名心里一阵叹服,叹服于主公此次惊圣之策。 主公这次去蜀地,囚圣人,戏王公,劫萧女,现在还将一万神策精锐纳入麾下。 这般举动,竟然还能全身而退!至今朝廷诸公也不知戏弄他们之人是谁! 可惜江州诸事实在太过繁重,不然他也想亲自跟去蜀州看看。 诸葛无名突然想起一事来,凑近了一点,开口道:“主公! 月前安乐王曾遣使送来请柬,邀请您前去参加寿宴。这日子将近了,您看如何以对?” 陆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起另一事来。 “等三弟带着黑风军从青阳县出蜀回来。召集所有人,来节度使府议事。” 诸葛无名点头,以示认同:“主公说得是。外界之事固然重要,但我们也的确该召集众人前来府议了。” 他转头,目光看向那座繁华的江州城。 一年前,他们还只是黑风山上的一群山贼。如今却已经实际上成了两州之主,不过就是这不为外人所知罢了。 ...... 蜀州城,萧家府邸。 小院内二人皆是常服坐于石桌前,饮茶闲聊,好生惬意。 护都侯萧策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萧老爷子。 几天前,萧策率领神策军前往恭州平叛。 郑三震喝毒酒自尽在府衙大堂,叛军望风而降。 随即便是遭遇逆贼陈路渡江而去,神策军参将刘彪、林武在追击逆贼陈路的过程中遭遇埋伏。 两万神策军苦战不退,几乎全军覆没。刘彪、林武两位将军力战而死。 士兵仓惶渡河,所背遗体在三万将士面前落入通江之中,未能寻回。 他不敢继续追击,只得率军返回蜀州。 在殿前向圣人复命,请降己罪。 圣人下旨,免去萧策神策军副统帅之职,念其平叛有功,功过相抵,神策军将另择良将统领。 萧策把茶杯放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爹。” 萧策压低声音问道:“林武哥此去,是您安排的吧?” 萧定远端着茶杯,喝了一口。他点点头,叹了口气。 “婉儿与灵儿流落在外,身边没有自己人照应,我实在放心不下。 所以大军出征前,我便找了林武去护着她们二人。对他而言,借此时机出蜀为将,远比困死于这蜀州城里更好。” 萧策点头。 他在自己妹妹多次古怪言行之中,猜到了妹妹意图。 但他一直以为爹不愿违抗圣意,所以他也不敢对自己父亲把话说破。 “爹,没想到您为婉儿做了这么多安排。我还以为……”萧策没有往下说。 萧定远放下茶杯。 “我的确犹豫过。” 萧定远说道:“倒是没想到,杀出个陆沉使了个还不错的计策,我便顺水推舟配合演了这出戏。” 萧策点点头,妹妹无事便是好事。 他嘴角上扬,没有了神策军副统领一职,身上就像卸下了一座大山,不用再理会朝中之争。 “爹果然手段高明。” 萧策一脸敬佩,笑道,“让林武顺理成章地带走一万神策军去江州。 我这边也借着兵败的由头,受圣人责罚交出兵权。 如此一来,我暂时是远离了朝堂上的那些纷争。得此一闲。” 萧定远的手刚摸到茶壶,动作停住了。 他转头看着萧策,一脸疑惑。 “我只安排了林武自己去江州,那一万神策军不是你暗中安排让他带走的?” 萧策愣住了。 “啊?不是啊!” 萧策张大嘴巴,一脸茫然。 “我还以为是爹您早有谋划,给林武大哥下的令啊!” 父子俩坐在石桌前,大眼瞪小眼。 过了半天,两人同时反应过来。 萧策摇摇头,叹了口气,萧定远也苦笑了一声。 “这定是婉儿的主意了。”萧策说道。 “女生外向啊。”萧定远笑道。 两人又沉默着喝了一口茶。 “对了爹,娘亲那边……”萧策问。 萧定远摆摆手。 “现在不要去说。”萧定远说道,“让她再伤心一段时日。你娘心里藏不住事,也不善掩饰。若是现在告诉她,出门被外人看出端倪就麻烦了。” 萧策想了想,觉得有理。 “是。”萧策答道。 “你若真为你娘着想。”萧定远看了萧策一眼,“那便早点去把正事办了。” “何事?”萧策问。 “去韦家提亲吧。” 萧定远说道:“早点把那韦家姑娘娶进门,你娘一高兴,有事情忙活,自然就没空伤心了。” 萧策一时语塞,他想起牢中那一抹身影。 第206章 召集 第206章召集 通江大营,船坞渡口。 江水拍打着岸边的沙砾,石大壮和兰仁并肩站在江边,两人盯着不远处船坞里停泊的六艘大船。 这六艘船与平常的渡船完全不同。 兰仁正是驾着两艘车船,顺流而下,只用了不到三日就从恭州赶回了通江大营。 “石兵马使。”兰仁指着江面,转头问道,“这次陆大人回江州了。我们这车船也造出了六艘,是不是就可以直接渡江,把通州给拿下来?” 兰仁现在底气十足,水军也已经练出来了,又有车船这种利器,跨江作战再不是难事。 石大壮眉头皱起,看着对岸的方向。 “不急。”石大壮摇摇头。 “中原那边如今僵持不下,叛军的猛烈攻势止住了。 那些狗屁世家为了赢,决堤千里,水淹汝州,死了不知多少百姓。 现在叛军退回了通州,如今已经沉寂许久,不知有何动作。” 说到这里,石大壮捏紧了拳头。 他恨透了那些世家,在他们眼里,老百姓的命根本不叫命。 当初若非是他不够果决,轻信这盟军可力挽狂澜,通州也不会破得如此惨烈。 兰仁听完,也沉下脸。 “在涯水关的时候,我们跟南诏兵那是真刀真枪地干。”兰仁大声愤怒道。 “现在面对这些世家,却还得防着他们用这等毒计。我真是恨不得领兵过去,把他们全给宰了!” 石大壮拍了拍兰仁的肩膀。 “会有那么一天的!不过我们得静静等主公的命令,我想这一天不会太远。” 两人正说着,后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快马冲上渡口,骑兵翻身下马,跑到两人跟前,抱拳行礼。 “石兵马使!兰将军!”骑兵大声禀报,“江州府送来急信!节度使大人已经回城了,下令让二位大人即刻返回节度使府,参与府议!” 兰仁一听,乐了。 “太好了!”兰仁搓了搓手,笑道,“兄弟们这下都回去了,非得拉着他们好好喝上几杯不可!” 石大壮也点点头。 他离开江州好几个月了,阿月前阵子被接到了江州城里,一直没时间回去看她,也不知这丫头一个人在城里住得习不习惯。 “走,我们回江州府。” 石大壮转身往大营走去,准备安排一下大营的防务就动身。 …… 参苍县,县衙后堂。 田粟坐在桌案后,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眉头紧蹙,面色黑沉。 他现在可谓是焦头烂额。 正赶上秋收秋种的关键时候,县里到处都缺人手。 他不仅要管着粮仓,还得兼顾县里的一大堆政务。 原本沙蛮儿和南诏兵在这里,还能帮着干点事。结果前阵子诸葛军师一道命令,把沙蛮儿调去了蜀州。 这下好了,不仅干活的人没了,连运粮的民夫都征调不齐。 田粟愁得掉头发。 他找诸葛军师要了好几次人,还是不够用。 老宋倒是来过几次,给他推荐了几个帮手,这才让他稍微能喘口气。 但他这两日烦心的,还不仅仅是县衙里的公务。 田粟放下账册,叹了口气。 家里的那位夫人,最近不知从哪弄来了一个偏方。 每日晚上雷打不动地给他熬一大碗黑乎乎的药汤,逼着他喝下去。 田粟自己肯定是行的啊,不是不行! 他只是最近白天忙得脚不沾地,劳累了一个月,回家只想倒头就睡。 但这药一喝,晚上便没法安生。 他现在坐在这椅子上,今日下差的时间早就已经到了,他却不敢动弹。 这县衙是待不下去了,可这回家的路,也实在难走。 就在他盯着账册发呆的时候,门外一名差役快步跑了进来。 差役弯腰行礼,禀报道:“田大人!州府刚发来加急传信。节度使大人已经返回江州了,让您即刻赶回州府,参与议事!” 田粟眼睛瞬间亮了,这消息来得太及时了!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起的太猛,脑袋一阵眩晕,身子晃了晃。 差役赶紧上前一步,一把扶住他胳膊。 “大人!”差役满脸担忧,“您这是不是这阵子公务太劳累了?要不先回家歇息一日再去?” “不碍事!不碍事!” 田粟赶紧站稳,顺着差役的话往下说:“对,就是公务太劳累了。 江州府议事这是天大的事,耽误不得! 我得赶紧回家……随便收拾两件衣物。对,我去江州躲……不是,我去参与议事!这就走!” 田粟甩开差役的手,步履生风地冲出了县衙。 …… 青阳县城外。 宋平生站在官道旁的一个土坡上,往西边的路口张望。 没过多久,西边的道路上便出现了兵马的动静。 卫阿恭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万名黑风军步卒,正浩浩荡荡地从蜀地赶回来。 宋平生整理了一下衣服,换上一副笑脸,快步迎了上去。 “阿恭啊!” 宋平生挥着手,大声喊道:“这一趟去蜀地,回来可还顺利啊?” 卫阿恭勒住缰绳,停下马。 他看着面前的宋平生,一脸纳闷。 “老宋?”卫阿恭问道,“我们这才离开不到一个月吧,你不忙吗,怎么跑这来接我了?” 宋平生表情僵了一瞬,他总不能说自己是为了躲人才跑到这青阳县城外来吹风的。 他马上恢复了笑意,解释道:“今日一早,少寨主下令,让我们这些人都去州府参与府议。 还说你就今日走青阳这条道回来,我便特意从清平县赶到这儿,与你汇合,咱们一起去江州。” 卫阿恭没多想,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卫阿恭说,“那正好,同去吧!” 宋平生松了口气,让人牵来自己的马,翻身上去,跟着卫阿恭的大军,直接绕过青阳县城,往北向参苍县的方向行去。 同一时间,清平县府衙内。 清平县新任县令张正,正坐在大堂中央,一副自己很忙的样子,正在看着文书。 他面前的客座上,坐着一个人。 “张县令。”方翠屏盯着他,“我再请问一次,宋平生去哪了?” 张正咽了口唾沫,他脑子里想起今早宋军师千叮咛万嘱咐的话,绝对不能透露行踪。 他支支吾吾地开口:“方夫人……宋军师他……他大概是去太平县了吧。” 方翠屏冷哼一声,站起身,直直地走到张正面前。 “我就是刚从太平县过来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6章召集(第2/2页) 方翠屏声音拔高,但依旧压制着烦躁。 “我在太平县都没见着过他!张县令,你莫要欺骗我!” 方翠屏不依不饶,继续说道:“我与官府合作的织造锦绣院,可是设在你们清平县内的。 今后每年下来,能给清平县缴多少税,你这当县令的心里最清楚! 你若是在这骗我,莫怪我把织造院搬走,江州十一县哪里安置不得,到时候让你清平县政绩可不好看!” 张正一听这话,心里的防线直接塌了。 宋军师虽要听的,但他拍拍屁股走了。 这方夫人可也是他夫人呀,这可是人尽皆知的事儿,而且要是织造院真搬走了,那自己清平县治理上可就上了一大笔进账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张正马上换了一副老实交代的表情。 “方夫人息怒!息怒!” 张正赶紧说道:“是节度使大人下了令,叫宋军师回江州去参与府议去了。” 方翠屏听到这个答案,脸上浮现起笑容。 “早说不就行了。” 方翠屏一甩袖子,转身往外走,对着护卫下令。 “去江州!” 看着方翠屏带人离去的背影,张正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 他在心里默默念叨,宋军师,您可别怪我。我这全县百姓可离不开锦绣院呐,你自求多福吧! …… 江州,节度使府。 议事大堂内。陆沉坐在主位上。 他已经在这坐了小半天了。 诸葛无名和周傀拿着厚厚的一叠文书,把这几个月以来江州各县的任免、钱粮开支,一项一项地念给他听。 特别是陆沉入蜀之后,诸葛无名对石大壮等人的安排。 陆沉靠在椅背上,时不时点点头,没有什么大意见。 汇报完毕,周傀收起文书。 “主公,那下官便先退下去处理各项安排了。”周傀拱手说道。 “去吧,周长史辛苦了。”陆沉摆摆手。 周傀退出大堂,屋里只剩下陆沉和诸葛无名两人。 诸葛无名,走到前面来。 “主公,还有一事。 您入蜀之前,留在地上的那份水利大纺车图纸。我让工匠看过了,确实是巧夺天工之物。” 陆沉倒是想起这册子了,他之前还纳闷,这系统奖励的图纸自己随手一放不知丢哪去了。 入蜀的时候一片混乱,后来也就忘了。原来是掉自己地上了。 他便点点头,说道:“嗯,那便物尽其用吧!” “正是如此! 我便找了方家,与他们共同出资,在清平县开设了新的织造坊。” 陆沉听到这里,眉头挑了一下。 “方家?”陆沉放下茶杯,有些疑惑。 江州这地方,不应该有世家插手。他鼓励商人做买卖,但严禁这些商人把控核心的物资。 “诸葛先生,这方家是从哪冒出来的?” 诸葛无名笑了笑,凑近了一些:“主公可还记得小翠?” 陆沉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他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想起老宋来。 “老宋那个青梅竹马?”陆沉问。 “正是。” 诸葛无名点头,笑道:“这小翠可不简单,如今是大虞粮布巨贾方家的真正掌权人。 中原那边世家和叛军打得惨烈,她便带着方家的家底南下避祸,先去了湖州,最近把生意搬来了咱们江州。” 陆沉听完,也是露出笑意。 “那老宋岂不是高兴坏了?”陆沉笑道。 诸葛无名面色变得古怪起来,他压低声音说:“主公有所不知。当年老宋就是在与这方家夫人即将完婚的时候,连夜逃婚而去。” 陆沉愣住,有些难以置信,感觉这是听了个大瓜啊。 “老宋还会逃婚?”陆沉满脸八卦。 “他那模样还能嫌弃人家?” “具体的原因,恐怕就只有他们两人清楚了。” 诸葛无名笑道:“总之,现在方夫人追到了清平县,把生意落到我们这来。我看这也是个机会,便允了。” 陆沉笑了一阵。 随即细细一想,他脸色慢慢变得严肃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大堂中间。 “诸葛先生。”陆沉看着诸葛无名,语气之中透着不容商量的意味。 “方家是方家,小翠是小翠。 方家要在江州做生意,我们当然欢迎,有赚钱的买卖也可以优先用方家。” 诸葛无名看着他,等待着下文。 “但是!” 陆沉加重了语气,眼神里是不可改变的坚定。 “他们若是有想在江州做成世家的念头,想圈地养私兵,想把控江州的命脉,那就趁早死心,江州不养世家!” 诸葛无名知陆沉之心,赶忙起身,神色也变得郑重起来。 他双手抱拳,行了一礼:“主公,无名明白。” 陆沉点点头,继续说道:“咱们辖内的农田,绝对不可让他们随意兼并购买。 除了修建于民有利的工坊,其他一律不准动。 还有,江州辖内的铁矿、铸铁坊、水利织造的图纸,这些核心命脉,必须全握在官府手里!” 陆沉一改刚才的随意,对诸葛无名极为认真的继续说:“做买卖我们要把控大局。另外,商事上不能让方家一家独大,任何人都可支持做。” 诸葛无名仔细听着陆沉的每一句话,他本以为陆沉更懂军略和布局,没想到对这治政和商贾之道,防范得如此清晰。 “主公高见,无名记下了。我会下令下面各县,严防商贾借机做大。”诸葛无名应道。 正事说完,陆沉的表情又放松下来。 他走到椅子前坐下,端起茶杯,看着诸葛无名笑了笑。 “公事归公事。但这老宋的私事嘛,既然人家大老远追过来了,咱们该操心还是得好好操心操心!” 诸葛无名与他相视默契,在空荡的大堂里传出笑声。 …… 此时,远在几十里外。 宋平生骑在马上,跟卫阿恭并排走着。 突然,宋平生猛一激灵,转过头四下看了看。四周全是黑风军的士兵,没别的人。 卫阿恭偏过头看他:“老宋,怎么了?” 宋平生摇摇头,摸着下巴。 “没事,就是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宋平生嘀咕着。 他心里想着,张正平时看着挺勤恳为民的一人。 我走的时候专门交代了那么多次,他肯定能把嘴闭严实,绝对不会出卖我的。 “快走快走,好久没见到少寨主了。”宋平生一抽马鞭,加快了速度。 第207章 日常 第207章日常 诸葛无名拱手退出大堂,脚步声渐远。 陆沉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大堂,顿时感觉有些沉闷。 忙了这么久,一些布置都做了,该交代的也交代了。 现在就等着各路人马陆续赶来,可这中间有一两日的空档。 他目光落在大堂门口,只见铁牛正板板正正的立于门外,身披金甲,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他那身板往门口一杵,直接挡住了半扇门的光线。 “铁牛!” 铁牛听见喊声,立马转身进来,铠甲哗响。 “少寨主,你叫我?” 陆沉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道:“你去换身衣物,我们出去走走。此前来江州府成日提心吊胆的,一次都没好好逛逛。” 铁牛一听,眼睛亮了:“好嘞!我这就去!” 他转身跑得飞快,铠甲摩擦碰撞声响了一路。 没一盏茶的功夫,铁牛就回来了,换了身粗布常服。 陆沉多看了两眼,这身明显是新做的,裁剪得很合身,连铁牛那宽厚的肩膀都贴合着。 铁牛这家伙什么时候讲究起穿着了? 不过陆沉也没多想,低头瞅了瞅自己这身,还是去蜀州前,在恭州老贺帮忙置办的。 穿了快两个月,历尽奔波,多处都有些破洞了。 “行了,走吧。” 两人刚出了正厅,身后便跟上来一队黑甲亲卫。 陆沉摆摆手:“你们不用跟着,我跟铁牛出去就行。” “是!”亲卫们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 这些都是黑风寨带出来亲卫队,少寨主说不跟那就不跟,绝不废话。 陆沉看了看正门,进进出出的官员和兵卒不少,有认识自己的,打个照面少不了又得耽搁几下。 他冲铁牛使了个眼色:“我们走后门。” 铁牛心领神会,带着陆沉熟练的拐了个弯,从节度使府后门溜了出去。 江州府城比太平县大了不止十倍。 街面宽阔,两旁店铺林立。 卖布匹的、卖粮油的、打铁做木工的,各种幌子在风里晃悠。 陆沉走在街上,东瞅西看。 街上人不少,有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有坐马车进城的哪家公子,还有几个外地的商贾东张西望。 这就是州府内平常日子的样子。 陆沉心里头看着倒是觉得在江州能如此过下去,也不错。 “少寨主,你看那。”铁牛指着街角一个摊子,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一个老头支了口大锅,里面翻滚着油,煎炸的肉饼正往外捞,旁边排了六七个人。 陆沉看了看,摇摇头:“先不吃,再走走吧。” 两人从城东逛到城西。 走了一阵,路过一家三层酒楼。门面气派,客人不少,门口站着两个小二在招呼。 陆沉停下脚步看了看。 “这里得酒楼开得都挺气派的啊。”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又叹了口气。 “倒是有些怀念太平县悦来阁的饭菜。” 铁牛在旁边突然开口:“少寨主,千儿姑娘已经把悦来阁开了家分店在江州府了,你不知道吗?” 陆沉一愣:“什么?” “就在前面不远,走数十步就到。” 陆沉精神头一下上来了:“走!带我去瞧瞧!” 果然没走多远。 就在同一条大街上,一座三层阁楼出现在眼前。门头上挂着“悦来阁”三个字,牌匾跟太平县那家一模一样。 格局也差不多,三层楼,一楼大堂,二三楼雅间。 不过地方比太平县的大了一圈,还有个前院了。 比起刚才见过的一些大酒楼,人不算多,但胜在清雅,里面隐约传出琴声。 陆沉点头,心道这千儿倒是用心布置了。 推门进去,一股熟悉的饭菜香味扑面而来。 千儿正端着托盘给客人上菜,忙得脚不沾地。她转身的功夫,正好看见门口的两人。 “东家!您回来啦!”千儿眼睛一亮,小跑过来,托盘往桌上一搁。 陆沉点头,笑道:“千儿,悦来阁生意做得越来越不错了啊。” 千儿笑得很是开心,凑近了些,小声说道。 “大师姐和二师姐从越州救回了不少师弟师妹,有手艺的便派出去找个营生,诸葛先生从官府拨些银子安置。没手艺的,便留在悦来阁帮忙。” 陆沉听完点头。 不管是在洪州还是蜀州,他都见过红昭教的人各自扎根于当地生活。收集情报、传递消息之余,就是在当地过好自己的长久日子。 “越州发生了什么?”陆沉此前入蜀之时,并不知晓她们去越州之事。 于是千儿便把梦娘和徐青青去越州,营救师弟师妹的经过简单说了下。 她末了补一句:“最后是齐二公子带着宣武军过来接应的。” 陆沉笑了一声。 齐云那小子,这回又估计是偷跑出来的,齐大人怕是鼻子都气歪了。 “对了,梦娘怎么没见到?我还以为她在太平县。” 千儿摇头:“二师姐说,他们从越州回洪州的时候,大师姐便独自走了,说是去苏州见个好友。” “好友?” 陆沉脑子里闪过一个人影。 苏州……好友…… 他咳了两声,移开视线:“挺好,挺好。” 千儿要张罗饭菜,陆沉摆摆手拒绝。 “你忙你的,改日我肯定要来的。今天就是出来走走,瞧一瞧江州城。” 出了悦来阁,铁牛跟在后面问:“少寨主,梦娘去苏州见谁啊?” “你管那么多干嘛,带路就是了。” 二人一路,从城西又逛到城南,天色渐暗。 街上的灯笼陆续亮起来,赶着关闭城门前入城的商贩和赶路人多了起来,各处摊子上冒着热气。 陆沉走得有些乏了,拍了拍铁牛的胳膊:“走,找家铺子吃点东西。” 铁牛挠挠头,笑道:“少寨主,有间包子铺就在附近,很好吃的。” “你来过?” “嗯,来了好几回了。” 陆沉看了他一眼,铁牛这家伙什么时候在江州城有固定吃饭的地方了? 以前在黑风寨,他可是逮什么吃什么,而如今亲卫营也有吃的。 “行,铁牛你带路。” 没走多远,便到了一间不大的包子铺。 铺子前支了个棚,里头摆着四五张矮桌,蒸笼垒了好几层高,白气腾腾。 陆沉看着这包子铺确实生意不错,周围几家铺子都没他这家人多。 陆沉暗自点头,看来味道也不错。 “咦~铁牛哥你来啦?” 一个小姑娘端着碟子从里面出来,看见铁牛,眼睛弯成了月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7章日常(第2/2页) 她扎着个大粗辫子,围着围裙,个子不高,模样清秀干净。 “这位是?”她看向陆沉。 陆沉脑子转得飞快,这可不太寻常啊。 铁牛张嘴正要说话:“这位是我的......” “袍泽!”陆沉抢先接话,笑着说道,“我是跟铁牛一同在节度使府当差的护卫,陆沉!” 小草也没多想,铁牛哥也就说自己在黑风军当护卫,她也没问过其他,而陆沉之名短时间内这些普通百姓知道的也不多。 “陆沉哥,快请坐!我给你们拿包子来!” 她转身进了里屋,跟里面的爹娘说了两句。 一个年长之人探出头来,看了看铁牛和陆沉,笑着点头。 过了一会,这人从里面出来,手里提着一小坛酒,走到二人面前。 “恩公!今日带袍泽来,这顿算老朱我请了!” 铁牛连忙摇头:“老朱,不行,钱肯定要给的。” 陆沉也跟着笑着说道:“对啊,今日是我请铁牛出来吃的,该我付。” 说完他才想起来,自己兜里好像一文钱都没有带。 好在老朱也没坚持,点头放下酒坛,转身回去和面了。 没一会儿,小草把热腾腾的包子端上来,笑着放在桌上,便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陆沉看着小草走远的背影,又看了看正埋头吃包子的铁牛。 他用胳膊肘碰了碰铁牛:“铁牛,你跟小草怎么认识的?” 铁牛嘴里塞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唔~就是当初才进节度使府那会儿,碰上郑昀和他那小厮绑了小草姑娘,我正好撞见,就把她救出来了。” “哦——”陆沉拖长了语调。 英雄救美啊,这憨子也能干出这种事来。 “那后来呢?你们怎么又碰上了?” 铁牛吞下包子,想了想:“后来郑三震跑了之后,我出门想找吃食来着,在节度使门口碰见她了。她特地来瞧瞧我还在不在,还请我吃包子。” “然后呢?继续说完。” “然后我就经常来吃了,这包子真不错,除了黑风寨的野猪肉,就这最好吃!”铁牛说得理所当然。 陆沉看着他那张憨实的脸,恨铁不成钢,就知吃吃吃! 他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嗯,这瓜......包子确实好吃,肉汁鲜香。 “铁牛?”陆沉压低声音。 “嗯?怎么了少寨主?” “你要媳妇儿不要?” 铁牛嘴里的包子差点喷出来,他瞪大眼睛看着陆沉:“啊?” 陆沉刚问完就觉得不对,这事儿得找个有经验的人来办。 他摇头,自言自语道:“嗯,这事得等老宋来了再说,他好歹是讨过媳妇的,应该多少有些经验。” “啊?”铁牛还在发愣。 “吃你的包子,我吃我的瓜。大家都甭说话!” 陆沉又咬了一口包子,眯起眼睛看着不远处忙活的小草,时不时偷瞄过来。 行,这事儿先记着。 吃完包子,陆沉摸遍全身也没找着钱。 最后还是铁牛掏了铜板,放在桌上。 ...... 而此时。在蜀州通往恭州的官道上。 一支千余人的府军队伍,护卫着一辆马车,走在路上。 华丽马车后面,是绵延数里的流民队伍。 男女老幼都有,扛着包袱,挑着扁担,乌泱的看不到头。 队伍中间,府军校尉吴能骑在马上,昂首挺胸,甲胄擦得锃亮。 他现在是校尉了,从参将被贬为校尉。 身后一名心腹策马凑近,低声问:“将……校尉,这次咱们被贬去那恭州,是不是一辈子都得待在那了?” 吴能转头,一脸鄙夷地看着他。 “都不知你这猪脑子拿来何用!我们是被贬吗?这是异地明降暗升,懂不懂?” 心腹一脸茫然。 另一名心腹又凑上来:“大人,我们不是被右相治罪了吗?为何最后又莫名其妙被放出来了?还跟着庆王前往恭州。” 吴能挺了挺胸,沉声道:“这自然是我无比深厚的朝中人脉发挥了作用!” “不知是哪位大人出手?我们也好把这恩情记在心里。” “呃……” 吴能一时语塞。 当初因为放走陈路,引开右相之事,右相大发雷霆,将他们一众人马关押起来要治重罪。 后来也不知是哪路神仙替他们求情,突然便放他们出来,让他们降职护卫庆王前往恭州施行屯田。 他到现在也不知是谁捞的他。 “他娘的,你问这么多干甚!”吴能恼羞成怒,“怎么,长野心了?要跳过我去跟人家搭上线,好坐我的位子?” “不敢不敢!”心腹连忙缩了回去。 又一名心腹上来:“校尉,那您说的明降暗升是何意啊?” 吴能此时真想仰天长叹,自己手下为何各个都如此蠢笨啊!。 “你们懂什么!” 吴能压低声音,看了看前面的大马车。 “瞧咱们跟着谁来的?” “庆王啊。” “唉!他不重要,还有谁?”吴能挥了挥手。 “还有……这数万流民?” “对咯!” 吴能坐在马背上一拍大腿。 “别看这数万流民不起眼,后面陆陆续续还会有十余万流民送过来! 这可是圣人钦定的,让庆王把所有流民都安置在恭州屯田! 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几个心腹面面相觑。 “意味着什么?” 吴能真心觉得,这几个手下脑子无用就拧下来吧。 “你们真是朽木不可雕也!这意味着本校尉未来,可是统御数万屯田兵的大将军! 十余万流民,其中青壮怎么也有两三万。我吴能,飞黄腾达在此一举!” 众心腹互相看了看,看着自家校尉意气风发的侧脸。 这句话这一月以来少说听了十几回了,每回都是“在此一举”,可每次举完都没下文。 不过这次……好像的确有点道理? “大人英明!”心腹们识趣地齐声附和。 吴能满意地点点头,抬头看着前方漫长路,心潮澎湃。 恭州,我吴能来了! 前方大马车里,庆王李亨掀起车帘一角,看了一眼外面的荒凉官道,又默默放下。 他的神情灰败,嘴唇干裂,眼圈乌青,一副颓丧模样。 从意气风发的庆王到被贬至穷山恶水,不过几日之间。 车帘外面传来吴能的大笑声。 李亨闭上眼,靠在车壁上。 这破地方,自己再无回去之日了! 第208章 日常2 第208章日常2 次日清晨,江州府城门。 石大壮骑在马上,看着城墙越来越近,这一路上的急切心情如今已至顶峰。 他身后跟着兰仁和一队白衣军亲卫,一路快马加鞭,从通江大营赶了整整一日一夜,总算在天亮的时候到了。 兰仁催马上来,跟他并排走着, 瞅了瞅他的表情,笑出声来。 “石兵马使,阿月会不会见到你,便埋怨你为何这么久都不回去见她呢?” 石大壮转过头,心中有些忐忑,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 “兰将军你说得对,我得去给她买些东西,不然她肯定会哭鼻子的。” 兰仁看着他打马入了城门,背影匆忙得很,摇摇头笑了一声,自己则不紧不慢地往节度使府方向而去。 早上的市集最为热闹。 卖菜杀猪的,还有打铁的叮叮当当响。 石大壮在有些嘈杂的街市中里挤来挤去,这摸那看的。 他最后进了家店铺,少有的成衣铺子,给小阿月挑了件小花裙子。 成衣铺的掌柜帮他用布包好,石大壮一只手提着包裹往自己宅子走,心里自信的以为阿月肯定喜欢这个。 此刻他一抬头,就看见前面糖葫芦摊子那,站着几个人。 萧灵儿站在最前头,一手拽着阿月,一手拖着个比阿月高一个头的少年。 萧婉儿和徐青青则安安静静跟在后面。 “阿月,想吃冰糖葫芦不?”萧灵儿笑眯眯地蹲下来看着阿月。 阿月犹豫了一下,舔了舔嘴唇,才点头:“灵儿姐,阿月想吃!” “那我给你买!无咎,你呢?” 一旁的诸葛无咎睡眼惺忪,两只眼睛都没睁全。 他最近好不容易认认真真看了几日书,废寝忘食不敢懈怠。 没想到一早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他天塌了,这捣蛋鬼又从蜀州回来了。 “我不吃。” “不吃可不行!”萧灵儿已经付了钱,一人塞了一串。 诸葛无咎翻了个白眼,你都多余问我,但还是接了过来,咬了一口。 萧灵儿又转身递向萧婉儿,她笑着摇摇头,徐青青更不用问了,对这肯定没兴趣。 徐青青转头看向一旁的萧婉儿,开口问道:“你把我叫上干嘛?” 萧婉儿一脸轻松笑意,似乎很享受现在的样子,她回应道:“青青,别板着个脸嘛,瞧你这身衣裳都坏了。 正好我要给陆沉再挑选些布匹做衣裳,你也一起量量尺寸。” 徐青青没接话,不过也没走,就当接受了。 萧灵儿再次蹲下来,拿糖葫芦逗弄阿月:“小阿月,你想不想你大胡子伯伯呀?” 阿月咬着糖葫芦,鼓着腮帮子。 “我才不想他呢。他若是在,肯定不会给我买冰糖葫芦的,说我吃了会肚子疼。哼!” 几个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但又都默契的没有出言。 阿月没注意到身后一道身影靠近,继续说:“还是灵儿姐姐好。 大胡子伯伯也不带我出来玩儿,一天到晚就练兵练兵,人都不见…” 诸葛无咎用胳膊肘捅了捅她,眼神往后面瞟。 阿月愣了一下,慢慢转过头,余光正好触及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石大壮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黑着一张脸,手里提着个布包裹。 阿月立马装作没看见,转回头来,扯出一个很硬的笑容看着萧灵儿。 萧灵儿已经憋着笑了,一脸还在认真听她狡辩的模样。 “灵儿姐姐,我是想说,我很想大胡子伯伯的!我想多买一串糖葫芦,他练兵肯定没吃到,我留着给他好吗?” 然后她假意乱动,不经意地转了一下身子。 “咦?!大胡子伯伯!你怎么才回来啊!阿月好想你!抱抱!” 阿月眯着眼睛,张开两只胳膊扑了上去。 石大壮没动。 阿月抱住他的腿,仰头看他,笑得很用力。 石大壮先是对萧婉儿几人点了点头,随后低头看着阿月,故作生气道:“阿月还是继续吃糖葫芦吧。 我这买的新衣裳,还是拿去退还了吧,应该你也不喜欢的。” 阿月立马松开腿,一把抢过他手里的包裹,欣喜的拆开一看。 一件小花裙子,颜色挺好看。 但阿月脸上的笑意却有些僵住,然后沉了下来。 她抬头问:“大胡子伯伯,上次你给我定做衣裳是什么时候?” 石大壮有些疑惑:“呃……大半年前吧?在太平县的时候。” 阿月把裙子往自己身上比了比,裙摆短了一小截。 “大半年前的尺寸,我现在还能穿得合身? 哼!” 她把裙子塞回石大壮手里,气鼓鼓的转身便迈着小腿往家的方向走去。 石大壮愣在原地,手里捧着那条小了些的裙子,看了萧灵儿几人一眼。萧灵儿笑得弯了腰。 他便冲几人笑了笑,赶紧追上去,一边走一边哄:“阿月,我真忘记了……我带你去量身定做一件好的……别生气……” “你不光忘了尺寸,你连我爱吃什么都忘了!”前面那个小身影头也不回。 “你爱吃大肉饼!” “那是半年前!我现在爱吃糖葫芦!” 石大壮跟在后面,手足无措。 目送二人远去,诸葛无咎也拱手冲三人说道:“各位姐姐,无咎先回去了,兄长布置的功课还未完成,若晚了要受责罚的。” 萧婉儿点头:“去吧去吧,不用理会你灵儿姐姐。” 无咎转身就跑,速度快得很,生怕萧灵儿再出什么幺蛾子把他拉回去。 两个小家伙都走了,萧灵儿兴致缺缺,手里那串糖葫芦也不香了。 萧婉儿拍了拍她肩膀:“走吧灵儿,跟我去布庄。” 三人顺着街面往城西走去。 …… 同一时刻,城外官道上。 宋平生和卫阿恭并辔到了城下,一万黑风军还在后面,他们先行了一步。 宋平生心里头的石终于落地,这一路他都没怎么睡好,生怕半道上出什么岔子。 现在到了,看来可以待一阵子了。 “老宋你不着急见少寨主?怎么缓下来了?”卫阿恭扭头疑惑的看着他。 “不急!不急!这人不能太心急,你看少寨主......”宋平生摇头晃脑,准备说说大道理。 他余光瞥到了左后官道上,一架马车疾驰而来,传来一阵车轮声。 宋平生猛然回头一看。 马车还离着老远,宋平生就认出了那车帘上绣着的方家徽记。 他脸色一变。 “张正误我!”宋平生低声骂了一句,整个人趴在马背上,猛抽马鞭就往城门冲。 “快快快,卫三哥,我先行一步,有些急事儿!” 卫阿恭看着老宋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再看看后面那辆追命的马车, 想起了之前诸葛军师跟自己说的那些事,大笑出了声。 老宋原来是躲人才来接自己的啊。 …… 节度使府,大堂内。 兰仁到得早,正跟陆沉说着通江对岸的情况与如今水军的操练。 门外传来一声凄厉婉转的呼喊。 “少寨主!老宋来啦!” 陆沉话说到一半,抬头往门口看去。 今日门口多了一人。 铁牛和沙蛮儿一左一右立在门框两侧,堂前的光被他俩挡了大半。 宋平生瞥了这俩人一眼,从中间走了进来,脸上全是汗。 他快步走到堂中,正要行礼。 陆沉赶紧上前把他扶住:“老宋,最近真是辛苦你了。若是没有你稳定后方,我们难以立足江州。” 宋平生被这么一夸,眼珠子一转,立马换上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 “少寨主啊!念在我老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帮我……” “哎!” 陆沉翻了个白眼,没让他说完便猜到了,便说道“老宋啊,这可是你家事,我就不掺和了吧。” 一旁兰仁也笑着接话:“对啊老宋,什么时候能喝你的喜酒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8章日常2(第2/2页) 宋平生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陆沉看着他那一脸纠结的模样,有些好奇,便问道:“老宋,没听你提起过,你当年到底为何逃婚?” 宋平生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 “当年自己只是个穷书生,而她也不过是方家落魄旁支……” 陆沉脑子里浮出各种桥段,一脸古怪道:“那你是被她家要挟了?” 宋平生摇头:“没有,方家没有任何人威胁过我。” “那是有人与你相争?” “也没有。” 陆沉无语了,什么都没有你逃个什么劲儿? “那她是要你入赘?” “也没有……” 宋平生一脸纠结,声音压低了几分:“她……太强了……” “嗯?” 陆沉和兰仁齐看着他,眼神都变了,这是他俩能听的? 宋平生一看他俩的脸色,便知二人误会了,赶紧摆手:“是经商太强了!” 他缓了一口气,说道:“十多年前方家出了一次变故,她一个旁支崭露头角。 我当初考取功名,实际上已经通过了府试,眼看着能走仕途。 结果到了揭榜那日,竟然落榜了!后来才知,是她暗中利用方家使了手段,不想让我入仕离开。” 宋平生摸了摸下巴,声音变得很平。 “一气之下,我便走了。后来才遇上老寨主,还有少寨主你。” 陆沉默了一息。十多年前的事,他尚且年幼完全想不起来了。 “那现在何不再续前缘?” 陆沉笑着看着他,真心想促成这桩喜事,老宋已经这把年纪,半生飘零又为山寨尽心尽力,如今时不待人啊。 老宋正欲开口,陆沉便打断了他。 “老宋你听我说,以前你跟她之间的确难以平衡。 但如今你可是江州府军师,她强任她强,你也能平等以对。” 宋平生一脸诧异地看着陆沉,面色阴晴不定,暗道还是少寨主考虑深远,还是自己太自私了! 半晌,他猛地一拍大腿。 “少寨主啊!我明白你意思了!放心,我就算豁出命来,这方家我定然给你拿下!” 陆沉愣住了,熟悉的感觉又出现了。 “老宋,我们聊的是同一个意思吗?” 他话还没问完,门外传来吵闹声。 一名亲卫从铁牛和沙蛮儿中间钻进来,禀报道:“少寨主,方家方夫人在外面求见。” 陆沉看了宋平生一眼,宋平生的脸绷紧了。 “放她进来吧。” 脚步声响起,方翠屏从门外走了进来。 跟老宋一样的年纪,在陆沉和兰仁心里就没法将俩人联系到一块去。 老宋渐老,但一身素袍显寒酸。而方夫人,穿着一身绫罗绸缎,贵气十足。 她进门便看见了站在堂中的宋平生,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 “方翠屏!” 宋平生一声吼,声音大得把陆沉和兰仁都吓了一跳。 “悍妇!你放肆!江州节度使当面,岂敢无礼!” 方翠屏的话被堵了回去,她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轻步走上前,屈身行礼。 “妾身方翠屏,见过陆节度使。” 声音轻的,跟刚才门外那股劲头判若两人。 行完礼,她站到一旁,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宋平生。 宋平生一脸冷漠地站在那里,手背身后。 他的手在发抖,心在发颤。 内心只有一个字——爽! 今日有少寨主给我撑腰,岂能被你所惑,休想在我面前装可怜! 他沉着脸开口:“方翠屏,少寨主当面有个见证。我宋平生愿娶你为妻,你可愿意?” 陆沉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心里嘀咕,老宋你这求亲的态度,也太硬了吧?你这不是求亲,这是下令啊,人家能同意吗。 “真的吗?” 方翠屏的声音颤了一下,眼眶微红,上前半步。 “平生,你知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陆沉和兰仁对视一眼,这俩人在自己面前演呢? 宋平生眼角余光瞟见了那泛红的眼眶,心里猛跳了两下。 他赶紧移开视线,继续沉着脸说道:“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方翠屏抬头看着他。 “方家在江州不可以世家而存,只能为少寨主所用。一应所得除去些许分润,尽皆纳入府库!” 陆沉嘴角抽了一下。 你老宋这跟直接抢有什么区别,人家能同意吗? “我答应。”方翠屏说。 她转头看了陆沉一眼,目光中有一丝了然。这些条件,定然是这位节度使的意思吧,看来宋平生对他很忠心啊。 宋平生点了点头,挥了挥手:“那你下去着手准备吧,改日再议,我还要与少寨主议事。” 方翠屏没有多留,行了一礼,沉默转身出了大堂。 她出了节度使府正门,上了马车,面色平静。 车帘落下的那一刻,她对护卫沉声道:“去把那几位方家各房的东家请来江州府城。就说有笔大买卖,需要跟他们商议。” “是!” 马车驶离,方翠屏闭上眼睛,手指攥着袖口的布料,嘴角微微上翘。 …… 节度使府内。 宋平生探着脑袋往门外张望,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终于彻底消失在街角。 他松了口气,整个人一跺脚一挥拳,面色快意。 “爽!” 陆沉靠在椅背上,端着茶杯看着他那副模样,跟兰仁相视一笑。 “老宋。”陆沉喊了一声。 宋平生回过头,一脸餍足。 “你要是对人家好的话,回去直接好说不行吗?何苦搞这么一出。” 宋平生理了理衣领,恢复了那副军师的做派。 “少寨主没经历过还不懂,这叫先声夺人,我宋平生心里憋屈又亏欠,在她面前已经矮了太久了。 而且方家不能成为江州新的世家,最终尾大不掉。” 陆沉摇了摇头,懒得跟他争论自己没经历过,很有经验的好吗! 兰仁在旁边笑道:“老宋,那娶亲可得早些,兄弟们可都等不及了。” 宋平生摆了摆手:“不急不急,容我再爽......瞧瞧她接下来怎么做。” “……” 与此同时。 蜀道山路之中,一驾马车正颠簸地行进着。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元福骑马跟在马车一侧,他身后冯闰年沉着脸,一言不发。 元福偏过头,看了看车窗。 “长……夫人,您这一路受累了。” 车帘没有掀开,里面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想我小鱼儿了,而且好不容易能够出去透气,我倒要去江州走一遭。元福,还有多久?” “夫人,还有一日便可抵达。” “嗯。” 声音不再响起。 冯闰年跟在后面,看着这驾马车,又看了看前面的元福。 他在恭州的那些日子,亲眼看见了郑三震是如何一步步被推入死局的。 而这一切的背后,都指向同一个人。 陆沉。 冯闰年到今日也难以理解。一个山贼出身的年轻人,如今实际掌控着恭、江两州。 而外界,圣人也好,安西王也罢,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彼此,没有一个人在意这股“乌合之众”。 他低头看着马鬃,想起郑三震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冯闰年握紧缰绳。 罢了,自己如今已是个死人。郑大人让他活着,那他这次就活个肆意吧。 “这样也好。”冯闰年低声自语,“不用再顾忌什么了。” 元福听见了,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赶路。 马车在山道上摇摇晃晃,往江州方向而去。 第209章 府议 第209章府议 次日清晨。 陆沉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一身靛蓝锦服,金线绣边,腰束玉带,整个人焕然一新。 他扯了扯衣领,又转了转身子。 “婉儿挑选的还挺好看,不过穿着有些不习惯啊。“ 他对着镜子臭美片刻,便推开门往前院走去。 刚出了后院门,便瞧见萧婉儿和萧灵儿站在庭院里。 萧婉儿今日长发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她看见陆沉出来,眼神里带着几分打量,嘴角微翘。 “还不错吧。“萧婉儿点了点头。 萧灵儿在旁边围着他转了一圈,捂嘴笑道:“姐姐挑选的岂能有错,穿起来倒是像个王侯公子模样。“ 陆沉翻了个白眼:“去去去,一边玩儿去。“ 他冲萧婉儿笑了笑,转身往议事堂方向走去。 议事堂在节度使府的前院,亲卫严守院外,当他走进之时,里面传出说笑声。 陆沉走到门口,十几号人已经排列有序的座位之上。 左侧诸葛无名居首,右侧石大壮坐在首位,其余则是随意挑选位置坐下,一个微笑无言,一个冷峻威严。 堂中正热闹着。 卫阿恭在跟沙蛮儿掰手腕,两人胳膊肌肉虬结,桌案都在嘎吱嘎吱响,唐小鱼趴在旁边嚷着谁输请她喝酒。 赵幼虎跟兰仁在聊通江之事,兰仁说得正起劲儿。 陆沉迈步走了进来。 “少......节度使大人来了!“铁牛站在门口大声喊了一嗓子。 堂中的笑声和嘈杂瞬间停住了。 所有人禁声转头看向门口,然后齐刷刷站起身来。 陆沉走进堂中,步子不快不慢,他一脸严肃的看向两侧。 一个个都穿上了官服,诸葛无名等一众文官换上公服,武将个个身着军袍,就连唐小鱼也换了身男装打扮。 所有人一言不发,表情肃然,挺胸抬头,目视着他走上首位。 堂中安静得落针可闻,陆沉缓缓在主位之上站住。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表情低沉显得有些不满,皱眉语言还是忍住不发。 陆沉又看了看身后太师椅,缓缓坐下,挪动了一下身子,还是没忍住转头看向宋平生,声音故意压低。 “老宋。“ 宋平生条件反射般站起身拱手道:“陆节度使大人!在!“ 陆沉一瞬之间笑意流露:“速速派人,把我那黑风寨的虎皮椅搬来,这椅子坐着真难受,点都不符合我的气质!“ 堂中安静了一息。 然后,赵幼虎第一个没憋住,“噗“地笑了出来。 紧接着,卫阿恭哈哈大笑。 唐小鱼直接拍了一下桌子。兰仁弯着腰乐,连徐青青嘴角都抽动了一下。 宋平生脸上那副严肃表情也一脸错愕,随即笑道:“是!少寨主,等下我就让人去黑风寨给你搬虎皮椅去!“ “快点啊。“陆沉一屁股坐下,扭了扭腰,“这玩意太旧太腐朽了,坐上来感觉自己老了几十岁。“ 他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个二郎腿,朝众人摆摆手。 “大伙儿都坐,别杵着了,还要我请你们啊。“ 众人落座,堂中笑声四起。 兰仁凑到石大壮耳边,拍了拍他肩膀:“我就说吧,陆大节度使适应不了这官场做派,你还非让我穿得板正的。“ 石大壮仍然做得板正,没说话,但也嘴角微微扬起。 赵幼虎扭头看了看林武。 林武坐在他旁边,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很复杂。 “林武哥,别拘着。“赵幼虎胳膊肘撞了下他手臂,“在我大哥这儿没那么多规矩。“ 林武看着堂中嘻哈哈的众人,又看了看主位上翘着二郎腿的陆沉。 这……真是府议? 他在萧家待了十几年,见过的大大小小的议事,都是将帅正襟危坐,按品级列座,不该说话的绝不多嘴一个字。 这哪是府议,这分明就是一伙山贼集聚的架势啊。 “二哥!“卫阿恭从对面探过头来,一脸兴奋地看着林武,“听说你跟神策军干了一仗?改天我也带黑风军比划比划!“ 林武愣了一下。 赵幼虎赶紧接话:“三弟!现在叫神风军!出去别说漏了!“ “哦好吧,那黑风军更得比试一番了。“卫阿恭笑道。 沙蛮儿坐在旁边,不停地拉扯自己身上的参将袍子。 “唉!这官袍穿着迈不开步子!还不如披甲来议事!“ 唐小鱼也在旁边附和:“就是!让我穿一身男装,这谁定的规矩!我就不能穿裙子吗!“ 她扯了扯身上男装,一脸嫌弃。 徐青青坐在她旁边,一身黑衣,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 不过不同的是,她佩剑放在了门外。此刻双手抱胸,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 田粟坐在末位,一脸菜色。他是连夜赶来的,到现在没怎么合眼。 而且脑子里还惦记着一件事,等他回去,夫人会不会生气啊。 另一边,周傀看着满堂嬉笑的场面,嘴角抽了抽。 他是正经科举出身的文官,以前在郑节度使手下做事,每次府议都是站站兢兢的。 换了陆沉当家之后,他已经习惯了很多事情,又被许多事物所震惊,但这种场面……也还是第一次经历。 陆沉笑着看了一圈,心里舒坦了。 这才对嘛。 一个个板着脸跟上刑场似的,他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说实话,他走进来之时,有那么一瞬恍惚。 一年前,他还在黑风寨的虎皮椅上发愁系统任务,身边寥寥几人。 现在这一屋子人,文武齐备,所有人都在等他下令行事。 诸葛无名见堂中笑声渐消,便起身走到堂中,轻轻拱手一礼。 “诸位。“ 声音沉稳肃然,堂中的笑声慢慢停了下来。 所有人看向他。 诸葛无名冲陆沉拱了拱手:“主公,眼下该议一议正事了。“ 陆沉点点头,收了收姿态,正身坐好。 “诸葛军师说得有理,先说说如今之局势吧。“ 诸葛无名转过身,面对众人。 “天下之势,一日数变。我江州居于四战之地,须面面俱到,警惕万分。“ 他看向徐青青,念出红缨传递而归的消息。 “江州之北,一江之隔的通州。安西王此前出兵中原,在汝州被世家盟军设下毒计大败。 水淹汝州之后,叛军退回通州,双方暂时僵持。“ 众人的神色都严肃了下来,诸葛无名示意石兵马使。 石大壮起身禀报:“主公,通江大营如今车船六艘,一万白衣军枕戈待旦,若要渡江,随时待命可战。“ 他说完便坐了回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9章府议(第2/2页) 诸葛无名接着道:“主公,通州之事需从长计议。叛军与世家相持于中原,世家新胜正欲夺下通州,我们若此时渡江介入,将腹背受敌。“ 陆沉陷入沉思,他也是同意诸葛无名之言的。 北面不能动,西面蜀地如今安稳,暂时不用忧虑。 东面湖州,安乐王...... 诸葛无名像是看透了他的想法,接着说道:“所以,接下来最紧迫之事,便是安乐王寿宴。“ 他看了陆沉一眼。 “此前安乐王遣使送来请柬,邀主公前往湖州参加寿宴,已经临近了。“ 堂中安静下来,都觉得此时不同寻常。 诸葛无名继续道:“据红缨传回的消息,太子、苍南侯侯忠、越州节度使彭桓都会到场,或许还会有世家之人。“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带了点笑意。 “主公在蜀州忙活的那阵子,太子在苏州纳了太子妃。越州节度使彭桓之女。“ 陆沉眉头一蹙。 太子...... 他想起在黑风山脚下,亲眼看着太子砍断马缰、抛弃萧婉儿逃命的画面。 现在娶了新太子妃,笼络越州。 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等等! 太子到现在还不知自己就是当初那个劫道的山贼吧?他当时可是以为有叛军埋伏,哪里想过几个饿得发昏的山贼劫道? 也应该不知萧婉儿现在正在江州。 或许连一个叫“陈路“的人,在蜀州搅了一通风雨,劫走了萧家之女一事他都还没这么早得知。 江州节度使,山贼头子陆沉这么一号人,怕是压根没被太子放在眼里吧。 这…… 陆沉半边眉毛一挑,嘴角一扬,眼珠子一转。 对面沙蛮儿看见他这表情,背后一凉。 他太熟悉这副模样了,上次看见这个表情的时候,自己和阿父被七擒七纵,被坑得一脸懵。 诸葛无名也注意到了陆沉的神情,笑道:“主公,此次安乐王寿宴,您打算亲自前往,还是派人代为赴宴?“ 陆沉摸了摸下巴,说道:“还有些细节没想明白,暂且搁置容我想一想。” 他看向诸葛无名道:“先说其他的吧,军师你继续。“ 诸葛无名转头示意宋平生、周傀和田粟三人 宋平生会意,起身道:“少寨主,如今江州内最大的难题便是人才不够用了。“ 他看了眼其他二人,继续道:“江州十一县,恭州那边尚且不考虑,就已经文吏严重短缺。 吸纳的流民里能筛出来的人才太少,还都是寒门子弟。如今各县令一人身兼数职,忙得脚不沾地。“ 田粟在旁边连点头:“大人,我那负责司仓一职,秋收秋种正赶繁忙。 粮草运送倒是能让府军帮着调度,但这文书、账册……文吏太缺了。我夫人都……“ 他说到一半,猛地闭嘴了。 众人齐刷刷看向他。 田粟擦了擦额头的汗:“没事,我意思是,实在太累了。“ 陆沉没追问,他心里清楚这问题出在哪。 天下读书人,十之八九出自世家,或是世家资助培养的。 寒门子弟能读得起书的,凤毛麟角,就如那弘文书院和松山书院,那能进学的代价高昂。 他总不能凭空变出一批读书人来。 除非…… 陆沉脑子里闪过一个人影——文德公。 天下士人敬仰的文坛领袖,他一句话,能让无数人才趋之若鹜。 陆沉看向徐青青:“红缨可有传回文德公近况?会不会去安乐王的寿宴?“ 徐青青睁开眼,仔细想了想。 “大师姐前几日传回消息,说侯家大小姐会去寿宴。但文德公好像闭门不出,不愿见外人。“ 陆沉沉吟片刻。 “给梦娘传信。让......她想想办法,能否让文德公前往安乐王寿宴,若是文德公不愿,那我们再想想其他办法。“ 徐青青看着他,眼神有些疑惑。 大师姐能做到这事?文德公又不是她能请动的。 陆沉看出她的犹豫,笑了一下:“梦娘有办法的。你只管传信便是。“ 徐青青没再多问,点了点头。 诸葛无名问道:“主公是想借文德公之名,为江州招揽人才?“ 陆沉点头。 “但我也没有十全把握,此事强求不得。“ 他抬头看了堂中众人,叹了口气道:“看来这次安乐王寿宴,我得自己跑一趟了。“ 诸葛无名接着又汇报了几项钱粮调度、各县防务的安排。。 一项一项过完,已是三个多时辰之后了。 陆沉站起来,伸了个大的懒腰,一副快散架的模样。 “行了行了!“他挥了挥手,“府议到此为止。难得人这么齐,今晚摆酒!“ 他扭头冲门外喊:“铁牛!“ 铁牛的脑袋从门框后面伸进来:“少寨主!“ “你不是说出城抓了两头野猪?烤上!就在节度使府这院子里。“ 铁牛眼睛一亮:“好嘞!我这就去!“ “唉。“陆沉看了看堂中的空间,摇了摇头叹息。 “这地方太小了,搁不下咱们这些人。还是黑风寨的场子大,要是在山上,直接篝火一围,多痛快。“ 赵幼虎笑着接话:“大哥,等以后咱们打下更大的地盘,你再建个皇宫都行。“ “去去。“陆沉笑骂,“什么皇宫,我可不想成孤家寡人?“ 众人大笑着从堂中散去,有人去了侧院讨论策略施行,有人去帮铁牛烤猪。 节度使府一下子热闹起来。 院子里篝火烧得旺,火光映着满院子的人脸。 火堆旁转着那头野猪,油脂滴进火里,溅起更高的火光。 这一夜,节度使府笑闹声不断,直到后半夜才渐安静下来。 …… 当日傍晚,通江大营岸边渡口。 江风正盛,拍打着岸边的沙砾。 白衣军一队人马严阵以待,盯着对岸方向。 江面上出现了一艘小船,从通江对岸缓缓驶来。 半个时辰后船靠岸,从船上下来一个人。 年轻男子穿着一身灰布长衫,头扎方巾。 他站在岸边,看着面前白衣弓弩手,又抬头看了看不远处停泊着的那几艘车船。 他的目光在那些大船上停了几息。 “能败郑三震……能造如此船……“他低声自语了一句,随即收回目光,嘴角上扬。 白衣军校尉上前一步,手按刀柄,喝道:“你是何人!“ 那文士不慌不忙,抖了抖袖子,冲校尉拱手一礼,朗声道: “在下安西王帐下幕僚,受安西王之命,特来拜见江州陆节度使!“ 第210章 激怒 第210章激怒 次日清晨,陆沉被门外铁牛的敲门声弄醒。 “少寨主!少寨主!醒醒!” 陆沉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扯。昨晚酒喝了不少,他现在脑袋还嗡嗡的。 “何事啊……” “有传令兵来禀报,说是安西王的幕僚已经到了城外,等你一见!” 陆沉眼睛睁开一条缝,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安西王?跟世家打得正惨烈,自己跟他也没什么关系啊,他派人来江州做什么? 陆沉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昨晚喝大了,记忆有些混乱。 他隐约记得……半夜是有亲卫来禀报过这事儿,自己含含糊糊应了两句? “铁牛,我昨晚让人把他带来江州城了?” “对啊!少寨主你说的,让他来的。” 陆沉抓了抓头发。 行吧,那就等他来了看他有何意图吧。 他起身洗了把脸,换好衣裳往前院走,就听见府门那边传来动静。 马车轱辘声,马蹄声,还有一个久违的声音。 “我家小鱼儿!穿什么都好看!可想死我了!” 陆沉脚步一顿。 凤姨? 他加快步子往前院走去,正好在院中看见了大门外一行人。 诸葛无名、周傀和唐小鱼已经迎了上去,站在府门口。 凤姨一行人进城之后,她轻轻掀开车窗帘子一角,打量着这座江州府城。 大街之上,虽比不上一眼京都人多繁盛,但这四战之地能有如此安定热闹的景象,确实难得。 元福沉默跟随,他这些年也未见如此景象,眼神也在观察着周围。 冯闰年心里更是感触良多,他跟着郑三震在江州待了那么多年,百姓活在节度使府和三大世家之下,根本没有过这样的安宁。 “小鱼儿,来,快过来让凤姨近些瞧瞧。” 凤姨正抱着唐小鱼,一脸欣喜,唐小鱼今天特意换了身新买的花裙子,自从萧婉儿在太平县送了件花裙,她便喜欢上穿裙子。 也难怪,唐爷以前都是独自在山寨里把她养大,哪里过上过大小姐的生活? 元福低头立在马车旁边,身后站着个面色沉静的冯闰年。 周傀快步迎上前,站到冯闰年面前,拱手道:“冯先生,别来无恙!” 冯闰年点了点头:“周兄,此前埋没了你的才干。没想到这州府仅一月余便有如此景象。” 周傀摇头:“冯兄误会了,此等治理之能,并非我所为,乃是诸葛军师操持。” 他侧身看向立于府门前的诸葛无名。 凤姨也将目光投了过去。她缓步走上前,在诸葛无名面前站定。 “没想到,竟能在此地见到当代麒麟子诸葛先生。” 元福也跟着恭敬一礼:“元福,见过诸葛先生。” 诸葛无名拱手还礼,笑道:“在下不过无名之辈罢了。乾坤未定,苍生未安,不敢称麒麟。” “陆沉手下当真人才济济啊。”凤姨说道,“郑三震败得不冤,我那皇兄遭此难也不冤。” 身后冯闰年与周傀听得有些云里雾里。 麒麟子之名,只流传于少数王侯贵族之中,知之甚少。 冯闰年心中暗惊,能被长公主如此对待之人,必有惊世之能,竟然也在陆沉麾下。 周傀则是震惊另外一事,长公主?这是何等人物,根本不是他所能接触到的,竟然也来了江州? “陆节度使呢?”凤姨笑着问道。 “主公还在后院,昨夜与我等喝得酩酊大醉……” 话没说完,身后脚步声响起。 陆沉已经走到了跟前,后面跟着铁牛。 陆沉走过去,笑着打了个招呼:“凤姨,元福,你们也到江州来了!” 凤姨牵着在她面前显得格外文静的唐小鱼,走到陆沉近前,面含笑意。 “陆大人,妾身不告而来,你不会不欢迎吧?” “怎么不欢迎!”陆沉挥了挥手,“等下我请婉儿带您逛一逛江州府城。” 寒暄几句,几人便往府内走。 刚进了堂中,一名传令兵快步赶来。 “节度使大人,安西王幕僚已至门外!” 陆沉点点头,下令道:“带进来吧,看他想干什么。” 凤姨脚步一顿,开口道:“陆大人,妾身有一不情之请。能否让我也听一听,这安西王幕僚要说什么?” “凤姨自然是可听的,也还请帮我参详一二。” 一直沉默的冯闰年突然上前一步,双膝跪伏于地。 “陆大人,小人冯闰年,愿效犬马之劳,乞求大人接纳。” 陆沉看向凤姨和元福,两人都点了点头示意没问题。 他伸手将冯闰年拉起来:“冯兄不必如此,以你之才,我求之不得。” 冯闰年起身拱手:“谢主公接纳,这安西王幕僚我曾见过一面,当初他手持安西王信物面见郑三震,提议结盟。后来之事……” 陆沉明白了。郑三震与安西王暗中有来往,那这人多半是同一人前来。 “好,先见再议。” 几人入了议事堂。 凤姨坐在侧位,诸葛无名、周傀、元福列其下。 冯闰年则转入幕后,隔着屏风听着。 没多久,脚步声传来。 一个年轻男子走进堂中。年轻俊朗,神色里透着自信外溢的笑意。 他进门扫了一眼堂中诸人,目光最后落在主位上的陆沉身上。 愣了一瞬。 这陆节度使,竟然如此年轻? 他收回心中惊讶,拱手行礼:“陆大人,在下安西王幕僚韩章,特来此拜访。” 陆沉坐在椅子上,打量了他两眼。长得挺白净俊朗,一身书卷气,跟诸葛无名有些像,但眼底多了几分淡漠。 “韩先生请坐!不知安西王命你来此,有何事要与我相谈?” 韩章直入主题,还未坐下便又是一礼。 “特为结盟一事而来。” 陆沉眉头动了一下,看了诸葛无名一眼。 “如何结盟?” 韩章笑了笑:“在下途经通江大营时,见岸边停泊数艘巨船。想必陆大人,是有北望之意吧?” 诸葛无名替陆沉回答了,他沉声开口:“韩先生既知如此,何必此问?” 韩章看向说话之人,也是个年轻文士,气度不凡。 “这位大人是?” “在下主公麾下幕僚,诸葛无名。” 韩章拱了拱手,笑道:“那在下便不兜圈子了。我有一个更好的提议,请诸位一听。” 他环顾堂中,所有人都静静看着他,等待他说出下文。 “我家主上提议,与陆大人水陆并进,共击汝州!” 堂中安静了一息。 诸葛无名与陆沉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诧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0章激怒(第2/2页) 原以为对方最多是隔江为盟、互不相犯,没想到,开口就是共同对敌。 诸葛无名皱眉:“共击汝州,我等有何好处?” 韩章面露一丝恨色,似对那世家恨之入骨。 “城破之后,汝州归陆江州所有,我家主上只想报水淹之仇!” 元福冷哼一声:“他安西王倒是打了个好算盘!帮他进攻汝州,减缓安西军颓势。 又让我们在汝州替他阻挡盟军,汝州离江州中间隔着个通州,乃是飞地,他何时想背弃盟约吞并便能吞并。” 韩章摇摇头,拱手道:“这位大人此言差矣。天下之中,只有我家主上与陆大人乃是不可背弃的盟友。 我家主上行的是推翻大虞暴政之事,而陆大人——” 他顿了顿,笑着说道:“山贼之身,必然也被朝廷所不容。二位可谓唇齿。” 堂中空气一冷。 “大胆!”元福拍案。 “叛贼,安敢如此辱我主公!”周傀也站了起来。 韩章脸色不变,笑意始终挂在脸上,目光则盯着陆沉。 陆沉靠在椅背上,微微低头看着桌案思索,脸上也看不到一点情绪变化。 韩章心里暗自点头,此人沉得住气,野心不显于外,看来还得换个法子试探。 诸葛无名目光冷了下来,盯着韩章道:“韩先生,若是安西王如此没有诚意,那便到此为止吧。” 韩章做出一副犹豫的样子,像被逼着不得不给出让利。 “诸位莫急。”他拱了拱手,“在下还有一个条件,请陆大人过目。” 他停了一拍,咬了咬牙做了决定说道:“如今郑三震已死,皇帝让庆王......哦,也就是三皇子把守恭州。 此人实在平庸,恭州对陆大人而言,唾手可得。我们愿从庆州南下,佯攻蜀关,替陆大人牵制朝廷大军!” 陆沉挑了挑眉,跟在场几人互看了一眼。 都没说话。 韩章以为他心动了,正要趁热打铁。 “恭州我没兴趣。”陆沉开口了,语气平淡,“你还有其他的条件吗?” 韩章愣住了。 对恭州不感兴趣?这就有些出乎意料了。 恭州离江州最近,拿下之后便是两州之地,他为何不要?难道顾虑蜀州? 不过问题不大。 韩章稳住心态,心中还有计策。 “如今江州乃是四战之地,东面安乐王暂且不提,南面则要面临洪州齐衡的虎视眈眈。” 韩章瞧了一下众人神态,在他看来各个都是装作不为所动。 他心中冷哼一声,继续说道,“宣武军乃是大虞边镇精锐,不可小觑。若共击汝州事成之后,我家主上愿奉上凉州战马五千匹!” 他这次底气十足,他陆沉敢不动心? 江州四战之地,陆路三面受敌,战马对于任何一方势力都是稀缺之物。这条件,足够让人动心了。 陆沉又挑了下眉毛,内心想着,这人怎么净整些没用的? 韩章看着陆沉的表情,嘴角微扬。这次动心了吧? “战马啊。” 陆沉摆了摆手直接拒绝。 “养不起,不要。” 韩章笑容凝在了脸上。 养不起?五千匹战马送上门你说养不起? 他脑子里飞速转了几圈,一个念头冒出来,他贪心不足,铁定是为了争取更多的利益。 哼!争吧,迟早让你都吐出来! 越是贪婪越好利用。 韩章故作纠结,低头沉思了一阵,像做了个艰难的决定。 “陆大人。” 他抬起头,一脸决绝的模样。 “在下这里还有最后一个条件。若您仍不愿答应,那便就此作罢。” 陆沉点头:“韩先生,你且说来。” “若愿共击汝州......我家主上愿让出通州。陆大人便可坐拥三州之地!” 堂中这回是真的沉默了。 通州加汝州,再加江州便是三州之地,这个条件的确够重,够吸引人。 韩章等了几息,见无人开口,便又加了一句:“安西王诚意如此,还望陆大人能够应允。” 诸葛无名终于出声了:“世家盟军十万人,你们通州如今还剩得了几万兵马?如何攻得下汝州?” 韩章心中早有定计,脸色冷了下来。 “诸位放心,此事主上早有决断。世家盟军水淹汝州,赤地千里,瘟疫肆虐。逃亡各地之民数十万,通州城外亦聚集了十余万百姓。” 他停顿了一下,毫不在意道:“送他们回汝州以报决堤之仇,世家岂能抵挡百姓怒火?” 堂中死一般的寂静。 周傀猛地站起身,手指直指韩章,声音都在抖:“你是要拿百姓做肉盾,冲击汝州大军?!岂可做此等行径!” 韩章摊了摊手,一脸无辜:“汝州百姓之怒,我等不过顺势而为罢了。” “主公!” 周傀转向陆沉,急切道:“万不可与此等恶徒为伍!” 韩章嗤笑一声,甚是不屑。 “这位大人何必如此激动,这驱使百姓回汝州之事,我家主上一力承担。对陆大人而言,百利无一害!” 他看向陆沉,等着回答。 陆沉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神色冷漠。 “你走吧。” 韩章一怔。 “回去告诉安西王,通州我自会取之。” 他顿了一顿,目光直看着韩章。 “若他敢做以百姓为质之事,我必与他死战!” 韩章脸色阴沉下来,似没料到这群山贼竟会顾及百姓性命?是故作姿态还是贪得无厌? 堂中沉默了数息。 一直坐在侧位没有开口的凤姨,冷声道:“回去告诉文祁。” 韩章转头看向她。 “郑三震死了,他也跑不掉。” 韩章打量着这个女人气度雍容,不似普通人。 “这位夫人是?” “我乃大虞长公主。” 韩章的脸色彻底僵住,大虞长公主怎么在江州? 他随即收敛了自己的诧异,恢复了平静,不再继续坚持。 “陆大人与长公主之言,在下自会给主上带到。” 他退后一步,拱了拱手。 “不过......通州也不是那么好取的。” 说完,韩章拂袖转身,大步走出了议事堂。 脚步声远去。 堂中安静了片刻,周傀还站着,脸色铁青,元福有些沉思,诸葛无名面色沉肃。 陆沉站在堂中,下令道:“传令。” 众人看着他。 “召集众人,前来议事。” 话音刚落。 脑海中,系统适时而出。 【检测到宿主怒发冲冠,仁义所向......】 第211章 前往 第211章前往 节度使府议事堂内,陆沉沉着脸跟众将商讨完对策。 “通江对岸的事,我们不能就这么放着不管。”陆沉布置完后便做下定论。 陆沉看着石大壮说道:“韩章今日前来所求之事外,定然还有探查我们底细的心思。 但通州那边不管是在打什么算盘,水军继续小心提防,只要对岸有变,随时准备夺回通州。” 石大壮上前一步,捶胸应答:“主公放心!白衣军枕戈待旦,就等着这一日!” 陆沉转头看向徐青青:“徐青青,红缨加派些人手,派到通州去。 特别是那十万从汝州逃过去的百姓,不能让他们成为安西王大军的肉盾,有任何风吹草动,你们可主动出击。” 徐青青点头示意。 “老宋、老田,你们也要多加筹备粮草,冬季来临前,我们估计还有硬仗要打!” 陆沉站起身,看着堂中众将:“我明日一早便动身去湖州,通州之事便交由诸位兄弟们了。” 众将齐齐起身拱手,应承下来。 出府门的时候,天色渐晚。众将各自走在石阶上,神情皆十分凝重。 安西王的使者来了一趟,牵扯到十数万百姓的性命,还有各方势力牵扯,牵一发而动全身。 陆沉还不得不在此时离开江州去湖州,原本前日还轻松的气氛早已消散,江州也要真正进入大虞各大势力的视线之中了。 第二日一早,众人便各自分别,着手自己手中之事。 与此同时,江州北面的通江渡口。 韩章在一众白衣士兵注视下站在渡口,回头看了一眼远处戒备森严的通江大营。 江面上,六艘巨大的车船一字排开,随波起伏,船上的水军士卒正手持弓弩来回巡视。 韩章看了一阵,嘴角轻扬。随后走上前来接应他的轻舟,顺着水流往对岸划去。 …… 江州通往东边的大道上,车马稀少。 陆沉坐在一辆宽大的马车内,前方,赵幼虎与沙蛮儿骑马开道,三千名白马义从紧随其后。 打头的一百匹白马,在官道上踏出沉闷雷声。 车厢里,元福坐在陆沉对面。马车颠簸,两人的身体随着车轮晃动。 “主公,咱们此去湖州安乐王寿宴,少不了要碰上些麻烦。”元福看着陆沉开口。 陆沉靠在车壁上:“元福,给我说说这几州的情况吧。” 元福整理了一下有些久远的记忆,讲起江南的局势。 “这太子之位,从在京都那会儿便十分稳固。” 元福说道:“之所以无人能撼动,根源就在江南。苍南侯侯忠,是太子的亲舅舅。 此人手里把控着江南乃至大虞最富庶的两州之地,钱粮不缺,兵强马壮。” 陆沉点头,不然在京都城破,他不跟着圣人去蜀州,反而要去江南,说到底他宁可信侯家,也不愿信皇帝。 元福继续说:“太子其人,心胸极为狭隘,睚眦必报。” 陆沉摸了摸鼻子,回想起那日黑风山脚下的情形,是自己这伙山贼劫了他的道,婉儿也还在自己身边...... 若是暴露,这仇算是彻底结死了,不死不休那种。 “所以主公到了湖州,万分小心。” 元福加重了语气,有些担忧道:“太子行事向来无所顾忌,我们这次光明正大过去,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陆沉摆了摆手:“我尽量。” “啊?” 元福愣了一下,这事能尽量吗?想想蜀州......嘶,这次不会主公又要整出什么惊天动地之事吧? “没事,你继续说!” 元福暂时放下心里的忐忑,继续说道:“其实太子还在其次,不过会些小手段,关键在苍南侯侯忠。 侯忠心思极深,野心极大。明面上,他只管苏州一地。但实际上,越州也在他的暗中掌控里。” 陆沉一听侯家,这位侯大人想跟齐衡联姻,最后也是被自己搅合了。 唉,自己这若是暴露了,真就是举世皆敌啊。 还有越州,想起了前阵子梦娘和徐青青去越州救下红昭教师弟师妹一事,便是与这彭家牵连甚深。 “越州节度使彭桓所在的彭家,是越州世家之首。 这彭家一向与侯家同进退,如今太子又纳了彭桓的女儿做太子妃,这算是彻底把两州绑在一块了。” 陆沉点点头,这两州可比他江、恭二州强多了。 “依我之见。”元福摸了摸胡须,眼中对侯忠最是忌惮。 “太子不过是侯忠用来实现野心的幌子罢了,江南真正说了算的,还是苍南侯。 所以这次寿宴,主公最需要警惕的,是这位苍南侯。” 元福停了一阵,又想起另一桩事。 “对了主公。你在洪州时见过的文德公,便是侯忠的岳丈。” 陆沉点点头,这个自己早就知晓了。 “不过文德公从不参与朝堂党争,离开京都之后,一直闭门做学问。 但架不住他在天下读书人心里的名望太高,侯忠借着这层关系,笼络了一大批青年才俊为己所用。” 陆沉这次去湖州,最主要的目的就是解决缺人的问题。 江州十一个县的政务,靠着流民之中的一些寒门子弟撑着,许多原本的贪官士绅都依着约法三章给清理了。 自己的地盘越来越大,若是再不找些人才回去,官府都没法运转了。 “文德公这块招牌,得拿下啊,但又对不起他老人家了。” 陆沉思索着说道,“得想个法子,把文德公绑……请到江州来。” 元福无言以对,那是文德公,天下文林泰斗、三朝帝师,主公你张口就是绑? “主公,文德公可不吃这一套啊。” 元福突然想起一事来,一脸古怪的看向陆沉说道:“依稀记得,当年在京都的时候,文德公谁的面子也不给。 他只在乎他那个外孙女,也就是侯家大小姐侯云舒。 文德公甚至对天下士人放话,若是没有得玉华佩之才,谁也休想娶他外孙女。” 陆沉摸了摸胸口。那块玉华佩,如今正在他怀里。 “咳咳,文德公这要求......还挺低!” “......” 江州府城头,诸葛无名几人看着陆沉一行,慢慢消失在视线尽头。 “总觉得,那个韩章跑来江州,没这么简单。” 诸葛无名皱着眉,转头看向身旁的周傀和冯闰年。 “他不惜用三州之地做诱饵,又拿十余万百姓当挡箭牌。谁都能一眼便看穿他的把戏,只是,安西王到底要做什么?” 周傀叹了口气,手把在城砖上:“拿十余万手无寸铁的流民去抵挡汝州大军,这等丧尽天良的计策,也亏他们想得出来。”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冯闰年站在两人身后。他两手拢在袖中,眼皮垂着。 风从城外吹来,把冯闰年的布袍吹得呼呼作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1章前往(第2/2页) “若是......十万汝州百姓染了瘟疫什么的,那安西王以及叛军们,也会不战自溃的吧。” 诸葛无名的手猛地一抖。 周傀张大嘴巴,往后退了半步,看着冯闰年,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之人。 “冯先生。”周傀缓过神来,急忙说道,“这等毒计,有违天理,万万不可再提,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得好。” 冯闰年点了点头,退回原位,不再多言。 诸葛无名擦了擦额头渗出的冷汗,他凑近周傀,压低声音问:“周兄,冯先生以前在郑三震手底下做事的时候,也是张口闭口这种计策?” 周傀连忙摇头:“从未有过!他为人还是会顾及百姓的。” 诸葛无名长出了一口气,但心里暗自提防。 他想着当初黑风军打进江州的时候,要是冯闰年扔出一条这种阴毒的计策,谁胜谁负还真不好说。 …… 洪州,节度使府。 齐衡坐在书房案前,桌案上放着湖州安乐王送来的帖子。 书房门被推开,兵马使袁重走进来,抱拳行礼:“大人,您找我。” 齐衡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我明日便要动身前往湖州,参加安乐王的寿宴。”齐衡脸色严肃道。 “我走之后,洪州的事全交由你处置。你要小心谨慎,这关头容不得半点闪失。 若是有心怀不轨之人趁我不在出来作乱,直接雷霆镇压!” 袁重立刻站直身子,大声应道:“大人放心!我定然加派人手,全城戒严。谁敢在这时候闹事,我砍了他的脑袋。” 齐衡点点头,拿起桌上的茶杯,送到嘴边又停住,皱起了眉:“还有一事,重中之重。” 袁重直起身子,竖起耳朵。 “我去湖州赴宴的消息,千万不可透露给涯水关那边。” 齐衡盯着袁重,一脸严肃道:“一字一句都不能传过去,谁要是走漏了半个字,重罚不怠!” 袁重连连点头,他明白大人的意思,二公子齐云可不能放出来啊。 若是让他知节度使大人去了湖州,那小子肯定又要想着法子跑出来凑热闹。 “大人放宽心!为了封锁消息,我连袁霸都没告诉。涯水关离得尚远,绝对不可能有人知晓此事。 您只管安心赴宴,等您回来,洪州依旧是风平浪静。” 齐衡放下茶杯,心里稍稍安稳了些。 他叹了口气,这次去湖州如履薄冰,各方势力都盯着,稍不留神就会步入这泥潭之中。 也不知那陆沉会不会去,要是那家伙去了,怕是又得天翻地覆了。 “大人。”袁重有些迟疑地问,“您这次去湖州,只带三千兵马,是不是少了些?” “够用了。” 洪州最南端,涯水关。 天气还有些闷热,但关门内外的市集却热闹得很。 大虞的商贩跟南诏各部落的人混杂在一起,各种摊铺一家挨着一家,卖布匹的、卖药材的,到处都是讲价还价的声音。 几万宣武军屯扎在关内,一是防着对面那些不安分的部落偷袭,二是齐衡不愿意把这支精锐轻易调动,怕惹来各方注意。 关外,有一队南诏商队推着十几辆大车,拉着满满的药材,正通过关门往里走。 商队进关没多久,有七八个人悄悄从大队伍里脱离开来,准备往北面去。 一队宣武军正巧巡逻过来。带队的什长眼尖,一眼就看到了那几个脱离商队的人。 这七八个人穿着南诏的服饰,但个个身材魁梧,脚步沉稳,腰上还带着兵器。 “哎!那边的几个人!” 什长按住腰间的刀柄,大喝一声。 “站住!说你们呢!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去!” 巡逻的士兵立刻围了上去,将那几个人挡在路中间。 被围住的几个南诏汉子互相看了一眼,都没出声,最后齐齐望向站在中间的一个年长之人。 这老者他倒也不慌,笑呵呵地走上前来说道:“这位军爷,别误会。我们都是南诏友好部落的人,这是要去洪州府采买些物资。” 什长冷笑一声,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去洪州府采买物资?这涯水关里的市集这么大,货物堆成了山,还不够你们挑的?非得跑去州府?” 什长把刀抽出一半,若是见事不对便准备立马喊人。 “你们这帮人,两手空空,带着兵器,我看你们不像是买东西的,倒像是进关作乱之人!” 那几个南诏汉子见状,手立刻摸向腰间的兵器,眼神变得凶狠起来。 两边的人顿时剑拔弩张,只要有一方先动手,立刻就是一场混战。 就在这时,旁边的路口传来一个声音。 “住手!都把刀收起来!这几位是我朋友。” 什长转头一看,赶紧把刀推回鞘里,弯腰行礼:“齐……校尉!卑职眼拙,不知是您的朋友。还请校尉恕罪。” 来人正是齐衡的二儿子,齐云。 他刚才在城头上,一眼就认出了下面的人,这才跑下来解围。 齐云不在乎地挥挥手:“行了行了,没事了。你们去别处巡逻吧,这里交给我。” 什长带着士兵赶紧离开。 齐云转过身,背着手走到那老者面前,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他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道:“沙老爷子,你跑涯水关来干什么?我大哥篡位成功,把你从部落里赶出来了?” 站在中间的年长之人,正是南诏部落之主,沙泽。 沙泽看着眼前这个齐二公子,心里一阵无语。 当初陆沉为了骗他,非说齐二公子才智双全,不比大公子齐霄差。 直到后来沙泽才得知,这位二公子根本就是个惹祸精,挨得毒打绝对没有冤枉他的。 “齐云你说的也算对,离开南诏就是为了配合齐霄, 我退出来,他才能把那些隐藏着野心的人引出来,从而彻底掌控部落。” 齐云一拍手,一副我就知是这样的表情。 他随之笑道:“那沙老爷子就在这涯水关里踏实住下,这里安全得很。” 沙泽摇了摇头:“我不留在这里。我要往北走,去湖州一趟。” 齐云愣了一下。 去湖州?那可是有些远了,跑那儿去干嘛,不过他也不多问。 “行吧。那沙老爷子路上多加小心。” 沙泽点了点头,带着人准备继续往北走。临行前,他回过头客套了一句。 “齐家小子,等我见到了蛮儿,回来再找你喝酒啊!” 齐云下意识地接话:“好嘞,老爷子你慢走……” 话没说完,齐云整个人定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 他猛地转过身,瞪大眼睛看着沙泽的背影,几步追上去。 “等会儿!”齐云一把抓住沙泽的胳膊,声音发紧,“你刚才说……你要去见谁?” 第212章 奈何 第212章奈何 苏州城,半个月前,梦娘便到了苏州。 她落脚在红缨师妹开的一家胭脂铺里,白日就在铺子里帮帮忙,时常路过苍南侯府大门,等待着侯家大小姐出门。 自从洪州遇袭之后,苍南侯侯忠给侯云舒增加了护卫。 侯云舒极少出门,文德公回来之后便不再露面,她也不是经常前往去打扰外祖父。 梦娘只能每日等着,寻找可以见面的时机。 这一日,侯府大门打开。 侯云舒出府上了一架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护卫分列两侧,步子齐整。 梦娘走到铺子门槛前。 看着马车快要行过胭脂铺,她朝着街面喊道:“洪州来的上等胭脂!胭脂凝晨露,腮边一痕春!” 喊完,她闭上嘴,立在门槛后看着马车。马车没有停,从铺子门前慢慢行过,一直走出了百步远。 梦娘正要转身回屋,便看见马车缓缓停下。 护卫听到马车中传出一个清婉的声音。 “停车。” 马车停住,车门推开,一个身形纤细、戴着面纱的女子踩着脚凳下车。 她转过头,跟身旁的护卫吩咐了两句。 护卫队长点点头,带着人退开两步。 侯云舒带着小丫头,转过身往回走,径直朝胭脂铺走来,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梦娘迎上前,笑着招呼:“这位大小姐,您进铺子里瞧瞧?” 侯云舒点头,跨进铺子。护卫们没有跟进来,只分列在铺子大门外守着。 进了里间,避开了外面的视线。 梦娘笑道:“云舒妹妹,我恰好路过苏州,便来看看你。” 侯云舒将脸上的面纱拉下。她看着梦娘,往前走了一步问:“梦娘姐,你们都还好吗?” 梦娘存心想逗逗她,脸色一板,把声音沉下来:“你是想问我东家好不好吧?我就站在这里,你也不在意的吧。” “不,不是的。” 侯云舒有些慌,赶紧解释:“我就是想问梦娘姐你还好吗?” 她低着头,心里的的确确有些想问陆沉的事,没想到说得心急了些,惹梦娘姐生了气愧疚不已,有些不知所措。 “逗你的,傻姑娘。”梦娘拉住她的手,笑了。 梦娘凑近了些,把声音压低:“我来之前,听我师妹说,东家已经被圣人封为江州节度使了。” 侯云舒睁大眼睛,陆沉打败了郑三震?当上了节度使? 这其中定然是凶险万分,那他定然吃了不少苦。 不过,当上了节度使,以后总不用再像以前那样过到处奔命的日子了。 她出了一口气,轻声说:“那……就好……” 梦娘盯着她的脸看,青眉挑了一下,脸色又变得严肃起来。 “不过吧……东家在郑三震手下秘密跟去了蜀地,似乎仍然身陷囹圄,不得脱身。” 侯云舒神色又有些担忧,双手把裙摆攥紧了。 梦娘见她满脸担忧的模样,觉得好玩,便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 “不过你不用担心。他那个人你还不知?东家满腹计谋,凡事都有万全准备。定然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侯云舒松开手,低声回话:“那就好。他都是节度使了,怎么还要置自己于危险之中呢。” 梦娘听着她这话,知道她心里全在惦记陆沉。 若是把萧婉儿的事情说出来,这丫头怕是连牵挂的心思都不敢有了。 她暗自叹了口气,把话岔开。 “妹妹,洪州一别,你回苏州后还好吗,你爹没有为难你吧?” “嗯……挺好的。”侯云舒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下去。 梦娘一眼就看出有事,便追问:“给我说说吧。万一我和东家能帮上忙呢?” 侯云舒坐在木椅上,说道:“是太子......让我爹带上我去湖州参加安乐王的寿宴。” 梦娘皱起眉:“你不想去?” 侯云舒摇头:“不想去也没办法,父命难违。” “那你去求求你外祖父,文德公总可以帮你推脱掉吧。” 侯云舒还是摇头,沉默着不说话。 梦娘叹气,站起身说:“你这样,我怎么能放心走?你看能不能帮我找个办法进侯府,待在你身边,陪你去湖州走一遭再回去。” 侯云舒一脸欣喜,她回来这么久,还想问问梦娘姐多一些事情呢。 她点点头,出了胭脂铺,指着梦娘跟外面的护卫队长说。此人正是当初在洪州救过自己的江湖中人,自己要将她带回府。 护卫队长便回去向苍南侯侯忠禀报,侯忠起初不同意一个外人进府。 后来侯云舒亲自见老侯爷,搬出文德公,说外祖父也认得此人。 侯忠想了想,自然不会去求证,况且云舒他还是很放心的,这才勉强点头同意,不过暗中还是让人盯住此人。 就这样,梦娘在侯云舒身边住下。 直到陆沉一行人出发之后,红缨的信送到了梦娘手里。 信上便是陆沉让她想办法,请文德公去湖州,陆沉自己也会去。 梦娘看完信就烧掉,她心里清楚,东家之所以传信给她却不说计策,就是想让她通过侯云舒去请人。 陆沉还在信里加了一句,不可强求。 但,既然是趁着安乐王寿宴前紧急送来,文德公对东家的后续谋划影响很大啊。 她犹犹豫豫回到府中,侯云舒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安静看书。 梦娘提着剑立在一侧,认真充当护卫。 院子内外都有侯爷安排的人盯着,两人一整日都没有说话。 到了深夜,盯梢的人撤了些。 侯云舒放下手里的书卷,走到站在门外的梦娘身旁,轻声问:“梦娘姐,是出了什么事吗?” “没有啊。”梦娘面不改色。 “你别骗我了。” 侯云舒看着她,一副你骗不了我的模样。 “若是前几日,你到了晚上定然会悄悄跟我多说些话。今日你一句话都没讲。” 梦娘张了张嘴,找不出掩饰的话,最后化作一声长叹。 “东家也要去湖州……” “真的吗?”侯云舒没有压住声音里的情绪。 自从跟着陆沉去了涯水关,见识过跟侯府完全不一样的天地,她每天在这高墙深院里,时常会想起那段日子的波澜经历。 “但……他想请你帮个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2章奈何(第2/2页) “何事?” “请求文德公前去湖州……不过东家在信里说了,不可为也没关系。你不必为难。” 侯云舒沉默了片刻。 “我去求外祖父。”侯云舒说。 次日清早,侯云舒带着梦娘出了苏州城,来到文德公住在城外的山院。 山院周边种满了竹子,除了门口苍南侯派出的守卫把守,院内清静无人打扰。 侯忠并没有限制文德公的出入,不过他的一言一行都在他掌控之中。 书房里,文德公穿着一件灰色的素袍,手里正写着文章。 下人站在门外禀报,大小姐来了。 文德公放下笔,拿过放在桌角的拐杖,站起身往外走。 “云舒,你来了。” 文德公走出书房,看着侯云舒带着梦娘走进来,笑着招了招手。 “快来看看,我正梳理陈路提到的屯田策,你也帮我看看有没有什么疏漏。 最近汝州过江而来的流民变多,你拿去交给你爹,让他好好学学,别成天脑子里净想他的权势。” 梦娘停在院门处,没有跟上前。 侯云舒默默的走到文德公面前,提着裙摆,双膝跪在地上。 文德公眉头皱起。 “云舒,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有什么事起来说。” “外祖父,云舒恳求您去湖州!” 文德公脸沉了下来,冷哼一声:“怎么?他侯忠逼你来找我,想拉着我去给他树好名声?” 侯云舒摇头:“是我恳求您,不是为了爹。” “那是为何?”文德公拿着拐杖问道。 “我有事瞒着您。”侯云舒抬起头,“您给出玉华佩的陈路,便是如今的江州节度使陆沉。” 文德公想要扶起云舒的手停顿了一下。 他最近听人说起过,江州那边的郑三震被一伙山贼打败,弃城逃去恭州。 而那山贼还被封了节度使,听闻之时,他还痛骂皇帝昏庸无能,若非力不能及,他便要死谏灭贼! 他没想到,很是欣赏的陈路竟然就是陆沉。 哼,齐衡那小子,竟然也瞒着老夫! 他起身,看向跪在地上的侯云舒,长叹一口气。 “所以,是他求你来的?” 侯云舒点点头。 文德公把拐杖重重拄在地上:“我范闻活了一世,阻止不了这大虞的乱局,但也做到问心无愧。 云舒,你让我如今去替一个山贼出面正名?你这是要我晚节不保啊!” 梦娘在后面看着,侯云舒只是默默跪着,一句话也不辩解。 她心疼的叹了口气,走上前去,对着文德公行了一礼。 “文德公,小女子是陆沉属下。请您不要怪罪云舒大小姐,请您出山相助本已是强人所难,我们东家也不希望您和云舒之间因为这事产生隔阂。” 文德公没看她,他转过身去背对二人,站立许久。 半晌之后,文德公发出叹息声。 “回去吧!去告诉侯忠,就说我也一同前去湖州。” …… 涯水关外,一条向北的官道上。 十人纵马而行,其中齐云带着虎大虎二,走在队伍最后面。 虎大看了看前面的南诏人,又看了看齐云,开口问:“二公子,咱们这到底是要去哪儿啊?” 齐云板着脸,一本正经地说:“沙老爷子要去湖州。这一路凶险,咱们跟着是为了护卫他们的安全!” 虎大和虎二对视一眼。 前面的南诏汉子一个个膀大腰圆,腰里都别着长刀,还有七个人,自己这边算上二公子才三个人。 虎二抓了抓头:“公子。若真是为了护卫,那咱们是不是该回去告诉袁将军,多派些兵马跟着?” 齐云斜眼看着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架势。 “你们哪来这么多废话,沙老爷子这次是秘密出访,还有野心部落之人想要暗中刺杀,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我带上你们两人,是因为信任你们,你们俩感不感动?” 虎大翻了个白眼,撇嘴道:“二公子,这不会又是你私自跑出来干什么事儿吧?齐大人可是下了死命一定不能让你出关的。” “什么话!你们这是什么话!”齐云指着虎大,“我什么时候给我爹添麻烦了?每一件都是好事!这次去湖州就是机密行动,你们俩切莫走漏了行踪,不然我饶不了你们!” 不久前,大哥齐霄收到娘亲的家书,说爹齐衡动身去了湖州。 沙泽正好听说了这事,便断定陆沉绝不会错过安乐王的寿宴。 他便决定借这个机会去湖州走一遭,顺便看看自己的儿子沙蛮儿。 齐云听了这话,哪里还坐得住。 陆大哥要去湖州,之前就不说了,这次这等大事自己怎么能少得了? 他怕一走,这两个叛徒虎大虎二就去告密,干脆把这两人忽悠着一起带出了关。 齐云懒得理会俩手下,快走两步,跟上沙泽。 “老爷子,陆大哥真的会去湖州吗?”齐云问。 沙泽看着路面,笑着说:“陆沉这样的人物,他如果不弄点大动静出来,那还是他吗?” 齐云拍手赞同:“说得有理!” …… 江州通往湖州的官道上。 三千白马义从护卫着一辆宽大的马车,蹄声阵阵。 马车里,陆沉靠着车壁,正准备打个盹。 他睁眼一扫,发现对面角落里坐着个亲卫。这亲卫身穿白马义从的银甲,头戴头盔,一直低着头不吭声。 陆沉坐直身子,指着他问:“兄弟,你是谁?怎么坐车里了?” 那亲卫抬手把头盔摘下,放在旁边,一头长发散了下来。 萧婉儿看着陆沉得逞的笑着。 陆沉按了按太阳穴,开口道:“婉儿你怎么跟来了?要是被太子发现还得了?” “他认出来又如何,本就是迟早得事!正好我要让天下人都看看,他当年抛弃妻子独自逃命是个什么德行。” 她身子往前靠了靠:“这么热闹的场面,我也想瞧瞧。况且,我这次来,可是带了保命符的。” 陆沉看着她这副有恃无恐的做派,问:“什么保命符?” 萧婉儿笑了笑,不接话,只把视线投向窗外。 陆沉叹了口气。 这次去湖州,各方势力扎堆,现在车里又多个变数啊! 第213章 城下 第213章城下 苏州通往湖州的官道上,数架马车在一万精骑护送之下往西行进。 最前面的一辆华丽马车内,太子李承歪斜着身子靠在车壁上,一只腿踩在软榻之上。 他看着对面闭目养神的苍南侯忠,沉声问道:“舅舅,这文德公临时变卦要去参加安乐王寿宴,不会是察觉到了什么,要坏我们的事吧?” 侯忠闭目养神,听闻此言依旧沉默片刻,惹得太子更显烦躁。 苍南侯心里也有些纳闷,前日女儿去看望自己这位岳丈,回来便转述老爷子也要同行。 文德公除了陪云舒去了趟洪州,这些年一直闭门不出,谁请都不去,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主动要去。 侯忠不喜难以把控之事,更不喜难以把控之人。 文德公,恰好是他最难掌控的,但又是他最需要之人。 “我会派人盯住他。”侯忠说道,“应该不会影响大局。” 太子嗤了一声,眼底一丝阴狠:“舅舅,当初他去洪州之时我就说过,文德公年事已高,路上遇到些危险也是正常的事。 还能帮我们达到目的,一举两得,你还是心软了。” 侯忠没接话,一脸平静,似乎对太子之言毫不在意。 太子见状,摆了摆手:“行吧,听舅舅的。但我把话撂在这,他若再像以前在京都那样当众辱骂于我,休怪我不念情分。 他真当我父皇当年没想杀他,我可没有父皇那样的度量。” 侯忠依旧闭着眼,不理会太子。 太子烦躁起来,起身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朝外面吼道:“传我命令!加速前进!磨磨蹭蹭的何时能到!” 他扭头看了眼后面文德公的马车,嘴里嘟囔了一句:“死在路上可别怨谁。” 车内,侯忠把这话听得清楚楚,但依然一动未动。 他心里在想别的事,那江州山贼节度使和洪州齐衡该如何应对呢。 …… 安乐王寿宴还有两日。 各路赴宴之人,除了距离较远的越州节度使,悉数抵达湖州府城附近。 陆沉的马车自西而来,湖州沿途河流水脉丰富,地势平坦。 湖州之名名副其实,湖泊众多,却又一马平川,无险可守。 若是有大军来攻,这地方根本挡不住,但安乐王偏偏在这里安安稳稳做了十余年闲散王爷。 抵达湖州府城西门之时,城门外已有人等着。 一中年文士快步上前,在马车前站定,恭敬有礼没有一点怠慢。 他拱手一礼,冲马车大声道:“在下安乐王府幕僚徐逢,拜见陆节度使! 王上已备好一处别院供大人下榻,还请大人随在下入城。” 徐逢转头看向马车旁骑马的赵幼虎,又行一礼:“这位将军,还请将兵马留于城外扎营,可带百人入城护卫。” 赵幼虎没吭声,眼睛盯着徐逢,等着车里的命令。 “二弟,你先安营扎寨,晚些再入城来。”车内传出声音。 “徐先生,带路!” 语气里谈不上客气,也没有要出马车见面的意思。 徐逢面上毫无不满之色,隔着车帘笑道:“大人请随我来。” 马车入了西门,车窗帘子拉起一角。 湖州府城内的景象,让陆沉有些诧异。家家户户门前挂着红绸,店铺的屋檐下垂着彩穗,就连街边卖馄饨的小摊都贴了个“寿”字。 街面两旁,每隔几丈便扎着大红灯笼,一路喜庆。 宽阔的大街上没有一个行人,干干净净的路面站立着不少士兵,应该是为了迎接他们特地开了路,驱散的百姓。 元福骑马紧贴在马车左侧,警惕的看着四周,沙蛮儿在另一侧,紧紧握住狼牙棒。 马车内,陆沉掀了一角帘子往外瞅了两眼,皱起眉:“这安乐王在湖州府如此受爱戴?满城挂红这排场,比三皇子封王那日还大。” 萧婉儿低声道:“安乐王是太子的三皇叔,圣人三弟。他不贪权势,不结党营私,只爱经商,又乐善好施,对百姓极好。 湖州境内除了各县防备山匪之兵外,是所有州府中府兵最少的。” “那若是有人打过来,岂不是一触即溃?” 萧婉儿笑了笑,说道:“湖州南面是齐大人的宣武军,东面是苏州的威东兵,西面原本是郑三震的江州府军,现在是你了。 不管是谁叛乱,如果安乐王都只能请其他两家来援,真到那时候,那大虞也就真的亡了。” 陆沉点了点头,手指敲着车壁。 “所以这次寿宴,他安乐王就是想撮合四州节度使,让大家继续安稳下去?” “嗯。”萧婉儿道,“主要就是针对你和齐大人。 人人皆知你是山贼出身,跟他们必然有天然的身份冲突,但如今叛军当前,中原世家势大,没精力对付你,只能安抚拉拢。” “而齐大人……”萧婉儿瞥了陆沉一眼,哼了一声,“还不是因为你。” 陆沉挠了挠鼻子。 “好好的联姻被你搅了,还撮合了齐家跟南诏联姻,让这些人更加忌惮。 而且苍南侯被你偷了家,估计到现在还蒙在鼓里吧?” 陆沉有些坐不住了,赶紧说:“婉儿,你听我解释,最开始我也不知云舒是侯家大小姐啊。” 萧婉儿把头偏了过去,不信。 破坏太子谋划,暗中逼着齐衡只能跟他联合,把人家大小姐拐走,她可不信陆沉一开始什么都不知道,他就是冲着洪州这盘棋去的。 “陆大人。” 萧婉儿难得叫他大人,语气有些酸意。 “听说这次云舒也要前来,你还提前联系人家帮忙。这份恩情,你打算如何感谢才好呢?” 陆沉额角虚汗渗出来,他觉得这湖州的秋是不是有些过于燥热了。 “呃!”他转了个话头,一拍脑门。 “害!这倒让我想起来,不知梦娘在何处,千万别暴露了。” 萧婉儿盯着他看了两息,嘴角微微一扬。 懒得跟他计较,反正到了湖州,有些事他可躲不过的。 马车继续前行。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忽然停了下来。 陆沉透过帘缝往外看,前面的十字路口,对面也来了一队人马。马车华贵,前后精骑拱卫,看着应该是哪位大人的队伍。 南边的街口,同样有一队车马停住。 北面,也有。 四个方向的队伍,在十字路口碰了头。 谁先通过?如何通过? 现场一片安静。 徐逢骑马退到陆沉马车旁,隔着马车拱手低声道:“节度使大人,对面是太子到来,南侧是洪州齐节度使车驾。您看,是否下车见一见?” 陆沉没有回应,对面那辆华贵马车原来是太子的啊。 他转头看向萧婉儿,她撇过头去不看他。 她此时穿着白马义从的轻甲,把头盔压低了些,遮住大半张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3章城下(第2/2页) 对面,太子的马车率先有了动静。 李承一脸不耐地走出来,站到车辕上,目光扫过四方。身后跟着苍南侯侯忠。 南面,齐衡掀开车帘,起身立于马车之上。 北面下来个年轻公子,是裴家不知哪位公子。 “参见太子殿下。”齐衡和裴家公子行了礼。 唯独西面陆沉这辆马车,纹丝不动。 所有人的目光投了过来。 安静了好几息,车内才传出一个散漫随性的声音,声音不重,但路口四方的人都听得清楚。 “本节度使有些乏了,快些去别院歇着吧。” 元福额头微冒汗,但还是拱手应道:“是,大人。” 一旁沙蛮儿听到这话,自然得传令下去,二话不说大喊一声:“陆大人乏了!全速前进!” 话音刚落,沙蛮儿一马鞭抽在驾车马匹的屁股上,马吃痛四蹄一蹬就蹿了出去。 后面百名白马义从骑兵反应极快,几乎同时催马跟上。 车内,陆沉和萧婉儿同时往后一仰,差点从座位上滑下去,陆沉眼疾手快轻轻抱住了萧婉儿。 “沙蛮儿这莽子!” 陆沉笑骂了一声,看着怀中之人挣脱开,有些尴尬道:“婉儿当心些!” 萧婉儿依旧撇过头去,不过轻声回应道:“当心你自己吧。” 整队人马就这么从十字路口呼啸穿过,银甲白马,蹄声如雷,在三方人马注视下狂奔而去。 好在大街干净,没什么尘土,否则狂风大作之下非扬他们一脸尘土不可。 太子李承站在车辕上,脸色铁青。 他张着嘴,手指着那队人马离去的方向,半天没说出话来。 江州节度使?那个山贼?当着他太子的面,连车都不下径直走了? “他算什么东西!”太子一拍车辕,“他什么身份!舅舅......” 侯忠站在他身后,目光追着那队银甲骑兵消失的方向。 他没理会太子的怒火,而是在心看着这队非比寻常得白马银甲之兵。 南面,齐衡看着那队人马远去,伸手扶了下额头。 他早该料到的,那家伙还是来了。 这初来乍到就如此,后面的时日何时是个头啊。 北面的裴家公子一脸呆滞地看着空荡荡的路口,转头问身旁的随从:“那是谁?” 随从咽了口唾沫:“回公子,好像是江州节度使陆沉。” “他如此勇吗?” 侯云舒与梦娘坐在太子队伍第三辆马车之中。 银甲骑兵从车旁呼啸而过的时候,梦娘透过帘缝认出了那些白马义从的甲胄。 她捂着嘴轻笑,凑到侯云舒耳边低声道:“云舒快瞧瞧,东家多威风。” 侯云舒只来得及看见一百匹白马飞驰而过,卷起一阵风把车帘吹得猎作响。 “会不会恶了太子和我爹?”她低声询问,有些担忧。 梦娘轻笑一声,没当回事。 她们前面的马车内,文德公静坐着。 老人家眼皮都没抬,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了一下,旋即又抹平。 “哼。不知礼数。” 也不知说的是陆沉对太子不知礼数,还是其他含义。 …… 通江对岸,通州。 十余万汝州流民被圈在通州东门外十余处营地之中。 营地用削尖的木桩简易的围了一圈,每个营门都有叛军把守。千余士兵分布在各个营寨外围,手持长矛,面无表情地看着里面的人。 一个年轻人蹲在营地角落,偷偷啃着手里半块干硬的饼。 他叫阿贵,不是真的流民,是红缨的人。 他三天前混进来的。 阿贵用了三日时间,把这些营寨摸了个遍。每处都有千余叛军把守,兵力不算多,每日放两碗米汤。 不是两碗都能分给每个人,是所有人抢,没抢到的就饿着。似乎那些士兵故意戏弄这些流民,乐呵呵看着他们抢食。 营寨里上万人,老的小的,一个个瘦骨嶙峋。 阿贵蹲在角落里啃饼的时候,旁边一个老妇人看着他手里的东西,眼神已经没了光。 她不抢,也不求,就那么呆地看着。 阿贵把饼掰了一半递过去,老妇人接过来,手在抖。 “老人家,你是汝州哪里的?” 老妇人没答话,把饼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 旁边一个半大的孩子替她答了:“汝州城北的。水来的那天,我奶恰好带我出城便跟着大家逃了出来,我爹娘没跑出来。” 阿贵没再问了。 他起身,往营寨另一头走。 那边有个缺口,守卫换岗的时候会有一炷香的空隙,溜出去跟外面的人碰头。 阿贵从营寨摸出来,在东门外的一片废墟中找到了另一个红缨的人,他师弟小风。 小风是负责探查通州城内情况的。 “城里面怎么样?”阿贵问。 小风的脸色很难看,他蹲在地上,拿树枝在泥地上划拉着,手在发抖。 “说吧,别憋着。” 小风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师兄,城里头……百姓十不存三。” 阿贵没说话。 “叛军在城中毫无约束。”小风声音发紧,“烧杀劫掠,什么都干。我亲眼看见三个叛军兵把一家铺子的老板娘拖出来,当街……” 他说不下去了。 阿贵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风缓了一口气,继续说:“城中有数万大军驻扎,但他们不像是在守城。 西城门当初被攻破的缺口,到现在还是残垣断壁没人修补。他们不修城墙,就在城里吃喝。” “凉州骑兵。”阿贵说,“都是草原兵,不会守城的,他们也不会有什么约法三章。” “对。”小风点点头。 “城外那十几万流民……师兄,我偷听到有叛军军官说,等时机到了,就把这些人赶回汝州去。” 阿贵站起来。 把十几万饿了大半年的流民作肉盾,驱赶去抵达世家大军。 “你去传信吧。把我们看到的传给二师姐。” 小风站起身,准备离开。 “师兄,你呢?” “我继续留着。”阿贵看向东门方向那些营地的火光,那里得随时盯着。 小风点头,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城破大半年了。 这座曾经繁华的州城,已经变成了一座废墟。而城外那十余万从汝州逃来的百姓,也正在迈向死亡。 他转身往营寨的方向走回去。 走了两步,停住了。 前面的路上横着一具尸体,不知什么时候倒在这的,衣衫褴褛,瘦得只剩骨架。 阿贵绕了过去,没回头。 这样的尸体,他这三天已经见了不下二十具了。 …… 第214章 消息 第214章消息 徐逢看着那百骑白马消失在街尾,人站在原地没动。 他目瞪口呆,想过一百种见面之时的场景,唯独没想到这位陆节度使直接无视三大势力之人,直接狂奔而走。 见太子脸色阴沉,齐大人一脸阴郁,他只觉这陆大人已经被二人记恨上了, 他根本不讲规矩啊,他们设下此等“巧遇”就是为了试探他们的反应,这下太子估计连安乐王也会连带着不满了。 他定了定神,驱马上前两步,朝太子那辆马车拱手,硬生生扯出一个尬笑。 “太子殿下,在下安乐王府幕僚徐逢……” 话没说完,太子冷哼一声,人影一闪就钻进了马车里,帘子随之落下来。 侯忠也无视他,转头朝南面的齐衡点了点头,转身也进了车。 “走吧。”里面传出侯爷毫无起伏的声音。 车轮碾动,太子车队先行通过路口。 “……” 徐逢举着手,维持着拱手的姿势,脸色僵住似笑似哭。 他又朝齐衡的方向行了一礼,齐衡倒是客气地点点头示意,回身入车内行驶了过去。 再转向北面,裴家公子显得很是谦逊,也拱手回了一礼。 四方人马各自散去,只剩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十字路口。 风吹过来,把他衣袍掀起一角。 徐逢深呼了一口气,快马往陆沉追去。 …… 马车内。 萧婉儿已摘了头盔,头发有些散落。 她转头看着陆沉,歪头问道:“你为何故意不理太子?” 陆沉目光深邃,也直勾勾的看着她,轻声道:“当然是为了你。” 萧婉儿攥紧了手掌,但脸上没什么波澜。 “还有别的原因吧。” 陆沉憋了两息,绷不住了,咧嘴嘿嘿一笑。 “你都说了我跟他们不同路,既然都以为我就是个山贼头子,干不掉我又不爽我,那我总得有个山贼样,符合他们的预期吧?” 他摊了摊手,表示自己就只能如此的模样。 “我越是放肆,他们越觉我就是个山贼,不懂礼数不听教化,越不把我当回事。” 萧婉儿想了想,说:“那你要怎么请动文德公?总不能真就当着所有人的面绑了他老人家吧?那可真是天下皆敌了。” 陆沉叹了口气,靠回车壁上。 “唉,我也不太知道怎么办。我在蜀州拿陈路之名干了那么坏事儿。 他老人家若是知道了估计得被气出病来,更不会搭理我。” 萧婉儿捂嘴笑道:“你还知道呀,文德公一世贤名尽皆被你毁了!” “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陆大人!别院到了!”马车外,赶上来的徐逢在车旁喊了一声。 陆沉与萧婉儿对视一眼,萧婉儿先行起身,伸手拨开车帘,没有刻意遮掩。 “大人,请下车。” 徐逢抬头一看,出来的是个白净面孔的轻甲兵,还纳闷怎会有士兵于马车之中。 他细看之下五官精致,再一听声音,竟然是位女子。 他心里暗道,这山贼头子陆大人,没想到玩得挺花啊,马车里藏娇? 陆沉黑着脸走出来,跳下马车。 他扫了一眼面前这座别院,大门看着就挺大气得,里头隐约能听见水流声。 “他娘的,总算到了。” 他斜着眼瞥了徐逢一眼,也不客套,摇甩着脑袋,大摇大摆就往里走。 身后萧婉儿憋着笑,走近低声说了一句:“你演得有些过了,脑袋都快甩出去了。” 陆沉头也不回:“你不懂,恶徒都这么走路,哎哟,脖子有点扭着了......” 他与萧婉儿踏进门身影走远,直至从视线中消失。 门外站立的徐逢完全被无视,他正目瞪口呆看着空空如也的大门。 他先是惊讶于陆沉的年纪,竟然如此年轻? 据他所知,江州节度使陆沉乃是山贼出身,难不成是继承了他爹的地盘?还是个被人推出来的傀儡? 还有他那随性散漫模样不像装的,那粗鄙做派,如此嚣张跋扈,手下人如何服气? 元福从车旁走过来,冲他平静地点了点头,转身跟进去。 沙蛮儿扛着狼牙棒从他身旁经过,看都没看他一眼,追着陆沉进去了。棒子差点擦到他脑袋,吓得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徐逢站在门口,今日给他的震惊着实有些多了,苦笑着摇摇头,翻身上马回王府复命去了。 另一边,太子一行也已经到了紧邻安乐王府的太子别院。 文德公被安排进了侧院,侯云舒带着梦娘去了后院。 前堂之中已经屏退众人,只剩太子李承与苍南侯。 太子一屁股坐下,一只手排在一旁桌上,脸色阴沉。 “这陆沉竟敢不把我放在眼里。一伙山贼,以为败了郑三震,占了江州就敢不把我放在眼里?” 侯忠不急不慢落座,沉声道:“正因是一群山贼,才更好掌控。他要的无非是钱粮美人,而我们多的是。” 太子不甘心,往前探了探身子:“这种不听话的人不如直接除掉。舅舅,靠钱财可填不满这些贱民的贪婪之心。” “太子殿下勿急,只是暂时稳住他罢了,不足为虑。” 苍南侯毫不在意这群山贼,而是提醒太子道:“我们现在要做的,是集中精力施压齐衡。至少不能让他坏了大局。” “那就先留那姓陆的一命。”太子往椅背上一靠,“后面再灭了他,总觉此人的声音我听着就很不爽。”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士兵跑进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信。 “太子殿下,侯爷!苏州急信!” 侯忠招了招手,示意士兵将信递到他面前,随即挥手让其退下。 侯忠拆开信封,目光扫过信上的内容。 他的手顿了一下。 太子看见了他脸上那一瞬的变化,竟然少有的出现了错愕的表情。 “舅舅,怎么了?”太子坐直身子。 侯忠没说话,将信递了过去。 太子接过来看完,难以置信的看向苍南侯。 “郑三震叛乱失败自尽……逆贼陈路囚圣人,杀韩霖,挟萧家之女……最后还伏杀两万神策军?” 太子把信反复看了几遍,当中任何一件事单独拎出来,都是死罪。 而且每一件都很难办到,可偏偏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陈路全部做下之后,还从神策军手中逃脱了? 太子沉默了一阵,第一个念头不是愤怒,他略带欣赏道:“此等人才,若能为我所用……” 侯忠打断了他:“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4章消息(第2/2页) 他站起身,走了两步。 “陈路打着文德公弟子之名行事,这是要把做下之事嫁祸到你我头上。” 太子反应过来,猛一拍桌案。 “此子嫁祸给我?他是何意图?” 他一脸玩味的看向侯忠,幸灾乐祸道:“舅舅,他手中可是有玉华佩,文德公还给我们提过屯田策,不会他真是文德公弟子?” 侯忠皱起眉。 自己这岳丈,他也不得不怀疑他牵涉其中。 “我会亲自去问他的。” “不过......”太子重新靠回椅子上,戏谑一笑。 “这次父皇可就损失惨重咯。神策军损失两万,圣威尽失,他扶持的李亨也就是个废物。 我倒觉得这陈路所做之事,于我们有利呢。” 侯忠转身正欲出门,听闻此言身子一顿,并未回头,只沉声道:“太子殿下,慎言。” 侧院小院之中。 文德公与侯云舒坐在石桌旁说话。老人家手里拿着一叠纸,正念叨着近来整理的屯田策。 脚步声传来,侯忠走进院子。 “爹。”侯云舒赶忙起身行礼。 侯忠看了一眼文德公,又看了一眼自己女儿,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回避。 “那女儿先……” “云舒不必走。” 文德公招了招手,没好气的盯着侯忠说道:“老夫如今不过闲云野鹤,我能听的话,任何人皆可听。若她不能听的,那你就别说了。” 侯忠没有勉强,将信双手递给文德公。 “岳丈大人,此信还请您过目。” 文德公搁下手中的纸张,不以为意地接过来,展开一看。 他的手抖了一下,血气上涌,身子晃了晃。 “外祖父,您怎么了?” 侯云舒赶紧上前扶住他的胳膊,目光扫过信上的字,心头猛跳。 侯忠一言不发地看着两人。 文德公的震惊不似作假,侯云舒脸上的惶恐也做不了假。 难道,两人真的都认得这个陈路?他不开口,等着文德公给他解释。 院子里无人出声,三人都有各自的心思。 片刻之后,还是文德公长叹出一口气。 “这陈路我的确认识。” 他放下信,眼神毫不躲闪的看向苍南侯。 “他是我祖孙二人从洪州回苏州路上所遇,此人谈吐不凡,毫不避讳的给我提起他的屯田策,我甚是欣喜,便赠了他玉华佩。” 他看着侯忠,见他目光看向云舒。 文德公一拍石桌,起身恼怒道:“没想到他假借我弟子之名,坏我名声!犯下如此欺君谋逆之事!罪该当诛!” 侯忠转过头来,看着老丈人的怒容,心里做了判断,多半是那陈路早就定计,设下“巧遇”之机骗取玉华佩。 他得到了答案,便不再多说,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直到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外,文德公这才转过身来。 他看着侯云舒,脸上的怒意褪去,取而代之是一脸复杂。 “唉……没想到他竟做下如此之事。” 文德公坐回石凳上,看着侯云舒担忧的神情。 “若是暴露,恐怕天下难容。” 侯云舒垂着头,攥着裙摆,良久才开口。 “外祖父,您帮帮他。” 文德公抬眼看着她,这个淡然文静的外孙女,此时低着头慌张模样,但每个字都带着恳求。 “我如何帮?”文德公无奈又心疼,“你要我跟他一起谋反吗?” 侯云舒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手指攥得很紧。 …… 另一处别院。 齐衡坐在房中,手里也拿着一封信。 同样的内容,同样的震惊。 他看完之后,把信折好,放在桌案上,揉了揉太阳穴。 三个月没见,陆沉又在蜀州干了好大一件事! 囚禁圣人,杀兵部尚书,劫走萧婉儿,还顺带灭了两万神策军? 齐衡突然有种庆幸,得亏自己那逆子齐云现在还在涯水关,不然跟陆沉凑一块儿,这次寿宴恐怕得被他们掀掉屋顶了。 他又叹了口气。 早知就该告病在家,派袁重来赴宴得了,为何要自己来这一趟? 齐衡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暗得天色。 “陆沉此次来湖州,到底想干什么?” ...... 江州,节度使府。 诸葛无名看完红缨弟子小风送回的信,面色凝重传阅给周傀等人。 徐青青也已经看过了,握紧了剑柄。 “没想到通州城破之后,竟然如人间炼狱。这些叛军无人约束,就是一群吃人的恶鬼!” 诸葛无名点点头,一脸凝重道:“看来叛军果真要圈住汝州百姓做肉盾,再去跟世家拼杀。” 周傀一拍桌案站起来,声音里带着颤抖的怒意:“主公让我等伺机而动,既然通州城防残破,不如快速渡河夺回通州,解救百姓!” 徐青青也看向诸葛无名,目光中是对叛军的杀意。 “不可。” 一道平淡的声音响起。 冯闰年从角落的椅子上站起身,面无表情。 “此时并非最佳时机,叛军无所顾忌,若强攻城池,我们先面对的一定是他们驱赶的百姓。” 诸葛无名点头,这也正是他所忧虑的,看来冯先生提议的也不尽是毒计。 冯闰年走到桌前,看着那封信,继续说:“我们应等他们出城之时,从背后趁其不备。” 他停了一下,语气稍微加快。 “最好能让红缨的人在叛军驱使百姓时,在人群中丢下些金银。 那些叛军见财起意,一旦跟百姓争抢便会陷入混乱,到时他们就深陷百姓泥潭……” “这个......”诸葛无名赶紧抬手打断了他,自己高兴早了。 “冯先生,我们先盯紧他们的动向。” 冯闰年看着诸葛无名,决定再争取争取,说道“这个不行,那还可以……” “可以!可以......密调卫三哥一万黑风军和林将军的一万神风军前往通江大营!” 诸葛无名语速极快,直接下了令:“诸将以待时机渡江出击!” 众人点头,纷纷起身往外走。 周傀走得最快,大步流星出了门。 徐青青跟在后面出城而去。 诸葛无名头也不回,嘴里自言自语道:“也不知田司仓粮草备得如何了?可别出什么纰漏......” 冯闰年还站在堂中,手举着,嘴巴半张。 他的后半句话还没说完,堂内便已经空空荡荡。 第215章 相邀 第215章相邀 夜深,陆沉下榻的别院之中,陆沉还在与几人议事。 苍南侯的下人送来一封请帖,帖中之意,是想要在明日请陆节度使去太子别院一叙。 下人前脚刚走,陆沉把请帖传阅给在座几人。 “这太子和苍南侯今日才被我无视,竟然还想拉拢我?”他挑了下眉毛。 萧婉儿坐在旁边,伸手把请帖拿过来看了看,开口道:“你今日学那山贼那般无礼粗鲁,反倒让苍南侯觉得你比齐大人更好掌控。” 元福在一旁也说道:“主公,他们明日目的便是拉拢你,再一起施压齐衡。不过,他们到底想达成什么目的就不得而知了。” “无外乎就是增强势力,抗衡叛军吧?!”赵幼虎插话。 萧婉儿摇头,反驳道:“不会这么简单,肯定还有别的目的,若要北击叛军,他们岂会一直缩在江南毫无动作?” 陆沉摸着下巴,权衡了一下利弊。 他需要见文德公,去一趟总归有机会找突破口,随即说道:“那明日便看看他们有何意图,顺便看能否见得到文德公。” 次日。 陆沉上了马车,带上元福和赵幼虎,还有一队白马义从。 萧婉儿换了套轻甲,戴着头盔,混在赵幼虎身后的士兵队伍里。 队伍停在太子别院门口。 太子别院挨着王府,安乐王府进进出出,不少人在为明日的寿宴搬运物什,对一旁太子别院之事毫不在意。 而此时,别院大门也敞开着,苍南侯侯忠领着几位心腹参将和幕僚文士走出来,站在石阶上。 太子并没露面,苍南侯迎接已经算是给足了陆沉面子。 陆沉下了马车,侯忠脸色平淡,静静看着他。 二人目光对视上,陆沉立马变脸,大笑出声:“哈哈哈哈!侯爷亲自迎接,让陆某我真的受宠若惊呐!” 他大步迈上石阶,一把抓住侯爷的手,上下狠狠摇晃。 周围的人瞪大眼睛看着陆沉。 侯忠压制住火气,想要抽出手,但被陆沉死死拽住没有抽动。 他冷着脸道:“陆大人,我们还没有这么熟络吧!” 他终于是用力把手从陆沉手里抽出来,往后退半步,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 陆沉今日穿着萧婉儿定做的玄色锦袍,单看这身衣服说是王侯家的公子哥绝不为过,绝对没人信这是个山贼。 但他偏偏一脸随性散漫模样,满嘴不着调,举止狂傲,这种矛盾感让侯忠有些拿捏不准。 一个幕僚走上前解围:“陆大人,太子还在府中等您,请您移步堂中吧!” “好啊!” 陆沉爽快的答应,转身指着身后的白马义从。 “兄弟们,跟老子一起见见太子!” 这位幕僚拦在前面:“陆大人,这护卫还是留在门外吧!” 陆沉眼睛一瞪,有些恼怒道:“他娘的!我堂堂节度使,身边不带些兄弟,万一有人要害我怎么办?拿你挡前面吗?!” 幕僚气急,正要再阻止。 侯忠抬手制止,说道:“无妨。陆大人身边带些护卫也是应该的。走吧,陆大人,我们入内一谈。” 陆沉一身江湖气息,重重一巴掌拍在侯忠肩膀上。 “哈哈哈,还是侯爷你爽快,你这手下怎么磨磨唧唧的。” 陆沉走在最前头,背着双手东张西望,活脱脱没见过世面的做派。 侯忠跟在后面,袖子里的拳头攥紧了。 元福走在侧边,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主公啊,咱不是说尽量不惹事吗? 经过前院,众人进了正堂。 太子李承坐在首位,冷眼盯着走进来的陆沉。 为了大局着想,他不得不听舅舅的劝说,暂时放下成见。 见到陆沉进来便抬手掸了掸锦袍,仿若要掸走面前的灰尘。 他站起身准备开口。 陆沉大马金刀走进去,抢先大笑道:“太子殿下,别来无恙啊!” 太子愣住了,我们见过吗,你就别来无恙?! 昨日你也没出来拜见我,哪里见过面? 陆沉拍了下脑袋,赶紧改口:“我的意思是,我对太子真是一见如故啊。感觉像是以前在哪见过一样,太子的风姿真是让我此生难忘!” 赵幼虎身后的萧婉儿低下头,死死咬着嘴唇憋笑。若不是当初亲身经历太子丢下她们逃命,还真信了这句恭维话。 太子和侯忠对视一眼。 这陆沉跟昨天那个马车里高傲的人,简直判若两人,他们甚至怀疑这是个替身。 太子冷笑一声:“陆大人莫不是忘记昨日之事?” 陆沉装起傻来,拍着大腿喊冤:“唉!太子莫怪。 昨日我车上睡得晕晕乎乎,下意识就应了一句。 这还是到了别院,手下人提醒,才知自己犯了大错,还请太子恕罪啊!” 这借口鬼都不信,但侯忠不想在废话上浪费时间,开口道:“太子宽厚待人,陆大人请放心,我们还是谈谈正事吧。” 太子收回视线,不再说话。三人落座,护卫们则退出堂中,在前院站着等待。 陆沉往椅子上一靠,腿往前一伸:“不知太子召我前来有何要事啊?” 太子看向苍南侯,侯忠不答反问:“不知陆大人,如何看待这天下大势?” 陆沉摆摆手,一脸不耐烦:“我管他什么天下大势小势的,跟我毫无关系!” 侯忠皱了皱眉。他只能自己继续说道:“陆大人,江州乃是四战之地,你自然是明白的。 北面隔江直面叛军十万铁骑,西面......圣人尽管封你节度使,但不过权宜之计,难容下你!” 侯忠停了两息,看着陆沉。陆沉收起了笑容,装出一副认真的模样。 “而南面齐节度使你恐怕不甚了解,但如今,陆大人你面对最大之敌便是这齐衡!” “嗯?” 陆沉配合地发出疑惑的鼻音。 他心里清楚这侯爷是想挑拨自己和齐大人之间的关系,这时候得演下去。 “哼!我在江州如此之久了,他齐衡屁都不敢放一个,我还怕他?” 侯忠要的就是这句话。 “陆大人可知,齐大人手中掌控着大虞最精锐的边军,悍勇无畏。恕我直言,你之兵马恐怕难以抵挡!” “精锐?我怎么没见着。我还说我兵马堪比神策军呢,大话谁还不会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5章相邀(第2/2页) 陆沉拿起桌上的茶壶,连杯子都不用,直接对着壶嘴灌水。 茶水是刚沏好的。陆沉被烫了一下,“噗”的一口,将茶水全部吐了出来。 水花溅在地面上,差点飞到太子鞋面上。 太子厌恶地往后挪了挪身子,心里暗骂陆沉粗鄙。 侯忠压着火气,深呼一口气,继续解释:“此言差矣! 齐衡在陆大人崛起之时,便深陷与南诏蛮夷对峙之中。如今他已与南诏联姻,便可腾出手来对付你。 他野心极大,明面上忠于圣人,实则不听朝廷调令。 他不敢明着对太子和安乐王下手,但对陆大人动手暗合圣人心意,你还觉得你不危险?” “嘶……这......”陆沉倒吸一口冷气,表现出一副完全没想到这茬的样子。 太子在心里鄙夷。一群山贼,果然眼界短浅。 院中的将士们听不着三人的交谈,只能看到几人脸色变换。 而就在此时。 前院侧门边,侯云舒带着梦娘假意路过。 梦娘一眼看到立在院中的赵幼虎和那队白马义从。 萧婉儿心有所觉,感受到有人注视,转头寻找,于是两个女人的目光撞上。 梦娘自言自语道:“完了,正室来了!” 侯云舒水灵灵的眼睛瞪得溜圆,小声问:“梦娘姐,你说什么正事?” 梦娘看着侯云舒单纯的模样,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傻丫头好像斗不过啊?此事后面再说吧。 随即,她给侯云舒递了个眼色,两人往后院走去。 路上,梦娘告诉侯云舒,是陆沉来了。 “为什么他要来见太子和我爹?”侯云舒问。 “不知。不过东家此行目的是文德公,我们得想办法联系上东家,与他配合行事。”梦娘思索着。 侯云舒低着头,声音低沉道:“外祖父昨日听闻了陈路之事,他便不愿见陆沉了。” 梦娘拉着她的手:“东家一定会有办法的,我们得找机会告知他如今的情形。” 侯云舒想了想,说道:“我想到个办法,吸引他的注意力!” 大堂内,陆沉的戏演到了正题。 他看向侯忠,语气软了不少,端正了自己得态度。 “侯爷,那我该怎么做?” “太子仁义,不问过往,只看现在。” 侯忠抛出真实意图,向他抛出替太子招揽之意。 “若是陆大人效忠于太子,他齐衡自然不敢拿你怎样。三州大兵压境,他齐衡就算有再大野心,也不敢异动!” 陆沉看了一眼太子,又看了看侯忠。 他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又变得有恃无恐起来,背又靠回椅子上。 “我算是看明白了。太子与侯爷是想对付齐家啊。我这人最讲江湖规矩,我能得到什么?” “你想要什么?”侯忠反问。 “我想要……”陆沉刚想随便要点好处,再寻机会见文德公。 一阵琴声从后院传了过来,打断了他的话。 陆沉闭上嘴,没有继续开口,只竖着耳朵听。 院子里,萧婉儿站在赵幼虎身后。她听清了调子,低声自语:“这是《秋思引》吧......” 她看了堂内的陆沉一眼。这家伙不知听不听得明白啊。 陆沉当然是听不懂曲调的含义。 但他知晓,这侯府别院里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弹琴的,除了侯云舒和梦娘没别人了。 这是弹给他听的。 陆沉立刻换上一副沉迷的表情,摇头晃脑地听着。 “侯爷,这是何人所弹呐?真是好听,我甚是喜欢,不如叫出来一见呐?” 侯忠不悦道:“陆大人,我们还是继续谈正事吧。这琴声打扰我等正事,我命人去让其停下!” 陆沉脸色一沉,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看来太子没有招揽我这粗鄙之人的意思。那就此告辞!” 说完迈开腿就要往外走。 “等等!”太子出声喊住陆沉,他看了侯忠一眼,示意先稳住此人。 侯忠冲门外喊了一声:“去!看看谁在弹琴,让她过来!” 片刻之后,一个戴着面纱的女子抱着古琴走进院子,身后跟着个佩剑的女护卫。 两人走入正堂之中。 “爹。” 侯云舒屈身行礼说道:“我在别院后院见有琴,便想弹上一曲。没想到打扰太子殿下与您接见贵客了。” “不打扰,不打扰!” 陆沉咧着嘴笑,一脸轻浮的上下打量着侯云舒。 “嘿嘿,没想到是侯府大小姐,幸会幸会!” 他直勾勾盯着侯云舒看,一副好色之徒的嘴脸,侯忠立马神色阴沉下来。 梦娘这护卫很尽职,上前一步,锵的一声拔出长剑,剑尖指着陆沉。 她质问道:“你是何人?如此轻浮盯着我家小姐!” 太子和侯忠坐在一旁,没有出声。 院子外面的赵幼虎见状要拔刀往前冲,陆沉抬起手阻止了他。 陆沉笑嘻嘻地看着梦娘:“这位美人也不用吃醋,你这娇媚模样我也喜欢。我乃江州节度使陆沉,你不如跟我?” “你是江州节度使陆沉?”侯云舒一脸嫌恶的看着他。 “哦?侯大小姐也听说过我?” “我外祖父文德公说,你一山贼有造反之心,天下皆知!” 侯云舒气鼓鼓地继续说:“他连见都不愿见到你,怕污了他名声!今日一看,果真是个恶贼!” 陆沉陷入沉思,并没有继续挑逗他们二人。 “够了!”侯忠厉声喝道,“陆大人乃我贵客,你们还不速速退下!” 侯云舒和梦娘见侯爷发话,便低头行礼转身离开。 等两人走出去,陆沉收起了笑容,沉默下来。 “陆大人……”侯忠正要继续说齐衡的事。 陆沉冷下脸,拍了拍衣服:“看来侯家只想表面上跟我做朋友啊。既然心里看不起我,还骂我是恶贼,那陆某就此告辞!” 他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迈出正堂。 到了院子里,他一挥手,带着队伍直接走出了别院。 正堂内,只留下太子和苍南侯望着陆沉消失在前院之中,脸色阴郁,眼看着鱼儿要上钩了,这文德公真是坏了大事! 第216章 赶出 第216章赶出 陆沉沉着脸从太子别院出来,脚步不停。 元福和赵幼虎跟在后面,萧婉儿也混在兵士之中出来,众人尽皆上马。 陆沉钻进马车,帘子落下。 “我们走!” 行出一段距离,几人才下马钻入马车之中。 一时没人说话。 陆沉身子前倾坐着,一只手托着下巴陷入思索之中。 方才在太子别院装出的那副狂妄嚣张的做派此时已不见踪影,眉头紧蹙,情绪有些低沉。 元福见此看了一眼众人,率先开口:“主公,太子和苍南侯说了什么,让你如此苦恼?“ 一旁萧婉儿摘下头盔,长发这次没有散落,而是被她束在脑后。 她歪头问道:“二人说了什么倒是其次。云舒和梦娘定然是说了什么不太好的消息吧?“ 陆沉揉了揉额角,说道:“太子和苍南侯想拉我效忠,对付齐大人,他们话还没来得及讲明白,我也没来得及提条件。“ 他顿了一下。 “倒是侯云舒和梦娘用琴声吸引我注意,我趁机让她俩出来一见。她们隐晦的告诉我,文德公不愿见我。 陈路之名害得文德公名声受了牵连,他如今更不愿帮我了。“ 元福一脸诧异,他不知陆沉洪州之行,便问道:“主公跟侯家大小姐还认识?“ 陆沉心里暗道,这是能在婉儿面前问的吗? 他稳住面色,挥了挥手,一副此等小事不足挂齿的模样。 “嗯,不用在意这些细节。 如今最要紧的是,文德公不肯也没办法帮我们招揽人才。就算把他绑去江州,他也肯定不会屈服。“ 元福陷入沉思,一时没有主意。 车内众人皆陷入思索之中,只听得见车轱辘滚动的声音。 萧婉儿见几人都不说话,目光平静的落在陆沉脸上。 她犹豫片刻,开口道:“若是你娶了苍南侯大小姐为妻,文德公不用出面说什么,你也能如苍南侯那般,以文德公外孙女婿之名吸纳天下士人。“ 马车里安静了两息。 陆沉感觉自己背上都湿透了,身子僵硬,目光呆滞,低头看着地面。 他手不自觉地抓紧大腿,声音有些发虚:“不妥不妥,此事不可行,婉儿休要再提。“ 萧婉儿没继续说话,但目光仍然落在陆沉身上。 “咳咳!“元福干咳两声,拱手说道:“主公,属下无能,暂时想不出办法,我就……先出去想想。“ 说完他掀了帘子就钻了出去,动作麻利一气呵成。 赵幼虎坐在角落里,一张脸紧绷,眼神余光看了眼二人。 他清了清嗓子,头也不会一本正经道:“大哥,这马车我坐不习惯,还是骑马舒坦,我也先出去了啊。“ 马车里只剩陆沉和萧婉儿。 陆沉低头捏着大腿,暗道,死脑子快转,死嘴快说说什么。 萧婉儿嘴角微微一扬,似乎还要追着杀,轻声细语道:“云舒刚才弹的好像是《秋思引》。“ “哦。“ “据说讲的是一位女子思恋心爱之人,想要再次相遇。“ 陆沉的手停了一下。 “哈哈~嘎嘎~“他突然大笑起来,声音大得车壁都在响. “婉儿你真是多才多艺!见多识广!我这音律不全,啥都没听出来!“ 恰逢此事,车外元福的声音传来:“大人,我们回别院吗?“ 陆沉赶紧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探头出去:“改道去齐大人那!齐大人曾是文德公学生,我们去请教请教。“ 元福迟疑道:“我们刚从太子别院出来就去见齐大人,会不会激怒太子……“ “管他呢!“陆沉一摆手,“他都能抛下婉儿,就一怂包!还太子,我看就是大子!等我们回江州了还怕他?“ “……“ 元福面色古怪地闭上了嘴,感觉自己也有被侮辱到。 他吩咐士兵改道,一行人往齐衡所在的别院而去。 …… 太子别院内。 一名侍卫快步跑进来,单膝跪地:“太子殿下,侯爷!陆节度使的马车往齐节度使别院方向去了。“ 太子一把将手中茶杯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舅舅!我就说这狗东西不可信!跟我们谈到一半,转头就去齐衡那!他这是要坐地起价?“ 苍南侯忠坐在椅子上,没有丝毫惊讶愤怒。 “哼,他不过是向我们施压,想要更多好处罢了。“ 侯忠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瞧了眼暴躁的太子,说道:“齐衡与文德公一样,向来注重名声,爱惜羽毛。陆沉山贼出身,在他那里讨不到好的。“ 太子愤怒神色消散了一些,坐回椅子上。 “那该如何,等他从齐衡那出来,我们再把他叫回来?“ 侯忠喝了口茶,慢慢才开口:“不必。他自己会回来的,不然过了明日,他可就没有这么好的筹码了。“ 太子有些烦躁:“那我们给他开什么条件?“ “此等山贼,无外乎钱粮。我们多的是。“ 太子眼珠子一转,突然笑了起来:“但我怎么觉得这陆沉贪财又好色呢? 方才在堂上,他的眼睛往云舒妹妹身上看。舅舅,他该不会是看上云舒妹妹了吧?“ 侯忠手中茶杯顿了一下。 “我侯家之女岂可配与山贼?“侯忠语气沉了下来,“太子,我们说好了的,不可将云舒牵扯进来。“ 见舅舅话说重了些,太子悻悻地摆手:“我就随口一说。 主要是提醒舅舅,得让云舒妹妹多加小心,这山贼粗鄙无理,暗地里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侯忠没接话。 太子脸色阴沉下来,换了个话头:“不过舅舅,文德公那边您还得再劝。他若是在寿宴上继续说些不该说的言语,坏了大事可就不好收场了。“ 侯忠也皱起眉,也有些担忧。 自己这位岳丈,天下士人敬仰的文德公,偏偏是最不受他操控之人。又碍着云舒跟外祖父的感情,他也不好做得太过。 “嗯。“侯忠不再看太子,闭目等待。 …… 齐衡下榻的别院。 马车在门前停下,陆沉掀帘子跳下来,冲守在门口的齐府管家大喊道:“喂!你们家齐大人呢?怎么不出门迎接本节度使?“ 那管家面色不变,笑着拱手:“陆大人,齐大人正在堂中等您,还请随我进去。“ “齐大人好大的架子啊!“ 陆沉回头四顾一眼,随即提高嗓门:“带路!“ 管家在前引路,陆沉带着萧婉儿、元福和赵幼虎跨进了院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6章赶出(第2/2页) 穿过前院,离开身后那些探子的视线之后,陆沉浑身的嚣张气焰瞬间消散。 他神态收敛,挺直腰板,整了整衣领,步子沉稳。 走入堂中,齐衡已经立于正中等着。 陆沉快步上前,拱手一礼笑道:“齐大人,好久不见。“ 身后萧婉儿、元福、赵幼虎一同行礼。 齐衡打量了他一圈,点了点头:“陆沉你来了,快坐吧,这几位是?“ 陆沉侧身示意他们自报家门。 萧婉儿摘下头盔,露出面容,披甲仍端庄一礼:“小女子萧婉儿,见过镇南侯。“ 齐衡眼中闪过意外之色,随即笑了一声:“此前就听闻你在江州了,萧老爷子好魄力,恐怕圣人在内,朝中之人都没想明白,那‘陈路‘为何要搅得蜀州天翻地覆。“ 陆沉摸了摸鼻子,没吭声。 齐衡目光转向他:“神策军真被你灭了两万?“ “那倒没有。“陆沉赶紧摆手,“婉儿的义兄带了一万人过来江州,与一万神策军拼杀少了一万。“ 齐衡看向萧婉儿,一脸复杂:“好大的手笔。“ 萧婉儿面色不变,没接话。 “侯爷!十年一别,没想到还能再见!“元福上前一步,拱手说道。 齐衡盯着面前这枯瘦之人,眉头皱起来,有些面熟但一时想不起来。 “元福。“元福笑道。 齐衡怔了一下,脱口而出:“高内监?几年前听说你被流放蜀地,没想到再次见到。“ 元福点头:“承蒙主公收留,救了我这身贱命。“ 齐衡心里暗自吃惊,此人竟然也在陆沉手下。 他收回目光,看向一旁的银袍小将。 赵幼虎上前一步,抱拳道:“齐大人,我乃赵幼虎。“ 齐衡身子一震,赵家遗孤......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走上前,抬手拍了拍赵幼虎坚实的臂膀。 “坐吧,都坐。“ 齐衡转身看向陆沉,叹了口气:“说吧,找我何事。“ 陆沉便将此行目的和方才在太子别院之事简要说了一遍。 齐衡听完,沉吟片刻:“陈路之名,的确让文德公很难帮你。他虽不满于如今的朝廷,但依旧是三朝帝师。 你要他替一个……以他弟子之名行谋逆之事的人出面?他不可能赔上自己一世清名,使得晚节不保。“ “齐大人,就没有其他办法?“陆沉不甘心的问道。 齐衡看了一眼萧婉儿,嘴角微动,笑着说道:“若你娶了侯家大小姐,文德公之名自然就能为你所用了。“ 陆沉的脸又是一僵。 “齐大人,此事休得再提,还有别的法子吗?“ 齐衡摇头道:“对于老师而言,若是强逼于他,以他的气节,宁可一头撞死在立柱之上。 你别看他在洪州一脸温和,当年他敢当朝骂先皇,也骂过当今圣人。 每次一骂,天下士子跟着响应,集体劝谏,逼得皇帝不得不当众认错。“ 陆沉眨了眨眼,出声确认。 “骂人?“ 齐衡没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继续说道:“文德公是天下士林之首,他说一句话,抵得过千军万马。 他骂谁,天下读书人就会跟着骂,唾沫星子能把你淹死。“ 陆沉的目光亮了起来。 元福在旁边补充道:“主公,确实如此。当年皇帝被他骂不理朝政、纵容奸佞、沉迷后宫。文德公静坐于宫门前,引得数千士子跟随。 最后皇帝不得不下旨承认自己过错,承诺勤于政事,才让其退去。“ 陆沉眼珠子转动,手摸着下巴。 对啊!不一定非要文德公夸赞自己,帮自己说好话。 骂人也行啊! 文德公骂谁,天下读书人就跟着关注谁。骂得越狠,集聚越多。那自己…… 齐衡看见他那副表情,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陆沉,你别犯浑。“ 齐衡沉声提醒道:“就算文德公愿意配合骂你,天下士子来声讨你的话,你的名声也就彻底臭了。名声一臭,你如何留得住人才?“ 陆沉没立刻回答,而是低下头想了一阵。 他眼神深邃,想起出发之前的系统之音。 陆沉脑子里“嗡“的一下全想通了。 陆沉抬起头,看着齐衡,笑了。 “齐大人,名声什么的,就算文德公不骂,我也好不到哪里去。 但若能招来天下士人注视,不管是夸我还是骂我,那陆沉这个名字,至少天下皆知了。“ 齐衡皱眉,没听明白他的意思。 “你想干什么?“ 陆沉笑得更开心了:“让文德公骂我,狠狠的骂,难听的骂,追着骂!“ 齐衡的脸色震惊,完全不知他为何如此。 萧婉儿转头看着陆沉,有种熟悉感觉涌上来。每次他露出这个表情,就意味着要捅个大篓子。 陆沉随即拱手请求道:“齐大人,还请借您笔墨纸砚一用!“ 齐衡吩咐下人将笔墨呈上来。 陆沉快步上前,铺开纸张,提笔写下一句话。 字迹歪歪扭扭的,但他毫不在意,写完之后将纸裁成纸条,揉成纸团握在手心里。 “对了齐大人,还有一事。“ 陆沉双手抱拳,冲齐衡郑重一礼。 “还得麻烦齐大人,配合我演一出戏。“ 齐衡看着他:“你要太子觉得你在我这没讨到好处?“ “对。这样他才会以为,我理所应当的乖乖回去求他。“陆沉把纸团攥紧。 “后面之事,你只需静静的看着就好了。“ 齐衡放下茶杯,没有再问。 “走吧。“齐衡起身,语气恢复了平淡,“演给外面的人看看。“ 陆沉会意,身上的气质一变,又是那副嚣张跋扈的山贼做派。 他大步走到门外吼道:“哼!齐大人好大的官威!竟敢如此轻视我!“ 齐衡立于大门内,朗声道:“滚!一山贼也敢在我面前狺狺狂吠!” “嘭!”大门应声关闭,头顶上灰尘扑面落下。 他往地上呸了一声,“怒气冲冲“地拂袖入了马车内。 帘子一甩,车轮滚动。 围在街角监视的探子使了个眼色,一人继续跟着,另一人飞奔往太子别院而去。 马车内,陆沉靠回车壁上,把手心里的纸团紧紧攥住。 “再去太子别院!“ 第217章 意图 第217章意图 马车在太子别院门前停下。 跟头一次来时的排场全然不同,这回连个体面人儿出门迎接的都没有。 此时只有一名下人立在门口,似乎早已等在此处,正百无聊赖地打哈欠。 陆沉下了马车,脸色铁青,像回自己府上一般,径直带着人就闯进去了。 那下人嘴张了一半:“陆大……” 人已经走远了。 下人愣在原地,回头看了空荡荡的街面,又看了看那群鱼贯而入的银甲骑兵,默默把后面半句话咽了回去。 前院之中,正堂内依旧坐着俩人。 陆沉远远就看见太子和苍南侯一中一右坐在里面,姿态悠闲,好像早就预料到他会回来。 他抬手示意停下,让众人仍然在院中等着。 赵幼虎带着人留在院子里,萧婉儿低着头盔,混在队伍中,目光却一直看着堂中三人的举止。 陆沉一个人大步迈进。 一边走,脸上的表情迅速变换,嘴角一咧贱兮兮的笑着。 他也不打招呼,径直走到原先自己位置边,抄起茶壶,对着壶嘴仰头猛灌。 茶早就凉了,不过他毫不在意。 “咕噜——哈!” 他喝完拿袖子抹了把嘴,大剌剌的坐下来。 堂中安静了好几息,似乎没人想与他说话,他也不在意,自顾自的吃着身旁的糕点。 最后实在是憋不住了,太子冷哼一声,斜着眼看他。 “陆大人,你既然已经离去,为何又不请自来?当我这别院是你家后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嘿,太子勿怪!” 陆沉一拍大腿,在身上擦擦手,换上一副人畜无害的憨笑。 “刚才是我失了礼数,声音大了些。出去吹了会儿风冷静下来,越想越觉自己不是个东西。 不辞而别多没规矩啊!这不,赶紧回来给太子和侯爷赔罪来了!” 太子一声冷哼:“你这是赔罪的态度?” 陆沉见此这才站起身,还掸了掸衣袍,正经对着太子拱手弯腰。 “陆沉不知礼数,望太子恕罪!” 太子看着他弯着腰的样子,见他这次如此识相,便没说话。 苍南侯睁开眼,有些不悦直接拆穿他:“恐怕不是陆大人不知礼数。是齐节度使不怎么受你的礼数,这才想起回来讲礼了吧。” 陆沉直起腰来,也不尴尬,反倒一脸愤怒,往地上呸了一口,瞪着眼嚷嚷道:“果然如侯爷所言!那齐衡甚是可恶!甚是无礼!” 他越说越来劲,一只手指着门外方向。 “我进去就质问他,为何不听太子之命啊!是不是要造反!你们猜怎么着?” 太子和苍南侯都冷眼看着他。 “他说我才是造反的!”陆沉拍着胸脯,一脸委屈。 “嘿!我可是忠心耿耿,为太子马首是瞻啊!他这骂的是我吗?他骂的是太子殿下您啊!” 太子太阳穴突突,又被他吼得脑子嗡嗡的。 心里骂了八百遍,嘴上一时还找不到话驳斥他,这人脸皮是铁打的吧? 侯忠心里也冷笑。 他算是看清了陆沉的底子,贪财好色,粗鄙无知,但也就这样,够他拿捏了。 在齐衡那碰了钉子,灰溜溜滚回来,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 他抬起眼皮看向陆沉:“这么说来,陆大人是决定效忠太子了?” 陆沉眼珠子滴溜一转,拱手笑道:“这是自然!太子乃是未来继承大虞大统之人,我自然真心效忠了。” 他顿了顿,话音一转。 “不过嘛……” 太子和苍南侯心里同时一声冷哼,就知没这么容易。 “我这江州初定,千头万绪的。” 陆沉摊开手,一脸难色。 “我就是一粗人没啥治理经验,也想支持太子,可力有未逮啊。” 他一双眼睛在太子和侯忠之间来回瞧。 侯忠配合道:“陆大人有何难处,尽可道来,太子从不吝啬对忠臣的封赏。” “唉!大人有所不知。” 陆沉往前凑了凑,声音急切起来。 “我现在就两万兵马,其他的尽管都是杂兵吧,但这兵马人吃马嚼的,还是养不起啊!一年粮食缺口足有一百万石!” “一百万石?!” 太子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在颤抖,见过讨价还价的,但也没见过对他太子如此狮子大开口的。 “太子殿下!” 陆沉双手一摊,一副就是如此的模样。 “这还只是粮食!这一州官员的俸禄我都发不起了!您瞧我这身衣裳——” 他扯了扯袖口。 “好几年没换了!我现在还欠着手底下一百万两银子呢!” 侯忠感觉到血往脑门上涌,头皮都麻了。 这贼首张口就是一年的存粮,这家伙是打算把苏州的银库和粮库搬空? 他想过陆沉会狮子大开口,但没想到这狮子是饿了一年的。 侯忠按住情绪,咬牙切齿压抑着嗓音道:“陆大人。最多二十万石,二十万两银。” “侯爷!” 陆沉嗖地站起来,一脸委屈。 “这哪够!您不是说齐衡随时要打我?我就这点家当,他打过来我连跑路的盘缠都凑不齐!” 他来回走了两步,猛地一跺脚。 “五十万石!五十万两!不能再少了!” 他指着门外,大声道:“不然我还守着江州干嘛呢,齐衡打来我直接降了算了,还有口饭吃!” 太子脸色阴郁,这人无耻至极。 “我这手下都要压不住了,当初也没人告诉我当个节度使这么费钱!早知还不如继续当山贼!” 陆沉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抱着胳膊不说话了。 堂中安静了好一阵。 太子看向侯忠,用眼神交流。 侯忠面无表情看着陆沉那副耍赖模样,长长呼出一口气。 “好。” 陆沉眼睛亮了。 “不过,钱粮还需要筹备些时日。”侯忠补了一句。 陆沉搓了搓手,站起来郑重拱手。这次态度诚恳了不少:“陆某自然唯太子与苍南侯马首是瞻!” 太子神色稍缓。 “不过……” 太子和侯忠心头同时一跳,你完没完了?! 陆沉脸上露出猥琐笑意,舔了舔嘴唇,声音压低了半分。 “不知苍南侯,能否将令女再请出来一下?我此前甚是无礼,想当面道个歉。” 侯忠的手死死捏住扶手,心里想的是把他这个人捏死。 “不必了!小女待字闺中,也不喜与人接触,还望见谅。” 陆沉的笑容消失,他扭头看向太子。 太子李承倒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甚至心里还有些幸灾乐祸。 他笑道:“舅舅,陆大人诚心道歉,不如就让云舒妹妹出来一见?也就几句话的工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7章意图(第2/2页) 陆沉立马转回头,一脸希冀地盯着侯忠。 侯忠沉了两息,终于冲门口的下人挥了挥手:“去,把小姐请来。” 没过一会,脚步声响起。 侯云舒走进堂中,身前梦娘护着,一手按在剑柄上,一双眼睛警惕地看着陆沉。 陆沉笑眯眯地走上前,步子轻快。 “侯大小姐,我刚才实在无礼,给你赔个不是。还有这位姑娘......”他看向梦娘,笑得更欢了。“我也向你道歉。” “离小姐远点!” 梦娘一步上前挡在侯云舒身前,一只手直接推向陆沉胸口,想把他逼退。 陆沉没退。 他极其自然地双手并用,把梦娘的手抓住了。掌心里,一团纸悄无声息地塞了过去。 “手真滑嫩。” 他笑着说,声音不大不小,堂中所有人都听得见。 梦娘感受到掌心里多出来的东西,心里了然。 但她脸上的怒意却丝毫不减,化掌为拳正要挥出...... “下去吧。”侯忠的声音沉落下。 梦娘收住力道,愤愤地甩开陆沉的手,退后一步。 侯云舒低着头,急忙转身离去。两人快步走出正堂,小跑着离开。 陆沉目送二人消失在院门外,悻悻地收回目光,嘴里啧了一声。 “侯爷,您这女儿的护卫可真凶啊。” 侯忠黑着脸:“陆大人,人也见了,可以了吧。” 陆沉点头,正了正衣袍,拱手道:“太子殿下,侯爷!你们尽管吩咐!” 太子一脸不信任,摆摆手说道:“你不需要知道太多,你只需今后站在我这一边,可能做到?” 陆沉心里嘀咕,他们到底在密谋什么?这般遮遮掩掩的,给钱倒是爽快,但估计也不会兑现。 想让他当枪使还不告诉他缘由,属实把他当傻子。 不过面上,他一脸诚恳地点头:“能!殿下放心!” 见二人都不再开口,陆沉识趣说道:“那殿下!侯爷!陆某就先告退了?” 太子点了点头,连起身送的意思都没有。 陆沉也不恼,转身就走,带着人出了别院大门,上了马车。 车轮滚动。 太子这才开口:“舅舅,真的要给他这么多银粮?” “不过是暂时稳住他罢了,真给不给,还不是我们说了算。他那点乌合之众,又能奈我何?” 太子点头:“舅舅此言有理。” 苍南侯喝了口茶,接着说道:“等明日寿宴之上,事了结再说。一个山贼,不过棋子罢了。” …… 此时别院后院。 侯云舒和梦娘急匆匆躲回后院,直接进了屋子,把房门一关,梦娘摊开手掌。 一团纸搁在掌心里。 她用指尖把纸团小心展开,纸条皱巴巴的,上面的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东家的字迹。 梦娘盯着那行字,青眉微微皱起。 “梦娘姐,陆沉怎么说?”侯云舒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梦娘没吭声,把纸条递给她。 侯云舒接过来一看...... “求文德公狠狠的、不留余力的、号召天下人骂我!” 她瞪大了眼睛。 侯云舒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梦娘。 “他……她这是什么意思?” 梦娘摇摇头:“我也不明白。” 侯云舒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她又看了遍正面,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还能有这种要求?”侯云舒难以置信的说道。 “东家行事向来出人意料,但往往又会出奇制胜。”梦娘严肃的说道。 她其实也没搞明白陆沉在想什么,但有一点她清楚,东家既然这么写了,那就一定有他的打算。 “云舒!” 梦娘看着她的眼睛说道:“你信东家吗?” 侯云舒攥着纸条的手紧了紧。 她想起在洪州的那些日子,她觉得事情已经无解的时候,陆沉都能化险为夷。 “信。” “那我们拿着这个纸条去找文德公。” 两人出了后院,穿过一道回廊,来到文德公住的侧院。 老人家正坐在窗前翻看一卷旧书,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外祖父。”侯云舒唤了一声。 文德公把书卷合上,看见两人进来,有些不忍,但还是拒绝道:“云舒,你若是来替陆沉说话,就算了吧。” “外祖父,我不是来让您帮他说好话的。” 文德公动作一顿,疑惑地看着她。 侯云舒走到跟前,把那张皱巴巴的纸条递了过去。 文德公接过来,先是看见了那歪歪扭扭的字迹,眉头就皱了。 这字……写得跟狗刨似的,亏他还好意思送出来。 然后他看到了内容。 “……” 文德公把纸条拿远了些,又拿近了些。 “什么意思?” 侯云舒有些不太肯定的说道:“外祖父,陆沉知道您不肯替他说好话。 所以他想请外祖父……骂他。号召天下士人狠狠地骂他。” 文德公放下纸条,一脸古怪地看着侯云舒。 “老夫活了七十多年,还是头一回见有人上门求我骂的。” 侯云舒没接话。 文德公站起身,拄着拐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想着陆沉的意图,号召天下士人骂......让他似乎有一丝明悟。 “他想借我骂他引天下之人入江州。”文德公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侯云舒诧异:“嗯?陆沉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可他引来了又如何?” 文德公转过身,看着侯云舒。 “所有人都骂他,他总不能把人全绑起来不让走吧?” 侯云舒没有答案,这也正是众人都想不通的地方。 堂中安静了好一阵。 文德公站在原地,叹了口气。 “也罢! 骂他又有何难?老夫这辈子骂过先皇,骂过圣人,骂过奸佞。多骂一个山贼,不费什么力气。” 文德公接着说道:“他知我不肯替他立名,便出此策来自污。若是真如你所想,他有办法留住人,我也便成全他!” 他回过头来,看着侯云舒。 “也成全你!” 侯云舒低下头,耳根微红。 “谢外祖父。” 文德公摆了摆手:“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老夫骂人是认真骂的。到时候他陆沉被天下唾弃,我可救不了他。” 梦娘在门口默听着,东家啊,你这到底有何深意? 第218章 异动 第218章异动 通州城内,深夜。大半年的劫掠,让这座原本繁华的城池沦为一座绝望炼狱。 城中断壁残垣,到处是大火烧过后剩下的焦炭废墟。 没人敢在夜晚点燃灯光,白日凉州兵还会有些收敛。 但夜晚之后,兵痞便会偷偷进入街巷之中寻找玩乐之处。 这都是被默认的,这些从凉州而来的兵,需要发泄,需要刺激才能维持住他们的悍勇! 街道上每个夜晚过去都会新添上数十具尸体,到了白天,会有士兵来让城中百姓来收拾。 而就在一个如此破败的城中,唯独节度使府,依旧是灯火通明,完好无损。府外重兵把守,守卫森严。 黑甲士兵手持长矛站得笔直,没有一丝懈怠。一年前,京都城破,通州即将直面叛军,仁国公孙巍出城追随圣人去了蜀州,走得匆忙,这府里的名贵之物一件没来得及带走。 节度使府书房内。墙上挂着名家真迹字画,随随便便一副名画就值千金。 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典籍,有的用锦缎包着,这些珍稀书籍有些还是孤本,也依旧是被遗弃在此。 案头摆着白玉笔架,笔筒是翡翠雕成。 旁边还有个金佛,与陆沉从蜀州抢来的金佛要小一些,只有巴掌大小,通体纯金。书房中,烛火摇曳,映出一个人影。 韩章坐在书桌前,手里捧着书架上的一本孤本在看。 他年纪轻轻,却是安西王身边最受信任的幕僚,通州城破之后,大军东进之策均出自他手。 就算是汝州水淹大败之后,他依然执掌通州城内外数万大军,没有受到一点责罚。 满屋子的金银玉石,自从他入住之后,连看都不看一眼。 那些名贵字画,也不曾生起一丝占为己有的意思。 倒是这一屋子的书他看得甚是欣喜,若非出门他必定久坐于此,一本一本的仔细品读。 就在此时,屋外脚步声响起。 一个参将急匆匆跑进来,抱拳道:“军师,江州传回消息,那江州节度使陆沉带三千骑兵去湖州了。 他应该还有些时日才能返回,如此时机,咱们是不是该出击了?” 韩章没有抬头,仿若外界所有事情都不如看完手中这本书重要。 手指轻轻翻动书页,眼睛盯着书上的字。 参将立于一旁不敢发出声响,更不敢在此出声询问。 他深知军师思考的时候不能打扰,只能静静的等着。 大概又是一炷香的工夫过去了。 韩章合上书,起身走到书架前,把书放回原位。 他这才转过身,目光看着参将:“流民收拢了多少?” “按您的吩咐,城外汝州来的流民已经增加至二十余万。” “留五千人守城。” 韩章语气平淡,“其余兵马全部集结,按照此前定下的计策立刻出发。谁敢拖延作乱,斩。” “是!” 参将起身往外冲去。 韩章站在书房外,看着夜色。嘴角微微扬起。 …… 城中另一处。 半塌的房屋里,徐青青蹲在角落的阴影中。 通州西城门被攻破的缺口依然敞开,果真无人修补,甚至连守卫也很松散。 也正因如此,徐青青顺利的从塌陷的城墙处翻进城内,钻入街巷阴影之中探查起周围情况。 街道两旁的商铺尽皆敞开,里面空无一物,街上木板木屑随处可见。 夜晚没有一间屋子里有光,剩下的百姓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风刮过来,全是一股腐肉和焦木混杂的臭味。街角倒着几具尸体,穿着通州百姓的粗布短衣。 一个女人趴在水沟边,光着身子,血液还没有完全凝固,一点一点下滴。 徐青青贴着断墙往前走,脚下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尽量不发出声响。 她来此探查的是叛军兵力布置,但看见的全是残破的街道和冰冷的尸体,这比她以前在红昭教中所见的更凄惨。 十字路口点着几堆篝火,木柴全是从民房里拆出来的门梁。 七八个凉州兵围着火堆喝酒,讨论着等下去哪里找乐子。 徐青青避开火光,潜入一座半塌的房屋里,蹲在角落的阴影中。 她一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腰间佩剑,一动不动。 进城之后还没找到节度使府在哪,就碰上了巡逻士兵,她只得先躲在漆黑的一角,心里的愤怒却难以平复。 隔壁屋子里传来女人的尖叫声。 “哈哈哈!跑啊!继续跑啊!” “老大,这娘们长得真不错!” “别废话,按住她!” 徐青青握紧剑柄。 她知城里有数万叛军,自己救不过来。就算救了这个,还有下一个。 但那尖叫声刺耳,让她过不去心里的那道坎,哪怕因此暴露而丧命。 她站起身,弯着身子靠墙走出破屋,准备翻墙救人。 就在此刻,马蹄声从街道上响起。 她立刻退回阴影里。 一个骑兵举着火把,沿街大喊:“军师有令!大军立刻东城门外集结!延误者,斩!” 骑兵跑远了。 隔壁屋子里沉默片刻,传来骂声。 “妈的!老子才逮到人,真不是时候!” “老大,咱们先玩了再去?” “玩个屁!没听到是军师的命令?你想死我可不想!真他娘的晦气,就是可惜了这娘们。” “老大消消气,咱们这通州的都玩儿腻了,等到了新地方咱们找新的!” “走!” 几个凉州兵骂骂咧咧地出了门,脚步声渐行渐远。 徐青青松了口气,避免了一场恶战,她再等了一会才翻墙过去,推开门。 女人躺在地上,衣服被扯烂了,应该是情绪害怕紧张,晕了过去。 徐青青把她抱到床上,从怀里掏出干粮放在枕边,转身出门。 全军东城门集结?看来叛军要出击了,而渡江的时机也快到了。 她在黑暗的街巷里穿行,街上的士兵都往东门跑,没人注意到藏匿于黑暗中的人。 一座酒楼里早就被洗劫一空,但楼梯还算完整,可以直通三楼。 徐青青通过三层窗户翻上屋顶,躲在挑檐后面往下看。 大街上火把连成一片,黑甲骑兵步兵排成长队,神色肃然地往城外走。 不断地还有兵马在向东门汇集,几乎是全军出动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8章异动(第2/2页) 队伍中间有辆马车,前后是重骑护卫,应该就是那传令兵口中的军师。 徐青青眯起眼睛仔细探查情况,等士兵差不多出了城,街上只剩零星几队守卫。 她数了数,守城的兵不超过五千。加上江岸大营,通州城内外也就一万人。 他们应该是觉得陆沉去了湖州,江州之兵不敢轻举妄动。 徐青青转身往西门去。得赶紧把消息传回去。 …… 城外,流民营。 又多了数个新的流民大营,人数一直在增多。 阿贵躺在营地角落,突然地面震动起来,他睁开眼,侧耳贴在地面。 是大军通过的马蹄声,数万大军从通州出城而来,又往东边汝州去了。 他心里一紧,今夜叛军开拔了,那圈住的汝州百姓岂不是...... 想到此处,营门那边就传来吆喝声。 “都给老子起来!别他娘的睡了!全部滚回你们汝州睡去!” 流民大营也要出发了。 阿贵坐起身,看着周围陆续醒来的流民,眼中迷茫空洞,任人摆布,还不知即将要发生什么。 但阿贵知道,他们要被当成人质肉盾,被驱赶去汝州送死。他握紧拳头,师姐他们应该已经知晓了吧? …… 通州城内外充斥着血腥混乱,而湖州则即将迎来安乐王的寿宴。 湖州城外,一队人马从南面赶到,天已经黑透了。 “终于赶到湖州城了。” 沙泽坐在马上,看着远处城墙上的火把照得城楼通亮,又看见城门外军营也有些许亮光。 他转头问齐云:“齐公子,天黑了进不了城,咱们该怎么办?” 齐云张望一番,摸着下巴想了想道:“沙老爷子,你看那边应该是我爹的宣武军。 既然南城门外是我爹的兵马,那陆大哥的兵马肯定在西门。” “有道理。” 沙泽点点头说道:“那咱们赶紧去西门找陆沉,也不知我蛮儿在不在军中。” 齐云在黑暗里看了他一眼,拒绝道:“沙老爷子,咱们还是就此别过吧。” “嗯?” 沙泽愣住了。说好一起来的,到了这又要分开? “齐公子是有别的事?那我自己去找陆沉的军营。” “不是。”齐云摇摇头,“我的意思是,沙老爷子你去宣武军营,我去找我陆大哥。” 沙泽一脸莫名其妙:“为什么?” “要是让我爹知晓我来了湖州,腿得被打断。”齐云一脸严肃。 “……” 沙泽无语。你都知道要被打断腿还跟来? 身后虎大虎二更是心里发毛。 他们根本不知齐大人来湖州的事,以为就是护送沙首领来湖州罢了,要是知道,打死也不会让二公子出涯水关。 沙泽换了个提议道:“那咱们都不去宣武军营,都去找陆沉。” “那不行。”齐云还是摇摇头。 “要是让外人看见陆大哥跟南诏人在一起,会惹麻烦的。” 沙泽额角青筋突突。 这是个什么道理?南诏人怎么了?这么歧视我们? “那为什么要我去宣武军营?这不也给你爹惹麻烦?” “那没事,沙老爷子你大可放心。” 齐云摆摆手,毫无顾忌道:“现在全天下都知我爹跟你结成姻亲,狼子野心、沆瀣一气、狼狈为奸、一丘之貉……” “哎哎哎!”沙泽打断他,“我跟你爹结亲家,也没这么坏吧?” 他拳头握紧了。 虎大虎二缩着脖子,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沙泽斜着眼看着他:“那你作为齐衡的儿子,出现在陆沉军营里,就一点问题没有? 到时候天下人会说你爹跟山贼头子一伙,又跟南诏混在一起,这是铁了心要造反啊。” 齐云又给他斜了个眼神回去。 “沙老爷子,我看你把位子让给我大哥是对的。在你带领下,南诏百姓只会越过越苦。” “……” 沙泽拳头更硬了。 齐云毫不在意继续道:“你这口音一听就是南诏人。我不一样,我不说你不说,谁知道我是齐云? 我还可以叫陆云呢,随便给自己安个新名字,就能跟着陆大哥打天下了。” “那你爹见到了呢?” “他大庭广众之下,敢说我是他儿子吗?”齐云说得理直气壮。 沙泽想了想,好像的确不敢。 “就这样吧。”齐云抱拳送别。 “沙老爷子,还望不要提前把我的消息透露给我爹,不然我就见不到陆大哥了。” 沙泽懒得跟他多说,点点头,转身带着亲卫往宣武军营去了。 只剩齐云和虎大、虎二。 虎二小声问:“公子,你不是说护送沙老爷子吗?怎么变成找陆公子了?” 齐云一脸真诚:“咦,我没告诉你们吗?” “你说过吗?” “哎,不重要。”齐云挥挥手,“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跟我走吧,这条路还挺黑。” “……” 两人对视一眼,认命地跟上。 而城内,陆沉的别院之中。 陆沉坐在椅子上,手托着下巴,眉头紧锁。 元福在旁边坐着,看他思索了半天。 “主公,可是还有什么未解之事?” “有。”陆沉抬起头,一脸严肃,“我怕明日文德公骂得不够好。” 元福差点没绷住,岂有此理? “这骂人还有好坏之分?” “我的意思是不够狠。” 陆沉往椅背上一靠,一脸苦恼道:“你想啊,我干了什么坏事吗? 除了山贼出身,我屯田,我爱民,我长得还俊...... 文德公可以骂我什么?文德公那人说不来假话,到时候一骂,哎,发现我这么优秀,该怎么办?怎么骂?” “……” 元福不服气:“那你在洪州做的那些事呢?恭州做的那些?还有蜀州囚禁天子两日呢?不都可以骂吗?” 陆沉摊开手,一脸无辜:“那都是‘陈路‘做的,与我陆沉何干?” 元福张了张嘴,竟然觉得很有道理。 他定了定神:“那主公打算怎么办?” “我得想想,怎么才能让文德公骂得自然一些。”陆沉手指敲着扶手,继续沉思...... 第219章 王爷 第219章王爷 翌日,天色渐亮。 湖州城门大开,街面上比昨日更热闹。 安乐王寿宴就在今天,城中大小官员、各方势力和随从们都在往王府方向赶。 齐衡的别院里,一名士兵跑进来禀报。 “大人,城外大营那边来消息了。您......亲家沙首领昨夜抵达营中,说想见见沙蛮儿。” 齐衡正在系腰带的手停住了。 我亲家......沙泽?他怎么跑到湖州来了? 齐衡揉了揉太阳穴。 众人皆知他与南诏联姻,但这种场合一个外族首领出现,那些别有用心之人肯定更要做文章,而且这中间还很危险。 尤其是苍南侯和彭桓,巴不得给他安上叛族的罪名。 但又不能怠慢,沙泽毕竟是姻亲,是齐霄的岳丈。 “请沙首领来我别院,千万不要暴露身份。”齐衡吩咐道,“就说是我的故交来探望的。” 士兵领命而去。 齐衡看了眼天色大亮,得出发了。他叹了口气,等寿宴结束再安排他们与陆沉见面吧。 他整了整衣冠,出门上了马车。 …… 陆沉的别院。 陆沉也收到了军营的传信。 他看完之后,脸上表情古怪。 齐云?这小子怎么跑湖州来了? 他抬头问传令兵:“齐大人知不知道他儿子来了?” 传令兵摇头:“回大人,齐公子是半夜摸到咱们营中的,说先别告诉他爹。” 陆沉嘴角抽了抽,齐云胆子是真大。他爹要是知道了,他腿不得当场折了。 不过…… 陆沉手指敲着桌面,脑子转了起来。 昨晚苦思冥想了一宿,该怎么让文德公骂得爽,一直没想出好办法。 齐云这小子若是......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传信过去,让齐公子到王府与我会合。”陆沉吩咐道。 “让他换身书生打扮,就说他崭露头角的时候到了。” 传令兵领命出去。 陆沉站起身,正要出门,萧婉儿从后院走出来。 她今日换回了一身长裙,头发挽了个松散的髻,不戴甲不佩剑,整个人柔和了不少。 “今日人多眼杂,我就不跟你去了。” 萧婉儿站在廊下,看着他。 “你自己当心些。” 陆沉点点头,随意说道:“婉儿,你今日真美。” 萧婉儿看他一眼,转身回后院而去。 陆沉笑了笑,领着元福、赵幼虎和沙蛮儿出了门,上了马车。 …… 安乐王府。 王府坐落在湖州城正中,今日大门洞开,门前两座石狮子上缠着红绸,门楣上挂了九盏大红灯笼,正中一个金漆“寿”字。 大门两侧,王府下人站成两排。再往外,是腰佩大刀的王府侍卫。 府门内,能看见层层院落,飞檐翘角。 院中搭了高台,帷幔高悬,乐师已经在台下候着了。 酒席沿着中庭摆开,红木桌案上摆着果碟点心,银壶玉盏,空气里酒香四溢。 安乐王亲自站在府门台阶上,他身形宽大,着实有些太胖了。 王服绷在身上,腰带系得松松垮垮。堆满肉的圆脸上一双眼睛眯着,嘴角挂着憨厚的笑容。 他身后站着一群幕僚和管事,左右分列。 “太子到!苍南侯到!” 府门外的侍卫大声通传。 安乐王挪了两步,那身板走快了就得喘,他笑眯眯地看着太子和苍南侯从马车上下来。 太子李承今日穿了身紫金蟒袍,头戴玉冠,嘴角上扬,快步走上台阶。 “三皇叔!您怎么亲自出来迎接了!” 安乐王一把握住太子的手,拍了拍,笑得眼睛都没了。 “太子能来,三叔我高兴!今日可得陪三叔多喝几杯!你来江南这么些时日了,好不容易见一面。” 苍南侯忠紧随其后,拱手一礼:“王爷,恭贺大寿。” 安乐王也不摆架子,呵呵笑着还礼:“苍南侯客气,快请进快请进。本王让人备了好茶,你来品鉴品鉴。” 三人寒暄几句,正要往里走。 “齐节度使到!彭节度使到!” 两辆马车从两边而来,停在门前。 越州节度使彭桓先下了车,他整了整衣袍,抬头一看,对面马车上正下来的是齐衡。 彭桓脸色一沉。 想起自己的参将被人杀在越州境内,到现在还不知凶手是谁。 他冷哼一声,一甩袖子,率先走上台阶。 齐衡面无表情,像没看见这人一样,下马后径直走到安乐王跟前行礼。 “王爷大寿,齐衡恭贺。” 安乐王笑着拍他肩膀:“齐大人远道而来,本王甚是高兴呐。” 彭桓也上前一礼,挤出笑脸:“王爷洪福齐天,彭桓祝王爷福寿康宁。” 安乐王笑眯眯点点头,正要请二人入内。 彭桓却没忍住,转头冷眼盯着齐衡。 “齐大人,你手下倒是好嚣张。竟然直接到越州杀我参将!” 齐衡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彭节度使话可不能乱说,那不过是洪州一伙山贼名为红云贼罢了,已经被我派兵剿灭。彭大人不必谢我。” 彭桓斜着眼看他,嘴角一撇。 “哼,齐衡你瞎编的时候能不能跟手下串通好?你手下说的可是黑云贼。怎么,你灭了两拨贼?” 齐衡一时语塞没接话。 逆子! 安乐王见势不妙,赶紧笑着上前,一手搭一人手腕。 “二位二位!今日是本王的好日子,可得给本王面子啊!都是为圣人牧守一方的肱骨,不能伤了和气。走走,随本王入府中!” 彭桓冷哼一声,不再多言。 齐衡面色如常,跟在后面。 “文德公到!” 一辆朴素的马车停在门前。蒙着面纱的侯云舒小心地搀扶着文德公下了车。 老人家今日穿了身儒袍,手里拄着拐杖,精神倒还不错。 安乐王一见,赶紧快走两步迎上去。以他的身板,这两步已经算是小跑了。 “文德公!您愿意来,真是让我这王府蓬荜生辉!” 文德公站定,平静行了一礼:“拜见安乐王。” 安乐王赶忙伸手虚扶:“不敢不敢!文德公乃是帝师,我可不敢受此大礼。” 他亦步亦趋,亲自引着文德公往里走。 齐衡站在一旁,拱手一礼:“老师,好久未见,您可安好?” 文德公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他没多说什么,也没理会站在不远处的太子几人,径直跟着安乐王往里走了。 侯云舒搀着外祖父,目光不经意地往门外探寻,陆沉还没到。 众人陆续跟入府中。 “陆节度使到!裴家裴礼公子到!” 两架马车几乎前后脚停在王府门前。 此时安乐王已经领着文德公和太子等人进了大堂,门口只剩王府幕僚们候着。 陆沉掀开车帘跳下来。 他今日穿着那件萧婉儿定做的玄色锦袍,腰系白玉带,神色肃然。 只是他一下车就伸了个懒腰,嘴里还打了个哈欠。 对面马车上下来一个年轻公子。 裴家公子裴礼,穿着月白长袍,面容清秀,举止规矩。 他看见陆沉,赶忙隔着老远便恭恭敬敬拱手一礼。 陆沉有些诧异。 这世家裴家人这么客气?他知道我是山贼吗? 不过他也没空想这个。迎上来的正是昨天见过的幕僚徐逢。 “陆大人!”徐逢笑着拱手,“您里面请。王爷正陪着文德公与太子殿下,未能远迎,还请见谅。” 陆沉大手一摆:“不急不急!我总得先把贺礼送了!” 他回头看向赵幼虎。 赵幼虎扛着一个布包裹走上前来,里面鼓鼓囊的,装了不少东西。 陆沉示意他打开,赵幼虎解开绳结,露出里面十余个卷轴。 陆沉随手抽出一个,展开来是一副行书,笔力遒劲。 陆沉举着端详了一下,认不太清写的啥,故作认真的点点头,转身递给徐逢。 “给王爷的贺礼!一副价值千金的好字!徐先生你代为收下!” 徐逢双手接过,一脸恭敬地展开细看。 “好字好字!王爷最喜名家字画,这一看便是大家手……” 他的话顿住了。 目光落在卷轴左下角的题款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9章王爷(第2/2页) “赠仁国公孙巍雅鉴”。 徐逢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抬头看着陆沉。 “陆大人,这……写的好像是赠仁国公的?” 陆沉凑过去一看。 嘿,还真是。 这批字画都是当初从蜀州仁国公府搜刮来的,他压根没仔细看过上面写了什么。 陆沉脑子转得飞快,一拍大腿。 “哈哈哈!徐先生好眼力!不错不错,这是我即将要送仁国公的!提前拿出来跟你品鉴品鉴,看值不值钱!” 徐逢嘴角抽了抽,配合着点头。 “哦……原来如此。陆大人跟仁国公还有旧交啊,您真是……人脉广。” “不值一提!”陆沉把卷轴接回来,示意赵幼虎再拿一幅。 赵幼虎又抽出一个卷轴递过来。 陆沉展开,是一幅山水画,墨色淋漓,画得确实好。 “徐先生!你瞧这幅山水画如何?这才是送与王爷的贺礼!” 徐逢接过来,先恭维了一句:“嘶~这画真传神嘿!气韵生动,描绘了一幅壮丽山河……” 他的目光又落在了角落的题字上。 “……咦。” 陆沉心里咯噔一下。 “这怎么……也写着赠仁国公的?” 徐逢抬头,一脸欲言又止地看着陆沉。 陆沉有些尴尬了,这仁国公怎么每一幅都是别人特地送给他的?就没有什么古董字画? 他稳住表情,干笑道:“哎呀!字画字画,自然要有字,也要有画嘛!送给仁国公一幅字一幅画,很合理吧?” 徐逢愣了一息,赶紧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哦~对!自然是好事成双的,陆大人想得周全!” 他自己都不信。 陆沉转身,把赵幼虎提着的包裹整个打开。十余幅卷轴哗啦散落在地上。 他蹲下来一幅一幅打开看。 “这个……赠仁国公。” 扔一边。 “这个……赠仁国公大人雅正。” 又扔一边。 “这个——赠仁国公孙公寿辰……他娘的,怎么全是送他的?!” 地上已经堆了一片。 徐逢站在旁边,嘴角抽搐一下,又硬是保持着笑容。 一旁的裴礼也被这动静吸引了过来,站在几步外,一脸难以理解地看着满地的字画。 陆沉回头低声问赵幼虎:“出门前你怎么不检查检查?怎么全写着送仁国公?” 赵幼虎一脸委屈:“大哥,是你说的。那些金银玉器什么的拿去卖钱,字画都带上,文人骚客最喜欢这玩意儿了。喏,都在这了。” 陆沉一脸无语。 他站起身,拍手上的灰,环顾四周,看见门口记礼的桌案上有笔墨。 “徐先生!借笔墨纸砚一用!” 徐逢还没反应过来,陆沉已经大步跑到记礼桌前,顺手捞起笔,展开随手选的一副字,铺在桌上。 他蘸了墨,大笔一挥,把“仁国公”三个字划掉。 然后在旁边歪扭扭写上“安乐王”三字。 他端详了一下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了点头。 回过身来,把卷轴往徐逢怀里一塞。 “找了半天!这幅才是送给安乐王的!” 徐逢低头看着怀里的卷轴。原本题款处一团黑墨,旁边三个鬼画符一样的字。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笑容维持住。 “多谢陆大人!王爷一定喜欢!” 陆沉拍拍手,大摇大摆往里走。元福跟在后面,一路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衣领里。 赵幼虎扛着剩下的包裹跟上,沙蛮儿今天没带兵器入内,空着手跟着。 进了大堂。 厅堂宽敞,正中设了主位,两侧各排了数把椅子。 高堂之上,安乐王坐在首位,身子往椅背上靠着,肚子撑得王服都快兜不住了,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右侧首位坐着文德公,侯云舒蒙着面纱坐在他身旁陪着。往下是齐衡,再下面空了一个位子。 左侧首位是太子李承,其下苍南侯忠,再往下坐着个陆沉不认识的中年人,第四位是谦谦有礼的裴礼。 陆沉进来,先冲上首一抱拳。 “王爷!我是江州节度使陆沉!特来为您贺寿!” 安乐王从椅子上微欠身,笑道:“陆大人不必多礼!刚才与文德公多说了几句,未能远迎,还请快入座。” 陆沉扫了一眼两侧。 右边齐衡旁边空着位子,那应该是给他留的。 但他要是坐那儿,跟文德公坐一边不太好,骂他还隔着一个齐衡,多别扭? 他的目光转向左侧。太子,苍南侯,那个不认识的…… 陆沉径直走向左侧第三个座位。 那个中年人正端着茶杯喝茶,目光阴郁地盯着对面的齐衡,显然心情不好。 陆沉走到他跟前,一指。 “你!过对面去!” 彭桓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住。 他抬头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 “我说让你坐对面去。”陆沉理所当然道,“这位子我坐了。” 彭桓把茶杯重重的搁在桌上,站起身来。 他比陆沉矮半个头,一脸威严的瞪着他。 “你算什么东西?知道我是谁吗?敢命令我让座!” “你谁啊?”陆沉还真不认识他。 彭桓气得胸口直疼:“我乃越州节度使彭桓!” 陆沉挑了下眉毛,哦了一声。然后一脸不以为然。 “越州彭桓?没听过。” 彭桓脸都绿了。 陆沉一甩袖子,扯着嗓子嚷嚷起来。 “我江州节度使陆沉!太子座下第一心腹!苍南侯大人对付齐衡的先锋! 你算什么东西,还敢坐我位置?滚对面去!” 整个大堂安静了。 太子手里的瓷杯咔嚓一声,捏碎了。 苍南侯忠脸颊抖了一下,额头上青筋跳了跳。 对面齐衡冷哼一声,脸色铁青。 安乐王张着嘴,左看看右看看,胖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 彭桓被陆沉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但更让他愤怒的是,如果坐在齐衡下座,岂不是被他压一头? “你个山贼!”彭桓指着陆沉的鼻子,“当着王爷和太子的面就敢如此无礼!” 陆沉回头看了眼太子。 太子别过脸去,当没看见。 他又了眼侯忠。 侯忠闭着眼,像睡着了。 彭桓也看到了这一幕,脸色更难看了,这两人居然都不帮他说话? 陆沉见没人吱声,回头对赵幼虎和沙蛮儿招了招手。 “来,给我把他搬过去。” 赵幼虎往前迈了一步。沙蛮儿也跟上来,往彭桓面前一站。 彭桓进来的时候没带护卫,这是王府寿宴,谁能想到会有人当面动粗? 他看着面前两个壮汉靠近,尤其是其中一人跟座小山似的。 彭桓往后退了半步。 这时侯忠终于开口了。 “彭大人。”他睁开眼,语气平淡,“陆大人不太懂,你就让让他吧。” 这句话给了台阶。 彭桓一甩衣袖,咬着牙从陆沉身旁挤过去。 “不跟你这山贼一般见识!” 他一路走到对面,在齐衡旁边的空位坐下。他扭头看了眼齐衡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气得脑袋疼。 陆沉嘿嘿一笑,转身冲上首安乐王又一抱拳。 “王爷,我就先坐下了啊!” 然后他大方方坐到了侯忠旁边。 安乐王松了口气,这阵折腾把他急出一身汗,好在总算没真动手。 他赶紧笑着开口,把场面圆回来。 “今日诸位大人能前来,本王甚是欢喜!不管有什么误会,今日都放一放。来,先共饮此杯!” 下人斟酒,众人举杯。 陆沉仰脖一饮而尽,抹了把嘴。他坐在这个位置,斜对着文德公。 老人家正端着酒杯,没喝。 侯云舒坐在文德公身旁,隔着面纱,目光落在陆沉身上一瞬,又移开了。 安乐王放下酒杯,正要吩咐下人召舞姬献舞。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不受教化,不懂礼数之徒竟然能当上节度使,真乃大虞之不幸!” 堂中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文德公放下酒杯,眼睛直盯着对面的陆沉。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满是厌恶。 第220章 讨骂 第220章讨骂 文德公话音落下,堂中空气一下子就凝固住了。 安乐王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肥脸已经在抽搐着了。 他看了眼文德公,又看了眼陆沉身后站着的赵幼虎和沙蛮儿。 这两人一个银袍英武,一个壮得跟牛似的,往那一站怒目而视,就不像善茬。 安乐王心里默默替文德公捏了一把汗,文德公啊,你少说两句吧,这俩山贼手下可不像好人呐! 他赶紧抢先一步,想打一个圆场,笑着拍了拍椅子扶手。 “陆大人,这两位猛士在你身后站着就太辛苦了,本王让人安排他们去院中好生招待,酒肉管够!如何?” 这话说得客气,就想着先把打手支走,以免等下二人情绪过激,一拳给文德公砸死了,拦都拦不住。 陆沉倒也配合,朝赵幼虎和沙蛮儿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赵幼虎看了一眼文德公,又看了看陆沉,微微加了点戏,两眼瞪着警告了一下,随即转身带着沙蛮儿出了堂。 堂中只剩下元福坐在陆沉身后,他老老实实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安乐王松了口气,正准备打个圆场。 文德公没给他机会,似乎见俩壮汉走了,更加肆无忌惮了。 “你这山贼粗鲁无礼,在这堂中目中无人!若是真让你得了势,这天下岂不是要被你翻了去?” 文德公一双老眼盯着陆沉,堂中每个人望向他的眼神里有幸灾乐祸、有无奈、还有一位......感动的。 这句话若是放在京都朝堂之中,定然惊起一阵风雨,但如今而言也难让在场众人动容。 而陆沉心里叹了口气。 老爷子,你这骂得太温柔了,不够有力量之感。 这种乱世之下你得让天下人觉得你骂的话听着爽,听得得劲儿,才有人愿意跟呐! 不过他面上没表露,而是装出一副听了很生气的模样,手拍在桌案上。 “嘿!老头你谁啊?管得着我?” 一旁的安乐王胖脸上的汗开始往下流,他目光在文德公和陆沉之间游移,手里的酒杯拿斜了,酒倒在了桌案上都不知。 太子坐在一侧,嘴角微微上翘。 他倒幸灾乐祸看这一幕,文德公骂陆沉,最好骂得越狠这山贼名声越臭,这文德公被山贼打死的几率也越大,两全其美呐。 侯忠面无表情,眼皮都没抬。 彭桓坐在对面,看着方才把自己赶走的陆沉被文德公当面训斥,便是眼中唯一一个带着些许感激之人。 他没想到文德公还能帮自己出这口恶气,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 “文德公不必与这贼人一般见识!他不过逞一时之能,得一时之势罢了。山贼便是山贼,上不得台面。” 彭桓话音刚落,文德公把头转了过来。 齐衡坐在彭桓和文德公中间,眼角余光对上文德公锋利的眼神,身子很自觉地往后仰了仰,给二人对视上的机会。 “你彭桓就是什么好东西了?” 彭桓端酒杯的手一顿。 文德公手往桌案上一拍:“他陆沉是山贼,你贼都不如!畜生一样的东西,偏居一隅作威作福! 大虞遭此大难,北面叛军肆虐,你坐视不理,枉为臣子!你越州粮满仓溢,可分过一粒米给汝州流民?” 彭桓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酒杯重搁在桌上。 “文德公,你这是......” “我说的不对?”文德公根本不给他说完话的机会,“你彭家在越州横征暴敛,百姓苦不堪言,你以为老夫就不知外面的事?” 彭桓嘴一脸羞愤,脸憋得通红,最后把满肚子火硬生生憋了回去。 这是文德公,天下士人的精神领袖,他要是当众跟文德公吵起来,明日全天下的读书人都得用唾沫星子淹死他。 他只能闷头灌酒,留个后脑勺给文德公。 陆沉坐在对面,脸色古怪。 好家伙,文德公骂彭桓比骂自己狠多了,这词儿留给自己多好啊。老爷子,你这火力分配不太对吧? 他随即站起身来,一只手指着文德公。 “你这老头,你以为你是谁啊!如此羞辱我?知不知我是谁?我可是太子座下第一忠臣,朝廷钦定的一州之主!你再骂,小心太子灭你九族!” 堂中安静了一瞬,太子的脸色一下就变得跟吃了不明之物一样。 这中间还有我什么事?你跟文德公对骂就对骂,干嘛把我拖进来? 他看了一眼苍南侯。侯忠的面色阴沉,眼皮终于掀开了。 灭九族?那把我侯忠也包括进去了? 太子很想站起来说一句“我没说过这话”,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否认,等于说陆沉不是自己的人,那昨日费尽心机的招揽岂不白费了? 他只能咬着牙,一声不吭。 文德公可不管这些。 他在侯云舒的搀扶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拐杖指向太子方向。 “好!好!好!” 三个好字,一个比一个重。 “没想到他一个山贼竟然是你太子手下!身为太子,豢养山贼为祸一方,结党营私,不顾百姓死活! 老夫定要写折子向圣人告你太子失德无仁,废除你太子之位!” 太子的拳头攥紧了,十指关节响起。 他冷眼看着文德公,心里把这个老东西骂了一百遍。 好啊,等大事办成了,老子第一个弄死你这个不知死活的糟老头子。 但面上,他一个字都不敢回。 文德公是三朝帝师,天下读书人的主心骨。当年骂先皇,先皇忍了。骂当今圣人,圣人也忍了。 他太子要是敢顶嘴,明天全天下都知太子不敬师长,那群文人的笔杆子能把他写死,还如何成大事? 安乐王眼看着场面越来越不可收拾,赶紧从椅子上起身。 他的身板起来一次不容易,呼哧带喘地站直了,拱手道:“文德公,今日是本王的寿辰,您老消消气......” “今日本以为安乐王寿宴,谈的都是为国为民之事!” 文德公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没想到在场的尽是为祸一方之徒!若是老夫今日不骂,更待何时?难得一群奸臣齐聚一堂!” 安乐王的手僵在半空,他被划进奸臣堆里了? 他冤啊!他这辈子没干过什么坏事,就会交朋友和吃饭来着。 一旁的齐衡觉得自己有些无辜,试探着开口:“老师,我......” 文德公斜了他一眼。 齐衡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低头喝茶,不说了。 裴礼坐在角落里,脑袋快垂到桌面上了,感觉被文德公骂得有些羞愧,他不知何时已经从椅子上缩到地上,跪着听受教诲! 陆沉看了眼一旁的裴礼,这人啥毛病,又没骂你慌什么。 他在心里盘算着,老爷子骂了太子,骂了彭桓,火力分散了,不行,得把火力集中到自己身上来。 而且这些话还不够爽,不够共鸣,不够有记忆点! 得让院子外面那些竖着耳朵偷听的官员们士人们,回去能有得说,都得好奇这陆沉到底恶成什么样呀?得亲自看看。 他拍案而起,指着文德公喊道:“你这老头说够没有!我陆沉虽是山贼出身,但我可没祸害过谁!我饶了郑三震一命,我还算仁义的!” 文德公转过头来,眼睛瞪着他。 “你驱逐朝廷命官!攻占城池!意图谋反,罪不可赦!” 陆沉挺着脖子,又嚷嚷道:“那我还收拢流民呢!我给他们饭吃,给他们地种!” “你圈禁百姓为你所用!” 他梗着脖子继续道:“我陆沉在江州,让百姓种粮,让商贾贸易!” “你不过是为了屯粮养兵,所图甚大!” “我减免赋税......” “收买人心!” 陆沉一口气噎在嗓子眼,好家伙,文德公来劲了。不管自己说什么,他都能扣上帽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0章讨骂(第2/2页) “我奉太子之命......” “你助纣为虐!” 太子在旁边心态快炸了,什么你都奉我之命?我命你什么了?能不能别每句话都带上我? 陆沉没停。 “我在百姓酒楼白吃白喝!” “你鱼肉百姓!” “我强抢民女,弑杀县令!” “你恶贯满盈!” “我还把别人的东西送给安乐王当贺礼!” “你……”文德公顿了一下,这句自己该怎么骂来着,安乐王在一旁脸色微黑,他连贺礼都是他人之礼? 文德公看了安乐王一眼,叹了口气,继续骂:“你无耻之尤!” 齐衡低着头,肩膀在轻微抖动,憋笑得有些难受。 文德公深吸了一口气,嗓子都有些哑了。 “你……这……逆贼!大逆不道,我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你的恶行!!!” 陆沉在心里暗暗点头。对,就是这个劲儿! 院子外面,那些竖着耳朵的官员和士子才俊,一个个面面相觑。 这陆沉是脑子有坑吧? 人家骂他,他还往上凑?而且还把自己干的坏事一件一件全抖出来了? 有个士子悄声对旁边的人说:“这山贼也太嚣张了吧?” 另一个人叹了口气:“就没人能治得了他吗?连太子都默不作声,还得是文德公啊!可悲可叹啊!” 堂内。 文德公骂了这么一大通,到底上了年纪,气有些喘不上来。 他扶着椅子坐下,侯云舒赶紧端了茶递过去。 “陆......沉!你你你看我外祖父气成什么样了?”侯云舒轻声埋怨道,在堂中显得没有什么威力。 不过此言倒是最有用,陆沉看老爷子有些喘了,立刻闭上了嘴,别给老爷子整背过气去了,下半场还没开始呢。 他也坐回椅子上,伸手倒了杯酒,仰头灌了一口。 众人看着陆沉,眼神各异。 太子皱着眉,心里转着念头......难道这陆沉是想替我气死文德公?如此一来,文德公倒下,自己岂不是少了一个掣肘? 嗯,有道理。看来这山贼也不完全是傻子,他把恶名都背下了,全是自己获利啊。 太子心里的火气消了不少。 苍南侯也在想着什么,目光落在陆沉身上,又移开了。 安乐王见这架势终于消停了,赶紧拍手:“大家歇歇!快来!乐师!奏乐!舞姬入堂!” 他声音都有些发颤:“今日是本王的大喜之日!不谈国事,不谈国事啊!来,诸位满饮此杯!” 乐师们早就候在台下,此刻得了令,琵琶声率先响起,清脆悦耳。 曼妙舞姬从侧门鱼贯而入,水袖翻飞,踩着节拍在堂中旋转。 她们身着轻纱薄裙,腰肢柔软,步履轻盈。 酒菜流水似的端上来,摆上各位大人桌案,安乐王自己面前更是堆了小山似的菜碟。 堂中的气氛终于缓了下来。 太子端着酒杯,面上恢复了从容。苍南侯闭着眼靠在椅背上无言。 齐衡与彭桓脑袋各朝一边,谁也不看谁。 侯云舒在文德公身旁轻声劝着:“外祖父,您喝口茶润嗓子。” 文德公端着茶杯,闷声道:“老夫骂了一辈子,没想到也有今日。 这满堂之人,无人敢与我站一起,尽皆害怕恶人,害怕这些个个比山贼还恶的节度使们!” 侯云舒没接话,她的视线不经意地往陆沉那边瞟了一眼。 陆沉正在吃东西,吃得很香,还时不时抬头看看跳舞的舞姬。 但他的眼神余光,一直往堂外的院门口瞟。 齐云怎么还没来? 再不来,文德公可找不到骂的了! …… 湖州城歌舞升平,乐声不绝。 千里之外的通江大营内,气氛却显得低沉压抑。 诸葛无名站在帅帐正中,背后挂着一幅详尽地图。 帐中站着一众将帅尽皆到齐,还有赶回来的徐青青。 他夜行衣还没换,脸上蒙巾拉下来露出一张清冷的脸,眼底满是血丝。 她把在通州的所见所闻说完之后,帐中没人开口。 石大壮站在角落里,一只手攥成拳头,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通州。 他的家人死在那里。妻子,女儿,他一条胳膊也留在那里,还有阿月的家人...... 他无数次想要渡过那条江,把通州城里的叛军全部杀光。 但军令如山,时机不对,他不能动。 如今,徐青青带回来的消息告诉他,城里剩下的百姓过的什么日子。 唐小鱼猛地站起来,一拳砸在桌案上。 “打过去!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诸葛无名盯着地图上通州的位置,脑子在飞速转动。 韩章带走了主力大军东进,明面上是要驱赶流民去攻打汝州。但他为什么选在陆沉离开江州的时候动手? 真的只是因为陆沉不在,觉得江州群龙无首? 还是说,他还有别的目的? 诸葛无名想到了一个可能......韩章故意把通州送到他们面前。 但为什么? 他放弃通州,拿下汝州? 不对,汝州有世家十余万大军,十几万流民是可以微微掣肘守军,但韩章手里的凉州骑兵不过数万。 那他到底想做什么? 诸葛无名心里没有答案,但主公临走前曾态度坚决的让他伺机夺下通州。 不管韩章打的什么算盘,通州必须拿下。 城里还有百姓,城外还有二十万流民,每多等一天就多死无数百姓。 诸葛无名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众人。 “叛军裹挟二十万流民东行,行进速度不会快,我们还有时间。” 他停顿了一下。 “今夜天黑之后,熄灭一切火把。乘船渡江。” 帐中几人同时站直了身子。 诸葛无名看向林武。 “林武。” 林武从列中走出一步,抱拳:“林武听令!” “命你为先锋,率神风军一万铁骑先行渡江,登岸之后直奔江岸叛军大营。 不给守军反应时间,全歼敌军不必留俘!拿下江岸大营之后就地驻扎,等待后续兵马。” “诺!” 诸葛无名转头看向石大壮。 “石兵马使。” 石大壮上前一步。他的独拳紧握着。 “你率一万白衣军随后渡江,与林将军会合之后,直奔通州西门。”诸葛无名盯着他道。 “唐首领你跟随石兵马使前往!” 石大壮重重点了下头,声音很沉:“石大壮领命。” 唐小鱼跟着喊了一声:“领命!” 诸葛无名看向卫阿恭:“卫三哥,你的一万黑风军最后渡江。与林将军、石兵马使会合之后,连夜拿下通州城! 五千守军,天亮之前必须全部歼灭。” 卫阿恭点头:“是,军师。” 最后,诸葛无名转向兰仁。 “兰将军,你的五千水军乘船立于江中,负责全军渡江运送和辎重补给。渡完人马之后停在江面上,随时策应。” 兰仁抱拳应下。 帐中诸将各自领命,诸葛无名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通州城西那个缺口上。 “还有一件事。” 众人看向他。 “城中还有百姓。入城之后,不可滥杀。凡有叛军假扮百姓者,让百姓协助甄别。 但要记住——” 他眼中冷冽,充满杀意。 “凉州兵,一个不留。” 众人散去准备。帅帐内只剩诸葛无名一人。他站在地图前,心中那个疑虑依然没有消散。 韩章,你到底在想什么? 第221章 汇聚 第221章汇聚 文德公那一通骂终于是歇了火,堂中氛围又喜庆起来。 舞姬在中央旋转翻飞,琴箫声不绝于耳。 安乐王端着酒杯,把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一手抓着鸡腿啃了两口,脸上的笑容重新浮起来。 太子李承慢喝着酒,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对面。 文德公闭目养神,侯云舒坐在他身旁,安静地给外祖父续茶。 面纱遮着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婉柔的眼睛。 太子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息,转头看了眼身旁的苍南侯,嘴角一扬。 他放下酒杯,冲安乐王笑道:“三皇叔,怎么一直不见安弟?今日是您大寿,不该出来见见?” 安乐王啃鸡腿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手用锦帕擦了擦嘴,笑着摆手:“唉,太子殿下,安儿那孩子你也知道,见着人多就怕得很,还是不让他出来了。” 太子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走,反而笑容更大了些。 “三皇叔多虑了。安弟也该多见见人,总不能一辈子躲在王府内吧?听闻安弟多年不见,如今甚是俊朗,侄儿也想见见这位堂弟。” 安乐王的笑容顿了顿。 他心里清楚,太子要见自己儿子,肯定不是因为想念堂弟,但他又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当着满堂宾客,太子的面子不能不给。 “那……好吧。”安乐王冲门口的管家招了招手,“去,把安儿叫来。” 管事领命而去。 堂中的歌舞还在继续,陆沉坐在位子上,一边吃着盘子里的肉,一边竖着耳朵听。 安乐王的世子?他不太了解这人,但太子突然提起来,肯定没安什么好心。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 一个年轻人被两个下人护着走进了正堂。 他相貌真如太子所言,俊朗但脸色有些苍白,瘦高身形,与安乐王截然相反。 他整个人缩着肩膀,脑袋低着,眼神飘来飘去,不敢正视任何人。 走到堂中央,他站住,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手不停地揪着袖口。 堂中安静了一瞬。 在座的不少人也是头一次见到安乐王的独子李安。 此前只是有所耳闻,说这位世子自幼便被诊为无慧之人,如今亲眼所见,确实如传言所说。 许多人以前就纳闷,安乐王为何不续弦再生一个正常的儿子来继承王爵。 安乐王却态度坚决,王妃早逝,他情深不渝,只认这一个儿子。 不管他是什么样,都是王府世子。 彭桓看了一眼李安,又移开目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齐衡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太子眼睛一亮,笑着起身快步走到堂中央,一把拉住李安的手腕,笑容满面。 “安弟!来,与哥哥坐一起,不要怕。” 李安被人拉住,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太子,眼神里全是慌张。 他嘴唇动了动,发出呜呜哼哼的声音,慌张得说不出完整言语。 安乐王从椅子上前倾身子,笑着安抚道:“安儿,这是你太子哥哥,你尽可放心的。” 听到自己父亲的声音,李安这才稍稍镇静下来。 他不再挣扎,任由太子拖着走回左侧的座位旁边坐下。 太子拍了拍李安的肩膀,回头冲安乐王笑了笑:“三皇叔放心,安弟与我乃是兄弟,自然知道分寸的。” 安乐王看了看儿子坐在太子身旁的样子,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他摆了摆手,扯着嗓子喊道:“来!接着奏乐!” 舞姬们翩翩旋转,器乐声悠长婉转。 李安坐在太子旁边,起初还有些僵硬。但看见舞姬的裙摆飞起来,他就忘了害怕,傻笑着拍着手。 “好看!好看!花蝴蝶飞!” 太子笑着看了他一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等了片刻,一曲终了。 太子放下酒杯,像是随口闲聊一般,开口道:“三皇叔,安弟也不小了。这该考虑纳世子妃的时候了吧?” 安乐王刚塞进嘴里的一块糕点差噎住,他拍了拍胸口,灌了口酒咽下去。 “这……还没有合适的人家。”安乐王擦了擦嘴角,尴尬的笑着,“怎么,太子有人选推荐?” 安乐王是从未想过能找个门当户对之女,自己给安儿找个寻常人家传宗接代便可。 太子笑道:“安弟贵为世子,自然要找一户公侯大小姐才配得上。” 他转头看向对面的彭桓,“说起来,我前阵子纳了太子妃,乃是彭大人之女。岳丈大人,可还有女儿可与安弟适配?” 彭桓差点把酒喷出来,谁会把女儿嫁给一个傻子啊? 他干笑道:“太子殿下,臣就一个女儿,如今已是太子妃了。这实在……太遗憾了。” 太子一拍脑门,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 “哎呀,忘了。” 他笑着转头看向苍南侯,笑着道:“舅舅,好像云舒妹妹还没婚配吧?” 这句话落下来,一下子堂中冷下来。 苍南侯忠的脸色黑沉,他看着太子有些恼怒。 太子笑吟吟地看着他,一副只是随口提起的样子。 安乐王这回是真的噎住了。 他端着酒杯,看看太子,又看看苍南侯,半天没出声。 苍南侯之女自然是极好的,他也明白这是太子要得到他的支持,但此时道出,几方都似乎没有回旋的余地。 对面,文德公的眼睛睁开了。 侯云舒她没有抬头,但手指微收紧。 陆沉放下了筷子。 他的目光在太子和苍南侯之间扫了一眼,心里也已经明白了太子的意思。 拿侯云舒联姻安乐王世子,就是把安乐王绑上自己船上,这似乎还有试探苍南侯的意思? 侯忠没有立刻开口,他在等。 安乐王回过神来,赶紧挥手让舞姬退下,乐师也停了。 堂中安静,堂外也跟着安静,尽皆竖着耳朵听着,这今日安乐王寿宴真是不虚此行。 安乐王擦了擦额头的汗,笑着打圆场:“太子殿下,这婚姻大事不急在一时嘛!今日寿宴,咱们还是先……” “三皇叔。” 太子打断了他,语气依旧温和。 “侄儿也是为安弟考虑,苍南侯家的大小姐知书达理,若能照料安弟,岂不是天作之合?” 他转头看向李安,拍了拍他肩膀:“安弟,你说是不是?” 李安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是看着太子在笑,便也跟着傻笑。 文德公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搁。 “太子!” 太子收回笑容,看向对面。 文德公没站起来,一脸愤怒道:“云舒的婚事,老夫这外祖父还在,轮不到旁人做主。” 侯忠等到了文德公开口,这时才开口,语气平淡:“太子殿下好意,只是云舒婚事不急。” 太子看着苍南侯,又看了一眼文德公,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既然舅舅和文德公都这么说,那便再议吧。” 他端起酒杯,轻飘飘地把话头带过,但心里却有些不满的。 安乐王也松了口气。 陆沉注意到,苍南侯的手搁在扶手上,指节捏得很紧。 而太子的表情虽恢复了从容,但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分明不会轻易罢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1章汇聚(第2/2页) 不过只是不急于今日这一时罢了。 …… 湖州城内,市集。 一间成衣铺子里,齐云对着铜镜左看右看,把身上那件月白书生袍整了又整。 “虎大,你觉得我像不像个饱读诗书之人?” 虎大此时心如死灰,面无表情看着他。 “公子,你像个准备被齐大人打断腿的人。” 齐云瞪了他一眼:“说点好听的!” 虎二在旁边补了一句:“公子,你像个准备被齐大人打断两条腿的人。” “......” 齐云不理会这两人,继续对着镜子摆弄。 陆大哥说让他穿件书生衣裳去会合,明显是早就想到要替自己隐藏身份。 不愧是陆大哥,连这种细节都帮自己想到了,与自己所想不谋而合。 那自己必须得演得像一些才行。 他挺起胸膛,把扇子往手里一搁,故作文雅地摇了两下,腰间配着把长剑。 嗯,自己文武双全! 正挑选着,铺子门口的光突然暗下。 齐云回头一看,一个壮硕的老头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宣武军士兵,在门外等候。 沙老爷子? 齐云愣了一下,随即赶紧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假装在看布料。 沙泽也看见了齐云的背影,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到另一排衣架前,随手扯了件袍子在身上比划。 铺子不大,两人各自装了一会,还是齐云先忍不住了。 他侧着身子挪过去,压低声音问道:“沙老爷子,你怎么在这?” 沙泽没转头,也压着嗓子说:“你爹让我乔装打扮一下,别被人认出来。你又为何在这?” “陆大哥叫我也乔装打扮一下。” 齐云随手摇了摇手中折扇,说道:“扮作一个他身边智谋超群的谋士。” 沙泽斜着眼看了他一眼。 谋士?就你? 他把这话咽了回去,换了个问题:“那蛮儿在不在陆沉身边?” 齐云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还没到寿宴呢。” 沙泽此来就是想见见儿子沙蛮儿,昨晚到了宣武军大营,齐衡的人只说让他去别院等他,没提沙蛮儿的事。 齐云看着沙泽那副模样,想了想,拍了拍他手臂。 “沙老爷子,要不然你跟我一同去寿宴?沙蛮儿或许就在里面呢。” 沙泽犹豫了:“不好吧?齐衡让我在他别院里等着。” 齐云道:“没事的。你换身便装,到了宴会低调些,别开口说话谁认识你?” “那......那好吧。” 二人各自选好了衣裳。 齐云穿了身青色的书生长袍,把折扇插在腰间。 沙泽换了身灰色锦袍,倒是像个富绅模样,面相粗犷了些,不说话的不太能看出是南诏人。 齐云又拉着虎大虎二与白马义从换了身甲胄,点头说道:“这才配得上陆大哥陆节度使的手下......的小喽啰护卫身份。” 虎大虎二同时嘴角抽了抽,小声问:“公子,今日安乐王寿宴,你要去就去吧,我们回军营里待着行不行?” “这怎么行?”齐云一脸嫌弃,“我堂堂陆大哥的首席谋士,连两个护卫都带不起?那多没牌面?” 虎大虎二对视一眼,一脸绝望,此去能活着就谢天谢地了。 几人做好装扮,直奔王府而去。 …… 安乐王府门口。 此时宾客该到的都到了,大门口只剩两个下人留守。 齐云领着沙泽,身后跟着虎大虎二大摇大摆走到大门处。 “这位公子,您可有请柬?”门口下人伸手拦住。 “没有。”齐云摇头。 下人面露难色:“那公子您不能进去。” 齐云往前凑了半步,一脸骄傲说:“我可是江州节度使陆沉兄弟,你敢不放我进去?” 这下人拦人的手缩了回去。 陆沉进门的时候那阵仗,他可是见识过了,跟这人的态度一模一样。 “您稍等,我去禀报一下。” 下人跑了进去。 不多时,幕僚徐逢从里面快步走出来。 徐逢一眼看见门口站着个青衫书生,身后还跟着两名披甲护卫。 他走上前,拱手一礼。 “这位公子,你是陆节度使的手下?” 齐云拱手回了个礼,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文雅些。 “不错,我乃陆大哥……呃,陆大人心腹兄弟。” 徐逢打量了他一眼。年轻,二十出头,书生打扮,面相倒是挺俊朗。 他又看见一个锦袍壮汉走到门前。 “你也是……” 沙泽没开口,他一张嘴就是南诏口音,能少说就少说。 齐云打断徐逢的询问,替沙老爷子答了:“他是洪州齐大人手下的。” 徐逢挑了下眉:“公子如何知晓?” 齐云朝门外一指:“你瞧,他那护卫可都是宣武军的。我门外等着的,是江州兵,这不很清楚吗?” 徐逢往外张望了一眼,还真是。门外两拨人泾渭分明,一边身着的是宣武军制式甲胄,另一边他也很熟悉,乃是陆大人的兵。 他信了几分,便不再多问,侧身引路。 “二位请随我来。” 齐云迈开步子,走进了院中。 宽敞的中庭摆满了席面,不少官员幕僚坐在外围的桌上喝酒。正堂在前方,帷幔半遮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而院中一角,赵幼虎和沙蛮儿两个人正坐着瞧过来。 沙蛮儿一抬眼就看见了走进来的齐云,还有他身后的沙泽。 他手里的肉掉在了地上。 “阿——” 赵幼虎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按回石凳上。 “沙蛮儿!”赵幼虎压着声音,“你干嘛?” “那是我阿父!”沙蛮儿瞪大了眼睛,盯着不远处那个锦袍壮汉。 赵幼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又看了眼周围投来的目光。 他压低声音:“你先别过去!你爹身份是南诏大首领,被人认出来会有危险的,你想让你爹出事?” 沙蛮儿只能坐在原地,眼巴巴盯着自己阿父的背影。 沙泽也看见了沙蛮儿。 儿子就坐在那边不远处,比离开之时又壮了一圈,正吃着东西,沙泽的脚往那边迈了半步。 “这位大人,齐大人在堂中。”徐逢笑着拦在了前面,伸手往正堂方向引,“请随我来。” 沙泽收回脚步。 他明白,这地方不能暴露自己。见到蛮儿便放下心来,等晚些出去了再找他 他跟着徐逢往堂里走。 齐云跟在后面。快到堂门口时,他看见了陆沉。 齐云的心情一下就激动起来了,朝里面喊了一声。 “陆大哥!” 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陆沉放下筷子,噌地站起身,脸上绽放出笑容。 来了来了! 对面。 齐衡正在喝茶。 听到那一声“陆大哥”的时候,他手一抖,心里一咯噔。 逆子!!! 第222章 名号 第222章名号 齐云迈步走进正堂。 他青衫长袍,腰间佩剑,手里还捏了把折扇,见着陆沉甚是欣喜。 陆沉他快步迎了上去,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欣喜。一边走,一边余光看了一眼堂中众人的反应。 他心里暗道了声,齐弟,抱歉了! 然后猛吸一口气,用整个正堂都能听见的嗓门,大吼了一声。 “我弟啊!陈路!你终于来了!哥我等你多时了!” 这一嗓子下去,堂中所有人手中动作全停了下来。 安乐王嘴里刚咬下半块糕点,嘴巴微张直接掉在地上。 太子手里的酒杯悬在半空,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苍南侯的眼睛睁开了。 陈路?哪个陈路?是他们所知晓的那个陈路吗? 齐衡抬起的手抖了一下,本来已经准备起身怒斥这个逆子,手都举到半空了,又把手放了下来。 他看着陆沉,这小子把“陈路”之名安给了自己这逆子? 这不胡闹吗? 但他现在不能开口,一开口,齐云身份就暴露了。 在这种情形之下,他跟陆沉的关系也得藏着。他只能坐在椅子上,攥紧了拳头,冷着脸看着这两个人继续演戏。 齐云那边也愣了一瞬。 陈路? 他脑子转得极快,一下就明白了陆沉的用意。 这是要给自己安一个新身份!跟自己来之前想的不谋而合! 他心里默念,一定要演好,不能坏了陆大哥的大事。 齐云理了理衣袍前襟,拱手一礼,脸上挂着和煦的笑。 “陆大哥!小生陈路,来迟了。” 陆沉松了口气,这小子反应倒是很快,好兄弟! 他三步并两步迎上前去,大笑着故作豪爽,一把抓住齐云的手往堂中走。 “哈哈!弟!何必如此客气!来,我与你介绍介绍在场的贵人们。” 他先冲着上首的安乐王方向一指。 “这位乃是安乐王!当今圣人的弟弟,是位好王爷。今日便是他大寿!” 齐云配合着一拱手,语气平缓,面带微笑。 “小生陈路,见过安乐王。” 安乐王咽了一下空气,嘴里的糕点何时落下他都不知。 他看着面前这个笑盈盈的书生,脸色有些僵,轻声细语问道:“陆大人,这位陈路小先生,可是我们所知的那位……陈先生?” 陆沉甩了甩袖袍,爽朗一笑:“哎!那些虚名不必介怀!我弟很好相处的。” 安乐王得到了肯定答复,本就白皙肥胖的脸颊更白了些。 好相处? 兵部尚书韩大人现在尸骨未寒,两万神策军才刚入土,萧家之女估计还在他们手中百般凌虐,你告诉我这人好相处? 齐云也适时地露出一个温文尔雅的笑容。 他为了今日,可是在镜子面前练了好久,不能给陆大哥落了面子。 “些许微末之名,王爷不必挂齿。” 安乐王微微点了点头,脸颊抽搐。 信你个鬼。 你陈路现在是天下第二号逆贼,仅次于安西王。 微末之名?你这叫微末,那安西王不就只是小毛贼了? 陆沉不理安乐王的表情,拉着齐云转向左侧。 “我弟,这位乃是当今太子殿下!” 他笑眯眯的说:“也是你我要效忠之人,他给我们粮给我们钱,真是贤明之主!” 齐云配合着拱手一礼。 “陈路拜见太子殿……” “等等。” 太子猛然起身,打断了他。 一脸审视地盯着齐云。 “你真是陈路?那位大闹蜀州的陈路?” 齐云心里嘀咕,陆大哥用陈路这名字又去蜀州干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看样子动静不小,那自己更得把这角色演好了,不能丢份儿。 他挺直了腰板,一手握住腰间剑柄,另一只手将折扇啪地打开。 啪! 这一声脆响,堂中众人齐齐一激灵。 太子身往后退了小半步,眼神警惕。 旁边的安乐王世子李安缩了缩脖子,往太子身后躲了躲。 齐云负手而立,一脸从容。 “我便是那位陈路。” 太子盯着他脸上那副笑容,一副万事尽在掌控的自信模样,心里有些发毛。 他求助的转头看向苍南侯。 侯忠的眉头紧锁,现在事态脱离了他的掌控。 前日蜀州的消息才刚到,今天陈路本人就跟着在此现身了?这是巧合还是蓄谋? 陆沉不给他们思考的时间。 他拉着齐云往下走,一指苍南侯。 “陈路弟弟,这位是苍南侯,太子亲舅舅。” 他盯着侯忠那双审视的眼睛,视若无睹的笑道,“他是太子的二臂,我们呢,是太子的大腿。” 身后传来彭桓的冷哼声,似乎觉得这山贼不把他这位太子岳丈放在眼里。 齐云已经彻底入戏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苍南侯,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显得和善些。 在他自己看来,这笑容温文尔雅。 在太子和侯忠看来,似在阴冷发笑。 陆沉又带他走到裴礼面前。 裴礼虽然不清楚陈路是谁,但堂中这些大人物全变了脸色,他哪敢怠慢?赶紧站起来,恭恭敬敬拱手。 “裴家裴礼,见过陈公子。” “呃。”齐云被这礼节弄得有点不好意思,连忙还了一礼,“小生陈路,也见过裴公子。” 陆沉拉着齐云转身,走向对面一侧。 正戏来了。 他先看向彭桓。 彭桓端着酒杯,斜着眼看着他二人。 陆沉想了一息,摆了摆手。 “这位……不认识,不重要。” 彭桓差点把酒杯捏碎了。 他想发火,但想到陈路之名,硬生生把怒气压了下去。冷哼一声,把脑袋扭向一边。 结果偏错了方向,直面齐衡,更来气,又扭向另一边,差点把脖子扭断了。 陆沉带着齐云走到齐衡面前。 齐衡坐在椅子上,一双眼睛狠狠盯着自己这逆子。 在太子等人眼中,这也印证了昨日陆沉在齐衡那的确吃了闭门羹。 实际上,齐衡想的是,看我回去不打断你的腿! 齐云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膝盖有些软,想跪。 陆沉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肘。 “挺住。”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齐云硬是把身子撑直了,但后背已经开始冒汗。 陆沉面不改色,一脸平静地看了齐衡一眼。 “这位也不认识,也不重要。” 齐云擦了把额头的汗,连点头。 “对对对!下一个,这不重要。” 齐衡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 太阳穴突突地跳。 两人终于走到了文德公面前,陆沉疯狂地给老爷子抛眼色。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咳,陈弟,这位可是你老师文德公,玉华佩可在你身上呢,就不用我多介绍了吧。” 说着,他背对着堂中众人,当着文德公和侯云舒的面,把怀里的玉华佩往齐云怀中一塞。 文德公和侯云舒二人看着这一幕,皆是目瞪口呆。 齐云低头一看怀里多了块玉佩,惊讶万分。 今天玩这么大的? 自己现在不光是陈路了,还是文德公的弟子? 这对自己的能力是个巨大挑战呐,不过自己此时已经完全沉浸在角色里了。 齐云深吸口气,撩起衣袍前摆,朝着文德公大礼参拜,膝盖着地,大吼一声。 “弟子陈路!拜见老师!” 啪! 文德公一掌拍在桌案上,猛地站了起来。 这老爷子七十多岁了,这一下站得又快又猛,连侯云舒都没扶住。 “竖子安敢辱我名声!” 文德公怒目圆睁,拐杖指着齐云的脑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2章名号(第2/2页) “老夫哪来你这逆贼弟子!厚颜无耻之徒!我与你势不两立!” “呃?” 齐云站在陆沉身旁,一脸茫然地。 他转头看向陆沉,二人眼神交流着。 陆大哥,文德公这是……不认你这个弟子?那你事先没有跟他对好台词吗?他怎么骂人呐? 陆沉面不改色地把齐云往后拉了两步,随即冲着文德公冷笑一声。 “文德公,你这就过分了吧?以前口口声声说陈路贤才,如今却又冷眼相对?你也太善变了。” 太子坐在一旁,看着这场好戏,心里已经笑开了花。 骂得好。 最好把这陈路骂急眼了,一剑把文德公杀了,那就皆大欢喜了! 对他太子来讲,一个老祸害没了,这陈路跟陆沉这山贼头子绑在一起,必定是遭天下之人仇视,最后要么投效于他,要么遭到全天下攻伐。 他身边的李安又往他身后缩了缩,嘴里哼哼唧唧,有些害怕。太子嫌烦,但面上没表现出来。 苍南侯的眉头拧成一团,陈路出现在此,还跟陆沉搅在一起,这寿宴彻底混乱了。 他看了太子一眼,微微摇头,示意别轻举妄动。 堂外的院子里,那些被请来贺寿的官员士子们,一个个伸着脖子往里瞧。 陈路两个字已经传遍了院中。 有人小声议论,有人面露惊恐,更多的人竖着耳朵听堂内的动静。 前堂门口的徐逢整个人都傻了。 冷汗从额角往下淌。 刚才那个跟自己客气气说话的书生,就是杀人不眨眼、屠灭两万神策军的逆贼陈路? 自己……自己领着他走了这么远的路?还跟他聊天了? 等等! 那他身后这位老爷子,不会也是什么恐怖身份吧? 他现在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各......各位大人,这里还有一个宾客......” 等着文德公继续开骂的众人齐齐转头看向沙泽,一个陈路就够了,这不会安西王亲至吧? 沙泽不敢开口,露出一个看似和煦的笑容,众人提到嗓子眼的心快要吐出来了。 沙泽求助的看向齐衡,齐衡一脸无奈,他不知沙泽为何会出现在这,但这时若是沙泽也暴露了,这就彻底完了! 他起身道:“这位是我手下,是个哑巴!” 随即沙泽沉默走到齐衡身边坐下。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重新将目光汇聚于陈路和文德公身上。 堂内,文德公的怒火没有丝毫消退。 “陈路!” 老人家的声音在正堂里回荡。 “你囚禁圣人!欺辱君上!狂妄至极!行僭越之举的逆贼!安敢来此,污了老夫的眼!” 齐云站在那儿,被骂得有些懵。 他低声侧头问陆沉:“大哥,我囚禁圣人了?” 陆沉低声回了一句:“对,你干的。” “噢。” 齐云点了点头,转头面对文德公,挺起胸膛,一脸坦然道:“是!又能如何!” 陆沉在旁边补了一句:“那又如何?这天下迟早是太子的!我弟也不过是提前让圣人体验一下禅让的情景罢了。” 太子瞪着眼睛,我什么时候让你们替我逼宫了? 但他不能反驳,他只能咬着牙一个字不说,忍住忍住,正事要紧。 文德公气得胡子都在抖。 “你陈路竟在庙堂之上,挥刀屠戮尚书!视国法为何物?此等暴行,与畜生何异?与禽兽何异!” 堂外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这陈路还杀了尚书? 齐云心里更懵了,这身份做了这么多大事?他只得硬着头皮继续接话。 他抬头道:“那尚书他该死!他……” 说到这儿卡住了。 他转身,凑到陆沉耳边:“什么尚书?” 陆沉低声:“兵部。” 齐云转回头继续说:“他兵部尚书……” 又转头。 “他犯了啥事儿?” 陆沉:“他杀了咱兄弟全家。” 齐云的脸色一变,一字一句说道:“他杀了我兄弟全家!就该死!我杀得开心!” 文德公身子晃晃悠悠,也不知是被他这态度气得,还是起猛了点,老人家缓了两口气,又开口了。 “卫武侯萧定远乃朝廷公卿,尔竟敢强行进入萧府后院,强夺公侯之女萧婉儿、萧灵儿!衣冠禽兽!你之无耻,禽兽不如!” 齐云脸色微妙,缓缓转头看向陆沉。 陆大哥,这词儿有些难接啊! 陆沉的眼神开始飘忽,不去看他。 但戏已经演到这个份儿上了,他硬着头皮说:“是……是又怎样,我看萧婉儿与我大哥般配,我替我陆大哥抢的!” 他说完还看了眼侯云舒,心里默念,大嫂啊,不好意思啊,我得帮我陆大哥! 太子在一旁听到这话,萧婉儿落在这群山贼手中?那估计已经受尽凌虐了吧…… 他摇了摇头,心说可惜了一个美人。 文德公这时候已经不需要陆沉给他递话了。 老爷子骂了一辈子人,今日对手虽然是临时安排的,但该骂的事全是真事。他自己也有火气,也有真怒。 文德公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苍老但中气极足,尽量让堂内堂外都能听见。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他环视堂中一圈,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与他对视。 “老夫年逾七十,读圣贤书数十载,三朝为官,上谏圣人,下斥奸佞,从无畏惧!” 他的拐杖重重顿在地上。 “老夫定当号召天下士人,揭露你等面目!让天下人亲眼瞧瞧,这江州山贼是何等逆贼! 今日就算死亦要溅你一身血!否则老夫有何面目去见先皇!” 这最后一句话落下去,堂中无人出声。 堂外院子里,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官员士子全安静了。 一些年轻才俊士子攥紧了拳头,虽不敢出声,但目光看向堂内陆沉和齐云的方向,满是愤怒。 文德公说完这话,整个人往后一坐,头有些晕。 侯云舒赶紧扶住他的胳膊,把茶递到嘴边。 “外祖父,您喝口水。” 文德公摆了摆手,阖上了眼睛。 陆沉在心里暗暗点头。 老爷子,到点了,可以了! 陆沉面色一沉,带着齐云回到了座位上。 齐云一坐下就灌了一大口酒,低声说:“大哥,再骂下去,我有些扛不住了。” 陆沉拍了拍他肩膀,示意放心。 对面的裴礼不知何时已经挪了椅子,离陆沉和齐云远了三尺有余。脸上一副愤怒表情。 安乐王此时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瘫在椅子上。 他现在也没了笑容,冲门口的徐逢挥了挥手。 “把院中……院中那些人都请出去吧。” 他的声音有气无力。 “今日……就到这吧。” 徐逢领命,转身出去安排。院中那些官员士子们被客客气气地请出了王府,三五成群地往外走。 走出大门之后,议论声才炸开了。 “陈路!那个书生就是陈路!” “文德公怒斥逆贼,何等气魄!可惜堂上竟无一人敢帮衬!” “那个陆沉更是嚣张跋扈到极点,太子当面居然也不敢管他……” “唉,天下竟成了这等模样!” 人群散去,三三两两带着今日的消息,向湖州城的各个角落扩散。 用不了两天,这消息会传遍整个江南。 再过半月,全天下都会知道,文德公在安乐王寿宴上怒斥逆贼陈路。 院中人走完了,大门关上。 安乐王看看左边,又看向右边,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他咽了口唾沫,试探着开口:“诸位……本王这寿宴……还继续吗?” 没人搭理他。 太子与苍南侯对视一眼,等到对方犹豫片刻最终点头,他才起身说道:“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本太子也说一说吧!” 第223章 蹊跷 第223章蹊跷 太子缓缓环视堂中众人。 院子里已经空荡荡,该走的人都走了。 只剩赵幼虎和沙蛮儿立在院中一角,眼睛盯着堂内,防备变故。 剩下这些人,便是五州之主,以及裴家公子。 太子理了理衣袍,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堂中央。他看了一眼苍南侯,侯忠微微点头示意。 太子面色一正,开口道:“一年多前,京都城破,父皇率神策军退入蜀地。” 他语气沉了下来,攥了攥拳头。 “叛军凶猛残暴,本太子心系社稷,悲叹百姓之凄苦,愤慨大虞之垂危!故而只身南下,寻苍南侯与我一同,欲扶天下将倾!” 陆沉坐在椅子上,翻了个白眼。 只身南下?砍断马缰把婉儿丢在山贼面前,自己夹着尾巴跑路,这叫只身南下?你这脸皮真够厚的! 太子捶了一下胸口,声音更大了些。 “可这一年又如何?我与舅舅四处奔走,倾尽所有,但这天下就是一盘散沙!我无能为力啊!” 他又换了副悲天悯人的表情。 “然而百姓们还在受苦!我身为太子,看得心痛万分!” 文德公坐在对面,冷笑了一声。 老爷子此时稍稍回过神来,尽管不知太子要出什么幺蛾子,但对他满口胡言嗤之以鼻。 这声冷笑在安静的堂中格外清楚。 太子的话顿了一下,直接选择无视,继续说道:“我父皇被困于蜀地,朝廷内奸臣当道,蒙蔽圣听! 圣令出不了蜀州,而天下各州节度使面对叛军惶恐不安,无力抵抗!” 太子深吸口气,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 “如今,在座各位乃是五州之主,皆是我大虞肱骨之臣!击溃叛军的未来柱国!” 他走到正堂门口,转身面对所有人,撩起衣袍前摆,深深一拜。 “我恳请各位,能够与我一起,为黎民百姓,为江山社稷,与我一同扶天下将倾!” 堂中安静。 裴礼第一个站了起来。 这年轻公子今日被吓了一整天,但太子这番话还是打动了他。 他赶忙起身,朝太子还了一礼。 不过太子并没有看向他,而是朝彭桓使了个眼神。 彭桓也早有准备。 他从椅子上站起,朝太子深深一拜,使劲憋出两滴泪来。 “太子之言,让臣彭桓羞愧难当!却又六神无主,惶恐不安!” 他又拜了一下,声音拔高,嘶吼道:“臣恳请太子即位为帝!臣誓死相随,剿灭叛军,还帝于都!” 称帝! 这两字一出,堂中气氛瞬间凝重。 陆沉身后的元福一直低着头没吭声,听到这话,嘴角扯了一下。 皇帝还没死呢,就要急着登基新君。这大虞,离灭亡不远了。 安乐王张着嘴,他今天受的刺激也够多了,反倒没前几次那么震惊。 陆沉挑了下眉毛,微微转头看了一眼侯忠。 苍南侯坐在那儿,面色平静,一点惊讶的意思都没有。 陆沉此时心里了然,原来拉拢自己就是为了这出戏。 太子要称帝,需要在座之人支持,人越多越好,声势越大越好。这比自己找文德公骂精彩多了。 他默不作声,往椅背上一靠,一脸散漫模样。 一旁的齐云也一脸淡定,这事跟自己有什么关系?皇帝谁爱当谁当,反正有陆大哥在,都活不到最后。 对面的文德公一掌拍在案上,冰冷的眼神看向太子。 “哼!李承!” 文德公的声音沙哑,方才骂了太久,嗓子已经不行了,但仍旧吐字清晰有力。 “你哪是太子?你分明就与那叛贼文祁无异!” 太子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文德公,那眼神如看死人无异。 文德公喘了两口气,继续骂:“圣人仍在御座之上,未曾驾崩,也未逊位,更未失德于天下! 你今日所图之事,非继统,乃是篡位!非顺天应人,乃悖逆人伦!” 他长叹一声,摇了摇头。 “君亲无将,将而必诛。” 太子冷哼一声,没有接话,转头看向苍南侯。 侯忠缓缓站起来,整了整衣袍,拱手一拜。 “臣恳请太子即位为帝。” 文德公闭上了眼睛,这都在意料之中,但仍然满脸失望,不再说话。 太子的目光转向陆沉。 陆沉坐在椅子上,看了眼齐衡,又看了眼文德公,要其亡,先让其狂! 他笑出声。 “哈哈!我是太子之人嘛,太子给我钱粮,我自然要请太子即位为帝啦!” 他拍了拍大腿,一副理所应当的做派。 太子嘴角微扬,三州表态了。 他转头看向安乐王,语气放柔了些:“三皇叔,我们更应该叔侄同心,您说是吧?” 安乐王看了眼对面闭目不语的文德公,又看了眼自己身旁痴儿李安。 他叹了口气,从椅子上费劲地站起来。 “本王……自当与太子齐心!” 太子心满意足,转向最后一个人,齐衡。 太子盯着他:“齐大人,你意下如何?” 齐衡放下茶杯,声音平淡:“太子想做什么,何须我齐衡同意?即便我不同意,你也还是会称帝的。” 太子脸色一沉,四州皆已表态,就你齐衡在这阴阳怪气? 他上前一步:“齐衡,你如今必须答应。否则便是逆党。” 齐衡还没开口。 一道大笑声从他旁边炸了出来。 “哈哈哈哈!” 太子皱眉,看向齐衡身旁那个锦袍老头。 “你不是哑巴吗?你究竟是何人?” 沙泽站起身来,他比齐衡高出大半个头,往那一立,自有一股气势。 齐衡在旁边叹了口气,该来的还是来了。 沙泽一脸鄙夷,难掩自己的南诏口音,大声道:“我笑你们大虞人真是无耻!不要脸!太子带头造皇帝老子的反,还要弄这么一出把戏!” 太子的脸一下就黑了。 彭桓听出了他的口音,皱眉问道:“你是南诏人?” 沙泽冷笑:“我是南诏大首领,齐衡亲家,沙泽。” 堂中短暂的死寂。 太子看向齐衡,声音发冷:“齐衡,你竟然把南诏蛮夷带进来?” 齐衡没搭理他。 沙泽一甩袖子,看着齐衡道:“齐衡,走吧!与这些人待在一起,一点都不痛快!” 齐衡叹了口气起身,转头看向闭目养神的文德公。 “老师,您多保重。” 文德公没睁眼看他,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齐衡直接往外走,沙泽跟在旁边,径直出了大门无人敢阻拦。赵幼虎压着声音对沙蛮儿说了几句,让他等下再出去找阿父。 堂中又安静下来,太子站在原地,面色铁青。 没了齐衡,但剩下的人都表了态,这称帝之事不可能今日就办成,还需要准备些时日。 他转头瞪了文德公一眼,重重哼了一声,一甩衣袖转身离开。 陆沉伸着脑袋笑嘻嘻抱拳:“太子慢走啊,钱粮的事不急啊!” 太子脸颊抽了下,这是在提醒自己呢,他不回应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彭桓也起身,对着安乐王一拱手,跟着太子离开。 裴礼最后一个站起来,朝安乐王深深一揖。 “王爷,裴礼告辞,明日一早便启程回魏州了。” 他走出去的时候,脚步匆忙,这地方一刻都不想多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3章蹊跷(第2/2页) 陆沉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王爷,多谢款待!酒菜不错,今日这寿宴办得挺热闹的。” 安乐王瘫在椅子上,胖脸上全是汗,有气无力道:“陆大人……客气了。” 热闹?可真会说,今天我这王府差点没被掀了。 陆沉拍了拍齐云肩膀:“走,弟弟,戏看完了,得回家了。” 齐云站起来,老老实实跟在后面,神色中充满对自己老爹的担忧。 他路过文德公面前时,他停了一步,不知该不该再行个礼。 文德公此时睁开了眼,看了齐云一眼。 老人家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离开。 陆沉领着人大摇大摆走出了王府。 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他回头看了一眼王府大门,嘴角一扯。 太子要称帝,不过这些跟他陆沉有什么关系呢? 他现在最关心的,是文德公那一通骂,能不能如他所愿,传遍天下。 “大哥。”齐云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我今日演得怎么样?” 陆沉竖起大拇指:“齐弟,你是最棒的!” 陆沉抬头看了看天色。 月亮被云遮了大半,风从迎面吹来带着些凉意。 …… 通江之上,夜色黑沉。 六艘大船无声驶出北岸营寨码头,顺着江流,往对岸而去。 船上没有燃起一处火把。 士兵们蹲在甲板上,身旁马匹卧伏。 人人手按着刀柄,连呼气都放轻些。 江面上,只有江水拍打船身的声音和划桨声。 兰仁站在最前面一艘船的船头,手里握着令旗。他盯着对岸黑漆漆的轮廓线渐渐靠近。 作为先锋过江的,是林武的一万神风军。 船靠岸。 林武第一个跳下船,脚踩在北岸的河滩上,泥水没过靴面。他没出声,只是抬手往前一挥。 三千兵马无声地从船上涌下来,在河滩上集结。黑暗中看不清面孔,只能听见甲胄轻微的碰撞声。 历经数次渡江,终于一万人马尽皆登岸。 林武翻身上马,长矛横握,低声传令。 “叛军江岸大营,一个不留!” 他举起长矛,压低嗓子喊了一句。 “走。” 一万骑兵动了。 马蹄裹着布,踩在泥地上闷声前行。队伍拉成一条长线,沿着江岸急行。 半个时辰后。 前方出现了火光,叛军的江岸大营到了,营中零星几堆篝火还亮着,帐篷影影绰绰。 林武勒住缰绳,举起长矛。 “卸蹄布。”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士兵们弯腰把马蹄上的布条解下。 林武深吸口气,大吼道:“冲。” 一万铁骑同时催动战马,马蹄声撕碎了夜色。 叛军大营的哨兵还来不及警示,骑兵已经冲进了营寨,帐篷被踏平。 营中的叛军士兵从睡梦中惊醒,有人光着膀子往外跑,有人还在摸兵器。 林武一矛刺穿一个跑出来的叛军,矛尖从后背透出,他手腕一抖,把尸体甩飞出去。 “杀!” 喊杀声撕裂整个营地。 这一战没有什么悬念。 叛军睡梦中被袭,根本无法抵抗。铁骑来回碾压,帐篷被踏成碎布,人被砍倒在地。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喊杀声渐渐平息了。 林武勒住马,擦了擦脸上的血。 他皱起眉头。 不太对劲。 这打得也太轻松了,五千凉州铁骑,就算是被偷袭,也该有些抵抗才是。这些人连甲都没穿齐,倒在地上的尸体也不太多。 副将骑马过来,抱拳道:“将军!营中清点完毕,敌军不过两千余人!并非五千!” 林武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只有两千?” “是!帐篷有五千人的规模,但大半是空帐。” 林武坐在马上,往四周看了看。营地安静下来了,到处是倒塌的帐篷和散落的兵器,确实只有两千人样子。 那三千人去哪了? 他没有答案,但军令在身,不能耽搁。他传令全军就地歇息,等待后续兵马。 夜色渐深。 白衣军和黑风军渡过了通江,石大壮独臂握着刀,抬头看着远处漆黑一片。 卫阿恭和唐小鱼跟在后面,两人对视一眼,没说话。 大军在江岸大营与林武会合。林武把营中情形说了一遍。 石大壮脸色一凝:“这其中定然有阴谋! 我们不能大意。传令全军提高警戒,前军放出探子,三里一报。” 他翻身上马,看了一眼身后黑压的三万大军。 “出发。” 大军在黑暗中行进,依旧没有火把。 石大壮骑在马上,一双眼睛盯着前方的黑暗,这条路他熟悉又陌生。 一年前他从通州逃出来的时候,走的就是这条路。那时候他断了一条胳膊,妻女的尸体还留在城里。 探子不断回来禀报,众将愈发疑惑,沿途没有任何敌军动向。 这叛军是孤注一掷,把兵力全带走了?留了个空城给他们? 大军抵达通州西城门外十几里外。城墙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见,吊桥放下,并未有什么防备。 徐青青一身夜行衣,身后跟着几个红缨师弟师妹,从城中出来与大军会合。 石大壮勒马,低声问:“城里什么情况?” 徐青青走到他马前,说道:“城中今日守兵不超过两千。没有埋伏,他们似乎根本没想守这座城。” 石大壮皱眉:“韩章到底想做什么?” 徐青摇了摇头表示不清楚。 石大壮沉默了几息,随即他转头对身后的传令兵说道:“把通州变故传回军师,大军还是照原计划攻城!” 两名传令兵领命奔回江岸方向。 石大壮深吸了一口气,吼道:“传令全军,攻入城中!” 他一夹马腹,第一个向通州府城冲了过去。 通州城内,街道上黑漆漆的,到处是残垣断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味道。 白衣军和黑风军从西门缺口鱼贯而入,守城的叛军在见到铺天盖地涌入的大军时,零星放了几箭,随即丢了兵器跪在地上。 “投降!我们投降!” 石大壮骑马经过,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叛军士兵,只是对身后示意并未停留,随即传来人头落地之声。 不到半个时辰,战斗结束,城中又归于平静。 石大壮骑马穿过主街,沿途所见,满目疮痍,他握着缰绳的手攥得发白。 走到城中一处巷口时,他停了下来。 以前住在这里,巷口的槐树还在,但房子已经烧成了一片废墟。 石大壮坐在马上,看了很久。 身后众人跟上前来,没有说话,只是在他身旁默默站着。 “走。”石大壮拉转马头,言语平静。“天还没有亮!” 他传令全军接管城防,安抚百姓,清理街道上的尸体。 另一边,林武率一万神风军没有入城,而是从通州外往东而去,沿着官道继续疾驰。 那二十万被裹挟的汝州流民,还在叛军手中。 “将军!叛军大军在前,至少数万人马驱使流民,我们一万人追上去……” “追上去再说!”林武没回头。“先咬住他们。” 第224章 密谋 第224章密谋 陆沉站在台阶下,抬头看了看夜空。月亮被云挡着,透出一点惨白的光。 王府紧挨着王府的太子别院,大门也紧闭着,只留下亲卫把守。 方才太子和苍南侯比他先走一步,估计已经在里面密谋上了。 陆沉轻笑了一声,上了马车。 “走吧,回去。” 车轮滚动,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嗒嗒作响。 陆沉靠在车厢壁上,揉了揉太阳穴。今日这一茬接一茬的,他已经身心疲惫了。 先是找文德公骂,然后齐云登场演了一出大戏,最后太子还搞了个称帝的戏码,来参加个寿宴比在蜀州还累,都是老狐狸啊。 对面坐着齐云和元福,齐云自打齐衡离开之后,就一直皱着眉头,坐立不安,神情满是担忧。 陆沉闭着眼,但还是放心不下他。 “齐弟,你在担忧齐大人?” 齐云把扇子合上了,犹豫了一下,低声开口:“陆大哥,我爹没有屈服于太子,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陆沉睁开眼,叹了口气。 “以太子那性子,或许真会对齐大人动手。” 齐云的脸色苍白了几分,声音也急促了起来。 “陆大哥,你一向有办法的,帮帮我爹吧!” 陆沉没接话,自己现在脑子也不太清醒,看向元福,他应该看得透彻。 元福坐在角落里,思忖片刻,拱手道:“主公,今日之事已经很明了。 太子携四州之势要称帝,自然不肯在后方留一颗钉子。齐大人公然拒绝,沙泽南诏之主的身份又暴露了,他们恐怕不会错过这个时机。” 陆沉点点头:“那就让齐大人明日一早便离开湖州。” “恐怕没那么简单。” 元福摇了摇头,说道:“太子不会在湖州府城中动手的。 安乐王的地盘上杀节度使,会遭到天下人诟病。他要动手,必定是在城外隐秘的动手,齐大人南下回洪州的必经之路上设伏。” 陆沉坐直了身子,他也听出了这次齐大人的凶险,肃然问道:“太子此次带了多少兵马?” “太子带了一万精骑驻在城外,威东军虽不及宣武军悍勇,胜在甲胄兵器精良! 而且彭桓那边还有五千兵马,若安乐王再参与其中……” 陆沉脸色有些难看了。 齐衡只带了一千宣武军来赴宴,就算加上自己这三千白马义从,四千对一万五,甚至更多,这仗不好打。 “有没有别的办法?” 元福想了想:“若想阻挡住太子和苍南侯,救下齐大人,估计还得文德公出马。 太子今日虽已不惧文德公了,但毕竟还没登基,文德公若拦在齐大人前面,太子未必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动手。” 陆沉往外看了一眼天色。“今夜是见不着文德公了,老爷子今日骂了那么久,身心俱疲,也没法再求他帮忙了。” 他想了想,看向赵幼虎。 赵幼虎骑着马跟在马车旁边,听见陆沉掀开帘子,便凑了过来。 “二弟,你跟沙蛮儿去一趟齐大人的别院。” 陆沉低声道:“你去告诉齐大人,太子可能会在城外设伏,让他明日先别急着出城。 先来我这里会合,我护他出城。或者跟着我先去江州,从江州绕回洪州!” 赵幼虎点头。 陆沉又补了一句:“切记小心行事,太子的眼线遍布湖州府城,别被人盯上了。” 赵幼虎跳出马车,低声唤了一声沙蛮儿,两人便趁着夜色,拐进了一条小巷,消失在黑暗中。 齐云在车里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攥着的手紧紧握住折扇。 “大哥,我爹不会有事吧?” 陆沉拍了拍他肩膀,安慰道:“放心,你爹好歹是一州节度使,带着亲卫呢。 今夜城里太子不会动手的,明天一早你爹来跟我们汇合就行。” 齐云这才稍稍安下心来。 马车拐了几条街,回到了陆沉的别院。 …… 齐家别院。 赵幼虎和沙蛮儿在齐衡的别院外围溜达了一圈。 前门有两队宣武军把着,对面街角的黑暗里有人影晃动,大半夜黑漆漆在那儿不走,一看就是太子安排的眼线。 后门也有,他们肯定不能走正路。 赵幼虎皱了皱眉,扯了一下沙蛮儿的袖子,指了指东面一处围墙。那段墙比别处矮了三尺。 两人躲在黑暗里,猫着腰摸过去。 赵幼虎踩上沙蛮儿的肩膀,沙蛮儿肩一抖,赵幼虎一跃而上,手一撑翻身上了墙。 他趴在墙头往院内看了一眼,弯腰伸手把沙蛮儿拽了上来。 沙蛮儿这身板翻墙有点费劲,费了老大劲儿才拉上来,随即二人跳下,径直往前院走去。 院中亲卫立马便发现了他们。 “谁!” 两个宣武军亲卫拔刀冲了过来。 赵幼虎赶忙压低声音说道:“我是江州之人!特来拜见齐大人!” 亲卫脚步慢了下来,互相看了一眼。 这时,正堂的门打开,齐衡走了出来,身后跟着沙泽。 两人方才在屋里议事,听见了外面的响动。 借着院中灯笼的光,齐衡看清了来人。 赵幼虎他认得,那日在才见过一面。旁边那个壮得跟熊一样的,则是沙蛮儿。 “你们下去吧。”齐衡对亲卫摆了摆手。 沙泽的目光落在沙蛮儿身上,愣了一息。 白天在王府院子里他就看见了,但隔着距离不能近前。 此时月光底下,他才看清楚儿子的模样。蛮儿肩膀也宽了不少,脸上多了几分沉稳。 沙泽快步上前,一巴掌拍在沙蛮儿的臂膀上。 “蛮儿,你结实不少!” 沙蛮儿嘿嘿笑着,也不躲,任他老爹拍打。 “阿父!我听你的,在江州结识了不少好友!不过除了陆沉手下几个,其他大虞人都不够我一棒子砸的!” 沙泽眼眶有些微泛红,他摸了摸蛮儿脑袋。 “南笙还好吗?”沙蛮儿突然问了一句,“阿父,我有些想阿妹了。” “好,她很好。”沙泽点头,嗓子有些哑,“这都成亲了,总念叨你。” 沙蛮儿挠了挠头,咧着嘴笑。 赵幼虎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父子二人叙着话,自己上前一步抱拳道:“齐大人。” 齐衡看向他。 “我大哥让我来给您传个话,太子今日当众要称帝,齐大人你没有从他,我大哥担心他们明日会在城外伏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4章密谋(第2/2页) 齐衡神色平淡,似乎早有预料。 赵幼虎见此继续道:“大哥说,您明日先别急着出城,去我们西门外会合。我大哥护您出城,或者跟着一起先去江州,从江州绕回洪州。” 齐衡不置可否,而是冷哼了一声:“太子堂堂储君,竟行这等下作手段。真是大虞之不幸。” 赵幼虎赞同的点点头,去了趟蜀州,才发现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若是这些高高在上的人都是这副模样,倒不如真反了他了。我能砍一个兵部尚书韩霖,就能再砍一个太子。” 齐衡看了他一眼。 这赵家的幼虎,身上那股子傲气与他父亲赵甲武的谦和完全不一样,似乎与陆沉相处久了,每个人都会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信念。 齐衡没接这话,只是伸手拍了拍赵幼虎的肩膀。 “你们回去吧!告诉陆沉明早直接出城,去西门外等我与他会合。” 赵幼虎松了口气,得到了齐大人肯定答复,他也不用多劝了。 “蛮儿。”沙泽看着沙蛮儿喊道。 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沙蛮儿比他高了半个头,这位南诏大首领还得踮踮脚,把手掌搁在了儿子头顶上。 “记着,护好陆沉。你护好他,他就能护好你。” 沙蛮儿似懂非懂,但阿父说的他就照做。他用力点了点头。 赵幼虎见他们也聊得差不多了,便向齐大人请辞:“那我们先回去复命了。齐大人,明日西门外见。” 他轻声对沙蛮儿道:“走吧,明天还能见面。” 沙蛮儿跟着赵幼虎走到墙根底下,宣武军亲卫过来帮他们,两人这次毫不费劲的翻出了院墙。 脚步声渐渐远去。 沙泽站在院中,目光久没能收回。 齐衡也没有进屋,就这么站在他旁边。 两人在夜风里沉默了很久。 最后沙泽低声开口:“你至始至终就没想过去找陆沉吧?” 齐衡沉默着,算是承认了。 沙泽说:“可以去的,陆沉那小子肯定能护着你离开。” “我们这些老人也有自己的坚持。”齐衡平淡说道,“我是大虞臣子,食朝廷俸禄。” “也是,陆沉还缺点时间,蛮儿在那就足够了,我们这些老人还是别给他们添麻烦了!” 沙泽笑了笑:“那齐云呢?” 齐衡沉默了两息。 “齐云……他长大了。这逆子该走自己的路了。齐霄在洪州也能看着他。” “那你明日可得跟我近些。”沙泽拍了拍自己腰间的弯刀,“否则我可护不住你了。” 他看向齐衡,哈哈笑出声来。 “想来也挺高兴的。跟你斗了十年,没想到到头来,还得我护着你。” 齐衡懒得跟他计较,转身进了屋。 沙泽又在院里站了一会,才去歇息去了,明日还有一场恶战。 …… 太子别院。 正堂里灯火通明。 太子李承坐在主位上,手指敲着椅子扶手,脸色阴沉。 苍南侯坐在下首,同样一脸不在自己掌控之中的烦躁。 “舅舅。”太子开口道。 “齐衡必须除掉了!” 侯忠没有接话。 太子便继续劝道:“还有那南诏之主沙泽,他们两人今日同时出现在湖州,此机千载难逢。” “动了沙泽,南诏可能会入关复仇的。” “出什么兵?”太子冷笑,满是不屑。 “南诏几十个部落,各有各的心思。沙泽死了,就靠一个入赘的齐霄能压得住?那些部落首领哪个不想取而代之?” 他站起身来,走到侯忠面前。 “到时候咱们派个人去挑拨一下,那些部落自己就打起来了。没了南诏为援,剩几万宣武军,我们四州之兵全力压上去,齐家指日可灭。” 侯忠依旧没说话,眼神之中似乎还有顾虑。 太子一脸阴沉看着他,又劝了一句:“舅舅,若是齐衡不除,我们后方始终有一颗钉子。 我若登基,如何能让天下信服?又如何能集中兵力渡江收复失地?” 侯忠叹了口气,说道:“太子,你让我再想想!” “好!不过明早齐衡肯定要出城回洪州,舅舅心里有数就行!” 陆沉别院。 陆沉带着齐云和元福回来的时候,萧婉儿还没歇息。 她坐在堂中,旁边放着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听见脚步声响,她抬起头来。 “回来了?” “嗯。”陆沉进了堂,一屁股坐在她对面,伸手倒了杯茶灌了一口。 萧婉儿看了他一眼:“怎么了?你脸色不太好。” “嗯。” 齐云和元福跟着进来,坐在角落里,都沉默想着事情。 萧婉儿看看陆沉,又看看其余二人,问道:“今天寿宴上出什么事了?” 陆沉摆了摆手:“元福,你说吧。” 元福便把今日之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文德公骂人,到齐云假扮陈路登场,再到太子要称帝,齐衡当面拒绝,沙泽暴露身份。 萧婉儿听完,眉头拧了起来。 “太子要称帝……”她低声说。 陆沉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称帝不称帝跟咱们关系不大。现在的问题是齐大人有危险。” 萧婉儿也点点头:“嗯,以太子的性格,他一定会这么做的。” 一旁齐云欲言又止,但他还是相信陆大哥,没有出言。 太子如今四州在手,要称帝,一个不听话的齐衡在后方,他怎么可能忍得了? “我已经让二弟去通知齐大人了。”陆沉说,“让他明天来西门跟我们汇合。” 萧婉儿点了点头,也静静的坐着。 之后几人等待着,直到外面传来脚步声。 赵幼虎和沙蛮儿终于回来了。 两人直接从大门进来,赵幼虎进了前堂说道:“大哥,齐大人答应了。明日一早去西门外与我们会合。” 陆沉点了点头,松了口气,只要明日出了州府,那全速回江州,必然不会有危险。 沙蛮儿站在赵幼虎身后,嘿嘿笑着。看得出来见到了阿父,心情很好。 “行了。”陆沉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累了一天,先睡觉去了。” 萧婉儿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心底泛起一丝不安。 第225章 密道 第225章密道 太子别院之中,苍南侯与太子商议完回到侧院。 进了屋,他让手下去院外把守。 “门口守着,今夜不得入院中,即便太子也不行!” “是!侯爷!” 随即他便把门关上,屋内灯火通明。 苍南侯侯忠坐在堂前,一只手平放于桌上,闭目等待了几息。 随后他走到床边,掀起被单,露出下面的床板。 他伸手扣住床板边缘,用力一提,整块木板被抬了起来,靠在床框之上。 一个通道赫然出现在他面前。 床板下面黑黢黢一片,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儿涌了上来。 侯忠转过身拿起桌上的油灯,回到床边,弯腰跨入其中。 油灯微弱光亮照亮洞口,显露出下方的一段石阶。他顺着台阶往下走。 地下只有一条通道,别无他路。墙面坑坑洼,碎石还没来得及清理,明显是新挖的。 侯忠一手托油灯底座,一手扶着墙壁,沉着脸慢慢前行。 大约一百步距离,前面便出现一扇木门。 侯忠伸手叩了两下门环,里面似乎早有人在等待,敲门声响起,门立即被打开。 “在下徐逢,拜见苍南侯!” 开门的正是白日那个安乐王幕僚,他弯着腰,手里打着灯笼,恭恭敬敬地引着侯忠往上走。 台阶尽头,推开一道暗门。 侯忠抬头环顾一圈,是一间书房,而书房里屋已经坐满了人。 安乐王坐在主位上,已经换下了白天那身紧绷的王服,穿了件宽松的常服。 他脸上还是挂着温和笑意,看见侯忠身子往前倾了一下。 而他身侧静静坐着的,正是其世子李安! 白天在堂中傻笑着拍手的痴儿世子,此时端坐于椅上,双手平放在座椅扶手之上,腰背挺直。 他此时一双眼睛平静而沉稳,与白天那副缩着脖子、嘴里哼唧的胆怯模样判若两人。 下方两侧,坐着五六位幕僚与将领,见侯忠出现,纷纷起身一礼。 “拜见侯爷。” 侯忠点了点头,走到右侧空着的首位坐下。 安乐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开口道:“侯兄啊,今日这寿宴可真是热闹。” 他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有些疑惑道:“难道都是你刻意安排的?” 侯忠摇了摇头。 “王爷,只有推太子称帝是按照我们商议好的计策进行的。但陈路的出现和文德公……我也没料到。” 安乐王肥胖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陈路竟然在那个山贼陆沉手底下。” 他眯着眼,扫视了在座之人一眼。 “这是今日最大的变数,险些坏了太子之事。” 苍南侯点点头,继续说:“此前我们知晓蜀州之事,只知这陈路诡计莫测,将朝中之人尽皆耍得团团转。 如今看来,陆沉才是背后之人,这山贼……很不简单。” 一旁与陆沉接触最多的徐逢接话道:“王爷,今日陆沉送给王爷的贺礼,全是蜀州仁国公府的字画,想来是那陈路在蜀州从仁国公府窃取而来。” 他顿了顿,嗤笑一声道:“山贼偷窃本性难改,上不得台面。” 安乐王继续询问苍南侯:“侯兄,你觉得这陆沉该如何对付,会不会影响太子称帝之事?” 侯忠想了想,说道:“王爷,陆沉我们还是暂且安抚,首要还是解决齐衡!若是洪州掌控在我们手中,那陆沉一州数万之兵,必然不足为虑。” 安乐王点点头,把目光转向身旁的安世子。 “安儿,你觉得呢?” “爹,侯叔说得对!首要之事还是齐衡。” 他的声音平稳,眼眸深邃。 “洪州若拿下来,我们占据四州便能以讨伐逆贼为由攻伐江州。 到那时,陆沉一州之兵,数万人马,不足为虑。” 安乐王点点头。 “不过......” 李安又道:“陆沉如今也不可小觑。陈路能率江州兵灭两万神策军,手下必有精锐。 陈路之谋略奇诡,若是能收为己用,或可兵不血刃拿下陆沉!” “安世子所言有理!”侯忠一脸欣赏的看着上座的李安。 这位世子他很早便领略其惊艳之能,这太子称帝,他们幕后掌控之计也是这位年轻世子所提。 从幼时便在安乐王安排下装傻藏拙,如今已有潜龙之相,侯忠也一直是安乐王暗中支持钱粮,甚至手下诸多参将也是安乐王之人。 侯忠真正看重的正是安乐王的皇室宗亲身份,以及李安的潜龙之姿,而太子李承不过是借其大虞正统之名罢了。 安乐王拍了拍扶手:“我儿说得对。” 李安没有露出得意之色,而是看向侯忠问道:“侯叔,有一事我还想不通。” “世子请讲。” “文德公有异!”李安皱了皱眉,“往日太子在苏州做了多少恶事,文德公都是闭门不出,从未当众开骂过。 今日为何盯着陆沉和陈路不放?从头骂到尾,恐怕今日之后还会传遍天下,他难道看出了什么?” 侯忠皱着眉,也一直想不通这个问题。 以他对文德公的了解,老爷子除了云舒的事,已经不愿过问世事了。 就算陆沉是山贼出身,也不至于让他这般愤怒喝骂。 “或许是山贼当了节度使,让他难掩愤怒。 不过如此也好,文德公开口,天下士人必然会将其视作又一个安西王。 将来我们要对付江州,正好借文德公之言。名正言顺!” 说起文德公,安乐王脸上笑容彻底消失。 “侯兄,话说回来。文德公不应该再出现在世人面前了,得让这位帝师闭上嘴了。 万一哪日他再蹦出来骂太子几句,坏了我们精心布置多年的大局,可就不好收拾了。” 侯忠沉默了几息,于心不忍。 “王爷,文德公乃是云舒外祖父,我可以将其囚于苏州,请您放心。” 安乐王跟李安对视一眼。 李安开口:“就依侯叔之言!不过齐衡与沙泽,必须死。” 他的语气很平淡,眼神里杀意涌动。 “洪州在齐衡手中一日,再稳固住与南诏的关系,便是我们心腹大患。趁此二人同行,定要一网打尽。” 苍南侯点点头,对于齐衡他不会手下留情。 “王爷,世子!关于云舒......” 安乐王嗤笑一声,说道:“太子以为侯兄不愿将女儿嫁与我安儿,殊不知乃是你故意反其道而行,避免被他看出你我两家关系。 只是没想到,被陈路那么一闹,没有能够借太子之口说出联姻之事。侯兄放心,你我两家联姻早已定下,不急于一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5章密道(第2/2页) “那我便先去安排明日伏击之事了。” 侯忠放下心来,起身朝安乐王拱手请辞,转身往密道口走去,徐逢提着灯笼送他回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 安乐王靠在椅背上,看着自己的儿子。 “安儿,你可要娶侯云舒?” 李安嘴角扬起,捉摸不定。 “爹,娶侯云舒可稳住苍南侯,仅此而已。” 安乐王呵呵笑了两声,伸手拿起桌上的糕点,塞进了嘴里。 …… 陆沉别院。 后半夜。 陆沉翻了个身,迷迷糊糊之间,脑子里传出一道声音,任务完成提醒。 陆沉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通州拿下了?诸葛无名那边挺快的。 他想起此前的系统任务—— 【检测到宿主怒发冲冠,仁义所向,霸业岂能不得人心?】 【任务发布:声东击西。】 【任务描述:赫赫威名天下知,拳拳仁心暗中藏。迷惑各方,暗中调度兵马,夺取通州!】 【任务奖励:活字印刷术图册。】 【失败惩罚:抹杀。】 他脑子还没完全清醒,但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了。 活字印刷术便是他能承受天下辱骂的底气,只要有人敢来江州,那便能让其留下! 陆沉躺回去,安心的又睡了过去。 …… 天色渐亮。 湖州城门洞开,街面上一切如旧,昨日寿宴的热闹已经消散,但不少人还在议论堂上之事。 齐衡的别院外,昨夜还蹲守在对面的探子,都已经撤掉不见,似乎没人在意齐衡去留一般。 他站在门外,扫了一眼空荡荡的街面。 沙泽跟在身后,已经换上了宣武军甲胄。他手里提着把环首大刀掂了掂,摇摇头道:“这刀没我狼牙棒趁手。” 齐衡没回应他,直接钻进了马车。 沙泽翻身上马,护在马车旁边。一百名宣武军骑兵列队完毕,往南门方向出发,去与城外大营汇合。 马车摇摇晃晃往南门去。 与此同时,太子别院。 侯云舒天没亮就醒来,她走在院中总觉得别院安静得有些不对劲,便叫上梦娘一起来到文德公的侧院。 文德公坐在院中发着呆,似有心事。 他见她们前来,便说道:“云舒,我们去前院看看,你爹也没派人来告知何时动身。” 三人来到前院。 院门口站着两名亲卫,见文德公等人要出门,一名亲卫上前一步,拱手道:“文德公,大小姐,侯爷吩咐,请在别院里等他。” 侯云舒疑惑问道:“我爹去哪了?” 亲卫摇头:“小的不知。