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大明太子摊牌了:要么听我的》 第1章 请诛十族 第1章请诛十族 林远醒过来的时候,后脑勺磕在一块青石板上,疼得他差点骂出声。 四周全是人。 嘈杂的叫卖声,牛车碾过石板路的吱呀声,还有一股混着牲畜粪便和炊烟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一个挑担子的汉子差点被他绊倒,回头骂了句什么,口音浓重,但那身粗布短褐和头上的网巾,让林远整个人僵住了。 网巾。 洪武三年朱元璋下令天下男子束发戴网巾,这玩意儿他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见过,绝不可能出现在任何一个影视城的群众演员头上——编织的密度、材质的粗糙程度、发黄的色泽,全都对。 林远缓缓站起来,腿在发软,但脑子反而清醒到了极点。 街道两侧的建筑是砖木结构,门板低矮,檐角不起翘,没有任何琉璃装饰。商铺的招幌是手写的墨字布条,纸张昂贵,没人舍得用来做广告。街面上行人的穿着严格遵循洪武礼制——百姓不得穿靴,不得用金绣,衣长不过膝。 每一个细节都在指向同一个答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半旧的棉布直裰,脚上是布鞋,腰间系着一根布带,里头鼓鼓囊囊塞着几枚铜钱。口袋里没有手机,没有身份证,什么都没有。 但脑子里的东西还在。 七年历史学本科加研究生,方向是明史。导师的口头禅——“你把《明实录》翻烂了也没用,你又不能穿回去替朱元璋干活”——此刻听起来跟预言一样。 林远靠着墙站了足足一刻钟,把几件事想透了。 第一,他确实穿越了,地点大概率是应天府,也就是南京。第二,根据街面上的种种迹象,时间应该在洪武中期。第三,他现在是个身无长物的平民百姓,在大明的户籍制度下,没有路引就是流民,被抓到轻则充军,重则杀头。 活下去是第一步。 但光活下去不够。他太清楚这个王朝的走向了——朱标早死,朱棣靖难,土木堡之变,嘉靖朝的倭寇,万历朝的党争,崇祯煤山上吊。两百七十六年的国祚,后一百年几乎都在苟延残喘。 他有能力改变这一切。 问题是怎么开口,跟谁开口。 跟朱元璋?林远几乎立刻否决了这个选项。洪武朝的政治氛围他太熟了——胡惟庸案、空印案、郭桓案,杀得人头滚滚。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跑到朱元璋面前说“我能救大明”,十有八九会被当成奸细或者疯子,直接拖出去剥皮。 朱元璋多疑到了病态的程度,这不是一个可以讲道理的对象。 但朱标不一样。 太子朱标,仁厚、好学、有主见,是朱元璋精心培养的接班人。满朝文武都服他,连常遇春、徐达这些骄兵悍将的后人都以太子马首是瞻。更关键的是,朱标有一样朱元璋没有的东西——耐心。 他愿意听人把话说完。 林远在街边的茶摊上花了两文钱,跟摊主搭话,三句两句就套出了关键信息。 洪武十二年,秋。 太子朱标正在东宫理政,朱元璋前几日才下旨让太子参与更多政务。胡惟庸还没倒台,但朝堂上的气氛已经开始微妙。 时间刚刚好。 胡惟庸案爆发在洪武十三年正月,距离现在不到半年。这半年是一个窗口期——朱元璋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丞相身上,太子的自主空间反而最大。 林远用了三天时间做准备。 他在城南找了个代写书信的老秀才,花光了身上所有铜钱,换来一张上好的宣纸和半个时辰的桌案使用权。 老秀才看他铺开纸就写,写的还是蝇头小楷,字迹工整得不输举人,忍不住多瞧了几眼。 “写的什么?” 林远没抬头。 “拜帖。” “拜谁的帖?” “太子殿下。” 老秀才当他是疯子,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林远也不在意。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纸面上,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推敲。不能太谦卑,谦卑了会被当成普通的上书百姓,直接打发走。不能太狂妄,狂妄了还没递进去就会被侍卫拿下。 得刚好踩在那条线上——让人觉得这个人要么是疯子,要么真有东西。而验证的成本又足够低,低到太子愿意赌一把。 他写了十二个字。 “大明有亡国之危,草民能救之。” 然后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如有虚言,愿剥皮塞草,请诛十族。” 笔落下最后一划的时候,林远的手是稳的。 剥皮塞草是朱元璋最爱用的刑罚,写这四个字等于在用朱元璋的规矩来自证诚意。诛十族——历史上方孝孺被诛十族是建文四年的事,现在还没人提过这个概念。 一个人拿自己的命和全族的命做赌注,要么是真疯了,要么是有绝对的把握。 无论哪种,都值得见一面。 这就是董仲舒当年的路子。汉武帝凭什么召见一个地方儒生?因为那个儒生敢写“天人三策”,把话说到了皇帝不得不回应的份上。 第四天一早,林远站在了东宫外的长街上。 守门的侍卫拦住他。 “干什么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章请诛十族(第2/2页) “献宝。” 侍卫上下打量他,破棉袍、布鞋、手里攥着一张纸。哪里像有宝可献的人。 “走走走,别在这碍事。” 林远没动。 “这张纸,烦请转呈太子殿下。看完之后,太子殿下会见我。” 侍卫一把推在他肩膀上,林远踉跄了两步,但还是站住了。 “你聋了?滚!” “看一眼纸上写的什么。” 侍卫本想直接把人拖走,但林远那副不急不躁的样子让他犹豫了一瞬。他不像那些来告状的乡民,也不像那些想搏出身的书生。他站在那里,身上穷酸气十足,但脊背挺得笔直。 侍卫接过那张纸,展开扫了一眼。 脸色变了。 “亡国之危”四个字写在纸上,落在洪武十二年的应天府,份量重得能砸死人。这要是让别人看见了,光凭这四个字就能定个妖言惑众的罪。 但最后那句“愿剥皮塞草,请诛十族”,又把这件事的性质彻底改变了。 一个愿意拿命来赌的人。 侍卫看了林远一眼,没再说话,转身进去了。 等待的时间很长。 林远就站在东宫门外,日头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偶尔有官员进出,看他一眼,脚步不停。没有人关心一个站在门口的穷书生。 ——该来的会来。朱标不是朱元璋,他不会因为几个字就定人的罪,但他也绝不会放过任何可能的隐患不去查证。一个敢拿十族担保的人,查一查总没坏处。 午时刚过,侍卫出来了。 身后跟着两个东宫的亲卫,佩刀。 “跟我进来。” 林远跟着他们穿过长廊,经过两道门,院子里的石板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几个宫人远远看见有生人进来,脚步匆匆避开了。 一间偏殿。 门开着,里面光线不算明亮。一个年轻人坐在案后,手里正拿着那张纸。 朱标。 二十七岁,正当壮年。穿着一身常服,没有戴冕,发髻用一根玉簪固定。长相随马皇后多一些,面相温和,但坐在那里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度。 林远跪下,行了大礼。 “草民林远,拜见太子殿下。” 朱标没有叫起。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又翻过去,在沉默中将林远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殿内安静了很久。 然后朱标开口了,声调不高,不急不缓。 “亡国之危。你知道这四个字说出来,意味着什么?” “知道。” “说来听听。” “轻则杖毙,重则诛族。妖言惑众,动摇国本。” 林远的额头贴着冰冷的砖地,但回答没有一丝犹豫。 朱标不说话了。 殿里又是一阵长久的安静。林远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但他压住了所有多余的动作。这是一场博弈,而博弈的第一要义是——永远不要比对方更急。 “抬起头来。” 林远直起身子。 朱标的视线落在他脸上,不带明显的情绪,但打量的力道很重,一寸一寸地在审。 “你说你有一宝术。” “是。” “什么宝术?” 林远跪在地上,两手按膝,一字一字说得清清楚楚。 “草民有一术,可使大明强于汉,盛于唐,富于宋。” 殿内侍立的两个亲卫同时偏了一下头,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穿着破棉袍的流民,跪在太子面前,说出了这种大话。 朱标放下那张纸,身子微微前倾。 “强于汉,盛于唐,富于宋。” 他把这九个字重复了一遍,不像在质问,更像在掂量。 “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太子殿下。” “你知道说了这种话,如果拿不出东西来,会是什么下场?” “纸上写得清楚。剥皮塞草,诛灭十族。” 朱标忽然站了起来。 他绕过案桌,走到林远面前,居高临下地停住。 “你没有家人,没有族人,孤查过了,应天府的户籍册上没有你的名字。你拿一个不存在的‘十族‘来做赌注,是在糊弄孤?” 林远的心猛地收紧了一下。 查过了。从侍卫递进纸到现在不过两个时辰,朱标已经让人查过了他的底细。东宫的情报能力比他预估的还要强。 但这恰恰说明朱标重视这件事,足够重视到愿意在见面之前先做功课。 “草民无族可诛,所以草民的命就是全部赌注。” 林远抬起脸,直直对上了朱标的审视。 “殿下若觉得一条命不够,草民现在就可以死在这里。但草民死了,殿下就永远不会知道,大明的亡国之危到底在哪里。” 朱标的脚步停住了。 殿内的空气绷到了极限。两个亲卫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朱标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林远,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转身走回案后,坐下。 “说。” 第2章 天灾 第2章天灾 “说。” 林远没说。 他跪在砖地上,抬头看着案后的朱标,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却跟亡国大计毫无关系。 “殿下,草民饿了。” 殿内的空气凝住了。 两个亲卫互相对视了一眼。一个穷酸书生跪在太子面前,开口不谈天下大势,先说自己肚子饿。 朱标的手搁在案面上,半晌没动。 林远的膝盖已经跪麻了,但他纹丝不动。这顿饭必须要。不是因为真的饿——虽然确实三天没吃饱过——而是因为要饭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在传递一个信号。 一个人快饿死了还来东宫献策,说明他走投无路。走投无路的人没有退路,没有退路的人不会撒谎,因为撒谎的成本太高了。同时,一个快饿死的人还能写出那十二个字,还能站在门口从早等到午,说明这个人的意志力远超常人。 更关键的是,如果朱标连一顿饭都不愿意给,后面的话根本没必要说。 一顿饭,就是一次测试。 测朱标的心性。 “三天没吃东西了?”朱标问。 “吃了半个馒头。前天的。” 朱标打量了他几息,忽然偏头吩咐身旁的内侍。 “去传膳。再拿一身干净衣裳来。” 内侍应声退下。 林远的心落了一半。 朱标果然是朱标。换成朱元璋,这时候大概率已经让人把他拖出去打板子了——你小子在孤面前摆谱?但朱标不一样,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被冒犯,而是核实信息。三天没吃东西,是真是假,给顿饭看他吃相就清楚了。 一刻钟后,膳食摆上来了。 四菜一汤,白米饭,不算奢华,但在洪武朝已经算东宫的规格。朱标让人在偏殿的角落支了张小桌,示意林远过去。 林远谢了恩,起身走过去。坐下之前先把那身干净衣裳接过来,退到屏风后面换上。 出来的时候,浑身利落了不少。青色布袍,虽然是侍从的旧衣,但干净整洁。 他坐下来开始吃。 吃得不快,每一口都嚼得很细。筷子拿得稳,没有狼吞虎咽的样子。三天没正经吃饭的人,这副吃相本身就不正常。 朱标坐在案后,一直在看。 林远把这些目光全收在心底,但脸上什么多余的表现都没有。吃饭就是吃饭,端起碗,放下碗,夹菜,咀嚼,吞咽。每一个动作都从容得不像一个流民。 一碗饭见底,林远搁下筷子,擦了擦嘴。 “多谢殿下赐膳。” 朱标没有回应客套话,直接开口。 “吃饱了就说正事。亡国之危,从何说起?” 林远站起身,走到殿中,重新跪下。但这一次他没有低头,而是正对着朱标。 “殿下,草民斗胆,先不说危在何处。草民想先请殿下确认几个数。” “什么数?” “大明如今有多少户,多少口?” 朱标端坐不动,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不算机密,但从一个流民嘴里问出来,意味不一样。 “洪武十年编户齐民,天下约一千六十五万户,五千九百余万口。” 林远点了点头。 “亩产呢?江南的水田,一亩上田,一年能收多少粮?” 朱标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两石到三石,丰年可至三石五。” “全国的军队,总兵力多少?” “约一百二十万。” “北边的敌人呢?北元的残余势力,现在散布在哪些地方?” 朱标没有再直接回答。他的身子往后靠了靠,审视的意味更浓了。 “你问这些,到底想说什么?” “草民想说的是——”林远的背挺得笔直,“殿下对这些数字了如指掌,说明殿下是在认真治国。但这些数字本身,恰恰就是问题所在。” 他没给朱标插话的机会,直接往下说。 “五千九百万口,听起来不少。但殿下可知,汉朝鼎盛时期,户籍人口是多少?” 朱标没说话。 “西汉元始二年,天下五千九百五十九万口。” 这个数字一出来,殿里安静了一瞬。 大明立国才十二年,人口跟西汉巅峰时期几乎持平。乍一听是好事,但林远的下一句话把这层窗户纸捅了个对穿。 “汉朝花了两百年,从秦末的千万人口恢复到六千万。大明的五千九百万,有多少是从元末战乱中幸存下来的?有多少田地还是荒的?有多少壮丁其实已经被编入了军户,既不种地,也不经商?” 朱标的手停在桌面上,没有再叩。 “再说亩产。两石到三石,这是江南水田的产量。北方旱地呢?一石出头。而唐朝开元盛世时,关中的亩产已经能稳定在两石以上。大明立国十二年,北方的农业还没恢复到前唐的水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章天灾(第2/2页) “至于军队。一百二十万听着吓人,但殿下心里清楚,卫所制的军粮供给已经开始吃紧了。军户逃亡的事,年年都有。十年之后会更严重,二十年之后会成灾。” 林远停了一下。 他在等朱标的反应。如果这番话让朱标恼怒,说明自己的分寸没拿捏好。如果朱标沉默,说明每一句都戳在了点子上。 朱标没有恼怒。 他的身子重新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案上,看着林远的眼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愤怒,是兴趣。 林远心里的弦松了一根。 “殿下方才问草民,什么叫强于汉、盛于唐、富于宋。草民现在说。” 他竖起一根手指。 “汉之强,强在开拓。卫青霍去病打穿了匈奴,封狼居胥,把大汉的版图推到了西域。整个丝绸之路,全在汉人手里。汉朝的强不是守出来的,是打出来的。” 第二根手指。 “唐之盛,盛在兼容。万国来朝不是吹的。长安城里住着突厥人、波斯人、大食人、新罗人,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往唐朝跑。文化、制度、技术,什么都敢学,什么都敢用。贞观之治到开元盛世,一百三十年,人类历史上最强的时代之一。” 第三根手指。 “宋之富,富在工商。北宋的岁入,巅峰时期一年一亿六千万贯。草民说的不是铜钱加粮食折算,是实打实的财政收入。大明现在一年的税入折合下来不到宋朝的十分之一。宋朝的海外贸易、坊市制度、交子纸币,每一样拎出来都领先这个时代几百年。” 三根手指收回去。 “草民说的强于汉、盛于唐、富于宋,不是空话。是把这三个朝代最强的那一面,全部拿过来,放到大明身上。” 殿内一片死寂。 两个亲卫已经忘了自己是来看守犯人的。一个穿着侍从旧衣的流民,跪在地上把三个王朝的家底翻了个底朝天,然后轻飘飘地说要让大明兼取三家之长。 疯子还是天才,此刻的界限薄得快要消失。 朱标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远的膝盖再次开始发麻。 然后朱标开了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半度。 “你说大明有亡国之危。危从何来?” 终于问到正题了。 林远的呼吸平稳了一拍,但脸上不露分毫。 “两个方面。天灾,人祸。殿下想先听哪个?” 朱标刚要开口,偏殿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没有通报,没有请示。 两个亲卫瞬间拔刀转身,但刀抽出一半就又插了回去。推门进来的人穿着一身赭黄色常服,身量不算高,但肩宽体壮,走路带风。颧骨高耸,下颌方阔,一张脸上刻满了早年征战留下的痕迹。 朱标站了起来。 “父皇。” 林远的脊背一僵。 朱元璋。 洪武大帝本人站在三步之外,正低头打量跪在地上的他。那种打量不像朱标的审视,更像屠户在看案板上的肉——冷的,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杀气。 “就是这个狂徒?” 朱元璋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碾压一切的分量。他没看朱标,径直走到林远面前,停住。 “说咱大明要亡了?” 林远的额头重新贴上了砖地。脑子里飞速转着——朱元璋来得太快了。从侍卫递纸到现在不过三个时辰,他不仅知道了消息,还亲自过来了。 这说明东宫里有朱元璋的人。 这说明朱元璋对太子的监控从未放松过。 这说明—— “咱问你话呢。”头顶的声音沉了下去。 “草民不敢。草民说的是亡国之危,不是亡国之实。” “呵。”朱元璋冷笑了一声,绕过他走到案后,大马金刀地坐下了。朱标退到侧面,站着。 这个画面刺得林远心里一跳——太子在自己的偏殿里站着,皇帝坐着。这就是洪武朝的父子关系,表面上是信任,骨子里是绝对的君臣。 “天灾人祸,是吧?”朱元璋翘着一条腿,拇指在膝盖上来回搓着。 “人祸不用你说,咱自己看得见。无非就是贪官、造反、北边的鞑子。贪官,咱剥了他的皮。造反,咱灭了他满门。鞑子再打回来,咱就再打出去。这些事,用不着你一个穷酸书生来教咱。” 他的拇指停住了。 “天灾——你给咱说说,大明会有什么天灾?” 林远的额头贴着冰凉的砖面,后背的汗已经洇透了那件刚换上的干净布袍。 朱元璋的最后一个字还挂在空气里,带着一种不耐烦的催促。 这是一道只有一次机会的题。 第3章 极寒 第3章极寒 这是一道只有一次机会的题。 林远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微凉的青砖。朱元璋就坐在他面前不到三步的地方,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压迫感,顺着空气一寸寸压在林远的肩膀上。 “说。” 朱元璋的声音平得没有任何起伏。 林远直起身子。他没有去看朱元璋那张布满威严的脸,而是把视线落在了朱元璋那双布满老茧、正搭在膝盖上的大手上。 “草民要说的天灾,总结起来只有两个字。” 林远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说得极缓。 “极寒。” 朱元璋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极寒?咱当你要说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北地冬日,哪年不寒?咱在濠州那会儿,大雪没过膝盖,庄稼冻死一半,饿殍遍地。可只要缓过那一年,开春补种,朝廷再免了赋税,日子总能过去。” 他站起来,在林远面前踱了两步。 “大明现在有粮,有地,有咱在。几场大雪,几场霜冻,就能让大明亡了国?你把这天下看得太脆了,也把咱看得太轻了。” 林远摇了摇头。 “陛下,殿下。草民说的不是一场雪,也不是一个冬。草民说的是一种常态。”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朱元璋的肩膀,看向偏殿外那抹秋日的余晖。 “从洪武朝开始,这天会一年比一年冷。夏天会变短,秋霜会提早,春耕会延后。原本能种两季稻的地方,慢慢只能种一季。原本能产粮的北方旱地,会因为经年不雨而干裂,或者因为突如其来的暴雪而绝产。” “这种冷,不是一年两年。是十年,五十年,一百年。” 朱元璋的脚步停住了。他转过身,阴影重重地投在林远身上。 “荒唐。” 朱元璋的声音冷了下去。 “老天爷又不是疯了。这阴阳轮转,自有定数。咱活了五十年,见过旱的,见过涝的,还没听过这天能一直冷下去的。你这是在咒大明,还是在咒这老天爷?” 一旁的朱标也皱起了眉。他虽然觉得林远有些见识,但这种说法实在超出了他的认知。 “林远,这种话不可乱说。”朱标低声提醒了一句,“若是为了博取关注而编造这种怪力乱神之说,父皇真的会杀了你。” 林远没有理会朱标的善意提醒,他知道现在的每一步都在悬崖边缘。 “陛下觉得大明国力强盛,明年就能缓过来。可如果明年还是灾年呢?后年也是呢?大后年,大大后年,连着十年都是赤地千里,连着十年都是大雪封山。大明的粮仓能撑几年?” 林远再次抛出一个重磅炸弹。 “到了那时候,北方没了粮食,百姓只能往南逃。南方的粮食减产,养不活这么多人。流民四起,官府收不到税,发不出军饷。北边的鞑子因为草原冻死牛羊,不得不拼死南下抢粮。内忧外患,陛下觉得大明能撑多久?” 朱元璋猛地一拍桌子。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案上的茶盏跳了起来,茶水溅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墨迹。 “够了!” 朱元璋俯下身,一张脸凑到林远面前,呼吸间的热气喷在林远脸上,却带着刺骨的杀意。 “咱看你不仅是个狂徒,还是个妖言惑众的疯子。区区几场灾荒,咱杀几个贪官,开几个仓,总能平下去。你敢在这儿危言耸听,信不信咱现在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剥皮塞草?” 林远没有退缩。他能感觉到朱元璋现在的愤怒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朱元璋是个务实的人,他最怕的不是敌人,而是这种看不见、摸不着、却又真实存在的威胁。 “如果只是几场灾荒,草民何必拿十族性命来赌?” 林远的声音依旧稳健。 “陛下不信草民,总该信史书。这老天爷变脸,不是头一回了。” 朱元璋眯起眼睛,按在膝盖上的手指紧了紧。 “史书?” “是。从秦汉至宋元,每一朝每一代的兴衰,其实都藏在气候里。陛下若是不信,现在就可以让人去文渊阁调取前朝史书。不看别的,就看《五行志》,就看那些关于‘大雪’、‘大旱’、‘霜降’的记录。” 林远语速加快,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柄凿子,凿在朱元璋的疑心上。 “汉武盛世之后,为何会有王莽篡汉?因为那时候天冷了,灾荒连年。东汉末年三国乱世,为何人口锐减?因为那两百年里,北方连年大寒,黄河甚至数次冰封。再看前唐,开元盛世之后,为何会有安史之乱?陛下以为只是安禄山有野心?那是关中已经养不活那么多人了!” 朱元璋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虽然书读得不算极多,但对历朝历代的兴亡更替研究得极深。他一直以为那是制度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你到底想说什么?” “草民想说的是,这种‘极寒之世’,每隔几百年就会来一次。前宋之所以南迁,是因为北方已经冷得没法待了。而现在,大明正赶上新一轮的极寒。” 林远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章极寒(第2/2页) “陛下以为一年的天灾能缓过来。那如果这种天灾,连续持续两百年呢?” 两百年。 这个数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殿内所有人的心头。 朱标的脸色瞬间惨白。 朱元璋猛地倒退了一步,撞在了案桌角上。他原本色厉内荏的怒容在这一刻彻底崩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荒诞的惊恐。 大明立国至今才十二年。 两百年的天灾。 这意味着大明从出生开始,就要在这场漫长的寒冬里挣扎。 “两百年……” 朱元璋呢喃着这个词,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虚弱。但他很快又强撑起气势,指着林远,手指微微颤抖。 “你胡说!你凭什么断定会有两百年?你这妖人,你这是在咒咱的大明!咱的大明要传之万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被几场雪给冻没了?” 他转头看向朱标,声音变得尖锐。 “标儿,你听见没有?他在咒咱!他在咒咱的江山!” 朱标没有说话。他看着林远,那副不卑不亢、甚至带着一丝怜悯的神态,让他心里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如果林远说的是真的呢? 如果这真的不是人力可以抗衡的呢? “陛下。” 林远清朗的声音在死寂的殿内响起。 “草民是不是胡说,查查史书就知道了。秦汉至今,气候流转皆有规律。陛下只需命人将历代灾荒年份列出来,看看是不是每隔几百年就有一段长达百年的寒冷期。看看那些王朝的更替,是不是都在这些时期发生的。” “大明,正处于这个周期的开头。” 朱元璋死死盯着林远。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那是他在极度愤怒和极度恐惧之间挣扎的标志。 作为一个从社会底层爬上来的皇帝,他比谁都清楚粮食的重要性。没粮,兵会哗变。没粮,民会造反。 如果老天爷真的要让大明两百年没粮,那他杀再多贪官,剥再多皮,又有什么用? “陛下若是不敢查,那草民现在就可以领死。” 林远以退为进,整个人伏在地上。 “但若查出来的结果跟草民说的一样,那大明现在做的所有事,都只是在往死路上走。修长城、分封诸王、重农抑商……这些在太平盛世是良策,在极寒之世,全是催命符。” 朱元璋的呼吸声变得粗重。 他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原地转了三圈。 然后,他猛地停住,对着门外咆哮了一声。 “来人!” 守在门口的侍卫立刻冲了进来,感受着殿内冰冷到凝固的气氛,齐刷刷跪了一地。 “去!去文渊阁!把秦、汉、隋、唐、宋、元,所有记载天灾的史书都给咱搬过来!” 朱元璋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赌徒般的疯狂。 “咱要亲自看!咱要看看,这老天爷是不是真的跟咱过不去!” 他转过头,视线如利刃般剜在林远身上。 “书没来之前,你给咱在偏院里待着。要是书上写的跟你说的不一样,咱不仅要剥了你的皮,咱还要把你剁碎了喂狗!” 林远没说话,甚至没有求饶。 他知道,只要那些史书搬过来,他的命就保住了。 不仅命保住了,他还会成为大明最不可或缺的那个人。 偏殿内,朱元璋像一尊石像般坐在案后,朱标站在一侧,脸色阴沉得可怕。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夕阳彻底沉入了地平线,殿内没有点灯,阴影一点点吞噬了每一个角落。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了杂乱且沉重的脚步声。 几个老学士气喘吁吁地跟着侍卫,怀里抱着一叠叠厚重的线装书,跌跌撞撞地闯进了殿内。 “陛下,书……书带到了。” 朱元璋猛地站起来,一把夺过最上面的一本。 那是《汉书》。 他粗暴地翻开,纸张在寂静的殿内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给咱查!” 朱元璋把书拍在案上,声音里带着颤音。 “查汉武之后!查东汉末年!查开元之后!给咱查那些雪,查那些冰!” 老学士们战战兢兢地围了上去,在昏暗的烛火下,颤抖着手指翻开那一页页沉重的历史。 林远在偏院里,看着灯火通明的偏殿。 他知道,大明的国运,要在这一刻转弯了。 朱元璋盯着书页,枯瘦的手指滑过那一行行墨字。 突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殿内响起了一声极轻的、却又清晰可闻的抽气声。 那是朱元璋的声音。 他盯着那一行记载着“建安二十五年,正月,大寒,阴平大雪,江、汉皆冰”的文字,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江……汉皆冰?” 第4章 成了 第4章成了 偏殿里灯火通明。 朱元璋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七八本翻开的史书,烛台上的蜡烛烧到了底座,蜡油淌了一桌,凝成蜿蜒的白痕。 三个文渊阁的老学士跪在角落里,膝盖已经跪不住了,互相搀着,谁也不敢出声。 他们被叫来的时候天还没黑。朱元璋让他们查,他们就查。从《汉书·五行志》查到《后汉书》,从《晋书》查到《旧唐书》《新唐书》,再查《宋史》。 查的内容很简单——大雪、大寒、霜杀禾、旱、蝗、河冰、江冰。 越查越安静。 最先查出来的是东汉末年那一段。建安年间,大寒的记载密得触目惊心。江汉皆冰,那是长江和汉水同时结了冰。长江结冰,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南方的温度低到了一个骇人听闻的地步。 然后是西晋。永嘉之乱前后,北方的寒灾记录几乎年年不断。五胡乱华的背后,是整个北方已经冷到了游牧民族待不住的程度,他们只能往南冲。 再然后是唐末。广明元年前后,关中连年歉收,黄巢裹挟着几十万饥民一路从山东杀到长安。 每一段乱世的前面,都密密麻麻排着十几年、几十年的灾荒记录。 像一把刀子,整整齐齐地插在时间线上。 领头的老学士姓方,翰林院侍读,一辈子跟故纸堆打交道。他这辈子读了几万卷书,从来没有用这个角度去看过历史。 当他把所有的灾荒年份按照朝代排列出来,写在一张长长的黄纸上呈给朱元璋的时候,他自己的手都是抖的。 那张纸上的规律清清楚楚。 每隔三百到五百年,就有一段长达百年以上的密集灾荒期。每一段密集灾荒期,都精准地对应着一个王朝的崩溃。 秦末。新莽。东汉末。西晋末。唐末。北宋末。 无一例外。 而大明,恰好处在上一个温暖期的尾巴上。元朝中后期的灾荒记录已经开始增多,到元末至正年间更是集中爆发。 朱元璋自己就是灾荒的亲历者。至正四年,旱蝗大饥,他的父母和大哥就是那年饿死的。 他一直以为那是元朝无道。 现在有人告诉他,那不是。那是老天在换季。 而大明,生在了冬天里。 朱元璋盯着那张黄纸,一动不动。 殿外传来更鼓声。五更。天快亮了。 他在这儿坐了一整夜。 “方侍读。”朱元璋的声音嘶哑得不像样子,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锯条在拉。 方学士连滚带爬地往前挪了两步。“臣在。” “你跟咱说实话。” “臣……臣不敢欺瞒陛下。” “这些灾年的记载,是不是编出来的?是不是那个姓林的提前买通了你们,让你们篡改书上的内容?” 方学士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膝行到朱元璋面前,把脑袋“咚”地磕在地上。 “陛下!这些书是从文渊阁直接搬来的!臣若有半字篡改,天打五雷轰!”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漆黑的房梁。 那张黄纸被他攥在手里,边角已经揉烂了。 这一刻,殿里所有人都清楚地感受到了一件事——这位杀伐果断、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洪武大帝,此时此刻,怕了。 不是怕人。人他不怕。蒙古人他不怕,陈友谅他不怕,张士诚他不怕。 他怕天。 天要收他的大明,他拿什么去挡? 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晨光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窄长的亮线。 朱标站在门口。 他也一夜没睡。眼底泛青,衣袍却换过了,整整齐齐。他在门口站了一瞬,视线扫过跪在角落的学士们,扫过满桌摊开的史书,最后落在朱元璋手里那张揉烂了的黄纸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章成了(第2/2页) 他什么都明白了。 “父皇。” 朱元璋没有抬头。 朱标走进来,走到案侧,把那张纸从朱元璋手里轻轻抽出来。展开,细看。上面方学士的蝇头小字密密麻麻,每一个朝代的灾荒年份排列得一清二楚。 他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 方学士在黄纸末尾写了一句话——“元至正四年,大旱,蝗,淮北大饥,死者过半。” 至正四年。 那一年,朱元璋十六岁,父母双亡,入皇觉寺为僧。 朱标慢慢把纸放回桌上。 “结果跟他说的一样?” 朱元璋终于动了。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长子,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朱标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杀意。 是茫然。 “一样。”朱元璋的声音很轻。“每一条都对得上。” 朱标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殿内安静了十几息。 然后朱标说了一句话。 “父皇打算怎么处置他?” 朱元璋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两条腿因为坐了一夜而微微打晃。他扶着桌沿站稳,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色正在由灰转白。秋日的晨风带着凉意,穿过窗棂,吹在他脸上。 洪武十二年的秋天。 离那场漫长的冬天还有多远? “叫他过来。”朱元璋背对着殿内所有人,声音沙哑而疲惫。 “咱要听他说第二句话。” 他顿了一下。 “他说他能救大明。咱要听听,怎么个救法。” 朱标转身走向门口,脚步快了三分。 他知道那个跪在偏院里的穷酸书生赌赢了。 但他更知道—— 赌赢了才是真正的开始。 一个说出“强于汉、盛于唐、富于宋”的人,如果真的有一套完整的方案,那这套方案会动多少人的利益?会翻多少人的桌子? 胡惟庸还没倒台。 淮西勋贵还握着兵权。 天下的地主士绅还牢牢把持着土地和话语权。 而林远要做的事,注定要跟这所有人为敌。 朱标推开偏院的门时,看到林远正靠着墙根坐在地上,闭着眼睛。 听到脚步声,林远睁开了眼。 晨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张脸很年轻,很瘦,但眼神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镇定。 “跟孤来。”朱标说。“父皇要见你。” 林远站了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结果出来了?” 朱标看着他,没有回答。 但林远从他的沉默里已经读出了答案。 他跟着朱标走过长廊,穿过两道门,再次踏入那间偏殿。 朱元璋站在窗前,背影被晨光勾出一道轮廓。满桌的史书和那张揉烂的黄纸还摊在那里,像是一场战争留下的残局。 林远跪下。 朱元璋没有转身。 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远以为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然后朱元璋说话了。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林远和朱标能听见。 “你说大明会冷两百年。” “是。” “你说你能救。” “是。” 朱元璋转过身。 那双眼睛里的茫然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林远熟悉的东西——这是一个从放牛娃杀成皇帝的人才有的眼神。 认了命,但不服。 “怎么救?” 林远深吸一口气。 他等的就是这三个字。 第5章 新学 第5章新学 “怎么救?” 这三个字从朱元璋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跟之前完全不同了。之前是审犯人,现在是问大夫。 林远听得出这个区别。 “陛下,其实没那么难。” 朱元璋的眉头一拧。 朱标也偏过头来。 一整夜没睡,翻遍了秦汉到宋元的灾荒记录,父子俩已经被“两百年极寒”这五个字压得喘不过气来。结果这穷酸书生跪在地上,开口第一句竟然是“没那么难”。 “天冷了,粮食减产,这是根子。”林远的声音不急不慢。“那就让粮食增产。” 朱元璋冷冷盯着他。“你说得轻巧。地就那么多,水就那么多,老天爷不下雨,你拿什么增产?” “换种。” “什么?” “天冷了,原来的庄稼长不好,就换能扛冷的庄稼。这世上不是只有稻米和麦子,有些作物天生耐寒、耐旱,亩产还高。只是大明目前不知道在哪儿,草民知道。” 朱元璋的手指停在膝盖上。 “除了换种,还有改良耕法。同样一亩地,换一种种法,产量能翻一倍甚至两倍。这些法子不需要老天爷赏脸,只需要人去做。” 林远顿了一下,抬起头。 “陛下,极寒是大势,人挡不住。但粮食减产三成,草民有法子补回来五成。一来一去,大明不但饿不死人,还能比现在吃得更饱。” 朱元璋没有说话,但他的身子明显往前倾了一寸。 “而且——”林远话锋一转,“哪怕草民什么都不做,大明也撑得住一百年。” 这句话一出来,朱标先开了口。“此话怎讲?” “极寒不是一上来就天寒地冻。它是慢慢来的,像温水煮……像灶上熬药,火头是一点一点大的。头五十年,北方减产一成,南方几乎不受影响。往后五十年,北方减产三成,南方开始吃紧。真正要命的时候,是一百五十年之后。” 林远说到这里,刻意停了一拍。 “所以天灾虽然是最大的隐患,但不是最急的。” 朱元璋的眼睛眯了起来。“那最急的是什么?” “人祸。” 殿内的空气冷了一度。 朱元璋的嘴角扯了一下。“咱说过,人祸不用你教。贪官剥皮,反贼灭门——” “陛下说的是表面的人祸。”林远打断了他。 殿内瞬间死寂。 两个亲卫的手同时按上了刀柄。打断皇帝说话,在洪武朝等于找死。 朱标的脸色也变了,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出声。 朱元璋盯着林远,眼底的杀意一闪而过。但他没有发作。 因为他想听下去。 这个反应被林远准确捕捉到了。他立刻接上—— “草民冒死直言。大明眼下的路,走在了前朝的老辙上。” “哪条辙?” “秦亡于法苛,汉亡于外戚与世家,唐亡于藩镇,宋亡于积弱。每一个王朝的覆灭,都不是突然死的,是一步步走到死路上去的。而走上死路的那一步,往往是在开国时就迈出去的。” 朱元璋的脊背挺得更直了。 “陛下,草民不敢妄议国政。但若要达到强于汉、盛于唐、富于宋的目标,大明需要变。而这个变,牵一发而动全身。” 林远跪在地上,语速放缓,一字一字说得清晰。 “粮食要变,军制要变,赋税要变,商路要变,甚至读书人读的东西——都得变。这些事情环环相扣,动一个就要动十个。急不得。” 他抬起头,正对上朱元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陛下是急性子。但这件事,急了就是第二个王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章新学(第2/2页) 朱元璋的手指狠狠攥紧了扶手。 王莽。那个篡了汉家天下、搞了一通改制、最后把整个天下搞得天翻地覆的王莽。林远拿这个名字出来,等于拿刀在朱元璋脸上划了一道。 但朱元璋没有爆发。 因为他听懂了。 林远说的不是“不能变”,而是“不能急着变”。这两者之间的区别,朱元璋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从起兵到登基花了十五年,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他知道什么叫急不得。 殿内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朱标率先打破了沉默。“你的意思是,你有一整套方案?” “有。”林远答得干脆。 “但这套方案,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完的。” 朱元璋的眉头皱得更紧。“那你今天来,到底想说什么?” 林远等的就是这句话。 “陛下可知董仲舒?” 朱元璋哼了一声。“废话。” “汉武帝即位之初,天下无事,但隐患暗藏。董仲舒献《天人三策》,武帝采纳,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从此汉朝有了统一的治国之学,有了上下一心的思想根基。这才有了后来的卫青、霍去病,才有了通西域、击匈奴。” 林远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今日草民站在这里,跟董仲舒做的是同一件事。” 朱标的眼睛亮了一下。 朱元璋则是把身子往后一靠,上下打量着林远。那眼神里的杀意已经退了大半,换上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精明的买家在估价。 “董仲舒献的是儒学。你献的是什么?” “新学。” 两个字落在殿内,轻飘飘的,却把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部抓住了。 “新学?”朱元璋重复了一遍。“什么新学?谁教的?哪本书上的?” “没有书。”林远答道。“这门学问,天下没有第二个人会。” 朱元璋的拇指又开始在膝盖上搓了。这是他在琢磨事情时的习惯动作。 “你说没有书,那就是你自己编的?” “不是编的。是草民穷尽半生所学,贯通古今,总结出的一套治国、强兵、富民、御灾之术。涵盖农耕、水利、工造、算学、兵法、商道、天文、地理。” 林远一口气把这些领域报了出来,每报一个,朱元璋的眉毛就跳一下。 “草民不敢欺瞒陛下。这些东西,草民一个人干不了。但草民可以教。” “教谁?” “教陛下。教太子殿下。教各位皇子。”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偏殿内的温度骤降。 朱元璋的手停住了。他看着林远,那双眼睛里掠过了无数层算计。 教皇子。 一个来历不明的流民,要当皇子的老师。 这要求狂妄到了极点。但放在刚才那番话的语境下,又顺理成章到了极点。 董仲舒献儒学给汉武帝,那是一个人改变了一个帝国的思想根基。如果林远说的“新学”真有那种分量,那让他教皇子,非但不过分,反而是最合理的安排。 皇子学了,将来治国就用得上。 这不是在求官。这是在卖学问。 而且是独门的、别处买不到的学问。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林远面前。 他低头俯视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年轻人。晨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林远那张消瘦但沉稳的脸上。 “你这新学——” 朱元璋的声音压得极低。 “叫什么名字?” 第6章 经世学 第6章经世学 林远没有回答。 不是不知道叫什么,是不能由他来定。 “草民斗胆,请陛下赐名。” 朱元璋盯了他三息。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小子倒是会做人”的表情。 赐名这件事,看着是谦让,实际上是把朱元璋绑上了船。名字一旦是皇帝起的,这门学问就不再是一个流民的私货,而是天子背书的官学。将来谁反对这门学问,就是在打皇帝的脸。 朱元璋当然看穿了这层意思。 但他不在乎。 如果这东西真能救大明,别说赐个名,就是把林远供到太庙里他也认。如果这东西是假的,杀了林远就完了,一个名字改掉比杀个人还容易。 “新学。”朱元璋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摇了摇头。“不好。太虚。” 他在殿内踱了几步,右手背在身后,左手拇指和食指捻着,这是他思考时的另一个习惯。 “你说这门学问贯通古今,涵盖农耕、水利、工造、算学……” “是。” “那就不叫新学。”朱元璋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林远。 “叫经世学。” 经世致用。经纬天地,济世安民。 林远跪在地上,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名字。比他想过的任何一个都好。朱元璋到底是朱元璋,杀人是一把好手,起名字也是一把好手。 “经世学。”朱标在一旁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 朱元璋重新坐回案后,两只手掌按在桌面上,往前一推。 “既然是学问,就得有人学。标儿,你来安排。” 朱标上前一步。“父皇的意思是——” “让他去东宫讲学。”朱元璋的下巴朝林远一抬。“从老二到老五,这些个皇子全去听。你也听。” 朱标没有犹豫。“儿臣遵旨。” “三天后开讲。”朱元璋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给他安排个住处,别让他再饿着了。饿死了咱找谁去。” 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 殿里剩下朱标和林远两个人。 朱标走到案前,拿起那张揉烂的黄纸,折了两折,收进袖中。 “你知道父皇为什么答应得这么痛快?” “因为陛下在赌。”林远直起身子。“赌赢了,大明多一条路。赌输了,杀我一个人的成本几乎为零。” 朱标看了他一眼。“你倒是看得清楚。” “草民要是看不清楚,就不会来东宫了。” 朱标没再说话。他叫来内侍,安排林远住进东宫外墙的一处偏院。不大,两间屋,一张床,一张桌,一方砚台,够用了。 接下来三天,林远几乎没有出过那间屋子。 他需要纸。朱标给了他一叠。 他需要墨。朱标给了他两锭。 他需要户籍和赋税数据。朱标犹豫了半天,最后从东宫的文书库里调了几份洪武年间的黄册副本送过来。 林远把这些东西铺满了整张桌子,从天亮写到天黑,又从天黑写到天亮。 他在写讲义。 不是后世大学课堂上那种讲义。是给一群十几岁、二十来岁的皇子看的东西。这帮人从小读的是四书五经,接受的是程朱理学,脑子里的世界观跟林远完全不在一个维度上。 所以不能上来就讲技术。先讲逻辑。先让他们意识到,自己过去学的那套东西,解释不了这个世界的全部真相。 第一课的题目,林远想了很久。 最后写下四个字——“王朝有命”。 —— 三天后。东宫承华殿。 殿内摆了十二张案几,排成两列。案几上放着茶盏和空白的册子,是朱标特意吩咐准备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经世学(第2/2页) 皇子们陆续到了。 最先进来的是秦王朱樉,二十岁,大明的二皇子。进门的时候眼睛往四下扫了一圈,看到殿内的布置,嘴角撇了一下,径直走到最靠前的案几旁坐下。 然后是晋王朱棡,十九岁,三皇子。他比朱樉安静,进来之后先朝朱标行了礼,才落座。 燕王朱棣第四个到。十九岁,身量在几个兄弟里最高。他走进殿门的时候,目光没有看案几,也没有看朱标,而是直接落在了站在殿侧的林远身上。 那一眼不长,但林远接住了。 朱棣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移开视线,面无表情地坐下。 林远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 其余几位皇子相继到齐。周王朱橚最小,才十八岁,进来时脚步最轻,坐在最后面,手里还攥着一本《黄帝内经》。 朱标最后入殿,站在首位。 “今日起,父皇旨意,诸位皇弟随孤一同听经世学。授课之人,名叫林远。” 朱标的介绍简洁到了极点。没有来历,没有出身,没有任何修饰。 殿内安静了一瞬。 朱樉率先开了口。“大哥,这位林先生是哪里人?什么功名?” 朱标看了他一眼。“父皇的安排,不该问的别问。” 朱樉不说话了。 林远走到殿前,站定。 他没有行礼,没有客套,没有自我介绍。他拿起桌上的一支笔,蘸了墨,在身后那面早已备好的白布上写下四个字。 王朝有命。 殿内鸦雀无声。 “诸位殿下,经世学治国篇第一课,我们这就开始了。”林远放下笔,转身面对十二张案几后的皇子们。 “秦,传二世,十五年亡。汉,传二十四帝,四百零五年亡。隋,传二世,三十八年亡。唐,传二十一帝,二百八十九年亡。宋,传十八帝,三百一十九年亡。” 他的声音不高,但殿内的回音让每一个数字都清清楚楚。 “有没有人想过一个问题——这些王朝,为什么会死?” 朱棡翻了翻手里的空册子,没有抬头。朱樉靠在椅背上,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只有朱棣坐得笔直,盯着白布上那四个字。 林远继续说。“答案很简单。每一个王朝都有它的命。这个命不是算命先生说的天命,是规律。是一套可以总结、可以分析、甚至可以预防的规律。” 他抬起手,竖起一根指头。 “今天只讲一条。王朝之亡,亡于自身。外敌从来只是最后一根稻草。真正压垮骆驼的,是王朝自己制造的问题——而且这些问题,往往在开国时就已经埋下了。” 殿内的空气变了。 朱标的手搁在案上,指尖轻轻扣了一下。他听出了林远这句话的指向。 开国时埋下的问题。 大明才开国十二年。 林远扫了一眼殿内诸人的反应,把节奏再往前推了一步。 “汉亡于外戚和世家。世家是什么时候做大的?是高祖分封同姓王的时候。唐亡于藩镇。藩镇是什么时候失控的?是玄宗设置十大节度使的时候。宋亡于积弱。积弱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太祖杯酒释兵权、以文制武的时候。” 他停下来,目光从左到右,扫过每一张年轻的面孔。 “那大明呢?” 殿内死寂。 林远的声音压低了半度。 “大明的隐患,也已经埋下了。而且不止一颗。今天先说第一颗。” 他转身,在白布上写下两个字。 藩王。 朱标的茶盏端到一半,停住了。 朱棣的脊背,肉眼可见地绷紧了。 第7章 第一个隐患-藩王 第7章第一个隐患-藩王 “藩王”两个字挂在白布上,墨迹还没干透。 朱樉第一个炸了。 他把手里的茶盏往案上一顿,茶水泼出来溅了半个袖子,人已经站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很大,殿内的回音把这四个字放大了一倍。二十岁的秦王脸上全是怒意,手指直指白布上那两个字。 “你站在东宫,当着太子和我们这些兄弟的面,说藩王是大明的隐患?你是在说我们要反?” 朱棡没站起来,但把手里的空册子合上了,朝林远投过来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周王朱橚把那本《黄帝内经》放下了,缩了缩脖子,目光在几个兄长之间来回扫。 朱棣没动。 他坐在原位,双手交叠放在案上,盯着白布上那两个字,一言不发。 朱标开口了。 “林远。” 他的声调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加掩饰的不满。 “大明的藩王,是父皇的亲儿子。你的意思是,我们自家兄弟会把自家的江山折腾死?” 殿内所有目光汇聚到林远身上。 与此同时,承华殿东侧的耳房里,一扇半掩的隔窗后面,朱元璋坐在一把旧椅子上,手搁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阴得能拧出水来。 他没打算露面。他要听听这个狂徒到底能说出什么花来。 —— 林远站在原地,一步没退。 他等朱樉骂完,等朱标质问完,等殿内最后一丝嘈杂都沉下去之后,才开口。 “秦王殿下,草民没说任何人要反。” 朱樉冷笑。“你在白布上写了‘藩王‘两个字,这不是说我们?” “草民写的是制度,不是人。” 林远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制度杀人,往往比人杀人更狠。因为人会死,制度不会。一个坏制度能从开国传到亡国,把每一代人都拖进同一个坑里。” 朱樉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时找不到切入点。 林远没给他找的时间。 “诸位殿下,草民先问一个问题。藩王有哪些权力?” 没有人回答。 林远自己答了。 “就藩一方,拥护卫兵马,少则三千,多则一万九。有自己的王府官属体系,设长史、典簿、审理、纪善。封地内的税赋虽归朝廷,但藩王的禄米由朝廷拨付,亲王岁禄一万石。遇有战事,藩王可受命节制地方军队。” 他顿了一下。 “请问诸位殿下,这像不像一个缩小版的朝廷?” 殿内没有声音。 朱棡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林远转身,在白布上写下一个字。 周。 “西周分封七十一国,姬姓独居五十三。武王和周公觉得,把天下分给自家兄弟,最安全。血脉相连,同气连枝,谁会反自家人?” 他在“周”字旁边写了几个字——国人暴动。 “结果呢?不出百年,诸侯国各自做大,互相攻伐。到了东周,天子连自己那一亩三分地都保不住。春秋五霸、战国七雄,哪一个不是当年分封出去的姬姓宗亲的后代?” 林远回过头,目光扫向朱樉。 “请问秦王殿下,秦国的祖先,最早就是周天子分封的附庸。秦灭周,算不算自家人反了自家人?” 朱樉脸色一变,嘴唇动了两下,坐了回去。 林远继续写。 汉。 “高祖刘邦吸取了秦朝不封王、二世而亡的教训,又搞分封。异姓王杀完了,换同姓王。白马之盟: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听着多铁?” 他在“汉”字旁写了四个字——七国之乱。 “景帝三年,吴王刘濞联合六个刘姓诸侯王,以‘清君侧‘为名,起兵造反。打的旗号是什么?诛晁错。实际要的是什么?要皇位。” 林远放下笔,转身面对众人。 “吴王刘濞是高祖的侄子。一家人。” 殿内安静到能听见窗外的鸟叫。 耳房里,朱元璋的拇指停在膝盖上,没有再搓。 林远又写了一个字。 晋。 “司马炎一口气封了二十七个王,觉得曹魏就是因为宗室无权才被自家篡了的。他反其道而行之,给宗室兵权、政权、财权,要多少给多少。” 八王之乱。 四个字写上去,林远甚至不需要解释。在场的皇子再不学无术,也读过这一段。八个司马氏的王爷打了十六年内战,直接把西晋打没了,五胡趁虚而入,中原沦陷三百年。 “从周到晋,一千年,三次分封,三次内乱。”林远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在念一份验尸报告。“规律不是草民总结的。是一千年的血总结的。” 他停下来,环视殿内。 朱樉不说话了。 朱棡的眉头拧成一团。 朱橚低着头在册子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朱棣依然坐得笔直,面无表情。但他放在案下的右手,拇指正反复摩挲着食指的指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章第一个隐患-藩王(第2/2页) 林远拿起笔,在“晋”字下方,重重地写下一个“唐”字。 他回过头,扫视全场,目光在朱棣身上停了一瞬:“诸位殿下,你们的父皇为何要封诸位为王,就藩边陲?” 朱棣抬起头,声音沉稳:“为防鞑子,为固边防。父皇说过,宋朝和唐朝的教训就在眼前。” “好。”林远点头,“那咱们就说唐朝。唐朝亡于什么?” “藩镇。”朱棡冷冷道,“节度使权重,尾大不掉,终有安史之乱。” “没错。”林远在白布上写下‘节度使’三个字,并在旁边画了一个圈,“唐玄宗设十大节度使,给他们军权、财权、民政权。他们是外姓,是武将,所以他们反了。陛下英明,他认为外姓人靠不住,所以剥夺了武将的兵权,把这份权力交给了诸位殿下——自家的血亲。” 林远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凌厉。 “但诸位有没有想过,唐朝的节度使和大明的藩王,在权力结构上,有什么区别?” 朱标皱眉:“区别很大。藩王不治民,不理政,只管军事。且藩王是宗室,天生便有维护朝廷的本分。” “本分?”林远嗤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在至高无上的权力面前,本分是最廉价的东西。” 他快步走到白布前,用力划了两道横线。 “唐朝节度使之所以能乱,是因为他们做到了三件事:兵在手中,钱在囊中,名在身上。安禄山起兵,靠的是他经营多年的精锐边卒。” “现在看大明。诸位就藩,手握王府护卫,名义上是拱卫京师,实际上,你们就是大明的‘节度使’!虽然你们现在没有财权,但你们有一样东西,是当年的安禄山做梦都想要的——” 林远死死盯着朱标,一字一顿: “血缘。也就是皇位的合法继承权。” 轰! 这句话像一记惊雷,震得朱标倒退了半步。 耳房里的朱元璋猛地站起身,呼吸变得粗重无比。 “安禄山反了,他只能当个伪燕皇帝,天下人不服。但如果是一个手握重兵、战功赫赫的藩王反了呢?” 林远转过身,直视朱棣。 “他可以打着‘清君侧’的旗号,也可以打着其他旗号。他不需要像节度使那样去篡位,他只需要换个皇帝!因为他本身就姓朱!” “唐朝的节度使,是外患入内;大明的藩王,是内鬼掏心。” “外姓人造反,朝廷可以号召天下共击之。自家人造反,朝廷派谁去打?派另一个藩王去?那不过是引狼驱虎,最后天下只会变成更大的藩镇割据!” 朱樉的脸色从愤怒变成了惊恐。 朱棣的瞳孔剧烈收缩,他放在案下的手已经死死攥成了拳头。 “所以,唐朝的节度使是王朝的肿瘤,割了虽疼,但能活。”林远把笔往桌上一掷,声音冷酷得像冰,“而大明的藩王制度,是长在心口上的烂疮。只要一旦发作,就是兄弟阋墙、血亲相残,大明的国祚,有一半都要耗在自家人杀自家人的内耗里!” 殿内鸦雀无声。 朱标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看着林远,仿佛在看一个预言家,又仿佛在看一个魔鬼。 林远走到白布最下方,落下了最后一划。这是最核心的反驳。也是朱元璋设计藩王制度的初衷。 林远点了点头。 “殿下说得没错。藩王镇边,比外姓武将靠得住。这是藩王的意义。” 他在白布上画了一条线,把上半部分和下半部分隔开。 上面写——意义:拱卫边疆,屏藩中央。 下面写——隐患。 “但意义和隐患是同时存在的。一把刀能杀敌,也能伤己。问题从来不在刀,在握刀的手会不会变。” 他在“隐患”下面写了三行字。 第一代藩王忠于开国之君——因为是亲儿子。 第二代藩王忠于谁? 第三代呢? “诸位殿下都是陛下的亲儿子。你们当然不会反。但你们的儿子呢?你们的孙子呢?到了第四代、第五代,血脉越来越远,皇帝和藩王之间还剩多少亲情?剩下的只有一样东西——” 林远抬起头。 “利益。” 殿内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当利益冲突大到亲情压不住的时候,分封制就会变成一颗定时的火药。炸不炸,只是时间问题。” 耳房里,朱元璋的手搭在窗棂上,指尖发白。 他没有冲出去。 因为林远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反驳不了。 殿内,林远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最后停在了朱棣身上。 两人对视了一瞬。 朱棣的眼底很深,看不出情绪。 林远收回目光,在白布的最下方写下最后一行字。 “我出一个问题,诸位殿下可以好好思考一下。” 他的笔顿了一下,落墨。 ——若天子幼弱,藩王兵强,那么藩王于皇帝之间,当如何自处? 朱标猛地站了起来。 第8章 当如何自处? 第8章当如何自处? “诸位殿下可以思考一炷香的时间。” 林远说完最后一个字之后,退到殿侧,站着不动。 朱标站起来的那一瞬已经重新坐了回去。他的手掌按在案面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那道写在白布上的问题像根鱼刺,卡在他喉咙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若天子幼弱,藩王兵强,藩王于皇帝之间,当如何自处? 殿内十二张案几后面,十来个年轻人各怀心思。有人低头翻册子,有人端着茶盏发呆,有人来回扫视兄弟们的脸色。 没有人开口。 林远也不催。他就靠在殿柱旁边,双手拢在袖中,像个等鱼上钩的钓翁。 一炷香烧到了底。 “时辰差不多了。”林远走回殿前,目光扫过去。“诸位殿下想好了没有?” 朱樉第一个开口。 他可能是觉得自己刚才被驳了面子,急着找回来,坐直了身子,声音很大。 “这有什么好想的?天子是天子,藩王是藩王。就算天子年幼,那也是君。做臣子的、做叔伯的,自当尽忠辅佐,镇守一方,拱卫朝廷。这是本分!” 他说完,目光扫了一圈兄弟们,带着一股“我说的没毛病吧”的意思。 朱棡跟着点了点头,但没补充。 林远看着朱樉,没有任何嘲讽的表情。 “秦王殿下说得好。忠孝本分,天经地义。” 朱樉一愣,没料到林远会认同他。正要露出得意的神色,林远的下一句话就来了。 “那草民再问殿下一个问题。” “你问。” “天子年幼,主少国疑。朝中辅政的大臣们看到边疆有一位手握万余精兵、威望极高的藩王——他们会怎么想?” 朱樉张了张嘴,没接上。 林远替他接了。 “他们会害怕。” “怕什么?”朱棡皱眉。 “怕藩王反。” 朱樉猛地一拍桌子。“我说了不反!” “殿下说不反,殿下的心里确实不反。”林远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账本。“但辅政大臣信不信?满朝文武信不信?那个坐在龙椅上、叫你一声皇叔的小皇帝,信不信?” 朱樉的嘴张着,声音却堵在了嗓子眼里。 林远往前走了一步。 “历朝历代,猜忌从来不需要理由。周勃安刘,功高盖世,文帝照样把他下了狱。霍光辅政十三年,死后全族被诛。他们反了吗?没有。但皇帝觉得他们可能会反,够了。” 殿里没有人说话。 林远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顺着殿内的回音,送进每一个人的耳朵。 “所以真正的问题不是‘藩王会不会反‘,而是——皇帝觉得你会不会反。” 他顿了一下,转向朱标。 “太子殿下,草民斗胆再问一句。若您是那个年幼的天子,面对一个手握重兵的皇叔,您会怎么做?” 朱标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林远不再追问朱标,转回来面对众人。 “想做一个好藩王,想安安分分守着封地过日子——这是人之常情。可制度不允许。” “一个弱势的皇帝,面对一群强势的藩王,他只有两条路。要么信任你们,赌你们一辈子不反;要么不信任你们,先下手为强。” “第一条路,赌赢了皆大欢喜,赌输了就是七国之乱、八王之乱。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让皇帝去赌。所以实际上只剩第二条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章当如何自处?(第2/2页) 林远举起一根手指。 “削藩。” 这两个字落地,殿内的安静从沉默变成了死寂。 朱樉的手搁在桌上,五指缓缓收拢。 朱棡不再翻册子了,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盯着殿顶的横梁。 周王朱橚的笔停在半空,墨滴落在纸面上,洇开一团黑。 朱棣的坐姿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呼吸频率慢了半拍。 “削藩削到什么程度,皇帝才会安心?”林远的声音像一把钝刀,不快,但一直在割。“收了你的护卫兵马?不够。因为你在封地经营多年,旧部遍地,人心在你这边。那就把你调离封地?还不够。因为你手里没兵了,嘴上还有一张嘴,你还能号召旧部。” “那到底怎样才够?” 林远停了三息。 “废为庶人。圈禁。赐死。一个不留。”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殿内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朱橚的笔掉在了地上。 朱樉的脸色从红变白,嘴唇哆嗦了两下,没骂出来。 林远没有停。 “这不是草民的臆想。汉景帝削藩,逼反了七国。最后怎么收场的?七个刘姓王,死的死,废的废,封地全部收回。建文——” 他猛地刹住了。 这个词差一点就滑出来了。 建文帝还没出生。朱允炆要到洪武三十一年才登基。林远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立刻把话头拉回来。 “……历朝削藩的结局都一样。不是藩王赢,就是朝廷赢。没有两全的余地。因为这不是私仇,是结构性的矛盾。只要藩王手里有兵,皇帝就睡不踏实。只要皇帝想削藩,藩王就活不安稳。” 他退回到白布前面,把那行问题重新指了一遍。 “所以,这道题没有答案。” 朱棣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殿内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的意思是,不管藩王忠不忠,最终都是死路一条?” 林远转向他。 四目相对。 洪武十二年的朱棣,十九岁,还没有去北平就藩,还没有扫荡北元残部,还没有在靖难之役中一路从北平杀到南京。 此刻他只是一个坐在案几后面的年轻皇子,问出了一个关于自己命运的问题。 而他不知道,面前这个穿着旧布袍的穷酸书生,比他自己更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 “不是死路一条。”林远说。 朱棣盯着他。 “草民说过,制度杀人比人杀人更狠。但制度是人定的,人也能改。” 林远走到白布前,提笔蘸墨。 在“藩王”两个字的右侧,落下两个新的字。 解法。 “今天的课到这里。”林远放下笔。“下一堂课,草民告诉诸位殿下,怎么把这颗长在心口上的烂疮,变成一把悬在敌人头顶的刀。” 他转身走向殿门。 门外的阳光晃得他眯了眯眼。 身后的殿门合上。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耳房那扇半掩的隔窗后面,有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正死死盯着那面白布。 白布上“解法”两个字的墨迹还没干。 而隔窗后面的那个人,此刻正在想一件事—— 这个姓林的,到底要怎么解开这个死局? 第9章 下课后 第9章下课后 承华殿散课之后,皇子们没有像往常那样三三两两结伴离开。 朱樉走在最前面,步子又快又乱,袍角差点绊在门槛上。他一把推开跟上来的随从,闷头往西长街走了十几步,突然站住。 “什么玩意儿。” 他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林远还是在骂那道写在白布上的问题。 朱棡从他身旁走过,没吭声。但他走路的节奏比平时慢了半拍,脚跟落地的声响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东西。 朱橚抱着那本《黄帝内经》跟在最后面,嘴唇紧闭,眼珠子在眼眶里转得飞快。他刚才在册子上记了整整三页——不是记林远说的内容,是记每个兄长听到“削藩”二字时的表情。 这个最小的弟弟,比他的兄长们都安静,但不一定比他们迟钝。 朱棣最后一个出殿门。 他站在廊下,抬头看了一眼天。秋天的日头已经偏西了,光线从琉璃瓦的檐角斜下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 他没有回头去看那面白布,但白布上的最后一行字已经刻在了他脑子里。 ——若天子幼弱,藩王兵强,藩王于皇帝之间,当如何自处? 这道题没有答案。 不是解不出,是怎么解都是错的。 忠?忠到什么程度算忠?交出兵权,自废武功,任人宰割——这叫忠? 不忠?那就是反。 朱棣站了很久,直到身后的内侍小心翼翼地提醒他该回府了,他才收回视线,大步离去。 —— 东宫正殿。 朱标遣退了所有人,一个人坐在案后。 桌上放着那张方学士写的黄纸,旁边是林远第一课的讲义——他让人把白布上的内容全部誊抄了下来。 他看了三遍。 每一遍都看得胃里发紧。 不是因为林远说得不对。恰恰是因为太对了。 藩王制度是父皇一手设计的。父皇的初衷没有错——把边疆交给亲儿子,总比交给外姓武将放心。这个逻辑链完整、闭合、无懈可击。 但林远用四个朝代的血,把这条逻辑链的终点摆了出来。 终点是自家人杀自家人。 朱标揉了揉眉心。 门被推开了。 朱元璋走进来。 他换了一身常服,脸上的表情已经从耳房里的阴沉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像一锅滚水从灶上端下来,表面不再翻腾,但手伸进去还是会烫掉一层皮。 “父皇听完了?”朱标站起来。 “听完了。”朱元璋在案侧的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是凉的,他也没在意,端起来喝了一口。 “标儿,你在想什么?” 朱标沉默了一瞬。“儿臣在想,林远说的藩王之患……” “他说得没错。” 朱标抬头。 朱元璋端着茶杯,大拇指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 “咱又不是瞎子。分封的隐患,咱坐上那把椅子的第一天就想过。可想来想去,边疆总得有人守。外姓人靠不住,咱试过了。蓝玉那帮人,功劳越大脾气越大,再养几年,不用等鞑子打进来,他们自己就能把朝廷掀了。” 他放下茶杯。 “自家儿子起码姓朱。就算有一天真闹起来,肉烂了也在锅里。这是咱当初的想法。” 朱标听出了“当初”两个字的意思。 “现在呢?” 朱元璋没有正面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誊抄的讲义上,沉默了几息。 “那小子敢把这道题摆出来,就说明他有解法。白布上写着呢——解法。” 朱标点了下头,但眉头没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章下课后(第2/2页) “父皇,儿臣担心的不是藩王的问题。” “那你担心什么?” “儿臣在想……经世学到底是什么。” 朱元璋看向他。 朱标斟酌了一下措辞。“林远说经世学涵盖农耕、水利、工造、算学、兵法、商道、天文、地理。可今天这堂课,讲的全是帝王心术、制度得失、王朝兴亡。这些东西……” 他顿了一下。 “不是普通学子该学的。”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朱标两眼。 “怎么?你觉得他教的东西太大了?” “儿臣觉得不对劲。他说自己效仿董仲舒,要给大明立一门新的治国之学。可董仲舒教的是儒术,从天子到布衣,人人可学。他今天教的这些——藩王制度的利弊、削藩的必然性、皇权与兵权的博弈——这是帝王家的私事。拿出来当课讲,往大了说是僭越,往小了说……” 朱标抬起头。“往小了说,他林远一个白身流民,凭什么觉得自己有资格讨论这种事?” 朱元璋“嘿”了一声。 不是嘲笑,是一种带着粗粝质感的认可。 “标儿,你想多了。” 朱标一愣。 朱元璋伸手在桌上敲了两下。“他说他效仿董仲舒,你就真拿他跟董仲舒比?董仲舒在武帝心里是什么?是一条好用的狗。咱养了一辈子的文臣武将,哪个不是狗?刘伯温算不算聪明?李善长算不算能干?到头来还不是咱手里的棋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这个林远,他聪明。他知道自己是一条命,他也知道咱能随时碾死他。他今天敢讲这些,不是因为狂,是因为他明白一件事——” 朱元璋转过头,看着朱标。 “他既然敢拿自己当董仲舒,那咱在他心里,起码是汉武帝。” 朱标怔了一下。 “你也一样。”朱元璋的声音淡了下来。“他敢在太子面前说这些话,说明在他眼里,你朱标配得上听这些话。” 殿内安静了一瞬。 朱标慢慢坐了回去。 朱元璋说的道理他听懂了。林远拿出的姿态越高,反过来就是把朱家父子抬得越高。一个敢以董仲舒自居的人,他选择辅佐的对象,至少是汉武帝级别的明君。 这马屁拍得无声无息,却拍到了骨头缝里。 “可是……”朱标还是皱着眉。“就算他有解法,就算他真能解开藩王的死局。经世学如果全是这种帝王权谋的内容,那这门学问教不了天下人,只能教皇家。董仲舒的儒术能从庙堂传到乡野,他的经世学能吗?” 朱元璋的手背在身后,拇指又开始捻了。 “所以下一堂课得听。”他说。 “他今天讲的是‘病‘。下一课,他说要讲‘解法‘。如果他的解法只是纸上谈兵的空话,那他最多是个清谈客,杀了也不可惜。” 朱元璋走向殿门,迈出去之前停了一步。 “但如果他的解法里有真东西——能种地的法子、能练兵的法子、能生钱的法子——那这门经世学就不只是帝王术。” 他头也不回。 “到时候,别说让他教皇子了。咱把国子监都腾出来给他。” 殿门合上。 朱标一个人坐在案后,盯着那份讲义发了很久的呆。 桌上的蜡烛烧到了一半,烛光在纸面上跳了两下。讲义最后一行字映在他眼底—— “解法。” 两个字,干干净净。 可这两个字背后的东西,到底有多重? 他不知道。 但他突然很想听下一课了。 第10章 众皇子的答案 第10章众皇子的答案 三天后。承华殿。 秋雨下了一夜,地砖上还残着水渍。殿内的炭盆刚生起来,潮气混着炭火味,闷在空气里。 皇子们坐得比上次齐整。上一课的白布已经撤了,换了一面刷了黑漆的板子,旁边还放着一些白色的小棒棒。 十二张案几摆得一丝不差,茶盏冒着热气。 但气氛跟上回完全不同。 上回是好奇。这回是忐忑。 三天时间不长,但足够让一道没有答案的题把人折磨透。 林远准时出现在殿前。他穿着一身得体的布袍,看起来有了些文人气息。东宫的伙食养了他几天,脸上的颧骨没那么突了,气色好了一截。 他站定,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 “上次留了一道题。三天过去了,诸位殿下想好了没有?” 没人开口。 林远也不意外。他拿起案上的名册翻了一下,抬头。 “那就一个个来。楚王殿下。” 朱桢正端着茶盏喝水,被点到名差点呛着。他咳了两声,放下杯子,站起来。 “本……藩王当以忠孝为本,恪守臣节,辅佐天子,绝无二心。” 背书。 林远面无表情。“坐。” 朱桢如蒙大赦,坐了回去。 “齐王殿下。” 朱榑站起来,比朱桢利索。“末将……臣以为,藩王镇守边疆,本就是为朝廷效力。若天子信任,自当肝脑涂地。若天子猜忌……” 他卡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那也应当主动交还兵权,以释君疑。” 林远点点头。“坐。” 朱榑的额头上有汗。 “周王殿下。” 朱橚站起来的动作最慢。他把手里那本《黄帝内经》放到案角,想了想,开口。 “先生上次说,这道题没有答案。那学生也不装有答案。学生只想到一件事——如果藩王手里的兵少到不足以威胁中央,那这道题就不成立了。” 林远的目光在朱橚脸上多停了一瞬。 “有点想法但不多。坐。” 朱橚坐下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松了口气。 “晋王殿下。” 朱棡没站起来。他坐在椅子上,两条腿交叠着,声音不紧不慢。 “林先生,这道题你说没答案。没答案的题让我们回去想三天,这叫什么?” 他偏了偏头。 “叫故弄玄虚。” 殿内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林远看着他。“晋王殿下的意思是,不想答?” “不是不想。是这题本身就是个套。”朱棡的手指敲了敲案面。“藩王忠也死,不忠也死,你把路堵死了再让我们找路,这不是在考我们,是在逼我们认命。” “殿下觉得自己认命了?” 朱棡笑了一下,不答。 林远没追问。“坐好。” “秦王殿下。” 朱樉这次没拍桌子。他甚至坐得挺端正,像是提前想好了措辞。 “本王想了三天。”他的声音比上次低了不少。“你说的那些,周、汉、晋,本王都让人去查了。你没骗人。” 他顿了一下。 “但本王还是那句话——本王是父皇的亲儿子。父皇在一天,本王就不可能反。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章众皇子的答案(第2/2页) “以后是什么时候?”林远问。 朱樉噎了一下。 “坐。” 殿内只剩一个人没被叫到。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过去。 朱棣坐在案几后面,脊背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从头到尾没有多余的动作,像一柄插在鞘里的刀。 “燕王殿下。” 朱棣站起来。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犹豫,没有措辞,没有铺垫。 “这道题我想了三天。想明白了一件事。” 殿内安静下来。 “你说削藩是必然。我信。因为换了我坐在那把椅子上,我也会削。” 朱标的手搁在案面上,手指收紧了。 朱棣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 “既然忠了也是死、退了也是死、交了兵权还是死,那答案就很简单——” 他抬起头,直视林远。 “不给活路,不如起兵。” 殿内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空气。 朱樉的嘴张开了,合不上。朱棡的手指停在案面上不动了。朱橚的笔掉在册子上,墨洇开一团。 朱标站了起来。 “老四!” 朱棣没看他。他的目光始终钉在林远脸上。 “先生不是说了吗?这道题没有答案。那就别在答案里找活路。活路不在题里,在题外。” 承华殿东侧的耳房里,朱元璋的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胸口起伏了两下。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殿内,朱标的脸色铁青。他看着朱棣,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挤出一个字。 “坐下。” 朱棣坐了。 全场的目光转向林远。 他们在等这个家伙的反应。是怒,是斥,还是把朱棣的话报给朱元璋,让四皇子吃不了兜着走。 林远笑了。 不是嘲笑,不是冷笑。是那种看到一张考卷上终于出现了一个让他满意的答案之后,由衷的笑。 “燕王殿下说得对。” 殿内炸开了锅。 朱标猛地转头看向林远,眼底全是不可置信。 林远抬起手,示意安静。 “诸位殿下,草民出这道题,不是要听你们表忠心。忠心这种东西,嘴上说一万遍不如制度保一辈子。” 他走到黑板前面,拿起一跟粉笔。毕竟用纸或者布来写板书太麻烦了,这三天林远废了一nainai功夫,弄了套黑板和粉笔出来。 “燕王说得没错——问题不在藩王忠不忠,在制度给不给活路。一个让忠臣变成反贼的制度,不是忠臣的错,是制度的错。” 粉笔落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 ——藩王造反的根本,是权势足以挑战中央。 “反过来想。如果有一种办法,让藩王依然姓朱,依然享亲王之尊,依然为大明效力——同时对大明不再有害处呢?” 粉笔在黑板上继续书写起来。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追着那支笔尖移动。 几个字写完,笔头丢开。 朱标盯着那几个字,瞳孔骤缩。 第11章 王于内,封于外 第11章王于内,封于外 粉笔在黑板上停了三秒。解法两个字旁边,林远补上了四个大字。封建海外。 殿内安静了两息时间。接着朱樉笑出了声。 朱樉觉得十分好笑,笑的靠在椅背上,用手指点了点那四个字。 “林先生,您这笑话讲得不错。”朱樉环顾左右,“海外?大明周边是什么?是蛮夷。再往外是什么?海。再往外……”朱樉摊了摊手,“谁知道是什么。您让皇子们出海建国,是让他们去吃鱼还是去喂鱼?” 几个年纪小的皇子跟着松动了表情,气氛隐隐往轻松那边倒。林远没理朱樉。 林远把粉笔放回案角,转身走向殿侧。那里挂着一面空白的白墙,林远三天前就在墙上钉了两根木钉,此刻林远从案下取出一卷东西,展开,往木钉上一挂。 布面撑开,哗的铺满了半面墙。笑声停了。就在同一时刻,所有人的声音全部截断。 那是一张图。画在白绢上,墨线勾勒,十分细致。海岸线蜿蜒,陆地成块,大洋横在中间,整张图铺满了整面白墙。 “这是…”朱棡站了起来,接着坐了回去,随后再次起身。 朱标盯着那张图,手指压在案沿,一动不动。 朱橚手里那本《黄帝内经》滑下去,啪的落在地砖上。朱橚没察觉。 林远拿起一根教鞭,走到图前。 “这是天下。”林远语气平淡。 “大明,在这里。”教鞭落在地图中部偏东的位置,圈了一块。 那块地方,在整张图上,不算大。看着…有点小。 朱棡的呼吸变了节奏。 “这一块——”教鞭向右移动,越过茫茫蓝色海域,落在一片形状陌生的陆地上,“叫做东洲。草民估算,此地面积是大明的三倍以上,土地肥沃,金矿银矿随处可见,现有居民不具备金属冶炼能力,无城郭,无甲兵。” 教鞭再度移动,划过更大一片蓝色,落在南方一块轮廓近似椭圆的陆地。 “这一块,叫做澳洲。气候温暖,草场无边,亦无成建制的政权。” 最后,教鞭往左上方一指。 “南洋诸岛,散布于此。雨量充沛,一年三熟。水稻不是一季,是三季。” 教鞭收回,林远转过身。 满殿的人都睁着眼睛,嘴巴微微张开。他们明显还没反应过来。 朱樉不笑了。朱樉盯着那张图,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连坐在旁边的朱棡都没听清。 林远不给众人缓神的时间。 “大明这块饼就这么大。”林远用教鞭在大明的位置轻敲了两下,“藩王在锅里抢肉,抢来抢去就这么多,当然会撑死的撑死,饿死的饿死,最后锅也烂了。” 林远把教鞭往澳洲一指。 “那为什么不把锅砸了,去外面做个更大的饼?” 殿内有人猛的吸了口气。林远没看是谁,继续说。 “草民知道诸位殿下在想什么。海路不通,蛮荒未辟,没有足够的水手和船只。”林远抬起一根手指,“这些问题,都是可以解决的工程问题。而藩王内耗,是无解的制度问题。” “工程问题和制度问题之间,孰难孰易?” 没有人回答。林远直接转向朱棣。林远就那么直视过去,十分干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章王于内,封于外(第2/2页) “燕王殿下。” 朱棣坐在原位,脊背绷直。 “大明容不下两个天子。这是制度,不是感情问题。”林远的声音平的没有起伏,“但如果你去澳洲建国,你就是澳洲的开国皇帝。你的刀,你的兵,你的土地,你的子孙后代。” 林远停顿了一拍。 “谁敢削你的藩?” 朱棣没说话。但朱棣的手放在案上,十根手指慢慢抠进了案沿木料里,指尖泛白。这位燕王盯着那张图上澳洲的位置,像是第一次看清楚那块陆地的轮廓。 那里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也就意味着,什么都可以有。 林远收回目光,继续说。 “极寒之世,大明缺粮。北方减产,中原告急。这是两百年躲不掉的死劫。”林远再度指向南洋,“但南洋一年三熟。藩王出海,带走的是可能造反的兵,带回的是永不枯竭的粮仓。” “内耗变外拓。隐患变血包。” “大明不只是活过两百年冰河期的问题了——大明有机会在这两百年里,把旗帜插满整个天下。” 教鞭横扫整张地图。 殿内陷入失声状态。众人的思维受到了极大冲击,脑子里只剩一片空白。 朱橚低头去捡《黄帝内经》,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朱橚盯着地图,忘记了书在地上。 朱棡把手撑在案面上,直直的看着那片被叫做东洲的地方。晋王的嘴唇动了两下,没吐出任何字。 朱樉……朱樉难得一言不发。朱樉的眼睛从大明扫到南洋,再扫到澳洲,表情里第一次出现了认真的神色。 朱标握着那管笔,墨汁在笔尖凝住,干了也没察觉。 林远站在地图前,等了十几息。够了。林远正要开口再压一句—— “砰。” 整殿的人同时转头。众人看向耳房的门。 那扇门此刻已经破损。门扇斜斜的挂在铰链上,木屑散落在地砖上。 朱元璋站在门洞里。 这位大明开国皇帝没有穿龙袍,穿着一身常服,腰间只带了一把刀。朱元璋不知道在耳房里待了多久,此刻老皇帝双眼通红。他脖颈上鼓起青筋,呼吸又重又急。 朱元璋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的头顶,紧紧盯着那张铺满白墙的地图。 没有人说话。 朱标站了起来,接着停住动作。 朱樉跪了下去,朱棡跟着跪,几个皇子的膝盖几乎同时落地,殿内传出一连串声响。 朱棣没有立刻跪。燕王比所有人慢了半拍,视线在朱元璋脸上停了一秒,然后才缓缓起身,垂下头。 朱元璋走进殿内。 脚步很重,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朱元璋走到地图前,停住脚步。 皇帝抬起一只手,手掌覆上那片被画成蓝色的大洋。接着手掌慢慢移向澳洲,又划过东洲,最后停在南洋诸岛上。 那只手在颤。这是一种克制不住的颤抖。 沉默了很久。 朱元璋转过头,声音嘶哑。 “这图上的地——” 朱元璋顿了一下,眼神极为明亮。 “真能种粮食?” 第12章 第二个隐患 第12章第二个隐患 朱元璋的问题还悬在空气里。 林远没有立刻回答。 不是不敢,是时机不对。朱元璋从耳房里出来的方式——踹门,这个动作本身就说明了很多。一个在位十二年的开国皇帝,如果还能维持体面,他会推门。踹门,说明他已经顾不上体面了。 顾不上体面的朱元璋,是最危险的朱元璋。 “回陛下。”林远躬身,声音稳得不像面对一个手边带刀的皇帝。“图上的地,能种粮食。” 朱元璋盯着他。 “你怎么知道的?” “去过?” “草民没去过。” 朱元璋的右手搭上了刀柄。这个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意思——他就是在告诉林远,下一句话如果不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会很难看。 “没去过,你画什么图?” 殿内跪着的皇子们连呼吸都变轻了。朱标的手按在地砖上,指尖微微用力,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说点什么。 林远抬起头。 “草民没去过。但有人去过。” 林远转身,从案下抽出一册子。封面泛黄,边角磨损。 “这是前元至正年间的《岛夷志略》残本。著者汪大渊,泉州人。此人两度出海,最远抵达过天竺以西的大食沿岸。书中记载了两百余处海外番邦的物产、风土、航路。” 林远翻开其中一页,递过去。 “陛下请看第七十三条。此处记载的‘麻那里‘,位于南洋深处,稻谷一年三熟,椰林遮天。与草民图上标注的南洋位置完全吻合。” 朱元璋没接书。他偏头看了一眼那页纸,目光又回到林远脸上。 “一本书不够。” “当然不够。”林远点头,“所以草民还有第二条证据。”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沿着大明东南沿海向下划。 “泉州、广州两港,自宋以来便有大食商人往来贸易。这些商人从西方来,走的是季风航路——每年四月南风起时出发,十月北风转时返回。他们的航线、靠岸点、补给港,在市舶司的档案里记得清清楚楚。” 林远的手指停在南洋群岛的位置。 “大食商人的见闻录里,明确提到了南洋以南还有一片巨大的陆地。他们叫它‘爪哇以南之大地‘。草民根据洋流方向、季风周期和航行天数,推算出它的大致位置和轮廓。” 他拍了拍澳洲那一块。 “误差可能有,但不会太大。” 朱元璋沉默了。 老皇帝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不是因为相信了,是因为他在想别的事情。 他重新走到地图前。 这一次,朱元璋看地图的眼神变了。 刚才是“真假”。现在是“多少”。 他的手掌再次覆上去,从大明本土开始,向南、向东、向西,一寸一寸地抚过去。那些从未被标注过国名的空白土地,在他掌心下面缓缓滑过。 “咱原来想的是保住大明。” 朱元璋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保住这帮儿子别自相残杀。保住老朱家的江山再传两百年。” 他的手停在东洲上面。 “现在你告诉咱,外面还有这么大一片地。” 朱元璋转过头,看着林远。 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恐惧已经消退了。取而代之的东西,林远非常熟悉——他在历史课本上见过很多次。 贪婪。 帝王的、不加掩饰的、对疆土的绝对贪婪。 “说你的解法。”朱元璋的语气变了,不再是质问,是命令。“全部说完。” 林远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转回黑板,擦掉之前的字,重新写了一行。 大明双轨制。 “本土与海外,分两套规矩。” 粉笔在黑板上快速移动。 “本土:中央集权。皇帝直辖,郡县制,愿意就藩的藩王一个不留,不愿出去的按俸禄养起来,每代递减,5代削为平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章第二个隐患(第2/2页) “海外:绝对分封。藩王就藩海外,拥有当地的军权、政权、立法权。爱怎么打怎么打,爱怎么建怎么建。” 朱棣的呼吸停了一拍。 林远继续写。 “利益分配:海外藩国每年向大明本土缴纳三成产出,作为宗主税。金银、粮食、矿产、木材,什么都行。作为交换,大明本土向藩国提供三样东西——火器、农具、移民。” 朱标猛地抬头。 三成宗主税。 这个数字打在朱标脑子里,瞬间勾连起了一整条逻辑链。 藩王出海,带走了兵,大明本土不再有藩镇之患。 藩王在海外开荒,产出的粮食和矿产,三成回流大明。大明不花一兵一卒,白拿资源。 而藩王要在海外站稳脚跟,就必须依赖大明本土的火器和人口支持。这条脐带一天不断,藩王就一天不敢跟大明翻脸。 这不是分家。 这是把弟弟们变成打工人——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去海外打工,还得按月给总部交利润。 朱标缓缓吐出一口气。 “先生……”朱标的声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颤抖,“此法若成,弟弟们非但不用死,反而……” “反而都能当开国之君。”林远替他说完。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了锁孔里。 殿内炸了。 “父皇!”朱棣第一个开口。他从地上站起来,大步走到地图前,手指戳在澳洲上面,眼眶发红。“儿臣愿去!” 朱棡紧跟着站起来,指着东洲。“父皇,这块地三倍于大明——儿臣请旨!” 朱橚抱着捡回来的《黄帝内经》,结结巴巴地说:“南、南洋一年三熟……儿臣想去研究那边的草药……” 连朱樉都站了起来。这位刚才还嘲笑“出海吃鱼”的秦王,此刻盯着南洋群岛,舔了舔嘴唇。 ——当土皇帝啊。谁不想当土皇帝啊。 殿内此前三堂课积攒的压抑、猜忌、惶恐,在这一刻全部蒸发。取而代之的,是十几双发亮的眼睛和一股冲破屋顶的狼性。 不用窝在大明互相咬了。 外面有的是肉。 朱元璋站在原地,看着这群儿子。 老皇帝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然后他仰起头,哈哈大笑。 笑声极大,殿顶的灰尘被震得簌簌往下落。门外的侍卫听见动静,差点冲进来护驾。 “好!” 朱元璋一巴掌拍在案几上,茶盏弹起来摔在地砖上碎成几瓣。 “好一个封建海外!好一个双轨制!” 老皇帝转向林远,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底已经全是算计。 “拟法。” 两个字。没有犹豫,没有“容后再议”,没有“交给六部商量”。 当场拍板。 “就叫《大明海外宗藩法》。你来拟条文,三天之内,咱要看到成稿。” 林远躬身。“遵旨。” 殿内的气氛像烧到顶点的火焰。皇子们围在地图前指指点点,争论谁去哪块地,声音越来越大,恨不得现在就出海。 正在这时,笑声停了。 朱元璋的表情忽然收住。 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满殿的热闹瞬间冻结。 老皇帝的目光从地图上挪开,落在朱标身上。 朱标感觉到了那道视线,抬起头。 朱元璋没有看朱标。他转向林远。 “林远。” “草民在。” “你说藩王出海,个个是猛虎。”朱元璋的声音慢下来,一字一顿。“那留在大明本土的皇帝,若是一只绵羊——” 他停了一拍。 “将来那些猛虎回头反噬,怎么办?” 殿内死寂。 朱标的脸色一层一层地褪下去,褪到最后,白得像宣纸。 第13章 为什么要控? 第13章为什么要控? 朱标的脸白了。 但林远没有看朱标。林远在看朱元璋。 这个问题不意外。甚至可以说,如果朱元璋问不出这个问题,林远反而要失望。 一个只知道抢地盘的皇帝,不值得他掏家底。一个能在狂喜之中瞬间看到致命漏洞的皇帝——才配听接下来的话。 “陛下问得好。“ 林远直起身,走回黑板前。 “但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草民想先问陛下一件事。“ 朱元璋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问。“ “陛下觉得,权力是什么?“ 殿内没有人出声。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在场所有人都不知道该从哪个角度去想。 朱元璋倒是很干脆。 “权力?“老皇帝冷笑一声,“权力就是坐在那把椅子上,说一个字,天下人跪着听。“ “不对。“ 两个字出口,殿内像被针扎了一下。 朱樉的脖子缩了半寸。朱棡的手指停在案面上。连朱棣都微微侧了下头。 朱元璋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说什么?“ “草民说,不对。“林远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君权神授。然后一笔一划,把这四个字打了个大叉。 朱元璋的呼吸重了一拍。 林远不停,在叉号旁边写下两个新的字。 经济。 然后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资源分配。 “陛下是怎么从一个放牛娃变成皇帝的?“ 这句话如果换个人说,脑袋已经搬家了。但林远问得极快,快到朱元璋还没来得及发怒,下一句就跟上了。 “不是因为天命。是因为陛下手里有了兵,有了粮,有了地盘。兵是暴力,粮是经济,地盘是生产资料。三样东西凑齐了,皇位自己就来了。“ 林远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权力的本质,不是道德,不是血统,不是圣人说了算。是对钱粮、暴力和生产资料的绝对垄断。谁垄断了这三样东西,谁就是天子。垄断不住,天子就是下一个被砍头的人。“ 殿内死寂。 朱标握笔的手悬在半空,墨滴落在纸面上,他没有察觉。这番话把他从小到大读的所有经史子集全部劈成了两半。 仁义礼智信。圣人教化。天命所归。 在林远嘴里,这些东西一文不值。 朱元璋没有说话。他的表情很怪——不是愤怒,不是认同,是一种极为复杂的沉默。 因为林远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朱元璋用大半辈子的命换来的经验。 只是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说出来。 “所以陛下问海外猛虎怎么控?“林远敲了敲黑板上“经济“两个字,“答案就在这里。谁掌握资源分配的源头,谁就握着锁链。“ 他翻开一页事先备好的数据。 “草民斗胆,替陛下算一笔账。“ 粉笔在黑板上飞速书写。 “陛下有除太子外有十六子。假设每位亲王平均生五子,五子再各生五子。一代二十年。“ 数字排列在黑板上,简单粗暴。 “第一代,16人。第二代,80人。第三代,400人。第四代,2000人。“ 粉笔顿了一下,继续写。 “十代之后,两百年——“ 最后那个数字落在黑板上。 殿内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朱元璋的脸色变了。 那个数字是:一千五百万。 “两百年后,仅朱姓宗室,就有一千五百万张嘴等着朝廷养。“林远放下粉笔,“陛下知道如今整个大明的人口是多少?六千万。也就是说,两百年后,每三个大明百姓就要养一个朱家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章为什么要控?(第2/2页) 林远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养得起吗?“ 朱元璋死死盯着黑板上那个数字,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 他当然知道养不起。 “所以,藩王出境不是选择题,是必答题。“林远拍了拍地图上的海外板块,“这些人留在大明,大明会被活活吃垮。送出去,他们自己养活自己,还能反过来给大明输血。“ “可你没回答咱的问题!“朱元璋一掌拍在案上,声音陡然拔高,“出去的猛虎怎么控?“ “前期用技术。“林远不慌不忙,“大明本土掌握火器铸造、先进农具、造船术和靠得住的移民。海外藩国要这些东西,就必须从大明买。大明卖得越多,藩国欠得越深。这是经济锁链。“ “后期呢?“ “后期不控。“ 朱元璋愣住了。 “不控?“ “不控。而且,为什么要控?“林远重复了一遍,“陛下,草民说句大不敬的话。分封就是分封,不管分在国内还是海外,传个五代十代,血缘淡了,利益散了,各个藩国的技术国力上来了,总会有起刀兵的时候。这一点,谁来了都改不了。“ 殿内气氛降到冰点。 朱元璋的眼底划过一抹杀意。林远看到了,继续说。 “但分在外面和分在里面,有一个根本性的区别。“ 林远在地图上大明本土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分在里面,打烂的是这口锅。分在外面,打烂的是别人的地。就算海外藩国之间杀得血流成河——大明本土毫发无伤。“ 朱元璋的杀意滞了一瞬。 “反过来说。“林远的声音沉下去,“只要有一个藩国还在,朱家的火种就不会灭。大明本土就算遇上天灾人祸、改朝换代,海外还有十几个姓朱的国家,而且这些个藩国应该也不见得会让大明被改朝换代。“ 他转过身,看着朱元璋。 “陛下想要的是永远控制每一个儿孙,还是让朱家的血脉永远不绝,让大明寿与天齐?“ 朱元璋沉默了。 这个沉默很长。长到跪在地上的皇子们膝盖开始发麻,长到案上的茶水彻底凉透。 “而且——“林远补了一句,“若后世朱家子孙中,出了一位秦皇汉武般的人物,以大明本土或是某一藩国为根基,挟鲸吞之势,再度铜一天下……那岂不是比今日更大的局面?有此子孙,陛下难道不高兴吗?“ 朱元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在这间殿里站了太久了,腰背都有些僵硬。但他没有坐下。 “你说的这些,有个前提。“ 朱元璋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这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人心悸。 “你说大明本土要掌握火器、农具、造船。你说大明本土要当所有藩国的总后台。你说大明本土要永远比海外强。“ 他一步步走向林远。 “那坐在大明本土龙椅上的人,得是什么样的人?“ 林远迎上了那双眼睛。 “至少不能是昏君。“ 朱标的手攥紧了笔杆。 朱元璋盯着林远看了三息,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也很冷。 “你想说什么,就说。在这殿里没有你不敢说的。“ 林远转向朱元璋,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不容错认。 “陛下,大明现行的嫡长子继承制,选出的只能是贤明还是昏庸完全看天命。“ 他停了一拍。 “选不出最合适的那一个。“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落在了朱标身上。 第14章 嫡长子继承制要改 第14章嫡长子继承制要改 殿内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钉在朱标身上,但朱标本人反而是最安静的那个。他坐在原位,手里还攥着那管笔,姿态没变,只是脸上的血色在一层一层地退。 朱元璋的笑容消失了。 老皇帝转过身,看着林远。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这才是最吓人的。有怒气的朱元璋可以讲理,没有情绪的朱元璋只讲刀。 “你再说一遍。” 林远站在黑板前,粉笔还夹在手指间。 “草民说,嫡长子继承制,选不出最合适的那一个。” 朱元璋没有动。 但他身后的亲卫动了。 两柄长同时出鞘,刀身贴着林远的脖颈左右架住。钢铁的凉意隔着皮肤传进去,林远感觉到脖子上的汗毛竖了起来。 殿内响起一片椅腿刮蹭地砖的声音。几个年纪小的皇子本能地往后缩,朱橚抱着书往案几底下矮了半截身子。 朱樉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嘴张了两次,一个字没蹦出来。 朱棣没动。燕王坐在原位,眼睛在林远和朱元璋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垂下目光,盯着自己的手背。 太子是嫡长子。 林远否定嫡长制,就是在否定太子的合法性。 否定太子的合法性,就是在否定朱元璋这十二年所有的布局和心血。 这不是拔龙鳞。这是拿刀往龙眼珠子上捅。 “林远。”朱元璋的声音很轻,轻到殿内只有前排的人听得见。“咱给你机会说话,不是让你找死的。” 林远没有低头。 脖子上的刀贴得更紧了,刃口压出一道浅痕,有细微的刺痛。 “陛下,草民说的不是太子殿下不好。” “那你说的是什么?” “草民说的是制度。”林远的声音很稳。“嫡长制是制度,太子殿下是人。制度有问题,不等于人有问题。” 朱元璋没有接话。 林远知道这个窗口很短,他必须在老皇帝的耐心耗尽之前把论据砸出去。 “陛下读史。西晋开国,司马炎立嫡长子司马衷为太子。司马衷是个什么人?问他天下饥荒、百姓无粮,他说‘何不食肉糜‘。结果八王之乱,五胡乱华,汉人差一点被杀绝了。” 朱元璋的眉头跳了一下。 “秦始皇立嫡长子扶苏。扶苏仁厚,被赵高一道矫诏逼死,连反抗都不会。二世胡亥上位,三年亡国。” 林远没有停。 “隋文帝立嫡长子杨勇。杨勇是庸人吗?不是。但他不够狠,被杨广一步一步挤掉了。杨广上位,三征高句丽,大运河,把隋朝的家底败了个精光。” 粉笔在黑板上快速写下三组名字。 司马衷——八王之乱。 扶苏——矫诏身死。 杨勇——废太子。 “陛下,这三位嫡长子有一个共同点。”林远放下粉笔,“他们不是蠢,是制度没有给他们足够的筛选和淬炼。投胎投得好就能当皇帝,那皇位跟抽签有什么区别?” 朱元璋的呼吸节奏变了。 林远反手又写了三个名字。 李世民——次子。 刘彻——第十子。 赵祯——第六子。 “而历史上真正的明主,没有一个是靠嫡长身份坐上去的。” 第三个名字写完,林远停了笔。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不需要。 朱元璋盯着黑板上的名字,刺得他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他当然知道嫡长制的毛病。可他还是选了这条路。 因为他觉得嫡长制虽然烂,但至少能保证皇位交接不流血。朱标是他一手教出来的,能力、心性、班底,全部到位。只要朱标顺利接班,大明就能平稳过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章嫡长子继承制要改(第2/2页) 但林远刚才的那笔账把这个幻想击碎了。 极寒两百年。全天下扩张。海外藩国虎视眈眈。 这样的局面,需要的不是一个守成的好人。 需要的是一头吃人的猛兽。 朱标能当好人。但他当不了猛兽。 朱元璋知道。 他一直知道。 “陛下。”林远的声音压低了半度。“极寒之世加上全天下扩张,大明未来坐在龙椅上的人,必须是怪物中的怪物。能治民、能驭将、能搞钱、能打仗,四样缺一样都是亡国之君。靠投胎选出这种人,概率比雷劈中同一棵树两次还低。” 他顿了一拍。 “这不是对太子殿下不敬。这是对天下万民负责。” 殿内沉默蔓延。 所有人都在等朱元璋的反应。 但第一个动的人不是朱元璋。 是朱标。 太子站起来了。 他绕过案几,走到林远面前。两柄绣春刀还架在林远脖子上,朱标伸出手,一左一右,把刀刃推开了。 刀锋在他掌心划出一道红痕,血珠沿着指缝渗出来。 朱标没看自己的手。他看着林远。 “先生说得对。” 殿内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朱樉的嘴彻底合不拢了。朱棡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朱棣的目光终于从手背上抬起来,落在朱标的侧脸上,停了很久。 “孤从小读圣贤书,学的是嫡长为尊、名分大义。”朱标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可这几堂课下来,孤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转向朱元璋,缓缓跪下去。 “父皇打下的天下,不能交给一个只会守的人。如果弟弟们中有比儿臣更合适的,儿臣不争。” 朱元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长子,看着那只还在渗血的手掌,眼眶红了一瞬,随即又压了下去。 “起来。” 朱标没动。 “起来!” 朱标站起来。 朱元璋没再看他,转向林远。老皇帝的语气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妥协,更接近于一个赌徒把所有筹码推上桌的决绝。 “你说嫡长制不行。那你说什么行。” 林远擦掉了黑板上所有的字。 粉笔重新落下,写了一行新的。 天子者,兵强马壮者当之——此为兽道。 他停了一息,在下面又添一行。 天子者,富国强兵、教化万民者当之——此为人道。 朱棣的身体前倾了半寸。“兵强马壮者当之”——这句话他听过。五代时期,天下大乱,谁拳头大谁就是皇帝。 林远是在暗示他们可以动手抢? 朱棣的手慢慢握紧。 林远看到了朱棣的反应,冷冷扫了他一眼。 “燕王殿下别急。靠杀戮夺位,那是野兽。大明不缺野兽——五代十国遍地都是,结果呢?五十年换了十五个皇帝,没一个活过六十岁的。” 朱棣的手指松开了。 “经世学要选的不是杀人最多的,是让大明国力翻倍的。”林远敲了敲黑板上“人道”两个字。“不比谁的刀快,比谁的脑子好使。” 他转向朱元璋。 “草民有一法,名为‘基层历练法案‘。” “说。” “凡有意争储的皇子,一律剥夺亲王身份,贬为七品县令,下放各地。不用阴谋,不拼母族,不比谁会哭谁会闹。只比三样东西。” 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三个词。 经济。民生。教育。 “五年一考,数据说话。谁治下的百姓最富、人口最多、识字率最高——谁就是大明太子。” 第15章 大明朝的“死缓”判决书 第15章大明朝的“死缓”判决书 “好。” 朱元璋这个字咬得很重。 他没有再犹豫,没有说“容后再议”,甚至没有去看朱标的脸色。 “基层历练法案,准了。” 殿内的空气炸开了。 朱棣第一个站直了身子,胸腔里的气往外涌,差点当场吼出声。他忍住了,但脊背绷得像弓弦。 朱棡从椅子上弹起来,眼底全是亮光。他扫了一眼朱标,又扫了一眼朱棣,嘴角勾了一下——晋王殿下大概已经在心里排兵布阵了。 朱橚抱着《黄帝内经》,嘴巴张开又合上,大概在纠结到底该继续研究草药还是去当县太爷。 最出人意料的是朱樉。 这位秦王站起来之后,第一件事不是表态,而是转头问身边的内侍:“本王的护卫营现在驻在哪儿?带二百人去上任够不够?” “不够。” 林远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闭嘴。 朱樉转头看向林远。 林远站在黑板前,手里还沾着粉笔灰,表情跟刚才讲课时一模一样——没什么表情。 “秦王殿下带二百护卫去当县令,跟带二百把刀去菜市场买菜一个意思。能把菜贩子全砍了,但你还是不知道今天白菜多少钱一斤。” 朱樉的脸僵了一瞬。 “就你们现在这脑子,”林远扫了一圈在场所有皇子,“去了县里,活不过三个月。” 殿内的热度骤降。 朱棡坐了回去,不是因为被吓到了,是被激到了。他把手肘撑在案面上,偏着头看林远。 “林先生,你这话说得太满了。”朱棡的声音带着一种不服气的平静,“我自幼读兵法、习律例,大明律三十卷我背过两遍半。七品县令的活计,还能难到哪里去?” 林远看着朱棡,点了点头。 “好。那我出一道题。”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字。 ——安平县令断案题。 殿内安静下来。皇子们的注意力全被那几个字勾过去了。朱元璋没有回耳房,就站在殿侧,双手背在身后,一言不发。 林远写完了题目,退开一步,让所有人看清楚。 “安平县,户籍在册三千二百户。去年秋税应征粮一万六千石。实际入库九千八百石,缺额六千二百石。” “县丞报上来的理由:旱灾减产,百姓无力完税。” “但草民告诉你们三个信息。” 林远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安平县境内最大的地主姓刘,名册上登记的田产是两百亩。但刘家今年秋收时,雇了一百二十个短工。” 第二根手指。“第二,安平县主簿编的户籍册上,有四百户标注为‘逃户‘,名下田产以‘荒地‘入册,不征税。” 第三根手指。“第三,县丞的儿子上个月刚娶了刘家的女儿。” 林远放下手。“各位殿下,你们是县令。缺的六千二百石粮,怎么追回来?” 殿内沉默了几息。 朱棡最先开口。 “刘家隐瞒田产,这是欺君之罪。查他的田契地契,核实真实亩数,该补的税补上来,该治罪的治罪。” 林远没有表态。“然后呢?” “然后?查完了就完了。” “你拿什么查?”林远反问,“你刚上任三天,县衙里从衙役到书办全是本地人。你让谁去查刘家的田契?主簿吗?主簿编的那本户籍册就是假的。你让衙役去量地?衙役的老婆可能就是刘家的远房亲戚。” 朱棡的嘴张了一下,没接上。 “燕王殿下。”林远点名。 朱棣站起来,想了几息。 “不走县衙的路。直接去刘家粮仓清点存粮。一百二十个短工秋收,按每人每日收割三亩算,刘家实际耕种面积至少在三百六十亩以上。名册登记两百亩,隐瞒了至少一百六十亩。粮仓里的粮食数量骗不了人。” 林远点了一下头。“思路比晋王清楚。但有个问题——你带谁去?” 朱棣顿了一下。 “带……” “你没兵。”林远截断他,“你是七品县令,不是燕王。县里的弓兵总共十二个,里面八个姓刘。你带他们去抄刘家的粮仓?” 朱棣的嘴抿住了。 林远又看向朱标。“太子殿下有什么想法?” 朱标站起来,声音比较慢,但条理还算清楚。 “不跟刘家正面冲突。先从那四百户‘逃户‘入手。逃户的田产被标注为荒地,但荒地不会有人收租。如果能查出这些‘荒地‘实际上有人在种,那就能证明主簿造假。有了这个证据,先拿下主簿,再顺藤摸瓜查刘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章大明朝的“死缓”判决书(第2/2页) 林远听完,沉默了两息。 “太子殿下的思路是对的。” 朱标微微松了口气。 “但你忽略了一件事。” 朱标的气又提了回来。 “你去查逃户的田,谁带你去?你认识安平县的路吗?你分得清哪块地是荒地哪块地在种庄稼吗?现在秋收已过,地里什么都没有,你站在田埂上看到的就是一片黄土。你怎么判断这块地今年秋天种过东西?” 朱标沉默了。 “还有。”林远走到黑板前,用粉笔画了一张简易的账目表。“就算你拿下了主簿,从他手里接过来的账本长这个样子——” 粉笔刷刷几下,一列歪歪扭扭的数字出现在黑板上。进项、出项、折色、耗米、火耗、漕折、杂支,十几个科目交叉嵌套,数字之间的逻辑关系盘得像一团乱麻。 “看得懂吗?” 殿内没人说话。 “这就是大明一个普通县衙的真实账簿。三年做假的老账,一个县的主簿玩了十年的数字游戏,全埋在这堆东西里。”林远拍了拍黑板,粉笔灰扑了一片。“你们连这本账都拆不开,就想去当县令?就想去海外建国?” 他顿了一下,语气往下压了半寸。 “去了也是给当地土著送人头。” 殿内鸦雀无声。 朱棡的嘴闭得很紧。朱棣的视线落在那张假账上,眉头拧得很深。朱标的手垂在身侧,手指缓慢地收紧又松开。 他们从小在王府里长大,身边围着的是内侍、讲官、护卫和属官。他们读过《大明律》,读过《资治通鉴》,读过兵法、读过史书。 但没有一个人读过一本真实的县衙账簿。 那些胥吏手里的烂账、乡绅桌上的族谱、里长嘴里的鬼话——这些才是大明朝真正运转的齿轮。而他们,连齿轮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朱元璋站在殿侧,一直没说话。 但他的表情变了。 刚才拍板时的豪气没了。老皇帝的脸上是一种很少见的东西——后怕。 他想起了自己。洪武元年他坐上龙椅的时候,也不懂这些。是靠着淮西老兄弟、靠着刘伯温、靠着一刀一枪从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经验,才慢慢摸清了天下这盘棋的脉络。 他的儿子们没趟过。 连门都没摸到。 林远收回目光,把黑板上的假账擦掉。 “所以,在出去抢地盘之前——” 粉笔重新落下。 “先搞明白大明是怎么运转的。” 他在“怎么运转”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在横线下方,一笔一划写了五个字。 王朝周期律。 殿内的空气又变了。 “从秦到元,一千六百年,大一统王朝没有一个活过三百年。”林远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砸在地砖上。 “秦,十五年。西汉,二百一十年。东汉,一百九十五年。隋,三十八年。唐,二百八十九年。宋,三百一十九年但分成两截。元,九十八年。” 数字排列在黑板上。 “平均寿命,不到两百年。” 林远放下粉笔,转过身。 他没有看皇子们。 他看向朱元璋站着的方向。 “陛下,大明今年是洪武十二年。” 朱元璋一动不动。 “如果不破此律——” 林远的声音沉到底。 “大明撑死,只不到三百年寿命。” 他抬起手,指向黑板上那五个字。 “现在,大明已经进入了死缓倒计时。” 殿内长久地静着。 朱元璋盯着黑板上那行数字,目光从秦一路扫到元,一个朝代一个朝代地看过去。 他的右手抬起来,搭在了腰间刀柄上。 不是要杀人。 是习惯。 每次遇到真正让他感到危险的东西,他都会摸刀。 “周期律……”朱元璋念出这三个字,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怎么破?” 林远的目光越过朱元璋的肩膀,扫过殿内所有面色各异的皇子。 “那是我之后的课上会教的东西了,不过可以说的是大明朝今天做的每一件事,前面的朝代都做过。而它们全部死了。” 第16章 三百年的诅咒 第16章三百年的诅咒 殿内没人敢接话。 “王朝周期律”五个字竖在黑板上,粉笔写的,一笔一划,规规矩矩,但林远知道在座每一个人看这五个字的感觉,跟看一道催命符差不多。 朱樉受不了了。 这位秦王在椅子上扭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一拍案几站起来。 “够了!”朱樉的声音很大,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什么三百年不三百年的——那些朝代亡了是因为出了昏君、出了奸臣!我大明有父皇这样的开国圣君,有先生你这样的高人辅佐,凭什么就活不过三百年?” 话音没落,一个东西从殿侧的方向飞过来。 茶杯盖。 瓷的,正正砸在朱樉后脑勺上,啪的一声脆响。 朱樉“嘶”了一声,捂着脑袋蹲下去。茶杯盖在地砖上滚了两圈,停住。 殿内所有人都看向那个方向。 朱元璋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半杯茶,脸上没什么表情。 “闭嘴听课。” 四个字,朱樉老老实实坐了回去,手还捂着后脑勺,不吭声了。 林远等了两息,确认没人再插嘴,继续说。 “秦王殿下刚才说了两个原因。昏君,奸臣。”林远在黑板上写了这四个字。“在座有没有人有不同意见?” 朱棡抬了一下手。“土地兼并。” “好。”林远点头。 朱标开口:“外敌入侵。” “嗯。” 朱棣没举手,直接说:“军费耗尽,边军养不起了。” 林远把这些答案全写在黑板上。昏君。奸臣。土地兼并。外敌。军费。 “还有吗?” 没人再说话了。 “好,那我一个一个拆。” 林远指着“昏君”二字。“西汉二百一十年,出了文帝、景帝、武帝这种级别的皇帝,照样亡了。唐朝二百八十九年,太宗、玄宗,哪个不是千古一帝?照样亡了。北宋有仁宗,南宋有孝宗,加在一起亡了两次。” 他顿了一下。 “一个朝代如果因为出了一两个昏君就完蛋,那说明问题不在人身上,在结构上。东汉光武帝刘秀,够英明了吧?他重建了汉朝,制度照抄,结果一百九十五年后照样崩盘。换了个好皇帝,只是把死期往后推了几十年。” 粉笔划掉“昏君”。 “奸臣。”林远扫了一眼朱樉,“秦桧够奸了。把秦桧杀了,南宋多活了多少年?一百三十年。够了吗?照样亡了。大唐的奸臣是谁?李林甫?杨国忠?把他们全杀了,安禄山就不反了?安禄山的兵是谁给的?是唐玄宗自己建的节度使制度给的。” 划掉“奸臣”。 朱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眼睛往耳房方向瞟了一眼。 “外敌。”林远继续。“宋亡于蒙古,这没错。但宋真正的问题是冗兵冗官把财政吃空了。一年养兵八十万,打不了胜仗。不是外敌太强,是自己的身体先烂了。外敌只是最后踹了一脚。” 划掉“外敌”。 “军费。”林远看了朱棣一眼,“燕王殿下说的最接近本质。但军费为什么耗尽?” 朱棣没回答。 林远不等他回答,转向黑板,拿起粉笔。 他画了一条横轴,标上“年份”。画了一条纵轴,标上“人口/耕地”。 然后从左下角开始,画了两条线。 第一条线往上走,标注“人口”。 第二条线也往上走,但斜率小很多,标注“耕地”。 两条线在某一个点交叉了。 林远在交叉点上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两个字。 死线。 “每个朝代开国的时候,情况都一样。”林远的声音放平了,像在念一份验尸报告。“战乱刚结束,人口锐减,活下来的人分到大量无主之地。人少地多,日子好过,生孩子,人口涨。” 他的手指沿着人口线往上划。 “一百年后,人口翻了两三倍。地没变多。” 手指划到两条线快要交叉的位置。 “这时候,乡绅和功臣后代开始兼并土地。因为人多地少,佃租越来越高。朝廷能收到的税越来越少——因为大户把地藏了,账面上全是荒地。听着耳熟吧?” 他回头看了一眼。 皇子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刚才那道安平县假账题,还热乎着呢。 “两百年后。”林远的手指停在交叉点上。“人口突破了土地能养活的上限。底层百姓已经吃不饱了。但朝廷的财政也崩了,因为税基被蛀空了。这时候只要来一场旱灾、一场蝗灾、一场瘟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章三百年的诅咒(第2/2页) 他在死线后面画了一条急剧下坠的曲线。 “流民起义。天下大乱。旧朝覆灭。新朝在尸山上重建,分地,然后重复这个过程。” 林远放下粉笔。 “这就是一千六百年来,所有朝代的死法。不是死于昏君,不是死于奸臣,是死于这条曲线。昏君和奸臣只是加速器,没有他们,照样会死。只是早几年晚几年的区别。” 殿内很安静。 不知道什么时候,朱元璋已经走到了殿侧的柱子旁边,靠着柱子站着。他的目光钉在那条曲线上,右手攥成了拳头。 他不需要林远解释什么叫“流民起义”。 他自己就是流民。 十七岁那年,凤阳大旱,父亲饿死,母亲饿死,大哥饿死。他去皇觉寺当和尚,寺里也没饭吃,他出去要饭,三年。 那条曲线的末端,就是他朱元璋的前半生。 他以为自己推翻了元朝,建立了大明,给天下百姓分了地,一切就会不一样。 现在林远告诉他:不会。 你做的一切,跟之前所有开国皇帝做的一模一样。你分的地,两百年后会被重新兼并。你治下的百姓,两百年后会变成新的流民。你建的大明,两百年后会变成下一个元末。 朱元璋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更要命的是——”林远又开口了。他走到那张世界地图前面,手指点了点大明的位置。“大明还有一个更要命的问题。” 他在曲线图旁边,补了一条虚线,标注“气温”。 虚线从左到右,缓缓下降。 “极寒。粮食减产。”林远说,“别的朝代好歹有两百年的好天气。大明没有。从现在开始,气温逐年下降,北方粮产逐年减少。人口曲线和耕地曲线的交叉点,会比正常情况提前五十年到达。” 他在曲线图上把“死线”的位置往左挪了一截。 “也就是说,别的朝代有两百年的命。大明如果不做任何改变——” 林远的声音顿了一下。 “可能只有一百五十年。” 朱标的手撑在案面上,指尖没什么血色。 “先生。” 林远看向他。 “既然是死局……”朱标的声音很轻,但殿内太安静了,每个人都听得见。“那先生为何还要教我们这些?” 林远看着朱标。 这个问题问得好。 如果一切都是注定的,教了有什么用? “因为这不是天命。”林远走回黑板前,把曲线图擦掉了。“这是规律。天命不能改,规律能改。” 粉笔重新落下。 破解之法,在于重塑权力的底层逻辑。 “前面所有朝代,从秦到元,用的是同一套操作系统。皇帝分地,收税,养兵,等着曲线交叉,然后死。一千六百年没人换过方式。” 林远转过身。 “因为没人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他们以为换个好皇帝就行了,换个好丞相就行了,杀几个贪官就行了。” 他扫了一眼殿内。 “治标不治本。全是在破锅里面打补丁。打了一千六百年,没用。” 朱棣的呼吸变重了半拍。 “那怎么造这个新锅,从哪里开始?”朱棣的声音从座位上传过来,不高,但很稳。 林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黑板前,用粉笔敲了敲那行字。 “先回答一个前置问题。” 林远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你们以为皇帝的权力是从哪里来的?” 几息沉默。 朱标说:“天命。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朱棡说:“法统。前朝禅让或以武力取之,得玉玺,告太庙,百官朝贺,法统确立。” 朱樉揉着后脑勺嘟囔了一句:“谁拳头大听谁的呗。” 朱棣没说话。 林远等了两息,确认没有新答案了。 “都不对。”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皇帝,不过是掌握了“分配权”的头号大军阀。 粉笔搁下,林远拍了拍手上的灰。 “谁有权决定粮食怎么分、土地怎么分、兵怎么养、钱往哪花——谁就是皇帝。玉玺是个章,龙袍是件衣服,百官的叩拜是仪式。把这些东西全扒掉,皇帝和一个手握刀把子的山大王,没有任何本质区别。” 殿内死寂。 朱元璋靠在柱子上,一言不发。 他没有反驳。 第17章 撕开皇权的遮羞布 第17章撕开皇权的遮羞布 “怎么造新锅?” 朱棣的问题挂在半空。林远没有立刻接。 他走到黑板前,擦掉了之前的曲线图和所有文字。黑板干干净净,只剩粉笔灰的残痕。 林远拿起粉笔,写了一个字。 权。 “造新锅之前,得先搞明白一件事。”林远转过身,“旧锅为什么会烂?” 他环顾一圈。皇子们的脸上还残留着刚才“死线”带来的冲击,没人接话。 “因为掌锅的人不行。”林远自问自答,“那掌锅的人是谁?” “皇帝。”朱棡说。 “对。皇帝。”林远点头,“一千六百年,锅烂了十几次,换了十几拨掌锅的人。问题来了——这十几拨人里面,有没有明君?” “有。”朱标开口,“汉文帝、唐太宗、宋仁宗……” “那明君掌锅的时候,锅烂了没有?” 朱标顿了一下。“没有。” “明君死了之后呢?” 朱标不说话了。 “烂了。”林远替他答完,“所以问题不是出在某一个皇帝身上。是出在‘皇帝‘这个东西本身。” 他在“权”字下面,添了一行。 皇帝=大明最大的军阀。 殿内像被抽走了空气。 朱樉的脑袋嗡了一声。朱棡的手指从案面上弹起来,又慢慢按回去。朱橚抱着书,眼睛瞪得很圆。 军阀。 这个词从林远嘴里蹦出来的时候,没有人觉得好笑。 因为在场每一个人都知道,林远不会无缘无故写一个字在黑板上。他写的每一个字,都会在接下来的几分钟内,变成一把捅进心脏的刀。 殿侧,朱元璋靠着柱子没动。 但他的呼吸频率变了。 “陛下别急,草民没有冒犯的意思。”林远的语气很平,“草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拍了拍黑板上的“军阀”二字。 “什么叫军阀?手里有兵,脚下有地盘,口袋里有粮,不听别人指挥。陛下看看自己——手里有兵吗?” 朱元璋没接。 “有的。百万大军。”林远自己答了,“有地盘吗?有,天下九百万顷耕地,名义上都是陛下的。有粮吗?有,天下税赋皆入国库。听不听别人指挥?” 他停了一拍。 “不听。” 朱元璋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所以皇帝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军阀。跟陈友谅、张士诚没有本质区别。”林远说得很快,“唯一的区别是,陛下赢了,所以陛下叫皇帝。他们输了,所以他们叫反贼。” 这话搁朝堂上说,脑袋当场就没了。 但在这间殿里,朱元璋只是盯着林远看了三息。 然后他笑了。笑声很短,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你小子胆子不小。” “草民讲事实。”林远不接茬,继续推进。“陛下是军阀,这不丢人。丢人的是后面坐上这把椅子的人,他们不是军阀了。”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条线,左端写“开国”,右端写“亡国”。 “开国皇帝是真军阀。手里的兵是自己拉起来的,粮是自己筹的,地盘是一刀一枪砍出来的。兵认他,将认他,所有人听他的话,因为他掌握着每一个人的生死荣辱。” 林远的手指在“开国”上点了一下。 “但到了第三代、第四代皇帝呢?” 手指划向中间。 “兵不是他拉的,粮不是他种的,仗不是他打的。他坐在龙椅上,凭什么使唤人?” 没有人回答。 “凭血统?”林远自己抛出来,又自己否掉了。“汉献帝刘协,正统血脉,天子玉玺在手。使唤得动曹操吗?” 朱棣的眼神聚了起来。 “使唤不动。”朱棣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确定。“因为曹操有兵。” “好。”林远看着朱棣,“那我再问一句——曹操的兵,凭什么听曹操的?” 朱棣张了一下嘴,停了一息。 这问题看着简单,真要答的时候,卡住了。 朱棡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曹操治军有方,赏罚分明……” “错。”林远干脆得很。“赏罚分明是结果,不是原因。一个将军想赏罚分明,首先得有东西赏。没钱没粮,光靠一张嘴说‘兄弟们跟我干‘,说到天亮也没人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章撕开皇权的遮羞布(第2/2页) 他转回黑板,在“权”字旁边,一竖一横画了一个十字。 左上角写:暴力。 右上角写:钱粮。 左下角写:提拔。 右下角写:分配。 “曹操的兵为什么听曹操的?两个原因。第一,曹操发军饷。第二,曹操能升他们的官。” 林远用粉笔把“军饷”和“升迁”两个词圈起来。 “谁发工钱,谁就是爹。这句话粗,但不糙。” 殿内没有人笑。 “汉献帝为什么是个废物?不是因为他蠢,是因为他不掌握军饷分配权。士兵的粮是曹操给的,升官的路是曹操铺的。刘协拿什么跟曹操抢人?拿玉玺吗?玉玺能当饭吃吗?” 朱棣的背脊一根筋一根筋地绷起来了。 他想到了一件事。 现在大明的军户,军饷名义上由朝廷统一调拨。但实际操作中,粮草到不到位,全看兵部和地方布政使的脸色。如果哪天兵部的人不听皇帝的了—— 朱棣没敢往下想。 林远看到了朱棣脸上的变化,没点破,继续讲。 “所以权力是什么?”他用教鞭在十字图正中间敲了一下。 “权力不是那把椅子。不是那身龙袍。不是文武百官喊的那声万岁。” 林远的声音放低了半度。 “权力,是分发天下之权的权力。” 他把这句话写在黑板最上方,用力划了一道横线。 “谁能决定天下的钱往哪里流、兵往哪里调、官往哪里升——谁就是真正的皇帝。坐不坐那把椅子,无所谓。” 殿内静了很长时间。 朱元璋靠着柱子,一动不动。 他明白了。 他突然之间明白了一件困扰他十二年的事。 为什么他杀了那么多贪官,朝政还是推不动?为什么他设了那么多监察御史,地方上还是阳奉阴违? 因为他只杀人,没有夺回分配权。 税怎么收,是胥吏说了算。粮怎么运,是漕运衙门说了算。地方的账怎么做,是主簿说了算。他坐在南京城的龙椅上,看到的全是经过三层四层过滤的数字。 他是皇帝。 但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也是一个被架空了的汉献帝——只不过程度没那么严重。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朱元璋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那文官集团呢?”朱标的声音从殿内响起来。 他问得很突然,但精准。 林远看了朱标一眼。 这位太子终于开始用对的方式思考了。 “太子殿下看到重点了。”林远走回黑板前。“大明朝真正在分配钱粮的人,不是陛下,是文官。收税的是文官,管粮的是文官,修路架桥赈灾放粮全是文官。陛下只负责最后一步——盖章。” 朱元璋的嘴角抽了一下。 “所以历代皇帝为什么都会被文官集团架空?因为文官垄断了税收和执行的全部通道。皇帝想收钱,得通过文官。皇帝想花钱,也得通过文官。久而久之——” 林远没说完。不需要说完。 朱元璋替他说了。 “久而久之,文官才是这个天下的主人。” 老皇帝的声音很平。 平到不正常。 林远点了一下头。“所以造新锅的第一步,不是换个皇帝,不是换个制度。是把分配权从文官手里夺回来。” 他转回黑板,目光扫过所有人。 然后拿起粉笔,在黑板中央写了四个字。 士农工商。 “大明四民,士为首。” 林远拿起另一根红色粉笔——那是他三天前特意用朱砂调制的。 红色的笔尖落在“士”字上。 一道斜杠,又一道斜杠。 一个巨大的红叉盖在了“士”字上面。 “大明最没用的东西,就是这群读书人。” 殿内死寂。 朱标的手在案面下面攥成了拳。 朱元璋从柱子旁边站直了身子,看着那个红叉,眼底的光亮到了吓人的程度。 “陛下想知道这锅怎么造。”林远放下红粉笔,粉末飘落在指尖。 “先把锅里最大的蛀虫揪出来。” 第18章 骨肉皮血 第18章骨肉皮血 朱标站了起来。 不是被激怒的那种站法。他的动作很慢,甚至可以说是郑重。像一个学生要在课堂上向老师提出正式的质疑。 “先生。” 朱标的声音不高,但殿内没人说话,所以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孤有一问。” 林远转过身,看着朱标。 “殿下请说。” “先生说士人是蛀虫。”朱标的目光落在黑板上那个红色的叉号上,“那孤想问——大明的律法谁来拟?税制谁来定?水利谁来修?赈灾的粮谁来调拨?边关的军报谁来分析?” 他的声音越说越稳。 “没有读书人,这些事谁做?” 殿内安静了两息。 朱棡在旁边微微点头。这问题问到了点子上。你说读书人没用,那你把读书人全赶走试试——大明的行政系统当天就得瘫痪。 林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黑板前,把之前写的东西全擦了。粉笔灰扑了满手,他拍了拍,拿起一根新粉笔。 “太子问得好。但太子混淆了两个概念。” 粉笔落下。 黑板上出现两行字。 读书人≠士。 识字做事的≠垄断做官权的。 “会写字、能算账、懂律法——这叫技能。”林远拍了拍黑板,“大明需要的是有技能的人,不是有功名的人。这是两回事。” 朱标的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一个老农种了四十年地,对节气、土壤、水利的了解比翰林院的状元郎深十倍。但他没资格当官,因为他不会写八股文。”林远的语速加快了,“一个铁匠能打出全大明最好的刀,但他的儿子世世代代只能当铁匠,因为匠籍不准考科举。” 他在黑板上重新写下四个字。 士农工商。 然后在下面画了一具人体的简笔轮廓。粗糙,但能看出手脚和躯干。 “大明是一个人。”林远用教鞭指着那具人形,“我现在告诉你们,这个人的身体是什么构成的。” 教鞭点在躯干上。 “农,是骨头。” 他写下“农=骨”。 “粮食是一切的根基。没有粮,兵不能打仗,官不能办事,皇帝不能坐龙椅。骨头断了,人就瘫了。所以农是骨架,大明靠农民站着。” 没人反驳。这个所有人都认。 教鞭移到四肢和肌肉的位置。 “工,是肉。” “工=肉”写上黑板。 “军械、农具、城墙、船舶、盔甲、火器——全是工匠造的。骨头再硬,没有肌肉就抬不了手、迈不动腿。大明两百万军户的刀枪是谁打的?工匠。大明九边的城墙是谁垒的?工匠。” 林远停了一拍,看了朱橚一眼。 朱橚正抱着他那本《黄帝内经》,听到这里,眼睛亮了。他是皇子里最痴迷杂学的,对工匠和医术一向有好感。 “没有工匠,大明就是个骷髅架子。能站着,但一拳就倒。” 教鞭划到人体的血管位置——林远画了几条从心脏向四肢延伸的线。 “商,是血。” “商=血”。 “钱粮不流通,就是死水。江南产丝绸,北方产战马,西南产铜铁。这些东西待在原地就是废物。谁把它们搬到需要的地方?商人。” 林远敲了敲黑板。 “血液不流动,人当场就死。心脏泵得再猛,血管堵了,四肢坏死。大明现在干的事,就是把自己的血管一根一根扎死。” 朱棣的眉头拧了一下。他镇守北平多年,太知道商路对军需意味着什么了。 “那士呢?”朱棡问了出来。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审视,像在等林远掉坑里。 林远看着朱棡,笑了一下。 是那种不太友好的笑。 “士。” 他把教鞭点在人体轮廓的最外层,画了一圈薄薄的线。 “皮。” 殿内的温度好像降了两度。 “士=皮”。 “皮的作用是什么?好看。遮羞。让人体面。被蚊子咬了替骨肉挡一挡。”林远放下教鞭,“一个人没了皮,难看,但死不了。没了骨头呢?没了肉呢?没了血呢?” 他把四个等式并排列在一起。 农=骨。工=肉。商=血。士=皮。 “大明现在的国策叫什么?” 林远自己答了。 “养皮保骨,剔肉放血。” 八个字砸下来,殿内没人出声。 “读书人不纳粮、不服徭役、考中功名就能免一族的税。朝廷花天大的成本养了一身光鲜的皮。”林远的声音平下来了,平到没有起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章骨肉皮血(第2/2页) “工匠是贱籍。世世代代困死在匠户里,待遇比牲口高不了多少。大明把自己的肌肉一块一块往下割。” “商人更惨。动不动抄家,动不动重税,逼得大商人全部挂靠在士人名下,用读书人的牌子做买卖。利润的大头被士人抽走,商人变成了给读书人打工的伙计。大明亲手捏死了自己的血管。” 他转向朱元璋站着的方向。 老皇帝没靠柱子了。他站直了,两只手背在身后,脸上的表情在火烛的光影下忽明忽暗,看不太真切。 但林远注意到一个细节——朱元璋的下颌在咬合,太阳穴的肌肉在跳动。 这是在磨牙。 林远知道自己踩中了朱元璋的痛点。 洪武朝查过多少贪官?杀过多少人?最著名的空印案,杀了几百颗人头,把地方官吓得屁滚尿流。但杀完之后呢?新上任的官员用不了三年,又开始兼并土地、偷逃税赋。 不是人坏。是制度在鼓励人变坏。 你让读书人做官,做了官就免税,免了税就买地,买了地就兼并——这条路走到头,就是前面那张曲线图上的“死线”。 朱标慢慢坐了回去。 他没有再反驳。 不是被说服了。是被那具人体图上的逻辑关系堵住了嘴。他能感觉到林远说的每一句话都有问题,但他找不到反驳的切入点——因为林远不跟他谈仁义,只跟他谈数据。 仁义是可以辩论的。 数据不能。 “所以陛下要破周期律,第一步——” 林远走到殿角的案几旁,拿起了一份东西。 那是一叠纸。很厚,用线装订在一起。封面上写着几个字:大明商税则例。 朱元璋看到了那叠纸,眉毛动了一下。 那是六部存档的商税税单副本。林远不知道用什么办法从户部调出来的。 林远翻开第一页,扫了一遍,然后翻到第二页,又翻到第三页。 他翻得很快,像在看一堆废纸。 然后他合上了税单。 “三十税一。”林远念出了大明现行的商税税率。 “三十份利润里,朝廷只收一份。剩下二十九份,全进了商人的口袋。而这些商人十个里有八个挂靠在士绅名下,利润最终流进了读书人的宅子。” 他把税单举到朱元璋面前。 “陛下,这不叫收税。” 他双手一撕。 纸张从中间裂开,碎片飘落在地砖上。 “这叫朝廷出人出力修路搭桥维持治安,让商人赚钱,然后商人把钱送给士绅,士绅用这些钱兼并土地,再逼得农民变成流民。” 林远踩了一脚地上的碎纸。 “陛下建的路,养的兵,花的钱,最后全变成了埋葬大明的坟土。” 殿内没有一个人说话。 碎纸在林远脚下沙沙作响。 朱元璋走了过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纸,又抬头看着林远。 “你撕了咱的税法。” 语气听不出喜怒。 “那你拿什么来换?” 林远迎着朱元璋的目光,没有后退。 “陛下给草民三天。” 他弯腰,从案几下面抽出了另一叠纸。这叠纸比刚才撕掉的那份厚三倍,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表格。 封面上五个字。 《大明新税法》。 朱元璋的视线钉在那四个字上。 林远没有打开。他把那叠纸放回案几上,用手掌按住。 “但在陛下看这份东西之前——” 林远转过身,目光扫过殿内所有皇子。 “诸位殿下得先去一趟地方。亲眼看看大明的税是怎么收的,钱是怎么没的,人是怎么死的。” 他的手从纸上抬起来,指向殿门外黑沉沉的夜色。 “看不懂大明怎么烂的人,没资格讨论怎么救。” 朱棣站了起来。 “什么时候走?” 林远没回答他。他看向朱元璋。朱元璋也看着他,沉默了三息,忽然开口。 “你那份新税法,动的是谁的钱?” 林远的回答只有四个字。 “满朝文武。” 朱元璋的嘴角勾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殿内离得近的人都看到了。 那不是微笑。 那是一头闻到血腥味的老虎,在亮獠牙。 第19章 大明朝的穷鬼真相 第19章大明朝的穷鬼真相 朱棣的问题先来了。 “本王有一事不明。” 他站在位子上没坐,目光盯着地上那堆被撕碎的商税税单。“先生说三十税一是朝廷在送钱。但这个税率是洪武初年定的,为的是让商贾休养生息。税虽轻,胜在面广,积少成多,也不算亏。”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至少道理说得通。” 殿内几个皇子微微点头。朱棡接了一嘴:“我也觉得不至于。三十抽一虽然不高,但全天下的买卖加起来,数目不会小。” 林远没有反驳。 他走到案几旁,拿过那份《大明新税法》,翻都没翻,直接扣在桌上。然后拿起粉笔,回到黑板前。 “好。那我们算一笔账。” 粉笔落下。 “燕王殿下在北平待过几年,应该知道江南丝绸商的行情。随便报一个数——一个中等规模的丝绸商,一年净利多少?” 朱棣想了想。“我见过北平最大的绸缎庄,是苏州人开的。一年流水大约三万两上下。” “那是中等偏上的。”林远写下“3万两”。“江南这种规模的丝商,有多少家?” 朱棣摇头。“不知道确切数目。” 林远转向朱标。“太子殿下呢?” 朱标迟疑了一下。“户部的册子上……苏松二府登记在册的丝织商户大约六百余家。” “六百家。”林远写下来。“按燕王说的数,取个保守值,每家年利两万两。六百家,一年的总利润是多少?” 算术不难。朱棡最先报了。“一千二百万两。” 林远在黑板上写下这个数字,然后在旁边又写了一行。 “洪武十一年,大明全国商税总收入——” 他停笔,看向朱标。 朱标的嘴动了一下。户部的数目他看过,但此刻说出来,总觉得哪里不对。 “……约三十二万两。” 粉笔在黑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三十二万两。 林远把这个数字跟“一千二百万两”并排写在一起,中间画了一个大大的不等号。 殿内安静了三息。 朱樉最先反应过来,声音都劈了:“操——光苏松两个府的丝绸生意,利润就有一千二百万两,朝廷从全天下收上来的商税才三十二万两?中间差了快四十倍?” “这还只是丝绸。”林远接了一句,语气跟报菜名一样平。“盐、铁、茶、瓷器、木材,加上沿海的走私——保守估计,大明每年商业流通的总利润不低于五千万两白银。” 他在黑板上写下“5000万两”。 “朝廷收了多少?” 粉笔敲在那个“32万两”上,笃笃笃,像敲棺材板。 “万分之六。” 殿内没人说话。 朱标的脸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白。他想说什么,嘴张了两次,合上了。 他终于知道哪里不对了。 “钱去哪了?”朱棣的声音压得很低。 “好问题。”林远放下粉笔,拍手。“钱没有消失。钱从来不会消失。它只会从一个口袋流进另一个口袋。” 他在黑板上画了三个方框。 第一个标“商人”,第二个标“士绅”,第三个标“朝廷”。 然后画了两条箭头。 从“商人”到“士绅”——粗线,标注“九成”。 从“商人”到“朝廷”——细到几乎看不见的虚线,标注“残渣”。 “大明律规定,官员及其家族名下的产业享有税赋减免。举人免徭,进士免赋,这些你们都知道。” 林远的声音不快不慢。 “那么问题来了。你是一个年赚三万两的丝绸商。朝廷要收你的税。你怎么办?” 他自问自答。 “你把铺子挂在本县知县他二舅的名下。知县是举人出身,名下产业免税。你每年孝敬知县他二舅三千两,省下来的税银是纯赚。知县那边也高兴,什么都不用干,白拿三千两。” 朱棡的嘴角抽了一下。 “一个县有一个知县,知县有一个二舅。一个府有几十个举人,几百个秀才。全大明有多少个免税的读书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章大明朝的穷鬼真相(第2/2页) 林远敲黑板。 “户部掌握不了真实的商业数据,因为商人全躲在士绅的伞下面。朝廷的税吏去收税,看到的铺面全挂着某某举人、某某进士的牌子。收不了。不敢收。一收就是‘与民争利‘,一收就是得罪整个文官系统。” 他回头看了朱标一眼。 “太子殿下平时听到的‘与民休息‘,现在知道是跟谁在休息了吧?” 朱标没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他的手指在案面下面攥得骨节咔咔响,脸上的表情已经说完了所有的话。 那些他在东宫接见过的清流名士,那些口口声声“轻徭薄赋”的翰林学士,那些跪在他面前痛陈民间疾苦的御史言官—— 他们说的“民”,从来不是种地的那些人。 “更精彩的在后面。”林远的声音继续往下走。 “朝廷收不到商税,国库空了。要养兵,要修河,要赈灾——钱从哪来?” 他把箭头指向第一个方框旁边,补画了一个新的方框,标注“农民”。 从“朝廷”到“农民”,一条粗线,标注“加派”。 “收不到商人的钱,就加农民的税。农民本来就是骨头,现在还要从骨头里吸髓。吸到最后骨头碎了——” 林远的声音停了一拍。 “流民遍地,揭竿而起。然后朝廷要花更多的钱去镇压。钱从哪来?继续加农民的税。”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圈。 从“加税”到“破产”,从“破产”到“造反”,从“造反”到“军费”,从“军费”回到“加税”。 一个闭合的死循环。 “这就是一千六百年来每个朝代的死法。”林远放下粉笔。“不是天灾,不是昏君。是文官集团用‘轻商税‘三个字,把国家的血管焊死了。国库穷得叮当响,士绅富得流油。最后朝廷倒了,士绅换个主子继续富。” 他转向殿侧。 朱元璋站在那里,右手搭在身旁的一把太师椅上。 咔嚓。 很轻的声响。 太师椅红木扶手上,五道手指印深深嵌进去,木纹裂开了一条缝。 老皇帝的脸上没有愤怒。 没有愤怒比愤怒更可怕。 “与民休息。”朱元璋念了四个字。 他念得很慢。慢到每一个字之间都隔了一息。 “咱杀了多少贪官。”不是疑问句。“空印案,杀了不少人。” 他的手从碎裂的扶手上抬起来,攥成了拳。 “到头来,他们换了几身衣服——还是在抢咱的钱。” 殿内温度骤降。 朱棡试探性地开口了:“那按先生的意思,商税该怎么改?十税一?” “十税一。”林远摇头。“你对着绵羊开一刀就想把羊毛撸完?羊叫起来了,其他羊就不让你碰了。” 他在黑板上擦出一小块空地,写了四个字。 阶梯递进。 “年利百两以下的小本买卖人,不收。百两到千两——” 他的话没说完。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皮靴踩在廊道砖面上的声音急且乱,带着一种辨不清是恐惧还是慌张的节奏。 一名内侍的声音从门外劈进来,嗓子都是哑的。 “太子殿下!胡相爷带着六部尚书,跪在奉天殿外了!” 喘了一口气。 “说——请陛下收回成命,否则以死相谏!”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朱元璋。 朱元璋站在碎掉的太师椅旁边,慢慢把拳头松开,活动了一下手指。 他看向林远。 林远的粉笔还举在半空,“阶梯递进”四个字写到一半。 两人对视了一息。 朱元璋忽然笑了。 那种笑林远在教科书里见过描述。史书上写“太祖大笑”的时候,通常后面跟着的是一串人名,和一个数字——灭族。 第20章 文官集团的嗅觉 第20章文官集团的嗅觉 丞相府。 胡惟庸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名册。名册上密密麻麻列着大本堂近半个月的点卯记录。 空的。 全是空的。 从十天前开始,太子朱标没来。燕王朱棣没来。晋王朱棡没来。秦王朱樉没来。连那个只知道翻草药书的周王朱橚都没来。 大本堂是朱元璋亲自设立的皇家学堂,里面坐镇的是大明最顶尖的大儒——宋濂的弟子、刘三吾的同门、方孝孺的师兄。这些人负责教皇子们读经史、习礼法、通治道。 十天没来一个学生。 胡惟庸的手指在名册上慢慢划过,指甲刮在纸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不是因为大儒们受了冷落而生气。大儒们的死活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皇子们去了哪里? “相爷。” 书房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穿青衫的幕僚闪进来。此人姓涂,是胡惟庸养了六年的私人耳目,专门负责盯宫里的动静。 “查到了?” 涂先生的脸色不太好看。 “查到了。但属下不太敢信。” “说。” “皇子们这十天,全窝在承华殿的耳房里。”涂先生压低了声音,“里面有一个人,在给他们上课。” 胡惟庸的手指停住了。 “谁?” “查不到来历。宫里没有此人的腰牌记录,内侍省没有备案,锦衣卫那边也问过了,没有任何登记。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涂先生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递过去。 “但属下从伺候耳房的小太监嘴里套了些话。那人姓林,很年轻,用一块黑板和粉笔讲课。讲的内容……” 他犹豫了一下。 “讲什么?” “小太监说听不太懂。但有几个词记下来了。” 胡惟庸展开纸条。 纸条上歪歪扭扭写了几个词:士农工商。周期律。分配权。新税法。 胡惟庸盯着纸条看了五息。 五息之后,他的手开始抖。 不是害怕。是一种动物本能的警觉——就像一条在河里游了几十年的老鳄鱼,突然感觉到水面上飘来了一股不属于这条河的气味。 “新税法”三个字。 他看到了。 胡惟庸做了十二年丞相,从六部的一个主事一路爬到中书省的头把交椅。他比谁都清楚大明官场的命脉在哪里——不在那颗玉玺上,不在那把龙椅上。 在税法上。 谁定税,谁收税,谁免税,谁查税——这条链上的每一个环节,都是文官的饭碗。 现在有人要改税法? 而且不是通过中书省,不是通过六部会议,不是走正常的廷议流程——是在一间密室里,由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对着皇帝和所有皇子,关起门来讲? 胡惟庸把纸条放在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去。把六部尚书全叫来。” 涂先生愣了一下。“现在?已经戌时了——” “现在。” 胡惟庸站起来,袍角扫过桌面,茶杯翻倒,茶水洇湿了半张名册。 他没管。 “再传话给御史台、国子监祭酒、翰林院掌院。让他们把朝服穿上,今夜,咱们去奉天殿前跪着。” 涂先生的脸彻底白了。 “相爷,以死相谏?” 胡惟庸走到门口,停了一步。他没回头。 “陛下可以杀十个贪官,可以杀一百个贪官。但陛下杀不了读书人这三个字。” 他推开门,夜风灌进来。 “天下的笔杆子在我们手里。道统在我们手里。陛下想绕过中书省改税法,先问问孔夫子答不答应。” —— 半个时辰后,奉天殿前跪了黑压压一片。 六部尚书、都察院左右都御史、国子监祭酒、翰林院掌院学士,外加三十余名六科给事中。 全穿朝服。 全跪着。 为首的胡惟庸膝盖压在冰冷的金砖上,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挂着一副忧国忧民的表情。 他们不知道承华殿里讲了什么。不知道黑板上写了什么。不知道林远是谁。 但他们不需要知道。 有人在暗中教皇帝改税法,绕过中书省,绕过六部,绕过所有文官——这一条就够了。 这是在刨他们的根。 胡惟庸很清楚:如果让这件事继续发展下去,不管那个姓林的讲了什么,只要皇帝听进去了,文官集团几十年经营的利益网络就要被掀翻。 所以他选择了最古老、最有效的武器。 死谏。 你皇帝要改?行。先踩着我们的尸体过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章文官集团的嗅觉(第2/2页) 明天一早,全天下的读书人都会知道——丞相率百官跪谏,皇帝宠信妖人。 舆论一旦起来,就算是朱元璋,也得掂量掂量。 —— 消息传进承华殿的时候,林远的粉笔刚好悬在半空。 “阶梯递进”四个字只写了一半,“进”字的最后一笔还没落下。 内侍的声音从门外劈进来,嗓子都哑了: “太子殿下!胡相爷带着六部尚书,跪在奉天殿外了!说——请陛下收回成命,否则以死相谏!” 殿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朱标的脸色变了。 他是太子。从小在文官系统里长大。他的老师是宋濂,他的幕僚全是翰林出身,他处理政务倚仗的每一个人都姓“士”。 胡惟庸带百官跪谏,在朱标的认知里,这是臣子的天职——忠臣以死谏君,这是圣贤书里写的美德。 他的第一反应是:先出去安抚。 朱标站起来,整了整衣袍,迈步就往殿门走。 “殿下。” 林远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不大,但足够让朱标的脚步顿住。 “你现在出去,就是向那张‘皮‘妥协。” 朱标回头看着林远,嘴角绷得很紧。 “先生,百官跪谏,不管有理没理,规矩上——” “规矩?”林远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殿下,规矩是谁定的?” 朱标张了一下嘴。 “是他们定的。”林远指了指殿门外的方向。“文官定规矩,然后用规矩约束皇帝。皇帝要改规矩,他们就搬出‘祖制‘、搬出‘圣人之言‘来压你。你按他们的规矩走,就永远走不出他们画的圈。” 朱标的脚步没有继续往外迈,但也没有退回来。他站在原地,眉头拧成了一条线。 这时候朱棣动了。 燕王从座位上站起来,右手摸到了腰间。他今天没带佩刀——进殿听课时解下的。但习惯性的动作暴露了他的第一反应。 他绕了一步,从殿角的兵器架上摘下一柄长剑。剑鞘磕在架子上,铛的一声脆响。 “我去把他们赶走。” 朱棣的声音不高,但里面有一股毫不遮掩的杀意。一群文官堵在门口叫阵,在燕王的思维里,这跟敌军叩关没有本质区别。解法只有一个——杀。 “燕王殿下。” 林远再次开口。 朱棣回头,剑已经抽出了三寸。 “把剑放回去。” 朱棣没动。他看着林远,眼神里有不解,也有不服。 “暴力只能杀人,不能诛心。”林远的声音平得像水面。“你今天拿剑赶走一百个,明天会有一千个跪过来。你杀了胡惟庸,后天会有第二个胡惟庸。” 他扫了一圈殿内所有皇子。 朱棡坐着没动,但身体前倾,显然在等林远的下文。朱橚抱着书,缩在角落,眼睛却亮得很。朱樉揉着后脑勺——之前被茶杯盖砸的地方还隐隐作痛——嘴上没说话,但脸上写满了“看好戏”三个字。 “你们不是要学怎么当县令吗?”林远的目光最后落回朱标和朱棣身上。“这就是你们的第一道实战题。” “县令到任第一天,衙门里的胥吏联合起来给你下马威。你怎么办?拔刀砍人?跪下求饶?” 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寸。 “都不对。” 这时候朱元璋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来。 他刚才一直在听。从林远讲“士=皮”开始,到撕碎税单,到画出死循环——他全程一个字不落地听完了。 老皇帝的脸阴沉得像腊月的天。冷战了一声 他走到殿中央站定,目光扫过每一个儿子的脸,最后停在林远身上。 “林先生。” 朱元璋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不高,但殿内每一根柱子都像在微微震颤。 “外头那群人,可是掌着大明笔杆子的。” 他偏了一下头,动作很细微,像在掂量什么东西的重量。 “今天他们跪着,明天就能站着写奏疏,后天奏疏就会变成邸报,传遍天下十三省。到那时候,全天下的读书人都会说朕宠信妖人、悖逆圣道。” 朱元璋的目光没有移开。 “你教教这帮兔崽子——怎么对付他们?” 殿内所有皇子的视线齐刷刷集中到林远身上。 这一刻,林远感受到了一种奇妙的对称性。 殿外,是大明朝权力金字塔上最庞大的一层——文官集团。他们掌握着笔杆子、掌握着税收通道、掌握着行政执行的每一个毛细血管。他们跪在冰冷的金砖上,用“以死相谏”这四个字,构建了一道比城墙还厚的壁垒。 第21章 科举 第21章科举 殿内,是大明朝权力金字塔的塔尖——皇帝和他的继承人们。他们有刀、有兵、有龙椅、有玉玺。 但他们不知道怎么赢。 因为这不是一场能用刀赢的仗。 林远走到案几旁,从粉笔盒里拿出了一根新粉笔。白色的,还没用过,棱角分明。 他转向黑板。 手腕翻动,粉笔落下。 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文官的权力来源——信息垄断+执行垄断+道统垄断。 第二行:破法——砸饭碗。 林远转过身。 “陛下,对付文官,不需要刀。” 他把粉笔往空中一抛,接住,指向黑板。 “只需要把他们的饭碗砸了。” 朱元璋的眉毛抬了一下。 林远没有等他追问,直接展开。 “胡惟庸为什么敢带百官来跪?因为他知道,大明离不开文官。离开文官,税收不上来,政令传不下去,地方上的事情没人办。这是他的底气。” 他在“信息垄断”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文官垄断了三样东西。第一,信息。大明全国的户籍、田册、税册、粮册,全在文官手里。皇帝想知道天下有多少人、多少地、多少钱,得问他们。他们说什么,皇帝就只能信什么。” 林远敲了敲黑板。 “刚才那道安平县的题,各位殿下还记得吧?主簿的账是假的,衙役是本地人,县令两眼一抹黑。为什么?因为信息全捏在胥吏手里。皇帝和县令一样——都是瞎子。” 朱棣的嘴抿了一下。他想起了那道假账题。 “第二,执行。”林远指向“执行垄断”。“朝廷发一道政令,从六部到布政司,从布政司到府县,每一层都有文官把关。政令到了地方是什么样子,全看经手的文官怎么解读。同一道旨意,到了不同的县,能变出三种完全不同的执行方案。皇帝的手再长,也伸不到每一个县衙的公案上。” “第三——”林远在“道统垄断”上重重敲了一下。 “道统。这是最厉害的一层。” 他放下教鞭,声音慢了下来。 “什么叫道统?就是话语权。谁有资格定义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谁就掌握了道统。” 林远扫了一眼殿内。 “现在大明的道统在谁手里?孔庙。科举。四书五经。这些东西谁在教?谁在考?谁在解读?” 不需要回答。答案所有人都知道。 文官。 “所以胡惟庸跪在外面,不是在求皇帝开恩。他是在宣告:这天下的规则,是我们定的。你想改,先过我们这一关。” 林远把粉笔搁在黑板槽上。 “但他错了。” 朱元璋的目光动了一下。 “他以为这三层垄断是铁打的。”林远的声音轻下来,轻到殿内每个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但实际上,这三层垄断的根基只有一个——” 他伸出一根手指。 “科举。” 粉笔重新拿起来,在黑板上画了一棵树。 树根标注“科举”。树干标注“选官”。三根树枝分别标注“信息”“执行”“道统”。 “科举是唯一的做官通道。读书人寒窗十年,考中了才能当官。当了官才能免税、才能兼并、才能把手伸进国家的钱袋子里。” 林远在树根上画了一把斧头。 “砍断这棵树的根,上面三根枝全部枯死。” 殿内安静了两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章科举(第2/2页) 朱棡率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谨慎:“先生的意思是——废科举?” “不废。”林远摇头。“废了科举,你拿什么选人?总不能靠世袭吧?那就倒退回魏晋了。” 他擦掉那棵树,在原位重新画了两棵树。 左边那棵,树根标注“旧科举——八股取士”。 右边那棵,树根标注“新科举——经世取士”。 “不是废科举。是再种一棵树。” 林远用教鞭点着右边那棵树。 “从今天开始,大明的做官通道不再只有一条。读四书五经能做官,学算学、学律法、学农政、学水利、学商道——也能做官。” 他在右边那棵树的树干上,画了一串新的枝杈。 “会算账的当税官,免了文官在里面做假账。懂水利的管河道,免了读书人拿治河的银子去盖自家园子。精通律法的做提刑,免了地方官一边判案一边收贿。” 林远的声音突然加重了。 “胡惟庸凭什么敢跪在外面威胁皇帝?因为他知道,离了读书人,大明玩不转。但如果大明突然多了一批不是从他那条路上来的人——会算账的、会造东西的、会种地的、会打仗的——这些人也能做官,也能收税,也能执行政令——” 他把两棵树之间画了一道竞争的箭头。 “那胡惟庸的底气,就没了。” 殿内的空气变了。 朱棣缓缓将长剑推回鞘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他的眼神从杀意转为了一种更危险的东西——思考。 朱标站在殿门前,一直没动。但他的身体在慢慢转,从面朝殿外转到面朝黑板。 他看着那两棵树,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了自己的座位,坐下来,双手平放在案面上。 “先生。”朱标的声音很轻,“你是说——不跟他们吵,不跟他们打,也不杀他们。而是让他们变得不重要。” “对。”林远笑了一下。那是今晚他第一次笑。“降维打击。” 他在黑板上写下这四个字。 “什么叫降维打击?不在你的规则里跟你玩。我直接建一套新规则,让你的规则变成废纸。你跪在外面以死相谏?谏吧。等新学堂开起来,等第一批经世科的学生做了官、收了税、修了路、破了案——天下人自然会看到,你们这群只会写八股文的书呆子,到底值几个钱。” 朱元璋一直站在殿中央听着。 他没插嘴。 老皇帝从不打断真正有用的话。 但他的表情在变。从阴沉,到若有所思,到一种林远见过的、教科书上用“帝心甚悦”来描述的东西—— 嘴角那道弧度又出来了。 不是微笑。是亮獠牙。 “所以今晚——”朱元璋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锤砸在铁砧上。“胡惟庸跪在外头,咱不用管他?” “管。”林远摇头。“不管才是蠢的。他给了陛下一个天大的台阶,不踩上去可惜了。” 朱元璋的眉毛挑了一下。 林远走到殿门口,掀开门帘看了一眼外面。 夜风灌进来,带着腊月的寒气。远处奉天殿前的广场上,火把的光映出一片跪伏的人影。胡惟庸跪在最前面,身板挺得笔直,朝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林远放下门帘,转回来。 “陛下现在出去,不提新税法,不提新学,不提任何让他们炸毛的东西。” 朱元璋盯着他。 “陛下只做一件事——嘉奖他们。” 第22章 准备站出来 第22章准备站出来 殿内几个皇子同时愣了。 朱棣脱口而出:“嘉奖?” “嘉奖胡惟庸忠心体国,嘉奖百官不畏严寒以死相谏。陛下龙颜大悦,当场宣布:既然百官如此关心国政,那明日早朝,朕有一份要紧事要跟诸卿商议。” 林远的声音不疾不徐。 “他们想逼陛下摊牌,陛下偏不摊牌。把球踢回去。让他们猜。让他们在今晚回去之后,花一整夜的时间猜——皇帝明天到底要说什么?” 他回到黑板前。 “猜测会制造分裂。胡惟庸猜的是一回事,六部尚书猜的是另一回事,都察院猜的又是一回事。他们今晚是抱团来的,但回去之后各怀心思。明天早朝之前,这个团就散了三成。” 朱元璋看着林远。 看了五息。 然后老皇帝笑了。 这次是真笑。从胸腔里涌出来的那种。 “好。” 他转身往殿门走,走了三步,停下来,不回头。 “明天早朝,你站在御前。” 语气不是在问。 林远没有推辞。 “草民遵旨。” 朱元璋推开殿门,寒风涌入。门外的内侍和锦衣卫齐刷刷跪下去,火把的光把老皇帝的影子拉得极长极长,从承华殿一直铺到廊道尽头。 殿门在身后合上。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朱棣站在原地,手还搭在剑柄上,目光追着朱元璋离去的方向。过了几息,他转头看向林远。 “先生,明天早朝——你打算怎么砸他们的饭碗?” 朱棡也看过来了。朱标也在看。连朱樉都不揉后脑勺了,正襟危坐盯着林远。 林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案几旁,从那叠厚厚的《大明新税法》下面,抽出了另一份文稿。 这份文稿更薄,只有七八页纸。但每一页的字都写得极小,密密麻麻,像蚂蚁列阵。 封面上三个字。 《开科策》。 林远把它放在案面上,手掌按住。 “明天早朝,陛下不会提新税法。”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皇子的脸。 “陛下会提这个。开经世科,招天下能人。不限出身,不论户籍,不考八股。考算学,考律法,考农政,考商道,考水利,考军事。考中者,直授官职。” 他抬起手,拍了拍那份文稿。 “一刀不动,一个人不杀。但从明天开始——” 林远的嘴角勾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和刚才朱元璋亮獠牙时的角度几乎一模一样。 “胡惟庸和他那群人就会发现,自己脚下的地,正在一寸一寸地塌下去。” 殿内沉默了三息。 朱棣最先坐下来。他没有再摸剑。他把双手平放在案面上,十指交叉,指节攥得发白。 他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但林远看见了他嘴唇的形状。 两个字。 学了。 朱标闭上了眼睛。他的手指在案面下面缓缓松开,又缓缓握紧。反复了三次。 他在消化。 从“士=皮”到“降维打击”,这一整夜听到的每一个字,都在他的脑子里像沸水一样翻滚。他从小被大儒们灌了十几年的东西,正在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用粉笔和黑板,一层一层地剥掉。 痛。 但不致命。 痛的是面子,活下来的是脑子。 朱棡的反应最微妙。这位晋王从始至终没有表过态——不像朱棣那样冲动,也不像朱标那样纠结。他一直在听,一直在看,一直在权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章准备站出来(第2/2页) 此刻,他的目光落在林远放下的那份《开科策》上,眼底有一丝极淡的光。 不是敬佩。 是野心。 他已经开始算了——如果明天经世科开考,他需要学什么,准备什么,才能在那场皇子竞争中拿到最大的筹码。 朱橚是唯一一个露出兴奋表情的。他抱着《黄帝内经》,嘴巴张得老大,差点蹦出一句“先生,医术算不算经世科”,硬生生咽了回去。 殿外传来遥远的声响。 是朱元璋的声音,从奉天殿的方向隐隐传来。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但能听出语气——平稳,和煦,甚至带着一丝嘉许。 跪谏的文官们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反应。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脚步声杂乱地响起来,由密到疏,由近到远。 文官们散了。 但不是心满意足地散。是带着满腹疑虑地散。 林远能想象到他们此刻的状态——胡惟庸走在最前面,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但眉心拧着一道解不开的褶子。六部尚书跟在后面,互相交换眼神,谁也不敢先开口。 他们来的时候是一块铁板。 回去的路上,铁板已经出现了裂纹。 林远收回目光,把那份《开科策》重新塞进《大明新税法》下面。 然后他拿起黑板擦,把今晚写的所有内容一点一点擦干净。 粉笔灰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微型的雪。 殿内没有人说话。皇子们各自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各怀心事。 林远擦完最后一个字,放下黑板擦。 他站在干干净净的黑板前,背对着所有人,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拿起一根新粉笔。 在黑板正中央,写下了明天早朝的第一句话。 八个字。 天下英雄,入吾彀中。 粉笔搁下。 他没有回头。 “都回去睡觉。明天卯时,准时到。” 声音不大,但殿内五个皇子没有一个人磨蹭。 椅子挪动的声音,脚步声,门帘被掀开又落下的声音,一个接一个。 最后走的是朱棣。 燕王走到殿门口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黑板上那八个字。 火烛的光映在那些白色的笔划上,一明一暗。 朱棣没说话。 他转过身,走进了夜色里。 殿内只剩下林远一个人。 他站在黑板前,听着殿外最后一丝脚步声消散在风中。 然后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 从怀里掏出那份《大明新税法》,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有一行小字。他今天没给任何人看过。 那行字写的是: “废丞相。设内阁。权归六部。部归天子。” 林远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殿外,寒风呜咽。 他知道明天早朝之后,胡惟庸会发疯。六部会乱。满朝文武会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炸开。 他也知道,朱元璋看到这行字之后会怎么想。 那个杀了半辈子人的老皇帝,会把这行字刻进骨头里。然后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把胡惟庸和他身后的整个丞相制度,连根拔起。 烧成灰。 林远合上了文稿。 深夜的承华殿安静得像一座坟。 但坟里埋的不是死人。 是一个旧世界的倒计时。 第23章 再打一遍天下又如何 第23章再打一遍天下又如何 卯时三刻。 奉天殿的丹墀上结了一层薄霜。文武百官分列两班,朝服齐整,笏板在手,呼出的白气在殿前飘成一片。 昨夜跪谏的痕迹还留在金砖上——膝盖压过的地方,霜花碎了一片。 胡惟庸站在文官班首,脸上没有疲态。他昨夜只睡了半个时辰,但精神极好。这种精神不是休息出来的,是紧张吊出来的。 身后的六部尚书各怀心事。吏部尚书的眼皮跳了一早上。户部尚书翻来覆去把自己管的账在脑子里过了三遍。兵部、刑部、工部的三位站得近,低声交换了几句,谁也没得出结论。 礼部尚书最镇定,因为他觉得不管皇帝要宣布什么,最后都得经过中书省。经过中书省,就是经过胡惟庸。经过胡惟庸,就是经过他们。 这条路走了十二年,从没断过。 鸣鞭三响。 朱元璋从御道尽头走过来。 龙袍,翼善冠,步子不快不慢。走法跟平常上朝没区别,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和气的弧度。 但文官们不踏实。 因为朱元璋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没有官帽,没有朝服,没有腰牌。手里抱着一叠纸,站在御阶下方,位置不文不武——恰好在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地方。 胡惟庸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没见过这个人。但他认出了这个位置——那是侍讲学士站的地方。 皇帝把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放在了侍讲的位子上。 百官落座。朱元璋落座。 “诸卿昨夜辛苦了。” 朱元璋的声音很随意,像在跟人拉家常。 “咱昨夜想了一宿,觉得诸卿说得对。朝政大事,该跟大伙儿商量着来。” 胡惟庸微微欠身。“陛下圣明。” “所以今日早朝,咱有两件事。”朱元璋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件,小事。” 他偏头看了一眼林远。 “这位林先生,学问通达,于国事见解独到。咱拟授他翰林院侍讲一职,入值御前,专掌经世之策。吏部即日拟文。” 殿内安静了一息。 然后炸了。 御史台的人第一个蹦出来。左佥都御史陈宁出列,笏板举到鼻尖:“陛下!此人无功名、无出身、无举荐,骤然授官,于制不合!” 他话音没落,吏部左侍郎紧跟着出列:“臣附议。大明选官循科举之制,未经考试而授官者需有军功或特旨举荐,且须中书省用印——” “咱就是特旨。”朱元璋打断他,语气还是随意的。“中书省用不用印,胡卿说了算。胡卿?”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胡惟庸。 胡惟庸站起来。他的动作不急不缓,拱手一礼。 “陛下,臣有一言。” 朱元璋抬了抬下巴。“说。” “臣昨夜跪谏,非为私情,实为社稷。”胡惟庸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殿内每个角落都听清。“臣闻近日有人在宫中私授皇子,所讲之言涉及税法、官制、科举——皆是动摇国本之论。” 他的目光扫过林远,没有停留,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 “王莽托古改制,天下大乱,死者枕藉。王安石变法,民怨沸腾,北宋由此衰亡。前车之鉴尚在眼前,不知这位林先生——凭何敢言变法?” 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声。 胡惟庸没有直接攻击林远。他攻击的是“变法”这两个字。 他在告诉所有人:变法是要死人的。上一个变法的,没一个好下场。 林远站在原地。 他没有等朱元璋开口,自己走前了一步。 “胡相爷提了两个人,草民斗胆接一下。” 胡惟庸的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 “王莽改制,失败。”林远的声音不大,但奉天殿的穹顶把每个字送进了每个人的耳朵。“为什么失败?因为西汉末年,土地兼并已经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全国七成耕地在豪强手里,流民遍地,朝廷的行政体系已经烂透了。王莽是在一具尸体上做改革。他不是死于变法,是死于变法太晚。” 他顿了一拍。 “王安石变法,失败。为什么失败?因为变法的执行通道全在文官手里。王安石要收商人的税,地方官把税加到农民头上。王安石要练新军,枢密院的人把军费截下来养自己的家丁。法是好法,但经手的全是旧人。用旧人推新法,等于让老鼠去看守粮仓。” 林远看着胡惟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章再打一遍天下又如何(第2/2页) “胡相爷拿这两个例子来吓唬陛下,草民倒想问一句——相爷是觉得大明已经像西汉末年那样烂透了?还是觉得大明的文官都像北宋那帮人一样,会把好法变成恶法?” 胡惟庸的嘴角动了一下。 这个问题毒。 他说是,就等于承认文官系统有问题。他说不是,就等于自己打脸——既然大明没问题,那变法怎么会走王安石的老路? “诡辩。”胡惟庸没接这个套。他换了一个角度。“变法牵一发动全身,纵有百般道理,操之过急必生大祸。此人无尺寸之功、无理政之验,陛下将国事托付此人,何异于——” “何异于当年陛下提一把破刀从濠州起兵?” 林远的声音把胡惟庸的话硬生生截断了。 殿内一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射向林远,里面有惊骇,有愤怒,有不可置信。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身体前倾了两寸。 林远没有退。 “前朝变法为什么全部失败?因为他们变法的时候,病已经入了骨髓。大明呢?洪武十二年,开国不到二十年。骨架还在,肌肉还在,血还在流。现在动刀,是治未病。再等三十年、五十年,等土地兼并到了临界点,等军户逃亡过半,等商税彻底收不上来——那时候再变,才是真的找死。” 他扫了一眼殿内百官。 “胡相爷说变法会亡国。草民说一句大逆不道的话——” 林远转向朱元璋,一字一顿。 “哪怕变法失败,大明分崩离析,那又如何?” 满殿哗然。 “陛下当年赤手空拳打下这天下,诸位皇子个个弓马娴熟。这天下既然是朱家人打出来的,大不了——” 他的声音砸在每一根殿柱上。 “再打一遍。” 奉天殿静得能听见殿顶藻井上积灰簌簌落下的声音。 胡惟庸的脸白了。 不是被气的。是被吓的。 他终于听懂了这句话的弦外之音——这个姓林的不是在说给百官听。他是在说给朱元璋听。 他在提醒那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皇帝:你不是生在皇宫里的守成之君。你是开国太祖。你怕什么?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 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右手,在龙椅扶手上慢慢敲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不大。殿内每个人都听见了。 胡惟庸听见了。他的后背,终于渗出了汗。 朱元璋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咱当年过长江的时候,船上只有二十七个人。” 他站起来。 “你们觉得——咱还需要怕什么?” 没有人回答。 朱元璋的目光从文官扫到武将,从武将扫到御阶下站着的林远。 “第二件事。” 他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 “从今日起,开经世科。” 他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递给身侧的内侍。 “念。” 内侍展开文书,嗓子都在抖。 “诏曰:天下英才,不拘一途。即日起于科举之外另设经世科,考算学、律法、农政、水利、商道、军事。不限出身,不论户籍。考中者——” 内侍咽了一口口水。 “直授官职。” 殿内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 胡惟庸站在班首,笏板握在手里,指节泛青。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想说话。 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这道旨意没有动任何人的现有利益。没有裁官,没有降俸,没有改税。它只是——多开了一条路。 你反对什么?反对朝廷多招人才? 这刀没有刃。但刀背拍在文官集团的脊梁骨上,震得每个人的骨头都在嗡嗡响。 朱元璋坐回龙椅,目光越过满殿朝臣,看向殿外。 殿外,天光大亮。 腊月的阳光照在奉天殿的琉璃瓦上,金灿灿的,晃眼。 而林远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叠纸。 《大明新税法》压在最下面。再下面,是那行谁都没见过的小字。 废丞相。设内阁。 他抬头看向胡惟庸的背影。 不急。 这才是第一刀。 第24章 权与利 第24章权与利 散朝后半个时辰。 胡惟庸的马车没有回丞相府。 他让车夫绕了两条街,从皇城南门出去,穿过一条窄巷,停在了一座没有匾额的宅子前。 宅子是吏部右侍郎赵瑁的。但赵瑁今天不在——他去国子监“视察学务”了。这是提前打好的招呼。 书房里已经坐了五个人。 户部尚书赵勉、都察院右都御史安然、翰林院掌院学士刘仲质、刑部侍郎王约、礼部右侍郎杨靖。 没有吏部尚书。 吏部尚书今早朝上听完旨意,回衙门的路上,一句话没跟任何人说。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信号——他在观望。 胡惟庸进门的时候,五个人同时站起来。 “坐。” 胡惟庸在主位落座。桌上已经沏好了茶,但他没碰。 “说说吧。” 安然第一个开口。都察院的人向来嘴快。 “相爷,今日朝上那道旨意……经世科不限出身、不论户籍,这是要把九流三教全塞进官场?” “不止。”杨靖接了一句,声音压得低。“关键是‘直授官职‘四个字。不经中书省铨选,不走吏部考核,皇帝钦点就能当官——这条口子一开,科举还有什么用?” 赵勉没说话。他在想另一件事。 户部的账本,从洪武元年到现在,每一笔都是文官经手的。如果经世科出来的人能当税官——那户部的人事权,就不完全在中书省手里了。 刘仲质轻轻咳了一声。翰林院掌院的咳嗽自带三分学究气。 “诸位,眼下最要紧的不是经世科本身。” 胡惟庸看了他一眼。 刘仲质继续说:“经世科从拟章程、设考场、出题目到正式开考,少说半年。半年时间,够我们做很多事。” “但那个姓林的不能再留在陛下身边。”安然把话拽回来。“今日朝上他那番话——‘再打一遍天下又如何‘——这是在怂恿陛下动刀。” 书房安静了一瞬。 胡惟庸端起茶杯,吹了吹。 “你们都在看那个姓林的。”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不重,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收了回来。“但你们看错了方向。” “林远不重要。” 五个人同时皱眉。 “一个布衣,没有根基、没有党羽、没有门生故吏。他的一切权力来源只有一样——圣眷。圣眷断了,他什么都不是。” 胡惟庸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画了一个圈。 “所以不用碰他。碰他就是逼陛下站队。陛下这个人——”他停了一拍,像在斟酌措辞。“你越逼他,他越硬。” 赵勉点头。这是洪武朝为官十几年的人都懂的常识。 “那相爷的意思是?”王约问。 胡惟庸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一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枝桠上落了几只乌鸦。 “经世科要考算学、律法、农政、水利、商道、军事。” 他背对着所有人,声音不急不缓。 “那就让它考。考场由礼部设,考题由翰林院拟,阅卷由吏部定等第。这条路上的每一道关卡——都在我们手里。” 书房里安静了三息。 然后安然笑了。 笑容有点冷。 “相爷是说……让经世科开,但考出来的人——得是我们的人?” 胡惟庸没回头。 “一棵树长出来,你砍它,费力气。但如果树根泡在你的水里——它长多高,都是你的树。”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五个人。 “散了。各自回衙门,该办差办差。这几天谁也别去找那个姓林的麻烦。”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赵勉留一下。” 其余四人鱼贯而出。 门关上后,胡惟庸看着赵勉。 “户部今年的秋粮入库数目,你能拿出来吗?” 赵勉愣了一下。“能。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章权与利(第2/2页) “那个姓林的手里有一份商税则例。”胡惟庸的声音压到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他撕了。但他能从户部拿到那份东西,说明宫里有人在替他调档案。查一查,是谁。” 赵勉的脸色变了。 “是。” —— 同一个时辰。 承华殿。 林远换了一块新黑板。 旧的那块用了十几天,已经被粉笔灰腻得模糊了。新黑板是他让内侍用松烟墨重新刷的,乌黑发亮。 五个皇子陆续到了。 朱标最先来。他今天换了一身常服,没有戴太子冠冕。 朱棣第二个。他今天没碰兵器架。 朱棡第三个。他进门的时候目光先扫了一遍案几上的文稿,确认那份《开科策》还在。 朱樉第四个。后脑勺的包消了,但进门先摸了一下——条件反射。 朱橚最后一个。他今天没抱《黄帝内经》,换了一本《齐民要术》。 林远等所有人坐定,没有寒暄。 “今天讲最后一堂基础课。” 粉笔落下。 黑板上出现两个字。 权。利。 “治国的核心,只有这两样。” 林远把粉笔搁下,拍了拍手。 “前面十几天,我讲了税法、讲了周期律、讲了士农工商、讲了文官垄断。这些东西听着复杂,但归根到底就是两个字——权和利。弄懂这两个字,天底下所有的事情,都能看穿。” 他在“权”字下面写了一行小字:谁说了算。 在“利”字下面写了另一行:谁拿到钱。 “任何一个朝代、任何一件政事、任何一场斗争——你只要问两个问题。第一,这件事谁说了算?第二,这件事谁拿到钱?答案出来了,整件事就明白了。” 朱棣身体前倾。 “比如今天早朝。”林远转过身。“陛下开经世科,谁说了算?” “陛下。”朱标答。 “谁拿到利?” 朱标犹豫了。 朱棡替他答了:“寒门。工匠。商人。这些以前没资格做官的人。” “那谁的利被动了?” “文官。”朱棣接了。 “所以胡惟庸为什么要反对?”林远拿起粉笔,在“利”字旁边画了一个箭头。“不是因为经世科不好。是因为经世科动了他的利。他的利是什么?是垄断做官的通道。科举只考八股,天下读书人就全是他的人。经世科一开,这条垄断链就裂了。” 他在箭头尽头写了三个字:利益链。 “记住一句话——任何反对,都是利益反对。” 林远敲了敲黑板。 “有人跟你说‘祖制不可变‘,你翻译一下——‘别动我的钱‘。有人跟你说‘与民休息‘,你翻译一下——‘别收我的税‘。有人跟你说‘操之过急‘——” 朱樉脱口而出:“就是‘让我再多捞两年‘。” 殿内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朱樉缩了一下脖子,然后又挺直了——说得没错,缩什么。 林远笑了一声。 “秦王悟性不错。” 朱樉的脸上闪过一丝得意,随即被他压下去了。 “那权呢?”朱标问。他的声音比前几天沉稳了,少了那股跟林远较劲的意思。 “权是利的保护壳。”林远在两个字之间画了一个包含关系。权在外,利在内。“有权才能守利。没有权的利,随时会被人抢走。这就是为什么商人再有钱,也要挂靠在士绅名下——商人有利无权,士绅有权,所以利最终归了士绅。” 他在黑板上快速画了一张图。 最上面:皇帝——权最大,但利未必最大。 中间:文官——权借皇帝的,利自己吃。 最下面:百姓——无权无利。 “接下来,我们先说权。”林远点了点黑板上的那个字。 第25章 拳与力 第25章拳与力 “权这个字,拆开来看——”林远把粉笔横在黑板上,在“权”字旁边重新写了一个大字。 拳。 “最早造这个字的人,比你们所有人都诚实。” 殿内几个皇子盯着那个“拳”字,一时没反应过来。 林远没有解释。他放下粉笔,双手背在身后。 “我出一道题。” 他的目光扫过五个人。 “假设有一间牢房。十个犯人关在里面。没有狱卒,没有王法,没有圣人之言。十个人,一碗饭。” 他伸出一根手指。 “谁吃?” 朱樉最先答:“最能打的那个。” 林远点头。“为什么?” “因为——”朱樉挠了一下后脑勺,“抢不过他啊。” “好。那最能打的那个吃了饭之后,第二天又送进来一碗饭。他还是自己吃?” 朱棣接了:“不会。他会分一口给第二能打的。” “为什么?” “因为他一个人打不过剩下九个。”朱棣的眼神亮了一下。“他得拉一个帮手。” “那第二能打的拿了这口饭,会怎么做?” 朱棡慢慢开口了:“他会再分一口给第三个人。道理一样——他需要有人帮他稳住位子,免得被下面的人联合起来掀翻。” 林远转向黑板,快速画了一张图。 最上面一个圆圈,标注“最强者”。 下面一个圆圈,标注“次强者”。 再下面一大片小圆圈,标注“无权者”。 从“最强者”到“次强者”,一条线,标注“分利换忠”。 从“次强者”到“无权者”,一条线,标注“暴力维序”。 “这就是权力最原始的结构。”林远敲了敲那张图。“不需要孔子,不需要科举,不需要任何制度。只要把十个人关进一间屋子,这个结构会自动长出来。” 他停了一拍,让所有人看清楚那张图。 然后他在旁边画了第二张图。 结构一模一样。 但标注换了。 最上面的圆圈——“天子”。 中间的圆圈——“百官”。 最下面一大片——“百姓”。 从“天子”到“百官”的线,标注“官位俸禄”。 从“百官”到“百姓”的线,标注“行政暴力”。 两张图并排挂在黑板上。 殿内安静了三息。 朱标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看着那两张图,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动。 牢房和朝堂。 犯人和君臣。 同一个结构。 “先生的意思是……”朱标的声音有些干涩,“朝堂的本质……和牢房里的规矩是一样的?” “不是‘一样‘。”林远纠正。“是‘长‘出来的方式一样。区别只在于,牢房里用的是拳头,朝堂上用的是更精致的拳头——兵权、人事权、财权、话语权。但内核没变。” 他用教鞭点了点牢房图里“最强者”的位置。 “最能打的那个人,为什么能吃上饭?因为其他九个人打不过他。他的‘权‘来自于‘拳‘——纯粹的暴力优势。” 教鞭移到朝堂图里“天子”的位置。 “天子为什么能坐在龙椅上?” 林远没有自己回答。他看向朱标。 朱标张了一下嘴,想说“天命”,想说“德行”,想说“祖宗打下来的江山”。但那两张并排的图像两面镜子,把所有漂亮的说辞照得无处藏身。 他沉默了两息,最终说了一句最朴素的话。 “因为打赢了。” 林远没有评价对错。他转向朱棣。 “燕王殿下。天子坐稳龙椅之后,他的‘拳头‘变成了什么形态?” 朱棣几乎没有犹豫。 “军队。” “多少?” “大明现有卫所军——”朱棣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数字,“百万上下。” “百万大军。”林远在“天子”的圆圈旁边写下了这个数字。“这就是天子最原始的、最根本的权力。不是玉玺,不是龙袍,不是年号。是那一百万拿着刀的人,听谁的号令。” 他用粉笔在“百万大军”四个字下面重重画了一道横线。 “胡惟庸带百官跪谏,他敢跪,因为他赌皇帝不会杀文官。但他为什么不敢带兵?因为兵不在他手里。兵在陛下手里。” 林远放下粉笔,声音慢了下来。 “回到那间牢房。最能打的人能一直吃那碗饭,靠的不是别人的尊敬,不是别人的爱戴,也不是某个圣人写的规矩。靠的就是——其他人打不过他。一旦有一天他老了、伤了、病了,拳头不硬了——” 他在“最强者”的圆圈上画了一个叉。 “饭碗当场就换人端。” 殿内的空气陡然沉了下去。 朱标的手指在案面下面攥紧了。他隐约意识到林远这番话指向了什么——不是在说牢房,也不仅仅是在说朝堂。 是在说皇位的本质。 这时候,殿侧耳房的门又开了。 吱呀一声。和昨夜一样。 朱元璋走出来。 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进的耳房,也没有人知道他听了多久。但从他脸上的表情来看——他听到了最关键的那几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章拳与力(第2/2页) 老皇帝走到黑板前,站定。 他看了看那两张图。牢房。朝堂。同一个结构。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了林远搁在黑板槽上的粉笔。 所有皇子同时屏住了呼吸。 朱元璋没有写字。他拿着粉笔,在“天子”那个圆圈旁边,慢慢点了一下。 粉笔在黑板上留下一个白点。 然后他开口了。 “咱十七岁那年,身上一件衣裳三个补丁,连饭都吃不上。” 声音不重,像在自言自语。 “濠州投军的时候,一杆破枪,枪头都是钝的。杀人得捅三下才能捅透。” 他把粉笔放回黑板槽上,转过身,看着五个儿子。 “你们知道咱后来怎么坐到那把椅子上的?” 没有人敢接话。 朱元璋自己答了。 “杀出来的。二十万人跟咱过长江,活着打进应天的不到三万。陈友谅六十万大军压过来,咱用十万人把他堆死在鄱阳湖。张士诚占着江南最富的地盘,咱硬生生啃了两年,城墙上的箭射得跟刺猬一样。” 他的手抬起来,缓缓握成拳。 “先生说得对。拳,就是权。” 朱元璋看着自己的拳头。那只手上有几道旧疤,指节粗大,指甲下面嵌着洗不掉的暗沉——那是年轻时握枪杆磨出来的茧子,几十年了都没消。 “咱的权——” 他把拳头举到所有儿子面前。 “就是那一百万条命。他们听咱的。” 他松开拳头,语气忽然平淡了下来。 “所以胡惟庸跪在外面的时候,咱不急。” 他扫了一眼朱棣。 “你急了。你想拔剑。” 朱棣低下了头。 “你急什么?他手里有兵吗?他手里有刀吗?”朱元璋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几不可闻的嘲意。“他手里只有笔杆子。笔杆子能杀人吗?” 朱棣没抬头,但嘴唇动了一下:“能。” 朱元璋愣了一瞬。 “笔杆子能诛心。”朱棣抬起头,目光跟他父亲对上了。“先生昨天说的——暴力只能杀人,不能诛心。笔杆子反过来。它杀不了人,但能诛心。舆论起来了,天下读书人都说陛下是昏君,就算有百万大军,军心也会动摇。” 殿内安静了一瞬。 朱元璋盯着朱棣看了五息。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跟昨夜不一样。不是亮獠牙。是一个父亲看到儿子说出了一句明白话时,那种从眼底渗出来的东西。 “这十几天的课没白上。” 朱元璋转向林远。 “你继续。” 他没有回耳房。他拉过朱棡旁边的空椅子,直接坐了下来。龙袍的下摆铺在地上,皱成一团,他也不管。 老皇帝要听课。正式地,不再躲在隔壁偷听。 林远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他重新拿起粉笔。 “陛下说得不错。百万大军就是天子最根本的权力。但——” 粉笔在黑板上顿了一下。 “燕王刚才那句话,才是今天最重要的一课。” 他在“百万大军”旁边加了一行字。 暴力≠万能。 “拳头能打赢一场仗,但打不赢一千年。”林远的声音压了下来。“秦始皇的拳头硬不硬?横扫六合,统一天下。百万大军,修长城、筑直道、征百越。结果呢?十五年就亡了。” 他在黑板另一侧写了一行。 拳→权→制度→人心。 “从拳头到权力,是第一步——用暴力打出一个秩序。但从权力到制度,是第二步——把暴力变成规则。从制度到人心,是第三步——让人自愿服从规则,而不是因为害怕才服从。” 他回头看了朱元璋一眼。 “陛下走完了第一步。百万大军,天下归心。但第二步和第三步——” 朱元璋的目光沉了一沉。 “咱还没走完。” 不是疑问。是陈述。 “所以今天这堂课的核心问题是——”林远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怎么把‘拳‘变成‘权‘,再把‘权‘变成‘制‘。” 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诸位殿下,思考题。回去之后每人写一份答卷——”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问题。第一,天子的权力根基是军队,那军队的根基是什么?第二,如果有一天天子手里的军队不听话了,天子还有什么底牌?第三——” 他的目光从朱标扫到朱棣,从朱棣扫到朱棡,最后落回朱元璋身上。 “如果你是开国之君,你会用什么办法,确保你死后一百年,坐在龙椅上的人——还能握得住那个拳头?” 殿内没有人立刻回答。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黑板上那四个字上。 拳→权→制度→人心。 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握了握,又松开。 那只布满旧疤的手,打过天下,杀过功臣,批过万份奏折。 但他此刻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这一辈子,始终停在第一个字上。 拳。 第26章 天子之拳 第26章天子之拳 “假设大明是一个人。”林远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笔火柴人。“这个人有两只拳头。左拳叫兵权,右拳叫财权。这两只拳头加起来——就是天子之拳。” 他在火柴人的两只拳头上分别标了字。 “现在问题来了。”林远转过身,目光落在朱棣身上。“燕王殿下,你就藩北平之后,手里有多少兵?” 朱棣想了想。“护卫三千。” “大明全国有多少兵?” “……卫所军额一百二十万。” 林远在黑板上写下:三千和一百二十万。 “四舍五入,百分之零点三都不到。好。”林远又看向朱棡。“晋王殿下,你的封地太原,每年藩府禄米多少?” 朱棡答得很快。“五万石。” “大明全年税粮收入呢?” 朱标替他答了:“两千九百余万石。” 林远把各个皇子的数据一个个列在黑板上。兵权占比,财权占比,属地面积占比,能调动的人事任命数量占比——算完之后,所有数字取个平均值。 百分之三。 “诸位殿下。”林远把粉笔搁在黑板槽上。“你们每个人手里的拳头,大概是天子之拳的百分之三。” 朱樉看着那个数字,嘴里嘀咕了一声:“才百分之三?我还以为至少百分之十……” 朱橚缩在角落,小声自言自语:“我连百分之一都没有吧……” 林远没理他们的自怨自艾。他拿起粉笔,在那个火柴人旁边,画了五个小一号的火柴人。 “那我再问一个问题。” 他的声音慢了半拍。 “诸位殿下手里这百分之三的拳头——是自己的,还是陛下借给你们的?” 殿内安静了。 朱标最先反应过来。他张了一下嘴,又闭上了。 答案太明显。 藩王的护卫是朝廷拨的。禄米是国库发的。封地是皇帝划的。甚至藩王府的一砖一瓦,都是工部出钱造的。 百分之三的拳头,没有一分是自己的。 “全是借的。”朱棣说。声音很平,但他的拇指在案面下摩挲了一下。 “对。全是借的。”林远点头。“陛下一道旨意,三千护卫今天给你,明天就能收回去。这不叫拳头。这叫——” 他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 寄存。 “那问题来了。”林远的声音突然轻下来,轻到殿里每个人都不自觉地竖起了耳朵。“如果有一天,某位殿下觉得百分之三不够用了——他想把这个寄存的拳头,变成真正属于自己的拳头。怎么办?” 殿内温度肉眼可见地降了三度。 朱标的手按在案面上,指头没动。朱棡的身体微微前倾。朱樉不嘀咕了。朱橚把《齐民要术》抱得更紧了。 只有朱棣,一动不动地坐着。 但他的呼吸频率变了。 林远没看任何人。他面朝黑板,自问自答。 “第一步,拿到兵权的实际控制。护卫虽然是朝廷拨的,但在你的地盘上驻了三年五年,吃你的粮,听你的令,老婆孩子都安在你的城里——这批人到底姓朱还是姓朝廷,就看谁发饷了。”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一条线。 “第二步,经营地方人脉。你藩地的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这些人名义上是朝廷派的。但你请他们喝三年酒,帮他们解决几桩麻烦事,逢年过节送点心意——三年之后,朝廷的旨意到了你的地盘,他们是先看旨意,还是先看你的脸色?” 又一条线。 “第三步——” “够了。” 一个强压着怒气的声音从朱棡旁边传了过来。 不是很响。但殿内所有人的脊背同时绷直了。 朱元璋站了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章天子之拳(第2/2页) 老皇帝的脸上没有表情。 没有表情比任何表情都可怕。 “林远。” 朱元璋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在教咱的儿子——怎么造反?” 五个皇子同时站了起来。 朱标脸色煞白:“父皇——” 朱元璋抬手。朱标的话被那只手掌拍回了嗓子里。 老皇帝走到林远面前。两人之间只隔了三步。 “咱再问一遍。” “你在教他们——怎么把咱给他们的拳头,变成他们自己的?” 殿内死寂。 林远站在原地。他没有后退,也没有跪下。 “陛下听完了草民的第三步吗?” 朱元璋的眼睛眯了一线。 “草民刚才说的不是藩王。”林远的声音平得像一碗白水。“草民说的是丞相。” 朱元璋的脚步顿住了。 林远转身,在黑板上那个火柴人旁边,重新画了一个人形。这个人形没有皇冠,没有藩王帽——他画了一顶乌纱。 “陛下想一想。草民刚才说的三步——拿到兵权实控、经营地方人脉、让朝廷命官先看自己的脸色再看旨意——” 他把粉笔点在那顶乌纱上。 “这三步,藩王做起来费劲。但丞相——是不是天天都在做?” 朱元璋的瞳孔缩了一下。 林远没有停。 “六部的人事任命,经中书省。地方官的考课升迁,经中书省。军报奏章先到中书省,再转呈陛下。” 他在那个乌纱帽旁边写下一个名字。 曹操。 “建安元年,曹操迎天子于许都。他有没有篡位?没有。他干了什么?他把天子的拳头——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攥进了自己手里。” 又写了一个名字。 司马懿。 “高平陵之变前,司马懿有没有谋反的名头?没有。他只是——” 林远看向朱元璋。 “替天子握了太久的拳头。握久了,拳头就长在他手上了。” 殿内沉默了五息。 朱元璋站在原地,目光钉在黑板上那两个名字上。 他的呼吸很慢。慢到像是在数自己的心跳。 “陛下。”林远的声音低下来。“藩王手里只有百分之三的拳头,还是寄存的。但丞相——经手天子百分之百的政令,掌控六部所有的人事,每天都在替陛下握拳。” 他把粉笔搁下。 “草民不是在教皇子们造反。草民是在告诉陛下——就算没有藩王,天子之拳也会旁落。而且不是旁落给拿刀的武夫。” 他的目光投向殿门外的方向。 “是旁落给拿笔的人。” 朱元璋慢慢转过头,也看向殿门外。 那个方向,是中书省。 胡惟庸的中书省。 殿内安静了很久。 朱棣坐在位子上,十指交叉,指节攥得咔咔作响。他看着黑板上“曹操”两个字,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朱标闭着眼睛,额头上有一层细汗。 朱元璋忽然开口了。 “你说拿笔的人会偷走天子的拳头。”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种暴风雨过后的平静。 “那你告诉咱——怎么让拳头,永远长在天子自己手上?” 林远看着朱元璋的眼睛。 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此刻就压在承华殿案几上那叠文稿的最后一页。 废丞相。设内阁。 但他没有说。 “这个问题——”林远擦了擦黑板,写下了丞相两个字,“要从最开始说了。” 第27章 两千年的棋局 第27章两千年的棋局 粉笔落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 相国之始。 “春秋时期,齐国有个人叫管仲。” 林远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讲一个很远的故事。 “齐桓公继位的时候,齐国在七雄里排不上号。管仲当了相国之后,改革税制、统一度量衡、组建常备军——用了不到十年,齐国成了春秋第一霸。” 他在管仲下面画了一条线。 “管仲的权力有多大?内政、外交、军事、财政,全归他管。齐桓公干什么?齐桓公喝酒。” 朱樉低声嘀咕:“那齐桓公当的是什么皇帝?” “当的是甩手掌柜。”林远接了一句,没回头。“但问题来了——管仲活着的时候,齐国称霸。管仲死了呢?” 他在管仲名字上画了个叉。 “齐桓公被三个佞臣架空,活活饿死在宫里。尸体停了六十七天,蛆虫爬出了门槛,才有人来收殓。” 殿内没人说话。 “这就是相国制度的第一个问题——”林远写下一行字。“权力集中于一人,此人在则国兴,此人亡则国危。” 他没有停留,粉笔继续往下走。 “到了战国,秦国出了个商鞅。” “商鞅变法,把秦国从西陲弱国变成了虎狼之师。他的官职叫什么?大良造。实际上干的就是相国的活。权力比管仲还大——他能直接处罚太子的老师。” 朱棣的眉头动了一下。处罚太子的老师——这个权力意味着什么,在座的人都懂。 “结果呢?秦孝公一死,太子继位,第一件事——车裂商鞅。” 林远在商鞅名字上也画了叉。 “但这里有个有意思的事。”他敲了敲黑板。“秦惠王杀了商鞅,却没废商鞅的法。为什么?因为法好用。相国这个人不好用——太危险了。” 他转过身,面朝殿内。 “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后,设了丞相。李斯。” 这个名字一出来,朱元璋的手指在扶手上动了一下。 “李斯干了什么?统一文字、统一度量衡、修驰道、推郡县制——大秦的行政骨架,全是他搭的。丞相的权力在他手上到了一个顶峰。” 林远在黑板上列了一张权力清单: 丞相之权——奏章先过丞相再到皇帝;百官任免丞相有推荐权;军国大事丞相有参议权;可开府置属,自己养一套班子。 “看清楚了没有?”林远指着那张清单。“丞相有自己的府、自己的属官、自己的行政系统。这叫什么?国中之国。” 朱棡的瞳孔收缩了一个极细微的尺度。他开始在案面上用手指无声地敲——这是他计算时的习惯。 “秦始皇活着的时候,李斯老老实实。始皇帝一死——” 林远竖起一根手指。 “赵高找到李斯,两人联手篡改遗诏,杀扶苏,立胡亥。一个太监加一个丞相,就把大秦的继承人给换了。” 他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大字。 丞相+内臣=可以换皇帝。 朱元璋的脊背挺直了一寸。 “秦亡之后,汉承秦制,丞相还是丞相。但汉初的丞相更猛。” 林远开始快速列名字。 “萧何、曹参、陈平、周勃——全是跟刘邦一起打天下的老兄弟。这批人当丞相,皇帝得叫一声‘相国‘,行礼的时候得起身。丞相进殿,天子不能坐着不动。” 朱樉张了一下嘴:“丞相进来皇帝还得站起来?” “规矩就是这么定的。”林远的语气像在说天气。“但这批开国丞相死完之后,汉武帝上台了。这位爷坐在龙椅上一看——丞相的权力也太大了。”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把剪刀。 “汉武帝做了什么?他不废丞相,但他在丞相的权力上一刀一刀往下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章两千年的棋局(第2/2页) 粉笔飞快地写。 “第一刀——设内朝。把决策权从丞相府搬到宫里来。用身边的近臣、侍中、尚书来处理政务。丞相变成了外朝的摆设。” “第二刀——频繁换人。汉武帝朝五十四年,换了十三个丞相。其中有四个丞相是被杀的,两个自杀。丞相成了高危职业。” 朱标的呼吸停了一拍。十三个丞相,六个死于非命。 “第三刀——架空。军事上设大将军决策,财政上设大司农直管。丞相手里剩下什么?签字盖章。” 林远回过头看了朱元璋一眼。 “陛下,汉武帝花了五十年,才把丞相从实权核心变成签字机器。费了多大的力气?” 朱元璋没接话。但他的下巴微微抬了一下——这个动作表示“继续”。 “再往后。东汉光武帝,直接把尚书台变成了决策核心,丞相彻底虚化。但他漏了一手——外戚和宦官轮流坐庄,把尚书台的权力又偷走了。东汉亡于什么?桓灵二帝朝,大将军和宦官在洛阳城里杀来杀去,天子跟个木偶似的被人拎着走。”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时间线。 “到了唐朝,皇帝学乖了。不设丞相——设三省。中书省出主意,门下省审核,尚书省执行。三个宰相互相牵制。” “但有用吗?”林远自问自答。“李林甫当了十九年宰相,把三省变成了一省——他一个人的省。安禄山造反之前,所有示警奏章全被李林甫和杨国忠压下来了。” 又一条线。 “宋朝更精明。中书管政务,枢密院管军事,三司管财政,三权分立。但赵匡胤没想到,他把丞相拆成三块,这三块最后又长到了一起。蔡京同时兼了太师和中书,权力比唐朝的丞相还大。” 林远放下粉笔。 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时间线。 管仲、商鞅、李斯、萧何、霍光、曹操、司马懿、李林甫、蔡京、秦桧。 十个名字。两千年。 “各位看看这份名单。”林远的声音沉下来。“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权力,全部来自‘替天子握拳‘。天子把拳头交给他们,他们替天子打理天下。然后有一天,他们发现——” 他在所有名字上方,写了一行总结。 “拳头在谁手里,天下就是谁的。” 殿内沉了下去。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目光一个一个地扫过那些名字。扫到曹操的时候,停了两息。扫到司马懿的时候,又停了两息。 他见过这种人。 不——他杀过这种人。 “两千年。”林远把粉笔扔回粉笔盒里,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寸。“从春秋到大宋,每一个朝代的皇帝都在跟丞相抢拳头。拆、分、架空、杀头——什么办法都用了。结果呢?” 他伸出手,在那条长长的时间线末端,画了一个圆圈。 圆圈里写着:大明,洪武十二年。 “换到今天。中书省左丞相,胡惟庸。” 所有人的目光聚在那个圆圈上。 林远转过身,背靠黑板,目光依次扫过五个皇子。 “现在,告诉我——”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实处。 “看完两千年的这盘棋,你们怎么看胡惟庸?” 殿内安静了三息。 朱标张了一下嘴,又闭上了。 朱棣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朱棡的嘴角出现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而朱元璋坐在那把椅子上,目光穿过满黑板的名字和时间线,落在某个极远的地方。 他的右手,又慢慢握成了拳。 第28章 贤相更要杀 第28章贤相更要杀 朱标在椅子上坐直了。 “先生说的那些——曹操、司马懿——都是奸佞。”他的声音稳。“但历史上也有霍光。霍光辅汉昭帝,大汉社稷靠他撑了二十年。这样的人,难道也是祸患?” 林远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了朱标一眼。 这是今天朱标第一次主动接话,不带那股隐忍的意思,是真的在辩。 林远把粉笔在掌心颠了一下,笑了。 “殿下抬出霍光,很好。” 他在黑板上写下:霍光。 “霍光是大汉最后一块压舱石。昭帝八岁继位,霍光执政二十年,抵御匈奴、平定内乱、稳住了武帝晚年掏空的半个国库。他死后,大臣们给他的评语是‘社稷之臣‘。” 朱标微微点头。 “但殿下知道霍光死后,发生了什么吗?” 朱标的手顿了一下。 “宣帝亲政之后——”林远放下粉笔,“把霍家满门抄斩。” 殿内安静了一拍。 “霍家谋反了?”朱橚小声问。 “霍家谋反了。”林远答,“但不是霍光在世的时候谋反的。是霍光死后,他的儿子、女婿、外甥,联手策划废帝自立——事败,诛九族。” 他转向朱标。 “殿下,霍光是奸臣吗?” “不是。”朱标皱眉,“他是忠臣。” “对。他是忠臣。”林远把“霍光”两个字圈起来。“他一辈子没动过谋反的心思。他真的在替大汉守江山。但他替大汉守江山的方式,是把所有权力集中在自己手里。他一个人,替皇帝做所有的决定——内政、外交、废立皇帝——都是他说了算。” 他在圈外面画了一个更大的圆。 “所以他活着的时候,这套结构是稳的,因为那个圆心是忠臣。但他一死——” 粉笔在圆心上点了一下,然后移开。 “圆心换人了。他儿子坐进去了。他儿子有没有霍光的能力?没有。有没有霍光的忠心?没有。但他儿子继承了整套结构——兵权、人脉、话语权——一样不少。” 林远回头。 “所以宣帝才要动手。不是因为霍光的儿子坏,是因为那套结构还在,但圆心烂掉了。” “这——”朱标皱着眉,“那宣帝杀霍家,是杀对了?” “杀对了。” “但霍光是忠臣。”朱标的声音沉下来。“就因为他儿子不争气,他死后就要被掘坟抄家——这公平吗?” 林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往椅子边上靠了靠,手搭在黑板槽上,看着朱标。 “殿下,你在问公不公平。” 他顿了顿。 “但皇帝问的不是这个。” 朱标的嘴闭上了。 林远继续。 “奸相好防。动机坏的人,迟早漏马脚——收贿赂、结党营私、架空政令,这些事留证据。陛下要收拾他,随时有由头。” 他在黑板另一侧写了两个字。 奸相。贤相。 然后在奸相下面写:动机坏→行为坏→留证据→可收拾。 在贤相下面写:动机好→行为好→无证据→结构烂。 “贤相才是真正的麻烦。”林远的声音压低了半度。“他不贪、不乱、不私,所有人都说他好——包括皇帝。但他每做一件好事,那套‘权力绕开皇帝直接运转‘的结构就往深里扎一分根。” “他越贤,根扎得越深。” “他越贤,皇帝越不好开口。” “他越贤,他死后留下的烂摊子越大——因为下一个坐那个位子的人,继承的是他攒了二十年的权力结构,却未必有他的脑子和忠心。” 朱棡慢慢靠回椅背,眼神动了一下。 朱棣没说话。但他手边的茶盏,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凉了,他也没碰。 林远把那张图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这次笑得比前几次都轻松,带点真实的东西在里面。 “好,草民来问陛下一个问题。” 他转过身,面对朱元璋。 殿内所有皇子的呼吸同时轻了半口。 “假如——”林远在“假如”两个字上停了一拍,“胡惟庸是个贤相。” 朱元璋坐在那里,没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章贤相更要杀(第2/2页) “他不贪、不乱、不结党,每一道政令都忠实执行,每一笔账都经得起查,十二年来替陛下把大明治得井井有条。”林远的声音平稳,“他就是霍光。” “那陛下打算如何对他?” 殿内的空气像被人攥住了。 朱橚把《齐民要术》压低了,视线从书页上方偷偷飘向朱元璋。 朱樉后脑勺的旧伤完全不痒了。他背挺得很直,一声不吭。 朱棡手边的茶杯没动,但他的眼睛盯住了朱元璋的右手。 朱标看着林远,又看向他父亲,脸上的神色是一种林远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担忧,是一种强行按住的答案,因为他心里已经知道,但不愿意先说出口。 朱元璋没有立刻答话。 他坐着,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黑板上“贤相”那两个字上面。 一息。 两息。 三息。 “先生问的这个问题——”老皇帝开口了,声音不重,像在自言自语,“咱想了很多年了。” 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站在林远旁边,看着那两列字。 奸相→可收拾。 贤相→结构烂。 然后朱元璋伸手,拿起了黑板槽里那根粉笔。 没有写字。 他只是捏着,在两列字中间缓缓画了一道竖线。 “奸相,该杀。” 他停了一息。 “贤相……” 竖线画完了。两列字被分成了两个格子,左边奸相,右边贤相,中间这道线,白得很清晰。 “……更该杀。” 朱标的手,悄悄攥住了膝盖上的衣料。 “因为奸相坏的是一件事,贤相坏的是整套规矩。”朱元璋把粉笔放回槽里,声音还是那么平,“等奸相坏到头了,咱一刀下去,百官拍手称快,名正言顺。但贤相坏到头了,那一刀——” 他没往下说。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那一刀,要背骂名。 要背“鸟尽弓藏”。 要背“诛杀功臣”。 要背史书上所有难看的那几个字。 朱标闭上了眼睛。 林远看着朱元璋的背影,没说话。 老皇帝站在黑板前,对着那道竖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林远,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不是问,也不是威胁。 像是一种确认。 “所以——”朱元璋的嘴角动了一下,那道弧度很浅,只有半秒,“先生今天这堂课,最后要讲的,不是霍光。” 林远对上他的目光。 “不是。” “是如何让贤相这个位置,从根上就不存在。” 朱元璋点了点头,像是印证了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的事。 他转回身,走回那把椅子,坐下去,重新把手搭在膝盖上。 “讲吧。” 林远拿起粉笔。 黑板上,“贤相”两个字旁边,他停了两秒,没有立刻落笔。 停的这两秒里,他脑子里过了一遍那张纸最后一行的六个字。 废丞相。设内阁。 他把粉笔重新搁下了。 “这个问题,今天不讲。” 朱棡的眉毛动了一下。 朱棣抬起头。 林远扫了一眼所有人。 “留个作业好了,下次开课,诸位殿下讲讲你们的想法。”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往椅边一靠。 “答得最好的那一个.....”他停了一拍,“我有一份好礼物要送,不过……需要稍微等一阵子,但想必殿下们会喜欢的。” 朱元璋坐在那里,没动。 没有表情。 但右手,在膝盖上慢慢收了一下。 像是攥拳,又没攥紧。 殿外,腊月的风在回廊里转了一圈,把廊檐下的灯笼推得轻轻晃了一晃。 朱标睁开眼睛,看向黑板上那道白色的竖线。 左边奸相,右边贤相,中间那道线把它们隔开——但隔开之后,两边写的是同一个结局。 他想开口,但没有。 有些话,说出来,就再也装不回去了。 第29章 自己想去 第29章自己想去 散学之后第三天,承华殿的黑板还是空的。 林远没有出新题。他就留了那一道。 三天前,他走之前在黑板上写了最后一行字: 如何处置相权? 