太子与侯爷很早便出门了。” 文德公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笑着对侯云舒说道:“那我们回堂中坐一坐吧,站着累脚。” 三人转身来到正堂,堂中空荡荡的。 文德公坐下之后,看了下整个院中,只有两名亲卫,脸色立马凝重。 “齐衡有危险。” 侯云舒和梦娘同时看向他。 文德公压低声音说道:“昨夜齐衡当面拒绝太子,沙泽又暴露了身份。太子和侯忠如此早出门,必然是去埋伏齐衡了。” “外祖父,那怎么办?” 文德公不能眼睁睁看着齐衡陷入危险,他看向梦娘。 “梦娘,你现在就走。” 梦娘站起来。 “躲过守卫出去,去找陆沉!告诉他,齐衡有危险,让他速速去救人!” 梦娘点点头,转身就往后门跑去,所有人都派出去了,后门并没有人把守。 …… 西门外。 陆沉一行人天刚亮便出了西门,与城外白马义从会合。 三千骑兵列阵等候,陆沉骑在马上,往城门方向张望。 齐云也在身旁伸着脖子,焦急等待。 “大哥,我爹怎么还没来?” 陆沉皱着眉:“再等等,他们应该不会在城中动手的。” 元福骑马凑过来,低声道:“主公,按理说齐大人此时应该已经到了,难道有什么变故,我们要不要派人进城查看?” 萧婉儿穿着一身轻甲,骑在马上,目光也在看着城门方向。 又等了一炷香,陆沉心里开始不安了。 就在这时,一骑从城门方向飞驰而来。马上的人身形纤细,正是来寻他的梦娘。 她直奔陆沉面前,勒住缰绳,马还没停稳就开口了。 “东家!文德公让我来的!” 陆沉看着她满头大汗的脸,问:“怎么了?” “太子和苍南侯很早就出了城,文德公说他们是去伏击齐大人的!” 齐云的脸一下就白了。 “什么?”他声音发颤,“我爹呢?他……他不是来跟我们会合的吗?” 梦娘一脸肯定道:“我一路上并没有看见齐大人。” 沙蛮儿挤了过来,一脸急色:“陆沉!我阿父跟齐衡在一起的!他有危险!” 陆沉攥紧缰绳,如今他也看不清状况。 “陆沉!” 陆沉回头看向萧婉儿,她轻声开口。 “齐大人恐怕是不想牵连暴露你。你跟他在此会合,太子的眼线就会看得一清二楚。 到时候都知道你跟洪州齐衡关系匪浅,他们定然是怕破坏了你的布局。” 陆沉没接话,不过神情里却满是担忧。 萧婉儿继续说道:“他们应该还是走南门,直接跟大营的宣武军会合,自己闯出去。” “他靠一千宣武军?”陆沉的声音有些发冷。 “太子带了一万人来湖州!彭桓还有五千!他们打得过吗?” 萧婉儿没说话了。 齐云拱手恳求道:“大哥!我们得去救我爹啊!” 沙蛮儿也急了,他的拳头攥紧,焦急的看向陆沉:“陆沉!” 陆沉看着这两人,又看了看身后三千白马义从。 “他娘的狗屁布局!” 他一拽缰绳,拨转马头面向三千骑兵,怒吼道:“老子今日必须救下他们!” 三千白马义从齐齐扬起长枪,马蹄踏地,尘土飞扬。 陆沉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除了留下一队人马护着萧婉儿和元福,其余所有人全部跟上。 萧婉儿一脸担忧,但仍然保持着冷静,她看向梦娘说道:“梦娘姐,还请你速速回去请文德公出面,或许只有他能拖住苍南侯!” 梦娘点点头,调转马头便往太子别院而去。 萧婉儿则带着一队人马,朝陆沉追去。 第226章 拼杀 第226章拼杀 南门外,齐衡从马车中下来。 他换上战马,一千宣武军已经在城外大营整备完毕,铁甲黑骑,列队齐整。 齐衡翻身上马,看了一眼身旁的沙泽。 “走吧。” 一千宣武军催动战马,往南疾驰而去。 …… 湖州城南二十里外。 这条路是从湖州去往洪州的必经之道,两侧山丘夹着一段狭长的山谷小道。 越州节度使彭桓骑在马上,站在谷道正中,身后五千越州府兵列阵而立。 他今天起了个大早,天没亮就到了位置。 太子和苍南侯那一万威东军埋伏在山谷之外,他这五千兵马则在前面堵住去路。 一万五对一千,彭桓想想就觉得痛快。 齐衡啊齐衡,杀了我参将,还无视于我!今日,好好跟你算上一账。 马蹄声从谷口方向传来。 彭桓挺直了腰板,一只手按着佩剑,抬起下巴得意的看向来处。 远处,齐衡的一千黑甲骑兵出现在谷道之中。 彭桓咧开嘴大笑,果然只有了一千人,这点兵力还敢走这条路,是真不把他彭桓放在眼里。 他清了清嗓子,准备了半宿的嘲讽之词总算能派上用场了。 “齐衡!” 彭桓大笑着喊道,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你也有今天!今日就是你死期!” 齐衡率一千重骑并未停下,视若无睹,直接加速冲了过来。 “终于让我……哎!哎!哎!”彭桓的笑容僵在脸上,“你先停下!我话还没说完呐!” 齐衡理都没理他。 一千黑甲重骑已经进入冲锋之态,马蹄踏地如雷,枪尖齐放平。 彭桓看见最前面那个壮硕老头提着大刀,直奔他来。 “快上!给我杀啊!”彭桓赶紧拨转马头,往后面的兵阵里钻。 五千越州府兵与一千宣武军撞在一起。 越州府兵穿的是普通轻甲,拿的是制式长枪,平日里也就操练操练,剿剿山贼就算上过战场了。 宣武军是什么? 常年驻守洪州边境,与南诏蛮夷打了十年仗的边军精锐。 个个全身黑鳞重甲,手中清一色的破甲长矛。 一千人冲进五千人的阵中,摧枯拉朽,以一抵十。 彭桓躲在后面看着前面的越州兵被一列列撞飞、砍倒,脸上的得意消失得干干净净。 “废物!五千人拦不住一千人?!” 他急得破口大骂,又不敢上前。 前面,沙泽一刀劈在一个越州兵的肩膀上,刀口陷进铁甲里拔不出来,他干脆松手,一拳砸在另一个人脸上,顺势抢了对方的长枪,横扫一枪。 齐衡骑在马上,被四五个宣武军亲卫护在中间,自己也提着剑击退了两名靠近的府兵。 越州府兵被冲得七零八落,前阵已经散了,不少人停下不敢上前。 彭桓看这架势,在马上慌不择路。 不行,得等后面的威东军上来,否则这一千人真要冲出去了。 他扯着嗓子喊道:“齐衡!你投降吧!后面有一万威东军!你跑不掉的!” 齐衡根本没空搭理他。 宣武军已经在府兵阵中凿穿了大半,眼看着就要从另一头冲出去。 身后,马蹄声大作,一万威东军从山谷后段涌了出来。 彭桓松了口气,嚣张劲又上来了。 “哈哈!齐衡!太子的威东军到了!你们死定了!” 齐衡回头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 一万大军堵住了后路,前面还有彭桓的残兵。 “继续冲!”齐衡喊道。 宣武军加速往前冲,但威东军的速度极快,同样是精甲铁骑,快速从两翼包抄过来,把一千宣武军围在了中间。 这一万人跟彭桓那五千废物不一样,威东军是苍南侯重金打造,兵甲精良,训练有素。 合围收紧。 宣武军被压缩在越来越小的空间里,开始有人落马、被刺穿。 沙泽扫翻三个威东军士兵,手臂上挨了一刀,鲜血顺着袖口往下淌。他咬着牙举枪,又刺倒了两个。 但到底上了年纪,几轮厮杀下来,他喘着粗气,握枪杆的手都在抖。 齐衡在旁边看着他这副模样,皱着眉喊了一句:“沙老头你行不行啊!” 沙泽一个白眼翻过来,吼道:“我不行?我不行你就更不行了!要不是护着你,老子用得着这么费劲?” 齐衡确实不太会武,但嘴上不能输。 “你刀都拿不住了,我可毫发无伤。” 沙泽气得想把枪刺穿他的嘴。 又一轮冲杀之后,一千宣武军只剩下不到百骑,威东军也损失了两千多,宣武军悍勇仍然难以抵挡。 百骑围成一个圈,将齐衡和沙泽护在中间,人人浴血,马匹喘着粗气。 战斗停了下来。 威东军也不急着冲了,只是团团围住,从外面让出道来。 马蹄声从外围传来,太子李承骑着马,缓缓从军阵中走出。 苍南侯忠跟在他身侧,面无表情。彭桓也骑着马凑了过来,满脸得意。 太子勒住缰绳,看着被围在中间的齐衡。 “齐大人!你勾结南诏蛮夷,意图谋反,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齐衡看着太子还在给他安上罪名,嗤笑了一声。 “你也不用找这些理由了。圣人还在位,你就迫不及待了。比起我,你更应该是谋反吧?” 太子脸色一变。 苍南侯侯忠开口了,语气平淡:“齐衡,你若降,交出宣武军兵权,可以饶你一死。” 齐衡冷眼看着他。 “侯忠,这种话就不必说了。你们敢让我活着?” 一旁沙泽也开口了,他喘着粗气,身上还流着血:“何必多说!今日我们一死,他日我们孩儿必定取你们狗命!” 太子和侯忠对视一眼。 彭桓等不及了,举起手大喊:“给我杀!取齐衡、沙泽头颅者赏银百两!” “住手!” 大军后方传出一声沙哑的喊叫,回荡在山谷中。 “我乃范闻!你们住手!让我过去!” 彭桓的手举在半空,扭头往后看。 太子冷笑了一声,看了一眼苍南侯,对旁边的亲卫说:“放他过来!” …… 倒回半个时辰前。 陆沉率三千白马义从狂奔而去,萧婉儿带着一队护卫追了上来。 “陆沉!” 她催马追到他身旁,侧头喊道:“你先冷静一下。” 陆沉停下,扭头看她。 萧婉儿尽量平静的说道:“哪怕这三千人真冲进去,对面是一万五!这是湖州地界,安乐王现在已经倒向太子,他也会出手阻拦!” 陆沉攥着缰绳沉默着,他没什么太好的办法,只能带着白马义从硬冲。 萧婉儿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来。 “这是凤姨给我的。说若是有危险,将这封信交给安乐王,他会阻止太子。” 她把信递给给陆沉。 陆沉瞪大眼睛,一脸欣喜。 “婉儿你不早说!那我们赶紧去找安乐王!” 萧婉儿剜了他一眼。 “你呀!关心则乱,你以什么身份找安乐王?你现在可是投效了太子,堂而皇之去找安乐王救齐衡,不就露馅了?” 陆沉笑容又消失了,不过神情倒是冷静下来不少。 萧婉儿看着他,又一副复杂表情看向他,低声道:“我有个主意,还得让文德公再演一出戏,你不仅能救下齐大人,还能......” 陆沉听完,有些尴尬的看着她。 “那......” 萧婉儿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快去吧,晚些齐大人可不一定撑得住了” 山谷之中。 梦娘驾着马车跑得飞快,车轮在碎石路上颠簸得厉害,文德公坐在车厢里头都磕了好几下。 马车不顾谷口兵马阻拦,径直进了谷中,停在围困齐衡的军阵外。 文德公从马车里出来,腿都在抖,这一路颠簸把老人家折腾得够呛,侯云舒赶紧搀住他下了马车。 他站稳深吸口气,朝里面喊了那一声。 威东军给他让出一条道,文德公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里走。侯云舒搀着他,梦娘跟在后面。 走到齐衡与太子之间的空地上,文德公站住了。 他用失望的眼神看向苍南侯,轻声说道:“侯忠,你枉为臣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6章拼杀(第2/2页) 以前我只以为你尚算一个合格的父母官,现在才发现你如此贪念权力,控制不住自己的野心。” 侯忠沉默不语。 太子冷笑道:“文德公,沉疴下猛药,你不会不明白吧?他齐衡拥兵自重,不愿与我一起剿灭叛军,自然便是叛军同党。” 文德公转过头,换了脸色,不屑的看着太子。 “李承,你所要的不过是皇位罢了。你无君无臣,无父无子,无情无心。若你真坐上那把椅子,天下才是真的大乱。” 太子压着火气说道:“范闻,你若现在走,我看在舅舅面子上当你没来过。否则,也与这逆贼同罪!” 文德公站在原地,仰起头看着天长叹一声,然后大笑起来。 “我范闻,对得起大虞,对得起百姓。今日就站在这里,要杀齐衡先杀我,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侯云舒在一旁大哭起来。 身后齐衡翻身下马,走到文德公背后,跪拜于地。 “老师!你无需管我,你快回去!” 文德公猛地转过身来,拐杖差点甩到齐衡脸上。 “你闭嘴!你个蠢猪脑袋!明明可以活,非要逞什么能!现在好了,老夫这条命也跟你赔上了!你这蠢才我怎么有你这么个学生!” “啊?” 齐衡被劈头盖脸一顿臭骂,懵在原地。他一句话不敢反驳,低头不敢抬起。 沙泽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一下,心想这文德公骂人果然是一绝,齐衡在他面前也只能受着。 侯云舒擦了擦眼泪,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想再试一试。 “爹。” 苍南侯的目光落在女儿身上。 “求你放过外祖父,放过齐大人。”侯云舒的声音在颤抖,“女儿从未求过你什么。” 侯忠攥紧了缰绳,没有开口。 太子的耐心到头了,他目光盯着文德公,杀心骤起。 “来人!把云舒妹妹带下去。剩下之人全部诛杀!” 他还没说完。 侯云舒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架在自己脖子上。 “谁敢动我外祖父,我就死在这里。” “停下!”苍南侯终于出声了。他冲着欲要上前的士兵厉声喝道。 他看着自己的女儿,沉声道:“云舒,你现在劝文德公离开。我可以向太子求情,但他若执意站在这里,我如何能救他?” 侯云舒没动,匕首还架在脖子上,她的手在抖,眼中尽是失望。 几方僵持在这里,没人动。 太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正要开口,山谷后方传来一道声音,在寂静中回荡开来。 “哈哈!这里这么热闹,怎么不叫上我陆某人呐?” 所有人齐齐回头。 就在众人被陆沉声音吸引过去目光之时,侯云舒身后的梦娘这时瞅准时机,把一封信递给一旁的齐衡。 她轻声道:“交给安乐王,可以活命!” 齐衡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信,皱了皱眉。一封信就能让安乐王帮他? 另一边。 陆沉骑在马上,晃晃悠悠从山谷后方走来。 三千白马义从跟在他身后,同样骑马慢行。陆沉握着缰绳,左顾右盼,一副出来游山玩水的样子。 威东军的后队看见这支骑兵过来,纷纷举刀戒备。 陆沉伸长脖子往里面看,隔着层兵马喊道:“太子殿下啊!是我!陆沉啊!我大大的忠臣啊!放我进去吧!” 太子和苍南侯对视一眼,这山贼来这干什么? 二人都沉着脸没说话。 陆沉又喊了一嗓子:“你们怎么拦我呐?知不知道我是太子的大腿?你们竟敢阻拦我,是不是活腻了?” 威东军将士面面相觑,但太子和侯爷没发话,他们没人让道。 陆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白马义从,大吼道:“兄弟们!列阵冲锋!” 三千白马义从齐举起长枪,枪尖朝前,马蹄踩地,杀意凝实。 久经战场的大虞第一骑亮出獠牙,气势如虹,震得对面由精良兵甲堆砌的威东兵微微退了半步。 太子赶忙喊道:“陆沉!你要做什么!” 陆沉理直气壮道:“太子!他们拦我!我要护卫你左右啊!他们不让我护卫你,他们都是逆贼!” 太子咬着牙,冲后面的士兵喊了一声:“放他们进来!” 威东军后阵让开一条宽道。 但白马义从并不满足,两翼骑兵横过长枪,枪尖朝外冲了进去,威东军又被逼退了一大步。 三千人硬生生在山谷里占了半条道,夹在威东军中间。 陆沉骑马走到太子和苍南侯面前,嘿嘿一笑。 “哎哟哟,今儿个这么热闹啊,你们在这野外聚会,怎么不喊我呢?” 苍南侯沉声问道:“陆沉,你来做什么?” 陆沉摊了摊手:“我听说太子殿下在追击逆贼嘛,我就寻思过来帮帮忙。我可是太子殿下您最坚实的大腿!不比侯爷这二臂弱吧?” 太子没接他的话。 陆沉也不等回应,扭头往齐衡方向看了一眼。 “哎哟哟!这不是齐衡齐大节度使吗?你也有今日?” 齐衡站在那里,手攥着那封信,面无表情地看着陆沉。 陆沉又把脑袋转向文德公,笑容更大了些。 “哎哟哟,文德公!您不是挺能骂吗?今儿个再骂我一个试试?” 文德公看了他一眼,直接把头扭过去了,懒得搭理。 陆沉也不恼。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侯云舒身上,这姑娘还举着匕首呢,脸上泪痕未干。 陆沉咧嘴一笑:“哎哟哟,这娇滴的美人儿不是侯家大小姐吗?哭成这样,来让哥哥抱抱!” 苍南侯的脸彻底黑了。 太子忍无可忍,喝道:“陆沉!你到底来做什么的?!” 陆沉在马上搓了搓手,一脸讨好地笑着。 “太子殿下,我走的时候突然想起来,您还没给我发饷呢。 这不,特地跑一趟来要的。五十万石粮食,五十万两白银,您答应过的。” 太子额头青筋直突突,他斜眼看向侯忠,意思是,舅舅这是你答应的! 苍南侯道:“陆大人,你且回江州去,钱粮少不了你的。” 陆沉摇头拒绝。 “侯爷,话不能这么说。这齐衡若是死了,太子殿下便能掌控四州兵力。 而我江州那点兵马,我害怕我上不了桌啊,那就不能为太子竭力效忠了!我总得有点保障吧?” 太子压着火气道:“陆沉,我现在上哪弄这么多钱粮给你?” 陆沉一副混不吝的样子,摊开双手,说道:“那我总得收点质押什么的吧?比如……” 他的目光又飘向侯云舒。 苍南侯厉声道:“陆沉,你够了。我女儿岂能为质?” “我可以。” 侯云舒开口了。 她放下匕首,看着陆沉,一脸决绝。 “陆大人,我可以跟你走。求你救救我外祖父。” 太子在旁边看了看苍南侯的脸色,没吱声。 他倒是无所谓,一个侯云舒而已,换回陆沉不惹事儿,也不亏。 “云舒!”苍南侯朝女儿喊了一声。 侯云舒不看他,她把匕首重新架在脖子上,盯着陆沉。 “但你若骗我,我就死在你面前。你永远别想得到我。” 文德公在旁边急了:“云舒,你别相信这个贼人!快回去!老夫就站在这里,让他们杀便是了!” 侯云舒又看向陆沉:“陆大人!你帮我外祖父救下齐大人!我跟你走!” 陆沉脸上的嬉皮笑脸收了起来。 “侯小姐,我耐心有限,别得寸进尺啊。我效忠太子,凭什么帮齐衡?” 如此,谷中一片安静,陷入僵持。 太子不说话,苍南侯也不说话。 陆沉不帮齐衡,侯云舒也不放下匕首,文德公站在中间梗着脖子等死。 这下彻底僵住了。 几方各怀心思,谁也不肯先退一步。 动齐衡就得动文德公,动文德公侯云舒就自刎。苍南侯就这一个女儿,他不可能看着女儿死。 陆沉坐在马上,悠闲的甩着腿,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就在这时,齐衡动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越过文德公,面对着太子和苍南侯的方向,大喊道。 “安乐王可在?齐某有话,要与安乐王说!” 第227章 离去 第227章离去 齐衡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现场安静了几息,无人回应他。 太子看了苍南侯一眼,侯忠也皱着眉头看着齐衡,他怎知安乐王在此的? 山谷内又沉寂了片刻,大军后方传来车轮滚动的声音。 一辆宽大的车辇被四匹马拉着,从威东军阵列后方缓缓驶入,在众人面前停下。 车内一阵摇摇晃晃,安乐王费劲儿起身走出车外。 马车门框刚好可以容下安乐王身子通过,再窄一些就有些局促了。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站在车辇上居高临下笑眯眯地环视了一圈场中众人,朝太子点头示意,最后目光落在齐衡身上。 “齐大人,不知你叫本王前来,要谈何事啊?” 齐衡抬起头,手里捏着那封信,说道:“我想请安乐王放我离开。” 话音落下,场中一片死寂,都被他的痴心妄想整懵了。 彭桓最先憋不住了,他嗤笑一声。 “哈哈!齐衡!你现在犯脑疾也来不及医治了! 安乐王岂会帮你这逆臣贼子?我他娘的把话放这,今日你若能活着离开,我以后跟你姓!” 太子嘴角一撇,看齐衡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溺水之人胡乱抓救命稻草,抓到一根水蛇。 他随即又转头看向安乐王,等着他表态。 安乐王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双手已经开始挥舞起来,显得有些慌张,语速极快。 “齐大人啊!本王可跟你没关系啊!我昨日就已经决意支持太子了,你别陷害于我啊!哪里敢帮你这串通外族之人啊!” 他说着还朝太子方向看了看,见他态度如此明确,太子这才满意的收回目光。 齐衡站在原地,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眼角余光瞟了一眼正在马上打哈欠的陆沉。 心里想着,陆沉这小子……应该不会坑我吧?那信是梦娘递过来的,他应该知晓信里写了什么的吧? 齐衡攥了攥手中的信封,开口道:“我这有一封信,是有人要我转交给安乐王的。” 他顿了顿。 “王爷,你真要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念出来?” 安乐王的笑容消失,脸上温和消失,取而代之是一脸警惕和审视。 他盯着齐衡手中的信封,沉默了两息。 齐衡一脸淡然地举着信,站得笔直。 这让安乐王看不出他是在虚张声势还是真掌握了什么他的把柄,他向来谨慎多疑,这种局面容不得出差错。 他转头看向太子,笑着说道:“本王先瞧瞧是哪位故人交给我的,再给太子和诸位大人传阅!” 太子没说话,微微点头,心里也很好奇这信中内容。 安乐王朝自己的王府亲卫示意了一个眼神,亲卫上前从齐衡手中接过信封,转呈给车辇上的安乐王。 安乐王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他低头看了一眼,只有一霎那,他笑意尽褪,眉头紧缩。 随即下一瞬,他又恢复一脸笑意,只是这笑容有些僵硬,脸色肥肉因微微失控而有些颤抖。 他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揣进袖中,并没有如此前所言,给众人传阅。 安乐王抬起头看着齐衡,声音低沉,没头没尾的问道:“她在你那?” 既没有说是谁,也没有说内容,似乎默认齐衡懂得了他的意思。 齐衡却被这一问弄得有些茫然。 他? 他是谁? 他现在不敢看陆沉,也不知写信之人,更没来得及看信的内容。 他只是在赌,这信交给安乐王,真的可以活命,但也没想到还要解答疑问呐。 他稳住心神,不能露怯。 齐衡点了点头:“不错。不然为何这封信在我身上?” 安乐王又问:“她还对你说了什么?” 齐衡心里骂了一句。 我还想问“他”说了什么呢!我连这人是谁都不知道! 他只得如实的、字字属实的说道:“她就说这封信交给你,能让我活着离开,其余一概没对我说。” 安乐王盯着他看了几息。 他阅人无数,齐衡的语气里确实没有撒谎,也没有威胁之意。 安乐王松了口气,点了点头。 “齐大人,请你回去对她说,我放你离开,让她说到做到。” 太子在旁边听了半天,越听越不对劲。他皱起眉,策马上前一步。 “三皇叔,这不好吧?何人之信,竟然说放就要放了齐衡?” 安乐王从车辇上转过身来,朝太子深一拜,一脸严肃。 “太子殿下,此乃本王一些家事,现在还不便言说,请恕罪!” 他直起身,声音沉稳。 但太子所听到的却是安乐王在敷衍他,什么家事?我跟你不是一家子人吗? “我愿提供太子一年大军钱粮作为补偿,换齐衡离开。待今日之后,他齐衡死活便与本王无关。” 太子犹豫起来,一年钱粮可不是小数目! 安乐王善经商,湖州富庶,安乐王的一年钱粮,跟杀了齐衡比,哪个划算? 他握紧缰绳,冷眼看着安乐王,没有松口的意思。 苍南侯忠策马上前,凑到太子耳低语。 “太子殿下,安乐王之请我们得慎重。齐衡可日后起四州之兵攻之,但若是与安乐王离心,我们就少了皇室宗亲的承认。即位称帝大事,恐会生变。” 太子有些不甘心,最后他咬着牙下令道。 “给齐衡放行!” 彭桓急了,赶忙上前:“太子!此事万万不可啊!放齐衡就是放虎归山!” 太子、安乐王、苍南侯齐齐冷眼扫过来,不过所蕴含的含义却不同。 三道目光同时落在彭桓身上,他浑身一激灵,像被冷水淋头,脑子立马清醒。 他缩了缩脖子,不再劝阻,赶忙一挥手,对着身后的越州府兵喊道:“让开!给齐衡让条道出来!” 一旁。 陆沉面无表情坐在马上,手里紧握着缰绳的力道悄悄松了些。 身后齐云也松了口气,脸上神情稍定。 赵幼虎和沙蛮儿紧握兵器的手也松开了几分。 他们都不知这封信管不管用,更不知安乐王能不能劝动太子。 若是不行,他们就只能暴起,跟剩下这一万余人拼命了。 三千对一万余,能不能活着出去都两说。 好在,萧婉儿的计策没有差错。 齐衡整个人松了一口气,他转过身,看着面前文德公的背影。 “老师!”他声音有些哑,眼眶红着,轻声喊了一句。 文德公背对着他,身子颤了一下。老人家没回头,只是抬起手挥了挥。 “快走吧。” 齐衡还想再劝,让他跟自己一起走。 “慢着!谁也不许走!” 一道声音响起。 在场所有人的眼皮子齐齐一跳,目光看向说话之人。 陆沉阴沉着脸,骑在马上,手按着腰间佩剑。 众人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这搅屎棍又要出来搅和什么? 安乐王的笑容再次消失,苍南侯也感到事情脱离了掌控。 齐衡还没转身就被叫住了,心里翻了个白眼,陆沉,你有完没完? 陆沉眉毛一挑,嘴角一斜,眼睛一虚,脑袋一歪,一副人人都欠他债的模样。 他冲着齐衡说道:“齐衡!他们的事儿了了,我还没同意你走呢,我们也该算算辱我之仇了吧!” 沙泽站在一旁,因为失血脸色有些发白。他看见陆沉那副讨人厌的表情,心里就明白了。 这小子准没憋好屁。 齐衡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没谁能逃过成为他棋子的命运。 他只得配合着冷眼道:“陆沉,你要如何算?” 陆沉拔出佩剑,剑尖指向齐衡,神情冷冽。 “我可是太子大腿!绝不是侯爷那样的二臂!怎可不替太子分忧?今日我就要杀了你们!” 他身后三千白马义从齐声暴喝:“替太子分忧!不做二臂,杀!” 银枪举起,杀意冲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7章离去(第2/2页) 宣武军纹丝不动,一旁的威东军和越州府军反倒被这声势震得往后退了半步。 太子原本还一脸不甘心和烦躁,听见这话,脸色微微幸灾乐祸起来。 这山贼倒是上道。 是他自己主动跳出来要效忠的,可不关我的事。 安乐王你能让我和舅舅放人,但谁也阻止不了这穷凶极恶的山贼吧? 安乐王本以为事情翻篇儿了,没想到陆沉又跳了出来,他又愤怒又无奈。 他在车辇上压着火气,看向陆沉,轻声道:“陆大人,还请给本王一个薄面……” 陆沉挥了挥手中剑,一脸委屈。 “王爷!不是我陆某人不讲道理!你说说,我来为您庆贺寿辰,送出了价值千金的名贵字画! 又是赌上身家性命效忠太子殿下,又是得罪了几位大人物!结果啥好处没捞着!”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声音拔高。 “我这心呐,太害怕了! 若是放这齐衡回去,他要攻打我咋办?我不就完犊子了吗!” 他说着,用手在干眼睛上抹了一把假眼泪。 众人看着他这副德行,拳头攥紧。 什么千金字画? 人尽皆知,不是你手下陈路从仁国公府上抢的吗?涂涂改改就成了贺礼? 什么赌上身家性命?是太子花五十万两白银、五十万石粮食买的效忠! 还害怕?你不就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吗?! 安乐王咬着后槽牙,扯出一个僵硬笑脸:“陆大人!我今日再出十万两作为赔礼如何?你高抬贵手,先放了齐大人吧!” “哦,好!” 陆沉的脸色瞬间恢复平静。 收剑归鞘,对着剑鞘戳了好几次才收回去。 身后三千骑兵齐压下长枪,杀气散尽。 整个过程不过一息之间。 场中一片沉默,再次都被这操作整懵了。 给钱就行了?这么快?连个讨价还价的过程都没有? 太子一脸鄙夷,果然是贪财之辈罢了。 齐衡这才真正松了口气,他最后看了一眼文德公的背影,转身准备上马离开。 “慢着!” 又一声传出。 齐衡踩着马镫的脚一滑,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脑门“砰”地磕在马鞍上。 他扶着马脖子站稳,心里已经在骂脏话。 陆沉!你他娘的有完没完?! 太子几人这次真怒了,齐看向陆沉。 陆沉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婉儿的计策……应该没问题吧? 他硬着头皮开口:“啊~齐大人!我没说让你停下啊,你快走吧,我放过你了。” 齐衡揉着额头转过身来,一脸疑惑。 众人也都看着他,不知他又要搞什么花样。 陆沉扯了扯嘴角,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轻浮一些。 他的目光转向一旁泪痕已干的侯云舒,咧嘴一笑。 “侯大小姐,你看,我也替你救下齐衡了。是不是到了兑现诺言的时候了?” 苍南侯佩剑都出鞘了几分。 你替她救的?是你救的吗?安乐王放的人! 你分明在旁边看戏!都不是你的功劳,就往自己头上安? 彭桓想开口骂两句,但想到方才三道冷眼的威力,又把头缩了回去。 太子没说话。 他现在对文德公和侯云舒没什么好感,坏了他多少事。 安乐王同样冷眼旁观,他对于侯云舒做不做得成自己儿媳妇并不那么在意。 侯云舒睁大眼睛看着陆沉。 她不知陆沉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但他应该有自己的安排。 她轻声开口:“陆大人,你再救救我外祖父吧。” 陆沉冷笑一声:“侯小姐,你是不是得寸进尺了些? 适才我只说救一人,既然救了齐大人,这老头我肯定不救了。他昨日那样骂我,我是多贱呐?” 侯忠在旁边开口了:“云舒,别做傻事。齐衡放了,文德公和你跟我回苏州,都不会有事的。” 侯云舒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问道:“爹,我们回去,外祖父还能活着走出院门吗?” 侯忠沉默了。 侯云舒看着他,眼里的失望比方才更深。 “我一直只是你的联姻工具,我一直以为这就是我的命。”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再哭。 “但你们要杀外祖父,要他不去破坏你们的谋划,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囚禁。” 陆沉不等侯忠再说什么,直接冷哼一声打断。 “侯云舒,你是不是弄错了一件事?我是想请你去我江州做客,但我可不会为了这老头与太子作对。” 侯忠盯着他,大声道:“陆沉,你不要欺人太甚。若敢动我女儿,你觉得你能走?” 话音刚落,赵幼虎带着白马义从齐声暴喝,银枪再次举起! 枪尖朝外,三千骑虎视眈眈。 陆沉笑了:“怎么,侯大人不准备兑现诺言?你可是太子殿下的二臂,不会说话不算话吧?” 侯忠冷声道:“我说过,筹措钱粮需要时间。” “对啊。” 陆沉摊开手,一副天经地义的模样说道:“那我请侯小姐回去做一段时间客,也很合理吧?等钱粮到了,人就还你。” “你放屁!我女儿跟你回去,还能活着回来?” 陆沉一脸无辜:“侯爷,你这就冤枉我了。我向来要钱不要命的,江湖规矩!不然我还怎么在道上混,怎么能服众?” 苍南侯转头看了太子一眼,太子似乎正发着呆,没有回应他。 他又看向安乐王,安乐王一脸笑眯眯的,冲他隐秘的微微摇头。 陆沉也不再跟侯忠废话,直接看向侯云舒:“侯大小姐,是你自己过来,还是我请你过来?” 侯云舒站在原地。 她不知陆沉到底有什么打算,他应该不会害外祖父的。 她松开手中的匕首收入袖中,默默地走向陆沉这边,翻身上了一匹空着的马。 侯忠全程黑着脸,手攥着缰绳,但他见安乐王示意他切勿轻举妄动,他只得眼睁睁看着。 陆沉的兵马能灭掉神策军,定然也是精锐,他若真动那胜负难定,何况后面对付齐衡还需要用上他。 太子也明显不想为了他女儿就跟陆沉翻脸。 文德公站在原地,拄着拐杖。 老人家看着侯云舒上马的背影,怒目看向陆沉,身子摇摇晃晃。 一旁梦娘眼疾手快,上前替侯云舒扶住他,同时趁机低语一句。 “陆沉!你放了云舒!若是你不放她,我定然要前去你江州,死在城前,让天下之人看看你是何等恶徒!”文德公一脸愤怒指向陆沉。 陆沉冷眼看向他,说道:“若是不怕死在路上,你这老头尽可跟来!我倒要瞧瞧你怎么死在我江州的。” 他笑眯眯地牵过侯云舒坐骑的缰绳,挂在自己手上,朝在场众人抱了抱拳。 “诸位!今日多有得罪!后会有期,江湖再见!王爷,那十万两记得送到江州啊!” 说完,他一夹马腹。 “走!” 三千白马义从调转方向,跟着陆沉纵马而去,马蹄声如雷,尘土飞扬。 文德公还在咒骂,看着陆沉离开,梦娘扶着他便要去追,却被士兵拦下。 他怒视侯忠,骂道:“你枉为人父,云舒你不救,我自己去救!” 沉默数息,侯忠开口道:“放文德公离开!” 太子和安乐王都没有反对,留下他是死,去追陆沉那恶贼也是死,倒不如让他发挥点最后作用,给陆沉多背些恶名才好。 文德公颤颤巍巍被梦娘扶上马车,一扬马鞭,梦娘驾车往陆沉方向追去,最后消失在山谷之中。 另一边,齐衡与沙泽也趁着这个时机调转马头,率领剩余的百骑宣武军从越州兵让出的道中冲了出去,往南狂奔。 彭桓看着齐衡的背影远去,嘴里嘀咕了一句:“我以后跟你姓……” 他猛地一拍自己嘴巴,方才那话应该没人记得吧? 第228章 踪影 第228章踪影 通州城内,漫长的一夜过去。 城中百姓听见了厮杀声,兵器碰撞,马蹄踏地,惨叫不断。 这些声音从入夜持续到后半夜,然后慢慢安静下来。 没有人敢出门。 这座城已经被叛军蹂躏了近一年,百姓们早已学会了躲藏。 任何时候听见兵马动静,缩在角落里不动,就是活命的唯一法则。 谁赢了? 不重要。 对他们而言,赢的那一方进了城,照样会踹开他们的门,搜刮粮食,拖走女儿,甚至只是因为心情不好,一刀砍在谁脖子上。 换一拨人罢了。 恶狼走了,来的可能是饿虎。 他们躲在屋子最深的角落里,有的抱着孩子捂住嘴,有的把仅剩的半袋米压在身下。 女人们把脸上抹了锅灰,蓬头垢面缩在柴堆后面。 胆战心惊的度过一夜,直到天亮了。 没人敢发出动静,也没人开门。 有胆子大些的,把窗户纸戳了个指头大的洞,贴着眼睛往外瞅。 街面上确实换了天了。 一群穿白衣黑甲的士兵正在搬运尸体,是百姓所恐惧的叛军士兵尸体。 另一拨黑甲士兵沿着街面巡逻。 这些兵,从不关注沿街的屋子里是否有人。 不看任何一户人家。就直视前方,搬尸体的搬尸体,巡逻的巡逻,尽皆一言不发。 更奇怪的是,有几个年轻的白衣兵,搬着尸体,自己抹起了眼泪。 不少穿白衣黑甲的都红了眼眶,然后被什长踹了一脚,又继续干活。 但始终没人说话。 整座城死一般寂静,气氛诡异,只有拖拽尸体的摩擦声,偶尔夹杂几声沉闷的脚步。 百姓们透过窗户小洞看着这一切,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这些新来的士兵是什么意思?是在等什么命令?还是在搬完尸体之后再来搜他们的户? 时不时会传来一声惨叫,一会从南边传来。 躲在屋里的百姓们浑身一哆嗦,抱着孩子的妇人把手捂在孩子嘴上,生怕哭出声来。 又过了一阵,从东边也传来一声惨叫。 完了,这群兵开始杀人了。 百姓们缩得更紧了。 他们不知的是,死的是藏匿在城中各处的叛军残兵。 唐小鱼带着人挨个巷子寻找叛军踪迹,发现一个就直接砍了。 石大壮从后半夜打完就上了南城楼,一直待到现在,并没有待在节度使府里。他独臂扶着城墙垛口,看着城里。 卫阿恭带了数千黑风军去修补西城门的缺口,唐小鱼在城中清剿残敌。 而他,就站在这儿看着。 他在等,等一个百姓出门。 哪怕只有一个。 但从天亮到午时,日头都高悬于顶了,城中街面上除了士兵,一个活人的影子都没有。 石大壮用独手撑着城墙,叹了口气。 经历了近一年的屠戮摧残,这城里剩下的人已如惊弓之鸟。他们不信任何穿甲胄的人,无论是谁来了,在他们眼里都一样。 他下达的命令,让巡逻搬运尸体的士兵,不可闯入民宅,保持沉默,不可与百姓有任何接触。若敢侵犯百姓者,立斩不饶。 他知道,这些百姓需要时间。 可时间……真的够吗? 通州城到手了,但韩章的主力还在外面。 叛军的意图至今不明,林武追击而去,后续什么情况还犹未可知。 …… 通江大营。 帅帐之中,诸葛无名站在舆图前,双手背在身后。 冯闰年坐在下首位置,摸着胡须,陷入沉思。 天亮之后,通州的快马禀报,城已经拿下,但却极为异常。 韩章留在通州的兵马,连五千都不到,要知道前几日可是还有数万凉州铁骑在通州驻扎的。 他把主力带去哪了? 诸葛无名把这几日的情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冯闰年是今早才从江州城赶来的。 他到了之后才听诸葛无名说了通州这边的异状,便也一直沉默思索着。 帐中沉默了不知多久。 冯闰年看向诸葛无名,说道:“军师,我有一个猜测。” 诸葛无名转头看向他。 冯闰年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汝州的位置上。 “若是此前叛军汝州之败,是他们故意为之的呢?” 诸葛无名身子顿住,这话乍一听极为荒谬。 汝州一战,叛军数万人马被大水困于城中全军覆灭,数十万百姓受灾。 那可是极为惨痛的损失,十万多条人命。 “不可能。” 诸葛无名难以置信,尽管他心里也曾有过如此猜测。 “汝州那几万兵马被灭,叛军主动放弃掉大好局面、自断一臂,怎么都说不通啊。” 冯闰年没有反驳,只是摸着胡须,他也只是猜测而已。 诸葛无名指着舆图上通州的位置,继续沿着冯闰年的思路分析下去。 “若果真如冯先生你所言,他故意放弃汝州,如今他又故意放弃通州……” 诸葛无名从通州又划向江州。 “他是要引我们入中原这盘局?” 冯闰年抬起头。 诸葛无名继续道:“我们拿下通州之后,势必要面对东面士气正盛的世家盟军十余万人马。 他韩章把通州送给我们,让我们成了挡在世家盟军和京都之间的钉子!” 冯闰年接话道:“他是要坐山观虎斗。” “对。” 诸葛无名来回踱步,转头继续说道:“他故意以汝州百姓激怒我们,把通州拱手相让。 韩章率叛军主力躲在暗处,等我们跟世家盟军打起来,他再坐收渔翁之利。” 冯闰年皱眉:“可是,他凭什么以为我们能挡得住汝州十万盟军?主公恭州之兵不可动,洪州还藏于暗处。 我们如今能调遣的精锐,也就如今渡江的三万兵马,红巾军和白马义从还得留在江州防备东边。” 诸葛无名点点头:“这便是其中最蹊跷之处,我们还没有察觉他真正的意图。” 他转过身,看着冯闰年。 “要么,韩章高估了我们亦或是赌我们不会舍弃一城百姓。要么……他还有别的手段。” …… 通州城以东,六十余里。 林武的一万神风军已经连续奔袭了大半天,他们天亮之前就从通州城外直接往东追击。 此前只知叛军裹挟流民往东走了,具体走到哪里,兵力多少,都还不清楚。 此时此刻大军停在一处矮丘上歇马,等前面派出去的斥候回来。 等了一盏茶的工夫,一骑从东面平原上奔回。马上却坐着两个人。 前面是他派出去的斥候,后面还多了一个。 林武持矛策马上前,皱着眉打量那多出来的一个。 一身褴褛,黝黑消瘦,似乎就是一名流民。 斥侯勒马抱拳:“禀将军,前方发现此人,自称是红缨之人。” 林武是知道红缨的,乃是陆沉手下的探子。 他看向那黝黑男子。 男子跳下马,抱拳道:“将军,我名阿贵,奉二师姐徐青青之命潜入流民营,一直在里面盯着。今日寻得时机逃出来,等将军前来。” 林武问:“阿贵,流民现在何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8章踪影(第2/2页) “前方不到十里,一处河谷水源地休整。”阿贵答道。 他随即又补充道:“将军,您说的十余万流民,如今不止这个数了。” “什么意思?” “如今已经是二十余万,此前几日又增加了不少,而这一路上叛军还在不断裹挟沿途的流民百姓,见人就赶,不走就杀。 从上一次传回家里消息到现在,人数翻了一番不止。” 林武沉默了两息。 “叛军兵力多少?” 阿贵回忆了一下,说:“跟着流民走的,不到一万骑兵。不过……” “不过什么?” “前夜我在通州城外流民营里,听见城中有大军开拔的动静。他们没有跟流民一起走,而是先行一步直接往东去了。” 林武脸色一变。 不对劲。 正常情况下,应该是数万主力在后,驱赶流民在前才对,除非他们根本没想用这二十余万流民。 “传令!”林武当机立断,“全军停止前进,斥候四散,三十里范围全部探查,任何异动立刻回报!” 他转头看向阿贵。 “你确定主力是往东去的?” 阿贵摇摇头,不太确定道:“将军,我只听见了开拔之后是往东的,后面他们走哪我就不清楚了。” 林武握紧长矛,思索片刻。 一万对一万,他倒是不怕。但若是被数万主力抄后围困,那神风军可就交代在这了。 他做出决定。 “大军原地驻扎,不再深追。派快马回报石兵马使,请他与军师定夺。我们先远远跟着他们。” 他又看了一眼东方,二十多万流民就在十里之外,触手可及。 但十里之外再往前呢?韩章的数万铁骑藏在哪儿? …… 湖州城以西,三十里外。 一片密林边缘,萧婉儿与元福带着一队白马义从在此等候。 元福骑在马上,不时往东面张望,嘴里念叨着:“萧小姐,主公不会有事吧?” 萧婉儿坐在马上,神色倒是平静。 “元福,太子和苍南侯需要的是一个贪财好色、容易控制的陆沉。 他们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跟他翻脸,何况还要先解决齐大人,彼此之间也有顾忌。” 元福抓了抓脑袋:“那万一安乐王不给长公主面子呢?” 萧婉儿没接话,这个她也不敢百分百肯定。 那封信是凤姨给的,临走时给她说能镇住安乐王,但具体里面写了什么,凤姨说都别看,只需要给安乐王就行。 蹄声从东面传来,萧婉儿和元福同时转头。 尘土扬起,大队人马从林间管道涌出。 陆沉骑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齐云、赵幼虎、沙蛮儿以及侯云舒,再后面是三千白马义从。 萧婉儿松了口气。 所有人都回来了,看样子是解决了。 陆沉远远就看见萧婉儿,脸上有些抽搐,还带着点心虚。 他催马上前,到了萧婉儿面前勒住缰绳,先声夺人。 “婉儿,此地不宜多说,先离开湖州远些再说!” 萧婉儿看着他这副严肃模样,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陆沉调转马头,一边走一边冲后面喊:“幼虎!前后探查派出去了吗?” 赵幼虎策马跟上来,一脸奇怪:“大哥,出发前你不是已经安排了?” 陆沉眼睛一瞪,疯狂地朝赵幼虎使眼色。 赵幼虎愣了一下,看了眼婉儿姐,然后恍然大悟。 “哦!哦!对!” 赵幼虎一拍脑门,声音拔高了几分。 “害!大哥你看我这记性!刚才是没安排!多亏你提醒的及时!我这就去办!” 说完拨转马头跑了。 陆沉又扭头冲后面喊:“再派一队人去后面接应文德公和梦娘!别让他们跟丢了!” 赵幼虎的声音从远处飘回来:“是大哥!” 陆沉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身旁的齐云。 齐云会意,清了清嗓子,面色凝重道:“陆大哥,我觉得我们还得商议商议接下来的对策。毕竟太子那边……” “对。”陆沉接话极快,“你说得对,这事很重要。走,我们去那边私下商量一下。” 说着,两人下马往旁边的树林方向跑了几步,然后停在一棵大树后面。 陆沉和齐云一高一低从树后探出半个脑袋,目光往萧婉儿和侯云舒看去。 两个大男人躲在树后面,跟做贼一样。 跟随着齐云的虎大虎二见自家公子和陆公子,额头挂满黑线,也叹息着自己二人恐怕也回不去宣武军了。 齐云小声问:“大哥,这样躲着也不是办法吧?” 陆沉小声回道:“先容我观察观察!” 萧婉儿主动策马走向了侯云舒。 “云舒,多年未见了。” 侯云舒掀起面纱,露出一张疲惫但依旧清丽的脸。她看着萧婉儿,愣了一息,随即眼眶微红。 “婉儿姐。” 萧婉儿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你受委屈了。” 侯云舒抿着嘴,没说话。 这两天经历的事情太多了,太子想杀外祖父,爹要杀齐大人,最后她跟外祖父都前往江州…… 她现在心里很乱,什么都没有准备。 萧婉儿看出她的不安,没有追问那些事,只是拉着她的手,语气很轻:“你先跟我们回江州。到了那边,没人能欺负你。” 侯云舒点了点头,又往那片树林方向瞟了一眼。 两个脑袋“嗖”地一下缩了回去。 侯云舒看向萧婉儿,她也看见了那两颗脑袋,翻了个白眼,但也没拆穿。 “云舒,你累了吧?” “嗯。”侯云舒点头。这几日她精神一直绷着, 萧婉儿继续道:“你现在别想那么多。先安全的去到江州,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你外祖父那边,梦娘在照顾着,很快就能跟我们会合的。” 侯云舒深吸一口气,感激的说道:“多谢婉儿姐。” “跟我客气什么。”萧婉儿拍了拍她的手背,“当年在京都,你我一直都是好姐妹,还是你帮我引见的文德公呢。” 侯云舒淡淡的露出了一丝笑意,俩人低声聊着在京都的一些回忆。 树林那边。 陆沉和齐云看着两人有说有笑,终于松了口气。 “大哥,看来大嫂她们关系不错。”齐云说。 陆沉拍了拍胸口:“还好还好,我还以为会很尴尬。” 随即两人从树后走出来,齐云还故意整了整衣襟,端正了表情。 陆沉也挺直了腰板,一副刚商议完大事的严肃模样。 “嗯,齐弟。”他清了清嗓子,“回了江州,我们就把方才商议的落实下去。” 齐云配合得天衣无缝,一脸正经道:“陆大哥说得对!小弟全力支持。” 萧婉儿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的模样,嗤笑了一声。 你们俩在树后面偷看了半天,商议了个什么? 陆沉翻身上马,扯了个笑容看向萧婉儿。 “婉儿,那我们出发了。” 萧婉儿笑着点点头。 陆沉一拨马头,朝着全军大吼了一声—— “出发!全速回江州!” 三千白马义从齐动,马蹄踏地,往西面官道卷去。 第229章 传扬 第229章传扬 湖州,安乐王府。 太子、安乐王、苍南侯、彭桓四位江南大人物们坐在前堂之中,气氛沉闷。 从昨日的寿宴到今日的山谷,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忙活了两天,各人的脸色却都不太好看。 这次,太子坐在主位,手里端着茶,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桌案发愣。 他回想着这两日,自己此行也达到了拉拢安乐王,甚至拉拢江州陆沉的目的。 齐衡本该在今日一举铲除后患,结果齐衡跑了,被齐衡一封信就让安乐王放走了齐衡。 他总觉自己好像是得利了,但又说不上利在哪里,反倒是被那陆沉全程恶心,但又好像自己没受什么损失...... 安乐王坐在一旁,手里捏着一封信,大拇指反复摩挲着信封边角。 他脑子里想着,这信肯定是自己皇姐给他的,这位长公主不是被皇兄囚禁了么?怎么跑出来了? 她还逃到了洪州,齐衡这老狐狸,联姻南诏不说,居然还收留下长公主? 他意欲何为? 苍南侯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阖,满脑子都是女儿上马离开的背影。 陆沉这个山贼,贪财好色,粗鄙无耻,这种人把云舒带走,他岂能忍住不动手动脚? 若不是安乐王稳住他,此时不宜与陆沉撕破脸,他会放过陆沉?他越想越气,拳头紧握难以平息怒火。 三人各怀心事,堂中只有彭桓一人喝茶的声音,他倒是一脸无所谓,看着三人神态有些不明所以。 沉默了许久,三人相互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开口。 “文德公必须死!” “齐衡必须死!” “陆沉必须死!” 说完,三人又陷入久久沉默。 一旁坐着的彭桓端着茶杯,看着三人各说各的,心里想着,就我一人觉得……三个都该死啊? 但他自然不可能说的,这三位他可都得罪不起,再等等看吧。 太子率先打破沉默,他身子往前一倾,满眼杀意。 “文德公坏了我们太多事,昨日皇叔好好的寿宴上,骂陆沉、陈路、骂彭大人、骂我! 今日又冲到山谷里当面阻拦我们围剿齐衡,若让他继续在外面胡言乱语,可就是后患无穷了。” 太子盯着苍南侯。 “舅舅,这次必须下决心了。这老头不除,我寝食难安啊。” 侯忠睁开眼,没有立即回应。 文德公是他岳丈大人,也是云舒最在意的外祖公,天下士人的精神领袖,三朝帝师。 但今天在山谷里,云舒为了他拿着匕首架在脖子上威胁他,自己懂事的女儿被他带着脱离了自己掌控。 若不是文德公,事情何至于此? “想要解决文德公,不能是我们自己动手。”侯忠下定决心开口道。 太子眉毛一挑:“舅舅的意思是……借刀杀人?” 侯忠点头:“这陆沉穷凶极恶,文德公骂了他整整一日,让他丢尽了颜面,换了谁都会有杀意。 只不过他也不傻,也忌惮杀文德公所要背负的骂名,得不偿失,不敢轻易动手。” 太子听到这里,心思一动,冷声道:“舅舅,我倒有个好主意。”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转身面对三人。 “既然文德公如此想让天下人知道陆沉是狼子野心,那我们就帮他一把。” 彭桓放下茶杯,竖起耳朵。 太子道:“命人四处宣扬,文德公心存死志,抬棺入江州!誓要与逆贼陆沉同归于尽,警醒世人!” 堂中安静两息,彭桓等的就是此时,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拍大腿站起身,拍手称赞道:“太子殿下此策,一石三鸟!” 他举起手指头说道:“逼得文德公骑虎难下,他都不好意思不去骂陆沉了。天下人都知陆沉是逆贼,必然无人相助难成气候。 这最后嘛,文德公若真惹怒陆沉死在江州,咱们日后讨伐陆沉便名正言顺!” 彭桓说完,一脸谄媚地看着太子。 “太子殿下智谋绝顶,臣佩服万分!” 太子看着彭桓,表情复杂。 自己这岳丈马屁拍得倒是响亮,可你五千府兵连一千宣武军都拦不住,今天丢的人够多了。 他没搭理彭桓,看向苍南侯。 侯忠沉思了片刻,最后点了点头。 “就依太子之言。” 太子闪过一丝得意,此计一出,那文德公便只会死在陆沉手里,血可溅不到自己身上。 侯忠紧接着说道:“太子殿下,安乐王!文德公之事倒是好解决,但陆沉这山贼得势,又有陈路此等谋士辅佐,不可任由其做大。否则日后尾大不掉,难以掌控。” 太子心里知道自己这舅舅是担忧女儿,他故作不知的问道:“那舅舅有何对策? 如今因三皇叔的家事,放走了齐衡,错失良机。 若再要对付陆沉,岂不得倾尽全力?那中原叛军与裴家又哪有精力应付?” 他话里有话,借机埋怨安乐王。 安乐王听出来了,赶忙从椅子上站起来,拱手一礼。 “太子殿下,我确有难言之隐!不过我愿承担所有承诺给陆沉的钱粮,用以赔罪!” 太子的脸色这才稍微缓和,但随即又皱着眉。 “给那山贼的钱粮还要真给?舅舅不是说随口应承便是?” 安乐王看了苍南侯一眼,苍南侯自己也得照顾情绪,他便开口道:“太子殿下,我觉得这钱粮要给,但要物尽其用。” 太子盯着他不语,等待他说下文。 安乐王继续说道:“这给钱粮,第一个用处......” 他看向苍南侯。 “侯爷身为人父,自然想要接回自己女儿,我们如今几家同气连枝,自然不能坐视不管,钱粮送到便可让陆沉放人。” 侯忠握没说话,但神情缓和,目光中有些感动。 安乐王又道:“本王以为如今首要之务是解决齐衡!他手中宣武军以一敌十,若不除掉,我们寝食难安,太子即位称帝之威势也会被削弱。 所以陆沉暂时还得稳住,他若跟齐衡联合,我们就被动了。” 彭桓插了一嘴,似乎不屑道:“他二人势如水火,昨日陆沉还嚷嚷着要杀齐衡,能联合到一块?” 安乐王笑了笑:“天下熙熙皆为利往罢了,何况陆沉此人厚颜无耻,更是不可信。今日替太子效忠,明日就能为了利益临阵倒戈。” 太子冷哼了一声,却也没反驳,他确实不信陆沉,但也又有其他顾虑。 “那若是他收了钱粮,掉头对付我们呢?” 安乐王竖起三根手指,胸有成竹笑道:“这便是送钱粮的第三个目的了,离间!” “离间谁?” “陆沉与陈路。” 太子和侯忠同时看向他。 “陈路此人足智多谋,诡计多端,在蜀州之中惊扰圣人,恶名传遍天下。但昨日我寿宴之上,诸位可有注意到一个细节?” 几人都看着他,等待下文。 “本王寿宴之上,我观其遭到陆沉压制!他欲言又止,似乎不敢多言,反倒陆沉一直在替他发言,不让他表现,我就觉得不太对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9章传扬(第2/2页) 太子回忆了一下昨日场景,越想越觉确实如此。 安乐王继续道:“今日山谷之内更是印证了我的判断!陆沉何等嚣张跋扈,但那陈路呢? 他缩在人群之中,一言不发,眉头紧锁,旁边还跟着两个士兵,寸步不离,对他暗中监视,不让其妄动。” 彭桓这时候来了精神,一拍大腿道:“安乐王说得对!那陈路昨日身边跟着的两个护卫,我也注意到了,畏畏缩缩坐在角落里,脸色发白,像是受了陆沉恐吓一样。” “所以本王的判断是,陆沉在打压陈路,一个足智多谋的谋士,却被一个粗鄙山贼踩在脚底下,还被猜忌打压,他心里能服气?” 太子与苍南侯对视一眼。 这个推测,有道理。 “意思是……”太子想到一种可能,“这陈路在陆沉面前藏拙,明面上恭恭敬敬,暗地里心生反意?” 安乐王点头说道:“太子猜测与我不谋而合。但无论他是真的被压制,还是在藏拙,我们只需要稍稍勾动,他便可为我们所用!” 他心中早有定计,此时和盘托出。 “借送钱粮之机,我们派人接触陈路。若他真心不满,正好拉拢过来。若他不敢反抗,我们也可暗中透露给陆沉,让他二人反目成仇!” 彭桓拍手笑道:“王爷好计策,失了陈路这个谋士,陆沉就只是一介粗鄙莽夫,翻不出什么浪来。” “好。”太子拍了一下扶手,“依皇叔之言,就这么定了。” 苍南侯也点了点头,安乐王之策,环环相扣,面面俱到,他没有反对的理由。 安乐王笑眯眯的坐下,拿起桌上糕点塞进嘴里。 太子起身走了两步,回头看这苍南侯和彭桓道:“舅舅,彭大人! 你们将文德公抬棺入江州的消息散布出去,让手下的人快些,尽快传遍天下。 还要让蜀州我父皇知晓,这陈路与陆沉勾结在一起了,或许父皇还会发怒派兵出蜀,剿灭陆贼。” …… 湖州以西,一百多里外。 斥候确认身后无追兵,陆沉这才让队伍停下。 天色渐暗,寻得一处安全之地扎营。 跑了大半天,人困马乏,白义从的士兵们卸了头盔,坐在地上啃干粮。 陆沉带着元福几人站在路边,伸着脖子张望。 文德公和梦娘的马车还在后面,如今既然没有追兵,那就可以会合在一处了。 “大哥,要不要我回头接应?”赵幼虎在身后问。 “再等等吧,梦娘驾车应该不会有什么……” 陆沉话没说完,远处官道上扬起一片尘土,一辆马车从转角处冒了出来。 梦娘坐在车辕上,飞奔而来。陆沉迎了上去,挥挥手欣喜道:“梦娘辛苦了!” 梦娘勒住缰绳,笑着朝陆沉点点头。 梦娘轻声道:“东家,我没事的,路上颠得太厉害,文德公吐了两回。” 陆沉脸色一变,赶紧绕到车厢门口,整了整衣袍,弯腰鞠了一躬。 “文德公,小子陆沉来接应您了。到地方了,您可以下车来歇一歇。” 几息之后,车厢里依旧没动静。 陆沉又喊了一声:“文德公?” 还是没动静。 侯云舒闻声从旁边快步走过来,一脸焦急。 她也不等人让开,直接拉开车帘往里看。 文德公斜靠在车厢角落里,披头散发,脸色发青,一只手搭在额头上,整个人有气无力的。 “外祖父!” 侯云舒呼喊了一声,便爬进车厢里,一脸担忧道:“您哪里不舒服?” 文德公抬了抬手,嗓子沙哑:“不……不碍事。就是有点累。” 侯云舒鼻头一酸,眼眶红了。 车外面的人都围了过来,一个个伸着脑袋往车厢里瞧。 赵幼虎手里举着水囊:“给老爷子喝些水吧!” 萧婉儿让人把干饼泡软了端进了马车。 一炷香之后,文德公这才缓过些精神来。 他被侯云舒扶着坐在车厢门口,腿垂在外面,吹着山风,脸色慢慢恢复了些血色。 梦娘一脸内疚,在车前拱手一礼说道:“文德公恕罪,是我太心急赶路,让您受了这般折腾。” 文德公摆摆手:“跟你没关系,老夫已是半入土之人,这把骨头不中用了。” 侯云舒在旁边红着眼说:“外祖父,您一定能长命百岁的。” 文德公笑了笑,没接这话。 车外,陆沉见老爷子没什么大碍,松了口气,但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这几天来回折腾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又是骂人又是赶路的,确实太难为人了。 萧婉儿走到车旁,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文德公,婉儿在此拜见。” 文德公扭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车外站在远处假装看风景的陆沉,冷哼了一声。 “原来是萧家之女啊,没想到……你也没逃脱这贼子的魔爪。” 萧婉儿轻一笑,低声道:“云舒妹妹不也一样吗?” 文德公愣了一下,看外孙女,又看看萧婉儿。 叹了口气。 一个是卫武侯之女,一个是苍南侯千金,俩人现在都在这山贼身边。 他心里五味杂陈,但看着侯云舒安静模样,心底莫名的又有些释然。 站在一旁的陆沉竖着耳朵听着,忍不住凑过来,双手一摊道:“文德公,您怎么说我贼子呢? 这周围就咱们自己人了,又没外人听着,不用再骂了吧?” 文德公斜着眼瞧他。 “你小子。大虞半壁天下都快被你祸害完了。我现在是没力气,等我缓过来的,看我骂不骂你。” 陆沉一脸委屈:“哪能叫祸害啊?那太子要称帝,是他自己有野心。 苍南侯要杀齐衡,是他自己狠毒。安乐王搅局,是他自己要参与,都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纯纯一大好人啊。” 文德公瞪着他:“大好人?你去蜀州干的事情是好人能做的,你在湖州干的是正经事儿?” “那不都是为了大局嘛!” 文德公攥着拐杖,沉着脸道:“我倒要亲眼瞧瞧,你那江州究竟做得如何! 若是跟你嘴上说的不一样,我就真撞死在你城墙下,让你被天下人口诛笔伐!” 陆沉眼珠子一转。 “那文德公,我做得好的话,是不是也该有点什么好处?不然不公平吧?” 文德公被他这副无赖嘴脸气笑了,随即心里定计反将他。 “好处?” 老人家提高了声音,让所有人都听见道:“我把外孙女都托付给你了!萧家大小姐也在你这儿!你还要什么好处?!” 这话一出。 侯云舒的脸腾地红了,低下头去不敢看人。 萧婉儿站在一旁,嘴角抽了一下,目光幽幽地看向陆沉。 陆沉脖子一缩,觉得后背发凉。 “咳。”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拔高了八度,“我去瞧瞧追兵追来没有!万万不可懈怠!文德公您慢慢歇着!” 说完转身就溜了。 第230章 汝州 第230章汝州 湖州,通江江岸渡口。 裴家裴礼公子站在码头上,身后跟着随从。 一艘船已经停靠在岸边,船头挂着裴家的家族旗号,船上的士兵见到他,赶忙放下跳板。 裴礼登上船,脚踩在甲板上才觉得踏实了些。 他转身回望,湖州的江岸在逐渐远去,他一早便出城往北,让随从速速驾车离开。 裴礼长叹了口气,他没经历过如此离谱的宴会,全程跌宕,让他如坐针毡。 前一刻还在喝酒赏舞,后一刻就冒出一个囚禁圣人的逆贼。 他也亲身感受了自己最尊重的文德公,指着陆沉鼻子骂,狠狠的替范老捏了一把汗。 还有就是太子要称帝,齐衡拂袖而去,还蹦出来一个南诏大首领…… 他天没亮就走了,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唉。” 又是一声叹息。 “礼公子,此行可是有什么变故?为何在此叹气不止?” 声音从船舱里传出来。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走了出来,灰袍纶巾,面容清瘦。 裴礼一愣,没想到船中还有其他人,他赶忙拱手一礼:“何先生!没想到是您在此等候,我刚刚想事情入了神,还望恕罪!” 何先生是裴家幕僚中极受父亲器重的一位,他若在这等着,必定是父亲的安排。 何先生摆了摆手,笑道:“礼公子何须如此客气,我也没有早早远迎,只是适才在舱中听你叹了好几回气,让我有些好奇。” 裴礼苦笑着摇摇头,把这两天的经历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从进城陆沉无视太子,到寿宴上陈路出现,再到文德公怒骂全场,最后太子提出称帝,齐衡拒绝,南诏大首领冒出来…… 何先生起初还面带笑意地听着,随之眉头紧皱。 “太子要称帝?” “嗯。彭桓节度使当场就请太子即位,四州节度使支持,最后齐衡拂袖而去。” 何先生沉吟了好一阵子,忽然开口:“这陆沉有问题。” 裴礼愣了一下:“何先生何出此言?这陆沉在所有人看来就是一山贼模样,说话粗鄙,做事无赖。 反倒是他身边那位陈路,还有几分世家公子的样子。” 何先生摸着胡须,走到船舷边上望向湖州江岸,说道:“礼公子,他能拿下江州就非等闲之辈。 一个粗鄙山贼能打败郑三震?那郑三震再怎么无能,手下十万精兵加上江州坚城,岂是山贼靠正面硬攻能拿下的?” 裴礼想了想,点点头:“何先生说得是,我也被他所迷惑了。” 何先生继续道:“蜀州的消息我也收到了,这陈路行为极为蹊跷。” “为何?”裴礼问道。 “他大闹蜀州,囚禁圣人,杀了兵部尚书韩霖。可他做完这些事之后呢?什么都好处都没有,直接就撤了。” 裴礼接话道:“他不是也让三皇子失势了吗?” 何先生摇了摇头,温和的笑道:“礼公子,你还得跟大人再多学。我们不能只看结果,要看结果对谁有利。三皇子失势,得利最大的是谁?” 裴礼脱口而出:“太子?” “对。但问题在于,陈路本身是在陆沉手下。太子得势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裴礼皱着眉,脑子转了一圈。 “好像……弊大于利?” 何先生微笑着点头:“原本天下人都以为陈路是太子之人,是太子安排进蜀州搅局的。 可如今他在湖州以陆沉手下身份出现,那蜀州之事就得重新审视了。 他是用文德公弟子的身份来栽赃给太子,又用太子来掩盖他真正的目的。” 裴礼追问:“那以何先生之见,他最终的目的是什么?” 何先生脸上露出几分尴尬,转头看向江面。 “说来惭愧,如今消息不够详尽,我也只是从只言片语中猜测。” 他摸着胡须,慢慢说道:“他陈路在蜀州,最后实际得到的只是劫掠走的萧家大小姐,还伏杀了两万神策军。 可要伏杀两万精锐,他自己也不可能毫发无损,哪怕准备再充分,定然也要付出极大代价,元气大伤。 这就是最蹊跷的地方了......” 裴礼听得入神,感觉陈路意图完全猜不透,便追问道:“那为何何先生觉得这次湖州寿宴之中,陆沉也有问题?” 何先生回身看着裴礼,引导他说道:“礼公子,你细细想。 这陆沉此行让陈路当众暴露,从今往后世人皆知蜀州之事其实是他在幕后。 圣人知道了必定震怒,天下人也会视他为逆贼,可他得到了什么?” 裴礼张了张嘴,他不知苍南侯答应陆沉钱粮,就算知晓也会觉得太子给不给还两说。 何先生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一点就通了。 “他恶了齐衡,恶了彭桓,被文德公当众痛骂,很快就会传遍天下。表面上看,他什么好处都没有,反而把陈路暴露。” “确实如此。”裴礼皱着眉回应道。 “这家伙看着跟莽夫一样,鲁莽无耻,但他又能打下江州,又能灭掉两万神策军……太矛盾了。” 何先生不再多言此事,沉默了片刻之后调转话头,笑了起来。 “不过礼公子能独自赴宴,还能在那些大人物之间左右逢源,回去说与大人听,大人定然欢喜。” 裴礼赶忙又拱手:“何先生过誉了,我远远不及爹与大哥。” 何先生收了笑容,正色道:“此次前来,是大人让我来接你回魏州的。下了船便立刻动身。” 裴礼有些意外:“何先生,我不去拜见大哥吗?大哥不就在汝州?” “不用了。” 何先生摇摇头,似乎不愿让他前去汝州。 “潜公子如今正在汝州整军筹备反攻通州之事,军务繁忙,我们还是别去打扰了。” 裴礼脸上闪过一丝遗憾,但也没再争取。 “谨遵父亲大人之命。” 大船缓缓在江面中行驶。裴礼站在船尾,心里还在琢磨何先生说的那些话。 陆沉这个人,究竟是什么人? …… 汝州。 两个多月前,汝州的那场决堤早已退去。 地面上还有一些淤泥堆积,城外的到处是被冲歪的树木和半埋在土里的家什物件。 空气里还带着一股子腐烂的味道,经过两月依然未曾消散。 汝州百姓一部分存活之人回到府城,每日过得胆战心惊。 他们现在反倒不怕叛军,那叛军太遥远了,恶鬼却离得很近。 他们怕的是城外那十万盟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0章汝州(第2/2页) 世家联军驻扎在汝州城以东十五里,绵延数里的军营,旌旗高扬。 依旧躲在汝州城背后,把城池暴露给叛军。 百姓们心里非常清楚,但凡能走的都往外逃了。 要么冒死往南渡江,甚至往西去通州,宁可去叛军地盘碰运气,也不愿留在这群恶鬼眼皮子底下。 万一哪天这些大人物们又觉得需要放把火呢? 不过盟军对此毫不在意,他们只觉这是必要的牺牲,就算有反对的声音也被裴家威势所逼,不敢再言语。 世家盟军的中军大帐设在一处高坡上,此处可俯瞰整座汝州府城。 中帐高大气派,帐顶飘着各家世家旗帜。 此时帐内,二十余张桌案分列两侧,每张案上摆着丰富肉食。 虽说军中禁酒,但这些世家之主或是前来镀金混脸熟的公子哥面前,摆上桌案的尽皆是上等肉食,新鲜水果,哪样都不是寻常士兵能见着的。 帐中气氛轻松随意。 有人在吃肉,有人在聊天,十万大军在外面扎着,叛军缩在通州不敢出来,他们似乎觉得胜券在握。 “我跟你们说,那通州的叛军撑不过今年冬天。”一个穿锦袍的年轻世家子说道,他轻轻擦了擦嘴上的油。 “那是,北边入冬之后粮道全断,他们这一路劫掠,哪有屯粮,若是不孤注一掷攻下一城,他们必败!” “哈哈哈哈!”笑声此起彼伏。 帐中首位上坐着一个人。 他年纪尚轻,面容清俊白皙,身穿一件银白丝袍,外披黑色披风。 他端坐在椅上,面前的桌案上空无一物。 此人正是裴潜,魏国公裴荣长子,世家盟军盟主。 他一直没说话,只是嘴角上扬,听着这些世家之人高谈阔论。 “报!” 帐外传来一声通报,一名斥候快步入内,单膝跪地。 帐中嘈杂声顿了一下,尽皆看向上首坐着的裴潜。 他微微挑了一下眉,看向那斥候。 下方两侧的世家众人安静了下来,但脸上笑容未褪,一副轻松无所谓的模样,又纷纷扭头看向那斥候。 斥侯有些紧张,声音都带着颤。 “禀……禀报盟主,各位大人,叛军裹挟着数十万汝州流民,正往汝州方向而来!” 帐中一静。 裴潜表情没有变换,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着。 盟军如今有十万大军,其中除了中原四州的府军,还有四州大大小小二十余个大世家的私兵。 士兵身着盔甲五花八门,经过通州一役,他们被凉州铁骑的悍勇所震慑。 即便决堤之计让叛军在汝州大败,他们也不敢与数万凉州铁骑在平原之地对战。 他们在等,等叛军将通州之地的资源消耗殆尽,自己卷土重来,终于等到了! 下方右侧首位,汴州节度使赵怀安率先开口,他问道:“有多少兵马?” 斥候回道:“叛军主力未曾见到,只有一万余骑在后面驱赶流民。” “具体多少流民?”赵怀安又问。 “至少……至少二十余万。” 帐中又安静了几息。 左侧首位,通州节度使万成栋站了起来,朝裴潜拱手道:“公子,这叛军是要拿百姓当肉盾!驱赶流民在前,后面定然跟着大军!” 他一开口,下面的世家们顿时炸了锅。 “这些叛军好生奸诈!竟然想出如此毒计!” “二十万流民?那不成了二十万肉盾?他们想让我们杀百姓?” “杀了便是,谁知是不是叛军假扮的。” “那些流民也真是的,不往南跑不往东跑,偏往通州方向去!分明就有通敌之心!” “该杀!” 帐中议论纷纷,尽皆高声议论起来,但都没有把这些流民当回事。 有人说应该直接射杀流民以绝后患,有人说应该掘沟挡住去路,还有人建议干脆再放一次水,反正上次也放过了。 也不是全部人尽皆如此,不过哪怕觉得不妥,也不敢在此言语,怕遭到其他世家之人的攻讦。 裴潜一直没出声。 他就那么坐着,目光平静地扫过帐中每一个人。 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众人发现盟主没有开口,声音便慢慢消失。最后目光齐齐看向裴潜。 裴潜这才手掌拍了一下桌子,笑了一声。 “看来这些叛军也是被打怕了,不敢正面来面对我盟军之锋,只能拿流民来做挡箭牌。” 帐中立刻响起一片附和声。 “潜公子说得对!这叛军分明就只敢耍这些雕虫小技!” “哈哈哈哈,上次大水一冲,他们死了好几万,现在狗胆子都吓没了!” “公子智谋无双,震慑叛军宵小,不敢正面与我大军对阵!” 裴潜摆了摆手,止住了这些吹捧。 “不过……”他语气一转,众人赶忙竖起耳朵。“叛军虽不敢正面来战,但驱赶流民之计不可谓不毒。 若我们贸然出击,便要背上屠戮百姓的骂名。若我们按兵不动,二十万流民涌到近前,我们十万大军如陷入泥潭,难以拔除手脚。 诸位可有何计策?” 帐中安静了几息。 赵怀安率先起身开口道:“公子,依我之见便是挖深壕,扎鹿角,在城外设下防御辎重。 流民冲不过来,叛军也近不了身。我们等他们耐心耗尽便可。” 万成栋摇了摇头:“赵兄此计不行,若流民中混入了叛军,踏着百姓尸体,推平道路冲击而来,我们又该如何应对?” 赵怀安见这位汝州节度使反驳自己,也不客气,嗤笑一声:“万兄,那你可有什么良策,别每次事后才来点评,上次决堤也是你反对的吧。” 万成栋脸色一变,声音大了起来:“赵怀安!上次决堤决的不是你汴州城,你当然不心痛!” 两人对视,火药味起来了。 下面的世家们一个个缩着脖子看热闹。这两位节度使吵架,他们可不敢搅和。 裴潜轻轻咳了一声,赵怀安和万成栋便都不再多言,各自坐了回去。 裴潜看向下方一位中年文士,笑着问道:“陈先生,你觉得呢?” 那文士站起身来,拱手道:“公子,在下有一策。” “陈先生请说。” “流民不足为虑,倒是可以找人扮作流民混入其中,让他们知晓自己是回汝州送死的,这些流民便会四散逃命。 还不逃跑的,那便尽皆是叛军假扮,就当叛军杀了吧。” 第231章 无奈 第231章无奈 通江大营,夜深之时。 中军大帐内油灯摇晃,诸葛无名、冯闰年二人同时背着手站在舆图前,一脸凝重。 江对岸的传令兵刚才来禀报,带来流民大军最新的去向。 二十余万汝州流民被一万余骑兵驱赶着往东而去,林武派出去的斥候在流民大军周围数十里来回仔细探查,没有发现任何叛军大军的踪迹。 一万骑兵赶着二十万人,周围没有策应之兵,明明红缨的消息,叛军大军就是往东而去的,此事太过于古怪。 帐中安静许久。 二人盯着舆图上中原各州,两人的目光同时收回看向对方,随之又同时叹了口气。 诸葛无名转过身,苦笑着摇摇头:“韩章的计策已经明了。” 冯闰年点点头,似乎也已经明白。 诸葛无名指了指汝州的位置:“叛军攻打汝州之时,早已探知盟军使的决堤之计,便将计就计,折损自己的数万兵马。” 冯闰年接话道:“然后让世家以为他中计大败,若盟军选择贸然追击,必然在平原上被凉州铁骑以少胜多,打个回马枪。” “可是世家太谨慎,或者说没有正面作战的勇气!”诸葛无名点点头,“所以韩章就把目光转到了我们江州身上。” 冯闰年看着舆图上江州的位置,说道:“他要试探我们的弱点。若是贪,便用利来引。若是仁,便用百姓相逼。” 诸葛无名叹道:“所以他才必须亲自来江州那一趟。不是为了结盟,是来看主公这个人,看他是贪是仁。” 冯闰年道:“他发现我们有车船,早有渡江之意。他也看见了江州城里百姓过得安稳。更看出了主公的仁。” 诸葛无名把折扇往掌心一拍:“所以他让我们以为他是中了声东击西之计! 实则又是一次将计就计!他故意让通州空虚,让我们渡江拿城!” 冯闰年走回桌案坐下,摸着胡须道:“然后把二十万百姓丢下,让我们不得不将其追回。” 诸葛无名在帐中走了两步,停下来,声音沉了下去:“韩章不是要坐收渔利,他是要让我们替他引来盟军! 让盟军以为,是我们江州夺走了他们唾手可得的通州,他便可让汝州盟军的视线从他身上转移。” 帐中又安静几息。 冯闰年欲言又止,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这汝州流民若是……” 诸葛无名抬手打断他,看着冯闰年的眼睛。 “冯先生,我知你想说什么,但我们不能如此。” 冯闰年闭上嘴。 诸葛无名转回身,面对着舆图,声音平淡。 “明知是计,我们也只得无奈中计。二十万流民在前,还有不知多少通州百姓在后,这既是韩章设下的计也是我们的机会! 若是人心把握不住,便如空中楼阁无法立足通州,渡江之机便会错失,反之,则可影响深远。” 他顿了顿,眼神深邃的看着舆图。 “韩章是要让我们陪他赌,他若败,则我们败!但此战,亦是我们的机会。” 冯闰年沉默无言,点了点头,心中所想之计咽了回去。 诸葛无名转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喊道:“来人!” 传令兵小跑进来。 “传令林武,将二十万汝州流民全部带回通州。” “是!” 传令兵跑了出去,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冯闰年靠在椅子上,倒了杯茶。帐中只剩两人皆知,占领通州之后,才是一场真正的恶战。 通州府城内。 只听得见卫阿恭带着黑风军连夜修补城墙的声音,火把照亮城墙之上,人影晃动,但却无人说话。 除此之外别无其他之声,整座城池无比寂静。 一整日过去了,没有任何一户人家有灯火。 百姓们还缩在屋子里,仍然没有一个人出门。 石大壮坐在节度使府的书房里,感慨万千。 一年前,仁国公、通州节度使孙巍在叛军攻城前弃城而去,石大壮就曾在节度使府中布置城中防御。 原本屋内的字画依然高挂,木架上的书依然摆得整整齐齐,连那尊金佛和笔架上的玉笔都没人动过。 叛军放纵手下在这城里肆意搜刮,唯独节度使府内没有动任何东西。 他也在傍晚之时收到了林武传回来的消息。 石大壮皱着眉头深思良久,他没有想韩章有何阴谋诡计,他只是在想一个问题—— 这通州城该如何守? 通州东面是世家盟军十万兵马,叛军不知藏在何处。 通州粮食匮乏,兵力不足,城墙修缮未固。 他手里三万兵马,随时可能要面对十万大军。 而且,还有二十万流民难以安置! 石大壮独手扶额,自己似乎从未打过富裕的仗,尽皆是守城恶战。 若是迁民入江州……城中这些百姓,如何肯相信他们? 盟军把他们遗弃致使家破人亡,叛军来了杀人取乐,再换一波人来了凭什么要信你? …… 三日后。 通州与汝州交界处,一片平坦的旷野上。 二十万流民走走停停,队伍被外围的骑兵圈住,如待宰羊群。 他们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脚上有的穿着草鞋,有的连鞋都没有。 不过他们看不出有什么怨气,这几日凉州兵没有杀人,甚至没有催促他们。 有掉队的呵斥几句作罢,没像之前那样直接一刀砍杀。 甚至分的米汤,比前几日要粘稠一些了。 流民们不知为何,也没人会问。他们只是低着头走路,毫无目的往前,只要有口饭吃就行。 但从昨夜开始,队伍里多了些声音。 “……听说了没?” 一个瘦小的老头缩在人群里,跟身旁的人咬耳朵:“他们要把我们赶去汝州城下!” 旁边的汉子瞥了他一眼:“谁说的?” “你还用人说?你以为他们为啥对咱好起来了?这是死到临头最后一顿饱的!” 另一个妇人凑了过来,压着嗓子说:“我也听人讲了,说是要让咱们去填汝州的护城河!用人命去填!” “填河?” “对!让咱们冲在前面,用咱们的尸首给他们铁骑垒出一条路来!” 消息在人群中传着,一个传一个,也越来越像真的。 有人说要把他们推在前面当肉盾,汝州那边有十万大军,冲上去一个死一个。 还有甚者,准备用他们的命堆出尸山,足以让叛军骑马奔上汝州城头。 “我不信。”一个壮年汉子蹲在地上啃着树根,满脸不屑。 “叛军要真想让咱们去死,还犯得着费粮食喂咱?直接赶过去不就完了?” 旁边的老头急了:“你懂个屁!若是不对我们好点,他们这一万兵马,能管得住我们这几十万人?” 壮年汉子一愣,好像有点道理,但又不太愿意相信。 “我看谁传的这话,我就去告诉兵大人!”另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说,“说不定还能混个饼子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1章无奈(第2/2页) 老头翻了个白眼:“你他娘的去告,告完了照样跟我们一起去填河,多一个饼子,能撑到那一刀不?” 瘦子没接话,缩了缩脖子不再多言。 恐惧在人群中蔓延着,有人信,有人不信,想跑又不敢。 更多的人什么都不想,就麻木地坐着,等着被赶起来继续走,至少今日能有口吃的。 人群中两个相隔不远的年轻人,低着头,互相对视了一眼,微微点头。 他们衣服尽管破烂,脸上黢黑,但若是细细观察,他们草鞋是新的,还里还藏着东西。 这些流言,便是他们在天亮前散播出去的。三日前汝州军营便派他们扮作流民,一路急赶至此混入队伍。 现在消息传开了,但还差一把火。 他们得再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晌午放饭半个时辰后,队伍又开始移动了。 流民们稍稍添了点力气,凉州兵在两侧吆喝着,马鞭偶尔在空中响起破空声,但都没落在人身上。 队伍中段,一个年轻妇人抱着个用破布裹着的婴孩,脚步越来越慢。 她身旁的男人扶着她的胳膊,两人一边走一边小声商量着什么。 然后他们开始往队伍边缘挪。 旁边的流民看见了,要么低头装没看见,要么往边上让了让,给他们空出一条缝。 十几人冲出了队伍,想逃跑,男人拉着妇人也往外走了几步。 凉州骑兵看见了。 两骑从侧面狂奔了过来,马蹄扬起尘土,骑兵直接挡住了去路。 男人立刻跪下了,拉着妇人一起跪。 “求求兵大人!孩子病了!我们不跑远,就在附近找点水给孩子喝!” 骑兵没说话,拔出了刀。 妇人哭喊着把孩子往怀里护着,哭喊道:“求求你!孩子还这么小!求你放我们走吧!” 刀落下了。 男人倒在地上,血从脖子里涌出来,染红了脚下的土。 妇人的哭声戛然而止,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第二刀。 妇人也倒了。怀里的婴孩滚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啼哭。 骑兵看了一眼地上襁褓中的孩子,调转马头走了。 十几个人尽皆被骑兵斩杀,周围的流民看着这一幕,没人说话。 那婴孩还在地上哭着,声音越来越弱。 终于有个老妇人走过去,颤颤巍巍把孩子捡了起来,塞进自己怀里,低着头继续跟着队伍走。 而骑兵冷眼看着,没有阻止。 人群中,那两个细作互相看了一眼。 时机到了。 其中一人猛地从人群中躲着,扯开嗓子吼道—— “都要死!我们都要被拉去汝州送死!” 另一个也站了起来,朝着另一个方向喊:“快逃啊!他们没那么多兵!我们四散跑!逃一个是一个!” 周围的流民愣了一瞬。 然后有人开始推攘。 不知是谁推的第一把,被推的那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脑子里什么都没想,本能地迈开腿就跑。 第二个人看见他跑了,也推搡着前面之人开始跑…… 人群瞬间沸腾,靠边缘的流民开始四散奔逃,哭喊声、尖叫声、脚步声混在一起。 凉州骑兵反应过来,开始追杀逃跑之人。但一万骑兵面对已经失控的人群,杀一个便会跑走十个。 马蹄声被淹没在了人潮里。 那两个细作已经藏匿在人群深处,低着头跟着人流跑。 火已经点着了,会死好多人还能剩下好多人就跟他们无关了。 然而...... 西边,一阵骑兵齐踏而来的响动声从通州方向传来。 流民们跑着跑着,开始有人停下来了。 他们扭头往西看,尘土从远处扬起几丈高,越来越近。 一支骑兵从西面官道上疾驰而来,人马皆披黑甲,令人生畏。 林武率一万神风军赶至! 流民站在原地,浑身发抖,眼神里充满绝望。 他们看着那支比驱使他们的叛军更为精锐的骑兵越来越近,以为是叛军在后面的大军赶来了,这下谁都跑不掉了。 那两个细作也皱起了眉头。 他们藏在人群里,看着西边来的这支骑兵,跟凉州铁骑的装束完全不同,从未在叛军之中见过。 这是哪来的兵? 他们没想到大军来得这么快,这下流民跑不掉,他们也只得继续推波助澜。 而另一边,正在追回流民的凉州骑兵,也看见了远处的来军。 领头的参将勒住缰绳,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远处的黑甲骑兵,似早有准备。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传令兵,示意了一个眼神。 传令兵举起号角,深吸口气,用力吹响。 苍凉的号声回荡在旷野上,所有凉州骑兵同时停了下来。 他们丢下流民,调转马头,一万余骑汇聚在一起,头也并不会往东,飞驰而去。 叛军的马蹄声渐渐远去,只留下二十万流民愣在原地。 什么情况? 叛军丢下他们自己跑了? 林武率军赶到近前,勒住缰绳。 他皱着眉头,扫了一眼眼前一片混乱,二十万人散在平原之上看不到尽头。 “将军,追不追?”副将问道。 “不追。”林武握着长矛,看着凉州兵远去的方向。 “诸葛军师只是下令让我们带回流民,他就料到叛军不会与我们一战的。” “传令!” 林武喊道:“愿随我们回通州的跟上!不愿的自行离去!绝不阻拦!” 十几名传令兵分散到各处,一路传达林武之令。 声音一遍又一遍在旷野上响起,流民们抬起头站起身来,面面相觑。 这些人……不是叛军?不用去汝州送死了? 林武坐在马上等着,也不催促。 他曾见过这种场面,需要时间缓一缓。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老头颤颤巍巍走了了过来。 一炷香之后,所有人都做出了抉择。 二十万人浩浩荡荡往林武大军面前聚拢,除了几千人走了没回来,剩下的都跟上了。 因为汝州细作散播的流言,倒是节省了口舌,只要不是去汝州送死,去哪都行。 林武有些疑惑。 他远远就看见这群流民正在四散逃跑,怎么这会儿又都不跑了? 他没多想,掉转马头,率军在前面缓缓而行。 没有派兵驱赶,只是放慢速度,让后面的流民跟上。 人群之中,那几个细作混在流民里,跟着队伍往西走。 其中两人互相使了个眼色,悄悄脱离队伍,往汝州方向回去报信。 剩下的几人继续跟着,低着头,混在人群里。 他们倒要看看,这支精锐骑兵,到底是哪方势力。 第232章 交谈 第232章交谈 接连几日赶路,陆沉领着众人马不停蹄。 他没有走大路直奔江州府城,而是往南绕了一段,从永新县入江州地界,直奔清平县而去。 文德公要瞧瞧江州,那总得来清平县瞧瞧吧。 清平县是通州流民屯田大营所在,他也许久不知如今是什么样子,于是就临时起意改道来此。 前一日途径永新县时,县衙便派了快马去清平县传信,老宋正是在清平县待着,他手上管着屯田和冶铁这两大事情,在清平县与太平县之间来回奔波。 这一路上文德公沉默不言,偶尔侯云舒进去照顾,出来时脸上都带着些许无奈。 陆沉问过一次:“老爷子怎么了?” 侯云舒答:“外祖父说若是你骗他,他就真死在你面前。” 陆沉笑着安慰道:“云舒你放心吧,他定然能长命百岁的!” 清平县城外。 秋收早已结束,官道两侧的田地已经收割完毕,露出光秃秃的土地。 宋平生老早就候在城门外,他依旧穿着件黑风寨的灰袍,腰间还系了根布带,他还是喜欢如此穿着,方翠屏给他做的都穿不大习惯。 他整个人晒得黝黑精瘦,跟个民夫没什么两样。 身后跟着方翠屏,她如今也有几分明悟,也穿了一身素色衣裙,也不再像从前那般跋扈。 她经过江州府城那一遭之后,温顺了许多,变了性子听话起来,老宋也就不再躲她。 “来了来了。” 老宋伸着脖子,踮着脚看向远处。 官道尽头,尘土微扬,一队骑兵缓缓而来。 陆沉骑在最前面,翻身下马,大步走了过来。 “老宋!” “少寨主!”老宋迎上去,满脸堆笑。 他笑道,“少寨主一路辛苦了!我已经让人备好了饭菜,县里房间也收拾出来了。” “不急。”陆沉摆摆手,回头看了一眼队伍后面的马车。 他整了整衣领,清了清嗓子,舔着脸走到马车旁边,掀开车帘。 “文德公,到地方了。”陆沉笑着道,“您要不下车进城歇歇?” 车厢里传出一声冷哼。 文德公靠在车壁上,这几日倒是没有那便赶路,精神稍好,头发也不纷乱了。 “不要跟老夫弄这些虚的。”文德公声音沙哑,“我不进你这贼窝。直接去瞧瞧你屯田大营。” 老宋站在后面,笑容凝在脸上。 这老头谁啊?什么来路?敢这么跟少寨主说话? 他往前走了两步,脸上的笑意消失,换上一副不悦的表情。嘴巴张开刚要说话。 “你……” 陆沉猛地转过头,冲他使了个眼色。 老宋又把嘴闭上了。 陆沉转回头,冲文德公继续笑道:“文德公您说去哪就去哪!咱们直接去屯田营!” 文德公。 老宋脑子嗡了一下。 三朝帝师、文德公范闻? 老宋老宋前一刻还满脸怒意,下一刻手忙脚乱地抻了抻衣服,把腰带往上提了提。 他走到马车前,端端正正的拱手深深行了一个礼。 “学生宋平生,见过文德公!” 他有些激动,声音都在颤抖。 方翠屏站在他身后,也愣住了。 她虽从未见过文德公,但这三个字的分量她是清楚的。 方家在魏州经商数十年,跟文德公没有任何交集,但整个大虞读过书的人,谁不知这位帝师? 她扭头看向陆沉,又看了一眼马车里那位老者。 怎么看山贼出身的陆沉和文德公都联系不到一起去啊?! 方翠屏也跟着上前,福了一礼,轻声道:“魏州方家方翠屏,见过文德公。” 文德公坐在车里,透过车帘看了一眼这两人。 一个黑瘦如猴,一个倒是端庄大方。但这二人站在一起,实在不搭。 陆沉在旁边笑着介绍:“这位是我的军师宋平生,后面这位是他还未过门的媳妇,方家大东家。” 文德公多看了老宋两眼。 军师? 这人穿着像修水渠的民夫,皮肤晒得发亮,手指关节粗大,一看说是庄稼汉都能信。跟身后那方家女子站一块儿,倒像是主仆关系。 他随即想到一种可能,冷声道:“你这山贼窝倒是一丘之貉,专挑世家之女劫掠。” 陆沉一脸无辜,文德公骂的也不算说假话,但就是也挺委屈的。 方翠屏倒是先开口了,她往前一步,声音平和道:“文德公,我与宋平生乃是两情相悦,纸短情长…” 老宋黑脸红没红不知道,黑是肯定更黑了,赶紧把她扯回身后,低声道:“放肆,这些话就别在文德公面前说了!” 方翠屏看了他一眼,低头又退了一步。 陆沉摊摊手,冲文德公示意,看吧,人家俩是正儿八经的两情相悦。 文德公冷哼一声,不再多言。 陆沉转过身,冲后面的赵二哥喊道:“幼虎!你先率兵回江州府城,兄弟们也累了,回去好好休整一下!” 赵幼虎应了一声,调转马头,率三千白马义从往北面官道而去。 “老宋。”陆沉说道,“我们直接去清平县的屯田大营吧。” 老宋点头,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激动。文德公来了!少寨主居然把文德公给请来了! 他心里翻涌着各种念头,这定然是文德公看出了少寨主的远大之志,经天纬地之才,故而甘愿前来辅佐! 少寨主这是得大贤认可,天下士子不得赶着来江州效力? 老宋看向陆沉的目光,又变得更加狂热起来。 那种熟悉的、令陆沉后脑勺发麻的崇拜目光,又回来了。 陆沉打了个寒颤,没敢跟老宋对视。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后面另一辆马车上,萧婉儿和侯云舒在刚才停下之时立于马车外,微微朝老宋点了点头。 老宋笑着回了一礼。 萧婉儿他自然很熟悉,不过旁边那位面纱女子他不认识,但看着身份也很是不凡。 二女又看向他身后的方翠屏,处于礼节微微颔首。 方翠屏一脸疑惑的回礼,凑到老宋身边,低声问:“夫君,这二女是谁?” 老宋正在想事情,下意识答道:“前面那位乃是萧家大小姐,萧婉儿,未来少寨主夫人。旁边那位就不知…...” 话说到一半,他回过神来,瞪了方翠屏一眼:“你问这么多干什么!你自己回去!别跟着!” 他一甩袖子,骑马跟上了前面的陆沉。 方翠屏站在原地,看着一行人走远。 “萧家?”她低声念了一下。 她成天跟着宋平生,居于江州后方。 他从不让她知晓陆沉核心之事,除了县令之外,从未接触过什么陆沉心腹之人,方才走过的许多人她都不认识。 单单一个萧家,就够她震惊好久的了,更别提还是少寨主夫人? 若说方家在大虞是第一等的巨贾世家,那萧家便是手握重兵的武将世家,一门双侯。 二者根本就不可同日而语。 萧家大小姐在这里? 方翠屏看着远去的车队,站了许久才转身回城。 …… 一路向南,半个时辰后。 屯田大营门口,营门还是当初那个营门。 陆沉上次来这里,还是挽留石大壮的那回。 如今营地中的白衣军新军成老兵,早已渡江去了通州,营里安静了许多。 老宋在前面引路,众人弃马步行,沿着田坎往里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2章交谈(第2/2页) 文德公被侯云舒扶着从马车上下来,脚踩到土地上,站了一会儿才站稳。 他看了一眼四周,抬脚便往前走。 侯云舒跟在身侧,时不时伸手要搀,被文德公拒绝。 萧婉儿和梦娘走在后面,齐云和元福也跟着。 陆沉双手背在身后,走最后面,左右张望。 营内的景象跟几个月前不一样了,田地里的秋粮已经收完,种上了秋冬的庄稼菜,绿油油一片。 营寨深处传来孩童的笑闹声,几个光着脚丫的小孩从田埂上跑过,手里举着用稻草编的蚂蚱,追着跑着,嘻哈哈的。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跑得太快,一脚踩进田沟里,“扑通”摔了个泥猴。 旁边的小胖墩捧腹大笑,小丫头从泥里爬起来,满脸泥巴。 反手朝小胖扔了坨泥巴,正中大笑着的嘴巴里。 “啊!哈哈哈!” 几个孩子闹成一团,看见有大人路过,也不怕生,只是让到一旁,好奇地盯着这群外来人瞅了两眼,然后又叽叽喳喳跑开了。 文德公脚步慢了下来。 他看着那几个孩子跑远的背影,没说话。 众人继续往前走,田地越来越宽阔,视野渐渐开朗。 远处能看见成片的茅屋土房,炊烟升起。有妇人蹲在溪边洗衣裳,有老人坐在门前编筐子。 安静、平和。 跟外面那个兵荒马乱的世道,完全不一样。 文德公走到一处田坎边,停住了脚。 田坎上坐着个白发老头,六十多岁的模样,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粗布短衫,正眯着眼看着远处两个半大孩子在田里嬉闹。 文德公看了一会儿,走上前去。 陆沉抬手拦住身后众人,示意众人不要打扰。 一行人便停在了后面,远远的看着。 文德公独自走了过去。 他走到那白发老者面前,笑着拱了拱手。 “这位老先生,有礼了。” 白发老者抬起头,看见一个穿长袍的老人家站在面前,有些意外。 他打量了两眼,也不认识,但还是笑着站起来,回了一礼。 “这位老先生有礼!” “叨扰了。”文德公也在田坎上坐了下来,挨着老者。 “我头一回到这地方,想跟你相谈一番不知可否?” 老者笑道:“那是小老儿我的荣幸。” 文德公问:“您家乡何处?” 老者脸上的笑意微微收了一丝。 “原先住在通州东边的石桥县。” 文德公点点头,没追问通州的事。他换了个话题:“那又为何来到这儿?” 老者叹了口气,道出他的经历。 叛军来的时候,全县人四散逃命。 他带着儿子儿媳和两个孙子往东跑,一路上饿死了不少人。 逃到汝州地界,官府不让进城,说他们是逆贼奸细。又往南九死一生渡过江,到了湖州与江州之间地带,还是被驱赶至此。 “那会儿真觉着活不下去了。” 老者庆幸道:“后来陆大人打下了清平县,贴了告示说收流民屯田,给地种给种子,我们就过来了。” 文德公问:“如今日子怎样?” 老者脸上再次露出笑容。 “好!比从前在通州还好!” 他伸手指了指远处的田地:“分了十亩地,今年只用交了一成的收成,剩下的够我跟儿媳、俩孙子吃一年的了。” 文德公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我儿子在白衣军里。”老者继续说道,“几个月前跟着石将军走了,说是去打仗。好在春耕的时候种了地,他们说这叫……什么来着……亦兵亦农。” 文德公问:“你们就住在这营里?” 老者摇头:“住哪都行。只要不是外面那些细作,我们这些百姓在清平县里也能住,官府给了身份的。 不过我,还有很多人不爱去县城里,还是跟这些通州老乡住在一块儿踏实,大伙互相照应着。” 他指了指不远处正嬉戏的两个孩子。 “我那两个孙子,大的十一了,在营里跟着识字先生认字呢。小的才七岁,整日疯玩,管不住。” 说到孙子,老者脸上满是笑意。 文德公看着那两个在田里撒欢的孩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老先生。”他开口,“你觉着这日子……能一直过下去吗?” 老者愣了一下,想了想。 “陆大人,老宋大人还有石将军他们在,就能。”他说得很认真。 “我们这些不懂什么天下大事。只知谁给我们饭吃,谁不赶我们走,谁就是好的。 从前那些当官的把我们当畜生一样驱来赶去,陆大人他们不一样。” 文德公没接话。 老者又说:“我就盼着我儿子能平平安安回来,明年继续种地,然后攒钱让大孙子出去学武学文都好!” 文德公站起来,冲老者拱手一礼。 老者赶忙站起来还礼,连忙摆手说不敢当。 文德公转身往回走。 陆沉远看着他走回来,脸上依旧面无表情。 他走到众人面前,停住了。 陆沉赶紧迎上去,刚想开口,文德公已经转过身,面朝那片田地。 秋末的阳光照着收割后的田垄上,远处孩童的笑闹声断断续续传来。 有妇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拉得老长。 文德公站了很久。 众人皆是静静等着。 文德公终于转过身来,看向众人。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陆沉身上。 眼神没了马车里那股子凌厉劲儿,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陆沉摊了摊手,还是一副散漫随性模样,带着笑意。 文德公盯着他看了两息。 “走吧。”他说。 陆沉屁颠屁颠凑上去,笑道:“老爷子怎么样?这地儿适合您养老吧?山清水秀的,空气也好,种花养鸟…” “哼!”文德公一拐杖敲在地上,“天下不安,百姓流离。你小子做了这点事就骄纵了?天下处处百姓皆在受苦,你在这跟老夫说养老?” 陆沉脸上的笑收了收,站直了身子,拱手一礼。 “文德公教训的是。” 这回倒是被训斥得不敢嬉皮笑脸了。 文德公又看了他两眼,哼了一声,转身就往马车方向走。 侯云舒赶忙跟上去搀扶。 走了几步,文德公忽然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这屯田之策,倒是做得还不错。” 陆沉愣了一下。 身后的老宋猛地攥紧拳头,很是激动。 这在文德公嘴里,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少寨主果然龙凤之姿,连文德公都折服了! 陆沉没有老宋那么激动,但嘴角还是扬了起来,这算是他以陆沉的身份,头一次听到文德公夸赞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萧婉儿。 萧婉儿冲他微微点头,眼中带着笑意。 又看了眼云舒,也是笑着看向他,她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元福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在宫里待了半辈子,见过太多尔虞我诈。 如今站在这片田地边上,让他想起先皇还在,太平盛世之时也不过如此吧! 一人坐在马车里的文德公,想起那老人家,露出一脸羡慕,低声自语道:“外孙女大了,这何时能有曾外孙呢?” 第233章 同行 第233章同行 清平县,第二日一早。 陆沉正琢磨着带文德公先去太平县瞧瞧,自己也挺久没回太平县了。 随后再绕回江州府城,算是放松几日了。 但还不等他细想,萧婉儿便一脸严肃的领着一名红缨弟子走了进来,递上一封信。 陆沉接过信拆开,越看脸色越凝重。 堂中众人都看向他,见他一脸严肃,便知一定不是什么好事情。 他把信给老宋、元福二人传阅,二人也一脸严肃起来。 这时文德公拄着拐杖走出来,侯云舒搀着他。他昨晚睡得好很多,气色比前几日强了不少。 “怎么了?” 陆沉揉了揉额头,走到文德公面前,拱手道:“老爷子,太平县去不成了,我得去趟通州。” 文德公皱眉:“为何?” 陆沉叹道:“说来话长。” 文德公坐下,然后他讲起通州之事。 韩章来江州拿十几万汝州流民相逼,他用声东击西之计趁湖州之行暗中调兵渡江,拿下了通州。 本以为是计策得逞,结果中了韩章的将计就计,通州几乎是空城,叛军故意让与他们。 如今通州在守,城中百姓被叛军蹂躏,对江州大军亦是排斥。 二十万汝州流民被带回城外,前有汝州盟军十万大军虎视眈眈,后有叛军主力不知藏在何处。 “韩章就是将计就计,我被他裹挟,不得不帮他引出叛军,抵挡兵锋。” 文德公听完,沉默了好一阵。 他现在是相信陆沉会为百姓而做出此等决定的,他在屯田营里已经印证了。 韩章也是利用了这点,以百姓为质逼他渡江。 “你去了准备怎么做?”文德公问。 陆沉想了想。系统毫无提示。 “我还没想好。”他低声道,“但通州百姓不能不管,城外二十万流民也无处可去。 既然我拿了通州,那就得跟江州一样,让人能活下去。 至于盟军那边……现在只能先被韩章牵着鼻子走。” 文德公盯着他看了两息。 “我跟你去。” 陆沉一愣,赶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通州不比这儿,那边随时可能危险,万一……” “怕什么?”文德公拐杖往地上一顿。 “我虽然老了,但还有几分薄名。通州百姓被叛军吓破了胆,你一个山贼出身的节度使,他们凭什么信你?” 陆沉沉默不语,自己的身份的确让自己被各大势力所轻视,但也让百姓心存疑虑。 石大壮在通州待了好几日,百姓连门都不敢开。 换谁去都一样,穿甲胄的在那些百姓眼里都是去欺压他们的。 但文德公不一样。 三朝帝师,天下士人的精神领袖。他要是站出来说一句话,比一万句告示都管用。 陆沉站起来,退后一步,深深拱了一礼。 “文德公大义。” 身后的老宋、萧婉儿、元福等人也齐齐跟着一礼。 文德公哼了一声。 “老夫可不是为了帮你,不过是为了通州百姓罢了。” 陆沉咧嘴一笑:“您说得是。” 他转头对萧婉儿、侯云舒和梦娘三女道:“你们先回江州府城。通州那边我不能带你们去。” 萧婉儿和梦娘,点了点头。侯云舒也乖巧应下,只是看着文德公有些不放心。 文德公摆了摆手:“去吧去吧,有陆沉在就行,他这小子最惜命,不会有事的。” 侯云舒红了眼眶,轻声道:“外祖父您保重。” 陆沉又看向齐云道:“齐弟,你也去江州等我!” “陆大哥......” 陆沉阻止他,撒了个谎道:“如今你在江州的身份是陈路,就待在节度使府以免暴露,时不时出去溜达溜达,算是代替陈路身份!” “好!”齐云一听,也不再多说。 当日,陆沉便带着文德公、元福和沙蛮儿往通江大营方向赶去。 老宋本想跟着,被陆沉拦住:“老宋,替我守好后方,后面通州安定,你再来。” 他随即点点头,目送他们远去。 数日之后。通江大营。 诸葛无名与冯闰年站在营门口等着。 他们昨日收到陆沉传信,得知文德公随行前来,两人都是一愣。 冯闰年捋着胡须,看向诸葛无名:“军师,主公是如何请动文德公的?” 诸葛无名摇着折扇,嘴角含笑:“冯先生,主公做的事难以猜透,不过皆是有十足把握。” 远处尘土扬起,几骑快马出现在官道尽头。 陆沉骑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辆马车和十几骑亲卫。 到了营门前,陆沉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 “军师,冯先生。” 诸葛无名和冯闰年齐齐拱手:“主公。” 马车停稳,元福拉开车帘。 文德公被他搀着下了车,立于马车旁缓了一口气。 诸葛无名跟着陆沉上前,整了整衣冠,上前躬身一礼。 “晚辈诸葛无名,见过文德公。” 文德公抬头打量了他几眼。白衣纶巾,相貌清俊。 “诸葛?”老爷子眯了眯眼,“我倒是认得一位姓诸葛的。诸葛青是你何人?” 诸葛无名身子微微一顿,随即拱手道:“正是家祖。” 文德公的表情有了变化。他上下又看了诸葛无名一遍,似是在他脸上看到了古人影子。 “倒是有几分相似。”文德公说,“你祖父诸葛青,才情绝绝,性子洒脱。 当初先皇要赐他官,他死活不受。说自己并非麒麟子,盛世不出。说完这话人就从京都消失了,再无音讯。” 诸葛无名肃容道:“祖父之才,晚辈远不及也。” 文德公没再说什么,只是瞥了一眼旁边的陆沉。 这小子手底下倒是有能人。 陆沉心里想着,自己当初还以为就是个神医,完成系统任务而已,哪知怎么拐骗回来个大才的? 冯闰年也上前一礼:“冯闰年,见过文德公。” 文德公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文德公,进帐再说吧。”陆沉笑道 中军帐内。 诸葛无名站在舆图前。 “主公,林武将军昨日已将二十万汝州流民带回通州城外,但流民暂不可入城安置。” 他手指点在通州城上:“石兵马使入城后施行约法三章,但城中百姓被叛军祸害了近一年,依旧对他们充满警惕,哪怕已经做到秋毫不犯。” 诸葛无名顿了顿,继续道:“徐青青领着红缨的人在城中多处设了施粥点,贴了告示,但依旧难以打消他们的戒备。” 陆沉皱着眉,没说话。 诸葛无名又道:“叛军那边更为蹊跷,韩章主力离开通州往东而去,林将军追上流民之时,剩下的叛军也直接丢下流民撤走了。 之后数日,斥候在方圆百里内搜寻,没有发现任何叛军踪迹。” “消失了?”陆沉问。 诸葛无名道:“我与冯先生的猜测,他们肯定是用了什么办法躲在某处,待我们引出盟军之后,绕敌之后攻下汝州甚至兵力空虚的汴州。” 陆沉思索一息问道:“我们是不是可以告知汝州叛军之计?让他们不被引出?” “主公,在他们眼中,我们之言也可能是阴谋诡计,甚至发现我们通州只有三万兵马,便更觉我们是骗他们的。”诸葛无名无奈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3章同行(第2/2页) “汝州流民之中混了不少盟军的探子,林将军追上流民时,已经有人在其中煽动流民四散,说叛军要拿他们去汝州填河送死。” 冯闰年坐在他身旁补充道:“那些探子散布流言之后,流民一度溃散。林将军赶到后收拢了绝大部分,但还是跑了几千人。其中必然有人回去给汝州盟军报信,必然还回来探听我们虚实的。” 陆沉沉默了几息,继续问道:“那汝州那边如今什么反应?” 诸葛无名道:“按路程推算,盟军此时应当也是这两日知晓通州被我们所占了,还有流民被我们带回。若是他们决定出兵来攻……” 他手指从汝州划到通州:“快则五日,慢则十日。” 帐中安静下来。 陆沉看着舆图,怒道:“这韩章玩弄人心,就全然不顾百姓死活?” 诸葛无名无奈道:“怪我没能早些识破韩章的阴谋,让我们如今陷入两难。我难辞其咎。” 陆沉挥了挥手:“军师不必自责。拿通州是我定的,就算当时看穿他故意激怒我,我也不可能不拿。城里百姓也等不了。” 诸葛无名抿了抿嘴,没再说什么。 一旁坐着的文德公冷哼了一声,拐杖重重戳地。 文德公面色铁青,愤怒骂道:“文祁祸国殃民就算了,还有那些中原世家,比之畜生也不如! 决堤洪河,祸害一城百姓,这种毒计也亏裴荣使得出来!” 他一拍桌面,茶杯都跳了一下。 “他魏国公裴荣,自诩文宗领袖,世家之首。干的什么事?屠戮自家百姓!欺世盗名之辈,连人性都丢了!” 帐中没人敢接话。 文德公喘了两口气,情绪稍稳,盯着舆图上汝州。 “十万大军啃不下一个通州的叛军,反倒决堤洪河。如今通州在陆沉你手中,他们必然视你抢了他们的利益。” …… 与此同时,汝州府城东侧盟军大营。 中军大帐内吵翻了天。 “岂有此理!” “那山贼怎敢!” “通州是我们打下来的!决堤洪河死了多少人才逼退叛军,他江州一伙贼子倒好,趁火打劫!” “必须出兵!” 二十余张桌案前坐满了人,各家世家的家主或是嫡子,人人义愤填膺。 一炷香前,探子传回了确切消息,通州城已被江州兵马占据,二十万汝州流民也被带回通州安置。 而那支不明身份的精锐骑兵,经藏于流民之中的探子打探,正是江州节度使陆沉麾下。 这消息在他们看来,自己盟军跟叛军打生打死半年多,牺牲了多少钱粮,死了多少兵马。 他们好不容易得了大胜,将叛军逼退,正要收复通州之时,冒出一伙山贼出身的江州兵悄悄渡江,把桃子给摘了? 连给他们招呼都不打一个? 首位上,裴潜坐着没说话,脸色阴沉。 汴州节度使赵怀安最先按捺不住,拱手道:“盟主!我以为当尽起大军,夺回通州!这江州贼子陆沉,趁虚而入,夺我们唾手可得的通州!” 另一侧,汝州节度使万成栋也站了起来,却是摇摇头道:“赵大人此言差矣! 叛军与江州许是同党犹未可知,我看这更像是故意把通州让出来,让江州山贼引我们大军出去,二贼合兵一处围杀我们。” 赵怀安瞪了他一眼:“万大人,你怕了?探子已经探明,通州境内除了江州兵马,没有叛军踪迹。 眼下叛军主力退缩,正是我们一鼓作气收复通州的时候!” 万成栋冷声道:“赵大人,没探查到不代表没有这种可能,如今我们这十万大军若是有失,他叛军便可长驱直入!” 赵怀安脸色涨红:“你!” “够了。” 裴潜放下茶杯,帐中瞬间安静。 他目光落在角落里坐着的一位中年文士身上。 “陈先生,你怎么看?” 那陈先生起身拱手,不慌不忙道:“公子,在下有一策,可试出叛军与这江州贼子到底是何关系。” 裴潜微微抬手:“请说。” 陈先生走到舆图前,指着通州道:“若叛军与江州是暗中勾结,那我们只需将大军开拔至通、汝边界上,威势相逼。 叛军因调动应对露出踪迹,便证明二者同党。若叛军仍无迹可循,便说明他们确实是各自为战。” 他转身看向裴潜:“此外,我们可派人以‘归还汝州流民‘为由,遣使入通州。 一来刺探城中虚实,二来看看这陆沉到底是何等人物。” 裴潜点点头,对陈先生之言甚是赞同。 他站起身,扫视帐中众人:“传令下去,各部整军拔营前往交界之地,小心戒备。先遣使通州,试探虚实。” 众人齐声应诺。 魏州,魏国公府。 裴礼跟着何先生一路从汝州江岸赶回来,风尘仆仆进了府门。 书房里,魏国公裴荣正坐在案后看着汝州信息。 裴荣如今已是知天命的年纪,身材高大,面容方正威严。 他是大虞最大的世家之首,门生故旧遍天下。 听见脚步声,裴荣抬起头来。 看见儿子进来,他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府上下人皆知,魏国公只有在礼公子面前才稍有笑容。 “爹。”裴礼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孩儿特来拜见。” 裴荣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礼儿,此去湖州,收获如何?” 裴礼正了正身子,把寿宴上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太子要称帝、文德公骂人、陈路现身、南诏首领出现…… 一桩桩一件件,细细的说了足足半个时辰。 说到文德公痛骂陆沉和陈路之时,裴礼低了低头:“文德公当众痛斥逆贼,骂得极狠。我在旁边听着……” 裴荣一脸笑意,尽管何先生信中已将事情整理于他,提前得知,还是耐心的听着他说下去。 “我甚是羞愧。”裴礼说。 裴荣没表态,端起茶喝了一口。 “文德公骂人为父见过太多,他骂为父也是最多,恭敬听着就是,但也不必太过介怀,这天下非他一言能有什么改变的。” 裴礼抬头看了父亲一眼,微微点头。 “爹,何先生说那陆沉有古怪,我在场时却没看出来。” 裴荣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点了点。 “此人确不简单。你还在湖州喝酒的时候,他就已经派兵渡江夺了通州。” 裴礼愣住了。 “通州……不是兄长那边一直在准备攻打的吗?被江州抢先了?” 裴荣表情一变,眉头压下来,语气冷了几分。 “不要提他!他要做何事不必过问。” 裴礼察觉到不对,闭上了嘴。 裴荣站起身,背着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决堤洪河之事,是你兄长所为。此事……失了民心! 我裴家为世家之首,凭的是祖上留下的底蕴和门生遍天下。不是靠屠戮百姓。” 裴礼低着头,不敢说话。 裴荣深吸口气,似乎把失望情绪压了下去,转身看着裴礼,脸色恢复了平常。 “不提了。”他重新露出笑意,拍了拍裴礼的肩膀。 “你这一路也累了。你娘亲备了酒菜,这半月她念叨你念得我头都疼了。走吧,随我去后院。” 裴礼站起来,应了一声:“是,爹。” 父子二人出了书房,往后院走去。 第234章 同乡 第234章同乡 陆沉并没有坐车船,而是一艘小船,容纳他们几人即可。 江面平静,一个时辰便到了对岸。 陆沉扶着文德公下船,老爷子脚踩实地之后才松了口气。 他有些晕船,脸色发白,但嘴硬是不说。 通州府城的城门大开着,城门口站着两排黑风军,见到陆沉,齐齐抱拳行礼,没有出声。 陆沉点点头,带着文德公、元福和沙蛮儿进了城,身后一队黑风军跟上。 进城之后,陆沉和文德公的脚步慢了下来。 通州城内的街面上已经被收拾干净,尸体早就清理完毕,碎石瓦砾也被推出城外或是用于修缮城墙。 但有些东西清理不掉。 街巷之中许多铺面被烧得只剩几根立柱,焦黑的木梁歪斜着,一碰即碎。 墙面上的火烧痕迹狰狞可怖,原本的灰墙烧成了一片死黑。 再往前走,一处宅院的大门被劈成了两半已经干涸发褐的血渍从门槛一直延伸到院子里头,像有人被拖进去的。 巷子深处一扇窗户碎了,窗框上挂着一截撕烂的衣角,在风里晃。 文德公走得很慢了,陆沉这随着他的脚步慢慢跟着。 他停在一处断壁前,那是一间私塾模样的院子。 院墙塌了一半,里头什物尽碎堆在院中。墙上还能看见没烧完的对联,只看得清一个“虞”字。 地上散着几页纸张,上面有泥有血。 文德公继续往前,越往城央破坏越重。有整条街被烧过的,铺子中早已空无一物。 整座城没有声音。 偶尔有巡逻的黑风军经过,也只是静静的一礼便沉默而去。 文德公的眼眶微红。 他嘴唇抿得很紧,拐杖拄在地上的力道越来越重。 陆沉走在他身旁,一句话没说。 元福跟在后面,低着头。 他在宫里伺候了半辈子,又在恭州山寨之中苟活数年,但一座城被糟蹋成这样,他还是头一次亲眼看见。 沙蛮儿四处张望着,手一直按在腰间弯刀上。 走了约莫一刻钟,远处传来许多人的脚步声。 城南一处开阔地,原本是个市集。如今清理得空空荡荡,空地上支起了几口大锅,锅下烧着柴火。 这是城南设下的施粥点。 陆沉站在街角,没再往前走。 他能看见那片空地上排着几条长队,队伍延伸得很远,拐了弯,一直排到后面的巷子里去。 排队的人男女老少都有。 老人佝着背,妇人抱着孩子,尽皆低着头。 他们皮包骨,衣服破烂,有些人裹着不知从哪捡来的破布,脚上连鞋都没有。 他们端着各种破烂的器皿来盛粥,沉默着往前轻轻挪着脚步,没人敢说话。 空地边缘站着一圈白衣军士兵,手里拿着兵器,但都垂在身侧,站得笔直有力。 他们维持着秩序,但其实不需要维持,这些百姓异常安静。 锅灶旁边,徐青青穿着一身灰色男装,袖子挽到小臂,拿着木勺在大锅里搅着。 她身边唐小鱼、桃子、以及几个红缨的师弟师妹也在施粥,一勺一勺往器皿里舀粥。 他们施的粥很稠,甚至能看见里面有碎肉末。 百姓接过碗的时候,眼睛会快速看一眼碗里的东西,然后赶紧低下头,转身就走。 不敢多看施粥的人一眼,更不敢看旁边的士兵。 文德公站在陆沉身边,看着这一幕,抬手示意陆沉等人不要跟上来,便朝人群之中走去。 陆沉冲沙蛮儿使了个眼色。 沙蛮儿会意,跟在文德公身后,狼牙棒拿在手中小心戒备。 远处另一头,石大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一处屋檐下。他目光越过人群看着文德公的方向,没有继续往前走。 文德公走到队伍末尾附近,看见一个白发老者蹲在墙根下,端着个缺了口的粗碗,正在用筷子扒拉碗里的粥。 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 文德公走过去,笑了笑,蹲下来。 “这位老先生。” 老者抬头,看见一个同样上了岁数的老人蹲在面前。他打量了一眼,自己不认识。 但对方也是个老头子,不是兵,便没有太防备。 “嗯?” “跟你聊几句。”文德公指了指他碗里的粥,“这粥味道如何?” 老者低头看了一眼碗,又抬头看看文德公,似乎在判断他什么意思。 “还行。”老者声音很小,“有肉。” “老先生您住哪里的?” 老者嘴角动了动,停了筷子。 “没住处了。原先住城东柳树巷,被叛军一把火烧了,啥都没了。” “家里人呢?” 老者端碗的手停了一下。 “儿子死了!女儿也死了!”他说,声音很平静。 “就剩我跟老伴。她腿摔断了,走不动,在一个塌了半边的屋子里躺着,我打了粥端回去给她。” 文德公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老者又扒了两口粥,忽然抬头看着文德公:“你也是来领粥的?去排队吧,他们似乎不打人,但也别出声啊。” 文德公摇了摇头,站起身,又往前走了几步。 人群里有个小女孩蹲在地上,头发乱糟糟的打着结,脸上的脏污看不清原本模样。 她大概七八岁,手里抱着一个空碗,两只眼睛盯着前面的队伍看。 文德公蹲下来,冲她笑了笑。 “丫头,你爹娘呢?” 小女孩往后缩了一下,没说话。 文德公又问:“你一个人来的?” 小女孩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我娘让我来打粥。” “你娘在哪?” “在家里。” “你爹呢?” 小女孩不说话了,低下头。 文德公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脑袋。 “你谁啊?” 一个年轻男人从后面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冲文德公说。他挡在小女孩前面,警惕地看着文德公。 “问东问西的,你到底是谁?” 他这一出声,周围排队的百姓纷纷往旁边躲。 有人端着碗就走,有人低头远远躲闪开,原本安静的队伍出现一阵骚动,人们像受惊的鸟一样四散远离这来路不明的老头。 他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知有动静就躲。 沙蛮儿的手攥紧狼牙棒,眼睛扫着四周。 施粥的动作停了,徐青青和唐小鱼站在原地,看着这边。 远处的石大壮没动,陆沉也没动。 场中一片安静。 文德公直起身子,看着面前散开的百姓们。他们躲在十步外,低着头,不敢看他。 文德公深吸口气,朝着众人深深弯下腰去,一躬到底。 “诸位通州百姓,你们受苦了。”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那些缩着肩膀的人们。 “老夫范闻,愧对诸位。我来得太迟了。” 人群里没有反应。 “范闻是谁?”有人小声嘀咕。 “不认得。” “又是哪个当官的?” 元福从街角走了出来,站在文德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朝众人拱手高声道。 “诸位!你们面前这位,乃是三朝帝师,文德公,范闻范老!” 百姓们抬起头来,面面相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4章同乡(第2/2页) “文德公?” “不会是骗人的吧……” “这年头,什么人不能冒充?” 人群深处,一个穿着破旧长衫的中年人走了出来。他上下打量了文德公,忽然拱手一礼。 “学生十多年前在京都弘文书院听过先生讲学,虽只远远看过一眼,但绝不会认错。” 他转头对身边的人说:“这位确实是文德公。” 又有两三个人从人群里走出来,都是上了些岁数的,有的穿着文士打扮,有的已经跟普通流民无异,但说起话来还有几分条理。 “我也见过,那年文德公在京都皇宫前大骂圣人,千万者从,我就在人群里。” “是文德公没错。” 消息传开得很快,百姓们不再往后退了。他们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弯腰鞠躬的老人。 文德公直起身,声音沉了下来。 “叛军在通州犯下的恶行,我知道有人失去了亲人,有人没了房子,有人被抢光了所有。” 他说着,声音有些颤。 “这些事本不该发生。叛军作乱,朝廷无能,让你们承受如此苦难。” 人群有妇人开始抽泣。 “老夫来得太迟了。” 文德公又鞠了一躬。 场中安静了几息。 有人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怒意和委屈:“文德公!我全家七口人,就剩我一个了!” “我女儿被那些畜生抓走了!到现在尸骨无存!” “我的铺子经营了二十年,一把火烧了!什么都没了!”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有人哭着说,有人吼着说,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 文德公就站在那里,一句话不说,沉着脸,捏紧手中的拐杖听着。 等百姓们宣泄一阵,声音渐渐停下,他才继续开口。 “你们恨。我也恨。” 他扫了一眼远处站着的白衣军士兵。 “你们也怕走了一拨恶狼,又来了一拨虎豹。今天给你施粥,明天说不定就砍你脑袋。” 百姓们没说话,但很多人又低下头。 文德公说:“老夫今天不劝你们信谁。但有一件事,你们可以信......” 他转身指了指四周围着的白衣军。 “这些兵,是你们的亲人!” 百姓们满脸疑惑,亲人? 远处,石大壮动了。 他从屋檐下走出来,取下头盔,大步走到文德公身旁站定。 然后他大吼一声:“白衣军!取盔!” 围在四周的白衣军士兵齐齐抬手,摘下头上的铁盔。 百姓们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但下一刻,他们看清了那些面孔。 年轻的面孔,有些晒得黝黑,有些还带着稚气,不过他们的眼睛都是红着的。 第一个士兵开口了。 “通州东塘县李家庄,李阿力在此!” 第二个。 “通州府城江平坊井水巷,张大柱在此!” 第三个。 “通州北关镇马家村,马六在此!” 一个接一个,声音此起彼伏,在街巷间回荡。 每个人都在喊自己的名字、自己的来处。通州哪个县哪个村,如今或许都化为乌有,但他们都记得清清楚楚。 百姓们的表情开始变了。 “李阿力?”一个老妇人从人群里探出头来,“我认得你!你是李家庄刘屠夫的外甥!” 那个叫李阿力的年轻士兵转过头,看见那老妇人,鼻子一酸,嘴唇哆嗦了两下,但没有说话。 “张大柱!” 另一边有一妇人问道:“你娘呢?我是你家隔壁的钱婶啊!” 那个叫张大柱的士兵咬着牙,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他摇了摇头。 “马六!你是不是马木匠家的老六?我住你家隔壁啊!” 人群里开始有人往士兵那边走。 “这不是……这不是王二哥家的小子吗?” “老天!你还活着?你全家不是都……” 一个中年妇人冲到一个士兵面前,抓着他的胳膊就哭了出来。 “孩子!你怎么跑出去的?你娘死之前还念着你啊!” 那年轻士兵终于绷不住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但他站得笔直,一动不动。 场中哭声四起。 百姓纷纷认出了这些年轻人,有的看到了自己的亲人、邻居或是故人之子。 但所有士兵都站在原地,没有人离开自己的位置。 他们红着眼,咬着牙站着。 石大壮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他等哭声渐渐弱了一些,才迈步走到人群前面。 然后他跪了下去。 独臂撑地,额头触地深深一拜。 全场安静了。 百姓们看着这位将军跪在地上,面面相觑。 石大壮直起身,他红着眼吼道。 “通州府参将王洪!愧对通州百姓!致使城破,万死难辞其咎!” 沉默了两息。 “王将军?!” 一个老人从人群里走出来,颤着声音喊。 “你是王将军?真是王将军!” 更多的人反应过来了。 王洪,那个城破前战斗到最后的参将。百姓们都知他守了很久。 “王将军不关你的事!”有人喊了起来,“是节度使府那些人跑了!是那些世家的人坑了咱们!” “对!是他们不管我们死活!” “你已经尽力了!” 石大壮站起来,扫了一眼在场所有人。 “诸位,如今我率这些通州的年轻人回来了。请各位再给我们一次机会。护住通州,护住大家。” 文德公在一旁,又是一礼。 “老夫文德公范闻,也与你们站在一起。” 他直起身来,目光平静。 “通州城在,我在。通州城若破……” 他重重的杵了一下拐杖。 “我便死在这里!” …… 归去的百姓将消息带给了身边之人。 不到一个时辰,原本死寂的街巷里开始有了动静。 有人推开门,探出头来张望。 然后越来越多的人走出来了。 有人开始搬自家门前的碎砖,有人去井里打水冲洗门前的血迹。 几个年轻人凑在一起,搬着一根断掉的房梁挪到路边。 石大壮安排的人手去帮百姓,白衣军士兵分散到各条街巷。 城墙上也多了人,百姓们帮着往上搬石块。 陆沉从头到尾站在街角,看着这一切。 文德公坐在施粥摊旁边的一块石头上,拄着拐杖,看着百姓排队打粥。 这次他们不低头了,有很多专程来见文德公的,走到面前弯腰行礼,随即便离开。 文德公笑着一一回应。 石大壮从人群那边走过来,走到陆沉面前。 他站定,独臂捶胸,深深一礼。没有说话,什么都不用说了。 陆沉伸手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石将军,辛苦了。” 石大壮站起来,搓了搓脸。独臂擦了一下眼角,瓮声道:“一切都值得。” 陆沉转头看着那些正在忙碌的百姓和士兵们,心里沉甸甸的。 这才刚刚开始。 第235章 来使 第235章来使 白衣军重新获得城中百姓信任,石大壮布防通州便得到了配合。 但通州城外,还有二十万汝州流民。 这是比城中百姓更大的麻烦。 这里头混了不少世家盟军的探子,文德公可以出现在通州百姓面前,但去流民堆里就有些危险了。 流民如今也如惊弓之鸟,加之探子煽动,真要发生些动乱,二十万人可控制不住的。 如今他们回到了叛军分设的简易营地之中,但最终如何安置成了问题。 节度使府前堂,几人分主次落座。 元福站在陆沉身侧,见众人都在沉思,便先开口道:“主公,我以为当务之急是消除二十万流民动乱隐患。 应当将这二十万流民直接分摊到通州各县,如今通州治下,不管府城还是县城,人口十去其七,正好让这些人填补人口。” 石大壮皱眉,有些不太认同道:“元福先生,这事难办,通州地处平原,与江州相同也是四战之地。 除了府城还能守一守,其余县城根本无险可守。若是叛军或是盟军攻来,这些流民亦不过等死罢了。” 元福皱起眉沉思。 随即石大壮接过话继续说:“我以为现在首要应当筛选探子,在府城外城划出一块地,让他们先安稳下来,随后逐步放入城中。” “石兵马使,此时得后议。”元福对石大壮之言也有些顾虑。 “府城刚刚安稳,秩序初定。二十万人涌进来,还有那些世家探子隐藏极深,若在里面煽风点火,到时候城内必乱。 我们这几万兵马,光是维持治安就得耗尽心力。” 文德公坐在椅子上,看向陆沉道。 “陆沉,老夫看不如把他们带回江州去。你江州既然能安置那几万通州流民,再找块地,把这二十万人也安置了。” 石大壮苦笑一声,对着文德公道:“文德公您有所不知,江州这半年涌入的人口实在太多了,就算设下一块地,也没有足够人手去管。 原本官吏就不够用,现在连读书识字的人都难找。这二十万人若是再过去,江州非得生大乱子不可。” 陆沉坐在主位上,没有接话,而是等他们商量完。 他心里在盘算。通州不能乱,江州更不能乱。 单单说要养活这二十万人,他们粮食倒还足够,但得放在一个进可攻退可守,又不碍事的地方。 有了。 陆沉突然想到一处地方,他一拍桌案站了起来。 “不留府城,不去各县,也不回江州!” 众人齐齐看向他。 陆沉指着门外南边:“让林武率军,把这二十万人迁至通州江岸大营去!” “江岸大营?”元福沉吟了一息。 “对。”陆沉说道,“那里南临通江,靠着水路,可迅速撤离至江州。 北离通州府城也就一个县的距离,神风军驻扎在那边,与通州互为犄角。 若是汝州盟军打过来,随时可以接应,进退自如!” 石大壮眼睛亮了。 主公如此安排甚是稳妥,安置了流民不至于波及通州城,还能让林武在外作为策应。 “主公英明!”石大壮大声应道。 文德公也看了陆沉两眼,没继续言说,算是默认了。 陆沉对石大壮道:“石兵马使,你等下传信与林武,把流民全带过去,探子敢冒头,直接就地诛杀。” “是!” 流民的事定下了,堂内陷入沉默之中,陆沉有些无聊,目光开始在正堂四周打量起来。 这节度使府,甚是气派,还有些似曾相识。 墙壁上挂着好些字画,角落里还有几件瓷器。 石大壮见陆沉东张西望,在旁边开口道:“主公,说来古怪。 韩章纵容手下在通州城内烧杀抢掠,根本不把百姓当人看,也不为在通州长久立足。但唯独这节度使府,他竟然原封不动的留了下来。” 陆沉问:“是他走得太匆忙?” “倒像是不感兴趣......末将带人进来的时候,这里跟从前通州城破、节度使孙巍仓皇逃走时一模一样。所有贵重之物全在原处。” 陆沉挑了一下眉毛。 孙巍? 他看向石大壮确认道:“你说的是三皇子姨父,仁国公?” 石大壮点头:“对啊。主公也认识?” 一旁的文德公冷哼了一声。 “他哪能不认识!”文德公斜着眼看陆沉,“在蜀州把人家一屋子字画全抢走了,改头换面就当贺礼送给安乐王!” 陆沉被揭了短,也不脸红。他走到一面墙前,凑近了看墙上挂着的一幅山水画。 在蜀州抢的那批字画,直到递给安乐王幕僚徐逢之时才发现是当今之人临摹之作,不值钱,他还以为是仁国公把真迹全藏起来了。 陆沉仰着脑袋,上下打量着画,又看了看落款。 他也看不出好坏,不过也没有写“赠仁国公”这几个字。 陆沉舔着脸转过身,对文德公堆起笑脸道:“老爷子,您眼力好。 您帮我瞧瞧,蜀州洗劫的那些都是充门面的赝品,这通州是他孙巍的老巢,这些是不是真迹?” 文德公坐在椅子上,头都没抬,只是瞥了一眼墙上的字画。 “哼。”文德公骂道,“孙巍也是朝廷奸佞,朝廷发的那点俸禄哪里够他攒下这些东西。 全都是些华而不实、附庸风雅之物罢了,在我眼里毫无价值。” 陆沉听了,眼睛放光。 华而不实?那就是值钱啊! 自己当时可是冒着风险抢来的赝品,去了湖州才发现是假的,敢情好东西全在这里,孙巍当初仓皇逃窜,定然是来不及收拾了。 没想到,这兜兜转转,倒是把真的也搞到手了! 石大壮在一旁补充道:“主公,旁边书房里还有好些,那韩章也没动过。” 陆沉深吸口气。他转过身,脸色变得异常严肃。 “石将军!”陆沉厉声喊道。 石大壮愣了一下:“末将在。” 陆沉指着墙上的字画,大义凛然。 “这些都是赃物!乃是那孙贼欺压通州百姓、贪赃枉法搜刮所得的民脂民膏。挂在这里,简直污了文德公的眼!” 他顿了顿,冲石大壮使了个眼色。 “你立即带人,把这些脏东西全部取下来!旁边书房的也一并装好! 打包得严实些,别磕着碰着,统统送回江州保存,以后在圣人面前弹劾那孙巍!” 石大壮看着陆沉的眼神,心里了然。 他憋着笑道:“是!主公英明,末将这就去办!” 石大壮转身带人去收拾府中贵重之物去了。 文德公坐在椅子上,斜着眼看着陆沉这拙劣的表演,嘴角扯了扯,没拆穿他。 陆沉走回主位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着,心里盘算着怎么把这批字画变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5章来使(第2/2页) 江南的世家有钱,应该能卖个好价钱,或者......卖回给孙巍?不过让他出钱粮买,只还他赝品。 他正想着,文德公忽然开口了。 “陆沉,你自湖州一行之后,试图背负了骂名引来天下士子。” 文德公盯着他,问道“老夫还没来得及问你,日后你要如何应对天下士子的口诛笔伐?你若是留不下士人,那便百害无一利了。” 陆沉收起那副财迷心思,这的确是个正经事。最近一直赶路,都忘了这茬了。 陆沉正色看着文德公:“老爷子,您见多识广。以您之见,对天下士子来说,什么是他们最在乎的?” 文德公沉思了一会儿,说道:“自然是求学名师,考取功名,入仕为官了。” 陆沉笑了笑,反问:“您说到求学名师,考取功名,入仕为官。 那您觉得这大虞如今朝堂之上,天下寒门子弟占了几成?各大书院里花钱求学的士子又占了几成? 这最后由世家举荐入门的门生,又占了几成?” 文德公陷入了沉默,他再清楚不过。 先皇在位时,开科举,天下贤才涌入京都,何等气象。 但如今,世家把持朝堂。弘文书院乃是他一手创办,但如今堕落至若没有世家门路或者巨额钱财,普通人根本进不去。 寒门子弟连书都看不了,拜师艰难,谈何功名,谈何入仕? “你究竟想说什么?”文德公问。 陆沉故作神秘的一笑,说道:“如果我让天下士子,皆可学到世家之学,学到文德公您的学问,学到天下百家之学。 您觉得,他们来江州会留下来吗?” 文德公挥了挥衣袖,当他胡言乱语,显然不信。 “陆沉,你这不过虚言。书乃天下最珍贵之物,世家藏书几代积累。你如何能让所有人传阅? 单是先生誊抄,就得耗费多少人力物力。若要刻印,那耗时可达数月,稍有损坏就是巨大损失,代价高昂至极!” 陆沉没有反驳。 他伸手探入怀里,摸出一个册子。 陆沉走下堂,将册子递给文德公。 “老爷子,如果有了这个东西。不知是否可行呢?” 文德公皱着眉,伸手接过那本不怎么起眼的册子。 他翻开第一页。 起初只是随意的瞥了一眼,但很快神情肃然,身子坐直了。 翻开第二页,他的眼睛睁大。 正堂里安静得出奇,只有文德公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元福站在一旁,看着文德公越来越严肃的脸色,心里十分好奇,这册子里又写了什么计策? 文德公看完最后一页,双手捧着册子,长呼出一口气。 里面关于选木、制泥等工序他看不太懂,但他看懂了这个叫做“活字印刷术”的前无古人之奇想。 天下之书,将不再是世家独占的珍宝,不再是昂贵的稀罕物。 可能在他有生之年,就能看到天下士子皆可读书之盛景。 这是天下之变!这是掘了世家根基之镐! 文德公猛地睁开眼,看向陆沉。 他有些看不明白,陆沉究竟还藏着多少没有展露的谋算。他在湖州自毁名声,原来是早有后手。 只要这东西一出,天下寒门士子谁管他是不是贼?谁管他是不是大逆不道? 这是圣人之举! 文德公呼吸急促,脸颊泛红,他猛地一拍扶手站了起来。 “陆沉!”文德公大喊。 “老爷子,您别激动。”陆沉吓了一跳。 “我的藏书,全在苏州别院!”文德公抓着陆沉的胳膊,“你速速派人,去苏州!把它们给我盗出来!全都盗出来!” 陆沉嘴角一扬,三朝帝师让他去当贼偷书? “老爷子,是您的书,怎么能叫盗呢。”陆沉笑道。 “管你是盗是拿!只要能让天下人率先读到,老夫之书你都可以拿去!”文德公激动地把册子塞回陆沉手里。 站在一旁的元福彻底懵了。 他跟了陆沉这么久,知自家主公总有奇招,但能让文德公激动成这样,甚至让他去苏州偷书,这还是头一回见。 陆沉顺手把册子递给元福:“元福,你看看。” 元福双手接过,低头细看。 片刻之后。 元福的手开始发抖。他猛地合上册子,往后退了一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主公!”元福抬头,脸色苍白中透着狂热,“此乃定鼎天下之神器!万万不可泄露分毫! 必须秘密行事,一旦被那些世家知晓,他们会发疯灭掉我们!” “起来吧。”陆沉摆了摆手,“既然你知这重要,你立即带回江州,把这册子亲手交给诸葛军师。 让他和老宋着手,在太平县找个荒山野岭建个秘密制造坊。 然后,在江州府城外头,给我盖一个最大的书院。名字就叫......文德书院吧,咱们就等天下士子自己入瓮来。” 元福从地上爬起来,把册子贴身揣在怀里,拱手大声道:“老奴即刻启程!必将此事办妥!” 元福转身,一路小跑出了正堂,带着一队兵马直接往南狂奔而去。 文德公看着元福离去的背影,又看向陆沉,这会笑得柔和些。 “陆沉你啊,老夫这点名声全被你用尽了。” “老爷子这名头只有您能配得上。”陆沉咧嘴笑道。 数日过去。 林武的动作很快,二十万流民已经全部带至江岸大营,通州城外瞬间感觉空荡荡的。 就在这日正午。 一队人马从南边官道而来,到了城门口,马上之人勒住缰绳,亮明身份,直接入城。 陆沉节度使府中与石大壮商议城中之事,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步入堂中。 “冯先生?”陆沉愣了一下,笑着挥手,“你怎么跑来通州了?” 来人正是冯闰年,他快步上前,对着陆沉深深一揖。 “主公。”冯闰年神色恭敬。 “不必多礼,快坐下说。赶了这么远的路,喝口茶水。”陆沉指着旁边。 冯闰年坐下,才开口道:“主公。诸葛军师与我,在江州看到了您让元福带回来的册子。” 说到这里,冯闰年停住了。他看着陆沉,眼神里感慨万千。 “我们一直以为主公沾惹骂名乃是行险招,直到看了这本册子,才知主公谋划之深远,早已不是我们所能及也。”冯闰年感叹道。 “军师已经按照您的吩咐,与宋先生去黑风寨里建坊。书院之事,军师命元福督建。特意派我前来通州,听候主公调遣。”。 “辛苦了辛苦了,冯先生来得正好。” 两人正说着话,城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黑风军守城士兵入内抱拳禀报道。 “大人!城外有汝州来使求见。” 第236章 暴露 第236章暴露 节度使府正堂之中,陆沉坐在主位上。 下首坐着才到通州的冯闰年和石大壮。文德公则退至屏风后面。 门外,守卫领着一个中年文士走进来。 此人穿着一件青衫,长相普通,眉头有些皱纹,表情平静。 他走到堂中,抬起头看了一眼上首的陆沉。 他显得格外谦和有礼,拱手弯腰行了一礼。 “在下汝州录事杨行,奉盟军之命前来,在此见过陆大人。” 陆沉坐在椅子上,回想自己应该没有见过此人吧? 他一脸疑惑问:“你见过我?” 杨行依旧一脸平静,摇头说道:“没有。是我斗胆猜测的。 如今外界传闻陆大人很年轻,而现在江州兵马占了通州,能坐在这个位置上又是如此年轻之人,除了陆大人应该没有别人。” 陆沉往后靠了靠,看着他问道:“杨录事来通州,所为何事?” 杨行站直身子,平视陆沉:“盟军派我来,向陆大人讨要归还通州!” 冯闰年皱眉,在一旁开口喝到:“一派胡言!通州几时是盟军的了?” 杨行似乎不知如何回应,他停顿了两息回过神来,但却莫名其妙话头一转。 “盟军各位大人让我带话问陆大人,你们江州兵进通州,通州的叛军不战而退,难道你们是跟叛军勾结?” 陆沉和冯闰年相视一眼,感觉自己似乎跟不上这人的节奏。 不过在杨行来之前,他们几人便早有定计,那便是坐实自己和叛军暗地里有联系。 于是,冯闰年继续回应道:“安西王不要通州,让出来给我们。我家主公是朝廷亲封的江州节度使,带兵接管通州合情合理。” 杨行板着脸,很认真地听冯闰年讲完。 但他仿若听了等于没听,又继续自己说自己的:“大人说,你们就是一群山贼。你们如果不老老实实滚回江州,我们十万大军就会兵临城下,剿灭你们。” 正堂里安静下来。 陆沉三人都没有生气,他们早有预料,世家大族向来是如此。 只不过,他们有些想不明白,这杨行跑来别人地盘,当面骂别人是山贼还要剿灭他,这胆子够大。 石大壮转头看陆沉。陆沉冲他使了个眼色。 石大壮站起身,往前走了一步,拔出半截刀:“你们尽可以派兵来打。通州这地界,安西王的好几万骑兵可还没现身呢!” 杨行看着石大壮手里的刀,依旧不为所动,没有退后,而是开口问:“那你们知道叛军去了哪里吗?” “啊?”一时几人脑子都有些转不过弯儿。 陆沉见他如此认真的发问,更是摸不着头脑了,他也随口一说道:“他们在暗,自然是绕道盟军身后,我们就前后夹击,杀盟军个片甲不留!” 杨行弯下腰,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多谢陆大人告知。我会把这话带回去。” 陆沉看着杨行这副板正的模样,实在是忍不住了,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般。 “我随便一说,你就完全信了?” 杨行摇摇头:“我信不信不重要。大人们交代了,让我把你们的话原原本本传回去。传话是我的差事。” 冯闰年看着他,见他如此一板一眼的,准备试探一下他。 “你来这里骂我们是贼,要取我们性命,你就不怕我们在这里直接砍了你,让你回不去?” 杨行低头想了很久。他过了半晌,开口道:“我还真没想过这事。” 陆沉抬手扶着额头。 这人不像演的,就是个死心眼,办事一根筋,根本没办法诱导他。 陆沉挥了挥衣袖,似乎已经放弃迷惑对方。 “杨录事,你回去吧。也顺道给你家大人传句话,敢来通州必定叫他有来无回!” 杨行点头应承:“陆大人放心,我会如实转达。” 他说完这话,并没有转身走。 陆沉问:“还有事?” 杨行拱手一礼,犹豫着问道:“陆大人。我进城一路走来,听见街面上的百姓在私下议论,说文德公在通州,我想见见文德公。” 陆沉直接拒绝:“他不在通州,百姓瞎传的,估计是你听错了。” 杨行直起身,很认真地反驳:“百姓说他在,有人亲眼看见了。” 陆沉准备招手叫门外的黑风军进来,把这个死心眼的录事架出去。 “踏,踏。” 木头拐杖敲在地砖上的声音从后堂传出来,文德公拄着拐杖,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杨行看着走出来的老人,赶紧整理了一下青衫,快步向前,朝文德公深深一拜。 “学生汝州杨家,杨行,拜见文德公。” 文德公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如此恭敬有礼的杨行,他对这个人没有印象。 文德公问:“我似乎没有见过你,你要见老夫做什么?” 杨行抬头,满脸严肃:“如今汝州也已经得知了您的消息,皆知文德公您抬棺入江州,痛斥江州这群贼匪,号召天下士人讨伐陆节度使。 学生心里担忧,刚才听百姓说您在通州,学生就是想确认一下您是否安好!” 文德公愣了一下,一脸疑惑问道:“谁说老夫抬棺入江州了?” 他压根没如此干过,这个消息从湖州传出来,还打着他的名号号召天下人来讨伐陆沉。 文德公随之又明悟过来,这是太子和侯忠想借刀杀人,用这个消息逼陆沉一怒之下杀了他。 他转头看陆沉,陆沉坐在主位上,无辜笑着两手一摊。 陆沉心底也是无语,太子这人办事还真卖力。 有了此等消息,还是在有心之人推波助澜之下,天下人很快便会知道他被文德公追着骂。 还抬棺入江州,他怎么当时没想到如此精妙的计策?那些士人肯定更会亲身前来的。 文德公回过头,重新看向杨行。 “几个月前汝州决堤千里。”文德公问,“你杨家有没有参与?” 杨行拱手回话:“学生当时没同意此等毒计,在大帐里劝阻他们,然后就被其他世家之人赶出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6章暴露(第2/2页) “我就说盟军怎么派你来当使者。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别的世家可不敢来见我这个穷凶极恶的山贼。”陆沉扶额自嘲道。 杨行闭口不言。 文德公站起身,面对着杨行,双手抱拳,行了一个礼。 杨行吓了一跳,赶紧往旁边跨出两步,侧过身子躲开。 他又弯下腰诚惶诚恐道:“文德公,您这是做什么。学生承受不起。” 文德公放下手,说:“杨行,我虽不认识你。汝州大祸最终也还是发生了,但你能站出来说话,老夫替百姓感激你直言。” 文德公停顿了一下,接着说:“老夫现在想请你再站出来说一次话,去拦住盟军前来攻打通州。” 杨行满脸不解。他看看文德公,又看看陆沉。 “文德公,您跟陆大人……” “我们在做戏,演给外人看的。”文德公没隐瞒道,他相信自己眼光,这杨行定然不是演的。 杨行看向陆沉。他明白一件事。 能得到三朝帝师的认可,定然不是传言中的粗鄙山贼,世人皆被此人骗了。 杨行叹了口气,他直起腰无奈道:“文德公。陆大人!在下在汝州盟军里说不上话的,没人听我的。 我回去只能试一试拖延一些时日,但盟主裴潜身边有位谋士足智多谋,我不敢保证能拖好久。” 陆沉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堂下,对着杨行行礼:“杨先生大义!你能拖一日算一日。 多拖些时日,通州这边准备得就越充分,便可少让百姓受一分伤害。” 杨行点点头,又对文德公行礼:“文德公,你多多保重。” 他说完这话,没有再停留,转身迈着大步走出节度使府大门。 陆沉看着杨行的背影,对文德公说:“老爷子,这回又多亏您。” 文德公拄着拐杖,叹气:“能说的都说了。陆沉......接下来,就看你们自己的了!。” 通州与汝州交界处。盟军大营已经扎营在此。 中军大帐。 二十多张桌案摆在两边,各路世家集聚于此有说有笑,甚是轻松。 帐帘被掀开,杨行满头是汗,急步走进来。 他向诸位大人行礼,站在中间一脸愤怒道:“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陆沉那山贼简直无法无天!” 众人停下动作,看他。 汝州节度使万成栋放下酒杯,问:“杨录事,你去一趟通州,陆沉对你说了什么,让你如此愤怒?” 在场的世家大族很清楚杨行的脾气,这人平日里板着脸,做事规矩,很难看到他发火。 杨行指着通州的方向,一脸不忿答道:“回禀大人,那贼子就在通州城里亲自坐镇!还......还把文德公绑住,说要杀了他!” 帐篷里一阵沉默,这下都觉杨行如此愤怒是正常的,此前文德公抬棺入江州的消息传来,杨行就在帐中拍案而起,一脸愤怒来着。 “他还说什么了?”万成栋追问。 杨行两眼发红,双手握拳:“他指着我的鼻子大笑!说盟军一群软蛋,只敢躲在汝州山林里当老鼠,他说十万大军连个屁都不是!” 汴州节度使赵怀安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站起来大骂:“竖子尔敢!” 好几个世家子弟也跟着站起来,扬言请命派出大军镇压陆沉。 万成栋走过去,立于杨行面前问道:“杨录事,你亲耳听到他说这话的?他通州就两三万人,他凭什么敢叫板我们十万兵马?” 杨行转头盯住万成栋,大声回答:“他陆沉说,在他江州精锐面前,叛军也只能不战而退。 他若面对我们盟军,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轻松。 他还说,要是盟军敢越过边界一步,他亲自带兵把我们杀得个片甲不留!” “荒唐!”赵怀安一脚踹翻了桌子,“那山贼不知天高地厚!盟主,请给我两万人马打进通州去!” 万成栋也拱手对上首的裴潜说:“公子,我也愿率军前往,陆沉绑架文德公,我们正可名正言顺攻打这群山贼。” 裴潜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 帐篷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全都在喊着要打进通州,围剿江州山贼陆沉。 杨行站在中间,胸膛起伏着,脸上全是不忿。 这些世家没有怀疑杨行,他们都信这个古板之人不会说谎。 “安静!陈先生,你如何看?”裴潜问道身旁的陈先生。 大家停下对陆沉的怒骂,全场禁声看了过去。 陈先生看了杨行两眼,转头对裴潜说:“公子,不对劲。这恐怕是那陆沉贼子的激将法。” 陈先生背着手,说:“诸公想想,陆沉手里只有两三万人。他就算再猖狂,也不会主动在我们派去的使者面前如此大言不惭。 他故意激怒杨录事,让杨录事将他刺激我等的言语传回,就是希望我们冲动! 只要我们大军压过去,到时候,一直没有露面的叛军要是真与他们合作,我们就落入了圈套了。” 杨行听着陈先生的话,手心冒着冷汗,但不敢显露出一点破绽。 万成栋听完,点了点头:“陈先生言之有理。叛军主力不知去向。我们此时去攻城,恐怕会有埋伏。” 陈先生看着裴潜,提议道:“公子,我建议再派出更多斥候,不仅要查通州,还要查汝州境内可藏身之处。 等查清了叛军的动向,我们再做计较。至于陆沉,他才三万贼众,不足为虑。” 裴潜松开抓着扶手的手指。他抬手示意大家坐下。 “传令。”裴潜下达军令,“各部安营扎寨,加强防备,加派斥候搜查叛军!” “是!”众人高声应道,脸上愤怒表情尽皆退散,恢复平静的神态。 杨行站在原地,偷偷把手在青衫上擦了擦。他这辈子第一次撒如此大谎,真是太凶险了。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营帐,步子走得踉踉跄跄。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多拖延的这些时间,通州城那边应该能多做些准备了吧。 夜风吹过大营。中军帐外,十几匹快马跑出营地,消失在夜色里,去探查那根本不在通州附近的叛军动向。 第237章 破城 第237章破城 汝州,盟军大营。 中军大帐里,二十多张桌案前坐满了人,但这回人人都表情肃然。 斥候这几日回禀了数十次,通州周围探查了个遍,汝州境内能藏人的地儿也全都搜了,一个叛军士兵的影子都没找到。 帐中气氛沉闷。 杨行坐在末尾角落,缩着身子,眼睛盯着面前的桌面。他心里慌得厉害,也不知接下来自己会不会被怪罪。 “杨行!” 汴州节度使赵怀安一拍桌子,愤怒的呵斥声在帐中响起。 “你是不是与那陆沉串通好骗我们?三天了什么都没搜到,我等诸位大人被戏耍一通!” 杨行站起来,拱手低着头。 “赵大人,陆……陆沉确实原话就是如此,我也很愤怒,觉得他就是大言不惭。” 他显得有些委屈道:“这怀疑陆沉故意激怒我们,按兵不动探查一番的也不是我啊!” “你!”赵怀安一时语塞,裴潜与陈先生脸色也不太好。 一旁汝州节度使万成栋见此,拍案呵斥道:“那你说说这叛军究竟哪去了,你去了一趟通州就什么端倪都没发现?他几万凉州铁骑能凭空消失?” 杨行心里直打鼓。 陆沉他们提到过叛军可能会绕到盟军身后,可如今在场的诸位大人们肯定是不信的。 但此时他总得说些什么,他脑子一转,干脆胡言乱语道。 “盟主,各位大人。”杨行抬起头来,“属下斗胆猜测,会不会叛军……北上,去了魏州?” 帐中安静了一息,吸了口气。 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魏州?” 赵怀安先是看了一眼盟主裴潜,随即冷眼嘲讽道:“杨录事,你可真是一派胡言啊!他叛军敢打到魏州去?” 一旁的世家子弟也跟着笑起来。 “魏州可是盟主裴家所在之地!城高池深,数万守军,魏国公亲自坐镇!叛军去魏州?那不是送死么!” “就是!凉州兵再能打,那也是骑兵围住,能攻入魏州的城墙?怕不是安西王突然疯了差不多!” 笑声此起彼伏。 首位之上,裴潜看着杨行,眉头皱了起来,一脸不耐。 汝州节度使万成栋怕这蠢人杨行再语出惊人牵连自己,赶忙喝止。 “杨行!你办事不利,未能探寻到陆沉虚张声势之实情!如今又一派胡言,在这扰乱军心!速速给我滚出去!” 杨行额头上的冷汗也不敢擦,看见万成栋那张铁青的脸,又看着在场世家尽皆嘲笑他,心里叹了口气,看来没办法再拖延几日了。 “是!” 他拱了拱手,慌忙转身走出大帐。 帐帘落下,杨行叹了口气,有种劫后余生之感,后背已经被冷汗打湿。 他走出十几步,双腿发软,扶着一根营柱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帐内,笑声渐止。 万成栋转身冲裴潜一拱手:“盟主!如今已经查明陆沉不过外强中干,虚张声势罢了! 我们应尽起大军,兵临通州城下。甚至可以诛杀陆沉,再一鼓作气替朝廷收复江州!” 赵怀安难得没跟他唱反调,也起身请命:“万大人说得对!那山贼手里就两三万人,通州又被叛军祸害了大半年,他能守得住? 我十万大军一围,不出三日便可破城!” 两人齐齐看向裴潜身旁的陈先生。 陈先生一直沉默思忖,神情变换,众人皆不敢打扰。过了好一会儿,他似乎有了定计,这才抬起头,看向裴潜。 “公子,如此看来,那陆沉确实是在拖延时间。不过……” 他顿了一下。 “杨行之言虽荒唐,却也不可不防。魏州虽稳固,派人前去知会一声,让魏国公大人加强守卫总是稳妥的。” 裴潜点点头,随即站起身来。 “传令。”裴潜扫过众人,沉声下令道 帐中所有人齐站起。 “派人送信去魏州,告知我爹加强戒备。大军即刻拔营,全军压向通州!剿灭山贼!” “是!” 二十余人齐声应诺。 …… 魏州城,已经入夜,城门紧闭。 城中风平浪静,街面上早已宵禁,只有巡逻的士兵举着火把沿街而过。 城墙上灯火通明,守卫也未曾懈怠。 南城门处。 守城参将周巩立于城头上,双手背在身后,面朝城外神色凝重。 城外黑黢黢一片,月光也都隐匿于黑云中。 身后传来脚步声,副将快步走上来,压低声音道:“将军,南城门已经全部换成了我们的人。” 周巩没有转过头来,对此言也不做回应,转而问道:“节度使府可有异动?” 副将抱拳低声道:“没有!裴荣白日里还会客,一切如常。” 周巩终于转过身,冷着脸看了副将一眼。副将正攥紧拳头,脸上有些兴奋。 “小心行事!” 周巩低声呵斥道:“没到最后之时,不可懈怠。王爷布局十年,我等功成就在今夜。” 副将收敛表情,不敢有丝毫不满,抱拳道:“是!” 周巩重新转向城外。 夜风从城头吹过,吹得城垛上的旗帜猎猎作响,他目光依旧盯着远处黑暗。 等了约莫一刻。 远处,三点光亮同时亮起,忽明忽暗。 周巩瞳孔微缩,攥紧了城墙边缘的砖石。 “时机已到。” 他回头低喝一声。 “打开城门!” …… 魏国公府,书房内。 裴荣与何先生相对而坐,屋内灯火通明,案上一盏油灯火光摇晃。 裴荣手里拿着一封信,不过是三日前从汝州送回来的。 “叛军弃城不见踪影,江州陆沉趁机兵不血刃夺下通州。” 裴荣把信搁在桌面上,目光沉了下去。 “此事过于蹊跷。” 何先生也一脸凝重道:“主公,叛军数万骑兵去向成疑,恐怕有极大的阴谋在酝酿。魏州是否也需严加防范?” 裴荣没有立刻回应这个问题,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裴潜不该如此冒进。”他皱着眉头说道。 “那陆沉与陈路,据礼儿在湖州所见所闻,手下必然是精兵悍卒,且诡计多端,绝非易与之辈。” 裴荣尽管不满裴潜决堤之计,但也替他有所担忧。 何先生安慰道:“主公且放心,潜公子有陈先生辅佐在侧,必然可以勘破阴谋,不会中计的。” 裴荣看着何先生,叹了口气。 “就是因为是陈远……我才不放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当初不该将他派给裴潜,本来裴潜便性情凉薄,这陈远更是心狠手辣。 决堤之计,竟然也敢施行,如今天下之人心里定然痛骂我裴家……” 何先生也沉默了。 潜公子与陈远擅自做主,事后才报回魏州,已经酿成大祸。 也正因此事之后,裴荣便不再管他们在汝州之事,转头更为看重起裴礼起来,并让何先生教导他。 裴荣转过身来,有些欣慰道:“好在礼儿性情温和,聪慧过人。虽还欠些心机,但我还能护他几年。” 何先生脸上有了笑意:“礼公子确有几分主公年轻时的风采。” 裴荣嘴角扬起。 “砰!” 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直接撞开了。 一名校尉跌撞冲进来,满脸是血,铠甲上还有一道深深的刀痕。 他扑跪到裴荣面前,膝盖重重砸在地上。 “大人!叛……叛军!数万叛军从南城门涌入城中了了!” 裴荣愣了一息,他此时也听见城中的喊杀声。 “现在已经朝府上而来!” 何先生猛地站起身,椅子翻倒在地。 “守将何在?为何会城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7章破城(第2/2页) 校尉嘴里吐出血沫,嘶声道:“正是周参将……他打开了城门!放叛军入的城!” 何先生脸上血色尽褪。 裴荣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锋利起来。 周巩跟了他十余年,竟然背叛他? 书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裴礼奔了进来,他才穿好衣衫,脸色煞白,身后跟着亲卫。 “爹!孩儿也听说叛军入城了!我们快走吧!” 裴荣没有动。 他看了看何先生,又看了裴礼,最后转过身去闭上眼。 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了。 裴荣睁开眼,背对着他们说道。 “何先生,你带礼儿走。” “爹!”裴礼眼眶红了,声音颤抖,“你和娘亲跟我一起走!还来得及!” 裴荣一拍桌案,长叹了口气。 “叛军既然能不声不响破城而入,必然是早有准备。 他们的目标就是我,暂时不会在意你们。我若跟着走,必然全都逃不掉。” 裴礼噗通一下跪在了地上,眼泪止不住的流下。 “爹!礼儿也不走,我与您一同面对叛军!” 裴荣没再看他,转向何先生,神情恳切的一礼。 “礼儿今后就拜托先生了。” 何先生颤抖着缓缓举起双手,最终只是深深一揖。 “主公……您保重!我定当带礼公子离去!” 裴荣挥了挥衣袖。 “出得了城就往南寻裴潜去吧,出不了城就找地方躲着。” 裴荣转过身,走到裴礼面前停下,慈爱的看着趴在地上的裴礼。 “礼儿,快走吧!” 说完他迈步出了书房往前门而去。 何先生弯腰拉起裴礼,裴礼跪在地上不肯起来。用力架起他的胳膊,何先生低声喝道:“公子!走! 你父亲还在等你报仇!你跪死在这里,他就白死了!” 裴礼抬起头,咬着牙站了起来。 何先生领着他,带上一队亲卫,从后门冲了出去。 魏国公府外早有人埋伏,他们在亲卫护送下且战且走,往北门而去,渐渐远离魏国公府。 …… 魏国公府正门外。 裴荣的妻子张氏也走了出来,站在他身侧。她换了一身正装,尽管心里悲伤不舍,但依旧坚定的站在丈夫身边。 “老爷,礼儿走了?”张氏问。 “嗯。” “那就好。”张氏便不再说话。 府门外的街道上,火把照亮了整条街。 凉州铁骑源源不断涌来,将魏国公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刀枪林立,铁甲寒冽。 裴府外亲卫拔刀列阵,不过数百亲卫。 马蹄声中,凉州兵分出一条通道,一个年轻文士骑马而出。 他翻身下马,整了整衣袍,隔着裴家亲卫,朝裴荣拱手一礼。 “在下安西王麾下韩章,拜见魏国公。” 裴荣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人,清瘦文弱,在这群叛军悍卒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参将周巩何在?”裴荣问。 兵马之中又走出一人。周巩卸了头盔,满脸漠然,朝裴荣抱了一拳。 “魏国公,末将在此。” 裴荣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周巩,你跟了我十年。为何叛我?” 周巩面无表情:“魏国公,末将本就是安西王之人,何来叛变之说? 当年末将是王爷安插在赵甲武身边的暗棋,不过没想到不等王爷动用,赵家军便因圣人猜忌所消亡。 末将被您收入麾下。王爷便命末将顺势潜伏于您身边,直至今夜。” 裴荣冷笑了一声。 “文祁倒是好算计。十年埋一子,他也够有耐心的。” 韩章笑了笑,温和地说道:“魏国公大人,我等远来,何不请我们入内一叙?” 裴荣抬头看了眼黑沉的夜空,远处的喊杀声已经渐弱。 “我裴家从不接见叛贼。” 韩章也不急,笑意不减,就那么站着。 双方僵持了约莫一刻钟。 陆续有凉州兵跑来禀报,四方城门尽皆拿下。 裴荣默默的听着消息,闭着了眼等待。 直到城中再无一点动静,他才睁眼开口。 “我可以降。”他睁开眼,看着韩章,“但你们不可伤害城中百姓。” 韩章笑道:“这是自然。魏国公仁义,在下佩服!” 他转头高声道,“传令!封锁全城,百姓秋毫不犯!违者斩!” 裴荣挥了挥手,让身边亲卫放下兵器。 韩章迈步上前,笑容温和,拱手道:“魏国公,现在我们可入内一谈了吧?” 裴荣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进了府门。 张氏跟在他身后,神色平淡。 …… 魏州城北。 何先生带着裴礼骑马狂奔。 身边的亲卫越来越少,快到北城门之时,身边已经无人护卫了。 何先生远远看见北城门上已经厮杀一片,城门紧闭出城无望。 “走!快走!”何先生下马,随即快步拉下裴礼拐进一条漆黑的窄巷。 身后传来马蹄声,凉州骑兵依旧在身后追杀他们。 到了巷子口也下马追上来了。 裴礼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他们不敢停。可跑了不到百步,何先生就停了下来,一拐弯竟然是个死胡同,身后已经看得见火光。 逃不出去了。 “先生!”裴礼低声呼唤,满是绝望。 何先生一把将他拽进拐角黑暗之中。 “别出声!” 两人贴着墙壁蹲下来,身后传来脚步声。 “哈哈兄弟们,这两人可是大人物,这下我们立功了!”士兵很快便发现了二人,将其逼至一角。 面对着追上来的四名凉州兵,何先生把裴礼挡在身后,两手空空,但还是一脸坚定。 裴礼闭上了眼。 “唰!” 数道黑影从墙头跃下,落在凉州兵身后。 剑光在黑暗中一闪,一名凉州兵捂着脖子倒下,第二个还没转身就被一剑刺穿了胸口。 剩下两个反应过来拔刀,但又有两个黑影跳下墙头前后夹击,三招之下便将他们放倒。 何先生呆住了。 那几个黑影蒙着面,动作干脆利落。 解决完追兵,巷外一道紧闭着的木门打开,走出一名蒙面之人,身形纤细,应该是位女子。 她打量了何先生和裴礼两眼,目光在裴礼身上的衣料和何先生的打扮停了一下,见救下的不是普通百姓,便不想理会。 “你们自行离去。别来牵连我们。” 她声音冰冷,没有商量的余地。 说完她转身就要带人走。 何先生顾不上擦脸上的血,赶忙起身一揖到底。 “还请几位义士救我家公子!城中到处是叛军,我们已无路可逃!” 女子没停脚步。 “与我等何干?” 裴礼从地上站起来,他蓬头垢面,脸上全是灰尘和泪痕,袍子撕了好几道口子。 “多谢女侠相救。”裴礼朝那背影拱了拱手,声音嘶哑,“我裴礼这就离去,不会连累你们的。” 那女子的脚步停了。 她回过头。 “裴礼?” 裴礼点头:“正是。” “你是裴家之人?” “如今叛军杀入城中,我和何先生从府中逃了出来。” 女子沉默了两息,转头看向身边的同伴。那几个蒙面人也看着她。 “把他二人带上吧,兴许有用。” 女子说完这句话,转身快步往巷子深处走去。 何先生大喜,赶忙扶着裴礼跟了上去,一行人消失在漆黑的巷子里。 身后,魏州城火光映天,天下第一世家,一夜大变。 第238章 兵溃 第238章兵溃 世家盟军大军在平原上稳步行进。 二十几位世家之人皆披甲骑于马上,在亲卫营护卫之下悠闲前进,脸上看不到一丝紧张之色。 大军行进极为缓慢,他们仍在防备着消失的叛军,前方斥候却带回了两人。 两名身穿破烂单衣的探子被带至裴潜马前,他们是从流民所在的江岸大营之中偷偷逃回来的。 “报盟主!”探子抱拳道。 “通州城外并无流民,江州骑兵把二十万流民全带去了通江边上的江岸大营,守营仍然只有一万黑甲骑兵!” 裴潜不动声色,他转头看向身侧骑马跟随着的陈远。 陈远纵马上前,拱手行礼,开口道:“公子,如此看来,我们的计划也需改变。 这江州陆沉故弄玄虚,实则是拖延时间,把二十万流民攥在手里,企图驱使过江,充实他江州人口。” “他一山贼,江州之地想吃下二十万人?” 汴州节度使赵怀安一旁骑马赶上,一脸不屑。 陈远没理会他,继续对裴潜说道:“通州城被叛军占了一年之久,城中定然无粮,我们大军兵临城下定然唾手可得。 但这二十万汝州流民不可失,若被江州贼众带走,必然扩充他的实力。 所以,以我之见,应先夺流民,同时切断陆沉退路,通州便是不攻自破的死地。” 裴潜调转马头,看向后方。“万节度使!” 汝州节度使万成栋马上抱拳应道:“在!” “你率一万精骑,再点两万步卒,合共三万兵马。你作先锋前往江岸大营,务必截下流民,此乃汝州流民须你带回!胆敢阻拦直接灭杀!” 万成栋一脸严肃,瞟了一眼身旁的赵怀安,应道:“盟主放心!区区一万山贼骑兵,我定要其全军覆没!” 他骑马向前调拨兵马,前方大军之中很快响起号角声。 …… 通州府城,节度使府,陆沉前一日才得到消息,盟军大军出动,他们准备固守通州,等叛军韩章出手。 结果时隔一日之后,又传来噩耗,收到了先锋军出动改道的消息。 一名黑风军传信士兵进入大堂,抱拳禀报道:“大人!汝州盟军昨日命三万大军急行而出,看方向应该是直奔江岸大营去了!” 堂中众人齐齐停下动作。 冯闰年站起身,走向舆图,他指着通江岸边:“盟军应该是通过流民之中的探子得知了江岸大营的存在! 他不打通州,准备先去抢流民。江岸无险可守,流民聚集,这是要断我们后路。” 陆沉心里叹了口气,这盟军没能按照他们预想的在通州城下对峙。 但江岸大营既然被盟军所知,就绝不能失,这是他们的退路。 “三弟!”陆沉看向卫阿恭。 卫阿恭提着巨斧站起身,应道:“大哥!” “你带五千黑风军,现在就出城,去援林武,掩护二十万流民过江。”陆沉吩咐道。 卫阿恭点点头,转身便走。他立刻点了黑风军五千人马直奔出南门,往江岸而去。 通江北岸,二十万流民被带至江滩上,人群嘈杂闹哄哄一片。 江面上,兰仁站在车船甲板上。 初冬,江水流速不急,但数量有限,六艘大船靠岸,跳板搭下,流民们开始登船。 一次可容三千百姓渡江,而对岸则有赵幼虎率领的五千白马义从接应。 但这有些太慢了,江面宽阔,一来一回也要大半个时辰。 十二个时辰过去,才送过去三万多人,岸上还有十几万人,而盟军先锋明日便可抵达。 林武骑在马上,立于大营东面平原之上。 他身后是一万神风军,将士们头戴黑铁盔,身披重甲,手持长枪,没人出声。 远处扬起漫天尘土,马蹄声和步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卫阿恭领着五千黑风军赶到,在林武身侧勒住马,把巨斧扛在肩上。 “林将军,我大哥让我来助你!” 林武点了点头,目光盯着东边:“卫三哥,汝州军快要来了。” 一日之后。 万成栋的三万兵马在三里外停下。 兵马阵型散开,一万骑兵居中,两万步卒列于骑兵之后。 万成栋骑着一匹高头大马,从阵中走出。 他看着对面那一万沉默着的黑甲精骑,和五千黑风军,沉默禁声以为是吓破胆了,有些不屑。 “江州的贼匪听着!” 万成栋大吼道,声音远远传了出去。 “本官乃汝州节度使万成栋!尔等裹挟我汝州百姓,害得他们颠沛流离,背井离乡。 把我汝州百姓交出来,立马滚回江州去!否则,今日这通江,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林武看着他,默不作声,神风军没人搭理他,只是静静的等着将军下令。 万成栋见对方还是充耳不闻,甚是恼怒,又喊话:“这些百姓是我汝州的人,你们这些山贼,今日饶你们一命!还不快滚!” 江岸边上,正在排队等候登船的十几万流民也听到了这喊声。 人群停下了动作。 那些正要踏上跳板的人,也把脚收了回来。 他们转过身,看向北面。隔着江州兵的阵线,他们看不清万成栋的脸。但他们听到了汝州节度使之名,远远的看见了盟军的旗帜。 那是汝州军!他们眼中立马闪过仇恨的情绪,随即又收敛起来。 他们就是决堤洪河,用水淹死他们父母妻儿的汝州军。 如今,这群人又来抢他们了,要把他们赶回去。 挡在他们前面的,是给他们分粥吃,让他们渡江活命的江州兵。 一个汉子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黑风军的防线后头。 他没说话,就直直地站着。接着,一个老头拉着孙子也走过来,站在旁边。 越来越多的人停下登船的脚步,转身看向战场。十几万人,没有喧哗,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兰仁在船上看着这一幕,手心出了汗。对岸的赵幼虎远远的看着对岸两军对峙,长枪攥在手里。 林武抬起手,长枪指向前方。 “神风军。”林武声音不大。 “在!”神风军将士同时暴喝,威势骤起,他们每个人都引以为傲,自己乃是圣人手下最强之剑,如今皆是护住百姓的最强之盾。 万成栋在对面听清了这三个字愣了一下。什么神风军? 林武猛地一夹马腹:“杀!” 一万神风军同时催动战马,黑色洪流轰然涌出。没有任何顾忌,直接全军突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8章兵溃(第2/2页) 卫阿恭在其后同时大吼一声:“黑风军!杀!” 他随即双腿一夹,马匹如离弦之箭一路冲到神风军前面。他举起巨斧,迎着对面的骑兵砍了进去。 万成栋慌忙拔出佩剑:“放箭!迎敌!” 汝州军的弓弩手还没来得及射出几轮箭,神风军的铁骑已经碾了上来。 神策军原本就是大虞最精锐的重甲骑兵。他们配备着最好的战马、最坚固的铠甲。 这些府军和世家私兵在他们面前,犹如纸糊的一般。 长枪刺出,鲜血飞溅。黑色铁流直接将汝州军的前军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卫阿恭冲入敌阵,巨斧挥动,将人直接劈成两半。 他一个人在乱军中杀出一条空地来,周围的汝州士兵颤栗发怵,根本不敢靠近。 后面五千黑风军跟着冲了进来,他们同样身着黑风山铸造的精良黑甲,普通刀枪只能在其表面留下一个浅浅印子。 万成栋看得手心冒汗,感觉对方如冲入羊群的猛虎一般。 这哪里是山贼?这就是叛军吧?! 他引以为傲的一万精骑,在对方的冲锋下,连一盏茶的功夫都没顶住,便开始溃散。 “顶住!不许退!”万成栋大喊。 但他喊不住了,步卒看到骑兵被屠杀,立刻丢盔弃甲往后跑。 阵型彻底崩溃,三万人变成了在平原之上四处逃窜的羊群。 见此情形,万成栋只得让人吹响号角,下令撤退。 林武一枪挑翻一员敌军副将,勒住战马。 “穷寇莫追!收兵!”林武下令。 神风军和黑风军停止了追击。 战场上留下一地尸体和断折的兵器,江州这边也有伤亡,不过相比于敌军,已经算是大胜了。 林武和卫阿恭带着满身血污,率军退回江岸大营。 他们翻身下马,准备继续安排流民过江。 但他们发现,那十几万流民全都站在原地,没人走向江边。 林武皱起眉头,大步走到流民前面。“汝州军退了,抓紧上船,天黑前还能再走几次。” 人群里没人动。 一个汉子走上前,扑通一声跪在林武面前。 “将军!”汉子仰起头,眼里布满血丝,“我不渡江了!让我留下吧!” 林武不解:“为何?” “我的老婆孩子,全死在洪河大水里。那是盟军下令决堤,他们打不过叛军,便不顾我们生死!” 汉子咬着牙,眼神发狠道:“以前我以为只能像野狗一样死在路边。 今日看见你们为了我们,拿命去跟那些世家的私兵拼命,我看到了报仇的希望!” 汉子磕了一个头:“我不走。给我一把刀,我给你们守城。我死了,就当给你们铺路了。” 人群中,一个老头也跪下了:“我不走了。我的儿子死在叛军手里,我们无家可归。与其逃难,不如跟他们拼了!” “我也留下!” 成千上万的流民纷纷跟着跪下,远处看不真切的流民,慢慢也听见的前面发生之事。 他们原本麻木空洞的眼神,此刻燃起了一簇火苗。这火苗很微弱,但它让这些百姓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他们发现自己不是任人宰割的肉盾,也不是被叛军与世家都厌弃。 林武和卫阿恭对视一眼。两人都不知该怎么处理。 林武招来一名士兵:“快马回通州,禀报主公,请陆大人定夺!” 亲兵翻身上马,朝着通州方向狂奔。 通州府城,节度使府大堂。 听完林武之兵传回来消息,大堂里鸦雀无声。 文德公坐在侧位,冯闰年、石大壮、徐青青、唐小鱼、沙蛮儿尽皆聚于此,都在看着陆沉。 陆沉皱着眉头,低头沉思。 通州城历经叛军长达一年的洗劫,城中早已没有存粮,从江州运来的粮草,够维持不足半个月。 现在江岸那边十几万流民不肯走,要留下来守城打仗。这要是全拉进通州,粮食消耗将翻一番。 原本若是盟军围城,他们便可让林武绕后袭扰,再以府城坚守半月,直至韩章出手。 但如今江岸大营提前暴露,盟军将全力拿下阻断他们去路,到那时,死守通州就是等死。 陆沉揉了揉太阳穴,随即一脸严肃道:“那么,我们该让世家知道江州之兵锋了,此战......” 脑海中,那个熟悉声音响起。 【检测到宿主陷于死地,霸业之路岂能无路?】 【任务发布:背水一战。】 【任务描述:遍地哀鸿满城血,无非一念救苍生。请宿主诱敌江岸,背水决战,杀出一条血路!】 【任务奖励:三弓床弩。】 【失败惩罚:抹杀。】 陆沉听到此音,立马印证了自己的想法。 冯闰年看出他神色有异,上前一步:“主公,流民若入城,粮草立断。依我看,下令他们渡江,方为上策。” 石大壮抱拳:“主公,末将愿拼死断后,护主公和流民撤退。” 文德公放下茶杯,看着陆沉没说话。 他想看看,这个年轻人,在生死关头,会如何决断。 陆沉从案后站起,走到门口站立,随后转身看向众人。 “退什么。”陆沉平淡地说道。 “石兵马使,你留下五千守城,防止盟军攻城。把其余兵马全部带到江岸大营,背靠通江,给那裴家赔啥来着下战书,让他来与我决一死战!” 石大壮瞪大眼睛:“背水扎营?主公,那是兵家大忌!若是敌军压上,我们连退路都没有!” 陆沉看着他,两手一摊:“要的就是没退路。” 堂内每个人都诧异的看向陆沉。 文德公的拐杖重重敲了一下地面,站起身来:“陆沉,你知不知你在干什么?你这是要拿几万将士和十几万百姓的命去赌!” 陆沉看向文德公,笑了笑:“老爷子,此战就是要让他们瞧瞧,我江州兵锋之利!若是护不住这十几万流民,那我陆沉就死在他们前面!” 冯闰年看着陆沉,心里剧震。 主公这是要背水一战,有进无退。这等魄力,这等气魄。 石大壮眼圈红了,用力捶胸:“末将领命!定然护好通州!” 半个时辰后,通州城内留下五千白衣军,其余兵马倾巢而出,浩浩荡荡奔赴江岸大营。 第239章 藏匿 第239章藏匿 “给我仔细搜!一个年轻公子,一个中年文士!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魏州城内,天光大亮。 凉州兵三五一队,沿着街巷挨家挨户踹门。 百姓们缩在屋里,听见门板被踢开的闷响,吓得抱成一团。 城北一处布庄里,两名凉州兵翻了个遍,没找着人。 其中一个歪着头,盯上了柜台后面躲着的一个小姑娘,舔了舔嘴唇,咧嘴一笑。 “哟,这小娘子长得倒是水灵。” 他往前走了两步,那姑娘吓得往后缩,撞翻了一匹布料,脸色苍白。 旁边的同伴一把拽住他胳膊:“老四!你他娘的活腻了?军师说了,不可扰民! 若是被大人知道了是什么下场你忘了?我们这一队都得受牵连!”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就瞧瞧不行啊。” 那士兵一脸扫兴的甩开同伴的手,又看了姑娘一眼,不甘心地呸了一口。 跪在地上哀求的布庄老板浑身发抖,额头贴着地砖不敢抬起。 老四骂骂咧咧出了门,一队其他几人也不理会老板,继续往下一家搜去。 城北坊市之中,一间二层的客栈,一看是新开没多久的新店,门匾上红绸都还没有摘掉。 但当凉州士兵将大门一脚踹开之时,却发现里面一片狼藉。 桌椅东倒西歪,柜台上的账本纸张散落满地,楼上的房间门全敞着,被褥掀翻在地。 进来的凉州兵什长骂了一声:“他娘的,这客栈招贼了?比老子还快!” 几个士兵在楼上楼下搜了一圈,后院也一间一间的仔细搜寻。 厨房灶冷锅空,柴垛下面翻了一遍,连只老鼠都没见着。 “这家老板铁定是跑哪躲着了。”一个士兵蹲在后门口看了看,“沾了木灰的脚印仓皇从后门出去的。” 什长一脚踢碎脚边的陶罐,嘀咕道:“废了半天劲,一点油水都没有。走走走,下一家。” 一伙叛军出了客栈大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后院里安静下来。 角落有一口枯井,井口边放着半筐烂菜叶子,看着就是昨日剩下的,井下漆黑不见深浅。 井下。 几根粗木棍从底部撑着一块石板堵住圆形井口处,石板中凿出的凹槽里装着一些水,从上方看着,就像井中有水并非枯井。 石板边缘只留了一条指宽的缝隙透气,昏暗的井底,一根蜡烛点燃,火苗微小,只能照亮巴掌大的地方。 七个人便藏在在这井下。 五个蒙面人靠着井壁盘腿坐着,屏住呼吸听着上马的动静。 角落里蹲着两个人,正是叛军翻遍全城都没找到的裴礼和何先生。 裴礼的头发散了一半,脸上有干涸的血迹,身上锦袍撕裂开了好几道口子。 何先生也好不到哪去,满脸泥垢,在逃跑之中鞋子也掉了一只,狼狈至极。 两人蹲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又等待了许久,外面彻底没了动静,那位蒙面女子才她猫着身子走到二人面前,蹲下来。 裴礼抬起头。 烛光里只看得见蒙面女子一双杏眼微微眯着,眼神冷淡疏离,看向他的眼神之中还有一丝仇恨。 “你说你是裴家人。”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那你说说,昨夜这魏州城里到底怎么回事。” 裴礼赶紧要起身行礼。 “砰。” 脑袋结结实实撞在井顶壁凸出的石头上。 “嘶——”他捂着脑袋蹲了回去,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记着要压下声音,他人晕晕乎乎半天没缓过来。 何先生在旁边伸手扶着他蹲下,裴礼只得别扭地蹲着拱手,一脸悲戚。 “恩公,是我爹手下守城参将周巩叛变,趁夜打开城门,引叛军入城。如今……如今魏国公府已经被占了。” 女子没有接话,手里多了一柄短匕,在烛光下转了半圈,刀尖对着裴礼。 “你裴家,活该。” 裴礼身子往后一缩。 女子冷声道:“当初若不是你裴家冒进,非要在通州城外与叛军骑兵对峙,通州哪会丢? 通州几十万百姓流离失所,饿死在路上的、被叛军杀的不计其数! 还有,竟然还能干出决堤洪河水淹叛军的毒计,你裴家欠了多少条命?恨不得现在就让你裴家陪葬!” 裴礼沉默无言,蒙面女子之言句句属实,他作为裴家之人无力反驳。 何先生把裴礼挡在身后,拱手道:“恩公!通州失陷乃是裴潜公子之过,决堤之计也是他与陈远擅自做主。 礼公子当时远在魏州,并不知情!求您放过他,我愿代他赔罪!” 女子冷哼:“汝州决堤,百姓死了多少?你裴家上上下下,就没一个好东西。” 二人皆低下头,不敢反驳。 沉默了几息。 女子收了匕首,换了个问题:“魏州离通州千里之遥,这叛军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摸过来的?” 何先生压低声音,把自己知道的低声道来。 通州叛军假意弃城,实则以退为进。 让江州陆沉趁机渡江占领通州,引去盟军与江州在通州对峙。 叛军主力如今看来是绕了一个大圈,直插魏州腹地。 女子听着,一直没出声。 当听到“江州陆沉已经占领通州”的时候,她眉头在黑暗之中挑动了一下,杏眼里闪过什么,但很快又恢复了冷淡。 “你们裴家还有后手没有?”她问。 何先生有些无奈道:“若能逃出此城,往南去寻裴潜公子。盟军还有近十万大军,知道魏州城破必然回师来援。” 女子嗤笑一声:“靠决堤水淹百姓赢了叛军一次的那位畜生? 他如今带兵去打通州了吧,就算回来,敢跟眼下占了魏州雄城的叛军硬碰硬?” 何先生嘴唇动了动,这恩公言语犀利,句句在理,竟然还对盟军和叛军之事甚是了解,让他无从辩驳。 裴礼转头希翼的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探寻一丝希望。 何先生垂着眼,一脸疲惫。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女子不再多问,站起身走到另一边,跟其余几个蒙面人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 “叛军占了魏州,我们得派个人先出去,告知东家。” 一个年轻男子低声道:“燕姐姐,那这俩人怎么办?要不丢这儿算了,跟咱们没关系。” 被叫燕姐姐的女子看了角落里的裴礼一眼。 “先留着。裴家再怎么烂,这裴礼跟裴潜是亲兄弟。若是能通过他能接近盟军,说不定能帮上东家的忙。先等城里风头过去,找机会出城再说。” 几人点头,不再多言。 井底又安静下来,蜡烛熄灭,等待着夜幕降临。 裴礼靠着井壁,把头埋进膝盖里,他在想爹娘。 何先生坐在他旁边,拍了拍他肩膀,只有叹息。 …… 魏国公府,正堂之中,魏国公裴荣与正妻张氏坐了一整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9章藏匿(第2/2页) 天亮了,阳光从窗格子里照进来,照在地面上。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不说话也都明白对方眼中的含义。 到现在没有何先生和裴礼的消息,那就是最好的消息。 堂中另一侧,韩章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壶茶,悠闲得像是来做客的。 他也等了一夜,脸上看不出一丝疲惫。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士兵进来,附在韩章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韩章点点头,挥手让他退下。 搜了一夜,没找到。 韩章笑着开口:“魏国公大人,不知您考虑得如何了?” 裴荣冷哼一声:“要我裴家替你劝降盟军?做梦!我裴荣就算死,也不会与叛军为伍。” 韩章也不恼,整理了一下衣袖。 “魏州如今在我安西军手中,就算您不劝降,中原几州迟早尽收于手,何必这般固执呢?” 裴荣嗤笑:“裴潜手里十万盟军,燕州边军也有数万铁骑,你觉得你这几万人守得住魏州?” 韩章没接这话,反而换了个话题:“说起来,今日一早我们截住一个信使。 是从汝州盟军大营派来的,说让魏国公您小心提防叛军偷袭。” 裴荣眼皮跳了一下。 韩章笑道:“看来令郎已经有所警觉了。” “那你还坐得住?”裴荣冷声道,“大军兵临城下之日,就是你的死期。” 裴荣冷眼相对,斜着眼看着他,袖中拳头紧握,微微颤抖。 韩章看着裴荣,把玩着手里的茶杯盖子,轻声说:“魏国公,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哼。” “既然盟军已经猜到我们可能来偷袭魏州,为什么不直接派兵回援?反而去打通州呢?” 裴荣没接话。 韩章继续道:“他们只是‘提醒‘您小心,而不是派兵回来,这说明什么?” “魏州城固,那是他们没有预料到,出了周巩这么一个反叛之人,才让你们破了城!” 韩章低声笑起来,最终化作大笑起来。 “哈哈哈,魏国公您真会自欺欺人,他们若真觉得我安西军凉州兵拿不下你魏州,为何不派兵前后夹击?” 堂中安静了几息,韩章放下茶杯,笑了。 “说明在裴潜公子眼里,通州比魏州更重要。比您这位父亲的命,也更重要。” 裴荣微微颤抖,身旁张氏听懂了这句话,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韩章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身,朝裴荣拱了拱手:“不急。您慢慢想。” 说完便出了堂,留下夫妻二人坐在空荡荡的正堂里。 裴荣闭上了眼,他心里清楚,韩章说的是事实。 …… 通州东侧,万成栋骑在马上,脸色铁青。 身后跟着不到两万人,出去的时候三万,回来少了一万多。 一日不到,折了这么多人,这回去该如何交代啊。 前方,盟军大军正在行进。远远看见万成栋的旗帜,前军停了下来。 裴潜策马上前,面色阴沉地看着狼狈的万成栋。 万成栋翻身下马,抱拳低头,满头是汗。 “盟主!中了江州贼匪的埋伏!那探子的消息不准确,对方不是一万,是三万人马!” 裴潜没说话。 旁边的赵怀安骑马凑过来,上下打量着万成栋那副狼狈样。 他嘴角一扬,幸灾乐祸道:“万大人,你出去的时候不是说什么‘区区一万山贼骑兵,定要其全军覆没‘?怎么这会儿自己先覆没了?” 万成栋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喊:“赵怀安!你有本事你去试试!那群山贼兵强马壮,早有准备,于半道上偷袭!” 赵怀安翻了个白眼:“是是是,那你三万打三万,你折损了一万,对方死了多少人?” “自然是更多!我见被埋伏于我军不利,便先撤回来保存实力!” 万成栋随即越说越自信,扬起脑袋道:“我故意边打边退,引诱他们追击。 可惜这帮贼匪太胆小,追了十里就收兵了,不然我就将计就计来个回马枪,定然将其尽数剿灭!” 赵怀安差点笑出来:“哦,那你可真够委屈的。辛辛苦苦设了个局,人家还不赏脸来钻。” 万成栋一噎,手指着赵怀安就要开骂。 “行了。”裴潜开口喝止。 万成栋赶紧闭嘴,低着头立于原地。 裴潜正要说话,一骑快马从南边奔来,马上的斥候翻身下马,双手捧着一封信跑到裴潜面前。 “盟主!通州方向送来一封信!” 裴潜接过,展开看了两眼。 他的脸色暗下来,一旁陈先生也策马上前,接过信看完内容,眉头一骤。 他对着在场的诸位世家和将领,高声念道: “汝州盟军:我江州陆沉,已尽起通州兵马,移师通江北岸。 二十万汝州流民在我身后,通江在我身后。诸公若有胆量,便来江岸与我死战。 无胆者,速速滚回汝州,别在通州地界丢人现眼。” 帐前一片死寂。 然后炸了锅。 “放肆!”赵怀安拔出佩剑,“一个山贼竟敢如此猖狂!” “背水决战?这贼子疯了吧!” “他手里就那点人,还敢主动约战?” 万成栋也从抬起头:“看吧!我说什么来着,这帮贼匪甚是愚蠢,其定然是虚张声势!” 陈远走到裴潜身边,低声道:“公子,陆沉弃城移师江岸,背水而战,这是兵家大忌。 按万节度使所言,已经灭了对方万余兵马,那他手里不过一两万人。我们大军压过去,他必然只能全军覆没。” 裴潜问:“你觉得他为何如此?” 陈远沉吟了一息:“他可能是觉得我们会稳妥为主,先取通州,那他便有足够的时间驱使流民回江州,舍弃掉通州。 二来,就算我们应战,他们便会舍下流民百姓,直接逃离,对于他们而言没有任何损失。” 裴潜站在马上,看着西面,他们行至此处已离通州城不远了。 “他把兵全拉到江岸,就是想集中力量保住那二十万流民,相比于现在空虚的通州,流民才是最有价值的东西。” 陈远点头,拱手问道:“公子英明。那我们......” “分兵。”裴潜说道。 “万成栋。” 万成栋赶紧抱拳:“在!” “你率两万人去围通州城,通州城如今估计无人守卫,你要是连这都拿不下来,你就别回来了。” 万成栋脸上羞红,咬牙应道:“是!末将这次定不辱命!” 裴潜扫了一眼众人:“其余大军,随我去江岸大营。” 他调转马头,看向通江方向。 “陆沉想决一死战?那我便成全他,我倒要看看他怎么死。” 号角声响起,大军重新动了起来。七万大军浩浩荡荡往西南进发,旌旗万千,威势震天。 第240章 对决 第240章对决 通江北岸,江岸大营。 陆沉骑在一匹枣红战马上,身披一副金色明光铠。 这铠甲是石大壮临走前非要让他披上的,说主帅定然要亮眼,不然兵卒们看不见旗帜方向。 陆沉起初不愿穿,这玩意又沉又硬,勒得肋骨疼。 当他穿上之后,看了眼手臂上反光的金甲,忽然觉得还挺帅的。 他坐在马上,身板挺得笔直。 左侧,林武一身黑甲,手持长矛,面色沉凝。 右侧,卫阿恭扛着巨斧,瞪眼怒视。 再后面,沙蛮儿骑马微伏,龇牙咧嘴如野兽般随时暴起杀意。 他把狼牙棒横在鞍前,脸上涂了两道黑灰,显得更为野性凶狠。 唐小鱼骑在马上,双锤单手拿着,一条大粗辫子垂于脑后,眼睛东瞅西看,一点没有大战在即的紧张感。 两万余兵马在身后肃然排列。 打头的是神风军,一万黑甲铁骑,人马皆是肃然,长戈如林,蓄势待发。 其后是五千黑风军,同样黑甲重装,手中陌刀寒光森然。 而神风军与黑风军缝隙之间,隐隐有白袍随风飘起,被黑甲铁骑所挡,似有其他布置。 大军之后,是十余万流民。 他们尽皆没有选择渡江。 男女老少挤在一起,手里攥着木棍、锄头、石块,什么都有。 大多数人手里什么都没有,就那么站着。有人在发抖,腿打着颤,但没有人往后退。 他们看着东边官道上越来越近的烟尘,知那是盟军来了。就是他们决堤洪河淹死了他们亲人,淹没他们家园。 跑?还能往哪跑? 通江江面上,六艘车船静停在江心。 兰仁站在主船头,一手攥着环首刀,一手捏着船舷的木头栏杆,指节发白。 甲板上、船舱里,五千水鬼军站立不动,手里各持兵器,无人言语。 水鬼军善水战,但若是有变,他们也将登岸拼死一战。 兰仁立于战船之上,居高临下清晰的看着远处盟军旌旗翻腾,浩浩荡荡。 东面,烟尘漫天。 七万大军行至三里外,缓缓停住脚步。骑兵在前,步卒在两翼,排开阵势远比陆沉两万余大军更有气势。 裴潜策马立于中军,左右皆是各家世家之人。 二十几号人骑着高头大马,身披各色华丽甲胄披风,极为亮眼。 跟对面那群黑压、灰扑扑的一比,盟军更像大杂烩,五光十色,兵器各异。 赵怀安勒住马,远望着对面的阵线,嗤笑一声。 “这点兵马就敢叫嚣与我大军决战?” 他转头对身旁的世家子弟说:“我原以为那山贼好歹能拉出三五万人来充充场面,这瞅着也就两万人出头,我大军可顷刻间将其覆灭。” 旁边一个年轻世家嫡子笑道:“赵大人,您看他那身金甲,倒是显得尤为亮眼。山贼就是山贼,生怕看不出他乃是沐猴而冠?” 几人哈哈大笑,冲淡了些肃杀氛围。 另一人接话道:“我听说这陆沉出身匪寨,手下那些兵估计也就是些种地的庄稼汉,被逼无奈拉上来凑数罢了。” 赵怀安一脸不屑:“就跟他身后那群流民一样,以为拿起兵器甲胄就可称大军了?可能现在胯下已经尿了吧?” 又是一阵嘲笑之声。 裴潜没有理会身后这些世家之人,他沉着脸盯着对面。 “陈先生。” 陈远策马上前,拱手道:“公子。” “对面那支黑甲骑兵。”裴潜微抬了抬下巴,“昨日难道就是他们打散了万成栋三万人。” 陈远也看过去,点了点头:“确实精锐。但公子不必忧虑,我们七万对两万,士气正盛,必然是碾压之势。” 裴潜目光落在对面那个穿金甲的年轻人身上。 陆沉。 他初次见到此人,一直听说是个粗鄙无礼的山贼,被文德公追着骂,手下陈路更是诡计多端,竟敢在蜀州囚禁圣人。 可如今这人穿着铠甲骑在马上,身后整齐列阵,看着怎么都不像一个山贼。 裴潜皱了皱眉,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 陆沉看着对面黑压的人头,心里盘算着对方大军至少也是七八万。 而他身后只有两万出头,多出近三倍。 陆沉在心里多多少少有些担忧,面上仍然保持着淡定。 他偏头看了一眼林武,只见他面无表情,长枪竖在马侧,纹丝不动。 又看了看卫阿恭。卫阿恭把巨斧从肩上换到另一边肩上,打了个哈欠。 陆沉心里稍稍安定。 “走!咱们去会会这群仙人。” 陆沉一夹马腹,带着林武、卫阿恭、沙蛮儿和唐小鱼四将,缓缓向前走出数百步。五骑止步,立于两军之间的开阔地上。 陆沉深吸口气,大声喊道:“我乃江州节度使陆沉!盟军盟主是哪位啊?出来相谈!” 声音在平原上传出去老远。 对面安静了两息,裴潜看向陈远。 陈远低声道:“公子,这陆沉今日这表现,不像要逃,我们原以为他会将流民置于外以便他逃脱,现在倒是把那些流民全藏在身后了。” 裴潜冷声:“陈先生,你怎么看?” 陈远沉思两息,猜测道:“公子,探子已经传回消息,方圆数十里没有任何伏兵,只有眼前这些人。 他就算要耍花招,也翻不出什么浪来。不如……先听他想说什么也无妨。” 裴潜点了一下头,策马向前。 陈远紧随其后,赵怀安以及世家嫡子、各军将领尽皆跟了上去。一行三十多人,排场极大。 反观陆沉这边,就他们五个人,寒酸势弱。 裴潜勒住马,距陆沉约百步之外。他虚着眼审视着对面穿金甲的年轻人,沉声道:“陆沉!我乃盟军盟主裴家裴潜! 你与叛军勾结,裹挟百姓,强占通州,罪不容诛!现在放下兵戈,束手就擒!” 身后世家之人纷纷叫嚷。 “识相的赶紧投降!” “一群山贼也敢跟我们叫板?” “把百姓交出来,饶你一条狗命!” 赵怀安更是大声嚷嚷:“陆沉!你还敢挟持文德公,惹天下士人唾骂,罪大恶极!” 陆沉坐在马上,歪着头听他们骂完。 等那边声音渐歇,他才咧嘴一笑。 “诸位大人,不要心急嘛。” 他的语气很随意,丝毫不在意刚才对面辱骂。 “我们黑风寨山贼一向讲究江湖规矩的。你们要我等放下兵戈投降……总得让我身后这些兄弟们信服吧?” 赵怀安一拍马鞍站起身来,大吼:“陆沉!你要耍什么花招!哪来那么多废话!若是不降,今日便是你们的死期!” 陆沉摊了摊手,一脸有恃无恐的样子。 “既然我下了战书,诸位都应战而来,不会临阵变卦吧?不比一比,怎么能让我们口服心服呢?” “你!” 赵怀安还要继续骂,被裴潜抬手压下。 继续跟这人磨嘴皮子没有意义,纯纯是浪费时间。 裴潜语气冷淡:“陆沉,你要如何比?我十万大军在此,就你那点兵马,螳臂当车不堪一击。” 陆沉一脸无辜:“所以啊,就是因为我兵马少,打又打不过,可就这么认输吧……我不服气,我身后兄弟们也不服气。” 裴潜额角突跳了两下。这人果真厚颜,不过这叛贼难道有投降之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0章对决(第2/2页) 他甩了一下袖子,有些不耐烦道:“那你究竟要如何?” 陆沉在马上前倾了一下身子,露出一个笑。 “我要——单挑。” 对方面面相觑,没想到陆沉会提出此等要求。 “比试五场,生死无论。让我身后这些兄弟们也见识见识,盟军将军们的勇猛!” 赵怀安第一个跳出来:“少耍花招!你以为斗将就能改变什么?” 陆沉斜着眼看他:“不会不敢吧?” 赵怀安脸涨红:“你!” 裴潜盯着陆沉看了两息。 陈远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公子,他在拖延时间。 但也无妨,我们七万对两万,就算他五场全赢,也改变不了什么。 反倒是答应他,让他身后士兵士气跌落。” 裴潜微微颔首,转向陆沉。 “好。”裴潜开口,“那若是我盟军胜了,该如何?” 陆沉笑道:“若是盟军胜了,我等束手就擒。以后莫说我了,江州之地,皆听你调遣。”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不过若是败了嘛,还请盟军放我以及我身后这些流民渡江而去。如何?” “哈哈!” 身后世家之人爆发出一阵大笑。 “就凭你?” “还五场呢,一场都赢不了!” “这山贼怕是见我军威势心生胆怯,自己找台阶下呢!” “五战若胜,便可不费一兵一卒拿下江州,这买卖划算,就不知这山贼认不认了!” 裴潜看着陆沉,对方面无表情地坐在马上,身后就只有四位将领,难道若四人败了他还得亲自出战? “好。”裴潜说,“依你之言。只要你别不认账就是了。” 陆沉抱了抱拳:“盟主爽快!”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四位大将。 林武面无表情。卫阿恭等他下令。沙蛮儿攥着狼牙棒,跃跃欲试。 陆沉的目光落在瞪圆眼睛、满脸兴奋的唐小鱼身上。 “唐小鱼,你先上。” “是!”唐小鱼快从马上蹦起来。 她一夹马腹冲到场中,双锤从腰间取下,往两边一亮,大声叫阵:“盟军的!谁先来!” 对面沉默了一息。 然后—— “哈哈哈哈!” 笑声震天。 “一个女的?”赵怀安眼珠子都瞪大了,扭头看着陆沉,“陆沉!你他娘的是在侮辱我们?” 旁边世家子弟也笑得直不起腰:“连男人都派不出来了?这就是江州的女山贼?” “啧,这小姑娘长得倒是水灵水灵的。” “别说,骑在马上那身段,啧……” 赵怀安一脸鄙夷的看了唐小鱼,又扫了一眼身后的参将们。各个参将眼睛放光,瞧着唐小鱼有种野性的美。 赵怀安嘴角微扬,呼出自己的心腹爱将。 “孙剑!你上去,把她给我斩于马下。” 那叫孙剑的参将三十来岁,生得高壮,腰间挎着一把长刀。 他抱拳应了一声,催马出阵,走到半路还回头冲赵怀安递了一个眼神。 “大人,斩落马下未免太不怜香惜玉了。让末将将她活擒回来,给诸位大人舞上一段如何?” “哈哈哈!”后方又是一阵哄笑。 “孙参将威武!” “可别伤了脸,不然就可惜了!” 孙剑提着刀纵马到了场中,在唐小鱼面前勒住缰绳。他上下打量了唐小鱼一圈,啧了一声。 “小娘子,你那寨主也太不怜惜你了,让你一个姑娘家出来送死。” 他拍了拍刀柄,昂头笑道,“不如你现在乖乖下马跟我走,爷保你有饭吃,有床睡。” 唐小鱼咬紧牙关,眼里杀气腾腾,憋着一个字没回。 陆沉此前就给她提醒了一次,让她别急着打死,多拖一会儿时间。 唐小鱼深吸口气,压下心头火气,举起双锤,纵马直冲上去。 孙剑见她来了,嘴角还挂着笑,横刀一架。 “铛!” 锤刀相交,火星飞溅。孙剑手臂一震,笑意收了半分。 这力气……不小,不过也就如此了。 唐小鱼收锤再击,左锤扫他腰,右锤砸他肩,招招不致命。孙剑连退两步接住,刀身上多了两个凹痕。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反手一刀劈向唐小鱼的马首,被唐小鱼侧身避开。 “嚯,小娘子动作倒是灵活。” 孙剑打了一个回合,又开始轻浮挑逗。 “你师父没教你打架的时候别绷着脸吗?给爷笑一个呗,等下献舞可不能板着脸哦。” 唐小鱼一锤故意砸空,牙齿咬得咯吱响。 她想起陆沉说的多拖一会儿,大局为重。 忍了! 两人在场中你来我往,马蹄扬起尘土。 孙剑一边招架一边还有余力调侃:“哟,这一锤子下来软绵绵的,跟挠痒痒似的,小娘子你是不是没吃饭啊?” 唐小鱼差点一锤子呼他脸上。 但她继续忍住,见招拆招,不紧不慢。 三十个回合过去。 对面盟军阵中,赵怀安安然坐在马上看着场中,他跟旁边的将领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孙剑这小子,还在玩呢。”赵怀安摇头,“这女子性子烈,他估计真想活擒回来献殷勤。” 旁边将领笑着附和:“那捉回来大伙可得好好让她舞一段。” 场中,四十个回合了,孙剑的笑意已经完全消失了。 他满头是汗,手臂上青筋暴起。 刀上的凹痕越来越多,手臂被双锤的力道震得发麻,他已经好几个回合没说话了。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 这女人的力气根本不是什么“软绵绵”,每一锤下来,都像被一头牛撞了一下,越来越重。 前面二十回合她明显在让着,后面这些才是慢慢发力。 孙剑额角的汗早就在往下淌,落进眼里,他眨了两下,唐小鱼的锤子就到了面前。 他勉强用刀柄格挡。 “铛!” 虎口裂开,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流。 身后,赵怀安终于察觉不对了。 “怎么还没完?”他站直了身子,仔细看向场中。 孙剑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而对面那个女将的双锤越打越快,越打越重。 “孙剑!别玩了!速战速决!”他大喊道。 场中,孙剑听见也想速战速决,可他连退三步都挡不住了。 陆沉在这边,轻轻咳嗽了两声。 “咳咳。” 唐小鱼耳朵动了一下。 得令。 她猛然纵马前冲,左锤大开大合劈向孙剑长刀。孙剑举刀迎上。 唐小鱼左锤一拨,将孙剑的长刀荡开,右手锤直接冲着脑袋砸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孙剑连头带盔被砸得歪向一侧,整个人从马上栽了下去。 他重重摔在地上,蹬了两下腿,便彻底没了动静。 场中安静了。 盟军那边,笑声戛然而止。 唐小鱼骑在马上,双锤垂在身侧,胸口起伏着,纯粹是因为战斗之中装弱装累的。 对面二十多人骑在马上,脸上的表情很精彩。赵怀安神情凝固,目瞪口呆。 裴潜与陈先生也皱起眉来,就这么输给一女将? 第241章 胜 第241章胜 通江北岸,平原开阔,两军阵前,风卷着地上的枯草打转,显得格外凄凉萧索。 唐小鱼骑在马上立于中央。 她两手垂下,手中铁锤锤面上沾染的鲜血顺着往下滴,砸在干枯的草地之上。 她抬着下巴,冷眼看着对面的盟军阵营,等待着下一个人出来。 盟军阵中,前排的军卒看着倒在血泊里的孙剑,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孙剑是他们汴州军中出了名的悍将,居然被一个不起眼的女将一锤砸碎了脑袋。 不过,惊骇过后,世家众人私下交头接耳,倒又没觉得这结果有多离奇。 两人在场中相持了四十多个回合,孙剑一直游刃有余,甚至还有余力言语调戏。 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这女将倒也不弱,全靠着躲避和硬扛,后面孙剑体力不支,招式慢了,才被这女将寻到了破绽,一锤子钻了空子。 赵怀安坐在高头大马上,脸色阴沉。 孙剑是他麾下的得力干将,更是他派出去拿首胜充面子的人。 如今首局输了,还在数万盟军和各家世家面前丢了性命,让他觉得颜面有失。 赵怀安一拉缰绳,纵马上前两步,指着对面的陆沉破口大骂。 “陆沉!你竟然使出如此奸计!战场斗将,你竟派一女子出战,故意以女色迷惑我军将领,让其轻敌大意,从而暗下毒手!” 他这番话一出,身旁那些世家公子和将领们尽皆出声附和。 “就是!派个女人上阵,不就是让孙将军分心的?” “若非孙参将怜香惜玉,她早被斩于马下了,这胜之不武!” “山贼做派,果然上不得台面!” 各种辱骂声不绝于耳。 唐小鱼原本因为装弱憋了一肚子火,此时听见对面非但不认输,还反咬一口说她靠女色取胜,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她双腿一夹马腹,将手中一只还在滴血的铁锤高高举起,张开嘴正要回骂嘲讽。 身后,陆沉的声音急忙喝止。 “唐小鱼!你给我回来!” 唐小鱼愣了一下,回头看向本阵。 陆沉骑在马上板着脸,指着唐小鱼大声训斥:“真以为你侥幸赢了一局,就敢在这单挑盟军的悍勇之将了? 你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人家孙将军死不瞑目、死有余辜、死不足惜!赶紧退下,别让对面各位大人误会了!” 唐小鱼深吸口气,肺都要气炸了。她握着锤柄的手指骨节发白,强行把火气压回肚子里。 她一言不发,调转马头,灰溜溜地回了阵中。 陆沉见唐小鱼退回,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 他策马上前几步,隔着老远对裴潜拱了拱手。 “裴盟主,真是不好意思。我手底下这个小女子没轻没重,不懂规矩。 本来只是切磋,她居然一锤子把这位高大威猛、身经百战、有勇有谋的孙将军给夯死了。 我愿意奉上一两白银作为安葬费赔罪,还请裴盟主大人大量,千万不要怪罪于我。” 裴潜听着这话,冷哼一声。 他觉得陆沉满嘴阴阳怪气,不过他也认定,孙剑的死是因为其自身轻敌。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将领,诸多将领纷纷请战,欲要立功扬名。 赵怀安按捺不住,再次纵马上前,脸上满是不忿。 “盟主!此贼人太过狡猾,使了些诡计。我手下有一名北蛮猛士,身高八尺,壮硕如熊,力大无穷。 请盟主准他出战,与陆沉比试步战。定然能一举将其拿下,扬我军威!” 裴潜听罢,点了点头,表示准许。 他看向对面的陆沉,扬声喊道:“陆沉!上一局是马战,这一局,我们便比步战!” 陆沉坐在马上,毫不犹豫地笑着应答:“都依盟主!” 话音刚落,盟军阵中走出一名壮汉。 此人一出场,地面似乎都跟着颤了一颤。 他身高八尺有余,体型极为壮硕,浑身肌肉虬结。 他并未骑马,但走在场中,那高度竟快与骑在马上的士卒平齐,手里提着一把沉重的镔铁巨斧,每走一步,便带起一阵沉闷的脚步声。 盟军阵营中的世家公子和将领们看到此人,尽皆嘴角上扬。 这等体格的怪物出战对付陆沉手下那些山贼,这第二局定然是稳妥了。 陆沉看到那北蛮猛士,脸色大变。 他故作惊恐地往后仰了仰身子,惊得马也跟着跃起,指着场中那人结结巴巴地喊道:“这、这、这……这位猛士是何许人也?难道是天神下凡不成?” 赵怀安见陆沉这副模样,顿时一脸得意,大声夸耀起来。 “此乃我麾下的北蛮勇士,呼延拔!陆沉,你若是怕了,就趁早认输投降,省得你手下那些杂兵出来白白送命!” 陆沉满脸犹豫,在马上扭捏了片刻,才喊话。 “这位大人。我已经赢了一场,这一局就算输了也没事,大不了就牺牲一位‘兄弟’罢了。 但这局打完之后,可不能让这位勇士再出战了啊!” 赵怀安没听明白陆沉的弦外之音,闻言嗤笑出声。 “哼!我盟军帐下勇士何止千百,随便挑出一个都能碾死你们。倒是我看你手底下,没几个人能拿命出来填的!” 陆沉装出一副颤颤巍巍的样子,回头对着自己的兵马摆了摆手。 “诸位等等我啊。我得商量商量,抽个签,看看让谁‘送死’。” 此话一出,盟军阵营里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世家子弟们指指点点,满眼鄙夷,觉得这江州节度使简直是个跳梁小丑。 陆沉拨转马头,回到林武、卫阿恭、唐小鱼和沙蛮儿等人身边。 几个人围成一圈,交头接耳。 对面盟军等了半天,他们几人脑袋凑在一起,迟迟商量不出个结果。 见对面这般磨磨唧唧,世家众人的脸上浮现出不耐烦的神色。 “你们到底谁来应战啊!要是不敢打,就赶紧跪地求饶!”赵怀安不耐烦地催促。 陆沉这边,几人正纠结着。 卫阿恭提着巨斧,第一个出声请缨:“大哥。那个傻大个就是个大木桩子。我一斧子下去他就得倒,让我去吧,保准利索。” 陆沉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 “三弟,那我更不能让你去了啊。你一斧子就把他砍倒了,咱们还拖延个屁的时间啊?” 陆沉转头看向其余几人,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你们各自说说,对上那大个子,都能拖延多久?” 林武盯着场中的呼延拔,认真估算了一下,沉声回答:“大人,我上去能拖延二十个回合。再多就不行了,收不住手。” 卫阿恭一听,立马改口强化自己的竞争力:“大哥,我收着点力,能拖延二十一个回合!” 唐小鱼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一脸鄙夷地看着他们。 “你们真没用。刚才我可是拖延了足足三十个回合!陆沉,你还是让我去得了,我有经验。” “不行。”陆沉一口拒绝,“你刚才已经出过一次风头了,若是再让你出去,对方肯定有所警惕。” 众人争论之时,一直没吭声的沙蛮儿挠了挠头,认真地想了想,开口说话了。 “陆沉。我如果不带狼牙棒,应该可以多拖延些时辰。” 陆沉眼睛一亮,拍了拍大腿。 “好兄弟!还是你比他们几个都靠谱!这局就定你了!” 决定之后,陆沉转过身,重新面对盟军方向,高声喊道。 “裴盟主!我也选好人了。定要手下留情,留具全尸啊!” 他对谁说的就不知了。 赵怀安一脸得意,大声回应:“战场之上,说好生死无论!呼延拔自然要拼尽全力,绝不留手!” 陆沉一挥手,示意沙蛮儿出列。 沙蛮儿翻身下马,将沉重的狼牙棒扛在肩上,一步步走出阵列。 他常年在南诏沼泽山林中穿梭,身材矫健结实,在陆沉麾下这几员大将里,体型是最为出众的了。 此刻他扛着狼牙棒,走到场中,与对面那身高八尺、壮硕如山的北蛮勇士相比,简直就像个瘦猴子。 沙蛮儿在呼延拔对面站定。 盟军众人看清出战之人的模样,又是一阵嘲笑。 有人在前排大声嘲讽喊话:“喂!那个瘦子,快逃命吧!别为陆沉送死了,不值当啊!” “就是,那斧子还没落下来,风就能把你吹跑了!” 沙蛮儿握紧了手中的狼牙棒,没有理会对方的嘲笑。他转过头,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看向后方的陆沉。 陆沉身边,林武、卫阿恭等人齐齐握拳,眼神中充满鼓励,示意他快去快回,一棒结果了对方。 再看陆沉,只见陆沉正瞪大眼睛,目光“狠厉”地盯着他,那眼神里全是威逼之意。 他意思是,沙蛮儿你敢反悔不拖延,下来可没肉吃! 沙蛮儿长叹一口气,转回头,举起狼牙棒。 “杀!” 他大吼一声,往前迈出一步,双手用力一挥。 就在那一瞬,沉重的狼牙棒似乎是因他太过紧张而脱手而出。 带着风声,狼牙棒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接甩到了呼延拔的脚前,砸出一个小坑。 呼延拔愣了一息,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狼牙棒,又看了看两手空空的沙蛮儿。 盟军阵营中,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后爆发出震天的狂笑声。 “哈哈哈哈!连兵器都拿不稳!” “这就是个被逼着上来的替死鬼!” 裴潜坐在马上,嘴角微微上扬。 他自然也捕捉到了刚才陆沉威逼手下的那个狠厉眼神,在他看来,这种逼迫手下送死的行径,必定会让人寒心。 看来这群江州兵,接下来定然会与陆沉离心离德,不战自溃。 场中,呼延拔可不管对手有没有武器。 他仰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迈开大步,举起巨斧就朝沙蛮儿冲了过去。 巨斧带着呼啸的风声劈下。 沙蛮儿惊呼一声,连滚带爬地往旁边闪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1章胜(第2/2页) 斧刃重重劈在地上,泥土飞溅。 呼延拔一击不中,立刻横向挥砍。 沙蛮儿弯腰低头,斧刃贴着他的头皮扫过,险象环生。 呼延拔力大无穷,但步法并不精妙,全靠蛮力压制。 沙蛮儿根本不接招,在场中上蹿下跳,仓皇躲闪。 他一边跑,心里头一边默默数着回合数。 一回合......两回合...... 盟军上下全都放松了警惕,将这场步战当成了猴戏来观赏。他们指着狼狈逃窜的沙蛮儿,笑得前仰后合。 谁也没有注意到,此时黑风军的阵列中,一名身穿黑色劲装之人悄然走到了陆沉身边。 那人低声开口:“东家。” 陆沉微微偏头,认出是红缨弟子。 他语速极快:“燕姐姐让我趁夜从魏州赶来向您禀报,魏州城破,叛军已将裴家家主裴荣生擒。” 陆沉听完,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只是点了点头,轻轻挥了挥手,让那探子退下。 当林武轻松将二十万汝州流民带回通江岸边时,叛军趁机去攻打魏州的动向,就已经在诸葛无名与冯闰年的预料之中。 尽管当时两人也不确定叛军是否有十足把握攻破魏州,但诸葛无名断定,盟军大举进发通州之日,必定就是韩章对魏州夺城之时。 陆沉不知盟军十万大军之中,是否有谋士看出了韩章的调虎离山之计。 但如果有,必然会阻止盟军来此,说明他们根本没料到魏州会出事。 此时,陆沉心中已经有底了,红缨都已经赶到,他们盟军离收到消息之时已经不远了。 既然目的已经达到,就没有必要再陪这些世家玩下去。 陆沉清了清嗓子。 “咳咳!” 正在满场逃窜的沙蛮儿,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声咳嗽,他的眼睛瞬间一亮。 下一息,呼延拔的巨斧再次劈空,因为用力过猛,身体微微前倾。 沙蛮儿没有再像之前那样继续逃跑,而是脚尖猛地在地上一点,身形折返。 他顺势一个滑步,绕过了笨重的呼延拔,顺手从地上拔出那根之前被他“脱手”甩出的狼牙棒。 呼延拔察觉到动静,转过身来,刚要举斧。 沙蛮儿速度极快,闪身避开巨斧的起手势,直接绕到了呼延拔的身侧。他腰部发力,抡圆了手中的狼牙棒。 精铁铸造的狼牙棒,带着沉闷的风声,暴力的捶在了呼延拔胯下。 画面在这一刻停滞了一息。 紧接着,一声震天动地、尖锐至极的惨叫声从呼延拔的喉咙里吼出,透着无尽的痛苦和绝望。 在场的数万盟军士兵、将领、世家公子,无论是骑在马上的还是站着的,听到这声惨叫,全都不由自主地夹紧了双腿。 即便隔得老远,他们也能感觉出那种碎裂的痛苦。 沙蛮儿可不管别人怎么想,他一击得手,立即舍弃狼牙棒,顺手扯出腰间缠绕的粗绳索。 呼延拔痛得弯下腰,双手下意识地去捂裆部,连巨斧都扔在了地上。 沙蛮儿看准时机,双脚在呼延拔的背上用力一蹬,整个人腾空而起。 他将绳索准确无误地套在了呼延拔粗壮的脖颈上,随后借着蹬踏的力道,身体往后翻滚,双手攥住绳子两端,落地后拼命往后拖拽。 这股向后的拉扯力,加上绳索勒紧的窒息感,让呼延拔庞大的身躯轰然向后仰倒。 呼延拔摔在地上,剧痛与窒息让他陷入了疯狂的挣扎。 他双手在半空中乱舞,不知该先去扯脖子上的绳索,还是该继续捂住下身。 绳索越勒越紧,呼延拔的双腿在地上胡乱蹬踹,扬起大片灰尘。 由于要害受创,他浑身酸软,根本使不出力气去挣脱沙蛮儿的勒绞。 十几息的时间过去,呼延拔的挣扎幅度越来越小。 他的脸色变得紫黑,双眼凸出。 最终,双臂无力地垂落在地,彻底没了动静。 这场南蛮与北蛮的战斗,以沙蛮儿碾压收场。 场中,再一次陷入了鸦雀无声的死寂。 风声掠过,只有沙蛮儿解开绳索提起狼牙棒,站起身拍打灰尘的声音。 连输两轮。 裴潜的脸色变得无比阴沉,眼角都在微微抽搐。 原本他以为派出呼延拔是十拿九稳的一局,这北蛮勇士力大无穷,对付一个连兵器都拿不稳的瘦子,应当是手到擒来。 可谁能想到,这勇士竟然死得如此憋屈。 这让身为盟主的他,感到脸上无光。 一旁的赵怀安也是目瞪口呆,一时语塞。他看看地上的呼延拔,再看看对面的陆沉,连骂都不知该从何骂起。 陈远皱起眉头,目光盯着走回本阵的沙蛮儿,脑子快速转动。 “公子。” 陈远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警觉。 “这个陆沉,大有古怪!” 裴潜没回头,只是冷冷哼了一声:“嗯?” 陈远分析道:“他分明是在拖延时间!刚才出战的那两人,绝非泛泛之辈。那女将力大无穷,这壮硕之人身手敏捷、下手极重。 他们分明都是猛将,却故意装出不敌、或者惨胜的模样。陆沉是在利用这五局三胜的斗将,故意拖延时间!” 裴潜脸色陡然一变,握紧了手中的缰绳。 “这陆沉好大的胆子,竟敢在两军阵前如此欺骗于我!” 陈远继续献策:“公子,如今我们连续被斩杀两人,全军士气不可避免地受到了打击。 若让他继续一场一场地拖下去,于我们不利。 我观他身后,除了刚才出战的两人,只剩下另外两名将领。 他接下来若想凑齐五场,就只能派些兵卒来充数。” 裴潜点头认同。 “公子可直接挑选三名军中猛将,互为配合,一起向他挑战,一局定胜负! 这样既能逼他使出全力,也能迅速结束这场闹剧。” 裴潜觉得此计甚妙,立刻抬头,朝着对面的陆沉喊话。 “陆沉!这种一对一的单挑,实在太慢了!本盟主统帅十万大军,没有功夫在这里与你这等贼子慢慢周旋。 我们各出三位将领,互相厮杀,一局定下胜负,如何?” 陆沉坐在马上,听到这话,面露难色。 “裴盟主啊,这不太好吧?我手下能打的,一共也就剩下两位将领了。 不如咱们还是按照刚才的规矩,一人对战一场。若我能侥幸再胜一场……” 裴潜粗暴地打断了他。 “少废话!是你提出要进行五战。如今还剩三场,自然可以三人同时出战并作一场。 一局定胜负,生者胜,死者败。你若是不肯答应,觉得吃亏,那这斗将便作废,我们便领大军相见吧!” 陆沉装出一副被逼无奈、勉为其难的样子。 “既然盟主非要如此……那便如此吧。我手下只有这两位兄弟了,为了凑足三人,加上我亲自出战吧。” 裴潜一听陆沉要亲自下场,心中大喜,他转头看向陈远。 陈远点了点头,示意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只要杀了陆沉,这群江州兵必将群龙无首,不攻自破。 裴潜立刻回头,从军中点出了三员最勇猛的悍将。 这三人皆是使重兵器、身披重甲的猛士。裴潜招他们上前,小声叮嘱了一句。 “上去之后,不必管另外两人。集中全力,先杀陆沉!” 三名猛将领命,催动战马,手持长矛大刀,齐齐出列,气势汹汹地冲向战场中央。 对面。 陆沉坐在马上,左右两侧分别是手持长矛的林武和提着巨斧的卫阿恭。 看着三名盟军将领越来越近,陆沉依旧没有任何动作,眼皮子都没有颤抖一下。 他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嘴唇微动,轻声下达了命令。 “不用藏拙,迅速解决。” 林武与卫阿恭眼神一凝,同时双腿猛夹马腹,两人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直接迎上了对面的三员猛将。 卫阿恭毫不畏惧,以一敌二。 他抡起手中的巨斧,大道至简的招式,加之恐怖力量,一斧横扫千军,两名盟军将领举起兵器试图格挡与其擦身而过。 “铛!咔嚓!” 巨斧携带着千钧之力,直接砸断了其中一人的长柄大刀,连带着将那人连盔带甲劈成了重伤,跌落马下。 另一人见状大惊,刚要提枪刺来,卫阿恭的巨斧借着回旋之力,反手上撩,直接劈开了对方的战马脖颈。 战马悲鸣倒地,那将领被压在马下,卫阿恭补上一斧,直接让其长眠于地。 另一边,林武对上了最后一名将领。 那将领举起长矛直刺林武面门,林武不退反进,手中长矛如灵蛇出洞,后发先至。 仅在两三个回合之内,林武便挑开了对方的防御,长矛精准无误地刺穿了那将领的咽喉。 随即,林武拔出长矛,转身看去,卫阿恭也已经解决了战斗。 三名被裴潜寄予厚望的猛将,仅仅在一个照面的功夫,便全部倒在了地上,生机断绝。 裴潜坐在马上,呆立当场。 他原本设想,这会是一场如前面两局一样势均力敌的对决。 只要有一名将领冲到陆沉面前,逼迫陆沉手下的其他人插手救援。 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指责陆沉破坏规矩、耍赖,从而宣布赌约作废,以大军威压其投降。 岂料,对方竟然只派出两人,以二敌三,还在眨眼之间的功夫,就将自己精挑细选的三员猛将全部斩于马下。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盟军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 陆沉依旧安安稳稳地坐在枣红马上。 他此刻一脸平静的看着裴潜,抬起手,随意地挥了挥。 “裴盟主承让,咱们五战皆胜,按定下的规矩是我们赢了。诸位且回去吧,陆某就不送了!” 说完,陆沉一拉缰绳,调转马头,带着林武、卫阿恭等人,慢悠悠地转身往己方大军中走去。 第242章 血战 第242章血战 陆沉拨转马头,面朝盟军方向,静静看着对面如何应对。 裴潜与陈远低着头,凑在一起说了几句什么。 随后,裴潜一挥手,数十名传令兵从中军散出,朝各部飞驰而去,各路参将也纷纷回到自己麾下军队前面。 盟军阵中悍然一动,七万大军齐齐迈出一步。 “呼!” 沉闷的吼声从数万人的喉咙中同时挤出来,空气也跟着震了一下。 鼓声随之擂动,咚!咚!咚! 又是一步。 “呼!” 旌旗在风中抖动,长矛如密林般竖起,缓缓向前推进。 七万人踏出的步伐整齐划一,大地都在跟着颤。 陆沉没有转头,也没有后退。 他就那么骑在马上,看着对面一步步逼近的人墙。 盟军的压迫感扑面而来,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了。 身后,两万余将士肃然而立,同样沉默着,岿然不动。 陆沉拨转马头,面向自己人。 他看着身前将士,神风军的黑铁盔下,是一双双沉稳的眼睛,他们早已经历过大战洗礼,从不畏惧进攻。 黑风军握着陌刀,手臂上的青筋鼓动。白衣军站在黑甲缝隙之间,只微微看得见白色衣袍飘动。 陆沉加重了些声音。 “兄弟们!” 两万多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世家言而无信,出尔反尔,可退乎?” 回应他的是一道整齐的吼声,从阵列前方一直传到最后面。 “不可退!” 陆沉抬起手中的缰绳,指向身后那片黑压压的人海。 “世家欺我等兵少无援,可退乎?” “不可退!” 声音更大了,有人在呼应之时,把兵器往前倾斜一分。 陆沉用尽全力大吼。 “十余万百姓在我等身后,可退乎?!” “不可退!不可退!不可退!” 这次齐声大喊,一次盖过一次,声音从阵列中传向敌军。 远处的盟军鼓声沉闷,号角吹响,也盖不住这两万的声音。 盟军阵中,已经退入亲卫营中的世家子弟们面面相觑。 赵怀安骑在马上,脸色微凝。 他看着对面那两万多人无畏之吼,黑甲森冷,兵刃竖起,没有半分退缩之意。 反倒是自己这边,前排的步卒脚步有些凌乱了。往前迈的时候被声音所慑,脚底下显得有些凌乱。 幕僚陈先生皱起眉头。 他盯着对面看了几息,心里一沉。 不对! 贼兵经过阵前连杀五将,再加上背水一战心存死意,面前又是十万盟军围剿。 这群人是在凝聚士气! 他们是要在这种绝境之下,激出一股让人心惊的气势。 这是向死之兵。 “公子!” 陈远猛然转头,看向同样陷入沉思的裴潜。 “他们在蓄势!不可再让其凝聚士气了,需迅速以兵力碾压过去!拖得越久,越不利!” 裴潜的神色也一变。 他能看出来,对面那两万多人的状态已经不是普通军队该有的样子。 裴潜拔出佩剑,剑锋指向前方。 “全军全速出击!谁先砍下陆沉头颅,官升三级!” 进攻的号角响彻平原之上。 盟军不再一步步推进,阵型散开,骑兵率先涌出,步卒紧随其后,七万兵马齐出,向着江岸扑杀过来。 两万骑兵打头,马蹄声急促密集,所过之处尘土飞扬。 陆沉坐在马上,看着骑兵步步逼近。 神风军和黑风军纹丝不动。 一千步...... 八百步...... 五百步...... 骑兵的面容已经能看得清了,手中刀锋闪光。 三百步...... “出!” 卫阿恭一声暴喝。 黑甲阵列中间,白袍闪动。 五千白衣军从神风军和黑风军的缝隙之间快步涌出,手中高举连弩,一排排站定。 “放!” 嗡! 弩箭齐射,密密麻麻的箭矢铺天盖地扑向冲锋中的骑兵。 前排数百名骑兵几乎是同时栽下马背,战马嘶鸣着翻倒在地,后面的骑兵来不及勒马,直接撞了上去,人仰马翻。 盟军骑兵以为对方射完一轮需要时间填装,纷纷低伏马背加速冲锋。 一息。 第二轮箭矢射出。 又是一片人落马翻。骑兵们还没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箭雨骤降无穷尽。 白衣军手持连弩,一次连发十支箭,填装只要几息之间。 十轮射完,白衣军士兵蹲下身子换箭匣,数息之后重新站起。 又是十轮。 冲在最前面的两万骑兵,还没到阵前就被射倒了两三千人。 骑兵落马之后战马惊走,后面的骑兵被地上士兵所阻,速度慢了下来。 “撤!”卫阿恭在此大喊。 五千白衣军迅速后撤,退入阵列之中,匿去身影。 林武举起长矛。 “神风军!杀!” 一万黑甲铁骑从阵中轰然涌出。 唐小鱼也跟着杀了出去,双锤紧握。 黑色洪流迎着盟军骑兵正面兵戈相接,两股骑兵在平原上狠狠地撞在一起。 长矛刺入皮肉、铁甲碰撞、战马悲鸣不绝于耳。 神风军的战马比盟军的高了半个头,铠甲比盟军精良数倍,乃是当今最精锐的甲胄。 正面冲撞的那一刻,盟军骑兵的前排已经直接如割草般纷纷倒下。 林武一枪刺穿一名骑兵的喉咙,拔出枪头,战马不停,直接冲入敌阵深处。 唐小鱼双锤左右开弓,势大力沉,借助惯性在骑兵之中如入无人之境。 骑兵纠缠在一起,后面的步卒涌了上来,数万兵马朝着陆沉扑过来,各色甲胄混在一处。 陆沉看了一眼卫阿恭。 卫阿恭点头,转头给沙蛮儿递了个眼神。 “黑风!”卫阿恭大吼。 一万黑风军齐声应和,跟着卫阿恭和沙蛮儿冲了出去。 卫阿恭的巨斧挥开,第一个碰上来的步卒连人带盾被砍飞出去。 沙蛮儿钻进人堆里,狼牙棒抡圆横扫,一棒之下倒地三四人。 黑风军身上的黑甲与盟军甲胄同等精良,其中一百老兵校尉更是身披明光铠,冲在最前无人能破甲,在大军之中横冲直撞。 白衣军将连弩挂在腰间,拔出长刀。 陆沉一挥手。 “去!” 五千白衣军涌出,他们皆是通州百姓。黑风军把他们从通州流民中筛选出来,招为屯兵。 当初,陆沉赐名白衣军,空白之身成军,靠自己回到通州去。 他们痛恨叛军,毁掉了自己的家园,杀死了自己的亲人。 也同样痛恨盟军贪功冒进,导致通州失守。 现在,他们正大光明回到通州,他们不允许任何人夺走。 两万余人全部杀出,只剩陆沉一人停在原地,身后是十几万汝州流民。 流民们站在那里,看着前方厮杀的战场。有人在哭,有人攥着拳头浑身发抖。 马蹄声从侧面传来。 徐青青骑马上前,立在陆沉旁边,长剑横在膝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陆沉歪过头,看着她故作轻松的轻笑道:“徐女侠,你可得护好我啊。” 徐青青看着他这副散漫模样。 换作以前,她早就想一剑戳他两个窟窿了。 但今天不知怎么,看着这个穿着金甲、明明心情沉重却还要装出一脸轻松的家伙,反而想戏言一句。 她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大家都上了,陆大人不上去拼杀一番?” 陆沉翻了个白眼,转头看了看战场,没接话。 他当然不会上。 他那点武艺,上去就是送人头。 他能做的,就是站在这里,让兄弟们知道他与众人同生共死便是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2章血战(第2/2页) 战场上,盟军兵马是江州兵数倍。 但预料之中的碾压并未发生,神风军冲击力极强。他们原本就是神策军精锐,配备最好的战马、最好的铠甲、最精良的兵器。 这些府军和世家私兵在他们面前,犹如一群新兵,毫无章法可言。 林武率领的神风军在骑兵群里合击配合,所过之处盟军骑兵成片倒下。 卫阿恭带着黑风军切入步卒阵中,巨斧大开大合,横冲直撞。 盟军的兵力多,但各家私兵各自为战,合在一起反而互相绊脚,配合不上。 裴潜坐在中军位置,身旁只留了数千亲卫。 他看着前方的战场,脸色难看。 七万兵马压上去,他以为会是碾压。 结果那片黑色潮水在战场中间翻涌,无论盟军从哪个方向冲过来,都会被割裂破碎。 他看见自己的骑兵阵中不停有无人之马奔出,看见步卒丢盔弃甲地回退,“五色”兵马在黑色洪流面前显得杂乱脆弱。 陈远的眉头紧皱,战局跟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他没算到,这些江州兵的战力强到了这种地步。 汝州节度使万成栋那老东西没说实话!什么埋伏?就一万骑兵正面冲锋就能把他给灭了! 但他此时心里还是觉得能胜。 兵力差距如此,两万多人再能打,在数倍兵力的正面冲击下,总有耗尽之时。 只是代价会比预想的大得多。 赵怀安已经不吭声了,旁边的世家公子们也没人再嘲讽。 他们看着自己家的士兵锐减,那可是花了真金白银养出来的,多死一个都心疼。 “公子。”陈远转头看向裴潜,“虽是惨胜,但胜利在望。再撑......” 他的话没说完。 身后响起急促的马蹄声。一骑快马从东面官道上狂奔而来,马上的人浑身是汗,翻身滚落马下,膝盖重重磕在泥地里。 “十万火急!十万火急!”传令兵嗓音嘶哑吼道。 裴潜转过头。 传令兵跪在地上,全身直哆嗦,嘴唇磕碰了好几下才把话说出来。 “盟……盟主,各位大人!魏州失守!” 裴潜手里的缰绳猛地一紧。 “叛军北上偷袭魏州,守将周巩叛变开城!魏……魏国公大人,生死不知!” 中军阵中,安静了三息。 然后炸了。 “什么?!”赵怀安从马上弹起来。 “魏州破了?怎么可能!” “周巩?那不是裴家的人吗?” 世家公子们你看我我看你,惶恐不安。 魏州不只是裴家的地盘,是整个世家盟军的根基。 大量粮草钱饷从魏州调拨,许多家眷也在魏州腹地。 魏州没了,他们这十万大军后路堪忧,汝、汴州两州也岌岌可危。 陈远脸色阴沉,他想到过叛军可能会北上偷袭,甚至还建议裴潜派人去提醒魏国公加强戒备。 但他以为魏州城高池深、守军充足,叛军的骑兵根本打不下来。 其次......削弱魏国公大人的兵力,能让潜公子掌握更大主动权...... 他没料到周巩竟然反叛,安西王把钉子埋进了裴家。 裴潜坐在马上,整个人僵住了。 他听见“生死不知”四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嗡的一声。 战场上的厮杀声没了,风声没了,号角声也没了。 父亲母亲,还有弟弟裴礼,他们都在魏州! “公子!”陈远一把抓住裴潜的手臂。 裴潜回过神来,眼睛通红,眼神呆滞失了分寸。 他回转过神来,看向江州兵的方向咬牙切齿。 “陆沉狗贼!串通叛军,破我魏州!今日我必杀之!” 他拔出佩剑就要往前冲。 “公子!” 陈远死死拽住他的缰绳,劝谏道:“公子!冷静!” 裴潜甩不开他,红着眼瞪过来。 陈远咬着牙说:“公子,我们现在已经无法继续打下去了! 魏州一失,粮草不济,我们在这里跟江州兵拼得惨胜,拿什么回去救主公? 这些江州兵就是在这里消耗我们的!他们定然从一开始就跟叛军勾结在一起!” 裴潜手持佩剑,剑尖指着前方,最终缓缓垂去。 他知陈远说的对。 他现在冲上去,就算真把陆沉砍了,自己这七万人打完仗还剩多少? 到时候拖着残兵败将回去,面对的是占了魏州坚城的叛军精锐。 那才是真正的死路。 “陆沉!我与你势不两立!” 吼完这一声,裴潜眼前一黑,身子往前一栽,趴在了马脖子上。 陈远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把他按在马背上。 陈远没有犹豫,他扭头冲传令兵大喊。 “收兵!全军收兵!撤回汝州!” 号角声从进攻之音,变成了收兵之声。 战场之中,正在厮杀的盟军士兵听见撤退命令,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撒腿就跑。 他们心里早就萌生退意了。 黑甲兵的陌刀太狠,骑兵的长矛太快。所在之处都要留下一地尸体,根本换不回对等的伤亡。 号角声就像压垮的最后一根稻草,盟军士兵转身就逃,丢盔弃甲。 林武勒住战马,长矛竖起。 “停!不追!” 神风军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看着溃逃的盟军。 卫阿恭提着巨斧,胸膛剧烈起伏,身上的铠甲缝隙里全是血。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沙蛮儿也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两人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盟军的旗帜越来越远。 安静了几息。 林武举起长矛。 “胜!” 剩余不到两万将士齐声暴喝。 “胜!胜!胜!” 喊声震得江面上的水都在颤。 陆沉坐在马上,看着远处渐渐散去的烟尘,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 十几万流民安安静静的站立,他们看着前方,看着那些浑身浴血的士兵们举着兵刃欢呼,一时间好像没反应过来。 一个老头最先开口,声音发颤。 “赢了?” 旁边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嘴唇哆嗦了半天。 “他们……他们真赢了?” “盟军跑了!他们跑了!” 一个年轻汉子指着远处溃退的盟军,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人群动了。 有人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哭得浑身打颤。 “娘,我们不用跑了吗?”一妇人蹲下来,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什么都说不出来。 十几万人,哭声此起彼伏,不过却是激动得痛哭。 通江江面上,兰仁站在车船船头,手心全是汗。他从开战到现在一直没敢动,双腿已经麻了。 他看着战场上盟军溃退,看着江州兵举起兵刃欢呼,看着那个穿金甲的身影在夕阳下骑在马上。 兰仁松了口气,嘴角咧开。 “老子就说当初入你伙是对的。” 他嘀咕了一声,随即转头冲甲板上的水鬼军挥了挥手。 “愣着干嘛?准备靠岸!收拾残局!” 夕阳把整片江面染成了金红色。 陆沉骑在马上,金甲上干干净净。他坐了一日,还是继续愣在原地。 看着战场上的士兵们在打扫,看着白衣军在救治伤员,看着流民们三三两两地围坐在一起,有人在笑,有人在哭。 徐青青守在他旁边,一直没走,身后流民之中万一还有探子也说不定。 “下次打仗,能不能给我弄个敞篷马车?。” 徐青青终于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远处,盟军的旗帜消失在了天际线上。 不过,通州城内外,却对此还不知情...... 第243章 撤离 第243章撤离 江岸大营一战的消息还没传回通州城,万成栋的两万大军也才缓缓赶到。 他并不知,盟军也是撤出去很远,才记起把他这位汝州节度使大人给忘在这儿了。 前日接到裴潜的军令,万成栋心里憋着一肚子火。 上次被那群山贼打得灰头土脸,丢了近万人,回去被赵怀安当众嘲讽了个遍。 他咽不下这口气,今日带着两万兵马往通州府城而来,就是要一雪前耻。 一路上,他行军不急不慢,听陈先生的意思,这通州城如今已经是弃城,随时都恭候他入城。 “山贼还敢守城?”万成栋骑在马上,志得意满。 然而,当他率军抵达通州府城东门外时,脸上的笑容凝住了。 吊桥并没放下来,城门紧闭,城头上影影绰绰有人走动,白袍在风里微微撩起。 万成栋皱起眉头。 不对啊,陆沉不是全军去了江岸?这城里还有兵? 他在护城河对面勒住马,仰头看着城楼。城头上没人搭理他,连个探头打招呼的都没有。 万成栋觉得被轻视了,自己身后可是有两万大军。 他清了清嗓子,挺起胸膛,冲着城头扯开嗓门大喊。 “城内的人听着!我乃汝州节度使万成栋!” 声音在城墙上回荡。 没人应声。 万成栋脸一沉,提高了音量。 “你们贼首陆沉如今已被我十万盟军统统剿灭!大军即刻便至,你等插翅难飞! 还不速速投降!若是顽抗,等本节度使破了城,统统死罪!” 城头依旧没有回应。 万成栋更来气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两万兵马,又挺了腰板,继续喊话。 “你们江州兵与叛军勾结,已是死罪!城中百姓尽皆受你等残害!我盟军乃是为解救百姓于水火而来!不要自误!” 这话喊完,城头上终于有了些许动静。 城头上原本一直静默等待攻城,然而听到城外叫阵之声,便激起了一阵细细交谈声。 东城门楼上,白衣军士兵列于垛口之后,一个个冷着脸盯着城下那个骑在马上嚣张跋扈的家伙。 他们手里攥着连弩,骨节发紧。 这些白衣军,都是通州本地人。 当初盟军弃城而逃,他们的亲人被叛军屠戮,家园被焚毁,如今这群原本抛下他们独自逃跑之人,反过来说是“解救百姓”? 石大壮披甲立于城楼外侧,一条空袖子在风中晃着。 他面无表情,没有开口,也没有下令回应。 他在等他们攻城,再痛击回去。 他身后,一群帮忙搬运滚石、烧热水的通州百姓也听见了万成栋的喊话。 一个年纪不小的老汉正在烧柴,手一抖,气得胡子也跟着乱抖。 老汉转头看着石大壮,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小声问。 “王……王将军,我可以骂他吗?” 石大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城头上其他百姓也都攥着拳头,眼巴巴望过来。 石大壮开口了。 “百姓不忿,自然可骂。” 他声音沉稳,随后转向白衣军将士:“军士不可松懈,继续严阵以待。” 话音刚落。 老汉把木柴地上一扔,冲到垛口前头,脖子一伸,中气十足。 “万成栋!我通州百姓谢你八辈祖宗!” 城下,万成栋脸色一黑。 这一嗓子像是打开了个宣泄的口子,城头上骂声此起彼伏。 “万狗官!你汝州百姓全是被你害死的,现在还来管我们通州之事!” “万成栋,我看你就是万成虫!你上来啊!看老子冲不冲你吐痰就是了!” “还盟军!我看你们才是叛军!背叛百姓!背叛你祖宗!” 一个彪悍的妇人挤到前面,扯着嗓子喊:“万成栋!我是恁爹!” 骂声一波接一波,但非常默契,绝不重叠。 这些百姓一个骂完另一个接,中间还留着间隔,生怕城下的人听不清楚。 白衣军将士面朝城外,目不斜视,手持连弩纹丝不动。 但他们的嘴角,却不经意间往上微微扬起。 城下。 万成栋骑在马上,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身后的将士们低着头,肩膀在抖,有人憋笑憋得脸都歪了。 万成栋攥紧了缰绳,浑身颤抖,举起佩剑指着城头大吼。 “你们这群江州兵!粗鲁卑鄙!竟敢假冒通州百姓辱骂本官!待我登上城头,必将你们碎尸万段!绝不饶恕!” 城头沉默了一息。 然后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 “万狗子,恁爹都不认识了?” 旁边另一人紧跟着喊。 “万小狗,恁爷都不认识了?” 又沉默一息。 城楼上突然爆发出一阵内讧。 “刘铁蛋!你他娘的是不是占我便宜!” “我哪有!我比你大这么多岁,你叫我声爹怎么了?” “放你娘的屁!” 城头上自己先吵起来了,吵完了又统一对外,继续骂万成栋。 万成栋终于不再废话,拔剑往前一指。 “搭桥!渡河!攻城!” 号令传下,盟军开始搭设浮桥渡过护城河。两万人涌上前去,前排举盾,后排持弓,声势浩大。 城头上,白衣军依旧没动。 石大壮站在城楼上,看着盟军一步渡过护城河,扑到城墙根下。他依旧不动。 盟军弓手仰射城头,箭矢叮当当落在垛口上,白衣军只是举盾格挡,没有还手。 万成栋在后面看着,心里更加确定——城里没多少兵,他们不敢露头。 “继续攻!架云梯!” 盟军士兵抬着简易云梯往城墙上靠。 就在第一批人攀到半途的时候。 石大壮抬起手。 “放!” 五千白衣军齐刷刷站起身,连弩探出垛口。 嗡—— 箭雨倾泻而下。 连弩的射速极快,城头几乎没有间断的时候。第一排射完蹲下换匣,第二排立刻站起接替。密集的箭矢把城墙下面的一片区域变成了死地。 盟军赶忙举盾,但盾举得住头顶的,但架不住如此密集的攻击,箭矢从各个方向扎过来,防不胜防。 万成栋在后面看得心里猛然一跳,这箭雨也太密了。 他见识过守城的弓箭手,但没见过这种不停歇的射法。一般弓手射完一波就会停歇片刻,可城头上的箭矢就没断过。 “这城楼上至少得有几万人?”万成栋呢喃道,立马脸色一变。 陆沉那狗贼,不是说全军去了江岸大营?这城里怎么还有这么多兵? 难道是假意下战书,把主力都留在城里了? “退!先退回来!” 万成栋赶忙下令撤退,攻城的兵卒丢下云梯就跑,渡河的往回撤,互相踩踏,狼狈至极。 等两万人退到护城河对面,万成栋盘点了一下,还没怎么正经打就又折了一千余人。 他心里窝火,但也不敢再攻了。 行,既然一时打不下来,那就围着。 等裴潜大军在江岸大营灭了陆沉,再合兵一处来攻城,到时候陆沉的后路被断,这通州就是瓮中之鳖。 万成栋正要开口说两句狠话挽回面子,城头上有一个人影站了出来。 “万节度使,好久不见。” 声音冷冽,隔着护城河听得清清楚楚。 万成栋眯起眼睛看过去,那人一身白衣黑甲,左臂空荡荡的,站在城楼垛口旁,有些熟悉但又记不起人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3章撤离(第2/2页) “你是何人!”万成栋喝道,“现在要投降可就晚了!” 石大壮冷眼看着他。 “昔日通州城破,就属你万成栋跑得最快。” 万成栋愣了。 石大壮继续说道。 “弃一城百姓于不顾,打开城门让叛军放弃追你,如此狗贼也敢来通州。 这地下无数百姓亡魂,将日日夜夜缠着你。” 万成栋终于想起来了。 他的脸色一变,手指颤抖着指过去。 “你你……是王洪!通州那个小小参将!” 他脸上先是惊愕,随即变成了愤怒。 “我就说你怎么不见了踪影,没想到是投靠了山贼!还不速速开城门,否则罪同谋反,株连九族!” 石大壮陷入回忆,神情悲恨交加。 “若非你等贪生怕死之辈,我一家妻女岂能被杀,我又岂会被断一臂。” 万成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石大壮没给他机会,声音骤然提高。 “你给我传话盟军那群高高在上的世家之人!迟早有一日,我通州全州百姓,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万成栋冷哼一声,收起了佩剑。 他一点都不在意这王洪的话。 一个断臂残将,守着一座后路断绝的孤城,等盟军大军一到,破城之后先割他的舌头喂狗,再枭首示众。 “王洪,你好自为之。”万成栋阴着脸说道,“等大军至......” 他话没说完。 身后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快马从东面狂奔而来,传令兵连滚带爬扑到万成栋马前。 “万……万大人!” 传令兵上气不接下气,脸色惨白。 “魏州失守!叛军占了魏州城!盟主率大军从江岸大营撤了!全军回汝州!让您速速撤回!” 万成栋在马上晃了一下。 “什么?” 魏州失守了? 盟军已经撤了? 那他现在两万人在这干什么?他再看通州城墙上那些白袍士兵和方才密不透风的箭雨,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江州兵和叛军勾结……那叛军拿了魏州,江州兵在这里…… 他们是不是要来围杀自己?他看着四周感觉到处都藏着伏兵。 万成栋连狠话都顾不上放了,大吼道:“撤!快撤回汝州!” 他猛抽一鞭马臀,调转方向就跑。 身后两万兵马一头雾水,但看见主帅都跑了,也跟着往东边逃窜,攻城辎重也都留在原地。 城头上,石大壮看着万成栋仓皇而去的背影,心里明白了。 主公胜了。 他吸了口气,对着城头大喊。 “盟军已败!黑风大胜!” 城头先是一愣,随即欢呼声从东门城楼炸开,白衣军将士把连弩举过头顶,百姓们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那个最先开骂的老汉,此刻蹲在城墙根下,老泪纵横。 …… 节度使府,文德公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冯闰年在旁边翻看着通州的户册和账簿。 两人谁也不说话,但谁也没有离开这间屋子。 外面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石大壮抱着头盔冲了进来,一脸喜色。 “文德公,冯先生,万成栋率两万人退了!” 文德公睁开眼。 石大壮大步走到堂中,把头盔往桌上一搁,笑道。 “看来主公已经胜了!” 文德公和冯闰年对视一眼,两人都长呼出一口气。 石大壮坐下来灌了一大口凉茶,擦了把脸上的汗。 “适才红缨传回消息,是叛军攻占了魏州,逼得正在与主公厮杀的盟军不得不回援。” 文德公皱起眉头。 “魏州失了?” 他拄着拐杖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 “裴荣那奸佞比我还老糊涂了?如此雄城都能有失?” 冯闰年沉声道:“文德公,我和诸葛先生此前猜测,叛军会想办法在这冬季大雪来临前赌上一次,拿下一座城过冬。 以为会是汝州,没想到会直接是魏州。” 石大壮补充道:“好像是因为守城之将乃是安西王十年前安插在裴荣身边之人,夜里开了城门,没想到一代枭雄竟一夜被擒。” 文德公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唉,这叛军毫无约束,最终苦的还是一城百姓。” 石大壮又道:“红缨之人还说,他们救下了裴家二公子裴礼和裴荣的心腹幕僚何先生,如今困在魏州城中,一时出不来。” “哦?” 冯闰年摸着下巴,沉思几息,手掌一握捶向桌案。 他对着门外喊了一声:“来人,取笔墨纸砚来。” 亲卫很快送来,冯闰年坐到桌前,铺开纸张,开始提笔细写来。 石大壮凑过去瞄了一眼,没看懂。 “冯先生,你在写什么?” 冯闰年头也不抬,脸色平淡。 “叛军那韩章既然来了个将计就计,裹挟我们与盟军死战。我们总得以牙还牙,也还他一礼吧。” 石大壮想起了此前冯闰年和诸葛无名提过的毒......奇计。 他后背有些发凉,没有再问。 这种事,交给主公决断吧。 冯闰年写完之后,仔细吹干墨迹,折好装入信封,递给石大壮。 “石兵马使,还请让人火速转交于主公,此机不可失。” 石大壮接过信,点了点头,转身出门。 文德公一直坐在椅子上,没有出声。 等石大壮走远了,他才开口。 “冯闰年。” 冯闰年起身,面朝文德公。 文德公看着他,语气平淡。 “你以前在郑三震手下作了什么,我管不着。但希望此后,不可不为百姓着想。” 冯闰年弯下腰,深一揖到底。 “文德公之言,闰年自当谨记。” 他直起身,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神情。 “我如今本就一苟活之犬,微末之能在此帮不了主公之事。我就应该活在黑暗之中,与畜生撕咬。” 文德公一时语塞。 他看着面前这个年纪不大的文人,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冯闰年退后一步,笑了笑。 “学生不日便将离去,文德公,您多保重。”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出了正堂。 脚步声渐远,堂中又只剩文德公一人。 老坐在椅子上,拐杖立在手边,沉默了很久。 次日。 陆沉收到石大壮派人送来的两封东西。一封是通州战况,一封是冯闰年的信。 他在江岸大营里拆开冯闰年的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元福在旁边看他脸色有些复杂,问道:“主公,冯先生说了什么?” 陆沉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提起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递给送信的亲兵。 “送回通州,交给冯先生。” 亲兵接过纸条翻身上马,往通州方向去了。 纸条上写着: “先生自便,不过切记!要以自身安全为首位!” 通州城外,北面官道。 次日清晨,一队黑风军亲卫扛起一面黑风大旗,护着一辆普通的马车出了城,往北而去。 通州城楼上,石大壮站在那里,看着那面黑风旗渐渐消失在北方的天际线。 第244章 身死 第244章身死 数日之后,魏州南城门下。 一辆普通马车停在护城河吊桥前,旁边簇拥着一队身着黑甲的骑兵。 唯有一面黑风军大旗在冷风里翻卷,十分醒目。 城墙上的凉州兵早就盯上了这群人,可城下这伙人不喊话,不叩门,就静静杵在那儿。 城上的人也由军师亲自下了令,不回应不驱赶。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生生耗了半日,直到夜色渐暗。 “吱呀——”城门慢慢往两边拉开,吊桥放下。 依旧是无人喊话。 马车也默契的径直驶入,车轮转动,无声无息驶入城门口。 “来者何人!”一个凉州参将拦在门道正中,手搭在刀柄上,仰着脑袋发问。 马车里没人回应,外围的黑风军目视前方,视若无人。 参将火气上涌,一把抽出腰间大刀,在马车前晃了晃,横加阻拦。 马车里外还是一片死寂,没人理他,就当他不存在一般。 参将咂了咂嘴,把刀收回鞘里,冷着脸转过身:“跟我来!军师等着你们。” 他调转马头走在前面。 周围持枪列阵的凉州叛军让开一条道,放马车通行。 到达魏国公府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节度使府门皆被森严,四周街巷皆无任何光亮,空旷寂静。 马车停稳,车帘撩开,冯闰年下车。 抬眼望去,台阶上站着一个年轻人,正是韩章。 韩章眼底闪过意外,不过很快平复:“没想到是冯先生到访,倒是出乎我的预料。” “韩先生只见过一面,竟对我记得如此清楚,冯闰年在此有礼。”冯闰年理了理衣袖。 韩章回礼,笑道:“还请入内一叙,魏国公已经等候多时了。” 冯闰年眉头微动。 让一个魏国公这个阶下囚参与,看来是不准备放过魏国公了啊。 步入正堂,屋内烛火通明。 裴荣端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看着韩章领着一个生面孔进来,他也没什么言语,只是冷眼相对。 冯闰年毫不客气,直接走到右侧椅子上坐下。韩章也不在意,踱步到左侧落座。 三个人谁都不说话,堂内只剩下灯火晃动,皆在等着对方先开口。 最后还是韩章先开的口问道:“冯先生来此,所为何事?” 冯闰年沉默一息,直接了当回道:“我主公命我前来,与安西王联盟,共同应对世家盟军。” 韩章还没搭腔,裴荣已经皱起眉头,厉声插话道:“你是何人?敢在此如此大放厥词。” 韩章看向冯闰年,语气带笑:“我也正想问。冯先生主公究竟是何人?我依稀记得,你乃是郑三震帐下幕僚,为何此时却代表陆沉来结盟?” 裴荣转头盯着冯闰年,目光审视。郑三震的手下,竟然成了陆沉的人? “我家主公乃是江州节度使,陆沉。 郑三震乃是乱臣贼子,在恭州叛乱失败被神策军镇压,早已服毒自尽了。” 冯闰年不为所动,似郑三震之事与自己无关。 韩章拍了两下手,称赞道:“陆大人好手段!陈路那等惊艳绝伦的人物奉他为主,连冯先生这等奇才也投了江州,郑三震死得不冤啊。” 冯闰年脸上面无波澜:“韩先生,我们还是说正事吧。” 韩章双手一摊,语气颇为无奈:“今日在城外,冯先生不是已经用实际行动说明白了吗? 你大张旗鼓,扛着江州黑风军的大旗在城门外立了整整半日。 不就是为了让盟军提前派出的探子看个清清楚楚?你就是要坐实我们两家真已结盟。” 冯闰年点点头,大方承认。 “不过是把你我两家没戳破的那层窗户纸,大大的撕掉罢了。 当初你拿二十万流民当诱饵,逼得我家主公不得不渡江,接下通州这个烂摊子。 你正好趁着盟军主力被引诱而出打通州的空当,夺下魏州这座雄城。 如今中原三方势力鼎立。我家主公若想立足,自然要抢先与有共同利益之人结盟。” 这话是对着韩章说的,但冯闰年的眼睛却看着主位上的裴荣。 裴荣听完这番话,脸色发白。 他这才回过味来,韩章这招祸水东引的连环计竟然这般狠毒。 引着陆沉和裴潜互相撕咬,硬生生把天下人都算计进来,阳谋阴谋齐出。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个一直被天下人视为粗鄙山贼的陆沉,不仅看穿了这一切,还反手利用这个局,在通州彻底站稳了脚跟。 他今日光明正大地派人来,便是让裴潜与叛军不可缓和,江州陆沉完全不像外界传言的那般。 韩章没有理会裴荣的脸色变化,也毫不在意。 他问道:“冯先生为何认定我偏偏要找陆大人结盟,而不是去找裴潜呢? 蜀州将大虞朝廷玩弄于股掌,都证明了陆大人绝不是天下人以为的那个山贼,我等对他可也是忌惮得很啊。” 裴荣握紧了椅子扶手,陆沉现在占着通州,便让盟军这数月白忙活。 盟军手里只剩下汝、汴二州,北边的燕州军还要防备北蛮,轻易调动不得。 要是叛军真和陆沉联手,那盟军就真是腹背受敌了。 冯闰年接话道:“通州如今百废待兴,哪怕有二十万流民,也不过是悬在江州对岸的一座孤城。 况且,仇视我家主公的人太多了。东有苍南侯劫女之恨,南有齐衡大兵压境,西有蜀州圣人、庆王虎视眈眈。 现在北边,又平白多了一个坐拥十万盟军的仇家。主公处境艰难呐! 若是江州顶不住被灭了,通江以南朝廷各路大军一旦联合世家盟军合围,你家安西王还能在京都安稳坐着吗?” 韩章没接话,低头不知在想什么。 裴荣冷笑出声,讥讽道:“那个山贼陆沉,还挺会给自己惹事。天下的势力,被他得罪了个干干净净!” 趁着韩章沉默的空当,冯闰年冷眼看向裴荣:“魏国公,安乐王寿宴之事,你可听说过?” 裴荣毫不示弱:“自然知晓。寿宴之上,某人被文德公骂得狗血淋头,颜面扫地。全天下都知道了,那不过是个沐猴而冠的山贼罢了!” 冯闰年无视他的嘲讽,语气放缓,慢条斯理地讲述起来。 “期间有个小插曲。文德公大骂我家主公,主公念他年迈体弱,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便不与他计较。 哪知寿宴上,有个远道而来的年轻书生,谦谦有礼,对文德公极为推崇。 见文德公骂人,他也跟着出言不逊,当时主公没让人动手。 不过,事后等他离去归家,依旧被我主公手下之人擒了。” 冯闰年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刀:“就是不知,那书生现在,还敢不敢再开口骂半句?” 裴荣陷入沉思,神色一变随即又立马恢复平静,他听出冯闰年话里有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4章身死(第2/2页) 韩章也收到了关于寿宴之上的消息,但也没听过这个所谓的“小插曲”,便开口问:“冯先生在此言说,有何深意?” 