然后放下粉笔,拍了拍手,出门了。 门帘落下去的时候,五个皇子坐在各自位子上,盯着那行字,没有一个人动。 那是林远教课以来,承华殿最安静的一刻。 —— 第一天,朱棡回了晋王府,把书房里所有闲杂人等赶出去,关门,坐下来,磨墨。 他脑子不慢。税法、利益链、信息垄断,这些他都能跟上。但偏偏这道题卡住了他。 废相?太激进,前有王安石的前车。不废?那拳头永远捏在别人手里。 他在纸上写了三行,划掉。又写,又划。 墨磨干了,重新加水。 到夜里,他盯着空白的纸发了很久的呆。 最后他搁下笔,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睛。 林远那个人真的很烦。每次讲到最关键的地方,偏偏不说。 —— 第二天,朱樉换了个思路。 他觉得这种题找人商量更快,直接去拍了朱棡书房的门。 朱棡开了半扇门,看见是他,沉默了一息,把门关上了。 朱樉在门外愣了三秒。 “???” 他转头,去敲朱棣的门。 朱棣开了门,两人对视片刻,朱棣也把门关上了。 朱樉看着紧闭的两扇门,摸了摸后脑勺。 好,明白了。这种题各凭本事,谁也不帮谁。 他回自己屋里,坐下来,铺纸,提笔,写了一个大字: 兵。 写完,他盯着这个字,又盯了很久。 总觉得对了一半,但说不清差在哪里。 算了,明天再想。 他趴桌上睡着了,纸被胳膊压皱了一大块。 —— 最难熬的是朱标。 他是五个人里面想得最深的,但也是五个人里面最卡壳的。 不是想不到答案。是想到太多答案,然后每一个都被他自己否掉了。 废相——那六部谁统?政令谁中转? 分权——分给谁?分多少?分完之后谁来监督分权的那个人? 设内阁—— 他在这里停住了。 那个词在脑子里转了两圈,转不下去。 他不是没读过史书。内阁这东西他知道,宋有参知政事,唐有政事堂,但大明?从来没有先例。 他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半个时辰,最终停下来,叫了内侍备轿。 去奉天殿。 —— 朱元璋在批奏折。 他每天的奏折从来不假手于人。一份一份亲自看,亲自批,这个习惯从洪武元年保持到现在,雷打不动。 朱标进来的时候,朱元璋头没抬。 “什么事。” “父皇。”朱标在书案前站定,把话说得很直。“林先生留了一道题,儿臣想了三天,想不通,来请父皇——” “想不通就继续想。”朱元璋翻了一页奏折,朱笔在上面划了一道。“咱没空。” 朱标没动。 “父皇见过林先生留的那道题。” 这次朱元璋抬了头。 他看着朱标。父子俩对视了两息。 朱元璋把朱笔搁下来,往椅背上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说。你卡在哪了。” 朱标把自己的思路说了一遍,从废相的弊端,到分权的悖论,再到内阁二字卡壳的地方。说完之后,他抬头,看着他父亲。 朱元璋听完,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觉得咱知道答案?” “……父皇听了林先生讲了这么多堂课——” “咱知道。”朱元璋打断他。“但咱不告诉你。” 朱标愣了一下。 朱元璋的语气不重,甚至带着一点少见的耐性。 “标儿,你听林先生讲了多少天了?” “二十余日。” “二十多天,他说的那些东西,你听进去多少?” 朱标没有立刻回答。 朱元璋自己接了。 “七成。”他伸出七根手指,在朱标面前比了一下。“顶多七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章自己想去(第2/2页) 朱标皱眉。“儿臣——” “不是你的问题。”朱元璋站起来,走到书案旁边,背对着朱标。“是所有人的问题。” “你听别人讲,你能记住,能理解,能点头。但那是别人的东西。”他的手搭在书案边,声音压了下来。“你要把它变成你自己的东西——你得用你自己的脑子,从头把这条路趟一遍。” “中间卡壳,那很好。卡壳说明你到了真正的关口。” “咱要是这时候告诉你答案——”他转过身,看着朱标。“你会觉得‘原来如此‘,然后记下来,然后这辈子都只知道这是答案,不知道为什么是答案。” 朱标站在原地,没说话。 “帝王学和四书五经不一样。”朱元璋走回座位,重新拿起朱笔。“四书五经,背了就是背了,背准了就能用。帝王学——” 他低下头,在折子上写了两个字,没有停。 “只有你自己想通了那条路,遇到事的时候才能当场判断,当场拆解,当场应对。” “你从咱这里拿了现成答案,下次遇到个新题——你还得来找咱。” “咱死了之后呢?” 殿内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风吹过,廊下的灯笼摆了一下。 朱标站了很久,没动。 他想说什么,但那句话在嗓子里转了一圈,没出来。 因为他知道,他父亲说的是对的。 他从小拜了多少名师,四书五经背了多少遍,《贞观政要》注了几十个批注——但今天林先生那道题卡住他的,偏偏是他那些名师从没碰过的东西。 他站在那里,把这个事实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沉默地接受了它。 “儿臣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 朱元璋没抬头,开口了。 “等一下。” 朱标停步。 “经世学里的东西。” 朱元璋的声音压到了很低,低到只有这一间屋子能装下。 “出去半个字,是什么后果,你清楚吗?” 朱标的背脊绷了一下,缓缓转过身。 “儿臣清楚。” “不。”朱元璋的朱笔停了,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长子身上。 “你不一定真的清楚。” “林远讲的那些——相权、兵权、财权、道统垄断,哪一条不是直接戳在胡惟庸的肺管子上?”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这些东西一个字漏出去,不是林远的问题,不是你们兄弟的问题。” 他把朱笔放下,不紧不慢。 “是满朝文官有了防备,有了准备,有了时间布局。” “到那时候,咱想做的事——每一步都会有人提前堵在路上。” 朱标听完,沉默了两息,深深揖了一礼。 “儿臣遵旨。” 朱元璋重新拿起朱笔,低下头。 “回去想你的题。” 朱标退出了奉天殿。 他走到廊下,站了片刻,腊月的冷风扑上来,把他脸上的热气逼退了一半。 他想起林远的那道题。 想起那行从没被说出口的答案。 他站在廊下,把两件事在脑子里并在一起,翻来覆去看了一遍。 然后他往回走,方向不是东宫,是承华殿。 他要再去看一眼那块黑板。 题目还在上面。 如何处置相权? 他在这行字面前站定,盯着它,一动不动。 宫灯的光打在粉笔字上,白得刺眼。 他忽然想起林远讲课的时候说过的一句话,不是正式的课,是某天收拾黑板擦时随口丢过来的一句: “所有的制度问题,最终都是人的问题。” 朱标的眼睛定住了。 他重新看那道题。 相权的问题,本质不是权,是握着这个权的那个人…… 脑子里某一块东西,咔哒一声,开始松动了。 他没有立刻坐下来写。他就站在那里,让那个松动的东西自己再转几圈。 殿外,夜风灌进来,把门帘吹起了一角。 林远不知道此刻在哪里。 但朱标忽然意识到—— 这道题留的时间,从一开始就算好了的。 三天。刚好够他在绕了一个大弯之后,自己走回来。 第30章 内阁 第30章内阁 这三天,胡惟庸的人动了三次。 第一次,都察院安然借“例行查验”的由头,想往承华殿附近安插一个耳目——一个姓周的小内侍,说是御用监调来补缺的。调令文书做得很齐整,连印章都对。 拦在承华殿外的锦衣卫指挥把文书接过去,看了两眼,客气地退还。“御用监的人事调动须经内廷司礼监,司礼监没有这份文书。” 那个姓周的小内侍当天就从皇城消失了,没有人知道去了哪里。 第二次,翰林院刘仲质让一个门生来“拜谒”林远,说是仰慕先生学问,想登门求教。林远在承华殿正殿的台阶上见了他,谈了两刻钟的四书,把那个门生送走了。谈的内容一个字没有泄露,因为本来就没什么可泄露的。 第三次最直接。吏部的一个员外郎私下找上了给林远送餐的小内侍,问了几句话,给了一个钱袋子。 那个小内侍当天就把钱袋子呈给了朱元璋。 朱元璋把钱袋子放在桌上,没拆开,批完了当天的折子,才叫人把那个员外郎带来问了话,随后发往刑部。理由写的是“收受贿赂”——员外郎那边的账目,当真也查出了三处有问题的地方。 皇城的消息像一道被人死死捏住的闸,三天里,胡惟庸一个字都没探到。 ——开课这天,天刚亮,五个皇子陆续到了承华殿。 他们到的顺序和往常一样,但落座之后的状态完全不同。 各自的案几上都放着一叠写过的纸。厚薄不一。 朱棡的最厚。朱樉的最薄,就一张,上面写了几行,字迹很大,墨迹浓。 林远进门的时候,五个人同时抬头看向他。 这种一致的目光,是这些天里头一次出现的。 他在黑板前站定,往下扫了一眼。 “带来了?” “带来了。”朱标先应。其余几人跟着。 “从太子殿下开始。” 朱标把那叠纸拿起来,没有念,直接说。 “本宫想了三天。最初的思路是分权,把相权拆开,分给六部——六部各自对陛下负责,不再经中书省。”他停了一拍。“但这条路有问题。六部单独对上,陛下一天要对接六个衙门、六套逻辑,政务量翻倍,没有一个中转层,陛下会比现在更累,不是更轻松。” 林远没有表情,示意他继续。 “所以分权不是废掉中间层,而是——改造中间层。”朱标抬起头,声音沉稳了些。“把一个人能做的决定,变成几个人共同参议之后再呈给陛下看。陛下点头就走程序,陛下不点头就打回去重议。决策权始终在陛下手里,但执行层有多人互相制衡,没有一个人能单独成事。” 他把那叠纸放下。“这是本宫的思路,但具体如何设,本宫写了几个方向,还没想定。” 林远点了一下头,看向朱棡。 朱棡把那叠厚纸展开,翻到最后一页,念了一行字。“核心矛盾是:皇帝需要一个帮手,但帮手不能比皇帝更重要。” 他抬起眼。“本王想了三天,结论是:帮手这个职位不能固定在一个人身上。固定了就是丞相。不固定——就把那个位子变成一套机制,不是某一个人,是一群人轮流坐,谁也不能独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章内阁(第2/2页) 朱标的手指动了一下,按在案面上没动。 朱棡继续。“具体怎么轮,轮多少人,怎么防止他们内部抱团——本王没有答案。本王写了三十页,全是这个问题,写完发现绕回来了。”他把那叠纸翻了翻,声音平,“本王自认没做出来。” 这是朱棡头一次在课上承认没做出来。殿内几个皇子的目光飘过去,又收回来。 林远没有评价,看向朱棣。 朱棣没拿纸。 “本王只想了一件事。”他的声音比前几天更低,但咬字很清晰。“丞相的问题,根不在丞相这个位子,在于这个位子手里握着什么。”他伸出手,五指摊开。“一,人事权——他能决定谁当官。二,奏章转呈权——他看得到皇帝看什么,不看什么。三,政令中转权——他说走就走,他不走就卡着。”他一根一根把手指收回去。“把这三样东西从丞相手里拿回来,丞相就只剩一个壳子,能不能还留着随意。” 他停了一拍。“但本王没想到谁来接这三样东西。” 林远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完全笑出来。 看向朱樉。 朱樉摸了一下他那张皱巴巴的纸,把纸摊开,就一行字,他直接念。 “让几个信得过的人,替皇帝替着干活,有事皇帝定,没事他们转,干得不好就换,干得太好也换。” 念完他把纸放下,不说话了,等着被评价。 朱橚没等林远看过来,自己先开口了。 “本王想的和大哥有点像,但本王想到了一个问题。”他攥着那本《齐民要术》,没带答卷来,是空手,“这套参议的人,换人的规矩怎么定?谁来定换谁?如果皇帝说了算,皇帝被糊弄怎么办?如果有别的规矩来定,规矩谁来守?”他停了一下,“臣想来想去,觉得这套东西要管用,皇帝自己得懂这套东西的门道才行。不懂的皇帝,再好的制度也能被人带跑。” 殿内静了片刻。 林远把五个人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拿起粉笔,转向黑板。 “太子答了中间层的功能,晋王答了机制而非人,燕王答了相权的三根骨头,秦王答了换人原则,楚王答了制度的前提。” 他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 内阁。 “把你们五个人的答案加在一起,就是这两个字。” 五个皇子同时盯住那两个字。 “内阁不是一个人,是一组人。”林远在“内阁”旁边写下一个数字范围:三至七人。“从翰林院、各部资历深厚的官员里选,不设固定首席,不授开府之权,不掌人事铨选,不经手军报传递。” 他在黑板上列了一张清单,写的是内阁没有的权力。 没有自己的属官班底。没有直接颁布政令的权力。没有奏章的最终裁决权。 “那他们有什么?”朱棣问,声音不快,是真的在想。 “票拟。” 林远在“票拟”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奏章来了,内阁先看,写上处置意见,附在奏章上,一起呈给陛下。陛下看了,同意,盖章发下去。陛下不同意,打回去,内阁重议。” 第31章 内阁制度 第31章内阁制度 他停了一拍。 “皇帝始终是最后那双手。内阁的意见,只是意见。” 朱标在案几上的手指动了一下,沉默地计算着什么。 “那内阁的人,谁来选?”朱棡问。 “陛下选。” “选完之后,任期多久?” “没有固定任期。做得好,留着。做得不好,或者皇帝觉得哪里不对,随时可以换。”林远把粉笔横在手掌上掂了掂。“这里有一个关键——换内阁阁员,不需要任何理由,不需要走弹劾程序,不需要经过任何人。皇帝直接发旨,人就换了。” 他把这句话单独写在黑板一侧。 换人成本为零。 “燕王刚才说的,丞相手里的那三根骨头——人事权、奏章转呈权、政令中转权。”林远转过身。“内阁都没有。” “人事铨选,归吏部,吏部直接对陛下负责。” “奏章路径,从地方到通政司,通政司直送内阁,内阁票拟完毕转司礼监,司礼监呈陛下。没有任何一个环节,内阁能单独截断这条链。” “政令颁布,须有陛下批红,加盖玉玺,才能生效。内阁草拟的文书,没有批红,一张废纸。” 朱棡把手边的茶杯拿起来,没喝,转了一圈放下。 “那内阁和六部是什么关系?”他问。 “内阁不统摄六部。”林远说得很干脆。“六部各自对陛下负责,内阁是陛下的参谋组,不是六部的上级。六部尚书的命令,不需要经过内阁批准。但他们的奏章,都要经内阁票拟这道程序呈上去。” 朱棡的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停了。 “那内阁阁员……如果互相不和呢?” 林远笑了一声,这次笑得很短。 “那很好。”他在“内阁”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内部分歧是设计,不是缺陷。“阁员之间有分歧,才不会抱团。一个意见,三到五个人各自写票拟,意见不一,全部呈给陛下看。陛下看的是几种答案,不是一个定论。决策权更完整地留在皇帝手里,而不是被某个阁员提前塞好了结论。” 朱标慢慢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轻,但是林远看见了。 “好。”林远把粉笔放下,拍了拍手,站在黑板前,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最后停在耳房的方向。 那扇门今天没有开。 但林远知道,今天朱元璋没有躲在耳房里听课。他就坐在那把拉过来的椅子上,在五个皇子左侧靠后的位置,从开课就在,没动过。 林远对着整间殿内的所有人说下面这段话。 “这套制度的意义,不只是对付胡惟庸这一个人。”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 为懒皇帝设计的制度,才是好制度。 “陛下。”他直接点了朱元璋,没有回避,“陛下每天批多少折子?” 朱元璋在侧面的椅子上,不慌不忙地答:“多的时候两百份往上。少的时候也有七八十份。” “几个时辰?” “从卯时到亥时,中间没有停。” 殿内几个皇子听见这个数字,没有声音,但朱橚悄悄把《齐民要术》夹得更紧了一点。 林远转向朱标。“太子殿下,你觉得你将来能做到这一点吗?” 朱标没有立刻答。他坦诚地想了一息,然后说:“尽力。” “那陛下的孙子呢?”林远接着问,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和所有人都不相干的事情。“重孙子呢?往后五代、十代,大明坐龙椅的人里,有没有一个会懈怠?” 殿内没有人答话。 这不是需要答案的问题。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陛下以一人之勤,撑起了整套行政机器。”林远把粉笔搁下,双手背在身后。“这件事本身没有错。但它留下了一个漏洞——”他看向黑板上那行字。“这套机器,是为陛下这样的皇帝设计的,不是为普通人设计的。” “一旦坐上去的人比陛下懒,比陛下钝,比陛下更容易被人糊弄——没有内阁,六部的奏章谁来过滤?政令谁来复核?皇帝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谁敢在它生效之前把它拦住,请皇帝再想一想?” 他停了一拍。 “丞相可以做这件事。但做这件事的代价,是皇帝把一部分决策权交了出去,而且永远要担心那双代替自己握拳的手,有一天会不再听话。” “内阁也可以做这件事。代价是——”林远抬起一根手指,“零。内阁阁员没有独立的权力来源,换人成本为零,票拟意见仅供参考,最终拍板的永远是皇帝。皇帝懒一点,内阁多做一些,但皇帝随时可以看、随时可以推翻、随时可以把哪个阁员换掉。” 他扫了一眼五个皇子。 “这套机器,给勤政的皇帝用,是辅助。给懈怠的皇帝用,是护栏。给昏庸的皇帝用——”他停了半拍,“至少不会让一个人把所有错误决策捏在手里,以中书省的名义发出去,同时还没有任何一套程序能拦他。” 朱棣低着头,手指缓慢地在案面上敲了三下,停住。 朱樉撑着下巴,盯着黑板上那行字,嘴里没动,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章内阁制度(第2/2页) 朱棡把那叠厚纸重新叠好,整齐地码在案几角落。 朱橚没说话,但他把《齐民要术》放下了。这是今天开课以来第一次。 林远最后看向朱元璋。 “陛下问过一个问题,”他说,“怎么让拳头,永远长在天子自己手上。” 他在黑板上把那行字重新写了一遍。 拳→权→制度→人心。 “大明走完了前两步。”他点了点那两个箭头。“内阁是第三步的开始——把权变成制度,让制度不依赖某一个具体的人,不依赖那个人的忠诚、能力、和寿命。” “制度长起来了,就算某一天,坐在龙椅上的人睡着了——”林远的声音压下来,“拳头还在。” 殿内安静了很久。 朱元璋坐在那把椅子上,右手搁在膝盖上,没动。 他盯着黑板上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问了一个很具体的问题。 “内阁阁员,从哪里选?” “翰林院为主。”林远答,“翰林官读书多,文字功底够,写票拟不费力。但不能只选翰林——户部、工部、刑部这些实务衙门,至少各有一到两个人能进内阁参议,否则阁员只会写文章,不会算账,不知道一道政令落地要花多少钱、牵多少人。” “几个人合适?” “五到七人。少于三人容易被一家独大,多于七人意见太散,票拟写成一团糊涂账。” 朱元璋又沉默了两息。 “内阁阁员,能不能同时兼着六部的职?” 林远略停了一下。 “可以。但兼职的那部分,最好不是他主要负责票拟的领域。比如一个阁员兼着户部侍郎,他就不该负责户部奏章的票拟——利益回避。” 朱元璋点了一下头,没有继续追问。 那种点头,是一个人在脑子里把东西摆进去的动作。 林远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和课程无关的话。 “陛下,臣说的这套东西,不是让陛下今天就做决定。” 朱元璋抬起头,看着他。 “这是一道需要想很久的题。”林远说,“比臣说的任何一道题都需要更久。因为它不是一个答案,是一套要在大明往后几百年里长起来的根。根扎慢一点,但扎稳了,才有用。” 他没有再说话,拿起粉笔擦子,把黑板上的字一块一块擦掉,只留下最后那一行。 为懒皇帝设计的制度,才是好制度。 擦子搁回黑板槽里。 “今天到这里。” 五个皇子从各自的思绪里回过神,开始收拾案几上的纸稿。 朱樉把那张皱巴巴的纸叠了叠,塞进袖子里,顿了一下,又掏出来,重新展开,对着那行字看了两眼,重新塞了回去。 朱橚站起来,顺手把《齐民要术》夹在胳膊下,出门时脚步比往常慢了半拍,像是脑子还没从殿里走出来。 朱棡走到门口,没有立刻出去,在门槛处停了一步,转头看了一眼黑板上那行字,然后出去了。 朱棣最后一个站起来,他站在原地,把椅子往案几边靠了靠,然后也出门,没有回头。 朱标走到门口,停下,转向林远。 “先生说的礼物。”他问。 林远愣了一息,然后想起来了。 三天前,他说过,答得最好的那一个,有礼物。 他看着五个人交的答案。朱标答了层次,朱棡答了机制,朱棣答了骨架,朱樉答了核心原则,朱橚答了制度的前提。 说最好,确实难评。 林远思考了一下,“诸位殿下答的都很好,礼物的话,几位殿下都有份,下次上课的时候臣会带来。” 朱标点了点头,径直离开了,殿内只剩朱元璋还坐在那里。 林远把教鞭搁回架子上,没有说话,等着。 朱元璋坐了很久。 等到殿外的脚步声都远了,他才开口。 “内阁这两个字,你怀里那叠纸上,写了多久了?” 林远站在黑板前,对上老皇帝的目光。 “写下来那天,是臣进宫的第三天。” 朱元璋没有什么表情。 “那你为什么今天才说?” “因为今天之前说,陛下不会信。”林远的声音很平,“陛下得自己先走到这一步,才能看见这个答案是真的可用,而不是臣想把某套东西塞进大明来。” 朱元璋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那只布满旧疤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空中虚握了一下,又放下。 没有说话。 但林远看见了那个动作。 他知道那不是威胁,也不是赞许。 那是一个打了一辈子天下的人,第一次认真地考虑,要怎么把拳头,不动声色地从另一个人手里,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拿回来。 殿外,腊月的风停了一息。 廊下的灯笼慢慢摆了一下,又稳住了。 第32章 舆论 第32章舆论 三天。 朱元璋在奉天殿里坐了三天。 奏折还是照常批。每天两百来份,从卯时到亥时,朱笔不歇。但批到中书省转呈上来的那一摞时,他的动作会慢半拍。 胡惟庸的字他太熟了。那人写字有个习惯,“臣”字最后一笔收得特别干净,带一点弧度往上挑——是练过的,好看,规矩。 十二年了。这个字他看了十二年。 朱元璋把那份奏折翻到末尾,看了看胡惟庸的署名,把朱笔搁下来,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御花园。腊梅开了几枝,夜色里看不真切,只闻得到一点冷香。 杀他。 这个念头从三天前就开始转,转到现在,已经转出了一条沟。 但每次转到“怎么杀”这一步,沟就断了。 直接杀?一道旨意,锦衣卫拿人,午门问斩,半个时辰的事。他杀过的人比胡惟庸官大的有的是。当年那些跟他一起扛过枪的老弟兄,说杀也杀了,手都没抖过。 但胡惟庸不一样。 胡惟庸是丞相。不是某一个人,是整个文官系统的顶。把顶掀了,底下那些人怎么想? ——皇帝杀丞相不需要理由。 这句话说出来好听。但朝堂上的事,从来不是好不好听的问题,是底下那帮人信不信的问题。 他可以不给理由。但他不给理由,文官们就会自己编一个理由。 “陛下猜忌功臣。” “陛下独揽大权,容不下能臣。”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这些话不会写在奏折上,会写在私信里,写在酒桌上,写在史官落笔之前的那个停顿里。 朱元璋不怕骂名。他从淮西一路杀上来的时候,什么脏话没听过。 但他怕一件事。 文官集团应激。 杀胡惟庸容易。但如果杀的方式不对,六部、都察院、翰林院、地方布政使司——这些人会在一夜之间形成一个共识:皇帝要对文官动手了。 一旦这个共识成型,他后面想做的所有事——废丞相、设内阁、重构六部——每一步都会被人提前堵死。 不是明着反对。是暗着拖。 一道政令从中书省发下去,到地方执行,中间要过多少人的手?每一双手都可以慢一拍。慢一拍不叫抗旨,叫“下情未达”。 一千双手各慢一拍,政令就烂在路上了。 朱元璋站在窗前,把这条链在脑子里过了第九遍。 那网罗罪名呢? 胡惟庸干了十二年丞相,手脚不可能干净。但目前查出来的那些——僭越礼仪、私会外臣、门生故吏遍地——哪一条都不够格。大不敬可以下狱,但下狱和满门抄斩之间隔了十万八千里。 要杀,就得杀得干干净净。 罪名要重到百官闭嘴,证据要实到史官下笔无话可说,时机要准到胡惟庸自己都反应不过来。 三样缺一样,这刀就砍歪了。 朱元璋回到书案前,重新拿起朱笔,在一份无关紧要的奏折上批了四个字。 知道了。准。 笔落下去的时候,他脑子里闪过一个人。 林远。 那个人肯定有办法。讲了这么多天的课,从税法到兵权到丞相到内阁,哪一步不是走在他前面? 但朱元璋没有叫人去请。 他放下笔,往椅背上靠了靠,闭上眼。 他打了一辈子的仗,从来没问过别人“这仗怎么打”。鄱阳湖,他自己拍的板。北伐,他自己定的方略。洪武开国这十二年,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替他做过决定。 现在让他去问一个教书先生“怎么杀一个丞相”—— 老朱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他的下颌线收紧了半分。 不至于。 他朱重八还没到那个份上。 ——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章舆论(第2/2页) 第三天。 承华殿。 五个皇子已经落座。朱标的案几上多了一本新抄的笔记,朱棣面前什么都没放,朱棡带了几张写满字的纸但扣着没给人看,朱樉那张皱巴巴的纸还揣在袖子里,朱橚手里照旧夹着《齐民要术》。 林远进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个包袱。他把包袱搁在讲案边上,没打开。 “这是上次说的礼物。下课再发。” 朱樉的目光立刻粘在那个包袱上,被朱棡瞪了一眼,收回来了。 林远拿起粉笔,还没转身,耳房的门开了。 朱元璋走出来。 今天他没坐到侧面那把椅子上,而是直接站到了讲案前面,和林远隔了一步。 殿内安静了下来。五个皇子的坐姿同时端正了一个档次。 朱元璋看着林远,没有任何铺垫。 “内阁的事,咱想明白了。” 林远点头,等着。 “但在设内阁之前,有一个人挡在路上。” 朱元璋没有说名字。不需要说。殿里每个人都知道那个人是谁。 “咱想了三天。”老皇帝的语气平淡到不像是在说一件关乎生死的事,“杀,容易。但杀完之后,文官那帮人会炸。” 他看着林远,目光里带着一种很少出现在他脸上的东西——不是请教,是一种极其克制的坦诚。 “咱想听听,先生有没有什么说法。” 殿内没有声音。 朱标低着头,手指压在笔记本上,没动。 朱棣的目光在朱元璋和林远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落定。 林远看着朱元璋,停了两息。 然后他笑了一下。 这个笑不大,嘴角提了半寸,又放下了。 “陛下想了三天才来问。”他说,“臣猜陛下至少在第一天晚上就想问了。” 朱元璋的眼睛眯了一下。 “但陛下觉得自己是开国之君,杀个丞相还用问别人,说不过去。” 朱樉嘴角动了一下,强行憋住。 朱元璋的脸上没有表情变化,但他站在那里的姿势松了半分——这种松,只有跟他相处多年的人才看得出来。 “别废话。”老皇帝说。 “好。”林远转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 舆论。 五个皇子同时盯住了这两个字。 朱棡的眉头先皱了起来。这个词他认识每一个字,但组合在一起,他一时没抓住意思。 朱标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默念。 朱棣没有任何反应,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 朱元璋看着那两个字,等着。 “陛下。”林远把粉笔搁在手里,面对所有人。“您觉得杀胡惟庸最大的难处是什么?” “杀完之后的反弹。” “对。”林远竖起一根手指,“不是杀不杀的问题,是杀完之后满朝文武怎么看、怎么想、怎么传。” 他在“舆论”下面写了一行字。 刀落之前,先定人心。 “陛下想的是拿到足够的罪名再动手。这条路没错,但太慢,而且胡惟庸不傻,你查他,他也在查你查到哪了。” 朱元璋的手指动了一下。 “还有一条路。”林远把粉笔点在“舆论”两个字上。 “不是你去找罪名。是让罪名自己浮上来。不是你要杀他。是天下人觉得——他该死。” 殿内的空气变了。 朱棡靠回椅背,手指开始在案面上无声地敲。 朱棣的目光定在黑板上,一动不动。 林远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讲故事的节奏。 “陛下,草民问您一个问题。” 他在“舆论”旁边画了一把刀和一支笔。 “杀一个人,刀快,还是笔快?” 第33章 现在谁掌握舆论权? 第33章现在谁掌握舆论权? 林远没有立刻开始。 他把粉笔在手里转了一圈,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 舆论权。 然后把粉笔搁下,转过身,手背在身后,看着殿内。 “上一课讲了内阁。”他开口,声音不快,“今天换个方向。” 他抬手,在“舆论权”旁边写了另外三个字,然后连起来。 “舆论权也是刀。” “这把刀,不砍人头。”他停了一拍。“但它能砍人的名声,砍人的正当性,砍人站在朝堂上的理由。” 他回头,目光落在朱棣身上。 “燕王殿下,臣问你一个问题。” 朱棣抬眼。 “秦末,陈胜吴广起义,用了什么手段让人跟着他们造反?” 朱棣想了一息。“鱼腹藏书,篝火狐鸣。” “对。”林远转身,在黑板上把这八个字写下来。“在鱼肚子里藏一张纸,写‘陈胜王‘三个字。晚上点篝火,学狐狸叫,喊‘大楚兴,陈胜王‘。” 他停下来,对着这两行字。 “这两件事,有没有一兵一卒?”“有没有一两黄金?”“有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权力调动?” 他转过身。 “没有。就三个字,一张纸,一堆火。但它做了一件事——” 他在黑板上写。 让人相信,这个人是天命之人。 “信的人多了,天命就是真的。”林远的声音压下来。“这就是舆论的第一个用法——制造相信。” 朱橚在角落里,把《齐民要术》放平了一点,眼睛抬起来。 “再讲一个。”林远没停。“汉末,曹操迎天子于许都,号令天下,谁不服就是逆贼。这套话,是谁给曹操的?” 殿内没有人立刻答。 朱标慢慢开口:“儒家。” “对。儒家。”林远点头,在黑板上写下:名分。 “曹操把天子捏在手里,但光有天子不够用。他还需要儒家给他一个说法——他是在辅佐汉室,不是在控制汉室。”他停了一拍。“于是满朝的士大夫,拿着经书,给曹操这件事找了一堆典故:伊尹辅商、周公摄政——都是贤臣替弱主撑场子,古已有之,天经地义。” 他回头看了一眼朱棡。 “晋王殿下,你觉得曹操真的是伊尹、周公吗?” 朱棡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但表情是现成的答案。 “不是。”林远自己接了。“但儒家这么说,天下人就信这么说。于是反对曹操的人,反的就不是曹操——反的是周公。”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横线,把“名分”圈起来。 “舆论的第二个用法——定义谁是对的,谁是错的。”他的声音慢了半拍。“不是用刀,是用笔。不是在战场上打,是在史书里打,在经筵里打,在民间的口耳相传里打。” “打赢了,你是周公。打输了,你是逆贼。” “但关键是——”他伸出一根手指,“谁来评这场仗,谁就握着那把笔。” 殿内沉下去了一层。 林远把那根手指收回来,走到黑板前,写了一个问题: 儒家是什么? 他自己答。 “儒家不是一套学问。”他把粉笔在掌心颠了一下。“准确说,儒家是一套话语体系。它有一套词汇——仁义礼智信、君臣父子——用这套词汇,可以给天下任何一件事定性。” 他转过身。 “定性权,就是舆论权。” “谁掌握了儒家这套词汇的解释权,谁就能给任何一件事盖章——这件事是对的,那件事是错的,这个人是忠臣,那个人是奸佞。” 朱标的手指在案面上按了一下,没动。 林远继续。 “臣再举个例子。”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名字。 王安石。 “王安石变法,出发点是什么?富国强兵,解决冗兵冗官的问题。他的法,有没有道理?” 朱棡接了一句:“有。” “有道理,为什么失败了?”林远看向他。 朱棡沉默了两息,没答。 “因为司马光。”林远自己说。“司马光拿着儒家的那套词汇,一篇一篇地写——王安石变法是‘与民争利‘,是‘乱祖宗成法‘,是‘败坏纲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章现在谁掌握舆论权?(第2/2页) 他停了一拍。 “‘与民争利‘四个字,是儒家话语里最重的指控之一。普通人不懂青苗法的具体条款,但他们听得懂‘与民争利‘。” “于是反对王安石的人越来越多,不是因为他们真的研究过新法的利弊——是因为儒家的舆论定了性:王安石是坏人。” 林远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 你打赢了舆论,对手就算赢了战场也是输家。 “王安石的法,神宗死后全废了。不是被人用刀废的,是被儒家用笔废的。” 他把粉笔搁在黑板槽上,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现在,回到大明。” 这三个字落地,殿内的气氛无声地紧了一层。 林远没有提胡惟庸的名字。他看向朱元璋。 “陛下,臣问一个问题。” 朱元璋坐在那把椅子上,手搭在膝盖上,没动。“说。” “假设陛下今天要动一个人,这个人手里没有兵,没有财,但他有满朝文官的背书,有儒家话语体系的支撑。他动一动嘴,翰林院就能给他写二十篇文章,说他是忠臣,说陛下的旨意是‘昏君之举‘。” 林远的声音不快。 “陛下动他——在史书上,这件事会怎么写?” 殿内没有人说话。 朱元璋的下巴微微抬了一下,示意他继续。 “会写:洪武年间,帝杀忠臣,天下寒心。” 林远说得很平,像是在读别人的史书,不是在讲当下的事。 “史书是儒家写的。盖棺论定是儒家下的。千年之后,后人翻开这一页——看见的不是陛下的理由,只有那八个字。” 他停了一拍。 “奸相好杀,是因为奸相是坏人,天下人都说该杀。”他把前几课的话绕了回来。“但一个被儒家包装成‘贤相‘的人,杀他的代价不是他这一个人,是整套舆论的反噬。” 朱棡的手指停下来了。他靠在椅背上,眼神从游移变成了聚焦。 “所以,”林远转身,重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行, 要杀人,先杀他在舆论里的形象。 “这才是这把刀最利的地方。”他把粉笔放下。“不是你拿刀去砍他,是你让儒家的话语体系先给他定性——他是奸佞,他祸乱朝纲,他把丞相之权用来中饱私囊、党同伐异。” “定性之后,天下人已经信了。” “这时候陛下再动他,史书上写的就不是‘帝杀忠臣‘,是——” 他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 天诛奸佞。 “杀的是同一个人。”林远回过身,“但这两种杀法,在千年之后的史书里,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故事。” 朱樉盯着黑板上那四个字,后脑勺不痒了。他把手从脑后放下来,攥在膝盖上。 “臣再举一个更近的例子。”林远的声音没停。“不出大明。” 他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 空印。 “洪武八年,空印案。各地官员携带空白盖印文书赴京,以备数字不对时随时填改。这件事在元朝是惯例,无人追究。” 他看向朱元璋。 “陛下怎么处置的?” 这个问题,殿内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朱元璋的表情没动。“杀了。” “杀了多少?” “主印官员,皆处死。” 林远点了一下头,没有任何评价。“当时朝野怎么说这件事?” 朱元璋沉默了两息。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有人说,操之过急。” “说这句话的人,是儒臣。”林远接得很稳,“因为在儒家的话语体系里,‘仁政‘是一个很重的词。‘仁政‘的反面,是什么?” 朱元璋的目光定了一下。 “苛政。”他自己说。 “对。”林远在黑板上写下这两个字,一左一右。仁政。苛政。“这两个词,是儒家话语体系里最基础的定性框架。凡是皇帝下手重了,儒臣就套这个框架——苛政。凡是皇帝手松了,就叫仁政。” “这套框架用了两千年,用到了今天。” “而掌握这套框架解释权的,是翰林院,是国子监,是满朝拿笔的人。” 第34章 新课业 第34章新课业 林远走到黑板中央,在“仁政”和“苛政”中间,画了一条竖线。 “陛下,这条线,是谁划的?” 朱元璋看着那条线,没有立刻回答。 那道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历朝历代,这条线都是儒家划的。”林远的声音压到了极低。“皇帝能决定杀谁,但决定不了‘这次杀得对不对‘。这个定性权,一直在拿笔的人手里。” “所以——”他转过身,把那条竖线重重描了一遍,“儒家手里的舆论权,是一套完整的权力。它不比兵权弱,不比财权弱,只是它的刀不见血。” 朱标慢慢闭上眼睛,过了两息,重新睁开。他的目光落在黑板上,落在那条分开“仁政”和“苛政”的竖线上。 “那么,”林远把粉笔搁下,声音拔高了半分,回到今天最核心的地方,“这套舆论权,和胡惟庸有什么关系?” 他在黑板上,在“胡惟庸”旁边写了三个字。 翰林院。 “胡惟庸当左丞相,中书省总揽政务。六部、百官的奏章过他手。这些是硬权力,前几课讲过了。” “但他还有一套软权力。” 他在“翰林院”旁边继续写。 座师。门生。清议。 “胡惟庸广结士人,翰林院里有他的人,国子监有他的人。这批人掌握着什么?” 他停了一拍,让这个问题在殿里落一息。 “掌握着谁是君子、谁是小人的定性权。” “胡惟庸想要保一个人,他的门生写两篇文章,此人贤达、忠直、深明大义——朝野皆知此人是好人。” “胡惟庸想要废一个人,不用动刀,清议一起,流言四散——此人贪鄙、结党、包藏祸心——于是此人还没等陛下问话,在朝堂上已经站不住了。” 林远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圆心写:胡惟庸。圆外写:六部。翰林院。都察院。地方官。 “这个圆,不是只靠人情和利益维系的。”他指着圆外。“这个圆的粘合剂,是儒家话语——是同一套对忠奸、对仁苛、对君子小人的定性标准。” “凡是在这套标准里被定性为‘君子‘的,都在这个圆里。” “凡是被定性为‘小人‘的,就是圆外的人。” “而定性谁是君子、谁是小人——是胡惟庸的人在写。” 朱棣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住了。他看着那个圆,没有说话,但手掌慢慢压平了。 林远转过身,面对朱元璋。 “所以,陛下今天要动胡惟庸,先要做什么?” 朱元璋的眼睛没动。 “不是先备兵,不是先查账。”林远的声音落得很稳。 “是先把那支笔,从他手里拿走。” 他在黑板上,把“胡惟庸”旁边那几个词一个一个划开,重新连线。 “让儒家的话语体系,给胡惟庸定性——他不是贤相,他是权臣;他不是忠直,他是乱政;他广结党羽,是在以丞相之权挟天子以令百官。” “这个定性,不能由陛下来说。” 林远的声音在这里停了整整三息。 “陛下说,是帝王与臣子的争斗,天下人看热闹。” “但如果是儒家自己说,是士人在维护纲常——那就是天下的公论。” “公论一出,胡惟庸就不是被陛下杀的了。” 他在黑板上写下最后一行字,写完退了一步,把粉笔放下。 是被天下的道义杀的。 殿内没有人说话。 连朱樉都没有动。 朱元璋坐在那里,右手在膝盖上收了一下,又松开。他的目光落在黑板上那行字上,停在那里,很久没有移开。 林远没有催。 他等着。 最后是朱元璋开口,声音不大,从牙缝里出来,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章新课业(第2/2页) “那先生的意思是,”他停了一拍,“要先让儒家站出来,把胡惟庸钉死在奸佞这两个字上。” “然后咱再动手。” 林远对上老皇帝的目光。 “陛下杀人,向来不需要理由。”他说,“但这一次不一样。杀一个左丞相,废掉延续两千年的相制——理由必须是无可辩驳的。” “不能只有陛下说他该死。” “要让天下人都说,他该死。” 朱元璋沉默了很久。 久到廊外的风转了一圈,把灯笼吹得偏了一下,又摆回去。 “怎么让儒家开口。” 这不是问句。但也不是反问。是一个人把一件事压在手心里,翻过来看了一遍之后,问做这件事的路。 林远在黑板前站定,看着朱元璋。 “这个问题,”他说,“比废相更难答。”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最后写了一行字。 课业。 然后他把粉笔放回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今天到这里。回去都想想这个问题。” 朱棡在座位上坐了片刻,没有立刻站起来。他看着黑板上那几行字,那个圆,那条把“仁政”和“苛政”分开的竖线,嘴里没有声音,但嘴唇动了一下。 他在默算什么。 朱棣站起来,走到门口,在门槛处停了一步,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出去了。 朱标收拾案几上的纸,动作比往常慢。他把那几张写过字的纸叠整齐,夹在袖子里,走到门口,停下来,转向林远。 “先生。”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林远能听见。“儒家那支笔,现在在谁手里?” 林远看着他。 “殿下去翰林院的书架上查一查,”他说,声音一样低,“洪武八年到洪武十二年,经筵日讲的记录,谁出现得最多。” 朱标的眼睛定了一下。 他没有再问,转身出去了。 殿内只剩朱元璋还坐在那里,和林远。 朱元璋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黑板上移开,落到林远脸上,就这么看着。 那种目光,林远认识。 是老皇帝在想事情的时候,眼睛放到哪里都行,只是凑巧落在你脸上——其实看的不是你,是你后面某个很远的东西。 林远没有说话,把板擦拿起来,开始擦黑板。 一块一块,从左到右。 “仁政”擦了。“苛政”擦了。那个圆擦了。那条竖线也擦了。 最后只剩那一行—— 是被天下的道义杀的。 林远停了一下,对着这行字,把板擦翻了个面,重新压上去,擦干净了。 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了。 朱元璋在他背后,缓缓站起来。 “林远。” 林远没有转身,把板擦搁回槽里。“陛下。” “你说儒家的笔比刀利。”老皇帝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不轻不重。 “但儒家那支笔——”停了一拍,“咱拿不拿得住?” 林远这才转过身。 他看着朱元璋,看了两息,说了一句话。 “陛下打天下的时候,”他说,“靠的是拳头,还是靠的那杆旗?” 朱元璋没有立刻回答。 但他右手,在衣袖边上,虚握了一下,又松开。 那个动作做了很多次了。 这一次,和以前的每一次都不同—— 这次握的,不是拳头的形状。 是捏着什么细长的东西的形状。 像一支笔。 殿外,腊月的风在廊下转了一圈,把那盏灯笼推得轻轻摇了一摇,光影在地上晃了一下,稳住了。 第35章 皇子们的提议 第35章皇子们的提议 三天后,承华殿。 林远进门的时候,五个皇子和朱元璋已经到齐了。 和上次不同,这次没有人摆出一叠厚纸。朱棡的案几上只放了一张纸,正面朝下扣着。朱棣面前什么都没有。朱樉的袖子鼓鼓囊囊,不知道塞了什么。朱橚的《齐民要术》今天没带,换了一卷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韩非子》。 朱标的案几上放着一份名单,而朱元璋则安静的坐在一旁。 林远扫了一眼,没有急着开口。他走到讲案前,把粉笔拿起来,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 如何让天下人相信,胡惟庸该死?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五个人。 “三天前留的题,哪位殿下先讲?” 沉默了两息。 朱樉先举手了。 这让林远稍微意外了一下——以往朱樉从不主动抢先。 “秦王先来。” 朱樉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清了清嗓子。 “本王想了一个法子。”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少见的兴奋,像是终于逮到一道他能答的题。 “胡惟庸手底下那帮人,门生故吏一大堆。这些人里头,不可能个个都跟他一条心——总有几个是被裹进去的,总有几个是心里有怨气的。” 他停了一拍,手指在那张纸上点了一下。 “找到这种人,私下给他一条路——你揭发胡惟庸,陛下保你全家。你不揭发,将来胡惟庸倒了,你跟着一块儿死。” 他把纸翻了个面,上面歪歪扭扭画了一条线,线两头写着“活”和“死”。 “人嘛,给他看两条路,一条活一条死,他自己会选。” 他又掏出第二张纸,这张更皱。 “但光让他揭发还不够。揭发出来的东西不能太干净——得脏。” 朱樉的眼睛亮了一下。 “比如,胡惟庸私底下跟哪个外藩使臣见过面,见面的时候说了什么——不需要真的说了什么,只要那个揭发的人‘记得‘他们说了什么就行。” 他把第二张纸摊在案上,上面写了四个字—— 通敌谋反。 殿内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去。 朱标的手指按在案面上,没有动。 朱棡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开口。 林远看着那四个字,没有表情。 “继续。” 朱樉的声音变得更快了。 “通敌谋反是死罪。但光有一个人说不够,容易被人翻案。所以——” 他比了个“三”。 “至少三个人,从三个不同的方向,说同一件事。一个从中书省内部说,一个从地方上说,一个从外藩那边说。三条线各不搭界,但指向同一个人。” 他把手收回来,把纸叠好,塞回袖子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章皇子们的提议(第2/2页) “这三个人不用串供。因为他们说的不是同一件事——但每一件事都指向胡惟庸在私通外敌。” 他往椅背上一靠,摸了摸后脑勺。 “本王就想到这些。” 殿内安静了三息。 林远没有立刻评价。 他看向朱棡。 朱棡把案上那张扣着的纸翻过来,没有念,直接说。 “本王跟秦王想的方向不一样。”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经过反复推敲之后的笃定。 “本王不从胡惟庸自己的人下手。臣从百姓下手。” 林远的眉毛动了一下。 “胡惟庸的府邸,在应天城中轴线以西,靠近太平门。”朱棡的声音不快,像是在陈述一桩地方志上的旧事。“他的宅子三年前扩建过一次,占了一整条巷子。那条巷子里原来住着十几户人家。” 他停了一拍。 “这些人家搬去了哪里,有没有拿到补偿,补偿够不够——这些事,没有人查过。” 他抬起眼。 “因为没有人敢查。” “但如果有人‘偶然‘提起这件事呢?” 朱棡的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一下。 “不需要官员来说。让一个茶馆里的说书人讲个故事——某朝某代,有个大官,占了穷人的房子,穷人告状无门,最后活活冻死在城墙根底下。” 他看着林远。 “故事是编的。但听故事的人,会自己往胡惟庸身上套。” “然后呢?”林远问。 “然后,等这个故事传开了,再‘偶然‘让人发现——胡惟庸府邸扩建的时候,确实有一户人家没拿到补偿。”朱棡的声音压了下来。“这户人家有没有冻死不重要。重要的是——故事和现实对上了。” 他把那张纸推到一边。 “人心是这样的——先听了故事,再看见现实,就会觉得故事里剩下那些没被验证的部分,也是真的。” 林远的嘴角动了一下。 朱棡还没说完。 “这是第一步。第二步——” 他从纸的背面翻出一行小字。 “胡惟庸每年冬天都在府里办宴,请的都是朝中官员。这件事满京城都知道。但没人知道宴席上吃什么、花多少银子。” 他看向林远。 “不需要真的查出他花了多少。只需要有人在坊间传——丞相府一顿年宴,抵得上应天府三个月的赈灾银。” 他停了半拍。 “真假不论。但这种数字,传出去了,就收不回来。” 朱棡把纸翻回正面,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先脏其名,再定其罪。名脏了,罪就有人信。 林远看着这句话,没有说话。 第35章 有点狠啊 第35章有点狠啊 他转向朱棣。 朱棣依旧没带纸。 “燕王殿下。” 朱棣抬眼,沉了一息,开口了。 “本王只想了一件事。” 和上次一样的开场。但这次他说话的速度更慢,每个字都嚼过了才放出来。 “本王觉得——光从外面打他的名声,不够。” 他伸出一根手指。 “要从里面打。” “里面?”朱樉插了一句。 “他的人。”朱棣的声音低下去,“他的门生,他的故吏,他提拔过的每一个人——这些人现在是他的盾牌。反过来,如果这些人里有一个站出来骂他——” 他停了一拍。 “那就不是外人在说他坏话,是自己人在说。自己人说的话,比天子圣旨还管用。” 朱標的手指动了一下。 “怎么让他的人站出来?”朱棡问。 朱棣看了朱棡一眼。 “不需要让他‘站出来‘。” 他的声音压到了极低。 “只需要让胡惟庸觉得,这个人要站出来。” 殿内的空气变了。 “胡惟庸疑心重。”朱棣说,“他手底下的人,不是每个都一条心。他知道。所以他一直在看,在防,在试探。” 他把手掌摊开。 “那就帮他试探。” “怎么帮?”林远问。 “找一个胡惟庸的门生——不需要这个人真的有反心。只需要让胡惟庸身边的人‘无意间‘看到,这个门生最近跟都察院的人走得很近。” 他把手掌收回来,五指慢慢握拢。 “胡惟庸会怎么做?” 他自己答了。 “他会收拾这个人。” “一个丞相,收拾自己的门生——外人看在眼里,会怎么想?” “会想:丞相连自己人都容不下。” “然后被收拾的那个人,心里有没有怨?” “有。” “有怨的人,会不会真的去找都察院?” “本来不会。现在会了。” 朱棣的声音停了。 他看着林远,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人。 “不需要制造叛徒。”他说,“只需要让胡惟庸自己制造叛徒。” 殿内静了四五息。 朱樉在旁边悄悄吸了一口凉气,往朱棣那边看了一眼,又把头转回来了。 朱棡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没再敲。 林远没有评价,但他在黑板上记了四个字:以疑生隙。 然后他看向朱橚。 朱橚放下那卷《韩非子》,声音不大。 “本王想的可能跟几位哥哥都不一样。” “说。” “本王在想——胡惟庸的名声,不一定要从外面打。” 他的语速慢,但条理清晰。 “前几日臣去翻了翰林院的旧档。洪武八年到洪武十二年,经筵日讲,出现最多的讲官叫宋讷。宋讷跟胡惟庸没有直接的师生关系,但他的两个得意门生,都在中书省做事。” 朱标的目光飘过来。 朱橚继续。 “本王又查了一样东西——国子监这几年的学生名册。胡惟庸的侄子,去年刚补了监生。补的时候走的是中书省的荐举,没走正常的岁贡。” 他停了一拍。 “这件事,国子监的人知道,但没人敢说。因为说了就是得罪丞相。” 他看向林远。 “但如果这件事被‘不小心‘露出去——不是露给朝廷,是露给国子监的其他监生呢?” 他的声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国子监的监生,都是苦读十年考进来的。他们最恨什么?最恨有人走后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章有点狠啊(第2/2页) “一个丞相的侄子,不经岁贡,直接荐举补了监生——这件事传到那些苦读十年的人耳朵里——” 他把《韩非子》重新拿起来,翻到某一页,没有看。 “不需要任何人去引导舆论。这些监生自己就会炸。他们会写文章,会上书,会在京城的每一个茶馆和书肆里,用最难听的话骂这件事。” 他合上书。 “而且他们骂的不是父皇,骂的是胡惟庸。这种骂——天然就是正义的。因为骂的方向是‘公平‘。没有人能替胡惟庸辩护,因为没有人能在‘公平‘面前理直气壮地说‘走后门是对的‘。” 殿内又安静了下来。 朱棡看了朱橚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 林远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以义制人。 然后他看向最后一个人。 朱标。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转过去。 朱标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案几上那份名单拿起来,没有展开,拿在手里,先看着林远。 “先生。”他的声音沉下去了半个调,“本宫听完四位弟弟的答案,发现一件事。” “说。” “他们四个人,一个从内部找叛徒,一个从下层造民愤,一个从内部造裂痕,一个从士子造公议。”朱标把名单搁在案上,“方向不同,但有一个共同点——” 他停了一拍。 “都是在围。” 林远的目光定了一下。 “围了之后,还差一样东西。”朱标说。 “什么?” “一个引子。”朱标把名单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几排名字。“这些名字,是本宫这三天从翰林院旧档、吏部铨选记录、都察院弹劾存底里,一份一份对出来的。” 他的手指从第一行划到最后一行。 “胡惟庸入相十二年,经他手提拔的五品以上官员,一共六十七人。其中有据可查的不经正常铨选程序、走中书省直荐的,二十三人。” 他抬起头。 “二十三个人。每一个背后都有一个被挤掉的人。这些被挤掉的人,有的贬到了边远,有的郁郁不得终,有的已经辞官回乡。” 他把名单放下。 “我的想法是——不需要编故事。” 他的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钉在地上。 “把这二十三个案子,原原本本地整理出来。谁被荐举的,谁被挤掉的,挤掉的那个人现在在哪里,过得怎么样。” “然后呢?” “然后——什么都不做。”朱标说。 林远的眉头抬了一下。 “不做?” “把这份东西放在那里就行。”朱标的声音沉了下来,“不用呈给陛下,不用送进都察院,不用传到任何人手里。只要让胡惟庸知道——有这么一份东西存在。” 他看着林远。 “胡惟庸是聪明人。他看到这份东西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动手。他会去销毁证据,去压那些被挤掉的人的嘴,去查是谁在背后挖他。” 他停了一整息。 “而他每动一次——就有一个人知道他在怕什么。” “他压的人越多,知道这件事的人就越多。知道的人越多,传出去的速度就越快。” 他把名单重新叠好,夹进袖中。 “我不需要给他定罪。”朱标的声音平到了极致,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我只需要给他一颗石子,让他自己在水面上砸出涟漪。” “涟漪大到一定程度——朝野皆知,天下皆闻。” “到那个时候,陛下再动手——” 第37章 建议都上一遍 第37章建议都上一遍 “我不需要给他定罪。”朱标的声音平到了极致,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我只需要给他一颗石子,让他自己在水面上砸出涟漪。” “涟漪大到一定程度——朝野皆知,天下皆闻。” “到那个时候,陛下再动手——” 他没有说完。 不需要说完。 殿内安静了很久。 朱棣在自己的位子上,垂着眼,手掌平压在案面上,一动不动。 朱棡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朱樉偏了一下头,看着朱标,目光比平日复杂了几分。 朱橚默默地把《韩非子》翻了一页,又翻了回来,没有真的在看。 林远站在黑板前,把五个人的答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朱樉——制造伪证,三线构陷,不择手段但路子直。 朱棡——操纵民间舆论,用谣言和数字塑造印象,手法阴但路子稳。 朱棣——借力打力,让胡惟庸自己逼反自己人,不动一兵一卒。 朱橚——以“公平”为武器,用士子的愤怒充当火种,四两拨千斤。 朱标——什么都不做,只给一颗石子,让对手自己把水搅浑。 林远倒吸了一口凉气,诸位殿下,好狠。 朱樉的嘴角抖了一下,没笑出来。 朱棡的耳根红了半分,但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林远把那行字擦了,重新写。 五招,各有长短。 他在黑板上一条一条地列。 “秦王的法子,最快,也最险。三线构陷的弱点在于——如果三条线中任何一条被拆穿,整个局就废了。而且‘通敌谋反‘这种罪名,编得出来,也就翻得回来。将来翻案的人只需要证明其中一条线是假的,三条全倒。” 朱樉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但——”林远停了一拍,“这个思路本身不是错的。因为真正要用的时候,不需要三条全是假的。只需要两条真的里面掺一条假的——真假掺在一起,永远拆不干净。” 朱樉慢慢坐直了。 “晋王的法子,最稳,但最慢。谣言要传开,需要时间。故事从茶馆传到坊间传到士人圈传到朝堂——快则两三个月,慢则半年。而且谣言这东西,传着传着会变形,变到最后说不定连陛下都被编进去了。” 朱棡的手指按在桌面上,指节发白。 “但如果控制得当——谣言是最好的武器。因为它没有来源。没有来源,就没有人能堵住它,没有人能追溯它,更没有人能让它停下来。” 朱棡的指节松了一分。 “燕王的法子——”林远停了两息,看着朱棣。 “臣只说一句。最毒。” 朱棣没有表情。 “让胡惟庸自己逼反自己的人——这不是阳谋,也不是阴谋。这是诛心。它的厉害之处在于:就算胡惟庸事后想明白了,他也没有办法。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到底错在哪一步,是疑错了人?还是不该动手?如果他从此不再疑任何人——那他的警惕心就没了,更危险。” 朱棣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不像是紧张,像是确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章建议都上一遍(第2/2页) “楚王的法子,四两拨千斤,用的是‘公平‘——这个东西好在哪?好在没有人敢反对公平。谁要是出来替胡惟庸的侄子说话,谁就是在替走后门说话。道义上先输了,后面怎么吵都是假的。” 朱橚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风险在于——国子监的监生不好控制。他们炸了之后,火烧到什么程度你说了不算。万一有人借题发挥,把火烧到陛下的科举制度上,那就麻烦了。” 朱橚的嘴唇动了一下,把这句话记下了。 “太子的法子——” 林远在这里停了最久。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汇到朱标身上。 朱标端坐不动,等着。 “太子的法子,是五个里面唯一一个不出手的。”林远的声音沉下来。“不出手,就没有破绽。没有破绽,就没有人能反制。”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圆心空着。 “你给胡惟庸一颗石子,让他自己搅水。他搅得越凶,水越浑。水越浑,你站得越稳。因为从头到尾——你没有碰过那潭水。” 他把粉笔搁下来。 “但这个法子有一个最大的前提。” “什么?”朱标问。 “你得确定,胡惟庸拿到那份名单之后,一定会动。”林远看着他,“如果他不动呢?如果他看完之后笑一声,把纸烧了,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呢?” 朱标沉默了两息。 “他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当了十二年的丞相。”朱标的声音压得很低。“当了十二年的人,手里握着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数不过来。数不过来的东西——他防不住。防不住,他就会动。” 他看着林远。 “一个人拥有的越多,他就越怕失去。越怕失去,他就越控制不住自己的手。” 殿内安静了下来。 林远看着朱标,看了三息。 然后他转向侧面那把椅子。 朱元璋今天又坐在那里,从头到尾没有开口。 但他的右手,一直在膝盖上。 没有攥拳,没有松开。 就那么搁着,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落地。 林远对着他说了今天最后一句话。 “陛下,您五个儿子,给了您五把刀。” 他把粉笔放回槽里。 “如果让臣来说的话——”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臣建议都上一遍。” 他看了一眼朱元璋。 殿外,腊月将尽的风从回廊穿过来,比前几天暖了一丝。 灯笼没有晃。 朱元璋坐在那把椅子上,目光从五个儿子的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最后落在黑板上那几行还没擦掉的字上。 他没有动。 但他的右手,终于从膝盖上抬了起来。 不是攥拳的动作。 是伸出五根手指,在空中虚虚地合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拢在掌心里。 五把刀。 不多不少。 第38章 衍圣公 第38章衍圣公 五天。 朱元璋用了五天,做了两件看起来完全矛盾的事。 第一件——暗棋落子。锦衣卫从应天府调了三组人,分别盯上了胡惟庸府上的管家、中书省的两个主事、以及太平门外那条被占的巷子。没有惊动任何人,没有动任何一份公文。 第二件——褒奖胡惟庸。 腊月二十三,小年。朱元璋在早朝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口表彰了胡惟庸。 “左丞相勤勉任事,总理中书,十二年如一日,朕心甚慰。” 不仅口谕,还赐了一幅御笔——“股肱之臣”四个字,让中官亲自送到胡惟庸府上。 消息传到承华殿的时候,五个皇子正在等林远上课。 朱樉第一个绷不住了。 “父皇该不会是真觉得胡惟庸好吧?”他扭头看朱棡,“前几天不还说要——” 朱棡一个眼刀甩过来,朱樉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朱棣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手肘撑在案几边缘,拇指压着下唇,没出声。 朱橚翻了一页《韩非子》,翻到“说难”篇,目光在某一行上停了两息。 朱标的案几上什么都没放。他闭着眼睛,像是在想什么。 林远进来的时候,看见五个人的表情,就知道他们已经听说了。 他没有立刻开口,走到讲案前,把粉笔拿起来,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 捧高摔重。 朱樉盯着那四个字,愣了一息,然后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我就说!” 朱棡的眼刀又飞过来一把,但这次没什么力道,因为他自己嘴角也动了一下。 “陛下在抬他。”林远把粉笔搁下,声音很平。“抬得越高,将来摔下来的时候声音越响。” 他转过身,面对五个人。 “今天赐了‘股肱之臣‘,明天满京城都知道胡惟庸是陛下亲口认证的第一能臣。后天——”他停了一拍,“后天当他的罪名一条一条被翻出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朱棣不动,开口:“被骗了。” “对。”林远竖起一根手指,“被骗了。而且不是被陛下骗了——是被胡惟庸骗了。” “连陛下都被他蒙在鼓里,写了四个字夸他。那他到底背着陛下干了什么?这个问题,不需要你来问,天下人自己就会问。” 朱樉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再张开:“那父皇自己不亏吗?写了那四个字,回头不搁那儿了?” “赐字可以收回来。”朱标睁开眼睛,声音不大,“但胡惟庸欺君这件事,收不回来。” 朱樉拧着脖子想了两息,想通了,往椅背上一靠,摸了摸后脑勺:“那这不就是……钓鱼执法?” 殿内安静了一息。 朱棡转头看他,目光复杂。 林远没接这个词,但嘴角提了半分。 “各位殿下觉得,这种做法过分吗?”他问。 朱樉:“有一点。” 朱棡没说话,表情说了。 朱橚合上《韩非子》,轻声补了一句:“韩非说,‘明主治吏不治民‘。手段不论雅俗,看效果。” 林远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然后走到黑板前,把“捧高摔重”擦了,写了一行新的字。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五个皇子同时盯住了这行字。 朱标的目光在“读书人”三个字上停了一息。 “这句话,”林远转过身,“不是骂所有读书人。是说一个现象——越是手握话语权的人,越容易在关键时刻站到利益那一边,然后给自己找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 他在“读书人”下面写了两个字。 儒家。 “上几课讲了儒家的话语体系,讲了它怎么给人定性,怎么左右舆论。今天换个角度。” 他在“儒家”旁边画了一条竖线,左边写“春秋”,右边写“洪武”。 “孔子活着的时候,儒是什么?” 朱标接了:“仁、义、礼。” “对。孔子周游列国,没人理他,在陈蔡断粮差点饿死。他那时候手里有兵吗?有钱吗?有半寸土地吗?” “没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章衍圣公(第2/2页) “没有。”林远重复了一遍。“他有的只是一套想法,和一群愿意跟着他挨饿的学生。那个时候的儒,穷,硬,不好用。” 他把粉笔点在竖线右边。 “一千八百年过去了。现在的儒呢?” 没人接话。 林远自己答。 “现在的儒家,有科举——天下读书人都要从它这套话术里过关才能做官。有经筵——皇帝也要坐下来听它的人讲课。有翰林院、国子监、地方书院——从京城到县城,每一个能说话的地方,都有它的人。” 他在竖线右边写了一行。 经过千年发展,儒家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儒家了。 “当初孔子说‘仁‘,是让当政者别虐民。现在儒臣说‘仁‘,是在告诉皇帝——你得按我说的做,否则你就是不仁。” “当初孔子说‘礼‘,是给乱世定规矩。现在儒臣说‘礼‘,是在告诉所有人——规矩只有我能解释,你自己看不懂。” 他把粉笔搁在手心里,声音沉了下去。 “儒家什么时候变的?不是某一天突然变的。是一点一点长起来的。每过一代,多垄断一分解释权。每过一代,和皇权多做一笔交易。到今天——它已经不是一套学问了。” 他看向朱标。 “它是一门生意。” 三个字砸下来,殿内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朱标的手指在案面上收紧,又松开。 “臣举一个例子。”林远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 衍圣公。 “孔子的嫡系后人,从宋朝起封‘衍圣公‘,世袭罔替,历代不废。元朝灭了宋,衍圣公还是衍圣公。蒙古人入主中原,孔家大门照开,香火照收。” 他停了一拍。 “诸位殿下,你们觉得这说明什么?” 朱棡慢慢开口:“说明孔家的牌子硬。” “牌子硬?”林远看着他,“换个说法——蒙古人杀进来的时候,山东血流成河,曲阜的百姓死了一半。但孔家没死。不是逃了,是主动迎了。” 他在“衍圣公”旁边写了一行字。 宋亡降元。元亡降明。 “宋朝完了,衍圣公降了元。元朝完了,衍圣公降了大明。” 他转过身,声音没有起伏。 “诸位殿下,如果将来大明完了——你们猜衍圣公会怎么做?” 殿内一片死寂。 朱樉嘴巴张了一半,合不上了。 朱棣的手掌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朱标的目光落在那两行字上,很久没有移开。 “孔家打的旗号是什么?”林远继续,“道统。天下可以亡,道统不能亡。只要新朝还尊孔,孔家就给你背书——你是正统。”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循环。 孔家背书→新朝得正统→新朝供养孔家→孔家继续背书。 “这个循环,转了近千年。” 他把粉笔搁下,拍了拍手。 “所以臣问各位殿下一个问题——” 他的声音压到了极低。 “孔家,是圣人的后人,还是一块招牌?” 没人答。 “一块谁来都卖的招牌。” 林远冷笑了一声。 这声笑很短,很轻,但在安静的殿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朱棡靠在椅背上,眼睛眯了起来。 朱橚把《韩非子》翻到扉页,又合上,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两息。 朱樉的嘴终于合上了,但他的眼睛比刚才大了一圈。 朱标没有动。 但他的手,在袖子里,攥住了什么东西。 林远走到黑板前,在那个循环下面,写了最后一行字。 道统是假的。垄断解释权才是真的。 然后他把粉笔放回槽里,没有擦黑板。 “今天先到这里。” 他看了一眼耳房的方向——朱元璋今天没来。 老皇帝在忙。忙着给胡惟庸挖坑。 “下一课,”林远背过身,语气淡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臣讲一讲,怎么从孔家手里,把那块招牌摘下来。” 第39章 大明需要读书人 第39章大明需要读书人 奉天殿。 檀香在铜炉里烧着,烟往上飘,散在梁柱间。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批奏折。朱笔在纸上圈点,沙沙作响。 朱标站在案前。他手里端着刚换好的热茶,放也不是,端着也不是。从承华殿出来,他一路跟着朱元璋到了这里,一句话没说。 朱元璋头都没抬,笔下没停。 “放那。” 朱标把茶盏搁在案角,退了半步,站定。 朱元璋批完手里的折子,扔到一边,拿起下一份。 “有话就说。憋着不难受?” 朱标垂下眼,思量了片刻,开口:“父皇。今日先生讲的课……” “怎么?”朱元璋打断他,“觉得他把你们读书人心里的圣贤,踩得太低了?” 朱标抬头,神色复杂。 “儿臣自幼受宋濂等大儒开蒙,读的是四书五经,学的是修齐治平。”朱标的声音很稳,但带着一丝涩,“在儿臣心里,儒家是天地正道,是万世师表。可今日听先生一席话……” 他停住了。 朱元璋没催,由着他停。 “先生说,儒家只是一套话语体系。是一把刀,一支笔。谁握着,谁就能定忠奸善恶。”朱标看着御案,“儿臣并非不信先生。只是……难道这千百年来的圣人之道,真的就只是一场权力的把戏?” 朱元璋放下朱笔。 他端起那盏茶,撇了撇浮叶,喝了一口。 “老大。”朱元璋把茶盏重重顿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你觉得衍圣公是个什么东西?” 朱标愣了一下。 衍圣公,孔子嫡系后裔的封号。天下读书人眼里的神明。 “圣人之后,自然是……” “是个屁。”朱元璋毫不留情。 朱标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朱元璋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朱标面前。 “你读史。咱问你,靖康之变,金兵打进中原,孔家干了什么?” 朱标低头答:“孔端友随宋高宗南渡,建立南宗。” “那留在曲阜的北宗呢?”朱元璋盯着他,“金人封了孔端操为衍圣公。孔家跪没跪金人?” 朱标无言以对。 “后来蒙古人来了。”朱元璋冷笑一声,“元军还没打过黄河,孔家的大儒们就捧着孔子的画像,出城迎接蒙古铁骑。元朝皇帝不懂汉字,孔家就给人说,你们是天命所归。” “到了咱这儿。”朱元璋伸出大拇指,指了指自己,“咱打下应天,赶走鞑子。孔克坚称病不来见咱。咱下了一道旨意过去,告诉他,你孔家要是再装病,咱就不认你这个衍圣公了。他怎么着?” 朱元璋拍了拍手。 “连夜从曲阜跑来京城,跪在咱面前,山呼万岁。” 大殿内鸦雀无声。 朱标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老大,你记着。”朱元璋的声音沉冷,像铁器刮过石头,“历朝历代,谁的刀快,孔家就给谁磕头。他们保的不是天下道义,保的是曲阜那一亩三分地的荣华富贵。” 朱标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殿内微凉的空气。 “既然如此……”朱标睁开眼,“父皇为何还要尊孔?为何还要大建孔庙,开科取士,以朱子理学考天下读书人?” 朱元璋走回椅子旁,坐下。 “因为大明需要读书人。” 他看着朱标,眼神收敛了刚才的锋芒,变成了帝王的深沉。 “咱打天下,靠的是淮西那帮老弟兄,靠的是刀枪。但治天下,不能全靠武夫。六部要运转,地方要收税,断案要写状子——这些事,莽汉干不了,得识字的人来干。” 朱元璋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天下识字的人,都认孔家那个牌位。咱把牌位砸了,天下读书人就不给咱干活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亲手教导出来的太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章大明需要读书人(第2/2页) “治国就是做买卖。咱给儒家特权,给衍圣公脸面。他们给咱提供官员,给咱的江山写文章,告诉天下百姓,咱老朱家当皇帝是顺应天命。” 朱元璋冷冷地总结:“互相利用罢了。你还真当他们是天地正气了?” 朱标沉默了很久。 二十几年的认知,在这一刻被扒光了外衣,露出里面冰冷残酷的骨架。 他看着朱元璋。 “父皇早就看透了。” “咱要看不透,这龙椅早让人掀了。”朱元璋哼了一声。 “既然父皇明白儒家不可信,”朱标的思路转了回来,“那我们还要继续用前朝的老路吗?一直被这套话语体系绑着?” 朱元璋笑了。 那是一个极度危险,又极度满意的笑。 “以前,咱没得选。”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汉朝以后,历代皇帝都没得选。这世上只有一家学问能治国,那就是儒家。你不选他,你连个收税的官都派不出去。” 他抬起手,指向殿外,承华殿的方向。 “但现在,咱有了第二条路。” 朱标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林远。”朱标说。 “对。”朱元璋点头。“他今天在黑板上画的那个圆,你看见了。儒家能把胡惟庸包在里面,也能把咱包在里面。只要这支笔还在他们手里,咱这皇帝当得就不痛快。” “林远带来的东西,不是儒家那一套。”朱元璋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内阁,说税法,说舆论权。这套东西要是长成了,大明就不缺办事的人了。” 朱标明白了。 “父皇是想,让林远的新学,去冲一冲儒学的根基?” “不是冲。”朱元璋摆手,“根基哪是那么好冲的?拔得太快,要动摇国本。咱是要大明这片地里,再种一棵树。” 他看着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 “一棵树长得再大,也有枯的一天。两棵树抢水喝,谁长得好,咱就用谁。” 朱标点头。 “儿臣明白了。”他退后一步,拱手,“今日先生留的题,那五把刀……” “五把刀,一起下。”朱元璋打断他。 “从谁先开始?” 朱元璋没立刻回答。他拿起手边一份中书省呈上来的折子。 折子上,胡惟庸的署名端端正正。 “你四弟不是说,要从内部打吗?”朱元璋把折子扔进废纸篓里,“胡惟庸不是有个叫涂节的门生,前几天刚提了御史吗?” 朱标立刻想起来了。“是。涂节原是知县,胡惟庸保举他进了都察院。” “让锦衣卫去透个风。”朱元璋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点一道菜,“就透给涂节。让他知道,胡惟庸最近在查他收受贿赂的事。” 朱标心中一凛。 无中生有。借力打力。老四的招数,老爹用得最顺手。 “儿臣立刻去办。” “还有。”朱元璋叫住他。 朱标停步。 “把你理出来的那份二十三个人的名单,抄一份。”朱元璋看着虚空,“别让人送,找个没人的时候,塞在胡惟庸坐的马车垫子底下。” 朱标的背脊窜上一股凉意。 这才是真正的死局。 涂节那边心里发虚,胡惟庸这边看到名单心神大乱。两边一动,整个中书省的网就会自己撕开裂口。 “是。” 朱标躬身,退了出去。 奉天殿里再次安静下来。 朱元璋坐在宽大的龙椅上,看着殿门外透进来的天光。 他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虚虚地握了一下。 这一次,他握的不是笔。 他握住了一把无形的刀。 刀刃朝着中书省。 “十二年了。”他低声念了一句。 腊月的寒冬即将过去。大明的朝局,要见血了。 第40章 泥菩萨与金身 第40章泥菩萨与金身 奉天殿。 朱元璋放下朱笔,从御案后站起身。他走下玉阶,停在朱标面前。 “你觉得憋屈?”老皇帝看着长子。 朱标低头:“儿臣只是觉得,若圣贤之道全是算计,这天下凭什么教化万民。” “教化万民。”朱元璋冷笑一声。他转过身,指着殿外。“咱当年在皇觉寺当和尚,饿得啃树皮。那时候怎么没见儒生来教化咱?刘伯温、宋濂他们什么时候来的?是咱打下江南,手里有兵有粮的时候,他们才捧着书本过来,跟咱讲什么圣王之道。” 朱标的呼吸停了一瞬。 “标儿。”朱元璋转回身,“孔夫子是神仙,还是泥菩萨?” 朱标没答。 “是泥菩萨。”朱元璋自己说了,“泥菩萨能保佑谁?谁给他塑金身,他就保佑谁。宋朝给他塑金身,他保佑宋。元朝给他塑金身,他保佑元。现在大明给他塑金身,他就得保佑大明。” 他拍了拍朱标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压得实。 “林远说得对。儒家是一把刀。你不要去看刀怎么想,你要看握刀的手。你是太子,将来的皇帝。你应该想的不是这把刀脏不脏,是怎么把它攥在自己手里,不让别人拿它来割你的肉。” 朱标肩膀上的紧绷感散了。他抬起头,眼神里的迷茫褪去。 “儿臣明白了。” “明白就好。”朱元璋走回御案,把那本批完的折子扔进筐里。“回去做事。林远教的那些,别光听,用起来。胡惟庸那边,水已经浑了。” 三天后。左丞相府。 书房门关得严实。胡惟庸坐在太师椅上,盯着桌上的一张纸。 纸上写了二十三个名字。 这是他手底下一个门生,从通政使司的废纸篓里“偶然”拼出来的。 “相爷。”管家站在阴影里,声音压得极低,“这名单上的人,全是这几年走咱们府上门路补缺的。其中有五个,顶的是都察院原先定好的人。” 胡惟庸没说话。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里挂着一幅字。 股肱之臣。 皇上前几天刚赐的。他当时觉得风光无限。现在看着这四个字,他背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皇上在抬他。抬得越高,底下的人盯得越紧。 这份名单为什么会出现在通政使司?谁在查他?都察院?吏部?还是锦衣卫? 胡惟庸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乱了。 “去。”他盯着管家,“把名单上这二十三个人,最近在干什么,跟谁见过面,查清楚。还有那些被他们顶掉的人,现在在哪,找人去敲打一下。谁要是敢乱说话,直接按到死。” “是。” “另外。”胡惟庸叫住他,“中书省里,把咱们自己人提上来。那些平时跟本相不太对付的,找个由头,贬出京。现在非常时期,留不住异心人。” 管家领命退下。 胡惟庸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他不知道这是谁下的套。但他必须动。不动,心里没底。 短短五天,京城官场乌烟瘴气。 中书省连下十道调令。六名五品以上官员被外放,十几个胡惟庸的门生被安插进关键位置。都察院有御史想弹劾,直接被胡惟庸借故下狱。 动作太大,吃相太难看。 朝堂上的私语声多了。茶馆里关于某位大官霸占民宅的流言传开了。国子监里,几个监生因为一个名额分配不公,在祭酒门前坐了一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0章泥菩萨与金身(第2/2页) 一切都在按承华殿里那五把刀的轨迹走。 朱元璋坐在奉天殿里,看着锦衣卫每天呈上来的密报,一言不发。不阻拦,不干预。就看着胡惟庸在泥潭里越挣扎越深。 东宫。 朱标坐在书案前。毛骧站在台阶下,一身飞鱼服。 “臣见过太子殿下。” “派人去一趟山东。”朱标没有客套,直接下令。“曲阜。” 毛骧抬眼。 “查孔家。”朱标的声音没有起伏,平静得吓人。“查查他们的底子到底是薄是厚。” 毛骧心头一凛。查衍圣公。这在大明开国以来是从未有过的事。 “殿下,这事……” “暗查。”朱标打断他,“不要惊动地方官。拿到实证,直接呈送东宫。父皇那边,本宫会去说。” “是。”毛骧领命退下。 朱标看着门外。风刮过树梢。他想起林远那句话。 道统是假的。 他现在就要去挖一挖,这千年的老根底下,到底藏了多少烂泥。 承华殿。 林远没讲课。他坐在讲案后,面前堆着一尺高的白纸。 他手里拿着炭笔,正在写东西。写得很快,纸页翻飞。 朱元璋走进来的时候,没让人通报。他走到讲案前,看了一眼纸上的字。 没有“之乎者也”。没有“仁义道德”。 纸上画着奇形怪状的符号,还有一些图。三角形,圆,滑轮,杠杆。 “这是什么?”老皇帝问。 林远放下炭笔,把最上面三本装订好的册子推过去。 封面上写着三个名字。 《算术与几何》。《格物与力学》。《物质与变化》。 朱元璋翻开第一本。只看了一页,眉头就皱了起来。完全看不懂。 “这是臣给天下读书人准备的新饭碗。”林远站起身。 朱元璋抬头看他。 “儒家靠什么垄断话语权?靠科举。天下人除了读四书五经,没有别的路走。”林远指着那三本册子。“要打破垄断,就得砸饭碗。怎么砸?给他们换一只碗。” “这叫实学。”林远的声音很稳。“算术,能量出大明每一寸土地的面积,算清国库每一笔账。力学,能造出射程更远的火炮,建起百年不倒的城墙。变化,能弄出更高产的肥料,炼出更硬的精钢。” 朱元璋的眼神变了。他打了一辈子仗,对“火炮”和“精钢”极其敏感。 “这东西,有用?” “比四书五经有用一万倍。”林远直视老皇帝,“陛下,臣提议,这三本书先在国子监推行。设立实学馆。三个月后,臣要看到成果。” “然后呢?”朱元璋问。 “然后。”林远嘴角提了半分,“改革科举。把实学纳入乡试。不考实学者,不录。” 大殿内安静了。 朱元璋盯着林远,看了很久。他知道这几句话的分量。这是要刨儒家的祖坟。 “胡惟庸还没死。”朱元璋开口。 “他快死了。”林远把炭笔扔进笔筒,“他死的时候,就是这把火烧起来的时候。” 第41章 钓鱼那叫技术活 第41章钓鱼那叫技术活 承华殿没开课。 连着五天,林远把讲案上的粉笔搁在那里没动过,反倒让朱标拨了六个工匠,外带一间偏院的柴窑,整日在里面叮叮当当,烟气熏天。 朱樉经过院墙外,闻了一鼻子焦糊气,捏着鼻子走了。 朱棡绕过去特地看了一眼,就看见林远蹲在窑口,拿根铁棍搅着什么,满脸是灰,神态专注,像个匠人头子。 晋王在原地站了两息,没进去,转身走了。 朱棣路过的次数最多,每次都在院墙缺口处停一下,什么也不问,又走。 只有朱橚趴在院墙上探了半天,最后终于忍不住翻进去了。 “先生在烧什么?” 林远没抬头。“琉璃。” “琉璃?”朱橚看了看那堆原料——石英砂、草木灰、还有几样朱橚叫不出名字的东西。“这也能烧出来?” “烧不好就炸。”林远很平静地说,“你往后站两步。” 朱橚往后退了一大步。 实际上林远也没多大把握。他脑子里有配方,但配方是死的,窑温是活的。前两炉烧出来的东西颜色混浊,气泡遍布,扔出去都不带响声的那种。 但第三炉开窑的时候,一块指肚大小的透明料子落在铁托盘里,薄薄的,透光,没有气泡。 林远盯着它看了三息。 朱橚凑过来,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这就是琉璃?” “这就是玻璃。”林远把那块料子夹起来,对着午后的光一照。光从里面穿过去,落在地上,变成一个光斑。 朱橚愣了一下。“有什么用?” “先做出来。”林远把料子放回盘里,“用处以后再说。” 他没打算现在解释。透镜、望远镜、显微镜——这些东西说出来,在洪武年间约等于天方夜谭。先把料子烧熟,再说后面的事。 他记下了配方比例,让工匠继续试窑,自己洗了手,走出偏院。 应天府的腊月将尽,空气里有一种干燥的寒意。 林远站在廊下,抬头看天。 然后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小截粉笔——是习惯,出门带粉笔,跟有的人出门带折扇一样自然——在廊柱背面写了三个字。 等着瞧。 与此同时,中书省。 胡惟庸坐在公案后,今天已经批了三十七份公文。 不是因为勤勉。是因为他需要让每一个字都过他的手,才能安心。 陛下赐的那幅字就挂在他背后。股肱之臣,四个大字,墨迹丰润。 来道贺的人踏破了他的门槛。 从腊月二十三到今天,胡惟庸收到的礼单叠起来有半尺厚。他每晚让管家念给他听,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点名——谁来了,谁没来,谁来了但是礼太薄。 礼太薄的那几个,他把名字记下来了。 但他心底那块东西,一直压着,没散。 那份名单。 他让人查了十二天,二十三个人,每一个都盯着,没有异动。被顶掉的那批人,也一个个敲打过了,没人敢吭声。 他安排进都察院的涂节最近也乖得很,每天按时点卯,见了他的人毕恭毕敬,没有任何异动迹象。 应该没事。 应该。 但他想不通那份名单是怎么出现在通政使司废纸篓里的。 一份没有署名、没有印鉴的名单,内容精准得让人后颈发凉。这东西不可能自己跑进废纸篓。是有人放进去的,而且放进去之后,专门安排了他的人“发现”。 这个局,是冲他来的。 谁设的? 胡惟庸的手指在公案上叩了一下,停住。 他看了看背后那四个字。 陛下亲口表彰,亲笔赐字。 陛下不会是…… 他把这个念头按死了。 太子?太子这几天没什么动作。燕王还是燕王。翰林院老老实实。 他又翻了一遍今天的折子,六部呈上来的,各地报来的,全部过了一遍,没有任何一处透出异样的风声。 正常得太整齐了。 胡惟庸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太安静了不是好事。 他打算往锦衣卫里再送一个人进去,提前探听风声。这件事已经在他脑子里转了三天,今天下定决心了。 但还没等他开口叫管家,窗外传来一声压低了的说话声。是他的门生,刚从坊间回来。 “……说丞相最近在跟北边的人眉来眼去,那边……” 声音被风压走了一截,胡惟庸只听清了后半句。 他猛地睁开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1章钓鱼那叫技术活(第2/2页) “把人叫进来。” 坊间那条流言是从哪里起来的,没有人说得清楚。 最早好像是玄武湖边一个卖糖炒栗子的,跟邻摊的人聊天,说自己亲眼看见丞相府的马车,在某个深夜停在北城一条胡同里,停了足足一炷香才走。北城那条胡同里住着什么人,卖栗子的没说,但邻摊的人自己想。 消息就这么往外散。 散到秦淮河边,散到国子监附近的书肆,散到应天府城墙根晒太阳的老人堆里。 版本越传越多。有人说是通敌,有人说是借兵,有人说丞相早就不满皇上的管束,想自己做主了。 具体是哪个北边,也各有说法,说法之间逻辑不通,但没人在乎逻辑。 国子监那边已经先乱起来了。 几个监生为了某个荐举名额的事当众吵了起来,最后有人直接把矛头指向了中书省——当着十几个人的面,说这个名额走的是丞相府的路子,不是正经岁贡。 闹到祭酒那里,祭酒两头和稀泥,两边都没压住。 第二天,那几个监生写的东西就在书肆里传开了,洋洋洒洒,把朝廷荐举制度骂了个底朝天,但通篇没点胡惟庸的名,只说“某权贵”。 不需要点名。所有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锦衣卫的密报每天傍晚送进奉天殿。 朱元璋坐在那里,一份一份翻,脸上没表情,翻完了搁在一边,继续批下一份折子。 毛骧站在旁边,看了看那叠密报,又看了看皇帝的脸,没开口。 朱元璋批完最后一份折子,把朱笔搁在架上,抬头说了一句话。 “让礼部去备出行仪仗。” 毛骧一顿。“陛下要……” “出宫转转。”朱元璋站起身,语气比说晚饭吃什么还随意,“应天府的冬天,咱好久没好好看过了。” 毛骧低头:“是。” “朝中的事,”朱元璋顿了一拍,“交给胡惟庸。他是股肱之臣,理应当得起这点担子。” 毛骧应了声,退出去了。 大殿里只剩炉子烧着,檀香的气味淡下去了,剩下木炭的气息。 朱元璋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天。 腊月的傍晚,天色压得很低,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轻轻偏了一下。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御案上那叠密报。 最上面那份,最后一行字还露在外面。 “坊间皆传,丞相意图不轨,人心惶惶。” 他伸手,把那份密报翻过去,压在最底下。 “叫林远进来。”他对着门外说。 —— 林远进来的时候,朱元璋没有坐回御案,就站在窗边,手背在身后。 “先生最近在忙什么。” 不是问句。 “烧琉璃。”林远说,“烧出来了一小块,透光,没气泡。” 朱元璋转过头看他,目光里有一丝他没遮住的好奇。“有什么用?” “眼下没用。”林远说,“等臣磨成镜片,能让人看清两里外的东西。” 朱元璋沉默了三息。 “两里。”他把这两个字压了压,没再往下说,只问,“要多久?” “很快了,配方在尝试两次稳定住,剩下就简单了。” “行。”朱元璋转回去看窗外,“咱要出宫几天。” 林远没有意外。“臣知道了。” “胡惟庸那边,”朱元璋的声音压低了一截,不是跟他商量,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这条鱼,已经咬钩了。” 林远看了一眼老皇帝的背影。 “咬了钩的鱼,”他说,“越挣越深。” 朱元璋没回头。但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慢慢握了一下,又松开。 殿外的风又来了一阵,把廊下最边上那盏灯笼推得转了半圈,光影在地砖上转了一圈,最后停了下来。 稳住了。 林远退出去,走到廊下,停了一步。 他想起今天下午那块透明的料子,对着光,光斑落在地上,干干净净。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方向对了。 他把手揣进袖子里,往偏院走。 窑还烧着,今晚还要出一炉。 而应天府的夜里,那条关于丞相和北边某人的流言,正在往更深的地方渗。等天亮的时候,它会渗进每一条街巷,渗进每一个端着热茶闲坐着的人的耳朵里。 胡惟庸还不知道,皇帝明天就要出宫了。 他更不知道,皇帝出宫的那一天,才是这局棋真正走到中盘的时候。 第42章 上瘾 第42章上瘾 朱元璋出宫的第二天,中书省发了十一道调令。 第三天,发了十四道。 到第五天,礼部一个侍郎因为一份仪注草稿上的措辞“不合规制”,被胡惟庸当着六部堂官的面骂了整整一刻钟,骂完了直接批了个“罚俸三月”,连陛下的朱批都没等。 那个礼部侍郎站在中书省的廊下,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拿着那份批了红字的草稿走了。 后面跟着的几个主事全程低着头,谁都没有看他。 胡惟庸站在窗边,目送那几个人影消失在廊角,回过身,拿起一份折子,继续批。 他今天的字写得比往常快,落笔也重。 这五天他过得很舒服。 陛下出宫,把朝中事务“托付”给他——这四个字是毛骧转达的,毛骧说话的时候神情恭谨,一丝不苟。胡惟庸当时点了头,没有多说,送走毛骧,转过身,嘴角提了一下,又压了回去。 托付。 十二年了,他等了十二年,才等到这两个字。 从第一天接手朝政,他就知道该怎么做。那些平日里给他甩脸色的,贬。那些见了他只是点头、不肯低头的,调到地方去。那些上折子措辞模糊、留了后手的,打回去重写,打三次还没写对的,罚俸。 没有一件事超出他的权限范围。他是左丞相,他有这个权。 但以前他不敢这么用。 陛下在京的时候,他每一道命令都要想两遍——这件事,陛下若是知道了,会怎么看? 现在陛下不在。 他只需要想一遍。 签押房的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进来的是他的门生,姓陈,洪武十年的举人,走他的路子进了通政使司,现在管着往来文书的收发。这个人办事细,嘴紧,是胡惟庸用得比较顺手的几个人之一。 陈某把门带上,走到书案前,压低声音。 “相爷,有件事,属下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北边来了个人。”陈某顿了一下,“不是走正经驿路来的,是从民间渠道进的应天府。昨天夜里,悄悄托人递了个帖子,说想见相爷一面。” 胡惟庸手里的笔停了。 “什么人?” “是北元那边的人。” 签押房里没有别的声音,炉子里的碳火烧得很轻,噼了一声,灭了。 胡惟庸把笔搁下。 他没有立刻开口。他把那两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北元。 坊间那条流言他知道。他知道是有人在放。但他以为那只是有人拿这个来恶心他,没想到竟然来了真的。 “帖子在哪里?” “属下烧了。没留底。”陈某抬眼看他,“相爷,这件事,见还是不见?” 胡惟庸沉了片刻。 “不见。”他说,“来路不明的人,不见。打发走。” 陈某应了一声,没动。 “相爷。”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属下斗胆问一句——坊间那些话,有没有一点……是真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2章上瘾(第2/2页) 书案上的茶盏还热着,冒着一缕白气。 胡惟庸的眼睛慢慢看向陈某。 陈某没有回避,就这么回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在试探他,是在等他给个方向。 这个人跟了他八年。 胡惟庸把那个眼神看了三息。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某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压到了极限。 “属下的意思是——陛下年岁渐长,太子虽好,但朝中格局将来如何,谁说得准。相爷您经营十二年,手里的人脉、关系,有几个人比得上?若是相爷有什么……长远的打算,属下愿意跟着。” 最后四个字。 跟着。 签押房里的空气凝了一凝。 胡惟庸盯着他,没有说话。 那个问题在他脑子里悬了不过两息,但那两息里,他想了很多东西。十二年,六十七个人,二十三个走了他路子的位置,整个中书省上上下下,吃他饭的不知道有多少。陛下出宫,朝政压下来他接得住,接得比任何人都稳。 那条流言,他一开始以为是别人害他。 但现在—— 他把这个念头掐断了。 “胡说什么。”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真实的不耐,“你是通政使司的人,不是御史台,怎么能闻风言事,说这种话做什么。回去做你的差事。” 斥了。 声音不大,但够清楚。 陈某弓腰应了声,退出去了。 门重新关上。 胡惟庸坐在书案后,看着那杯茶。 他斥了。 他应该斥。 这种事,就算真有那个念头,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地方、对这个人说。 但他没有告发陈某。 这件事他在脑子里翻了一遍,没有去拿那块令牌叫锦衣卫。理由是:告发了陈某,底下的人会怎么想?会觉得跟了他没有好下场,以后谁还替他卖命? 他是这么说服自己的。 只是那个念头,他没有真的掐断。 他只是压下去了。 压下去的东西和掐断的东西,不一样。 窗外,正月初七的应天府,年还没过完,街上还有零星的炮仗声。胡惟庸听了一会儿,把那份折子拿起来,继续批。 今天还有二十七份没看完。 他是股肱之臣,他有很多事要做。 —— 当天下午,锦衣卫的一个小旗,把今天签押房里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写在了一张薄纸上。 纸折成一个窄条,夹进一封平常的家书,随着驿路往北送。 驿路上走的是朱元璋出宫的方向。 老皇帝今天在哪里,没人说。 但那封信,当天晚上就到了。 第43章 天塌了 第43章天塌了 正月初九。 胡惟庸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管家叫进书房,门关死,窗户纸糊了三层。 “传话给毛远。”他的声音压到了喉咙底部,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告诉他,日子定了。正月十五。” 管家的腿软了一下。 “相爷……” “皇帝不在京城。”胡惟庸站起身,走到窗前,“锦衣卫的人手分了一半去给他打前站。禁军换防还有三天才轮到毛远的人,正好赶上元宵。满城灯火,调兵入城不会引人注意。” 他回过头,盯着管家。 “去年本相在府里宴客,来了多少人?” “一百三十七位。” “正月十五再办一场。请帖发出去——六部侍郎以上,全请。”他把手掌按在桌面上,“来的人,就是自己人。不来的……” 他没说完。 管家领命退下的时候,手是抖的。 胡惟庸独自站在书房里,看着墙上那四个字——股肱之臣。 他忽然笑了一声。 “老朱,你写这四个字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本相还是你手里那条狗?” 他把那幅字从墙上摘下来,卷起来,塞进了柜底。 正月十二。距离他定的日子还有三天。 请帖已经发出去了。京中大小官员都收到了丞相府的帖子,烫金纸,写得客客气气。 然后,第一把刀落了。 都察院。涂节跪在大殿正中,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 他面前摆着一份手写的奏折。墨迹还没干透。 “臣都察院御史涂节,冒死弹劾左丞相胡惟庸——结党营私,把持铨选,私通外藩,图谋不轨。” 左都御史陈宁拿着这份折子,手都在发颤。 “涂节,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胡惟庸是你的恩主。” 涂节没抬头。 他的声音很平,平到不像一个即将背叛恩主的人。 “正因为他是臣的恩主,臣才知道他干了什么。” “臣知道他往吏部塞了多少人。臣知道他跟北元旧臣在城北密会了几次。臣知道他正月十五要干什么。” 涂节抬起头,眼里没有泪,也没有恐惧。 “臣不想死在他手里。” 涂节的供词当天下午就送进了东宫。 朱标看完,没说话,把供词锁进匣子里。 同一天。午后。 应天府城门口,一个穿着破旧青衫的人拦住了守门的兵丁。 这人面容憔悴,两鬓斑白,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他的鞋帮子开了线,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发紫。 “我要递折子。”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纸,纸面皱得不成样子,但字迹工整。 兵丁看了他一眼。“你是谁?” “原都察院监察御史,刘璟。洪武十年被外放云南,去年被革职。” 兵丁一愣。 刘璟把那卷纸往前推了一步。 “我弹劾胡惟庸。我从云南走了四个月,就为了把这封折子递进京城。”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嗓子里灌了沙子。 “他当年把我贬出京城,就是因为我查到他的人在云南走私铜矿。我查出来了,他就把我撸了。” 刘璟把折子塞进兵丁手里,然后直接跪在了城门口。 “我不走了。折子递不进去,我就跪死在这里。” 城门口人来人往,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 有人认出了他。 “这不是当年那个得罪丞相被贬走的刘御史吗?”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同一天。傍晚。 国子监门口炸了。 三十六个监生联名上书,状告中书省铨选舞弊。领头的那个叫方翰清,嗓门大,胆子更大,站在门口念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 “丞相之侄,不经岁贡,直补监生——这是什么规矩?这是哪家的规矩?” 方翰清的声音在冬天的空气里炸开,清清楚楚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3章天塌了(第2/2页) “我们十年寒窗,考进来的!他凭什么一张条子就进来了?” 人群里有人叫好。 有人拍手。 还有人把国子监门口的动静编成了段子,当晚就传进了秦淮河的酒楼里。 胡惟庸是在当天深夜收到消息的。 三个消息。 同时到的。 涂节反了。 刘璟回京了。 国子监闹了。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的茶凉了,没喝。 管家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毛远那边,联系上了没有?”胡惟庸的声音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 “联系上了。但是……” “但是什么?” “毛远说,他的人手不够。禁军换防提前了两天,不是三天后,是明天。” 胡惟庸猛地站起来。 “提前了?谁下的令?” “兵部侍郎亲自签的调令。说是……陛下出宫前留的手谕。” 胡惟庸的手撑在桌面上,撑了三息,慢慢坐了回去。 提前换防。 涂节反水。 刘璟回京。 国子监闹事。 这些事情在同一天发生。 同一天。 不是巧合。 胡惟庸忽然觉得书房里很冷。冷得不正常。他看了看炭盆——火还烧着,炭还红着。 但他就是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冷。 “名单。”他哑着嗓子说了两个字。 “什么?”管家没听清。 “那份名单——不是从通政使司捡来的。”胡惟庸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虚空,“是有人塞进去让我看的。” 他终于想通了。 但已经晚了。 他这十二天里做的每一件事——查人、调人、贬人、压人——每一步都被人看在眼里。每一步都在帮别人证明,他心虚,他有鬼,他在毁灭证据。 他不动,没人能拿他怎么样。 但他动了。 他亲手把自己的底裤扒了下来。 “相爷!”管家的声音突然拔高,“门外——” 大门被拍开了。 院子里,火把照得亮如白昼。 一队锦衣卫,齐齐站在正堂台阶下。 领头的人穿着飞鱼服,手里捧着一道黄绫圣旨。 “左丞相胡惟庸——” 那个声音穿过庭院,穿过门窗,穿过胡惟庸十二年来用权势堆起的一切。 “接旨。” 胡惟庸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火光。 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柜底那幅卷起来的字。 股肱之臣。 他笑了一下。这一笑比哭还难看。 应天城外,官道上。 朱元璋的銮驾正在往回走。 老皇帝掀开车帘,看了一眼京城方向。 城头的灯火在夜色里连成一条线,远远的,像一条安静的河。 “陛下,”毛骧骑马跟在车旁,“锦衣卫已经到了丞相府。” 朱元璋放下车帘。 “中书省呢?” “封了。” “六部呢?” “各归各位,没有异动。” 朱元璋靠在车壁上,闭着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十二年了。 “回宫之后,”他的声音在车厢里闷闷地响,“把林远叫来。” “是。” “告诉他——”朱元璋顿了一拍,“中书省的位子空出来了。让他给咱弄一份内阁的章程出来。” 車轮碾过冻硬的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銮驾在夜色中缓缓前行,朝着应天城的方向。 城门大开。 火把排成两列,从城门一直延伸到宫墙根下。 大明洪武十三年。 中书省,亡。 第44章 刀落下 第44章刀落下 洪武十三年,正月初六。 大朝会。 奉天殿的丹陛上铺着昨夜未融的薄霜。文武百官列队入殿,脚步声在金砖地面上踩出一片闷响。 胡惟庸走在队列最前面。 他今天穿了一品公服,梁冠端正,步子比往常慢了半拍。不是紧张。是他昨晚没睡好——涂节三天没来中书省报到了,管家派去的人扑了个空。 他在自己的位置站定,目光扫过殿内。 六部尚书到齐了。都察院的人也到齐了。但今天多了两排人。 锦衣卫。 二十四个飞鱼服,分列两侧,手按绣春刀。 胡惟庸的脊背僵了一瞬。他没有回头,目光平视前方。 御座上,朱元璋落座。 没有寒暄。没有“诸卿平身”的客套。 朱元璋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把涂节带上来。” 殿门开了。 涂节被两个锦衣卫架着,从殿外拖进来,膝盖撞在门槛上,摔在金砖地面上。他的官帽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头发散了一半,脸色灰白。 胡惟庸的瞳孔缩了一下。 涂节爬了两步,面朝御座,伏在地上。 “臣……臣涂节,叩见陛下。” 朱元璋没看他。看的是胡惟庸。 “涂节,你说。” 涂节的身体抖了一下,然后他开始说话。声音破碎,但每个字都清楚。 “洪武九年,臣任淳安知县,胡惟庸遣人授意,令臣截留秋赋银一千二百两,充入丞相府私账……洪武十一年,胡惟庸保举臣入都察院,条件是替他压下三份弹劾折子……” 殿内鸦雀无声。 胡惟庸站在那里,面色未变。 “陛下。”他开口了,声音稳得出奇,“涂节此人,臣知之甚深。此人品行不端,曾因受贿被地方参劾——” “胡惟庸。”朱元璋打断他,语气跟说“天冷了加件衣裳”一样平淡。 “咱没问你。” 胡惟庸的嘴合上了。 朱元璋抬了抬下巴。毛骧上前一步,手里捧着一叠文书。 “中书省洪武八年至洪武十二年铨选档。”毛骧的声音没有感情,“经查,不经正常铨选程序、由中书省直荐补缺之五品以上官员,共计二十三人。” 他把文书翻开,一份一份念。 每念一个名字,就跟一句——“此人顶替者,原吏部铨定某某某,现贬某地。” 一个,两个,五个,十个。 念到第十五个的时候,胡惟庸的左手开始发抖。他把左手藏进袖子里。 念到第二十三个的时候,殿内有人开始出汗。因为那二十三个名字里,有些人,此刻就站在这座大殿里。 “还有。”朱元璋说。 毛骧退下,换了一个锦衣卫百户上来,手里捧着一份契书。 “太平门外鹤鸣巷,原住民十三户。洪武十年,丞相府扩建宅邸,强占巷道。十三户中,七户补银不足市价三成,四户分文未得,两户告至应天府,状纸被中书省截留。其中一户户主李四,当年腊月冻毙于城墙根。”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抽气声。 茶馆里那个“某朝某代大官占了穷人房子”的说书段子,原来不是编的。 是真的。 胡惟庸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汗。 “陛下!”他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臣事君十二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苦劳?” 朱元璋站了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4章刀落下(第2/2页) 整座大殿的气压陡然下沉。 “你的苦劳,咱看见了。”朱元璋走下玉阶,一步一步。“咱还看见了别的东西。” 他停在胡惟庸三步之外。 “你府上腊月年宴,一席花费抵得上应天府三个月赈灾银。你侄子不经岁贡,走中书省荐举补了国子监监生。你手底下的人在坊间替你盯梢、收买、压人嘴——”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但殿内每个人都听得一字不漏。 “最后一条。” 朱元璋抬手。 毛骧递上最后一份密报。 “正月初三夜,丞相府管家陈宁,密会北元旧臣封绩于北城胡同,商议借兵事宜。” 这一条砸下来,胡惟庸的腿软了。 “通敌谋反”四个字,不是编出来的。是他自己的人,在恐慌中乱动,真的去接触了不该接触的人。 那份名单逼得他动了手,动了手就露了破绽,破绽被锦衣卫一条不漏地记了下来。 他自己把自己逼进了死路。 “胡惟庸。”朱元璋居高临下看着他。 “咱前几天还夸你是股肱之臣。你让咱这张脸,往哪搁?” 胡惟庸“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陛下——” “拖出去。” 朱元璋转身走回御座,背对着他。 “午门外,腰斩。” 两个锦衣卫上前,架住胡惟庸的两条胳膊,往殿外拖。 胡惟庸的官帽掉在金砖上,梁冠摔成了两半。他被拖过门槛的时候,拼命扭头往回看了一眼。 殿内那面墙上,“股肱之臣”的赐字还挂着。 他没来得及再看第二眼。 殿门关上了。 奉天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朱元璋坐在御座上,扫了一遍满殿文武。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 “从今天起。” 朱元璋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砸在每个人的头顶。 “中书省,废了。” 满殿哗然。 有人抬头,有人张嘴,有人想说话——但对上朱元璋的目光,又全咽了回去。 “丞相这个位子,从秦朝传到今天,一千六百年。”朱元璋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叩了一下,“一千六百年,出了多少奸相,你们比咱清楚。” “以后不设丞相了。” 他顿了一拍。 “六部直接向咱奏事。另设内阁,选翰林院学士入阁参赞机务,票拟奏章,供咱参详。” 他看了一眼朱标的方向。 朱标站在群臣之外,面无表情。 但他的手,在袖子里,已经松开了。 散朝之后,百官如梦游般退出奉天殿。 承华殿。 林远站在黑板前,把上一课写的那行字擦掉了。 他拿起粉笔,写了新的一行。 旧制已废。新路当行。 粉笔搁回槽里。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 讲案上,那三本册子还摞在那里。 《算术与几何》。《格物与力学》。《物质与变化》。 偏院的窑炉还在烧。今天出的那一炉琉璃,比昨天的更透,更薄。 他把那块琉璃料子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照了一下。 光穿过去,落在墙上,是一道清晰的亮线。 该磨镜片了。 第45章 千里眼 第45章千里眼 承华殿重新开课,是在胡惟庸那边的水彻底浑成一锅泥之后的第七天。 林远进来的时候,五个皇子已经到齐了。 和往常不同,今天讲案上没有粉笔,黑板也是空的。林远手里提着一个布袋,袋口扎着,鼓鼓囊囊,看轮廓像是几节竹筒。 朱樉第一个盯上那个袋子。 “先生今天带了什么?” 林远没有立刻答,把布袋放在讲案上,一条一条解开袋口的绳结,慢条斯理。 “之前说好送诸位殿下的礼物,这两天刚刚做好。” 殿内的气氛一下子奇异起来。 朱标的目光从布袋上收回来,落在林远脸上,若有所思。朱棡坐直了身子,下意识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朱棣没动,但眼皮抬了一下。朱橚把搁在腿上的书放到案几上,两只手都空出来了。 朱樉已经探出半个身子了。 林远从布袋里取出第一支竹筒,递给朱标。 竹筒有两节,一节略细,一节略粗,细的那节套在粗的那节里,能往外拉。两端各嵌着一片打磨过的透明镜片,边缘用麻绳裹了几圈,固定住了。做工算不上精细,竹节的颜色深浅也不均匀,但拿在手里,分量实在。 朱标接过去,看了两眼,没有立刻举起来。 “怎么用?” “拉开,对着远处看。” 朱标把细的那节往外拉,竹筒伸长了将近一半,他举起来,对准殿外廊柱方向,闭上一只眼—— 他顿了一息。 “廊柱上的裂缝。”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他自己没有察觉到的惊愕,“看得见纹路。” 朱樉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了,林远把第二支塞进他手里,他接都没接稳,赶忙两手捧住,拉开,往殿门外猛地一看—— “哎!” 他猛地把竹筒从眼前放下来,又举起去,放下来,举起去,放下来。 “那棵树!那棵树上有鸟!能看见羽毛!” 朱棡把自己那支拉开,没有朱樉的大呼小叫,但他举着竹筒,转了很慢很慢的一圈,最后把竹筒放下来,看向林远,目光比平时深了两分。 “能看多远?” “配方还在改进。”林远说,“眼下大约两里。镜片磨得再精一点,能更远。” 朱棡把那支竹筒重新举起来,没再说话。 朱橚已经在研究镜片了。他把竹筒对着窗口的光,从细端往里看,又从粗端往里看,然后把竹筒平放在案几上,眯眼看那两片镜片的曲面。 “两片镜片,曲度不同。”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一片凸,一片……”他停了一拍,“先生,这两片是一凸一凹吗?” “一凸一凹。”林远说,“看的很仔细。” 朱橚重新拿起来,凑近了看,看了两息,轻轻点了一下头,没再追问,把竹筒放下,翻开随身带着的一本册子,开始写什么。 朱棣从头到尾没有出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5章千里眼(第2/2页) 他接过那支竹筒,拉开,举起来,对准殿外看了很久。 林远没有催他。 大约过了十息,朱棣才把竹筒放下来。他低头看了看手里这支竹筒,翻过来,把粗那头的镜片凑近眼睛,对着殿内光线看了一眼,然后把竹筒攥在手里,抬起头。 “两里。”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很平,但底下压着什么东西。 林远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向五个人。 “这东西有个名字,叫望远镜。”他走到讲案前,把布袋收起来,“今天送给各位殿下,一人一支,带走不用还。” 朱樉还在拿着那支竹筒对准殿外各处,转了一圈,嘴里发出各种惊叹,此刻头也没回地问:“先生怎么突然这么大方?” “毕竟之前答应了,不送可不行,而且将来诸位殿下如果要外封开国,”林远的声音平了下来,“行军的时候,两里之外的敌军动向,一目了然。比探子快,比旗语准。” 朱樉举着竹筒的手,停了一下。 他慢慢把竹筒从眼前放下来,转过身,正脸看向林远。 他难得没有开玩笑。 “先生说的是真的?” “臣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殿内安静了几息。 朱标把手里那支竹筒重新举起来,对着殿外看了一眼,然后放下来,搁在案几上,用两根手指按住竹身,平静地问:“这是格物课里讲的东西?” “对。”林远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格物。“《格物与力学》,第三章,光的折射。”他转过身,“两片曲面不同的镜片,摆在合适的距离,远处的光经过两次折射,进入人眼——看起来就像被拉近了。”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横线,线的左端画了一个小圆代表物,线上点了两个竖线代表镜片,右端画了一只眼睛。然后画了三条光路线,从小圆出发,经过两片镜片,汇入眼睛。 朱橚盯着那张图,把自己册子上写的东西划掉了两行,重新写。 “所以,”朱棡的声音从侧面来,沉稳,“先生前几天在偏院烧的琉璃,就是为了这个?” “镜片是用琉璃磨的。”林远把粉笔搁下,“烧琉璃,磨镜片,打竹筒,装配——前后用了将近十天。” 他没说这十天里炸了几次料子,磨废了多少片。 朱棡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支竹筒,指腹在竹节上的麻绳处摩了一下,没说话。 朱棣把那支竹筒重新拉开,又举起来,这次没有对着殿外,而是对着黑板上那张图。 隔了很短的一息,他把竹筒放下来。 “先生说将来外封开国,”他的声音没有起伏,“父皇已经同意了?” 林远看向他。 “第一,这得问陛下。第二,大明目前还没有足够的国力,但是如果陛下与诸位殿下信我,应该几年之后就有机会了。” 朱棣没有再追,低下头,把那支竹筒竖在案几边上,一根手指按着竹身,不让它滚走。 第46章 钱这个字 第46章钱这个字 “收起来。” 林远拍了拍手,把五个人的注意力从竹筒上拽回来。 朱樉还举着望远镜对着殿外扫,被林远叫了第二声才恋恋不舍地放下来,塞进袖子里——竹筒太长,袖口兜不住,露出半截。 朱橚早把自己那支拆开了,正在研究镜片和竹筒的接合方式,听到声音,飞快装回去,动作极其熟练,像是已经拆装了不止一次。 “望远镜的事回去自己琢磨。”林远走回讲案后,“今天要上新课。” 他顿了一拍,转头看向门口。 “去请陛下过来。” 站在耳房外候着的内侍愣了一下——以往都是陛下自己来,从没有先生主动请的。 但他没多问,小跑着去了。 殿内安静下来。五个皇子各自坐好,气氛从刚才的热闹收紧了几分。 朱标把望远镜端端正正放在案几左侧,目光重新落在林远身上。 朱棣把竹筒竖在桌角,一根手指按着,跟刚才一样。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殿门外响起脚步声。 朱元璋走进来,没穿朝服,一身常服,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芝麻饼。 他在殿内扫了一眼,看见五个儿子齐齐起身行礼,摆了摆手,走到后排坐下。 “接着讲,别管咱。”他咬了一口饼,碎屑掉在衣襟上,也没擦。 林远没客气。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 利。 然后搁下粉笔,面向众人。 “之前的课,臣讲了两样东西——权和拳。”他的声音不急不缓,“诸位殿下已经知道,一个王朝要站住脚,靠的是制度和武力。制度管人心,武力管秩序。” 他用手指点了点黑板上那个字。 “但一个王朝光有拳头和规矩还不够。把王朝比作一个人,权和拳是这个人的力气。力气再大,不吃饭也得饿死。” 他停了一拍。 “利,就是饭。说白了——钱。” 殿内的气氛变了变。 朱标的眉头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朱棡先开了口,语气平淡,但带着一点读书人的习惯性抵触:“圣人讲义利之辨,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先生在承华殿里开口闭口谈钱,是否……” “不体面?”林远接过话。 朱棡没否认,算是默认了。 朱樉倒是直接:“父皇打天下的时候天天算钱粮,那时候怎么没人说不体面?” 后排传来一声哼。 朱元璋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老三,你读书读傻了。” 朱棡的脸微微一僵。 林远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笑了一下,说:“没关系,咱们从头讲。” 他从讲案下面拿出一叠裁好的纸条,还有几根炭笔、两块墨锭、一小袋米、几片铜钱形状的纸片,全堆在案上。 然后他拿起一张纸条,递给朱标。 又拿起一根炭笔,递给朱棣。 “太子殿下,你现在需要一根笔。” 朱标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白纸条。 “燕王殿下,你现在需要一张纸。” 朱棣看了看手里的炭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6章钱这个字(第2/2页) “你们该怎么办?” 两人对视了一眼。 朱标先伸出手,把纸条递过去。朱棣接过纸条,把炭笔递回来。 干脆利落,两息之内完成。 “好。”林远点头,“两个人,两样东西,一次交换,各取所需。简单。” 他转向其余三人。 “现在加人。” 林远又把朱樉拉了进来,重新分配道具。 “现在,太子有纸,他需要笔;燕王有笔,他需要墨;秦王有墨,他需要纸。太子,你该怎么办?” 朱标沉吟片刻,看向朱樉:“二弟,我把纸给你,你把墨给四弟,四弟再把笔给我。” 朱樉挠了挠头:“行,听老大的。”两次交换,闭环完成。虽然多费了口舌,但几人还算游刃有余。 林远把朱棡和朱橚也拽了进来,道具变成了五种:纸、笔、墨、米、布。 黑板上写下了极其混乱的需求:太子(纸):需要米。秦王(墨):需要纸。晋王(米):需要笔。燕王(笔):需要布。周王(布):需要墨。 “开始吧。”林远抱胸而立。 大殿内顿时响起了嘈杂的议论声。 “老二,你的墨给我,不,我没纸给你……”朱标额头渗出了细汗。 “三哥,你要笔是吧?我这有笔,但我要布,老五手里有布,但他要墨……”朱棣眉头紧锁。 几个人拿着手里的东西走来走去,朱樉急得跳脚:“哎呀,谁有纸啊?我先把墨给老五行不行?” “不行!老五要墨,但他给不了你纸!”朱棡大喊。 足足一炷香的时间,几个人才像解开了乱麻一样,满头大汗地完成了交换。朱元璋在后排看着,芝麻饼都忘了嚼。 “还没完。”林远一脸的愉悦,再次分发纸条,“现在,你们每个人不仅有东西,还有‘数量’。太子要三升米,但他手里只有半张纸;秦王有两锭墨,但他要一匹布……” 林远在黑板上列出了密密麻麻的等式:一匹布=十升米=五锭墨=两张纸…… “换吧。” 这一回,大殿内彻底死寂了。朱标盯着黑板,手里的纸条被捏皱了。 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通过直接交换得到想要的东西。 他需要先把纸换成墨,再把墨换成布,最后用布去换米,但中间的份额根本对不上! “算不过来……”朱樉一屁股坐在地上,两眼发直,“这根本没法换!老五手里那点布,连我半锭墨都换不走,他还没法找零!” 朱棣死死盯着等式,试图寻找最优解,却发现这是一个死循环。 朱标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先生……这怎么可能办得到?天下百姓千万,若都如此交易,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对,这就是问题所在。”林远走回讲案,在那个“利”字旁边,又写下了一个字:币。 “当交易的难度超过了人脑的极限,社会就会停滞。为了让刚才那个死循环转起来,人类发明了一种东西。它不需要是米,不需要是布,但它能代表所有的米和布。” 林远从兜里掏出一枚铜钱,轻轻抛在讲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这就是钱。” 第47章 钱的来历 第47章钱的来历 朱樉双手撑在案几上,脸上的汗还没干:“先生,刚才那一炷香,比练骑射还累。” “有什么感想?”林远没给他们歇的时间。 朱标先开口:“五个人交换五样东西,已经乱成这样。若是五十人、五百人……”他没说完,皱眉摇了摇头。 “不可能完成。”朱棣替他说完了。 林远点头:“不可能。这就是咱们老祖宗面对的第一个难题。几千年前,人还住在部落里,打猎的想吃粮,种地的想要皮子,编筐的想要石头——跟你们刚才一样,拿着东西满地转圈,转到天黑也换不完。” 他把案上那堆道具归拢到一边,从里面挑出几片铜钱形状的纸片。 “所以,人祖们想了个办法。”他举起一片纸片,“找一样东西,所有人都认,所有人都愿意收。拿着它,就能去换任何东西。不用再满地转圈了。这就是货币的本质。” “诸位猜猜,人祖们第一个选中的东西是什么?” 朱橚脱口而出:“金?” “不是。” 朱棡皱眉想了想:“玉?” “也不是。” 朱樉拍桌:“铜!” 林远摇头,从袖子里摸出一枚贝壳,放在讲案上。 拇指盖大小,白亮亮的,磨得发光。 “贝壳。” 殿内安静了一瞬。 朱樉瞪着那枚贝壳:“这玩意儿……能当钱?” “不但能当,还当了上千年。”林远敲了敲讲案,“诸位想想,人祖住在中原腹地,黄河边上,种地打猎。贝壳产在哪?海边。中原到海边,走路走几个月。贝壳运不过来,数量少,每一枚都金贵。” 他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 稀。 耐。 认。 “稀——产量少,不是随手能捡的。耐——不容易碎,能存得住。认——个头小,好携带,长得都差不多,一眼就能分出来。这三条凑齐了,贝壳就成了最早的钱。” 朱橚低头看着那枚贝壳,忽然翻开自己随身带的册子,刷刷写了几行字,然后抬头问:“先生,汉字里跟钱有关的字——贡、贫、贱、财、货、贿——都带贝字旁。” 林远看了他一眼,笑了。 “周王读书细。没错,汉字里但凡跟钱沾边的,大多从‘贝‘。这就是老祖宗留下来的痕迹。贝壳当了一千多年的钱,刻进了骨头里,刻进了字里。” 朱标的目光落在黑板上那三个字——稀、耐、认——停了两息,开口道:“那后来呢?贝壳怎么不用了?” “用不下去了。”林远把那枚贝壳收回袖子里,“部落变成了城邦,城邦变成了诸侯国。人越来越多,买卖越来越大。一头牛值多少贝壳?一亩地呢?一支军队一个月的粮饷呢?贝壳不够用了。更要命的是——” 他顿了一拍。 “有人跑到海边去捡了。” 朱樉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反应过来:“那不就等于自己印钱?” “对。”林远在黑板上“稀”字上划了一道,“一旦稀缺性没了,贝壳就是贝壳,不值钱了。所以老祖宗们需要找一样新东西来替代它。” 他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 金、银、铜。 “这三样东西,藏在地底下,得挖矿、得冶炼,费人费力。天然就稀缺,不是跑海边弯个腰就能捡的。而且——”他敲了敲“耐”字,“金属不腐不烂,存一百年还是那个样。切开能称重,熔了能重铸。稀、耐、认,三条全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7章钱的来历(第2/2页) 朱棣的手指在竹筒上停了,开口问了一句:“各国铸的钱不一样。” 不是问句,是陈述。 “说下去。”林远看他。 “齐国刀币,赵国铲币,楚国蚁鼻钱。形状不同,重量不同,含铜量不同。”朱棣的声音平平的,“五国商人要做买卖,还得先把对方的钱称一遍、验一遍、再折算——” “跟刚才满地转圈有什么区别?”林远接上。 朱棣没说话,但微微点了一下头。 林远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 秦·半两钱。圆形方孔。 “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后,干了一件事——书同文,车同轨,币同制。天下只用一种钱,半两钱。圆的,中间一个方孔,重十二铢。从此以后,不管你是燕地的商人还是楚地的农夫,掏出来的钱长得一模一样。” 他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中间一个方框。 “这个形状,从秦朝一直用到了现在。一千五百年没变过。” 朱标低头看了看案几上的一枚真铜钱。圆形,方孔。 一千五百年。 “之后汉朝用五铢钱,唐朝用开元通宝,宋朝——”林远顿了一下,“宋朝出了一样新东西。” 他转过身,从讲案下抽出一张薄纸,展开,举起来。 纸上画着一个长方形的票面,上面写着“交子”两个字。 “纸钱。” 殿内又静了。 “铜钱太重。”林远放下那张纸,“一贯钱有多重,在座的都扛过。商人要是做大买卖,拉着几十车铜钱上路,还没到地方,光运费就赔了。宋朝的商人们想了个办法——把铜钱存在柜坊里,柜坊给一张凭据。拿着这张纸,到任何一家柜坊,都能兑出等量的铜钱。” “这张纸本身不值钱。”他敲了敲桌面,“但因为背后有铜钱撑着,所有人都认它,它就能当钱用了。” 他回头,在黑板上写了五个字。 一般等价物。 “不管是贝壳、铜钱、银子、还是纸——它们本身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所有人都愿意用它来衡量其他东西的价值。这就叫一般等价物。” 朱标念了一遍这五个字,眉头舒展开了。 朱棡也缓缓点头——他终于明白了,这不是在谈“利”,这是在谈秩序。 “好。”林远搁下粉笔,双手撑在讲案上,扫了一遍五个人,“都听明白了。那臣问一句——就以咱们大明为例,眼下能当货币用的,都有什么?” 朱标答得最快:“铜钱。” 朱樉跟上:“碎银、金子。” 朱棡补了一条:“布帛,边地还在用。” 朱橚翻了翻手里的笔记,抬头说:“还有宝钞。” “大明宝钞。”林远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没什么变化,但他在黑板上把“宝钞”两个字单独圈了一个圈。 圈画得很重。 后排,朱元璋的眼皮跳了一下。 “诸位殿下说的都对。铜钱、碎银、金、布、宝钞——五样东西在大明同时流通。” 林远放下粉笔,转过身。 “但我问一个问题。这五样东西中,有一个从根上就和其他的不同,同时也和曾经的不同,诸位知道哪里不同么?” 第48章 宝钞是纸 第48章宝钞是纸 殿内没人说话。 五个皇子盯着黑板上被圈起来的“宝钞“二字,各自在想。 朱标最先开口:“宝钞是纸。“ “对。“林远等着。 “其余四样——铜、银、金、布——都是实物,本身就有用处。铜能铸器,银金能打首饰,布能穿。但宝钞……“朱标的声音慢下来,斟酌着措辞,“宝钞本身只是一张纸。“ “说到点子上了。“林远在黑板上“宝钞“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了两个字——信用。 “刚才讲宋朝交子的时候,臣说过一句话——纸本身不值钱,但因为背后有铜钱撑着,所有人都认它。“ 他转过身,扫了一眼五个人。 “那臣问第二个问题。大明宝钞,背后有什么撑着?“ 殿内安静了两息。 朱樉脱口而出:“朝廷撑着啊。朝廷说它值一贯,它就值一贯。“ “好。“林远点头,“那臣再问——百姓拿着一贯宝钞,去户部,能换出一贯铜钱吗?“ 朱樉张了张嘴,转头看朱标。 朱标没接他的目光。他低下头,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案几,声音很轻:“不能。“ “对。“林远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 大明宝钞:只出不收,只发不兑。 “宋朝的交子,最初是商人之间的凭据。你存一百贯铜钱,柜坊给你一张一百贯的交子。你拿交子去另一家柜坊,能兑回一百贯铜钱。一进一出,数目对得上。“ 他在黑板上画了个简图——左边写“铜钱“,右边写“交子“,中间一个双向箭头。 “这叫兑换。有兑换,纸就是钱。没有兑换——“ 他把双向箭头擦掉一半,只留下从左到右的单箭头。 “纸就是纸。“ 朱棡的手指在案几边缘停住了。他听出了问题的严重性。 “先生的意思是……宝钞不能兑回铜钱和银子,所以……“他没把后半句说出口。 林远替他说了。 “所以,百姓拿到宝钞,第一件事就是想办法花掉。不是因为宝钞好用,是因为怕砸在手里。今天一贯宝钞能买一石米,明天可能只能买八斗,后天六斗。你不花,亏的是你自己。“ 朱橚翻开册子,飞快地写着什么,头也不抬地问:“先生,这有个名字吗?“ “有。“林远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 贬值。 “钱越来越不值钱,叫贬值。“ 朱棣一直没开口。他盯着黑板上那个被擦掉一半的箭头,目光在“只出不收“四个字上停了很久。然后他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朝廷为什么不让兑?“ 林远看了他一眼。 “因为没有那么多铜钱给你兑。“ 他在黑板上写了第三行字。 印钞无限,铜矿有限。 “铜钱要采矿、冶炼、铸造。一年能铸多少,是有数的。但宝钞呢?纸、墨、印版,一天能印多少?“ 朱樉琢磨了一下,脸色变了:“那岂不是……想印多少印多少?“ “对。“林远的声音没有起伏,“朝廷缺钱了怎么办?印。发军饷不够怎么办?印。赈灾没银子怎么办?印。越印越多,市面上的宝钞越来越多,但米还是那些米,布还是那些布。钱多货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8章宝钞是纸(第2/2页) 他拿起案上那小袋米,又拿起一叠纸片。 “一袋米,一张钞,一张钞能买一袋米。“ 他又往纸片堆里加了十张。 “一袋米,十一张钞。一张钞还能买一袋米吗?“ 朱标闭了一下眼睛。 “不能。十一个人抢一袋米,米价涨了十倍。“ “太子殿下说得对。“林远把那堆纸片推到一边,“这就是宝钞贬值的根子。不是百姓不认它,是朝廷自己把它印烂了。“ 殿内的空气紧了。 因为后排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下令印宝钞的人。 朱元璋的脸色看不分明。他坐在那里,手搁在膝盖上,没动。芝麻饼早就吃完了,碎屑还沾在常服的衣角上。 五个皇子都感觉到了。朱樉的嘴闭上了,朱棡的目光往后瞟了一眼又收回来,朱橚的笔停了。 只有朱棣还盯着黑板,像是在看一幅行军地图。 林远没有回头看朱元璋,也没有降低音量。 “宋朝交子后来也烂了。“他继续说,“北宋末年,朝廷打仗缺钱,交子滥发,物价飞涨,百姓拿着整沓交子买不到一斗米。南宋更惨,会子发到后面,十贯纸只能擦桌子。“ 他把黑板上的字全擦了,重新写了一行。 钱烂了,人心就散了。 “百姓不怕穷。百姓怕的是,辛辛苦苦攒了一年的钱,第二年只值一半。他不知道该信谁,不知道手里的东西明天还算不算数。这种时候,他不会去骂钱。“ 林远转过身,平视前方,目光没有刻意避开后排。 “他会骂朝廷。“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麻雀拍翅膀。 后排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是椅子的扶手被攥了一下。 “先生。“朱标开口了,声音沉稳,但底下压着分量,“问题讲清楚了。孤想问的是——怎么治?“ 林远看了他一眼。 “治法有三条。“他举起一根手指,“第一,停止滥发。定额度,定上限,每年印多少,写死在律法里,谁都不能改。“ 第二根手指。 “第二,恢复兑换。百姓拿宝钞来,能兑出等额的铜钱或折色银。进出双向,钞才是钱。“ 第三根手指。 “第三——“ 他停了一拍。 “找一样东西,比铜钱更稳,比宝钞更硬,能撑起整个大明的买卖。“ 朱棣的目光从黑板上移开,落在林远身上。 “什么东西?“ 林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讲案前,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东西,放在桌面上。 一块银锭。不大,约莫二两,表面打磨得很亮。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块银子上。 后排,朱元璋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两寸。 林远把手从银锭上拿开,手指在上面叩了一下。 叮。 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大殿里传出去很远。 第49章 前车之鉴 第49章前车之鉴 后排椅子响了一声。 朱元璋站起来了。 他没有走到前面,就站在原地,两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讲案上那块银锭上,然后抬起来,看向林远。 “先生讲了半天,咱听出来了——宝钞不好。” 他的声音不高,但殿内所有人都把脊背绷直了。 “咱问一句。”朱元璋抬了抬下巴,“大明宝钞,是咱拍脑袋想出来的?” 林远没接话,等他说完。 “元朝的中统钞,至元钞,用了多少年?七八十年,天下通行。蒙古人能干的事,咱大明干不了?” 朱元璋说完这句话,目光在五个儿子脸上扫了一圈。五个人都不敢迎他的视线,连朱棣都低下了头。 林远站在讲案后,手指搭在那块银锭边上,等了两息,才开口。 “陛下说得对。元朝的纸钞,确实用了很多年。” 朱元璋的眉头松了一分。 “但元朝的纸钞,前后换了三版。每换一版,就是因为上一版印烂了。” 眉头又紧了回去。 林远没给他回嘴的机会,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三行字: 中统钞——至元钞——至正钞。 “中统元年,忽必烈发行中统元宝交钞。这是元朝第一版纸钞。” 他敲了敲第一行字。 “这版钞有一条规矩——以银为本。百姓拿着中统钞,可以去官库兑银。一两中统钞,兑一两白银。进出双向,随到随兑。” 林远回头看了朱元璋一眼。 “陛下听清楚了——能兑银。” 朱元璋没吭声。 “因为能兑,百姓就敢用。商人做买卖收中统钞跟收银子一样踏实,不怕砸手里。中统钞流通了将近三十年,物价稳当,市面太平。” 他在“中统钞”后面写了两个字:能兑。 “然后呢?”朱标问。 “然后忽必烈打仗。”林远的声音平了下来,“打日本,打安南,打缅甸,打爪哇。四面开战,军饷如流水。官库里的银子不够了,怎么办?” 他看了一眼朱樉。 朱樉张了张嘴,没敢接。 “印钞。”朱棣替他说了。 “对。银子就那么多,钞票越印越多。百姓拿着中统钞去兑银,官库说没有。一次没有,两次没有,第三次百姓就不去了。” 林远在“能兑”二字上划了一道。 “兑换断了,中统钞就开始贬。到至元二十四年,一贯中统钞在市面上只能当半贯用。忽必烈一看,不行了,换。” 他敲了敲第二行——至元钞。 “至元通行宝钞,一贯至元钞等于五贯中统钞。换句话说,你手里五贯旧钞,朝廷给你换一贯新钞。是旧钱贬了五倍的意思。” 朱橚的笔在纸上停了一瞬,然后飞快地把“五倍”两个字记下来。 “百姓一夜之间,攒了五年的钱缩成一年。”林远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朝廷说这是新政,说新钞更好用。百姓没办法,换了。” “至元钞一开始也还行。但老问题没解决——朝廷还是要打仗,还是缺钱,还是印。到了元末,至元钞也烂了。” 他在“至元钞”后面写了同样两个字:也烂。 “于是元顺帝又换了一版——至正交钞,一贯至正钞等于两贯至元钞。又缩了一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9章前车之鉴(第2/2页) 黑板上三行字排在一起,清清楚楚: 中统钞——能兑。后来不兑了,烂了。 至元钞——换了新的。又烂了。 至正钞——再换。还是烂。 “三版钞,一版比一版贬得狠。到至正末年,整车的纸钞买不回一袋米。蒙古人自己编的段子——拿钞票糊墙,比石灰还便宜。” 殿内没有笑声。 朱元璋的脸沉着,一只手抓着椅背。 “元朝亡了。”林远搁下粉笔,转过身,面朝所有人。“亡在很多事上。但钞烂是其中一桩。国库被印空了,百姓的钱被稀释光了,地方上收税收的是废纸,军饷发的也是废纸。兵不愿打,民不愿种。最后红巾军一起事——” 他没再说下去。不用说了。 在座的人都知道红巾军的事。坐在后排的那位,就是从红巾军里杀出来的。 殿内沉了很长一段时间。 朱元璋缓缓坐回了椅子上。 “先生的意思,咱听明白了。”他的声音压着,不好听,但没有发怒,“你是说大明宝钞,走的是元朝的老路。” “臣没说走的是老路。”林远的语气稳得像殿外那根廊柱,“臣说的是,路上的坑是一样的。踩不踩,看脚下。” 朱元璋盯着他,目光沉沉。 “那你告诉咱,这个坑,踩了没有?” 林远没有回避。 “臣斗胆问陛下一句。洪武八年发的第一批宝钞,面值一贯,换铜钱一千文。如今洪武十三年,市面上一贯宝钞,能换多少?” 朱元璋没有答。 不是不知道。是不想说。 朱标的头微微低了一下。他管过一阵子户部的事,数字他心里有。 林远等了三息,自己接上了。 “臣往市面上问过了。”他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慢慢收拢手指。“如今一贯宝钞,在应天府的米行里,只能折到八百文上下。” 八百文。 五年,贬了两成。 殿内几个皇子各自在算。朱棡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动,朱橚的笔在纸上划拉了几下。 朱元璋坐在椅子上,表情没变,但他搁在扶手上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收紧了。 “五年两成。”林远的声音落下来,“听着不多。但元朝中统钞,头十年也只贬了一成。” 这句话扔出来,像一桶凉水,从头浇到底。 头十年一成。后来三十年翻了五倍。 朱元璋的手松开了。他仰起头,看着殿顶的横梁,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朱元璋的目光从横梁上收回来,落在讲案上那块银锭上。 “你拿那块银子出来,”他的声音哑了半分,“想说什么,就说。” 林远把银锭拿起来,掂了掂。 “臣想说的是——大明需要一套新的钱法。” 他把银锭重新放在讲案中央。 “这套钱法的根基,不是纸,不是铜。” 殿外的风刮过来,把窗纸推得鼓了一下,又瘪回去。 讲案上那块银锭稳稳当当地蹲在那里,光从窗户落下来,照在它的侧面,亮堂堂的。 朱元璋盯着那块银子,眼睛眯了起来。 第50章 公信 第50章公信 朱元璋的手掌拍在扶手上,声音不大,但殿内所有人的肩膀同时耸了一下。 “先生说了半天,咱总结一句——用银子。”他站起来,走了两步,目光钉在讲案上那块银锭上,“咱不是没想过。” 他背着手,在后排来回踱了几步,靴底擦过金砖地面,发出沙沙的响。 “大明的银矿在哪?福建、云南,零零星星几处。一年出多少银?咱叫户部算过,拢共不到几十万两。大明上下多少人口?多少买卖?多少军饷要发?拿这点银子去撑整个天下的流通——” 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林远。 “杯水车薪。” 四个字砸出来,掷地有声。 “元朝发纸钞,是因为蒙古人手里有银子。他们打了半个天下,西域的银、波斯的银、高丽的银,搜刮了几十年,官库里堆得下。他们有本钱兑。大明呢?” 朱元璋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又握成拳。 “咱是从淮右布衣起家的,打下这片江山,国库里铜钱都不够用,你让咱拿银子去兑宝钞?兑得起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沉,压得殿内空气都跟着往下坠。 “宝钞是不得不印。不印,军饷发什么?赈灾拿什么?修河堤用什么?你告诉咱,不印钞,这些窟窿拿什么填?” 他顿了一拍,盯着林远。 “如果先生今天只是来告诉咱——宝钞不好,用银子——那就免了。咱不缺人告诉咱什么不好。咱缺的是人告诉咱,怎么办。” 殿内沉了下来。 五个皇子各自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朱元璋发了这一通,不是在发怒——是在较真。他认了问题,但他不认一个没有解法的答案。 林远站在讲案后,等朱元璋说完,没有急着开口。 他等了三息。 然后笑了一下。 不是讨好的笑,也不是紧张的笑。是那种手里有牌、不急着翻的笑。 “陛下说大明缺银。这话没错。” 他伸手,把那块银锭拿起来,在手心里颠了一下。 “但陛下是不是忘了一样东西?” 朱元璋的目光微凝。 林远转身,走到承华殿角落里,把靠墙立着的那幅坤舆全图展开。 这幅图是之前上课时用过的。图上标着大明的疆域,也标着大明之外的世界——朝鲜、安南、西域,再远的地方,更远的海。 林远的手指点在大明东边海面上的一个位置。 一串岛屿,南北狭长,横卧于碧海之中。 “陛下说大明缺银。”他的手指在那串岛屿上敲了一下,“可天下不缺。”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那个位置。 “这片地方,臣之前从某本古籍上看到过。”林远的声音不急不缓,“此地山脉之中,藏着数座大银矿。储量之丰,不是大明国内任何一处能比的。” 他没有再多说。 这是一颗种子。不用急着浇水,先埋下去就行。 朱元璋盯着地图上那个位置看了两息,没有追问。但他的目光在那串岛屿上停留的时间,比寻常多了一拍。 朱棣的手指无声地在案几上叩了两下。他也在看那个位置。 林远把地图收起来,走回讲案前。 “但这是远的事。”他把话锋收回来,“银矿的事,得一步一步来。臣今天要说的,不是银矿。” 他把银锭搁回讲案上,重新面向众人。 “陛下刚才说得对——宝钞是不得不印。大明眼下的家底,确实撑不起全银流通。臣不是来让陛下废宝钞的。” 朱元璋的肩膀松了一分。 “臣是来让陛下救宝钞的。” 这句话一出来,朱元璋重新坐了回去,目光里多了一分审视。 “说。” 林远点了点头,转身对着黑板,把之前写的字全擦了,重新写了一行。 宝钞的本质是什么? “回到最根上。”他敲了敲这行字,“臣之前讲过,货币的本质是一般等价物。铜钱能当钱,因为铜本身有用处——铸器、铸钟、铸炮,铜是实打实值钱的东西。银子能当钱,因为银本身也有用处。它们天生就有价值。” 他拿起讲案上一张裁好的白纸,举起来。 “纸呢?” 他把纸翻过来,翻过去,抖了两下。 “一张纸。能穿?不能。能吃?不能。能铸器?不能。拿它糊墙,还嫌薄。” 朱樉嘴角抽了一下,想笑没敢笑。 “铜钱之所以是钱,是因为铜有价值。纸本身没有价值。”林远把那张纸放下来,“但朝廷偏偏要让这张纸当钱用。那就有一个绕不过去的问题——” 他在黑板上写了第二行。 无价之物,如何承载价值? “纸要变成钱,就必须有外来的价值注入进去。”他转过身,“换句话说,有一样东西,要替这张纸撑腰。让天下人看到这张纸,跟看到一贯铜钱一样踏实。” 他扫了一遍殿内。 “诸位殿下想想——这个注入的价值,是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0章公信(第2/2页) 殿里安静了。 朱橚最先动笔,在册子上写了几行字,又划掉了,重新写。 朱樉挠了挠头,试探着开口:“银子?拿银子撑着?就跟先生刚才说的,宋朝交子背后有铜钱……” “银子是一种手段。”林远摇头,“但银子不是根本。元朝中统钞背后也有银子,后来银子不够了,钞照样烂。如果只靠银子撑着,银子一缺,钞就塌。根子不在银子上。” 朱樉的嘴又合上了。 朱棡沉吟片刻,开口道:“法令。朝廷以律法规定宝钞的面值,强制通行——” “大明现在就是这么干的。”林远接过话,语气没有丝毫嘲弄,“律法规定,宝钞与铜钱等价流通。抗拒使用者,治罪。” 他顿了一拍。 “但市面上一贯宝钞只能折八百文。律法管得住商人的嘴,管得住商人的秤吗?” 朱棡不说话了。 朱标一直没开口,此刻他的目光从黑板上那行字移开,落在林远身上,缓缓开了口。 “我想过一层。”他的声音不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先生说纸没有价值,需要外来的东西注入。银子是一种,律法是一种,但先生说这些都不是根本。” 他停了一拍。 “那根本的东西,是不是——百姓信不信?” 林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动。 朱标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点了一下。 “百姓拿着一贯宝钞,心里踏实,觉得明天它还是值一贯——那它就是一贯。百姓心里不踏实,觉得明天它可能只值五百文——那今天他就想脱手,脱手的人多了,它就真的只值五百文了。” 他抬起眼。 “所以先生要问的那个东西——不是银子,不是律法,是朝廷的信誉。是所有人对朝廷的信任。” 林远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有牌不急翻的笑,是一种真正舒展的笑。 “太子殿下把根子摸到了。”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 公信力。 粉笔落在黑板上,一笔一画,写得极重。 “纸之所以能变成钱,靠的不是纸本身,靠的是印纸的那个人。”林远用手指叩了叩这三个字,“朝廷说这张纸值一贯,百姓信——它就是一贯。朝廷说这张纸能兑铜钱,百姓信——它就能流通。” “公信力三个字,就是注入纸里的价值。” 他转过身,面向所有人。 “但这三个字,有一条铁律——” 他把“公信力”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写了一行字。 用一次假,折一半信。折完了,再多的纸都是废纸。 “元朝中统钞,一开始为什么好用?因为忽必烈说能兑银,就真的能兑银。百姓信他。后来打仗缺钱,悄悄多印,百姓去兑,库里没银子了——忽必烈说的话不算数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次失信,百姓慌了,但还忍了。” 第二根手指。 “第二次失信,百姓开始抢购米粮囤货。” 第三根手指。 “第三次失信,百姓宁可拿铜钱、拿布匹、拿粮食直接换东西,也不碰纸钞了。” 他把三根手指收回来。 “公信力这个东西,攒起来要十年二十年,塌下来只要三次。” 殿内没有声音。 朱元璋坐在后排,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他的身体前倾了。靠在椅背上的脊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椅背。 “所以臣说,宝钞的改革是必须的。”林远的声音沉了下来,“不是因为纸不好,是因为公信力在漏。五年贬了两成——这不是纸烂了,是信在漏。再漏五年,百姓心里那杆秤就彻底倒了。到那时候,朝廷再说什么,没人听了。” 他停了一息。 “不是宝钞救不救得活的问题。是朝廷的信用救不救得活的问题。” 这句话落在殿内,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水,没有响声,但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朱标的手指松开了,掌心平放在案几上。 朱棡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但他的眉头舒展了——他终于彻底明白了,这堂课从头到尾,不是在谈钱。是在谈信。 朱棣的目光从黑板上那三个字移到林远身上,再移到后排,然后收回来,落在自己手边那支竹筒望远镜上。 朱橚的笔在册子上沙沙地响,他把“公信力”三个字抄了下来,在旁边写了一行小注:无形之物,重于金银。 朱樉难得没说话。他看了看黑板,又看了看后排的父皇,把袖子里那半截露出来的望远镜往里塞了塞。 后排。 朱元璋靠回了椅背上。 他没有开口,只是抬手,用两根手指揉了揉眉心。揉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看着林远。 “继续。” 两个字。声音哑着,但稳了。 像是一个人终于承认脚下有坑,准备听听怎么绕。 第51章 抢劫 第51章抢劫 “光说数字,不够直观。” 林远从讲案下面又摸出一叠裁好的纸片,分了两份,一份递给朱标,一份递给朱棣。 每份一张。 “太子殿下,燕王殿下,你们一人手里一贯宝钞。” 两人接过纸片。 林远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芝麻饼——半块,朱元璋总吃的那种,不知道从哪顺来的。 他把饼放在讲案上。 “这是粮食。今天市面上就剩这一份粮。你们两个都想买。一贯起价,谁出得多,粮归谁。” 朱标看了看手里的纸片,又看了看那半块饼,点了点头:“一贯。” 朱棣:“一贯。” “两人都出一贯,没法分。怎么办?” 朱标抬眼:“加价?” “对。但你们手里都只有一贯,加不了。”林远把手一摊,“所以,粮价就是一贯。一贯买一份粮,公平合理。” 他把那半块饼推到讲案中间。 “现在——” 林远又掏出一叠纸片,哗地扔了五张到朱标面前。 “朝廷缺钱了,印了一批新钞。太子,你现在有六贯。” 朱标低头看着面前六张纸片,愣了一下。 “饼还是那半块。”林远指了指讲案,“燕王手里还是一贯。来,再买。” 朱棣盯着自己手里孤零零的一张纸片,嘴角动了一下。 “一贯。”他说。 朱标看了看自己那六张,张了张嘴——他已经明白了,但游戏还在走,他只能跟着:“两贯。” 朱棣:“……” 他出不起了。 一贯对六贯。 “燕王出局。”林远把那半块饼推到朱标面前,“太子用两贯买了这份粮。但问题来了——” 他转向朱棣。 “燕王,你手里那一贯宝钞,是你辛辛苦苦种了一年地攒下来的。去年你拿一贯能买一份粮,今年你拿一贯买不到了。粮还是那份粮,没多也没少。变的是什么?” 朱棣把手里那张纸片搁在案几上,两根手指按住,声音很平。 “钱变多了。我的钱没变,别人的钱变多了。” “对。”林远拿起朱标面前那六张纸片,抽出五张,举起来。“这五张从哪来的?朝廷印的。朝廷印给了谁?——不是给燕王的。” 他把那五张纸片叠在一起,在空气中晃了晃。 “朝廷多印了五贯钞,市面上的粮没多一粒。粮价从一贯涨到了两贯。燕王手里那一贯,买粮的能力少了一半。这就是通货膨胀的概念。” 林远把纸片往案上一拍。 “这一半去哪了?” 殿内没有人答。 “被朝廷拿走了。” 六个字,不轻不重,落在大殿正中。 “朝廷没有派人去燕王家里抢他的米缸。朝廷只是多印了几张纸。但效果是一样的——燕王的积蓄,实实在在地少了一半。他没犯法,没欠税,什么都没做错。他就是穷了。” 林远扫了一眼殿内。 “宝钞贬值两成,就是朝廷从百姓手里拿走了两成的积蓄。贬值五成,就是拿走了一半。贬到一文不值——” 他停了一拍。 “就是全抢光了。” 朱樉的嘴半张着,目光来回在那堆纸片和半块饼之间扫。他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朱棡坐直了身子,手搁在膝盖上,指头攥着袍子的料子。 朱橚的笔悬在半空,墨滴落在册子上,洇开了一片,他没注意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1章抢劫(第2/2页) “百姓不懂什么叫一般等价物,也不懂什么叫通货膨胀。”林远的声音没有拔高过一丝,“但他知道,去年一贯钞能买一石米,今年只能买八斗。他说不出道理,但他心里有一笔账——” 林远伸出手,一根一根掰手指。 “少的那两斗米,谁拿的?是老天爷拿的吗?不是。是朝廷拿的。” “朝廷每多印一张钞,就是从他碗里舀走一勺饭。一勺不多,他忍了。两勺三勺,他咬着牙。等到碗见底了——” 林远收回手。 “他该掀桌了。” 后排的椅子响了。 不是扶手被攥的声音。是整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朱元璋坐在那里,脸上的神情变了。 不是怒。不是沉。 是一种五个皇子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老皇帝的目光落在讲案上那半块芝麻饼上,眼神发空,像是在看那半块饼,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很远很远的东西。 殿内的空气绷住了。五个皇子都察觉到了异常,齐齐收声。 朱元璋张了一下嘴,没有发出声音。他闭上眼睛,手掌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他在想一件事。 至正四年。 濠州钟离县。 那年开春,他还叫朱重八。十七岁,个子已经长到了成人的样子,但瘦,肋条一根一根数得见。 家里的米缸空了大半个月。爹去镇上卖掉了最后两匹粗布——种了一年的麻,织了整个冬天——换回来三贯至正钞。 三贯钞,去年能买六斗米。 今年,粮铺老板翻了翻那三张纸,扔了回来。 “这玩意儿,八贯才一斗。你这三贯,够买什么?” 爹攥着那三张纸站在粮铺门口,站了很久。 后来他把钞揣回怀里,走回家,一句话没说。 再后来,爹死了。娘死了。大哥死了。 饿死的。 朱元璋睁开眼。 眼眶红了。 他没哭。他已经几十年没哭过了。但眼眶是红的,红得五个儿子都不敢看。 “先生。” 朱元璋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像砂纸在石头上磨。 “咱知道你要说什么。”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前面来,走到讲案旁边。他看着案上那半块饼,伸手拿起来,捏在手里,捏了两息,又放回去。 “咱爹娘就是这么死的。” 殿内死寂。 朱标的手在袖子里收紧了。他听过这段往事,但从来没听父皇亲口说过。 “至正年间的钞,跟擦屁股纸一样。咱爹攒了一辈子,到头来一斗米都换不来。”朱元璋的手按在讲案上,按得指节泛白,“咱发宝钞的时候,跟刘基说过一句话——咱大明的钞,不会走那条老路。” 他转过头,看向林远。 “走了?” 林远站在三步之外,没退,也没上前。 “还没到那一步。”他说,“但路是同一条路。”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朱樉以为父皇要发火了,手已经抓住了椅子扶手准备跪。 但朱元璋没有发火。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看着殿外的天。 正月的天,干冷,蓝得很深。 “你告诉咱。” 他的背影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但那堵墙的肩膀,微微垮着。 “这东西,到底该怎么改?” 第52章 开源节流 第52章开源节流 朱元璋没有发火。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按着讲案,像一截老树桩子。 林远等他缓过那口气,才开口。 “臣说三条。”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条——限额。”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 定额印钞。 “从今往后,宝钞每年印多少,不能凭一时之需拍脑袋定。户部核算全年岁入、军饷、赈济、工程——所有开支列出来,算一个总数,印钞量不能超过这个总数的三成。剩下的七成,必须靠正经税赋来填。” 他顿了一拍。 “这个额度,定了就是定了。写进律令里。不是陛下一道口谕就能改的,得经六部会审、内阁票拟,走明面上的程序。” 朱元璋的眉头拧了一下,但没打断。 林远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回收。” 他在黑板上又写了四个字。 钞归于税。 “臣问诸位殿下一个问题。”他扫了一眼五个人,“大明现在收税,收的是什么?” 朱标答得快:“粮、布、丝帛,折色银。各地不等。” “有没有收宝钞的?” 朱标沉默了一息。 “没有。” 林远点了点头,在黑板上“钞归于税”下面划了一条线。 “这就是问题。” 他的声音沉下来。 “朝廷印宝钞发出去,但不收回来。发军饷用宝钞,赈灾用宝钞,修河堤用宝钞。出去了,泼出去了。可百姓交税的时候呢——朝廷要粮,要布,要银,唯独不要自己印的那张纸。” 他停了一拍。 “诸位想想,百姓怎么看?” 殿内安静。 朱樉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百姓心里的账本清清楚楚。”林远的手指叩在讲案上,一下,一下,“朝廷发钱的时候用纸,收钱的时候要粮。这说明什么?说明朝廷自己都不信这张纸。” 这句话扔出来,像一根刺,扎在最嫩的地方。 朱元璋的手指在讲案边缘收紧了。 “连朝廷都不收宝钞,百姓凭什么信它?”林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公信力从哪来?不是嘴上说出来的,是做出来的。朝廷说宝钞是钱,那税就得收宝钞。百姓拿着宝钞来交税,朝廷照单全收——这叫言行一致。” 朱标的目光亮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但很快又合上了。他没有急着表态,先看了一眼后排。 朱棡低头想了片刻,开口道:“先生说的回收,是不是跟元朝一样,拿宝钞去官库直接兑银兑铜?” “可以参照,但不必照搬。”林远摇了一下头,“元朝的法子是设兑换库,拿钞来兑银。但陛下刚才说了,大明银子不够、铜钱也不富裕——设兑换库,兑不了几天就得关门。关了门,比不开还糟,公信力又折一截。” 他顿了一拍。 “所以臣换一个思路。不靠兑换回收,靠税收回收。” 他在黑板上补了一行字。 以税回钞,以钞抵赋。 “百姓交税的时候,允许用宝钞折抵一部分赋税。比如应缴粮十石,允许用宝钞折三石。朝廷收上来的宝钞,不再投放,直接销毁。” 他用手在空气中比了一个圆圈。 “这就形成了一个循环——朝廷发出去,百姓花出去,最后通过税收收回来、销毁。进出双向,市面上的宝钞总量就可控了。” 他举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条——” 他看了一眼后排。 “税法改革。” 朱元璋的眼皮动了一下。 “前些天臣跟太子殿下聊过一次,税制的事。大明各地税则不一,折算混乱,地方官上下其手的空间太大。要让宝钞回收落到实处,税法得先理清楚。不然宝钞折税的口子一开,底下的人借着折算的糊涂账中饱私囊,收上来的是宝钞,流进去的却是人情——那就不叫回收,叫窝案。” 他把粉笔搁下。 三条说完了。 殿内沉了下来。 朱元璋慢慢松开了按在讲案上的手,退回后排,坐下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2章开源节流(第2/2页) 他没有立刻说话。 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拇指搓着食指的指节,一下一下,很慢。 过了大约半炷香的工夫。 “先生说了三条。”朱元璋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限额,回收,改税法。” 他抬起头。 “第一条,限额——咱认。印钞确实不能没个准头。” 他的手停了。 “第二条,收宝钞抵赋——”他眉头拧起来,“先生说得轻巧。朝廷缺什么?缺钱。缺粮。缺铜。缺铁。什么都缺。税收是朝廷的命根子,一年到头收上来的粮布银铜,发军饷都不够。你现在告诉咱,再让百姓拿一叠纸来抵税?” 他的声音沉了一分。 “收上来一堆纸,能喂饱边关的兵?能修得了黄河的堤?” 朱标的手指在案几上无声地动了一下。他理解林远的意思,但他也理解父皇的难处。 “第三条就更远了。”朱元璋靠回椅背,“税法改革——咱不是不想改。大明开国十三年,各地税则是打仗时候定下来的,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咱知道乱。但你改一个县的税,底下的胥吏要闹;改一个府的税,地方官要顶;改一个省的税——” 他哼了一声。 “胡惟庸刚砍了脑袋,百官还没回过神来,你让咱这个时候动税法?”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往下一压。 “改税法是大事,但不是今天的事。今天的事,是宝钞还在贬,朝廷还在缺钱,窟窿还在那儿。先生这三条,远水解不了近渴。” 他看着林远,目光里不是拒绝——是催。 催他拿出更实在的东西。 林远站在讲案后,听完了全部的话。 他没有反驳。 因为朱元璋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情。 大明洪武十三年。 开国才十三年。北边蒙古残余还在草原上窜,南边云南还没彻底平。军饷要发,河堤要修,官员俸禄要给,流民要安置。国库里的存银勉强够转,但转得吱嘎响。 这种时候谈改革,确实像是给一个饿得前胸贴后背的人讲养生——道理都对,但他先得吃上饭。 林远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是一种很轻的、重新归拢思路的笑。 “陛下说得对。” 他把黑板上那三条全擦了。 擦得干干净净。 五个皇子愣了一下。 朱元璋也愣了一下。 林远在干净的黑板上,重新写了一行字。 说到底,没钱。 朱元璋盯着这五个字,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限额也好,回收也好,改税法也好——归根到底,朝廷手里要有足够的钱粮,才能推得动。”林远的声音平了下来,“陛下说的窟窿,不是宝钞的窟窿,是国库的窟窿。宝钞滥发只是症状,病根在国库撑不住。” 他在那行字下面,又写了两个词。 开源。 节流。 “天底下解决没钱的法子,翻来覆去就这两样。” 他拿粉笔敲了敲“节流”。 “节流——裁冗官,省冗费。这个陛下一直在做,臣不多嘴。” 他把粉笔移到“开源”上,重重敲了两下。 “开源——钱从哪来?” 他转过身,面向众人。 “大明一年的岁入,靠的是田赋和盐课。田有多少亩是个定数,盐池多大是个定数。在这个定数上加税,只能把百姓往绝路上逼。所以开源的意思,不是加税——是找新路子挣钱。” 朱元璋的目光沉了一下:“什么路子?” 林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殿角,把那幅坤舆全图重新展开,挂在墙上。 图上的大明疆域铺在中央,周边是海,海的那一头,是更大的天地。 他的手指落在地图上,从大明的海岸线往外划了一道弧。 “挣钱的路子,不在地里。” 他的手指停在那条弧线的尽头,那片汪洋大海的对面。 “在海上。” 朱元璋盯着地图。 殿内没人说话。 第53章 六倍 第53章六倍 殿内安静了很久。 朱元璋问的那句话压在所有人胸口。“怎么改”三个字,分量比泰山还重。 林远没有急着回答。 他走到讲案后面,把那半块芝麻饼拿起来,掰成两半。一半大,一半小。 “治钱荒,古往今来就两条路。” 他举起小的那半块。 “第一,节流。少印钞,少花钱,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又举起大的那半块。 “第二,开源。把盘子做大,让朝廷的进项多起来,钞票有了真金白银撑着,自然就值钱了。” 朱元璋站在讲案旁边没动。 “节流的事,咱能办。”他说。 “能办,但不够。”林远把两块饼都放下,“陛下,大明现在一年的税收折成银子,是多少?” 朱元璋看了一眼朱标。 朱标答:“岁入米麦约三千万石,丝绢棉布钞锭折算在内,约合白银……”他顿了顿,“不足九百万两。” “九百万两。”林远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速很慢,像是要让每个人都听清楚。“养兵,养官,修河,赈灾,再刨去宗室开支,陛下觉得还能省出多少?” 朱元璋没说话。 他心里清楚。能省的地方,他朱元璋已经省到了骨头里。龙袍打补丁,御膳不过四菜,百官俸禄压得连个像样的宅子都买不起。 再省,就该省出人命了。 “所以。”林远说,“只能开源。” “怎么开?” 林远等的就是这句话。 “开海。” 两个字落地,殿里的气氛变了。 朱棣的眉头动了一下。朱樉往椅背上靠了靠。朱标的目光从林远身上移到父皇脸上,又移回来。 朱元璋的表情没有意外。 他像是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 “咱就知道你要提这茬。”朱元璋转过身,重新面对林远,语气平了下来,反而带着一股沉稳。这是他谈军务时才有的口气。 “先生,禁海的事,不是咱拍脑袋定的。” 他伸出手,一根手指竖起来。 “第一,张士诚的残部。当年鄱阳湖一战灭了陈友谅,张士诚的人没死绝。跑了一批到海上去,跟倭寇搅在一起,亦商亦匪。开了海,这帮人就有了补给,有了钱粮,拿什么剿?” 第二根手指。 “第二,海岸线。从辽东到广东,万里海疆。咱现在的水军,守住几个要紧的港口已经吃力了。全线铺开,要多少船?多少兵?多少银子?” 第三根手指。 “第三,北边。蒙古人还在草原上转悠。咱的主力得盯着北面,分不出手去管海上。” 三根手指立在那里。 朱元璋看着林远,目光很稳:“你说的开源,咱不是没想过。但开了海,防不住。防不住,就是给敌人送粮。” 这番话说完,五个皇子的表情各不相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3章六倍(第2/2页) 朱标微微点头。这些理由他听过,也认同。 朱棣两只胳膊抱在胸前,嘴角抿着,看不出态度。 林远没有反驳,也没有急着接话。 他走到窗边,从自己带来的包袱里翻出一卷纸。那是他来之前整理好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陛下的顾虑,每一条都在理。”林远说,“但臣想请陛下先看一笔账。” 他把那卷纸铺在讲案上,手指点在第一行。 “大宋。” 朱元璋低头看。 “北宋年间,朝廷岁入在七千万贯到八千万贯之间。神宗元丰年间,峰值达到一亿六千万贯。” 殿内有人吸了口气。是朱橚。他年纪最小,算术最好,第一个反应过来那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靖康之变后,宋室南渡,丢了整个北方。半壁江山没了,人口少了近半。”林远的手指往下移,“南宋的税收——一亿贯。” 朱元璋的手按在纸上,没说话。 “一贯铜钱折白银约零点七两。”林远在纸上划了一道,“保守算法,取个中间数,宋朝平均每年的税收,折合白银——六千万两。” 他抬起头,看着朱元璋。 “大明,九百万两。” 六个字钉在空气里。 殿内没有人说话。 朱标在心里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六千万对九百万。将近七倍的差距。他的呼吸慢了半拍。 朱棡第一个绷不住:“不可能。” 他站起来,“宋朝那么大点地方,打仗还打不过金人,怎么可能比咱——” “打不过,是军事问题。”林远打断他,“有钱,是经济问题。两码事。” 朱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又坐了回去。 “宋朝的钱从哪来的?”林远自己提问,自己回答,“市舶司。海上贸易。泉州、广州、明州三大港口,一年光抽税就是几百万贯。丝绸、瓷器、茶叶运出去,香料、珠宝、铜料运进来。一进一出,朝廷吃的是差价和税。” 他转向朱元璋。 “陛下,大明的瓷器比宋朝好。大明的丝绸比宋朝好。大明的茶叶比宋朝好。东西比人家好,却关起门来不卖。” 林远顿了一拍。 “这笔买卖,亏不亏?” 朱元璋没有回答。 他盯着纸上那两个数字。九百万。六千万。 他当了十多年皇帝,打了无数仗,杀了无数人,建了一个他自认为铁桶一般的江山。 结果论赚钱,他比一个被人撵得跑到南边去的赵家天子,差了六倍还不止。 老皇帝的脸上没有怒色。 有的只是一种很深的沉默。 “张士诚的残部,可以剿。倭寇,可以打。”林远收起那卷纸,“但六千万两的生意,不能不做。” 朱元璋抬起头。 “你有法子?” 林远看着他,一字一顿:“当然。” 第54章 海里不单有钱还有粮 第54章海里不单有钱还有粮 殿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内侍快步进来,跪在门槛内,低声禀报了几句。朱元璋的眉头拧了起来。 “知道了。”他挥手让人退下,目光落回林远身上,语气里多了一层不耐。“浙江那边报上来,沿海又有倭寇上岸了。杀了十几个渔民,劫了两条渔船。——先生方才说钱在海上,巧了,麻烦也在海上。” 五个皇子的注意力被倭寇两个字拉走了一瞬。朱棣下意识攥了一下拳头,朱樉面色不动,朱棡微微皱眉。 林远没接倭寇的话茬。 他知道这个时间节点,朱元璋对海洋的态度极其复杂。倭寇是最扎眼的刺,片板不得下海的禁令虽然还没正式颁布,但苗头已经在了。现在谈开海,等于往刺头上按。 但他不打算绕。 “倭寇的事,回头可以单独讲。”林远语气平稳,“臣先把开海的账算完。” 朱元璋哼了一声,没有阻止。 “陛下刚才问钱从哪来,臣说在海上。这话有两层意思。”林远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贸易。“第一层,是海贸。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在海外诸国能卖出十倍的价。这个利润,现在全让走私商人和倭寇吃了。朝廷禁海,禁的是自家良民,禁不住亡命之徒。” 朱元璋的眼皮跳了一下,没说话。 这个道理他不是没想过,但牵扯太多,一时半会儿理不清。 “海贸的事,需要时间筹备,港口、船队、管理,都得一步步来。但开海还有一个好处——”林远把粉笔转了个方向,在“贸易”下面又写了一个字。 粮。 这个字写得很大,占了小半块黑板。 五个皇子的目光齐刷刷盯过去。 朱棣最先反应过来:“海里的粮?先生是说……打鱼?” 朱橚跟着开口:“海中鱼虾确实多,沿海百姓也靠打鱼为生——” “等等。”朱元璋抬手打断,看着林远,眼神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不屑。“打鱼?先生,咱当年在凤阳,穷得啃树皮的时候,离淮河也不远。河里有鱼吗?有。渔民吃饱了吗?没有。后来咱打天下,走过福建、走过广东,靠海的渔村咱也见过,渔夫一家老小,照样饥一顿饱一顿,遇上风浪还得赔条命进去。”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笃定。“鱼这种东西,靠天吃饭,跟种地没两样,甚至还不如种地稳当。先生要是拿这个说事,未免太想当然了。” 朱棡在旁边微微点头。父皇说的是实话,打鱼从来不是什么好营生。 殿里安静了一拍。 林远没急,他等朱元璋说完,才开口。 “陛下见过的渔夫,船有多大?” 朱元璋一愣。 “沿海渔民的船,三五丈长,坐三五个人,出海跑不出二十里就得往回赶,碰上鱼群也只能下几张网,捞个百来斤就算老天赏脸了。”林远的声音不紧不慢,“一条小舢板出去,能打多少鱼?这不是鱼少的问题,是船不行。” 朱元璋的手指在扶手上顿了一下。 “陛下。”林远转向他。“大明水师有多少福船?” 这个问题让朱元璋的表情变了。 福船。 那是大明水师的主力战船。船身高大,吃水深,能抗风浪。洪武初年鄱阳湖大战,朱元璋就是靠福船打赢了陈友谅。如今水师编制里,大小福船加起来少说有上千条。 “臣斗胆问一句——”林远走到坤舆全图前,手指沿着大明的海岸线缓缓划过。“那些福船,平日在港口里停着,是不是大部分时间都在吃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4章海里不单有钱还有粮(第2/2页) 朱棣的嘴角抽了一下。他虽然年纪不大,但对军务上心,知道林远说的是实情。水师的福船,除了巡海和打倭寇,大部分时间确实趴在港里。养船要钱,养水兵也要钱,但用处有限。这笔账,朝廷每年都在亏。 朱元璋没答话,但手指已经停了敲打。 这个动作,五个皇子都读懂了。 父皇在听。认真在听。 “一条福船,长十五丈,宽四丈,能载三百人。”林远开始算账。“如果把其中一百人换成渔具和鱼舱,这条船出海,不是跑二十里,是跑两百里、五百里。不是下三张网,是下三十张网。不是碰运气等鱼群,是主动去找鱼群。一条福船一趟出海,带回来的鱼,顶得上一个渔村一个月的收获。” 他伸出一根手指。 “十条福船呢?” 又伸出一根。 “一百条呢?” 殿内的空气变了味道。朱樉的身体往前倾了几寸,朱棡的眉头从皱紧变成了舒展,朱橚嘴巴微张。 朱棣直接站了起来。 “先生的意思是——用水师的战船去打鱼?” “不是去打鱼。”林远纠正了一个字。“是去捕鱼。打鱼是渔夫的活,碰运气、看天气。捕鱼,是组织船队,成规模、成建制地出海作业。就像陛下打仗一样——散兵游勇打不赢仗,但把他们编成卫所,给将领、给粮草、给战术,就是能平定天下的军队。” 他顿了一下。 “捕鱼也是一样的道理。渔夫打不了多少鱼,不是因为海里没鱼,是因为没有组织、没有大船、没有走远的能力。大明的水师全占了。船有了,人有了,纪律有了。缺的,只是一道旨意。” 朱元璋沉默了。 他盯着地图上那条漫长的海岸线。从辽东到广东,数千里海岸。海里的鱼有多少,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林远说的福船吃灰,是真的。 水师的军费,每年几十万两白银。养兵养船,就为了在港口里蹲着等倭寇来? 如果这些船能带回鱼——不,是能带回粮食—— “鱼能当粮食吃?”朱元璋的问题很直接。“内陆的百姓吃不惯鱼腥。而且鲜鱼放不了几天就臭了,从海边运到内地,还没到就烂完了。” 林远等的就是这个问题。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 腌制。 “鱼不能鲜运,但可以在船上就地处理。盐腌、风干、烟熏。一条三斤重的海鱼,去头去尾,用粗盐腌了晒干,能存半年以上。一条福船如果带足粗盐出海,在船上就能把鱼加工成咸鱼干,运回港口直接入库。” 他放下粉笔。 “咸鱼干能存放,能远运,能充军粮。口感差一些?陛下当年在皇觉寺吃糠咽菜的时候,也不嫌口感吧。对老百姓来说,饿的时候有一条咸鱼啃,那就是救命的东西。” 这句话有些犯忌讳。提朱元璋的出身,在朝堂上是要命的事。 但林远说得坦坦荡荡,没有嘲弄,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粗粝的真诚——他在用朱元璋自己的经历来说服朱元璋。 朱元璋盯着他,足足看了五息。 然后开口。 “先生说的这个法子——要多少条船,多少人,多少盐?” 林远心里一松。 问细节,就意味着在认真考虑了。 第55章 当然还有盐 第55章当然还有盐 “你说开海。”朱元璋重新坐稳,两只胳膊撑在膝盖上,上身前倾,目光盯住林远,“咱不跟你争该不该。咱问你一件具体的事。” “陛下请讲。” “海上有鱼。”朱元璋伸出一根手指,“咱在濠州的时候,听沿海来的兵说过,每年春汛,海面上鱼多得跳上船。渔民捞都捞不完。”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但捞上来有什么用?鱼这东西,出水三天就臭了。你说要把海货变成钱——怎么变?从泉州运到应天,路上走半个月,鱼到了就是一摊烂泥。” 朱标微微点头。他管过户部文牍,知道沿海卫所的渔获年年有折损的奏报,烂在码头上的鱼比运出去的多。 “那就腌。”林远说。 “腌?”朱元璋哼了一声,“你以为咱没想过?腌一条鱼要多少盐?一百斤鱼,至少二十斤盐。春汛一个月捞上来几十万斤鱼——你算算要多少盐?” 他站起来,踱了两步。 “大明的盐,陛下说一年产多少?”林远没直接回答,反而把问题抛了回去。 朱元璋看了朱标一眼。 朱标接话:“各盐运司加在一起,洪武十二年的盐引总额,折合盐约三亿斤出头。听着不少,但军用、民用、边地开中法拨付,刨完之后,余量不多。” “不多。”朱元璋接过话,一掌拍在椅背上,“连百姓吃饭的盐都紧巴巴的,你拿来腌鱼?九成九的鱼捞上来也是烂!” 他的语气不是发怒,是急。一个庄稼汉看着粮食烂在地头却收不进仓的那种急。 林远等他说完,点了点头。 “陛下说得对。以大明目前的制盐法,确实不够用。” 他走到黑板前,把之前的字全擦了,写了三个字。 煮盐法。 “大明的盐场,主要用的是都是什么法子?”他自问自答,“煮。或者是煎,灶户挑海水进灶房,架起大锅,烧柴煮干,刮锅底收盐。一口锅一天出多少盐?二十斤到三十斤。一个盐场几百口锅,日夜不停,一年到头,也就那个数。” 他在“煮盐法”下面列了几笔账。 一锅盐:柴五十斤,水两百斤,人工两人,耗时一个时辰。 出盐:二十至三十斤。 “烧柴费钱,挑水费力,人工费时间。”林远敲了敲黑板,“三样成本压在头上,产量就这么大个天花板,怎么踮脚都够不着。” 朱元璋盯着那几行数字,没说话。 朱棣忽然开口:“草原上的牧民不煮盐。” 所有人看向他。 “臣小时候听北边来的降兵讲过。”朱棣的声音不急不缓,“西北有几处盐湖,水浅,太阳一晒,湖边上全是白花花的盐壳子。牧民拿铲子铲就是了。不用锅,不用柴。” 林远看了他一眼。 “燕王说的,就是臣接下来要讲的。” 他转身,在黑板上“煮盐法”旁边,写了三个字。 晒盐法。 朱元璋的目光钉在那三个字上。 林远没有再多解释。他拿起粉笔,直接在黑板上画图。 先画一片平地。标注:近海滩涂,地势平坦。 然后在平地上画了一排方格子,一个接一个,像棋盘。标注:盐田。每格长约十丈,宽五丈,深半尺。 方格子分成两排。第一排标注“蒸发池”,第二排标注“结晶池”,中间画了沟渠相连。 “法子很简单。”林远边画边说,“挖平整的池子,引海水进来。第一道池子浅,让太阳晒。水蒸了,盐留着,卤水浓度越来越高。等浓度够了,放进第二道池子,继续晒。最后池底结出来的,就是盐。” 他在图上标了几个数字。 一亩盐田,日照充足时,一年可产盐两千斤以上。 不用柴,不用锅,不用灶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5章当然还有盐(第2/2页) 人工只需要引水、翻卤、收盐。 “一亩盐田顶多少口锅?”林远搁下粉笔,转过身,“诸位自己算。” 朱橚的笔已经在纸上刷刷地算开了。片刻后他抬头,声音里压着一丝不敢信:“一亩盐田一年两千斤,一口锅一天三十斤,一年不歇也就一万斤出头。但一个盐场能开几百亩盐田——” 他咽了口唾沫。 “产量是煮盐法的几十倍。” 殿内安静了。 朱樉扭头看了看黑板上那个简单得近乎粗陋的图,又看了看那行数字,嘴巴张了张:“就这么晒?用太阳晒?” “用太阳晒。”林远重复了一遍。 “那不要钱了?” “盐田要挖,沟渠要修,人工要养。但跟煮盐比——柴省了,锅省了,灶房省了。成本不到煮盐的一成。” 朱棡的手指在袍子上攥了一下,松开了。他是读书读得最多的,但此刻他发现,书里没有这些。 朱标没急着激动。他抬头看了林远一眼:“先生,这个法子,试过没有?” “没有。”林远的回答干脆,“所以臣才要说——光嘴上讲不算数。得试。” 他转向朱元璋。 “臣请陛下派人,找一处地方。条件三个。” 他举起手指。 “一,近海,有平整的滩涂。二,日照足,雨水少。三,好防守——新法子没验证之前,不能让闲杂人等看了去。” 朱元璋站起来,走到黑板前。 他盯着那幅图看了很久。图画得粗糙,方格子歪歪扭扭,沟渠的线条也不直。但数字是清楚的。 两千斤。一亩。一年。 “盐多了。”朱元璋忽然说,声音很轻。 “盐多了,鱼就能腌了。”林远接上。 “鱼腌了,就能往内地运了。” “运到内地,就是钱了。” 朱元璋转过头看他。 “先生之前递上来的那些科目。”他的声音慢下来,带着一种回过味来的审视,“格物什么的——就是教这些东西的?” “格物不是空谈天理。”林远说,“是解决具体的、实在的、挡在路上的问题。盐产不够,是格物的问题。鱼存不住,是格物的问题。铁不够硬、船不够快、炮打不远——全是格物的问题。” 他顿了一拍。 “经世学是告诉殿下们该往哪走。格物是给他们修路的工具。”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朱标。 “老大。” 朱标立刻起身:“儿臣在。” “你去办。找地方,照他说的三个条件,三天之内把地方定下来。” 朱标一顿,应道:“是。” 朱元璋又看了一眼黑板上那幅图,伸手把粉笔灰从袖口上弹了弹,往殿门口走。走到一半,他停住了,没回头。 “先生。” “臣在。” “你说的那些——晒盐也好,开海也好——”朱元璋背对着所有人,声音闷在胸腔里,“要是试出来,跟你说的不一样呢?” 林远站在讲案后面,声音不高不低。 “那臣的脑袋,陛下随时可以拿走。” 朱元璋没应声。 他迈过门槛,走了。 殿内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黑板上的粉笔灰吹散了一层。那幅晒盐的图还在,方格子、沟渠、数字,全在。 朱棣盯着那幅图,忽然开口问了一句跟盐毫无关系的话。 “先生。” “嗯?” “你之前指的那片海上的岛——”他的手指在案几上无声地画了一个狭长的形状,“说是有银矿的那个。也是真的?” 林远看着他,没有回答。 但他笑了。 第56章 亲去 第56章亲去 下课后,五个皇子各自散了。 朱棣走得最慢,出殿门前还回头看了一眼黑板上那幅晒盐图,才迈腿走了。朱橚的册子已经写满了大半本,墨迹还没干,他小心翼翼地捧着,生怕蹭花一个字。 殿内只剩三个人。 朱元璋没走。朱标没走。林远也没急着收拾讲案。 “陛下。”林远先开了口。 朱元璋正弯腰看黑板上那幅盐田图,头没抬:“嗯。” “晒盐这件事,臣想亲自去。” 朱元璋的手停在黑板边上,慢慢转过身。 朱标也看过来了。 “盐田怎么挖、池子多深、沟渠怎么走、卤水浓度到什么程度该放进结晶池——这些东西,臣写在纸上是一回事,到了滩涂上是另一回事。”林远的语气跟上课时没什么区别,平平的,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地势、土质、潮汐、风向,哪一样没算对,出来的就不是盐,是一池子废卤。” 朱元璋直起身子,胳膊抱在胸前。 “臣不光要去盐场。”林远接着说,“臣还想跟船出一趟海。” “出海?”朱元璋的眼睛眯了一下。 “捕鱼的法子也得臣盯着。网怎么下、鱼怎么分拣、船上怎么腌制——这些不是嘴上说说就能落地的。水军的人会打仗,但没打过鱼。臣不跟着走一趟,怕他们照方抓药抓出岔子。” 林远说完,站在那里等。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五六息。 然后开口。 “不行。” 两个字,干脆利落。 林远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往下说,朱元璋已经走到他面前,一只手按在讲案上,身子往前探了半步。 “你知道海上什么样?”朱元璋的声音不高,但压得很实,“风浪一起来,船跟树叶子一样翻。那些倭寇的快刀船,藏在岛后面,等你过了就扑上来。刚才报上来的消息你也听见了——浙江沿海又死人了。十几条命,眨眼的事。” 他退开半步,上下打量林远一遍。 “你一个教书的,跑到海上去。出了事,谁赔?” 林远没退。“臣——” “你的命不是你自己的。”朱元璋打断了他,声音沉了一截,“你脑袋里装的那些东西,晒盐也好,开海也好,银矿也好——你要是沉了海底,谁替你接着讲?” 这话说得不客气,但意思却拐了个弯。 朱标在旁边听得明白。父皇不是嫌他多事,是怕他出事。 林远沉默了两息,没再坚持出海的事。他听得出轻重——朱元璋不是在跟他商量,是在下令。 “那盐场呢?”他退了一步,改口问。 朱元璋的表情松了一分。 “盐场可以去。”他转头看朱标,“太子。” 朱标立刻应声:“儿臣在。” “地方你来选。条件刚才说了三条——近海、日照足、好防守。三天之内定下来。定完了,你带他去。” 朱标点头:“是。” “带多少人?” 这句话是朱元璋自问自答。他走了两步,目光从殿门外掠过,落在远处廊下站着的一排锦衣卫身上。 “毛骧。” 殿外一个人影从柱子后面无声无息地闪出来,单膝跪地。 “臣在。” “调五百人给太子。一半明卫,穿甲亮刀,跟在身边。一半暗卫,沿途布哨,驻地扎点。”朱元璋的声音没有半分犹豫,像在调兵遣将,“先生的安全,出了一根头发丝的问题,拿你的脑袋来换。” 毛骧的头埋得更低了。“臣领命。” 五百锦衣卫。 朱标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替父皇办过不少差事,出京巡查、督办赈济、稽核账目,随行的锦衣卫从来没超过五十人。 五百人——这是押送朝廷重犯的规格。 不,比那还高。重犯用不着暗卫。 他看了一眼林远。林远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对三百锦衣卫这个数字没什么概念。事实上他可能真没概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6章亲去(第2/2页) 朱元璋又转向林远。 “海上的事,你别操心了。”他说,“你在岸上把盐弄出来就行。捕鱼的事,咱自有安排。” 他走到殿门口,冲外面喊了一声:“来人——传旨福建水师都指挥使方鸣谦,让他备船、备人,等候调遣。具体章程,由太子拟定后呈报。” 内侍应声去了。 朱元璋迈过门槛,走出去两步,又停住了。 他没回头,但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先生。” “臣在。” “你说脑袋随时能拿走——这话以后少说。”他的背影顿了一顿,“咱现在舍不得。” 说完,走了。 靴底踩过石板的声音渐渐远了。 殿内只剩林远和朱标两个人。 朱标站在原地,看着父皇远去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先生。”他转过身,语气跟刚才判若两人,多了一层只有办差时才有的利索劲儿,“近海、日照足、好防守。我心里有两个备选。” “说。” “一个是福建长乐。港口现成,水师驻地也在那边,调兵调船都方便。但长乐人多嘴杂,怕走漏消息。” “另一个?” “松江府南汇嘴。”朱标说,“那地方偏,滩涂大,附近只有几个小渔村。日照比福建差一些,但胜在清净,容易封锁。” 林远想了想。“长乐。” 朱标挑了一下眉。 “第一锅盐要快。”林远说,“福建日照比松江好,蒸发快。消息走漏的事——五百锦衣卫圈一片滩涂,谁敢往里凑?” 朱标没再犹豫。“好。我今晚就写折子,明早呈上去。”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忽然想起一件事,回过头来。 “先生方才说要出海,是认真的?” “认真的。” 朱标看了他两息。“那我劝先生一句。” “嗯?” “父皇说不行的事,就真的不行。”朱标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压着分量,“他能当着先生的面说舍不得,说明他把先生当自己人。但先生若是不听——” 他没把话说完,抬脚走了。 殿内空了。 林远站在讲案后面,看着黑板上那幅盐田图。方格子、沟渠、蒸发池、结晶池。 纸上画出来容易。 挖出来才算数。 他拿起那块银锭,掂了掂,揣回袖子里。 三天后出发。 他还有一些东西要准备——卤水比重怎么测、结晶温度怎么控、粗盐里的杂质怎么去。这些细节,黑板上写不下,得到了滩涂上一点一点调。 殿外传来脚步声。 毛骧带着两个锦衣卫折了回来,站在门外,没进殿。 “林先生。”毛骧的声音很淡,像刀背擦过刀鞘,“从今日起,属下奉旨贴身护卫。先生去哪儿,我们去哪儿。” 林远看了他一眼。 “我现在回住处拿几本册子。” “属下跟着。” “我一会儿还要去趟茅房。” 毛骧的表情纹丝不动。 “属下在门外候着。” 林远摇了摇头,把讲案上的粉笔归拢好,拎起包袱往外走。 走到廊下,他忽然停住了。 远处宫墙拐角,一个人影靠在墙根底下,两手抱着胳膊,像是在等人。 朱棣。 他没走。 林远走过去。朱棣从墙根底下站直了,目光落在林远身上,没有客套的开场白。 “先生去福建?” 消息传得真快。林远看了他一眼——这小子是偷听的还是自己猜的? “太子殿下还没定呢。” “肯定是长乐。”朱棣说得很笃定。 林远没接话。 朱棣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 “先生,我想跟着去。” 第57章 路上 第57章路上 林远看着朱棣,没接话。 墙根底下的风灌过来,把朱棣袍角吹得翻了一下。这位燕王站得笔直,下巴微抬,眼睛里是一股不容拒绝的劲头。 “你跟我说没用。”林远往前走了一步,“找陛下。” 朱棣的表情顿了一瞬。 “陛下那边——” “你连当着满殿人的面说造反都不怕。”林远看了他一眼,“跟亲爹要个出差名额,还犯怵?” 朱棣的嘴角抽了一下。 林远没再多说,绕过他,往住处的方向走了。毛骧带着两个锦衣卫无声无息地跟上,影子拉在石板路上。 身后传来朱棣的脚步声——不是跟上来的,是往反方向跑的。 跑得很快。 林远没回头。 —— 三天后。正月初九。 长乐的折子批下来了,朱元璋只在上面添了两个字:速办。 出发当天,天还没亮,东华门外就停了一溜车马。五百锦衣卫分成三队,前队探路,中队护车,后队殿后。马匹打着响鼻,蹄铁在青石板上磕出脆响。 朱标换了一身窄袖常服,腰间别了把短刀,站在第一辆马车旁边检查行装。他办差的做派跟殿里完全不同——话少,动作快,眼睛时刻在人群里扫。 林远的东西不多。一个包袱,两本册子,一袋工具。工具是他这三天赶出来的——测卤水浓度的竹管、刻了刻度的木尺、几块用来试土质的石片。 “走吧。”朱标翻身上了马车。 车队出了京城,沿官道往东南方向走。 第一天无事。路过句容,换了一次马,添了水和干粮。锦衣卫的暗哨提前把沿途的客栈清了一遍,连隔壁房的住客都查过底细。 毛骧的效率让林远有了一种被软禁的错觉。 第二天上午,车队过了广德地界。 林远掀开车帘透气,初春的寒风顺着缝隙往里灌。他正打算把帘子放下来,后面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是第四辆马车。 那辆车原本装的是盐巴和腌制用具。此刻车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一颗脑袋从盐袋子中间冒了出来。 满头盐粒子,头发上白花花一片。 朱棣。 林远愣了两息。 前面骑马的毛骧反应最快,手已经按上了刀柄。认出是燕王之后,他的手又松开了,脸上的表情在杀气和茫然之间来回切了两轮。 “殿、殿下?”前面的锦衣卫总旗声音都劈了。 朱棣从盐袋子堆里爬出来,拍了拍身上,跳下马车,活动了两下腿脚。他在那堆盐袋子里窝了一天一夜,衣裳上全是盐渍,领口和袖口磨出了红印。 朱标的马车停了。 太子掀开帘子,看见朱棣站在路边,嘴角的肌肉跳了两下。 “老四。” “大哥。”朱棣拱了拱手,顺手把头发上的盐粒子抖落,“弟弟来给你搭把手。” 朱标从车上下来,走到他跟前,上下打量了一遍。 “父皇知道?” “走之前给父皇留了封信。” “留了信?”朱标的声音拔高了半分,“你没当面禀报,留了封信就跑了?” 朱棣面不改色:“当面说过了,父皇没说不准。所以我留了信,信里列了三条理由,有理有据,父皇看完一定能想通。” 朱标看着他,沉默了三息。 “父皇原话怎么说的?一个字都别动。” “......滚。” 林远坐在车里,没出去。他透过帘缝看着这俩人,忍着没笑出声。 “那你信里怎么写的?”朱标问。 “第一,儿臣日后要去海外就藩,不懂海事不行,这趟算提前学。第二,沿途有倭寇,多一个能打的不是坏事。第三——”朱棣顿了一下,“先生说过,格物要到现场。儿臣若想学真东西,也得到现场。” 朱标没吭声。 毛骧跪在旁边,姿态极低。“殿下,属下出发前清点过每辆车,并未发现——” “他是什么时候上的车?”朱标打断他。 毛骧脸上的表情头一回出现了裂缝。“属下……正在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7章路上(第2/2页) 朱棣咧了咧嘴。“毛指挥使不用查了。凌晨装盐的时候,盐场的伙计里多了一个人。那人脸上抹了灰,搬了两趟盐就缩进了车底板下面。伙计们没注意——毕竟谁也不会往盐袋子底下找一个亲王。” 毛骧的脸色有些难看。 朱标深吸了一口气,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住。 “你要是出了事——” “出不了。”朱棣拍了拍腰间。林远这才注意到,他腰带里面别了一柄短刀,刀鞘上沾满了盐。 朱标站在原地,闭了一下眼。 “上车。”他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到了长乐再给父皇写信,把你的认罪折子一起递上去。” “得嘞。” 朱棣上了林远那辆车。毛骧重新部署了护卫位置,车队继续前行。 —— 车厢里多了一个人,空间顿时挤了不少。朱棣坐在对面,身上的盐味浓得呛人。 “你真在盐袋子里躺了一天?”林远问。 “一天一夜。”朱棣伸了个懒腰,“后半夜盐往脖子里灌,痒得要命,不敢动。” “图什么?” 朱棣看了他一眼。“先生上次指着那块地方——好像说是叫澳洲。说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可以有。” 他的声音低了一截。 “我得先看看,从什么都没有到什么都有,头一步是怎么迈出去的。” 林远没说话。车轮碾过路面的坑洼,整辆车晃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朱标的声音从前面那辆车里传过来。他掀开后帘,跟林远隔着半丈距离搭话。 “先生,有件事我一直想问。” “太子请讲。” “您的学问……师从何人?” 这个问题终于被正式提出来了。 林远早有准备。“臣的老师有四位,分别姓马、列、毛、邓,在山里住了大半辈子,不见外人。他们教臣的东西很杂——算学、天文、地理、冶炼、农事,什么都教一点,什么都不算精。” “这几位位先生,现在何处?” “已不在人世。”林远的语气很平。 朱标没再追问。他不是看不出这套说辞里的缝隙,但父皇显然早就查过这个人的底,既然还在用,那些缝隙就不重要。 车队进了浙江地界。路两旁的田地开始出现早春翻耕的痕迹,零星有几个农人蹲在田埂上。 朱棣忽然开口:“先生,假如日后我真去了海外。头三年该干什么?” 林远抬眼看他。 “第一年,活下来。”他伸出一根手指,“扎营、探路、找淡水源、摸清当地气候和物产。别急着扩张,先把根扎稳。” “第二年?” “种地。”第二根手指,“带足了稻种和农具过去,开荒。你有一万个兵,但没有粮食,你就只有一万张嘴。种出粮食来,兵才是兵。” “第三年?” “修港口。”第三根手指,“跟大明本土的补给线是你的命脉。港口修好了,船能靠岸,火器、铁料、移民才运得进来。三年站住脚跟,后面才有资格谈扩张。” 朱棣一条一条地听,没有记笔记——他在用脑子记。 “先生。”他忽然问了一个跳跃的问题。“那片有银矿的岛,离澳洲远不远?” 林远看了他一眼。 “不算远。” 朱棣的眼底亮了一下,很快压下去了。 车轮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官道向东南延伸。 —— 正月十六。 车队抵达长乐。 海风从东面灌过来,带着咸腥的水汽。林远下车的时候,脚踩在软烂的泥地上,靴底陷了半寸。 远处就是海。 灰蒙蒙的天际线下面,海面铺开,浪头打在滩涂上,退下去一层白沫。 朱标先下的车,已经跟当地驻军的千户交接完毕。一片靠近海岸的滩涂被圈了出来,方圆三里,所有渔民已经迁走。 林远站在滩涂边缘,蹲下来,抓了一把泥土。 搓了搓。 闻了闻。 咸的。沙质偏多,黏土偏少。日照方位朝南。 能用。 第58章 又一次 第58章又一次 长乐的滩涂上,三百多号人排成长队,手里攥着铁锹和木夯,等着林远发话。 这些人一半是当地驻军抽调的壮丁,一半是锦衣卫临时征来的民夫。穿着杂七杂八,站得东倒西歪,但没一个敢出声——前面站着太子,后面蹲着锦衣卫,再浑的人也知道这差事不一般。 林远蹲在滩涂最前沿,手里捏着那根刻了刻度的竹管,往湿泥里插了一下,拔出来看了看。 “土层下面两尺开始有黏土。”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够用。” 他转过身,面对那三百多号人,声音不大,但滩涂上风小,每个字都送得出去。 “听好了。今天开始挖池子。整片滩涂分成三段——” 他拿木棍在地上划了三道横线。 “最靠海的一段,挖引水渠。渠宽三尺,深两尺,从海边一直通到池子跟前。涨潮的时候海水顺着渠进来,落潮的时候拿闸板堵住。” 他往后退了几步,在第二道线后面画了一排方格。 “中间这一段,挖蒸发池。一共挖三级——头道池最大,长二十丈,宽十丈,深半尺就够。二道池小一号,三道池再小一号。三级池子之间用窄沟连起来,卤水从头道池放进二道池,再放进三道池,一级比一级咸。” 他走到最后面,蹲下来,用木棍在地上重重戳了一个方框。 “最后面这一段,是结晶池。这个池子最要紧——底板必须平,必须硬,必须不渗水。” 他站起来,扫了一圈面前的人。 “结晶池的底怎么弄?先把表层沙土刨掉,露出下面的黏土层。然后把黏土打湿,用石碾一遍一遍地碾。碾完了铺一层细沙,浇水,再碾。反反复复,至少碾五遍。最后的池底要跟磨刀石一样光,手摸上去不挂指甲——才算合格。” 一个民夫壮着胆子问了一句:“大人,碾五遍?光碾就碾一天吧?” “碾三天。”林远看了他一眼,“急不得。池底有一条裂缝,卤水渗下去,这池子就废了。” 那民夫不吭声了。 朱标站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有插嘴。等林远分派完工序,他才走上前,低声问了一句:“先生,人手分配呢?” “引水渠最简单,五十人够了。蒸发池土方量大,分一百五十人。结晶池最费功夫,剩下的人全压上去。” 朱标点头,转身就开始调人。 他调人的速度很快。点名、分组、指定领头的——一刻钟不到,三百多人已经按林远说的分成了三拨,各自散开干活。 朱棣没闲着。他把外袍脱了,袖子卷到肘弯上面,跟着结晶池那拨人一起刨土。 一个民夫认出他腰间的短刀鞘不是寻常货色,往旁边缩了缩。朱棣瞥了他一眼:“看什么?没见过干活的?把那边的石碾搬过来。” 民夫不敢多问,老老实实去搬了。 林远在三段工地之间来回跑。 蒸发池那边,他亲自下去量深度。半尺就是半尺,多一寸不行,少一寸也不行。池子太深,日头晒不透,蒸发慢;太浅,装不了多少水,白费功夫。 引水渠那边,他拿绳子拉了一条直线,让人沿着线挖。渠道不能弯——弯了水流不畅,泥沙容易淤。 结晶池那边是重头戏。他用那根竹管插进黏土层,测含沙量。沙子多的地方标出来,让人多碾两遍。 第一天,引水渠挖通了三分之一。蒸发池的头道池勉强成了个形。结晶池还在刨土。 第二天,朱标带着朱棣去了水师驻地。 方鸣谦已经接到了调令,在码头上候着。他是老水师出身,洪武初年跟着汤和打过沿海,脸上一道疤从左眉拖到颧骨,是被倭寇砍的。 朱标把林远写的捕鱼章程交给他。 方鸣谦接过来翻了几页,眉头越拧越紧。 “殿下,这上面写的——用福船拖大网,网口用铁环撑开,网身挂石坠……这法子末将没见过。” “没见过就试。”朱标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先调十条福船,船上的火炮照常配,另外每条船多装二十石粗盐和二百口陶缸。再带几个老渔夫。” “陶缸做什么?” “船上腌鱼。” 方鸣谦沉默了一息。他张了张嘴,到底没问出“用战船腌鱼”这种话算不算辱没水师的问题。 朱棣站在一旁,目光从码头上那一排福船身上扫过去。船身高耸,桅杆林立,甲板上的火炮口黑洞洞地朝着海面。 “方将军。”朱棣开口了。 方鸣谦看向他:“燕王殿下。” “这趟出海,走多远?” “按章程上写的,沿海岸往南走两百里,找鱼群。来回约七到十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8章又一次(第2/2页) 朱棣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但他的目光在那排福船上多停了几息。 —— 盐田的工程干了五天。 第三天,引水渠全线贯通。林远让人试放了一次海水,水流顺着渠道涌进头道蒸发池,在池底铺开,薄薄一层。 第四天,三级蒸发池全部完工。正月底的福建,日头已经有了些力道。池子里的海水在太阳下泛着碎光,蒸发的速度虽然不算快,但肉眼可见水位在往下降。 第五天,结晶池碾完了最后一遍。林远脱了鞋,赤脚走进池子里,一步一步踩过去。池底硬实光滑,脚掌踩上去没有陷,也没有裂。 “成了。”他说。 这两个字说得轻描淡写,但旁边蹲着的毛骧看到林远的后背是湿的。五天了,这人每天天不亮就蹲在滩涂上,太阳落山才回去,饭都是端到工地上吃的。 同一天,水师的船队也准备妥当。十条福船停在码头上,粗盐和陶缸已经装舱。方鸣谦集结了六百水兵,加上随船的火器手和舵工以及渔夫,整支船队将近八百人。 第六天清早。 船队出发了。 林远没去送行。他在蒸发池边上守着,等头道池的卤水浓度升上来,好往二道池放。 朱标去送了。他站在码头上,目送十条福船依次驶出港口,船帆鼓起来,渐渐缩成远处海面上的一排小点。 回来的路上,朱标拐到盐田,跟林远碰了个头。 “船走了。方鸣谦说,顺风的话,五天能回来。” 林远点了点头,蹲在池边没起来。他手里那根竹管插在卤水里,刻度线刚好没过第三格。 “浓度还不够。”他自言自语,“再晒两天。” 朱标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四呢?” 林远抬头。 “他一早不是跟你去码头了?” 朱标摇头:“他昨晚说困了,先回去歇着。我走的时候没叫他。” 两人对视了一息。 林远站起来。 “毛骧。” 毛骧从三丈外的暗处闪出来:“属下在。” “去看看燕王殿下在不在住处。” 毛骧转身走了。速度很快。 一刻钟后,他回来了。 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封信。 毛骧的脸色不太好看。这是他第二次在朱棣手上栽跟头,表情已经不是茫然了,是一种接近自我怀疑的僵硬。 “燕王殿下不在。”他把信递给朱标,“房间里只有这个。” 朱标接过来,展开。 信不长。朱棣的字写得很快,笔画带着急切的毛刺,但每个字都认得清。 “大哥亲启。弟跟水军一起出海了。方将军的船弟看过,结实,翻不了。弟不是去玩的——先生说捕鱼要到现场,弟也想到现场看看。先生在岸上盯着盐,弟在海上盯着鱼。分工明确,各司其职。父皇那边,劳大哥帮弟解释。弟在海上磕一个头。棣。” 朱标把信看完了。 他没说话。 他把信折起来,折得很整齐,塞进袖子里。 然后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的时候,他转向毛骧,声音平稳得吓人。 “他什么时候上的船?” 毛骧跪了下去:“属下连夜查了。今早天未亮,码头装货的伙计里多了一个人——” “行了。”朱标抬手打断他,“第二次了。” 毛骧的头埋得快碰到地面。 林远站在旁边,嘴角动了一下,但没笑出来。 他想起朱棣昨天傍晚收工时问他的最后一个问题——“先生,船上腌鱼,盐和鱼的比例到底是多少?” 当时他以为朱棣只是好奇。 现在想来,那小子当时就在做准备了。 朱标看向远处的海面。船队已经走了半天,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毛骧。” “属下在。” “给父皇写信。八百里加急。” 毛骧抬起头。 朱标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如实写。一个字都不要替他遮。” 海风从东面灌过来,把盐田边上的旗子吹得猎猎作响。 林远转过头,看了一眼蒸发池里的卤水。 日头正好。 水在蒸,盐在析。 而那个十九岁的燕王,已经在海上了。 第59章 飞鱼 第59章飞鱼 朱标站在盐田边上,脸朝着海的方向,一句话没说。 海风把他的衣摆往后扯,前额的碎发贴在皮肤上,被盐雾浸得发潮。他的目光钉在海天交界处,那里什么都没有——船早就看不见了。 林远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把竹管从卤水里拔出来,甩了甩。 “太子殿下,担心燕王?” 朱标没转头。“他才十九岁。” “十九岁,能在五百锦衣卫眼皮底下藏进盐袋子,又在满码头水兵中间混上战船。”林远把竹管插回腰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这种人出事的概率,比我低。” 朱标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先生倒是会宽慰人。” “不是宽慰。”林远伸手指了指远处码头的方向,“方鸣谦跟倭寇打了十几年,脸上那道疤不是白挨的。十条福船,六百水兵,火炮齐全。这不是去打仗,是去捞鱼。沿海岸走两百里,不进深海,不离航道。” 他顿了一下,换了个更实在的说法。 “我来之前问过当地的渔民。这个时节,长乐外海没有大风暴。最近一个月的潮汐也稳。渔民的话不一定准,但他们拿命换来的经验,比朝廷的海图靠谱。” 朱标的肩膀松了一分。 不多,但松了。 “走吧。”林远拍了拍手,“二道池的卤水该放了。您在这儿盯着海看,盐可不会自己往外蹦。” 朱标收回目光,跟着他往盐田里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回头老四要是全须全尾地回来,我得揍他一顿。” “太子揍燕王,这事儿……” “怎么?” “建议别打脸。他还得见人。” 朱标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但脚步轻了几分。 —— 海上。 朱棣站在福船的船头,双手撑着舷墙,盯着前方灰蒙蒙的海面。 出港一天了。 十条福船排成纵列,沿着海岸线往南走。桅杆上的旗子被海风拽得笔直,船身随着涌浪起伏,甲板上的水渍来回滑。 没有鱼。 一条都没有。 方鸣谦站在船楼上,手搭在栏杆上,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老兵式的沉稳——不急,但也不乐观。他发现燕王这位偷渡客的时候差点把刀拔出来,确认身份之后又差点把自己的刀吞下去。太子交代的差事,船上多了个亲王,出了任何闪失他九族都不够砍的。 朱棣转过身,朝甲板上走。 船舱口蹲着三个渔民。这是朱标特意让方鸣谦带上的——都是长乐本地的老渔夫,出海几十年,熟悉这片海域的鱼汛。 “老丈。”朱棣蹲到他们面前,“这都走了一天了,连条鱼的影子都没见着。鱼呢?” 三个渔民你看我我看你。 为首的一个姓陈,六十出头,脸上的褶子比核桃还密,一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他搓了搓手,嘬着牙花子摇头。 “公子——”他不知道朱棣的身份,方鸣谦只让他叫公子,“这个……说不准。鱼群这东西,不是你找它就能找到的。有时候走半天就碰上,有时候走三天也碰不上。看运气。” “运气?”朱棣皱眉。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渔民补了一句:“也看海色。水发绿的地方鱼多,水发蓝的地方鱼少。这一路过来水都是青灰的,不大对。” 第三个渔民闷头不说话,只是不停地往海里看。 朱棣站起来,走到右舷,两手按着舷墙往下看。 海水确实是青灰色的。混沌、冷淡,像一锅没烧开的稀粥。看不见底,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他想起林远在课上说的那句话——“不是海里没鱼,是没有组织、没有大船、没有走远的能力。” 现在大船有了,人也有了,组织也有了。 就是鱼不来。 朱棣的牙齿叩了一下。他不怕苦不怕累,他最怕的是——白跑一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9章飞鱼(第2/2页) 盐田那边林远忙得脚不沾地,要是他这边空船回去,那封认罪折子的分量可就不止是“擅自出海”了。 太阳开始往西移。 第二天的光开始发黄。 方鸣谦从船楼上下来,走到朱棣身旁。 “殿下,要不要调转方向,往东南走一段?老陈说那边有几处暗礁,暗礁附近有时候会聚鱼。” 朱棣没立刻答话。 他扭头看了一眼那个闷头不说话的第三个渔民。那老头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海面看,眼睛都不眨。 “你在看什么?”朱棣问他。 老头抬起头,伸手指了指西南方向。 “鸟。” 朱棣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海天交接处,远得像一条模糊的线。线的上方,有一片黑点在移动。 不是云。 是鸟群。 密密麻麻的海鸟,贴着海面盘旋,不断俯冲。 老渔民慢悠悠地站起来,膝盖嘎吱响了两声。 “有鸟就有鱼。鸟吃小鱼,小鱼吃浮虫。那片水底下,一准有大群。” 方鸣谦的动作比他话音还快。 “转舵!西南方向,全速!” 十条福船的舵手同时转向,帆索吃满了风,船身倾斜着划出一道弧线。 海水从青灰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碧绿。 朱棣站在船头,风把他的头发全吹到脑后。 碧绿。 水发绿的地方鱼多——那个渔民说的。 船队靠近鸟群的时候,朱棣先听到了声音。 不是鸟叫。 是水声。 嗡嗡的、密密的、像一万把剪刀同时剪开布匹的声音。海面在动。不是浪,是海面本身在动。 然后他看到了。 一道银光从水面弹起来,擦着他的脸飞过去。 朱棣往后缩了一下,低头一看——甲板上落了一条鱼。 巴掌长,通体银蓝色,两侧的胸鳍展开足有半尺宽,薄得透光。 飞鱼。 他还没反应过来,第二条飞了上来。第三条。第五条。第十条。 然后——整片海面炸了。 无数条飞鱼同时跃出水面,银蓝色的身体在阳光下闪烁,胸鳍张开,像一枚枚箭矢从水中射向天空。它们滑翔了五尺、十尺、二十尺,划出一道道弧线,扑通扑通落回海里。 不是几条。 不是几十条。 是一片。 从船头到船尾,从左舷到右舷,方圆百丈的海面上,飞鱼像暴雨一样从水里往外蹦。甲板上噼里啪啦砸,桅杆上撞,帆布上弹,水兵的头盔上当当响。 方鸣谦的手按在刀柄上,不是因为危险——是本能。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没见过这种阵仗。 六百水兵全看傻了。 朱棣站在船头,没动。 飞鱼从他两侧掠过,鳞片上反射的光打在他脸上,一闪一闪。 他的目光穿过飞鱼群,落在更远处的海面上。 那里的水在翻涌。 不是飞鱼——飞鱼是被追的。 追它们的东西在水底下。 老渔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股劫后余生式的兴奋。 “大黄鱼群!飞鱼在跑,底下追的是大黄鱼!公子——这片海底下,怕是有几万斤鱼!” 朱棣慢慢蹲下来,捡起甲板上那条飞鱼。 巴掌大的小东西,在他手心里还在扑腾,尾巴甩出细密的水珠。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被海风吹散了大半。 “先生说的没错。” 他喃喃着,目光望向海面深处那片翻涌的碧水。 “海里有粮。” 第60章 鱼群 第60章鱼群 飞鱼群来得猛,散得也快。 那片银蓝色的暴雨持续了不到半炷香的工夫,海面上的飞鱼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收走了,稀稀拉拉地落回水里,只剩零星几条还在低空滑翔,胸鳍张得像蜻蜓翅膀,扑腾两下就没了踪影。 甲板上倒是留下了不少。 “捡!都捡起来!”方鸣谦第一个回过神。他从船楼上大步走下来,靴底踩在一条飞鱼身上,差点滑了个趔趄,扶住桅杆才站稳。 六百水兵这才炸开了锅。 整条船——不,整支船队的甲板上,东一条西一条地躺满了飞鱼。有的还在扑腾,有的已经翻了白肚,鳞片在日光下闪着银粉似的碎光。桅杆的缆绳上挂着几条,帆布的褶皱里卡着几条,连炮口里都塞进去一条——火器手把手伸进炮管掏鱼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梦。 朱棣蹲在船头,把手里那条飞鱼翻了个个儿看了看。巴掌长,二三两重,肉不多,但胜在数量。他往甲板上扫了一圈,粗略一数,光这一条船上就落了至少两三百条。 “飞鱼是小头。”老渔民陈老丈蹲在他旁边,指着船舷外的水面,声音压着颤,“大头在底下。” 朱棣站起来,扶着舷墙往下看。 海水是碧绿的。不是那种清澈见底的绿,是一种浓稠的、翻涌的、像煮沸了的菜汤一样的绿。水面下三四尺的地方,有大片大片的金色在移动。 不是光。是鱼。 大黄鱼。 成千上万条大黄鱼挤在一起,鱼群密得像一块金色的布匹在水底缓缓铺展。偶尔有几条跃出水面,金鳞一闪,溅起一蓬白花,又扎回去了。 “下网!”方鸣谦的嗓子拔到了最高,“所有船,下网!” 林远写的捕鱼章程里,网具的规制说得很清楚。大网用麻绳编,网口用铁环撑开,网身每隔三尺坠一块拳头大的石坠。十条福船两两一组,各拖一面大网,从鱼群两侧合围,兜底收拢。 方鸣谦打了半辈子水仗,调度船阵是看家本事。他把十条福船分成五组,每组一前一后,前船放网,后船收口。五面大网同时下水,从鱼群的边缘往中间压。 第一网下去的时候,朱棣站在船头看着。 渔网入水,沉下去,铁环和石坠拽着网口张开,像一只巨大的嘴。两条福船缓缓靠拢,网绳在水面上划出一道弧线。 然后绞绳开始收。 八个水兵站在绞盘两侧,喊着号子,一圈一圈地转。绳索吃紧了,嘎吱嘎吱响,绞盘的木轴发出痛苦的呻吟。 “沉了——绳子沉了!”一个水兵喊道。 绞盘转不动了。 方鸣谦走过去,俯身看了一眼绳索的角度,倒吸一口冷气。 “加人!再加八个!” 十六个水兵一起绞。绞盘慢慢动了,每转一圈都带着木头开裂的脆响。网绳从水里一寸一寸地往上提,水面开始鼓包,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底下顶上来。 然后网兜露出了水面。 朱棣的笑容凝住了。 网里全是鱼。密密匝匝、层层叠叠、挤得鳞片互相嵌在一起的大黄鱼。金色的鱼身在网兜里翻滚挣扎,尾巴甩出的水打在水兵脸上,落在甲板上啪啪响。网绳被撑得弯成弓形,麻绳的纤维一根一根地往外崩。 “快!快!吊上来!” 吊臂转过去,铁钩挂住网绳,连拉带拽地把整兜鱼往甲板上倒。 哗—— 鱼倾泻在甲板上,像一座小山。金闪闪的、湿漉漉的、还在跳的小山。 水兵们愣在原地。 他们见过杀人见过血,没见过这个。 朱棣从鱼堆旁边走过去,弯腰捡起一条。一尺多长,三四斤重,通体金黄色,肚子鼓鼓的。他掂了掂,转头冲满甲板的人喊了一嗓子。 “猜猜这一网有多少斤!猜中的——” 他把那条大黄鱼往空中一抛,又接住。 “本王赏他十两银子!” 甲板上一下子炸了。水兵们七嘴八舌地嚷起来。 “五百斤!” “八百!” “放屁,少说一千!你看这鱼堆多高!” 老陈蹲在旁边,眯着眼睛看了看那堆鱼,慢悠悠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斤。不多不少。” 甲板上一静。 朱棣看着他:“老丈这么笃定?” “打了四十年鱼,一网多少斤,老头子过眼就知道。”陈老丈搓了搓手,又补了一句,“但公子,这才第一网。底下的鱼群,还没散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0章鱼群(第2/2页) 他的话音刚落,旁边另一组福船的绞盘也开始响了。第二网上来了。 也是满的。 然后第三网,第四网,第五网。 五面大网第一轮全部收完的时候,太阳已经从正头顶偏到了西边。十条福船的甲板上全堆满了鱼。有些船甲板放不下了,水兵们把鱼往舱里搬,一筐一筐地传递,像蚂蚁搬粮食。 方鸣谦站在船楼上,看着这幅光景,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打了十几年倭寇,水师的船用来追敌、用来巡防、用来运兵运粮。从来没有哪一天,他的战船是用来装鱼的。 “腌!”朱棣的声音从甲板上传来,“别光愣着,按章程做!粗盐搬出来,陶缸摆上——先生说了,出水的鱼半个时辰内必须处理,不然肉就松了!” 他把袖子卷到肘弯上面,蹲在鱼堆旁边,拿刀片去鳞剖腹。动作不算利索,连劈了三刀才把一条鱼的肚子剖开,手指被鱼鳍扎出了一道血口子。旁边的水兵想过来帮忙,他一瞪眼:“你管你的,我管我的。先生怎么说的?盐和鱼的比例多少——三斤盐一斤鱼还是一斤盐三斤鱼?” 水兵哆嗦了一下:“公、公子,先生说的是一斤盐腌三斤鱼……” “那就照办。去搬盐。” 朱棣手上的血口子被鱼腥蜇得疼,他嘶了一声,换了只手继续剖。 十条船上同时开工。水兵们从盐舱里扛出粗盐,一袋一袋地拆开。陶缸排在甲板上,一层鱼一层盐,码得严严实实。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腥味和盐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直咳嗽。 忙到天黑,还没腌完。 方鸣谦下令点火把,连夜干。海面上十条福船的桅杆顶全亮着火光,远远看去像十颗悬在水上的星星。 朱棣一直干到后半夜。 他的手被盐粒子泡得通红,指缝间全是鱼血和盐渍混在一起的黏液。老陈心疼这位不知道什么来头的“公子”,塞了块布过来让他裹手。朱棣接了,裹了两圈,继续。 天蒙蒙亮的时候,第一批鱼终于全部入了缸。 朱棣靠在船舷上,两条腿伸直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衣裳上是鱼鳞,头发上是盐粒子,靴筒里灌满了鱼水。 他闭上眼,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被喊醒了。 “公子!公子!又来了——” 又一群鱼。 在西南方向三里外的海面上。水色发绿,鸟群低旋。 朱棣从甲板上爬起来,嗓子哑得像砂纸。“下网。” 第二个鱼群比第一个小,但也捞了将近两万斤。 腌。 然后是第三群。第四群。 午后又来了第五群。 傍晚第六群。 入夜第七群。 每一次都是同样的流程——下网、收网、搬鱼、剖鱼、腌鱼、装缸。水兵们从兴奋到麻木到机械,最后连号子都喊不动了,只剩绞盘的嘎吱声和鱼尾巴拍打甲板的啪嗒声交替响着。 到第八个鱼群被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黄昏。 朱棣坐在船头。 不是蹲,不是站——是坐。两条腿耷拉在舷墙外面,脚尖离水面不到两尺。海风吹过来,他的头发被吹成了一蓬枯草。 他双眼放空,盯着远处的海平面。 夕阳把海面烧成了一片橘红色,浪头的轮廓镀了金边。好看。但他看不进去。 方鸣谦走过来。 这位水师都指挥使的脸色比朱棣好不到哪去——两只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出了口子,一道旧疤被太阳和盐风晒得泛红,衬着旁边的新伤口格外醒目。那是收第六网的时候绞盘断了一根辐条,木碴子弹他脸上蹭的。 他在朱棣旁边站定,没坐。他站惯了的人,坐下来怕起不来。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方将军。”朱棣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磨出来的,低低哑哑的。 “殿下。”方鸣谦没再喊公子了。忙了一天一夜,船上早就传开了——能让太子爷写八百里加急认罪折子的人,不是什么公子。 “捕到鱼了。”朱棣说。 “捕到了。” “先生说的没错。海里有粮。” “确实有。” 朱棣盯着海平面,眼神空空荡荡的,像两口干枯的井。 “那为什么……” 他的嘴动了动,半天才把后半句话挤出来。 “为什么我高兴不起来呢?” 第61章 满载而归 第61章满载而归 方鸣谦苦笑了一声。那声笑从鼻腔里出来,干巴巴的,像树皮被风吹裂的声响。 “殿下。”他抬手往后指了指,“您回头看看。” 朱棣慢慢转过头。 十条福船排成一列,停在海面上。每条船的甲板上都堆满了陶缸,缸和缸之间塞得连条缝都没有。船舱更不用说——底舱、中舱、连原先放炮药的备舱里都码上了窑缸和直接用粗盐堆起来的鱼垛。 吃水线已经深得不像样了。方鸣谦带出来的十条福船,此刻每一条都像一头吃撑了的水牛,肚子半沉在水里,浪头一来就打上甲板。 “一天。”方鸣谦的声音也哑了,他伸出一根手指,“一天时间,连续遇到八个鱼群。” 他把那根手指弯下去,攥成了拳头。 “光撒网都快累死了。绞盘断了三根辐条,麻绳崩断了两根,有个水兵被绳头甩到了肩膀上,肿得跟馒头一样。更别说还要一条条捞上来、剖开、腌制——盐用了多少殿下知道吗?” 朱棣摇头。 “二十石粗盐,每船装的。十条船两百石。”方鸣谦的嘴角又抽了一下,“到第六个鱼群的时候,四条船的盐已经见底了。第七个鱼群,是六条船挤出余盐来匀的。刚才第八个,有三条船的鱼直接干堆着,没盐腌了。” 他深吸一口气。 “末将打了十五年水仗,追过倭寇、打过海匪、在台风里救过沉船。从来没有哪一天——比今天累。” 朱棣的嘴角动了动,想笑,但浑身上下实在榨不出那个力气了。 他重新转过头,看着海面。 夕阳已经沉了一半,橘红色的光变成了暗红色,像一层稀薄的血铺在水面上。 “先生在岸上等着看鱼呢。”他喃喃地说,“咱们载满了鱼回去,那我那封认罪折子的分量——” 他话没说完。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水兵从桅杆顶的瞭望台上滑下来,连滚带跑地扑到方鸣谦面前。 “将军!将军!” “说!” 水兵的手往东南方向一指,声音又尖又亮—— “又发现鱼群了!目测比第三拨那个还大!” 方鸣谦的表情裂开了。 他整张脸的肌肉同时抖了一下——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欣喜、绝望、疲惫、荒诞,全揉在一起,像一块被反复揉捏的面团,最后什么形状都不是了。 他转头看了朱棣一眼。 朱棣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两息。 方鸣谦猛地转过身,面朝十条福船,两手拢在嘴边,用尽了胸腔里最后一口气,吼了出来—— “最后一网!!” 他的嗓音已经完全劈了,像破锣被人拿铁锤砸,又哑又裂又响。声音顺着海风传出去,前前后后十条船上的水兵全听见了。 “捕完这一网——就返航!!再来就装不下了!!” 甲板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水兵站了起来。两个。十个。一百个。 那些累得瘫在甲板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爬起来。有的扶着桅杆起来的,有的扶着舷墙起来的,有的被旁边的人拽起来的。他们的脸上全是盐霜和鱼血,衣裳硬得像铠甲,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腥味。 但他们起来了。 绞盘重新转动。 麻绳重新吃紧。 最后一面大网沉入了暗红色的海水中。 朱棣从舷墙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在湿滑的甲板上——靴子早就灌满了水脱掉了——往鱼缸堆里走。 “老陈!”他喊那个老渔民。 老陈从一堆空麻袋后面探出头。他也累坏了,眼皮子直打架。 “还有盐吗?” “底舱角落里还剩小半袋。” “够不够?” 老陈往东南方向肿着眼瞅了一下那片翻动的水面,嘬着牙花子算了半天。 “不够。” 朱棣站在原地,两手叉着腰,脑袋往后一仰,对着天空吐出一口长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1章满载而归(第2/2页) 然后他笑了。 笑得浑身发抖。不是苦笑,不是累笑,是一种从肚子底下翻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先生说得对。”他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 “问题从来不是海里有没有鱼。” 他低下头,看着满船的陶缸、满手的鱼血、满甲板的鳞片。 “问题是——装不装得下。” 远处的海面上,最后一网的绞盘开始嘎吱嘎吱地响了。 夕阳彻底沉进了海平线以下,天边只剩一抹将散未散的绛红色余光。十条福船的桅杆顶相继亮起火把,火光映在墨蓝色的海面上,像一串被风吹歪了的灯笼。 最后一网上来了。 网兜从水里提起来的时候,绞盘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两根辐条同时崩断,木碴子飞出去扎在旁边一个水兵的小臂上,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那水兵吭都没吭一声,拿牙咬着袖子,另一只手接着推绞盘。 网浮出水面的那一刻,甲板上所有人都不动了。 网兜里的大黄鱼太密了。密到网绳的每一个孔眼里都嵌着鱼的身体,挤不出来也退不回去。金色的鳞片在火光下闪成一块,鱼群在网里翻滚挣扎,整面大网像一个活的、跳动的心脏,悬在半空中滴着水。 “吊!”方鸣谦的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 吊臂转过去。铁钩挂住。 哗啦—— 鱼倾倒在甲板上。 但这次不是倒在空地上。甲板上已经没有空地了。鱼倒在陶缸上面,从缸顶滑下来,溅到人身上,滚到舷墙根底下。有几条直接从舷墙的缝隙里滑回了海中。 “接住!别让它掉海里!”一个水兵扑过去,趴在甲板上,两手往舷墙外面伸,硬是把一条三斤重的大黄鱼从半空中捞了回来。 朱棣看着这一幕,笑意还挂在脸上,但眼眶有点发酸。 不是感动。是盐风吹的。 他拍了拍手上的干鱼血,回头看了一眼方鸣谦。 “方将军。” “殿下。” “回家。” 方鸣谦重重点了一下头。 “升帆!返航——!” 十条福船缓缓转向。船身吃水极深,转弯的时候船体倾斜了一个可怕的角度,海水差点从左舷漫上来。方鸣谦眉头拧了一下,连忙让人调整压舱物的位置,把右舷舱底的陶缸搬几口到左舷去平衡。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船阵总算稳住了。 朱棣站在船尾,回头望着来时的方向。 海面上什么都看不见了。刚才那片翻涌的碧绿水域、遮天蔽日的鸟群、漫天飞舞的飞鱼——全消失在夜色里。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十条福船的肚子里装着几万斤鱼。这是真的。 他转过身,走回船舱。 经过老陈身边的时候,老渔民正靠着一口陶缸打盹,嘴巴半张着,发出细微的鼾声。火把的光落在他那张皱纹纵横的脸上,像照着一块干裂的河滩。 朱棣在他旁边坐下来。 他没有回自己的铺位。船上也没什么像样的铺位——来的时候他窝在盐袋子里,现在盐袋子空了,变成了装鱼杂碎的垃圾堆。 他就靠着陶缸坐着,两条腿伸直了,后脑勺抵在缸壁上。 陶缸里传来细微的咕嘟声。那是盐水渗透鱼肉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缸底说悄悄话。 朱棣闭上眼。 脑子里浮出来的不是鱼,是林远站在黑板前面的样子。 那个人拿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粮。 写得很大。 朱棣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里。盐渍和鱼腥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他鼻腔发酸。 但他笑了一下。 很轻。比海浪还轻。 三天后就到长乐了。 他得想想,认罪折子开头那句话怎么写才不会被父皇打死。 第62章 倭寇 第62章倭寇 返航的第二天,风向变了。 原本从东南吹来的顺风转成了偏北的侧风,船帆吃力的角度歪了,航速慢了将近一半。十条福船拖着满肚子的鱼,在海面上走得跟老牛拉磨似的。 朱棣靠在船舷边啃干饼。饼是出发前装的杂粮饼,硬得能砸核桃,泡了海水之后又咸又涩。他嚼了两口,皱着眉咽下去,灌了一口淡水压味儿。 甲板上东倒西歪躺着一片水兵。连着干了两天一夜,整支船队八百号人全废了。有的靠着陶缸睡,有的趴在缆绳堆上打鼾,有的坐着坐着脑袋一歪就过去了。 方鸣谦没睡。他站在船楼上,两手撑着栏杆,目光一直在扫海面。老兵的习惯——越累的时候越不敢松懈。这片海域离岸还有一百多里,正是倭寇出没的地带。 “将军!” 桅杆顶上的瞭望哨忽然喊了一声。声音劈了,带着一丝不确定。 “东南方向,有船!” 方鸣谦的脊背瞬间绷直了。他三步并两步冲上桅杆下面的绳梯,攀了几尺高,手搭凉棚往东南方向看。 海天交界处,三个黑点。 不,四个。五个。 像五颗黑豆撒在灰白色的布面上,正在缓缓变大。 方鸣谦从绳梯上滑下来,靴底砸在甲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脸色变了。 “倭寇。” 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泼在甲板上。睡着的水兵被旁边的人踹醒,一个接一个地爬起来。刀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但手握刀柄的那些手,有一半在发抖——不是怕,是累的。胳膊举不起来。 朱棣把啃了一半的干饼塞进怀里,站起来走到船头。 五条船。越来越近了。 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眉头先是拧紧,然后慢慢松开了。 “方将军。” 方鸣谦正在调度人手,嗓子已经哑得快说不出话了。“殿下先进舱——” “你看那几条船。” 方鸣谦顿了一下,顺着朱棣的目光看过去。 五条倭寇船已经能看清轮廓了。 小。 很小。 最大的一条不过五六丈长,比福船的一半都不到。船身窄,吃水浅,桅杆只有一根,帆布上打满了补丁。其余四条更小,简直就是放大了的舢板,两侧各伸出四五根桨,人力划的。 船体上的木板颜色深浅不一,明显是从不同地方拆了旧船板拼凑起来的。有一条船的船头甚至裂了一道缝,用麻绳横七竖八地缠着,远看像一张裹了绷带的脸。 “这也叫倭寇?”朱棣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 方鸣谦没接话。他在辨认。 片刻后,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不是正经倭寇。是流浪的散倭——可能是从九州那边被赶出来的浪人,跑到大明沿海讨生活。船烂,但人不一定弱。亡命徒,什么都敢干。” 他回头扫了一眼甲板。八百水兵,能站起来的不到一半,能拿稳刀的更少。 火炮倒是有,但炮位上堆满了陶缸,要开炮得先搬缸。搬缸至少半刻钟,倭寇的快船冲过来用不了一炷香。 “来不及。”方鸣谦的牙关咬了一下。 旁边几个百户凑过来,脸色都不好看。一个留着短髭的百户低声道:“将军,咱们十条船,他们五条破烂。就算弟兄们累了,真打起来——” “打什么打?”方鸣谦瞪了他一眼,“人累成这样,让倭寇贴上来打接舷战?你知道倭寇的短刀有多快?一个浪人能换咱们三个疲兵。五条船少说七八十号亡命徒,真拼起来——” 他没往下说。 不是打不赢。是代价太大。船上还有一位亲王。 朱棣没听他们争论。他的目光一直钉在那五条破船上。 风把他汗湿的头发吹到额前。他伸手拨开,忽然蹲下来,敲了敲脚下的甲板。 甲板是实的。因为底下全是鱼。 他又抬头看了看那五条倭寇船。 小。轻。薄。 再低头看自己脚下的福船。 大。重。满。 满得不能再满了。十条福船,每条吃水都快没过第二道水线标了。加在一起—— 朱棣站起来,转身走向方鸣谦。 “方将军。” 方鸣谦正对着几个百户布置防御阵型,被打断了,抬头看他。 “不用打。”朱棣说。 “殿下?” “那五条破船加起来有多重?” 方鸣谦愣了一下。“连人带船……最多三万斤。” 朱棣拍了一下舷墙。“咱们一条福船装了多少鱼?” 方鸣谦的嘴动了动,没出声。 “光鱼就不止三万斤。再加船身、火炮、人——”朱棣的眼睛亮了,“咱们一条船的重量,顶他们全部家当的十倍。” 他指了指船尾堆着的渔网。那些大网刚收完最后一轮,湿漉漉地摊在甲板上,铁环和石坠在阳光下反着光。 “把那五条破船当鱼。” 方鸣谦的呼吸停了一拍。 “网撒出去,兜住他们的船。”朱棣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他们的船轻、咱们的船重。麻绳挂上去,他们跑不掉。然后——” 他回头看了一眼船尾那根拇指粗的拖网绳。 “拖。” 方鸣谦盯着他,眼珠子半天没动一下。 旁边那个短髭百户嘴巴张成了一个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2章倭寇(第2/2页) “他们的船板是拼的,拼缝用的是旧钉子和麻绳。”朱棣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课堂上回答林远的提问,“一条福船满载拖行,那几条破船撑不了半刻钟就得散架。人落了水——” 他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脚下。 “八百个人打不动刀。但往水里扔石坠,总还扔得动吧?” 甲板上安静了两息。 方鸣谦忽然吐出一口浊气。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把脸上的盐霜和汗渍混在一起搓了下来,露出底下那道从左眉拖到颧骨的旧疤。 “传令。” 他的声音沙哑,但稳。 “所有船收帆减速。三号船和七号船居前,把渔网重新挂上绞盘。其余船排横列,堵住他们往南跑的路。” 他看了朱棣一眼。 “网口朝外。” 十条福船动了。 动得慢。减了帆之后,满载的重船在海面上几乎是在爬,浪头打上来都推不动。但正因为慢,阵型摆得格外稳当——八条船排成一道横墙,两条网船突前。 倭寇的五条船越来越近。能看清人了——船头上站着光膀子的汉子,手里攥着短刀和钩镰,嘴里呜哩哇啦地喊着听不懂的话。 他们冲着福船来了。 快。轻便的小船在水面上蹿得像飞鱼,桨片翻飞,水花四溅。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放网!” 三号船和七号船的绞盘同时转动。两面大网从船头甩出去,铁环和石坠拽着网面在半空中展开,像两只张开的巨掌。 网面落在水上,铺开,下沉。 倭寇船冲进了网区。 领头那条最大的倭船反应最快,舵手猛打方向想避开。但网面太宽了——捕鱼的网,是按鱼群的规模下的,一面网展开足有十几丈。倭船才五六丈长。 网绳缠上了船桨。铁环挂住了船舷。石坠拽着网身往下沉,把整条倭船的左侧压得歪了过去。 “绞!” 绞盘收紧。 麻绳吃力了。嘎吱声响彻海面。 三号福船满载吃水极深,重心低得跟礁石一样。绳索从福船的绞盘扯向倭船,两船之间的距离在缩短。 倭寇开始砍网。短刀劈在湿麻绳上,一刀一道白印。但这网是按大鱼群的拉力编的,粗麻加了桐油,韧得很。砍三刀才断一根,网上有几百根。 第二条倭船也被兜住了。第三条试图从侧面绕过去,撞上了七号福船放的网。 只有最后两条小舢板反应够快,拼命往回划。但八条横列的福船已经堵死了南面的退路。 方鸣谦站在船楼上,右手握着刀,没拔。 用不着拔。 领头那条倭船开始发出木头断裂的声音。网绳勒住了船身,绞盘不停地收,福船的重量通过绳索碾压过去——倭船的拼接缝承受不住了。旧钉子从板缝里崩飞出来,叮叮当当落在水面上。麻绳绷断,海水从裂缝涌进去。 船散了。 像一把被掰开的筷子,倭船从中间裂成两截。船上的倭寇扑通扑通落进水里,短刀和钩镰沉得比人还快。 第二条倭船紧跟着散架。第三条还在挣扎,船头翘了起来,船尾进水,正在缓缓下沉。 朱棣靠在舷墙上,看着水里那些扑腾的人影。 “石坠。”他说。 甲板上的水兵们站起来了。他们举不动刀,但网上拆下来的石坠——拳头大的石块,一个人搬得动。 石头开始往水里扔。 噗通。噗通。噗通。 倭寇在水里挣扎,被石头砸中的翻了白。没砸中的被网绳缠住了腿,越挣越紧。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水兵拔刀。 老陈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揉着眼蹲在陶缸后面,看着满海面的碎木板和扑腾的人影,嘬了半天牙花子,冒出一句: “打了四十年鱼,头一回见拿渔网捞人的。” 最后两条小舢板被堵在包围圈里,进退不得。船上的倭寇扔了刀,跪在船头,叽里呱啦地喊。 方鸣谦听不懂倭语,但那个姿态全世界通用——投降。 朱棣走到船头,低头看着那两条跪满了人的破舢板。 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到脑后。他浑身上下都是鱼鳞和盐渍,脸上一道干了的血口子,赤着脚站在湿漉漉的甲板上。 不像亲王。 像个打了一辈子鱼的渔夫。 他转头看了方鸣谦一眼。 “捆了。带回去。” 方鸣谦点头。 然后朱棣弯下腰,从甲板上捡起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缸里滑出来的咸鱼,咬了一口。 咸得他整张脸皱到了一起。 但他嚼了嚼,咽了。 “认罪折子。”他嘟囔着,嘴里含混不清,“开头第一句——” 他想了想。 “儿臣在海上捞了几万斤鱼,顺手灭了一窝倭寇,特此请罪。” 方鸣谦扭过头去,肩膀抖了两下。 十条福船重新调整方向,往长乐港驶去。 船后面拖着两条破舢板,舢板上趴着十几个五花大绑的倭寇。 海面上漂浮着碎木板、断桨和空荡荡的渔网。网眼里卡着几片金色的鱼鳞,在夕阳下一闪一闪的。 朱棣靠在船尾,闭上了眼。 这一觉他睡得很沉。 梦里没有鱼,没有倭寇。 第63章 该办了 第63章该办了 正月二十三。 盐田开辟整整七天了。 林远蹲在三道结晶池的最末一级旁边,两只手撑在池沿上,目光落在池底。 池底有东西。 不是泥,不是沙,不是卤水蒸干后留下的那层黏糊糊的残渣。是一粒一粒的、棱角分明的、在日光下泛着冷白色光泽的——盐。 雪白的盐。 颗粒不大,米粒大小,但密密麻麻铺了薄薄一层,像冬天落在石板上的霜。 林远伸手捻了一撮起来,放在指尖搓了搓。干燥,硬实,没有泥沙的涩感。他放进嘴里尝了一下。 咸。 纯粹的咸。没有苦味,没有涩味,没有那种劣盐特有的刺喉感。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盐粒子,往上一级池子走。 二道池里的卤水已经浓缩到了深褐色,黏稠得像稀释过的蜂蜜。池底也有结晶,但颜色发黄——那是混着杂质的粗盐,还没到能用的程度。 头道池更不用说了。水位降了大半,但颜色还是浅褐色,离结晶还差得远。 三级池子,三个阶段。越往后越纯。 这就是分级蒸发的意义——让杂质留在前面,让干净的盐析在最后。 朱标站在池子外面,从天不亮就跟过来了。他这七天几乎没闲着——调人、调粮、跟当地驻军协调防务、给京城写折子汇报进度——但每天早上第一件事,一定是来盐田看一眼。 前六天看到的都是卤水。浓了一点,又浓了一点,再浓了一点。每天都在变化,但每天都还是水。 今天不一样。 他站在末级结晶池边上,低头看着池底那层白色的颗粒,呼吸明显快了半拍。 “先生。” 林远从池子里走出来,靴底带着湿泥,在干地上踩出两个深印。 “就……就这样就行了?” 朱标的声音压着,但压不住底下那股劲儿。他的手指攥着袖口,指节发白。 “就这样就行了。”林远点了点头,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 朱标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蹲下来,学着林远刚才的动作,从池底捻了一撮盐起来。 白的。细的。干净的。 他放进嘴里。 咸味在舌尖上炸开,纯净得不像话。他吃过御膳房用的贡盐,那已经是大明最好的盐了——跟手里这个比,贡盐像是掺了沙子。 “这比贡盐还好。”朱标站起来,声音终于没压住,拔高了半分。 “贡盐是煮出来的,柴火烧一天一夜,人工搅拌,费时费力,产量还低。”林远伸手指了指面前这片池子,“这个——太阳晒的。不用柴,不用锅,不用人搅。只要天气好,卤水放进来,盐自己就长出来了。” 他转过身,面朝整片盐田。 三级蒸发池在阳光下铺展开来,水面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引水渠里的海水还在缓缓流入头道池,源源不断。 “只要天还晴,这片盐田就能一直产盐。每三到五天收一次底层结晶池的盐,收完了把二道池的浓卤放下来,二道池空了从头道池补,头道池空了从海里引。循环往复,不停。” 朱标的目光从盐田扫到远处的海岸线,又扫回来。 “一天能产多少?” “现在池子小,一天大约两三百斤。”林远说,“但这只是试验田。如果把整片滩涂都开出来——方圆三里全做盐田——日产万斤不是问题。” 日产万斤。 朱标在心里算了一下。一年三百六十天,就算刨去阴雨天,按两百天算——两百万斤盐。 两百万斤。 大明一年的盐课收入折银将近两百万两。而那些盐,是几十万灶户用命煮出来的。 眼前这片滩涂,几百个人挖了七天池子,太阳晒了七天——盐就出来了。 朱标深吸了一口气。 “先生,我现在明白父皇为什么派五百锦衣卫了。” 林远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他不需要接。这个道理太明显了——晒盐法一旦推开,整个盐政的根基就变了。煮盐的灶户、运盐的商帮、卖盐的官引——整条利益链上的人,都会成为这项技术的敌人。 五百锦衣卫不是保护他林远一个人。是保护这片盐田不被人毁掉。 “让人把底层的盐收起来。”林远转向旁边等候的民夫,“用干净的木铲刮,别用铁器,铁锈会染色。刮完了晾晒干了,装进麻袋,袋口扎紧,放到阴凉处。” 民夫们应声散开,拿着木铲小心翼翼地走进结晶池。 朱标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一铲一铲地把白盐刮起来,装进袋子里。动作很轻,像在收拾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3章该办了(第2/2页) 事实上确实是宝贝。 第一袋盐装满的时候,朱标亲手接过来掂了掂。沉甸甸的,大约三十斤。麻袋底部渗出细微的盐粉,落在他的靴面上,白花花一片。 “先生。”他把麻袋递给旁边的锦衣卫,转头看林远,“第一批盐,我想送一袋回京城给父皇看。” “应该的。”林远点头,“让毛骧挑个可靠的人,八百里加急送回去。袋子外面再套一层油布,别受潮。” 朱标正要叫毛骧,远处滩涂边缘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锦衣卫从海岸方向跑过来,速度很快,靴子踩在湿泥里溅起一串泥点子。 “殿下!”他跑到朱标面前,单膝跪地,喘着粗气,“海上——海上出现船队!” 朱标的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刀。 “多少条?什么旗?” “十条大船,挂的是——”那锦衣卫顿了一下,脸上的紧张忽然松了,换成了一种说不清是如释重负还是哭笑不得的表情。 “挂的是水师的旗。” 朱标的手松开了。 林远转过头,往海岸方向看。 远处的海面上,灰蒙蒙的天际线下面,十个黑点正在缓缓变大。桅杆上的旗子被海风扯得笔直——确实是水师的三角牙旗。 但船吃水的深度不对。 林远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那些福船的吃水线深得离谱,船身几乎有三分之一沉在水面以下,浪头打上去都漫不过船舷。像十头吃撑了的鲸鱼,慢吞吞地往港口挪。 “是方鸣谦的船队。”朱标也看出来了。他的眉头先是松开,然后又拧了起来。 船队后面还拖着两条小船。破破烂烂的,像被狗啃过的木板拼在一起。 朱标的眼皮跳了一下。 “老四。” 林远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船队靠近港口的时候,盐田上的人都停了手。三百多号民夫和锦衣卫全扭头往海边看,手里的木铲和麻袋都忘了放。 第一条福船缓缓驶入港口。船身靠上栈桥的时候,整条栈桥都颤了一下——太重了。 船舷上趴着一排水兵,有的在冲岸上招手,有的直接瘫在舷墙上不动了。甲板上堆满了陶缸,缸和缸之间挤得连条缝都没有,远远看去像一座座小山包。 然后朱棣出现了。 他站在第一条船的船头,两手叉着腰,赤着脚,浑身上下看不出原来衣裳是什么颜色——全是鱼鳞、盐渍和不知道什么东西干了之后留下的斑驳痕迹。头发散着,被海风吹成一蓬枯草,里面还夹着几片鱼鳞片,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他看见岸上的朱标了。 隔着几十丈的距离,朱棣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然后他张开双臂,冲着岸上吼了一嗓子—— “大哥——!鱼——!” 声音哑得像破锣,被海风吹散了大半,但那股子得意劲儿穿透了风声浪声,结结实实地砸在朱标脸上。 朱标站在滩涂边缘,看着那个浑身脏兮兮的弟弟站在船头张牙舞爪的样子,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轮。 先是松了一口气——人活着回来了。 然后是一股无名火往上蹿——这混账东西。 最后归于平静。一种兄长特有的、无可奈何的平静。 他转头看了林远一眼。 林远的目光落在那十条满载的福船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底有一丝很淡的光。 “盐出来了。鱼也回来了。”林远说,语气跟说今天该吃午饭了差不多。 朱标深吸一口气,迈步往港口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盐田。 结晶池里,民夫们还在一铲一铲地收盐。白花花的盐粒子在阳光下闪着光,一袋一袋地码在池边。 海面上,十条福船正在依次靠岸。船后面拖着的两条破舢板上,趴着十几个五花大绑的人影。 盐。鱼。俘虏。 七天。 朱标忽然想起父皇批在折子上的那两个字——速办。 盐池的事办了,打鱼的事也办了,现在该办朱棣了。 他加快脚步往港口走。身后传来林远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他听见。 “太子殿下。” “嗯?” “燕王殿下好歹也是藩王。” “然后呢?” “臣建议尽量别打脸。” 朱标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没回头,继续走了。 步子比刚才快了一倍。 第64章 三桩罪 第64章三桩罪 二月初一的奉天殿还是有点冷的。 藤条抽在后背上,声音脆得像鞭炮。 朱棣咬着牙没吭声。第一下。 第二下落在肩胛骨上,他身子往前一栽,膝盖磕在地砖上,闷响。 “跪好了!” 朱元璋攥着那根手臂粗的藤条,袖子卷到肘弯上面,额角的青筋跳得比朱棣后背上的红印还明显。 第三下。 朱棣终于绷不住了,嘶了一声,但嘴没闭上—— “父皇!儿臣已经上了认罪折子了!” 藤条停在半空。 朱元璋的胸膛起伏了两下,把那封折子从袖子里抽出来,展开,念了出来。 “‘儿臣在海上捞了几万斤鱼,顺手灭了一窝倭寇,特此请罪。‘” 他的声音平得吓人。 “这叫认罪?” 藤条又落下来了。第四下。 朱棣趴在地上,后背火辣辣的疼,但脑袋扭过来,脸贴着冰凉的地砖,嘴里还在嚷。 “儿臣确实有罪!但儿臣——” “偷跑出京。”朱元璋一字一顿,“一罪。” 第五下。 “私自登船出海。二罪。” 第六下。 “遭遇倭寇,不退不避,拿渔网去兜人家的刀船——”朱元璋的嗓门拔高了一截,藤条在空中划了个弧,“三罪!” 第七下落得最重。朱棣整个人弹了一下,牙齿咬得咯吱响。 “三条罪,一条一条算,今天你别想站着出这个殿!” 朱棣撑着地砖把上半身撑起来,脖子梗着,声音又哑又亮。 “倭寇我打赢了!” 朱元璋的藤条顿了一拍。 “那些倭船,那些倭寇,一个没跑!”朱棣的眼睛通红,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急的,“水兵没伤一个!是大胜!” “你——” “而且大哥已经揍过我了!” 朱元璋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他扭头看向殿内另一侧。 那边,朱标和林远并肩站着,正对着一张铺开的图纸低声说话。两个人的姿态极其自然——朱标手指点在图上某处,林远微微侧头在听,偶尔点一下头。 像是完全没注意到三丈外有人在挨打。 “太子。”朱元璋的声音沉下来。 朱标抬头,表情平静。“儿臣在。” “你揍他了?” “回父皇。”朱标的语气跟汇报公务一样,“船靠岸那天,儿臣在码头上等着。老四下船的时候,儿臣打了他两拳。一拳打在肚子上,一拳打在后脑勺上。” 他顿了一下。 “不重。” 朱棣趴在地上,嘴角抽了一下。不重个屁。他在码头上差被打出屎出来。 朱元璋盯着朱标看了三息,又转回来看地上的朱棣。 藤条在他手里转了两圈。 “太子打的不算。”他最终说,“咱是咱的,他是他的。” 藤条又举起来了。 朱棣把脸埋进胳膊里。 —— 第八下落完之后,朱元璋把藤条扔在地上,转身走到案前坐下。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手没抖,但茶水洒了几滴在袍子上。 朱棣趴在地上没动。不是不想动,是后背已经肿了,动一下就是一阵火烧。 殿内安静了片刻。 林远的声音从那边飘过来,不高不低,刚好能听见。 “……三道池的产量比预估高了两成。按这个速度,一个月能出精盐四千斤。如果再开两片滩涂,入夏之前能翻三倍。” 朱标接话:“四千斤精盐,按现在的盐价折算——” “一斤精盐,市面上卖三十文到五十文不等。四千斤,折银少说一百二十两。这还是零售价。如果走官盐渠道批量出——” “等等。”朱标打断他,“先生说的是精盐。不是粗盐?” “不是粗盐。”林远的语气很确定,“三级蒸发加结晶池出来的,杂质含量极低。我尝过了,不苦不涩。比现在市面上最好的青盐还干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4章三桩罪(第2/2页) 朱标沉默了两息。 “那这个价就不是三十文了。” “对。” 朱棣趴在地上,耳朵竖得跟兔子一样。他的后背在疼,但脑子在转。 四千斤精盐。一个月。一片滩涂。 如果十片呢? 如果一百片呢? 他的眼珠子转了两圈,死死盯着那边讨论的两个人。 朱元璋也在听。他放下茶碗,目光从朱棣身上移开,落在林远背上。 “先生。” 林远转过身。“陛下。” “盐的事,你过来说。” 林远走过去,在案前站定。朱标跟在后面,手里拿着那张图。 朱元璋没看图。他看着林远的脸。 “四千斤一个月。你有几成把握?” “七成。”林远没打包票,“天气是变数。连阴三天以上,蒸发速度会断崖。但福建这个季节,连阴超过三天的概率不大。” “剩下三成呢?” “人。”林远说,“池子挖好了,但管理跟不上。卤水什么时候放、放多少、结晶池什么时候收——这些需要有人盯着,不能全靠民夫。得培养一批懂行的人。” 朱元璋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 “你要多少人?” “第一批,二十个就够。挑识字的、脑子活的。臣教他们半个月,就能上手。” 朱元璋点了一下头。“准了。朱标,你去办。” “是。” 地上的朱棣忍不住了。 “父皇!” 朱元璋低头看他,眉毛一挑。“你还有脸说话?” “儿臣的鱼——” “什么你的鱼。”朱元璋的声音冷了一截,“那是水师的船、朝廷的兵、太子批的章程。你算哪根葱?” 朱棣咬了咬牙。 “儿臣亲手剖的。一条一条剖的。手都泡烂了。” 他把两只手从地砖上翻过来,掌心朝上。十根手指的指缝间全是还没褪干净的红印,指甲盖边缘有几处裂口,结了黑色的痂。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那双手上。 停了两息。 他没说话,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滚回去养伤。”他说 朱棣从地上爬起来,后背的衣裳已经被藤条抽破了两道口子,隐约能看见底下肿起来的红痕。他没喊疼,拱了拱手,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他停了一下。 “父皇。” “又怎么了?” “那几万斤咸鱼,够京城吃多久?” 朱元璋没答。 朱棣也没等答案,迈腿走了。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朱元璋放下茶碗,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案面上那张盐田图纸上。 “先生。” “臣在。” “盐这个东西——”朱元璋的手指按在图纸上,声音忽然压低了半分,“动了谁的饭碗,你心里有数吧?” 林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朱元璋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气,没有欣喜。只有一种极其冷静的、计算过一切之后的审视。 “臣知道。”林远说。 “两淮盐商。”朱元璋的手指在图纸上划了一道,“每年给朝廷缴多少盐税,你查过没有?” “查过。洪武十二年,两淮盐课银一百一十七万两。占全国盐税六成。” 朱元璋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 “一百一十七万两。”他重复了一遍,“你现在告诉咱,有一种法子,能绕开盐商,直接晒出精盐来。” 他往后靠了靠,胳膊搁在扶手上。 “你猜那帮盐商知道了,会怎么做?” 林远没说话。 殿外传来朱棣一瘸一拐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海风从敞开的殿门灌进来,把案上的图纸吹得翘了一角。 朱元璋伸手按住。 “想好了再回答。”他说,“这一步迈出去,可就不是挖池子那么简单了。” 第65章 试点 第65章试点 殿内的风停了。 风灌到门口就散了,案上的图纸不再翘角,压在朱元璋的手掌底下,纹丝不动。 林远站在案前,距离朱元璋不到三尺。 他没急着开口。这个距离上他能看清朱元璋的眼底——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是确认。这位开国皇帝不需要试探任何人,他只需要确认:你看到了多深。 “臣知道。”林远说。 他往前走了半步,把声音又压低了一分。 “但臣想问陛下一句——陛下真的知道,阻力有多大么?” 朱元璋的手指停了。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案上铜灯芯的油脂在嘶。 朱标站在侧面,目光同时落在两个人身上。他的手垂在身侧,但手指微微收拢了——这句话的分量,他掂得出来。臣子当面反问天子“你知不知道”——换个语境,这叫逼宫。 朱元璋没动。 他的目光落在林远脸上,没有怒意,倒是多了一丝兴味。 “你说。” 林远伸手,点在图纸上那片标注着“结晶池”的位置。 “两淮盐商,每年缴课银一百一十七万两。陛下看到的是银子。臣看到的是这银子背后站着什么人。” 他的手指从结晶池划向图纸边缘。 “盐场的灶户归盐运司管。盐运司的官员归户部管。户部的堂官坐在京城,两淮的盐商坐在扬州。中间隔着几百里地,但银子把这几百里连成了一根绳子。” 他收回手,直起身。 “陛下要动盐,动的不是扬州几个商人的银库。是从灶户到盐运司到户部到地方州县——这条绳子上拴着的每一个人。” 朱元璋没说话。他端着茶碗,没喝。 林远继续。 “晒盐法一旦推开,灶户不用煮盐了——几百个民夫挖几天池子,太阳晒出来的精盐比灶户煮一年的还多。灶户会欢迎这个变化吗?会。但管灶户的盐运司不会。因为灶户不煮盐了,盐运司存在的意义就没了。” “盐运司没了,盐引就发不出去。盐引发不出去,盐商手里囤的引票就是废纸。两淮盐商几代人的家底,一夜归零。” “他们不会坐着等死。” 朱元璋的嘴角往下撇了一分。 “所以呢?”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碾碎东西的重量。“咱问你想好了没有——你倒先把困难给咱数了一遍。” “臣不是数困难。”林远说,“臣是怕陛下小看了困难。” 朱元璋把茶碗往案上一搁。 碗底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木质的闷响。 “小看?” 他的声调没有升高,但殿内的温度好像降了两分。 “两淮盐商的底细,咱比你清楚。洪武三年咱就查过一回——那帮人打着前朝的底子,跟地方官勾在一起,灶户的死活他们不管,私盐的口子他们暗里开着。咱没动他们,是因为那时候天下刚定,盐税不能断。” 他往后靠了靠,胳膊搁在扶手上。 “现在你告诉咱有一种法子能绕开他们。” 他的目光冷了下来。 “谁敢跳,杀了就完了。” 六个字。轻飘飘地出口,落地砸出坑来。 朱标的眼皮跳了一下。他太熟悉父亲这种语气了——不是气话,不是冲动。是算完了账之后的结论。 林远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头,看着朱元璋。 “陛下说得对。杀得了。” 顿了一拍。 “但现在的大明,缺人。” 这句话出来,朱元璋的手指停在了扶手上。 “灶户几十万,牵涉州县上百个,盐运司上下官吏数千人。杀商人容易,但商人背后勾连的官吏呢?杀一层,底下还有一层。杀干净了——谁来管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5章试点(第2/2页) 林远没有退。他的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在跟开国皇帝讨论杀人规模。 “臣有个法子。不用一下子杀干净。” 朱元璋的眼睛眯了一丝。 “说。” “试点。” 林远伸手指向图纸上长乐的位置。 “就以长乐为试点。盐田已经出盐了,鱼也捞回来了。这片地方现成的条件,直接作为晒盐法的推广基地。但光推盐还不够——” 他的手指在长乐周围画了一个圈。 “臣建议,盐政和商税一起动。” 朱标的目光从图纸上弹起来,直直看向林远。 朱元璋的手指也不动了。 “商税?” “长乐靠海,有港口。鱼获加工、精盐外运、船队调度——这些活动会带来大量的商贸往来。商贸往来就有税。与其等将来再补,不如从头就把商税的架子搭起来。” 林远的手指在图纸上叩了两下。 “试点的好处是——范围小,可控。就算出了岔子,最多折一个长乐,伤不着全局。朝中那帮人就算要反对,也说不出太大的话——毕竟只是一个县的试点,又不是废除盐引。” 他抬起头。 “但试点需要一个镇得住场子的人坐在那儿。” 朱元璋没接话,但目光往朱标身上扫了一下。 林远看到了那一眼,没有点破。 “太子殿下,或者某位藩王。”他说,“有皇子带兵坐镇,地方官不敢阳奉阴违,盐商不敢明着使绊子。等试点跑通了,数据摆在那里——日产多少盐、月收多少税、成本几何、利润几何——天下人看得见。到时候再往别处推,反对的人也无话可说。” 殿内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朱元璋的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频率很慢,像在数什么东西。 “太子不能去。”他开口了,声音淡淡的,“太子得留在京城。” 他看了朱标一眼。朱标微微点头——他明白。储君不能离京太久,这是原则。 “让老四去。” 林远抬了一下眉。 朱元璋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反正他已经去过一次了。去都去了——” 这四个字出口,朱标嘴角也动了一下。 “回头拟旨。”朱元璋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干硬,“长乐设盐政商税试行所,归太子遥领,燕王驻地督办。先生——” 他看向林远。 “你具体怎么搞,写个条陈上来。要细。每一文钱怎么收、收完往哪走、谁管账、谁查账——全写清楚。” “臣明白。” “去吧。” 林远和朱标行礼退出。 脚步声渐远。殿门外的风重新灌进来,把烛火吹得晃了两下。 朱元璋独自坐在案后。 他没看图纸,也没喝茶。他的目光落在殿门外那片看不见尽头的天色上。 杀就杀了。这话他说得出来,也做得到。洪武年间他清理过多少人——胡惟庸案、空印案,满朝文武杀得哭爹叫娘。 但林远说了一句话,钉在他脑子里。 缺人。 杀完了,谁来管事? 他的手指慢慢停下来。 洪武四年,他开过科举。洪武六年,他停了。原因很简单——考出来的那帮人不堪用。满嘴经义文章,上了任连账本都看不懂。 但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如果重新开科举呢? 如果这一次,不光考经义呢? 第66章 谁反对? 第66章谁反对? 二月初二。奉天殿。 早朝的气氛有些沉闷。胡惟庸案的血腥气还没散干净,中书省废除后的权力真空让六部尚书们走在丹陛上都觉得脚底发虚。每个人都低着头,看着眼前的金砖,生怕走错一步。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底下站得笔直的群臣。 “今天议一件事。”朱元璋开口,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太监捧着一份黄绢走到玉阶边缘,展开,扯着嗓子念了起来。 内容不长,但字字见血。 大意只有两条:第一,废止士绅、举人、进士名下商铺产业的免税特权,所有商贾一律按律纳税,不得挂靠。第二,户部联合锦衣卫设立专司,严查天下商税,凡查实偷逃税款者,十倍重罚,革除功名。 太监的话音刚落,大殿内死一般寂静。 短暂的死寂后,是压抑不住的骚动。 六部尚书的脸色全变了。都察院的御史们猛地抬起头。 胡惟庸案杀人,杀的是政敌,是权臣。但今天这道旨意,杀的是全天下读书人的钱袋子。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哪怕上面坐着的是朱元璋,哪怕殿外站着两排按刀的锦衣卫,百官也必须站出来。这是阶级本能。 户部尚书徐铎第一个跨出班列,跪倒在地。 “陛下不可!”徐铎的声音发着颤,但咬字极重,“陛下初定天下,定下士人优免之制,为的是彰显朝廷重道尊师之意。如今废止,天下读书人必将寒心!” “陛下!”右都御史跟着跪下,“商贾逐利,本是末流。朝廷若遣锦衣卫大肆查税,必致地方鸡犬不宁,商贾逃散。此举乃是与民争利,非明君所为!” “与民争利,有违圣道!” “请陛下收回成命!” 扑通扑通。 大殿内跪倒了一大片。三十多名官员伏在地上,声音汇聚在一起,带着一种决绝的气势。 朱标站在一旁,看着这似曾相识的一幕。就在不久前,胡惟庸也是带着这些人,用同样的方式跪在外面。 朱元璋看着底下黑压压的后脑勺,猛地站了起来。 “与民争利?”朱元璋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御案。 奏折散落一地,砚台砸在金砖上,墨汁溅出三尺远。 “你们嘴里的民,到底是种地的百姓,还是你们自己!”朱元璋走下玉阶,指着徐铎的鼻子,“挂靠免税!一个知县名下挂着几十家绸缎庄,一年白拿几千两银子!大明的国库空得能跑马,你们的私库连老鼠都撑死!你们跟咱谈圣道?” 徐铎伏在地上,头贴着地砖,死死咬住一点:“臣等死不足惜。但锦衣卫查税,天下必乱。请陛下三思!” “请陛下三思!”群臣齐呼。 他们笃定朱元璋不敢为了收税把全天下的士绅全逼反。 朱元璋在原地踱了两步,胸膛剧烈起伏。他停下脚步,死死盯着跪在最前面的几个人。 大殿里的空气几乎凝固。 十息之后。 朱元璋冷笑了一声。 “好。好得很。”他转身,一步步走回龙椅,坐下。“你们怕天下大乱。咱也不想逼反全天下的读书人。” 群臣的心里松了一口气。皇帝退让了。 “既然全国推行有违祖制,那咱就挑个地方试试。”朱元璋语气平缓下来,端起案上没洒的茶碗,“长乐县。就拿这一个县做试点。新税法只在长乐推行。锦衣卫也只查长乐一地的账。这总行了吧?” 徐铎抬起头,和旁边的右都御史对视了一眼。 一个县。 大明有一千多个县。只在一个长乐县试行,根本动摇不了士绅集团的根基。就算长乐的士绅倒了霉,也牵扯不到京城和江南的利益。 这是皇帝找台阶下。 “陛下圣明。”徐铎叩首。 “陛下圣明。”群臣跟着叩首,语气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朱元璋喝了一口茶,把茶碗放下。 “税法的事议完了。说第二件。” 朱元璋抬了抬手。 毛骧从殿后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盖着红绸的木托盘。他走到玉阶下,将红绸掀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6章谁反对?(第2/2页) 托盘里放着几个白瓷碗,碗里装着满满的白色颗粒。在殿外照进来的天光下,那些颗粒泛着冷厉的白光。 “徐铎,你懂盐。”朱元璋看着户部尚书,“你来看看。” 徐铎站起身,走到托盘前。他低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起一撮盐粒,放在眼前端详。没有杂色,没有泥沙,颗粒均匀得令人心惊。他放进嘴里。 纯正的咸味。没有任何苦涩。 “这是何处的贡盐?”徐铎脱口而出,“提纯之法竟精妙至此。” “不是贡盐。”朱元璋的声音在大殿上方响起,“这是长乐县刚出的盐。” 大殿内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长乐没有盐井,也没有大型盐场。”徐铎皱眉,“莫非是新发现的卤泉?” “海水晒的。”朱元璋淡淡地说。 这两个字砸下来,徐铎的表情僵住了。 “不用柴火,不用铁锅。挖几个池子,把海水引进来,太阳一晒,盐就出来了。”朱元璋看着徐铎的眼睛,“这托盘里的精盐,长乐那边一亩盐田现在每天能产两三百斤。这还是初春,天气没那么好,等夏天滩涂全部开辟出来——” 朱元璋停顿了一下,声音提高了一分。 “十亩盐田,日产万斤应该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徐铎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猛地后退了一步,差点撞在后面的御史身上。 日产万斤精盐。一个月就是三十万斤。一年就是三百多万斤。 这还只是一个县的一片滩涂。 如果这个方法推开,两淮盐运司的几十万灶户就成了废人。扬州那些富可敌国的盐商手里囤积的盐引,瞬间就会变成废纸。整个大明的盐政格局将被彻底颠覆。 “陛下!”徐铎猛地跪下,声音变了调,“此事事关重大!两淮盐税乃国之根本,若任由长乐大批出盐,盐法必乱,国库必受牵连啊!” “盐法乱不乱,咱说了算。”朱元璋靠在椅背上,俯视着他,“长乐的盐田,从今天起设盐政试行所。太子遥领,燕王驻地督办。” 站在武将班列末尾的朱棣挑了一下眉毛,后背的伤口扯得有点疼,但他站得笔直。 徐铎急了,他顾不上仪态,大声喊道:“陛下!长乐产盐成本极低,若流入市面,盐商无利可图,必生哗变!此举不可行!” 右都御史也立刻跟进:“陛下,盐政关乎社稷,岂能轻易改动!长乐此举,等同于私开盐路,必将扰乱天下商脉!” 朱元璋看着他们焦急的脸,突然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玉阶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群臣。 “徐铎。”朱元璋念出他的名字。 徐铎浑身一颤。 “你刚才说,查商税是与民争利。”朱元璋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现在,长乐出了好盐。这盐成本低,产量大。只要推开,天下的百姓,种地的农夫,拉车的苦力,就都能吃上干净的精盐,再也不用去买那些掺了沙土的苦盐块。” 朱元璋双手撑在玉阶的栏杆上,身体前倾。 “你们教教咱。让全天下百姓吃上便宜的好盐,这叫不叫利国利民?” 大殿内死寂。 “说话!”朱元璋猛地拍响栏杆。 徐铎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没法反驳。 刚才他们为了保住商税免除的特权,把“与民争利”的大帽子扣在皇帝头上。现在,皇帝把“让百姓吃好盐”这顶更大的帽子砸了回来。 如果他们现在反对长乐盐田,那就是承认自己根本不在乎百姓死活,只在乎盐商的暴利。 刚才的大义凛然,现在变成了作茧自缚。 “怎么哑巴了?”朱元璋目光如刀,依次刮过右都御史、六部尚书的脸,“刚才一个个不是挺能说的吗?谁反对长乐盐田?站出来。让咱看看,是哪位青天大老爷,见不得老百姓吃口好盐!” 无人敢动。 第67章 我怕咱俩有一个要横着出去 第67章我怕咱俩有一个要横着出去 所有人都跪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后背的朝服。 他们终于反应过来了。 前面的税法改革,朱元璋的高举轻放,长乐县的让步。全都是套。 皇帝根本没打算一开始就在全国查税。他要的就是把长乐单独划出来,变成一个特区。 在这个特区里,既推行新税法,又搞出新盐法。燕王带兵坐镇,太子在京城遥控。 一个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铁桶。 等长乐的盐源源不断地运出来,等长乐的商税收上来填满国库,天下人都会看到结果。到时候,谁还拦得住? “既然都没意见。”朱元璋直起身,挥了挥手,“拟旨。长乐盐政商税试行所,即日挂牌。锦衣卫调五百人归燕王节制,专司长乐防务与稽查。” 他转过身,走向大殿后方。 “退朝。” ————分割线——)—— 承华殿。 林远站在讲案前,手里拿着一块刚磨好的琉璃镜片。他用一块软布仔细擦拭着边缘。 殿门推开。 朱标走了进来,反手将门关上。他走到案前,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 “先生。”朱标放下茶杯,长出了一口气,“全按先生预料的走了。户部和都察院的人,被父皇两句话堵得半个字都说不出来。长乐的局,成了。” 林远停下擦拭的动作,将镜片对着窗外的光看了一眼。 “成了第一步而已。”林远将镜片放下,“朝堂上堵住了他们的嘴,不代表堵住了他们的手。长乐的火点起来了,扬州那边不会只看着。” 朱标的表情严肃起来。 “两淮盐运司,还有那些盐商。他们不敢明着抗旨,但暗地里的手段不会少。”朱标沉吟道,“老四带了五百锦衣卫过去,安全无虞。但我担心长乐的盐运不出来,或者卖不出去。” “他们一定会封锁渠道。”林远拿过一张图纸,铺在案面上,“盐商手里握着大明的盐引和运销网络。他们只要让各地的分销商拒收长乐的盐,或者在运输途中设卡刁难,长乐的盐就会烂在库里。” “这正是我想问先生的。”朱标看着林远,“盐造出来了,怎么卖?” 林远没有直接回答。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推到朱标面前。 册子封面上写着六个字:《大明皇家商行》。 “我们不走他们的渠道。”林远的手指点在册子上,“我们自己建渠道。” 朱标翻开册子,看了一眼目录,瞳孔微微收缩。 “大明皇家商行?”朱标抬起头。 承华殿内,茶水的热气直直往上飘。 朱标盯着桌面上那本《大明皇家商行》,手没伸出去。他的目光在那六个字上停了很久,眉心越拧越紧。 “先生。”朱标抬起头,声音发涩,“大明皇家商行?皇家……行商?” 他从小读的是四书五经,受的是宋濂大儒的教导。在士大夫的价值体系里,士农工商,商为最贱。朝廷可以收税,可以杀商人,但绝不能自己下场做买卖。 这叫与民争利。这叫自降身份。 “要是让父皇看见这几个字。”朱标指着册子,苦笑,“先生和我,今天至少得有一个人横着出这个殿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7章我怕咱俩有一个要横着出去(第2/2页) 林远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太子殿下,我之前在课上讲过,商人是血。血液流通,国家才能活。”林远放下茶杯,“那殿下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自古以来,商人的地位都这么低?” 朱标不假思索:“重农抑商,乃国之根本。商人逐利,不事生产。” “错。”林远直接打断他,“商人地位低,跟逐利没关系。跟不事生产也没关系。” 他在桌面上用手指蘸着茶水,画了一个圈。 “商人低贱的根本原因,只有四个字——无拳,有利。” 朱标愣住了。 “什么叫无拳有利?”林远敲了敲桌面,“就像过年圈里养肥的猪。猪长了一身肥膘,但它没有獠牙,没有爪子。谁手里拿刀,谁就能切它一块肉。” “前朝的色目商人有钱吧?元军一败,身死族灭。现在的两淮盐商有钱吧?他们为什么要把干股送给知县、知府、六部尚书?因为他们怕。他们手里的钱,没有权力保护,就是一块随时会被人端走的肥肉。” 林远看着朱标的眼睛,语速加快。 “士大夫为什么看不起商人?因为士大夫手里有刀。他们一边骂商人低贱,一边理所当然地从商人身上割肉。这就叫官商勾结。商人出钱,官员出权,最后把国库掏空。” 朱标的呼吸沉重起来。他知道林远说的是实话,这正是大明现在的烂摊子。 “那先生这皇家商行……” “皇家商行,就是有拳,也有利。”林远把那本《大明皇家商行》推到朱标手边,“我们不玩虚的。长乐出盐,皇家商行负责运、负责卖。谁敢拦?” 他伸出一根手指。 “地方官敢设卡?五百锦衣卫就在后面跟着。收税收到皇家头上,让他自己去跟毛骧解释。”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盐商敢拒收?皇家商行自己开铺子,直接卖给百姓。三十文一斤的精盐,不限量。扬州的盐商要是觉得能打价格战,大可以试试。看是他们家底厚,还是长乐的太阳毒。” 林远身子前倾,压迫感十足。 “殿下,这不叫行商。这叫救民与水货。用皇权和军队,强行接管大明的经济命脉。那些不服的官员和商人,最好老老实实把嘴闭上,把路让开。谁敢伸手,就剁谁的手。” 承华殿里静得可怕。 朱标的胸口剧烈起伏。这套理论太霸道,太赤裸裸。完全撕开了朝堂上那些仁义道德的伪装,把刀子和银子直接拍在了桌面上。 他心动了。但他还是忌惮。 “可父皇那边……”朱标咬了咬牙,“父皇最恨贪官污吏,也最恨商人。他连太监干政都防着,怎么可能允许内库直接插手天下商脉?” “既然利国利民,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一个声音突然从殿门外传来。 不紧不慢,不急不躁,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从容。 朱标浑身一震,猛地转身。 殿门被推开。没有太监通报,也没有宫女簇拥。一个穿着素色宫装的妇人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衣服料子很普通。头上没有繁复的珠翠。但她往那里一站,整个承华殿的气场瞬间就变了。 林远站直了身体。 大明马皇后。 第68章 最强后盾 第68章最强后盾 朱标赶紧迎上去,躬身行礼:“儿臣见过母后。母后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们。”马皇后摆了摆手,示意朱标免礼。她的目光越过朱标,落在林远身上。 上下打量了一番。 没有审视,没有挑剔。那是一种长辈看晚辈,又带着几分探究的目光。 “你就是林远?”马皇后开口。 “臣林远,见过皇后娘娘。”林远立刻行礼。 “免了。”马皇后走到案前,看了一眼桌上的《大明皇家商行》,“重八这几天回后宫,嘴里念叨的全是你。说你撕了他的税法,气得他想砍人。又说你弄出了雪花一样的精盐,乐得他半宿没睡着。” 她拿起那本册子,翻了两页。 “今天我路过承华殿,刚好听见你刚才那番话。”马皇后合上册子,转头看向林远,“重八称你一句奇人倒是一点也没错。” 朱标急了:“母后,这事要是让父皇知道……” “知道就知道。”马皇后瞥了朱标一眼,“你父皇是穷苦出身,最恨商人盘剥百姓。只要这皇家商行能让老百姓吃上便宜盐,能让国库充盈,不去加派田赋,他就算嘴上骂两句,心里也是一百个乐意。” 她把册子塞进朱标怀里。 “你是太子。做事情不要总是瞻前顾后。你父皇杀人,那是为了给你铺路。你现在有了好路子,还要怕这怕那,怎么挑得起大明的担子?” 朱标抱着册子,低头受教:“儿臣明白了。” 马皇后这才重新看向林远。她的眼神变得郑重起来。 “林先生。” 这一声“先生”,叫得极有分量。 “臣在。” “重八说你是个奇人,一身学识惊为天人。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懂朝堂上的大道理。但我懂看人。”马皇后语气温和,却透着坚韧,“先生教太子,教皇子们新学。教的不是四书五经,是实实在在的救国之术。” 她微微欠身。 林远立刻侧身避开,不受这半礼。 “大明开国不易,守业更难。重八脾气爆,太子性子软。大明需要先生这样能看透迷局的国士。”马皇后看着他,“以后皇子们的课,还请先生多多费心。要是重八哪天犯了轴,先生只管来找我。” 这是交底,也是承诺。 大明朝,能按住朱元璋那把屠刀的,只有眼前这个女人。有了这句话,林远在大明才算真正有了免死金牌。 “娘娘言重了。”林远拱手,“分内之事。” 马皇后忽然沉吟了一下,随后说道,“要是重八说什么都不同意,那这个商行就挂我名字!” “母后!”朱标大吃一惊。 “娘娘多虑了,以陛下的圣明,想必能明白此举的重要性。”林远再度行礼。 “你若心中有数就好。”马皇后点点头。 正事说完,马皇后的气场柔和下来,变回了一个普通的母亲和祖母。 她转头看向朱标,眉头微微蹙起。 “国事重要,家事也得顾。”马皇后叹了口气,“你最近是不是都没怎么去东宫后院?” 朱标一愣:“最近长乐的事情多,儿臣确实有几天没去后院了。” “雄英病了。”马皇后说。 朱标脸色猛地一变:“雄英病了?怎么没人通报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8章最强后盾(第2/2页) “只是小风寒。”马皇后按住朱标的胳膊,示意他别慌,“太医已经看过了,开了几副药,热度已经退下去了。吕氏怕你分心,就没让人来报。但我今天去看了,孩子精神不太好,你今晚早点回去看看。” “是,儿臣处理完手头的事立刻回去。”朱标松了一口气。 只是小风寒。 这五个字落在朱标耳朵里,是虚惊一场。 但落在林远耳朵里,却瞬间炸开了一道惊雷。 雄英。朱雄英。朱标的嫡长子,朱元璋最疼爱的皇长孙。大明帝国无可争议的第三代继承人。 林远的脑子飞速运转。 现在是洪武十三年二月。 历史上,朱雄英死于哪一年? 洪武十五年五月初一。 死因:天花。 算算时间,距离那个改变大明国运的死劫,只剩下两年零三个月。 林远站在原地,目光盯着地面。 朱雄英的死,是一个巨大的转折点。他一死,马皇后悲痛欲绝,疑似也感染天花,不久也跟着去了。 随后朱允炆成了名义上的长孙。后来朱标早逝,朱元璋为了给朱允炆铺路,大开杀戒,蓝玉案爆发,大明开国武将集团被屠戮殆尽。 可以说,朱雄英不死,就没有后来的靖难之役,没有大明后期的那些烂账。 天花。 在这个时代,那就是死神的代名词。一旦染上,九死一生。太医院的那些老头子,面对天花只能烧香拜佛。 两年多。 林远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收紧。 时间足够了。 晒盐法解决的是大明的钱袋子。但要改变大明的国运,光有钱不够,得留住人。 牛痘。 把牛痘弄出来,把天花这座压在古代人头顶的死神大山彻底掀翻。 “先生?”朱标见林远站在那里不说话,有些疑惑地叫了一声,“先生怎么了?” 林远回过神来。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朱标,又看了一眼马皇后。 “没事。”林远语气平稳,眼底却压着一丝极深的光,“只是听娘娘提起太医院,臣突然想起了一点杂学。” “哦?”马皇后笑了笑,“先生还懂医理?” “略知一二。”林远说,“改天若有机会,臣想去太医院看看。” 朱标立刻点头:“这有何难,明天我就让太医院院使来见先生。” 林远摇摇头,“倒也不必这么急。” 他知道,现在提牛痘还太早,说了他们也听不懂,甚至会把他当疯子。在古代人眼里,把牛身上的痘疮种到人身上,那是妖术。 得一步一步来。 先用皇家商行把钱袋子装满,把权柄握实。 “殿下。”林远拿起桌上的《大明皇家商行》,递给朱标,“既然娘娘发了话,这册子,殿下就亲自呈给陛下吧。明日早朝,就是皇家商行挂牌的日子。” 朱标接住册子,深吸了一口气。 “好。” 长乐的盐要出海,商行的旗要竖起。而在这张铺开的宏大版图之下,另一场与死神抢人的暗战,已经在林远心里悄然拉开序幕。 第69章 皇家商行 第69章皇家商行 洪武十三年二月初三。 奉天殿外的风很大。冷风吹过汉白玉台阶。 朱标站在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朱标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本薄册子。封面上《大明皇家商行》六个字,墨迹已经干透。 朱标知道这六个字递进去会引发什么。 殿内很安静,只有毛笔摩擦纸张的沙沙声。朱标迈步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大殿。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正低头批阅奏折。案头上堆放的折子分成了两摞,左边一摞很高,右边一摞只有几本。 “父皇。”朱标走到案前,躬身行礼。 朱元璋头也没抬,手里的朱砂笔在折子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然后扔到左边那摞里。 “长乐的折子?”朱元璋问。 “不是折子。”朱标双手将册子递了过去,“是先生拟的章程。关于长乐精盐如何运销天下。” 朱元璋停下笔。皇帝抬起眼皮,扫了朱标一眼,伸手接过册子。 目光落在封面上。 朱元璋的眉头拧在一起。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 “大明皇家商行?”朱元璋念出这六个字,声音很低。 朱标没说话,保持着躬身的姿势。 朱元璋翻开册子。第一页,第二页。皇帝的呼吸开始变重。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朱元璋的动作停住。 大殿内安静下来。 “啪!” 册子被砸在御案上,滑出去半尺,半个本子悬在桌沿外。 “你给咱再说一次!”朱元璋站起身,双手撑在案面上,盯着朱标,“你要干什么?!” 朱标掀起衣摆,跪在金砖上。“儿臣想建商行,专营长乐精盐。” “商行?皇家商行!”朱元璋绕过御案,大步走到朱标面前,抬起脚就要踹,硬生生停在半空,改用手指着朱标的鼻子,“不说咱大明,你见哪个皇帝太子用皇家的名头自己下场做买卖?你堂堂太子,大明的储君,去干那些低贱商贾干的勾当!你把大明的脸往哪搁!” 朱标抬头,直视朱元璋的眼睛。“父皇,盐商把持渠道,长乐的盐不自己卖,就会烂在库里。” “那就让锦衣卫去杀!”朱元璋大声说道,“谁敢卡长乐的盐,咱诛他九族!用得着你挂着皇家的牌子去开铺子?” “杀人卖不了盐。”朱标看着皇帝,“杀光了盐商,百姓去哪里买盐?商行不是为了逐利,是为了接管天下商脉。” 朱元璋原地转了两圈,停下脚步。 “接管商脉?你懂个屁的商脉!你读了十几年的四书五经,全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朱元璋扬起手,“别以为你是太子咱就不敢打你!你今天敢把这牌子挂出去,咱明天就废了你这个太子!” 朱标攥紧拳头。重农抑商是朱元璋的底线,这也是大明的国策,就算林远说商很重要,也不能让皇家直接下场。 朱标张了张嘴,刚准备把林远那套有拳有利的理论搬出来解释。 殿外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要打谁?” 这声音不大,也没有太监尖锐的通报声。声音平淡,大殿里的气氛却为之一变。 朱标回头。 朱元璋扬起的手僵在半空。 殿门口,马皇后穿着素色宫装,跨过门槛走进来。马皇后身后没有跟着宫女太监。殿外的侍卫早就低下头,保持安静。 马皇后看着朱元璋,脚步不停,径直走到朱标身边。 “你要是打标儿,不如把我也打死算了。”马皇后语气平静,看着朱元璋的眼睛。 朱元璋放下手。皇帝干咳一声,把手背在身后。 “妹子,你怎么来了。”朱元璋放缓声音,但还是板着脸,“你看看你教的好儿子!放着储君的本分不干,居然要去经商!还用皇家的名头!这要是传出去,天下读书人的唾沫星子能把奉天殿淹了!” 马皇后弯腰,把朱标从地上拉起来。 马皇后转头,走到御案前,拿起那本悬在桌沿的册子。拍了拍封面上沾到的灰尘。 “那是我要做的。”马皇后转过身,看着朱元璋,“太子只是来传话的。有什么责罚,朝我来。” 朱元璋愣住了。 皇帝看看马皇后,又看看朱标。 “妹子,你胡闹什么?”朱元璋皱起眉头,往前走了一步,“后宫不得干政,这规矩是咱定的。你现在要出去开商行?这可是与民争利!” “与民争利?”马皇后没有退让,“重八,你跟我说说,什么叫与民争利?” 朱元璋听到这声重八,沉默下来。皇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长乐出的精盐,三十文一斤。扬州盐商卖的粗盐,八十文一斤,里面还掺着沙子。”马皇后举起手里的册子,“我们卖三十文,他们卖八十文。我们是在与民争利,还是在替老百姓抢命?” 朱元璋皱起眉头。“那也不用皇家出面。让户部去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9章皇家商行(第2/2页) “户部?”马皇后冷笑一声,“你昨天刚在朝堂上说要在长乐查商税,户部尚书徐铎带头跪在外面逼宫。你指望户部去卖长乐的盐?盐还没运出福建,就得被他们勾结盐商沉到海里去!” 朱元璋不说话了。朱元璋知道马皇后说的是实情。 “重八,你天天在奉天殿里批折子,你算过国库的账吗?”马皇后看着朱元璋,“九边要军饷,黄河要修堤,百官要俸禄。国库里那点银子,连老鼠都养不活。你天天杀贪官,杀完了吗?杀了这么多,国库丰盈了吗?” 朱元璋双手背在身后,看向门外。 “林先生说得对。”马皇后看着皇帝,“手里有刀不够,还得有钱。这钱,不能指望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官绅去收。得自己拿。” “林远说的?”朱元璋抬头,看了朱标一眼。 朱标低着头,看着地面。 “谁说的重要吗?”马皇后把册子塞进朱元璋手里,“这商行必须建。皇家的牌子必须挂。你要是怕天下人骂你,那就挂我的名字。叫马氏商行。我看谁敢来砸我的铺子。” 朱元璋拿着册子,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两下。 朱元璋转过身,慢慢走回御案后,坐下。 大殿里恢复了安静。朱标站在一旁,手心出了汗。 朱元璋没看册子,直视前方。皇帝思索着当前的局势。 朱元璋对商人并无好感。扬州盐商靠着盐引搜刮百姓钱财,朝中官员拿了盐商银子,还在朝堂上跟皇帝唱反调。 皇家亲自经商,会打破大明现有的利益格局。 不要脸面了? 朱元璋突然冷笑一声。 “妹子说得对。”朱元璋抬起头,目光发沉,“要脸面有什么用。脸面换不来军饷,换不来粮食。” 朱元璋把册子扔在案上。 “朱标。” “儿臣在。”朱标立刻上前。 “这商行,咱准了。”朱元璋直接说道,“但既然挂了皇家的牌子,就不能小打小闹。林远要怎么搞,你让他放手去搞。” 朱标松了一口气。“儿臣遵旨。” “不过。”朱元璋看着朱标,“扬州那边,不会看着长乐的盐安安稳稳卖出去。他们明着不敢动,暗地里的手段绝不会少。” 皇帝提高声音。 “毛骧!” 殿后阴影处,锦衣卫指挥使毛骧快步走出,单膝跪地。 “臣在。” “调三百锦衣卫缇骑,换上便装。”朱元璋盯着毛骧,“跟着长乐的第一批盐走。只要有人敢在路上设卡、下绊子、砸铺子。” 朱元璋停顿了一下。 “不管他是知县、知府,还是盐商。不用审,直接砍了。把人头挂在铺子门口。” “遵旨。”毛骧低头领命。 马皇后看着朱元璋,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这还像个当家的样子。” 朱元璋无奈的看了马皇后一眼。“妹子,你这就回吧。后宫还有一堆事呢。” 马皇后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马皇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朱标。 “标儿,忙完了早点回东宫。雄英的风寒还没好透,你去看看。” “儿臣记下了。”朱标躬身。 马皇后走后。朱元璋看了一眼朱标。“林远呢?他弄出这么大动静,自己躲在承华殿喝茶?” “先生说,他想去太医院看看。”朱标如实回答。 “太医院?”朱元璋皱眉,“他懂医?” “先生说略知一二。” 朱元璋冷哼一声。“他懂的倒是杂。随他去吧。你盯紧长乐那边,第一批盐,务必在半个月内运进应天府。咱要让应天府的老百姓,吃上三十文一斤的精盐。” “是。”朱标领命退出大殿。 奉天殿的门重新关上。 朱元璋独自坐在御案后,目光落在册子上。皇帝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扬州。 针对扬州盐商的行动正式开始。 …… 同一时间。扬州城。 两淮盐运使司衙门后堂。 一名中年人坐在客座上,手里端着茶盏。中年人没喝茶,目光盯着坐在主位上的盐运使。 “大人,京城传来的消息。长乐县出了精盐,日产万斤。而且,太子和燕王亲自督办。”中年人放下茶盏,声音很沉。 盐运使拨弄着茶盖,眼皮都没抬。“慌什么。出了盐又怎样?大明的盐引在我们手里。各地的盐铺是你们商会的。他长乐的盐,运得出福建,卖得出去吗?” “没有我们点头,哪家车马行敢接他们的货?哪个码头敢让他们卸船?派人去打个招呼,长乐的盐,一粒也不准流入江南。” 中年人站起身,拱了拱手。“明白了。” 盐商们开始暗中阻截长乐精盐。 第70章 种地只能饿不死 第70章种地只能饿不死 承华殿。 两扇雕花木门被猛地推开,又被反手重重合上。 朱标背靠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他抬起袖子在额头上抹了一把,手背上沾着一层细密的冷汗。 林远正坐在讲案前,手里拿着一根炭笔在一张白纸上勾画着什么,听到动静抬起头。 “殿下这趟去奉天殿,看来不太顺。”林远放下炭笔,顺手倒了一杯温茶推到桌子边缘。 朱标快步走过去,端起茶杯仰起脖子一口灌干。 “何止是不顺。”朱标拉开椅子坐下,胸膛还在剧烈起伏,“今天要是没母后去救场,先生现在大概只能去太医院看我了。” 林远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陛下发火了?” “差点把御案掀了。”朱标苦笑一声,“父皇看到那本册子上‘皇家商行’四个字,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丢了大明的脸,要去干低贱商贾的勾当。那架势,真打算一脚踹过来。” 朱标把奉天殿里朱元璋发飙、马皇后霸气护犊子的过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林远听完,站起身对着朱标拱了拱手。 “委屈殿下了。这事怪我,步子迈得确实急了些,没提前给陛下透个底。” “委屈倒算不上。”朱标摆摆手,眉头紧紧拧在一起,“我就是后怕。父皇那句‘与民争利’砸下来,我当时脑子里全蒙了。先生,咱们非得挂皇家的牌子吗?换个隐蔽点的名头,是不是阻力能小点?” 林远重新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案面上。 “殿下,要想让大明真正富起来,商政这一刀早晚得动。而且必须是大动作,遮遮掩掩成不了事。” “大明现在的国策是重农抑商。”朱标叹气,“父皇常说,百姓只要有地种,仓里有粮,天下就乱不了。商贾不事生产,只会投机倒把。” “陛下这话说得对,但只对了一半。”林远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种地,确实能让大明活下去。但殿下记住,种地只能保命,绝对富不起来。” 朱标愣住。 “一亩地,就算风调雨顺,一年能打多少斤粮食?”林远语气平缓,开始算账,“交了皇粮,剩下多少?老百姓累死累活干一年,换来的不过是全家老小刚好饿不死。碰上个旱涝灾害,连命都保不住。” 朱标沉默。因为林远说的是实情。 “大明要修黄河大堤,要给九边将士发军饷,要给全天下的官员发俸禄。”林远看着朱标,“光靠地里刨食,收上来的那些田赋,够填这些窟窿吗?国库天天喊穷,为什么?因为农业的产出是有上限的。” “商税改革,只是第一步。”林远继续说,“陛下现在最生气的,是他觉得咱们用皇家的名头去跟老百姓抢钱。但他根本不清楚,那些大商人到底多有钱。他以为商人就是开个铺子赚点差价。” “扬州那些盐商,真有那么富?”朱标迟疑着开口。 “富?”林远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嘲弄,“殿下,这么说吧。户部的国库现在要是能翻出一百万两现银,徐铎做梦都能笑醒。但扬州排名前十的盐商,随便挑一家出来,他们家偏房地窖里埋的银冬瓜,就不止一百万两。” 朱标倒吸一口凉气,猛地坐直身体。 “这怎么可能?他们不过是一介商贾,就算有钱,怎么敢比国库还多?” “大明的盐引在他们手里。”林远声音冷了下来,“全天下的百姓都在吃他们掺了沙子的高价盐。三十文的成本,他们敢卖八十文、一百文。大明几千万张嘴,每天都要吃盐。这笔账,殿下算过没有?” 朱标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不用算。几千万张嘴,每天哪怕只吃一文钱的盐,一天也是几万两银子的流水。一年下来,那是上千万两的暴利。 “他们赚的不是钱,是整个大明的血汗。”林远手指重重敲在案面上,“这些钱,他们拿去买地、拿去养私兵、拿去给朝廷里的官员送干股。国库穷得叮当响,他们富得流油。陛下天天杀贪官,杀得完吗?根子在扬州,在这些掌控了天下商脉的盐商手里。” 承华殿里安静下来。 只有案头铜炉里的线香在缓缓燃烧。 朱标攥紧了拳头,骨节泛白。他从小受大儒教导,讲究仁义礼智信,视金钱如粪土。但今天,林远把血淋淋的账本扒开摆在他面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0章种地只能饿不死(第2/2页) “所以,皇家商行必须建。”林远看着朱标,“不仅要建,还要大张旗鼓地建。皇室亲自下场,用最霸道的手段把渠道抢过来。殿下不用急着跟陛下争辩。” “等商行运转起来,只要一个月。”林远竖起一根手指,“一个月后,长乐的第一批精盐卖完,殿下把账本拍在御案上。到时候,陛下自然就明白商到底有多重要了。” 朱标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头。 “好。就按先生说的办。”朱标咬牙,“长乐那边,老四已经去了。毛骧也派了三百缇骑暗中护送第一批盐。但我担心,扬州那边不会坐以待毙。” “他们当然不会坐以待毙。”林远拿起刚才勾画的那张白纸,“这会儿,扬州的盐运使司衙门里,估计已经商量好怎么截咱们的货了。” 朱标脸色一变:“那第一批盐岂不是有危险?毛骧的人虽然厉害,但盐商要是勾结地方官府设卡,强龙难压地头蛇。盐车在路上走几个月,随便找个理由扣下,或者半路泼水全毁了,咱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林远没接话,把手里的白纸推到朱标面前。 这是一张简易的大明疆域图。 “他们以为我们要走运河。”林远指着图上贯穿南北的那条粗线,“两淮盐运使司的势力全在运河沿岸。各个钞关、码头,全是他们的人。只要盐车上船,就是羊入虎口。” 朱标凑过去看。 “那咱们走陆路?”朱标皱眉,“福建多山,陆路难走。几万斤盐靠马车拉到应天府,光是路上的损耗和人吃马嚼,成本就得翻倍。而且陆路沿途的州县,谁敢保证没有盐商的眼线?” “不走运河,也不走陆路。”林远手指在图上画了一个大圈,直接绕开了内陆。 朱标顺着林远的手指看去,眼睛越睁越大。 “海运?”朱标惊呼出声,“可是大明有海禁,片板不许下海。父皇对海上的事极其敏感,之前为了弄粮食就算了,咱们要是用海船运盐行商……” “殿下忘了?”林远打断他,“这个商会可是皇家的商会,陛下的片板不许下海说的是平民。” “而且长乐本就是海港。”林远手指在长乐的位置点了一下,然后顺着海岸线一路往北划,最后停在长江口的位置,“把精盐装上水师的战船,直接走海路。从福建长乐出发,顺着海风,最多五天,就能抵达松江府。” 林远抬起头,看着朱标。 “到了松江府,换小船进长江,直逼应天府码头。全程不经过两淮盐运使司的任何一个关卡。扬州那些盐商就算手眼通天,他们敢去海上拦大明水师的战船吗?” 朱标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招太绝了。完全跳出了对方的包围圈,直接掀了桌子。 “可是……”朱标还有顾虑,“水师是军镇,调动水师运盐,兵部那边怎么交代?” “不用交代。”林远笑了,“燕王殿下手里有督办长乐防务的圣旨。水师护送皇家商行的货物,天经地义。更何况,这事儿根本不需要惊动兵部。” 林远站起身,走到窗前。 “殿下,扬州的盐商现在正盯着运河上的每一条船,盯着陆路上的每一辆马车。他们做梦也想不到,长乐的精盐会在海风的吹拂下,直接砸进应天府的市场。” 朱标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能想象到那副画面。当几万斤雪白如霜的精盐突然出现在应天府的街头,以三十文一斤的底价敞开供应时,整个江南的盐价会瞬间崩盘。 扬州盐商的末日,就要来了。 “先生。”朱标站起身,对着林远的背影深深作了一个揖,“这局棋,下得太大了。” “大才过瘾。”林远转过身,看着朱标,“殿下,现在万事俱备,就等长乐那边的第一批盐到位了。不过……” 林远停顿了一下。 “不过什么?”朱标立刻问。 “不过,咱们把精盐运进应天府,只是破了他们的封锁。”林远走到案前,手指敲了敲桌面,“扬州盐商手里握着几代人积攒的财富,他们底子厚,肯定会跟咱们打价格战。他们宁可亏本,也会把盐价砸到二十文甚至十文,试图逼死皇家商行。” 朱标脸色一沉。 确实。那些盐商富可敌国,真要拼财力,皇家商行刚起步,还真不一定耗得过他们。 第71章 略微有些阴损 第71章略微有些阴损 承华殿内,茶水的热气渐渐散去。 朱标坐在椅子上,眉头依旧没有舒展。扬州盐商的财力他很清楚,那是几代人积攒下来的金山银海。皇家商行刚起步,哪怕有锦衣卫护航,真要在市面上真刀真枪地打价格战,大明国库现在根本掏不出本钱来撑场子。 林远手指敲击着桌面,节奏平缓。 “要是换个太平年景,我还真挺想跟他们在商场上好好过两招。”林远靠在椅背上,“拼财力、搞促销、玩垄断,这都是商战的常规路数。但现在不行。” “大明没那么多时间跟他们耗。北边的蒙元残余还在蠢蠢欲动,黄河的水患等着银子去治。咱们没空跟几个扬州盐商打拉锯战。” 林远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案面上。 “既然他们想挡路,那就别怪我下狠手了。” 朱标立刻坐直了身体。 “先生准备怎么做?” “接下来的法子可能不太讲究,甚至有些阴损。”林远先打了个预防针,“殿下从小读圣贤书,这手段听起来或许有违君子之道。但还请殿下为了大明的天下苍生计,暂时把那些仁义道德放一放。” 朱标摆了摆手,语气十分果决。 “先生多虑了。长乐的盐田是我亲自看着定下的,皇家商行的牌子是母后顶着父皇的雷硬扛下来的。事到如今,只要能把精盐卖出去,能让国库充盈,什么手段我都接得住。先生只管说。” 林远点点头。 “好。那咱们就给他们来个釜底抽薪。” 林远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步最简单,质量碾压。咱们的精盐什么成色,殿下亲眼见过。雪白没杂质,不苦不涩。扬州盐商卖的那些粗盐,里头掺着泥沙和杂质。” “咱们卖三十文一斤。他们就算财大气粗,把粗盐降价到二十文、十文,甚至白送。老百姓只要吃过一次精盐,就不会再去碰那些苦盐。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舌头是骗不了人的。直接断他们的根。” 朱标连连点头。 “确实。精盐一出,粗盐根本没法比。但他们要是联合起来,派人收购咱们的精盐,囤起来或者高价卖出去呢?又或者买通地痞流氓,天天去咱们的铺子里捣乱?”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步。”林远笑了笑,“他们买不走,也没机会去捣乱。因为咱们不光要卖盐,还要抄他们的家。” 朱标愣住了。 “抄家?” “对。”林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殿下,对付这些地头蛇,用商业手段太慢了。咱们得用政治手段。得借陛下的刀。” 林远放下茶杯。 “陛下出身底层,最痛恨什么人?豪强。最见不得什么事?贪官污吏盘剥百姓。大明律里写得清清楚楚,私盐怎么判?斩监候。开中法里也明文规定,四品以上官员不得使家人、奴仆行商中盐。” “扬州那些盐商能把持盐政这么多年,靠的是什么?是他们拿银子喂饱了地方上的盐运司官吏。他们能买通地方上的小官,但殿下和燕王手里握着什么?” 林远看着朱标。 “锦衣卫,监察御史。用大明的法去碾压几个地方官和商人,费事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1章略微有些阴损(第2/2页) 朱标的呼吸开始加重。 “先生的意思是,查他们的贪腐?” “贪腐太轻了。”林远摇了摇头,“官商勾结,顶多是个贪腐案,杀几个盐运使,换一批人上来,过几年还是老样子。要治,就得治个死罪。” 林远压低声音。 “我们要把他们的商业垄断,包装成‘结党营私,侵吞国利’。” 这八个字一出来,承华殿里的温度仿佛都降了两分。 朱标手一抖。 在洪武朝,结党营私这四个字,是要夷三族的。 “怎么包装?”朱标问。 “让毛骧的人别光盯着盐车了。”林远有条不紊地布置,“分出人手,去查三件事。” 林远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查地方盐官怎么收钱、怎么给盐商开绿灯、怎么倒卖私盐。账本、信件、往来名刺,全部挖出来。只要有银子过手,就一定会留下痕迹。锦衣卫干这个是老本行。” “第二,去民间走访。找那些因为买不起高价盐,常年吃淡食吃出浮肿病来的百姓。找那些被盐商逼得家破人亡的灶户。把他们的惨状记下来,按上血手印。这证明他们垄断旧盐,祸害百姓。”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一条。” 林远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去查九边。查边关将士是不是因为盐商囤积居奇、盐官克扣,导致军中缺盐,将士体力不支。” 朱标猛地站了起来。 边关缺盐。 这可是直接捅了朱元璋的肺管子。朱元璋最看重军队,谁敢在军需上动手脚,那就是活腻了。 “把这三样东西归拢到一起,整合成一份详尽的调查报告。”林远仰起头看着朱标,“殿下以监国太子的身份,亲自把这份折子呈递到御案上。罪名我都替殿下想好了——动摇国本,蠹政害民。” 林远摊开双手。 “到时候,陛下根本不会在乎什么皇家商行是不是与民争利。他只会派锦衣卫去扬州,把那些盐商的宅子围了。扬州盐商几代人存下来的银冬瓜,全都能搬进户部的国库。” “咱们不仅把卖盐的路蹚平了,还能顺手给大明弄来几千万两的军费和治水银子。这笔买卖,殿下觉得划算吗?” 承华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铜壶里水沸腾的声音。 朱标在殿内来回走了两圈。 他脑子里全都是林远刚才说的那一套连环计。 这哪里是经商。 这是扒皮抽筋,是借力打力,是把大明的律法和帝王的猜忌用到了极致。 太狠了。这折子一递上去,扬州怕是要血流成河。 但朱标没有害怕,反而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林远。 “好。就这么办!”朱标咬着牙,“扬州那些蛀虫吸了大明这么多年的血,也该让他们连本带利吐出来了。我这就去找毛骧,让他立刻调派人手去扬州暗查!” 朱标大步走到殿门前,刚拉开两扇雕花木门。 第72章 我不想去就藩啊! 第72章我不想去就藩啊! 朱标一把拉开承华殿的两扇雕花木门,大步跨了出去。 门外候着的太监赶紧迎上来,还没来得及行礼,朱标直接摆手打断。 “备马,去锦衣卫镇抚司衙门。” 半个时辰后。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站在镇抚司的大堂里,听完朱标交代的三件事,后背的飞鱼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查盐官账本,找受害百姓画押,查九边缺盐的军报。 这三条线随便拎出来一条,都能让扬州官场掉一地脑袋。三条线绞在一起,这是要把两淮盐运使司连根拔起。 “殿下放心,臣这就安排南镇抚司的精锐暗中下江南。”毛骧单膝跪地,抱拳领命,“扬州那边有咱们不少暗线,查这些账费不了多少功夫。” “不仅要查,还要快。”朱标居高临下看着毛骧,“另外,从你们锦衣卫里挑二十个机灵点的人出来。要那种以前在商行里混过,懂行市、会算账、能镇得住场子的暗桩。” 毛骧抬起头,面露疑惑。 “殿下要这些人做什么?” “当掌柜,做伙计。”朱标语气平淡,“过几天,应天府最繁华的街面上要开一家新商行。你们锦衣卫的人去撑场面。谁敢来铺子里闹事,直接把腿打折,按大明律处置。” 毛骧咽了一口唾沫。锦衣卫去当铺子伙计?这铺子的后台得硬成什么样? “还有。”朱标转身往外走,临出门前停下脚步,“找京城最好的木匠,用金丝楠木打一块匾。字要大,要显眼。上面刻六个字——大明皇家商行。” 毛骧愣在原地,看着朱标大步离开的背影,倒吸了一口凉气。 皇家商行。 这江南的天,要塌了。 …… 江南的天还没塌,南下的官道上倒是卷起了漫天黄土。 朱棣骑在马背上,带着五百换了便装的锦衣卫缇骑,正快马加鞭赶往福建长乐。 战马颠簸,扯得他后背的杖伤隐隐作痛。 朱棣咬着牙没吭声,脑子里却全是不久前在应天府发生的事。 前阵子林远弄出了拖网捕鱼法,他带着水师出海,一网下去捞了几万斤海鱼。 当时朱棣站在甲板上,看着堆积如山的鱼获,心里那叫一个痛快。几万斤鱼啊!这放以前,沿海的渔民干一年都弄不来这么多。 他兴冲冲地押着运鱼的船队回到应天府,本以为能在这位向来严苛的父皇面前狠狠露个脸,得几句夸奖。 结果呢? 几万斤鱼拉到应天府的集市上,连个水花都没打起来。 应天府百十万张嘴,老百姓听说有便宜海鱼,拖家带口拿着筐来抢。不到半天功夫,几万斤鱼被抢得干干净净。连片鱼鳞都没剩下。 朱棣当时就懵了。 他跑去奉天殿复命,朱元璋坐在龙椅上,一边批折子一边冷笑。 “老四,打了几条小鱼小虾,就尾巴翘上天了?”朱元璋连头都没抬,“几万斤鱼算个屁!应天府百十万张嘴,你那点鱼够谁塞牙缝的?打点鱼尾巴就想邀功,眼皮子浅!” 朱棣被骂得狗血淋头,灰溜溜地退了出来。 从那天起,他就憋着一口气。 老头子嫌几万斤鱼少是吧? 行。 这次去长乐,日产万斤精盐。等夏天滩涂全开出来,我弄他一天几万斤,一个月上百万斤! 朱棣猛地一挥马鞭,在半空中抽出一声脆响。 “都给本王快点!”朱棣冲着身后的锦衣卫大喊,“早一天到长乐,早一天把盐运出来!” 他倒要看看,等这几百万斤雪白的精盐砸进应天府的市场,老头子还能不能坐得住! …… 应天府,承华殿。 林远刚把桌上的大明疆域图卷起来收好,殿门就被人推开了。 秦王朱樉、晋王朱棡、周王朱橚,三个人探头探脑地挤了进来。 “先生,忙完了?”朱樉一进门就大咧咧地拉开椅子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朱棡和朱橚也跟着坐下,三个人齐刷刷地盯着林远。 自从长乐的计划启动,朱标和朱棣忙得脚不沾地,承华殿的讲学已经停了好些日子了。 按理说,这并不是什么大事。 但问题出在朱樉和朱棡身上。他们俩早就到了就藩的年纪。宗人府那边已经催了好几次,让他们赶紧收拾行囊,去西安和太原赴任。 要是放在以前,他们巴不得早点离开京城,去封地当个无拘无束的土皇帝。 可现在不一样了。 听了林远讲的“海外建国”,看了那张广阔无垠的世界地图。外头有大片大片的无主之地,有挖不完的金银矿脉,有数不清的肥沃平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2章我不想去就藩啊!(第2/2页) 只要大明的战船开过去,打下一块地盘,那就是真正属于自己的独立王国!不用受朝廷的节制,不用看宗人府的脸色。 这谁还想去封地苦哈哈的等朝廷指派? “先生。”朱樉放下茶杯,急得直挠头,“这课到底什么时候往下讲啊?宗人府那帮老头子天天往我府上跑,催命一样让我去西安。我要是真去了,这海外建国的好事,岂不是全便宜老四了?” 朱棡也跟着叹气:“是啊先生。我们兄弟几个天天对着那张地图琢磨。那美洲的银矿,澳洲的牧场,哪一个不比太原强?我们不想走啊。” 老五朱橚年纪最小,平时最喜欢研究花花草草,这会儿也忍不住插嘴:“先生之前说海外有高产的作物,能亩产千斤。学生还想跟着先生学怎么种地呢,去了开封,上哪找那些神奇的种子?” 林远看着这三个满眼放光的皇子,有些好笑。 这几个大明初期的藩王,原本在历史上都是让建文帝头疼的刺头。现在全被他一通忽悠,成了狂热的海外开拓者。 “三位殿下稍安勿躁。”林远双手压了压,“太子殿下最近忙着筹建皇家商行,燕王殿下去了长乐督办盐务。这讲学,总得等人都到齐了才能继续。总不能给你们三个单独开小灶吧?” 朱樉一拍大腿:“那怎么办?父皇那边可是下了死命令,过了二月十五,必须启程!” “想留下,就得有正当理由。”林远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陛下最看重实事。你们天天在京城闲晃,陛下当然要赶你们走。但如果你们手里握着关乎大明国运的差事,陛下还会赶你们走吗?” 三个人同时愣住。 朱棡反应最快,身子猛地前倾:“先生的意思是,给我们派个活儿?” “不错。”林远点点头,“长乐的盐,解决的是大明的钱袋子。但大明要出海,光有钱不够。” 林远从袖子里抽出一本空白的册子,推到桌子中间。 “大明要打出去,得有船,得有火器。龙江船厂和兵仗局,是大明造船和造兵器的命脉。”林远手指敲在册子上,“但据我所知,这两处地方现在也是一团烂账。工匠逃亡,吃空饷,造出来的东西粗制滥造。” 朱樉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带过兵,自然知道兵器的好坏有多要命。 “我要你们三个,去把龙江船厂和兵仗局的底子摸透。”林远语气严肃起来,“不用你们去抓贪官,那是锦衣卫的事。我要你们查清楚,现在大明最好的造船工匠在哪?最好的铁匠在哪?能造多大的船?能打多远的炮?” 林远看着他们。 “把这些东西查清楚,列个详尽的条陈出来。等太子殿下忙完商行的事,拿着这份条陈去见陛下。就说海外建国需要筹备军械水师,请三位殿下留在京城协理此事。” 林远笑了笑。 “有了这个理由,宗人府还敢催你们就藩吗?” 朱樉猛地站了起来,一把将桌上的册子抓进手里。 “干了!”朱樉兴奋得直搓手,“查账摸底,这事我熟!龙江船厂那些管事的要是敢跟我打马虎眼,我活劈了他们!” 朱棡也站起身,拱手行礼:“多谢先生指点。我们这就去办!” 朱橚跟着起身,眼巴巴地看着林远:“先生,那我呢?我也不懂造船打铁啊。” “你懂药理。”林远看着朱橚,“你去太医院,把历年关于天花和各种时疫的医案全都调出来,分门别类整理好。我有大用。” 朱橚虽然不明白整理医案跟出海有什么关系,但只要能留下来,干什么都行,立刻点头答应。 看着三个皇子风风火火地冲出承华殿,林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钱袋子在长乐。 刀把子在兵仗局和船厂。 药匣子在太医院。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各司其职,挺好。 五天后。 一艘挂着大明水师旗号的福船,借着顺风,悄无声息地驶入了松江府的码头。 毛骧派去接应的锦衣卫暗桩,早已经带着几十辆蒙着黑布的马车等在岸边。 领头的暗桩快步走上跳板,对着船头的一名水师校尉拱了拱手。 “货到了?” 校尉点点头,一挥手。 几名水手掀开船舱的防水油布,露出里面堆积如山的麻袋。 校尉拔出匕首,随手划开一个麻袋。 白花花的精盐顺着裂口流了出来,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暗桩捏起一小撮放进嘴里,眼睛瞬间亮了。 “装车!”暗桩压低声音,“连夜进应天府!明天一早,商行挂牌开张!” 第73章 蛇吞象 第73章蛇吞象 清晨,应天府最繁华的棋盘街。 一家新铺子门前围满了人。 铺子面阔三间,门面翻修得极气派。门头上挂着一块红绸盖着的牌匾。 几个穿着短打的伙计站在门口,个个身板笔直,腰间鼓鼓囊囊,站姿透着一股军伍里的煞气。 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 “这开的什么铺子?伙计怎么看着像要吃人?” “谁知道呢,这地段租金可不便宜。” 吉时一到,领头的伙计——也就是毛骧派来的锦衣卫百户赵虎,清了清嗓子,用力扯下门头上的红绸。 金丝楠木的牌匾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上面刻着六个大字:大明皇家商行。 人群猛地安静了一下,紧接着爆发出巨大的议论声。 “皇家商行?皇家也做买卖了?”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赵虎没管底下的议论,大步走到门前摆着的一排大木桶前,一把掀开桶上的油布。 白花花的盐堆得像小山。 阳光一照,反着刺眼的白光。 “各位街坊!”赵虎扯着嗓门喊,“皇家商行今日开张!只卖一样东西——精盐!三十文一斤,不限量!” 底下鸦雀无声。 前排的一个老头揉了揉眼睛,凑近看了看木桶,又抬头看看赵虎。 “掌柜的,你拿雪唬人呢?这哪是盐?” 赵虎乐了,抓起一把盐递到老头面前:“大爷,您自己尝尝。” 老头哆哆嗦嗦伸出手指,蘸了一点白色颗粒放进嘴里。 咂巴了两下嘴。 老头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咸的!真他娘的是咸的!一点苦味都没有!”老头激动得胡子直抖,“这……这真是盐?没有沙子?” “纯纯的海水精盐,童叟无欺。”赵虎拍了拍木桶,“三十文一斤,要多少有多少!” 人群炸锅了。 应天府市面上的粗盐,最便宜的也要八十文一斤,里面还掺着泥沙,吃起来一股子苦涩味。 现在这雪白如霜的精盐,居然只要三十文? “给我来两斤!”老头急忙从怀里掏出铜板,“不,来五斤!” “别挤别挤!我要十斤!” “给我也来五斤!” 百姓们疯了似的往前涌。 赵虎一挥手,几个锦衣卫伙计立刻上前维持秩序。 “排队!都排队!敢插队的,直接扔出去!” 这几个伙计气势太足,百姓们立刻老实下来,乖乖排起长龙。 不到半个时辰,队伍已经排到了街尾。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应天府。 城南,一座三进的大宅院。 这是扬州几大盐商在京城设立的联合会馆。 正堂里,几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人坐在一起,脸色都不太好看。 “三十文一斤?这怎么可能!”一个胖商人猛地拍了下桌子,“长乐那边的探子不是说盐被扣在福建了吗?这几万斤精盐是从哪冒出来的!” 坐在主位上的是扬州最大盐商汪家的二掌柜,汪海。 汪海端着茶杯,撇了撇嘴:“走海路进来的。咱们的人光盯着运河和陆路,没防住水师的战船。” “水师给他们运盐?兵部不管?” “人家打着燕王督办的旗号,兵部怎么管?”汪海放下茶杯,“现在不是追究盐怎么进来的问题。是应天府的市面要被他们抢光了。” 胖商人急了:“那雪白细盐我也看了,咱们手里的粗盐根本没法比。他们卖三十文,咱们就算降到三十文,老百姓也不会买咱们的!” “那就降到二十文!十五文!”汪海冷哼一声,“他们这批盐能有多少?几万斤顶天了。咱们几家联手,把手里的粗盐价格砸下去,看他们能撑多久!” 另一个瘦削的商人有些担忧:“汪二爷,那铺子挂的可是‘大明皇家商行’的牌子。咱们这么对着干,会不会惹麻烦?那可是皇家啊。” 这话一出,堂内安静下来。 这年头,谁敢跟皇帝对着干? 汪海却突然笑了起来。 “老李,你做买卖做傻了吧?”汪海指着瘦商人,“大明的国策是什么?重农抑商!当今圣上最恨咱们这些做买卖的。你觉得,圣上会拉下脸面,亲自挂个牌子去街上卖盐?” 几个商人面面相觑。 “二爷的意思是……” “这还用想?”汪海靠在椅背上,一脸笃定,“肯定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大商人,不知道走了什么门路,搭上了太子或者燕王的线。让出大头利润,弄了个‘皇商’的名头来狐假虎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3章蛇吞象(第2/2页) 汪海越说越觉得有理。 “长乐出精盐,这买卖太肥了。那人想独吞,怕咱们扬州商会弄他,所以扯大旗作虎皮。” 胖商人眼睛亮了:“二爷说得对啊!皇家哪有亲自下场卖盐的道理。这绝对是个幌子!” “既然是幌子,那就好办了。”汪海摸了摸下巴,贪婪之色溢于言表,“弄垮他。把这精盐的路子抢过来。” “抢过来?”老李咽了口唾沫。 “对。”汪海压低声音,“咱们手里有全天下的盐引和铺子。只要把这家商行挤兑黄了,逼着背后的主子现身。到时候咱们去谈。凭着咱们商会的实力,把精盐的买卖接过来。” 汪海张开五根手指。 “就算让利给上面七成,咱们也能赚得盆满钵满!哪怕让九成,咱们只拿一成,那也是金山银海!” 堂内几个人听得呼吸急促。 精盐的暴利,他们比谁都清楚。 “二爷,干了!”胖商人一拍大腿,“怎么弄?” “双管齐下。”汪海冷笑,“第一,咱们手里的盐,降价!十文钱一斤往外卖。第二,找人去棋盘街那家铺子门口‘转转’。告诉那些买盐的老百姓,谁敢买皇家商行的盐,就是跟咱们扬州商会过不去。以后咱们的布匹、粮食,统统不卖给他们!” 老李有些犹豫:“找人去闹事?那铺子里的伙计看着不好惹啊。” “不好惹?强龙不压地头蛇。”汪海端起茶杯,“让城西的刀疤刘带几十个兄弟过去。给足银子,只要不闹出人命,官府那边我来打点。” 众人哈哈大笑。 仿佛那日进斗金的精盐买卖已经落入了他们的口袋。 棋盘街。 大明皇家商行门口的队伍已经排到了下一个街口。 赵虎带着几个手下忙得满头大汗。 收钱,称重,装袋。 三十文一斤的精盐,老百姓买得毫不手软。 一筐筐铜钱被抬进后院。 就在这时,街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十个光着膀子、手里拎着木棍的青皮地痞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领头的是个脸上有道长疤的壮汉。 刀疤刘。 应天府城西一带有名的滚刀肉。 刀疤刘走到队伍前面,手里的一根鸭卵粗的齐眉棍猛地砸在青石板上。 “砰!” 队伍里的老百姓吓得纷纷后退。 “都听好了!”刀疤刘扯着破锣嗓子喊,“今天这条街,爷包了!谁也不许买这家铺子的盐!” 老百姓敢怒不敢言,纷纷往后缩。 有个年轻汉子不服气,小声嘟囔:“凭什么不让买?人家卖得便宜又好……” 刀疤刘上去就是一脚,把那汉子踹翻在地。 “凭什么?凭老子手里的棍子!”刀疤刘恶狠狠地指着地上的汉子,“扬州商会发话了,谁敢买这家的盐,以后城里的米铺、布庄全都不做你们的生意!想饿死冻死的,尽管去买!” 这话一出,老百姓全慌了。 盐虽然便宜,但要是买不到粮食和布,那可没法活。 队伍瞬间散了一大半。 刀疤刘得意地笑了,拎着棍子走到商行门口。 他看了一眼门口那几个穿着短打的伙计,嗤笑一声。 “掌柜的呢?出来搭话。”刀疤刘用棍子敲了敲装盐的木桶,“这地方风水不好,赶紧关门歇业。不然这几桶白花花的东西,爷可就给你们扬了。” 赵虎停下手里称盐的动作。 他把秤盘慢慢放下,抬头看着刀疤刘。 几个锦衣卫伙计也同时停下动作,手不约而同地摸向了腰间。 “你刚才说,你要把这盐扬了?”赵虎语气很平稳。 刀疤刘一扬下巴:“怎么?不服气?爷今天就扬了,你能拿爷……” 话音未落。 赵虎猛地一步跨出。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刀疤刘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砸在街面上。 他的右腿膝盖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反向弯折着。 剩下的几十个地痞全愣住了。 赵虎甩了甩手腕,从腰间抽出一把明晃晃的绣春刀。 “都愣着干什么?”赵虎回头看了一眼手下,“太.....上峰有令,敢来商行闹事者,打折腿。动手!” 几个锦衣卫伙计早就憋坏了,袖子一捋,虎入羊群般冲了过去。 街上顿时响起一片凄厉的惨叫声。 第74章 锦衣卫缇骑下江南 第74章锦衣卫缇骑下江南 承华殿。 毛骧大步从门外跨进来,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冷风。他手里捧着一厚沓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文书,快步走到讲案前。 “殿下,林先生。”毛骧抱拳行礼,语气里透着股子兴奋,“棋盘街那边动手了。扬州盐商养在应天府的狗,被赵虎带人直接打折了腿,扔在大街上示众。现在半个京城都知道皇家商行不好惹了。” 林远端着茶杯,吹了吹浮沫:“扬州那边果然坐不住了。上来就动粗,手段够糙的。” “他们是急眼了。”毛骧把手里的油纸包拆开,露出里面厚厚的卷宗,推到朱标面前,“殿下,这是南镇抚司八百里加急送回来的。扬州那边的底,咱们的人摸透了。” 朱标立刻放下手里的毛笔,伸手拿过最上面的一本册子。 毛骧站在案前,开始逐一汇报。 “扬州盐运使司上上下下几十号官员,全在盐商那里拿干股。扬州知府去年嫁女儿,汪家直接送了一座金佛,重八十斤。这还不算完,底下的盐课提举司、批验所,连个看门的差役,逢年过节都有盐商送的孝敬。” 朱标翻看着册子,脸色越来越沉。 “第二件事。”毛骧指了指中间那摞供状,“淮安府下辖三个县,有两百多户灶户被盐商逼得卖儿卖女。