冯闰年手指敲了一下桌面,环视二人:“我想说的是,我家主公对待敌人,向来是睚眦必报。 就不知两位,谁想做陆大人的敌人,谁又想做他的朋友?” 韩章抚掌大笑:“冯先生快人快语。若你我两家联合,又怎么一个联合法?” “我家主公只要汝州!安西王可尽取燕州、汴州。 随后我家主公从江州东进江南,安西王西入蜀地,拿下蜀、恭二州,大虞朝便可易主也。” 韩章低下头,没有急着表态。 裴荣却再也坐不住了。 他一巴掌拍在桌案上,站起身指着两人怒骂:“你们这群乱臣贼子! 真当大虞无人了?我儿手里还有大军,定能将你们这些逆贼剿灭得一干二净!” 冯闰年冷着脸,回敬道:“韩先生今天敢当着你的面,把这些筹谋全盘托出,就没打算让你活着走出去。 你儿子裴潜是死是活,你化作白骨也管不着。在这乱世想活命,就得有被利用的价值。 别等到我和韩大人联手把盟军打得全军覆没,再来求饶,那就太晚了。” 依旧是话里有话。 裴荣额头青筋暴起,大声斥责:“燕州数万镇边军,全是我裴家的心腹死士! 我儿一道军令,他们定会南下,将魏州南北夹击!” 冯闰年往后一靠,得到了他想要的便不再言语,低声回了一句:“那冯某便拭目以待了。” 三个人互不搭话,大堂内再次陷入僵持。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传令兵快步入内,抱拳道:“禀报军师!城外探子来报,盟军大军已抵近城外十里。盟主裴潜派人传话,要见军师一面。” 韩章冷笑一声,挥手下令:“加强城防,多备守城辎重,不用理会他们,晾他一晚,等明日再说。” 冯闰年站起身,拱了拱手:“连日赶路,风餐露宿,身体实在吃不消。 韩先生,冯某先行告辞。结盟的具体事宜,我们明日再议。” 韩章点头不再理会他。 次日清晨。 冯闰年被韩章请到了魏州南门城楼上。 冷风夹着晨雾吹在脸上。 城墙上,裴荣和他的夫人张氏也已经被带了上来。 韩章指了指旁边一把空着的椅子,冯闰年走过去坐下,目光投向城外。 护城河外,近十万盟军一眼望不到头,阵型严整,杀气腾腾。 裴潜骑在一匹白马上,立于阵前。他抬起头,冲着城楼怒吼,声音嘶哑:“韩章!放了我父亲娘亲!立即滚出魏州!” 韩章双手扶着城墙垛口,笑着往下道:“裴公子!良禽择木而栖,如今大势已去! 若是盟军归降,来日我家王爷成就大业,少不了一个异姓王封赏!” 裴潜眼尖,一眼看到了坐在韩章身后的冯闰年,还有旁边亲卫依旧扛着的黑风军大旗。 裴潜指着城头破口大骂,“那人乃是陆沉之人,你们两家早就狼狈为奸! 陆沉那个山贼,在江岸拖住我军,让你们叛军来此偷袭! 我裴潜今日若不踏平魏州,誓不为人!” 韩章见劝降无果,也不再废话,退后一步。 城下,裴潜拔出佩剑,厉声大喝:“攻城!” 战鼓擂响,号角齐鸣。盟军前锋扛着云梯,如潮水般涌向护城河。 接下来的三天里,战况惨烈,厮杀声不绝于耳。 凉州兵全是常年在马背上厮杀的铁骑,野战冲锋无人能敌,但对于守城却有些生疏。 还好有周巩的反叛之兵打头阵,才稳住守势。 盟军攻势极猛,仗着人多势众,好几次都已经登上了城头。 凉州兵全靠着身上铠甲坚固,近战拼杀强悍,硬生生把登上城墙的盟军又击退回去。 三天打下来,韩章原本从容的神色荡然无存。他顶着一对黑眼圈,一脸怨念的看着坐在一旁悠哉喝茶的冯闰年。 就是这个江州书生,故意在城门外驻足。逼得裴潜怒火攻心,断定江州和安西军已经彻底联合。 裴潜不计伤亡地攻城,连谈判的余地都没留。 韩章的耐心耗尽了。 他让亲卫将裴荣拖到城墙边,让人用绳子绑住裴荣夫妻二人。 “裴潜!”韩章冲着城下大吼,“你再不退兵,我就把魏国公的脑袋割下来,挂在城门上!” 城下,裴潜的攻势微微一顿。他勒住战马,眼眶通红,握着剑的手在发抖。 裴荣被押在垛口处。 他往下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盟军,又转头看了看身边的妻子。 张氏看着他,点了点头。 裴荣突然放声大笑,随即深吸一口气,对着城下大吼。 “我儿无需管我!日后你定当灭了这些乱臣贼子!今日为父,死不足惜!” 话音未落,他双腿猛地一蹬,肩膀用力一撞,直接将身后猝不及防的两个凉州兵撞开。 没有半点犹豫,裴荣纵身一跃,翻出了城墙垛口。 “老爷!”张氏悲呼一声,紧跟着从垛口纵身跳了下去。 两道身影直坠下城墙,砸在城门前。 城外,裴潜看着坠落的双亲,只觉天旋地转。 “爹!娘!”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陈远当机立断,挥剑大喝:“冲锋!夺回主公遗体!” 盟军前锋红着眼扑到城下,抢回了裴荣夫妇的尸首,城上并未攻击,任由他们抬走遗体。 裴潜跌跌撞撞地想要下马去看,却眼前一黑,一头栽下马背。 身边亲卫慌忙将他接住,主帅昏迷,盟军士气彻底崩溃。 陈远无奈,只能下令收兵,大军缓缓向后撤去。 此时,魏州城门内侧。 护城墙根下,停着冯闰年的那辆马车。马车旁,留守的黑风军亲卫排成一列。 其中一名站在边上的亲卫,脑袋上扣着宽大的黑铁盔,遮住了大半张脸。 当听到城墙上传来裴荣那句悲壮之言时,以及坠地声时,这名亲卫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双腿发软,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了一步,手握拳头抵着胸口的铠甲,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旁边一中年人,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用力将他往后一拽,按在城墙下的阴影里,低声警告。 “公子!大人要你活着出去报仇,不能暴露了!” 裴礼死死咬着嘴唇,一丝鲜血顺着嘴角流下,在这阴暗的角落里无声滑落。 城头,冯闰年站起身,看着远去的盟军大旗,低垂眼睑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第245章 雪 第245章雪 魏州城外十里,盟军大营。 中军大帐里燃着几盆炭火,木炭烧得噼啪作响,帐内温暖不少。 裴潜躺在软榻上,眼皮动了动,幽幽转醒。 他刚睁眼,先看见陈先生那张灰暗神情。 裴潜撑着榻沿坐起,转头看向帐中。 二十几个世家之人分坐两边,没人吭声。这些人平日里最重仪态,此时却个个灰头土脸,面露死灰。 裴潜的视线扫过他们,这帮世家子弟此时出奇的安静,低着头,不知在盘算什么。 他没瞧见的是,有几个小世家的人,嘴角在不经意间抽动两下,想来心里多少在幸灾乐祸。 裴家这回元气大伤,对于他们这些小世家之子来讲,这便是家族的机会来了。 再退一步,就算这天下真被叛军拿了,大不了换个主子接着作新朝里的世家。 这天下谁坐龙椅,他们这群延续了几百年的世家也依然屹立不倒。 但排在前头的汴州节度使和几个大家族之人,脸色就难看得多。 他们比谁都清楚安西王文祁的手段,那是位狠人呐,世家在他眼里那就是粮饷。 祈求叛军仁慈,那是最愚蠢的想法。 裴潜深吸口气,压下心里那股撕裂般的痛楚。他盯着陈先生,咬着牙问:“为何停战?为何不继续攻城!” 帐内鸦雀无声。 世家子弟们把头埋得更低了,生怕被裴潜盯上。 陈先生叹了声气,压低嗓音回道:“公子!经过汝州、通州之战这几月连番拉扯,又猛攻魏州三日,大军的钱粮已经见底了。 若是继续在此强攻,折损只会越来越大。我们现在失了魏州,仅靠汝、汴二州,根本撑不起这十万大军的消耗。” 裴潜双手攥紧榻沿,手背青筋鼓起。 “那我就眼睁睁看着我爹娘惨死在城下,我弟弟至今生死不知,毫无作为?” 陈先生往后退了半步,拱手恭敬而立。 “公子,您也看到江州兵在通江岸边那等战力了。 如今叛军和江州山贼已经联盟,一南一北对我们形成合围。 我们若死磕魏州,只会在这冬季更加糟糕,只能先退回汝州,过了这个冬季再做计较。” 裴潜没有再接话,一脸愤怒着举拳头重重砸在榻沿。 “我爹娘尸骨呢?”他问。 “主公与夫人……已经入棺了,停在后营。” 裴潜转身,目光从左到右扫过这群世家将领。 这些人依旧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支十万人的大军,仗打到现在,已经个个垂头丧气了。 裴潜不再多言,大步冲出营帐。 帐外的冷风从领口灌入,裴潜披头散发地站在空地上,四周全是瘫坐在地上的士兵。 他们连日攻城,体力透支到了极点,此刻甲胄都没脱,直接靠在木栅栏上打盹。 听见动静,几名士兵抬起头,呆滞地看着他,连起身都费劲。 “啊!”裴潜仰起头,扯着嗓子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嘶吼。 他吼完,低下头,转过身看着追出来的陈先生和世家众人。 “今日之痛,他日我将十倍奉还!”裴潜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随后一把拔出腰间佩剑,指向南方,“大军开拔!回汝州!养精蓄锐,来年再战!” 话音刚落,天空中有零星的东西落下来。 陈先生抬起头,看着阴沉沉的天空。 白色的飞絮一片一片往下掉,落在士兵的铁甲上,落在众人抬起的脸颊上。 “下雪了啊!” 就在盟军准备拔营回撤的时候,汝州通往魏州的官道上,汝州节度使万成栋正骑着马,带着手下残兵一路狂奔。 万成栋一手拽着缰绳,一手扬起马鞭,抽在马屁股上。 “快点!都给我跑快点!”他扯着嗓门往后吼道。 “盟军主力都在魏州,咱们再不到,连口汤都喝不上了!” ...... 此时,魏州西城门。 一辆马车停在城门内。 马车两侧,整整齐齐地列着一队黑风军骑兵。 他们全身上下罩在黑色铁甲里,只露出一双双眼睛。 一人手里举着一面黑风军大旗,在冷风里猎猎作响。 守在城门口的,还是之前开门让他们进来的那个凉州参将。 他按着刀柄走上前,伸手想要掀开车帘查看,黑风军骑兵立刻拔出大刀,挡在他面前。 马车里传出冯闰年平稳的声音:“都退后。” 黑风军骑兵闻声,齐刷刷收回长矛,往两边退开一步。 参将撇了撇嘴,斜着眼睛上下打量这群全副武装的骑兵,一脸不屑。他走到马车旁,用剑柄挑开半截车帘。 车厢里只坐着冯闰年一个人。 他端端正正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半睁着眼睛看着外面的参将。 参将本来想调侃两句,但和冯闰年对视的一瞬,又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他感觉这位的眼神,跟自家军师韩章有些像,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打量一件死物。 参将咂咂嘴,放下车帘,往后退开两步,冲着城头上的守军喊了一嗓子:“开城门!放行!” 绞盘转动,吊桥缓缓放下。 参将看着黑风军骑兵护着马车往外走,忍不住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啧啧,江州兵也就是装备好。 瞧那几个穿甲的,瘦得跟鸡崽子似的,真是白瞎了这一身精良甲胄。” 马车驶出魏州城,沿着官道一直往西。 一直走出数里开外,确信身后没有叛军尾随。 车厢里传出冯闰年的声音:“停下。” 冯闰年起身走出马车。 车厢里的坐榻突然翻起,一个女子从下面翻身出来,跟着走出,跳下马车。 紧接着,外围那一圈黑风军亲卫里,有两个人翻身下马。 其中一人费力地摘下头盔,露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正是裴礼。 他旁边的何先生也赶紧取下头盔,看着裴礼模样,满脸担忧。 冯闰年看着两人,问道:“二位,如今作何打算?” 柳燕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她此时已经摘下了面巾,露出一张姣好的面容,带着几分天然的媚态,但此时她神态却极为冷漠。 何先生率先上前一步,拱手作揖:“在下何敬,多谢冯先生、柳姑娘施救。” 裴礼也回过神来,他尽管悲恸,但也不能失了礼数。 他看了一眼站在冯闰年身边的柳燕,跟着拱手:“裴礼,多谢冯先生、柳姑娘施救。” 冯闰年打量着裴礼。 这位天下第一世家的公子,此时却像一只丧家之犬。 柳燕冷哼一声,先开口了:“你裴家之人都该死。决堤淹死那么多百姓,不过东家有命不可不从,是冯先生让我带你们出城的,不用谢我。” 裴礼和何敬对视一眼,只能无言地再行一礼。 救命之恩,挨两句骂受着便是。 冯闰年没觉柳燕有问题,继续问:“不知二位接下来,要去往何处?” 裴礼看向何敬。 他如今满脑子都是父母从城头上坠落的画面,心乱如麻,根本拿不出主意。 何敬回道:“冯先生,我与公子准备一路向南,去寻潜公子。只要到了盟军大营,公子便安全了。” 冯闰年点点头,随后冷不丁抛出一个问题:“何先生觉得,魏国公在城头上大喊的,是裴潜吗?” “啊?”何敬愣住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5章雪(第2/2页) 他看着冯闰年,不知为何会问出这种话。 城头下站着的就是裴潜,裴荣喊的不是他,还能是谁?难道还能是裴礼不成? 冯闰年没有等他回答,接着说:“为何不能是礼公子呢?” 裴礼听了,苦笑一声,再次拱手:“冯先生说笑了。父亲大人怎么会指望我替他报仇,夺回魏州? 我大哥手握盟军十万大军,他是裴家长子。我……” 冯闰年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几日前,我被韩章请进魏国公府,见到了令尊。 他当时在席间暗示于我,礼公子与何先生能够命令燕州边军。我实在好奇,不知此中有什么缘故?” 何敬听完,恍然大悟。 他看了一眼裴礼,解释道:“此事说来话长。边军大将段雄,当年曾被礼公子救过一命。 段雄此人出身微寒,极度厌恶世家做派,但打仗十分勇武。主公看中他这一点,便将他调去北疆镇守。 这些年他一路升任边军统帅,对付北蛮手段极其凶狠,只因他全家都是被北蛮所害,主公知段雄认礼公子这份恩情。” 冯闰年点头,事情脉络清晰了。 “原来如此,那魏国公在城头上的遗言,用意就明了了。” 何敬连连苦笑:“冯先生,就算有这层旧恩在,礼公子如今单凭一张嘴也调动不了段雄。 段雄那个人一根筋,脑子里只有杀北蛮,不理大虞之事。” 冯闰年对这个解释并不在意,面色平静。 “我只是将魏国公的话原原本本说与你们听罢。至于二位如何选择,那是二位自己的事。” 说完,冯闰年转身准备钻回马车。 几名亲卫牵过两匹马,留下缰绳,退回马车边。 这是给裴礼和何敬留下的,他们还要赶去汝州。 柳燕扬了扬手中的匕首,冷眼看了裴礼一眼,满脸鄙夷。 “报仇雪恨从来都要自己手刃才有意义。懦夫。” 她丢下这句话,转身走向一匹给她备好的马。 “等等!”裴礼突然出声。 冯闰年上车的动作停住了,回头看着他。 裴礼走到马车前,对着冯闰年深深拱手一礼。 “冯先生,您能将父亲大人的遗言如实相告,裴礼感激不尽!” 他随即转头看着何敬,咬着牙说:“何先生,我决意北上燕州! 我不去找我大哥了,请先生助我一臂之力!” 何敬眼眶一热,走上前用力握住裴礼的手臂,欣慰地点点头。 “主公心里,一直都知礼公子才是最像他之人,我自当誓死追随公子!” 冯闰年重新从马车上走下来。 他看着裴礼极为自然的说道:“那便一起走吧。” “啊?”裴礼和何敬都愣住了,满脸疑惑。 你去通州,我们去燕州,怎么一起走? 冯闰年难得地笑了一下。 他想起了离开通州时,给主公夸下的海口,此时终于算是不辱使命了。 他自言自语般说道:“这冬季到了,北蛮南下将近。野狼与孤犬撕咬,真乃绝配。” 何敬更糊涂了,问道:“冯先生此去燕州,是为了陆大人筹谋?” 冯闰年回过神,看着何敬说:“我此来魏州,并非主公的授意。我只是简简单单地,想要安西王败亡罢了。” 众人正说着话,一阵寒风吹过。 白絮落下。 “下雪了啊。”冯闰年看着天空道。 他转头吩咐亲卫:“把马车的套绳砍了,车厢丢在林子里。把黑风旗收好。所有人骑马。” 一名亲卫拔出刀,两下砍断绳索,将马牵了出来。 冯闰年翻身上马,拽住缰绳。 “看来我们得快些了。不然大雪封了路,这燕州......一路可不好走。” 与此同时,魏州节度使府内。 韩章坐在书房里,手里捧着一卷兵书。 他眼睛盯着书页,但没有翻动一页,书没看进去。 他在盘算冯闰年的意图,真的只是为了来谈一个虚无缥缈的结盟? 裴家已经倒了,盟军撤了,他们顺利拿下魏州。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走。那冯闰年到底想做什么? 韩章放下书,抬起头看向门外。 院子里雪花无声地飘落。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不管冯闰年有什么算计,今年这仗是打不起来了。 下雪了。 通州府城,节度使府的大堂里,石大壮正趴在桌案上,盯着一张硕大的羊皮地图看。 他用那只独臂按着地图的边缘,眼神专注。 通州城北侧有十三个县。 这几日,他将手底下的斥候全撒了出去,一队一队地去探查这些县城的状况。 叛军之前在这里洗劫了一年,大多数县城早就十室九空,只剩下残破的城墙。 石大壮的目光在地图上游走,最后定格在通州府城东西两侧的东阳县和西平县上。这两个县距离府城不远,快马不到一日便到。 “传令下去。” 石大壮直起身,对着身后校尉吩咐。 “抽调五千兵马,分赴东阳、西平两县,探明情况,设下军营。 通州府城、江岸大营和这两县,三城一营,互为犄角,在春季到来前搭建一个稳固的防线。” 校尉领命而去。 石大壮走到大堂门口,看着外面的天空。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青石板上,化成水。 冬雪降临,来年的变局,就要从这场雪之下开始发芽了。 通江北岸,江岸大营。 这几日,在江岸边,陆沉亲自坐镇,指挥着二十万流民建立过冬的屯田大营。 只要熬过这个冬天,明年春耕一到,这二十万人就能在江州这片土地上彻底扎下根来。 白衣军的士兵对屯田已经滚瓜烂熟,他们脱了甲胄和流民们一起伐木、挖沟。 “这边,建茅房!所有人,听好了,不论是兵还是百姓,拉屎撒尿必须统一在这里解决! 谁要是敢在营帐外面随地大小便,把他的屁股打成八瓣!真正的随时随地都能拉!” 陆沉站在木头上,指手画脚地发号施令。 “还有这排水沟,必须挖得笔直!水要往通江下游引,上游打水洗锅。谁要是敢在上游洗脚,给全部人洗袜子!” 他看着一顶顶帐篷搭起来,看着流民们的脸上终于没了等死的麻木,甚至有几个人跟他这位节度使大人开起了玩笑,他也不由得心情大好。 陆沉背着手,沾沾自喜。 他正美着,看见神风军营门口,一辆马车停了下来。 文德公从通州城坐着马车过来了,老头子掀开帘子,拄着拐杖立于马车之上,一脸欣慰的看着屯田大营。 陆沉眼睛一亮,屁颠屁颠地跑过去。 “老爷子!等等我!走走走!兰仁的船就在江面上等着您来呢,咱们回江州去咯!” 他跑到文德公面前,身子突然一顿。 他抬起手。 一片雪花慢悠悠地落在他掌心,接触到他手掌的温暖,一片又一片,逐渐汇聚成了一滴水,滴在了这片土地上。 陆沉抬起头。 文德公嫌弃地往后躲了半步,用袖子掩着鼻子。 “你离老夫远点!这都几天没洗澡了,有辱斯文!” 陆沉咧开嘴笑了起来。 “这今年的第一场雪,终于是下下来了!” 第246章 不得闲 第246章不得闲 次日,两辆马车驶入江州府城,在节度使府门口停下。 陆沉第一个跳下马车。 沙蛮儿骑着马在一侧,手里的狼牙棒竖在马鞍旁。 唐小鱼从后面马车里钻出来,甲胄卸下,一身男装打扮,双锤提在手上叮当响。 陆沉站定,看向府门。 萧婉儿站在最前面,嘴角抿笑看着他。旁边侯云舒也目不转睛看着他。 她们身后跟着诸葛无名、老宋、赵幼虎、齐云一众人,一个个脸上都挂着笑。 打了胜仗回来的感觉,陆沉此时头都要仰得高些。 文德公从另一辆马车掀开帘子,侯云舒小跑过去搀扶了。 “外祖父,路上可还好?“ 文德公拄着拐杖,笑着挥挥手道:“好!我无事,好得很!“ 这时,府里又走出一人。 凤姨一身素衣,元福跟在她身后。 她视线先落在唐小鱼身上,脚步加快,走到跟前上下打量。 “小鱼儿,有没有伤着?让我瞧瞧。“ 唐小鱼咧嘴笑:“凤姨,没事的!“ 凤姨检查了两下,这才放心。 她抬起头,便看见侯云舒搀着的文德公,神情一收,转身走过去,行了一礼。 “凤娘见过文德公。“ 文德公拄着拐杖看见她,有些诧异,随即也躬了躬身:“长公主殿下,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 凤姨笑了一下:“文德公,我可比您先来江州,应该是我说没想到才对。“ 文德公嘴唇动了动,压低了声音:“你还是没忘当年……“ “文德公!“凤姨声音一沉,打断了他。 “当年之事不必在此说了。“ 文德公看着她的眼神,没有再多言,两人神情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另一边。 陆沉咧着嘴,冲着萧婉儿喊了一声:“婉儿!“ 萧婉儿抿着嘴看着他点了点头,上前一步正要迎上去。 陆沉也正要迈步过去,一张老脸突然杵到他跟前。 宋平生笑得满脸褶子,凑上来道:“少寨主!我这有一事需要你定夺......“ “哎哎!“ 诸葛无名一把拉开老宋,笑着说道:“老宋你这事先放一放!我这有要事禀报!“ 元福不知什么时候也挤了过来:“诸葛军师、宋军师,你们的事先让,我这文德书院之事还得请教主公......“ 文德公的声音从后面飘来:“陆沉!你准备把老夫安置在何处?“ 齐云从赵幼虎旁边钻出来,挤到陆沉面前:“陆大哥!我在府里都快发霉了,早知道跟你一块去通州......“ 凤姨也开口了:“陆沉,关于安乐王那边之事,我要与你说。“ 你一言我一语。 所有人围着陆沉,感觉一大堆事等着他来定下。 陆沉脑子嗡嗡的。 他看看左边,老宋拽着他袖子。 看右边,诸葛无名也寸步不让。前面齐云还在叽叽喳喳,元福还准备挤上来。 当个节度使,就这么累的吗? “停!“ 陆沉双手往两边一推,退了半步。 “各位!一个一个来!“他无奈地看着围成一圈的人,“这里谁最紧急?“ “自然是我的!“ “我的!“ “当然我的乃是当务之急!“ 三个声音重叠在一起。 陆沉感觉额头突直跳,他点名道:“老宋!你先说!“ 宋平生赶紧凑近,压低嗓门:“少寨主,小翠……呸,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一脸严肃。 “方翠屏方家的各大东家已经到了江州,您要不要见?“ 陆沉皱了皱眉。 一旁赵幼虎凑过来:“大哥,这帮方家的不听话,要不要直接——“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陆沉抬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二弟,动不动就杀,你当我们一直做山贼啊? 我们不可跟其他势力一般,还是要尊重商人的,要让商人愿意留下促进江州发展,但也要加以约束。“ 赵幼虎挠着后脑勺,一脸似懂非懂。 老宋和诸葛无名也在思索。 陆沉看着他们的表情,摆了摆手:“算了,不说这么多。老宋,诸葛先生,你们随我去见见这方家之人吧,就约在悦来阁!“ 他转头看了一眼萧婉儿,她微微点头,微笑着示意他快去。 陆沉便不再耽搁,快步又上了马车。 悦来阁门前。 马车停稳,陆沉跳下来。 梦娘笑盈盈地站在门口迎接,看着陆沉,捂着嘴轻笑。 “东家,节度使府里都有膳房了,你这一回来怎么就来悦来阁了?“ 陆沉正想说自己是来消费的,下意识往腰间一摸。 糟了,空的。 他转头看诸葛无名,诸葛无名正抬着头,目光追着天上一只飞过的鸟,饶有兴致。 又转头看老宋,老宋一脸严肃地在自己身上摸了摸,然后也把头转了过去。 最后看向铁牛和沙蛮儿,都是一身黑甲。 三个人,没一个靠得住。 陆沉自己身上也没钱。 他转过头,一本正经地看着梦娘:“梦娘,多日不见,你今日有点怪。“ 梦娘愣了一下,手心一紧,张大眼睛看着他:“东家,我今日是哪里怪了?“ “咳咳。“陆沉清了清嗓子,“怪好看的。“ 梦娘脸一红,笑出了声:“呵哈哈~“ 她侧身让路:“东家,早就知你回来的,三楼已经给你备好了饭菜。“ 陆沉大手一挥:“快,赶紧撤了。“ “啊?“梦娘一时没反应过来。 陆沉笑道:“等下我要见方家之人,不知来的是人非人。等确定了再上菜。“ 梦娘掩嘴一笑:“明白了东家。“ 上了三楼,三人进了专门留给陆沉的包厢。 陆沉坐了主位,诸葛无名坐在他左手边,老宋在右边,铁牛和沙蛮儿站在门外守卫。 茶水刚端上来,楼下便传来嘈杂的声音。 老宋推开窗子,往下看去。 几辆马车陆续停在悦来阁门前。 方翠屏先下了车,冲梦娘微微点了点头,抬头看见三楼窗户的老宋,便脚步加快往里走。 她身后,十余人也陆陆续续下马车。 这些人大多穿着锦袍,手上戴着成色极好的扳指。年纪有中年男子也有年轻公子,个个富贵模样。但脸上都有些不耐烦。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下了马车,扫了一眼悦来阁的门面,撇了撇嘴. “就这?从魏州赶了上千里路,结果在这种小地方的小酒楼谈事?“ 旁边一个年轻人接话:“二叔,我早说了,大东家这两年眼光越来越差。 当初从魏州搬到湖州也就罢了,现在又要来江州。 江州是什么地方?穷乡僻壤,这能有什么买卖做?“ 另一个微胖的中年人摇着头叹气:“我在苏州的铺子正值繁忙,还要被叫来。这大东家若是此行没有她说的大买卖,我下次可就不来了。“ “可不是嘛。“ 又一人压低声音,左顾右盼道:“我听说这江州的节度使,就是个山贼出身。方翠屏跟山贼搅在一起,早晚得血本无归。“ “嘘,小声点!“ 那中年人四下看了看,声音又压低了些道:“万一被山贼听见了,直接把咱们绑了勒索赎金怎么办?“ 说完几人便往里走去。 楼上。 老宋脸色铁青,把窗户一关,回头道:“这群商贾之人,竟敢如此大放厥词!“ 诸葛无名轻摇折扇,笑道:“老宋,稍安勿躁。。“ 老宋强压着火气坐下,闷声灌了口茶。 陆沉端着茶杯,轻笑一声沉默不语。 老宋和诸葛无名对视一眼,便知陆沉心里有数了。 楼梯上响起脚步声,闹哄哄的。 走到门口,脚步声突然顿住了。 铁牛和沙蛮儿站在门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无礼者死!“ 铁牛声音不大,但门外十几个人同时闭了嘴。 安静了两息,有人干咳了一声。 门轻轻推开,十余人鱼贯而入。 方翠屏走在最前面,看了一眼坐在上首的陆沉,又扫了一眼旁边斜着眼看她的老宋,赶紧走到中间,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拜见陆大人!“ 陆沉笑着抬了抬手:“方姨不必多礼。老宋是我长辈,你也是我长辈,坐下吧。“ 方翠屏又一礼,这才侧身坐下。 她身后那十余人走到近前。 有年轻的有中年的,个个穿金戴银,锦衣华服。 他们扫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陆沉,太年轻了,哪里像个节度使,倒像个富家公子。 眼底的不屑与轻视一闪而过。 打头的中年人连腰都没弯,仰着脑袋随意拱了拱手:“我等方家之人,拜见陆大人。“ 后面的人跟着拱手,有的连手都没抬起。 陆沉笑着点头:“各位无需多礼,快请坐。“ 这帮人也不客气,自己找位子坐了。 有人翘着二郎腿,有人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皱着眉放下似乎嫌茶不好。 梦娘让人备了几壶茶放在一旁,自己则站在陆沉身侧给他续上杯中茶水,便立于他身后。 方翠屏不经意间一挑眉,她知悦来阁的梦娘是黑风寨最早之人。 但没想到,此人竟然能直接立于陆沉身旁,这位置……今后得多留意些这位梦娘了。 刚才说话,那中年人放下茶杯,率先开腔了。 “陆大人!大东家让我等千里迢赶来江州,说是有笔大买卖。我等还以为是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6章不得闲(第2/2页) 他老气横秋地往椅背上一靠,扫了一眼简朴的包厢。 “但我等看这江州嘛……好像也不需我们亲自前来吧?诸位都很忙。“ 陆沉没接话,看向方翠屏。 方翠屏起身,指着说话之人介绍道:“这位是方家魏州田粮生意的东家,方仲义,乃是我二堂弟。“ 旁边几位东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眉头微皱。这大东家对陆沉怎么如此恭敬? 陆沉点了点头,笑眯眯地问:“那不知还有哪几位东家在魏州经营?“ 方翠屏又指了两位,一个中年人,一个年轻人。 “这位是我五堂弟方仲远,在魏州做马匹铁器生意。另一位是我表侄江启,在魏州经营商铺。“ 那年轻的江启抱着手臂,一脸不耐。他们仨从魏州大老远跑来,本以为是分配利益的好事,结果到了一看,是来给山贼输血的? 陆沉看着这三位,点了点头:“几位,你们在其他州郡还有没有别的买卖?“ 江启昂起脑袋,阴阳怪气道:“陆大人有所不知。魏州乃是除京都外天下第一雄城,百姓何止百万。 我与二叔、五叔的买卖光一个魏州足矣,何须去其他州郡做生意?“ 陆沉笑着点头。 “那太好了。“ 他语气一转,平平淡淡地说了句:“看来三位没有翻身的可能了。“ 方仲义的笑容僵在脸上。 “陆大人这是何意?“他声音沉了下来,“什么叫没有翻身的可能?“ 在场的其他东家也皱起了眉。 他们觉得这是陆沉故意咒人,因为得不到他们这些方家的支持,才说这种话来刺激人。 陆沉没有解释,转头看向梦娘:“梦娘,给这三位每人送一个碗,请出去。“ 梦娘笑着点头,转身出去了。 方仲义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 “陆大人!“他冷眼看着陆沉,“你如此羞辱我们,这就是你的诚意?“ 方仲远和江启也跟着站起来,脸上满是愤怒。 其余十来个东家也坐不住了,纷纷起身,交头接耳。 方翠屏也站了起来,有些不安地看着陆沉,轻声道:“陆大人,二堂弟他们的生意占了方家两成,这会对方家配合江州有很大影响。“ “方翠屏!“老宋看向她说道,“你先坐下!少寨主如此说自然有他的道理。“ 方翠屏被老宋一瞪,闭嘴坐回原位。 陆沉摆了摆手:“方姨没事的,这三位对我们已经没影响。“ 梦娘推门进来,身后跟着铁牛和沙蛮儿。她手里托着个小盘子,上面放着三只粗瓷碗。 方仲义指着那三只碗,气得手都在哆嗦。 “好好好!陆大人,你今日如此对我方家之人,那我便走吧,来日你别后悔!“ 江启也跟着叫嚷:“我们走!这破地方一刻都不待了!“ 其余东家见状,也纷纷起身,做出要离开的架势。 一时间,包厢里乱成一团,十余人都往门口走。 诸葛无名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开口:“方家的各位东家。“ 众人脚步微顿。 诸葛无名摇着折扇,语气平淡:“出了这门,再想进来可就不行了,你们确定要跟这三位一同离开?“ 方仲义回头冷笑:“你算老几?我等方家之人的事,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就是!“江启撇了撇嘴,“走!“ 十几位东家同仇敌忾,往门外走去。 除了方翠屏。 还有两个人也没动,俩人长得很像,应该是亲兄弟。 他们坐在椅子上,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陆沉那副不急躁的样子,总觉事情没那么简单,所以没敢动。 其余人已经抬脚了。 就在这时,诸葛无名声音轻飘飘地从身后传来。 “魏州数日前已被叛军攻破,魏国公裴荣被擒。“ 脚步声戛然而止。 十几个人整齐齐地定在了原地。 方仲义第一个转过身来,脸上血色褪尽,手指着诸葛无名。 “你……你说什么?“ 诸葛无名没有重复,转头不去看他们十余人。 方仲远声音发颤:“不可能!魏州城高池深,怎么可能失守!“ 江启也嚷嚷道:“你怎能如此口出狂言!魏州岂能失守?“ 陆沉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打了个哈欠。 他什么都没说,也不需要说。 那些刚才还气势汹汹要走的东家们,一个个颤颤巍巍地挪了回来。他们看看陆沉,又看看诸葛无名,心里莫名慌张。 如果魏州真的没了…… 他们虽主要买卖没在魏州了,但依旧还有铺子、仓库、存粮…… 一个个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子上。 只有方仲义、方仲远、江启三人还站在原地。 方仲义颤声道:“这不可能……你们在骗人!“ 老宋冷哼一声:“铁牛,沙蛮儿,把他们赶出去吧,少寨主送的碗带上,别死在半道上了。“ 铁牛、沙蛮儿走了过来。 江启看着朝自己走来两个猛人,脸色煞白,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铁牛一只手拎住江启的后领,另一只手捞住方仲远的腰带,沙蛮儿提着方仲义往外走。 梦娘笑吟吟地把三只碗塞进他们手里。 “三位东家慢走,碗收好了,以后肯定用得着。“ 门在身后合上,包厢里安静了。 剩下的十来个人坐得笔直,再也没人翘二郎腿了,茶端起来就喝,有人手还在抖。 陆沉看着他们,笑道:“经过小小插曲,剩下的应该都有实力与我一谈了。“ 没人吭声。 一人站起身拱手,不用方翠屏介绍了,主动开口:“我乃方家方仲清,在苏州经营些粮布买卖,还有一些铺子,不知陆大人准备与我等谈什么生意?“ 陆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我这准备做卖书的生意,不知各位有没有兴趣?“ 众人面面相觑。 卖书? “陆大人,恕我直言。市面上卖的都是手抄本,一本抄下来费时费力,价钱也不便宜。 况且真正的经典籍全在世家手里,他们哪肯拿出来让人抄卖?这买卖……不好做啊。“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书卷买卖,从古至今就不是什么赚钱的生意,天方夜谭。 陆沉笑着道:“若是我们能更快地把书给印出来呢?“ “印?“方清皱起眉,“陆大人是说雕版?那也快不了多少,而且雕一套版费时费力,根本不划算。“ 陆沉没有给他们透露活字印刷,只是摆了摆手:“这个你们不用管,我负责印,你们负责卖。“ “那如何分润?“旁边一人问道。 “你们一成。“ 陆沉竖起一根手指,自信的笑道:“负责售卖、铺面和雇人,一本书书卖多少钱,我们说了算。“ “一成?“那人瞪大了眼,“那一本书卖多少钱?“ 陆沉想了想:“最多一两吧?嗯,若是天下安定,以后能做多些,可能一本更少。“ 包厢里又安静了,然后几个人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一本书一两银子,他们才分一成,也就是一百文。扣掉成本,十来个铜板都不一定剩得下。这谈什么? 况且,以他们丰富阅历,这书籍能卖得了几本? “陆大人。“ 一人站起来,拱手道:“恕我等直言,这买卖……实在不好做。 一成利润,卖一辈子书也比不上我在苏州卖一天的绸缎。各位……“ 他看了看其余东家,大多数人已经站了起来,苏州的方清也犹豫着站起来了。 陆沉歪着头看着他们:“各位,确定不与我合作?“ 没人回话。 十余人中,大半已经起身告辞,朝门口走去。 只有两个人还坐着,便是此前一直沉默着不曾离开座位的亲兄弟二人。 “等等!“ 方翠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走到门口的几位东家停住脚步,回头看着她。 方翠屏站起身,看着他们,语气平淡。 “诸位若是出了这门,那我方翠屏便与各位分道扬镳了。我方翠屏卸下方家大东家之位留于江州,诸位今后方家之事,与我无关。“ 满屋子人愣住了。 连陆沉都微挑了下眉,他没想到方翠屏这么有魄力,这是在给江州之人表明自己的态度。 门口一个东家回过头来,嗤笑一声:“大东家,你这是威胁我们? 你方翠屏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女人,没有我们这些兄弟子侄的支撑,你如何能稳坐大东家之位?“ 旁边几人也跟着起哄:“方家是大家的方家,不是你一个人的。“ “何必呢大东家,何苦呢。“ 方翠屏没有回话,只是站在那里,面色平静。 门口那几人等了一会,见方翠屏不改口,也不再废话了。 一人冷哼道:“既然如此,那以后各走各路。告辞。“ 一下子包厢之中变得冷冷清清,门被重新带上。 陆沉看向还留在座位上的两人,加上方翠屏,一共就剩三位了。 陆沉笑了笑:“两位不一同离开?“ 兄弟二人之一站起来,拱手道:“陆大人,我叫方文,这是我亲弟方昌,我们二人在洪州做些小买卖。 我们相信大东家,这一路从洪州过来,也看到了江州的不同之处。 百姓安居,屯田有序。陆大人的手段高深莫测,我们觉得值得跟随。“ 旁边的方昌也点了点头。 陆沉嘴角一咧,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们来谈谈这生意吧......“ 第247章 文德 第247章文德 悦来阁门前。 陆沉上了马车,车轮轧着青石板吱呀走远。 方文和方昌站在台阶下,两人一直维持着弯腰拱手的姿势,直到马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了,他们才直起腰板。 方文摸了一把额头,手心里全是汗水。方昌咽了口唾沫,转头看着自家兄长。 他们回想刚才在包厢里,那位江州节度使毫无保留说出的构想。 印天下之书,让寻常百姓和寒门士子皆可阅览。 这法子真做成了,天下世家大族必然会疯。 陆沉就这么把能招致天下围攻的密谋直接摊开给他们看,方文清楚,机会来了,方家的买卖能在江州扎根,若是最后...... 可这船要是翻了,他们连全尸都留不下。 方大东家刚才跟着诸葛军师他们走的时候,也只是冲他们点了个头,没多说话。 陆大人临走前就留了一句交代。 书铺的名字,就叫必胜书铺吧。 “二位是在洪州做买卖?”身后传来女人的声音。 方文和方昌打了个激灵,赶忙转身。 梦娘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台阶上,手里端着个空木托盘。 他们认得,这是刚才一直随侍在陆大人身侧的女子。 方文不敢怠慢,弯腰拱手作答:“是。我二人乃是方家旁支,在洪州做些散碎买卖。” 梦娘看着他们,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我们东家既然信得过二位,可千万别让他失望哦。” 说完,她转过身,跨进门槛入了悦来阁。 方文站在原地,十一月的天,他穿着厚实的袍子依旧觉得后背直冒凉风。 他抹了一把脖子上的冷汗,看着方昌道:“弟,咱们如今绑上陆大人这艘船了,没回头路。 快,收拾东西回洪州,得替陆大人把书铺之事办妥。” 方昌重重点头:“兄长,这次咱们兄弟俩,算是赌上身家了。” 另一边,马车里。 陆沉靠着车厢壁,用两根手指揉着脑门,老宋的事解决了。 诸葛无名如今也松了口气。 “主公这一手拿捏,方家这旁支只得死心塌地了。主公给的活字印刷术,属下已经安排在黑风山后山设立了印刷坊。 我把家里的藏书取出了部分出来,正在排版。文德公在苏州的藏书,我也派了红缨去取。做得隐蔽些,绕道洪州回来,日子会晚两天。” 陆沉嗯了一声。 他伸手往怀里一摸,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随手递给诸葛无名。 诸葛无名接过册子,翻开看了两眼,然后平平淡淡地递给了旁边的老宋。 老宋接过去一瞅,黑脸涨红。 诸葛无名没什么反应,倒不是他心里不震惊,抬起的手还微微颤抖。 主公掏出来的神异物件太多了,他现在已经见怪不怪,甚至有些麻木。 他只是在脑子里盘算,这册子里记载的大型床弩之法,如何让铁匠营在最短时日内打制出来。 陆沉摆摆手,拦住了老宋要说话的势头。 “这东西加紧做。通州那边,开春肯定得用得上。” 诸葛无名把册子收进袖子里:“属下明白,晚些便去安排。” 在路过节度使府之时,停了一下,老宋让方翠屏自己回去。 马车一路出了江州府城北门,顺着官道往北行了五里,有一处依山傍水的开阔平地。 这里正在大兴土木,成百上千的工匠和民夫在平地上进进出出,扛木头的,运青砖的,号子声此起彼伏。 马车停在路边,陆沉三人跳下来。 文德公和元福已经等在路边了。 老头子手里拄着拐杖,站在一块垫脚的青石上往工地里看。 陆沉走过去,指着前面笑问:“老爷子,这你的书院建得如何?” 文德公侧头瞪了他一眼:“什么我的书院?这是天下人的书院。” 元福走上前,对陆沉拱手回禀:“主公。我已经在一里外那片竹林,为文德公建好了一处临时小院。 待到此处书院全部完工,文德公便可搬入书院内居住。他的住所,属下安置在书院最核心幽静的位子。” 陆沉点头。他看着工地,那些大屋的轮廓已经打好了地基,梁柱也立了起来。 “这进度挺快。不到一个月,就有了如此规模。” 元福笑道:“这有宋夫人捐的大笔银两支撑,府库那边再拨了一部分银子,工匠自然干得快。” 老宋站在旁边,听见这话,倒是没什么表情变化。 他看着陆沉说:“少寨主,这是方翠屏应该做的!” 陆沉挑了挑眉毛。 “老宋,既然我们都叫宋夫人了,不如把你俩的婚期定下吧。 正好趁着冬季咱们没什么战事,抽空给你们操办了,如何?” 老宋脖子一梗,双手一抱拳,嗓门瞬间提高。 “少寨主!您为黑风军殚精竭虑,废寝忘食! 您尚未成家,我老宋岂敢先办?这事不急,应当先办两位少寨主夫——唔!”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陆沉整个人从原地蹿了出去,两步跨到老宋面前,一巴掌捂住了老宋的嘴。 他动作极快,但还是有些心惊肉跳。 这大半个月没听老宋说话,自己这堵嘴的手速都退步了。 陆沉转过头,看着满脸铁青的文德公,干笑两声。 “嘿嘿。老爷子。老宋他刚才多喝了两口酒,有些上头。他瞎胡言乱语呢,您别往心里去。” 元福和诸葛无名转过头,看向远处的山水,硬憋着笑。 文德公哼了一声,用拐杖重重拄了一下地面。 他抬起手,指着工地正中央那一片面积最大、看着像宫殿地基的建筑。 “陆沉。那个盖得那么大的,是作何用处的?” 陆沉收了手,正色看向那边。那一片地基铺得极广,足足占了十亩地。 “那是藏书阁。收天下之书,印天下之书,全摆在里面。只要进了这书院的士人,尽皆可看。” 文德公听完,没说话,眼神望着那片空地出神。 他见过陆沉给他看的活字印刷术,若是这些寒门士子进了这书院,看到那浩如烟海的藏书,这辈子怕是都不想走了。 他又用拐杖指了指右侧那一排排两层高的建筑骨架。 “那些阁楼呢?” “那是宿舍。士子们来求学,住客栈太贵。这书院里给他们提供住宿,价格极低,让他们能在这安心进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7章文德(第2/2页) 文德公心里明白了。 这些学子住在这里,心无旁骛,日后入仕,自然对给他们提供这一切的人感恩戴德,陆沉这是做比世家更绝之事,让天下之人尽皆入他股掌之间。 “那最边上那一排,就是给士子们提供低廉食物的膳房?” 陆沉摊开手:“没错,嗯,还可以官府资助,入仕按月偿还,减轻他们压力。还可以......” 陆沉一边说,诸葛无名、元福和老宋几人就在旁边一声不吭的记下。 这些听着都挺新奇,但细细想来,这些士子来了江州,恐怕......一辈子也回不去了。 文德公点了点头。 陆沉想到哪说到哪,随后话头一转说:“这书院,暂时就先建这一处。江州府库里银两虽有,但这乱世 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过冬的流民还要吃饭。今后等手头宽裕了,肯定把这书院普及到治下的各个州县去。” 众人点点头,此言在他们看来没有任何问题。 文德公听到这里,转过身认真看了陆沉两眼。 他又看向前方。 书院的外墙还没砌完,但大门牌坊已经立起来了,巨大的门梁上空空荡荡,没挂牌匾。 “这牌匾还没挂,这书院叫文德书院,是不是不太妥当。” 陆沉笑着走近两步:“老爷子,这书院之名在我看来乃是高攀于您,这等您亲笔题上去呢。” 元福在旁边接话:“文德公,主公!不过这书院大门两侧,还缺一副门联。 我才疏学浅,一直没想出合适的。几位学究天人,不妨琢磨一二?” 几个人都不说话了,一时都没什么事宜的。 陆沉摆摆手:“这事不难,我脑子里刚好有一个。” 几人都转头看着他。陆沉清了清嗓子。 “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 空地上很安静,只有远处工匠敲打木头的声音。 陆沉摸了摸鼻子,继续说道:“这不是我想的啊,是我以前听过一位才华横溢的大文豪写的,借来用用。 老爷子,您为了天下人挺身而出,我觉得这副对联,您用正合适。” 文德公呆呆地看着牌坊,嘴里无声地重复着这两句。 他眼圈有些泛红,随后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诸葛无名和老宋相视一眼,摇了摇头。 主公总是这么谦虚,张口就是千古绝句,偏说是别人写的。 元福上前一步,笑着问:“好诗啊主公!主公可否相告这首诗的全貌?” 陆沉干咳两声:“真忘了。” 文德公看向陆沉。 “去给我备笔墨纸砚,老夫要亲自写这书院的牌匾,还要写这副对联。” 见老头子这副很有兴致的模样,陆沉和诸葛无名他们几人相视一笑。 …… 同一时间。汝州城外官道。 三辆半旧的马车在微微积雪的官道上碾出两道深辙。寒风吹过,卷起路边的枯草。 最中间的马车里,杨行的妻子缩在毯子里,怀里抱着个五岁大的孩童。 旁边还坐着两个半大少年,皆是杨行的两个儿子。 妻子看着坐在对面闭目养神的杨行,眉头紧皱,一脸难以理解的模样。 “夫君。杨家在汝州定居了上百年,你为何非要如此急着辞了官,拖家带口去那山贼的地盘啊?这路途遥远不说,江州那边指不定有多乱呢。” 杨行睁开眼,皱着眉头。 “继续待在汝州,那才叫危险。文德公如今在江州,我们去江州定然没错。” 妻子一脸担忧,叹了口气。 “现在天下人都在传,说文德公怒骂这江州山贼陆沉,抬棺进的江州,要撞死在江州城下。 连各地的士人都在往江州去,说是要去护文德公,去声讨陆沉,你怎么也跟着瞎掺和?” 杨行摇摇头。他去了通州一趟,看清了盟军那些世家是个什么德性,也看清了陆沉和文德公演的戏。 “这传言都是有人放出来故意抹黑的,你去过江州便知了。 咱们要是不离开汝州,等盟军缓过劲来,发现我撒了谎,迟早要惹来杀身之祸。” 妻子满脸无奈。 “杨家几房都不愿与我们同去,咱们到了江州,能去做什么啊?” 杨行坐直身子,一脸严肃。 “他们不愿是他们的事,今后也与我杨行无关。” …… 蜀地。弘文书院。 许墨抱着几本抄录的书卷,低着头从书院的回廊走过。 他进了弘文书院,用的是陆沉给的那银两交的束脩。 他本以为书院是探讨学问的圣地,结果进来才发现,这里是世家子弟攀比门第的消金窟。 他身上的长衫洗得发白。 迎面走来几个穿着锦缎的学生,看见许墨,故意拿衣袖捂住鼻子。 “这寒门出来的,身上总带着一股子酸臭味。” “也不照照镜子,这种地方也是他配来的。” 许墨停下脚步。他没还嘴,只是把怀里的书卷抱得更紧了些。 这几天,蜀州城里全在传一个消息。 文德公在湖州寿宴上痛骂江州陆沉与逆贼陈路,随后他不惜性命,抬棺进了江州,生死不知。 许墨回到了自己的破旧屋子。 屋里坐着三四个同样穿布衣的书生,都是他在蜀州认识的寒门好友。 “许墨,你听说没有。文德公有难,天下的士人都在往江州去!” 许墨放下书卷。 他想起了那个叫陈路的人,那个在茶馆里随手帮他解围,塞给他一两银子的人。 许墨在屋里走了两步。 “陈路不是那种人。” “什么?”几个好友看着他。 许墨摇摇头头:“没什么。这弘文书院,我不读了。乌烟瘴气,全是世家附庸。 你们谁愿意与我同去江州,我要去亲眼看看,这江州到底是什么模样,我也想去拜见文德公。” 几个书生纷纷点头。 “我再去召集一些寒门士子,劝说大家都去江州拜见文德公!” 大虞天下各地,无论是满腔热血想要解救文德公的文人,还是一些求学无门的寒门子弟。 他们全都不约而同地朝着江州汇聚而去。 第248章 称帝 第248章称帝 陆沉经过两日的忙碌,直至天黑,终于得闲了。 从湖州到通州,再到江岸大营那场血战,他连着折腾了近俩月了。 如今北方大雪,各方势力暂时消停,江州总算也能歇口气。 不过冬季的准备并未停歇,许多事也需他来定夺。 陆沉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节度使府,坐在前堂正中的椅子上,挥了挥手让铁牛和沙蛮儿自行回去歇息。 “少寨主,要不要给你带些吃食?”铁牛临走还不忘问一嘴。 “不用不用,我现在也不饿。” 铁牛和沙蛮儿去了亲卫营歇下,府中下人也被陆沉打发走了。 偌大的正堂里只剩他一个人。 陆沉仰着脑袋靠在椅背上,盯着房梁发呆。 从湖州的寿宴,到齐衡被伏击,再到通州的血战,一桩桩一件件在脑子里闪过。 真他娘的累啊。 他在心里沉吟着外人听不懂的言语。 狗系统!你说你以前逼着我做任务的时候,好歹还有个明确目标,我琢磨着怎么应付你就完事了。 现在倒好,你消停了,我反而得面对这一大摊子事情了,莫不是狗系统你要准备去开溜了吧? 然而不过是他自言自语罢了,没有任何回应,系统安安静静的,跟没有一样。 陆沉又想,说不定哪天这玩意儿不声不响消失了,自己都不会发现。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得罪了太子,得罪了苍南侯,得罪了盟军,蜀州那边应该也知“陈路”是他的人了。 天底下能得罪的势力,让他得罪了个遍。手底下的人一个比一个能惹事,牵扯的仇恨一天比一天大。 还有婉儿和云舒…… 唉? 等等。 陆沉猛地坐直了身子。 他回来两日了,这俩人怎么都没听见什么动静呢? 不对劲。 他想起自己在蜀州,当着萧侯爷的面说的那些话,还历历在目呢。 林武那双眼睛虽然这几天没在身边晃悠,但保不齐什么时候就传到萧家人耳朵里去了。 还有侯云舒,那可是苍南侯的嫡女,被自己从湖州“掳走”的,全天下都估计知晓了。 陆沉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 不行不行,今天先缓缓,明天再说。 他起身,蹑手蹑脚地往后院走。 节度使府后院。 萧婉儿住的小院和蜀州时一样清雅,院里种了几株翠竹,一个石桌,一副象棋。 她回到江州之后,便恢复了安安静静的模样,偶尔翻翻书,也不太爱外出。 萧灵儿倒是一天到晚瞧不见人影,不是跑去找阿月玩闹,就是去骚扰诸葛无咎。 诸葛无咎被她缠得苦不堪言,暗暗心里嘀咕,等文德书院建成那天,自己第一个搬进去住。 远离她,还能向文德公讨教学问,岂不美哉? 而侯云舒就住在萧婉儿隔壁的小院子里,也是萧婉儿给她安排好的,两人本就是京都旧识,多年未见,如今凑在一起,话自然不少。 白日里一起看书,聊聊京都的旧事,偶尔梦娘会送些糕点过来,顺带讲讲悦来阁里听来的趣闻。日子倒也平静。 不过,陆沉回来之后,府里的气氛就有些微妙了。 连萧灵儿那个整天嘻嘻哈哈的丫头,这两天都变得轻声细语,走路都不蹦跶了。 夜色已深,月光照着青石小路。 陆沉猫着腰经过两个小院的院墙外头,里面还亮着。 俩丫鬟端着铜盆从角门出来,抬头看见陆沉,正要屈膝行礼。 “嘘——”陆沉竖起食指,压着嗓子说,“别出声。” 丫鬟愣在原地,点了点头。 陆沉先探头往侯云舒的院子里瞄了一眼,窗户上映着个安静看书的影子。 他又挪步到萧婉儿的院子外头,里面传来萧灵儿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听不真切说什么,但萧婉儿偶尔应一句。 陆沉缩回脑袋,脚底抹油,溜回了自己的院子,把门一关。 过了一会儿,两个丫鬟分别进了各自服侍的小院禀报了几句。 没多久,两个院子的灯尽皆灭了。 翌日清晨。 陆沉从床上爬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这一觉,是他这段时间睡得最踏实的。没有任何顾虑,就是单纯的放肆的一觉到天亮。 他洗了把脸,推门出去。 冬日的阳光照在院子里,叶子上薄薄一层积雪还没化完,江州这边地势较低些,没有多少积雪,不如太平县那便雪会积得厚一些。 陆沉搓着手哈了口气,往前院方向走了两步。 然后停住了。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另一侧的小院方向。 一片安静。 陆沉站在原地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拐了个弯,朝二女的小院走去。 先经过的是侯云舒的院子,院门虚掩着,陆沉伸头往里看了一眼。 侯云舒坐在院中石桌前,手里捧着一卷书。她穿了一身白色袄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 大概是感觉到了目光注视,她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陆沉咧开嘴,正准备打个招呼。 侯云舒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飞快地把头转了回去,低下去看书,装作没看见他。 陆沉张着的嘴又合上了,手也还举在半空。 他挠了挠后脑勺,有些尴尬地往前挪了两步,探头往隔壁萧婉儿的院子里看。 萧婉儿也坐在院中的石桌前,面前摆着一本书。萧灵儿趴在她旁边,两只手托着下巴,哈欠连天。 陆沉站在门口,萧婉儿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然后也把头转了过去,继续看书。 萧灵儿倒是精神了,她偷偷朝陆沉挤眉弄眼,嘴角憋着笑。 陆沉又吃了个闭门羹。 他退回两个院子中间的小路上,蹲下来,背靠着墙根,一脸苦相。 躲也躲不掉,走也不好走。 这可真难办呐。 外面好歹还有兄弟们给他出主意,这事儿上谁能帮他? 老宋?老宋那张嘴要是开了,他陆沉得当场社死。 他就这么蹲在那儿,蹲了好一会儿。 一道影子遮住了面前的光。 陆沉抬起头。 侯云舒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攥着那卷书,低着头看着他。 “陆沉。”她声音很轻,“我外祖父……还好吧?” 陆沉噌地站起来,一脸欣喜。 “好!老爷子好着呢!”他连忙说道。 “城外那个竹林小院他特别喜欢,清幽安静,文德书院他天天去盯着进度。 有元福陪着他,云舒你放心!你什么时候想去看他,跟我说一声,我派人送你过去。” 侯云舒听着,点了点头。 “嗯。” 就回应了他一个字。 陆沉还想再说点什么,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哼,还是云舒心疼你。” 陆沉转头,萧婉儿不知什么时候走出了院门,靠在门框上,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8章称帝(第2/2页) 侯云舒也走到萧婉儿身边站定,垂着眼帘。 萧婉儿看着陆沉,开口了。 “陆沉,云舒如今背负着被你掳走的名声,孤苦伶仃住在这儿。 你回来两日了,一句话都没跟她说过,是不是太不把人家当回事了?” 陆沉愣住了。 等等,这跟自己想的不太一样啊? 他原以为二人……这是在等他表态? 侯云舒脸色微红,偏过头不看他。 萧婉儿瞥了她一眼:“说好了不理他的,你怎么先出来了?” 侯云舒低声道:“我就是想问问外祖父的情况……” 萧婉儿剜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目光重新落回陆沉身上。 陆沉看看萧婉儿,又看看侯云舒,心里头有了些眉目,她们应该是串通好了的吧。 罢了。 他开口,用最弱的语气,说着最硬的话。 “婉儿,云舒。你们俩我想都要明媒正娶!缺一不可!行不?” 安静了两息。 萧婉儿轻笑了一声:“可以啊。” 陆沉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 萧婉儿接着说:“那陆公子可得加把劲儿了!我父兄可还盯着你呢,文德公也是,这若是你不能给他们满意的答复,那你可得好好掂量掂量了哦。” 说完,她转身拉着侯云舒往院子里走。 侯云舒被拉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陆沉一眼。 萧灵儿从姐姐身后冒出头来,一脸幸灾乐祸。她用两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陆沉。 意思很明确,我萧灵儿也盯着你呢。 陆沉站在原地,苦笑着摇摇头。 院门快要合上的时候,萧婉儿又回过头来。 “哦对了。”她语气随意,“你刚才说的话,我可会告诉梦娘哦。” 门合上了。 陆沉脸色一变,大清早的就给自己挖坑。 他叹了口气,摇着头往前院走去。脑子里还在想着如何是好,走到前院时,看见诸葛无名正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脚步也比平时急了几分,看见陆沉从后院方向走过来,诸葛无名三步并两步迎了上来。 “主公!” “怎么了?” “太子称帝了!” 陆沉站住脚,愣了一瞬,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早晚的事。” …… 洪州,节度使府。 齐衡坐在正堂主位上,眉头皱起。沙泽大大咧咧地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剥着橘子。 袁重立于堂下,手中捏着两封信。 他们得知了两个消息,其一是陆沉已经拿下通州,盟军大败撤回汝州。 其二便是太子在苏州登基称帝,苏、湖、越三州拥立,尊蜀州那位为太上皇。 沙泽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得意的笑道:“这陆沉还真没让我看走眼,每每得到他的消息都能让人震惊不已。” 齐衡没搭理他。 “袁重,宣武军布置得如何了?” 袁重答道:“大人,大公子掌控南诏之地后,留了一万兵马驻防涯水关,以备不时之需。 其余四万,让袁霸领了两万驻扎东边,防范越州彭桓。剩下的兵马如今已经全部部署在府城内外。” 齐衡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太子称帝,急需立威。洪州离他最近,手底下又有苍南侯那群人磨刀霍霍。若是真的洪州战事又起,苦的还是百姓。” 沙泽把橘子皮往桌上一扔,开口了。 “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让齐霄领十万南诏军入关,帮你把整个江南都打下来!你偏不听。” 齐衡转头瞪他:“你还在这儿待着干嘛?滚回南诏去!” 沙泽纹丝不动,一脸无赖模样,油盐不进。 “齐衡,你这就不讲理了吧?好歹是我把你从湖州救回来的。我在这住几天怎么了?亲家的家,我住不得?” “你!” 齐衡气得胸口起伏,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袁重站在下面,看着这俩人斗嘴,表情一言难尽。这两位从湖州回来之后,每日都得这么来一回,跟固定节目似的。 齐衡不再理会沙泽,看向袁重:“做好防范。江南冬季无大雪,他们粮草充沛,不一定会等到开春的。” “是,大人!” …… 苏州。 圣人行宫,虽然只是临时改建的行宫,但该有的排场一样不少。 殿前甲士林立,龙旗招展。 大殿之内,新登基的皇帝李承坐在龙椅上。 他比在湖州时胖了一圈,脸上的棱角被养得圆润了些,但那双眼睛里的阴鸷之色更重了。 殿中群臣分列两侧。 苍南侯侯忠站在武将之首,被封了兵马大元帅。 他穿着崭新的官服,神色也同样阴沉。 安乐王被封右相,站在文臣之首。这位湖州的安乐王爷,此刻面色温和,嘴角含笑,恭恭敬敬站着。 越州节度使彭桓也在列,新封了个侯爵,站在武将第二位。 他脸上挂着笑,但时不时瞟一眼站在自己前面的苍南侯,眼底的得意之色一闪而过。 李承一拍桌案,开口说道:“那贼子陆沉占了通州!” 李承继续说,声音里带着怒意:“朕在湖州时还被这贼子蒙骗,又是效忠又是索要钱粮。 结果呢?他不声不响从叛军手中夺了通州!这等狼子野心,该早日铲除!” 苍南侯攥了攥拳头。 他一想到自己女儿侯云舒还在陆沉手里,心里就觉得多半是凶多吉少。 安乐王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陆沉此贼确实该除。但眼下最紧要的,还是齐衡。” 他命探子去了洪州,翻了个遍,也没能找到自己那位姐姐,估计是躲在齐衡府上,很是担心这位皇姐会破坏自己的计策。 他接着说:“齐衡勾结南诏,麾下宣武军数万。此人不除,陛下大业难成。 至于陆沉,我们送去的那批钱粮快到江州了,到时针对陆沉、陈路的离间之策可用。先灭齐衡,再收拾这山贼也不迟。” 李承点了点头。 “给陆沉送去的钱粮到哪了?” 安乐王回道:“应该快到江州城了。陛下放心,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李承脸色稍缓,扫视群臣。 “齐衡勾结南诏蛮夷,罪大恶极,当为首恶!朕要中兴大虞,必须先将此獠拿下!” 殿中大臣齐齐跪拜。 “陛下圣明!” 李承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乌压压跪了一片的臣子,心里说不出的舒坦。 以前在京都当太子的时候,处处被圣人压着,什么事都做不了主。 后来逃到江南,总算坐上了这个位子。 等拿下洪州,再灭了陆沉,谁还敢说他这皇位来路不正? “众卿平身。” 李承摆了摆手,嘴角上翘。当皇帝的感觉,真是迷醉啊。 第249章 来人 第249章来人 太子在苏州称帝的消息终于还是传到了蜀州。 消息传来的那一日,整个蜀州城变成了一个沉默之城。 平日里议论朝政的茶馆酒楼,没一个人出声,全都闭了嘴。 就连大臣在自家府上,也只敢与亲信小声议论几句。 如今大虞天下,一东一西出了两个皇帝,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多讲一句话,生怕惹上杀头的大祸。 朝堂上的官员们也被这段时间接连不断的消息震得都有些麻木了。 先是陈路乃是陆沉之人,后是陆沉趁机夺下通州,最后是这太子直接即位称帝! 把蜀州搅得天翻地覆的陈路,竟然是江州节度使陆沉手底下的人,这让众大臣越发忌惮这江州山贼了。 这个个都是人精,脑子一转,全想明白了。 郑三震是个实打实的替罪羊,打从一开始就被陆沉给算计了。 可陆沉派陈路千里迢迢在恭州算计郑三震,随后又大费周章在蜀州搅动风雨。 他没抢钱粮没占地,硬生生跟两万神策军死磕,直至全军覆灭, 这山贼图什么?习惯了用朝堂之中那一套来思索原因的诸公们百思不得其解。 总不能是为了抢走萧家那两个女儿吧?这谁信谁是傻子啊! 诸公私底下一琢磨,发现事情不对头。 这江州陆沉,定然是与那萧家有什么深仇大恨。 劫走萧家两女,萧家老爷子萧定远硬是给气病了,到现在还躺在床上养病,听说已经快病入膏肓了。 这陆沉不知填了多少兵马,灭了神策军两万精锐,萧家在军中的威信消弱。 还害得护都侯萧策被贬官在家,照顾家中养病的卫武侯,如今萧策为了维系萧家颜面,只能跑去巴结左相韦禄,上门提亲恳求迎娶韦筝。 原本萧家可以巴结上如日中天的庆王,结果被那陈路设了个屯田计,让庆王遭了无妄之灾彻底失宠,现在还只得眼巴巴的看着太子称帝! 这就很蹊跷了,一个江州山贼,跟萧家到底有几辈子还不清的血海深仇? 仁国公府内,孙巍坐在书房的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胸口起伏愤怒。 三皇子李亨失宠,被发配去庆州屯田。他先前大把砸进去支持屯田的钱粮,全部打了水漂。 盟友兵部尚书韩霖也被那逆贼陈路给杀了,如今他在朝堂上连个说话的盟友都没有,举步维艰。 还有就是,自己这仁国公府上上下下,被那山贼陈路洗劫一空,本来就只是充作门面的赝品,还依旧被不识货的山贼抢走,真家徒四壁了! 孙巍端起茶杯灌了一口茶,心里既愤怒又兴奋。 太子违逆纲常,竟然敢自立为帝,圣人绝不会容忍这等逆子。 他这些日子暗中往恭州输送物资,帮庆王积蓄力量。 如今太子这一称帝,庆王重新受宠的日子就到了。孙 巍站起身,背手绕了几圈,暗自沉吟,自己绝不可坐以待毙。 次日清晨。 行宫大殿内。 外头冷风刮得呼呼响,殿里升着炭火,文武百官站在下面,尽皆低眉顺眼不敢出声。 尽管殿内暖和,但他们依旧感到如坠冰窖。 圣人坐在御椅上,闭着眼。 老太监李延福躬着背候在一侧,他偷偷瞥了一眼圣人的脸色,随后手有些颤抖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太子“圣谕”,面向百官展开。 “诸位大人,这是太子呈上来的……信。”李延福咽了口唾沫,“圣人吩咐,让奴婢念给诸位听。” 他清了清嗓子,照着念。 信里之词充满了对圣人的尊崇,句句都又在诉说自己为了整合势力殚精竭虑,无可奈何。 江南各州兵马人心不齐,为了把各方势力凝聚在一起对抗叛军,他李承只能迫不得已坐上皇位,用这个身份来提振士气。 信里还提戟遵奉父皇为太上皇,待到他日讨伐逆贼,一定把旧都还给父皇。全是冠冕堂皇的话。 念完之后,李延福往后退了半步,把圣谕合上,低着头,盯着自己脚尖发呆。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木炭烧裂的动静。 圣人不发话,群臣也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他们早就知晓称帝之事,此时不过是再听一次罢了。 孙巍在心里算准了时机。 他一步跨到大殿中央,双手一拱,声音洪亮。 “陛下!太子这等行径,完全有违君臣父子纲常!臣以为,必须废除其太子之位! 应当即刻昭告天下,痛斥太子忤逆之举,以震慑圣威!” 话音刚落,工部尚书周道宁就跳了出来。 “陛下,臣以为仁国公此言过于草率!太子此举的确大逆不道,但若此时下发讨贼檄文,江南三州必定与朝廷彻底离心。 如今局势,还需慎重啊!” 礼部尚书也立马走出,跟孙巍站在了一边。 “此乃礼乐崩坏之举,必须要遏止!陛下,恳求陛下下诏废除太子之位,号召天下讨伐!” 大殿里顿时乱作一团,几个尚书和侍郎互相指着鼻子唾沫横飞。 左相韦禄和右相张怀两人站在前头,一言不发。 武将里,萧定远告病在家,萧策被贬也赋闲在家,还有一些大将全在蜀关外防备叛军。 他们没主心骨,只得冷眼旁观这朝堂文官们的争吵。 圣人眼睑抬了抬,微微睁开一条缝,扫了身旁的李延福一眼。 李延福往前走了一小步,压着嗓子喊:“诸位大人们。” 声音太小,没人搭理他,前面的文臣正骂在兴头上。 李延福深吸口气,大喊一声:“诸位大人们!还请肃静!” 这一声在殿中久久回荡,朝廷诸公们一瞬闭了嘴,神情也恢复平淡。 皆是对着圣人的方向行了一礼,退回自己的位子站好,殿内又变得沉默起来。 圣人眼睑半垂,看向最前面的二人。 右相张怀缓步走出队列,他神色平静道:“陛下!我朝开国以来,未曾有过此类先例。 但江南实在太远,朝廷目前首要之务是防备中原叛军入蜀,江南那边实在鞭长莫及。” 张怀低下头,手拢在袖子里,建议道:“臣以为,不如封赏镇南侯、洪州节度使齐衡,顺便再封赏江州节度使陆沉。 让他们二人在江南掣肘,遏制太子的野心。” 张怀说完,退了回去,他此话自然是表明了自己不赞同太子称帝的,但又不愿牵连其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9章来人(第2/2页) 左相韦禄直接出列,冷声道:“右相此言不妥,这是养虎为患。” 张怀眼皮都没抬一下,似与自己无关一般。 韦禄对着圣人行礼,继续道:“陛下!齐衡暗中勾结南诏,手握宣武军拥兵自重。 洪州早就是他齐家之洪州了,若是再给他加官进爵,江南其他忠于朝廷的节度使会怎么想? 他们定然寒心,还会觉得,只要自己手握兵权朝廷便不能拿他们怎样,还可以加官进爵!” 韦禄顿了顿,声音抬高。 “至于那个江州陆沉,更是不能封赏!圣人当初封他节度使,是为了感化他,让他去除了贼匪习气,替朝廷办事,为百姓造福。 结果呢?陈路是他之手下心腹,这山贼早就包藏祸心了。现在他还占了通州,势头太盛,不可不防啊。” 左相韦禄在心里心里暗自愤怒,原以为那陈路是太子之人,故意来破坏庆王得宠的,他才没有为难陈路,哪知竟然是那山贼陆沉之人! 他背地里扶持太子,如今太子成了事,他没必要再躲藏。 而且萧家那边已经向他韦家提亲,萧家在天下武官里的名头还在,正好收归己用,辅佐新皇平定天下! 过了好一会,圣人沉闷的声音响了起来。 “若是承儿能剿灭那帮叛贼,中兴大虞,那这皇位,朕给他又何妨!” 满朝文武齐刷刷跪了一地,脑门贴着金砖大喊:“臣等罪该万死!” 圣人没接群臣的话,偏过头看着李内侍。 “李延福。” “奴婢在。”李延福赶忙跪下。 “你替朕跑一趟苏州,去瞧瞧承儿现在做得如何。你替朕传句话给他,让他别顾忌朕这个当爹的,好好做一个皇帝该做的事。” 李延福把头磕在砖面上,声音带了哭腔:“圣人……奴婢遵旨。” 圣人的目光越过御案,落在底下那群大臣身上。有人在颤抖慌张,有人面不改色,有人心如死灰。 他前倾身子,开口问道:“承儿那边正值用人之际。你们都是朕的肱骨之臣,也应当是皇儿的肱骨。 你们当中,谁愿跟李延福同去苏州,去给承儿分忧?” 孙巍一听这话,脑子转得飞快,自己肯定是不会去的,但此时正是自己表现忠心之时。 他嚎嚎大哭起来,连连磕头:“陛下!臣生生世世只跟随陛下!臣不愿离开蜀州,要留在陛下身边分忧解难啊!” 底下也有不少官员跟着附和,大多数人早就在蜀地置办了家产,过得安稳舒服,谁也不想去江南蹚浑水。 韦禄在一片哭声中站直了身子。 “臣愿去!”韦禄直视前方,“臣去替圣人分忧,也去替太子分忧。” 圣人点了点头:“左相有心了。” 韦禄面露难色,接着开口道:“陛下,臣终究是个文臣,最多只能出谋划策一番。 太子在江南虽有三州支撑,但必然也是内忧外患,还会被野心之人架空。 臣斗胆,想推荐一人与臣一同前往苏州,用以震慑江南的宵小,替太子荡平天下!” “何人?”圣人问。 “护都侯,萧策!” …… 江州,节度使府。 陆沉抬起腿坐在椅子上,诸葛无名坐在下首。两人听到太子称帝的消息,诸葛无名便赶过来找他商议。 两人正说着话,凤姨从外面走了进来。 她穿着素色长裙,被诸葛无名特意请来。 这一下把陆沉想起此前凤姨交给萧婉儿的那封信了,在湖州齐衡被太子和彭桓的大军死死围住,当时凤姨就是靠一封信,硬是让安乐王服了软,把齐衡给放了。 陆沉好奇,看向凤姨问:“凤姨,你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东西,那么管用?” 凤姨喝了口茶,笑了笑。 “没写别的。我就提了一句,他那个儿子李安,装疯卖傻装了这么多年,也确实是个能成大事的人。” 陆沉眼珠子瞪大了,两手一拍大腿:“原来李安是装的?” 凤姨点点头,把茶杯放下:“我这皇弟从小就奸猾,而且特别能藏,他这辈子就只在我面前暴露过一次野心。” 她停下话头,眼神看着门外,像想起了当年不为人知的旧事。 过了一会儿,她才接着说道。 “皇兄当初把我关起来,是想囚禁我,但也算是让我逃过了安乐王的毒害。我要是在外面,以安乐王的隐忍性子,早不知死多少回了。” 凤姨看着陆沉,认真交代了一句:“陆沉,你当时在寿宴上定然是得罪了他,以后自己要小心些。他喜欢在暗地里玩阴招,你别着了道。” 陆沉靠在椅背上,轻笑一声:“太子现在穿了龙袍,估计真以为自己就是天命之子了,结果不过是别人拉出来扯大旗罢了。” 诸葛无名开口问道:“既然如此,在这场戏里,苍南侯侯忠又是什么角儿?” 陆沉想了想当时湖州城外的场景。 “安乐王看了信要把齐衡放走,太子不太甘心,最后还是侯忠凑过去劝了两句,太子才松了口。” 诸葛无名扇子一合,在手心敲了一下。 “照这么说,苍南侯跟安乐王很可能也是一条船上的。 他们打着太子称帝的旗号去招揽天下兵马,等天下安定了,他们肯定会直接把新皇一脚踢开,自己掌控大权。” 陆沉点了点头。 “这么一算,他们三个州现在至少目的是一致的了,齐大人就是他们心腹大患,应该是要对他动手了。” 诸葛无名皱着眉:“洪州不能丢,齐大人我们还是得帮的,不过如何帮还得从长计议......” 坐在一旁一直没出声的宋平生坐不住了,他愁眉苦脸地搓着手。 “少寨主,诸葛军师。咱们通州刚拿下来,百废待兴。几十万本地百姓,外头还有二十万流民,现在无田可屯,还得等明年开春。 还得防范未然,咱们江州的钱粮,再这么下去也得捉襟见肘啊。” 老宋正抱怨着,一名守门的黑风军亲卫快步从外面跑进正堂。 亲卫单膝跪地,大声禀报。 “禀主公!安乐王府的幕僚徐逢在外求见。!” 陆沉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咧嘴乐了。 “老宋,你看,这送财童子不就自己敲门来了么。” 第250章 决意 第250章决意 江州城外,官道旁。 徐逢裹着裘袍,站在一辆马车旁边,搓着手跺着脚,这炭火一路烧早就没了,马车内也冷,还不如出来动动。 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也冻得脸色青白。 三个人在城门外等了快半个时辰了,守门的黑风军士兵看都不看他们一眼,总之没有大人们的命令,他们便不会放行。 徐逢心里有些窝火。 他千里迢迢从湖州赶来,带着王爷给的六十万两白银、五十万石粮食。 这批钱粮如今就停在江州与湖州交界的驿站上,就等着陆沉派人去接。 尽管说送钱粮是权宜之计,后面肯定会连本带利拿回来的,但他想着还是觉得这花得有些不值当。 王爷在他临走前与众幕僚商议许久才定下计策,这次去江州,一来兑现承诺稳住陆沉,还要做一些布局。 二来探探底细,看看陈路那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徐逢正想着事呢,城门方向传来马蹄声。 一匹红枣马慢慢悠悠地晃出来,马上坐着个人,披着件厚实的大氅,一手拽缰绳,一手揣在怀里取暖,整个人松松垮垮的,跟出来遛弯似的。 来人正是江州节度使陆沉,后面跟着铁牛和沙蛮儿两人。 陆沉骑到近前,也不下马,斜着脑袋打量了徐逢两眼。 “哎哟喂!你不是那谁……那个谁嘛……嘶~就那谁!” 陆沉拍了拍脑门,一脸努力回忆的样子。 “对,那个那个……” 徐逢嘴角抽了抽。 他深吸口气,翻身下了马,恭恭敬敬拱手行礼。 “陆大人,我乃安乐王府幕僚徐逢,特来拜见。” “哦!”陆沉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对对对!原来是徐先生当面!” 他手中攥着缰绳,一指徐逢笑道:“当初我送王爷那幅名贵字画,就是你代为收下的嘛!我记得你!当时对你印象极深!” 徐逢维持着笑容,心里直犯嘀咕。 名贵?那几幅画拿回去请人品鉴过,全是赝品。 不,连赝品都算不上,就是不知名之人随便从哪个铺子搬来的点缀之物,连题款都是后加上去的,墨迹新鲜,一点不值钱。 “那些商贾,都不识货!” 陆沉继续说着,一脸愤慨。 “我这江州太穷了,本想卖掉几幅字画缓解下吃穿用度,可谁曾想,他们竟然说值不了一两银子!你说气不气人!” 徐逢心里翻了个白眼。 你当时送画的时候我说了两句恭维之言,你听不出来?那玩意儿拿去膳房糊灶台都不如柴火。 但面上还得接话,他扯了扯嘴角,尽量露出一个感同身受的模样。 “那些商贾自然是贪利之辈,哪里见过陆大人您这般名贵的字画。我家王爷收到后甚是欢喜,日夜欣赏!” 陆沉摆了摆手,一脸谦虚。 “哎呀,徐先生谬赞了。我那几幅画,不值一提,一幅不过几百两银子。 王爷既然喜欢,那我就忍痛割爱了,都是兄弟。要不这样,给个二百两一幅,回头跟钱粮一块儿结了?” 徐逢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破烂你还想卖二百两?那钱我都能买真迹了! 还不等他想好说辞怎么含糊过去。 陆沉的笑脸突然收了。 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冷眼看着徐逢,语气变得冷漠。 “徐先生!太子苍南侯当我陆沉是三岁稚子,逗我好玩的吗?” 徐逢一愣,心里一紧不知哪里出了问题,赶忙拱手:“陆大人,此话从何说起?” 陆沉甩了下马鞭,鞭梢在空中啪的一响。 “我真心实意去给安乐王祝寿,结果呢?苍南侯派了个文德公来骂我,来恶心我!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把我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你评评理,这得给我造成了多大的精神伤害,我现在睡觉都感觉文德公就坐在我身旁盯着我骂!” 他越说越来气,声音也拔高了。 “然后我又被你们空手套白狼,让我去得罪齐衡!现在倒好了! 承诺的钱粮一文没到,齐衡的恐吓信已经发来了,说要让我陆沉好看,要卸我兄弟陈路一条腿!” 徐逢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 他心里琢磨着,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等不要脸的。 你在湖州城外拿枪指着齐衡讹了王爷那么些银两,还是你受委屈了? 但活还得干,事得接着办。 他压低姿态,拱手道:“陆大人,我此次前来,正是来兑现新皇与王爷的承诺。 六十万两白银,五十万石粮,已经运至边界上了。您可随时派人去取回。” 陆沉眯起眼。 “当真?没骗我?” “绝非虚言!” 徐逢加重了语气,一脸严肃。 “江州是您的地盘,运送钱粮由您的人手操办更为稳妥。您亲自去验收,也好看出新皇的诚意。” 内心想的是另一回事。 这天寒地冻的,官道泥泞难行,用王爷的人力运送钱粮,光脚夫就得征调几千人。 饭都端到嘴边了,你陆大人总该自己张嘴吃一下吧? 陆沉骑在马上,上下审视了徐逢一眼。 两息之后。 他翻身下马,笑得爽朗真诚,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手伸出一把抓住徐逢的手腕。 “徐逢兄!哎呀呀,大冬天的,我手下这群不长眼的!太怠慢你了!让你在这吹了半天冷风!来来来,快随我入城!” 徐逢上一秒还绷着神经接受他的质问,这一刻又被热情搞得有些恍惚。 这变脸速度,唱戏的都没这么快吧。 他被陆沉拽着往城门方向走,脚步都有点踉跄。 “陆大人,不知陈路先生可在江州?” 陆沉拽着他的手顿了一下。 “徐先生为何提起陈路?” 陆沉心里泛起了嘀咕,这徐逢突然问齐弟,是单纯好奇,还是看出什么端倪了? 徐逢心里也咯噔一下,坏了,这山贼警惕心很重,自己不过随口一问,他就如此在意。想要离间二人也不能急于一时,现在还不是时机。 徐逢笑着补了一句:“陆大人威震天下,手下能人无数。 陈路公子智谋无双,又听闻有赵家遗孤为将,还有上次见过的诸葛先生,在下都想见识一番。” 陆沉松开了他的手腕,转过身来,大手一挥。 “我这手下,都不过三瓜两枣,不值一提!不过徐先生既然想认识,那就把他们都叫来,今日好好给先生接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0章决意(第2/2页) 他转头冲身后喊了一嗓子:“铁牛!你跑一趟,把诸葛先生、陈路、幼虎他们都请来悦来阁!” 铁牛挠挠头,纵马往城里跑了,他是知道诸葛先生和赵二哥,这陈路不是少寨主吗? 不过,问诸葛军师肯定是知道的。 陆沉又转回来看着徐逢,笑眯眯的。 “先生还有别的想看的?” 徐逢心中又是一惊,摇摇头拱手道:“没了没了。” “走!”陆沉一拍他肩膀,“我们江州最有名的酒楼悦来阁,菜色比王爷寿宴上也不遑多让!” 徐逢被他抱着肩膀,歪着身子跟着往城门方向走。 心里盘算着,这陆沉变脸虽快,且让我入城跟他们周旋一番,探查虚实。 …… 蜀州,萧府。 正堂院子里,萧夫人站在最前面,萧策立于她身侧,身后跟着嫣儿和一众仆从。 刚刚才宣完旨意,来人是曹常侍,李内侍正忙着准备东行苏州之事,便让他代劳。 圣旨的内容很简单,护都侯萧策随左相韦禄前往苏州,辅佐新皇,戴罪立功。 曹常侍念完旨意,笑着道了句“恭喜侯爷”,收了赏银便带人离去。 萧夫人站在原地,眼眶红了。 嫣儿赶忙上前扶住她。 “夫人……” 萧夫人抹着眼角,嗓子有些哑:“两个闺女被人掳去了江州,老爷躺在榻上不管事,现在连儿子也要走……这家还是家吗?” 萧策叹了口气,扶着她往内院走。 “娘,您先别哭。我们去找爹,跟他商量商量。” 二人进了后院。 萧定远的卧房门虚掩着,母子二人推门入内,一眼看见自家老爹正半靠在软榻上,手里捧着本闲书,悠哉得很。 脸色红润,精神十足,哪有半分病入膏肓的样子。 萧夫人进了门,看见他这副模样,眼泪都气回去了。 她一屁股坐在门口的凳子上,离他远远的,背过身去抹眼睛。 萧策走到榻前,坐了下来。 “爹,圣人要我随韦禄去苏州。” 萧定远放下书,嗯了一声。 “韦禄把我萧家捆上新皇的船,恐怕不怀好意。”萧策皱着眉说道。 萧定远瞧了一眼远处竖着耳朵的夫人,没说什么,看回儿子。 “你觉得韦禄为何如此急切?” “太子称帝,他在蜀州已无用武之地,自然要赶去苏州占个位子。” 萧定远摇了摇头。 “他若只是去占位子,何必带上你?他是要给他自己增加些底气,萧家在军中威望还是有的,有你这个护都侯在太子身边,韦禄这个做岳丈的,入了苏州也依旧是重臣。” 萧策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可否拒绝?” 萧定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书放到一旁,不急不慢地开口:“太子即位,要立威!首当其冲便是洪州齐衡,其次便是江州陆沉。你说,齐衡会不会与陆沉联合?” 萧策想了想,说道:“齐大人为人清高,应当不会理会陆沉。 传闻安乐王寿宴上陆沉与齐衡闹得很难看,文德公骂了陆沉那么狠,齐衡可是文德公学生。” 萧定远轻笑了一声。 “我看未必。” 萧策抬头看着他。 “文德公骂陆沉,本就很蹊跷。” “蹊跷?”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翁,哪里还有如此精力。他追着陆沉骂,还要抬棺骂进江州,你觉得正常?” 萧策没接话,陷入沉思。 萧定远继续道:“文德公这辈子骂过多少人?骂圣人,骂奸臣,可唯独对陆沉,他追着骂!追了千里路,为何叛军文祁没这待遇?” 萧策的表情变了。 “爹,您是说……文德公是故意的?” 萧定远依旧没有直接回答,他话头一转。 “策儿,你知屯田策吧。” “知道。蜀州朝堂上都议论过,这法子是陈路......也就是陆沉提出来的。” “文德公对此策称赞有加是真的,试问一个他真心瞧不上的山贼,他犯得着称赞?” 萧定远目光深邃,微笑着看着萧策道:“再者,文德公是在哪里跟陆沉相识的?” 萧策眉头紧锁,脑子飞速运转。 萧定远看着他,继续引导说道:“策儿,你不觉得陆沉去湖州这趟,在文德公那挨骂,得罪齐衡,又带走文德公的外孙女侯云舒……这路子,很熟悉吗?” 萧策猛地站了起来。 “爹!您是说他故意带走文德公和侯云舒?”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拳头攥紧。 “那婉儿呢?他陆沉到底是把婉儿当什么了?他敢这般欺辱我萧家!” 他转身就要往外走。 萧夫人也听明白了,一拍凳子站起来,怒道:“那山贼把婉儿给骗了?!” “慢着。” 萧定远的声音不大,但母子二人都顿住了脚步,回过头来看着他。 萧定远靠在榻上,一脸平静。 “林武还在江州呢。” 萧策的脚步停在了门口。 萧定远继续说道:“若婉儿真被欺负了,林武他会坐视不理?消息早就传回来了。 何况婉儿与侯家之女从小相识,她......或许是默许了的。” 萧策从门口走了回来,在榻前重新坐下。 他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萧夫人也不说话了,坐回凳子上,一脸担忧的想着自己两个女儿。 半晌,萧策抬起头来。 “爹,我去苏州。” 萧定远一愣。 萧策看着他,语气平静了许多:“妹妹现在回不来了,我做哥哥的必须要支持她!” 他没把后面的话说完,也不知自己父亲会不会同意。 萧定远看了他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也好!我跟你娘走不动咯,不过你不必顾忌,你自己决定便好!” 萧夫人终于忍不住了,她转过身来,眼眶通红地瞪着萧定远。 “老爷!你就这么让策儿去?他这一走,这家里就只剩我一个了!你就躺着装病,两个闺女在外头,儿子也要走,你到底还管不管这个家了!” 萧定远看着夫人,笑了笑。 “夫人,或许这天下早一些时候安定,我们这家便能团聚了!” 第251章 暗示 第251章暗示 江州城内,寒风顺着长街吹过,但街上依旧人来人往,街边摊铺冒着热锅汽,难见的祥和热闹。 陆沉与徐逢同乘一辆马车在悦来阁门口下了车。 陆沉伸了个懒腰,一条胳膊熟练地搭在徐逢的肩膀上,显得亲近,但甚是散漫无礼,硬生生带着他往悦来阁里走。 徐逢身在安乐王府,无论是湖州亦或是苏州,比之江州都更为繁华,不过这江州百姓看着笑容倒是多些。 他想着,估计是陆沉手下那位诸葛先生是位治理之才,这陆沉倒是不傻,没有做得太过分。 走入悦来阁,徐逢打量着悦来阁上下。大门算不上多大气敞亮,里面倒是有些雅致,不过仍然入不了他的眼。 以他的身份,在江南赴宴的那都是高楼画阁,这江州最好的酒楼就这般模样? 但徐逢绝不认为这是陆沉在怠慢他,他脑子飞速转动。 这江州城如今尽在陆沉掌控之中,他偏偏选这地方招待我,说明这悦来阁对他来说定然是值得信任之地,他定然是常常出现之地。 两人刚跨过门槛。 梦娘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她今日穿了件素色襦裙,头发盘起。 “东家来了。”梦娘笑脸迎上来。 陆沉大大咧咧的大步上前,一把抓住梦娘的手,两只手就这么握在了一起,陆沉还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手背细滑。 梦娘脸一下红了,耳根子发烫。 周围食客不少,她虽觉得有些羞怯,但没有把手抽出来,就任由他这么握着。 陆沉握着她的手,软软的,掌心温热。 陆沉转过头,冲着徐逢抬起下巴。 “梦娘,今日这位可是我的贵客,代表着新皇与安乐王来的!你可不能怠慢啊。 去把楼里最好的酒搬出来,给徐兄好好品尝品尝。” 梦娘这才把手从陆沉掌心里抽出来,退了半步,笑着答应:“好的东家,我这就去后厨安排。” 说完,转身步子轻快地往后院去了。 徐逢站在一旁,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暗暗打量了梦娘的背影,这位老板娘,身段丰韵有致,容貌温婉,气质柔弱。 他心中了然,这陆沉果然是贼匪出身,贪图女色。 这酒楼的女掌柜长得如此标致,定然是被这山贼头子强行看中,不得不委曲求全,任他轻薄以换来在这乱世生存。 那这里必定是陆沉最爱出没、防备最松懈的地方!王爷安排计策,说不定能从这找到突破口。徐逢把这个念头牢牢记在心里。 “徐兄,你在发什么呆啊?快上来啊。” 陆沉已经走到二楼楼梯转角,探出半个身子往下喊。 徐逢收回视线,赶忙堆起笑脸,顺着木楼梯往上走。 “陆大人,徐某这就来。实在是此处陈设雅致,让我甚是流连忘返,一时有些看痴了。” 徐逢张口便来,满脸的恭维之意。 到了三楼,两人进了独属于陆沉的包厢。刚坐下没多久,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包厢门推开。 诸葛无名走在最前面,赵幼虎大步流星紧随其后。 走在最后的,是个年轻公子,穿着青色长衫,低着头,亦步亦趋跟着。 三人走到桌前,朝着上首的陆沉齐齐拱手行礼。 “大人,我等来迟,还请恕罪!” 陆沉抬手在半空挥了挥。 “你们来得正好,快些坐下。这位乃是安乐王府的幕僚,徐逢徐先生,你们三人应当都见过吧?” 徐逢立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对着三人恭恭敬敬还了一礼。 “三位皆是陆大人麾下的盖世才俊啊! 此前在湖州,徐某未能有机会与三位把酒言欢,实乃平生一大憾事。 如今终得一见,徐某三生有幸也。” 诸葛无名收拢折扇,拱手客套道:“徐先生谬赞。我等三人这点微末之能,远不及先生也。” 徐逢听完这番客套话,心里更加确信了几分。陆沉这粗鄙之人能成事,不就是靠着这几人吗,自己看人很准的! 他目光不动声色地挪向最后那个年轻公子,有过一面之缘的陈路。 徐逢发现,这位搅动蜀州风云、让天下世家侧目的奇才,此时居然躲在诸葛无名身后,低垂着脑袋,一言不发。 这明显是受尽了打压和防备啊! 也是,功高震主,陆沉这等山野蟊贼,怎么能容得下这般耀眼的人物。 陆沉指着自己左手边空出的椅子,拔高嗓门喊道:“陈路我弟啊,来我这。为兄特地给你留的位置。” 齐云听见陆沉喊他,身子一顿,眼睛一转。 来之前诸葛先生可是千叮咛万嘱咐,陆大哥是要他继续扮陈路,暂还不能暴露。 陈路是什么人? 他在江州可是把陆大哥做下的惊天之事尽皆了解过了,细细琢磨过蜀州版陈路这角色的戏路...... 这角儿可是算计圣人、坑杀两万神策军的奇诡谋士,自己必须表现出心思阴沉、智谋无双的样子,绝不能露馅。 齐云深吸口气。他把眼睛眯成一条缝,下巴往下收,眼瞳向上的看着众人, 他在铜镜面前试过许多次了,自以为最阴毒算计的表情,他清了清嗓子,刻意压低声音,沙哑着拖长尾音应了一声。 “是!大~人~” 陆沉刚端起茶杯,听见这声音,手一抖。 他偏头看着齐云这副像抽风一样的表情,脑子里满是疑惑。 齐弟这是搞什么东西?我当初扮陈路的时候有这么变态吗?齐弟你这也演得太过了吧。 陆沉还在心里纳闷,徐逢的心脏却猛地跳快了两拍。 果然! 徐逢内心激动,看看这姿态,果然如自己猜想的那般,陈路对陆沉的称呼如此生硬,声音沙哑抑制自己的情绪。 陆沉还要特意把陈路叫到自己身边坐下,这根本不是看中,这分明是贴身监视。 他不让陈路和其他人挨着,就是防着陈路与手下、甚至与自己有过多接触。 这两人已经势如水火,今日自己亲自走这一趟,真是来对了,王爷所料非虚。 齐云走到陆沉旁边坐下。 他不敢松懈,继续维持着低头看桌子、偶尔阴恻恻抬眼扫视众人的状态,全场保持沉默。 这时,梦娘带着千儿、几个酒楼伙计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酒菜摆满了一桌子,梦娘站在桌边行了一礼,满脸歉意。 “东家,今日楼里客人多,人手有些不足,耽误了些时辰,还望各位贵客恕罪。” 陆沉指了指徐逢。 “快些上菜,怎可怠慢了徐兄。徐兄乃是安乐王府的幕僚,大老远跑来给我们送钱粮的,怠慢了他,你们可担待不起。” 徐逢一听,这悦来阁缺人手?暂且不去想,表面上他赶紧摆手打圆场。 “不碍事,不碍事。能尝到这江州最好酒楼的手艺,等上一等也是值得的。” 酒菜上齐,陆沉举起酒杯,招呼众人痛饮。 酒过三巡。 包厢里的气氛热闹起来。陆沉喝了几碗酒,脸色开始泛红,话也多了。 徐逢为了套近乎,也喝了不少,顺着陆沉的话题往下聊。 大家都在闲聊。唯独坐在陆沉旁边的齐云不怎么说话。 他觉得自己必须要给这些高深莫测的话题增加一点“智者”的氛围。 于是,每当徐逢或者诸葛无名说完一段话,齐云就在旁边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哼”,或者用沙哑的嗓音压抑地低笑两声。 那笑声像夜枭一样,干巴巴的。 徐逢坐在对面,听着这一声声冷哼和怪笑,背上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他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判断。这个陈路,已经被陆沉打压得有些扭曲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1章暗示(第2/2页) 如此惊世谋士,被强行镇压孤立在一旁,日积月累下来,性情变得如此阴郁乖张。 必须想办法接触他,把他拉拢到王爷麾下,这绝对是一把刺向陆沉的利刃! 不过今日陆沉看得紧,还不是开口的时机。 陆沉摇摇晃晃地放下酒碗,一只手撑着桌子,打了个酒嗝。他转头看向坐在另一边的赵幼虎。 “二弟啊。” 陆沉大着舌头醉醺醺说道:“刚才徐兄跟我说了,我从蜀州抢……嗝……收藏的那些名贵字画,安乐王甚是喜欢,日日夜夜放在案头欣赏。” 陆沉拍着桌子,一脸找到知音的兴奋。 “这就对了,还得是王爷才是真正与我们志同道合之人啊。” 他打着酒嗝,用手指戳了戳自己得心窝,看着徐逢甚是推心置腹模样。“那些不识货的商贾懂什么!二弟,你明日去把咱们库房里剩下的那些字画,全拿出来,一并打包好! 明日直接送到徐兄下榻的住所,让他带回去给王爷慢慢欣赏。” 徐逢正端着酒杯,听到这话,手僵在半空,这陆沉贼心不死啊! 送字画?我那就是恭维,是恭维啊,你听不懂啊? 陆沉接着往下说,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果断,锤了锤自己的“良心”。 “不过二弟,咱们做人得厚道,可不能多挣安乐王一分钱。 当时我们买这批字画的时候,是花了两百两银子一幅收来的。 你就按两百两一幅的价钱给徐兄,咱们只收个本钱。 你千万不能多拿钱,多拿了我以后怎么在江湖上混,我陆沉最讲究的就是一个义字。” 赵幼虎把那堆破烂背回来本来早就该直接扔了,结果忙着没来得及。 他一听这话,他噌地站起身,直接绕过半个桌子走到徐逢面前,双手抱拳,声音洪亮。 “徐先生。等下喝完酒,我就带人把字画给您送过去。 这一幅字画两百两银子,徐先生是王府的人,我信得过您,咱们当面点清钱货两讫。” 徐逢张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那些摆明了从仁国公那抢劫来的假画,你花两百两收的?这不明摆着就是要强抢吗? 拿一堆废纸来讹诈王爷,这山贼简直厚颜无耻。 徐逢肚子里憋了一团火,但他不能发作。 新皇刚刚登基,送钱粮是为了稳住陆沉,若是现在因为几幅破画翻脸,坏了王爷的大事,自己回去交代不了。 他只能心里冷哼,咬牙切齿地想着,你陆沉就先嚣张一段时间。等我背地里和陈路搭上线,策反了你手下能人,到时候看你还能怎么猖狂。 徐逢慢慢转过头,余光再次落在齐云身上。他不敢明着看,只能用视线扫过齐云的脸,随即准备挪开。 但就是这一眼,徐逢的心脏骤然一停。 他看到“陈路”正面对着他,连续快速地眨了两下眼睛。 徐逢心中一震,随即便是狂喜。 他在看我!他趁着陆沉不注意,在对我使眼色! 他他在告诉我,愿意跟我接触! 徐逢激动得端着酒杯的手指都在发颤,赶紧收回目光,眼观鼻鼻观心。 不行,我得稳住。 陆沉这个奸诈之徒就在旁边,绝不能让他看出破绽。今日确实不是接头的良机,还得从长计议。 而此时坐在陆沉旁边的齐云,根本不知徐逢在想什么。 齐云这顿饭吃得非常辛苦,为了维持那心机深沉、诡计多端的人设,他不仅要压低嗓子怪笑,还要长时间翻着眼白看着别人。 这屋子里烧着炭盆,热气一烤,他这姿势坚持了小半个时辰,眼珠子干涩。 趁着陆大哥和赵二哥正在那演戏让徐逢买画的空档,大家注意力没在自己身上。 他赶紧放松面部,用力地眨巴眨巴了几下眼睛,这才觉得舒服了一些。 他左右看了看,陆大哥没发现,诸葛先生也没看自己。 很好,没人看见我这一瞬的出戏。 齐云重新把下巴一收,眼睛眯起,再次进入状态。 徐逢整理了一下情绪,站起身,对着陆沉拱了拱手,面露难色。 “陆大人。这购买如此名贵字画之事,我实在做不得主。王爷若是听闻您将藏品割爱,自然是欣喜万分。 但我此次前来,带的银两都有定数,我一个小小幕僚,无权擅自动用。还请陆大人体谅。” 陆沉摆摆手,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极为豪爽。 “徐兄。这都不是事。你且把字画全拿回去,让王爷随便挑,随意选。 等王爷挑选完了,挑剩下的那些,你再派人给我送回来便是。 咱们这关系,先看货,后给钱。” 徐逢刚想说那就多谢了。 陆沉脸色一变,原本笑意突然冷了下来。 他盯着徐逢,一字一顿地说道。 “不过嘛~我给徐兄装车的,可全都是实打实的名家真迹。 若是到时候王爷没看中,退回来的字画被人在路上掉了包,拿一些赝品来糊弄我,那可就是实实在在伤害我们两家的友谊了。” 徐逢心里直骂娘。 你那本来就是废纸,我拿回去再给你原封不动送回来,你一口咬定被我换成了赝品,还是要逼着我拿真迹的钱来赔。 身为文人,他知骂人有辱斯文,但他现在真想把桌上的盘子扣在陆沉脸上。 徐逢强压着怒火,脸上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 “陆大人说得是。那我就先替王爷谢过陆大人的美意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包厢里再次恢复了觥筹交错。 陆沉继续拉着徐逢喝酒。徐逢见陆沉等人都有了醉意,知今日探查到此为止了。 更何况自己最大的目的已经达到——和陈路确认过眼神,是王爷要找得人! 这趟江州没白来,一切按照王爷的预料进行。 不能心急,慢慢来。 酒宴结束。 几个人摇摇晃晃下了楼,走到酒楼门外的街道上。夜风一吹,酒劲上涌。 陆沉醉意浓烈,他根本不管徐逢同不同意,整个人靠在徐逢身上,一只胳膊死死搂着徐逢的脖子。 徐逢一个文弱书生,被陆沉压得直不起腰,像扛着个麻袋。 两人就这么跌跌撞撞地走着。活像一个山野草莽劫持了一个秀才。 陆沉亲自把徐逢送上了王府的马车,吩咐人送他去馆驿歇息。 看着马车在长街上走远,融入夜色。 刚才还醉得站不稳的陆沉,慢慢站直了身子,尽管有些醉意但也没有此前装的那么严重。 诸葛无名摇着扇子走到陆沉身边。 “主公。这徐逢跑来江州,送钱粮拉拢我们之外,恐怕带着别的图谋。” 陆沉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哼了一声。 “还不知他要干什么,看他那副能隐忍的样子,估计没这么快离开。 今日在这酒桌上,他喝了不少,却没有谈及洪州的正事。” 诸葛无名点头赞同,补充道。 “属下刚才一直注意他。他席间看了齐公子许多次,眼神颇有深意。属下猜测,他或许是想从陈路这个身份上做些文章。” 一直跟在后面的齐云听见这话,立刻凑了上来,一脸茫然。 “他看我干什么?我可是照着诸葛先生的吩咐,全程连笑都没笑一下,用最阴毒的眼神死死瞪着他,还以为他被我所震慑。” 陆沉转头看了齐云一眼,嘴角抽了抽。 “行了。不管他看齐弟干什么。既然他不想走,那就让他自己图穷匕见。钱粮让人去运回来,这样通州百姓的钱粮支出倒是补回来了。” 夜深了,几人的身影上了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 第252章 加钱 第252章加钱 天色微亮,蜀州城外,官道上并无来往行人,只有一队兵马驻足。 李延福手持旌节立于马上,身后跟着左相韦禄与一身黑甲的萧策。 再后面是一架微微有些小,瞧着应该是女眷的马车,以及两侧有一队神策军骑兵护卫。 队伍显得有些寒酸,比之此前江州一万兵马气势如虹,在李内侍眼中有些黯然。 堂堂圣使出行,往日至少百人仪仗开道。如今这架势,跟县令出巡差不多。 没办法,轻装简行,如今圣人主动退位成了太上皇,他此去传令,何时能归谁也说不好。 此去苏州,路途遥远。先走陆路到恭州,再换水路顺通江东下,经江州地界入湖州,最后抵达苏州。 通江冬季不封冻,但水位低,大船走不了,只能换小舟。 李内侍身后几步距离,左相韦禄骑在马上,裘袍裹得严严实实,还是觉得冷。 他回头瞄了一眼身后那辆马车,眉头皱了起来。 马车里坐着他女儿,韦筝。 本来他是坚决不同意带女儿上路的,这一路要经过江州地界,那地方如今被陆沉这个山贼把持着,万一出了什么岔子…… 但韦筝死活要来。 哭了一整夜,跪在他书房门口不起来。 说什么萧策此去苏州不知几年才能回来,婚约都定了,难道要她在蜀州等到人老珠黄吗? 韦禄一想,也不是没道理。 萧家虽如今没落了,但萧策乃是当世将才。 新皇若是重用他,给他兵权,以萧家在军中的底子,重新起势不过三五年的事。 自己这女婿,潜力还是有的,自己很是欣赏。就是性子太犟,都定亲了,也不与他亲近些。 韦禄侧头看了眼旁边骑马的萧策,这年轻人一路面色沉沉,盯着马脖子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韦禄压低嗓门:“贤婿,此去苏州,切勿要再如以前那般太过刚直了,新皇可不是圣人,你是知道的。” 萧策转头看了他一眼。 “左相大人,我还未迎娶韦筝,还是叫我萧策为好。” 韦禄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手指点了点萧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呀你呀!老夫千辛万苦把你带出来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成全你和韦筝! 总不能让韦筝嫁过去萧家吃苦吧?如今你因神策军覆灭之事失宠,卫武侯又因你妹妹之事卧病不起,去新皇那建功立业,那才能重振萧家啊!” 萧策没接话。 他偏了下头,目光落在后面那辆马车上。车窗帘子掀起了一角,露出半张脸来,一双眼睛正望着他。 四目相触的一瞬,帘子放下了。 萧策转回头,继续盯着马脖子,心事重重,手中缰绳攥紧。 韦禄见他这副样子,咂了咂嘴。 这小子以前在京都的时候,虽话不多,但好歹也是少年侯爷,意气风发。 如今怎么跟丢了魂似的?莫非妹妹被掳、父亲卧病这双重打击,把人给击垮了? 不过韦禄并没有打算就此放过他。 “此去苏州,最大的危险便是这陆沉,还有他手下的陈路。” 韦禄放低了声音说道:“到了恭州换上船之后,我们夜间赶路,白日找僻静江岸停靠躲避。 只要过了江州地界到了湖州,便算安全了。” 萧策依旧沉默。 韦禄等了一会儿,没等来回应,只好作罢。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好在此行有圣人旌节在身,陆沉再怎么胆大包天,应该也不敢为难圣使。 况且那山贼才去参加了安乐王寿宴,跟新皇还维持着联系,应当不会在这种事上撕破脸。 应该吧。 前方,李延福握着旌节,扬声喊了一嗓子。 “出发!” 队伍缓缓动了起来,马蹄踏在清晨微霜的官道上,一路往恭州而去。 …… 同一个清晨。 江州城,馆驿。 徐逢刚洗漱完毕,正在屋里吃着早点。 昨夜回来之后他翻来覆去没怎么睡,脑子里全是陈路那两下快速眨眼的画面。 他越想越觉得,得想个办法与陈路单独联系上。 一早起来,顶着黑眼圈继续琢磨,院门被人从外面叩响。 “徐先生!快开门!” 徐逢一听这声音,不用猜,定是那个叫赵幼虎的猛将。 他放下碗,整了整衣袍,让护卫去把门打开。 赵幼虎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裹。 那说是包裹,实则就是用一块脏兮兮的粗布裹着,上面还沾着尘土,打了个歪七扭八的结。 “徐先生!”赵幼虎露出一排白牙,笑得极为灿烂。 “这些便是大哥所有的珍藏了,一张都不剩!还请徐先生带回去给安乐王!” 徐逢看着那个包裹,放在门口估计乞丐都不会多看一眼。 他沉默了两息,叹了口气:“赵将军放心,我定然转交给王爷。” 赵幼虎把包裹往地上一墩,拍了拍手,又说道:“对了徐先生,我大哥请你去节度使府一叙!” 徐逢脸色一正。 来了。 昨日酒桌上全是闲聊扯淡,今日才是谈正事的时候,不用陆沉邀请,他也会自己上门的。 “我正有此意,还请赵将军带路。” 节度使府,正堂之中。 当徐逢跨过门槛之时,先看见门口左右各站着两名护卫统领。 铁牛提着大刀杵在左边,沙蛮儿抱着狼牙棒靠在右边。两人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没吭声。 徐逢缩了缩脖子,暗道这陆沉手下还真是藏龙卧虎啊,不再多想快步进了堂内。 堂中坐了三个人。 上首是陆沉,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个茶杯,笑眯眯地看着他走进来。 右侧首位坐着诸葛无名,手搁在膝上,一脸平静。 诸葛无名身旁…… 徐逢的目光轻轻扫过那道身影,陈路低着头,双目微阖,一动不动,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沉闷气息。 果然。 被监视着、被压制着。连坐的位置都在末席,郁郁不得志。 徐逢不敢多看收回视线,上前一步,恭敬拱手。 “陆大人,徐逢拜见。” 陆沉放下茶杯,大手一挥:“徐兄快请坐!不必拘礼!昨夜我们把酒言欢,对徐兄我太欣赏了,不舍分离。” 徐逢客气地笑了笑,正准备往椅子上坐。 陆沉接着说了句:“不如我修书一封与安乐王,徐兄留在江州为我做事如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2章加钱(第2/2页) 徐逢屁股刚挨着椅面,整个人弹了一下。 他额头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留在江州?这话是什么意思?是真心招揽,还是在试探? 若是试探,自己答应了,便等于暴露了对王爷的不忠。若是不答应,这山贼会不会翻脸? 徐逢脑子飞转了两息,赶忙站起身拱手道:“感谢陆大人厚爱!不过安乐王对我有知遇之恩,我这给您送来钱粮便回去了!” 陆沉脸上的笑收了。 “那你走吧。” 顺着徐逢的言语,直接将他僵在原地,脑子有些懵了。 前一息还热情得恨不得跟他结拜,后一息冷得像冬日的风。 徐逢站在那里,手还保持着拱手的姿势,进退不得。 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他总不能真转身就走吧,自己可是带着任务的。 他偷偷瞥了一眼诸葛无名,对方正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笑容让人浑身不自在。 再看陈路,依然闭目低头,跟睡着了一样,应该是帮不上自己。 徐逢硬着头皮开口了。 “陆大人,除了送钱粮外,王爷还有一事命我转达。” 陆沉用小指抠了抠耳朵,对着手指吹了一下,自始至终没正眼看他。 “何事啊?” 徐逢挺直了腰板,正色道:“新皇决定在这个冬季,剿灭洪州叛贼齐衡。希望陆大人能出兵南下,与新皇派出的大军围攻洪州!” 话音落地。 陆沉的眼珠子瞪圆了。 他猛地一拍桌案,腾地站起来。 “好哇!” 徐逢被他这一下吓得后退半步。 陆沉一脸激动,来回踱了两步,攥着拳头说道:“我早就看不惯那齐衡了! 在湖州城外让我吃闭门羹,那老头目中无人!如今被新皇大军围攻,真是大快人心!” 徐逢心里一喜。 果然,这陆沉与齐衡之间嫌隙极深。 他上前一步,趁热打铁道:“大人,如此甚好,那......” “不过嘛……” 陆沉话锋一转。 徐逢刚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嘴巴张着,差点被自己的唾沫呛到。 陆沉摸了摸下巴,慢悠悠地说:“这新皇围攻齐衡,与我陆沉有什么关系呢?” “自然有关系!” 徐逢急了,连忙劝说道:“齐衡手握宣武精兵,又有十万南诏蛮兵勾连,势力极大!若是不能将他拿下,反过来我们都危矣!” 陆沉歪过头来,一脸疑惑。 “可是齐衡前几日给我写了封信,说与我井水不犯河水,暗中联合给新皇沉重一击呢。” 徐逢脑子嗡了一下。 昨天!昨天你还说齐衡写信威胁你,要卸你兄弟陈路一条腿!今天就变成联合了?! 他此时心里已经放下斯文,跺脚开骂了。 但面上还得接住话。 徐逢深吸口气,耐着性子道:“陆大人!此乃齐衡哄骗你! 你想想,新皇与陆大人联合在一起,也才勉勉强强可拿得下齐衡。 他让你袖手旁观,等他造反反过来拿下江南,你还能独活?” 陆沉听完,点了点头,似有所悟。 然后他摊开双手,一脸无辜。 “话虽如此,可是齐大人说愿意送我一百万两白银作为结盟的诚意。 徐兄,你知道的,我山贼出身,很难拒绝如此诱惑。” 徐逢的脸彻底黑了。 一百万两?哪来的一百万两?这就是陆沉随口编出来抬价的筹码! 他撇头的一瞬,余光扫到了陈路。 陈路此刻依旧闭目低头,面色平淡。 但嘴角有一丝微不可察的一动,他应该也在嘲笑陆沉这番无赖之举。 他收回目光,叹了口气,拱手问道:“陆大人,您究竟如何才愿意与新皇一同攻打齐衡?” 陆沉把身子往前一探,笑着看他。 “让我这孱弱之兵去面对齐大人的宣武军精锐,实在风险太大了。” 他竖起一根手指。 “得加钱! 齐衡说一百万两,我这人很讲义气的,扣掉你们运来的六十万两银子,算新皇四十万友情之价好了,很公道吧?” 徐逢站在那里,脸上出奇的平静。 他没有暴跳如雷,没有据理力争,甚至没有还价。 “陆大人,此事我做不了主。还请让我修书一封禀报新皇和王爷,我愿在此等候回信,不知如此可妥当?” 陆沉挑了下眉毛。 “那就委屈徐兄了,还请尽快。” 徐逢拱手一礼,不再多说,转身出了大门。 脚步声渐远。 堂中安静了下来。 一直沉默的诸葛无名这才开口:“主公,徐逢此人回答得如此爽快。恐怕这四十万银两,并没打算真给。” 陆沉收了笑,靠回椅背上。 “今日我如此刺激他,他还没暴露真实意图。看来他此次来江州,所图不小。” 诸葛无名点了点头。 他转头看向右边闭目低头的齐云,轻声唤道:“齐公子?” 没反应。 “齐公子。” 还是没反应。 诸葛无名走过去,伸手晃了晃齐云臂膀。 齐云猛地一抬头,睁开眼。 他揉了揉眼睛,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他一脸茫然地左右看了看,嘴里迷迷糊糊地说:“咦?徐逢走了?” 陆沉盯着他。 齐云打了个哈欠,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唉,刚才太困了,我都睡着了。” 陆沉的太阳穴跳了两下。 诸葛无名扶了扶额,无奈地摇了摇头。 陆沉抬起手,指着齐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重重地把手放了下去。 齐云眨巴着眼睛看着他俩的反应,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气氛不太对。 “怎……怎么了?我是不是又出戏了?” 陆沉深吸口气,站起来,拍了拍齐云的肩膀。 “齐弟。” “嗯?” “下次别演睡着了。” 齐云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明白了陆大哥!下次我一定全程瞪着他!” 走到门外的徐逢,突然站定,扶额喃喃自语。 “被这陆沉带偏了,文德公与侯大小姐之事都没来得及问!下次吧,如今我顺理成章留下来,自然有的是机会。” 第253章 归来 第253章归来 燕州。 大虞最北的一道屏障,自古以来便是抵御北蛮的要地。 十多年前,赵甲武率赵家军从此地出发,千骑北上,直捣北蛮大汗王帐,屠尽当时的北蛮皇室。 那一战之后,北蛮部落分崩离析,十余年间不敢南牧,直到近两年才又有重新聚合的迹象。 燕州城外,官道上积雪已没过马蹄。 十余骑顶着风雪前行,每个人身上落满了白雪,低着头,裘袍将全身裹得严严实实,蒙面只留一双眼睛看路。 马匹喘着粗气,呼出的白雾转瞬消散在寒风中。 何敬瞧见燕州城墙已经隐约可见了,他驱马靠近冯闰年身侧,拱手问道:“冯先生,我一直有一事不明,可否解惑?” 冯闰年偏过头,点了点:“何先生但讲无妨。” 何敬道:“既然陆大人派你前往魏州与叛军联盟,这燕州自然是韩章的囊中之物,而陆大人更应图谋汝州的。 就算有我们几人,对他拿下燕州也无甚影响,为何你要特意折道来此?” 冯闰年蒙着脸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风雪中却极其镇定。 “何先生以为,那叛军真就会与我主公联盟?” 何敬脱口道:“安西王与陆大人目前看有共同的敌人,共同的利益,为何不能联盟?” 冯闰年嗤笑一声。 “燕州之地向来苦寒,哪里比得上汝汴二州的富庶。我主公与他韩章,不过互相稳住对方罢了。 天下人皆以为陆沉乃是山贼,他韩章去了一趟江州,自然明白,这天下若有谁能与他安西王一较高下的,必然是我主公。” 何敬蒙面之下神色复杂。 他跟在魏国公身边多年,自认对天下大势看得清楚。 可这一路走来,听冯闰年三言两语之间便将各方势力的盘算剖析透彻。 他才意识到,不管是世家还是江南太子,都刻板的以为陆沉不过是个被文德公痛骂的粗鲁草莽。 谁能想到,这山贼竟藏得这么深,不,或许不是他藏得深,而是天下人都小看他,不愿亲眼辨别! 何敬低声道:“可冯先生,礼公子毕竟是潜公子的亲弟。陆大人占了通州,已然恶了潜公子,两家终有一战……” 冯闰年没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现在你我不过互相利用罢了,我帮你们让燕州边军出兵南下向叛军报仇,你们帮我击败叛军,两不相欠。 至于日后遇上我家主公——” 他停了一下,嗤笑一声。 “呵,世家?不足为虑。” 何敬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这句话,搁在旁人嘴里是狂妄,搁在这位冯先生嘴里,何敬却觉得他不是在说大话。 二人身后,裴礼与柳燕并马而行。 裴礼裹着厚实的裘袍,偷偷侧头瞄了两眼柳燕。 只见她目视前路,侧脸被一缕散落的青丝遮住了半边,睫毛上沾着碎雪,时不时眨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该从何开口。 这一路上,除了出发前骂了他一句之外,这位柳姑娘就没正眼瞧过他。 每次扎营歇息,她都独自坐在离众人最远的地方,太过于疏远冷漠。 裴礼看着看着,有点发呆,一时目光钉在了柳燕身上。 柳燕转过头来。 “裴礼。”她的声音与身外的风雪一样冷。 “你这瞧了我一路了,到底有什么话要说?” 裴礼脸一热,好在蒙面巾挡着,只露出一双慌张的眼睛,他两只手在胸前乱摆。 “恩公……我没有恶意,你别误会!我只是……” “我说过。”柳燕打断他,“不必叫我恩公。我救你也不过是替东家做事,你不用谢我。” 裴礼嘴巴动了动,过了两息才说:“那我可否叫你柳姑娘?” 柳燕没应声。 裴礼硬着头皮接着说:“我想像你说的亲手为父亲报仇,我对陆大人没有任何恶意。柳姑娘若是有什么要做的事,我也可以帮忙。” 柳燕转过头正眼看着他。 这一眼看得裴礼心里发毛,她的目光冷冷的,带着点审视。 “怎么,裴公子是喜欢我?想要得到我?” 裴礼整个人僵在马背上。这话太直白了,他完全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脸上的热度蔓延到了耳根,连脖子都烫了,嘴张着,不知该怎么应答。 柳燕没等他回答,继续说:“裴礼,你趁早死了这条心。我柳燕就是死,也不可能再做世家的玩物。”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我已不是清白之身,怎么,裴公子,裴家这天下第一世家,能接受?” 裴礼愣在那里。 柳燕没再看他,策马往前去了。 裴礼默默收回目光,攥了攥缰绳,跟上了队伍。他没再说话,但也没有停下。 十余骑在风雪中继续前行,燕州城越来越近。 …… 江州府城。 馆驿后院,后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扣响了三下,片刻后又扣了两下。 一名护卫拉开门闩,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人左右看了两眼,闪身进去。 堂中,徐逢坐在桌前,也不知坐了多久,一旁的茶壶没了热气。 见人进来,他站起身走到近前。 “探查如何?” 那人抱拳低声道:“大人,属下打听清楚了。这悦来阁原本便是黑风寨手下的,那老板娘梦娘也是黑风寨最早的跟随之人,原本开在太平县,后来来了江州府,属下从许多商贾只言片语中便轻松知晓了。” 徐逢点了点头。果然跟自己猜的一样。 “那陈路的行踪呢?” 探子答道:“陈路几乎一直待在节度使府中,每日会出门一两次,但每次走不到百步便折回去。身后总跟着一队黑风军的护卫,寸步不离。” 徐逢背着手踱了两步。 果然。 这陈路出门只是做做样子,给下面的人看看他还在府里罢了。实际上行动被死死限制,走不出百步就得回去,这不是软禁是什么? “那大人,我们接下来该如何?”探子问。 徐逢反问:“罗姬到哪了?” “已经在城中一处院子落了脚。” 徐逢点头:“让她想办法混入悦来阁! 前日那老板娘亲口说人手不够,正好给她一个进去的由头。 这陆沉好色,掳走了苍南侯之女,陈路在寿宴亲口还说那萧家之女也是替陆沉掳走的,以罗姬的姿色才艺,他定然会上当。” 探子拱手:“是!属下这就去安排,那陈路那边……” 徐逢站在窗前,背对着探子。 “此事还得我亲自去见!那日酒宴上,陈路已经给了我暗示。他不会坐以待毙的,我只需等他自己出现。” 探子领命而去。 徐逢独自站在屋中,两根手指敲着桌面。 把罗姬安插进悦来阁盯着陆沉,自己再亲自与陈路接上头。只要策反了陈路,陆沉手下就只有一个诸葛无名,但他似乎更精于内政,不足为虑。 王爷这步棋,走得妙。 …… 节度使府侧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3章归来(第2/2页) 齐云今日有些耐不住性子,他听说徐青青从通州处理完城防之事后回了江州,正在悦来阁。 他便起身往节度使前院走去。 正堂内,陆沉和诸葛无名正在商议正事,桌上摊着几张纸条。 “红缨那边的人都跟着了,徐逢两日见了同一探子。”诸葛无名手指点着纸条。 “应该是提前进入的,替他打探情况。” 陆沉歪着身子靠在椅背上,点了点头。 齐云走进来,拱手道:“陆大哥!” 陆沉抬眼看他:“齐弟,什么事?” 齐云搓了搓手,笑道:“我想去悦来阁,听说师傅从通州回来了。” 陆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诸葛无名一眼。 诸葛无名也看向他,微微颔首。两人目光一碰,都想到了同一件事。 与其干坐着等徐逢出招,不如引蛇出洞。 陆沉坐直身子,一拍大腿:“行!齐弟你去。” 齐云眼睛一亮。 陆沉竖起一根手指:“正好有一件事需要你亲自出马,你以陈路的身份去。从后门走,带上虎大虎二,别走大路。” 齐云一听,愣了一下。 诸葛无名补充道:“齐公子,那徐逢必然有人盯着府里。你从后门走,走小路去悦来阁,做出偷偷溜出去的样子。” 齐云眨了眨眼。 “是要演给那徐逢看的?” “我弟聪慧过人啊!”陆沉冲他竖了个大拇指,“齐弟你尽管去,我先派人去给徐青青通气,见了她别太激动,记住你是陈路哦。” 齐云用力点头,一脸严肃:“明白!” 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突然又回头。 “陆大哥,那我到了悦来阁之后,具体该做什么?” 陆沉想了想:“你就装作心事重重、阴沉的样子,不管那徐逢说什么,你都要装作全都知晓但就爱打谜语的样子,剩下的梦娘和青青会配合你。” “好!” 片刻之后。 节度使府后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三道身影从里面钻出来。 打头的齐云压低了帽子,左看看右看看,然后猫着腰贴着墙根快步走。身后虎大虎二两个护卫跟着他,也猫着腰。 三个人鬼鬼祟祟的,活像三个贼。 他们拐进小巷,七拐八拐地绕了好一阵子,才从一条偏僻的巷子里钻出来,快步往悦来阁方向走去。 街对面的一棵枯树下,一个卖馄饨的摊贩抬了抬眼皮,看着三人远去的背影。 他放下手里的碗,擦了擦手,往馆驿方向走去。 不多时,馆驿小院内。 “大人!陈路出来了!” 徐逢正坐着喝茶,听见这话,猛地放下杯子。 “从哪出来的?” “节度使府后门!带了两个护卫,鬼鬼祟祟在街巷中绕路,往悦来阁方向去了。” 徐逢站起身,来回走了两步,嘴角上扬。 果然! 那日酒宴上的眼神暗示果然是真的,陈路找到了机会从后门溜出来,还选了悦来阁。 但!为什么是悦来阁? 徐逢脑子转了一圈,眼前一亮。 那老板娘! 梦娘被陆沉当众拉手轻薄,表面顺从,实则是被逼无奈,长年累月遭受陆沉凌辱,柔弱女子敢怒不敢言! 陈路去找梦娘……这二人莫非暗中已经搭上了线? 一个被软禁的谋士,一个被凌虐的女子,都对陆沉心怀不满,不谋而合! 这就说得通了,难怪陈路选悦来阁。 这一切,都在王爷的预料之中。他徐逢此行江州,经过多日耐心等待,果然没有白来。 他整了整衣袖,把后背挺直,抬起下巴,冲护卫道: “备马车,我要去悦来阁尝尝咸淡!” 悦来阁内。 一楼一处角落,徐青青和梦娘坐在一起。 梦娘正跟她聊着天,两人声音低不可闻。 门口。 三道身影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 打头的齐云帽檐压得极低,进门先四处扫了一眼,然后寻找熟悉的身影。 虎大虎二跟在后面,两个大块头缩着脖子走路,配合自家公子的演出。 梦娘和徐青青同时看了过去,陆沉刚才先一步派人来递了信条,告诉她们接下来的计策。 梦娘给徐青青使了个眼神。 徐青青皱了下眉头,随即站起身,面色平静地走过去。 齐云一看见徐青青走过来,眼睛顿时亮了,他正要习惯性的拱手行礼,手还没抬起来便被阻止。 “别动。”徐青青低声说了两个字。 齐云的手僵在半空。 徐青青余光扫了一圈大堂,轻声道:“有探子盯着。” 齐云的笑瞬间收了,身子一挺,眼神也跟着冷下来。 对对对,他是陈路,他得心思深沉。 徐青青退后半步,装模作样地冲他躬身一礼:“陈先生,属下回来了。” 这一礼。 齐云身后的虎大虎二同时打了个哆嗦,他俩对视一眼,眼神里写满了惊恐。 二人无声地对着眼神,陆大人该不会是设计坑杀咱们仨的吧? 确定这徐女侠事后不会一剑削了我们两兄弟? 齐云倒是入了戏,把下巴一收,从鼻腔里“嗯”了一声,尾音往下压,听着确实阴恻恻的。 大堂一处角落里,两个喝茶的中年人看着这一幕。 其中一人轻轻点了点头。 看来没什么异常,陈先生出来是见自己心腹的,那他们就只需等大人过来了。 没过多久。 悦来阁门口响起了脚步声。 徐逢跨过门槛,一身整洁的锦袍,面带和煦笑意。他进门第一眼看向的不是一旁的齐云和徐青青,而是柜台后面。 梦娘正站在那里拨动算盘。 徐逢脚步加快,走到近前,行了一个礼:“哎呀!老板娘!我徐逢有礼了!” 梦娘转过身,笑着还了一礼:“徐大人客气了,您是陆大人的贵客,自然也是我梦娘的贵客。” 徐逢一脸诚恳:“老板娘!自从前日陆大人请我在这品尝了一次饭菜,实在是毕生难忘。 我天天日思夜想,夜不能寐。今日实在忍不住了,只得前来叨扰,解一解馋意!” 梦娘掩嘴笑道:“徐大人谬赞了,您能来我们小店,真是蓬荜生辉。快快三楼请,我这就让人给您备好酒菜。” 徐逢又拱了一礼:“那便多谢老板娘了!” 客套完,他自然的一转头,准备往楼梯方向走。 身子一顿。 大堂角落里,一个压着帽檐的年轻人正站在门边,沉默无言,两个身形壮硕的汉子站在他身后。 徐逢脚步停在了原地,脸上浮起一丝错愕。 他往前走了两步,装出刚刚看见的样子,拔高了声音:“哎呀!陈先生?” 齐云抬起头。 徐逢一脸惊喜地走过去,拱手笑道:“陈先生,你怎么在此?唉,你瞧我这真是瞎了眼,竟然没看见先生在这!” 第254章 定计 第254章定计 齐云看着走过来的徐逢,脑子快速运转。 陆大哥说了,若是对方搭话,那就装作什么都知道,但就是不说。 于是他把下巴一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徐先生,你终于来了!” 徐逢非但没觉得语气不对,反而心中大喜。这态度,分明就是他早就料到自己会来,不愧是顶级谋士! 他心道自己也得出出力,便面上笑道:“陈先生,真是巧啊,我也是来这解馋得。不知先生可否赏脸,让徐某请先生上三楼坐坐?” 齐云眼珠子转了一下。 上三楼?陆大哥没说这种情况怎么办啊。 他余光看了一眼身旁的徐青青,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想着,陆大哥说一切都要显得自己都知晓......便压低嗓音道:“等你多时了,走吧。” 徐逢笑容更盛了,果然是算计天下的奇诡谋士,一切尽如他所料。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梯,徐青青跟在他身后。虎大虎二则在最后面,一脸波澜不惊,见怪不怪。 三楼包厢。 门关上后,徐逢皱了皱眉看向齐云身后的徐青青三人。 他迟疑道:“陈先生,这几位?” 齐云冷声道:“此乃我师......护卫,尽可放心!” 徐逢也不疑有他,点点头低声道:“陈先生,此处无外人。前日宴上,先生给我的暗示,徐逢看到了。” 齐云端起茶杯,没喝,放在嘴边挡着脸。 暗示?什么暗示? 他完全不知徐逢在说什么,表面上他依旧按照陆沉说的说道:“明白就好,我的意思你懂吧?” 徐逢见状,更加笃定了。 “先生放心,你被陆沉排挤忌惮之事,新皇与王爷早已看出。先生之才,不该被埋没在此。 王爷求贤若渴,这江州节度使之位迟早是陈先生您的,那陆沉不过山贼莽夫,不值得你......” 齐云放下茶杯,突然抬起眼皮。只见他眼瞳向上,嘴角微微向下,下巴收紧。 这一眼看过去,徐逢的话戛然而止。 齐云缓缓开口,用他能做到的最低沉的声音说出:“一切不可言说!” 他自觉相当的谜语了。 徐逢的心跳都快了两拍,陈路同意了! “那是!我明白,此地不宜说太多,一切都全凭陈先生做主!” 他不知的是,站在一旁的徐青青握紧了手中之剑,若不是陆沉提前打了招呼,她都不一定忍得住。 徐逢正准备趁热打铁继续说下去,包厢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梦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徐大人,您点的酒菜来了。” 门被推开,梦娘端着托盘走进来。 她视线从徐逢脸上一扫而过,又落在齐云身上,笑道:“没有打扰二位吧?” 齐云摇了摇头,随即站起来。 他觉得差不多了,再坐下去自己估计得露馅了。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转头看了徐逢一眼。 然后,他又快速眨了两下眼睛,这次是故意的。 徐逢看着齐云带着护卫离去的背影,欣喜若狂。 又是两下眨眼!跟那天酒宴上一模一样! 这就是暗示他!梦娘此人依旧不可信,下次再见面继续谈! 徐逢坐回椅子上,就剩下他一人,端起酒杯灌了一口。 他心中翻涌,陈路之智不同凡响,他以为悦来阁老板娘可信,结果又给他暗示这梦娘不可信! 若不是自己定力还算不错,恐怕就得暴露了! 看来,还是得等罗姬混入悦来阁,以及策反陈路作为内应。到时候里应外合,陆沉这山贼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他闭上眼,深深吐出一口气。 此行江州,大功将成。 …… 节度使府。 陆沉和诸葛无名正在堂中等着。 没多久,齐云领着徐青青、虎大虎二从后门溜了回来。 “怎么样?”陆沉问。 齐云坐下来,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包括徐逢请他上三楼,说什么“暗示”,还说什么王爷求贤若渴。 陆沉听完,跟诸葛无名对视一眼。 “果然。”诸葛无名冷哼一声,“他们要策反陈路。” 陆沉陷入沉思,众人也都静下来,不去打扰他。 片刻之后,陆沉一只眉毛一挑,嘴角微微上扬,看了眼在场的众人,笑道:“行啊,那就让他们策反!齐弟!” “陆大哥你说,我定然全力配合!” “此事关乎洪州之事,可能得委屈一下你了!” 齐云眨了眨眼:“啊?” 诸葛无名有些明白,他笑着看着陆沉道:“主公,您是想说,让齐公子去救齐大人?” 陆沉点点头,说道:“此计名为苦肉计!”。 “叮!”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冒了出来。 【检测到宿主盟友入危局,霸业岂能背信?】 【任务发布:苦肉计。】 【任务描述:人不自害,受害必真。假真真假,间以得行。请宿主巧施苦肉计,不战退敌,以休养生息!】 【任务奖励:回回砲图册。】 【失败惩罚:抹杀。】 陆沉闭上眼,停了一息,再睁开,看着屋子里的诸葛无名、齐云和徐青青。 他笑了笑:“我的计划是……”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炭火崩裂的响动。 三个人看着陆沉,眼睛都瞪得大大的。 诸葛无名站起身,拱手行了个大礼:“主公,原本以为我已能看透您之一二,没想到我才窥得沧海一粟!” 齐云没太听明白里面的弯弯绕绕,但他跃跃欲试,搓着手问:“陆大哥,那我接下来怎么做?” 陆沉抬手按了按额头,齐弟什么都好,就是长身体不长脑子。 诸葛无名转头看向齐云,笑着说道:“接下来,齐公子你需要先受些皮肉之苦,方能赢得徐逢信任!” 齐云满不在乎地拍了拍胸脯:“来!我无所谓。在黑风山上早就练就一身铜皮铁骨,一点小伤算什么事!” 陆沉和诸葛无名对视一眼,没有接话。 光打一顿,苦肉计的冲击力不够大,不够彰显出那种压迫和决裂,得加点爱恨情仇才显真。 两人的目光挪动,停在了抱着剑、站在角落一直没说话的徐青青身上。 徐青青察觉到视线,抬眼一看。陆沉这神态,准没憋好屁。 她偏过头,心里暗骂,早知就不该从通州回来。 半个时辰后,馆驿里的徐逢再次接到口信,被请到了节度使府。 走在路上,徐逢心里七上八下,猜测着各种可能。 刚进节度使府的正堂,他抬眼一扫,心里咯噔一下。 堂中坐满了人。 两侧黑风军亲卫站得笔直,气氛森严。中间空地上,陈路和那女护卫并肩站着。陈路低着头,女护卫抱着剑。 徐逢咽了口唾沫,感觉这阵势不妙。 陆沉坐在上首,一条腿抬起直接踩在椅子边缘,显得痞气十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4章定计(第2/2页) 他看见徐逢,抬手招呼:“徐先生你来了?快来坐!” 顺着陆沉指的方向,徐逢看向左侧首位。 诸葛无名只坐在下首位子,徐逢不敢推托,拱了拱手走过去坐下。 徐逢屁股刚沾着椅子,陆沉脸上的笑容消失。他手掌重重拍在桌案上,发出一声大响。 “陈路!你可知罪!” 堂中回荡着呵斥声,齐云微微抬起头,偷瞄了徐逢一眼,然后立马压下下巴,装出阴狠的样子。 他沙哑回道:“陆大人,我不明白我为何有罪!” 陆沉冷笑出声:“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带梦娘进来!” 梦娘走了进来,对着陆沉行了一礼:“东家!” 陆沉指着齐云问:“梦娘,这陈路今日去你那做什么?” 梦娘偏过头,看了齐云和徐青青一眼,面无表情地回答:“东家,陈先生与徐护卫,私下有些交集!” 徐逢在一旁听着,心里暗忖。这梦娘果然不是好人,居然出卖陈先生。 陆沉逼问齐云:“你还要怎么说?徐护卫可是我的贴身护卫,你与她私下来往,意欲何为啊?” 齐云答道:“陆大人,我与徐护卫的确有些私交,但没有任何其他意思。” “哦?”陆沉看向梦娘,“梦娘,你觉得呢?” 梦娘停顿了一息,说道:“大人,我不知。 但他们二人在悦来阁碰到了徐大人,他们在三楼相谈了片刻,我依稀听见,陈先生说一切不可言说!” “哦?” 陆沉转过头,盯住了徐逢。 “徐大人私会我的人,意欲何为?” 徐逢额头上渗出冷汗。他站起身,急忙行礼解释:“陆大人误会!我就说陈先生深受陆大人器重,真是主公与谋士相合的典范啊! 陈先生说他作为属下理所应当,一切不必言说!是梦娘没听完罢了!” 陆沉脸色稍稍平复了一些,转头去问齐云:“是这样?” 齐云依然低着头回道:“大人,确如徐大人所言!” 陆沉哼了一声,把腿放下来,身子前倾冷冽道:“陈路!你私下与我护卫来往甚密,乃有叛逆之意,死罪能免,活罪难逃! 来人!二人每人三十鞭子!以儆效尤!” 周围站着的人全都没有出声。 齐云往徐青青面前跨了一步,挡在她身前,对着陆沉拱手。 “大人!属下认罚。我愿意一人承担,请不要责罚徐护卫!” 徐逢坐在旁边,心里连连感叹。 陈先生这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啊!这不正中陆沉下怀? 六十鞭下去,陈路哪还能有命活? 但他此时不能开口求情,若开了口,反而会让陆沉生疑。徐逢手缩在袖子里,攥成拳头,替陈路捏了把汗。 陆沉拍着手掌,大笑起来:“陈路!你还真是对徐护卫感情颇深啊! 如此也好,我就成全于你!来人,将陈路拉去院中,大打六十鞭子!” 几个亲卫走上前来,一把拖住齐云,押着他往院子里走。 院中摆着一张宽大的长凳,齐云被按在上面。 行刑的亲卫举起手里长鞭,狠狠抡下。 鞭梢划破空气,发出一声尖啸。 鞭子一鞭一鞭打在齐云的背和屁股上,几鞭下去,血肉模糊,鲜血沿着长凳滴在地上。 齐云咬着牙,发出一声声沉闷的痛呼。 徐逢坐在堂中看着,手心全是汗,自己背上都隐隐有些幻痛。 打了半晌,齐云突然扯开嗓子嘶吼起来。 因为他衣服里面垫着的那块猪肉已经被打烂了,现在的鞭子,是实打实地抽在他的皮肉上。 陆沉坐在上首,双手死死捏着椅子的扶手。 他看着院子里惨叫的齐云,心里默念,齐弟,忍耐忍耐,为了齐大人,为了洪州百姓!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堂中没说话的徐青青迈步上前,抱拳道:“大人!还请饶过陈先生!” “停!”陆沉大喊一声,叫停了院子里的鞭打。 他站起身,脸上的笑意透着凶狠,快步走到院中。他一把夺过亲卫手里的鞭子,反手递到徐青青面前。 “徐护卫,你这么心疼他。不如你来抽,如何?” 陆沉盯着她,狰狞的笑着道:“你抽完,我就让你跟着陈路。若是你不抽,那我就让铁牛来了!” 站在一旁的铁牛往前走了一步,捏着拳头,骨节咔咔响。 徐青青看了陆沉一眼,她知这是演戏,但看着陆沉这副嘴脸,她此时真想一鞭子抽在他脸上。 她伸出手,接过了鞭子。 陆沉退开半步。他这是故意让徐青青来接手,徐青青懂武功,知道怎么收敛力道,能让齐弟少受些皮肉苦。 趴在凳子上的齐云转过头,看着徐青青,眼珠子乱转,沙哑着嗓子喊:“徐护卫,不要管我!抽我!” 徐青青握着鞭子的手抖了一下。 这一幕落在徐逢眼里,彻底坐实了陆沉的残暴。 徐逢心里大骂,这个山贼陆沉真是个畜生啊!杀人还要诛心!不但要打陈路,还要让齐云在乎的女人亲自动手,以此来羞辱陈路。 看着徐青青发抖的手,徐逢认定她此时内心一定痛苦到了极点。 徐青青看着凳子上的齐云还冲她挤眉弄眼,心里的火有些压不住。她咬着牙,手臂一挥,一鞭子打了下去。 这一鞭响动极大。 齐云感受到鞭子落下的动静,但真抽在身上时,力道已经被收掉了大半。 他非常配合地扬起头,大声嘶吼:“啊!抽我!” 徐青青听着他这做作的喊叫,手腕一转,第二鞭没收劲,结结实实地抽了下去。 齐云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叫声,这回是真疼,他再也不敢喊抽我了。 陆沉站在台阶上看着,心里连连点头。齐弟这演技,越来越有长进了,叫得真惨。 六十鞭子终于打完,徐青青大部分抽空,但还是有几鞭子实打实抽在齐云身上。 齐云瘫在长凳上,脑袋一歪,晕了过去。 陆沉挥了挥手。虎大走过去,把齐云背在身上,赶忙往侧院走去。 徐青青把鞭子扔在地上,一声不吭,跟在后面离开了。 陆沉站在院子里,脸黑得难看。 他看看周围,好像因为没有当场把陈路打死而十分不满。 他冷着脸环视一圈,众人齐刷刷低下头,没一个人敢看他。 徐逢把这些反应全都收进眼底。 这就是敢怒不敢言! 陆沉如此倒行逆施,不得人心,手下的人早晚会反噬于他。 陆沉转过身,走回堂中,脸上的阴沉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爽朗笑脸。 “徐先生,让你见笑了!” 陆沉指了指院子,说道:“我治下不严,才发生如此勾连之事,不得不做些惩罚,你说是不是?” 徐逢站起身,扯出一个僵硬笑脸。 “陆大人乃是江州节度使,理应如此。我这外人,自然不敢妄言啊。” 第255章 无赖 第255章无赖 陈路之事暂告一段落。陆沉重新走回首位坐下,倚在椅背上,双腿重新搭在桌案之上。 他面色又变成了那副笑呵呵的模样,跟刚才下令鞭打陈路的冷冽模样判若两人。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看向一旁还站着的徐逢。 “徐先生,前日提到联合围剿齐衡这事儿,王爷什么时候给准信?” 徐逢先将接触陈路之事搁置,赶忙堆起笑脸,拱手道:“陆大人,我已经遣人快马加鞭赶回湖州了,再过个几日便有回信,还请大人稍等。” 陆沉把茶碗一搁,摆了摆手:“我倒是不急,反正早打迟打都行。 不过徐先生你在这干耗着也无聊,不如先回去,等银子到了派人送来,我即刻出兵便是。” 徐逢心里嘀咕,你若真体贴就该现在就出兵! 不过话说回来,自己跟陈路的线才刚联系上,这时候走了不就功亏一篑?现在赶他走都不能走。 徐逢面色一正,语气严肃了几分:“陆大人,此事关系新皇圣命,剿贼之战不可马虎。我还是在此待命,随时听候差遣。” 陆沉点点头,也没起疑心。 “也好。” 徐逢松了口气,顿了一下,试探着开了口。 “陆大人,还有一事想请教。” “你我之间还客气什么,但讲无妨。” 徐逢斟酌着用词,轻声道:“苍南侯之女侯大小姐,此前被您掳……请来江州。如今钱粮已经送到,不知可否让侯大小姐回苏州?” 陆沉顿了一下,转头与诸葛无名对视了一眼,这对策早已定下。 他随即冲堂中挥了挥手。 “你们都退下吧,诸葛先生留着。” 赵幼虎和梦娘等人拱手告退,堂中只剩三人。 陆沉靠在椅背上,双手一摊。 “徐先生啊,这事我真没办法答应你。” 徐逢早有预料,这色胚定然不肯放人,但他还是决定再争取一下。 “陆大人,还请看在新皇与苍南侯面子上,以免伤了和气,苍南侯他对自己的女儿甚是牵挂啊。” 陆沉一挑眉,摸了摸下巴,忽然又长叹一口气。 “徐先生,不瞒你说,侯大小姐在我这,我比谁都小心翼翼伺候着。 苍南侯大人是新皇二臂,我陆沉也是新皇大腿啊,大家都是给新皇办事的,我傻了才去得罪苍南侯。” 徐逢见他态度转变,反倒有些疑惑,皱眉道:“那陆大人,为何不让侯大小姐回苏州?” 陆沉做了个一言难尽的表情,转过身子面对着徐逢。 “是侯大小姐她自己不愿走的。” 徐逢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陆沉一脸无辜,甚至带着几分委屈:“她说我把她名声给毁了,要我负责。你说气不气人? 我堂堂一个黄花大小子,我可碰都没碰过她一根手指头!结果她赖上我了!这要传出去,还以为我把人家怎么样了!” 徐逢额头青筋直跳。 他看着陆沉这副贱兮兮的嘴脸,只觉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人。 你掳走人家苍南侯的嫡女,现在反过来说人家赖上你? 骗鬼呢! 陆沉看他那表情,摆了摆手:“你不信是吧?来人!去把侯大小姐请来!” 片刻之后,侯云舒从后院走了过来。 她今日穿了件浅青色袄裙,显得有些清冷。 她进了正堂之后,她目光先落在陆沉身上,又转向了坐着的徐逢。 徐逢赶忙起身一礼:“侯大小姐!在下安乐王幕僚徐逢,奉苍南侯之命,前来接大小姐回苏州。” 侯云舒微微皱眉,转头看向陆沉。 她不知如何应答,但她知道陆沉肯定是有他的算计的。 而这一眼落在徐逢心里,却是另一番解读。 还是果然! 她在看陆沉的脸色行事! 一个苍南侯的嫡女,在这山贼面前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恐怕早已被凌辱,身心俱损,敢怒不敢言。 陆沉嘿嘿一笑,挪动了一下屁股,拍了拍自己屁股下面那张宽大的虎皮椅。 “云舒,来,我这有空位。” 那椅子够宽,容纳两人绰绰有余。 徐逢心里头一阵翻涌。 这陆沉太畜生了!当着外人的面对待侯爷之女如此轻浮!王爷和苍南侯可是暗中定下她与安世子联姻的,这山贼真是不知死活! 侯云舒站在那里,有些迟疑,脸颊有些烫。 堂中安静了两息。 陆沉还笑嘻嘻地拍着椅面,冲她招手。 侯云舒咬了咬下唇,终于迈步走了过去,端端正正坐在虎皮椅的一角,两人中间隔了一掌的距离。 她耳根子红了一片。 陆沉身子往旁边靠了靠,肩膀几乎快挨上她了。 一股清淡的香气飘过来,袖袍底下,他的手有些发抖。 怎么感觉有些头晕,呼吸困难,难道云舒身上香味有毒? 不行,自己得演下去。 陆沉缓缓抬起左手,搭在了侯云舒的腰侧。 指尖触到柔软的腰肢那一刻,两个人同时僵了一下。 侯云舒低着头,盯着自己膝上的手指尖,继续沉默着。脑子里嗡嗡的。 陆沉掌心出了汗。 他搭在她腰上的那只手微微颤抖着,手指头不听使唤地轻轻捏了一下。 软的。 侯云舒身子抖了一下。 陆沉赶紧把力道松了,心里大骂自己,陆沉干什么呢你!演戏演戏,别乱动手! 他强行扯出一个笑容,转头看向徐逢。 “徐……徐先生,你瞧,没……没骗你吧,云舒这是心甘情愿留下的。” 他说话都磕巴了。 徐逢站在下面,拳头捏得死紧。 心甘情愿?你自己相信你说得嘛,还心甘情愿?你手放哪呢! 他深吸口气,扯了个笑,看向侯云舒。 “侯大小姐,侯爷很是想念你,江州虽好,不如先回苏州?” 他心里喊着,侯大小姐!你倒是说你想回去啊!他陆沉总不能当着我的面把你强行留下吧! 侯云舒没出声。 她只觉腰间那只手热得烫人,整个脑子里一片空白,谁说了什么,她压根没听进去。 陆沉见她不说话,便往前一探身子,挡在了徐逢和侯云舒之间。 他冲徐逢笑道:“这样吧,改日我筹备一份聘礼送去苍南侯府上,我愿明媒正娶侯云舒! 我江州节度使陆沉,与侯家也算是门当户对。如此一来我与侯爷联姻,更能全心全意替新皇效力!” 侯云舒听见这话,耳朵尖红透了。 她猛地站起来,也不看陆沉,低着头就往后院走,对一旁徐逢的眼神视若无睹。 陆沉那只搭着腰的手落了空,在半空悬了一下。 他盯着侯云舒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 徐逢看在眼里,只觉这就是她敢怒不敢言、被这山贼威逼至极的模样。 但他现在还不能跟陆沉撕破脸。 他是王爷的人,首要任务是拉拢陆沉对付齐衡。其次找到长公主下落,他不能因为一个侯家之女坏了王爷的全盘大计。 徐逢压下心中愤怒,起身走到堂中,拱手一礼。 “陆大人,此事我已知晓。还请善待侯大小姐,我会如实禀报新皇与苍南侯。若是无事,告辞了。” 陆沉抬手:“无事无事,徐先生自便。” 徐逢转身往门口走去,却被身后声音叫住。 “对了,徐先生。” 徐逢停下脚步,回过头。 陆沉歪着身子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着扶手,很随意的模样。 “那文德公还在北城门外结庐,天天骂得我脑瓜疼。要不徐先生帮帮忙,把老头子请回苏州去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5章无赖(第2/2页) 徐逢行了一礼:“陆大人,新皇与王爷让我前来并未提及此事。以文德公之声望,我等不便插手,还请见谅。” 陆沉咂了咂嘴,挥挥手:“算了算了,既然新皇都不理会,改日我把他砍了便是。” 徐逢转过身,一声不吭地出了门。 心里冷冷一哂,陆沉这暴戾乖张、不得人心之徒,且让你再嚣张几日! 见他出了门,陆沉肩膀一松,长出口气。 一旁诸葛无名全程沉默无言,嘴角微扬。 ...... 此时,悦来阁外,一处偏僻的巷口。 一个相貌普通的中年男子靠着墙根,左顾右盼,确认没人注意到自己,才回过头来。 他身后站着一个年轻女子。 此女一身农妇打扮,粗布麻衣,脸上抹了层不知什么东西,面色蜡黄,看着瘦弱可怜。 但仔细看,眼角微微上挑,眉目间那点媚意遮挡不住。 “罗姬。”男子压低声音,“大人安排你潜入悦来阁,找机会接近那节度使陆沉。 此人贪婪好色,你稍加勾引,他定然上钩。” 罗姬歪了歪头,声音软糯似撒娇。 “那需要下毒杀了他吗?” 男子别过脸去,像罗姬这些女子都是王爷暗中培养来送人的,如今被派出来施美人计,他可沾染不得。 “暂时不用!先在他身边站稳脚跟,等着下一步命令。” 罗姬撅了撅嘴:“要让那山贼头子碰我,想想就恶心。” 男子眉头皱了一下。当然,他也不会说什么。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交代计划。 “等下我在悦来阁门口演个戏,我追你逃,逃到悦来阁门前。引来那酒楼的人出来救你,我就灰溜溜跑了。 你趁机留下来,前几日他们老板娘亲口说过缺人手,收留你应当不难。” 罗姬正色点头:“好。” 男子整了整衣衫,往巷口走了几步,又回头叮嘱一句:“戏演真点,别露馅了。” 罗姬懒洋洋地应了一声:“知道啦。” 悦来阁门外。 午后的长街上人来人往,商贾百姓各忙各的。 梦娘刚从节度使府回来,走到悦来阁门口正要迈进去,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啊——你别过来!求你放过我!” 梦娘脚步一顿,转过身。 只见一个粗布麻衣的年轻女子跌跌撞撞地朝这边跑来,面色惊恐,身后追着一个中年男子。 那男子一脸淫笑,嘴里喊着:“小美人,别跑了!跟了我有吃有喝,比你一个人在外面强!” 周围几个百姓闪到路边,不敢靠前。也有人皱着眉头四处张望,想找巡逻的士兵。 两人追到悦来阁门前,女子被石阶绊了一下,踉跄摔倒在地。男子一步跨上来,一把抓住她手腕。 “不听话,有你好受的!” 女子挣扎着喊:“光天化日之下,你岂可如此!” 男子嘿嘿一笑:“谁管得了我?谁管我我打谁!” 梦娘偏头看了一眼身后悦来阁内,冲里面使了个眼色。 两个红缨师弟一手按着剑走了出来。 白光一闪,一柄长剑斜斜刺向那男子手腕。 男子身手不错,反应不慢,松开女子的手,后撤半步闪过剑锋。 两个红缨弟子一前一后围上去。 这男子跟两人过了三四招,双拳难敌四手,几个回合之后便被架住。 一人从背后锁了他胳膊,另一人剑尖指着他喉咙。 男子颤抖着摆手道:“好汉好汉饶命!我这就走!再也不纠缠她了!我错了!” 他心里松了口气。 按计划,被呵斥一顿就该走了,罗姬留在悦来阁,进行接下来的计划。 脚步声从街角传来。 一队巡逻的黑风军小跑着赶到,为首的什长手按刀柄,皱眉扫了一圈。 “出了什么事?” 梦娘上前一步,将那跌坐在地的罗姬护在身后,对着什长道:“大人,此人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被我悦来阁护卫擒住了。” 黑风军什长一看是梦娘,态度立马恭敬起来。 他抱拳道:“您无需多礼,这人我们带走便是。” 梦娘伸手将罗姬拉了起来,指了指她左手腕上一片青紫。 “大人你看,此人伤了这姑娘的手腕,都青了。” 什长低头看了一眼。 梦娘继续道:“大人,按照约法三章,此等恶行该如何处置?” 什长听闻此言,便知该如何做了,他大喊道:“按照陆大人定下的约法三章!打伤百姓、欺辱女子者......” 他手掌拍在刀柄上,拔高嗓门。 “斩!” 被架住的男子笑容凝在脸上。 斩? 他挣扎了一下:“大人!我什么都没做啊!不过是言语几句,你不能听她一面之词......” 罗姬也懵了,她张了张嘴想说情:“其实他也没……” 话没说完。 什长已经拔刀出鞘了,动作迅速,再加上红缨师弟押着他不能动弹。 刀锋横着一抹,擦过那男子的脖颈。 红缨弟子松了手。 男子踉跄后退半步,双手捂住脖子,嗬嗬两声,眼睛瞪得老大。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眼神中全是懊悔。 然后整个人直挺挺倒了下去。 什长收刀入鞘,转身面向围观的百姓,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 “江州之地,触犯约法三章者,决不姑息!此乃陆大人爱护百姓之法,不可侵犯!” “好!” “杀得好!” 围观百姓从杀人的惊愕中回过神来,拍手叫好。 有人高声叫着陆大人英明,有人吐了口唾沫在那男子的尸体旁边。 什长朝梦娘抱拳示意,随即安排两个士兵收拾现场,自己带着其余人继续巡逻去了。 悦来阁门口恢复了正常,只有罗姬还呆呆地站在原地。 她看着地上那摊血,看着被拖走的尸体,目瞪口呆。 刚才那人,一刻钟前还在巷子里跟她对台词呢,还热乎着。 演个戏而已,就真“走”了? 说好的被呵斥几句灰溜溜跑掉呢? 这江州到底什么地方啊? 梦娘走过来,拉住她的手,柔声道:“姑娘,没事了。那恶人已经伏法了,你别怕。” 罗姬回过神,她是从小受过训练之人,情绪转变很快。 她抿了抿嘴,眼眶泛红,做出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声音带着哭腔。 “多谢……多谢姐姐救命。” 梦娘打量了她两眼,问道:“姑娘哪里人?家在何处?” 罗姬摇头,委屈道:“我是从湖州来的,家人被奸人所害,我来投奔亲戚而不得。今日本想找份活儿养活自己,没想到遇上这种人……” 梦娘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妹妹真可怜。若是不嫌弃,先在我这悦来阁帮帮忙吧!最近正缺人手,管吃管住,不会亏待你。” 罗姬眼睛一亮,赶忙点头。 “多谢姐姐!我会些才艺的,什么活我都能干!” 梦娘笑了笑,领着她往悦来阁里走。 罗姬跟在后面,低着头,表面上上一派感恩模样。 心里却还在发怵,自己可不会武功,看来得小心谨慎了。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门外地面上还没干透的那滩血迹。 那可是与自己联络之人,现在人没了,怎么才能和大人取得联系呢? 罗姬攥了攥袖子,忽然觉得,这差事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第256章 重返 第256章重返 燕州府城,大虞极北之地。 城中街巷的积雪渐渐加深,四周屋顶上也覆了一层薄薄的积雪。 天气极冷,街上没几个人走动,商铺的门都掩着,只留个缝隙透气。 一处清静的院落中,冯闰年、裴礼、何敬与柳燕四人正坐在堂中喝着热茶,显得有些无所事事。 或是沉思,或是发呆,眼神显得有些空洞。 堂中间生着个炭盆,炭火烧得通红,时不时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前日他们到了燕州城下,边军大将段雄听闻是裴家公子裴礼到来,亲自出城迎接。 燕州如今没有设下节度使,原本的节度使在一年前病死了。 而天下大变,大虞朝廷远在蜀地,自然无从顾及于此。 裴荣当初也因为叛军的事,没来得及扶持自己人接手,只任命了一人暂代录事一职,治理燕州大小事务。 城中数万边军依旧由段雄统领,此人平生一心只想要灭尽北蛮之人,对中原的权力斗争没什么兴致。 段雄在城门迎接裴礼等人时,倒是极为客气,也真心接纳几人。 他心里一直感激当年裴礼从北蛮士兵手中救下他一命,尽管那时裴礼也不过恰好路过罢了。 随后,段雄便将他们安置于这处院落之中。 听闻裴荣身死,段雄只劝慰裴礼节哀顺变,便以冬季防备北蛮南下为由离开了。 此后这几日,段雄不曾怠慢他们吃穿用度,但也没有再与他们相见。 哪怕何敬派人去请,也被段雄身边的副将以大将军务繁忙推脱回去。 堂中几人已经在这干坐了好几日。 冯闰年端着茶杯,面色很淡定,喝着热茶,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何敬皱着眉头,放下手里的茶盏,看向冯闰年说道:“冯先生,这段雄并没有助公子之意,只把我们晾在这里,我们恐怕很难劝说他出兵南下。” 冯闰年回道:“不急,我们静待些时日。” 何敬与裴礼对视一眼。 裴礼站起身,对着冯闰年拱手道:“冯先生,您是不是有什么计策?只要能借兵,替我父报仇,我自当遵从。” 冯闰年放下热茶,手指瞧了瞧身旁的桌案,一脸平静地说道:“我们得等。” 何敬问:“等什么?” 冯闰年看着门外飞落的细雪:“等北蛮大军南下。” …… 蜀地,恭州府城外。 李内侍带着人马历经数日跋涉,终于到了恭州地界,进入恭州依旧是熟悉的山路。 城外一片开阔地,寒风吹着枯草。 庆王并没有来迎接,他明知圣人已经决意让位于新皇,自己这个彻底失宠的王爷,此刻正窝在寒酸的恭州节度使府内暗自神伤,根本没心情来见。 贺守成依旧是恭州司马,总管城中大小政事。 他此刻保持着笑脸,恭敬地立于城外路边。他早早便接到了消息,提早就在此等候圣使降临。 此地同样也是当初向萧策请降之地,情形如此相似,不过对于他所迎接的李内侍、萧策等人而言,却发生了翻天覆地变化。 贺守成曾与陈路同行,后来郑三震自尽,他便主动开门投降。 萧策回蜀州时禀告圣人,给他及恭州将士求情。因此,恭州众人被圣人赦免了罪过。 而后,庆王被发配来此屯田,正是缺人之际。贺守成大献殷勤,表面上效忠庆王,恳切乞求恕罪。 庆王见他态度不似作假,也就官复原职,继续做这恭州的司马。 之后三个月,见贺守成将恭州治理得井井有条,庆王对他也渐渐放下戒心,大小事务全由他去打理...... 此刻,贺守成身后还立着两位将领。 一个是恭州参将马平,也就是红巾匪首领唐爷。 他手下依旧掌管着三万恭州兵,平时驻守在各县村寨,维护安定。 另一位,则是跟随庆王而来负责屯田的参将吴能。 他在恭州府城外按照圣人旨意,庆王之命,主持重新在恭州搭建屯田大营。 如今已经有十余万流民至此,手下屯兵也有三万余。 短短三个月能有此规模,全靠贺司马的鼎力支持。 一则是全力助屯田大营建成,要物给物,要甲给甲。 其二是不知这贺大人从哪里弄来了一种名为“土豆”之种,埋地里就能长,在冬季成为了流民主要口粮,让这十余万流民能在这冬季活下来。 所以,吴能对这位贺司马大人是非常有好感的。 不过此时,吴能看向旁边马平的眼神,就有些古怪了。 吴能是赵家军老兵,他认出此人乃是曾与赵甲武将军共同抵御北蛮的疯将军,唐风。 但他吴能那时不过是一位不起眼的校尉,唐风自然没有认出自己来。 这让吴能一直装作不认识他,也不会主动暴露疯将军的身份。 但他心里泛起了嘀咕,这位大名鼎鼎的唐将军,为何会化名马平藏于恭州? 这就有很大问题了,而且还掌管着三万大军,此前还是在郑三震的手下办事! 这让吴能察觉到了巨大的阴谋气息,他并不想参与麻烦事。 所以,他决定跟着贺司马大人! 他观察这几个月发现了,这位贺大人,甚是圆滑,没有一点野心,天天就知道种地安民。 这就让吴能觉得,跟着贺大人最安全,绝不会出什么乱子。 正当三人沉默着,各自怀揣着不同的心思时,远处的官道上出现了人影。 圣使的人马到了。 贺守成堆满了笑容,根本不顾朝廷命官的形象,直接小跑到李内侍的马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6章重返(第2/2页) “哎哟喂!圣使大人降临,小的贺守成在此迎接! 天冷路滑,请让我再次为您牵马入城,城内已经备好了酒菜,就等您们了!”贺守成扯着嗓子喊。 他在前面点头哈腰,随即眼睛一转,看见了骑在后面的左相与萧策。 他赶紧松了缰绳迎上去,笑着深深一拱手道:“萧侯爷!贺守成也恭迎您大驾!多日不见,侯爷风采依旧!” 萧策低头瞧着这位当初率领众人投降于他神策军的贺司马,见他依然稳稳的扎根在恭州,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点了点头。 顿了一息,他想起什么,指了指旁边,开口介绍道:“这位是左相。” 贺守成一听,距离两步远依旧浮夸的跑着向前,直接弯腰大拜行礼,大声吼道:“左相大人! 小的贺守成有眼无珠,不知左相亲临,请您恕罪!” 左相韦禄坐在马背上,对此人倒是没什么观感。 但他惊奇的是,萧策这性子竟然主动给别人介绍自己,这就有些让他诧异了。 但他没多想,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李内侍握着旌节,冲着到处献殷勤的贺守成说道:“贺大人,我们就不入城了,就在此处稍作歇息。 你且给我们备上几艘小船,准备些粮食物资,我们准备走水路前往苏州!” 贺守成麻溜地直起身子,连连点头:“谨遵圣使之命!圣使、两位大人还请在此停歇片刻,我让人给各位送来些吃食。 小的我这就去调度船只,保准给各位大人安排得妥妥当当!” 说完,他便转身一路小跑着离开了。 而一旁的吴能和马平依旧呆愣愣地立于路边,既不上前迎接,也不退下,像两根木头桩子。 吴能手下的一位心腹看不下去了,悄悄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将军,我等不去圣使面前混个脸熟? 这可是左相和李内侍啊,或许飞黄腾达之机,就在此一举了!” 吴能侧过头,白了他一眼,低声骂道:“我就说你小子是个反骨仔。这时我能上吗? 此时正是贺大人表现的时候。贺大人对我们怎么样,你不知? 我吴能虽有惊天之能,也知这人情世故!抢上官的风头,你是不想在恭州混了?” 心腹被训斥一通,咂咂嘴,灰溜溜地退了回去。 另一边,走远的贺守成确定身后没人注意自己,脸上的笑容瞬间尽敛。 他招手叫过一个红巾军护卫,低声吩咐道:“安排一艘快船,顺江而下。 赶在他们前面去江州,把这队人的身份和去向,详细禀告陆大人!” “是!”手下领命,快步离开。 …… 江州,节度使府内。 陆沉坐在虎皮椅上,他一手托着下巴,脸上的表情极为古怪。 堂中只有梦娘和诸葛无名坐在侧边。两人都肩膀一耸一耸的,明显在憋着笑。 陆沉抬手扶了扶额头,叹了口气,先开口问道:“梦娘,你刚才那意思是...... 那徐逢派出的探子,在大街上演了一出强抢民女的戏码,是为了将一名叫罗玉玲的女子送入悦来阁,好等我去酒楼的时候,中她的美人计?” 梦娘实在忍不住了,捂着嘴笑出声来:“是的东家,我已经把她领进门了哦。 我带她去后院试探过了,就是个普通人,不会武功,也许是会些伺候人的本事。东家你要不要亲自去见见?” 陆沉看着二人憋笑的神情,翻了个大白眼。 诸葛无名咳咳两声,也跟着打趣道:“主公,如今您在那徐逢眼里,便是一位贪婪好色之徒。 苍南侯之女、萧家之女尽皆被你掳回,色胆包天,他自然是想投其所好,对您用这美人计的。” 陆沉靠在椅背上,撇了撇嘴:“凤姨之前提醒我,说这安乐王善使阴招,让我小心。 我琢磨着怎么也得是来俩刺客送死吧,没想到这对陈路离间之计还没成功,紧接着又居然派人来使美人计。 这王爷确实够阴的,专门搞些下三滥手段啊。” 梦娘笑着问:“那东家打算什么时候去见见这位罗姑娘?” “不见不见!”陆沉摆手,“你先稳住她,随便派点活给她干。 不过陈路的事还没完呢,不能这个时候暴露了。她若是试探,你就说我整日在府中忙。” 梦娘点点头,笑道:“东家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 陆沉点点头,随即看向梦娘笑道:“徐逢那探子被砍了,没人来探寻过?” 梦娘摇了摇头,也跟着笑起来。 “那探子估计到死都没想明白,为何演个戏把命搭进去了,他的同伙自然也想象不到当街丧命的会是他。” “这下好了,徐逢等不到人回去复命咯,也不知他何时才能发现端倪。” 与此同时。 江州城内给徐逢安排的小院里。 徐逢在屋里来回踱步,眉头紧皱,心里暗道,这都两日了,这探子怎么还不回来禀报?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往外看,天色又快暗下来了。 罗姬到底安排进悦来阁没有?这节度使府盯住没有?怎么不见人影? 徐逢摸了摸下巴。 难道是陆沉防备太严,探子暴露被抓了? 不应该啊,只是去演一场市井地痞的小戏码,顺理成章把罗姬送进去,这能出什么岔子? 不过,他现在暂时还不能分心去管这探子,现在当务之急是陈路那边刚受了六十鞭子,自己必须寻得时机与他碰面。 自己身负王爷重托,一定要沉住气了! 第257章 密会 第257章密会 江州城内,徐逢所在的小院内。 天色还未完全暗下,徐逢坐在小院正堂里,手指敲着桌面,时而急促,时而停顿。 他如今等了两日,派去悦来阁的探子一直没有回来禀报,罗姬如今的情况不明,那梦娘让他有所忌惮,一切都让他心绪不宁。 就在这时,大门之外传来两声极轻的叩门声。 护卫去开了门,一个身穿袄子的中年人立于门外,不肯进门。 徐逢皱眉,亲自走到门口查看。 此人低着头,从手中药篮里掏出一个黄纸包着的小药包,递给护卫。 “徐大人。”中年人拱手朗声道,“这是您开的药,还请尽快服用。” 说完这话,这人转身离去,没作任何停留,很快消失在街巷之中。 徐逢看了看手中的药包,眉头皱起。 他身体好得很,近日也没在江州请过大夫,更没有让人去抓药。 他心头起疑,转身回到堂中,伸手将那药包拆开外面的细绳,拨开黄纸,里面包着一堆黑乎乎的药渣。 药渣中间,夹着一张折叠起来的信纸,他眼中闪过了然之意。 接着他将信纸取出展开,字迹歪歪扭扭,颜色是暗红色的。 徐逢看完血书内容,手颤抖了一下,将信纸捏紧。 果真是陈路给他的传信! 他被困在节度使府之中,只能借着被陆沉责罚请大夫看伤的机会,暗中将这封信递了出来。 看着信上那血红的字迹,徐逢断定是陈路被打了六十鞭,皮开肉绽,用自己的血写下这封信。 这字字句句,全是陈路对陆沉的滔天恨意。 信上的内容简短,主要是说与他约定今夜子时,陈路会路过馆驿的后门处,与他短暂相见。 徐逢将信纸凑到油灯上烧了,他看着火苗吞噬纸张,疑心也随之冒了出来。 陈路前日刚受了重刑,皮肉模糊,人被打晕了过去。 现在被看管在节度使府内,陆沉防他防得那么紧,他如何能拖着重伤的身子在深夜出来?还能避开节度使府的守卫? 此事有蹊跷!不可全信! 徐逢在屋里来回踱步,想到什么他身子一顿,这极有可能是个圈套! 有可能是陆沉故意设下的试探,看他这个安乐王府的幕僚是不是在暗中联络江州内部的人。 也有可能是陈路本身就与陆沉串通一气,来诓骗自己。 疑心一旦起了,就再难压下去。徐逢在堂中缓缓坐下,冷着脸看向门外。 不管这陈路是人是鬼,今夜子时,他都要亲自看个明白。 若真有诈,大不了他放弃策反陈路的计策,按照安乐王给自己交代的底线。 稳住陆沉,让陆沉在江南诸州围剿齐衡时袖手旁观,保持中立,他徐逢也算不白来这么一趟。 深夜,子时。 徐逢坐在堂中闭目养神,听闻后院有敲门声,他不为所动。 直到一名护卫快步从后院走过来,护卫的脸色拧成一团,十分古怪。 护卫走到堂前,抱拳行礼:“大人,陈路已经到后门,请您出去一见。” 徐逢睁开眼,问了一句:“哦?他还真来了?” 护卫点了点头,没说话,表情更古怪了。 徐逢站起身。这太不寻常了。 一个重伤之人,真能避开层层守卫跑出来?他越发怀疑其中有诈。 “走,带我去。” 徐逢背着手往后院走,黑夜中眼中闪着冷芒,沉声道:“我倒要看看,他受的伤到底是真是假!”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馆驿后门,这门开在一条狭窄的背巷里,平时没人走动。 护卫走上前,将门闩取下,轻轻把门拉开一道缝,然后整个人往旁边让了一步,捂住了鼻子。 徐逢迈步走出去。视线所及之处,巷子里空无一人。 门外没有陈路,只有一辆破旧的木板车停在墙根下,木板车上,摆着两只齐腰高的粗木桶。 徐逢愣在原地。 他借着昏暗的月光仔细看去,这分明是两只泔水桶。 桶壁上挂着烂糊糊的青菜叶子,不明颜色的污浊水渍顺着木板缝隙淌在车板上,几只虫子在菜叶上一动不动。 后门一开,冷风一吹,一股极其刺鼻的气味直接扑在徐逢脸上。 酸腐、腥臭、发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徐逢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身边的护卫已经是第二次开门了,依然忍不住背过身去干呕,连连后退了几步。 徐逢用袖子捂住口鼻,强压下往上涌的酸水。 他看向那名护卫,压着嗓子问:“陈先生在何处?哪里来的泔水夫,把这装满泔水的破车停在这儿作甚?” 护卫捂着嘴,瓮声瓮气地答道:“大人……陈先生......呕~就在那桶里!” 徐逢双眼圆睁,猛地回过头,看向那两个散发着恶臭的木桶。 寂静的小巷里,木桶中传出一个沙哑且沉闷的声音。 “徐先生,我陈路在此。” 徐逢倒退了半步,难以置信。 “陈先生……”徐逢往前靠近,低声回应,“呕——” 话没说完,那股臭气便顺着鼻腔灌入,他弯下腰,发出一声响亮的干呕。 徐逢赶紧退后两步,靠在门框上。他大口喘着气,平复了一下胃里的痉挛。 然后,他转过身,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对着那个泔水桶拱了拱手。 “陈先生啊!何故如此啊!” 右边的那个泔水桶里,传出齐云的声音。声音沙哑,语调低沉。 “徐先生。那陆沉将我困在节度使府之中,严加看管。 我身受重伤,无力脱困,便想到了潜入这泔水桶中,让运送泔水的泔水夫,将我拉出节度使府。 这泔水恶臭难当,府中的守卫绝不愿上前盘查。你大门外的探子,自然也不会对一辆泔水车起疑。 如此一来,我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出来见你。” 徐逢听完这番话,白日里的种种怀疑,瞬间荡然无存。 试问天底下哪个人能够平白无故做到如此,愿意把自己闷在这等恶臭的泔水桶里? 这桶里的脏水、虫子和腐肉,正常人沾上一点都要洗上几天几夜。 陈路身上带着鞭伤,在这泔水里,伤口可能都会被污秽之物所感染,这等常人无法忍受的痛苦,他竟然硬生生忍受了数个时辰。 这说明什么?陈路对陆沉的恨意已经到了极点,为了能够与他相见密谋报复陆沉,他连这等屈辱都能忍下。 徐逢眼眶一红,含着泪光,也不知是被臭气熏的,还是真的受了触动。 “唉……”徐逢长叹一声,“呕——” 他又干呕了一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继续说道:“先生……呕~忍常人之不能忍,真乃大丈夫是也……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7章密会(第2/2页) 齐云缩在桶里。 这里的味道确实不好闻,但也难不倒他。他按照陆沉交代的,继续说着既定的台词。 “区区此等臭味,如何能抵我心中之怒!” 齐云在桶里压低嗓门,恶狠狠地说道:“他陆沉以为区区一个节度使府,就能困得住我陈路,异想天开!” 徐逢在桶外又拱手赞叹。 “先生果然有奇诡之能,神鬼莫测!”徐逢满脸钦佩道。 “这天底下,的确无人能困住先生这等绝顶谋士。 我徐某人实在惭愧,今日还对先生心存疑虑。我本以为先生这困局是死局,绝无解法。 料想那陆沉也断然想不到,先生会以这等惊为人天的方式脱身!” 齐云在桶里翻了个白眼。 这徐逢废话真多,我这在泔水桶里闷着,还要听你在这文绉绉地拍马屁。 “徐先生。”齐云打断了他。 “废话不必多说,我们还是谈正事要紧。我不可离开太久,徐护卫正帮我掩护。 若是回去迟了,让陆沉发现我不见踪影,便大事不妙。” 徐逢一拍脑门,光顾着赞叹了。 “对对对。”徐逢直起身子,“陈先生,我这就让人把你弄出来,咱们换个地方密谈。” “不可!” 齐云在桶里沙哑声音阻止道:“我前日受的鞭刑太重,伤口尚未愈合。 若是现在挪动,出这木桶,伤口必然崩裂。” 齐云故意让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装作体力不支的样子。 “我……我等下还需原路返回,借这泔水车再混入府中。此时这后门之处趁着黑夜,以泔水为掩护,尚算安全。我们不必挪动,就在这里隔着桶谈。” 徐逢听罢,一时无言。 他对陈路如此坚定的意志感到敬佩,自己在旁边闻着的些许臭味又算得了什么呢。 “陈先生,你受苦了!你放心,待新皇集结大军,将那陆沉剿灭之日,我定请旨,将陆沉交于先生亲自处置,以报今日之仇!” 徐逢往前凑了半步,捂着鼻子问:“陈先生……呕~接下来,我们该做何打算?呕~先生可有破局之计策?” 齐云在桶里回忆了一下陆沉在书房里教他的说辞。 “我有一计。” 齐云放慢了语速,一字一顿。 “名为,偷天换日!” 徐逢一听这个名字,眼睛亮了起来。这四个字,一听便是非同凡响的谋略。 “呕~”徐逢干呕了一声,“陈先生,此计如何施展?” 齐云没有马上回答,反而描绘起计策的价值。 “此计若出。”齐云沉声说道,“新皇可不费一兵一卒,将洪州与江州同时拿下。 往后就算顺江而上覆灭蜀州叛军,夺回天下,也易如反掌。” 徐逢听得热血沸腾,若是旁人说这话,他一定觉得这人是个疯子,口出狂言。 但这话是从陈路口中说出来的。那便至少有六成的可信度。 他连恶臭都忘了,往前靠了靠。 “还请陈先生明示!” 齐云清了清嗓子。 “这偷天换日的第一步!便是让新皇同意陆沉开出的价码,他要四十万两银子,你们便给他四十万两银子。分文不能少,且要尽快送达江州......” 深夜的风依然夹杂着恶臭,齐云将计策告知徐逢,便不再出声。 “明白了。”徐逢压住心中喜悦,退后一步,“我明日一早便传信回苏州,陈先生多保重!” 后门关闭,只留齐云静静的等待。 一炷香的功夫后。 一个打扮成泔水夫的黑风军士兵,拉起木板车的车辕,拖着两个泔水桶,慢慢离开了馆驿后门。 节度使府,侧院。 膳房外头的一片空地上,四周立着火把,廊道灯笼烛光摇晃,将院子照得通亮。 陆沉战在院子里,诸葛无名也站在他旁边,徐青青靠在稍远处的廊柱下,双手抱剑。 后门被推开,那辆装泔水的木板车被推了进来。 推车的士兵赶紧松开手,稍稍离远了些。 木桶里传来一阵响动,齐云从里面站了起来,两名亲卫堵住鼻子上前,将他抬出桶外。 他身上那件青布长衫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沾满了各种不明的黏糊物。 虎大虎二站在一旁本想靠近,闻到那股味道,两人同时转过身跑远,弯下腰干呕不止。 齐云站在院子中央,昂着脑袋,看着众人对他避之不及的模样。 “这算什么?” 齐云大笑起来,声音透着得意。 “当初我们在黑风山后山屯田,挑粪的活我干得多了! 陆大哥定是早就预料到今日的局面,当初才安排我去受那等磨砺。换做你们,谁能进得了这桶?谁能担此大任?” 他扫视全场,最后目光落在远处的徐青青背影上。 “当然。”齐云笑嘻嘻地补充,“我师傅除外! 我师傅武功盖世,我不过学了点皮毛。今日功成不在我,全靠师傅的谆谆教导!” 徐青青默默转身,顺着游廊走远了,立于拐角黑暗里。 陆沉站起身,忍着臭味往前走了两步。 “齐弟,谈得如何?” 齐云点点头,表情认真起来:“陆大哥,谈妥了。 那徐逢最开始听我说四十万两,还有些迟疑。 我按陆大哥教的,跟他说了偷天换日全计,他便信了,说明日一早就传信给新皇。” 诸葛无名在一旁说道。 “如此甚好。”诸葛无名说道,“其实不要这四十万两,我们也能继续走下一步。 但这四十万两,是个定心丸。若我们什么都不图,便答应跟他们围剿齐大人,安乐王定然生疑。 现在我们要了钱,坐实了我们见钱眼开,他反而会觉得一切在他们掌控之中。” 陆沉看着齐云,本想伸手去拍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但他看了看齐云袖子上挂着的那半片烂菜叶,手又缩了回来。 “齐弟,辛苦了。” 陆沉笑道:“等那四十万两银子一到江州,江南大军围攻齐大人的事,便要真开始了。 到时候,才是你这个‘陈路’真正发挥作用的时候。” 齐云点了点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的泔水,忽然抬起头。 “陆大哥。”齐云有些担忧的小声问道,“咱们此计演到最后,确定我爹不会打断我的腿吧?我不是怕他啊,我是怕他受不了被气死了。” 陆沉笑了笑。 “齐弟放心。我们这全是为了洪州百姓免遭战火涂炭。齐大人那么通情达理的人,肯定会理解的。” 陆沉语气很笃定,内心不确定。 第258章 倾心 第258章倾心 江州节度使府,后院。 天气很冷,但却少见的有几分阳辉。 侯云舒披着青色的狐裘披风,站在屋檐下看着枯树出神。 多日没有见到外祖公,她心里挂念,转身往萧婉儿的屋子走去,说出自己想出城探望一番的想法。 萧婉儿手里正静静的看着一本书,听闻此言,沉默一息便点头表示要跟着同去看望。 “我也要去!” 萧灵儿从门外窜进来,她一手拽着阿月,俩人一人手上拿着一个热乎的甜糕,两眼放光。 “姐,江州府城里都待腻了,正好去城外玩玩!” 阿月被她拽着手,连连点头附和:“婉儿姐,我也想去玩。” 萧婉儿看了眼外面明亮倒是适合出门,便交代一旁的丫鬟去前院禀报陆沉,请他调一队亲卫过来护送。 节度使府院里,陆沉正坐在一大堆简牍公文后面发呆。 徐逢那边还在等安乐王四十万银两的回信,陈路还在“养伤”,今日府里没什么大事。 丫鬟进来一通报,陆沉眼珠子一转,一挑眉,干脆站起身,把面前的一堆简牍全部推到一旁的桌案上。 诸葛无名正摇着扇子,看着推过来的一座小山,一脸疑惑问:“主公这是何意?” “诸葛先生你受累,帮忙处理一下,我有要紧事要出门一趟。” 陆沉大步往外走,顺口喊了一嗓子。 “铁牛!沙蛮儿!备马!还要一辆马车!” 诸葛无名看着桌案上的公文,叹了口气,抬手扶额感觉人生暗淡。 半个时辰后,一辆马车在一百名黑风军亲卫的护送下,出了北城门。 城外数里外,一处开阔之地上。 工匠正在忙碌,敲击声和号子声不绝于耳。 此处正在如火如荼建造的文德书院,元福裹着厚实的棉袄,站在高台上大声指挥着工匠。 书院还没有挂上牌匾,为了掩人耳目,所有在场的工匠都只被告知,这是在给江州节度使陆大人修建别院。 远处一处枯草坡上,两个穿着破烂棉衣的探子趴在地上,眼睛盯着那片巨大的工地。 “看见没?”一个探子搓着手哈了口气。 “看见了。” 另一个探子嚼着干冷的饼子,低声不屑道:“这江州陆沉,山贼就是山贼。 他占了江州,抢了那么多钱粮,不抚恤将士,反倒迫不及待在城外给自己修这么大一座别院。 你看看里面那座大殿,修得真大啊,那京都的皇宫大殿也差不多就这样吧?” “这山贼骄奢淫逸,妄图僭越圣人规制。” 另一个探子接话道:“这等贪图享乐之辈,目光短浅,把消息传回苏州,让圣人知晓这山贼野心。” 马车没有前往此地,而是拐入一条山道。 高山林木树叶在冬日里稍显暗沉,呈现墨黑色。 沿着山路往里,一条溪水顺着山石流淌,发出哗哗的水声。 冬季的山里有些冷,听不见半点鸟鸣,只有车轮压在碎石上的动静。 陆沉此前便下令安排了一百亲卫在山道外围扎营,分散警戒,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此时,他翻身下马。后面那辆马车的门帘也已掀开,萧婉儿四女相继走下来,接下来的路得改为步行了。 几个人顺着竹林间的石板路往里走。 竹林很密,叶子挡住了大部分冷风,阳辉从竹叶之间透下。 元福极为重视的给文德公打造此处居所,占地不大但却极为雅致。 院落外有一座竹亭,挨着一座石桥。特地引来山涧清泉,从桥下涓涓流入一汪鱼池,里面有几条红鱼在游。 这里散布着几处院落,分为主屋、书房和客屋。主屋下面用粗大的圆木架空,底下铺着厚实的沙石,石板压得很紧,用以隔绝潮湿。 脚踩在落叶上发出轻响,大家都不自觉地闭上嘴,感受这份难得的安静。 前面就是小筑的院门,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里面传出交谈的声音。 “无咎,老夫考考你。你可知为何先皇之时,可称之为大虞少有的盛世?”文德公的声音很中气十足。 院外的几人停下脚步,没有出声。 诸葛无咎沉思几息,声音传出道:“文德公!无咎以为,先皇之时能称盛世,乃是因为文武昌盛。 我听兄长曾言,先皇之时,武有四柱国之威,震慑蛮夷;文有如文德公这般文宗盖世。 因此,当年大虞海晏河清,奸佞不敢造次,野心不敢萌生!” 萧灵儿一听是诸葛无咎的声音,眼睛一亮,抬手就要推门。 萧婉儿一把扯住她的袖子,把她拽回来,伸手捂住她的嘴,冲她摇了摇头。 “哈哈哈!” 文德公爽朗地大笑起来,说道:“你这小鬼头,是不是跟陆沉那小子学的? 小小年纪,还学会拍马屁了,我看你以后长大了就是个奸佞!” 院外,萧婉儿和侯云舒同时转过头,看着陆沉。 陆沉摸了摸鼻子,两手一摊,表情很无辜。萧婉儿别过头,强忍着没笑出声。 “不过。”文德公的语气变缓,带上了些怀念。 “无咎你所言也算对了一部分。那时啊,简而言之便是先皇重视百姓休养生息,不像历朝或是穷兵黩武,或是被迫与外族开战。 先皇尽量维持稳定,让百姓得以喘息,人人皆可活,那便是最好的盛世。” 诸葛无咎接着问:“文德公,那时是不是就如现在的江州啊?” “哼。”文德公哼了一声。 “算他陆沉做得还行吧!不过,这一州之安稳始终是空中楼阁,外面风雨飘摇,百姓不得安生,就是不知老夫死前能不能看见天下安定之时咯。” “文德公定然能长命百岁的!主公要不了多久,定然能扫清天下,开创一个新的盛世!”无咎连忙接话劝慰。 陆沉在外面翻了个白眼。这小子跟诸葛无名果然是亲兄弟,说话怪好听的,还很自信。 萧婉儿和侯云舒看着陆沉,眼神中有些复杂。 屋子里安静下来,屋内二人无言。 陆沉这才伸出手,推开院门走了进去,三女一小孩紧随其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8章倾心(第2/2页) 屋门开着,诸葛无咎正起身倒茶,转头看见陆沉等人走进来。 他赶紧把茶壶放下,小跑两步,拱手行礼:“主公!” 陆沉笑着点点头。 诸葛无咎抬起头,一眼看见了走在萧婉儿身后的萧灵儿,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这段时间,他好不容易求着兄长让他来竹间小筑拜见文德公。 文德公见他年纪尚小却聪慧过人,心里喜欢,便让他留下多住些时日。 诸葛无咎本以为终于可以摆脱女魔头,安静几日,哪成想这灵儿姐居然追到这里来了。 他一言不发,直接用袖子遮住脸,转过身,迈开步子就往屋后走去,脚步极快。 “哎?” 萧灵儿瞪大眼睛,叉腰说道:“诸葛无咎!好几天没见你,原来你躲这儿来了!” 她扯开嗓门喊:“诸葛无咎!你给我站住!” 说完,她拔腿就追。 阿月见状,迈着短腿也跟了上去,一边跑一边喊:“灵儿姐,等等我!” 三个小孩一溜烟跑到了院子后面,不见了踪影。 铁牛和沙蛮儿站在院门外,像两尊门神。 场中只剩下陆沉、萧婉儿和侯云舒三人。 三人走进屋子。 陆沉带头拱手一拜,笑道:“老爷子,最近可还安好?” 身后二女也跟着行礼。 侯云舒走到文德公身旁,轻声说:“外祖公,天气越来越冷了,要不你跟我回江州府城去住吧。” 说完,她转头看了陆沉一眼。 陆沉开口接话:“啊对,老爷子,府城内离得近些,云舒也方便时常去拜见您。” 文德公端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热气:“此处挺好!待书院落成,我便去那书院之中住下,你们不必劝我。” 三人见他态度坚决,便不再多劝。 萧婉儿转过头,给陆沉使了个眼色。 陆沉心领神会,开口笑道:“文德公这竹中小筑倒是静雅,我去院子外转转。” 他转身退了出去,萧婉儿也跟着出门,屋子里只留下侯云舒陪着文德公说话。 陆沉和萧婉儿沿着院外的石板路往竹林深处走去,铁牛和沙蛮儿远远地跟在百步开外。 风穿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音。两个人并肩走着,步子很慢。 陆沉想找个话头,开口说道:“刚才听文德公讲休养生息,确有些道理。外边现在打得底朝天,这里倒是清静得很,让人感觉甚是安心。” 萧婉儿看着地上的碎石,轻声回应:“从湖州回来之后,我与云舒都很喜欢现在的日子。” 陆沉转头看她。 萧婉儿没有看他,继续往前走,但声音传来。 “如今江州安定,我们平日里可以安静地看书,也能带着灵儿和阿月出去逛逛街市。 还会带凤姨、唐小鱼去买些新裙子,大家都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比之以前京都日子还要随性一些。” 陆沉停下脚步,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她。 萧婉儿走出两步,察觉到他没跟上,转过身来。 看着陆沉发呆的样子,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羡慕吧?” 萧婉儿看着他的眼睛,眼眉弯成月牙状。 “陆大人以后可得继续为天下安定殚精竭虑哦,小女子现在的悠闲日子能否维持,还得仰仗您的庇护呢。” 陆沉回过神来,很干脆地点点头,笑道:“好!”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几片干枯的竹叶打着旋落下来。 两人互相看着,都没说话。 片刻之后,萧婉儿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裙摆。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伸出双手,直接环过了陆沉的腰,然后把头埋进了他的胸口里。 陆沉整个人僵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感受到腰间手臂的力道,那股温热透过衣服传过来。 他嘴角轻扬,举起悬在半空的手,放在萧婉儿的背上,用力将她抱紧。 两人抱在一起,很久都没有分开。 远处的一丛密竹后面,三个小脑袋正从不同方向探出来,偷偷看着这边。 萧灵儿看着那边,发出一阵压低的笑声:“嘿嘿嘿嘿。” 诸葛无咎蹲在旁边,翻了个大白眼,压低声音说:“在此偷窥主公与主母之事,甚是无礼!” 萧灵儿转过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嫌无礼那你自己回去!” 诸葛无咎闭上嘴,没有任何挪步的意思,眼睛依然直勾勾地盯着前面抱着的两个人。 一旁的阿月双手托着下巴,看了半天,慢吞吞地说道:“我爹娘以前也是这样抱着的。” 萧灵儿愣了一下,转过身子,抬起手摸了摸阿月的脑袋。 更远处的山道边,铁牛和沙蛮儿背对着竹林的方向站着。 沙蛮儿抬手锤了铁牛肩膀一拳,问道:“老牛,你跟那个小草姑娘到底如何了?” 铁牛挠了挠光头,咧开嘴笑,露出憨厚的牙齿:“少寨主说,以后让老宋去替我提亲。只要成了,我就能一直吃她做的肉包子了。” 沙蛮儿无语地看了他半天,咂了咂嘴摇头道:“我还是喜欢我们南诏的姑娘,力气大,有劲儿!” 不知过了多久。 萧婉儿松开手,把陆沉推开。她没有看陆沉,转过身红着脸直接往回走。 走了五六步,她停下来,转过头来问道:“对了,梦娘前几日说,安乐王要对你使美人计?那个女子已经到了悦来阁了?” 陆沉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搓了搓手道:“是有这么一回事。不过我这几天一次都没去悦来阁!” 萧婉儿表情恢复了平静,看着他说道:“正事要紧!既然人送来了,此人倒是可以利用一下。” 说完,她继续往回走。走出几步发现后面没动静,她回头一看,陆沉还站在原地发愣。 她伸手把被风吹乱的鬓发拨到耳后,嗔道:“呆子,走啊!” 陆沉回过神,大步跟上去:“哦哦,来了来了!” 竹林间,两道身影并排走远。 一丛密竹后,三人猫着腰,偷偷摸摸地跟在后面往院子走去。 第259章 诱惑 第259章诱惑 天色渐暗,冬日的冷风顺着山道吹来,卷起地上的枯黄落叶。 陆沉一行人辞别文德公,顺着官道往江州府城而归。 陆沉手里攥着缰绳,身子随着马步微微起伏,陷入了沉思。 悦来阁里那个安乐王送来的女探子这几日一直被晾在那里,没去搭理。 这女子既然是安乐王用来对他施展美人计的棋子,把她晾在那会让徐逢起疑心。 该如何处理她,既不打草惊蛇,又能反将安乐王一军,得好好琢磨。 回到州府,陆沉把马交给亲卫,便径直进入节度使府院中。 刚跨进正堂门槛,就看见诸葛无名坐在书案后,桌上堆着的公文已经差不多批完了,他一脸疲惫揉着眉间。 他抬头看见陆沉悠哉游哉地走进来,精神十足,一股怨念直接溢了出来。 陆沉原本还在想着事,心情不错。见诸葛无名如此盯着自己。 他神情一收,手握成拳在嘴边咳咳两声,大声道:“诸葛军师,您辛苦了!” 诸葛无名赶忙起身一礼,怨念也消失全无。 陆沉走到首位坐下,一脸严肃道:“军师,我思来想去,明日还是得去一趟悦来阁。” 诸葛无名一听他说起正事,立马回转心神,将疲惫抛到脑后。 他皱着眉头分析道:“此女混入悦来阁,定然是安乐王与徐逢想通过美色引诱主公,从而赢得主公信任,寻机影响您的决策,亦或是趁主公不备之时施以毒害。” 陆沉点点头,说道:“但如今还不到我们直接撕破脸暴露的时候,他徐逢现在也只是为了布下暗子,应该不会这么快动用。 若是迟迟不去悦来阁与她接触,恐怕那徐逢会生疑。齐弟还在府里装重伤,安乐王的四十万两银子也没到手呢。” 诸葛无名思忖片刻道:“我们可以利用这女子,来替放走‘陈路’之事做下掩护。 既然对方送上美人计,主公你就顺水推舟配合她色诱于你,让她觉得你已经受到了她的掌控。 这样徐逢那边,自然减少戒心。” 陆沉听完有些头疼,自己要去装作一个急色之人,好在都是演的,应该不会出什么差错。 他最后还是拍板,决定明日就去悦来阁瞧瞧。 而此时,悦来阁后院一处房间里。 屋子倒是很暖和,罗姬躺在通铺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她身旁还躺着两位红缨师妹,同住一屋,两人已经入睡,呼吸声均匀。 罗姬抱紧了被角,感觉有些彷徨与委屈,想着想着眼泪就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自从几日前街上那王爷安排的探子被当街斩杀之后,她便浑浑噩噩又顺顺利利地进入了悦来阁。 老板娘梦娘说后厨缺人手,需要她去负责洗碗。 她本以为来此可以借助自己的舞技站在台前,好早点接触到陆沉,结果人家有善舞善琴之人,根本不缺人。 她不敢暴露身份,那探子的下场可是她的前车之鉴,她只能乖乖照做。 这几日下来,她受尽了苦头。 先去洗碗,结果手滑打碎了好多个盘子,手指也被碎瓷片划伤了。 接着又让她去倒泔水,那泔水桶里的酸腐气味恶心得她把吃进去的东西都吐光了,整个人越发虚弱。 客人多的时候,又让她去给切菜的墩子帮忙。她哪里干过这个,一刀下去就把手指切了个大口子,鲜血直流。 她心里苦闷极了,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那个山贼陆沉到底什么时候才来悦来阁啊? 不过,这几日她也看出,悦来阁从老板娘到下面的伙计,心地都不坏。 等不忙之时,梦娘姐听闻她受了伤,还过来给她把划伤的伤口涂抹上清凉的草药,再细心地包扎好。 梦娘还叮嘱她当心些,这几日手别沾水,就在旁边看着,哪里需要搭把手帮一下就行了。 同屋的姐妹对她也很好,自己倒泔水吐完,晚上独自饿得肚子咕咕叫,她们便悄悄拿了一块热乎的菜饼递给她。 但她心里很清楚,若是自己完不成王爷交代的任务,自己没了利用价值,便活不下去了。 而在这里每多待一日,便有一日暴露的风险,一旦被发现是探子,那也是死路一条。 梦娘姐虽对她很好,但她看得出,这酒楼的人对待像那探子之人,定然不会心慈手软,极大可能直接引来官兵把她这奸细给直接砍了。 还有那个江州节度使陆沉。 传闻中他无恶不作,奸淫掳掠,杀人放火。 自己若是真落到他手上,还不知要受多少非人的折磨,这就是她这样的人被王爷从小秘密培养的最大作用。 她就这样在忧心忡忡与害怕之中,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次日天亮,罗姬被同铺的女子摇醒。 红缨师妹对她说道:“玉玲,大......梦娘姐说东家今日要来悦来阁。 你是个新来的,做起事来小心些,别冲撞了东家。” 罗姬坐在床榻上揉了揉眼睛,睡眼惺忪地问道:“东家?哪个东家?” 红缨师妹笑道:“当然是江州节度使陆大人啊!” 什么?! 罗姬猛然起身,头脑一下清醒了。 她是从探子首领口中得知过,陆节度使与悦来阁的梦娘关系匪浅,不过一时说东家没反应过来。 她看着红缨师妹,声音有些结巴:“好……好的,我定然小心做事,绝不会冲撞东家。” “嗯,那就好,快起吧。”红缨师妹说完便转身出门干活去了。 罗姬坐在铺上,心里开始七上八下地忐忑起来。 探子首领已经死了,她根本不知该怎么去联络那位徐大人。如今只能靠自己了。 她暗自咬牙,今日是接近陆沉最好的机会,定然要把握住! 此时,陆沉正独自坐在马车之中,马车平稳地向着悦来阁驶去。 他闭目养神,脑子里想着如何利用好这个叫罗玉玲的女探子。 必须要让她真真切切地觉得自己中了她的美人计,自己山贼出身、鲁莽好色的人设可不能丢。 等下见面,先吓唬吓唬她,显得色急一些,然后自己作势要用强的时候,再安排梦娘出面打断。 这样既可以达到迷惑对方的目的,又不至于真发生什么说不清的事。 嗯,等下进门先跟梦娘商量好对策。 马车停在悦来阁门口。陆沉掀开帘子大步走了进去。 梦娘早早等在大门处,见他进来便迎了上去,笑道:“东家,三楼包厢已经给您准备好了,我这就去安排后厨准备酒菜。” 陆沉朗声大笑道:“哈哈哈,多日没来你这悦来阁了,梦娘等下来陪本节度使喝两杯!” 梦娘应道:“是,东家。给您安排好酒菜,我就上去陪您。” 说罢,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一切尽在不言中。 酒楼后院。 罗姬因为手上被割伤,今日没有被安排做什么重活,而是负责起给客人端菜的差事。 为了今日,她特地早起精心装扮了一番。 不过为了掩饰,她还在外面套了件平时干活穿的粗布衣服,显得有些臃肿,不过好在是冬季,也没人怀疑。 此时梦娘走到后院,目光在罗姬身上扫过,认真打量了一眼。 今日这罗玉玲倒是画了精致的妆容,此前用来遮掩的蜡黄面色已经被洗净,露出原本白皙细腻的肌肤,年轻貌美的模样完全显现出来。 罗姬低下头,装作轻松道:“梦娘姐,我是听说今日陆……陆大人要来,我便稍微画了下妆,怕灰头土脸的失了礼数。” 梦娘笑道:“你做得很对! 对了玉玲,正好今日楼里客多,前头实在忙不过来了。 等下你去跟姐妹们一起,去给陆大人送饭菜上三楼吧。” 罗姬一听,身子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终于要去见那位穷凶极恶的陆大人了吗?他连杀人都不眨眼,相貌肯定是满脸横肉、凶神恶煞。 万一他一眼看出自己的异样,当场拔刀怎么办? 梦娘看她站着不动,笑道:“你放心吧,你就端着盘子跟在姐姐们身后就行,陆大人很好相处的。” 罗姬点点头,心里半个字都不信。 待到后厨把饭菜准备齐备,罗姬端起一个木托盘,跟在两名红缨师妹的身后,顺着木楼梯往三楼走。 走到包厢门口,罗姬抬头便看见门外守着的铁牛和沙蛮儿。 两个汉子黑脸壮硕,铁牛穿上黑甲像座山,沙蛮儿抱着狼牙棒杀气外溢,两人眼神凶狠外露,充满警惕。 这让罗姬心中更加害怕,她赶紧低下头,视线盯着手里的托盘,生怕跟他们的眼神撞上。 推开三楼包厢的门,里面便传出陆沉豪爽的大喊声。 “哈哈,快把酒肉端上来!本大人都快饿死了!” 进入包厢之中,罗姬不敢抬头,低着头跟在红缨师妹后面。 陆沉大马金刀地坐在桌前,看着三人缓步走入。 前面两名都是红缨的弟子,他早就熟识,跟在最后面显然就是那个女探子罗玉玲了。 她低着头,从这个角度看不清容貌,只能看到头顶。 等到前面俩人把手里的饭菜摆放于桌前,退到一旁,轮到罗姬上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9章诱惑(第2/2页) 她依旧低着头,端着托盘的手颤颤巍巍的,盘子里的汤都因为她的手抖撒了些出来,落在桌面上。 她低头把菜放好,收起托盘正要转身。 陆沉的声音适时响起:“慢着!你是何人,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罗姬心里猛然一跳,还没等她开口,身后红缨师妹便上前一步,替她解围。 “东家,此女前几日在街上被恶霸所欺负。正好咱们悦来阁缺人手,梦娘姐看她可怜,便把她留在后厨做工了。” “哦?”陆沉语气带上几分兴致道。 “抬起头来,让我瞧瞧。” 来了! 罗姬心里甚是忐忑,她怕自己出了差错。不过,她对自己的容貌还是自信的。 她屏住呼吸,缓缓抬起头,视线向上,对上了陆沉的眼神。 陆沉此时一只脚踩在旁边的椅子上,身子往前倾,一只眉毛高高挑起,手摸着自己的下巴,眼神玩味地上下打量着她。 他的姿态自认为很是轻浮和散漫了。 罗姬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男子。 她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个满脸胡茬、凶相毕露的粗鲁土匪。 可坐在眼前的,竟然是个相貌俊朗的年轻男子。 尽管他现在的眼神轻佻,坐姿也散漫无礼,但……这真的是个难得一见的俊男子啊! 他还是江州节度使,在她心中节度使就该如安乐王那般的,李安世子她倒是远远瞧见过,但可惜是个痴儿啊。 罗姬看着他盯着自己,脑子开始发懵。 她特地画的妆容,显现出淡淡的妩媚,加上她此时的神态,格外还有几分娇弱可怜。 陆沉看着她那张精致的脸,心里暗自点头。 一看就是安乐王精心挑选的,他估计是瞧见自己掳走苍南侯之女,以为自己就喜欢这种娇弱的类型。 以为他对这种女子会有极强的占有欲,才特意送了这么个人来。 但过了几息,陆沉又觉得有些无语。 这安乐王挑人是不是光看脸,没看脑子? 这女的怎么看起来有些痴傻,我都把你叫住了,你在那发什么呆啊? 你是来施展美人计的,你倒是说话啊,抛个媚眼啥的,你要是不想主动勾引,装装软弱求饶也行啊。 而此时,罗姬的眼里就只剩下陆沉那张脸。 她心里的恐惧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满脑子都是胡思乱想。 若是东家等下不管不顾,直接强行占有自己,那我如果不拒绝,会不会显得自己太不矜持了? 可若是拒绝,惹得他厌恶自己怎么办?他长得这般好看,从了他好像也不亏啊。 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沉默了三四息。 陆沉实在等不住了,他咳咳两声,故作轻佻地问道:“小美人儿,你叫什么名字?” 罗姬这才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刚才直勾勾盯着人家看,嘴巴微张险些流下口水。 她赶忙收敛心神,轻声回道:“回东家,小女子叫罗玉玲,您……您可以叫我罗姬。” 陆沉松了口气,总算搭上话了。 他冲旁边那两名红缨弟子挥了挥手道:“你们先下去,把门带上。罗姬留下,陪本大人喝两杯。” 两名红缨弟子面无表情地应道:“是!东家。” 随即,两人退了出去,包厢门被重重合上,屋内只剩下陆沉和罗姬二人。 陆沉放下踩在椅子上的脚,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笑着道:“罗姬是吧,你可有什么才艺让本大人欣赏欣赏?” 他在心里念叨着:来吧,快诱惑我,用你的手段,然后我好顺理成章地表现出迷恋她的样子。 罗姬一听这话,脑子一热,她匆忙抬起手,便开始解外面那件粗布衣裳的扣子。 陆沉一看这架势,赶忙后退半步,抬手阻止:“哎等等!你这是做什么?” 陆沉看着她一上来就直接脱衣裳,心里大受震撼。 安乐王府怎么做探子培训的?这就直接切入正题了? 这么简单粗暴的吗,连点吊胃口、调情铺垫都没有? 罗姬见他连连后退,也知陆沉误会了自己的动作。 她低声解释道:“东家误会了。我外面这件是做活穿的,里面穿了长裙。我精通乐器,能歌善舞,想给东家舞上一段。” 陆沉四下张望了一圈,这包厢里也没有配合奏乐的人,确实是自己考虑不周。 不过尬舞也行,我可以装作很精彩嘛。 他摸着下巴,点头道:“甚善!不过你可以去那屏风后面换衣裳。” 他指了指包厢角落处立着的一扇屏风。 罗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小脸一红,也知自己直接在此处宽衣解带实在不太雅观。 她暗骂自己刚才太急躁了,可不能表现得如此放荡,万一东家不喜欢这样轻浮的女子,喜欢含蓄的呢? 她赶忙低着头走到屏风后面,悉悉索索地脱掉外面那件笨重的粗布衣裳。 陆沉站在原地松了口气。 这罗姬真是吓了自己一跳,完全不按套路出牌,跟这种人对戏,实在是疲于应付。 不多时,罗姬换好了一身石榴色的修身长裙,从屏风后走出。长裙腰肢被束得极细,勾勒出她曼妙的身段。 她走到包厢中央那片空地上,冲着陆沉盈盈一拜,随后便翩翩起舞。 到底是王府从小挑选培养的,即便没有丝竹管弦的配乐,但她身段极软,姿态轻盈。 长裙随着她的转身飞扬飘舞,确实有些真技艺在身,举手投足间让人看入了迷。 陆沉坐在一旁端着酒杯,暗自点头。 这才对嘛,这才像个施展美人计的探子。 刚才估计是她见自己这副好色的模样,没接得住,现在总算是恢复正常发挥了。 待她一舞作罢,罗姬微微喘息着停在原地。 陆沉哈哈大笑,站起身来,用力拍掌走上前:“妙极妙极!小美人儿这身段,这舞姿,让我甚是喜欢呐!” 罗姬听见夸赞,红着脸低下头,心里甚是欣喜,看来自己这一步走对了。 陆沉大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罗姬抬眼,看着他那炙热无掩饰的眼神,心里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东家离自己这么近,身形高大,气息扑面而来。 随即,她猛地想到了那位徐大人的任务。 徐大人安排自己来此,是为了对付东家的。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自己该怎么办呢? 陆沉见她低着头又开始发呆,半天没有下文。 他心里彻底无语了,安乐王挑的这个人真是不行,怎么三番两次发呆犯傻。 他只能主动往前跨了半步,靠近她,口中轻佻地笑道:“美人儿,不如我们……” 罗姬一听不自觉地抬起双手,一把扯开自己石榴长裙的领口,又开始脱衣服。 这长裙里面可没再多穿了。 陆沉心里一咯噔,眼皮狂跳。 这女的果然有问题!他娘的,我台词还没说完,你就急着把衣裳脱完?这也太跳脱了! 还不等他开口阻止。 “砰”的一声,包厢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梦娘跨步走了进来,她一眼便看见罗姬衣裳从肩膀滑落了。 梦娘眉头紧锁,脸色平静。 她走到近前,对着陆沉施了一礼,开口说道:“东家,玉玲是个新来的,不懂规矩,冲撞了您,还请恕罪。” 陆沉在心里长长松了一口气,梦娘来得正是时候,再晚来半步,自己今天真就解释不清了。 他赶紧装出一脸极度扫兴的模样,退开两步,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出去出去!真他娘的扫兴,都给我滚!” 梦娘没有多言,上前一把拉住罗姬的手腕,拽着她便往门外走。 罗姬被吓了一跳,赶紧手忙脚乱地整理好自己滑落的长裙,红着脸,低着头默不作声地跟了出去。 片刻之后,包厢门再次被推开。 梦娘独自一人走进来,一脸平静地看着陆沉,看得陆沉浑身发毛。 陆沉摸了摸后脑勺,干笑两声说道:“此女太木讷了,也不知安乐王怎么找的人,选这么个呆子来做细作。” 梦娘依旧一脸平静地盯着他,语气里透着股耐人寻味的意味,说道:“是啊。我看东家都把她衣裳脱了,梦娘是不是来早了些,坏了东家的好事?” 陆沉听见此言,只觉百口莫辩,赶忙摆着手解释道:“梦娘,你真误会了啊! 是她一上来就直接脱衣裳的,我连半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她就动手了。” 梦娘根本不信,冷笑一声说道:“东家此言,说出去你自己信吗?” 陆沉一时语塞,对啊,哪家施展美人计的细作,一来就直接脱光往人身上扑的? 不都得欲拒还迎,吊吊人胃口,或者再调调情、唱个小曲儿什么的吗? 这罗姬简直是个奇葩,把他的计划全打乱了。 梦娘见他不说话,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看都不看他一眼,转身就出了包厢,还反手重重关上了门。 陆沉坐在空荡荡的包厢里,看着桌上没动几口的酒菜,深感憋闷。 他用力一拍桌子,咬牙切齿道:“此女的美人计果真歹毒!使的竟然是离间计!” 第260章 失败 第260章失败 三楼包厢内,陆沉坐在宽大的木椅上,看着满桌子的酒肉饭菜,一点胃口都没有。 他朝着门外喊了一声:“铁牛,沙蛮儿,戏演完了,快些进来填填肚子,别浪费。” 门被推开。 铁牛和沙蛮儿走进来,看了一眼桌上的大鱼大肉,二话不说坐下便吃。 陆沉站起身,理了理衣摆,心道这罗玉玲手段不同寻常,以后得防着点,不能被她套进去。 待到二人吃完,他们便迈步走出包厢,顺着木楼梯往下走。 走到一楼大堂,抬头便看见梦娘站在柜台旁,听见下楼的脚步声,梦娘停下动作,抬头看着他。 陆沉被盯得浑身不自在,他几步走到柜台前,压低声音解释:“梦娘,我真的没对她怎么样!你难道还不信我?” 梦娘直视着陆沉的眼睛,过了两息,她扑哧一下笑出声,摇了摇头:“好啦,我都明白。 不过这罗玉玲刚才换了衣裳跑出来,还跑来找我解释。 她说她自己想给东家舞上一段,后面衣裳滑落是她自己无意间滑落,跟东家你没关系。” 梦娘拿抹布掸了掸桌角,凑近了些,轻声补充:“我观她神色,她句句都在维护你,对东家很有好感呢。” 陆沉皱起眉头,这探子果然段位极高! 他压低嗓门叮嘱:“此女竟然如此有心机!刚刚直接宽衣,见你闯进来,反手就是一招以退为进。 她这或许是想麻痹梦娘你,还是需要小心盯着她!” 梦娘点头应道:“嗯,我定会小心行事的,但目前看她还算安分,在后厨也帮忙端端盘子,就看接下来东家要如何安排了。” “先按兵不动吧!今日我来这走一趟,这罗姬与徐逢联系上会说我色迷心窍,借此迷惑住他们。” “好,东家心里有数便行。”梦娘笑着说道。 陆沉转过身,大步朝酒楼大门走去。 刚走到门槛边。 梦娘在背后扬起声音喊了一句:“东家,刚才的舞好看吗?” 陆沉脚下一个趔趄,脚尖重重磕在木门槛上。他顾不得其他,头也没回,直接跨过大门,连忙带上铁牛和沙蛮儿钻进外面的马车里溜了。 梦娘立于门口,看着远去的马车,眼里带着些意味不明的笑意转身回去。 节度使府。 陆沉跨进门,大步走到诸葛无名案前,将刚才在悦来阁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诸葛无名停下手中笔,皱眉思忖片刻。 “主公!这女子的心思路数,无名我也没看明白。按照常理,探子施展美人计,需步步为营。 此女一来就宽衣,被撞破后又替您遮掩。这等行径,要么就是心思深沉到了极点,想骗取主公信任。 要么……就是真的呆傻!” 诸葛无名顿了一下,纳闷地说道:“可是这也说不通啊! 安乐王图谋天下,手里培养的舞姬如此呆傻也太说不过去了,他派人都不仔细挑选一下的?” 陆沉在旁边坐下,叹气道:“我也在纳闷,实在没想明白,这才赶回来与军师你商议对策。 陈路那边已经铺垫好了,不能在美人计这儿露了破绽。” 诸葛无名拿折扇敲了敲手心,思量一阵后,脸上浮起笑意。 “主公,无名有一计,可以改变一下原本的计划。” 诸葛无名倾身向前,轻声道:“正好可以配合陈路之叛,再落下一子,让我们的计划更加完善!不过......” “哦?”陆沉精神一振,“军师但讲无妨!” “既然安乐王使出美人计,试图左右主公。我们何不主动暴露出破绽,让他们自己跳进我们划好的陷阱里?” 陆沉一挑眉毛:“什么破绽?” “兄弟相争!” 诸葛无名接着说:“安乐王就是想我们自己分崩离析才好,陈路被罚已经让他们觉得主臣不和了。 若主公与手下结拜兄弟,为了一个女人反目成仇,徐逢必然深信不疑。 到时候他只会觉得江州内部已经千疮百孔,便不会过多防备陈路。” 陆沉看着诸葛无名,倒是觉得此计可行,但脑子一转。 兄弟相争?那得找人去跟自己争才行吧。 他看向年轻的诸葛无名,刚要开口,诸葛无名抢先一步抱拳堵住了他的话。 “主公!”诸葛无名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我对情爱之事一向愚钝,况且我早有婚约在身,实在不适合参与其中,还望主公恕罪。” 陆沉被噎了一下,没好气地说:“那诸葛军师,你让我找谁?” 诸葛无名恢复了笑意,早有定计道:“我已经为主公想好了绝佳人选,那便是赵二哥!” 陆沉摸了摸下巴。 赵幼虎?这小子倒是一个不错的人选。 他琢磨了一会儿,想到回来前梦娘之言,他咂咂嘴:“这事还得跟幼虎和梦娘商量一下。” 半个时辰后。 梦娘和赵幼虎同时进了节度使府后堂。 赵幼虎穿着一身银甲,从城中校场赶来。 他刚站定,陆沉就大步走上前,双手捏住赵幼虎的两只胳膊。 陆沉看着他,言语恳切:“二弟啊!哥哥我今日,有一件关乎江州极其重要的大事,要交给你去办!” 赵幼虎见陆沉这副阵势,眼睛瞪大, 他用力回握住陆沉的手臂,激动地吼道:“大哥!你有什么吩咐,我赵幼虎义不容辞啊!大哥!” 兄弟二人四目相对。 两人脑海里回放着当年在太平县结拜画面。赵幼虎眼眶都有些红了。 陆沉重重点头,压低声音说:“现如今,悦来阁里混进了一个女奸细。 我与军师商定,准备派二弟你亲自出马,去施展美男计,将此女的心勾住!” 赵幼虎愣在当场,耳边嗡嗡作响,默默退后一步警惕万分。 陆沉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说:“你去见她,而我则继续保持贪图美色的做派,强行从你手中将此女夺走! 如此一来,那安乐王的幕僚徐逢,必然认定你我兄弟二人因争夺女人生了嫌隙。江州必乱!” 赵幼虎又后退半步,眼神里满是抗拒。 “啊?” 他搓了搓手,脸色憋得通红,“大哥……这……这事非得我去吗?不如交给其他人?比如老三?老三长得俊啊!” 陆沉一口回绝:“三弟年纪尚小,况且他现在远在通州,跟石大壮一块守城防备世家大军,怎么能妄动?除了你,没人更合适!” 赵幼虎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诸葛无名:“那诸葛军师呢?军师足智多谋,一表人才。” 诸葛无名微笑道:“赵将军,在下近期要处理事务繁多,日夜不休,实在抽不开身。” 赵幼虎一张脸皱成了苦瓜,他看着陆沉,哀嚎道:“大哥!你让我上阵杀敌,我绝不含糊。可这美男计……我实在不会啊!” 陆沉摸了摸下巴,开始用自己有限的经验教导他。 “这个简单。”陆沉拍着胸脯保证,“你今晚去悦来阁吃饭。等那罗姬进包厢给你送菜的时候,你什么都别说,直接上去把她抵在墙上!” 说着,陆沉走到梦娘面前。 他伸出右手,悬在梦娘耳边的位置,凭空往前一推,做了一个按墙的动作。 陆沉转头看向赵幼虎,亲身指导:“看好哥哥的动作。就这样,手抵在墙上,挡住她的去路,让她心动不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0章失败(第2/2页) 接着,陆沉回过头,对着梦娘。 他先是猛地甩了一下脑袋,似把额前的看不见的头发甩开,然后微微歪着头,用自以为极度深沉冷酷的眼神盯着梦娘。 他嘴巴向一侧倾斜翘起,扯出一个怪异的笑容。 “女人。”陆沉压低嗓音,“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梦娘站在原地,看着陆沉在自己面前这番表演。 等他说完最后一句,梦娘实在憋不住了,拿手帕捂住嘴,背过身去笑得肩膀直抖。 赵幼虎在旁边看得眼睛都不眨,满脸严肃。 “大哥,这招能行?”赵幼虎半信半疑。 陆沉收回手,理了理衣领:“那女探子心机极深,必定阅人无数,普通的手段肯定打动不了她。 二弟你只需照着我刚才示范的去做,只要让她觉得你对她有意,她为了完成任务,必然会将此事告知徐逢,便知机会来了。” 赵幼虎深吸口气,咬牙抱拳:“是!大哥!” 陆沉转头看向已经平复下来的梦娘:“梦娘,晚上二弟过去,还得你在那边帮忙安排配合一下。” 梦娘点点头,恢复了平时的神色:“东家放心,演戏没问题。不过……” 她叹了口气道:“这罗姬虽是探子,但我看她平日里也算安分。我想等洪州之事尘埃落定之后,试着让她迷途知返。” 陆沉表示赞同:“一切由你自行安排,随你处置,只要你多注意自己的安危就行。” 当晚,悦来阁。 赵幼虎脱掉一身银甲,换上了常服长衫,打扮得像个世家公子。他手里没有拿兵器,径直迈步走进了悦来阁。 梦娘正站在大堂。看见赵幼虎进来,她微微颔首,亲自将他引上二楼,走进一间位置偏僻的包厢。 没过多久,包厢门被推开。 罗姬端着个托盘,小心地走进来。 她此时正为白天脱衣裳的事懊恼,不知回去该怎么跟徐大人交代。 同时她心里也发愁,要是徐大人联络她,逼她对陆大人做什么,她到底是该照做还是该通风报信? 罗姬走到桌边,将酒壶和两盘菜端下来。 虽然进门的公子长得挺俊朗,但她连多看一眼的心思都没有,她的心已经全都留在那个轻狂散漫的节度使身上了。 放下饭菜,罗姬端着空托盘,转身就要往门外走。 “欸!” 背后传来一声大喊。 罗姬停下脚步,转过身,疑惑地看着站在桌边的赵幼虎。 “这位客官。”罗姬低声问,“还有什么事吩咐吗?” 赵幼虎看着她。他脑子里飞速回放着陆沉白天教他的动作。 甩头。 赵幼虎猛地往左边一甩脑袋,用力过猛,脖子发出“咔啦”一声脆响。 他歪着脑袋,一步一步朝罗姬走过去。 他的脸斜着,嘴巴拼命往右边拉,扯出一个极其诡异扭曲的弧度,两只眼睛瞪着前方。 他走到罗姬面前,举起一只手,直直地朝着罗姬身后的木板墙推过去。 “女人。”赵幼虎压着声音喊道。 罗姬看着眼前这个脖子歪折、嘴巴抽筋、两眼发直,还伸着手要抓自己的男人。 这是哪里来的疯病之人? “客官没事我就先走了!” 罗姬大喊一声,一低头,从赵幼虎身前侧着躲过,推门而出跑得飞快。 赵幼虎的手停在半空,转过头,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满脸呆滞。 这怎么跟大哥教的不一样?不是说女人会被这一套镇住吗? 后院。 梦娘正在站在庭院之中。 罗姬一路小跑冲进院子,气喘吁吁,脸色发白。 她跑到梦娘面前,心有余悸地说:“梦娘姐!我现在算是明白了,身为女子,在这世道开悦来阁有多艰难!” 梦娘转身问:“怎么了玉玲?” “时常要面对各种不讲理客人的刁难也就罢了,刚才二楼包厢那个年轻公子,看着明明穿得似模似样,结果居然是个失心疯! 他刚才突然冲我歪脖子咧嘴,扮鬼脸吓唬我!这怎么什么怪人都有啊!” 梦娘看着罗姬义愤填膺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把笑憋了回去。 她伸手拍了拍罗姬的后背,柔声安抚:“没事没事,别理那种怪人啊。” 梦娘转过头,看向前院二楼的方向。 她在心里默默念叨:东家之计,看来也有失败的时候啊。 同一时间。 节度使府,议事堂。 陆沉手里捏着一张刚送到的信纸,这是恭州方向用飞鸽传书加急送来的。 信是贺守成暗中发出的。上面写明,圣使李延福,带着左相韦禄、前神策军统领萧策,以及韦禄之女韦筝,一行人轻车简从,已经从恭州换乘船只,顺通江水路而下。 目的地是苏州,去给新皇宣旨。按照水程,五日之后,船只便会途经江州府外的水岸。 陆沉看完信,让人去后院把萧婉儿请到前堂。 萧婉儿看完信上的内容,拿着信纸沉默了片刻。 昔日大虞的左相,还有那个曾经统领神策军的大哥萧策,现在这帮人要去苏州投奔新皇吧? 萧婉儿把信纸放在桌上,脸上浮起一抹笑意:“既然圣使要路过我们江州地界,我们总得尽尽地主之谊。 顺便,我与韦筝姐也有些日子没见了。” 她看向陆沉,眼神狡黠:“到时候,就借用一下陆大人的名声,去水岸边迎接他们一趟。” 陆沉看着萧婉儿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后背莫名感觉背着一口大黑锅? ...... 江州城内,馆驿小院。 徐逢坐在灯下,手里同样捏着一封信,这是从湖州快马传回来的安乐王的亲笔回信。 信上的内容只有短短几行,但字字千两。 安乐王同意了江州这边开出的条件,愿意支付四十万两白银作为结盟剿除齐衡的筹码。 并且信中说明,银两已经从湖州押送至江州,应该已经抵达了江州与湖州的交界之地。 徐逢将信纸慢慢靠近油灯的火苗。看着火焰将纸张吞噬,化作飞灰。 他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冷笑。 “陆沉啊陆沉。”徐逢望着火苗自言自语,“你真以为这四十万两是那么好拿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只要这笔钱一到陆沉手里,江南大军就会对洪州发起攻击。 陈先生的计策就会顺势铺开,新皇的大军下一个要碾碎的,就是你江州这帮乌合之众。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徐逢转身。 一名探子推门而入,快步走到徐逢面前抱拳:“大人,属下已经查明。悦来阁那边的确在前两日新收下了一个女子,就在后厨帮忙,看样貌十有八九便是我们要找的罗姬。” 徐逢听完,皱起了眉头。 罗姬是顺利进去了,可探子首领,为何迟迟没有回来复命?这实在蹊跷。 “你们不要轻举妄动。”徐逢下达命令,“明日,我亲自去悦来阁走一趟,确认一下那到底是不是罗姬。 如果她已经开始接近陆沉,我便可决断接下来的计划。” 第261章 挑拨 第261章挑拨 次日晌午,冬季辉阳勉强透出几分暖意。 江州城内的街道上行人络绎不绝,悦来阁外更为热闹。 徐逢整理了一下锦袍的袖口,跨过悦来阁的大门。他进门下意识便是在一楼大堂里扫了一圈,却没瞧见罗姬的身影。 他心里琢磨,这女子行事太不显眼了,到底能不能攀上陆沉? 梦娘正站在柜台后,抬眼瞧见他,笑着迎了上来。 徐逢赶忙转了个笑脸,迎着梦娘走上前,拱手道:“老板娘,我又来叨扰了。这两日不曾来,胃里的馋虫又开始翻涌了!” 梦娘掩嘴笑了笑,回道:“徐大人能来,自然是悦来阁的荣幸。 不过今日不赶巧,这三楼包厢已经有客人了,恐怕只能给您安排在二楼包厢了。” 徐逢听罢也不甚在意,不过谁还能定下三楼? 他面上不动声色,客气道:“先来后到,理应如此。不过这三楼不知是哪位贵客?不会是陆大人亲自来了吧?” 梦娘故作随意地回道:“倒也不是陆大人。昨日陆大人倒是来过,今日来的是他手下的赵将军。 这事也奇怪,赵将军昨夜刚来了一趟,今日晌午又来了。” 赵将军?赵幼虎? 徐逢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个年轻刚毅的模样,他对这位年轻武将印象颇深,此人是山贼陆沉的结拜兄弟,极其受信任。 而且之前还敢拿着抢来的赝品字画讹诈自己,是陆沉的心腹之将。 徐逢本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陈先生已经布下惊天大局,只要解决完洪州,便能让陆沉万劫不复。 这节骨眼上不可节外生枝,今日只需悄悄找到罗姬交代几句便可,至于那个赵将军随他做什么吧。 他正准备跟着小厮往二楼包厢走,客栈门口进来一身影,赵幼虎沉着一张脸走了进来。 赵幼虎现在心情极度郁闷。 昨夜,大哥安排自己实施“美男计”。 他本来信心满满,结果那女探子罗玉玲不仅没中计,反而像见鬼一样跑了。 他一头雾水地跑回节度使府禀报,把经过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 陆沉当时坐在椅子上,听完脸都黑了。 陆沉指着他的鼻子,一通狠批:“二弟,我让你装得深沉冷酷,你那是深沉吗?你那是中风脑疾! 嘴巴歪到耳朵根,眼睛翻白,谁看你不跑?你这不是美男计,你这是索命鬼计!” 随后,陆沉硬是拉着他在堂里练习了半个时辰。最后下死命令,今天中午必须再来一次。 赵幼虎迈过门槛,直叹气,这差事比提着枪上阵杀敌难太多了。 他心里对陆沉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大哥能把婉儿姐和侯家大小姐拿下,看来全是真本事,自己要学的门道太深了。 梦娘一看见赵幼虎,立刻迎上前,笑着招呼:“赵将军来了,快请上三楼,已经为您准备好酒菜了。” 赵幼虎疲惫地看了她一眼,抱拳低声问:“梦娘姐,事情可都安排好了?” 梦娘眼睛往大堂角落瞥了一眼,笑道:“安排好了,你先上去就行。” 赵幼虎一心只想赶紧完成任务好回去复命,压根没注意角落里站着的徐逢,闷着头就上了楼梯。 梦娘转过身一脸歉意,对着徐逢说道:“徐大人,实在抱歉。赵将军常来照顾生意,小女子不得不亲自应付一下,您多包涵。” 徐逢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大堂里人多嘴杂,他只听见“安排”俩字。 他笑着摆手:“不碍事不碍事。” 梦娘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地压低声音:“徐先生还是先随小厮去二楼包厢吧。 唉,这位赵将军,也不知怎么回事,偏偏瞧上了我手下一位新来的小姑娘。我这开门做生意的,真是难办啊。” 说完,她揉了揉额头,转身往后院走去。 徐逢听见这几句无心之言,脚下步子停住了。 看上了新来的姑娘?这就太巧了!悦来阁新来的姑娘,除了罗姬还能有谁? 他没有多问,跟着小厮进了二楼包厢,门一关,他的心思就活络起来。 不多时,罗姬端着托盘从楼下路过,正往三楼去。徐逢透过门缝看在眼里。 罗姬真的入了悦来阁,但却招来了陆沉手下赵幼虎的觊觎。 这与王爷给陆沉设下美人计有出入啊,若是罗姬被赵幼虎捷足先登给办了,陆沉还会碰自己兄弟的女人吗? 徐逢在包厢里来回踱步,心里越发焦急。 没过多久,梦娘领着下人推开二楼包厢的门,把几盘酒菜摆上桌。 梦娘客气道:“徐先生,让您久等了,请慢用。” 徐逢有了主意。他站起身,笑道:“老板娘客气了!对了,刚才瞧见赵将军上了三楼? 我想着与赵将军倒是认识,同在一个酒楼,我理应去拜见一下,免得失了礼数。” 梦娘面露难色,支支吾吾道:“这……赵将军点名要玉玲……就是我刚才提起的那位新招的小姑娘作陪。 您这个时候去,也不知赵将军会不会发火……” 徐逢听完,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这赵幼虎跟他大哥陆沉一样,都是见色起意的粗鄙武夫。 他宽慰梦娘:“老板娘放心。我就装作不知情,进去敬杯酒就走,绝不会牵连到悦来阁。” 梦娘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连连道谢:“那小女子就替玉玲多谢徐大人解围了!” 徐逢点点头,端起桌上的酒壶和酒杯,转身出了门,大步往三楼走去。 梦娘站在二楼走廊上,神情莫名的看着他的背影。 另一头。 罗姬低着头端着托盘走进三楼包厢,她进门第一眼就瞧见昨日那位赵将军端坐在首位上,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她心里忐忑不安,这赵将军到底要干什么?昨日装疯卖傻吓唬自己,今日又点名让自己送菜,难道是要报复她昨日逃跑? 她心里感觉这日子暗无天日,自己刚来这江州,连那位俊朗的陆大人也才见上一面,就遇上了这位爷,对自己死缠烂打。 罗姬低头走到桌前,把盘子放下,身子往后挪了挪,低声说道:“赵将军,请慢用。” 说完,她转身就想开溜。 刚一转过身,赵幼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过了桌子,直接挡在她的去路上。 罗姬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她想从旁边绕过去,赵幼虎横跨一步,又把路堵死。 罗姬退一步,赵幼虎进一步。 几步下来,罗姬的后背靠在了包厢角落的木板墙上,退无可退。 赵幼虎站在她面前。他深吸气,脑子里过了一遍陆沉教的要领,控制面部肌肉,眼神定住。 他把表情调整好,抬起右手,朝着罗姬脸旁的墙壁按过去。 就在这时。 “砰!” 包厢门被人推开。 徐逢端着酒壶,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赵幼虎手刚伸到一半,停在半空。他转头看向门口,有些不爽,到底是谁这早不来晚不来,眼见着自己马上完成任务就来了。 他定睛一瞧,嘿,正主自己送上门来了?这不巧了么! 这徐逢怎么上来了?难道是大哥安排的加戏环节?就是要让他亲眼撞见自己调戏女探子? 徐逢进了门,定睛一看。 只见这赵将军正把罗姬逼在墙角,手都快摸上去了。他心里庆幸自己来得太及时了,再晚些就很难收场了。 他表面上不动声色,笑道:“哎哟,赵将军,恕我这这这太不懂事了。我本想来拜见一下将军,没曾想,倒坏了将军的雅兴。” 赵幼虎把手收回来,转过身看着徐逢,心里乐开了花。 徐逢既然误会了,那自己这趟差事就算圆满完成了,不用再在这对着一个女探子费劲了。 他不接徐逢的话,一甩袖子,冷着脸道:“徐先生,我突然想起来还有军务在身,告辞!” 说完,赵幼虎大步跨出包厢,头也不回地走了。 徐逢见他离开,心里松了口气,怕他暴起发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1章挑拨(第2/2页) 他赶忙上前,低声询问靠在墙角的罗姬:“你可有受辱?这几日到底是什么情况?” 罗姬见来人是徐逢,先是松了口气,若不是徐大人进来指不定刚才那黑脸将军要做什么。 但徐大人来了,又让她心里没来由的担忧起来。 她将昨日和今日的遭遇说了一遍,提起赵幼虎,她皱着眉头抱怨:“徐大人,这赵将军行事古怪,总来纠缠于我。 若是他每日来一趟,我怕见都见不到东家,更别提接近他了。” 徐逢冷冷地扫了她一眼,听她言语才几日便融入悦来阁的身份了。 他便想敲打敲打她,于是沉声道:“罗姬,你可是王爷从王府里精心挑选出来的美姬,身上担着大用。 你只需按命令行事,若是生出其他不该有的想法,成了弃子,下场你是知道的。” 罗姬身子一颤,赶紧低头谦卑道:“是,大人!小女子明白。” 徐逢说完,开始暗暗思忖起来。 听罗姬之言,陆沉本来已经色心大起,若不是昨日老板娘闯进来,估计这罗姬就顺理成章成陆沉的人了。 可如今半路杀出一个赵幼虎......这可如何是好啊。 罗姬见他沉思,出言提醒:“徐大人,这赵幼虎一直纠缠。若是让陆大人知晓了,不愿见我了怎么办呢?” 徐逢一听这话,脑子里突然萌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对啊! 谁规定美人计只能用在一个人的身上?为何不能利用这个女人,去挑动陆沉和赵幼虎两兄弟之间的矛盾? 只要暗中稍微推波助澜,他们兄弟二人必然为了争夺罗姬反目成仇。 徐逢冷笑一声,说道:“这是好事!” 罗姬没反应过来:“好事?” 徐逢盯着她,吩咐道:“罗姬,你接下来不仅要继续接近陆沉,还要与那赵幼虎也接近一些。我想办法挑动他们的火气,让他们为了你自相残杀!” 罗姬愣住了。 自相残杀? 她脑海里浮现出陆沉那张英俊的脸庞,自己去挑拨离间,那陆大人岂不是会中计? 徐逢没管她怎么想,直接定下计划:“我不能在此处久留,以免惹人怀疑。 今夜,我便在此设宴,请陆沉和赵幼虎等人过来议事。就以你为诱饵,我倒要再试探一番!” 交代完毕,徐逢转身快步离去。 罗姬独自留在包厢里,看着满桌没动的酒菜。 她咬着嘴唇,心里乱成了一锅粥。徐大人要害陆大人,自己只是个身不由己的细作,理应按照徐大人说的办?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徐逢派人前往节度使府,以新皇旨意为由,邀请陆沉及其手下心腹,前往悦来阁相叙。 节度使府内,陆沉得到口信,也知晓了二弟今日在悦来阁撞见徐逢的事。 陆沉与诸葛无名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这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呐。 他们原本还在琢磨怎么让徐逢发现两兄弟抢女人的事,结果徐逢自己亲眼见证了。 这次徐逢不来节度使府正堂议事,偏要安排在悦来阁。 陆沉他俩很清楚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家伙除了那四十万两银子的事儿,定然是要在酒桌上试探他和二弟对罗姬的态度。 陆沉点齐人手,带上诸葛无名、赵幼虎,以及还在“养伤”的齐云,往悦来阁走去。 齐云经过这几日的休养,背上的鞭伤好得七七八八了。 但他今夜是这出“苦肉计”里的关键角色,自然得露面,还得装作一副脸色苍白的虚弱模样。 悦来阁外,徐逢早早等候于此,见陆沉一行人上来,他笑脸迎上前,拱手行礼。 “陆大人!我这人是个馋鬼,实在是贪恋悦来阁这一口吃食,又想与诸位痛饮一场。 故此擅作主张请各位大人移步来此议事,还请恕我无礼之罪。” 陆沉大手一挥,豪爽大笑:“哈哈哈!我也爱来悦来阁。看来徐兄与我所见略同啊!” 众人推门入内,分主次落座。 梦娘领着几个伙计,将酒肉饭菜端上桌。 徐逢一眼便看见罗姬穿低着头,捧着酒壶跟在最后面。 他心里暗自叹气,王爷到底为何找来这么个女子。 这种胆小如鼠的性子,真能挑起这群山贼内讧?他深表怀疑。 但如今木已成舟,只能硬逼着她上了。伙计们摆好酒肉,梦娘便示意众人退下。 徐逢眼睛一转,站起身拦住话头:“哎呀,老板娘留步!我等在此光喝酒吃肉,未免缺了些趣味。 不如找位姑娘出来,为陆大人献上一舞助助兴如何?” 梦娘眉头微皱,推脱道:“徐大人,楼里的姑娘们都在忙着前厅招呼客人,况且没有善舞之人,恐怕要让您失望了。” 徐逢转头,直接把目光投向罗姬,给她使了个眼色。 罗姬身子一颤,心里叹了口气,躲不过去了。 她走上前半步,低声对梦娘说:“梦娘姐,我可以舞一曲。” 梦娘正要开口拦她,徐逢抢在前面开口了。 “陆大人,您看,这不就有会跳舞的姑娘嘛。” 陆沉靠在椅背上,顺着徐逢的话往下演。 他一拍桌子:“哈哈哈,不错!梦娘,你就让罗姬留下。昨日我见过她的舞姿,今日正好让诸位兄弟一同欣赏欣赏!” 梦娘一脸无奈,只能凑到罗姬耳边,轻声叮嘱:“玉玲,你多加小心,别勉强自己。” 罗姬听见梦娘的关切,心里一暖,随即点点头,留在原地。 这次梦娘特地去叫了一位乐师在屏风后抚琴,琴声悠扬响起。罗姬走到屋子中央,腰肢款款,翩翩起舞。 随着她的舞动,包厢里的气氛渐渐活络起来。徐逢端着酒杯,满脸堆笑,挨个跟桌上的人敬酒。 他眼神时不时往陈路方向瞟去,齐云裹着厚袍,脸色惨白,坐在诸葛无名下首一言不发。 徐逢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里忍不住赞叹,陈先生真能忍耐,心中滔天恨意,还能坐在这收敛谦卑。 不过先生放心,你很快就能得脱牢笼了。 一曲舞罢。罗姬停下步子,低着头站在原地。 陆沉余光瞥向赵幼虎,二弟心领神会,率先站起身,抚掌大笑道:“哈哈哈! 罗姬舞姿甚是美妙,来!到本将军身边坐下,陪我同饮一杯如何?” 徐逢握着酒杯的手微微用力,心里激动不已。 这赵幼虎还真如罗姬所言是个好色之徒,自己还没开口挑拨,他自己就急不可耐地跳出来了。 徐逢立马又转头去看陆沉的反应,只见他脸上的笑容消失,面沉如水。 罗姬站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陆沉敲了敲桌子,声音冷硬:“二弟。你这是喜欢这罗姬?” 赵幼虎浑然不觉危险,咧开嘴笑道:“大哥,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看这女子倒是惹人喜欢。” 陆沉冷哼一声,将手里的酒杯重重磕在桌面上,酒水溅了出来:“二弟。今日我与徐兄在此相商朝廷大事。你还是收敛些,坏了新皇大事!” 赵幼虎脸上的笑容一僵,咂了咂嘴,随即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他抓起桌上的酒壶,直接对着嘴灌了一大口,歪着头不再言语,浑身上下散发着不服气的怨气。 陆沉扫了周围一眼,不耐烦地挥手:“闲杂人等,尽皆退下!” 罗姬和乐师低着头,匆匆退出包厢,带上了门。她心里叹了口气,陆大人果真上了当。 而包厢内,徐逢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酒。 他看着正在生闷气的赵幼虎,再看看冷下脸来的陆沉,心里欣喜万分。 不出他所料! 这兄弟二人之间,为了一介女流,已经埋下了一颗不满的种子。 他现在不急,就先让这颗种子慢慢生根发芽,长成一把直插陆沉心窝的夺命刀! 第262章 软肋 第262章软肋 闲杂人等退尽,包厢的门重新闭合。 屋内的笑声喧闹随之消散,取而代之是长久的沉默。 赵幼虎靠在椅背上,仰头灌着闷酒,胸口起伏,满身都是桀骜不驯的戾气。 诸葛无名闭目,如已经睡着了一样。 坐在下首的“陈路”脸色苍白,裹着厚厚的黑袍,低垂着脑袋摇摇欲坠,一副受尽摧残却又不得不强撑的虚弱模样,实则有些犯困。 陆沉坐在主位,面容冷沉似乎很是扫兴,随即他便将眼神定在徐逢身上。 包厢内落针可闻,各怀鬼胎。 面对这满屋子的肃然氛围,此时的徐逢心里暗自发笑,形势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他已经化被动为主动了。 他来江州这一趟,收获远超王爷与世子最初的预料。 先是将奇谋诡略的陈路拉拢过来,当中有些波折,不过最终还是顺利接触上了,得陈先生献策,一条能轻松攻下洪州的奇谋。 再者,王爷随手定下的美人计,这枚闲子罗姬竟误打误撞挑动了陆沉与赵幼虎两兄弟的矛盾。 陆沉这帮山贼草莽,终究是贱民身份,色欲攻心,还没挑拨便已经自乱阵脚。 唯一美中不足的无非是那四十万两白银,但区区银两,与王爷暗中之事相比算得了什么? 等江州与洪州尽入囊中,这些银子自会原封不动地拿回来,连带着陆沉的项上人头! 徐逢整了整衣冠,气定神闲地站起身,拱手笑道:“陆大人,我今日已收到圣人旨意。 圣人对陆大人您可是恩宠有加啊,特准了那四十万两白银的钱饷。 银两早已运往江州,算算时日,眼下应该也已经到了江、湖二州的交界处,大人您自可照旧派人前去查验取回。” 原本阴沉着脸的陆沉,身子一顿。下一瞬,他起身站起,抚掌大笑。 “好!哈哈哈哈!” 陆沉面向东面,双手抱拳高高举过头顶,神色肃然:“新皇对我陆沉之恩宠,真是受宠若惊啊! 我陆沉虽是粗鄙之人,亦愿为新皇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说罢,他顺手抄起桌上一只满盛的酒碗,大步走到徐逢面前,一把搂住徐逢的肩膀。 “徐兄!你我一见如故,今日若不喝个痛快,那就是不给我陆沉面子!” 陆沉一脸豪爽模样,唾沫星子横飞。 “今日这顿酒菜,全记在我账上!徐兄远道而来送此重礼,做弟弟的怎能让你破费?来,喝!” 徐逢被勒得肩膀生疼,一股酒气喷在脸上,脑袋也被摇得晕乎乎的。 他在心里冷嗤一声。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变脸这般快的。刚才还摆着一副杀气腾腾的臭架子,一听说银子到了,转眼就称兄道弟。 贪财至此,目光短浅,这等低贱无知之辈若能成大事,他徐逢名字倒着念。 徐逢侧身往后退了一步,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挣开陆沉的手臂,客气地拱手。 “陆大人,如今围剿洪州齐衡迫在眉睫,粮饷已至,还是以正事为重。” 陆沉也不恼,自己占了便宜,徐逢不给面子也就罢了。他随即敛起笑意,把酒碗往桌上一顿,转身走回主位坐下。 “徐兄言之有理。” 一旁默不作声的诸葛无名睁开眼,看向徐逢:“徐先生,既然新皇旨意已定,不知朝廷与安乐王爷,对攻伐洪州可有详尽的方略?主公与我等才好应对配合。” 徐逢余光扫了一眼低头坐在角落的齐云,那夜在泔水桶旁定下的妙计,此刻正在他脑中飞速盘旋。 他收回目光,对着陆沉正色道:“陆大人,圣人除了这四十万两军饷,还托我带来一句话,想当面问问大人。” 陆沉身子微微前倾,挑起半边眉毛:“哦?圣人有何圣言呐?” 徐逢目光灼灼:“圣人让我问大人,您可是真心忠于大虞,效忠于圣人?” 陆沉神色一正,抬手抱拳,义正辞严地答道:“徐兄这是什么话!我陆沉对圣人的忠心日月可鉴! 圣人有苍南侯这等朝廷肱骨,我陆沉作为圣人的大腿忠心也不遑多让,虽不敢与二臂相提并论,但也绝无二心!” 徐逢肚子里一阵冷笑,信你才是见鬼。 不过这本就是走个过场,他顺势接话道:“好!既然陆大人忠心耿耿,那我便直说了。圣人钦定的破敌之法,名为‘东声西击’之策!” “东声西击?”陆沉坐直了身子,眼中流露出几分好奇,如从未听说过一般。 徐逢面上显出智珠在握的从容,心中暗自嘲弄,陆沉啊陆沉,你以为这是东声西击? 你做梦也想不到,这实则是陈先生暗中献上的“偷天换日”绝杀之计! 而坐在上首的陆沉,看着徐逢那副高深莫测的神态,心头同样冷笑。 瞧把你得意的,你以为表面东声西击,实则偷天换日之计就完啦?其实是我和齐弟演的是苦肉计! 后面还有更多等着你呢! 徐逢清了清嗓子,徐徐道来:“所谓东声西击,便是由圣人命苍南侯率苏州大军,联合我家王爷、越州彭桓节度使。 我们将尽起三州精锐,在洪州东、北两侧佯攻,正面牵制齐衡的宣武军对峙。 以此为陆大人寻得时机,由江州精兵,自西面直插洪州府城,一战定乾坤!” 陆沉摸着下巴,眼中闪过一丝古怪的笑意,反问道:“徐兄这主意听着是不错,但我有些疑虑还望解答一二。 不过……为何不是我江州军在西面大张旗鼓造声势,吸引齐衡的大军与我对峙,由圣人的王师去攻打洪州府城这块肥肉呢?” 这番质问早就在陈路的推演之中。 徐逢对答如流,面不改色道:“陆大人麾下战力无双,天下皆知。然而那逆贼齐衡狂妄自大,此番最恨的是圣人。 如今宣武军布防重兵皆在湖州与越州边界,齐衡对陆大人的轻视,想必陆大人在湖州安乐王寿宴之时,早已深有体会吧?” 陆沉面色骤然转冷,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像是回忆起当日在别院被齐衡当众驱逐的羞辱。 徐逢见状,趁热打铁:“正是如此!圣人深知大人受了委屈,特意将直捣洪州的首功留给大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2章软肋(第2/2页) 这是大人报仇雪恨的最佳时机,更是圣人对大人托付重任的体现啊!” 陆沉一掌拍在案几上,两眼圆睁,赞叹道:“此计甚妙!真是神机妙算!不知朝中是哪位经天纬地的谋士,能定下这等绝妙奇策?” 徐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住嘴角的讥讽。 哪位谋士?就是坐在你下首、被你打了六十鞭子的陈先生! 此时,一直静听的诸葛无名忽然开口,一脸怀疑道:“徐大人,明人不说暗话! 洪州府城圣人就如此信任的让我主公占了?这其中的代价,怕是不小吧?” 陆沉顺势收敛笑容,重新靠在椅背上,目光冷幽地盯着徐逢。 徐逢心中暗自感慨。 陈先生料事如神,连诸葛无名的发难都猜得一字不差。 他叹了口气,摆出一副坦诚相待的模样:“诸葛先生目光如炬,确有些难处。 江州兵若袭取府城,势必会引来齐衡长子齐霄的愤怒,那齐霄手握南诏十万蛮兵,一旦入了涯水关,江南恐怕得生灵涂炭啊。” 陆沉当即神色一变,露出怒色霍然拍案:“那还打个屁!十万南诏蛮子,我拿什么去挡?拿我江州儿郎的命去填吗?!” 徐逢抬手安抚,神态自若道:“大人莫慌!十万大军虽强,但有一人,可抵十万兵!” 诸葛无名眉头微皱,配合着搭腔:“你是说……齐衡?” 徐逢多看了诸葛无名一眼。 此人确实有些才智,只可惜投错了明主,跟了陆沉这么个嫉贤妒能的主公。 “正是齐衡!” 徐逢抚掌笑道:“齐霄乃是大孝子,只要陆大人攻破府城,生擒齐衡,那齐霄投鼠忌器,十万南诏大军便不敢跨过涯水关半步!” 陆沉揉了揉下巴,皱眉道:“可齐衡那老匹夫,性子跟城门外那文德公一样又臭又硬。 万一破城之日他拔剑自刎以死明志,那齐霄岂不是更要发疯,领着十万人来找我拼命?” 徐逢嘴角泛起神秘的笑意,压低声音道:“大人莫急,圣人早有定计! 这便要说到齐衡的软肋了,齐衡除了齐霄,还有一子,名叫齐云! 此子乃是人中龙凤,自幼聪慧绝伦,文武双全,被齐衡视为自己的继承之子! 只要陆大人顺手将这齐云拿在手中,齐衡为了幼子性命,绝不敢寻死,定会俯首就擒!” “……” 堂中静止了一息。 陆沉的表情凝固在脸上,是真的愣住了。他眨了眨眼,眼角余光扫向角落里的齐云。 当初自己给齐弟定的人设台词,明明是个不学无术、横行霸道、全靠老爹溺爱的草包纨绔啊。 这怎么到了徐逢嘴里,就变成人中龙凤、文武双全了? 齐弟这小子私底下加戏了? 缩在厚袍子里的齐云身子猛地缩了一下,把脑袋埋得更低。 陆沉迅速稳住心神,轻咳两声遮掩过去:“咳!原来如此……徐兄算无遗策!有这层保障,洪州确实唾手可得!” “不过……” 徐逢话头一转,故意叹息道:“此计还有一处极难的关键所在。 若想东声西击奏效,江州军偷袭洪州府城,必须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绝不能惊动洪州境内探子。 但两州之间人来人往,想要做到悄无声息,这倒是难办了。” 说完,徐逢偷偷拿眼睛打量陆沉。 这也是陈路提前教他的,陈先生告知了他江州有一条通往洪州的绝密小道。 但不能由他徐逢提出来,否则容易引起陆沉怀疑,必须诱导陆沉自己说出口。 陆沉暗忖片刻,随即眼睛一亮,大笑道:“徐兄,这点根本不是问题!一年前,我们就探明了一条小道,从太平县穿过一条山脊、直插洪州腹地,定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徐逢大喜过望,猛然站起拱手:“天佑大虞!既有此绝径,此战必胜!还请陆大人速速点齐兵马,即日出征!” 话音落下,包厢内再次陷入安静。 出兵洪州,乃是生死攸关的大战,按规矩,必是大将统兵、军师随行参谋。 而眼下江州府里摆在明面上的谋士,唯有诸葛无名与陈路二人。 诸葛无名适时站起身,对着陆沉深深一揖:“主公,此战关系我江州根本,不可轻忽。 依属下之见,主公需坐镇江州策应后方,可遣赵幼虎将军挂帅出征,以陈路先生为随军军师,再调清平县的宋平生同行协助粮草调度。 如此,万无一失!” 徐逢眉头微蹙。 赵幼虎领兵他并不意外,那宋平生又是个什么来头? 不过无所谓了,只要能把陈路送出江州府,脱离陆沉掌控,一切便大功告成! 陆沉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他缓缓转过头,冰冷的视线落在齐云身上,声音低沉而带着几分森然。 “陈路,你身子弱,本该留在府中静养。但军师既然举荐你,你便随军走一趟吧。” 陆沉顿了顿,语气阴冷:“这大山密林之中,豺狼虎豹多,流寇乱民更多。 你可得小心些,若是路上有个三长两短,不幸遭遇不测……本节度使可是会伤心得很呐。” 这话里的杀机几乎不加掩饰。 徐逢在旁听得清清楚楚,心中冷笑连连。 想借着出征的名义,在荒山野岭里把陈先生秘密解决掉? 陆沉,你太小看陈先生的智谋了! 只要陈先生走出这江州城,如鱼得水,你的死期便至矣! 角落里的齐云扶着椅把,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拱手颤声道:“陆……陆大人,属下重伤未愈,实在不堪舟车劳顿。 洪州之行,属下还是不去了吧……” “放肆!” 诸葛无名厉声断喝,怒目而视:“军令如山!主公委以重任,岂容你在此推三阻四!这是军令,你必须去!” 齐云被吓得后退半步,面如死灰,只得深深躬下身去:“是……属下……谨遵主公调遣。” 陆沉拂袖而起:“三日后,大军开拔!” 第263章 牵挂 第263章牵挂 三日后,节度使府正堂。 攻打洪州之事已经准备完毕,两名黑风军亲卫抬着一个木架子迈进堂内。架子上挂着一套锃亮的金甲,甲片在冬日之下闪烁着光芒。 陆沉指了指木架:“齐弟,这明光铠专门给你取来的。试试。” 齐云眼睛发直,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伸手在甲片上来回抚摸,甲片特有的冰凉感传来。 “陆大哥,这盔甲威武。” 齐云咧嘴直笑,一脸喜爱道:“我之前在洪州也让铁匠打过一套,怎么都没这套威风。” 陆沉走近,在护心镜上拍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收起平日里的散漫,正色道:“齐弟,这次回洪州,徐逢一路上肯定要试探你。 若是遇到回答不上的问题,你就别说话继续装高深。实在躲不过去先糊弄过去,私下找老宋和徐青青商量。” 齐云收起笑意,用力点头:“陆大哥放心,我晓得分寸。” “好!” 陆沉按住他的肩膀,用力捏了捏,“齐弟果真人中龙凤!此去万事小心。” 他随即想到什么,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齐云说道:“对了齐弟,这封信你贴身保管,亲自交给齐大人,就说与上次那封救命信一样。” 齐云接过信,放入怀中。 陆沉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赵幼虎。 赵幼虎今天穿了一身齐整的银甲,腰间挎着长刀,站得笔直。 “二弟。大军开拔,徐逢少不了要向你示好拉拢。你记住,要掌握分寸,和老宋好好配合!” 赵幼虎一抱拳,答得干脆利落:“大哥尽管放心!只要不让我去对那个罗姬使什么美男计,跟老宋也算是有些经验了,绝不会出差错!” 陆沉噎了一下,没好气地拍了拍他的银甲。 徐青青双手抱剑,立在堂外廊柱旁,她这次的身份是“陈路”的贴身护卫。 陆沉目光转过去,向她微微颔首。 “走!去城外!”陆沉带着几人从节度使出发往南城门而去。 江州府城外一里处,是一片平坦的荒地。 这次点齐了五千白马义从,一百白马当先,随后才是黑马骑兵。 骑士皆披白袍银甲,静静列阵,没有喧哗,只有马匹偶尔嘶鸣。 徐逢身后跟了两名随从,轻装简行,停在阵前数十步开外。 他目光盯着这支曾在湖州见过一面的白甲骑兵看,心中暗自盘算,陆沉手底下确有些精锐的兵马,在他手中倒是有些被埋没了。 他已经知晓,这五千骑兵的统帅正是赵幼虎,这让他的心思微动。 徐逢经过三日前在包厢中的试探,心中笃定陆沉与这赵幼虎为那个罗姬已经起了龌龊。 这便是埋下了一粒种子,等到大军出征,江州城内只剩陆沉一人,正是罗姬施展手段的大好时机。 他已经重新安排探子盯住罗姬,以防出现上次那样断了消息的意外情况,还让多人轮流盯着。 只要罗姬能把陆沉迷住,自己再想办法让赵幼虎无意之中知晓,这武夫定然心生怨恨,到时候策反赵幼虎易如反掌。 他正想到关键之处,一阵马蹄声从城门方向传来,赶忙收紧心神。 陆沉领着几人纵马而出。 徐逢立刻换上笑脸,迎了上去,在马上拱手道“陆大人!” 陆沉点头示意。 徐逢瞥了一眼身后的白马义从,面上带忧:“陆大人,这五千骑兵甚是精锐,但是不是太少了些?” 他陆沉去偷袭洪州府城,就派这点人? 陆沉大笑,马鞭一挥:“徐兄只管放心!这不过是我从府城调拨的精锐。 我已经命手下宋平生在太平县集结两万江州兵,此刻正屯兵于那条秘密山道入口处,等待你们前去会合。 有朝廷三州十余万大军在前头牵制,我这两万五千人去抄后路,足够把洪州府城拿下了!” 两万江州兵? 徐逢眉头一皱,这有两万五千兵马倒是足够了,不过这宋平生是什么来头? 他还从未听说过这号人物,大军中多出一个不知底细之人,会不会阻碍陈先生计策? 徐逢视线一偏,偷偷打量起旁边那个身披金甲的齐云。 齐云黑袍褪去,金甲加身,显得不像是一位谋士,而是一位将军。 他脸色平静,几日修养下来,脸上又多出几分血色。 此时他目视前方,一声不吭,让人捉摸不透。 徐逢暗自点头,陈先生镇定自若定然已经有了打算。此事不急,等大军开拔,找个机会与先生单独商议便是。 陆沉与身边的诸葛无名对视一眼,不再废话。 他下令道:“二弟,出发吧!” 赵幼虎点点头,纵马至阵前,拔出长刀,向前猛地一挥:“全军开拔!” 马蹄声嘶鸣,五千白马义从齐齐调转马头,向着太平县方向快速行进。 齐云、徐青青和徐逢跟在中军之中。 大军远去,马蹄掀起一阵烟尘。 陆沉静静的看着他们走远,心里有些复杂,以前自己被系统逼着冲在战场以外的最前面,自己会不知所措,会胆怯。 可如今,不可能事事都是自己亲力亲为,当定下计策让自己这帮兄弟全权去做之时,真就心里满是挂念。 他唯恐因为自己之计有所纰漏,犯下大错,让他们陷入危局! 诸葛无名等了他良久,纵马上前,轻声说道:“主公,我们也该出发了。” 陆沉收回目光,轻轻呼出一口气,调转马头道:“走吧,去通江大营!圣使大人的船估计快到了,可不能让老朋友们等急了。” ...... 太平县西侧山角下,密密麻麻扎满了营帐,而不远处便是上山进入太平小道之路,老宋早已命人开路扩宽,可容纳双马并行。 这也是诸葛军师在当初陆沉率领南诏士兵返回之时便下的令,他言此道乃是江、洪州之间的战略要道,迟早会再次派上用场。 宋平生将江州中、南部诸县县兵全都抽调一空,大多是原先清平县四县之役或降或败之兵,经过筛选而来。 最后凑齐了两万人马,这些兵卒不少是郑三震之时的老兵,当初败降也不过是粮草断绝所至,非战之过。 他们又驻扎在各县之中,老宋下令日夜操练不可懈怠,战力也堪比精锐之师了。 太平县衙内。 宋平生坐在堂中,身前站着个年轻官员。正是昔日兰仁身边的小跟班、如今做了芦湖县令的沈远。 “宋……宋军师。” 沈远脸色难看,连连摆手,“此事万万不可,这活我干不了,真的做不到啊!” 宋平生盯着他,说道:“沈书生,你才能我们大家是有目共睹。你在芦湖县做县令一年的功绩,少寨主和诸葛军师都看在眼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3章牵挂(第2/2页) 若不是想着你如今年纪尚轻,须得再磨砺一番,早调你入江州府了。就算你想回兰将军身边做军师,我相信你也是没问题的。” 沈远一听派他去找兰大哥,赶忙往后退了一步,手摆动得都出现重影了。 “别!别啊,宋军师!”沈远苦着脸拒绝。 “兰大哥那边?打死我也不去,狗都不去!他如今可是水鬼军,迟早是要上战场的,我这小身板去水里喂王八吗?江州府我也不去,芦湖县就挺好,真挺好。” 宋平生抬起手,用手指点了点他:“沈远你呀你呀,胆子忒小了些。这都一年了,这胆小的毛病怎么还没改过来?” “宋军师,你高抬贵手,让我就在芦湖县待着吧。”沈远拱手作揖道。 “明年我加把劲多收点税,多交点粮,我保证把县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县里事多,我这就告辞了!” 说完沈远转身就要走。 “沈远啊。” 宋平生慢悠悠地开口,仍然不肯放过他。 “少寨主这次的计策,沈远你可是关键一角啊。你先去洪州见齐大人,做好准备,我们随后就到。” 沈远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声音颤抖道:“那可是齐大人!洪州节度使!让我去假扮他儿子齐云? 以齐大人之威,他还不把我皮给扒了?这不是找死吗?” 宋平生双手放在大腿上,靠着椅道:“那什么,沈远啊,最近通州的石兵马使来信,说那边打仗死人太多,府城缺人才治理。 正好,你政绩卓著,我把你举荐过去。通州前线,建功立业的好地方。” 沈远眼前一黑。通州?跟叛军和汝州盟军干仗的最前线? “我……”沈远叹了口长气,肩膀低垂,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我去洪州。我去还不行吗。” 宋平生笑了,起身走到他身边,拍了拍肩膀。 “这才对嘛,老宋我可是很看好你哟,感不感动?” 洪州,节度使府。 