老百姓吃不起他们八十文一斤的粗盐,只能去刮墙皮上的硝土熬水喝。咱们的人去查了,光是上个月,喝硝土水喝死的人,连乱葬岗都埋不下了。” 朱标翻页的手猛地停住。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还有最后一条。”毛骧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低,“大同、宣府两镇,军中已经断盐两个月了。将士们常年吃淡食,手脚浮肿,连刀都提不起来。边军催盐的急报,被兵部和户部的人联手压了下来,根本没递进宫里。” “啪!” 朱标手里的册子重重摔在桌面上。 他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八十斤的金佛。喝死人的硝土水。提不动刀的边关将士。 这三件事,随便挑出一件,都足够在大明官场掀起一场腥风血雨。现在全凑到了一起。 “这群畜生!”朱标咬牙切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大明的根基,全被这帮蛀虫掏空了!” 林远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 “殿下,这还只是锦衣卫暗查了几天弄出来的皮毛。”林远放下茶杯,“真要是把扬州那几个大盐商的家抄了,挖出来的东西只会更骇人。他们赚的不是钱,是大明百姓和将士的命。” 朱标没有说话。他把桌上的卷宗全部拢到一起,抱在怀里。 “我去找父皇。” 丢下这冷冰冰的一句话,朱标转身就走。步伐极快,带着一股子前所未有的杀伐之气。 以往的朱标,遇到这种事总会想着按大明律来办,想着怎么安抚地方。但今天,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杀。 全杀了。 …… 奉天殿。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正对着户部送来的折子发火。 “天天喊没钱!修个河堤要钱,发军饷要钱,连太医院买几筐药材也要钱!”朱元璋把折子往地上一扔,“国库里的耗子都饿瘦了!徐铎这个户部尚书是怎么当的!” 殿内的太监们吓得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殿门被推开,朱标大步走了进来。 朱元璋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你不在你那铺子盯着,跑咱这来干啥?”朱元璋靠在龙椅上,“怎么,买卖黄了?那什么皇家商行的牌子被人砸了?” 朱标走到御案前,一言不发,直接把怀里那一厚沓卷宗拍在了朱元璋面前。 “父皇自己看吧。” 朱元璋狐疑地看了朱标一眼。他很少见这个性格温和的太子发这么大的火。 伸手拿过最上面的一本册子,翻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4章锦衣卫缇骑下江南(第2/2页) 大殿里安静极了,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朱元璋看得很仔细。刚看第一页,他的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好啊,好得很。”朱元璋冷笑出声,“咱给他们发俸禄,他们拿盐商的干股。八十斤的金佛?咱这奉天殿里都没这么大的金佛!扬州知府好大的排场!” 翻开第二本供状。 朱元璋脸上的冷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胆寒的平静。 “刮墙皮熬水喝……”朱元璋的手指在供状上划过,“咱当年要饭的时候,也干过这事。咱带着兄弟们提着脑袋打天下,就是为了让老百姓不吃这苦。他们倒好,把老百姓往死路里逼。” 翻到最后一本。 朱元璋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他死死盯着纸上的那几行字。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大同、宣府断盐两个月。 将士手脚浮肿,提不动刀。 “砰!” 朱元璋猛地一脚踹在御案上。紫檀木的宽大桌案硬生生被踹出去半尺,上面的笔墨纸砚稀里哗啦砸了一地。 “咱的兵!咱在九边拿命守国门的兵!” 朱元璋咆哮出声,声音震得大殿的窗棂直响。 他像一头暴怒的老虎,在大殿里来回踱步。双手死死攥成拳头,骨节嘎吱作响。 “他们敢动军需!他们居然敢断边军的盐!” 朱元璋一把抓起地上的卷宗,用力撕成碎片,洋洋洒洒地扔在半空中。 “咱天天省吃俭用,后宫连块肉都舍不得多吃。他们倒好,把咱大明的根基挖空了去填他们自家的地窖!” 朱元璋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朱标。 “看来,咱这几年杀的贪官,砍的脑袋,还不够多啊。” 朱元璋的声音突然降了下来,轻得像是在拉家常。但朱标知道,这是朱元璋杀心最重的时候。 “毛骧!” 殿外的毛骧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单膝跪地。 “臣在!” 朱元璋走到毛骧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传咱的旨意。调五千锦衣卫缇骑,换上飞鱼服,配绣春刀。连夜出城,直下江南!” 朱元璋一字一顿,杀气腾腾。 “给咱把扬州城围了!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凡是卷宗上有名有姓的盐商,家产全部查抄!九族之内,一个不留!” “涉事的官员,不管品级大小,不用审。直接剥皮实草,挂在扬州城头上!” 毛骧后背出了一层白毛汗,大声应诺。 “臣遵旨!” 朱标站在一旁,看着杀气冲天的朱元璋,没有出声劝阻。 他脑子里回荡着林远在承华殿说的那句话——“借陛下的刀,抄扬州的家”。 现在,这把大明最锋利的刀,已经出鞘了。 当天夜里。 应天府南门大开。 五千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缇骑,举着火把,宛如一条蜿蜒的火龙,借着夜色狂奔而出。马蹄声震碎了江南的宁静。 而此时的城南汪家会馆里依然灯火通明,众多盐商聚集在一起。 汪海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上好的西湖龙井,听着手下的汇报。 “二爷,刀疤刘失手了。腿被人打折扔在了街上。” “废物。”汪海撇了撇嘴,满不在乎地放下茶杯,“一点小事都办不好。不过也无妨,一家铺子翻不起多大浪。咱们手里的粗盐已经降到十文了,再加上没人买他的盐,我就不信他们能撑过这个月。” 汪海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繁华的扬州夜景,嘴角勾起一抹贪婪的笑。 “等他们撑不住了,那日产万斤精盐的方子,就是咱们扬州商会的了。诸位,咱们以茶代酒,饮胜!” “饮胜!” 第75章 诸位吃好喝好啊 第75章诸位吃好喝好啊 应天府城南,汪家会馆。 夜深了。几位盐商毫无困意,反而面色红润,精神焕发。 正堂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融融。红木圆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八宝鸭、清蒸鲈鱼、炙烤鹿肉,香气扑鼻。 汪海端起面前的白玉酒杯,红光满面。 “诸位,这杯酒,敬咱们扬州商会。”汪海环视一圈,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得意,“最多半个月,棋盘街那家皇家商行就得关门大吉。到时候,那日产万斤精盐的方子,就是咱们的囊中之物。” 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商人赶紧站起来,双手举杯碰了过去。 “全仰仗汪二爷运筹帷幄!”胖商人笑得脸上的肥肉直哆嗦,“等咱们拿到那方子,三十文一斤?呸!咱们直接卖三百文!全天下的老百姓,不吃也得吃!” 老李也跟着举杯,连连附和。 “三百文都算便宜他们了。这精盐一点苦味都没有,那些达官贵人就算花一两银子一斤也抢着买。”老李砸吧砸吧嘴,“这买卖要是成了,咱们扬州商会这几家,怕是要富过那江南沈万三了。” 汪海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重重放下酒杯。 “沈万三算个屁。”汪海夹了一筷子鹿肉放进嘴里,“他沈万三光有钱有什么用?咱们商会手里握着盐引,朝堂上户部、兵部都有咱们的人。有钱大家一起赚,谁敢动咱们?” 众人轰然叫好,纷纷举杯。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轰”的一声巨响。 连带着整个正堂的地面都跟着震了一下。 汪海手一抖,刚夹起来的鹿肉掉在了桌子上。 “怎么回事?”汪海皱起眉头,冲着门外大喊,“来人!外面干什么呢?大半夜的拆房子啊!” 没有人回答。 院子里传来一阵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不是普通的脚步,是那种穿着硬底官靴、数十人同时踩在青石板上的动静。 伴随而来的,还有金属摩擦的脆响。 胖商人咽了口唾沫,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门边往外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胖商人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二爷……二爷……”胖商人指着门外,牙齿上下打架,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汪海心里猛地一沉,大步跨过门槛。 院子里火光冲天。 几百个穿着大红飞鱼服的壮汉,手里举着火把,已经把整个会馆围得水泄不通。最前排的几十个人,手里握着出鞘的绣春刀。刀刃在火光下反着森冷的白光。 汪家会馆的大门,连带着两边的院墙,已经被硬生生推平了。 汪海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锦衣卫。 这帮活阎王怎么大半夜跑到这里来了? 正堂里的几个盐商全吓傻了,缩在桌子底下不敢出来。 锦衣卫的人群从中间分开,让出一条道。 一个穿着绯色官服、腰间挂着牙牌的男人慢悠悠地走了过来。这人长着一张圆脸,见谁都笑眯眯的,看着脾气极好。 锦衣卫同知,蒋瓛。 蒋瓛走到台阶前,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挂在正堂门头上的“汪家会馆”四个字。 “字写得不错。”蒋瓛背着手,慢条斯理地跨上台阶,径直走进正堂。 汪海僵在原地,连躲都不敢躲。 蒋瓛走到红木圆桌前,看了一眼满桌子的残羹冷炙,又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鹿肉。 “哟,吃着呢?”蒋瓛拉开一把太师椅,大马金刀地坐下,指了指桌子,“诸位别停啊。继续吃吧。这鹿肉烤得火候刚好,凉了可就糟蹋了。” 没人敢动。 胖商人趴在地上,裤裆底下已经渗出了一滩黄水,骚臭味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汪海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他强压下心头的恐惧,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这位大人……”汪海弯着腰,双手抱拳,“草民汪海,扬州汪家二房掌事。我们都是本本分分的买卖人,户部和盐运司都有备案的。不知大人深夜造访,可是有什么误会?” 汪海特意把“户部”两个字咬得很重。 蒋瓛笑了。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一双干净筷子,夹了一块八宝鸭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味道真不错。”蒋瓛放下筷子,掏出一方手帕擦了擦嘴,“汪二爷,别拿户部来压我。我今天既然进得来这扇门,户部尚书徐铎就算站在这,他也得给我跪下。” 汪海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蒋瓛从袖子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卷宗,随手扔在桌子上。 “本本分分的买卖人?”蒋瓛手指在卷宗上敲了两下,“行,那咱们就来对对你们的本分账。” 蒋瓛翻开第一页。 “洪武十三年正月初五,扬州知府嫁小女儿。你们汪家牵头,扬州商会送去了一尊纯金打造的弥勒佛,重八十斤。”蒋瓛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汪海,“汪二爷,八十斤金子,大明国库现在都未必能拿得出现成的。你们这买卖,做得够大的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5章诸位吃好喝好啊(第2/2页) 汪海浑身一哆嗦。 “大人!那是……那是我们几家凑的份子钱,图个吉利……” “别急,还有呢。”蒋瓛翻开第二页。 “去年腊月,淮安府下辖三个县。两百三十七户灶户,因为交不上你们定下的盐课,被你们养的打手逼得卖儿卖女。老百姓吃不起八十文一斤的粗盐,去刮墙皮上的硝土熬水喝。” 蒋瓛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 “光是上个月,喝硝土水喝死的人,就有四百多个。淮安府的乱葬岗都埋不下了。”蒋瓛盯着汪海的眼睛,“汪二爷,这四百多条人命,也是你们本分买卖里的一环?” 老李再也撑不住了,两眼一翻,直接晕死过去。 汪海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人明鉴!这都是底下人背着我干的!草民不知情啊!”汪海疯狂磕头,额头砸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 蒋瓛没理他,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大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大同、宣府两镇。”蒋瓛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杀气,“九边重镇,大明的国门。军中已经断盐两个月了。” 蒋瓛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汪海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边军将士常年吃淡食,手脚浮肿,连刀都提不起来!你们扬州商会为了抬高盐价,囤积居奇,把军需盐全扣在仓库里发霉!” 蒋瓛反手一个巴掌,重重抽在汪海脸上。 “啪!” 汪海的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几颗带血的牙齿从嘴里飞了出去。 蒋瓛把汪海扔在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贪官污吏的钱你们给,老百姓的命你们要,现在连大明将士的军粮你们也敢卡。”蒋瓛把手里的卷宗砸在汪海脸上,“汪二爷,你告诉我,这三条罪状,哪一条不够诛你们九族的?” 汪海捂着脸,彻底崩溃了。 他知道自己完了。扬州商会也完了。 “我要见徐尚书!我要见户部的人!”汪海披头散发地在地上爬,歇斯底里地大喊,“我们每年给京城送那么多银子!他们不能不管我们!” 蒋瓛冷笑一声。 “留着力气,去诏狱里慢慢喊吧。”蒋瓛转过身,一挥手,“全都带走!连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敢反抗的,就地格杀!” 门外的锦衣卫如狼似虎地扑了进来。 拖拽声、求饶声、惨叫声在汪家会馆里响成一片。 蒋瓛走出大门,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夜空。 “京城这边的网收了。”蒋瓛翻身上马,对着身边的百户吩咐,“传信给指挥使大人。现在就等他扬州那边了。” …… 同一时间,承华殿。 已经是后半夜了,殿内依然灯火通明。 朱标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资治通鉴》,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林远坐在一旁的圈椅上,闭着眼睛闭目养神。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毛骧大步走进来,身上带着浓重的露水气。 “殿下,林先生。”毛骧抱拳行礼,“京城里的扬州盐商会馆,全部查抄完毕。汪海等一干主犯,已经押入诏狱。” 朱标放下手里的书,立刻问道:“抄出多少东西?” 毛骧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 “现银三百万两。京城各处房契地契一百二十张。各类珍玩字画装了整整三十个大箱子。”毛骧顿了顿,补上一句,“另外,还搜出了十几本密账。上面记着历年来给京城各部官员送礼的明细。” 朱标倒吸一口凉气。 三百万两现银! 这还只是扬州盐商在京城的一个落脚点!大明国库现在连一百万两都拿不出来。 “这帮国贼!”朱标一拳砸在桌面上。 林远睁开眼睛,慢悠悠地站起身。 “殿下不必动怒。”林远走到桌前,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水,“这三百万两,不过是扬州盐商九牛一毛的零头罢了。真正的大头,在扬州城里的那些地窖里。” 林远端着茶杯,看着朱标。 “不过殿下,钱好抄,人难杀。”林远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毛骧刚才说,搜出了十几本密账。这十几本账交上去,朝堂上的六部九卿,怕是要空出一大半来。” 林远身子前倾,直视朱标的眼睛。 “陛下动了杀心,一定会大开杀戒。但大明不能没有干活的官员。这案子要是牵连太广,朝局必乱。殿下,您想好之后怎么做了么?” 第76章 榨干他们 第76章榨干他们 承华殿内,朱标的脚步声显得格外沉闷。 他绕着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来来回回走了足足七八圈。每走一圈,他脸上的烦躁就多了一分。 林远坐在旁边的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有些放凉的茶水,看着朱标转圈,也不出声催促。 “先生,这事太难办了。”朱标终于停下脚步,双手按在书案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殿下在愁什么?”林远放下茶杯,明知故问。 “还能愁什么?当然是毛骧搜出来的那十几本密账!”朱标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奈,“父皇对贪官污吏是个什么态度,全天下都知道。当年空印案,杀得人头滚滚,连带着地方上的主印官员几乎换了一茬。” 朱标直起身,指了指门外诏狱的方向。 “现在这扬州盐商的密账,牵扯的可是京城里的六部九卿!户部、兵部、工部,哪一个衙门没有收过扬州商会的孝敬?这账本要是直接摆在父皇的御案上,以父皇的脾气,根本不会管什么朝局稳不稳,绝对是当场下旨拿人。” 朱标咬了咬牙,吐出几个字:“真要按着账本杀,这朝堂上的官员,怕是要空出三分之二来!” 林远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洪武大帝的杀性,在整个中国历史上都是排得上号的。朱元璋最恨的就是官商勾结盘剥百姓,这十几本密账简直就是点燃火药桶的引线。 “那殿下的意思是,把这账本瞒下来?”林远看着朱标。 “绝对不行!”朱标断然摇头,“瞒报就是欺君。况且锦衣卫的眼线遍布京城,毛骧既然能拿到账本,父皇那边迟早会听到风声。我要是藏着掖着,反而会惹得父皇猜忌。” 朱标又开始在殿内踱步,越走越快。 “交上去,六部衙门明天就得关门大吉,大明的政务直接停摆。不交,就是欺君之罪。先生,我这会儿是真不知道该怎么落子了。” 林远听完朱标的抱怨,轻轻笑了一声。 “殿下先别急。”林远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笃笃声,“杀人容易,用人难。对付这帮贪官,要想稳住朝局,就不能用快刀。得用慢火。” 朱标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林远。 “慢火?” “对,温水煮青蛙。”林远抛出这个词,“殿下,要想处理这批人,同时保证朝堂不乱,就绝对不能快。咱们得慢慢来,把处理贪官和补充新官这两件事,一同进行。” 朱标精神一振,立刻走回椅子旁坐下。 “怎么个一同进行法?先生快教我。” 林远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步,压。这消息绝对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林远有条不紊地分析:“殿下拿着密账去见陛下,这是必须的。但殿下得劝住陛下,把这账本锁进柜子里,暂时按住不发。连毛骧那边也要下死命令,参与查抄汪家会馆的锦衣卫,全部封口。谁敢走漏汪海被抓、密账被抄的消息,直接按谋逆论处。” 朱标眉头紧锁:“压下消息不难,毛骧手底下的人嘴都很严。但难的是怎么劝住父皇。父皇看到那账本,怕是连天子剑都要拔出来了,谁劝得住?” “陛下虽然恨贪官,但陛下更是个务实的皇帝。”林远语气笃定,“殿下只需要问陛下一个问题——今天杀光了户部的人,明天谁去给九边发军饷?谁去核算长乐精盐的账目?只要把政务停摆的利害关系摆出来,陛下就算再气,也会暂且忍下这口恶气。” 朱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理。那压住之后呢?” 林远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步,忙。让这帮官员忙起来,忙到脚不沾地,忙到连互相串联、打探消息的功夫都没有。” 林远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透着几分资本家压榨员工的狠辣。 “这帮人既然拿了朝廷的俸禄,又拿了盐商的黑钱,那就得把他们身上的最后一点油水全榨干。” “殿下想想,秦王、晋王、周王三位殿下,现在不是正留在京城查龙江船厂和兵仗局吗?这就是个绝佳的由头。” 林远开始排兵布阵:“让工部全力配合三位皇子,把历年来的造船图纸、耗材账目、工匠名册全部翻出来重新核对。给他们定下死限,十天之内必须理清烂账。干不完,全衙门罚俸。” “长乐的精盐马上就要大批量进京。让户部去统计全国各地的盐引、盐仓,重新制定精盐的售卖章程和税率。告诉户部尚书,大明国库能不能充盈就看这一把了,让他亲自带头连轴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6章榨干他们(第2/2页) “还有兵部。大同和宣府缺盐的事既然爆出来了,那就让兵部立刻去查九边军需。把历年缺额全部算清楚,连带军械的损耗,一笔一笔核实。” 林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 “给六部派最繁重的活,定最紧的期限。谁敢叫苦,谁敢拖延,直接以怠政之罪罢官下狱。这样一来,他们为了保住头上的乌纱帽,只能拼了命去干活。每天一睁眼就是干不完的差事,哪还有心思去管扬州那边出了什么事?” 朱标听得眼睛发亮,呼吸都跟着急促了几分。 这招太毒了。 明明屠刀已经悬在了这帮贪官的脖子上,却偏偏不落下来。反而用这把刀逼着他们去给大明当牛做马,疯狂干活。 “榨干他们的剩余价值。”朱标脱口而出,这还是他之前从林远那里学来的新词。 “没错。”林远点点头,竖起第三根手指,“在他们拼命干活的这段时间,咱们就要开始第三步——补。” “大明缺官,那就招。科举、举荐,两条腿走路。” 朱标有些迟疑:“科举与洪武六年被父皇叫停,如今难道要开恩科?” “对,开恩科。但这次恩科,不能按老规矩来。”林远语气严肃起来,“大明现在需要的是能干实事的人,不是只会写花团锦簇文章的书呆子。” “殿下可以向陛下进言,此次恩科,除了考四书五经,必须加考‘经世致用’之学。懂算账的,考算学,分去户部;懂刑律的,考大明律,分去刑部;懂农桑水利的,分去工部。” 林远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同时,让地方上举荐那些有真才实学、在民间有口碑的能人异士。把这些新鲜血液招进京城,直接塞进六部衙门,让他们跟在那些老油条后面学做事,先当副手。” “等这批新官上手了,熟悉了衙门里的门道。那些老官的活,差不多也干完了。” 林远看着朱标,缓缓说出最后一句。 “到时候,殿下再把那本密账从柜子里拿出来。按图索骥,该杀的杀,该抄的抄,该流放的流放。朝堂不仅乱不起来,反而会因为换上了一批实干的新人,运转得更加顺畅。” 承华殿内安静极了。 朱标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反复推演着林远刚才说的那套连环计。 压下消息稳住局面,派发重任榨干价值,开科取士培养替补,最后卸磨杀驴秋后算账。 一环扣一环,严丝合缝。 既平息了朱元璋的怒火,又清理了朝堂的蛀虫,还趁机选拔了一批真正能干事的新官。 “绝了……” 朱标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来,满脸激动。 “先生这招温水煮青蛙,简直是神仙手段!那些贪官恐怕到死都想不到,他们拼死拼活干了几个月的苦力,最后等来的却是一把铡刀!” 朱标一把抓起桌上的那沓密账,胡乱塞进袖子里。 “我这就去谨身殿见父皇!有了先生这套说辞,我今天非得把父皇手里的天子剑给劝回剑鞘里不可!” 朱标风风火火地往外走。 刚走到殿门前,还没来得及拉开门,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承华殿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司礼监的秉笔太监王景弘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帽子都歪在了一边,满头大汗,脸色煞白得像一张纸。 “殿下!太子殿下!”王景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 朱标心里咯噔一下,一把拉住王景弘的胳膊。 “出什么事了?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王景弘喘着粗气,指着谨身殿的方向。 “殿下快去劝劝吧!皇爷刚才在御书房里,接了锦衣卫加急送来的奏报。看完之后,万岁爷一脚踹翻了御案,直接把天子剑拔出来了!” 朱标脸色大变:“父皇要杀谁?” 王景弘咽了一口唾沫,浑身都在发抖。 “万岁爷点了一千御林军,现在已经提着剑,亲自往户部衙门去了!说是要活劈了户部尚书徐铎徐大人啊!” 第77章 分卷 第77章分卷 谨身殿外,寒风卷着碎雪。 王景弘刚把话说完,朱标连外氅都没来得及披,疯了一样冲出承华殿。 大明宫道上,青石板被踩得轰轰作响。 一千名御林军披甲执锐,杀气腾腾地列阵前行。 朱元璋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拎着出鞘的天子剑。剑刃在冬日的冷光下泛着森森寒意,剑柄上的龙纹被他攥得死紧。 “父皇!” 朱标从斜刺里狂奔而来,直接张开双臂,死死拦在队伍正前方。 御林军哗啦一声停住脚步,甲片撞击声响彻宫道。 朱元璋停下脚步,脸上的肌肉绷得像是一块生铁。 “让开。” “父皇要去哪?”朱标一步不退。 “去户部。”朱元璋握剑的手背暴起一根根青筋,“去看看徐铎那狗东西,脖子到底有多硬。扬州盐商的黑钱,他一个人就收了整整十二万两!大明一个七品知县一年的俸禄才多少?他户部尚书带头喝兵血,咱今天非活劈了他不可!” “父皇杀了他,明天谁给九边算军饷?”朱标拔高了声音,“谁去核算长乐精盐的账目?” 朱元璋手里的剑停在半空,胸膛剧烈起伏。 “大明缺官。”朱标快速把林远刚才的话倒出来,“杀徐铎容易,一剑的事。可户部上下牵连几十个官员,全杀了,衙门直接停摆。九边的将士等着军饷过冬,这账没人算,要出大乱子。” “那就任由这帮贪官逍遥法外?”朱元璋咬着牙,字字带血。 “不。”朱标压低声音,凑近了一步,“先留着他们的脑袋,让他们干活。” 朱元璋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让他们去查历年造船的烂账,去算全国的盐引,去核九边的军需。”朱标语速飞快,把林远的策略和盘托出,“给他们定死期限,干不完就下狱。让他们一天十二个时辰连轴转,把他们身上的力气全榨干。等他们把活干完,咱们的新官也选拔上来了,到时候再把账本拿出来,秋后算账。” 朱元璋愣住了。 他打了一辈子仗,杀人从来都是直来直去。这种把人当牛马使唤到死,最后再一刀砍了的做法,他还是第一次听。 “榨干?”朱元璋咀嚼着这两个字。 “对。”朱标重重点头,“物尽其用。他们拿了朝廷的俸禄,又拿了黑钱,就得给大明把最后一滴血流干。” 朱元璋看着眼前的长子,火气莫名消退了大半。 杀人不过头点地。 但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地干活,这招更狠。 他把天子剑插回剑鞘,发出一声刺耳的锐鸣。 “这阴损招数,不是你想出来的。”朱元璋冷哼一声,一语道破,“林远教你的?” 朱标老老实实点头。 “走。”朱元璋转身改了方向。 “去哪?” “承华殿。” 承华殿内,茶炉上的水正咕噜咕噜翻滚。 林远还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新续的热茶。 殿门被猛地推开,朱元璋大步跨进来,朱标紧随其后。 林远放下茶杯,刚要起身行礼。 “免了。”朱元璋摆摆手,直接走到主位上坐下。 他上下打量了林远两眼,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这几天在承华殿住得还习惯?” “回陛下,挺好。”林远答得随意,“有吃有喝,没人打扰,清净。” “清净不了几天了。”朱元璋手指敲了敲紫檀木桌面,“你给太子出的那个主意,咱听了。算是个稳妥的法子。但这里头有个大窟窿。” 林远没接话,等着下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7章分卷(第2/2页) “照你的说法,开恩科,招新官。”朱元璋身子往前倾,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大明洪武六年就停了科举,因为考出来的全是些只会写酸文章的废物。现在重开,考什么?难道还考那套四书五经?” 朱标也看向林远。这是刚才没来得及细问的核心问题。 林远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坐得笔直。 “还是考儒学。” 朱元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前几天才跟咱说,儒家是一把刀,得把他们手里的定性权抢过来。现在又让咱考儒学?你耍咱?” “陛下息怒。”林远语气平缓,没有半点慌乱,“臣说考儒学,是给天下读书人看的。饭碗不能一下子砸碎,得温水煮青蛙。如果不考儒学,全天下的士子明天就能把礼部大门给冲了,到时候朝局又是一场震荡。” 朱元璋不说话了。他明白这个道理。 “但怎么考,咱们说了算。”林远拿起桌上的一支炭笔,在白纸上画了一条横线。 “科举分两卷。甲卷,考四书五经,考八股文章。这是敲门砖。考过了,说明你书读得不错,是个读书人,给你个功名。” 他在白纸的另一边,重重写下两个字。 “乙卷。” 朱元璋盯着那两个字,若有所思。 “乙卷考什么?” “考经世致用。”林远放下笔,“考大明律,考算筹,考农桑水利,考钱粮度支。甲卷只定资格,乙卷才定名次。” 朱标眼睛亮了。 “先生的意思是,文章写得再好,如果不会算账,不懂刑律,依然排在后面?” “不仅排在后面,甚至可以直接落榜。”林远点头,“朝廷要的是能干活的官,不是能吟诗的客。乙卷的考题,臣来出。考完之后,按成绩分派六部。懂算账的去户部,懂律法的去刑部,懂治水的去工部。这样选出来的人,到了衙门就能直接上手做事。” 朱元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动,速度越来越快。 这个法子,绝了。 把儒家的面子保住了,但把里子全掏空了。 读书人为了做官,不仅要背四书五经,还得去学算数,学律法。久而久之,那些只会空谈的酸腐儒生,自然会被淘汰。不用朝廷去禁,他们自己就会把精力转到实学上。 “好一招暗度陈仓。”朱元璋笑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出声。 他转头看向林远桌上那三本厚厚的教材。 “你写的这三本书,咱翻了翻。虽然看不懂那些鬼画符,但你说能造火炮,能炼精钢。这东西,什么时候能教给天下学子?” 林远靠在椅背上,两手一摊。 “现在不行。” “为何?”朱元璋皱眉。 “没钱。”林远十分坦诚,“陛下,开实学馆,印教材,请匠人,造模型,哪一样不需要银子?大明国库现在能拿出这笔钱吗?” 朱元璋沉默了。 北边要打仗,九边要军饷,各地要赈灾。国库里确实掏不出多余的银子来搞这个。 “那依你看,什么时候能推行?” 林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等扬州事毕。” 他放下茶杯,直视朱元璋。 “扬州盐商富甲天下,这十几年趴在大明身上吸了多少血?陛下手里现在有密账,只要把这批盐商抄了,银子多得能把国库塞满。到时候,不仅实学馆能办起来,九边的军饷也有了着落。” 朱元璋眼底闪过狠厉。 “扬州……”他念着这两个字,杀意凛然。 啧啧啧,林远摇摇头,这扬州盐商,怕是要被连根拔起了。 第78章 上朝 第78章上朝 朱元璋一夜没睡。 天还没亮,他就坐在谨身殿的御案后面,手里攥着那把天子剑的剑鞘,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密账上的名字,他全记住了。 户部尚书徐铎,十二万两。兵部侍郎周安,八万两。工部郎中赵文远,三万两。 一个个名字,一笔笔银子,全刻在他脑子里。 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把这帮人的脑袋一个个拧下来。 但朱标昨晚的话,他反复嚼了一宿。 榨干。 物尽其用。 朱元璋把剑鞘往桌上一扔,站起身来。 “摆驾,上朝。” —— 奉天殿。 卯时三刻,百官列队入殿。 今天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往常朱元璋上朝,虽然也板着脸,但好歹会说句“诸卿平身”。今天他往龙椅上一坐,扫了一眼底下乌压压的人头,半天没吭声。 满殿文武跪在地上,等了足足二十个呼吸。 “行了。” 两个字,冷得能结冰。 户部尚书徐铎站在队列里,莫名觉得后脖颈发凉。他偷偷抬头瞄了一眼御座上的朱元璋,正好对上那双眼睛。 徐铎浑身一激灵,赶紧把头低下去。 朱元璋收回视线,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慢慢敲着。 十二万两。 这狗东西,一年俸禄才多少?十二万两够他不吃不喝攒三百年的。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杀意硬生生压了下去。 不急。先让他干活。干完了再杀。 “户部。” 徐铎身子一颤,赶紧出列跪下。 “臣在!” “长乐精盐的事你知道了吧?”朱元璋语气平淡,“全国各地的盐引、盐仓,给咱重新统计一遍。新的精盐售卖章程和税率,十五天之内拿出来。” 徐铎愣了一下。 十五天?全国的盐引盐仓?这工作量,就算户部上下三百号人不吃不睡也未必干得完! “陛下,这……十五天恐怕——” “十五天太多了?”朱元璋打断他,“那要不十天?” 徐铎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臣……遵旨。” 朱元璋没给他喘息的机会,转头看向兵部。 “兵部。大同、宣府两镇的军需,历年缺额全部算清楚。连带九边其余七镇的军械损耗,一笔一笔核实。限期十五天。” 兵部侍郎周安额头上渗出了汗。 “陛下,九边军需涉及的卷宗浩如烟海,十五天——” “嫌少?” 周安闭嘴了。 “工部。”朱元璋继续点名,“龙江船厂和兵仗局的历年造船图纸、耗材账目、工匠名册,全部翻出来重新核对。秦王、晋王、周王三位皇子在查这事,你们全力配合。十天。” 工部尚书脸都绿了。 朱元璋一口气把六部全点了一遍,每个衙门都派了足够他们干到吐血的活。 底下的官员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吭声。 今天的陛下,怎么跟吃了火药似的? 朱元璋看着底下这帮人战战兢兢的样子,心里冷笑。 你们现在怕?等密账拿出来那天,你们才知道什么叫怕。 “还有事要奏的没有?” 殿内鸦雀无声。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霉头? 朱元璋等了片刻,见没人说话,便开口了。 “既然没事,那咱说一件事。” 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忽然松了几分。 “咱打算再开一次恩科。”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洪武六年停了科举之后,朝廷选官全靠举荐和国子监。现在突然要重开恩科,这可是大事。 “陛下圣明!” 礼部尚书第一个跳出来表态。科举是礼部的活,重开恩科就意味着礼部的权柄又重了几分。 “陛下圣明!” 一片附和声。 朱元璋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 “别急着拍马屁,听咱把话说完。” 殿内安静下来。 “这次恩科,跟以前不一样。”朱元璋身子前倾,“眼下朝廷缺官缺得厉害,各部衙门都喊人手不够。咱开这次恩科,目的就一个——快。快选人,快上任。” 百官竖起耳朵。 “考卷分甲乙两卷。” 这下连礼部尚书都愣了。 “甲卷,考经义。”朱元璋竖起一根手指,“四书五经,八股文章。这是老规矩,过了甲卷,给功名。” 底下的人松了口气。还好,根基没动。 “乙卷。”朱元璋竖起第二根手指,声音加重了几分,“考做官的本事。” “户部要人,乙卷就考算筹、考钱粮度支。刑部要人,就考大明律。工部要人,就考农桑水利。”朱元璋扫了一眼底下的人,“甲卷定资格,乙卷定名次。文章写得再花团锦簇,不会算账,不懂律法,一样排在后面。” 殿内炸了锅。 “陛下,这……这于理不合啊!”一个翰林院的老学士忍不住出列,“科举取士,自隋唐以来皆以经义为本。如今加设乙卷,岂非本末倒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8章上朝(第2/2页) “本末倒置?”朱元璋冷哼,“咱问你,你翰林院那帮人,有几个会算账的?让他们去户部当差,能把军饷算明白吗?” 老学士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陛下!”又一个御史出列,“科举乃国之大典,贸然改制,恐天下士子人心浮动——” “人心浮动?”朱元璋乐了,“咱又没废经义,甲卷照考。多加一张乙卷,让他们多学点本事,这叫浮动?” 御史被噎得说不出话。 底下议论声越来越大,有赞同的,有反对的,乱成一锅粥。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李善长。 自从中书省废除之后,李善长的官职改成了内阁大学士。虽然名义上权柄小了,但他在朝中的分量依然举足轻重。 “陛下。” 李善长的声音不大,但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臣以为,陛下此举,用心良苦。”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朝廷选官,本就该德才兼备。”李善长拱手,语气不疾不徐,“经义考的是德,乙卷考的是才。两者并重,方能选出真正能为朝廷办事的人。臣赞同。” 底下那些反对的声音顿时弱了几分。李善长都表态了,谁还敢跳? 但李善长话锋一转。 “只是——” 朱元璋挑了挑眉。 “只是臣有一虑。”李善长抬起头,“科举改制,兹事体大。乙卷考什么、怎么考、谁来出题、如何评判,这些都需要细细斟酌。若仓促推行,恐怕适得其反。天下士子寒窗苦读十余年,一朝改了规矩,难免怨声载道。” 李善长顿了顿。 “臣斗胆建议,是否可以先做个试点?小范围试一试,看看效果。若效果好,再推行全国,也不迟。”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试点。 这老狐狸,说话滴水不漏。既表了忠心,又提了意见,还给自己留了退路。 但不得不说,这话有道理。 朱元璋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那就先试试。” 他扫了一眼殿内。 “国子监。” 礼部尚书赶紧竖起耳朵。 “国子监里那帮学子,整天吃朝廷的饭,读朝廷的书,也该给朝廷出点力了。”朱元璋一锤定音,“十天后,国子监全体监生,考一场。甲乙两卷,过了的直接分配官职。” 殿内又是一阵骚动。 国子监的监生们,那可都是各地举荐上来的精英。让他们当第一批试验品? “陛下,十天……会不会太仓促了?”礼部尚书小心翼翼地问,“监生们平日里学的都是经义,乙卷的内容他们从未接触过,十天恐怕准备不及——” “准备不及?”朱元璋嗤笑一声,“咱又不是考他们造火炮。算筹、律法、钱粮,这些都是做官的基本功。连这都不会,留在国子监吃白饭?” 礼部尚书不敢再说了。 “乙卷的考题,咱会让人出。”朱元璋站起身,“散朝。” 百官跪送。 朱元璋大步走出奉天殿,脸上的表情终于松了下来。 走到宫道拐角处,朱标已经等在那里了。 “父皇。” “你都听见了?” 朱标点头:“李善长那个试点的建议,倒是帮了咱们一把。国子监先考,正好让天下人看看效果。” 朱元璋哼了一声:“那老狐狸精着呢。他不是帮咱们,他是怕改得太快,动了他门生故旧的利益。不过无所谓,结果是一样的。” 父子俩并肩往回走。 “乙卷的题,让林远赶紧出。”朱元璋忽然停下脚步。 “还有。”朱元璋转过头,“扬州那边,毛骧的人到了没有?” “昨夜出发的,快马加鞭,最多三天就能到扬州城外。” 朱元璋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三天。”他的声音飘在冬日的冷风里,“三天之后,扬州那帮人就该知道,什么叫天网恢恢了。” —— 承华殿。 朱标把早朝的情况一五一十转述给了林远。 林远听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国子监先考,挺好。十天时间,够我出一套卷子了。” “先生打算怎么出?” 林远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炭笔,在白纸上写了几行字。 “算术,难易各出几道。” “律法,出几个案例。给一个案子,让他们判。不考背条文,考怎么用。” “钱粮度支,出一道模拟题。假设你是某县知县,今年遭了旱灾,朝廷拨了多少赈灾银,你怎么分配?写个方案出来。” 朱标越看越兴奋,“如果是这些题目,确实不难。但要答好,光靠死读书绝对不行。” “对。”林远搁下笔,“这就是乙卷的精髓。它不淘汰读书人,它淘汰书呆子。” 随后林远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不过乙卷里头也不能都是太简单的,放些难题去拉开差距好了。殿下觉得如何?” “善。” 第79章 李善长想撤了 第79章李善长想撤了 散朝之后,李善长没有回府。 他拐进了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进了一间不起眼的茶楼。二楼雅间里,他的门生丁斌已经等了半个时辰。 “恩师。”丁斌起身行礼。 李善长摆摆手,径直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茶水入口,他才开腔:“今天早朝,你看出什么了?” 丁斌想了想:“陛下要开恩科,加设乙卷。这事……确实突然。” “不是这个。”李善长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你没注意陛下看徐铎的那一眼?” 丁斌一愣。 “那一眼,跟前些日子看胡惟庸一模一样。” 雅间里安静了几息。 丁斌的脸色变了。 “恩师的意思是……陛下要动户部?” 李善长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科举改制这事,不是陛下自己想出来的。”李善长的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甲卷乙卷,经世致用,温水煮青蛙……这套路子,不像武人的手笔,也不像朝中哪位大臣的风格。” “恩师觉得是谁?” “太子身边,最近多了个人。”李善长眯起眼睛,“翰林院侍讲,林远。” 丁斌回忆了一下:“就是那个不知道哪冒出来的狂生?听说一直住在承华殿,给太子讲什么……经世学?” “对。”李善长把茶杯搁在桌上,“一个从狂生,能住进承华殿,能让陛下亲自去听课。你觉得,这人简单吗?” 丁斌沉默了。 “今天早朝,陛下给六部派了那么重的活,又突然开恩科。”李善长靠在椅背上,“这两件事凑在一起,你品品。” 丁斌品了品,脸色越来越难看。 “派重活……是为了拖住六部官员。开恩科……是为了选新人顶上去。”丁斌咽了口唾沫,“恩师,陛下这是要换血?” 李善长没说话。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还有一件事。”李善长压低了声音,“昨天夜里,城南汪家会馆那边,有人看见大批锦衣卫出动。今天一早,会馆的门就封了。” 丁斌倒吸一口凉气。 汪家会馆,那是扬州盐商在京城的据点。锦衣卫封了那里,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 “扬州盐商跟京城各部的关系,你心里有数。”李善长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丁斌,“老夫这些年虽然没收过他们的银子,但当年中书省在的时候,经手批过不少盐引。真要查起来,未必干净。” “恩师!”丁斌急了,“那您——” “老夫在想一件事。”李善长打断他。 “什么事?” “致仕。” 这两个字从李善长嘴里说出来,丁斌整个人都愣住了。 李善长,大明开国第一功臣,内阁大学士,朝中文官之首。他要辞官? “恩师三思啊!您现在走,陛下会不会觉得——” “觉得什么?觉得老夫心虚?”李善长转过身,苦笑了一下,“老夫今年六十七了。他胡惟庸是什么下场?老夫跟他共事多年,陛下嘴上不说,心里能没有疙瘩?” 李善长走回桌前,拿起茶杯,发现已经空了。 “与其等着哪天被人牵连进去,不如趁现在还能走,体面地退下来。” 丁斌张了张嘴,想劝,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这事先不急。”李善长把茶杯放下,“等老夫再看看风向。如果扬州那边的事牵连太广……老夫就上折子,告老还乡。” 他拍了拍丁斌的肩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9章李善长想撤了(第2/2页) “你年轻,路还长。往后少跟那些盐商打交道,听到没有?” 丁斌重重点头。 李善长整了整衣冠,推门出去了。 走在巷子里,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冬天的日头惨白惨白的,照在人身上一点暖意都没有。 —— 承华殿。 林远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三天没出门。 桌上铺满了白纸,炭笔用秃了七八根。他一边写,一边自言自语,偶尔还会停下来嘿嘿笑两声。 朱标第一天来看,林远在写算术题。 “一县之地,良田三千亩,旱田两千亩。今年夏涝,良田损毁四成,旱田损毁六成。朝廷拨赈灾银一万两,知县需同时安置流民、修缮水渠、补种秋粮。问:如何分配银两,使三者兼顾?列出方案并说明理由。” 朱标看了看,点点头。这题不算太难,但要答好需要实际经验。 第二天再来,林远在写律法题。 “张三与李四为邻。张三家牛踩坏李四麦田,李四怒而杀牛。张三告至县衙,知县判李四赔牛。李四不服,上告府衙。问:依大明律,此案当如何判?若你是知府,如何处置?” 朱标又点点头。考的是活学活用,不是死背条文。 第三天,朱标再来的时候,林远正趴在桌上写最后几道题。 写完之后,林远把笔一扔,往椅背上一靠,脸上的表情……怎么说呢,朱标觉得只能用“坏”来形容。 “先生,写完了?” “写完了。”林远拿起那沓考卷,在手里颠了颠,“殿下要不要先看看最后一道压轴题?” 朱标接过来,翻到最后一页。 题目是这样的—— “假设你是大明户部侍郎。今有一商帮,垄断某地食盐买卖,官商勾结,致使盐价飞涨,百姓苦不堪言。同时,该商帮与朝中多位重臣有利益往来,牵一发而动全身。问:若陛下命你处置此事,你当如何?需兼顾朝局稳定与百姓民生,写出完整方案。” 朱标看完,抬头看林远。 林远冲他眨了眨眼。 “先生……这题也太明显了吧?”朱标哭笑不得,“这不就是扬州盐商的事换了个皮?” “明显吗?”林远一脸无辜,“我写的是‘假设‘啊。再说了,国子监那帮监生又不知道扬州的事。他们只会觉得这是一道策论题。” 朱标想了想,确实。消息封锁得严严实实,外面的人根本不知道锦衣卫已经南下了。 “但这道题的妙处不在这里。”林远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殿下想想,如果有监生能把这道题答得漂亮,说明什么?” 朱标反应过来了:“说明此人有处理复杂政务的能力,可以直接重用。” “对。”林远把考卷整理好,用油纸包上,“这套卷子,甲卷我没碰,那是礼部的活。乙卷一共三十道题,由浅入深。前二十道,正常人用点心都能答上来。后十道,没点真本事的,看都看不懂。” 林远把油纸包递给朱标。 “拿去给陛下过目吧。如果陛下没意见,就可以准备发下去了。” 朱标命人接过考卷,送去奉天殿。 林远忽然开口说到,“对了殿下,几位藩王回来齐了没有?” 朱标停下脚步:“今天刚到的消息,老四已经在京城了,老二老三老五明天就能进京。” “那正好。”林远搓了搓手,“请殿下告知几位藩王。这课停了快半个月了,该讲一节了。哦,还请殿下也请陛下来旁听,这次的内容,我觉得陛下会很感兴趣。” 第80章 官员俸禄 第80章官员俸禄 五个皇子到得比预想中还早。 朱棣第一个进门,身上还带着赶路的风尘味,显然是昨晚刚到京城,连觉都没睡踏实。朱樉和朱棡前后脚进来,朱橚最后一个,手里换了本《管子》。 朱标坐在老位置上,冲几个弟弟点了点头。 最后进来的是朱元璋。 今天没穿常服,一身玄色便袍,腰间别了块玉佩,看着倒像是来串门的。但他进门之后没往后排坐,直接搬了把椅子放在第一排侧面,跟五个儿子并排。 然后他就盯着林远看。 那种打量的劲儿,像是在看一件稀罕物什。 林远被看得有些发毛,整理讲案上纸张的手顿了一下。 “陛下,臣脸上有东西?” 朱元璋摇了摇头,往椅背上一靠。 “你那套乙卷,咱昨晚看了。” 林远放下手里的炭笔:“陛下觉得如何?” “那道赈灾分配银两的题,出得刁钻。”朱元璋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咱就是好奇,你脑子里怎么装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哪一样你都能出题。你到底是读书人还是当过县太爷?” 林远笑了一声:“臣就是读书读杂了。” 朱元璋哼了一声,没再追问,摆了摆手:“行了,开讲吧。昨天老大说你这堂课有意思,咱特意空出来的。” 林远点头,转身面向黑板。 粉笔落下,写了四个字。 官员俸禄。 写完之后,林远搁下粉笔,还没开口,后面就传来一声冷哼。 “先生该不会是想让咱给那帮混蛋涨俸禄吧?” 朱元璋的声音不大,但殿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远转过身。 朱元璋已经坐直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算不上怒,但绝对谈不上愉快。 “咱跟你说,现在的俸禄,是咱一笔一笔算出来的。”朱元璋竖起一根手指,“一个七品知县,月俸七石五斗米。够他一家老小吃穿用度,还能体体面面地过日子。咱算得清清楚楚,一文钱都没亏他们。” 林远没接话。 朱元璋继续说:“大宋是怎么亡的?高薪养廉!一个知州的俸禄比咱大明的布政使还高!结果呢?贪不贪?照贪!” 他一拍椅子扶手。 “还有扬州那帮狗东西!户部尚书一年俸禄多少?十二万两他也敢收!你就是把俸禄翻十倍,他该贪还是贪!给这帮玩意涨俸禄?” 朱元璋的声音拔高了半截。 “给他们涨个棺材!” 殿内安静了两息。 五个皇子齐刷刷低头。朱樉缩了缩脖子——他爹这个状态,他太熟了。 林远等朱元璋说完,不急不慢地开口。 “陛下说得对。” 朱元璋愣了一下。他本来已经准备好了林远要反驳,结果对方直接认了。 “高薪养廉确实没用。贪心这种东西,不是靠多给钱就能堵住的。” 林远走到黑板前,在“官员俸禄”下面写了一行字:不是涨不涨的问题,是够不够的问题。 “臣今天要讲的,不是给贪官涨俸禄。” 林远转过身,看着朱元璋。 “臣要讲的是大明目前的问题,换句话说,陛下定的这个俸禄标准,逼着清官也得伸手。” 朱元璋的眉头拧了起来。 林远没给他反驳的机会,直接在黑板上画了一张表。 “咱们就拿一个七品知县来算。” 他在表格第一行写:月俸七石五斗米,折银约四两半。 “一家五口,吃喝穿用,柴米油盐酱醋茶。按京城物价算,一个月至少要二两银子。” 第二行:家用,二两。 “知县要办公,得请师爷。一个师爷的月钱,少说一两半。” 第三行:师爷,一两半。 “到这里,还剩一两银子。”林远在旁边标注了余额。 朱棣插了一句:“一两银子也不少了。” “殿下别急。”林远继续写。 “衙门里的衙役,陛下知道是什么身份吧?” 朱元璋皱眉:“吏。” “对,吏。不在朝廷编制里,不拿朝廷俸禄。”林远敲了敲黑板,“但衙门要运转,总得有人跑腿、抓人、巡街、送公文。这些衙役的月钱,谁出?” 朱元璋没吭声。 “知县出。”林远自问自答,“一个县衙少说七八个衙役,每人每月就算给个半两——已经是极低了——那就是三四两银子。” 他在表格上写:衙役月钱,三至四两。 然后在余额那一栏点了两下。 “陛下看看,这账还平得了吗?” 朱元璋盯着黑板上的数字,没说话。 林远放下粉笔,面向所有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0章官员俸禄(第2/2页) “还没完。每年逢年过节,上官来巡查,同僚有红白喜事,这些人情往来要不要花钱?” 朱标接了一句:“要。” “一年下来,少说也得十几两银子。”林远在表格下面又加了一行,“这还是在什么都顺利的情况下。” 他停了一拍。 然后转向朱标。 “太子殿下,臣问你一个问题。” 朱标坐直了。 “假设你是一个清廉的知县。一家五口,加上师爷和衙役,每月的俸禄刚好花光,一文不剩。” 林远的语速慢了下来。 “某一天,你娘病了。” 朱标的表情变了。 “不是小病,是那种需要请大夫、抓药、卧床调养的病。药钱,诊金,加起来少说要五六两银子。” 林远看着朱标。 “钱从哪来?” 朱标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回答。 “克扣衙役的月钱?”林远替他列选项,“扣了之后,那帮衙役还给你干活吗?你一个知县,总不能自己上街抓贼吧?” 朱樉嘟囔了一句:“那就先欠着呗。” “欠着?”林远看向他,“欠一个月,衙役忍了。欠两个月呢?欠三个月呢?人家也有老婆孩子要养。到时候衙役撂挑子不干了,整个县的治安谁来管?” 朱樉不吭声了。 “那不扣呢?”林远继续推演,“老娘的病不治了?大明以孝治天下,一个知县连亲娘的病都治不起,传出去像什么话?被人参一本‘不孝‘,乌纱帽直接没了。”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朱元璋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着,一下,两下。 “这时候。”林远的声音平平淡淡的,“有个商人来了。”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小人。 “这个商人,在你管辖的县里做买卖。他听说知县大人家里有难处,提了几两银子上门。不多,就五两。” 林远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张开。 “他什么都没要求。不求你办事,不求你通融,就说了一句——‘大人为官清廉,小人敬佩,略表心意。‘” 林远看向朱标。 “收不收?” 朱标沉默了很久。 “……难。” “对,难。”林远点头,“你要是个贪官,这问题根本不存在——收了就收了。但你偏偏是个清官。你知道这钱不该收,但你娘躺在床上等着抓药。” 林远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收。 “假设你收了。这一次,确实只是治病。商人也确实没提任何要求。” 他又写了一个字:然后呢? “过了三个月,这个商人又来了。这次他带了十两银子,说是年节送礼,不成敬意。” 林远在黑板上画了一条线,从“收”字延伸出去。 “你上次收了他五两,这次拒绝?说不过去吧。人家帮过你,你翻脸不认人?” 朱棣的身子往前倾了几分。 “再过几个月,他来找你了。说县里有桩官司,两家争一块地,他是其中一方。按律法,这案子左右都判得通,没有明显的对错。” 林远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他没说让你偏袒他。他只是来‘拜访‘了一下,顺便提了这么一嘴。” “你判不判?” 朱棡开口了:“这种案子,本来就是知县自由裁量的范围。判给谁都不算违律。” “对。”林远指了指他,“所以你稍稍偏了一点。反正不违法,反正左右都行,反正他帮过你。但是,这时候,你已经不再清廉了。” 林远在那条线的尽头,又写了一个字:贪。 “从五两银子治病钱,到最后变成一个贪官。中间隔了多远?”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步。” 殿内没人说话。 朱元璋的脸色很难看。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林远没有停。 “陛下,臣说这些,不是要替贪官开脱。” 他走回讲案后面,语气平了下来。 “但臣想请陛下想一个问题,如果制度本身就把清官逼到了悬崖边上,那最后掉下去的人多,到底是人的问题,还是制度的问题?” 朱元璋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黑板上那张表格,盯着那些八成是真的支出,盯了很久。 “你的意思是……”朱元璋的声音沉下来,“咱定的俸禄,确实不够?” “不是不够。”林远摇头,“是陛下在算俸禄的时候,只算了‘一家人吃饱穿暖‘这一项。但当官的开销,远不止吃饱穿暖。” 朱元璋的手指停了。 “那你说怎么办?” 第81章 涨俸禄 第81章涨俸禄 林远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 “绩效考核。” 朱元璋把这四个字念了两遍,舌头在嘴里转了一圈,像是在品一道没吃过的菜。 “什么意思?” 林远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三个方框,从左到右排开。 “陛下,臣打个比方。同样是七品知县,甲县的知县一年开了两百亩荒地,修了三里水渠,治下无命案。乙县的知县呢,什么都没干,就守着衙门混日子,但也没犯错。” 林远在第一个方框里写了个“甲”,第二个写了个“乙”。 “按现在的制度,这两个人拿一样的俸禄。陛下觉得公平吗?” 朱元璋哼了一声:“当然不公平。甲县那个能干事,乙县那个是废物。” “对。”林远敲了敲黑板,“所以臣的意思是——把俸禄拆成两块。” 他在方框下面画了两条横线。 “第一块,基本俸禄。就是现在这个数,七石五斗。只要你在任上,按时点卯,没犯大错,这份钱照发。” “第二块,绩效俸禄。”林远在第二条线旁边重重画了个圈,“干得好的,额外再发一份。干得特别好的,再加。” 朱棣插了一句:“额外发多少?” “看等级。”林远转身,在黑板上列了一排数字。 “最低一档,臣建议设得宽松一些。只要这个官员在任上干了点人事。比如按时完成了上级交办的差事,没有积压公文,没有民怨,那就给他发。数额不用多,一个月多个一两半两的就行。” 朱元璋皱眉:“干点人事就给钱?那不是白送?” “不是白送,是兜底。”林远摇头,“陛下刚才也看了那张表,七品知县的俸禄本来就不够花。这个最低档的绩效,本质上就是把亏空补上。让清官不至于被逼到悬崖边上。” 朱元璋没吭声,算是默认了这个逻辑。 林远继续往上写。 “第二档,中等。完成了本职工作之外,还有额外政绩的。比如开荒超过一百亩,或者治下赋税足额征收无拖欠,或者修缮了道路桥梁。这一档,月俸翻倍。” “第三档,优等。”林远的笔顿了一下,“某些方面做出了突出成绩的。比如治水有功,保住了下游几千亩良田。比如剿匪有功,清除了一方祸患。比如推行新法,使得百姓收成翻番。这一档最好高一些。” 他在黑板上写了个数字:三到五倍。 朱樉倒吸一口气:“三到五倍?一个七品知县,月俸能拿到二十多两银子?” “能。”林远放下粉笔,“而且臣觉得应该能。一个知县如果真能治水保田、开荒千亩,他给大明创造的价值何止二十两?给他发五倍俸禄,朝廷赚大了。” 朱元璋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几下,没有立刻表态。 他在算账。 “你这么搞,等于是能干事的官员,收入能到现在的三五倍甚至更高。”朱元璋慢慢开口,“那些只会混日子的呢?” “只拿基本俸禄。”林远两手一摊,“够吃饭,不够体面。想过好日子?干活。”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搁在腹前。 “怎么考核?谁来定他干得好不好?” 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林远早有准备。 “三条线。”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基本政务。开了多少荒地,修了多少水渠,征了多少赋税,这些都是硬指标,有数可查,做不了假。” “第二,上级评定。布政使对知府,知府对知县,逐级考评。但这一条只占三成权重,防止上下勾结。”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民评。” 朱元璋眉毛挑了一下。 “每年派巡察御史下去,不找官员,专找百姓。问他们这个知县干了什么,好不好,有没有冤屈。百姓说好,那就是真好。百姓说不好,数据再漂亮也得打折扣。” 朱标接话:“这跟父皇之前设的巡按御史有些像。” “像,但不一样。”林远摆手,“巡按御史是查贪腐的,查的是有没有犯错。臣说的民评,查的是有没有干事。一个是底线,一个是上限。” 朱元璋沉吟了片刻。 “你这套东西,听着是不错。但咱有个疑问。”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1章涨俸禄(第2/2页) “如果所有官员都拼了命干活,都拿到了最高那一档的俸禄,朝廷的银子够发吗?” 林远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陛下,臣反问您一句。” 他转过身,面对朱元璋。 “如果大明所有的知县,都能开荒千亩、治水有功、治下太平,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好事?” 朱元璋一怔。 “所有官员都拿到最高俸禄,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大明每一个县都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赋税充盈,国力蒸蒸日上。”林远摊开双手,“到那个时候,国库里的银子只会多得花不完。多发那点俸禄,又能算的了什么呢?” 朱元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道理很简单,官员拿高绩效的前提,是他们真的干出了成绩。而成绩本身就意味着国家在变好、税收在增加。这是一个正循环。 “况且。”林远补了一句,“陛下真觉得所有官员都能拿到最高档?” 朱元璋想了想,摇头。 “不可能。人有高下,才有大小。能拿到最高档的,永远是少数。” “这就对了。”林远点头,“大部分人拿中等,少数人拿优等,极少数人拿最高。朝廷的支出是可控的。但对那些真正能干事的人来说,这份额外的俸禄,就是他们不伸手拿黑钱的底气。”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 朱元璋的手指又开始敲膝盖了。 忽然,他抬起头,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那要是有个官,清廉得很,两袖清风,百姓也说他好。但是。他什么政绩都没有呢?” 林远的动作停了。 “不贪,不腐,不欺压百姓。但也不开荒,不治水,不修路。就是守着衙门,清清白白地坐着。”朱元璋盯着林远,“按你这套法子,他连最低档的绩效都拿不到?” 这个问题很刁钻。 林远沉默了几息。 殿内五个皇子的视线全集中在他身上。朱标的表情带着几分紧张,他知道这个问题不好答。清官在民间的名声向来极好,如果林远的回答不慎,很容易被扣上一顶“苛待清官”的帽子。 林远吐了口气,开口了。 “陛下,臣接下来说的话,可能有些冒犯。请陛下先恕臣无罪。” 朱元璋挑了挑眉:“说。” “臣的看法是.......”林远顿了一拍,语气平稳但毫不含糊,“这种官员,不如早些回老家种地。或者去书院教书。” 殿内的空气凝了一瞬。 朱樉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朱棡手里的笔差点掉地上。 朱元璋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身子明显往前倾了几分。 “你再说一遍?” “臣说,这种官员,道德上或许无可挑剔。”林远没有退缩,一字一句地往下讲,“但作为官员,他毫无用处。” “朝廷给他发俸禄,给他官印,给他管一方百姓的权力是让他做事的。不是让他坐在衙门里当泥菩萨的。” 林远走到黑板前,把粉笔往讲案上一搁。 “陛下想想,一个知县的辖区里,百姓吃不饱饭,水渠年久失修,荒地没人开垦。这个知县自己倒是干干净净,一文黑钱没拿。但百姓的日子呢?有没有因为他的‘清廉‘而变好哪怕一分?” 朱元璋没接话。 “没有。”林远自己给了答案,“百姓不会因为知县不贪就能吃饱。他们需要的是有人带着他们修渠、开荒、兴修水利。一个什么都不干的清官,和一块刻着‘清廉‘二字的石碑,对百姓来说有什么区别?” 朱棣忽然开口:“可百姓确实喜欢清官。” “百姓喜欢的是不欺负他们的官。”林远转向朱棣,“但如果让百姓选,一个清廉但什么都不干的知县,和一个虽然收了商人几顿饭钱、但带着全县开了五百亩荒地的知县,殿下觉得百姓选谁?” 朱棣没吭声了。 答案太明显了。 “陛下。”林远重新面向朱元璋,“臣知道这话说出来不好听。但臣必须把话讲透。” 他深吸一口气。 “大明需要的,从来不是道德完人。大明需要的是能臣。能给百姓办实事、能让一方水土变好的能臣。” 第82章 贪与廉 第82章贪与廉 朱元璋默默念了两遍“能臣”这个词,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最后一下,终于点了点头。 “行,你这套绩效俸禄的法子,咱认。” 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松了几分:“照你这么搞,能干事的多拿钱,混日子的饿肚子。时间一长,那帮废物自己就待不下去了。这样一来,不再担忧养不起家,那么贪腐的事,应该也能杜绝了吧?” 林远正在擦黑板上的粉笔字,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朱元璋,摇了摇头。 “绝不可能。” 朱元璋的脸沉了下来。 “什么意思?” “陛下,人都有七情六欲。”林远把粉笔搁回讲案上,“有人爱财,有人爱色,有人爱名。就算俸禄给够了,该贪的人照样贪。” 他伸出一只手,掰着手指头数。 “一个知县月俸二十两,够花了吧?但如果有个盐商拿着五百两上门,说只要你在盐引上通融一下——二十两和五百两,差了二十五倍。有多少人能抵得住这个诱惑?” 朱棣皱了皱眉:“那岂不是白搞了?” “不是白搞。”林远摆手,“绩效俸禄能解决的是‘被逼着贪‘的问题。但‘主动贪‘的问题,光靠给钱解决不了。投其所好,总有人扛不住。” 朱元璋的手攥紧了椅子扶手,指节发白。 “那就杀。”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剥皮塞草还是太轻了。”朱元璋站起身,在殿内走了两步,“就该杀个人头滚滚!杀到朝堂上再无一个贪官为止!” 五个皇子齐齐缩了缩脖子。他们太熟悉老爹这个状态了——空印案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最后杀了几万人。 林远没动。 他等朱元璋走完那两步,才开口。 “陛下,贪官杀不尽的。” 朱元璋猛地转头,盯着林远。 “焉知杀不尽?” 这几个字冷得能冻死人。换了朝中任何一个大臣,听到这句话,膝盖早就软了。 林远站在讲案后面,没有退让。 “臣斗胆,问陛下一个问题。” 朱元璋没说话,算是默许。 林远扫了一眼在座的所有人——朱元璋、朱标、朱樉、朱棡、朱棣、朱橚。 “古往今来,贪官多,还是清官多?” 殿内安静了几息。 朱标最先开口,声音有些低沉:“清官如凤毛麟角,贪官如黄河之沙。” 林远点了点头。 “太子殿下说得没错。从秦汉到隋唐,从两宋到前元,一千多年下来,青史留名的清官有几个?包拯、狄仁杰,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但贪官呢?多到史书都懒得一个个记名字,只能写‘吏治腐败‘四个字一笔带过。” 林远看向朱元璋。 “恕臣直言——除非大明所有官员都是圣人,不然贪腐绝不会停息。陛下杀了一批,还会有下一批。杀了下一批,还有下下一批。前赴后继,杀之不绝。” 朱元璋的胸膛起伏了两下。 “你的意思是,咱就该放任不管?” “当然不是。”林远语气很平,“臣的意思是,对贪官,不能一刀切。” “不能一刀切?”朱樉没忍住插嘴,“贪就是贪,还分什么三六九等?” “当然要分。”林远拿起粉笔,转身面向黑板。 他一边写,一边说。 第一行:清廉却无能。 第二行:清廉但能力一般。 第三行:清廉且有才干。 第四行:清廉还有大才。 第五行:贪且无能。 第六行:贪且能力一般。 第七行:贪但有才干。 第八行:贪但有大才。 八行字写完,林远搁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白灰。 “陛下,还有诸位殿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2章贪与廉(第2/2页) 他退后一步,让所有人都能看清黑板。 “治国用人,无非就这八种官员。臣请各位把这八类人排个序——一级最佳,八级最差。各位觉得,该怎么排?” 殿内沉默了片刻。 朱橚第一个举手——他年纪最小,没那么多顾虑。 “先生,这还用排吗?清廉有大才的排第一,贪且无能的排最后。这不是明摆着的事?” “五殿下说的是两头。”林远竖起一根手指,“两头好排,中间呢?” 朱橚愣了一下,低头琢磨去了。 朱棣身子往前探了探:“我来试试。” 他掰着手指头:“清廉有大才第一,清廉有才干第二,清廉能力一般第三,清廉无能第四。然后贪的那四个反过来排——贪有大才第五,贪有才干第六,贪能力一般第七,贪且无能第八。” 朱棣说完,看向林远:“对不对?” 林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朱元璋。 “陛下觉得呢?” 朱元璋盯着黑板看了一会儿,冷哼一声。 “老四排得不对。” 朱棣一愣:“哪里不对?” “清廉无能排第四?”朱元璋指着黑板上第一行字,“一个官员,清廉是清廉了,但什么事都办不成。百姓的案子他断不明白,赋税他算不清楚,水渠他修不起来。这种人当官,跟没当有什么区别?” 朱标接话:“父皇的意思是,清廉无能的,不该排那么高?” “当然不该。”朱元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咱要的是能给大明办事的人,不是供在衙门里当牌位的。” 林远听到这话,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朱元璋果然是朱元璋。务实到骨子里的人。 “陛下说得好。”林远在黑板上“清廉却无能”那一行旁边画了个叉,“这种人,在臣看来,排在第六。” “第六?”朱棡瞪大了眼睛,“比贪但有才干的还低?” “对。”林远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诸位想想。一个贪官,他确实贪了。但他同时把县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有饭吃,赋税交得上,水渠修得好。他贪的那点银子,跟他给朝廷创造的价值比起来,九牛一毛。” 林远竖起另一只手。 “再看清廉无能的。他确实一文钱没贪。但他在任三年,什么事都没干成。百姓的日子没有任何改善,甚至因为他的无能,耽误了农时,错过了修渠的最佳时机,导致来年歉收。” 林远看着朱棡。 “殿下,如果你是百姓,你选哪个当你的父母官?” 朱棡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朱标替他回答了:“百姓不在乎当官的贪不贪,百姓在乎的是自己能不能吃饱饭。” “没错。”林远一拍讲案,“这就是臣要说的核心——治国不是选圣人,是选能臣。清廉是底线,但不是唯一标准。一个官员如果只有清廉这一个优点,别的什么都不会——” 他指着黑板上第一行字。 “不如回家种地。” 朱元璋没有立刻反驳。 他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脑子里在翻来覆去地想。 “你继续说。”朱元璋的声音沉了下来,“按你的排法,这八类人该怎么排?” 林远拿起粉笔,在黑板右侧重新列了一遍。 “第一,清廉有大才。这不用解释。” “第二,贪但有大才。” 写到这里,朱元璋的眉头跳了一下,但没有打断。 “第三,清廉且有才干。” “第四,清廉能力一般。” “第五,贪但有才干。” “第六,清廉却无能。” “第七,贪且能力一般。” “第八,贪且无能。” 第83章 清官饿死百姓,跟贪官有什么区别 第83章清官饿死百姓,跟贪官有什么区别? 八行字列在黑板上,白底黑字,刺眼得很。 朱标盯着第二行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 “先生,贪但有大才,排第二?”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困惑。 “比清廉有才干的还高?” 林远转过身,把粉笔往讲案上一搁。 “对。” 朱棡也坐不住了:“那清廉无能排第六,比贪但有才干还低?一个清官,居然不如一个贪官?” “殿下别急。”林远抬手压了压,“臣慢慢解释。” 他没有急着论证排名,而是往后退了一步,双手背在身后。 “臣先前听过一句话,觉得很有道理。” 林远顿了顿,缓缓念出来。 “自古忠信只修我谈何驭国。沽名钓誉几多遑论清浊。书中万般道德清风翻过,却无济水火。” 殿内安静了两息。 朱橚嘴里默念了一遍,抬头:“先生,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林远看向他,“一个人把自己修得再清白,满口忠信道德,可到了百姓水深火热的时候,他什么忙都帮不上。那他的清白,他的忠信,他的道德,到底有什么用?” 朱橚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林远没有继续解释,而是话锋一转。 “诸位,臣出个题。” 他走到黑板前,把之前的排名擦掉一半,空出一大片地方。 “假设——大明某地突发大灾。” 粉笔落下,写了两个字:饥荒。 “连年旱灾,颗粒无收。或者某地地龙翻身,房倒屋塌,十室九空。” 林远转过身,扫了一眼在座所有人。 “朝廷派人去赈灾。臣现在把刚才那八种官员,挨个放到这个位置上。诸位看看,结果会怎样。” 朱元璋的身子微微前倾。 他对这个话题太敏感了。当年他朱重八就是饥荒里爬出来的,爹娘饿死在他面前,连口棺材都没有。 “先说清廉无能的。” 林远在黑板上写下第一个类型。 “这种人到了灾区,会怎么做?” 他自问自答。 “第一件事,写折子。把灾情往上报,等朝廷批示。” “第二件事,开仓放粮。但他不会组织,不会调度。粮仓一开,灾民蜂拥而至,踩踏哄抢,死一批人。或者当地豪强带着家丁直接把粮截了,他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第三件事,怕灾民流动引发暴乱,下令封锁道路,禁止灾民外逃。” 林远搁下粉笔。 “结果呢?灾民出不去,粮食进不来,饿殍遍野。” 朱棣皱起眉头。 “但他确实没贪一文钱。”林远摊手,“清清白白,两袖清风。死后说不定还能得个‘清廉‘的谥号。” “可百姓呢?” 林远的声音平了下来。 “百姓死了。” 殿内没人说话。 朱元璋的手攥在膝盖上,指节泛白。他想起了濠州那年的饥荒。那时候的县令,什么都没干。 他爹就是那年饿死的。 “再说清廉能力一般的。”林远继续往下讲。 “这种人比上一个强一些。他会设粥棚,会发粮票,按流程一步步来。” “但问题是,他不懂变通。” 林远竖起一根手指。 “粮食发完了,他只会坐在衙门里叹气,说‘非我不为,实乃无粮可发‘。让他去想办法开辟粮源?不会。让他动员百姓自救?不会。让他跨区域调粮?更不会。” “最后的结果,部分灾民活了,但大量的人因为效率低下,活活饿死在等待中。” 朱标的拳头攥紧了。 “清廉有才干的呢?”朱棣追问。 “这种人就不一样了。”林远的语速快了几分。 “灾情一来,第一件事不是写折子,是查户口。多少人受灾,多少人需要救济,多少人还能自救,很快摸清底数。” “然后精准放粮。不是一窝蜂地开仓,而是设分厂、分批次、按需发放。老弱妇孺优先,青壮劳力以工代赈。你想吃饭?行,去修水渠,去清淤泥,去搭棚子。干一天活,领一天粮。” “同时派人打击囤积居奇的奸商,向上争取减免税赋,甚至跨区域调粮。” 林远一口气说完,喘了口气。 “这种人,能最大限度减少死亡,稳住地方。” 朱元璋点了点头。这才是他想要的官。 “那清廉有大才的呢?”朱橚追问。 林远笑了一声。 “臣举个例子。前宋范仲淹,杭州大灾那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3章清官饿死百姓,跟贪官有什么区别?(第2/2页) “换了别人,灾年粮价飞涨,第一反应是什么?平抑粮价,对不对?” 朱标点头:“对,这是常规做法。” “范仲淹反其道而行之。”林远竖起一根手指,“他故意抬高粮价。” 朱樉瞪大了眼:“抬高?那百姓不是更买不起了?” “殿下别急,听臣说完。” 林远在黑板上画了几条线。 “杭州粮价一涨,消息传出去,外地的粮商一看,好家伙,杭州粮价这么高,有利可图啊!于是大批粮船从各地涌向杭州。” “粮船一多,供给上来了,粮价自然就降了。范仲淹再低价买入,分给灾民。” 朱棣猛地一拍大腿:“妙!” “还没完。”林远摆手,“范仲淹同时大力兴办赛龙舟、修庙宇等活动。灾年百姓没活干,他就造活给他们干。以消费带动就业,让灾民有工可做,有钱可赚。” “既救了眼前的急,又恢复了灾后的生产。甚至把一场灾难,变成了一次机遇。” 林远搁下粉笔,转身面向所有人。 “这就是大才和普通才干的区别。普通才干是解决问题,大才是把问题变成机会。” 朱元璋的手指停了。 他盯着黑板上那几条线看了很久。 “现在,臣再说贪的那几种。” 林远的语气沉了下来。 “贪且无能。灾情一来,第一反应不是救人,是捞钱。赈灾银到了,先截一半进自己腰包。在巧取豪夺灾民仅剩的家底。” “结果?大规模饿死人,民变四起。要么被弹劾砍头,要么直接被暴民打死在衙门里。” “这种人,排最后,没争议。” 朱元璋冷哼一声。 “贪且能力一般。比上一个聪明一点,贪得没那么明目张胆。掺沙、虚报、倒卖。但是灾民还是饿死不少,虽然没到民变的程度,但也是民怨沸腾。” “排第七。” “贪但有才干。”林远顿了一下,“这种人有意思。他确实贪了,但他同时把赈灾的事办得还行。灾民勉强稳住了,虽然还有不少人饿死,但是没出大乱子,也没多大的民怨。” “排第五。” “最后这个,贪但有大才。” 林远在这四个字下面重重画了一道线。 “这种人最复杂。” 他转过身,面向朱元璋。 “陛下,臣说句实话。这种人到了灾区,他一定会贪。赈灾银他会截一部分,赈灾粮他可能换成次一等的糠料。” 朱元璋的脸色沉了下去。 “但是。”林远话锋一转,“他有本事让灾民大规模活下来,清廉有大才做的他也都会做。” “也许他把好粮换成糠料,省下来的差价进了自己口袋。但糠料虽然难吃,饿不死人。也许他也以工代赈,但是中间贪腐了,比如虚报工量之类的。” “最后的结果,灾民大多都活了,地方没乱,生产也能恢复,朝廷的脸面也保住了。” 林远停了一拍。“但是他贪了。” 他看向朱元璋。 “但是比起清廉无能饿死了满城百姓的那个,陛下觉得,谁的罪更大?” 朱元璋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很久很久。 殿内五个皇子大气都不敢出。 “你的意思是……”朱元璋的声音很低,“清官饿死百姓,跟贪官没区别?” “不是没区别。”林远摇头,“臣的意思是,在百姓眼里,结果比动机重要。你贪不贪,百姓看不见。但他们的孩子饿死了,他们看得见。” 朱元璋闭上了眼。 眼前浮现出了那一年他爹临死前的脸。 “所以臣把贪但有大才排在第二。”林远的声音放轻了几分,“不是因为臣赞同贪腐。而是因为在极端情况下,能救命的人,比什么都重要。” “当然,最好的情况,是清廉有大才。既不贪,又能办事。但这种人......” 林远苦笑了一下。 “千年出一个。” 朱元璋睁开眼,盯着黑板上那八行字。 沉默了很久。 “你今天讲这些,”朱元璋忽然开口,“不只是为了排个名次吧?” 林远等的就是这句话。 “陛下英明。臣今天想讲的,就是目前大明对于贪官一刀切,有些太重了,有人是主动,而有人则是被迫,同时目前大明实在是缺少有才干的官员,若是发现有官员有才干,且是因为活不下去或者被胁迫,而非主动贪腐的,还请陛下从轻发落。” 第84章 老朱很不爽 第84章老朱很不爽 朱元璋没有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腹前,拇指一下一下地互相摩擦。 殿里安静了好一阵。 五个皇子都不敢吱声。朱标侧头看了一眼林远,林远冲他微微摇了摇头,别急,让陛下自己消化。 朱元璋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你说的那些,咱听进去了。” 林远站在讲案后面,没动。 “但咱有个问题。” 朱元璋身子往前探了一截,两只眼睛盯着林远。 “你说有人是被逼的,有人是主动的。这话好说。但到了真查案的时候,谁是被逼的?谁是主动的?他脑门上又没刻字。” 朱元璋一拍扶手。 “贪了就是贪了。你让咱怎么分?难不成抓到一个贪官,先问他一句‘你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他但凡脑子没坏,都会说自己是被逼无奈。到时候满朝文武人人喊冤,个个是‘被迫‘的,你让咱怎么办?” 这话问得很直,也很实在。 林远等他说完,点了点头。 “陛下问得好。这确实是最关键的问题。” 他转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三行字。 第一行:贪污金额。 第二行:赃款去向。 第三行:任上政绩。 “臣觉得,分辨一个官员到底是被迫还是主动,不用听他嘴里说什么。看这三样东西就够了。” 朱元璋盯着黑板上的字,没吭声。 林远敲了敲第一行。 “先说金额。一个七品知县,年俸折银大概五十多两。如果他贪了二三十两,臣不是说这没罪,但这个数目,恰好就是刚才臣在那张表上算出来的亏空。” 他在旁边标了个数字。 “一年二三十两,填的是师爷的月钱,衙役的工钱,人情往来的窟窿。这种人贪,多半是因为俸禄不够花,被逼到了墙角。” 林远又敲了敲黑板。 “但如果一个七品知县,贪了三千两、五千两甚至上万两。陛下,七品知县一辈子的俸禄加起来都没这么多。这种人你说他是‘被逼的‘?” 朱元璋哼了一声。 “那是扯淡。” “对,这就是第一条线。”林远竖起一根手指,“金额本身就是最好的筛子。小贪可能是无奈,巨贪一定是贪心。” 朱棣插了一句:“那如果有人分批贪呢?每次贪一点,积少成多,最后加起来也是个大数目。” “好问题。所以要看第二条。” 林远指向第二行字。 “赃款去向。钱拿了之后,花在了什么地方。” 他在黑板上画了两个圈。 “左边这个圈,钱花在了公务开支上。请师爷、养衙役、修衙门、置办公文用纸,这些东西本来应该朝廷出,但朝廷没给,他只能自己想办法。” 又指了指右边的圈。 “右边这个圈,钱花在了自己身上。买宅子、纳小妾、置田产、藏金银。” 林远放下粉笔。 “左边的,是把公家的窟窿用歪门邪道补上了。右边的,是往自己兜里揣。” “陛下觉得,这两种人一样吗?” 朱元璋没有立刻回答。他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不一样。” 这三个字说得不情不愿。 “臣知道陛下心里不痛快。”林远没有回避,“但臣必须把话说透。左边那种人,他确实违法了。但他违法的原因,是制度本身逼的。这种人,罚俸、降级、记过,都可以。但砍头……臣觉得冤。” 朱元璋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右边那种人,该怎么杀就怎么杀。” 林远这句话接得很快,没给朱元璋反驳的余地。 “现在说第三条。” 他指向黑板上最后一行:任上政绩。 “同样是贪了银子的官员,一个在任上开了三百亩荒地、修了五里水渠、治下三年无命案。另一个在任上什么都没干,百姓怨声载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4章老朱很不爽(第2/2页) 林远转过身,看着朱元璋。 “前一个,至少说明他拿了钱还在办事。后一个,拿了钱什么都不干,这种人不用分辨,直接按最重的罪论处就行。” 朱元璋的手指又开始敲膝盖了。 “金额,去向,政绩。”他把这六个字念了一遍。 “三条线交叉一比对,谁是被逼的,谁是故意的,基本就清楚了。再加上锦衣卫暗访核实,出不了大错。” 林远把粉笔搁回去,站在讲案后面,没再多说。 殿里又安静了一阵。 朱元璋忽然站起来,在殿里走了几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 “你说的这些,咱都听明白了。” 他停下脚步,背对着所有人。 “但咱心里就是不痛快。” 这句话说得很直。 朱标刚想开口,被林远一个眼神拦住了。 “咱从小就恨贪官。”朱元璋的声音闷闷的,“咱爹娘是怎么死的?饿死的。那年官仓里有没有粮?有!但县令把粮卖给了粮商,换了银子揣自己兜里。” 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现在跟咱说,有些贪官是被逼的,要从轻发落。咱脑子里明白你说得有道理。但咱一想到要放过那帮混蛋......” 朱元璋咬了咬牙。 “咽不下这口气。” 林远沉默了两息,开口了。 “陛下,臣不是让您放过贪官。” 朱元璋抬头看他。 “臣是让您省下杀刀,砍那些真正该砍的人。” 林远走到黑板前,把之前画的那张绩效表格又重新指了一遍。 “陛下想想。绩效俸禄一出,那些原本因为养不起家而被迫伸手的官员,有了正经途径多挣银子。他们不但不会再贪,甚至为了拿到更高的绩效,会拼了命地干活。”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贪腐的人数会大幅减少。因为大部分小贪的根源被掐断了。” “第二,剩下还在贪的,全是主动的、贪心的、贪到骨子里的。这种人,陛下杀起来名正言顺,朝野上下没人会替他们喊冤。” 林远看着朱元璋。 “与其杀一万个人,其中八千个是被逼的,剩下两千个才是真贪。不如先把那八千人的活路给了,剩下两千个,陛下想怎么杀就怎么杀,天下人只会拍手叫好。” 朱元璋的手指停了。 他盯着林远看了很久。 “而且陛下再想远一点。”林远趁热打铁,“一群不用为生计发愁的官员,为了拿绩效拼命干活。修路的修路,开荒的开荒,治水的治水。十年下来,大明会是什么光景?” 朱棣在后面低声嘟囔了一句:“那大明得富成什么样……” “陛下杀贪官,是为了让大明好。”林远最后一句话落了下来,“臣这套法子,也是为了让大明好。殊途同归,只不过一个用刀,一个用钱。” 朱元璋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走回椅子前坐下,两手搁在扶手上,闭着眼睛想了好一会儿。 “行。” 一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 “绩效俸禄的事,咱让户部先拟个章程出来。试行一年,看看效果。” 林远正要松口气,朱元璋又补了一句。 “但有一条,凡是贪污超过百两的,不管什么理由,先革职查办再说。查完了,确实是被逼的,咱可以从轻。但如果是揣自己兜里的......” 朱元璋睁开眼,盯着林远。 “剥皮塞草。” 林远点头。 “陛下圣明。” 朱元璋站起身,整了整袍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 “详细的章程。”他没回头,“递个折子上来,明天早朝咱说说这事。” 第85章 准备开卷吧 第85章准备开卷吧 早朝。 六部尚书把各自的差事汇报完,朱元璋在龙椅上坐了半晌没吱声。 底下的文武百官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今天还有什么事。 朱元璋开口了。 “有人跟咱报了个事。” 百官竖起耳朵。 “说咱大明的贪官杀不绝,不是因为咱刀不快,是因为咱定的俸禄太低。一个七品知县,月俸七石五斗,折银四两半。养家糊口、请师爷、养衙役,全算下来,不贪就得饿死。” 底下鸦雀无声。 谁敢接这话?说俸禄低,那是嫌皇帝抠门。说俸禄不低,那是昧良心。 朱元璋也没指望谁接。他继续往下说。 “咱昨晚把这笔账仔仔细细算了一遍。还真是——不够花。” 这句话砸下来,前排几个尚书的眼皮集体跳了一下。 户部尚书徐铎更是浑身一僵——陛下突然提俸禄的事,是在敲打谁? “所以,咱打算给百官涨涨俸禄。” 安静了两息。 然后,奉天殿里像炸了锅一样。 “陛下圣明!”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啦啦跪了一地,声音整齐得像排练过似的。平日里在朝堂上针锋相对的官员们,此刻罕见地达成了一致。 朱元璋摆了摆手,让他们起来。 “都别急着谢恩。”他的语气不咸不淡的,“涨是涨,但怎么涨,听咱把话说完。” 百官起身,各归各位,耳朵竖得比兔子还直。 “涨多了,国库负担不起。涨少了,不如不涨。咱思来想去,决定涨的这部分俸禄,按绩效考核来发。” “绩效考核”四个字从朱元璋嘴里蹦出来,底下有人面露茫然。 “什么叫绩效考核?简单的很,干得好的多拿,干得差的少拿,混日子的一文没有。” 朱元璋从龙椅扶手旁边拿起一份折子,递给身旁的太监。 “念。” 太监展开折子,扯着嗓子念了起来。 “基本俸禄不变,额外增设绩效俸禄,分三档。第一档,完成本职公务,无积压无民怨者,月增三成。第二档,有额外政绩,如开荒、治水、足额征税者,月俸翻倍。第三档,政绩突出者,月俸三到五倍。” 底下安静了一瞬,然后嗡嗡声起来了。 五倍!一个七品知县的月俸能拿到二十多两? 太监继续念。 “考核标准分三条。其一,硬指标。开荒亩数、修渠里程、赋税征收率,有数可查。其二,上级评定,占三成权重。其三,民评。由巡察御史每年下访百姓,核实官员实际政绩。” 念完了。 朱元璋扫了一眼底下的人。 “考核归都察院和吏部共同负责。都察院派御史核查硬指标和民评,吏部负责汇总评定。两边互不统属,互相监督。” 他顿了一下。 “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底下窃窃私语了一阵。不少人脸上都是又惊又喜的表情,涨俸禄这事,谁不乐意?但“绩效考核”这四个字又让人心里打鼓。 干得好才有钱拿,那万一上面评定的人刁难你呢?万一民评被人操纵呢? 但这些话,没人敢当面说。 就在众人犹豫的时候,李善长站了出来。 “陛下此举,臣以为甚妥。” 百官的视线唰地落在他身上。 李善长面色如常,拱手朝朱元璋一拜。 “官员俸禄一事,臣早有所虑。陛下今日能体察百官之难,实乃圣明之举。绩效考核之法,既不滥发银两,又能激励能臣,一举两得。臣附议。”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 “李先生觉得好就行。”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但李善长心里咯噔了一下。 陛下叫他“李先生”,这个称呼很多年没用过了。上一次用,还是洪武元年刚开国那会儿。 百官见李善长表了态,纷纷跟上。 “臣附议!” “臣亦附议!” 朱元璋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户部三日内拟出各级官员绩效标准的细则,送内阁和都察院会审。一个月内,推行全国。” 他站起身,龙袍一摆。 “散朝。” —— 散朝后半个时辰。 还是城东那条僻静的巷子,还是那间不起眼的茶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5章准备开卷吧(第2/2页) 李善长推门进来的时候,丁斌已经把茶泡好了。这次多了一个人,刑部侍郎周庸,李善长的另一个门生。 “恩师。”两人同时起身。 李善长坐下,没急着说话。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慢喝了一口。 丁斌先忍不住了。 “恩师,今天这事……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你觉得呢?”李善长把茶杯放下。 丁斌挠了挠头:“涨俸禄,当然是好事。可这个绩效考核……臣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周庸比丁斌沉稳些,他开口了:“恩师,学生有一事不明。陛下从前对涨俸禄这事,一向是深恶痛绝。之前有人在朝堂上提过,被陛下骂了个狗血淋头。怎么突然就改主意了?” 李善长搁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们只看到涨俸禄,没看到后面那把刀。” 两人对视一眼。 “恩师此话怎讲?” “绩效考核,谁来考?都察院和吏部。”李善长的声音压得很低,“都察院的御史是谁的人?陛下的人。吏部现在谁管着?詹徽。詹徽又是谁提拔的?太子。” 丁斌的脸色变了。 “这套考核一推行下去,等于是给陛下和太子手里多了一把尺。”李善长伸出一根手指,“从前,你干得好不好,上面只能看个大概。但现在,你开了多少荒,修了多少渠,征了多少税,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他停了一下。 “反过来说,你没干什么,也写得清清楚楚。” 周庸深吸一口气:“恩师的意思是,这套东西……是给废人定罪用的?” “不止。”李善长摇了摇头,“你再想想,民评那一条。巡察御史下去问百姓,问什么?问知县好不好。但百姓懂什么政务?御史问什么,百姓就答什么。” 丁斌反应过来了:“御史想让谁过,谁就能过。御史想让谁死——” “一句‘民怨沸腾‘,帽子就扣上了。”李善长端起茶杯,发现又空了。 茶楼里安静了好一阵。 周庸的额头上渗出了汗。 “那……恩师今天为什么还要站出来支持?” 李善长看了他一眼,那表情像在看一个不开窍的学生。 “不支持,你觉得会怎样?” 周庸一愣。 “陛下今天那番话,是跟百官商量的吗?”李善长把空茶杯往桌上一顿,“那是通知。他只是走个过场。不管谁反对,这事都会推下去。你第一个跳出来唱反调,死得最快。” 丁斌吞了口唾沫:“那咱们怎么办?” 李善长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巷子里,一个挑担的小贩正在叫卖馄饨,声音悠长。 “还有一件事,你们注意到没有。” “什么?” “陛下说的那句话,‘有人跟咱报了个事‘。”李善长背对着两人,“这个‘有人‘,是谁?” 丁斌和周庸对视一眼。 “朝中没有任何大臣上过涨俸禄的折子。六部九卿里,也没人提过‘绩效考核‘这四个字。”李善长转过身,“这套东西,从头到尾,不是朝中任何人想出来的。” 他走回桌前,盯着两个门生。 “承华殿里那位翰林侍讲,最近可有什么动静?” 丁斌犹豫了一下:“学生派人打听过。林远此人,一直住在承华殿,几乎不出门。但太子几乎每日都去找他,有时候陛下也去。前些天科举乙卷的事,据说题目就是他出的。” 李善长缓缓坐下。 “科举改制是他。绩效俸禄也是他。海盐的事,八成也有他在背后出谋划策。” 他端起空茶杯,习惯性地往嘴边送了一下,发现没水,又放下。 “一个不知道哪冒出来的人,短短一个月,把大明的吏治、科举、盐政全搅了一遍。” 李善长闭了闭眼。 “这个人,有点危险啊......” 丁斌急了:“恩师,那咱们......” “别慌。”李善长抬手压了压,“老夫说他危险,不是说他对老夫有威胁。老夫又没贪过银子,考核也考不到老夫头上。”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老夫只是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李善长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息。 “这个林远,干的事一件比一件大,却依然默默无名,到底为了什么?” 第86章 开考 第86章开考 六部衙门这几天跟打仗似的。 户部最惨。朱元璋把林远那套绩效俸禄的章程丢下来,限期五天拿出细则。户部尚书徐铎连着三天没回家,眼睛里全是血丝,嘴角起了一圈燎泡。 吏部也没好到哪儿去。官员考核的新标准要重新拟定,光是“民评”这一项怎么操作,吏部几个侍郎就吵了两天没吵出结果。 刑部在整理历年贪腐案卷,按林远提的那三条线——金额、去向、政绩——重新分类。一翻旧账,好家伙,有些案子当年判得确实糙,不少人贪的那点银子,还没师爷一年的月钱多。 兵部和工部相对清闲一些,但也被朱元璋额外压了活——边防军饷的核算、各地水利工程的造价审查。 整个京城的官僚系统,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被人踹了一脚,嘎吱嘎吱地重新转了起来。 礼部更不用说了。 恩科的事压在头上,从考场布置到考官遴选,从试卷印刷到考生资格审核,桩桩件件都是硬活。礼部尚书任昂这几天瘦了一圈,走路都带飘。 好在林远那套乙卷早就定了稿,朱元璋亲自过了目,一个字没改。甲卷由礼部自己出,考的是传统经义,这个他们轻车熟路。 洪武十三年,三月初一。 自洪武六年科举被叫停之后,大明的贡院终于重新开了门。 消息一出,整个应天府都炸了。 国子监的监生们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有人挑灯夜读,有人抄写经义,有人跑到文庙去烧香拜孔子。 考试当天,天还没亮,贡院门口就排起了长龙。 礼部派了二十多个官员维持秩序,锦衣卫也抽调了一队人手在外围巡逻。不是防闹事,是防作弊。 朱元璋对这次恩科重视到什么程度呢?他让毛骧亲自带队,在贡院四周布了三道暗哨。 考生们一个个走进贡院大门,先过搜身关。 外衣脱了检查,鞋子脱了检查,发髻解开检查。有个考生在袖子里藏了张小纸条,当场被拎出来,取消资格,永不录用。 那考生哭得稀里哗啦,跪在地上求饶。 旁边的监生看了一眼,默默把自己鞋底垫的那张纸条用脚碾碎了,踩进了泥里。 辰时三刻,所有考生入座。 贡院的号房一间挨着一间,每间刚好能坐一个人,配一张桌、一把椅、一盏油灯。墙壁是新刷的石灰,白得晃眼。 礼部侍郎站在贡院中央的高台上,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一通官话念完,核心意思就一个:考试开始。 甲乙两卷同时发下。 按规矩,三天时间,甲卷乙卷各答一张。考生自己安排时间,先做哪张都行。 大部分人拿到卷子,先翻甲卷。 甲卷嘛,经义策论,这是老本行。国子监的监生们练了多少年了?四书五经倒背如流,闭着眼都能写。 果然,甲卷的题目中规中矩。 第一道:“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试论之。” 第二道:“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此言何解?当如何施于治国?” 第三道是一篇策论:“论礼乐教化与刑律并举之要。” 三道题,一道比一道常规。 监生们看完,心里踏实了。 有人提笔就写,洋洋洒洒,文采飞扬。有人先打腹稿,在心里把文章框架搭好,才落笔。还有人直接进入了某种玄妙的状态,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号房里只听见毛笔触纸的沙沙声,偶尔夹杂几声磨墨的响动。 甲卷做得快的,不到半天就写完了。 有个叫周述的监生,江西吉安人,写文章跟喝水似的,午时刚过就把甲卷三道题全部答完。他吹干墨迹,满意地看了一遍自己的文章,觉得稳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6章开考(第2/2页) 然后他翻开了乙卷。 第一道题: “一县之地,良田三千亩,旱田两千亩。今年夏涝,良田损毁四成,旱田损毁六成。朝廷拨赈灾银一万两,知县需同时安置流民、修缮水渠、补种秋粮。问:如何分配银两,使三者兼顾?列出方案并说明理由。” 周述的笔悬在半空,没有落下。 他把题目又读了一遍。 赈灾银分配? 这是……算账? 他皱着眉头想了想,觉得也不算太难。无非是把一万两分成三份嘛。安置流民给多少,修水渠给多少,补种秋粮给多少,说清楚道理就行。 他动笔写了起来,写到一半,忽然发现不对—— 良田损毁四成,旱田损毁六成。这个比例不一样,那补种秋粮的时候,良田和旱田的投入也不一样。良田修复成本高,但产出也高;旱田修复成本低,但产出低。到底该优先修复哪个? 而且安置流民也不是简单的给钱给粮。流民安置在哪里?安置之后吃什么?如果把流民组织起来以工代赈呢?那安置流民的钱和修水渠的钱是不是可以合并? 周述越想越复杂,额头开始冒汗。 他往对面号房瞥了一眼。 隔壁那个胖监生也在看乙卷,脸上的表情跟吞了只苍蝇差不多。 周述咬咬牙,硬着头皮往下写。写了大半页,总算拼凑出一个还算说得过去的方案。 然后他翻到第二道题。 “张三与李四为邻。张三家牛踩坏李四麦田,李四怒而杀牛。张三告至县衙,知县判李四赔牛。李四不服,上告府衙。问:依大明律,此案当如何判?若你是知府,如何处置?” 这道题还行。周述在国子监学过一些大明律的皮毛,勉强能答。 但他越往后翻,脸色越难看。 到了第十五道题,周述彻底懵了—— “某府辖下三县,甲县产粮,乙县产盐,丙县产铁。三县之间道路不通,运输成本极高。现朝廷拨银修路,但银两只够修两条路。问:应修哪两条?为什么?需考虑三县经济互补、人口流动、军事防务等因素。” 周述把笔搁下了。 他扭头看了看四周。 左边号房的监生趴在桌上,不知道是在思考还是已经放弃了。 远处传来一声压抑的哀嚎。 不知道是哪个号房的考生,大概翻到了后面的题目。 周述深吸一口气,把乙卷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 三十道题。 前十道,他勉强能答个六七成。虽然很多题都答得磕磕绊绊,但好歹能写出点东西来。 越往后越难,甚至后面的题目好多他连题目都没完全读明白。 最后一道压轴题他反复看了三遍—— “假设你是大明户部侍郎。今有一商帮,垄断某地食盐买卖,官商勾结,致使盐价飞涨,百姓苦不堪言。同时,该商帮与朝中多位重臣有利益往来,牵一发而动全身。问:若陛下命你处置此事,你当如何?需兼顾朝局稳定与百姓民生,写出完整方案。” 周述盯着这道题看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这道题……怎么看怎么像是在说一件真事。 但他想不到是什么事。消息封锁得太严了,国子监的监生们根本不知道锦衣卫已经南下扬州的事。 周述摇了摇头,把胡思乱想甩出去,提起笔,从第一道乙卷题开始,一道一道地硬啃。 这一啃,就啃到了深夜。 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差点灭了。周述赶紧拨了拨灯芯,就着昏暗的光继续写。 整个贡院里,沙沙的书写声比白天稀疏了许多。 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叹气声。 第87章 考卷 第87章考卷 (本章与剧情无关,纯粹是作者自己睡不着闲的) 乙卷 一、一县之地,良田三千亩,旱田两千亩。今年夏涝,良田损毁四成,旱田损毁六成。朝廷拨赈灾银一万两,知县需同时安置流民、修缮水渠、补种秋粮。问:如何分配银两,使三者兼顾?列出方案并说明理由。 二、张三与李四为邻。张三家牛踩坏李四麦田,李四怒而杀牛。张三告至县衙,知县判李四赔牛。李四不服,上告府衙。问:依大明律,此案当如何判?若你是知府,如何处置? 三、暴雨之夜,一凶徒闯入一户人家抢掠,被人发现后仓皇逃离,主人家与衙役一路追寻,在城外一座破庙发现嫌疑犯三名,一个粗鲁的壮汉,一个居无定所的无赖,一个云游僧,由于三人衣衫均未被雨水打湿,只好将三人全部押回衙门,而县令则一眼看出人犯,问谁是犯人。 四、某男子母亲过世,在丧礼上,他看到一位前来悼念的女子,一见倾心,丧礼后几天,男子将其姐杀死,问动机为何。 五、一人花8两买了匹马,9两卖掉,又花了10两买回来,再以11两卖给另一人,问他总共赚多少? 六、有一村需要挖掘河渠三百丈,该村共有劳力8人,每位劳力开挖一天一丈,若外地雇工,则每位雇工一天50文工钱,可挖两丈,若工期共为30日,提前一天则朝廷奖励100文,衙门共有公款5000文,分别问最快各需多少人,公款剩余多少,花费最少各需多少人,公款剩余多少,若想又快又省,则需多少人,花费多少。 七、若干只鸡与兔在一个笼子里,数头二十八,数脚八十八,鸡兔各几何? 八、甲乙丙三人夜间住店,每人交房钱十文,共三十文。老板思索后决定减免5文,让小二将5文交于三人,小二贪了两文,给了甲乙丙每人一文,则甲乙丙实际每人付9文,小二贪2文,则共计29文,问剩下那一文哪去了? 九、制作一套机关,甲若不停歇需15天,乙若不停歇需20天。甲做满3天后必须休息1天,乙做满5天后必须休息2天。问两人合作,最快需要几天? 十、商船需通过7道关卡,每关抽税30%。若船主想带1000石粮食到家,出发时应装多少? 十一、一批布长10丈,需裁成1丈和7尺两种规格(1丈=10尺),且要求两种规格数量相等。如何裁剪才能使废料最少? 十二、某府辖下三县,甲县产粮,乙县产盐,丙县产铁。三县之间道路不通,运输成本极高。现朝廷拨银修路,但银两只够修两条路。问:应修哪两条?为什么?需考虑三县经济互补、人口流动、军事防务等因素。 十三、甲借乙银百两,月息三分。乙借丙银百两,月息二分。丙借甲银百两,月息一分。一年后,三人相约互抵。问最终谁应找补谁多少? 十四、一匠人做工,每月工钱三两银,若旷工一日则罚扣五钱。年终(十二个月)共得银三十一两五钱。问此匠人旷工几日? 十五、两人隔墙对坐,各握筹码。甲说:“我与你四枚,则你我相等。”乙说:“我与你四枚,则你是我两倍。”问各几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7章考卷(第2/2页) 十六、粮仓原有米二千石,每日出米五十石,同时每日进米三十石。问几日之后仓空? 十七、某茶商以每斤三十文收购茶叶,又以每斤四十文卖出,共获利五十贯(一贯=1000文)。期间损耗一成(即十斤中有一斤烂掉无法卖出)。问收购了多少斤? 十八、洪武四年,官田三百顷,民田一千二百顷。官田每亩科米三斗,民田每亩科米一斗五升。另征绢:官田每十亩绢一匹,民田每二十亩绢一匹,(每倾100亩),问共征绢、米多少? 十九、运粮四百万石。用漕船二千艘,每船载二百石。自淮安至通州,水程三千五百里。顺水日行六十里,逆水日行三十里,溯流日行二十里。其中顺水段八百里,逆水段一千二百里,余为溯流,若不停泊,最快需多少天。 二十、某县失窃,知县审讯四名嫌犯:甲说:“不是我。”乙说:“是丙。”丙说:“是丁。”丁说:“不是我。”若四人中只有一人说真话。问窃贼是谁? 二十一、甲乙丙三人分银二百两,甲得乙丙之和的一半,乙得甲丙之和的三分之一。问丙得多少两? 二十二、甲乙丙丁四人参加殿试,名次为第一至第四,各不相同。已知:(1)甲名次比乙高;(2)丙名次比丁高,但不如甲高;(3)丁不是第四名。问具体名次。 二十三、在一条河边,有官差,犯人、一对夫妻,和一男一女两个小孩。河边只有一条小船,每次最多能载两人,且只有大人会划船。若官差离开犯人,犯人会杀人;若男人离开,女人会掐死男孩;若女人离开,男人也会掐死女孩,他们该如何过河。 二十四、某仓有米,初有若干。每日出米50石,同时又进米30石。如此5日后,仓中米比最初少了100石。问最初有米多少石? 二十五、一批银两,分给若干工匠。第一个工匠拿100两和剩下的十分之一,第二个工匠拿200两和剩下的十分之一,第三个工匠拿300两和剩下的十分之一,依此类推。最后所有工匠拿到的银两相等。问工匠人数及总银两。 二十六、买物,每人出8文,多3文;每人出7文,少4文。问人数和物价。然后又:若每人出9文,则多多少? 二十七、有一堆棋子,第一次取一半加一个,第二次取剩下的一半加一个,第三次取再剩下的一半加一个,此时恰好取完。问原来多少个棋子 二十八、有银若干,第一次用去一半又半两,第二次用去剩下的一半又半两,第三次用去再剩下的一半又半两,最后剩一两。问原银多少? 二十九、今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七七数之剩二。问物几何? 三十、假设你是大明户部侍郎。今有一商帮,垄断某地食盐买卖,官商勾结,致使盐价飞涨,百姓苦不堪言。同时,该商帮与朝中多位重臣有利益往来,牵一发而动全身。问:若陛下命你处置此事,你当如何?需兼顾朝局稳定与百姓民生,写出完整方案。 第88章 崩溃的学子们 第88章崩溃的学子们 贡院大门一开,三百多号监生鱼贯而出。 没有想象中考完后的意气风发,没有三五成群高谈阔论自己文章写得多漂亮。所有人的脸色都像是刚从坟地里爬出来的。 周述走在人群中间,两条腿发软。 三天三夜,他把乙卷啃了个七七八八。前十道题勉强答上了,中间十道写了一半,后面十道,说实话他不想回忆了。 “我说周兄,第六题你算出来了吗?那个挖渠的。”旁边一个瘦高的监生凑过来,脸上写满了绝望。 周述摇头:“算了两遍,数对不上。” “那第二十三题呢?过河那个?” “别提了。”周述苦笑,“我打算把犯人淹死在河里了。” 贡院外的空地上,监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的声音越来越大。 “甲卷还是老样子,中规中矩,我自问答得不差。”一个穿青衫的监生拍着胸脯,随即垮了脸,“但乙卷......那他娘的是人做的题?” “第十九道,漕船运粮,顺水逆水溯流,我光算天数就算了半个时辰!” “那第四题呢?杀姐的动机?我写了三种可能,到现在也不知道对不对。” “别说了别说了,我第五题都没做对,一匹马买来卖去的,我算出来赚了一两……” “兄台,是赚二两。” “若是用经商的角度,本应赚3两,现在赚二两,从盈利方面看不是亏了么?” “……” 人群中,情绪从颓丧逐渐转为愤怒。 “凭什么!”一个圆脸监生猛地一拍大腿站起来,“咱们在国子监读的是四书五经!学的是圣贤之道!朝廷突然弄出这么一张乙卷,考算学!考断案!考什么经商!这跟咱们读书人有什么关系?” “对!”立刻有人附和,“自隋唐以来,科举取士以经义为本。算学那是九章算术,工匠才学的玩意!让咱们堂堂国子监生去跟账房先生比算盘?” “还有那个过河的题,那分明是市井谜题!拿来考科举,成何体统!” 群情激愤,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人群后方,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缓步走来。身形清瘦,面容端正,一双眼睛里透着一股不合年纪的肃穆。 方孝孺。 他是宋濂的亲传弟子,虽然也在国子监读书,但论学问底子,在座没几个人比得上他。甲卷三道题,他不到两个时辰就写完了,篇篇锦绣。 但乙卷他也只答了前十道。 不是答不出来,是不愿答。 方孝孺走到人群边缘,没有挤进去,只是站着听了一阵。然后他开口了。 “诸位说得没错。” 周围的议论声陡然一静。众人纷纷转头,方孝孺师从宋濂,他说的话的分量,人人心知肚明。 “圣人之学,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方孝孺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为官者,首重德行,次重文章。德行端正,则政令通达;文章可观,则教化百姓。此乃千年正道。” 他环视一周。 “如今朝廷突设乙卷,以算学、断案、钱粮杂务为考。诸位扪心自问,咱们入国子监时,可有人教过这些?” 没人说话。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以从未教过之学问来考核学子,这本身就不公平。”方孝孺的语气平稳,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确,“诸位若觉得不妥,大可联名上书礼部,请朝廷给一个说法。” 这话一出,人群炸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8章崩溃的学子们(第2/2页) “对!联名上书!” “方兄说得对,咱们不是不学,是从来没人教过!” “走!去礼部衙门!” 三百多号监生,呼啦啦起身就要往礼部方向走。 “慢着。” 一个声音从人群侧面响起来。 众人循声看去。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监生,皮肤黝黑,手上有茧,一看就不是什么世家子弟出身。他叫陈实,湖广布政司举荐入监的,入监前在老家当过三年粮长。 陈实旁边还站了两个人。一个叫吕本清,福建人,家里做海货生意的,被举荐入监前帮家里管过账。另一个叫沈定安,浙江人,他爹是绍兴府的师爷,从小跟着他爹混衙门长大的。 三个人站在那里,跟周围一群义愤填膺的年轻面孔比起来,显得格格不入。 “陈兄有何高见?”有人冷声问。 陈实抱着胳膊,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们啊,闹什么闹。”他开口就不客气,“这套乙卷,是我见过最好的考卷。” 全场哗然。 “你说什么?”那个圆脸监生瞪大了眼。 “我说,这卷子出得好。”陈实一点不怵,声音敞亮,“你们嫌算学难,嫌断案难。那我问你们一句——你们考完了去当官,当了知县,收秋税的时候不用算账?断案的时候不用懂律法?赈灾的时候不用分配钱粮?” 圆脸监生张了张嘴。 “光会写文章有个屁用。”旁边吕本清接话,语气更直接,“我家做买卖的,我太清楚了。一个连加减乘除都算不利索的知县,到了地方上,不是被师爷架空就是被豪绅糊弄。你以为你清高?人家把你卖了你还帮人数钱呢。” 沈定安也开口了,他说话慢条斯理的:“诸位有没有想过,这套乙卷其实是在帮我们?” 方孝孺转过头看他。 “甲卷定资格,乙卷定方向。”沈定安竖起两根手指,“算学好的,去户部管钱粮。断案好的,去刑部管律法。策论出色的,去吏部或者工部。每个人擅长什么,考完一目了然。朝廷按才分配,各得其所。” 他环视一圈。 “不是所有人都要每道题都答对。你算学不行,但策论写得好,照样能当官。只不过当的不是管钱的官,而是管人的官。这有什么不好?” 周围安静了一瞬。 有几个人的表情明显松动了。 但方孝孺摇了摇头。 “此言差矣。”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为官之道,在于通才。若只精一术而不通经义,与工匠何异?朝廷取士,当取的是能化育万民的君子,而非精于术数的吏员。” 陈实看了他一眼。 “方兄,我敬你学问好。”他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但我老家那个县,上一任知县经义文章写得比你还漂亮,结果呢?征粮的时候被粮长做了假账,三年下来亏空了两千石官粮,最后砍了脑袋。” 方孝孺的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他要是会算账,死不了。”陈实说完这句,转身就走。 吕本清和沈定安跟着走了。 人群里,原本要去礼部上书的声浪,不知不觉弱了下去。 周述站在原地,看看方孝孺,又看看陈实三人离去的背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了十年笔杆子的手,白净细嫩,一个茧都没有。 “若是那个知县会算账......” 第89章 离谱的答案 第89章离谱的答案 三月初四,贡院封卷。 三百七十二份考卷,由礼部官员清点糊名后,分甲乙两摞,装入木匣,加盖火漆。 甲卷那一摞,直接送进了礼部衙门。经义策论,礼部那帮老学究闭着眼都能评,不需要旁人插手。 乙卷那一摞,却拐了个弯。 礼部尚书任昂亲自写了条陈递上去,大意是:乙卷涉及算学、律法、钱粮调度等杂务,礼部官员实在力有不逮,恳请陛下另派专人评阅。 于是两个礼部小吏抬着木匣,一路小跑送到了承华殿。 朱标到的时候,林远已经把木匣打开了。三百七十二份乙卷整整齐齐码在桌上,每份都糊了名,只露出一个编号。 “先生,这些卷子怎么会在这里?”朱标看着满桌的考卷,有些意外。 “礼部送来的。”林远从桌上拿起一份,翻了翻,“甲卷归礼部评,乙卷归咱们。有固定答案的算学、断案、推理题,臣来判。涉及治理方略和策论的,殿下来定。” 朱标脱了外袍,挽起袖子坐下。 “评完之后呢?” “呈御前。最终名次和分官,到时候由陛下定。” 朱标点头,拿起第一份卷子。 两人各据一案,开始批阅。 承华殿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翻纸的声音和偶尔的笔触声。 半个时辰后,林远忽然笑出了声。 朱标抬头:“怎么了?” 林远把手里那份卷子递过去,指着第二十三题,就是过河那道。 朱标接过来一看,那考生的答案写得极其认真,字迹工整,条理分明: “先令官差押犯人过河。官差回。再令夫妻二人过河。妻回。再令……” 写到第四步就乱了,涂涂改改了七八遍,最后在旁边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此题无解。不若将犯人就地正法,余人自行过河即可。” 朱标愣了一息,噗地笑出来。 “这位仁兄倒是果断。” “还有更绝的。”林远又抽出一份,翻到同一道题。 这个考生更直接,只写了一句话:“犯人既为死囚,何必坐船过河,拉船带着其余人游过去,若活,则按律审判,若死,则权当已行刑。” 朱标笑得肩膀直抖。 林远摇着头把这两份放到一边,继续往下批。 笑归笑,正经评起来,两人都很认真。 林远负责的算学题,判起来快。答案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没什么争议。三百多份卷子里,前十道算学题全对的,不超过二十人。能做到第十五题的,不超过十个。做完全部三十道的,屈指可数。 “居然一个全对都没有。”林远把最后一份算学部分批完,搁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 朱标抬头:“一个全对的都没有?” “全做完的倒是有三个。但多少都有错。”林远从旁边抽出三份卷子,“不过这三个人的水平,已经远超其他考生了。尤其是这一份。” 他把编号一百三十七的卷子递给朱标。 “算学对了七七八八,治理部分解法虽然跟臣预想的标准答案不同,但思路是通的,结果也对。唯独最后一道策论题……” 朱标翻到最后一页,仔细看了起来。 那道关于盐商垄断的策论题,这个考生写了满满两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9章离谱的答案(第2/2页) 从查封盐仓、清查账目,到分化商帮内部、拉拢中小盐商,再到引入竞争、重新发放盐引。 步骤清晰,逻辑严密。甚至还考虑到了朝中重臣的利益纠葛,提出了“先断其财路,再查其靠山”的策略。 朱标看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个人……”他指着卷子,“他写的这套方案,跟父皇处置扬州盐商的思路,几乎一模一样。” 林远挑了挑眉:“哦?” “不,比父皇的更细。”朱标把卷子放下,“父皇是直接让锦衣卫抄家。这个人的方案里,多了一步,先用低价官盐冲击市场,逼商帮主动降价,等他们资金链断了再动手。这样百姓不用多受一天高价盐的苦。” 林远把这份卷子单独放到最上面。 “此人说不定有宰辅之才。”朱标下了个评语。 林远没接话,但心里记下了这个编号。 一百三十七。 评卷继续。 朱标那边负责的治理策论部分,进度慢一些。每份卷子都要仔细看,反复权衡。 到了下午,朱标忽然皱起眉头。 “先生,你来看这份。” 林远凑过去。是第十二题,三县修路的策论。 这个考生没有直接回答修哪两条路,而是反问了一句:“为何只修两条?若以工代赈,征调三县劳力互修,则三条路皆可修成,且不费朝廷额外银两。” 然后洋洋洒洒写了一整页的实施方案。 林远看完,沉默了两息。 “这个思路……臣没想到。” 朱标看着他:“先生也没想到?” “臣出题的时候,预设的最优解是修甲乙、甲丙两条路,因为粮和盐铁互通最重要。”林远敲了敲桌面,“但这个考生直接跳出了臣设的框架。他不是在答题,他是在解决问题。” 朱标在这份卷子上画了个圈。 编号二百零九。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三百七十二份卷子全部评完。 林远和朱标各自列了一份名单。林远那边筛出了算学前十、断案前十、推理前十。朱标那边筛出了策论前十五。 两份名单合在一起,去掉重复的,共计三十一人。 “这三十一人,就是乙卷的第一梯队。”林远把名单誊抄了一份,“剩下的按分数排序,臣已经标好了等级。” 朱标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一整天没动地方,腰都僵了。 “我这就送去给父皇。” 林远把木匣重新封好,名单和评语附在最上面。 朱标走了。 承华殿里重新安静下来。林远坐回椅子上,盯着桌面上残留的墨渍发了会儿呆。 三百七十二人里,能用的不超过五十个。真正出色的,不超过十个。 但这十个人,放对了位置,能顶一百个只会写文章的书呆子。 这就够了。 —— 当晚,御书房。 朱元璋翻开木匣,先看了林远和朱标附的评语,然后一份一份地翻卷子。 翻到编号一百三十七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看完最后那道盐商策论,朱元璋把卷子拍在桌上。 “去。”他头也不抬,冲旁边的太监说了一个字。 “把糊名册拿来。” 第90章 扬州的消息 第90章扬州的消息 糊名册送到御书房的时候,朱元璋正在喝粥。 太监把册子摊开,找到编号一百三十七对应的名字。 侯庸。山东人,洪武九年入国子监,年二十六。 朱元璋放下粥碗,把这个名字念了两遍。 “侯庸……” 他又翻了一遍那份盐商策论的答卷,越看越满意。这小子写的方案,比朝堂上那帮混了十几年的老油条都强,虽说经义一般般,但是这策论确实可以。 朱元璋把册子合上,往旁边一扔。 “明天早朝,把国子监的人全叫来。” —— 第二天,辰时。 奉天殿里今天格外拥挤。 除了文武百官照常列队之外,殿门外的广场上还站着三百多号国子监的监生。一个个穿着青色襕衫,排得整整齐齐,但脸上的表情各异。 有人紧张,有人期待,有人面如死灰。 周述站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手心全是汗。昨天晚上他一宿没睡,翻来覆去地想自己乙卷到底能得几分。 方孝孺站在队伍最前排,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陈实、吕本清、沈定安三人站在一起,倒是比旁人从容些。 “肃静!” 殿前太监一声高喝,广场上顿时鸦雀无声。 朱元璋从殿内走出来,站在丹陛之上,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底下乌压压的人头。 “都来了?” 没人敢接话。 朱元璋也没指望谁接,直接开口。 “这次恩科,甲乙两卷,你们考得怎么样,自己心里有数。咱今天不废话,直接说结果。” 他冲身旁的太监点了点头。 太监展开一份长长的名册,扯着嗓子开始念。 “甲卷成绩——第一名,方孝孺。第二名,周述。第三名……” 甲卷的名次念完,底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方孝孺排第一,没人意外。这人的经义文章,国子监里公认的头一份。 但甲卷念完之后,太监停了一下。 朱元璋开口了。 “甲卷的名次,只代表你们书读得不错。但咱今天要说的重点,不是甲卷。”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丹陛最边缘的位置。 “而是乙卷。” 底下的监生们集体绷紧了身子。 “你们当中,有人觉得乙卷不该考。觉得算学是工匠的活,断案是讼师的活,跟你们读书人没关系。” 朱元璋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砸得人心里发紧。 “咱问你们一句,你们读书,是为了什么?” 没人敢答。 “是为了当官。”朱元璋自己给了答案,“当官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给咱的朝廷办事,老话说得好啊,习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个知县,不会算账,被师爷架空,被豪绅糊弄,最后亏空了官粮,砍了脑袋。这种事,大明发生了不止一回。” 底下有人缩了缩脖子。 “一个知府,不懂律法,断案全凭感觉,冤死了良民,逼反了百姓。这种事,也不止一回。” 朱元璋收回手指,语气忽然松了下来。 “所以咱设乙卷,不是为了为难你们。是为了让你们活着。” 这话说得直白,底下不少人愣住了。 “会算账的,去管钱粮,不会被人坑。懂律法的,去断案子,不会判错人。擅长调度的,去管工程,不会出乱子。” 朱元璋扫了一眼底下的人。 “各人有各人的长处。咱不指望你们样样精通,但你们得有一样拿得出手的本事。要是没本事的......” 他顿了一下。 “不如回家教书种地去。” 广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朱元璋转头看了太监一眼:“念。” 太监翻到第二页,开始宣读分配结果。 “乙卷算学前五名——陈实、吕本清、王守正、赵德明、孙启年。分配户部,即日赴任。” 陈实三人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笑意。 “乙卷律法前五名——沈定安、刘温、张怀远、李崇文、钱大有。分配刑部。” 沈定安微微点头,不动声色。 “乙卷策论前五名——周述、黄子澄、齐泰……分配吏部、工部。” 周述长出一口气。他策论写得还行,总算没白忙活。 太监一个一个念下去,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一个监生从队伍里走出来,站到对应的位置上。 念了大半,剩下的人脸色越来越难看。 因为他们发现,被分到好位置的,全是乙卷成绩靠前的。 终于,太监念到了最后一批。 “以下诸生,乙卷成绩未达标准,但甲卷经义优异。分配礼部及翰林院,充任编修、检讨等职。” 方孝孺的名字赫然在列。 方孝孺的脸色没什么变化,但他身后几个同窗的表情就精彩了。翰林院编修,听着体面,但谁都知道那是个清水衙门,修书编史,跟实权八竿子打不着。 有人小声嘀咕:“方兄甲卷第一,居然只分了个翰林院?” 方孝孺没接话,只是朝丹陛方向拱了拱手,退回队列。 太监把名册念完,合上册子退到一旁。 朱元璋却没有散朝的意思。 “还有一个人。” 底下的人面面相觑。 “侯庸。” 队伍后方,一个中等身材的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出来,跪在广场中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0章扬州的消息(第2/2页) “学生在。” 朱元璋打量了他两眼。 “你那道盐商的策论,咱看了。” 侯庸的身子微微一僵。 “写得不错。”朱元璋难得夸了一句,“比朝堂上那帮吃干饭的强。” 底下的文武百官脸上挂不住了,但没人敢吱声。 “咱给你安排个位置。”朱元璋转头看向文官队列前排,“李善长。” 李善长出列,拱手:“臣在。” “侯庸这小子,咱让他跟着你。”朱元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给你当个副手,学学怎么处理政务。你好好带带他。” 李善长的手顿了一下。 副手? 一个刚从国子监出来的毛头小子,直接塞到内阁大学士身边当副手? 这是什么意思? 李善长脑子转得飞快。陛下这是在培养接班人?还是在往自己身边安插眼线? 但他脸上半点异样都没露出来,恭恭敬敬地应了。 “臣遵旨。定当悉心教导。” 朱元璋点了点头,大手一挥。 “散了。各回各的衙门,明天就给咱干活去。” —— 散朝之后,李善长走在宫道上,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 侯庸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规规矩矩的,一句话不多说。 李善长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你叫侯庸?” “回大人,学生侯庸,山东胶水县人。” 李善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长相普通,气质沉稳,看不出什么特别的。 “行了。”李善长转过身继续走,“明天辰时到内阁报到。” “是。” 李善长走出宫门,上了马车。车帘放下的那一刻,他脸上那副和善的表情才收了起来。 陛下把这么一个人塞到自己身边,绝不是随手为之。 —— 当天夜里。 承华殿。 朱标正在翻看户部送来的绩效俸禄细则初稿,林远在旁边帮他挑毛病。两人正说着话,殿门被人从外面急促地敲响了。 “进来。” 毛骧推门而入。 跟往常不同,他今天没有那股子兴奋劲。脸色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手里攥着一封火漆密信,指节都泛了青。 朱标放下手里的文书,站起身。 “怎么了?” 毛骧把密信递上来,声音压得极低。 “殿下,扬州的密报。蒋瓛那边……查抄完了。” 朱标接过密信,拆开火漆,展开来看。 第一页是查抄清单。 扬州汪家:现银一千二百七十万两,黄金三百万两,田产三万六千亩,宅院八十七处,店铺四百余间,珠宝古董无算。 扬州陈家:现银九百二十万两…… 扬州郑家:现银六百万两…… 几家盐商加在一起,光是现银就超过了四千万两。 朱标的手微微发抖。四千万两。大明国库一年的岁入才多少? 但他翻到第二页的时候,手彻底僵住了。 “这是什么?” 毛骧咽了口唾沫。 “汪家地窖的暗格里搜出来的。一共十七封密信。” 朱标把密信上的内容逐字逐句地看完。 信是用蒙文写的,锦衣卫的通译已经翻成了汉文附在后面。 写信的人,是北元残部的一个万户长。 收信的人,是汪家大房的家主汪德裕。 信里的内容很简单——汪家每年通过走私渠道,向北元输送精铁三万斤、火硝两千斤、粮食十万石。作为回报,北元那边帮汪家打通草原上的商路,让他们的货物能卖到西域去。 朱标把信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攥了又松。 精铁。火硝。粮食。 这三样东西,全是军需。 大明九边的将士提不动刀,吃不上盐。而这帮盐商,却在往北元输送军需物资。 “还有。”毛骧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条,“蒋瓛在汪家的账本里,发现了一笔长期支出。每年固定拨银五万两,收款人的代号是‘蒲三‘。” 林远原本靠在椅背上没动,听到这两个字,猛地坐直了。 “蒲三?” 毛骧点头:“蒋瓛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在扬州城外三十里的一座庄子里,找到了几个色目人。审了一夜,其中一个招了。” 毛骧的声音压到了最低。 “他们是蒲寿庚的后人。” 殿内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 蒲寿庚。 宋末元初的泉州巨商,当年背叛南宋,屠杀宋室宗亲和南宋军民数万人,投靠蒙元。洪武初年,朱元璋下旨将蒲氏后人贬为贱籍,永世不得翻身。 这帮人,居然还活着。还跟扬州盐商勾结在一起。还在给北元输送物资。 朱标把那张纸条攥成一团,转头看向林远。 林远的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冷到骨子里的东西。 “殿下。”林远站起身,声音很平。 “这事,得连夜报给陛下。” 朱标已经在往外走了。 “毛骧,跟我走。” 毛骧抱拳跟上。 林远站在殿门口,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蒲氏余孽,北元密信,通敌卖国。 这三样东西摆到朱元璋面前,扬州那帮盐商的下场,恐怕不止是抄家灭族那么简单了。 第91章 通敌卖国! 第91章通敌卖国! 谨身殿。 朱标和毛骧赶到的时候,朱元璋还没睡。他正坐在御案后面批折子,旁边的烛台换了三根蜡烛,蜡油淌了一桌子。 “父皇。” 朱元璋抬头,看见朱标的脸色,手里的朱笔搁下了。 “出什么事了?大半夜的。” 朱标没说话,直接把那封火漆密信和那张纸条递了上去。 朱元璋接过来,展开。 谨身殿里安静了大概十个呼吸的功夫。 然后朱元璋把密信拍在桌上,站起来了。 他没有暴怒,没有咆哮,没有踹桌子。 他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精铁三万斤。”朱元璋的声音很轻。 “火硝两千斤。”更轻了。 “粮食十万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毛骧跪在地上,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跟了朱元璋这么多年,太清楚了,陛下越安静,杀心越重。 “还有蒲寿庚的后人。”朱元璋终于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朱标看见,他父皇的太阳穴在跳,跳得极快。 “咱当年下旨,蒲氏后人贬为贱籍,永世不得翻身。”朱元璋一字一顿,“他们不但没死绝,还跟扬州盐商勾结在一起,给北元送军需。” 朱元璋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晃。 “咱九边的将士提不动刀,吃不上盐。他们在往蒙古人那里送铁、送火硝、送粮食。” 朱元璋转过身,盯着朱标。 “标儿,你告诉咱,这叫什么?” 朱标咬着牙:“通敌卖国。” “对。”朱元璋点头,“通敌卖国。” 他走回御案前,一把抓起那份密信,又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把信往桌上一摔。 “毛骧。” “臣在!” “那十几本密账上的人,户部的、兵部的、工部的,收了扬州盐商银子的,一个不漏。” 朱元璋的声音终于升了上来。 “诛九族!” 毛骧浑身一震,刚要应诺,朱标抢先开口了。 “父皇!” 朱元璋看向他。 “通敌的是汪家,收银子的那帮官员未必知道汪家在给北元送军需。”朱标快速组织着语言,“诛九族,牵连太广。光是户部一个衙门,上上下下几十号人,九族加起来得有上万人。再加上兵部、工部......” “那又如何?”朱元璋打断他,“他们收了通敌叛国之人的银子!不管知不知情,就凭这一条,死一万次都不冤!” “儿臣不是替他们求情。”朱标往前走了一步,“儿臣是在替大明的政务着想。” 朱元璋没吭声,但也没再打断。 “父皇,新选出来的那批学子,昨天才分配到各部。”朱标压低声音,“他们连衙门的门朝哪开都还没摸清楚,连公文格式都不会写。这时候把老官全杀了,谁来带他们?” 朱元璋的拳头攥紧了。 “再者,诛九族动静太大。京城里一下子抓几万人,消息根本瞒不住。到时候那些还没被查到的漏网之鱼,全跑了。” 朱标看着朱元璋,一字一句地说。 “不如夷三族。主犯本人、父母、妻儿,一个不留。旁支远亲,流放充军。这样既能震慑朝野,又不至于牵连太广,把衙门彻底搞瘫。” 朱元璋盯着朱标看了好一阵。 “三族?” “三族。”朱标重复了一遍,“而且学子们还没上手。” 朱标把话掰碎了说,“起码再等一两个月,让他们跟着老官把流程学会了,能独立处理公务了,再动刀。否则六部同时瘫痪,九边军饷发不出去,各地赋税收不上来,出的乱子比贪官造成的还大。” 朱元璋在殿里站了很久。 他的呼吸很重,胸膛起伏得厉害。 “咱忍了一次又一次。”朱元璋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先是忍着不杀徐铎,让他干活。现在又要忍着不杀通敌的人。标儿,你让咱忍到什么时候?” “最多两个月。”朱标斩钉截铁。 朱元璋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又吐出来。 “两个月。”他睁开眼,“两个月之后,咱要这帮人死无葬身之地。” “到时候,儿臣绝不拦着。” 朱元璋重新坐回龙椅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他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蒲氏余孽那边呢?” 毛骧赶紧接话:“蒋瓛已经把人控住了,关在扬州城外的庄子里,严密看管。” “这帮人不用等两个月。”朱元璋的手从眉心移开,“凌迟。男丁全部凌迟。女眷发教坊司。一个活口都不许留。” “臣遵旨。” 朱元璋挥了挥手:“都滚吧。让咱一个人待会儿。” 朱标和毛骧退出谨身殿。 殿门关上的那一刻,里面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拳头砸在了什么东西上。 —— 第二天早朝。 百官列队入殿的时候,就觉得气氛不对。 往常朱元璋上朝,就算心情再差,好歹还会扫两眼折子,问两句政务。 今天他往龙椅上一坐,两只手搁在扶手上,一句话不说。 就那么看着底下的人。 一个一个地看。 从前排看到后排,从左边看到右边。 看谁,谁低头。 户部尚书徐铎站在队列里,只觉得浑身发冷。陛下的视线扫过来的时候,他两条腿差点没站住。 兵部侍郎周安更惨,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朝靴上。 朱元璋看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才开口。 “有事奏来。” 三个字,跟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似的。 底下没人敢动。 往常那些鸡毛蒜皮的折子,今天谁都不敢往上递。 朱元璋等了一阵,冷笑了一声。 “没事?那散了。” 他站起来就走。 龙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1章通敌卖国!(第2/2页) 百官跪送。 等朱元璋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后面,奉天殿里才响起此起彼伏的呼气声。 徐铎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周安,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恐惧。 —— 城东,茶楼。 李善长坐在二楼雅间里,面前摆着一壶刚沏的碧螺春。 茶已经凉了,他一口没动。 丁斌坐在对面,脸色很难看。 “恩师,消息确认了。”丁斌压着嗓子,“扬州那边,锦衣卫抄出来的东西……不止是银子。” 李善长端起茶杯,发现是凉的,又放下了。 “说。” “学生的人只打听到一鳞半爪。”丁斌咽了口唾沫,“说是汪家的地窖里搜出了什么要命的东西。具体是什么,锦衣卫那边封得死死的,一个字都漏不出来。但是......” 丁斌凑近了些。 “今天早朝,陛下看百官的那个眼神,恩师也看到了吧?” 李善长没接话。 他当然看到了。 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像是在看死人。 “恩师,学生觉得……这次的事,比咱们之前想的要大得多。”丁斌的声音在发抖,“不是简单的贪腐。” 李善长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的街面上,行人来来往往,小贩的叫卖声隐约传上来。一切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李善长知道,暴风雨已经在头顶了。 “丁斌。” “学生在。” “接下来,京城要起大风了。”李善长背对着他,声音很平,“这阵风刮过去,朝堂上不知道要空出多少位置来。” 丁斌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善长转过身,看着自己这个跟了十几年的门生。 “从今天起,你什么都别掺和。谁来找你,不管说什么,一律推掉。你就老老实实在衙门里干活,把陛下交代的差事办好。听明白了没有?” “学生明白。” 李善长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热的。 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侯庸。 那个被朱元璋塞到自己身边的年轻人。 今天早上,侯庸准时到了内阁。规规矩矩地行礼,规规矩矩地坐在角落里翻公文。李善长交代他整理近三年的盐政卷宗,他二话不说就埋头干了起来。 还有那些被分配到六部的新学子。户部的陈实、吕本清,刑部的沈定安,一个个都已经到岗了。 李善长把茶杯放下,忽然笑了一声。 笑得有点苦。 “恩师?”丁斌不解。 “没什么。”李善长摆了摆手,“老夫只是想明白了一件事。” 陛下把侯庸塞到自己身边,不是安插眼线。 是在培养接班人。 等这小子把内阁的门道摸清了,把政务流程学会了,就是李善长该走的时候。 不,不是“该走”。 是“必须走”。 扬州的事一旦彻底爆开,朝堂上要死一大批人。李善长虽然没收过盐商的银子,但当年中书省经手的那些盐引,真要细查,总能找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与其等着被牵连,不如趁早抽身。 等侯庸能独当一面了,自己就上折子,告老还乡。 回老家定远,种种地,养养花,含饴弄孙。 总比脑袋搬家强。 “丁斌。” “学生在。” “那个侯庸,你帮老夫留意着。”李善长站起身,整了整衣冠,“他要是来问你什么政务上的事,你知无不言。别藏着掖着。” 丁斌愣了一下:“恩师,您这是……” “教会徒弟,师父才能退休啊。” 李善长推开雅间的门,迈步出去了。 走到楼梯口,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丁斌一眼。 “现在朝堂风向多变,可不要走错路啊。” —— 当天傍晚,承华殿。 林远正在写东西。不是考卷,也不是教材,而是一份详细的计划书。 扬州盐商抄家抄出来的四千多万两白银,加上田产、宅院、店铺,折算下来少说也有六七千万两的资产。 这笔钱怎么花,得提前规划好。 九边军饷、实学馆、精盐推广、基础设施……林远在纸上列了一长串。 殿门被推开,朱标走了进来。 林远抬头,看见朱标的脸色,搁下了笔。 “怎么了?” 朱标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父皇今天上朝,一句话没说,就那么看着底下的人。看了半盏茶,然后散朝了。” 林远点头:“意料之中。陛下现在是在忍。忍得越久,将来爆发得越猛。” “我怕他忍不住。”朱标揉了揉太阳穴,“昨晚那些密信的内容,那可是通敌卖国啊先生。父皇恨不得现在就把六部那帮人全砍了。我好说歹说才劝到夷三族,还得等两个月。” “.夷三族啊.......算了,不过两个月够了。”林远把自己写的计划书推到一边,“陈实他们学东西快,有实务底子。最多一个月熟悉流程,估计不到两个月就能独立办差。到时候殿下再动刀,衙门不会停摆。” 朱标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先生,今天李善长在朝上的表现有点奇怪。” “怎么说?” “他一句话都没说。往常散朝之后,他总会留下来跟父皇单独聊几句。今天散朝,他走得比谁都快。” 林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老狐狸嗅到味了。” 朱标看着他。 “不过没关系。”林远端起茶杯,“他要是聪明,就该知道现在最好的选择是什么。” “什么?” “安安静静地把侯庸教出来,然后体体面面地回家养老。” 林远喝了口茶,又补了一句。 “不过不聪明估计也活不到现在。” 第92章 赚些钱吧 第92章赚些钱吧 承华殿里,林远把刚写好的那份计划书折起来,压在镇纸底下。 朱标端着茶杯,还在想刚才李善长的事。 “殿下。”林远敲了敲桌面,把朱标的思绪拉回来,“接下来这一两个月,陛下恐怕没空来承华殿了。” 朱标放下茶杯,点头。 查抄扬州盐商、揪出六部里收黑钱的官员、处置蒲氏余孽。这三件事,哪一件拎出来都够朝堂震上几个月的。朱元璋接下来的日子,连睡觉的功夫都得挤,更别提每天雷打不动地跑来听课了。 “臣这门经世学,后面的课程涉及国策、兵法、货币之大政。”林远靠在椅背上,“这些东西,没有陛下在场旁听,单给几位殿下讲,效果要打个对折。” 朱标听明白了:“先生的意思是,要停课?” “对,暂时停课。” 朱标有些发愁。这半个多月,他每天来承华殿听林远讲课,脑子里的东西每天都在翻新。突然停课,他倒有些不习惯了。 “那这几个月,孤和老二老三他们干什么?”朱标问,“总不能又回大本堂,听那帮老夫子念四书五经去吧?” 老二朱樉要是听到回去念经,估计能当场把大本堂的房顶掀了。 林远摆了摆手:“当然不回去。既然有空档,不如臣带着几位殿下,干点有趣的事。” 朱标来了精神:“什么事?” “赚点钱如何?” 这四个字一出来,承华殿里安静了。 朱标看着林远,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先生,皇家商行现在不是在卖精盐吗?”朱标语气里带了几分迟疑,“这进项已经不少了。咱们还要赚什么钱?” 林远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之前搞精盐,孤心里明白,那是为了打破盐商的垄断,是为了让天下百姓吃得起好盐。这叫利国利民。”朱标斟酌着词句,“可现在盐局已经稳了。如果咱们再去大张旗鼓地经商,纯粹为了赚钱……这有与民争利之嫌。堂堂大明皇子,整日钻在钱眼里,传出去有失体统。” 儒家那套重农抑商的底子,在朱标心里还是扎得很深的。 林远一点也不意外。他拿起茶壶,给朱标添了点热水。 “殿下觉得,扬州抄出来的四千万两现银,多吗?” 朱标毫不犹豫:“当然多。大明国库一年的岁入,连这笔钱的零头都不到。” “那殿下算过没有,这笔钱能花多久?”林远竖起一根手指,“九边将士的军饷、换装,要不要钱?各地修缮水利、开荒造田,要不要钱?灾年赈济、百官涨俸禄,要不要钱?” 朱标没吱声。 “四千万两听着吓人,真要往全国撒下去,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林远把手收回来,“大明要长治久安,不能总指望抄家。抄家是一锤子买卖,今天抄了汪家,明天抄了陈家。等把有钱人都抄光了,以后靠什么?” “朝廷自有赋税。”朱标接了一句。 “大明的赋税,大头在农税。”林远直视朱标,“老百姓种地一年,交了皇粮,剩下的勉强糊口。殿下忍心再加农税?再加,就是逼着他们造反。” 朱标摇头:“农税绝不可加。” “这不就结了。”林远摊开手,“国库缺钱,百姓没钱。那钱去哪了?” 朱标愣了一下。 “钱在商贾手里,在地主手里,在江南那些豪绅的地窖里。”林远点了点桌面,“汪家地窖里那一千二百万两现银,如果锦衣卫没去抄,殿下觉得这笔钱对大明有什么用?” 朱标顺着思路想了想:“毫无用处。” “对。银子埋在地底下,那就是废铜烂铁。买不到一粒米,换不来一把刀。这叫死钱。”林远声音拔高了一点,“有钱人一天也只吃三顿饭,睡一张床。他们花不完的钱,全变成了死钱。” “死钱不流通,天下怎么富得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2章赚些钱吧(第2/2页) 朱标的眼睛微微睁大。这套说辞,大本堂的先生从来没教过。 “所以,臣带几位殿下经商,不是与民争利。恰恰相反,咱们是在劫富济贫。”林远抛出了结论。 “劫富济贫?”朱标被这个词震了一下,“行商贾之事,怎么就成了劫富济贫?” “殿下想想,咱们造出好东西,卖给那些豪绅。他们为了买咱们的东西,是不是得把地窖里的银子搬出来?”林远循循善诱,“银子到了皇家商行手里,咱们拿去招募工匠、购买原料、修建工坊。” 林远在桌上画了个圈。 “豪绅的死钱,变成了工匠的工钱,变成了原料商的货款。工匠拿了工钱,去街上买肉吃、买布穿。卖肉的屠户、卖布的商贩赚了钱,又去买别的。这死钱,是不是就活了?” 朱标听得入了神。他脑子里顺着林远画的那个圈走了一遍,越想越觉得通透。 “这叫带动消费。”林远最后总结,“咱们不抢不偷,让他们心甘情愿把银子掏出来。用富人的钱,养活大明的穷人。殿下,这事体统不体统?” 朱标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发现自己根本说不过林远。每次他觉得不对劲的事情,到了林远嘴里转一圈,不仅变得合情合理,甚至还成了造福苍生的大善举。 “先生。”朱标苦笑一声,“你这番话要是去朝堂上说,户部那些官员怕是要羞愧得撞柱子。” “臣懒得跟他们废话。”林远把话题拉回来,“殿下就说,这钱咱们赚不赚?” 朱标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把心底最后那点顾虑咽了下去。 “赚。”朱标一拍桌子,“皇家商行确实不能只卖盐和咸鱼。咸鱼卖得再好,也掏不空江南豪绅的地窖。” 林远笑了。 “那先生打算卖些什么?”朱标身子往前探了探,“既然要掏富人的钱,寻常物件肯定不行。” “两步走。”林远竖起两根手指,“日用品和奢侈品。” 朱标没听懂:“何解?” “日用品,就是人人都要用,天天都要用的东西。”林远解释,“这类东西定价不能太高,要让普通百姓也买得起。咱们赚的是薄利多销,走的是流水。用来打底子,养活商行和工坊。” 朱标点头。这好理解,精盐其实就属于这一类。 “那奢侈品呢?” 林远敲了敲桌子:“奢侈品,就是本来只值一文钱的东西,咱们卖一百两。他们不仅抢着买,买到了还得拿出去炫耀,觉得倍有面子。” 朱标瞪大了眼:“一文钱的东西卖一百两?天下哪有这种傻子?” “殿下,您太小看那些有钱人的虚荣心了。”林远靠在椅背上,“对于豪绅来说,东西好不好用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别人没有,我有。这就叫奢侈品。” 朱标三观受到了冲击。他从小受的教育是物尽其用,勤俭节约。一文钱的东西卖一百两,这在他看来跟明抢没什么区别。 “咱们这叫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林远见他发愣,补了一句,“他们花钱买了面子,咱们赚了银子去修路造桥,各取所需。” 朱标缓了好一阵,才接受了这个设定。 “行。”朱标搓了搓手,“那咱们先造什么?” 林远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白纸,拿起炭笔,在上面画了几个方块。 “咱们先做日用品。”林远把纸推到朱标面前,“这东西造价极低,但家家户户都用得上。一旦做出来,大明现有的澡豆、胰子,全得靠边站。” 朱标低头看着纸上那几个黑乎乎的方块,左看右看也没看出个名堂。 “这是何物?” 林远把炭笔一扔。 “能把大明所有人的钱袋子,先撬开一条缝的东西。”林远停顿了一下,“肥皂。” 第93章 肥皂 第93章肥皂 朱标把这个词念了两遍:“肥皂?用来洗澡的?” “洗澡、洗衣服、洗手,去污能力是澡豆的十倍。而且成本连澡豆的一半都不到。”林远站起身,“殿下,明天把二殿下他们几个全叫来。商行要扩建,工坊要招人,这几个现成的劳力不用白不用。” 朱标想起自己那几个弟弟,忍不住笑了。 “老二力气大,去工坊盯着干活。老三心细,让他管账。老四机灵,带人去外面跑销路。老五喜欢捣鼓草药,正好让他配合先生搞配方。”朱标顺口就把活给分了。 “殿下英明。”林远竖了个大拇指。 第二天一早。 朱樉、朱棡、朱棣、朱橚四个皇子,哈欠连天地走进承华殿。 这半个多月天天被林远和朱元璋双重施压,他们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今天听说不用上课,几个人本来还挺高兴,结果一进门,就看到大殿中央摆着几个大木盆。 盆里装着草木灰、生石灰,旁边还放着几大罐子猪油。 一股子怪味在殿里飘着。 朱樉捏着鼻子往后退了一步:“大哥,先生,你们这是要杀猪还是怎么的?” 林远穿着一身粗布短打,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根木棍正在盆里搅和。 “二殿下,过来搭把手。”林远冲他招手,“今天咱们不讲课,讲怎么把这些猪油变成白花花的银子。” 朱樉一听“银子”两个字,眼睛亮了,三步并作两步凑过去。 “先生,这猪油怎么变银子?” “力气活。”林远把手里的木棍塞给朱樉,“二殿下,顺着一个方向搅。不要停。” 朱樉满脸嫌弃地接过木棍,搅了两下:“就这?” “三殿下,四殿下,五殿下。”林远转头看向另外三个,“生石灰加水过滤,取澄清的碱水。这活你们干。小心点,别溅到眼睛里。” 几个皇子面面相觑。堂堂皇子,在这大殿里熬猪油玩泥巴? 朱标咳嗽了一声:“都愣着干什么?先生让你们干就干。这可是咱们皇家商行接下来的大买卖。” 大哥发话了,几个人不敢不听。 朱橚最先动手,他对这些瓶瓶罐罐的东西本来就感兴趣。他小心翼翼地把水倒进生石灰里,盆里顿时“咕嘟咕嘟”冒起白烟,热气腾腾。 “先生,这碱水取出来做什么用?”朱橚一边滤水一边问。 林远站在旁边指导:“猪油是油脂,碱水是强碱。两者混在一起加热搅拌,就会发生反应。这叫皂化反应。” “皂化反应?”朱橚把这个新词记在心里。 半个时辰后,朱樉搅得胳膊都酸了。木盆里的猪油和碱水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粘稠的糊状物。 “先生,手快断了,行不行了?”朱樉喘着粗气。 林远看了一眼火候,拿了一把盐撒进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3章肥皂(第2/2页) “行了,停火。”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随着盐的加入,盆里的糊状物开始分层。上面浮起一层白色的固体,下面是浑浊的液体。 林远拿了个漏勺,把上面那层白色固体捞出来,倒进旁边早就准备好的木制模具里,压平。 “这就完了?”朱棣凑过去闻了闻,“一股子猪油味,这东西能卖钱?” “现在还不行。”林远把模具放到通风的地方,“得等它凝固。至于味道,五殿下,这就是你的活了。” 朱橚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对。”林远看着他,“你不是喜欢研究花草吗?去找些便宜又好闻的花瓣,提炼出花汁或者香精。下次咱们把香精加进去,这猪油味就变成花香味了。” 朱橚眼睛一亮:“这个有意思!” 到了傍晚,模具里的东西彻底硬化了。 林远拿刀把模具里的白色方块切成一块一块的,大小刚好能握在手里。 他拿起一块,递给朱标。 “殿下,试试。” 朱标接过这块被称为“肥皂”的东西,走到殿外的水缸边。他手上沾了些刚才熬猪油留下的油污,本来很难洗掉。 他把手打湿,拿着肥皂搓了两下。 丰富的白色泡沫瞬间涌了出来。朱标稍微揉搓了几下,再用清水一冲。 手上的油污消失得干干净净,连指甲缝里都透着清爽。 朱标愣住了。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手里的肥皂。 大明现在洗手洗澡,用的都是澡豆。那东西是用豆粉加上各种药材配的,去污能力一般,而且遇水容易散成一团糊糊。 跟手里这块东西比起来,澡豆简直就是垃圾。 朱樉几个也跑过来试。 “神了!”朱棣搓着满手的泡沫,兴奋得直嚷嚷,“这玩意洗得真干净!比宫里用的玉容澡豆还好使!” “成本多少?”朱标转头问林远,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林远指了指地上的空罐子。 “一斤猪油,一点草木灰和生石灰,加上一把盐。”林远算了一笔账,“切成这样的小块,能切十块。算下来,一块肥皂的成本,不到两文钱。” 朱标倒吸一口凉气。 宫里用的澡豆,一盒少说也要几十文。民间最次等的胰子,也要十几文。 成本不到两文钱。 “先生觉得,这东西卖多少钱合适?”朱标问。 林远伸出一只手,翻了个面。 “十文钱起步。”林远语气平淡,“如果是加了花香的,换个好看的包装,卖五十文。如果再加点珍珠粉进去,号称能美白润肤……” 林远看着朱标。 “卖一两银子一块,江南那些贵妇人也会抢破头。” 承华殿里,五个皇子的呼吸同时变重了。 第94章 成品和定价 第94章成品和定价 接下来的整整五天,承华殿彻底成了一个黑心小作坊。 朱樉光着膀子,两只胳膊肿了一大圈,每天连拿筷子都哆嗦。他手里抡着一根粗木棍,在一个半人高的大木盆里疯狂搅和着猪油和碱水。 朱橚倒是乐在其中,这几天他把太医院的药材库翻了个底朝天,提炼出好几种花香精油,此刻正小心翼翼地往盆里滴加桂花汁。 朱棡抱着账本,蹲在旁边,眼睛死死盯着那些逐渐成型的糊状物,手指在算盘上劈啪作响,脑子里全是在算钱。 朱棣负责跑腿,买模具、定木盒,忙得脚不沾地。 至于朱标……朱标负责在旁边看着,偶尔给几个弟弟端茶倒水擦擦汗。 到了第六天,成品终于摆在了大殿的桌案上。 一共三种。 林远拿起第一块。灰扑扑的,四四方方,没有任何花纹,凑近了闻还有点淡淡的油脂味。 “这是第一种,普通版。”林远把肥皂抛给朱樉,“秦王殿下,这几天你搅出来的全都是这个。去污能力极强,洗衣服洗手洗澡都能用。平头百姓的居家必备。” 朱棡翻开账本,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先生,这东西成本不到两文钱。” “卖十文。”林远直接拍板。 接着,林远拿起第二块。这块颜色微黄,表面打磨得很光滑,还没靠近,就能闻到一股浓郁纯正的桂花香气。 “第二种,香氛版。”林远递给朱橚,“周王殿下的手艺不错,这桂花味提炼得极好。” 朱棡又报数:“加了桂花精油,成本涨了一文。算上雕花的木模具,满打满算成本三文半。” “卖五十文。”林远毫不犹豫。 最后,林远伸手,缓缓揭开桌上那个极其精致的紫檀木锦盒。 盒子里垫着明黄色的丝绸。 丝绸正中央,躺着一块晶莹剔透的圆形肥皂。 表面不仅雕刻着繁复的牡丹花纹,在光线的照射下,肥皂内部还闪烁着点点金光,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奢华感。 几个皇子全凑了过来,连朱标都忍不住伸长了脖子。 “先生,这块怎么这么好看?”朱棣咽了口唾沫,眼睛都直了。 “加了金箔碎屑,还有周王殿下磨的珍珠粉。”林远把锦盒转了个圈,让所有人都能看清,“为了去猪油味,里面还加了最顶级的西域龙涎香。” 朱棡的手指在算盘上扒拉了两下,抬起头,声音有点虚:“先生,这块成本高了点。金箔和珍珠粉虽然用得极少,但紫檀木盒子贵。算下来,这一套的成本得有三十文。” 林远把锦盒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啪”。 “卖一百两。” 承华殿里瞬间安静了。 朱棡手里的算盘“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朱樉瞪着铜铃大的眼睛,指着那个盒子,嘴皮子都在哆嗦:“多少?一百两?一百两白银?!” “对。” “先生,你疯了还是我聋了?”朱棣直接跳了起来,“三十文的东西,你卖一百两?这玩意能吃还是能长生不老?谁买谁是冤大头啊!” 朱标也觉得太过分了:“先生,这恐怕不妥。一百两银子,够寻常百姓家吃用十年了。就买这么一块洗手的东西?这……这太离谱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4章成品和定价(第2/2页) 林远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 “殿下们,咱们赚的就是冤大头的钱。” 林远指着那个紫檀木盒子。 “你们觉得一百两贵,那是因为你们知道它的成本只有三十文。但外面的豪绅知道吗?他们不知道。” “对于江南那些家里地窖藏着几百万两现银的盐商、粮商来说,一百两算钱吗?那叫九牛一毛。” 林远敲了敲桌面,加重语气。 “他们买的根本不是肥皂。他们买的是这紫檀木盒子,是这上面的金箔,是里面那一丝西域龙涎香。更重要的是,他们买的是‘别人买不起’的优越感。” “只要咱们把这东西的身份抬上去,告诉他们,这是大明最顶级的物件,只有身份最尊贵的人才配用。别说一百两,你就是卖两百两,他们也会抢破头往家里搬。” 几个皇子听得一愣一愣的。 朱棡把地上的算盘捡起来,咽了口唾沫:“先生,这买卖要是做成了……皇家商行一年能赚多少钱?” “掏空江南豪绅的地窖,绝对不是一句空话。”林远笑了笑。 东西做出来了,接下来就是怎么卖。 朱棣拍着胸脯打包票:“先生放心,明天我就让人把这三种肥皂全摆到皇家商行的柜台上。把那一百两的至尊版摆在最显眼的地方,派两个伙计在门口敲锣打鼓地喊,绝对能卖空!” 林远看着他,摇了摇头。 “燕王殿下,要是按你这么干,我保证那一百两的肥皂,一年都卖不出去一块。” 朱棣不服气:“凭什么?” “我问你。”林远竖起一根手指,“京城里那些有钱的达官贵人、豪绅阔太,平时买东西,是自己去逛街,还是派下人去买?” 朱棣愣了一下:“当然是派下人去。那些贵妇人哪有天天抛头露面的。” “这就对了。”林远一拍手,“下人去商行买东西,看到一块从来没见过的、号称能洗脸洗手的猪油疙瘩,标价一百两。他敢掏钱买吗?” 朱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不敢。”林远自己给了答案,“一百两银子,万一买回去主子不喜欢,或者觉得被坑了,这下人得被打断两条腿。下人只会买那些主子交代好的、大家都认的贵重物件,比如极品玉器、百年老参。” 林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所以,这东西摆在店里靠口碑自然发酵,太慢了。咱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扬州那边抄家的事情一出来,朝廷到处都要用钱,咱们得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肥皂的名气打出去。” 朱标听明白了。 “先生的意思是,得让那些达官贵人自己知道这东西的好处,主动派人来买?” “对。” 朱标皱起眉头:“可他们整日待在深宅大院里,怎么才能让他们知道?” 林远放下茶杯,视线在五个皇子身上扫了一圈。 那眼神,看得朱樉几个人后背发毛。 “先生……你这眼神什么意思?”朱棣往后缩了缩。 “这就要靠几位殿下稍微帮个忙了。”林远露出了一个极其和善的微笑。 第95章 快速打开销路 第95章快速打开销路 “帮忙?帮什么忙?”朱樉警惕地看着他。 林远站起身,走到那堆肥皂面前。 “京城贵族圈子里,最讲究的是什么?是风向。” “谁在引领大明的风向?当然是皇家。” 林远把那个紫檀木盒子塞到朱标手里。 “太子殿下,这块至尊版,你今天就带回宫。送给皇后娘娘。顺便再带几块香氛版的,送给宫里几位得宠的娘娘。” 朱标捧着盒子:“这就行了?” “当然不够。”林远凑近了一点,“送的时候,一定要大张旗鼓。而且要交代娘娘们,这几天要是召见外命妇进宫请安,一定要‘不经意’地在她们面前用一用这肥皂。” 林远双手比划了一下。 “洗完手,让那些国公夫人、尚书夫人们闻闻香味。然后叹口气,说这东西制作极其繁琐,产量极低,宫里都不够分。外面根本买不到。” 朱标的表情变得十分精彩。 这不就是骗人吗?承华殿后院那几口大缸里,猪油还熬着呢,产量极低? “女人之间的攀比心,比战场上的刀枪还厉害。”林远拍了拍朱标的肩膀,“只要宫里的风声一传出来,外面那些贵妇人绝对急得挠墙。” 朱标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孤……孤去办。” 林远转头看向剩下的四个皇子。 “至于你们四个。” 林远从桌上抓起几块香氛版的肥皂,一人手里塞了一块。 “这两天,京城里哪有宴会,哪有诗会,哪有勋贵子弟聚在一起斗鸡走狗的地方,你们就往哪钻。” 朱樉瞪大眼:“先生,父皇要是知道我们去那种地方,会打断我们的腿的!” “这是办公差,陛下那边我去说。”林远摆摆手,“你们去了之后什么都不用干。吃饭吃到一半,或者喝酒喝到一半,就借口去洗手。” 林远现场示范了一下。 他把袖子挽起来,做出洗手的动作。 “洗手的时候,把这肥皂掏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搓出满手白沫。洗完之后,甩甩手,让香味飘满整个屋子。” “要是有人问,你们就用鼻孔看人。告诉他们,这是皇家秘制的西域香皂,千金难求。然后把肥皂揣回怀里,头也不回地走人。” 朱棡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先生,这招太损了。这不是把人的胃口吊在半空中不上不下吗?” “这就叫饥饿营销。”林远打了个响指。 朱棣在旁边听得热血沸腾。 这种装腔作势、显摆风头的事,他最拿手了。 “先生!这活交给我,我保证去把京城那帮勋贵子弟的眼睛都闪瞎!”朱棣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好。”林远看着朱棣,笑意更深了,“燕王殿下既然这么有干劲,我这有个最关键的任务交给你。” “先生只管吩咐!” 林远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稍微大一点的锦盒,递给朱棣。 “京城最大的销金窟是哪?”林远问。 朱棣脱口而出:“秦淮河畔的春风楼啊!那里的清倌人柳如烟,可是京城一绝,那些江南来的大盐商、大粮商,为了见她一面,一晚上能砸几千两银子!” 刚说完,朱棣就觉得后脑勺一凉。 朱标正用杀人的目光盯着他。 “老四,你对春风楼挺熟啊?”朱标咬着牙。 “大哥我错了!我就是听别人说的!我一次都没去过!”朱棣吓得赶紧往林远身后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5章快速打开销路(第2/2页) 林远把锦盒塞进朱棣怀里。 “没去过没关系,今晚你就去。” 承华殿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朱标急了:“先生,老四才多大!你让他去青楼?这要是传出去,皇家的脸面往哪搁!” “殿下放心,不是去喝花酒。”林远按住朱标的胳膊,转头盯着朱棣。 “燕王殿下,今晚你换上一身最值钱的行头,带上这个盒子,去春风楼。” 林远一字一句地交代。 “进去之后,直接点那个最红的柳如烟。老鸨要是问你要银子,你一文钱都别给。你就把这个盒子往桌上一拍。告诉她,这块东西,抵一千两白银。她要是不要,你转头就走。” 朱棣抱着盒子,咽了口唾沫。 “先生……去青楼不给钱,给一块猪油……老鸨会放狗咬我的吧?” 林远笑了。 “她不仅不会咬你,明天一早,春风楼的门槛都会被那些江南豪绅踩烂。” 林远搞定朱棣后,转头看向朱樉和朱棡。 “太子殿下和燕王殿下那边只是第一把火。”林远敲了敲桌子,“这把火烧起来之后,咱们得有足够的货往外卖。秦王殿下,晋王殿下,接下来工坊的位置和人手,就拜托两位了。” 朱樉拍了拍胸脯,大包大揽:“这事包在我身上。京城外头空地多得是,我明天就带人去圈一块最大的!” “不能随便圈。”林远出声提醒,“工坊位置要求倒是不多,但有一条必须满足,那就是材料以及成品进出要极其方便。最好靠近水路或者官道。” 林远指了指院子里的几口大缸。 “咱们以后每天进出的猪油、石灰、草木灰,绝对不是个小数目。要是全靠人挑肩扛,累死也产不出多少货。” 朱棡在旁边连连点头,掏出随身带的炭笔,把这几条记在账本上。 “另外就是人手。”林远收起刚才随意的态度,语气严肃了几分,“我建议几位殿下,都从自家人手里抽调几个绝对可靠的。” 朱樉有些不解,挠了挠头:“先生,招几个外头的流民干活不行吗?外头那些人只要管口饭吃就行,连工钱都能省下一大笔。” “绝对不行。”林远直接否决。 “秦王殿下,你这几天也亲手熬过猪油了。你觉得这肥皂,有什么技术含量吗?” 朱樉回想了一下这几天抡木棍的苦力活,老老实实地摇头。 “除了搅得手酸,连个三岁小孩看两眼都能学会。” “这就是问题所在。”林远摊开手,“配方太简单了。只要外头那些商贾闻到腥味,随便花几两银子买通咱们工坊里的一个杂役,这猪油加碱水的方子,明天就能摆在全京城商人的桌案上。” 林远看着几个皇子。 “到时候,满大街都是仿制的肥皂,咱们还怎么赚那一百两银子?” 朱棡手里的笔停住了。 他管账,对这种商业上的事实在太敏感了。 “先生说得对。”朱棡眉头皱紧,“一旦泄露,这买卖就毁了。必须用咱们自己王府里的死契家奴。这帮人身家性命全在咱们手里,就算打死,他们也不敢往外吐半个字。” “光用死契家奴还不够。”林远竖起一根手指,“得把工序拆开。这叫流水线作业。” 第96章 进! 第96章进! “流水线?”几个皇子都没听过这个词。 “就是把熬猪油、配碱水、搅拌、切块、包装,这五个步骤彻底分开。”林远在桌上画了五个方块。 “甲院子的人只管熬猪油,乙院子的人只管配碱水。甲乙两边的人,平时吃住都在自己的院子里,互相连面都见不着。” 林远看向朱棡:“晋王殿下,你觉得这样安排,就算有人想偷学,他能学到全套方子吗?” 朱棡眼睛大亮,猛地一拍大腿。 “妙啊!” 朱棡兴奋得脸都红了:“熬猪油的不知道要加碱水,加碱水的不知道最后还要放盐分层!包装的更是连前面是什么东西都不清楚!就算外人收买了一个,也只能买回去一堆废料!” 林远笑了。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一点就透。 “不仅如此,核心的香精配方,也就是周王殿下捣鼓出来的那些花汁和龙涎香。”林远指了指朱橚,“这东西必须掌握在咱们自己手里。每次往大锅里加香料的时候,只能由几位殿下的心腹亲自去加。这叫核心机密。” 朱橚连连点头:“先生放心,那些花汁的提炼法子,全在我脑子里记着呢,根本没写在纸上。” “那就行了。”林远拍了拍手,“万事俱备。秦王殿下和晋王殿下去搞工坊和人手。周王殿下继续研究新香味。太子殿下回宫送礼。” 林远最后看向朱棣。 “燕王殿下,今晚的秦淮河,就看你表演了。” 朱棣抱着那个紫檀木盒子,感觉沉甸甸的。 “先生,你真确定这块肥皂能震住春风楼的老鸨?”朱棣还是有点没底。 “只要你装得够像,别露怯。”林远给他支招,“记住,你是大明最顶级的纨绔子弟,你拿出来的东西,就是天底下最稀罕的宝贝。谁敢质疑你,你就骂他没见过世面。” 朱棣咬了咬牙:“行!拼了!为了咱们商行掏空豪绅地窖的大业,我这张脸豁出去了!” …… 众人散去。 朱标捧着那个紫檀木锦盒,一路回了宫。 他没回东宫,直接去了坤宁宫。 马皇后正坐在榻上,手里拿着针线,给朱元璋纳鞋底。 “母后。”朱标规规矩矩地行礼。 “标儿来了。”马皇后放下手里的活计,招了招手,“快过来坐。这几天跟着林先生学得怎么样?” “受益匪浅。”朱标走过去,把手里的锦盒递上去,“母后,这是儿臣孝敬您的。” 马皇后有些意外。 她接过锦盒,打开一看。 一块晶莹剔透、散发着浓郁西域龙涎香的圆形物件躺在明黄色的丝绸上。 表面还闪着金箔的光。 “这是何物?”马皇后闻着那股香味,觉得十分提神。 “这叫肥皂,是用来洗手净面的。”朱标硬着头皮,把林远教的那套说辞搬了出来,“这东西制作极其繁琐,用了西域的龙涎香、东海的珍珠粉,还有足金的金箔。产量极低,宫里都不够分,外面根本买不到。” 马皇后拿着肥皂端详了半天。 “洗手用的?这得花多少银子造出来?”马皇后平时最是节俭,听到这么多名贵材料,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朱标咽了口唾沫:“没花多少……这是林先生带我们在承华殿自己捣鼓出来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6章进!(第2/2页) 他没敢说成本只要三十文,怕马皇后觉得他拿便宜货糊弄人。 马皇后一听是自己儿子亲手做的,眉头顿时舒展开了。 “难为你们一片孝心。”马皇后把锦盒盖上,十分宝贝地收在旁边,“正好,明天魏国公夫人和宋国公夫人要进宫请安。我倒要让她们开开眼,看看咱们皇家用的好东西。” 朱标站在原地,心里直犯嘀咕。 林先生这算盘打得太精了,连母后这边的反应都算得死死的。 只要明天那几位国公夫人一出宫,这肥皂的名气,就算是在京城贵妇圈子里彻底打响了。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燕王府内。 朱棣站在铜镜前,正在打量自己的行头。 一身大红色的织金锦缎长袍,腰间束着白玉带,挂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 手里拿着一把泥金折扇。 这身打扮,要多骚包有多骚包,活脱脱一个家里有矿败不完的二世祖。 “殿下,真要去春风楼啊?”贴身侍卫张玉站在旁边,压低声音,“万一被陛下知道了,非扒了咱们的皮不可……” “怕什么!这是办公差!”朱棣一瞪眼,“这也算是先生交代的课业,师出有名!再说这事办砸了咱们以后怎么在商行里分红?” 张玉不敢吱声了。 “盒子拿好。”朱棣指了指桌上那个紫檀木锦盒,“跟紧我。到了地方,你们几个全给我板起脸来,装出那种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架势。谁要是敢笑场,回府我罚他洗一个月的马桶。” 几个侍卫齐刷刷应诺。 入夜。 秦淮河畔。 两岸灯火通明,画舫游船在河面上穿梭。 丝竹管弦之声,夹杂着女子的娇笑,顺着夜风飘出去老远。 这里是京城最大的销金窟。 全天下的有钱人,到了京城,必来秦淮河。 春风楼位于秦淮河最繁华的地段。 三层高的小楼,飞檐画角,门口挂着八盏大红灯笼,照得门前亮如白昼。 楼前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豪华轿子和马车。 穿着绸缎的富商、挺着大肚子的盐商、摇着折扇的公子哥,络绎不绝地往里走。 门口迎客的龟公和姑娘们,笑得脸上的脂粉直往下掉。 “扬州陈老爷到——赏银一百两!” 楼里传出一声悠长的唱喏。 紧接着是一阵欢呼。 朱棣带着四个侍卫,站在离春风楼十几步远的河堤上。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浓烈的脂粉气和酒肉香。 朱棣看着春风楼那块金字招牌,又看了看旁边张玉抱着的紫檀木盒子。 一百两白银,刚才那个扬州盐商随手就打赏出去了。 而自己待会儿要进去,用一块成本三十文的肥皂,去换人家头牌姑娘的一夜时间。 这事怎么想怎么觉得疯狂。 先生这招,到底行不行啊? 朱棣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 “殿下?”张玉见他半天没动静,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还进不进?” 朱棣猛地一咬牙,把手里的折扇“啪”地一声展开。 “进!” 第97章 朱棣天塌了 第97章朱棣天塌了 朱棣一脚跨进春风楼的大门,扑面而来的脂粉气差点没把他熏个跟头。 他强忍着打喷嚏的冲动,把手里的泥金折扇一展,下巴抬得老高,活脱脱一个横行乡里的恶霸少爷。 “哎哟,这位爷看着眼生,头一回……” 老鸨甩着香帕迎上来,话还没说完,就被张玉一把挡开。 “瞎了你的狗眼。”张玉板着脸,把腰间的佩刀连着刀鞘往前一顶,“四爷来你们这破地方,是给你们脸。把你们这儿最红的姑娘叫出来。” 老鸨在秦淮河混了半辈子,什么阵仗没见过。她飞快地扫了一眼朱棣身上的织金锦缎和那块羊脂玉佩,立刻换上了一副更谄媚的笑脸。 “哎呀,四爷息怒!咱们春风楼最红的,那自然是如烟姑娘了。只是……”老鸨面露难色,搓了搓手,“如烟姑娘今晚的牌子,已经被城东的陈老爷包下了,人家可是出了百两的底银……” 朱棣心里猛地一抽。 一百两?自己兜里连五十两都没有! 但他想起林远交代的“装到底”,硬生生把虚火压了下去,冷笑一声:“陈老爷?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爷抢人?” 他冲张玉扬了扬下巴。 张玉会意,把一直抱在怀里的紫檀木锦盒往大堂正中央的八仙桌上重重一拍。 “啪!” 这动静不小,周围几个正在喝酒的富商都看了过来。 老鸨被这阵势弄得一愣,凑过去看那盒子。紫檀木的料子,上面雕着祥云纹,光这盒子就值不少钱。 “四爷,这是……” 朱棣走过去,随手把锦盒盖子挑开。 一块晶莹剔透、泛着金光的圆形物件躺在明黄色的丝绸上,浓郁的龙涎香瞬间盖过了大堂里劣质的脂粉味。 老鸨盯着那块东西看了半天,愣是没认出来是个啥。 “四爷,这物件看着精巧,可咱们这儿规矩,只认现银和金条,不收古董字画……” “没见过世面的蠢货。”朱棣用折扇敲了敲桌面,“古董?这叫西域龙涎净身香玉。皇家秘制,千金难求的东西。” 老鸨听得一愣一愣的:“龙涎净身香玉?这……这是干嘛用的?” “沐浴净身。”朱棣把林远教的词背得滚瓜烂熟,“这里头加了东海的极品珍珠粉、西域的龙涎香,还有足金的金箔。不仅能去污净身,还能美白润肤。用这玩意洗一次澡,身上能香上三天三夜。” 他斜眼睨着老鸨:“陈家那五百两算个屁。这东西,可是九九成的稀罕物,抵一个商人的五百两绰绰有余。” 老鸨半信半疑。东西是香,看着也金贵,可一块洗澡用的东西,抵五百两?这四爷莫不是个拿假货来骗白食的骗子? 正僵持着,二楼楼梯口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的轻响。 “妈妈,楼下何事喧哗?” 一个穿着月白色齐胸瑞鹤裙的女子缓步走下来。身段婀娜,眉眼间带着股清冷的气质,跟楼里那些涂脂抹粉的庸脂俗粉截然不同。 正是春风楼的头牌,柳如烟。 朱棣眼睛亮了一下,这姑娘长得确实水灵。 “如烟啊,这位四爷非要点你,还拿了这块什么龙涎净身香玉,说抵五百两银子。”老鸨赶紧凑过去告状。 柳如烟走到桌前,目光落在那块肥皂上,也被那股纯正的龙涎香震了一下。 “四爷说这物件能净身润肤?”柳如烟轻声问。 “光说不练假把式。”朱棣一挥手,“打盆水来,让如烟姑娘当面试试!” 龟公赶紧端来一盆清水。 柳如烟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她在朱棣的示意下,拿起那块肥皂,在水里沾了沾,轻轻揉搓。 只搓了两下,丰富的白色泡沫就像云朵一样涌了出来。 柳如烟吓了一跳,险些把肥皂扔出去。 “别停,搓匀了再用水冲。”朱棣在旁边指挥。 柳如烟依言照做。等她把手放进清水里洗净,拿帕子擦干后,整个人都呆住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7章朱棣天塌了(第2/2页) 原本就白皙的双手,此刻不仅没有半点干涩,反而透着一股莹润的光泽。最神奇的是,那股淡淡的龙涎香夹杂着花香,像是渗进了肌肤里,闻着沁人心脾。 大堂里原本看热闹的几个富商,这会儿全凑了过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闻味儿。 “神了!这手洗完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这香味,比我花一百两买的苏合香还正!” 老鸨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她干这行最看重姑娘们的皮肉,这东西要是给楼里的姑娘天天用,那身价得翻多少倍? 柳如烟看着自己的手,呼吸都急促了。她猛地转头看向朱棣:“四爷,这香皂……您真愿以此物,抵今晚的缠头?” 朱棣折扇一摇:“爷说话算数。” “妈妈,陈老爷那边,劳烦您去推了。”柳如烟直接转头对老鸨下令,语气干脆利落。 老鸨还有点犹豫:“如烟,陈老爷可是咱们的老主顾,这要是得罪了……” “得罪了又如何?”柳如烟把那块肥皂小心翼翼地放回紫檀木盒里,“四爷连这种稀世奇珍都能随手拿出来,身份岂是一般盐商能比的?” 她捧起锦盒,冲朱棣盈盈一拜:“四爷,这物件可还有多余的?奴家愿出高价再买几块。” 朱棣心里乐开了花,但脸上还是一副不屑的表情。 他用扇骨点了点盒子里的金箔:“看清楚了,这上面的金箔,里头的龙涎香,珍珠粉,那可都是贡品。这东西,有钱你也买不到。今天也就是爷心情好,赏你个新鲜。” 柳如烟连连点头,把盒子抱得死紧,生怕朱棣反悔。 “四爷稍坐,奴家去沐浴更衣,劳烦四爷稍等片刻。”柳如烟脸色微红,抱着盒子匆匆上了二楼。 老鸨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赶紧吩咐龟公上好茶上好酒,把朱棣一行人请进了二楼最豪华的雅间。 雅间门一关,朱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在太师椅上。 “娘的,吓死我了。”朱棣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我还真怕那老娘们不识货,把咱们当骗子打出去。” 张玉在旁边竖起大拇指:“殿下刚才那架势,比真纨绔还真。属下看着都想揍您一顿。” “滚边去。”朱棣笑骂了一句,“不过先生这招真是绝了。你没看见刚才底下那几个商户看那肥皂的眼神,恨不得当场抢过去。明天只要这柳如烟一出去显摆,这肥皂的名气就算彻底打响了。” 朱棣端起桌上的茶杯,美滋滋地喝了一口。 今晚这差事办得漂亮,回去大哥和先生肯定得夸他。至于待会儿柳如烟洗完澡出来怎么脱身,他连借口都想好了,就说家里管得严,得赶在宵禁前回去。 正盘算着,雅间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进。”朱棣以为是送酒菜的龟公,头也没抬。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却不是龟公。 一个穿着青衣小厮打扮的人跨进门槛,反手把门关上。 张玉等人瞬间警觉,手按在刀柄上。 那小厮没理会张玉,径直走到朱棣面前,从怀里掏出一面腰牌,在朱棣眼前晃了一下。 锦衣卫的牌子。 朱棣刚喝进去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猛地坐直了身子。 “你……” “属下锦衣卫百户,奉毛指挥使命。”小厮压低声音,语气平板,“请燕王殿下即刻回宫,前往奉天殿面圣。” 朱棣的脑子“嗡”地一声炸了。 奉天殿?面圣? 自己前脚刚进青楼,后脚锦衣卫就找上门了?父皇这是长了千里眼还是顺风耳?! “现在?”朱棣咽了口唾沫,“能不能……等我把这出戏演完?” 小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陛下原话:‘让那个小兔崽子立刻滚回来,晚一柱香,咱打断他一条腿’。” 朱棣手一抖,泥金折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完了。这回不仅腿要断,连商行的分红估计也悬了。 第98章 你良心不会痛么? 第98章你良心不会痛么? 朱棣这辈子走过最长的路,就是从春风楼到奉天殿这段。 一路上他把能想到的借口全过了一遍,又全推翻了。 说办公差?父皇问哪个上司派的,自己总不能把林远供出来吧? 说路过?大半夜路过秦淮河,穿一身织金锦缎,手里还拿着泥金折扇,鬼信。 说被人绑架的?锦衣卫亲眼看他大摇大摆走进去的。 朱棣越想越绝望,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一步比一步沉。 奉天殿的大门敞开着,里头灯火通明。 他在门口站了三息,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 然后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手里端着茶杯,正用一种“你还知道回来”的表情盯着他。 这不算什么。 要命的是旁边。 马皇后站在龙椅侧后方,怀里搂着一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年轻女子。 徐妙云。 他的燕王妃。 朱棣的脑子“轰”地炸了。 徐妙云是徐达的女儿,性子刚烈,平日里在府上也是说一不二的主。此刻她眼眶通红,脸上挂着泪痕,整个人窝在马皇后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马皇后一只手拍着徐妙云的后背,一只手指着朱棣,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朱棣“扑通”一声跪下了。 “父皇,母后,妙云,听我解释——” “解释?” 朱元璋把茶杯往桌上一顿。 “你跟咱解释解释,大半夜的,你一个堂堂皇子,穿得跟个花孔雀似的,跑到秦淮河那种地方去做什么?!” 朱棣膝盖往前挪了两步:“父皇,儿臣是去办正事的!” “正事?”朱元璋冷笑了一声,弯腰把脚上的鞋脱了下来。 朱棣看见那只鞋的瞬间,浑身汗毛倒竖。 “咱倒要听听,你在青楼里办的什么正事!” 鞋飞过来了。 朱棣脑袋一偏,鞋底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啪”地拍在身后的柱子上。 “别躲!” 第二只鞋紧跟着砸了过来。 这次朱棣没敢躲,硬生生挨了一下,鞋底正正糊在额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父皇!真是办正事!是皇家商行的差事!”朱棣顶着红肿的额头,声音都劈叉了。 “放屁!”朱元璋光着脚站起来,“皇家商行卖盐卖鱼,跟秦淮河有什么关系?你当咱是三岁小孩好糊弄?” 徐妙云在马皇后怀里又抽噎了一声。 这一声把朱棣的心都抽碎了。 “妙云你别哭!我真没做对不起你的事!我连那姑娘的裙摆都没碰!” 徐妙云猛地抬头,泪眼婆娑地瞪着他:“那你去干什么?!锦衣卫说你进了春风楼,还点了人家头牌!” “我——” 朱棣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实话说吧,说自己拿一块肥皂去换头牌姑娘的一晚,这听起来比嫖娼还离谱。 不说吧,徐妙云那泪汪汪的眼神能把他扎出血来。 “我去推销的!”朱棣一咬牙,破罐子破摔,“推销肥皂的!” 奉天殿里安静了。 朱元璋眨了眨眼。 马皇后的手停在徐妙云背上。 徐妙云哭都忘了哭,呆呆地看着朱棣。 “肥皂?”朱元璋的表情很微妙,“什么肥皂?” “就是……今天母后收到的那个紫檀木盒子里的东西。”朱棣跪在地上,把林远的计划原原本本交代了一遍。 从皇家商行要扩产,到三种肥皂的定位,到饥饿营销的策略,再到林远安排他去春风楼推销至尊版。 一口气说了小半刻钟,说到口干舌燥。 说完之后,他偷偷抬头看了一眼朱元璋。 朱元璋的脸色已经从铁青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像是生气,又像是被噎住了。 “你的意思是,林远让你拿一块成本三十文的肥皂,去春风楼换头牌姑娘的一晚?” “对!就是这样!所以儿臣是清白的!”朱棣拍着胸脯。 “……” 朱元璋沉默了几息。 他转头看了马皇后一眼。 马皇后也看着他,两人的表情都很复杂。 “那你真没碰那个女人?”徐妙云从马皇后怀里挣出来,红着眼瞪着朱棣。 “天地良心!锦衣卫来的时候,那姑娘还在洗澡呢!我连她的面都没再见着就被拽走了!” 朱棣说着,从怀里掏出那把泥金折扇,“不信你问张玉!他全程跟着我!我们在雅间坐了还没一盏茶的功夫,人就来了!” 徐妙云盯着他看了半天。 朱棣被看得浑身发毛,但硬撑着没躲。 “真的?” “比金子还真!” 徐妙云转头看向马皇后,像是在寻求印证。 马皇后想了想,开口了:“标儿今天确实送了一盒东西来,说是林先生带他们做的。我还以为是什么稀罕物件,原来是皂角一类的东西?” “差不多。”朱棣赶紧接话,“就是洗手洗澡用的,母后您试了没有?特别好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8章你良心不会痛么?(第2/2页) 马皇后点了点头。 她今天确实用那块肥皂洗了手,效果惊人。 “老四说的应该不假。”马皇后拍了拍徐妙云的肩膀,“这孩子虽然混,但还不至于当着锦衣卫的面去做丢人的事。” 徐妙云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些,但还是狠狠剜了朱棣一眼。 朱元璋重新坐回龙椅上,把光着的两只脚往前伸了伸。 “老四,过来把鞋给咱捡回来。” 朱棣赶紧爬起来,满大殿找鞋子。一只在柱子底下,一只飞到了屏风后面。他把两只鞋恭恭敬敬地捧到朱元璋脚边,蹲下身给他穿上。 朱元璋低头看着这个儿子。 “林远的脑子是怎么长的。”朱元璋语气淡了些,“拿块肥皂去青楼推销,也亏他想得出来。” “先生说了,春风楼是京城消息传播最快的地方。那些富商在楼里说一句话,第二天整条秦淮河都知道了。”朱棣一边给朱元璋穿鞋一边解释。 朱元璋哼了一声,没接话。 但他没再发火。 马皇后在旁边拉着徐妙云轻声说了几句,徐妙云虽然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圈的红已经褪了不少。 “行了,都回去吧。”朱元璋挥了挥手,“老四,以后办差归办差,那种地方少去。下次再让咱知道你半夜出现在秦淮河,别说打断腿,咱把你发配到云南去养马。” “儿臣再也不敢了!”朱棣连磕了三个响头。 马皇后搂着徐妙云先出去了。 徐妙云经过朱棣身边的时候,鼻子哼了一声,头扭到一边,脚步却慢了半拍。 朱棣赶紧小跑着跟上去,凑到徐妙云耳边,拼命说好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断断续续能听见“我错了”“再也不会了”“明天给你带礼物”之类的碎片。 朱元璋看着两人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混账小子。” 语气里倒没什么怒意了。 —— 半个时辰后。 承华殿。 林远正跟朱标核对工坊选址的细节,殿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朱棣黑着脸走进来。 额头上肿着一个鞋底印子,衣服皱巴巴的,织金锦缎上还沾了灰,活脱脱一个刚被家暴完的倒霉蛋。 他一进门,就死死盯住林远。 “先生。” 朱棣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嗯?”林远头也没抬,翻着手里的纸。 “您是不是忘了告诉我一件事?” 林远抬起头,看了看朱棣额头上的红印,又看了看他身后空无一人。 “锦衣卫找到你了?” “您早知道锦衣卫会去?!” “猜到的。”林远搁下笔,“陛下每天晚上都会让锦衣卫巡查京城。几位殿下的行踪,锦衣卫十二个时辰盯着呢。你大半夜穿成那样去秦淮河,他们不报才怪。” 朱棣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那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 “说了你还敢去吗?” 朱棣张了张嘴。 还真不敢。 “而且……”林远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殿下想想,经过今晚这一出,陛下是不是已经知道肥皂这个东西了?” 朱棣愣住了。 “你跪在奉天殿里,把咱们的计划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陛下现在不仅知道肥皂是什么,还知道三种定价策略。” 林远把茶杯放下。 “如果臣提前写折子呈上去,效果可没这么好。” 朱棣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 “先生,你该不会……一开始就算准了这步吧?” 林远把纸重新摊开,拿起笔继续写。 “殿下想多了。臣哪有那本事。” “先生你良心不会痛么?” 朱标在旁边听了半天,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先生,你这坑老四坑得也太深了。妙云今晚哭得……” “明天让五殿下配一套最好的花香肥皂,送到燕王府去。”林远头也没抬,“算赔罪。” 朱棣胸口那股气还没消,但一想到徐妙云收到肥皂后可能露出的笑脸,火气又泄了大半。 “多配几块。”朱棣黑着脸补了一句,“要桂花味的。妙云喜欢桂花。” 林远应了一声,在纸上添了一笔。 朱棣往椅子上一瘫,盯着天花板发呆。 累,真累。 “对了殿下。”林远忽然开口。 “又怎么了?” “春风楼那边,柳如烟用了肥皂之后,反应怎么样?” 朱棣回忆了一下柳如烟抱着盒子那副如获至宝的模样,哼了一声。 “那女人恨不得把盒子焊在身上。还问我能不能再买几块。” 林远笔一顿,抬起头。 两人对视了一息。 林远笑了。 “那就不用我们操心了。最迟明天中午,秦淮河两岸那些花魁、清倌人全都会知道有这么个东西。到时候只要放出消息,这东西皇家商行里有......” 第99章 麻袋装钱 第99章麻袋装钱 第二天一早,秦淮河两岸炸了锅。 春风楼的门槛,真真切切被踏平了。 起因很简单,昨晚那位被截了胡的陈老爷,今天一大早又提着一千两银票来砸门。老鸨好说歹说把人请进雅间,柳如烟亲自出来陪茶。 陈老爷本憋着一肚子火,结果柳如烟一落座,一股极品龙涎香混着百花香气扑面而来。再看柳如烟那双手,白净水润,透着一股子清透。 陈老爷当场就看直了眼,连茶都忘了喝。 “如烟姑娘,你这用的是什么香?苏合香?还是奇楠?”陈老爷吸了吸鼻子,满脸陶醉。 柳如烟掩嘴轻笑,把手腕抬了抬。 “陈老爷说笑了,奴家哪用得起那些。不过是昨晚一位贵客赏了一块‘西域龙涎净身香玉’,奴家用它沐浴了一番罢了。” 这话一出,陈老爷坐不住了。 他走南闯北半辈子,什么稀罕物件没见过?可这等奇香,这等润肤的功效,简直闻所未闻! “那香玉在哪?卖我一块!我出五百两!”陈老爷直接拍了桌子。 柳如烟摇了摇头:“陈老爷,那贵客说了,这物件里面加了足金金箔、东海珍珠粉,是皇家秘制,千金难求。奴家手里也就这一块,当宝贝供着呢。” 不到半个时辰,这个消息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条秦淮河。 全京城的富商、公子哥,还有各大青楼的花魁、清倌人,全都疯了。 无数人派了小厮满大街打听,到底哪里有这个“西域龙涎净身香玉”卖。有人甚至开出了一千两的高价,只求一块。 …… 同一时间,皇宫,坤宁宫。 魏国公夫人和宋国公夫人正坐在绣墩上,陪马皇后拉家常。 聊了一阵,马皇后招了招手。 “本宫乏了,端水来洗洗手。” 两个宫女立刻端着铜盆和面巾上前。其中一个宫女手里,还捧着那个紫檀木锦盒。 锦盒盖子一开,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瞬间弥漫了整个正殿。 两位国公夫人闻到这味儿,齐刷刷停住了话头,脖子伸得老长。 马皇后拿起那块晶莹剔透的肥皂,在水里沾了沾,轻轻揉搓。丰富的白色泡沫涌出来,马皇后净了手,拿面巾擦干。 “娘娘,这是何等神物?”魏国公夫人实在忍不住了,站起身凑过去看,“这香味,这起沫的模样,臣妾活了大半辈子都没见过。” 马皇后叹了口气,把肥皂放回盒子里。 “这是标儿昨天送进宫的。说是叫什么肥皂,用了西域龙涎香、东海珍珠粉,还有足金的金箔熬制而成。产量极低,极其难做。” 马皇后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责怪,可脸上全是笑意。 “这孩子也是,这么贵重的东西,本宫怎么舍得天天用。听说外面根本买不到,连宫里都不够分呢。” 魏国公夫人和宋国公夫人对视一眼,两人的呼吸都重了。 皇家秘制! 外面买不到! 连皇后娘娘都说金贵的东西! 两位国公夫人出宫的时候,脚步全都是飘的。刚一上马车,魏国公夫人就揪住随行管家的耳朵。 “去!派人去各大商行、当铺、黑市给我查!就算掘地三尺,也得给我弄一块那个什么肥皂回来!弄不到你明天就滚回老家种地!” …… 到了下午,整个京城的达官贵人和江南豪绅,全都被这块肥皂吊足了胃口。 承华殿里,林远听着朱棣唾沫横飞地汇报外面的情况,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火候差不多了。”林远放下茶杯,转头看向朱标,“太子殿下,让人去皇家商行门口贴告示吧。” 朱标这会儿也激动得不行,搓了搓手:“先生,告示上怎么写?” “就写,皇家商行新出一批净身神物,名为净身玉。本是专供宫里的御用品,造价极其昂贵。” 林远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但是,当今陛下勤勉爱民,不喜奢华。觉得此等好物不该只留在宫中,特地下旨,将这些净身玉按成本价售与民间,与民同享。” 朱标听得一愣:“成本价?” “对,就说皇家商行为了造福百姓,不赚一文钱。”林远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为了让所有人都能享受到皇室的恩典,肥皂分三个档次。” 林远竖起三根手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9章麻袋装钱(第2/2页) “初级版净身玉,可净身沐浴,去污极佳,效果远胜澡豆。不限量发售,十文钱一块。” “中级版净身玉,不仅能净身,还加了百花精油,可留香于身。不限量发售,五十文一块。” 林远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 “高级西域龙涎净身玉,内含足金金箔、西域龙涎香、东海珍珠粉。不但能净身留香,还可润肤滋养,延缓衰老。因为材料难寻,每日仅限售十块。先到先得。一百两一块。” 朱棣在旁边听得直咧嘴。 十文钱的东西,成本两文。一百两的东西,成本三十文。 先生这心也太黑了,居然还打着父皇爱民如子的旗号! “愣着干什么?去办啊!”林远踹了朱棣一脚。 “得嘞!我这就去!”朱棣一溜烟跑了。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皇家商行所在的宣武街,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 几百号人挤在商行门口,有穿粗布麻衣的平头百姓,有穿绸缎的富商管家,还有各家青楼派来的龟公。 “开门!快开门!我家老爷等着用呢!” “别挤!踩着我脚了!” 辰时正刻,商行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朱棣穿着一身便服,带着十几个带刀侍卫站在门口。 “都别吵!”朱棣气沉丹田,大吼一声,“皇家商行,明码标价!排队买货!谁敢闹事,直接抓去应天府大牢!”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后爆发出更猛烈的声浪。 “我要十块初级版的!”一个大娘挥舞着铜钱。 “给我来一百块中级版的!我们春风楼全包了!”一个龟公扯着嗓子喊。 最疯狂的,是那些豪绅的管家们。他们根本不看初级和中级,直奔柜台最中央那个用红绸子盖着的地方。 那里摆着十个紫檀木锦盒。 “一百两!我要一块高级版!”陈老爷的管家把银票拍在柜台上。 旁边另一个管家一把将他挤开:“滚一边去!我出一百二十两一块!给我来两块!” “我出一百五十两一块!这十块我家全包了!” 柜台前瞬间乱成一锅粥,几个管家为了抢位置,差点当场掐起来。 朱棣走过去,拿刀鞘在柜台上重重一敲。 “聋了吗!商行规矩,高级版一百两就是一百两,不许加价!每人每天限购一块!交钱,拿货,滚蛋!” 这种反向操作,直接把那帮管家震住了。 不许加价?限购?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东西绝对是真货!绝对是亏本卖的!皇家真是为了体恤百姓啊! “我先来的!这是我的银票!”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十块高级版被抢得干干净净。没抢到的人捶胸顿足,死活赖在商行不肯走,非要提前预定明天的货。 初级版和中级版更是卖疯了。 商行的伙计忙得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后院的库房一车一车地往外搬货,前面的柜台收钱收到手抽筋。 …… 日落时分,皇家商行关门。 朱棡抱着一个沉甸甸的账本,一路狂奔进了承华殿。 他跑得满头大汗,发髻都歪了,但两只眼睛亮得吓人。 “先生!大哥!” 朱棡冲进大殿,把账本往桌上重重一拍,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抢空了!全抢空了!” 朱标赶紧走过去:“卖了多少?” 朱棡咽了一口大大的唾沫,翻开账本最后一页。 “初级版卖了三千块,进账三十两。” “中级版卖了两千块,进账一百两。” 朱棡猛地吸了一口气,声音拔高了八度。 “高级版十块,进账一千两!” “满打满算,今天一天,商行总流水一千一百三十两白银!扣除那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成本,净赚一千一百两!” 承华殿里鸦雀无声。 一天一千一百两。 一个月就是三万多两。 一年就是近四十万两! 这还只是在京城一家商行试水的结果。要是以后把铺子开到江南,开到扬州,开到全天下…… 朱标觉得自己的脑袋有点晕。这哪里是做买卖,这简直是用麻袋在抢钱啊! 第100章 分红 第100章分红 朱标盯着桌上那本账册,伸手翻了两页,又猛地合上。 他不信。 “老三,你没算错吧?”朱标抬头看着朱棡,“就这些东西一天赚了一千一百两?” 朱棡把算盘扒拉得啪啪作响,直接推到朱标面前。 “大哥,账都在这摆着呢!高级版十块,一块一百两,这就是一千两现银!中级版两千块,五十文一块,这就是一百两!初级版……” “停停停。”朱标揉着额头,“孤不是算不清这笔账,孤是想不通。” 他指着殿外那几口熬猪油的大缸。 “这东西的成本,满打满算不到几百文钱。凭什么能卖出一千多两?那些掏钱的管家、富商,脑子都进水了?” 朱樉在旁边深有同感地狂点头。他可是亲手抡棍子搅和猪油的,那玩意有多廉价,他比谁都清楚。 “大哥说得对啊。”朱樉甩着酸痛的胳膊,“一百两银子,能买几百头大肥猪了。他们花一百两买一块猪油疙瘩回去洗手,图啥?” 林远靠在椅背上,看着这几个皇子怀疑人生的模样,笑出了声。 “太子殿下,秦王殿下。你们觉得不合理,是因为你们还在用算柴米油盐的法子,去算这块肥皂的价值。” 林远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一块还没包装的普通肥皂。 “这叫日用品,它的价值在于去污,所以卖十文钱。百姓买它,是因为它比澡豆好用,且便宜。” 接着,他又拿起那个紫檀木锦盒,敲了敲。 “但这玩意,叫奢侈品。” “奢侈品?”朱棣凑过来,“先生,这词新鲜,啥意思?” “意思就是,这东西本身的价值,远远低于咱们卖给他们的价格。多出来的那些钱,全都是他们心甘情愿交的‘面子税’。” 林远把锦盒打开,指着里面的金箔。 “殿下想想,王羲之的一幅字,成本是多少?几张宣纸,一点墨汁,撑死不到十文钱。可为什么能卖出几千两甚至上万两的天价?” 朱标愣了一下:“那是书圣真迹,有文人风骨,岂能用纸墨来衡量?” “对啊。”林远摊开手,“字画卖的是文人风骨,咱们这高级肥皂,卖的就是‘皇家秘制’和‘人无我有’。” 林远把锦盒推到朱标面前。 “那些江南豪绅、扬州富商,家里缺银子吗?不缺。他们缺的是什么?是身份,是能拿出去跟别人吹嘘的谈资。” “当全京城的人都知道,这东西连皇后娘娘都在用,而且每天只卖十块的时候。它就不再是一块洗手的肥皂了。” 林远一字一顿。 “它是权贵的象征,是身份的门面。谁要是买不到,谁就在圈子里抬不起头。” 朱标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从小读的都是圣贤书,学的都是轻徭薄赋、藏富于民。哪里听过这种专戳人虚荣心肺管子的生意经? “所以,咱们卖一百两,他们不仅不会觉得贵,反而会觉得这东西就值这个价。”林远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要是咱们明天降价卖五十两,他们反而不买了,觉得掉价。” 朱棡在旁边听得两眼放光,手里的炭笔在纸上刷刷记着。 “先生,这招太狠了。”朱棡抬起头,“这就是物以稀为贵?” “只说对了一半。”林远纠正,“是咱们故意让它稀缺,它才贵。这叫饥饿营销。” 朱标沉默了很久,终于把这套逻辑消化下去了。 他看着林远,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敬佩。 “先生这法子,简直是兵不血刃。不从百姓手里抠一个铜板,专掏那些豪绅地窖里的死钱。” “这正是皇家商行未来的主要目标。”林远收起笑容,语气变得严肃,“大明的国库要充盈,不能只靠收农税。咱们得用这些奢侈品,把富人手里的钱变成流水,反哺给朝廷,反哺给百姓。” 这番话,说得几个皇子热血沸腾。 朱棣一拍桌子:“先生!咱们明天就多做点高级版!一天卖一百块!那就是一万两!” “不行。”林远直接打断,“一天十块,雷打不动。什么时候京城的人买腻了,咱们再开新店。” “开新店?”朱棡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对。”林远点头,“京城的权贵虽然多,但真正有钱的肥羊,在江南。扬州、苏州、杭州,那才是咱们的主战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0章分红(第2/2页) 林远走回椅子旁坐下。 “既然皇家商行的运营已经开始步入正轨,接下来就是扩大规模,把分店开遍大明。不过在此之前,咱们得把规矩立好。” 几个人都安静下来,看着林远。 “亲兄弟明算账。商行以后的进项绝对是个天文数字,为了避免以后扯皮,咱们今天就把盈利分配的章程定下来。” 林远伸出两只手。 “商行的总利润,分为十成。” 朱棡立刻翻开账本的新一页,准备记录。 “这十成里,五成直接上交国库。”林远报出第一个数字。 朱标点头。这是应有之义。打着皇家的旗号做买卖,大头自然要给朝廷,否则满朝文武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淹死。 “两成,留在商行账上。”林远继续说,“用来做工坊扩建、招募人手、购买原料、以及未来开分店的本金。这叫流动资金,谁都不许动。” 剩下三成。 朱棣搓了搓手,眼睛亮晶晶的:“先生,那剩下这三成,是不是就是咱们的辛苦钱了?” “想得美。”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冷哼。 这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闷雷,直接在承华殿里炸开。 朱棣吓得一哆嗦,差点从椅子上出溜下去。 朱标和朱樉、朱棡也齐刷刷站了起来,脸色全变了。 承华殿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朱元璋穿着一身常服,背着手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低眉顺眼的毛骧。 “父皇!” 几个皇子赶紧行礼。 林远也站起身,拱了拱手:“陛下。” 朱元璋没理会那几个儿子,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 他瞥了一眼桌上那本账册,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紫檀木锦盒。 “咱在外面听了半天了。”朱元璋指了指朱棣,“老四,你刚才说什么?剩下的三成是你们的辛苦钱?” 朱棣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汗都下来了。 “没!儿臣没说!儿臣的意思是,剩下的三成全凭父皇定夺!” 朱元璋冷笑一声,转头看向林远。 “林远,你这买卖做得挺大啊。一天进账一千一百两,咱大明户部尚书一年的俸禄都没你一天赚得多。” 林远神色不变:“陛下谬赞。这都是诸位殿下亲力亲为的功劳。” “少给他们脸上贴金。”朱元璋摆了摆手,“咱今天来,就是来听听你这十成利润,到底打算怎么分。” 朱元璋身子往前倾了倾。 “国库拿五成,商行留两成。剩下这三成,你原计划是分给谁的?” 承华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朱标拼命给林远使眼色,生怕他说错话。这可是钱,而且是极其庞大的一笔钱。沾上钱的事,在朱元璋这里从来没有小事。 林远迎着朱元璋的目光,竖起三根手指。 “回陛下,这剩下的三成,一成给太子殿下和几位亲王还有我本人作为分红。” 朱元璋挑了挑眉:“林先生也要拿这些银子?也罢,方子点子都是你的,不过他们三个如此不务正业也拿钱?” “陛下,几位殿下出人出力,燕王殿下甚至还去了趟秦淮河……” “咳!”朱棣猛地咳嗽了一声,拼命给林远递眼神。先生,求别提秦淮河了! 朱元璋瞪了朱棣一眼,没发作。 “接着说。” “还有一成。”林远放下第二根手指,“作为皇家商行的红利,赏给那些研发出新配方、立下大功的工匠和管事。” 朱元璋眉头皱了起来。 “给工匠分红?滑天下之大稽。给他们发工钱不就行了?” “陛下,要想马儿跑,就得给马儿吃草。”林远解释,“重赏之下才有勇夫。只有让他们看到真金白银,他们才会拼了命地去琢磨怎么把肥皂做得更好,怎么给商行赚更多的钱。这叫激发创造力。” 朱元璋沉吟了片刻。他虽然抠门,但不是不讲理的人。这笔账他算得清。 “算你说的有理。那最后一成呢?” 朱元璋盯着林远。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远身上。 林远把最后一根手指放下。 “最后一成,臣打算成立一个专门的项目。” “什么项目?” 第101章 他图什么呢? 第101章他图什么呢? “最后一成,臣打算成立一个专门的项目。大明皇家研究院。”林远开口。 “研究院?”朱元璋皱起眉头,“这又是个什么名堂?书院还是衙门?” “都不是。”林远把手里的茶杯放下,“是个专门花钱的地方。” 听到花钱,朱元璋的脸色沉了下来。 “花钱?你小子刚才还说要充盈国库,现在又要花钱?” “陛下,这钱花出去,换回来的是大明的千秋万代。” 林远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 “这最后一成利润,专门用来悬赏天下。不管是谁,只要能拿出对大明有用的好办法、好发明,就给他发钱。赏金不设上限,只要东西够好,给一万两现银都行。” 几个皇子全愣住了。一万两?买一个点子? 朱元璋手里的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你疯了?一万两买个什么办法?工部那帮老工匠干了一辈子,一年也就几十两银子!” “陛下,工部的工匠只会照着老祖宗传下来的图纸打铁造船。”林远直视朱元璋,“他们能想出怎么让一亩地多打一百斤粮食吗?” 朱元璋没接话。 “他们能想出怎么把九边将士的钢刀打得更硬,一刀砍断蒙古人的弯刀吗?” 林远往前走了一步。 “他们能想出怎么造出在海上风浪里不翻的大船,去海外把别人的银子拉回来吗?” 连续三个问题,把大殿里的空气压得极紧。 朱标的呼吸变重了。 “这些东西,朝堂上的官想不出来,国子监的读书人想不出来。”林远声音放大,“真正的奇人异士,在民间。在田间地头,在铁匠铺里,在那些被读书人看不起的泥腿子中间。” “但这些人饭都吃不饱,谁有心思去琢磨这些?” 林远指着桌上的账本。 “所以我们要用钱砸。把这最后一成利润拿出来,明码标价贴在城门口。” “告诉全天下的人,只要你能弄出让粮食增产的法子,皇家给你一千两!只要你能打出更好的钢刀,皇家给你五千两!只要你能弄出新奇的农具、水车,皇家给你真金白银!” 林远看着朱元璋。 “陛下,财帛动人心。只要这笔悬赏在,大明千千万万的百姓,每天做梦都会琢磨怎么搞发明创造。总有一天,会有人为了这笔钱,弄出惊天动地的东西。” “到那时,大明的火铳能打得更远,大明的农田能养活更多的人。大明的国力,会远超历朝历代。” 林远停顿了一下。 “陛下觉得,用一成肥皂钱,买大明万世基业,这笔买卖划算吗?” 承华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朱樉张着嘴,半天合不上。朱棣攥紧了拳头,满脸涨红。 朱元璋坐在椅子上,半眯着眼睛,死死盯着林远。 他脑子里飞快地算着这笔账。 肥皂的生意,一天一千两,一成就是一百两。一个月就是三千两。一年几万两银子。 几万两银子,扔进国库确实不算什么。 但如果拿去悬赏,让天下人为了钱去琢磨农耕、军工、百工之术…… 万一真有人弄出了增产的法子呢? 万一真有人改进了火铳呢? 大明现在最缺的,就是粮食和兵器。 朱元璋的手指在扶手上敲击着,节奏越来越快。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行。”朱元璋猛地拍了一下扶手,“这事咱准了。就按你说的办,这最后一成利润,成立那个什么研究院。专门用来悬赏天下!” 朱标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经汗湿了。 “不过。”朱元璋话锋一转,“这笔钱怎么发,发给谁,必须由皇家说了算。每一笔账,都要报到太子这里核准。” “理当如此。”林远点头。 事情谈妥,朱元璋站起身,扫了几个皇子一眼。 “老二老三老四,你们几个给咱把皮绷紧点。工坊的事,要是出了半点岔子,咱拿你们是问。” “儿臣遵旨!”几个皇子齐刷刷跪下。 朱元璋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朱标一眼。 “标儿,你跟咱走一趟。去奉天殿。” 夜色渐深。 奉天殿后殿。 这里没有外人。马皇后坐在榻上,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给朱元璋纳一件中衣。 