齐衡穿着一身便服,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几张信纸,目光在字里行间扫过。 这是陆沉派人从江州加急送来的密信,信里把他和诸葛无名定下的计策详细地交代了一遍。 南诏首领沙泽坐在一旁的客座上,手里剥着个橘子。 他一边嚼着橘子,一边盯着齐衡的脸。 只见齐衡先是皱眉,接着双眼圆睁,随后重重呼出一口气。 最后长叹一声,神色缓和下来。 “呵。”沙泽将橘子皮往桌上一扔,“怎么?陆沉在信纸上下毒了?看你这脸,青一阵红一阵的,跟中毒了一般。” 齐衡横了他一眼,不接话,将信纸递给站在旁边的袁重。 袁重双手接过信,低头细看。 一目十行看下去,袁重脸上的神色紧绷,不过不像齐衡那般变换,只是脸色有些复杂。 沙泽在一旁乐了。 “嘿,这中毒症状还不重样,齐老头那是青红变换,袁重直接就只剩红脸了。” 齐衡还是懒得理他。 沙泽好奇心起,站起身,直接从袁重手里把信纸夺了过来。 齐衡也没有阻拦,袁重早已习惯,任由他拿去。 沙泽拿着信,快速扫完,神色一变。 他张了张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终把信纸压在桌案上。 “他娘的。”沙泽笑骂道,“陆沉这小子定的计策,真的是把人往死里坑啊,不过我喜欢!” 齐衡装作没听见,转头看向袁重道:“袁重,你怎么看?” 袁重苦着脸,双手抱拳:“大人,这计策,属下不敢多言,全凭大人决断。” 沙泽主动接过话茬,摸了摸胡须,冷笑道:“陆沉这计策,弯弯绕绕,太不爽快。 依我看,直接让齐霄带着十万南诏大兵从涯水关入关,加上齐衡你数万宣武军,咱们直接硬碰硬。 把小皇帝那十五万大军杀个片甲不留,岂不痛快!” “砰!” 齐衡一巴掌拍在桌案上,站起身,指着沙泽的鼻子开骂:“你这老蛮子,一把年纪如此野蛮无知! 十万南诏兵入关,就算能打赢,洪州要死多少人?江南要毁成什么样?百姓定然苦不堪言!” 沙泽直接蹦了起来,不甘示弱地骂回去:“齐老头,你敢说我无知?你脑子好用,你怎么想不出招? 人家陆沉可是给你想了个办法,你又犹犹豫豫的,你有本事自己想个辙啊!” “你!” 齐衡指着他,翻起旧账:“在湖州那笔账我还没跟你算!若不是你非要乱跑,哪来这么多事!” “放屁!” 沙泽吼道:“要不是老子过去,你早让人在半道上剁成肉酱了!连头七都过了!” 袁重低头坐在一旁,默默听着这两亲家互相跳脚对骂。自从湖州回来后,这两人每日不吵上一架就浑身不自在。 吵了半炷香,两人都骂渴了。 齐衡坐回椅子上,灌了一口冷茶:“当初在湖州,若我之性命能换洪州太平,死了便也罢了。” 沙泽也一屁股坐下,端起茶盏:“既然口口声声为了百姓,那陆沉这计策,你到底是从,还是不从?” 堂内顿时安静下来,齐衡低垂眼睑发着呆。 沙泽斜眼看着他,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我可记着,你在湖州说过。若你死了,洪州就交给齐云,让齐霄帮着他。 怎么,不信陆沉,还不信自己儿子了?” 齐衡回过神,长长呼出一口气。 “罢了!” 齐衡大袖一挥,看向袁重。 “袁重,传令下去吧,一切依陆沉信中所言行事!” 袁重坐着没动。 “嗯?” 袁重有些扭捏,一张硬汉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半天才开口。 “大人……信里说,到时候要让我与齐云师傅打一场,这……真要打啊?” 齐衡不解:“比武切磋做个戏,有何不妥?” 袁重头更低了:“她一介女流,这不合适。要不……换成幼虎跟我打?我跟他一将军打更合适些吧。” 沙泽在一旁想起了什么。 他想起涯水关之时,陆沉身边那个女子,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 沙泽一拍大腿,指着袁重哈哈大笑。 “袁重啊!你不会是怕打不过人家一个小丫头,丢了你这兵马使的脸面吧?” “......” 袁重红着脸憋了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264章 夜行 第264章夜行 通江一段荒无人烟的江岸。冬日水浅,江水流速极缓。 大片枯黄的芦苇长在两岸浅水处,连绵不绝。 数艘乌篷船停在芦苇深处,船吃水浅,藏在一人高的芦苇丛里,若不靠近根本看不出端倪。 李延福等一行人离开恭州江岸已有数日,回想起他登船之时,还特地夸赞了贺守成一通。 那日岸边,贺守成搓着手哈着腰,忙前忙后,为他们将船只和口粮准备齐全,办得十分妥帖,李延福原本心里的憋闷都顺了不少。 “贺大人用心了。” 李延福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被他尽心尽力的模样所感动的模样。 “等我到了苏州,宣读完圣意回来,自会向圣人替你美言几句。你所做的事,朝廷不会忘记的。” 贺守成两眼放光,受宠若惊,赶忙拱手行了一个大礼。 “圣使大人,下官多谢圣使提携!下官不求嘉奖,只愿能够尽心尽力为圣人、为您办事!” 贺守成起身后,转身冲后头招手。两名军卒捧着几个大包袱跑了过来,递上了船。 贺守成一脸谦恭道:“圣使,左相大人。这冬季江上夜风又大又冷,湿气最重。 大冬天在水上走,万一江水浸了衣裳,那可就难受至极了。 下官命人找了几件厚实的粗布袄子,布料糙了些,但穿上之后甚是暖和,还请各位大人不要嫌弃,留在船上备用。” 李延福瞥了一眼那几个土灰色的包袱,也没太当回事。他摆摆手,让随行的护卫收进船篷之中。 “圣旨不可耽搁,启程吧。”李延福钻进船篷。 船夫划动船楫,乌篷船远离江岸,缓缓驶入通江水面中央。 贺守成站在岸边,先是踮起脚挥了挥手,看着几艘船走远,脸上的谦卑笑容瞬间消失。 他抖了抖沾了泥的衣摆,转身往回走。接下来,几位大人们就让陆大人自己去迎接吧。 此后接连几日,他们一行人昼伏夜出,乌篷船到了白日,船夫便把船划进僻静的芦苇荡里停靠。 护卫们用刀在岸边砍出一片空地,让众人下船歇脚。 唯独韦禄的女儿韦筝,一个还未出阁的左相家大小姐,不便在一众男人面前抛头露面,只得成天缩在船篷里。 贺守成临走前让人在她的船板上铺了厚厚的一层干草和布巾,她靠在上面,倒也少受了些苦。 他们离江州地界越来越近,行船就越发谨慎。 这一日还未入夜,船篷里也看不见半点火光。 李延福坐在船篷之中,后背靠着篷壁,水波推着船身晃荡,不过经过几日的适应倒是没有怎么晕船了。 他想着如今已经入了江州,便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当初在蜀州,陈路手下一直敲打他脑袋,在地上躺了两天才醒转。 他怎么也没有想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得罪过陈路,还是得罪了山贼陆沉?莫名其妙被一顿敲头。 但随即,他又将目光投向萧策,眼神中有一丝感同身受的意味,这萧家比他更惨,他受的不过是皮肉之苦。 萧家却被陈路害得不得安生,也不知萧家对他到底做了什么天怒人怨之事,惹来陈路如此报复! 李内侍身旁,左相韦禄坐在对面,他半睁着眼,听着外头船桨拨水的声音,心里则是在想着到了苏州之后的事。 太子如今在苏州称帝,江南三州的势力却早就盘根错节。苍南侯、安乐王、越州彭桓,这些都是手握重兵的一方大势力。 他这个从蜀州过去的左相,手里没兵,如何能够站稳脚跟呢。新皇登基之初或许还会用他,时间一长,必然会被排斥。 韦禄转过头,视线落在了船中的年轻人身上。 萧策正在闭目养神,自从离了蜀州,他几乎没怎么开过口。 萧家如今没落了,曾经统领大虞神策军的萧将军,现在还得跟着他离家去苏州。 韦禄心里早就有了计较,萧策便是他唯一的翻盘筹码。 只要到了苏州,把萧策推出去领兵,韦家和萧家绑在一起,就能在新朝堂上站稳脚跟。 “圣使。”船篷外传来船夫轻声询问之声,“天黑了,可否出发?” 李延福往前挪了挪,冷声道:“走。不过我们快到通江大营了,手脚放轻些。” “是。” 船楫划着水,几艘乌篷船顺着水流,悄无声息地往下游快速行驶。 江面上一片死寂,只有弦月微弱光亮指引他们前行方向。 顺流而下,小船的速度很快,李延福掀开船帘往外看去。 远处通江南岸,通江大营的轮廓显现,火光连成一片,北岸的江岸大营也是灯火通明。 众人都屏住呼吸,生怕惊动了岸上的守军。乌篷船从江心,一点点往前划动。 大营的火光也被抛在船尾,李延福长长呼出口气。 估计是通、江二州都已纳入陆沉麾下,到底还是疏忽了,江面上连巡逻的水军都没有。 船舱里的韦禄也放松下来。 就在这时,船底发出一阵响动。 “笃笃笃……” 沉闷的声音传来,像是有人在水底拿硬物凿木板。接着便是一声木头被凿穿。 “咔嚓!” 江水慢慢涌入船内,逐渐漫过了脚踝,冰冷刺骨的江水将鞋打湿,众人这才反应过来。 “怎么回事!”李延福喊出声。 船夫站在船头,丢了手里的船楫,抱着头蹲在甲板上发抖。 “这水底下有鬼啊!” 舱外的江面上,一排火把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火光照亮了四周的水面,一艘车船横在前方,挡住了去路。 萧策睁开眼。 他站起身,走到乌篷之外,看着前方那艘大船。 水已经淹到了他的小腿也不见他没有惊慌,此前在恭州剿灭郑三震之时,他便已经见识过此等大船了。 李延福和韦禄也慌乱地走到甲板上。 大船的船头上,站着一个披甲将领。火把照亮了他的脸。 兰仁咧着嘴,放声大笑:“圣使大驾光临!我等江州将士,在此恭候多时了!” 李延福站在没过小腿的水里,冷风一吹,整个人直打哆嗦。 还是被发现了,船也漏水了,看来跑不掉了。 李延福压住火气,大喊问道:“你是什么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4章夜行(第2/2页) “江州参将,兰仁!” 兰仁手按着腰间的刀柄,笑得更大声了。 “我们陆大人念及圣使赶路辛苦,特地命我带人在江上迎接,尽一尽地主之谊!” 李延福敢怒不敢言,尽地主之谊就是把客人的船凿个窟窿放水?那个陈路不讲道理直接打闷棍,这个陆沉更不讲道理。 这帮山贼出身,行事做派甚是无礼,但他们却无可奈何。 韦禄也没出声,他瞧见过这帮人的手段,韩霖就是前车之鉴啊。 他生怕多说一句,惹火了这姓兰的悍匪,直接把他们沉入江底。 李延福叹了口气,脚下的水已经漫到膝盖,船身开始往下沉。 “兰将军。”李延福喊道,“船要沉了。既然是地主之谊,还请将军先把我等救上大船。” 兰仁摸了摸下巴,一脸为难:“哎呀,这可麻烦了。圣使,你们船夫怎么这么不小心呢,是不是夜里看不清,撞上江底的暗石了? 这大冷天的,圣使要是受了寒,我等也有罪啊。” 李延福忍着骂娘的冲动:“那请将军速速让我们登船吧!” 兰仁摊开手:“圣使您看看,我这船太高,你们那船太矮。不太好让诸位登船呐。” “那如何是好?” “我倒是有个法子。不过得委屈各位大人一下。” 兰仁转头从甲板上捡起一大卷麻绳,“我让底下的兄弟,带着绳子游过去,给各位大人身上捆上。 我这还有钩锁,挂住你们身上的绳索往上拉,就能把各位吊上来了。圣使觉得意下如何?” 捆起来?堂堂大虞圣使,当做牲口一样绑上船? 李延福转头看向身旁的左相韦禄,韦禄看着水面发呆,装作没听见。 他再看向萧策,萧策站在齐膝深的水里,神色如常,但也不愿吭声。 船猛地往下坠了一截。 李延福一跺脚,大喊:“快绑!” 兰仁一挥手,大船两侧跳下十余名水鬼军。尽皆腰间别着短刀,手里拖着绳索,游到船边翻身而上。 水鬼拿着粗麻绳走到李延福面前,二话不说,从肩膀到脚踝,绕了七八圈,打了个死结。 韦禄也被如法炮制。 轮到萧策时,他也很配合,没有反抗,三两下将他绑成了个粽子。 韦禄在旁边看着,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萧策向来刚直,就怕他面对劫走自己妹妹的陈路同党做傻事。 前方不远处,韦筝坐的那艘船是唯一没有被凿船漏水的。 两个水鬼翻上船,直接把发抖的船夫赶到一旁,夺过船楫,调转船头往南岸划去。 李延福三人,连同十余亲卫,被垂下来的钩绳勾住,拖拽上了大船的甲板。 半个时辰后。 通江大营,一处空地中间升起了篝火。 李延福和韦禄围在篝火旁,身子还是控制不住地冷得颤抖。 刚才在江水里泡了半截,贴身的衣服全湿透了,风一吹,骨头缝里透着寒气。 他们的亲卫把贺守成给的土灰色的包袱也带上了岸,里面正是贺守成在岸边送给他们的袄子。 虽外面的包袱皮沾了些水,但里面的袄子用油布隔着,还是挺干燥的。 李延福和左相接过来,直接把湿透的外袍脱了,裹上那件粗布棉袄。 厚实袄子穿起来确实暖和不少,他们慢慢有些精力说话。 “贺守成……” 李延福抱着手臂,盯着面前的火堆,有些感慨。 “这真是做得周到呐。要不是他送这几件袄子。今晚这通江的冷风,非把我等冻死不可。” 左相韦禄也换上了袄子,他搓着手在火上烤:“确实是个人才,我也有所耳闻,当初恭州郑三震兵败自尽,他留在庆王手下,真是屈才了。” 萧策坐在火堆的另一边,他身上的衣服还湿着,裤腿往下滴水。 但他依然端坐着,背脊挺得笔直,看着对面二人谈及贺守成,神色微动。 韦筝坐在他身边,她那艘船完好,自然身上没有沾水,只是被周围持刀执枪的江州水鬼军吓得不轻。 她也听闻陈路在蜀州所犯下之事,如今落到他们手里,也不知会是什么下场。 不过......有他在倒是很安心。 她看了一眼萧策,悄悄往他身旁挪近了些,更觉心定下来。 兰仁端着一个木托盘走过来。盘子里放着几个酒杯,冒着热气。 “圣使,还有两位大人。”兰仁把酒杯递给他们,“刚才江上风大,兄弟们粗手笨脚多有得罪。这酒刚在灶上热过,各位喝口暖暖身子。” 韦禄端起酒碗,连日来的憋屈终于压不住了。 他盯着兰仁质问:“兰将军!我等已经被困在此处,跑也跑不掉了,这些客套就少来了吧。 你们陆节度使呢?还有那个陈路呢?有本事把船弄沉,怎么没胆子出来见我等?” 兰仁站在一边也不恼,抱拳笑道:“左相息怒!陆大人和陈先生还在江州府,正在往这赶。 这大半夜的,各位大人就在营中歇息。明日一早,自然能见到大人。” 韦禄哼了一声,把酒一饮而尽。 次日。 陆沉等人领着一队亲卫驰入通江大营。 陆沉翻身下了马背,萧婉儿、凤姨和诸葛无名紧随其后,他们没有急于直接去见那几人,而是先走入中军大帐。 兰仁已经在帐外等候。见陆沉走了过来,兰仁后退一步,抱拳道:“陆大人!人已全数扣下,按大人的吩咐,远远分开安置在各个营帐中。” 陆沉走到桌后坐下,翻了个白眼:“行了兰兄,你我兄弟就不必如此拘礼了吧。” 兰仁直起身子,面色严肃:“既然决意投效大人,兰某便不可失了下属的礼数。” 陆沉摆摆手:“行行行,随你便吧。” 他随即看向萧婉儿和凤姨,正欲开口。 萧婉儿直接站起身,冲陆沉笑了笑:“我还是先去见见我哥吧。” 凤姨在萧婉儿身边,也跟着起身说道:“左相便由我去见吧!” 陆沉点点头,招来亲卫上前,引着萧婉儿和凤姨出了大帐。 他也站起身,与诸葛无名相视一眼,随即转身看向兰仁:“兰兄,走!我们先去瞧瞧圣使大人吧。” 第265章 分谈 第265章分谈 通江大营,陆沉跟着兰仁走到一处把守森严的营帐前,拨开帐帘走进去。 帐内光线偏暗,只有李延福一人在其内,并没有被束缚住手脚。 他正端坐在硬榻上,听见动静,他斜着眼看过来,一眼便认出是那逆贼陈路,没有任何起身相迎的想法。 榻边的案几上放着用于存放圣旨的锦盒,兰仁将其带上岸后,原封不动地搁在这里,并没有动过。 陆沉走上前,进入蜀州陈路的角色当中,先是拱手一礼,笑道:“李内侍,许久未见,别来无恙啊。” 不等他回应,便在旁边椅子上坐下。 “呵!” 李延福冷笑一声。 如今落入贼手,他知自己性命已经由不得自己做主,也不用与这贼人虚与委蛇,笑脸相迎。 他扬起下巴,硬声回道:“陈路。我奉圣命前往苏州给新皇宣旨,这差事与你江州毫无干系吧?你为何要在半路将我等拦下?” 陆沉没在意他的语气,摊了摊手,只是笑着回答道:“李内侍,我家陆大人如今也已投效新皇啊。 听闻圣使路过,自己虽事务繁忙不便来此,派我前来尽尽地主之谊,拜见一下应该没有问题吧。” 李延福自然半个字都不信。 陈路这种诡计多端之人,绝不会做这种无用功。把他们的蓬船凿沉在江里,这叫尽地主之谊?这背后定然另有所图。 李延福盯着他,一直心里有个疑惑,便反问道:“陈路,我且问你。 当初在蜀州,你我无冤无仇,你为何要让人三番两次在背后将我打晕?” 陆沉抬手摸了摸下巴,笑道:“李内侍,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那是在保护你啊。” “保护我?”李延福气极反笑,“胡说八道!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 陆沉身子前倾,一脸真诚道:“我的李内侍大人啊,你仔细回想一下。郑三震当初是你亲自带去恭州的吧? 太上皇原本是指望用他来对付我家陆大人。结果呢?郑三震转头就把兵锋对准了太上皇,惹出大乱。 你作为引路之人,难道没有失察之罪?” 李延福眉头一皱,当即反驳:“你休在这胡言乱语!那郑三震明明是被你陈路蛊惑,才会起兵反叛。 你自始至终都是陆沉的人,潜藏在郑三震身边,这一切全是你设下的诡计,与我何干?” 陆沉点头认可:“这话说得在理,我的确是这么做的。不过李内侍,你回到太上皇身边时,又是怎么评价我陈路的呢?” 他一拍脑门,故作惊讶道:“哎呀!我猜猜,不会李内侍说,这陈路颇有才能吧? 还有屯田之事,不会你也赞同了吧?那我现在更得好好感谢您在太上皇面前的美言了呀!” 李延福沉默了。 他想起太上皇几次询问陈路底细时,自己确实说了几句,但都是实话,谁能料到这陈路竟然是个逆贼啊。 陆沉见他不接茬,继续说道:“就算这事能糊弄过去。那后来呢?你代太上皇去萧家宣读圣旨赐婚,结果小子我又一次出现,直接挟持了庆王,还绑走了萧家二女。 这事发生又是在你的眼皮子底下,你觉得能不被迁怒或者拉出来顶罪?” 李延福依旧低头沉默。 陆沉往椅背上一靠,一脸为你好的样子:“所以你看吧。我把你打晕绑住,这不让太上皇和满朝文武的注意力,全转移到萧家和庆王身上了吗? 你醒来之后,也就是受了点皮肉苦,没有受半点责罚吧?按理说,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太上皇总得找个人出来撒气。 结果你被打晕在地,受的伤仅次于兵部尚书韩霖,太上皇自然只能不了了之。” 陆沉笑眯眯地看着他,不再往下说。 李延福脑子飞速转动。他回想起回蜀州复命时的场景。 太上皇确实压抑着愤怒,但看着自己脑袋上肿起的大包,听着自己声泪俱下的哭诉,最后没有怪罪下来。 难道……这陈路当初敲自己闷棍,真的是如此想的? 不对!他肯定不会如此好心,现在单独来见自己,这就很说明其中有问题! 李延福出声问道:“陈路,你今日跟我浪费这么多口舌,总不会只是想向我邀功吧?” “唉,我有个小小的请求,想要李内侍帮一帮忙!”陆沉搓了搓手道。 “何事?” 陆沉收敛笑容,指了指榻上的锦盒:“我想让李内侍,在那道圣旨上加一句话。” 李延福两眼圆睁,脱口而出喝斥:“你要篡改圣旨?陈路,你疯了!我绝不会因为你这几句花言巧语,就替你干下这种大逆不道的死罪!” 陆沉全不在意他的态度,神色无异,早知他会如此回答。 “李内侍别急着拒绝。加这一句话,换你宣读完圣旨后,可以活着走回蜀州。” 李延福怒极反笑:“活着回蜀州?除了你们江州之人,还能有谁会害自己不成?太上皇一旦知晓我篡改圣旨,我一样是死路一条!” 陆沉摇了摇头:“太上皇不会知道的。无论是苏州的新皇,还是江南的各位大人,都不会把这件事宣扬出去。” 李延福听得满头雾水,直接反问:“那同行的人呢? 左相韦禄,还有萧策。他们都是知晓太上皇旨意之人,他们能闭嘴,还是你要把他们都杀了?” “左相不仅不会揭穿你,还会帮你把这事圆过去。萧策他妹妹在我手里,也不会多嘴。 等你们离开,你甚至可以直接告诉左相,这句话是我陈路逼你加的,你可以问他要不要改回去,甚至你直接对太子说都行。” “这绝无可能!”李延福断然道,“你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意图?” “李内侍,你真想听?” 陆沉压低声音,眼神意味深长。 “有些事,一旦听了,你可能就真的没法活着回蜀州了。” 李延福盯着陆沉,又看了看旁边那个锦盒,咽了口唾沫:“你们到底要加什么话?” 陆沉一字一顿地说道:“朕以为左相可封洪州节度使,萧策可封洪州兵马使,皇帝自行决断!” 李延福愣在当场。 他自然知晓左相韦禄初到苏州,手里没有半点兵权,到了那里就是个摆设。 如果圣旨上写明让他去接管洪州军政大权,韦禄绝对会双手赞成这句假旨意,甚至他都怀疑是左相与陈路串通好的! 新皇又会作何想?这是太上皇要插手他的新朝廷?还是让他扶持新势力平衡三州势力? 新皇或许真会以不可违抗太上皇之命为由,顺水推舟认下这道旨意! 有些人需要这道假圣旨,所以它就会变成真圣旨。 李延福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陈路这随便改动一句话,就把左相、新皇和江南各大势力全算计进去了,这里面还不知隐藏了多深的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5章分谈(第2/2页) 只要写下这句,那他说什么已经不重要了,这就是阳谋! 陆沉站起身,平静的看着李延福,最后言道:“李内侍,其实我大可直接把圣旨抢过来,自己添上这句话,之后真假都不是你我说了算。 但我还是希望你能自己动手,这样更显诚意。当然,若是你不加,最后我还是会加的,不过那时候我们缘分就尽了,你的生死就与我无关!” 说完,陆沉转身挑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 留下李延福瘫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锦盒发呆。 …… 大营的另一角。 左相韦禄也被单独关在一处营帐内,与李延福相隔甚远。 他昨夜在水里冻得不轻,换上粗布袄子后勉强缓过劲,但也一宿没合眼。 他坐在椅子上,不住地叹气,对前路未卜的担忧。 随即又想到萧策,萧家到底跟陈路有什么恩怨,没人清楚。但如果萧策也落在陈路手中被杀,他就算最后能被放走,手上也没筹码了。 正盘算着,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外面天光刺眼,韦禄抬起手背挡了一下。一个中年女子迈步走进来。 韦禄虚着眼,等适应了光线,看清女子的相貌后,他猛地站了起来。 “哐当!”身后的木椅被他撞翻在地。 他顾不上扶椅子,抬起手抖着指尖指向来人,见鬼一般喊出声:“你……你......你!” 凤姨走到桌旁的另一把椅子前,径直坐下,语气毫无波澜:“怎么,左相大人在蜀州待久了,连我都不认识了?” 韦禄双手发颤:“长公主……您怎么会在这?” 凤姨没有答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韦禄到底是经历过朝堂风浪的人,脑子迅速转过弯来。 他联想起蜀州发生的种种变故,试探着问:“陈路在蜀州弄出那么大动静……其实是您在背后一手谋划的?” 凤姨不置可否,冷声打断:“韦禄!你要明白,我今日来见你,你没有任何资格向我提任何问题!” 韦禄被噎了一下,也不敢多言,低头说道:“那长公主殿下,您命人将我等拦在通江,所为何事?” 凤姨直截了当道出:“在苏州称帝的太子李承,不过是个提线木偶。 我那皇弟安乐王才是背后操纵一切的人,而且,苍南侯侯忠,早就跟他串通一气了。” 韦禄猛地抬起头,满脸震惊:“这怎么可能?苍南侯是太子的亲舅舅。 那安乐王这么多年连圣人都放下戒心,不过就是个贪图享乐的闲散王爷,他怎么可能有这种图谋?” 凤姨嗤笑一声:“韦禄。我已经说过,你没资格问我! 我说的这些,你信不信,关我什么事?这天底下,也只有我清楚安乐王是什么人。 他那个傻儿子世子李安,也是个狗崽子。他们父子装疯卖傻这么多年,就是为了等太子登基,收复天下之后取而代之。” 韦禄皱眉沉默,他理智上觉得荒谬,但他又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信了几分。 韦禄问:“长公主。老臣还是斗胆问一句,您为何要把这些机密告诉我?” “只有让你们这帮人去狗咬狗,江州才有壮大的机会。只有江南乱成一锅粥,大虞才会覆灭。这个答案,左相可还满意?”凤姨冷眼盯着他。 韦禄心里顿感不妙,如果安乐王和苍南侯真的联手把控了朝局,他韦禄去苏州根本斗不过! 要想活命在新朝廷里掌权,他必须依附新皇跟这三州势力斗。 韦禄理了理身上的粗布袄子,上前一步,深深作揖一拜:“请长公主明言,有何吩咐老臣的?” 凤姨冷笑:“左相这么快就信了?不打算去江南走一遭,亲自试探试探?” 韦禄面不改色:“长公主既然点拨老臣,必然有您的安排,我铭记长公主提点之恩。” 凤姨站起身说道:“你只需在进宫宣读圣旨之前,找机会把安乐王父子的秘密,亲口告知李承。剩下的事,到了苏州你自然会明白!” 她转身往帐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想起一事来,头也没回:“对了。你女儿韦筝,就留在江州跟在我身边吧! 这也算是交换。当然,你没有拒绝的余地!这戏该如何演,演或是不演都随你!” 帐帘落下。 韦禄站在原地,长长叹了口气。 萧策的营帐内。 萧婉儿独自走了进去,她眼眶微微泛红,盯着正站在帐中央的萧策。 “哥。”萧婉儿喊了一声。 萧策常年冷硬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他快步走上前:“婉儿,你和灵儿在这里过得可好?” 萧婉儿重重点头:“灵儿和我都好。我们天天都念叨着你和爹娘。爹娘在蜀州没事吧?” 萧策点头:“爹娘都安好。” 他收起笑容,面色转肃,上下打量着萧婉儿,“那个陆沉,有没有欺负你?还有,侯家的大小姐究竟是怎么回事?陆沉不会是欺骗你的吧?” 萧婉儿扑哧一声,弯着眉毛笑道:“我有爹和你撑腰,还有林武哥在江州统兵,他哪敢欺负我? 云舒是我在京都就认识的闺中好友,她在苏州定会被欺负,是我主动让陆沉把她接过来的。” 萧策看出妹妹没有说全实话,但他也没有追问太多,妹妹现在心思自己也看不透。 他只是话锋一转:“太上皇命我随左相去苏州。” 他说完这句便停住了。 萧婉儿神色轻松,一副了然模样:“我知道啊,大哥你就照常去苏州,李承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到时候,自然会有人暗中跟你联系。现在我不能跟你说太多,免得以大哥性子容易露出破绽。” 萧策看着妹妹这副筹谋全局的模样,眉头微锁:“婉儿......你真的定下决心了?” 萧婉儿脸上笑意褪去,她直视萧策的双眼,语气无比肯定道:“哥。你当初说过会支持我的。我已经做好了决定!你呢?” 萧策顿住。 他回想起在蜀州时,已经见识到自己妹妹的变化,但那都是隐藏在暗地里的谋划,甚至他能感受到自己也不曾得到她的信任。 他叹了口气,开口道:“我选择领命离开蜀地,就是来帮你的。” 萧婉儿重新露出笑意,伸手像个小大人一样,踮起脚拍了拍萧策的肩膀:“大哥!那就说定了,小妹就指望你了!” 萧策看着帐外的光影,他突然想起妹妹小时候,一位算命先生给她的批语。 如今看来,一切似乎就在悄然应验。 第266章 驱赶 第266章驱赶 陆沉大步走入中军帐中,走到主位停下。 诸葛无名随即起身,行礼道:“主公,凤姨与萧姑娘那边已经谈完,现下正于旁侧营帐中等待。” 陆沉坐下,点头道:“那我们再等等李内侍的决定吧。” 诸葛无名面容随之放松下来,这段时间所需思虑之事太多了。 “如此一来,围绕洪州的计策,最后一步布局也已落定,剩下的,便是等待了。” “嗯。”陆沉手指在桌案上敲击了两下,“接下来,便是把最后一场戏演完,就看诸位角儿愿不愿意上台唱戏了。” 两人不再多言,相对而坐,静静等待。 约莫一炷香过去,帐外传来急冲冲的脚步声。 厚重的毡帘被掀开,兰仁迈步走了进来。他走到近前,向陆沉与诸葛无名微微点头示意。 陆沉与诸葛无名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陆沉抬手示意:“如此一来,派人去把我们的贵客请过来吧。” 片刻后,几名黑风军亲卫分头行事,将李内侍几人从各自的营帐中引出,汇聚到中军大帐前。 寒风刺骨,李延福、韦禄、萧策、还有韦筝站在帐外,除了韦筝左顾右盼,眼中满是担忧外,其余三人皆是沉默无言。 李延福双手捧着存放圣旨的锦盒,手臂压制不住的颤抖。 就在刚才,他在营帐内,提笔在圣旨之上写下了陈路要他加上的那句话。 他不知到了苏州,新皇听完那道圣旨会作何反应。这等擅自篡改圣旨的死罪,就像一把刀悬在脖颈上。 他面容僵硬,眉头紧蹙,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犯下死罪,仅仅因为几句陈路莫名其妙的言语,但他没有预料到的是,这在不久将来会救他一命。 他偷偷瞥向站在一旁的左相韦禄,见韦禄比自己还要心事重重,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在看他。 李延福心头起疑,陈路之前去见过左相?还是说左相早就与陈路暗中串通,在此给自己下套? 陈路虽说他可以直接向左相坦白,但他绝不会去冒这个险。 他在圣人身边服侍多年,深谙一个道理,凡事讲究一个心照不宣,提前把窗户纸戳破,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而此时的韦禄,根本没心思去管李延福。 长公主带来的消息在他脑海里仍然如晴天霹雳,安乐王与苍南侯联手控制朝局的真相,他不想信,却又不敢不信。 如果这是真的,自己毫无防备地到了苏州,绝无半点活路。 他转过头,看向身侧的韦筝。 韦筝正一脸惶恐地望着自己,眼中尽是询问与不安之意。 左相韦禄神色纠结,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哪有反抗的余地。 长公主说要把韦筝留在江州,可长公主身边跟着个逆贼陈路,还有那个恶名传遍天下的陆沉。 这帮贼人行事毫无顾忌,陈路连萧策的妹妹都敢玷污,自己女儿留在此地,岂能保得住完璧之身? 萧策站在最外侧,目光平视前方,什么都不知晓。 他只知妹妹和陆沉会安排好一切,自己只需照做,因此心态最为平稳。 只有韦筝,看着父亲古怪犹豫的神情,心中越发没底。 她转向萧策,见自己萧大哥如泥塑一般依旧毫无波澜,她这次没来由地一阵心慌。 “几位大人。”兰仁挑开厚重的帐帘,侧过身子,“里面请吧。” 众人迈步入内。 帐中左相没有见到长公主,萧策也没有见到萧婉儿,只见陈路安坐在首位。 他身侧,坐着一位陌生的年轻书生。大帐两侧,立着两排手按刀柄的黑风军亲卫。 四人各怀心思,谁也没先开口,就这么直愣愣地站在中央。 陆沉扫视一圈,笑道:“几位,不如坐下一谈?我让人备了些酒肉,诸位远道而来,好生歇息一两日再出发如何?” 李延福几乎没作犹豫,顺口接道:“嗯,多谢陈......先生款待,我确有些饿了。” 说完,他大步走到右侧首位的椅子旁直接坐下。 萧策和韦筝俩人都愣住了,这圣使大人怎么回事?不是应该以宣读圣旨之名,大声怒斥,勒令陈路放行吗? 怎么还顺杆往上爬,真的坐下准备开饭了? 还不等两人反应过来,韦禄也跟着出声:“陈先生,那就多有叨扰了。我初来江州,正好想尝尝本地风味。” 随即,他也走到李延福身旁,神情无异的坐下了,内里却一点不平静。 李延福需要坐下来喘口气,平复篡改圣旨的惊惧。 韦禄需要坐下来理清思绪,琢磨去江南之后的破局之法。两位大人,在此刻出奇地配合。 萧策看向陆沉,不知他又搞了什么鬼,妹妹也没有给自己说。 韦筝更是看得一头雾水,自己父亲这态度转变也太快了吧。 陆沉见两人还站着,也不催促,挥手招来亲卫,将备好的酒肉饭菜端上桌案。 韦禄这才想起身后的女儿和贤婿,他转过身指了指空座,示意他们先坐下再说。 萧策与韦筝只能依言,在他身旁挨着坐下,看着眼前的饭菜发呆。 陆沉端起身前的酒杯,朝着右侧抬了抬手:“诸位大人!江南一行路途遥远,风大浪急。这杯酒,就当是我为各位压惊,请共饮此杯!” 四人坐在原位,没一个人举起杯子,都有些发愣。 坐在左侧的兰仁把脸一板,瞪着眼睛喝斥道:“怎么?我家大人好心招待,几位大人连这点面子都不给?” “哎!兰将军,不可失礼!” 李延福与韦禄对视一眼,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两人端起酒杯,凑到唇边抿了一口。见二人都喝了,萧策与韦筝也跟着端起酒杯,轻轻沾了沾唇。 “诸位大人请慢用。”陆沉放下酒杯,一挥衣袖,不再说话。 帐中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五人闷头夹菜吃肉,气氛十分诡异。 突然,一声清脆的响动打破了沉闷。 “啪。” 一双筷子掉在地上。众人闻声望去,只见萧策的手抖得厉害。 他一把推翻面前的小桌案,双手死死撑在地上,上半身摇摇欲坠。 “陈路!” 萧策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你……你给我下了什么药?” 李延福、韦禄和韦筝一听,手里的筷子同时停住。 陆沉眼角一抽,心底直叹气。 大哥啊,真不是我非要给你下药,是你妹妹说怕你待会儿戏演砸了,直接弄晕最省事。 陆沉将尴尬压下,面上扯出一抹笑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6章驱赶(第2/2页) “萧将军放心。这只是点迷药,不会伤及根本。不用强撑,睡一觉便好。” 萧策怒视着他:“你!你为何要给我下迷药?” 陆沉感觉额头冒出了一层细汗,这锅往自己头上扣才明白有多重。 他硬着头皮站起身,目光越过萧策,落在韦筝身上。 “我听闻左相之女才貌出众,与萧将军更是情投意合。” 陆沉干咳两声,有些难以启齿。 “不过我家陆……陆大人也想要见上一面韦大小姐,不过分吧?” 韦禄一听,拍案而起。 他也一把掀了面前的桌子,就要往陆沉身前冲。两名黑风军亲卫眼疾手快,从后方将他死死按住。 “陈路!你们不要欺人太甚!”韦禄扯着嗓子怒吼。 “我乃大虞左相!你若是敢碰我女儿半根汗毛,我韦禄与你死不两立!定要让圣人率大军,将你们这群贼子碎尸万段!” 韦筝脸色煞白,满脸惊恐。她怎么也没想到,这帮贼人兜兜转转,竟然是冲着自己来的! 她慌忙伸手去扶萧策,想要得到他的庇护,却发现萧策身子沉如巨石,根本拉不动。 她又看着父亲被死死压住,心如死灰,她知一旦落入贼窝便生不如死。 “萧大哥!”韦筝满眼悲愤,“来生……我再等你娶我!” 她紧闭上眼,牙齿就要咬向自己的舌头自尽。 一直盯着这边的兰仁跨步上前,抬手一个手刀,精准地砍在韦筝的后颈上。 韦筝身子一软,彻底晕了过去。 陆沉面不改色,挥手下令:“带走。” 亲卫上前,将昏迷的韦筝架起,直接架出了营帐。 韦禄眼眶赤红,用力挣扎着嘶吼:“畜生!放开我女儿!” 他忽然想到了萧老爷子,当初在行宫院中看着自己女儿被带走,他此时也有些感同身受了。 地上的萧策瞪了陆沉一眼,终于没扛住药力,两眼一翻,重重摔在地上,彻底昏死过去。 一旁的李延福坐在椅子上,将全程尽收眼底。他看着昏迷的萧策,心里万千感慨,又不敢出言阻止。 这逆贼陈路,怎么就盯死萧家了?先是把人家女儿掳走,现在连没过门的儿媳妇都不放过。 这得是多大的仇?这韦相也是倒霉,非要跟萧家结亲。这摆明了是谁挨着萧家谁遭殃。幸好自己只是个传旨的。 而拼命挣扎的韦禄,看着被抬出去的女儿和昏死过去的萧策,心里只能暗叹,贤婿,对不住了! 长公主所说之事太大,他们要把女儿留在这当人质,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整个大帐里,只有地上的萧策,是什么也不知道,就连要把韦筝留下之事也不知。 萧婉儿的考虑,一是出于韦筝安全考虑,另一方面,也让左相有所顾忌。 陆沉站着没动,感觉背上的衣衫已经被汗水浸湿。这口锅实在太沉了,压得他都快喘不过气来。 他冷哼一声,一脸不悦。 “看来各位对我们江州府的酒肉不太满意,既然如此,我也不必自讨没趣。船已经替你们重新备好,诸位赶紧上路吧!” 说罢,他一挥手。 兰仁带着几名亲卫,将李延福和韦禄带出了营帐。又有两人上前,一前一后抬起昏过去的萧策。 等一行人被清出帐外,大帐内只剩下一片狼藉。 诸葛无名终于憋不住了,他低头轻笑出声:“主公举手投足间,皆是戏……哦不,皆是计。无名佩服得五体投地。” 陆沉白了他一眼,一句话没说,径直走出帐外。 他站在高处,看着李延福和韦禄被驱赶上一艘大船。两名亲卫把萧策抬到甲板上放下,随后那十余名被捆着手的护卫也被推了上去。 船头调转,顺流而下,很快便消失在通江下游。 陆沉长长叹了口气,他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那顶营帐,没打算进去,转身又回了中军大帐。 一炷香的功夫。 旁侧的营帐内,榻上的韦筝眼睫微颤,缓缓睁开了眼睛。当她视线刚一清晰,一张许久未见但又非常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 萧婉儿坐在榻边,正冲她笑:“韦筝姐,你醒了?” “婉儿?”韦筝后脖颈还有点隐隐作痛。 “你不是被抓……难道,我还是被这群贼人抓住了?” 她脑海中闪过昏迷前的一幕,心头涌起一阵难以遏制的悲伤,脸色灰败满是绝望。 萧婉儿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轻声说道:“韦筝姐,你误会了。刚才那一切,都只是一场戏。” 韦筝茫然地看着她。 萧婉儿将她扶起,韦筝这才发现,旁边还坐着一位中年女子。 面目看着有几分眼熟,但记忆太过久远,一时想不起来。 萧婉儿指了指身侧:“这位是新皇的姑姑,太上皇的妹妹,长公主殿下。” 韦筝心头一震,下意识地就要翻身下榻行礼。 凤姨抬手按住她的肩膀,淡淡一笑:“韦丫头不必多礼了。我现在不过是个普通百姓。” 萧婉儿接着开口,将安乐王暗中谋逆、为何将韦筝留下的始末,简要地说了一遍。 韦筝听完,先是一阵错愕,随即便更加担忧起来:“那江南如今这般凶险,我父亲和萧大哥去了,该如何是好?” “放心。”萧婉儿拍了拍她的手背,“我们早已做好了布置,不会有危险的。” 韦筝心这才放下大半,她看着眼前镇定自若的萧婉儿,感慨道:“没想到,婉儿你如今变化这般大。以前,你还是个……” “温顺的大小姐是吗?”萧婉儿笑着接话道。 “我从小就喜欢韦筝姐你。你才是真正温婉知书的大家闺秀,跟我大哥简直是天造地设。如今,总算要成我大嫂了。” 韦筝脸颊一红,心情彻底平复下来。 凤姨见状,站起身来:“走吧!我们先回江州去,在这军营里待着实在不自在。” 萧婉儿扶着韦筝下榻,两人跟着凤姨走出营帐。 刚一挑开帐帘,就见陆沉背着手立在外面。 陆沉一见韦筝,立马换上一副有些尴尬的笑容,拱手行了一礼:“韦大小姐。我陆沉刚才多有得罪,还望恕罪。” 韦筝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 她满脸疑惑,转头看向萧婉儿,低声问道:“他……他不是陈路吗?怎么自称陆沉?” 萧婉儿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此事说来话长。等路上我再慢慢跟你细说。” 一辆宽大的马车早已候在通江大营外,三女相继登上马车,陆沉和诸葛无名也翻身上马,在一队亲卫护送下往江州府城而归。 第267章 骂陆 第267章骂陆 一日之后,陆沉一行人回到了江州府。 车马劳顿,但马车里的韦筝在这一路上,都是在惊诧之中度过。 经过萧婉儿将她与陆沉之事徐徐道来之后,她现在比萧策还清楚陆沉做下了何等事情了。 世人口中无恶不作的陆沉,跟那个弄得蜀州大乱得鬼谋逆贼陈路,居然是同一个人?! 全天下的诸侯,都被他耍得团团转,至今连爹都还不知道自己所面对的是谁,她只希望他今后能看得明白一些。 到了城门口,众人分成两路。 陆沉与诸葛无名打道回节度使府,继续商议布置后续的谋划。 凤姨则带着萧婉儿与韦筝,往她与唐小鱼的府邸而去。 凤姨在通江大营对左相韦禄说的话也不算虚言,按她的安排,韦筝就是要留在她和唐小鱼身边暂住的。 这处宅子离节度使府也只隔了一条街,马车在门口停稳,凤姨带着二女下车走进大门。 院子里,一个穿长裙的女子正挥舞着一对双锤,跟一个手持细剑的女子对练。 长裙女子正是唐小鱼,她瞥见进门的凤姨等人,双手把锤子一收。 “不打了,不打了!” 唐小鱼转头对持剑的桃子抱怨道:“一点意思都没有。桃子,你的招式我都摸透了,我还得收着力气怕砸死你!” 说完,她随手把双锤往地上一抛。双锤砸在石板上,又砸出两个小坑,这让桃子看见有些无奈,这石板又要让人来更换了。 桃子在后面拱手行礼:“夫人,您回来了。” 见凤姨笑着对她点头示意,桃子随即走上前,提起地上的双锤,将其摆回兵器架子上。 唐小鱼小跑凑到近前,看见凤姨身后还跟着两位女子。 她眼睛一亮,一步跳到萧婉儿面前。 “萧婉儿,你今日来找我玩的吗?走走走,我们去集市逛逛!” 她伸手就去拉萧婉儿的胳膊,作势要往外走,这几日她都闷在家中,甚是无聊。 凤姨出声叫住:“小鱼儿,今日府上来了客人,不准跑出去!” 唐小鱼听见身后呼喊,叹了口气转过身,打量了一下韦筝。 她歪着脑袋问:“咦,你是何人?” 萧婉儿还被她拉着手,笑着没说话,凤姨先开口介绍:“她是婉儿的大嫂,萧策未婚妻,会在府上住些时日。” 唐小鱼也不理会,反而看了一眼萧婉儿,说道:“你大哥萧策来了没?快叫他来,让我跟他打一场! 赵幼虎和卫阿恭都不在江州,沙蛮儿和铁牛成天光顾着吃吃吃,我现在连个练手的人都找不到!” 凤姨在后面板着脸说:“以后不准再去找他们比划,就留在府里,跟韦筝对练。” 唐小鱼一听,兴致勃勃地围着韦筝转了一圈。 “咦,没看出来啊。” 唐小鱼抱着手评头论足:“你看着跟萧婉儿一样纤瘦,还藏着一手?来,先跟我比划两招试试手!” 她放开萧婉儿,拽着韦筝的衣袖往院子中央走,嘴里还问个不停:“你会使什么兵器?用刀还是用剑?” 韦筝整个人有些发懵,拨浪鼓似的摇摇头。 “那是使锤子还是斧子?” 韦筝继续摇头,转头向萧婉儿求助。 “难不成是长枪长矛?” 凤姨走过去挡在韦筝身前,说:“小鱼儿,别问了!韦筝根本不会武功,你别难为人家。” 唐小鱼脸上的兴奋劲消退下去,甩开韦筝的手抱怨:“不会武功对练个什么劲?萧婉儿,我们还是出去玩吧。” “站住,哪里都不许去!” 凤姨加重了语气,指着韦筝说:“韦筝是我专门请回来,教你琴棋书画的。这段时日,红巾军交给桃子统领,你不用再去军营。” 唐小鱼垮下脸,双手也跟着垂下,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我都闷在家里好些天了!凤姨,我不想学什么琴棋书画!” 韦筝在旁边看得云里雾里,压根不知这跳脱的女子是谁。 萧婉儿走近,小声解释:“这是长公主的女儿。” 韦筝明白了长公主把她留在府上的用意,心里五味杂陈。 凤姨见唐小鱼对此毫无兴趣,心里叹了口气,但依旧不准备放过她,决定使出杀手锏。 她抬手捂住脸悲叹道:“我从恭州大老远赶来是为了什么?” 她随即眼眶泛红,声音哽咽:“还不是为了想照顾好你,弥补我这么多年的亏欠。 你看看,唐风那个莽夫把我的小公主带成什么样了? 打打杀杀,哪有个女孩子的样子?我心里愧疚,以前没能亲自教导你。如今我好心为你安排,你还不愿听我的话。 这也怪我,怪我没尽到做娘的责任。我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唐小鱼皱起眉头,站在原地看了半天。她走过去拉开凤姨的手。 “别哭了凤姨。”唐小鱼叹气,“我不出去行了吧,我听你的,跟她学那什么琴棋书画。” 凤姨拿手帕擦了擦眼角,露出笑脸:“这才是我的小鱼儿。凤姨今日亲自下厨,给你做你最喜欢吃的通江鱼。” 唐小鱼翻了个白眼,懒得戳破这明显的婆婆妈妈计。 韦筝呆呆地看着这一切,这长公主一家的相处做派,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 节度使府,议事堂。 周傀在正堂外候着,见到陆沉与诸葛无名进门,他急忙迎上去开口汇报。 “主公,诸葛军师,此前下令让前来江州的士子不问出处尽皆放入城中。如今城中多了许多外地来的士子,城外各县也有些士子还在往江州赶来。 城中现在有人暗中散播谣言,说文德公已经被主公给杀了。现在城中大大小小的酒楼茶馆,都在私底下议论这件事。 目前还不算大事,但若不加以遏制,让有心之人加以利用,怕是会影响江州府城的安定。” 陆沉在主位坐下,感觉这事情是一件接着一件。 文德公入江州的事情在新皇的推波助澜下,广传天下。如今已经有一个多月,通江以南那些心怀热血、崇敬文德公的读书人,也该陆续抵达了。 他看向诸葛无名:“诸葛军师,元福那边文德书院建造进度如何?” 诸葛无名在旁落座,回道:“如今还在加派工匠赶工。其他建筑可以暂缓,全力搭建藏书阁,但也还需要半个月以上才能完工。” 陆沉摸了摸下巴,皱眉说道:“这也不能让城里的士子们闲着,总得给他们找点事做。 不然热度一退,他们骂了半天,连文德公的面都见不着,肯定要悻悻离开。” 周傀提议:“主公,属下以为,不如您再请文德公出来骂一骂您?配合做场戏?” 诸葛无名点头附和:“主公,就算只让文德公坐在马车内沿着街露个脸也成。这样他们就知道文德公还在江州,没被我们所杀也没离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7章骂陆(第2/2页) 陆沉没回应,思索起来,堂内安静下来,下侧二人耐心地等他拿主意。 半晌后,陆沉摆手拒绝:“让文德公出面不妥。一来是为了安全。如今城里鱼龙混杂,假士子真探子不少。 他们若是趁机刺杀文德公,再嫁祸给我们,激起天下士子的怒火,那我们就更加被动了。” 周傀和诸葛无名相视一眼,点头认同,这样的风险他们承担不起。 陆沉接着分析道:“二来,文德公来江州这些时日去看了屯田,见识了活字印刷,还看了书院。 他现在对江州改观不少,你让他再像寿宴上那样情绪饱满地骂我,他估计张不开那个口。 若是他当众出来说要投效江州,这帮士子连藏书阁都没看到,谁信? 有心之人甚至会传谣,说文德公是被我们山贼严刑逼迫,选择与我们同流合污,这就彻底毁了文德公的名声。” 周傀苦着脸摊手:“那我们该怎么办?难不成先把他们抓起来关进大牢,等书院建好再放出来?” 诸葛无名瞄了一眼陆沉,顺着思路分析。 “强行关押也不行!把这批人抓了,后续赶来的人听见风声,便会小心翼翼甚至不敢前来了,我们招揽天下士子的计策就会大打折扣。” 陆沉挑了下眉,笑道:“我倒是有个法子。” 周傀和诸葛无名齐齐转头,等他下文。 “文德公的名头我们还是得借的!他们不是要骂我吗?好,让他们接着骂!但得骂出水平,骂出风采!” 两人满脸迷糊,水平风采是什么意思? 陆沉也不卖关子,继续说:“你们去找梦娘,让她在悦来阁大门外搭一个‘骂陆台’,上面摆好笔墨纸砚。 所有士子皆可上台骂陆沉,骂陈路,不会受到任何责罚! 不论诗词歌赋,谁要是骂我骂得最高明,骂得最有趣,文采引得满堂喝彩最佳。 每日就挑选出这么一位最好的,只给他这一位惩罚,以儆效尤!” “什么惩罚?”周傀问道,二人疑惑为什么要给文采最好的惩罚? 陆沉咧嘴一笑道:“惩罚他与文德公同关一处牢房一日!” 诸葛无名反应极快,拍手称赞:“主公英明!如此一来,他们能借此机会见文德公一面! 为了争夺这个名额,这群士子必然绞尽脑汁去写诗作赋,让真正有才学之人自然脱颖而出! 那些肚子里没墨水的假士子真探子,写不出好东西,也就暴露了身份,方便我们暗中排查!” 周傀恍然大悟,拱手赞叹:“主公此计甚妙!这不仅筛选了人才,以一人所见,还能让文德公已死的谣言不攻自破!” 陆沉摆摆手:“别急,且听我继续说来!这‘骂陆台’只是前戏,还要让梦娘在悦来阁大堂里高悬白布。 除了骂我的文章,他们有任何得意的诗词佳作,都可以在悦来阁写下来,送进‘牢里’交由文德公亲自评判。 能入文德公法眼的人,一样可以获得‘牢房一日体验’的惩罚。 那些好诗好文,就高悬在悦来阁供人观摩。写得极好的,还可以附上文德公的亲笔批语!” 诸葛无名和周傀失语,他们算看明白了。 主公这招一出,悦来阁就是江州最热闹的文人汇聚之地。 城里的士子们有了去处,不至于在各处被流言带偏。只是这般做,文德公怕是又没了清闲了。 陆沉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对了,周先生。”陆沉吩咐,“再去放个消息!就说十五日后,陆大节度使要把文德公拉出来示众! 并且广邀所有登上过‘骂陆台’、在悦来阁留下诗文的士子前去围观!地点等日子到了再公布,敬请期待。” 周傀拱手领命,这是把文德公的剩余价值榨得一干二净,告诉士子文德公将要示众,让他们误会要斩首示众,自然会等到十五日后一见了。 ...... 远在北方的燕州府城。 刺骨的北风夹杂着大雪呼啸穿过街道,燕州节度使一职空缺,如今的燕州军政大事,全靠燕州司马张成与边军大将段雄共同维持。 节度使府的议事堂内,段雄与张成相对而坐。火盆里炭火烧得正旺,但屋内的气氛冷得结冰。 一名传信士兵慌张惊恐的冲进屋内,单膝跪地大口喘气。 “将军!大人!北蛮五日前开始集结兵马,不日就要南下寇边!斥候拼死探得消息,此次北蛮大军的人数……超过十余万!” 段雄霍然起身,一把拽住士兵的衣领提了起来。 “你说什么?”段雄瞪圆了眼,“往年南下不过两三万北蛮畜生,今年怎么有十余万大军?” 士兵结结巴巴地回话:“小、小人不知。但前方斥候用性命担保,各部落骑兵汇聚,营帐连绵不绝,超过十万之数绝无差错!” 张成走上前,拱手道。 “将军,先放他下来,如今情况危急,商议对策要紧。” 段雄松开手,挥手让士兵退下。他在堂内来回踱步。 段雄停下脚步问:“为何今年北蛮会出动这么多人马?” 张成摸着胡须,分析局势:“颏萨可汗这几年四处征伐,降服了北蛮大多数游牧部落。 如今大虞内乱,诸侯割据打得不可开交。他定是看出中原空虚,不再满足于每年来燕州小打小闹,而是意图破关南下,图谋中原了。” 段雄握紧拳头,咬牙切齿:“这群狗娘养的畜生!老子恨不得带兵杀入北蛮去,将他们屠个干净!” 张成叹了口气,建议道:“将军,敌众我寡,硬拼不得。如今关外积雪还不多,我们还是得按往年来办。下令各县坚壁清野,烧毁燕州境内荒草,绝不让北蛮的战马有半点补给。” “张大人,就按你说的先办吧,只是我们自己的城中存粮还能坚持多久?” 张成面露难色,连连摇头:“魏州失陷后,切断了后方支援。往年魏州多少会调拨些粮饷过来,如今我们孤立无援,全靠本地存粮。 如果再坚壁清野,把各县百姓强行迁入燕州城和后方几个县,多出十余万张嘴吃饭,粮食消耗速度会快上一些,到了开春我们就得另想办法了!” 段雄深吸了一口气,他大步走向门口。 “先去安排百姓撤入城中!召集城中所有官员和偏将,半个时辰后在在此议事!就算与敌军同归于尽,燕州也决不能落在北蛮手里!” 燕州城内,战鼓声响起,兵马在街道上飞速奔走。百姓们拖家带口,在士兵的指挥下向城内安置。 肃杀凄冷的气氛笼罩在整个北境上空,北蛮大军即将到来。 第268章 登台 第268章登台 次日。 江州城悦来阁门前搭好了一个三尺高台,高台后方竖着一个木架,外头裹着红布。 木架上悬挂着十五幅空白的锦绸裱边卷轴,一字排开。 木台正中安放一张长木桌,上面摆放着笔墨纸砚,砚台里已经磨好了些墨。 江州城内这几日积聚的士子有些多,看到这边有动静,往日络绎不绝的人流在悦来阁前越发汇集。 街面上站满了人,商贩走卒、外地来的士子、本城的书生,全都伸长脖子对着高台指指点点。 梦娘站在高台一侧,神情古怪。 这台子是昨日东家派人来布置的,随后还将后续的计划原原本本告知了她。 她看着那些挤在最前面的读书人,心里暗道,东家行事当真出人意料,把这些士子算计得死死的。 高台上,梦娘特地挑选了一名机灵的红缨师弟负责吆喝,他提着一面铜锣手里拿着鼓槌跨步走上台中。 邦邦! 他用力敲击两下铜锣,扬起手中的鼓槌大声宣告。 “在场的各位才子们,父老乡亲们。今日,我们悦来阁在此台名为‘骂陆台’! 这意思也很简单,此台专为痛骂江州节度使陆沉所设,诸位若是觉得心里有气,追随文德公而来,诗词文章皆可留下,只需指名道姓骂那陆沉即可。” 台下人群立刻分开阵营各自小声议论,发出不同的声响。 江州原本的百姓,商贩走卒们聚在一堆,互相交头接耳。 “咱们陆大人治下安定,还跟咱们约法三章,老百姓有吃有穿,这好端端的为何要骂?” “就是!这悦来阁不是陆大人的吗?自己搭台子让人来骂自己?” “想不通。那些读书人脑子里的弯弯绕绕,咱们看看热闹便好。” 另一侧的士子书生们则满脸戒备,他们互相打量,交谈的内容截然不同。 “这山贼陆沉又要玩什么把戏?” “我们在江州城内打探文德公的消息,他必定是无能狂怒,这是个圈套吧,要把我们这些追随文德公前来的士子一网打尽。” 人群里各种流言四起,全是对陆沉此举的猜测,台前无人敢第一个登台。 这群士子之中,暗藏着从江南、汝州、蜀州潜入江州的探子,他们皆认为这是鼓动士子与陆沉爆发冲突的绝佳时机。 一名探子缩着身子躲在人堆后方,扯着嗓子大喊。 “大家别听他们的,这是陆沉的诡计。他早就暗害了文德公,现在又要来抓我们回去堵住痛骂他的悠悠众口。” 台上的红缨师弟也机灵,早料到会有这种状况。 他手里鼓槌一转,朗声回答:“在场这么多人皆可做个见证,陆大人交代过,今日我们只会罚一人。” 台下另一名探子立刻接上话茬,大肆煽动:“大家看到了吧,他们装都不装了。 他今日就是要拉出一人来杀,杀给我们看的。他要我们害怕,要我们胆怯!” 又有一名探子跟着起哄:“我们这么多士子齐聚在此!我倒要瞧瞧,他一个山贼头子到底要如何罚这一个人,我们就算血溅当场也不能让他得逞!” 台下再次乱作一团,叫骂声四起。江州本地的普通百姓听着这些外州人的流言,觉得与自己无关。 他们看出这是给外地士子搭的台,生怕惹火烧身,纷纷拉着家人往街角退去,腾出空地让更多士子进内。 红缨师弟见场面烘托得差不多,他手腕一用力,鼓槌砸在铜锣上。 铛! 一声震响压过人群的嘈杂。师弟放下鼓槌:“各位~各位才子们,且听我把话说完嘛! 陆大人下令,今日要罚的一人,是上台来写下诗词文章骂他之中最出众的那一人!而陆大人对此人的惩罚是——” 他把最后一个字拖得很长,目光扫过台下所有士子的脸。 “与文德公同关一处牢房一日,第二日释放!” 全场安静下来,那些还在高举手臂叫喊示威的士子,此时目瞪口呆,倒吸一口气,有人伸手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差了。 师弟也十分善解人意,他把双手一摊笑道:“诸位可能没听清吧?我再说一遍啊,惩罚是与文德公同关一处牢房一日。” 台下的士子们呼吸变重,先不说文德公现在是生是死,也不去想第二日能不能真的被放出来。 单单是眼下这个时机,若能在痛骂陆沉的士子中脱颖而出,便已是可以有名声了。 最后若是真能见到文德公,哪怕只是去给老爷子收尸,自己回去后也能昂首挺胸自称是文德公的关门弟子了,继承了文德公遗志。 短暂的沉默之后,一声高呼从人群中响起。 “咳咳,我赵某岂能做那贪生怕死之辈? 诸位,我愿做这上台痛骂山贼陆沉的第一人! 你等都在台下看着便是,是生是死,罚我一人足矣!” 这名书生提着长衫下摆,大步就要往高台阶梯上冲。 旁边与他同行的同伴一把抱住他的腰,用力往后扯:“赵兄啊,小生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遭受惩罚啊。我王某来代你受过吧,你不必与我争了。” “松手。这牢我坐定了。” “不可能,我先上去,我已心存死志!” 场下彻底大乱,许多士子红了眼,争先恐后往台前挤,只求能先上高台展现自己的才华。 鞋子被踩掉,头巾被扯烂,叫嚷声响彻整条街道。 那些混在其中的探子拼命大喊“大家不要上当,这是陆沉的毒计”,然而根本没人理会他们,劝说声被争抢登台的声音淹没。 高台四周早有一圈黑风军士兵持刀守卫,若没有他们把人群拦住,这座木台早就被这些文弱书生给踩塌了。 师弟又拿起铜锣敲了两下:“各位别急,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你们且看这高台上悬挂的十五幅空白卷轴,每日受惩罚那一位,便可在其上留名,让世人皆知。” 黑风军士兵开始强行让在场众人排队,这些书生只得一个一个登台。 第一位士子终于站到长桌前,提笔沾墨,挥毫写下诗句。 一首七绝写好,旁边有小厮当场高声朗读:“陆贼霸道又贪财,求我登上骂陆台。今日提笔骂狗贼,明日送他去断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8章登台(第2/2页) 又有一首五言:“山贼占江州,逆贼踞城头。士子登台骂,血溅通江流。” 罗姬今日被梦娘安排在一旁负责研墨,她穿着素色长裙,手里拿着墨锭在砚台里缓慢打圈。 她听着那些小厮念出的诗句,脸色晦暗。 她咬着下唇,看着这群骂东家的士子,心里想跟他们对骂。 东家相貌堂堂,行事宽厚,比你们这些酸腐书生好上百倍! 台下的探子们被挤到外围,他们眼看已经无法阻止这群士子上台,有人当即动了杀心。 一名探子盯着高台盘算,若是有人拿个第一,会被带到文德公的牢房里。 只要跟踪探查到文德公的大牢所在,寻机把老头刺死,就能把这笔血债彻底算在陆沉头上。 到时候全天下的士子都会疯狂,江州百姓也会对他怨声载道,陆沉必将众叛亲离! 这名探子正想得出神,身旁一个相识的书生推了他一把:“刘兄,你定然文采斐然,何不也上台一展才华?这个惩罚,非你莫属啊。” 这些个探子就是个常年耍刀的粗人,哪里会写什么诗词,他急忙摆手后退:“不妥,我才疏学浅,还是算了。” 周围的几个书生不容分说,笑着推着他上前,只因他之前为了融入他们吹牛吹过了些。 几人直接把他推到了台上的木桌前。黑风军士兵盯着他,罗姬一脸不屑的把毛笔塞进他手里。 探子捏着笔,手心全是冷汗。他站在桌前憋了半盏茶功夫,后排的人开始催促。 他心一横,在宣纸上歪歪扭扭写下四句短行。 旁边的小厮拿起纸,扯着嗓子大喊:“这位刘才子的诗作是——陆沉是个大坏蛋,天天只吃大白饭。若是让我碰到他,打他一个稀巴烂。” 台下寂静了一瞬,随后爆发出一阵大笑。读书人们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台上指指点点。 探子羞得满脸通红,把笔一扔,顺着台阶溜走,钻进人群外围想要离开。 他刚走过一个巷口,两名早就盯上他的红缨弟子跨出,将其嘴巴捂住,悄无声息地拖入暗处带走。 日正当中。 三楼雅间内,陆沉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看着下面递上来的一叠宣纸。 他从中抽出一张他觉得最佳的,递给旁边的周傀。 此人所写不只是单纯为了骂他而骂,倒是对当今大势是有见解的。 “就这个王望,派人去把他带走。” 一炷香后。 一名士子满脸涨红地立于高台上,黑风军士兵站在他两侧,这是今日夺魁的士子。 他理了理衣领,转过身,面对台下成百上千的读书人。 他双手抱拳,深深作揖道:“诸位。我王望若明日不归,那请各位当继续行未完之事,替我瞧瞧此等残害文德公之贼的下场!” 台下,还有许多不敢登台之人,只是在一旁驻足观望,闻此言有些羞愧。 其余登了台没能选上的士子满脸羡慕,看着这人视死如归地跟着士兵走远。 人群里剩下几名探子对视一眼,迅速退出人群,远远地跟在这队伍后方,企图找到大牢的位置。 拿着铜锣的红缨师弟重新站回台中央,众人的目光还停留在那位士子身上。 哐! 他开口喊道:“各位才子!这骂陆台明日再来,到时候,那位被惩罚的士子将重新回来,大家一看便知。” 这番话引得众人明日怎么都得来了,纷纷相约明日再来这悦来阁门前,定要亲眼看看那人是死是活。 众人三五成群转身欲走。 哐! 师弟又敲响一记铜锣,提高嗓门道:“各位先别急着走啊,今日的骂陆台结束了,不过咱们悦来阁堂内还备有纸笔。 各位可留下平生最佳之作,不论题材,不拘一格。若是被牢中的文德公选为佳作,亦可获得与文德公同住一牢的惩罚。” 他手里的鼓槌指向悦来阁的大门。 “此事无任何限制,随时皆可参与。诗文佳作将高悬于悦来阁中高处,供天下才子共赏! 还有可能在这佳作上,可获得文德公亲笔批语印制其上哦。” 全场哗然,这天下读书人,谁不想让自己的文章被大儒范闻亲自批阅。 人群再无秩序,争相涌向悦来阁大门,都想进大堂抢一个好位置,写下自己的平生佳作。 一声铜锣又一次敲响,这让众人皆自觉的沉默回头看向红缨师弟。 他继续笑着说道:“另外,还有一则消息啊!十五日后,陆节度使将拉出文德公示众! 到时候会邀所有登上过‘骂陆台’,与悦来阁中留下诗文之人共同见证!敬请期待! 至于在何处嘛,将另行告知!” 众人一听,心里暗道,这陆沉是要如何将文德公示众?斩首示众?还是羞辱示众? 有些士子脸上浮现出对文德公的担忧,他如今到底被陆沉杀了吗,那为何又要等十五日后呢? 众人尽皆带着疑惑,但眼下,他们更加想要获得见到文德公的机会,沉默几息,便又继续往悦来阁中挤。 阁内大堂瞬间被填满,水泄不通,连楼梯上都坐满了冥思苦想的书生。 梦娘站于三楼木栏后,看着下方这一幕。 她转头看向陆沉,轻声开口:“东家。如此一来,悦来阁往后的日子将不得安生了,成了这些读书人高谈阔论之地。” 陆沉趴在木栏之上,笑道:“如此甚好。等悦来阁开满天下,每州每县都有一处分号。 让天下文人皆以上榜为荣。梦娘,你就等着数钱吧。” 梦娘掩嘴轻笑,略带嗔意的看着他:“明明是东家自己想挣上一大笔才对。 文德公若是知道你把他利用得如此淋漓尽致,连批语都拿来当招牌,不知会如何骂你。” 陆沉心里暗自忐忑,怕老头子发火。 但他表面上挥挥手,语气平淡地说道:“无妨。我不过是让老爷子提前适应一下以后书院里的氛围罢了。” 第269章 拜访 第269章拜访 冬日的燕州城内,经过昨日节度使的布置,整个城池充斥着一股肃杀的味道。 城防的士兵来回调动,百姓闭门不出,街巷里偶尔传出几声马匹嘶吼之声,疾奔而行。 人人都知晓今年北蛮又要南下劫掠了,但普通百姓并不知晓今年北蛮大军与往年有何不同,只觉今年的防备来得比往年早,城门守卫更森严了。 裴礼等人所在的小院中,一如既往的安静。 何敬站在院门口,看着街外一队巡逻的士兵步履匆匆地走过。 他眉头锁起,关上门转过身走到堂内。 屋内冯闰年端坐着,面色如常,裴礼和柳燕分坐在两旁。 “冯先生。” 何敬走过去,低声说道:“今年这北蛮南下劫掠已经开始了,不过看着实在不对劲啊! 城中的布置过于森严了些,来回换防的频率极高,似乎与往年不太一样,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 冯闰年点点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着何敬反问道:“何先生,若你是那叛军军师韩章,你想在春季雪融之时继续南下汝、汴二州,你会作何布置?” 裴礼也随即目光看向何先生,何敬思忖片刻便回答道:“我会防备燕州边军南下魏州! 魏州城虽坚,难以靠边军攻破,但燕州边军若是出动,至少能牵制住韩章一两万兵马。 一旦被牵制,韩章必定担忧后方粮草不稳,南下便会受阻。” 冯闰年继续问:“那如何能让燕州边军不南下,无法与盟军形成前后夹击之势呢?” 何敬愣了一下,随即想明白了什么,双眼睁大:“冯先生,你是说……韩章引动了北蛮的大军南下? 他想利用北蛮大军来消耗燕州边军的兵马粮草,等到开春后,燕州便没有足够的粮草,边军自顾不暇,哪里还有余力南下魏州!” 一旁的裴礼听到这话,立马站起身,脸上露出担忧之色。 “冯先生,何先生!若真是如此,那燕州这个冬天岂不是更加困难?开春想要劝说段将军南下也困难重重?” 何敬转头看向裴礼,无奈地叹气:“公子,看来是的。没想到韩章竟然与外族勾结,那安西王为了天下,与虎谋皮,真是疯了!” 坐在一旁的柳燕冷哼一声,嘲讽道:“都是一丘之貉罢了!不管是世家、叛军,还是北蛮。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全都是些欺压他们的畜生。” 二人沉默,都没有接话。 冯闰年理了理衣摆,在三人的注视下站起身,直接说道:“走吧。我们去节度使府,拜见一下段雄。” 裴礼与何先生相视一眼,满脸疑惑。 他们根本不清楚冯先生这时候去见段雄能做什么,但眼下他们也别无他法,只能选择相信他。 一行人推开院门,带着亲卫往节度使府而去。 此时的节度使府前堂内,气氛压抑。 段雄与张成分坐左右首位,面色凝重,下方的将领和官员们正为了十余万北蛮大军南下的消息争论不休。 一名满脸胡须的偏将上前一步,大声说道:“段将军。末将以为,应当据城而守! 燕州城墙还算高大,城内还有存粮。我们只要死守不退,北蛮人攻不下来,十余万大军粮草消耗不了多久,他们自然会退去。” 另一名年轻将领立刻反驳:“据城而守就是等死!十余万人围城,我们的存粮能坚持多久?末将以为,应当主动出击,趁雪还未大派骑兵北上袭扰!” 一名文官打扮的人连连摆手,急切道:“万万不可!敌众我寡,出城就是送死。下官以为,魏州失陷,燕州已经是大虞外的一座孤城,粮草不继。 若是继续在这待着,已经是死局。我们不如弃城南下,与潜公子的盟军会合!” “弃城?把满城百姓留给北蛮畜生?” 段雄一拍桌案,怒吼道:“谁再提弃城,老子先斩了他!” 文官吓得缩回脖子,堂内众人又开始争论不休,魏州被叛军攻占,燕州没了后援,众人都清楚如今的处境,心里无比慌张。 段雄眉头越皱越深,一旁的张成也揉着额头没有言语。 就在此时,外面一名守卫匆匆跑进堂内,抱拳通报:“报!将军,门外裴礼公子求见!” 段雄不耐烦地挥手:“你就说我等正在议事,没空见客。改日我亲自上门拜访,今日不行!让他回去!” 守卫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站在原地没动。 段雄瞪起眼睛:“还有何事?” 守卫低头回道:“裴公子说。他有退北蛮大军之策,请将军务必一见!” 堂内安静下来。段雄与张成相视一眼,张成微微点头。段雄沉声道:“那便将他们请进来吧。” 片刻后,裴礼带着冯闰年、何敬、柳燕走入前堂之中。 他走上前,拱手分别对段雄与张成一礼,说道:“段将军,张司马。裴礼在此有礼了。” 段雄起身抱拳回礼,直言道:“礼公子!我等正在商议军政要事,若你是来要我南下攻打魏州叛军的,那还是免了吧。燕州如今正是抵御北蛮紧要之际,容不得半点差错!” 裴礼没有接话,而是转头看向身侧的冯闰年,眼神里是求助之意。 冯闰年走上前,面无表情,直接开口问道:“段将军,不知此次北蛮大军来了多少兵马?” 段雄皱起眉头,他给裴礼面子是因为救命之恩,自然不会给这个来路不明的文士面子。 他大声喝斥道:“你是何人?竟敢在此探听军中机密之事!我可直接将你拿下治罪!” 门外几名卫兵听到声音,立刻把手按在刀柄上准备进来。 冯闰年没有理会段雄的怒火,自言自语般说道:“此次若是韩章引来的兵马,那数量定然不会少。 与往年一样不过零散小几万,达不到消耗燕州边军粮草兵马目的。 至少得起兵十余万,段将军你们才会在城中如此禁严吧。” 段雄一听脸色骤变,大吼道:“你是何人!难道是北蛮奸细不成,竟敢在此窥探边军机密!” 裴礼赶忙往前一步,挡在冯闰年身前,冲着段雄行礼道:“段将军,还请息怒!这位是冯闰年冯先生,绝不是奸细!” 张成坐在一旁,看了一眼旁边默不作声的何先生。 他自然认识这位魏国公的心腹幕僚,他盯着冯闰年问道:“你究竟是何人?你既不是何先生,也不是陈先生。你可是蛊惑了礼公子?到底有何目的?” 冯闰年轻声说道:“我是什么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来帮段将军灭掉这北蛮大军的。” 段雄与张成再次对视,还没出声,旁边一位脾气火爆的将领起身怒喝。 “你这来路不明之人,岂可在此大放厥词!那北蛮将士精锐,是你一句话就能灭的!” 冯闰年转过头,看向身前的裴礼,一脸平静地说道:“这破敌的关键,就要看裴礼公子了。” “我?” 裴礼猛地转身看向他,苦笑道:“冯先生,您别开玩笑了。我如何能破敌?” 冯闰年没有理会裴礼的惊讶,他看了一眼左右两边站着的将领和文官,说道:“破敌之计事关重大,我只讲与二位大人听。” “放肆!我看你……”那名将领正要再次喝斥。 段雄抬手打断了他。他看着冯闰年,挥手道:“你们都下去!在堂外等候!” 将领和文官们议论纷纷地退出前堂,门被关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9章拜访(第2/2页) 段雄走下台阶,盯着冯闰年:“这位冯先生。这下可以说说了吧。若是你胆敢欺骗我,今日你定然走不出这大门!” …… 画面一转,江州城外。 昨日在骂陆台上夺魁的书生王望,一大早便被人从床上叫起。 他被蒙上双眼,塞进一辆马车中。 昨日,马车在城里兜兜转转,跟在后面的几名探子,被暗中探查的红缨弟子一一揪出,悄无声息地拿下拖走。 随后王望并没有直接出城,而是被关在节度使旁亲卫营的一个单间里。 直到第二日此时,天还没亮才被带出了北城门。 黑风军士兵继续绕了一大圈,确定无人跟踪后,才将他带去了文德公所在的小筑。 小筑的堂内。 文德公穿着粗布长袍,坐在正中的椅子上。他一脸无奈地看着两名黑风军士兵,架着一个被蒙着眼睛的书生走进来。 他事先已经知晓了陆沉的意图,这小子除了假借他的名义招摇撞骗,在城中设什么骂陆台之外,还会每日给他塞一个人来扰他清静。 黑风军士兵走上前,抱拳道:“文德公!此人乃是昨日骂陆台上夺魁的士子,颇有些才干,名为王望。” 说完,士兵伸手将王望眼睛上的黑布解开。 王望虚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屋内的光亮。随即他抬起头,视线逐渐清晰。当他看到坐在上首的老人时,浑身一震,尽管没见过,但也明白此人定是文德公了。 王望赶忙往前跨了一步,深深一揖到底,激动地说道:“小生王望,拜见文德公!” 文德公看着这个读书人,正色道:“王望。你今日既然能来此,想必是有些才能的,所学所见有何惑,需老夫为你解答?” 王望心知此等机会千载难逢。他赶忙又行一礼,急切道:“小生想请教文德公。您此前曾言……” 两人一问一答,王望颇有些见地,问的也都是治国安民之书中所惑,文德公见他确实算是位俊才,也耐心解答。 黑风军士兵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数着两人的问答次数。 大概第五个问题解答完毕后。 王望正听得如痴如醉,他赶忙继续问道:“文德公,小生以为治民需严与宽并济,不知……” 士兵立马跨上前一步,抬手打断了他,声音毫无起伏地说道:“好了,惩罚时辰已至!王书生,你该被释放了!” 王望话还没说完,眼睛就再次被黑布蒙上。两名士兵直接架起他的胳膊,往外拖去。 “哎!等等!我还有一问呐,求你们让我问完吧!”王望挣扎着大喊。 士兵根本不理他,直接抬起他往门外走。 看得坐在椅子上的文德公也是一愣,随后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待他们离开,躲在屏风后面的诸葛无咎走了出来。 他看着文德公,不解地问道:“文德公。为何士兵不让这书生问完?” 文德公笑着站起身:“无咎啊,这也是你那主公整出来的鬼把戏!” 江州城内,悦来阁门前。 当这第二日的骂陆台再次开启之时,王望果然被人带了回来。 他站在人群前,眼神有些呆滞,神情极度低落。 原本他上台骂陆沉时还心存疑虑,经过文德公解惑,他心中的疑虑更深了。 这陆沉究竟为何要这么做?文德公根本不像是被囚禁于牢中的模样。 最让他难受的是,台下说好的惩罚是在牢里待一日。 怎么才半个时辰不到,解答了几个问题,就被人扛出来了?意犹未尽啊! 今日的士子听闻昨日之事纷纷赶来,悦来阁前的文人越聚越多。 有人认出了王望,将他团团围住。 “王兄!你没死啊!” “王兄,文德公如何?你到底有没有见到文德公啊?” “你是在哪见着的文德公啊?” 王望站在中间,紧闭着嘴巴沉默着。 刚才黑风军士兵在马车上威胁他,若是胆敢把他所见所闻的地点和过程告诉其他人,就把他直接逐出江州,此生再无机会见到文德公。 他摇了摇头,默默地拨开人群,直奔骂陆台的阶梯而去。 刚走到台阶下,两名黑风军士兵伸出刀鞘将他拦住。 士兵冷着脸说道:“王书生,陆大人定下规矩,凡是受过惩罚之人,不可再次登台!” 王望急了:“那如何才能再得惩罚见到文德公?” 士兵面无表情地说道:“可以进悦来阁大堂,留下佳作,若才华被赏识,可获得新的惩罚机会。” 王望一听,头也不回地转身,钻入了悦来阁的大门内。 众人见他这副古怪的行径,面面相觑。 “这王望绝对是见到文德公了,还有大收获!” “王望还想与我们抢惩罚!幸好他不能再次登台,咱们快上,今日必须拿到名额!” 众人登台的热情,彻底被点燃了。 大家争先恐后往台阶上挤,都想成为今日的魁首。 悦来阁三楼包厢的窗户处,梦娘靠在木栏边,看着下方疯狂的读书人,转身望向坐在上首喝茶的陆沉。 她笑道:“东家之计真是一环接着一环啊!这下城中所有流言皆不攻自破,都等着十五日后文德公出现呢。” 陆沉翻着辱骂他的诗文,说道:“就是这每日还得挑选骂自己之言,有点太恶心了。” 楼下,悦来阁大堂内。 一名书生站在长桌前,奋笔疾书。 他写完最后一笔,洋洋洒洒地拿起一叠写满字的长文,递给负责收取文章的红缨师妹。 这位师妹接过文章,随意看了一眼第一页的内容,眼睛虚了起来。 这长文中,并不是写诗骂陆沉,也不是自己的佳作。 而是该书生从洪州一路走来,对见闻进行了详细分析与称赞。称江州陆沉虽出身山贼,但治下安定,百姓丰衣足食,甚至还知晓屯田。 红缨师妹把文章收起,脸色一沉。 她看着那名书生,沉声说道:“这位公子!你写的文章,我自会呈交陆大人。不过,你不能留在这了。” 书生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师妹使了个眼神,站在身后的两名黑风军士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书生的胳膊。 其中一人从腰间抽出一团布,直接塞进他的嘴里。 “唔!唔唔!”书生拼命挣扎,但被死死拖住。 悦来阁内外众人见状,议论纷纷。 红缨师妹跟着出到大堂门口,对着门外排队和台上的众人高声喊道:“诸位才子!我们当中出了叛徒!” 全场安静下来。 师妹指着被押出来的书生,大声宣布:“此人竟敢在悦来阁中,写文章称赞陆节度使! 这彻底坏了陆大人定下的规矩!他将被取消参与骂陆台的机会,更不能惩罚去见文德公。 即刻押去大牢严加看管,十四日后再释放!” 两名士兵拖着书生大步离去。 师妹冷冷地扫视全场:“请诸位引以为戒!谁敢称赞陆大人,就是与天下士子为敌,与文德公为敌!” 悦来阁前的一众士子站在寒风中,皆被整沉默了。 “……” 第270章 怨恨 第270章怨恨 经过五日行程,赵幼虎率领白马义从抵达了太平县太平小道入口处。 自从徐逢跟着出了江州府,就一直在找机会接近陈路,想要商议接下来的计策。 但赵幼虎盯得死死的,把陈路时刻提防着。只要徐逢一靠近,赵幼虎那双眼睛就盯过来,手也按在刀柄上。 甚至中途歇息解手,赵幼虎也派人两边站着,难以靠近。徐逢没辙,只能跟自己的随行护卫待在队伍中间。 队伍一路前行,穿过清平隘。 此前陆沉与唐小鱼在此地火烧连营的痕迹早已消失,长出新草看不出端倪。 关隘上驻扎着一千余名白衣军,见是赵将军便直接放行。 按照诸葛无名事先的交代,赵幼虎并没有领兵走官道前往太平县城,而是直接拐进了太平小道。 如今这条小道已经被完全拓宽,山间路面平整许多。 白马义从都是骑兵,走在上面也没有任何阻碍。只是山路蜿蜒不能纵马狂奔,本该三四日的路程,生生拖到了第五日。 大队人马经过太平县半山腰那处山泉深坑,赵幼虎便下令大军停下,带着陈路、徐青青和徐逢几人一路往下前往山脚。 此时,宋平生早已在山下等候。两万兵卒整理好营帐,列阵随时出发。 宋平生眼看前方赵幼虎几人纵马靠近,赶忙翻身下马,小跑着迎上去。 这是徐逢第一次见宋平生,他仔细的打量着这位变数。 老宋精瘦黝黑,留着山羊胡,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笑得极度谄媚。 单看外表,这就是个溜须拍马的市井小人,根本不像军师。 赵幼虎拉住缰绳,俯视着宋平生,板着脸问:“宋平生,大军可曾准备妥当!” 宋平生佝偻着背,往前抱拳,讨好地笑道:“赵将军,属下全都准备妥当了。两万兵马,随时听您调遣!” 赵幼虎伸长脖子看了看宋平生后方的兵卒,便不再多言,调转马头:“那就上山吧!” 徐逢看着宋平生那副恭敬卑微的模样,心里盘算起来。 这人这般谄媚,是被陆沉打压得抬不起头,还是本性如此?亦或者只是个虚有其表的草包? 他暂时摸不透,不过但愿不会对他们的计策产生影响,转头去看旁边的陈先生,裹着袍子一言不发。 齐云此时心里在盘算,老宋既然到了,那自己就可以跟徐逢接头了。不然自己一人与他接触,稍微露出点马脚就不好了。 大军在山中快速行进,白天赶路,夜晚少歇。 两日后,队伍抵达沅安隘,这里正是当初陆沉和周长安建造的山寨,只不过眼下早已人去楼空,老宋在接到诸葛无名指令时,就派人把杨文高等村民全部迁去太平县安置,此时的寨子只剩下空荡荡的寨子。 下了山便是洪州沅安县地界,赵幼虎下令全军在山寨内外就地扎营,从长计议攻入洪州的计策。 当晚,徐逢在营帐内吃过干粮,正准备合衣躺下。他在帐中,看见帐篷外有一个人影晃动。 徐逢走过去,一根细竹签从帐篷缝隙里戳了进来,尖端扎着一张纸条。 徐逢拿过纸条,凑到灯前一看。上面写着:“今夜子时,调开护卫,熄灯等待。” 徐逢把纸条揉成一团,直接在油灯上烧掉,随后站起身,走到帐门外,让两个护卫去歇息。 随后他退回帐内,吹灭了油灯,和衣躺在硬榻上,闭着眼听着外面的动静。 夜色越来越深,山风刮过空荡荡的寨子,周围的江州士兵呼噜声震天,巡逻士兵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巡逻而过。 子时已到,徐逢在黑暗中睁开眼。 帐门处传来两声极其轻微的脚步声,接着,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迈进帐内。 徐逢低声问:“陈先生?” “嗯。”齐云沙哑的声音传出。 徐逢正要起身,借着帐篷缝隙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发现齐云身后还跟着一个黑影。 徐逢心生警觉,压着嗓子问:“这位是……宋先生?” 齐云没有接话。 跟在后面的黑影往前挪了半步,刻意压低声音回应:“不错。正是我。徐先生,不必慌张,都是自己人。” 三人在帐篷中央摸黑坐下。帐内一点光都没有,伸手不见五指,三人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徐逢开口打破沉默:“宋先生为何也来此啊?” 齐云依旧沉默着。 黑暗中,宋平生答道:“我与陈先生,乃是秘密盟友。我对那陆沉,也怨恨已久!” 徐逢沉默不语,这宋平生白日谄媚恭敬,晚上突然跑过来说怨恨陆沉,这让他有些怀疑。 帐内完全没有光线,老宋知道此时得凭自己的声音和情绪来稳住对方,他清了清嗓子。 “我宋平生……”宋平生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不!甘!心!” 接着,黑暗中传来几声沉重的呼吸。宋平生带着些许商量叹息声,开始诉苦:“我原本乃是黑风寨二当家,陆沉身边的第一心腹军师! 当初山寨快要饿死人的时候,我一眼就看清了他的志向,成全了他的野心。是我稳住了他的基业!这世上谁比我更懂陆沉!” 徐逢静静听着,感受到他的失望。 宋平生越说越动情,一边吸溜鼻子一边压着嗓子说:“每当他被朝廷逼得想要放弃的时候,都是我鼓励他,支持他,让他重新振作! 他以前总是抓着我的手,深情地对我说,老宋啊,有你是我的福气! 他还经常感慨,老宋啊,要不是没有我,他只能一个人去江南了!” 徐逢在黑暗里皱了皱眉,这话听着有些煽情,不过总觉得有些别扭呢? 宋平生看不到徐逢的反应,继续哭诉:“他当着大伙的面说,若不是我拉起这么大个队伍,他也不至于每天都身上空空,一点负担都没有……那是对我多大的信任啊!” 猛然间,宋平生的声音一变,从刚才的委屈变成了凶狠与低沉。 “我尽心尽力替他卖命!结果呢?!结果不停有人来取代我的位置!先是赵老二!接着是诸葛无名!后来连陈先生也踩到我头上!” 老宋的手在虚空中比划,徐逢只看见黑影在摇晃,他声音发抖:“而我落得个什么下场? 江州八县,大大小小的杂事,全压在我一人头上,那些县令对我呼来呵去,连我媳妇都说我......比她穷! 这对我,是何等的奇耻大辱啊!” 徐逢在心里盘算,若是真如他所言,这宋平生在江州确实是个受尽委屈的边缘之人。 权利被剥夺,只管些杂务,连媳妇都说他穷,心中生怨也是理所当然。 宋平生的语气忽而又温和下来。 他似乎转头看着齐云的方向,轻声细语地说:“结果他们取代我又如何?嗬嗬,步我后尘的下一个,就成了陈先生。 徐先生,你也看见了,这陆沉嫉贤妒能。我与陈先生尽皆对他忠心耿耿,鞍前马后,换来的却是无情的排挤与防备!” 徐逢借机出声:“那这两万……” 宋平生直接打断他:“这两万兵马,根本不是他陆沉的嫡系兵马! 这些乃是当初郑三震投降的府兵,平日里就被江州兵欺压,他们心里对陆沉更是怨声载道。 陆沉让我率领他们前去洪州,根本不是为了让我立功,而是为了让我们去当炮灰,让我们尽皆死在洪州才好!” 说着,宋平生握紧拳头,用力捶打自己的胸口,沉闷的捶打声在帐篷里回荡。 “徐先生!”宋平生压低声音吼道:“真没想到,我们还能有机会!这一次,定然要陆沉好看!” 徐逢听着这声声泣血的控诉,感受着宋平生那种屈辱到极致的情绪,心头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触动。 这种压抑许久的爆发,怎会有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0章怨恨(第2/2页) 齐云在一旁等了半天,听到宋平生捶胸口,便顺势用沙哑的嗓音接了一句:“我要夺回属于我的一切!” 宋平生立刻接话:“陈先生,你不必多言,我都懂你!” 徐逢在漆黑中站起身,沉声说道:“两位,只要你们尽心为圣人、为我家王爷办事,到时候平了洪州和江州,你们定然能拿到想要的一切!” 齐云与宋平生同时出声:“忠诚!” 徐逢满意地点头,心绪还沉浸在老宋的慷慨激昂之中,他昂首阔步摸黑走出营帐。 哎?不对啊,这本就是我的营帐啊! ...... 江州府城。 接连几日,悦来阁前聚集的士子人数急剧增加。 不管是每日在“骂陆台”上夺魁的士子,还是在悦来阁内留下诗文佳作被选中去见文德公的人。 这些人一旦被释放出来,全都守口如瓶,一言不发。 这反而让城中其他的士子更加心痒难耐,每个人都绞尽脑汁,想要写出一篇绝世文章,以此登上魁首之位。 就算成不了魁首,也要把自己的佳作高悬于悦来阁大堂最显眼的地方,好让文德公亲自批语。 那些来得早的读书人,反复观摩研究前几日挂在阁内的魁首之作。 他们逐渐总结出了一条被选为魁首的标准,并不是只看谁骂得狠、骂得难听,而是要看其中蕴含的才气,骂声必须要有引经据典的深度。 至此,原本针对陆沉本人和祖宗的辱骂渐渐减少,士子们开始以展露才华为首要目的。 甚至有些人把骂陆沉变成了一个小小点题之词,后面大段内容都在抒发抱负、针砭时弊。 人一多,生意就好做。悦来阁周围的长街上,渐渐挤满了本地的小商贩,卖各种新鲜吃食和玩意儿。 陆沉换了一身普通的青布长衫,在脸上贴了两撇胡子乔装打扮。萧婉儿和侯云舒都穿了合身的男装长袍,跟在陆沉身边。 铁牛和沙蛮儿也换了寻常服饰在后头护着,一行人走在人群里四处闲逛。 萧婉儿看着两边热闹的街市,笑道:“以前京都的西市也就这般热闹,陆公子,现在梦娘每次见到你都满脸幽怨,悦来阁里里外外的生意忙得她脚不沾地了。” 陆沉扯了扯嘴角的假胡子:“所以今日不去悦来阁了,我们就在这外面随意逛逛,体会市井人情。” 几人往前走了一截,侯云舒停在一个书摊前。她睁大眼睛,看着摊子上摆满的手写誊抄的册子。 摊贩一看几人穿着讲究,赶紧站起来抱拳:“这三位公子,可是要瞧瞧我们新印的《悦来诗集百首》? 里面不管是历日魁首之作,还是落选的优秀佳作,全都抄誊在内了。整个江州城,只有我们这里收得最全最多!” 侯云舒好奇地拿过一本,翻开第一页。上面赫然是一首骂陆沉的七律,用词极为浮夸。 她捏着书页,脸色一暗,沉着声音道:“骂陆沉的诗有什么好的!他哪里做过什么恶贼行径,凭什么被这群人随便编排?” 摊贩一听这话,翻了个大白眼,赶忙左顾右盼一眼随后才劝道:“这位公子,瞧你是初来乍到吧? 我好心给你提个醒,在如今这地儿,你可以不骂陆大人,也可以变着法地写诗骂他,都没事,但你绝不可在街上公开夸赞陆大人!” 侯云舒拿着册子愣住:“这是为何?” “陆大人定下的死规矩!”摊贩压低声音道。 “尽管我们本地人都知晓陆大人是好官呐,但这街上若是有人敢写诗称赞陆大人,被抓住了直接关十余天大牢。 就今日,就因为说了两句陆大人的好话,又抓进去了好几个!” 萧婉儿在旁边听得直乐,她走上前,拉住侯云舒的袖子,看向陆沉笑道。 “老板你说得是,这陆沉就是自己上赶着找骂。” 陆沉扶着额头,懒得解释,指了指前方:“走了走了,前面还有个茶摊还挺热闹的。” 几人顺着人流走到前方的茶摊,棚子里挤满了人,中间支着张小方桌,一个穿着长衫的说书先生正站在后面,说得唾沫横飞。 陆沉找了个角落站定,几人竖起耳朵听。 “嘿!各位!” 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朗声说起:“话说那第一日登上骂陆台的魁首王望,他进了大牢,见着文德公之后,说了些什么可知?” 底下端着茶碗的士子们全都不出声,直勾勾地盯着他。 说书先生故意停顿了一息,吊足胃口,然后慢条斯理地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 “这士子王望啊!一进牢房,抬头一瞧。哟嘿!只见文德公盘腿坐在草席之上,浑身上下仙风道骨,顶上有白光护体。王望当时双膝一软,倒头就拜......” 说书先生手舞足蹈,唾沫横飞。 “就这么着,王望得了文德公醍醐灌顶之授,开窍了!回来之后,天天躲在客栈里奋笔疾书,写出来的字字珠玑,皆是举世佳作!” 底下的士子们听得纷纷目瞪口呆,连茶都忘了喝。 “咱们再说那第二日的魁首。嘿哟哟!那更不得了了……”说书先生又是一拍桌子。 陆沉站在人堆里听得津津有味,挺入迷的。 侯云舒皱起眉,小声嘀咕:“外祖父怎么就成仙人了?这些人为了赚钱,也太胡说八道了。” 萧婉儿凑过去解释:“云舒,这说书的行当,就是得脱离实际,越邪乎越好。 不然这些兜里有几个碎银的士子,凭什么掏钱买茶水喝?” 陆沉点点头,转过身继续往街尾逛去。 这一路上,有人兜售进悦来阁一楼蹭桌子的“黄牛座”,有人在卖“文德公骂陆语录”。 各种靠着这士子集聚做着的赚钱行当,应有尽有。 正走在一条巷子口。 陆沉随意往旁边的茶铺看了一眼。铺前的长桌旁坐着个书生,正端着一碗稀粥,手里拿着个干硬的馒头啃。 陆沉眼睛一亮,他让二女别跟着,自己走过去,一巴掌拍在那书生肩膀上。 书生手一抖,馒头差点掉在桌上。他转过头,看着陆沉那张贴了假胡子的脸。 陆沉扯着嗓子笑道:“许兄,没想到你也大老远从蜀州过来了,别来无恙啊!” 此人正是当初在蜀州遇到的许墨。 许墨端着碗,盯着陆沉端详了半天。虽贴了胡子换了打扮,但这他还是能辨认出来人。 “陈……陈路公子?”许墨赶紧放下碗,左顾右盼,站起身拱手行礼。 陆沉拉过长凳坐下,笑眯眯与他交谈着。 许墨呼出一口气,低声道:“小生感激您给的银两,让我能入那弘文书院。听闻陈先生乃是陆大人属下,我不信众人所言你是恶贼! 也想见一见那位能让天下读书人痛骂的陆沉大人。只是这城里规矩古怪,还设了个骂陆台,我还没得的了那魁首。” 陆沉看着许墨那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疑惑的问道:“那弘文书院你不学了吗?” 许墨身子一顿,随即叹了口气道:“唉,那弘文书院早就变了,我一个寒门在其中无师愿教,无人为友。只不过可惜了陈公子您的银子,我以后会还的!” 陆沉挥了挥手,毫不在意的笑道:“区区银两而已,不必在意。那弘文书院不学也罢,来江州你算是来对了,。” “我还叫上了许多与我一样的寒门书生,他们皆是求学无门的年轻士子,来此地这两日,我们大家才见识到文脉昌盛之感!” “那十日后我邀你去一好地方,我看好你哦!”陆沉故作神秘道。 随即,许墨给他说了住的客栈位置,陆沉点头记下,还替他点了一些吃食,付了钱起身便先行告辞了。 许墨看着他与同伴离去的身影,神情复杂莫名。 第271章 曲解 第271章曲解 沅安隘山寨。 清晨,山间的冷风穿过掀起门帘的大帐,吹得堂内的火盆忽明忽暗。 赵幼虎穿着一身银甲,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 他环视了一圈堂内众人,宋平生端坐在左侧,齐云裹在宽大的黑袍里,坐在宋平生旁边,脑袋低垂。 徐逢则坐在右侧,神情气定神闲,经过昨夜一谈,他如今心里有底,这赵幼虎尽管勇武过人,但也影响不了偷天换日之计的大局了。 赵幼虎收回视线,开口道:“如今我们离洪州只有一步之遥,距离洪州府城也不过两日行程。 诸位还请说说吧,这徐先生提的东声西击之计,具体该如何做呢?” 他看向众人,最终盯在徐逢身上。 这计策是徐逢当着陆沉的面提出来的,这时候自然得由徐逢来起头。 徐逢见赵幼虎看向自己,理了理衣袖,站起身拱手道:“赵将军! 此前圣人与朝中大臣定下此计,如今已经陈兵十万于湖、越二州边界之地,洪州的宣武军五万兵马尽出,前去对峙。如今这洪州府城之中,剩下的兵士不过万余,也非宣武边军精锐。” 徐逢顿了顿,继续说道:“剩下的,便是交由陆大人与将军您来出谋划策,定下这攻下洪州府城俘虏齐衡之策,否则圣人为何要陆大人出马呢?” 赵幼虎冷哼一声,将手按在刀柄上:“洪州府城城坚墙固,靠我等两万余兵马,如何能拿下?” 徐逢笑了笑,语气轻松:“这自然是擒贼先擒王,拿下那人中龙凤的齐衡二子齐云,以此要挟齐衡,将其尽皆拿下!” 赵幼虎手一摊,问道:“说得轻巧,这齐云又在何处?岂是那么好抓住的?” 徐逢不经意间余光瞄了一眼对面的齐云,他心里盘算,陈先生既然定下这等计策,自然不会做没把握的事,这齐云的下落定然早有安排。 齐云身披黑袍低头放空,余光察觉到徐逢的目光,转头看向宋平生。 他心里想,老宋做事稳妥,接下来该去哪里找“我”,他应该都已经安排妥当了吧。 宋平生见两人这副神态,站起身恭敬道:“赵将军,属下奉陆大人之命,此前已经派人去探寻这位二公子齐云的下落,正准备与你说来!” “哦?”赵幼虎转头看向宋平生,问道:“宋军师,这齐云如今正在何处?” 宋平生清了清嗓子,说道:“世人皆知,这齐家二公子乃是文武双全之辈。 但他平日里行踪不定,一般不是待在松山书院,就是待在那些江湖山寨中,与江湖豪杰比武喝酒。” 徐逢眉头一皱,觉得这事有些不合常理。 他说道:“我倒是听说过这齐云喜欢到处拜师学艺,但他好歹是堂堂节度使之子,竟然和山贼草寇、江湖草莽混迹在一起,他就不怕惹齐衡生气,把他腿打断?” 齐云坐在黑袍里,拳头猛地握紧,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声。 什么话!这徐逢说的是什么话! 江湖之人怎么了,那都是一个顶个的好汉! 还有,你在我家安了奸细还是怎么的,你怎么知我爹天天嚷嚷着要打断我的腿? 齐云身子往前倾了倾,兜帽下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徐逢。 徐逢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股视线,他迎着齐云的目光,发现这位陈先生正一脸严肃的盯着自己。 徐逢心头一动,陈先生这是在暗示我?难道……我的推断方向对了?陈先生是想让我自己点破这齐云的虚实? 徐逢摸了摸胡须,自以为看透了玄机,继续猜测道:“所以,那所谓的人中龙凤、文武双全,完全乃是虚假之名? 这齐云其实就是个不学无术、横行霸道、全靠齐衡溺爱的草包纨绔?” 咔。 齐云的拳头再次捏出了响声。他咬着牙眼睛瞪得通红。 你才不学无术!你全家都不学无术!我可是在江湖上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江湖人送外号“齐天一剑”,岂是你能随意评判的? 宋平生坐在旁边,余光瞥见齐云浑身发抖,知道齐公子要压不住火了。这要是陈路的身份当场就得暴露,之前的戏全白演了。 宋平生赶紧往旁边挪了一步,挡住齐云的半边身子,笑着打圆场:“也不至于如此不堪,这齐云公子,其实还是有许多闪光点的。 比如他……很顽强。能够在齐衡大人的严打之下,依旧生龙活虎地存活下来,这练武的根骨极有天赋!” 齐云稍微松了口气,心里想,还是老宋会说话。 宋平生接着说道:“还比如他……很刚毅!尽管武艺不算顶尖,但他能够在学武这条道路上持之以恒,屡败屡战,这等尚武精神实在难能可贵!” 齐云松开了拳头,但皱起了眉头,这老宋说的倒是赞誉之词,不过怎么听有些古怪呢? 徐逢听完宋平生的描述,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连连摇头,得出结论:“那此人不纯纯是个傻子吗?脑子不灵光,武艺也不高强,偏要出去惹是生非。 若不是仗着他爹乃是洪州节度使,有兵马护着,他早就被江湖上的人给打死了。” 砰! 齐云头上青筋暴起,再也忍不住,一拳猛地捶在面前的木桌上。这一下力道极大,木桌震得嘎吱作响。 齐云猛地站起身,宽大的黑袍随之摆动。 这一声巨响,把在场众人都吓了一跳。 宋平生心里叫苦,要遭,这小子彻底破防了,得赶紧想个办法圆过去。 赵幼虎也坐在主位上,额头冒出一层冷汗。 齐云啊,你可千万别冲动,现在把徐逢杀了,大哥的计划就全毁了。 徐逢也吓得站起身,茫然地看着反应剧烈的陈先生,不知自己哪里说错了话。 齐云盯着徐逢,气得呲着牙,脸憋得通红。他胸膛剧烈起伏,深吸几口气,生生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 他转过头,看着桌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这齐云……没想到竟然是如此纨绔不堪之人,我竟然没有想到呢!” 徐逢听到这句话,神情一松,顿时恍然大悟。 他暗叹一声,原来如此!竟然连多智近妖的陈先生,也不知这齐云的真实底细。 这天下间的流言蜚语,真是害人不浅啊,哪个缺德玩意儿把一个草包传成了人中龙凤。 宋平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齐公子的的确确成长了啊。 他赶忙迈步站到齐云与徐逢中间,把两人视线隔开,笑着说道:“所以,我们从此人身上下手便是! 我的探子已经探明,他此时就在鹿岭县,正在一伙山贼寨中做客。徐先生你也是知道的,我家陆大人在江湖之中也是鼎鼎大名。 这山贼首领朱全,乃是我家陆大人的早年好友。他现在正将齐云拖在山寨里,好吃好喝地供着,就等着我们前去擒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1章曲解(第2/2页) 赵幼虎也反应过来,赶紧拍板定案:“那就如此办!鹿岭县离这沅安县紧挨着。今晚我们就连夜起兵赶往鹿岭县,拿下这齐云!” “赵将军英明。”徐逢拱手。 宋平生转头拉住齐云的胳膊,推着他往外走。 “陈先生,你身上伤还未好,我扶着你赶紧回去歇息吧。” 齐云借坡下驴,一言不发地跟着宋平生走出了聚义厅,一边走着,一边老宋劝慰着他。 徐逢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点了点头,向赵幼虎告辞,也转身回自己营帐收拾行装去了。 …… 江州节度使府。 议事堂内,陆沉、诸葛无名和周傀三人正在商议江州城内的安民之策。 周傀正说着正事,门外的黑风军亲卫快步走入,通报道:“主公,府外有一人自称杨行,求见主公。” 陆沉立刻放下手里册子,站起身。 “杨行?他怎么来了?快请!算了,我亲自迎接!” 诸葛无名和周傀也跟着站了起来,三人一同走到堂外。 片刻后,亲卫领着一个中年男子走了过来。 男子穿着一身旧棉袍,身上沾了不少泥点,面容有些憔悴,正是原汝州盟军的使者。汝州前节度使府录事杨行。 陆沉大步上前,笑着拱手道:“杨先生,没想到你能来江州,有失远迎。” 杨行见陆沉亲自出迎,赶忙深深作揖一礼:“陆大人,杨行从汝州而来,特来讨一份生计!” 陆沉伸手拉住他的手腕,领着他迈入正堂,指着旁边的椅子说道:“杨先生先请坐。” 待杨行坐下后,陆沉带着诸葛无名和周傀,再次向着杨行郑重地行了一礼。 杨行吓得赶紧站起身去扶,一边说着不敢当。 陆沉摆摆手,认真说道:“杨先生,若非是你当初回到盟军大营,替我们拖延住盟军几日,让我们有时间备战,恐怕通州就不会是如今这般安定了,你当受我一拜。” 杨行站在原地,摇头道:“陆大人言重了,我也只能说上那么几句谎言罢了。真正守住通州的,是你们江州的将士。” 陆沉直起身子,笑道:“也就是那几句谎言,抵得上千军万马!” 杨行沉默了两息,苦笑着重新坐下。他叹道:“我杨行这数十年,从来学不会说假话。 在官场上也因为这性子,处处遭人排挤。这回在盟军营里撒了谎,我若不早些从汝州逃命出来,必然会被汝州节度使万成栋秋后算账。 我只得趁着魏州大乱,魏国公身死,盟军人心惶惶之际,自己带着家眷逃命出来。” 陆沉面色一正,说道:“魏国公裴荣,没想到就如此殒命了。魏州城破,听说韩章任由凉州兵入城,瞧着此前通州内百姓的惨状,不得不联想到魏州百姓现在将会承受何等苦难。” 杨行也点点头,重重地叹了口气,他只是一介文士,对此无能为力。 陆沉收拾情绪,转而露出笑意,切入正题:“江州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杨先生你能来此,我们定然不会怠慢。我仔细想过,有几个去处,杨先生可以选选。” 杨行抬头看着陆沉,等待他明言。 “这一来,便是留在江州节度使府之中。这江州节度使府录事一职一直空缺,府内一应文书事物,皆由诸葛军师和周司马分担,实在太过繁琐。 若是有你来此,倒是可以分担一二,这与你此前的官职也相同。” 杨行没有直接回应,坐在椅子上盯着陆沉,想听听其他选择。 陆沉竖起第二根手指:“这二来,便是前往通州,担任通州司马。 如今通州百废待兴,又是江州北面的必争之地。此职虽高,但却需要协助兵马使石大壮处理防务安民。 杨先生你......性子刚直,但通州乃四战之地,开春后战后又会重燃……少了些应变,恐怕不太合适。” 杨行听完这两个去处,面露无奈,苦笑道:“正如陆大人所说,我不过是个执拗之人。 处理繁琐的案牍还行,但实在才疏学浅,难当大任。大人能收留我一家老小,混上口饭吃,我已经很知足了。” 陆沉摇了摇头,放下手,看着杨行的眼睛说道:“杨先生万万不可妄自菲薄,我这还有第三个去处,倒觉得最适合你。” “何处?”杨行问道。 “文德书院院长之职!”陆沉笑道。 半个时辰后。 东城门外,文德书院的场地大门处。 陆沉领着杨行穿过尚未完工的院门,往里走去,元福跟在后头,他这些时日一直待在此地,风吹雨淋的,原本黝黑模样,现在更黑了。 来书院的路上,杨行已经听陆沉讲述了关于活字印刷书册的事。 得知陆沉竟然在湖州寿宴,被文德公痛骂之前,就已经在暗中布下这等教化天下的宏大棋局,杨行震惊得许久没有说话。 工匠们正在来回搬运木料,干得热火朝天。前方,一座巨大的“大宫殿”已经初具规模。 杨行看着这巨大的建筑,停下脚步,目瞪口呆。 “那便是藏书阁。不出半月,便能封顶完工。” 陆沉指着藏书阁说道:“在今后,里面将存放用活字印刷印制出的成千上万册书籍,供天下士子借阅。” 杨行回过神来,转头看着陆沉,心里有些没底气。 他说道:“陆大人,这书院承载的是天下文道。这等重任,我杨某怕是难当此大任啊。我学识平平,如何能教导天下士子?” 陆沉摇摇头,直视着杨行:“我这文德书院,不需要攀炎附势之辈,也不需要整日空谈心性的腐儒。 我只需要院长能做到一点,对天下士子一视同仁!不论出身门第,只看品行学识。这一点,杨先生你刚正不阿,最适合不过!” 杨行站在寒风中,听着远处工匠的敲击声。他沉思良久,双手抱拳,对着陆沉一揖到底。 “陆大人既然信得过杨某,杨某敢不从命。” 杨行直起身,揉了揉额头,感觉甚是头疼。 他说道:“陆大人,我虽愿尽微薄之力。不过,只有藏书阁,没有夫子教书,这书院也办不起来。 我倒是认识几位学识高深的好友,他们早年因不满官场风气辞官隐居。我可以书信一封,劝说他们来江州一见。 真若像您所说,书有千万册,他们见此情景,定然愿意留下来讲学。” “这倒是解决了一个大问题,不可能什么事都让文德公亲自上阵。老爷子年纪大了,也教不过来这么多学生,此事就有劳杨先生了。” 陆沉点点头,摸了摸下巴道:“不过这倒提醒我了,这得想办法多招揽些夫子才行!” 第272章 剑舞 第272章剑舞 悦来阁这几日的生意收入,比往日翻了数番。 大堂里每天挤满了想要作出佳作的士子,不过大部分也就讨口茶水喝,正经吃饭的倒是少。 但二楼包厢倒是日日都满座,皆是慕名而来,有商贾老板在此探听良才想要招婿的,也有探子在此打探消息的。 陆沉前几日倒是乔装打扮一番前来,梦娘便将罗姬留进了后厨,专门干些端茶递水、洗盘子切菜的杂活。 红缨在城中早就拔了一批探子,但故意留下了徐逢安排与罗姬联系的几个,用来继续掩护计策。 这几个探子的住处和行踪,都被红缨弟子探查得一清二楚,绝无可能让他们逃脱。 这日,罗姬端着个木托盘,从后厨跑到大堂,又从大堂登上二楼。 她满头大汗,白皙的脸上还蹭了一点炉灰。 她这几日甚是烦躁,被这突如其来的火爆整得有些阴郁。 东家估计也是看见这么些书生骂他,就不想来,眼不见心不烦了。 有几个从外地来的书生见她长得标致,妄想调戏挑逗一番,嘴上轻浮。 罗姬不会武功后退了几步,对方依旧不依不饶,旁边一个跑堂伙计也是红缨师弟见此一步跨过来,一把反折住那书生的手腕,疼得书生直叫唤。 师弟也不废话,单手提着书生的领子,直接扔出悦来阁的大门。 门外守着“骂陆台”的黑风军士兵熟练地接手,直接拖走驱逐,这几日已经遇上不少这种情况了。 罗姬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茶壶。都好几日了,东家都没有出现。 徐大人交代的任务毫无进展,那几个探子又盯她盯得紧。她听梦娘姐提过,这骂陆台只搭十五日,现在已经过去六日了。 罗姬心不在焉地端着一盘酒肉,推开了二楼一间包厢。包厢里坐着两个男人,穿着寻常商贾的衣服。 罗姬低着头走过去,把盘子放在桌上,轻声道:“客人请慢用。” 她转身正要走,身后传来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 “罗姬,这几日你可有得手?” 罗姬身子顿住,她转过身,看着这两人,正是徐大人派来接头的探子。 罗姬心里紧张,随即摇摇头:“这几日东......陆沉并没有来此,我没有机会见他一面。” 左边那个眼角有一小块浅疤的探子头目皱起眉:“难道那陆沉对你毫无兴致? 徐大人走之前可是交代了,要尽快让他上钩,我们才好配合后续的计策。” 罗姬蹙眉,心里有些莫名的忧心,出声反驳道:“应该不会。那日陆沉看我的眼神,那是实打实的痴迷。 要不是悦来阁的老板娘突然推门进来打断,或许就已经上钩了。” 坐在右边那个精瘦的探子摸了摸下巴的胡茬,眼睛里冒出几分淫邪:“头儿,这悦来阁的老板娘确实是个麻烦! 不过,此女那长相身段也是绝色。不如我们寻个机会将她擒下,一来引那陆沉出来,让罗姬趁虚而入,二来,兄弟们也能尝尝鲜?” 罗姬心里突地一跳,这些日子梦娘姐对她算是不错,从没苛责过。 真要是落到这帮探子手里,定然是遭受非人的折磨。 还没等罗姬开口周旋,探子头目瞪了那精瘦汉子一眼。 “收起你那些心思!若是办砸了徐大人安排的事,脑袋保不住!” 精瘦汉子悻悻地闭上嘴,罗姬刚松了口气,那头目却又开了口。 “不过……这梦娘留在悦来阁里的确碍手碍脚。若是将她擒走藏起来,必然引来陆沉大肆搜查。 到时候悦来阁没了老板娘,必然无人盯着你,罗姬正好借机接近陆沉。” 精瘦汉子一听,又笑了起来:“是极是极,头儿,我刚才也是为了任务才这么想的。” 罗姬听得心惊肉跳,这两人真要对梦娘姐下手。她低着头,不知道该如何提醒她。 探子头目看向罗姬,催促道:“罗姬,待我们解决掉这老板娘,你必须想办法尽快拿下陆沉那山贼头子! 好了,你先出去吧,在这待得太久了别惹人起疑,这里的事我们来办。” 罗姬木然地点点头,端着空托盘退出包厢。 下午时分。 梦娘换了一身紫色长裙,提着个小篮子走出悦来阁大门。 她刚走出去没几步,二楼包厢盯着梦娘的两个探子对视一眼,迅速下楼悄悄跟了上去。 罗姬在大堂之中帮忙,见这两人溜出门,心里剧烈挣扎了一番,担心梦娘姐出事。 她把手中托盘一扔,咬着牙也跟出了后门。 江州城的巷子四通八达,她瞧见梦娘以及她身后的探子拐进了小巷之中。 罗姬刚转入两个弯,前面那两名探子和梦娘全都不见了踪影。 她心里慌张,提着裙摆在巷子里乱窜。跑过几个街巷,累得气喘吁吁。 “玉玲?你怎么在这儿?”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罗姬吓得跳起来,一转头看见梦娘手里篮子里放着一盒胭脂,她歪着头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罗姬强挤出一个笑脸:“梦娘姐,你没事就好。我见你出门,就出来找你,想问问要不要帮忙。” 梦娘走过来,伸手在罗姬鼻子上刮了一下,笑道:“是不是店里太忙,跑出来偷懒了?我要买的物件已经买妥了,走,回店里去。” 罗姬看了看四周巷子,跟着梦娘往回走。 而另一条巷子深处,两名探子正满头大汗地原地打转,他们明明看着那紫衣女人拐进来的,追进来一看什么人都没有。 ...... 此时的江州城外,竹间小筑。 陆沉带着杨行跨进院子。正堂的桌案上堆满了写满字的宣纸,文德公手里捏着毛笔,正揉着酸痛的手腕,看见陆沉进来,气不打一处来。 “陆沉!你小子干的好事!” 文德公指着桌上的纸,骂道,“你弄那个什么骂陆台,引来这帮士子。 每日塞一个人过来,所谓的佳作这么厚厚一叠,老夫连喝口茶的功夫都没有! 那几个魁首才子确实有点才干,但你也不能这般折腾老夫!” 陆沉凑上前,嬉皮笑脸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老爷子,您这是能者多劳。教化天下士子,本就是您老的宏愿,我这是给您搭桥铺路啊。” 文德公懒得跟他斗嘴,看向旁边的杨行。杨行深深一拜,文德公笑着点点头回应。 陆沉图穷匕见,直接说道:“老爷子啊,您看这文德书院快好了,我请了杨先生任院长。 可这书院里光有书不行,还缺教书的夫子。您老人家交友广阔,不如推荐几个人选?” 文德公一听,明白了这小子的算盘。连自己这把老骨头都要被榨干。 “老夫认识的那些人,不是隐居山野,就是脾气古怪。他们未必肯来你这江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2章剑舞(第2/2页) “那就要看您的面子咯。”陆沉把纸笔推过去,“您就说自己被囚禁江州,陆沉山贼对你恨之入骨,随时可能殒命。 您老迈年高,想在江州见他们一面,他们还能不来?” 文德公气得胡子乱颤,但为了书院,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提笔开始写信。 信中自然写得十分恳切,让那些在弘文书院他瞧得上的夫子,或是各州隐居的几位老友,前来江州一聚。 拿到了信件,陆沉便被文德公赶了出来,他笑嘻嘻道了声告辞,便从竹间小筑赶回节度使府。 刚到节度使府,红缨的一名师弟递上消息,陆沉拆开一看,是梦娘传来的。 信上说,安乐王的两个探子打算绑架梦娘,借此引他现身,自然没有得逞。 陆沉捏着信纸,脸色沉了下来。 “这帮孙子,真把江州当他自己家后院了,若不是为了掩人耳目,早将他们给切了。” 陆沉自言自语道:“既然他们想让我出现,那我就去一趟,免得成天惦记我的人。” 次日。 悦来阁二楼的包厢内,两名探子脸色阴沉地坐在桌边。 罗姬端着几盘菜推门进去,刚放下菜,探子头目就质问:“昨日那梦娘怎么完好无损地回去了?” 罗姬没好气地摊了摊手:“我怎知?不是你们跟着她的吗,怎么反过来问我?两个大男人,连个女人都跟不住。” 精瘦探子一拍桌子:“昨日是她运气好,让她侥幸逃脱。今日再寻机会。” 罗姬劝道:“你们最好别动梦娘!真要动了她,必然惊动陆沉全城搜捕。到时候牵连出我,坏了徐大人的大事,这责问下来你们担待不起!” 探子头目正要说话,门外楼梯上传来一阵响亮的大笑声。 “哈哈哈!梦娘,我这多日未曾过来,没想到这悦来阁生意如此红火!” 随着说话声,一串沉重的脚步声正从一楼往二楼上来。 罗姬眉头皱起,听出了是陆沉。 两名探子精神一振,站起身低声问:“是何人?” 外面传来梦娘娇软的声音:“东家,您可算有空来瞧瞧了。” 探子头目眼睛一亮,看向罗姬:“东家?他就是陆沉?” 罗姬知道瞒不住,点头道:“是他。” “此时正是你出现的好时机,快去!”探子头目一把将罗姬推向门口。 罗姬无奈,理了理衣襟,推开包厢门走了出去。 刚出门,迎面就撞上了正往三楼走的陆沉和梦娘。 三人都停在楼梯口,陆沉打量了一下罗姬,立刻换上一副大喜过望的表情。 “哈哈哈,罗姬!来来来,那日一舞我看得不够尽兴。今日你到三楼包厢来,再单独为我舞上一段!”陆沉招着手,一脸垂涎之色。 罗姬低着头,小声应是。 梦娘在一旁平静的说道:“玉玲,那你就带东家上楼吧,这店里实在是忙不过来了。” 陆沉大步流星地跟着罗姬上了三楼。 二楼的包厢里,两个探子顺着门缝看得真切,相视一笑。 “这陆沉果然是个好色之徒,真就被罗姬迷住了。我们只需等些时日就可给大人禀报计成了。” 三楼的包厢门关上。 这次罗姬没有再像上次那样一言不合就解衣裳,她站到屋子中央,开始认真地跳起舞来,身段姣好,神态媚中带着些柔弱。 陆沉手里端着个白瓷酒杯,靠在椅背上。 他看着罗姬轻舞,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事情。 他目光有些发愣,思绪早就飘到了几百里外。 赵幼虎带着兵马进了太平小道没有?宋平生有没有按计划接到头?齐云那小子别一个没忍住露了馅。 罗姬足足跳了半柱香的时间,额头冒汗,一曲舞毕。她收起动作,站在桌前,胸口微微起伏。 陆沉还端着杯子盯着窗外发呆,沉默无言。 罗姬见此知东家心里藏着事,也静静的站着没去打扰。 “吱呀。”包厢门被推开,梦娘端着一盘糕点走了进来。 看见两人一个发着呆,一个歪着头静静瞧着他发呆。梦娘挑了挑眉,有些诧异。 听见开门声,陆沉猛地回过神来。他赶紧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换上一副痞笑。 “梦娘啊。这罗姬的舞技甚是美妙,看得我心旷神怡,简直挪不开眼。哈哈哈!” 梦娘把糕点放下,扫了罗姬一眼,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出去。 罗姬如释重负,赶紧退出包厢,顺手带上了门。 梦娘拿起酒壶给陆沉的空杯子里斟满,她没有像平时那般说笑,而是静静地看着陆沉。 “这罗姬的舞技,真有那么好看?”梦娘声音很轻。 陆沉干咳两声,挠了挠头:“戏言,戏言耳!” 梦娘没接话,在陆沉一脸错愕之下站起身,走到包厢中央。 她单手负后,另一只手并拢食指和中指,以指化剑。 没有任何乐声,梦娘脚尖在木地板上轻轻一点,身形随之转动。 腰肢扭动间,紫色的衣摆如绽放彼岸花。她的动作没有罗姬那般娇媚,却柔中带刚,透着一股飒爽英气。 陆沉靠在椅子上,看着看着眼睛不由得睁大,不愿眨眼错过一瞬。 梦娘身形变幻,眼神随着指尖转动。 看向陆沉时,那眼波时而婉柔似水,时而锋利如刃。 转身回眸间,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陆沉连手里的杯子倾斜洒出了酒水都没发觉,彻底看痴了。 突然,梦娘脚步加快,她手腕一翻,指尖直直向着陆沉的面门刺来,速度极快带着细微的破风声。 陆沉没来得及躲闪,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梦娘与他一桌相隔,随即脚下用力一蹬,罗裙翻飞。 她直接跃过了中间的矮桌案,身子前倾,落在了陆沉的椅子旁边。 闭着眼的陆沉只觉一股劲风从脸侧刮过,紧接着,一点湿润的触感轻轻点在了他的右脸颊上。 温热,柔软。 一阵淡淡的香风随之拂过鼻尖,触感也一触即分。 陆沉猛地睁开眼睛,瞪得溜圆。心里猛地一跳,莫名的悸动涌现。 眼前哪还有梦娘的身影,只看见那紫色的衣角闪出门外,“砰”的一声,包厢门被关上。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眨眼间人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包厢里只剩下陆沉一个人,端着个洒了一半的酒杯,傻愣愣地坐在椅子上。 他抬起手,摸了摸刚才被碰过的脸颊,有些怅然若失。 窗外的风吹进屋子,陆沉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 “嗯……这悦来阁,最近确实来少了。” 第273章 擒拿 第273章擒拿 同夜,沅安隘山寨之中,赵幼虎率领两万五千大军倾巢而出,直奔鹿岭县林岭寨。 队伍没有走官道,全是在漆黑的荒野小径中穿行。 负责带路的都是红缨已经摸清路线之人,避开县城与村庄。 两万人的大军,行进在夜色里,四周看不到一点农户的灯火。 徐逢骑在马上,四下看了一阵。 他压低声音问身旁的老宋:“宋先生,这条路怎么连一户人家的灯光都见不到?这也不算太晚。” 老宋眼珠一转,嘿嘿两声:“徐先生,你有所不知啊,你可知我们黑风军最早发家于何处?” 徐逢没有答话。 老宋继续说道:“正是那太平县的穷乡僻壤!要什么没什么,四面都是湖匪和官兵。 我们当时要养活几百张嘴都够呛,没钱没粮。只能靠着那条避开所有势力的太平小道,绕道洪州沅安县来寻些物资回去。” 老宋越说越得意,晃了晃脑袋。 徐逢听完,心里对这群人有了更深的认识。山贼到底还是山贼,没饭吃就找百姓去抢。 老宋凑近了些,一脸炫耀:“那时候还是我们陆大人亲自出马,在这山里建了个沅安隘山寨当临时驻地。 我们昼伏夜出,官兵根本摸不清我们从哪冒出来的。当时我们还直接攻进了沅安县城,把那温县令给宰了!” 老宋两手一摊,一脸贼笑:“那温县令是个大贪官,家里藏了无数金银。我们杀了他,还把他的贪墨账册摆在桌上。 事后那洪州节度使齐衡暴跳如雷,暗中派人查了半天,连我们是谁都没弄清楚,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徐逢点头,觉得这黑风军确实粗中带细。仅仅靠着一条小道起家,还把齐衡耍得团团转。 老宋为了彻底打消他的疑虑,继续胡说八道:“后来我们陆大人拿下了江州,齐衡这才猜出沅安县的事是我们干的。 可我们陆大人咬死不认啊,这梁子就算是结下了。不过沅安县的百姓被吓破了胆,这片地方早就十室九空,没几个人住,自然看不见灯火。” 徐逢转头看了一眼跟在后头一言不发的齐云,低声道:“原来如此,难怪陈先生定下的计策,算到我们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洪州府城。” 老宋笑道:“正是!若不是以防万一,我们现在就算点燃火把,大张旗鼓地走,也不会被人发现。” 徐逢赶忙附和:“自然,还是小心为上。” 此时,鹿岭县林岭寨的大堂里,四处点着火盆,堂内灯火通明。 山贼大当家朱全站在大堂中央,拉扯着身上那件粗布短衫,大声抱怨:“直娘贼的!这衣服穿着真是不自在,你们就不能给我找件合身的?” 旁边的管家笑着说:“老爷,这还是从以前散伙的兄弟那儿翻出来的旧衣裳,您就凑合着穿吧。” 旁边走出一个高大威猛的汉子,手里提着一把金背大刀,乃是以前蕲阳县山贼首领凌浪,现在在县里开了个武馆。 凌浪哈哈大笑:“老朱,你这就是这两年做药材生意挣了钱,在家里吃胖了! 你看看我,每天练武,这身板还跟以前一样!你现在怕是拳头都软了吧?” 大堂里其他几个江湖装扮的汉子也跟着说笑。 大堂最上首的一张虎皮交椅上,坐着一个穿锦袍的年轻人。他板着脸,看着底下这群吵吵嚷嚷的汉子。 这人正是芦湖县令沈远,他奉命来这里假扮齐云,充当人质。 以前,这林岭寨的朱全、蕲阳县的凌浪,都是齐云在江湖上结交的好汉。 他们不曾欺压百姓,只做些劫富济贫、惩恶扬善的买卖,算是有些江湖道义。 后来齐衡出面,给他们机会获得身份,转作正经营生,大家就散了伙。 朱全靠着鹿岭县这林岭特有的治伤药材做起了生意,药材甚至卖到了江州。凌浪带着几个心腹兄弟开起了武馆。 今晚,他们被袁重召集过来,就是为了演一场戏。 朱全看着坐在上面的沈远,问道:“沈大人,哦不,现在该叫你齐公子。 你瞧瞧我们这山寨,还有什么纰漏没有?等会儿陆大人的兵马就要到了。” 沈远摆摆手:“都挺好的。” 他之前去见齐衡,齐衡让他换上齐云常穿的衣物。沈远穿上锦袍后,真有几分齐云往日里弱不禁风的模样。 只是如今齐云经过涯水关的磨砺,肤色也黑了些,身子也壮了些。 此时山寨里也没真山贼,袁重调了五百宣武军过来,换上粗布衣裳,充当山寨喽啰。 过了几个时辰,天快亮了,赵幼虎带着兵马终于赶到了林岭寨的山脚下。 全军停住脚步,保持静默。赵幼虎坐在马背上,侧过身喊了一声:“老宋!” 老宋一直守在齐云旁边,听到喊声,立刻催马上前。 徐逢伸长脖子,看着老宋在赵幼虎马前低声说了几句。老宋随即骑马往前走了一段,对着山上吹了一声口哨。 过了一会儿,山上响起一声口哨作为回应。一个人影从山上跑下来,到了老宋马前停下,两人交头接耳几句后,那人影转身跑回山上。 老宋调转马头,回到赵幼虎身边,说了山上的情况。 赵幼虎立刻下令:“下马!白马义从留在原地待命,分出五千步卒跟我上山!” 齐云、徐逢也跟着下了马。徐青青、虎大虎二这一路上一直没说话,默默跟在后面充当护卫。 众人跟着老宋往山上走,他走到徐逢身边,低声交代:“徐先生,山寨几位当家的已经在上面等着了。 探子说齐云这次带的护卫只有几十个人,我们五千人上去,定能把他拿下!” 徐逢点点头,没有多问。 众人走到山寨大门前,寨门紧闭。 门楼上,朱全探出半个身子,大声喊道:“宋大人!你带这么多人来,我们这庙小,容纳不下!你们可以进来,这些当兵的就留在外面吧!” 赵幼虎一脸不耐烦,举起手里的长枪指着上面:“少废话!把齐云交出来!否则我直接踏平你们这破山寨!” 朱全冷哼一声:“我们这些江湖人,自然打不过你这大军的。不过你们想要的齐云,我们能让他生也能让他死!” 老宋赶紧站出来当和事佬,对着赵幼虎朗声道:“赵将军,大局为重,莫要冲动。” 赵幼虎把枪一收,大声说道:“哼!我带十余人马进去!剩下的在外面围住山寨!” 寨门缓缓打开一条缝隙,赵幼虎带着众人走入山寨,只听身后一声响动,寨门再次关上。 徐逢走在人群里,瞧着走在最前面的赵幼虎,心里嘀咕,这姓赵的果然是个没脑子的莽夫。 这种人脾气火爆,最容易被挑拨,以后策反起来不难。 虎大虎二跟在后面,眼睛到处乱瞟,他们一眼就认出四周站着的山贼全是宣武军的同袍。 有两个的亲卫还偷偷冲他们挤眉弄眼,虎大虎二赶紧低下头,不再乱看,免得露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3章擒拿(第2/2页) 一行人走进大堂。 大堂中央,沈远扮演的“齐云”站在上座,凌浪手里的一把大刀正架在他的脖子上。 “齐云”带来的那几十个护卫也被五花大绑,扔在一旁。 沈远看着走进来的赵幼虎等人,一脸悲愤,大声质问朱全和凌浪:“朱全!凌浪!我拿你们当过命的兄弟,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赵幼虎走上前,举起手中长枪看着他:“你就是齐云?” 沈远梗着脖子昂着脑袋,冷哼道:“我就是齐家齐云!你们又是什么人? 既知我爹是洪州节度使齐衡,你们还敢抓我?就不怕我齐家的大军把你们剿了?” 赵幼虎冷笑:“齐家?我们灭的就是你们齐家!今天我们抓你,就是要让你老子齐衡束手就擒!” 沈远一脸不屑:“哈哈!你们这群山贼,还想以我要挟我爹?我齐云顶天立地的男儿,就算是死在这里,也绝不会让你们得逞!” 他转头看向朱全等人,痛心疾首地骂道:“我原以为你们是重情重义的江湖好汉,没想到你们为了些许利益就出卖我! 你们这种卑劣下作、不讲义气之人,不得好死!” 赵幼虎不再废话,挥手对身后的护卫喊:“把人带走!” 朱全立刻伸手拦住赵幼虎,冷声说道:“赵将军且慢!人是在我们手里,交给你们可以,但我们有什么好处?” 徐逢站在后方,听见这话,心里暗想,这群山贼果然见钱眼开。 他们倒是琢磨清楚了,这齐云是个重要筹码,不过想要好处也得看有没有命拿。 赵幼虎瞪着朱全:“你要什么好处?” 朱全搓了搓手,笑道:“很简单!我们在这山里待够了,不想当山贼了。我们也想做做将军过把瘾。 你们把我们招安了,让我们当个将军,人你们带走,我们也跟你一同前往!” 赵幼虎脸一沉:“你们这群山匪,还敢跟我提条件?谁给你们的胆子?” 大堂内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凌浪握紧了手里的大刀往齐云脖子上靠近了一分,周围的山贼也纷纷拔出武器。 老宋见状,轻轻用胳膊碰了一下徐逢。眼神示意让徐逢代表圣人出面,别把事情搞僵了。 徐逢心领神会,往前走了一步。 他对着赵幼虎和朱全拱了拱手:“赵将军,朱寨主,两位别动气,听我一句。 我乃是奉当今圣人之命,来剿灭叛贼齐衡的。这事我可以做主,只要朱寨主把齐云交给我们,等打下洪州,日后必定封你为将军。” 朱全上下打量徐逢,有些不信,他转头看向赵幼虎。 赵幼虎板着脸,挥了挥手:“既然徐先生替圣人答应了,我没什么好说的。” 朱全立刻换上笑脸,连连点头:“原来是圣使大人当面,好说好说,我朱全这就把齐云交给圣使大人。” 被刀架着脖子的沈远依旧不曾挪动半分,他把背笔直眼神坚定,视死如归地大喊:“我齐云自有齐家男儿的风骨! 绝不会被你们这群贼子裹挟!今日我血溅于此,也绝不让你们的阴谋得逞!” 真正的齐云站在后面,听到沈远这番慷慨激昂的话,他暗中点头。 这沈小书生,此前看着文文弱弱的,但演自己这人中龙凤、文武双全的模样,倒是演出了七八分精髓。 可徐逢听到这话,却皱起了眉头,心里觉得不对劲。 按照之前在路上老宋的说法,这个齐云应该是个不学无术、全靠他爹护着的草包纨绔才对。 这种人被刀架在脖子上,早就该吓得尿裤子了。怎么这会儿表现得如此大义凛然?这根本不符合一个草包的行为举止。 老宋一直在旁边盯着徐逢的脸色,一见徐逢皱眉,老宋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要坏事。 之前沈远去洪州的时候,少寨主给的剧本可是说齐云是“人中龙凤”“文武双全”。 所以沈远今天准备的戏码,全身正气,至少得糊上一身血,受尽一日苦才肯就范才对。 但徐逢把齐云当作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草包,出现了变数。结果老宋忘了跟沈远通气,两边的剧本没对上。 老宋眼珠飞快转动,立刻做出反应。 他大步冲到沈远面前,指着沈远的鼻子破口大骂:“齐云!你别在这里装模作样了! 我们早就打听清楚了,你表面上人模狗样,实际上就是个不学无术、文不成武不就的草包纨绔! 你在这里充什么硬汉?还不赶紧把原形露出来,非要受点皮肉之苦才肯老实?” 大堂内瞬间安静。 朱全、凌浪等人全都愣住了,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心里犯嘀咕,剧本里有这句台词吗?沈远来的时候没说有这一段啊。 站在徐逢身后的真齐云,脸色瞬间黑沉。这老宋,当众抹黑他的形象。 要不是为了陆大哥的计划,他现在就要冲上去自证清白了! 最懵的还是沈远。 他前一秒还保持着宁死不屈的表情,后一秒直接呆住。 宋军师这是什么意思?临场改戏了,你改戏也不提前知会我一声?我就算再机灵,这转折也太生硬了吧。 老宋见沈远没反应,又加重语气,厉声喝道:“怎么,还要硬撑?赶紧跪下求饶!否则今天就让你尝尝千刀万剐的滋味!” 沈远根本来不及多想,戏要是演砸了,这锅肯定得算在老宋头上。 他管不了那么多了,心里暗叹一声,齐公子,别怪我啊,宋军师改的台词,戏烂肯定是编剧的错啊,跟我这主角没关系啊! 况且跪下的是“齐云”,关他沈远什么事? 沈远当即腿一软,整个人趴在地上。 他脸上立刻换上一副谄媚害怕的笑容:“几位大爷,饶我齐某一命吧!我刚才也就是装装样子,给自己壮壮胆,大家千万别当真啊!” 徐逢看到沈远这副瞬间软掉的模样,心里的疑惑顿消。 他一脸恍然大悟,随后换上深深的鄙夷。原来刚才那大义凛然都是装出来的,这种纨绔子弟,果然骨子里就是个软蛋。 躲在人群后的真齐云,看着沈远趴在地上求饶的样子,气得浑身发抖。他双手胡乱挥舞,要冲上去自证清白。 虎大虎二眼疾手快,一左一右死死抱住齐云的胳膊,捂住他的嘴巴,硬生生把他拖在原地。 朱全看到这转折,也反应过来。他尴尬地笑了两声,往地上啐了一口。 “呸!亏我们还以为齐家二公子是个人物,原来真是个草包。真看走眼了。” 朱全说着,还偷偷看了一眼被虎大虎二架住的齐云本人,心里默默念叨,二公子,得罪了。 赵幼虎直接挥手下令:“来人!把齐云给我捆结实了!嘴也堵上!等天一黑,我们直接带他去突袭洪州城!” 两名黑风军士兵立刻上前,拿粗绳把沈远绑得结结实实的。 第274章 师傅 第274章师傅 通州城门外。 卫阿恭身披明光铠,手握缰绳骑在马上,原本英武少年气,如今久经战场也已显得更加沉稳。 他肃然转过头,看着身后的黑风军副将,下达命令:“我回江州府这几日,你们不可懈怠。 不管守卫通江府城还是兵马调动,全听石兵马使之令,不得有误。” 几名副将皆是黑风寨出来的老兵,闻言站直身体,抱拳大声回应:“是!三将军,你尽可放心回去!” 卫阿恭点点头,带着十名黑风军亲卫,调转马头,往通州江岸大营渡口而去。 队伍疾驰出不过一里地。 右侧官道旁的荒野上,一骑黑马狂奔而来。 马上之人手里提着一把长柄大戟,直冲卫阿恭的方向而来。 卫阿恭勒住缰绳,停在原地,看着那骑越来越近。 来人速度极快,根本看不清脸面,只能看出大致轮廓。 那人冲到近前,什么话也不说,双手握住大戟,直接向着卫阿恭挥砍下来,大戟势大力沉,带着劲风,直劈面门。 卫阿恭没有慌张,右手提起他那把巨斧,双手一举,硬接下大戟威势。 兵器相撞,发出一声兵戈相交的声响。 身后的亲卫立刻拔刀,准备上前助力。 卫阿恭大喝一声:“别过来!退后!” 亲卫们听令停在原地。 卫阿恭双手握住斧柄,用力一推,将大戟荡开。 他直接纵马袭身上前,毫不示弱,对面来人也同样直面突袭,在这寒风之中战作一团。 大戟直刺卫阿恭胸口,卫阿恭侧身避开,巨斧横扫那人腰间。 那人竖起大戟抵挡,被巨斧的沉重力道震得人马连退三步。 那人稳住身形,再次纵马向前挥戟劈砍。卫阿恭不躲不避,双手一前一后握住巨斧,抡起巨斧由下至上撩击。 每一次兵器碰撞,都是一次最暴力的硬刚。 卫阿恭巨斧挥舞得虎虎生风,那人招式多变,碰上卫阿恭使不完了力渐渐落于下风。 数十回合过去,卫阿恭依旧面不改色,呼吸平稳,将自己所学之武毫无保留的使出。 来人握着大戟的手有些发抖,胸口剧烈起伏,气喘吁吁。 他找了个巨斧落下的间隙,往后急退十步,大戟往地上一杵,连连摆手。 他喊道:“不打了!阿恭!停下吧!” 卫阿恭停下动作,他看着眼前这位精瘦之人,头发半白,虽略显苍老,但看着面容十分坚毅。 卫阿恭原本紧绷的脸松开,他把巨斧往地上一插,翻身下马,双手抱拳弯腰拜了下去。 “师傅!怎么是您!”卫阿恭语气里充满了惊喜,“您怎么在这?” 此人正是当年教卫阿恭武艺的师傅,孙禹。 孙禹深吸几口气,平复了呼吸,随后放声大笑:“阿恭!刚才大老远我就觉得那身影像你,想着过来瞧瞧,没想到还真是你小子。 你现在也入了军伍了?这武艺精进得太快了,连你师傅我都败在你手里了。” 卫阿恭站直身子,纯真一笑:“师傅,您肯定是没有用全力!我这不过是长了些力气罢了。我现在在江州军中当将军,今日正准备回江州去呢。” 孙禹眉头皱起,不解地问道:“江州?我听说江州不是被一伙穷凶极恶的山贼占了吗?你怎么跑到山贼手下当差了?” 卫阿恭收起笑容,赶紧解释:“师傅,传言都是假的。我大哥陆沉根本不是外界传的那般,此话说来话长,您切不可听信外面那些流言。” 孙禹看着卫阿恭这一身精良的明光铠,又看了看旁边那些军容严整的亲卫,倒也没有再纠结于此。 他点点头,转而说道:“阿恭。为师之前去了趟中原,本打算从汝州过江去江州寻你。但在汝州听说通州出了一员年轻猛将,使得是一把巨斧。 为师寻思着天下用这等兵器的人不多,便猜测是你。便起意来看看是不是,还没进通州城,正好就在这遇到你了。” 卫阿恭说道:“此前的确与汝州盟军交战了一次,被我们打跑了,我这段时日正好空闲,就想着回江州去看看我娘亲。” “你娘亲如今身体可还安好?我记得以前她身体......” 卫阿恭一脸真诚笑了起来,回答道:“我娘现在身体比以前好太多了。多亏了诸葛军师给我娘看病,现在她还能自己下地干活种菜了。” 诸葛? 孙禹拍了拍他肩膀,点点头说:“那倒是件大好事。” 卫阿恭拔出巨斧挂回马背,对着孙禹说道:“师傅,您跟我一起去江州吧! 我娘一直在家里念叨您,一直想要好好感谢您当年教我武艺,我也正好把您引荐给我大哥认识。” 孙禹走回自己的黑马旁,摆了摆手说:“我去江州就是为了看看你,跟你同去没问题,不过引荐就免了吧。 你师傅我闲云野鹤散漫惯了,这年纪也大了,可受不了当官为将的规矩。” 卫阿恭翻身上马,答应道:“那好吧!师傅,我们先去江岸大营坐船渡江。” 两骑带着十名亲卫,向着通江水畔奔去。 江州府,节度使府后院。 陆沉躺在躺椅上,两眼直愣愣地盯着天空。 萧灵儿从走廊路过他的小院,手里拿着个竹编的草蜢,她跑过又掉头回来,轻手轻脚走到躺椅旁边,站定看着陆沉。 陆沉似乎没有注意到她靠近,没有任何反应还在发呆。 萧灵儿凑上前,对着陆沉的耳朵,大喊了一声:“哎!” 陆沉吓得浑身一哆嗦,坐直身子,转头瞪着萧灵儿,不悦地说道:“萧灵儿你在这干嘛?平时这个时辰你不是早就跑出府去玩了吗?” 萧灵儿双手抱在胸前,小脸凑近,盯着陆沉的眼睛说:“陆沉,你在这想什么想得这么认真? 平时这个时辰,你不是应该还在屋里睡大觉吗?今天怎么有心思坐在这发呆?” 陆沉脑子里全是被看穿的窘迫,他必须马上离开这里,去前院找点事做。 他站起身,把萧灵儿往旁边推开,装出一副正经模样:“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是江州节度使,我有要事要去前院商议,你别在这里挡路。” 说完,他大步迈出,顺着走廊往节度使前院走去。 萧灵儿站在原地,看着陆沉消失在拐角。 她哼了一声,自言自语道:“肯定有事瞒着人!他那眼神躲躲闪闪,绝对是心虚。我要去给我姐姐告状。” 陆沉走在长廊里,脚步放得很慢。他停在墙角的一棵枯树前,仰起头盯着那光秃秃的树枝看了半天,其实根本没看进去。 接着他又走到旁边的水池边,蹲下身看池子里的锦鲤。 那鱼一对一对地游在一起,陆沉看了一会,觉得更烦躁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下摆,走进议事堂。 诸葛无名早就到了。他坐在书案后,正在翻看各县呈报上来的案牒,用毛笔在上面做批注。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到陆沉走进来,立刻放下笔,站起身拱手行礼:“主公,你来了。我正好有几件要事要向你汇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4章师傅(第2/2页) 陆沉走过去,在首位上坐下,点了点头露出一个笑脸,他也没想到诸葛无名这么早就来此了。 “诸葛军师这么早啊,你坐下说。” 诸葛无名坐回椅子上,开始汇报:“主公!我们在黑风山新建的印刷工坊,已经把活字刻版做出来了。 因为正好挨着铸铁坊,我让工匠直接做了铜活字。相比木活字,铜活字更耐磨损,印出来的字迹也更清晰。 再过几日,就可以拿文德公从苏州运回的那些书卷进行试印了。” 诸葛无名说完,停下来等待陆沉的指示。 陆沉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大门外,脑子里还是空空荡荡。他听到声音停下,本能地点了一下头,没接话。 诸葛无名见主公不说话,以为他在思考印书之后的大计,便继续汇报:“第二件事便是文德公的那些藏书,昨日已经安全运到了太平县。 方文、方昌兄弟的商队办事很稳妥,打着运送丝绸的幌子,从苏州出发,过湖州,经洪州,一路掩人耳目,完全没有引起朝廷的注意,估计他们也没去文德公的别院搜查过。” 陆沉又点了一下头,还是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诸葛无名看着陆沉,心里暗想,主公今日这般沉静,定然是在推演洪州战局和江南局势。 他停下等了一会,接着说:“通州那边也来信了。我们从那二十万汝州流民和通州原有的百姓里,重新招募了三万兵卒加入白衣军。 石大壮兵马使亲自在城外大营操练,不过通州现在人多事杂,各种政务堆积。 石将军忙不过来,我已经让周傀动身去通州,帮石大壮处理这些政务,主公觉得这么安排可妥当?” 诸葛无名问完,又安静地等着。 陆沉完全没听进去,他只觉眼前有一片紫色的裙角在飘。 议事堂里安静了很久,诸葛无名探着身子,轻声喊了一句:“主公?” 陆沉回过神,坐直身子,干咳了一声,随口答道:“嗯,没什么问题,就按诸葛军师你安排的办。” 诸葛无名看着他,问道:“主公,你今日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陆沉连忙摆手,大声干笑两声掩饰:“没......没有的事。可能是今天起得太早了,精神恍惚没恢复过来。对了,老宋他们现在到什么地方了?” 提到老宋,诸葛无名立刻正色回答:“老宋他们前日传信说已经到了沅安隘,算算时间,他们昨夜应该就见到沈远假扮的齐云了。 按照计划,他们今夜就会以此为契机,带兵突袭洪州城。” 陆沉点点头,这事已经安排妥当,他们也只能静静的等待。 他接着问:“李延福和萧策他们现在走到哪了?” “他们在通江上一切顺利,五日前在湖州靠岸。走陆路的话,大概也就是这几日便能到苏州。” “知道了。” 陆沉站起身,他觉得在这个议事堂里也待不住,想要去街上走走。 “我出去转转,一会就回来。” 诸葛无名满脸无奈,主公这甩手掌柜当得越发熟练了。 他只能拱手道:“那主公早去早回,我这边还有几件事等着您回来定夺。” 陆沉挥了挥手,走出节度使府大门,喊上沙蛮儿和铁牛跟在后面。 大街上人来人往。 陆沉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悦来阁所在的街道。 悦来阁门前依然聚集着大批读书人,有人在“骂陆台”上奋笔疾书,有人挤在门口看别人贴出来的诗文。 陆沉站在近前,透过人群,一眼就看到梦娘正站在大堂门口招呼几个外地来的客人。 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长裙,嘴角带着浅笑。陆沉看着她,心跳突然快了两拍。 刚走出两步,旁边突然窜出一个人。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一把拉住陆沉的袖子。 “陈......陈公子!没想到又碰见了您!” 陆沉转头一看,正是书生许墨。 许墨从怀里掏出一大叠写满字的纸,有些不好意思的往陆沉面前递。 “陈公子,不知是否能请您帮我看看。这是我这几天苦思冥想写出来的文章,你看这破题论据,是不是得到文德公青睐?” 陆沉被他挡住去路,只能收回脚。他接过纸,随便翻了两下,连连点头:“好,好,写得很有见地,字迹也端正。” 许墨眼睛发亮:“那我拿进去交给悦来阁!” “行,去吧去吧,定然能选上!”陆沉刚把许墨打发走。 左边又走过来一个人,穿着青色长袍,正是杨行。 杨行对着陆沉拱手行礼:“陆大人,真巧。我正在这看这些士子的文章,您之前说要我在书院收学生,我这几日就在这观察,还真发现几个有些真才实学的年轻人。” 陆沉只得停下脚步,跟杨行交流:“杨先生办事认真,那书院的事就全拜托你了。有看中的苗子,直接记下名字,今后着重关注他们的品行。” 杨行点点头,开始详细汇报他看中那几个人特点。 陆沉一边耐住性子听,一边踮着脚尖往悦来阁门口看。 等杨行终于把话说完告辞离开,陆沉再看过去,大堂门口已经没了梦娘的身影。 他叹了口气,背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温婉声音。 “东家,你今天怎么这么有闲情逸致在这大街上瞎转悠?” 陆沉猛地转过身,梦娘就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双手交叉放在身前,歪着脑袋,笑盈盈地看着他。 陆沉看着她的眼睛,立刻想起那天在包厢之事,平时能说会道的突然有点打结。 “我……我就是顺路,走到这里来看看情况。”陆沉找了个蹩脚借口。 梦娘也不拆穿他,她收起笑容,语气认真地说:“东家,悦来阁现在每天忙得不可开交,人多眼杂。你若是没有要紧的事,最近还是少来这里为好。 而且你是一州节度使,府里有一大堆军政大事等着你拿主意,断不可因别的事耽误了江州的大局。” 陆沉听着这番话,本来还有些浮躁的心思消弭。 他知梦娘说得对,现在大敌当前,洪州正在布局,苏州的皇帝随时会发难,北边还有汝州盟军、叛军,自己确实现在不该在此。 陆沉正了正脸色,认真地点头:“梦娘说得有理!是我思虑不周,我这就回府处理政务。” 梦娘看他听进去了,脸上重新挂上笑容。她从身后的红缨师妹手里接过一个精致的提盒,递到陆沉面前。 “我做了些新样式的糕点,东家你带回去吧。” 梦娘看着他,语气轻快地加了一句:“记得给婉儿姑娘和云舒姑娘也尝尝。” “知道了,我给她们带去。”陆沉点点头。 他转身,提着食盒,带着铁牛和沙蛮儿,大步向节度使府走去,步伐比刚才出来的时候快了许多。 梦娘站在街边,看着陆沉的背影渐渐走远,转身走进了悦来阁的人群里。 第275章 夜袭 第275章夜袭 洪州鹿岭县外林岭山下,夜色降临。 五千白马义从在夜风中整装待发,没有半点多余的响动。 最前面,赵幼虎领着十余骑,全换上了齐云的宣武军亲卫铠甲。 他们身后拉着一辆宽大的马车,扮作齐云的沈远被粗绳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条,硬生生架上了马车车厢。 真正的齐云裹在一身黑袍里,徐逢几人立于一旁,静静等待着出发。 赵幼虎见沈远被推上车,转过身,将手中银枪高高举起,沉声下令:“五千骑兵,随我出发!” 指令一下,五千白马义从率先策马而出,马蹄裹了厚布,在泥土上只发出闷响。 骑兵借着夜色的掩护,直接走上官道,朝着洪州府城的方向一路疾驰。 在他们身后,两万江州步卒稳步前进。此次突袭,全凭这五千骑兵以最快速度兵临城下,生擒齐衡,步卒在后方做接应。 徐逢骑在马上,跟在白马义从后方。冷风吹在他脸上如坠冰窖,手心却因紧张而有些出汗。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同样纵马前行的齐云,开口问道:“陈先生,我们这等计策,今夜到底有几分把握?” 老宋纵马往前赶了半个身位,赶在齐云出声前笑道:“徐先生,你就把心放进肚子里吧。陈先生用兵之计,向来在于奇,而非在于险。 那齐衡做梦也想不到我们的人会摸到他城下,更不会知道他最宠爱的儿子就在我们手里! 只要我们用齐云赚开城门,直接杀入城中,将节度使府包围,齐衡插翅难飞,只能束手就擒!” 徐逢在黑暗中点头,老宋的话让他安稳不少,一旁陈先生也微微点头示意他安心。 前线有十余万盟军施压,沿途连个巡哨的关卡都没碰到,洪州腹地定然防备不足。 王爷谋划多年,今夜他徐逢就要亲手立下这定鼎江南的第一功。想到这里,徐逢用力夹紧马腹,跟上队伍。 经过数个时辰的连夜奔袭,前方的洪州府城西城门已经在望。五千兵马在距离城墙数里外停下急行步伐,开始放慢速度。 赵幼虎带着十余骑亲卫,押着沈远所在的马车走在最前面,马车车厢里还暗中藏着几名身手利落的兵士。 数千骑兵则跟随在一里之外,队伍不点一根火把,所有人下马牵行,只有马蹄轻踏地面的声响。 徐逢跟在后方走着,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他虽是安乐王府的谋士,但王爷蛰伏多年,他这是第一次亲临战场。 这种夜袭夺城的生死之事,全在毫厘之间,他手心里全是冷汗,脚步都有些麻木难行。 老宋走在旁边,借着月色瞧出徐逢的不安。 他凑过去,轻声宽慰:“徐先生,走得有些累了吧?等下我们就在一处安全隐蔽之地观望。 等赵将军去赚开西城门之后,我们再入城,去把那齐衡擒下便是。” 徐逢听完,脚步一顿,转头问:“宋先生,为何不能等赵将军把齐衡直接拿下,我们再进去?” 老宋笑了笑,看了一眼旁边一言不发的齐云,压低声音解释:“此乃陈先生的周全考虑!我们亲自过去,才能保住齐衡的命,留下活口。 若是放任赵幼虎那个没脑子的莽夫去办,他急于立功,万一把齐衡一枪捅死了,对陆大人来说倒是不在乎,但对圣人和朝廷的大计可就坏事了!” 徐逢一听立刻想通了其中的关窍,点头赞同。齐衡若死,洪州的宣武军必然死战到底,齐衡若活着投降,洪州便可兵不血刃暗中落入王爷手中。 徐逢长长呼出一口气,感慨道:“还是陈先生想得周全!有陈先生这等谋略,我与二位同去又何妨,定然无险!” 黑夜之中,前方城门下的动静传了过来。 赵幼虎带着马车来到护城河的吊桥处。城墙上立刻亮起几支火把,守城军官大声喝问:“你等是何人!胆敢夜闯洪州府城!” 赵幼虎使了个眼色,车厢里的士兵扯掉沈远嘴里的布条,把他推出了马车车厢,立于车架上。 沈远清了清嗓子,仰起头对着城墙上破口大骂:“我乃是齐云!你们这帮瞎了眼的蠢货,连我都认不出来了?” 城墙上安静了两息。几个人影晃动,有人举着火把往下照,似乎在仔细辨认。 随后,那守将高声喊道:“原来是齐二公子,恕卑职眼拙!不过齐公子,齐大人有军令在先,深夜宵禁,任何人都不得开城门,除非有齐大人的手令!” 沈远在底下扯着嗓子大吼,寒风中有些破音:“用你们的猪脑子想一想!我是任何人吗?我乃是齐家二公子! 你是何人,现在不给我开门,我明日就让我爹把你给撤了职!” 远处黑暗中的土坡后。 徐逢听着沈远那嚣张跋扈的叫骂声,冷笑出声。 他轻声说道:“这齐云果然是个草包纨绔,仗着家世欺压将士,毫无半点规矩。 待我们入了城,那齐衡一世英名,不知会不会因为有这么个逆子,被活活气死在当场?” 齐云站在一旁越听越气,他藏在黑袍里的手紧紧攥成拳头,骨节嘎吱作响。 他偏过头,用冷冰冰的目光盯着徐逢。 徐逢没察觉到异常,还在冷笑。 老宋见状,赶紧挤到两人中间笑道:“哈哈,徐先生说得对!不过若不是有齐云在,我们哪里来这兵不血刃拿下洪州的机会呢?” 徐逢点点头,笑道:“那倒是!这等废物,倒是成全了我们。” 齐云的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城门上又安静了一会儿,随后,守将的声音传了下来:“齐公子莫要动怒,末将这就给您开门!开!放下吊桥,打开城门!” 沉重的木轴转动声响起,吊桥缓缓放平,厚重的西城门被士兵推开,让出一条大路。 最惊心动魄的时刻到了。 马车缓缓向前移动,刚进城门洞,城外隐藏在夜色中的五千白马义从倾巢而出,马蹄雷动,喊杀声震天,直奔城门而去。 赵幼虎骑在马上,大喝一声,举起手中长枪直接刺向正在推门的守城士兵。城门洞内火光乱晃,刀剑碰撞的声音响成一片。 远处的徐逢握紧拳头,盯着五千兵马快速涌向城门。 城上的守将这才大梦初醒,歇斯底里地大喊:“快!敌袭!升起吊桥!” 然而为时已晚,已有数百骑兵冲过了吊桥。 哪怕城墙上的绞盘转动,也已有数百骑兵直接杀入瓮城,顺着马道往城头冲去。 城内喊杀声不断,从城门一直蔓延到城头之上。 只听见城头上那名守将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大喊:“啊!我死不瞑目啊!” 叫声极其夸张,甚至还带着颤音。徐逢听得眼皮一跳,心想这人死前底气倒挺足。 惨叫声落下后,城头上的动静渐渐小了。绞盘反转,吊桥重新“砰”的一声砸在护城河上。 后方数千骑兵鱼贯而入,彻底控制了西城门。 老宋搓了搓手,笑道:“成矣!徐先生,我们可以入城了!” 徐逢把悬在嗓子眼的心放了下来,翻身上马。一行人离开土坡,缓缓骑向西城门。 众人进了瓮城,借着城墙上还在燃烧的火把光亮,徐逢看见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数十具尸体,地上全是红色的液体,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 内城门不知是守军没来得及关,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也大敞着。 徐逢仰起头往城墙上看,十几个守城士兵的尸体挂在城垛上,还有一些白马义从的士兵也浑身是血地倒在血泊中。 徐逢心头一紧,战场的惨烈他还是头一次见到,赶忙捂住口鼻有些恶心。 老宋在身后催促:“徐先生,别看了!我们赶紧去追赵将军,他此时肯定直接带兵奔节度使府去了,去晚了就怕出差池!” 徐逢收回目光,他也不愿多看如此血腥一幕,点头应道:“走吧!大事要紧。” 而在徐逢没有注意到的角落,一个倒在地上的宣武军士兵偷偷睁开一只眼。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黏糊糊的猪血,对着旁边同样装死的白马义从士兵小声说道:“兄弟,你压着我腿了,麻了都,往那边挪点!” 一路沿着空荡荡的街道急行,当齐云等人抵达洪州节度使府门口时,只见四周火光冲天,把街道照得亮如白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5章夜袭(第2/2页) 赵幼虎手持银枪,立于马前。他带的人马将节度使府的大门围堵住,正与府内的亲卫对峙。 大门台阶上,洪州节度使齐衡穿着一身常服,阴沉着脸站在那里,身旁跟着手持大刀的兵马使袁重。 赵幼虎将枪尖指向齐衡,大喊:“齐大人!你大势已去,不如早早束手就擒,以免徒增你手下的伤亡!” 话音刚落,街道四周突然涌出密密麻麻的士兵。 其余三门的近万名守军顺着街巷包抄过来,直接反将赵幼虎的五千骑兵团团围在中央。 局势瞬间变化,徐逢的手心又开始冒汗,四处张望着。 赵幼虎面对包围,毫无惧色。 他将枪一横,大声说道:“齐大人!你可得想好了!你最宠爱的二公子齐云现在就在我手里,若是敢轻举妄动,他今天就得先你一步人头落地了!” 两名士兵把再次被绑住的沈远押到阵前,沈远衣服凌乱,看着四周明晃晃的刀枪,腿直打哆嗦。 齐衡站在台阶上,看着被押在前面的沈远,又用余光瞟了一眼站在后方阵营里的齐云。 齐衡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冷哼一声,大声骂道:“你这个逆子!整日里不学无术,今天竟然还敢放这群江州贼子入城!我当初就该把你的两条腿打断,免得你出去闯下这种弥天大祸!” 站在后面的齐云一听这话,脚下一软,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 他咬着后槽牙,在心里直呼冤枉,爹,你看你一说又急了,我这可是来救你和洪州的,你演戏就演戏,为什么要断我腿呢! 齐衡眼神充满杀意,一脸怒其不争的样子,继续说道:“你们把他杀了吧!免得留他在世上,继续让我齐家蒙羞。” 赵幼虎冷笑一声:“哦?齐大人居然如此狠心!” 站在沈远身后的两名白马义从士兵,直接将手里的长刀架在了沈远的脖子上,冰凉的刀刃贴着他的皮肤。 沈远彻底慌了,这剧本不对啊!不会激情之下把他误杀了吧? 他想着得给大家提个醒,别演进去了,于是扯开嗓子嚎叫起来:“爹!爹你救救我啊!我不想死啊! 我还没娶媳妇,我还没生儿子,我还没光宗耀祖,我不能就这么死了啊爹!” 沈远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在场的所有人听着这不争气的嚎丧,全都呼吸一滞。 老宋捂住脸,心里暗叹,沈远这小子给自己加戏加得真够到位的,把一个怯弱模样演得出神入化了。 齐云坐在马背上,脸色黑如锅底。 台阶上的齐衡面无表情,但负在背后的双手早就攥紧了。 他看着沈远,倒是跟自己逆子有几分像,不过齐云不会说自己还没娶妻生子,光宗耀祖不一定指望得上,能讨个媳妇儿就很不错了。 身旁的兵马使袁重实在绷不住了,他怕自己露馅,赶紧向前重重踏出一步,用高大的身躯挡在齐衡前面。 他双手握紧大刀,怒吼一声:“你等贼子,只敢耍这种见不得人的诡计!可敢与我袁重决一死战!” 徐逢在后方看到这一幕,低声对齐云说道:“陈先生,这袁重乃是齐衡手下第一猛将,勇武无双。有他挡在前面,恐怕擒下齐衡有些困难。” 前面的赵幼虎脾气也上来了,他把银枪往地上一顿,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大跨步上前:“我倒要看看,你手里的大刀有没有你的嘴硬!” 两人在节度使府门前直接战到一处,长枪与大刀相撞,火星四溅。 袁重大刀挥舞,势大力沉。赵幼虎长枪如龙,出招迅猛。两人在场中你来我往,打得十分激烈。 徐逢在后面看着,连连点头,心想这赵幼虎虽是个莽夫,但这武艺确实不差。 十余个回合后,袁重抓准一个空档,大刀猛地一劈,借力打力,成功将赵幼虎逼退了数步。 赵幼虎站稳脚跟,似乎恼羞成怒。他大骂一声,转身指着沈远喊道:“把他给我宰了!全军准备,强攻!” 白马义从的士兵齐刷刷举起刀枪,局势眼看就要失控。 徐逢彻底惊慌了,若是真打起来,齐衡战死,宣武军暴动,一切计划全盘皆输。 他赶紧看向身旁的齐云,低声求助:“陈先生,如今该当如何?若是硬拼,我们之前的定计恐怕要出大变数啊!” 齐云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终于打破了沉默:“走吧!我们去会会这位袁将军。” 一行人催马上前,老宋冲在前面,大吼一声:“赵将军且慢!” 周围的骑兵给他们让出一条道来,齐云骑在马上,盯着台阶上的齐衡和袁重。 齐云刻意压低声音,阴恻恻地说道:“哼,不过是个只会使蛮力的莽夫罢了。在我师......徐护卫面前,你那点功夫连三脚猫都算不上!” 他偏过头看向徐青青,下令道:“徐护卫,将他拿下!” 一直沉默跟在身后的徐青青,握紧了手里的细剑。她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在此时。 徐青青冷声应道:“是!” 她双腿一蹬马背,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从半空中跃起,直扑袁重。 袁重刚刚逼退赵幼虎,见一个女子冲过来,举起大刀便砍。 然而徐青青身法轻盈至极,剑势不仅快,而且锋锐无比。袁重手里的大刀在她面前显得极其笨重,每一次挥砍都劈在空处。 徐青青手腕翻转,细剑贴着大刀的刀背削了过去,直逼袁重的面门。 袁重左支右绌,脚步慌乱,在凌厉的剑光下连连后退。 不过短短十余个回合,徐青青抓住破绽,抬腿一脚重重踢在袁重的胸口。 袁重一个踉跄,连退好几步,等他刚刚站稳,徐青青的细剑已经稳稳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只要稍微用力,就能让他血溅当场。 徐逢在后面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咽了一口唾沫,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他完全没想到,陈先生身边这个一直默不作声的女护卫,竟然是个如此深藏不露的绝顶高手! 连袁重这等猛将都撑不过二十招!那陆沉真是有眼无珠,竟然把这等智谋无双的军师和这种绝世高手往外推? 被剑架着脖子的袁重满脸涨红,他大口喘着粗气,闭上眼睛,嘴里不服嘟囔:“若不是刚才被姓赵得消耗了些体力,我岂会败于你这女子之手!” 站在他身后的齐衡无言以对,他在心里暗叹一口气,心道:阿重啊,你果真打不过逆子的师傅啊。 眼见敌方第一猛将落败,徐逢决定亲自出面代表圣人劝降。 他纵马上前,朗声说道:“齐大人!我乃徐逢,奉圣人之命前来,如今你手下大将与齐云公子皆在我们的掌握之中。城池已破,你何不顺应大势呢?避免兵戈相向,白白让那叛军看着我们自己内讧消耗而拍手叫好!” 齐衡站在台阶上,沉默了许久。夜风吹过他的衣袍,显得格外凄凉。 良久,齐衡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苍老地说道:“罢了!罢了!传令下去,全都放下兵器吧。但愿太子与安乐王,能信守承诺,善待我洪州军民。” 周围包围的万名府兵见节度使下令,纷纷扔掉手中的刀枪。士兵都低垂下头,丧失了战意。 赵幼虎挥了挥手,手下士兵立刻上前,将齐衡与袁重擒下,押解在旁。 齐云坐在马背上,看着此行之计完成了大半,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徐逢满脸喜色,转头对赵幼虎和齐云说道:“赵将军,陈先生!此等不世之功,我等应当迅速传信,让圣人知晓。 同时立刻出榜安民,让在外的宣武军回来受降!” 赵幼虎把银枪往得胜钩上一挂,冷哼一声:“我只管替我大哥攻下这洪州城,至于这后续乱七八糟的事,你们几个人商量着办便是,别来烦我!”说完,赵幼虎转身去安排手下控制节度使府。 徐逢看着赵幼虎的背影,心里冷笑。 哼,匹夫之勇,不足为虑。这等有勇无谋的莽将,后面自然有办法解决。 徐逢转头看向齐云,语气越发恭敬:“陈先生,这接管宣武军的大事,还得依仗您的筹谋了。” 他在心里已经盘算着,对付陆沉的美人计,也该让罗姬加快点进度了。 待到开春,将江州也拿下,这半壁江山就全在王爷掌握之中了。 第276章 见圣 第276章见圣 苏州城外,城门外延伸而出得官道尽头。 李延福、左相韦禄、萧策一行人骑在马背上,拖着疲惫的身子靠近了苏州府城。 这支队伍比从蜀州出发时多了数十名带刀护卫,唯独少了左相之女韦筝。 一路之上,这三人各怀心事,两个半男人谁也没多言语。 他们皆不愿提及在江州的遭遇,也下令亲卫把嘴闭紧。 在湖州靠岸下了船,所乘坐的大船也一路逆流缓缓往江州而回。他们没作停留,直奔苏州而来。 进入湖州地界,安乐王自然收到了圣使经水路而来的消息。 一路上责令州县给圣使送物资、送新鲜吃食,还派了王府亲卫护送,名义上是护送圣使,实际就是贴身监视。 此时,苏州城门打开。安乐王李宏负着双手,站在最前头。 苍南侯侯忠落后半步,两人身后跟着数十名新朝的文武官员。 李内侍带着众人在城门外停下。 安乐王脸上始终展露着温和笑意,他迈步迎上前,拱手道:“圣使一路辛苦,本王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侯忠也跟着抬手一礼:“侯忠恭迎圣使大驾。” 李延福赶忙翻身下马,理了理身上的袍服,拱手还礼。 他对安乐王与苍南侯暗地里的勾当不知情,见两人这般客气,心里的担忧减退不少。 “王爷、侯爷客气了。” 李延福真诚的笑道,“王爷,我奉太上皇之命,前来给圣人带来太上皇的旨意,不知圣人今日可否召见我等?” 李宏与侯忠对视一眼,他笑道:“太上皇的旨意,我等自当向圣人禀报,圣使车马劳顿,还请先行去歇息。 本王已经在城内安排了别院,供圣使、左相大人以及萧侯爷住下。” 李延福迟疑片刻,如今在新皇地界,自然不敢拒绝,连忙点头道:“多谢王爷安排,那我就恭候圣人召见了。” 左相韦禄等人也跟着下了马,他站在李延福身侧,满脑子全是在通江大营时,长公主凤姨跟他说过的安乐王之事。 此时亲眼见到安乐王与苍南侯并肩而立,心头一沉。他极力掩盖眼底的忌惮,往前跨出一步,对着安乐王拱手。 “王爷。”韦禄硬着头皮开口,“老臣也想请您向圣人请示。韦禄有事面见圣人。” 安乐王眉头微皱,思量了两息,尽管他心中有些疑惑,但自然不可能当众问这位左相要跟圣人说什么。 “左相面圣之请,本王这会派人入宫禀明。”他重新换上笑脸道。 “不过,圣人政务繁杂,朝廷之事让他忧虑不已,不一定有空闲见你。” 韦禄面色平静,拱手道:“无妨!老臣大老远跑来,不过是想向圣人诉一诉衷肠,别无他意。” 站在一旁的萧策全程一言不发,仅仅是对着李宏与侯忠微微颔首,权当打过招呼。 安乐王也笑着微微颔首,对萧策的冷淡毫不介意,挥手招来下属,将他们领进城,径直带往别院安置。 别院内,左相焦急等待了半日。 日头偏西,宫里的一名姓汪的常侍带着行宫侍卫来到了别院大门。 “左相大人,圣人召见,还请跟我走吧!”汪常侍躬身说道。 韦禄换上了一身整洁的官服,坐上轿子,跟着汪常侍进了行宫。 这座行宫是在原太子别院的基础上扩建而成,周围还保留着不少江南园林的形式。 轿子在宫门前停下。汪常侍领着韦禄步行穿梭在宫道之中。走了一阵,韦禄发觉有些不太对。 “汪常侍,这并非前往圣人大殿的路吧?”韦禄停下脚步问道。 汪常侍转过身,恭敬地笑了笑:“左相大人!圣人今日是在后宫之中见您,还请随我来。” 韦禄没接话,跟在后面继续走。 这行宫内苑没有京都皇宫的威严大气,多了几分江南的曲折婉转,绕过几处亭廊楼阁,前方出现了一座独立的宫苑。 院门上方挂着一块牌匾,写着“玉湖宫”三字。 院门紧闭,里面却传出几名女子的嬉闹声,夹杂着男子爽朗的笑音。 汪常侍站在门外,提高嗓门喊道:“陛下!左相大人前来求见!” 院内的笑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里面传出新皇李承的声音:“请左相进来!” 两名太监推开门,韦禄低着头迈过门槛,走进内殿。 殿内很是温暖,带着胭脂香气,扑面而来。他走到珠帘外,双膝跪地,整个人匍匐在地上。 借着下拜的动作,韦禄眼角余光扫向前方。 李承衣衫凌乱,半躺在一张宽大的软榻上。 一名妩媚的嫔妃贴在他身旁,手里还端着酒盏。 两名宫女一左一右,正跪在榻边替李承捏腿捶肩。 韦禄心底一凉,只得硬着头皮叩首道:“老臣韦禄,觐见圣人!” 李承放下酒盏,笑道:“左相不必多礼,快快请起。你能从蜀地千里迢迢赶来苏州,朕心甚慰。 听闻你要见朕,到底有何要事,非要急着与我言说?” 韦禄抬起头,视线在那名嫔妃身上停顿了一瞬,随后重新低下头去,一言不发。 李承脸色沉了下来,似乎对他扫自己兴有些不满。他推开身旁的嫔妃,对着榻边的人挥手。 “你们全都退下。” 几名嫔妃宫女见李承变了脸,赶紧起身行礼,赶忙退出大殿。 殿门从外面合上,空荡荡的大殿里只剩下君臣二人。 李承身子前倾,盯着地上的韦禄:“左相,这下可以说了吧?” 韦禄手脚并用,向前爬行至皇帝身前桌案旁。他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门外有黑影静静守着。 他便朗声说道:“圣人!老臣一直对您忠心耿耿。此次来苏州,一路颠簸老臣想着,就算舍了这把老骨头,也要为圣人尽忠。” 说完,韦禄又飞快地转头看了一眼大门。 他伸出食指,在旁边的茶盏里沾了些茶水,直接在红木矮桌上写下四个字。 王舅勾结。 王,指的是安乐王。舅,自然是苍南侯。 李承目光扫过桌面,脸色骤变,一副惊恐模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6章见圣(第2/2页) 他张开嘴刚想出声,韦禄直接伸手,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新皇强压下心头的惊骇,视线也跟着转向殿外。 他颤抖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险些呛住,随即故意拔高音量说道:“朕自然知晓左相你的忠心!左相有大才,朕日后自当重用。” “多谢陛下!”韦禄高声回道。 趁着说话的功夫,韦禄手指再沾茶水,又在桌面上写下四个字。 李安装痴。 新皇看到这四个字,双手猛地抓住软榻的边缘,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很难接受但心里也有了怀疑,如果苍南侯真的与安乐王联手,再加上李安一直在装疯卖傻,那他这个皇位算什么? 他李承不过是被这群人推出来的一具傀儡,随时都是待宰羔羊! 李承咬紧牙关,盯着韦禄的眼睛,强装镇定道:“左相不必着急,此事,还得等父皇的圣旨宣读之后,朕与百官廷议定夺。” 他的眼神盯着韦禄,他示意韦禄拿出真凭实据。没有证据,凭这几句茶水写下的话,他怎么敢直接跟手握兵权的苍南侯和安乐王翻脸。 韦禄叩头道:“圣人英明!老臣不求高官厚禄,只求能护陛下周全!” 韦禄的食指在桌案上重新写下三个字——长公主。 自己那个被父皇囚禁的姑姑?李承整个人僵在原处。长公主自然是最了解父皇,也最了解她皇弟安乐王之人。 他眼底满是疑惑,心中惊惧交加。倘若这一切属实,他好不容易的来的皇位不过是空中楼阁,海市蜃楼罢了。 新皇盯着桌面渐渐干涸的水迹,看向韦禄寻求破局之法。 左相韦禄无奈的摇了摇头,他这一路上绞尽脑汁,也没想出如何能扳倒勾结在一起的安乐王和苍南侯。 李承脱力般地瘫倒在软榻上心如死灰,抬起手揉了揉眉心,挥手道:“左相的心意,朕已明了。你且退下吧,朕有些乏了。” “是,老臣告退。” 韦禄站起身退出殿外,在门口宦官指引下往行宫外而去。 他走在宫道上,叹了一口长气。局势败坏至此,只能先稳住,再徐徐图之。 后宫的事,很快便传到了宫外。 安乐王府就建在行宫外不远处的地方。为了表明“效忠圣人”的姿态,安乐王李宏早早就把家底搬到了苏州。 王府议事厅内,安乐王心腹之人皆已落座。 李宏端坐在主位上,旁边坐着痴态尽敛的世子李安。下方左侧是苍南侯侯忠,安乐王府几名核心幕僚分列其下。 一名幕僚率先站起身说道:“王爷!这左相韦禄刚到苏州,就急着进宫面圣表忠心,身边还带着护都侯萧策。这摆明了是想在新朝里占据一席之地。” 另一名幕僚接话道:“王爷,韦禄一进宫,肯定不止表忠心这么简单,我也以为,他必然带着不可告人的图谋!” 安乐王挥了挥衣袖,轻笑几声。 “无妨。” 安乐王李宏说道:“新皇若是不戒备我这个三叔,本王才会觉得其中有古怪。 由着韦禄去表忠吧,如此一来,圣人便会觉得我等大臣之间形成了平衡,不会一家独大。 况且......圣人身边真正信赖之人,只有他的亲舅舅,是吧,侯爷?” 侯忠坐在下方,一直沉默无言,暗自思忖。听到李宏发问,他才转过头来,声音凝重。 “王爷!宫里的眼线传回消息,韦禄走后,新皇没有把那些妃嫔宫女叫回去,而是一个人把自己关在殿内。 这种反常举动,说明韦禄不仅是去表忠心那么简单,此时不得不防。” 李宏身子向前,一只胖手拍在桌案上,面色也正经起来。 “他们从蜀州带着太上皇的旨意过来,本王太了解我那位皇兄了! 他那么干脆就交出皇位,由着新皇即位登基,这其中必定还有后手。韦禄带萧策来,恐怕就是这后手之一!” 李安坐在旁边开口道:“父王,我觉得这韦禄不过是个快入土的文臣,让他在朝堂上蹦跶几下也无妨。 还能用来掩人耳目,让新皇以为能靠他制衡我们。但那个萧策不能不防! 萧家在军中的威望太盛,一旦让萧策触碰兵权,就会成了我们的麻烦。” 安乐王李宏赞赏地看了儿子一眼。 “我儿所言极是!韦禄想借萧家的势,本王偏不让他如愿。” 他手指在桌面敲击,眼睛一转,说道:“正好彭桓那蠢人,最近仗着自己是国丈,手伸得太长,隐隐有些脱离控制。 本王就向圣人举荐,把萧策丢去越州,让他们两个互生嫌隙,互相牵制。” 下首的幕僚纷纷拱手称赞,皆以此法甚妙。 安乐王随即话锋一转,不再关注此事,而是看向一名负责传递情报的心腹:“徐逢那边有消息传回来吗?” 心腹立刻上前一步,回禀道:“禀告王爷!徐先生前日来信,他跟着江州兵已经擒下下了齐衡的二儿子齐云。 按照计划,昨夜他们应该已经一举拿下了洪州城。” 安乐王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笑容,他转头看向李安,又看了看侯忠。 “陈路果然是个鬼才。”李宏赞叹道,眼中是对陈路的欣赏之意。 “他先用一出东声西击,把陆沉蒙骗住,让他得以脱身。暗中却以一计偷天换日,借着陆沉的兵马,兵不血刃地将洪州易主,这等手段的确可称鬼谋之士。” 李安点头附和:“父王说得是!有了陈路这张底牌,我们便可暂时按兵不动,积蓄力量。 只要稳住洪州,等到开春冰雪消融,再筹集兵力,与陈路东、南夹击,拿下江州不过是易如反掌的事。” 众人皆在厅内应和。只有侯忠依旧皱着眉头。 “王爷,世子。” 侯忠出言打断了众人的轻松迎合,而是泼冷水道:“这陈路连太上皇都敢囚禁,甚至一手坑杀了神策军。 此人智谋确属顶尖,但这种人野心极大,断不可全信。” 安乐王收起笑容,点了点头,眼神里瞧不出半点不满。 “侯爷所言极是。陈路可以用,但也不得不防,此事我们等到洪州的消息传回,再另议对策。” 第277章 招揽 第277章招揽 江州节度使府前院。 从通州火急火燎赶回的卫阿恭疾步走入院中,见到大哥与诸葛军师在堂中商议着政事,他又立马停住了脚步等待。 卫三哥在院中瞧见站在议事府院外的铁牛和沙蛮儿,他随即缓步走过去,笑着挥起右拳,照着铁牛胸前的护心镜打出一拳。 铁牛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看着卫阿恭,龇牙咧嘴露出一个憨厚笑脸,见到卫三哥他也很开心,不过职责所在,不可擅动,这是诸葛军师说的。 卫阿恭收回手,又走到沙蛮儿面前,挤眉弄眼的看着他,抬起手肘顶了沙蛮儿的胸口一下。 沙蛮儿也是昂着脑袋站在原地,脸上也露出了笑意。 卫阿恭低声问道:“沙蛮儿,铁牛,我二哥去哪儿了?怎么刚才我进城没瞧见他呢?白马义从也不见踪影。” 铁牛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一正,下巴一抬,两眼直直地盯着前方的院墙,嘴巴紧闭。 卫阿恭一看铁牛这副模样,便知晓二哥定是出去执行隐秘任务了。他没再多问,转头看向议事堂内。 堂内,陆沉正坐在案后,诸葛无名正禀报着洪州之事。 陆沉开口交代:“诸葛军师,你等会儿传信给齐云和老宋,切记提醒他们,接下来万不可在左相面前暴露出陈路的身份。” 诸葛无名点头记下,没有多言。 陆沉这才转过头,看向门外站着的卫阿恭。他抬手招呼道:“阿恭!快进来!” 卫阿恭大步走进堂内,双手抱拳:“大哥!” 陆沉看着还穿着一身明光铠的卫阿恭,笑道:“阿恭,你怎么回来了?” 卫阿恭如实回答:“大哥,我回来看看我娘亲。已经给石兵马使禀明过了,我过两日就回通州去,还请大哥恕罪!” 陆沉笑道:“三弟,你回江州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怪罪你,老夫人怎么了?” 一旁的诸葛无名接话道:“主公,老夫人前些日子非要下田去种些菜苗,吹了冷风染了些风寒。 不过主公放心,我已经去三将军府上号过脉了,开了几服药,现已无大碍。” 陆沉点点头,神色有些尴尬,心里生出几分愧疚。 三弟心思直率,这一年多跟着他东奔西跑,率军拼杀,自己成日在江州却忘记过问,对这些兄弟的关心还是太少了。 陆沉站起身,走到卫阿恭身旁,伸手拍了拍卫阿恭的手臂。 卫阿恭还穿着厚重的甲胄,陆沉手掌拍在铁片上,震得生疼。 他没有在意,笑着说道:“阿恭,你也别急着赶回通州。前几日诸葛军师派了周先生过去,政务上有人帮衬,通州应付得过来。 你这段时日就安心在府里多陪陪老夫人,等会儿我与你一同过去看看老夫人。” 卫阿恭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事来,赶紧说道:“大哥,诸葛军师,我此次回来在路上碰见了我师傅!我把他带回江州了。我师傅的武艺高深莫测,若能招揽进军中,绝对是一大助力。” 他迟疑了一下,接着说道:“不过我师傅这人闲云野鹤惯了,不愿入军伍。 我嘴笨,劝说不动他。不知大哥和诸葛军师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我师傅留下来。” 陆沉一听,笑道:“无妨。既然是阿恭的师傅,无论老爷子愿不愿意立下,我也得亲自去迎接。他如今在何处?” 卫阿恭指了指外面:“正在府门外等着。” 陆沉瞪起眼睛,拉着他手腕就往外走:“啊?你这小子,怎么让人家在门外干等!走,我们现在就去迎接你师傅,这都等了半天了。” 陆沉松开了手,让他带路,便和诸葛无名快步走出议事堂。三人穿过前院,来到节度使府的大门外。 府门外的宽阔街道上,行人寥寥,寒风阵阵。 一位身形高大挺直的老者站在门外街边,他头发半白,穿着一身普通的灰布袍子,寒风之中巍然而立,背脊笔挺,如一把藏锋于鞘的重剑。 陆沉和诸葛无名走下台阶,卫阿恭跑上前,大声喊道:“师傅!我大哥和诸葛军师亲自来迎接您了。” 孙禹转过身,打量着面前的两个年轻人。 他来江州这一路,听卫阿恭简单讲了些陆沉的事。 卫阿恭没提陈路那些隐蔽之事,只说了陆沉如何安置流民、实施屯田、约法三章的计策。 当然还有那句他藏于心间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孙禹路上听闻也对阿恭的这位大哥颇为赞许,欣慰阿恭能遇到这样一个大哥是件幸事。 孙禹双手抱拳,迎上前去:“老朽孙禹,拜见陆节度使,诸葛军师。” 陆沉赶紧上前一步,双手托住孙禹的胳膊,还了一礼。 “孙老爷子,您不必行此大礼,真是折煞小子了。阿恭是我三弟,您自然也是我的长辈。 刚才不知您在门外等候,多有怠慢,还望恕罪。外面天冷风大,快请进府中喝口热茶。” 孙禹笑着点点头,跟着陆沉等人进了节度使府。 穿过前院时,孙禹目不斜视,脚步沉稳。 走到议事堂前,他看了一眼守在堂外的铁牛和沙蛮儿。 孙禹练武多年,一眼就看出这两个年轻人身上那种毫无避讳的狂猛爆发力。 铁牛和沙蛮儿也看着孙禹,两人都听见了此人乃是卫三哥师傅,便咧嘴笑了笑。 孙禹微微颔首,收回目光,跟着陆沉走进堂内落座。 陆沉命人端上热茶,请孙老爷子入座。 卫阿恭站在一旁,对陆沉说道:“大哥、军师,我师傅好几年前就离开江州云游天下,我师傅的武艺远在我之上。” 孙禹放下茶盏,颇为无奈。他听得出徒弟话里的意思,无非是想让这位陆节度使招揽自己。 他神情坚决,不等陆沉开口,孙禹先果断说道:“阿恭,我们在路上不是说好了吗? 我这次来江州,就是拜见一下你大哥,再看看你娘亲,我便放心离去。” 陆沉听完,没有招揽的急切,笑道:“老爷子在外漂泊多年,不如就在江州多住些时日,让阿恭好好孝敬您。 我绝不强求您助我黑风军,只是为了成全阿恭的孝心,您看如何?” 孙禹看着陆沉洒脱的态度,直言道:“陆大人,阿恭能有你这样的大哥,老朽也没有什么忧虑的了。 他跟着你,日后定然前途无量。只是老夫散漫惯了,除了阿恭这徒弟,我孑然一身。游历天下才是我心中所愿,还请大人成全。” 陆沉见他态度坚决,便只得点点头不再劝说,转头看了一眼诸葛无名。 诸葛无名得到示意,思忖到一个突破口,便拱手道:“孙老,我观三将军使斧的招式,学的虽是江湖武艺,但其中藏着军中刚猛的杀敌路数,孙老以前也曾入过行伍?” 孙禹听到此言有些诧异,没想到一个文弱军师竟能看出武技的根底。 他眼里闪过回忆的神色,答道:“年轻时我曾入边军,跟西夷打了几年仗。后来先皇感念连连征战百姓凄苦,便转为守御为主,开创了大虞和平盛世。 我在军中又多待了几年,明白我们这些战场老卒已无用武之地,便退了下来。之后在各州游历,做过镖人,学了些江湖把式,便把两者揉在了一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7章招揽(第2/2页) 后来遇到阿恭,觉得是个练武的好苗子,教了他几年,我才再次离去游历。” 卫阿恭在旁边插嘴:“师傅,以前怎么没听您提过当兵的事?” 孙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小子性格太实诚,学武就只知闷头练。为师的过往,你以前也没开口问过啊。” 卫阿恭挠了挠头,憨笑两声。 诸葛无名顺着话往下说:“孙老,既然您曾入伍杀敌,保家卫国。 如今天下大乱,百姓困苦,您何不再次挺身而出,帮着主公一起终结这乱世?” 孙禹叹了口气,苦笑道:“诸葛先生,您就不必再劝了。我这一路走来,确实见过各州百姓的苦难。 但我这大半截身子都已经入土了。我如今只想完成自己的心愿,不想再去管这天下的宏愿。两位就当老夫是个自私之人罢。” 陆沉和诸葛无名对视一眼,放弃了继续招揽的想法。 陆沉站起身,说道:“孙老爷子的心意,我已明白,自然不会再劝,更不会拿大义来逼迫您。 只请老爷子在江州多住几日,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孙禹脸色放松下来,笑着答应:“敢不从命。” …… 而同一日,洪州府城内。 一夜过去,城内已经彻底安定下来。 赵幼虎带着白马义从雷厉风行,将城内的一万府兵尽数收归麾下。 城外两万江州步卒也顺利入城,合兵一处,驻扎在各处要道。 城中没有发生任何骚乱,百姓只知昨夜兵马响动,但也不知昨夜洪州已大变。 洪州节度使齐衡被软禁在节度使府的侧院之中,齐家的家眷全被限制在后院不得出入,但一应生活用度照旧,无人前去侵扰。 齐云避开徐逢,悄悄摸进齐衡被软禁的小院之中。 关押齐衡的房间内,兵马使袁重也被麻绳捆住手脚坐在椅上。 屋内外站立着十几个黑风军亲卫,装模作样地监视着两人,领头的正是虎大虎二。 齐云推门进屋之时,虎大和虎二正端着茶,一脸谄媚地站在齐衡和袁重身边,脸上挂着尴尬的笑,笑久了脸都僵了,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虎大看见自家公子进来了,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赶紧招呼屋内的亲卫全部退出去,二人则走在最后,顺手关严了房门。 亲卫一走,齐云立刻收起那副阴鹜的神色,立马变成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他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到袁重面前。 齐云看着被绑在椅子上的袁重,幸灾乐祸地开口:“嘿,袁叔。我当初在江州悦来阁的时候就看出,你绝对打不过我师傅。 你当时还不承认,非要嘴硬!结果昨夜被师傅刷刷几剑就拿下了吧?哈哈!” 袁重抬眼看着齐云得意的笑脸,额头上的青筋直突突。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在椅子上挪了挪身子,把脸转向一边,不想搭理他。 齐云见袁重不说话,便转头看向自己亲爹。 齐衡双手同样被绑住,面无表情地看着齐云。 齐云走上前,身子前倾,盯着齐衡的脸,露出反派模样的得意笑容,说道:“桀桀! 爹,这下你可就打断不了我的腿了吧?这齐家家业终究是落在了我齐云手中! 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老爹,你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如今还不是只能顺应天命! 我陆大哥才是这乱世真龙,不过你放心,我们齐家已经上了船,当初那一万银两算我帮你你交的投名状了!还好你有我这么个人中龙凤的儿子,否则还得继续执迷不悟呢!!” 齐衡的脸色黑沉,听着这逆子满嘴跑马,他真想怒骂他几句。 但他转念一想,自己现在被绑在椅子上,要是开口跟他对骂,反倒让这小兔崽子更加得意过瘾!。 齐衡干脆也闭上嘴,往后挪了挪屁股,转过头去,留给齐云一个后脑勺。 齐云站在原地,左看看右看看。两个人都不理他,这炫耀的成就感大打折扣。 他咂了咂嘴,觉得不太爽。 齐云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塞入齐衡衣襟之中。 他收起玩闹的心思,正色道:“爹,这是陆大哥让我交给你的,他说跟上次那封信一样,等会儿直接交给徐逢,免得以后安乐王找你的麻烦。” 齐衡转过头,看着桌子上的信封,问道:“这信到底是谁写的?” 齐云直言道:“长公主。” 齐衡愣了一下,他脑子里快速便将湖州之行中的各个线索串联在一起。 过了片刻,他叹了口气,苦笑道:“看来,这些年,都被那藏拙的安乐王父子给骗了啊。” 齐云站在一旁,一脸茫然,没想明白这话什么意思,就觉得还是陆大哥厉害,早就看透了一切。 齐衡偏过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骂道:“还人中龙凤,叫你平时多读点书你偏不听,成天就知道舞刀弄枪,一点脑子都不长!” 齐云心生不服,想用陆大哥贬低一下他,正要开口,门外传来虎大的声音:“公子,那个徐逢往这边过来了!” 他一听,神色一凛,赶紧往外走。 走到门后又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齐云撩起衣摆,直挺挺地跪在地上,对着齐衡一拜,又转向袁重一拜! “爹,袁叔。你们受苦了!” 他低着头闷声说完便麻利地从地上爬起来,转身推门而出,避开徐逢而去。 齐衡和袁重坐在屋里,两人对视一眼,没忍住发出一声轻笑。 “哼。这臭小子!”齐衡低声骂了一句。 …… 大虞极北,燕州城。 凛冽的风雪刮过城头,段雄披盔戴甲,带领着众人站在城墙上,他们瞪着眼看向城外开阔的荒原。 地平线的尽头,黑压压的北蛮大军已经显露出先锋军兵马身影,十余万大军铺天盖地,战马的嘶鸣声已经能传到城头。 段雄转头,看向站在身侧的冯闰年。 冯闰年双手拢在袖子里,面色一如既往地风轻云淡。 段雄回想起多日之前,在节度使府的前堂内,冯闰年向他全盘托出计策。 段雄当时觉得这人是个疯子,但最后还是鬼使神差地答应了下来。 直到现在,看着城外真实的十余万大军,段雄心里依然没底。 他把目光移向冯闰年旁边的裴礼,裴礼双手抓着城墙边缘,手指冻得发红,神情紧张。 段雄在心里叹了口气,希望礼公子在面对北蛮大军之时,还能保住几分骨气。 冯闰年看着不断逼近的敌军,头也没回地开口问道:“段将军,城内的安排,都已经准备就绪了吧!” 站在后方的燕州司马张成走上前一步,沉声回答:“我与何先生已经把全部布置妥当。” 自从那天在节度使府定下计策后,何敬便直接参与城中筹备。 他与张成日夜不停地安抚与安置城中百姓,分发冬衣粮食,调度守城器械。 冯闰年点了点头,目光平视前方。 “好!” 冯闰年淡淡地说道:“那就让城外的这些北蛮畜生们,先攻打几日再说吧!” 第278章 探望 第278章探望 外界风云震荡,江州城内却是一片安宁。 节度使府前院大堂,陆沉坐在虎皮椅上,听着孙禹讲述天下各州的见闻。 孙禹喝了口热茶,放下茶盏道:“老朽去过极西之地,西夷人在沙漠之中寻绿地而居,不穿棉麻,只裹兽皮。 那边一到大雪封山,牛羊冻死,便会举族劫掠边关。 朝廷每年拨给边关的军饷都被克扣,底下的士卒连鞋都没有,只能拿枯草裹脚去跟西夷人拼命。” 陆沉靠着椅背,点点头:“这世道,苦的都是底层人。上头的人争权夺利,下面的人连饭都吃不上。” 孙禹看他一眼,继续说道:“这一路走来,中原各州也是一样。汝州盟军说是为了讨伐叛贼,实则沿途强征粮草。 农户家里最后一口种子粮都被抢空,不少村子成了死村。” 两人聊了半个时辰,陆沉站起身,理了理衣服。 陆沉道:“孙老爷子,阿恭许久没见娘亲了,我陪你们一同去卫府探望探望老夫人。” 卫阿恭在一旁直点头。 三人走出大堂,沙蛮儿和铁牛跟在后面。一行人出了节度使府,沿着街道往城东的卫府走去。 卫府的府门大开,老夫人杵着一根拐杖,在一名丫鬟的搀扶下,立在堂屋门前的台阶上。 她满头银发,穿的依旧是粗布衣裳,看着走过院门的陆沉等人,笑盈盈地迎上前几步。 “哎呀,陆大人!老身也是刚刚才知晓您来了,您看我这腿脚不利索,没去府门外迎接,实在太失礼了。” 老夫人的气色好了许多,说话中气挺足。不过年纪大了,站着久了说话时身子还是有些摇晃,丫鬟在旁边紧紧扶着她的胳膊。 陆沉大步走上前,双手抱拳,深深行了一礼。 他满脸羞愧,低头说道:“伯母,小子一年到头也没能来看望您一回,实在是惭愧。枉为阿恭的大哥,哪还能劳烦您亲自出门迎接。” 老夫人摆了摆手道:“陆大人,你切不可如此说!你做的是顾及天下千万百姓的大事,而不是顾我一个老婆子的小事。 若是我一人耽搁了大事,老身才是死不足惜。” 孙禹走上前,看着老夫人,出声道:“夫人深明大义,真是钦佩不已。夫人,别来无恙啊!” 老夫人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头发半白、面容沧桑的人,一时没记起是谁。 老夫人问:“你是?” 卫阿恭赶紧凑过去,说道:“娘,这是我师傅啊。” 老夫人惊住了,上下打量着孙禹。她丢开拐杖,就要屈膝行大礼。 孙禹跨前一步,双手稳稳扶住老夫人的胳膊,没让她拜下去。 老夫人道:“恩人呐!老身有眼无珠,竟然没能认出您来。” 孙禹道:“老夫人,您言重了!阿恭是我唯一的徒弟,我自当倾囊相授,谈不得什么恩情。” 老夫人摇摇头,看向卫阿恭,语气感慨:“老身一直还记着您当年说过的话。您说,乱世遇贵人,便是阿恭从龙之时。 如今您一语成真,才有阿恭今日。” 陆沉站在旁边,干咳两声。这老夫人说话太露骨了,把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伯母,院子里风大寒冷,咱们还是进屋说话吧。” 老夫人点点头,笑道:“老身一时激动,倒是怠慢了客人。快,里面请。” 众人走进堂屋落座,老夫人吩咐下人去准备饭菜。 席间,老夫人不断给陆沉夹菜,说些家常话,陆沉和孙禹也陪着吃完了一顿午饭。 放下筷子,陆沉抹了抹嘴站起身。他再次恳请孙禹留在卫府多住些日子,又对卫阿恭下令,这几天不用去节度使府,就在家好好陪娘亲和师傅。 说罢,他才带着铁牛和沙蛮儿往外走。 卫阿恭和孙禹一路送到府门口,站在门槛外看着陆沉走远。 孙禹看着陆沉的背影,沉声道:“没想到为师昔日的一句戏言,竟让你结拜了这么一位大哥。 我回来本还想带你一起游历天下,如此看来,为师是带不走你了。” 卫阿恭转过头,认真说道:“师傅,您不如也留下……” 孙禹抬手打断了他,道:“阿恭,不必劝说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街上过往的百姓,又说道:“不过,阿恭,这几日你不如陪为师逛逛这江州城。 我想好好看看,你大哥治下这个安宁的江州,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孙禹转过身,跨过门槛走回院内。 卫阿恭叹了口气,转身跟了上去。 …… 洪州府城,节度使府侧院。 齐云刚推门避过徐逢出侧院不久,徐逢就带着人踏进了院门。 他看着侧院周围站满的黑风军守卫,停下脚步,再次叮嘱道:“这院子可得看紧点,连只苍蝇都别放出去!绝不可让齐衡与袁重逃脱。” 守卫抱拳应是。 徐逢走到房门前,推门而入。 房间内除了被绑在椅子上的齐衡和袁重,还有虎大虎二带头监视。 虎大和虎二见徐逢进来,站直身子喊道:“徐先生。” 徐逢点点头,他自然认出了这俩人乃是陈先生护卫,于是客气笑道:“二位兄弟,劳烦先带着兄弟们出去一趟,我有些要事,需要单独与齐大人谈谈。” 虎大和虎二对视一眼,站在原地没动,面露迟疑。 徐逢见他们不回话,皱起眉头,补了一句:“我来之前,已经与你们陈先生说过了。” 虎大赶紧摆手,说道:“徐先生,既然陈先生交代过,我们自然不敢阻拦。 不过,这袁重虽被绑住了手脚,但他勇武绝非常人,您一个人留在这屋里,怕是有危险。” 徐逢看了袁重一眼,觉得有理。而且等会儿要审问之事,确实不适合让袁重听到。 徐逢道:“那就有劳二位,把袁重抬出去吧。” 虎大应道:“是。” 两人走到袁重身边,一左一右抓住袁重的椅子扶手,直接往上抬。 袁重身子一扭,扯着嗓子喊:“你们干什么!放老子下来。要杀便杀。” 虎二颤抖着,拍了拍袁重的肩膀:“老实点,出去透透气。” 两人与黑风军亲卫几人连人带椅子把袁重抬出门外,房门“砰”的一声关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徐逢与齐衡两人。 齐衡坐在椅子上,面色平静的看着他,一动不动。 徐逢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确认虎大他们已经走远,这才转过身,走入屋内,与齐衡隔着桌案对视。 徐逢开门见山,直接问道:“齐大人,王爷命我前来问你一件事,她在哪?” 齐衡眉头拧在一起,看着徐逢,反问:“他是谁?” 徐逢脸上的笑意收敛,脸色一沉:“齐大人,你别再装了。还能有谁,自然是此前你去湖州,给王爷送信的那个人。” 齐衡满脸恍然:“哦。你说那位妇人啊!她.....” 他随即神色恢复平淡:“不知道!” 徐逢站起身,指着齐衡:“你。” 他觉得自己被戏耍了,耐着性子说道:“齐大人,你觉得我会信吗?王爷会信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8章探望(第2/2页) 齐衡扬起下巴,冷声道:“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我一概不知,从头到尾也没看过。” 徐逢盯着齐衡的眼睛,不依不饶:“齐大人,到了这步田地你还死撑?那是关乎王爷大计的人。” 齐衡看着徐逢,语气平静:“信不信由你。那妇人的确是被我顺手救下的。她的来历我没多问。 只是在我动身去湖州参加寿宴前,她把信交给我,让我转交给安乐王。她还特别说,绝不能打开,并说这封信在关键时刻能救我一命。” 齐衡冷笑一声:“我只当她胡言乱语,直到性命攸关时也是死马当活马医,没想到,那封信还真让我活着回了洪州。” 徐逢皱着眉头,虽还是不信,但也没再继续纠结这个,追问道:“那她现在人在何处?” 齐衡摇摇头:“我回洪州后,就没见过她,不过……” 徐逢立刻往前凑了一步:“不过什么?” 齐衡用下巴指了指自己的衣襟,说道:“我怀里还有一封她留下的信!她留信说,让我再转交给安乐王,说日后或许还能救我一命。 有了上次的事,我便没敢扔,一直贴身保存着。” 徐逢立刻伸出手,直接从齐衡的怀里把那封信摸了出来。 信封完好无损,封口没有被拆过的痕迹。 徐逢捏着信,审视着齐衡的脸:“齐大人,你别自误,她真走了?还是被你暗中藏在洪州城里了?” 齐衡怒了,他用力挣了挣身上的绳子,大声道:“我齐衡向来光明磊落,行得正坐得端。不想你们这些人,整天喜欢耍些下作的阴谋手段。 就算你今天把我那个不争气的逆子拉出来要挟我,我还是这句话。我回洪州之后,就没见过这个妇人。” 他怒目圆瞪,情绪激动,抬起被绑住的双手,指着房顶,一字一句重重的说道。 “信,我两封都没看过!还有,这妇人究竟是谁,我今日之前若是知晓半点内情,就让我齐衡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徐逢被这几句毒誓震住了,以齐衡的秉性,以及刚才他发誓时的那份坦然和傲骨,的确不像作假。 徐逢收好信件,说道:“此信我自当呈给王爷!不过,若你今天所说有半句假话,你齐家上上下下,可就真活不成了。” 齐衡冷哼一声,转过头去不再理他。 徐逢拂袖而去。 门外的虎大虎二见他出来,立刻招呼人手,又把袁重连人带椅子抬了回去,继续严加“看管”。 …… 苏州,行宫大殿。 早朝时分,大殿内气氛压抑。 新皇李承穿着一身帝袍坐在御座上,他面无表情,眼睑半垂,目光在下方左右两侧的安乐王李宏和苍南侯侯忠身上停了一瞬,随后立马移开。 他往后看,满朝的文武官员全都低着头,恭敬地站在两侧。 李承双手藏在宽大的袖子里,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他坐在龙椅上,只觉后背发凉。他根本不知底下这群喊着圣人的朝臣,有几个是真正效忠自己的,又有多少是安乐王和苍南侯的家臣。 他就是个傀儡,尽管还没有证实,但这个怀疑也让他在御座上坐立难安,又不得不极力掩饰内心的恐慌。 他身侧汪常侍看了他一眼,随即冲外喊道:“传太上皇圣使进殿!” 殿内的朝臣纷纷转过头,看向大门。 内侍李延福、左相韦禄与护都侯萧策三人,迈过门槛,缓步走入殿中。 三人在大殿中央停下脚步,李延福没有下跪,他是太上皇的使者,代表的是圣人的颜面。 他心里忐忑,双手发抖地打开手里的锦盒,取出那卷圣旨。 李延福把空锦盒递给身旁的萧策,随后抬起头,看向御座上的新皇。 李承原本不必起身的,但他现在心里悲怒交加,处境极为凶险,却又不知如何破局。 他看着李内侍手中的父皇旨意,他知晓是一份让位诏书,也是他合法继承大统的依据。 他心里有些酸楚,父皇也没想到吧,自己现在可能只是一个傀儡!。 李承双手一撑,从御椅上站了起来。他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李延福面前。 他看着李延福手里的圣旨,眼眶泛红盯着圣旨,仿若想到了自己父皇的宽大厚重的身影。 李承双手一撩下摆,双膝一弯,直接跪在冰冷的地上,高声道:“儿臣,跪听父皇圣旨。” 李延福吓了一跳,他完全没想到新皇会当众下跪,惊得往后退了半步。 他想过无数种被羞辱、被嘲讽的可能,唯独没想到如此。 满朝文武也懵了,新皇都跪了,他们哪还敢站着。 安乐王和苍南侯对视一眼,无奈地撩起衣服,跟着跪下,整个大殿的官员全跪伏在地。 韦禄也跪在地上,心里一阵悲怆,他心里太明白新皇为何行此大礼,这皇帝当得太憋屈,真就是孤家寡人了。 萧策手里捧着锦盒,不可将锦盒放下,便没有双膝下跪,只是单膝点地,低下了头。 李延福看着满殿跪伏的人群,定了定神,咽了口唾沫,才缓缓展开太上皇圣旨。 他清了清嗓子,大声念道:“朕承祖宗之业,临御天下十有二年。夙夜难寐,思虑太平,然叛军生祸,京都沦陷……今闻皇太子承,仁孝英明,已受群臣推戴,此实天命所归,人心所向。今朕决意逊位,赐尔社稷……尔当继承朕愿,克勤克俭,平定叛军,以慰宗庙,以安黎民!” 念到这里,李延福停顿下来。 大殿内一片沉寂。所有人都竖起耳朵,等着最后的落款虚言。 李延福拿着圣旨的手抖了一下,他深吸口气,把陆沉让他加上去的那句话,大声念了出来。 “朕以为,左相韦禄可封洪州节度使,萧策可封洪州兵马使。皇帝可自行决断。即日奉行!” 话音一落,整个大殿比刚才还要安静。连细微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所有跪伏在地的人,身子尽皆一顿。 新皇李承伏在地上,心脏猛地跳动一下。 他懂了,他彻底懂了! 这是父皇给他安排的活命掌权之策?把左相和萧策派去洪州去掌握兵权,在外牵制住安乐王和苍南侯,父皇果然没有抛弃他! 韦禄趴在地上,震惊之余,还有一些疑惑,他没看过圣旨,但太上皇会写这么一句?怎么不曾听闻太上皇提过啊? 但他来不及多想,此时他对太上皇佩服得五体投地。能在千里之外便料想到今日,让他韦禄去洪州掌权,就是给圣人和他指的明路啊! 萧策单膝跪地,面色如常。 妹妹萧婉儿在江州交代过他,不管到了苏州发生什么,新皇和左相怎么安排,他照做就是,其他的一概不问。 大殿前方,安乐王李宏和苍南侯侯忠低着头,两人此时的神色却难看到了极点。 安乐王咬着牙。果然不出他所料,他那个被逼退位的皇兄,绝对不会轻易交出皇位! 原来在这等着他们啊! 良久,新皇李承抬起头,双眼含泪,带着哭腔,对着圣旨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他大声回应:“儿臣!领旨!父皇之命,儿臣必当遵从!” 第279章 玉簪 第279章玉簪 此时此刻,在圣人行宫大殿之中,最慌乱的人一定是李内侍。 他站在台阶下,双手托着被篡改过的圣旨,手臂止不住的发抖。 圣人李承站起身,走到他近前,伸手接过圣旨。 李承看着手里的绢帛,嘴角微微扬起。他听完父皇给他的圣旨后,这一日得阴郁一扫而空。 他紧紧握住圣旨如握住了江山,转身徐步走上台阶,在御座上坐正。 大臣们依旧匍匐在地上,只有李内侍一个人站着,额头全是冷汗,他眼角余光刚好看见新皇刚才的那一抹笑。 李内侍这一路上全在琢磨陈路改圣旨的用意,他甚至设想过皇帝看到圣旨瞧出被篡改后勃然大怒,要把他砍了的场面。 太子、左相、陈路这三方,难道背地里达成了什么密谋不成? 眼前跪伏在地上的苍南侯、安乐王在这个局里又扮演者什么角色?洪州不是齐衡的地盘吗?怎么圣旨里要派左相过去当节度使? 李内侍脑子里乱成一团麻,不敢多想细想,这些大人物的手段,他一点都看不懂,眼前一片迷雾遮住。 圣人李承在御座上坐稳,并没有再打开圣旨。 他看着底下趴着的一群官员,抬手说道:“众卿请起。” 大臣们这才纷纷从地上爬起来,整理朝服。 李内侍不知自己该站在哪里,他看了看右侧的左相韦禄,又看了看身后的萧策。 见这两位都一动不动,李内侍索性也破罐子破摔,直接垂着手立在大殿正中央。 “父皇的旨意,众卿都已经听清了吧?”李承发问。 苍南侯侯忠率先从队列里走出来,高声说道:“圣人顺应天命,顺应圣命,任何叛军逆贼,都无法阻挡陛下中兴大虞之路!” 底下的大臣们跟着齐声附和。 李承笑出声:“朕愿与众卿一起,开创盛世基业!” “圣人英明!”大臣们喊道。 直到大殿里的回音散去,再次安静下来,李承笑容一敛,皱起眉头说道:“不过,父皇在圣旨中说,要重用左相与护都侯,不知众卿以为如何?” 他视线看向左相。两人的眼神碰在一起。李承知道,左相现在和他一样有种绝处逢生之感,他们现在竟然找到了一条明路! 李承又把视线挪到萧策身上,神情复杂,以前在京都,他花尽心思拉拢萧家,甚至差点成了姻亲,最后没成。 不过幸好没成,现在情况反过来了,萧家没落,萧策孤身一人跑到江南,这人现在只能向他表忠心。 他又想起萧策的妹妹萧婉儿,应该是落在陆沉那山贼手里了。陆沉这伙人,他迟早要灭掉,但那是后话,他现在必须先真正掌权! 李承问完话,大殿里落针可闻,没人出声。李承也不催,就靠在椅子上等。 他倒是要看看,这朝廷官员之中谁赞成,谁反对。 新任命的兵部尚书从文官队伍里走出来,低着头说道:“陛下!臣以为左相是朝中老臣,完全能胜任洪州节度使一职。护都侯更是武将世家,同样能够胜任兵马使一职。” 兵部尚书停顿了一下,转了个折道:“但是!左相与护都侯刚来江南,情况还不熟悉。 洪州目前也没有彻底平定,两位大人直接前去,恐怕不太合适吧。况且以左相和护都侯的身份,去当个地方节度使太屈尊了。 如今朝中左相的位置刚好空着,臣也愿意主动让出兵部尚书之职,交由萧侯爷担任!” 李承坐在上面,心里直冷笑。 这些逆臣贼子真当他蠢吗?把韦禄和萧策用高位绑在朝堂上,手里一兵一卒都没有。没有实权,他也就掌握不了实权! 他看着韦禄,眼神示意。 韦禄立马心领神会,他颤颤巍巍向前走了两步双膝一弯,直接重重跪在地上,大声呼喊道:“陛下啊! 老臣已经是半截入土的人,不愿留在朝堂居高位!老臣只愿意去地方充当陛下的马前卒,为圣人平定天下铺路! 老臣若是倒在半路上,请圣人踩着老臣的尸骨,去收复大虞山河啊,陛下!” 李承举起宽大的衣袖挡住脸,假装擦眼泪,声音带着哭腔:“左相啊!左相!你何以至此啊,朕怎么能忍心让你受累啊!” “陛下!你就让老臣为您在拼一次吧!啊,陛下!”韦禄把头贴在地上鬼哭狼嚎。 满朝文武翻着白眼,看着这两个人一唱一和,表演极度拙劣浮夸,大臣们低着头沉默,眼神往前面瞄去。 安乐王沉着脸,与左列的苍南侯对视了一眼。苍南侯正要抬腿出列阻拦,安乐王先他一步走入大殿中央。 “陛下!”安乐王开口说道:“臣以为,太上皇之命不可不遵从,何况左相与护都侯文武盖世,定能当此大任!” 全场所有人都把目光汇聚于安乐王,一脸诧异的看着前面那道肥胖身影。 众人全都有些懵了,我们还在抵抗,王爷你为何先降啊?你不是应该跳出来极力反对吗? 李承看着这个三皇叔,更是猜不透他为何如此。 安乐王站在大殿中央,话头一转,装作为难的模样说道:“不过……陛下。 我们之前定下了东声西击之计,是用我们兵马吸引洪州精锐宣武军对峙,然后让江州的陆沉出兵去洪州奇袭,生擒齐衡。 如今陆沉派出了陈路,已经顺利打下洪州府城。宣武军已经撤退回去,不日便会降了。” “若是让左相与萧将军直接过去接管洪州……恐怕会激起陆沉的愤怒啊,陛下也知他的秉性,要是惹恼了他,洪州恐怕不会安宁。” 李承皱眉,安乐王之言也的确如此。 “三皇叔,那你有何解决办法?” 安乐王早有准备,说道:“陛下,不如给陆沉一个名头。封他为江、洪二州大都督。 韦大人封洪州节度使,萧侯爷封洪州兵马使。 陆沉手下带兵的赵将军当副兵马使。那个陈路为洪州司马。 这样一分,各方都能满意,至于后续江州之事,我们再慢慢谋划便是。” 李承转头看左相,韦禄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在韦禄看来,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要是还不满足,逼得安乐王这种谋划了十几年的老狐狸当场掀桌子翻脸,皇帝和韦禄根本没法反抗。 至于要跟江州军争夺洪州,只要手中有兵有权,那就看他和萧策的手段了! 左相韦禄心里唯一想不通的是,那陈路拿下了洪州?他们见了陈路之后,坐船顺着通江下来,到苏州不过短短两日。 陈路从江州出发去打洪州府城,是长了翅膀飞过去的吗? 但暂且不去多想,去洪州积蓄力量才是正事! 李承双手一拍椅子扶手,直接站起身来。 “好!就照三皇叔说的办!拟旨,由韦大人亲自带去洪州!事情紧急,即日出发,不得有误!” 朝会散去。 安乐王府的大厅内,散朝后的众人依次坐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9章玉簪(第2/2页) 苍南侯按捺不住,直截了当开口询问:“王爷,今天为什么同意韦禄和萧策去洪州?这等于是放虎归山啊!” 安乐王靠在椅子上,塞了块糕点在嘴里,一副尽在掌握的模样。 “皇帝小儿今天这出戏,就是想让韦禄和萧策去洪州站住脚,平衡我和侯爷。但是他怎么会知道,现在在洪州城里的陈路,早就被我们策反了!” 安乐王喝了一口茶,继续说:“就算他们到了洪州成了主官,只需要徐逢暗中言明,以陈路的鬼谋,必定能把韦禄和萧策暗中算计! 再说了,昨日不是还在担心陈路这人野心太大不好控制,今天把韦禄派过去,陈路就只能跟韦禄你争我夺,这个隐患不也跟着解决了?” 身旁世子、底下的幕僚立刻站起身拱手。 “父王英明!” “王爷英明!” 侯忠坐在旁边,还是不放心。 “王爷,要是陈路跟左相暗中勾结起来对付我们,又该怎么办?” 安乐王大笑道:“侯爷,你多虑了!陈路当初在江州可是直接掳走了萧策妹妹,把卫武侯气得病重倒下。他还在恭州灭了神策军整整两万兵马,他们之间是血海深仇,拿什么勾结? 他们凑到一起,每天只会盘算着怎么杀了对方!我们还得传个话给徐逢,让他盯着萧策一点。别让萧策被仇恨冲昏了头脑,直接把陈路给杀了,坏了我们后边的大计!” 侯忠听完觉得言之有理,还是被安乐王说服。 世子李安坐在一旁,提出疑虑:“父王,你觉得皇帝和左相,会不会已知我们暗中谋划,今日才故意这么安排?” 下首苍南侯摇头否定:“世子,他们不可能知道我们在江南的布置。 估计这事就是太上皇想在我们新朝中安插上一枚钉子,韦禄为了从皇帝手里拿实权,就顺着太上皇的意思去配合皇帝平衡朝廷罢了。” 李安笑起来,手里的折扇一合:“侯爷。看来我这位表兄,也不甘心老实待着。给他准备的好酒美人,也没法让他安安静静地当个傀儡皇帝。” 安乐王脸色冷下来,哼了一声:“他翻不起浪!不过,那个带旨意来的李内侍不能留!等他回蜀地的半路上,安排人解决掉。 免得他跑回蜀州,把这里的情况告诉我那皇兄,让他看出了端倪。” ...... 转回江州府城中,陆沉离开了三弟家,带着铁牛和沙蛮儿两个人,顺着街道往节度使府而回。 他没有乘马车,而是步行瞧着治下的江州街市。 转头一条巷子,他入了一条更为繁华的坊市。 与悦来阁如今聚集着文人墨客不同,这条街上全是市井百姓的鲜活朝气。 街上的百姓步履轻快,脸上带着笑容。两边的商铺尽皆做着各种买卖,街上走着的年轻男女也挺多。 陆沉伸着脖子四顾,十分诧异,他自言自语道:“咦!我以前怎么没见过这么繁华的坊市?居然这么热闹!” 铁牛落后半步,伸手指了指周围的铺子说:“少寨主,这条街上有很多衣行、喜轿行、花果铺,首饰铺,所以人多,每日都热闹。” 陆沉一听,便明白这条街市是为何如此喜庆热闹了。 不过他疑惑的转过头来看着铁牛,一脸疑惑的问道:“铁牛,你怎知这条街做什么的,你以前来过?” 铁牛挠挠头,咧嘴憨厚一笑:“少寨主!前些日子,包子铺的小草姑娘,说这街上有家饭馆做的猪肘肉好吃。 她就拉着我来吃了一顿,还把这条街上的铺子挨个给我指了一遍。我这才认得这些,嘿嘿。” 陆沉一听就全明白了,脸拉老长,憋着一口气看着他。 居然小草姑娘投其所好来此带他下馆子,这傻大个还不开窍? 他凑过去问:“铁牛,那家饭馆做的猪肘子好吃不?” 铁牛收起笑容,很认真地回想了一下,随后摇头:“不好吃。那猪肉不好吃,比包子铺的肉包子差远了。” 陆沉翻了个白眼,他一巴掌拍在铁牛硬邦邦的肩膀上,没好气地说:“小草姑娘这辈子摊上你,算她的福气了!” 铁牛一脸茫然,没明白少寨主这话是在夸他还是骂他。 走在另一边的沙蛮儿突然仰起头放声大笑:“哈哈哈哈!” 陆沉惊异地看着他:“沙蛮儿,你听懂我刚才的意思了?” 沙蛮儿挺起胸膛,得意地点头:“哈哈哈,我当然听明白了,就铁牛这呆子听不懂! 你的意思是,人家小草姑娘花钱请他下馆子,他吃完了还不知足挑毛病,下回人家小草姑娘可就不会再请他了!” 陆沉看着沙蛮儿那自作聪明的脸,又翻了一个白眼。 得,算是白期待了,两个脑子里只装着饭的憨货。 “吃吃吃!你们俩满脑子就知道吃!”陆沉不理会他们,转过身往前走。 他们正说着话,旁边一家铺子里跑出来一个小厮。 小厮弯着腰,满脸堆笑搭话:“三位客官,进咱们店里瞧瞧?今日我们东家家里有喜事,铺子里的东西都可以打折!” 陆沉抬头看了一眼招牌,是一家卖金银首饰的店铺,他临时起意开口道:“走,进去瞧瞧。” 铺子里打扫得很干净,柜台上摆着一排排琳琅满目的首饰。 小厮跟在陆沉身边,不停地介绍:“客官您看这个,这是西夷那边采的玉打的。您再看那个,那是十足的金子掐的丝。” 陆沉背着手,一路看一路点头,表现得很都很不错的样子,其实他兜里分文没有。 他走到柜台最里面,停在最中间的一只玉簪前,眼睛一亮,他指了指那簪子问:“这只玉簪多少钱?” 小厮凑上前看了一眼,心想自己今天碰上大客人了。 他笑着说:“客官,您眼光绝了!这可是西夷最好的玉打造,请了名家工匠师傅一点点雕出来的。” 后面的掌柜一直盯着他们仨,见状也赶紧绕出来帮腔:“这位客官!您看中的这个,就这一只! 这是以前我们东家在京都开店的镇店之宝,后来京都被叛军占了,东家连夜逃命,别的家当全扔了,只来得及带走这只簪子,非常名贵。” 陆沉不搭茬,又问了一遍:“那它到底卖多少钱?” 掌柜伸出手比划了一下,笑着说:“今日您来得正是时候,这支玉簪,往日得卖一百两银子,今日只要九十两!” 陆沉面不改色,冲着掌柜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东瞧西瞧,很自然地跨出店铺大门,头也不回地朝节度使府的方向走远了。 小厮一看人走了,急忙想要往前留人。 掌柜一把揪住小厮的手臂,把他拽回来。 “别白费功夫了。” 掌柜一脸嫌弃的看着陆沉远去的背影,说道:“这人一看就是个兜里没银子的穷鬼,装深沉看热闹的!” 第280章 齐聚 第280章齐聚 苏州行宫外,走在最后的李延福从行宫里出来,两腿发软,整个人的内衫全被汗水浸透。 他骑上马跟随着左相韦禄和萧策,三人沿着官道往别院而回。 一路上三人都默不作声,各想各的事。 李延福坐在马背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刚才殿上的事。 他以为自己被陈路逼着添入圣旨的那句一念出来,殿上必然有人质疑圣旨真假,必然会引动朝堂震动,党派相争。 然而并没有! 不但没人质疑,上至圣人,安乐王、苍南侯无一人反对,下至百官齐齐禁声默认。 他越想越觉细思极恐,陈路让他改的圣旨定然是极有深意的,如此皆大欢喜的局面,让他更加觉得暗中的诡谲莫测。 那江州陆沉究竟图什么?让左相和萧策去洪州受封,而陈路早一步带着江州兵马抢先拿下了洪州城。 如果陈路要在洪州针对这两个人,那在江州通江大营的时候就可以直接动手,何必大费周章?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这两个人里,有一个是陆沉的人! 陈路不是要害他们,是要把自己人在圣人眼皮子底下光明正大的送进洪州! 是谁? 李延福偷偷瞥了一眼左侧的萧策,不可能是他! 萧家和陈路那是血海深仇,陈路在恭州灭了两万神策军,还掳走了萧家二女,萧家跟他势不两立。 那就是…… 李延福把目光移到右侧的韦禄身上,左相一路上都很安静,半垂着眼皮,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心里发毛,如果左相是陆沉的人,那他早自己宣旨之前去行宫单独面圣,是在蛊惑圣人? 他又往深处想了一层,整个人从头凉到脚。 左相知道圣旨被改了吗?他一定知道! 他就站在自己身后,阴恻恻的看着自己,监视自己! 旨意就是他借太上皇来让自己摆脱怀疑,甚至他女儿韦筝当中他和萧策面被掳走,也是左相和陈路合伙演的戏! 李延福攥紧缰绳,手心全是汗。 他现在害怕至极,草木皆兵,感觉谁都是幕后黑手,要杀他灭口! 如果那个人知他改了圣旨,还知他现在已经猜到了一些真相...... 那他李延福,就只能被灭口了。 三人骑着马进了别院大门,李延福翻身下马的时候差点摔倒,腿抖得站不稳。 韦禄和萧策看了他一眼,有些疑惑李内侍怎么见个圣人这么不堪?他们也没多想,跟他打了声招呼便各自回了自己的院子。 李延福站在门口,冷风一吹,后背更冰凉了。 他不能等了! 李延进了自己小院,对着护卫他来苏州的神策军亲卫低声吩咐:“收拾东西,现在就走!” 亲卫什长愣了一下:“李内侍,我们不等左相他们了?” “不等了!”李延福披上了贺守成送给他的粗布袄子,手忙脚乱地系着扣子。 “从西城门走!” 他没有去跟韦禄和萧策辞行,亲卫背上行囊,牵着马,十余人从别院骑马而去。 左相韦禄听着动静出来,便看见了慌忙逃走的李内侍,来不及阻拦,只得嘟囔道:“这李内侍怎么走得这么急?还想好好感谢他一下呢!” 顺利出了西城门,李延福夹紧马腹,催马疾行,走了不到一里地,前面一片树林。 数名蒙面之人从林子里窜出来,拦在路中央。 李延福猛地勒马,声音颤抖问道:“你……你们是何人!” 亲卫们拔出腰刀,将李延福护在中间,警惕的看着四周,。 为首的蒙面人是个女子,她站在路中间,声音沉稳:“李延福,我家大人承诺过,让你活着回蜀州。” 李延福一听“我家大人”,自然明白这是出自当初陈路之口。 女子接着说:“现在你跟我们走,能活!自己走......”她顿了一下,“必死!” 说完,蒙面的几个人让开了道路,让他自己做选择。 李延福坐在马上,脑子嗡嗡响,还是陈路的算计! 他没想到那个在通江大营里威胁他的人,到最后居然真打算兑现承诺。 李延福看了看身后的亲卫,又看了看面前让开的路。他颤颤巍巍地从马背上滑下来,两条腿有些麻木。 “我……我跟你们走。” 蒙面女子点了点头,转身往林子里走。 李延福让护卫回苏州城去护卫左相与萧策,自己则一人步行跟了上去。 …… 数日之后,洪州府城城头。 赵幼虎穿着一身银甲,双手按在城垛上往城外望去。 宋平生、徐逢站在他旁边,看着城外大军,皆是一脸平静。 虎大虎二押着齐衡和袁重走上城头,立于他们三人身后,两位大人手被绑住,袁兵马使嘴里更是塞着布条。 城外,黑甲宣武军列阵于旷野之上。 一员身披黑甲手持大刀的年轻将领正在叫阵,正是袁重之子,宣武军参将袁霸。 他此时举刀冲着城头大吼:“尔等贼子!速速放了齐大人与我爹!否则我率宣武大军攻入城中之时,便是尔等尽灭之日!” 徐逢听见袁霸之言没有在意,先是转头看向老宋,凑近低声问道:“宋先生,陈先生今日怎么不在?” 老宋转过头,看着他笑道:“陈先生今日说身子有些不适,就不上来了。反正大局已定,我们来应对便是。” 徐逢心里暗道,定局?不一定吧? 他已经收到了安乐王传来的消息,左相韦禄与护都侯萧策,受了新皇册封接任洪州节度使,萧策任兵马使,估计就快到了。 不过,徐逢心里想着,陈先生不来倒好。萧策跟他那可是结下的死仇。 要是陈先生出现在城头上,萧策一到就得拔刀相向。他病得正是时候,至少不会一来就剑拔弩张。 城外,袁霸还在叫阵。 “里面的鼠辈!龟缩在城里算什么本事!有种出来跟老子打一场!” 赵幼虎怒目圆瞪有些按捺不住,他攥紧拳头吼道:“哪来的无名之辈在此狂叫!可敢与我一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0章齐聚(第2/2页) 袁霸没见过赵幼虎的面,但这名字他听过。他举刀回应:“哪来的鼠辈!下来受死!” “你等着!” 赵幼虎怒不可遏,手里提上枪就要往城外冲杀去。 徐逢赶忙一把拽住他胳膊,看了一眼城外那黑压压数万精锐,低声说:“赵将军,如今正是劝降之时,切不可节外生枝啊!” 赵幼虎挣脱他的手,又被老宋从另一边按住肩膀,劝道:“赵将军,若是折损了兵马,回去陆大人可是要问罪的!” 他咂了咂嘴,往后退了一步,不情不愿地将枪丢给了身旁亲卫,转身冷眼看着城外叫阵的元霸。 城外的袁霸一见城头上半天没人下来,放声嘲笑:“怎么不敢下来了?是怕爷爷我把你头拧下来吗?” 赵幼虎浑身的肌肉都绷了起来,咬着牙闷声无言。 老宋见此该自己出面了,转头给虎大虎二递了个眼色。 两人心领神会,架着袁重走到城垛口,让他上半身探出墙外。 老宋朝城下喊话道:“袁将军!你可认识此人?” 袁霸定睛一看,瞳孔骤缩。 “爹!儿来救你来了!” 袁重嘴里塞着布,“呜呜”地摇头挣扎。 老宋喊道:“袁将军!如今齐大人已下令城中府军放下兵戈投降,尔等何不投降?定然不会降罪于你们,你与袁大人也可父子团聚!” 袁霸攥着大刀,眼睛瞪得通红,吼回去:“放屁!我身后还有数万宣武军精锐,霄公子在南诏更可率十万南诏军前来!胜负未分,何来投降?” 老宋的笑容一敛,他冷声说道:“既然如此,袁将军就是没得谈了?”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虎大虎二,沉声道:“来人!将袁兵马使丢下去!” 虎大虎二立刻往外一推,袁重大半个身子悬在城墙外头,一只脚尖离地。 袁霸脸色大变,马上的身子往前倾,慌张喊话道:“慢着!慢着!别杀我爹!” 徐逢也探出头,高声劝道:“袁将军!洪州归于圣人之治已是定局!太上皇已经宣旨退位,如今圣人乃是大虞正统天子! 你若再执迷不悟,那就是罪同谋反!你袁家跟齐家,都要满门抄斩!株连九族!身后数万将士都将打上叛军的罪名!” 袁霸坐在马上,握刀的手在颤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严阵以待的宣武军将士,又看了看城头上被悬着的亲爹。 他低下头,沉默良久。 最后,袁霸把长刀举过头顶,然后往地上猛地一插。 刀尖没入土中,刀柄在风中微微晃动。 袁霸低头抱拳,嗓音沙哑:“我率宣武军将士……请降。” 身后的宣武军将士互相看了看,一时安静,随后兵器落地的声响此起彼伏。大刀、长枪、弓弩,尽皆毫不犹豫的丢在地上,各个垂头丧气的站立。 城头上,赵幼虎、老宋和徐逢三人同时松了口气。 然而就在此时,他们都没意料到的是,远处东面的地平线上,尘土飞扬。 一支大军正沿着官道朝这边快速逼近,旗帜在风中猎猎翻飞。 旗上一个“彭”字。 越州节度使、当朝国丈彭桓骑着高头大马,身披金甲,领军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数万越州府军。 彭桓看见城外已经缴械投降的宣武军,仰头大笑:“你等宣武军怎么不跑了?如今洪州城已经被拿下,只需里应外合,便能将你们悉数灭掉!” 赵幼虎在城楼上一看是在湖州那个最怂节度使,要来分一杯羹。 他立马大吼道:“放你娘的屁!哪里来的贼军!宣武军都归降我们了,你胆敢在我面前抢功?” 彭桓脸上的笑凝固了一瞬,随即铁青。 他抬头盯着城头,怒骂:“你是何人!敢如此跟我说话!” “我是你爷爷!你以为你是谁啊,给老子等着!我现在就下去给你捅几个窟窿出来!” “赵将军!” 徐逢一把抓住赵幼虎的枪杆,无奈开口劝说道:“赵将军且慢,容我来交涉一番!” 他转头朝城下喊话:“彭节度使!我乃王爷帐下幕僚徐逢!宣武军已经投降了! 此前不是已经下令在洪州边界按兵不动了吗?你怎么追到洪州府城来了?” 彭桓听出是安乐王的人,傲慢之色稍微收敛,但嘴上依然不饶人:“我怕这群宣武叛军有诈,便跟过来瞧瞧。 既然已经投降了,那正好,就由本节度使这数万大军来收编看押这群宣武兵卒吧!” 徐逢脸色跟着沉了下来。 这彭桓,仗着自己国丈身份,越来越不把王爷和苍南侯放在眼里了。 安乐王没让他来,他还偏偏要自作主张来此,坏王爷大计,宣武军现在刚降,他就要伸手摘桃子。 这下赵幼虎可彻底忍不了了,徐逢还没来得及劝说,他已经提着银枪冲下城梯,一边跑一边吼:“老匹夫你给我等着!老子这就来捅死你!” 徐逢站在城头上,看着城外一副趾高气昂模样的彭桓,他不想拦了,杀了他最好,让王爷和苍南侯换个自己人掌管越州! 城门洞开,赵幼虎率五千白马义从鱼贯冲出,银甲白马,声势浩大。 五千骑兵在宣武军阵列之间直直穿过,宣武军的士兵们手里没有兵器,见冲杀而来的大军极为自觉地往两边让出一条横贯东西的道来,让后面的彭桓大军直面赵幼虎的白马义从。 赵幼虎提枪纵马,直奔彭桓要取他狗命。 彭桓冷眼看着冲过来的白马义从,心里冷笑。原来又是陆沉的人,才几千骑兵? 今日正好,他要把对陆沉的积怨全发泄出来。彭桓举起手,身后越州府军开始举起兵戈...... 就在这时,北面官道上扬起一片尘土。 又一队人马出现。 当先两骑并行,左侧一人穿着紫色官袍,须发花白,正是左相韦禄。 右侧则是护都侯萧策身披黑甲,手持长矛,面容冷峻。 韦禄老远就举起手中的圣旨,远远的喊道:“圣旨到!彭节度使!赵将军!暂且放下恩怨!圣人旨意在此!” 第281章 收服 第281章收服 两骑越来越近。 宣武军从南北两个方向又自觉的让出一条道。两条路在旷野上交汇,在宣武军阵中形成了一个十字路口。 赵幼虎勒马停在路口西侧,枪尖斜指彭桓。 彭桓带着越州军亲卫营停在东侧,与赵幼虎百步开外对峙。 韦禄和萧策从北面驱马走到路口中央。 四方人马在这个十字路口上汇聚在一起。 丢了兵器的宣武军士兵们呆呆地站在四周,伸着脖子围观,有种置身事外的路人般瞧着眼前大戏。 反正手里没家伙,降也降了,现在正是看热闹的时候。 老宋和徐逢也从城门里骑马赶了出来,走到赵幼虎身边上勒住马。 彭桓先开了口,他盯着韦禄,他自然认识这位昔日的左相大人。 “左相,你来此所为何事啊?这又是奉的哪位的圣旨?” 韦禄手中紧握圣旨,他看着彭桓,心里想着日后要与这位国丈大人一起对付安乐王与苍南侯,但今日他得让这位彭桓退兵,以便他能掌握洪州。 他笑着答道:“彭节度使,我当然是奉新皇之命,我承蒙圣人恩宠,封为洪州节度使,来此接掌洪州!” 话音刚落,有人比彭桓还先坐不住。 赵幼虎把银枪往前一举,指着韦禄的鼻子:“老匹夫!你少在这胡说八道!这洪州可是我们江州兵拿下的!理应是我们的洪州!” 韦禄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对赵幼虎可是印象极深啊。 当初在蜀州行宫的大殿里,这小子一枪又快又狠的捅死了兵部尚书韩霖,那场面......血溅朝堂,人头落地,他和陈路站在血泊之中阴恻恻冷笑。 韦禄不自觉地往萧策身边靠了靠,找回了些安全感。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此乃圣人旨意!赵将军难道要陷陆节度使于不忠不义?还是让陈路来与我说吧!” 赵幼虎正在气头上,怒目而视道:“这里老子说了算!要想摘桃子?可以!先问我手上的枪愿不愿意!” 一旁的老宋和徐逢都没开口,盯着韦禄看他怎么应对,徐逢自然乐得左相越难掌控越好。 至于彭桓,暂时没人搭理他,张开嘴刚想插话找寻点存在感,就被左相给抢了先。 韦禄忽然放声大笑。 “哈哈哈!赵将军此言,我也赞同!这当着数万兵士的面,总得做过一场,才能服众是吧!” 他偏过头看向身旁的萧策,立马觉得胜券在握:“来,贤婿,与这位赵将军比试一番如何?” 韦禄底气十足,他太清楚萧策的勇武了,萧家虎子,绝不逊色于眼前这赵甲武之子。 只要萧策阵前一胜,军心归附,他便能掌控大局! 他说完话,等着身旁传来应答。 几息过去,身旁并没有回应,头顶掠过几只嘎嘎叫的乌鸦。 韦禄转过头去一瞧,立马有些绷不住了,只见萧策低着脑袋,目不转睛的盯着胯下之马的马鬃毛。 韦禄脸颊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往萧策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说:“贤婿,该你出马了!” 萧策这才抬起头。 他看了一眼赵幼虎,只见幼虎微不可察地朝他眨了眨眼睛。 随即收回目光,一脸平静的看着韦禄,他语气平淡道:“韦大人!说了很多次了,我还没娶韦筝,你还是叫我萧策吧。” 韦禄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在心里怒骂,萧策你这莽夫,现在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吗? 你萧家一门武将,没有一点人情世故的吗,难怪你萧家要没落! 但他不能发火,还得靠自己这位贤婿。 韦禄硬生生把那口气咽下去,顺着萧策的毛捋,说道:“萧将军!圣旨在此,让你接任洪州兵马使,统领宣武军呢!” 萧策这才把长矛提了起来。 他驱马向前几步,环顾四周的宣武军将士,开口道:“可有人不服?” “我不服!” 赵幼虎怒目而视,银枪一招,喝道:“你且问我手中长枪答不答应!” 围观的宣武军士兵自觉地又往后退了十余步,在十字路口中间让出了一大块空地。 几万人注视着二人,眼中闪烁着看热闹的精光。 老宋和徐逢也退到一边,两匹马并排站着。 彭桓见俩人要对决,自己本来也想让手下也与他们争锋一下,结果手下心腹将领皆知神策军萧侯爷之威,各个缩起脑袋不愿露头。 场中只剩二人。 萧策持矛,赵幼虎提枪,两人同时发动,马蹄翻飞,两骑相向对冲。 萧策的长矛带着雷霆之势横扫过来,力道极重,空气中都能听到一声划过的嗡响声。 赵幼虎没有硬接,手腕一翻,银枪斜刺而出,枪尖贴着矛杆滑过去,直奔萧策面门。 萧策偏头躲过,手臂一抖,矛尖回拉,反手一捅。 赵幼虎的枪杆横拦在胸前,矛尖被枪杆上抬,但他双臂也被震得发麻,马背上晃了一下。 两骑错身而过,各自拨转马头,再次驱马对冲。 银枪抖出点点寒芒,枪法灵动,快速地戳刺了三枪,每一枪都从不同的角度切入。 萧策的长矛沉重,回防的速度慢了半拍,第三枪的枪尖在他左臂的护臂上划出一道白痕。 萧策眯眼正视起来,盯着赵幼虎迅疾的攻击招式,夹紧马腹往前撞。长矛从上往下划,力沉如山。 赵幼虎来不及完全格开,枪杆被砸得向下一弯,虎口震裂。 两匹马几乎贴在一起。 赵幼虎咬着牙,趁着两马交错的一瞬,枪柄倒转,往萧策腰上横抽了一下。 萧策的身子在马背上歪了一歪,但手上的矛没松,回手一个矛尾横扫...... 几个回合下来,两人打得有来有回。 围观的宣武军士兵看得入神,军中校尉下意识地想拍手叫好,又想起自己是降兵身份,把手缩了回去。 圈外的袁霸骑在马上,手里的大刀早就被丢在地上了。他看着场中二人厮杀,有些技痒。 他侧过头,压低声音嘟囔道:“若不是为了这偷梁换柱之计,我都想上去一个打两个。” 站在他马旁的虎大虎二神色无奈,虎大赶忙低声劝说道:“袁小将军!你小声点!别让那徐逢听见了!” 虎二在另一边也无奈道:“还有啊,你倒是下马来让我们绑啊!投降都投降了,哪家降将还在这骑着马看戏的?” 袁霸毫不在意,笑着一伸双手:“行行行,知道了!来,先把我两只手捆上,下了马看不太清,等打完再说!” 虎大和虎二对视一眼,虎大认命地从腰间扯出一条麻绳,简单在袁霸手腕上绕了两圈,松松垮垮地打了个结。 袁霸也没说什么,继续抬头看二将全力拼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1章收服(第2/2页) 场中渐渐进入决战之时。 萧策的长矛越来越快,每一次出击都带着不可收拾的气势。赵幼虎手中银枪变幻莫测,枪花抖得眼花缭乱。 两人都没有留手,这自然不是演戏,也演不出来,很容易让人看出端倪。 两个人从第一枪开始,就是真刀真枪的猛攻。 赵幼虎心里很明白自己得输,但要虽败但也只差毫厘的模样。 又过了十余个回合,赵幼虎终于找到个机会,卖了个破绽。 银枪刺出的瞬间,他故意把左肋露了一个不太明显的空当。 萧策的眼睛一动。 他没有犹豫,长矛如蛟龙出海,矛尖直冲赵幼虎胸口。 赵幼虎的银枪已经来不及回防,矛尖重重撞在他胸前的护心镜上。 这一矛用了八成力。 “嘭!” 赵幼虎整个人从马背上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半圈,重重摔在地上,滚了两滚才停下来。 他胸口的护心镜凹陷下去一大块,矛尖刺击的位置裂了一道细小的口子。 围观的宣武军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赵幼虎趴在地上,闷哼一声。他撑着地爬起来,一手捂着胸口。 萧大哥这一下还是有些疼的,不过打在护心镜上卸了不少礼道。 他站起身,把银枪从地上捡起来,翻身上马。他捂着胸口喘了几口气,狠狠瞪了萧策一眼。 萧策坐在马上,面无表情,矛杆竖在身侧。 徐逢看完俩人拼杀,这才驱马上前,拱手劝道:“赵将军息怒!圣命难违!况且圣人也会封赏你们的!” 赵幼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凹进去护心镜,又看了一眼萧策。 他冷哼一声,一拽缰绳:“我自会禀报我大哥!这事没完!” 说完,赵幼虎带着五千白马义从调头往城内而去。 经过袁霸身边的时候,虎大一把拽住袁霸的马缰绳,把他连人带马也拉走了。袁霸也没挣扎,跟着一起进了城。 旷野上只剩下了宣武军、韦禄萧策一方,以及东面的彭桓。 老宋没有跟着赵幼虎走,勒着马留在原地。萧策把长矛往天上一举,然后猛地向下一劈。 他环视四周黑甲宣武军,有些明白陆沉的算计了,他出声大吼道:“我乃护都侯萧策!奉命为洪州兵马使!宣武军全军听令!” 这一声中气十足,声音远远传出。 四周安静一息。 宣武军阵中,先是十余名参将、校尉站直身子,大声回应:“宣武军听从萧将军之令!” 紧接着,数万宣武军齐声开口吼道:“宣武军听从萧将军之令!” 将士声音震耳欲聋,久久回响。 城头上,齐衡和袁重被押在城垛旁边,已经取下了袁重嘴里的布条,让他透口气。 齐衡看着城下的萧策,赞叹了一声:“萧家虎子,真大将之风。” 袁重笑道:“霄公子也不遑多让。” 齐衡微微有些得意,齐霄自然是令他满意的,但一想到沙泽那亲家,脸立马一沉。 随即又想到那个在城中装神弄鬼的逆子齐云,脸色更黑了,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城外,韦禄骑在马上,胸中翻涌,大喜过望。 五万宣武军精锐,贤婿一声令下,尽归麾下,真是天大的意外收获啊,但又在他意料之中。 安乐王还想让自己和陆沉的人互相牵制?做梦去吧! 没想到吧,萧家萧策之名,面对宣武军将士是何等威望! 有这数万精锐做底,他安乐王和苍南侯又能把他韦禄怎么样? 韦禄正想着,一旁传来不满的声音。 “等等!” 彭桓驱马挤进来,冷笑着说道:“萧将军,这不合适吧?几万宣武军你一人掌管?总得讲究个先来后到吧? 他江州那群怂货不争,不代表本节度使就能让你心安理得地摘了桃子!” 萧策没有看他。 他的视线依然落在宣武军身上。 “宣武军听令!拾起兵戈!” 毫不犹豫,数万宣武军齐齐弯下腰,从地上捡起方才丢掉的兵器重新紧握在手中,此时依然是天下一等的精锐边军! 数万双眼睛,看着萧策。 萧策举起长矛,矛尖对准了彭桓的方向,吼道:“对于来犯之敌!该当如何!” “杀!杀!杀!” 五万宣武军怒吼回应,声浪冲得彭桓胯下的战马躁动不安,连退了两步。 彭桓的脸色变了又变,他身后的越州府军数万,但跟五万精锐宣武军比起来,自然相去甚远,这点自知之明,也是在湖州之时,面对齐衡一千宣武军得来的。 彭桓攥紧缰绳,满脸涨红,指着萧策嘴皮子哆嗦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你……你!韦禄,萧策!我定要向圣人弹劾你们!” 放下这句狠话,彭桓猛地一拨马头,带着越州府军掉头就走。 韦禄有些无奈,这彭桓差是差了些,但也算是他未来的盟友,但瞧着萧策举动,他也挑不出毛病,主要是这宣武军握在自己手中了! 但旁边的徐逢,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 按安乐王的意思,宣武军要拆分的。萧策管一半,陈路管一半,让他们势均力敌,互相牵制。 可现在呢?萧策一到虎躯一震,五万人全听他的,这陈路手上可就只有两万兵马了,赵幼虎那五千精骑还没策反成功呢! 徐逢盯着萧策的背影,眉头拧在一起。 他仔细想了想,觉得不太对,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护都侯萧策,萧家嫡子,这在军中的威望就摆在那里,宣武军降服于他也没有什么问题。 但......就是太顺利了。 不等他多想,老宋驱马凑过来,扫了一眼场中的萧策和韦禄,皱着眉头低声说道:“徐先生,这怎么突然冒出个左相和萧家的人?看来,圣人与王爷防着陈先生和我呢!”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我跟陈先生可是安心要投效的,若是如此让我们甚是心寒呐!” 徐逢一听这话,赶紧摆手,压低声音安抚:“宋先生!此事绝不是王爷的意思! 这左相和萧策此来,也在我们意料之外!此事我们从长计议,定然不会让你们白白出力的!” 老宋看了他一眼,脸上依旧写着不信。他随即无声的掉转马头,一拽缰绳,往城门方向而去。 从徐逢身旁经过时,丢下一句话:“但愿如此吧。” 徐逢坐在马上,看着老宋的背影消失在城门里,深深叹了口气。 他回过头,又看了一眼萧策正在与宣武军中将校相谈,身边立着满面春风的左相韦禄,摸着胡须看着自己贤婿越发满意。 洪州现在越来越复杂了! 第282章 坦白 第282章坦白 江州城,悦来阁外。 今日街面之上格外安静,没有了往日小贩的叫卖和文人书生的喧哗。 悦来阁大门两侧的大街上,两列黑风军士兵肩靠肩站成人墙,甲胄齐整,长刀挎腰,不留一个空挡。 隔出来的大街中间空空荡荡,如一个口袋,正等着才子入内。 百姓们挤在街道两侧,踮着脚尖往悦来阁前张望。 骂陆台上,诸葛无名负手而立,看着台下翘首以盼的士子们。 他神情莫名,心中微微有些激动,江州自他们拿下之后,何时有过如此气象? 眼前这些人,便是主公日后稳固的根基,亦是天下之根基! 身旁,此前拿铜锣的红缨师弟抬头看了他一眼,诸葛无名点了点头,示意可以开始了。 “铛——” 铜锣一响,嘈杂的人声压了下去。 诸葛无名朗声道:“诸位才子!我乃陆节度使大人帐下军师,诸葛无名!” 台下一阵窃窃私语。 “诸葛?没听说过呢,这姓倒是少见。” 他们不知也算正常,诸葛家训便是太平隐于市,麒麟现乱世。 若非大虞开国世家之中有所记载,世人又有几人知晓诸葛之名。 诸葛无名听得一清二楚,脸上依然显露着笑意,继续说道:“经十五日骂陆台魁首之争,及悦来阁内悬阁佳作之评,陆大人已经挑选出五百余位天下才子! 其中骂陆台魁首十五位,悬阁才子数十位,剩余皆也是才华出众之辈!” 他停了一息,扫视台下。 “而这数百位才子,皆可于今日见到文德公!” 台下顿时骚动起来。 “当真?” “五百余人都能见?” “文德公今日怕是......凶多吉少!” 话音未落,两名红缨弟子抬着一张大红榜从后面走上来,将榜单悬挂在骂陆台旁边的木架上。 五百余个名字密密麻麻地写在上面,字迹清晰,排列分明。 诸葛无名笑道:“诸位现在便可上前查看是否上榜。若是在榜,请前往前面街口核验身份与才学,验完便护送你们去见文德公!” 话刚说完,他抬脚下了“骂陆台”,将其让给众人。 “我先看!让我先看!” “别挤别挤!我先来的,定然在榜上前列!” “你踩我脚了!” 数千士子一窝蜂地挤向榜单,场面有些混乱,连维持秩序的黑风军士兵都被推得有些乱了阵型。 诸葛无名在亲卫护送下迅速撤离,站到了街角回身等待五百余位士子入瓮。 榜单前,一个穿青衫的瘦高书生挤到最前面,手指顺着名字一个一个往下划,划到第三列的时候,猛地跳了起来。 “有了!有了!我的名字在这!哈哈哈哈!我也可以拜见文德公了!” 他旁边一个矮胖书生也在找,没找到脸色越来越白。他拽住旁边人的袖子问:“兄台,帮我看看,周永在不在上面?” 那人扫了一眼:“没有。” 矮胖书生整个人软了下去,蹲在地上捶胸顿足:“我那首七律写得不够好吗!我改了七遍啊七遍!” 另一边,两个书生同时指着榜上同一个名字。 “这是我!” “胡说,这明明是我!” “你叫什么?” “王文远!” “我也叫王文远!” 两人大眼瞪小眼,最后只能一起去核验自己之作是否为上榜之作。 越来越多上了榜的人通过核验,被黑风军士兵引入圈围出的空荡大街之内。 没上榜的在外面急得团团转,有几个胆大的想混进去,刚走两步就被士兵拦下来。 “我跟那个姓张的是同窗!让我进去!” “不在榜上进不去。” “我……我替他拿东西的!” “拿什么东西?” 那人支支吾吾半天,被士兵一把推了回去。 许墨站在已经通过核验的队伍里,自己那篇也被悬于高阁。 他前些日子凭着自己所作文章见到了文德公,文德公临走之时问了他一句:“许墨,你觉得天下读书人最缺的是什么?” 他答的是“书”,文德公含笑无言。 后来他在江州城里待了几日,看了节度使陆沉治下的江州之太平繁华。 也更印证了自己心里那个猜测,那位陈公子即便被骂逆贼,但他坚信其所做之事绝非恶事。 他决意留下来,不过这几日也有些窘事。 悦来阁里守着的好几家商贾老板瞧中了他,派人来问他愿不愿意做他们家女婿。 有个布商的管家甚至追到他住的客栈,说东家的女儿知书达理,嫁妆丰厚。 许墨涨红了脸,连连摆手拒绝。 他学还未成,何以成家? —— 街道两侧的百姓人群里,卫阿恭穿着一身灰色常服,跟师傅孙禹并肩站着。 这几日他陪着师傅把江州城里里外外逛了一遍,尽了多年未尽之孝心。 孙禹看着那些被筛选出来的士子排成长队,一个接一个地走进黑风军围出的通道里。 他观察了好一会儿,随即开口道:“阿恭,你瞧着你大哥这不像是让人骂他,反倒像在……科举选才。” 卫阿恭挠了挠头:“师傅,你说的我没太明白。大哥的谋略我们向来不会多问的,照做就行。” 孙禹没理他这话,转过话头又问:“那阿恭,你可知这数百士子会被带往何处?” 卫阿恭摇摇头:“师傅,此事我也不得而知。只知道是带去城外一处地方,有重兵把守。 只有大哥和诸葛军师、元福先生几人可以去。我也没多问,大哥说等以后我开窍了再带我去。” “元福?”孙禹身子微微一顿。 卫阿恭没注意到师傅的异样,继续说道:“元福先生乃是被大哥在山野之中捡到,以前好像也是朝中之人,见多识广。” 孙禹沉默了一息,随即恢复平常的模样,笑了笑没再追问。 他转头往悦来阁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不经意间问道:“阿恭,我这几日跟你逛遍了江州城,也见了不少气派雅致的酒楼,为何你大哥偏偏把这些士子聚集在这悦来阁?” 卫阿恭并没有提红缨之事,只是简单解释:“因为悦来阁的老板娘梦娘姐,是大哥最信任的人啊。” 孙禹远远看了一眼悦来阁,转过身来,拍了拍徒弟的肩膀。 “阿恭,走吧,为师有些累了,回去歇着。” “是,师傅!” 两人钻出人群,沿着巷子往卫府而去。 不远处,悦来阁三楼包厢内。 凤姨、萧婉儿带着一众女眷围坐在桌旁喝茶聊天,唐小鱼、萧灵儿和阿月三个趴在窗台上,扒着窗框往下看,嘻嘻笑笑的。 梦娘正跟众女说着这段时日悦来阁里的趣闻。 “……有个从越州来的书生,登上骂陆台,也不骂陆沉,就指着那越州节度使彭桓骂,险些上榜,最后一问才说自己骂的彭桓,痛失‘惩罚’。” 侯云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用手捂住嘴,她对彭桓此前的做派也是看清了的,越州百姓指不定有多恨他。 凤姨坐在首位,笑着起身走到窗边。 她看着唐小鱼、萧灵儿和阿月趴成一排,轻声问:“小鱼儿,你们看什么这么开心?” 唐小鱼伸手指着楼下街边的方向,笑弯了眉毛。 “凤姨,那有个没上榜的书生,蹲在地上哭天抢地的,脸上挂着两行鼻涕,旁边的人拉都拉不起来……太好笑了……” 凤姨笑了一声,身子前倾往唐小鱼指的方向望了一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2章坦白(第2/2页) 视线扫过那个蹲在地上的书生,一眼瞧见身旁两个正在离开的身影。 “咦,那不是陆沉三弟卫阿恭吗?他旁边那人是谁?” 凤姨盯着孙禹的侧脸看了两息,头发半白,身板笔直,步伐沉稳。 她觉得有些面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唐小鱼回头说:“那是卫阿恭的师傅!铁牛他们给我说的,我还想着改日找他师傅打过一场呢!” 凤姨的注意力立马被这句话拽了回来,她蹙眉看着唐小鱼:“小鱼儿,你何时见的铁牛他们?这几日你不是跟着韦筝学琴吗?” 唐小鱼眼珠子一转,暗叫糟了,说漏嘴了。 她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凤姨,我都在家啊!哎呀你问韦筝嘛!” 她转身跑到韦筝身边蹲下,手肘捅了捅韦筝的胳膊,挤眉弄眼地小声说:“韦筝,我都在跟你学着的吧?” 韦筝转过头去,沉默不语。 唐小鱼又捅了一下。 长公主当面,她自然不会包庇她,原本就想沉默以对,但见她不罢休,这才轻声道:“她昨日下午就翻墙出去了,一直到晚饭才回来。”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随即众女皆笑了起来。 唐小鱼瞪着韦筝,欲要张嘴狡辩。 凤姨冷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鱼儿,过来。” 她只得耷拉着脑袋,慢吞吞地挪了过去。 ...... 江州城外,文德书院。 书院已经建得差不多了,院门前的牌坊已经刻好字,不过用红布遮住。 牌坊前搭了一座高台,台上摆着桌椅。 文德公在此等待了些时辰,腿脚站久了不舒服,陆沉让元福搬了把带靠背的椅子给他坐下。 他坐在椅子上,拐杖立在身侧,看着远处尘土飞扬的官道方向,面色平静。 陆沉站在台上,身旁立着杨行,以及杨行前两日刚到的几位旧友。 这几位先生本是各州也是极为出众的文人,收到杨行的信后,赶到了江州瞧个真假,也是前两日才到。 杨行把他们带进了书院的藏书阁,出来的时候,几个人皆是态度从不屑鄙夷到震惊恭敬,甚至恳请陆节度使想办法将他们家眷接来江州。 文德公写信所请的另外几位老友还在路上,这些皆是德高望重之辈,年纪大了出行不易,还需些时日才能到。 此时,陆沉站在台上,看着远处官道上渐渐靠近之人。 诸葛无名骑马先到,他翻身下马,走到陆沉身边,微微颔首,低声说了句:“五百余四人,全部核验。” 陆沉点点头。 没过多久,黑风军士兵领着数百士子沿着官道走来。 队伍行进缓慢,左顾右盼,被带到这荒郊野外的,有些紧张。 直到士子们走到近前,看见了牌坊后面那座崭新的建筑,院墙高大,屋脊拱翘,几栋楼阁在院内错落而立。 他们停下脚步,窃窃私语。 “这是什么地方?怎么从没听说江州城外有这么大的院子?” “不是说带我们去见文德公吗?文德公是台上那位老者?” 走在前排的几十个人倒是安静,他们是之前十五日里获过魁首,受过“惩罚”的才子,已经来过这里见过文德公。 但黑风军士兵叮嘱过他们,回去之后不准透露半个字,否则将不再有资格见到文德公,憋得他们很是难受。 今天终于不用忍了。 人群里,许墨站在前排,他抬头看向高台。 文德公坐在椅子上他认得,旁边站着的杨行和几位夫子他不认得。 再旁边那个穿着一身常服、双手背在身后的陈先生,他也认得。 此时,陈路往前走了两步。 陆沉看着台下这五百余张面孔,笑了一下,朗声道:“诸位才俊,我便是你们口中所骂的江州节度使,陆沉!” 台下一片哗然。 “什么?他就是陆沉?” “这么年轻?我还以为是个五大三粗的山贼……” “不是吧,我在悦来阁门口见过他,我还跟他拼过桌子喝茶,谈过治州之策!” “我也见过!我以为他是悦来阁的东家!” “等等,他不是那个在大街上被我问路的……他还笑着帮我指了路……” 人群中许墨一脸震惊,脑子里嗡嗡的,无人知晓他所知之事。 陈公子就是江州节度使陆沉? 那个在蜀州温文尔雅,给他十两银子求学的陈先生,在茶铺里笑眯眯地听他抱怨弘文书院世家子弄权、鼓励他之人...... 居然就是天下士子骂了半个月的山贼节度使陆沉? 他脑子彻底乱了,他一直以为陈路是江州节度使手下的谋士。 外面传的那些,挟持天子、诛杀尚书、强抢萧女,皆是陆沉让陈路所为! 陆沉只是个占了江州的粗鄙山贼,文德公抬棺入江州要骂的逆贼。 结果,陈路和陆沉就是同一个人?亦或是陈先生还在替换身份掩护陆沉? 陆沉的目光恰好扫过来,看见了人群中发愣的许墨,冲他含笑点了点头,似在给他说此乃真言。 台上,陆沉走到文德公面前,笑道:“文德公在此。不过老爷子并没有如流言那般,抬棺入江州,也没有非要血溅江州以明志。” 台下立刻有人喊了起来。 “文德公定是受你要挟!”一个穿白衫的书生昂着脖子大声道,“文德公一生铁骨铮铮,岂会与你同流?” 另一个站在后排踮着脚的人跟着嚷嚷:“这是不是文德公都还不一定呢!万一是找人假扮的?” “对!先证明是真的再说!真的文德公定然大义凛然,绝不为恶折腰!” 质疑声此起彼伏,这些士子既然能来江州,皆有傲骨。 陆沉也不恼,他缩了缩下颌,摊了摊手故作无奈地笑道:“诸位别急啊,你们可以问问前排见过文德公的士子们,真假便知。” 前排那几十个人等这句话已经等了十几天了。 首日魁首王望第一个转过身来,面朝后面的同窗们,高声道:“我首日魁首王望以性命担保,文德公就坐在这! 我见了文德公两回,他亲自为我批注文章,还为我答疑解惑,让我如被醍醐灌顶般透彻,是文德公本人无疑!” 另一个魁首也跟着说:“陆大人对文德公没有任何怠慢,文德公也没被要挟,更没有被伤害!” 人群里还有一批人,这些日子一直沉默着。 他们不是骂陆沉的,而是因为在骂陆台上写了称赞陆沉,称赞其治下清明之文,被以“坏了规矩”的名义好吃好喝关了起来的。 这些人纷纷拍掌。 “我就说了陆大人绝非穷凶极恶之徒!” “关了我七日,天天白米饭炖肉,我在家都没吃这么好!” “就是啊,但你们为什么关了我还没让我见文德公?我这才是冤枉的吧!” 台上的陆沉笑着看他们互相争论、互相质证,吐出真正的心声。 台下也有人仍然不信,目光投向了文德公。 文德公拄着拐杖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的动作缓慢,元福在旁边伸手想要搀扶,被他用拐杖隔开。 他感受到台下数百人投来的目光,开口道:“老朽范闻,在此向诸位赔罪。” 台下士子尽皆屏住呼吸,难掩激动,但又有些疑惑,文德公为何要赔罪。 “是老朽与陆沉的的确确串通一气,蒙骗了天下士子。以老朽之名声,以老朽之性命,诓骗你们来此。” 文德公说完,把拐杖递给一旁的元福。他抬起手对着台下拱手,弯腰一拜。 第283章 院开 第283章院开 这一拜,台下鸦雀无声。 此时的高台前,前排的人早已了然,也赶忙恭敬的拱手回礼。 其余有些人皱起了眉头,天下文宗文德公居然与山贼同谋欺骗天下,这让他们一时难以接受。 有些心思细密之人脸色一变,他们现在听到如此惊天秘闻,文德公平安无恙、与陆沉合谋骗天下士子入江州,这其中隐秘之事,陆沉怎么可能轻易放他们走? 文德公直起腰来,看了一眼陆沉。 该说的他说了,剩下的,交给他了。 陆沉笑道:“诸位才子,文德公之言句句属实!江州如今缺乏人才,我只得出此下策,让天下士子能来这里。” 他往身后一指。 “而我身后,就是诸位能够求学之地,现在欢迎诸位的加入。” 台下安静了几息。 前排几个拿过魁首的书生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站出来问道:“陆大人,就算为了江州百姓着想,引我们前来,但如今我等已知文德公无恙。 我等为何非得留下,难道文德公愿意收我们为徒?” 另一位士子接话:“就算我们当中有一两人凭才学能拜文德公门下,剩下之人又凭什么要在你这新书院求学?” “你们皆可成文德公之徒。”陆沉平静答道。 台下之人无语而笑,觉得这话过于荒唐。五百多人全拜文德公为师?文德公一辈子也没收过几个弟子。 陆沉没理会笑声,继续道:“你们可学这新书院之中所有夫子之学,百家之学皆可学,世家之学亦可学。天下所有经典巨著皆能学。” 台下的笑声一顿,都没想到陆沉会如此大发厥词,换来了更大的质疑声。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间传出来:“呵呵,陆大人!你是故意在此戏弄我们吗?” 他往前走了两步,是个穿蓝袍的书生。面容方正,两只眼睛直直盯着陆沉。 “先是骗我们来江州,又骗我们入你书院,你难道还要强行留我们不成?” 他一挺胸膛,傲气外溢。 “我等既然愿意站在这里,就已经做好了与文德公一同身死于此的准备!就算文德公屈服了,我也不会受你摆布!” “说得好!” “此乃我等文人风骨!” 后面一片附和。 陆沉平静的看着他们,随即摇了摇头。 “诸位才子,你们误会了!若是你们不愿留下,我定然会放你们离开。若真想强行扣人,十五日前我就在城中动手了,何须等到今天?” 他停了一下。 “不过......” 陆沉朝一旁黑风军士兵一招手:“临走之前,我送你们一份礼物。来人!给诸位士子们送上来!” 台下的士子们面面相觑。 一辆马车从一旁驱使过来,马后拉着木板车,其上堆着一摞整整齐齐的书册。 十几个士兵跳下车,抱着厚厚一叠,挨个往士子们手里塞。 前排的人先拿到。许墨低头看了一眼封面——《骂陆台·悦来阁诗文全集》。 他翻了翻挺厚的,应该是将许多诗词文章都收录其内。 这种诗文合集在悦来阁外面的小贩那里也有卖的,手抄本还挺贵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曾有些富裕人家的士子掏钱买过,传阅众人,也没什么稀奇之处。 他随手翻开第一页,脸色一怔,手指停住了。 这书册竟然还是雕刻印的字?字迹方正,行列齐整。 许墨又翻了几页,越翻越快,眼睛越瞪越大。 整本书厚厚一叠,竟然全是这样的字? 他下意识地往后翻,诗文是按时间所排序,第一日、第二日……一直翻到最后几页。 许墨的手抖了一下。 最后一页上印着的,是昨日,第十五日魁首的诗作! 他把书合上,又翻开。 周围的士子们也陆续发现了这个问题。嗡嗡的议论声迅速蔓延开来。 “这字怎么这么整齐?” “这是雕版印的?这么厚一本,得多少块雕版?得多少工匠?” “不对不对!你看最后面,这是昨日魁首的诗!傍晚才写出来的!连夜雕版也来不及啊!” “这不可能!绝不可能!” 一个有见识的书生翻来覆去地看,反复摩挲着书页上的字迹,嘴里念叨着:“一夜之间……这怎么做到的……” 台上的陆沉双手背在身后,笑眯眯地看着台下这群人或惊或疑的表情。 “这薄礼相送,诸位便当作离别之物吧。” 他话锋一转。 “当然,若有想留下的,请上台来签一份契约,便可成为我江州新书院的学子。不愿留的,我们不强留,现在就可以走!” 台下沉默了。 没有人动。没有人上台,所有人都攥着手里那本书册观望。 “我愿留下。”声音从前排传来 众人顺着声音望去。 许墨从人群中走出来,拱手道:“陈……陆大人。小生虽才疏学浅,但愿留下。” 陆沉看着他,点了点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许墨走上台阶,来到放着契约的桌案前,他低头看了一眼铺开的契约。 然后他的身子顿住了。他转过头一脸惊诧的看着陆沉。 台下有人忍不住问道:“许兄!契约上写的什么?” 许墨还没来得及开口,陆沉先开口了。 “写着,若入书院,十年为我所用。” 台下炸开了。 “十年?!” “那跟卖身契有什么区别!” “我就知他们没安好心!” 陆沉站在台上,面不改色地等着。 许墨的目光转向文德公,文德公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眼含笑意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毅然决然转过身,拿起了桌上的笔,就在他蘸墨要落笔之时,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陆沉站在他身边,笑道:“许公子,别急!为了让你心甘情愿,请随入院内一观,回来再做决定也不迟。” 许墨愣了一下,放下笔。 两名黑风军士兵引着许墨走下台,穿过牌坊,走入书院大门。 台下的士子们伸长脖子盯着书院大门,等着许墨出来。 片刻之后。 许墨从书院大门里走了出来。他步伐有些飘忽,如被什么所震惊,丢了魂一样。 他重新走上高台,站在桌案前。 “许公子?”陆沉喊了一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3章院开(第2/2页) 许墨依旧没反应过来。 “许公子!” 许墨猛地回过神来,他先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还攥着的那本诗文集,又抬头扫了一眼台下几百张写满疑问的脸。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拿起笔,蘸墨在契约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放下笔,走到台后方站立,一声不吭。 台下安静了几息。 前排那些受过“惩罚”、见过文德公的士子们互相看了看。 他们心里其实早有了决定,只是在等一时机。 王望第一个站了出来,走上台去。 陆沉同样让他先入院一观。 王望出来时跟许墨一副模样,嘴里嘟嘟囔囔不知在念什么,走到桌前二话不说签了名字。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前排的人一个接一个走上去,进院,出来,签字。 每一个从书院里走出来的人,表情都如出一辙,恍惚、震惊,然后毫不犹豫地提笔。 台下剩余的士子越看越心痒,有几个蹭到前排,想跟着上台。 台阶边守着的黑风军士兵伸手拦住:“非受过惩罚之人,须先签契约,方可入内参观。” “什么意思?” “先签字,再进去看。” “那万一我签了进去一看,里面什么都没有呢?” 士兵面无表情:“你不签就不用担心里面有什么。” 这下台下又僵住了,签了契约就是十年卖身,万一里面不值呢?可看着前面那些人出来的表情…… 又是一阵沉默。 陆沉不等了,挥了一下衣袖。 “想留的,现在上来签。不想留的,拿着书走吧。我定然不会阻拦!” “我签!” 一个赞誉过江州治理的书生挤出人群,他把手里的诗文集举起来晃了晃。 “就冲这本书,里面所展现的东西就足够了!”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能上榜来到此处的,都是被陆沉和诸葛无名仔细筛选了十五日的人。 蠢笨无知之人早在骂陆台上就被淘汰了,此处没有平庸之辈。他们握着那本诗文集,心里已经有了各自的判断。 再看许墨、王望那些人签完字后站在台后方,全都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个人面带后悔。 人群一个接一个地走上台去。 有人签字时犹豫了几息,最终还是落了笔。 “十年就十年,我这孑然一身,能骗得了我什么!” 最后一个人签完字走下台的时候,台上的桌案上已经摞了厚厚一叠契约。 陆沉拿起那叠契约,掂了掂。 他转头看了一眼诸葛无名,诸葛无名站在台侧,嘴角微扬,点了一下头。 元福站在文德公身后,跟陆沉对视了一眼,也露出了笑。 文德公坐在椅子上,拐杖立在身旁,脸上挂着笑。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台下那五百多个年轻人,眼里已经看到了文脉再次兴盛的一日。 陆沉把契约交给元福,拍了拍手。 “诸葛军师,带他们入院吧。” 诸葛无名走到台前,面朝数百士子。 “诸位,请随我入院一观。” 他转身走下台阶,领着队伍穿过牌坊,走入书院。 五百余人鱼贯而入。 走过院门,穿过前庭,经过尚未完工的讲堂。 诸葛无名的脚步没有停,一直往书院深处走去,带着他们来到最大的建筑之下。 这巨大“宫殿”大门上方,挂着一块牌匾——“藏书阁”,这是文德公亲笔所写。 诸葛无名命亲卫推开大门,侧身让出通道。 “诸位,请进一观。” 前排的人率先迈进阁内。 藏书阁内,一排排木架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楼阁最深处。每一个木架上,还没来得及放上书册。 而在每列木架之间的长桌之上,都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堆书册。 每一堆是同一本文德公的藏书所印,每一本都是和他们手中那本诗文集一模一样的、乃是雕刻字所印。 许墨站在第一排书架前,伸出手,指尖在书脊上一本一本地滑过去。他的手在发抖。 他回答文德公的话,天下读书人最缺的是什么?是书。 他眼前这座藏书阁里,放着天下人都可翻阅的珍贵之书。 身后传来一阵“扑通”“扑通”的声响。 他回过头,看见好几个书生直接跪在了书架前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诸葛无名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想起第一本书从铜活字模具下印出来的那天,他盯着那张墨迹未干的纸页看了很久。 他明白主公要做的,是把这天下被世家大族锁在高墙深院里的学问,一本一本地印出来,放在每一个读书人面前。 藏书阁内墨香浓郁。一名士子摸着平整的书页边缘,自言自语道:“世家之学,世家把学问看得比命还重,岂会轻易交出?” 诸葛无名看了他一眼,沉声回道:“陆大人,自会请世家之人将其赠与书院。” 众人沉默以对,这“请”是有礼的“请”吗?当然,他们不会问出此言。 一炷香后,五百余名书生从书院里走出,重新聚集在院门外的高台下。 陆沉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过下方。 他看着这群还未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的年轻人,往前走了一步,笑着问道:“都看过了,可还有异议?” 台下静默,能翻阅天下藏书,别说十年,就算卖身一辈子也有人抢着来。 放在外面,寒门子弟连摸个封面的资格都没有。 许墨抬起头,往前迈出半步问道:“陆大人。你之前说,我等当真能听到文德公亲自讲学?” “老爷子年事已高,每日讲学身体熬不住,就定在每七日一讲吧! 至于院里其他夫子讲学,书院规矩只有一条,想学什么你们自己挑,想听谁的你自己选!不看出身门第,不看才学高低,一视同仁!” 陆沉顿了一下,转过身,背对众人朗声道:“现在,尔等可愿入院?” 台下五百多人齐声应道:“我等愿入院!愿为陆大人所用!” “时辰到了!揭布!” 元福走到高大牌坊下,拽住垂在旁边的一根绳子,用力往下一拉,盖在牌坊顶端的红布滑落。 文德公亲笔题写的四个大字挂在正中。 文德书院! 第284章 夜俘 第284章夜俘 燕州府城,数日之后。 风雪之中,三面城墙上沾满了鲜血,极寒之下又结了冰,在风雪里冻成一层黑红色,显得极为血腥,也能看出这几日攻城的惨烈。 而唯独南城墙干干净净,乃是北蛮人故意放了个口子。围三缺一,等猎物自己从缺口跑出来,跑出来在他们北蛮骑兵之下绝无逃脱可能。 可数日过去了,南门紧闭,吊桥高悬,没有一人跑出来。 城外数里之外,北蛮营帐连绵几十里,营帐漫步,篝火不灭,哨骑来回穿梭在营帐之间,戒备森严。 昨夜又是一次夜袭,北蛮人再一次攀城,如往日那般打了两个时辰退去,如今大部分人马正在休整,只有巡逻的骑兵还在城外奔走。 北蛮兵每日一攻,昼夜皆有可能,逼得城中不得不随时保持着作战戒备。 北城城楼内,段雄坐在主位上,甲胄上有几处明显的凹痕,这几日他亲自带兵拼杀所留。 他左侧坐着司马张成,右手边是冯闰年、裴礼和何敬。男装打扮的柳燕靠在门边,双臂抱在胸前,透过门窗缝隙看着城外,一动不动。 城楼之中已经保持了许久得沉默。 昨夜守城之战让众人皆不得入睡休息,现在都需要缓一缓。 冯闰年闭着眼睛,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城楼里火烤得很是暖和,让他有些犯困。 段雄盯着冯闰年看了半天,他一巴掌拍在桌案上,站起身烦躁的看向冯闰年。 “冯先生!” 冯闰年被声音一激,缓缓睁开眼。 段雄走到他面前,踱了两步皱眉道:“你所说的时机,何时才至?城中已按你的法子布置齐备,城上可是血战了六天六夜! 再这样拖下去,颏萨那群狗东西就得按捺不住,要对燕州发起决战了!” 冯闰年揉了揉眼睛,缓缓站起来。 他先扫了一圈屋里的人,柳燕被声音吸引转过头来平静的看着他,裴礼也一脸紧张的看着他,最后他看向段雄。 “段将军,那颏萨不会决战的。” 段雄皱起眉头:“这几日昼夜不停地攻打,如此明了的试探之意,不是为决战做准备?” 冯闰年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走到城楼门口,伸手推开了厚重的木门。 寒风裹着冰雪灌入,城楼里的暖意被一扫而空,众人皆是一冷清醒过来。 他站在门口,眯着眼看向北面,北蛮密密麻麻的营帐连绵看不到尽头,炊烟四起,隐约能听见马匹嘶鸣。 “段将军,你没发现,这北蛮大军今年与往年有何不同?” 段雄白了他一眼:“你又没经历往年北蛮冬季南下,倒是问起我来了?” 冯闰年没有解释,闭上嘴等着他的回答。 段雄没好气地说道:“还能有什么不同?往年入冬,北蛮人都是分成小股骑兵,四处劫掠县城和村庄,抢完就跑。 今年比往年危险,十几万人包围了府城,攻城也极为猛烈!” 冯闰年转过身面朝寒风,留给众人一个背影,摇了摇头。 “恰恰相反,今年他们放缓了攻势。” 屋里几个人全愣住了。 张成第一个出声:“冯先生,此话怎讲?连攻六日六夜,你管这叫放缓?数十万大军,每日一两万人轮流攻城。” 冯闰年关上门,把寒风挡在外面,走回屋内,眼神深邃莫名。 “我听闻北蛮部落有一法名为熬鹰,不知段将军可知?捉来雄鹰,不让它睡觉。 白天折腾,夜里也折腾,日夜不停,一直到这鹰的意志被彻底磨没了,最终只能成为他们捕猎的帮手。” 他看着段雄脸色一沉,继续说道:“这六日,每一次攻城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每日死伤不过数百。 颏萨十几万大军,若是拼了命往上堆,燕州城虽不至于城破,但也不会让我等如此轻松的坐在这,他好像今年很有底气,并不急着攻城。” 段雄和张成细细品来,脸色皆是一变。 “段将军细想,往年北蛮冬季南下,带的是什么?” 段雄答道:“这北方草原之上,军伍一般都是带着风干的牛羊肉,打仗饿急了的时候,连战马都杀来吃。” “那今年呢?” 段雄与张成相视一眼,都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之处,这几日城外营寨中似乎灶火多得有些不对劲了。 “城外十几万大军,连日设灶架锅,我在城头看了几天。宰牛杀羊的动静有但并不多。 反倒是热气蒸腾,炊烟不断,段将军,他们在煮食米粥,北蛮人什么时候有过这般充裕的谷物米面?” 何敬在一旁起身,想到了冯闰年此前所预料的北蛮与安西王勾结之事,沉声问道:“冯先生的意思是,安西王给他们提供了粮草?” 冯闰年点头:“安西王与北蛮结盟,不只是让他们牵制燕州边军。粮草充足,他们就没有急于劫掠之心。 他们如戏弄猎物般,用熬鹰之法慢慢消耗我们。他们甚至可以整个冬季都围在城外。 当然,这一切不足以攻破燕州城,这也是安西王希望看到的结果。” 段雄听明白了,烦躁之色消散,只剩下对如今局势的忧虑,他看着冯闰年:“冯先生那我们怎么办?” 冯闰年道:“依然继续按计划进行。” 他把目光移到裴礼身上,裴礼正看着他,两只拳头攥紧,甚是紧张。 “礼公子。” 裴礼站起身,微微摇晃,拱手等着他下一句。 “今夜便开始吧!” ...... 入夜。 燕州城外,北蛮大营。 颏萨可汗的大帐立在营地正中,帐顶插着一杆黑色狼旗,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大帐周围重兵把守,架起多处篝火,燃起火把,把整座大营照得通亮。 帐内宽阔,各部落首领聚在一处。毛皮地毯铺在地上,中间烧着一口铜火盆,上面架着烤羊腿,油脂滴进火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4章夜俘(第2/2页) 颏萨可汗坐在上首。 他的身形强壮,一看便是勇武之主,穿着一件狼皮大袄,袖子卷到手肘之上,露出两条粗壮的胳膊。 右手里捏着一把短柄匕首,刀刃上还沾着羊肉油脂,他一边把玩,一边看着帐中十余名部落首领喝酒吃肉。 帐内嘈杂喧哗。有人在拍桌子催酒,有人在吃肉,没有一丝紧迫肃杀之感。 颏萨没有说话,只是忽然把匕首往桌案上一插,刀尖没入木头,嗡地一声。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首领放下手里的酒碗和匕首,坐直身子,神情一凝看着颏萨可汗。 颏萨眼神如锋,满脸威势的扫了一圈众人,低沉浑厚嗓音开口道:“各位,燕州城已经攻打了六天了,接下来可有谁能给我破城的法子?” 坐在颏萨左手的一名壮硕首领率先腿站了起来,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一串骨牙串,大声道:“可汗!还等什么!直接全力攻城! 十几万大军全压上去,这群大虞瘦羊兵,给我一个时辰就能登上城!” 他一拍胸脯:“我阿木部一万勇士,请求打头阵!” 旁边一个瘦长脸的首领撇了撇嘴:“你那一万人冲不上去,城墙上布满了防御工事,燕州兵卒可不能轻敌。 我看还不如继续耗着,我们粮草足够吃到开春,不用费多少人马便可夺下燕州!” 阿木部首领转头瞪他:“你乌力部的人就会缩在后面躲着!我阿木部再也受不了每日这么不痛不痒攻城! 早点杀进去,抢了那些大虞人的女人,那才痛快!” 瘦长脸首领阴阳怪气道:“上次你们打头阵,死了三百多人,你不嚷嚷着你们部落死多了,现在逞什么英雄?” 阿木部首领脸涨得通红,就要冲过去与他打上一场。 “够了。”颏萨开口。 可汗不耐的声音传来,二人立马坐了回去。 坐在颏萨右手首位的首领这时候站起身,此人头发花白,但身板硬朗。他是勒拜部的首领乌尔罕,颏萨帐下实力最强的盟部之一。 “可汗,我觉得不急。燕州城如今就是一座古城,段雄再厉害,也不可能凭空增加粮草。 我们继续耗着,每天夜里骚扰,白天试探,等他们人累垮了,城门自己就开了。” 他喝了口酒,露出冷笑:“到时候活捉了段雄,让他在城外行牵羊礼,剥光衣服从我们营帐前爬过去,让所有人都看看,大虞的将军不过如此!” 这话一出,帐里爆发出一阵大笑,几个首领跟着接话,越说越不堪。 “城里肯定有不少大虞当官的家眷,到时候全抓来分了!” “我要段雄给我当马奴!让他天天跪着擦我的马蹄!” “哈哈哈!大虞人的女子皮肤白嫩,一年没有新货了……” 笑声开始弥漫开来,帐内又重新变得嘈杂,颏萨没有再出声制止。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这群人说得唾沫横飞,嘴角微微翘起,从桌案上拔出匕首,切了一块羊肉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正在这时候,帐帘被从外面掀开。 一名北蛮甲兵走进来,单膝跪地,抱拳道:“可汗!城南出了一辆粮车,被哨骑截下了!还抓到两个可疑的大虞人!” 帐内安静了两息。 颏萨停下咀嚼的动作,皱起眉头。 “城南?” “是!南门打开放出一辆马车,再无动静。” 颏萨把匕首往桌上一丢,问道:“送信的?” 士兵摇头:“那两个大虞人说自己是商贾,为了逃命才出的城。” 帐中几个首领互相看了一眼,都觉奇怪。 颏萨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商贾之人?能从段雄手里开城门出来?” 他沉默了几息,抬手一挥。 “带上来,我要亲自审审。” 甲兵退出帐外。没过多久,帐帘再次掀开,两名北蛮兵一左一右,押着两个人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中年人,穿着一件灰色夹袄,头发有些凌乱,身上还沾着草屑和泥土,看上去被拿下时有些狼狈。 他进帐之后扫了一眼四周,十几个北蛮首领的目光全都盯着他,各个凶神恶煞。 中年人的双腿抖了一下,但还是稳住身形,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平淡一些。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俊公子,穿着一身锦袍,脸色苍白,嘴唇发干。进帐的那一刻看到火盆旁边坐着的那些北蛮大汉,赶紧往中年人身后躲着,不敢抬头,浑身抑制不住的颤抖。 帐中安静了一会儿。 第一首领乌尔罕声音粗厉:“你们什么人!大半夜从燕州城里跑出来,是不是给外面送信的!” 两个人都闭嘴没有回应,年轻人往中年人背后又缩了缩。 乌尔罕拿起桌上的匕首,在手里比划,厉声道:“不说话?不说就送你们去喂狼!燕州城外的狼群冬季可饿得很!” 中年人咽了口唾沫,开口了,声音有些颤抖:“各位大人,我们真不是送信的!我们就是燕州城里做生意的商贾,这位是我家公子。 眼看着你们十几万大军围城,燕州城迟早要被攻破,我们不想死在城里,花了银子疏通关系,让守城的人趁夜偷偷放我们出来,我们是要去汝州投奔亲人的。” 颏萨靠在椅背上,两只胳膊搁在扶手上,上下打量着这两个人。 他冷笑了一声:“你当我是傻子?段雄那个人我们打过这么多年交道,治军严苛,他手下之人敢给你们开城门,放下吊桥?让你们大摇大摆地跑出来?” 中年人一时语塞,没答上来,有些慌神。 颏萨没耐心了,一抬下巴,朝那个年轻人努了努嘴,对旁边的两个北蛮兵示意。 两个甲兵立刻上前,一把从中年人身后揪出那个年轻人,架着他的胳膊就往帐外拖。 颏萨说道:“把这个瘦瘦弱弱的小白脸拉出去,送到军营里。弟兄们这些天打仗辛苦,正好需要个解闷的。” 第285章 交易 第285章交易 帐内爆发出一阵哄笑,有几个首领还吹了口哨。 中年人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冲上去抓住年轻人的袖子,嘶声喊道:“别动我家公子!各位大人,别动我家公子!” 他被士兵一把推开,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摔倒。 中年人站稳之后,咬了咬牙,无奈只得说出真话。 “各位大人!我们的确是跟城中一位参将有旧,才让放我们出城的!真的就是为了逃命,没有其他目的!” 颏萨抬了抬手,示意甲兵停下,但他们并没有松开那年轻人。 他盯着中年人看了几息,又看了看那个被架着胳膊的年轻人。 小白脸吓得两条腿打颤,低着脑袋不敢看任何人,短促的喘息声在帐内听得一清二楚,这让帐中一些首领有些兴奋。 颏萨皱着眉头问:“逃去哪?” 中年人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自家公子被钳制住,如果不说恐怕不能得脱,一咬牙道出实情。 “准备去汝州,投靠亲人。” 颏萨没接话,而是偏过头看着乌尔罕使了个眼色。 乌尔罕会意,放下酒碗站起身走到两个人面前,中年人下意识挡在前面。 乌尔罕一把将中年人推到旁边,大手抓住年轻人的后领子,把他从甲兵手里拽过来,直接拖到帐中央摔在地上。 中年人扑上去想拉,被两个甲兵架住了胳膊,动弹不得。 他挣扎着喊:“放开我家公子!” 乌尔罕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年轻人,一脚踩住他的后背,从腰间抽出匕首,弯下腰把刀刃贴在他脖子上。 “你来说!你到底什么人!说假话,我现在就把你衣服扒了,丢到外面的军营里去。 外头人高马大的弟兄,夜里冷得很,你一个小白脸细皮嫩肉的,正好暖帐!你是要出去,还是待在这说出来!” 年轻人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埋着头轻声道出。 “我……我是裴礼……他是我家的军师何敬……” 帐内安静了一瞬。 颏萨身子往前倾了倾,两只眼睛眯了起来:“你再说一遍?魏州裴家裴荣,是你什么人?” 裴礼伏在地上,声音发颤,甚是哀伤道:“裴荣……是我爹。” 颏萨盯着他看了好几息,然后突然仰头大笑起来:“哈哈哈哈!没想到,竟然抓到了裴家的崽子!” 帐内的首领们也跟着笑了起来,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裴家?大虞所谓的第一世家,结果生出如此窝囊废?” “我爹那辈就想宰了裴荣那老匹夫!每年从边关赚银子,还养兵杀我们部落之人!” “裴荣不是已经死了?魏州被安西王的人拿下了,听说他从城墙上跳下去摔死的。” “那这个就是裴家的崽?瞧这窝囊样,一点都不像他爹!” 笑声此起彼伏。 颏萨止住笑声,用匕首指着地上之人,笑道:“裴礼,难怪你能进出燕州城。好啊,好啊。” 他站起身,绕着裴礼走了一圈。 “既然你是裴家的人,那燕州城里的人自然听你的。今日你就带我们进城!” 裴礼听此使劲摇头:“不行……他们不听我的……” 乌尔罕手里的匕首往下压了几分,刀刃贴着裴礼的肉已经嵌进去了,吓得他脖子一缩,但还是拼命摇头。 后面被甲兵架着的何敬看到这场面,闭了一下眼睛,长长叹了口气。 “大人。” 何敬开口了,声音平稳了不少,一副认命的模样。 “请放过我家公子,不是他不愿意,是那段雄和城中守将不愿从我们。” 颏萨回到座位上坐下,一脸不信:“你们裴家在这地方经营了多少年?燕州谁人不知裴家?段雄敢不听你们的?你还要蒙骗我?” 何敬摇摇头:“大人既然知晓我家主上是被叛军所害,魏州城破主上身死,我与礼公子之所以能跑到燕州来,就是想请段雄将军南下魏州,与我家大公子裴潜南北夹击,夺回魏州城。” 他停了一下,看了眼颏萨的表情,继续说道:“可段雄此人甚是仇恨大人您们,不听裴家的号令。 他不愿南下,只守在燕州城里跟各位死磕。我们在城里待着也是白费功夫,才决定冒险出城南下汝州,去找大公子会合。” 颏萨眯着眼打量何敬,这中年人比那个趴在地上的公子哥理智,说话有条理,但颏萨什么人没见过,这种人最是精于算计。 他冷笑一声:“那倒好办!你们俩要是交给安西王,多少也能换些钱粮,我只需要将你们卖给安西王便是!” 何敬一听,有些慌张,赶忙接话:“大人,恕我直言,裴家的家业一直由大公子裴潜继承掌管,礼公子什么都没有。 说句不好听的,裴潜巴不得没有我们这两个累赘与他分家业。对于安西王,我们毫无价值,否则礼公子又何必孤身跑到燕州来求段雄?” 颏萨没有答话,他看着地上还在发抖的裴礼,又看看何敬,心里计较着真假。 过了好一会儿,他冷哼一声:“既然你们没有价值,那就拉出去喂狼吧。” 裴礼听到这话,整个人蜷缩起来,双手抱着脑袋。帐中几个首领皱起鼻子,露出不屑的表情。 阿木部的首领啐了一口:“呸,裴家就出了这么个东西?” 乌尔罕也撤回了脚,往后退了一步,嫌弃地看着地上那团缩起来的人。 何敬看着两个甲兵又要上来拖人,急忙挣脱了旁边士兵的手,大声道:“大人!我们有用!你要我们做什么都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5章交易(第2/2页) 燕州城破之后,礼公子虽然在裴家没有实权,但裴家在燕州和魏州百姓心中还是有地位的! 他可以帮大人安定城中民心,让百姓不至于拼死反抗!” 颏萨看了眼地上的裴礼,嗤笑道:“就他?他连在我面前站直都做不到,还能安定民心?” 何敬咬了咬牙,内心挣扎,沉默几息之后做下决定,眼神变得狠厉起来。 “好。那我们做笔交易!” 何敬挺直了腰板,声音低沉道:“我可以帮大人赚开燕州城门。” 帐内顿时安静下来,连地上趴着的裴礼都停了动静,神色惊诧的看着何敬。 颏萨盯着何敬,终于逼出自己想要的了。 “继续说。” 何敬道:“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帐中的首领们交头接耳起来,都觉这个大虞人有几分胆色,被北蛮大军抓了还敢谈条件。 何敬没管他们,直视着颏萨:“我要各位助礼公子和我,夺回魏州。” 颏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这一笑,帐里其他人也跟着笑了。 “我就喜欢聪明人,也喜欢与聪明人做交易。” 颏萨拿起酒碗灌了一口,抹了抹嘴。 “若是你真能替我打开燕州城门,我十几万大军,帮你夺回魏州又有何不可。” 他放下酒碗,身子前倾,眼神依旧审视着他,笑着问道:“不过,你有什么办法?” “我是裴家心腹幕僚。南城门有一位参将,跟裴家有旧。段雄不听裴家的,不代表下面所有人都跟他一条心。 若是能让我们回城,我有把握策反此人,配合大人里应外合!” 颏萨靠回椅背上,看着何敬,心里似乎还在权衡与辨别。 何敬怕他不信,又补了一句:“大人您也看到了,今日放我们出城的正是这位参将,但他目前是对裴家有情义,若是听闻您愿意帮我们报仇,很有可能策反此人。” 颏萨没有回应,而是转头看向乌尔罕。乌尔罕点了一下头,这二人对他们无价值,但若是能破城就可以让他试一试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何敬,手往地上的裴礼一指:“你去。他留下。” 何敬脸色一变,说道:“大人,能否让礼公子与我一同回城?他在城中更能策反......” “不行。” 颏萨打断他:“这窝囊废在我这,你放心,我们会好吃好喝供着,但若是你敢骗我——” 他拿起匕首,在桌面上划了一道。 “他一定会生不如死!” 何敬看着地上的裴礼,裴礼也在那一刻抬起了头,两个人的目光对在一起。 裴礼摇摇头,恳求何敬不要丢下自己。但何敬沉默了几息,最后点点头。 “好。我一个人回去。” 他被士兵带出了帐外,走的时候一步一回头,看着蜷缩在帐中央地上的裴礼,最后被帐帘隔断了视线。 帐内,颏萨一挥手,说道:“把那个窝囊废关起来。先别动他,若是那个何敬开不了城门再交给你们处置。” 两名北蛮兵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裴礼的胳膊往外拖。 帐帘落下,帐内重新恢复了嘈杂。 唯独坐在右首的乌尔罕凑到颏萨身边,压低声音说道:“可汗,我们真要帮这两个大虞人夺魏州?我们跟安西王可是有约定的……” 颏萨抬起手打断了他。 “他们以为我们跟安西王没有关系,才会求到我们头上来。” 颏萨把匕首插入桌前的肉中,割下一块烤好的羊肉吃了一片,说道:“管他真的假的,先让他去试。能开城门,我们白捡一座城;开不了,也不亏。不过这小子说他是裴礼……” 颏萨可汗对乌尔罕低声道:“派俩人去魏州,找那安西王手下之人确认,将这裴礼的样貌描述给他,看看是不是真的。” “是” 乌尔罕领命退出营帐,安排机灵之人前往魏州。 北蛮大营之中,一座单独的小帐。 两个甲兵把裴礼推进帐内,帐里只有一张木板铺着兽皮,角落堆了些杂物,没有火盆,寒气从四面透进来。 裴礼的双手被反绑,进入后脚也被绑住,帐帘外守了两个人,他绝不可能逃脱得了。 帐内只剩下裴礼一个。 他躺在木板上,低着头,额前散落的头发挡住了大半张脸。 裴礼猛然抬起头看了眼营帐外的黑影,调整了一下身子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嘴里依旧发出低声嘟囔哽咽之声,但身子却没再颤抖。 黑暗之中,他长长松了口气,他要说的并不多,但却不能露出破绽。 而更多的则是扮演“何敬”的冯先生来完成,没错,跟他一同被故意擒下的其实是冯闰年。 他回想起多日前,冯先生要他他来北蛮敌营演上这样一出戏,他一直摆手想要拒绝。 一旁柳燕见此,看向冯先生和段雄,神色坚定的开口道:“我去吧,我扮成男装,台词不多,尽量不露破绽。” “不可以!我去!”裴礼听此言毫不犹豫的应了下来,若是让柳姑娘前来,若是被发现女儿身后果不堪设想。 他心里害怕至极,但更多的是想要击退北蛮,让段将军愿意跟自己南下复仇的渴望。 所幸的是,今日没有出差错。现在,就看冯先生的了! 第286章 将离 第286章将离 昨日江州城外将五百余名天下士子尽数收入文德书院。 陆沉站在高台之上,看着士子们在契约上画押签字之时,他脑海中如期收到系统任务【苦肉计】完成的提示。 这也让他知晓,洪州算是完全掌控了,还是兵不血刃的拿下! 不过,当时的状况并不适合拿出奖励,直到今日一早,他在自己房中认真看了一下这次奖励的回回砲图册。 他没想到,这次给的居然是投石机?这倒是一个攻城利器,不过自己现在暂时还用不着。 陆沉也不再多想,便起身去节度使府前院找到了诸葛无名,从怀里掏出拿出图册,递给了他。 诸葛无名拿起图册翻看两页,他抬起头一脸麻木的看了陆沉一眼,又低下头默默的将其翻看完。 他对于自家主公时不时掏出一些决定战局胜负的杀器,诸葛无名已经没有什么好惊讶的了。 此前设计的三弓床弩,因为工匠全去赶建文德书院而延后了工期。 现在又来一个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攻城利器,诸葛无名后仰身子,倚靠在椅子上不知该说些什么。 陆沉摆摆手笑道:“军师,这个不急,这图纸你先收着慢慢来。 或者等老宋从洪州回来,也可以让他负责去督办,如今江州还是以书院和让百姓休养生息为重。” 诸葛无名点头应下,将图册塞入怀中贴身收好,便开始禀报今日的诸多事情,还有从洪州传回来的消息。 两人正欲言说,卫阿恭走入院中,他身着一身常服,神色有些闷闷不乐。 陆沉瞧他这副模样,直接招手示意他进入堂中,随即开口问道:“怎么了?三弟,今日怎么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卫阿恭走到近前,叹了口气:“大哥,我师傅执意要走,说两日后就出发,不准备回来了。” 陆沉与诸葛无名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对此事他们也没有办法。 孙禹既然是阿恭的师傅,武艺虽高,若是加入定然是一大助力,但他执意云游天下,谁也强留不得。 陆沉站起身走到卫阿恭身旁,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三弟,此事你我都劝说了多次,老爷子执意要走,便随他去吧。 我以后安排红缨的人,在各州多多留意他的行踪,你不必太过担心。” 卫阿恭点点头,长叹了一口气。 他随即回转神色,微微笑着道出此来节度使府的目的。 “大哥,我师傅说明晚想请你最后一叙,感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照顾,后日便准备离去。 师傅说地方就定在悦来阁,我等下就去给梦娘姐说一声。” 陆沉神情有了一瞬的恍惚,他已经好些时日没去悦来阁了。 自从上次去悦来阁,看了梦娘以指化剑独舞有些心烦意乱,却又被梦娘所规劝,他便收敛杂念,定下心来与诸葛无名一同处理江州府内各项杂务。这阵子大小政务虽依旧由诸葛无名操持,他自己从中辅助过问,倒也在一州治理上长进不少。 这突然说要去悦来阁,倒是让他想起许久没见梦娘了,趁着这次相邀可以顺便去见见。 陆沉收回思绪,看着三弟笑道:“好三弟,我知道了。我明晚定然赴约,你且去陪着老爷子吧!” 卫阿恭得了准信,抱拳告退,转身走出了堂门。 诸葛无名看着卫阿恭走远,开口道:“卫将军这位师傅就此离去,可惜了他那一身绝世武艺,若是充当教头也能培养出不少武将。” 陆沉倒是不甚在意,他手底下的猛将也不少,还全都是些日后可以独撑一面的年轻人。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说道:“当初石大壮我能留下他,是靠着白衣军与通州百姓的羁绊,并非他单纯信我陆沉一人。 对于孙老爷子而言,正如他所说,能完成他自己的心愿便可,我岂能将江州之愿强加于他。” 诸葛无名点点头,正色赞叹道:“主公真乃是仁义之主,也是百姓之福啊。” ......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洪州府城。 城东大街上有一处很特别但并不太显眼的宅子,这里原本也是齐家的院落,就坐落在原本节度使府的斜对面。 府宅占地不大,府门也不大气,不过是一处旁支的住家之所。 如今这宅子被腾挪出来,门口的旧匾额摘了,换上了一块崭新油亮的牌匾,上书“节度使府”四个大字。 这是用来供洪州新任节度使韦禄,以及洪州兵马使萧策议事居住之所。 牌匾倒是按照节度使府牌匾的规制进行重新定做的,只是配着这小巧的门庭,显得格外别扭。 这座新节度使府门前,几十名黑甲宣武军兵卒持刀而立,守卫森严,直勾勾盯着斜对面的大宅院。 斜对面就是原本的洪州节度使府,也就是齐府。那座府邸占据了整整半条街,大门气派非凡,两座石狮子依旧彰显着齐家的威严。 现在门上挂的还是齐府的牌匾,若是有外地不知情的人走到这条街上,一眼看过去,定然会觉得那座气派的齐府才是真正的节度使府,而旁边挂着“节度使府”牌匾的小院子,反倒像个冒名顶替的假官府。 齐府门前同样守卫森严。 名披着银甲的白马义从分列两侧,手持银枪,白马义从的一身亮银,与对面宣武军的一身黑甲形成鲜明对比,就是精锐之兵,双方就这么隔着街道对峙,心里暗暗较着劲儿。 此时,左相韦禄穿着一身新制的节度使官服,双手叉着腰,一脸恼怒的立在自己那个小门庭前。 他盯着对面的齐府大门看了老半天,吹胡子瞪眼,嘴里不停地嘟囔着什么。 看了一阵,他气冲冲地转身,一甩袖子走回自己院内的大堂。 堂中,萧策穿着一身普通的黑色常服,正安静地坐在椅子上。 韦禄走进来,见他对此毫不在意,便有些生闷气似的开始在堂中来回踱步,想要引起他的注意。 他走了几圈,却见萧策还是坐在椅子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更别开口询问自己怎么回事了, 韦大人按捺不住主动停下脚步,转过头,手指着门外齐府的方向愤怒道:“贤婿!那陈路与赵幼虎欺人太甚! 从昨日我们拿着圣旨入城以来,就把我们置于那齐府之外!我才是新皇钦定的洪州节度使!贤婿你是洪州兵马使!结果却被这般丢在此处受辱!” 萧策微微皱眉。韦禄的声音在空旷的堂中回荡,显得有些聒噪。 他抬起头,一脸平静地看着韦禄回道:“韦大人,说了很多次我与韦筝还未成亲,你还是叫我萧策吧! 另外,我们这不就是节度使府吗?你又想要去占人家的齐府?这恐怕有些贪得无厌了吧。” 韦禄被萧策一句话给噎住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皱着眉闭上眼,伸手揉了揉额头,脑子使劲儿回想自己刚才要说什么来着?被贤婿一句话给整得全忘了。 哦对了,节度使府之事!他本不服气想要开口辩解,但仔细一琢磨,发现萧策说得好像是这么回事。 自己住的这个院子,门口确实挂着节度使府的牌匾,说得还挺合理......个屁啊! 韦禄在心里破口大骂,天下哪个州府的节度使大人住在这么小个破院子里? 就拿今早来说,宣武军麾下的十余位参将前来找贤婿议事。 那些武将本就生得高大强壮,再披盔戴甲地走进来。十余个人挤在这个小堂中,连站着都得排成三列! 堂里根本没有那么多椅子让他们坐,要是让他们席地盘腿坐下,恐怕自己和贤婿都得跟将领们挨在一起坐。这跟村里农户在炕上开会有什么分别! 韦禄一想到早上的场景,感到自己受尽了屈辱。 最后宣武军众将见实在没地方坐,只得尴尬地站着。 韦禄和萧策作为主官,自然也不好意思独自坐着,只得一起站着。 一群人就这么直挺挺地站着,听萧策给他们安排城中东、北两门的布防,派人前去收编劝降涯水关剩下的一万将士。 至于为什么只布防洪州的东门和北门,因为另外两门已经被江州兵先一步占了。 江州兵收编了城中剩下的一万府兵,凑了三万五千人马,把守着西、南两门不肯退让。 韦禄越想越气,看着萧策愤然说道:“贤婿,这能是节度使府吗?如此之小,今早你麾下那些参将们来堂中,我们都只能站着与他们议事,这是何等憋屈? 而且我亲眼瞧着洪州大大小小的文官,今早全都去了齐府,去见那陈路和赵幼虎了,一个来我们这的都没有,这能叫节度使府?!” 萧策见他还是不依不饶,眉头皱得更深,不大的堂中,声音沉闷的回荡有些烦人。 他站起身说道:“韦大人,你都说了,我们这节度使府小。 洪州大大小小能参与议事的文官有数十人,若是全来我们这议事,他们得挤到大门外的台阶上去。 他们不来这,去对面齐府宽敞的地方议事,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吗? 去了那边人坐得下,讲得明白,不至于像在我们这边交头接耳那般不便。” 韦禄听完这番话,心中感慨起来,贤婿之言真是好有道理......个鬼啊! 韦禄真想撬开他脑子瞧瞧怎么长的,这是节度使府大小的问题吗?不对,这也有大小的问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6章将离(第2/2页) 还是不对,主要还是那些文官不见他这个圣人钦点的节度使,反而去拜见一个洪州司马的问题! 他强压住火气,开口道:“贤婿,这不是节度使府大小的问题,这是他们不听从我节度使之令,这让我们如何能真正掌控洪州呢?” 萧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韦大人,你一会说府院大小有问题,一会说不是问题,这到底有没有问题? 另外,宣武军的武将都听我兵马使之令,文官不愿听你节度使之号令,那不该你找找自身的问题吗?” “贤婿你!”韦禄指着萧策的手指有些发抖。 他算是听出些别的意思来了,盯着萧策说道:“贤婿,怎么感觉你句句都向着那帮江州之人? 你别忘了,你那两位妹妹可都是被陈路所掳走的,如今你们萧府家道中落,也是拜陈路所赐,你不该恨不得立马提枪过街去杀了他们吗?” 萧策听闻此言,心想真如妹妹所说,自己不善演戏,的确应该表现得愤怒一些吧,否则容易惹人怀疑! 他当即面部肌肉一紧,用力一拍桌案。 “砰”的一声,桌案晃了两下。 萧策起身无言,迈开大步就往堂外走去。 韦禄脸色疑惑,赶紧问道:“咦,贤婿,我这话还没说完呢,你去哪?” 萧策头也不回:“我去宰了陈路,替我妹报仇!” “哎!哎!你等等!贤婿啊,你先回来!我刚才失言,我是想说......想说你别被这群恶贼迷惑了,不是要你去拼杀啊!” 韦禄大惊失色,赶忙追上前,死死拉住萧策的手臂。 他探头望了一眼院外,压低声音急促地劝说道:“你现在去杀陈路,就等于和陆沉直接开战了。 若是引起宣武军和江州兵在城内厮杀,我们虽能借宣武军精锐将其拿下,但也会白白折损大量精锐兵马,这岂不是让远在苏州的安乐王和苍南侯乐于见到?” 萧策停下脚步,转过身皱起眉头:“那该当如何?我妹的仇不报了?” 韦禄耐心劝说,心里想着绝不能让这愣子现在去发疯,但他又没把握劝得住。他真提着长矛冲过去,自己这把老骨头根本拦不住。 “我们先忍辱负重维持现状!对外,我们想办法去联合越州的彭桓,对内嘛,我们在城中徐徐图之,寻机逐步掌控整个洪州政局。等大权在握,再收拾他不迟。” 萧策听闻此言,点了点头:“韦大人你说得有理。” 随即他便转身便走回大堂,坐回了椅子上,不再提报仇之事。 院门边只留下一脸茫然的韦禄,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琢磨了一会儿萧策的举动,随即笑意大盛。 他在心里暗想,自己这贤婿终于是开窍了,能听进自己这岳丈的话了。 看来萧家那场大变故,也教会了这武夫如何隐忍,这是好事,大好事,如此自己这贤婿就越来越出众了! ...... 新节度使府斜对门的齐府之内,数十位洪州大小官员正齐聚于宽敞的议事堂中。 这议事堂相比于斜对面的小院,就是天壤之别。就算再将洪州武官一并叫进来,每人也能分到一把椅子坐下。 堂外远处的廊柱下,徐逢与宋平生并肩站着,两人看着堂内的景象,正低声交谈。 徐逢脸上带着笑,看着坐在主位上那个年轻人的身影说道:“不愧是陈先生。面对这洪州数十名老道的官员,也能做到淡定自若。看来陈先生已经完全能够掌控住洪州的政事了。” 老宋点点头,一本正经地接话:“陈先生才能出众,胸有万千沟壑。仅仅一州之地的治理,对陈先生而言实在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徐逢借机安抚道:“那是自然!我已经修书一封禀明了王爷,王爷与苍南侯自然会暗中全力支持陈先生掌控洪州的! 不过如今新朝刚刚建立,朝堂之上还有诸多不稳。这次韦禄和萧策前来,也是朝堂博弈的结果,还望陈先生与宋先生你们能理解王爷的苦衷啊。” 老宋看了一眼徐逢,语气平静:“我与陈先生自然明白王爷的难处!不过徐先生,你要明白,现在赵幼虎手里捏着五千白马义从,又是名义上圣人封的副兵马使,与我们还不是一条心。 若是这情况被对面那个韦大人与萧将军得知,他们必然借机生事,趁着赵将军与陈先生不是一条心的空挡,彻底掌控洪州。 我们两人在这受些委屈事小,但若是坏了王爷在洪州的大计,恐怕就不妙了。” 徐逢听完,露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转过头笑着看向老宋。 “宋军师尽管放心。陆沉与赵将军之间的离间之计,我已经准备到最后时刻了。 再过两日,定让那赵幼虎与陆沉彻底决裂,被逼无奈只得听我们的号令!” 老宋点点头,面色不变:“那就最好了。” 就在他们交谈之际,议事堂中。 齐云穿着一身长袍,坐在昔日自己亲爹坐的主位上。 他强装出一脸阴沉平静的模样,看着下边数十名官员排着队向他禀报诸事。 负责钱粮的司曹官员走上前,躬身禀报道:“公子。如今城中多出了两万多江州兵,这些人每日的吃穿用度消耗极大。 这粮草该如何调配,是否要调配,宣武军如今也在洪州,州府粮仓压力很大啊,您总得给我个决断,下官才好去办啊。” 齐云眼角余光瞥了一眼院中站着的徐逢,见徐逢正往这边看。他立刻板起脸沉声喝道:“说了多少次了! 如今我乃是陈路,也是新皇下旨钦封的洪州司马。你们以后不准再叫我公子,要叫我司马大人!” 堂中数十名官员互相看了看,齐齐低头称是。 这一幕落在院中不明真相的徐逢眼中,便成了洪州官员们齐齐心悦诚服于陈先生,甘愿受其驱使。 司曹官员擦了擦汗,改口继续问道:“那陈司马,如今这粮草究竟该如何调度?” 其余官员见司曹起了个头,也纷纷开口。 一时间,堂内闹哄哄的,这个说东城的吊桥需要修缮,那个说税赋接下来一年该如何收取,各种问题齐齐向陈司马涌来。 齐云坐在椅子上,被问得脑袋发胀,他哪里懂这些,猛地一挥衣袖,如驱赶苍蝇般打断了众人的吵闹。 “行了!” 齐云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装出一副深不可测的模样沉声说道:“你们都别吵了! 回去把你们各自负责的要紧事,一桩桩一件件全部写在册子上,整理成册呈交上来!容我在这两日里仔细思量思量,再给你们答复。” 众官员一听,面面相觑。 往日齐大人处理政务都是当场拍板,公子......陈司马却要写下来慢慢看。众人心里叹了口气,也只得拱手称是,三三两两地散了。 齐云见众人走空,长舒了一口气。他赶紧溜出议事堂,避开徐逢的视线,一路小跑去了侧院。 侧院外,虎大虎二依旧守在门边。院里关着的依旧是齐衡、袁重,不过这次多了一位假扮“齐云”的芦湖县令沈远。 齐云沉着脸大步走入院中,对虎大虎二挥挥手,让他们带人去院子外头等着。 等虎大虎二退出院子关严了院门,齐云脸上的阴沉瞬间变得谄媚讨好起来。 他小跑几步进屋,双手合十,快步凑到齐衡面前。 “爹啊。” 齐云垮着脸,一副要哭的模样哀求道:“这洪州城里乱七八糟的破事怎么这么多啊! 要过问的事情一箩筐,我哪里搞得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啊,你得帮帮我啊!” 旁边坐着的袁重和沈远听见这话,都在后面憋笑憋得极其难受。 齐衡坐在椅子上,黑着脸看着眼前这个逆子,冷声骂道:“平日里让你多读点书,你非要舞刀弄枪。 这治理一州之地岂是儿戏了?大大小小的政务,需要权衡各方利弊,你要学的东西多着呢,遇到一点困难就撂挑子不做了?” 齐云摆摆手,毫无脸面地说道:“哎,这不重要。等陆大哥那边的计策完成了,自然会派人来接管洪州的。 以后我肯定就是这洪州新的节度使,到时候爹你来给我做司马,这些麻烦事我全权交予你来管就是了。” 齐衡听了这大言不惭的话,脸色更黑了,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不愿跟他多说一个字。 齐云见状,直接搬了个凳子在齐衡旁边一屁股坐下,耍赖道:“你不愿帮我,那我就不干了。 等会我就去前堂,让那些官员自己看着办。他们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齐衡气得胸口起伏,这洪州毕竟是他齐家多年的心血,若是真让这群官员自己如无头苍蝇般各自胡乱做主,苦的还是洪州百姓。 他最终还是放不下,没好气地瞪了齐云一眼:“说吧。今天都有什么事情需要立刻决断的?” 齐云一听,嘿嘿一笑,立刻从凳子上站起来:“爹,您先等等啊! 我已经让那几十个官员把问题全都写在册子上了,估摸着过了晌午就能送过来。 到时候我直接让人搬进院子里,让您亲自批阅!” “滚!”齐衡怒吼。 齐云麻溜地转身就往门外跑。 “好嘞!” 第287章 歇店 第287章歇店 深夜,燕州城南门。 城门再一次被打开,又一辆粮车从门洞里缓缓驶出,并没有点燃火把,车夫靠着月光辨认方向。 车辕上的车夫身着灰布夹袄,头发凌乱,他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攥着腰间的匕首,左顾右盼并不着急赶路。 车轮碾过铺满雪的官道,留下深深的两道车辙痕迹。 走了不到十里,两侧暗处窜出七八匹快马,北蛮游骑举着弯刀围了上来,无声的看着眼前的车夫。 “何敬”没有反抗,被人从粮车上拽下来绑了手,他亮明自己的身份,要求见可汗,游骑队长一听,便下令将其挂在马背上,一路往北蛮大营而去。 颏萨的大帐里,依旧坐满了各个部落的首领,不过今夜并没有饮酒作乐,而是肃然的等着“何敬”的到来。 “何敬”被推进帐内,先看见了地上躺着的裴礼。绑着手脚,蜷缩在地上面色发白,但所幸的是人还安然无恙,没有受伤。 “何敬”故作松了口气,他转过头,看向坐在上首的颏萨。 颏萨正歪着身子坐在首座之上,打量了他两眼,嗤笑一声。 “没想到,你这裴家幕僚还挺忠心!我以为你回了城就不会再出现了,居然还敢出来,倒是让我有些欣赏你了。” “何敬”站直身子,声音沉稳:“裴家对我恩重如山,我自然不会做不忠不义之事。 今夜前来,就是给大人表明我的诚意,我在替你们做事。请不要伤害我家公子。” 一旁的乌尔罕站起身,一步跨出走到近前,眼神冰冷,厉声道:“别说这些没用的,事情办得如何了?若是破不了城,你们依然活不了!” “何敬”没有被他的气势吓住,一脸平静答道:“我已经想到了办法,不过,还需要些时日。” “哦?什么办法?”颏萨身子前倾,似乎很感兴趣 “何敬”面露犹豫之色,帐内十几双眼睛盯着他,沉默了两息,咬了咬牙下定决心道出。 “那位参将有一子年十八,不忍他待在燕州受苦。我正在劝说他,将其子送出燕州。 我告诉他,我可以带着他儿子南下去江南避祸。不过此人还在犹豫,只要他儿子出了城,被你们的人拦截下来,他就只能配合我们开城门了。” 乌尔罕皱着眉头,一脸不耐道:“还要多久?” “何敬”摇摇头:“鱼饵已经放下去了,对方何时咬钩,不好说。短则明日,长则半月。” “你他娘的在耍我们?!” 乌尔罕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脸色愤怒至极。 “这么久?我们大军攻城都已经拿下了!” 他指着地上的裴礼,威胁道:“你若是故意拖延时间,我今夜就把这裴家小白脸的脑袋割下来! 最多给你三日!三日之内办不成,他就是一具尸体!” “何敬”身子跟着紧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裴礼,咬了咬牙说道:“五日。” 乌尔罕怒目相对,自是不愿同意。 “何敬”却不去看他,而是盯着上首盯着他的颏萨可汗,一脸坚决道:“低于五日,你今日就是威胁把我跟公子一起杀了,也没有办法在三日之内让那守将做出决断,如今乃是燕州危急之时很难如此快就信我,催急了反而坏事。” 帐内安静了几息,颏萨一直在打量着“何敬”,最后端起酒碗灌了一口,这才可口决断。 “好!五日!。” 他往后一靠,指了指地上的裴礼。 “若是五日一无所获,就给这窝囊废收尸吧。” “何敬”点点头应下,又说道:“我会每夜出城来看一看礼公子,你们不能伤害他。” 颏萨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不解:“此等窝囊废,也不知你这等人才为何要愚忠于他,不过我倒是很欣赏你,破了城你居首功。” “何敬”皱起眉:“大人,别忘了我们的交易。你们要帮我们夺回魏州。” 颏萨脸上的笑收了几分,哼了一声,很不满意这何敬的回答,挥了挥手不再与他多说。 “滚吧。” “何敬”蹲下身子,凑到裴礼跟前,低声道:“礼公子,您且再委屈几日。我很快就能救您。” 裴礼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神里有绝望也有一丝......恨意,并没有回应他。 “何敬”看着他这副模样也不再安慰,叹了口气站起来转身出了帐外。 帐帘落下。 颏萨看了一眼裴礼,挑眉不屑的嗤笑一声。 “啧,把这废物带下去!饿他一日,就当他属下没有带回好消息的惩罚。” 两名甲兵走过来,拖着裴礼出了帐。 乌尔罕沉声道:“大人,这何敬总让我觉得不值得信任,他会不会是跟城中之人合伙演的戏?” 颏萨没有立马回答,拿出他随身带着的匕首,将其拔出刀鞘刮了一下刀刃,慢悠悠地开口。 “乌尔罕,你知这十年来,草原上有多少人想坐我这个位子?而我又如何做到如今大草原上最大的部落可汗?” 乌尔罕起身,半跪在地上,右拳捶胸低头道:“可汗乃天主之子,天生的英雄,草原之上皆是您的子民,应该被你所征服。” 颏萨对他之言不知可否,而是自顾自的说道:“因为我只信我自己看到的东西,我自己听到的东西。” 他用匕首指了指帐外裴礼被带走的方向。 “这何敬不老实,定然有别的企图,但那裴礼是个废物,废物说的才是实话。” 乌尔罕抬起头,眼神狠厉起来。 “属下知道该怎么做了!” …… 一夜之后,江州城依旧安宁祥和,天色未暗,悦来阁中还有空余座位。 阁外的骂陆台已于前日陆沉就命人拆了,五百余名士子消失在人们视野之中,暂时没有人知晓他们去了哪里。 还有新来的士子继续在阁中留下佳作,但比之前十五日的盛况,今日的生意确实冷淡了不少。 梦娘站在一楼柜台后面,手里拿着账本,瞧着阁中上上下下忙碌的师弟师妹们做下了一个决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7章歇店(第2/2页) 这群师弟师妹们的辛苦她看在眼里,十几日从早到晚不曾停歇。 如今一个个眼睛底下都挂着青黑,头发稀松凌乱,端菜洗碗都是有些摇晃了。 要知道这些师弟师妹多多少少都是学武的,可想而知这十多日他们有多辛苦了。 有个小师弟在厨房门口等着出菜,靠着门站着站着就睡着了,直到厨师师兄拍了他肩膀一下才惊醒过来。 昨日卫三哥来了悦来阁,给她定下三楼包厢,他师傅要在离开前请东家最后一聚。 梦娘有些出神,心里做下了一个决定,等东家来了之后,明日就闭店歇几日吧,让大伙都喘口气。 至于高阁上悬着的诗文佳作还是可以供人品鉴的,但不再提供吃食了。 梦娘放下账本,朝众人说道:“今夜东家来,酒菜备好之后就都早些歇下吧。明日起大家轮流休息几日,每人给一两银子,好生休整休整!” 阁中众人一片欢呼,此时才过了晌午,人才走了些,他们才三三两两聚在一堆聊着天。 角落的长桌边,七八个红缨弟子正围坐在一起擦桌子,顺便议论一下悦来阁歇店之后该如何安排。 一个叫阿宁的丫头,是梦娘和徐青青从越州救回的那一群师弟师妹当中年纪最小的。 她一边擦着桌面上的油渍,一边叽叽喳喳地问旁边的人:“师姐师姐,轮休三日你准备干什么?” 坐在她对面的师姐秀禾,正双手趴在桌子上,困得眼皮都黏在一起了,含糊道:“正好用来补觉。” “就睡觉啊?不出去逛逛?大师姐给咱们发了那么多钱呢!” “先睡一日再说。” 旁边一个叫石头的师弟接话:“师姐师妹,我准备去城东买两件新衣裳,我这身穿了好几年了,再穿下去就跟乞丐没两样了。” 阿宁立刻来了精神:“石头师兄,我也要去!我要买胭脂!上次看见城西那家铺子新到了一批蜀州的口脂,颜色可好看了!” 一楼大堂另一角,一个师弟歪着头冲对面一个闷头拖地的师兄挤了挤眼。 “哎,周越师兄。” 那个叫周越的师兄瞧了他一眼,等着他继续说。 这位师弟尽管压低了声音,但声音足够让大堂的人都能听见了。 “周师兄,你不是说要给阿兰师姐买东西吗?想好买什么了没?” 桌边安静了一息,然后都一脸八卦的瞧过来。 阿宁第一个跑过来,嘴巴张得老大:“什么?!买东西?给阿兰师姐?” 石头一巴掌拍在桌上:“周师兄,什么时候和阿兰师姐好上的!” 周越脸色立马一红,瞪了一眼身旁的师弟。 “你故意的是不,现在好了,大家都知晓了。” 师弟尴尬笑着着往后退了一步,立马解释道:“师兄,我不是故意的,你知道的,我这人缺点就是嗓门有些大!” 阿宁窜到周师兄旁边,扯着他袖子:“买什么?买什么?说说说,我也要!” “买条裙子也行!阿兰师姐那条蓝裙子都洗褪色了。” “买吃的也成啊,就买咱们悦来阁的,师妹我做的糕点可好吃了!” 大家七嘴八舌。 周越涨红着脸,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们不准告诉她!我还没买呢!” 整个大堂中的人都笑了起来,他们口中的阿兰师姐在后厨帮忙,自然没能听到。 秀禾也跟着笑完之后偏过头,看见了站在旁边默默听着他们交谈的罗姬,便朝她招手。 “玉玲!过来坐!” 罗姬微微一笑,走过来在桌角坐下。 秀禾一只手抬起托住下巴,一脸困意的瞧着她,问道:“歇息这几日你准备去哪里玩啊?” “我吗?” 罗姬愣了一下,她如今还是安乐王派来的探子啊。 她十来岁的时候,家里被山匪劫了,爹娘死在那年冬天,自己随后被人卖进了王府,从小跟着学各种技巧。 吃什么、穿什么、做什么,全是别人安排好的,至于“想做什么”这种问题,以前从来没人问过她,她自己也从来没想过。 “我还不知道……”罗姬声音低沉了下去。 秀禾歪着头看了她一眼,笑道:“你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呗,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呗,当然,你也可以叫上我,我陪你一起逛逛市集!” 她眨了眨眼睛,似乎等着罗姬主动邀请。 罗姬抬起头,看见秀禾真诚的笑意,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一下,随即重重的点了点头。 “秀禾姐,我想请你陪我逛江州街市!吃喝我请你,可以吗?” 旁边一位师弟“嗖”地窜上来,拍着胸脯笑道:“那也请我吃饭呗!我给二位当护卫,保证不让坏人接近你们!” 秀禾笑骂:“去去去,你就是最大的坏人,谁要你跟着!” “哎,我这不是怕......咦来客人了!” 师弟话没说完,门口的帘子一掀,走进来两个人。 两个中年男子,穿着普通的绸衫,面色和善,笑呵呵地走进来,跟常客一样自然。 “老位子,二楼包厢。”其中一人朝柜台说道。 秀禾站起身,笑着领他们上了二楼。 罗姬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 她自然认得他们二人,正是王爷派在江州的探子,徐大人让这二人盯着自己。 他们进门的时候朝她这边扫了一眼,那目光只有一瞬,也让她原本喜悦的心情立马消散,自己女探子的身份又回来了。 罗姬坐在桌边没动,周围的欢声笑语还在继续,但在她脑海之中已经听不进去了。 “玉玲还愣着干什么?逛街的事改日再想,客人多起来了,快去帮忙端菜吧!”秀禾从二楼下来,推了她一把。 罗姬麻木的站起身,她有种预感,自己这普通却又无比珍惜的日子即将消失了。 第288章 得逞 第288章得逞 二楼包厢点好了菜,灶房里菜片刻之后便备好了。 罗姬端着酒菜极为抗拒的上了二楼,推开包厢的门,把东西放在桌上。 不等她转身,便听见身后的门轻轻关上,站在门边的探子透过门缝往外瞟了几眼,确认走廊没人,才转过来。 他上下打量了罗姬一番,皱起眉头。 “罗姬,你这怎么回事?弯腰驼背的,脸色这么差,头发乱糟糟的,浑身一股......”他鼻子抽了抽,“什么味儿?” 罗姬赶忙站直了身子,这几日在灶房帮忙烧柴洗碗,身上沾的烟火气和油烟味确实没散干净。 她蹙眉低声问道:“最近没见到陆沉。他好像在忙别的事。你们来做什么?” 坐着的探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沉声道:“那山贼陆沉一直都不来?你对他失去吸引力了?” 罗姬顿了一息,随即摇摇头。 “他对我有兴趣,每次来都会让我给他跳舞,只是他身为江州节度使……最近忙于其他事无暇顾及我。” 话音刚落,站着的那个探子突然伸出手,五指掐住了她的脖子,往墙上一推。 “罗姬,你别耍花样!”他的声音低沉,露出狠厉之色。 “你当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罗姬喉咙被卡住,脸涨得通红,两只手拍打着他的手臂。 她想喊又不敢喊,太大声会引来外面的人。 坐着的探子使了个眼色,那人才松了手。 罗姬撑着旁边的柱子,弯着腰咳了好一阵,眼泪跟着掉下来了。 坐着的探子盯着她,揭穿她的欺骗。 “昨日我们二人就已经得知,今夜陆沉要来悦来阁,是他手下兄弟请他的。你不知道?” 罗姬揉着脖子,见瞒不过去了,声音沙哑着说道:“我哪里知道这些!陆沉兄弟来找他,不可能让我参与的,昨日恰好我又在后厨帮忙。” 掐她脖子的那个又走近了一步。 “徐大人已经下了命令,必须尽快拿下陆沉!今晚你守着他,他们肯定要喝酒,到时候只要等到陆沉喝醉,你用尽手段讨他欢心。” 罗姬没说话。 那人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放在桌子上。 “把这药放进他的酒杯里。” 罗姬看着那个纸包,攥紧了手掌,依然没有动。 另一个探子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目光冰冷。 “若是你今夜还把握不住机会,王爷和徐大人就只能换人了。到时候,你也活不了!” 掐她的那名探子也接过话,冲她说道:“还有,你去写一封信。写你跟那个赵幼虎见面时候的场景,再写陆沉强行霸占你之事!” 罗姬身子一抖,她抬头看着面前两个人的表情,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好!” 她把那个纸包拿起来,塞进袖子里,转身出了包厢。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楼下传来众人嬉戏打闹的声音。罗姬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神情,站了几息,用手遮住有些红紫的脖子。缓步下楼。 …… 天色将暗。 悦来阁门口,卫阿恭穿着一身灰色常服,陪着师傅孙禹立在门外。 两人都没说话,一老一小站在门口等着陆沉。 陆沉带着沙蛮儿、铁牛从远处出现,待到了悦来阁门口下马,他看见三弟和孙禹正笑着迎接他,赶忙快步走过去。 “孙老爷子!阿恭!可曾久等?” 孙禹抱拳道:“陆大人客气了,老朽不过来早了一炷香罢了。” 卫阿恭不等师傅说完,一把拽住陆沉的手臂就往里走:“大哥,快进来,菜都快凉了!” 陆沉让铁牛和沙蛮儿在楼下找梦娘给他们安排吃食,自己跟着两人上了三楼。 梦娘安排的包厢已经收拾好了,桌上摆着十余道菜,三大坛酒,三把椅子,三副碗筷。 没有多余的排场。 三人坐下之后,卫阿恭急急忙忙地先给师傅倒了一碗酒,又给陆沉倒上。 陆沉端起碗,冲孙禹笑道:“老爷子,这一碗敬您!我一直都说,阿恭的师傅便也是我的长辈,我先干为敬。” 孙禹端起碗,没有推辞,一口喝完。 酒碗放下,三个人一边吃一边聊着天。 陆沉问孙禹在江州这几日逛了哪些地方,孙禹笑着一一作答,看着倒是很欣喜江州如今有如此变化,百姓安居乐业,市集繁荣商贾聚集,这在大虞各州之中显得极为少见。 而卫阿恭则在旁边自己闷闷不乐,独自喝着闷酒,一碗接一碗地灌酒。 他酒量原本还行,但今天喝得急。 孙禹看了他一眼,转头对陆沉说道:“陆大人,阿恭这孩子心思直,脑子转得慢。 往后他跟着你,有些事情你多提点提点他,老朽在此还请您多多照顾他,我这一生唯一挂念的就只有这徒弟了。” 陆沉放下筷子,认真回道:“老爷子放心,阿恭是我三弟,我自然不会亏待他。只不过......他很在乎你这位师傅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8章得逞(第2/2页) 二人看着卫阿恭闷头干了快一坛酒了,脸色已经发红了。 孙禹叹了口气,自然明白陆沉的意思,但他还是选择了避开这一话题。 “这小子再这么喝下去,今夜怕是要让我背他回去。” 孙禹笑着看着卫阿恭,劝道:“你慢些喝!” 卫阿恭把碗往桌上一搁,声音闷闷的:“师傅,你真不留下来了?” 孙禹依旧还是没接话,卫阿恭又接着灌了一碗。 席间安静下来,都各有各的心事。 陆沉夹了一块肉,也不知该说什么。他知留不住老爷子,劝说也劝过了,话说多了反而会让孙老爷子不舒服了。 孙禹看着卫阿恭越喝越急,摇了摇头。 “陆大人,还望恕罪。阿恭这是喝多了,我先送他回去吧,就先告辞了。” 陆沉赶忙站起来:“我送送你们。” 孙禹摆了摆手:“陆大人不必了!我跟阿恭还有些师徒之间的话要说,路上边走边聊,就不必相送。” 陆沉点点头,站在桌前,拱手道:“那就祝老爷子心中之愿能够达成!日后若是想回江州,我等定然扫榻相迎。” 孙禹看着他神情有些复杂,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随即走到卫阿恭旁边,一把架起他的胳膊往外走。 卫阿恭脚步踉跄,被师傅架着走到门口,突然扭过头来大声嚷嚷道:“大哥……我没醉……我还要跟大哥喝酒……” 他挣扎了两下,又伸手去够桌上的酒壶。 “师傅你也别走……你留下来……咱们一起守护百姓……多好……” 孙禹没理他,架着他推开门一步步往楼下走。 卫阿恭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含含糊糊的,越来越远。 “师傅……你教我的……最后还有一招我还没练好……你走了谁教我……” 陆沉站在包厢里没动,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他坐回椅子上,看着一桌子的好酒好菜,唯独只有卫阿恭那壶酒被喝完了。 他给自己又倒了一碗,独自慢慢喝着。 酒入喉,有些辣。 他放下碗,看着窗外已经黑透的夜色,愣了一会儿神。 他想着阿恭喝醉了这副模样,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手底下这些兄弟一个个的,每个人背后都有牵挂,都有想留住的人。 而他如今,不知不觉心里也多了许多的羁绊,每一个都让他无比珍惜,又无比沉重...... 正想着,包厢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陆沉转过头,罗姬站在门口。 她换了一身衣裳,脱下来灶房里穿的那套粗布袄子,换上了一身彩色长裙。 脸上也抹上了淡淡的一层脂粉,把眼底的疲态遮掩了七八分。 她低着头走进来,在陆沉面前站定。 陆沉也多少有了些酒意,看着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罗姬!你来啦!” 罗姬微微抬头,眼里有些湿润,莫名之意一闪而过。 她轻声道:“东家,请您再容我为您舞一段。” 陆沉一拍桌子,笑道:“正好!方才我三弟喝多了先走了,我一个人饮酒甚是无聊,你且来给我助助兴!” 罗姬点了一下头,退后两步,站在包厢中间空地上,衣袖一扬,提步便舞,步伐轻缓,身段柔软,给陆沉展现自己最美的舞姿。 陆沉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手里又不自觉的端着酒碗轻啜一口,有些出神。 二楼包厢内。 两名探子从包厢门缝往外盯着楼上的动静,请陆沉赴宴的那两人,已经喝醉离开了,一老一少搂着肩膀摇摇晃晃地下了楼。 随后,罗姬端着酒上了三楼。在经过二楼的时候,罗姬还朝他们点了一下头。 没过多久,两个红缨弟子端着新的酒菜上了楼。 两名探子相视一眼有些担忧,这两人可别坏了罗姬的事,于是屏住呼吸、竖着耳朵仔细听楼上的动静。 没一会儿,那两个红缨弟子慌慌张张地下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轻声说着,言语清晰的传入探子耳朵里。 “走走走,快下去。” “姐你刚才拉我干什么?” “那个罗姬……被东家看上了!” 二人快步往楼下走,边走边压低声音。 “我推门的时候,里面那个,那个……幸亏我反应快赶紧关了门。可别扫了东家的兴,走走走,离远些!” 两人脚步匆匆地下了楼。 二楼包厢里,两名探子对视一眼,嘴角一扬低声说道:“成了!” 另一人点点头,推开包厢的门走了出来。 两人气定神闲地下了楼,留下饭钱也不等找钱便推门出了悦来阁。 梦娘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目光中一丝冷意闪过。她又转过头,抬眼看了一眼三楼包厢的方向,神情莫名。 第289章 吐露 第289章吐露 悦来阁三楼,靠街的窗户悄悄打开半扇。 寒冷的夜风顺着缝隙灌进包厢之中,吹得烛火忽明忽暗。 陆沉单手按在窗棂上,半垂眼睑冷着脸,居高临下地看着楼下已经昏暗的街道。 安乐王派来的那两名探子刚刚跨出大门,两人并肩走在街面上脚步匆忙,却昂首挺胸显得很是轻松。 他们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悦来阁的三层,自然也瞧不见陆沉的身影,径直消失在夜色的巷口里。 陆沉抬手将窗户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冷风。 他转过身,看向还立在屋子中央的罗姬,只见她一脸紧张的看着陆沉。 “这下,在他们眼中,你的任务算是圆满完成了。” 陆沉拉开椅子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座椅示意她也坐下。 “他们拿到了想要的‘证据’,送去离间我二弟。 也认定了我已经喝下加料的酒,至于你今后是死是活,在他们看来,已经毫无干系了。” 罗姬站在原地并没有坐下,神情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此时,他脸上只有轻松和煦的笑容,没有此前那副山贼做派,没有色迷心窍,言语也不再轻浮。 他随意的倚在椅背上,眼神里毫无波澜,神态从容,在她眼前,此前的伪装慢慢剥落,原来,这才是更接近东家最真实的一面啊。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两个时辰前。 晌午过后,两名探子来到包厢威逼她。凶狠的掐着她的脖子,逼迫她写下那封给赵幼虎的信。 俩人又把那包药粉塞进她手里,下了最后通牒,今夜必须拿下陆沉。 表面上,她点头应下。可当探子离开后,她呆呆的坐在大堂角落,只觉心里泛起的全是绝望! 自己终于能感到一丝属于自己的快乐,却又为什么?!为什么在接下来一瞬又将她拉回了现实之中。 她好累好累,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不想再这么继续下去了。 她好想跟秀禾姐去逛一逛东街的胭脂铺,好想就留在后厨帮师兄们洗菜,好想就这么赖在悦来阁里,跟在梦娘姐身后静静的瞧着东家。 可她不能!她并不是属于这里的人,她逃不掉的! 她脸色苍白感觉呼吸极其困难,站起身浑浑噩噩地从后门走进院子。 大堂里众人依旧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笑着,商量着歇店之后去哪里玩。 罗姬低着头悄悄的回到后院,进入自己的房间。 她刚踏入后院,堂里的笑闹声戛然而止,梦娘也放下了手中的账册。 秀禾坐在长桌边直起身子伸长脖子,看着罗姬有些踉跄的背影,转头看向柜台一侧,一脸担忧。 梦娘轻叹了口气,给众人眼神示意别担心,她自己则绕过柜台,跟着走进了后院。 罗姬所在房间的门关着,梦娘走到门前,抬手扣了扣门。 “玉玲开开门,是我,梦娘。” 屋内传出一阵慌乱的动静,伴随着椅子挪动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门拴才被拔开。 罗姬站在门后,眼眶发红,手足无措地攥着衣角。 梦娘站在门槛外,看着她,脸上依然保持着温和的笑意,上前一步牵住她的手。 “看你这一脸疲惫,连着在后厨帮忙,这些时日真是累坏了吧。” 罗姬使劲摇头,咬了下嘴唇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不打算请我进去坐坐?”梦娘笑着问道,装作没有看见她的异常。 罗姬这才慌乱地让开身子,两人在屋里那张简陋的桌边坐下。 罗姬低着头,手背冰凉,梦娘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玉玲!自从在悦来阁门口,巡城士兵砍了那个欺负你的地痞,而你选择留下的那一刻起。 不管你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但在我们大家眼里,你已经是悦来阁的姐妹了。” 罗姬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大,有些诧异。 “可是……” 她声音发颤,眼泪已经开始在眼中打转,略微哽咽道:“我就是一个外人,梦娘姐你们都是师姐师兄,我什么都不会,还天天给大家添乱……” 梦娘帮她把散落的鬓发捋到耳后,笑了一声:“是挺笨的!切个菜能切到手,在你手上碎的盘子都有十多个了。 但是,你也在努力学啊,也越来越融入大家了,我们都看在眼里的。” 水珠吧嗒一声掉在手背上。罗姬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发出压抑的呜咽。 她忽然推开椅子,双膝一弯,直接跪在了梦娘面前。 “我对不起你,梦娘姐。我对不起大家。我骗了你们。” 梦娘没有伸手扶她,只是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等着她开口。 罗姬伏在地上,声音因为哭泣而断断续续:“我十岁那年,爹娘被山匪杀了,我被卖进了安乐王府,从小被关在院子里,被人教些琴棋书画和各种技巧。 我是被派来江州的,是安乐王和徐逢安排的细作,为了色诱陆大人,挑拨他跟手下兄弟反目!” 她已经再也无法对大家撒谎了,把藏在心里的话全说了出来,不管梦娘会如何处置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9章吐露(第2/2页) “可是,从我进了悦来阁,我就不想走了。这里没人把我当工具,没人随便打骂我,是我这辈子最自在的日子。” 罗姬抬起头,满脸泪痕,早就哭花了脸。 “王府探子装作客人,来悦来阁盯着我,逼我去接近东家,他们要我给东家下药,逼我写信给赵将军! 我不能再伤害大家,我不能继续害东家。我可以现在就去死,只要我死了,他们的计划就办不成了!” 她闭上眼,把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 “梦娘姐,你把我绑了交去官府吧,让他们杀了我。请你告诉东家,一定要提防安乐王。” 屋子里安静下来。 罗姬不敢抬头,她害怕看到梦娘眼里的厌恶,害怕看到一丝失望与鄙夷的眼神,那样,她比死都难受。 房间之中只有罗姬哽咽的声音,几息之后,梦娘也推开了椅子,在罗姬身前跪坐下来,双手捧起罗姬的脸。 “傻姑娘。” 梦娘叹了口气,说道:“你若是死了,安乐王还会派新的探子,或者直接派刺客来暗杀东家。 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糟糕,更何况,我们大家还得因为失去一个新同伴而伤心难过呢。” 罗姬愣住了。她不解地看着梦娘。为什么不发火、不失望?为什么不叫人把她抓起来审问? 梦娘拿出手帕,一点点擦干她脸上的泪水。 “玉玲,我跟你讲讲我的事吧。” 梦娘的声音轻柔,她眼中有几分怀念,亦有几分伤感。 “我小时候是被贪官从村里强抢走的,跟一群女孩关在一起当丫鬟养。为的也是等我们长大些了,就给那些贪官们享乐用。” 罗姬忘记了哭泣,瞪大水汪汪的眼睛直愣愣看着梦娘。 “后来,一位女侠闯进了那座大宅子。她杀了那些贪官,救了我,也救了外头你见过的那些师兄师弟。” 梦娘看着罗姬,眼里多了一丝疼惜,也有对师傅的思念。 “若是她老人家还在,若是她没有被小人蒙蔽。你也该是被她救出来的,而不是被培养成那些人的刀。” 梦娘笑了笑:“所以,你本来就该是我们一家人啊,不过是迟来了些罢了。” “梦娘姐……你不怪我骗你们?”罗姬呆呆地问。 “我们一开始就知道啊。” “啊?” 门外突然传来“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一半。 秀禾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笑眯眯地说:“对哦,玉玲!不过我们可是真心待你的,就等着你自己站出来,反抗那帮畜生呢!” 她说着,举起拳头晃了晃。 房门被彻底推开。 门外的院子里,站满了人。石头、阿宁、周越……一个个红缨弟子们全都挤在门口。 “有大师姐二师姐在,还有东家在,谁也别想欺负我们悦来阁的人!”阿宁扯着大嗓门喊道。 “就是!若不是东家说要留着他们有用,那两个探子从与你碰头那日起就已经是死人了!”另一个师弟接茬。 罗姬惊愕地看着这群人,又回头看看梦娘。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原来……就我一个人是个傻子,我还以为大家都不知道……” 梦娘把她从地上拉起来,笑道:“你要是不自己反抗他们,我们就算把你救下来,你心里也只会觉得是在替另一帮人卖命而已,没有自己为自己努力过。” 罗姬再也忍不住,扑进梦娘怀里嚎啕大哭。 “吓死我了!我以为大家会恨我,我以为我要被抓去斩首示众,要离开你们了!” 梦娘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从今天起,在江州没人能欺负你。不过……” 罗姬抬起头,抽噎着问:“不过什么?” “这出戏,还得你接着演下去啊。”梦娘说。 “啊?什么戏?” “当然是你费尽心思的美人计啊。” 思绪收拢。 罗姬此时她已经决定用回罗玉玲这个名字,站在三楼包厢里,看着眼前气定神闲的陆沉。 他是悦来阁众人的东家,也一直都把安乐王和徐逢蒙在鼓里,却让如今真正加入悦来阁的她,觉得无比踏实和安心。 陆沉拍了拍手,打断了她的发呆。 “好了。” 陆沉笑着看着她,说道“玉玲!现在你可以去过你自己想过的日子了,除掉他们,不过是早晚的事,他们也不会再能见到你!” 罗玉玲没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看着他。 “你可以跟大家一样,留在江州,留在悦来阁。”陆沉说完,没再多留。 他摆了摆手,转身推开包厢的门走了出去。 楼下,铁牛和沙蛮儿已经吃饱喝足,坐在大堂之中等着。 陆沉走下楼梯,远远的与梦娘对视了一眼,本想着要上前去,但看着堂中还有许多人,便只是微笑颔首示意,随即便带着两人跨出大门。 夜色已深,三人翻身上马,朝着节度使府的方向而回。 第290章 暗变 第290章暗变 漫长一夜,但远未结束。 燕州城南门,吊桥在黑夜之中缓缓放下。 城门开了一条缝,一辆装着几袋粮食的粮车从门洞里驶出。 赶车的人穿着灰布夹袄,头发蓬乱,手里攥着缰绳,神色坚毅淡漠,城门之上,几道身影在角落默默目送他离开。 他并没点燃火把,全靠明亮月光辨识官道,如今,积雪还只是薄薄一层,还没到大雪盖地的时候。 粮车出了城,行至不到十里地,依旧是老地方,枯树林里窜出几匹北蛮游骑。 带队的队长已经认识来人,瞥了一眼车夫,又瞧了一眼粮车。 “何敬”坐在车辕上,没有反抗。他松开缰绳,平淡道。 “我是何敬。我要见你们可汗!” 半个时辰后,北蛮大营。 颏萨可汗的帅帐内,灯火通明。 “何敬”被两名甲兵推进帐内,刚刚站稳身子,他目光一扫在场之人,心底陡然一沉。 大帐内,裴礼并没有像昨日那样被绑住扔在地上,他安稳地坐在一张椅子上,低着头,看着眼前的地面。 周围的北蛮首领们正用一种戏谑的眼神看着进来之人。 “何敬”没有自乱阵脚,也没有去问裴礼,只是站在那里,面色平淡地看向主位上的颏萨。 乌尔罕从右侧首位站起身,大步走到“何敬”面前。没有任何言语直接抬起一脚,重重踹在“何敬”的腹部。 “何敬”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飞去,摔在帐帘之前,捂着肚子蜷缩起来。 “狗东西!我就知道你在骗我们!” 乌尔罕居高临下地指着他,怒斥道:“城里根本没有什么跟你们有旧的参将!全是你编出来拖延时间的谎话!” “何敬”疼得直冒冷汗,他咬着牙撑起身子,断断续续地反驳:“你......你们……不必拿这种话试探我!我说的……句句属实!” 乌尔罕冷笑一声,走过去一把揪住“何敬”的领子,把他一路拖到裴礼面前,狠狠摔在地上。 “你这自作聪明的狗东西,不用诈你,你家礼公子已经全说了!”乌尔罕指着裴礼,直接戳穿他的谎言。 “你们两人来燕州,想求段雄南下打魏州,结果人家根本不搭理你们! 你们待不下去,这才想连夜跑路,没想到被我们的人擒下!” “何敬”顾不上肚子传来的,猛地转过头双眼圆睁,一脸诧异看向裴礼。 “礼公子!你……你为何要将实情告诉他们?!” “何敬”的声音里充满了悲愤与绝望,一脸怒其不争的模样。 “这不等于把我们的命交出去吗!” 裴礼抬起头,满脸不服气,扯着嗓子吼道:“我不说,我今天就要被他们打死了! 何先生,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我爹最看重的幕僚,结果呢?段雄说服不了,我也救不出,你连一点办法都没有!” 裴礼害怕得浑身发抖,很抵触“何敬”用失望的眼神看着自己。 “你就是在拖延时间!等五日过去,你可以跑回城里躲着。我呢?! 我就要被他们杀死!既然横竖都是死,我还不如全交代了,投靠颏萨部落,换一条活路!” “投靠北蛮?” “何敬”气得面色铁青,捶着地板骂道:“如此是给裴家祖宗蒙羞,勾结外族将是千古骂名啊!礼公子,你怎么能如此贪生怕死,愚昧至极!” 主位上,颏萨可汗看着两人狗咬狗,脸上露出一抹嘲弄,这才是他看清的真相! “行了。”颏萨开口,打断了他们的争吵。 他饶有兴致地盯着“何敬”,笑道:“何先生!我这人呢,脾气不好,最恨别人骗我。 既然你们没办法让里面的人开城门,那今夜你们两个就都拉出喂狼吧。” “何敬”看了一眼裴礼,满脸死灰,最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转过头去不再说话。 裴礼一听要喂狼,额头上的冷汗流了下来,他哭求道:“可汗,我都招了,你别杀我啊!” “裴礼公子,我可是说你们有价值,才不杀你们,既然毫无价值,难道我还要供着你们吗?”裴礼转过身,盯着“何敬”,压低声音吼道:“何先生!我爹死前那一日是怎么托付你的?!” “何敬”低着头,声音发闷:“主上的知遇之恩,何某不敢忘!他让我护好公子,继承裴家家业。” “那你现在就该救我啊!” 裴礼急得爬到他面前,满脸哀求道:“我们还要替我爹报仇,你一定有办法的,你快想办法跟他们谈啊!” “救?拿什么救!” “何敬”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沉闷嘶吼道:“礼公子,你要我拿燕州城里数十万百姓的命去换你一个人的命吗!我若这么做,有什么颜面苟活于世!” 帐内的首领们听着这番话,纷纷发出嗤笑。 颏萨坐在椅子上,摆了摆手:“何先生,你大可放心。只要城破了,我保证不杀大虞的平民百姓。” “何敬”闭紧嘴巴,摆出一副死也不合作的架势。 乌尔罕见他不吭声,直接走上前,一把拔出腰间的长刀,将刀刃架在了裴礼的脖子上。 “不合作?那他现在就得死!” 裴礼吓得尖叫一声,整个人缩成一团。 “住手!” “何敬”扑过去,挡在裴礼身前,双手抓着乌尔罕的手腕。 “别杀公子!我想办法!给我点时间想!” 颏萨笑了。他抬起手指,指了指帐外的方向。 “何先生。不用你想了!从裴礼公子口中已经得到我想听到的了,我倒是替你想了个好计策,我给你提个醒啊——粮车!” “何敬”的脸色惨白,他盯着颏萨,声音发抖:“你……你……” 乌尔罕推开裴礼,收刀入鞘,冷笑道:“就你那点把戏,骗得了可汗? 你今晚又是驾着粮车出来的吧?这才是你暴露的破绽!” “何敬”的眼神暗了下去,肩膀垮了下来,他知自己瞒不住了。 “我只是暂代了燕州司曹的差事,管着城里的一部分粮仓。” “何敬”咬了咬牙,摇头道,“我明白你们的意图,想让我把粮仓烧了?没用的,段雄派了重兵把守粮仓,我根本不可能从他眼皮子底下做到。” “不用你烧粮草!既然你能坐着粮车出城门,我要你把城里的粮食,一车一车地运出来,交给我!” 帐内沉寂下来,只能听见火盆里木炭炸裂的细碎声。 “何敬”面露挣扎,犹豫了半晌才开口:“段雄看得很紧,我之所以能驾粮车出城,乃是以给城外斥候和周边几个县补给的名义,趁夜悄悄运出一点。若是大量运粮,必须得到段雄的手令,我做不到!” 乌尔罕怒喝:“做不到也得做!那是你的事!你要是连这事都办不好,我现在就宰了这个废物公子!” “何敬”浑身一震,看着吓破胆的裴礼,最后痛苦地闭上眼睛。 “好!”“何敬”重新睁开眼,死死盯着颏萨,“只要你们不动公子,我想办法,把城里的粮食一点点运出来给你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0章暗变(第2/2页) 颏萨满意地靠回椅背上,挥了挥手。 两名甲兵走进来,将“何敬”带出了大帐。裴礼也被人一把拽起来,重新押回了关押他的帐篷里。 大帐内,首领们发出笑声,各个都是一副尽在掌控的得意模样。 颏萨端起酒碗,将酒一饮而尽。 “这帮大虞人,骨子里就是贱骨头。” 颏萨冷哼一声,将空酒碗扔在桌上。 “这何敬鬼心思多,但对一个窝囊废忠心耿耿,倒是让我们抓住了把柄,让他只能乖乖听话!” 乌尔罕捶胸道:“可汗英明,如此一来,城中没了粮食撑不过这个冬季,我们便可不费吹灰之力拿下燕州!” “你以为,他如此运粮真能蒙骗过段雄很久?”颏萨一副看透一切的模样。 乌尔罕一脸诧异:“那可汗,若是他被抓住,那我们岂不是就没了破城的机会?” “不急,人若不是被逼急了,又岂能乖乖配合我们?” ...... 悦来阁越来越远,不知后面发生了何事的孙禹架着自己的徒弟,一步步往卫府方向走去。 街上行人已经不多了,偶尔有一两个提着灯笼赶路的,从他们身边匆匆走过。 卫阿恭的脚步踉跄,嘴里依然嘟囔着。 “师傅……我没醉……” “好,师傅知晓你没醉,但天色渐暗我们该回家了!” 卫阿恭使劲晃了晃脑袋,想站直,身子却往另一边歪过去,孙禹赶忙将他拉回来扶稳了他,继续往前走。 “师傅。”卫阿恭突然开口了,嗓子沙哑,吐出的全是酒气,但他思绪是清醒的。 “嗯。” “你当年走了之后……我也不知可以做什么,我也不敢入伍留下我娘亲一人。” 孙禹脚步顿了一下,没接话。 “我在山里砍柴,背到太平县城里卖,一捆柴两文钱,一天能背三趟!” 卫阿恭眯着眼,含含糊糊地说着,他不知怎的酒后特别想说话。 “娘亲后来病了,我去找大夫,大夫说要吃药,一副药要八十文,我根本买不起,卖柴攒了半个月才凑齐一副。” 孙禹架着他的手臂紧了紧,轻轻叹了口气,但依旧默默倾听他的心里话。 “我那时候想啊,我这辈子估计就这样了!砍柴、卖柴、买药给娘亲治病。师傅教我的功夫,恐怕一辈子都没地方使。” 卫阿恭打了个酒嗝,说到这眼睛又明亮起来。 “后来我遇到了大哥!” 卫阿恭咧开嘴笑了,回忆起当初相识得日子。 “他走到我面前,看了我好久,说我长得像他失散多年的弟弟,我当时就觉得他真就是我亲哥一样,素未谋面却愿意与我结为兄弟。 那一刻我就想,这辈子我这一身功夫,就卖与他了。” 孙禹脚步不紧不慢地引着他往前走,拐过一个路口,进入了一条漆黑的巷子,他才停下了脚步。 “阿恭。”孙禹终于开口了,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也没想到,你居然认了个山贼做大哥。” 卫阿恭使劲摇头,扯着孙禹的衣袖,辩解道:“师傅!大哥不是山贼!” “占了郑三震的江州,拥兵自重,不听朝廷号令,甚至还听闻囚禁皇帝掳走萧家之女,这不是山贼是什么?” “我说不是就不是!” 卫阿恭的声音拔高了些,他努力想要站直身子,推开师傅的搀扶,他转过身想着师傅被黑暗所包裹,看不清表情。 “师傅,你不了解大哥,他乃是真正的明主。你在江州住了这么些时日,你看看这里的百姓不挨饿,不受欺负,街上有巡城的兵士约法三章护着,天底下哪个地方做到了?” 孙禹没接话,卫阿恭歪着脑袋看着师傅漆黑的轮廓,他不明白为什么他都说得如此真诚了,师傅还是不愿留下来帮大哥。 “师傅!你以前跟我说的,真龙出世,我便可跟随,我大哥就是你说的那条龙!一飞冲天,救这天下的百姓于水火,荡尽......诸葛军师说荡尽啥来着?” “阿恭。就算他有几分本事,一伙草莽之辈,早晚会被天下所有势力联手绞杀。你看看如今这四面八方,朝廷、安西王、北蛮,哪个不想吞了他? 你们如何又能抵挡住这天下大势?到时候这江州表面上的安宁繁华,不过是昙花罢了,迟早凋谢。” 卫阿恭使劲摇头,晃得自己差点再次摔倒。 “我听不懂!但不是这样的,师傅!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在空荡寂静的街巷里回荡。 “你要相信我!我虽蠢笨,脑子不好使,但我也懂一个道理,谁能让百姓吃饱饭,谁能让老百姓不被人欺负,那就是值得追随的人!” 孙禹沉默了很久,两人静静的站在街巷之中,隔着黑夜对峙,似乎谁也无法说服谁。 “阿恭,原本这次回来,是想带你走的。”孙禹换了个话题,意味莫名。 卫阿恭酒劲上头不能思索,一脸茫然地歪着脑袋:“带我走?去哪?” 孙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卫阿恭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光,他这些年已经很少能见到了。 “也罢!”孙禹轻声说道。 “你既然认定了,为师也不强求。终有一日,你会明白的。” “嗯?” 卫阿恭皱着眉,问道“师傅你在说什么?总说些古怪的言语,我哪里听得懂?” 他没有细想,脑子已经转不动了。借着月光左右看了看,才忽然发现周围的景象不太对。 “咦?师傅,我们这是在哪儿啊?” 他认不出来了,这不是回卫府的那条路。眼前是一条窄巷,两侧的房屋紧闭着门窗,没有一丝灯火。安静得有些异常。 卫阿恭打了个寒颤,酒醒了两分。 孙禹站在原地,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过一点微光。 “是啊,阿恭。已经走错路了!” 卫阿恭还没听懂这话里的意思,后脑勺上突然挨了一记手刀。 力道极重,他便眼前一黑,身子往前栽倒。 最后残存的一丝意识里,他什么都没想明白,只有一个念头,为什么……师傅…… 他倒在冰冷的石板上,没了动静。 巷子深处,两道黑影无声地掠出,单膝跪地,抱拳低声道:“大将军!一切准备齐备!” 孙禹看着地上躺着的卫阿恭,他蹲下身,把卫阿恭扶起靠在墙角坐着,不让他身子倒在地上。 一名黑衣人递上一杆大戟,孙禹单手接过握住戟杆,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沉重与冰凉。 “走吧。” 他转过身,没有再看倚靠在墙角坐着的人。 三道身影钻入巷子深处,消失在夜色里。 巷子中恢复了死寂,卫阿恭静静地躺着,右手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第291章 肃杀 第291章肃杀 唐府之中,凤姨、唐小鱼和韦筝正围着桌子吃晚饭。 韦筝在凤姨左手边端坐着,身子只是坐在椅子边上,背脊挺得笔直。 她用筷子永远只会夹起眼前的饭菜,不会动作太大。食物放进嘴里细嚼慢咽,一直默不作声。 凤姨看着她这副模样,实在忍不住了。 “小筝啊,别这么拘谨嘛。我如今也不是什么长公主,你就当自己家一样,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韦筝轻轻放下碗筷,双手叠放在膝盖上,看着凤姨。 “长公主殿下,我在家中也是如此的,并没有很拘谨,不过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 凤姨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摆了摆手,一脸无语道:“你跟萧策那小子果然是夫妻,真是绝配,做事为人一板一眼的。” 韦筝脸上浮起些许红色,低下头轻声说:“多谢长公主殿下夸赞!不过我与策哥尚未成亲,不能称作夫妻。” 凤姨揉了揉额头,一旁唐小鱼没忍住笑出来。 “凤姨你瞧瞧!” 她手里的筷子朝韦筝一指,想起了前日她给凤姨告状,便有些幸灾乐祸。 “我要是学成她这副样子,你不得天天憋闷无聊?我看呐,什么琴棋书画都别学了!” “小筝,你别听她的,你在这就像自己家一样,别拘谨就行。” 凤姨随即扭过头来,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唐小鱼正翘着一条腿搁在椅子扶手上,一甩一甩的,整个身子歪躺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拿筷子当作匕首把玩儿。 凤姨的表情随即一僵,悲从中来。 “我现在就想回去找唐风拼命,你看看小鱼儿现在什么样子?!跟个野猴子似的,都怪我没能照顾好你,我还活着干什么?不如死了算了。” 唐小鱼一脸痛苦的听着,鼻子眼睛皱在了一起。她扫了韦筝一眼,韦筝正抿着嘴静静的坐在那,身子有些微颤。 她有些抹不开面儿,但还是把腿从扶手上收回来,学着韦筝的姿势,半个屁股悬在椅子外头,挺直了腰板,一副端庄的表情。 “凤姨,你看如此可好?” 凤姨一看,破涕而笑,伸手去摸唐小鱼脑袋。 “好好好!我小鱼儿这样才乖啊。这几日就在家里跟着韦筝学刺绣。” 韦筝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她想起了前几日的噩梦,唐小鱼拿着针对着线头戳了半个时辰,最后一把将绣布撕成两半,一根飞针被他扔出险些扎到一只小鸟儿。 唐小鱼垂着脑袋,一脸垂头丧气的恳求道:“可不可以让我出去半日啊,明日还想去找卫阿恭的师傅讨教讨教呢,他师傅就要走了。” 凤姨正端着茶碗喝水,手停了一下,想起了卫阿恭师傅的背影。 “卫阿恭的师傅是什么人?” “我也不太清楚,卫阿恭的斧法我有些招架不住,他师傅教出来的徒弟都这么厉害,想必本人更不弱。 听说陆沉和诸葛无名想要劝说留下他,人家还是执意要走,说是要去云游天下。” 凤姨没太在意。 “一个江湖中人,武艺再高,不能统兵打仗,留不住就算了。” 唐小鱼摆手:“听说也不是江湖人啊。铁牛跟我说,他师傅叫孙什么来着,十多年前还在凉州边军里待过呢。” 凤姨暗自思忖,行伍之人、西夷、姓孙。 两日前在悦来阁窗口看到的那个背影与她记忆里一人重叠起来,头发半白,身板笔直,步伐沉稳。 “小鱼儿,卫阿恭的师傅叫什么名字?” 唐小鱼歪着头想了想,挠了挠脑袋。“名字……我听他们说过,记不太清了。” 凤姨的声音急了几分:“是不是叫孙平虏?” 唐小鱼摇头:“不是三个字,是两个字。” 凤姨回忆了一息,依稀想起一个极少人知的名字。 “孙禹?” 唐小鱼眼睛一亮,一拍桌子。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凤姨你认识他啊?” 凤姨神色大变,猛地站起身,椅子被撞倒在地上。 不等她言语,一旁韦筝也放下了碗筷,她看着凤姨的表情,皱眉开口道:“长公主殿下……是先皇之时四柱国之一、征西大将军......勾结西夷失踪的逆贼孙平虏?” 唐小鱼愣住了,一脸茫然地看看凤姨又看看韦筝。 “卫阿恭他师傅……这么大来头?” 凤姨没有回答她,她脑子里在飞速转动。 孙禹这个名字已经无人记得了,世人只知孙平虏,大虞四柱国之一,征西大将军。 十二年前,勾结西夷外族欲要谋反,随即安西王,如今的叛军贼首文祁出兵平叛,此后便不知所踪。 朝堂起初以为他逃往西夷,探寻多年也不见其踪迹,便不了了之。 她在见过他两次,但没有什么交集,记忆有些模糊了。 身形高大,不苟言笑。 但她记住的是他背脊如剑,步伐沉稳的身形,乃是天下绝有的猛将,得四柱国中的“战神”之名。 那天在悦来阁窗口看到的背影,终于在此时对应上了。 凤姨的手掌攥紧了,一股凉意从背上生出。 他还活着,还在江州,定然不是巧合,他早不回晚不回,偏偏如今陆沉势力正盛之际回来,还隐藏了自己的身份! 他拒绝了招揽,明日就要走了,不可能如此简单! 凤姨抓住唐小鱼的手腕,急切的问道:“小鱼儿!陆沉现在在哪?” 唐小鱼被她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回应道:“就在悦来阁啊!今晚是卫阿恭师傅请陆沉吃饭,说是走之前最后聚一……” 恰好邀请陆沉赴约?凤姨浑身颤抖,她现在有种预感,这孙禹是冲着陆沉来的! “小鱼儿,你现在带上兵器,马上去悦来阁!” 凤姨声音发颤道:“陆沉有危险!快去!你自己也要小心,孙禹乃是大虞战神,不可力敌!” 唐小鱼从来没见过凤姨这副表情,她没有再问原由,一把推开椅子,提着院中的铁锤就往外跑去。 韦筝也站了起来。 凤姨转过头,急声道:“韦筝!去通知亲卫十万火急传信节度使府!让所有人往悦来阁方向去救陆沉!” 韦筝点头,提起裙摆一路小跑去找门外黑风军亲卫。 凤姨一个人站在堂中,喃喃自语道:“希望一切还来得及!” …… 悦来阁外的街道上。 陆沉骑在马上,摇摇晃晃,虽未大醉,头也有些发晕。 铁牛和沙蛮儿一左一右跟着,手里举着火把,安静的跟着。 夜深了,路上见不到行人。 两侧的屋子里有些还亮着灯火,给街巷之中添上一小片微弱光亮。 陆沉眯着眼看着前路,随手扯了扯领口,寒冷夜风灌进来有些凉意。 走了一段,不知不觉间,连两旁的灯火也渐渐暗下去了。 沙蛮儿忽然勒住了马。 他弓起身子,一手抓着缰绳,另一只手缓缓握住了马鞍侧面挂着的狼牙棒。 他扭头看了看左边的巷子口,又看了看右边关着门的铺面,鼻子抽了抽。 “陆沉。” 陆沉回过头。 沙蛮儿深深皱起眉头,压低声音道:“停下!不对劲!” 陆沉被这一激,酒也醒了些,他拽住缰绳勒马而立。 “沙蛮儿,怎么了?” “不对劲,太安静了!” 沙蛮儿手臂肌肉紧绷起来,他一双眼珠子在黑暗中转动,在南诏沼泽地之中练就的野兽直觉,让他察觉到异样。 “从悦来阁到节度使府这条路,咱们夜里走过好多回了。往日再晚,都能听见巷子里的人声狗叫,今夜却异常安静,没有一家亮着灯!” 陆沉的后背一凉,冷意沿着后脖颈直冲头皮。 他转头看了看身后,来时路上的灯火,已经全看不见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1章肃杀(第2/2页) 陆沉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看不见的敌人在这设下埋伏,前面定然还有更多的危险! “走!我们掉头回悦来阁!” 三人同时拨转马头,马蹄声在空荡的街面上响起来,陆沉一夹马腹,催马往回跑。 十步......二十步...... 前方巷口的黑暗里,人影从两侧涌了出来。 皆是一身黑衣,手里握着各式兵刃,无声无息地堵死了退路。 陆沉猛地勒马,马匹前蹄扬起,发出一声嘶鸣。 他扭头往后看。 身后的长街上,同样冒出了一群黑影。人数更多,将整条街封得严严实实。 两侧的屋顶上,几道身影蹲在瓦脊上,手里拿着弓箭。 陆沉心里一沉。准备了多久?红缨的人都没有发现,只可能是装成士子在半月内混入,还尽皆蛰伏到现在,绝不是临时起意。 他拔出马侧的长剑,这把剑他几乎没拔出来过,握在手里也无法让他有任何任何安全感,浑身有些麻木,手心也有些湿润起来。 “冲回悦来阁!”陆沉沉声道。 沙蛮儿一马当先,他抡起狼牙棒,一声怒吼想要将远处的巡逻兵引过来。 整条巷子都被他这一嗓子震得嗡嗡响,但得不到任何回应,他一夹马腹,战马如箭一般冲向前方挡路的黑衣人。 黑衣人没有慌。 他们散开两步,中间几人同时拉出一根铁链。 铁链绷直在月光下闪着冷光,横在半人高的位置。 沙蛮儿的马冲到近前,前腿撞上铁链,一声嘶鸣,马身前栽,连人带马摔了出去。 沙蛮儿在翻滚的一瞬双脚一蹬,从马背上飞身而起,落地一个翻滚随即起身站稳。 他没回头看自己的马,提着狼牙棒就冲进了黑衣人中间。 一棒横扫,两个黑衣人被扫飞出去。他一个人硬生生在面前这群刺杀之人中撕开了一条口子。 “陆沉!快走!”沙蛮儿吼了一声。 陆沉一抽马身,和铁牛一前一后朝着口子冲过去。 他回头看向沙蛮儿,眼中尽是担忧,但他明白自己留下也只会是个累赘,他如今只能眼睁睁看着沙蛮儿被团团围住不得逃脱。 黑衣人似乎已经研究过了他身边之人,没有选择跟沙蛮儿硬碰。 他们围绕沙蛮儿散开了,十二个人从不同方向绷直为沙蛮儿特制的铁链。 链条飞速缠上沙蛮儿的手臂和腰身,同时往不同方向拉。 沙蛮儿挣脱不得,浑身的肌肉鼓胀起来,青筋暴起。 他先是将狼牙棒丢在地上,双手抓住两根链条一拽,拽动了两个黑衣人往前踉跄了两步。 但其余几人立刻补上力道,死死拉住,让他不能近身。 屋顶上的弓手也在此时拉开了弦。 “嗖嗖嗖——”银芒闪过,几支箭射下来。 沙蛮儿牵着锁链做不了大幅度的闪避,但他凭着天生的直觉歪头躲过了射向面门的那一支。 另外两支打在了他胸口的甲胄上,“叮叮”两声弹飞出去,但力道却实打实传递到了他身上。 更多的箭跟着射来,他左支右绌,体力在急剧消耗。 “沙蛮儿!”陆沉睚眦欲裂,无比愤恨的看着沙蛮儿陷入绝境而无能为力,只能在马上用力怒吼。 他停下,想要调转马头,实在不愿看着沙蛮儿一人在黑暗之中被杀手淹没。 铁牛一把抓住陆沉坐骑的缰绳,拽着他沉声道:“少寨主不能回去!走!” 陆沉眼睁睁看着沙蛮儿丢掉了狼牙棒,双手死死攥住两根铁链,铁链对他太过克制,无法脱身,一旦有铁链脱手,立马身上又补上缠了一道。 他被铁牛拦下,拦腰抱到自己身前护着,不顾他的挣扎,铁牛拍马而走,红着眼不敢回头。 三匹马变成了一骑。两个人冲出了包围。 但并没有跑多远,前面的巷口,又一批黑衣人出现了。 一模一样的铁链从两侧拉出来,封住了去路。 铁牛松开陆沉的缰绳,勒住自己的马,翻身跳了下去。 “少寨主!”铁牛把自己的马缰塞到陆沉手里。“我在前面开路,你跟着冲!冲过去就别回头!” “铁牛!你要做什么,快上马来!” 铁牛已经提着陌刀冲过去了。 他一刀斩下去,正中一根绷紧的铁链,火星四溅,铁链断裂。 拉链条的黑衣人往后一个趔趄,铁牛踏步上前,长刀横劈。那人来不及躲,被拍飞出去。 铁牛回头朝他吼:“少寨主,走!” 他回身一巴掌拍在陆沉坐骑上,马吃痛蹿了出去。 陆沉冲过铁牛硬生生撕开的一条口子,他回头看去,铁牛也没有跟上来。 铁牛转过身,朝着身后涌上来的黑衣人迎了过去。 数根铁链拦了上来,铁牛左手抓住一根,用力一拽。 对面那个黑衣人被拉得飞了过来,铁牛右手的长刀一横,那人被砍倒在地再没动弹。 但更多的链条缠了上来,但有了前车之鉴,再加上铁牛天生神力,并没有被铁链阵困住,但刺客依然源源不断的围拢而来。 铁牛一手抓住链条,一刀砍到一名刺客,给自己留出喘气的空隙,他放声大笑:“来啊!看你铁牛爷爷我不杀光你们这群狗东西!” 陆沉骑在马上往悦来阁方向狂奔,身后铁牛的吼声越来越远。 他涕泗横流,不知是被寒风吹的还是看着兄弟深陷绝境悲伤所致,但他不敢回头。 “沙蛮儿!铁牛!”他在马上嘶喊。 “我陆沉发誓!一定让你们这些阴沟里的蛆虫全部都去死!啊啊啊!” 他的声音在空巷里回荡,没有人应答,在如此绝境之中,显得有些无能狂怒。 马蹄飞踏,陆沉一个人冲出了这条巷子。 前面便是悦来阁的街巷了,走到底就是悦来阁,但此时路口中间,一个身影孤零零骑在马上。 那人手持大戟,戟刃泛着冷光。 陆沉勒住马,马蹄刨了两下地面,喘着粗气。 他握紧手中的剑,盯着前方那个骑马的人影,想要看清楚来人。 “陆大人,今日就是你的死期!”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传来。 陆沉的瞳孔一缩,有些难以置信,他认出了这个声音。 “孙禹!” 陆沉抬起手中的剑指向他,声音沙哑问道:“我三弟呢?你把他怎么了?!” “阿恭没事。我打晕了他,等他醒来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为什么?”陆沉神色恢复正常,他明白在三弟师傅面前,自己无法冲过去。 “有人要你的命!我之心愿只有他能帮我完成!”孙禹毫无避讳道。 陆沉愣了一下。 “而你!挡道了!”孙禹说。 月光照着两个人,陆沉忽然笑了,带着悲怆和恨意。 “哈哈哈哈哈!” 他笑着笑着,声音骤冷。 “若是铁牛和沙蛮儿有三长两短,你!和你幕后藏头露尾的狗东西,每一个!都得死!” 孙禹握着大戟的手没有动,心里头一次感觉道一丝莫名的寒意,但又立马被他驱散,在他眼中,陆沉定然活不过今夜的。 “陆大人,你活不过今夜的!” 陆沉不再理会他,猛地一拽缰绳,马头偏转,朝旁边一条窄巷冲了进去。 他没有选择正面硬冲,眼前这个人,最能打的三弟也只是他徒弟,自己上去就是送死。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拖延时间,刚才沙蛮儿和铁牛的怒吼,动静不小。 巡城的黑风军定然能听到动静赶过来,他便能活下去! 马蹄在窄巷里哒哒作响,身后,孙禹也驱马追了过来。大戟划过巷子一侧的墙壁,明示着他离死亡已经越来越近。 陆沉没有回头,向前狂奔是唯一的出路! 第292章 合战 第292章合战 陆沉伏在马背上,夹紧马腹往巷子深处冲去。 身后孙禹的马蹄声不紧不慢,像是笃定了他跑不掉。 他往窄巷之中穿梭,两匹马并肩都过不去,身后的孙禹也无法提速追上,这给了他一些调整心绪,然后冷静思索对策的时间。 他一边拍马继续向前,一边伸手摸出马背上绑着的火把。 这匹铁牛所骑之马,备了两根火把,一根在铁牛阻拦刺客之时丢弃了,马鞍侧面还绑着一根备用的。 陆沉扯下火把,掏出马鞍旁口袋里的火折子。 寒风之中酒后的身体开始有些失温,他的手止不住的颤抖,好不容易才把火折子吹燃,引着了火把。 火光亮起来,照出前面巷子的尽头,他将火把高举过头顶,高过街巷的矮墙之上,希望火把的亮光能被来救他的人所看见。 他迎着光亮奔出窄巷左拐,随即猛地一拽缰绳,马蹄高高跃起,又重重的落在在石板上。 他险些被甩到地上,但来不及多想,前面巷口已经被数名黑衣人阻拦住,只得拨转马头继续驱使着马拐进了另一个漆黑的巷口。 刚拐过去,火光照出两名黑衣人,堵在前面不到十步的地方,手里的刀已经拔出。 陆沉骂了一声,拉住缰绳拨转马头,他还一脚踹在巷壁上借力,硬生生把马头掰向右边另一条更窄的巷子。 身后那两个黑衣人对这一片巷子已经非常熟悉,没有在陆沉身后追赶,而是转身去往下一个巷口阻拦。 陆沉心里也清楚,对他的刺杀是蓄谋已久的,整条从悦来阁到节度使府的路,他们都已经非常熟悉。 这群刺客提前踩点,甚至可能残杀了街巷中的百姓,躲在民宅之中静悄悄的等待他落入圈套之中。 那孙禹还研究了他身边人的特点,对付沙蛮儿和铁牛的铁链也是为他们单独设下的杀阵! 他正想着,已经走到了巷子尽头,来到了一条横着的宽巷之中。 他勒住马,停了下来,没有再做任何的动作。 胸口剧烈起伏,汗水和着寒风糊了满脸,火把举在头顶,照亮了四周十余步开外。 他嗓子已经彻底沙哑,还是用尽力气声嘶力竭的喊道:“沙蛮儿!铁牛!” 没有回应,打斗声也听不到了,周围静悄悄的一片,唯有短暂的刀拔出刀鞘的声音。 巷子两端,数道黑影挡住了去路。而身后那条窄巷里,一直不紧不慢跟着他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断住了他的后路。 陆沉调转马头面对身后之人,眼睁睁看着孙禹骑着马从窄巷里慢慢走出,手持大戟,一身难以撼动的气势,让他的马也被威势所慑,后退了几步。 陆沉,左手持剑,右手把火把高高举着。 黑衣人在两端站立,并没有动手,留出了空间给大将军,在他们眼里,孙禹斩杀陆沉,就是杀鸡之牛刀。 孙禹停在他面前七八步远,静静的看着他。火光映在孙禹脸上,显露出坚毅的面容,看不到任何的情绪。 陆沉也没有再开口问为什么,在这等人面前,任何感性的言语都无法撼动他的坚持。 他现在满脑子只想知道,沙蛮儿和铁牛有没有摆脱围困。 孙禹并没有给他机会拖延时间,马腹一夹,大戟抡起一记横扫。 陆沉下意识的举剑去挡,剑身碰上戟刃的一瞬,一股他无法撼动丝毫的力量顺着剑身传递到手中,虎口被一瞬的力量撕裂,他吃痛脱手,剑被大力击出落在墙下,而他整个人下意识为了躲过锋芒往后歪倒,戟尖擦着他胸口的衣襟而过,带着一阵劲风。 陆沉挣扎起身拨马远离,一边取下一把陌刀刀鞘。铁牛跳下马的时候拔走了陌刀,刀鞘还挂在马上。 他把手中的火把往头顶屋檐上一抛,火把落在乌瓦上忽明忽暗,双手则紧握刀鞘两端,横在头顶上方。 孙禹在身后策马跟上,大戟高举,戟锋劈砍而下。 “铛!” 大戟劈在刀鞘上。 陆沉整个身子往下一沉,虎口再一次撕裂开,两条胳膊被震得发麻,好在刀鞘抵住了大戟的兵锋。 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孙禹双手握住戟杆一转,戟锋势大力沉的斜压下来。 这一下用了七分力,刀鞘没有断裂,但力量却难再抵消。陆沉死命攥着刀鞘两端不松手,虎口鲜血直流。 嘶吼从他喉咙里挤出来,拼尽全力也挡不住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力量一泄,戟锋压着刀鞘重重的锤在了陆沉胸口上。 只听身体传来的闷响,胸口肋骨断了,紧接着双臂也传来撕裂之痛,他手臂也因巨力而脱臼甚至骨折。 力道并没有彻底卸掉,推着他整个人从马背上飞了出去。 后背撞在巷子的墙壁上。 “噗~” 一口血喷在青石地面上,陆沉滑着墙壁瘫坐下去,刀鞘掉在身前两步远的地方,他也已经无力举起它。 手臂垂在体侧,胸口的疼痛让他痛苦的扭曲着,他昂起头,大口大口地喘气,看了一眼孙禹,又转头看了看巷子两端站着的黑衣人。 那些黑衣人没有动。他们在等孙禹亲自动手。 全身有些麻木无法动弹,这是陆沉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遇到最严重一次危机。 但他依然不认为自己会死在这,满嘴鲜血依然在笑,似在嘲弄孙禹怎么还没能杀得了他。 孙禹翻身下马,提戟一步步走过来。 陆沉看着他越来越近,嘴角咧到最大,喉咙已经喊哑了,只能嘶哑的大笑着。 “你还真不如我三弟啊,杀我一个不会武艺之人都得派这么多人,而且,到现在也没杀得掉我。” 孙禹走到他面前三步之外停下,没有回应任何言语,直接提起大戟,戟锋对准了陆沉的脖颈。 陆沉盯着那杆大戟,盯着戟刃上自己的血迹,眼里神色变换,吐出了一口血沫,闭上了眼睛。 孙禹举戟。 就在这一瞬之时,一声破空尖啸冲着孙禹而来。 一把铁锤从屋檐之上飞来,直奔孙禹面门。 孙禹反应极快,大戟回转,戟杆格在铁锤上,将其拍向旁边的墙壁上,自己稍稍后退半步。 就在他抵挡铁锤的一息之间,他背后毫无声息地多了一道红色身影。 一柄细剑,刺向他的后颈。 孙禹后颈寒毛炸起,身子往前一倾,手臂一转,大戟往后横扫。 戟杆扫到了剑身,那红色身影一触即闪,脚尖在地面一点,继续向前奔出,越过孙禹稳稳地落在陆沉身前,背对着他站定。 “东家,你可还好?” 梦娘声音微微颤抖,面对强敌要冷静,但也压不住心中的怒火。 而此时两侧巷口,赶过来的红缨弟子也与黑衣人战至一块。 陆沉靠着墙壁,又吐了口血沫,胸口一起一伏,喘得说话都费劲。 “梦娘……我没事……快去救沙蛮儿和铁牛……对方有专门针对他们的杀阵……” 梦娘没回头,她目光牢牢定在前方骑马提戟的那个人身上,轻声安慰道:“东家放心,诸葛军师带着黑风军已经遇上了,铁牛和沙蛮儿不会有事。” 陆沉听完,一直担忧的心终于放下了,下一瞬眼前一黑,身子往右一歪,靠着墙角倒了下去。 “东家!” 梦娘黑暗之中,眼眶通红,她想回头,又不敢把后背留给孙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2章合战(第2/2页) 头顶的屋檐上,瓦片碎裂的声音传来,一个人影踩着房脊飞奔而来。 “他娘的,狗贼!老子一锤撼死你信不信!看我不把你脑花打出来!” 唐小鱼从屋檐上跳下来,落地一个翻滚,顺手捡起刚才掷出去的那把铁锤。 双锤在手,她站到梦娘左侧,两人一左一右,挡在陆沉面前。 孙禹看着面前这一剑双锤,面色没有变化。他扫了一眼躺在墙角不动的陆沉,往前迈了一步。 没有废话。 大戟一挑,直刺梦娘。 梦娘侧身避开戟锋,细剑从下往上撩,剑尖划过戟杆,朝孙禹的手腕切去。 孙禹手腕一转,戟尾旋扫,逼退梦娘的同时,戟锋顺势回旋带向左侧。 唐小鱼早就等着这一下了,左锤往上一架,右锤从下兜击孙禹腰肋。 孙禹踏步后撤,大戟在身前划过,戟杆磕开锤击,双脚一顿,反手又是一记横扫。 唐小鱼双锤交叉招架,整个人往后滑了三步,铁锤砸地止住力道。 “好一条老狗!”唐小鱼骂了一声,手臂发麻,但攥着锤柄重新冲过去。 梦娘趁孙禹收招的间隙突进,剑疾如雨,连刺数剑。 每一剑都又快又刁钻,但细剑在大戟面前有些吃亏,剑身太轻,每次碰上戟杆都被弹开。 孙禹连退了两步,但依然游刃有余,手里的大戟挥舞开来,一杆戟守住了前后左右,两人夹攻久而不得。 唐小鱼一记重砸从上往下劈,孙禹不躲不闪,戟杆斜架,将锤劲卸到一旁,借力转身,大戟扫向唐小鱼双腿。 她往上跳,躲过一击,落地的瞬间孙禹已经变招,戟尖反刺,直刺她咽喉。 梦娘的剑及时递到,剑身搭上戟杆一拨,偏了两寸。戟尖擦着唐小鱼的耳朵过去,削掉了几根头发。 “有完没完!老狗尽会耍些阴招!” 唐小鱼愤怒不已,双锤抡圆了砸过去。 孙禹架住一锤,看了她一眼,认出了她的路数,难得言语两句道:“若是唐风来了,或许还能与我战上几十回合。你一个女子,这锤法不够看。” 唐小鱼气得脸通红,扯着嗓子骂:“老子是你娘知不知道,女子如何?依然能把你脑袋锤个稀巴烂!” 她骂完,双锤的攻势更猛了,但越急躁越露破绽。 孙禹几次本可以趁她出招的间隙反击,都被一旁的梦娘逼退。 三个人在狭窄的巷子里打了十几个来回,孙禹渐渐不再保留,戟法变得凌厉起来,招式变幻莫测,打得两人只能勉力支撑。 梦娘和唐小鱼的体力都在急速下降,她们单独面对孙禹绝非对手,这孙禹刚猛之中招式混杂多变,战斗经验绝非她二人所能比拟的。 就在此时,巷口传来一声怒吼。 “师傅!为什么!”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卫阿恭骑马冲到巷口,火光映在他脸上,他下马重重的一拳头击倒一名黑衣人,从他手中夺来的大刀。 他先看到了靠在墙角一动不动的陆沉,快步跑过去,伸手探了探陆沉的鼻息。 还好,大哥还活着。 他松了口气,整个人蹲在地上愣了两息。然后慢慢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十步之外提戟而立的孙禹。 “为什么!”卫阿恭怒吼质问道。 “你为什么要杀我大哥!” 孙禹看着自己的徒弟,戟杆往地上一拄。 “我说过了!你路走错了,我教你武功,不是让你跟着一个山贼称兄道弟。” 唐小鱼又炸毛了,喘着粗气骂道:“山贼怎么了?你这阴沟里的玩意儿,老鼠都比你光明正大!你连人都不是!” 孙禹没理她。 卫阿恭一步步往前走,巨斧在家中,这刀始终不如斧子顺手。 他眼睛里只有面前这一个人,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重重的说道。 “谁!敢!伤!我!大!哥!都!得!死!” 他重踏地面,向孙禹猛近一步,大刀重力劈砍而至。 孙禹出戟格挡。 “嘡——” 金铁交击声在巷子里炸开来,孙禹的身子往后退了两步。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这一刀的力气,比他在通州城门外试探的重了不少。 卫阿恭没有停顿,大刀翻转,第二刀劈下来。 孙禹横戟来挡,戟杆架住刀身,两个人的兵器较着力。 卫阿恭的眼睛通红,咬紧牙关满眼杀意。 孙禹看着近在咫尺的却又无比陌生的徒弟,没有说话,右手发力一推,将卫阿恭推开。 梦娘与唐小鱼同时从两侧出击。 一剑从右,双锤从左,三人围杀过来。 孙禹大戟横转,也终于使出了全力。 大戟先是扫向唐小鱼,唐小鱼双锤交叉挡住,但整个人被击退出去数步之远。 戟锋回旋刺向梦娘,梦娘一个矮身闪过,剑尖在他腰侧划过,割破了衣袍但梦娘身手敏捷,并没有受伤。 卫阿恭的刀拦住了他继续追击梦娘的去路。 一刀劈在戟刃上,孙禹的虎口震了一下。 大戟回转,孙禹开始变招了,变得卫阿恭无比陌生。 戟锋劈砍,横扫,拖挑,招式连绵不绝,每一招都卡在卫阿恭出刀的间隙上,打得他毫无喘息的余地。 若不是梦娘和唐小鱼从两翼不断袭扰,单凭卫阿恭一个人,撑不过二十招。 这时卫阿恭才真正明白一件事,在通州城外相遇切磋的那一次,他这位师傅根本就是在示弱。 孙禹又一戟劈开卫阿恭的刀,看着踉跄后退的徒弟,似乎看穿了他心里所想,冷笑道:“你真以为为师真的老了?” 卫阿恭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重新握紧大刀,他闷头又冲上去。 梦娘从后方切入,孙禹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精力来应对她,唐小鱼也骂骂咧咧地抡着锤又冲了上来。 三个人与孙禹勉强僵持住。 巷子两端的黑衣人被红缨师弟师妹们合力灭杀,人数越来越少。 孙禹看在眼里,心里暗叹一声,今夜杀不了陆沉了,远处黑风军马蹄声也隐约传来。 他将三人同时逼退,深深的再次看了一眼不远处靠在墙角的陆沉。 他转身快步奔出,翻身上马,不再回头看,一夹马腹从巷口窜了出去,连黑衣人的生死也不再理会。 “站住!”卫阿恭怒吼一声,想追上去。 唐小鱼也跟着追了两步,梦娘喊住了她。 “别追!先带陆沉回去,今夜之人谁都跑不了!” 唐小鱼骂了一句,收锤跑回墙角,蹲下来一看陆沉的模样,胸口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嘴角冒血。 她眼睛红了一圈,手有些发抖,又不敢碰他。 “他……他这伤……” 梦娘走过来蹲下,探了探陆沉的脉搏,有些微弱。 “先将东家带回悦来阁,快去找诸葛军师来!” 卫阿恭看着孙禹消失的方向,直愣愣的站着,梦娘喊了他两声才回过神来。 他走过去,轻轻的把陆沉从地上抱起来,脚步急促,但手上小心翼翼,在众人护送之下往悦来阁而去。 第293章 苏醒 第293章苏醒 悦来阁前,长街之上火把通明。 数百名黑风军甲兵持刀而立,将整座悦来阁围住不留任何空隙,神情肃杀警惕着四周。 一楼大堂内,红缨的师弟师妹们皆在堂中仰头张望,个个眼眶微红,唉声叹气,一言不发,都在担忧东家的安危。 三楼包厢里,诸葛无名坐在陆沉身边,神情凝重,拳头紧握,身旁还站着几位大夫,与他一同诊断。 一旁的陆沉平躺在宽大的布榻上,他身上的衣物已经被大夫用剪子小心翼翼的裁开,沾着血污的碎布条堆在榻脚,整个人光着膀子,胸口有一大片的淤青。 屋子里响起压抑的抽泣声,梦娘偏过头,看着瘫坐在角落墙根下的罗玉玲。 她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哭得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地嘟囔。 “是我惹的祸……定是安乐王那群探子安排的人!若东家有个三长两短,我哪有脸活下去……” 梦娘叹了口气,走过去将她扶起来,轻声安慰道:“玉玲,不一定是安乐王的人,况且连我们都没发现,你更不可能知晓了。” 梦娘看了一眼正在把脉的诸葛无名,她轻声道:“玉玲,你别在这添乱,先下楼去待着,东家不会有事的。” 她将罗玉玲推出门外,合上房门,包厢里随之再无杂声。 榻边围着三位江州城中有名的老大夫,其中一位善正骨疗伤的,手指在陆沉胸口的淤青处一寸寸按压,按到左侧肋骨时,手下稍稍用力。 昏迷中的陆沉疼得眉头紧皱,似要苏醒过来的迹象。 大夫收回手,转身对诸葛无名说道:“陆大人这次运气好,胸口应当是隔着某种硬物挨了一击。 硬物撞击肋骨,恰好将原本致命利器的力道均摊开了。 依老夫判断应该是断了数根肋骨,所幸没插进脏器里,性命无忧。” 诸葛无名点点头,肃然道:“李大夫,还请您帮陆大人上一下药吧。” 老大夫微微点头,从药箱里取出一大瓶膏药,仔细的抹在宽布条上。 他招了招手,卫阿恭赶忙爬过去,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托起陆沉的后背,将他上身悬空。 几名大夫相互配合,将裹着膏药的布条在陆沉胸口缠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将淤血之处完全覆盖。 刚一缠紧,药力透过皮肤渗进去,如火烧一般。 陆沉在昏迷中再次皱眉,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开始扭动。 卫阿恭将他轻轻放回榻上,老大夫又去摸陆沉脱臼的右臂,双手扣住肩膀和手肘关节,趁其不备猛地一掰。 “咔擦!”骨头复位的脆响声响起。 这最后一下的剧痛直冲大脑,陆沉眼睛猛地睁开,倒吸了一大口凉气,随即张大嘴巴想要嘶吼,但却被几名大夫塞上一块布。 他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地方不疼,他只有脑袋可以转动,虚弱眼神扫视了一圈周围。 诸葛无名见他醒来,摆了摆手,示意已经包扎完伤口的大夫们退下。 大夫们提起药箱,轻手轻脚出了包厢。 诸葛无名坐到榻前又挪近了几分,目光盯着陆沉,打量他的状态。 卫阿恭直接双膝一软,跪在榻前,双手趴在榻沿上涕泗横流。 梦娘站在后头,眼眶红肿,一脸关切地看着他。 坐在最远处椅子上的是唐小鱼,她同样红着眼圈,但见陆沉睁开了眼,立马咧开嘴笑嘻嘻地看着他。 在她看来,人只要还能喘气,活着就不是什么大事。 陆沉收回视线,先是看向诸葛无名。他张了张嘴,嗓子干哑难受,想说话却先轻咳了一声。 “咳咳……” 这一咳,扯动了胸口,又是一阵剧痛,疼得瞪圆了双眼,憋红了脸。 他手臂也恢复了知觉,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整条胳膊跟着打颤,肌肉酸痛撕裂。 他只能尽量轻声,沙哑着问:“铁牛……沙蛮儿……” 诸葛无名身子往前凑了凑,听清了他所说。 “主公放心。他们都没事,庆幸的是今日他们身上都披了甲胄。 铁牛挨了几刀,皆是皮外伤。沙蛮儿稍稍受伤严重一些,背上和手臂上中了两箭,箭头已经挑出来了,没伤着筋骨。 他们此时就在楼下包扎,要叫他们上来吗?” 陆沉摇摇头,确认兄弟无碍,他悬着的心也放下了几分。 他偏过头,看着伏在榻前抽泣的卫阿恭,喊了一声:“三弟。” 卫阿恭抬起头,哽咽道:“大哥!我罪该万死!我真的不知师傅……孙禹竟然是刺客!是我把你害成这样!” 陆沉扯了扯嘴角,尽力露出个笑脸,结果比哭还难看,他问:“三弟,你受伤没?” 卫阿恭摇摇头,看向陆沉身上的伤痕。 “你师傅杀我,那是你师傅的事,与你无关。” 陆沉看着他,缓缓说道:“我虽迷迷糊糊的,但也知晓,若非你们拦住你师傅,我恐怕现在已经死了。” 卫阿恭攥紧拳头,咬着牙站起来。“大哥!我现在就去寻他,为你报仇!” 陆沉没办法阻拦他,而是看向诸葛无名。 诸葛无名明白他的意思,沉声开口:“对方这回派了数十名死士,过去一个月,这些人装作来江州的士子,陆陆续续混进江州。 他们摸清了城中布局,以三将军师傅孙禹为首,在主公你必经之路上设伏。 今夜,这批死士绝大多数已经被斩杀,余下几人,红缨正在全城搜捕。 至于孙禹……我们在东城墙发现了抓钩的痕迹,城下还有留下的马匹,外面应该是有人接应,让他逃出城了。” 陆沉微微点头,随即再次看向卫阿恭。 “三弟,你也听见了,刺客都死绝了,你师傅也已经离开,不必急于这一时半刻,他既然已经入局,那必然会再次出现的。” 卫阿恭愣在原地,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脸色依然满是愧疚,心里难受至极。 陆沉想了想,想到了一个劝说他的办法,便说道:“三弟,你现在不该呆在这,你该回家去陪着伯母! 你千万别让她察觉出今晚的事,就说你师傅离去了,她身子不好,经不起如此一激。” 卫阿恭神情一滞,依然犹豫着不肯走。 诸葛无名适时在一旁搭腔道:“三将军,回去吧,主公现在需要静养。” 卫阿恭这才点头,他转身往门外走去,三步一回头的走出包厢,关上了门。 陆沉这才松了口气,后头的唐小鱼走到榻前,开口说道:“对了陆沉,凤姨说,卫阿恭那个师傅,以前是个什么大将军,叫孙平虏来着。” 诸葛无名脸色骤变,脱口而出:“四柱国,征西大将军,孙平虏?!” 陆沉一脸疑惑,他没听说过,但听这名头就来头不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3章苏醒(第2/2页) 诸葛无名向他解释道:“这是大虞昔日四柱国之一的战神,十多年前,朝廷诬陷他勾结西夷外族谋反,派兵围剿。 此后他便人间蒸发了,没想到这等人物竟然躲在江州,恰巧是三将军的师傅,才有了机会接近主公,取主公性命!” 梦娘走上前,问道:“那他是受谁指使?他逃离的方向向东,东面便是湖州,会不会就是安乐王派来的?” 诸葛无名看向陆沉,分析道:“安乐王的确有最大嫌疑,不过,当年奉命去凉州征讨孙平虏的,正是如今拥兵自重的安西王文祁。 他们两人暗中勾结在一起,也不是没有可能。再者……” 陆沉疼得脑袋无法思考,便说道:“此事以后再议吧!不过军师,孙禹他们设伏的那条街,一整条巷子连个灯火都没有,在那住着的百姓人呢?” 诸葛无名脸色沉了下来,露出愤怒之色。 “那条街上的百姓,许多都被他们暗杀了,尸体或埋或藏,还不知有多少户。” 陆沉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他早料到这种结局,刺客绝不可能留下活口坏事, 这帮人为了杀他,毫不犹豫地屠戮百姓。 他睁开眼,目光冰冷。 “军师,还请好好安葬他们,安顿好他们的亲属,他们也是因我而死,这笔账咱们以后再算,日后揪出幕后主使,我必让他们血债血偿!” 诸葛无名点头应下,看了一眼旁边的梦娘,又对陆沉说道:“主公,另有一事,萧大小姐和侯大小姐得知消息,本来要赶过来。 我派人把她们拦在府里了,城中搜捕还没结束,她们在外走动终归不安全。” “军师,你安排得没错。你就派人去告诉她们吧,我无碍,让她们别担心。” 诸葛无名站起身,拱手行礼。 “主公,你切莫乱动,好好歇息。明日一早,我再带大夫来换药。” 陆沉点头,诸葛无名便转身离开了。 唐小鱼见只剩下她和梦娘没走了,凑到陆沉身边坐下,笑嘻嘻地说:“陆沉,你又欠我一条命咯!” 陆沉看着她,笑着点点头:“记着呢。” 唐小鱼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提出条件:“那你帮我个忙,你去劝劝凤姨,别让我跟着韦筝学那些琴棋书画了。我现在一整天坐在家里,都要无聊死了。” 陆沉想笑,又牵动胸口的肌肉,扯得呼吸都疼,只得龇牙咧嘴的苦笑着。 “那我还是把命给你吧,你直接一锤砸死我算了。” 唐小鱼的脸垮了下来,感觉没人能拯救自己。 陆沉继续说道:“唐小鱼,你也回去吧。凤姨还在等你,这么晚不回去,她又得担心你的安危了。” 唐小鱼举起拳头,习惯性地想在临走之时捶一下陆沉的胸口。拳头挥到一半,想起来陆沉胸前断了肋骨,又连忙收手。 她干笑了两声:“忘了你现在承受不起我一拳啊,那你好好养伤,我明日再来找你!” 她拎起地上的双锤,转身跑了。 包厢里只剩下梦娘。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缠满了白布,上半身光溜溜的,于是他问道:“梦娘,我衣服呢?” 梦娘红着眼圈,走到墙角的凳子旁,抱起那一堆被剪子裁得稀烂、沾满血污的破布条,放在榻边的案几上。 陆沉用下巴指了指。“左边袖口那里,有个暗袋,帮我拿个东西出来。” 梦娘伸手翻找了一阵,摸出两条硬物,摊开手掌。 陆沉有些愤怒,赫然是前几日他在铺子里相中的白玉簪子,此刻在梦娘掌心里已经断成了两截。 陆沉看着梦娘,说道:“前些日子在首饰铺子看到这玉簪,我觉得与你极为相配,便买了下来,估计是被孙禹那一戟震断了。” 梦娘看着断簪,神情变得有些古怪。她伸手探入自己的衣袖,摸出一支完好无损的玉簪,放在了那两截断簪旁边。 两支玉簪,不论是成色、雕工,还是刻的花纹都一模一样。 梦娘拿着那支完整的簪子,笑道:“东家,我也买了一支,看来我们很有默契哦。” 陆沉盯着那两支簪子,脸色一黑。 “那掌柜不是说,这是西夷顶级玉做的孤品,全天下就这一支吗?” 陆沉气得咬牙切齿的,断骨处又开始隐隐作痛。“我可是花了九十两白银买的!他娘的怎么会有两支?!” 梦娘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又怕东家过于激动了,赶紧捂住嘴。 “东家,这簪子……十两银子就能买一支,铺子柜台里又摆出新的来了呢。” 陆沉的脸色更黑了,感觉自己上当了。 “十两?!他收了我九十两!好一个无良商家!等我伤好了,我非去把他铺子砸个稀烂不可!连我的血汗钱都敢骗!” 梦娘忍住笑意,坐在榻边:“或许是他们见东家气质非凡,一看便是不缺钱的贵公子,便想着能宰一笔。” “我容易吗?好不容易变卖家产换了点银子,全让无良商家赚去了,等下次抢个大户得多久之后了?” 梦娘随即把那支完好的玉簪拿起来,放到陆沉左手里,然后帮他把五指合拢,紧紧握住。 “不过,它也算替东家挡这劫了。我买的这支玉簪,也交给东家收着吧,当作护身符。” 陆沉感受着她手心的温度,手指微动,将玉簪牢牢握住,他看着梦娘,不再说话。 梦娘顺势侧身在榻边躺下,两人紧挨在一起。 陆沉无法侧身,只能偏着头看她。 屋子里静悄悄的,两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气息。 梦娘盯着陆沉看了许久,泪水没忍住,顺着眼角滑落在枕头上。 “东家……”她哽咽着喊了一声。 陆沉打断她:“梦娘,别叫我东家了,叫我陆沉。” 梦娘愣了一瞬。她看着他的眼睛,嘴唇动了动。 “陆……沉。” 刚喊出这个名字,她的防线彻底崩溃了。 “我好怕,我好怕今晚你出事。” 梦娘把脸埋在陆沉的左臂边,双手死死抱住他的胳膊。 “我害怕你突然就不见了,害怕以后又得回到那种被人追杀、四处躲藏的日子,我不想再流浪了!” 她哭得不能自已,眼泪很快打湿了陆沉的手臂。 陆沉动不了身子,只能用握着玉簪的左手反手盖在梦娘的手背上,紧紧握住。 “没事了。”陆沉说,“我答应你,以后我更加惜命。我得活着护住你,护住这里的所有人!” 包厢之中,只剩下微微哽咽之声。 悦来阁三楼,包厢中的暖意阻隔了外面的冰冷,烛火燃尽熄灭。 江州城也重新沉寂下来,此时已经离黎明......不远了。 第294章 送信 第294章送信 次日天明,陆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下意识的偏过头去,身侧空荡荡的。 他手臂轻轻划过。并没有感受到温暖,看来人已经出去许久了。 此时,房门推开。 诸葛无名领着昨日那几位大夫走了进来,而他们身后,两道强壮但又略显狼狈的身影挤进包厢,正是铁牛和沙蛮儿。 两人已经脱掉了一身甲胄,身上也缠满白布,渗出的血迹早已凝固,凑到床榻前直愣愣地盯着陆沉。 陆沉歇了一夜,嗓子好了一些。但此时,他看着床榻前两张朝夕相处的黑脸,喉咙有些发紧。 他随即故作轻松,咧开嘴笑骂:“你俩下次能不能跟我一起跑?把最凶悍的敌人留给我,你们去对付一群小喽啰。” 两人伸手挠头有些尴尬,铁牛先开了口道:“少寨主,当时情况太急了,没想那么多。谁能料到卫三哥的师傅,就是要来刺杀你的人。” 沙蛮儿捏着拳头,怒骂出声:“那帮阴沟里爬出来的烂玩意儿!居然弄出专门对付我的铁链子!若是让我近了身,看我不把他们狗脑子打出来!” 铁牛瞥了他一眼,直言道:“蛮子!那是你力气不够大!你看我就没被绑住,一刀下去就砍烂了他们的狗脑子。” 沙蛮儿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扭头愤怒道:“老牛!你少在这说风凉话! 要不是我冲在前面替你断后,你能知他们手上有铁链杀阵,有所防备?你个憨子比我受的伤还重!” 铁牛瞪圆眼睛,反驳道:“那不过是你狗鼻子灵点,提前察觉到了埋伏!换作我断后,定然不会被那两支暗箭射中!” 沙蛮儿火气上涌:“你!少扯这些嘴皮子,不服比划比划!” 铁牛包着半边膀子,龇牙咧嘴地往后退了半步,摆开架势欲要在包厢中开打。 陆沉无奈地看着这两人斗嘴,胸口的肋骨又有些隐隐作痛。 他赶紧出声打断:“行了!你们先把伤养好再说,我适才这就是开个玩笑,若是没有你俩,我哪里能活着躺在这。 快过来扶我一把,大夫要给我换药!” 铁牛和沙蛮儿这才闭嘴,一人伸出一只能动的手,一左一右稳稳托住陆沉的后背,将他上身慢慢抬起。 大夫们上前拆解白布,重新敷上膏药。陆沉疼得直冒冷汗,却咬着牙没吭声。换完药,大夫们便收拾药箱,拱手告退。 陆沉被重新轻轻放在枕头上,铁牛和沙蛮儿没了动静,两人并排立在床榻边,像两堵墙,俩人两对眼睛直愣愣盯着陆沉,气氛有些沉闷。 陆沉受不了这氛围,骂道:“滚边上站着去!他娘的挡着光了!” 两人闷声不吭地挪到另一侧站定,铁牛低着头闷声道:“老宋若是得知消息,从洪州回来肯定得骂死我。没能保护好少寨主,估摸着一个月不让我吃肉了。” 沙蛮儿也垂下脑袋,看着陆沉:“我爹也得骂我,才跟了你没多久,险些把人给跟没了。” 陆沉额头青筋直突突,这俩人真是俩憨货,没好气道:“你俩滚远点站着!” 看着两人老老实实靠在门框边做好护卫的姿态,昂着脑袋沉默无言,陆沉叹了口气不再理会,转头看向诸葛无名:“军师,阿恭呢?” 诸葛无名摇了摇头,回道:“今日一早,三将军来给我说了一声,就快马赶回通州去了。 他临走前让我转达主公,说他如今无颜见你,回通州去好好练兵,随时等主公下令征战。” 陆沉盯着房梁楞了两息,叹道:“三弟就是性子太执拗,这事本怪不得他。军师,你还是派人给石大壮说一声吧,让他多留意阿恭的动静。” 诸葛无名点头应下。 就在这时,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房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一颗脑袋先探了进来,正是萧灵儿。她身后,萧婉儿和侯云舒并肩跟着走了进来。 诸葛无名一转头,看见进来的三位女子。 他目光一转反应极为迅速,立刻站起身,双手一拱道:“主公!江州今日各项政务极为繁重,属下就先告辞了。您须静养数日,切不可妄动!” 陆沉也急了,感觉有些心虚,出声道:“哎!诸葛先生,我们不是还有书院和洪州的事要商议吗?你且先留下啊!” 诸葛无名对着萧婉儿三人微微颔首示意,脚下并未停下,直奔门外:“主公!那些事不重要!等你伤养好了我们再议!属下告辞!” 说完,他头也不回,大步迈出房门,那背影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去不复返。 门边的铁牛和沙蛮儿对视一眼,两人默契的趁着军师出去留出的空隙,侧着身子轻手轻脚闪了出去,反手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屋内只剩下陆沉和三位女子。 萧灵儿嘻嘻哈哈地走到床边,凑近看着平躺在床上的陆沉。她伸出一根食指,作势要去戳陆沉刚刚包扎好的胸口。 陆沉睁大双眼,倒吸了一口凉气,身子下意识一缩,痛得龇牙咧嘴的。 萧灵儿笑嘻嘻地收回手,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陆沉,昨夜你留在悦来阁过夜,没回节度使府,不会是背着我们做了什么坏事吧!” 陆沉瞄了一眼站在后面的萧婉儿和侯云舒,板起脸肃然道:“萧灵儿!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都被人打成这副模样了,身子连侧身都侧不了,还能做什么坏事?” 萧灵儿冷哼一声:“我是问你,你是不是故意装作受了重伤,又在这里算计谁?你以为我问的是什么坏事?” 陆沉眼睛瞪得更大了,连疼痛都忘了一瞬,缓缓抬起左手指着萧灵儿,微微发抖。 他心思急转,这丫头居然摆了自己一道,若是不能化解今日恐怕过不去了。 陆沉脑子一动,顺水推舟压低声音道:“果然萧二小姐冰雪聪明,居然一眼就看穿了我的计策!你切记不可外传,否则就误了我们的大事!” 他心里暗赞自己脑子转得快,把这话硬生生圆了回来。 萧灵儿露出一副奸计得逞的表情,幸灾乐祸地看着他:“哼,你还是自己留着这些话,去跟我姐和云舒姐解释吧!” 说完,她直接转身,留给陆沉一个后脑勺,迈着轻快的步子出了房门,还顺带把门带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萧婉儿和侯云舒。 两人站在床前,盯着陆沉一言不发,气氛有点微冷,旁边的炭炉烧得通红,陆沉却觉得后脊背直冒凉气。 他干笑两声:“哈哈……这丫头脑子真好使哈,居然看出了我的计策……哈哈……” 笑声在空荡的包厢里回荡,渐渐弱了下去。二女依然盯着她不说话。 陆沉收住笑,脸色一沉,他缓缓伸出手,装作要强行起身,刚动了一下肩膀,立刻五官扭曲,倒吸冷气,重重地跌回枕头上,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闷哼。 侯云舒脸色变了,快步走上前,一把抓住陆沉的手。 她眼泪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滴落在陆沉的手背上,轻声啜泣:“陆沉,你别乱动了。 就算是为了用计,你也不能置自己于险境啊!怎会受如此重的伤啊!” 萧婉儿原本也上前了两步,眼里满是担忧。 但一听侯云舒这话,她停下了脚步,额头冒出几根黑线。 她无奈地叹气:“云舒,你难道真没看出来他用的奸计?你往日如此聪明,怎么到他这儿,连这么粗浅的谎话都信了。” 陆沉脸上尴尬的笑着,啥事儿都骗不过婉儿。 哪知侯云舒转过头,满脸泪痕,疑惑地看着萧婉儿:“婉儿,你也瞧出这是陆沉设下的计策了?他也太冒险了。” “咳咳咳!”陆沉被这句话呛得直咳嗽。 他反手紧紧抓住侯云舒的手,顺势捏了捏,赶紧把话题拉回来:“云舒,那些都不重要。 我想告诉你啊,昨夜在巷子里被大戟抵着喉咙的时候,我脑子里浮现都是你......和婉儿......和梦娘的身影啊,真以为我要死……” 侯云舒听到“死”字,急忙用另一只手捂住陆沉的嘴。 陆沉感受到她指尖冰凉的触感,鼻尖传来一阵幽香,随即手又被收了回去。 陆沉看着她,正色道:“好在大难不死!今早睁开眼,你们也还是在我身边。” 侯云舒红着眼眶,声音细若蚊蝇:“我一直在你身边的。” 萧婉儿站在一旁,不知该为这感人落泪,还是该为侯云舒生气。 她最终只是走近了些,坐在了床榻边,二女听着他说着昨夜的凶险。 这一日,悦来阁尽管歇店,但依旧很是热闹。 凤姨带着唐小鱼和韦筝来探望,唐小鱼在屋里骂骂咧咧,扬言要是找到孙禹要再跟他手上过一场,被凤姨说教了一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4章送信(第2/2页) 随后,元福和杨行也急匆匆从书院赶来,一脸担忧,最后还是被陆沉赶回去了,还叫他们别跟文德公说。 不过陆沉最手下都走之后,终于享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江南生活,侯云舒亲自端着碗,吹凉了汤药喂他。 萧婉儿和梦娘坐在远处的桌边,静静的看着陆沉与侯云舒低声言语。 梦娘单手托腮,轻声笑道:“云舒妹妹这温柔乡,倒是深得陆沉喜欢呐。” 萧婉儿目光微动,敏锐地捕捉到了梦娘言语中的变化。梦娘一直称呼陆沉为“东家”,何时改称姓名了? 不过,她并没有追问,只是站起身,理了理裙摆:“梦娘姐,陆沉这几日在你这儿养伤,婉儿在此就拜托你替我多加照顾了。” 梦娘听闻也不恼,笑道:“还得是婉儿,一句话就堵住我的嘴了。” 萧婉儿露出微微笑意,她只作这一句回应便适可而止,随即转身走向床榻,拉起正在给陆沉擦嘴的侯云舒往外走去。 云舒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门,陆沉躺在榻上,伸长脖子看着云舒的背影依依不舍。 直到眼前影子晃动,他收回眼神,便看见梦娘坐在床沿,端起了尚未喂完的汤药舀起一勺,送到陆沉嘴边。 陆沉,发出一阵猪笑声,尽管痛,但快乐着。 …… 同一日,江州城城西。 一处偏僻的民屋内,地上正躺着一个鼻青脸肿、浑身都是剑伤的男人。 不远处的墙角,另一个男人被麻绳捆住了手脚,嘴里塞着破布,正瑟瑟发抖。 这两人,正是徐逢下令看着罗姬的探子。 几名红缨弟子黑布蒙面站在屋内,悦来阁的秀禾持剑站在最前面,冷眼看着地上的两人。 秀禾问:“你们当真还没将信送出城?” 地上那个被揍的探子浑身抽搐着回答:“各位英雄!女侠!我们真的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啊!昨日才命令罗姬把信写完,夜里回来就歇下了。 今日我们还没来得及交给送信之人,就被你们找到这来了!” 秀禾转头,看向墙角那个绑得结结实实的探子:“他说的可是真话?” 墙角的探子疯狂点头,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他被塞着嘴,只能用点头和摇头来回答。 秀禾冲着身旁师弟抬了抬下巴示意。两名师弟走上前,对着地上那个满身是伤的探子又是一阵拳打脚踢。 地上的探子抱着脑袋,带着哭腔求饶。 “英雄们!好汉们!别打了!我都招了!我知道的都招了!你们为什么要抵着我一个人往死里打啊!你们怎么不打他啊!” 墙角的探子一听这话,怒目圆瞪,盯着地上的同伴。他没想到这孙子挨了打,还要拉自己下水。 秀禾抬起手,师弟们停下动作。 她剑尖点在地上那人的胸口:“说!你们在城中一共有几个人?” 地上的探子蜷缩成团,不敢有半点隐瞒,赶忙出声说道:“六人!一共六人!原本是七个人的,在悦来阁前我们首领被江州兵当街砍了,如今就剩六个了!” 秀禾眼神一冷,手中长剑往前一插,“噗嗤”一声,直接刺穿了探子的大腿。 “啊......唔呜呜!”探子刚要惨叫,旁边的一名师弟眼疾手快,直接紧紧捂住了他的嘴。惨叫声戛然而止。 秀禾拔出剑,血如泉涌,她冷声道:“你还是不老实!我们岂会不知你们有几人,你们明明只有四人!” 探子痛得翻白眼,捂着大腿上的血洞。等师弟松开手,他才虚弱地喘着气喊冤。 “女侠!女侠饶命!加上我们俩,确实是六个啊!难道我们俩不是人吗!” 秀禾一听,动作顿住了。她仔细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个理。 她板着脸道:“我说你俩不算人。” 话音刚落,她手腕一抖,剑尖再次刺下,在探子的另一条大腿上又扎了个血洞。 师弟熟练地再次捂住他的嘴,探子浑身剧烈抽搐,大腿上的血淌了一地,脸色更加苍白了。 墙角的探子看得裤裆发热,不敢有任何动作,深怕牵连自己。 秀禾提着滴血的剑,转身走到墙角,一把扯下他嘴里的破布:“几个人?” 这探子吓得破了音,脱口而出:“四人!不加我们俩四人!加上我们,就是四个人加上两个不是人的我们!” 地上的探子听到这话,气得险些晕厥,自己替这孙子挡剑了,又不敢出声谩骂,只能捂着腿小声呻吟。 秀禾冷声道:“给他包扎一下,别让他死了。” 两名师弟走过去,随手扯开几块布条,粗暴地缠在探子的大腿上,紧紧的一勒。 秀禾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取来笔墨纸砚,摆在探子的面前:“你!按照这封信,照着写一封! 这封信,要和罗姬写的那封一起,送去给洪州的徐逢。” 探子被松了绑,如今哪敢有半个不字,直接提笔抄写起来。 地上的那个探子躺在血泊里,麻木地转过头问:“女侠……为什么让他写,只打我一人?” 秀禾回过头,冷笑一声:“因为昨日在悦来阁包厢里,是你对玉玲动手了!不过,你这倒是提醒我了。” 她一步跨过去。一剑刺下,直接将地上探子的右手手掌也刺了个对穿对过。 师弟照例上去捂嘴,一阵剧烈的挣扎过后,那探子痛得快要晕厥过去。 秀禾转过头,看着拿笔发抖的探子,喊了一声:“哎!” 探子身子一抖,抬起头满眼惊恐地看着她。 秀禾用剑指着地上的人,问道:“昨日,他是用这只手掐的罗姬脖子吧?” 探子吓傻了,老实的点点头。 秀禾眉头一挑:“是吗?” 探子立马反应过来,赶忙摇头道:“女侠您错了!哦不,是我看错了!是另一只手!绝对是左手!” 地上那人猛地睁开眼睛,怒目看着自己的同伴,眼神里充满了怨毒。 下一瞬,秀禾拔出剑,刺穿了他的左手手掌。 剧痛袭来,地上的探子两眼一翻,彻底昏死了过去。 拿着笔的另一人咽了口唾沫,趴在地上,写得无比认真,字迹工整,不敢有一丝错漏。 一炷香后。 江州城东,一处同样不起眼的民宅门口。 探子换上了一身干净衣裳,站在门外。他抬手在木门上先是敲了一下,停顿两息,又快速敲了三下。 木门打开一条缝,一个相貌普通之人探出头,左右张望了一番,皱起眉头沉声问:“不是说好了夜里才碰头吗?你怎么大白天来了?” 探子急促道:“事情紧急!这是徐大人要的信,罗姬已经得手了!陆沉昨夜被刺杀未遂,我怕查到我们头上! 这封信你必须今日趁着城门未关送出城,快马加鞭送去洪州给徐大人!若是拖到明日,耽误了大事,王爷要你的脑袋!” 负责送信的探子一听脸色一变,也不疑有他,立刻接过两封信揣进怀里,转身进屋收拾行囊。 片刻后,他牵着一匹快马,在红缨弟子目送之下出城而去。 交完信的探子转身走进另一条胡同。红缨弟子正等在那里。 探子谄媚地讨好道:“各位,我按那位女侠说的办了。信已经送出去了。” 一名师弟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点头道:“你做得很好,可以留个全尸。” 探子神色还未变化,那名弟子手中的短刀已经划过了他的咽喉。 刀锋很快,探子捂着脖子倒在墙角,抽搐了几下没了动静。 …… 夜色渐深,江州城安静下来。 悦来阁三楼的包厢里,陆沉平躺在床榻上,睁着眼睛盯着房门,心里美滋滋地期待着梦娘的到来。 走廊传来脚步声,陆沉伸着脖子张望。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陆沉笑容瞬间僵在脸上,两名红缨师弟,一人端着一盆热水,一人拿着干毛巾,走到床前冲着他行礼。 “东家。我们来给你擦身子。” 陆沉眼睛往两人身后看,空无一人,他问道:“梦娘呢?” 师弟老实回答:“大师姐说她有些累着了,已经回房睡下了,让我们兄弟俩来帮你擦拭身子。” 陆沉沉默了。 他看着两个大老爷们挽起袖子,将冒着热气的毛巾拧干。 陆沉双手摊开,瘫平在床板上,生无可恋地望着头顶房梁,长叹一声。 “唉~来吧!辛苦你们了。” 第295章 妥协 第295章妥协 入夜,燕州城外寒风夹雪呼啸。 南门城门大开,今夜不再是一辆粮车,数十辆木轮车接连被拉出城门,车轮碾压混杂着冰雪的泥泞道路,留下深深的车辙。 数百名身着棉袄的民夫弓着腰,拉车前行。这些粮食,足够城中大军支撑数日。 粮车队行出十里,离北蛮游骑还有段距离。何敬停下脚步,挥手让民夫们往回在城门外等自己。 他独自一人牵着马,立在几十辆装满粮食的车队前。 片刻之后,黑暗中冲出一营北蛮骑兵。 为首的骑兵首领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抽出腰间长刀。他没废话,走到第一辆粮车前,一刀扎进麻袋。白花花的大米顺着刀口哗哗流出。 校尉伸手抓了一把米凑到鼻尖闻了闻,搓了搓,转头朝身后的士兵打了个手势。 士兵们手持长枪,将剩下的几十辆粮车挨个检查,直到士兵纷纷回报没有异常为止。 校尉收刀入鞘,命俩人看住何敬,连人带车一起押进大营。 大帐内,众部落首领皆已到齐。 何敬入内,瞥了一眼礼公子,这次裴礼依然安稳的坐在座位上,身前桌案上摆着酒肉。 只不过他缩着脖子,手放在腿上支撑着,不敢有任何动作。 他身旁的座位空着,何敬一看便知是给自己留的 颏萨可汗坐在主位上,拍了拍大腿,笑出声来:“何先生!前几次你来,我都没能好生招待。 今日你办成了事,我备了上好酒肉相迎,快入座多喝几碗!” 何敬没有去看那桌酒肉,目光在裴礼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拱手道:“可汗!酒肉就不必了,说好的粮食已送到,我见礼公子无事,便先告退。” 颏萨脸上的笑意隐去,眼神发冷:“何先生是不愿给我颏萨这个面子?” 何敬毫无退让之意:“运粮的民夫还在城外等我,回去晚了,让他们暴露导致段雄察觉,对你我都没有好处。” 颏萨重新换上笑脸,挥了挥手:“别急嘛何先生!吃碗米饭再走不迟,你亲自送来的大虞军粮,自然得亲自尝尝。” 两名蛮兵端着托盘走入大帐,两碗刚出锅冒着热气的白米饭,分别摆在裴礼和何敬面前。 裴礼咽了口唾沫,拿起筷子手抖得厉害,用眼角余光瞟向何敬,迟迟不肯动嘴。 何敬没看裴礼,直接端起面前的大碗,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大口刨饭。 他吞咽米饭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帐内异常清晰,片刻之后将一碗饭吃得干干净净,嘴里还在咀嚼。 他放下空碗,站直身子:“可汗!米饭吃完了。能否放我走?” 颏萨拍手大笑:“好!何先生痛快!如今你已是我们部落的朋友,自然来去自如,请自便!” 何敬再看了一眼从头到尾没敢动筷子的裴礼,对颏萨说道:“下一次运粮,两日之后。” 他说完转身走出大帐,往南城门而去。 帐帘落下,颏萨指着桌上的酒肉,冲大帐里的各部首领大声道:“兄弟们!今夜吃喝尽兴!大虞人给我们送来了最珍贵的军粮,咱们粮仓里的大米多得吃都吃不完!” 帐内爆发出一阵哄笑,皆是对这大虞主仆间的嘲笑。 乌尔罕瞪了裴礼一眼,裴礼吓得一哆嗦,赶紧端起碗,埋头往嘴里扒白饭,又惹得众人骂他是个废物。 燕州城外,白日的攻城战依旧没停。喊杀声震天,双方皆有损伤,但都依然是小打小闹。 城内的燕军死守城头,完全不知粮草被何敬往外运,依然斗志昂扬,将北蛮士兵阻拦在城外。 何敬离开的次日,颏萨便收到了韩章送来的回信,确认了裴礼正是魏国公府的二公子。 同时,还提到这裴礼身边的何敬乃是忠心于裴家之人,乃是魏国公裴荣为裴礼准备的辅佐之人。 有了这个身份,颏萨对何敬的疑心也消散了大半。 两日后的深夜,何敬再次带着数十辆粮车出城。 北蛮将士做着同样的盘查,同样的入营。 大帐内,颏萨依然逼着何敬吃下了一大碗白米饭,才准许他离开。 再过两日,运出的粮车数量只增不减。马车被装得满当当,车轴压得咯吱作响。 北蛮校尉看着成堆的粮食,也不细查便放行。 大帐内,何敬艰难吞咽下一大碗米饭,正欲转身回去。 “何先生,还请留步。”颏萨叫住了他。 何敬停下脚步,转过身皱眉道:“可汗还有何事?” 颏萨盯着他:“每次数十辆,不够我手下勇士塞牙缝的。下次,你得多拉一些出来!” 何敬皱起眉头,一脸为难:“可汗!按照现在的数目,我还能在城内遮掩。若是大幅增加,必然瞒不过段雄的眼睛,根本做不到!” 颏萨大笑摇头:“何先生你没有和我讨价还价的资格,我们等不及了! 大雪即将来临,将士们在城外也经受不住如此寒冷。都想着早点攻破城池,钻进城里夫人们的热被窝里暖和暖和!” 帐内的首领们跟着发出淫笑声,纷纷议论着破城后要如何玩弄大虞女人。 何敬面色铁青:“你说过不会动城中百姓的!何况,如此冒险我做不到。” 乌尔罕起身,一把抓住裴礼的头发将他扯了起来。裴礼痛苦挣扎着。 “何先生,你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想办法把城中所有粮食弄出来!”颏萨示意乌尔罕松开手,裴礼随即瘫倒在地。 何敬紧握双拳,神色憋屈,盯着地上的裴礼看了半晌,最终低头应下。 “好!我想办法,给我三日!但我若运出大批粮食,你下一次必须放了礼公子,让我带他走!” 颏萨笑着点头:“一言为定!三日后夜里,我亲率大军去接应你!” …… 洪州城内。 徐逢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两封刚从江州加急送来的密信。 他拆开第一封,信中写明,数日前江州大批刺客围杀陆沉。陆身受重伤,但性命无忧。 而其中还有徐逢不在意之事,那便是罗姬在酒中下药引得陆沉兽性大发,但在陆沉被刺之后,因怀疑其乃是同党,受到迁怒而死。 徐逢看完这封信,眉头紧皱,心里甚是疑惑。 陆沉被刺杀?哪来的刺客?不会是自家王爷吧?安乐王在江州的探子屈指可数,根本没能力组织这么大规模的刺杀。 难道是王爷调动了其他人前去,连自己这个幕僚也不知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5章妥协(第2/2页) 他拿起第二封信,他拆开信纸,快速扫过,上面是探子逼着罗姬写给赵幼虎的绝笔,其中描述了赵幼虎与她单独相见时的场景,又哭诉自己被陆沉强行占有,不愿苟活意图自尽之言。 看完这封信,徐逢长出一口气,将其折好塞进袖口。 “罗姬之死恰好印证了心中之言!死得好!死得太及时了!” 徐逢自言自语,对自己安排的探子办事如此得力感到欣慰,想着待以后定要奖赏二人。 “死前把这封信留下,罗姬发挥了她最后的价值,赵幼虎这最后一环也该拿下了。” 他站起身,披上大氅,吩咐随从备车。他要去齐府找陈先生和宋先生,时机已经成熟了! 与此同时,齐府后院,厢房内。 赵幼虎、齐云、宋平生围坐在圆桌旁。桌上放着红缨送来的密报。 陆沉遇刺,身受重伤,刺客首领是卫阿恭的师傅四柱国之一的孙禹。 宋平生一拳砸在桌子上,眼珠子通红,破口大骂:“铁牛和沙蛮儿干什么吃的!两个人连少寨主都护不住,等我回了江州,非扒了他们的皮不可!罚他们一个月不准吃肉!” 赵幼虎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圆凳,提着枪就要往外走:“肯定是安乐王那个老阴狗干的!敲了他一笔银子,他就下这等黑手! 我先去砍了徐逢,再率军杀去苏州宰了那条老狗!” 齐云也跟着站起来,眼睛冒火:“对!我这就去放出袁叔和袁霸,点齐宣武军,直接兵发苏州!” 房门被推开。 徐青青抱着长剑,靠在门框上。 她神色平静了拦住三人,声音冷冽:“你们现在去就是将陆沉的计策暴露,整个江南都会燃起战火,你们做得了这个主?” 三个人如被泼了一盆冰水,皆是身子一抖,愣在原地。 宋平生最先冷静下来,紧握拳头,长叹一口气,坐回椅子上。 “徐女侠说得对!我们不能坏了少寨主的大计,这笔账先记下,以后找到真凶慢慢算!” 赵幼虎把枪顿在地上,忧心忡忡:“大哥受了那么重的伤,我都不能回去看一眼!也不知还会不会有其他的阴招。” 齐云也一屁股坐回去,垂头丧气。 徐青青转过身背对着他们,抛下一句话:“不过,安乐王也不能让他太舒坦。” 三人同时抬头看她。 徐青青手持长剑,转过半边脸颊,眼中充满杀意:“我去一趟苏州办点事,洪州这边若要找红缨传话,去锦绣布庄找小梅。” 说完,她提着剑头也不回地走了。 三人面面相觑,额头冒黑线,相视无言。 刚才徐青青还呵斥他们不要坏了大局,后脚自己就提剑去苏州了,拦肯定是拦不住的,他们觉得她应该有分寸...... 吧? 一名亲卫走入堂中禀报:“大人,徐逢求见。” 三人对视一眼,这最后一场戏终于来了。 入夜,洪洲城中一座名为满香楼的酒楼内,赵幼虎推开包厢的门,满脸不爽地走进去。 桌前,齐云、宋平生以及徐逢已经落座,他们在来之前已经在齐府中通过气。 见赵幼虎进来,三人起身拱手。 赵幼虎没好气地拉开椅子坐下:“你等有屁快放!本将没空跟你们费闲工夫。” 宋平生和徐逢交换了一个眼色,老宋收敛笑容,换上一副沉痛的表情:“赵将军。今日找你来,是有一件与你有关之事。” 赵幼虎一脸不信,嗤笑一声说道:“我的事?你们能知晓我什么事?” 老宋从怀里掏出罗姬的亲笔信,递了过去。 赵幼虎不耐烦地接过信,展开一看,他越看越神情凝重,其余三人也不急,静静等着他看完。 赵幼虎看完了信,脑子里浮现出的却是大哥被人刺杀,断了数根肋骨,躺在床榻上动弹不得。 那些天杀的刺客!自己却只能待在洪州跟眼前这徐逢演戏,一股强烈的憋屈与愤怒涌现,让他轻松入戏。 他红着眼眶,双手盖住脸庞,眼泪顺着指缝流到了手背上。 “啊——”赵幼虎发出一声嚎叫。 徐逢在旁边看得真切,心里暗自惊叹,这莽夫竟是个痴情种!罗姬一个女子的一封信就哭成这副模样。 老宋在旁边继续添柴加火,声音低沉:“传信的人说,写这封信的罗姬姑娘,因被陆大人迁怒,当作刺客给杀了!” 赵幼虎猛地放下手,双眼通红,满脸泪水,他用力拍着桌子:“不可能!你们骗我!怎么会这样!” 徐逢适时开口叹息:“赵将军。这信上写了你们相识的经过,还有你对她说过的言语。这都是你们二人之间的私密,若非她亲笔,谁能知晓?” 赵幼虎抓起酒壶,对着嘴猛灌了一口,酒水混着眼泪流进脖子里。 他哭喊道:“罗姬啊!我们怎么就天人永隔了啊!我与他陆沉恩断义绝!” 徐逢见火候到了,站起身走到赵幼虎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赵将军,陆沉是你结拜大哥,明知你心属罗姬,却仗着权势强占她,最终还杀了她灭口,他可曾把你当过兄弟?” 老宋也跟着反向劝说道:“算了赵将军!为个女子,跟结拜大哥闹翻,不值当。” 赵幼虎一把掀翻了面前的碗碟,瓷碗碎了一地。 他站起身,一脚踩在椅子上,双眼血红地吼道:“他不一样!他是我最重要的人!谁想杀他,都得过我这关,我要将其碎尸万段!” 徐逢装作彻底被这深情打动的模样,他用力握住赵幼虎手臂,真诚道:“赵将军重情重义,徐某佩服! 佳人已逝,死者不能复生。我愿禀明王爷,助将军一臂之力,为你和你心爱之人讨回公道!” 老宋也站起身,大声道:“我与陈先生,也愿率麾下两万江州兵,听凭赵将军调遣!” 赵幼虎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酒水,重重点头:“好!我要替他报仇!” 四人重新落座,举起酒杯碰在一起。 徐逢喝下杯中酒,心里最后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王爷的离间计成了,如今齐衡已是阶下囚,赵幼虎暗中被策反,王爷的谋划便能更进一步了。 尽管左相与萧策有些碍事,但他们在明,王爷在暗,除掉二人不过是迟早的事。 至于江州的陆沉,蹦跶不了好久了。 第296章 突袭 第296章突袭 三日后深夜,燕州城南大门再次打开。 数百辆粮车从城门洞里接连拉出,车上粮袋堆得满满当当。民夫们低着头往前拉车,只是听命行事,毫不知此趟的目的地,只是跟着前面骑在马上的大人顶着寒风前进。 一直走出十里外,前方黑暗里静悄悄站立着北蛮兵马。 颏萨身披甲胄亲自领军接应,后方是严阵以待的五万北蛮大军,全军肃立,没有丝毫亮光。 何敬停下运粮队,让车夫原地等待,他独自一人走上前,停在颏萨可汗面前十步远的地方。 他看着这黑影重重的北蛮人马,有些惊异,他开口道:“可汗!你要的粮食我已经运出,请你按照承诺放了礼公子,我们这就离开南下!” 颏萨端坐在马背上,平静的看着何敬,抬起右手打了个手势。 乌尔罕从后方牵出一匹马,马背上坐着的正是裴礼,不过乌尔罕手里的弯刀依然架在裴礼的脖颈上。 何敬赶忙想要上前迎接,却被身旁围住他的士兵拦下。 他勒马盯着颏萨,一脸疑惑道:“可汗,这是何意?你答应过若是此趟偷运出粮食,就放了礼公子!” 颏萨大笑出声:“我这人向来言而有信,我说放了裴礼公子,人不是给你带来了吗?但我可从没答应过让你们南下的。” 何敬一脸被欺骗的愤怒神情,握紧双拳大声质问:“你要城中之粮,我全都带来给你了!你为何出尔反尔?” 颏萨对他的恼怒视而不见,而是用马鞭指了指燕州城,笑道:“何先生,不如你帮人帮到底。再替我办一件事,回燕州城带个路!” 何敬勒马往后退了一步,态度坚决的回绝道:“不可能!我今夜出城用的是伪造的文书! 如此大的动静,段雄很可能已经察觉,我现在回去就是送死!你还不如在这把我杀了一了百了,何必这般大费周章?” 乌尔罕手里弯刀往下压了两分,裴礼脖子上现出一道血痕,吓得他哭叫出声。 何敬盯着乌尔罕,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份盖着假印的纸页。 他双手将文书捧起呈递给颏萨,说道:“这是我伪造的公文,可汗大可自己拿去,只求你放过我们二人!” 乌尔罕走上前,一把夺过文书,折返回去递给颏萨。 颏萨拿在手里看了一眼,他看不明白这文书真假,将其扔给裴礼:“裴公子,你给我仔细看看,这东西是真是假?” 裴礼双手被绑,只能凑着火光去瞧,结结巴巴地回答:“这印是像是真的,文书也是大虞的文书制式,足可以假乱真!” 颏萨得到了确认,便不再怀疑,斜着眼看着何敬,嗤笑道:“何先生。还是由你亲自带路吧! 你这小把戏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这区区几百车粮食,根本不够让段雄断粮。 你若不带路,裴礼今夜就得死,尸首你也别想带走!今夜以运粮掩盖,正是我拿下燕州的绝佳时机!” 在颏萨看来,这不过是大虞文人的自作聪明。他们的世家子弟贪生怕死,这幕僚何敬忠于旧主就是致命的把柄。 这裴礼早吓破了胆,只能任由他揉捏。今夜只要让何敬带路,趁着城防空虚跟进去,这座坚城就是他的了。 何敬瞪大眼睛,指着颏萨大喊:“你......你们,连这点时日都不愿等?段雄如今兵强马壮,你们就算混进去几个人又如何破城?” 颏萨冷哼一声,一副早就看透一切的模样。 “本可汗这几日昼夜不停地派兵攻城,折损了好些人马,就是为了让城里人疲于应对,今夜我依然派出兵马佯攻,南城门必然松懈! 他们根本想不到我会选在今夜破城,还是以运粮之名!何敬,你不必再费口舌,乖乖带我们进城。” 何敬嘴唇颤抖,指着周围数不尽的北蛮士兵,感到无比惊恐,站在原地一时语塞。 颏萨抬起手,向身后的首领下令:“把那些民夫衣裳扒了,派一千人精锐换上大虞人的衣服,装作民夫拉着这些粮车推回城下! 挑五千精骑随后跟上,只要城门一开,立刻冲进去,给大军开路!” 安排完毕,颏萨低头看着何敬:“我没耐心跟你在这耗着,何先生,你如今有决断了吗?” 何敬身子一顿,长叹了一口一声,随即转头看着裴礼,提出自己最后的条件。 “带你们入城可以,但要让礼公子跟我同行!我不信你们,等占了城门,你要放我们走。” 颏萨冲乌尔罕使了个眼色。乌尔罕驱马紧紧挨着何敬。 “别耍花招,今夜我跟着你入城!你们若敢妄动,我先杀这废物公子。”乌尔罕威胁道。 何敬沉默以对,走过去牵起裴礼的马缰绳,将裴礼护在自己身侧。 颏萨一挥手,一千名换了民夫粗布衣裳的北蛮兵接管了粮车。 五千骑兵下马牵行,跟在粮车队伍后数百步远往燕州城移动。 半个时辰之后,燕州城南门之前。 何敬站在尚未结冰的护城河边,裴礼低头立于他左侧,乌尔罕贴在他右后方,刀尖隔着衣服顶着他的后腰。 城楼上方传来守军的呼喊:“城下何人!” 乌尔罕手里的刀往前一抵,何敬抬头冲着城门大声回应:“将军!我乃燕州司曹何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6章突袭(第2/2页) 奉段将军之令将粮草运往燕南各县,途中发现北蛮斥候踪迹,不敢冒险,特将粮草运回。请开城门!” 城楼上静默下来。 乌尔罕紧了紧手中的刀,竖起耳朵听着上头的动静。 不多时,城墙上方守将大喊:“开城门!” 绞盘转动的声音传来。沉重的吊桥缓缓落下,两扇城门朝里拉开。 乌尔罕松开一口气,用刀背推了何敬一把,催促他入城。 何敬牵着马,带着裴礼走在最前面,穿过门洞,踏入瓮城,再经过第二道城门,数百辆粮车一辆接一辆跟进城内。 当最后一辆走入城门处,伪装成民夫的北蛮士兵从粮车底下抽出弯刀,转身扑向站在城门两侧毫无防备的燕州兵。 刀锋之下,鲜血溅在城墙上。 与此同时,城外马蹄声大作,五千北蛮骑兵全速冲刺,趁着城门未关,直接冲进门洞。 城楼上的守将声嘶力竭地吼叫:“敌袭!拉起吊桥!” 但为时已晚,北蛮骑兵涌入城内,跟守军绞杀在一起。 乌尔罕举起手里的弯刀,眼神杀意涌现,准备先解决掉已经失去价值的何敬和裴礼。 刚一抬手,走在前面的何敬毫无征兆地拔出长刀,反手一刀劈向乌尔罕,让他不得不收刀抵挡。 乌尔罕毫无防备之下,被这突然一刀逼得倒退两步。 何敬立即刀面拍在裴礼的马屁股上,马匹受惊往前蹿出。何敬紧随其后,两人纵马向前,从城中辎重间隙之间穿过,消失在漆黑巷子之中。 乌尔罕神情愤怒,心里暗骂,但他现在没心思去追这俩人,如今破城在即,他们只要还在城中,迟早剥了他们的皮! 他提刀冲向城门,指挥手下将士道:“攻上城楼!放下吊桥让大军入城!” 北蛮兵奋力搏杀,城头守城将领见大势已去,慌忙带兵退下城楼往城北撤离。 不到半个时辰,数千守军撤的撤,死的死,到处是尸体。 燕州南城门如今彻底落入北蛮手中,吊桥稳稳落在护城河上。 城外的黑夜里,火把肆无忌惮的燃起。 颏萨抽出弯刀指向前方。五万大军如潮水般涌向燕州城,踏过吊桥,长驱直入。 燕州城破了! …… 江州悦来阁,三楼包厢暖意融融。 陆沉上身才换上了新的药膏,平躺在宽大的床榻上。 梦娘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浸过热水的温毛巾,小心地擦拭着他的身子。 陆沉眯着笑眼,盯着梦娘咧着嘴笑。 梦娘被他看得脸颊发热,将毛巾放回铜盆里拧干,轻声说道:“陆沉,悦来阁明日便要重新开张了,人多手杂的,你还是早些回节度使府去吧。” 陆沉本来带笑的神色一变,眉间皱起,身子扭动了几下。只听他“嘶”的一声,倒吸一口气,声音变得虚弱起来。 “哎哟,胸口扯着痛。我感觉浑身像有蚂蚁在爬,骨头里都在疼。” 梦娘看他这副模样,既好气又无奈。若不是这人一边喊痛,左手却在悄悄摸自己的衣袖,她还真就又得担心起来。 这几日,他天天用这招骗她留在床边陪着。 “你以为我还会信你?” 梦娘没好气地拍掉他的手,斜着眼看着她道:“诸葛先生今日来就已经给我说了!你除了肋骨需多卧躺静养,其他的伤都已无碍了! 你现在就算是走回节度使府,绝不会有任何问题。” 陆沉被拆穿了,干脆不装了。他左手往前一探,直接抓住梦娘的手腕不松开。 “梦娘既然如此绝情,那我今夜就自己走回去。路上要是再遇到刺客,我就认命算了,也不耽搁你明日开张!”陆沉叹着气,装出一副下定决心得样子。 梦娘轻笑出声:“那你倒是把手松开啊,抓得这么紧,是你要走,还是怕我要走?” 陆沉眼珠子一转,手上用力,将梦娘往自己身边拽。 他感觉得到,眼前得人儿并没有一丝抗拒。 梦娘顺着力道倒在榻边,有意避开他受伤的胸口,背对着他,枕在陆沉的手臂上。 “陆沉,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可别乱来。”梦娘轻声提醒。 陆沉靠过去,侧脸挨着她的头发:“就想你在我身边待着,明日我便真回去了。” 屋子里没了说话声,炭盆里偶尔发出木炭爆裂的微响。 陆沉闭上了眼,享受着这最后的宁静。 梦娘听着他渐渐平稳的呼吸,轻轻起身走到桌前,将烛火吹灭。 包厢里陷入昏暗,只有墙边还留下一根蜡烛还有微弱光亮,也快要燃尽。 梦娘走回床榻,和衣躺在陆沉身侧,帮他拉好被子。 她看着黑暗中陆沉安稳熟睡的轮廓,心里踏实下来,决定再静静的待一会儿,就多陪他一小会! 没过多久。 黑暗中传出梦娘无奈的声音:“陆沉,把手拿开,不许乱动。” 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停住。 陆沉回了一句:“我手冷,借个地儿暖暖。” “那也不许放在我这!” “哦。” 第297章 火 第297章火 燕州城南门大开,五万北蛮大军已经突袭入城内,火把的光照亮了整座城楼。 颏萨骑马立于城内,转头看了一眼内门口停放着的粮车。 其中有一些辆车的麻袋不知被谁划开,白花花的大米流了一地,散落在地上。 颏萨没去在意,整座城都唾手可得,这点粮食不那么重要了,他抬起头看向城墙四周,到处是两军士兵尸体,北侧城内街巷漆黑一片。 乌尔罕骑马从城墙马道上下来,满身鲜血。他驱马来到颏萨跟前,右手握拳在胸口捶了一下。 “可汗!守将跑得倒是挺快,带着残兵顺着北边的大道撤了。那个何敬和裴礼两只老鼠,也趁乱钻进巷子。” 颏萨如今已率大军入城,自然不在意俩人死活,冷笑道:“哼,跑就跑了,本就没了用处。等我们彻底拿下燕州城,再将他们翻出来送给安西王,倒是笔划算的买卖。现在的要紧事是擒下段雄,拿下全城!” 他随即下令:“传令下去!让大军顺着街巷径直先去占领其他三个城门,乌尔罕你亲自带兵主攻北城门。夺下北城门,放城外的攻城大军入城,燕州就是咱们的了。” 乌尔罕点点头,与其余数位部落首领一同率军出发,顺着燕州城各条街巷往北杀去,马蹄声在空寂的城中回荡。 在城中急行数里之后,乌尔罕越觉这条路不太对劲。 刚才被入城的喜悦冲昏了头脑,现在看来这城中安静的太怪异了。整条街巷漆黑一片,两旁的民宅商铺全关着门窗,一点光亮或是慌张的大虞百姓都瞧不见。 他抽动了两下鼻子,空气里混着一股怪味。 目光往道路两边看去,家家户户的房檐下、台阶前,堆满了一捆捆干草和劈好的木柴。 乌尔罕勒住马,指着旁边一户院落喊道:“快!进屋内看看!” 几名士兵翻身下马,一脚踹开院门冲进去。没多大功夫,分散查看的士兵回来禀报。 “将军,所有屋里连都没有人,全堆放着枯草干树枝,还有柴火!” 乌尔罕骑马走到街边,低头看向路旁的水沟,里头填满了黑色火油。 他神色大变,当即大吼:“退!全军往后退!” 他话音刚落。 不知何处,无数燃着火焰的箭矢窜上天空,又落在在屋顶上、扎在柴火堆里、没入水沟中。 “嘭”的一声闷响。 街巷两旁的房屋瞬间燃起大火,在寒风之中顺着油脂、枯草直接蔓延开来。 北蛮大军还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熊熊大火已经逼近,炙热的火浪扑面而来。 乌尔罕一边大吼一边急忙调转马头,准备原路撤回南城门。 就在这时,后方的街口涌出上百名燕州兵。 从两侧的窄巷子里推出来十几辆木板车,车上堆得易燃之物,全被火油浸透了。 燕州兵把木板车横在路中间,手里的火把直接往上一扔。 一道几丈高的火墙立刻窜了起来,直接把他们的退路也堵死了。 火箭还在不断往下落,寒风在城里狂啸,风借火势,城中大街小巷全被火海包围。 北蛮大军彻底陷入混乱,他们从未经历过如此恐怖大火,环顾四周全是红色火光! 四万余兵马在狭窄的街道上相互挤压,战马受惊跃起,士兵四处逃窜找不到出口。 一旦沾染上火油,再被火星点燃就无法扑灭,在地上翻滚火焰却越来越大。 到处都是惨叫,有人被火烧遍全身,后头的人被自己人踩在脚底下。 乌尔罕咬着牙再次调转马头,举起弯刀往前一指:“都给我继续往前冲!既然有箭矢射出,前头肯定有出路!” 他带着手底下最精锐的骑兵,率先用力抽打马匹往前急冲,直到前方一处宽敞街口才再一次停下。 段雄骑马提刀,挡在路中央,他身后伫立着燕州精锐将士。 他旁边站着几个人。穿着一身灰色布袍的冯闰年,还有脸色苍白的裴礼。 真正的何敬也站在裴礼身侧。扮作男装的柳燕站在冯先生身后。 乌尔罕这会儿哪能不知自己和可汗中了何敬的诡计,举刀破口大骂:“何敬狗贼!老子现在就宰了你!” 他说完,举着刀就要带骑兵冲杀过去。 段雄冷眼看着他,抬手往前一挥。 身后士兵让开,后方推出几十辆装满枯草干枝淋上火油的木板车,堵住街口,后方弓箭手拉满弓弦。 火箭飞出,扎在木板车上。火焰轰然升起,火星在风中乱舞,干枝炸裂发出清脆的响声。 热浪逼得乌尔罕的战马连连后退,他们无法跨不过这道火墙,只得愤怒的看着火墙外的段雄众人。 乌尔罕冲着火墙对面大喊:“段雄!有种你跟我正面一战!” 隔着火墙,回应他的只有一波接一波的火箭。 他没办法,只能再次带兵掉头,去找寻出路。 这一路乌尔罕愤怒又胆寒,到处都是在地上打滚的北蛮士兵,身上的火焰怎么扑都扑不灭,皮肉烧焦的味道浓烈。 燕州城里已经感觉不到一点冬夜的冷,热浪翻涌,让人喘不过气。 乌尔罕一刻也不敢停留,带着骑兵在街道上狂奔。马蹄直接踩在北蛮士兵的尸体上。 甚至躺在地上的士兵还在挣扎抽搐,马蹄落下,直接踩碎了骨头。 乌尔罕后背全是冷汗,这半座城已经变成了埋葬他们部落的炼狱。 燕州大虞人站在火城外,就这么冷眼看着他们几万人活活烧死,他与燕州兵交锋无数次,从未没见过这么狠毒的计策。 就在乌尔罕率军寻找出路之时,南城门楼上。 颏萨可汗双手扒着城墙上,满脸惊惧,他眼睁睁看着燕州半座城在顷刻之间化作一片火海。 他站在高处往下看,有一条泾渭分明的界限,以东西两个城门为界。对面是漆黑安静的屋顶,这边,则是红光和浓烟笼罩了一切。一股股滚烫的热浪吹到城楼上,还混杂着尸体烧焦的气味。 颏萨打了一个冷颤,他最精锐的数万兵马全军覆没。 他身边只留下了三千亲卫,里面近五万人,还能跑出几人? 身旁的首领单手捶胸,大声劝道:“可汗!咱们先撤吧!城外大营里还有我们的数万大军。咱们把城下的粮草运走,接着围城,他们早晚会得绝粮!” 颏萨愤怒地瞪着眼,眼里映出城里的火光。 最终,他咬着牙吼道:“撤!粮草不要了!直接烧掉,一点也别给他们留!” 话还没落地。 从巷子内飞出来数十道火箭,落在了城下的粮车上。 火苗碰到麻袋,“轰”的一下燃起。 那些粮车里,除了外面的几袋米,里头塞的全是极易点燃的木屑和干草。 火势瞬间升腾而起,数百辆车烧成一片。城门洞下也燃起了大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7章火(第2/2页) 颏萨大惊,赶忙翻身上马奔下城楼。 身旁的士兵端着长枪,几个人合力,硬生生把烧得正旺的粮车推到一边,勉强清理出一条道。 身后火箭依然不停的射出,颏萨顾及不得,带着三千兵马狼狈地冲出城门。 刚上吊桥,城外黑暗里埋伏的燕州兵直接将推好的草料堆点燃。火光封死了护城河对岸。 颏萨根本不敢恋战,大喊一声:“冲过去!” 他一抽马鞭,战马在火焰中一跃而出,落地后片刻不停,直接绕城而走,朝着北边的大营狂奔。 燕州兵并没有穷追猛赶,而是守在南城门外灭杀城中逃出的残兵。 颏萨跑出十几里地,扭头往后看。跟着他跑出来的三千人,这会儿只剩下几十骑。 他再转过头,看向自家大营的方向。 那边同样是火光冲天,大营也被燕州兵突袭,火烧连营,照亮了黑夜。 颏萨坐在马上,面如死灰。 他一直以为自己看穿了裴礼和何敬,自以为掌控全局。 今夜想要趁其不备,他手下精锐倾巢而出。 而留在大营里的那几万人,都是前几日攻城疲乏不堪的士兵,根本抵挡不住燕州兵早有准备的夜袭。 数万兵马如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哭喊嘶吼声远远也能听见。 他已然明白,如今大势已去! 颏萨连回大营的勇气都没有,丢掉手里的火把,直接带着那几十骑,藏在夜色中往北逃了。 一夜的决战厮杀,终于在清晨第一缕阳辉洒下之时落下帷幕。 城里的火势渐渐熄灭下去,燕州城南只剩下烧得黑漆漆的残垣断壁,整个天空都飘荡着黑色灰烬。 北蛮士兵烧得焦黑的尸体,躺满了半座城,正在用板车装着一车一车拉出城掩埋。 城外的北蛮大营也毁了个干净,只留下满地死尸。 燕州兵最终俘虏了近两万名北蛮士兵,乌尔罕就在其中。 他逃出城的时候,恰好遇见段雄率军从东门而出,在城外带人截住。 此时,他两条腿被打折跪在泥地上,双手绑在背后,正两眼通红地盯着“何敬”和裴礼。 “何敬!老子当初在大帐,就该一刀宰了你这个畜生!”乌尔罕破口大骂。 冯闰年侧过身子,看向真正的何敬。 何先生一脸无奈,看了冯闰年一眼,叹着气往前走了两步。 他对着乌尔罕说道:“乌尔罕!我才是何敬。你前些日子见过的这位,是冯闰年冯先生。” 乌尔罕瞪大双眼,愣在原地。他想破脑袋也想不通,这个冯闰年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一出手就把他北蛮十万大军打得全军覆没。 段雄手里提着大刀,刀锋上的鲜血已经凝固。 他站在一旁。他看着冯闰年,眼神里夹杂着畏惧与尊敬。 段雄放低姿态,轻声问道:“冯先生,这乌尔罕和两万多俘虏,我们该怎么处置?” 冯闰年神色平静,把脸转向裴礼,问道:“裴公子,你觉得呢?” 裴礼受的刺激太大,心惊胆战的在北蛮大营中当一个窝囊废,昨夜又在城里眼睁睁看着数万北蛮士兵被烧死。 出城又看满地死尸,此时他两眼有些发直,恶心反胃。 听见冯闰年问他,他赶忙拱起双手回道:“冯先生,全凭您做主!” 冯闰年摇摇头,语气平淡:“裴公子,我只是个外人!击破北蛮,不过是顺带手的事,为了请段将军日后南下而已,这乌尔罕还是你与段将军自行决断才好。” 裴礼转头看向段雄,段雄连连摇头摆手,示意让他拿主意。 他又看向何先生,何先生也叹了口气,摇着头让他定夺。 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这是冯先生在试探他,或者说,是替江州的陆沉在试探他。 至于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答案,除了冯闰年,没人知晓。 乌尔罕冷眼看着裴礼,露出一个嘲弄的笑:“懦夫,有本事拿刀杀了我啊。” 裴礼站在那儿,不敢迈步,有些手足无措。 他转过头,有些求助的看着冯先生身后的柳燕。 只见她冷笑一声,拔出腰间的匕首,直接走到乌尔罕跟前。 手起刀落,匕首扎进乌尔罕的手臂,柳燕手腕一转,往外一拔。 乌尔罕疼得大声嘶吼,冷汗顺着额头混着血水往下流。 柳燕拿着还在滴血的匕首,把它递向裴礼,一脸平静地说道:“你想想在北蛮大营的时候,他怎么对你的。对畜生,直接用刀报仇就是了。” 裴礼手抖着接住匕首,双手握着刀柄,柳燕侧身让开一步。 裴礼举着匕首指向乌尔罕,却怎么也下不去手。 乌尔罕自知无生,大笑起来,满脸鄙夷:“我就知道你是窝囊废!我谅你也不敢动手,还是赶紧回去找你娘吃奶吧! 哦,我忘了,你爹娘都死了,没奶给你吃了!哈哈哈哈!” 裴礼脸涨得通红,眼睛死盯着乌尔罕,依旧不敢上前。 柳燕叹了口气,直接走上前,手抓住住裴礼握刀的手,对着乌尔罕用力扎下去。 刀锋直接穿透了乌尔罕的腮帮子,扎进嘴里,血直接从嘴中涌出。 柳燕握着裴礼的手狠狠往外一拔,乌尔罕疼得撕心裂肺,嘴里的血直喷,偏偏张不开嘴,倒在地上眼泪直流。 “真是聒噪!”柳燕冷声道。 她没理会已经被吓得浑身发抖的裴礼,再一次拽着他的手,朝着乌尔罕的喉咙一刀扎进去。 拔出匕首。乌尔罕抽动了几下,彻底没了气息。 柳燕从裴礼手里拿走匕首,在乌尔罕的身上把血擦干净。 然后双手抱胸,安安静静地退回到冯闰年身后。 裴礼双腿发软,直接瘫坐在地上。脑子里天旋地转,干呕着想吐,何先生暗叹一声,赶忙蹲下身把他扶起来。 一旁的段雄和司马张成,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盯着冯闰年身后这往日不出声的女人,有些惊诧。 江州来的人,不光冯先生狠毒,连个随行女子下手都这么残忍? 冯闰年一脸平静转过头,看着段雄说道:“段将军,这两万多北蛮俘虏留在燕州,太浪费粮食。 不如把他们的脑袋全砍下来,在燕州边境上垒一座人头山。 让他们在那儿,远远望着北蛮大草原,也算解了他们的思乡之愁。”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身子都跟着颤了一下。 段雄咽了口唾沫,立刻抱拳应道:“就按冯先生说的办!” 燕州城外的荒地上,一大片地被血水染成了黑红色。 不过很快,即将到来的暴雪,会把这一切全都掩盖起来。 第298章 刺杀 第298章刺杀 苏州城东,一家窄小的粮铺内。 铺面不大,门脸陈旧,挂着“方记粮行”的木匾,在苏州这等繁华之地,极为不起眼,比之更大的粮行比比皆是。 但此处实际上,却是红缨在苏州的落脚地之一。 后院里,一名年轻的红缨师弟正在院子里劈柴,手起刀落,动作利索。 听见后门传来三声轻响,他放下斧头,走过去打开门闩。 门外站着一女扮男装之人,红缨师弟愣了一下。 “二……二师姐?” 徐青青一身男子打扮,灰布衣裳,肤色蜡黄,一副普通百姓模样。 师弟赶忙侧身让她走入院子,张望了一番,随即反手把门带上了。 红缨师弟赶忙跟上去,压低声音,一脸疑惑。 “二师姐,你怎么来苏州了?是东家派你来的?” 徐青青并没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开口问道:“师弟,可知如今安乐王府守卫如何?安乐王和他那个世子何时会出府?” 掌柜低头想了想,说道:“二师姐,安乐王府如今守得比狗皇帝的行宫还严。 大门口守卫也是苏州威东兵精锐,院墙外还有暗哨,城中我们的人在附近还险些被发现,没办法打探到府中情况。” 徐青青皱眉沉思,师弟继续说道:“而且,那安乐王和他痴儿世子,除了进宫之外,几乎不出门! 我们和城里其他师弟师妹都换着盯梢,可以确定几乎不怎么出门,甚是怪异。” 师弟挠了挠头,又补充道:“只知他吃得是真多,每日都有专人押送各种肉菜瓜果进去,每天不重样的吃。” 徐青青眉头皱得更深了,若是这两个人缩在王府里不出来,她怎么以牙还牙? 她沉默了几息,忽然想起此前在在江州,陆沉和诸葛无名说过安乐王与苍南侯勾结之事。 师弟师妹们不知这些,但安乐王作为幕后之人,如果不与其同党相见就很奇怪了。她随即问道:“师弟,那苍南侯呢?” 师弟立马回应道:“朝中权贵都住在城东达官贵人扎堆的一条街,苍南侯也不例外,侯府跟安乐王府隔了一个国丈彭桓的宅子。 不过苍南侯经常有自家的马车出入,也无官员上门拜访。 我们曾跟踪过马车,是去城中好几处隐秘的院落,常有新朝廷大小官员进出,行事极为隐蔽,同样守卫森严。” 他说到这停了一下,脸上露出厌恶的神色。 “还有一处……守卫倒是没有那般严密,瞧见其内有许多少女,还有少年,我们不敢救他们,怕暴露了大家。” 徐青青想起了悦来阁见过一面的那个罗姬,皱眉道:“那些人暂时别管!尽管都是苦命之人,但也是安乐王命人从小培养的,就算救出来也未必肯跟我们走,反而打草惊蛇。” 师弟点了点头,攥紧拳头咬牙切齿道:“这苍南侯竟是这种畜生,还是文德公的女婿,真是衣冠禽兽!” 徐青青并没有将实情告诉自己师弟,知道得越少,他们越安全,她脑子里想起另一件事。 “你说苍南侯府常有自家的马车出入,你亲眼见过苍南侯从马车里出来?” 师弟想了想答道:“不曾!每次都是马车直接驶进宅院里,从没见过苍南侯本人下车。” 徐青青有了主意:说道:“我去亲眼探查一番回来再议!” 半日之后,她回到了粮铺。 她在苏州城东暗中探查,安乐王府大门紧闭,门前冷冷清清。 这就显得欲盖弥彰了,一个朝中如日中天的大臣,府门前应该是排着队送礼巴结的官员才对,而不是这副门庭冷清的样子。 苍南侯府也同样如此,除了有自家马车出入,却不见外人上门。 夹在两府中间的国丈彭桓府邸更冷清,大门口连个守卫都懒洋洋的,若不是府邸气派,恐怕还以为是哪家家道中落的世家。 不过今日,她在彭府门口,倒是瞧见了一位客人...... 此时彭府前堂内,新朝国丈、越州节度使、圣人新封安越侯彭桓,穿着一身常服,冷着脸看着堂中站着的中年人。 他毫无以礼相待的意思,甚至没有让客人坐下。 “左相竟然会派人来与我相谈?当日洪州城外,萧策带着兵要与我刀兵相向,那时候韦禄趾高气扬的,今日是来给本侯赔罪的?” 堂中站着的中年人名叫严朝,原本是洪州齐衡手下的录事参军。 洪州易主之后,被安排主动投效了新任节度使韦禄,以免这位名义上的洪州节度使陷入无人可用的尴尬境地。 韦禄本对他还有所顾忌,但严朝提前得到授意,直接点出他如今困局,愿以家人为质以示忠心,最后还是萧策点头,韦禄才同意派他前来与彭桓一谈。 严朝回过神来,赶忙拱手道:“彭大人,下官乃是韦节度使帐下严朝,此来并不是来赔罪的。” 彭桓一听,手掌猛地拍在桌案上,一声怒斥。 “没有赔罪?那你来做什么?我与他韦禄没有任何干系!你现在就自行离去!再多一句废话,别怪我让人把你打断腿丢出去!” 严朝站在原地没动,一脸平静。 他等彭桓说完,又拱手道:“彭大人,稍安勿躁,韦大人虽无赔罪之意,但也带来了他真诚的问候!” 彭桓愣了一下。他本来要叫人进来轰客,听到这话狐疑地盯着严朝。 “什么问候?” 严朝说道:“韦大人让我问候大人,项上人头可还在否?” 堂中安静了两息。 彭桓脑袋充血,怒不可遏,他猛地站起来,从椅子旁边一把抽出佩剑,指着严朝道:“竖子安敢辱我!” 严朝依然波澜不惊,就站在原地,他不紧不慢地又一拱手,话虽难听但礼节不可失。 “且慢!彭大人,韦大人之所以如此真诚问候,是因为您如今危在旦夕,他命我前来毫无保留地禀明这暗中凶险。” 彭桓手中长剑落下,他斜视严朝,暂且压住自己心中怒火,缓缓坐下,但手中之剑紧握,随时准备暴起杀人。 “说!若是说不出一二,今日你必死于此剑下!” 严朝说道:“韦大人让我禀明大人,您靠献女得来的荣华富贵,不过是空中楼阁,迟早死无葬身之地!” 彭桓气极猛然起身,眼前一黑有些头晕目眩。随即他吹胡子瞪眼,一脚踹翻面前的桌案,茶碗瓷盏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他一跃而起,抄起佩剑便刺。 “狗贼!三番五次言语辱我!” 严朝往侧面一倒,剑锋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划破了外袍。他趴在地上,脑袋抬起来急忙说道:“大人!适才乃是韦大人试探你!接下来所说才是真言啊!” 彭桓将剑尖抵在他的喉咙前,眼中满是杀意。 “说!再敢有一句废话,就试试我这剑利不利!” 严朝这次不再调戏,语速奇快:“圣人乃是傀儡!安乐王与苍南侯沆瀣一气,谋权篡位! 韦大人身负圣人之命在洪州积蓄力量,此前与大人洪州对峙是做给安乐王看的!他真心想与彭大人联手共击逆贼啊!” 说完,他喉结前的剑尖又近了半分,彭桓冷声道:“此乃韦禄的挑拨之言,我岂会信?你这人嘴里没一句真话,死不足惜!” 严朝呼出一口气,在地上说道:“彭大人!您在洪州带兵之时,太上皇圣旨送到苏州,您觉得圣人为何会同意封韦大人为洪州节度使?难道您还不明白?” 彭桓脸色依然愤怒,但手却轻微颤抖了一下,说明他内心并不平静。 严朝抬起一只手,轻轻拨开脖子上的剑尖,站了起来。 他左顾右盼,压低声音说道:“大人若不信,何不面圣确认? 您当然也可以向安乐王揭发我,那您就继续替安乐王卖命,做苍南侯在越州扶持的……傀儡。” 他本来想说“狗”,话到嘴边想想这彭桓应该经受不住再次羞辱了。 彭桓楞在原地,几息之后低声开口道:“我现在就去觐见圣人!” 他叫来府中亲卫,指着严朝说道:“把这人绑起来,看好了!待我回来再处置他!” 严朝双手双脚被人捆住,被按到椅子上坐着。他也不挣扎,安安静静地等着。 半日之后。 彭桓终于是回到府中,神情凝重。 他走进正堂,看见严朝一脸淡然的看着他,似乎早就料到结果,两人对视了两息。 彭桓快步上前,亲手解开绳索,随即退后一步,对着严朝深深拱手,弯腰一礼。 “严先生,适才乃是我彭桓怠慢!请您教我,我愿与韦大人联手,共击逆贼!” 严朝站起身,活动了两下发麻的手腕,还礼道:“彭大人,此事需从长计议,不可操之过急。” 彭桓点头,又问:“那现在……该先做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8章刺杀(第2/2页) “回越州暗中积蓄力量,以待天变!” …… 是夜,宵禁之后。 苏州城东的苍南侯府大门打开,两辆宽大马车接连驶出,跟着一队二十余名亲卫,沿着空荡的街巷而行。 马车转过了几条街巷,在一处深巷里的院落前停下。 院门等待多时,听见动静立马打开大门,让马车直接驶入。 一辆马车里,安乐王李宏弯着腰钻了出来,肥胖的身躯踩着脚凳艰难侧身下车。 世子李安跟在后面一脸平静走出马车,此时他不再伪装痴儿。 第二辆马车下来的是苍南侯侯忠,他整了整衣袍,跟在安乐王身后进了正堂。 堂内灯火通明。 新朝半个朝廷的官员都在这屋子里候着。 见安乐王进来,一群人齐刷刷站起来,拱手道:“拜见王爷!” 安乐王温和笑着摆了摆手:“大家不必多礼,坐坐坐。” 堂中摆了十几张桌案,官员们各自坐下,开始禀报朝中政事。 安乐王坐在主位上,每一件事都由他亲自拍板定夺。 这间别院,才是新朝真正的朝堂。 一切在此讨论完毕,才会拿到行宫之中提出,走个过场罢了。 一个时辰之后,大小事务确定。 安乐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笑着对堂中众人说道:“诸位今夜辛苦,就不必回去了,在别院中留宿歇息,享受美味佳肴。” 在场官员都熟知别院内有什么美味佳肴,脸上浮现出喜色。 新任的兵部尚书直接跪下,双手伏地,朗声道:“多谢陛下恩典!” 堂中安静了一瞬。 其余官员暗骂了一声老狐狸,但也尽皆跟着伏身一拜。 安乐王咧嘴大笑,这一声“陛下”,让他浑身舒坦。 他眯着眼睛打量着堂中这群人,感受到了至高无上的权力在朝他挥手。 苍南侯坐在他右侧,皱了皱眉。 …… 直到深夜,处理完朝廷之事的安乐王与苍南侯并未耽搁,径直打道回府。 两辆马车从别院驶出,亲卫举着灯笼在两侧护卫,沿着一条僻静的街巷而行。 马蹄声在空荡的街面上回响,宵禁之后的苏州城街巷之上沉寂空旷。 马车行至一处转角,突然生变。 十余道黑影从两侧屋檐上无声落下,落地拔剑,直扑威东兵亲卫。 前队的两名亲卫连刀都没来得及抽,喉咙就被割开。 后面的人反应过来,拔刀迎战,但黑衣人下手极快,招招致命,一个照面就放倒三四个人。 “保护王爷!有刺客!” 亲卫队长刚喊了一声,一只箭矢从暗处飞来,深深的扎进他的肩膀,让他直接摔下马去。 第一辆马车的车门打开,安乐王钻了出来。 他手里攥着一把佩剑,整个人胖得发抖,两条腿从车上跨下来,差点绊倒。 李安从他后面钻出来,跟着安乐王下了马车。 二人抬头看见前方拦着一人。 黑衣蒙面,一言不发,挡在路中央,身着宽大黑色斗篷,手中大戟的戟刃在灯笼的映照下泛着冷光。 “你是何人!”安乐王举着佩剑喊道,“我乃是......” 话没说完。 持戟之人根本没有搭话的意思,径直冲了过来。 脚下一蹬,整个人腾空而起,一戟刺出, 直接将二人身前亲卫刺倒了出去,鲜血溅了安乐王一脸。 第二辆马车里,苍南侯侯忠听到动静冲了出来。 他一眼瞧见安乐王被持戟的贼人逼近,立刻大喊:“保护王爷!快!” 剩下的亲卫往安乐王方向冲,但黑衣人配合默契,牵制住亲卫脱不开身,有数名士兵倒下。 持戟之人走到安乐王面前,大戟举起,刺向他的胸口。 “噗——” 戟尖刺入数寸深,又被拔了出来,但此击并不致命,安乐王肥厚,最多只伤及数根肋骨。 安乐王倒地痛苦嚎叫,双手捂着胸口,血从指缝间涌出来。 持戟之人本要招呼黑衣人扯着,但转念一想,眼神中看着这肥硕如猪的安乐王,眼中杀意涌现。 她一脚踢起地上安乐王掉落的佩剑,手抓住随即将剑掷出。 剑精准地插入了安乐王的胯间。 “啊!!!” 这一声嚎叫更加凄厉,叫了两息,戛然而止,安乐王依然因痛楚昏死过去。 肥胖的身躯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持戟之人转过身,看向在马车底下的世子李安,他缩成一团双手抱着脑袋,嘴里嘟囔着:“啊吧啊吧……啊吧啊吧……” 徐青青蒙面之下,一脸嘲弄,但也不再计较,看向场中亲卫逐渐列阵反守为攻,自己师弟师妹有些招架不住了。 “撤!” 黑衣人不再理会亲卫,转身分散进入各个巷子,几息之间便消失得干干净净。 侯忠冲到安乐王身边,蹲下来一探鼻息,还有气息。 李安从马车底下爬出来,脸上的呆傻瞬间褪去。他跑到安乐王跟前,跪地呼喊:“父王!” 侯忠看了他一眼,没工夫多想,回头对着残余亲卫吼道:“护送王爷回府!传令调集威东军封锁全城,搜捕贼人!今夜之事谁敢传出半个字,全部都得死!” “是!” 亲卫分散行动,不敢继续停留,众人将安乐王费力抬上马车往王府而回,一骑狂奔去请御医。 …… 徐青青与师弟师妹们分散撤退之后,独自一人反其道而行之,翻入了没有什么防备的彭府之中。 她身手利落,避开巡夜的亲卫,翻过两道院墙,找到了客房所在的侧院。 走到正屋之前,她轻轻推了一下并未推开,里面落了门闩。 她拔出匕首,将刀尖伸进门缝,轻轻挑开门闩的横杆,随即闪身进去,反手把门轻轻带上。 床上躺着一个人,正是严朝。 他被响动惊醒,猛地翻身坐起,漆黑之中看见一个黑衣蒙面之人举剑而立。 “你是何人?我与你有何仇怨?”他压着嗓子,不敢惊动外面,被眼前之人灭口。 “我是齐云的师傅!”徐青青说道。 严朝愣了一下,当即松了口气,赶忙起身拱手一礼道:“原来是主家之人,在下是齐大人幕僚严朝!” 徐青青随即说道:“我伤了安乐王,需要在此躲上几日出城!” 苏州城中府兵被紧急调动,封锁了大小街巷。 彭府也没能幸免。 正门外,火把通明,几十名士兵堵在门口。 彭桓披着长袍走到大门前,睁着惺忪的眼看着一院子兵。他府门前从来没这么热闹过,但这次的热闹显然不是来送礼。 他一脸愤怒,心里却有些发虚。不会是查到了洪州来人的事吧? “尔等围堵我的府门前,要造反吗!” 一名校尉上前抱拳:“彭大人,奉王爷之命搜查全城寻找刺客!城中官员府邸皆需搜查!” 彭桓松了口气。不是冲自己来的。 他摆出国丈的架子,冷声问道:“刺客?刺杀谁的?” 校尉:“这……卑职也不知。” 彭桓眉毛一挑:“那刺客什么模样?” 校尉:“这……卑职也不知。” 彭桓嗤笑一声:“你什么都不知,来我彭府搜什么?莫非你是故意来找茬的?” 校尉一时语塞。 正僵持着,一名骑兵快马赶到,凑到校尉耳边低语了几句。 校尉脸色一变,赶忙拱手道:“彭大人,误会了!刺客已经追查到线索,与彭府无关。我等这就撤了,打扰之处还望海涵!” 说完兵马直接全部撤走。 彭桓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街面,心里嘀咕,这安乐王和苍南侯搞什么鬼? 他回身往里走,迎面碰上从侧院过来的严朝。 严朝拱手低声问道:“彭大人,不知发生了何事?难道是……” 彭桓拉着他到无人之处,压低声音:“安乐王府那边抓刺客,连刺客长什么样都说不清楚,不知在搞什么名堂。” 严朝听完,了然于胸,但脸上装出一副忧虑的表情:“彭大人,此事恐怕有蹊跷!您与韦大人之事乃是绝密,不可出差错。 我还是在您府上多叨扰几日,等风头过去了再走,您看如何?” 彭桓也没怀疑,点头道:“理应如此!严先生且安心住下,过几日我与你一同出城,我也要回越州暗中布置!” 严朝拱手称是,便回屋去了。 第299章 等 第299章等 数日之后,苏州城风雪交加,安乐王府后院卧房内药味刺鼻。 安乐王李宏躺在宽大木榻上,他肥硕的身躯填满了整个床榻。 胸口处缠绕着厚实的白布,布面往外渗着黑红的血迹。 随着安乐王喘着粗气,胸口也跟着大幅度的上下起伏,每一次起伏,他脸上的肥肉就因疼痛跟着抽搐几下。 胸口的伤倒在其次,真正让他夜不能寐的,是下体的缺失。 下半身的剧痛一阵阵袭来,安乐王咬破了嘴唇。 他右手握拳,猛地捶打床沿,随即仰起头发出刺耳的嚎叫,就像夜枭一般,让人闻之悚然。 门外的亲卫与侍女听到这动静,浑身战栗。 这几日,因为下人倒水太烫、换药笨手笨脚种种原因,安乐王已经下令把数个下人拖到院子里活活打死。 此时,院门外走来两人,一人乃是不再伪装痴傻的世子李安,以及一身朝服的苍南侯侯忠。 亲卫不敢耽搁,双手用力推开房门。 夹杂着雪的寒风顺着门缝灌进屋里。 屋里传出安乐王骂声:“你们要冻死本王吗!一群没长脑子的东西!恨不得将你们全部杀了!” 二人皱着眉走入屋内,亲卫赶忙从外面关上房门。 李安大步上前,停在床榻边。他看着床上的安乐王,眼眶泛红。 “父王!你可好些了?”李安轻声问道。 “我已经上朝稳住朝堂局势,你好好歇息,不必担忧外事。” 侯忠停在两步外,拱手行了一礼。 “王爷!安世子做得很好,您静心休养,大局还等您康复来主持。” 安乐王看着床前的两人,他强忍着疼,勉强扯出一个笑脸,声音沙哑。 “安儿,为父很好,你不用替我操心。” 安乐王又转过头,看向侯忠:“侯爷,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由你尽心辅佐安儿,我很放心。” “王爷……” 安乐王抬起左手小臂,打断了他的话。他脸上的笑意褪去,只剩下阴沉。 “那日刺杀我的贼人,可有查到下落?” 侯忠深吸口气略作停顿,回道:“此人当夜在西城墙留下钩爪,翻墙出城后便断了踪迹。威东军已经把苏州周边都搜索了,没有任何发现。” 安乐王脸色发青,他恨那人入骨。这几日夜里只要合眼,他就梦见那黑衣人提着大戟要杀他,醒来时满身冷汗。 侯忠不等他发怒,赶忙补充道:“不过王爷,这几日暗探送来情报。江州那边的陆沉也遇刺了,听闻刺客用的也是大戟。陆沉重伤,险些丢了性命。” 李安转头看向侯忠问道:“侯爷的意思是,刺杀我父王和刺杀陆沉的,是同一个人?” “恰恰相反!这更像是有人故意布下的迷局,想把我们的眼线引到刺杀陆沉的那批人身上。”侯忠摇摇头说道。 李安明白过来,随即问道:“有人想借此嫁祸?” “正是!能清楚知晓陆沉遇刺的细节,并在第一时间安排杀手用同样的兵器刺杀王爷,有这种能耐和动机的人......” 安乐王咬牙切齿道出了姓名:“韦禄!” 李安暗自思忖,依旧有些不解:“父王,侯爷,为何不怀疑是江州陆沉派人干的?” 侯忠开口解释:“陆沉遇刺重伤确有此事,他如今还躺在床榻上,若是他迁怒与刺杀他的人,第一时间只会怀疑与他有深仇大恨的人。 无论是太上皇、庆王还是汝州的盟军,他怀疑的几率都比怀疑我们大。 他现在自顾不暇,算算时间,刺客要从江州赶来恰好是他遇刺的第一时间就派出。 他哪有精力遇刺之后派杀手来苏州以同样的方式刺杀王爷?这不合常理!” 安乐王冷笑道:“不错。韦禄与萧策现在掌控了洪州的宣武军,如果他们再跟齐衡那老狐狸串通一气,最忌惮、也是最仇视的就是我们。只有他们会刺杀我。” 侯忠上前一步,低声说道:“之前王爷下令在半路除掉李延福,结果被不明人马救走。这件事也肯定是韦禄做的! 王爷,徐逢派人送回来的信,你可还记得?” 安乐王表情扭曲:“我那皇姐离开洪州,进了蜀地!” “对!这就说明,韦禄也许早已知晓王爷经营十几年的布局,太上皇也就能得到消息,新皇也多半知晓了。” 安乐王双手拳头紧握。 “所以李承才同意太上皇的建议,要把韦禄派去洪州,就是想利用宣武军来防备我们! 安儿!” 李安立马应道:“父王。” “传我的令给徐逢,让他跟陈路盯死韦禄与萧策,能把他们直接弄死最好! 若是下不了手,就给我拖住他们,绝不能让他们安稳掌控宣武军。 等来年开春,冰雪消融,我们亲自派兵解决韦禄!至于陆沉不过跳梁小丑,后面再剿灭他们!” 李安领命:“是。” 安乐王说完这些话,耗费了不少力气。他转头对着侯忠伸出手,眼睛睁大,苍南侯赶忙弯腰上前,握住安乐王伸过来的手。 “侯爷!我安儿就托付给你了。” 侯忠再次弯腰行礼:“王爷宽心!我定尽全力辅佐世子!” 三人又交代了几句朝堂的琐事,侯忠便转身告退。 听到房门关上的声音,安乐王脸上的温和笑意消失无踪。 他盯着房门方向,低声对李安说道:“安儿,盯紧侯忠!此人野心勃勃,比李承那个废物难对付百倍! 父王现在这副残缺之躯,无法让他们忌惮了,以后王府和朝堂只能靠你去撑了。” 李安垂下眼帘:“父王,你安心养伤,我定不会辜负你的谋划。” 安乐王闭上眼。低声呢喃:“本王隐忍了整整十几年,终于打下这大片基业,就差最后一步了! 等!等春天一到,就能发兵扫平所有阻碍!” ...... 苏州,行宫深处。 宫内寝殿大门紧闭,其内没有点灯,新皇李承一个人坐在漆黑的殿内上。 他双手握拳按在桌案上,嘴里喘着粗气。 他不敢像以前在庆州当太子时那样砸东西发泄,行宫内外全是安乐王的人,他连摔个茶碗都得顾忌会不会传入安乐王的耳朵之中。 李承从未想到过,原本该是他圣人临朝决断天下朝会,结果却是那个傻子世子李安,竟然不装了,直接来到朝堂之中。 更为荒唐的是,傻世子李安给出的解释,是因为眼见父亲遇刺受重伤,悲痛欲绝之下,突然就开天慧,通窍穴了! 这种借口,就算没有韦禄提前让他知晓了安乐王的阴谋,他也不会傻到信他一个字。 但满朝文武偏偏全都信了! 想到此处,李承一人在殿中气极反笑,干涩压抑的笑声在漆黑的大殿里回荡。 更可笑的是,当时居然有大臣站出来,痛哭流涕地高呼这是天佑大虞,是上天降下的祥瑞! 他们不仅说李安受上天眷顾,乃是赐给他这位圣人的绝世奇才。 众人还联名上奏,让李安暂代安乐王的右相之职。美其名曰成就君臣佳话! 大殿里全是安乐王、苍南侯的党羽,就算有不是的也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反驳。 李承坐在上面,看着底下的国丈彭桓,两人互相对视,除了妥协别无他法。 他只能亲自下旨,让那个装了十几年傻子的李安光明正大地入朝议事。 那江州陆沉算什么?那只是癣疥之疾。 安乐王和苍南侯这帮乱臣贼子,才是悬在头顶的刀,必须让他们死! 李承收起癫狂笑声,他盯着紧闭的殿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呢喃。 “朕可以等!等到洪州和越州把兵马粮草准备充足,等到大军兵临城下,就是尔等死期!” ...... 汴州,节度使府。 裴潜坐于首位,脸色阴沉。 尽管魏州失守,父亲裴荣被迫跳城自尽,但在汴州,没人敢去挑战他这位盟军统帅的地位。 他手里攥着五万魏州精锐,背后还有汴州和汝州两位节度使的支持。 今日,燕州击破北蛮之役传到了汴州。 那个一直不被他所喜的弟弟裴礼,竟然联合燕州边军守将段雄,用计坑杀了十万北蛮精锐,缴获了大量的马匹、粮草和辎重。 裴潜端起茶杯,轻笑一声,自己这个窝囊弟弟,不知是不是以前在自己面前藏拙,原来还有这等本事,难怪父亲更喜他一些。 坐在侧边的军师陈远似明白他的想法,开口分析道:“公子,此事必然是何敬在背后替礼公子谋划,不过这对我们来说是件好事。 燕州危机解除,段雄的兵马腾出手来。我们可以遣使去联系礼公子,等开春积雪融化,两军南北夹击魏州,定能将魏州夺回。到时候乘胜追击往西,通州也唾手可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9章等(第2/2页) 裴潜放下茶杯。 “好!立刻派人去燕州,把我那弟弟说。就告诉他,为父报仇,兄弟齐心。至于江州那个陆沉……” 裴潜看了看堂外飞舞的雪花。 “就让他再苟活一阵吧,待我得四州之威,再轻而易举灭杀他!” 陈远点头赞同:“公子是裴家嫡长子,礼公子立下再大的战功,也是公子的亲弟弟。燕州的兵马,早晚会成为公子平定天下的助力。” 裴潜看向堂下两排坐着的世家将领。 “诸位,请助我一臂之力。等春暖花开,夺回魏州剿灭叛贼!” ...... 魏州,节度使府。 韩章也收到了燕州大捷的消息。 安西王送去粮食和无数金银,还是没能让颏萨这蠢猪多坚持几日,大雪来临之前就败逃,属实打乱王爷大计! 魏州现在夹在汝州和燕州之间,手底下的几万凉州兵冲杀易守城难。 叛变的安西王暗子参将周巩站在一旁,有些慌张。 “军师,北蛮一败,燕州军随时可能南下。等雪一化,裴家那两兄弟南北夹击,我们这几万人困守魏州将孤立无援,要不要提早安排大军后撤?” 韩章整理了一下袖口。 “急什么。” 周巩咽了口唾沫:“春雪一化,他们必定围城,到时候想走都走不了。” 韩章站起身,走到堂门口。 他看了一眼被积雪覆盖的台阶,还有府外隐约传来是哭喊打杀之声。 不过韩章如若未闻,他低声道:“人心,最是捉摸不透。” 他脑子里突然跳出一个人影,那个来魏州城与他商议联盟的冯闰年。 那位和他有着同样眼神之人,漠视、杀意和算计! 他有些明白,为何他一直想找到用以要挟裴荣的二公子裴礼会出现在燕州,又为何能大破北蛮大军了! 韩章心生忌惮,果然如他所料,江州的陆沉,才是王爷最大的阻碍。 “再等一等。”韩章低声似在自言自语,又似在对谁演说。 “我倒要看看,你我之间,谁能算准这人心。” ...... 南诏,大沼泽地深处。 新任大首领齐霄站在木屋外,他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江南之局,依然会从洪洲城送到他这。 木屋的帘子掀开。沙南笙扶着门框走了出来。她的肚子已经隆起,怀孕好几个月了。 她走到齐霄身边,伸手挽住他的胳膊。 “夫君,你是在担心爹爹他们吗?” 沙南笙轻声说:“爹托人带了信回来,他留在涯水关不走了,还传话让我们也去涯水关。” 齐霄转过头,看着沙南笙,露出温柔的笑意。 现在,他成了这片沼泽的大首领,而他的弟弟齐云,则也在洪州接替了爹,弟弟终于长大了。 更让他欣慰的是,南笙怀了他的孩子。 他伸出双手,把沙南笙的手握在掌心。手指冰凉。 “外面风大,我们进屋。” 齐霄拉着沙南笙转身进屋。 “再等等吧。” 齐霄回望涯水关方向,说道:“若是南诏兵入关,那就真是天下倾覆之时了。” 天下各大势力在这场罕见的冬雪中停下刀兵,收起獠牙,积蓄力量等待时机到来。 ...... 江州城南门外,一辆宽大的马车停在路边,车旁一队黑风军亲卫严加防范。 车厢里,陆沉半躺在软垫上。 车帘被掀开。铁牛和沙蛮儿一左一右探进半个身子。 “少寨主,那个宦官到了。”铁牛压低声音。 远处官道上,数骑迎着风雪疾驰而来。 为首的正是几名红缨的弟子,身后跟着一人,正是内侍李延福。 李延福从苏州跟着红缨跋山涉水,一路绕道洪州,再向北抵达江州。 马队在马车前停下。几名红缨弟子翻身下马,领头的师兄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东家!李延福已带到。” 陆沉在车里坐直了一点身子,掀开车窗帘子一角说道:“辛苦兄弟们了,快进城去歇着,梦娘在悦来阁给你们准备好酒菜。” “是!东家。” 几名弟子重新上马,不再多看李延福一眼,策马奔进江州城门。 李延福坐在马背上,呆呆地看着前方的江州城楼,又转头看着这辆毫不起眼的马车。 他此去苏州,感觉圣人、安乐王和左相都要杀他灭口,多亏陈路暗中派人接应。 他一路上战战兢兢,现在再次来到江州,上一次还是带着萧策来宣读圣旨保下郑三震。 车帘重新掀开,陆沉声音从里面传来。 “李公公,外面冷,进车里一叙?” 李延福回过神来,赶紧翻下马。 沙蛮儿走上前,在李延福身上摸索了一遍,连靴子都没放过,确认没有藏利器后,才冷着脸推了他一把。 李延福爬上马车,弯腰钻进车厢。 车帘放下,车厢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李延福在马车中跪坐下,弯腰拱手一礼。 “叩谢陈先生救命之恩!若不是先生,我如今已是一具尸体。先生的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李公公认错人了,抬头仔细看看,我是陈路吗?” 李延福抬起头,看着他绝不会认错的“陈路”,这位年轻公子神色淡然,随性散漫。 但他刚才上马车就已经在想,洪州的是陈路,那眼下还留在江州的又是谁? 答案呼之欲出。 他咽了一口干沫,双手拱手道:“陆……陆大都督。” 陆沉摆了摆手,毫不在意道:“什么大都督,封的个名头毫无意义,我也没同意啊。” 他随即突然眼神忽然变冷,他盯着李延福,不带任何情绪。 “既然李公公猜出了我是谁,那你知道的太多了,今日必定杀你灭口了!” 车厢外传来铁牛、沙蛮儿拔刀出鞘的声音。 李延福浑身冰凉,额头上的冷汗直流。 他不敢说话,也不敢求饶,只觉现在又要交代在这里。 陆沉看了他几秒,突然笑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李延福僵硬的胳膊。 “行了行了,跟公公开个玩笑罢了。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杀你,还大费周章派人去苏州接你干什么?” 李延福紧绷的神经一下松开,整个人差点虚脱,他再次抱拳磕头。 “多……多谢陆大人不杀之恩。” “谢我就来点实在的。你回了蜀地,去跟太上皇提个醒。 让老人家在蜀地好好养生,别瞎动心思出兵来打我江州。 现在的天下够乱了,百姓也够惨了。让他消停消停,别再给这天下添乱!” 李延福听完,满脸苦涩。 “陆大人,我一宦官人微言轻,朝廷的兵马调度,太上皇的决断,哪里是我能左右的。” 陆沉把手缩回袖子里。 “替百姓尽力就行,在蜀州我放过太上皇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再有下次,可就动真格的了。” 去苏州之前,李延福如果听到有人敢这么对太上皇说话,肯定会痛骂对方大逆不道。 但现在,他刚刚见识了过蜀地之外的天地,感受过百姓疾苦,现在已经没有那么激动了。 他点点头。 “陆大人放心,我一定会尽力劝说一二。” 陆沉满意地点点头。 “外头备好了一辆新马车,会有人直接护送你到恭州地界。李公公,后会有期。” 李延福拱手准备退下。他弯着腰退出一半停下。他看着陆沉,把心里话问了出来。 “陆大人,您就不怕我回了蜀地,把您的身份告诉太上皇?” 陆沉靠在引枕上,反问:“你会吗?” 李延福认真想了想,摇了摇头。 陆沉双手一摊。 “这不结了。” 陆沉看着车厢壁,声音很轻。 “回去吧!再等些时日,冬去春来,这天下所有人,也就该重新认识我陆沉了!” 李延福退出车厢,坐上给他备好的马车。马鞭挥动,绕过江州城,朝着蜀地的方向远去。 铁牛放下车帘。 马车掉头,向着江州城驶去。城墙上,黑风军的旗帜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天下之事纷乱,只等来年落子。 第300章 冬聚 第300章冬聚 江州官道上,落了一夜的雪,地面并未有太多积雪。 黑风军亲卫护送着数辆马车缓缓前进,车辙印在后方拖出两条长长。 路旁的树干裹上了一层晶莹剔透的银衣,在阳辉之下闪烁着金色光芒。风一吹,枯枝上挂着的冰针纷纷落下。 队伍一行中间的一辆马车,一只纤细玉手掀开窗帘的一角,冷风微微灌入车中。 萧灵儿探出半个脑袋,睁大眼睛一脸好奇,盯着外头的树林看了好一会儿。 “姐,你来瞧瞧哎!树枝上全是银针,还挺好看的,以前我怎么没注意到呢。” 萧婉儿顺着窗户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说道:“江南的绿叶长青,落了雪结上冰,确实比北地光秃秃的树干耐看。 去年在黑风寨的时候,大家提心吊胆的,也没出过黑风寨,竟没留心这外头的景色。” 侯云舒坐在对面,把手里的小暖炉往萧婉儿那边推了推,接话道:“我倒是在苏州见过几次这般光景。 苏州的冬下细雪,整座城清晨全是雾气。雪落在桥头和屋瓦上,挨着沿街水路,不消半日就化了。 只有出了城到了山上,树枝上才会结出这么好看的冰衣。” 萧灵儿扒着木窗框,这么一会儿,手指冻得发红。 她蹙了下眉,看着同样有些冷的二女,便放下帘子,缩回车厢里。 她低声嘀咕了一句:“也不知蜀州爹娘他们那边,有没有下雪。” 马车里瞬间安静下来,三人皆失了言语,只有木轮碾过积雪的响动。 半日后,马车停在太平县黑风山脚下。 陆沉掀开帘子下了马车,有些发冷,一旁铁牛赶紧给他添上一件厚大衣。 他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吐出一口白气,转身冲着后面一辆马车喊道:“到了!老爷子,这就是黑风山! 这地方便是我家了,上回走得急没带您老来太平县瞧瞧,趁着除岁元日,带您走走。” 文德公披着厚实的棉袍,扶着车厢边缘下了车。 他们这一路,从江州城一直走到太平县,马车一路走走停停,陆沉带着众人走遍了江州好几个县,陆沉都还是头一次稍显轻松的领略江州诸县。 江州此行的所见所闻,倒是让众人也有些吃惊,许多地方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就拿清平县来说,现在建好了新的织造坊,几十架水力大纺车立在江边,水轮转动,织出来的布匹量大品质也好。 方翠屏经过数月的筹备,生意也已经做到了江南,与江南织造坊抢生意。 参苍县如今粮食堆满了粮仓,还有太平县的铁矿,黑风山上还有铸铁坊,新建的印刷坊...... 一路走来,路边没有冻死的流民,县城里的百姓家家路不拾遗,恶霸乡痞不见踪影。 这让文德公一路上也心情舒畅,瞧着陆沉都多了些笑容。 诸葛无名从同一辆马车上走下来,立于陆沉和文德公身后。 看着面前熟悉的山头,他无奈道:“主公,您陪着文德公游历江州也就罢了,我跟来作甚? 江州城里政务还没清完,还有招募新兵,您给的图册督造等等,太多事情了。” 陆沉走过去拍了拍诸葛无名的肩膀:“事情哪里是做得完的,眼看快除岁元日了,一年到头总得歇两日吧。 刚好这两日雪景好,大家回家聚在山上休息几日,算是散心。” 诸葛无名看了一眼上山的路,扶额无言,来都来了,也罢!就只得先放松半日,明日再回去。 文德公拄着拐杖,皱眉道:“除岁元日又如何?天下大乱,外面百姓连饭都吃不上,哪有心思过年? 陆沉,你带老夫来你贼窝干什么?书院也还要老夫回去讲课,还有我那几个老友,被你诓骗来讲课,我却出来闲游,回去不得被他们数落?” 陆沉嬉皮笑脸的凑上去,扶着文德公的胳膊,笑道:“老爷子,这可不能怪我啊,当初可是你写的信,我们算是同党! 何况,您现在也是我家人。过年您不跟我们一块,难道还要跑回苏州去找苍南侯一起过?” 文德公被这句话堵住了嘴,他凝视了陆沉几息,重重哼了一声:“走吧,上山!我就是去瞧瞧,那印刷坊做得如何了!” 陆沉转身大喊:“铁牛!沙蛮儿!去把轿子抬过来,山上下了雪路滑,抬老爷子上去!” 回头望去,凤姨、唐小鱼、韦筝从一辆马车中也跟着下来,诸葛无咎拉着阿月的手走在队伍末尾。 元福留在了江州城里镇守,梦娘与他们前一日分开,去了太平县瞧瞧千儿和师弟师妹们。 到了黑风寨中, 山顶的空地上已经生起了篝火,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铁牛和沙蛮儿一进寨子就直奔后山而去,不过一个时辰功夫,二人拖着两头野猪回到寨中。 铁牛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喘着粗气疑惑道:“我们一年没回寨子,这野猪直接在山寨后山拱雪刨坑,如此嚣张?” 众人听见全都笑出声来。 梦娘从寨子外走入,带着千儿和悦来阁的几个红缨师弟师妹去后厨切肉洗菜,很快就把一盘盘肉食饭菜端到了篝火边。 陆沉笑道:“此为家宴,都听我这主人家安排!” 随即他便让大家随便坐,不分男女主次,围在火堆旁取暖。 烤肉的香味散开,陆沉看着有说有笑的众人,心里却在想,要是二弟三弟都在就好了,这过年才算人齐。 就在这时,山下传来脚步声。 老宋一路急走,身后跟着方翠屏,呼喊道:“少寨主!老宋回来迟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0章冬聚(第2/2页) 陆沉站起身,一脸欣喜的迎上去:“老宋!回来了!就等你们了!” 老宋走到火堆旁,搓了搓冻僵的手:“少寨主!徐逢几日前启程回苏州了。安乐王遇刺重伤,洪州那边大局已定。 那徐逢走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立了天大的功,殊不知洪州里里外外,全换成了咱们的人。” 方翠屏在一旁站着,她一脸神情复杂看着这场中众人,她直到与方家切割,被陆大人真心接纳之后,才意识到这在场的众人都是何等人物。 萧家二女、侯家之女、还有长公主、甚至文德公也在场,她此刻无比庆幸,自己毅然决然跟着宋平生是何等正确的决定。 陆沉笑着让他们赶紧落座,而他们身后,徐青青也从山门方向缓缓走了进来,她是跟着严朝出了苏州回到洪州,再与老宋一起回来的。 梦娘看见她,立刻站起身,快步走过去拉住她的手:“青青,你可算回来了。听说你去苏州刺杀安乐王,没伤着吧?” 徐青青任由梦娘拉着,摇了摇头:“师姐,我没事。安乐王我没杀死,但他以后也活不痛快了。” 陆沉笑眯眯凑过来,问道:“徐女侠霸气!那安乐王具体情况如何?” 徐青青眼神一冷,平静说道:“我怕脏了我的剑,就顺手用他自己的剑刺过去,插他胯下,他以后只能做个宦官王爷了。” 听到这话,陆沉等人下意识夹紧了下双腿,铁牛与沙蛮儿原本站在陆沉身后,相视一眼咽了口口水,默默的离她远了些。 陆沉尴尬的一笑,随即说道:“嗯挺好,一针见血,斩草除根!。” 徐青青看着陆沉,又看了眼梦娘,问道:“陆沉,你的伤痊愈了?” 陆沉点点头:“已无大碍。” 徐青青扫了一眼黑风寨里的这群人,又看了看红缨的师弟师妹,盯着陆沉沉声说道:“以后别再置自己于险境了,你的命对于我们所有人......都很重要!” 陆沉正色点点头,梦娘笑着把徐青青拉走,坐在她身旁说着悄悄话,徐青青听着听着,眼神里又略带杀气的瞧了过来,看得陆沉一阵心虚赶忙回到文德公与诸葛无名身边坐下。 天色渐渐暗下,火光照在众人的脸上,尽皆红彤彤的。 陆笑着端起面前的酒杯,站起身环顾四周。 “除岁元日将至,大家尽饮此杯!” 酒过三巡,寨子里热气腾腾,寒冷不侵。 不过喝着酒吃着肉,场中众人说话的声音却越来越小。 到最后全都沉默下来,只剩下木柴在火堆里发出“噼啪”的响声。 陆沉左右看了一圈,萧婉儿低着头,盯着手中的酒杯,一旁萧灵儿也不复刚才的活泼,沉默的靠着自己姐姐。 侯云舒望着跳动的火焰,神情有些呆滞。 文德公见此,朝着侯云舒招了招手,喊道:“云舒,你过来下。” 侯云舒回过神,走到文德公和陆沉之间站立。 文德公抬起头盯着她看了一会,问道:“想你父亲了?” 侯云舒侧过头看了陆沉一眼,轻轻点了一下头。 文德公拐杖在地上顿出个坑,冷哼道:“侯忠那个蠢货!他在苏州跟安乐王搅合在一起,他自以为聪明,迟早有一天要把自己的算计所害! 还会连累侯家之人!侯家下一代中,除了云舒你,其他尽皆废物纨绔,他就算得了权柄又如何,保不住的!” 侯云舒垂下眼帘,没出声。 陆沉见状,开口安慰道:“云舒,先别想那么多啊,老爷子说的是气话。苍南侯手握重兵,在苏州根深蒂固,没人动得了他。” 侯云舒看了看陆沉,点了点头,不再言语。文德公见此,瞪了陆沉一眼,但也不再出言骂自己女婿了。 另一边,萧灵儿靠在萧婉儿肩膀上,小声问道:“姐,你说,爹娘和哥,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萧婉儿轻声回应道:“我也不知道,不过我想,他们应该也在想念我们吧。” 凤姨坐在不远处,唐小鱼双手托着下巴,歪过头也问道:“凤姨,不晓得我老汉现在在做啥子?” 凤姨摸了摸唐小鱼脑袋,轻笑说道:“小鱼儿,你老汉现在啊,肯定也在想我们,若是他敢不想,那就把他......给切了!” 韦筝低着头,端坐着看着众人,眼中也闪烁着泪光。 阿月托着腮看着夜空发呆,她路上问过婉儿姐了,得到的回答却是大胡子伯伯又没法回江州来了。 每个人心里都装着事儿,陆沉也坐在椅子上,没去打破这份沉默,他此时此刻也想着二弟、三弟,如今分隔三地,离多聚少。 就在这时,文德公双手撑着拐杖,从椅子上站起身。 陆沉和侯云舒赶紧伸手去扶,文德公抬手推掉两人的手,拄着拐杖,挺直了腰背。 他转过身,视线从火堆旁这些年轻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人老咯,这寒风一吹,就觉得有些不舒服了,还是回屋去吧。”文德公朗声说道,随即转身准备离开。 忽而他又转过身,意味深长的说道:“还是这火不够旺!不够让所有人都感到暖意,陆沉啊,你得再添把火!” 他抬起头,冲着天一挥衣袖,说道:“让这天也明亮起来!” 说完,文德公没等众人接话,转过身,跟着亲卫慢腾腾地朝着木屋走去。 陆沉站在原地沉默无言,看着老人走远的背影,又转头看向燃烧的篝火,最后对视上众人明亮的目光。 天上又开始飘起小雪,雪花撞上火星,瞬间融化,消失不见。 第301章 冬聚2 第301章冬聚2 寒风顺着洪州节度使府的大门灌进来,穿过空荡荡的前院,直冲正堂而后直接钻入后院。 韦禄裹紧了身上的裘袍,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炭火微弱的小火盆,伸出双手靠过去烤了烤。 他看着自己漏风的正堂,嘴里念叨:“这破宅子也能称作节度使府?连堵萧墙都没都没有,寒风来去自如,连盆火都烧不暖和。” 堂内光线并不明亮,只有两盏油灯在风中摇晃。 最近严朝从苏州带回了彭桓同意结盟的好消息,这让韦禄睡了两个好觉。也让他对严朝也放下戒备,予以信任。 一同带回的,还有安乐王前几日遇刺重伤,消息传到洪州,韦禄甚是遗憾,哪位侠士出手,可惜没能杀了安乐王。 他心里一盘算,这可是天赐良机。 苏州那边安乐王躺在床上自然无暇旁顾,洪州这边必须抓紧筹备。 他已经下令,让萧策在宣武军里加紧操练人马。 只要时机一到,就要先把陈路那帮江州兵赶出去,再与彭桓合兵一处入苏州勤王救驾。 不过,这陈路诡计多端,如今我也来了些时日了,也没露过面,让韦禄摸不着头脑。 但他转念一想,如此也好,万一见上贤婿要找他拼命就没法收场了。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坐着的萧策。萧策站起身,一声不吭转身往外走。 韦禄一脸疑惑,抬手叫住他:“贤婿,这天都黑了,大冬天的你要去哪?” 萧策停下脚步,转过头回道:“去宣武军营巡视。” 韦禄看着萧策挺拔的背影,眼眶里满是欣赏。 他上下打量着这位自家的女婿,治军严明,如此时辰也还不忘去军营里盯着。 这等勤勉的女婿,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啊。军中之事交给萧策,他是绝对的放心,没有任何猜忌。 他站起身,快步走过去,一把拉住萧策的手腕,笑着说道:“贤婿啊,去军营的事,明日再说。 过两日就是除岁了,这你我二人如今沦落异乡。今日咱们翁婿两个就在这堂里喝两杯吧,去去寒气。” 萧策看着被拉住的手腕,听着韦禄一口一个“贤婿”,他本想出声反驳。 但对上韦禄那张满是期盼的老脸,他想起韦筝,也难得没有道出。 他点点头,回了一句:“听韦大人安排,不过等下还要巡营,不宜多喝。” 韦禄听见这话,高兴得眉毛都挑高了,难得萧策顺着他的意。 他招呼下人端上酒菜,在火盆边摆上桌案,两人对坐下来。 韦禄端起酒壶,亲自给萧策倒了一杯酒。 “贤婿啊,世事难料啊。”韦禄端着自己的酒杯,“我当初带你来江南,打算是辅佐新皇,在这乱世里立下不世之功。 我寻思着,借着这份功劳,让我韦家更进一步让子孙蒙荫,也帮你萧家重振旗鼓。” 他叹了口气,把酒喝干。 “谁能料到,那苏州行宫里的圣人如今不过傀儡之人,大权旁落,安乐王和苍南侯狼狈为奸。 我韦禄一个人,在这朝堂里实在是孤木难支。” 萧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说道:“萧家的事,韦大人就不必操心了。” 韦禄皱起眉头,很是不满他如此言语,便反驳道:“我怎么能不管?韦筝迟早要嫁给你。我总不能看着我女儿跟你过你们萧家如今过的日子吧。 你看着,只要我们掌控了洪州,萧家也势必能重新振兴起来。等以后,我们打下江州,把韦筝接回来,我就给你们把婚事办了” 萧策放下酒杯,心里闪过韦筝的模样。他想着妹妹萧婉儿和侯云舒都在江州,韦筝跟她们待在一起,应该不至于孤单。 韦禄见萧策沉默,怕他心里多想,赶紧身子前倾,赶忙解释。 “贤婿,你是不是还在担心江州那帮贼匪欺负韦筝?”韦禄没办法言说实情,但他想着长公主总归不会坐视不理吧。 “这你放心啊,韦筝定然是完璧之身,江州长公......他们不敢乱来!不过你也得好好想想,陈路平白无故的,干嘛非要针对你萧家? 韦筝被他们扣下,多少也是受了你萧家的牵连。你可不能因为这事,怠慢了我女儿啊。” 萧策听完,抬头看着韦禄。他想着自己的事,没听明白韦禄这番话里的因果,这跟萧家有什么关系? 他也没细问,许下承诺道:“我会娶韦筝的。” 韦禄松了口气,悬着的心放了下来,看着这位贤婿真是越看越喜欢,话少但重情重义! 他又倒满一杯酒,端起来说道:“贤婿,咱们两个在洪州,危机四伏,还有江州之人虎视眈眈。趁着今日得空,我们喝个痛快,接下来就得紧密谋划,早日完全掌控洪州!” 萧策沉默了数息无言,随后开口问道:“韦大人,若这朝廷,你我救不了,你又会作何决断?” 韦禄看着酒杯里的酒水,停了半晌答道:“若真如此,到时候你就带兵去江州,把韦筝救回蜀州去。我这把老骨头,交代在这死不足惜。” 萧策端起酒杯,一口把酒灌进喉咙,站起身拿着佩刀往堂外走去。 韦禄反应过来,跟着站起来喊道:“贤婿,你这又要去哪?” “巡视军营。”萧策头也不回,大步走入夜色中。 韦禄站在门口,望着萧策走远,一脸感动的自言自语:“有贤婿掌军,真让人安心啊。” 洪州东城门楼内,其内灯火亮堂,一阵爽朗的笑声传出。 东门是由宣武军驻守,守卫防备极为森严。 萧策骑马上了城楼,推开城楼大门走进去。 赵幼虎正坐在火盆边,听到推门声,赶忙站起身,笑着迎上去:“策哥,你可算是到了! 我跟袁叔、袁霸在这等你好半天,热的酒都凉了。” 萧策微微露出笑脸:“幼虎,我们自从江州见到,甚至到了洪州这么久,这还是头一次坐下喝酒。” 赵幼虎抓起酒壶,给萧策满上一杯,捏着拳头砸在桌上:“都怪徐逢那个狗皮膏药!他整天跟在我和齐云屁股后面,催着我们盯住你和韦禄。 若不是为了大哥的谋划,我早一枪捅死他了。” 萧策点点头,拿起酒杯。 赵幼虎让开身子,指着旁边站起身的两人介绍道:“策哥这是袁重袁兵马使,这位是他儿子袁霸。 他们跟陆大哥交情不浅,今日我便把他们也请来一起聚聚。” 萧策看着两人,点头致意:“袁将军跟着齐大人在涯水关抵挡南诏,萧某早有耳闻,甚是钦佩。” 袁重摆了摆手笑道:“萧侯爷,过誉了,如今我不过一个被软禁的闲人,过去之事不值一提。” 萧策接话:“我没想过夺下宣武军,等时机一到,这兵权自当奉还。” 袁重摇摇头,态度坚决说道:“神策军既然容不下萧侯爷如此将才,宣武军之悍勇不是我吹啊,肯定是不逊于神策军的。 我这儿子袁霸,勇猛有余谋略不足,以后还请萧侯爷你带着他吧,让他给你做先锋。” 袁霸没等萧策答话,抢着开口:“萧将军,我早就听说你武艺高强,之前见你跟赵幼虎在阵前交手,看的我甚是心痒难耐。 赵将军那枪法准且快。不过刚猛不足,刚才比试打得不痛快。你来了,不如我们出去打一场,让我见识见识。” 萧策站起身说道:“可以!” 四人推开门,走到城楼外的空地上。 火把插在城墙两侧,风吹得火苗呼呼作响。 袁霸提着一把厚背大刀,萧策顺手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杆长矛。两人站在城头空地处。 袁重和赵幼虎则站在屋檐下看着。 袁霸双手握刀,暴喝一声,一往无前冲出。大刀举过头顶,照着萧策劈下去。这一刀势大力沉,风声呼啸。 萧策没有退,双手握住矛杆,往前一步,将矛身横挡出去。 刀矛相撞,发出一声闷响。袁霸收刀后退半步,再次挥刀横扫。 萧策将长矛一竖,挡住刀锋,借着力道矛尖往上一挑,直刺袁霸面门。 袁霸偏头躲开,大刀顺势往下一砍。 萧策一撤步,长矛在手中转了一圈,矛杆重重砸在袁霸的刀背上。 两人招式尽出,仅拼招式变换,都收着力道点到为止,二人你来我往打了二十几个回合。 袁霸打得心惊,他以为萧策的长矛讲究轻灵,没想到这长矛上的力道硬生生震得他虎口发麻。 萧策抓住袁霸收刀的一个空隙,长矛往前一送。矛尖停在袁霸的肩膀上方半寸处。 袁霸停下手里的刀,大笑道:“痛快!萧侯爷名不虚传。” 萧策收起长矛放回原处:“袁将军承让。” 四人重新走回城楼里,坐下接着喝酒吃肉。 酒过三巡,赵幼虎有了几分醉意。 他端着酒杯,有些沉闷起来:“今年除岁,我是回不去江州了。陆大哥受了那么重的伤,我却没办法看望,甚是烦闷。” 袁重劝慰说:“幼虎,陆沉来信说伤都养好了,你也不必担心。” 赵幼虎仰头把酒一饮而尽,把空杯往桌上一摔:“那什么四柱国战神孙禹,要是有机会,我非得亲自取他性命,替大哥报仇。” 萧策放下筷子,接了一句:“我也想见识见识。” 袁霸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指着他俩大声说道:“哈哈哈,那先让我上。我也想看看传说中的战神究竟有没有那般勇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1章冬聚2(第2/2页) 几个人看着对方,放声大笑。桌上的酒壶空了又添上,一直喝到深夜...... 洪州城内,齐府正堂。 齐云坐在一旁,夹着菜,给母亲刘氏讲着江州的见闻。 齐衡坐在主位上,两个眼袋浮肿,略显沧桑,若是被外人看见,说不定还以为他是因沦为阶下囚吃了些苦头。 他面前是他平日喜欢吃的些饭菜,但筷子拿在手里半天没动,板着脸盯着齐云。 刘氏停下话头,转过脸看着齐衡,问:“老爷,云儿回来忙着你们什么秘密的计策,都没与我们好好吃顿饭,你板着个脸给谁看?” 齐衡重重哼了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 “你让他自己说。”齐衡指着齐云狠狠道。 “这阵子,他倒是把节度使府的差事推得干净,只管收官员们的文书折子,全交给我一人批阅决断。 我这几日,一晚上都没合过眼。连喝口热茶的功夫都没有,就被他催着批复公文。” 刘氏转头看向齐云,伸手拍了他一下,责怪道:“云儿,你也太过分了。你爹这把年纪,你让他做事,也得给他奉上一杯热茶吧。” 齐衡看着这对母子,长长叹了口气,这逆子随谁一目了然。 齐云放下碗,笑道:“爹,你是不是以前偷懒了?你以前当节度使的时候,也没见你累成这样。 我现在把下头送上来的问题全归拢到你这,你怎么反而做不完了?” 齐衡额头青筋直突突,骂道:“你这逆子!以前下属汇报,我当面口头上就能把事定下。现在呢? 我得拿着笔在这些折子上一件一件地写批复意见,你不学无术,半点决断没有,要你有什么用,还指望你能把洪州治理了?” 刘氏转了转眼珠子,把话题岔开:“哎呀老爷,南笙有孕在身,这都好几个月了。 要不,我们传信让霄儿带着她回洪州住几天,我都好久没瞧见大儿子了。” 齐衡听到大儿子和儿媳,神色缓和下来。 他摇了摇头:“现在不行。徐逢虽暂时离开了洪州,但他很快就会回来。这个时候让霄儿回来,太容易露出破绽。” 齐云凑上前,出了个主意:“爹,这事好办!我们就对外放风,说南诏那边闭关,把您二老绑到了涯水关,逼着大哥退兵,你们就名正言顺地去涯水关看他们了。” 刘氏听完,眼睛发亮,拍手称赞:“老爷,云儿这法子不错啊,如此一来我们当出去散散心。” 齐衡心里动了一下,想了片刻,他摆了摆手:“胡闹!这洪州政事离得开我吗?但凡你有点用处,也不至于如此! 何况......这种谎话,会把安乐王和韦禄目光又引到齐家头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现在最安稳的做法就是闭门不出,以后总有见面的时候。” 刘氏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齐云拿起筷子,劝道:“娘,别愁眉苦脸的!等陆大哥平定了江南的乱局,大哥大嫂自然就能大摇大摆地回来看你。” 齐衡瞥了齐云一眼,低头拿起勺子喝粥,难得没再出声。 ...... 恭州,司马贺守成的宅子。 贺守成端着酒杯,和对面的唐风对饮,但酒杯到了嘴边,唐风又有些愣神起来。 “唐爷,快过年了,是不是想长公主和唐姑娘了?”贺守成问。 唐风喝了口酒,闷声回答:“半年没见,是想她们了。” 贺守成放下酒杯:“那干脆派人去江州,把她们接回恭州过年?” 唐风摇摇头,夹了口菜:“冬季恭州多雨,山路难行,这一路太折腾,没必要让她娘俩受这个罪。 她们在江州待得挺好。以后有的是相聚之日。” 贺守成笑了笑:“那这个除岁,只能我在这陪唐爷了。我夫人炒了几个菜,唐爷将就吃。” 护卫从门外走进来,站在堂边禀报:“大人,屯田参将吴将军在门外求见。” 贺守成和唐风对视一眼。贺守成压低声音问:“唐爷,要不你去后堂避一避?” 唐风坐直了身子,说道:“不用藏了,他来恭州就已经认出我,今日就把事情说明白吧,以免今后生出额外的事端。” 此时,贺府的大门外。 吴能牵着马,站在台阶下。 他手里提着两条腌好的腊肉,在冷风里跺着脚。他琢磨着借着送礼的名义,再跟贺司马套套近乎。 贺司马现在是庆王眼前的红人,他这屯田能如此顺利,也是贺司马帮他出力许多,送钱送粮一点不手软,是一方难得爱民的父母官呐! 护卫跑出来,对着吴能恭敬拱手道:“吴将军,我家大人已经备下酒菜,请您直接进去!” 吴能脸上堆起笑容,往前走了两步,仰起头在门外对着大门,抱拳朗声喊道:“贺大人这般客气,末将这就来。” 他提着腊肉,迈过门槛,跟在护卫后面往里走。远远就看见正堂门口站着贺守成,正笑着看他。 “贺大人,您还亲自站在门口迎我,这哪受得起。”吴能一路小跑过去。 贺守成往侧边让开一步。他身后坐着一个人,端着酒杯,正一平静地看着门外的他。 吴能的脚步猛地顿住,瞪着眼一脸惊诧。 贺守成笑着开口:“吴将军,你来得正巧。这桌酒菜刚好缺个客,进来一起喝两杯。” 吴能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结结巴巴地说:“贺……贺大人。末将这趟来得太......太不凑巧。 您府上有贵客,我就不打扰了。这腊肉您拿着,末将告退。” 他说着就将腊肉递到贺守成手中,转身就要往外跑。 堂内传来一声暴喝。 “赵家军武卒校尉吴能听令!” 吴能条件反射般地停下脚步,双腿一并,站得笔直,背对着屋子大喊一声:“在!” 喊完这一嗓子,吴能的肩膀垮了下来。 他转过头,满脸无奈地看着屋里的人:“疯将军,您就当今日没看见我,放我走吧。” 唐风一巴掌拍在桌上,站起身指着桌边:“吴能,进来坐下。” 吴能打了个哆嗦,苦着脸走进门槛:“疯将军。我不知您为什么在这,你在谋划什么阴谋,但这要是让外人知道了,肯定是掉脑袋的罪。 我吴能惜命,手底下还有一帮兄弟要养,我真不想掺和你们的事,还请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唐风走到门前,居高临下看着台阶下的吴能。 “你以为你现在就能摘干净?你私放逆贼陈路和罪臣之子赵幼虎,你觉得这事查出来,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吴能连退两步,惊疑不定地问:“您怎么知道这事?难不成……” 唐风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吴能,本是京都吴家的私生子,隐藏身份进了赵家军,上阵杀敌甚是勇猛,从士兵一路做到校尉。” 吴能抿紧嘴唇,一言不发。 唐风接着说:“赵将军在回京路上被斩杀,京都赵家被查抄。有人暗中把赵家遗孤赵幼虎送出京城,带去南边直到走散在江州。” 吴能看着唐风,一脸惊异。 唐风笑道:“你别这么看我!我婆娘是长公主,当年赵家之事她原本也想看帮一帮,但后来被人抢先救下,这才查到了一丝线索。” 吴能叹了口气,往后瞧了瞧沉声道:“吴家和韩霖关系不浅,家里提前知晓消息送信让我以探亲名义回京,我无意中知晓赵将军之死,就顺道托人把人救了。” 唐风神情复杂,抬起头看着渐渐暗下的天。 “哎,这世上的事,真说不清楚。谁能想到赵将军之子后来会跟陆沉结拜为兄弟!还有那孙禹的徒弟也与陆沉结为兄弟,以及王老将军之子......” 吴能不知他为何如此感概,这孙禹又是谁? 唐风转头继续看着他,说道“你后来多年依然惦记着赵家,把赵幼虎消失在江州的消息递给那一百个白马义从老兵,要不是你这通报信,他们怎么会一路南下寻找,最后跟着陆沉在黑风山起事?!” 吴能听得自己暗中所作之事怎么都被挖出了,问道:“您和长公主在背后一直盯着他们?” 唐风摇摇头:“之前不知。是陈路带着赵幼虎到了恭州,后来他们跑的时候,你又放了他们一马,我和婆娘才想起你这号人物。” 吴能眉头拧在一起:“右相要拿我治罪,是您和长公主保的我?” “不是,是萧家保的你。”唐风看着他笑道。 吴能彻底懵了:“萧家?我都把绑架萧家小姐的陈路和赵幼虎放跑了,萧家凭什么保我?” 唐风看着吴能那副呆滞的样子,笑了笑:“因为萧家,我们,还有陆沉。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 吴能头皮发麻,双腿开始发软,这关系错综复杂得他根本不敢深想。 唐风拍了拍旁边的空凳子:“既然话都说开了,你也就是这条船上的人了。过来坐,我慢慢把事情说给你听。” “可以不听了吗?” “那你就问问我这锤子猛不猛了!” 吴能哆嗦着手指着唐风,一时语塞。 最后他长叹口气,迈腿走入了堂中。 贺守成笑着看完此幕,跟在其后,提起那两块腊肉进入堂中。 他随即又无奈笑道:“吴将军,唐爷让你坐凳子上,没让你直接坐地上。地上凉,快起来吧!” 第302章 留书 第302章留书 黑风寨后山,热气驱散了冬日的严寒,这里如今被改造成了印刷坊。 几排宽大的木架靠墙立着,中间摆着四张宽桌,桌上放着雕好的木活字方块、墨汁和裁好的纸。 众人在黑风寨里住了几日。 此时,诸葛无名站在木架前,他他拿出一卷竹简,解开细绳,摊开看了一眼,放在左边的案几上。 接着他又抽出一本泛黄的书册,翻了两页,放到了右边。 这些都是他从诸葛家中运出来的家学典籍,他正对其进行筛选,标明来排版印刷的顺序。 文德公坐在太师椅上,他手里拿着几本诸葛无名挑出来的书册,正低头翻看。 他每日都如此坐着翻阅,每看一本,他都要感叹一下,诸葛家拿出的书,若是放在世家手中,那定然是无价珍宝,如今也如他那般拿出来供天下人阅览。 诸葛无名为他挑选的这几本书里,没有讲那些修身养性之理,尽是治理施策、排兵布阵的谋略。文德公不懂那些奇谋诡计和兵法,但他对治国理政之术研习极深。他看得入迷,嘴里不时念叨几句,连连点头。 文德公心里置身于治世之策中,思索着将来民生如何休养生息、重农固本,在陆沉所谋划的新书院中如何教化传承,吏治如何清廉官吏、科考纳贤等等。 陆沉手里有强悍的兵马将才,身边还有诸葛无名一般绝世之才,有着革新之天时,施行之人和,还缺的仅仅便是地利罢了! 天下大乱,若陆沉真能走到最后......有更好的治国方略,他就能更快的去施政,不至于重蹈覆辙。 文德公思绪万千,忽而眼中含泪,掩面而泣,转而皱眉深思,摇头叹息。 诸葛无名在一旁安静瞧着,他知文德公此时内心繁乱,他何尝不是如此,一州尚且如此,天下之治又何等纷乱繁杂,岂能一言而道之? 他远远的看着文德公坐在椅子上,静静发呆了半日,其间陆沉和侯云舒也来过,都没有去打扰,而是默默的守了一会儿便离开。 直到侯云舒给他端来饭菜放于桌案前,轻声呼唤道:“外祖父,先吃一点吧!” 文德公才恍惚之中听见了外孙女的声音,沧桑又深邃的眼睛看向云舒,缓缓回过神来。 “云舒啊!去!备好笔墨纸砚!”文德公将桌前的饭菜推到一旁。 侯云舒见此抬头看向一旁守着的诸葛无名,他转身去准备,侯云舒则叹了口气,静静的陪在外祖父身边。 片刻之后,笔墨纸砚备好,文德公看着眼前一沓纸,皱眉道:“不够!速速再拿些来!” 诸葛无名默默又拿来厚厚一沓,文德公抽出一张,用手按压平整些,举起笔开始奋笔疾书。 一旁侯云舒有些生气了,埋怨道:“外祖父,好歹吃些东西吧!” 文德公头也不抬,轻声道:“我得将想到的这些先写下来,趁我现在还能多替天下,替百姓想一些,以后陆沉、诸葛无名你们能用多少就用多少吧!” 侯云舒听罢,放下手中的碗筷,转身而出,在屋子外痛哭起来。 众人见此,赶忙过来劝慰,陆沉一人默默的走入屋中,便瞧见诸葛无名红着眼深深一拜说道:“文德公为天下百姓之仁德,晚辈万分感激!” 文德公身形一顿,沉声道:“我这一世,经历过盛世与乱世,早就看明白了一切。 云舒如今我也放下心来,唯一放不下的,便是这江州之外的百姓啊!” 陆沉在身后,轻轻上前,端起了桌案边的筷子递到文德公面前,说道:“老爷子,吃些东西吧,我和云舒都想你亲眼见见新的盛世!” 文德公沉默数息,随即还是轻叹一声,放下了手中笔,接过了筷子。 ...... 这几日黑风山上下了好几场大雪,终于让后山空地上铺上了白皑皑的一片。 铁牛和沙蛮儿每日入山打猎,一头刚打回来的野猪,收拾干净,正用削尖的木棍把猪肉串起来,架在火堆上烤。 油脂滴在木柴上,发出“嗞嗞”的响声。 旁边不远处,铁牛抓起一团雪,两只手捏了个结实的雪铁球,手腕一甩,雪球飞过去,砸在沙蛮儿的后脑勺上。 沙蛮儿嗷了一嗓子,低头在地上划拉了一大堆雪,狠狠的压实成一坨,抱在怀里直接朝铁牛冲过去,两人在雪地里扭打在一起。 当然其他人也在玩儿雪,不过是将他们二人隔开来,让他们在边上自己玩儿。 只有唐小鱼,抱着一个大雪球扔了过去,吼道:“铁牛!吃我一锤子!” 铁牛一脸淡定的硬接下这一下,随即发出一声痛苦,吼道:“你怎么耍赖!这雪球里包了个锤子!” 唐小鱼双手插兜里,冷眼嘲笑道:“我都说了吃我一锤,你还敢硬接,没长脑袋!” 远处传来凤姨的声音,吼道:“小鱼儿!我等下就把你那两个锤子给扔了,天天跟那铁坨坨比跟我都亲!” 不远处,诸葛无咎坐在一个火堆旁。 他手里拿着一卷书,低头翻阅。这里是他单独让亲卫帮他放置的,人少清静。 萧灵儿在空地上跑了一圈,手里攥着两团雪跑过。她随即又倒了回来,转过身瞧见无咎。 过节还捧着书,这呆子太煞风景,得给他找点乐子。 萧灵儿走过去。阿月跟在后面,两手端着一块没捏实的雪。 “无咎哥哥,别看书了。”阿月喊了一嗓子。 诸葛无咎没有理会,低头翻过一页。 萧灵儿停在两步外,抬手扔出一个雪团,雪团砸在他衣服上,雪水化开,湿了纸角。 诸葛无咎无奈合上书,伸手抹掉身上的雪渣。他抬起头。 阿月跑上前,两手一抬,手里的雪全按在无咎的后脖颈处。 冰水顺着衣领流进后背。无咎缩了缩脖子。 萧灵儿弯腰抱起一捧散雪,凑到无咎身前,往上一扬,全扣在他头上。 白雪盖住无咎的头发,顺着额头往下掉。他后退半步,用手抹开遮挡视线的雪块。 萧灵儿指着无咎笑出声。阿月在旁边跟着笑。 无咎蹲下身,双手在地上划拢。他捏成一个雪球。得找个人借刀杀人!引开这俩捣蛋鬼。 他站直身子,照着萧灵儿背后掷出雪球。飞出老远,砸在铁牛的后脑勺上。 铁牛正和沙蛮儿扭打在一起,他转个身一脸疑惑的瞧着着树下的三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2章留书(第2/2页) 无咎抬起左手,指着萧灵儿。 “铁牛大哥,是灵儿姐扔的!” 铁牛撇下沙蛮儿,憨憨一下,双手抠起一块大雪饼,朝萧灵儿砸过来。 雪饼在萧灵儿肩膀上碎开,糊了她半身白。 “诸葛无咎你使诈!”萧灵儿喊了一句,弯腰抓雪气不过,转身冲向铁牛。 阿月丢下无咎,跑去给萧灵儿帮忙。 无咎站在原地,拍掉头顶的碎雪,拾起地上的书,嘴角微微扬起,哼,总算清净了。 陆沉和萧婉儿并肩走在后山的山崖边,看着远处这群嬉戏打闹的人,相视一笑。 萧婉儿两只手揣在袖筒里,看着火堆边的侯云舒情绪还有些低落,梦娘在一旁陪着,轻声安抚,忽而俩人便露出了丝丝笑意。 她偏过头对陆沉说道:“陆沉,我记得以前听你说过,想要天下安定之后,在江南置办一个小院,还要我跟你做邻居,现在你还想去江南买小院子吗?” 陆沉转头看着她。他看了一眼萧婉儿被风吹得发红的耳朵,又看向远处的云舒,想起洪州那处小院子。 他摇了摇头说道:“现在不想了!我现在不想跟你做邻居了,就住一个屋里。” 萧婉儿微红着脸。她把下巴往绒毛领子里缩了缩,说道:“谁......谁要跟你住一个屋子!我是问你想不想江南置办个小院子?” 陆沉笑了笑,往前走了一步。 他转过身,倒退着走着,面对着萧婉儿笑道:“不想了!江南的小院子地儿都太小了,可住不下现在这一大家子人。” 在黑风山上的日子转瞬即过,众人都有些玩得疲惫,决定动身下山返程。 山脚下的官道旁,雪渐息,风依旧冰冷刺骨。 一行队伍从寨子中下来,在岔路口上了马车。 老宋穿着一件厚实袄子骑在马上,手里拉着缰绳,一脸不舍的看着陆沉等人。 徐青青穿着干练的男装,马边放着她的长剑,背着包袱,乃是梦娘给她带的一些悦来阁糕点。 二人跟陆沉和众人抱拳道别,老宋要继续回洪州去和赵幼虎、齐云汇合,徐青青则是负责暗中与他们照应。 两人调转马头,顺着官道朝南往芦湖县远去。 诸葛无名有些等不及跟着大家一起走,他走到一匹快马前,直接翻身上去。 他看着队伍里这几辆马车不可能走得特别快,想起江州节度使府里积压的厚厚一堆文书折子,心里隐隐有些忧心忡忡,回去还不知得有多绝望。 这几日他在山上看看书,要么陪着文德公讨论治理之策,倒是清闲恬淡。 但他回去要补上的政务却一件也少不了,多耽误半天就得多熬几夜,实在是越临近返程心里越慌。 诸葛无名拽着缰绳,对陆沉拱了拱手说道:“主公,江州事务繁多,实在是夜不能寐,我先行一步!” 说完,他没等陆沉回话,一夹马腹,带着一队亲卫就冲上了官道,很快跑得没了影。 梦娘也笑着走到陆沉身前,说道:“陆沉,我就不跟你们回江州了,我离开太平县有些日子了,我打算在太平县多待些时日。” 陆沉看着梦娘,梦娘歪着脑袋看着他身后的侯云舒,笑道:“云舒最近情绪不好,你可得好好照顾一二!” 陆沉点头答应,让她早些回江州城。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之人,文德公占了一辆马车,车中还按照他的要求定做了张木桌,以供他路上可以继续写书。 陆沉站在车旁,他眼珠子一转,嘿嘿一笑,便伸手一把掀开第一辆马车的门帘,抬腿就往里钻。 已经有人坐在里面了,陆沉看了萧灵儿一眼,说道:“萧灵儿!你!去坐后面那辆车,跟诸葛无咎还有阿月一起!这马车太挤了!” 萧灵儿瞪大眼睛,她指着旁边还有一大半空位的位置,说道:“这车明明够坐,你干嘛赶我下去?我要跟我姐一起!” 陆沉指了指后面的萧婉儿和侯云舒,说道:“婉儿和云舒都要坐这辆,四个人坐太挤,没有你的位置了,你快去后面!” 萧灵儿满脸不情愿,她站起身,跳下马车,临走时还冲陆沉哼了一声。 她跑到后面那辆马车前,钻进车厢。 这辆车里,诸葛无咎正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极为认真。 阿月坐在一旁有些无聊,见到灵儿姐进来,她一脸惊喜,跟无咎哥哥太无聊了。 萧灵儿挨着阿月坐下,摸了摸阿月脑袋,她看着堆了半边车厢的书册,两只手托着下巴,一脸对陆沉的怨念。 诸葛无咎也停下看书,瞥了萧灵儿一眼,他叹了口气,本想着一个人在车厢里安静看书,现在多了个闹腾的灵儿姐,他也一脸怨念。 前头马车里,陆沉可不管这些。 他一屁股坐在车厢正中间,一脸散漫随性模样,萧婉儿和侯云舒一左一右坐在他两边。 马车走动起来,马车开始轻微的摇摇晃晃,他也随着摇晃而晃着脑袋。 车厢软垫旁搁着一个竹篮,里面装了半篮子橘子。 侯云舒伸手拿出一个橘子,慢慢剥开橘子皮,淡淡的橘子香气溢出,让三人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接着,她细细地把橘瓣上的白色橘络一根根摘干净,然后递给了萧婉儿。 随即她在剥下一个,把橘瓣递到陆沉嘴边。陆沉张开嘴,把橘子咬进嘴里,眯着眼,也不知是酸着了还是幸福着了。 他身子往后靠在软垫上,显得十分惬意。 萧婉儿坐在一旁,她看着陆沉张嘴等着喂的样子,一脸无奈。 “陆沉,梦娘让你照顾云舒,你就这么照顾的?” 她又看向侯云舒,说道:“云舒,你就这么迁就陆沉,他不有手吗?” 陆沉转过头,看着萧婉儿。 他嚼着橘子含含糊糊笑道:“这样吃得香甜!婉儿你若不信,你也喂我一个。” 萧婉儿听到这话,伸手从竹篮里抓起一个最大最圆的橘子,三两下把皮撕扯开,也不去管其他,一整个橘子直接朝着陆沉的嘴里塞过去。 “吃吧你!”她说道。 陆沉两边腮帮子瞬间鼓了起来。他想说话,却只能发出的却是呜呜的声音。 侯云舒在旁边低头笑了起来,陆沉与萧婉儿相视一眼,陆沉得意的朝她眨了眨眼睛。 第303章 故人 第303章故人 马车行至清水村附近,陆沉敲了敲车厢的木板,对着外面喊道:“铁牛、沙蛮儿,停一下车!” 马车在路边停稳,前方不远处,就是清水村,乃是离黑风山最近的村落。 陆沉想起了以前清水村的百姓们,难得回来一趟,想下车瞧瞧再走。 陆沉对着其余马车中的众人说道:“你们在车上等我片刻,我去村中看看就回。” 他说完跳下马车,萧婉儿和侯云舒对视一眼,也跟着掀开帘子下了车。 两人走到陆沉身边,铁牛和沙蛮儿也提着兵器,跟在三人后面,没带带更多的护卫。 在太平县他们不用顾虑太多,因为重要江州的核心资源都集中于此,自然被老宋经营得铁板一块,任何陌生人都会被重点关注。 一行人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村子边缘的小道往里走。 走了几十步,前头有一处矮墙围着的小院落。 院子里生着火堆,噼啪作响。几个村民正搬着矮凳,围坐在火堆旁闲聊。 陆沉停下脚步。他伸出指头在嘴唇上碰了一下,示意身后的人别出声。 几人静静的走到矮墙边,靠在墙根下。萧婉儿和侯云舒跟过来,贴在墙外站立。 侯云舒有些疑惑,她不明白陆沉为什么要站在村民院子外墙角这偷听。 她刚要开口询问,萧婉儿摇了摇头,示意她听着便是。 院子里传出人说话的声音。 一个妇人的声音响起:“哈哈!李大娘,这大冷天的,你怎么又把你家孙大保的那条裤衩晾出来了? 你家孙大保不是天天宝贝着,连凑近点瞧瞧都不行?” 没等李大娘回话,孙大保得意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嘿,这条裤子,可不是一般的裤子呐!” 李大娘在旁边笑骂道:“老孙,你不要脸我还要呢!大伙听你说这条裤子,耳朵里茧子都长出来了,你就别拿出来炫耀了。” 火堆旁的其他村民跟着起哄,一个汉子大声笑道:“哈哈,老孙。大家闲来无事,你再讲讲,我们爱听!” 孙大保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既然你们这么恳求我,那我就勉为其难地给大伙讲讲。” 墙外,陆沉听着里面的动静。萧婉儿抿着嘴,眼里含着笑意。 她自然知道陆沉为什么要站在这里,但似乎有些意外之趣。 院子里,孙大保开始讲起了他和这条裤子的故事。 他得意的说道:“话说当初,我正卧于榻上小憩……” 旁边的汉子打断他:“得了吧,你哪日不是前一天晚上喝酒,惹得李大姐拳脚相向,被迫躺榻上的吧,我们可都听见你的惨叫声了!” 村民们爆发出一阵大笑。 孙大保没好气地说道:“去去去,别打岔,若非如此,又岂会有后面之事,你们羡慕不来!” 他接着说道:“当时,我只觉眼前一晃,一位长得俊朗,一看就是人中龙凤的年轻公子,手里提着刀,就立于我身前。 我当时一见便知可是遇见贵人呐!我倒头就要拜,结果他不让,只是让我借给他一条裤子。 而他,就穿着我这条裤子去了太平县王家父子那龙潭虎穴,单挑匹马杀进杀出,开创了如今的基业。你们猜,此人是谁?” 一个年轻小伙子笑道:“还能是谁,那人正是咱们如今的陆节度使大人!” 孙大保指着小伙子骂道:“你这厮甚是讨厌,我问你了吗我,不能容我来说?我孙大保,这也算是跟陆大人穿过一条裤子的人。” 院墙外。陆沉的脸瞬间黑了下来。他两只手在袖子里攥紧了,这孙大保越吹越离谱,得亏当初只是借了他一身衣裳裤子。 萧婉儿和侯云舒算是彻底听明白了,侯云舒抬起头,正好看到院墙里面高高挂在竹竿上的一条大裤衩。 两个女人对视一眼,捂着嘴咯咯轻笑出声。 这笑声传进了院子。 孙大保讲故事的声音一顿,李大娘站起身,朝着矮墙方向喊道:“谁!谁在外面偷听!” “吱呀”一声,院子里堂屋的木门被人推开。 一个女声大声吼道:“爹!娘!乡亲们全闪开。我来擒下这门外的贼人!” 话音落下,一个年轻女子的身影从堂屋里冲出来。她手里举着一根粗长木棍,大步跑向院门,一脚把院门踹开,直接冲了出来。 铁牛和沙蛮儿立刻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陆沉身前。沙蛮儿手里提着一根狼牙棒,看着冲出来的女子冲了上去。 陆沉看清了那女子的模样,他不想伤了村里人,立刻喊道:“沙蛮儿,收手!” 沙蛮儿听到命令,原本已经握紧的狼牙棒立刻收了劲。他只是随意地往前一挡,护住胸口位置。 那女子冲到近前,长得年轻,脸型有些圆润,脸上带着怒气。体格有些宽大,模样倒是跟李大娘和孙大保有几分相像。 她双手握着木棍,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木棍夹着风声,结结实实地砸在沙蛮儿的狼牙棒上。 “砰”的一声闷响,木棍裂了一条口子,有些弯曲。 这股巨大的力道也传到狼牙棒上,沙蛮儿脚下的泥地被踩出一个坑,他整个人竟然被震得往后退了半步。 沙蛮儿握着狼牙棒的手虎口发麻,他想,刚才要是没收力,一棒子过去这女子肯定得受伤,但现在看来,这女子力气居然这么大。 那女子也愣在原地。她手里捏着剩下半截断木棍,看着沙蛮儿。 她心里极不平静,刚才那一棍是自己平时练出来的全力一击,以前遇到过的探子可都禁受不住。 结果这个黑大个单手一挡,只是退了半步。这群人到底什么来头,这次恐怕是遇到硬茬儿了。 “春花,住手!” 孙大保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他提着一条板凳,和李大娘一起走出了院门。 孙春花一脸疑惑,转过头看着自己的爹娘,随即又转回头警惕的看着陆沉一行。 孙大保没去管女儿,他一眼就看到了被铁牛护在后面的陆沉。他把手里的板凳往雪地里一丢,膝盖一弯,直接跪在地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3章故人(第2/2页) “陆大寨主啊!哦不,陆大人啊,老孙没想到还能见到您!” 院子里的村民跟着涌出来,看清是陆沉后,人群里许多人都见过陆沉的,赶紧招呼大家跟着孙大保一起跪在雪地里。 陆沉大步走上前,弯下腰,双手拉住孙大保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他又对着李大娘伸了手,扶起她。 陆沉看着跪在地上的众人,说道:“各位清水村的乡亲们都起来吧!我就是顺道路过,进村来看看大家过得如何。” 村民们纷纷站起身,拍打膝盖上的雪。 一个汉子搓着手,憨笑着回话:“回陆大人的话。大家伙过得都挺好!现在家家户户有地种,有粮收。冬天打的柴火和存粮,熬过一冬足够了。” “是啊,我们大伙儿现在在这也是悠闲的过个年,今年下雪足,来年又是个好收成!” “陆大人,我家老二今年也入了黑风军!就在江州城呢!” 陆沉听着他们的话,一一笑着点头回应。 他看着村民身上虽然穿着粗布棉衣,脸上都透着红光。 孙大保往旁边让开两步,侧着身子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说道:“陆大人,外头冷,进屋坐坐吧。” 陆沉笑着答应,他随即转过头,转了一下头,示意萧婉儿和侯云舒跟着自己。村民们知节度使大人是贵客,都没敢跟着往屋里凑,而是各自散了去,亦或是远远观看。 陆沉迈过院门,走进堂屋还是以前那熟悉的布置。 堂屋靠墙的位置摆着两口大半人高的大米缸,陆沉走过去,伸手掀开其中一个米缸上面的木盖子,里面装满了白大米。 一旁角落还堆放着一堆新的土豆,孙大保笑道:“这吃习惯了陆大人您给的土豆,每顿都得有点才习惯!” 陆沉盖好盖子,看向刚才拿着木棍出手的年轻女子,问孙大保:“老孙,这位是?” 孙大保赶紧拉过孙春花,解释道:“陆大人,这是我家的闺女!此前乱兵到处抢人,我们怕她受牵连,就把她送去了我媳妇娘家偏僻之地躲着。 这一年,日子太平了,最近半年才把她接回来。这丫头不懂事,刚才冲撞了您和……二位夫人。” 孙春花低下头有些羞愧,她长得和李大娘有些像,稍微胖了一些。 她把手里的木棍扔在墙角,担心刚才冒失会让陆大人生气,给家里惹麻烦,保持着沉默。 陆沉摆摆手,笑道:“不碍事的。只是没想到,令女竟然还有这等武艺傍身,力气还挺大。” 孙大保走到窗户边,往外看了一眼,确认没人在外面。 他转过身,压低了声音,对着陆沉说道:“陆大人有所不知。如今我也算半个红缨的人。” 他继续解释:“这黑风山是大人发家的根基!有许多外地来的探子想要打探黑风山的消息,这清水村离山近,就成了那些探子重点光顾的地方。 我就暗中在村子里盯着,一旦发现眼生的、鬼鬼祟祟的人,就负责给山上的红缨传信。” 孙大保看了自己女儿一眼,接着说道:“至于我这闺女,她从小有些力气。我就去了趟太平县,找悦来阁的千儿姑娘求了个情,请她收我闺女为徒,教了些手段。 我闺女现在也算是入红缨了,刚才我们在屋里听见外面有脚步声,还以为是哪里摸过来的探子在墙根底下偷听,这才有了刚才那误会。” 孙大保心里清楚,陆沉现在是高高在上的节度使,手里握着几州之地,却还愿意回到这个破村子来看他们这帮乡下之人。 他当年干了不少混账事,陆沉还能不计前嫌给村里发粮食,让他们从寒冬活了下来。这种心胸,让他死心塌地愿意替陆大人卖命。 陆沉听完,心里有些感慨,这百姓又何尝不是如他手下那帮兄弟一般,信任于他。 他走到孙大保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老孙,有你们在这个地方盯着,我放心,不过要注意危险,不可鲁莽行事。” 孙大保和李大娘听到陆沉的夸赞,眼眶泛红,眼里含着泪水。 他们当年差点饿死在村里,现在能有这日子,还能替陆沉办点事,觉得这辈子值了。 陆沉没在屋里待太久,他看了一眼屋子里的陈设,确认老孙家确实不缺吃穿,便转身往外走。 他停在门槛边,回头笑道:“老孙,我们就不多打扰了。你们若是有什么困难就去悦来阁找千儿她们。 以后若有机会来江州城,我做东请你们喝酒吃肉。” 陆沉又转过头,看向一直安静站在旁边听着的萧婉儿和侯云舒。 他笑着喊道:“走吧,二位夫人!” 走出清水村,上了停在官道旁的马车,清水村门口,村民们聚集在一起,远远的看着,陆沉挥了挥手道别。 车帘刚一放下,萧婉儿直接伸手在陆沉的胳膊上捏了一把。 她皱起鼻子哼了一声,说道:“谁是你夫人。还没过门呢,就在外人面前乱叫。” 侯云舒坐在对面,整理了一下裙角的褶皱,顺嘴补了一句:“陆沉,你这话可别让我外祖父听见了。要是让他知你如此说,他又得骂你了。” 陆沉揉了揉胳膊,笑呵呵地点头。 他伸手从竹篮里拿出一个橘子,放到了侯云舒手中,嘻嘻哈哈回道:“知道啦!老爷子骂我也不是一两回了。” 他张着嘴等了片刻,侯云舒剥好了一瓣橘子,手往前一递。 “唔”的一声,一瓣冰凉的甜橘直接塞进了陆沉嘴里。 马车外,铁牛扛着大刀,走在马车旁边。 他转过头,看着另外一侧提着狼牙棒的沙蛮儿,大声笑了起来。 “嘿!蛮子,刚才那一下子我可瞧见了,你居然被一个拿木棍的女子给击退了,哈哈哈!” 沙蛮儿梗着脖子,瞪了铁牛一眼。 他大声狡辩道:“那是陆沉刚才开口让我收着力!我怕一棒子把人打死了,若是实打实的交手,那妹子哪里是我的对手!” 他把狼牙棒在肩膀上换了个位置,低声嘀咕。 “那大虞姑娘,壮实。真有劲儿!” 第304章 都督 第304章都督 苏州,圣人行宫大殿内。 李承背靠在御椅上,姿势微微扬起,一只手撑着下巴,眼睑半闭着。 他虚着眼看着台阶下方站着的满朝文武,大殿里一直鸦雀无声,他如今不愿先开口言语。 下方,吏部尚书从右侧官员里斜跨出一步,两手往前一拱:“陛下,洪州节度使韦禄在除岁元日之后,一直未曾回宫述职。 臣已多次发出朝廷文书催促,但韦大人皆以军政繁忙为由推脱。此举实乃藐视朝廷,还请圣人决断!” 李承听完,把撑着下巴的手放下来,搁在腿上。 他扯了一下嘴角,漫不经心地说道:“非常之时不拘于小节,韦大人是朕与太上皇钦定的洪州节度使。 如今齐衡一党刚刚覆灭,洪州诸事繁杂,军心民心需要安抚,也是情有可原。待他理顺了洪州之事,再叫他回来也不迟。” 吏部尚书见状,正要再言,户部尚书从旁边一步跨出,接话道:“陛下!此前洪州司马陈路派人向户部申领钱粮,说是用于洪州安抚百姓与发饷。 臣已禀奏过陛下,给他们拨付了一批。可如今节度使韦大人又派人上疏,以未曾收到钱粮为由,要我们户部再拨付一次。 臣恐......恐韦大人有拥兵自重之意啊!” 李承眉头紧蹙,他心里明白,陈路手底下是江州兵,韦禄和萧策手底下收编的才是为他这个圣人所用的洪州宣武军。 这两拨人同在一个城里,本就不对付。钱粮被陈路截了,韦禄自然拿不到。 至于这个陈路跟安乐王暗中有什么勾结,他不知晓,但这事对韦禄定然不利。 这些官员故意拿这事在大殿上做文章,看来是要治韦禄的罪不可。 李承冷声道:“韦大人曾为左相,是太上皇肱骨之臣,也是替朕招降五万宣武军的有功之人。若无确凿证据,你们不可在大殿上胡乱定罪!” 说完这话,李承抬起眼皮,扫了右列首位站着的李安一眼。 李安平静站立,并没有因他之言有什么改变。他又转头看了一眼左列首位的国舅侯忠。侯忠低着头,对此也视若不见。 见刚才的两个大臣退回队列,李承双手按着椅子扶手,正准备起身不再看他们演戏,转头欲要叫一旁的汪常侍宣布退朝。 “陛下!臣有本要奏!” 刑部尚书大声喊了一嗓子,大步走到殿中央。 李承的屁股刚离开御椅,又只能坐了回去。 他呼出一口长气,盯着刑部尚书问:“还有何事?” “安乐王遇刺一事,臣已命人查明。那伙刺杀王爷的刺客,是从洪州来的! 臣以为,洪州节度使韦禄嫌疑最大!还请圣人降旨,宣韦大人回宫自证清白,给王爷一个交代!” 龙袍大袖之下,李承的手攥成了拳头。 他心里的愤怒快要难以抑制,压抑着问:“你说刺客来自洪州,证据何在?” 刑部尚书答:“是被拿住的刺客亲自供出!” 李承追问:“刺客何在?带上殿来。” 刑部尚书低头回道:“刺客招供后已伤重身亡,但他对所犯之罪已签字画押,口供俱在!” 李承气极反笑,死无对证,甚至有没有这个被捕的刺客也说不定。 这子虚乌有的罪名,他们这是非要置韦禄于死地不可。 他转过头,瞥向一直没出声的苍南侯,轻声问道:“国舅,此事你以为如何?” 侯忠听见圣人主动呼唤自己,眉头皱起。 安乐王遇刺后一直在王府养伤,世子李安今日在大殿上搞这一出逼宫,事先根本没跟他通过气。 如此明目张胆地给韦禄安罪名逼他就范,肯定会激起圣人和韦禄的激烈反抗,这对朝廷接下来收复江南四州的大计并没有好处。 但现在,圣人已经点名问他,他就没法装聋作哑。 侯忠余光看到李安正盯着他。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开口道:“圣人!臣以为,刑部既然有了口供,韦大人理应回朝一趟,把事情说清楚,以证清白。” 旁边站着的李安立马跟着开口:“陛下!臣也以为,韦大人乃国之栋梁,定然不可能做出行刺亲王之事。这必然是有人从中挑拨,想要引得我们江南自家自乱阵脚。 不过……韦大人在洪州殚精竭虑,却被奸人诬陷,甚是委屈。应当降旨让韦大人回苏州,圣人也好亲自安抚一番,以示圣恩浩荡!” 李安一说完,朝堂下方的官员纷纷拱手一躬,齐声高呼:“圣人英明决断!还请召韦大人回朝!” 李承看着底下这帮尽数倒向安乐王府的大臣,心里涌起一股悲戚。 这皇帝当的,还不如在当个闲散太子,不如当初跟着父皇入蜀! 他有些丧气,随即摆了摆手随意道:“就依诸位之言吧。” 说完,他没管底下请命的众臣,直接站起身,从侧边下了台阶,径直离开大殿。 片刻,大殿里的官员们陆陆续续退了出去。 侯忠放慢脚步,等群臣走远,他靠近李安,低声问道:“世子,你今日这般行事,会有不妥。那韦禄手里捏着宣武军,他定然不肯就范。 若是逼急了,他直接举兵叛乱,岂不是打乱了我们与陈路夹击,攻打江州的计策?” 李安一边走,一边回应:“侯爷,我父王说攘外必先安内。韦禄这个人留着,一日不除,就会像以前齐衡那样在后方掣肘我们。 如今天气渐暖,正好可以利用那陈路与我们里应外合,把洪州真正掌控在手里。” 侯忠继续劝说道:“可那陈路是个捉摸不透、诡计多端之人,他难道能信?” 李安笑了笑,满不在乎:“那就先让陈路跟韦禄在洪州城里打个两败俱伤,我们坐山观虎斗,等他们耗得差不多了,再派大军过去把他们尽数剿灭,收拾残局便是。” 侯忠一时找不出话来反驳,但他总觉得这次未加深思熟虑,突然改变计策,藏着难以掌控的变数。 他还没来得及把心里的担忧理清,李安已经甩着袖子,大步走出了宫门。 后宫,圣人寝殿。 大白天,殿门紧闭,屋里燃着香料,芳香满屋。 李承半躺在一张宽大的软榻上,他身上的龙袍早脱了扔在地上,里衣敞开着,露出胸膛。 两个身材曼妙的宫女跪在旁边,一个端着酒杯,另一个剥了橘子,用嘴衔着凑过去,惹得李承一阵放肆大笑。 还有两个宫女在一旁给他捏腿捶肩,李承手上不停,惹得几人撒娇媚笑。 殿门外,汪常侍的声音传了进来:“皇后殿下!圣人吩咐过,任何人不可入内!” 紧接着,女人怒喝一声:“让开!” 大门被用力推开,发出“哐”的一声。殿外的亮光直接照了进来。 当今皇后,越州节度使彭桓的女儿,穿着一身宫服,立在光影里。 她一只手扶着已经隆起好几个月的肚子,另一只手抓着门框,皱眉盯着榻上。 光线刺眼,李承抬起胳膊遮在眼睛上,转过头去。 他没理会门口的人,手又顺势搭在身旁宫女的腰上。 几个宫女吓得脸色发白,赶紧低下头,缩着身子退到一边,一动也不敢动。 彭皇后踏过门槛,沉声喝道:“都出去!” 此话一出,殿里的宫女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大殿,汪常侍在外面见状阻拦不住,只得把殿门重新拉上。 大殿里又暗了下来。 李承衣服凌乱,从软榻上半躺着身子,转过头去,沉默无言。 彭皇后走到榻前,看着他,低声说:“陛下,如今朝廷内外局势这般艰难,你为何还要如此沉迷于后宫嬉戏?” 李承肩膀抖动起来,压抑着喉咙里的笑声。 他抬起手指着紧闭的殿门,沙哑低声道:“皇后!你看看,这后宫里的奴才宫女,可以怕你这个皇后,却不怕我这个圣人! 外面朝堂上那些大臣,更是只听安乐王的,听那个装了十几年傻子的李安的。 嗬嗬嗬……我当这个圣人,到底有何意义?” 彭皇后往前凑了一步,眉头轻蹙,摸着腹部劝说:“陛下,我腹中怀的是你的骨肉,是大虞的正统延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4章都督(第2/2页) 我父彭桓在越州手握重兵,韦禄大人在洪州掌控宣武军,他们在外面都依然在支持你的。 我们还有机会,何以如此自暴自弃?” 李承两只手抓着自己的头发,眼底全是愤怒与不甘。 “有机会?安乐王遇刺,他们在大殿上逼着我下旨,把罪名扣在韦禄头上,他们这是要把我的人赶尽杀绝,让我只能认命成为他们傀儡!” 彭皇后伸手拉住李承的胳膊,劝说道:“陛下。事已至此,不如我暗中写一封书信送去越州。 让我爹从军中挑选一批最忠心的人,混进苏州城进皇宫来。用来护卫陛下和我腹中的孩儿。” 李承反手紧紧握住彭皇后的手,眼睛圆瞪,盯着皇后的眼睛,嘱咐道:“写!但要找亲信之人护送出去!皇后切记,一定要避开安乐王耳目,做得隐秘些。” 彭皇后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寝殿。 殿门关上,最后一丝光也随之消失了。李承一个人起身,端坐在昏暗中一动不动,眼睛在黑暗之中闪出一丝光亮。 江州,节度使府后院。 陆沉站在院子的石板路边,静静的看着面前一棵梅花树,树上的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上,长出了一个个饱满的花骨朵。 冷风吹在脸上,少了几分刺骨的寒意。 陆沉静静的看了好一阵,两只手揣在宽大的袖筒里。 他并非闲情雅致,独自赏花。 梅花一出,意味着早春到了,天气转暖,积雪化去,河道化冰。 各方势力筹备了一整个冬日,兵马粮草歇足了,就要开始有所动作了。 他转身沉着脸,徐步往外走,顺着回廊来到了节度使府前院正堂。 诸葛无名和元福已经在堂中坐着等候了,两人面前放着好几张信纸,乃是刚送来的各路消息。 看到陆沉进来,诸葛无名与元福站起身。 先是诸葛无名开口,他脸色凝重禀报道:“主公!各方势力已经有所动作了! 首当其冲,冯军师从北方传回了消息,燕州城一役,北蛮的十万大军被灭杀。段雄信守承诺,已经整顿兵马同意开春之后带兵南下攻打魏州。” 陆沉走到主位上坐下,点点头,静静的听着,等着他们先说完。 诸葛无名接着说道:“冯先生还提及,汴州那边,裴潜也派人跟裴礼接触了。 他要求裴礼两兄弟联手,南北夹击,一同出兵把魏州从叛军手里夺回来。” 坐在一旁的元福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插话道:“既然如此,裴家兄弟合兵必然十数万大军,又非北蛮那群蠢脑子。 那魏州城里的韩章,手里就那几万凉州骑兵,如何敢继续稳坐魏州而没有动作?理应带着兵后撤,他到底想干什么?” 诸葛无名看了一眼陆沉,低头反复看了好几遍手中之信,也纳闷道:“以韩章之前在通州的行事看,他善用奇诡之计、冷血又冷静之人。 他现在能这么淡定自若地守着一座孤城,必然是有什么依仗。只是我们还未能看透,魏州城大门紧闭防备森严,红缨传出消息甚是困难。 冯先生在信中也未提及,估计他现在也没摸透韩章的想法。” 陆沉听完两人的话,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那幅舆图前。 他背对着两人,视线在魏州的位置上久久停留。 忽而他转过身,看着诸葛无名问:“军师,之前我给你的图册,回回砲建造得如何了?” 诸葛无名放下手里的信件,回道:“工匠日夜赶工,目前只打制出一架。 我们在隐蔽之处试着投射了数发几百斤重的巨石,果真......威力骇世,射程极远,砸在石壁上直接碎裂。” 陆沉点了点头,说道:“那就把做好的这架拆卸隐蔽装车。等段雄和裴潜的大军合围魏州、战局胶着之时,派一队精锐给他们送过去。 借此利器帮他们破城,另外,也让护送的士兵,顺便把冯闰年带回来。” 元福有些疑惑,他问:“主公想用这利器帮他们打下魏州,此计甚妙。可冯先生在信中,并未提及想要返回江州啊?” 诸葛无名转头看了陆沉一眼,替他解惑道:“元福先生你想,裴礼与裴潜这对兄弟,若是经历此事后齐心协力了,那冯先生留在燕州恐怕还会有性命之忧,自然得走。 若是这兄弟俩离心离德,各有算计,那冯先生挑拨他们的目的也就达成了,一样该回来了。” 陆沉坐下,补充道:“冯先生当时拿着柳燕送回的情报,毅然决然孤身北上去燕州,提及此行三个目的。 这第一,韩章当初跑来江州引诱我们替他挡刀,冯闰年此去为了以牙还牙,要在魏州给韩章也还上一计借刀杀人,让裴潜全力攻打魏州。 其二便是救出裴礼,借着他的身份拉拢燕州边军支持。这最后是让裴家两兄弟合力攻打韩章,把叛军赶出魏州,对我们通州减少威胁。” 陆沉神情复杂,没想到冯闰年之计皆已实现。他随即对两人说道:“不用管韩章在魏州藏了什么后手,我们只需保证冯先生能安全回来便是! 至于北边的乱局,就让他们自己去斗,我们通州做好守御,见招拆招。” 堂下的诸葛无名和元福皆是点头,诸葛无名感慨了一句:“冯先生凭一己之力,设计坑杀了北蛮十万大军,解燕州之危。 若是换作我去,在那般绝境之下,也难以立下此等奇功。” 此事言罢,诸葛无名神情突然变得凝重起来,与元福相视一眼,才沉声说道:“主公,另外便是这南边的消息。 老宋从洪州让红缨传回,湖州和苏州方向,威东军正大兵压境。他们似乎是冲着韦禄和萧将军手下宣武军去的。” 陆沉有些纳闷,哪一步出错了,为何没按此前的剧本走呢? “怎会如此?不是还有齐云和二弟他们在洪州,假意跟韦禄对峙吗? 安乐王不等着我们两败俱伤,不来打江州,为何火急火燎地要先对韦禄动手?” 诸葛无名表情变得古怪起来,他也没料到事情会如此变化。 “这事儿……还得从徐统领去苏州刺杀安乐王说起。” 陆沉看着他,等着下文。 诸葛无名继续说道:“徐统领去苏州行刺杀之事,故意手里提着一把大戟试探安乐王,为了验证是否是他派孙禹来江州刺杀的主公。 结果试探出来,安乐王并不像幕后之人,孙禹刺杀主公之事似乎跟他无关。 但徐统领走的时候……没收住手,用安乐王自己的佩剑,直接给安乐王胯下来了一下。安乐王命保住了,但那活儿没了。” 元福在旁边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茶水差点洒出来,他最近忙于书院之事,没想到安乐王与他已经乃是同一类人了。 诸葛无名强忍着笑意,无奈的双手一摊:“这下好了!安乐王受了此等奇耻大辱,他再也伪装不下去,性情大变。 再一寻思,拿大戟的肯定是想嫁祸江州,还是跟他不对付的,那就只能是韦禄干的。” 陆沉听完,抬起手在自己额头上揉了揉,一阵无语。 原本设想,是想利用安乐王和陈路之间的约定,让陈路在洪州与韦禄形成对峙,偷梁换柱。 给江州这边积蓄力量,休养生息争取时间,谁知徐青青这顺手的一剑,竟然致使江州不再被安乐王重视,反倒洪州又将要起战事了。 元福放下茶杯,分析道:“韦禄现在身边有严朝在出谋划策,他已经跟越州的彭桓暗中达成了同盟。 如果安乐王真派大军打去洪州,韦禄定然会找彭桓求援,彭桓不得不起兵从南边夹击苏州。 这或许能让安乐王和苍南侯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陆沉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局势变了,那就不能再坐镇在江州城里看戏了。 他猛然站起身,走到堂中。 “如今看来,江州也得提前入局了!诸葛军师,元福,这江州、通州之防备,就交给你们二位了。” 诸葛无名和元福对视一眼,满脸疑惑地看向陆沉。 陆沉双手背在身后,眉毛一挑,露出一丝笑意道:“既然朝廷给我封了个江、洪二州大都督,那这洪州不是韦禄的,不是陈路的,只能听我陆沉的!” 第305章 跟随 第305章跟随 江州城外十里。 陆沉坐于马背上,手拉着缰绳。在他身后,一千名黑风军精锐骑兵列阵停下。 骑兵肃杀而立,战甲黑沉,战马威凛,马背上挂着连弩与陌刀。 今日,陆沉做好准备,率军出了江州城,再次回返太平县,经由芦湖县官道,直入洪州地界。 诸葛无名与元福站在官道旁,两人出城十里相送,神情凝重。 陆沉拍了拍诸葛无名,笑道:“你们别再相送了,我此去万无一失,别妨碍我去装一波大的啊!” 诸葛无名抬头看着陆沉,一脸凝重的开口道:“主公,如今决意主动入局,意味着您在洪州布局也即将暴露,恐怕天下的目光皆会聚集于江州。” 陆沉神色一正,他看着灰蒙蒙的天际,回道:“军师,这不过是迟早之事罢了!既然有人前来刺杀我,那就意味着有人早已察觉到我们暗中的实力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诸葛无名和元福,继续说道:“以前我以为,只要我演出一个山贼头子的样子,让他们轻视于我,就能有许多的时间让江州足够时间更加强大,一直到能从容应对八方之敌。 但现在看来,这只是我们一厢情愿罢了!” 元福站在一旁,一脸回忆之色,随即拱手道:“主公之言甚是,就如当初先皇创下的盛世那般。 当年文臣武将忠于朝廷,更有四柱国镇守四方、拒蛮夷灭蛮庭,打出一个太平盛世,让天下百姓得以喘息。 但那样的盛世也难以维持很久,先皇难以消除大虞积累的弊病,只能以表面的安定,掩盖了狼子野心与贪婪欲望。 底层百姓,终究还是一样过得凄苦。” 陆沉看向元福点点头,他也清楚,暂时的蛰伏换不来长久的安稳。 若是再等下去,安乐王出兵将江南四州搅得天翻地覆,那就为时晚矣。 “迟早会有这一日的。” 陆沉拉紧了缰绳,眼神坚定冷峻:“既然避不开,那就战吧!” 诸葛无名对着陆沉深深拱手一拜,朗声说道:“主公尽可放心前去!我等定然做好所有谋划,绝不让主公有后顾之忧!” 陆沉点点头,看着诸葛无名与元福退至一旁 他随即调转马头,看着旁边立着的二女,一脸无奈问道:“你俩非要跟来做什么?送送我就行了,还是回去吧! 我此去洪州,是要面对十万大军,随时可能发生大战,可不是去游览风光的。” 萧婉儿穿着一身量身特制的银色轻甲,头发高高束起,手里提着一杆长矛。 她一脸平静,反问道:“怎么?陆大人以为小女子就不能上阵杀敌了?且问我手里这杆长矛利否?!” 陆沉被这话堵了一下,无语道:“若是让你大哥瞧见,指不定要说我欺负你,居然让你披甲作战,知你萧家皆是猛将,但现在也还没到需要你上阵的时候吧?” 萧婉儿把长矛插在马侧,笑着回道:“你就让我跟你去吧,我就想去见见我大哥。 况且,我又不是真为了去两军阵前厮杀的,我还要护着云舒!” 陆沉听到此言,转身看向右边。 右边马上坐着一人,穿着一身青色儒衫,一副瘦弱公子的打扮,正是侯云舒。 陆沉看着她这副乔装,更是无奈的问道:“云舒,你又为何要跟来?洪州接下来太危险了,你回去!” 侯云舒坐在马上,没有退让,睁圆了眼睛盯着他。 她说道:“陆沉,我已经给外祖父说过了,他同意的。我就想去见见我爹,我保证待在后面,绝对不会给你们添乱的。” 陆沉没有答话,看着诸葛无名和元福在一旁盯着树上的鸟儿看,还指指点点,就是他俩掩护这二人一路跟到这儿的。 侯云舒继续说道:“我爹虽在对面的大军之中,我就远远看他一眼就行,我不会让他见到我的,给你们引来麻烦。” 陆沉沉默片刻,看了一眼萧婉儿。 萧婉儿对着他微微颔首,示意她会把人看好。 陆沉收回目光,不再劝说。 他抬起手,往前一挥:“出发吧!” 跟在后面的铁牛和沙蛮儿相视一眼,同时举起兵器,扯着嗓子朝身后吼道:“出发!” 马蹄声在官道上响起,一千骑兵卷起地上的尘土,浩浩荡荡向南奔去。 …… 洪州,节度使府正堂之中。 韦禄脸色阴沉坐在主位上,盯着面前桌案上摆着的那道圣旨。 他心里十分清楚,这圣旨绝非当今圣人的本意。 但越是清楚这一点,他越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已经陷入了进退两难的死局。 若是他韦禄不肯回苏州朝廷自证清白,那就是抗旨不遵。 圣旨上写的那些“拥兵自重”、“刺杀亲王”的罪名,立即就会被坐实,他们就能师出有名,前来剿灭他这个逆贼。 可若是他真的接了旨,乖乖回到苏州去,绝对是十死无生,连圣人都是傀儡,何人能替他说话。 “砰!” 韦禄一巴掌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桌案下落了一堆灰尘。 他瞪大双眼,愤怒地骂道:“李宏那肥猪,当真是不要脸皮了! 他不知被谁刺杀,竟直接把这罪名硬扣在我头上,我韦禄何曾做下过此事?!要杀便杀,岂能给我安这莫须有的罪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5章跟随(第2/2页) 堂中右侧端坐着萧策,他双手放在腿上一言不发。 左侧坐着一人,乃是拜入韦禄麾下的严朝。 他低着头,自然清楚是谁干的。但他肯定不会说出来,如今的局势已经被打乱,他听命行事便是,一句多嘴的都别说。 严朝站起身,对着韦禄拱手道:“节度使大人息怒!我在苏州时,的确听闻了安乐王遇刺的消息。 不过我当时在彭大人府上躲藏,并不知晓究竟是何人刺杀,威东军全城搜捕,还险些从彭大人府上搜查出我来。” 韦禄暗自思忖没个头绪,伸手摸了一下下巴上的胡子,面色难看至极,咬牙切齿地说道:“这还用猜吗?!定然是陈路那个诡计多端之人干的!” 严朝愣了一下,抬头看着韦禄。 韦禄冷哼一声:“他陈路打下这洪州半座城后,如此之久都没来与我见过一面,我就知他准没憋好屁! 他肯定是派了杀手去苏州,把李宏给伤了,然后故意留下什么破绽,让那肥猪把账算在我头上,想借刀杀人!” 严朝一时语塞,暗自想着,韦大人这直觉倒是挺准,但您这一通揣测全错了。 “陈路”根本没想过诬陷,这全是因安乐王丢了男人的根本之后,性情大变,不再去权衡利弊,直接开始发疯乱咬人了。 严朝收起心思,开口规劝道:“大人,如今去追究是谁刺杀的安乐王已无意义。真正的危局在于,安乐王似乎早就预料到我等不会乖乖就范接旨。 目前,据萧将军掌控的宣武军回报,朝廷已经陈兵十万于洪州边界的关隘,随时可能拔营杀入洪州来。” 韦禄放在桌上的手抖了一下,心底还是有些慌张的。 他只是一个文官,以前在京都朝堂上位高权重,但唯一一次见过十万大军攻城,还是叛军攻破京都之时。 何况,到现在包括太上皇在内,叛军如何攻入京都的,他们至今也都说不太清。 现在十万大军压境,这种阵仗浮现于脑海之中,他顿时慌了神。 他赶忙转头,看向坐在右边的萧策。见这位女婿端坐在那里,气定神闲,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韦禄这才安稳了少许。 韦禄急忙问道:“贤婿啊,你说这城内外的宣武军,能否抵挡住安乐王与苍南侯的十万大军?” 萧策还没来得及开口,严朝抢先一步再次出言提醒。 他故意做出一脸无奈的表情,说道:“大人,萧将军虽掌控了五万宣武军,即便将士们听命行事。 可您别忘了,如今这洪洲城里,还有一半在赵幼虎和陈路手中。 若是他们趁我们在前线与苍南侯交战时,内外夹击,宣武军腹背受敌,如何能挡?” 韦禄眼珠子一转,想起自己也不是孤军奋战,他猛地又一拍桌子,说道:“那这就给越州去信!让彭桓从东边派大军去牵制住安乐王的兵马,给我们争取时间。 我们则集中兵力,先在这洪洲城里把陈路给解决了!把洪州彻底攥在手里,再图其他!” 严朝看着韦禄,问道:“大人,要如何解决陈路?那赵幼虎手底下,也是有两三万江州精锐呐。” 韦禄挺直身子,满脸希冀地看向萧策,问道:“贤婿,你可有把握一举解决这陈路?” 萧策看了韦禄一眼,又瞥了严朝一眼,语气平静道:“没把握。” 韦禄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他一听,连这位能征善战、让他无比倚重的贤婿都说没把握,那就是真的没把握了。 韦禄颓然地靠回椅背上,身子一软,双手拍打着大腿,一脸绝望道:“这究竟是哪个天杀的贼子去刺杀的安乐王,非要陷害于我啊! 我连这洪州都还没彻底掌控,圣人啊!天时不待我啊!全完了!” 严朝见韦禄这副模样,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他站起身,拱手朗声劝道:“大人!这天无绝人之路,我们还未到绝境啊,切不可自暴自弃!” 韦禄眼睛一亮,仿若抓住了救命稻草,赶忙又坐直身子问道:“严朝,你可还有何计策?快快教我!” 严朝往前走了一步,沉声吐出一个字:“和!” 韦禄刚挺直的腰板,再次瘫了回去。他摆了摆手,失望地说道:“安乐王如今怎肯与我谈和,这等罪名都直接扣下来了,定然只会置我于死地,绝无任何谈和的可能。 况且,若是我真的屈服于他,那我当初还不如留在蜀州,来这江南作甚?!” 严朝摇了摇头,纠正道:“大人,属下并非要你与安乐王谈和,而是与……陈路谈和!” 韦禄愣住了,若是刚才,他定然不肯与陈路相谈,但如今连贤婿也毫无把握,他就需要细细思量一下了。 若是能跟陈路放下成见,不仅免了背后的威胁,还能让他手底下的江州兵一同上阵去抵挡苍南侯的十万大军,这无疑是增加了一大助力。 但这陈路谋略绝顶,诡计频出,这和谈能成吗?此人能信吗? 韦禄没有马上做决定,而是转过头,再次看向萧策。 萧策迎着韦禄的目光,微微点了一下头。 看到萧策表态,韦禄心底的犹豫烟消云散。 他猛地站起身,大声决定道:“严朝,那就按你说的办!去传信给对门,请陈路来此一叙!我们跟他谈和!” 第306章 街斩 第306章街斩 夜晚宵禁之时,洪州城内街巷空旷。 宣武军与江州兵泾渭分明,以节度使府门口的大街为交界,各管各的地儿,各巡各的街。 齐府侧门打开,宋平生走出门槛,张望了一下四周,虎大虎二提着长刀跟在后面。 三人没有提灯笼,就这么近的距离,借着昏暗的月光穿过长街,径直走向斜对面的节度使府。 节度使府门前挂着两盏破旧灯笼,木门腐朽,守门的士兵看见来人,默默往后退开两步,把路让开没有出声盘问。 宋平生迈上台阶,走过漆黑的前院,直入正堂。 堂内点着火盆,韦禄坐在首位,严朝站在左侧,萧策坐在右侧的椅子上。 韦禄看着没经通传就走进来的三个人,转头默默看了萧策一眼,贤婿就算提前给护卫打了招呼,也好歹拦一下人传一下话吧? 他也不纠结于此,直接出声质问:“你是何人?陈路呢?他怎么不自己来?” 宋平生停在堂中,恭恭敬敬的拱手一礼,起身笑道:“韦大人,我是谁不值一提。陈先生政事繁忙,还要盯住齐家人,自然不能与韦大人相见。” 韦禄挑起眉,上下打量宋平生,质问道:“你能代表陆沉和陈路的意思?” “自然可以。”宋平生自顾自的往旁边走去。 “我虽只是一个毫不起眼的老仆,但也得了陆大人和陈先生授意的。” 韦禄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他偏过头,给了严朝一个眼神。 严朝心领神会,往前走了一步,拱手直接道明:“宋先生,我们大人希望与你们结盟,共同应对安乐王。” 宋平生没有接话,他走到萧策旁边的空椅子前,一屁股坐下,两手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 做完这些,他才抬起头斜着眼看过去,一脸戏谑。 “我们为何要与你们结盟?安乐王要对付的是你们。我们可是与安乐王结盟的。” 韦禄瞪大眼睛,双手按在桌案上,喝道:“这位宋先生,你不必在此瞒骗于本官。陈路怎么会与安乐王那肥猪结盟,你们定然还有其他企图!” 宋平生坐在椅子上,两手合于肚子前,闭口不言。 严朝上前两步,继续劝说道:“宋先生,无论你们江州与安乐王达成了什么交易,但你们定然明白,若是韦大人败了,洪州被安乐王彻底掌控,那下一个便是你们江州。” 宋平生转过头,嗤笑一声,看着韦禄反问:“我们若是不敌,自可退回江州坚守,与安乐王慢慢周旋。韦大人,你们又有什么依仗?” 韦禄坐直身子,拔高了声音:“我们有五万精锐宣武军!” 宋平生摇了摇头,一脸的不屑一顾。 “威东军可也不差!他们的兵器甲胄比宣武军更为精良,粮草也充沛。若是韦大人只有这些依仗,那你我就没必要再谈了。 明日我们就可撤出洪州,齐衡父子也留给你们,你们自己去应对朝廷大军,以及南诏的齐霄吧。” 韦禄听完这话,明白如果不道出自己的底气,陈路绝不会松口结盟。 “我与越州节度使彭桓结盟!”韦禄压低声音说道。 “我可以让彭桓出兵,从南边牵制住苏州之兵。我们只需面对湖州的数万大军。” 宋平生眼珠子转了一圈,抚掌起身,咧嘴欣喜笑道:“好啊!如此甚好!韦大人竟然神不知鬼不觉拉拢了越州节度使,这倒是一大助力。如此一来,韦大人的胜算增大了。” 笑声一收,宋平生又坐回椅子,盯着韦禄笑意瞬间收敛。 “那我们江州有什么好处?等你们击退了安乐王,下一个要解决的依然是我们江州之人。” 韦禄愣在原处,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本来就打算击退安乐王后,有充足时间再收拾江州兵马。 严朝开口打破僵局:“宋先生,你可以提提你的条件。” 宋平生视线从堂中三人脸上一一扫过,说出两件事。 “宣武军分我们一万,我们也有依仗不被吃干抹净。再就是......把徐逢杀了!” 堂内安静下来,韦禄瞪着眼一脸诧异。 严朝看了一眼韦禄,转头对宋平生说:“宋先生,韦大人若是把徐逢杀了,就是与朝廷不死不休了。” “正是如此啊,总得有些诚意吧。” 宋平生双手一摊,一脸理应如此的模样。 “若是韦大人不杀,万一韦大人是与安乐王串通一气,诓骗我们江州之人呢? 那岂不是我们在毫无防备之下,就被你们里应外合,一网打尽了?” 韦禄心里暗自纠结,宣武军分出去一万,如同割肉。 另外,他名义上还是朝廷亲封的洪州节度使,真把朝廷派来的徐逢杀了,退路就全断了,跟安乐王就是你死我活的境地。 宋平生看穿了韦禄的想法,问道:“难道韦大人以为你不杀徐逢,就能留下退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韦禄转头看向萧策。萧策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他一拳砸在桌案上,咬牙说道:“那便依你们所言!但你们需要将朝廷拨给洪州的粮草分与我们。” “那是自然!”宋平生笑着回道。 韦禄这才神情稍缓,好歹是解决了内忧,只需应对安乐王的外患了。 老宋继续说道:“明日一早,我们会请徐逢到齐府一叙。你们就当街,大庭广众之下,将其格杀便是。” 不等韦禄答应,宋平生看也不看他,直接站起身,用手弹了弹衣袍,转身走向门口,虎大和虎二也就在门口等着。 走到门槛处,宋平生停下脚步,转过侧脸,身子一半隐于暗处。 “韦大人!今后我们可就是同一条船上之人了哦。” 说完,他迈出门槛,彻底走入外面的黑暗中。 堂内剩下三人,韦禄冷哼一声甚是不满道:“哼!谁跟你们同一条船!” 他偏过头,压低声音对萧策交代:“贤婿,你从宣武军中挑选一些可信将士,先假装划归与他们。待到我们击退安乐王,再与他们计较。” 萧策点点头,没有出声。 严朝站在旁边,低头看着桌案。他在心里叹了口气,韦大人啊,以为上了江州的船还能随便跳下去?连齐大人如今也下不来了啊。 翌日天明,洪州城内开市,不过路上行人并不多。 徐逢坐在一辆马车之中,正由一队王府侍卫护送,前往齐府。 昨日,朝廷给韦禄的圣旨已经送到节度使府。 徐逢有些担心韦禄狗急跳墙拿他开刀祭旗,决定今日去齐府找陈路,住进齐府以防不测。 马车行至一条长街中,车厢突然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6章街斩(第2/2页) 徐逢抓住窗框稳住身子,皱起眉头喝问:“到了?为何突然停下?” 车帘外,充当车夫的护卫声音颤抖道:“徐……徐大人。萧......萧侯爷……” 徐逢掀开车帘,站到车辕上。 前方十几步外,一人一马挡在路中央。 马背上坐着的正是护都侯萧策,他身上没有披上甲胄,只穿了一件常服,手里提着一杆长矛,正冷眼盯着他。 徐逢迅速看了一眼四周,长街尽头拐个弯就是齐,心里生出不祥的预感,但也知现在唯有放低姿态。 于是他对着前方深深的拱手一礼,轻声问道:“萧侯爷,你拦住我们去路所为何事?” 萧策握住长矛,朗声道:“奉!我未来岳丈!韦大人之命,取你们狗命!” 长街侧边的一条巷子口,墙角后探出一个脑袋。韦禄听见此言,缩回脑袋,直起身子,用手捶了捶后腰,长长叹了口气。 他转头看着身后的严朝,哭笑不得地说:“唉!我这贤婿啊,就是实诚! 这当街如此多耳目,他怎么就把实情说出来了。好歹提一句陈路分担一些仇恨也行啊。他……他居然说我是他未来岳丈。” 韦禄把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摸着下巴上的胡须,满脸止不住的喜色。 “难得一次!贤婿终于肯认我这岳丈了,我心甚悦啊。” 严朝看着韦禄这副模样,好歹是官场多年之人,除非忍不住否则都能保持住不翻白眼。 他耐着性子提醒:“韦大人,我们还是瞧瞧现在萧将军如何行事吧。” 韦禄脸上的喜色收敛回来,伸手一拍脑门。 “啊对对对。” 两人重新弯下腰,贴着墙角往外看。 街道中央,徐逢脸色铁青,他心里慌乱,但不敢大声斥责,怕激怒萧策。 “萧侯爷,我与韦大人无冤无仇,为何要杀我?不如,您代我见见韦大人,当面解释一番。” 徐逢试探着说道,心里盘算,只要跑过这条街,到了齐府门口,陈路和赵幼虎的兵马就会出来接应,他就能活命! 萧策没有再接话,他抬起长矛的矛杆,在马屁股上拍了一下。 战马嘶鸣一声,直接冲了出去。 徐逢大惊失色,往后退了一步,高呼:“快!拦住他。” 两名亲卫拔出佩刀,一左一右骑马迎着冲上去,想要阻挡萧策的路。 战马冲到近前,萧策右手持矛,往前一扫。矛尖划过左边亲卫的脖颈,带出一串血珠。 紧接着,他弯腰躲过另一人的刀锋,马蹄不停又冲出了半个马身。 他反手一刺,矛刃扎穿右边亲卫的胸膛。两人就一个回合不到,接连倒地,当场毙命。 战马依然在狂奔,直逼马车。 萧策右手发力,将手中长矛奋力掷出。长矛化作一道虚影。 “噗”的一声闷响,矛尖刺穿徐逢的胸口,巨大的力道带着他的身体往后撞去,死死钉在马车木制车厢上。 萧策双腿一踩马鞍,身子从马背上一跃而起,踩着马背一踮,稳稳落在车辕上。 周围的其他护卫四散而逃,躲在暗处盯梢的探子见此也心生胆寒,回去报信去了。 萧策没有理会那些逃走的探子,自有人去管。他站在车辕上,冷眼低头看着徐逢。 徐逢口中不断涌出鲜血,双眼圆瞪,拼尽全力想要抬起右手。 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似乎想问个明白。 萧策虚着眼,难得说上一句:“你对陆沉使美人计,经过我妹同意了吗?” 徐逢的手举到一半,听到这句话,眼睛里的瞳孔瞬间放大,满是迷惑与不解,转而恍然大悟。 不过为时已晚,手臂无力地落下,同时脑袋一歪,徐逢断了气。 …… 太平县外,通往芦湖县的官道上。 陆沉的大军正疾驰而行,后方传来马蹄声,两骑快马追了上来。 陆沉拉住缰绳,停下马。他回过头,看见来人,一脸疑惑。 来的是梦娘,她旁边还跟着一个年轻女子,正是清水村孙大保的女儿,孙春花。 “梦娘,你不是要在太平县多待一段时日吗?跟来做什么,这次有徐青青在,不用你出马。”陆沉问。 梦娘驱马走到近前,笑了笑:“云舒都可以去,我为什么不可以去?” 陆沉一时语塞,有些不知如何劝说了。 他指了指梦娘身后的孙春花,问道:“那你把老孙家的女儿带着一路干什么?” 梦娘转头看了春花一眼,说:“我也是后来在悦来阁才遇到春花的,我见她是块习武的料,甚是有天赋。 她又是千儿的徒弟,我就带在身边教一教。她力气大,武艺还可以慢慢打磨。 孙大保前几日求我带春花去江州,打个杂什么的都行,刚好你们现在去洪州,可以护着婉儿和云舒她们。” 陆沉叹了口气,理了一下这个逻辑。 “婉儿要护着云舒,春花护着她们二人,那谁护着……” 话还没说完,旁边传来一声大吼。 “我护着!” 这声音震得陆沉肩膀一抖,他阴沉着脸转过头,看向一旁的沙蛮儿。 沙蛮儿坐在马背上,咧着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孙春花。 萧婉儿和侯云舒坐在后面的马上,听到这话,纷纷抬起手捂住嘴,轻笑出声,梦娘也跟着笑了起来。 陆沉没好气地斥责:“沙蛮儿!这儿还有你什么事儿?” 陆沉转回头,刚想接着说话。 “少寨主,我护着你。” 铁牛扯着嗓子大吼了一声,他骑马靠得极近,这一嗓子就像贴着陆沉的耳朵喊出来的一样。 陆沉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抬起手揉了揉耳朵。他看着面前这群人,又看了看远处的道路。 “大战将至,你们真的不该跟来。”陆沉说道。 萧婉儿夹了一下马腹,走上前与陆沉并排。她看着陆沉,脸颊微红,低声在他耳边低语。 “正因如此!我萧家之人,从没有让未来夫君一人面对危险的道理!” 陆沉愣住,随即转头看向另一侧。 侯云舒抿着嘴浅笑,梦娘也注视着他。 沙蛮儿还在看孙春花,铁牛提着大刀警惕地看着四周。 一股热血顺着脊背往上涌,直冲头顶。 陆沉转回身,面向前方的官道。他抽出腰间佩刀,高举过头顶,大喊一声。 “出发!给我冲!” 马蹄声再次响起,千名骑兵在后跟随,朝着洪州方向疾驰而去。 第307章 夜至 第307章夜至 苏州安乐王府书房之中,阳辉透过门窗投射入内,黑白相间的投射在脸上,都无法看清每一个人的全貌。 安乐王李宏已经很少出王府了,他此时躺在一张特大号的软榻上。 两个月前那一夜,那个刺客用他的佩剑刺向了他下半身。 从那之后,他便性情大变,时而暴躁时而温和,但他最喜爱的依然是吃! 刺杀之后的两个月,他胖得有些难以行动了,就算只是在榻上翻个身,也得两个膀大腰圆的护卫用尽全力去推。 此时,他靠在几个堆叠的软枕上,手里捏着一块甜糕。他慢慢得嚼着,腮帮子上的肉上下晃动,看着很是费力。 他眼睑半垂,眯成一条线,沉声问道:“徐逢怎么死的?” 一名心腹幕僚站起身出列,在离软榻还有五步远的地方停住,拱手道:“王爷!探子送回急报,徐先生是在洪州城的一条长街上,被护都侯萧策,当街一矛刺穿了胸膛,死在当场。” 旁边另一名幕僚也随之起身,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道:“王爷!那陈路在洪州也传回了消息,萧策动手的地方,离陈路住的齐府就隔着一条街。 陈路本来跟徐先生说好了,让他进齐府防备韦禄。谁曾想韦禄和萧策会狗急跳墙,在大白天的街面上直接痛下杀手,陈路根本来不及阻拦。” 跪在地上的幕僚赶紧应和:“王爷,陈路之言与我们自己探子传回的对得上,的确是韦禄这老狗气急败坏,害了徐先生泄愤。” 安乐王两只手按在软榻的边缘,他咬着牙,想借力把身子撑起来,旁边的亲卫见状,赶紧伸手去托他的后背。 “滚开!” 安乐王反手一巴掌扇在亲卫脸上,亲卫捂着脸连滚带爬地跪在角落,一声都不敢吭。 他最终没能坐起来,气得一把抓起旁边案几上的茶碗,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地上一砸。 瓷片四处飞溅,茶水泼了一地,碎片甚至崩到幕僚脸上,但也无人敢动。 “韦禄老狗,欺人太甚!” 安乐王胸口剧烈起伏,声音无比愤恨。 “刺杀本王,如今还杀我幕僚,我誓要把这老狗扒皮抽筋,凌迟而死,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世子李安坐在一侧的椅子上,立马站起身,大步走到近前。 “父王息怒。” 李安看着榻上的安乐王,平静说道:“韦禄抗旨不遵在先,当街斩杀朝廷命官在后。 我们如今唯有立即兵临洪州城,把这老贼彻底剿灭,才能震慑那些暗中蠢蠢欲动的宵小之辈。” 坐在李安对面的苍南侯侯忠,神情有些担忧,他也站起身对安乐王拱手一礼,说道:“王爷,世子。出兵这事,恐怕不能操之过急。 越州节度使彭桓,趁着前阵子苏州城抓刺客无暇顾及于他,寻了个借口派回越州去了。 这段时间,他在越州大肆招兵买马,他定然是跟韦禄暗中勾结。 我们的大军要是攻打洪州,彭桓在后面出兵,我们恐怕会腹背受敌啊。” 安乐王听到此言,急促呼吸慢慢平复了一些。 他偏过头看了李安一眼,然后转头看向侯忠,脸上的肥肉挤出难看得笑意。 “侯爷得担忧不无道理,虽说彭桓此人不足为虑,但他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蹦跶出来,的确会大乱我们的计策。 彭家以前不过是侯爷你以前养的一条狗,没想到现在竟然敢反咬主人了?” 侯忠点点头,随即以此劝说道:“彭桓这么多年经营越州,的确忘了他这个节度使当初是我一手扶上去的。 王爷,你只需给我十日时间!我亲自带兵去一趟越州,让他消停点。他要是敢不听话,那彭家也就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了。” 安乐王挥了挥手,笑道:“侯爷要是亲自出马,本王自然是放心的。不过……” 他话锋一转,狠声道:“本王如今最想那韦禄死!侯爷身为朝廷的兵马大将军,怎能为了区区一个彭桓耽搁正事。” 安乐王转过头,指了指李安:“我们还是按照原先定好的计策来。 侯爷,你亲自统领苏、湖两州的大军,攻打洪州,我湖州兵马也由你来掌控,我万分放心。 至于彭桓,就交给我儿去劝说归降。大虞现在正是危急存亡之时,彭桓虽说是蠢人,但也算一分助力。” 侯忠有些疑惑地问道:“王爷,彭桓手握重兵,世子他如何能劝得动,会不会太过冒险?” 安乐王爽朗的笑出声,随即又因岔气咳嗽起来。 “咳咳!侯爷不必多虑,彭桓之女如今可是皇后,肚子里还怀着龙种。 他作为国丈,自然权衡得了,该不该跟着韦禄谋反,他现在不过是一时糊涂被韦禄蒙蔽了罢了!” 侯忠在心里总觉得此言并非实情,彭桓真能因为自己女儿肚中龙种乖乖听话? 但他明白,如今得安乐王可不会与他有什么商量得余地。 李安先一步回应道:“是,父王!我这就动身去越州,保证说服彭桓重归朝廷!” 安乐王笑着点点头,又看向侯忠:“那攻取洪州之事,就拜托侯爷了。” 侯忠只能拱手:“是,王爷!我这就前往大营,率军出征!” “侯爷不必心急,让韦禄和陈路在洪州城里狗咬狗,不管他们谁胜,也是惨胜,我们再一网打尽!” 侯忠应了一声,也退了出去。 …… 苏州相隔千里之外,燕州城里,大雪初融,满地泥泞。 城里的百姓一大早便出了门,挨家挨户地拿着铁锹扫帚,把夜里化开的脏雪扫到街边。 若是从燕州城楼往下看,半座城的民宅都是焦黑的一片。 都是在对付北蛮大军时被大火烧毁的,但在废墟边缘,已经有数排残垣被清除,百姓开始搭起木架子,准备建新屋了。 这个冬天,燕州百姓过得很艰难。城里没了房屋的百姓,只能挤在别人家的一个屋檐下,睡杂房,睡牛棚。 但百姓脸上看不到颓然之色,燕州司马承诺了他们,会帮他们重新建造新屋。 更重要的是,那晚的大火里,北蛮士兵在城里被活活烧死,他们躲在屋中也能清楚听见。 他们甚至放声疯癫大笑起来,他们大多是有亲人死于北蛮畜生之手,这笔血债终于讨回来了。 此时,城里的一处宅院书房之中。 冯闰年手里拿着一封从江州送来的信,看完之后便陷入沉思之中。 柳燕站在门边,开口问道:“冯先生,东家为什么要帮裴家破城?我们直接离开,让他们狗咬狗不就行了?” 冯闰年没有立刻回应她,而是先把信纸举起来,放在油灯的火苗上点燃。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丢在桌面的铁盘里,直到最后一丝火星熄灭。 他站起身,轻声说道:“主公之意是必须要将叛军赶出魏州,人心最是难测。 唯有城破的那一刻起,为了活命,为了权位,他们才会撕下脸皮,展露本性。” 柳燕皱着眉似懂非懂,随即出言提醒道:“冯先生,大军已经在南城门外集结完毕,众人应该都到了。” 冯闰年推开书房门,跨出一步的同时,声音传出:“走吧。” 南城门外,四万燕州大军列阵等待。 冯闰年和柳燕骑着马从城门而出,身后依然跟着黑风军亲卫。 段雄穿着铁甲,骑在马上迎了上来。 他抱拳笑道:“冯先生,大军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南下攻打魏州。” 冯闰年勒住马缰绳,点了点头:“段将军,如何攻打魏州,一切由你与裴礼、何先生商议就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7章夜至(第2/2页) 我们不过是顺道南下,待攻破魏州之时,我们便会自行离去。” 裴礼从旁边催马上前,下马拱手深深一礼。 “若非冯先生相助,才能替我爹报仇,先生的大恩,裴礼没齿难忘。” 何敬骑马立于裴礼身后,神情有些复杂,但也跟着拱手行礼。 何敬心里明白冯先生此来燕州,就是为了借刀杀人。 先借燕州兵灭北蛮,再借裴家去打韩章给江州争取时间。 但不管如何,他们都需要感激于他,救了燕州百姓,又给了裴家夺回魏州的时机,从叛军手中解救出魏州百姓。 冯闰年看着这两人,表情平静:“二位不必多礼,我们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 段雄在旁边直言不讳说道:“冯先生,那江州陆沉真的值得你回去为他效力? 不如你就留在我们燕州,我跟张成推你做这节度使,咱们一起带兵杀出关去,灭了那帮北蛮畜生的老巢,岂不痛快!” 冯闰年摇了摇头。 “段将军,北蛮事了,在下也该回去完成自己之愿了。” 冯闰年看着段雄,露出一丝笑意说道:“若是以后有机会,我再来与段将军一起杀尽北蛮。” 段雄放声大笑,也不在意被拒绝。他用拳头砸在胸甲上,发出“砰砰”的响声。 “好!我段雄只要还活着一日,就等冯先生你一日,痛快!” 冯闰年转头,看向南方的地平线。 “走吧。” 段雄拨转马头,疾驰至大军前,大吼一声:“出发!” …… 同一时,汝州盟军大营外。 裴潜站在大军前,他面前是汝、汴二州集结起来的十万大军。 他穿着一身金甲,头盔上缠着一圈白布巾,打着替父报仇的旗号。 他身后站着军师陈远,汴州节度使赵怀安,汝州节度使万成栋,以及十几个世家大族之人。 裴潜侧过头,问:“陈先生,我弟弟可从燕州出发?” 陈远上前一步,拱手回答:“主公!礼公子他们应该也已经带着燕州兵南下了。” 裴潜哼了一声,下巴微微抬起:“替父报仇,攻打魏州,自然得兄弟齐心!等他到了魏州城下,就让他来见我,得由我这盟主说了算!” 陈远应道:“是,主公!我会派人去传令礼公子的。” 裴潜转过身,面对着十万大军,意气风发。 他拔出腰间的长剑,剑尖直指北方,大吼一声。 “出发!” …… 洪州府城,已过深夜子时。 节度使府的正堂里,韦禄裹着一件裘皮大衣,坐在首位上。 自从听了严朝的建议跟陈路结盟,又让萧策当街杀了徐逢之后,他的心就一直悬着。 他到现在还是没能见到陈路本人,所有关于结盟之事,要么是宋平生传话,要么就是书信往来。 韦禄此时毫无困意,无法入睡,他看着端坐发呆的萧策,眉头紧皱。 “贤婿啊,你再判断判断,这陈路和宋平生说的话,到底能不能信啊? 别等到安乐王的大军打过来了,他们突然在背后开城门投降,那咱们翁婿俩,可就真没活路了。” 萧策双手抱胸,一脸平静回答道:“不会。” 这样的场景,这几日他已经回答了无数次了。 韦禄迟疑了一下,身子往前探了探:“贤婿啊,你怎么就这么笃定他们不会? 咱退一万步讲,就算陈路不是跟安乐王一伙的,万一安乐王的兵马一到,他们一看打不过,直接拔营跑回江州去了呢? 留下这洪州城一个烂摊子,咱们也只能困守此城啊!” 萧策闭上眼,额头上的青筋凸出,他被这几日重复问得有些烦躁了。 “韦大人!这不是正中你的下怀吗?”萧策没好气道。 “他们跑了,这洪州不就全是你的了?你不一直想彻底掌控洪州?” 韦禄咂咂嘴,干笑了一声:“话是这么说……可大军压境,能多一个助力,总归是好事,话说至此,也不知越州彭桓出兵牵制住大军没有? 哎!那我们进一步说,万一陈路还有什么别的诡计,咱们是不是得提前防备一下?” 萧策猛地站起身。转身便往堂外走去。 “哎!贤婿,你去哪里?”韦禄赶忙站起身喊道。 萧策转过头,看着韦禄沉声道:“韦大人!现在已经过子时了,我去睡觉!你要还是夜不能寐,就在这儿接着想吧!” 说完,萧策一步跨入漆黑的前院之中。 就在此时,门外的街上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紧接着,又是一阵勒马嘶鸣之声响起。 韦禄吓了一跳。 节度使府连个萧墙都没有,大门也就是两扇烂木门。 门外的火把将整条街都照得火红,光亮也顺着木门的缝隙,照进了院子里。 韦禄双手一拢,扶起衣袖匆忙站起身,小步跑到门口,一脸的惊疑。 他看着眼前坚如磐石般站定的萧策,心里稍安,问道:“贤婿。这……这外面是怎么回事?是不是陈路把安乐王大军引进来了? 咱们门口就那几个宣武军亲卫,怕是早就没命了。他们怎么还不冲进来?难道是想在外面架火,把咱们活活烧死?” 韦禄越说越慌,一把抓住萧策的胳膊:“贤婿,咱们能冲出去不?要是实在冲不出去,你别管我了,你自己跑!千万记得去江州救韦筝啊!” 萧策站在那儿没动,他缓缓转过头。在黑暗中,他嘴角实在没忍住,抽搐了两下。 “韦大人!你与其在这儿自己吓自己,不如去瞧瞧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韦禄一听,觉得有道理,反正都如此了,不过一死罢了。 他松开萧策的胳膊,蹑手蹑脚地顺着走廊摸到大门边上。他贴着那道两指宽的门缝,往外一瞅。 门外的街上,列着一队黑甲骑兵。 韦禄咽了口唾沫,小声说道:“这是黑风军精锐啊!贤婿,就是以前在蜀州行宫见过的黑甲兵啊,哦对了,你当时率神策军平乱去了,没亲眼瞧见。 当时以为是太子之兵,后来才知是江州陆沉的贼兵,他们怎么半夜出动了?” 萧策跟在韦禄身后,凭着高过韦禄大半个头的视线,也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外面的人。 韦禄还在那儿扒着门缝念叨:“怪哉!那不就是陈路?这大半夜的,他这是从哪儿跑回来的?贤婿,你这几天晚上出门巡营,看见过他吗?” “没有。”萧策沉声道,他有些诧异,陆沉亲自来洪州了? 韦禄继续看着,捋着胡子评头论足道:“咦~他身后怎么还跟着几个女子?不会是那陈路的夫人吧?那俩女子还挺曼妙,估计也是从哪掳掠回来的吧?” 只听见身后的呼吸声变得粗重起来,陆沉身旁之人,尽管是披甲束发,他也能一眼认出是他妹妹萧婉儿。 “咔嚓!”一声轻响。 韦禄转头一瞧,只见萧策一拳砸在堂屋的木门框上,直接被轰碎了一大块,木屑掉落。 “贤婿!贤婿啊!” 韦禄赶紧劝说:“我知你气不过令妹被糟蹋,但你现在可千万别冲动啊!你要是现在出去找他拼命,咱们这结盟就结不了,咱们可就危矣,令妹又如何能救回来?” 萧策看都没看韦禄一眼,冷哼了一声,转身径直去了后院。 韦禄看着萧策的背影,松了口气。 他拍了拍胸口,自言自语:“唉!不过......要是陈路真是贤婿妹夫,这事儿就好办多了……” 第308章 怒斗 第308章怒斗 翌日天刚亮,洪州节度使府内便传出了哀求声。 “哎哎哎,贤婿啊!你别过去啊!” 韦禄一只手抓住萧策胳膊,想要将他拉回,但犹如抓住一块巨石,纹丝不动。 萧策面无表情,任凭韦禄拉扯,依然大步朝前走。 韦禄急忙劝道:“贤婿啊!我们现在不宜起冲突!那陈路带回来的女子,估计就是他从哪家掳来的女眷,哦不,估计就是他亲人! 这不一定就是他糟蹋的,你别冲动啊,现在跟他们撕破脸,安乐王的大军一到,我们就全完了!” 萧策停下脚步,转过头。 他盯着韦禄,冷声道:“韦大人!你让开。” 韦禄不撒手,攥着他胳膊已经到了大门口,继续劝说:“贤婿啊,你冷静!你不为我们自己着想,也得为还在江州的韦筝想想吧! 你今日要是去找陈路麻烦,江州那群山贼能饶了韦筝?” 萧策左手伸过去,抓住韦禄的手腕,轻轻一提五指松开,顺势把他往旁边一推。 “我去去就回!”萧策说完,一推节度使府的烂木门,直接往对面的齐府走去。 韦禄揉着手腕,看着萧策的背影,站在台阶上直叹气。 他知自己这贤婿一根筋,昨日夜里就不该嘴欠,非要提陈路带回来那俩女子。 定然是勾起了他心里不好的回忆,自己妹妹也是被陈路霸占了,如今还不知生死。 萧策无人阻拦,大步穿过长街,走到齐府大门前。 齐府门口站着两排黑风军士兵,他们自然知晓萧策。 带头的什长看了萧策一眼,抬了抬手。 士兵往后退了一步,直接把路让开,目不斜视。萧策直接迈上台阶,跨过门槛进了院子。 韦禄在后面一路小跑,跑到齐府门前,提着衣摆就要往台阶上走去。 “锵”的一声。两名黑风军士兵把腰间的陌刀抽出,在他前面一挡。 韦禄脚下一顿,差点撞在刀上。他指着敞开的大门问:“为什么我贤婿能进去,不让我进?” 拦在左边的士兵瞥了他一眼,一脸平静道:“他可是护都侯萧策,我拦他,我不要命啦?!” 他把刀背往前推了推,把韦禄逼退下台阶,斜着眼说道:“拦你这老头倒是轻松,去去去,一边待着去,这儿岂是你想进就能进的地儿?!” 韦禄怒目圆瞪,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手指着士兵骂道:“竖子!你安敢辱我! 我乃大虞左相,是朝廷亲封的洪州节度使!萧策更是我贤婿!就算陈路也得恭恭敬敬相迎!” 士兵转过头,看着一旁另一名士兵问:“他是萧将军的岳丈?” 另一名士兵面无表情地回答:“没听说过。” 士兵转回头,上下打量了韦禄一番,冷声说:“没听说过,那就是还没有,那你不能进。” 韦禄一口憋闷之气堵得慌,指着两人的手直发抖,半天没说上一句话。 他正要继续骂,眼角余光瞧见严朝拢着袖子跑了过来。 他赶紧转过身,大声喊道:“严朝!你来得正好!这群没长眼的,我洪州节度使被他这俩人拦在门外,还说我不是萧策的岳丈,你来给他们说说,让他们去通报陈路出来迎接我!” 严朝停下脚步,先是拱手冲他一礼。 “哎呀,这都什么时候了,不讲这些虚礼,贤婿都进去一会儿了!”韦禄拉着他,走到两名士兵面前。 两名士兵对视一眼,收起横刀,往两边让开。严朝拾阶而上,走到大门边。 韦禄见状,赶紧跟在严朝屁股后面往上走。他刚抬脚迈上台阶,两名士兵手中的刀又交叉下来,再次拦住他的去路。 韦禄瞪圆了眼睛,指着严朝不忿道:“他都能进,为何我不能进?” 两名士兵站在原地,不接话,也不让路。 严朝无奈转过身,走下台阶,对着士兵拱了拱手问:“二位小兄弟,这位确实是洪州节度使韦大人,你们为何要将他拦在外面?” 士兵站直身子,正色道:“这位大人!宋军师昨夜下了军令,今日凡是身材瘦削,半白头发,留着长胡须,且姓韦之人,皆不可进齐府半步!” 严朝听到这话,脸颊抽动了两下,低着头憋了好一阵才看着韦禄:“韦大人!不如我先进去找萧将军,您暂且在门外等候片刻吧。” “合着就我一人不能进去?!” 韦禄脸色黑沉,他咬牙立在寒风里,不再言语。 严朝迈过门槛,进了院子。 齐府前院里,站着一大群人。 齐衡、袁重与沈远已经从后院放了出来,陆沉站在院子正中间,看着齐衡,笑着欲要迎上去。 萧策沉着脸,从门外大步走进来。 陆沉听到脚步声,转头瞧见萧策,脸上的笑容更盛。 他抬起手行礼,大声喊道:“大舅哥!你来啦!” 站在陆沉斜后方的萧婉儿,今日换上了一身白色女裙。她听到这个称呼,轻轻啐了一口。 萧策停在几步外,目光先是在陆沉身上停留了一息,接着看向自家妹妹。 “陆大人!” 萧策声音洪亮说道:“你还没与婉儿成亲,还是叫我萧策吧。” 陆沉身子一顿,他干笑两声,把手收回来,回头看了萧婉儿一眼。 萧婉儿把头偏向一边,没搭理他。 萧策的视线越过萧婉儿,看到了站在她身旁的侯云舒。 他皱起眉头,认出是文德公的外孙女。紧接着,他的目光落在站在另一侧的梦娘身上。 梦娘穿着一身紫裙,样貌极美。 萧策盯着梦娘,手指握紧拳头,冷声问道:“你就是徐逢派去勾引陆沉的狐狸精?” 梦娘眉头蹙起,看了萧策一眼,一时无语。 陆沉暗叫一声不好,往前迈出一步,刚张开嘴准备解释。 身后响起一声女子暴喝:“贼子!敢如此辱我大师姐!” 一道身影从陆沉身边窜出,徐青青手里长剑拔出,银光一闪,剑尖直奔萧策刺去。 萧策出来没有带长矛,他看着刺来的剑锋,头也没回地吼道:“幼虎!把枪借我!” 赵幼虎就站在陆沉背后,看了看满脸怒容的徐青青,又看了一眼旁边的萧婉儿。 他直接把长枪横抱在怀里,脖子一缩,低着头贴着陆沉的后背站定,权当没听见。 剑锋已经到了面门前,萧策一侧身,躲过这一剑。他脚下步伐变动,退到旁边一名黑风军士兵身前,探出右手。士兵还没反应过来,腰间的陌刀已经被萧策抽了出去。 萧策单手握住刀柄,回身一挡。 “铛”的一声响声,刀剑相撞。两人顺势分开,又迅速战在一起。 齐衡顶着黑眼圈,两手抱在胸前,退到院子的一旁。袁重和袁霸父子俩也站在旁边,三个人一副玩味儿的表情看着场中的打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8章怒斗(第2/2页) “嘿,徐女侠利剑可不长眼呐!也不知萧策这小子能不能打过徐青青。”袁重幸灾乐祸地评价。 袁霸搓着手,两眼放光:“爹,我也想上去跟他们比试一番。” 袁重一巴掌拍在袁霸的后脑勺上:“这种热闹少凑,看着就行。” 梦娘站在台阶上,看着场中交手的两人,开口喊道:“青青,住手!” 徐青青这次没听,长剑一连挽了几个剑花,逼得萧策不得不后退一步。 陆沉看着院子里翻飞的刀剑,叹了口气。他反手一把揪住赵幼虎的后衣领,把他从背后拽出来,往前一推。 “二弟,上啊,把他们分开!”陆沉说道。 赵幼虎抱着长枪,站在原地,一脸茫然。 他转头看着陆沉问:“大哥,我帮谁?” “谁也不帮,把人拉开。” 赵幼虎点点头,双手握住长枪,大步冲上前,大吼一声:“徐女侠,萧大哥!你们别打了!” 他举起枪杆,往刀剑相交的地方用力一拨。 萧策和徐青青同时转头。 “散开!”徐青青喝道。 “跟你无关!”萧策吼道。 徐青青手腕一翻,剑柄倒转,重重砸在赵幼虎的枪杆上。萧策刀背也同时一砍。 赵幼虎腿一软,踉跄着往后退了五六步。他抱着枪满脸委屈地走回陆沉身边:“大哥!我一上去,他们俩联手打我啊。” 梦娘见状,走下台阶。 她拔出腰间的短剑,身形一闪,加入战局。短剑磕在徐青青的长剑上,将剑身压下去。 “青青,住手!萧将军……” 梦娘的话还没说完,萧策横着劈出一刀,吼道:“来得正好!” 长刀带着风声砍过来,徐青青见状哪里忍得了,提剑又迎了上去,三个人在院子中间打作一团。 一直站在墙边的孙春花看不下去了,她手持粗木棍,大吼一声:“大师伯,二师伯!我来帮你们!” 齐云站在齐衡旁边,看得热血沸腾。 他也跟着跳脚大喊:“师傅,我来助你!” 陆沉和萧婉儿转头看了齐云一眼,齐云又老实地退回齐衡身边。 “大哥!住手!”萧婉儿终于忍不住了,沉下脸大声喊道。 “徐青青!住手!”陆沉跟着喝道。 这两人的一声大喊,让场中打斗的三人动作一顿。 就在这个时候,孙春花冲得太快,脚下没刹住车。 她举着那根结实的粗木棍,听到喊声时想收手,但手里的木棍已经靠着惯性砸了下去。 一声闷响...... 节度使府的正堂,陆沉扶额坐在主位上。 宋平生和赵幼虎安静地立在他身后,铁牛和沙蛮儿站在堂外的台阶下。 徐青青坐在左侧,她把剑搁在腿上,冷眼看着坐在对面的萧策。梦娘坐在她旁边,侧着头低声跟她说着话。 孙春花抱着断了半截的木棍,站在梦娘身后。 她低着头,小声问:“大师伯,我是不是又闯祸了?” 梦娘转过头,拍了拍她的手背以作安抚。 对面右侧的椅子上,萧策端坐着,背挺得笔直,不过额头上鼓起了一个包。 萧婉儿搬了张圆凳,坐在萧策旁边,一边给他用凉水冷敷。 她凑在萧策耳边,低声细语地解释着误会。 齐云、袁霸一众人静静的看着,看下徐青青这边,又整齐转头看向萧策。严朝站在齐衡身侧,正低着头, 过了一会儿,萧婉儿解释完了,给了萧策一个眼神。 萧策站起身。他走到堂中间,面向梦娘,双手抱拳。 “梦娘姑娘。适才是我萧策不明就里,出言不逊!冒犯之处,还请恕罪。” 梦娘按住想要起身的徐青青,她自己站起来,微笑着还了一礼说道:“萧将军护妹心切,此乃人之常情。不过一场误会,萧将军不必挂怀。” 萧策点点头,退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陆沉坐在主位上,与萧婉儿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直起身子,双手扶着膝盖,清了清嗓子开口:“既然人齐了,误会也解开了,我们就商议一下正事吧。” 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到陆沉身上。 陆沉首先看向齐衡,脸色一正道:“齐大人!接下来的这几日,你恐怕还得委屈一下,继续扮作阶下囚。” 齐衡摆了摆手,一脸无所谓:“陆沉,如今你定便是!但你得找个人来管洪州之事啊,让我这阶下囚房间里文书堆积成山算个什么事儿啊!?” 陆沉转头看向齐云。 齐云把双手一摊,肩膀一耸,满脸无奈:“陆大哥,我是替你监督我爹做事儿啊!那些洪州官员的问题,我也看不明白。” 陆沉转回头,看着齐衡。 齐衡脸色沉如黑炭,冷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陆沉把目光投向右侧的萧策,说道:“萧将军!安乐王的十万大军随时可能压境,接下来洪州的守城防务,便交予你和二弟了。 城内的宣武军和江州兵,你们皆可调用。袁大人和袁霸,也暂时不宜出现在阵前,以免安乐王察觉齐家并非被擒,更加忌惮。” 萧策点头,没有多言。 陆沉随即,便将如今天下各州的消息给众人道出,皆是满脸凝重。 齐衡长叹口气道:“没想到,天下如今少有太平之地,最终苦的还是百姓。”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事情商议妥当。众人起身,准备散去。 陆沉叫住走在后面的沈远,沈远穿着一身儒衫,停下脚步。 “沈远!你假扮齐云之事已经完成了,继续留在这里也无意义。去文德书院吧,那里更适合你。” 沈远如释重负,点头答应。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陆沉恭敬地拱手一礼。便在一队黑风军护卫的带领下,从齐府后门骑马出城,返回江州。 萧策与严朝也走出齐府的大门。 韦禄在门口的寒风里站了半个时辰,他跺着冻得发麻的双脚,脑袋都有些发晕。 看到萧策迈出门槛,他赶紧迎了上去。 刚走近两步,韦禄就看到了萧策额头有些青紫。 他指着萧策的额角,愤怒的冲着齐府大门内大声吼道:“谁伤我贤婿!欺人太甚!陈路,这就是你结盟的态度?!” 萧策停下脚步,抬起手拦住韦禄。 “韦大人,不碍事。我们回去吧!”萧策放下手,径直走向节度使府。 韦禄愣在原地,他看着萧策那平稳的背影,一脸欣慰。 他低声自言自语道:“贤婿都学会隐忍了,竟然为了大局竟然能如此忍让!不过……在这洪州城里,还有谁能伤得了贤婿?” 第309章 风起 第309章风起 京都,青石板铺就的宽敞大街两侧,原是繁华锦绣的商贾集散之地。 如今街边那些挂着雕花招牌的木楼,皆被大火烧成废墟,烧焦的断木横七竖八地倒在道旁。 路边的阴沟里堆积着恶臭的杂物,夹杂着些发白的骨头。寒风穿堂过巷,卷起地上的几块破布条与黄纸,落在无人的街上。 几名瘦得只剩皮包骨的老人缩在残破的石狮子下,听见战马过路的响动,他们连偏过头看一眼的力气也没有。 一队披甲执锐的凉州叛军从街角走出,手里端着长矛,一脚将挡路的破箩筐踢飞。 这便是曾让天下人趋之若鹜的繁华京都,安西王文祁率叛军索城洗劫过后,只剩下衰败与死气。 一道高大的身影骑着黑马,顺着大街往前行进。 他手里倒提着一杆长戟,玄铁打造的戟身泛着冷光。 他对街道两侧的惨状视若无睹,身板微微有些佝偻,驱马在石板路上缓步前行,直奔那座宏伟的皇宫大门。 马蹄声停在宫门台阶前,宫门校尉快步走下宫门,双手抱拳见礼:“大将军!” 孙禹坐在马上点点头,沉声道:“我要面见王爷!” 校尉抱拳应了一声,转身命令身旁一名手下跑入宫门传信。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那名士兵快步跑出,凑近校尉耳侧说了句话。 校尉转过身,抱拳答道:“大将军!王爷与诸位大人已经在大殿之中等您!” 孙禹没搭话,双腿一夹马腹,士兵纷纷让开道路。 战马踏着平整石砖跨入宫墙内,在宽阔的广场上前行。到了大殿前的长阶下,孙禹方才拉住缰绳,翻身下马。 他抬头看了一眼高耸的大殿重檐,将大戟递给一旁的凉州兵亲卫,迈步走上台阶。 门前亲卫推开大门,大殿内分列着三四十人,幕僚与武将分列两侧。听见推门声,殿内众人的视线全部投向门外。 大殿正北方的最高处,御座之上坐着一人。 身形魁梧,套着一件宽大的蛟龙王袍,安西王文祁平静看着大门方向,一言不发。 孙禹的脚步在门槛处停顿了一下,随即迈步跨入殿内。 他没有理会两侧投来的打量,大步向前,甲靴踏在金砖上发出脆响,径直走到右列武将的最前列站定。 殿内安静了片刻,似乎就等他一人了。 左列一群幕僚文士中,一名中年人跨出半步,冲着安西王拱手道:“王爷,韩先生在魏州如今面临裴家大军围城之危,我军是否要派出兵马在魏州外围袭扰,以配合韩先生击破裴家盟军?” 文士中又站出一位青袍谋士,此人乃是跟随文祁多年之人,众人皆尊称李先生。 他反驳道:“王爷,韩章此前定下大计,夸下海口,扬言夺取魏州便可定中原。 王爷重用于他,我等也配合他全力以赴,甚至暗中给北蛮送去钱粮,欲借北蛮牵制燕州边军。结果燕州一战,北蛮十万大军大败。 我们若是现在派兵去救魏州,中间隔着一个通州,若是从大草原穿过,积雪未曾化尽,行军极其艰难,大军鞭长莫及。 属下以为,韩章既自己谋划出了岔子,辜负了王爷信任,应自行破敌才是!” 刚才提议的幕僚当即出言反驳:“李先生此言差矣!燕州北蛮之败,乃是中了贼人奸计! 韩先生的信中也向王爷禀明了情况,皆因江州陆沉手下谋士设的局! 若是我们不发兵相助韩先生,数万凉州将士便将覆灭于魏州。到时裴家重新掌控四州,再与那江州陆沉联手对付我们,我们则危矣!” 另一名幕僚走出,不屑的嗤笑一声,随即说道:“谁人不知,裴家与陆沉乃是死敌,这回不过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他们怎么会联合在一起? 倒是某些人,一而再再而三为韩章开脱!这其中之凶险,李先生在此前就早有预料,也曾进言提醒。是他韩章一意孤行,自当自食恶果!” 左列文臣分作几派,在大殿内吵嚷起来。有的言辞激烈指责韩章误事,有的则坚持支援韩章,更多的是左右逢源之人,在当中和稀泥。 武将站在另一侧,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 文祁坐正身子,目光扫过文臣,看向另一侧。 孙禹身后,一名大将迈开大步走出,抱拳朗声喊道:“王爷!末将以为,我们应当出兵攻打蜀州! 如今因资助北蛮大军,耗费甚巨,我们粮草告急。蜀州粮食丰足,末将愿点齐兵马,去攻打蜀关,取粮草以充军需!” 说话这人是安西王手下的曹将军,乃是除孙禹外最为勇武大将,掌管数万凉州精锐。 孙禹站在曹将军身前,依旧双手低垂,毫无反应。 文祁看着殿内这乱哄哄的场面,抬手在椅背上拍了两下。争论声安静下来。 他看着孙禹,出声问道:“平虏,你觉得如今之计,该当如何?” 孙禹双手抱拳,大声答道:“王爷!我以为,应当让韩章立刻弃城离开魏州。由京都再点派一支大军,两面夹击,直接攻取通州!” 殿内瞬间哗然,议论纷纷。 “此乃无稽之谈!通州被我凉州兵早已搜索一空,里面只剩下一些毫无价值的流民,去打那通州作甚!” “荒唐!舍弃了已经占领的魏州雄城,转头去打一个我们主动放弃的死城?这大半年数万将士流的血,做的皆是无用之功不成?” 有文臣气笑了,也有武将冷声嘲讽:“大将军若是觉得通州好打,不若你自己去打通州,我们跟曹将军去夺蜀州粮仓便是!” 孙禹站在原地,对周遭所有的反对声充耳不闻,低垂眼睑一言不发。 文祁抬手压了压,议论声立刻停下,只见他笑容一敛,依然看向孙禹。 “平虏!你年前领命去刺杀那江州陆沉未能得手,这些时日你暗中探查诸州,可有何发现?” 孙禹抬起头直视文祁,回道:“王爷,陆沉绝非外面传闻的山贼草莽之辈,天下人都小瞧了他。 他手下猛将如云,谋士能人辈出,此人乃是王爷真正的心腹大患!” 这话说完,左侧的李先生和右侧的曹将军齐齐摇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9章风起(第2/2页) “几万山贼,值得大将军如此忌惮?” 质疑声刚起,文祁瞄了一眼让其噤声,他继续追问:“平虏,那你所说,有绝世猛将之姿的徒弟,如今人在何处?” “我也没想到,被那山贼陆沉收服,我没办法带走他。”孙禹如实说道。 文祁皱起眉头,似乎有些不满:“若是现在由你领大军去攻打通州,胜算几何?” 孙禹稍作思索,随即答道:“若是韩章领兵退回与我会合,有五成胜算。若是我独去,无胜算!” 李先生冷笑出声,曹将军也一脸不屑,众人不分派系,皆是看戏般看着孙禹。 左侧一直未曾言语的安西王世子文轩跨出队列,他道:“父王!儿臣以为,孙大将军之言不妥!我更赞同曹将军所说,举兵叩关攻取蜀州! 另外,儿臣有一言进谏。如今我们已经占据中原四州,兵强马壮。连苏州那太子李承都敢称帝,父王如今占据大虞京都,掌控龙脉。 自当顺应天意称帝,以震慑天下诸侯!” 后方的众人听闻跪倒一片,随之应和道:“世子所言极是,请王爷早日称帝,我等誓死效忠!” 殿内只剩下孙禹一人低眉站立在右侧首位,对此没有任何神情变化。 文祁站起身,大袖一挥,推脱道:“诸位!称帝之事以后再议!至于接下来大军出兵何处,容本王再想想,改日再议!” 大门再次推开,孙禹一路缓缓走出宫门,与众人马车、轿子背道而行。 他漠视不顾城中萧条凄凉,一人、一马、一戟,穿过数条长街小巷,在一座府邸前停下。 这座府邸此前曾是朝廷中一位重臣的宅院,凉州军攻入京都那日,那位大臣满门被他屠戮一空。 尸体被士卒清理干净,只留下到处墙上、门窗上清洗不掉的暗红色血迹。 在这位重臣住进来之前,这便是曾经的孙府。 这是孙禹的府邸,但当年因自己被打上反贼的罪名,所有的亲人皆已不在人世。 府门两名守卫上前替他拉住马,他下马佝偻着身子走入府内。 下人皆退避在游廊两侧,低着头不敢上前搭话。 孙禹不作停留,提着大戟走入后院。 他推开一间陈旧木门,将大戟搁在床侧,甲胄未卸,直接和衣躺在铺着薄被的硬床板上。 闭上眼,只有在这间屋子里,他才能很快入睡。 越州边界之地。 八万越州府军在此安营扎寨,刀枪剑戟林立。这八万兵马之中,有三万是强征入伍的新兵。 越州节度使彭桓披着一身黑甲,一只手握住剑柄,立于大军战阵最前方。 他面沉如水,视线紧盯着北面的平原。 身后数名参将静立跟随,他趁着返回越州的这几个月,手段强硬地肃清了苍南侯安插在军中的旧部将领。 如今整个越州,尽在他一人掌控。 接下来,他便要领八万大军前往苏州,与洪州的韦禄一同清君侧。 视线尽头,一队骑兵缓缓靠近。 百余名骑兵簇拥着一人,立于彭桓视线所能及的尽头。 一名骑兵脱离队伍,驱马冲向越州军阵,疾驰至阵前五十步外勒马而立。 骑兵翻身下马,抱拳喊话道:“彭大人!安世子在前面,请大人上前单独一叙!” 彭桓拔出手中长剑,指着地上的亲卫怒斥:“我与他没什么好说的!这黄口小儿竟敢只带这百十号人来我大军面前,我正好拿他为质,看那李宏还敢不敢轻举妄动!” 士兵有些慌张,硬着头皮说道:“彭大人!我家世子有言,彭大人难道要看着自己的亲生女儿,和她怀中的皇子死在宫里吗? 安世子说,他不过带了区区一队兵马,敢前来与你一见。彭大人手握八万大军,难道还不敢吗?” 彭桓收剑回鞘,冷哼一声:“我倒要看看李安这小儿有何诡计!” 彭桓招手叫来亲信参将,点了一百名精锐骑兵护在左右,催马向前。 行至距离李安一百步的地方,彭桓抬起左手。 身后的骑兵拉住缰绳停在原地。他独自一人驱马上前,一直走到李安近前站定。 “李安,你有何言?”彭桓开口。 李安坐在马背上,和煦笑着拱手道:“彭大人,我奉我父王之命前来,想与你结盟。” 彭桓大笑两声,神色一敛,盯着李安的面庞。 “安乐王难道是被刺客伤了脑子?我如今已与韦大人结盟,我起兵就是要清君侧,剿灭你们这帮乱臣贼子!” 李安抓着马鞭在手心里敲了敲,摇头可惜道:“彭大人,韦禄不过是冢中枯骨,早晚是个死人。你与他结盟,实在是有些不智啊。” 彭桓再次拔出腰间长剑,指向李安怒道:“休得在此胡言乱语!韦大人在洪州掌控五万精锐宣武军,你们不过十万大军,他完全可一敌之! 何况我这八万大军攻入苏州之日可待,你们岂有不败之理!” 李安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对在身前不远处的长剑毫不在意。 “彭大人,你似乎忘记,那洪州城里,可还有江州陆沉的兵马。” 彭桓冷哼一声反驳道:“哼,我岂能不知,陆沉是何许人你我皆清楚,他见你们灭了齐衡,那下一个就轮到他江州,怎么还会帮你们牵制韦禄。” “若是并非陆沉呢,而是与他离心离德的陈路!” 彭桓拿着剑垂下,他知道当初安乐王的判断,陆沉与陈路不合,没想到竟然真的能离间了陈路。 “就算陈路带人反了,他那点江州兵,也不敌城里的五万宣武军!” 李安笑着反问:“彭大人,你还是别自欺欺人了,不敌又如何?陈路只要发难,二者在城中相争必定两败俱伤。 我那十万大军以逸待劳,便可轻松拿下洪州城!” 彭桓暗自思忖,但又恍然大悟道:“我差点被你绕进去!就算洪州生乱,我这还有八万兵马拦在路上,你们要动手也没那么容易!” “彭大人!这也是我来劝说你的原由,我这有让你满意的筹码,可愿一听?” “......” 第310章 围城 第310章围城 魏州城南门外十五里,盟军大营扎下。 十万人马的营帐绵延数里,旌旗林立,远远望去极为壮观。 裴潜各派出两万兵马遣往东、西二门外,北门则留给了段雄的四万燕州边军。 四方围城,水泄不通。 中军大帐之内,裴潜坐于主位,陈远站在他身侧,赵怀安、万成栋等人各据一席,十数位世家之人分列左右落座,众人静静的等待最后前来之人。 帐帘被亲卫掀开,裴礼与何敬走了进来。 裴礼刚一进帐,便察觉到了带着不同情绪的目光。 帐中十余双眼睛齐刷刷地盯过来,上下打量着这位他们昔日极少见到的裴家二公子。 有因其大破北蛮而带着审视的,也有人斜着眼睛瞥向他带着轻视的,还有人似乎目光中微微透着光想要暗中接近的。 裴礼有些不自在,只得硬着头皮进入。 他先朝着上首的裴潜拱手一礼,又转过身朝两侧众人各行了一礼。 众人看了眼上首裴潜带着真诚的笑意看着自己弟弟,猜不透盟主想法,便各自零零散散的站起身,漫不经心地还了一礼,有人甚至只是屁股离开椅子一寸,抱拳做做样子,便又坐了回去。 何敬跟在裴礼身后,默默看着这一切,心里暗自叹了口气,他自然清楚礼公子如今的处境。 换做以前魏国公在世的时候,这帮人见到裴家公子, 哪一个不是起身相迎,笑脸奉承?如今魏国公才去了多久,就这副嘴脸,似乎潜公子并未阻拦。 何敬扫过帐中诸人,视线落在陈远身上。陈远也正微笑着看过来,冲他点了点头。 何敬微微颔首,便垂下目光。 在魏州城破之事上,他心里有很多没有想通之处。 盟军在汝州前线明明已经得到情报,叛军可能会绕后偷袭。陈远作为裴潜身边第一谋士,以他的智谋,不可能推断不出叛军会有什么计策。 可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提醒”了一声。 何敬比谁都清楚,魏国公裴荣在世时,对陈远便极为不满。 当初水淹汝州的歹毒之计就是陈远提出的,魏国公曾斥责他丧心病狂。 而陈远也明白,只要魏国公活着一天,他就永远会被压着。 当然,如今陈远位高权重,深得潜公子信任,何敬不会再此处说出,但他心里充满警惕之意。 “礼弟!快来为兄身边坐!”裴潜的声音响起,笑着朝裴礼招了招手。 裴礼走上前去,在裴潜左侧坐下。何敬则找了个角落的位置,默默坐下。 裴潜环视帐中,开口道:“好了,人到齐该谈正事了!如今魏州已被我们大军围困,韩章那几万凉州兵插翅难飞。诸位以为,明日当如何攻城?” 赵怀安率先开口:“盟主!依我看,段雄的燕州边军常年跟北蛮厮杀,最为勇猛善战,不如让他们打头阵?” 汝州节度使万成栋连忙附和:“赵大人此言在理!燕州兵刚打了大胜仗,士气正旺,我们在其余几门策应便是!” 旁边一个世家子弟也跟着点头:“盟主,我们的人马远道而来,需要休整几日。倒不如先让边军试探一番守军,我们再做打算。” 话里话外一个意思,让燕州兵去送死,自己不想折损兵马。 裴潜笑了笑没说什么,偏过头问:“礼弟,你意下如何?” 裴礼转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何敬,何敬微微摇了摇头。 裴礼收回目光,拱手道:“兄长,弟做不了主,得回去与段将军他们商议一番。” 裴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似漫不经意地问道:“对了,此前在燕州击破北蛮十万大军,当真是惊天之计。礼弟,不知这是何人所谋?” 帐中安静了一瞬,皆侧耳倾听。 裴礼来之前倒是对此早有预料,他平静答道:“兄长,乃是何先生之计!”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角落里坐着的何敬,皆知他与陈先生一样,皆是魏国公曾经的心腹幕僚,但此人被安排教导礼公子,及处理魏州政事,并未听闻其用计狠毒奇诡。 何敬站起身,拱手道:“此胜非我一人所想,乃是与段将军和司马张成共同商议,才设下的。” 裴潜转头看了陈远一眼,陈远微微垂了垂眼。 他收回视线,笑道:“何先生高才!礼弟有此良才辅佐,为兄甚感安心。” 他顿了顿,话题一转:“礼弟,不如你与我们合兵一处?兄弟齐心,如此攻城也能统一调度,何先生也能为我等出谋划策。” 裴礼张了张嘴,觉得不太妥当,但又不好直接拒绝自家兄长。 何敬心里顿感无奈,只得出言替他推脱。 “潜公子,段将军乃是因礼公子的救命之恩才愿意南下出兵的,并非听礼公子调遣,若是贸然要求合兵,恐怕触怒了他,适得其反。” 裴潜手中茶杯往桌案上一放,愤怒道:“段雄也是我父一手提拔的燕州守将!他受我裴家大恩,如今为何还不听我弟调遣?他安敢如此无情无义,拥兵自重!此等狼心狗肺之人,理应罪同叛逆!” 帐中气氛一冷,何敬也一时语塞,没敢反驳他。 倒是一旁的陈远及时出声劝阻:“主公息怒!如今攻城夺回魏州才是头等大事,段雄之事还是先放一放。” 裴潜吐出一口气,脸色缓和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身旁有些局促的裴礼,忽而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礼弟,苦了你了,为了替父报仇独自北上求援!” 裴礼抬起头,红着眼眶说道:“大哥!弟所做之事不足挂齿,还请一定要替爹娘报仇!” 裴潜怔了一下。他脸上的笑意收敛,转过身去,侧脸朝着裴礼。 “为兄定然继承父亲遗志,为爹娘他们报仇!夺回魏州,重振我裴家!” 他挥手命人端来一杯酒,站起身大步走出帐外,身后众人跟随而出。 裴潜将杯中酒高高举起,随即洒在地上,面北朝着魏州方向,吼道:“明日!夺回魏州!” 身后一众世家与将领齐声应和:“夺回魏州!” 裴礼站在兄长身旁,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心里暗下决心,他没有辜负父亲的期望。 众人回帐继续商议明日攻城细节,安排各部叩城的次序。直到一切议定,裴潜让裴礼回去与段雄商议。 裴礼抱拳告辞,何敬也跟在其后出了大帐。 帐帘落下的那一刻,裴潜脸上的笑容消失,一脸平静盯着帐帘。 陈远凑近半步,压低声音:“主公,礼公子在破北蛮之事上,恐怕没说真话。” 裴潜冷哼一声,似乎也看出裴礼说了谎。 “何敬虽有智谋,但属下了解他不是那等能设下火焚燕州城的狠厉之人。至于段雄,只是个一心只想杀光北蛮的莽夫,更不可能设出那般诡计。” 裴潜冷哼一声:“看来,要么是我这弟从小就对我藏拙了,要么背后还有别的高人。” “属下以为,礼公子并非那等隐忍藏拙之人,应该是他身边还有一位深藏不露的谋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0章围城(第2/2页) 裴潜眼中有些妒嫉之意,沉声道:“看来我爹还给我这位弟弟留了后手,段雄四万边军竟然对他言听计从?什么救命之恩……我可不信。”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看着北方的天际。 “就是不知,是哪里来的藏头露尾之辈!” 与此同时,走出营外的裴礼与何敬二人带着一队燕州兵往北城门而去。 何敬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叹道:“公子,断然不可给潜公子透露冯先生的身份,否则必定遭到盟军的敌视!” 裴礼还沉浸在替父报仇的情绪之中,回过神来说道:“何先生,我定然不会说的,不过为何我感觉兄长有些变了!” 何敬一脸复杂,他不知该如何言明,只得说道:“若是夺回魏州,礼公子可曾想过要与潜公子争一争裴家家主之位?” 裴礼一脸诧异,随即摆了摆手说道:“我并无此意!莫非大哥误会了我?那何先生,为何刚才不让我给大哥解释了再走?” “我刚才也忘记此事了,我们暂且回去,待夺城之后再去解除误会吧!” …… 洪州城,东门。 十万大军也在此时终于是抵达城下,苍南侯侯忠身旁甲胄骑于马上,手按长剑,立于阵前。 他身后乃是是苏、湖两州精锐威东军,枪矛如林,战鼓擂动。 城墙之上,韦禄穿着一身节度使官服,负手站在垛口后面。萧策披着战甲立在他身旁。 一名参将纵马上前五十步,隔着护城河仰头大吼:“逆贼韦禄何在!大将军令你滚出来一见!” 韦禄走至城垛之间露出个头来,冷声开口:“侯忠!圣人可是你亲外甥!你怎能伙同李宏那头肥猪奸贼架空圣人!” 城下安静了片刻。 侯忠驱马上前几步,抬起头看着城墙上的人影,朗声道:“韦禄!你拥兵自重,抗旨不遵,刺杀亲王!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韦禄冷笑一声:“当年你亲妹之事,你只恨圣人之错!那你可曾想过你自己之错,若非你一意孤行,为了权位将你妹妹送入宫中,岂会有后面之事!” 二人皆不回答对方之言,各说各的。 萧策偏过头,有些疑惑地看着韦禄。 今日这位韦大人,与这些天判若两人。那个忧心忡忡、担惊受怕模样得韦禄,此时站在城头上骂人中气十足,面色沉着冷静。 城下的侯忠面色铁青,拔剑朝城上一指:“狗贼住口!胡言乱语!” 韦禄也不再揭人旧伤,而是好言相劝。 “侯忠,这洪州城内八万将士。你这十万人,如何拿得下?我倒劝你一句,不必在此浪费粮草,速速退出洪州!” 侯忠冷笑道:“韦禄!你能守得住这东门,还能守住其余城门?” 韦禄出乎意料并未有何动作,依然静静的站在城垛间看着他。 侯忠心里有些疑惑,总觉不对劲,这老头子竟然如此镇定? 正在此时,南北两侧官道上,几骑快马疾驰而来。 两队斥候几乎同时冲到侯忠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大将军!北门和西门的先锋营中了埋伏!那陈路假意开了城门放我们入瓮城,城门一落,弓弩齐发!前锋折损了三千余兵马!” 另一人也急声禀报:“大将军!西门一样!我们的人来不及退出来,死伤惨重!” 侯忠脸色阴沉下来。 城墙上,韦禄也听见了动静。他背在身后捏紧的手悄悄松了些,暗自松了口气,看来陈路此次没有骗他。 他居高临下看着侯忠,幸灾乐祸说道:“侯大将军,看来你出师不利啊。” 侯忠抬头瞪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他拨转马头,对身旁参将沉声下令:“传令!大军撤回东门来!” 身后一名参将上前一步:“大将军!为何不继续围城?” 侯忠低声道:“他们城内能守能攻,这八万人如今一心守城,若再分兵四门,会被他们逐个击破!先退下来,先传信与王爷。” 他扬起手中长剑,大吼一声:“后退十里扎营!” 号角吹响,十万大军缓缓后退。 城墙上,韦禄看着那片甲胄的洪流慢慢退去,他这才转过头看着身旁的萧策。 “贤婿。”韦禄捋着胡须,难得露出一丝得意。 萧策看着他,一言不发,神色里多了几分疑惑。 韦禄笑道:“你可知这几日,我为何在你们面前表现得那般惊慌失措,胆怯多疑?” 萧策没有搭话,等他继续道来。 韦禄背起手,看着远处退去的大军,说道:“若非如此,那陈路如何能放心与我结盟? 我料那严朝也绝非完全效忠于我,他或许给陈路等人如实禀报我的反应。 我越是慌张无能,那陈路就越觉得我好拿捏,才会安心跟我合作对付安乐王。” 萧策脸颊微微抽动,但沉浸在自得之中的韦大人并未发现。 韦禄摆了摆手:“贤婿也不必多心,我没告诉你也是因为你这个人太过执拗,让你演戏实在是太为难你,倒不如真实的样子更不易被他们看穿。” 他转过身看向远去的大军,又笑道:“如今安乐王大军想破城,难上加难!只需等到他们彻底退去,我们再腾出手来解决陈路他们便是!” 萧策转过身,大步朝城墙内侧的阶梯走去。 “韦大人!你定就是了,我无意见!” 韦禄看着他的背影,毫不在意。 随即他想到蒙骗住的陈路等人,冷笑一声自言自语道:“陈路,以为我韦禄是只会躲在贤婿后面发抖的废物?不过是一时忍耐罢了。” 他整了整衣袍,迈步下了城楼。 而韦禄不知道的是,城墙远处转角的处,陆沉和宋平生正靠着墙边蹲着。 两人刚才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陆沉笑道:“韦大人倒是临危不惧,果真姜还是老的辣!” 宋平生蹲在旁边,嘿嘿一笑:“少寨主,他不过是仗着萧将军手中之兵罢了,没这五万宣武军,他说话能有这么硬气?” 陆沉摇了摇头,站起身来。 “老宋,不要小瞧做过大虞左相的人。能坐到那个位子上的,哪个是简单角色?他比萧老侯爷……也不遑多让。” 宋平生也跟着起身,拍了拍墙角蹭的灰,笑道:“那也依然在少寨主掌控之中!他的确对陈路是否在齐府产生了怀疑,幸好少寨主来了洪州,故意在他面前露了一面,打消了他的疑虑。” 陆沉背着手,顺着城墙马道往回走。 “等安乐王跟苍南侯的大军撤了……”陆沉偏过头,看了老宋一眼。 “就按我们的计策,让幼虎率军假意被宣武军逼出洪州,撤回江州。洪州让韦大人来操心吧,治理一州对他而言,也算是人尽其用了。” 宋平生跟在后面,两手揣在袖子里,眯着眼笑。 “妙啊少寨主,如此一来,洪州有萧将军稳住宣武军,韦禄便没办法出兵主动挑起战事,便能维持住江南的稳定!” 第311章 惊变 第311章惊变 洪州东城门城楼内,韦禄坐在首位。他抬手摸着下巴上的胡须,看着门外灰蒙蒙的天际有些神情凝重。 苍南侯的十万大军就在十里外扎营,已经数日未有任何异动。 大军出征粮草耗费巨大,若是攻城早就该大军出击,若是撤退也早已拔营而走。 可如今城外大营纹丝不动,前两日韦禄下令萧策派出一支小股骑兵出城试探,结果威东军在营中射箭驱赶,却不出营门。 “不妙啊!”韦禄轻声开口道。 “侯忠究竟在玩什么把戏?为何这十万大军如此反常,彭桓难道并没按约定出兵牵制他们,而是坐山观虎斗?” 他右侧,萧策与严朝坐于一列,左侧则坐着宋平生和赵幼虎,几人也都是一头雾水,这与少寨主所预计的也有些出入啊。 韦禄转头看向宋平生和赵幼虎,不满道:“那陈路怎么回事,为何事到如今还不亲自前来与我议事? 这都几日了,连个人影都见不着。难道成天沉浸在温柔乡里,被那几名女子迷了心智不成?” 话音刚落。 “砰!” 萧策抬起右臂,一拳重重捶在座椅扶手上。只听咔嚓一声,在城楼内极为清晰。 韦禄身子一顿,随即转头看着萧策那张愤怒模样,便知自己说错话了,担心贤婿一时想不开又要去找陈路。 他赶忙干咳两声,冲着宋平生改口道:“哈哈,陈路……陈先生定然是独自一人在想对策,宋先生,你说是吧?” 宋平生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赶紧赔着笑脸连连点头:“对对对!韦大人所言极是,陈先生一直忧虑于如今的困局,夜不能寐!夜不能寐啊!” 赵幼虎也跟着使劲儿点头:“对对对!陈先生每日在房中推演战局,不曾有丝毫松懈。” 韦禄余光瞄了眼萧策,心里暗自担忧。他怕自己再说两句,萧策又提着刀去找陈路拼命。那陈路死不死的另说,结盟要是破裂,这洪州城可就守不住了。 宋平生和赵幼虎两人心里也捏着把汗,他们怕萧将军一冲动,去找少寨主麻烦,那可又要捅了徐青青那个马蜂窝了。 众人神色一正,回归正题,韦禄沉下声音问道:“宋先生,你说苍南侯侯忠为何死守在大营之中,就算派兵挑衅他们也不应战?” 宋平生叹了口气,两手交握放在肚子上。“我也不知,但如今正是春耕之时。大军在城外对峙,洪州各个州县的百姓如何能耕地播种? 何况城门紧闭,商路断绝,城中百姓人心惶惶。如此拖下去。” 韦禄听着这话,诧异地看了宋平生一眼。他没想到一个山贼军师,居然还能考虑到百姓春耕的事。“难得啊!没想到宋先生还能有此等见地。” 宋平生摆摆手:“毕竟是我们黑风军的地界。若是拖得久,来年收成不好,可就影响大局了。” 韦禄眉头一皱,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指着宋平生呵斥道:“姓宋的,何时洪州成你黑风军的地界了!老夫才是朝廷亲封的洪州节度使!我还没去找陈路理论,你们可别欺人太甚!” 宋平生也不甘示弱。他猛地将茶杯往地上一砸,站直身子,指着韦禄骂回过去:“韦老匹夫!称呼你一声韦大人,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就算那皇帝小儿封了你节度使,我家陆大人还是江、洪二州大都督呢!你安敢以下犯上,对我黑风军指手画脚!” “你!你!你个山贼刁民!” 韦禄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宋平生的鼻子,一时语塞,不知如何辩驳。朝廷的确给陆沉封了大都督,官阶上理应压他一头。 萧策坐在右侧,转头看了看两人,赵幼虎也一脸无奈的看了看老宋。这两人几日前还信誓旦旦地说,为了大局必须隐忍,绝不能跟对方翻脸。 结果这几日稍稍说上两句就开始互喷唾沫,指着对方鼻子骂。萧策和赵幼虎两个武将反倒没吭声,心道这俩位脾气真大。 “大人!将军!你们快来看!” 城楼外,虎大虎二冲着几人大吼。 韦禄和宋平生立刻停下争吵,两人互相瞪了一眼,一甩衣袖,快步走出了城楼。 城墙马道上,众人扶着城墙垛口向外张望。 苍南侯的十万兵马突然出营而来,威东军将士身披铁甲,枪矛林立,每一步都重重的向前踏出,发出轰隆如雷霆般的动静。 战阵中间,攻城长梯和冲车也尽数带出大营。 韦禄脸色有些难看,他咬牙下令:“贤婿,速速准备守城之战!” 萧策点点头,转身走下城墙。 宋平生也收敛心神,转头对赵幼虎沉声说道:“赵二哥,你带人去通知其余几门守军,加强防备,随时准备前来东门支援!” 赵幼虎抱拳领命,大步离去。 宋平生又看向严朝:“严先生,速速与我同去城下,调派城中壮丁,搬运火油、石块,烧热油沸水!” 严朝对韦禄拱手一礼,顾不上多说,跟着宋平生快步下了城楼。 马道上只剩下韦禄一人,他看着越来越近的大军,手掌拍在城墙之上。 十万大军直接攻城,那就是说明在暗中有了变故。 侯忠既然敢全军出击,那彭桓那边定然是没有与他一同出兵,他心里一阵忐忑。 齐府前院正堂。 陆沉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杯喝水。齐衡坐在左侧,正与他闲聊着文德书院之事。萧婉儿坐在陆沉旁边,静静的听着,时而说上两句。 一名黑风军传令兵快步跑进堂内,抱拳道:“陆大人!城外大军压境,已经向东门进发,看情形今日便要攻城!” 萧婉儿停下手中的动作,有些惊异地开口:“苍南侯的十万大军,如何敢直接攻城的?他们不顾及背后的彭桓了?” 齐衡沉思片刻,严肃道:“陆沉,恐怕是彭桓那边出现了变故。安乐王定是用什么法子,稳住了彭桓或者钳制住了他。” 陆沉放下茶杯,点了点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1章惊变(第2/2页) 萧婉儿站起身:“那此战看来是不可避免了。” 齐衡看了眼外面阴沉的天气,叹了口气:“看来,就算计策百出,也难以让洪州避免此战。 十万大军攻城,这城里城外的将士,又不知要死伤多少人,洪州之内百姓又如何乞活?” 门外传来脚步声。 “陆沉,让我去!” 侯云舒站在堂门外。她穿着一身儒裙,双手紧紧揪着衣角,脸色有些发白。 她看着陆沉开口说道:“陆沉,我去劝说我爹退兵!就以我做要挟,再在我爹面前演一出戏,逼他退兵!” 齐衡看了侯云舒一眼,摇了摇头。 他能猜到侯云舒的心思,但战场之上,父子尚且反目,以女儿作要挟,侯忠若是为了大局,舍弃她也不是做不出来。 萧婉儿走上前,拉住侯云舒的手,轻轻摇了摇头,她不愿云舒前去,也于事无补。 侯云舒毕竟是文德公的外孙女,又是不懂武艺的弱女子。两军阵前,随便一支流矢就能要她的命。 “好!” 陆沉站起身,看着侯云舒答道。 齐衡和萧婉儿都愣住了,他们没料到陆沉会答应。侯云舒带去阵前,不仅危险,也未必真能让侯忠退兵。 陆沉走到侯云舒面前,伸出手拉住她的手腕。 他笑了笑:“云舒,本大都督与你同去退敌如何?” 说罢,他拉着侯云舒直接转身向外走去,侯云舒被拽着往前走,一脸茫然,不知陆沉究竟要怎么做。 萧婉儿看着两人的背影,并没有出声阻拦。 齐衡站在一旁,问道:“婉儿姑娘,你就不劝劝他?他陆沉出面,是好是坏更加难料。” 萧婉儿转过头,看着齐衡:“齐大人,黑风寨行事,他之所向,亦是众人之所向,不论生死!” 齐衡点点头,长叹一声,难怪齐云在江州待了一阵子,连自己要打断他腿也不怕,这种一往无前的气魄,很难不让齐云这一辈年轻人跟随而行。 随即,他便瞧见陆沉一人又折返了回来,他一脸尴尬笑道:“齐大人啊,你得与我同去啊!我感觉有点搞不定!” “......” 而此时此刻,魏州城。 盟军十万大军围城,攻城之战已经先一步发动。 南城门的盟军还是主攻,赵怀安和万成栋指挥着汴、汝两州兵马,正架着云梯,一波接一波地向城墙发起猛攻。 城头上滚木礌石不断砸下,喊杀声和惨叫声在城外回荡。 但此时,韩章却不在南门。他穿着一身常服,手中依然握着一本裴家里的书,站在北城楼上。 北城门外,段雄的四万燕州边军列好阵型。他们举盾抵挡在前,慢吞吞地往护城河方向挪动。 不时有几支冷箭射向城头,但距离太远,轻飘飘地落在城墙上,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参将周巩跟在韩章身后,他看了看城下,沉声问道:“军师!南城门攻势更为凶猛,我们为何要待在这北城楼上? 燕州兵看着只是佯攻,顶着木盾磨磨蹭蹭,根本没急着登城。” 韩章双手扶着城墙,目不转睛盯着城外燕州大军阵前。 几道人影太远,看得不太真切,只能隐约看见段雄身后的将旗在风中飘动。 他没有回答周巩的问题。 “他在想什么?”韩章突然开口,似在喃喃自语。 周巩愣了一下,凑近问道:“什么?军师,您指的‘他’是谁?” 韩章依旧没有转头,他在想冯闰年所想。 那个人已经破了他的计策两次,还救走了裴礼,让魏国公无后顾之忧,毅然赴死! 他如今定然在这燕州军中,魏州城墙高大坚固,城中粮草充沛,凉州兵据城而守,而燕州兵只有四万。 哪怕是十万盟军同时攻城,魏州也至少能守上数月。 冯闰年会用什么计策破城? 用命去填?不可能!冯闰年绝不会让燕州兵去干这种蠢事,也破不了城! 用水淹?魏州附近没有洪河可以决堤。用火攻?城墙都是青石筑成,也烧不起来。 他到底会如何破城?他在等什么? 韩章转过头,看着周巩:“周巩。” 周巩抱拳答道:“军师请吩咐。” 韩章面无表情地下令:“传令下去!去城中抓捕壮丁,让那些魏州百姓每家都要派出一人上城墙参与守城。” 周巩一愣:“军师。那些百姓毫无战意,上了城墙不仅碍手碍脚,还会扰乱军心。他们怎么可能愿意替我们守城?” 韩章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袖,冷声说道:“他们愿不愿意,你去劝!不愿守城的,就杀了他们家人,将尸体丢出城,让盟军染上瘟疫!” 周巩低下头,手握在腰间的刀柄上,眼神一冷:“是!属下定然会‘劝’他们守城的。” 他转身快步走下城楼。 韩章回过头,继续看着北方的燕州大军。 他将百姓驱赶上城头,就是为了应对那尚未明晰的计策。 他不信,面对一城百姓的性命,那个算无遗策的人还能毫无顾忌地出手。不管有什么计策,他皆以乱局破之! 魏州城内的街巷中,很快响起了砸门声和妇孺的哭喊声。 凉州兵破门而入,将成年的男丁从屋里强拉出来,若是不肯,就威胁要杀了他们家人。 随后,壮丁们被绳索串在一起,凉州兵驱赶着他们往城墙方向走。 街道上到处是散落的鞋袜,反抗之人被当场砍死,尸体堆积如山。 半日后城墙上出现了大量百姓,被抓来的人被迫站在最前面,用身躯挡住盟军攻城。 韩章则在城楼上找了把椅子坐下,他并不着急,他可以等,再等几日,若是对方还不出招,那他就要给出致命一击了! 第312章 现身 第312章现身 洪州城东城门护城河外,威东军与越州军大军合兵一处,兵马望不到边。 韦禄两手握拳撑在城墙垛口,探出半个身子。 他盯着城下大军阵前那个多出来的黑甲之人,满脸愤怒,大声喊道:“彭桓!你为何要背盟!” 彭桓骑于战马上,身披战甲,手放于剑柄之上。 他先是偏过头,瞄了一眼身旁的安乐王世子李安。 李安一脸淡定,嘴角微微扬起,朝他示意了一眼。 彭桓立马转回头,拔出长剑直指城头的韦禄,怒斥出声:“韦禄老匹夫!你休要在此胡说八道! 如今你乃是朝廷反贼,而我,乃是国丈,如何能与你勾结,不过是阵前离间小计,无人会信!” 世子李安另一侧五步外,苍南侯侯忠深皱着眉,转头看向一副气定神闲的李安,又看了眼旁边得意叫嚣的彭桓。 他怎么也没料到彭桓真就被世子李安说服了,至于李安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让彭桓临阵倒戈,他至今未曾想出,但定然是拿出了彭桓不会拒绝之物。 城墙上,韦禄并未怒斥回击。他握紧拳头,深深呼出一口气。 他选择再言明其中利害,压低嗓音朝着城下喊道:“彭桓!难道你不知安乐王给你允诺再多,也不过是缓兵之计?你如何能信了他们的奸计。” 彭桓依然不为所动,冷笑喝斥:“老匹夫,死到临头还要在这胡言乱语!我何须安乐王来言说? 此前不过假意演戏罢了,为的就是让你等逆贼放松警惕,等到今日兵临城下,将你等逆贼一网打尽!” “噗!哈哈哈!” 城门之上突然传出一阵极为突兀的笑声,一个干瘦的身影从后头迈出,立于高台上,身前挡着两名盾兵。 宋平生两手拢在袖筒里,斜着眼睛透过盾牌缝隙往下看,挖苦地笑出声:“韦老头,原来你所谓结盟的是这等蠢人!” 彭桓怒火中烧,剑锋朝上一指,大吼道:“你是何人,胆敢如此言语!待我攻下城必然要扒了你的皮!” 宋平生冷眼看着下方,呸了一口:“老贼!我不过一江州无名之辈,但你等若敢攻城,那就是取你狗命之人!” 下面越州军阵前登时传来一阵难听的谩骂声,问候他的亲人。 韦禄这次破天荒地没有跟宋平生斗嘴,而是仰起头,看着阴灰色的天空,长长叹出一口气。 他颓然道:“没想到我韦禄机关算尽,唯独没想到彭桓竟然会因一时之利,毁掉圣人唯一亲临朝政的机会,让安乐王李宏再无忌惮!” 城下,彭桓听着韦禄之言,脸色阴沉如水。 一旁的世子李安笑着劝慰道:“彭大人,你与我父王皆是忠于圣人,他韦禄才是乱臣贼子,不过是穷途末路,胡言乱语罢了。” 李安驱马向前走了一步,朗声冲着城楼上喊话:“韦大人!若是你现在开门投降,我可以做主留你一命!若是冥顽不灵,那便是死罪!” 韦禄闭口不言,摇摇晃晃转身看向一旁的贤婿。 萧策手持长矛走到垛口边,他低头扫视着下方的军阵,冷声对韦禄说道:“韦大人,何须与他们多说。不过一群土鸡瓦狗之辈,我直接下去一矛刺死!” 韦禄抬手一把攥住萧策的胳膊,止住他的步子。他沉声说道:“十八万大军临城,贤婿你是杀不完的! 何况,若是陈路他们再弃城回江州,我们这仅仅掌控数月的宣武军,士气全无人心惶恐,又岂愿意与我们死守到底?!” 宋平生在一旁听得有些不屑,站于高台俯看着他道:“哼!韦老头,你可别把我们江州,与那傻子彭桓相提并论!谁说我们会跑的?就十八万大军而已,不过尔尔,瞧把你吓的!” 韦禄自然不信宋平生的这壮胆之言,他转头看着萧策,叹道:“贤婿!你自己走吧,我韦禄守城,生死不过我这老头子陪一命!这一个冬季的布置,终究是被彭桓这个蠢物毁了!” 萧策握着长矛,沉默无言。 后方走道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赵幼虎提着长枪走上城墙。 他几步凑到近前,十分自然地抬起一条胳膊,直接搭在萧策的肩膀上,冲着韦禄咧嘴一笑:“韦大人!我策哥可不会做那逃兵!要逃你自己逃吧!” 韦禄两眼一瞪,他盯着赵幼虎搭在萧策肩膀上的那只手,又看了一眼任其勾肩搭背毫无反应的萧策,满脸疑惑道:“你!你们这……” 城下已经响起了号角声,彭桓正在叫嚣着马上要攻上城来。 城头上的宣武军士卒森然而立,端着弓弩冷眼看着下方的大军,没有半点惧色。 赵幼虎龇牙咧嘴地笑道:“韦大人,你似乎忘了,我赵家以前在京都,可与萧家乃是至交啊,从小我就是跟在策大哥与婉儿姐身后的!” 韦禄更加疑惑,他指着二人大声道:“不......不对啊!那为何你们此前要装作不熟?” 赵幼虎此时不用再装了,得意笑道:“当然是装给你韦大人瞧的啊!要不是你是策哥未来岳丈,你可活不到现在哦!” 韦禄转头看向宋平生,只见他也是一脸戏谑的躲在盾牌后看着他。又恍恍惚惚回头看向萧策和赵幼虎,一脸茫然。 他抬手扶额,闭目沉思,自顾自地说道:“让我捋一捋啊。江州兵来此,是为了夺下洪州,而我们来此之前,你们便已经拿下,然后我们拿下了宣武军与你们对峙。 本是敌对,但如今看来却不尽然,所以只能是因为……贤婿你投靠了江州!” 萧策偏开头,保持沉默,赵幼虎站在一旁笑看着韦禄,等他再继续猜测。 韦禄继续呢喃道:“贤婿是什么时候投靠的?来到洪州之后,与陈路、赵幼虎接触? 不对!韦筝如今被长公主带去江州,贤婿也许是知情的,难道是那时?因韦筝而要挟贤婿你投他们江州? 也不对!不对不对,萧婉儿不对!萧婉儿是在蜀州被陈路糟蹋了掳去江州,那萧家必然是死敌,为何贤婿还要投靠江州?除非……” “除非我并非被掳走,而是自愿的!” 又一道人影走上城头,从城楼后转出。 萧婉儿身披一身银甲,长发束起,手持长矛立于萧策身边,抱拳冲着韦禄笑道:“韦大人!婉儿在此见过了。” 韦禄一脸惊诧,指着萧婉儿和萧策道:“你们......那韦筝……” 萧婉儿笑着劝慰道:“韦大人请放心,韦筝姐很好,如今与长公主住在一起,没有受到任何限制,每日在府内还有......长公主之女作陪!” 韦禄站在城头上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脑子里突然回想起此前蜀州行宫的惊变,两万神策军的覆灭、萧家老侯爷卧榻于床。 他苦笑出声,连连摇头道:“没想到萧家早就想好了退路,竟然暗中掌控了江州!” 萧婉儿摇摇头,认真说道:“韦大人误会了,江州是陆沉的江州!婉儿依附于陆沉罢了!” 韦禄更看不明白了,一脸难以置信的追问道:“究竟......那陆沉有何过人之处,竟然能独得萧家如此看重?” “韦大人!你说错了,不止于萧家,齐家也如此!” 齐云迈步同样从城楼之后走上前来,他身上披着陆沉送的明光铠,手持长剑,整个人意气风发。 他笑着对韦禄抱拳道:“在下‘陈路’,也见过韦大人!” 韦禄摇头道:“你不是陈路,你是何人?” 齐云笑而不语,他直接不正面回应韦禄,而是大步走上城墙高台,立于老宋身边,从大盾之后探出半截身子。 城下的李安三人抬头,一眼瞧见齐云,冲着城头愤怒骂道:“陈路!你竟然敢蒙骗我父王!你这卑鄙贼人,害我徐先生,待破城之后定然要你碎尸万段!” 齐云也不回话,转过身,快步走下高台。 他两手一摊,一脸无辜的看着韦禄笑道:“韦大人,你瞧,我就是陈路,不过我之真名是洪州齐家二公子,齐云!” 韦禄双腿发软,彻底有些发昏,已经无法思考:“齐衡也参与了?” “不错!” 齐衡被人用绳索虚绑着双手,从城楼后面平静的走出,他以阶下囚的模样出现在韦禄面前。 韦禄看着齐衡,整个人已经彻底麻木了。 “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韦禄闭上眼仰起头问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2章现身(第2/2页) “咳咳,韦大人!别来无恙啊!” 陆沉牵着侯云舒的手走上城楼,萧策立在一旁瞧见,重重地冷哼一声,直接转过头看向城外。 韦禄睁开眼,盯着陆沉沉声道:“你才是陈路!” 侯云舒松开手,上前一步行礼道:“韦大人,侯云舒见过!” 韦禄看了一眼城楼下一脸肃杀的苍南侯侯忠,又转回来瞧了眼侯云舒。 他双眼圆睁,惊诧道:“侯家也搅和进来了?” 侯云舒摇摇头,轻声回道:“韦大人误会了,是我外祖父与我而已。” “文德公!”韦禄大惊失色,哪怕已经有所防备,也还是被狠狠的震惊到。 “文德公......也投靠了江州一山贼?” 韦禄转过身,每一个挨个看过去:“三朝帝师文德公、神策军萧家、洪州齐家、赵家遗孤!哦对了,还有长公主!” 他转回身,手指着陆沉大声质问:“陈路!你又是何身份投靠的江州?” 陆沉缓缓走向前边的高台。他笑着转过头:“韦大人,我就是我啊!你难道还没猜到吗?” 城下护城河外。 彭桓仰着头看了半天,就一直瞧着几人上上下下,也不答话。 他小声嘀咕道:“这韦禄怎么没影了?还有那陈路,在上面探个头又跑了,他们在搞什么鬼?” 李安在马背上冷笑一声,似乎早就看透了城楼上发生之事。 “还能如何?定然是产生了分歧,我们且等一等,最好他们自己狗咬狗,自相残杀!” 苍南侯侯忠双手握着缰绳,沉默无言。他看着上方岿然不动的宣武军士兵,总觉得事有蹊跷,不似李安所说那样混乱。 就在此时,一个穿着常服的人影出现在城头高台之上。 两名重甲亲卫跨步上前,将巨大的铁盾立在他身前,遮挡住半侧身子。 高台可以让城下清晰瞧见来人,城下三人同时抬起头。 彭桓、李安、侯忠看清了盾牌间那位年轻散漫之人,三人心里猛地一震,一脸惊异,异口同声脱口喊出—— “陆沉!” 与此同时,蜀州,太上皇行宫。 这座行宫坐落在蜀州城外山脉最高处,四周树木葱郁,安静听不见一丝城中的嘈杂。 大殿之内,灯火明亮,宽大的御案前,圣人,也是如今的太上皇,正端坐在御椅之上。 与往日不同的是,这御案上并没有摆放上需要批阅的折子,太上皇面前,只铺着一张宣纸、一个砚台,便别无他物。 太上皇手里握着一支笔,正点上墨水,一笔一划在白纸上认真的写着字。 大殿里甚是安静,无人出声,只听得见笔尖在纸张上摩擦的沙沙声。内侍李延福低垂着头,弓着身子立在御案旁侧。 他双手揣在宽大的袍袖里,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上,他的脸隐于暗处,神情极为复杂。数月之前,李延福奉命去江南宣旨。 在通江大营,他被陆沉所逼迫篡改圣旨。随后宣读完,又被陆沉命人救下,将他一路送回。 他战战兢兢地从江州进入恭州,直到恭州府城外的通江对岸。 恭州司马贺守成亲自等在岸边,依然是恭敬的笑着迎接他,又派了一队兵马一路护送回到了蜀州。李延福本以为九死一生,捡回一条命回到蜀州朝堂,能继续伺候太上皇,直至安稳的度过余生。 但他回到蜀州后却发现,如今的朝廷早已经物是人非了。 自从萧老侯爷一病不起,萧策奉旨出蜀去了江南,这蜀州朝堂上,便再也没有了萧家的声音。 与萧家走得近的武将被打压,亦或是被替换掉,朝堂上的武将多了许多新面孔。 原本还能制衡右相之人,左相韦禄主动请命去了苏州,留下了自己家族之人,便独自离开了蜀州,随后便前往洪州赴任节度使。 原本依附于左相的官员,见天下局势混乱,并不愿意跟着出蜀涉险,纷纷选择安稳地待在蜀地不动。 至此,这朝堂之上,右相张怀一派彻底一家独大。 右相仗着权势,迅速插手蜀州政务,如今蜀州策令,全由右相府上直接决断。 幸好恭州如今乃是庆王掌控,他才没能把手伸向恭州。 连原本守卫行宫和城防的神策军将领,也被换了统领,如今全听命于右相。 太上皇认真写着文章,一炷香之后,悬腕停住。 他把笔搁在笔洗边上,看着纸上的字,笑着打破了大殿的死寂。 “延福,你且上前来瞧瞧,朕凭着记忆,背写的这篇先皇曾布施天下的《安民论》,写得如何?” 李延福听见圣人呼唤他,赶紧从袖子里抽出手。 他弓着背,挪到御案侧方。他抬起眼睑,在纸上认真的瞧了几息。 字迹苍劲,力透纸背。 李延福立刻后退一步,恭敬地拱手道:“圣人这笔法龙飞凤舞,论这字,奴婢以为如今天下绝对无人能及!” 太上皇看着那篇写了一整张纸的《安民论》,并没有因为这句夸赞而露出喜色。 他沉声道:“字虽好,但文却无用了!” 他伸手捏住宣纸的两个角,提了起来,直接放到右侧燃着的烛台上方。 火苗从纸张边缘烧出一条黑边,随即瞬间点燃。 火光照亮了太上皇那张沧桑威严的脸,随着光影晃动,显得有些愤怒扭曲。 他松开手,任由那燃烧的火球落进旁边的银质空盘里,目光盯着火团,直到全部化为灰烬,他眼瞳中才重新聚起神来。 太上皇看着那一盘黑灰,沉声开口:“延福,你跟在朕身边最久。你说句实话,朕那个在苏州称帝的太子李宏,他能当好这个皇帝吗?” 李延福心里猛地一沉,这话他有些心惊胆战,不知是不是太上皇知晓了他篡改圣旨之事。 他沉默了一息,脑子里不由得闪过在江州通江大营里,那个穿着便服、坐在主位上的陈路,也就是陆沉,这是陆沉最大的秘密,也是他不敢道出的秘密。 他回转过心念,尽量平稳的语气回答。“圣人!太子殿下有左相韦大人去辅助,又有安乐王、苍南侯这等宗亲外戚在侧尽心辅佐,太子殿下自然能完成陛下您的宏图之愿,剿灭叛军还天下太平。” “呵!” 太上皇直接嗤笑了一声,这一声在空荡的大殿里回荡。 他转过头,盯着李延福的眼睛:“延福!你前阵子去了苏州宣旨。在苏州城里,你难道就没有看明白吗?” 李延福后背顿时渗出一层冷汗,他回蜀州之后,并没有将自己被陆沉胁迫、私自篡改圣旨的事情道出。 他只是把给韦禄封官的事情,说成是圣人自己力排众议要封左相为洪州节度使,难道圣人知晓了陆沉所作之事? 李延福赶紧跪伏于地,脑袋贴在手背上,不敢接话。 太上皇转回身,目光重新看着那盘纸灰,喃喃自语地说道:“我那个自作聪明的蠢儿子,他现在坐于皇位之上,看起来风光无限。 但他不知自己有没有察觉出,他现在不过是我那三皇弟,还有他那个好舅舅侯忠手里的一个傀儡罢了!” 李延福跪在地上,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他自然不会怀疑太上皇的推断,只是他在苏州之时,心里满是对篡改圣旨的心虚,满脑子都是在想陆沉的意图,他根本没有去深思朝堂上的情形。 他现在才反应过来,安乐王蛰伏十余年,苍南侯手握重兵。 若是这两个人凑在一起,绝不可能心甘情愿的辅佐一个毫无根基的新皇立于他们头上! 太上皇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延福震惊到颤抖的样子,便知他确实不知情,并非故意隐瞒。 他有些颓然,长叹一声。 “真是可笑啊!可悲啊!” 太上皇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无尽的悲凉。 “朕又如何能笑李承呢,我们父子二人,竟然皆成了乱臣贼子手中的傀儡!”李延福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上的汗水滴下。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颤声喊道:“陛下!老奴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誓死护在陛下身前!” 太上皇抬起手,无力地摆了摆。 “罢了。罢了!既然他们都这么想要朕的这个位置,那便让他们拿去吧!” 第313章 退敌 第313章退敌 洪州城内外一瞬,鸦雀无声。 当陆沉立于城墙高台,底下的彭桓、李安、侯忠三人齐齐喊出“陆沉”之时,旁边的韦禄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踉跄的往后退了两步,脊背抵在冰凉的城砖上。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萧策、赵幼虎、齐衡父子二人。众人脸上都含着笑意看着他,韦禄只觉自己所知晓的一切都被彻底掀翻重塑。 陈路就是陆沉。 全天下的势力,皆以为江州陆沉不过是山贼侥幸得了江州,为人粗鄙好色。 如今看来,这山贼根本就是披着山贼外衣的执棋之人,而且已经明里暗里掌控了三州。 江州、通州、洪州!韦禄越想越心惊。 等等! 太上皇的内侍李延福,当初接应郑三震与陈路去的恭州,待上了两月,陈路,也就是陆沉不可能什么都没做! 韦禄深吸几口气,他压低声音问:“恭州……是不是也……” 萧婉儿看着他,笑着点了点头。 韦禄两腿一软,一把扶住墙垛。 四州!天下分十五州,仅仅只有文祁叛军才能与之一较高下,意欲何为不言而喻! 文德公为何会与陆沉这反贼待在一起?萧定远、齐衡、长公主.......想不通,他实在是想不通。 陆沉此时没功夫理会韦禄的反应,他双手按在身前的铁盾上,探出半个身子,朝着城下挥了挥手。 “三位贵客!”陆沉笑着大吼道。 “不知今日来我洪州,所为何事啊?带了这么多兄弟,这也太隆重了!你们三位来就行嘛,城里好酒好肉管够!” 城下三人骑在马上,脸色各异。 彭桓率先冷笑出声,他握紧缰绳,大声嘲讽:“陆沉小儿!当初在湖州老夫饶你一命,今日在这洪州城,你插翅难逃!” 李安坐在马背上,抬头盯着高台上的那道身影,则是眉头紧锁,脑子里快速回想着此前发生的事情。 陈路在徐逢面前的伪装,赵幼虎中美人计反叛……全都是假的!这一切都是陆沉设下的计中计。 李安暗自思忖,陆沉此人不可小觑,父王轻视于他了。 他扬起马鞭,朗声道:“陆沉,你来洪州做什么?此地与你江州无关,我们十八万大军,是为拿逆贼韦禄而来!” 苍南侯侯忠对韦禄的死活毫不在意,他双目通红,怒吼道:“陆沉!云舒在何处!” 陆沉大笑一声:“哎呀呀,各位大人吓到我了,原来各位不是来与我庆祝的啊?” 彭桓骂道:“庆祝什么?庆祝你死期将至吗!” 陆沉伸手往怀里一摸,掏出一卷圣旨。他高举起将其一把抖开晃了晃。 “当然是庆祝,本都督被圣人封为江、洪二州大都督啊!我深得圣人信任,才得如此恩赐。你们忘了? 这可是圣人的旨意!苍南侯,你可是圣人的亲舅,圣人的二臂,而我可是大腿啊你忘啦,咱们这不都是为朝廷办事吗?” 城下三人一时语塞,这大都督的头衔,当初不过是安乐王为了稳住陆沉,牵制韦禄而随口想出的虚名。 谁曾想陆沉不仅接了,现在还理直气壮地拿出来在洪州正名用。 彭桓转头看了李安一眼,见李安没出声,便继续喊道:“陆沉!你既然是大都督,那岂能与韦禄这等抗旨不遵的逆贼狼狈为奸?那你也是叛贼……” 陆沉一拍脑门,直接打断了彭桓的话:“哎呀!彭大人你说得对啊!” 他转过头,看向缩在墙垛边的韦禄。 “这韦禄在我陆沉的洪州内行谋逆之事,实乃大逆不道!我这就把他绑了,交给圣人如何?” 陆沉转回身,对着城下喊:“三位大人,你们提着韦禄,也好回去给圣人邀功啊! 到时候,你们就说是你们擒下的,放心,我陆沉不是贪功之人,这功劳归你们!够意思吧?” 韦禄在一旁正两眼无神,还在想着陆沉带给他的小小震撼,一听此言,猛地抬起头。 这陆沉转眼就把我卖了? 韦禄正要开口,声儿还没出口,站在他身后的赵幼虎眼疾手快,往前跨出一步,一把捂住韦禄的嘴,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肩膀,硬生生把韦禄拖到了后面。 “唔唔唔!”韦禄死命挣扎,被赵幼虎夹在胳膊底下动弹不得。 城下,李安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陆沉这副胡搅蛮缠的无赖行径,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 他今日带着大军来,绝不可能因为一两句插科打诨就打道回府放弃洪州。 李安与彭桓对视一眼。彭桓领会了他的意思,拔出长剑吼道:“陆沉!圣人还有令,洪州必须受朝廷大军进驻钳制,以防再生变故。你速速打开城门,迎接大军入城!” 高台上,陆沉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他一把抽出腰间的佩剑,抬起手胡乱舞动。 “狗贼你莫要得寸进尺!”陆沉冲着彭桓怒喝道。 “要战便战,老子奉陪到底!你们欺人太甚,我现在很生气,难以平复心情,必须要拉个人出来祭旗不可!” 他转过头,沉声下令:“来人,把人带上来!” 两名黑风军士兵押着侯云舒走上高台,侯云舒被绳索虚绑着双手,站在陆沉身旁。 城头上吹过一阵风卷起她的裙摆,撩起她的鬓发,她看着下方的苍南侯,咬住嘴唇没有出声。 陆沉提着长剑,神色一收,平静地俯视着下方。 “苍南侯,拿你女儿祭旗如何?反正我今日也是要被你们十八万大军围杀,不如拉你女儿与我陪葬,也不算亏!” 侯忠脸色一变,紧握剑柄,长剑直指城头:“陆沉!放了云舒!我留你全尸!” 陆沉挑了挑眉,故作惊讶地大喊:“哎哟!本都督甚是害怕啊。没想到苍南侯竟然如此宠爱女儿,竟然愿意为了她做出如此大的妥协,留我全尸?” 侯忠气得浑身发抖,再次大吼道:“陆沉,你若放了我女儿,你带着你的人滚回江州去!” 一旁的李安皱了皱眉,瞥了侯忠一眼,还是继续忍住一言不发。 此行出兵,耗费无数粮草,怎能因为一个女子就撤兵?但他没有立刻阻拦,而是冷眼旁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3章退敌(第2/2页) 陆沉厉声喝斥:“侯忠!当初在湖州,围攻齐衡而不顾你女儿死活的人,是你! 后来因为勾结安乐王,任由我将你女儿带走的人,也是你! 今日,我给你第三次选择! 你们退军滚出洪州,我便放了你女儿,否则,你女儿今日就死在这城头之上! 你该做最后的抉择了!” 侯忠慢慢放下手中的长剑,他脸上露出纠结犹豫之色,双手抓着缰绳。 他当然想救女儿,但他明白,大军的统帅名义上是他,实际的掌控者却是安乐王以及其世子。 侯忠转过头,看向李安,后者也转过头来。 “侯爷,您乃是此战的兵马大元帅,自然由您来做决定。不过,若是退了兵,圣人和父王那里,得您自己去交代了。” 侯忠陷入沉默,看着高台上那抹单薄的身影,牙关紧咬,始终无法下定决心。 陆沉看着城下的侯忠,大声喊道:“苍南侯,给你五息考虑!一!二!三!” 数到三,他还是停下不再继续喊话。 身旁的侯云舒已经泪流满面,她看着城下那个不发一言的父亲,无比失望。 陆沉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心里有些心疼,但这也是意料之中得事。 他并没有继续往下念,而是挥了挥手。 萧婉儿穿着甲胄走上前来,扶着侯云舒将其从高台上扶了下去。 陆沉转过身收回长剑,双手按着盾牌边缘,继续喊道:“侯爷啊,我突然改主意了。如此娇滴滴的美人儿,杀了实在可惜。 不如,我就娶她为妻吧!正好,这侯爷以后就是我岳丈大人了。咱们一家人,你也就不必为难了。 你们赶紧撤了吧,改日我派人送请柬,请你来江州喝喜酒啊!” 城楼内,萧策站在墙边,整张脸黑如锅底。萧婉儿则剜了陆沉的后背一眼,便低下头继续柔声安慰侯云舒。 陆沉感受到身后传来的两道杀气,脊背有些冒汗。 但他站直身子,依然面向城下,装出一副淡定的模样。 城下的彭桓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侯忠不敢做主,李安不愿发话,那他这八万越州军可不愿继续被陆沉拖延着。 彭桓举起长剑,大吼道:“陆沉!今日便是你的死期!传令!攻城!” 李安看了身旁低着头的侯忠一眼,他心里盘算着,苍南侯手握大军,还是不能把他逼得太狠,若是生出嫌隙反倒影响大局了。 既然彭桓主动下令攻城,那便先让越州军攻打一轮,消耗城内的守军,之后再做计较。 “慢着!”城头上,陆沉抬手制止道。 彭桓闻言,放声大笑:“陆沉小儿!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陆沉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彭大人,不必着急啊!我适才说了,今日我很愤怒,怎么都要杀个人祭旗。 这侯云舒我反悔不杀,但今日算你们来着了,必须给你们表演个杀人祭旗的戏码!来人,把人带上来!” 齐衡黑着一张脸,被虎大和虎二押了上来,走到陆沉身边站定。 陆沉伸手指着齐衡,笑道:“你们瞧好了,这次是齐衡齐大人。他可不是娇滴滴的姑娘,我下手绝不会留情。这旗,今日必须得祭!” 齐衡的脸更黑了,他站在那儿,一言不发,闭上眼睛任凭陆沉拿他做文章。 城外的彭桓看到齐衡,仰天大笑:“哈哈哈!齐衡!没想到你也有今日! 我就在这儿看着你被祭旗!不过你放心,你前脚走,陆沉等下就得下去陪你!” 陆沉又再次拔出佩剑,缓缓抬起放在他脖子处。 就在此时,城下传来一声。 “且慢!” 李安阴沉着脸,打断了陆沉的动作。 彭桓愣了一下,转头疑惑地看着李安:“世子,为何要阻拦他?这陆沉帮我们杀了齐衡,岂不省事?” 李安深吸口气,压下心头的憋闷。 他有些无奈地对彭桓解释:“彭大人,齐衡若是死在洪州,那南诏蛮夷大军就会是脱了缰绳的野马。 到时候,齐霄定然会率军北上,为父报仇,整个江南都会被南诏军搅得天翻地覆!影响我们的大计!” 旁边的苍南侯侯忠眼睛一亮,立刻接话,沉声说道:“世子所言甚是!正如世子所言,齐衡还不能死! 陆沉也断然不敢轻易杀他,只能好吃好喝地供着。若是齐衡死了,局势便会大乱。我们赌不起,他陆沉也同样赌不起!” 李安看了苍南侯一眼,没有接话,他知苍南侯有自己的私心。 彭桓极其不甘心,握着剑柄看着城头道:“难道我们就如此放过他们?我们十八万大军,劳师动众到了洪州城下,就这么回去?” 李安盯着城头上的陆沉,说道:“我们只是暂时让他再蹦跶几日罢了,待我们回去布置周全,完成了父王的布置,便是他的死期。” 他转过头,看着彭桓:“彭大人,先回朝复命吧。” 彭桓虽然心有不甘,也不再多言,转头对着身后的越州大军吼道:“传我命令,大军撤回越州!” 越州军的阵营中响起沉闷的号角声。 李安看向侯忠,说道:“侯爷,撤退之事,我自当亲自禀报父王,你不必担忧,下令吧!” 侯忠点了点头,抬手下令:“全军撤退!” 威东军的大阵开始缓缓向后移动,士兵们收起兵器,调转方向。 侯忠骑在马上,依然愣在原地没有动。 他抬头看着城头的陆沉,大声说道:“陆沉,我们已经撤了。你也该信守承诺,放了我女儿!” “侯爷,你似乎搞错了一件事儿。你们撤退,是为了齐衡而撤。 至于你女儿的事,刚才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那也是你自己做出的抉择。 我陆沉这儿,可没有第二次机会让你选了!” 侯忠面色阴沉,他深深地看了高台上一眼,最后猛地一扯缰绳,调转马头,朝着撤退的大军疾驰而去。 第314章 接任 第314章接任 城墙下方,十八万大军调转方向,拔营撤退。 城头高台上,陆沉站直身子看着大军远去,这才松了口气。 他挥手命两名黑风军亲卫走上前,解开绑在齐衡手腕上的绳索。 齐衡揉了揉勒出红印的手腕,向前踏出一步,看着远处渐渐消失的大军,神色凝重。 “陆沉,我觉得此事有些反常。”齐衡说道。 陆沉转过头看向他,没有出声,等他继续说。 “其他人暂且不论,李安这退兵的决断下得太快!让我们始料未及的快!”齐衡分析道。 “他今日带来的可是十八万人马,耗费无数粮草,兵临城下,因你几句要挟之语便直接退走。 就算他顾忌齐霄的南诏大军,怕杀了我会引来江南大乱,但他心里应当清楚,你绝不可能真的杀我,那便是鱼死网破了。” 陆沉点点头,他原本的打算是据城而守,与这十八万大军耗上几日。 他们若是不肯退去,只得传信与沙老爷子和齐霄,带南诏兵马入关,逼迫他们不得不撤退。 但若是那样,则又会暴露出一张底牌,势必更会引来天下各方关注。 没想到最后异常顺利,李安没有任何试探,直接放弃攻城直接撤出洪州。 “他定然有别的意图。” 陆沉与齐衡缓步走下高台,一边说道:“因此他们不想在洪州多耗些时日,看来得让徐女侠去趟苏州探查一下了。” 齐衡跟着走了下来,转头看了一眼站在几步外的身影,韦大人如今神情依然有些恍惚。 他收回视线,继续说道:“彭桓为何反悔与韦大人的结盟,直接倒戈安乐王,这也是蹊跷之处。 安乐王究竟许诺了他什么好处?彭桓在官场这么多年,就算目光狭隘,也绝不是易与之辈。 他也知晓安乐王与苍南侯如今把持着苏州朝堂,他此时投靠过去,根本分不到一杯羹,还会被秋后算账。” “这还用猜!” 一道略微带着怨气的声音在两人身旁响起。 韦禄沉着脸走上前来,先是冷眼看了眼城外,随后转身面对陆沉没好气道:“这官场之事,无外乎就是安乐王想要借彭桓的手,去钳制侯忠罢了!” 韦禄伸手点指着城外的方向,一脸冷笑。 “从来没有坚实的结盟,侯忠手握苏州威东兵精锐,李宏父子怎么可能彻底放心他?更何况如今安乐王受伤,他们更加猜忌。 如今拉拢彭桓,便能在朝堂和军中制衡侯忠。他们这是要在撤兵之后,先解决苍南侯势大之事!” 说到此处,韦禄胸膛起伏,盯着陆沉,语气中带着几分挫败。 “陆沉!我韦禄在朝廷之上争斗了一辈子,自认能看透这人心算计。我怎么也没想到,最后竟栽在你的手里!我居然没算计过你这山贼!” 陆沉看着韦禄气急败坏的模样,摊开双手笑道:“韦大人,何必分得这么清。大家都是一家人,有什么算计不算计的。” “谁和你一家人!” 三道声音异口同声地响起。 韦禄瞪大眼睛,依然很是不甘心。 萧策握紧长矛,斜着眼瞧着他。 萧婉儿站在侯云舒身旁,抬起下巴盯着陆沉。 三人同时出声,让陆沉笑容一僵,头顶乌鸦嘎嘎而过。 城楼前的众人尽皆努力憋笑,宋平生背过身去,双肩抖动,赵幼虎转头看着城砖的缝隙,齐云则低头研究起自己的长剑。 韦禄转头看了看萧策,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萧婉儿。 他先前想不通的许多事情,在得知陆沉身份的那一刻,便明白萧家早在蜀州,就做出了选择,还是萧定远那老狐狸比他看得清些。 韦禄长长叹出一口气,神色间多了几分无奈与萧索。 他看向萧策,问道:“萧将军,你与我女儿韦筝,至今尚未成亲。 如今我在这洪州已无任何价值,宣武军你也早已掌控。你若是不想娶我女儿,大可直接言明。” 萧策站在原地没动,也没有回话。 萧婉儿皱眉走上前,抬手在萧策的背甲上拍了一巴掌。 萧策不再闷着不说,转过头来看着韦禄。 “韦大人,你不必拿这话试探我。” 萧策语气生硬扭捏但却坚定道:“我既然答应了这门亲事,韦筝我定然会娶,萧家没有出尔反尔之人。” 韦禄听闻此言,紧绷的脸颊露出了一丝笑容,他伸手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点了点头,脸上的颓然消散了些。 “好!有贤婿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韦禄转过身,面向陆沉,摆了摆手道:“既然如此,陆沉,这洪州如今也没我什么事了! 你已经彻底掌控了局面,我也不会再妄图与你争夺洪州。 也不想再去管朝廷之事,你就放我回蜀州去,我就回韦家做个清闲之人罢了。” 陆沉往前走了一步,挑眉笑道:“韦大人,你现在可走不了。” 韦禄双眼一瞪,往后退了半步,警惕地看着陆沉:“怎么?你还要在此杀了我灭口不成?我怎么说也是萧将军未来的岳丈,你总该留点情面吧?” 陆沉摇了摇头,说道:“韦大人误会了,我岂会杀你?如今洪州的事情远没到结束的时候,你是朝廷亲封的洪州节度使,你要是弃官而去,这洪州的政务谁来管?所以你不能走。” 韦禄指着站在一旁的齐衡,大声质问:“齐衡不就在这里!洪州本就是他齐家经营多年,既然他也入了你的伙,这洪州你交给他管便是,硬留着我做这个节度使作甚!还要羞辱我不成?” 陆沉伸手指着齐衡,笑道:“就是这位齐大人向我推荐的您啊。” 齐衡脸色黑沉,眼袋浮肿,鬓角多了几丝白发。 他一直站在旁边听着,本打算不发一言,但听此言也出声皆是 “韦大人,你误会了!是我那个逆子齐云,早早入了陆沉的伙,我齐衡可没有参与。” 韦禄满脸疑惑地看着齐衡,问道:“这有区别吗?齐云乃是你之子,洪州又是你齐家的洪州。你儿投了江州,不就是你投了江州?” 齐衡双手背在身后,冷眼看着韦禄。 “韦大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洪州从来不是我齐家的洪州,现在它是你韦大人的洪州! 我齐衡如今只是一介白衣,身上没有任何官职,无权无职,自然管不了洪州的事!” 韦禄更加迷惑了,他不明白齐衡为什么反应这么大,像急于撇清关系,但见陆沉似乎还默许了。 齐衡不理会韦禄的目光,直接转过身,拂袖朝着城墙下走去。 他走得极快,似乎怕走慢了一步就会被强行塞一堆公文。 齐云见父亲走远,笑嘻嘻地走到韦禄面前,恭恭敬敬地拱手行了一个大礼。 “见过韦节度使大人!” 齐云直起身,笑道,“那今后洪州的政事,就全拜托您老人家了,晚辈会从旁辅助您处理政务的,请放心,此事之后无人敢不服于您。” 说完,齐云不理会韦大人一脸茫然,直接一溜烟追着齐衡而去。 韦禄站在原地,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4章接任(第2/2页) 他接掌洪州这些日子,连政务文书都没摸着,大小官员也不认他这人。 现在齐家父子如此反常,定然有猫腻,不过自己还没想通其中原由。 韦禄看向陆沉,开口问道:“陆沉,你真就这么放心让我做这个洪州节度使? 你就不怕我暗中把你们的底细透露给安乐王,或者传信给太上皇?” 陆沉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正色道:“韦大人!洪州节度使这个位置,不在于权,而在于民。 你若是能在洪州安顿流民,劝课农桑,让百姓有口饭吃,那你就是洪州的好官。 你若是为了贪图权力,把洪州卷入战火,那你就是江州的敌人。这路,你可以选,但结果你没得选。” 韦禄听着陆沉的话,心里觉得极为荒谬。 此等看重百姓之言,竟然从一个山贼头子口中说出来。 而如今,天下诸侯都在为了权柄争得头破血流,没人在乎百姓死活。 韦禄看着陆沉,还是问出了压在心底的那个最大的疑问。 “陆沉,我还是想不明白!当初你在蜀州的时候,身边有你在暗中布置的人手,还有萧家支持。你......“ 陆沉抬手打断了他说下去,笑道:“韦大人是想问,我明明可以顺势囚禁朝中大臣,甚至可以直接控制圣人! 我明明可以轻而易举地夺下整个蜀州,我明明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名正言顺地统御天下兵马,为什么没有如此做是吧?” 他问完,城墙上陷入安静。 韦禄神情复杂,他自己就是个在权力中心浸淫了一辈子的人。 如果是他站在陆沉当时的位置,那样才是夺取天下最快的捷径。 陆沉转身,看向站在不远处的萧婉儿,随后目光扫过周围的众人。 “韦大人,我不是乱世枭雄,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做起来需要杀很多人的,牵连很多无辜之人,那样只会让身边的人失望,他们要等的不是再出现一个烧杀劫掠的安西王。” 陆沉回过头,继续看着韦禄,露出些许笑意。 “其二,我狠不下心把朝堂上的公卿大臣全杀了。但如果只是把你们软禁起来,像左相你,还有右相张怀,以及那些世家大族,你们肯定会在暗地里计谋百出。 我每日什么事都不用干,光应付你们这些明枪暗箭就够烦了,睡觉都得防着,身边之人会不会叛变?我也得猜忌怀疑。” 老宋和赵幼虎上前,欲要言语,却被他抬手制止住。 “其三!当我跟着庆王站在蜀州城外,看到城外聚集了十数万流民。人数还在不断增加,比我江州还要多,饿得只剩皮包骨。 我当时就在想啊,我带不走他们,江州的粮食也救不了这么多人。我只能作为条件,跟圣人交换,也只能赌他不会置民于不顾! 我退出蜀州,换你们让流民屯田,给成千上万的流民一个活命机会。” 韦禄听完满脸难以置信,他不理解,为了十万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流民,放弃蜀州,这到底图什么? 站在一旁的萧策微微侧目,看着陆沉的侧脸。 侯云舒睁大眼睛,眼眶里还含着泪水。 宋平生也挺直了脊背,看着自家少寨主,眼中满是狂热的光芒。 萧婉儿偏过头,抿着嘴唇浅笑,她歪着脑袋,目光落在陆沉身上。 陆沉笑了笑,语气变得轻松起来。 “当然。我当初去蜀州,本意只是想带走我最重要的人!至于......其他的,再来一次,我依然会如此抉择。” 城楼上空,多日以来的阴霾终于散开。 初春的阳辉刺破了厚重的乌云,一束束光线投射在洪州城的青石砖上,照亮了城头每一个人的脸。 陆沉转头看向天际,不再说话。 众人看着站在阳光下的陆沉,也久久无言。 …… 十日之后,苏州,皇城行宫大殿内,气氛有些沉闷。 圣人李承端坐在御座之上,他半垂着眼睑,右肘撑在扶手上,手背托着下巴。 他的视线扫过台阶下站立的群臣,眼神闪过一丝戏谑,随即又恢复平静。 大殿正中,安乐王世子李安站在文臣最前方,微低着头率先出言。 “启禀圣人。此次出兵洪州,战事不利,皆因那江州贼子陆沉诡计多端! 他此前假意忠于朝廷,派手下陈路设下反间计,实则陆沉暗中早已掌控了洪州城内的兵马,并以齐衡的性命做要挟。” 李安稍微停顿,继续说道。 “臣等考虑若是齐衡死在洪州,南诏齐霄必定以报父仇为名,尽起南诏大军北上。 届时江南之地必将陷入战火,生灵涂炭。为了顾全大局,臣与苍南侯商议后,不得不先行退兵! 还请圣人宽恕,容臣等另寻时机,再行剿灭逆贼陆沉。” 李承听着李安的奏报,脸上依然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也没有直接回应李安。 他的目光落在侯忠身后,越州节度使彭桓静静站立。 李承的心里满是诧异,彭桓是他国丈,前段时间他一直待在越州,暗中招兵买马,对付安乐王与苍南侯。 可今日,彭桓为什么会毫无征兆地回到苏州朝堂?他就不怕一进苏州,李宏父子对他不利? 李承思索着其中的利害,但他表面上依然保持着平静。 现在大殿之上都是安乐王的爪牙,不是开口探究的时候。 李承收回目光,抬起右手摆了摆,故作一副极为信任的模样。 “安弟,你们在外领兵,自然比朕更明晰战局,既然是事出有因,为了江南百姓免受南诏战火之苦,退兵也是稳妥之举。 讨伐逆贼之事,交与你们去办,朕甚是放心。接下来的平叛方略,你们自行商议决断便是。” “臣等遵旨!”李安与侯忠齐声应道。 “退朝吧。” 李承站起身,转身走入后殿,径直前往彭皇后所在的凤仪宫内。 他挥手让殿内伺候之人全部退下。他走到软榻前,看着一脸疑惑的彭皇后,握住了她的手。 “皇后。” 李承压低声音开口问道:“今日早朝,国丈突然出现在朝堂上。在此之前,你可曾收到过越州那边传来的消息? 国丈为何会在这时候回到苏州?他难道不怕安乐王与苍南侯对他不利?” 彭皇后眉宇间也带着几分疑惑,一脸疑惑道:“陛下,臣妾在这宫中,未曾收到消息,也不知他为何突然入朝。 陛下勿忧,臣妾等下便命心腹之人出宫,去侯府询问清楚这其中的原委。” 李承点了点头,目光看向彭皇后微微隆起的腹部,眼神变得柔和。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彭皇后的肚子上。 “朕,一定要护着你母子。” 彭皇后低下头,双手覆在李承的手背上,轻声说道:“陛下,若是个女儿……” “不管是儿是女,朕都会万般疼爱。” 李承看着皇后的眼睛,说道:“放心吧,皇后!如今朕虽然处处受制,但只要国丈助朕亲政,来日方长,我必不负你!” 第315章 中计 第315章中计 苏州城,安乐王府书房内。 此时,书房东侧那面宽大的书架被人从一旁缓缓推开,发出一阵木轴滚动之声。 书架背后露出一条半丈宽的地下密道,这密道的形制与湖州别院那条如出一辙,一路往地下延伸,穿过王府与苍南侯侯府间的彭桓府宅,直通苍南侯府的书房。 自从两个月前遇刺,李安不再装疯卖傻,直接摆在明面上不再有所顾忌,这条暗道便许久未曾动用了。 而今日被再次开启,暗道深处显现出光亮,苍南侯侯忠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大步跨出密道,走进书房。 安乐王李宏在书房之中等他,正半躺在宽大的床榻上。 榻边摆着两个暖炉,他手里捏着一块糕点正吃着。 瞧见侯忠走出来,李宏将其塞入嘴中,伸手接过丫鬟手中帕子抹了抹。 “侯爷,如今已经挑明,你来王府直接走正门便是,何必还钻这密道?” 侯忠随手把灯笼搁在桌案上,行了一礼。 他脸色凝重,直接问起心中疑惑。 “王爷。我这几日想不明白,彭桓是如何被世子几句话说服的,其中会不会有诈? 此人反复无常,手里如今又掌控着八万越州兵。若是让他借机得势,往后恐怕就不好掌控了。” 李安坐在安乐王身旁,亲自替安乐王倒上一杯茶,随即才起身拱手一礼。 “侯爷多虑了!此前在洪州城下人多眼杂,我不便细说。其实说服彭桓并不难,我不过是拿他那身在后宫的女儿彭皇后,还有她肚子里那尚未出世的胎儿要挟于他罢了。 另外......我还给了他一个条件。” 侯忠转头看向李安:“世子可否告知,是何条件?” “我告诉他,只要他肯助我们拿下洪州,往日暗中招兵买马,勾结韦禄之事便既往不咎。 日后若是朝廷大军拿下了洪州,那洪州便由他掌控,可命他为两州都督。” 侯忠眉头紧锁,说道:“此事恐有些不妥啊,岂能将洪州这江南重镇交由他这等小人掌控?他如何可信?” 床榻上的安乐王笑着摆了摆手,打断了侯忠的质问。 “侯爷,你尽可放心,安儿做事自然是有分寸的。这不过是给他许下一诺罢了,这洪州最后到底给不给彭桓,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更何况,安儿这么做,也是为了保全我们兵马实力。洪州城坚固,宣武军精锐。十八万大军真要是硬攻,那便得不偿失。 既然彭桓贪图权势,倒不如让他和陆沉去狗咬狗,我们最后收拾残局便可。” 侯忠站在原地,神色平静,他看了安乐王父子一眼,心里却暗自叹气。 这两父子一唱一和,对他有所戒心了,言语之中对他皆有所保留。 但他如今心里却有些阴郁,不知为何,他有些后悔在洪州城外做下的决定。 他眼睁睁看着女儿侯云舒被陆沉押上城头,他没有答应陆沉的条件,能感受到云舒的绝望。 侯忠突然有些不太想与二人继续商议,便起身拱手告退。 “既然王爷和世子早有筹谋,那我便不多言了,就先告退!” 他重新提起桌上的灯笼,转身走进密道内,直至密道中光亮彻底消失,沉重的书架重新合上。 书架合拢的那一瞬,安乐王脸上的笑意消散无踪。 他撑着榻沿,费力地直起上半身,看着李安问:“安儿,你如何看侯忠今日在洪州城下的表现?他可是故意将他那女儿留在陆沉身边的?” 李安双手按在膝盖上,回忆着当时洪州城头的情形。 “城外离得远,瞧不真切。但我观那陆沉行事,不过是虚张声势演戏罢了,他也许没打算真杀侯云舒。 至于侯忠……当时我在他旁边,他并没有为了救女儿而妥协,也没提什么条件,只是站在那儿保持沉默。 我看,他不像跟陆沉暗中有勾结,对陆沉的反间计事先也不知情。” 安乐王冷哼一声,脸上满是不信任。 “这就有些蹊跷了,侯忠续弦所生子女也有好几个,但他对侯云舒向来最为偏爱,一直带在身边。 这回被陆沉押上城头逼他退兵,他居然能够舍弃自己女儿,眼睁睁看着女儿落入敌手而无动于衷。此等隐忍冷血,安儿,你往后要防着他些。” 李安点头:“父王放心。儿臣定然看住他。” 安乐王靠回软枕上,吐出一口长气,脑子里又浮现出陆沉那副无赖做派。 “这回,全天下的人怕是都看走眼了。那陆沉,本王还以为仅仅只是个山贼莽夫。 他在诸侯眼皮子底下,拿下了江州、通州、洪州三州之地。 此人野心勃勃,若是让他稳住根基,招兵买马,把这三州牢牢掌握,往后必成大患。” 李安也脸色难看,徐逢死在洪州,如今看来也是陆沉指使萧策所为。此前,父王还将白银和无数粮草送给了陆沉,现在想想就觉得心痛。 “父王,我们接下来该当如何?他陆沉如今势力正盛,兵多粮广。单凭我们手里的兵马,想要解决他没那么容易。” 安乐王笑了起来,脸上肥肉挤成一团。 “忌惮他的,可不止我们!他在洪州弄出这么大动静,天下诸侯岂能容他? 安儿,你替父王写封信给那叛军文祁!出了这么个藏于暗处的大敌,我不信他不忌惮。” “是!父王!” 李安领命,起身走向书案。 …… 魏州城外。 南门外的盟军大营,中军大帐。 裴潜一巴掌重重拍在面前的桌案上,案上的茶杯震倒,茶水流了一桌。 “韩章这个畜生!竟然想出这样的毒计!”裴潜咬着牙。 这几日攻城,魏州南墙根底下堆满了尸体。 韩章没有出城迎战,反而把城里的魏州百姓全抓上了城头。 攻城的盟军士兵刚顺着云梯爬上去,面对的就是一群手无寸铁、被推到前面当肉盾的壮丁,近日甚至有老弱妇孺登上城楼。 那些凉州兵就躲在百姓身后,顺着人缝放箭、捅长矛,不顾百姓死活。 坐在裴潜左下首的裴礼捏紧了拳头,他眼看着魏州百姓被叛军当成盾牌,心中愤怒不已。 帐内的几位世家家主互相看了一眼。 汴州赵怀安站出来拱手:“盟主!打仗哪有不死人的!韩章既然拿百姓当肉盾,那我们就别管什么百姓了。传令弓弩手,往城头上齐射!我就不信他能挡我们十万大军几日!” 另一名世家子弟也跟着附和:“赵大人说得在理。夺回魏州才是头等大事。死几个百姓算什么,等夺回了魏州再厚葬他们便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5章中计(第2/2页) 裴礼听到这些言语,眉头皱起,心里不愿如此行事。 坐在角落里的何敬也是暗自叹息,这些世家给出的计策,和韩章那畜生行径有何区别? 裴潜听着这些提议,没有任何回应。 他转头看向角落里的何敬,问道:“何先生!你在燕州能破北蛮十万大军,眼下这局,你可有计策教我等?” 大帐内的议论声停下,所有人的目光投向了何敬,眼神中满是审视。 何敬站起身,心里暗自嘀咕,如此情形,他能有什么计策? 在来盟军大营之前,他陪着裴礼私下去请教过冯先生,冯先生当时并没有做出回应,只是摇了摇头,说时机未到。 迎着这么多双眼睛,何敬硬着头皮拱手。 “潜公子,如今这局势……时机未到,还需继续等待!” 帐内安静了一瞬。 赵怀安嗤笑出声,满脸不屑。几个世家子弟也交头接耳,出言嘲讽。 “时机未到?何先生这话还真是玄妙,何时是时机啊,不会是等我们盟军破了城抢功的时机吧?” “我还以为先生有什么锦囊妙计,合着就是等啊?” 裴潜脸色阴沉,瞄了一眼裴礼,随即冲何敬质问道:“时机未到?那你们燕州军是怎么回事?” 他虽是对何敬言语,实则是针对裴礼的。 “这几日,我亲自率领大军在南门死战。你们北门那边的四万燕州军,每日就是磨磨蹭蹭地佯攻,你们就是用这种避战的方式来等时机的?” 何敬看了裴礼一眼。裴礼立刻站起身,走到堂中冲裴礼拱手赔礼。 “兄长!并非我与何先生之命让燕州兵怠慢,实在段将军不愿伤及城中百姓,又白白折损兵马,故而围而不攻寻找时机。” 赵怀安立刻跳起来:“盟主!我看那段雄就是别有用心,他带兵南下就是想坐享其成,甚至暗中与那韩章勾结。” 一名世家之人跟着应和:“礼公子,段雄既然不听你的号令,你大可请盟主出兵,派人去擒下那段雄,夺得燕州军的兵权,岂不更为稳妥。” 裴礼直冒冷汗,连连致歉,退回座位不敢多言。 陈远从裴潜身旁走出,献计道:“主公!既然韩章拿百姓当肉盾,强攻损伤太大。 不如改用疲兵之计。我们将大军分成几轮,昼夜轮换在城外擂鼓佯攻。 城里凉州兵日夜不得安宁,终会露出破绽,到时候我们再集中兵力破城!” 裴潜思量片刻,点了点头。 “陈先生所言极是,那便暂且如此。” 裴潜看向裴礼,声音微冷。 “礼弟,你且回去再找那段雄言语一次。若是他不听,再敢如此懈怠,为兄就助你夺得兵权,擒下他治罪,让你不再受制于他。” 裴礼拱手称是,便领命转身退出大帐,一众世家子弟也闹哄哄的尽皆散去。 帐中只剩下裴礼与陈远二人,就在此时,大帐的门帘掀开,一名传令兵走进来。 “报!盟主!营门外有一人求见,他自称是……韩章派来的使者!” 裴潜和陈远对视一眼,看出了对方眼中的诧异,如今敌我乃是不死不休的局面,这时韩章派使前来,必然是又有什么诡计。 裴礼最终沉着脸,下令道:“带他进来。” 两名士兵押着一个中年文士走了进来。 文士穿着一身长衫,拱手行礼,直接表明来意。 “裴潜公子,我奉军师之命前来与您议和。” 裴潜坐在主位上,嗤笑一声,语气冷冽。 “我与韩章乃是杀父死敌!不可能议和,你今日也要替韩章先死,走不出我大营!” 中年文士一脸平静。 “裴公子不妨听我一言,再杀我也不迟。” “说!” “裴公子,破北蛮献策之人,另有其人。” 裴潜与陈远皆是一震,他们猜测另有其人,不过没有能够混入燕州大营探查出究竟是谁。 陈远赶忙追问:“何人?” 文士露出笑意。 “江州陆沉帐下谋士,冯闰年。” 裴潜和陈远皆是一阵诧异,他们想过兴许是魏国公给裴礼留下的后手,却没料到是江州山贼陆沉的人。 裴潜一拍桌子。 “你有何证据?” 文士将几个月前冯闰年来魏州与韩章暗中较量说了一遍,不过并非都是实情,隐去了一些细节。 “冯闰年受命于陆沉来魏州,便是以裴礼的性命做要挟,让魏国公裴荣自己赴死。 随后他借刀杀人,要裴公子你率盟军与我凉州兵结成死敌,实则真正的罪魁祸首是陆沉,如此一来,我们都无暇顾及他。” 裴潜怒道:“胡言乱语!按你所言,裴礼如何会与这姓冯的待在一起?” 中年文士笑了。 “人心难测啊裴公子!若是裴礼真心尊你这个兄长为家主,为何只字不提冯闰年? 又为何燕州兵一直在北门佯攻,等你我消耗?其中简单的道理,你不会想不明白吧?” 帐内沉默数息,陈远也没出声辩驳。 裴潜沉思过后,抬起头看着文士,冷声道:“如何议和?” 文士作揖。 “我们军师愿主动将魏州让与裴公子,换你盟军退军三十里,放我们出城。 我们会先破燕州兵,杀冯闰年,随后我们便会西去攻打通州,你我二家各取所需。” …… 洪州城内,韦禄焦头烂额地坐在新节度使府的前堂之中,这座府邸是特地为他准备的,不再是此前的小破屋,足够容纳官员将领议事。 他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桌案上的文书册子堆积如山,已经快把他的脑袋挡住了。 他脸色发黑,前几日,他终于召集了洪州官员议事。 齐云身为司马,也在一旁听着,一边听一边打哈欠。 最初几天还算正常。但这几日,他逐渐发现不对劲了。 这齐云屁事儿不干,只负责一件事,每日把官员们亟待解决的文书打包送到韦禄的桌案上。 春耕渐忙,事情繁多。 此前齐衡处理了一些,起初还不算多,韦禄刚接手还游刃有余,结果今日,桌案已经放不下了。 大堂外传来脚步声。 陆沉背着手悠闲地走了进来,四处张望,一脸新奇。 走到堂中,他笑着看向韦禄。 “韦大人!看着你如今如此快便适应了节度使的身份,我就放心了。” 韦禄盯着陆沉,眼眶发黑,鬓角多了几缕白发。 “齐衡!我中你奸计也!” 第316章 连横 第316章连横 陆沉背着手,无视韦禄那怨念深重的眼神,随意的在右侧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了腿。 他看着桌案后面快要看不到的韦禄,没憋住笑道:“哈哈哈,韦大人啊!能者多劳嘛,洪州上上下下可就盼着您这位青天大老爷来啦!” 韦禄呼吸加重,随便举起一叠文书,端坐起身刚要埋怨一番。 堂外走进来一道身影,徐青青无人阻拦,径直迈过门槛,将一封信递给陆沉。 “陆沉,诸葛无名送来的信!” 韦禄停下手里的动作,盯着徐青青看了好几眼,皱起眉问:“这位姑娘……是不是在哪见过?” 陆沉接过信,一边拆封口,一边笑道:“韦大人倒是好眼力啊!徐统领在蜀州行宫,与你也有一见,不过她那时蒙着面!” 韦禄愣在原地,他脑子里回忆了一下蜀州行宫发生的事。那日异常混乱,就连内侍李延福被人打晕了两日,打晕他的好像就是眼前这位。 韦禄有些惊疑,他冲着陆沉问道:“李延福!李内侍也与你陆沉有瓜葛?” 陆沉摊开信纸,笑出声:“对啊,在通江大营,太上皇给新皇李承的圣旨,还是他帮你篡改的呢!” 韦禄两眼圆睁,手抖得拿不住笔,指着自己的鼻子:“帮我?我什么时候要他帮我...... 等等!圣旨是何时篡改的?李延福这么大胆子?” 陆沉头也不抬,盯着信纸上的字,神情开始凝重起来:“当然是我在通江大营,让他改的啊!不然你怎么会来当这洪州节度使?” 韦禄心里极为憋闷,处处都是对自己的圈套!若是自己没有在这抽丝剥茧,从只言片语中窥得真相,到死都不知自己怎么被算计的。 “你……那时你就开始算计我了?还让长公主来告诉我安乐王面目,就是让我、李内侍和新皇在不知情下配合你的计策!” 陆沉合上信,摊开双手:“大家都是一家人嘛!顺水推舟让你来洪州,你得了节度使一州大吏,这不就圆满了啊!” 韦禄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双手撑着桌案,想了想自己还得在他手下混,己现在已经在贼船上了,不仅下不去,还得帮着谋逆。 韦禄转过头,闭上眼生起闷气。 陆沉将手里的信件放在桌案上,身子一正。 “韦大人,有人称帝了。” “......” 半个时辰后。 就在这新节度使府的正堂内,众人齐聚于此。 陆沉坐在主位上,不过他眼前横着一座“大山”,桌案上的文书册子摞得极高,完全挡住了他的视线。 陆沉挥了挥手,冲着门外喊道:“铁牛!蛮儿!” 铁牛和沙蛮儿从门外走进来,陆沉指着那堆文书:“快搬走,全堆到韦大人那边去。” 俩壮汉挽起袖子,抱起半人高的册子,砰地一声摞在韦禄身旁的几案上。沙蛮儿跟着把剩下的全搬了过去。 一种大山压下的沉重感又涌上韦大人心头,他直勾勾的瞪向对面坐着的齐衡。 齐衡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刮着茶叶。 经过这几日的休养,他黑眼袋消失了,面色红润,容光焕发,看不到一点疲惫。 齐衡迎着韦禄要吃人的视线,笑呵呵地拱手:“韦大人!我那不成器的逆子齐云,往后他在节度使府,还请你多多管教了!” 韦禄别过头去,不想看齐衡这副嘴脸,没好气地骂:“人言齐衡乃是刚直之人,没料到竟也会如此奸猾!” 齐衡放下茶杯,仰起头,长长叹了口气:“唉!人是会变的!当你有个逆子的时候,也会放下一些......” 堂内众人听着二人斗嘴,欢笑声一片。 陆沉等到众人皆不再言语,这才话题拉回来。 “诸位,说说正事吧,军师传来了消息。叛军之主安西王文祁,在京都称帝了。 国号大凉,立其子文轩为太子。封……孙禹为骠骑大将军!” 韦禄和齐衡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丝疑惑,孙禹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但两人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堂下的赵幼虎、宋平生和齐云三人,听到这个名字,脸色齐齐一变。 赵幼虎站起身往前跨出一步,抱拳看向自己大哥,怒喝道:“原来这狗贼真是叛军的人!大哥!你让我去通州!我必须得替你报仇!” 宋平生干瘦的眼神也同样溢出杀意,一拍桌案道:“孙禹老贼,刺杀我家少寨主,他居然还敢正大光明地露面!” 齐云嚷嚷道:“师傅!不如你去京都,直接把他给宰了!” 徐青青站在柱子旁,冷眼瞪了齐云一眼。齐云脖子一缩,老实的回去坐好。 萧婉儿穿着一身长裙坐在萧策身旁,看了一眼低头思索的韦禄和齐衡二人,给他们解释道:“齐大人,韦大人,孙禹就是曾经的四柱国之一,征西大将军,孙平虏。 上次在江州,卫三哥和梦娘、唐小鱼三人联手,也战不过他。” 韦禄双手一撑,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带翻了几案上的一叠册子,哗啦掉落在地。 “大将军孙平虏?他当年居然没死?还刺杀了陆沉?” 齐衡端着茶杯的手也僵在半空,一脸恍然,沉声道:“孙平虏乃是先皇赐名,难怪我一时没想起孙禹是谁。” 萧婉儿偏过头,看了陆沉一眼,继续说道:“孙禹,是陆沉三弟卫阿恭的师傅。”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主位上的陆沉。 陆沉靠在椅背上,皱起眉头。他的注意力被脑海中突兀响起的声音定住。 【检测到宿主举世皆敌,霸业之路岂能无路?】 【任务发布:连横之策。】 【任务描述:事一强以功众弱,寻一机而破众敌。请宿主寻一方合适势力结盟,打破天下合攻,直至分出胜负。】 【任务奖励:五色之玉。】 【失败惩罚:抹杀。】 陆沉没想到,系统直接提前发布任务,没有像往常那样在他想出对策之后。 他需要从合纵连横之中寻找突破口,看来如今他陆沉占了通州和洪州这两处南北要地,终于是被天下势力所忌惮。 他回过神来,视线重新聚焦,才瞧见堂下的众人皆是一脸肃然地看着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6章连横(第2/2页) 韦禄有些担忧,率先开口问道:“陆沉,文祁称帝,孙平虏当世难寻敌手,手下兵多将广。你通州如今定然首当其冲,你可想到了对策?” 齐衡放下茶杯,跟着开口道:“另外,江南朝廷迟早卷土重来,到时候必将腹背受敌!通州、洪州皆首当其冲,连江州也不得不面临兵锋之危。” 萧婉儿摇了摇头,秀眉微促道:“不止如此!蜀州那边也传来消息,自从韦大人与我大哥出了蜀地,再无人制衡右相张怀。 他如今已经彻底掌控了神策军,还补上了两万兵马。他手握着蜀州的丰裕粮仓,若是右相想要东出。名义上由庆王掌控的恭州,必然首当其冲!” 众人沉默的看向陆沉,沉重气氛弥漫开,所有人都在等他拿主意。 陆沉坐直身子,轻声道:“你们说得都对!不仅如此。裴家盟军虽与叛军是死敌,但若是魏州城破,韩章不管死或败,接下来,通州便是裴家一雪前耻之地。 到那时,天下南北势力合力,以我们四州之兵,难以抵挡十州之势!” 韦禄看了眼对面的齐衡,沉着脸叹气道:“老夫本以为如今在洪州可以安稳几日,没料到最后连蜀州都回不去了,甚至还有覆灭之危。” 陆沉看着众人尽皆忧虑重重,他故作轻松地笑道:“诸位!天无绝人之路,,就算九死一生,这不还留着一生呐!” 齐衡道出对策:“陆沉,沙泽和齐霄可入关五万南诏兵马,以镇江南!” 陆沉笑着点点头,偏头看向韦禄,众人也看向这位曾经的左相。 韦禄连连摊手,苦着一张脸:“别看我啊!我韦家还在蜀州被困着呢,右相那个老狐狸,一直看不透他。他如今把持着蜀州,我也拿他没办法。” 萧婉儿随即提出自己的想法,说道:“陆沉,先前在东门城下,苍南侯虽最后选择舍弃了云舒,但我观他脸色,他心里依然在犹豫。 李宏父子对他定然也会有所忌惮,或许,可以再探一探苍南侯。” 陆沉又点了点头,侯忠也算是一方势力,就是不知哪一方可以真正解决危局罢了,甚至盟军裴家也得试试。 系统给出的任务,应是寻找能够彻底打破劣势之机,如今只能先与各方接触,定论为时尚早。 “不知,冯先生那边如何了?” …… 魏州北城门外,燕州军营。 众人分坐于大帐之中,一名斥候掀开帐帘,抱拳禀报:“将军!冯先生!其余城门的盟军大营都……都撤了!十万大军都撤了!” 段雄一听此言,猛然站起身,一脸震惊的大步上前,抓住斥候怒瞪询问:“此事可真?!” “千真万确,小人愿用性命担保!” 他转头看着站在一侧的裴礼和何敬,手指着帐外吼道:“礼公子,裴潜他要做什么,为何一声不吭就直接撤了?难道这魏州不要了?!” 裴礼也是满脸写满了迷茫,上前两步拱手答道:“段将军息怒,昨日我们前去盟军大营,兄长他……并未提及啊?!” 何敬瞄了一眼对面平静坐着的冯先生,轻声道:“难不成汝、汴二州出了什么变故?” 若是陆沉的通州兵马此时出动偷袭盟军后方,倒是可以逼裴潜退兵。 段雄也转过身看向冯闰年,怒意稍敛,露出询问之意。 “我主公并未出兵谋夺汝州,他们退兵,不过是裴潜自己故意为之罢了。” 段雄大步走到他近前,抱拳道:“冯先生!还请明示!这裴潜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这关乎我这数万燕州兄弟们的生死!” 冯闰年身子微微侧了些,越过段雄看着裴礼。 “裴潜让礼公子多次来警告段将军你,无非就是不满于燕州兵攻城怠慢。他又觊觎燕州兵之精锐,想借机夺了段将军你的兵权。 而他不告而退,就是对裴礼公子心生忌惮,让你们燕州兵独面城里的数万叛军。何况......”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平淡,继续猜测道:“何况韩章是知晓我的存在的,他岂会不加以利用呢! 若他派人去告知裴潜,说裴礼公子身边站着一位江州之人,还出计大破北蛮。裴潜听了这话,恐怕更会忌惮不已。” 裴礼听到这里,双眼睁大满脸诧异,他连连摆手辩解:“冯先生,可我也是为了替父报仇啊!而且,冯先生并未让我与兄长决裂对峙,兄长他为何不信我?” 冯闰年站起身,走到帐门前。他看着远处魏州城墙之上,似有人影晃动。 他目光深邃,意味深长的说道:“韩章最是明白,人心,向来难测!” 段雄气极,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柱上,震得大帐一颤,抖落下一片灰尘。 “他娘的竖子小儿!我好心率大军前来替裴家报仇,他裴潜还要对我燕州兵使这手段!老子也不干了,我这就下令,拔营!回燕州去!” 裴礼和何敬一听,顿时急了,十万盟军撤离,要是这好不容易才答应南下的燕州兵再走,魏州定然是拿不下来了。 裴礼走到冯闰年身后,深深弯腰拱手。 “冯先生!此乃我兄长之过!如今我们该当如何?不如……我去劝说我兄?” 冯闰年没吭声,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帐内陷入沉默,只有段雄气得喘粗气的声音。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帐帘再次被人掀开。 一身男装打扮的柳燕,带着两名黑风军亲卫,快步走进来。 柳燕走到冯闰年面前,点头示意。 冯闰年嘴角微扬,接应他的人终于是来了。 “段将军,还请留至明日!” 冯闰年声音拔高,手指城墙一脸笃定道:“明日!便可分出胜负,夺下此城!” 段雄一下愣住,难以置信道:“夺城?冯先生,就靠我们这四万人?先生别开玩笑了。” “四万大军自然办不到,不过在此之前......还请段将军去采些数百斤的巨石前来!” 段雄、裴礼和何敬三人皆是一脸茫然,相视无语。 冯闰年不理会他们的疑惑,而是自言自语,似在对谁对话一般。 “既然你以为我无计可施,那就以你最无法理解的方式破城,主公之神器岂是你所能敌的?!” 第317章 惊破 第317章惊破 深夜,魏州城墙上。 韩章站在城楼前,周围火把熄灭,他静静的立于黑暗之中。 他身上的长衫被风吹起,他双手背于身后,视线穿过夜色盯着远处。 裴潜的十万世家盟军今日已经拔营,退到了魏州城南三十里外。 韩章与裴潜达成了约定,七日之后凉州军撤出魏州,将城池让给盟军。 而他便要利用这七日燕州边军成为孤军,他便可消耗这支与冯闰年勾连的兵马,若是能寻机击溃就更好了。 “让那群百姓走在最前面。”韩章平淡出声。 身后的参将周巩抱拳退下,不多时,北城门沉闷地打开。一万凉州骑兵驱赶着四五千名魏州城内的百姓,踏上城外的官道。 刀枪在后方抵着,百姓们哭喊着跌跌撞撞往前走,慢慢靠近燕州大营。 韩章站在高处,看着火把连成的长龙一点点逼近燕州营地的外围。 忽然,燕州大营外亮起了一圈更为密集的火光。 一排排燕州弓箭手站起身,箭镞在火光下反光,冯闰年料到了今夜的袭营,喊杀声骤然爆发。 凉州兵在后方用长矛捅刺跑得慢的百姓,逼迫他们往前冲。 前面的人潮像一堵肉墙,朝着燕州大营逼近。 燕州阵地内,弓弦声密集响起。一阵箭雨落下,跑在最前面的百姓成片倒地,哀嚎声刺破了夜空。 燕州兵也同样没有顾忌这些大虞百姓的死活,紧接着,燕州骑兵从两侧营门杀出,战马踩过地上的尸体,直接攻向凉州兵。 双方在火光下展开厮杀,双方皆是精锐边军,自然是势均力敌。 韩章看着下方混乱的战场,摇了摇头。 他一直想试探冯闰年的底线,面对手无寸铁的百姓,他本以为燕州边军会犹豫,会被百姓所拖累。 此时他明白,冯闰年乃是与他一样之人,绝不会因一时的仁慈影响大局。 “收兵。”韩章下令。 鼓声在城头敲响,凉州铁骑听见撤兵信号,不再恋战,丢下那些被冲散的百姓,且战且退,退回魏州城内。 燕州兵并未深追,把剩余的百姓驱赶到一处空地看管,随后回营坚守。 周巩快步走上城楼,甲片上还沾着血。 “军师,今夜袭营为何不多押一些百姓,直接破入大营?” 韩章掸了掸衣袖,道:“今夜只是试探,冯闰年毫不在意这些百姓的死活,此计无用了。” 周巩有些不甘心的说道:“军师,裴潜的大军已经撤了。明日燕州兵见没有盟军策应,会不会也撤走?” 韩章走入城楼内,边走边道:“不会!冯闰年此来,目的就是要破魏州城。盟军退了,就逼得他不得不用尽手段了。” 周巩跟在后面追问:“他燕州兵满打满算不过四万,怎么胜?军师您过于高看他了。” 韩章没有接话,而是喃喃自语道:“接下来该你出计了!” 次日清晨。 燕州大营外,昨夜的尸首已经被清理干净,地上留下大片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段雄披盔戴甲,骑于战马上,两眼熬出红血丝,脸色黑沉。 昨夜面对那些被驱使而来的百姓,他与裴礼等人是动了恻隐之心。 但冯闰年当时就站在他身旁,沉声道:“此为试探,若是我们退让,韩章今后会把魏州城里的百姓全赶出来。“ 段雄最终只得咬紧牙关放箭冲杀,他把怒火全算在了韩章头上,这叛军行事冷血无情,与北蛮畜生无异。 在他身侧,裴礼与何敬骑着马,两人目光有些呆滞。 昨夜杀戮对他们冲击极大,裴礼紧紧握住缰绳,满脑子都是百姓的死状。 此时,冯闰年并不在军中,他昨夜在叛军袭营之后,便带着柳燕离开了大营,只说今日在城下会合。 段雄抽出腰间长刀,刀锋指向前方的魏州城吼道:“出发!” 四万大军开拔,不留一人守营。 大军行至魏州城护城河外三百步处,停下列阵。 城墙之上,韩章一身长衫,站在城垛后,安静地看着下方列阵的燕州兵。 大军后方传来一阵马嘶声。 段雄回过头,一千名身披玄黑重甲的骑兵护卫着十余辆特制的宽长马车,正从后方缓缓行来。 车辙在泥地上压出深深的沟壑,那十余辆马车上,装满了极其粗壮的方形圆木和大量厚重的铁件。 冯先生驱马行于队伍最前方,他身旁跟着一名手持长矛、身形高大的黑甲将领。 段雄抬手示意,燕州军阵从中间向两边分开,让开一条通道。 这支队伍穿过军阵,来到最前方。 段雄打量着马车上的那些木头,看不出个所以然。 他凑近问道:“冯先生,如今我们该如何攻城?” 冯闰年看着城墙上的韩章,开口道:“等。” 段雄愣住,满肚子疑惑,他瞥了一眼旁边那个持矛将领和那一千名煞气极重的黑甲骑兵,不知他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裴礼与何敬跟在后面,同样盯着那些马车发呆。 冯闰年不理会他们的疑惑,而是转头看向林武。 “林将军,就在此处架设吧。” 林武点了一下头,抬手冲士兵们示意。身后的神风军数十名士兵立刻下马,解开马车上的粗大麻绳。他们先在平地上选定位置,几十人抡起重锤将土层反复夯实。 紧接着,十几个士兵合力,将几根需要三人合抱的底座方木抬进坑里。 木榫对接,铁钉固定。 随后,两根高达数丈的立柱被绳索拉起,直竖在底座上。立柱顶端用横梁连接,一根巨大投臂被架设在横轴上。 士兵们搬来一个四四方方的巨大木箱,挂在投臂短的那一端,开始往里面填塞泥土、沙石和沉重的铁块。 城墙上,周巩皱着眉看着下方,问道:“军师,他们在捣鼓什么?投石车?这种临时拼凑的木头架子,能有什么用处。” 韩章盯着那一座木架,冯闰年绝不会在这儿浪费时间做无用功,他定然不会如此简单。 城内的凉州兵依然没有出城的打算,他们据城而守,城墙内侧已经集结了几千百姓准备随时当肉盾,他们只需要等待燕州兵攻城。 半个时辰过去。城上城下的人都站得有些无所事事。 直到一根固定绳索绑紧巨石一端,林武走到冯闰年身侧,说道:“冯先生,可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7章惊破(第2/2页) 冯闰年微微颔首示意,他驱马上前几步,对着城头喊道:“韩章何在?” “冯先生,别来无恙。” 冯闰年点了点头,莫名其妙道:“你在就好。” 韩章还没来得及推敲这句话的意思,冯闰年身旁的林武突然举起长矛,大吼一声:“发射!” 站在回回砲下方的壮汉士兵,举起手里的大铁锤,对着索钩重重砸了下去。 “哐!”铁钩弹开。 没有了束缚,投臂短端装满几千斤重物的配重箱,重力拉扯下坠,摆动之力带动着另一端翘起。 三百斤巨石在配重牵引下挣脱而出,巨石直接跨越了三百步的距离,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朝着魏州城楼呼啸砸去。 “军师小心!”周巩敏锐的察觉到危机,一把抓住韩章的胳膊,将他往后一拽。 “轰!” 一块巨石越过城垛,重重砸在城楼二楼的屋檐上。 木制承重柱被直接砸断。整片屋顶失去支撑,石块木屑四处飞溅,几名凉州兵连惨叫都没发出来,便被巨石砸得血肉模糊。 城楼二层被砸出一个洞。碎木块打在韩章脚边。周巩举着盾牌,掩护着韩章退到安全之处。 韩章拍打着长衫上的灰土,抬头看向头顶。那个大坑触目惊心。这投石机的威力,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 还不等他喘息,城下的回回砲已经完成了第二次装填,拉下长臂,装入巨石。 “哐!”大锤再次敲开索钩。 巨石接二连三地飞上城头,城楼仅剩的几根立柱也接连断裂,整个建筑应声倒塌,砸起漫天灰尘。 半个时辰后,城墙垛口被砸得千疮百孔,城墙上的凉州兵和被押上来的百姓四处逃窜,哀嚎声和惨叫声在灰尘中回荡。 原本坚固的城头,此时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城下,段雄骑在马上看着不远处倒塌的城楼,仅凭这一个攻城神器,不伤一兵一卒就快破城了。 裴礼与何敬也是目瞪口呆,他们从未见过此等巨力的攻城利器,这根本不是普通投石车。 冯闰年神色平静,林武端着长矛,脸上同样没有什么表情。 但二人其实也暗自心惊,今日亲眼看着巨石砸塌城楼,这种碾压感的心神冲击,还是让他们有些微微颤抖。 周巩抽出长刀,推开压在盾牌上的碎木,对着韩章喊:“军师!再让他们这样砸下去不是办法!不如我带人冲出城去,把那木架子给砸了!” 韩章靠在角落,看着眼前一片狼藉。 投石机威力太大,无法站在城头防守。 燕州兵只要砸开城门或者一段城墙,很快便能毫无阻碍的攻入城中。 他原计划是这七日消耗燕州兵,再以魏州挑起兄弟二人的不睦。 现在看来,折损兵力硬守这几日已经毫无意义。 韩章叹了口气,下令道“周巩,传令全军,从西门出城,我们该撤了。” 周巩瞪大眼睛,指着城外道:“军师!这石头虽威力惊人,但并没砸死我们多少兵马,就这么快把魏州拱手让人了?” 韩章掸去头发上的土灰,转头看向周巩,沉声道:“早晚都要撤的,如此神器当前,我们没必要再折损兵马了。 去吧,再派几人快马去三十里外的盟军大营,告诉裴潜,我们把魏州拱手相让,让他来接手吧。” 周巩点点头不再追问,直接收刀回鞘,转身收拢城中大军而去了。 城下,回回砲的轰击也停了下来。 一名燕州斥候从西侧纵马飞奔而来,停在段雄跟前。 “将军!叛军打开了西门,全军撤退了!五万人马正往西边而去,未作停留!” 段雄愣住了,他转头看向冯闰年:“冯先生,这……” 裴礼握紧了缰绳,脸上有些激动,至少即将把魏州城夺回来了。 冯闰年也如释重负,他露出了笑意:“段将军,现在你们可以去接收魏州城了。还可再分一支兵马去西门,他们匆忙逃离,城门肯定是开着的。” 何敬神情复杂地看着冯闰年。他隐隐猜到了些什么,但却没有说出来。 林武催马靠过来。“冯先生,这回回砲怎么办?” “带不走的东西,不能留给别人,拆掉全烧了!” 林武点头,都是方木,拆卸下来,再将绳索割开,淋上一些火油,倒是方便燃烧。 裴礼这时走上前来,他直接翻身下马,深深鞠躬拱手。“冯先生。您助我夺回魏州,此等大恩,裴礼无以为报!” 冯闰年坐在马上,视线落在裴礼身上,看了许久。 “礼公子,你且谨记,魏州,不是你裴家的魏州,但愿你能早日明白这个道理。” 裴礼听着这话,神色有些尴尬,但还是郑重地点头。“嗯,冯先生之言,礼记下了。” 冯闰年拉转马头,身后的柳燕、林武和一千神风军跟上。马蹄扬起尘土,这支队伍没有进城,而是与叛军一样,往西离去。 何敬走到裴礼身侧,看着远去的队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公子,我们进城吧。” 裴礼翻身上马,带头走向敞开的北城门。 …… 西去的官道上,冯闰年的队伍放缓脚步。 他们并没有急着返回通州,而是远远地坠在韩章撤退的大军后方几十里外。 柳燕骑着马靠近冯闰年,轻声问道:“冯先生,我们为什么不让燕州兵跟我们一起走,去对付叛军?” 冯闰年也是一顿,他勒马看着前方并未回头,答道:“裴礼得不到魏州,自然也就无法真正掌控燕州边军。人心难测,韩章算准了,裴家会兄弟阋墙。” 柳燕皱起眉,一脸不解。“为何?” “裴潜容不下他这个弟弟。”冯闰年道。 “击破北蛮十万大军已经足够震惊,而在今日,裴礼又独自带着燕州兵攻下了魏州。” 柳燕握着缰绳的手一紧,马步停顿下来。她咬着嘴唇,沉思了片刻。 “冯先生!” 柳燕抬头看向他,眼神坚定道:“我还是得回魏州一趟。” 冯闰年这才转过身,看着柳燕。他看出了她的心思,没有劝阻,只是一脸郑重地点了点头。 “柳姑娘,保重。” 柳燕抱拳回了一礼,猛拉缰绳,马发出一声嘶鸣,随即调转方向,独自一人顺着原路朝魏州城疾驰而去。 第318章 宁静 第318章宁静 齐府正堂内,韦禄坐于右侧两手撑着扶手,身子前倾,对着端坐在他对面的齐衡吹胡子瞪眼。 “陆沉去哪儿了?” 韦禄一脸幽怨的质问道:“这洪州他还要不要了?半天不见个人影儿,这城里大小事务全堆在老夫案头!” 齐衡端着茶盏,掀开杯盖,撇开水面上的茶叶,喝了一口水,没有回话。 韦禄见他不搭理自己,起身往前走了一步,一脸不快的指着齐衡,别人给齐家面子,他韦禄可不会给。 “齐衡,你别装聋作哑啊!你齐霄的南诏大军好久到?军粮和饷银如何筹备?城外宣武军该如何布置调派?这些事哪一件不重要?” 齐衡放下茶盏,抬眼瞄了韦禄一下,气定神闲回道:“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 韦禄两眼圆睁,眉毛竖起,满眼愤怒,双手紧握。 “你一句不知就完了?你齐家在洪州经营这么多年,如今你给老夫留下这么个烂摊子,自己倒是在这悠哉游哉? 你儿齐云也找不到,你们父子若是如此行事,把事情全推给老夫,这万一朝廷大军突然打来,大家就全完啦!” 齐衡伸出一只手指,掏了掏耳朵,被他吼声震得有些嗡嗡作响。 他偏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萧策。 “萧将军,你岳丈一直如此......聒噪?”齐衡问道。 萧策点了一下头,随后又摇了摇头,回道:“齐大人,韦大人还不是我岳丈。我与韦筝并未成完亲。” 韦禄听见这话,欲要对萧策抱怨胳膊肘为何要往外拐。 堂外传来脚步声,萧婉儿和侯云舒从门外走进来,身后跟着手里提着木棍的孙春花。 侯云舒看了韦禄一眼,轻声说道:“各位大人,我应该知晓他在哪儿。” ...... 洪州城离齐府不远的深巷之中,一处偏僻的小院。 陆沉躺在院子中的竹椅上,竹椅随着他的微微晃动发出咯吱声。 他闭着眼睛,沐光而憩。 如今韦禄虽认真接管了洪州大小军政事务,但遇到一部分紧要之事,依然会差人来找陆沉定夺。 陆沉这几日人就没开得了节度使府太远,今日倒是天气舒爽,便偷偷跑出节度使府,久违的来到这处安静院落躲清闲。 他并未睡着,而是盘算着诸事。 江州与通州两地,有诸葛无名、元福和周傀盯着,皆不用太担心,何况,冯闰年此时应当是在回通州的路上了。 幼虎和老宋率白马义从和江州兵两万余昨日便启程回江州备战,梦娘与徐青青两人则去了苏州。 本是徐青青打算一人前往,但梦娘放心不下她,加之梦娘曾在侯府待过一段时日,对苏州和侯府极为熟悉,便跟着同去了。 陆沉自己现在则暂时留在洪州,连横之策,他先盯上的便是苍南侯侯忠。 他睁开眼,望向头顶。 那棵熟悉的枣树今年又发出了新芽,绿色的叶片在枝条上舒展。 树枝上停着几只雀儿,正在叽叽喳喳叫唤,对着院中突然到来的陌生之人极为警惕。 陆沉看了一会儿,也不知这几只是不是以前住在这里的那一对的后代。 这相隔一年,小院依然被打扫干净,门窗敞开。 屋内的书架上摆着依然是以前齐霄留下的书籍,陆沉侧过身,伸手从旁边的石桌上拿起那本《山居杂谈》。 他翻开看了两页,随后又合上。这书他看完便忘,还会有些犯困,正因如此非常适合于他。 院子另一头,齐云手里握着一把长剑,娴熟的练着剑招。 他收住剑势,停下动作,转身看向陆沉。 “陆大哥,我们二人躲在这不见韦大人,等下回去会不会被他念叨一整日啊。”齐云有些担忧的问道。 陆沉把书放回石桌上,摆了摆手,一副我很有经验的模样。 “齐弟啊,你塞点布团在耳朵里不就行了。” 陆沉一挑眉,笑道:“他说什么,你就微笑着点点头,你只用看他动作便好! 你瞧着他摸胡须,那便是他心里得意,你上前恭维他两句。 若是你见他拍桌,你直接起身正色请教,说‘一切全凭韦大人做主’。 他若是不说话,只是一脸怨念盯着你一言不发,那说明他急了,你该找个借口开溜了。” 齐云眼睛变亮,把长剑收回剑鞘。他走到陆沉旁边拱手笑道:“还得是陆大哥!这法子回头试试!不过...... 我能不能不做这洪州司马啊,之前我就是为了装陈路,好玩过了把瘾。 我现在发现,处理那些文书政事,我根本不是这块料,坐不住想不出。” 陆沉坐起身,双手一摊。 “齐弟啊,这是你爹齐大人要求的。洪州城内,依然有许多官员需要齐家这面大旗。 洪州的情况不同,无法像江州和通州那般,直接杀尽世家之人,一切推倒重来。 洪州的权力、世家、土地,甚至我们黑风军定下的约法三章,都需要一步步去改,当然,必须改! 但这改变的过程需要稳定,齐家便是这面稳住人心的旗帜。” 齐云听着这些话,挠了挠头,一头雾水。 陆沉看他不懂,也不再多说,便笑了笑。 “不谈这些,反正今日你我二人就躲在这放松一下,图个清静。” 正说着,小院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萧婉儿与侯云舒捂着嘴笑着走进院内,两人身后,铁牛、沙蛮儿和孙春花守在了门外,轻轻关上了院门。 萧婉儿走到竹椅前,轻笑出声:“陆沉,若是齐大人和韦大人听到你刚才对齐云说的那些话,都得被你气死!” 陆沉看着走近的两人,用手捂住自己胸口,装出心痛的样子。 “云舒,你居然出卖我!”陆沉开玩笑道。 侯云舒也轻声笑了笑:“陆沉,我不说,韦大人也会满城找你的,我就猜你在这里。” 陆沉招了招手,指了指旁边空着的两张竹椅,说道:“你们也来坐会,在这儿站着作甚。” 萧婉儿和侯云舒在竹椅上坐下,两人半躺着身子,学着陆沉的模样,也抬头望向头顶的枣树。 陆沉左偏一下头,又右偏一下头,看着她们笑问:“舒服吧?这春日里的风最是和煦,日晖晒在身上也甚是暖和,这一处小院又藏在深巷之中,没外人打扰,难得宁静啊。” 齐云看看陆沉,又看看两位大嫂,嘴角露出笑意。他随即把剑往腰间一挂,轻手轻脚地走出了院门之外。 院内只剩下三人,微风吹过,树叶摩擦发出细小的声音,鸟儿也飞到了屋檐之上,远远的瞧着三位闯入者。 萧婉儿闭着眼感受了一会儿,随即便睁开眼,转过头看向陆沉。 萧婉儿轻声开口道:“陆沉,我知你此时心里忧心忡忡。但你已经做得很好,也做得很多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8章宁静(第2/2页) 能够庇护住四州之地免于战火波及,你不要给自己如此大的压力。” 侯云舒坐在一旁,没有出声。她伸出手,握住了陆沉搭在椅扶手上的手。 院子里安静了几息。 陆沉叹了口气,反手握住侯云舒的手,轻轻用大指拇摩挲着,一脸苦笑道:“还是被你们看出来了,我本以为我藏得好。” 萧婉儿轻声说道:“每次你自己心里装事的时候,都会找一个安静的角落静静待着,不怎么说话。” 侯云舒转头看着陆沉的脸,跟着说道:“对!梦娘姐走之前也跟我说了,她说你若是在议事之时突然发呆走神,那便是心里有事。” 陆沉一脸无奈道:“如今我陆沉,真成了举世皆敌了,文祁在京都称帝,手下兵多将勇。 安乐王在苏州也不会罢休,定会重整旗鼓。裴潜盟军若是夺下魏州也将会矛头指向我们。 大战将起,天下没有几处安宁之地,大家皆不可幸免。” 萧婉儿歪着头,笑道:“你说错了,不是你举世皆敌,而是我们举世皆敌了。何况,这就是你选的路哦! 当初你从蜀州把我劫走的时候,对我爹可是很决断的,没有半点犹豫,你如今怎么反倒扭捏起来了?” 侯云舒点头附和:“对啊!你面对我外祖父的责问,你也是带他去屯田大营很坚决地说服了他。” 陆沉看着两人,萧婉儿眼神清亮,侯云舒目光柔和。 两人看着他,没有责怪,只有鼓励。 他心底的阴郁散去,笑着坐直身子。 就在这时,侯云舒突然往前倾身,凑近陆沉,在陆沉的脸颊上轻点了一下。 侯云舒退回原位,脸颊变得通红。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裙角。 萧婉儿坐在另一侧,沉下脸看着侯云舒。 “云舒,你这是在哪儿学的?”萧婉儿质问道。 侯云舒依旧低着头,小声回答:“是梦娘姐教我的。她说陆沉喜欢……唔!” 陆沉赶忙伸出手,捂住侯云舒的嘴。 陆沉嘿嘿一笑,随即他没皮没脸的伸长脖子,把脸凑向萧婉儿那边。 萧婉儿抬起手,揪在陆沉的腰间,轻轻扯了扯。 “哎哟哟,婉儿你放手,痛痛痛。”陆沉歪着脑袋,装出一副痛苦模样。 萧婉儿松开手,陆沉揉了揉腰间,神色一正,长长呼出一口气,站起身来。 他整了整衣摆,转过身看着坐在竹椅上的两人,拱手朗声道:“此战过后,我便宣告天下,娶你二位为妻,不知可愿?” 侯云舒红着脸抬起头,睁大眼睛看着陆沉。 “那梦娘姐呢?”侯云舒问。 陆沉停住动作,手放在半空中,没有接话。 萧婉儿站起身,走到侯云舒身边,拉住她的胳膊。 “云舒,我们走,别理他。” 萧婉儿一边拉着侯云舒往院门走,一边冲她低声说道:“你不必替梦娘担心,他岂会舍得了的。” 两人推开院门走出去,陆沉站在院子里,笑着看两人离开。 他没着急走,转过身抬起头看向枣树,枝杈上那几只麻雀飞回来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你们胆敢笑话我?”陆沉对着麻雀说道。 麻雀拍打着翅膀,从树枝上飞走,落在远处的屋檐上。 洪州,节度使府。 齐云迈步走进大门,穿过院子,走进正堂。 他在门槛处停下,韦禄正端坐于首位,面前放着高高一摞文书。韦大人听见动静,抬起头,冷眼瞧了齐云一眼。 “齐云,你爹让我教你处理政务,你倒好,一个人乱跑躲出去!你如此懈怠,岂不堕了你齐家家风?” 韦禄拿着笔,在砚台上蘸了蘸墨汁。他想起齐衡那副悠闲模样更是来气,气得胡须翘起。 他随即放下笔,下意识抬手顺着下巴,捋一捋胡须,顺一顺气。 齐云耳朵里塞着两团碎布,听不清韦禄具体在说什么,只看着韦禄坐在那里,嘴巴一张一合。 他脑子里记着陆沉教的应对之法,看见韦大人抬手捋胡须,心里认定韦禄正是得意之时。 齐云露出笑容,大步走到堂中,冲着韦禄拱手。 “韦大人,您是何人?您可是当朝左相,您在朝堂上德高望重,足智多谋,谁还不信服于您啊!齐家只能站边上,韦大人得多多指教啊!” 齐云声音洪亮,满脸堆笑。 韦禄捋胡须的手停在半空,脸色黑下来。 这话听在韦禄耳中,极为刺耳。 他认为齐云是在嘲讽他官位高,以势压人,嘲讽他一把年纪倚老卖老,而且齐家就在旁边袖手旁观,等着看他这个左相出丑。 韦禄手腕一翻,愤怒得拍在桌面上。 “你这是何意?”韦禄指着齐云,大声呵斥道。 “齐衡自己偷懒躲着不干活,就让你来羞辱我是吧?他非要推辞这洪州节度使的位置,把我推上来,现在又让儿子在背后说这等阴阳怪气之言! 要不然这节度使让他齐衡来当,我现在就去找陆沉,让他派人送我回蜀州,这活儿老夫不干了!” 齐云站在下面,看着韦禄拍桌子,又看见他满脸通红,情绪高昂正在兴头上,齐云暗自点头。 他便换上一副正经的神色,双手抱拳,大声回应:“韦大人此言有理!一切就按您说的办吧,小子绝无二话!” 韦禄原本还在等齐云解释或者赔罪,听见齐云直接答应让他回蜀州,他气得呼吸急促,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胸口。 他一脸怨愤地盯着齐云,手指颤抖着指向齐云。 “你……你!我……我!”他气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齐云抬眼一看,韦禄正瞪着眼睛有些幽怨。 齐云在心里盘算,这时我得溜了,不然他就要开始碎碎念了,那可难受了。 他立马冲着韦禄咧嘴一笑道:“韦大人,我爹刚才找我,说他有事要教我。我这就先回去,我明日再来向您请教啊,告辞!” 说完,齐云不等韦禄回应,转身大步迈出门槛,脚下步子加快,直接溜出节度使府。 韦禄站在桌案后,看着齐云消失的背影,气得全身哆嗦。 一股憋闷之气郁结于胸,他颤抖着手指着门口。 “齐衡!你齐家父子欺人太甚!”韦禄怒骂道。 齐云跑出节度使府的大门,来到外面的街道上。他伸手从两边耳朵里抠出那两个布团,揣入怀中。 他只觉得陆沉教的方法果真简单有效,几句话就把事情应付过去了。 齐云拍了拍手,自言自语道:“有这三招,今后我与韦大人,便能在这节度使府里和睦相处了!” 他转过身,背着手悠闲的朝着齐府走去。 第319章 抉择 第319章抉择 魏州城楼上。 城外的官道尽头,世家盟军正朝着城门方向卷土重来。 段雄单手按在刀柄上,看着远处飘扬的“裴”字大旗,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裴礼。 “礼公子,盟军来了,他们定然是想要入城接管魏州。你作何打算?” 何敬站在裴礼身后半步,也一脸凝重道:“裴潜公子退兵三十里,如今韩章弃城而去,他便领兵而回。 他们定然是收到了韩章的传信,知晓魏州已经被我们攻破。 魏州是裴家根基所在,潜公子绝不会将其拱手让人,他定然要亲自将魏州掌控在自己手中。” 段雄与何敬一齐看向裴礼。 裴礼没有出声,他双手撑在城墙之上,脸色苍白。 他一路走入城中,护城河内、城门以内、街巷之中,成百上千的百姓尸体还只是他路过一街所见。 韩章与凉州兵撤退前,肆意屠杀他们所能见的百姓。 残肢断臂散落一地,许多尸体全身赤裸,衣物被凉州兵剥走御寒,亦或是被欺凌至死的女子。 鲜血在石板缝隙里汇聚成暗红色的水洼,几条野狗在巷子深处啃食着碎肉人骨。 裴礼此前在燕州,见过北蛮人堆积如山的尸体,那时他只觉手脚发软,有些不适。 但此时,死在城中的是魏州百姓,是他裴家原本庇护的百姓。 他一阵干呕,捂住嘴,转过身扶着墙角,直接弯腰吐了出来,直至吐不出东西为止。 裴礼一边吐,一边踉跄的继续前行,一边大声哭嚎,涕泗横流。 随他入城的何先生走上前,伸出手在裴礼的后背上轻轻拍打。 “礼公子。” 何敬看着城中的惨状,略微颤音道:“这便是乱世!人命最是不值钱,只有掌握如魏国公当年那般的威势,才能庇护这些百姓不受此劫难。” 裴礼身形一顿,干呕声停下,随即便是一阵更加压抑的痛哭。 他靠在墙角,身子顺着墙边滑落,瘫坐在地上。 何敬收回手,仰头看了一眼被乌云蒙蔽的天空,长叹一声。 裴礼回过神来,城中惨状依然历历在目,但他此时已经无暇去想。 城外的马蹄声已经到了护城河外,裴潜身披金甲,在一众世家将领的簇拥下,停在了城门前。 裴礼转身看向段雄,说道:“兄长乃是裴家嫡长子!魏州之主,自当由他来担任。我……我难当大任,这魏州,还得交还给兄长。” 段雄手掌摩挲着刀柄,说道:“礼公子!恕我直言,我率燕州边军南下魏州,一是为了兑现与冯先生的承诺,二是还你救命之恩。 如今魏州已破,裴潜此来一是要夺城,也觊觎燕州这几万兵马。 我不可能留下我这帮兄弟,他们都是护卫燕州、抵御北蛮的勇卒,不是供世家争权夺利的消耗品。” 裴礼退后半步,双手抱拳,对着段雄深深行了一礼。“段将军,你率军破城之恩,裴礼铭记于心,无以为报。” 段雄受了这一礼,随后转过头去,看着城下的盟军,冷声说道:“礼公子!我段雄是个粗人,只配待在燕州那等苦寒之地。 你若要据城而守,将裴潜拒之门外,我可以留下陪你与他战到底。我也有私心,只盼着你掌控魏州后,能在钱粮上继续支援燕州。” 段雄停顿了一下,转身直视裴礼的眼睛:“但你若要开城门迎接他,那恕段某不奉陪了。” 何敬站在一旁,眼睑低垂,并未出言劝说。 他心里明白段雄愿意拼命,是看在冯先生替他覆灭北蛮大军的份上,并非对裴家死心塌地。 裴礼保持着躬身的姿态,略微有些发抖道:“段将军,礼……决定开城门,将魏州让与我兄长。” 段雄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托住裴礼的胳膊,将他扶正。 他并不失望,似在意料之中,随即在裴礼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笑了一声。 “礼公子。当初你救下我之时,我就在想,这恩公瘦骨嶙峋的,不过公子哥罢了。 但你敢为了救燕州,破北蛮,孤身留在北蛮大营,是条真汉子! 今日不管你怎么选,我段雄认你这个人。” 此时城墙下方,裴潜仰头看着城楼,大声喊道:“礼弟!为兄大军已到,速速打开城门!” 段雄走到城垛前,扫了下方的裴潜和世家将领一眼,随后转过身,对着裴礼抱拳:“礼公子,希望你做出的抉择是对的。段雄告辞!” 说完,段雄大吼道:“燕州武卒,回燕州!” 随即他便大步走下城墙,往魏州北城门而出。 马蹄隆隆,四万燕州兵不需要做什么准备,没有理会南门外的十万盟军,径直朝北而归。 城南,护城河外。裴潜眼睁睁看着段雄离去,脸色彻底黑了下来。 他扬起马鞭,怒骂道:“段雄竟敢如此忤逆!他不过是我父亲手下的一员将领!我现在便可派兵围住他们,让他们出不了魏州地界!” 陈远驱马靠上前,低声劝阻:“主公,燕州武卒悍勇,且刚刚历经血战。此时不宜与他们起冲突,徒增伤亡。 韩章已经跑了,我们还是先收复魏州、安抚世家要紧!” 裴潜深吸口气,压下怒火。 他放下马鞭,看着正在缓缓降下的城门吊桥。 “进城!” 世家盟军排成队列,鱼贯而入。 …… 京都,大凉宫。 大凉皇帝文祁端坐在御椅之上。殿内只站着几名朝中心腹重臣。 新封左相李大人,向前迈出一步,劝说道:“陛下!如今大凉已是天下正统,立国号大凉,自然要先出兵铲除前朝余孽。 蜀州偏安一隅,我们早有布置,只需派出一支精锐入关,蜀州粮仓便唾手可得。” 站在武将首位的曹将军跨步而出,抱拳应和:“左相所言极是!蜀关虽险,但我凉州铁骑悍勇无双! 夺下蜀地,大军便有了充足的钱粮支撑,此乃万全之策。” 殿内安静片刻,右侧站立的骠骑大将军孙禹抬起头,开口打断了曹将军的言语。 “臣以为,当先发兵攻下通州,再定中原。”孙禹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左相李大人偏过头,冷笑一声:“陛下为了支持韩章夺下魏州,耗费了无数钱粮辎重,结果如何? 魏州还是被裴家的崽子夺了回去,韩军师只能灰溜溜地弃城撤退。如今大将军提议再去打通州,难道还要把这无用功重新再做一遍?” 孙禹没有理会左相的嘲讽,直视文祁道:“这次不一样,占据通州的是江州陆沉,而非此前那些一盘散沙的世家盟军。陆沉不死,必成大患!” 曹将军不悦,反驳道:“有何不一样?大将军,你前番去江州刺杀陆沉失利,便将他视作心腹大患,在这大殿之上长他人志气。 天下兵马,在我凉州铁骑面前皆如纸糊。与其去打一个严阵以待的通州,不如入蜀更为稳妥!” 大殿之中陷入沉寂,文祁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争论的心腹大臣们,一言不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9章抉择(第2/2页) 站在文祁身侧偏下方的太子文轩,瞄了父皇一眼。他知晓一些消息,心里有了计较,便迈步出列。 “父皇。” 文轩恭敬拱手道:“儿臣以为,蜀地钱粮固然对大凉有利。但通州乃是北方重镇,扼守水陆要道,绝不容强敌长期占据。儿臣同意大将军之见,先取通州!” 左相李大人眉头一皱。太子平日里向来倾向于他的主张,今日为何突然替孙禹说话? 文祁靠在椅背上,笑了笑。“诸位爱卿所言皆有理。不过,韩章撤出魏州后,给朕传了加急密信。 他是故意弃城,请朕派大军与他东西夹击,反攻通州。他也在信中言明,江州陆沉必将是大凉的心腹大患,必须先除之而后快。” 左相李大人上前一步,再次进言:“陛下,韩军师之言,也不过是为他魏州失利找的托辞。若是通州真的如此重要,他当初为何要力争弃城去夺魏州?” 文祁抬起手,打断了左相。 “左相,不必再争。韩章与平虏两人同时对这江州陆沉心生忌惮,不得不让朕相信这陆沉不简单,何况……” 文祁看了眼一脸平静的孙大将军,继续说道:“安乐王李宏,也派人送了密信给朕。只要朕出兵攻打通州,他便在江南出兵牵制江、洪两州。 李宏在他皇兄面前隐忍十几年,如今为了一个陆沉,也要与朕合作。看来,是朕,也是天下人,此前都小瞧了那个江州山贼了。” 他转过头,看向孙禹,直接发问:“大将军,你以为,需要派多少兵马,方能攻下通州?” 孙禹站直身子,沉声吐出两个字。 “十万!” …… 深夜,苏州城。 苍南侯府内院,侯忠端坐在书房之中,看着对面书架上摆放的一排排兵书发呆。 这几日,他一直有些精神恍惚,睡着了也会梦见洪州城楼上那一幕,女儿云舒被绳索绑着推到墙垛前,并被陆沉推下城楼瞬间将他惊醒。 “笃!” 侯府前院被射入一支箭矢,亲卫便看到堂前木柱上,钉着一支黑色羽箭,箭杆上绑着一封信和一件小物件。 门外传来亲卫的脚步声,亲卫双手托着送入箭矢上的信物,禀报道:“侯爷!有刺客送来此信与此物,请您过目!” 侯忠拿过信封和物件,定睛一看脸色大变,随即回了一句:“不必搜了,退下,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书房半步。” 脚步声远去,他拿着东西走到桌案前,借着油灯的光亮查看。 他先拿起那个小物件,是一个粉色的丝绸香囊,香囊的一角,用银色丝线绣着“云舒”二字,此乃云舒从小便带在身上的物件。 侯忠的手指在香囊上摩挲了片刻,随后展开那个信纸。其上写着一行字:“今夜子时,安乐王遇刺街巷,孤身相见。” 侯忠紧紧捏住信纸,将它凑近火苗,看着火苗将信纸吞噬,化作飞灰落在桌面上。 他又将香囊塞进怀里,脸上的神情在摇曳的灯火下忽明忽暗。 子时。一辆马车从苍南侯府的侧门悄然驶出。只有两名心腹亲卫驾着马车。 马车穿过寂静的街道,停在了一处四通八达的街口。几个月前,安乐王便是在这里遇伏,被除了烦恼根。 侯忠推开车门,弯腰走下马车。他没有带兵器,双手背在身后,站在街角的阴影处。 “侯大人。” 右侧的漆黑小巷中,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 侯忠侧过身,两名亲卫立刻举起手中的火把,火光照亮了巷子口。 梦娘穿着一身黑色夜行衣,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并未蒙面。 她身旁,跟着一名用黑巾蒙面的女子,那女子手里握着一把长剑。 侯忠借着火光打量着梦娘。他很快认出她来,冷声说道:“你是当年云舒自己招入侯府的那女护卫,你原来是陆沉的人。” 梦娘停在五步外,点了点头,坦然回答:“对,我是陆沉的人。” 侯忠目光移向梦娘身旁那个蒙面女子,他看着那女子蒙面黑衣模样,脸色一沉:“你是刺杀王爷的那个刺客,是陆沉派人刺杀的王爷?!” 梦娘再次点头:“不错,是我们刺杀的安乐王!” 侯忠眼中闪过一抹杀意,他往前走了一步:“你们胆子不小,不仅刺伤了王爷,还敢再回苏州。你们既然来了,今夜便是你们的死期。” 梦娘看着他,笑了笑说道:“侯爷若是真的想要我们死,带一队兵马来便是,何必费这般周折,大半夜孤身一人来见我们。” 侯忠停住脚步,直奔主题:“我女儿呢?你们把她怎么样了?” 梦娘收起笑容,神情变得有些复杂,她看着这位手握重兵的苍南侯,说道:“一年前,陆沉与云舒在洪州城相遇,两人一同经历了一场刺杀。 据我们事后的追查,那些刺客是湖州王府的人。他们当时的目标不仅是云舒,还想寻找机会刺杀文德公,只是当时没找到下手的时机。” 侯忠眉头紧锁,死死盯着梦娘:“一派胡言!我从未听云舒提起过此事,她若是遭遇王府刺杀,岂会瞒着我?” 梦娘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质疑,而是继续说道:“如今看来,若是当时齐家与侯家联姻,的确能对安乐王和侯爷你谋划的新朝廷大有助力。 但侯爷你应该明白,安乐王最为忌惮的始终是你。你手握威东军,若是再与洪州齐衡联姻,势必权倾朝野。 若是那场刺杀成功,杀了文德公和云舒,那你与齐衡便是死敌。你们一旦起兵交战,能同时削弱你与齐家。 这件事是不是如此,侯爷你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侯忠沉默了,他想起安乐王自从遇刺之后,对他的戒备,甚至怀疑是他暗中派人刺杀。 他想起在洪州城下李安下令退兵的画面,再联想到彭桓突然倒戈。 他看着梦娘,没有反驳。 梦娘接着说道:“至于云舒和文德公为何不将真相告诉你,因为云舒与陆沉早就暗生情愫,她将此事告诉了文德公。 此后的湖州王府寿宴,并非陆沉掳走他们,是陆沉为了保下云舒和文德公,主动将他们带走。” 侯忠身子一颤,他手掌下意识地按在胸口,隔着衣料摸到了那个香囊。 他终于明白了女儿的心意,也明白了陆沉在湖州装作贪财好色、粗鄙不堪,乃是掩人耳目罢了。 “你们……” 侯忠压着嗓子,沉声问道:“你们想要如何?” 梦娘直视着侯忠的眼睛。“云舒想要你帮陆沉,不仅仅是帮陆沉,也是帮你自己。 侯爷,你现在处境如何,你心里最清楚。安乐王废了身子,性情大变,他最忌惮是手握重兵的你。” 说罢,梦娘和徐青青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侯忠,等待他的答复。 过了许久,侯忠深吸了一口气,吐出一句:“容我再想想。” 梦娘点了点头,并没有逼迫他下定决心。 “三日后。子时,还是此地,我们等你的决定。” 第320章 后果 第320章后果 燕州,曾经的魏国公府内。 书房里一片昏暗,房门紧闭。裴礼坐在魏国公生前常坐的椅子上,满脸凄然。 “为什么?!”裴礼喃喃自语。 “兄长为何要将我囚禁于此!我做错了什么,我们不是兄弟吗!” 三日前。 燕州兵弃城往北撤退,世家盟军长驱直入进入魏州。 盟主裴潜跨入魏国公府大门,首要之事便是翻脸,他将裴礼叫到前堂当着世家之人的面质问。 “礼弟,为何要放走段雄?” 裴潜坐在主位上,面色阴沉,含怒而视。 “燕州边军可不是他段雄的私兵,是我们父亲多年来给钱给粮喂出来的,那是我们裴家的兵马!” 裴礼赶忙拱手解释:“兄长,段将军回燕州是为了抵御北蛮。如今魏州已夺回,他们边军理应回燕州,他们的家人也……” 不等他说完,裴潜抬手打断:“礼弟!你真是为了替父报仇?我看不然吧!” 裴礼满脸茫然,转头看向一旁的何敬,他显得有些局促,没想到兄长入城便如此咄咄逼人。 何敬低着头叹气,没有出声。 “兄长,你何出此言啊?我也是为了替父报仇啊!如今魏州城已破,叛军也大败而逃了啊!” 裴潜冷笑一声:“别以为我不知情。江州陆沉的谋士一直跟在你身边吧,燕州大破北蛮十万大军,也是那个谋士出的主意吧!” 裴礼一时语塞,这是的确是事实,但冯先生并没有做任何对裴家不利的事情,只是此言他更知不可能道出。 裴礼环顾四周,堂内围坐的世家家主们皆冷眼看着他,交头接耳。 他有些看明白,这些世家子弟此前在城外营帐中并非对他不屑一顾,相反,应该是忌惮他,排斥他。 何敬不能袖手旁观,赶忙上前一步拱手:“潜公子,礼公子并非与江州陆沉勾结,只是合作罢了。陆沉与我们盟军目标相同,皆是为了不让叛军做大。” 裴潜一巴掌拍在身侧的桌案上,怒声道:“何敬!我父让你教导我弟,你却如此不尽职! 不让叛军做大,就让江州山贼做大吗!谁人不知我与叛军有杀父之仇,与那陆沉也有夺城之恨!” 何敬哑口无言,他早就预料此时多说无益,心中愤怒也不能道出,只得退回原位低下头。 裴潜没打算就此揭过,他追问道:“礼弟,你们破城的那一架威力巨大的投石机在何处?” 裴礼也无心去想兄长怎么得知的,只是诚实的回答:“冯先生命人烧了。” “烧了?” 裴潜脸色阴沉,眼神里满是不满。 “如此利器,你竟然任由其毁掉!若是江州贼兵改日在城门外架起此等攻城之器,我等如何抵挡?你还敢说你不是与江州陆沉勾结?” 裴礼睁大眼睛看着主位上的兄长,觉得异常陌生。 城外,兄长温和宽容,对他从未如此,更别提以前父亲尚在之时,他对自己也从未有过责骂。 而如今,攻下魏州的是冯先生与燕州兵,他们无条件将城池拱手相让,换来的却是无端的指责。 他心生憋屈,但为了兄弟和睦,裴礼还是低下头,闷声道:“兄长,还请息怒。弟……知错了!” 裴潜挥了挥手,如驱赶一只无关紧要的苍蝇般嫌恶。 “你下去吧!在江州未灭之前,若非召见,你不用参与裴府议事了。” 堂中众人也都冷眼相向,何先生也不敢多言。 裴礼心里思绪万千,思绪混乱。 城中百姓惨死之状依然在脑海之中挥之不去,冯先生与段将军离去让他心生愧疚与不舍,如今兄弟之间的隔阂更是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重重吐出一句,拱手道:“是!弟告退。” 他转身往外走,何敬抬腿欲要跟上。 “何先生!”裴潜出声喊住。 何敬与裴礼脚步同时一顿,何敬转过身,面带疑惑。 裴潜说道:“何先生乃是我父亲心腹幕僚,才干出众,以往魏州之事皆是你从旁辅佐,如今魏州初定,城内诸事甚是纷乱,何先生留下助我一臂之力吧。” 何敬看了裴礼一眼,裴礼头也不回,径直迈出门槛。 他叹了口气,转身拱手道:“谨遵潜公子之命。” 但裴潜依然不愿放过裴礼,当裴礼收拾好行囊准备走出国公府大门,却被守门的亲卫拔刀拦下。 “为何拦我?!” 亲卫冷声道:“礼公子,还请回你房中吧,盟主有令,为保护你性命安危,不可让你出府!” 从那天起,他便被困在这府邸之中,直至今日。 视线回到昏暗的书房内。 裴礼面前的桌案上放着一本《裴氏诫子孙训》,书册翻到末页。 他目光呆滞,怔怔看着上面留下的父亲笔迹——兄弟言善互恤,乃世家永续之基。 裴礼回过神来,站起身眼神坚决,推开书房的木门,大步迈入院中想要再一次出府。 两名亲卫立刻抽出佩刀,刀锋挡在他面前。 裴礼大怒:“若是我非要出府,你等敢阻拦我?” 身后传来一道冷漠的声音。 “礼弟,为兄是为你好!如今魏州尚且混乱,你出门很危险。” 裴潜与陈远从院内走出。 裴礼转过头,抬起头正视裴潜,出声质问:“兄长!你得到了魏州,为何还要揪着我不放?我们是亲兄弟啊!” 裴潜没有言语,只是一脸平静的看着他,旁边的陈远开口道:“礼公子,请不要让主公为难。 主公已决心称王,若是燕州或是江州贼人这时出来生事,那就不好了。” 裴礼睁大眼睛,满脸愕然:“兄长,你还是不信我?你以为我要去燕州起兵,还是觉得我会伙同江州之人生乱?” 裴潜冷着脸不说话,无声亦是默认。 陈远抬手下令:“来人,请礼公子回去!” 两名亲卫走上前,架住裴礼的胳膊,直接将奋力挣扎的裴礼钳制住拖回侧院。 裴礼挪动沉重的脚步踏入书房之中,他缓缓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眼泪留下。 深夜。 裴礼在书房椅子上睡着了,突然被一阵嘈杂声惊醒。 房门被大力踹开,何敬在一群黑衣人的簇拥下快步走进来。 他一把抓住裴礼的手腕将他拉起,语气急促道:“公子!我暗中集结了数百旧部来救你,速速随我出府,否则为时晚矣!” 国公府内到处都是火光与喊杀声,裴潜与陈远并未料到何敬隐忍这几日,竟然是为了秘密召集此前魏州旧部。 何敬拉着裴礼狂奔出大门,翻身跨上停在门口的马匹,向着北门方向疾驰。 街巷之中,两人在黑衣旧部的护卫下且战且退。 周围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而裴潜调集的兵马越围越多。 裴礼有些发愣,面对如此情景,他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当初叛军攻入城中他亦是如此逃亡,如今面对自己兄长,还是如此逃亡。 何等讽刺!何等荒唐! 身后传来裴潜的吼声:“裴礼!你要叛出裴家吗!何敬,你蛊惑我弟叛乱,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裴礼不敢回头,紧紧趴在马背上往前冲,喊杀声越来越近。 何敬看着周围街巷之中火把晃动,即将对他们形成合围。 他叹了口气,自知逃脱不得,喊道:“公子,今夜我护你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了!魏国公之恩我还也!” 裴礼满脸惊恐,回过头喊道:“何先生!你要做什么!” 何敬取下马背上的一个包裹,用力抛了过去。裴礼下意识伸手接住。 “礼公子!来不及了,你只要心里明白,现在该去哪里!” 何敬大吼一声,马鞭狠狠抽在裴礼的马屁股上,裴礼胯下之马吃痛嘶鸣,载着裴礼向前狂奔。 裴礼吓得乱抓缰绳,眼泪瞬间涌出挡住了视线。他抹了一把脸,还未来得及开口说话,战马已经冲入黑暗之中。 何敬调转马头,横在街道中央。数十名亲卫已经追了上来,将他与残余的旧部团团围住。 裴潜与陈远骑马缓缓走入,看了一眼裴礼逃跑的方向,并没有让人去追。 他嘴角上扬,冷声说道:“我弟能跑哪去?倒是你,何敬!你为何要背叛裴家!” 何敬拔出长剑,剑尖直指裴潜。 他不再隐忍,放声怒喝:“裴潜小儿!魏国公早就知道你非明主,你身边陈远也是阴毒之人,他曾言你不配继承裴家家主之位。 我何敬从未背叛裴家,但也不会忠于你这冷血之人!不去安抚城中百姓,任由世家畜生抢占田地,侵占宅院,裴家才不应有你这等人!” 听到“魏国公”三个字,裴潜气血上涌,满脸狰狞地吼道:“老匹夫!我父岂会如此言语,你安敢胡说八道,毁我名声!我誓要杀你以儆效尤!给我擒下!” 身侧的参将拍马冲出,手里大刀一挥,刀背重重拍在何敬的肩膀上。何敬一介文士,手中持剑也毫无抵抗之力,直接被拍落马下。 他摔在地上,额头触地流血不止,依然咬牙爬起,举剑朝裴潜刺去。 周围的亲卫齐齐挺起长矛,其中一根长矛直接贯穿了何敬的胸膛。 何敬仰着头,死死盯着马背上的裴潜,嘴里冒出血沫,发出含混不清的“咕噜”声。 他双手垂下,长剑落地,周围那些跟随他的旧部也很快被乱刀砍死。 裴潜立于马上,看着跪坐在地已经咽气的何敬,冷声道:“老匹夫,此等死法便宜你了! 来人,将他的尸首挂在北城门上。让藏于阴暗中的同党瞧瞧这就是下场,也让我那弟弟出来替他收尸! 继续全城搜捕,要生擒我弟,我要亲自打断他双腿,以免他出城勾结外敌!” …… 深夜,苏州皇宫寝宫也同样难眠。 圣人李承宫殿之中来回踱步,他突然停下脚步,看向坐在榻上的彭皇后:“皇后,真稳妥了?” 彭皇后回道:“陛下请放心,我父已暗中回信,他会在明日设家宴,假借陛下出宫赴宴之名,请安乐王父子与苍南侯一同前来赴宴。 他已在府中埋伏死士,明日便将这些乱臣贼子擒下灭杀!” 李承原本不安的脸色稍缓,说道:“那明日,皇后你还是不去了,此去危险,你......” 彭皇后神色决然道:“陛下!妾身岂可在此时畏缩?若无我在场,他们岂会信这是家宴?定然会有所警惕!” 李承点头,眼中杀意浮现,冷声道:“好!明日,朕便要亲政于朝!” 同一时刻,一辆马车再一次停在安乐王遇刺的那个街巷口。 梦娘与徐青青从暗处走出,侯忠从马车内走出,居高临下看着二女。 侯忠直接问道:“要我如何帮陆沉?” 梦娘与徐青青对视一眼,徐青青直接说道:“擒下安乐王与其世子,阻止大军攻打江、洪二州!” 侯忠不置可否,沉声道:“这三日,我也察觉安乐王在暗中控制苏州威东军。 另外,彭桓的越州兵与苏州军营形成了牵制,我没办法避过眼线调动兵马入城。” 梦娘蹙眉看向他,问到:“那要如何做?” 侯忠似乎早就想好了,他说道:“明日彭桓设下家宴,皇后回家省亲,圣人也会陪同前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0章后果(第2/2页) 我与安乐王也都会去彭府,那时是安乐王府守卫最薄弱之时,你们若有能耐,便混入王府。等安乐王回府,便可刺杀他父子。” 徐青青满脸警惕,冷声道:“你这是要借刀杀人?!若是你与李宏在王府设下陷阱,故意引我们进圈套怎么办?” 侯忠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梦娘接过图纸摊开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出了个大概。 “安乐王府是我命人为李宏修建的,里面的布局及巡逻守卫皆标注在上面,有多处可以藏匿与混入,你们若是不信,那合作便算了吧。” “刺杀之后,我们如何逃脱?”梦娘问道。 “王府书房内,书架后边有一条通往我侯府书房的地道,从王府书房内解开铁锁推开即可,至于如何解开铁锁就看你们本事了。 我会提前将我这一侧的锁解开,你们便可从密道离去,剩下的残局,我来收拾。” 梦娘收起图纸,沉声道:“我们回去研究一下,若是如侯爷所言,那就按侯爷说的办。” 侯忠点点头,转身准备钻入马车。 “侯爷。” 梦娘叫住他,侯忠停下脚步。 “权势对你真那么重要?若是你掌控朝廷,还会继续对江州出手?哪怕与你女儿刀剑相向,也在所不惜?” 侯忠顿了一息,头也不回地说道:“等你们杀了安乐王父子再说吧!” 翌日。 国丈彭桓府上大摆家宴,府内张灯结彩,红绸高挂。桌案上摆满了山珍海味,壶里装满了陈年佳酿。 不多时,安乐王到了。 他坐在一顶特制的宽大轿子上,身上的肥肉将蟒袍撑得满满当当。 八个精壮的轿夫抬着轿子迈过门槛,粗大的轿木杆被压得有些弯曲,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世子李安与苍南侯侯忠紧随其后,彭桓皆是笑脸相迎。 最后,圣人李承与彭皇后驾到。 彭桓领着众人出门迎接,安乐王因行动不便,坐在轿子上并没下来,只拱手说道:“请圣人恕罪,我实在是行动不便。” 李承没有丝毫不快,快步走上前握住安乐王手,满脸关切道:“三皇叔,定要保重王体啊!你乃是朕的肱骨之臣,大虞还要靠你平定叛军!” 安乐王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叹气道:“臣只要没死,定然不负圣恩!” 随后,众人在正堂内落座。 李承与彭皇后坐在首位,因是国丈家宴,除了在场这几人,没有其他朝臣宾客。 圣人李承先笑着举杯道:“此中皆是我至亲之人,请畅饮此杯!” 众人起身衣袖遮面尽饮杯中酒。 随即丝竹声响起,舞姬步入堂中,腰肢摇曳,身姿曼妙。 但就在舞跳到一半之时。 “啪!” 李承一巴掌拍在桌案上,原本笑脸盈盈的脸变得阴沉无比。 彭桓挥手喝退了舞姬和下人,正堂内外再无外人,只有堂中几人各自端坐。 李承从首位上走下来,冷声说道:“好一个家宴。但你们就真当是家宴?” 他端起一杯酒,摇摇晃晃走到苍南侯身后。 侯忠皱起眉头,并没有转过头,他察觉今日气氛有些不对。 “我是什么皇帝?!” 李承提高音量,指了指自己道:“你们难道不知?我不过是个傀儡!” 安乐王装出惊恐的模样,赶忙摆手:“圣人息怒。臣万万不是此等逆贼啊,我忠于您,忠于朝廷!” 李承冷笑:“安乐王你不是,那便是我这国丈是了!” 彭桓也一脸惶恐地站起身,抱拳道:“陛下,我也不是啊!我乃当朝国丈,岂会是朝廷奸佞?” 李承嗤笑一声:“你们都不是,那不会是我这亲舅舅吧?” 侯忠抬起头,看着面容扭曲,摇摇晃晃的圣人李承。 “陛下,你喝醉了!”侯忠说道。 “对对对!” 李承一拍额头,放声大笑。 “我喝醉了啊!哈哈哈哈!” 李承在堂中央晃了两步,就在众人以为他在耍酒疯之时。 他突然拔出藏在袖子里的匕首,反手猛地扎入侯忠的胸口。 “噗!”匕首直没入柄。 桌案被掀翻,侯忠跌倒在地,双手捂住胸口,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外甥。 场中几人皆是惊恐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出乎所有人意料。 四周大门被推开,彭桓提前准备好的黑衣死士手持利刃涌入大堂,将安乐王父子和侯忠团团包围。 李承拔出带血的匕首,癫狂大笑:“哈哈哈哈!你们今日都得死!我才是皇帝!我才是皇帝!” 侯忠躺在血泊中,咳出一口血,说道:“李承,我......我从未想过要加害于你。” 李承蹲下身,盯着侯忠狞笑:“但你也没瞧上过我!你宁愿信这头肥猪,也不愿忠于我!” 侯忠大口喘气,感受着生机流失,说不出话来。 他扫了一眼大堂,目光落在安乐王身上。 安乐王满脸惊恐,大喊大叫:“陛下!陛下您这是何意啊!侯爷是您舅舅,我也是您皇叔啊!” 李承提着匕首走向安乐王:“就是你这肥头大耳的狗东西,想让我做傀儡,你自己做皇帝!今日,我就要把你身上的肉一片片割下来!” 他举起匕首就要上前,突然,四周再次涌入一群持刀之人,挤入死士之中,护在安乐王身前。 “当!”一人刀背砍出,打飞了李承手里的匕首。 李承一脸惊诧,不知为何还有另一拨人冒出,看着还是安乐王的人。 安乐王惊恐表情一敛,随即嘲笑道:“李承!原本你乖乖做个傀儡,我也不会管你,没想到你竟然敢生出反抗之心!” 李承连连后退,转头冲着彭桓大喊:“彭桓!你也与李宏勾结?” 彭桓看了看地上出气多进气少的侯忠,站直身子得意地笑了起来:“陛下,今日这局本就是针对侯忠的,我与安乐王各自派出死士埋伏于此! 只要杀了侯忠,我与安乐王便可平分苏州威东军。你也可以安稳做你的皇帝。” 彭皇后坐在首位上,惊骇出声:“父亲!你糊涂啊!怎可与李宏同谋!如今之计应当立马下令死士拼杀,将他父子除掉才是正理!” 彭桓眼睛一亮,转头看向安乐王与李安,大喊道:“皇后说得对!这里是我彭府,将李宏和侯忠一并杀了,我彭家便一家独大!来人!杀了李宏这逆贼!” 护住安乐王的亲卫没有动,四周的彭桓的黑衣死士也一动不动。 “你们聋了吗?动手!”彭桓吼道。 依然没人动。 安乐王在椅子上笑得满身肥肉乱颤:“彭桓,你以为我没有防着你来这手?” 彭桓指着死士,满脸不可置信。 安乐王继续说道:“这十多年来,你与侯忠身边都有我的人。军中将领、府内亲卫,皆暗中效忠于我。我今日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彭皇后跌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肚子,凄声道:“完了!都完了。” 彭桓拔出腰间长剑,大吼一声扑向安乐王。 几名死士上前一步,乱刀砍下,彭桓手被斩断,随后连中数刀,当场暴毙。 侯忠躺在地上,冷眼看着安乐王。 安乐王推开挡在前面的死士,跨过血溅满地,死不瞑目的彭桓,走近低头看向侯忠:“侯爷,那日刺杀我的人,是不是你? 我一直以为是韦禄干的。但仔细想想,韦禄除了萧策没人帮他。而有机会知晓我们出府路线的,又有能力动手的,只有你了。” 侯忠嘴里不断冒着血泡,已经发不出声音。他看着安乐王,满脸嘲弄地重重点了点头。 安乐王脸颊愤怒得抽搐:“果真是你!” 一旁的李承指着安乐王,抚掌大笑:“没了根的王爷,朕现在恩赐你入宫做宦官如何?” 安乐王猛然转过身看向李承,脸色狰狞质问道:“你怎么得知的!” 李承瞥了一眼地上的彭桓,转而冷眼道:“你永远不会知道了,你杀了我吧!杀了我,三皇叔你就可以坐上皇位了!” 安乐王盯着他:“真以为我不敢杀你?不过,我改主意了,我要你生不如死!” 李承转头看向坐在上面颓然的彭皇后,悲声喊道:“皇后!朕无能,护不住你们母子了!” 话音刚落,李承猛地扑向身边的一名死士,伸手去抢夺兵器。 刀锋在拉扯中划破了李承的手臂,另一名死士从背后一剑刺穿他的胸膛。 李承瞪大眼睛,双手死死卡住前方死士的脖子。 两息之后,他的手臂无力地垂下,倒在了血泊里。 大堂内全是血腥味。 “哈哈哈!” 彭皇后突然从椅子上跳起来,指着地上的尸体疯癫大笑。 “都死了!都死了!死得好啊!终于都安静了!” 安乐王没料到李承竟然一心求死,他嫌恶地瞥了彭皇后一眼。 安乐王吩咐道:“安儿,将她送回宫中严加看管,她肚子里还有种,名义上还是大虞正统,不能让她就这么死了!” 大堂内血腥气弥漫,墙上、地上以及身上皆有鲜血。 安乐王挪动着肥胖的身躯往前走,费力抬起腿,衣摆沾了地上的血水,他也没理会。 他径直走到侯忠身前。 侯忠躺在血洼里,胸口的血孔还在往外涌血。 他张大嘴巴喘气,已是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 “侯爷,我原本不想杀你。你在洪州城下犹豫不决,我忍了!你暗中想要调动威东军,我也知晓! 你这两日夜里悄悄出府,去见了谁?是江州陆沉的人?” 侯忠视线模糊,听到陆沉的名字,他脑子里闪过洪州城头那个的身影。 云舒......陆沉应该会护好她的吧! 眼前的李宏,他自以为把控了全局,但他应该是斗不过陆沉的。 侯忠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杂音,鲜血顺着下颌流进脖颈。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冲安乐王无声动了动嘴。 “我等你!” 随后头往侧边一歪,气绝身亡。 安乐王看着侯忠也死了,死士退去,堂中只剩下他父子二人。 他咂了咂嘴,有些饿了。 随即他转过身去,看向李安下令道:“安儿,传话给百官。敲丧钟,召朝臣入宫议事。 宣告下去,苍南侯与越州节度使谋逆,欲行刺圣人。本王拼死抵挡,受重伤性命垂危。圣人被贼人所伤,无力回天,驾崩!” “父王,那彭、侯两家的家眷如何处置?” “谋逆之罪,诛九族。一个活口不留,全杀了。” 李安点头答应,想到什么又再次开口询问道:“父王,那谁来做这傀儡皇帝?还是......” 安乐王走到旁边椅上坐下,缓了口气,抓起一旁的糕点塞入嘴中,就在这血腥之地里吃了起来。 “昭告天下!彭皇后受了惊吓,早产诞下一位皇子,天佑大虞!丧期三日后,奉遗腹子登基。” “是!父王!” 李安转身退出大堂。 安乐王靠在椅背上,伸手扯松勒肉的腰带,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今日过后,这大虞的朝堂,就是他安乐王一家之堂了! 第321章 剑杀 第321章剑杀 苏州城。 梦娘与徐青青揣着手蹲在一处巷子角落里,她们皆脸色蜡黄,身上穿着农妇打扮的粗布短褐,头上裹着巾帕。 她们各挑了一担菜篮,篮子里堆着白菜和萝卜。 两人昨夜与侯忠分别后,趁夜深避过巡逻士兵,按着侯忠给的图纸,在安乐王府外围探查了一番。 她们在暗处守了一个时辰,核对图上标注的巡逻路线,虽不够精准,但大多都能对上。 能够方便混入王府的位置在西北角,那处墙外是一条窄巷,墙虽高一丈有余,但这转角有一块砖凸起,方便二人翻跃。 巡逻的护卫每隔半炷香经过一次,足够她们潜入了。 墙内侧是一片假山石景,落脚处有遮挡,只要小心,不易被院内的人察觉。 此时,徐青青左顾右盼,学着农妇做派,也蹲在梦娘身旁,压低声音道:“大师姐,我们真的要信侯忠? 他野心不小,连自己女儿跟岳丈都能舍弃,此次万一是他跟安乐王暗中设的局,把我们引入其中呢?” 梦娘也低头稍稍摆弄了一下萝卜,用余光看了下四周,轻声回应道:“的确有这种可能,但陆沉等着我们带回去好消息,如今我们别无选择,只能冒险了。” 徐青青抿了抿嘴,沉默了几息后开口道:“大师姐,那我一个人去吧,你在侯府外面接应就行。” 梦娘拒绝道:“你一个人进去我不放心,李宏身边定然有亲卫相护,真动起手来,多一个人多一分胜算。” 徐青青想再说什么,梦娘已经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挑起竹篮扁担,往巷口走去。 “走吧,时辰快到了。” 两人挑着菜篮,混入人流之中。沿街的铺面正在开门,早起的百姓在摊子前挑拣着鲜蔬,吆喝声此起彼伏。 两个卖菜的农妇走在人群里,相貌也经过伪装,并没有引起人注意。 拐过两条街,一名穿着杂役短衣的年轻人迎面走来,与梦娘擦肩而过时,低声说了一句:“大师姐,王爷和侯爷都进彭府了,圣人也到了。” 梦娘脚步不停,微微点了下头。 又走出几十步,巷口树下站着一个姑娘,看见她们走近,轻声说:“师姐,王府前后门各留了八名护卫,士兵巡逻没有变化,你们多加小心。” 梦娘与徐青青对视一眼,同时颔首。 安乐王外出,她们潜入的时机到了。 她们拐进一条窄巷,将肩上的竹篮递给等候在那里的两名师弟。 梦娘从篮底抽出一把匕首,用布条缠紧绑在腰间,外面的短褐刚好遮住。 徐青青从另一个篮子底下也摸出一把匕首。 “大师姐,二师姐,你们多加小心。”一名师弟拱手轻声道。 梦娘点点头,带着徐青青快步穿过巷子,绕到了安乐王府西北角那条窄道之中。 她们巷子另一端转角处等了片刻,听见墙内传来脚步声,一队士兵巡逻过去,声音渐渐远了。 梦娘回头看了徐青青一眼,二人冲过巷子来到王府墙外。 徐青青蹲下身,双手交叉,十指扣紧。 梦娘踩上去,手臂一托,她借着力道轻盈地往上一跃,再一步踩在高处凸起的石头上一蹬,双手扒住墙头的瓦檐,翻身趴在了墙顶。 她先探头往内看了一眼,假山石后面空无一人。 她立稳脚,反过身来,一只手扣住檐角,上半身朝下探出,伸出一只手。 徐青青四顾无人,退了两步,踩着墙面向上一跃,手臂向上一伸,抓住梦娘的手腕。 梦娘腰腹一紧,另一只手使劲儿,将徐青青向上拽了一段,随即徐青青也踩到凸起处,松开梦娘的手,翻身上了墙顶。 两人趴在墙顶,静静地观察着院内的动静。 院内脚步声传来,一队巡逻的护卫从假山后面的回廊经过,兵器碰撞甲胄的声音和沉重的脚步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梦娘先翻下去,落在假山石后面的草丛里,观察了一息,抬头点头示意,徐青青也紧跟着落地。 王府内院极大,她们按着记下的路线,在院中小心翼翼的穿梭。 所幸王爷与世子皆不在,只有一些没有什么警觉的下人丫鬟,遇到的巡逻护卫次数不多。 她们随机应变,一路上躲避路过之人。 穿过连廊时,前方转角传来声响,梦娘一把拉住徐青青,两人闪身进了廊柱旁边的一丛竹子后面,蹲着动也不动。 一队护卫走过,但凡回头一瞧,便能有所察觉,不过他们并没有如此仔细的探查,谁又能料到竟然有刺客在白天混入府中。 她们又等了十几息,确认没有人,才猫着腰穿过连廊,绕进了一处无人的杂物房。 杂物房里堆着各种下人用的物件,两人挤在角落里喘了口气。 “书房还有两进院子。”徐青青低声说。 梦娘点点头,从杂物房的窗缝里观察了片刻,确认外面没有巡逻的人,推开门再一次走了出去。 书房也是一处单独的院落,乃是王爷与幕僚商谈要事之地,往日定然守卫森严,但今日王爷另有安排,将许多亲卫调走。 院门外只站着两名持刀护卫,背对着书房肃然而立,不让任何人靠近。 她们避过护卫,绕到了院墙另一侧,有一处后门通向后面的花圃。 梦娘探头看了一眼,门尽管关着但没上锁,只是插着门闩,用匕首轻轻便将其撬开。 两人轻轻推开一条缝,确定院中无人,才贴着院墙走到书房侧面。 书房侧墙木格窗扇合着,却没有上闩,梦娘伸手轻轻一拉,窗扇无声地向外拉开了半扇。 她先探头往里一瞧,书房里竟然有人! 梦娘右手立刻按住了腰间的匕首,身子绷紧。 屋内靠墙的角落里,两个女子缩在一张矮榻上。 她们穿得极少,身上只裹着一层薄纱,薄纱遮不住皮肉上大片的淤青和结了痂的伤口。 一个女子的手臂上有好几道鞭痕,肿得老高, 两人听见窗扇响动,吓得浑身一缩,瞪大了眼睛看向窗口。 梦娘翻身而入,匕首握在手里,徐青青也翻入见到有人眼中杀意浮现。 那两名女子见有陌生之人,张嘴就要叫。 梦娘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着嗓子说:“别出声,我们不伤你们。” 两个女子捂住嘴,身子抖得厉害,但终究没有喊出来。 梦娘走近几步,看清了她们身上的伤。 鞭痕横七竖八,有些已经结痂,但能看出都是新伤。 手腕上勒出了深深的红印子,应该是被绑过。 “苦命人啊。” 她没再多说,让徐青青盯着,自己则转身朝书房一面书架走去。 书架却仅仅只放了几本书,两侧皆有一个铁锁,将墙面与柜体锁住。 不过难不倒梦娘,她用两根铁签将其解开卸下。 梦娘双手抵在书架侧面,用力一推,书架缓缓移开,露出后面一个漆黑密道。 梦娘回头看向徐青青,低声道:“青青,我先下去探查一下,你在这儿盯着。” 徐青青点点头,盯着面前的二女轻声道:“大师姐小心。” 梦娘抽出腰间匕首,侧身迈入洞口。 密道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她没带火折子,只能一手扶着石壁慢慢往前摸。 石壁打磨得很平整,脚下的地面也铺了石板,没有积水,走起来没什么声响。 她一步步往前走,默默数着步数,约摸走了四五百步,脚底碰到了向上的台阶。 她放慢脚步,一级一级往上走。走了大概十几级,面前碰到了一块木板,应该就是侯府一侧相同的书架了。 木板边缘有个凹槽,扣住往旁边一拉,书架拉开了一条缝。 梦娘侧过脸,贴着缝隙往外看。 的确是一个房间,跟安乐王府那边的书房格局差不多大,但摆设不尽相同。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正中条案上搁着笔墨砚台,靠墙的架子上架着一把长剑。 房间里也没有人,梦娘这才松了口气,至少侯忠没有欺骗她们,这边柜体没有上锁。 梦娘将木板推开半个身位,侧身钻了出来。她在书房里快速扫了一圈,确认没有藏人。 她走到兵器架前,取下那把剑,拔出半寸,是一把好剑,剑身寒光内敛。 她将剑提在手里,走到书房门口,弓着身子透过门缝往外看。 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护卫。远处有人影走过,但都在外院,没人往这一处来。 看来侯忠提前给府里交代过了,她又站在门后等了一阵子,确认无异,才提着剑重新走入密道,将出口的木板推回原位,不留缝隙。 漆黑中她快步走回,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亮,回到了安乐王府书房这一侧。 她拾阶而上,从密道之中走出。瞧见徐青青依然立于门口,匕首握在手里,正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那两名女子还缩在角落的矮榻上,没有挪动。 徐青青看见她,脸上紧绷的神色一松,目光扫到她手里多了一把剑,也没有多问。 俩人看向那两个女子一眼,随后相视无言,明白对方想要说什么,但梦娘更坚定一些,她微微摇了摇头。 徐青青也叹了口气,她们心里明白,救不了这俩人。 今日若是得手,这两个女子能不能躲过迁怒,她们不得而知。 但若是为了她们不出手,那就会有更多像她们这样的人死去,她们也将错过刺杀的最好时机。 半个时辰过去了,她们静静地等着安乐王回府。 王府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有急促的脚步、有人在低声传话、尽皆有些肃杀,但都没有进入书房小院之中。 两人对视一眼,都闪过同样的疑惑。 发生什么了?是侯忠自己有其他计策?定然是有什么变故。 梦娘轻声冲俩女子说到:“二位妹妹,安乐王要回来了,我们现在要躲入密道,你们装作不知才能活命,可明白?” 二女点了点头,随即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明白的,也不会告诉安乐王。梦娘给徐青青递了个眼神,她们钻入密道之中,将书架重新挪回原位,只留了一丝缝隙,方便观察书房内的动静。 她们不敢妄动,只能继续在书架后面蹲着。 又过了一阵,声音越来越近,院子里来人了,安乐王终于回来了! 梦娘蹲着在低处握紧手中那把从侯府取来的长剑,心里有些紧张。 徐青青的匕首也攥在掌中站立于高处,眼神肃杀。 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先进来的是两名披甲亲卫,各占据门口两侧。 紧接着,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安乐王李宏喘着粗气走到屋内的宽大坐榻前,一屁股坐了下去。 他身后跟进来十余人,应该是他的心腹幕僚和参将,各自找了位子落座。 亲卫退到门口,将房门关上。 梦娘从缝隙里看着安乐王的侧脸,脸上露出笑意。 一名幕僚率先站起身,拱手道:“恭喜王爷!侯忠与彭桓二逆贼已除,三州之地悉数在握,朝中再无人敢有异议了!” 书架后面,梦娘握紧剑柄的手一颤,徐青青也僵在原地。 侯忠死了?彭桓也死了? 两人皆没有出声,梦娘一脸担忧,侯忠若是死了,陆沉想要结盟苍南侯的计策便没法完成了,那她们的刺杀还有意义吗? 苏州威东军、越州兵马,全落入安乐王手里。江州和洪州直面的,便是江南三州的兵锋。 安乐王靠在坐榻上,脸上笑意难收,挥了挥手说道:“侯忠与彭桓此等逆贼,竟敢当面刺杀圣人! 圣人如今驾崩了,也是这二贼所为,我已让安儿前去诛灭二族,斩草除根。” 二女身子一颤,新皇李承,也死了?! 徐青青低头看向梦娘,两人在暗处对视,皆是难以置信,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名参将抱拳应道:“侯忠与彭桓勾连谋逆,罪当诛族!王爷英明,若非提前布置,后果不堪设想!” 另一侧一位幕僚也跟着拍马屁道:“王爷深谋远虑,苏、湖二州自此安定。那陈路和江州山贼陆沉也翻不了天了,只需大军筹备完成,便可荡平天下!” 安乐王转过头,目光往书架方向扫了一眼。 梦娘屏住呼吸,怕他发现端倪。徐青青也将匕首横在身前,浑身绷紧。 书房里有数位将领、门外还有亲卫,真要在此时,她们必然逃脱不得! 若书架被推开,只能死战。 梦娘空出一只手,握住了徐青青的手腕。 两人在黑暗中无声对望,无需言语也能明白对方所想。 但安乐王的眼神只是在书架上停了几息,便收了回去。 他继续说道:“没想到苍南侯竟做出此等之事,本王待他不薄,视他为好友!他却暗中勾结那山贼陆沉,妄图颠覆朝纲!” “陆沉乃是祸乱之源,当尽快清剿!” “末将请战!讨伐山贼陆沉!” 安乐王点头,伸手揉了揉太阳穴,露出几分疲态道:“尔等速去大营,接管各部兵马,以防有心之人借乱生事。 西征之事,需从速筹备。本王今日因护卫圣人‘身受重伤’,全仰仗诸位替本王分忧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1章剑杀(第2/2页) 众人齐齐站起,拱手道:“请王爷保重王体,臣等定当尽心竭力!效忠王爷!” 说完,众人鱼贯而出。 门口的亲卫将房门合上,脚步声远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 安乐王一个人靠在坐榻上,他有些恍惚,一时之间,自己的侄子、盟友与敌人死了,此时有些意兴阑珊。 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两名女子身上,招了招手:“过来。” 两个女子浑身一颤,她们偷偷瞄了一眼书架的方向,没敢多看,哆哆嗦嗦地站起身,赤着脚走到安乐王身前。 一个蹲下身去捶他的腿,另一个站在他身后,伸手去按他的肩膀。 按肩的女子手指头发抖,有些紧张,一不小心用指甲划了一下他的脖子。 安乐王伸手揪住她的头发,直接甩了下去。 他眉头一皱,一脚踹在捶腿那个女子的肚子上,将她踢翻在地。 两个女子摔在地上,不顾疼痛赶忙翻身匍匐于地,低声求饶。 “你们也要杀我!”安乐王骂了一句,也不知是对谁说了。 门外的亲卫听见动静,互相对视了一眼,但谁也没动。王爷又发脾气了,这时候进去那是找死。 书房另一头,书架趁着这个动静,被快速推开。 梦娘蒙着面,提剑从书架后面密道内闪身而出。 她没有犹豫,三步跨到坐榻前,剑锋直刺安乐王。 安乐王正低头骂人,眼角余光扫到一道黑影扑来,身体本能地往后缩。 但他太胖了,反应也慢了半拍,长剑划过右臂,衣裳裂开,鲜血直冒。 “啊!”安乐王一声大吼。 门口两名亲卫这次察觉不对劲,立马拔刀推门冲入,目光扫见黑衣蒙面人持剑立于坐榻前,立刻扑了上来。 徐青青迎了上去拦住二人,她匕首短但出手快。 一名亲卫的刀劈下来,她侧身闪过,匕首从下往上刺入进了他的下颌。 另一人也砍来,徐青青侧身躲过,随后一脚踹在他膝盖上,那人踉跄,她向前一划,匕首割开了他的咽喉。 两具尸体倒地,前后不过几息,而院外传来喊声:“刺客!有刺客!” 脚步声朝书房这边涌来。 徐青青弯腰从一名亲卫身旁提起大刀,冲出门去。 书房内,梦娘这边也不迟疑。 第一剑没能致命,她翻腕又是一剑,直刺安乐王胸口。 剑锋刺入,却发出金属碰撞的闷响,只扎进去不到半寸便被弹开。 安乐王的蟒袍里面穿着锁子甲,他今日去彭府,多做了一些防护,特地穿上特制的锁子甲护身,回来还没来得及脱下,倒是救了他一命。 梦娘眼神一凛,立马变招。 她剑尖下压,一剑削向安乐王的右手手腕。安乐王本能地缩手,手背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他惨叫着往榻里缩,梦娘追上去,反手一剑又斩向他的左臂。 锁子甲只护住了躯干,安乐王的左小臂也挨了一剑,血直往下淌,但这些对他而言不过皮外伤。 他有些站不起身,只得滚下榻躲避兵锋,四仰八叉摊在血泊里。 “别、别杀我!”安乐王求饶道。 “你要什么?要多少银子?!只要放过我!” 梦娘不说话,提剑上前,剑尖直指他的咽喉。 安乐王两只血淋淋的手掌挡在脖子前面,怒嚎道:“我是安乐王啊!杀了我你也跑不掉!你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少兵马!” 院子外面,徐青青的打斗声传来。刀刃交击,有人倒地之声传来,更远处院外的声音也越来越近。 梦娘知道不能再拖了,她左手从腰间拔出匕首,直接扎进安乐王的大腿。 “啊——!”安乐王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双手本能地去抱大腿。 喉咙露了出来。 梦娘右手长剑横切,剑锋从左到右,干脆利落地割开了安乐王的脖子。 血从伤口里涌出,安乐王瞪大了眼睛,嘴巴张着,发不出声音了。 他的手还在抱着大腿,身体在地上抽搐了几下,渐渐不动了。 梦娘低下头,看着他轻声道:“这剑是苍南侯的,也算替他报仇了。” 她转身走向角落里两个吓瘫在地的女子,伸手在她们脖子后面各拍了一掌,两人软倒在地,昏了过去。 “青青!撤!”梦娘朝门口喊道。 院外,徐青青持刀在手,脚边已经倒了两具亲卫的尸体。更远处的走廊上,大批的亲卫正朝这边跑来。 徐青青转身窜回书房,两人一先一后钻入密道,梦娘在里面伸手将书架拉回原位。 她们没有停留,在漆黑中抓着对方的手,在漆黑之中狂奔。 前方出现了向上的台阶,梦娘快速跨上去,用力拉开书架。 侯忠府上的书房此时却让梦娘一怔,这与一个多时辰前她来此完全不同,书房门大开着,但外面一片死寂。 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书房外一片死寂。 她们抽出兵器,推开书房的门,走入院中,院子里依然一个人也没有。 但小院门口处有血。 她们走出小院,血迹更多了。 穿过一道门,一具尸体横在门槛上,是侯府的护卫打扮。 再往前走,尸体越来越多,但侯府里看不见一个活人。 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廊下、庭中、台阶上。远处几间房屋被点燃,火还在燃烧, 梦娘和徐青青没有停下脚步,她们踩过地上的血水,走到侯府边缘的墙角下。 二人依然是互相配合着翻上了墙,她们趴着往外看了一眼。 所幸巷子里没有人,灭侯府满门的兵马跟着世子李安赶回了王府。 安乐王府那边的亲卫不知书房密道的存在,还会寻找一番,一时找不到这头来。 两人翻下墙,落在巷子里,弯着腰贴墙根快步远离,穿过几条巷子,混入了还未散尽的人群。 二人回头看着远处侯府燃烧的黑烟,她们相视一眼,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洪州城,齐府。 侯云舒坐在窗边的榻上,有些发呆,皱了皱眉。 萧婉儿坐在她对面,关心的问道:“云舒,怎么了?还在担心苍南侯那边的事?” 侯云舒点了点头,声音很轻:“若是爹不肯答应怎么办?那是不是就要刀兵相见了?梦娘姐和青青姐她们……” 萧婉儿伸手握住她的手,道:“别担心!梦娘她们自有分寸的!江南就算打起来,也未必不能胜。” 侯云舒低下头,失落道:“外祖父曾说过的,我爹野心太大,终究会被自己的野心害死。”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的天。 “只希望这回,他能想明白些。” …… 数日之后,新节度使府,正堂。 陆沉坐在主位上,韦禄、齐衡分坐在他左右两侧。三个人都有些心不在焉,他们都在等待着。 这时,梦娘与徐青青匆忙步入府中。 陆沉起身相迎,奔向梦娘在其身前顿住,手抬起,看了眼身边几人,又随之放下。 他轻声道:“梦娘,你们此去如何?可有遇到危险?” 梦娘与徐青青相视一眼,随即沉声道:“苍南侯死了!皇帝李承与彭桓也死了!” “什么?!”韦禄一脸震惊的站起身,齐衡神情也再难平静,两人俱是盯着梦娘,以为自己听错了。 梦娘叹了口气道:“我不知我跟青青做得对不对,安乐王被我们杀了,但世子李安没在王府,我们此后没有机会,便只得寻机逃出苏州。” 齐衡有些恍惚,此消息如晴天霹雳般。 “没想到,就这数日之内,江南大变,我们原本以为能够止戈。” 梦娘看着一脸凝重的陆沉,知他现在也难以接受。 “苍南侯的确同意了结盟,他原本打算助我们除掉安乐王父子,只是没想到,同一日,安乐王也在算计他们。“ 随即,梦娘与徐青青互相补充,将自己在苏州所见所听一一道出。 齐衡听到安乐王在书房之言,冷哼一声。 “哪有什么苍南侯与彭桓造反,定然是他利用彭桓这蠢货,联手想要除掉侯忠,难怪当初洪州城外撤得如此果断!” 韦禄接话道:“此间,圣人出宫前往彭府也很蹊跷,或许他也有打算,想要除掉安乐王与自己舅舅侯忠!结果却被安乐王顺水推舟将所有人都杀了。” 众人推断出了大概,都不再多言,而是看向神情凝重的陆沉。 “怎么会如此?这最有可能结盟之人,却死了,那还有何人可以连横?” 陆沉想到什么,回过神来,他轻声道:“梦娘,云舒若是知晓消息,恐怕也会很难受的。” “陆沉,此事还是你说吧!” 陆沉恍恍惚惚走回首位坐下,有些愣神。 韦禄与齐衡相视一眼,他随即看向陆沉,出言道:“陆沉。” “嗯?” 韦禄捋了捋胡须,神情有些复杂,出口问到: “我且问你一言。你可知何为王道,何为霸道?” 齐衡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瞄了韦禄一眼,有些明白韦禄为何发问,他没有接话,等着陆沉回答。 陆沉想了几息,说道:“王道……是治国安民之道。霸道……是以武止戈之道?” 韦禄盯着他,不置可否。 “你这一路,可知你的王道行得太顺了!” 陆沉一脸疑惑的看着他,不知此言为何。 “放在先皇之前,你若治理这天下,或许能开创出一番盛世来。 约法三章,让百姓安居乐业,民心所向。屯田策,让流民安定下来,扩充人口。土豆种植,让百姓有余粮,无饥饿之忧。印刷书籍、开文德书院,教化世人、开智促学。” 韦禄这些时日从齐衡父子和萧婉儿口中,陆续拼凑出了陆沉从黑风寨一路走到今天的全部过程。 他惊叹陆沉屡屡用出的奇策,也感慨与他能得到如此多年轻一代才俊相随, 但更多的责骂陆沉愚蠢,总是置自己于险境,每一次都是拿自己一人性命去行险招。 手底下那么多能人,他偏偏不善用众人之力,非要自己扛在前面。 但凡有一次出了差错,不光他自己有性命之忧,跟着他的这些人也全都会受到牵连。 韦禄回过神来,继续说道:“不仅如此!南诏之战、蜀州抢亲、通州破城、洪州退敌,每一仗都是以巧取胜。若单论哪一役,都够载入史册。但你所行的,是单纯的王道!” 陆沉点了点头,他治下的百姓是眼下天下最安稳的,这一点也是他最有底气的。 韦禄停顿了一下,随即朗声道:“但这当中,蕴藏着灭亡之危!你可明白?!” 陆沉一愣,看了齐衡一眼。 “韦大人,如今局面是比较危急,但还没到灭亡那一步吧?”陆沉想了想说道。 “我以为若能找到一方结盟,便可解当下之困。” 韦禄摇了摇头,说道:“这就回到我最初的问题了。” “若无霸道,武不服众,天下何人与你结盟?自古王、霸相依,孤王不胜,孤霸必败。” 堂里安静下来,陆沉坐在椅子上,神情有些恍然。 系统提前发布的连横之策任务,他一直在琢磨用意,究竟可以与谁连横,但韦禄这几句话让他似乎是明白了系统的用意。 连横,不是去求人结盟,而是让天下看到你的实力。 就如与苍南侯结盟,侯忠或许也并非真心实意,而是想利用梦娘她们的刺杀能力,借他之手杀了安乐王,自己便可一家独大。 在看不清你实力之时,谁跟你结盟都是不稳固的,随时会背后捅你一刀。 他站起身,冲韦禄拱了拱手。 “韦大人之言,点醒我了,受教了!” 他转头看向齐衡:“齐大人,还请传信沙老爷子和齐霄,南诏兵该入关了。” 齐衡放下茶杯,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陆沉迈步就往外走,梦娘与徐青青跟随而出。 韦禄在后面喊了一句:“哎!陆沉,这还有事儿呢,你去何处?” 陆沉头也不回,挥了挥手回应道:“韦大人,我......要给云舒说苍南侯之事,随后还需给军师传信,去去就回。” 他前脚出了门,齐衡后脚也站起来,跟着往外走。 韦禄又喊了一声:“齐衡,你又去何处?” 齐衡头也不回沉声道:“我这自然是去替陆沉传信,我也去去就回。” 韦禄看着两个人的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院门口。 堂里只剩下他一人,桌案上的文书还摞着小半人高,齐云送来的新的还没来得及查看。 韦禄一拍桌案空处,吹胡子瞪眼道:“你们乃是一丘之貉!又留我一人在此干不完的活!” 他伸手把掉落在地文书捡起来,翻开仔细查看,随后拿起笔蘸了蘸墨。 写了两行批注,又停下来。 他盯着面前那堆文书,忽然自嘲一笑。 “哎!老夫也没想到会给一个山贼头子讲这些。” 他摇了摇头,继续批阅手中文书。 第322章 死讯 第322章死讯 洪州,齐府客院,陆沉带着梦娘和徐青青迈进院门。 萧婉儿和侯云舒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萧婉儿手中拿着一本书,正笑着跟侯云舒说着话。 可她一抬头瞧见走进来的三人,放下手中的书,眉间轻蹙。 她看着三人的神情,皆是脸色强装平静,实则皆有些凝重,连徐青青也紧握住手中剑,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侯云舒没有萧婉儿的敏锐,她一眼看见梦娘,立刻站起身,快步迎了上去。 “梦娘姐,你们回来了?” 侯云舒脸上全是掩不住的惊喜,一连串地问出心里的期待。 “结果如何?我爹同意结盟了吗?他没有为难你们吧?安乐王被擒拿下了吗?” 梦娘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侯云舒满脸惊喜模样,话还是说不出口。 她抬起手,握住了侯云舒伸过来的手腕,轻轻摩挲。 “云舒,安乐王被我们杀了。”梦娘轻声开口道。 侯云舒眼睛亮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她反握住梦娘的手,松了口气。 “那岂不是很顺利?看来这次我爹想明白的,你们是如何说服他的,香囊给他了吗?徐姑娘,你衣服破了,有受伤吗?” 她转头去看一旁的徐青青,徐青青依然侧着脸,眼神瞥了一眼萧婉儿,一声不吭。 梦娘也没有再接话,院子里突然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吹过衣摆的细碎声。 萧婉儿起身走到侯云舒身边,看了梦娘一眼,又转头看向陆沉。 侯云舒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她看看梦娘,最后视线落在陆沉脸上。 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转而疑惑道:“你们这是怎么了?杀了安乐王不是好事情吗?” 侯云舒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小了下去:“是不是我爹掌控了朝廷,反悔了?他也要对洪州起兵戈?” “不是。”陆沉出声打破了安静。 他上前一步,直视着侯云舒的眼睛,尽量用平缓的语气道出真相。 “云舒,苍南侯答应和我们结盟,也确实助梦娘她们杀了安乐王。” 陆沉顿了一下,侯云舒睁大眼睛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但......苍南侯被新皇李承和安乐王两方算计,他被安乐王杀了。” 侯云舒身子一僵,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眼睛直直地盯着陆沉。 过了几息,她扯开嘴角笑了一下。 “陆沉,你此言是骗我的吧?” 侯云舒声音有些颤抖,瞧见梦娘一脸心疼的看着她。 “不可能的,我爹帮梦娘姐杀了安乐王,但安乐王也把我爹杀了?这说不通啊,我爹手里有兵,他怎么会……” 萧婉儿上前一步,伸手将侯云舒揽进怀里。 “云舒。” 萧婉儿手掌贴着她的后背,轻声安慰道:“侯爷最后应该是因为你,才愿与陆沉结盟的。” 梦娘松开侯云舒的手腕,她将一直拿在左手的一把长剑抬了起来,双手平端,递到侯云舒面前。 “云舒,这把剑,是苍南侯的剑,我们在他书房密道拿的,我也是借用此剑杀了安乐王。” 侯云舒的视线落在剑上,没有去接,只是抬起右手,手指悬在剑鞘上方,颤抖着落下,指腹碰到了剑鞘上的花纹。 “这的确是我爹的剑。” 侯云舒低着头,手指剑上摩挲,说到:“平日里一直放在他书房的书架上,是我小姑,也就是新皇亲母,当年赠他的。” 她一寸一寸地摸过剑鞘,摸过剑柄的流苏,指节抵在铜扣上。 陆沉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清楚她在强撑。 侯忠死了,连横之策的破局之机就不在苍南侯这。 陆沉沉声说道:“云舒,你还有外祖父,还有我,还有她们!那李安如今掌控朝廷,与我们终有一战,他今后必然也会付出代价!” 侯云舒手上的动作停住,收回手交叠在身前。 她抬起头,看着陆沉,摇了摇头。 “陆沉,外祖父以前就说过,我爹迟早会遭此野心的反噬。 他为了权势,自己选了这条路。如今落得这个下场,是他自己的抉择。” 她深吸口气,往后退开半步,看着陆沉的眼睛。 “江州和洪州的危局还没解,你不用管我,解决当前正事要紧,你不能在这个时候分心。我没事的,你快去吧!” 陆沉还要安慰,侯云舒直接摇头,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不再理会他。 萧婉儿松开侯云舒,走到陆沉面前,轻声道:“陆沉,你该去做你应该做之事!结盟未果,你得与齐大人、韦大人他们商议对策,这里交给我们。” 陆沉看着萧婉儿,又看了一眼侯云舒绷紧的背影。 他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云舒,等我忙完再来看你啊。” 说完,陆沉转身,大步走出了客院的院门。 身后萧婉儿给徐青青示意了一个眼神,徐青青便转身跟着陆沉出了门。 直到陆沉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彻底消失,侯云舒才转过身。她看着空荡荡的院门口,嘴唇开始发抖,眼眶微红。 萧婉儿走过去,重新抱住她。 这一抱,侯云舒再也撑不住了。 她死死抓着萧婉儿的后背衣料,把脸埋在萧婉儿的肩膀上,发出一阵痛哭声。 梦娘走到旁边,手扶住侯云舒的胳膊,没有说话,默默的陪在身边。 院门外,一墙之隔。 陆沉和徐青青并没有走远,二人站在墙边,听着院子里传出来的痛哭声。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他咬了咬牙,与徐青青朝着齐府外快步离去。 …… 魏州城内。 “啪!” 裴潜一巴掌重重拍在面前桌案上,如今他已经称魏王,前几日大摆宴席,三州世家来贺,但也冲淡不了如今的愤怒。 “找了数日了!” 裴潜瞪着眼睛,冲着堂下站着的几名武将大声咆哮。 “裴礼就在城中,为什么没有找到!魏州城只进不出,一个大活人能凭空消失?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 堂中站着的几名校尉全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为首的参将咽了口唾沫,唯唯诺诺地回道:“是魏王!末将这就再去搜!” 说完,他赶忙拱手转身,领着校尉急匆匆出了大门。 裴潜坐回椅上,胸膛剧烈起伏。他抓起桌上的茶杯想喝一口,又觉这些人甚是废物,直接将茶杯砸在地上。瓷片碎了一地。 陈远坐在裴潜身侧,平静的看着他发怒,比之以前更为暴戾。 他上前一步,拱手道:“主公!根据那叛军韩章撤退前派人送来的信中所言,当日礼公子逃出城,乃是江州冯闰年帮其避过韩章的搜索。 冯闰年既然能助其脱困,会不会这次,也是江州的人助礼公子逃脱我们的搜捕?” 裴潜冷哼一声:“他能逃到哪去?如今魏州城四门紧闭,城头日夜有人巡逻,只许进不许出!他定然还在城中! 那群江州的老鼠,再怎么能藏,还能打洞跑了不成?若是找不到裴礼,本王寝食难安!” 裴潜越想越恨意涌现,手捏紧椅子扶手。 “给我继续搜!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搜!”裴潜咬牙切齿道。 “就算把魏州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他搜出来!我要他跪在我裴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面前,当众悔过他勾结外敌、背叛裴家之罪!” …… 裴潜翻遍整个魏州也找不到的裴礼,此时正躲在城北一处偏僻的宅院里。 这宅院不大,是方家方翠屏名下一处私宅。 当初方翠萍在江州与方家决裂,方翠屏带着方氏兄弟投靠陆沉。 魏州这处私宅就此人去楼空,方家在魏州经营的其他几房也早被叛军洗劫残杀,自然无人来过问。 城中士兵此前破门而入搜查过数次。看到里面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剩下,耗子都不光顾,随便翻了几下便骂骂咧咧地走了。 裴礼便是在士兵搜查过后,被柳燕带进来的,最危险的地方也最安全,那些士兵也不全是为了搜捕。 此时,他正坐在一张没有铺盖的光板床上发愣,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柳燕提着个布包走了进来,裴礼抬头看向她神情复杂。 她身上穿的是魏州城里普通民妇的衣服,脸色也故意扮丑,毫不起眼,这几天她每日会来这里给他送东西。 裴礼看着她,脑子里却回想起几天前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2章死讯(第2/2页) 那天夜里,何敬拼死拦住追兵,用命换了他一条路。 他骑马在城里乱窜,身后是裴潜的亲卫,他只记得何先生那句话,既然出不了城,他只能去一个不容易被找到的地方。 他最终弃了马钻入巷子中,顺着记忆,跑到了之前红缨带他和何先生躲避过废弃酒楼的后院,那里有一口枯井。 那几日,他吃光了何先生塞给他的干粮。 白天,他在井底,用几根粗木棍撑着石板,顶住井口。 士兵来搜过后院好几次,就在井边走来走去,他屏住呼吸不敢妄动。 只有到了深夜,外面完全没了动静。他才敢扔出井底的挂钩,顺着绳索费力爬出井口。 在后院的角落里透一透气,顺带在茅房行个方便。 后面两日,他饿得头晕眼花。到了第五日,他连挂钩都扔不出去了。 他靠在井底冰冷的石壁上,以为自己就会这么饿死在这暗无天日的枯井里。 直到那一夜。 头顶的石板被人一脚踹开,发出一声闷响。一根麻绳垂了下来,随之跳下的,还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柳燕双脚落地,闻到井底的恶臭,她立刻抬手捂住口鼻。 她没有靠近,只是看了一角一滩烂泥似的裴礼一眼,闷声开口问到:“裴礼!死没?没死就出声!” 井口上方,又落下来两道黑影。是两名红缨的男弟子。 裴礼当时连手都抬不起来了,他睁着干涩的眼睛,沙哑着嗓子,虚弱地吐出一句:“柳燕姐……我还活着。” 柳燕没有废话,她往后退了半步,扬了扬下巴。 两名红缨师弟蒙着面巾上前,拿绳子在裴礼腰上缠了两圈,打了个结,直接将他拽出了枯井。 柳燕出了井口,让师弟将已经虚脱的裴礼扛在背上。 几人避开街上的巡逻士兵,把他带到了这处方家空宅。 这就是两日前发生的事,当他昨日醒来之时,他便躺在这块硬邦邦的木板上,看着站在门边向外张望的柳燕。 他动了动脖子,感觉浑身酸痛,肚子里也在昏昏沉沉中喂了些米粥,总算有了点力气。 “柳燕姐......” 裴礼盯着她,声音嘶哑道:“何先生……如今如何了?” 柳燕斜着眼看着他,语气冷淡。 “何敬死了。” 裴礼浑身一僵,他转过头定定地看着房顶的横梁,过了好几息,眼眶开始发红。 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一阵干嚎,声音很干瘪。这几日他在井底悲愤交加,连眼泪都流干了,根本哭不出泪水。 他只能这么干嚎着,两只手在床板上乱抓乱捶。 柳燕看着他这副模样,嗤笑了一声。 “你嚎吧。” 柳燕抱着双臂,语气里全是嘲讽。 “你声音再大点,正好把你那兄长招来,让他把你这个裴家逆子直接逮回去。不过你别连累我,你等我出了这个院子你再继续嚎。” 裴礼的干嚎声瞬间停下,他闭上嘴,咬住下嘴唇直至咬出血来。 他压抑着声音,身子在木板床上一下一下地抽动。痛苦全部憋在胸腔里。 “为什么?!” 裴礼胸口起伏,压低声音质问,也不知是在问柳燕,还是在问他自己。 “为什么他要如此对我!我究竟哪里错了!我替父亲报仇,我把魏州城夺回来给他,他为什么要赶尽杀绝!” 柳燕放下手臂,往前走了一步,抓住他的胸襟,冷声看着他。 “裴礼,你是真蠢还是装蠢?冯先生在城外就提醒过你吧?魏州,不是你裴家的魏州,你到现在还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裴礼愣住了。 柳燕伸手指着门外的大街。 “你现在走出去瞧瞧城中那些百姓,韩章手下畜生烧杀劫掠留下的尸体,这几日反而越来越多,收尸的都收不过来。 你那好兄长进城后在干什么?他在忙着安抚世家!他已经自封为魏王,在城中大摆宴席!” 柳燕语气极其厌恶道:“世家在忙着抢夺土地,兵痞在街上掳掠欺凌,根本无人约束。 这就是你兄长裴潜进城后干的好事!还有之前,你们在汝州决堤,淹死那么多百姓,这些帐,你这就全忘了?” 裴礼满脸涨红,他松开咬破的嘴唇,双手捂住脸,无地自容的羞愧,他心里百味杂陈,充满了悔恨与自责。 柳燕看着他这副窝囊样,满脸不屑,毫不留情地刺痛他的伤疤。 “何敬护着你去燕州,他甚至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了。他救了你两次!没死于叛军之手,最后死在你兄长手里。你到现在,依然没有半点醒悟?” 裴礼听到何敬的名字,身子一软,顺着床榻翻滚滑跪在地上。 他抬起拳头,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 “我该死啊!” 裴礼低下头,额头抵着地砖。 “我就是个废物!我才是那个该死之人!” 柳燕手腕一翻,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 “当啷”一声,匕首扔在裴礼面前的地砖上。 “那就死吧。” 柳燕冷笑一声,指着那把匕首。 “抹了脖子,死了一了百了。我也省事,早知你这么没用,我也不该回魏州,也不该下枯井去找你。”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你可以死后去见裴荣何敬,你亲口告诉他们,你是羞愧自杀的,去吧,动手啊!” 裴礼低着头,视线盯着面前那把匕首。 刀刃反着冷光,他颤抖着伸出手,抓住了匕首的刀柄,刀尖在地上划出一道划痕。 他把匕首举到自己脖子前,只要用力一拉,所有的痛苦就都结束了。 柳燕站在原地,没有阻拦,只是冷眼看着他。 裴礼的手抖得厉害,刀刃贴着脖子甚至割破了一层皮,渗出一点血丝,但他就是迟迟没有划下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 “哐当。” 裴礼松开手。匕首掉落在地。 他抬起头,看向柳燕。他的眼底布满血丝。 “你为什么要救我?” 裴礼喘着粗气,声音低沉。 “柳燕姐,你把我救出来,总不是为了看我自杀的。” 柳燕转过头,看向门外的院子。 “你对于我们东家而言,还有点用处!不过,也就那么一点用处罢了。” 裴礼双手撑着地,慢慢从地上站起来。他盯着柳燕的侧脸。 “要我做什么?”裴礼问。 柳燕转回过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率燕州边军回来,破魏州,灭盟军!” 裴礼睁大眼睛,杀裴潜?杀自己的亲兄长? 柳燕看穿了他的犹豫。她没有继续劝说,也没有逼迫,只是往后退了一步。 “你可以选择拒绝。” 柳燕语气冰冷,仿若眼前之人就是一个陌生之人。 “你可以选择不替何敬报仇,不替你父亲报仇。你就躲在这里,等着你兄长抓你回去,然后囚禁亦或杀掉。” 她冷笑一声:“你不会天真地以为,你那兄长裴潜,真的一点都没猜到当初叛军会去偷袭魏州吧,就算没猜到,陈远猜不到?” 裴礼心神一惊,他想起城破前,盟军大营送来的那封轻描淡写提醒信件。他想起父亲城破被俘,兄长却带着大军去打通州。 柳燕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柳燕姐!” 裴礼站在原地,突然低声沙哑的喊了一声。 柳燕的脚步在门槛前停住,她没有回头,静静地等着。 裴礼胸膛剧烈起伏着,脑海里闪过何敬生前对他的照顾,闪过魏州街头上死去的百姓,闪过裴潜那张伪善冷漠的脸。 他咬了咬牙,沉声问道:“我该怎么做!” 柳燕转过身看着裴礼,脸上依然是冰冷的。 “如当初燕州军在城外按兵不动那般,等一个时机。等一个让裴潜和他那群世家,步入绝路,送他们去死的时机!” 随后裴礼这两日便一直藏在这间方家宅院之中,他坐在床头,一言不发地盯着墙壁。 直到现在,柳燕再次推门而入,她打破了屋子里的死寂。 她手里拿着一个粗布包裹,直接扔在裴礼怀里。 “换上!我们要换地方了,城中那帮巡逻的士兵又开始重新搜查你了。” 第323章 囚禁 第323章囚禁 通州城内。石大壮与周傀站在校场边缘。 校场中央的沙地上,卫阿恭光着膀子,手里倒提着一根粗木棍。 他周围站着几十个黑风军士兵,皆是精心挑选而出的勇猛之士,个个皆是披甲戴盔。 这些士兵平时上阵砍人从不含糊,但现在一个个互相推搡,谁也不肯第一个冲上去。 卫阿恭往前迈了一步,对面的两个士兵相视一眼,大吼一声冲出迎战。 卫阿恭一棍子扫出去,几名猛士手里的木棍直接脱手。 周傀一脸无奈,一脸担忧的看着石大壮。 “三将军如此,他陷入执念之中可不是好事!” 石大壮看着这一幕,长长叹了口气:“我已经劝说过了,他听令但依然见此如此锤炼,前段时间跟林武将军对练,这几日没人能与他一战了。 而且,自从得知叛军立了国号大凉,他师傅孙禹成了骠骑大将军,他便更加变本加厉了。” 周傀看着地上趴着的黑风军猛士,摸了摸下巴:“这孙禹已经过了知命之年,依然敌不过?” 石大壮回忆翻涌,开口说:“我爹以前提起过,孙大将军勇武盖世。若是正面对阵单挑,当世找不出能打赢他的人。他现在老了,依然是战神。” “卫三哥的力气,在主公手下也就铁牛能与之扳扳手腕。论武技,他从小熬练,跟赵二哥不相上下。 很难想象,就他这本事,加上唐统领和梦娘,三个人围攻,竟然还拿孙禹没办法。” 石大壮目光跟随着卫阿恭的身影:“所以他才这么拼命练,他就指望能在战场上遇到孙禹时,多拼出两分胜算。” 校场里,剩下的几十个黑风军士兵已经退到了木栅栏边,退无可退。他们拿着武器的手直哆嗦。 卫阿恭站在场中间,看着这些平日里最悍勇的士卒已经没法让他练到极限,随手将木棍扔在地上。 “今天就到这吧。”卫阿恭摆了摆手。 士兵们如蒙大赦,他们丢下木棍,互相搀扶着快速溜走,生怕三将军改主意。 卫阿恭走到水缸前,舀了一瓢冷水当头浇下。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走到石大壮和周傀面前。 “石将军,周先生。你们特地来找我,有什么消息?” 石大壮点点头道:“诸葛先生来急信,红缨消息传回,京都已经起兵六万,你......孙禹为统帅,即将发兵冲通州而来。” 卫阿恭身子一顿,他看着石大壮,没说话。 石兵马使接着说:“冯先生也传回消息,韩章带了剩下的四万余凉州兵马,往西走,欲要跟孙禹会合,加起来十万凉州精锐。” “还有吗?”卫阿恭问。 周傀看了一眼石大壮,接话道:“盟军裴潜拿下了魏州,现在自封魏王,他手里十万盟军按兵不动。 估计是打算看我们跟叛军拼命,寻得坐收渔利的时机,等两败俱伤他再出兵。” 石大壮直视卫阿恭:“你师傅孙禹带兵打头阵,阿恭你……” 卫阿恭直接出声打断:“石将军不必说,我明白的,我不会再犯之前的错。 你们排兵布阵,我定然听从军令。我只管上阵冲杀,你们让我打哪就打哪。” 石大壮举起右手,笑道:“阿恭!真没想到,你我的仇敌,将会在通州城外凑齐了!这一次,通州不退!” 卫阿恭伸出手,用力握住石大壮的右手,二人手臂青筋暴起。 “至死方休!” ...... 恭州地界。 江州与恭州间的官道上,五千兵马正护送着一辆马车前行。 这支队伍从江州府城出发,前往恭州。五千人全披着特制黑色轻甲,头盔下面系着一条醒目的红色布巾。 其中有一千余人是女子,为首的唐小鱼同样披甲戴盔,双手各拎着一个铁锤。 她一边骑马,一边摇摇晃晃,甚是喜悦。桃子穿着甲胄骑马跟在旁边,抿笑瞧着唐小鱼那模样。 车队的中间,那辆宽大马车的车帘被人从里面掀开。 凤姨坐在车厢里,看着外面的唐小鱼。 唐小鱼转过头看见凤姨,立刻把脸上的笑立马一收,咳嗽了两声。 “咳咳。凤姨。” 唐小鱼装作一副不舍的模样,明知故问道:“我们干嘛要离开江州回恭州啊?韦筝一个人留在节度使府,多孤单啊。连个陪她玩的人都没有。” 凤姨靠在车窗边,顺着她的话说:“小鱼儿你说得对,倒是提醒我了,那我们调头回江州去吧,小鱼儿你也可以继续跟着韦筝多学些。” 唐小鱼眼珠子一转。 “唉!可我也很想我老爹啊!实在没办法。我只能等见完老爹,再回去跟韦筝学了。” 凤姨无奈的瞧了小鱼儿一眼,她很清楚唐小鱼想的什么,这丫头就是想上战场舞她那个锤子。 “恭州这次要跟蜀州开战了,这次可是大军作战。” 凤姨声音严厉,一路上提醒了多次。 “你到了那边,不许自己莽撞。一切必须听我安排,你敢不听,你现在就自己回江州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3章囚禁(第2/2页) 唐小鱼赶紧把双锤挂在马鞍上,她腾出一只手,用力拍在胸甲上,讨好的保证道:“凤姨你放一百个心! 我最听你的话了,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不过......这战场刀剑无眼,凤姨要不你还是回江州歇着。我跟我老爹把蜀州杀穿就行了。 那个什么神策军,我一锤子砸烂一个,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凤姨没有回应她,而是放下车帘,喃喃自语。 “我那皇兄,我的亲眼看着他死才行!” 此时,蜀州行宫大殿之中只有三人,太上皇坐在御座上,李内侍站在他身边,对着大殿中央站着之人怒目而视。 右相张怀穿着官服,站在空荡的大殿中央。 张怀抬起双手抱拳:“太上皇。江州逆贼陆沉私自夺取通州,拥兵自重,这是谋反大罪。 臣请太上皇下旨,由臣带兵,让恭州之兵为先锋,出蜀地剿灭江州山贼。” 太上皇看着张怀,一动不动。 李内侍忍不住了。他指着张怀骂出声:“右相,你不等通传直接进宫,也不叫百官来商议对策。 你自己决定要出兵,来逼太上皇盖印下旨。你这是也是要造反吗!” 张怀放下手,眼睛盯着李内侍,毫无避讳,仿若看一个死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道:“太上皇!陆沉手底下的陈路,乃是当初囚禁太上皇与臣等之祸首,还残杀朝廷大臣。 现在事情紧急,刻不容缓,臣是为了大虞安危、为蜀州安危才来请旨,请太上皇恕罪。” 太上皇抬起手压了压,制止了李内侍继续出口。 太上皇毫无波澜的看着张怀,开口问道:“右相,京都城被破,是你给文祁开的城门吧?” 张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躬身解释道:“太上皇!这话从何说起啊,我是朝廷的右相,怎么会去跟文祁那些叛军勾结。” “当初太子马上就要迎娶萧家之女,若是太子成了婚,他就有萧家、侯家、韦家三大家为依仗。 朕的其他几个儿子,谁也没能力去跟太子争。结果偏偏在成婚之日,文祁造反了,庆州不战而降,凉州兵长驱直入打到了京都城下。” 张怀没接话,弯着身低着头一动不动。 太上皇继续说道:“十万神策军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萧家父子还在京都城里。 朕一直没弄明白,京都城是怎么被攻破的。朕知朝中有内应,但从没想过是你。” 张怀沉默了几息,继续辩解道:“老臣替太上皇殚精竭虑办事,从来没懈怠过一天,太上皇您这是冤枉老臣了。” 太上皇轻笑了一声。 “张怀。你现在把整个蜀州都掌控在手了,还是不敢对朕说句真话?朕没有亏待过你,你为什么要投靠文祁背叛朕?” 张怀收回双手,挺直了脊背,他仰起头,毫无顾忌的直视着太上皇。 他笑了起来,大方承认道:“哈哈哈!还是瞒不过太上皇。可惜您看清得太晚了!京都城门是我派人打开的,是我放文祁的兵进来的。但我可不是文祁的人!” 张怀伸手指着外面:“我只是不想看太子跟萧家联姻,我不想太子掌控朝廷,那我这右相又该如何自处? 至于文祁,他那几万凉州兵,我想的是在神策军面前能翻起什么浪?” 张怀的笑声变大,指着太上皇越来越放肆起来。 “哈哈哈哈!但我算错了一件事。我本来以为,我保护您逃出皇宫,去跟神策军会合。 您到了军营,肯定会下令让萧家父子和神策军去剿灭文祁叛军。十万神策军啊,绝对能把叛军击溃,把京都夺回来! 等到那时候,神策军没剩多少兵马,萧家也必然衰落。我就可以趁机掌控朝局。但我万万没料到......” 张怀一脸不屑的看着太上皇,笑道:“您根本不敢打!您直接带着十万神策军逃跑,连头都不敢回。 直接撤进了蜀州,神策军护着您且战且退,最后只剩下五万兵马入蜀。十万大军就这么毁在您逃跑的路上了,这可全都是您的功劳。” 太上皇闭上眼睛,不知作何想。 “我本来以为这辈子没指望了,结果来了个陈路在蜀州闹事,太子也在苏州称帝,左相与萧策离去,萧家没落。我居然等到了,等到彻底掌控了蜀州的大权。” “你既然不是文祁之人,为何要攻打江州?”太上皇问道。 “因为我跟文祁结盟了,我带兵出蜀州,拿下江州,往东占据江南之地! 而他去打通州,攻占中原,我与他两家便可划江而治。” 太上皇不再言语,张怀直接转身走向殿门。 “我会派人去把庆王抓来,让他进宫跟您团聚!” 张怀跨出大殿的门槛,门外士兵皆是他的兵马,山下,还有被他完全掌控的五万神策军。 太上皇和李内侍被囚于这座行宫里,不见天日。 第324章 提议 第324章提议 洪州城外,宣武大营。 中军营帐的门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铁牛与沙蛮儿手持兵器在帐外肃然而立,目不转睛盯着前方。 两人瞧见齐大人与齐云走近,正准备伸手去掀帘子,便听见里面传出质疑之声。 “陆沉!你确定你是认真想清楚了?!” 徐青青两手抱着长剑,挺直站在桌案前。 她瞧了一眼桌案上摊开的江南舆图,又偏过头去打量陆沉,睁大双眼,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萧策站在陆沉身侧,同样一副诧异模样,一言不发地看着陆沉,等着他解释。 陆沉双手撑在桌案上,看着舆图,并没有在意二人投来的目光,沉声道:“正是因为我认真想过,才会做下如此决定。” 徐青青把剑往舆图江南之地一指,出言道:“如此太冒险了!但凡有一丁点差错,便会有性命之忧,大家不会让你这么做的! 你有没有想过,带一万骑兵出去,怎么全身而退?” 陆沉摊开双手,侧身指了指旁边的萧策,笑着接话道:“这不是还有大舅哥在嘛。” 萧策眉头一皱,正要纠正这个称呼。 帐帘便被铁牛二人从外面掀开,齐衡和齐云父子二人一前一后迈步走入帐中。 齐衡听见了只言片语,他走到桌案前,打量了帐内三人神情,最后看向陆沉。 “陆沉,你又准备如何?韦禄才言明,你定然是明白的,在洪州打赢一场胜仗。 待齐霄率五万南诏大军到了,加上城外的宣武军,十万大军列阵以待,岂能不胜?” 陆沉起身看向齐大人,摇摇头回道:“齐大人,你定然也清楚,我们能胜,但也是惨胜。” 齐衡转头看了看萧策与徐青青两人,见他们都脸色有异。 他叹气问:“你又要有何计策?” 陆沉伸出一根手指在几人面前晃了晃,笑道:“我准备亲率一万骑兵,主动出击!” 齐衡嘴巴张开,愣在原地。 他一手握拳捶在桌案边缘,坚决劝阻道:“绝无可能!此事我不同意!如今三州陈兵近二十万,江南各州布满了苏州朝廷的探子,连洪州城外也有。 你一旦率军主动出击,出了洪州便会被合围。这和送死有什么分别!” 陆沉把手收回来,指着徐青青:“那就得靠徐女侠和红缨替我扫清一些障碍,打探敌军消息了。” 徐青青开口道:“陆沉,红缨就算是全部调动去刺探敌情,掩盖行踪,也不敢保证无遗漏之处。 何况你这次是直入敌军腹地的行动,若是稍有不慎陷入圈套,你便难以逃脱。” 陆沉毫不在意,笑着说道:“哪有打仗能保证滴水不漏的,能有八成胜算,便可行了。” 齐云站在后面听了半晌,听到这儿,他两眼放光,直接往前一步凑到桌边,兴冲冲喊道:“陆大哥!那我也跟你同去! 以前你也没带上我,如此惊险刺激,定然好玩儿。你说,咱们一万骑兵先打谁?” “胡闹!”齐衡转头对着齐云吼了一声。 齐云缩了缩脖子,咂了咂嘴,乖乖退回原位靠边站好,不过却对着陆沉眨了眨眼示意。 齐衡转过头,继续盯着陆沉。 “陆沉,你若是说服不了我,这一万兵马定然不能让你调动。我这就回城去给韦相说,你这就是拿你这江州主公的性命不当回事。如今你基业已成,如何能再像以前那般肆意妄为!” 陆沉看着齐衡,瞄了眼角落挤眉弄眼的齐云,开口道:“齐大人,若是换做你为李安谋士,我若是率一万骑兵出城偷袭,会作何想?” 齐衡低头看了一眼舆图,沉思片刻回道:“李安会认为这是擒下你这江州之主的最好时机,哪怕他知你可能有别的企图,他也会调集兵马合围,非要将你擒杀,如此江州洪州便会自乱阵脚。” “齐大人说得对。” 陆沉一拍手,笑道:“如此一来,定然能让李安与江南各州兵马目光集于我这支骑兵之上。 我带一万骑兵去吸引注意力,便可替齐霄带兵入关掩人耳目。 当李安自以为要围住我时,我率兵逃脱,南诏大军兵临洪州,藏于暗处,必然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齐衡听罢,依然不肯松口:“不对!陆沉,就算你能够引去李安的注视。但你孤军深入,又如何能逃脱他们的合围?” 陆沉故作神秘的笑道:“齐大人可知,兰仁的水军车船?” 齐衡和萧策顺着陆沉的手指看过去,徐青青也凑近,几人围在桌案前,众人听着陆沉一步步的布置。 半个时辰后。 营帐中,整个计策终于敲定。众人不再反驳,但除了陆沉,其余三人依旧忧心忡忡。 齐衡揉了揉太阳穴,看着陆沉,不知该如何劝说。 他转身往外走,背对着陆沉道:“陆沉,你自己想想,怎么跟韦大人解释吧。” 陆沉跟在后面出言道:“他会支持我的......” “不可能!” 洪州,齐府正堂内,一脸怒气的韦禄坚决不同意陆沉给他提出的计策。 他得了消息匆匆赶来,他刚跨过门槛,便伸手指着站在堂中的陆沉。 “陆小子!老夫在府上给你讲王道霸道,是这个意思吗!谁家主公带兵在前冲锋陷阵! 战场刀剑无眼,老夫绝不同意!若你执意要去,那我就撂挑子不当这节度使了!如此行事,我看江州迟早完蛋!” 韦禄胡须气得炸开了,两只眼睛瞪大,对着陆沉便是一连串的言语。 陆沉转头往旁边一瞧寻求帮助,齐衡正坐在侧边的椅子上,端着茶杯偏头看向门外,根本不打算接话,让他只得自己面对。 后堂门边,萧婉儿和侯云舒听见动静,也走出来靠在门柱旁静静地听着。 陆沉只得略显僵硬的笑道:“韦大人,你不是都知晓整个计策了吗,已经很稳妥了啊。” 韦禄走到桌案前,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哪里稳妥!只要你在计中,那就是最不稳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4章提议(第2/2页) 骂完陆沉,韦禄转身就冲着齐衡吼去。 “齐衡!你怎会答应他如此胡来!你是没长脑子还是脑子腐朽了! 身为四州之主牵连数百万百姓安危,你岂能顺着他意思让他亲自上阵!” 齐衡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磕,站起身回击道:“韦禄!别以为你当过左相就敢如此言语 !我没劝说吗?我若是能劝得动,还用得着你来叫唤!今日我倒要瞧瞧,你能不能劝住他!” 两人互相指着对方,口水四溅。 陆沉赶紧走到两人中间,抬起两只手往下压了压:“二位,有话好好说。” 正在争吵的二人同时转过头瞪着他,陆沉有些尴尬,扯着笑容开口道:“我如此行事,是为了减少将士死伤。” 韦禄两手背在身后,沉声说道:“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如今与江南已是决战之时,不能出任何差错。十万兵马固守坚城,这是万全之策。” 陆沉直视韦禄,正色道:“韦大人,正因此战必然惨烈,我更不能坐等敌来。 与其让李安布置周全发兵洪州,倒不如出其不意,牵着敌人的鼻子走。把决战的时机定在我们准备好的时候,而不是他们准备好的时候。” 韦禄在来回走了两步,思忖着他所言,叹了口气说道:“但也不能置于险境啊,我们还能想其他办法,再筹谋筹谋。” “来不及了!梦娘和徐青青传回来的消息,几日前李安便已经着手降服苍南侯与彭桓的旧部。 不出几日,他必将彻底掌控三州之兵。而后便会调集粮草,分兵攻打江州与洪州。 洪州有宣武军兵马尚且可抵挡,但江州如今为守通州,已然空虚。江州剩下多为府兵也非精锐,根本挡不住李安的大军的。” 听到江州的局势,韦禄停下脚步,也有些劝说不下去。 后堂门边,萧婉儿迈步走了进来。她看了看韦禄和齐衡,轻声开口。 “韦大人,还请依陆沉所言吧。” 韦禄满脸纳闷,看着萧婉儿问:“哎?萧家大小姐,你也赞同他如此行事?” 萧婉儿转头瞧了陆沉一眼,回过头对韦禄说道:“韦大人,婉儿内心也是不想同意的。 但黑风军中,从未有人会去质疑他的决定。哪怕心里担忧,也会遵从。他自己定下的事,大家都劝说不了的。” 陆沉挠了挠头,自己以前那也是系统所逼,做出些反常举动。 如今看来,自己似乎早已习惯了走到众人身前,这段时间稳坐于府城反倒浑身不自在。 韦禄长长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那便如此!我已修书一封于诸葛军师,让他配合我,三日后我便率军出发!” …… 三日后。 江州,节度使府。 正堂内显得有些空荡荡的,往日聚于府中商议军政的众人,如今已经各奔东西,府里剩下的多了一些书院出来的年轻士子。 诸葛无名与元福二人对坐,两人皆是一脸的担忧。 就在此时,一名红缨弟子快步走入堂中。 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给诸葛无名,随后转身退了出去。 诸葛无名拆开信封,仔细看完便把信纸递给了元福。 元福拿起信纸仔细看了一遍,两人看完信,神情复杂。 直到沉默许久之后,二人回过神来,元福这才先开口道:“没想到......苏州朝廷那边,新皇李承死了,侯忠跟彭桓死了。就连安乐王也被成功刺杀了。这不过数日功夫,江南竟然发生这么大变化。” 诸葛无名也有同样的想法,他接话道:“这对于我们而言,如此却并非好事。 安乐王多年来藏匿于幕后的布置落空,现在是毫无顾忌的李安成了新的安乐王。 等他彻底掌控三州兵马,整合完各方势力,便是他大举进攻之时。” 元福也点头认同,当没了新皇这一层掩护,他便会肆无忌惮起来。 “如今江州周边,二将军率五千白马义从以及一万南诏军已至永新县驻扎。 就算加上老宋召集的两万府兵,恐怕难以抵挡李安的攻势。 若是李安率军直扑江州城,我们如今招募的黑风军新兵不过两万,只得艰难守住这偌大的城池。” 诸葛无名伸手指了指元福手里的信纸:“所以主公才在信中提及,他准备亲率一万骑兵出击,以身犯险,去引开李安的兵锋,让他不来打江州。” 元福把信纸放下,长叹一声。 “哎,主公善使出乎意料之奇谋。但如今江南大战在即,如此行事会不会不妥,稍有差池,那一万骑兵便全军覆没了,主公也有性命之危。” 诸葛无名苦笑,他在江州待了这么久,对陆沉这种行事作风早就习以为常,更是坚信不疑。 “主公决意之事,我等不必质疑,也左右不了他的决定,只需按其言照办便是,不过……” 诸葛无名站起身,理了理衣袖,走到堂中。 “元福先生,江州城便交予你代为防备了。” 元福也赶紧跟着站起来,看着诸葛无名问:“军师,你要做什么?” 诸葛无名走到院中,看向东面。 “江州与主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们已无退路。我自当亲自替他前往通州大营,去布置接应的后手。” 元福快步走上前,追问:“军师,那你走了,通州前线与西边恭州,该如何顾及?” 诸葛无名回过头,摆了摆手道:“通州之危,破局之机一直不在于通州,眼下便看石兵马使能在大军压境之下坚持多久了。” “至于恭州那边,主公已请长公主亲自前往,还有唐统领带去五千兵马,右相张怀已经掌控的神策军虽强,但若是疯将军与贺司马在恭州牵制住大军,应当不是什么难事。” 诸葛无名走出节度使府。 “若江南战事能定下胜负,或许这天下的破局之机才会显现!” 第325章 出击 第325章出击 通州城东门,两扇厚重的城门向内拉开。 铰链转动发出沉闷的声响,护城河上的吊桥被铁索放平。 一队黑风军亲卫骑马护着冯闰年从城外快速进入。 门洞之内,石大壮、卫阿恭与周傀早早在此等候。 周傀迎上前去拱手一礼,道:“冯先生,您终于回来了。” 石大壮与卫阿恭也跟着走上前。 冯闰年翻身下马,将手里的缰绳丢给身旁的亲卫。他抬手还礼,环顾四周,辎重堆放,看来石兵马使已经做好了守城的筹备。 他正色道:“石兵马使,三将军,周先生,我们先回府再议吧!” 石大壮点点头,几人当即翻身上马,朝着节度使府疾驰而去。 通州节度使府的前堂。 四人分坐于长桌两侧,首位空着。 冯闰年端起桌上的茶杯,喝完数杯放下。 石大壮看此才开口问到:“冯先生,,既然你回通州了,看来韩章四万凉州兵马已至通州境内?” 冯闰年点点头,回答道:“不错!我与林武将军暗中跟随探查,他们一路疾驰至今日,少有停歇。 如今已经到了通州北部的平山县,此县距通州城百里外,如今正在安营扎寨。 我们便率一千骑撤了回来,林将军去了江岸大营,我便先赶回城。” 周傀叹了气,想起通州北部那些县,派出去查看的斥候皆是满脸痛苦的回来。 “通州城以北那十余县,从我们接手通州府城开始,便因兵力不足、难以抵御大军攻城而放弃,未能前去接收。 如今成了我们与京都叛军之间的缓冲之地,正因如此导致了各县极为混乱,犹如人间炼狱。 各县现在十室九空,地痞流氓占山为王,山匪猖獗。剩下的百姓除了挨饿便是被抢,连逃难都不知往哪逃,也逃不出来。” 冯闰年听罢,眼中闪过杀意。 “的确如此,我们回来的路上,就遇上好几拨山匪。他们躲在林子里探头探脑,只不过看我们是一千精锐铁骑,都穿着甲胄带着兵器,这才没敢上前。若是寻常百姓路过,只怕就活不成了。” 周傀一脸怒意,发泄道:“等我们击退叛军,定然要将其一一剿灭,其中可能还有叛军豢养的贼寇!” 石大壮一只手握拳,身子往前倾,沉声问道:“冯先生,魏州之事,可有定论?” 冯闰年神色有些复杂,回想起柳燕离开之后,红缨便杳无音信。 “主公让人运去一架回回砲,确是神器,助我们轰塌了魏州城楼,惊得韩章直接弃城而逃。 但韩章与我都明白人心,裴潜这对兄弟定然不会齐心协力,只是裴礼远远不是裴潜敌手,更何况他舍弃了燕州边军的支持。” “那魏州大军也即将剑指通州了。”石大壮皱眉道、 “柳燕姑娘选择留在魏州盯着,如今裴潜自称魏王,他接管了魏州城后,立刻下令封禁四门。 城里红缨的消息传不出来,城外的人也进不去。如今那边是什么情况,暂时无从得知。” 石大壮靠回椅子上,叹了口气。 “叛军从京都进发的六万大军近在咫尺,加上韩章的四万兵马,很快就会兵临城下。” 他看向堂外,继续说道:“通江边屯田大营二十万屯民,我已经让人安排全部接到了城内。 我们现在城里一共五万兵马。但有三万人是才练了没多久的白衣军新兵。 守城抵挡这十万叛军,咬咬牙还能顶上一阵子。若是裴潜带着十万世家盟军也出兵攻打,那就只能死战了。” 堂中安静下来,几人都心里清楚,在叛军面前,特别是韩章这多谋之人面前,奇谋诡计便难施展。 要想再像燕州城外那样用火攻烧掉十万北蛮,根本没那天时。 “主公可有令传来?”冯闰年问道。 “主公此前的书信里,让我们守城拖延时间,他去寻破局之策。 哦对了,他让冯先生你试着联系裴礼商议结盟之事,以此拖延裴潜的大军。” 冯闰年叹气道:“裴礼在魏州城里究竟是生是死,我也不知,此事只能等红缨把消息传回再做计较。” “那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死守住这通州城!” 石大壮看向面前三人,一拳紧握。 “为主公寻到破局之机争取更多时日,通州得尽量拖延久些。 这一次,不管是孙禹还是韩章,我绝不让其踏入通州城门半步!” 深夜,洪州城外,三日之期已到。 陆沉身披黑色轻甲,站在战马旁。 他身边,齐云穿着一套锃亮的明光铠。 萧策一身黑甲,手里提着长矛,牵着马站在一侧。 徐青青手持长剑,身着特制轻甲,一脸平静。 铁牛与沙蛮儿跟在陆沉身后两步的位置,小心护卫着。 在众人身后,漆黑的夜空下,是一万名宣武军精骑。 一万骑兵已经全部骑上马列队,无一人喧哗,也没有点燃一支火把。 一万匹战马的响鼻声在旷野里此起彼伏。整支大军隐在黑夜之中,看不清脸颊。 齐衡与韦禄从城门方向走过来,停在陆沉身前。 陆沉看了看韦禄那张板着的脸,咧嘴笑了一下。 “韦大人,齐大人。你们留守城中,不必担心,等我凯旋便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5章出击(第2/2页) 他视线越过两人,看向他们身后。萧婉儿与侯云舒并肩站着,都在盯着他。 齐衡伸手碰了碰韦禄的手臂护甲。 韦禄扭过头,直接一甩袖子。 “齐衡,你碰我作甚!老夫不过是担心我那贤婿的安危,顺便来瞧瞧他罢了,老夫主要担忧我女儿还没完婚就没了夫婿!” 齐衡被他噎了一下。他朝身后抬了抬下巴。 韦禄顺着他的视线转头,看见了站在后面的萧婉儿和侯云舒。 他冷哼一声,也不去理会齐衡,抬腿便朝着萧策站的位置走去。 齐衡也不跟他计较,转身走向齐云。 陆沉往前走了几步,停在萧婉儿和侯云舒面前。 “已经很晚了,你们回城吧,等我回来。”陆沉说道。 侯云舒眼眶发红,她转头看了一眼萧婉儿,低着头默不作声。 萧婉儿看着陆沉的眼睛,轻声开口:“陆沉,我们在这里等你平安归来。你可别忘了你的承诺。” 陆沉眨了眨眼,装出一脸茫然明知故问道:“什么承诺?” 一旁的侯云舒这几日因侯忠之死情绪低落,如今又满心都是对陆沉孤军深入的担忧。 她听见陆沉发问,没来得及多想,脱口而出道:“就是你上次在院子里说要娶……唔!” 话还没说完,萧婉儿一把捂住了她的嘴,转头瞪了陆沉一眼。 “云舒,你别被他骗了。他这记性好着呢,就是故意在这儿装疯卖傻。” 陆沉嘿嘿笑了两声。他没有再接话,往前一步在黑暗里摩挲到两只冰凉的手。 不远处,齐衡正站在齐云面前。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齐云这身铠甲,伸手在齐云的手臂护甲上拍了拍,护甲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齐云咧开嘴,用手拍了拍胸口的护心镜。 “爹,我这身甲胄威武吧!这是陆大哥赏我的。你好好在洪州做事,多出些力。改日我让陆大哥也赏你一套,肯定不是问题!” 齐衡的手停在半空,随即抬起手,轻轻地在齐云的头盔上拍了一下。 “逆子!”齐衡低声骂了一句,随后便话锋一转。 “那我就等你回来,给为父整一套。” 齐云愣了一下,他没料到父亲会这么言语。 夜色太暗,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齐云吸了下鼻子,站直身子抱拳,大声回应。 “是!爹!” 另一边,韦禄走到萧策的马前。 他两手揣在袖子里,对着萧策就开始念叨。“贤婿啊,此次出城,你切不可莽撞啊。若是那陆沉有什么明知不可为的举动,你直接断然拒绝。保住性命要紧,你想想你妹妹,再想想韦筝,韦筝可不能为你守寡啊!” 韦禄往前凑了半步,变本加厉的念叨着。 “你若是出了事,韦筝怎么办?你要多动动脑子,别总是提着矛就往前冲……” 萧策本来还在听,结果韦禄越说越起劲,毫无停下的意思。 他受不了这番唠叨,直接转身,一脚踩进马镫,翻身跨上马背。坐在马鞍上,居高临下看着韦禄,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知道了!” 韦禄听闻此言,诧异的仰头看了看萧策,这才点点头,伸手把捋了捋胡须,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他往后走到齐衡身边站定,闭上嘴不再言语。 在与众人相隔十余步外,梦娘拉着徐青青的手。 “青青,此去你一定要紧紧跟在陆沉身边。他不会武功,真遇到被重兵围攻的时候,他最危险的。” 徐青青用手握紧剑柄,看着梦娘道:“大师姐,陆沉身边有铁牛和沙蛮儿护着,还有那么多亲卫,没那么容易出事的。” 梦娘也握紧她的一只手,轻声说到:“上次孙禹刺杀陆沉,便是先让人把铁牛和沙蛮儿缠住,硬生生把他们隔开了。陆沉这次同样是敌方的目标,你切不可大意。” 徐青青看着梦娘,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她有些闷声闷气的问道:“大师姐,你就只关心他?” 梦娘没料到她会这么问,赶紧往前走了一步,抱住徐青青。 “我当然也担心青青你啦!可是陆沉让我留在洪州城内,不然的话,我也想跟你一起去护着他啊!” 徐青青一脸无奈,轻轻推开梦娘,有些无奈。 “大师姐,你自己听听,你怎么每句话都不离他啊!” 梦娘歪着头,眨了眨眼。“有吗?我怎不知。” 徐青青也不跟她多言,只是叹了口气:“哎!行了,大师姐,总之陆沉走到哪我就跟到哪。谁要杀他,先跨过我的剑,总行了吧?” “嗯!青青,那你自己也要小心。” “知道了,大师姐。” 徐青青转过身,踩着马镫上了马。 众人都已经就位,陆沉拉住缰绳,右脚一踩,翻身上了马背。 他坐在马上,看了一眼站在路边的几人,随后调转马头,面向前方那一万黑甲骑兵。 “出发!”陆沉沉声喝道。 一万骑兵借着微弱的月光,马蹄声连成一片。沉闷的响声在旷野上回荡。 队伍借着夜色的掩护,疾行而出。 站在原地的几个人目送着他们,直至队伍在官道尽头彻底消失,融入黑暗之中。 第326章 奇袭 第326章奇袭 越州越西县,地处越州与洪州交界之地。 两州局势紧绷,本应是重兵把守、关卡森严。 偏偏这越西县县衙甚是随意,城门大开,一副安稳祥和模样。 县城内外老百姓挑着担子进出,城墙根下的几个县兵靠在墙边打着哈欠。 县衙内,县令张有发脱了官靴,穿着白袜子的双脚架在长案上。 他手里端着一茶杯,杯盖刮了刮壶口,随后啜了一口,随后偏过头,“呸”的一声,把一片茶叶沫子吐在地上。 旁边的县尉陈勇背着手,在堂下走来走去,脚步听着甚是急促。他停在长案前,盯着如此悠闲的县令大人,神色有些忧虑。 “大人啊,我们是不是稍稍如其他县那般做一下防备?如今江南可不太平啊,万一这洪州贼军打来怎么办?” 张大人停下手里的茶杯,缓缓抬起眼睑,两眼盯着陈勇双手一摊。 “陈县尉,做什么防备?哪有贼军?” 县尉陈勇掌管县衙兵马,手里就那么几百号县兵,对县中守卫知晓得更清楚。 他跨上前一步说:“大人,自然是防备洪州兵马啊,越西县紧挨着洪州,首当其冲就是咱们县啊。 贼军自然是如今占据了洪州的江州山贼,那传闻的黑风军啊!” 县令大人放下茶壶,把腿从长案上放下来,神色一正,指着陈勇纠正道:“县尉!注意你的措辞,那是山贼吗?” 陈勇满脸迷茫,他挠了挠头回问:“不是山贼是什么,听说那江州陆沉就是山贼出身啊!” 张有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双手抱拳,高高举过头顶。 “此言差矣,不管是洪州亦或是越州来人,那可都是我们效忠的大人啊!”张有发大声说道。 陈勇吓了一跳,转头四下看了一圈。 见堂中只有他们两人,他提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手指指了指天,凑近小声提醒。 “大人,这话可不兴说啊。前几日朝廷下令,彭桓逆贼弑君,罪大恶极。越州如今群龙无首,新上任的节度使还没影子。 这越西县天上到底是哪位大人的天儿,还不知呢!可别让旁人听了去。” 张有发收回手,语重心长地说:“老陈呐,自从去年这宣武军精锐至此,来来回回都不正眼瞧咱们越西县,还有啊,月前这彭桓率大军攻打洪州无功而还,本县令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陈勇也非常配合,弯腰虚心请教:“大人,不知是什么道理?” 张大人也抬起手指了指房顶:“这天儿啊,是轮流做的。我们这些人儿啊,那就是地上的泥,翻不了天儿的!” 陈勇被这句话说得一时语塞,低下头使劲儿琢磨,一拍手,“啪”的一声响,把县令大人都吓了一下。 “哎哟!大人高啊!真是高啊!”陈勇大声夸赞道。 “我们越西县就夹在越州与洪州中间,不管投效哪一边,大军过来,那都是被碾死的份儿! 我们不如敞开大门,反正他们都瞧不上咱们这巴掌大的地儿,任何一边来此,咱们都可以热情相迎,总不能打咱们笑脸人吧?” “对喽!”张有发重新坐回椅子上,把脚又架了上去,端起茶杯啜一口茶水。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县兵连滚带爬地扑进堂内。 “大人啊,大事不好了!城外有大......大军来了!” 二位大人如今皆是一脸淡定,这说什么来什么,更显得大人英明了! 张大人开口道:“如我所料,幸亏我早有预料,来就来了吧,是洪州的还是越州府来的?” “是洪州的骑兵!”县兵喊。 张有发笑出声,指着县兵笑着敲向县尉道:“听听,我刚才说什么,这不就来了吗!洪州骑兵?这也不是头一次了,去年不也来过。 没事啊,不用理会。他们有几千兵马啊?是不是又在城外扎营啊?随他们去。” 县兵急得结结巴巴的,双手摆动。 “不不不是啊大人!是一万骑兵,披甲戴盔的,已经攻入城了!” “什嘛!”张有发手直接跳了起来,眼睛瞪大,有话惊得说不出。 陈勇在旁边则笑道:“大人英明!这是......咱们天儿来了?那咱们速速去迎接吧!” 张有发上前踢了陈勇一脚,大吼出声:“屁个天儿啊!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攻进来了,定然是冲我们来的啊!赶紧跑啊!” 他这次还是急得鞋都没来得及穿,光着脚就往后门跑,陈勇紧跟其后。 片刻之后。 张有发和陈勇最终没能跑出县衙的后门,他们两人、县丞,以及县中大小官员,全被宣武军按在县衙前院内蹲着。 县衙内全是宣武军士兵,一脸杀意的盯着他们。 陆沉一行人从大门迈步走进来,张县令微微抬起头一瞧,眼珠子一转,分析这如今的形势。 他为官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他一眼瞧去,其中一人身穿明光铠,在火光下金光闪闪,威风凛凛,定然是当中最高将军。 张有发当机立断,手脚并用,在场中众人皆没有反应过来之时,迅速扑过去一把抱住齐云的大腿。 “将军啊!” 张有发吸了吸鼻涕,声音鬼哭狼嚎。 “下官与这越西县,等您等得太久了啊!您与大军怎么才来?!” 齐云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两腿一绷直,低头看着腿上的张有发,一脸莫名其妙。 “你谁啊,我都不认识你啊!” 张有发继续加大力度,双手死死抱住齐云的腿。 “将军!您都忘了吗?但卑职没有忘啊!当初您率军来越州,虽然只是远观,但下官依然深刻地记着您俊朗英气的身姿啊!下官日日夜夜盼着将军您再来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6章奇袭(第2/2页) 齐云一头雾水,身后的虎大和虎二走上前,凑到齐云耳边小声提醒:“公子,这应该就是当初三千骑来越州时,那个大开城门准备投降的县令。” 这下齐云明白了,他瞧了一眼身旁陆沉等人尽皆露出笑意,有些尴尬的蹲下身,把张有发从自己腿上扒开。 他看着张有发,指了指旁边的陆沉。 “县令,你抱错人了。我身边这位是我陆大哥,江州节度使陆沉大人。” 张县令眼泪卡在眼眶里,身子僵住了。 他心里一沉,江州节度使陆沉亲自来了?这事不得了。 他立马做出反应,双膝一转,整个人趴在地上,调转方向对准了陆沉。 “陆大人啊!” 他重新干嚎出声,声音比刚才还要大。 “您瞧下官早就开了城门,正准备去沐浴更衣出城迎接您!没想到您来如神兵天降,神鬼莫测,下官这才未能远迎,罪该万死啊!” 陆沉看着地上卖力表演的张有发,只觉好笑,他转头看向徐青青,她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到陆沉手里。 这是红缨暗探提前搜集的越州各县情报,陆沉展开信纸,借着火把的光看了一眼,直接念出。 “张有发,越西县县令?” 张有发把头磕在地上,大声应答:“陆大人,正是下官!” 陆沉照着信纸继续念:“在任九年,贪财好色,吃空饷,克扣县兵粮草,收受贿赂却不给人家办事儿。 另外......在城东私下开了一家酒楼,但肉非好肉,百姓不愿意去,就逼县衙官员差役去那儿吃喝。” 陆沉念完此句,张有发的身子就抖了一下,汗水把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 “不过这上面说,你在任期间倒是没有欺压百姓,也没出过冤假错案。” 张有发知晓自己被彻底查清了,他连连磕头,不敢再夸张的演戏了。 “大人明鉴啊!下官虽有些小贪,但也是各个县都如此啊,我不过是犯了其他县令都会犯的错罢了!” 陆沉看到信纸最后,神情一凝,难以置信地看向徐青青,徐青青点了点头。 陆沉蹲下身,看着张有发。 “信上还说,你在城内藏了俩小妾?” 张有发磕头的动作停下,咽了口唾沫,小声回应:“回大人,确有此事,我家内人......管得有些严......” “那俩小妾,为你生了俩子女?” 张有发抬起头,满脸讨好的笑道:“下官也算后继有人,没愧对列祖列宗。” 陆沉叹了口气,把声音压低,用只有周围几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张县令,那俩孩子呢,似乎......都不是你的。” 张县令脸上笑容一僵,身子微微颤抖,目瞪口呆的看着陆沉。 陆沉满脸同情地看着他,把手里的信纸塞到张有发手中。 “这上面写得应该是真的,儿子是你府上马夫的,女儿是......对街米铺老板的。” 张有发颤抖着手把信纸拿起来,眼睛缓缓的看向信中的内容。片刻他便看完了,双手一松,信纸飘在地上。 “啊——!” 张有发一声惨叫,眼泪像决堤之水,这次他不再是演戏,而是撕心裂肺的真哭。 陆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张县令,念你没有欺压残害百姓之举,我不杀你!但你要替我做一件事!” 张有发来不及悲伤,抹了一把眼泪,继续磕头。 “陆大人,请明示,下官定然尽心去办!绝不敢有任何怨言!” “你立刻命人快马加鞭传信去苏州!就说,我两州大都督陆沉与谋士陈路率一万骑兵突袭越州,越西县拼死抵抗,但兵力实在悬殊难以抵挡,最终城破!” 张有发仰起头,挂着泪痕的脸上全是疑惑,他宁可信自己听错了,怎么会有这种要求? 陆沉看着他,笑了笑:“照做便是!今夜,我带兵连夜离去。你明天起来,依然做你的县令。 不过下次若是让我听见你有什么害民的恶行,那就不会如今日这般了!” 张有发连连点头,在地上磕头:“是!陆大人!下官这就去命人传信,按大人吩咐一字不差!今后我定然做个好官,绝不欺压百姓!” 他心里五味杂陈,这山贼要求自己做好官,这唱的是哪出啊? 陆沉转身,下令让众人在县城之中休息,封禁全城,在他们离开之前不可走漏风声。 一万骑兵在越西县街巷边休整半日,直至天色渐暗,才再次汇入夜色,朝着越州腹地奔袭而去。 夜风吹过县衙的院子,张县令靠在门柱边,看着宣武军退出县衙而去,长长松了一口气。 县尉陈勇也从堂中走了过来,凑到张有发身边,四下看了看。 “大人,这位天儿竟然只带了一万骑就敢入越州,这当中定然别有企图啊。” 陈勇有些担忧事后被清算,便小声提议道:“我们要不要给苏州再写……” 张有发猛地转过身,一巴掌拍在陈勇的脑门上,指着他的鼻子大骂。 “你想死别拉上我!他们查我小妾偷人的事都这么清楚,城里定然到处都是他们的眼线! 你要是敢多透露一个字出去,明天我们俩的脑袋就得挂在城楼上!” 陈勇捂着脑袋闭上嘴。 张有发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走入堂中,捡起地上的官靴穿上。 “传令下去,继续敞开城门。一切照旧!明天该干嘛干嘛,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 第327章 奇袭2 第327章奇袭2 越州府兵大营处于越州腹地,在越西县东北方相隔一县距离。 次日晌午,陆沉的一万骑兵就到了越西县相邻的平吉县。 县尉立于在城头上,看见远处狂奔而来的一万宣武军精骑,直接吓破了胆。 不等萧策上前叫阵,便先一步拉开城门请降。 直至宣武军包围了县衙,才将平吉县令从后院床上给拖了出来,而床上还有两名女子吓得躲在床角瑟瑟发抖。 这位县令一路哀嚎咒骂,大吼道:“你等哪来的贼兵,睁大你们狗眼瞧瞧!我可是平吉县县令,越州司马可是我表兄!” 陆沉骑马停在县衙门口,徐青青从怀里摸出此县令的情报递了过去。 他对地上被士兵脚踩在地上的县令视而不见,而是接过红缨的信纸展开看了一眼,立马眼中杀意涌现。 “平吉县令,强抢民女十三人,逼死农户六家。为占良田,把城外一个村子的人全安了山匪之名,杀了五十多百姓向州府邀功!” 县令抬起头,张嘴还想咒骂,陆沉握紧缰绳踏马向前,马蹄直接踏在了他脸上,地上之人立马发出痛苦的嚎叫。 徐青青嫌他实在聒噪,抽出手里的长剑,手腕一转,长剑脱手飞出,直接扎进县令的胸口,这罪大恶极的狗官在地上扭动抽搐了几下断了气。 街市上来不及躲藏的百姓原本惊恐万分,但看到县令被杀这一幕,齐齐跪在地上磕头。 “大人们!杀得好啊!这狗官早就该杀了,可怜我那堂弟一家......” 陆沉没有回头瞧那些百姓,叹了口气道:“将尸体挂在城中,以解百姓之恨!” 徐青青沉声道:“狗官今日虽然杀了,新来的县令又能有几个好官。” 陆沉身子一顿,转身看向徐青青,正色道:“放心!他们没机会派人来了!”一万兵马还是控制住县城各门,士兵在城内街市旁席地而坐。原地休整。 直到天黑,大军再次上马出城,朝着越州大营的方向疾驰而去。 ...... 越州大营内,灯火通明,新上任的越州兵马使钱厉坐在中军大帐里,后背靠着帅椅,昂着头看着在场诸将。 他乃是安乐王的心腹参将,彭桓死后,世子李安继承王位,随即便派他前来接管越州这八万兵马。 营帐两边坐着数位参将,皆是以前彭桓的手下。 钱厉眼睑半垂,对这群越州参将甚是不屑,若不是王爷交待要安抚这些旧将稳住军心,以免误了西征大计,他早把这些人全换成自己人。 一名参将起身抱拳,舔着脸笑问道:“嘿嘿,兵马使大人,末将替兄弟们斗胆问一句,这大军的粮草什么时候能送来?营里的存粮,最多只够半月了。” 钱厉冷哼一声,斜着眼看向这位参将。 “急什么!本将难道不知吗?!王爷派人前往越州府城,清剿彭桓留下的那些余孽,随即便会运粮而来,你们耐心等着便是。” 另一位参将也跟着起身,跨出一步,恭敬抱拳道:“兵马使大人,实在不是我等心急。 那逆贼......彭桓此前为了行谋逆之事,强征了三万壮丁充作新兵。 如今大营有八万张嘴,每日的粮草不是个小数目。没粮吃会出乱子的。” 钱兵马使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随即起身对着众将怒目而视,大帐里立马噤声,不敢多言。 钱厉指着他们骂道:“你等如今可不是彭桓手下的乌合之众,乃是我钱厉的手下! 给老子再等几日,等王爷下令让我们做先锋攻打洪州、到时候,洪州城里有的是钱粮,我们可以自己拿! 谁的兵先冲进洪州城门,谁就能敞开吃肉喝酒!听清没有?!” 几个参将对视一眼,只能弯腰抱拳:“是!谨遵王爷与兵马使大人之令!” 就在这时候,营帐外远远的传来一阵声音,随即嚎叫声、喊杀声不绝于耳,而且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近。 兵马使钱厉神色一变,他大步冲出营帐,几名参将赶紧跟在后面。 众将站在大帐外的空地处,一眼便瞧见西边火光冲天,远远能看到成片的营帐被大火烧了起来,照亮了半个夜空。 他伸手指着那片红光,大声问:“那是谁的营地?” 刚才起身粮草的参将赶忙上前回应:“将……将军,那那边是新兵营,彭......逆贼彭桓招募的三万新兵全在那一处营帐之中。” 此时,陆沉骑在马上,立在新兵营外两百步的小坡上。 徐青青紧紧握着长剑,骑马跟在他旁边,寸步不离。 一万名宣武军精锐,则在萧策的带领下,冲向新兵军营。 红缨弟子提前探明大营分布,这处新兵营便是夜袭敌营最好的突破口,彭桓冬季才招募来的新兵,连兵器都没发齐,防备也最为松懈。 萧策冲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长矛,击溃守卫营门之兵,率军长驱直入。 一万骑兵点燃了手里的火把,扔向营帐。 宣武军乃是精锐铁骑,别说这新兵营了,就算面对中军大营中的越州府兵也毫不畏惧。 新兵营中校尉想要组织抵抗,但新兵有的刚从被窝里爬出来,衣服都没穿,出帐瞧见黑甲宣武军铁骑,如见恶鬼夜行。 萧策骑着马往前冲杀,遇人便刺,营中无一合之敌。 鲜血飞溅在黑甲上,他全然不顾,毫不留情直接在营中杀了个来回。 越州新兵们只能抱头乱窜。人挤着人,互相推搡。前面的人跌倒了,后面的人直接踩上去。惨叫声不绝于耳。 萧策不知自己率军来回冲杀了多久,他抬起头,看到东面的主营里亮起火把,越州府兵大军反应过来了,正在集结。 萧策把长矛一横,大吼一声:“撤!” 营外的陆沉也瞧见了东面大营的动静,他偏过头,对着身后下令:“撤兵!” 沉闷的号角声在夜空里响起,宣武军骑兵听到声音,也不恋战,立刻调转马头,顺着原路冲出新兵营。 萧策断后,直至全军脱离战斗,他快马赶至陆沉面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7章奇袭2(第2/2页) 两人沉默着颔首示意,按照原定计策,直接往南边狂奔而去。 片刻之后,当钱厉带着越州正规军赶到了新兵营,整个军营已是一片狼藉。 营帐烧了三成,地上躺满了尸体,一眼望去根本看不到敌军留下的尸首。 营中到处都是受伤新兵的哀嚎声,八万大军驻扎在这越州腹地,没人能想到会有兵马能来此发动夜袭。 钱厉黑着脸,大声怒骂道:“谁能告诉我!这他娘的是谁干的,谁敢在越州夜袭大营?难道说是彭桓余党?!” 一个满脸黑灰、衣服撕破了的校尉跑过来,他扑通跪在地上,哭喊道:“兵马使大人,是宣武军!我见过他们的甲胄,乃是宣武军精锐骑兵! 领兵的将军手持长矛,勇猛难挡,他一人便杀了我们上百士兵!” 钱厉一脚踹在校尉胸口,校尉滚了两圈,蜷缩在地痛苦不堪。 钱厉骂道:“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胆敢再扰乱我军军心,定斩不饶! 哼!本将正等着王爷下令出兵攻打洪州,他们反倒自己送上门来了!他们有多少人?往哪逃了?” 旁边的参将抱拳:“大人,大概有一万骑。往南逃走了!” 钱厉冷声道:“往南?立刻调拨来三万大军,前去追击!” 另一人壮着胆子劝道:“大人,我们是不是先派斥候探查一番?这一万宣武军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越州,肯定设有圈套。 万一洪州大军埋伏于途中,我们必然损失惨重,末将以为,还是先向王爷禀报一二。” 钱厉觉得这话也有点道理,正想着。 一名传令兵骑马赶来大喊:“将军!越西县急信!两日前,一万骑兵由江州节度使陆沉和陈路统帅,萧策带兵,往越州大营来了! 他们还杀了平吉县令,在城中停歇了一日,便直奔我们大营而来!” 钱厉扯过信看了一遍,哈哈大笑:“那江州山贼陆沉居然敢自己带一万骑兵来这! 本来还有点犹豫,现在看来是老天给我建功的机会。来人!点齐三万兵马,本兵马使擒拿贼首!” 参将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继续劝说道:“大人,会不会有诈?还是先探查确定一番为好!” “怂货!此等良机,岂能畏缩。谁敢再乱军心,杀无赦!” 众将不敢多言,赶紧去集结大军,出营追击陆沉。 陆沉带着一万骑兵在官道上疾驰,直奔越州最南端的丰阳县而去。 徐青青骑马靠过来,大声问:“陆沉,为何你要把地方定在丰阳县?” 陆沉回答:“丰阳县是红缨以前待的地方,你对那里最熟。我们需要尽量牵扯住越州兵,给我们的计划争取时间。而且……” 陆沉停顿了一下,转头看了看徐青青:“这丰阳县的县令应该也是当初跟叛徒一伙的吧?我们这趟去,顺手帮你们把仇报了。” 徐青青听完,握紧了手里的长剑,没有再言语。 一万骑兵没有停歇,一路往南狂奔。 ...... 此时通州城西门外,一万凉州先锋军在城外列阵。 火把照亮了夜空,一位凉州将领骑在马上,在城下叫阵。 城墙上,石大壮看着城下深夜前来试探的叛军,心生复杂之意,看着城下的火光,想起两年前叛军攻打通州的惨烈。 那时城里缺粮少兵,与如今相比,不可同日而语! 卫阿恭身披明光铠,手提巨斧,盯着下面的将领一脸平静的问道:“要不要把他给砍了?” 冯闰年站在旁边摇头:“三将军,今夜主角可不是我等,只需看着便是。” 正说着,城外南侧的黑夜之中,一支黑甲骑兵快速冲杀而来。 凉州将领调转马头看过去,大喊道:“来者何人!” 黑暗里传来一声怒吼:“取你狗命之人!” 林武提着长矛,一马当先冲进火光能照亮的边界以内。 他率领一万神风军兵马,这群曾经的神策军士兵此刻眼睛通红。 两年前,凉州叛军攻破了京都,屠杀了他们的亲人,将他们的家烧毁,许多袍泽也都死于他们的追杀。 曾经“天下第一军”的神策军如丧家之犬被赶出京都,一路溃逃进蜀州。 如今见到死敌,一万神策军将士个个怒火中烧。 时隔两年,他们终于得到了与凉州兵正面对敌的机会,积压已久的仇恨化作了怒吼。 “杀!” 他们直接冲入凉州兵的列阵之中,手里长矛一往无前,誓要用仇敌之血告慰亲人与袍泽! 石大壮在城头上看着有些担忧,转头看向一脸平静的冯闰年。 “冯先生,我们要出城接应吗?” 冯闰年沉声道:“不急,让他们发泄一番吧。” 林武直接盯上了那个骂阵的凉州将领,两马相交,林武一矛刺出,力气极大。 那将领举刀挡了一下,双手发麻。林武收回长矛,第二矛直接捅过去。 十几回合下来,将领身上多了几个血窟窿,脸上也也被划了一条大口子。 他疲于招架,猛然挥出一刀,借着空当调转马头就逃。 “撤!”将领大吼。 先锋军本就面对攻势凶猛的神策军有些招架不住,听到主将喊撤退,立刻丢盔弃甲。 林武提着长矛,带着人紧追不放。 追出去不远,西边的平原上亮起大片火光。 孙禹的主力大军赶到了,北面,韩章的兵马也同时出现,火光连成一片。 城头响起鸣金收兵的锣声,林武停下追击,看着远逃的先锋军和远处的火光,冷哼一声,不再恋战。 “入城!” 石大壮下令打开西门,神策军顺着吊桥进城。 接下来,他们要面对的便是叛军大军了。 城头上,卫阿恭站在城垛后面。他盯着孙禹大军的方向,眼中满是杀意。 第328章 决裂 第328章决裂 天色渐明。 通州城外只留下一堆尸体,乃是昨夜先锋军被林武率军击溃时留下的。 十几只乌鸦在城楼上空盘旋,叫声极为凄厉,却又不敢靠近尸体。 只因远处天际处的叛军军营外,兵马震动,旌旗飘荡,战鼓声如雷声沉闷敲响,缓缓向通州城压来。 石大壮立于西城门楼上,看着城外,他转身瞧了一眼身旁站定的卫阿恭。 卫三哥此时双拳紧握,目不转睛的盯着城外步步推进的大军。 另一侧,冯闰年双手拢在袖子里,面无表情的盯着北面的大军。 通州西城门经历了多次惨烈的攻城之战,曾经残破不堪。 如今新的城砖与旧砖相互交叠在一起,填补了先前的缺口,界限清晰可见。 旧城墙上的血迹早已冲刷不掉,暗红色的印记嵌入了青砖之中。 而新砌的城墙,正等着新的战斗的冲刷。 城头之上,城楼之前,十几个用灰布遮盖的高台架设在城头上,随风微微晃动,不知其中为何物。 北侧,韩章带领的四万凉州兵化作一条黑色长龙绕过北城门,与孙禹带来的六万大军合兵一处。 十万大军在城外三里外停下,千骑从大军中分出,朝着城门方向行来。 敌军的身影越来越清晰,孙禹身披黑色重甲,手持大戟,骑在一匹异常高大的战马之上。 他身侧,韩章穿着一身极为素朴的灰色文士长衫,一队持着大盾的步兵紧紧护在韩章身前。 韩章勒住马缰。他仰起头,视线扫过城头。 城楼上人头攒动,黑风军士兵严阵以待,他远远看见一道身影,有种感受那人便是冯闰年。 韩章对着孙禹微微颔首,随即骑马上前几步,盾兵依然紧紧护在他身前,有了上次在魏州的经历,他面对冯闰年不得不多一些防备。 他抬起头,如多年好友般,温和笑着冲着城上喊道:“闰年兄!何不出来一见?” 冯闰年走到城垛口,双手按着青砖,低头看着下方,回应道:“韩先生,你我两家不是已经结盟了吗?为何今日要带着这十万大军,来攻打我通州城啊?” 韩章摊开双手,笑着回应道:“冯先生真是贵人多忘事啊,魏州城外一别,不是你用巨石攻城,毁约在先?如今为何又要怪在下毁了盟约?” 冯闰年脸上露出几分诧异的表情,疑惑的问道:“韩先生,你怎会如此误会于我?魏州攻城,那是裴家兄弟为了替父报仇发起的。 什么巨石攻城啊,可不是咱们江州的东西啊,我完全不知你说的是怎么回事。 我冯某当初在魏州,也不过是被裴家裹挟,如今好不容易才得以逃脱。 到现在我都还挂念韩兄,当初魏州没能亲自送韩先生一程,实在是遗憾呐。” 韩章脸色黑沉了下来,当初魏州城头,他应了冯闰年一句,险些被从天而降的巨石砸死,是要送自己一程?分明是想送自己入土为安! 他无奈道:“冯兄。你是遗憾那些巨石没有砸死我吧?” 韩章没有继续争辩,他的目光越过冯闰年,落在了城楼上那十几个用灰布遮挡的高台上。那些高台立在城楼前,用布遮挡,不知其内为何物。 韩章心里泛起嘀咕,这不会又是那种能抛射巨石的利器吧? 陆沉这帮山贼诡计多端,燕州城一把火灭杀北蛮十万人打破了他的牵制之计。 后来又搞出能砸塌城楼的巨石,如今通州被江州兵占了这么久,肯定早有防备。 他随即又摇了摇头,暗叹自己有些多虑了,那种神器用来攻城尚可,防守的话可就不太适宜了。 但看着冯闰年那副镇定自若的模样,韩章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他深知冯闰年与他乃是同一类人,不按常理出牌,既然敢摆出来,必然有蹊跷。 韩章收起思绪,感慨道:“冯先生,当初魏州之时,你攻我守。如今局势倒转,你守我攻就是不知在这通州胜负又如何?” 冯闰年一时沉默,此前在魏州赶走了韩章大军,最后却落入了裴潜手中。 他虽早就预料到裴家兄弟会决裂,但未来之事谁又说得清呢! 韩章见冯闰年久久无言,笑道:“冯先生,你破了魏州城,却破不了人心。裴家兄弟之争,看来已有定局。 倒不如你先想想,今日你立于城头之上,是否能抵挡住我这十万大军的攻势? 亦或是,不如你现在也弃城而去,退回江州如何?我韩某人保证,定然不会下令追击。” 冯闰年眉头一皱,不愿在与他演戏,直接冷声回道:“韩章!胜负犹未可知,你有何等把戏便使出来,冯某可不会如你那般慌忙逃窜。” 韩章听见此言,并没有发怒,而是摇头道:“可惜啊,我没有你那种攻城神器! 不过如今通州城已经是一座孤城,你们江州现在面临江南兵锋自身难保,更不可能有援军来救你们。 不如你们直接降了大凉,圣人定然给你们加官进爵,绝不会如那山贼陆沉留你们在此白白送死。” 石大壮站在一旁,听见这话,忍不住往前跨出一步,对着城下大骂:“韩章!你可知,通州城百姓,还有我等将士,皆与你等叛军为死敌! 破京都之仇,破通州之仇,还有刺杀我家主公之仇!你要我等投降?拿文祁和孙禹的人头来换!” 韩章皱起眉头,抬头看着那个体格壮硕的黑甲将领。 他虽看不清相貌,这声音听着有些耳熟,体态也很眼熟。 他沉默细想了几息,眼睛微微眯起,随即笑道:“原来是王洪将军!两年前通州一别,没想到你竟然还活着!” 韩章此时回忆了起来,王洪乃是通州参将,四柱国王老将军之子。 当初京都攻破,通州节度使仁国公孙巍弃城随大虞皇帝逃亡蜀州,只留下王洪死守,硬生生拖住了他们大军。 要不是后来那些世家盟军夺了王洪的兵权,露出了破绽,他韩章根本找不到机会破城。 如今这等善守之将居然也在陆沉手下,还放在通州守城,这是要续上此前未尽的通州攻防之战啊! 这时,身旁的大将军孙禹骑马上前,走到韩章身边。 韩章转过头,身子微微斜着,低声向孙禹说起此人。 “王老将军之子?” 韩章点点头:“正是!王老将军善于守城。十余年前,若非王将军病故,洪州便应由他去守了,也轮不到齐衡。 这王洪同样善于守城,他在通州很是熟悉城防之事,对我们破城而言极为不利。” 韩章停顿了一下,想起什么来,眉头又皱了起来,喃喃自语:“不过,他刚才说破京都之仇是何故?他们跟京都城破有什么关系?” 不等韩章细想,孙禹已经提马上前,抬头看向城楼,声音洪亮地吼道:“阿恭何在?出来一见!” 城楼上,卫阿恭双手抱胸,透过城垛冷眼看着城外的孙禹。 听见师傅在叫自己姓名,他先是转头看向冯闰年。 冯闰年看着他,微微颔首示意。 卫三哥这才跳上城墙,双脚踩在青砖上,看着下方自己那位师傅。 他冷声喊道:“孙禹!叛军逆贼!你替文祁那个大凉伪帝当走狗,跑来刺杀我大哥,现在还敢率领凉州兵这帮畜生来这里!当我手中巨斧不利?!” 孙禹骑在马上,静静地等着卫阿恭骂完。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淡淡地开口:“阿恭,我这么多年对你的教导,还抵不过一个山贼大哥?” “给我闭嘴!” 卫阿恭红着眼,一拳砸在旁边的城垛上,发泄着心中怒火。 他大吼道:“孙禹!如果你堂堂正正带兵来攻打,各为其主,我不会怪你! 但你不该骗我!你利用我带你进江州,利用我接近大哥,然后暗下杀手!干这种阴险卑鄙的勾当,我与你再无半点师徒情义!” 孙禹依然一脸平静。他提起手中的大戟,戟尖直指城头上的卫阿恭,喊道:“既然如此,你可敢出城,再与我一战?” 卫阿恭没有立刻回话,他立于城垛之上,怒目而视。 他身后的城道上,冯闰年与石大壮对视了一眼。 石大壮默默摇了摇头,不过冯闰年没有理会石大壮的暗示。 孙禹在军中威望极高,如果不派人出去应战,通州守军士气必然受挫。 顺便,也遂了三将军一个想要报仇的心愿。 冯闰年便开口道:“三将军,我们皆不曾见过孙禹在战场上出手。还请你出城试探一番。不过切记,不可恋战!” 卫阿恭这才转过头来重重点了一下,眼中战意涌现。 冯闰年转头看向另一侧肃然而立的林武,下令道:“林将军,还请你出城替三将军压阵。” 林武抱拳应道:“是!” 卫阿恭冲着城下吼道:“孙禹!你休得猖狂!我现在就出城去取你项上人头!” 他跳下城墙,从亲卫手中接过那柄重达百斤的巨斧。他翻身骑上战马,快马冲下城楼马道。 片刻之后,通州城西门大开,卫阿恭率领一队亲卫冲出城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8章决裂(第2/2页) 林武带着一千神策军铁骑紧随其后出城压阵,护城河上的吊桥缓缓落下。 韩章见状也没有多言,他挥了挥手,带着盾兵向后退回本阵之中,将城门外的一大片空地让了出来,只留下孙禹一人立于城外。 战马踏过吊桥,卫阿恭抬起一只手,制止了身后的亲卫继续跟随。 林武也让铁骑停在吊桥边,自己提着长矛,眼睛紧紧盯着前方,应对突发状况。 卫阿恭双腿轻夹了一下马腹,战马缓缓向前,一直走到距离孙禹五十步的地方停下。 孙禹看着眼前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徒弟,目光复杂。 卫阿恭胸膛剧烈起伏着,他大声质问:“我带你入江州,让你看到江州百姓过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安稳! 让你看到城中繁荣的景象,让你见我大哥真龙气象!既然他是如此好的大哥,你为何?为何!还要刺杀我大哥!” 孙禹冷声答道:“我本来因为陆沉救过你娘亲的命,本还想过留他一命。 但正是见了江州的气象,还有他那骂陆台的布局,能聚集起如此多天下士子,我便知道此人留不得了,必将成为大凉心腹大患!” 他无视眼中快要喷出火来的徒弟,平淡的继续说道:“更何况,你不愿跟我回京都投效安西王。我若是不杀了他以绝后患,将来在战场上,你必将是我之敌,大凉之敌! 不过有些可惜,没想到陆沉身边还有疯将军之女保护,还有另外那名女子剑法倒算灵巧,有些大意了,没能杀掉陆沉。” 卫阿恭听着这番言语,愤怒至极。他已不再有任何言语,直接手握巨斧,双腿猛夹马肚子。战马发出一声嘶鸣,狂奔而出。 卫阿恭红着眼,冲着孙禹直直砍杀过去。 “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战马交错的一瞬,卫阿恭腰部发力,巨斧带着风声,自上而下狠狠劈向孙禹的面门。 这一斧力大无穷,气势骇人。 孙禹也没有硬接,只是单手握住大戟,手腕一转。大戟横着一扫撞在巨斧斧面之上。 巨大的力道顺着斧柄传到卫阿恭手上,他的手臂一震,巨斧在空中划过的轨迹被强行改变的方向,劈在了空处。 两马错开,卫阿恭迅速调转马头,再一次冲杀上来。 他改变策略,巨斧横扫,砍向孙禹的腰部。 孙禹不慌不忙,将大戟竖在身侧。 “铛”的一声脆响,巨斧砍在戟杆上。孙禹借力往后一退,化解了这股蛮力。 “你的还是如此弱!”孙禹看着卫阿恭,语气平静,像当年在江州教导他练武时的语气。 “力气全用在了胳膊上,下盘虚浮。这么多年离开了我,你还是没有半点长进!” 卫阿恭气得咬牙切齿,怒吼道:“老贼管我怎么打!” 他挥动巨斧,一招接一招,使出了十成之力,每一招都被孙禹一一化解,没有伤到分毫。 两人在马上你来我往,兵器碰撞的声音震耳欲聋。 论力量,卫阿恭天生神力,加上后天苦练,与孙禹势均力敌。 每一次碰撞,都能激起一串火星。但在战斗阅历和武技上,孙禹却稳稳压制着卫阿恭。 孙禹的动作幅度很小,每一次都能用最小之力,精准地化解卫阿恭的致命攻击,还能顺便找到破绽反击一下。 孙禹一边打,一边还在出言点评。 “斧头不是这么用的!你这招破绽太大,若我在此时出戟横扫,你已经死了!” “急躁!太急躁!你的气全乱了!” 卫阿恭越打越气,眼睛越来越红。 他不仅身体上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心理上更是被眼前之人平淡的言语气得几近崩溃。 他愤怒地咆哮着,拼尽全力去砍,只想把眼前这个自以为是的老家伙砍下马。 远处压阵的林武看得眉头皱起,他在心里极度震惊,此前与卫三哥对战,领教过他体内蕴含的巨大力道,何况他武技也甚是精湛。 更让他吃惊的是,这孙禹似乎用了不到五成之力,便轻松将卫三哥全部的攻势抵挡住,此等战力不愧“战神”之名! 林武握紧了手里的长矛,手心全是汗。他心里演练着,要是自己冲上去,估计也依然只有落败的份儿。 数十个回合之后。 卫阿恭已经气喘吁吁,满头大汗顺着头盔的边缘往下淌。 他换作双手握着巨斧,感觉手臂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动作明显迟缓了下来。 反观孙禹,额头上只是略微出了一点汗,气息依然平稳均匀。 他的攻势不增不减,每一次大戟探出,都能逼得卫阿恭手忙脚乱地回防。 城头上,冯闰年看着这一幕,紧紧皱起了眉头。 他看得出,孙禹并没有下死手,否则卫阿恭会更早就撑不住。再打下去,便没有任何意义了。 冯闰年沉声说道:“石将军,鸣金收兵吧。” 石大壮立刻挥手,城楼上的士兵敲响了铜锣。“铛铛铛”的急促声音在战场上空回荡。 卫阿恭听见鸣金声,咬了咬牙,满脸的不甘心。 他用尽最后的一点力气,抡起巨斧狠狠劈在孙禹的大戟上。借着反震的力道,他策马向后退开,与孙禹拉开距离。 两人分立两侧,相距十几步。 卫阿恭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冷眼看着自己曾经的师傅,偏转战马巨斧的斧刃垂在地上,斧刃在干地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斧痕。 “孙禹。”卫阿恭冷声说道,声音有些沙哑。 “从今往后!你我不再是师徒。下次再战,便是死敌!” 说罢,他调转马头,头也不回地往通州城方向驰去。林武带着一千铁骑上前一步,掩护卫阿恭撤退。 孙禹没有追赶,立于原地静静地看着卫阿恭的背影。 直到卫阿恭跨过护城河,吊桥高高悬起,“砰”的一声合在城门上,他才收回视线。 他转过身,策马向凉州大军的营地奔去。 卫阿恭顺着马道回到城头上。他把巨斧重重地扔在地上,怒意未消,一个人站在城墙边,沉默不语。 他皱着眉,盯着城外的敌营,瞧着那道黑色身影远离。 冯闰年与石大壮站在一旁,两人正在低声议论着。 冯闰年说道:“这位大将军果然名不虚传,三将军在主公手下,乃是首屈一指的绝世猛将,今日全力一战,却依然无法逼他使出全力。” 卫阿恭听见了,但他并没有反驳。他自知的确打不过。 石大壮、回应道:“是啊!没想到曾经与我父亲并称为大虞四柱国的孙大将军,如今成了唯一活着的一个,而且武力依然盖世。 哎!看他们今日的阵势,明日应该就该开始攻城了。” 他又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十几个高高立起、用灰布遮盖的木架子。 他沉声问道:“冯军师,这背后之物何时用?” 冯闰年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道:“不急,便让他们先攻打一些时日,我们要拖延时间,此等神器自然也要等到最危急之时再用!” 另一边,孙禹率军回到了中军大营。 中军营帐外,凉州太子文轩身披金色甲胄站在帐外,脸上露出笑意热情的迎接二人。 文轩身旁,副统帅曹将军双手抱胸,冷眼看着孙禹与韩章下马走过来。 文祁手下心腹大将曹通与孙禹项来不合,一直觉得孙禹一个半路投降过来的前朝老将,凭什么能坐上大将军的位子。 曹将军瞄了一眼太子文轩,冷嘲热讽道:“听闻大将军的徒弟就在城中为将,大将军刚才在城外与他叙旧叙了那么久,何不直接招降过来? 让他为我们大军打开城门?还是说,大将军舍不得对徒弟下死手?” 孙禹看了曹将军一眼,语气平淡地回道:“此将已非我徒弟,他一心跟着陆沉那个山贼,绝不会被劝降。” 曹通冷哼一声,不依不饶道:“是不愿降?还是大将军与他有什么私下的勾结,故意放虎归山?” 一旁的太子文轩赶紧打断了曹将军,走到二人中间笑道:“哎!曹将军,大将军绝非不忠之人!他对父皇的忠心毋庸置疑,切勿再出此言!” 安抚完曹将军,文轩随即看向一旁的韩章,满脸堆笑道:“韩先生,你从魏州一路奔波归来,真是辛苦你了!” 韩章一脸平静,上前一步拱手道:“太子殿下!韩章在魏州无功而返,未能拿下裴潜,请圣人与殿下您降罪!” 曹通在一旁撇了撇嘴,本想再嘲讽韩章两句,但他还是能分辨得出利害的。韩章是圣人身边的谋士,诡计多端、心思毒辣,他可不好惹。 他冷哼了一声,便闭上嘴不再言语,打算等打完仗回了京都,再到皇帝面前计较。 文轩走上前,双手扶起韩章,笑道:“韩先生何罪之有?如今大凉建国,百废待兴,还需要军师多多出谋划策! 通州城就在眼前,明日便要攻城,我们就不要站在这帐外吹风了。诸位还请与我入帐,我们好好商议一下破城之策!” 第329章 曾经 第329章曾经 恭州府城,庆王府。 正堂内酒气熏天,庆王歪斜着身子,半躺在宽大主座上。他外衣敞开,衣摆一直拖到地上。 桌案上横着一个酒壶,酒水早就空了,几滴残酒顺着桌沿滴下,庆王拿起空酒杯又晃了晃,见倒不出酒来才将其又扔回桌案上。 贺守成坐在下首,一脸肃然的用双手从一个锦盒内托出一卷......圣旨! 对面坐着恭州参将吴能,双手放在膝盖上,身子坐得很直,满脸的慌张,眼睛乱瞟。 贺大人身旁是扮作恭州府兵参将的唐爷,端着茶杯,小口喝着茶水,一言不发。 贺守成打开了那卷圣旨看了好一阵,此圣旨乃是右相张怀派来的宦官所送,进门后把盒子往桌上一放,连一句话都没说,转头就跑了。 这宦官心里门儿清,真要在庆王面前念这道圣旨,恐怕得小命不保了。 看完之后,贺守成便把圣旨放回盒子里,庄严肃穆的盖上盖子。 他站起身,双手把锦盒托起放回到庆王面前的桌案上,随即对着庆王弯腰拱手一礼。 “庆王殿下!这圣人下旨,命恭州起兵五万,与神策军五万兵马合兵一处,出蜀地攻打江州。殿下,事不迟疑,那下官这便去军营筹备?” 庆王本来闭着眼睛,听到这话,忽然大笑出声,在这安静的堂中显得有些怪异癫狂。 他双手抓着椅子扶手用力一撑,站了起来,但因起得太猛,加上酒劲上头,他身子晃了两下,又跌坐回宽大的座椅里。 他抬起右手,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酒壶受了震动,滚落在地摔成了碎片。 “贺守成,你还信这圣旨里的鬼话?什么我父皇下的旨意?什么神策军?哈哈哈哈!” 贺守成脸上的表情迅速变得惊恐,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殿下啊,慎言啊!” 庆王指着贺守成手里的锦盒,大声吼道:“这是圣旨?这是张怀那个老匹夫的圣旨!如今是他张怀的神策军!我父皇现在被他软禁在蜀州行宫,这算谁的的旨意!还要我回蜀州去,这是要我死!” 贺守成再次弯腰,语气悲切:“殿下!如之奈何啊,如今右相把持朝政,朝中一家独大。 如今就连神策军都完全听他调遣,我们不接旨,根本挡不住他的兵锋!” 庆王双手扶着桌案,再一次起身,这次没有再跌坐回去。 他瞪着堂下三人,脸色通红,满脸愤怒。 “有何挡不住!吴将军,现在咱们手里的屯田兵有多少?” 吴能听到庆王叫自己,浑身一哆嗦。 他瞄了一眼对面的唐爷,硬着头皮站起来,躬身回话:“殿下,如今屯田兵,三万。” 庆王转过头:“马将军,恭州府兵如今多少万?” 唐爷放下茶杯,站起身抱拳行礼,语气平淡道:“殿下,府军亦是三万。” 庆王双手猛然一拍桌案,正要站起来,又觉额头一阵晕眩。 他伸手捂了捂额头,重新双手撑在桌面上,咬着牙说道:“六万兵马!那就跟张怀死拼到底。把我父皇救出来!” 贺守成低着头拱手而立,浑身颤抖。 “殿下,殿下啊!我们这六万兵马,全是招募不到一年的新兵,他们从未上过战场,面对五万身经百战的神策军,我们毫无胜算。 何况......蜀州城里还有五万府军,我们打不赢的!也救不出太上皇啊!” 庆王盯着贺守成看了许久,身子一软,彻底瘫坐在椅子上。 他颓然的仰着头看着房顶的横梁,眼角泪珠滴下,他挥了挥手。 “你们都出去。让我一个人静静。” “是!殿下!”唐爷、贺守成和吴能齐齐拱手告退。 三人迈出王府大门,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守在门口的两名王府亲卫,沉声交代:“盯死庆王,绝不能让他寻短见!” 吴能跟在后面,他四顾瞧了瞧,确定周围没别人,凑到唐爷和贺守成身边。 “疯将军,贺大人。咱们要对付的可是神策军啊,咱们手里那六万新兵,都不够他们冲杀一轮的,怎么打?” 贺守成停住脚步,转头瞥了吴能一眼。 “吴大人,你说错了。新兵只有你管的那三万屯田兵,府兵可不是新兵。” 吴能一头雾水,问道:“那就算有三万精锐兵马吧,三万对上五万号称大虞第一军的神策军,一样打不过啊。” 唐爷转过头,看向王府侧门外停着的一辆马车,捏紧拳头,语气低沉道:“这一仗,我们不需要打赢!只需多拖延些时日。” 吴能越听越慌,感觉这当中没有任何把握,于是追问道:“疯将军,那要是拖不住呢?” 唐爷回过头,直视着吴能。 “那便唯有死战到底!” 吴能欲言又止,这哪门子法子啊?不还是送死吗?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他大半辈子如履薄冰,为人为官向来极其小心,生怕得罪人。 怎么偏偏一不留神,就上了这群疯子的贼船?如今自己身不由己,想下船都不行了。 ...... 几天后。丰阳县城外。 一万黑甲骑兵停在城墙外五百步开外,陆沉扯了一下缰绳,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徐青青。 徐青青握着剑柄,眼睛冷冷的盯着前方的城楼,神情竟然还有些恍惚。 陆沉认识她这么久,头一次见她这副模样。 城楼上探出一个脑袋,冲着下面大喊:“下面是哪里的兵马?你们绝不是越州府兵!” 陆沉侧过头,冲齐云使了个眼色。 齐云双腿一夹马肚子,战马往前踏了几步。 他仰起头冲着城楼吼道:“我们乃是是洪州宣武军,速速开城投降!” 城楼上安静了一阵,随后传来争吵声。 片刻后,刚才那声音再次响起:“我是丰阳县令孔瑜,你们带兵擅入越州,不怕朝廷发兵清剿?我们绝不会投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9章曾经(第2/2页) 徐青青听到这句话,猛地回过神。 她抽出长剑,一扯缰绳,战马冲出队列。 她用剑指着城楼,怒喊:“孔瑜!狗官,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城楼上没声音了,沉默了好一会儿,那人才问道:“你是何人?” 徐青青吼道:“我是杀你这狗官之人!替我师傅倪红昭报仇!” 城头彻底陷入死寂。一万骑兵在城外静静等着,陆沉也不着急,身后越州大军还得一日后才赶得上。 过了片刻,丰阳县城门从里面被拉开,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中年文士走了出来。他身后跟着县中官员以及手无寸铁的县兵。 中年文士抬了抬手,让身后的县兵停在城门边。 陆沉挑起眉与齐云相视一眼,这县令坚持不过几息就降了?也太怂了吧? 此人一人走到骑兵阵前,看着徐青青,双膝一弯跪在泥地上,低头拱手道:“这位女侠,诸位将军。我是县令孔瑜,我开城,我愿降!我用我这条命相抵,求诸位别伤害县中百姓。” 徐青青翻身下马,快步冲上前,长剑直接架在县令的脖子上。 “狗官,收起你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当初跟叛徒勾结杀我师傅的,就是你! 我师傅一直觉得你是个为民着想的好官,结果你们残杀我师弟,掳掠我师妹,杀了我师傅。我只恨自己瞎了眼,没查出你是个畜生。” 孔瑜低着头,任由剑锋抵在自己脖子上。 “是我害死倪女侠,害死你的师弟师妹。我也没有办法,他们以我父母妻儿相逼,我别无选择。” “你拿这当借口!你以为我会放过你?你大概没想到吧,过了这么久,我会回来找你索命!”徐青青咬牙怒视道。 地上跪着的孔县令摇了摇头,神情复杂的看着眼前之人。 “我早就想到了这一天,我等了半年了。女侠,你可以杀我,只求你放过我的家人。” 陆沉坐在马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众人站在他身后。没有人说话,由着徐青青发泄着情绪。 孔瑜继续说道:“半年前你们来山里救红昭教剩下的人,我就知自己死期要到了,这两年我一直睡不安稳,心里很痛苦,一直等着的。” “你痛苦?是痛苦没把我师弟师妹杀绝?” “我犯了死罪,这两年,山里红招教众出来换粮,我安排人低价卖给他们。 后来还是那些恶徒发现了。我却还是不敢出面相救,幸好你们带兵来把人带走了。” 徐青青愣在原地,她听救走的师弟师妹们说过,城外村中有个粮商高价收草药,半价卖米面,一直不肯说主家是谁。 师弟们当时怕在山外耽搁太久生变故,便没有多问。 陆沉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里面是红缨查探到关于丰阳县的情报,还没有拆开。 他打开快速看了一遍上面的内容,神情一凝,随即翻身下马,走到徐青青身边,把信纸递了过去。 “这是红缨查的,孔瑜......唉,这人是死是活,你自己定。” 徐青青单手接过信纸,她原本以为这县令必然罪行累累,鱼肉百姓,恶贯满盈。 因此她来之前并没有打开信封,而是直接塞给了陆沉。 徐青青将信展开,上面写着除了配合叛徒剿灭红昭教,他没做过一件坏事。 她把信纸揉成一团,剑尖依然指着县令。 “你以为做几件好事,就能抵我师傅的命。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县令点点头,闭上眼睛,仰起头,等着徐青青动手。 过了许久,徐青青还是没动。她眼睛泛红,问:“我师父的尸骨在哪里?” 县令睁开眼,有些迟疑。 “倪女侠的头颅被割下来带走请功,遗体我命人埋在县城东侧的山上。” “我师父的头颅送去了哪里?” “那些红招教的少女被带去湖州,头颅送去了越州节度使府。” 陆沉叹了一口气,感慨道:“彭桓死于李宏手里,李宏又被你所杀,真是因果循环,丝毫不爽!” 县令错愕地抬起头,只因听到了安乐王乃是眼前之人所杀的消息。 “不知这位将军是?” “江州节度使,陆沉。” “......” 丰阳县东侧的山坡上,孤零零地立着一个土包,土包前立了一块石墓碑。 徐青青把剑丢在一旁,扑在坟头上。她抱着那块墓碑,放声大哭。 “师傅。青青想你,大师姐也想你。” 她坐在地上,完全没了英飒女侠的架子。 她边哭边说话,声音断断续续。她絮絮叨叨的述说着,师弟师妹们现在在江州开悦来阁,再也不用东躲西藏。 她说李宏死了,彭桓死了,叛徒也死了,仇都报了。 陆沉站在十几步外的一棵树下,他看着徐青青趴在地上哭得如同一个孩子。 他心里开始犯嘀咕,这恶婆娘平时提着剑见人就砍,现在这副样子全被自己看见了,她等会儿哭完回过神来,会不会为了保住颜面,直接提剑杀人灭口?自己把梦娘搬出来有没有用? 过了半个时辰,徐青青从地上爬起来。她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捡起长剑,转身盯着陆沉,眼睛肿得通红,鼻子还在抽泣,脸上全是尘土。 她咬着牙警告:“你不准说出去!” 陆沉马上举起双手,表情极其严肃。 “徐女侠放心。我一直看着天,我什么都没听见,哦,不对!也没看见!” 徐青青哼了一声,大步往山下走。 走到山脚下,孔瑜被围在士兵之中木然而立。 徐青青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马旁,翻身而上。 陆沉走到县令面前,停下脚步,他看着孔瑜。 “孔县令,有一事还请你配合!” 第330章 回马枪 第330章回马枪 翌日,丰阳县城外。 三万越州大军列阵在城门外,他们顺着一万骑兵留下的痕迹最终而来。 兵马使钱厉骑在马上,手里提着长枪,沉着脸看向前方的城头。 城墙上站着十几个县兵,歪歪扭扭举着长矛。县兵们往后缩了缩,手里兵器也放下看不见了。 钱厉静静地看着,直到丰阳县的城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 一个人从门缝里走了出来,此人穿着一身皱巴巴的青色官服,身子有些佝偻。 此人正是县令孔瑜,他出了城门深吸了一口气,双腿打着哆嗦。 他往前走了两步,一不留神,左脚被路上凸起的石头绊倒,整个人往前一扑,直接摔在地上。 他随即赶紧爬起来,也不顾身上沾染上的尘土,连滚带爬地往越州大军阵前跑去。 一直到钱厉马前十步之距,孔瑜这才弯膝跪下,双手按在地上,低下头恭敬道:“将军!” 孔瑜大喊一声,头依然埋在地上。 “您可算来了啊!下官丰阳县县令孔瑜,等朝廷大军等得好苦啊!” 钱厉手里提着长枪,居高临下看着地上那个趴成狗一样的懦弱之人,发出一声冷笑。 “呵!身为朝廷官员,如此惊慌失措,成何体统?!” 钱厉手中长枪递出,枪尖指着孔瑜的脑袋。 “孔县令!你这城门紧闭,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害怕本兵马使带兵前来清算?” 孔瑜赶紧把头抬起来。他满脸都是灰土,显得极为狼狈,已经看不出相貌。 他双手在身前使劲摆动,大声叫屈道:“将军大人,下官冤枉啊!下官这死守城池,把城门死死抵住,花了些功夫把堆在城门的东西挪开。 昨日来了一支来路不明的骑兵大军,全穿着黑甲一看就不是咱们越州府军的制式,太吓人了!下官手里就不到五百个县兵,哪里敢开城门啊大人! 幸亏他们看我大门紧闭,坚决抵抗不肯投降,才没有强行攻城,顺着城外绕过去了。不然这丰阳县,昨日就在下官手里丢了啊!” 钱厉身旁的一名参将听到这话,从马背上翻身而下。 他大步走到孔瑜面前,一把攥住孔瑜的衣襟,把孔瑜提了起来,让他双膝离地,但身子又没有彻底站直。 “你说什么!” 参将瞪圆了眼睛,唾沫星子喷在孔瑜脸上。 “一万骑兵?他们当真来过这里?” 孔瑜被勒得脖子有些难受,双手抓住参将的手腕,保持着扭曲的姿势又不敢乱动。 “将……将军,是是是昨日来的。您是没瞧见,那一万骑兵轰隆隆地就疾驰而来,哦对!就是咱们大军脚下这,还有马蹄印呢! 后来他们没攻城,往城南去了。他们直接扎进了丰阳县南边的深山密林里。” 孔瑜腾出一只手,指了指丰阳县南面远处那肉眼便可瞧见的连绵大山。 参将手里用力,提着孔瑜的衣襟前后晃了两下。 “县令,你说的可是实情?!越州大山连绵几百里,他们去山里作甚!” 孔瑜随着参将的动作来回晃荡,脑袋拨浪鼓一样摇着。 “下......下官不知啊!昨天那动静地都在震,我们站在城头上连脑袋都不敢冒出来。 他们往南奔去之后,下官一直到咱们大军来之前都不敢开城门,生怕那帮贼军杀个回马枪跑回来啊!” 参将双手一撒,把孔瑜重重推在地上。 他右手反手抽出腰间的大刀,刀尖直接抵在孔瑜的鼻尖上。 “他娘的,这也不知,那也不知!你这县令贪生怕死,延误了我们大军剿贼时机,说不定你就是奸细,早跟那帮贼军串通一气!老子今日就砍了你这狗官,以儆效尤!” 孔瑜眼看着那把刀就要落下来,身子一翻,跪伏在地上。他脑门撞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孔瑜歇斯底里地求饶喊道。 “我对朝廷忠心耿耿啊,我乃是安乐王殿下的人啊!下官绝不是什么奸细!” 参将双手握住刀柄,正要把刀举高劈下。 “慢着!” 钱厉坐在马背上,开口喊住了参将。 参将把刀收回,退后两步,站回钱厉的马旁。 钱厉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孔瑜面前,马蹄子距离孔瑜的脑袋只有半尺。 钱厉看着地上的孔瑜问道:“你说你是安乐王的人,可有凭据?我随王爷办事多年,怎么不记得有你这丰阳县县令。” 孔瑜手脚并用,往前爬了两步。他凑到马肚子旁颤颤巍巍站起身,仰起那张满是泥土的脸,压低声音解释。 “将军大人啊!两年前,下官搜罗了数十名红昭教的余孽,全都是十几岁水灵灵的少女。 下官装了十几辆马车,亲手交给了王爷派来的人,不知您可知晓? 下官记得,押送的几位将军说,这些好货色要先紧着将军们挑,嘿嘿嘿,您应该也享用过吧?” 钱厉低头看着孔瑜,嘴角往上一扬,想起了此前之事。 “哈哈哈,不错不错,原来是你孝敬给王爷的。的确是自己人,我还道是哪来的小娘子性子烈得很。” 孔瑜表面上长长呼出一口气,袖袍中的手紧紧握拳。 他随即赶紧抬起袖子把脸上的鼻涕擦干净,仰着脸赔笑。 “将军大人记起来就好,您看,大军赶路如此劳累。下官在县里备了些酒肉,您与各位将军要不要入城,去下官府上稍作歇息?” 钱厉摆了一下手,拒绝道:“许县令,这就先不用了。王爷军令在身,没空入城了,老子要去赚军功! 你仔细给本将说说,那一万骑兵到底有什么异状,他们没事往越州的大山里跑干什么?” 孔瑜低下头,摸了摸下巴故作思忖,过了好一会儿,他双眼一亮,拍了一下大腿。 “嘶!哎呀,将军大人,下官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昨天那帮骑兵经过城下的时候,领头的那几个将领里,混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骑着马,手里拿着一把长剑,下官当时在城墙缝里看着就觉得眼熟,但一时记不起。 现在细细一想,那不就是当初下官帮王爷抓红昭教余孽时,漏网跑掉的余孽女头子吗!” 孔瑜越说越坚定,拱手道:“大人,下官敢用性命保证,他们带一万骑兵,八成是想进山里找他们以前的老巢躲起来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0章回马枪(第2/2页) 那帮红昭教余孽以前就藏在丰阳县西边的大山里,这大山里地形复杂,外人进去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只有红昭教的人对山里熟。” 钱厉听完这番话,一拍马鞍,放声吼道。 “好哇!他娘的一帮乱党贼子,山贼跟逆教徒混一起了,这是蛇鼠一窝啊。 孔瑜,你这消息倒是有用,若是真如你所说,本兵马使给你记下一功!” 孔瑜从地上爬起来,弯着腰连连摆手。 “原来是兵马使大人啊,下官不敢邀功。下官只盼着兵马使大人能带兵进山,把这一万骑兵给剿了。 不然丰阳县天天提心吊胆,不得安生啊!下官这就回去让人多杀几头猪,备好酒宴,等您剿匪凯旋!” 钱厉哈哈大笑,拿起长枪,转头看着身后的副将和参将。 “传令下去!全军继续往南,寻找骑兵马蹄痕迹,将他们困在大山之内!” 钱厉看着远处的山脉,嗤笑一声。 “哼,这群老鼠以为钻进山里本将军就拿他们没办法,他们再能藏,还能躲得过火攻? 到了山下,先分兵把出山的路堵死。老子这就放火烧山,把这群山贼全给烧死在里面! 兄弟们,这陆沉的人头,可是天大的功劳,擒拿下活的那更是加官进爵之时!” 越州兵爆发出震天的喊叫声,大军随之再次开拔,绕过丰阳县的城墙,朝着百里外的山脉行进。 孔瑜孤身一人站在路边,他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脸上的谄媚笑容消失了。 他看着那三万大军踩起漫天的尘土,从他眼前浩浩荡荡地远去,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一直等到大军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周围的尘土重新落回地面。 孔瑜拍了拍膝盖前官袍上的灰尘,转过身迈着僵硬的双腿,一步一步走向丰阳县那扇开着一条缝的城门。 城内,一万黑甲骑兵在主干道两旁的街巷里列队。 所有的战马嘴里都绑着布条,马蹄子上包着布。士兵们手里握着拔出来的兵刃,保持准备冲锋破敌。 陆沉、徐青青等人躲在城墙的墙垛后面,他们刚才全程看着孔瑜在城外对钱厉卑躬屈膝,点头哈腰的。 徐青青两手抱着长剑,靠在砖墙边。 “陆沉,你就这么相信这个狗官?刚才他在外面,只要透露一句我们在城里,那三万大军就会立马把这丰阳县给围了,我们一万骑兵想要突围就难了。” 陆沉转过身,背靠着城墙。抬手擦掉额头上的冷汗,故作轻松的冲她笑道:“他的确犯了大错,但红缨查出的情报你也看了,他除了被人胁迫干的那一件事......平日里并不是什么鱼肉百姓的恶徒。 不然,你昨日为何没有一剑杀了他?” 徐青青冷哼一声,别过头去,没有接话,但她依然不会放下对孔瑜的仇恨。 陆沉心里明白若是率军正面突围,自己带的这一万宣武军肯定能打出去,但这并不是他的目的。 他带兵出来是为了在江南牵引住大军,吸引安乐王李安的注意力。 只要兵马还在,苏州朝廷就不敢全力攻打洪州。如果在丰阳县折损不少人马,后面就没有办法继续遛狗了。 萧策提着长矛走到陆沉身边,皱眉问道:“陆沉,若是昨日徐青青一剑杀了县令,亦或是这县令就是个十恶不赦之人,你又如何骗过城外那三万大军?” 陆沉先是看了一眼徐青青,随即笑了一下。 “那就只能让大军藏于城中,把四方城门皆打开,赌他们进不进城!” 萧策皱起眉头,思索着此计是否可行,随即摇了摇头道:“那不如现在这种局面稳妥,更为凶险。” 陆沉笑了笑,没有继续探讨这个不会发生的情形。 众人从城墙之上看着越州大军走远,孔瑜步履有些蹒跚,顺着马道走上城墙,走到陆沉众人面前。 孔瑜双膝一弯,又要往下跪。 陆沉快走两步,伸手托住孔瑜的手臂,把他拉了起来。 “孔县令!人不能一直跪。跪的时间久了,会误以为自己一直都低人一等,膝盖也就直不起来了。” 孔瑜顺着陆沉的力道站直身子,他退后半步,拱手行了一个大礼。 “陆大人。如今越州大军已经被我骗进山里了,等他们发现没找到人,再回过神来,得要两日。 你们现在速速离开这里吧,若是再耽搁,大军发现端倪折返追上,下官这就白骗他们一趟了。” 陆沉点点头,笑道:“孔县令,没想到你演得倒挺好,把他们都骗了过去。” 孔瑜一脸平静,他低声道:“或许是见过太多如此模样的人了。” “孔县令,你这就去县衙带上你的家眷。我们顺路护送你们一程,你们去洪州安顿。 越州府兵一旦回过味来,肯定会来丰阳县迁怒于你和你家人,留在这里,必死无疑。” 孔瑜沉默了一息。他看着陆沉,摇了摇头。 “陆大人,我不走。”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徐青青,随即收回目光,对着陆沉继续说道:“我会把我的爹娘妻儿送出城,还请陆大人护他们离开,让他们往洪州去,但我自己就不走了。” 陆沉一听甚是诧异,没想到他会决定留下。 “正如陆大人刚才所言,我孔瑜跪得太久了。这两年,我天天晚上闭上眼,就能看到那些死在我面前的人,我对不起他们。 我今天骗了越州三万大军,救了一万将士的命,也算是在死前做了一件有骨气的事。最后这一程,就让我孔瑜站着死在这里吧。” 陆沉往前走了一步,想要再劝说一二。 “孔县令,我那句也不是这个意思啊,你没必要寻死啊。” 孔瑜又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与陆沉的距离。 “我本就是该死之人。能多活这两年已很好了,若是我逃走,就会连累丰阳县县中其他人。陆大人,您带兵走吧,不必再管我,下官告辞!” 孔瑜转过身,顺着台阶一步步往城下走去。他的背影挺得很直,没有再回头看城墙上的任何人。 陆沉站在原地,默默看着他走到城墙下,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传令。” 陆沉转过身,面无表情地下令道:“全军上马!出城往北,杀他们越州大营一个回马枪!” 第331章 攻城 第331章攻城 苏州,安乐王府。 世子李安已经正式承袭了王爵,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蟒袍,端坐在前堂主座上。 大堂两侧坐满了朝廷的文官武将,如今,朝政之事皆在此处商议。 一名传信兵双手举着一封信纸,单膝跪在大堂正中间。 李安把手搭在椅背上,看着传信兵,没有出声。 站在左列第一位的一名文官迈步走到堂中。这人是王府幕僚,如今接任了兵部尚书的万良。 万良看着传信兵,开口问道。 “你刚才说陆沉跟他手下陈路、萧策,亲率一万宣武军铁骑离开洪州,奇袭了越州府兵大营?” 传信兵低头回话道:“回大人的话!此事千真万确,钱厉兵马使命我传回,越州新兵营被奇袭死伤三成。 钱兵马使已经亲自点齐了三万大军,连夜出营追击。” 万良接着问道:“等下,那一万铁骑烧完营之后,没有往西退回洪州,而是往南边去了?” “是的大人,经过探查,正是往南去了,没有回洪州。” 万良点点头,不再发问。 李安抬起右手,随意挥了一下。 “下去吧。” “是!”传信兵从地上爬起来,倒退着出了大堂。 户部侍郎林文从右侧走出来,双手拱在胸前。 “王爷,这事太蹊跷了!今天早朝,咱们才收到越西县那县令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信,说陆沉率军路过他们县。 如今越州大营又被烧了,这陆沉不过带了一万精锐骑兵,这么大张旗鼓地跑到越州去,定然是别有所图啊!” 李安一拍桌案,冷声道:“这山贼陆沉,本王正打算整顿兵马攻打江洪二州。 他倒好,自己带着一万骑兵跑到越州来撒野,他当江南是他家的吗!” 万良转过身,对李安拱手。 “王爷息怒,陆沉此举不过是蚍蜉撼树,负隅顽抗罢了!” 万良走到堂中,朗声继续说道:“那山贼陆沉这是自知守不住江洪二州,一旦我们大军压境,他必然难以抵御。 所以他出了这招兵行险着的下策,不过就是仗着自己手里那一万兵马是精锐骑兵,行军极快。 他在越州之地四处乱窜,就是为了把水搅浑,扰乱王爷的出兵大计!” 林文立刻接话道:“王爷!万大人说得对啊,陆沉在越州东窜西躲,四处袭扰。我们决不能中了他的奸计,被他牵着鼻子走。 微臣提议不管陆沉,直接下令调集苏、湖两州大军直取洪州,他便再也无路可退!” 吏部尚书王知行乃是王府中心腹幕僚之一,徐逢死后他便接替了位置,深受安乐王器重。 他一直站在旁边,听到这里,他笑着摇了摇头。他慢慢走到大堂中央。 “王爷。微臣以为,林大人此言差矣。” 王知行转身看着林文。 “我们应当派大军进越州,去帮钱兵马使将陆沉擒杀!” 林文瞪大眼睛,一脸疑惑的看着王知行。 “王大人!你刚才没听万大人说吗?陆沉就是要吸引我们的注意力,你派大军去越州抓他,不正好中了他的奸计!” 王知行依然气定神闲,他已有腹稿。 “林大人,我当然知晓陆沉是想牵制住我们,这其实就是一个阳谋! 陆沉定然也猜得到我们会猜到他的意图,但他还是带着一万人孤军深入,置自己于绝境。 他就是在赌!赌我们这些兵马追不上他的铁骑,赌我们会在越州境内被他牵制住!” 王知行回过头,看向坐在主位上的李安。 “王爷!他在赌,我们为什么不陪他赌?只要我们派出一支精锐大军,去越州布下天罗地网,把陆沉、陈路和那萧策给擒拿住。 江州和洪州便会立刻群龙无首,士气全无。到时候,王爷根本不需要强攻,那两州直接就会开城投降,这不就可以兵不血刃夺下二州?” 万良皱起眉头,提出疑问。 “王大人,若是我们派了大军去越州围追堵截,那陆沉见势不妙,直接骑马掉头跑回洪州了怎么办?我们岂不是白跑一趟?” 王知行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继续解释道:“万大人!那不就更好办了?如果他跑了,那他在越州的袭扰之计就彻底失败了。 我们的大军便可直接顺势杀进洪州地界,形成三路合围之势,任他如何蹦跶,我们不过是付出几人等待罢了。” 李安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站了起来。他看着王知行,点了点头。 “好!就按王大人的计策进行。下令!从苏州威东军大营里,抽出所有的战马,凑齐一万精骑以及两万威东武卒进入越州,会合越州的钱厉,替本王把陆沉擒拿回来!” 李安转身,看着下面的众官员。 “同时。命苏州、湖州两大营,各出兵五万。十万大军,即日开拔,直奔洪州。 他陆沉愿意在越州四处乱窜,本王就让他回不去!不仅洪州,他江州本王也要收了!” ...... 通州城西门城头,血腥气直冲云霄。 卫阿恭手持巨斧,站在城垛缺口处。 一名凉州兵顺着攻城梯爬上城墙,半个身子刚探出墙头。 卫阿恭身形向前一冲,巨斧横扫出去。 斧刃毫无阻碍地一斧砍下了那名凉州兵的头颅,一颗脑袋滚落在青砖上。 失去头颅的士兵身躯还没来得及倒下,脖颈处往外冒着血水,紧接着,后面又有一名凉州兵顺着梯子顶了上来。 卫阿恭往前猛跨一步,用肩膀顶住那具还在喷血的无头尸体,直直撞向刚冒头的第二个士兵。 两人在城垛上撞在了一起,失重向后倒去。攻城长梯上数名士兵连带着无头尸体,一起摔了下去。 “啊——!” 卫阿恭发出一声怒吼,大步跨上前,填补上身侧另一处城垛的空缺。 他弯腰搬起城墙边一块重达百斤的巨石,双手高举过头顶,对着攻城梯下方人群狠狠砸下。 巨石顺着木梯滚落,连带着五六个凉州兵惨叫着坠下。 梯子下方很快又涌上新的士卒,卫阿恭单手拎起巨斧,再次站定。 他身后,数千名身披重甲的黑风军精锐严阵以待。只要前面的人出现空缺,立刻有人填补上前,将敌军挡在城墙外。 而城头另一侧,林武手持长矛,带着数千神风军士兵站在城道上。 他们如黑色铁壁一般难以被撼动,凉州兵冒死翻上城垛,双脚刚落地,林武手中长矛平举前刺。 “刺!”林武大喝。 身旁的神策军士兵步调完全一致。他们齐齐踏出一步,手中长矛整齐划一地刺出。 几个刚站稳的凉州兵瞬间被长矛洞穿,直接被死死钉在城墙内侧的墙面之上。 敌军士兵的鲜血顺着墙缝往下流,士兵们抽回长矛,尸体软绵绵地倒下。 这几天,他们就这么默契配合,轮番上阵。凉州兵根本无法在城墙上站住脚跟。 西城门正中间的城楼前,石大壮肃然而立,紧盯着攻城的敌军,并没打算亲自上阵,而是坐镇指挥操练着白衣军。 他抬起右手,大吼:“放!” 躲在城墙后方的白衣军士兵立刻起身,手里的单兵连弩探出城垛。密集的短箭倾泻而下。 正在攀爬的凉州兵纷纷举起手里的木盾,箭头钉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闷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1章攻城(第2/2页) 石大壮再次抬手,大吼:“换!” 射空弩箭的士兵往后退了一步。身后抬着巨石的士兵迅速上前补位,双手一推,巨石砸向那些举着盾牌的凉州兵。连人带盾砸下长梯。 石大壮继续吼道:“泼!” 另一队士兵抬着滚烫的热油和沸水走到墙边,直接泼了下去,城下传来成片的惨叫声。 连弩兵换好箭匣,再次上前射击。 一旦有凉州兵侥幸冲上城头,靠后站立、手持大刀的白衣军会立刻冲上去,三五人合围将敌军砍倒在地。 城外的战鼓声响了半日,这几日一直都是这种不痛不痒的攻城试探。 城楼内,冯闰年坐在椅子上,城外传来了鸣金收兵的锣声。 冯闰年转头看向门口,大门被推开,石大壮大步走了进来。 “这叛军又撤了。”石大壮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擦了擦脸上的汗,端起茶壶猛灌。 冯闰年站起身,走到大门边,看着城外那如同潮水般退去的凉州大军,摇了摇头。 “他们依然还是在试探,试探我们城中的真正战力。”冯闰年转过身说道。 门口突然一暗,卫阿恭和林武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卫阿恭身上沾满了碎肉和血水,盔甲被染成了暗红色,往下滴着血。 林武走在后面,身上的甲胄还算干净,长矛上也没沾多少血迹。 冯闰年看着卫阿恭这副模样,抬手揉了揉额头,每日战完见他都是这般模样。 “三将军,你这每日都在城头沐血而归。明日要不你稍稍歇息一日,让下面的校尉顶上去?”冯闰年提议。 卫阿恭咧开嘴笑了起来,他那张沾满血点子的脸上,露出一口白牙。这笑容配上他这一身血腥,显得异常狰狞。 “嘿!冯先生,我不累。对方这攻城攻势甚是软绵,自己没费什么力气!而且杀这些叛军,我痛快。”卫阿恭摆了摆手,拖着巨斧走到角落里站定。 冯闰年放弃了劝说,他转过头,看向石大壮。 “石兵马使,如今他们应该明白,仅凭十万大军,是破不了通州的。”冯闰年回到桌边坐下。 石大壮往前探了探身子:“那他们接下来会如何做?会直接退兵?” “不会退。他们应该是在等,等世家盟军到来。” 林武在一旁皱起眉头:“冯先生。他们等盟军?裴潜盟军亦有十万,如果他们两边汇合,那就是二十万大军围城,对我们岂不是更为不利?” 冯闰年叹了口气,无奈道:“的确如此,最惨烈的攻城之战要到了。 主公在江南谋划深远,他把通州交给我们,就是为了让我等牵制住最凶猛的兵锋,我们多守一天,江州胜算就多一分!” 城外,大凉中军营帐内。 大凉太子文轩穿着一身便服,坐在主位上,他笑着看向韩章。 “韩先生,这几日你们安排大军连续攻城试探,可想出了破城的计策?” 韩章眉头皱起神情有些呆滞,听着太子殿下询问自己,这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原本以为已经够高看了江州那些山贼,结果如今看来,我们还是有所低估。殿下,在下目前还未寻到什么更好的计策。” 坐在一旁的副帅曹通冷哼了一声。 “呵!韩先生,我们前营的兄弟这几天在城下折损了数千人。难道就这么白白牺牲了?”曹通满脸不满。 孙禹坐在曹通对面,没有理会曹通的抱怨,目光停留在韩章身上。 文轩也安静地看着韩章,等着他的解释。 韩章转过身,对曹通冷嘲热讽之言置若罔闻。 他看着文轩道:“前几日,我军先锋营在城外,被一支突如其来的黑甲骑兵直接击溃。再加上那一日,守将王洪在城头上大喊‘破京都之仇’,我就一直在想这当中的蹊跷。” 文轩身子往前一倾,双手撑在膝盖上。 “韩先生,这其中有什么问题?”文轩问。 “这几日的攻城试探,我一直在后方观察。通州城上的防守章法有度,士兵配合默契,毫无慌乱。 而且,他们使用了一种极为特殊的连发弓弩,弩箭极为锋锐。更重要的是,我发现守在城墙北侧的那些步卒,他们使用的是骑战长矛合击之技,乃是大虞军中最为正统、最精锐的战法。” 孙禹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放,赶忙问道:“韩先生,你是怀疑那支兵马是神策军?” “什么?!” 曹通直接站了起来,两眼瞪大。 “这怎么可能是神策军!神策军不是逃进蜀州了吗?” 韩章还是没有理会曹通,他看着孙禹。 “正如大将军猜测,他们使用的战法,极像此前我们在京都遭遇的,由萧家率领的神策军。” 韩章点了点头,文轩站起身,来到大帐中央来回走了两步。 “韩先生!此事可还有别的凭据?若是神策军在这里,通州可就真的难破了!” 文轩停下脚步,他亦是明白神策军的勇猛,特别是正面列阵对峙下,同等兵力毫无胜算,就是不知城中有多少神策军兵马了。 韩章突然眼睛明亮了一下,看透了一件事。 “殿下。此前蜀州传出过一个消息,陆沉手下那个谋士陈路,在恭州覆灭了两万神策军,萧家因此被削去了神策军统领之职。” 韩章冷笑了一声,继续说道:“如今看来,这两万神策军恐怕并没有完全覆灭!” “韩先生,你这不过只是猜测,难道这神策军有人投降了江州?” “殿下,也许并非是投降。” 韩章倒吸了一口气,越想越觉得陆沉乃是心腹大患。 “也许,他们本来就是一伙的!殿下,我记得您提及,前段时日安乐王给陛下写信,要联手攻打陆沉吗? 他在信里提到过,洪州的韦禄和萧策,都已经投靠了那个陈路。” 文轩一脸诧异,猛然站起身难以置信。 “难道真是萧家与陆沉早就勾连在一起了?” 他随即转头看向孙禹,问道:“大将军,你曾亲自潜入江州,你在那里可曾看出这其中的端倪?” 孙禹坐在椅子上,仔细回忆在江州每一日。他去江州之时,只看到了满城的繁华景象,还有面带笑容的百姓,陆沉也表现得毫无戒心。 现在听韩章这么一说,孙禹也心里诧异不已。 “殿下,我虽在江州待了一段时日,但陆沉行事极为谨慎。他核心之事,从未让我接触到半分。” 韩章双手抱拳,对着文轩深鞠一躬。 他现在彻底梳理清晰了,这个陆沉,从蜀州开始就在演戏。 陈路在恭州闹事,与萧家表面死仇暗地里互相勾结,然后萧家顺理成章地带着神策军出蜀,甚至萧策也趁机出蜀助陆沉一臂之力! “好大的一盘棋啊。”韩章喃喃自语道。 “我们一直以为他只是个草莽山贼,却没想到,他早就在算计天下,魏州裴家、蜀州萧家、洪州齐家!” 文轩深吸了一口气,走回椅子坐下。 “那现在该如何是好?若是强攻,我们这点兵马恐怕不够,久攻不下父皇那也不好交代啊。”文轩问。 韩章直起身,看向帐外通州城的方向。 “殿下!既然通州城仅凭我们难以拿下,那我们不如按照之前定下的计策吧!结盟魏王裴潜,引世家盟军前来!” 第332章 回蜀 第332章回蜀 此时的蜀地内,同样是兵马出动! 五万神策军兵马此时已经列阵于恭州府城外,神策军新任统领张京身披金甲金盔立于大军阵前。 他身形高瘦,肤色有些白净,看着并非粗犷之人,手中紧握长刀,视线冷冷地盯着对面的恭州兵马。 这位张统领原本乃是蜀州府军参将出身,论资历算不得多深,但他堂叔正是当今大权独揽的右相张怀。 右相掌控朝局后,神策军统领的位置自然落到了自己家人头上。 此时,在恭州兵马的最前方,几名轿夫抬着一架宽大的软轿缓缓放下。 轿子上,庆王歪斜着身子,像一摊烂泥般瘫在轿子里。 他身上那件蟒袍领口大敞,发髻散乱,右手里还抓着一只酒壶,手搭在轿子边沿,酒壶感觉随时都可能落在地上。 庆王李亨眯着一双眼,满脸不屑地看着马上的张京,抬起手欲要开口,哪知打了个酒嗝,腹中一阵猛烈的翻江倒海。 他身子猛地往前一倾,嘴巴张开,一昂脑袋。 “呕~哇!” 一大口带着酸臭味的秽物直接喷在软轿前方的泥地上,溅出几步远,也不知故意还是无意,都快要喷到张统领面前。 张京见状,眉头皱起抬手捂住口鼻,另一只手也攥紧刀柄,眼神里杀意涌现。 一直站在轿子旁边的恭州司马贺守成见情况不妙,立马快步走上前。 他伸出手,轻轻地在庆王背上拍打着,同时压低声音劝道:“庆王殿下,您好些没?这城外风大,要不咱们先进城去歇着?” 庆王用力一甩胳膊,将贺守成推得倒退两步。 他双手撑着轿子的扶手,摇摇晃晃地站直身子。他瞪着通红的眼睛,扯着嗓子大吼:“我凭什么回城?!这恭州是本王的封地!本王想待在哪就待在哪!” 喊完不觉得不够痛快,庆王抬起左手,手指指着面前马上的张统领,唾沫星子乱喷。 “你!对,就说你呢!哪来的狗东西!见了本王居然不滚下来下跪?! 还敢骑在马上俯视本王,你那眼神本王也不喜,给我挖出来!本王立刻给父皇奏请,诛你九族!下来!给我跪……” “唔!” 庆王的话还没骂完,贺守成一步窜上前,双手捂住了庆王的嘴。 贺守成这一慌张举动,并非表面上的演戏,心里也甚是担忧。 他心里担心这庆王骂得太过火,要是把张京惹急了,今天直接在这儿拔刀杀人,那定下的整个计策都会被打乱。 贺守成凑到庆王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劝说道:“庆王殿下啊,听下官的吧,真别说了,千万别冲动啊!圣人可就全指望您了,保命要紧!” 庆王被捂着嘴,他并没有怪罪老贺堵住他的嘴,他就只是发泄一下心中的憋闷。 他也没有去扒贺守成的手,而是顺着力道倒回轿子上,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父皇……父皇还能指望我吗?” 贺守成见庆王不再发酒疯,赶紧转过身,面向张京拱手深深行一礼,随即扯出一个巴结的笑容。 “张统领,下官恭州司马贺守成,庆王殿下他今日醉了!全是无心之言,您大人大量,千万别放在心上。 我们恭州上下官员,无不遵从旨意,也定然听从右相大人的命令行事!” 张京坐在马上,手往前一递,将长刀向前朝着庆王一指,随即冷哼一声道:“哼!最好如此!右相有令,庆王殿下已有一年未曾回蜀州向太上皇请安。 正好,他庆王不是要去奏请太上皇诛本将九族?今日,我神策军便备好马车,派一队人马亲自护送庆王回蜀州,自己给右相说去吧! 今日便启程,不得有误!” 贺守成听完,满脸为难地说道:“张将军,太上皇的圣旨我们确实提早得知了。 但是,这连行囊都不收拾,立马就命庆王殿下出发……是不是太过匆忙了些?” 张京神色一沉,目光里满是对贺守成的威胁之意。 “贺司马!右相提前下令给你们,是什么意思,你们不会不明白吧?还是说,你们不想明白?” 贺守成转头看了一眼瘫在轿子里的庆王,随即转过身收起笑脸,眼神冷漠,大声回应道:“张统领,下官明白!我等唯右相大人马首是瞻,庆王殿下也该回蜀州尽孝了!” 他快步走到轿子前,弯下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庆王殿下,活下去才有机会!” 紧接着,贺守成直起腰,转头冲着后方的恭州军大吼:“来人!快去把庆王的马车拉过来!送殿下即刻回蜀州见太上皇!” 庆王瘫在轿子里,闭上眼睛,低声笑了起来:“嗬嗬哈哈哈……都是乱臣贼子……都是乱臣贼子啊!” 贺守成舔着笑看向张统领,见他似乎神情依然审视着自己,立马再次下令。 “来人!殿下犯了疯症,若是滚落马车可就不好了!来人,把殿下的双手绑住,拿布条把嘴堵上,别让殿下伤着自己!” 几名士兵冲上来,三两下便把庆王捆了个结实,嘴里塞上一块布团。 张京看着贺守成这番行事,一直阴沉的神情终于是露出了一丝笑容,他嘴角微微扬起。 他心里暗道,这贺守成看来是个识相之人,倒是好拿捏。 一辆宽大的马车赶来,神策军分出一队甲士,接管了马车,粗暴的架起被绑住双手的庆王塞入马车之中,直接朝蜀州方向驶去。 贺守成看着马车走远,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转过身冲着张京露出了谄媚的笑意,对恭敬道:“张统领,如今庆王已经按右相的意思送回去了,恭州五万大军也已经全部集结完毕,只等将军安排!” 张京没有立马回应贺守成,双腿轻夹马腹,战马向前踏出几步,他直接无视贺守成,从他身边径直走到恭州参将吴能面前。 张京居高临下地看着吴能,发出一声嗤笑:“呵!这不是跟我同级的吴大将军吗,听说你现在管着恭州的屯田兵? 如何,这几年在地里刨食,耕地的手艺定然练得炉火纯青了吧?哈哈哈!” 吴能听到这话,倒没有很在意他的冷嘲热讽,以前在府军自己也没在意过,忍忍就过去了。 他本来就心虚,最多的便是害怕自己若是回答不好,提早被对方发现端倪可就完了。 他喉咙滚动了一下,沉默了一息,硬着头皮抱拳低头道:“末将吴能拜见张统领!吴能在府军之中不过是侥幸补了个位,哪里敢跟张将军相提并论。您乃是人中龙凤,末将愿为您马首是瞻!” 张京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这吴能还是如以前那副烂泥扶不上墙的窝囊废样,这让他一时没了兴致。 他再看吴能身后的那些屯田兵,一个个连件像样的甲胄都没穿齐,就是一群拿着兵器的农夫,与神策军相比乃是天壤之别。 张京转过头,目光落在吴能旁边那个身形极为高大壮硕之人身上。 张京朝唐爷指了指,质问道:“你又是何人?” 贺守成一看,赶紧上前接话道:“张统领,这位是马平,马参将!他原先是恭州深山里的猎户,力气大点才提拔上来的。 山野粗人,不懂礼数,不听教化,将军千万别跟他计较。” 贺守成转过身,急忙给唐爷使眼色,大声斥责:“马参将!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拜见张统领!” 唐爷跨出半步,低下头抱拳行礼,声音沉闷道:“末将马平,拜见张统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2章回蜀(第2/2页) 这时一阵风吹过,张京顿感后颈有些发冷,不过并没有太在意。 他看了一眼唐爷粗糙的打扮,满脸鄙夷地转过头,低声自言自语,声音却刚好让几个人都能听见。 “这都什么山村匹夫,以为随便披件战甲就能称将了?上了战场不过是垫背之人。” 站在旁边的吴能感觉自己后背全被冷汗湿透了,他自从上了贼船,每一夜都要做噩梦,都会梦见唐爷发疯锤人。 刚才那一刻,他真怕唐爷直接拔刀砍了张京,好在唐爷忍住了。 张京不再看这两人,转头看向贺守成:“贺司马!渡江的船只准备好了没有?” 贺守成连忙点头,笑得眼角堆起皱纹。 “右相大人早有军令,下官自然准备得妥妥当当,江边停了数十艘船以供渡江之用。 不过咱们这十万大军,要全部渡河,估计得两日。张将军一路行军,要不先入城歇息一日?” 张京在马上皱起眉头,他看了一眼高大的恭州城墙,心中警惕顿生。 右相给自己交代过,恭州这些人不可信。要是进了城,他们来个瓮中捉鳖,那自己可就危险了。 再者,要是一起渡河,万一这些恭州兵在背后放冷箭,那也是防不胜防。 “不必了!我们就在此安营扎寨!”张京一口回绝,抬起手做出决断。 “军情紧急,我们今日就开始渡江!不过,你们恭州的兵马先上船渡江,不分昼夜!我们神策军最后渡江,绝对不可误了右相大人的平乱大计!” 贺守成重重点头,没有半点迟疑,拱手大声领命:“是!下官这就去办!绝不耽误大军渡江!” 他转过身去传令,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长长松了一口气。 …… 越州,丰阳县南城门外。 两扇城门向内大开着,城头上看不见人影。 远处的大山里浓烟滚滚,黑烟飘荡在了空中。 越州兵马使钱厉,带着三万越州大军再一次返回了这里。 他们在深山老林里转悠了整整一日,除了树林和乱石,连一个宣武军的马蹄印都没找着。 钱厉骑在战马上,甲胄上沾满了草屑和灰尘。 他阴沉着一张脸,盯着面前这座一片寂静的丰阳县县城,并没有贸然带兵进去。 钱兵马使抓着长枪,枪尖指着城墙,用足了力气吼道:“孔瑜狗贼!给老子滚出来受死!” 过了片刻,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身影,颤颤巍巍地爬上城垛之上。 孔瑜一只手紧紧握着一把剑,看着城外密密麻麻的大军,冲着钱厉大喊:“兵马使大人!下官在城里给大人和将士们备好了酒菜,您要不先进城歇息一下?” 钱厉听见这话,怒火直冲脑门,破口大骂:“孔瑜!你他娘的居然胆敢瞒骗我!路上那些痕迹,全是你和那山贼陆沉故意设下用来迷惑我大军的。那山里根本一个人都没有!陆沉那日是不是躲在你的城中!你与山贼勾结,论律乃是死罪!” 孔瑜听到“死罪”二字,身子一顿,声音悲戚道:“兵马使大人!下官无可奈何啊!那陆沉用我的家眷要挟我犯下大错,是他拿刀架在下官脖子上,逼迫我欺骗您的。 我也不想死啊!这城里大大小小的官员全被他们关在牢里了,下官根本没办法反抗啊!恳求大人看在下官是被迫的份上,放我一马吧!” 钱厉发出一声冷笑,丝毫不为所动。 “孔瑜,现在知道认错了?晚了!你耽误大军剿贼,坏了朝廷平乱的大事,坏了本将军立功的机会! 不仅你是死罪,你的家眷同样是死罪!今日就是你的死期,等我进城,你家满门抄斩!” 孔瑜愣住了。他看着城下杀气腾腾的越州军,知道自己再怎么哀求也没用了。 他提起手中的长剑,低头看着闪着寒光的剑刃,嘴唇哆嗦着,低声呢喃:“我也不想死……我也不想死啊!” 孔瑜闭上眼睛,牙关一咬,双手握紧剑柄,狠狠刺向自己的胸口。 剑刃穿透官服,孔瑜发出一声闷哼,身子晃晃悠悠地往前一倒,直接越过城墙边缘,大头朝下栽了下去。 “砰。”尸体砸在城门前,发出一声闷响。 钱厉看着地上自尽的孔瑜,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他冷笑一声,转头下令:“派一千兵马进城搜查!找到孔瑜的家眷,直接杀了!去城里找人问清楚,贼军到底往哪跑了!” 一队越州兵立刻拔出刀,顺着开着的城门冲进丰阳县。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一名校尉从城里奔出,抱拳禀报道:“兵马使大人!县城的大牢里的确关着不少本地官员。 城里的百姓说,那伙黑甲骑兵,两天前就已经从城北的北门跑了!至于孔瑜的家眷,也已经不见踪影,估计也早跑了。” 钱厉握紧长枪,气得直咬牙:“这陆沉果然奸诈狡猾!居然躲过我们大军又往北逃窜,派出快马前去探查!大军立刻开拔,继续追击,绝对不能让他跑了!” 就在大军往北追去,一辆木板车被两名红缨从城门口拉出,看着城门边无人理会的一具尸体,将其放上木板车,往东侧一处荒山拉去。 与此同时。 在距离丰阳县一百多里外的官道上。 陆沉骑马立在一处路口,静静看着西面。三辆马车正在向西而行。 十几名由黑风军精锐假扮的护卫跟随在马车四周,朝着平吉县和越西县的方向而去,他们的目的地便是洪州,而马车之中便是孔瑜的家眷。 陆沉看着马车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这才转过头,看向骑马停在身旁的徐青青。 徐青青侧着身子,脸朝向另一边,留给陆沉一个冷硬的侧脸。她的手紧紧握着长剑的剑柄,显露出心里的不平静。 陆沉叹了一口气,感慨道:“人生无常,世事难料。一人的一生太长,也太短暂。功过对错,哪是一时半会能评清楚的。” 徐青青没有回头,也没有接话,只是握剑的手一松,长出了一口气。 陆沉收回目光,调转马头,看向在官道上列阵的一万骑兵。 宣武军骑兵神色上已经显出疲态,从丰阳县倒是准备了一些干粮,但人马经过多日的奔袭,已经快抵达极限了。 萧策手里拿着一块布,正在仔仔细细地擦拭长矛。 矛刃上的血迹被擦得干干净净,他脸上没有任何疲惫,身形依然笔直,是大军坚如磐石的统帅,是将士心中的支柱! 齐云一改往日的不着调,路上也一直肃然以对。只有陆沉看向他时,才咧开嘴傻笑一下,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陆沉歪着头往后面瞧了瞧,才看见铁牛和沙蛮儿。 这两人离陆沉不远,也不靠近,就这么默默地守卫着,时不时俩人小声嘀咕两句。 二人大概是因徐青青在陆沉身边,顾及她不喜欢身边人多,便没有凑到陆沉近前。 铁牛手里拿着一块巴掌大的硬面饼,两手用力一掰,分了一半给沙蛮儿。 两人张开嘴咬着干硬的饼子,腮帮子嚼得一鼓一鼓的。 看着这两个吃货,陆沉会心一笑。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山头,夜色开始笼罩,正适合他们赶路。 陆沉活动了一下手臂,挺直腰板,双手抓紧缰绳,对着前方大喊一声。 “出发!” 第333章 二袭 第333章二袭 两日后,深夜子时。 越州府军大营南侧,新兵营的破败之感直至现在还没消除,上次的大火烧黑了半边木栅栏,地上残留着灰烬,营帐有些依然破破烂烂,四处漏风。 大营外围多了数支巡逻之兵,火把照亮了营地周围,斥候派出去数里范围,有任何风吹草动便可提早察觉。 越州府军参将命数千老兵混杂其中,不过营帐之中依然鼾声如旧,因为不管是新兵老兵,都料定陆沉那伙贼军被钱兵马使率大军围剿,不可能被再度袭营。 而此时距离大营五里外,黑夜中伫立着一万骑兵,黑甲能让他们更好的融入黑夜。 陆沉打了一个哈欠,实在是太困太累了,但他看着众将士,他们定然同样疲惫,但即将要让他们袭营杀敌,心里没来由的有些难受。 他正想着,前面奔来几道黑影,到了近处,来人双手抱拳。 “东家。二师姐!” 红缨弟子压低声音禀报道:“沿途的斥候全部拔干净了!” 陆沉点点头,他们一路行军至此,路上有多处设卡,正是凭借着红缨不停地探查,大军能绕的绕,绕不过的就硬闯,而且不留活口。 如今,还在江南各州县的红缨皆出动了,有的已经成亲,有的开着商铺,每个人都已经融入的各个州县之中,但如今他们皆动了起来。 “各位兄弟姐妹辛苦。”陆沉翻身下马拱手感激道。 “通知大家先藏匿起来吧,一定要小心自己的安危,等我们再一次杀回!” 红缨弟子齐声应诺,转头看了徐青青一眼,抱拳告退,几个起落便融入了两侧的山林里。 陆沉偏过头,看向身旁的萧策。 “萧将军,出发吧。” 萧策举起手里的长矛,往前一挥,一万宣武军铁骑开始行进。 陆沉他留在了队伍最后方,身边跟着齐云、徐青青和一百亲卫。 铁牛和沙蛮儿这次也被陆沉派上阵,这次定然不会如上次那般顺利,多他们二人便多杀一些敌军,少一些伤亡。 马蹄声逐渐远去,徐青青看着前方的一片黑暗,问陆沉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钱厉带着三万大军在南,北边李安又派了三万威东军在北,这次袭营之后,就无路可走了。” 陆沉拉住缰绳,沉声回应道:“无路之时,退一步,或许就有路了。” 齐云挠了挠头:“退一步?退一步不就撞上钱厉了吗?” 陆沉没理他,暗自思忖着接下来的计策,直至今夜,一切都还在按自己与齐大人商议的在进行,但接下来才是真正危险来临之时了。 一万骑兵往前默默地行进,距离新兵营只剩下一里,大营外的光亮离他们近在咫尺了。 萧策一抖缰绳,大吼一声:“点燃火把!杀!” 骑兵们从马鞍边抽出火把,用火折子点燃。星星点点的火光亮起,迅速连成一条火龙。 宣武军将士胯下战马开始疾驰,蹄声也不再隐藏,地面微微震颤。 新兵营里,几个正靠着栅栏打瞌睡的守卫猛地惊醒。 他们趴在地上听了听,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敌袭!骑兵!那些贼军又杀回来了!” 铜锣声在夜空里回荡,府军新兵这次有了防备,睡觉都穿着甲胄。 听见锣声,两万多新兵乱糟糟地涌出营帐,抓着长矛往营门口冲去。 但铁骑的速度太快了,一里的距离,转瞬即至。 “冲!”萧策大喝一声。 前排骑兵端平长矛,直接撞在木栅栏上,一段烧焦的木栅栏破了个洞,战马嘶鸣着冲进营中。 新兵们用长矛乱戳,几个宣武军骑兵躲避不及,被刺中跌下马,转眼被钉死在地上。 铁牛抡着板斧在营门口想要往里冲杀,但堆积在此的士兵太多,根本施展不开。 他立马吼道:“下马!跟我翻进去!” 近千骑兵跟着铁牛和沙蛮儿翻身下马,沙蛮儿手里的狼牙棒一扫,直接把挡在前面的三四个新兵扫飞。 铁牛在一栅栏前停下,手脚并用攀爬上栅栏,翻身跳进营地。 大刀横扫竖劈,血肉横飞。 他依凭着一股蛮力往营门口冲杀,沙蛮儿同样方式翻入营中,跟在他身旁,两人带着数百攻入营中的士兵,在乱军里杀出一条血路。 营门从内侧被沙蛮儿一棍子砸开了门闩,萧策趁势率领骑兵杀入。 越州这群新兵经历了一次噩梦,如今心中未战先怯,很快在宣武军精锐面前崩溃。 骑兵如上次一般在营地里来回冲杀,营中乱作一团,无法抵抗住铁骑的冲锋。 后面赶来的有些新兵看前面的人倒下,转身就跑。 有人慌不择路,直接翻越营地后方的栅栏,弃营而逃。哭喊声,惨叫声,兵器交击声混在一起。 新兵营北侧的府军中军大营再一次被惊动,越州府军参将站在高台上,看着新兵营那边冲天的火光,一脸的难以置信。 “这帮山贼究竟怎么回来的?!钱兵马使呢?又是夜袭新兵营,简直欺人太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3章二袭(第2/2页) 参将拔出刀,吼道:“点兵!去援新兵营!” 萧策人在马上,一矛捅穿了一个校尉的胸口,顺势手腕一抖,将尸体甩在地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东面,中军大营的火把正在往这边移动,心里明白不能被缠住。 他调转马头,举起长矛吼道:“烧营!撤!” 骑兵们立刻将带着的火油砸向四周的营帐,手里的火把直接丢了上去。 大火在黑夜里连成一片,浓烟滚滚。 萧策调转方向,率军顺着火光照亮的方向,冲出营门。 身后的新兵营彻底陷入火海。 援军赶到新兵营外,见着已经奔出营外数百步距离的敌军,停住了脚步。 他们看着前方的大火、溃逃的新兵,越州府军参将沉着脸,无可奈何地抬手制止了大军。 “夜里不可深追,防贼军有埋伏。” 参将咬牙切齿地下令道:“速去传信兵马使大人!全部斥候派出,必须知晓他们往何处逃去!” 黑夜之中,一处高坡燃起了火焰,替大军指明了方向,一炷香之后,萧策带着大军与陆沉汇合。 火把的微光下,萧策的脸被浓烟熏得漆黑,黑甲上沾满了鲜血。 铁牛和沙蛮儿骑马跟在后面,铁牛的胳膊上被划了数道口子,皮肉绽开,他随便扯了块布条缠上。 沙蛮儿身上甲胄凹进去一块,脸上、身上也有多处负伤,但他咬着牙没吱声。 一万骑兵,这次折损了一千余人。 陆沉视线扫过众人,停在萧策身上。 “陆沉,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做?将士们如今已经累到了极限了。”萧策沉声问道。 陆沉拉转马头,看向西边。 “我们往洪州方向而去!” 一日后,日近西山,被烧得看不出模样的新兵营门前。 越州兵马使钱厉,骑在马上一脸阴沉。 他在赶回的路上收到新兵营再度被袭的消息,带着勉强拼凑出的一万骑兵,甩开步兵,先一步赶回了大营。 大营之中,曾经的新兵营现在一片狼藉。满地都是烧焦的木头和烧焦的尸体。 钱厉紧紧抓着马缰,愤怒这自己竟然被陆沉给耍了。 陆沉带着一万骑兵,根本没有躲进深山,而是直接掉头,抄他的后路,又把他的新兵营给烧了一遍。 就在他愤怒想要骂娘之时,中军大营方向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一队大军正朝着这边行进。 钱厉转头看去,是从苏州来的三万威东军到了。 最前面是一万名骑兵,人马皆披上黑甲。 后面的步卒步履整齐,每一步踏在地上都传来沉闷的响动。 长枪如林,甲胄光亮,没、整支军队森然肃杀之气外溢,显得极为威武强大。 与越州府军相比,曾经苍南侯侯忠亲手带出来的威东军才称得上精锐。 钱厉收敛住怒意,看着威东军靠近,眼中闪过一丝羡慕。 威东军的参将魏成,与他同为王府的心腹之将。李安派他来,既是剿贼,也是顺便盯着钱厉,以免他借着剿贼之名拥兵自重,成为第二个彭桓。 魏成抬起手,大军立刻在原地停下,整齐划一没有一点拖泥带水,亦或是有半分议论之声。 他下马走到钱厉马前,恭敬地抱拳。 “兵马使大人!末将得王爷之令,前来助你围剿贼首陆沉!” 魏成说完,抬起头。他瞥了一眼钱厉身后那片冒着黑烟的废墟。 心里有些疑惑,这是才遭到了贼军袭营? 钱厉老脸一红,冷哼一声。 “那陆沉甚是狡猾奸诈,本兵马使一时不察,被他引出大营。他们则仗着骑兵行军迅速,赶至大营再次夜袭我新兵营!” 钱厉说得咬牙切齿,继续解释道:“他们也就敢欺负这新兵,若是换做中军大营,必然让他们有来无回!” 魏成没有拆穿他,顺着钱厉的话往下说道:“兵马使!既然如此,那陆沉与其骑兵连日长途奔袭,定然人困马乏,我们大军则是精力充沛。 何不先率骑兵疾驰而出,必然能追赶上他们,趁他们困乏一举歼灭!” 钱厉看向魏成:“他们往洪州而回了!我手下斥候,一直远远的跟着他们留下的痕迹,此时应该已至平吉县附近。” “那如此正好啊大人,我这派出一万威东军精骑,与您骑兵合兵一处,两万兵马定然能在他们回洪州路上就将其剿灭!” 钱厉暗自思忖,两万骑兵对一万疲兵,而且威东军乃是精锐之军,任他宣武军再强那也是人,如今早已疲乏,自然敌不过他们。 不过,这等立功的时机,可不能让魏成尽得了去! “你此言有理!速速点齐兵马,本兵马使要亲率大军前去,定将那陆沉斩于马下!以解我心头之恨!” 一炷香功夫之后。 威东军两万步卒留于大营之中休整,两万骑兵狂奔而出,在钱厉与魏成的率领下,卷起漫天尘土,往平吉县方向疾驰而去。 第334章 赌 第334章赌 平吉县外官道上,陆沉率领宣武军余下的八千骑兵再一次抵达此地。 大军停在县城三里外,战马也喘着粗气,路上已经累死了不少马匹。 士卒们也在马背上摇摇欲坠,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甲胄上沾了一层灰色尘土。 萧策从队伍中策马上前,他脸上的黑灰把原本俊毅的五官彻底遮掩住,根本来不及清洗,头发也已凌乱纷飞,嘴唇干裂,只有一双眼睛依然炯炯有神。 他勒住缰绳,声音沙哑问道:“陆沉,身后有越州府兵的斥候跟着,我们要不要派兵,把他们拔掉?” 陆沉跨坐在马背上,只觉双腿内侧已经磨破,大腿以下有些麻木,转头看向萧策身后的大军,个个人困马乏,难以再行。 陆沉沉声道:“先不急!这些斥候就是一群难缠的苍蝇,你现在带人去驱赶,耗费了将士仅剩的一点力气,过一会他们又会跟上来,后面再收拾他们!” 萧策眉头皱紧,他最清楚如今宣武军将士们的状态,自然心里也甚是担忧。 “陆沉,那我们现在该当如何?将士们数日不曾合眼,若是再遭遇敌军,我们这疲兵必然一触即溃! 身后威东军与越州府兵合兵,他们骑兵如今精力充沛,不到一日便能追上我们!” 陆沉陷入沉思,周遭没人出声,都在等他拿主意。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荒野,看向远处城门紧闭的平吉县。 陆沉转过头看向徐青青问道:“上次在县中杀了那个县令之后,把他尸体挂在哪儿的?” 徐青青催马走到近前应道:“就挂在县城中街市路口,这都好几日,不知有没有被县里之人取下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有些灰暗的天空,随后看向萧策。 “萧将军!让将士们在这官道上下马,原处歇息两个时辰。拨一千兵马随我们进城,寻些干粮和清水出来。” 陆沉随即又转过身,对徐青青说到:“我们入城去瞧瞧,县令那具尸体还在不在。” 一炷香之后,平吉县紧闭的大门从里面被拉开。 守城的差役见又是这尊杀神回来,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上次陆沉在县衙直接杀了县令与几名恶吏,全县都传遍了,心里暗自叫好,但又担忧自己会不会被牵连。 没被杀的只是一些小吏,他们匆匆忙忙开城门迎接,万万不敢据城而守,哪怕这支大军看着就甚是疲惫,远处官道上士兵们大白天直接席地而睡。 陆沉直接让这群官员去城中筹措干粮,他们不敢怠慢,陆沉还让他们用上次抄了那贪官家底剩下的银两,谁不给百姓银钱就杀谁。 硬是买空了城里所有的面饼和清水,这些吃食送出城去,勉强解了大军断粮之危,但也仅仅够将士们胡乱对付一日。 等干粮装车往外运的时候,陆沉几人去到了城中街市。 路口那根高高的木柱子上,死去的县令依然挂在上面。 时隔多日,尸体已经发青发臭,引来成群的苍蝇飞虫。 木柱下方,堆满了百姓扔来的石块、烂菜叶,甚至还有几桶发酵的粪水。 陆沉退后两步,看向铁牛和沙蛮儿,皱眉道:“铁牛,沙蛮儿。你们两个上,把这狗官弄下来,蒙上面巾。” 铁牛和沙蛮儿应声而出,找了块布巾蒙在脸上,两人找来两根长杆,合力将绳子挑断。尸体落在烂菜堆里,发出一声闷响。 两人又寻来一架木板车,用木棍把尸体挑上车,一路跟在队伍末尾,拉到了平吉县的北城门。 在陆沉的示意下,尸体被重新用粗麻绳捆好,高高悬挂在城门洞的正上方。 小吏们站在城门口,吓得面色苍白。 陆沉指了指头顶的尸体,扫视了在场小吏,狠声威胁道:“我陆沉平生最恨贪官污吏,这狗官就挂在这里,受风吹日晒。 你们若是胆敢私自把他放下来,我下次再经过这平吉县,这城楼上挂着的,就是你们所有人!可明白?!” 小吏们两腿一哆嗦,“扑通”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大人!下官不敢!下官绝对不放!就让他在这儿挂着给我们县城当个警示,让人瞧瞧当贪官的下场!” 这帮贼军杀人不眨眼,如今兵马去而复返,还有闲心回来折腾这具尸体。 他们都惧怕这江州陆沉,哪敢生出半分违逆的心思。 “还有啊!你们把城门关上,谁敢在城头露头,谁敢出城,这城外大军手中刀剑可不长眼!” 陆沉威胁完众人,便率众出城,顺带着把城门给合上,只不过没有插上门闩。 干粮早一步运出了城外,士兵们倒在官道两旁的草丛里,一边灌水润口,一边嚼着大饼,有的吃着吃着便直接睡死过去。 陆沉靠坐在一块大石头边,手里拿着一块硬得像石头的粗面饼,用力扯下一小块慢慢嚼着。 徐青青提着剑走过来,她立在石头侧面,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平吉县北城门。风一吹,那具绑着的尸体微微晃动。 “你费这么大劲,把那尸体挪到城门口去,目的为何?”徐青青低头看着陆沉。 陆沉咽下嘴里面饼,灌了一口水,没有直接回应她,而是看向城门笑着反问。 “你猜猜,如果我们下次再经过这里,这位县令的尸体,是否还在那城墙上挂着?” 徐青青斜着眼看了他一会儿,也没有回答他此言。 陆沉被她看得很不自在,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 “我们那日离开丰阳县之前聊的,你可还记得?” 徐青青思忖着他指的哪一句,随即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目光冷冽。 “你这是拿我们这里所有人的命在赌!” 陆沉看向四周,官道上横七竖八睡满了宣武军将士。有人还抓着没啃完的饼,鼾声震天。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陆沉收回目光轻声道。 他看着徐青青,眼神里露出一丝疯狂,但更多的是坚定。 “若是不在这越州赌上这一回,洪州城下就要死更多的人! 若是让三州的兵马合兵一处,依凭宣武军,加上从南诏借来的兵,也根本抵挡不住家底厚实的江南大军,我们必须要把更多的兵马牵制在江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4章赌(第2/2页) 徐青青握紧了手中剑鞘,盯着他的眼睛。 “陆沉!我可以陪你在这越州赌这一局,甚至不惜这条命。但从今往后,你不可以再如此行事! 更不能将我的师弟师妹,哪怕是大师姐,牵扯进这样的危局之中!” 陆沉坦然的与她对视,真诚道:“徐青青,若真有那么一日,我定然先死在你前面!” 徐青青看了陆沉几息,松开了紧握着剑鞘的手,长叹一口气。 “倒是极少见你如此模样,看来这次,你也是真的没有几分把握了。” 两个时辰转眼即逝。 宣武军的士兵从地上爬起,重新跨上战马,虽体力仅仅恢复了些许,但无人抱怨,皆知此战乃是为了洪州。 陆沉翻身上马,看了一眼后方的道路,大吼:“出发!回洪州!” 八千余骑再一次卷起尘土,顺着官道向西面的洪州方向奔去。 大军离开仅仅一炷香的功夫,一小队十余人的越州斥候,顺着凌乱的马蹄印,追踪到了平吉县的城外。 领头的斥候伍长一拉马缰,将马停在距离城门百步之外。身后的士兵纷纷上前。 一名斥候指着地上的印记,问道:“头儿,马蹄印分为入城的和往洪州去的,这贼军再次故布疑阵作甚,我们要不要接着往前追?” 伍长没有低头看路,而是看向了远处的城池。 平吉县的城门紧闭着,城楼上没有人走动,一切都静悄悄的。 而在城门正上方,好像是一具尸体,被绳子绑着,随着风吹过微微晃动。 伍长冷笑了一声。 “这帮贼军一直诡计多端,我们是跟在最前的一队,这一路上瞧着他们行军放缓,明显已经人困马乏,到了这平吉县哪里还走得动? 现在城门紧闭,上面还挂个死人,指不定里面有埋伏。” 手下顺着伍长的话想了想,咽了口唾沫。“头儿,那我们要不要想办法进去探查一番?” 伍长瞪了他一眼,冷声道:“要去你去!那可是宣武军铁骑,若是真藏在里面,我们十来个人进去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我们就在城外盯着,派个人回去传信,等大军一到,他们就是死路一条!” 斥候手下深以为然,当即调转马头,准备退入官道旁的树林里暗中蹲守。 就在马匹刚转身的瞬间,林中一阵骚动。 徐青青手持长剑,从侧方灌木丛中一跃而出。 跟在她身后的,是手持短刃的红缨弟子,官道前后又奔出数十宣武军精锐。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将这十余人马团团围住, 徐青青身形猛然前冲,随即一跃而起,一剑抹过伍长的喉咙。 伍长连刀都没拔出,便从马背上栽下。 宣武军骑兵即便疲惫,但也不是这群斥候所能敌的,几个呼吸间,将剩下的十几名斥候尽数斩落马下。 “把尸体和马匹拖进林子处理掉。” 徐青青将剑上的血迹在一具尸体的衣服上擦干,收入剑鞘之中。 “继续隐蔽起来!后面来的斥候,同样如此!”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这片林子外又连续赶来两批打探的斥候,全都被徐青青带人干脆利落地伏击在官道上。 直至一队斥候看到官道上遗留的一滩血迹,加之此前几队斥候皆没了踪迹,又望了一眼平吉县紧闭城门与尸体,吓得拨转马头狂奔而逃。 徐青青确定斥候应该不敢轻易再来探查,这才招呼手下骑上战马,叫上埋伏的宣武军骑兵,沿着官道向陆沉追赶而去。 后方的越州斥候的确再也没贸然推进,只是远远盯着平吉县,派人往回传信,等大军抵达。 两日后。越州边境,越西县。 县令张有发这些时日终于是睡了个安稳觉,一来是他这几天心情不错,侥幸从陆沉那一万铁骑手中活了下来,听说隔壁平吉县的县令脑袋都被人给砍了,自己能保住命简直是祖宗保佑。 二来,探子传回消息,越州府兵与威东军合兵五万,正在全面围剿陆沉的残部。 张有发在心里盘算着,陆沉那帮人被大军围剿,别说回洪州了,估计全都要死在越州地界。 那帮山贼回不来,他张有发依然还得继续是越州府下的县官! 但他想着又皱起眉,冷哼一声,那俩养在外面的小妾被他打发了,让他郁闷不已。 张县令从床榻上起来,换上官袍,慢悠悠地走出后院。 “那陆沉可回不来咯!自己这县令安然无恙,依然效忠于朝廷......个屁啊!” 他转入县衙大堂一抬头,身子一顿,睁大眼睛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县衙大堂两旁站着两排手按刀柄的黑甲卫士。 而自己那张县令的宽大公案后,原本该被困越州的江州节度使陆沉,正完好无损地坐在椅子上。 陆沉也听见脚步声,停下动作转过头。 “哟!张县令醒了啊。” 陆沉将腿从桌案上放下,转过身笑道:“这一觉睡得可好?” 张有发双腿控制不住地一软,“扑通”一声,他一下子又跪在了地上。 “陆大人!下官……下官对您一直忠心不二啊!下官日盼夜盼,就盼着大人凯旋。让大人在这里等下官起床,下官真是万死难辞其咎啊!” 陆沉看着地上一副诚惶诚恐模样的张有发,嘴角微扬,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陆沉弯下腰,伸手抬起张有发的手臂,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张县令言重了。” 陆沉帮他拍了拍官服袖子上的灰尘,脸上始终挂着笑容。 “既然张县令觉得万死难辞其咎,那就死上一回吧!” 张有发刚站稳的身体猛地一僵,感觉眼前有些晕眩,双腿开始止不住的颤抖。 “啊?!” 他双膝一弯,直接又给陆沉跪了回去。 第335章 错过 第335章错过 天还未亮,钱厉率领两万骑兵到了平吉县城外。 他面前躺着数十具越州斥候的尸体,是从密林之中寻到的。 钱厉抬起眼睑,往平吉县看去,此时城门开了一条缝,正中间上头挂着一具穿官服的尸体,不过天边才有了些亮光,看的不太清楚。 城墙上并未看到人影,城楼处也是漆黑一片没有半点灯火。 钱厉转头冲着旁边几个越州参将说道:“谁去?领一队兵马,先去城中探查一番!” 参将们互相对视一眼,皆不愿主动上前,其中一人眼珠子一转,抱拳说道:“兵马使大人,陆沉那伙山贼诡计多端,这城门瞧着就觉得有诈! 里面指不定就藏着宣武军骑兵等着咱们入他圈套,不如我们先围城叫阵!” 另一人也上前出言,看似反驳,实则也不愿入城。 “大人!末将以为这帮反贼既然昨日就在这儿了,现在说不定已经逃回洪州了,入城也没有什么意义,要不咱们就在城外先安营扎寨,先休整一番?” 钱厉一听,怎会不知这些参将憋得什么屁。 他扫了一眼旁边一直没吭声的威东军参将魏成,只见他看向那些越州参将的目光里满是鄙夷。 钱厉心道,这要是传回苏州王爷耳朵里,自己带的全是些贪生怕死的废物,以后自己前程恐怕也会被牵连。 “一群废物!” 钱厉调转马头,提起长刀指向身后一众参将,呵斥道:“那陆沉带着人跑了这好几日,人马早就是强弩之末。 如今首功就在眼前,你们居然连门都不敢进?我现下就砍了你们,以儆效尤!” 魏成见钱厉发火,他手里提着长枪跨出一步,抱拳道:“兵马使!末将愿带人入城一探!” 钱厉抬手把魏成制止住,瞥了他一眼,冷声道:“不用了,老子亲自带兵进平吉县!我倒希望这陆沉在县城之中,省得再继续追击!” 他说完便扬起马鞭,吼了一嗓子:“随我进城!” 几个越州参将无奈之下只能抽出刀枪,硬着头皮跟在他身后。 钱厉纵马到了城门前,长刀的刀背用力顶在门上。 “吱呀”一声,厚重的城门居然直接被顶开了一条缝,城门没上门闩,真就只是虚掩着,身后士兵跟上合力推开了城门。 他嗤笑一声,抬头往城门上方瞧了一眼,那悬挂着的尸体穿着官服,似乎死了不知一两天,脸都发青了。 钱兵马使并没有在意,收回视线,夹紧马腹,冲进平吉县。 一万越州骑兵挤进城里,魏成带的一万威东军也没有抢攻,缓缓跟在后面进入。 钱厉停在县城大街中央,拉住缰绳。街两边的铺子全关着门,民宅窗户也都黑漆漆的,没有人敢在这时露头。 城头马道跑下几位穿着官服的小吏,他们早就瞧见城外的动静了,也不知是哪儿来的大军,不敢出声,一直等到大军进城才敢出来。 几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颤抖一言不发。 钱厉拿刀指着他们问:“陆沉呢!” 带头之人声音打颤,赶忙回应道:“将……将军,那宣武军昨日晌午就离城往西去了!” 钱厉脸色一沉,怒骂道:“他们既然走了如此久,你们怎么不派人禀报大军?城门为何虚掩着!” 一名官吏出言喊冤道:“将军啊!那陆沉山贼杀人不眨眼啊,把我们县令大人和主事官全砍了。 他们拿刀架在我们脖子上说,要是我们敢出城报信,城外留着他们的伏兵,出去一个杀一个,也挂到城头上! 我们就是些办杂事的小吏,哪里敢去送死啊!” 这时候魏成也进了城,骑马走到钱厉旁边,问那小吏:“那城门上吊着的是谁?” 小吏答道:“那就是我们县令大人!那贼首走的时候留了话,谁敢把县令放下来,就把我们全抓去砍了。 哦对了,他走前还留了一封信,交代我们今早若是将军你们入城,就交给兵马使大人。” 小吏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双手举过头顶。 一名亲兵过去接过来,递给钱厉。‘’ 钱兵马使将信纸扯出来,展开一看,脸色立马阴沉下来。 “钱厉老贼,丰阳县县令乃是我陆沉的人!你敢杀他,我就杀尽你越州各县的县令,以牙还牙!你这废物若还敢追来,老子就砍了你狗头当夜壶!” 钱厉两手一扯,将那张纸揉成一个团,攥在手心里捏住。 他胸口起伏,气得脸色铁青,破口大骂:“陆沉小儿,敢如此辱我。老子非把你千刀万剐不可!” 魏成见他火气这么大,问道:“兵马使大人,信上写的什么?” 钱厉把纸团捏在手中,并没有回应他,直接一把调转马头,长刀往前一指,高声吼道:“大军立即开拔,全速追击贼军。他们早已是强弩之末,立功之机就在此时!” 他双腿一夹马肚,沿着给他让出的一条道,带头冲出城门,魏成坐在马上看着钱厉那暴怒的样子,摇了摇头甚是无奈。 他明白陆沉既然在这里只停歇了半日,那依然困乏不堪。威东军则士气正盛,全力去追陆沉,在入洪州地界之前定能追上。 但正因如此,陆沉究竟会如何逃回洪州呢?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已容不得他多想,钱兵马使已经率军走远了。魏成一挥手,下令威东军也跟上。 ...... 大军急追一日,直至天色逐渐暗下来,黄昏的余晖洒在官道上,两万骑兵终于到了越西县城外。 钱厉驻马而立,看着越西县的城门也是留着一条缝,夕阳照在城楼上,正中央也垂着一根粗麻绳,上头绑着一个穿官服的人。 那人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应该是越西县的县令。城墙上也同样没有兵卒,没有光亮,一片死寂。 钱厉脸色如今更加难看,魏成骑马停在他右侧,开口问道:“兵马使大人,这城门应该也是开着的,咱们要不要先派人进去看看情况?” 后面那几个越州参将立马凑上来,这次他们不再主张城外驻扎了,反而力劝入城。 其中一将拱手道:“兵马使大人,这深夜了还是先别追了!这陆沉一向诡计多端,没准就在路途之中埋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5章错过(第2/2页) 这眼瞅着天黑,咱们大军不熟地形,还不如就入城歇息一晚,明日再做计较。” 另一人也点头附和:“是啊,再往西可就是洪州地界了。这一天跑下来,兄弟们也乏了。 陆沉那帮人如果在路上借着黑夜做埋伏,咱们晚上不好打。” 钱厉一听,恨得牙痒痒,这帮越州乌合之众就是在找借口!什么中埋伏,根本就是跑了几日不想再跑了。 魏成也在一旁出声:“兵马使,这陆沉跑回洪州也就是苟延残喘,咱们在这儿扎营如何? 末将这就下令将越州大营那两万步卒拉过来,等王爷一声令下,咱们就直接杀进洪州去,跟其他两州大军合围。” 钱厉听到这番话,脸色更黑了。 他自然明白,魏成这是也不愿再冒险去追。 威东军本来就不是他钱厉能随便使唤的,要是今日就停在这了,等三州十几万大军全到,那时候攻破洪州,首功轮得上他? 他钱厉也就是只能边上瞧个热闹,他越州这帮府兵是什么废物,心里再清楚不过了,先登夺旗之事,根本轮不上他们。 夕辉已经从城门上挂着的尸体身上移动至了城楼瓦片上,整个天际暗淡了下来。 几只黑乌鸦在城楼上面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 钱厉闭着眼,喘着粗气生闷气,闷声问魏成:“魏参将,王爷派你来越州,下的是什么令?” 魏成愣了一下,抱拳回道:“王爷明知此乃陆沉阳谋,要引得越州大军被牵制在越州之中无法攻打洪州。 但陛下依然还是命我率军与兵马使您合兵围剿陆沉,定要想办法将他留在越州!” 钱厉猛然睁开眼,最后的夕晖映在他眸子里,闪出一道光。 他冷声说:“那我们怎可在这儿等大军?陆沉就在前面!这平吉县、越西县都不过是他拖延我们的诡计! 他们连着几日狂奔,已经是强弩之末,也许就在咫尺之外,赌我们会不会继续追击!” 钱厉冷笑出声,扬起长刀指向前方官道,吼道:“此刻正是他们最松懈、最脆弱之时!这首功,老子拿定了!你们不追,老子自己去!” 他调转马头,冲身后几个越州参将吼道:“给我继续追!谁能亲手擒下陆沉,赏银千两,官升三级!” 说罢,他马鞭一挥,一万越州骑兵跟着他绕过城门,沿着官道往西奔去。 魏成叹了口气,他不能任由兵马使钱厉一人胡来,王爷交代的命令是助其围剿,要是钱厉出了事,他回去也不好交代。 魏成抬起手一挥,带着一万威东军,跟在越州骑兵后面,朝着夜色中冲去,很快便消失在越西县城外。 大军走了半个时辰。夜色此刻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官道两旁的荒草丛里冒出几个黑影,快步向越西县城门跑来。他们推开虚掩的城门,钻了进去。 没过一会儿,几人从城门缝隙之间走了出来,停在城门外。 陆沉抹了一把额头上布满的冷汗,手心也全是汗水,背后的里衣已经全湿透了。 他双腿不听使唤,为了支撑得住,便将手伸向了身旁的齐云。齐云也是眼疾手快,在陆沉身侧伸手架住了他的胳膊。 陆沉大口喘着气,小声骂道:“他娘的。要被吓死了!” 齐云扶着他,咧开嘴笑道:“陆大哥,我信你定然能骗过他们!大不了他们真进城,咱们就带兄弟们冲杀出去!” 陆沉这才缓过劲儿来,站直身子,抬手擦了擦汗。 “那是两万骑兵!还有一万威东军!就算杀出去,一万宣武军兄弟能剩多少?齐弟,下次再这么信我,小心命折在我这!” 站在另一边的徐青青看着陆沉那副后怕的模样,难得轻笑出声,心里的担忧消散了些。 这一日,一万兵马全藏在越西县之中,马匹都喂了草料。 每个人都提着心吊胆,就怕越州大军打消追击的打算,而是入县城休整,那可就撞上了。 萧策走到跟前,也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但又很快脸色一正,说道:“陆沉,这计策依然不稳妥。越西县往西的官道上,没有我们留下的马蹄印。 他们追不出多远,等仔细探查一番,就会发现端倪。” 陆沉点点头。 刚要说话,头顶上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陆大人!各位将军,下官演得可还真?” 陆沉几人抬起头,忘了这还有位张县令吊于空中。 城门正上方,刚才那具沐浴在夕辉之中的“死尸”,正睁着眼睛往下看,还呲着牙笑。 张有发双手抓着身上绑着的绳索,整个身子悬在半空。 陆沉抬头瞧着他,笑着夸赞道:“张县令,多亏有你,演尸体还是你有最行!” 张有发在半空中费劲地拱了拱手,有些尴尬道:“陆大人,咱们能不能先别夸。 下官悬在诸位大人头上,此举甚是不妥,真是折煞下官了啊,您看是不是能让人把我放下来?” 陆沉扭头对铁牛喊道:“铁牛,上去把张县令拉上城头!” 铁牛入城经马道蹿上城楼,双手抓住绳子往上一提,把张有发整个人拽了上去。 没一会,张有发揉着手臂走了下来。 陆沉看着他,正色道:“张县令,你这就去县衙带上你家眷,出城后别走大路,走小道去洪州!我给你写的那封信,到了洪州那边交给节度使韦大人,会有人安排你们落脚。等打完这仗,你若是想回来,我许诺你依然是这越西县县令。” 张有发收起那副谄媚的样子,站直身子,整理了一下压皱的官服,双手交叠郑重其事地给陆沉鞠了一躬。 “是,陆大人!下官这就回去接家眷,您与诸位将军必能逢凶化吉,大获全胜!” 陆沉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笑道:“张县令,借你吉言。去吧,我们也得再次出发了。” 张有发转身快步往城里跑去,没入了黑夜里。 陆沉收回视线,转身面向身后的宣武军将士们,今日大军休整让士兵们恢复了许多体力,战马也不再疲乏。 “下令兵马集结!”陆沉沉声道。 “趁着夜色掩护全军出击!咱们三袭越州大营!” 第336章 发兵 第336章发兵 嗒……嗒…… 雨点打在船板上,起初是零星几滴,干燥的木板上被一点点的浸湿。 没过多久,雨滴留下的印迹便连成了一片。风从江面上卷过来,船身跟着江水晃了一下,雨也随之更大了些。 诸葛无名站在船舱门口,静静地望着阴沉的天际,有些出了神。 “军师,此番下雨估计要下许久了。” 兰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闷声闷气,但在空旷的船舱内格外清晰。 “也不知陆大人如今如何了?应有十多日了。” 诸葛无名没回应他,转而低下头,看着船板上的雨珠砸下来,溅起细小的水珠,浸湿了他的布鞋。 身后兰仁也静静地等着他,诸葛无名盯着看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主公定然有把握,我们只需按他定下的计策去做便是了。” 兰仁嗯了一声,心里想着这些时日军师时常愣神,并非表面上那般平静。 沉默了片刻,他话头一转,瞧着诸葛无名的背影,又问道:“我们一走,通州退路就断了,兵马使他们……能坚持多久?” 诸葛无名转过身,一脸坚定的看着兰仁。 “坚持不住也要坚守!他们身后是几十万百姓,那些百姓已经不能再经历一次叛军肆虐了,也不能让世家继续欺压,随意牺牲!” 兰仁点了一下头,不再言语。 诸葛无名转回身去,望着江面。雨下得越来越大,江面上起了一团薄雾,慢慢蔓延开来。 对岸的轮廓一点一点被吞没,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白茫茫一片。 路也看不清了。 …… 魏州城外。 八万大军披甲列阵,骑兵在侧步卒在中。 府城外,雨中同样弥散着一层薄雾,飘进了军阵之中,将后方的兵马遮去了大半,看不清大军全貌,只能听见战马打响鼻的声音。 魏王裴潜立于王驾乘舆之上,雨点落下来,身旁的亲卫赶忙把华盖撑了起来。 他身披金甲,目光凝视着前方那支看不到尾的大军。身后是王府幕僚陈远,及十余位世家主事之人跟随。 “陈先生。” 裴潜低声开口,陈远赶忙上前躬身倾听。 “城中的老鼠让人继续找,本王留两万兵马在城中,防着段雄和燕州边军,也要严查出入城之人,不可让我那弟弟逃出去!” 陈远在他身侧拱手道:“王爷放心,已经下了令,不会有什么差错!” 裴潜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哼,本王如今没工夫收拾那段雄,等拿下通州,再回来收复本该属于我裴家的燕州!要将段雄剥皮抽筋挂于城头,以儆效尤!” 陈远听闻此言,回想起几日前的情景,眼里闪过一丝忧虑。 他压低了声音道:“王爷,这伪帝文祁派人来找我们结盟攻打通州,定然是别有所图,我们不得不防。” “本王自然清楚他们阴险狡诈,不过本王倒要瞧瞧,他们会不会答应本王的条件。若是不答应,就休怪本王翻脸!” 几日之前,大凉派来的使者入了魏王府中。 王府大堂之中,立于中央的来使是个中年文士,穿着一身灰色的袍子,恭恭敬敬弯腰拱手行礼,没有半分倨傲。 两侧坐着的世家之人,却没一个正眼瞧他的,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汝州节度使万成栋斜靠在椅子上,嗤笑出声:“哟,这叛军也有胆敢来求咱魏王结盟?” 他身旁一名世家主事跟着接话,笑得前仰后合:“万大人说得对啊,我们这些人怎么与叛军畜生为伍?啊?哈哈!” 另一侧,一位世家对叛军深恶痛绝,他在魏州的家眷也被叛军所杀。 “文祁那老匹夫如此厚颜无耻,让一替死鬼来咱们这,他迟早要人头落地,你这叛军之人也该拉出去砍了祭旗。” 满堂议论不止,王座之上魏王裴潜挑着嘴角,一只手搭在扶手上,躺在椅背上打量着来使的反应。 来使一脸平静,并没有因身侧之言而露出恼怒之色,像这些嘲讽并非针对于他般。 他等笑声渐渐小了,才又抬手行礼,不卑不亢道:“魏王,新朝旧朝之争还请姑且放下。 如今王爷与我大凉圣人共同的敌人,乃是那江州山贼陆沉,此为结盟之机也。” 裴潜冷哼了一声,依然不置可否。 陈远坐在裴潜身侧,目光阴沉地盯着来使,开口道:“你家主子是不是忘了,我们魏王最大的死敌可是你们那军师韩章?! 王爷杀父之仇,夺城之恨,岂是能一笔勾销的?就算你这伪帝来使,我们也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来使没有后退,迟疑了一息,直接道出:“王爷!通州城中有神策军相助!” 堂中立刻安静下来,裴潜坐直了身子。 陈远与魏王对视了一眼,两人目光里都带着一抹惊异,转而又露出恍然之色。 他们自然想起了当初在通州江岸大营前,陆沉那两万余兵马险些击溃了他们盟军。 那时候就觉不对劲,一群山贼怎么能有这等精锐?原来是神策军啊。 两侧的世家之人也被此言所震惊,交头接耳起来,议论的声音嗡嗡的。 神策军三个字的分量,在座世家之人自然都非常清楚,大虞第一军足以震慑天下各州精锐。 裴潜身子往前一倾,冷声道:“通州有神策军相助与我们何干?那也是你们叛军和他江州逆贼之战,本王若出大军,定然将你们尽皆荡平。” 来使不慌不忙道:“王爷,若是没有您盟军相助,我们难以攻下通州,只得退兵而去。但您可有把握,能毫不费力攻破通州?” 堂上又安静下来。 尤为感触的是汝州节度使万成栋,他阴沉着一张脸,想起了自己在通州城下受的屈辱,想起了城头上那个黑甲的守将。 他转身对魏王抱拳道:“王爷,那通州守将是王洪,此前在城下我就认出来了他。” 这话一出,几个世家之人的面色都有些更难看了。王洪众人也极为熟悉,当初他们不打正眼瞧的一参将,受尽他们打压。 但如今成了贼人那一方,换了个位置再看,滋味就完全不同,若是再加上神策军和通州王洪,这城……可不好破啊! 来使趁着这一阵沉默,继续劝说。 “王爷,还请您三思,若是通州不破,任由那陆沉继续壮大,必成大祸。您难道忘了这魏州城是如何破的?那燕州如今究竟是您魏王的燕州,还是段雄的燕州?” “够了!” 裴潜一掌拍在桌案上,站了起来,满脸怒气。 “那不过是江州贼人逞利器之威!段雄?本王灭他不费吹灰之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6章发兵(第2/2页) 来使赶忙拱手道:“魏王您自然可灭燕州,但那山贼陆沉若是再造出十架、数十架那等利器,您又如何抵挡? 故而,我们不可给他喘息之机,只有天下联盟共伐陆贼,各方才可安心。 圣人已书信安乐王出兵伐陆,蜀州右相也起兵十万东出蜀地,这次,他陆沉死无葬身之地!只能王爷您点头了!” 裴潜看向了陈远,露出询问之色,心里已经有所动。 陈远明白主公之意,不过他们都不信叛军罢了。 他开口问来使:“我们盟军有什么好处?” 来使显然早有准备,应声道:“王爷,我们太子言,若通州城破,便将通州让与您魏王。” 裴潜冷笑:“你们能有如此好心?” “王爷,我们向来遵守诺言,让出魏州不就是一次证明?我们圣人只想灭了陆沉,志不在中原。” “本王不信!” 来使一顿,心里暗叹一声,果然如韩军师所料。 他问道:“王爷如何才肯信?” 裴潜扬起嘴角,一字一字说道:“让韩章来我大军之中为质!” 来使面上终于有了一丝变化,面露难色拱手道:“王爷,韩军师乃是圣人心腹之人,不可为质,您可否换一个条件?我们定然答应。” 裴潜往椅背上一靠,抬起手朝外面挥了挥,作势要驱赶。 “既然如此,没什么好谈的。” 来使站在原地,低头犹豫,堂中所有人看着他,等他灰溜溜告退。 来使沉默了几息,咬了咬牙:“好,就依魏王之言!只要魏王出兵通州,抵达城下之日,韩军师定然亲自前来拜见!” 这下换裴潜和陈远有些意外了,两人又对视了一眼,看着这叛军的确拿通州没了办法。 但话已出口,裴潜一拍桌案站起身来:“好!本王就姑且与你们结盟,若是韩章不来,本王就顺道灭了你等!” 回到此时此刻。 魏州城外,雨势渐小,裴潜不再多想,拔出腰间王剑,指向西南方向,厉声吼道: “出发!讨伐逆贼!攻破通州!” 身后八万将士齐声暴喝—— “杀!杀!杀!” 大军开拔,脚步声和马蹄声在雨幕中盖过了雨声。 …… 恭州,通江对岸。 十万大军已经全部渡过了江,列阵在南岸边上。 贺守成带着吴能与马平二位参将,站在神策军统领张京的马前。 贺守成满脸堆笑,拱手道: “张统领,如今大军皆已渡江,您看如何布置行军?” 张京坐在马上,扫了一眼身后铁甲森然的神策军,又瞥了一眼贺守成身后那五万恭州兵。 恭州兵甲胄不齐,站姿参差不一,兵戈歪斜。 他思忖了片刻,开口道:“让恭州将士走前面!你们熟悉蜀中道路,给大军开道。我们神策军压阵,尽快出蜀,攻打江州。” 贺守成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应道:“谨遵将军之命!” 随即他转过身冲着吴能和唐爷使了个眼色,两人上马,对着身后五万恭州兵吼道: “出发!” 五万兵马乱糟糟地动了起来,往前方的山路上涌去。 神策军则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行军远去的乌合之众,而他们神策军五万人则身后战鼓擂动。旌旗林立,将士士气如虹。 贺守成并未随军而去,他留在原地,谄媚笑着对张京拱手道:“张统领,下官等您凯旋,在恭州给您摆席庆祝。” 张京冷哼一声:“贺大人,还是免了吧。我此去江州平定山贼,自然不会再回蜀地。” 他说完便不再理会老贺,调转马头,对着身后大军吼道:“神策军,出蜀破贼!” 张京率大军出动,也涌入了山路之间。 贺守成站在江岸上,看着大军远去。 十万人的队伍一炷香之后,才全部消失在山道拐弯处。 江岸上只剩下他和几名随从,低头掸了掸衣服上的尘土,冷哼了一声,转身走到一艘小船上,渡江回城。 而就在大军开拔之时,蜀地一处山道的设卡口,几名县兵正抱着大刀,坐在路边打着哈欠。 远处传来沉闷的脚步声和马蹄声,一支兵马押着两辆马车从山路上行来。 打头的一队兵马身穿神策军制式甲胄,腰间佩着长刀。 县兵们连忙爬起来,其中一人小跑到路中间,抱拳道:“将军,您们这是?” 话还没说完,打头的一人“铿”的一声拔出长刀,怒目圆睁。 “放肆!老子神策军的兵马也敢阻拦?!” 他一手持刀,一手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和一卷圣旨,高举在手晃了晃。 “本将奉右相之命,护送庆王回蜀州!这是圣旨和神策军通行令牌!还敢阻拦,你们是要谋反吗!” 几名县兵腿一弯直接跪地上,那伍长抬头瞄了一眼令牌和圣旨不知真假,但这神策军他还是认得的。 “不敢不敢!将军,小的这就给你们让路!” 打头的将领吼道:“一群杂兵,那还不快去?!耽搁了右相之令,你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县兵们手忙脚乱地把路中间的拒马拉开,让大军通过。 队伍行进间扬起一阵尘土,两辆马车快速离去,直到全部过去了,他们才顶着一脑袋尘土重新回到路上。 一名县兵拍着胸口,嘀咕道:“头儿,这护送个王爷,需要这么多兵马?我瞅着起码得有好几千人了吧?而且他们那身甲胄看着跟前几日路过的神策军不一样啊。” 伍长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我他娘的哪里知这些大人物的事情!那打头的可是神策军,谁敢多问? 人家王爷回蜀州,多带些兵马不正常?后面那些估计是恭州之兵,你没瞧见那圣旨和令牌?” 手下挠了挠头,嘿嘿笑道:“头儿还是你见多识广,我们哪见过圣旨啊?” “我也没见过。”伍长摇头道。 “不过瞧着应该做不了假,那身神策军的皮我们前些日可是亲眼见过的。” “对对对!那南下的神策军大军可有好几万呐!看着那气势真是吓人。 听说是去讨伐什么江州的山贼,头儿,你说打个山贼需要派这么多神策军?” 伍长也说不上来,抬手在手下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这是你该议论的吗!不要命了?去去去,滚一边去!” 手下捂着脑袋跑去把拒马搬回原位,不敢再吭声了。 伍长坐回原来的位置,看着那队兵马消失的方向,又嚼起了干粮。 第337章 路 第337章路 夜色正浓,一万骑兵顺着来时的路往回疾驰,马蹄声压不住,只得尽量快些行军。 钱厉率两万骑兵往西追去,与他们隔着越西县城墙擦身而过,并未遭遇,但却不知他们会在何时察觉到自己中计了。 而陆沉则要赶在对方发现中计,往回追赶他们之前,再度杀回越州大营。 晚一步,对于他们也许就是死路。 队伍里没人说话,只有马蹄声在死寂的野外回荡。 从黑夜行入白昼,直至晌午之时,终于出现了平吉县的轮廓。 陆沉拉住缰绳,抬头看去。 城门依然开着一条缝,城门之上那具穿官服的尸体还挂在那儿,无人为他收尸。 他扭头看向徐青青,脸上露出一丝猜对的欣喜,咧嘴一笑。 “徐青青,你瞧,我就说它还在吧,我赌对了可惜没有下注。” 徐青青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收回目光毫不在意。 “走吧。” 萧策策马上前,也朝城楼上瞥了一眼,眼神冰冷。 齐云跟在后面,看着那具尸体,嘟囔了一句:“贪官,活该……” 铁牛和沙蛮儿骑马经过也没瞧一眼,盯着前面的陆沉,跟着走就是了。 一万骑兵就这么从平吉县外经过,没有停留,也没有再一次入城。 城楼上,几名小吏和县兵站在那儿,眼睁睁看着这支黑甲骑兵又一次往越州腹地冲去。 他们神情麻木,似乎见怪不怪了。 一个年轻的县兵凑到伍长身边,小声问:“头儿,这群贼兵怎么又回来了?那咱们越州兵去哪儿了?” 伍长靠在城垛上,打了个哈欠。 “你他娘的管这么多干啥,反正不是冲咱们的就行。” “可是……” “闭嘴!” 伍长瞪了他一眼,指了指悬挂县令的绳索,沉声道:“少打听,少说话,活得久!再多嘴就把你跟下面那位一起挂着!” 年轻县兵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几个小吏站在一旁,看着那支骑兵消失在官道尽头,谁也没吭声。 城楼上那具尸体还在风里晃,依然没人去管。 城里的百姓恨他,城外无人在意他。 一个贪官,死了就死了。 …… 翌日一早,宣武军骑兵离越州大营还剩三十里的时候,陆沉下令不再继续向前。 他们寻得一条小溪,水流平缓,清澈见底。 远处有个村庄,几缕炊烟袅袅升起,甚至还能看见几个人影在田里晃悠。 村民们远远似乎也瞧见这支黑甲大军,吓得躲进屋里,门窗紧闭。 陆沉翻身下马,牵着马走到溪边,让它喝口水。 身后的士兵也纷纷下马,有的蹲在溪边洗脸,有的靠着树干闭眼歇息。 萧策走到陆沉身边,蹲下来捧了把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溪水让他精神一振。 他抹了把脸,抬头看向陆沉:“还有三十里,我们只有今夜这一最后时机了。” 陆沉点点头,也蹲下来洗了把脸,水顺着下巴往下滴,打湿了衣襟。 他抬起头,看了眼天色阴沉黑沉。 “要下雨了。” “若是下大雨,行军会更慢,若是没有办法摆脱追兵,我们就无路可走了。” 陆沉看向萧策,看着他正一脸肃然的看向自己,心里也很压抑,但没来由想说些心里之言。 “大舅哥,我想娶婉儿,这趟回去我就下聘礼!” 萧策额头青筋暴起,转过身冲着溪水呼出一个气,沉声道:“你先活着回去再说吧!” 陆沉一脸欣喜道:“那就这么说定咯,活着回去我就筹备!哈哈哈!” 陆沉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萧策正欲说自己不是这意思,没等他开口,陆沉神色一敛,话锋一转。 “那就赶在雨下之前动手!” 这时,几道黑影从林子里钻出来,无人阻拦他们。 几位红缨弟子快步走到陆沉面前,徐青青也走了过来,他们随即抱拳行礼:“东家,二师姐!” 陆沉看向他们问道:“越州大营如今情况如何?” 其中一位师弟禀报道:“东家!西侧的新兵营如今守卫森严,除了剩下近两万新兵,还有两万威东军精锐步卒驻扎其内。” 徐青青皱起眉:“他们怎么知道我们会回来,居然增加了新兵营的防守?” “这个就不清楚了,我们只能远远观察,不敢靠太近。 不过这几日也并没发现他们有任何异动,也没要埋伏我们大军的意思。” 陆沉摸了摸下巴,沉吟片刻。 “威东军和越州兵虽都归降李安,但威东军是苍南侯的旧部又是江南数一数二的精锐之兵,安乐王渗透得更深,掌控更彻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7章路(第2/2页) 越州兵不过是彭桓留下的一群府兵,李安只派了个钱厉去做兵马使,就足以见识到其中区别。” 他抬起头,看向众人。 “这两支兵马,估计也不是一条心。” 萧策听明白了,于是接过话说道:“你是说,他们把威东军安置在新兵营,不是为了防我们?” “多半是无意的,我们多次袭营,新兵营被烧得破破烂烂。威东军是外来援兵,越州兵自然不会给他们好脸色,就把他们安排在那儿。” 齐云听得一头雾水,挠挠头问道:“陆大哥,那……咱们还继续夜袭新兵营吗?” “这次打不了了,我们不到一万的疲兵,若是敢夜袭两万精锐驻守的营地,就是主动找死了。” 萧策招手让亲卫把地图拿来,铺在地上。 几个人蹲成一圈,盯着地图看。 萧策指着越州大营的位置,道出自己的想法。 “我们离大营三十里,身后钱厉的两万骑兵随时可能追上来。大营西侧有两万威东军和一万新兵,东侧数里连营里是原本彭桓的四万越州兵。” 他停顿了一下,抬头看向陆沉。 “我们若是不能袭营,就只能继续往越州腹地里躲避追兵。 但若往南再入丰阳县,背后是越州延绵无尽的山脉,无路可走,还会被钱厉围攻。钱厉被我们耍了两次,这回绝不会再让我们从他眼皮子底下溜掉。” 齐云凑过来看了一眼地图,挠挠头:“那咱们往东呢?直接去打越州州府?” 萧策瞥了他一眼,沉声解释道:“州府要是好打,我们一开始就去了。 府城里至少还有一两万府军,城墙坚固。咱们骑兵轻便行军,并无攻城器械,打不下来,反而会被追兵前后夹击。” 齐云皱起眉:“往东不行,往南也不行,背后西面还有追兵……” 他顿了顿,试探着说:“总不能往北吧?” 众人齐刷刷看向他,齐云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干笑两声。 “啊哈哈,别这么看我吧,我就随口一说。往北就是苏州了,那边敌军更精锐,肯定很危险,应该不会......去吧?!” 陆沉和萧策对视一眼,萧策在陆沉眼中读懂了与自己一样的意思。 “往北我们有两条路!一条是绕道越州府城往北,这样只需避开越州大营,一路向东就行。” 他停了停,手指在地图上移动。 “还有一条……” 他的手指停在越州府军数里连营的后方。 “从大营这儿穿过去,直接北上。” 徐青青眯起眼:“这里是必须要打中军大营?” 萧策没说话,看向陆沉。 陆沉盯着地图,伸出手指,轻轻点在越州大营的位置。 “从这儿北上。” 萧策皱眉:“陆沉,绕道不是更稳妥?这里可是驻扎了数万府军......” 陆沉摇了摇头道:“绕道的话,身后骑兵依然会很快追上来。咱们沿路补不了粮草,必定又累又饿,但如果我们能连破越州大营三次……” 他抬起头,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他们定然会心生忌惮,严防我们再杀回马枪。如此一来,能给我们争取不少时日喘息之机。” “那下一步去苏州,你准备去哪儿?” 陆沉看向众人,眉头一挑嘴角微扬,时隔许久露出了让众人熟悉且安心的笑容。 “来都来了,总要去见见那位痴傻王爷吧?” 众人:“......” 数个时辰后,天色渐暗。 陆沉让红缨再去探查一次,这次回来的消息让众人稍稍松了口气。 “东侧四处大营,应该各有一万兵马,白日里的防守都比如今的新兵营松懈得多。” “他们大概以为,咱们就算再来也只会袭新兵营,不会打中军。更何况,他们甚至不会觉得我们还能杀回来!”徐青青等红缨师弟说完猜测道。 萧策沉吟片刻说道:“一般情况下,中军里真正的精锐亲卫有五千,其余是参将、文吏、府兵等,若是防备松散,或可一试。” 他顿了顿,看向陆沉,眼神之中有些担忧。 “但……此战是袭营而过,陆沉你没有武技傍身……” 陆沉摆摆手,笑道:“不用管我,徐青青会护住我。” 他又拍了拍齐云的肩膀,笑道:“还有齐弟,可是号称‘齐天一剑’。” 齐云脸一红,随即拍胸脯保证:“陆大哥放心,我肯定护住你!” 陆沉收起笑容,抬头看了眼天空。云层压得更低了,风也大了起来。 “得快些了,大雨要来了。” 第338章 三袭 第338章三袭 夜色如墨,黑云压城。 八千余骑兵在黑暗中静默前行,在几名红缨弟子带领下,大军悄无声息地绕过新兵营外围五里的范围,绕着那座已是惊弓之鸟新兵营而行。 三十里内的游骑斥候已被红缨清理干净,队伍行至距离中军大营约五里处,红缨弟子停下脚步,身影在黑暗中看不清样貌。 “东家!” 一名弟子压低声音,语气急促。 “五里之内,敌军斥候的暗哨很多,我们怕打草惊蛇,便不敢再动了。” 陆沉在马上点了点头,他身后的黑暗中,是将士们压抑的呼吸声。 “让红缨所有人都撤了。”陆沉轻声道。 “不用再刺探越州大营,各自回自己的安家之处,静默一段时间,隐蔽行事!” 几名红缨弟子抱拳,听从命令没有一丝犹豫。 “那我等撤了,东家小心!二师姐小心!” 话音未落,数道黑影便散开,几个起落便彻底融入了林子里,再无声息。 陆沉回过头,看着身后那一张张在黑暗中轮廓模糊,却手持兵刃、目光灼灼的脸。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剑,高举过头顶。 今夜无月无星,只有低沉的黑云。 “出发!破营!” 陆沉的声音划破死寂。 “......” 此时无声,却能感受到身后将士燃起的士气。 一声令下,八千余骑兵瞬间爆发出惊人的气势。战马也仿若压抑了许久,嘶鸣着开始狂奔。五里之距,对于骑兵而言不过是眨眼之间。 沿途的越州斥候听到了那滚雷般的马蹄声,惊恐地从藏身处探出头,只看到一条黑色的洪流奔涌而来,一边疾行一边点燃火把,逐渐燃起一条火焰长龙。 还未等他们动身禀报,宣武军铁骑已从他们眼前呼啸而过。 越州中军大营的营门守卫还在昏昏欲睡,他们根本没料到贼军会第三次杀回,更不会想到,这次他们的目标不是新兵营! “吁!” 沙蛮儿和铁牛率领一千骑,径直停在营寨的木栅栏前。 两人弃马,率先向上翻过营栅栏,冲入营中直奔营门而去。 沙蛮儿手中的狼牙棒大力挥舞,触者非死即伤,他照着士兵脑袋砸去。 铁牛手中大刀亦是势大力沉,每一刀都带着风啸声,将冲上来的守军连人带甲砍翻在地。 两人如两尊杀神,率领着一千士兵,在混乱的营地里杀出一条血路,直奔营门。 营门从内侧被沙蛮-儿一棒砸开,门闩断裂,推开拒马放骑兵大军入内。 “冲!” 萧策一马当先,长矛平举,率领大军从营门杀入。 他的目标直指中军大帐,那里有敌军的文吏参将,是整座大营的主心骨。只要杀了他们,大营便会群龙无首,为他们袭营减少一些阻碍。 陆沉跟在大军中间,跟随骑兵冲入了敌营,徐青青和齐云一左一右护着他,挥剑砍杀着冲上来的乱兵。 营地内火光四起,喊杀声震天。 就在此时,侧翼杀出一名手持长枪的敌将,直取徐青青而来,似乎是直接冲陆沉而来,看来要么是认出了陆沉,要么看出他身份不凡。 徐青青挥剑格挡,她不善马战,长枪势大力沉,几个回合下来,竟被对方缠住,这位将领也非普通之将,长枪灵活,招式出其不意。 “徐青青!”陆沉在不远处大吼。 徐青青想摆脱跟上陆沉,但对方枪法刁钻,让她无法脱身。 “虎大!虎二!快去帮徐青青,把她救回来!”陆沉扭头对齐云身后二人吼道。 “是!” 虎大与虎二应了一声,调转马头,挥舞着大刀朝那敌将夹击而去。 二人配合默契,虽不及敌将武技,但有了两人分担压力,徐青青顿时止住了颓势。 她眼神一凝,瞅准一个空当,直接翻身下马,在马腹之下穿过。 战马向前踏出,她身轻如燕顺势手中长剑划出一道寒光,削向敌将的马腿。 那战马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前蹄一软,栽倒在地。 敌将一个翻滚落地,刚站稳身形,满脸怒容地朝徐青青扑来。 “你们去追陆沉!不用管我!”徐青青冲着虎大虎二喊道。 两人不再迟疑,拨转马头追着陆沉的方向而去。 战场中央,徐青青面对那名参将,眼中满是杀意。 “臭娘们!抓到你定要你生不如死!”敌将怒骂着,长枪含怒刺出。 徐青青身形一晃,躲过一击,手中长剑却沿着枪杆削向对方手腕,手腕鲜血流出,敌将吃痛顿时身形一滞。 周围的越州府兵见状,开始慢慢围拢上来,让她无法接近那名参将,再次陷入疲于应付之危。 就在此时,一声怒吼从后方传来。 “徐女侠!铁牛来助你!” 铁牛和沙蛮儿打开营门之后,便翻身上马作为断后之兵赶至此处。 两人将围拢上来的士兵悉数砍杀,清出了一大片空地。外围残余的士兵吓破了胆,再不敢上前。 那敌将见势不妙,转身就想跑。 只见徐青青身影一闪,已到他身后,一剑刺向其后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8章三袭(第2/2页) 此时突发变故,敌将竟是早有防备,猛地回身,杀了个回马枪。 徐青青赶忙脚下一蹬侧身躲过,长剑顺势将枪杆荡开,随即手腕一转,剑锋刺入了他的咽喉。 鲜血喷涌。 徐青青拔出剑,也不回头去看倒下的尸体,翻身上马,追着陆沉的方向而去。铁牛和沙蛮儿率军紧随其后。 另一边,陆沉与齐云还在往前冲。 他转头已经看不见徐青青的身影,心中担忧,一时有些分神。 “陆大哥!小心!” 齐云一声大吼。 一支冷箭擦着陆沉的后背飞过,带起一阵风。 陆沉猛然回神,立刻伏低身子,紧贴在马背上。 前方已经能看到中军大帐的轮廓,但周围的精锐亲卫已经反应过来。 远处,一排弓弩手弯弓搭箭,黑压压的箭矢如雨点般朝他们射来。 “锵!锵!锵!” 齐云立刻换到陆沉的另一侧,用身体挡住他,手中长剑挥舞,奋力抵挡着箭雨。 就在这时,一支箭矢,“噗”的一声,扎进了齐云肋下的甲胄缝隙里。 齐云身体一震,发出一声闷哼。 “齐云!”陆沉转头看去,目眦欲裂,那支箭矢插在了他身侧。 齐云转过头,脸上僵硬的挤出一个笑容,忍痛道:“陆大哥!我......没事!快走!” 箭矢依旧源源不断,齐云身上穿着陆沉送的明光铠,大部分箭矢都被抵挡住,但为了替陆沉抵挡,他手臂上也中了一剑,尽管没有刺穿,但也破开了一个伤口,鲜血直流。 他一只手撑着身体,依然死死护在陆沉身侧。 陆沉看着他,眼睛瞬间红了。 身后,徐青青生死未卜。身侧,齐云为护自己身中数箭。 “啊!齐云不要管我!”陆沉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 “咻!” 又一支箭矢从陆沉另一侧飞来,紧接着,是更为密集的一片箭雨。 “陆大哥!小心!” 齐云见状,大吼一声,在马上猛地起身,整个人扑了过去,将陆沉脖颈死死抱住,用自己的后背护住他,两人一起从马背上翻滚下来。 “噗!噗!噗!” 数支箭矢射入肉体的声音沉闷响起。 陆沉被齐云压在身下,想要挣脱,却被他用双臂死死箍住。 “齐云!你闪开!不要管我啊!”陆沉嘶吼着。 齐云身体猛地一颤,又是一声闷哼,整个身子便压在了陆沉身上。 “公子!”追上来的虎大虎二见状,嘶声大吼,翻身下马冲了过来。 陆沉在齐云身下,悲恸道:“齐弟!齐弟你有没有事啊!不要吓我!” 虎大虎二合力将齐云从他身上搬开。 陆沉撑起身子,只见齐云的后背、侧肋上插着几支箭矢,主要是左手臂被刺穿。 陆沉跪坐在地上,颤抖着手托起齐云的脑袋,低头大喊:“齐弟!” 齐云虚弱地睁开眼,嘴唇翕动,声音细若蚊蝇:“陆大哥……我没事……” “对对对!你没事的,你不会有事的!”陆沉眼泪混杂着汗水从脸上滑落。 此时,铁牛与沙蛮儿已从两侧杀到,将弓弩兵砍杀殆尽。 徐青青也翻身下马,跑到跟前,迅速检查了一下齐云的伤势,沉声道:“明光铠难破,箭矢没有深入背部,肋骨处这一箭最为严重,手臂上的箭矢若是不快点找个地方取箭,恐怕就得废了!” “齐弟!你忍住啊,我们这就出去给你取箭!”陆沉听闻此言甚是心急,在齐云耳边大吼。 虎大虎二将齐云扶上马,虎大在后面护着他。陆沉也翻身上马,继续向前冲。 前方,萧策已经将中军大帐附近的两名参将斩于马下,杀了营中官吏,一把火点燃了中军大帐。 他见陆沉等人赶到,看到齐云的模样,没有多问,立刻调转马头,在前方开路,直奔大营北门。 剩下的宣武军骑兵最终汇聚在一起,如一把利剑无人可挡,在萧策率领下从北门冲出,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 中军大营乱成一团,营帐燃起大火,士兵哀嚎遍野,而营帐参将和文吏皆死伤殆尽,士兵如无头苍蝇不知所措。 周围几处军营的士兵赶来支援时,只看到冲天的火光和满地的尸体,贼军早已不见踪影。 他们不敢追击,只能冲入营中救火,收拾残局救治伤兵。 远处新兵营,两万威东军步卒也听见了动静。 两名守营参将站在高处,静静地看着越州军营方向的火光和混乱,面无表情。 一名校尉上前低声问道:“将军,是否要派兵支援?” 其中一名参将转过身,冷冷地看着他:“我们皆是步卒,跑得过那群骑兵?况且,是他们把我们安置在这破烂营地,相隔如此之远,如何去救?”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 “滚回去!该睡觉睡觉,该巡营巡营!谁敢擅离职守,军法处置!” “是!将军!”校尉不敢多言,连忙退下。 另一名参将则沉声对亲卫下令:“另派快马,去给兵马使大人和魏将军传信!就说……贼军骑兵,再一次袭营了!” 第339章 治伤 第339章治伤 袭营之后,宣武军骑兵奔出数十里。 他们寻得一处干净的水源,是一处山泉从山上流下。 大军停在溪水边,萧策下令游骑斥候散出,往来时路上也布置有斥候,探查是否有越州追兵。 徐青青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齐云身旁。 地面之上铺上了一层干草,上面用衣物覆盖住,虎大虎二小心翼翼的将齐云从马上扶下,让他趴着躺在上面。 陆沉站在一侧,来回走动,却又不敢靠近,此时齐云已经醒来,正低声呻吟着,听得他心里甚是难受。 不知在谁的行囊里找来一把铁剪子,徐青青对着齐云肋骨处的箭杆用力剪下。 但剪子有些钝,箭杆只是划出一道浅痕。 她换了个角度,双手捏住剪柄不断地用力,让划痕逐渐磨深。 尽管她已经足够的减少晃动,但依然扯动了伤口处的血肉。 “啊!” 齐云仰起脖子,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嘶吼。额头的汗水大颗往下滚,混着脸上的黑灰、尘土滴在铺着的衣物上。 陆沉往前凑了半步。 “齐弟!齐弟,我在这!” 徐青青没有抬头,手上依然不停的用剪子磨着箭杆,最终使了一下力,“咔”的一声,半截带血的箭杆掉在地上。 “嗯!”齐云咬着牙发不出一声闷哼。 她挪到齐云手臂边,这支箭前后刺穿了小臂,同样得把箭杆的一端剪断,才可尽量减轻拔出的痛苦,避免更严重的伤口撕裂。 徐青青手上沉稳的重复着剪箭杆的动作,直至尾端被剪断,她才丢掉铁剪,命人端来一盆溪水,用手捧起冷水清洗伤口。 “齐弟,你忍一忍,现在你师傅先把你手臂这根拔出!”陆沉说道。 齐云微微点头示意,咬着牙没出声。 徐青青一手按住齐云手臂,另一只手捏住箭头,连带着留在皮肉中的那一小截木杆缓缓往外拔。 手上动作很轻,没有一丝颤动,终于将箭矢完全拔出。血水随之顺着窟窿往外涌,疼得齐云原本扬着的脑袋往下一耷拉,痛晕了过去。 陆沉手足无措,伸着手不知该帮什么。 徐青青再度进行了简单的伤口清洗,如今之际没有烧开过的水,只能用山间清澈泉水。 她又从一旁取来碾碎的草药渣,直接糊在伤口上,用干净的布条绕了两圈紧紧绑住,这让齐云即便晕过去,也依然痛苦的皱起了眉。 做完这些,徐青青直起身子,手指搭在齐云脖颈处探脉。 陆沉这才出言问道:“徐青青,齐云如何了?” 徐青青站起身,转过身看向他。 “身上多处箭伤包扎好了,唯有肋骨处那支不敢在这拔了。箭头带有倒钩,此时拔出很容易再次撕裂伤口,手臂上的贯穿伤也仅仅敷了草药。 我们现在需要去城中找大夫给他取箭,否则他撑不过两日,伤口化脓那就危险了!” 陆沉听完这话,焦急不已,已经有些惊慌失措了,欲要直接翻身上马。 “那我们现在就去!率军进县城去找大夫!” 萧策从旁边走过来,拦在陆沉身前。 “陆沉,冷静些!如今情况不明,我们今夜又折损了数百兄弟,经历大战已经疲惫不堪。若是进了县城暴露行踪,被敌军围攻,我们就再也无路可走了!” 陆沉听闻此言顿住了身子,转身又看着齐云昏迷之中痛苦的模样,心里难受至极! 齐弟是为了替他挡箭才受的伤!他若得不到医治,跟着他们骑兵继续奔波,那只有等死。 陆沉又走近坐在齐云身边,双手抓着头发,已经无法冷静的思索解决办法,脑海之中一片混乱。 萧策见他这般,也不好多劝。 就在此时,身后传出马蹄声,两名斥候骑马赶回,在萧策身前几步翻身下马。 陆沉见此赶忙起身,越过萧策奔向斥候,抓住一人的胳膊问道:“越州大营动向可探知清楚?” 斥候赶忙抱拳禀报道:“大人,身后无追兵。敌军在中军大营之中并无异动,似乎放弃前来追击我们。” 众人都松了口气,陆沉转头看向萧策,眼神透露出依然想要带齐云入城医治的意味。 萧策命亲卫将地图铺在平坦的石头上,火把不再顾忌的被点燃,火光连成一片,几个人围拢过去。 萧策指着地图上的两处说道:“我们如今若是沿着官道继续向北,最近的有两县。 平山县在东侧,离越州大营和苏州大营都有两日以上路程,按照此前定下的计策,是最适宜作为我们下一个落脚处。” 他看了一眼陆沉皱眉思忖的神情,又将手指移向另一边。 “西侧有个青竹县,此处与如今苏州大军的驻扎营地仅隔一县之距。 若是去了那暴露行踪,一日威东军便可围困而来,实乃下策之选。” 陆沉视线落在青竹县的位置上,平山县太远,齐云他若跟随大军在马上奔波,定然熬不到那里。 他抬起头一脸决然,还未开口,萧策便看明白了他的意思,开口劝阻:“陆沉,我明白你此刻的焦急,但这青竹县去不得。 就算我们的占据县城,越州大军一旦北上围攻,此县离他们也更近,敌军斥候很快便能发现我们的踪迹。” 陆沉咬了咬牙,说道:“大舅哥,你率骑兵前往平山县,我带齐云去青竹县。” 萧策一听他要独自前去青竹县,顿时火气涌了上来。 “胡闹!陆沉,你如今不是一个人,你身后牵扯有千千万万人的性命。你若有不测,可知会有何后果? 何况你怎知去了青竹县就能找得到大夫医治?你看看身后这些宣武军将士,哪个不是刚从鬼门关闯出来的?岂可意气用事!” 陆沉顺着萧策的话看向远处。 火把照着的地方,士兵们东倒西歪地靠着树干。人人的脸都被熏得焦黑,甲胄上满是干涸的血。 有士兵手里拿着剩下一半的面饼,就着凉水吞咽,嚼两口便累得停下来发愣。 这段时日,哪怕再精锐的宣武军,也都已到了极限。 陆沉神情颓然,重新走回齐云身边,齐弟闭着眼,眉头深深皱在一起,鼻息粗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9章治伤(第2/2页) “齐云我得救他,我不能看着他死!是我让他扮作陈路跟我来的,也为了护我他才中了箭。” 萧策神情复杂,深知作为江州之主的陆沉行事不该如此感情用事。 但他又想起自己的妹妹婉儿,陆沉这般重情义,才会当初孤身一人前往蜀州布局的吧,才会当着太上皇的面将婉儿带走。 “那便我们一同前去!到青竹县想办法尽快破开城门,禁止任何人出入,拖延几日便是。” 萧策做出了并非理智的决定,陆沉反而没有立马答应下来。 七千兵马同去青竹县,马匹走过的痕迹无法全部掩盖,敌军斥候一探便知。 若是去了,必然陷入大军合围,若是不去,齐云便活不了,他此时陷入了两难境地。 “陆沉,我和你一同带齐云去青竹县!”一直抱着剑站在旁边的徐青青开口道。 众人皆转过头看向她,眼中满是诧异,陆沉更是睁大眼睛,没曾想过她会同意陆沉的决定。 徐青青看着陆沉,道出了自己的想法:“我同意你让宣武军按原计划去平山县,如此不仅能让众将士多些喘息机会。 另外,我们想办法混进青竹县,县里有师弟接应,或许能暗中寻大夫给齐云治伤!” 萧策指了指躺在草地上的齐云。 “他伤成这般,很难安然无恙混进城吧,就算入了城,敌军探子只要稍稍询问守城之兵,便可探子出你们的异状!” 陆沉站直身子,却不想继续争论下去:“到了青竹县,我们再想办法对付守卒。就这么定下。” 他看向萧策,神色一凝:“大舅哥,宣武军交给你了。去青竹县的人不能多,我,徐青青,铁牛三人便足够了!让虎大虎二也跟着你!” 萧策见他定了主意,不再说拦阻的话。 “陆沉,我们如何汇合?”萧策问。 “五日!五日内在这沿途留下斥候探查,若是发现敌方大军前去,你们不用管我们,直接带兵北上苏州府城。 第五日,我们无论如何,也会动身去苏州府城外与你汇合,有什么情况便让红缨传信。” 萧策点了点头,沉声道:“事不宜迟,你们先走,我率宣武军随刻动身。” 虎大虎二抹着眼泪把齐云架起来,放倒在马背上。铁牛翻身骑上去,将齐云固定在自己胸前。 陆沉拍了拍虎大虎二的肩膀低声安慰了两句,便也翻身上马,三人随即便顺着官道向青竹县狂奔而去。 萧策凝视他们消失在夜色里,直到听不见马蹄声。 他转过头,走到大军前。 “全军上马!出发,去平山县!” …… 越州府军大营外,经过了漫长的一夜,卯时已过,天色还是黑沉。 整个江南被一大片黑云笼罩着,雨还未下,显得有些压抑肃杀。 而比这天色更黑沉的,是刚立马站定在越州大营外的钱厉。 这位越州兵马使双手攥成拳头,脸颊抽动。 他的中军大营如今没了,从南侧营门往里,一直通到北侧栅栏,整条道上的营帐全成了一片灰黑色的破败模样。 地上到处是血迹,破旧的旗帜被丢弃在地上被马蹄反复践踏,还有许多具没来得及搬走的尸体。 三位留于中军大营之中的参将,以及数十位文吏,都被贼军所杀。 钱厉身后的几名越州参将互相使眼色,没人敢在这时候开口触兵马使霉头。 他们暗自捏了把汗,要不是跟着兵马使去追击陆沉,这时候躺在地上的就是他们自己了。 若是此前的陆沉诡计多端让他们忌惮,如今心里便是泛起一丝恐惧。 两日前,钱厉在越西县外不听众将的劝阻,固执己见以为陆沉已是强弩之末,要带人连夜追击,誓要将其阻拦于越州地界内。 结果追了半夜,连个贼军影子都没见着。后来斥候探查一番回禀,路上并没有马蹄痕迹,陆沉没有走此路回洪州! 钱厉带着两万骑兵又气喘吁吁地赶回来,才从越西县中得知了真相,气得钱厉破口大骂。 谁能想到,陆沉趁着他们追击再一次转头,三袭越州大营。“犁”了一遍大营,又拍拍屁股往北逃去。 钱厉破口大骂:“他娘的一群饭桶!几万人守在这儿,能让那帮贼军把中军大营给端了。就算没被贼军所杀,我也要先扒了他们的皮!” 旁边的威东军参将魏成走上前,抱拳劝说。 “钱兵马使,当务之急是继续派大军追击。他们往北逃走了,定然是去了苏州境内。若是让王爷得知贼军入了苏州,恐怕我们都得受罚啊。” 钱厉转过身,冷眼盯着魏成。 苏州是威东军是地儿,自己带的这帮越州兵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这副模样去了苏州,首功根本轮不上自己,去了也就是给威东军做陪衬。 “魏将军,你拿什么保证陆沉不会杀四袭大营?”钱厉大声质问道。 魏成一时语塞,他不敢应答,其实他自己也无法看清陆沉的意图。 “这……兵马使大人所言有理!贼军诡计多端,的确防不胜防。” 他赶忙抱拳,继续道:“那不如我等先派小股斥候出去探查一番,摸清他们去向再说。” 钱厉冷笑出声。他甩了甩袖子。 “魏将军,你威东军若是还有精力,大可带着你的威东军去探查。 我越州兵马人困马乏,三度遭袭,无力再折腾了,倒不如小心防备陆沉前来袭营。如今我要商议越州军务,恕不奉陪!” 说完,钱厉大步走入残破的大营,看都不看魏成一眼。 魏成站在原地叹了口气,威东军是王爷的精锐,绝不能莽撞独自出兵,若是中了陆沉之计,王爷定然也会拿他是问。 他立刻下令命人回禀王爷越州大营遭袭之败,顺道派出探子探索贼军行踪。 如今威东军也只能在这越州大营按兵不动,等待朝廷再次下令。 就在此时,一滴冰凉落在魏成额头上,他抬起头,密密麻麻的水珠开始掉落,呢喃了一句。 “开始下雨了啊。” 第340章 拦路 第340章拦路 黑夜过去,天边泛白。 陆沉、徐青青、铁牛三骑四人在向北官道上奔行,已经能听到马蹄声有些慢了。 陆沉盯着前方,寻找可供歇息之处。 他回头看了一眼,铁牛胸前绑着齐云。而齐云脑袋耷拉着,随着马背起伏而摇晃。 前方出现一片湖泊。陆沉拉住缰绳指一下,示意二人去湖边停歇一下。 马匹跑到湖边,停下后便凑到水边饮水。陆沉翻身下马,踩在泥地上。 铁牛翻身下马,用手扶着齐云,让他趴在马身上。 他随即便喊叫:“少寨主!齐二公子身子太烫了!” 陆沉大步走过去。徐青青也丢下马走近。 他把手背贴在齐云额头上,眉头皱起,心里暗道不好,转向徐青青说道:“齐云额头发烫,烧得厉害,若是再拖下去,他如何受得了。” 齐云在马上趴着动了动,眼睑抬起半边,视线有些涣散。 他声音沙哑,说话断断续续:“陆大哥……我这是要到......鬼门关了?你怎么还亲自来送我?!快回去吧……别送了……” 陆沉眼圈泛红,有些酸涩,喉咙滚动了一下,咽下一口唾沫。 他强行挤出一个笑容,凑近道:“齐弟,这人间繁华无比,有酒有肉还有兄弟,将来还有妻子孩子,去什么鬼门关啊!我们就在这人间快活,哪也不去。” 齐云眼珠缓慢转动,嘴唇干裂,嘟囔着:“对……还是人间快活。陆大哥,我有点想我爹娘了,也想我大哥……” 话音落下,他眼睛再次闭上,脑袋往下一歪。 陆沉赶忙扶着他的身子不让滑落马下,大声喊了一声。 “齐弟!” 齐云没有回应,呼吸粗重。 徐青青走上前,手指搭在齐云手腕上,她又掀开齐云伤口处的衣物看了看。 “脉象虚浮,伤口周围开始红肿,必须入城找大夫拔箭敷药。” 陆沉没答话,转身再一次上马。 就在此时,天上落下水滴,落在陆沉的衣裳上。雨势转眼变大。 陆沉抓紧缰绳,两腿夹紧马腹。 他回头看向铁牛,铁牛扯下自己的外袍,盖在齐云身上,但雨水很快将布料打湿。 齐云的头发贴在脸上,雨水顺着下巴流淌。 陆沉咬着后槽牙,甩动马鞭。 “走!” 雨一直未曾停歇,几人皆是全身湿透。官道尽头,一座县城的城墙出现在雨幕中。 青竹县城门敞开,守城县兵站在城门洞内躲雨。 这里常年远离战火,但也远离了州府,进出城的百姓商贾不多,三三两两披着蓑衣推着板车,亦或是牵着马的。 陆沉在城外一里外林中停马,这里大树树干之下倒是可以稍稍躲一躲。 他低头看自己,脱了甲胄换上了一身锦服已经湿透,显得皱皱巴巴。 徐青青一袭劲装,手提长剑,警惕的盯着远处的城池。 铁牛腰间挂着一把血迹斑斑的陌刀,正小心翼翼将齐云从马上抱下,将他依靠在大树树干之下。 这副模样,县兵只要不是玩忽职守,绝不会放他们入城。 陆沉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说道:“徐青青,你先去找红缨弟子吧,了解一下城中情况。” 徐青青点头,把马拴在树上,步行朝城门走去,她此前来过苏州地界,身上还有苏州的身份。 一炷香后。 徐青青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返回,她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人共撑一把伞。 男子穿着灰色布衫,女子穿着宽松长裙,腹部隆起,应该是怀有身孕。 三人走到树下。 男女收起伞,看向陆沉,双手抱拳弯腰行礼。 “东家。”两人见礼道。 陆沉从石阶上站起,徐青青在旁介绍:“这是我师弟师妹,也是在青竹县唯二的红缨中人。如今在青竹县安了家,开了个药材铺子。” 陆沉随即拱手回礼,男子摆手道:“东家使不得,折煞我等。” 他看向两人,开门见山道:“敢问二位师弟师妹,这青竹县中,可有能治这箭伤的大夫?”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男子回道:“东家,我们已经听师姐说过了,有倒是有,只怕这位老大人,不肯医治齐公子。” 陆沉上前一步:“这是为何?诊金我们可以出,任何条件可以提,出多少钱都可以。” 男子摇了摇头,无奈道:“东家,这位老大人来头不小。他曾在朝中太医署任职,世代行医,是这县里的大族,受人敬仰,家族旁支众多。” 陆沉追问:“既然他年纪大,那请他门下得了真传的徒弟或子侄来治呢?” 怀孕女子接话道:“东家,他膝下子女原本都在京都太医署为官。此前叛军攻破京都,他家人和徒弟失踪的失踪,死的死了。 唯有一子正因拼死护送这位老大人逃回青竹县,在途中双腿受刀伤没根治,回来后便走不了路,终日郁郁寡欢,常年闭门不出,哪还会出来给人看病。” 陆沉叹息一声,道:“原来也是被叛军所害,家破人亡,那还是得求这位老先生了,不过你们刚才为何说他不肯一直齐弟?” 红缨师妹继续解释道:“东家,寻常百姓若生了杂症上门求医,老大人心善,也会给看看。 但齐公子受的是箭伤,老大人极其固执,甚是痛恨战祸。他一看便知齐公子是兵刃之伤,哪怕你说是误伤,他也绝不给治,谁去求都不管用。” 陆沉搓了搓手,问道:“那可有别人能请动他?或者别人有这手艺?” 女子沉思一息,苦笑道:“也有,老大人有一位旁支的侄孙女,此女天资聪颖,远胜族中其他人。 老大人回来之后对她倾囊相授,医术造诣比许多老大夫还要高深,极得老大人喜爱。” 陆沉眼睛一亮,心道自己来青竹县来对了,齐弟有救了。 “那我们去请这位侄孙女!” 女子又摇了摇头,苦笑道:“东家,她依然不会医治齐公子的。这位小姐的规矩是只给女子看病,从不给男子看诊。 听闻她待字闺中,但已有婚约在身,抛头露面本就受限,更是不可能来给一位年轻公子治伤了。” 陆沉看着树边半躺着的齐云脸色青白,呼吸似乎很费力,皱着眉极其难受的样子。 “她现在何处?我亲自去求她。”陆沉看着两人。 男子答道:“她常去城外的自家药庄查看药草,我来时打听过,她今日出城去了西边十里外的药田,这个时辰,应该还在那,晚些才会回县城。” 陆沉牙关咬紧,拱手请道:“劳烦师弟带路,我们去找她。 师妹身子不便,先回城去。你把我们带到地方就走,不要暴露你们身份,免得受牵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0章拦路(第2/2页) 师弟看了一眼自己师妹,也是如今的妻子,转而看向徐青青。 “听陆沉的!” “那东家,二师姐你们小心!”师妹抱拳道,撑着伞独自沿官道向城门走去。 半个时辰后,雨下得密集。 师弟领着陆沉与徐青青来到城西。前方是一片开阔的药田,田边搭着一排茅草屋,田坎外有护卫把守。 铁牛留在城外照看齐云,也在大树下躲雨。 师弟指着前方的药田,田垄之间,有一名青衣女子打着油纸伞,弯腰观察土里的药草。 田坎上一个丫鬟撑着伞蹲着静静地瞧自家小姐,还有两名挎刀的护卫也守在田坎上。 “东家,二师姐,那位打伞的青衣女子,便是老大人的侄孙女。”红缨师弟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轻声道。 陆沉定睛看去,随即转过身,笑道:“多谢师弟带路,你回去吧,跟媳妇好好过日子,若有难处就找梦娘和徐青青!” 师弟看向徐青青,徐青青也展露出笑意,轻轻挥手让他离开。 师弟半蹲着,抱拳行礼。 “东家,二师姐,你们保重!” 男子说完,转身顺着原路快步离开,消失在雨幕中。 陆沉转头看向药田,水珠顺着他的头盔边缘往下淌。 “你打算怎么做?这位女子不给男人看病。”徐青青握着剑柄。 陆沉呼出一口长气,沉声道:“没有时间思索应对之策了,只能劫!” “劫?” 女子撑伞立于田中,雨势又加大几分,田里的泥土变得极其湿滑。 那名丫鬟撑着伞,小心翼翼地跳下田坎,踩在泥地里,避开地上的药草,走到青衣女子身后。 “大小姐。雨太大了,咱们先回府吧。老爷昨日就叮嘱过,最近越州地界不太平,有贼军四处乱窜,让咱们千万别在城外逗留太久。” 青衣女子直起腰,再瞧了眼一株药苗,随后转身。 “走吧,这场雨来得比往年早,还望别下太久!” 主仆二人相互搀扶,走上田坎。 两名护卫一前一后护着她们,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马车。 女子踩着脚凳登上马车,丫鬟收起伞,跟着钻进车厢。 护卫坐在车辕上,一抖缰绳,马匹拉着车轮在泥泞中缓缓前行,方向直奔青竹县城。 马车行出一炷香的功夫,马车突然停下。 “为何停下?”车厢里传出女子的询问。 坐在左侧的护卫手握刀柄,盯着前方,回道:“小姐,前面有个人挡住去路。” 另一名护卫站起身,冲着前方厉声呵斥:“你是何人!为何立于路中央,阻挡我们去路!” 陆沉全身湿透,锦服贴在身上甚是狼狈,他双手抱拳,行了一礼。 “在下想请车中大小姐出手,救治我兄弟一命!”陆沉声音洪亮。 护卫打量着陆沉那一身,身上衣裳倒不像是歹人,但这不带伞浑身湿透模样,他们还是完全没有放下戒心。 他按住刀柄,大喝道:“县城中多的是医馆大夫,全城皆知我家大小姐从不替男子看诊,你若要治病去别处,速速让开道路!” 陆沉站立不动,诚恳道:“马车中这位大小姐,我兄弟性命只在旦夕之间。在下实在没有法子,只能出此下策拦路。 你若不愿亲自医治,可否带我前去找你那位太医叔公,请他老人家出山!” 护卫作势拔刀,脸上尽是恼怒之色。 马车内的女子先出声,隔着车帘问道:“这位公子敢问你兄弟是何症状?” 陆沉没有隐瞒,直接大声道:“实不相瞒,乃是箭伤入骨,流血过多。如今已经发烧昏迷,人事不省。” 车厢里安静下来,过了片刻,女子声音传出:“既然是箭伤,你还是去找别的大夫吧!我叔公恨极了兵戈之祸,他是绝不会救你兄弟的。” 陆沉上前一步,朗声道:“没办法了,多有得罪。还请大小姐见谅!”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从官道旁的树林中窜出。 两名护卫只觉眼前一花,一人立刻拔刀劈砍。刀刃才拔出一半,徐青青一脚踢在刀柄处。 清脆的声响中,单刀被生生踢回刀鞘之中。护卫手腕剧痛,还未回过神,徐青青一拳打在护卫胸口,将其从车辕上打落车下,在泥泞之中翻滚两圈。 另一名护卫大惊,单手抽出佩刀砍向徐青青。 她侧身躲过,不退反进,剑鞘精准磕在刀柄上,护卫虎口震麻,刀险些脱手。 徐青青抬腿横扫,一脚踢中他腹部,这名护卫也被踢飞出去,摔进路边的泥水坑里。 两名护卫从泥水里爬起,他们对视一眼,知晓这女子武功高绝,一边捂着胸口,一边大喊。 他们只是寻常护院,绝非对手,两人大吼着往前冲。 “休要伤我家大小姐!” “小姐快跑!这贼子来者不善,甚是凶猛!” 车帘被掀开,青衣女子刚探出头,寒光刺眼的剑尖,悬停在她面前三寸处。 女子停下动作,眉头蹙起,目光盯着剑尖。 丫鬟从女子身后探出半个身子,举着一把雨伞遮在女子头上,怒气冲冲地瞪着站在车辕上的徐青青。 徐青青身形笔直,浑身与陆沉一样淋透了,任凭雨水冲刷,但她手中之剑稳稳握在手中,一动不动。 两名护卫跑到车下,见状不敢再上前,只能在下面大喊:“贼子!快放了我家大小姐!你们光天化日当街劫持,不怕被官府通缉吗!” 陆沉走上前,站在马车旁。 他抬头看了女子一眼,女子脸上蒙着一层白纱,陆沉移开目光,再次拱手。 “这位大小姐,在下实属无奈,惊扰了你,心中甚是惭愧。但我兄弟情况凶险,不能再拖。还请你救他一命。”陆沉言辞恳切道。 马车周围只有雨声哗哗作响。 女子看了一眼徐青青的剑,又打量了陆沉两眼。 她看这二人的穿着打扮,加上交手展露的武功,绝非草寇之流。 若真是恶贼,只怕已经下杀手了,这男子举止从容,眼中也无邪恶之意。 徐青青看了陆沉一眼,见他微微颔首,手腕翻转,长剑入鞘。 女子看着陆沉,说道:“我给男子看诊断然不行,不过,我可以给你引荐一位大夫。 他医治外伤十分拿手,你们回去带上你们的兄弟,一起入城去寻他便是。” 陆沉站在车旁,有些尴尬。 “那个......这位大小姐,我们……我们入不了城。” “......” 第341章 混入 第341章混入 青竹县城门外,雨水落在黄泥地上,汇聚成一个个浑浊的水坑,甚是泥泞,让行路之人也少了许多。 三三两两进出城的百姓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或是推着木板车,或是商贾牵着马,等待验查身份文书。 城门下,十余名守城县兵手持长枪,站在避雨处。 一名什长按着腰间的刀柄,站在最前方肃然的审视着过往之人,他把守着城门多年,一眼便能瞧出谁是可疑之人。 一辆马车从西边的官道驶来,这马车是今日唯一一辆路过城门的马车,在这群普通百姓中十分扎眼。 木制车轮碾过地上的水坑,飞溅出污浊的泥水点子。 马车前方,两名身穿护院服饰的男子正牵着马步行。这两人揉着胸口,步履不稳,衣服上沾满了泥水。 一名穿着绿裙的丫鬟也没有待在车厢里,而是坐在车辕上,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 什长看见马车,抬起右手招呼两名兵卒上前拦路。“停下!” 他走上前,打量着两名护卫。 “老张头,是我们。” 左侧护卫弯着腰,双手抱拳。 老张头凑近两步,开口问道:“原来是你们二人,这是做了什么,怎么弄得这般狼狈?” 这位什长老张头似乎与二位护卫相熟,一脸疑惑的看着他们身上的浑身打湿,满身泥浆。 这位护卫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扯着嘴角尴尬地笑了两声。 他眼角余光瞥了一眼马车车厢,回答道:“老张头,我们陪着大小姐去城外药庄查看药田。 这下雨天路上田坎地滑,我俩走得不稳,一并滑倒摔了一下。” 他心里回想起方才在城外被那位提剑女子一脚踢飞的情景,胸口还在作痛,哪里是摔的。 老张头闻言,摇了摇头。 “我就说你俩这下盘甚是不稳吧,如此虚浮的步伐,怎么能保护好你们大小姐? 若是真遇上了歹人,你们这身手,人家一招就把你们制服了,到时候小姐怎么办?” 王护卫和另一名护卫对视一眼,再次挠头干笑,齐声应答:“张什长教训得是。” 他们心里叹息,张什长你眼光真毒,人家真的一招就把我们打飞了。 这歹人现在就在车厢里坐着呢,两人低下头,怕这老辣的什长瞧出什么。 老张头数落完护卫,转头看向马车,视线落在车辕上的丫鬟身上。 雨水随风飘落,打湿了丫鬟的裙摆。老张头问道:“丫头,这天还下着雨,你不在车里伺候,为何坐在马车外面?” 丫鬟握紧了伞柄偏过头,避开老张头的视线,轻声回话道:“张叔!我家小姐……她有些不舒服。她说想一个人待在马车里歇息,我就出来坐着。” 老张头听闻,语气放缓,关切地朝着车厢说道:“大小姐病了?可是出门淋了雨染了风寒?这病严不严重?” 他侧过身,压低声音对着车帘子继续说:“大小姐,你们回府后千万别再出城了,最近越州不太平。 县令大人已经下了严令,让我们城门守军小心戒备。万一城外来了什么外来的陌生人,挟持了大小姐,那可就出大事了!” 丫鬟听完这话,也跟着护卫一样,抬起手挠了挠头,发出尴尬的笑声。 一只手从车窗内伸出,布帘被掀开一角。 车中的大小姐蒙着面纱,隔着窗沿看向外面的老什长。 “老张。”大小姐轻声喊道。 老张头赶紧退后半步,抱拳行礼。 “大小姐,你可得保重身子。这些时日就待在府里,别再去药田了。” “我记下了,今日身子确实有些不适。老张,你通融一二,我便不下马车核验了。他日身子大好,定然当面致谢。” 大小姐语调平淡细弱,与往常一般,听不出异样。 老张头摆摆手,连声说道:“大小姐不必如此客气,老张我那女儿前年患了重病,若不是大小姐出手医治,早就没命了。 这青竹县的百姓谁人不知,大小姐与你太医叔公乃是大善人。这份恩情,我老张这辈子也还不完。” 他转过身,对着挡在前面的几名兵卒挥手。 “都让开,让马车过去。不用查了。” 老张头回头看着大小姐,笑道:“大小姐不用下车,这城门口谁也不敢阻拦黄家的马车,难不成还能有贼子敢藏于你车中不成?!” 话音刚落,车外站着的两名护卫和坐在车辕上的丫鬟,同时伸手挠头,尴尬的笑着。 老张头转过头,看向二位护卫,骂道:“笑个屁!若是护不好你们小姐,拿你们是问,赶紧走。” 护卫牵住马缰,一抖缰绳,拉着马车穿过城门洞,驶入青竹县的主街。 老张头站在后面,看着马车走远,才转身继续盘查其他进城的百姓。 马车驶入城中街道,车轮碾压过青石板路,车厢随之摇晃。 车厢内部,空间本就狭窄,如今挤进了五个人,更加逼仄。 齐云平躺在车厢底部的木板上,腿弯曲着。 陆沉和铁牛都蜷缩在车门边,二人挤作一团。 “铁牛,你手肘再收点,抵着我喉咙了!” “少寨主,我已经收了!”徐青青坐在右侧的软垫上,长剑抱在胸前,黄大小姐坐在左侧的软垫上。 两人相距不过一拳的距离,倒是没有被挤到,不过五个人勉强塞入了马车之中。 陆沉在城门听见了老张头所言,抬起头见车内有些沉闷,于是咧嘴干笑两声。 “哈哈,这吓了我一跳,还以为这老张头知晓了什么呢,哈哈。”陆沉出言调侃,试图缓和气氛。 车厢里,徐青青抱着剑不吭声,那位大小姐也看着他默不作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1章混入(第2/2页) 只有角落里的铁牛跟着挠头应和了他一下,发出一声憨笑。 黄大小姐将视线移向齐云,低头看着齐云肋部折断的箭杆,又看了看齐云发青的面色。 她欲言又止,手攥紧衣袖,犹豫许久,最后她开口道:“你这位兄弟……” 陆沉立刻坐直身子,双手按在膝盖上,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嗯?” “箭矢带毒,创口化脓。此毒顺着血液游走,加上高热不退。就算我将他引荐给城里李大夫,他出手拔出这带倒钩的箭簇,你这位兄弟恐怕也只有一成能活。” 陆沉双手握拳,身子前倾,像是要抓住一根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赶忙拱手恳求道:“女神医,我等无意冒犯,还请你能救我兄弟一命!你想要什么条件,我都竭尽所有满足。” 黄大小姐皱眉,心想这贼人怎会如此大话,张口便能满足所有条件。 不过这等为了救亲人夸下海口之人她也见过很多,倒也没在意。 她见陆沉这领头之人身上带着一丝威势,手下那提剑女子武功高强却对他言听计从,此人或许身份真的非同一般。 “我相识之人中,可救他的应该有两人。一人,是我叔公!另一人,是我......素未谋面的未婚夫,或许也可以救他,不过,他并不在此。”黄大小姐轻声道。 陆沉一听,直接略过她提及的未婚夫,人都不在,说这些毫无用处。 “如何才能让你叔公出手相救?”陆沉问道。 女子摇了摇头。 陆沉沉声道:“可否带我见你叔公一面!我亲自劝说一次,若是他还是不愿,我定然不会强求,自去寻你所说的那位李大夫寻那一成的活命机会。” 女子看了一眼抱剑闭目的徐青青,陆沉会意,伸出自己没有老茧的手掌,赶忙解释道:“这次我们定不会用要挟的方式,我并不会武技,你可以让我一人去拜见。” 女子见此,微微点头轻声道:“我可以带你一人去见,但叔公年事已高,这两年经历了家破人亡,以及唯一活下来的叔父为救他断腿之事,他好不容易从中缓过来,你切不可刺激他! 否则若他有三长两短,哪怕你们持剑相逼,这城中无人肯救你兄弟!” “你放心,我定然不会刺激你叔公的!” 不久之后,马车终于停下。 车外传来丫头的声音:“小姐,到了!” 陆沉独自一人跟着女子走出了马车。他双脚踩在青石板上,抬头一瞧,只见一座府邸之上,正写着二字。 黄府! 朱红色的大门紧闭着,屋檐下的雨水连成线滴落。 陆沉迈步跟上,丫鬟上前扣动门环,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雨巷中回响。 一名老门房打开偏门,探出脑袋,见是老爷最疼爱的侄孙女,赶忙敞开大门迎接。 黄大小姐跨过门槛,转身看向陆沉。 “随我入府吧。” 陆沉迈步进入黄府,府内庭院宽广,两侧种着常青的松柏,长廊蜿蜒曲折。 黄大小姐走在前面带路,丫鬟跟在身旁打伞,陆沉则任由雨水淋在身上,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 她在一处小院的门口停住脚步,转身面对陆沉。 “叔公一般会在里面看书,你在外面等着吧,我先进去禀报!” 陆沉站在台阶下,拱手应答:“有劳黄大小姐!” 黄大小姐推开房门,走入房内,房门并未关严,留下一条缝隙。 陆沉站直身体,静静地等待,他在心里焦急着府外的齐云。 片刻后,房门完全打开。黄大小姐走出来,站在门槛内。“进来吧,叔公同意见你一面。” 陆沉跨上台阶,大步迈入房内。 房内布置简朴,靠墙的木架上摆满了医书和各种装着药材的罐子。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苦药味,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坐在一张黄花梨木椅上。 黄老大人身穿灰布长袍,面容清瘦,抬眼看向走进来的陆沉。 他的目光在陆沉湿透的锦服上停留了片刻,眉毛皱起。 “老朽已经听我这侄孙女说过了,你要救的人,受的是战场的箭伤。 老朽早立下规矩,兵勇之伤,不治!你请回吧。”黄老大人声音沙哑,没有商量的余地。 陆沉在离老者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他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晚辈礼,深深的弯腰而下。 “黄老先生,在下知晓您的规矩,但我这兄弟是为了救我挡了贼人的暗箭。 他是替我受的过,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还请老先生发发慈悲,施以援手。” 陆沉言辞恳切,老者却不为所动。 “不管是何方贼人,皆是因为你们手持兵刃,卷入纷争。老朽家中,被这等兵祸害得还不够惨吗。 你便是说破大天,老朽也不会出手。你虽着锦服却带着血腥气,以为老朽察觉不出?!” 老者端起桌上的茶杯,低头喝水不再言语。 黄大小姐站在一旁,看着陆沉,轻声说道:“我叔公已经拒绝了,你既然答应我不强求,那便请回吧。” 陆沉站在原地不动,他盯着老者。 “老先生。”陆沉开口。“您方才说,兵勇之伤不治。可您曾想过,正是因为这天下纷乱,兵戎相见,才会有无数无辜之人受牵连。您闭门不出,不救兵甲,就能让这天下太平吗?” 老者放下茶杯。“你莫要在此讲什么大道理!老朽只管百姓病痛,天下大事,与老朽何干!你速速离开!” “我是江、洪二州大都督,江州节度使陆沉,恳请黄老先生救我兄弟一命!” 第342章 救治 第342章救治 陆沉此言一出,书房中气氛瞬间一凝。 黄老先生浑浊的眼睛里闪过错愕之意,随即,他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起来。 “哈哈哈……咳咳……” 他笑完神情一敛,指着陆沉,一脸不屑道:“你说你是陆沉?那老夫还说我是文德公呢!你信不信?” 陆沉看着他哭笑不得,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我不信。” 黄老先生往椅背上倚靠,一脸你骗不到我的样子,冷声道:“那老夫凭什么信你?再说了,你就算是陆沉又怎样?老夫更不会替你救治你的兄弟!你兄弟就能让我救了?” 陆沉沉声道:“我这位兄弟,乃是洪州节度使齐衡的二公子,齐云。” 房中又是几息的沉默,二人呼吸一滞。 黄老先生见陆沉这般平静,不似作伪,心里反而觉得有些不妙,有了几分猜测。 他直接挥了挥手,像赶走一只苍蝇。 “你走吧!什么齐衡二公子,老夫不认识!你一看便是欺诈之徒,怎么可能认识齐衡之子!那我还说我兄弟是文德公呢,你信不信!” 陆沉看着他,有些无语,再一次摇了摇头:“我……不信!” 黄老先生嗤笑一声:“那老夫又为何要信你?就算是齐衡的儿子又如何?齐衡亲自来了,老夫也不治!” 陆沉彻底没招了,只能最后再一试,他从湿透的怀中,掏出了那枚温润的玉佩,往前递了过去。 “黄老先生,可识得这枚玉佩?” 黄老先生不屑地抱着手臂,斜眼瞧着:“你别以为随便拿个什么玉佩出来,老夫就……” 他的话说到一半,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他瞪大双眼盯着陆沉手里的玉佩,那只抱着手臂的手伸出,有些颤抖。 “玉华佩?!” 陆沉见他认识看到了希望,轻声道:“老先生曾为太医,自然见过文德公,也识得这玉佩。能否看在文德公的薄面上,救齐云一命?” 黄老先生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怒目而视,指着陆沉厉声呵斥道:“你当我不知天下事耶?! 文德公在湖州,当着天下人的面大骂江州山贼陆沉,又大骂他赠了玉华佩的陈路!后又抬棺入江州,如今生死未知! 不管你是陆沉还是那陈路,那你们都该死!与你称兄道弟之人就算是齐家的,也定是恶贼,老夫不会救!” 陆沉本想解释文德公入江州的原委,但转念一想,自己无凭无据,文德书院之事如今还不为天下所知,听着就如天方夜谭,说出来谁会信? 这次,陆沉是真的没招了,他神情颓然,双肩一垮,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他先是默默拱手一礼,随即转身挪动沉重的步伐往外走,背对着黄家祖孙,声音里带着一丝悲恸,喃喃自语。 “若是诸葛无名在,我那齐弟……或许还有救。我该怎么办……” 他六神无主地抬脚,就要走出这间屋子。 “等等!” 黄大小姐清脆的声音叫住了他。 陆沉身子一顿,没有回头,轻声道:“黄大小姐,我说到做到了,定然不会行逼迫之事,这就离去。” 这时,黄老先生也开了口:“小子,你这玉华佩不要了?” 陆沉转过身,走回来,伸手想拿回玉佩。 但黄老先生却一把将玉佩攥在手中,不肯松手,这让陆沉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不知他何意味。 黄老先生沉声问道:“你真是陆沉?” 陆沉点点头,苦笑道:“老先生,在这苏州地界,恐怕还没人敢冒充陆沉吧?这不是自己找死吗?” 一旁的黄大小姐也沉声问道:“诸葛无名与你是什么关系?” 陆沉面露疑惑之色,怎么突然扯到军师身上了?他再看了一眼黄老爷子,老爷子也正盯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陆沉思忖一息,如实说道:“诸葛无名,是我军师。” 黄老爷子闻言,看了一眼身旁的侄孙女,转而目光炯炯地看向陆沉,沉声道:“诸葛家那小子,认你为主了?” 陆沉摇了摇头:“我与诸葛无名也是兄弟,从未以主仆自居。” 黄大小姐不再言语,黄老爷子反倒长叹了一口气,没好气道:“小子,看在诸葛家的面子上,你再给我说说,文德公是怎么回事?那齐云受伤,又是怎么回事?” 陆沉见事情有了转机,心里虽是诧异这黄家与军师家的关系,但也不敢耽搁,齐弟多拖一时,就多一分危险。 他快速道:“那我就简单说一下,此事……还得从洪州见到文德公说起......” 一炷香的功夫过去。 陆沉言简意赅地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如今自己已被天下围攻,这些藏于天下大势背后隐秘之事,再藏着掖着也没有意义,不如赌一把。 听完陆沉所言,黄家祖孙二人皆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像是见了鬼一般。 黄老先生喃喃道:“唉,你这一段故事……倒是曲折离奇。可我如何能信你?天下皆称为山贼、逆贼的陆沉,竟藏得如此之深? 文德公还入了你那什么文德书院,收尽天下藏书,还有那什么印刷术,读书人还能随意观看?” 陆沉沉默了,他已经把能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若是还不信,他实在无法在短时间内找出任何依据来了。 这时,黄大小姐再一次开口了,她轻声道:“叔公,此事……或许是真的。” 陆沉与黄老爷子都一脸惊讶地看向她,陆沉更是想不明白她如何断定自己所说是真的? 只见黄大小姐转身走到书架前,从最高处取下一个精致的锦盒。 她将锦盒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书信。她小心翼翼地从最底下抽出一封,信封已经拆开,上面赫然是文德公的笔迹。 她看向陆沉,轻声道:“你的故事里,讲到你请文德公写信招揽故友去书院任教。恰好,叔公这里也有一封。” 陆沉目瞪口呆,当初求了好久文德公才写下的书信,竟然还能在此见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2章救治(第2/2页) 黄老先生也一脸疑惑:“这书信……我怎么从未见过?” 黄大小姐脸上露出一丝歉意:“叔公,是我爹收到的。他看过信后,怕您知晓文德公将要‘客死’江州情绪激动。 您定会不顾一切前去相见,我们……我们只得将信拦下,瞒着您。” 陆沉恍然大悟,心里感慨万千。他怎么也没想到,文德公竟然还给黄老先生写过信,这可真是天意。 黄老先生接过信,颤抖着手展开信纸。信中所言,与陆沉刚才所说,一般无二。 他放下信,神情复杂地看着陆沉,看着他全身湿透、头发凌乱的狼狈模样,长叹道:“我倒是有些明白,为何诸葛家那小子会认你为主了。” 陆沉一脸疑惑:“啊?” 黄老先生感慨道:“我与诸葛无名的祖父诸葛先生,曾定下过娃娃亲。我膝下无女,但为了履行承诺,征得侄孙女与侄孙女父亲的同意,便将这门亲事,定在了她身上。” “啊?!” 陆沉这次是真的震惊了,原来这位黄大小姐未曾谋面的未婚夫,竟是诸葛军师! 军师之前说有婚约在身,还真有这么回事! 黄老爷子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啊什么啊!你当我说的就不是真的?” 他扬了扬手里的信,一脸得意道:“适才老夫说与文德公是兄弟,你不是也没信?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把那齐云带进来!老夫给他治伤!” 陆沉刚要再“啊”一声,猛然回过神来,脸上满是狂喜:“您……您同意救我齐弟了?老爷子您等着,我马上去!”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飞奔。 黄大小看着陆沉离去的背影,轻声问道:“叔公,您为何要破例帮他?” 黄老先生道:“以前我不愿,是因为天下世家门阀,动的兵戈想的皆是争权夺利,无人想过止戈为武。 这一次,老夫……看到了希望。能得文德公青睐,得麒麟子辅佐,得齐家相助,就算天下围攻,老夫也信此子……必有绝处逢生之机!” 黄大小姐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黄老先生看着她,忽然笑了:“正好,你也该与那诸葛无名,见见面了。” 黄大小姐脸颊一红,垂下头沉默不语。 …… 一处僻静的院落里,数名大夫跟着黄老先生在房中许久未出,下人丫鬟们进进出出,忙碌不停。 陆沉、徐青青和铁牛只能站在屋外等待,瞧着丫鬟一盆接着一盆地将清水端进去,又一盆接着一盆地将血水端出来。 他在屋檐下来回踱步,时不时伸长脖子往里瞧,却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里面传出黄老先生压抑着火气的指挥声。 “剪子!把这里割开!对,挖掉!” “钳子拿来,夹住,别晃!” “这手臂的伤口……处理得不对!拆开!” “肋骨处这支箭最深,箭上有倒钩,小心……再深一点,这烂肉边上划一个口!哎呀,让老夫亲自来!” 屋里传来的,除了大夫们紧张的回应,便是齐云压抑不住的痛吼。 尽管已经用了些麻沸之物,但对于这种剜肉刮骨的剧痛,也只是杯水车薪。 起初,是撕心裂肺的嘶吼,到后来,渐渐变成了有气无力的呻吟。 陆沉听着,心里像是被刀割一样难受,脚步也越来越快,在廊下转来转去。 徐青青抱着剑,靠在廊柱上,闭着眼,但紧握剑鞘的手指却出卖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铁牛则蹲在墙角,抱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地面。 从白日,一直等到黑夜。 房中灯火通明,陆沉已经没了力气,一屁股坐在门边的台阶上,靠着冰冷的木门,静静地听着里面渐渐安静下来的动静。 “吱呀”一声,房门突然被拉开。 陆沉失去倚靠,身子向后一仰,摔进了房里。 开门的黄老先生看都没看他一眼,而是对着院中的黄大小姐说道:“知微,去把老夫那瓶特制的金疮药拿来!” 说完,便“砰”地一声又关上了门。 黄知微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 片刻之后,她手捧一个玉瓶返回,敲了敲门,一位大夫从门缝里接过玉瓶。 又过了一阵,只听黄老先生沉声道:“就这样吧!明日再来给他换药。 每隔一个时辰,让人给他擦拭身子降温,这热症不退,就得一直守着。” 随即,房门再次打开。 几位大夫疲惫地走了出来,黄老先生也跟在后面,他满头大汗,身子晃了晃。 陆沉和黄知微赶紧上前,一把搀扶住他。陆沉没有开口询问,只是静静地看着老先生。 黄老先生喘了口气,道:“齐云这箭伤,老夫已经给他用了金疮药。剩下的,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若是能撑过这三日,便可活!” 陆沉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通红。 一旁的黄大小姐轻声解释道:“叔公的金疮药,乃是他在太医署时,用数种极为名贵的药材所创,想要再制出一批极难,先皇赐了他这一瓶,如今……已经全用完了。” 陆沉听罢,对着黄老先生深深一揖。 黄老先生却摆了摆手,叹道:“对我而言,也不过是无用之物罢了。它再好,也没能救下我儿的双腿。” “叔公……”黄大小姐轻声道。 “不提了。” 老先生再次挥了挥手,晃晃悠悠往外走。 “老夫今日也累了,回去歇息了。” 陆沉又是一礼,看着二人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他这才走进房内,榻上的齐云脸色苍白如纸,胸口和手臂都缠着厚厚的绷带,隐隐有血迹渗出。 一名下人正守在旁边,不断用湿布巾给他擦拭额头。 陆沉不敢多打扰,与徐青青和铁牛悄然退出房门,三人靠在冰冷的连廊上,看着院中被雨水打湿的树叶,一夜静守无言。 第343章 封城 第343章封城 翌日,天色未亮。 陆沉迷迷糊糊醒来,只觉浑身酸痛,骨头缝里都透着凉气。 他撑起身子,才发觉自己昨夜竟靠着廊柱,在冰冷的地面上睡着了。 其实昨夜管家下人都来劝说了一番,给他准备了客房歇息,但他还是坚持再等一会,等一等就睡着了。 他揉了揉僵硬酸痛的肩膀,轻手轻脚地推开一丝门缝,探头往里瞧。 屋里燃着一盏昏黄的油灯,齐云依旧躺在榻上,盖好了薄被。 一名府里的下人正打着盹,手里的湿布巾滑落在一旁。 陆沉悄悄走近,伸手摸了摸齐云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他心头一沉。 还是在发烧。 他没多言语,掖了掖齐云的被角,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合上房门。 院中依然还下着雨,昨夜管家给他送来了一身干净衣物,他看了一眼连廊另一端,徐青青和铁牛也都还靠在墙角闭着眼休息。 直至天亮许久,府中老管家走了过来,见到陆沉,微微躬身道:“公子,我们家老爷有请。” 陆沉冲已经醒来的徐青青和铁牛看了一眼,微微颔首,随即便独自跟着管家去了前堂。 前堂里,黄老先生独坐一侧,正端起一杯热茶喝着,瞥了他一眼。 陆沉走入堂中,对着黄老先生拱手,深深一揖,肃然道:“小子多谢黄老施以援手!” 黄老先生眼皮都没抬,摆了摆手:“等他能熬过这两日再说吧。” 陆沉点点头,没再说话,满脸担忧但只能齐弟自己扛过去。 堂中一时沉寂下来,两人各自想着心事,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 直到黄家大小姐撑着伞从府外走入,才打破了沉寂。 她乃是黄家另一支,昨夜自然是回了自己家中去了,今日一早又赶了过来瞧一瞧。 黄老先生看见了侄孙女,这才放下茶杯,冲着侄孙女笑了笑。 他随即看向陆沉,笑容一收,沉声问道:“陆沉,你接下来又如何打算?” 陆沉沉声道:“黄老,我会继续北上,去苏州府城一趟。” 黄老先生一脸疑惑:“那你率领的大军去了何处?” 他并没有问陆沉为何要去苏州府城,也不是他可以关心的。 “萧将军带着骑兵去了东面的平山县,那一处离苏州大营与越州大营皆远一些,适合他们多休整几日,补充粮草。” 黄老先生点点头,他对行军打仗之事一窍不通,也不感兴趣。 可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睁大眼睛,追问道:“等等,萧将军?哪位萧将军?” 陆沉答道:“护都侯萧策。” 黄老先生一副恍然的样子,点了点头:“哦!原来是护都侯萧策啊……” 他突然又一次察觉到不对劲,情绪震荡,尾音也变得尖锐,问道:“......啊!萧小侯爷怎么也在你手下?” 陆沉刚要解释,只听堂外管家入内禀报:“老爷,县兵营的老张来了,说有要事告知!” 黄老先生立马收敛了脸上吃惊的表情,他瞥了陆沉一眼,低声道:“你去堂后先避一避。” 陆沉会意,转身便躲入了后面,侧着身子听着外面的动静。 很快,城门口那位什长老张头便提了把伞走了进来,他面色肃然,进堂中便抱拳行礼:“拜见黄老先生,大小姐,你也在啊!” 黄知微微微还了一礼,没有出声。 黄老先生笑着问道:“老张,你女儿身子如何了?” 老张头脸上露出一丝感激,抱拳道:“多谢黄老您关心,我女儿已经大好了,前些日子还说和了一户人家!” “那就好,那就好。” 黄老先生笑着点头,随即话锋一转问道:“不知你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老张头面色一肃,沉声道:“黄老,我是奉县令之命前来。前日,西面的越州府兵大营被洪州陆沉的贼兵给夜袭了,县令收到消息,那伙贼兵是往北面咱们这方向来了!” 黄老与黄知微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屏风后的陆沉也神情凝重,贴着墙屏住呼吸听着。 黄老先生故作惊讶道:“哦?这贼军率领多少兵马?竟能夜袭越州府兵大营?” 老张头摇了摇头:“这个我就不知了,这州府之事连县令大人也不知晓了。” “那贼兵难道来了咱们青竹县?”黄老先生继续问道。 “目前看,倒是没有。”老张头又摇了摇头道。 “听说查到的踪迹是往东边其他县去了,不过这贼兵在越州四处流窜,听说这已经是第三次袭营了,手段残忍得很,烧杀掳掠无恶不作,还杀了几个县的县令,保不齐哪日就偷摸摸到咱们青竹县来了!” 黄知微忍不住插话问道:“老张,那朝廷大军呢?没有派兵去剿匪吗?” 老张头皱起眉,也无保留的说到:“县令大人说,越州府兵如今按兵不动,似乎是被打怕了,正在全力搜寻贼军踪迹。 那贼兵甚是了得,听说连越州军的参将都杀了三位,一万兵马杀穿了近十万兵马的大营。” 黄老先生听着这些与事实相去甚远的传闻,心里有了数,他故意一拍桌子,怒道:“这贼子陆沉,也太过猖狂!” 老张头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咱们县就几百县兵,他要是真来了,又能守几时?” 黄知微又接过话问道:“老张,那你今日来,所为何事?” “哎哟,瞧我这记性,正事儿给忘了!” 老张头一拍脑门,一脸严肃道:“黄老、大小姐,县令让我来知会您一声,为防贼军混入,从今日起青竹县要封城了!我们这些当兵的,也得连日值守,没得休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3章封城(第2/2页) 黄老先生与黄知微听罢,心中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嗯,防范于未然,那辛苦老张你跑这一趟了。” 老张头连连摆手:“不辛苦,不辛苦。您二位的恩情,我老张没齿难忘!那我就先告退了,还得回去复命!” 黄老准备起身,被他制止住。 “黄老您别送,折煞我了!” 看着老张头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陆沉才从屏风后皱着眉转了出来。 他自言自语道:“看来钱厉他们还没有派大军前来,只是派了探子打探消息。这雨一下道路泥泞,马蹄印都被冲刷干净,短时间内他们找不到萧策的踪迹。” 黄老先生看着他,问道:“陆小子,如今青竹县封城,你们如何出去?” 陆沉沉声道:“黄老,我也不知。如今齐云情况不明,我还有三日时间,三日后,无论如何我都要想办法出城!” 接下来的时日,陆沉便寸步不离地守在齐云房外,黄府管家在院子旁给他们三人腾出了两间空屋子休息。 而黄府另一侧的书房内,黄老先生正对着文德公写给他的那封信出神。 房门被轻轻敲响,他才回过神来,沉声道:“进。” 黄知微推门而入,她走到叔公身旁,轻声道:“叔公,我想帮帮他们,把他们送出城去! 既然我们已经知晓这所谓的‘贼军’并非滥杀无辜之辈,那我想……或许可以找老张通融通融?” 黄老先生笑呵呵地打趣道:“知微啊,我记得,此前你与那诸葛家的麒麟子,似乎有书信往来,你觉得那小子如何?” 黄知微白净的脸颊微红,她攥紧了衣袖,低着头道:“我……我与诸葛公子只是谈论些医理药性,并未谈及其他,不过他……他才学过人。” “哈哈,如此甚好。”黄老先生笑着点头道。 “当年与诸葛先生定下的这门亲事,过了数十年,他仙逝了也未能完成。我还想着,若是你不愿,那便罢了。” 黄知微声音细若蚊蝇:“全凭叔公做主。” 黄老先生开怀大笑,惹得黄知微的脸更红了。 笑过之后,他神色一正,轻声道:“知微,你想送他们离去,老张那里恐怕不行。 他一个小小的什长,擅自做不了主。此事,只有老夫或是你爹,亲自去找县令大人说情才行。 但是,得有个正当的理由,还得避开城门兵卒的查验,而且此事还不能让你爹知晓。” 两人陷入了沉默,黄知微想了想说道:“叔公,不如我们找陆大人来,他或许会有什么办法?” 黄老先生点了点头,黄知微起身,目光落在叔公手中的信上,轻声问道:“叔公还在想文德公的事?” 黄老先生点点头,感慨道:“是啊,我们这些老家伙,都岁数大了,今后,怕是没机会再见了。” 片刻之后,陆沉又被请到了书房,一进门便拱手道:“黄老,您叫我来所为何事?” 黄老先生看了一眼黄知微,她会意道:“陆大人,叔公想帮你出城,但目前没有稳妥的法子,想问问你,可有什么计策?” 陆沉再次拱手:“我陆沉,谢过二位相助。” “客套的就别说了,你若是有什么办法就自己说吧。” 陆沉陷入了沉思,在房中低头来回踱步。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黄老先生桌上那封文德公的信,忽然眉毛一挑,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黄老,我想到一个主意。” “嗯?” “不如……你们搬家?” “搬家?!”黄老先生和黄知微异口同声,一脸诧异地看着他。 陆沉笑道:“黄老可还记得我曾说过的文德书院?那里集百家之师,学百家之技,您的医道冠绝于世,何不去书院留下传承? 我瞧您方才看着文德公的书信出神,想必也是想念文德公。还有黄大小姐,既然您与我那诸葛军师有婚约在身,若能同去江州,岂不皆大欢喜?” 黄知微被他说得撇过头去,脸颊发烫。 黄老先生则沉吟道:“你这小子,算盘打得倒是精!可你有所不知,知微她爹乃是生意人,在这青竹县乃至周边几县的药材生意做得正好,家大业大,如何肯轻易抛下一切去什么江州? 若是让他知晓了你的身份,看在老夫的面子上,他虽不至于去告密,但也绝不会同意搬家一说的。” 陆沉思忖了几息,笑道:“这好办啊,那就先不去江州,去湖州!咱们就说,是方家要找他谈一笔天大的药材生意,让他去湖州当面商议!” “哪个方家?”祖孙二人又是一脸疑惑。 陆沉笑道:“魏州方家啊。” 两人更是惊异,他们黄家不过是守着这几县的药材生意,那方家可是天下巨贾。 黄老先生问道:“你还认识方家之人?” 陆沉点了点头:“对啊,方家如今一分为二。此前的大东家方翠屏,乃是我宋军师的未婚妻。” 黄老先生与黄知微听着这话,虽心中震惊,但经历了这么多,似乎也已经麻木了。 毕竟,眼前这位可是能搅动天下风云的人物。 黄老先生手指敲着桌面,思量着此事的可能性,最后沉声道:“知微她爹那里,老夫可以配合你试试! 不过,老夫就不走了,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了。” 陆沉本还想再劝,黄老先生却不耐烦地挥手赶人,他只得悻悻地退了出来。 黄知微看着叔公,沉默不语,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344章 买卖 第344章买卖 黄府相隔不远的另一处府宅正堂内,一名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正皱着眉,审视着眼前之人。 “这位……方公子,你的意思是,方家要与我黄家做生意?” 黄柏年放下手中的茶杯,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瞧着这位自称“方沉”的年轻公子。 陆沉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点了点头,显得淡定从容。 他先是瞧了一眼首位上一言不发的黄老先生,开口笑道:“我家外祖父与黄老乃是故交,如今我们方家从战乱纷飞的中原魏州迁徙至江南,总得做些新买卖。 这草药生意,我们家第一时间想到的自然是黄老,黄老爷子曾是太医署第一太医,医道之名天下皆知,自然是信得过,两家合力定然能将买卖做大做强!” 黄柏年听完,反而没有激动之色,心中更为疑惑。 他扭头看向自家叔父:“叔父,我怎么从未听您提起过,还认得方家之人?” 黄老先生抬眼瞄了一下正笑眯眯看着他的陆沉,鼻腔里发出一声似哼似嗯的声音,算是回应。 “我这年纪大,老了,记性不太好。直到这位……方沉公子找上门来,我才记起,他外祖父确是我的故交!乃是在京都认识,你没听说也正常!” 陆沉见他配合说着台词,心下稍安,转头看向黄柏年笑道:“黄伯父,这下你总能信了吧!此乃我方家大东家让我给您带来的信,您可过目。”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了过去,依然看不出任何破绽。 黄柏年半信半疑地接过,拆开信封。 这信是陆沉昨夜口述,让徐青青代笔写的,反正黄柏年也没见过方家人的笔迹。 信中言辞恳切,先是追忆了一番“故交”之情,随即提出欲在湖州开拓药材生意,希望黄家能成为方家在江南唯一的药材供货商,并请一些黄家医术高深之人与之合作,利润颇丰,诚意十足。 黄柏年看完,眉头紧皱,抬起头又问道:“方公子,这信中所说,让我十日内赶至湖州府城方府面谈?” 陆沉点点头,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扶额忧愁。 “哎!黄伯父有所不知,我这昨日才到这青竹县找黄老,今日便封了城,我也正愁着呢!” 黄柏年沉声道:“听闻如今洪州贼军流窜至苏州地界,我们青竹县首当其冲,这城门不知要封到何时。 去一趟湖州,快马加鞭也得七日,这……是不是太赶了些?” 陆沉笑道:“伯父说笑了,您在青竹县可是数一数二的大商贾,再加上黄老先生的威望,去县衙说一声,请县令大人行个方便,为您行商之路开个城门,想来不是难事。” 黄柏年依旧犹豫不决,此事甚大,更应谨慎才是。 他看向黄老,一脸询问之意。 黄老先生咂咂嘴,隐晦的瞥了一眼陆沉,冲黄柏年摆了摆手。 “柏年,我只能说,方公子身份不一般,断然不会是大老远跑来与你寻开心的。 你若前去,方家看在老夫这点薄面上,想来是会与你合作的。至于去不去,你自己定夺吧。” 黄柏年已经有些意动,这方家抛出的生意实在诱人,可这节骨眼上出远门,风险也挺大。 陆沉见状,准备再添一把火。 他收起笑容,神色肃然道:“黄伯父,你可知那洪州贼军所过之处,烧杀掳掠,无恶不作? 听闻越州几座县城的县令,都接连被其所害!若是那贼军真来了青竹县,区区几百县兵如何能抵挡? 一旦破城,后果不堪设想啊!此时若是趁机带着家眷先前往湖州,以府城之坚固,他洪州贼军再猖狂,也只能望城兴叹!” 一旁的黄知微听得眼角直抽,心里暗道,这位陆大人骂起自己来,还真是毫不留情。 黄老先生则干脆闭上眼,眼不见为净。 黄柏年闻言,却是眼睛一亮,显然是被说动了,他又看向自己的女儿黄知微。 黄知微会意,也同样瞄了一眼陆沉,配合着轻声道:“爹,您就带着娘亲、兄长他们去湖州吧。我留在青竹县,陪着叔公便好。” “黄伯父,我方家大东家说了,今后湖州的药材生意,只愿与您一家做。可大东家也不敢来这青竹县啊,离贼军太近了,万一遭了意外,对我方家生意可是沉重一击!” 黄柏年沉吟片刻,一握拳一咬牙似乎下定了决心。 “若是我去着湖州,人生地不熟的,方公子要与我同去?” 陆沉摇了摇头道:“黄伯父,此次恐怕要您自己去了。我这次来,与我一同前来的表弟不慎得了重病,黄老先生已经替他医治了一番,但仍需静养,短时间内不宜挪动。我得在黄老这儿,多待些时日。” 黄柏年又看向黄老求证。 黄老先生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依旧平静:“不错,老夫才给他兄弟医治了一番,人还未脱离危险,就看这两日内能不能活了。” “如此严重?没听知微提起呢,我也该去探望啊。”黄柏天一听,便想着于礼也该去看望一眼。 “不用!”陆沉与黄老先生异口同声地拒绝。 黄柏年一脸疑惑地看着二人,难道是什么传染之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4章买卖(第2/2页) 两人对视一眼,陆沉先开了口,干笑道:“哈哈,伯父好意心领了。只是我那兄弟不宜见外人,还是不要打扰他静养为好。” 黄柏年再次看向自家叔父,又想从他这得到确认。 黄老先生额角青筋直突突,终于忍不住一拍桌案,冲着黄柏年斥道:“你这小子,一直盯着老夫作甚! 他所言非虚,老夫又不会害你,你不必怀疑!你只需决定去,或是不去!如何去!” 黄柏年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尴尬地笑道:“叔父,我这不是小心为上嘛。” 他又转向陆沉,赔笑道:“让方公子见笑了!这桩生意,我黄某应下了,容我准备两日便出发。不过,这去了湖州,我该如何去寻方家?” 陆沉笑道:“这好办!我会让我手下的一位女护卫与黄伯父你同去,她会直接引您去见我们大东家。” 黄柏年点点头,不再多问。 黄老先生也站起身,准备回自己府上。陆沉便也趁机起身告辞,拱手道:“伯父,小子这得回去守着我兄弟,那便祝您此去一路顺风,生意兴隆!” 陆沉跟着黄老先生一路回到其府邸,黄老在马车中闭着眼,并不想与陆沉言语。 陆沉也不自讨没趣,二人便一路无言,直至黄府。 刚一进堂屋,两人便见一中年男子正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的雨景,神色落寞。 黄老先生见到他,脚步一顿,随即快步走入堂中,语气里满是心疼:“彦文,你怎么今日出来了?天凉,在这坐着仔细别染风寒。” 陆沉一听,听黄大小姐提起过,这位就是黄老那双腿残疾的独子。 他上前行了一礼:“黄老,黄伯父,我就先去看我兄弟了,不打扰二位。” 说罢,他便识趣地转身离开,只留下黄老父子二人。 见陆沉脚步渐远,堂中陷入了安静,最终还是黄彦文打破了这份沉默。 他抬起头,看向自己的父亲,轻声道:“爹,我听知微说了,文德公相邀,您……可以去江州的。” 黄老先生叹了口气,笑道:“定然又是知微那丫头与你说的,为父也老了,走不动那么远了,就在家中陪着你吧。” 黄彦文摇了摇头,声音里透着一丝苦涩:“我虽不知最近究竟发生了什么,方才那位公子又是何人! 但我知晓,您定然是想去的,您真的不必在意我这残疾之人。” 黄老先生眼眶一红,声音也沙哑了:“彦文,莫说此话!若不是为了护着我,你又怎会如此……我自诩医术高明,到头来,却连你的双腿都治不好!” 黄彦文一脸颓然,眼神空洞,但他仍然想要劝说黄老。 “爹此非您之过,我如今之消沉,乃是空学了一身医术,却无人会找我这残疾之人看病。其他之事,我也一窍不通,终究是成了家里的累赘!” “胡说!彦文,切不可如此想!为父陪着你,哪也不去!”黄老先生怒道, 父子二人正说着,一道声音忽然从堂后传来。 “咳咳,老爷子,为何不让伯父一同前去见文德公呢?” 陆沉从屏风后转了出来,笑着看向父子二人。 黄老先生皱起眉,脸上露出不满之色,竟然偷听他们父子之言。 陆沉连忙摆手,一脸无辜道:“黄老,伯父,我并非有意偷听啊!我正好有事来找您,听闻伯父之言,我便在想,何不……一起走?” 黄老先生冷哼一声,没搭话。 黄彦文倒是温和地看向这位陌生的公子,拒绝道:“这位公子好意心领了,但我我一残缺之人,如何能行如此远路? 何况,换一处地方,不过依然是个无用的废人,无事可做。” “伯父不是也得了黄老一身医术传承么,怎会无事可做?” “我这残废之躯,哪还有人敢拜我为师?自己连亲手采药、诊脉都做不到,还谈何治病救人?又还有谁愿拜我为师?”黄彦文自嘲地笑了笑。 若是换做其他人,或许还真就此作罢,但陆沉却摇了摇头:“此言差矣!一人之力,穷其一生,又能救得了几人? 若是能教出千万之徒,那才能救活千万之人!天生我材必有用,伯父如今消沉,只是还未找对适宜自己之路,何不,做一些改变?” 黄彦文一脸诧异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虽不明白他意图,但这番话却说得他心中一动。 他又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见他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似乎也有些意动。 但他自然不可能因着只言片语就答应下来,而是继续追问道:“这位公子,你说这千万之徒是何意?” 陆沉笑道:“顾名思义!今后,天下所有愿学医之人,皆可是您之徒!皆可称您为师!” 黄彦文更疑惑了,欲要继续开口询问,却被黄老先生则打断道:“彦文,此事我晚些再与你细说。陆小子,你适才说来找我,所为何事?” 陆沉此刻却轻松的笑了,对着黄老先生拱手朗声道:“黄老,我兄弟烧退了些,已经苏醒了!还请您再去瞧瞧!” 第345章 出城 第345章出城 齐云的房中,黄老先生亲自搭脉诊断,又仔细查看了一番伤口处新换的干净细布,这才点点头。 “热症的确减退了些,伤口也没再恶化。这小子命硬,算是从鬼门关前捡回了一条命,不过身子如今亏空虚弱,得好生修养些时日。” 陆沉一直站在旁边,听见这话,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总算落了地。 他对着黄老先生再次拱手:“陆沉多谢黄老相救。” 黄老先生摆了摆手,走到一旁坐下,端起茶准备喝一口。 陆沉跟着走过去,轻声道:“黄老,我想让齐云跟着您,一道去湖州,如此对齐云更稳妥些,就不必跟我去苏州府城冒险了。” “噗~”黄老先生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他放下茶杯,斜着眼瞥了陆沉一下,没好气地冷哼道:“哼,老夫何时说过要去湖州了?还要带着你这兄弟,你当老夫任你使唤?” 陆沉脸上堆起笑,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这不显而易见吗?文德书院广纳天下名士,文德公亲自坐阵。黄伯父一身医术无处施展,郁郁寡欢。 若是去了书院,开坛讲学,桃李满天下,这才是最适合他的路。您老人家,难道会眼睁睁看着亲儿子就此消沉下去?” 黄老先生一时语塞,难怪文德公也被这小子算计,他这算盘倒是打得精妙,连他失了腿的儿子都算计进去了。 可偏偏,每一句都说到了他心坎里。 他哼了一声,站起身,一甩袖子便往门外走去,嘴里嘟囔着:“老夫懒得与你这小子废话!” 陆沉笑眯眯地瞧着他有些气急败坏的背影离开,这才转过身,对一旁的徐青青说道:“徐青青,等出了城,就只能请你护送齐云和黄家众人去湖州了。” 徐青青抱着剑,眉头微蹙:“我若离去,那你呢?” 陆沉笑道:“接下来没有如越州那般凶险了,还有铁牛在,你不用担心。我对那黄知微的父亲说,会派你引他们去湖州见方家的人。 你到了湖州,去找方姨此前置办下的宅院,先让他们住下,拖延几日便可。” 徐青青问道:“若是他见不到方家的人,定然会起疑心,甚至直接离去,这又该怎么办?” 陆沉嘴角一扬,轻笑一声道:“不妨事,只要人进了湖州城,那就由不得他了。” 榻上的齐云一直安静地听着,见陆沉把事情都交代完了,才挣扎着想撑起身子。 陆沉赶忙上前按住他,轻声道:“齐弟,伤口没好切不可乱动!你现在可感觉好些了?” 齐云点点头,苍白的脸上扯出一个笑容,声音还有些虚弱:“陆大哥,我都瞧见鬼门关了,黑漆漆的,一堆小鬼要拉我。 结果你一嗓子吼过来,他们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我就被你拉着逃了出来,都不敢拦着!” 他越说越起劲,眼睛里闪着光。 “我就说吧,我陆大哥乃是真龙,这天底下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神鬼莫侵!” 陆沉听得一愣,随即也乐了,配合着他演了下去,笑道:“你小子……这都被你发现了本真龙的真正面目。 那你可得记住了,你陆大哥我神通广大,铁定死不了。就算你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我也能把你拽回来!” 齐云也跟着笑,重重地点头:“那是不是以后,陆大哥可以让我爹别动不得就骂我打我了?” 陆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表情变得异常肃然,一本正经地说道:“你陆大哥只管生死之事,你爹……我管不了!” 齐云脸上的笑容一僵,满眼的失望。 两人对视了片刻,忽然都忍不住,一齐大笑出声。 齐云笑得太用力,扯到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他转头看向一旁嘴角微微扬起的徐青青和蹲在角落嘿嘿傻乐的铁牛,又笑了笑。 陆沉见状,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齐弟,你再多歇歇,养足精神,过两日去湖州!” …… 两日后,天还未亮。 连着下了数日的雨,终于是停了。 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空气里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和微凉。 陆沉独自一人站在庭院的廊下,皱着眉,不知在想些什么。 铁牛魁梧的身影出现在他身后,声音沉闷:“少寨主,那老管家来说,该出发了。” 陆沉这才回过神,长出了一口气,沉声道:“走吧,出城!” 一炷香之后,数辆马车、数匹马及一堆木箱行李静静地停在青竹县北城门内。 为首的马车旁,站着黄知微的父亲黄柏年。 他一脸的纠结与不安,回头看了看身后浩浩荡荡的车队,心里更是犯嘀咕。 前一日,叔父黄老先生忽然派人来说,要与他一同去湖州,还要带上堂弟黄彦文。 他本就一头雾水,结果自己女儿也改变主意要跟着去,再加上自己带的一些家眷仆人,这哪是去谈生意,简直跟举家搬迁似的。 城门口,老张头带着一队县兵,瞧着这阵仗,也是满腹狐疑。 他走上前,对着黄柏年抱拳道:“黄先生,您这是去湖州谈生意,还是去湖州安家啊?怎么带了这么多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5章出城(第2/2页) 黄柏年脸上挤出尴尬的笑容,解释道:“老张啊,这不是最近青竹县不太平嘛,我寻思着干脆带着家人一起去,路上也有个照应。 我叔父和我堂弟也想出去散散心,就……就一道了。” 老张头眼神一闪,追问道:“堂弟?可是黄老先生之子,黄彦文先生?” 见黄柏年点头确认,老张头心里更诧异了,这黄老先生和他那位断了腿的儿子,可是回来就没出过远门了,怎么偏偏挑在这个节骨眼上要出门? 黄柏年见他神色有异,赶忙道:“老张,我已与县令大人禀告过了,县令大人也同意了。” 老张收起心中的疑惑,脸上却依然温和笑道:“黄先生放心,老张我不是为难您。只是如今是非常时期,县令有令,必须细细核查,还请您见谅!” 黄柏年拱手道:“这是自然,应当配合。” 老张头一挥手,几名县兵便上前,开始挨个检查马车。 他自己则不紧不慢地走到了黄知微的马车处,站在车外,客气地问道:“大小姐,不知可方便老张掀开帘子,检查一番?” 车厢里沉默了几息,才传出黄知微清冷的声音:“可以。” 老张头踩上车辕,小心地掀开一丝帘子。只见车内坐着两位女子,一位是黄知微,另一位则是个生面孔,一身劲装,怀中抱着剑。 黄知微见他看来,主动解释道:“老张,这位是方家派的女护卫,就是此次邀我父亲前去湖州商谈的巨贾方家。” 老张头点点头,本想就此退下,可眼角余光却瞥见,两人座位底下,赫然都坐着的软榻下乃是一个宽大的木箱模样,让马车显得有些拥挤。 嗯? 他又转了回来,目光落在那木箱上。 车厢内的空气瞬间紧张起来,徐青青的眼神一凝,搭在剑柄上的手微微收紧。 黄知微也慌了神,见徐青青眼中肃杀之意,她怕出事,便用身体挡住木箱,一双眼睛睁大,带着一丝恳求,望向老张头。 老张头看了看身边这个气息冰冷的陌生女子,又看了看黄大小姐那快要急出眼泪的模样, 他沉默了片刻,默默地转过身,从车辕上跳了下来。 他对着身后的县兵大喊一声:“黄大小姐的马车没问题,瞧瞧后面的行李!” 随即,他又走向了下一辆马车,那是黄彦文单独乘坐的马车。 他一把拉住正要掀帘检查的县兵,自己爬了上去。 帘子掀开,只见黄彦文安静地坐在一个同样特制的坐榻上,双腿被毯子盖着,面色平静地看着书。 老张头看了一眼,便退了出来,对着手下人挥手道:“可以了,去禀告大人,放行!”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车队开始依次驶出县城。 老张头站在城门口,皱着眉,瞧着那渐渐远去的车队。 直到城门再次缓缓关闭,他才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自言自语道:“真是见了鬼了,究竟是何人让黄老和大小姐如此掩护? 我老张今日,什么也没瞧见!” 黄知微的马车上,还是此前那两名护卫驾着车,被大小姐叮嘱切勿多言。 车厢内,陆沉和铁牛从榻下木箱里钻了出来,陆沉长舒一口气,对着黄知微拱手道:“黄大小姐,多谢!” 黄知微用帕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有余悸地说道:“我也是赌一把,老张认我和黄老的恩情,应该不会当面揭穿我们。” 陆沉看向徐青青,交代道:“我们和铁牛走了,你和齐云万事小心。” 徐青青点了点头。 黄知微轻声道:“马车末尾给你们备了两匹马,等会儿车速会放缓,你们趁机跳下去,便可自行离去。” 陆沉再次点头,又道了一声谢。 车队继续前行,在一处道路拐角处,黄知微的马车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陆沉和铁牛对视一眼,掀开车帘,一前一后地从车上跳了下去。 铁牛落地后,反手一刀,斩断了拴在马车后部的缰绳。 两人牵着马,在路边等了片刻,直到整个车队都消失在官道尽头,才翻身上马,朝着与车队相反的方向,绝尘而去。 此时,在黄彦文的马车里,这位“双腿残疾”的黄先生,轻轻地用手搬开了自己的双腿,往另一边挪了挪。 他把身下的坐榻地板掀开,齐云正蜷着腿躺在里面,空间狭小,让他动弹不得。 不过木箱之下垫了厚厚一层被褥,倒是不会因颠簸伤到他。 黄彦文拿起一本医书,自顾自地看了起来,仿佛身下根本没有藏着一个人。 齐云在木箱里微微抬起头,想缓解一下这尴尬的气氛,扯出一个笑容,轻声笑道:“嘿嘿,我是齐云,多谢先生替我遮掩。敢问先生如何称呼?” 黄彦文的目光没有离开书本,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齐云尴尬地又笑了笑,见对方不搭理,身子又动弹不了,只得咂了咂嘴不再多言,睁着眼睛无聊地望着马车顶。 远处,陆沉与铁牛的马蹄声,渐渐消散在风中。 第346章 纷乱 第346章纷乱 陆沉与铁牛两骑,一路往北,朝着苏州府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而在他们北上之时,距离青竹县以东一百余里的平山县,此时城门紧闭,城头无任何身影,城外瞧着如一座死城。 县衙大堂内,萧策端坐于首位,看着手中的香囊出神,一动不动。 沙蛮儿却没了这份耐心,他蹲在大堂门口的门槛上,焦躁不已,这几日窝在县城里每日如此等着,早就不想待下去了。 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不时抬头回望一眼外面灰蒙蒙的天。 终于,他忍不住了,猛地站起身,冲着堂内的萧策吼道:“萧将军!我们还要等到什么时候?为什么还得在这县城里坐着,陆沉不是让我们去苏州府城吗!” 堂中肃立的虎大虎二闻言,身子动了动。 虎大上前一步,抱拳道:“萧将军,沙将军所言也有理。前日敌军的探子就在城外晃悠了许久,还上前叫门,我们没理会。 他们如今定然已经猜到我们就在城中,肯定回去禀报了。将士们在城中休整了数日,兵马皆已养精蓄锐,何不即刻北上?” 萧策缓缓睁开眼,目光看向几人,正欲开口。 就在这时,一名红缨师弟从堂外快步跑入,递上一张纸条,抱拳禀报道:“萧将军!青竹县传信,言明东家会在今早天亮之时出城!” 萧策闻言,眼中燃起一抹亮光,猛然从座位上站起。 他与陆沉定下的便是五日之约,昨夜一过便是第五日。陆沉一早便决定出城,便意味着齐云已无大碍,他们的计策也将不受影响的继续进行。 “好!” 萧策提起一旁的长矛,沉声道:“我与陆沉约定五日,本该今夜出发,他今日一早出城北上,我们也可提前出发了!” 他走到堂前,看着院中整装待发的亲卫,大声下令道:“传令城中全军,即刻列阵,于北门集结而出!不必理会城外探子,三日之内,抵达苏州城外!” “是!”虎大虎二齐声应诺。 “哈哈!早该走了!”沙蛮儿焦躁消退,神色之中满是战意。 …… 与此同时,苏州城安乐王府议事堂内,气氛却显得极为凝重,堂中落针可闻。 “啪!” 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响起,一只白瓷茶杯被狠狠摔在地上,四分五裂,众人皆是浑身一颤。 安乐王李安面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他指着堂下跪着的一名信使,满脸怒气与杀意难以压住。 “钱厉跟魏成两个废物在做什么!让那山贼陆沉肆意在越州境内乱窜,还被他区区一万兵马三袭越州大营,最后还能扬长而去?!废物!一群废物!” 堂中十余位朝中文武大臣噤若寒蝉,一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许久,兵部尚书万良作为兵马主事之臣,不得不亲自出来平息王爷怒火。 他小心翼翼地出列,拱手道:“王爷息怒,这陆沉小儿确实甚是狡猾奸诈,三袭之后如今更是北上入了苏州地界,离我们苏州城近在咫尺。 我们是否要即刻召越州兵马北上,再令苏州大营出兵,合力围剿此逆贼?” 万良话音刚落,一旁的吏部尚书王知行见有人出言,也立刻出列,深深一揖,沉声道:“王爷!此事,乃是微臣之过也!请王爷降罪!” 他一脸痛心疾首的模样:“当初是我谏言,当先围剿那山贼陆沉,未曾想这陆沉竟比我们所预想的还要奸诈狡猾! 不过,他终究只剩数千骑兵,于我等大局而言,并无任何威胁!依臣之见,此时正应倾尽全力,下令大军直取洪州! 他陆沉一人在苏州境内,没了洪州这一退路,又能如何?最终只能想着退回江州! 但那时,他便是穷途末路,我等再设兵围剿,轻易便可取其性命!” 李安脸上的怒气稍稍平复,但眼神依旧冰冷。 他扫视着堂下众人,冷冷开口:“诸位大人,可还有何计策?” 堂中一片死寂,再无人敢出列。 李安冷哼一声:“哼!洪州,本王要!这陆沉的项上人头,本王也要!” 他走下台阶,在大堂中央踱了两步,最终停下,下达了命令。 “传令!命湖州大营五万大军,即刻发兵洪州!命越州大营钱厉,率五万越州兵与两万威东步卒,不再理会陆沉,同样发兵洪州!十日之内,本王要听到洪州城破的消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命魏成,率越州剩下的一万威东军精骑,返回苏州,给本王搜寻陆沉那支贼军的踪迹,寻到之后咬住贼军,灭之!” 在场众人闻言,纷纷起身拱手,齐声高呼:“王爷英明!” …… 通州,东城门外。 魏王裴潜所率的八万世家盟军,与西门外韩章的大凉叛军,已在城外安营扎寨两日。 只是这两日不管是盟军还是叛军,都出奇地一致,只是每日派一支兵马在城下叫阵,却无攻城之意。 正如此时,汝州节度使万成栋正率着两万兵马,在东门城下耀武扬威。 “叛将王洪!你本是朝廷参将,如今却甘为贼军走狗!我盟军大军再临,破你这通州不费吹灰之力!你若识相,速速开城投降,或许还能饶你一命!” 城楼之上,石大壮手握大刀,青筋暴起,气得满脸通红。 一旁的卫阿恭听得也是一脸怒火,他看向石大壮,指着城外狂吠之人道:“石兵马使,这你能忍?骂回去啊!” 石大壮憋了半天,咬牙切齿道:“我……我不知该如何骂他,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正当此时,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万成栋,你乃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之畜生!” 石大壮猛地回头,只见冯先生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一脸平静的看着城下的万成栋。 他愣了一下,随即会意,转身冲着城下的万成栋,用尽全身力气吼道:“万成栋!你乃是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之畜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6章纷乱(第2/2页) 城下的万成栋脸色一黑,想起了此前来此被通州百姓辱骂的一幕,他刚要开口回骂,城头上的声音却连绵不绝地响了起来。 “不尊朝廷号令,却甘愿给裴家当狗,此为不忠!” “不护治下百姓,贪生怕死决堤淹城,此为不仁!” “背弃祖宗家法,献出家业认贼作父,此为不孝!” “身为朝廷袍泽,反而勾结叛军来攻,此为不义!” “你这不忠不仁,不孝不义之辈,与猪狗何异!还敢在城下狺狺狂吠,你已有取死之道!” 石大壮越骂越顺口,声音洪亮,气势十足,将冯闰年教的言语一字不落地吼了出去,让他心中之郁结顿消。 城楼上的白衣军将士听得热血沸腾,城下的盟军士兵则一个个憋着笑,肩膀不住地抖动。 万成栋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指着城头,气得浑身发抖:“王洪!你……你若有胆,便下来与我一战!岂可在此逞口舌之能!” 石大壮冷笑一声,懒得再与他废话,冲身旁吼道:“放!” 数百名白衣军立刻上前,举起连弩,对着城下便是一轮齐射,仅仅一轮便停下,大战未启不宜白白消耗。 箭矢破空之声响起,万成栋见状大惊,赶忙吼道:“盾兵!后撤!” 箭雨虽远,威力不大,但密集的阵势还是让前排的士兵受了些轻伤。 万成栋不敢再停留,灰溜溜地带着兵马后撤了数百步,再骂了几句便收兵回营。 与此同时,盟军中军大帐内,诸位世家家主正窃窃私语。 魏王裴潜坐于主位,一言不发,脸色阴沉。 他冷哼一声,帐内瞬间鸦雀无声。 “诸位,这叛军多日未有动静,莫不是在诓骗本王?!” 军师陈远在一旁,瞧着远处通州城,同样满脸冷意。 “主公,这叛军本就不可信,这也尽在您意料之中。那韩章若是不敢前来为质,我们便可继续按兵不动!论着急,他叛军可比我们更急!” 话音刚落,一名士兵匆匆入帐禀报:“启禀王爷!营外有一队兵马,其中一人自称韩章,前来求见!” 裴潜闻言,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呵,正说他,还真有胆子自己送上门来,本王倒要瞧瞧他真那般无所畏惧?让他入帐!” 城楼上,石大壮等人也看到了有一队人马抵达了盟军大营之外。 “是韩章!”冯闰年声音很轻。 石大壮一脸疑惑,问道:“冯先生,他韩章害死了魏国公裴荣,如今去盟军大营,不是自寻死路?” 冯闰年摇了摇头,冷笑一声,看穿了韩章此举之意。 “如今他们联手攻打通州,裴潜不会在这时候杀他。” 盟军中军大帐内,韩章一脸平静地走了进来,无视周围那些刀子般充满杀意的眼神。 他径直走到帐中,对着主位上的裴潜拱了拱手。 “大凉韩章,拜见魏王。” 裴潜冷冷地看着他:“韩章,你还真敢来。你可知,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韩章依旧面不改色,他甚至看了一眼旁边的陈远,陈军师一脸阴沉的看着他,这让他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完全没有与冯闰年过招的乐趣。 他便收回目光看向裴潜,缓缓开口:“魏王,我韩章之命,微不足道,你可尽取之!不过,我此来,便是为了传达我大凉圣人的诚意。 若魏王真杀了我,定会惹得我大凉圣人勃然大怒,届时两家相争,岂不是让那江州的陆沉,坐收渔翁之利?” 裴潜盯着他看了许久,韩章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让他感到一阵厌恶。 陈远也皱着眉看向眼前这位这两年来最狠辣的对手,心里忌惮不已,他既然来定然不会引颈就戮,肯定还有后手! “来人,将他带下去,严加看管!等破了城,再拿他的项上人头,告慰我父在天之灵!” 韩章被带走时,依旧平静地道:“哦对了!还请王爷按结盟之约,明日与我大凉大军一同攻城。” 待韩章被带出大帐,一旁的陈远才说道:“主公,这韩章阴毒狠辣,不得不防!” 裴潜点点头,极其厌恶道:“此人乃我杀父仇人,派人日夜盯着他,决不能让他有任何异动!等拿下了通州再说!传令下去,明日攻城!” …… 通江,临近湖州地界的江岸旁。 数艘巨大的车船静静地停泊在水面上,雨今早终于是停了。 诸葛无名一袭白衣,立于船头,遥遥望向通州的方向,有些出神。 兰仁迈着沉重的步子从他身后走来,将一封信递了过去。 “军师,江州红缨之人送来的。” 诸葛无名接过信,拆开阅览。看完之后,便将信递给了兰仁。 兰仁看了一遍,松了口气,随即笑着问道:“军师,陆大人已经从越州入了苏州,我们是不是也该按计划,进行下一步了?” 诸葛无名点点头,望向其余几艘船上蒙着布之物,沉声道:“就按主公定下的计策,令水军顺江而下!老宋和赵二哥那边,想来也应该已经收到红缨消息了。” 兰仁抱拳道:“是,军师!我马上去让车船开拔!” 他顿了顿,又有些担忧地轻声道:“只是……军师,信中还提及......盟军已经兵临通州城下,我们此去,通州石兵马使他们岂不就孤立无援了?” 诸葛无名转过身,看着江面上荡起的微波,眼神深邃。 “主公早已有了布置,通州……只能死战坚守,直到盟友援军出手了。” 兰仁一脸疑惑:“盟友?我们哪来的盟友援军?” 诸葛无名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定会有的!” 第347章 坐着 第347章坐着 蜀州府城,右相府。 张怀高坐堂中,目光阴沉地扫过堂下站着的数十位朝臣。这些人,皆是如今投效于他之臣。 至于那些与他不和的,如今大多已被他寻了由头抄家下狱,乃至身死。 其中,便有庆王姨父,仁国公。 府邸被抄了,却没抄出多少金银财宝,仁国公孙巍竟然穷得不如自己的家眷妇人。 城中暗中有了传言,说仁国公为官一生清正廉洁,实乃一位好官,却被冤枉下了狱,实在令人唏嘘。 可如今,就算张怀行此等大逆不道之事,朝臣们也只敢怒而不敢言。 他不仅控制了府军,还将神策军牢牢攥在了手里,整个蜀州已是他的一言堂。 张怀皱了皱眉,想起一事来,沉声问道:“十日前,张京的神策军便应该到了恭州,这庆王,为何至今还未押回府城?” 新任的兵部尚书听闻此言,连忙出列躬身道:“回右相大人,押解庆王的兵马,昨夜已到了府城外三十里处安营扎寨。” 张怀闻言,神情稍缓,但随即又觉不太对劲,再一次问道:“那为何今日已过半,也不见庆王踪影?” 兵部尚书额头渗出一丝冷汗,用袖子擦了擦,小心翼翼地回道:“下官今早便派人前去交涉,却被神策军之人手持圣旨与神策军令牌拦下。 他们言说,乃是奉了右相您与神策军统领张将军之令,要将庆王……带去行宫看押!” “什么?!” 张怀神色骤变,猛然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 “我何时说过让他们去行宫?张京竟然敢擅作主张?!” 兵部尚书身子一颤,硬着头皮继续说道:“他们手持圣旨,我派去的人也不敢多问。 只瞧着他们几千兵马,天还没亮便往行宫方向去了,算算时辰,这会儿……应该快到了吧。” 张怀再也坐不住了,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就感觉今日不太对劲! 他绕过桌案,几步走到兵部尚书面前,厉声追问:“哪来的几千兵马?张京只带了五万神策军出蜀,根本不可能还回来五千!” 堂中众臣皆是一脸茫然,不明所以。 兵部尚书被他这副模样吓得不轻,连忙回道:“右相,这个……这个领头的那十余骑,确实是神策军的甲胄。 可……可跟在后面的数千兵马,瞧着应该是恭州兵,一个个黑甲红衣,头盔上还系着红巾。” “应该?!你身为兵部尚书,放任数千兵马在蜀州乱窜,底下人没有仔细核实吗!黑甲红衣……红巾……” 张怀嘴里念叨着,双目圆睁,仿若一道惊雷在脑中响起,震得脑袋嗡嗡的。 他虽不知这兵马来自何处,但定然是庆王暗中藏的一支兵马! 他睚眦欲裂,一脚踢翻了身旁的香炉,铜炉滚落在地,香灰洒了一地。 “贼兵!此乃贼兵!” 张怀愤怒地咆哮着,此时他再也顾不得伪装什么自己的狼子野心。 “那庆王竟敢假意被囚,实则避开神策军亲率这贼兵,妄图攻打行宫,劫走皇帝!” 他再不迟疑,转身对着堂下惊慌失措的众臣吼道:“立马封锁全城!令城外府军即刻入城驻守,另调集两万兵马,随我前往行宫,救回太上皇,灭杀逆贼!” …… 行宫之外。 两辆马车静静停在宫门前,身后五千黑甲红巾兵马列成方阵,鸦雀无声,一股肃杀之气暗中弥漫开来。 驻守行宫大门的校尉有些警惕,但瞧见打头的是神策军甲胄,心中稍安,上前几步问道:“神策军的兄弟,你们这是?” 为首那名“神策军”从怀中掏出圣旨与令牌,沉声道:“此乃太上皇给庆王下的圣旨!我等奉右相之命,送庆王入宫关押!” 校尉抱拳道:“还请出示右相手谕。” 那“神策军”士兵顿时怒道:“大胆!圣旨在此,还不能让我等送庆王入宫?” 校尉却不为所动,坚持道:“这位神策军的兄弟,别让我难做,我等亦是奉右相之命,若无右相手谕,一律不许入宫,圣旨也不行!这掉脑袋的事,还望兄弟体谅。” 那“神策军”脸色黑沉,没好气地呸了一口,怒道:“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取右相手谕前来!” 他调转马头,来到第二辆马车旁,走到近前,对着车帘拱手,轻声道:“夫人!首领!这行宫外的校尉听不来人话,皇帝的圣旨也不管用了!” 马车内沉默了几息,随即传出一声轻叹。 “小鱼儿,你去吧,小心行事!” 话音刚落,车帘便被掀开,唐小鱼一脸笑意,身着甲胄,手持双锤,从车厢里钻了出来。 她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摇头晃脑的跳下马车,随即利落的翻身跃上战马。 “哒哒哒哒~”马蹄响起,如她哼的曲调。 她笑眯眯地催动战马,不紧不慢地朝那校尉靠近。 校尉见从马车上下来一位披甲女将,手中还提着两柄大锤,心里警惕万分,这支兵马太过古怪了,还没有拿出右相的手谕。 他从未见过这女将,下意识地便拔出了腰间大刀,厉声呵斥:“你是何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7章坐着(第2/2页) 还不等他话音落定,唐小鱼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她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猛然提速,如一道黑色闪电冲向宫门。 校尉大惊,仓促间举刀格挡。 铛! 只听一声刀锤碰撞的响声,唐小鱼左手锤已将他的大刀磕飞出去。 紧接着,右手锤带着风声,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脑袋上。 “咔嚓!” 一声脑骨裂声响起,那校尉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杀!” 唐小鱼一锤得手,毫不停留,纵马继续前冲,口中发出一声大吼。 原本见此情形,吓得魂飞魄散的行宫守卫赶忙想去关闭宫门。 唐小鱼一马当先,用锤头死死抵住了正在关闭的厚重宫门,让其无法合拢。 身后,桃子率领的五千兵马如潮水般涌入,喊杀声震天。 厮杀声很快在宫内蔓延开来,声响又逐渐远离。 马车内,凤姨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走吧,进去!” 两辆马车缓缓驶入行宫,穿过混乱的前院,沿途到处是厮杀的兵卒和倒下的尸体,但这一切都影响不到马车的前行,没有任何守兵能够靠近。 最终,马车停在了大殿外的石阶之下,静静地等待着。 而石阶之上的大殿,也同样大门紧闭,仿若也在静静地等待着不速之客推门而入。 一名府军参将闻讯,带着亲卫匆忙赶来,他见一员女将骑马正在阵中横冲直撞,无人可挡,当即怒喝一声,挺枪拍马迎了上去。 “哪里来的狂徒,敢在行宫放肆!” 唐小鱼见有将领模样的人杀来,更是兴奋,调转马头,挥舞双锤便迎了上去。 两人兵器相交,不过十余回合,那参将便被震得虎口开裂,长枪几乎脱手。 他心中大骇,不知这女子哪来如此恐怖的力气,还有这双锤之技难以招架。 他虚晃一枪,便想逃走。 唐小鱼哪里肯放,冷哼一声,双锤舞动不给他任何空挡,一锤砸在其马头上,战马悲鸣倒地。 那参将翻滚落马,还未站稳,唐小鱼的锤头便已到了眼前。 半个时辰后,行宫内的喊杀声渐渐平息。 守军见参将都身死当场,士气全无,很快便溃败,黑甲红巾的兵马接管了整座行宫。 唐小鱼全身浴血,白净的脸颊上也沾着血迹点点,她一手提着双锤,大摇大摆地朝马车走来,眼神东瞧瞧西瞧瞧,地上尽是尸体。 但忽然一瞬,她身形一滞,眼角余光瞥见凤姨那辆马车的车窗掀开了一角,一双清冷的眼睛正静静地盯着她。 唐小鱼吓得激灵灵打了个哆嗦,脸上的笑容也立马僵住。 她赶忙收起那副模样,将还在滴血的双锤悄悄藏到身后,踮起脚尖,迈着小碎步,缓慢的走到马车边。 对上凤姨那双看不出喜怒的眼睛,唐小鱼心虚地咧开嘴,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只是她这副满身是血的模样,配上这笑容,怎么看都让人觉得头皮发麻。 凤姨自然不会怕她,只是鼻腔里发出一声不满的冷哼,放下了帘布,起身走出了车厢。 她又瞪了唐小鱼一眼,便伸出手,牵起唐小鱼那只没握锤子的手,用手帕轻柔的给她擦拭了一下脸上的血点。 “小鱼儿,见长辈呢,一定要面容整洁的,别吓到人家!” 她便紧紧牵着唐小鱼的手,驻足于石阶之下,凝望了几息那紧闭的大殿殿门。 片刻后,她呼出一口气,嘴角微微扬起,抬起脚一步一步,不紧不慢的踏上了通往大殿的石阶。 身后,桃子从第一辆马车上跳下,将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庆王如拖死狗一般拖了出来,交给两名士兵架着,隔着几步跟在凤姨和唐小鱼身后。 殿外喊杀声虽已停歇,但血腥味却愈发浓重。 殿内,却安静得可怕。 太上皇端坐于御座之上,面色平静,身旁只站着内侍李延福。 “砰!” 一声巨响,大殿的门被一柄大锤从外面直接砸开,碎木四溅。 两道身影逆着殿外的白光,站在殿外,殿内的两人只能看清两个黑漆漆的轮廓。 直到她们抬脚跨入大殿,缓缓走近,光线照亮了她们的脸。 太上皇在看清来人面容一瞬,撑着龙椅的扶手,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皇……皇妹?” 李延福也惊诧不已,但当他看见凤姨身旁那位提着双锤、浑身是血的披甲女将时,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当初出蜀州去救郑三震时,在江州遇到的那位少女。 他心中顿时多了一分明悟,原来……如此。 凤姨无视了御座上震惊的兄长,她径直走到大殿中央,环视了一圈这空旷的大殿,皱了皱眉。 “找一把椅子来!”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不喜欢在这地儿站着说话!” 第348章 恨意 第348章恨意 桃子快步入内,从殿角寻来一张宽椅,让士兵将其搬至大殿中央,放下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凤姨瞧了一眼,这才缓缓落座,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抬起头冷眼看着御座上站着之人。 见他神色惊诧,随即又有些愣神,凤姨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打破了大殿之中的沉默。 “呵,皇兄,你也别站着了,还请坐下吧!怎么,还等着皇妹我给你跪下?” 太上皇回过神来,神情也稍稍缓和了些许,他没有愤怒,沉默着只是重新坐了回去,目光看向殿中的皇妹,与曾经所到的判若两人。 凤姨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像在自家宅院之中与兄长闲聊一般。 她转过头,一脸慈爱地看着身旁的唐小鱼,声音轻柔。 “皇兄,这是我女儿小鱼儿,你看,很乖巧,很可爱吧?” 太上皇与一旁躬身站立的李延福,目光齐齐转向唐小鱼。 只见少女冲着凤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只是她身上那套为女子特制的甲胄满是暗红的血迹,血腥气扑面而来,她身后是一路的血脚印,单手还提着两柄仍在滴血的铁锤。 两人脑袋里都是一懵,这……哪里看出来乖巧可爱了? 要说乖巧,能不能先把手里滴血铁锤放下?!自己这大殿又一次进了个杀神! 咦,自己为什么要说又? 太上皇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开口:“嗯……当初,你一直没有说出……那人究竟是谁,以及孩子的下落。” 凤姨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仔细地擦拭着唐小鱼手上沾染的血污。她的眼眶微微泛红,脸上却依旧带着笑意。 “我若真说出了,他们父女俩,还能活到今日吗?” 太上皇再一次沉默。 唐小鱼却听得一头雾水,疑惑地看着凤姨,总觉得她话里有话,不太对劲。 凤姨擦干净了她的手,这才一脸欣慰地笑道:“不过好在,两年前京都城破,我终于趁乱逃出了那座牢笼,与小鱼儿母女团聚了!皇兄,你知道我等这一日,等了多久吗?整整十年啊!” 唐小鱼彻底愣住了,一脸震惊地看着凤姨。 她一直以为,凤姨只是自己老汉的续弦,是自己的后娘。怎么…… 长公主此刻再也抑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她站起身,不顾殿中还有旁人,也不管唐小鱼满身的血污,一把将她紧紧抱入怀中,泣不成声。 “小鱼儿,我的小鱼儿,我是你的亲娘啊!你是我李凤仪的女儿!你以前的娘亲,是为了替我和你爹掩人耳目,你真正的娘亲,是我啊!” 唐小小鱼被她抱着,整个人都僵住了,脑中一片空白,茫然地问道:“凤姨,你……你在说什么……” 凤姨松开她,双手捧着她的脸,眼神温柔又坚定:“我是你亲娘。我不求你现在就认我,只要你陪在我身边,我就心满意足了。” 唐小鱼还是无法接受,她结结巴巴地问:“那……那我老汉……” “唐风是你亲爹!”凤姨嗤笑一声道。 “当年我们在魏州,生下了你,那时娘亲不得不离开你们父女俩,被他抓回京都!” 太上皇与李延福看着眼前这出母女相认的场景,直到听见“唐风”这个名字,太上皇才皱起眉,沉声问道:“唐风是谁?” 凤姨脸上对女儿的温情瞬间消失,她转过头,指着御座上的太上皇,声音冰冷。 “你为了你这张龙椅,倒是可以什么都忘了!” 李延福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在太上皇耳边低声提醒:“陛下,唐风是昔日魏州边镇统帅,人称‘疯将军’。” “疯蛮二将?”太上皇喃喃道。 “你当然什么都不记得!” 凤姨冷笑道:“当年,父皇病重,你为太子监国。面对北蛮数十万大军压境,你做得第一件事,竟然是议和!还要将大虞长公主送去和亲!” 太上皇看着她,记忆中那个温婉娴静的皇妹,如今眼中只剩下刺骨的恨意。 “……最后你不是逃走了吗,还诞下一女,朕还护住了你……” 凤姨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然后呢?你害怕北蛮迁怒,就改和亲为送质子!将最恨北蛮的四皇弟送去北蛮!他被北蛮虐杀,你身为皇兄,难道就没有半点愧疚?!” 太上皇双手猛地握紧了龙椅扶手,神情痛苦,咬着牙道:“朕有错吗!父皇病重,朝廷内忧外患,朕身为太子,为保天下安定,有何错! 后来,朕不是也命赵甲武灭了蛮庭吗!” 凤姨平复了一下心情,重新握住唐小鱼的手,坐回椅子上,嗤笑一声。 “哼,说得好听。四柱国最后哪一个得了好下场?还不是都毁于你的多疑猜忌! 如今,你的仇人都反了,就是要亲眼看着你这昏君,众叛亲离,孤家寡人地去死!” 太上皇再次陷入沉默,他似乎不想再提这些往事。 许多年前,是无人敢提,到后来,是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快要忘记了。 他浑浊的眼睛恍惚了一瞬,随即又平静下来,沉声问道:“那你今日来,所为何事?” “我来杀了你啊。”凤姨说得轻描淡写,她也不再继续翻出当年之事。 太上皇却一脸平静道:“你若要杀我,当初陈路……也就是陆沉来时,你便可让他动手了。” 凤姨嗤笑一声,嘲讽道:“皇兄,你倒是不傻,何时猜到陈路就是陆沉的?李延福告诉你的?” 身旁的李延福一听,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陛下,奴婢罪该万死!奴婢罪该万死啊!” 太上皇摆了摆手,揉了揉额头,声音疲惫:“延福,起来吧。” 他看向凤姨,继续道:“并非他所言,是朕自己猜的。江州陆沉与郑三震对峙,并无陈路之名,当陈路之名出线陆沉却又没了动作。 李延福从江州回来,只见陈路,不见陆沉。陈路一离开蜀州,又是陆沉在湖州搅弄风云。这些事,串联起来,不难猜。” “那你又为何觉得我与陆沉有关?” “如今之势,张怀欲攻江州,叛军已在通州城下,世家之人也要夺通州,李承也要取江州,天下围攻,破局之地便只有这蜀州。” 凤姨点了点头:“你倒是看得清楚。不错,是陆沉让我来见你的,要我与你结盟。” 太上皇沉声道:“如今张怀把持朝政,朕已被架空,无兵无人,结盟又有何用?” “很快,便有了!” “嗯?” 太上皇正疑惑间,行宫之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右相张怀尖利的声音穿透了殿门。 “李亨!胆敢挟持太上皇!如今两万大军已将行宫团团包围,速速出来受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8章恨意(第2/2页) 凤姨松开唐小鱼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唐小鱼会意,提起双锤,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 凤姨这才笑着看向太上皇:“你瞧,如此一个蠢材,却能将你囚禁于此。你便可知,你有多不得人心了。” 太上皇又只能沉默无言,一旁李内侍低着的头更低了。 凤姨似乎嫌还不够痛快,故作自责地一拍额头:“哎呀,瞧我这记性,忘了告诉你了!你那好儿子李承,做皇帝比你还差。 被安乐王那肥猪和苍南侯侯忠暗中架空,他倒是有点血性,亲手杀了侯忠!结果安乐王又逼死了他。 最后,陆沉派人又杀了安乐王。你说,这是不是因果报应?” 这一连串的消息,让太上皇身形猛然一震,随即感觉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他神情悲怆,许久才缓过神来,眼中却又有一丝了然,李承才干如何,他做父皇的自然一清二楚。 凤姨的声音愈发冰冷:“李宏那狗东西,当年提出送质子的,也是他在暗中推波助澜。可惜,没能亲手杀了他,倒是让他死得太轻松了!” 大殿内再次安静下来,凤姨闭目安然坐于椅上,任由殿外如何喧哗,也影响不到她分毫。 与安静的大殿不同,行宫门外热闹非凡。 宫门大开,唐小鱼独自一人骑马立于门前,瞧着宫门外脸色阴沉的右相张怀,抬手一指,大喝道:“那老头!谁准你说话这么大声的?你过来受死!” 张怀见出来的是个从未见过的女将,脑中过了一遍,也想不起蜀中见过这么一位女将。 他身旁一名手持长刀的参将当即上前一步,大声嘲笑道:“哪来的野丫头!莫不是从哪家青楼里拉出来凑数的女兵吧?” 身后的府军将士爆发出一阵哄笑,这参将眼中充满了轻视。 唐小鱼脸色一沉,大吼道:“你这狗东西满嘴喷粪,可敢与我一战!” 那参将冷哼一声:“等下可别被吓得尿了裤子,我们清洗起来,可是费劲得很!” 又是一阵大笑。 唐小鱼不再言语,双腿一夹,纵马而出,直奔那口无遮拦的参将而去。 参将也拨马上前,轻笑着想将这女将生擒活捉。 两马交错,唐小鱼手中铁锤后发先至,只听“铛”的一声巨响,大刀的刀刃上竟被砸出了一个豁口,震得那参将整条手臂都麻了。 他心里一咯噔,知道遇上了硬茬,并非寻常之辈。 可当着右相和众将士的面,他又哪能直接认怂?只得硬着头皮怒吼一声,双手举刀冲杀而来,不再想活捉,只求速胜。 双方交锋十余个回合,但多为这参将苦于招架,而唐小鱼则显得游刃有余。 参将满头大汗,眼神一狠用尽全力横劈向她。 唐小鱼看准来势,身子猛地向后一仰,整个人平躺在马背之上。锋利的大刀堪堪从她面门上划过,带起的劲风吹乱了她的发丝。 她随即挺身坐直,率先拨转马头,趁着对方力道用老、招式未收之际,策马冲杀而回。 待那参将回转马头,唐小鱼的铁锤已经挥到了面前。 他只得慌忙用刀柄抵挡。 “咔嚓!” 铁锤砸在刀柄之上,刀柄应声断裂。 参将只觉手中一沉,双臂向上死死托起,才没让大刀脱手。 唐小鱼另一柄铁锤已横着挥出,重重打在参将的右臂之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参将惨叫一声,大刀脱手。 还不等他有任何反应,另一柄铁锤又已呼啸而至,正中他的脑门。 血花迸溅,那参将仰头便从马上栽了下去。 唐小鱼扯起上嘴唇,露出一丝嫌恶的表情,甩了甩铁锤上的血浆脑髓,这才一脸冷冽地看向右相张怀。 她举起带血的铁锤,大喝道:“一群没卵的东西!还有谁要上来一战的?姑奶奶我把你们的狗脑子都打出来!” 大殿之中,凤姨听着唐小鱼这粗鄙不堪的言语,秀眉紧蹙,伸手一拍长椅扶手。 这一下,吓得太上皇和李延福都是一哆嗦。 只听凤姨恨恨地自言自语:“小鱼儿,等你战完这一场,你就死定了!” 宫门外,鸦雀无声。 张怀一言不发,心里惊骇不已,这到底是哪来的女将,竟在十余回合内就将府军参将斩于马下? 身后的将士们也都收起了笑声,神情肃然,一时无人敢再上前。 唐小鱼调转马头,立于大门之下,冷哼一声:“怎么?这大门敞开,你们也不敢上前来?” 右相张怀望向行宫之内,除了满地的尸体,竟不见一人,空荡荡的景象反而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张怀终于开了口,沉声问道:“你是何人!庆王呢?” “我是你祖宗!”唐小鱼冷哼道。 “当然,我可没有你这么混账的子孙,你这老头也只能算捡来的杂种!” 张怀气得满脸铁青,心里暗骂,这究竟是从哪冒出来的粗鄙女将。但他转念一想,对方不过数千兵马,自己此次可是带了两万府军! 他抬起手,正欲下令攻入行宫。 唐小鱼也握紧了双锤,谨慎地后退了几步,准备好冲杀。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策马狂奔而来,跌跌撞撞地闯到张怀面前。 他翻身跪下,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右相大人!城中……城中府军发生叛乱!已经占领了西城门,正往行宫杀来!” 张怀大惊,沉声问道:“何人叛乱?!” 身旁的众将士也都窃窃私语,脸色慌张起来。 传令兵颤声道:“是……是萧老侯爷!率领一万府军,冲杀了守军!随即便开了城门,往行宫来了!” 张怀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萧定远?!他不是重病在榻吗!还有,府军为何会随他叛乱?!” “这……这小的不知!” 张怀身子一晃,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但他看向身后更加惊慌失措的众将士,他们在听闻是萧家老侯爷亲自出马后,脸上都露出了畏惧之色。 他喃喃自语:“不……不过是小小叛乱!自己手中还有神策军,还有数万府军!” 他转头看了一眼正一脸嘲讽看着自己的唐小鱼,咬了咬牙,对着身旁的参将沉声道:“撤!” 大军迅速调转方向,朝着蜀州府城奔去,只留下了那具被唐小鱼所杀的参将尸体。 唐小鱼看着府军狼狈撤退的背影,也不追赶,只是不屑地冷哼一声,调转马头往宫内而去。 第349章 绕行 第349章绕行 右相张怀率领两万府军自山道疾驰而下,与萧定远所率的一万府军在山脚下平原之上迎面相遇。 这一万府军,臂膀上都绑着鲜红的布巾,列阵肃立,沉默无言。 为首一人,正是萧定远,身披一副多年前所铸的武侯战甲,甲片却依旧锃亮。 他手持长矛,端坐于马背之上,身形笔直。 时隔多年,再一次披甲上阵,他面色平静没有一点波澜,一道沉寂多年的战意缓缓升起。 在他身后,一名府军参将神色肃然,紧随其后。 而另一侧,萧夫人与女儿萧嫣儿竟也穿着轻便的甲胄,一众家眷护卫立于阵后,眼神坚定。 张怀勒住马,神色阴沉的看着阵前之人,这位本该病重在榻的老人,如今哪有半点病态模样。 “萧定远!你要谋反吗?” 右相的声音里充满了怒火,自己竟然一时不察忘了萧定远这老狐狸! “你装病在床,却暗中勾结府军,意图不轨!” 萧定远闻言,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缓缓开口:“右相,究竟是谁在谋反,谁囚禁圣人,天下人自有公论。” “你!” 张怀咬牙切齿继续质问:“我早已对你萧家严加防范,你究竟是如何与府军勾连的!” 萧定远神色露出一丝不屑,看他如看一个傻子般。 “只许你张右相在神策军中安插亲信,便不许我萧家在府军中有几个故旧? 你在我府门前留下的那点人,本侯弹指可灭。我萧定远是老了,不是提不动长矛了!” 他看着张怀,摇了摇头:“张怀,难怪你这右相这么多年毫无功绩,远不及韦禄那老狐狸聪明。” “住口!”张怀恼羞成怒吼道。 “没想到你竟与庆王李亨那等废物勾结!就凭你这一万府军,加上山上那几千乌合之众,本相依然挥手可灭!” 萧定远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他心里暗道,这都什么时候了,张怀竟然还觉得自己的敌人是庆王。 他当然不会点破,只是眼神一凝,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长矛,枪尖直指对面的张怀大军。 “我乃大虞卫武侯,萧定远!尔等要战,那便......战!” “杀!” 他身后的万名府军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张怀胯下的战马受惊,不安地后退了半步。 他没有立即下令冲杀,身侧一位参将赶忙凑上前,压低声音道:“右相!山上还有兵马,若是在此开战于我等不利啊。 当务之急,应是先回府城,稳住人心!城中尚有数万大军,更有神策军在手,不宜在此与他们死拼!” 张怀闻言,心中虽有不甘,但也知晓参将所言有理。 他恶狠狠地瞪了萧定远一眼,咬牙切齿道:“先不与其交战,绕过去!小心防备,先回城!” 号令一下,两万府军变阵,小心翼翼地绕过萧定远的大军,径直朝着蜀州府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萧定远静静地驻马立于原地,看着他们狼狈离去。 身旁的参将上前问道:“侯爷,我们不追吗?” 萧定远沉声道:“不追,此时与他死拼,徒增伤亡。先上行宫,要事为重。” 直到张怀的大军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萧定远才调转马头,率领一万大军,向着山上的行宫而去。 大殿之中,一片死寂。 庆王李亨被五花大绑,丢在大殿门口,泪眼汪汪地看着御座上的太上皇。 桃子提着刀,就站在他旁边,刀锋蹭过他的脖颈,吓得他一动也不敢动。 殿内的众人,却无人理会他。 太上皇想不明白,张怀为何会退兵,更想不明白,自己的皇妹为何还留在此地。他如今,还有何用处?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一个身披甲胄的身影缓缓走入,将手中的长矛交给身旁的亲卫,随即一步步踏上石阶,走入大殿。 来人平静地扫了一眼门口的庆王,目光没有丝毫停留,随即又凝视了几息那背对殿门、安坐于宽椅之上的长公主背影。 他走到凤姨身边,向上首抱拳道:“陛下。” 只说了两个字,便不再言语,静静地站着。 太上皇看着来人,脸上已经没有了震惊,只是声音有些沙哑:“萧侯,当初陆沉劫走你二女,也是你授意的?” 萧定远沉声道:“并非老臣之意,而是小女婉儿自己的主意。” 话音刚落,一旁的李延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匍匐于地,泣不成声:“圣人!奴婢……奴婢罪该万死!” 他没有说出缘由,太上皇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将目光转向了凤姨:“事到如今,你要朕如何做?” 凤姨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衣袖。 “走吧。” 太上皇站着未动,身旁的李延福轻声问道:“长公主殿下,您要圣人……跟您去何处?” 凤姨转过身,目光冰冷。 “去蜀关!” 半日之后。 右相张怀立于蜀州西城门的城头之上,他回城之后,迅速稳住了城中局势,再一次集结起三万余兵马,严守四方城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9章绕行(第2/2页) 他看着远处山脉之上,那隐约可见的行宫屋檐,眼神阴鸷。 身旁的参将沉声问道:“右相,我等是否要即刻率军围剿?” 张怀瞥了他一眼:“城中如今只有三万余兵马,你有把握能拿下萧定远,还有那女将?” 参将哑口无言,萧老侯爷威名尚在,而那女将更是不知是哪里冒出来的,幸亏不是自己出的头。 “不过……” 张怀低头沉吟:“山上的粮草不多,他们又能困守多久?” “右相!” 身后一名将领忽然指着城外,瞪大眼睛惊呼:“他们……他们的大军朝我们府城来了!” 张怀猛然抬头,只见远处山道上,浩浩荡荡的大军正朝着西城门的方向而来。 他身后的参将立刻吼道:“敌军来袭!全军戒备!守城!” 城头之上一片兵荒马乱,他们蜀州已经很久没有发生战事了,久得让他们此时如惊弓之鸟。 张怀却死死盯着那支大军,只见他们行至城外数里处,竟直接拐了一个弯,浩浩荡荡地往北而去。 张怀神色变得极为难看,他此时明白了,对方的目标是蜀关! 蜀关尚有五万大军驻守,用以提防北方的叛军,他此前已经做了安抚,但若是太上皇亲至,那大军可能会将矛头指向他张怀。 身旁的参将也发现了大军的异状,沉声问道:“右相大人,我们要不要追击?” 张怀的眼中满是杀意,拳头握得咯咯作响。但他最终还是无可奈何地松开了。 三万守军,除非全军出动,否则根本无法将那一万余兵马给尽数消灭。 那萧定远是沙场老将,用兵岂能没有后手?此时更应小心,一步错步步错 他沉声道:“派人骑快马去蜀关!传我将令,命守将即刻剿灭这一万余叛军!若有不从,视同谋逆! 另外,再派人送信,提防恭州兵!调回神策军!” ...... 恭州,出蜀地入江州的蜀道之上。 神策军统领张京一脸阴沉地立于大帐之外,明明是白日,大军却没有行军,从昨日起便已在此处安营扎寨。 这十日行军之艰辛,张京连把前面的恭州兵全部活埋的心都有了。 自从渡江进入蜀道,天不作美,先是连下数日大雨,蜀道本就难行,泥泞不堪。 原本七日的路程,走走停停拖延了数日。 前面的恭州杂兵非但没有为他们扫平道路,反而将路踩得深一脚浅一脚,烂泥里还尽是暗坑。 一路上骑兵崴马蹄,步卒湿鞋靴。 好不容易放晴了,恭州大军那群杂兵又开始闹肚子,说是染了痢疾! 数千人拉得腿都软了,他派人去探查,才到营外,就被那冲天的臭气给熏了回来。 又等了一日恭州兵营来传信,患病之人已经好转,大军再次出发。 可当他们神策军行至恭州兵先前驻扎的要道时,脚下的景象让他们寸步难行。 满地的泥泞与排泄物混杂在一起,臭气熏天。 张京怒不可遏,却又不得不命人清理道路,半日之后才得以继续前行。 随后几日,更是接连出现恭州兵大量逃兵钻入山林,为了抓回逃兵,又耽搁了半日。 屯田兵与恭州府兵不和,营中哗变,持兵对峙,吴能与马平差点打起来。 张京又派出神策军将领去威逼利诱,调和了半日。 直到昨日,已经行了十日,原本七日可至江州的行军路程,他们却才走了一半的路程! 张京忍无可忍,给马平和吴能下了军令,若再敢耽误行军,军法论处。 这次恭州兵老实多了,正常行军了半日,这让他看到了出蜀的希望。 哪知,身后便传来恭州贺司马的传信,运送粮草的队伍,在后方深陷泥地之中,至少需要三日才能跟上。 原本按照行军路程,他们七日便可抵达江州,带了半月粮草。 可谁能想到,这十日过去,路程才走了一半,粮草却快没了。 张京不得不叫停了前面不再耽搁、开始急行军的恭州兵,只得再次安营扎寨,等待粮草。 对此,前面马平、吴能那俩参将还抱怨:“这昨日非要求加快步子,如今又要停下来,手底下兄弟们怨声载道,若是出现了兵变可别怪他们!” 消息传回,又气得张京摔杯子踢翻桌案的。 他身旁的心腹将领低声道:“统领!这恭州兵恐怕是故意拖延,不想当这攻打江州的先锋! 那吴能本就是贪生怕死之辈,还有那马平,山中村夫出身,怎会心甘情愿?” 张京冷哼一声:“本将岂能不知?可那又如何?他们若是不进,我们就逼他们进!一群杂兵,在我神策军面前,若敢反抗直接镇压!” 他看着远处恭州兵的营寨,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传令下去,全军小心戒备!防止他们狗急跳墙!” “是!” 第350章 合攻 第350章合攻 天边还是被夜幕笼罩,还未到日出之时,通州城头却已经失去了短暂的平静。 战鼓声在城外东西两头同时敲响,密集的鼓声震慑人心,通州城内的百姓也能听见此声,纷纷走出了房门,紧握住家人的手,满脸忧心忡忡。 这一次不再是此前叛军的试探,东、西大营皆出动了半数兵马前来。 大凉叛军在西城门,世家盟军在东城门,两边皆是推着大批攻城军械前来,做足了决战的准备。 而南、北门城外空荡荡的,只有呼啸的风声。 二十万大军在城外列阵,有绝对的自信,笃定城内守军只要敢从南北门出逃,必然只能死路一条! 西城门外,大凉兵马列阵而立。一架架云梯被士兵推到了阵前。 护城河对岸,数千叛军士兵,正扛着粗长的直木,推着装满沙石的木车,头顶上方举着木盾,朝护城河里倾倒沙石。 后方数万大军列阵压上,弓弩手拉满了弓弦,等待将领下令齐射掩护大军攻城。 城头之上,石大壮一身沉重的明光铠,站在城垛后方。 他探出头看了一眼城下密密麻麻如蚁群般的叛军,拔出腰间的厚背大刀,厉声大喝:“白衣军准备!” 而就在此刻,城下叛军弓弩率先松开了弓弦,漫天箭矢发出刺耳的破空声,扎在城墙垛口和城楼木柱上,发出密集的咄咄之声。 城墙后方的白衣军和黑风军迅速举盾防守,转眼间,木盾外侧便插上了数根箭矢。 “放!”石大壮猛然挥下独臂。 立于前排的白衣军连弩兵端起手里的连弩,接连扣动连弩。 箭矢密集地射向正在护城河边填河架桥的叛军,虽有盾兵在前掩护,但在连弩攒射下,还是有人接连中箭倒地。 那些扛着木头、推着沙石的士兵,连同重物一起滚入护城河,砸起大片浑浊的水花。 但后面的士兵没有丝毫停顿,直接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把木头推入河中。 不到半个时辰,护城河被强行填平了几个缺口。云梯被叛军推过填平的河面,搭在了城头上。 先登兵卒大刀挂在腰间,一手举着小圆盾,顺着云梯就开始往上爬。 一架冲车被数十个大汉推着,碾过铺好的直木桥,直奔城门而去。 “倒火油!”石大壮怒吼。 十几个陶罐装着的火油顺着云梯倾倒下去,趴在半空的叛军被火油浇了个通透,刺鼻的气味在城墙上下迅速弥漫。 紧接着,数十支火箭从城头上射下,火柱顺着云梯向下燃起。 云梯上的叛军惨叫着从半空跌落,在地上四处乱撞,很快便没了动静。 但后面的叛军直接踩着焦尸,迅速推上新的云梯继续攀爬。 城上滚烫的热油、沸水倾倒,钻入甲胄之中,烫得叛军士兵惨叫连连。 一个时辰之后,天色已大亮,而墙头守城之物已经在密集攻势之下全部用完,城下的尸体也已经垒成了小坡。 但战斗也才刚刚开始。 终于有叛军翻过了城墙垛口,卫阿恭身披明光铠,提着那柄硕大的巨斧,守在一处云梯口。 那叛军刚站稳脚跟,还没来得及举刀,卫阿恭便大喝一声,巨斧带着破风声横扫出去。 “咔嚓”一声骨裂响声,那名叛军士兵直接被砍断脖颈,温热的血水溅在城砖上。 “白衣军!拔刀!” 石大壮大吼着,率先提着大刀迎上了另一处登城的叛军士兵。 登上城头的叛军数量慢慢增加,士兵抽出腰间长刀,三五人成一队,与叛军展开近战。 兵器碰撞声、刀刃切开血肉之声交织在一起,石大壮手里的长刀挥使刚猛,独臂肌肉虬结。 一刀劈在面前敌军手臂上,飞溅的血珠落在他粗犷的脸上,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回身又砍向另一人。 城墙下方,冲车那巨大的撞木一次次撞击着城门,发出沉闷的巨响。 每一记撞击,都震得城楼顶上的灰土簌簌落下。 但城门背后,石大壮早先就让人用成沙袋和磨盘死死顶住。任凭冲车怎么撞,也纹丝不动。 大凉叛军见城门撞不开,红着眼疯狂往城墙上涌。通州城头的血腥气越来越重,新修缮的城墙,被一层层鲜血浸染。 城门前浓烟滚滚,喊杀声盖过了四周的一切声响。 相比于西门的激烈血腥模样,东城门这边,又是另一番景象。 世家盟军同样推着云梯,举盾在前发起了猛攻。 他们的军械辎重更为精良,士兵身上兵甲五花八门,但却皆是世家们用银钱堆出的精甲。 冯闰年一袭长衫,站在东门城楼门口负手而立,冷眼看着城下盟军。 林武则在城墙前亲自带兵守城,他手握一杆长矛,神色冷峻,紧紧盯着下方正在搭云梯的敌军。 “放!”林武沉声下令。 白衣军士兵将几人合抱的巨石从墙头上推了下去,下方的盟军被砸得头破血流。紧接着,调派来的白衣军手持连弩射出箭雨。 但这世家盟军装备精良,箭矢要么射在大盾之上,要么射在精锐兵卒甲胄之上,无法穿透入肉。 盟军兵卒顶着巨石和箭雨,也同样跨过护城河往城头攀登。 一名盟军士兵刚冒出头,林武冷着脸,手中的长矛猛然探出,“噗嗤”一声直接扎穿了那人的咽喉。 林武手臂一发力,将尸体挑起,丢下城去。 “神风军!列阵!”林武大喝。 两千神风军站在城前之后,皆是最精良的黑甲长矛。这种猛烈的攻城,反倒激起了他们骨子里久违的血性。 士兵三人一伍,长矛所指,进退有度。 只要有盟军爬上城垛,三杆从不同方向同时刺出的长矛。上城士兵无法近身,无一漏网。 盟军在城头丢下了一地尸体,迟迟无法打开缺口。 通州城守城之战第一日,战斗一直从天未亮站至日落西山。 直到傍晚。 东西城门外,两路大军一前一后,终于敲响了鸣金收兵的铜锣,退兵的号角声在旷野上远远飘荡。 城楼上,厮杀声随之渐渐停歇,只剩下伤员的哀嚎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石大壮浑身浴血,手中的大刀刀刃上崩出了好几个豁口。 他走到城楼前的石阶上,一屁股坐了下来,身上甲胄上已经覆盖了一层血衣。 他静静地看着远处叛军大营的方向,那轮慢慢落下的夕阳映照着他的侧脸,眼神之中有些出神。 卫阿恭踩着满地尸体脚步沉稳地走了过来,肩上扛着巨斧,走到石大壮身边,把巨斧往地上一砸,“当”的一声在地砖上砸出一个浅坑。 他另一只手提着一个水袋,递了过去。 石大壮接过水袋,拔开塞子,仰起头“咕咚咕咚”猛灌了一大口,清水顺着下巴和血水一起流进领口。 卫阿恭挨着他在石阶上坐下,甩了甩胳膊上的酸痛,看了他一眼,沉声问道:“兵马使,瞧你愣神,在想什么呢?” 石大壮拿着水袋,又看了数息天际那落下一半的夕阳。 一阵风吹过,卷起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和火油焦臭味。 他长长呼出口气,沉声道:“两年前,好似也是这个时候,我独自一人,坐在这石阶上,也是守住了叛军一日的猛烈攻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0章合攻(第2/2页) 那时候,他们就像一群吃人的饿狼,眼睛里冒着光。而我身后,是通州城里百万百姓,如逼入墙角的羔羊。” 卫阿恭转过头,看着远处叛军大营,他没有接话,静静听着。 石大壮捏紧了水袋,沉声继续说着:“当时,我心里无比愤怒。可更多的,却是一种无力感。我一个人,一把刀,根本杀不完他们,根本挡不住这天下倾颓的势头!” 叛军大营里点起了点点篝火,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浑身冒着光、总是在谈笑间便可破敌的身影。 他微微眯起眼睛,沉声道:“兵马使,这次你不再是一人!不,应该说,自从你入了黑风军,你就不再是一人!” 石大壮偏过头,咧开嘴,哪怕满脸血污,也能瞧出他是发自内心的笑。 “是啊!我原以为世家盟军是我救通州的希望,结果那群人不过是一群贪生怕死的蠢货,成了我更大的绝望。我也因此家破人亡,丢了这条右臂。” 石大壮低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左袖管,复又抬起头,眼神亮了起来。 “后来,陆大人给了我新的开始!他告诉我,这一切,都是能靠我们自己手中这把刀去守护的!” 卫阿恭重重点了点头,眼中亮起一道光。 他声音也不自觉地大了起来:“我大哥那是何等人物!他说能守住,就一定能守住! 他让我们守通州,就如当初让我们守太平县一般,他转身就能一把火烧了府军两万兵马的大营!还让我们守参苍,他就能用奇谋夺下江州城!大哥的心思,算无遗漏!” 卫阿恭越说越激动,猛地站起身,一把抄起地上的巨斧,用斧柄重重敲击了一下地面。 “别说城外这区区二十万大军!就算全天下的兵马都来了又如何?在我大哥面前,一切皆可破!” 他提起巨斧,用宽大的斧刃遥遥对准了叛军大营的方向,喃喃自语:“我也该跟他,有个了断了。” 石大壮也跟着站起身,伸出右手,重重捏住卫阿恭的肩膀,沉声道:“还有城外这帮畜生,都该有个了断!” 东城门上,盟军同样撤了军,城下留了一地的尸首。 林武擦拭着长矛上的血迹,眉头紧皱。 他走到冯闰年身边,沉声问道:“冯先生,这盟军和叛军,兵力远胜于我们,为何到了傍晚便各自收兵退去,而不是分批轮换,日夜不停地强攻?” 冯闰年目光越过城墙,望向远处大营的深处,冷笑一声。 “因为他们各怀鬼胎,岂会拼尽全力。” 林武转过头,有些不解。 冯闰年继续说道:“叛军防着盟军,反之同理。他们这两方谁也不肯尽全力去强攻,他们如今不过是想一点点消耗我们。 等到他们自认为能以最小代价一举拿下通州时,他们的另一只手,早已在防备着对方背后捅刀夺城了。” 林武攥紧了手中的长矛,重重哼了一声:“一群土鸡瓦狗,心思全用在算计上,也太低估我们的实力了。” 冯闰年嘴角扬起,轻笑出声:“林将军,他们不是低估,是根本还没认清主公的实力!如此也好,就让他们在这通州城外,享受最后的风光吧。” 林武看了一眼城下,说道:“就是不知,陆大人如今深处敌腹,会以何等方式来击溃这城外的二十万大军?” 冯闰年摇了摇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击溃?不需要击溃!” 冯闰年转过身,背对着城楼的火光。 “主公只需在天下这盘大棋上,稍稍挪动一下那枚关键的棋子,城外这二十万大军,便会不战自溃!” ...... 三日后,苏州城南,文德公江南别院。 此地地处城外,十分偏僻幽静,平时根本无人前来。 院子后方是一大片竹林。自从文德公带着“死意”去了江州之后,这座别院便失去了主人。 苍南侯侯忠后来忙于朝堂之事,也不会过问此处,别院里本就不多的几个下人,最后也不断有人逃走。 再后来,红缨的人悄无声息地潜入,运走了文德公留在阁楼里的藏书,这里彻底成了一座空宅。 如今大门紧闭,石阶上布满青苔,院墙角落里杂草丛生,尽显荒凉破败。 入夜,三道身影骑着马,从林间小道中窜出。 他们在别院大门前勒住缰绳,三人正是从青竹县外一路避开朝廷关卡,绕行而来的陆沉与铁牛。 剩下之人,则是在接应他们的红缨师弟。 那位师弟翻身下马,走到陆沉马旁,压低声音说道:“东家,文德公的别院便是这里了。” 陆沉看了一眼黑漆漆的高墙,点点头,有些疑惑地低声问道:“这院子里怎么静悄悄的,没有光亮,萧将军的人还没到?” 师弟快步走到大门前,抬手握住门上生锈的铜环。他先重重敲了两下,停顿片刻,又轻轻敲了一下。 特定的三下叩门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声音刚落,原本死寂的别院内部,突然像一条在黑暗中惊醒的龙蛇,传出一阵细密的甲片声。 紧接着,大门从里面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 红缨师弟凑近门缝,对里面小声说了几句。 “吱呀——” 大门被人从里面迅速拉开,几道高大魁梧的身影从门内的阴影中快步奔出。 领头的正是萧策,身后跟着沙蛮儿,以及虎大虎二。 陆沉和铁牛也翻身下马,走了过去。 虎大几步上前,率先急切地开口问道:“陆大人,不知我家公子他......如何了?” “齐弟已经脱离了危险,如今有老太医护着他一起去了湖州,不会有事的。” 虎大和虎二同时长长松了一口气,抱拳一揖,退到了萧策身后。 陆沉偏了偏头,对身后的铁牛说道:“点火把。” 铁牛掏出火折子,吹燃后点亮了手里的火把。跳跃的火光驱散了周围的黑暗,也照亮了门前几人的脸。 萧策走上前,他在火光映照下盯着陆沉,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除了满身泥泞和疲态,倒没受什么伤,这才放下心来。 陆沉打量着萧策,沉声问道:“听红缨师弟说,你们今日……半日前便已经抵达此地了?” 萧策点了点头,面色平静地答道:“是!我们离开平山县后,按原本定下的计策,一路横冲直撞,没有再继续隐藏行踪,直到这别院才停下休整。” 陆沉听完,摆了摆手道:“本就没打算藏,按定下之计,明日一早也得抵达苏州城外的,让他们提前知晓也无妨。” 陆沉转过头,看向萧策身后那幽深的院落和更远处的竹林,火光中隐约能看到无数双明亮的眼睛和兵器反光。 “兵马都在这儿了?” 萧策应道:“嗯,将士们连日赶路,疲惫不堪。我已下令让他们全部在院后竹林里歇息。” 陆沉点点头,沉声下令道:“今夜,都好好歇息,养足精神! 明日一早,咱们大军开拔,去会一会那安乐王李安!” 第351章 城前 第351章城前 翌日,天色微明。 苏州府城城墙上,安乐王李安身着一袭王袍,神色难看地立于城头。 他身后,王知行、万良等一众朝廷大臣垂手而立,眼神中却没有丝毫惊慌,反而带着几分看戏的嘲弄。 在他们眼中,城外这点兵马,甚至都用不着等魏成那一万精骑赶到,光靠城中府军,便足以将其覆灭。 护城河外,陆沉率领着七千余骑兵缓缓而来,没有丝毫急迫之感。 陆沉换回了一身黑色甲胄,立于马上,抬头看了一眼城墙上衣着光鲜大臣们。 等了良久,城墙上的人只是看着,竟无一人开口。 陆沉皱了皱眉,心里嘀咕,这苏州的人都是哑巴? 他清了清嗓子,主动大声喊话,言语之中满是散漫随意。 “哟!这不是安乐王那个痴儿嘛,叫什么来着……是叫李傻子?不对不对,是叫李呆子?” 城头之上,李安身旁的臣子们面面相觑,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憋得有些难受。 李安他听着城下刺耳的称呼,胸中的怒火难以压下。 他指着城下的陆沉,怒声吼道:“陆沉!我乃大苏州安乐王李安!你竟敢率军袭杀越州大营,如今又来我苏州城下,是要造反吗!” 李安的声音在城外回荡,继续呵斥道:“如今朝廷十余万大军,已兵临洪州城下!你也已是穷途末路,插翅难逃,还不速速下马受降!” “我好怕啊!” 陆沉在马背上夸张地拍了拍胸口,随即大笑起来。 “李狗儿!有种你下来抓我啊!” “你!”李安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陆沉说不出话来。 他身旁,兵部尚书万良见状,立刻上前一步,躬身拱手道:“王爷,何必与此等山野村夫一般见识!不过是粗鄙山贼!下官以为当直接派大军出城灭其威风,以正我朝天威!” “王爷,万尚书所言极是!”吏部尚书王知行也附和道。 李安一掌拍在冰冷的城墙垛口上,咬牙切齿地说道:“传令!派大军出城,给本王活捉陆沉,不能让他如此轻松的死!” “是!”万良领命,立刻转身去传达军令。 很快,苏州府城城门缓缓打开,吊桥放下,城内一万府军涌出。 为首一员参将,身材极为魁梧,骑马持枪率先杀出,直奔陆沉而来。 陆沉见状,面无惧色,笑嘻嘻地往后退了一步,对着身旁的沙蛮儿喊道:“沙蛮儿!给老子上!打爆他的狗头!” “嘿嘿!终于轮到我了!” 沙蛮儿早就按捺不住,闻言大笑一声,提起那柄硕大的狼牙棒,挥舞着便纵马冲了出去。 萧策见状,也立刻举起手中的长矛,厉声大吼:“全军冲杀!将这群杂碎杀回去!” “杀!” 七千余名经历了数次袭营血战的骑兵齐声怒吼,他们身上甲胄沾满暗红的血迹,眼神中透着冰冷杀气,随着萧策一声令下,如猛虎般冲杀而去。 那苏州府军的魁梧参将,还刚刚冲过护城河的吊桥几步,便见一个手持狼牙棒的将领如疯牛般狂奔而来。 他脸上露出一丝不屑,在他看来,这等蛮人不过是空有一身蛮力,他举起手中的长枪,便纵马迎了上去。 两马交错,参将一枪刺出,直取沙蛮儿胸口。 沙蛮儿嘿嘿一笑,身子一侧,轻松躲过长枪,大手却一把抓住了枪杆。 那参将脸色一变,用力向后拖拽,却发现长枪像是生在贼将手中般,纹丝不动。 他咬紧牙关,枪杆在他们之间成了较力之物,被绷得弯成了一个弧度。 沙蛮儿冷哼一声,另一只手拎着的狼牙棒,向前一砸。 参将大惊,仓促间只能松开一只手,用手臂去格挡。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参将的手臂应声而断。 他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那布满尖刺的狼牙棒便已砸在了他的脑袋上。 “噗”的一声闷响,红白之物四溅。 那魁梧参将连哼都没哼一声,便一头从马背上栽了下来,倒在地上没了呼吸。 跟在参将身后的府军士兵目睹此景,一个个吓得心胆俱裂,冲锋的势头齐齐一顿。 就在他们犹豫的瞬间,萧策已经率领着宣武军精骑杀至。 这群宣武军骑兵,个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浑身煞气,手中的兵刃毫不留情地砍向面前的敌人。 苏州府军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他们许多从未上过战场。 一个照面,前排的府军骑兵便被砍瓜切菜般地砍翻在地,随即又被后面冲上来的自己人踩踏,城门之外瞬间一片混乱。 府军的阵型被轻易撕开,士兵们如纸糊的一般,根本难以抵挡。逐渐开始有士兵惊慌失措地调转马头,往瓮城里退去。 一个退,便带动了一片。 转眼间,出城的一万府军便兵败如山倒,争先恐后地向城门逃窜。 萧策率军追杀至吊桥处,便不再前进,只是勒马立于桥头,冷眼看着城门内乱作一团的府军。 城墙之上,万良等人看得是心惊肉跳。 吊桥被城楼之上的守军手忙脚乱地迅速吊起,城门“轰”的一声再次紧闭。 城外,只留下一地的尸体。 宣武军骑兵缓缓让开一条道,陆沉策马走到最前方,抬头看着城楼上脸色铁青的李安,笑嘻嘻地喊道:“哎呀,李龟儿,怎么这么快就缩回去了?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比起你爹可差远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1章城前(第2/2页) 他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哎呀,我又忘了!安乐王已经死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啦,说错话了!” 城楼上,李安的脸色阴沉,额角青筋暴起。 兵部尚书万良赶忙深深弯腰拱手,浑身冒着冷汗,颤声道:“王爷!是……是下官之过!下官没想到敌军竟如此悍勇!若是再派出一员猛将……” “不必了!” 李安抬手打断了他,冰冷地哼了一声。 “不过是些山贼草寇,想用激将之法我又怎会中计。他们逞些匹夫之勇罢了,就再让他再蹦跶几日!等我们拿下洪州,等魏成一万骑兵一到,便是他的死期!” 他说完,猛地一甩衣袖,便转身下了城楼。身后的一众大臣也如蒙大赦,纷纷跟随着离去。 城墙上,瞬间安静下来。 萧策策马来到陆沉身边,沉声道:“他们都走了,看来是打算等身后的骑兵前来夹击。” 陆天点了点头,笑道:“不急,咱们明日再来激一激李安那痴儿,骑兵按红缨所言,最快也得三日才能赶来,咱们先回文德公那别院歇着!” 他转头看向旁边一名红缨弟子,吩咐道:“师弟,你让师弟师妹们都散出去,苏州城内外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即传信!” 陆沉一挥手,大军也调转马头,朝着别院的方向撤去。 …… 一夜无言,苏州城内城外外,皆显得格外安静。 第二日,陆沉便又带着人,出现在了苏州城门之外。 他坐在马背上,打了个哈欠,对着城墙上的守兵喊道:“去,把李安给我叫来!就说我有要事与他相商!” 城头上的守兵一听,拿不定主意,赶忙派人飞奔去王府禀报。 陆沉在城外足足等了快半个时辰,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李安才在一众大臣的簇拥下,姗姗来迟地出现在城头。 与昨日的暴怒不同,今日的李安只是一脸漠然地看着城下的陆沉。 在他眼中,陆沉不过是个将死之人,多看一眼都嫌多余。 一名大臣探出头,对着城下喊道:“贼子陆沉!你今日又有何言要与王爷分说!若是想归降,如今为时已晚!” 陆沉理都没理他,只是笑嘻嘻地看着李安,一副自来熟的模样。 “李安啊,我问你个事儿,你可有后代啊?” 城头上的人闻言皆是一愣,满脸疑惑,不明白这陆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李安也不太明白,但他不想再与陆沉废话,沉声道:“陆沉!你若是无其他言语,那本王就没必要在此听你这些废话!” “哎!别急嘛!” 陆沉赶忙挥了挥手,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我这不是为你们老李家的香火传承考虑嘛!你看啊,你爹李宏,好端端的王爷不当,非要去学人家当宦官,把自己给割了。 这下可好,偌大个家业,就留你这么一根独苗苗。你可千万不能想不开,步了你爹的后尘啊!” 此言一出,城墙上瞬间死寂。 那些知晓些内情的安乐王心腹大臣,一个个脸色变得极为古怪,低着头深怕出击李安逆鳞。 而安乐王李安,双目瞬间赤红,一股滔天的杀意从他身上迸发出来。 他指着陆沉,声音嘶哑地怒吼道:“是谁!是谁与你言说此等辱我父之言!今日,本王要你死!” 他猛地转头,对着身后的万良吼道:“出兵!给本王杀了他!” 兵部尚书万良哪里还敢多言,立刻去下达军令。 很快,城门再次打开。 可还没等府军的士兵冲出吊桥,萧策便已在阵前大吼一声:“杀!” 七千骑兵齐声呐喊,策马狂奔而出,直抵吊桥之前,挥舞着兵器大声叫阵。 那股磨炼出的杀气,吓得刚冲到桥头的府军双腿发软,竟不敢再前进半步。 万良在城墙上急得跳脚,对着城下怒吼:“谁敢后退,立斩不赦!” 一名参将无法,只得硬着头皮,提着刀率领亲卫往前冲。 这次换做萧策迎敌,他冷哼一声提着长矛迎了上去。 这府军参将又岂会是护都侯萧策的对手,两人只交手了不到五个回合,那参将便被萧策一矛刺于马下。 主将一死,本就心生畏惧的府军瞬间崩溃,又逃回了城中。 吊桥缓缓升起。 城墙上,李安的眼中满是血丝,他死死地盯着城外那个还在嬉皮笑脸的陆沉,胸口剧烈起伏。 他压抑住怒火,沉声问道:“魏成的那一万骑兵,还有几日能到!” 万良低着头拱手回应道:“回……回王爷,魏成将军他……他回报说,还有三日! 此前……此前道路因下雨泥泞难行,后来又为了寻找贼军踪迹,耽搁了……” “够了!”李安抬手打断了他,他不想再听这些借口。 “传我王令!急令威东军大营,派两万兵马,三日之内必须赶至城下!合力围剿陆沉!这次绝不可让他逃脱!” “是!” 城下,陆沉笑呵呵地挥了挥手,下令撤兵。 回去的路上,一名红缨弟子从林中闪出,策马追上陆沉,低声来报:“东家,城中派出了数名传令兵,皆是往威东军大营方向而去。” 陆沉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他摆了摆手,轻声道:“不必阻拦,让他们去!等的就是他们来救驾!” 第352章 挑衅 第352章挑衅 接下来两日,陆沉率领的这支骑兵并未如众人预料那般,急于奔赴苏州城下,反倒是在苏州府周边的几个县城之间游荡。 他们既不攻城,也不扰民,只是在城外以江洪大都督的名义,从县衙府库里“借”走一些粮草。 数量不多,够大军两日所用罢了。 这番举动,让那些本已是惊弓之鸟的县令们又惊又疑,但见这支兵马秋毫无犯,也只得捏着鼻子认了,好吃好喝地招待一番,只盼着陆沉这尊瘟神早些离去。 消息传回苏州府城,安乐王李安听着探子的回报,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山贼,终究是山贼,上不得台面。都死到临头了,还只想着搜刮些许粮草,且让他得意两日!” 在他看来,陆沉这般行径,不过是穷途末路的最后挣扎。 在朝廷众臣心里,陆沉最不该的便是率军前来苏州,将自己送上了绝路! 苏州历代自是最为安稳,东侧临海,北面是宽阔的通江下游,这对于陆沉数千铁骑而言,皆是死路。 南面,魏成率领的一万威东军精骑,已疾驰而来,明日便可抵达城下,甲胄兵器上绝不弱于宣武军。 而西面,更是早已为陆沉备下了最终的埋葬之所! 两万威东军步卒精锐已在各处要道设下重重埋伏,西南侧唯一可入洪州的官道,必经威东军大营,已经深挖壕沟,插满了削尖的竹刺。 西侧通往湖州宽敞官道上,唯一的一处必经山谷里,藏着数千弓弩手,乱石堵住了葫芦状山谷的谷口,有进无出! 西北侧可供骑兵绕路流窜的狭窄的山道上,堆满了浸透火油的干柴。一张天罗地网织就。 城中的两万府军也已枕戈待旦,只待明日魏成的骑兵一到便可合围,将陆沉这只猎物,彻底驱赶进苏州西面的埋伏之中。 李安端起茶杯,眼中满是胜券在握的得意。 明日,便是他陆沉的死期! …… 夜深,城外文德公别院内,不再遮掩,而是燃起了火把,将别院彻底点亮。 陆沉与萧策并肩立于一张简陋的桌案前,桌上铺着一张地图,几颗石子摆在上面,合围住他们所在的别院位置。 院外,夜色中不时有身影如鬼魅闪入,又悄然离去。 一名负责接收各县信鸽消息的红缨弟子快步入内,抱拳禀报:“东家!威东军那一万骑兵昨日晌午已过西面临山县,离我们只有一县之遥!他们若是日夜不息行军,预计明日晌午前便可抵达苏州城下!” 他说完,见陆沉点了点头,便匆匆退下。 紧接着,负责探查苏州府城周边兵马调动的红缨师弟师妹,也开始陆续前来。 “东家!城外东南侧,那两万府军已安营扎扎,营中备下了大量的拒马、铁蒺藜,看样子是准备防备我等骑兵冲击!” “东家!西南侧的通往洪州内,已挖好深沟,埋下尖刺,有三千威东军弓弩手在此埋伏!” “东家!西侧官道山谷极窄处,有五千兵马设伏,其中多为弓弩手!山谷口已被乱石堵死!” “东家!西北方向的山道上,也有了三千兵马暗中布置意图火攻!山道两侧堆满柴草,浇了火油,一旦我军进入,便会放火烧山,道路尽绝!” “东家!剩下近万威东军已在傍晚时分,分批潜入其余各个城门内!” 一个个消息不断传入,又一个个弟子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听着这些情报,陆沉脸上的笑意反而越来越浓,他嗤笑一声:“看来这次李安威东三万精锐尽出,配合府军两万,是真看得起咱们了,这是铁了心要把咱们一口给吞下啊。” 萧策此时神色凝重,看着桌案上那被石子标记出的一个个埋伏险境,其中还有数十处设卡阻拦骑兵奔袭。 “李安让威东军精锐入城换防府军,是想在明日出城之时,让我等误以为还是前日那般不堪一击的府军,好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陆沉点点头,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我想他们接下来,便是东面的府军和南面的骑兵会同时杀出,三面合围,将我们逼入西面早已布好的杀阵中,彻底将我们绞杀!” 萧策与陆沉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看到了一丝笑意。 “如此看来,他们至今并未察觉到我们的真正路线!” 萧策的声音也放缓了些,轻声道:“洪州之时定下的计策我们已经完成过半,将这三万威东军精锐,牢牢的牵制在苏州。 虽然还有两万威东军前往了洪州不算完全按照我们所想......剩下的,就看洪州那边的了。” 陆沉笑了笑,伸手将地图上代表自己的那颗石子拿起,在手中抛了抛。 “无妨,这三万兵马以及朝廷的目光被我们吸引,就胜一半了!他们哪里知晓,以为堵死了西面这三条路,我们就无路可走了?” 他将石子往地图的北面随手一丢,发出一声轻响。 “我倒是很想瞧瞧,明日李安会气成什么模样!” …… 翌日,依然是天色刚亮一角。 陆沉便又打着哈欠,率领着七千余骑兵,出现在了苏州城下。 城楼之上,安乐王李安早已等候多时。他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王袍,以最得意的姿态俯视猎物! 他嘴角微微露出一丝笑意,似乎心情舒畅,身后众大臣也皆显得随意轻松。 陆沉抬手挥了挥,显得有些有气无力,懒洋洋地喊道:“李安!今天来得挺早啊,吃没吃早膳啊,给我也来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2章挑衅(第2/2页) 李安嗤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死期已至,本王自然要亲自来看着,才算痛快!放心,等擒下你这山贼定然让你吃个饱饭!” “哎哟,今天口气这么大?没漱漱口?” 陆沉一脸感慨道:“还是你以前装痴傻的时候可爱,夹着尾巴做人,跟你爹一个德行,一辈子都活得跟条狗似的!” “你说什么!” 李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怒意勃发。 但他随即又强行压了下去,冷冷道:“别以为本王还会中你这等粗鄙的激将之法,今日,本王倒要静静地看着,你还能如何蹦跶!” “哎!”陆沉深深的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惋惜之色。 “李安啊,你说你,当初躲在马车底下叫着‘阿巴阿巴’,吓得尿裤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还能活到今天呢?” 此言一出,李安神色骤变。 周围的文武大臣们一脸茫然,不知陆沉此话何意。 李安却身子猛地前倾,双手抓住城墙垛口。 “陆沉!你……你怎么会……你怎么会知晓!” 这件事,是他此生最大的梦魇与耻辱!是他心中最深的秘密!如今,所有知情之人都应该死了才对,这陆沉如何知晓! “哈哈!”陆沉放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城下回荡。 “你忘了?那一夜,可不就是你爹被自己的佩剑刺中,从此成了宦官的好日子嘛!你当时就躲在马车底下,吓得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戏谑之意。 “对了,忘了告诉你,那个刺客,是我派去的!你说,你爹当时割得还干净吗?” “啊!!!” 李安双目赤红,原本还能稳住心神不被激怒,现在荡然无存。 滔天的恨意与杀意爆发,他猛地拔出身旁亲卫的佩刀,刀尖直指城下的陆沉,声音嘶哑地咆哮着。 “陆贼!本王誓杀汝!!!” 陆沉摊了摊手,耸了耸肩,一脸无辜:“你瞧,你又急了,我话还没说完呢!” 城墙上,吏部尚书王知行见势不妙,硬着头皮上前一步,顶着李安那要杀人的目光,颤声劝道:“王爷!王爷息怒!魏成将军的精骑还有一阵才能到,我等再稍作等待,拖延住陆贼,切莫中了他的奸计啊!” 安乐王浑身都在发抖,他高举着佩刀,双眼盯着陆沉,却没有立刻下令。 陆沉见状,知晓火候还差一点。 他又是一声长叹,声音里充满了悲天悯人的感慨。 “李安啊,你还真是命大!你爹李宏是用苍南侯书房的剑所杀,你说,这算不算报应?” 他顿了顿,抬头望天,仿若在对某个死去之人言语。 “圣人啊圣人!我早就说了,我才是您最粗的大腿!您瞧,这最后的仇,还得是我来给您报啊!” 这一番言语但却如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李安的头顶。 他一直苦苦追查,却始终找不到的杀父真凶,竟然……竟然就是眼前这个还在嬉皮笑脸的山贼!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杀!!!” 李安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狂怒,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全军出击!给本王杀了他!谁能取下陆沉项上人头,赏金千两!官升三级!” 众大臣面面相觑,却再无人敢上前劝阻。 不过,天罗地网已布下,就算少了一万骑兵的夹击,想来这陆沉也插翅难飞。 “轰隆隆——” 城门大开,吊桥放下。 装备精良的威东军如潮水般涌出,人人身披重甲,手持利刃,杀气腾腾。 陆沉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与身旁的萧策对视一眼,敌军上钩了,彼此心领神会。 下一刻,陆沉猛地勒转马头,暴喝一声。 “撤!” 一声令下,七千骑兵,静如石像,动如雷霆。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片刻停留,完全不理会城中杀出扮作“府军”的威东精锐。 陆沉率大军掉头便朝着西面狂奔而去,卷起漫天尘土。 城楼之上,李安和一众大臣都愣住了。 这陆沉,今日竟不战而逃了?就这么跑了? 虽然这也是计划中的一环,可未免也太顺利了些,他们这次不与出城之兵交战一番便自顾自的逃了,怎么看都是事先定好的。 但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李安咬牙下令。 “追!” 半个时辰后,一名探子策马狂奔至城下,飞奔上城楼,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地禀报。 “报!王爷!那支贼军……并未向西面三处要道逃窜,而是……而是绕过了府城,一路向北去了!” 向北? 李安与众大臣再次陷入了深深的疑惑。 北面,可是通江,几处渡口都已下令严加防范,大船离岸,他陆沉难道还想带着这数千骑兵游过去不成? 李安沉吟片刻,眼中杀机毕现。 “传令!命威东军、两万府军,继续向北追击!再传令给魏成,让他不必入苏州城,直接率一万精骑,全速北上!与大军合兵一处,务必将陆沉这支贼军,全歼于通江之畔!” 第353章 渡江 第353章渡江 陆沉率七千余骑,扬鞭北上。 沿途设卡的威东军守军并未料到这支贼军竟不向西突围,反而直冲向北。 北面守军拦路的鹿角尚未摆出,宣武军铁骑已呼啸而至。 沙蛮儿一马当先,狼牙棒挥舞,木栅栏断裂碎开。骑兵队伍并未减速,一路踏破关卡,径直朝通江方向奔袭。 苏州城头,等着威东军精锐骑兵的李安看向北面,那里一县之外便是通江,没有渡口供骑兵渡江,苏州水军大营的船只已经离岸,绝无可能被陆沉调动。 陆沉此举,在李安看来,便是慌不择路的寻死之道! 两个时辰后,城外官道烟尘大起,威东军参将魏成率一万精骑抵达苏州城外。 将士们连续赶路,人困马乏,魏成本欲向城头请命入城休整半日,却接到了安乐王下令迅速北上围堵陆沉。 城门大开,李安身披一身金甲,手持佩剑,亲自纵马出城,身后跟着数百亲卫。 他行至魏成马前,扬起手中马鞭,指向正北方向。 “魏成,贼军已向北逃窜,江岸便是他们葬身之地!本王决定亲自追击,必取陆沉首级!”李安怒声下令。 “是!王爷!” 魏成不敢抗命,只得调转马头,率领一万骑兵随李安向北追击。 苏州数万大军倾巢而出,在官道上从各处围堵要道向北,骑兵更是追过步卒,一马当先。 一日后,苏州北面江岸渡口。 江风吹拂,水面上不见血色但能闻到血腥之气。 岸边地上横七竖八倒着近千具苏州水军的尸体,原本离岸戒备的十余艘苏州水军大船如今靠岸,主桅杆上的旗帜也更弦易帜,换上了一面黑风旗。 在这十余艘大船旁边,赫然停泊着三艘庞然大物。 那是以往在苏州地界江面上从未见过的巨型车船,船身高大如楼阁,木质坚实,船体两侧设有水轮。 相比之下,那些苏州水军的战船,停在这三艘巨船旁边,就显得娇小很多。 江州水军参将兰仁披着甲胄,手提长刀,一只手扶在车船船头的栏杆上,望着南面的官道。 视野尽头,一支骑兵正疾驰而来,马蹄声由远及近。 兰仁转身奔走而下,沿着宽大的搭板下了车船,踏上江岸狂奔迎接。 此来的正是宣武军骑兵,陆沉勒马翻身而下,身后的萧策等人也相继下马。 兰仁大步上前,双手抱拳,放声大笑。 “陆大人,兰仁幸不辱命!连日顺江而下,昨夜抵达此处,便轻而易举的将这渡口拿下了!” 陆沉拍了拍兰仁的手臂,点头道:“兰大哥,辛苦你前来了!身后还有李安的一万追兵,那些人不过两小时行程便到,还是先抓紧渡江吧!” 兰仁转身,面朝江面上的三艘巨船,扯开嗓子大吼:“放下搭板!让骑兵兄弟们上船!” 巨船上,数百名水鬼军士卒齐声应诺。粗大的缆绳拉动,每艘船宽大厚实的木制搭板缓缓落下,砸在岸边泥地上。 一旁夺下的苏州战船上也相继放下搭板,等着骑兵上船。 萧策转头,面对宣武军骑兵,大声下令:“全体下马!给马蒙眼堵耳!” 宣武军士兵动作熟练地翻身下马,取出厚布条,蒙在战马眼睛上,又用布团塞住马耳。 失去视觉和听觉的战马面对宽阔的江面没了恐惧,士兵们有序缓慢的牵着缰绳,踩着搭板,将马匹引上船只。 兰仁站在岸边,仔细打量着经过的宣武军。 他瞧着这些骑兵身上的战甲沾满暗红发黑的血迹,不少人的甲片上还有刀剑劈砍留下的深深印迹。 有士兵身上裹着渗血的麻布。兰仁面露敬色,这七千宣武军骑兵还算是他曾经的袍泽兄弟。 他们跟随陆沉在越州、苏州境内游走,定然是冲破了重重关卡,经历了连番血战,才能杀至江边。 陆沉顺着兰仁的目光看去,并未多做解释,心情也有些沉重,此趟虽达到了目的,但却失了数千兄弟。 “兰大哥,军师可在?”陆沉问道。 兰仁回过神,答道:“军师算着日子,此刻应该在上游等着你呢!” 陆沉笑着点了点头:“那就好!湖州那边,正好也有人等着他呢!” 兰仁不解,追问道:“等军师?何人?” 陆沉摆了摆手,故作高深:“到时候你便知晓了!” 三艘巨船外加数艘普通大船想要运送七千骑兵加上战马,一身铁甲吃水深许多。 一趟也只能运走三分之一,需要来回往返两趟。第一批骑兵上船后,水轮转动,车船迅速向对岸驶去。 兰仁看着船只,对陆沉说道:“陆大人,下一趟你先上船吧!” 陆沉摇了摇头,在岸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手搭在膝盖上:“不急,让将士们速速渡江!我留在这里,走这最后一趟! 安乐王大老远赶来,我总得见他最后一面,全了这地主之谊,哈哈!” 车船速度极快,江面宽阔但还未至汛期,往返两次并未耗费太多时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3章渡江(第2/2页) 当最后一批宣武军骑兵牵着马登上船只,陆沉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站起身,迈步踏上一艘车船。 他站在船尾高处,俯视着南面的官道。 一阵沉闷如雷的马蹄声卷地而来。官道尽头,尘土遮天蔽日,一万威东军精骑在魏成和李安的率领下迅速赶至。 骑兵在距离渡口百步外猛地勒马,战马嘶鸣前倾。 李安盯着江面,当他看清停靠在岸边的不是寻常渡船,而是高大如城墙般的巨船时,一时有些失神。 身后跟来的心腹大臣和一众威东军将领也全都呆住了,他们久居江南,见过无数舟船,却从未见过如此庞大的军船。 陆沉站在船尾,双手扶着木栏,冲着岸上的李安用力挥了挥手,声音洪亮地喊道:“痴儿!怎么如此客气啊!我们要离开苏州,真不必如此远送吧?” 李安握紧手中长剑,胸膛剧烈起伏。 对岸的汴州地界上,贼军骑兵安然无恙的阵列而立,而江这边的陆沉即将乘坐巨船离开,他这一万骑兵根本无法追击,面对此等情况已经束手无策。 “陆沉!” 李安拔出长剑遥指船头,嘶吼道:“你可敢下船与我决一死战!” 陆沉摇了摇头,发出一声轻笑:“不了不了,痴儿啊,俗话说得好,天下无不散之宴席,送我千里终须一别!你快带人回去吧,不用送了!” 李安年轻的脸庞涨得紫红,握剑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身后的一万骑兵鸦雀无声,将领们看着那高不可攀的车船,谁也生不出继续追击的念头。万良与王知行等一众谋臣也只能面对江水干瞪眼。 陆沉看着岸边大军,忽然提高音量,声音在内力加持下,清晰地传遍整个江岸。 “李安!你与你父安乐王李宏谋权篡位,弑杀国君!此事早已人尽皆知!” 岸上的威东军和府军将士闻言,人群中出现了一阵微小的骚动。万良与王知行两人互看一眼,瞧出了对方的无奈。 李安怒喝道:“住口!你这山贼出身之人,岂敢在此胡言乱语惑乱军心!” “我胡言乱语?”陆沉一巴掌拍在船栏上,指着李安大声说道,“那日皇帝李承杀了苍南侯,随后便被你们逼死于彭府之中! 这一切,皆被我手下亲耳听到!苍南侯侯忠与越州节度使彭桓,乃是忠于朝廷之人,却被你父子扣上谋逆的帽子!你们父子才是真正的乱臣贼子!” 陆沉顿了顿,目光越过李安,看向他身后的那些将领和大臣,继续喊道:“你们身后的那些大臣与将领,皆知内情,却甘愿做你走狗!迟早要与你一同覆灭!” 岸上,万良在李安身后大喊:“一派胡言!贼子挑拨离间!” “你……你!”李安用剑指着陆沉,却气得说不话来。 他知道了一切真相,知晓了杀父仇人,可他过不去这滔滔江水,够不着那高大的车船。 陆沉叹了口气,一脸惋惜地说道:“可惜啊,那日没能顺手灭了你这逆贼之子。暂且寄存你项上人头,改日我再来取!” 李安急怒攻心,加上父王断根被杀的奇耻大辱,胸中气血翻涌。 “噗嗤”一声,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出,在半空中洒成一片血雾。 他身子在马背上摇摇晃晃,险些栽倒。身旁的魏成等将领大惊失色,赶忙纵马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扶住。 “王爷!”魏成大喊。 陆沉见状,不再停留,转身对着兰仁抬了抬手:“开船。” 车船巨大的水轮开始转动,掀起翻滚的水花,车船调转方向,平稳地向着对岸驶去。 江岸上,李安由两名将领扶着,长剑掉落在地。 他沙哑着嗓子,对着渐渐远去的巨船发出凄厉的嘶吼:“陆沉逆贼!誓要杀了你!本王誓杀你!” 陆沉没有回头,轻笑一声,直接掀开布帘,迈步走入船舱之中。 半个时辰后,三艘巨船稳稳停靠在通江北岸的汴州地界。 陆沉走出船舱,踏上江岸。 宣武军大军已在此地列阵完毕,他牵过自己的战马翻身上去,正欲下令开拔,却发现兰仁并未返回船上,而是骑着一匹马,立于他身后。 “兰大哥,你这是为何?”陆沉拉住缰绳问道。 兰仁伸手拍了拍马脖子,手持长刀,笑着说道:“我随你一同出发!至于这几艘车船,便让手下的将士们自己开回江州去,好久没杀敌了,总要出出力!” 陆沉想了想,笑着点了点头:“那也行!我们同去!” 他催马上前,来到阵列最前方。萧策、铁牛和沙蛮儿也已准备就绪。陆沉举起马鞭,遥指西方。 “出发!” 七千骑兵齐齐调转马头,铁蹄声再次响起。 大军沿着江岸,往西面奔涌而去,彻底消失在南岸李安等人的视野之外。 只留下浩荡的通江水,在两岸之间奔流不息,江水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沉闷的响声。 第354章 守 第354章守 通州城在两军合力攻城之下,已经过了数日,但城上血战依然还在持续,不曾停歇。 卫阿恭手持巨斧,弓着身站在一处城垛之后,斧刃上的血顺着斧柄缓缓滴落。 他胸口剧烈起伏,虽未受什么伤,但体力在这连日守城之中,也在不断消耗,浑身甚是酸痛。 他偏过头,望向不远处同样以刀杵地,撑着身体的石大壮。 石兵马使此时满身血污,适才一刀将一名爬上城来的叛军砍翻在地。 他察觉到卫阿恭的目光,转过头与其对视上,便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在满脸黑灰血痕映衬下显得格外明亮。 卫阿恭也无声地咧嘴笑了笑,随即耳朵一动,听到了身前云梯传来的响动。 他脸上的笑意一瞬便尽敛,眼神再一次变得肃杀。 “杀!” 他大吼一声,转过身,巨斧抡起,朝着刚探出头的叛军士兵狠狠劈下。 城墙之上,黑风军与白衣军的将士们早已浑身浴血,白衣军黑色的甲胄下,原本白衣已被染成暗红。 随着叛军攻势愈发猛烈,守军的伤亡也越来越大。 城中自发前来援战的百姓与屯民,红着眼,一盆盆滚油沸水往城上运送,搬运着沉重的石块,死死坚守着这道最后的防线,无人愿意再一次失去家园。 城上喊杀声震天,但在大凉军营,中军大帐外,却如已经听不太清,甚至让营中之人觉得还不够惨烈! 太子文轩脸色阴沉地看着远处烟火弥漫的通州城墙,冷哼一声:“这王洪,还是这么一块硬骨头!当初城破之时,就该将他一并杀了!省得如今如此死命抵抗,他如此做到底为了什么!” 一旁的大将曹通斜眼瞟了眼面无表情的大将军孙禹,也跟着哼道:“殿下!这通州城久攻不下,乃是那世家盟军攻城甚是懈怠,摆明了是想让我们多消耗些兵力,好让他裴潜坐收渔翁之利!” 太子文轩点头道:“曹将军此言有理,这盟军每日都在日落之时率先鸣金收兵,实在是可恨!” “太子殿下,此乃韩章过失!将这盟军引来,却不尽全力,若是继续如此下去,我们粮草不济啊!当初末将还是该与左相李大人力劝陛下攻打蜀州的!” 太子瞥了一眼身旁的孙禹,似乎不愿回应此言,沉声道:“就是不知,韩先生那边能否说服裴潜,让他全力攻城。” 孙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 “殿下,裴潜会同意的。他那盟军虽装备精良,但各家兵马混杂,互有掣肘。 若只是这般每日巨量的钱粮消耗,不等破城,他们自己恐怕就要先乱了。” 太子文轩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言。 曹通又冷笑一声:“但愿如大将军所言!就怕最后,这陆沉与那裴潜暗中勾结,联手对付我们可就糟了,届时韩章自己也难逃一死!” 东城门外,魏王大营。帐内气氛同样压抑。 裴潜盯着远处模糊的城池轮廓,一言不发。 帐下分坐的众世家家主,有的锁眉沉思,有的面露怒容,一个营帐中各怀鬼胎,权衡利弊。 任谁也没想到,十万大军围攻数日,竟连城门都未拿下过。 城头之上,那支不知为何出现于此的神策军,守城极为顽强,他们盟军如此猛烈攻城却凿不开突破口。 城上虽也有伤亡,却如一面坚不可摧的铁壁,让他们无法撼动分毫。 汴州节度使赵怀安终于忍不住,起身抱拳道:“魏王殿下!这几日攻城,西面叛军甚是懈怠,往往不到傍晚便鸣金收兵! 我等为防备他们,也不得不跟着收兵。好不容易攻上城头,却无法一鼓作气拿下城门,实在是窝火!” 裴潜冷哼一声:“哼!一群阴险狡诈之徒,他大凉军若是敢诓骗本王,本王便先拿那韩章祭旗!” 话音刚落,帐外亲卫入内禀报:“启禀王爷!韩章求见!” “哼!正好,让他进来!” 裴潜脸上露出一丝冷笑:“本王倒要看看,他今日又要耍什么花招!” 片刻后,韩章被带入帐中,他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尘,对着上首的裴潜拱了拱手:“韩章,见过魏王!” 裴潜斜睨着他,眼神之中杀意涌现。 “韩先生,今日求见,所为何事?” 韩章轻声道:“魏王,何故每日攻城如此懈怠,若再不全力,恐怕……就为时已晚矣!” “韩章!你休要在此危言耸听!” 汝州节度使万成栋猛地一拍桌案,怒道,“真正没有尽力的,是你们大凉叛军!你说,是不是你等叛军就想着消耗我盟军兵力,好暗中对我们捅刀子!” 韩章脸上不见丝毫怒意,反而一脸诚恳:“在下也知,你我两家皆在互相猜忌。但越是如此,越不能给江州贼军可乘之机! 如今这般耗下去,不等破城,你我两军便先疲乏了。这通州,将永远是扎在你我之间的一根钉子!你我两家今后但凡有任何举动,皆会被其掣肘,难以尽全力!” 裴潜与身旁的陈远对视一眼,陈远沉声道:“韩先生,是你们求着与我等结盟。就算拿不下通州,更着急的也该是你们,我们慌什么! 毕竟,你们的粮草可不多了。若从通州撤军,便只能去破蜀关,我们皆知蜀关之难比这通州更甚数倍!” 韩章闻言,只是轻笑一声,并不应答。 陈远眉头一皱:“你笑什么?” “陈先生,可否借地图一观?”韩章问道。 片刻之后,地图在帐内展开,韩章扫视了一眼众人,缓缓开口:“如今,陆沉已据江、通、洪三州之地! 你我二十万大军困于通州城下。蜀州右相张怀,已尽起蜀、恭二州之兵,其中五万神策军倾巢而出,直扑江州! 苏州安乐王,亦集三州之力,猛攻洪州!诸位,此乃天下围攻那山贼陆沉之局,看似他陆沉危在旦夕,实则……” 陈远皱眉打断道:“如此,他陆沉被天下围攻,我等破城岂非迟早之事?” 韩章心里有些暗笑,这陈远果然目光短浅之辈,不然也不会为了破他们大凉兵马的攻势,而水淹汝州! 他面上依然维持平静,摇了摇头道:“陈先生,此言差矣!我们都远远低估了江州陆沉,此等困局,他若能胜得一方,整个局面便会彻底扭转!” 裴潜、陈远甚至帐中世家此时心里皆不信,不管是兵力雄厚钱粮充沛的新朝,还是手握神策军的右相,这陆沉如何能胜? 韩章见此情形,不得不换一个说法,他继续道:“魏王,陈先生!退一步讲,就算陆沉败了,于你我两家而言,也并非好事!无论蜀中右相,还是苏州安乐王,一旦吞下江州或洪州,得了钱粮人口,集结大军必会挥师渡江北上。到那时,中原无险可守,魏王又该如何应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4章守(第2/2页) 帐中陷入一片沉寂,就连陈远,也一时无言。 他并非不知此理,只是所有心神都放在了通州与叛军身上,反而过于轻视了江南的变局。 裴潜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中竟带上了一丝请教的意味:“韩章,你想如何?” 韩章转过身,目光穿过帐门,望向远处的城池,一字一句地说道:“昼夜不息,速破此城,尽灭贼敌!” …… 洪州城外。 湖、越二州十万大军,外加两万威东军精锐步卒,已于昨日抵达。 十二万大军横兵城外,将东、北两门外的高地要道尽数占据,昨夜火光连成一片,城内也能见夜空被映照了一片红光。 而大军皆是戒备森严,不留任何给他们袭营之机。 尤其是越州府军,在越州便被陆沉三番夜袭,早已有了阴影,总觉得这江州贼军必然会寻机袭营。 他们的探子游骑散出数十里,任何风吹草动都要立刻禀报,比之湖州大军和威东军的戒备心更甚。 此时,越州大营中军帐内,越州兵马使钱厉脸色铁青,他麾下的参将们一个个低着头,不敢出声。 一位参将面露纠结之色,他在入帐之前被其他众将推举来给钱厉提议,如今只得硬着头皮起身抱拳。 “兵马使大人,湖州兵马使许安已派人连催数次,请我等前往东侧湖州大营商议攻城之事。” 钱厉握拳一锤桌案,冷哼一声:“许安那匹夫,有何资格命令本兵马使?!为何不是他来我越州大营,我若去了岂不是矮他一头? 他湖州兵马不过是一群甲胄精良的乌合之众,他许安更是个废物!昨日竟还敢派人暗讽本使被三袭之事,说什么面对江州兵身经百战。他若遇上那贼人,定然死无全尸!” 手下参将再也不敢多言,自家兵马使被陆沉耍得团团转又被死对头嘲讽,如今正是火气最大之时。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入内,抱拳道:“钱兵马使,威东军前来传信,他们参将大人请您与湖州兵马使,一同前往威东军大营商议。还言,大敌当前,还请兵马使您以大局为重!” 威东军此次来了两万精锐,由两位参将率领,独立安营于东北一处临湖靠山之地,恰好在湖、越两大营之间。 昨日两位兵马使谁也不服谁,威东军两位参将无奈,只得今日出面,请二人前去他们营中商议。 半个时辰后,钱厉与许安同时抵达威东军大营门口,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屑,冷哼一声,并辔入营。 中军大帐内,威东军参将早就替二位兵马使想好了,首位上摆了两把椅子。 钱厉在左,许安在右,其余参将各自分列两侧坐下。 威东军参将起身道:“二位兵马使大人,如今探清洪州城内尚有四万宣武军,一万府军。 末将以为,当集结兵力,主攻一门,其余佯攻牵制,方能速战速决!王爷之令要我们十日内破城,我等如今只有四日,四日之内,必须拿下洪州!” 帐内一片沉默,两位兵马使皆不开口,其下众参将也默不作声,似谁先开口谁便算输了。 最终还是钱厉没忍住,沉声道:“既然如此,那便攻东城门!还请许兵马使率军前来助阵!” 许安冷哼一声,自然不同意,朗声道:“为何不是北门?东面偏僻多坑,粗鄙鲁莽,北侧开阔,更易攻城!” “北面是开阔,但四处漏风难守,若是被袭一触即溃!”钱厉怒目而视,将许安的暗讽怼回去。 许安毫不相让:“我湖州兵马精锐,何须守?倒是钱兵马使,很善于防备敌军夜袭!” 下首一位威东军参将见状,赶忙打圆场:“两位大人,不如我等分攻东、北两门,我两万威东军择一门合力猛攻!” “那便助我湖州精锐破北门!”许安立刻道。 “威东军精锐,自然是与我越州军攻东门!” 钱厉嗤笑一声道:“你湖州还精锐?可与宣武军战过?” “我湖州军未曾战过,你越州军倒是战过,不过是屡战屡败罢了!” “你!” 钱厉大怒道:“许安,别以为你当上湖州兵马使就高人一等!我那是中了贼军奸计!换做你,活不过一晚!” “钱厉!你这草包!也就配统领越州那群乌合之众!王爷真是慧眼识人!” “老匹夫!可敢与我一战!” “谁怕谁!” 帐内瞬间乱作一团,两位兵马使拍案而起,底下的参将们也互相指着鼻子破口大骂,污言秽语不绝于耳,眼看就要拔刀相向。 两名威东军参将对视一眼,皆是扶额无言,满脸无奈。 如此情形,四日之内,如何能拿下洪州城? …… 与此同时,洪州城头。 齐衡与韦禄并肩立于东北角,望着远处威东军大营的方向。 他们身后,萧婉儿与梦娘也静静地凝望着。 “大军昨日便已抵达,今日却迟迟没有动静,恐怕是内部分歧不小。”齐衡先开了口。 韦禄捋了捋胡须,斜眼看了看齐衡:“何止是分歧,这就是是群虫无首!以前有苍南侯侯忠在,自然无人不服。 如今,没了彭桓的越州军,又岂会看得上湖州那帮人,安乐王李安手下如今可没个能人,否则也不会任由陆小子在江南横冲直撞却毫无办法。” 齐衡道:“陆沉在苏州为我等争取了五日,如今已过一日。看来,得想办法,将他们分而击之。” 韦禄又斜眼看向他:“你儿齐霄,到了?” 齐衡也学着他的样子斜眼看回去:“嗯。” “齐云呢?” “萧姑娘说,他被送去了湖州,今日应已在城外了。” 韦禄点点头,转过头目光深邃的看着远处威东军营地,有两队兵马从大营之中同时冲出,分别向东、北两个方向离去。 “如此便万事俱备了,先让他们攻城瞧瞧底色!便按计策行事吧!”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 “哼,我们洪州跟通州可不一样。他们是死守,不可被破城。我们,可是要全灭他们一军才行!” 第355章 攻 第355章攻 蜀关非雄关,乃是天下险关。 两面皆是陡峭山壁,中间一条狭窄的官道穿关而过,关城修筑在两山之间最窄处,城墙高约四丈。 蜀关全由青石厚重垒砌,历经数百年风雨,石缝间长满了深绿的苔藓,未见丝毫松动断裂。 关城两侧的山脊上,还筑有烽火台和箭楼,居高临下,任何来犯之敌在官道上都无处遮掩。 这是进出蜀地唯一的陆路雄关,也是抵御叛军的最后屏障。 两年前京都城破,大虞朝廷被迫西迁蜀州。 昔日圣人抵达蜀州之后,在京都禁军、庆州残兵,与蜀州本地府军当中进行筛选,凑出了五万蜀关精锐边军,一直驻守于此。 这五万人凭借蜀关这等险要之地,守上一年半载绰绰有余。不过也因士兵身份不同,其内部有将士凝望京都,希望能回故都,有的希望回蜀州看望许久未见的亲人。 城头之上,守将周元披甲而立。 他四十来岁,身形高壮,面相粗犷,下巴上一道旧伤疤从嘴角斜着拉到耳根下面,乃是与叛军厮杀所伤。 他双手按在城墙垛口上,目光盯着远处官道上缓缓移来的那支大军,眉头紧皱,一言不发不知其心中所想。 两日前,右相张怀的手令比大军先抵达。 信中所写让他与众将皆无比震惊,他们在这蜀关不过数月,如今的蜀地的变化却让他们震惊得无以复加。 卫武侯萧定远谋反!挟持太上皇往北逃窜,右相令蜀关守将周元严守关隘,不可放其入内,一切等右相亲率神策军前来平叛救驾。 周元把那份手令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最后折起来塞进了甲胄内衬里。 他自然明白右相恐怕也并非真的救驾,而是让他做出选择!是击退萧侯的一万余兵马?还是放他们入关? 无论哪一种,他们都得面对神策军前来,何况......他们将士家眷都还在蜀州内! 身旁的参将瞧着他正出神,凑上前低声道:“将军,您准备如何应对萧侯?弟兄们都在等您的令呢。” 周元没答话,只是用粗糙的手掌使劲搓了搓脸,越加的心烦意乱起来。 他周元十八岁入禁军,三十三岁从一个士兵坐到了禁军统领的位置,靠的就是一条,陛下说什么,他干什么! 满朝文武都喊他愣头青,说他脑子里只有圣旨没有脑子。他不在乎,他周元就认一个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可如今,这个理,似乎对于他却成了最沉重的包袱。 右相说萧定远挟持了太上皇,可右相自己把圣人囚禁在行宫里,这满蜀州谁不知晓? 太上皇如今的旨意到底还算不算旨意?右相的手令又算什么?他与将士们的家眷可还在府城之中! 他搓完了脸,长长吐出一口气。 远处那支大军渐渐清晰,沿着山下官道行来。大军队列整齐,步伐沉稳,不愧为萧侯爷亲自统率之兵。 不过让周元疑惑的是,一直以为他们会直接行至蜀关前来叫阵。 可那支大军行至距蜀关外约三里处的一片山腰开阔地,停了下来,没有继续前进,而是开始扎营。 参将瞪大了眼:“将军,他们不过来?” 周元没有回答,只是盯着远处那些士兵的举动。 他们没有搭建木栅栏,而是就地搬来山石堆砌了一段矮墙,又砍了些粗木简单加固。露天铺开几块布,将辎重归拢。 营寨甚是简陋,甚至不能称作营寨,不像萧老将军治军之法。 周元看了半晌,闷声道:“他们不急。” 参将一时没弄明白,轻声问道:“不急?那咱们该不该急?” 周元瞪了他一眼,转身下了城楼。 …… 山腰营地。 几块大石头被士兵搬到一处平坦的地面上,权当桌案,地图铺在上面,四角用拳头大的碎石压住。 山风吹来,图纸边角还是翘了起来。 萧定远立于地图前,双手负在身后,盯着图上叛军所占据的三州之地眉头微蹙。 远处停着两辆马车,太上皇和庆王都在车里,外面看不见里头的情形。 车辕上,李延福斜靠着车厢板,两眼无神,连日奔波把这位内侍折腾得不轻。 萧夫人、嫣儿和一众家眷,在营地边缘一处背风处单独设帐。 地图旁,凤姨一个人坐在一块半人高的青石上,两手搁在膝盖上,看着山坡上站立的唐小鱼。 “嗒嗒嗒嗒!”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高处传来,唐小鱼身披甲胄,双手拎着双锤,从营地外山坡上跑了下来。 她方才爬上去瞧了两眼蜀关的城墙,现在一路小跑冲到萧定远面前,锤子往地上一砸,蹙眉道:“哎!老头,为何不直接去蜀关叫阵?还在这儿安营扎寨磨什么蹭,通州如今如此危急!” 萧定远转过头,瞄了她一眼,没吭声。 一旁的凤姨想起了什么,呵斥道:“小鱼儿!不得无礼!萧侯爷是萧婉儿之父,卫武侯萧将军。” 她顿了顿,语气更冷冽了些。 “还有那日行宫辱骂张怀之言,我还没跟你算账,你一女子如此粗鄙,都怪唐风那莽子!” 唐小鱼的脊背瞬间就矮了几分。 她那股子冲劲儿全没了踪影,悄悄往身后挪了挪,隔着萧定远站立,生怕被凤姨盯着。 她心里头其实挺复杂,以前凤姨是后娘的时候,她就觉得这后娘虽管得多,但对她真好,会给她做最喜欢吃的通江鱼,会在她睡着之后替她掖被角。 她享受这份关心,虽然有时被唠叨得不耐烦,但也就嘴上顶两句,心里是高兴的。 可现在好了,后娘变成了亲娘,亲娘的唠叨,她更没法还嘴了,只能挨着。 而且亲娘管起来更理直气壮,底气更足,唠叨的频率和力度都比之以前更甚! 唐小鱼咬了咬牙,老老实实地改口:“萧……老!将军!不知我们在此等什么?” 这“老”字咬得极重,语气中甚是不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5章攻(第2/2页) 萧定远看着她,倒是没在意的笑了一声。 这位老侯爷见惯了各色人等,眼前这位长公主之女虽莽撞,但却甚至直爽不让人嫌恶。 行宫那一战他虽未亲眼所见,但事后听闻,身为武将出身的他,心中也欣赏这位疯将军之女。 “唐......小!将军!” 萧定远学着唐小鱼的口气,笑道:“我们此来,并无十足把握!虽有陛下在,但仍不可贸然前往,需先试一试这周元。” 唐小鱼蹙眉,一脸茫然:“叽里呱啦的说些什么呢!你就直说,咋办?” 凤姨在一旁轻咳了一声,唐小鱼又肩膀一缩,赶紧闭嘴。 萧定远也不恼,转过身看向蜀关方向,平静道:“不怎么办!就在此处小心戒备一夜,便知他态度。” 凤姨轻声道:“萧侯爷,若是这周元态度相恶,又该如何?” 萧定远沉默了几息,叹了口气:“长公主,若是周元不善,那便只能等疯将军前来了!” 凤姨蹙眉担忧,目光越过营地看向蜀关那高耸的城墙:“唐风此来得十天半月,那通州如何能再守得住那般久?” 萧定远又瞧了一眼远处那两辆马车,压低了声音:“蜀关守将周元,曾经是禁军统领,是出了名的愣头青,从前只听陛下旨意行事,但如今……” 他欲言又止,凤姨也不追问,一切明日便知! …… 蜀道之上,距恭州地界还有两日路程处。 粮草昨日总算运到了,神策军统领张京这口憋闷气才算稍稍消解。 他当即传令前方的恭州兵马先行开拔,自己率五万神策军紧随其后,不可再有任何耽搁。 马平与吴能这次出人意料地配合,没再闹出疾病也没再有逃兵哗变,恭州五万大军在前面正常行军。 张京骑在马上,总算舒了口气,再拖下去,右相得怪罪于他了! 按这速度,两日之内便可出蜀地进入江州。 到那时,十万大军压境,江州还不是探囊取物? 可还没等他想多久,后方一骑疾驰而来,马蹄急切。 张京驻马,皱眉看着那传信兵翻身下马禀报。 “张将军!右相大人急令!令您即刻率神策军回撤蜀州救驾!卫武侯萧定远谋反,挟持太上皇北逃! 蜀州府城出现一伙来历不明的数千兵马,已经攻入了行宫!右相大人还令您小心提防恭州兵马,恐其内有鬼!” 张京脸色变了。 他身旁的心腹参将策马上前,压低声音:“统领,我们要不要先灭了这恭州兵马?!” 张京没有回答,他攥着缰绳,目光盯着前方官道上已经走出去老远的恭州大军,脸色阴晴不定。 恭州兵若有鬼,那必然是吴能和马平当中一人!但这两人到底哪个有问题,他眼下分不清楚。 但他并未觉得二人皆有问题,毕竟二人一直不对付,一个是山野之人,一个是府军参将出身,自然尿不到一个壶里去! 右相令火速回援,那蜀州的事恐怕已经急到火烧眉毛的地步。 若自己在这蜀道上跟五万恭州兵缠斗起来,短则三五日,长则半月,等赶回去必受责罚。 “不可!”张京摇头拒绝参将提议。 “右相要我火速回援蜀州,而非与恭州兵死拼,便是十万火急,不能再跟这恭州兵在这穷山沟里耗下去了!” 他抬手指向前方:“传令!继续给恭州兵马下令,让他们加速出蜀!不可停歇!” 他又转头对参将道:“我们随后拔营,全军掉头,原路返回!动作要快,不要惊动前面的恭州兵!” 参将抱拳道:“统领英明!但那贺守成在恭州可是与庆王走近,此人也不可信啊!” 张京冷哼一声:“管不了那么多了,小心戒备便是,先想办法回蜀州再说!” 号令传下,五万神策军开始调头。 他们动作极为迅速,直接丢弃攻城辎重,沿原路急行军往蜀州方向急行而返。 为了不打草惊蛇,张京还特意派出十余名斥候,远远缀在恭州兵马后方盯着,确认对方没有察觉。 前方十余里外蜀道上,恭州兵马依然在继续行军。 唐风和吴能骑马走在大军最前面,两人隔着十来步的距离,各带各的心腹,看着跟平日没什么两样。 直到山上一道身影悄然从山坡狂奔而下,走到唐风面前,压着声音道:“唐爷,神策军掉头往回撤了!” 唐风点了点头,挥手让其离去继续探查。 吴能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外人,急切道:“看来蜀州那边已经动手了,我们是不是现在就掉头追上去?要是让神策军五万人撤回蜀州,咱们可就功亏一篑了!” 唐风盯着他看了几息。 “吴能。” “啊?” “你跟我提议要追击回去,不怕跟着我造反了?” 吴能苦笑起来,搓了搓手道:“疯将军,我怕啊,说不怕那是假的! 可我更怕这神策军真让他们五万人撤回蜀州去,到时候你......我们的计策失败,那就危险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我吴能都走到这一步了,还能回头不成?” 唐风收回目光,继续看着前方的山路。 “放心,他们回不去!” 吴能愣了一下:“回不去?什么意思?” 对于他而言,甚是焦急,恭州剩下一万杂兵,如何能阻挡神策军? 唐风没有解释,只是挥了挥手:“继续行军,别停!等我们的人把后面的探子差不多都清干净了,我们再追回去!” 吴能张了张嘴,还想追问,但看疯将军一副不想解释的模样,又把话咽了回去。 疯将军说神策军回不去,那必然是早就留了后手。 吴能不再多问,拉了拉缰绳,带着亲卫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闷头行军。 第356章 区别 第356章区别 清晨,初升的日光穿透了厚重的云层,却没有给通州城带来分毫暖意。 黑云依然压着城池,只有些许光亮透下,映出城外甲胄兵器的冷铁光泽。 空气里依然弥漫着经久不散的焦臭与血腥气,城头之上的士兵却不为所动。 冯闰年双手拢在袖子里,站在城楼前的阶梯之上,眺望远处大营。 城外数里,盟军的营寨大门敞开,兵马如往日一般开始在阵前集结,战鼓声沉闷地敲击着旷野。 大军慢慢靠近,如战争的帷幕被缓缓拉开。 冯闰年忽然眼神一凝,向前跑了几步,贴近城垛。 他将目光投向远处的敌军阵列,视线从阵前的步卒,一直到后方压阵的骑兵。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手指紧紧抓住城墙上的青砖,身子往城外探出一些。 林武按着腰间的长刀走到他身旁,顺着冯闰年的视线看去,盟军的云梯、大盾、弓箭手皆在列阵,与前几日的排兵布阵并无二致。 “冯先生,可是有何不妥?”林武见他看得很仔细,开口问道。 冯闰年喃喃道:“对啊,哪里不妥呢?” 他静静地继续看了许久,久到大军都快行至城前之时,他才抬起手,指着前方的军阵。 “是兵卒少了!” 林武视线再次扫过远处的军阵,思量道:“连日攻城,他们死伤颇多。难不成是要减缓攻势,为围困为主?” “不会!”冯闰年没有半分犹豫的否定了林武的猜测。 他转过身,背靠着城垛,神色凝重。 “他们盟军耗得起,叛军也耗不起!文祁叛军在年前为了阻止燕州大军南下,运了大量粮草送给北蛮大军。 如今刚开春之时,他们后方没足够的人丁去屯田耕种。十万兵马在城外人吃马嚼,他们粮草很快就会见底。 放眼全大虞望去,他叛军本应先打下蜀州,但却忌惮于我们江州,想要先拔掉我们这个夹在京都与中原之间的钉子!” 林武心中一动:“那他们此时将攻城之兵少了一些,是为了什么?冯先生你不提,还真没瞧出来。” 冯闰年伸手拍了拍落在袖口的灰尘,冷声道:“他们以为,只撤下一两万人,我们便难以察觉。其实是为了让这些人白日歇息,为了夜间的轮换做准备!” 林武听到“轮换”二字,当即明白了对面的意图:“冯先生,你的意思是,他们想要夜袭?” 冯闰年点了点头,笑了一声:“韩章在盟军大营内,定然是说服了裴潜,消解分歧,两家合力死拼下通州!白日猛攻松懈意志,夜晚暗中袭城! 我们通州城内兵马若只守白日尚且还能歇一口气,但若是日夜不停,那士兵定然疲敝,坚持不了多久。” 林武神情冷肃,转身看向城墙后方竖立的几座木台。 那些由木材搭起的高大台子,上面蒙着油布。他握紧刀柄,上前一步问道:“既然他们要夜袭,我们可要动用此物?” “还是不动!”冯闰年摆了摆手道。 “这器物必须要等到最绝境之时再用,仅可用一次出其不意恫吓敌军,用早了敌军士气还未衰减,于事无补。” 林武当即明白了冯闰年的心思,点头应下:“那今夜,他们自以为天衣无缝,我们就将计就计!” 冯闰年吩咐道:“去给石兵马使传个话。让他寻城中百姓相助,今夜我们好好招待他们一番。” ...... 与此同时,洪州城的清晨同样战云密布。城外大军兵分两路,分别逼近了东城门与北城门。 北城门城楼内,洪州节度使韦禄穿着一身官服,双手背在身后。 齐衡则一身常服,与韦大人齐肩而站。 城楼前,宣武军将士已经依序排开,握刀执盾,静立无声。 城外不远处,湖州兵马使许安率领的大军已经列阵齐步向前,每走一步便大吼一声“杀”,士气正盛。 大军大盾当先,为后面的先锋步卒遮挡箭矢,湖州兵马甲胄锃亮,甲片闪着幽幽寒光。 韦禄观察了片刻,开口道:“这湖州兵马使许安倒是有两下子,看这攻城阵势,排布得法,进退有度。 再加上这湖州兵的甲胄比起越州之兵精良许多,今日这一战不好打。” 齐衡转过头,瞥了韦禄一眼,冷着脸回道:“韦大人,你这一嘴的本事还是留在官场上吧,要论用兵,你还差得远了。” 韦禄老脸一拉,瞪着齐衡怒道:“齐衡!老夫今日懒得与你做口舌之争。有话直说,有屁快放!” 齐衡抬手指向城下的湖州军阵,嗤笑一声:“这许安在阵前全军出动只顾气势足,得如此花哨,不就是想逞一逞威风吗?蠢人一个罢了。 他自以为凭这外表的阵仗就能以势压人,可他吓唬错了对手!” 齐衡转过身,面向后方的宣武军士兵,大声吼道:“我宣武军的儿郎,全是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个个以一敌十,岂会因为他这摆设一样的气势就被吓住?” 宣武军士兵听见齐衡的话,一个个将胸膛挺直,下巴微抬,握刀的手更紧了几分。 齐衡转回身,双手抱胸,下巴扬起,斜着眼去看韦禄,那模样就等着韦禄来接话。 韦禄看着齐衡这副讨人嫌的神情,冷哼一声:“哼!瞧瞧你这模样,与城下那个招摇的许安又有何区别?” 齐衡正色道:“此人用兵急功近利,只顾威风,看似整齐里面弓、骑、步、盾、器并非合理布置,到了城下可以预料到定然是互相阻碍。 既然他这么想显示自己轻而易举就能拿下洪州,那我们便送他个人情,请君入瓮就是了!” 韦禄瞧着齐衡那头头是道的得意模样,翻了个白眼。 他本不想开口询问,但看着齐衡这卖关子的样子,还是别过头去问了一句:“那该如何做?” 齐衡很满意韦禄的态度,点头说道:“自然是让他以为,自己真的很勇猛了!” 半个时辰之后,战鼓声同时在东、北两处城门外响起,洪州守城之战正式打响。 然而当兵临城下,两处城门的战况却截然不同。 东城门外,越州兵马使钱厉亲自在阵前督战。 越州大军推着填壕车,踩过护城河,将数十架云梯立上城墙。 越州兵举着木盾抵挡箭矢沸水,拼命往上攀爬。迎接他们的是极为猛烈反击,滚木巨石、沸水火油从天而降。 越州兵惨叫着连人带盾摔下城墙,有悍勇士兵好不容易爬上城垛,刚冒出半个身子,便被严阵以待的宣武军士兵数刀砍下城去。 长矛阵在垛口处交替捅刺,大刀在缝隙中收割首级。宣武军极为悍勇,一步不退,守得让越州士兵感到绝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6章区别(第2/2页) 城外远处,越州兵马使钱厉与前来助阵的威东军参将站在一起,两人看着前方城头的惨状,皆是脸色阴沉。 钱厉愤怒大声吼道:“这宣武军全疯了不成?!还是将城中精锐都堆在东门守城了?我的人连城头的砖都没踩上就被剁下来了,如此密不透风,不计消耗的死命抵抗,这还怎么打?” 而另一边的北城门,则是截然相反的光景。 城头上虽也有滚水和石头落下,但并不密集。湖州兵的云梯搭上去后,攀爬的阻力并不大。 不一会儿,云梯最顶端的先登兵卒便顺着城墙翻越而上,双脚稳稳踩在了城头的青砖上。 紧接着,城楼上便传来了一阵阵杂乱又惊恐的喊叫声: “快杀啊!敌方的精锐冲上城来了!” “顶不住了!快跑!” “啊!救命!” 一名湖州士兵持刀跳进城垛内,满心以为要面对一场厮杀。结果他刚站稳,四五个宣武军士兵便围了上来。 这些宣武军脸上的表情极度平静,没有任何慌乱,握刀冲来无惧无畏。 这士兵还没来得及大喊提醒,一名宣武军士兵一边冷漠地抬起长刀冲至近前,他一边用惊恐的语调喊道:“啊,这湖州精锐好勇武,快助我啊。” 刀光闪过,湖州兵脑袋直接滚落在地。 旁边另一名湖州兵满心激动的翻身进墙,以为会是一场碾压,但当他看到无头尸体,满心茫然。 一个宣武军一矛捅进他的胸腔,那宣武军将长矛利索地拔出,同时张开嘴,干巴巴地大喊了一句:“啊!城门要失守了,湖州兵攻势太猛烈了!” 登城的第一批湖州兵几乎在站稳的一瞬就被悉数砍翻。 他们临死前圆睁着双眼,眼神中写满了极度的困惑与茫然。明明宣武军杀起人来招招致命,临阵不乱。为什么嘴里要喊着怯弱之言?这他娘的明明是他们湖州士兵顶不住啊! 但他们已经没机会转身爬下城去禀报这诡异的状况,而宣武军兵卒又上城垛前抵挡一下攻势,等待下一批上城的勇士。 就这样,湖州兵爬上来一批,宣武军便一边高喊着“敌不过”,一边又把敌兵尽数砍杀。 给城外的人营造出了一种假象,只差一点点宣武军就会崩溃,城头防线即将失守。 城下阵中,湖州兵马使许安骑在战马上,听着城墙上那连绵不绝的“惨叫声”,十分得意。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威东军参将,得意地朝城门一指:“看到了吧?这宣武军还敢称精锐?遇到我湖州强兵,连一炷香的功夫都没撑住就让我们登上了城,他们一片混乱,这破城何须多日,一日足矣!” 威东军参将也连连点头,附和道:“许大人之兵果真精锐,这湖州兵骁勇善战,比之威东军不遑多让,今日一战,拿下洪州城易如反掌!” 两人正满心欢喜地盘算着入城后的战功,突然,东城门一方传来了铜锣声。 “当当当当!” 东城门方向,鸣金收兵的号令响彻旷野。 许安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猛地扭头看向东侧:“这钱厉是干什么吃的!这就收兵了?!” 威东军参将急切地说道:“许大人,东门一旦撤军,城中的贼军必然会将所有兵马全部调往北门支援。咱们这边独木难支啊,还是先退了吧!” 许安咬紧了后槽牙,看着“马上就要攻陷”的北门,极其不甘心地举起右手狠狠一挥。 “鸣金!收兵!” 铜锣声在北门阵前也同时响起,湖州大军如潮水般退去。 洪州城恢复了短暂的宁静,城头上,宣武军士兵停下喊叫,默默拖走地上的尸体。 齐衡站在城楼上,看着退兵的湖州阵营,露出了一丝笑意。 而一个时辰之后,在城外威东军中军大帐内,已经吵翻了天。 许安急步走入大帐,一脸愤怒的立于钱厉面前,指着钱厉的鼻子吼道:“钱厉!你带的这群乌合之众到底是来打仗还是来送死的? 本兵马使的人都已经杀穿了北城门守军,眼看着就要夺下城门了!你在这个时候鸣金收兵!你他娘的存心把大好局面断送是吧!” 钱厉在东门死伤了好几千兄弟,原本就憋了一肚子火,一听许安这劈头盖脸的谩骂,直接一脚踢翻了旁边的桌案,指着许安骂了回去。 “放你娘的屁!宣武军的主力分明全都压在东门!老子的人连城头的边都摸不着,上去一个死一个。 你在那边叫唤什么?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边肯定也是苦苦支撑,故意留着力气,等着我先扛不住收兵,你好把过错推给我!” “我苦苦支撑?” 许安气得额头青筋直跳,怒吼道:“北门城头上宣武军的被我先登兵卒杀得哭爹喊娘声,二里地外都听得见! 本兵马使都快亲自登城了,结果让你这一闹我损失了好多兄弟!你休要为你手底下这帮废物找借口!钱厉,你也是个废物!” “许安!你再说一句!” 钱厉抽出腰间的半截佩刀,唾沫乱飞。 “你这湖州老鳖,敢不敢出去练练!” “老子怕你?”许安也将手按在刀柄上。 帐内的几名参将赶紧上前,死死将两人隔开。 两名负责去东、北两门助战的威东军参将坐在侧位上,此时也争论了起来。 去东门的参将站起身,对去北门的参将说:“老李,东门确实打得惨烈。贼军守得泼水不进,巨石滚木像下雨一样,钱大人的兵确已尽力了,根本打不进去!” 另一名李参将一听摇了摇头:“我在北门看得清清楚楚,城头上贼军早就乱了阵脚,那些守兵被砍得哇哇乱叫。 若不是你们东门先撤了,现在我们已经在洪州城里喝庆功酒了。那宣武军分明就是名不副实,一触即溃。” “一触即溃?那你来东门试试!” “试试就试试,难道还能翻了天不成!” 帐内吵作一团,谁也不服谁,根本理不清这宣武军到底是个什么实力。 钱厉猛地推开拦着他的部将,指着许安吼道:“好!既然你觉得宣武军是软柿子,你湖州兵天下无敌。那咱们今夜悄悄换阵! 你去打东门,老子去打北门!老子倒要看看,你明日在东门能立上城头我就服你!” 许安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袖口,冷笑一声:“换就换!明日让你瞧瞧,本兵马使是怎么破城的!你去北门打那群我攻城剩下的残兵败将,要是还拿不下城门,你钱厉就自己把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一言为定!” 第357章 出关 第357章出关 清晨的蜀关外,晨雾弥漫,蜀州山间积聚的寒气还未散去。 凤姨与唐小鱼出了马车,唐小鱼伸了个懒腰。 她一抬头,便瞧见萧定远已经独自立于一处高坡上,正瞧着对面被晨雾遮掩的关城,萧定远脸色平静,不知在想什么。 唐小鱼跳下马车,仰起头喊道:“老……老萧将军!你这到底试探出个什么名堂啊?一晚上也没个动静!” 凤姨在桃子的搀扶下也下了马车,走到唐小鱼旁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声音轻柔:“没动静,便是试探出的结果。” 唐小鱼挠了挠头,满脸疑惑:“可他们也没开门呐!” 凤姨笑了笑:“那总归不是最坏的那个结果。” 话音刚落,萧定远缓缓从山坡上走下,步履沉稳。 他没有理会唐小鱼的呼喊,径直走到一名府军参将面前,沉声下令:“传令,大军集结!我们现在前往蜀关!” 那参将领命而去,萧定远这才走到凤姨面前,抱拳道:“长公主殿下,还请唐小将军集结兵马,我们立即前往蜀关!” 凤姨点了点头,笑着看向唐小鱼。 唐小鱼冲着萧定远握了握拳头,鼻子里哼了一声,随即便带着桃子转身,去召集她那五千红巾军兵马。 半个时辰之后,一万余大军来到关城之下。 城墙巍峨,青石斑驳。 最前方,萧定远与唐小鱼皆身披甲胄,并排立马,身后跟着那两辆看起来与大军格格不入的马车。 萧定远抬头望着城头,朗声道:“周元何在?” 城头之上沉默了数息,才传来一声沉闷的回应:“萧侯爷!周元在此!” 萧定远道:“打开蜀关城门!放我大军入内!” 周元的声音再次传来,依旧闷声闷气:“右相有令!萧……定远乃是反贼,不可开城门!待……待神策军赶至,剿灭贼军!” 萧定远闻言,不怒反斥,声音如洪钟:“周元!你看本侯是逆贼吗!” 城上的周元再次沉默不答。 这时,凤姨从马车中缓步走出,她仰头望着城楼,喊道:“周元!本宫,你可还识得?” 城楼上的周元探出头,只看了一眼,便又迅速缩了回去,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波动:“长公主殿下!” 凤姨道:“知道是我,为何不开门!” 周元依然默不作声。 凤姨转过头,看向另一辆马车,声音冷了下去:“你的禁军统领你自己管,还不出来?” 车厢内传来一声沉闷的叹息,李延福掀开车帘,太上皇面色憔悴地走了出来,在他身后,是低着头不敢言语的庆王李亨。 太上皇看着城楼,喊道:“周元!” 这一次,周元的回应快了许多,也恭敬了许多:“陛下!您……可安好?” 太上皇轻声道:“右相囚禁朕,并非萧侯爷之罪,你可开城门!” 周元沉默了片刻,忽然反问了一句,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情绪:“敢问陛下!那末将算什么?” 太上皇一脸错愕,他完全没料到项来死脑筋的周元,会主动问出这样的话。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沉默。 周元的声音从城头传来,愈发低沉:“那我身后五万大虞将士,又算什么!” 城下,一片寂静。萧定远也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抬头听着。 周元的声音低沉了下去,诉说着自己所经历的往事。 “两年前京都城破,我等带着残兵,跟着圣人入蜀!许多将士的家眷失散于路途之中,我们心里都憋着一腔怒火,想着有朝一日能打回京都,替圣人收复山河!替亲人复仇!” “以前我替圣人守宫门,后来我替朝廷守蜀关!” 周元的声音慢慢激动起来,大吼道:“这五万边军,大多数都是从京都、庆州跟着您一路过来的将士! 我们许多兄弟已是孑然一身,不畏身死!我们憋着愤怒!就等着朝廷一声令下,我们便奔袭出关,向叛军报仇!” 关城之上,周元的身影立于高处,城下的人也能看清他的轮廓。 他看着太上皇,声音陡然拔高,近乎嘶吼,唾沫横飞。 “末将还记得,圣人入关时曾言,他日定当重振旗鼓,杀出蜀关,灭杀叛军!我们都等着……等着……等着……” 周元突然抬头,握紧拳头,声音里带上了哽咽:“我们等到的不是出征的号令!是一次次的军饷克扣!一次次的粮草延后! 末将是粗人,去年去蜀州府城,见到的依然是歌舞升平,跟当年的京都一样安逸享乐!上至公卿,下至百姓,都忘了国仇家恨,都在享受这偏安一隅的太平!” 城上城下,将士皆陷入了沉思,被他之言所感染。 “我回到蜀关,手下的兄弟问我,将军,圣人可有召见?何时出兵?我无言以对!因为我被拒之于宫门之外,想要见一面兵部尚书都得给府门下人送礼钱!”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刀,狠狠一刀劈砍在身旁的城墙垛口上,刀刃与青石碰撞,迸出火星。 “我们这五万将士,到底算什么!如今,需要我们的时候,你们便都来了,要我们从命! 事成之后呢?是不是又把我们遗忘在这角落里,继续当着看门之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7章出关(第2/2页) 他吼完,便不再言语。 城下,萧定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太上皇有些愣神,似乎被周元这番话问住了,又似乎没有想到周元会对他这太上皇道出如此之言。 凤姨瞥了一眼自己那皇兄,嗤笑道:“瞧瞧,你有多昏庸!” 她随即转向城楼,高声道:“周将军!我以大虞长公主之名,也替我这皇兄,向你许诺!这一次,带你们出关平叛,定天下! 不过,不是替这昏君而战,是为你们自己,为你们死去、失散的亲人袍泽而战!” 萧定远抱拳道:“周将军!我萧定远愿性命担保,定然给将士们出关报仇的机会!而若是不愿的,我也不会强求!” 凤姨看向自己皇兄,太上皇叹了口气,沉声道:“朕......我对不起将士们!请再信朕,信他们一次!” 城楼上的周元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所有人都等着他的答复。 许久之后,周元看向身后那些同样满脸沮丧、眼含期盼的将士们,沉声道:“他们……有些人的家眷还在蜀州……” 凤姨与转过身来的萧定远对视一眼,皆松了口气。 她正色道:“神策军打不来了!那张怀,也早已是冢中枯骨!将士们的家眷,皆不会有事!” 又过了几息,周元像是下定了决心,闷声道:“开城门!” 城门缓缓打开,周元率领众参将出城迎接。 萧定远翻身下马,走上前去,他见周元还盯着太上皇的马车,而太上皇早已躲回了车里。 萧老侯爷伸手拍了拍周元的肩膀,沉声道:“封锁蜀关暂时不让任何人出关,派心腹回蜀州给张怀传信,就说你们将我们拒之于关外,但因太上皇在我们手中,不敢强攻,等神策军前来!” 周元抱拳应下,他看着萧定远,沉声问道:“侯爷,那……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做?” 萧定远转过头,看着城墙上那古朴的“蜀关”二字,眼神变得锐利。 “出关!” …… 夜,深沉如墨,通州城一日攻城落下帷幕。 城门内外一片死寂,白日的喊杀声不再回荡,被黑夜彻底吞噬。 城外,盟军与叛军的大营火把晦暗不明。月光也被乌云遮蔽数日未见了。 黑暗中,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无数黑影躬着身子,悄无声息地从大营中涌出,朝着通州城墙摸去。 他们脚步极轻,分散开来,避免发出声响。 东城门外,盟军的士兵扛着轻便的云梯,猫着腰,迅速接近护城河。 直到离城墙极近,能借着城头微弱的火光看清脚下时,他们才开始不再隐蔽,燃起火把涉水渡河。 “哗啦”的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城头上,一片安静,仿佛守军都已沉睡。 攻城的盟军将士心中一喜,动作更快了几分。他们迅速架起云梯,一个个如向上攀爬,一切似乎都尽在掌握。 然而,就在第一个士兵的手触碰到城墙垛口的那一刻,木盾已经放下,举起了兵器。 “咻咻咻——” 城头之上,突然爆发出密集的破空声。早已等候多时的白衣军连弩兵扣动了扳机,一片箭雨瞬间覆盖了云梯。 紧接着,一个个陶罐从天而降,在云梯上摔得粉碎,刺鼻的火油味迅速弥漫开来。 “嗖!嗖!嗖!” 数十支火箭射下,攀爬在云梯上的士兵身上立刻燃起大火,发出凄厉的惨叫,从半空中跌落。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当他们惊恐地发现城墙上的埋伏时,已经晚了。 有人想退回护城河对岸,却惊骇地发现,来时的岸边,也铺上了一层厚厚的干草,浇满了火油,只是来时并未注意罢了。 一支火箭从城头射下,落在岸边。 “轰——” 火龙瞬间腾起,将整个护城河岸变成了一片火海。 那些刚刚渡河、还没来得及爬上云梯的士兵,被困在了城墙与火墙之间,无处可逃。 惨叫声、哀嚎声响彻夜空。 他们要么被活活烧死,要么惊慌失措地跳进护城河,被冰冷的河水吞噬。 同样的一幕,也在西城门外上演。 叛军的夜袭兵卒,遭遇了与盟军一样的陷阱,死伤惨重。 两边大营见夜袭被彻底看穿,攻城之兵陷入绝境难以营救,只得不甘地敲响了鸣金收兵的铜锣。 冯闰年一袭长衫,静静地立于东门城楼之上,冷眼看着城外的大军如潮水般涌来,又如退潮般狼狈逃去。 林武走了过来,他身上的甲胄甚至没有沾染上一点血迹。 他朝冯闰年望去,抱拳道:“冯先生,看来他们今夜不会再来了。” 冯闰年点了点头,沉声道:“今夜之计,只能用一次。他们吃了一次亏,便不会再上第二次当。” 他转过身,走向城楼之中。 “明日开始,我们就得死战了。” 林武眼中杀意闪过,重重地哼了一声。 “他们来多少,我们就杀多少!只要还有一兵一卒在,就不可能让他们入得了城!” 第358章 改路 第358章改路 不止于通州城,天下各方兵马调动,鏖战正酣,杀伐四起。 而在通州南面的汝、汴二州地界,这几日,一支七千余人的黑甲骑兵正沿着江岸各县官道疾驰。 汴州府城内尚有镇守府军,不过这支骑兵挑选偏僻地带急速穿插,沿途直接闯过设卡,不做任何遮掩。 镇守于州府的汴州官员守将连探子都没来得及派出去,这支骑兵便已奔袭出了汴州地界。 跨过州界,大军便进入汝州。 不料,这群刀山血海里杀出而面不改色的将士,在瞧见眼前景象之时齐齐放慢了行进步伐。 汝州境内,曾经北部洪河决堤千里,灾难已过去足足一年有余。 如今入眼之处,没有半点农田村落的模样,决堤之后未经战火,却胜似兵乱。 官道两侧的田地干裂出纵横交错的“伤口”,干涸的沟渠无人疏通。 路边甚至可见残缺惨白骸骨,骨头之上还长满了杂草。 树木的树皮早被剥得干净,光秃秃的树干立在荒野中。 途经的村落残败,其外的树根下、沟渠旁,瘫坐着三三两两的百姓。 他们衣不蔽体,破布条胡乱缠在腰间,全身瘦骨嶙峋,关节粗大突出,皮肤上有脓疮红肿。 听到沉闷的马蹄声,这些百姓连逃跑都有心无力。 他们缓缓转过头,看着数千披甲持锐的骑兵从面前经过。 干瘪凹陷的眼眶里满是死寂暗淡,没有恐惧,也没有祈求,只剩下无尽的麻木空洞。 他们入不了汴州,沿途设卡阻拦这群“流民”入内。 他们也逃不出汝州,中原四方皆是战火,这些州府之外的百姓只得在汝州这片死地之上等死。 陆沉在荒野上一处土坡前勒住缰绳,坐在马上注视着远处那些缩在角落里的汝州百姓。 那些人好像聚集在泥沟里,争抢什么可以吃的东西,不再关注这支黑甲骑兵的到来。 陆沉握着缰绳,脸色沉下。 “此处尚是汝州最南之地,临近江南湖州,便已是如此惨绝人寰。那决堤之地的汝州北部,又该是何等一座人间炼狱!”陆沉开口道。 他此时语气沉重,神色愤怒。他这次是头一次入汝州,也是头一遭见到如此景象。 “他们这些中原世家,平日里自称名门望族,书香门第,满口仁义道德,忠君爱民。治下百姓活得连牲畜都不如,他们究竟在做什么!” 一旁,负责带路的红缨师弟策马上前,神色悲悯,抱拳回话。 “东家!汝州境内,府兵不但不放粮,反而仗着兵器欺压百姓,将最后一点余粮抢夺一空。 各县官员趁机大肆卖官敛财,地方上恶匪猖獗,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我与师弟师妹在汝州探查多日,所见乱象,比之叛军在通州所做之事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汝州,早没了规矩法度。” 萧策端坐在马上,目光从那些死尸上收回,眼底压抑着杀机。 “何人为此地主官?”萧策声音冰冷问道。 红缨师弟答道:“萧将军,汝州节度使名为万成栋。此人如今正随魏王裴潜的世家盟军,在通州城外督战攻城。” “这裴潜该死,这万成栋更该死!治下百姓饿殍遍野,他还去通州大动兵戈。如此混账,若我遇见定斩不饶!”萧策握紧了手中的长矛道。 陆沉扯动缰绳,将战马拨转方向,面向西侧。 “我也是头一次见治下百姓凄惨至此,这些世家大族,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陆沉如今无法立马改变什么,转过头不再去看。 他扬起手中马鞭,指着西面官道,高喊道:“继续行军!” 七千骑兵再一次纵马疾驰,沿着通江沿岸向西而去。 直至今日,连日奔袭,大军终于抵达汝州西面的一处江岸。 宽阔的通江水面在此处稍显平缓,岸边有一处渡口。渡口前方的江面上,静静停靠着三艘车船,巨大船体在江水中随着波浪微微起伏。 岸边,诸葛无名一袭长衫,身后一队黑风军亲卫,早早等候于此。 陆沉翻身下马,将马鞭抛给身侧的亲兵,快步走向渡口。 诸葛无名迎上前两步,眼眶里泛起水光,身子一弯拱手行礼。 “主公,您只身入江南,历经凶险,辛苦了!” 陆沉双手探出,一把托住诸葛无名的手肘扶起他来。 “多礼了!” 陆沉打量了一圈四周的车船,开口询问:“军师,如今天下战局如何?” 诸葛无名偏过头,示意身后的亲卫。 两名亲卫立刻上前,在江边一块平坦干燥之处摊开一份详细地图。 “主公请上前一观!” 诸葛无名指着地图通江北一处道:“如今天下之势,通州最为紧要。盟军与大凉叛军久攻不下,已经失了耐心。 探子回报,他们开始不计伤亡地日夜轮番猛攻。石兵马使、三将军他们正率军死守。” 陆沉看着通州的位置,不发一言,等待他继续道出。 诸葛无名又将指向西南方,沉声道:“其次是蜀州,路途遥远,消息传递不便。 贺守成大人前日顺江而下传信,长公主与唐统领已率五千兵马离开恭州,动身前往蜀州,如今算不知是否顺利抵达蜀关。 疯将军与吴能将军,正统领五万兵马,从蜀道往江州方向行进,其后跟着张怀的五万神策军,目前一切如我们所料。” “有萧老侯爷亲自出马,加上唐爷,蜀州之局当可万无一失。”陆沉出言论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8章改路(第2/2页) 诸葛无名点着头,手指再次落向南面。 “最后便是洪州,江南十二万大军,已于两日前兵临城下。萧姑娘让红缨传信,敌军已安营扎寨,准备攻城。不过,霄公子率南诏兵马也已暗中抵近洪州。” “如今,给咱们各路来客,都挑选好了迎接他们的对手。” 陆沉转身,看向通江滔滔江水。 “礼尚往来,他们大张旗鼓不请自来,咱们也该去他们家里坐坐了!” 诸葛无名双手抱拳,接话道:“主公,回回砲已赶制出三架,现正装于眼前这三艘车船之上。 赵二哥与老宋,已率五千白马义从,会同沙蛮儿的南诏军以及两万余府军,于三日前兵发湖州。如今他们按我之推算,距离湖州城应该仅余一日路程了。” 陆沉转过身,看着身后宣武军精骑,这几日连日奔波,好在并无战斗,众将士精气神尚可。 “军师,你带领宣武军登船渡江,火速返回江南,直取湖州!” 诸葛无名神色一变,眼中满是不解:“主公,您不与我们一同渡江?” 陆沉摆摆手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转向旁边一直按刀而立的兰仁:“兰大哥,劳烦你率宣武军护送军师一同前往湖州!” 兰仁深深看了一眼陆沉,并没有出言询问,右手握拳重重捶在胸甲上,发出金铁交击之声。 “陆大人只管放心,有我兰仁在,军师绝少不了一根毫毛。” 陆沉笑着颔首示意,接着走到沙蛮儿身前。 沙蛮儿正提着狼牙棒看着他,陆沉拍了拍他厚实的手臂。 “沙蛮儿,你阿父和阿妹如今都在洪州境内。你随军渡江之后,先去寻老宋、赵幼虎,率你那一万南诏军助军师攻破湖州城,随后回洪州去见你阿父他们吧!” 沙蛮儿挠了挠后脑勺,有些迟疑道:“陆沉,阿父嘱咐我要跟着你,护你周全,我不能自己去洪州。” “此乃我下令让你去做的要紧事!不用管我,先助军师攻破湖州为先!而且,你阿妹有身孕了,你马上要做阿舅,不回去看看怎么行?” 沙蛮儿双眼猛地瞪圆,不再犹豫,脑袋重重的一点,自己要做阿舅了! 陆沉又看向后方站得笔直的虎大虎二,吩咐道:“虎大虎二,你们二人也去湖州。到了城外让红缨带你们去找齐云,将他妥善护送回洪州齐府!” “遵陆大人之令!”虎大虎二齐声抱拳。 交代完毕,陆沉最后看向一旁的萧策。 “大舅哥。”陆沉咧嘴笑道。 “林武将军率领的一万神策军,如今还在通州死战,你可愿随我前去通州走一遭?” 此言一出,周围众将皆是一惊。 诸葛无名急忙跨前一步,劝阻道:“主公,通州如今被二十万大军围困,危险至极!您身为主公,绝不可脱离大军护卫,以身犯险。” 兰仁也板起脸,出言附和:“陆大人,军师所言极是,此事大大不妥。” 诸葛无名脸上满是担忧,即便往日主公行事向来出人意料,总能有奇效,但如今天下已至紧要关头,若有闪失满盘皆输。 “我意已决,你们不必再劝。”陆沉语气笃定道。 他皱起眉头,看向西面,这一路他都在担忧通州之事,如今江南大局已定,他便想去通州与将士们待在一起! “通州城里有石大壮、冯先生他们,还有我三弟和林将军,城池定然不会失守。我们此去有红缨沿途引路,避开城外大军,顺利抵达通州不成问题,人多反倒容易暴露。” 陆沉直视萧策的双眼,大虞护都侯萧策,迎着陆沉的目光,神色凝重,思索片刻后轻轻点头。 “好!我随你去通州!” 见萧策同意,诸葛无名自知再劝无用,神情之中却放心不下。 陆沉走到诸葛无名近前,收起刚才的随性,一副极其凝重的神情。 “军师,我有一件极为重要之事交托于你,你渡江之后,切记要亲自去办!” 诸葛无名见主公如此严肃,当即抛开担忧,拱手应道:“主公尽管吩咐,无名万死不辞。” “如今湖州城内,方家旧宅之中,住着一位贵客。此人乃是文德公生前至交好友,徐青青此时应该也在那宅子里作陪。你们大军攻下湖州后,你切记要第一时间亲自前去拜见!” 诸葛无名满腹疑惑:“徐统领也在湖州?为何此前并未收到她的消息。” “此事安排极为隐蔽,事关重大。你要亲自前去拜见,最好带上厚礼,不可怠慢。”陆沉叮嘱得煞有介事。 诸葛无名心中一凛,文德公的挚友,徐统领亲自作陪,还要隐藏行踪,此人莫非是能左右天下大局的大贤? “主公放心,无名攻破城池后,定当亲自前往方宅拜会,绝不负主公所托。” 陆沉看着诸葛无名那副严肃神情,心中偷笑,面上却平静的挥了挥手。 “那你们登船渡江吧,万事小心!” 车船依次开拔,巨大的车船两侧翻滚出白色的水花,在通江江面上往返数次,将宣武军骑兵分批运送至对岸,三架庞大的回回砲也被水军合力卸于南岸。 陆沉、萧策、铁牛,以及负责带路的红缨师弟,四人驻马在北岸渡口边眺望。 看着最后一趟车船满载将士驶离岸边,在江心化作一道黑影,陆沉拨转马头。 “走,我们去通州!” 四骑扬起尘土,消失在荒野尽头。 第359章 城封 第359章城封 此时,湖州城内。 方家旧宅座落于城东一处的街巷之中,向外为闹市,巷内却很宁静,方翠屏挑选的这处宅院乃是上等府邸。 此时,宅院大门紧闭,大堂内,黄家众人齐聚。 黄知微的父亲黄柏年,面露焦急之色,在大堂中央来回踱步,能听出他脚步声里的急促。 走了几十个来回,黄柏年身子猛地一顿,终于按捺不住,转头看向抱剑立于大堂门口的徐青青。 “徐护卫啊!你们方家那位大东家,究竟何时能到啊?” 黄柏年语气里满是焦躁和不满,失了往日的稳重。 “我们黄家这一大家子老小,就这么干巴巴地在这儿耗着,这叫什么事儿啊。” 徐青青转过头,瞥了他一眼,声音依然冷冽。 “我说过,就是这两日了。” 黄柏年压根不信,不满之色溢于言表。 “你这就是一日推一日,我们从三日前进了这湖州城,就一直被安置在这方宅里。这都好几天了,连个方家主事的人影都没见着! 你这当我眼瞎?整座府宅倒是气派,但就一个老管家带着几个下人在打理宅子,连一个家眷都没有。你们方家,不会是在诓骗我等吧?” 首座上,黄老先生将茶盏重重顿在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柏年!你怎么如此沉不住气!人家方家将我们安置于此,也没有怠慢。徐护卫说这两日,便是这两日,你急什么!” 黄柏年走到黄老身边,苦着脸诉苦:“叔父啊,咱们走得急,这青竹县如今是个什么状况都还不清楚,我们黄家的生意也不知如何了。 现在我们在湖州人生地不熟,全指望方家。若是外头出个什么变故,我们没个照应的人,该如何是好啊。” 黄知微从侧边座椅上起身,轻声劝慰:“爹,您就别乱猜了。那位......方公子,的确是叔公好友家晚辈,定然会守信的,您就放心吧。” 正说话间,方家的老管家领着一名年轻男子快步穿过庭院,跨入大堂。 那年轻男子普通百姓打扮,进屋后瞄了一眼堂中众人,便径直走到徐青青面前,抱拳行礼。 “师姐,城里已经出变故了,湖州州府如今已经下令,四门封闭,任何人不得出入。” 徐青青放下抱在胸前的长剑,问:“具体情况如何?” “据说是湖州西侧传回军情,江州大军突袭湖州,离州府仅余一日路程,明日便要兵临城下!” 此言一出,大堂内鸦雀无声。 黄老先生面色一凝,黄知微也是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们二人心中惊疑的是,陆沉不是还在苏州被江南大军围堵吗,怎么还派大军来打湖州? 不过,他们也不再多想,这天下大局也不是他们这普通百姓所能左右的。 而黄柏年听完这番话,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椅子上。 “完了,全完了!” 黄柏年双眼直愣愣地盯着地面,嘴里嘟囔着。 “又是封城!这江州贼兵,简直跟瘟疫一样沾上就跑不掉了。此前在青竹县,就是因为防备他们袭营才封的城。 现在咱们这都到了湖州,他们大军怎么也跟着来了?咱们黄家,是不是就得把命交代在这个方宅里了?” 徐青青懒得搭理陷入魔怔的黄柏年,继续向师弟探问:“城中有多少兵马守城?” “估计还有两万余府军,最精锐的五万湖州兵,全被湖州兵马使许安带去攻打洪州了。” 徐青青点头,挥手示意师弟退下。 黄柏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伸着脖子,一脸期盼地看向徐青青。 “徐护卫你见多识广,给我等说说,这两万多府军,加上湖州城高大城墙,能不能守得住?” 徐青青看着他,一脸坚定的道出两字:“不能!” 黄柏年只觉得浑身发愣,天旋地转。 “这下真的彻底完了!” 黄柏年双手拍打着大腿,声音里带着害怕,他做药材买卖的商人,在江南也没见过城池沦陷、兵荒马乱之景,怎叫他不慌。 “听闻那江州的贼兵,全是杀人不眨眼的草寇,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湖州城一旦被破,咱们这满门老小,岂能保全性命!我当时就不该听信那方家公子的劝说,来此避难! 这方家,真是把我们黄家害惨了,叔公、彦文、知微俱在此,若有什么闪失,我如何面对列祖列宗啊!” 黄老先生实在听不下去这丧气话,呵斥道:“柏年!天还没塌下来呢,你在这儿哭天抹泪,成何体统!” 黄柏年看向黄老,满脸惨笑:“叔父,大军明日就到,湖州又封了城,我们无路可逃了!可怜我女儿知微,连人家都没许出去,就要跟着遭此兵祸,这可如何是好!” 徐青青没有理会他,提着剑向黄老抱拳一礼。 “黄老先生,外面有变故,我需出去处理些紧要之事,就不在此陪着诸位了。” 黄老抬手道:“徐护卫有事尽可自便,不必管我们!” 徐青青转身跨出大堂,顺着游廊离去。 看着徐青青走远,黄柏年彻底慌了神,从椅子上跳起来。 “叔父,你怎么就放她走了啊!咱们要是遇到乱兵,连个方家的人都没有了!” 黄老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黄柏年稍安勿躁。 “柏年啊,你先坐下。老夫在京都为太医半生,咳咳……在这江州地界,也是有几分人脉面子的。若是他们江州兵马进城,只要报出名号,他们自然不敢为难我们。” 黄柏年眼睛一亮,急忙凑上前去:“叔父,您有这等人脉怎么不早说啊!不知是您哪位江州故交?能在江州贼兵面前护住我们黄家?” 黄老偏过头,与站在一旁的黄知微对视了一眼。 “江、洪二州大都督,江州节度使,陆沉!” 黄柏年:“......” ...... 清晨的薄雾还未在洪州城外散尽,震耳欲聋的战鼓声便已击破了城外的宁静。 湖州兵马使许安手握马鞭,昂起脑袋神情得意。 他目光穿过雾气,看向前方的东城门。高耸的城墙砖石上,还残留着昨日越州兵马留下的大片暗红色血迹,还有火油灼烧后的痕迹。 许安发出一声冷笑,对今日的换城门之举嗤之以鼻。 钱厉那个废物,带着越州府军那几万乌合之众,昨日在这里折腾了一整天,结果死伤惨重,却连洪州城的城头都没上得去,还有脸与他平起平坐。 今日,也该让那群废物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精锐之师。 许安将马鞭高高举起,直指城头,大吼一声:“攻城!” 号令传下,号角响起,湖州大军阵列齐动,向前推进。 最前方的大盾如铁壁,掩护着后方兵卒、云梯,毫不迟疑地跨过护城河,直逼城墙下。 而与此同时,在洪州城的北侧。 越州兵马使钱厉脸色铁青,额头青筋突起。他今日特意与许安换了阵,来到北门。 本想着许安那匹夫昨日能在此地势如破竹,敌军未能及时察觉他们换了阵,那今日他便可轻松破城,让他越州兵马立下大功,挽回昨日的颜面。 钱厉也不叫阵,与城上贼军多余废话。他一把抽出腰间佩刀,向前猛力一挥:“给本将杀!” 越州兵推着云梯和攻城器械,冲向北城门。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当他们才跨过护城河,迎接他们的并不是许安口中脆弱的守军。 城头上的宣武军士兵一言不发,动作整齐划一。巨石、滚木被他们接二连三地从垛口推下。 石块砸在越州兵的木盾上,发出沉闷的碎裂声。滚木砸在人身上,登梯士兵横飞而出,惨叫声如昨日般响起。 紧接着,沸水顺着墙皮倾泻而下,烫得越州兵满地打滚。 宣武军依然不计消耗,拼死防守住越州兵,不让一兵一卒登上城楼,对于镇守涯水关身经百战的宣武军老兵,面对越州府军守城游刃有余。 城头上的刀枪林立,根本没有给敌军留下任何空当。 钱厉牙齿都要咬碎了,双眼愤怒,却又无可奈何。 这宣武军难道与他越州兵有什么深仇大恨?!难道是恨自己追击了陆沉?他陆沉都跑我大军营门口了,我能不回击?! 他们不去抵御许安的湖州兵,偏偏在这里与他死磕? 旁边助战的威东军参将咽了口唾沫,看着这惨烈的战况,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从侧方绕过营寨,飞奔至钱厉面前,乃是钱厉特地安插在东门观察战况的探子。 探子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急呼:“兵马使大人!” 钱厉沉着脸问:“东门那边战况如何?” 探子赶忙回道:“东城门那边,许大人的人马正在城头上与贼军厮杀。小的在近处探查,那边贼军……远不如咱们这边凶悍。城楼上贼军的哭喊声、惊恐声不绝于耳,似很快便可击溃守军!” 钱厉听完这句话,神色变得极为难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9章城封(第2/2页) 他今日特地命人前去东城门查看,就是为了瞧瞧那许安的湖州兵马到底是真的精锐,还是他故作镇定,结果传回来的消息竟然真如昨日所言。 昨日自己在东门,宣武军死战不退。今日换到北门,宣武军还是死战不退。 而许安昨日在北门势如破竹,今日在东门依然如此。 钱厉心里立马起了疑心,总觉有些不对劲,有一丝阴谋的意味。 难道......贼军这是在故意演戏?他们认定越州兵马好对付,便全力阻击,造成如今这样一松一紧的情形。 从而迷惑他们,分化十二万大军,然后寻机先对他们越州大军下手? 他娘的,此前陆沉三袭大营是如此,如今在洪州也是,真当他钱厉和越州兵马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一旁的威东军参将见钱厉一时沉默,神色阴晴不定,小心翼翼地出声问道:“钱兵马使,咱们是否继续攻城,以此牵制敌军,配合许兵马使破城?” 钱厉眼神中满是不忿,他咬着后槽牙下令道:“此中定然有诈!我越州兄弟不能白白送死,传令,鸣金收兵!” 铜锣声在北门外敲响,越州兵马如蒙大赦,丢下遍地的袍泽尸体,仓皇撤回。 半个时辰后,威东军大营的中军大帐内。 厚重的帐帘被人一把掀开,许安手里提着出鞘的佩刀,大步跨入帐内。 他一眼看见端坐在左侧首位的钱厉,毫不掩饰眼中的杀意,提刀便往前劈,直接劈开了钱厉面前的桌案。 湖州兵马使许安怒吼声响起:“钱厉,你这匹夫该死!你这我许安与你势不两立!” 钱厉身子抖了一下,故作镇定的坐在椅子上,眼皮抬了抬,一脸不屑的看着许安。 许安被身旁参将拉住,只得持刀指着钱厉的鼻子骂道:“老子先登兵卒都快攻下城头了!你又在北门鸣金收兵,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 你在北城门依然是登不上城,你就是见我快要攻下城眼红,怕夺了大功,你就从中作梗!老子定要向王爷禀报,你延误战机,理应军法处置!” 钱厉猛地站起身来,右手按在刀柄上回骂:“许安!你瞎了眼不成,难道看不出端倪?中了那贼军之计了!” “狗屁之计!老子是中了你之计!”许安瞪着眼睛,喘着气骂道。 钱厉指着帐外,厉声说道:“这群贼军分明就是故意以此迷惑我们,他们在你那故作慌乱,就是要分化你我。 用你那猪脑子好好想想,你攻上城头可就讨到什么便宜了?就算我不收兵,你如此糊里糊涂的攻打一日也拿不下宣武军!” 说完见许安陷入沉思,钱厉又偏过头,给站在一旁的一位威东军参将使了个眼色。 那参将心领神会,赶忙上前一步,拱手道:“是啊许大人,钱兵马使所言不无道理!其中恐怕有蹊跷,咱们不可不防啊!” 许安怒火未消,冷笑出声:“哼,是计又如何,那贼军看人还挺准!知道你们越州兵是乌合之众,容易被攻破,自然死咬着你们不放!没了你越州兵马,本将照样能率军攻下洪州!” 钱厉气得面色通红,指着许安怒道:“你!” 钱厉只觉这许安愚不可及,但眼下敌军意图未明,他虽与许安互相看不顺眼,但绝不能因此误了正事。 他一甩袖子,重新在首位上坐下,撇过头去生起闷气,不再搭理许安。 许安见钱厉不接话,讨了个没趣,也不再言语相激,冷哼一声,将佩刀插回鞘中。 其实许安今日也派人去瞧了北门攻城的情况,那边的惨烈程度的确远超东门。 这让他心里也产生了怀疑,难道,敌军真是觉得越州兵马更容易击溃,准备趁他们不和,逐个击破? 两位威东军参将见二位大人消了些火气,相视一眼,赶忙上前劝说:“二位大人,大敌当前,切莫伤了和气。这贼军诡计多端,我等不宜再分兵了。 明日不如还是合兵一处,攻于一门如何?任他有何阴谋诡计,在十二万大军面前,皆不过是小计!” 许安抢占先机,哼了一声道:“那就合兵北城门!” 这次,钱厉也不再与他争论,从鼻腔里哼了一声,当做默认。 两位参将见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洪州城头上,城外的大军已彻底退去。 宣武军士兵收起刀枪,默不作声地开始收拾城头的残局,搬运尸体,清理羽箭。 齐衡双手背在身后,立于城楼前,韦禄同样背着手站在他身侧。 他们昨夜便得了红缨的消息,知是两军换了阵,今日也做出了应对,意图让敌军以为,他们是在针对越州兵。 齐衡目光越过护城河,眼神略过远处渐渐平息的敌军各处大营,开口道:“火候差不多了!” 韦禄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点头附和,他此时对齐衡用兵倒是有些刮目相看了,不愧是能与南诏蛮兵周旋十年之人。 “他们今日这般折腾,应该是察觉出蹊跷了,不过眼下还只是怀疑。” 齐衡一声冷笑:“多亏了陆沉三次夜袭越州大营,让他们疑神疑鬼,那就坐实他们的怀疑!” 韦禄偏过头,瞥了齐衡一眼,沉声问道:“南诏军那边,已经布置好了?” 齐衡将视线投向西北侧连绵的山岭方向,点头答道:“好了!湖州那边应该也就这两日能见分晓,我们,就定在今夜!” 韦禄点头:“嗯,就今夜!” ...... 蜀道,恭州方向。 险峻的山势遮天蔽日,五万神策军在这条曲折蜿蜒,忽宽忽窄的蜀道上急行。 连续两日的行军,大军没有片刻停歇。张京骑在战马上,双眼布满了血丝,原本白皙的脸庞如今也蜡黄油腻。 他极为疲惫,却又不敢有丝毫松懈。只要出了这条蜀道,回到蜀州平原,他便能彻底松一口气。 两名参将从后方打马奔来,停在张京面前。 一人抱拳,声音低沉凝重道:“统领!往恭州城方向探路的游骑斥候,自昨夜起便没了音讯,至今未归。” 另一人紧接着抱拳汇报:“统领!盯着后方恭州兵马动向的暗探,昨夜之后也没有人回来报信。” 张京心神一紧,勒马而立,随即抬起右手示意大军停下。 传令兵挥动令旗,行军队伍瞬间停了下来。 山谷间的脚步声和马蹄声齐齐消失,四周陷入了死寂,连一声鸟叫虫鸣都听不见。 张京抬头看了看两侧直插云霄的峭壁,悬崖光秃秃的,投下大片阴影。 看得他头晕目眩,感觉浑身汗毛倒立,总觉黑暗的岩石缝隙里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张京声音发干,轻声问道:“此处,可还有其他出山的小路?” 几名将领面面相觑,齐齐摇头,示意未曾听闻。 张京捏住手中的缰绳,骨节硌得发白。 他沉声说道:“探子回不来,前方必有埋伏,那意味着贺守成必然参与其中。而身后,那五万恭州兵也虎视眈眈,分不清敌我。这等进退维谷的绝地,我们该当如何?” 几名参将围拢过来,一名参将抱拳道:“统领,既然前路凶险,不如杀个回马枪!我们神策军精锐,灭身后的恭州兵易如反掌,再另寻他路回蜀州。” 另一名参将当即反驳:“如此将拖延日久,右相大人的军令是火速回援,蜀州定然危急! 我等若与恭州兵交战,在这等狭窄地形里施展不开,他们占了地利,还不知得付出多大伤亡。 末将以为,应当火速从前路突围而去,右相之令不可耽搁!” 张京听着他们的争论,脑袋里嗡嗡作响。 他靠着堂叔,也就是当朝右相张怀的倚重才当上这神策军统领,平时在营帐里随便发号施令尚可。真到了这种绝境,他根本拿不出任何主意。 如今,他身边的大虞第一军,也压不住他心里的慌乱。 自陈路覆灭了两万神策精锐,右相张怀彻底掌控神策军之后,便从府军之中挑选了两万老兵补充,虽依然是五万兵马,却不及萧家统领之时的威势。 张京咬着牙,打断了参将们的争吵:“别争了,先小心戒备,就地扎营,探查前方情况再做计较。” 大军在山道上艰难扎营,原地休整。 天色渐暗,新派出去的探子如泥牛入海,直至夜色浓郁,依然没有一人回营禀报。 这险峻蜀道之中的死寂让所有人都有种敌军在暗中窥探之感,山风吹过峡谷,发出呜呜的怪响。 神策军将士们握着长枪,缩在石壁旁,无人敢卸下甲胄。 而这狭长的蜀道,根本不适合神策军身披精良重甲作战。 军营内外,燃起了无数火把,驱散这黑暗,张京坐在火堆旁,额头背上都是冷汗。 一名参将走到张京身边,低声问道:“统领!入夜了依然没消息,我们明日该当如何?” 张京攥紧了佩剑,前面定然有埋伏,夜间在峡谷行军等同送死。 他站起身,沉声下令:“继续派出探子,小心探查!今夜小心防备,不可松懈!” 第360章 夜杀 第360章夜杀 夜已至深,洪州城外越州大营。 帐内只点了一盏烛火,似乎已经燃了很久,没剩多少。 忽而风吹入帐中,火苗跳动了两下,映在钱厉脸上忽明忽暗。 他一个人坐在帐中有些出神,面前的桌案上摊着一份地图,心思却不在此处。 许安那匹夫,今日在帐中那副嘴脸,着实让他咽不下这口气,让他有种失了颜面的憋闷。 他钱厉与许安同为王爷心腹将领,如今又都任兵马使,自然不服对方。 若不是陆沉那三次夜袭,让他沦为笑话,何至于此?这许安,不过是占了湖州是王爷封地,富庶安定、兵甲精良的便宜罢了。 钱厉越想越烦躁,在帐中有些坐不住,不知为何今夜心绪不宁,便起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帐外亲卫原本有些困意,瞧见他走出赶忙挺直了腰板。 钱厉没理会他们,负手而立,抬头看向远处的洪州城。 城上灯火晦暗,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防备,但谁都知道,这不过是假象! 他又转头看了看威东军大营、湖州大营的方向,心中盘算着明日合兵攻打北门之事。 就在这时,“嗒嗒嗒嗒嗒!” 一骑从大营大门方向狂奔而来,马蹄毫无顾忌的在营中疾驰,骑手在马背一边策马狂奔,一边扯着嗓子大吼。 “敌袭!敌军夜袭!” 钱厉整个人打了个哆嗦。 那骑兵也顾不上什么规矩,差点冲撞了几个正往大帐而来的参将,战马直冲到钱厉面前才被硬生生勒住,马身子甩了一下,骑兵直接从马背上滚了下来,连滚带爬来到钱厉跟前。 “兵马使大人!宣武军!宣武军来袭营了!” 钱厉神色惊惧,急切问道:“攻入大营了?” “还……还没有!在营帐外面集结,不知来了多少兵马!看着少说数万兵马!” 钱厉没再多问,转身就往帐中冲,一边大吼。 “牵我马来!” 他从桌案上取下头盔戴上,又取下挂在帐内的长枪。亲卫把战马牵到帐门口,他翻身上马,夹紧马腹就往营门方向冲去,身后参将也紧紧跟随。 这些参将也是神情慌张,有的甲胄只穿了一半,肩甲歪着挂在身上,有的连头盔都没戴,手持长刀就跟着兵马使前往营门。 钱厉赶到大营门前时,越州府兵已经挤满了营门内侧。士兵们举着手中的刀枪,指着营门外头,慌张惊惧。 亲卫在前面士兵之中拨开一条道,钱厉纵马赶至营门前,虚着眼往外看。 营帐外的旷野上,前排数列黑甲骑兵手持火把而立,火光照出他们神色的肃杀冷峻。 宣武军岿然不动,而火把照亮的范围之后,则是一片黑暗,只有隐隐约约甲片反光,能看出后面还有数不清的兵马。 但钱厉也看不真切,手攥紧了长枪杆,额角冒出了冷汗。 他先回头,压低声音对身旁一名亲卫下令道:“快!派人去威东军和湖州大营求援!快去!” 亲卫应声抱拳,随即往后营跑去。 钱厉转回头来,继续看向营门外。参将也跟了过来,有一个甲裙还没系好,铁片子哗啦哗啦响。 大营内五万兵马全被惊醒了,各处营帐里的士兵涌出来,披甲持刀站在营帐外伸着脖子张望,不知敌军情况如何。 在越州,他们经历了三次宣武军夜袭,记忆犹新,尤其是最后一次,杀穿了他们中军大营扬长而去。 上至参将,心里想的皆是,自己会不会跟此前死在中军大营的那几位参将一般,被护都侯萧策一矛刺下马! 下至士兵,脑子里盘算的是,等下敌军攻入营帐,自己该往哪个方向逃跑。 五万人的大营,此时皆屏住呼吸,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 钱厉稳了稳心神,深知此刻自己若是表现出惊慌失措,那这五万兵马的士气便一落千丈,溃败便只在一时。 他故作镇定,面怒凶狠的举起长枪,指着营门外那列骑兵前方驻马而立的将领,大吼道:“你是何人!陆沉呢!陈路、萧策呢!你等还敢再来袭营,真当我们没有防备?区区数千骑兵敢来送死!” 营外火把晃动,只能依稀看出是个身形魁梧的老将,面容冷峻沉稳,手中握着一杆长矛,端坐马上。 来将听了钱厉的话,并没有回应,而是沉默数息才开口,声音浑厚道:“数千宣武军骑兵足矣!何况,何须陆大人前来,本将便可斩你项上人头!” 钱厉心里咯噔一下,真是那陆沉跟回来了?怎么没听后方传信呢? 他深吸口气,没有表露出不安,继续吼道:“陆沉还敢回洪州!让他出来见我!三袭我大营,杀我将士,难道只敢东躲西藏,耍些阴谋诡计!别以为本将这次还会中计!” 营外又是一阵沉默,来将一时语塞,似被钱厉之言整得没有想好如何应他。 钱厉冷笑了一声,声音里多了几分底气:“怎么无言了?被本兵马使猜中了吧!” 他用枪尖指着那老将,高声道:“你们这群兵马不过是幌子!敢如此光明正大的站在这,就是为了引我怒而出营追击!” 钱厉越说越得意,越觉就是自己所想的这般。 “这两日你们使的诡计他许安看不清楚,我还能看不清楚?你们陆沉就是想在今夜,集中兵力击溃我越州兵马! 老子不中计!我大营栅栏建的如此之高,还抹了油!你那群猴子不是喜欢翻入大营吗,这次看你们如何能攻进来!” 身后的越州将士听了这话,尽皆神情松了几分。 对啊,兵马使不下令出营就行。敌军进不来,等到援军赶来便不惧这群骑兵了。 营外,骑兵队列依然纹丝不动,那老将沉默了许久,最后叹了口气。 “没想到被你钱厉看穿了一切。” 钱厉得了回应更加得意,正要嘲讽几句,远处却突起变故! 威东军大营的方向,突然传来了喊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与越州大营这边的对峙不同,听动静明显是威东军已经与贼军短兵相接了。 钱厉脸色一变,看向营外那老将。 “没想到你们还想吃下两万威东军!陆沉胃口是不是太大了,宣武军才多少兵马,你们是倾巢出动吗?” 营外的老将依然置之不理,调转马头侧对营门而立,远处威东军大营的方向,火光已经开始在大营内蔓延,营帐燃起大火,在黑夜中格外醒目。 老将看了片刻,又将目光移向北侧更远处的湖州大营,以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声呢喃。 “许安,你会作何选择呢?” …… 湖州大营,中军大帐外。 兵马使许安也同样被远处的动静惊醒,穿戴整齐走出帐外时,第一眼便看到了威东军大营冲天火光。 敌军攻势很猛,大营营帐已有两成开始燃烧,营中传来的喊杀声远在湖州大营也同样可闻。 许安眉头紧皱,身后的参将也陆续赶到。 “兵马使大人,威东军大营遭袭了!” 许安点头:“本将看到了,传令......” 话还没说完,一骑从营门方向飞奔而来,骑手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兵马使大人!越州大营十万火急!敌军夜袭,宣武军在营外集结,被钱兵马使挡于营门之外,至少数万兵马!特来求援!” 许安还没来得及言语,又一名传信兵疾驰而来。 “兵马使大人!威东军大营十万火急!数万宣武军已经攻入大营,请您率大军前去支援!” 帐前一片安静,许安一脸惊诧,身后的参将们面面相觑,皆是一脸茫然。 越州大营来报说有数万敌军兵马,威东军大营来报也说有数万兵马。 这洪州城里一共才多少守军?四万宣武军加上一万府军罢了,城还守不守了?哪来的数万兵马,还能分兵去袭两个大营? 一名参将率先开口劝说:“大人!威东军大营火势正猛,他们只有两万兵马,怕是撑不住!咱们得先救威东军!” 另一名参将摇头道:“不妥!威东军固然已经被攻入营中,越州那边也同样情况紧急,应同时分兵两处,将敌军一举拿下!” “分兵两路在夜晚乃是大忌!面对宣武军精锐,我们当谨慎应对!” “白日那宣武军如何,你难道眼瞎?他们不过虚有其名,若不是越州大营故意退兵,我们早就攻破洪州城了!” 几个参将你一言我一语,大声争论,都不肯退让。 许安沉默,但当听见参将无意中道出“破城”之言,有些异色。 他站在帐前,抬头看着远处威东军大营的火光。随即他缓缓转头,看向了南面死寂的洪州城。 城头灯火晦暗,一片死寂,今夜出城袭营乃是他们拼死一搏! 他想起了这两日攻城,他的湖州兵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攻上城头。 宣武军士兵在城上被他的先登兵卒杀得惊恐惨叫,他的人踏上城垛,站稳了脚跟......站稳了脚跟! 许安的眼睛猛地睁大,他又想起了今日帐中与钱厉的争论。 贼军难道真的想的是集中兵力击溃一军?而贼军所选择的,理所当然便是越州兵那群乌合之众! 他湖州大军若今夜若是去支援,那顶多只是击退敌军,明日还得继续攻城,徒增伤亡。 但若是......他率大军直接攻打洪州城,那城中定然空虚,他便可趁贼军回撤之前,出其不意夺下城池,岂不泼天大功? 许安想到这里,哈哈大笑起来。 “啊哈哈哈!” 周围参将全愣住了,这如今两处大营都在遭袭,兵马使大人笑什么? 一名参将上前询问原由:“兵马使大人,何故大笑?” 许安收了笑,用手指向洪州城,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 “我笑这贼军诡计多端,如我们此前猜测那般,就是想击溃一军,换得喘息之机,但还是被本兵马使察觉到了他们的遗漏之处!” “大人,贼军何处遗漏?” 许安抬手指向洪州城头,笑道:“遗漏便是这洪州城!白日我们尚且可以轻而易举攻上城头,这攻下一座空城还不是易如反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0章夜杀(第2/2页) 威东军两万兵马可是精锐,能牵制住越州大营少说得数万大军,城中必然无兵!我们正可借此之机,攻破洪州!” 他一拍掌,越说越觉可行:“其他二营替我们牵制住了贼军兵马,此时不攻城,更待何时?” 参将们一听,全都听进去了。 兵马使大人说得对啊! 贼军把兵力全派出夜袭,现在趁夜摸上去,那不是建大功的时机?到时候拿下洪州城,那城外贼军便不攻自溃! “兵马使英明!”众参将齐声附和。 “传我令!立刻准备攻城辎重!本兵马使要亲率五万大军,直奔洪州北城门!趁其不备,破城建功!” “是!” 号令传下,湖州大营开始调动。五万大军在众将率领下,不去援威东军、救越州兵,而是高举火把、推着辎重直奔洪州城而去。 …… 越州大营。 钱厉驻马于营门内,看着远处威东军大营的火光越来越大,营中的喊杀声此起彼伏,很明显宣武军已经杀入了营中,甚至压制住了威东军精锐。 钱厉脸色阴沉,手里的长枪紧握于手,一动不动。 身旁一名参将凑过来,压着声音道:“兵马使,我们要不要去援威东军?” 钱厉瞥了一眼此将,沉声道:“怎么去援?我们面前还堵着宣武军呢,就等着我们出去。 这是他们的阳谋!我们一旦出营门,陆沉定然暗中埋伏,我们五万人被其伏杀,那才是中了他们的计。” 他抬头看了看北面湖州大营的方向,低声道:“如今只能等许安率兵前来了。” 参将点头,又退了回去。 此时此刻,只有威东军,还眼巴巴等着两头大军前去支援,结果都不理会他们两万将士的死活。 钱厉盯着营外那个驻马不动的老将,心里越发疑惑。 这人到底是谁?袭营不进,堵门不攻,就这么在他们面前干站着? 他冲营门外吼道:“你究竟是何人!” 钱厉见老将始终没理会他,正要再开口,却忽然听见了别的动静。 他伸长脖子望去,士兵手中的火把连成一片火海,如火浪般涌向洪州城北城门。 攻城辎重被推着前进,云梯的轮廓在火光中格外清晰。 许安那匹夫,没去救威东军,也没来支援他,而是去攻城了! 钱厉先是一愣,随即就明白了过来,这次他也不再恼怒许安,而是哈哈大笑起来,似乎也赞同许安的决定。 “哈哈哈!你们洪州贼军还想夜袭大营!没料到被湖州大军反攻州城吧! 如今你们回援也无用!牵制住我与威东军定然已经消耗了你们全部兵力!今晚洪州城必破!” 营外那老将转过头来,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他神色依然平静。 他身后的骑兵也静默而立,没有一个人慌张,就那么看着钱厉嘲笑。 这让钱兵马使有些笑不出来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但就是觉得此等形势之下,他们不应该是如此反应。 老将终于开口道:“你不是想知道我是谁吗?” 钱厉身子微微前倾,虚着眼想看清对方的脸。 老将冷哼了一声,大吼道:“本将乃是洪州兵马使,宣武军统领袁重!” 声音在夜色中回荡,清晰的传入了越州大营将士的耳朵之中。 营门内外,一片死寂。 钱厉脸上的笑容僵住,他没见过袁重,但他还是知晓袁重之名的。 洪州兵马使袁重,镇守涯水关的大将,宣武军的统帅。 这个名字本身就已经够分量了,但真正让钱厉浑身发冷,头皮发麻的却不是袁重之名。 而是他背后之人,可是齐衡!洪州前节度使,主事洪州十余年,其子齐霄......齐霄入了南诏! 钱厉嘴皮子抖了一下,哆嗦道:“你……你是袁……袁重……那齐衡呢?齐霄呢?” 袁重没有回应他,嗤笑了一声,然后转头继续看向了洪州城北城门的方向。 钱厉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湖州大军已经开始攻城,火把照亮了北城门前的护城河,先登兵卒已经扛着云梯涉入护城河。 没有遇到什么抵抗,搭上云梯、攀上城头一切顺利。 许安亲自阵前督战,神情振奋,显然对今夜拿下洪州志在必得。 而越州大营之中的钱厉遥望着那片火光,没有为之欣喜,而是喃喃自语。 “南诏蛮兵呢?!” 似乎是为了回应他的自问,湖州大军阵列的后方,黑暗之中,忽然出现了骚动。 后排举着火把的湖州士兵听见身后黑暗之中逐渐逼近的脚步声,挥舞起火把东张西望。 直至南诏部落士兵冲入光亮处,但为时已晚,湖州兵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近身袭杀。 大军构成的火海开始剧烈晃动,从后方往前方蔓延,火把开始落在地上,随之逐渐在踩踏之中熄灭。 黑暗之中,号角声响起,声音浑厚绵长。 黑暗之中看不清到底有多少南诏士兵涌出,湖州大军却完完全全暴露在火光之下。 那些正在往城墙上攀登的士兵,听到身后的动静,居高临下往回看,清楚的看见大军后方逐渐被黑暗所吞噬,他们惊恐的停下了脚步。 许安也听见了身后的动静,赶忙调转马头。 身后的湖州士兵在他面前拥挤推搡,四处溃散,已经没人听从参将号令了。 许安站在火光最明亮之处,明亮的让他此时感觉有些晃眼睛,脑袋嗡嗡作响,他赶忙稳住心神,四下张望。 西、北一侧尽是敌军的喊杀声,身后是洪州城墙,死寂无声,东面,威东军大营火光冲天,越州大营一片漆黑。 身旁一名参将见他还在发愣,赶忙上前拽住许安的马缰,朝他吼:“大人!有不知哪冒出来的大军埋伏!我们还是撤吧!” 许安咬牙不甘,许多将士已经登上城楼了,就差打开城门了! 可眼下他再无机会破城,只得抬起手中大刀,吼了一声:“撤!往北突围!撤回大营!撤回湖州!” 他纵马就往北冲,身旁的亲卫和参将紧随着他,从溃退的士兵之中强行挤出一条路。 前面到处都是人影和喊叫声,许安一路策马向前,冲出互相践踏倾轧的湖州大军。 “哪里跑!” 一声暴喝从正前方传来。 许安还没看清人,就先看见了一根狼牙棒带着呼呼风声,直冲他面门砸来。 身旁一名参将反应快,纵马上前,横刀格挡。 当!那参将连人带马被震得倒退了两步,虎口当场崩裂,长刀脱手飞出。 还没等他回过神,旁边冲出两个南诏勇士,一矛一刀将他挑下马去。 只见面前一老将眼睛盯着许安,手中狼牙棒再度举起冲杀而来。 许安提起大刀,双手握柄,迎了上去。 锵!刀与狼牙棒碰在一处,许安只觉双臂一麻,整个人在马背上晃了一下。 许安咬牙挺住,侧身避过第二击,反手劈出一刀。 老将偏头让过刀锋,狼牙棒从一侧横扫而过,砸在许安的马头上。 战马长嘶哀嚎,许安从马背上摔出,在地上翻滚了两圈,连滚带爬站起来,大刀还在手里。 他还没站稳,狼牙棒便从上方砸下来。 许安横刀上举,双膝一弯,整个人被砸得半跪在地上,他的大刀刀面上被砸出了一个凹痕。 许安双臂已经抬不动了,大刀歪到一边,狼牙棒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地面上,泥土飞溅。 许安趁机翻滚开来,刚要起身,老将的战马已经冲到了眼前。 马蹄踩下,一蹄踩在许安的胸甲上,巨大的力道让他胸骨碎裂。另一蹄又踩在他的手臂上,骨头发出响声。 许安张开嘴,一口血喷出来,洒在了泥地上。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瞳孔里映出一个骑在马上老将的轮廓。 老将跳下马走近,居高临下看着他,提起狼牙棒,完成了最后一击。 昔日的南诏之主沙泽收回狼牙棒,拔出腰间大刀砍下他头颅,翻身再次上马,高举许安头颅吼道:“许安已死!” 黑暗中到处都是南诏兵的身影,他们看不清有多少人,只知跑到哪里都能撞上刀锋。 听见自家兵马使都死了,士气全无,纷纷扔下兵器跪在地上,双手匍匐于地,不再抵抗。 …… 越州大营,钱厉站在营门内,瞧见了突然冲出的兵马将湖州大军杀得溃不成军。 他浑身都在发抖,整个越州大营五万将士此刻鸦雀无声。 威东军大营那边的火光也渐渐小了,喊杀声弱了下去。 夜色开始“溃退”,天边出现了一线灰白。 洪州城楼上,号角声响起,袁重转头看向城楼方向,终于松了口气。 他拨转马头,面朝越州大营的营门,大笑起来。 “哈哈哈!” 随即神色一敛,冲着营门方向不屑道: “钱厉!原本我以为会是一场恶战,没想到你们却被陆沉袭营吓破了胆,被齐大人的计策所迷惑,竟然真的不敢出营迎战!” 钱厉站在营门后面,脸色难看的盯着他,袁重毫不在意,嗤笑一声。 “回去告诉安乐王李安!他日兵临苏州城下,他可别同你一样尿裤子!哼!” 说完,袁重便转身率骑兵往洪州城方向撤退。 天色越来越亮。 钱厉和身后的参将们终于看清,袁重身后跟着的兵马不过数千,也并非陆沉所率领的那一万宣武军精骑! 但就这数千兵卒,却不费一兵一卒堵住了他五万大军整整一夜。 而城中数万宣武军精锐,则是倾巢而出夜袭威东军大营。 钱厉身子一垮,脸色苍白,长枪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嘴唇微动:“败了!” (兄弟姐妹们,中秋快乐哟!) 第361章 天亮 第361章天亮 天色大亮,洪州城北城门外,昨夜那场大战留下的惨烈景象,在日出之后便一览无余。 北城门外尸横遍野,湖州军数万兵马俘虏万余,近三万兵马死于南诏军夜袭。 这些尸体至死那一刻,皆露出惊惧之色,黑夜之中,连敌军都没看清,便死于兵锋之下。 护城河水都被染成了暗红色,还漂着许多浮尸,宣武军士兵正在河边打捞尸体,收拾昨夜残局。 城门前,攻城时丢弃的云梯东倒西歪,有两架还搭在城墙上无人去管,如今也不可能再有敌军胆敢攻城了。 宣武军士兵正在城门外清扫战场,将湖州兵俘虏押走,在城外西侧单独设营看管。 那些俘虏满脸颓然,身上甲胄已被扒下,低着头在士兵驱赶下远离洪州城门。 南诏军昨夜袭杀完便不见踪影,退至城外西北侧的山岭之中,等着首领再次下令。 昨夜湖州大营五万大军倾巢攻城,如今残兵不过数千,皆是昨夜分不清南北逃往了越州大营,才没被俘虏。 威东军大营也被烧了大半,昨夜宣武军四万兵马杀入其中,两万精锐死伤过半,剩下的数千人天亮后便也拔营前往越州大营。 钱厉站在越州大营中军大帐前,甲胄一夜未卸,静静地看着威东军数千残兵与湖州剩余兵马皆聚集在大营之外。 威东军参将死里逃生,侥幸从袭营的将领袁霸手中逃脱。 他此刻骑马疾驰至钱厉面前,身上甲胄破烂,脸上全是黑灰,冲到钱厉面前时已是泪流满面,抱拳哭诉。 “钱兵马使!威东军伤亡大半,湖州大军覆灭,许兵马使身死!我们……我们该当如何?” 身后跟来的两位湖州参将也赶至帐前,一个个脸色惊惧。 钱厉看着他们,心里没有昨夜面对宣武军的慌张,反而生出一丝得意,自己才是保全住自家大军之人! 他想到此处,心里有了计较,冷笑了一声。 “本兵马使此前就曾言,这陆沉贼军诡计多端,需谨防有诈。他许安刚愎自用,自以为是,还不听我们的提醒!” 钱厉背着手,神色越发得意,似乎昨夜溃败之过与自己毫无干系。 “他许安以为贼军是冲我越州大营来的,实则不过是给他这蠢货设下的奸计!城中倾巢而出夜袭我越州大营和威东军是假!他们就等着他许安去攻那空城,主动入他们的埋伏!” 威东军参将哭丧着脸,心里想着,为今之计将过错推给一个死人才最为合适! 他便点头附和道:“还是钱兵马使您英明!昨夜我向湖州大营求援,那许兵马使反倒率军去攻洪州城,实属不智!” 另一名湖州参将也赶忙应和道:“兵马使大人,许安此前对您多有冒犯,是他目中无人,昨夜也是他不顾袍泽身死,贪功冒进所致!” 钱厉瞧了他们一眼,沉声道:“本兵马使也派人去求援,可营外数千......万骑兵将我大营围困一夜,根本杀不出去。只因那带兵围困之人,乃是宣武军统帅袁重!” 他顿了顿,见众将也露出一副震惊的模样,这才继续说道:“陆沉与那齐衡早就暗中勾结,此前的一切,都是演给王爷看的!昨夜覆灭湖州军的也是齐衡之子齐霄所率的南诏蛮夷!” 参将们互相看了一眼,眼中皆是后怕,若非逃至越州大营,他们也会被那蛮夷给撕碎。 钱厉转而愤怒道:“陆沉竟敢引南诏蛮兵入关,屠杀朝廷将士,罪大恶极!此事本兵马使定当向王爷禀明!” 威东军参将应和道:“大人所言极是!得赶紧派人向王爷禀报,让王爷发兵来援!这许兵马使之过连累我等,若非大人您英明果断死命抵挡住贼军,后果不堪设想……” 钱厉抬手打断了他。 “等求援?” 他扫了一圈在场众人,声音低沉下来。 “就我们这剩下的数万兵马,虽越州精锐尚在,但也因湖州大军覆灭士气涣散,如何抵挡得了宣武军与南诏军合兵十余万?” 参将们面面相觑,一位参将小声问:“依兵马使之见,我们该当如何?” 钱厉转过头,看了一眼洪州城方向,城头上宣武军的旗帜依然屹立不倒。 他咬了咬牙,满脸不甘道:“为今之计,只得先撤出洪州!” “撤?” 一名湖州参将站起来,有些急切。 “大人,我们若是撤了,这数万大军折在洪州,王爷那边……” “死在这里能向王爷交差?”钱厉瞪了他一眼。 那参将立马闭口不言,钱厉随即扫了一眼众将,沉声威胁道:“一切皆是那死人许安之过!在王爷面前,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可明白?” “末将明白!”众将没有丝毫犹豫异口同声的应道。 钱厉最后看了一眼洪州城,转身下令。 “传令,全军拔营,即刻东撤!” …… 此时此刻,洪州城齐府内。 大堂之中,齐衡坐在上首,他身旁站着齐夫人。 刘氏面露焦急之色,并没有坐下,而是伸着脖子往院门方向张望,似在等人归来。 韦禄坐在右侧首位,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着茶,脸上露出悠闲神色,也是他入江南以来头一遭如此轻松。 就在此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随即两道身影缓缓向前堂走来。 刘氏身子猛地一顿,立马快步走出,迎上二人。 来人正是率南诏军而来的齐霄与沙南笙,他一身南诏制式的皮甲还没换下,靴子上沾着城外西北侧山林间的泥土。 他身后跟着沙南笙,南笙穿着一身素色衣裙,一只手扶着隆起的腹部。 刘氏迎上齐霄,眼眶红了一圈,眼中还噙着泪。 她盯着自己长子看了好几息,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站在自己面前。 “霄儿。” 刘氏轻声呼唤,声音有些颤抖。 齐霄站定,双手拱起,深深弯腰下去,这一躬弯了很久才起身。 “母亲,儿不孝,今日才回来见您。” 听见了齐霄的声音,刘氏眼泪立马就往下掉。 她赶忙拿帕子按了按眼角,笑了一下,连着欣慰的点头。 “不晚,回来便好!” 她目光便移到了齐霄身后的沙南笙身上,沙南笙赶忙上前一步,屈膝行礼,声音细嚅道:“南笙见过阿婆。” 刘氏走过去,伸手握住了南笙的手,低头看了一眼南笙隆起的腹部。 “南笙,这些年苦了你了。” 她又抹了一把眼泪,握着南笙的手拍了拍。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就安心在这住下。” 南笙偏头看了齐霄一眼,齐霄冲她微微点了下头,南笙红着眼圈,轻轻点头应下。 刘氏便不管堂中众人,拉着南笙的手就往后院走,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着什么,语气轻柔。 路过庭廊时,恰好碰上萧婉儿从侧院出来。 刘氏朝萧婉儿微微颔首,萧婉儿笑着回了一礼。 她看着刘氏与南笙两人挨着走远,低声交谈着转入不见身影,这才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堂中。 此时,齐霄已经走到了齐衡面前。 父子二人对视了一息,齐衡看着自己大儿子,面上保持着平静,心里却五味杂陈。 齐霄再次拱手,深深弯腰行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1章天亮(第2/2页) “父亲,儿回来了。” 齐衡点了点头,长长松了一口气。 “好!回来就好。” 千言万语,这一句足矣。 齐衡说完便转过头,看向萧婉儿。 “霄儿,这位是卫武侯之女,萧家萧婉儿。” 齐霄转向萧婉儿,拱手一礼:“萧姑娘,齐云在信里提起过你。” 萧婉儿笑着还了一礼:“齐公子有礼了。” 齐衡又转头瞥了一眼堂中另一人,冷哼了一声,手指伸出一指。 “这是韦禄。” 齐大人与韦大人平日里便没什么好话,自然不给互相面子。 韦禄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斜着眼瞪了齐衡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 齐霄自然不敢真的如父亲那般怠慢这位大虞左相,如今的洪州节度使。 他赶忙拱手深揖:“小子见过韦大人!” 韦禄这才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将齐霄扶起,上下打量了一番。随后他转头看向齐衡,拍了拍齐霄的手臂,一脸感慨。 “齐衡,老夫瞧着你这长子霄公子,倒是比你和你那二子齐云顺眼多了。” 齐衡也同样回敬了一个“哼”,俩人都不正眼瞧对方。 齐霄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得尴尬地笑了笑。 这次,院外又传来脚步声。 三道魁梧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便是沙泽,虎背熊腰,一手提着狼牙棒往院中一丢。 他浑身甲胄上还沾着干了的血迹,脸上也有血痕,不知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沙泽身后跟着袁重与袁霸父子,两人同样一身血腥气。 三人走进堂中,沙老爷子目光率先落在齐衡身上。 他沉着脸,大咧咧地冲着齐衡冷哼一声。 “齐衡!老夫在外头替陆沉打生打死,你倒好,坐在这儿喝闲茶!” 齐衡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便转过头去,一点都不想搭理他。 沙泽也不在乎,转过头来,注意到站在一旁的陌生女子。 “咦?怎么还有位女娃?” 齐霄赶紧凑到沙泽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沙泽瞪大了眼,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拍着大腿,转向萧婉儿抱拳。 “哎呀,原来是陆沉那小子的媳妇儿!恕我老沙失礼!” 萧婉儿脸上微微一红,不过面对这位昔日的南诏之主不会怠慢,笑着还了一礼:“沙老爷子多礼了。” 沙泽笑得更大声,一屁股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就如入自己家门一般。 齐衡嘴角抽了一下,实在是没眼看,转过头看向了袁重父子。 袁重和袁霸走到齐衡面前,抱拳道:“大人!钱厉带着越州大军与其余两营残兵撤了,往越州撤去。” 齐衡点了点头,与韦禄相视一眼。 韦大人捋了捋胡须,笑道:“接下来便是率军攻打苏、越二州了。” 齐衡摇了摇头道:“此事不急,还得等陆沉定夺。” 他说完,瞥了一眼沙泽,补了一句:“另外,南诏军用这一次足矣。等洪州稳定,便让其退回南诏去。” 沙泽一听,斜着眼看齐衡。 “齐衡,南诏军退出涯水关之事,如今是齐霄的事儿,不归我管。” 他翘起腿,往椅背上一靠,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 “不过老夫这次可不走了,就在这儿待着。” 齐衡皱起眉头,一脸嫌弃道:“沙泽,你在我齐府待着作甚?你一南诏人,回你的南诏去?” “不回去!老夫女儿在这,我儿在这,南笙肚子里还有老夫的外孙,我为何不能在这?” 沙泽一只手拍在扶手上,理直气壮。 “何况,你说了不算,现在是陆小子说了算。” 齐衡拳头硬了,一脸愤怒的看着他。 沙泽对此视若无睹,也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反而越说越来劲。 “今后老夫和齐霄也商量着,等天下安定了,南诏也归入江南版图,咱南诏之人也可随意进出涯水关。那还分什么你我?” 齐衡脸色铁青猛地站起来,指着沙泽:“你!” 他又把话咽了回去,毕竟沙泽带着数万南诏军的的确确替他们打了场硬仗,此时不宜跟他过于计较,准备以后再说。 “那你别待在我齐府。自己出去找地儿住。” 沙泽侧过身,端起身旁桌案上的茶碗又喝了一口,根本不看齐衡。 齐霄站在一旁,这二位,一个是他亲爹,一个是他岳丈,他谁也劝不了,还是不开口得好。 袁重也早就习惯了二人斗嘴,倒是憋得住,一脸平静的看着戏。 就在这时,韦禄突然窜出来抚掌叫好。 “好极!好极!” 所有人都看向他。 韦禄一脸郑重地走到沙泽面前,重重点头,拱手道:“沙首领深明大义,愿意放下多年仇恨,老夫甚是钦佩!此乃造福百姓、休养生息之大事!” 沙泽眼睛一亮,看着韦禄,觉得这老头顺眼多了。 韦禄又转过身,对着齐衡一甩袖子。 “沙首领留在齐府,如此小小要求,换做任何一人都自当满足。不像某些人,不顾大局,甚是可恶!” 沙泽一听这话,拍着大腿哈哈大笑。 “还是韦大人你是个明白人儿!” 他伸手指着齐衡,甚是解气。 “这某人啊!我若不在这儿盯着,万一他家欺负我女儿,我可不同意!” 韦禄重重点头,一脸正义凛然。 “对!如此破坏我们与南诏感情之事,老夫也不同意!” 说完,韦禄偏过头,看了一眼齐衡,眼神里尽是得意。 齐衡脸涨得通红,胸口上下起伏,嘴唇抖了两下,愣是没骂出声来。 他太清楚韦禄这老东西了,自己在洪州事事压他一头,韦禄早就憋着一肚子火。如今逮着机会,当然要跟沙泽联手故意气他。 韦禄瞧着齐衡那副吃瘪的模样,嘴角翘起,心里别提多畅快。 这些天守城之战是以齐衡为首,他则被齐衡使唤来使唤去,今天总算出了口恶气。 齐霄两脸上维持着一副恭敬的表情,眼睛盯着房梁,一动不敢动。 萧婉儿低头喝茶,茶盏挡住了半张脸。 “齐衡,你大孙子快出生了,咱们可是亲家,你给老夫腾间好屋子住,不过分吧?”沙泽继续得理不饶人。 韦禄在旁边又添了把火:“对对对,亲家嘛,齐衡你总不至于连间屋子都舍不得?” “你闭嘴!”齐衡冲韦禄瞪了一眼,额头青筋暴起。 韦禄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齐衡站起身,实在受不了这俩人阴阳怪气的模样,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走到院中廊下,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堂中。 沙泽正在跟韦禄有说有笑,两个老头笑得跟多年故交一般。 萧婉儿倒是没有留在堂中凑热闹,而是走到了院中另一侧,独自站着,目光越过院墙,看向北面。 齐衡瞧见也不去打扰,红缨来了消息,陆沉如今带着萧策去了通州,她定然心里甚是担忧。 他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如今洪州大局已定,接下来便看其他人的了。” 第362章 汇合 第362章汇合 就在湖州大军于洪州城外覆灭,钱厉率残部仓皇东撤之际,江州大军已经兵临湖州城外。 一日之前,湖州西侧各县相继沦陷的消息便已传至湖州府。 三万余江州兵马即将兵临城下,让整座州府瞬间陷入一片混乱,府中官员即刻下令全城封禁。 安乐王李安袭承王位之后,并未再任命新的各州节度使,而是委派心腹之人任州府官员与兵马使之职,以此共同治理州府。 如今许安率五万精锐主力攻打洪州,城中只剩下两万余府军,由湖州司马魏观主事。 魏大人昨日听闻消息,便派出传信兵十万火急奔赴苏州求援、 快马赶至苏州最快也要三日,朝廷再调集大军前来,又需五日。 这意味着,湖州府城,必须独自坚守至少七八日。 西城门城楼之上,湖州司马魏观身着官服,立于城垛口,望着城外逼近江州大军,神色之中难掩不屑与嘲弄。 贼军不过三万余兵马,己方有两万府军,背靠坚城,守住湖州绰绰有余,这群江州兵真是不自量力! 他身旁,两位府军参将肃立在侧,其中一人抱拳道:“魏大人,这江州贼军不过三万兵马,竟敢大摇大摆前来攻打府城,定然有诈! 依末将之见,他们是想迫使我等派人向许兵马使求援,好扰乱洪州攻城大计。” 魏观闻言,缓缓点头,声音沉稳道:“本官也正有此意,我已命人前往苏州求援! 为的不是解围,而是请王爷派大军前来,与我等里应外合,将这三万贼军全数歼灭于湖州城下! 许兵马使率大军攻打洪州不宜分心,本官当然也不会任由此等时机溜走!” 他顿了顿,眼中满是野心与贪婪,继续道:“贼军主力尽出,那江州府岂不空虚? 待王爷援军一到,本官便可亲率大军,直取江州!你二人虽未能随军去洪州,却能在此立下更大的功劳!” 他虚着眼看着二位参将,似在等着二人表态。 两位参将听得此言,双眼顿时一亮,脸上露出欣喜之色,赶忙躬身行礼。 “大人深谋远虑,末将佩服!我二人定当唯大人马首是瞻,死守湖州,攻取江州!” 城外,江州大军营寨。 宋平生与赵幼虎昨夜便已率军抵达城西五里外安营,今日一早,二人留下沙蛮儿的一万南诏军守营寨,自领白马义从与两万江州府军,兵临城下叫阵。 赵幼虎身披银甲,手持长枪,立马于护城河外,声如洪钟。 “城上的湖州鼠辈听着!我乃江州赵幼虎!奉江洪二州大都督陆沉之命,前来讨伐谋逆之贼李安!尔等还不速速开城投降,可饶尔等不死!” 城楼上,一名参将闻言嗤笑一声,高声回应:“真是天大笑话!一群山野草寇,倒反天罡,也敢妄称大都督? 有胆便攻上城来,本将才此等你上来受死!若是不敢就滚回江州去,待我家许兵马使踏平洪州归来之日,便是你这群贼子的死期!” 赵幼虎听罢,不禁冷笑起来:“还等你们的兵马使许安?一群土鸡瓦狗罢了!算算时日,他和五万湖州兵马覆灭就在这两日!” 城上参将勃然大怒,自然是不信此言。 “一派胡言!本将看是尔等死期才对!朝廷十二万王师集于洪州城下,莫说区区一座洪州,便是你江州,也旦夕可破!” 赵幼虎见对方冥顽不灵,懒得再费口舌。 他直接调转马头,回到阵前,对身旁的宋平生沉声道:“老宋,看来只能硬攻了!只是我们这点兵马,就算加上军师那点兵马,攻城恐怕还是有些勉强。” 宋平生目光平静地望着湖州城墙,说道:“赵二哥莫急!军师让我们在城外等他汇合,定然是有考量。 听闻此次军师运来了攻城神器,乃是少寨主亲手所制,一切皆在少寨主谋划之中,定有破城之法!” 赵幼虎点了点头,脸上多了几分凝重:“不可拖延太久,大哥亲率万骑在江南牵制敌军,已是凶险万分。 若是让李安得知我们在此,只怕不日便会派大军前来,湖州可是他老巢,大多家当也在此处,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嗯,我们先退回大营等候。算算时辰,军师他们今日也该到了。” 赵幼虎不再犹豫,大吼一声:“撤!” 号角声响起,城外的江州军缓缓后撤,退回五里外的大营。 城楼之上,魏观看着退去的大军,拂袖冷哼一声:“一群乌合之众,不过虚张声势罢了。传令下去,小心戒备不可懈怠。” 身旁一名参将凑上前,低声问:“大人,今夜是否要……” 魏观抬手打断了他:“补课,不必节外生枝。守好城池,便是大功一件。” “是!” …… 就在此时,湖州府城西面五十里外。 诸葛无名勒住马缰,驻足于官道之上。他看着远处另一条岔路上,一辆马车正缓缓驶来。 直到马车行至近前,赶车的红缨弟子先行跃下,快步跑到诸葛无名马前,抱拳行礼。 “军师!齐公子已带到!” 此前,齐云藏身于黄彦文的马车暗箱内,随黄家车队抵达湖州城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2章汇合(第2/2页) 一路上,以黄彦文腿脚不便、性子喜静做掩护,平日极少下车,倒也无人怀疑。 待车队行至城外接应地点,早已等候在此的红缨弟子便悄然将齐云接走,安置于一处安全的村落中继续休养。 直至今日,便来与诸葛无名汇合。 诸葛无名脸上露出笑意:“辛苦了,你先退下吧,多加小心!” 那名红缨弟子抱拳应是,随即解下马车的缰绳,翻身上马,很快便消失在官道尽头。 车还未停稳,虎大、虎二便已按捺不住,纵马上前,口中急切呼喊:“公子!公子你身子如何了?” 二人翻身下马,几步跃上马车,一把掀开了车帘。 车厢内,齐云穿着一身寻常村民的粗布衣裳,见二人进来,笑着说道:“虎大虎二,我好得很!” 一路上,有黄老先生开的汤药调理,又有黄彦文在车内时时查看伤口,他的箭伤早已结痂愈合。 之后他又在村中好生休养了几日,身体已恢复大半,面色也红润了些,不过身子还有些虚浮。 他在虎大、虎二的搀扶下,缓缓走出马车,笑着朝诸葛无名招了招手。 诸葛无名也下了马,快步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道:“齐公子,主公离去前特意交代,来湖州第一要务便是接应你。无名观你气色,想来已是无大碍了。” 齐云拱手摆了摆手,笑道:“多谢诸葛先生挂怀,不过,陆大哥让你来接应我,那他如今身在何处?” 诸葛无名轻声道:“主公放心不下通州战局,已与萧将军、铁牛一同赶赴通州了。” 齐云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陆大哥总是如此,永远冲在最前。我等拼尽全力,也只能望其项背。我本该随他同去,却又一次被落下了。” 诸葛无名眼中也闪过一丝感慨,点头道:“是啊,主公之行事,常人难以揣度。 有时无名亦会觉得,自己反倒是拖累,难以追赶其步伐。不过,既然主公已为我等探明前路,我等自当奋力追随!” 他眼眸明亮,随即想起一事,神色郑重起来:“齐公子,听闻你随主公袭营之时中的是箭伤,不知大夫医治是否仔细?不如让无名为你再诊治一番,以免留下暗伤。” 说着,他便要上前查看。 齐云眼珠子一转,立马伸出手拦住了他。 “诸葛先生,不必了!” 诸葛无名面露不解:“这是为何?齐公子,我的医术尚可,你且放心。” 齐云赶忙摆手:“我并非质疑先生的医术,只是眼下攻城在即,军务要紧。我这伤已好了七七八八,不差这一两日,等入了城再说!” 诸葛无名闻言,笑着点了点头:“也好,确不该在此耽搁。待破了城,我还要奉主公之命,去拜会一位贵客,到时再为齐公子诊治不迟。” 齐云一听,眼珠子又是一转,心里暗道,陆大哥与自己想的一样,没有将实情告知诸葛先生! 他当即笑道:“理应如此!陆大哥让先生去见的贵客,我也知晓,想来我师傅应该也与他们在一处。到时候,我与先生一同前去拜会!” 诸葛无名并未多想,正色道:“如此甚好!” 他随即转身,对身后的兰仁颔首示意。兰仁会意,沉声大喝:“出发!继续向西,与大军汇合!” 齐云坐回马车,虎大、虎二将马匹重新拴好,赶着马车,随着大军一同出发。 半日之后,日头偏西。 诸葛无名率领近万宣武军骑兵与水鬼营,绕过湖州城,顺利抵达城西的江州大营。 老宋与赵幼虎早已在营门外等候迎接。 众人入营,赵幼虎与兰仁一同将后续兵马安置妥当。直至天色暗下,众人才齐聚中军大帐。 诸葛无名坐于主位,老宋坐在右首,神色肃然:“诸葛军师,今日赵二哥前去叫阵,湖州守将似乎并不知晓洪州战况,看来这攻城之战,是免不了了。” 诸葛无名点了点头,沉声道:“原本应该等他们听闻洪州传回的消息后,我等旁观其自溃。但如此拖延日久,恐生变故。唯有以雷霆之势,一战破其心胆,方能迅速逼其投降!” 赵幼虎在一旁有些按捺不住,问道:“军师,听说大哥与你造出了神器?威力究竟如何?我们可都还没见过呢!” 诸葛无名想起当初试射巨石的场景,目光变得有些复杂:“此物……主公曾遣人送往魏州,冯先生用之,不费一兵一卒,便吓得叛军军师韩章弃城而逃。” 帐中众人闻言,皆是精神一振,眼中充满了好奇。 老宋更是心头火热,少寨主神鬼莫测之能,早已深入他心。 有此神器在,拿下湖州城岂非易如反掌?今后有此物,这天下,还有何处可称雄城?! 诸葛无名收回思绪,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不过,冯先生传信曾言,此物使用之前,必须先做一事,方能万无一失。” 老宋立刻问道:“何事?我们也好提前准备!” 诸葛无名摇了摇头,缓缓说道:“倒也无需准备什么,只是在动用此物之前,要先将城中主将喊答应了为止。” 第363章 攻破 第363章攻破 翌日,江州大军拔营,直逼湖州城。 早在昨夜,城中收到了北侧也发现江州兵马行踪的消息,这让本就谨慎防备的城防愈发戒备森严,彻夜准备更多用于守城的巨石滚木等物。 此时,随着江州大军缓缓逼近,城楼之上,湖州司马魏观身着官服,立于城楼前,望着城外缓缓聚集而来的兵马,神色再难平静。 这江州兵来的太过古怪了,如今已有四万余大军兵临城下,为何不去救洪州,而是来攻打不可能打下来的湖州城? 他身边的府军参将脸色更难看,昨日探报说贼军不过三万,怎么一夜之间,又多出了万余兵马,贼军若是攻城,必然是一场恶战。 魏观心里开始打鼓,城中只有两万府军,真的能抵挡住城外这城外大军?自己……要不要做些别的打算? 他正想着,身旁的参将忽然指着城外,声音里带着惊疑。 “大人,您快看,这贼军军中有异!” 魏观走出城楼,扶着城垛向前望去,只见城外大军列阵并非按照常理布置,最前方的竟是万余骑兵,并非主攻城池的持盾步卒。 他们也没有靠近护城河,而是停在了弓弩的射程之外。 骑兵之后依旧不是步卒,数百士兵正在空地上迅速架起三个巨大的木架子,瞧着像投石机,但尺寸却大了数倍不止,结构也更为复杂。 在那古怪的粗木器物之后,才是远远肃杀而立的江州步卒。 一名参将凑到魏观身边,低声问道:“大人,这江州兵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看这阵仗也不像要攻城,弄那三个大木架子做什么?” 魏观瞥了那参将一眼,转头又看向城外。 “本官也是头一次见!此物如此巨大,莫非是攻城之物?可为何又是骑兵在前,步卒在后?是要防止我们出城阻扰?” 另一名参将问道:“那大人,要不要阻止他们在城外搭筑那木架?” 魏观没好气地反问:“你要率多少兵马出城,才能突破前面那上万精锐骑兵?” 那参将脸色一僵,呐呐道:“呃......这……” 他随即悻悻退至一旁,不再多言。 魏观现在能确定,前排那些骑兵,就是为了护住后方那三个古怪的木架子。 即便知道缘由,他们也不可能开城门与这群精锐骑兵硬拼,徒增伤亡,只得眼睁睁看着那三个巨大的木架在城外一点点成型。 不多时,城外阵中,昨日那个身披银甲的年轻将领纵马出列,高声喊话:“城中谁人主事?可敢报上名来!” 城头参将看向魏观,魏观冷笑一声,并不想自降身份回应一个贼军小将。 他朝站在城垛口的一名参将递了个眼色,那参将心领神会,探出身子冲城外吼道:“贼子,我乃湖州府军参将! 你有何资格,敢要我家大人出来与你一见?对付你,本将一根手指头足矣!” 赵幼虎在马背上嗤笑一声:“是不愿见,还是不敢见?藏头露尾的宵小之辈,只敢让一小小参将在本将面前大放厥词,有本事就出城来与我单挑啊!” 参将回头看了一眼魏观,魏观依然不为所动,只是轻声道:“不必理会此人,激将法罢了。” 参将得了令,胆气更壮,转回头大喊道:“本将岂会与你这贼将单挑?有种你就登上城来,爷爷我一刀便可结果了你!” 就在他冲着赵幼狗放狠话时,城上城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阵前,没人注意到,那三架巨大的木架已经停止了搭建。 数十名士兵合力,将一块块数百斤的巨石搬上了投臂之上。 城外,江州军阵后方,诸葛无名见那参将还在城头叫骂却不见主官,也不再等了,手臂抬起轻轻一挥,朗声道:“放!” 随着他话音落下,回回砲千斤重的配重千斤石块轰然落下,木杆另一头猛然扬起,三块数百斤巨石瞬间被抛射而出,化作三道黑影,带着破空呼啸声,直奔城楼砸去。 “小心!”另一名参将瞧见有巨石袭来,嘶声大吼提醒。 但一切都太快了,城上众人还在被赵幼虎的叫阵所吸引住,还没来不及挪动身子,那三块巨石便已飞至近前。 一块巨石砸在城楼顶上,只听“轰”的一声巨响,瓦片四散飞溅,木屑横飞,整个城楼顶被砸出一个大洞。 巨石余势不减,砸穿楼板,落入城楼一层,又是一声闷响,将地砖砸出一个深坑,就在魏观身后城楼内,地面也跟着一震。 另一块巨石砸向城头,数名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砸倒在地,血肉飞溅。 而最后一块巨石,兴许是巧合,竟然真的径直砸向了方才与赵幼虎对峙的那名参将。 他脸上的嚣张凝固了,双眼瞪得老大,眼睁睁看着黑影将自己吞没。 巨石擦着城垛而过,一角被削掉,力道却丝毫不减,正中参将的头颅,带着他狠狠砸在地面。 鲜血从巨石底下缓缓渗出,他的身子抽搐了两下,便再也没了动静。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魏观和剩下的那名参将吓得浑身麻木,呆呆的僵在原地,甚至忘记了动弹。 他们何曾见过威力如此惊人的东西?那巨石以一种令人绝望的速度和力道冲到面前,活生生地将一名参将同僚砸死。 这是何种神器?这江州军为何会有这般神器?若是适才是自己搭话,会不会就会落在自己身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3章攻破(第2/2页) 无数念头在他们脑中闪过,城上所有士兵都愣在了原地。这种瞬息之间的死亡,比与敌军短兵相接更让人恐惧,让他们身体不受控制的僵直住。 不知是谁先大喊了一声:“跑啊!” 城外,重新装填好的巨石再次呼啸而来。 城头上的士兵如梦初醒,大喊着四散奔逃。魏观也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跑出城楼,往城下逃去。 场面乱作一团,士兵们互相推搡拥挤,那名幸存的参将护着魏观,粗暴地推开挡路的士兵,冲向城下的马道。 又有三块巨石砸中了城楼,其中一块正中一根立柱。立柱“咔嚓”一声被砸断一般,整个城楼开始摇晃,屋瓦簌簌落下,砸在城头士兵的头上,更加剧了混乱。 “城楼要塌了!” 士兵们尖叫着,疯了一般朝马道挤去。 巨石还在源源不断地砸来,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惨叫和崩塌声。 终于,在又一轮投射之后,那座城楼一侧被多次击中,倒塌了一半。 浓密的烟尘冲天而起,笼罩了整个城头。 此刻,已经逃到城下的魏观,和那名参将一脸惊骇地看着这一切,又有一种面对不可抗拒之力死里逃生的庆幸。 城外的石块不再飞来,那名参将声音颤抖,吞吞吐吐地对魏观道:“大……大人,这……这如何抵挡?此非人力能挡啊!” 魏观心里的惊恐稍稍平复,他藏在袖袍中的双手还在抖动,双腿也有些站不稳。 他看了一眼身旁同样狼狈不堪的士兵,再看看那名参将,忽然大吼起来。 “守不住也得守!他们只有这手段!这巨石已经用尽,何况城墙他们砸不破!只要守住城墙,不让他们登城,即便城楼砸烂,他们也无法破城! 否则,无论是王爷面前,还是这贼军面前,我们都没有活路!给我滚回城头上去!谁敢临阵脱逃,军法处置!” 那参将一听,脸上满是犹豫,但对上魏观杀人般的眼神,心一横也吼道:“随本将回城头!绝不放一兵一卒入城!” 他带着一群亲兵,开始驱赶着溃兵重新返回城头。 魏观独自立于城下,看着城头重新涌上的士兵,眼神却闪烁不定。 他似下定了某种决心,喃喃自语:“我得先逃!如此神器,这城……绝对守不住七八日!” 对了!可以出城去洪州向许兵马使求援! 他立刻调转马头,往自己府邸的方向奔去。他要让家眷赶紧收拾金银细软,带上亲信护卫,从东门出城,前去苏州! 魏观骑着马,带着几名护卫在街巷中狂奔。 就在他拐过一个街角时,几道身影突然从巷子两旁闪出,拦住了他的去路。 为首的是一名蒙面的女子,手持长剑,身形窈窕,眼神却冰冷刺骨。 “杀!”女子清冷的声音响起。 她身后的数名蒙面人立刻冲向魏观的护卫,双方战作一团。 而那女子则身形一晃,直冲魏观而来。 魏观大惊失色,拔出佩刀企图抵挡,却被徐青青一踢马脖子,马匹吃痛高高跃起。 他便被抛下马,重重的落在地上。随即只觉眼前一花,一道剑光闪过。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的动作,便感到胸口一凉,一截剑刃已从他胸口刺入。 徐青青不费吹灰之力,便将魏观一剑刺死。 此时,城外的回回砲停歇,诸葛无名见时机已经成熟,他手臂又一挥,大声道:“攻!” 万余骑兵散开,给后方步卒让出了道,赵幼虎、兰仁、沙蛮儿各率兵马,带上攻城辎重,架桥填河渡过护城河,正式开始攻打湖州城! 城头上,那名参将正嘶吼着指挥士兵往下扔着滚木礌石。 但水鬼军、南诏军的攻势极为猛烈,赵幼虎一马当先,迅速顺着云梯登上了城头,兰仁和沙蛮儿也紧随其后。 湖州府军原本凭借装备精良还可抵御一二,但适才的巨石投城让他们失了士气,哪里还能抵挡住兰仁的水鬼营和沙蛮儿的南诏军? 尤其是那些南诏士兵,攻城作战悍不畏死,府军近身才瞧见居然是蛮夷兵,更添了几分惊惧。 双方在城头展开了一边倒的近战厮杀,眼看城头就要失守。 就在这时,一骑从城下顺着马道飞奔而来,冲到那参将身边,嘶声禀报:“将军!魏……魏司马在城中遇刺,被当街杀了!” 那参将一听如遭雷击,浑身一颤脊背发凉,最后一丝抵抗的意志也彻底崩塌了。 他丢下手中的长刀,大吼道:“我降了!降了!” 随着他声音落下,本就苦苦支撑的湖州府兵再无战意,纷纷丢掉兵器,跪地投降。 片刻之后,西城门缓缓打开。 诸葛无名与宋平生率领白马义从和宣武军骑兵,缓步入城。 他下令赵幼虎带着那降将去接管其余三门,自己则与老宋驻马于城门洞内。 二人相视一眼,皆是大笑起来。 诸葛无名笑道:“老宋,湖州已定,江南不再是威胁了!” 老宋重重点头:“是啊军师!接下来,就看蜀地如何了!” 第364章 逼退 第364章逼退 恭州境内山道之中,厚重的晨雾堆积在山崖之间,一直未散。 不知何时,阳辉才透过雾气照下,落在神策军的营地里。 张京靠坐在一块凸起的青石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他手里死死握住一柄宝剑,双腿弯曲,即便睡着之时也没放松下来。 昨夜他提心吊胆了一整宿,山崖间风声鹤唳,他一晚上派出去数拨斥候游骑。 但只要斥候过了二十里就没了音讯,这让他确认前面定然有敌军。但他不知敌军有多少兵马,更不知到底是谁投靠了庆王。 阳光照在脸上,张京感觉到了一点暖意。旁边一名参将走过来,手里拿着个水袋。 “统领,可简单洗漱一番。”参将将水袋递了过去。 张京接过来,拔开塞子直接仰头灌了一大口。 凉水顺着喉咙下去,他精神清醒了不少,用手背随意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水渍,抬头看了一眼还未消散的雾气。 他随即沙哑着声音问:“可有新的消息传回?” 参将脸色凝重:“统领,前方有埋伏,斥候至今依然没有回信。” 张京伸出一只手,参将心领神会,赶紧握住他的手腕,用力将他拉了起来。 他昨夜靠在干燥的石头上坐了一宿,没敢躺下,这会儿两条腿麻木,起身的瞬间,他整张脸皱在了一起,踉跄着走了两步,甩了甩右腿,随后提了提腰带。 张京冷笑一声:“叛军若真有把握留住我们,就不会昨夜什么动作都没有了。” 另一位参将凑近一步:“统领,您的意思是,他们在虚张声势?” 张京拍了拍腿上的灰土:“本统领昨夜便觉得蹊跷。这群恭州兵,五万兵马在前,为何不夜袭? 现在想来,哼!这群鼠辈,不过一群乌合之众。一群流民披上甲胄,就以为可成军了? 在神策军面前,他们就是一群土鸡瓦狗。昨夜他们见我们早有防备,便不敢来袭。今日,本将岂会再上他们的当,被他们拖延住时日!” 张京转头看向传令兵:“立即传令,大军开拔!遣三千骑为先锋,在前探查埋伏。大军紧随其后,小心防备身后。快速出了这蜀道,他们便奈何不了我们了。” “是!”传令兵跑去传达军令。 片刻之后,大军开拔。三千骑兵奔袭而出,张京率领精锐步卒与剩余骑兵,跟在后方。 半日过去,神策军行出数十里。 先锋三千骑奔出,这次倒是能顺畅的传回消息了。 一骑快马从前方奔回,在张京面前勒住缰绳。骑兵抱拳道:“统领,前方一处窄路口,发现一堆乱石堵住了去路,骑兵无法顺利通过。” 张京听闻此言,身子往前倾,赶忙问道:“可有伏兵?” 骑兵回道:“两侧乃是悬崖峭壁,未见伏兵。” 张京身子重新靠回马鞍上,转头看向身旁的参将,抬起马鞭指着前方,大声笑道:“这群鼠辈,就会用这等下三滥的手段。 以为堆几块石头就能拖延我们回蜀州的时日,他们却根本不敢正面与我神策军交锋。” 参将也跟着笑了起来:“统领,他们就是一群穷山恶水的贱民,皆是贪生怕死之辈。待我们回蜀剿灭逆贼庆王李亨,再回过头来剿灭他们。” 张京点头,看着那名前来报信的骑兵:“你速速令骑兵清出一条道来。我们大军随后便至。” “领命!”骑兵调转马头往回跑。 张京抬起手一挥,朗声道:“全速前进!不再多做停留,迅速回蜀州!” 先锋就在前方十里外,张京没再多想,想着这一路骑兵都没发现危险,只需沿着蜀道前去汇合便是。 大军继续前行,行出五里地后,张京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们已经进入这片地界一里多路,道路两侧的地形有些不同,不再是险峭悬崖,两侧变为连绵的陡山坡。 山坡上全是乱石和半人高的杂草丛,四周非常安静,山里连一声鸟叫都听不见。 大军行军放缓,参将骑马凑近张京,面色凝重道:“统领,此处有些不对劲啊。” 张京面色阴沉,转着脖子看向两侧的山坡。 此地还没到被乱石堵住的去处,先锋骑兵探路急行而过,估计根本没留意两侧的陡坡。 他刚要下令全军戒备,两侧山坡上突然冒出无数个人头。 果然有埋伏! 密集的弓弩从山上射下来,接着是顺着陡坡滚落的石头和圆木。 箭矢射在神策军甲胄上被弹开,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滚石和礌木砸在大军之中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神策军毕竟是精锐重甲,这种程度的伏击并没有对他们造成太大的伤亡,只有少数兵卒被砸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4章逼退(第2/2页) 但山上的动静极大,四面八方全都是喊杀声,穿着各色衣裳的士兵站在山坡上,有人手里甚至拿着破铜锣在拼命敲打,漫山遍野全都是人,一眼看过去少说有数万之众。 张京胯下的战马被突如其来的铜锣声惊得扬起前蹄发出一声长嘶,他双手死死拉住缰绳,双腿夹紧马腹才没被掀下去。 突然出现的埋伏让大军有了些骚乱,身旁的参将大声吼道:“统领,此处埋伏之兵甚多,我们要不要冲过去?” 张京往前面看了一眼。前面的山坡上也冒出了人头,远远的一大片,根本望不到头。 张京气急败坏地怒吼:“这群贼兵哪来这么多兵马!” 另有一名参将用刀拨开一支射来的流矢:“大人,这群人感觉像山匪。身着制式甲胄只占少数,不像是恭州府军。恐怕是马平和那庆王谋逆,招募的恭州山匪贼寇。” 张京牵着缰绳先是转头向前看看,随后又瞧了瞧身后,前面路还被堵住,还有埋伏,他开始犹豫起来。 如今,整个神策军队伍的头尾都有兵马击,不过前路兵马究竟有多少,一时他拿不定主意,是硬顶着伏击往前冲,还是就地结阵反击。 就在这时,大军后方一骑斥候急匆匆的骑马冲过来。 战马嘶鸣,斥候到了近前直接滚下马背,连滚带爬地来到张京马前,朗声禀报。 “统领大人!小的探查道,身后恭州兵已经离此处只有十里,为首的正是恭州参将马平和吴能!” 张京脸色大变,脖子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吴能这个贼子,竟也敢与山匪勾结叛乱!” 他抬头看向两侧山坡,山上的山匪还在射箭、敲锣打鼓、大声喊杀。虽然声势造得极大,惊得神策军的战马不断原地打转,兵卒们也都拔出刀剑举着盾牌警戒。 但那些山匪只是在山坡上叫唤,根本没有一个人冲下山来,似乎故意想将他们向前驱赶,前面是未知的埋伏,但若是身后......不过五万乌合之众。 张京想到此处,眼神变得凶狠起来,厉声说道:“本将原本想暂且留下那群恭州兵的狗命,哪知他们居然还敢亲自送上来。那就与他们一战!” 他如今想着,身后大军已经逼近,前面定然又有埋伏,若是继续往前面冲,清理堵路乱石就要耗费一些时辰,容易被敌军瓮杀! 他举起手里的宝剑,扯着嗓子吼道:“调转方向!这山上的府兵不必理会!他们就是来拖延时间的!全军往回杀,先杀了那恭州贼兵!” 军令如山,神策军大军迅速变阵,不再去理会山坡上射箭叫喊的埋伏兵马。 所有步卒、骑兵转身,握紧兵器,朝着尾随而来的恭州大军方向杀了回去。 而正在山坡高处,看着大军撤出此地的恭州司马贺守成,他此时手里拿着一个锦盒,静静地立在一处平台处。 他身后站着一群人,有穿着官服的恭州各县县令,还有穿着粗布麻衣的村寨里正。 一名县令往前走了一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着下方远去的神策军,小声问道:“贺司马大人,我们在此只造出声势,却不阻拦这神策军掉头。这是为何?” 贺守成转过身,看了那县令一眼,凝重道:“这山上,除了壮声势的数万村寨轻壮村民,剩下的府军就只有一万兵卒。 我们若是冲下去阻拦,根本抵挡不住神策军的冲锋,反而会暴露出我们是在虚张声势。 因此,我们只需在此营造出前面还有埋伏的假象,逼他们做出选择,。” 另一位县令咽了口唾沫:“可即便这敌军真的回撤了,唐爷他们也仅仅五万大军,神策军掉头而去,他们如何能抵挡得住?” 贺守成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若是全盛时期的神策军,除非有十万兵马,付出极大的惨烈伤亡,才能让其全军覆灭。 不过好在其今非昔比,这支军队若还在萧侯爷统领之下,别说十万,就算再多些人也无济于事。 而如今,精锐只有那三万神策军老卒,倒是可以奋力一搏!”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锦盒,继续说道:“更何况,唐爷收到了长公主的传信。长公主的要求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神策军灭在通江以南。决不能让他们回到蜀州坏大事!” 几名县令听完,都不再说话,只是面色依然充满了担忧,此战定然惨烈。 贺守成转头,重新看向神策军奔袭而去的方向。山上的铜锣声和喊杀声已经渐渐停了下来,数万人站在山坡上,静静地看着神策军消失。 贺守成皱着眉,喃喃自语。 “接下来,就看疯将军,能不能解决掉这神策军了。” 第365章 疯将 第365章疯将 半个时辰之后,蜀道狭窄的平坡处,山风早已吹散了山间的晨雾。恭州大军与狂奔而回的神策军迎头撞上。 双方皆停下脚步,相隔三百步而立,两军兵马将这段官道堵了个水泄不通。 恭州府军面对神策军并无畏惧之色,大军前排旌旗翻腾,兵戈林立,刀枪直指敌军,只等一声令下便冲杀过去。 唐风身披黑甲,手持双锤,独自立马于阵前最前方,胯下战马打着喷嚏,前蹄不安地刨着黄土。 唐风一脸平静的看着对面,左右瞥了一眼,发现身侧空荡荡的,便沉声道:“吴能!” 一声喊出,恭州军阵中毫无动静。 他身后站着的最前排皆是恭州府军,也就是这些年他亲自招募操练的红巾匪。 经过数年的熬练,早就在为这一刻做准备,这群人眼下正眼神冷冽的盯着对面的神策军。 唐风加重了语气,双锤在马鞍上磕出响声:“吴能!若是再不滚出来,老子先把你给锤死!” 他身后这才传出动静,吴能回应的声音响起:“哎,疯将军息怒,息怒啊,末将来啦,这不就来啦!” 躲在大军后头的吴能听见疯将军有些不耐烦,实在没法继续藏,只得硬着头皮应声。 前排士兵配合着分开一条道。吴能提着长枪,纵马跑到唐风身侧,勒住缰绳,身子还习惯性地往唐风身后退了半步。 唐风侧过脸瞥了他一眼,冷声道:“吴能!你躲在后面,是想趁乱逃跑?” 吴能连连摆手,挤出一丝尴尬的笑容。 “末将不敢啊!疯将军,我这不是躲……我这是想跟在您身后,以您马首是瞻!你说杀谁,咱就杀谁,绝不含糊!” 唐风瞧着他油嘴滑舌,也没恼怒,而是一反常态的直言道:“吴能,今日就废话少说吧!如今,你也已无路可退。 若是放任这神策军回蜀州,之前的布置就前功尽弃了,而萧侯爷他们也会更危险。 长公主给我传信,要我就算拼死一搏,也要把这大虞最后一支神策军留在通江以南!” 吴能脸上的赔笑彻底收敛,不再伪装。 他面露无奈之色,长长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问:“疯将军,今日这一战,咱们非打不可吗?对面可是五万神策军,装备精良,咱们拿命填也填不上啊。” 唐风调转视线,盯着吴能:“你说错了,是三万神策军老卒!剩下的两万,不过是张怀塞进去的府军。何况,没有萧家率领的神策军,也就是断了一臂一腿的病虎,怕他作甚!” 吴能转头看向身后,其中便有他从赵家军中带出来的几百名老兵。 这些人此刻全都握紧了兵器,盯着他,没有一人如过去那般,开口劝他逃跑,劝他保全住自己,也没人后退半步。 唐风也看了一眼那些老兵,知他所想,沉默了两息,这才沉声问道:“吴能,你可知,我为何被人称为疯将军?” 吴能愣了愣。他自然知道,不过有些久了回忆片刻,低声回道:“当年赵将军率燕州千骑入蛮庭,疯将军您擅离魏州,随赵将军北上。 入北蛮后,您冲杀在最前头,杀的北蛮皇族最多,无论男女老少,一律杀死!听说您专拿铁锤砸蛮子的头颅,杀得北蛮胆寒,杀得北蛮见到铁锤就头痛欲裂。 连赵将军也说过,若无疯将军,那次便灭不了北蛮皇庭。” 说罢,他转头看向神策军,对面三百步外,神策军阵前已有将领在指着这边破口大骂叫阵。 唐风充耳不闻,点了点头,接过话茬说道:“当年,我为了小鱼儿忍了数年。直到她长大了些,将她暂时托付给信任之人,才趁赵将军北上,随其一同去皇庭迎回晋王尸骸。 我还记得那时,我冲进蛮帐,一手抓着北蛮那老皇帝的头发,把他拖出大帐。 我扒光了他的衣服,一寸一寸敲断他的手脚,问出晋王的埋骨之处。 然后,我当着北蛮人的面,把他一直拖到晋王埋骨的土坑前了结了他,我确信,他死前定然比晋王更生不如死!” 唐风握紧双锤的指节有些发白,声音压抑道:“一锤,一锤,我砸了整整半个时辰,直到他成了地上的肉泥,跟泥土混在一起,分不出哪是肉哪是土。” 吴能听得后背发凉,他又瞥了一眼对面,此时对面的神策军有些不耐烦了,开始有所异动。 唐风依然不为所动,接着道:“之后,朝廷下令缉拿我。赵将军替我隐瞒,称不知我去向。我便改头换面,进了蜀州。” 他笑了一声,笑声发涩:“昔日千骑面对号称不败之军的北蛮皇庭大军尚且不惧,今日,不过是一群被拔了利牙的残缺神策军,我又有何惧!” 吴能听完,握着长枪的手紧了紧,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哎,疯将军,赵家军又何尝不是只剩下残骸。” 唐风盯着前方:“昔日赵家军的残兵,加上我这个年迈的疯子,对上断脊的神策军,岂不正好配对?” 吴能一时语塞,最终点头不再犹豫,二人齐齐转头看向对面。 三百步外,神策军统领张京的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 他刚才派手下的参将连番喊话叫阵,喉咙都喊哑了。可对面那吴能和那个穿黑甲的将领,居然就在阵前旁若无人地闲聊。 就在张京失去耐心,准备下令强攻时,对面的吴能动了。 吴能纵马往前走了一段,脸上又堆起那副谄媚的笑容。 他提着长枪,双手抱拳的姿势,大声喊道:“哎呀!张统领啊,我们终于是追赶上您嘞,您这为何要往回走啊? 咱们二人本来有事要向您禀报,结果传信之人回来说,您率神策军返程了,您这怎么不通知末将一声啊! 咱们没了您大人的统帅,就跟无头苍蝇一样在山里乱窜。没办法,只得调转方向追随于您。日夜兼程,跑死了好几匹马,所幸终于是赶上您了!” 张京在马上冷笑出声,自然知道他是在演戏,他昂着下巴,傲慢地看着吴能,顺着他的话讥讽道:“哼!本将不是命你二人去攻打江州吗?怎么,你们胆敢违抗军令,私自撤兵?” 吴能满脸慌张,在马背上连连摆手:“张将军,咱们并非有意啊!咱们没了您,就没了主心骨。 这江州城墙多高啊,咱们怎么打得下来?您还是与咱们同去吧! 您不是自己说过今后定然是不会回蜀州吗?这恭州地界可是个好地方,咱们亲自为您挑选的地儿,您看您留在这如何?” 张京听见吴能当众说着要将他留在此地,就是要他葬身于此啊! 他怒目圆瞪,一把拔出腰间长剑,指着吴能破口大骂:“吴能!你一个吃软饭的废物,若不是巴结了兵部尚书韩霖,你岂能混上个参将! 别以为你领了一群泥腿子,再加上马平那点匪类,就敢在神策军面前大放厥词。今日,此道乃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吴能脸上的笑意敛去,正要接话,唐风催马上前,抬手止住他。 唐风举起一只铁锤,遥指张京:“听着!我并非马平,我名唐风。” 这名字传到神策军阵中,无人应答。神策军之中根本没听过这名字,哪怕是神策军老卒,也只觉得耳熟,却想不起是谁。 张京嗤笑出声,满脸鄙夷:“我管你唐风还是马风,还不就是个占山为王的草寇!披上一身破铁甲,就敢跟着庆王那疯子造反谋逆?” 唐风不理他。他将双锤在胸前重重一撞。 “当——!” 一声铁器碰撞的巨响盖过了山风,他身后的恭州府军听到动静,整齐划一地举起刀盾和长枪。 对面的神策军将士见状,也纷纷握紧了长矛。 唐风双目圆睁,暴喝出声:“老子连蛮庭都灭得了,就让你等见识见识,老子为何叫疯将军!今日就拿你这神策军统领脑袋一用!杀!” 吴能神色肃杀,不再迟疑,挺起长枪跟着疯将军狂吼:“杀!” 两人身后,恭州府军、赵家军数百残部,连同后方的屯田兵,发疯一般向前涌去。 张京见此也不再浪费口舌,早点灭了他们还得回蜀州,于是长剑前挥:“冲!尽灭这群逆贼!” 两军之间的三百步距离迅速缩短。 “砰!” 第一排骑兵撞在一起,铁甲碰撞、战马嘶鸣、兵器入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神策军留在前方的三千先锋骑兵还未归来,剩下的骑兵倒是不多,直接撞入恭州军阵中,互相突入对方大军之中。 长枪刺穿甲片,大刀砍在脖颈,鲜血瞬间喷溅而出,随后汇聚在道上流淌。 神策军甲胄更为精良,阵型严密。刚一接触,恭州府军的伤亡比之神策军少上许多。前排的士兵拼死一搏,但又成排倒下,但后面的人跃过同袍的尸体,红着眼继续往上扑。 唐风没有回头理会身后的大军厮杀,他双腿死死夹住马腹,战马直直朝着张京所在位置狂奔而去。 一名神策军骑兵端着长矛刺来。唐风左手铁锤由下至上一撩,砸开长矛,右手铁锤顺势砸下。 那骑兵的铁盔直接凹陷,连人带马跪倒在地。唐风踩着倒下的尸体,继续往前冲杀,在密集的兵马厮杀之中硬生生砸出一条血路。 一名神策军参将见唐风如此悍勇,提起大刀拍马迎上:“贼将休狂,本将来会会你!” 参将大刀举起,刚要劈向唐风。 一杆带着半干血迹的长枪从侧方探出,枪尖精准地点在刀刃上,将大刀荡开。 吴能纵马赶上,便大吼:“疯将军只管去拿张京,这杂碎交给我!” 那参将稳住马身,转头看清来人是吴能,顿时面露鄙夷:“吴能?你这无能之辈,耍耍嘴皮子就罢了,还敢拦我!” 吴能一言不发,双手持枪,手腕一抖,枪尖挽出一个枪花,直取参将咽喉。 赵家枪法招式与力道并重,出招凌厉精准,直取要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5章疯将(第2/2页) 参将急忙抬刀格挡,两人马匹交错,兵器相撞声音格外刺耳。 马战五六个回合,神策军这位参将吃惊的发现,这位昔日在蜀州府军中唯唯诺诺的吴能,枪法竟如此狠辣老练。 第十回合,吴能卖了个破绽,长枪低垂似乎有些力竭。 参将以为破贼的机会来了,一刀劈向吴能面门。 吴能身子猛地往马背上一伏,手中长枪借着战马冲势,由下而上猛然送出。 “噗嗤!” 枪尖毫无阻碍地刺穿了参将的胸甲,贯胸而出。 参将双目凸出,大刀掉落在地,身子被枪杆挑在半空。 吴能抽出长枪,鲜血顺着枪刃滴下。 他冷眼看着摔落在地的尸体,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老子姓吴名能!你真当老子无能?赵家军他娘的可没有无能之辈!” 周围几名神策军骑兵见参将战死,怒吼着围杀上来。 就在此时,几匹战马从吴能身后杀出。 “将军!你自去追随疯将军!这些杂鱼交给我们!” 一名心腹,乃是独眼老兵手持长刀,一刀斩断了一名神策骑兵的马腿,随即又砍杀落马士兵。 他昂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嘶吼:“我乃赵家军王猛!今日,不负赵家军威名!” 旁边一名断了两指的老兵握着长矛,将一名敌军捅下马背,大声回应:“我乃赵家军李铁!神策军的孙子们,来尝尝爷爷的枪法!” “我乃赵家军张大牛!给赵将军做过饭菜的伙夫,吃到老子杀猪刀法!” “我乃赵家军……” 数百名赵家军残兵纷纷报出自己的姓名,以命搏命般扑向神策军兵卒,护住吴能往孤身一人的疯将军冲去。 他们的吼声压过了兵器碰撞的声音,悲壮之怒迅速蔓延,十几年的压抑今日终于得到了释放。 见他们如此悍不畏死,跟在后面的恭州府军与屯田兵听得热血上涌,也跟着大吼杀入敌阵。 吴能双眼通红,却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 耳边听着那些熟悉的名字一个个响起,又看着神策军的刀枪砍在他们身上。 一股憋了多年的火气从胸膛里炸开。他咬破了嘴唇,猛夹马腹,朝着唐风的方向追去。 他口中狂吼:“张京狗贼,拿命来!” 前方,唐风已经杀出了一条血路,他浑身沾满了鲜血。 “咔嚓!” 两名神策军长枪挥出,划伤了唐风战马的前腿。战马悲鸣着栽倒。 唐风在马倒地的瞬间脱开马镫,就地一个翻滚站起身。 他毫不迟疑,徒步继续往前冲。双锤上下翻飞,擦着即伤,砸中即死。 张京坐在高马上,看着那个一步步逼近的疯子,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他勒着马往后退了两步,但又被自己露怯而恼羞成怒,指着唐风大吼:“杀了他!谁砍下他的头,赏银千两!” 他身旁最后三名神策军参将立刻策马冲出,一同杀向唐风。 唐风见来敌凶猛,站在原地小心戒备,左边参将长矛刺来,他侧身闪过。 另外两名参将的长刀已经到了面前。 “疯将军,我来!” 吴能从后方杀到,长枪刺出,将右边那名参将拦下。 唐风完全不顾左边那个已经起身的参将,盯着那落马之将。 他猛地向前一扑,骑在马上参将的长刀划破了唐风后背的甲片,瞬间皮开肉绽。鲜血瞬间染红了后背。 但唐风眼睛也不眨一下,咬着牙贴近了另一名杀来的参将胯下之马,双锤高高抡起,直接砸在马头上。战马头骨碎裂,轰然倒地。 参将被甩下马,唐风一步跨过去,没等他起身,一锤砸烂了他的脑袋。 左侧那个砍伤唐爷的参将纵马回身袭来,举刀欲要砍向唐风的后颈。 唐风低头躲过,刀刃卷起一阵风吹过他后颈。 参将依然不依不饶,向他袭来,一刀刺出却被唐风预料到,迅速转身一锤猛的掷出。铁锤精准地击中那参将的胸口,护心镜碎裂。 参将喷出一口血坠下马,唐爷回身用另一锤狠狠砸下了结了他,拎起双锤继续冲杀。 此时,距离张京所在的中军,只剩下不到十步。 张京彻底慌了,他拼命抽打着马匹,歇斯底里地喊叫:“拦住他!快拦住这个疯子!” 十几个步卒举着大盾合围上来。 唐风粗重地喘息着,后背的伤口还在流血。 他迎面冲上,双锤狂砸。 第一面盾牌连同后面的士兵被砸飞。 第二把长枪刺来,唐风不闪不避,锋利的枪刃刺入他的手臂。 他用力一扯,将那名士兵拉出盾阵,右手铁锤横扫,直接砸断了对方的脖颈。 随后,他将这具尸体当做肉盾顶在身前,撞开前方聚拢而来的士兵,直到尸体被扎成了刺猬,他才丢掉尸体,继续挥舞双锤。 张京看着此人悍不畏死,眼神冷漠如同看一个死人一般盯着他,顿觉头皮发麻。 他不再犹豫,猛地调转马头,往后方逃去。 唐风杀散了身边的护卫,见张京骑马而逃,左右环顾,夺下一匹无主的战马,翻身骑上便要去追。 但他还没提速,一道身影已经先他一步冲了出去。 吴能刚刚用长枪杀了最后那名参将,他身上也添了三四道刀口,甲叶残破。 他纵马如飞,看向前方奔逃的张京,一路疾驰。 张京听见身后的马蹄声,回头一看,发现追来的不是那个拿锤子的疯子,而是自己最是瞧不起的吴能。 他心中一松,怒从心起。 “一个懦弱无能之辈,卑贱谄媚之人,也敢造反谋逆?” 张京紧握缰绳,继续疾驰,但稍稍放慢了些,等着吴能靠近猛然勒马,拔出长剑,转身反刺向吴能。 吴能被这一招回马枪打得措手不及,来不及反应,两马交错的瞬间,吴能长枪换手,徒手探出。 “嗤——” 吴能右手一把攥住了张京刺来的剑刃,剑刃划破掌心,鲜血飙射。但张京的剑势也被硬生生止住。 张京大惊,想要抽剑,却抽不动。 吴能双目赤红,借着马匹交错的力道,右手紧握剑刃猛地一拽,大吼一声,将他从马上拽了下来。 两人同时重重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张京在地上翻滚,刚要起身,吴能已经扑了上来。 他左手持枪,一脚踩在张京的手腕上。张京惨叫一声,松开了手里的剑。 吴能双手合在一起,握住枪杆,枪尖对准张京的咽喉。 “吴能……你敢杀我,右相会诛你九族……”张京话没说完。 吴能双手握住长枪狠狠地一次。 “噗嗤!” 枪尖刺破咽喉,将其钉在泥地上。张京双腿抽搐了几下,没了气息。 吴能松开长枪,拿起张京的宝剑,一剑斩下张京的头颅。他单手拎着那颗死不瞑目的脑袋,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早就瞧你这孙子不爽了。要不是你在军中排挤,老子他娘的早就飞黄腾达了!” 马蹄声至。 唐风骑着夺来的战马赶到,翻身下马,走到吴能身边。 看着满身是血、拎着人头的吴能,唐风放声大笑:“哈哈哈!痛快!今后谁敢说吴能是无能之辈,老子的双锤第一个不答应!” 唐风抬起手,重重拍在吴能的肩膀上。 吴能痛得一龇牙,倒吸了一口凉气:“疯将军,您轻点,我这儿还有一道刀口呢。” 前方,跟过来的数百名神策军士兵看到了地上的无头尸体和吴能手里的人头,全停住了脚步。 他们面面相觑,握着兵器的手在发抖。 主将被斩首,几位心腹参将也都死于二人之手,面前站着两个浑身是血的杀神,没人再敢往前迈出一步。 唐风见状,举起染血的铁锤,狂笑声在山谷间回荡:“张京头颅在此!尔等还不投降!” 神策军士兵依然僵持着,没人敢做第一人,也没人上前拼杀。 就在双方对峙之时,一阵密集的马蹄声从后方山道传来。 恭州司马贺守成率领一万府军,终于赶到。 他纵马逼近战场,直奔唐风和吴能身侧,勒马立定。 贺守成扫视了一圈前方的神策军,看向唐爷微微颔首,他深吸口气大吼:“圣旨在此!卫武侯萧侯爷军令在此!神策军全军停手!” 声音在山间反复回荡,远处交战的厮杀声渐渐平息。 贺守成打开随身携带的锦盒,取出一卷圣旨,高高举起。 “张怀乃是乱臣贼子,软禁太上皇,意图谋逆!如今掌控神策军的贼首张京已死!太上皇旨意,神策军降者,既往不咎!” 念罢,贺守成又从怀中掏出一面神策军极为熟悉的令牌,高举过头顶,牌上刻着一个刚劲的“萧”字。 “萧定远老侯爷以神策军统领之职,命神策军听令!放下兵器,戴罪立功,随我们回蜀州,擒拿反贼张怀!” 山道上一片死寂。只剩下风吹过染血战旗的声音。 前排的一名神策军老卒看着那面熟悉的令牌,又有圣旨在手,他便松开了手。 哐当! 长矛掉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随即,兵器落地的声音连成一片。神策军士兵纷纷摘下头盔,丢掉兵器,颓然地坐在地上或跪下。 贺守成看着这一幕,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他长长出了一口气,转头看着满身血污的唐风和吴能,三人相视一笑。 唐风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转身向西北走了几步,抬头看向蜀关方向。 他喃喃自语。 “小凤,我这次不算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