朱元璋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 朱标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 “坐吧。”朱元璋指了指旁边的圆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1章他图什么呢?(第2/2页) 朱标谢恩落座。 殿里只有剪刀铰断线头的声音和朱元璋喝汤的声音。 一碗莲子羹喝完,朱元璋把空碗递给旁边的太监,挥了挥手。 太监宫女全退了出去,殿门被轻轻关上。 朱元璋拿帕子擦了擦嘴,转头看向朱标。 “标儿,你跟着林远学了也有段时间了。”朱元璋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你跟咱交个底,你觉得林远这个人,到底怎么样?” 朱标愣了一下。 父皇大半夜把他叫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他斟酌了一下词句。 “回父皇。林先生大才。他的经世之学,不谈空泛的仁义道德,专讲实实在在的东西,所说全部直指实物本质。” 朱标顿了顿。 “儿臣以为,林先生是天赐大明的国士。” “国士?”朱元璋冷笑了一声,“评价挺高啊。” 马皇后停下手里的针线,看了朱元璋一眼。 “重八,标儿说得有错吗?林先生的才学,你可是亲眼看见了。还有那肥皂,连我都觉得好用。这林先生确实是有本事的。” “咱没说他没本事。”朱元璋靠在椅背上,“咱是觉得,这小子太邪门了。” 朱标不解:“父皇何出此言?” “你仔细想想。”朱元璋竖起一根手指,“他弄出精盐,打破了盐商的垄断,把全天下的盐利收归国库。他弄出肥皂,去掏那些江南豪绅的地窖。他还要搞研究院,悬赏天下。” 朱元璋盯着朱标。 “这每一件事,做成了都是泼天的功劳。随便换个人,早就满朝结交权贵,或者要官要权了。可他呢?” “他天天窝在承华殿里给你们上课。不求权,不求名,甚至着商行的利估计也是勉强拿的,他把账算得明明白白,一分不占皇家的便宜。” 朱元璋的声音压低了。 “一个人,不贪财,不贪权,不好色,不求名。他图什么?” 朱标被问住了。 是啊,林先生图什么? “儿臣觉得……林先生图的是天下大同。”朱标试探着回答。 “放屁。”朱元璋毫不客气地骂了一句,“天下大同那是酸儒骗鬼的话。只要是人,就有私心。” 朱元璋站起身,在殿内踱了两步。 “咱打了一辈子仗,见过的能人异士多了去了。刘伯温聪明吧?李善长能干吧?可他们都有弱点。刘伯温清高,李善长贪权。只要有弱点,咱就能拿捏他们。” 朱元璋转过身,直视朱标。 “可是林远,咱看不透他。” “他拿出来的这些东西,随便哪一样都能把大明翻个底朝天。他脑子里装的那些学问,估计整个大明都不一定有第二个。” “这样一个人,如果不能为咱所用,如果有一天他起了异心……” 朱元璋没有往下说,但眼底闪过一丝杀机。 朱标吓了一跳,猛地站起身。 “父皇!林先生绝无异心!他对大明、对皇家是忠心耿耿的!” “你拿什么保证?”朱元璋反问。 “儿臣……” “标儿。”马皇后开口了,声音温和,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她把手里的针线放下,看着朱元璋。 “重八,你这多疑的毛病又犯了。”马皇后叹了口气,“人家林先生帮着你赚钱,帮着你教儿子,你不仅不感激,反而在这猜忌人家。你让标儿怎么想?” “妹子,这不是猜忌,这是帝王术。”朱元璋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强硬,“咱要为大明的江山社稷考虑。” “考虑什么?”马皇后反问,“林先生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做事,自然有他的道理。他既然愿意把这些东西拿出来,就说明他认你这个皇帝,认标儿这个太子。你非要把人往坏处想,逼着人家离心离德才高兴?” 朱元璋被马皇后怼得没脾气,只能干咳两声,重新坐下。 “母后说得对。”朱标赶紧接话,“父皇,用人不疑。林先生现在做的一切,都是在强国富民。儿臣愿意以性命担保,林先生绝不会背叛大明。” 朱元璋看着朱标那副急切的模样,沉默了良久。 “行了,别动不动就拿性命担保。”朱元璋摆了摆手,“咱今天叫你来,也不是要杀他。” 朱标松了一口气。 “不过。”朱元璋敲了敲桌子,眼神变得极为深邃。 “这林远既然有这么大的本事,就不能如此放任了。他看年龄应该早已弱冠,估计二十四五的样子,该婚配了。” 第102章 要拴住他! 第102章要拴住他! 奉天殿后殿,烛火摇曳。 朱标愣在原地,脑子里把刚才那句话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才终于确信自己没听错。 “父皇的意思是……要给林先生赐婚?” 朱元璋把架在榻上的腿收回来,盘腿坐好,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怎么,不行?他孤家寡人一个,在这京城里连个宅子都没有,天天就住在承华殿后头的偏院。你这当太子的,也不知道体恤体恤人家。” 朱标苦笑。那是他不体恤吗?明明是林先生自己嫌置办宅子麻烦,非说住在承华殿方便上课,连个丫鬟都不让安排。 “再说了。”朱元璋压低声音,身子往前探了探,“你刚才也说了,他无亲无故。一个无亲无故的人,为了大明呕心沥血,连商行那么大的利润都不往自己兜里揣。咱这当皇帝的,要是连个老婆都不给他张罗,传出去岂不是显得咱刻薄寡恩?” 马皇后在旁边听得直摇头,手里的针线活停了下来。 “重八,你这话说得冠冕堂皇。”马皇后毫不留情地戳穿他,“说到底,你还是想用个女人把他拴住。有了家室,有了软肋,你这心里才踏实,对吧?” 朱元璋被戳穿了心思,也不恼,嘿嘿一笑:“妹子懂咱。这人啊,只要有了老婆孩子,心就定下来了。他林远就算真是天上的神仙下凡,咱也得让他在这红尘里沾沾泥。他只要在大明成了家,生了娃,以后就算他有什么别的心思,也得顾忌顾忌老婆孩子。” 朱标顺着这个思路一想,确实是个好办法。 林先生如果有了家室,在京城扎了根,以后办事也更方便。总不能让他一辈子住在皇宫的偏院里。 “那父皇打算把谁家的姑娘赐给林先生?”朱标问,“既然是为了拉拢,这人选肯定不能是一般人家的女子。得从皇家内部出。” 这话一出,朱元璋摸了摸下巴的胡茬,眉头皱了起来。 皇家内部出,那不就是公主吗? 朱标脑子里闪过一道光,脸色瞬间变了。“父皇,不可!” “怎么不可?咱的闺女配不上他?”朱元璋一瞪眼。 “不是配不上,是规矩不允许!”朱标急得往前走了一步,“大明开国时您亲口定下的铁律,驸马都尉不得干预朝政,只能领虚职!林先生要是成了驸马,那他以后就只能在府里斗鸡走狗了!那经世之学谁来教?皇家商行谁来管?还有那个研究院,谁去盯着?” 朱元璋愣住了。 他光想着怎么把人拴住,把这茬给忘了。自己定下的规矩,总不能带头破坏。要是因为一个赐婚,把林远这么个能下金蛋的鸡给废了,那才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这……”朱元璋砸吧砸吧嘴,觉得有点棘手。 马皇后把手里的针线笸箩推到一边,叹了口气。 “你们爷俩别在这瞎操心了。就算规矩允许,现在也没合适的公主给他。” 朱元璋不服气:“怎么没有?” “老大临安已经嫁给李善长的儿子李祺了,你忘了?”马皇后掰着指头算给他听,“老二宁国,虽然还没过门,但早就和汝南侯家的梅殷定下了婚约。总不能为了个林远,让皇家当众悔婚吧?这让那些跟着你打天下的老兄弟怎么想?” 朱元璋不吭声了。梅殷那小子他见过,挺老实本分的一个人,悔婚确实不地道。 “那老三呢?”朱元璋还不死心。 “老三崇宁还不到能婚配的年龄。”马皇后白了他一眼。 这下彻底没戏了。 朱标松了口气,心里暗暗庆幸。林先生要是真成了自己妹夫,以后上课那称呼可就乱套了。 “那怎么办?”朱元璋挠了挠头,有些烦躁,“总不能随便找个大臣的女儿赐给他吧。那岂不是让他跟朝堂上那些官僚结党?” 这是朱元璋最忌讳的。林远现在干干净净,要是娶了哪个尚书、侍郎的女儿,那性质就变了。以后商行的钱,说不定就得漏进那些贪官的口袋里。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马皇后忽然笑了笑,伸手理了理裙摆。 “你们爷俩啊,就是脑子转不过弯来。谁说非得是真公主,才能代表皇家的恩典?” 朱元璋和朱标齐齐转头看向她。 “妹子,你有主意?” 马皇后慢条斯理地说:“我身边那个丫头,玉儿。你们觉得怎么样?” 朱标仔细回忆了一下。玉儿是母后身边的贴身大宫女,今年十九,长得清秀端庄。最重要的是做事极有分寸,平时坤宁宫大大小小的事都是她在打理,是个极通透的女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2章要拴住他!(第2/2页) “玉儿是个好丫头,配林先生倒是合适。”朱元璋琢磨了一下,又皱起眉头,“可她毕竟是个宫女,身份是不是太低了点?林远现在可是翰林院侍讲,又是太子太师的待遇,赐个宫女给他,外人会说咱看不起他。” 马皇后瞪了他一眼:“平时说你精明,这会儿怎么笨得像头牛。玉儿是我从小带到大的,情分不比亲闺女差。我明天就下懿旨,收玉儿为义女。以皇后义女的身份赐婚,这面子够不够大?” 朱标眼睛大亮,猛地一拍手。 这招绝了! 收为义女,代表了皇家的极度重视,拉拢的目的达到了。 同时,义女毕竟不是真公主,不用入皇家族谱。林远也就不用背上“驸马”的身份,大明的规矩没破,他依然可以名正言顺地在朝堂上呼风唤雨。 “母后英明!”朱标由衷地赞叹。 朱元璋也乐了,一拍大腿:“妹子,还是你脑子好使!就这么办!玉儿那丫头稳重,配林远那小子正好。以后有玉儿在家里看着他,咱也放心。” 这句话才是重点。玉儿是马皇后的人,嫁过去之后,林远家里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宫里立刻就能知道。这叫光明正大的“眼线”,而且还让人挑不出毛病。 “那这事就这么定了。”朱元璋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明天你拟道懿旨,咱盖个印。” “急什么。”马皇后拦住他,“林先生那脾气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万一他当场拒婚怎么办?强按牛头喝水,到时候闹得都不好看。” 朱标深有同感。林先生连官都不想要,万一真来一句“匈奴未灭何以家为”,那旨意下去了收不回来,皇家可就下不来台了。 “那依母后的意思?”朱标问。 “先去探探口风。”马皇后看向朱标,“标儿,明天你去承华殿,别提赐婚的事。就说商行赚了钱,要在京城给他置办个宅子。顺便旁敲侧击问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想不想成个家。探明了底细,咱们再下旨。” “儿臣遵命。” …… 第二天清晨,承华殿。 林远刚洗漱完,打着哈欠推开房门。 朱棡和朱棣已经等在院子里了。两人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但精神异常亢奋,活像打了鸡血。 “先生!您可算起了!”朱棣冲上来,手里挥舞着一张墨迹未干的图纸,“您昨天说的那个流水线工坊,我和三哥连夜把图画出来了!您看看行不行!” 林远接过图纸扫了两眼。画得挺糙,但五个院子分开、互不相通的理念倒是执行得很彻底。 “还行,照着建吧。”林远把图纸还给朱棣。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朱标走进来,手里提着两盒御膳房刚做好的精致点心。 “先生,还没用早膳吧?”朱标笑得格外灿烂,灿烂得让林远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往常朱标来上课,都是一副虚心求教的端庄模样,今天这笑容里,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媒婆的味儿。 “殿下这是……有喜事?”林远看着朱标,没去接点心。 朱标把点心放在石桌上,拉着林远坐下。 “先生,昨天商行进账那么多,父皇龙颜大悦。”朱标一边打开食盒,一边状似随意地开口,“父皇说,先生为大明立下汗马功劳,却连个落脚的宅子都没有,实在委屈了。特意让孤来问问,先生喜欢城东还是城南的宅子?” 林远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老朱家的人主动送宅子,这背后绝对有坑。 “臣住在这挺好的,清静。”林远摆摆手,“宅子就免了,打扫起来还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朱标赶紧接话,“宅子有了,自然得配下人。孤给先生挑几个伶俐的丫鬟婆子,顺便……” 朱标顿了顿,仔细观察着林远的表情。 “顺便,先生年纪也不小了,是不是该考虑成个家了?孤认识不少名门闺秀,先生喜欢什么样的?温婉的?泼辣的?还是持家有道的?” 林远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了看满脸期待的朱标,又看了看旁边竖起耳朵偷听的朱棣和朱棡。 这哪是送宅子,这是来催婚了啊。 第103章 老朱动作够快啊 第103章老朱动作够快啊 承华殿的院子里,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 林远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脑子里转得飞快。 朱标刚才那番话,听着像是体恤下属,嘘寒问暖,可落到林远耳朵里,全变了味。 老朱家的人,无利不起早。昨天刚谈完一天赚一千多两银子的大买卖,今天一大早就跑来送宅子、送丫鬟,还要包办婚姻。 这哪是送温暖,这分明是送链子。 林远稍微一想,就明白了朱元璋的算盘。 自己现在表现出来的价值太大了,不管是学问、精盐、肥皂,还是那个要掏空天下富人的研究院。随便拿出一项,都够在朝堂上掀起惊涛骇浪。 偏偏自己又是个光棍,无父无母,无妻无子,连个落脚的宅子都没有。 在朱元璋这种掌控欲极强的皇帝眼里,一个没有软肋、没有牵挂、什么都不图的人,简直比造反的藩王还可怕。 老朱这是心里不踏实了,想塞个女人过来,把自己拴在京城,拴在大明这艘船上。 真是小家子气。 林远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不过转念一想,老朱这种多疑的性格,顺着他反而最安全。要是真梗着脖子拒绝,那才是惹火烧身。 “殿下。”林远把茶杯放下,慢条斯理地开口,“臣天天住在承华殿,确实多有不便。宅子的事,臣谢过陛下恩典。城南城东都行,宽敞点就好。” 朱标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更盛了:“那成家的事……” 旁边竖着耳朵的朱棣和朱棡也凑了过来,两双眼睛瞪得溜圆,满脸八卦。 “成家也不是不行。”林远拉长了声音,“不过,臣有个条件。” 朱标愣了。赐婚还有提条件的? “先生请讲。” “这成婚之前,臣得先跟女方见见面,接触接触。”林远一本正经地提出要求。 朱标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把手里的点心盒子打翻。 朱棣更是直接叫出了声:“先生!您这要求也太野了吧!自古以来,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成婚前男女私下接触的道理?这要是传出去,女方的名节还要不要了?” 朱棡也在旁边连连点头,觉得林远这想法简直离经叛道。 大明的规矩严苛,大家闺秀连二门都不迈,新婚之夜掀盖头之前,连对方是圆是扁都不知道。先接触?这跟私相授受有什么区别! 林远摊开双手。 “殿下,您之前查过臣的底细,臣无父无母,是个孤儿。这父母之命,臣是没法遵从了。” 朱标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林远继续往下说。 “陛下体恤臣,要给臣赐婚,这是天大的恩典。可殿下想过没有,万一陛下赐下来的这位姑娘,跟臣性格不合呢?” “臣这人,平时喜欢捣鼓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比如熬猪油,比如搞算学。万一这姑娘是个迂腐性子,觉得臣不务正业,整日摔摔打打,那这日子还怎么过?” 林远敲了敲石桌,语重心长。 “真要闹得家宅不宁,鸡飞狗跳,臣受罪事小。辜负了陛下的一番美意,那臣可是万死难辞其咎啊。” 朱标被这番话砸得晕头转向。 顺着林远的逻辑一想,竟然觉得非常有道理。 林先生本就不是寻常人,脑子里的东西天马行空。真要塞个死板的大家闺秀过去,两人话都说不到一块儿去,那不是结亲,那是结仇。 父皇赐婚是为了拢住先生的心,要是把先生惹烦了,反而适得其反。 “先生顾虑得是。”朱标重重点头,“此事确实不能草率。孤这就回宫,把先生的意思禀报父皇母后。” 说完,朱标连点心都顾不上吃,转身匆匆走了。 朱棣看着朱标的背影,又转头看着林远,竖起大拇指。 “先生,论忽悠人,我是真服你。大哥居然真信了这套说辞。” “殿下可要凭良心说话,什么忽悠,这叫未雨绸缪。”林远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行了,别在这看热闹了。工坊那边的地圈好了没?” 朱棡赶紧接话:“圈好了!就在城南外十里地,靠着秦淮河的一个支流,进出料极其方便。二哥今天一早就带人去平地了。” “那就赶紧去盯着,别在这耽误功夫。” 林远把两个皇子打发走,自己重新端起茶杯,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 …… 奉天殿后殿。 朱标把林远的原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朱元璋听完,不仅没生气,反而靠在椅背上,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震得殿里的烛火直晃。 马皇后坐在旁边,手里剥着个橘子,看着朱元璋这副模样,也跟着笑了起来。 “父皇,您笑什么?”朱标被笑得有些发毛。林先生提出这种不合礼法的要求,父皇居然不发火? “标儿啊,你还是太嫩了。”朱元璋停住笑,指了指朱标,“你以为林远那小子是真怕性格不合?” 朱标愣住:“那他是何意?” “他这是在向咱表态呢。”朱元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情大好。 “他那脑子转得多快?你一提赐婚,他就明白咱是什么意思了。他痛痛快快答应要宅子、要成家,就是在告诉咱,他愿意在大明扎根,愿意接受咱的安排。” 朱元璋说到这里,冷哼了一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3章老朱动作够快啊(第2/2页) “他要是今天跟你来一句‘北元未灭,何以家为’,或者推三阻四死活不答应,咱今天晚上就得让毛骧去查查他到底想干什么了。” 朱标听得后背发凉。 原来这简简单单的几句对话里,藏着这么深的杀机。 “重八,你少吓唬孩子。”马皇后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朱元璋,“林先生既然答应了,那是好事。不过他提的这要求,倒也不算过分。” 马皇后拿帕子擦了擦手,语气温和。 “林先生是个奇人,奇人自然有奇人的脾气。玉儿那丫头虽然稳重,但两人毕竟没见过面。真要硬凑在一起,万一成了对怨偶,反倒不美。” 朱元璋吃了一瓣橘子,觉得挺甜。 “妹子,那按你的意思,真让他们先接触接触?这传出去,皇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堂堂皇后义女,成婚前私会外男?” “谁说要私会了?”马皇后白了他一眼,“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安排得当,旁人能看出什么端倪?” 朱标赶紧凑上前:“母后可是有了法子?” 马皇后笑了笑。 “林先生不是要宅子吗?这置办宅子,总得有人去打理、布置。咱们就挑一处城南的宅院,让玉儿以坤宁宫女官的身份,去替林先生监工。” 马皇后把计划娓娓道来。 “林先生若是去看宅子,两人自然就碰上了。到时候聊上几句,看看谈吐气度。这叫奉旨办差,名正言顺,谁敢嚼舌根?” 朱元璋一拍大腿。 “还是妹子这脑子好使!就这么办!让玉儿去替他修宅子!两人要是看对眼了,咱立刻下旨赐婚。要是看不对眼……” 朱元璋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霸道。 “看不对眼也得给咱凑合!咱大明的姑娘,还能配不上他一个穷书生?” 朱标在旁边听着,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这事算是圆满解决了。既安了父皇的心,又顺了林先生的意。 “标儿,你明天就去内务府挑宅子。”朱元璋吩咐道,“挑个大点的,别显得咱抠门。挑好了直接把地契送去承华殿。” “儿臣遵旨。” …… 三天后。 城南,鸣玉坊。 这地方住的多是京城里的富商和六部中下层官员,不算最显贵,但胜在闹中取静,环境清幽。 林远穿着一身青色直裰,手里摇着把折扇,慢悠悠地走在青石板路上。 身后跟着亦步亦趋的朱棣。 “先生,大哥挑的这处宅子可真不错。原来是个盐商的别院,五进的大院子,后面还有个小花园,池塘假山都有。” 朱棣一边走一边邀功。 “这可是我亲自帮大哥参谋的!那盐商犯了事被抄了家,这宅子就空下来了。地段绝佳,离咱们那个新建的工坊也不远,骑马半个时辰就到。” 林远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前面那扇朱漆大门。 门头上还没挂牌匾,但门槛极高,透着一股子大户人家的气派。 大门敞开着,里头隐隐传来工匠干活的敲击声。 “进去看看。” 林远跨过门槛,绕过影壁。 前院里,十几个工匠正在修缮花坛和回廊。一个穿着淡绿色宫装的年轻女子,正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册子,低声跟旁边的管事交代着什么。 林远顺着方向看过去。那女子约莫十九岁,个头在女子中算高挑的。她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淡绿绸衫,腰间系着素色细带,将身段衬得纤细匀称。发髻上只插了一支素净的白玉簪,再无其他饰物。听到动静,她缓缓转过身来。 一张干净的鹅蛋脸落入林远视线。她的五官算不上惊艳妩媚,却极为耐看,双眉修长,双眸清亮而沉静,不见半点寻常宫女的畏缩。因为常年在坤宁宫当差,她站姿极正,肩膀平展,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端庄与利落。 玉儿也在打量眼前的青年。 林远穿着一身青色直裰,手里拎着折扇。他身形修长,肩膀宽阔,虽然穿着书生衣裳,却没半点文弱气。那张脸生得俊朗,轮廓分明,尤其是那双漆黑的眸子,深邃得像是一汪清潭,带着几分审视与玩味。他站在那里,站姿有些懒散,却自有一股超然物外的松弛。 朱棣看着这两人互相打量的劲头,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古怪。他猛地一拍脑门,像是想起了什么要命的事。 “哎哟!先生,我突然想起来,工坊那边还有点急事要处理!我先走一步!” 朱棣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林远留,脚底抹油,刺溜一下窜出了大门,跑得比兔子还快。 林远看着朱棣消失的方向,眉头微微挑起。 这小子跑什么? 台阶上的女子收回视线,神色如常。她合上手里的册子,提着裙摆走下台阶,来到林远面前,微微福了福身。 “敢问阁下,可是林远,林大人?”声音清脆,不卑不亢。 林远合拢折扇,回了个礼。 “是我。不知姑娘是……” 玉儿站直身子,神色平静地看着他。 “奴婢玉儿,奉皇后娘娘懿旨,特来为林大人督修府邸。” 林远脑子里转了一圈,顿时乐了。 老朱家这办事效率,真不是一般的快。这哪是来修宅子的,这分明是送上门来给他“验货”的。 第104章 相亲进行中 第104章相亲进行中 林远合上折扇,敲了敲手心。 “皇后娘娘有心了。不过这修宅子是粗活,玉儿姑娘千金之躯,在这灰飞烟土的地方待着,怕是有些委屈。” 玉儿翻开手里的册子,递了过去。 “先生言重了。奴婢自幼在坤宁宫当差,伺候娘娘,学的便是管家理账的本事。这宅子五进五出,前头花坛要重修,后头池塘要清淤。木料用的是城南王记的陈年老榆,石料是采石场新出的青石。奴婢已经核算过,工期一月,花费不超过三百两。” 林远接过册子扫了一眼。 字迹清秀,账目清晰,连每一根木头的进价都标得明明白白。 这哪是来监工的,这是来交投名状的。 林远把册子合上。 “账做得很漂亮。不过,我这人有个毛病,不喜欢按规矩办事。” 玉儿抬头看着他,没接话,等着下文。 “这宅子我不打算按寻常人家的格局修。”林远指着前院的倒座房,“这些全拆了,打通。我要在这里建个小型的作坊,专门用来鼓捣一些新玩意。这事,能办到么?” 玉儿没犹豫,直接提笔在图纸上画了个圈。 “前院打通,需加固承重柱。作坊相比需要火,还要单独引一条水渠进来防火。这事好办,奴婢今晚便让工匠改图纸,明天一早开工。” 林远乐了。 这姑娘不仅没被他离经叛道的要求吓退,反而顺手就把解决方案给出了。 老朱两口子为了拴住他,还真是挑了个极品。聪明,懂事,不迂腐,最关键的是执行力极强。 “行。”林远把折扇往腰间一插,“那就劳烦玉儿姑娘了。” 玉儿微微欠身。 “先生客气。奴婢去后院盯工,先生若有吩咐,随时唤奴婢。” 看着玉儿提着裙摆走向后院的背影,林远摸了摸下巴。 这老婆,好像还真能要。 另一边,鸣玉坊外的青石巷子里。 朱棣跑得气喘吁吁,双手扶着膝盖直喘粗气。 刚喘匀了一口气,转角处迎面撞上三个人。 朱樉手里提着两只油光水滑的大烧鹅,朱棡怀里抱着一盒包装精美的武夷岩茶,朱橚则捧着一盆刚培育出来的稀罕兰花。 兄弟三个正乐呵呵地往这边走。 “老四?”朱樉眼尖,一眼就看见了喘成狗的朱棣,“你跑什么?后面有鬼撵你啊?” 朱棣直起身,摆了摆手。 “二哥,三哥,老五。你们这是干嘛去?” “去给先生道喜啊!”朱樉把手里的烧鹅提溜高了一点,“大哥说先生的宅子选好了,就在这鸣玉坊。咱们做学生的,总得去认认门,顺便喝杯暖房酒。” 朱棡拍了拍怀里的茶叶。 “就是。商行这几天赚翻了,先生功不可没。我这可是从父皇私库里顺出来的极品岩茶,专门拿来孝敬先生的。” 朱棣赶紧走上前,张开双臂把他们拦住。 “别去别去!现在去就是找骂!” 朱橚抱着兰花,满脸不解。 “四哥,先生脾气挺好的啊。难道宅子风水不对,先生发火了?” “风水好得很!”朱棣压低声音,四下看了一眼,凑到三个兄弟跟前,“先生现在正在里头相亲呢!你们这会儿提着烧鹅兰花进去,不是棒打鸳鸯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4章相亲进行中(第2/2页) “相亲?!” 兄弟三个异口同声地惊呼,声音大得差点把树上的麻雀震下来。 朱棡一把捂住朱樉的嘴。 “你小点声!相什么亲?父皇不是才提了赐婚的事吗,这么快人就定下来了?是哪家的千金?” 朱棣咽了口唾沫,神色古怪。 “不是哪家的千金。是玉儿姐。” 这话一出,巷子里瞬间安静了。 朱樉瞪大了眼睛,连手里的烧鹅都忘了拿稳。 朱棡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母后身边那个玉儿姐?”朱橚眨了眨眼,最先反应过来。 “除了她还能有谁。”朱棣叹了口气,“我刚才跟着先生进去,一进门就看见玉儿姐拿着个册子在监工。两人那眼神对上的瞬间,我就知道这事不简单。我赶紧找个借口溜了,生怕碍了眼。” 朱樉挠了挠头,满脸不可思议。 “父皇母后这也太偏心了吧!玉儿姐那可是母后的心头肉,平时宫里大小事务全是她打理,连大哥见了她都得客客气气喊一声玉儿姑娘。父皇居然把她赐给先生了?” 朱棡脑子转得最快。 他抱着茶叶盒,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高!父皇这招实在是高!” 朱棣看着他。 “三哥,你看出什么门道了?” 朱棡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子佩服。 “你们想啊。先生这等大才,父皇肯定要拉拢。可要是赐个公主过去,先生就成了驸马都尉。按大明律,驸马不能干政。那先生脑子里那些经世之学、商行买卖,谁来管?” 朱樉恍然大悟。 “所以父皇不能赐公主!” “对。”朱棡点头,“可要随便赐个大臣的女儿,父皇又怕先生跟外臣结党。玉儿姐就不一样了。她是母后的人,对皇家忠心耿耿,又没有外戚的背景。把她赐给先生,既给足了先生面子,又不用守驸马的规矩,还能在先生身边安插个……” 朱棡给了兄弟们一个“都懂”的眼神。 朱棣连连点头。 “不仅如此。玉儿姐那管账理家的本事,咱们可是见识过的。先生平时懒散,有了玉儿姐帮他打理内宅,他就能腾出全部心思给咱们搞商行赚钱了。” 朱棡一锤定音。 “这波啊,父皇赚麻了。” 四个皇子站在巷子里,面面相觑,对自家亲爹的算计佩服得五体投地。 朱橚看了看怀里的兰花。 “四哥,那咱们现在还去道喜吗?” “去个屁。”朱棣一把拉住朱橚的胳膊,转身就走,“人家在里面培养感情,咱们进去招人烦啊?走走走,回承华殿!” 朱樉提着烧鹅跟在后面。 “回承华殿干嘛?先生又不在。” “琢磨分店的事啊!”朱棣恨铁不成钢地回头瞪了他一眼,“先生不是说了吗,肥皂这东西京城的人买腻了,咱们就去江南开分店!现在先生忙着终身大事,这商行的活咱们当学生的不得顶上?赶紧回去算算,扬州那边的铺面得花多少银子!” 四个皇子一听搞钱,瞬间来了精神,提着烧鹅抱着茶叶,急匆匆地往皇宫方向赶去。 第105章 月黑风高夜 第105章月黑风高夜 接下来的一个月,林远的日子过得异常充实。 除了给几个皇子上课,剩下的时间全砸在皇家商行上。 老四朱棣和老三朱棡这俩兄弟算是彻底钻进钱眼里了。京城的肥皂市场饱和后,他们立刻拍板,带着人马直奔江南。扬州、长乐这些富得流油的地方,皇家商行的分店一家接一家地开。 扬州原本是那帮盐商的地盘,现在汪家等几大盐商被锦衣卫连根拔起,市场直接成了真空。皇家商行一入驻,三十文一斤的雪白精盐敞开卖,加上能洗去油污的香肥皂,几乎把江南豪绅的口袋掏了个底朝天。 每天顺着运河运回京城的现银、宝钞,得用十几辆大马车拉。 商行赚得盆满钵满,林远城南鸣玉坊的那套五进大宅子,也修得七七八八了。 这一个月里,林远没事就溜达过去看看进度。 玉儿几乎每天都在宅子里盯着。这姑娘确实是个极品管家,做事雷厉风行,半点不拖泥带水。林远提出来的那些离经叛道的要求,比如院子里挖排污沟、前厅改造成通风的作坊、连墙壁都要刷上防潮的石灰,玉儿二话不说,全给办得妥妥当当。 两人在院子里碰面的次数多了,偶尔也会坐在回廊下喝杯茶,对对账目。 林远发现,这姑娘不仅算盘打得极快,而且极有分寸。她从不问林远弄那些奇怪作坊要干什么,只管把活干好,把账算清。两人聊起天来也是直来直去,没有那种扭捏作态的酸腐气。 相处下来,林远觉得挺舒服。这门亲事,真要成了,这日子绝对过得舒坦。 消息传回宫里,马皇后听完玉儿的汇报,笑得合不拢嘴。 朱元璋更是直接拍了大腿:“咱就说这小子精明!不过只要他肯在京城安家,这人算是彻底绑在大明这艘船上了!” …… 另一边,户部衙门。 天色已经擦黑,衙门里依然灯火通明。 户部尚书徐铎坐在公案后头,手里抓着毛笔,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头发乱糟糟的,官服的领口也扯开了,整个人看着像是老了十岁。 “啪!” 徐铎把最后一本厚厚的账册重重合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干完了……”徐铎瘫靠在椅背上,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老天爷保佑,总算是干完了!” 这一个月,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地狱。 陛下发了疯一样,把全国盐引、盐仓的重新统计,还有九边军需的历年缺额,全砸到了六部头上。限期死得不能再死,干不完就下狱。 户部上上下下几百号人,吃喝拉撒全在衙门里,连轴转了整整三十天。 兵部侍郎周安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茶,递给徐铎一杯。周安的眼袋比徐铎还大,走路都直打晃。 “徐大人,咱们兵部那边的烂账,今天下午也理清了。”周安喝了口热茶,觉得活过来了,“这一个月,真不是人过的日子。我那老寒腿天天晚上疼得睡不着。” 徐铎接过茶杯,苦笑两声:“谁说不是呢。不过好在熬过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5章月黑风高夜(第2/2页) 他拍了拍桌上堆积如山的账册,语气里透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这活干得虽然要命,但也算是把陛下交代的差事办得漂漂亮亮。咱们把这几十年的亏空全盘清楚了,陛下看到这些账,肯定要论功行赏。” 周安连连点头:“对对对!咱们这回可是立了大功。说起来,还得多亏了国子监分来的那几个新学子。” 提到这个,徐铎也乐了。 “那个叫陈实的,还有那个吕本清。这俩小子算账确实有一手。”徐铎摸了摸下巴,“一开始我还怕他们添乱,没想到这俩人对钱粮度支熟得很。这半个月,我把那些繁琐的核算全扔给他们,他们干得又快又准。现在户部这一套流程,他们闭着眼睛都能走下来。” 周安深有同感:“我们兵部那个也一样。现在公文往来、军需调拨的规矩,他们全摸透了。有这帮年轻人顶着,咱们以后可就轻松多了。” 两个老狐狸相视一笑,觉得苦日子终于熬到头了。 “走走走!”徐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今晚去秦淮河画舫上好好喝一顿!我做东!去去这一个月的晦气!” 周安眼睛一亮:“徐大人破费了,那下官就不客气了!” 两人有说有笑地往衙门外走去,完全没有注意到,夜空中那几朵浓重的乌云,已经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 …… 谨身殿。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前摆着几摞半人高的账册。 这些都是六部今天刚呈上来的。全国盐引核算、九边军需缺额、龙江船厂耗材清单……一笔笔,一项项,清清楚楚。 毛骧单膝跪在御案前,头低得快贴到地砖上了。 “陛下。”毛骧汇报,“六部的差事已经全部完结。微臣派人暗中查探过,国子监新分去的那批学子,这一个月跟着老官连轴转,已经把各部的运转流程全部掌握。就算现在把那些主事的官员全撤了,衙门也能照常运转,绝不会停摆。” 朱元璋翻账本的手停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摇晃的烛火。 大殿里安静得可怕。 朱元璋没有像往常那样暴怒踹桌子,也没有破口大骂。 他笑了。 嘴角扯开一个极大的弧度,露出森白的牙齿。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让人头皮发麻的残忍和嗜血。 “好。”朱元璋吐出一个字。 他把手里的账册随手扔在桌上,站起身,慢慢走到大殿中央。 一个月。 整整一个月。 他每天晚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十几本密账上的名字,全是扬州盐商往北元输送的精铁和火硝。他恨不得活剐了那帮畜生,但他硬生生忍住了。 为了大明的政务不断,为了让这帮贪官把最后一点力气榨干。 现在,替补已经就位。活也干完了。 老话说的好啊,河过完了,该拆桥了。 第106章 赏赐一二 第106章赏赐一二 洪武十三年,四月。 京城的天气已经彻底暖和了。 奉天殿外,百官列队等候入殿。户部尚书徐铎今天破天荒地理了理官服的下摆,甚至还跟旁边的兵部侍郎周安开起了玩笑。 “周大人,昨晚秦淮河的酒喝得可还痛快?”徐铎压低声音,满脸红光。 周安揉了揉还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连连点头:“痛快!这一个月累得跟孙子似的,昨晚算是把丢掉的半条命补回来了。今天早朝把差事一交,咱们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谁说不是呢。”徐铎摸着胡须,胸有成竹,“咱们这次可是把几十年的烂账全理清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陛下今天怎么也得赏赐一二。” 两人正说着,净鞭三响,百官依次入殿。 朱元璋从后殿走出来,大马金刀地坐在龙椅上。 徐铎偷偷抬眼看了一下,心里顿时一宽。 今天陛下没黑着脸。不仅没黑着脸,嘴角居然还挂着点笑意。 这可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一个月来,陛下天天上朝跟要吃人一样,今天这副和蔼的模样,让殿内紧绷的空气瞬间松快了不少。 “有事奏来。”朱元璋靠在椅背上,语气很随意。 徐铎立刻出列,双手捧着一叠厚厚的折子,高高举过头顶。 “启奏陛下。户部连同兵部、工部,已将全国盐引、九边军需缺额、龙江船厂耗材等各项账目全部核实完毕。这是最终的清册,请陛下御览。” 王景弘走下台阶,接过折子,呈到御案上。 朱元璋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看了两眼,点点头。 “干得不错。”朱元璋把折子合上,“这一个月,六部上下没日没夜地干活,连个囫囵觉都没睡过。咱心里有数。” 徐铎一听这话,骨头都轻了二两,赶紧跪下磕头:“为大明办事,为陛下分忧,臣等万死不辞!不敢言苦!” 周安和几个被点过名的官员也跟着跪下,齐声表忠心。 “万死不辞?”朱元璋嚼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好一个万死不辞。既然账算得这么明白,咱这里也有一本账,想请徐尚书帮忙看看。” 朱元璋从袖子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扔在桌上。 “王景弘,拿给徐尚书。” 王景弘捧起册子,走到徐铎面前,递了过去。 徐铎双手接过,心里还在琢磨,这是哪里的账目?难道是内库的烂账要户部来平? 他翻开第一页。 视线落在纸上的那一刻,徐铎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第一行字:洪武十二年三月初五,收扬州汪家现银一万两。 第二行字:洪武十二年六月十五,收扬州陈家古玩字画三箱,折银八千两。 第三行字…… 一笔一笔,全是他这几年收受扬州盐商贿赂的明细。连哪天收的、谁送的、送到哪个外宅的,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页的汇总:十二万两。 徐铎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全身的血液瞬间退了个干净。 这账本怎么会在陛下手里?!扬州那边不是说万无一失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6章赏赐一二(第2/2页) 他张开嘴,想说话,嗓子眼却像被塞了一把干草,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啪嗒。” 手里的册子掉在青砖地面上。徐铎两条腿软得像面条,整个人直接瘫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 大殿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前一刻还觉得轻松的百官,此刻全盯着瘫在地上的徐铎,连大气都不敢喘。 朱元璋脸上的笑意彻底收了起来。 “怎么不看了?”朱元璋站起身,走到御案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徐铎,“十二万两。徐铎,你户部尚书一年的俸禄才多少?你干三百年都赚不到这么多银子!你这账,算得可比大明的国库明白多了!” 徐铎趴在地上,疯狂地磕头,额头砸在青砖上砰砰作响,很快就见了血。 “陛下饶命!臣糊涂啊!臣是一时鬼迷心窍!陛下饶命!” 朱元璋没理他,转头看向王景弘。 “把账本捡起来。念。” 王景弘弯腰捡起册子,翻到后面,清了清嗓子,开始大声宣读。 “兵部侍郎周安,收受扬州郑家白银八万两!” 周安听到自己的名字,两眼一翻,直接晕死过去。旁边几个官员吓得赶紧往旁边挪,生怕沾上晦气。 “工部郎中赵文远,收受扬州汪家白银三万两!” 赵文远扑通一声跪下,裤裆底下瞬间湿了一大片,骚臭味在殿内蔓延开来。 “户部右侍郎……” “兵部职方司主事……” 王景弘每念一个名字,队列里就有一个人瘫软倒地。哀嚎声、求饶声在奉天殿里响成一片。 李善长站在最前排,眼皮狂跳。他虽然没收盐商的钱,但看着这满地打滚的六部堂官,后背硬是渗出了一层冷汗。 陛下这是憋了一个月,就等着今天这把刀落下来! 足足念了二十多个人,王景弘才合上册子,退到一旁。 大殿里跪了一地的人。 朱元璋走下丹陛,停在徐铎面前。 “你们这帮畜生。”朱元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拿了朝廷的俸禄,还去拿盐商的黑钱。你们拿的那些钱,是老百姓卖儿卖女换来的!是大明九边将士吃不上盐省下来的!” 他猛地抬起脚,一脚踹在徐铎的肩膀上。徐铎惨叫一声,滚出去老远。 “毛骧!” 殿外,全副武装的毛骧带着几十名锦衣卫缇骑,大步跨入奉天殿。 “臣在!” “刚才点到名字的,全给咱拖出去。”朱元璋一字一顿,“剥皮实草。夷三族。抄家。” “遵旨!” 锦衣卫如狼似虎地扑上去,两人架一个,像拖死狗一样把那些官员往外拖。 周安被凉水泼醒,刚睁开眼就被锦衣卫架了起来。他拼命挣扎,歇斯底里地大喊:“陛下!臣冤枉!臣是被逼的啊!这官场逢迎,臣不收钱就寸步难行啊!” “被逼的?”朱元璋转过身,看着周安,“你贪了八万两,你跟咱说是被逼的?” 第107章 有钱了 第107章有钱了 “给咱拖下去!” 随着哀嚎声逐渐远去,剩下的官员连大气都不敢出。 朱元璋走到大殿中央,目光扫过剩下那些瑟瑟发抖的官员。 “要不是太子给这群杂碎求情,他们九族一个都别想活!哼!” 随后朱元璋盯着下面的官员,冷冷的开口说道,“今天咱把话说明白。”朱元璋竖起三根手指,“为什么今天点名的是这二十多个人?因为他们贪得多,钱全揣进了自己兜里。十二万两、八万两,这叫被逼无奈?这叫贪得无厌!” 殿内鸦雀无声。 “咱知道,你们底下还有人收了钱没被点名。”朱元璋这句话一出,队列里又有几个人腿软了。 “但咱今天先不动你们。”朱元璋放下手,“为什么不动你们?因为你们收的钱少,不过几十两。而且你们拿了钱,大头没拿去买宅子纳小妾,反而去贴补了衙门的亏空,去雇了衙役,账房。你们干了活,出了政绩。” 底下几个原本以为必死无疑的底层官员,听到这话,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咱不是瞎子,谁干活谁捞钱,咱分得清。”朱元璋走回龙椅前,“大明的规矩有漏洞,逼得你们去拿那点碎银子。这笔账,咱今天不跟你们算。” “之前俸禄低,有人确实不拿钱过不下去,但是绩效考核方案已经定了,只要任上开荒、治水、断案有功者,都有政绩,都按考核额外发放一笔奖励俸禄。干得多,拿得多。上不封顶。” 朱元璋回到了御案后面,继续说道,“不过凡是收了贿赂没点名的,待到这月俸禄发放之后,留下自用的之后,剩下的自觉点,按贪的金额把钱交给锦衣卫。不足的准你下个月再给,不过可别想着糊弄过去,这账本可就在这放着呢.....” 这几句话一出,剩下的官员全都愣住了。 刚才还在地狱门前转了一圈,现在好像不用死了? “听明白了没有!”朱元璋猛地一拍御案,“咱把正道给你们铺好了。以后谁要是再敢伸手拿黑钱,自己好好掂量掂量下场!!” “臣等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殿文武齐刷刷跪倒,这一次的磕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响亮。恐惧和感激交织在一起,把这帮官员的心彻底收服了。 徐铎和周安等人的惨叫声已经远去,奉天殿外的青石板上拖出了一道道长长的血印。 朱元璋坐回龙椅上,只觉得胸口憋了一个月的那口恶气,终于顺畅了。 “李善长。” 李善长赶紧出列:“臣在。” “户部、兵部空出来的位置,调几个能干事的当尚书,剩下的让国子监那批新学子顶上去。”朱元璋吩咐,“那个叫陈实的,让他接户部郎中。那个吕本清,接兵部职方司。他们这一个月把流程全摸透了,直接上手干活。” “臣遵旨。”李善长应声。他现在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这一个月的连轴转,就是为了给这帮新学子腾位置铺路。 “行了,退朝。”朱元璋摆摆手。 百官如蒙大赦,依次退出大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7章有钱了(第2/2页) 等人都走光了,朱标走上前,递上一份文书。 “父皇,这是扬州那边抄家的最终数目。现银四千三百万两,田产店铺折算下来,总计七千多万两。” 朱元璋接过文书,稳稳地放在御案上打开。 “七千万两。”朱元璋冷笑一声,眼底闪烁着压抑不住的精光,“这帮蛀虫,趴在大明身上吸了十几年的血,比咱的国库肥多了。标儿,今年咱的大明可算是富裕了。”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头,手里捧着那份扬州抄家的折子,翻过来调过去看了足足半个时辰。 七千万两。 大明开国至今,国库里连这个比这个数目少个0的时候都没几次过。这帮扬州盐商趴在大明身上吸了十几年的血,如今全吐出来了。 朱元璋把折子拍在桌面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标儿,这笔钱,你说咱该怎么花?” 朱标站在一旁,看着老爹那副既兴奋又纠结的模样,心里也直打鼓。这笔钱实在太庞大了,花在刀刃上能让大明脱胎换骨,要是花错了地方,那就是一场灾难。 “父皇,儿臣以为,九边将士的军饷和换装得先拨一笔。”朱标斟酌着开口,“剩下的,是不是可以推行一下林先生编写的那些新学教材?或者在龙江船厂多造几艘大船,出海打渔,充实百姓的饭碗?” 朱元璋摸了摸下巴的胡茬。 “军费自然要出。造船打渔也行。至于剩下的……”朱元璋压低声音,“咱打算先放进内库和国库里存着。手里有粮,心里不慌。万一哪天遇上大灾大难,这笔钱就是大明的救命稻草。” 朱标听完,没急着附和。 他想起林远平时上课时说的那些话,钱放在地窖里不流通,那就是一堆废铜烂铁。 “父皇。”朱标拱了拱手,“这七千万两数额太大。咱们不如去承华殿问问林先生?先生对钱粮度支向来有独到的见解,听听他的主意,总没坏处。” 朱元璋一拍大腿,站起身来。 “走!去承华殿!咱也想听听,这小子面对七千万两现银,能憋出什么屁来!” 父子俩换了身常服,没带几个随从,径直往承华殿走去。 刚走到承华殿院门口,里头就传出一阵喧闹声。 “先生!这商行的分店必须开到广州去!那边洋人多,咱们把肥皂卖给洋人,赚他们的金币!”这是朱棣咋咋呼呼的声音。 “老四你懂个屁!要我说,商行现在有钱了,干脆把大明的铁矿全包下来,咱们自己打兵器卖给兵部!”这是朱棡在出馊主意。 朱元璋跨进院门,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院子里的几个皇子瞬间噤声,齐刷刷站好行礼。 林远正坐在石桌旁看账本,见朱元璋和朱标来了,放下手里的笔,站起身拱了拱手。 “行了,都别拘着。”朱元璋大步走到石桌旁坐下,直接开门见山,“林远,扬州那边抄家的账目出来了。现银加田产铺面,折算下来整整七千万两。这笔钱,咱打算拿出来用用。你给参谋参谋。” 第108章 不知道怎么花 第108章不知道怎么花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几个皇子全炸了锅。 七千万两! 朱樉第一个跳出来,激动得直搓手:“父皇!扩军啊!把这钱全砸进兵部,咱们招募一百万大军,直接推平北元,打到捕鱼儿海去!” 朱棡把朱樉挤开:“二哥你那脑子就只知道打仗!父皇,儿臣以为该建城!把九边重镇全用青砖包起来,修得跟铁桶一样,再修几万里长城,让蒙古人再也打不进来!” 朱棣急得直跺脚:“你们那都是往外扔钱!父皇,把这七千万两全投进皇家商行!儿臣保证,三年之内,让七千万变成一万万两!” “咳咳。” 林远手里折扇一合,敲在石桌上。 声音不大,但几个皇子倒是停下了争执,转头看向林远。 林远看向朱元璋,竖起三根手指。 “陛下,这七千万两,不能存,更不能盲目扩军。臣以为,这笔钱得掰成三瓣花。第一项,就是军费;第二项的话,臣建议投入基建;第三项嘛,最好是教育。” 朱元璋挑了挑眉:“军费咱明白。这基建和教育,是个什么名堂?” “军费这块,九边将士的棉衣、兵器、粮草,必须换最好的。这钱一文都不能省,大明的安危全靠他们。”林远放下第一根手指。 “第二,基建。”林远解释,“所谓基建,就是基本建设。修桥、铺路、治黄河、建水渠、开荒地。把大明各地的官道拓宽,铺上青石板或者三合土。把运河清淤,让南方的粮食和货物能畅通无阻地运到北方。” 朱标在旁边听得直皱眉。 “先生。”朱标忍不住开口,“修桥铺路、治河开渠,这些事历朝历代都在做。可这都是朝廷下发征调令,征发地方百姓服徭役去干的。至于乡间的道路,向来是由当地的富绅出资修缮。为何要从这七千万两里掏真金白银去做?” 林远转过头,看着朱标。 “太子殿下,古来都是征徭役,但向来如此,便对么?” 朱标愣住了。 林远站起身,在院子里踱了两步。 “百姓种地本就辛苦,农闲时还要被朝廷强行征发去修路治河,自带干粮,没有工钱。干得慢了还要挨鞭子。这叫什么?这叫竭泽而渔。” 林远指着地上的青砖。 “而且,靠徭役修出来的路,质量奇差,下一场大雨就成了泥坑。靠富绅修的路,那是他们为了自家马车好走,根本不管大局。” “路,可不是随便修的。”林远加重了语气,“要想富,先修路。大明的商队要流通,军队要调拨,粮食要运输,全指望这些路。这是大明的血管。血管不通畅,大明怎么强盛?” 朱元璋听得眉头直打结。 “你的意思是,让朝廷出钱,雇老百姓来修路治河?”朱元璋连连摇头,“那得花多少冤枉钱?全天下的路那么多,这七千万两填进去都不够听个响的!” “陛下,这钱花出去,转个圈还会回到国库里。”林远耐着性子解释,但没打算在这院子里深讲,“这叫藏富于民。咱们回头细说。先说第三点,教育。” 林远重新坐下,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8章不知道怎么花(第2/2页) “臣编写的那些新学教材,太子殿下应该看过了。算学、格物、农政,这些东西光靠国子监那几百个学子去学,太慢了。” “臣的打算是,在各府、州、县,由朝廷出资,建立官学。只要是适龄的孩童,不管家里是种地的还是打铁的,都可以免费去官学听讲,学新学,学认字。”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朱标倒吸了一口凉气。 免费官学?全天下那么多州县,这得建多少学堂?请多少先生?这笔开销,简直是个无底洞! 朱元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这辈子最穷的时候连饭都吃不上,对钱看得比命还重。这七千万两他本来打算捂在怀里当传家宝的。 现在林远倒好,一开口就是雇人修路,一开口就是让全天下的孩童免费读书。 这哪是花钱,这是拿刀在割他朱元璋的肉啊! “不行。”朱元璋断然拒绝,双手抱在胸前,一副没商量的架势,“军费咱出。商行那边咱可以再投点本钱。但这修路和建学堂,花销太大,而且看不见回头钱。这七千万两,咱得留在国库里以备不时之需。不能这么糟蹋!” 林远看着朱元璋那副警惕又护食的模样,倒也不恼。 大明初建,历经战乱,朱元璋是从苦日子里熬过来的,想把钱攒在手里以备不时之需,这是历代君王最朴素的想法,倒也无可厚非。 只是,这位洪武大帝终究受时代所限,还不知道什么叫资本流转,什么叫国家红利。 林远收起账本,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对着朱元璋拱了拱手。 “陛下,臣自然明白您的顾虑。七千万两是百姓的血汗,亦是大明的底气,锁在国库里,确实最让人安心。” 林远语气缓和,循循善诱。 “不过,臣有一问。若是以后真遇上大灾,这银子能直接当粮食吃,当衣服穿吗?” 朱元璋神色稍微缓和了些,但还是哼了一声:“银子买不来粮食?有银子在手,还怕买不到粮?” “若是全天下都缺粮,银子便只是一堆不能吃穿的铁疙瘩。” 林远微微欠身,语气诚恳。 “陛下,与其等灾荒来了再用银子去平抑物价,不如现在用这笔钱,提前把路修好、把渠开荒,让大明往后不再有大灾。这钱花出去,是为了让大明生出更多的粮食,而不是白白折损。” 林远侧过身,做了个请的姿势,指向承华殿正屋。 “陛下,太子殿下,这院里风大,咱们进屋坐下聊。臣今天便给诸位殿下和陛下,好好算一算这笔‘天下大账’。” 朱元璋的脸色这才多云转晴,指着林远笑骂了一句。 “你这小子,回回都有你的道理。行,咱今天就听听你这‘天下大账’到底怎么算!” 朱标赶紧跟上,几个皇子也满脸兴奋地呼啦啦全涌进了正屋。 正屋的墙上,挂着那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另一边挂着之前的黑板。 林远站在黑板前,手里拿着一根教鞭,看着依次落座的老朱家父子。 大明的改革,今天算是要正式拉开帷幕了。 第109章 军用、基建、教育 第109章军用、基建、教育 “刚才在院子里说了,这七千万两要分三份。军用、基建、教育。” 林远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基建”两个大字,粉笔敲得黑板笃笃作响。 朱元璋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杯,盯着那两个字。 “这词新鲜。”朱元璋开口,“具体是个啥章程?” 林远把粉笔扔进粉笔盒,拿教鞭指着黑板。 “基建,全称叫基础建设。对于大明来说,最直观也是最急迫的一项,就是修路。修宽阔平整、能跑八匹马并排的官道。” 朱棣在下面举起手。 “先生,这我就不懂了。”朱棣满脸不解,“咱们大明现在各州府之间也有官道啊。咱们皇家商行的车队天天在路上跑,也没见耽误赚钱。再说了,江南那边水网密布,走水路多方便,干嘛非得砸钱修路?” 林远看着朱棣,点点头。 “燕王殿下问到点子上了。”林远把教鞭搁在讲台上,“皇家商行的车队确实没受影响。但那是因为,你们现在跑的,全是大明最富裕的几个州府。扬州、苏州、杭州、应天。这些地方的路,历朝历代都在修,自然好走。” 林远双手撑在讲台上,身子前倾。 “但你们去过山西吗?去过陕西吗?去过蜀地吗?那些地方的路,一下雨就全是泥沼,车轮陷进去拔都拔不出来。一趟货运过去,路上耗损的粮食比卖出去的还多。” 朱棣挠了挠头,没吭声。 林远直起身,视线扫过屋里的几个人。 “现在我问诸位一个问题。你们觉得,一个地方,是因为富裕了,才去修路、修码头?还是因为修了路、建了码头,这个地方才富裕起来?” 屋里安静下来。 朱标皱起眉头,陷入沉思。 朱棡摸着下巴,嘴里念念有词。 朱元璋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这还用问?”朱樉大咧咧地开口,“肯定是富裕了才有钱修路啊!饭都吃不饱,哪来的银子去铺青石板?” 林远笑了。 “秦王殿下这想法,代表了天下九成九官员的思路。”林远拿起教鞭,在黑板上画了两个圈,“既然如此,咱们今天就来推演一把。” 林远在左边的圈里写了个“甲”,右边的圈里写了个“乙”。 “太子殿下,秦王殿下。”林远指着那两个圈,“现在,你们俩就是这两个城池的知府。甲城归太子管,乙城归秦王管。” 朱樉一愣,随即挺直了腰板。 “这两个城池相邻,地貌、人口完全一样。”林远继续设定条件,“最关键的是,这两个城池的特产都是丝绸。质量一样,产量也一样。” 朱樉拍了拍胸脯:“那本王这知府当得舒坦,光卖丝绸就能发财。” “那么秦王殿下,你这乙城的路挺烂的。你手里也有一万两税银,你是打算把钱存在府库里,还是拿出来修路?” 朱樉撇撇嘴:“本王不修!这一万两本王要留在府库里备用。等以后城里靠卖丝绸赚了大钱,本王再修。” 林远在“乙”字旁边写了个“不修”。 林远转头看向朱标。 “太子殿下,你这甲城的路也是坑坑洼洼。你手里现在也有一万两税银,你是打算把钱存在府库里,还是拿出来修路?” 朱标沉思了片刻,抬头答道:“孤大概明白林先生的想让孤干什么了,那么孤就把这一万两全拿出来,把城外的路修平整,直通外面的大官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9章军用、基建、教育(第2/2页) 林远点头,在“甲”字旁边写了个“修路”。 “好。”林远转过身,面向朱元璋、朱棡和朱棣,“现在,陛下,晋王,燕王。你们三位是江南来的大绸缎商。你们手里带着大把的现银,要来收购丝绸。” 林远指着黑板上的两个圈。 “甲城,路面宽阔平整,你们的马车一天就能跑个来回,丝绸装车顺顺当当。乙城,路面坑坑洼洼,一旦下雨路面泥泞不堪,马车进去要陷泥坑,弄不好还会把丝绸弄脏,来回得折腾三天。” 林远敲了敲黑板。 “你们三位大商人,去哪座城买丝绸?” 朱棣毫不犹豫地举手:“去甲城!时间就是银子,谁愿意去乙城吃灰受罪!” 朱棡连连点头:“没错,甲城路好走,运费还能省下一大笔。傻子才去乙城。” 朱元璋坐在太师椅上,看着黑板上的两个圈,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林远转头看向朱樉。 “秦王殿下,听见了吗?商人们全去甲城了。你那一万两银子确实安安稳稳地躺在府库里。但你城里的丝绸,一匹都卖不出去。” 朱樉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丝绸卖不出去,百姓手里就没钱。百姓没钱,就交不起税。”林远语气加快,“第二年,你的府库里还是只有那一万两,甚至因为赈灾还要倒贴。乙城会越来越穷。” 林远又指向朱标的“甲城”。 “再看太子殿下的甲城。商人们全来了。丝绸卖空了,百姓赚到了钱。百姓有了钱,就会去买肉、买布、盖新房。城里的铁匠铺、木匠铺全有了生意。” “不仅如此。”林远继续推演,“商人们来了,总得吃饭住宿吧?甲城的客栈、酒楼天天爆满。酒楼要买菜买肉,又带动了城外的菜农和猎户。” 林远双手撑在讲台上,直视朱元璋。 “整个甲城,因为这一条路,彻底活了。第二年,甲城的税收可能就会变成两万两、三万两。太子殿下当年砸下去修路的那一万两,连本带利全赚回来了。” 正屋里鸦雀无声。 朱元璋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干了一辈子农活,打了一辈子仗,脑子里装的全是“存粮备荒”的朴素念头。 今天林远这番推演,直接把他的认知砸了个粉碎。 原来钱花出去,不是没了,而是变成了能生钱的聚宝盆。 “要想富,先修路。”林远吐出这六个字,“这才是基建的真谛。那七千万两抄家所得,如果锁在国库里,那就是一堆死物。但如果拿出一部分,把大明的官道、水网全铺开。不出五年,大明的商税能翻上几番。” 朱标站起身,对着林远深深作了一揖。 “先生大才。孤受教了。” 朱标抬起头,满脸激动。 “孤以前总想着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却没想过,真正能让百姓富足的,是给他们打通一条能把东西卖出去的路。” 朱樉坐在椅子上,抓了抓头发。 “先生,这不对啊。我当乙城知府,凭啥我就得当那个抠门不修路的?下次换老四当反面例子!” 屋里紧绷的气氛被朱樉这一嗓子打破,朱棣没好气地踹了朱樉一脚。 “二哥你那脑子就适合当乙城知府!” 第110章 帝国疆域极限 第110章帝国疆域极限 朱元璋没理会两个儿子的打闹,他盯着黑板,眉头依然皱着。 “林远,你这账算得确实明白。”朱元璋开口,“修路能带动商贸,能让地方富裕。但咱大明现在最重的是农,是兵。商人赚再多,那也是末业。” 朱元璋手指敲击着扶手。 “为了让商人好走路,花朝廷几百万甚至上千万两银子去修路。这买卖,咱还是觉得有些偏了。” 林远没觉得意外。老朱重农抑商的思想根深蒂固,单靠经济账是说不服他的。 林远转过身,拿起黑板擦,把甲乙两个圈全擦了。 然后,他在黑板正中央画了一个大大的方块,写上“京城”。在最上方画了一条长线,写上“九边”。 “陛下觉得修路是为了商人?”林远扔下黑板擦,拿起教鞭,点在“九边”那条线上。 “那咱们就来算算军事账。” 林远看着朱元璋,语气变得极其严肃。 “洪武三年,北元齐王扩廓帖木儿进犯雁门关。陛下派徐达大将军率兵十万北伐。十万大军的粮草,需要多少民夫运送?” 朱元璋对这些数字烂熟于心,脱口而出:“三十万民夫。前线将士吃一口粮,路上民夫要吃掉三口。” “没错。”林远教鞭顺着京城往九边划了一条线,“那三十万民夫,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走在坑坑洼洼的泥路上。遇上大雨,车轮陷进泥里,一天走不到十里地。粮食全耗在路上了。” 林远教鞭重重敲在黑板上。 “如果从京城到九边,有一条能跑八匹马的青石官道呢?” 朱元璋的眼神瞬间变了。 “如果路是平的,一辆四轮大马车,两匹马拉着,能装几千斤粮食。原本需要三十万民夫,现在只需要五万人,甚至更少。”林远盯着朱元璋,“省下来的那二十五万人的口粮,能让前线的将士多打几个月的仗?” 朱元璋猛地站了起来。 他带兵打仗出身,太清楚后勤补给的要命之处了。 路不好走,粮草运不上去,多少次眼看着能全歼敌军,最后只能因为缺粮无奈撤军。 “还有兵力调动。”林远没有停顿,“九边如果遇袭,八百里加急把军情传回京城。朝廷发兵救援,走泥路,大军要走一个月才能到。等到了,黄花菜都凉了,城池早被蒙古人攻破了。” 林远教鞭直指朱元璋。 “但如果有一条直通九边的宽阔官道,骑兵全速前进,十天就能抵达战场。步兵急行军,半个月也能赶到。兵贵神速,这修出来的路,就是大明将士的命!” 承华殿正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只有朱元璋粗重的呼吸声在回荡。 他的双手死死按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手背上青筋暴起。 林远这番话,句句戳中了他的肺管子。 商贸能不能赚钱,他朱元璋可以不在乎。但军队能不能打胜仗,边关能不能守住,这是大明的命根子。 林远转过身,捏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大字。 疆域极限。 粉笔敲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陛下觉得修路不着急。”林远把粉笔扔进盒子里,“那咱们就谈谈大明朝廷对疆土的掌控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0章帝国疆域极限(第2/2页) 朱元璋原本靠在太师椅上,听到“大明疆土掌控力”几个字,腰背瞬间挺直了。 “前几朝中,汉、唐、元,疆域不可谓不大。汉唐打通了西域,前元就更别提了,疆域大的离谱。” 林远指着黑板上的四个字,“但为什么这些朝代鼎盛的时候还好,只要衰弱,边疆必然失控?汉唐终究丢掉了西域,前元又到处都是反叛,这个问题的根本原因,就是触及了当时交通条件下的疆域极限。” 林远拿起教鞭,在黑板上画了一条长长的横线。 “咱们来算一笔最简单的账。”林远看向朱元璋,“假设大明的边疆发生叛乱。当地守将派出令使,八百里加急回京报信。一路上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跑死几匹马,最快也要将近十天才能把军情送到兵部。” 朱元璋点头。这是实情。 “军情到了京城。兵部要核实,户部要盘算府库里的粮草,朝堂上要点将。这套流程走下来,最快也得一个月。” 林远教鞭在横线上画了两个刻度。 “现在,大军开拔了。”林远语气加重,“将士们要吃饭,民夫要推着独轮车运粮。走在泥泞不堪的官道上,遇到大雨要停,遇到断桥要绕。还要每天寻找水源、安营扎寨。” 林远盯着朱元璋。 “令使一个人骑马跑回来要十天,大军带着几百万斤粮草走回去,要多久?最少两个月!” 林远把教鞭拍在黑板上。 “十天报信,一个月筹备,两个月行军。接近四个月!等朝廷的天兵赶到地方,叛军早就把城墙修高了,粮草囤足了,连龙椅都打好了!” 屋里没人说话。朱标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这还是近的。”林远没停下,“如果是更远的地方呢?比如云南,比如西域。令使回来要最少半个月,大军过去要小半年。加上调集粮草,征调民夫,一来一回大半年时间。” 林远双手撑在讲台上,吐出一句极其直白的话。 “等朝廷的大军赶到,叛军头领的老婆估计都生完孩子,新一代小反贼都会爬了!” 朱元璋脸颊上的肉剧烈抽动了两下。 这句话太糙了,但太真实了。真实到让这位打了一辈子仗的开国皇帝后背发凉。 “就算不从京城调兵,从就近的军镇调拨。”林远继续推演,“令使跑去军镇,当地守将集结兵马、筹措粮草,再顺着烂路走过去。加起来起码也要两个月。两个月的时间,足够叛军把当地的府库抢空,把不肯投降的官员全杀绝了。” 林远转过身,教鞭直指大明疆域图上的西南角。 “西南那些土司,为什么敢年年造反?年年反,年年招安。”林远冷笑,“他们就是仗着山高路远,瘴气弥漫,朝廷的大军进不去,粮草运不进去!” 林远重重地点在地图上。 “如果大明有一条宽阔平整的青石大路,直接修到那些土司的寨子门口呢?如果朝廷的红夷大炮,十天之内就能顺着大路推到他们家门口呢?” 林远看着朱元璋。 “陛下,您觉得他们还敢反吗?” 第111章 修!现在就修! 第111章修!现在就修! 朱元璋猛地站了起来。 太师椅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尺,在地砖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朱元璋死死盯着地图上的西南角,双手攥成了拳头。 打仗打的是后勤,是速度。没有路,大明就算有百万雄师,也只能在京城里干瞪眼。有了路,朝廷的刀尖就能瞬间顶在任何一个敢造反的人的脖子上。 林远见火候到了,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几个皇子。 “晋王殿下,燕王殿下。”林远开口,“你们日后都是要去海外建国的。美洲、澳洲,那地方比大明本土还要大上几倍。” 朱棣和朱棡立刻坐直了身子。 “你们带兵打下那么大的地盘,如果不修路,你们的政令连总督府的大门都出不去。底下的人在几千里外拥兵自重,你们连消息都收不到,说好听点是藩国,说难听点跟个村长有什么区别?” 朱棣急了,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修!必须修!砸锅卖铁也得把路修通!谁敢拦着本王修路,本王先砍了他的脑袋!” 朱棡跟着点头,满脸凝重。 朱元璋在原地踱了两步,呼吸粗重。 七千万两确实多。但跟大明的江山稳固比起来,跟老朱家的万世基业比起来,钱算个屁! “行了!”朱元璋停下脚步,大手一挥,咬着后槽牙开口,“这钱,咱掏了!七千万两,咱拿出一半!三千五百万两,全砸进去修路!” 朱标惊得差点没站稳。 三千五百万两!父皇这是真把家底全掏出来了! 林远却笑了。 “陛下圣明。”林远拱了拱手,语气轻松下来,“不过陛下放心,这三千五百万两,不用一次性掏空。而且,这修路的钱,还能赚回来。” 朱元璋愣住了。 “赚回来?路修在地上让人踩,怎么赚回来?” 林远拿黑板擦把黑板擦干净,画了一条代表道路的直线,在中间画了个小房子。 “收费站。”林远写下三个字。 “什么站?”朱标凑上前。 “收费站。”林远解释,“朝廷花大价钱修了平整宽阔的青石官道,每隔五十里或者一百里,设一个关卡。” 林远指着小房子。 “普通百姓走路、推独轮车、挑担子,一律免费。但那些商队的四轮大马车、载重几千斤的货车,想从这条路上走,就得交过路费。” 朱标眉头皱了起来。 “先生,这岂不是与民争利?商人们若是嫌过路费太贵,不走官道,去走以前的泥路怎么办?” “他们不会的。”林远摇头,语气笃定,“太子殿下,商人的账算得比谁都精。走泥路,一趟要走十天,马匹累死,货物颠坏,还要雇大量的护卫防山贼。走官道,两三天就到了,平稳安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1章修!现在就修!(第2/2页) 林远敲了敲黑板。 “只要费率合理,他们交那点过路费,跟他们省下来的时间和损耗相比,九牛一毛。他们不仅愿意交,还会排着队交。这笔收上来的钱,一部分用来日常养护路面,剩下的,全进国库。” 朱棣听得两眼放光。 “先生这招好!拿商人的钱,养大明的路!” 朱元璋脸上的肉痛之色褪去了一大半。能回本就行。只要能听见响,这钱花得就不冤。 “而且。”林远继续抛出定心丸,“修路是个细水长流的活。大明现在根本没有那么多青石材料,也没有那么多闲散劳力同时开工。” 林远竖起一根手指。 “所以,修路只能分段进行。最重要的是,必须在农闲的时候,雇佣百姓来干活。农忙时全部停工,绝不能耽误种地。” 朱元璋连连点头。不误农时,这是他的底线。 “朝廷把修路的工钱发给这些百姓。”林远双手在空中画了个圈,比划出一个循环的动作,“百姓手里有了现钱,他们会干什么?会去买布做衣服,买肉改善伙食,买农具。” 林远看着朱标。 “百姓去买东西,商铺的生意就好了。商铺生意好,朝廷收的商税就多。这笔发出去的工钱,转了一圈,最后又慢慢的通过商税回到了国库里。” 承华殿正屋里,彻底安静了。 朱标张着嘴,脑子里把林远说的这个循环反复推演了三遍,最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肉烂在锅里。”朱标喃喃自语,“钱没少,路修出来了,百姓还吃饱了饭。先生这笔账……算的好啊。” 朱元璋彻底顺气了。 他走到太师椅前坐下,端起已经有些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好。”朱元璋把茶杯重重搁在桌面上,脸上露出了这一个月来最畅快的笑容,“就按你说的办!户部单立一个账本,专款专用,雇人修路!” 几个皇子也是满脸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大明四通八达的盛况。 林远站在讲台上,看着这帮被基建蓝图打动的老朱家人,脸上的笑容收敛了。 他拿起教鞭,在黑板上重重敲了两下。 “基建的事谈完了。”林远的声音变得极为严肃,“修路可以一条一条修,可以慢慢来。但第三件事,就需要砸钱并且迅速进行了。” 朱元璋刚松下去的神经再次绷紧了。 “教育?”朱元璋皱起眉头,“你刚才说要在全天下建免费官学。咱就不明白了,让那些农户的孩子去认字,对大明有什么急用?比修路还急?” 林远没有直接回答。 他走到朱元璋面前,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陛下,诸位殿下。你们觉得,如果大明要变得更加强盛,最重要的是什么?” 第112章 什么最重要?当然是人才 第112章什么最重要?当然是人才 “大明要强盛,最重要的是什么?” 林远看着众人,等待回答。 朱棣是个急性子,直接嚷嚷出声:“这还用问?肯定是兵强马壮!只要咱们大明的铁骑够多,刀够快,火铳够猛,谁敢不服?” 朱棡立刻出声反驳:“光有兵没钱怎么行?得国库充盈!有钱才能造钢刀大炮,才能买最好的战马,才能给将士们发足粮饷。” 朱标沉思片刻,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是君臣同心,百姓安居乐业。只要民心在,大明就乱不了。” 林远听完,把教鞭搁在讲台上,摇了摇头。 “燕王殿下说的是武力,晋王殿下说的是财力,太子殿下说的是民心。”林远双手撑着桌沿,“都没错。但这些,都不是最根本的。” 林远转过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 “人才。” 朱元璋靠在太师椅上,眉头挑了一下,没出声。 林远转回身:“大明现在缺钱吗?抄了扬州盐商,咱们有七千万两。大明缺兵吗?九边重镇几十万大军,随时能战。但大明极度缺人。缺能把这七千万两花在刀刃上的人,缺能带着这几十万大军打胜仗的人。” “朝廷不是有六部吗?每年还有科举。”朱标接话,“国子监里也养着不少太学生,这难道不是人才?” “太子殿下,大明太大了。”林远指着墙上的疆域图,“就拿刚才说的修路来说。三千五百万两砸下去,谁去规划这路怎么修?遇到山了怎么过去才最省钱省力?哪条河上架桥最稳固?遇到沼泽怎么垫土?就凭工部那几个郎中,忙得过来吗?” 朱标哑然。 “再说打仗。”林远看向朱棣,“燕王殿下,你带着五万大军出征。你一个人再能打,能管得住五万人吗?你需要千户、百户、总旗。如果这些底层军官连地图都看不懂,连军令上的字都不认识,你传达个命令只能靠嘴喊,这仗能打成什么样?” 朱棣回想起以前在军营里,那些大老粗总旗有的连左右都分不清,只能在腿上绑草和树枝来区分,顿时深有同感地狂点头。 “先生说得太对了!军中要是有几个能看懂堪舆图的百户,老子带兵能把北元那帮孙子溜断腿!” 林远敲了敲黑板。 “还有六部算账的,地方上劝课农桑的,皇家商行里管流水线的。各行各业,全都需要人。”林远语气加重,“而这一切的基础中的基础,只有两个字,识字。” 林远在“人才”旁边,重重写下“识字”。 “只要识字,就能看懂图纸,就能学会算学,就能去琢磨农政。”林远看着朱元璋,“陛下,大明现在的百姓,一百个人里,有几个识字的?” 朱元璋沉默了。 他自己就是泥腿子出身,太清楚民间的情况了。别说一百个,就是一个村子几百号人,能找出一个会写自己名字的都算烧高香了。 “所以臣才说,要建免费官学。”林远看着众人继续说到,“不是让全天下的孩子都去考科举当官。而是让他们认字。铁匠认了字,就能看懂新式火铳的图纸;农夫认了字,就能看懂历书和农政全书,知道怎么沤肥、怎么选种。只有识了字,大明百姓的能力才会越来越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2章什么最重要?当然是人才(第2/2页) 林远往前走了一步,描绘出一幅庞大的画卷。 “诸位想想那个场面。”林远声音放缓,带着极强的蛊惑力,“如果有一天,大明哪怕是市井街头卖烧饼的小贩,都能对朝廷的政令说出几分见解;田里种地的老农,聊起天时能把农事历法说得头头是道。” 林远停顿了一下,视线扫过几个皇子,最后落在朱标身上。 “太子殿下。到了那个时候,大明的底层就彻底稳了。在这样庞大的人口数量里,通过科举一层层选拔上来的全国精英,那该是什么档次?” 朱标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顺着林远的话去想,脑子里轰的一声。 现在的科举,是从一小撮读得起书的富家子弟里拔高个。如果全天下的百姓都识字,都有见识,那科举选出来的,绝对是真正的绝顶天才。 “若真有那一天……”朱标喃喃自语,脸色因为激动而涨红,“那朝堂之上的六部堂官,怕是各个都如房玄龄、杜如晦那般的千古名相!地方上的知府知县,全都是治世能臣!” 朱标激动得站了起来,对着朱元璋拱手:“父皇!先生此言乃是万世之基!这免费官学,必须建!哪怕再花七千万两,也值了!” 朱棣和朱棡也听得热血沸腾,跟着站起来附和。 “对!全天下的人都识字,咱们大明还怕谁!”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朱元璋坐在太师椅上,不仅没有激动,脸色反而一点点沉了下去。 屋子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都给咱坐下。”朱元璋冷着脸,吐出五个字。 朱标一愣,察觉到父皇情绪不对,赶紧拉着两个弟弟坐回椅子上。 朱元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把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林远,你画的这大饼,听着确实诱人。”朱元璋盯着林远,语气里透着一股帝王特有的威压,“咱刚才也确实心动了一下。但你这法子,绝不能用。” 林远没觉得意外,站在讲台上静静听着。 “你们几个小兔崽子,只看到了满朝文武皆是能臣名相。”朱元璋指着朱标几人开骂,“你们怎么不想想,要是全天下的老百姓都识字,都有了见识,这天下得乱成什么样!” 朱标有些懵:“父皇,百姓明事理,怎么会乱?” “放屁!”朱元璋爆了粗口,猛地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咱是打天下出身的!咱太清楚底下那帮人心里在想什么了!”朱元璋指着自己的鼻子,“老百姓为什么老实种地?因为他们不懂!他们只知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只要能吃饱饭,他们就不会闹事。” 朱元璋走到黑板前,用力拍打着“识字”那两个字。 “可要是他们识了字,有了见识,脑子就活泛了。他们就不甘心一辈子在土里刨食了!他们会想,凭什么当官的能坐轿子,咱只能推独轮车?凭什么皇家人能住宫殿,咱只能住茅草房?” 第113章 想活,想好好活,想活得好 第113章想活,想好好活,想活得好 朱元璋转过头,死死盯着林远。 “林远,你刚才说什么?市井小民对治国都有见解?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可怕!” 朱元璋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带着开国皇帝的煞气。 “只要有一个人对朝廷的政令不满,他凭着自己那点能耐,几句话就能煽动起几万、几十万人!以前造反,还得找个‘石人一只眼’的借口。以后造反,人家直接写篇檄文,引经据典,把朝廷骂得狗血淋头!” 朱元璋冷笑连连。 “全天下人人有才学,人人有野心。这大明,瞬息之间就会四分五裂,天下大乱!这叫什么?这叫开民智!开民智,就是教人造反!” 朱标被骂得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从小读圣贤书,学的是教化万民。但他忘了,坐在他面前的这位父皇,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 朱元璋看问题,永远是从皇权稳固的角度出发。 “先生。”朱标声音发颤,“父皇说得……似乎也有道理。若百姓皆有主见,朝廷的政令确实难以推行。” 朱元璋走回椅子旁坐下,气顺了一些,开始掉书袋。 “林远,你读的史书比咱多。”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战国时期,秦国靠什么一统天下?靠的是商鞅变法!商鞅那本《商君书》里,写得明明白白。驭民五术,第一条就是愚民!” 朱元璋竖起一根手指。 “百姓愚昧,朝廷指哪他们就打哪,这叫如臂使指。秦国就是靠着这套法子,把老百姓变成了一把没有思想的杀人刀,这才扫平了六国。” 接着,朱元璋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你再看看齐国。管仲在齐国搞变法,天天喊着富民、爱民,让老百姓过好日子。结果呢?齐国最后没了!老百姓日子过得太舒坦,脑子里想的东西太多,真到了打仗的时候,谁愿意去拼命?” 朱元璋把手放下,做下定论。 “所以,这免费官学,绝对不能建。大明的百姓,农户只要会种地、工匠会打铁就行了。识字这种事,交给国子监和那些官宦子弟就够了。”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朱棣和朱棡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老爹的霉头。 朱标低着头,心里觉得哪里不对,但又无法反驳父皇这套严密的帝王逻辑。 商鞅的驭民之术,虽然残暴,但确实管用。历朝历代的皇帝,嘴上喊着仁义道德,背地里干的,其实全是商鞅那一套。 所有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在林远身上。 林远一直没插话,就这么静静地听着朱元璋把这套千古帝王心术讲完。 等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林远突然笑了。 他这一笑,把朱元璋笑得直皱眉头。 “你笑什么?咱说得不对?”朱元璋沉下脸。 “陛下说得很对。”林远收起笑容,拿起黑板擦,把黑板上的字全擦干净。 “历朝历代的帝王,都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干的。”林远拿起粉笔,“愚民确实好管。百姓像羊一样,朝廷就是牧羊犬。只要羊不长脑子,牧羊犬就能永远管着他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3章想活,想好好活,想活得好(第2/2页) 林远在黑板左边写下“秦”,在右边写下“齐”。 “商鞅的驭民五术,不仅有愚民,还有弱民、疲民、辱民、贫民。”林远转过身,看着朱元璋,“简单的说就是把百姓折腾得连饭都吃不饱,天天只想着怎么活下去,他们自然没精力去造反。秦国确实靠这个一统天下了。” 朱元璋点头:“既然你明白,为何还要提什么开民智?” 林远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了一个问题。 “陛下,秦国一统天下之后,传了几代?” 朱元璋愣住了。 “二世而亡。”林远吐出四个字,教鞭重重敲在那个“秦”字上,“商鞅把百姓变成了没有思想的牲口。结果呢?陈胜吴广在大泽乡喊了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天下云集响应。那些被愚弄、被压榨到了极点的百姓,反噬起来,直接把不可一世的大秦帝国撕成了碎片!” 朱元璋脸颊上的肉抽动了一下。 “再说管仲。”林远教鞭指向“齐”字,“管仲富民,齐国确实没能一统天下。但陛下别忘了,管仲辅佐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齐国在管仲手里,是春秋第一霸主!齐国最后灭亡,是因为后来的国君昏庸,而不是因为百姓富足!” 林远把教鞭扔在讲台上,双手撑着桌面,身子前倾,直视朱元璋。 “陛下怕百姓识字后造反,怕他们有野心。”林远声音猛地拔高,“但陛下有没有想过,百姓为什么要造反?说句大不敬的话,陛下当年为何起事?” 承华殿正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朱棣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却硬是没敢发出半点声音。朱棡低着头,死死盯着脚下的青砖缝隙,仿佛那里面能开出花来。 林远那句“陛下当年为何起事”,简直是在拔老虎的胡须,还顺手在老虎鼻子上扇了一巴掌。 朱元璋没有发火。 他坐在太师椅上,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撑在膝盖上。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胸膛在剧烈地起伏着。 当年为何起事? 这个问题,朱元璋自己都不用想。 父母饿死,大哥饿死。连块下葬的坟地都没有。去皇觉寺当和尚,结果寺里也没余粮,只能拿着破碗去化缘。 那是被逼的。 元庭的贪官污吏、苛捐杂税,像几座大山一样压在身上。不造反,就是个死。造反,说不定还能抢口饭吃。 林远看着朱元璋的反应,眼神平静似水。 “陛下。”林远的语气很平缓,没有咄咄逼人,“因为在元庭的治理下,您当年不起事,就活不下去。就这么简单。” 林远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三个词:想活,想好好活,想活得好。 第114章 孤,不想要! 第114章孤,不想要! “天下千千万万的百姓,他们的心思其实很好懂。”林远指着这三个词,“只要朝廷给他们一条活路,只要他们种的粮食交完税还能填饱肚子,谁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造反?” 林远转头看向朱元璋。 “造反,那是诛九族的大罪。是刀砍在脖子上会掉脑袋的买卖。如果不是被压迫到了极点,如果不是实在活不下去了,谁会去干这种事?” 朱元璋的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找不出话来。 他自己就是从那条绝路上走过来的,他比谁都清楚,老百姓的底线有多低。只要能活着,他们能忍受常人难以想象的苦难。 “陛下担心百姓识了字,有了见识,就会生出野心。”林远双手撑在讲台上,“那咱们换个说法。陛下觉得,如果真有人处心积虑想要造反,他是去煽动一群什么都不懂的愚民简单,还是去煽动一群明事理、知对错的人简单?” 朱元璋猛地抬起头。 朱标也愣住了。 林远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两行字。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大楚兴,陈胜王。 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汉末黄巾起义,张角三兄弟靠着几句口号,几碗掺了药渣的符水,告诉那些连字都不认识的百姓,喝了这水就能治病,就能刀枪不入,就有神仙保佑。” 林远指着第一行字。 “结果呢?几十万连左右都分不清的农夫,拿着锄头、镰刀,就敢去跟大汉装备精良的正规军对冲。死了一茬又一茬,前赴后继。” 林远手指下移,指着第二行字。 “陈胜吴广,在鱼肚子里塞块帛书,学两声狐狸叫。底下那些愚民就真以为是天意,跟着他们揭竿而起。” 林远把粉笔扔在桌上,直视朱元璋。 “陛下也是带兵打仗的人。您觉得,如果那些百姓识字,如果他们读过书,如果他们知道鱼肚子里的帛书是人塞进去的,知道那符水根本不能挡刀枪。他们还会跟着去送死吗?” 朱元璋的脸色变了。 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林远的话。 确实,历朝历代那些声势浩大的农民起义,带头的可能是有野心的读书人或者落第秀才。但真正构成那百万大军的,全是被几句口号、几手装神弄鬼的把戏骗过去的愚民。 愚民没有判断力。别人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只要有人给他们画个大饼,或者拿神佛吓唬一下,他们就能变成最不要命的杀人工具。 “愚民,确实好管。”林远冷笑了一声,“只要地方上的官员不贪得太过分,只要还能给百姓留口掺着树皮的糙米粥,让他们拼了命还能勉强活着,或者一年一家饿死一个人估计也能忍,只要不是一丝活路都没有,这地方就乱不了。” 林远走到朱元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开国皇帝。 “但是陛下,这真的是您想要的大明吗?” 林远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朱标。 “太子殿下,这真的是您日后想要接手的大明吗?” “一个靠着愚弄百姓,靠着把百姓变成没有思想的牲口,来勉强维持表面太平的朝代。一旦遇上天灾,一旦遇上几个贪得无厌的酷吏,瞬间就会土崩瓦解的朝代?” 承华殿里,落针可闻。 朱元璋脑子里仿佛有两个小人在疯狂厮杀。 一个是商鞅的驭民五术,那是历代帝王奉为圭臬的皇权秘籍。 另一个是林远今天抛出的这套理论,字字诛心,却又严丝合缝,根本找不出破绽。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那双杀伐果断的手,此刻死死抠着太师椅的木头扶手,指节泛白。 到底该怎么选? 是继续走历朝历代的老路,把百姓当羊来养。还是按林远说的,把大明这潭死水彻底搅活,开民智,建官学? 朱棣和朱棡大气都不敢出。他们太了解自家老爹了。这个时候谁敢插嘴,绝对会被一脚踹飞出去。 就在朱元璋天人交战,迟迟无法做决断的时候。 “扑通”一声。 朱标突然站起身,走到朱元璋面前,双膝一弯,结结实实地跪在了青砖地面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4章孤,不想要!(第2/2页) 这一跪,把朱棣和朱棡吓得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大哥!”朱棣失声喊道。 朱元璋也愣住了。他看着跪在面前的长子,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标儿,你干什么?”朱元璋声音沙哑。 朱标没有抬头,他双手伏地,行了一个最标准、最郑重的大礼。 “请父皇开民智!” 朱标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砸破铁锅的决绝。 他抬起头,直视着朱元璋的眼睛。那张向来温和、宽厚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决。 “父皇。林先生说得对。”朱标一字一顿,“若大明日后,百姓都能活,能好好活,能活得好。只要朝廷给他们活路,如何才会有人造反?” 朱标挺直了腰板。 “若是朝廷真的腐败到了极点,贪官污吏横行,把百姓逼得连饭都吃不上,活不下去才去造反的。那愚民和开民智,又有何区别?” 朱标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震得窗户纸都在微微发颤。 “父皇!您是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您最知民间疾苦。大明立国,是为了让天下人都有饭吃,有衣穿。不是为了把他们当牲口一样圈养起来!” 朱标眼眶发红,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一个能把百姓逼到造反程度的大明,一个能让百姓活不下去的大明。孤,不想要!” 轰! 这句话就像一道惊雷,直接劈在了朱元璋的天灵盖上。 孤不想要! 这是朱标当了这么多年太子,第一次用如此强硬、如此决绝的态度,当面顶撞朱元璋的帝王心术。 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还有周王朱橚已经吓傻了。 大哥疯了吗?这种话也敢说?这要是换了别的皇子,这会儿早就被拖出去乱棍打死了! 朱元璋死死盯着朱标。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踹人。他就这么定定地看着自己倾注了全部心血、亲手培养出来的继承人。 良久。 朱元璋紧绷的肩膀突然松垮下来。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仿佛瞬间老了几岁,又仿佛卸下了一块压在心头几十年的巨石。 “你不想接一个烂摊子。”朱元璋扯了扯嘴角,声音里透着几分无奈,几分欣慰,“咱又何尝想把一个全是刺的荆棘交给你。” 朱元璋站起身,亲自弯腰把朱标扶了起来。 他拍了拍朱标的肩膀,转过头,看向站在讲台后面的林远。 林远依然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手里把玩着半截粉笔,似乎对刚才发生的剧烈冲突早有预料。 “林远。”朱元璋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霸道。 “臣在。” “你今天这番话,算是把咱的脑壳彻底敲开了。”朱元璋走到讲台前,双手按在桌面上,凑近林远。“开民智,建官学。这事,咱准了。” 朱标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只觉得后背的里衣全湿透了。 其他几位藩王也跟着抹了一把冷汗。 “不过。”朱元璋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极其锐利,像刀子一样在林远脸上刮过。 “你别高兴得太早。”朱元璋冷笑一声,“你上下嘴皮子一碰,全天下的孩子都要免费读书。你算过这笔账没有?” 朱元璋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大明有一千多个县,每个县建学堂,得花多少银子?” “第二,学堂建起来了,谁去教?国子监那几百号人全撒出去连个水花都打不起来!你让那些酸腐儒生去教算学、教农政?他们自己都不懂!” “第三,纸墨笔砚。你这免费官学,总不能让孩子们拿树枝在地上划拉吧?大明现在的文房四宝价格你难道不知道?全天下几百万孩童用纸,你就算把那七千万两全砸进去,也撑不了几年!” 朱元璋步步紧逼,连珠炮似的抛出三个最致命的问题。 “你既然把大饼画出来了,那就给咱把这饼烙熟了。这三个烂摊子,你怎么收场?” 朱元璋盯着林远,嘴角勾起一抹看好戏的弧度。 “你要是拿不出章程,这免费官学,也就是个屁!” 第115章 官学选址 第115章官学选址 承华殿正屋里,气氛因为朱元璋抛出的三个问题,再次变得紧绷起来。 全天下的免费官学。 钱,师资,文房四宝。 这三座大山压下来,换做朝堂上任何一个六部尚书,这会儿估计早就跪在地上磕头请罪,直呼“臣无能”了。 林远却站在讲台后头,手里把玩着半截粉笔,脸上的表情连变都没变一下。 “陛下算账确实精明。”林远把粉笔扔回盒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白灰,“这教育急,而且要砸大钱。但真要干起来,也有花小钱办大事的法子。” 朱元璋哼了一声,靠在太师椅上,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你小子少在这卖关子。全天下几千个学堂,几万个教书先生,几百万个孩童的纸墨。你今天要是能给咱把这笔账凭空抹平了,咱以后上朝都让你坐着!” 林远乐了。 “那臣可记下了。”林远转过身,拿起黑板擦,把刚才写的字全擦干净。 “咱们先不急着给答案。”林远转回身,看着屋子里的老朱家父子,“这免费官学要在全国推广,除了陛下刚才提的那三点,诸位殿下觉得,还有什么难处?大家集思广益,全摆在明面上。” 朱标最先开口,眉头微皱。 “先生,除了师资和笔墨,这学堂的选址和建造也是个大麻烦。大明一千多个县,要容纳那么多适龄孩童,这房子得盖多大?木料、石料、工匠,全算下来,又是一笔天文数字。” 林远点头,转身在黑板上写下“房子”两个字。 朱樉挠了挠头,跟着嚷嚷:“教材也是个事啊!先生您编的那些算学、格物,现在就咱们几个人手里有。全天下那么多学堂,难道让刻书局天天加班去印?那得印到猴年马月去!” 林远在黑板上补上“教材”。 朱棡摸着下巴,抛出另一个现实问题:“还有生源。老百姓家里的半大孩子,那都是田里的半个劳力。能帮着割猪草、捡柴火。你让他们把孩子送去读书,耽误了农活,当爹妈的能乐意?” “对对对!”朱棣连连附和,“我之前在凤阳老家见过,那些农户宁愿让孩子去给地主家放牛赚口饭吃,也不愿意让他们闲着。强行让他们去读书,搞不好还得挨骂。” 林远把“生源”也写在了黑板上。 粉笔放下,黑板上已经列出了一长串的难题:钱、师资、文具、房子、教材、生源。 每一个单拎出来,都是能让户部和工部尚书愁白头的死局。 朱元璋指着黑板,冷笑两声:“林远,看见没?这就是你画的大饼。咱今天倒要看看,你怎么把这些窟窿一个一个堵上。” 林远拿起教鞭,在黑板上敲了敲。 “饭要一口一口吃,问题咱们一个一个解决。”林远教鞭指着“房子”那两个字,“咱们先从最占大头的开刀。学堂选址。” 林远双手撑在讲台上,视线扫过几个皇子。 “太子殿下刚才说得对,重新起房子,太费钱,也太耗时。所以,咱们根本不建新房子,直接找现成的。” 林远竖起三根手指,给出提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5章官学选址(第2/2页) “诸位想想,大明各州县,甚至乡野之间,有什么地方符合这几个条件:第一,宽敞,占地极大;第二,人少,平时没多少人常住;第三,清净;第四,到处都有!” 屋子里安静下来,几个皇子开始绞尽脑汁地琢磨。 朱棣脑子转得快,第一个跳起来,大声喊道:“衙门!先生,肯定是县衙!县衙多宽敞啊,而且每个县都有!” 朱元璋一听这话,脸都黑了,抓起桌上的空茶杯作势要砸过去。 “你个小兔崽子胡咧咧什么!衙门是审案子、办公差的地方!你把衙门改成学堂,天天一群小娃娃在里面背书,朝廷的威严还要不要了!” 朱棣吓得一缩脖子,赶紧坐了回去。 朱樉和朱棡对视了一眼,朱樉试探着开口:“富绅家里?那些地主老财的宅子,动辄五进六进,院子大得很。让他们腾出几个院子来办学堂,这不就省事了?” 林远听完,表情有些难绷。 “秦王殿下,咱们这是办大明的官学,不是办私塾。”林远耐着性子解释,“先不说怎么逼着那些抠门的富绅把宅子让出来。就算他们真同意了,甚至好心出钱出力。” 林远语气加重:“那教出来的学生,天天吃在富绅家,学在富绅家。等他们长大了,他们是认大明朝廷的恩情,还是认那地主老财的恩情?” 朱棡反应极快,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就成了门阀私兵了!那些学生全成了富绅的门生故吏,以后地方上全被他们把持,朝廷的政令连县城都出不去!” “没错。”林远点头,“所以,绝对不能沾乡绅的边。” 老五朱橚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怯生生地举起手。 “先生,那酒楼或者医馆行不行?酒楼大堂宽敞,医馆平时人也不多。” 朱标直接摇头否定了这个提议。 “老五,这不妥。”朱标细细分析,“小县城的酒楼没多大,容不下全县的孩童。而且酒楼是要开门做生意的,人来人往,乌烟瘴气。医馆就更不行了,到处都是病气,孩童身子弱,容易沾染疫病。” 朱标皱着眉头,顺着林远的提示往下捋。 “学堂首要的条件,就是讲学必须安静。附近绝对不能嘈杂。而且房间得够多,能分出不同的学堂,容纳不同年纪的孩童……” 朱标越说语速越慢,脑子里飞快地过滤着大明各地的建筑。 宽敞。 人少。 清净。 到处都有。 忽然,朱标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整个人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寺庙!”朱标大声喊了出来。 这两个字一出,屋子里瞬间安静了。 朱元璋原本靠在太师椅上,听到“寺庙”两个字,愣了足足三秒。 紧接着,他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亮得吓人。 “啪!”朱元璋一巴掌重重拍在大腿上,震得桌上的茶碗直跳。 林远看着朱标,笑着点了点头,竖起大拇指。 “太子殿下英明。没错,就是寺庙。” 第116章 小小算计一下 第116章小小算计一下 林远看着朱标,笑着点了点头,竖起大拇指。 “太子殿下英明。没错,就是寺庙。” 林远拿起教鞭,在黑板上重重画了个圈。 “大明现在有一千多个县。但是寺庙呢?起码万余座!凡是名山大川,或者平坦开阔、风水好的地方,基本全被大大小小的寺庙占据了。” 林远把寺庙的优势全盘托出。 “那些庙宇,哪个不是占地极广?哪个不是修得宽敞明亮?最关键的是,寺庙周围极其清净,绝对没有市井的喧闹。而且,很多庙里常驻的僧人根本不多,偏远一点的县,一座大庙里两三个和尚守着的都多的是。” 林远看着朱元璋,摊开双手。 “陛下,这现成的房子,现成的院墙,甚至连现成的桌椅板凳都有。咱们直接征调过来,稍微改建一下,挂上‘大明官学’的牌匾。这修房子的几千万两银子,是不是全省下来了?” 朱元璋坐在太师椅上,呼吸变得极其粗重。 他自己当年就是走投无路,去皇觉寺当过和尚的。 他太清楚那些寺庙里是个什么光景了。 表面上四大皆空,背地里兼并土地、放高利贷,肥得流油。遇到灾荒年,老百姓饿死在路边,那些大寺庙里的粮仓都堆得发霉! “好!好一个寺庙!”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脸上的表情因为极度的兴奋和压抑已久的厌恶,变得有些狰狞。 他大步走到屋子中央,指着门外,破口大骂。 “咱早就看那帮和尚不顺眼了!” 朱元璋的声音震耳欲聋,带着开国皇帝的滔天杀气。 “天天满嘴阿弥陀佛,不事生产,不交赋税!全都是国家懒虫、民间蛀虫、色中饿鬼、财上罗刹的玩意!” 朱元璋骂得极其痛快,把当年在皇觉寺受的窝囊气全撒了出来。 “他们占着大明最好的地,修着最气派的房子,骗着老百姓的香火钱!咱大明的孩童连个认字的茅草屋都没有,他们倒好,泥菩萨住金殿!盛世开门敛财!乱世佛门清净之地!好处全让他们占了!” 朱元璋转过头,死死盯着朱标,直接下旨。 “标儿!明天上朝,立刻拟旨!” 朱元璋大手一挥,霸气绝伦。 “全天下各州县,除了几座留给那些真和尚念经的古刹,其余的寺庙,全部给咱征调了!和尚全给咱赶出去还俗种地!” “庙宇全部充公,改建大明官学!佛像推了,改成孔子像和讲台!谁敢拦着,按谋逆论处,直接夷三族!” 朱标听得热血沸腾,立刻躬身领命:“儿臣遵旨!” 朱棣和朱棡在旁边听得直咽口水。 狠,太狠了。 林先生上下嘴皮子一碰,直接把全天下和尚的家底全给抄了。这招不仅省了建学堂的钱,还顺带把佛门的隐匿田产和人口全逼出来了,简直是一石三鸟! 林远站在讲台上,看着暴走的朱元璋,心里暗笑。 对付老朱这种抠门皇帝,只要能帮他省钱,还能顺便打击他讨厌的阶层,他绝对比谁都积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6章小小算计一下(第2/2页) “陛下圣明。”林远拱了拱手,“这学堂的场地,算是一分钱没花,全解决了。就算有些极偏远的县没有寺庙,朝廷拨款新修几座,也花不了几个钱。” 林远拿起黑板擦,把“房子”两个字直接抹掉。 朱元璋骂痛快了,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 他走回太师椅坐下,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刚才那股肉痛的感觉已经荡然无存。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抬头盯着黑板。 “林远,你别高兴得太早。”朱元璋指着黑板上剩下的那几个字,“房子咱去抢和尚的,这事好办。但这师资呢?” 朱元璋冷笑一声。 “全天下上万座学堂,你总不能让那些被赶出去的和尚回来教书吧?这几万个教书先生,你不掏真金白银去请,谁来给你白干活?” 承华殿正屋里,朱元璋抛出的问题掷地有声。 “这几万个教书先生,你不掏真金白银去请,谁来给你白干活?” 林远没急着接话,反而转了个话头:“陛下,前阵子国子监分去六部的那批学子,用着可还顺手?” 朱元璋哼了一声,脸色稍微缓和了些:“上手确实快。算账比以前那些老油条利索多了,干活也实在。” “既然试点过了,这新学也管用。”林远双手一摊,“那朝廷是时候重开科举了。” 朱元璋皱起眉头。 洪武初年开过两次科举,后来因为选上来的人不合心意,干脆停了。现在重开倒是没问题,但这跟师资有什么关系? “重开科举咱没意见。”朱元璋盯着林远,“但你总不能让新科状元去乡下教孩童认字吧?” 林远摆摆手:“状元自然不用去。但陛下算过一笔账没有?全天下参加科举的学子有多少?最后能考上的又有多少?” 林远竖起五根手指。 “洪武四年那次科举,全国上下最后录取的,不到五十人。可没考上的落榜生呢?说有上万人一点都不少。” 林远把手放下,在讲台上敲了两下。 “这上万人,读了一肚子书,最后全闲在家里长蘑菇。而且科举取士,考的只是文章才学,这品德到底如何,谁也说不准。” 朱标听得一头雾水:“先生的意思是,让这些落榜生去教书?可他们心高气傲,一心只想考功名,谁愿意去乡下当个穷教书匠?” 林远笑了。 “太子殿下,如果教书,能帮他们考上功名呢?” 屋子里几个人全愣住了。 林远转过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大字:教化考核。 “只要把教化县村孩童识字,列入科举考核之中。”林远转回身,指着黑板,“咱们给科举加个规矩。考文章是一方面,考教化是另一方面。” 林远开始举例。 “比如甲和乙,两人一同参加科举,答题的成绩相仿。但甲在乡下教化了十个村落的孩童,乙天天在青楼里作诗喝花酒,寸功未建。” 林远看着朱标:“太子殿下,朝廷取谁?” 第117章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第117章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林远看着朱标:“太子殿下,朝廷取谁?” “自然是甲。”朱标毫不犹豫地回答。 “没错。”林远打了个响指,“如果朝廷明文规定,有教化之功的学子,科举可以加分,甚至在成绩相仿时直接提拔名次。诸位觉得,天下学子会怎么做?” 朱棣最先反应过来,猛地一拍大腿,整个人兴奋得跳了起来。 “那帮读书人还不疯了一样往乡下跑去教书!”朱棣大声嚷嚷,“为了自己科举更容易,为了能当官,他们绝对拼了命地去教那些孩童认字!” 朱棡也跟着连连点头:“对啊!谁不去教,谁科举就吃亏。这招绝了!师资这不就全解决了吗!” 朱元璋靠在太师椅上,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这个主意。 不用朝廷掏一文钱的束脩,全天下的读书人就会倒贴着去给大明当教书匠。这买卖,听着就让人浑身舒坦。 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老五朱橚怯生生地举起手。 “先生,我有个疑问。”朱橚小声开口,“如果有人教化了许多村落,辛辛苦苦教了十几年,可文章就是写不好,最后还是考不上,那该怎么办?他们岂不是要怨恨朝廷?” 屋子里的气氛微微一滞。 这确实是个现实问题。总不能让人家白干一辈子。 林远冲着朱橚赞许地点点头。 “周王殿下问到点子上了。”林远竖起一根手指,“所以,咱们得设定一个阈值。” “什么是阈值?”朱标问。 “就是一个保底的规矩。”林远解释,“比如,咱们定个规矩,教化一个村落的孩童识字满一年,算作一个教化数。” 林远在黑板上写下“二十”这个数字。 “如果一个学子,积攒了二十个教化数。也就是说,他教化了二十个村县。这时候就算他科举还是考不上,朝廷也直接凭这二十村县的教化之功,赐他一个七品教化官的官职。” 这话一出,朱元璋不乐意了。 “胡闹!”朱元璋一巴掌拍在扶手上,“直接给官?那科举的意义还在哪?大明的官帽子是能随便送的?” 林远一点都不慌,双手撑在讲台上,笑眯眯地看着朱元璋。 “陛下,您别急,咱们来算算这笔账。” 林远掰着手指头开始盘算。 “一个考了多年还写不好文章的学子,就算他考的早,少说也得二十来岁了吧?” 朱元璋点头,这倒是不假,甚至还说年轻了。 “咱们规定了,教化一个村落满一年,才算一个教化数。”林远继续往下捋,“他要攒够二十个教化数,就得结结实实地教满二十年。” 林远看着朱元璋,语气变得十分微妙。 “二十岁开始教,二十年下来,他都四十多岁了。陛下,这话虽然不好听,但大明现在的百姓,能活到五十岁以上的,可真不多。”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林远摊开双手。 “他把这辈子最好的二十年青春,全耗在了乡下,给大明教出了成百上千个识字的孩子。朝廷最后给他一个七品教化官。” 林远特意加重了语气。 “这个教化官,没有实权,管不了钱粮,也断不了案子。朝廷只需要发他十来年的七品俸禄,就能换他苦苦教学二十年。” 林远身子前倾,直视朱元璋。 “陛下,您觉得,这笔买卖朝廷亏吗?” 朱元璋愣住了。 他在脑子里把林远这笔账来来回回过了三遍。 二十年的壮劳力,白白给朝廷干活。最后就发个没实权的闲职,顶多掏十年的七品俸禄。而且这帮学子拿到官帽子的时候,还得对朝廷感恩戴德,山呼万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7章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第2/2页) 这哪是亏啊,这简直是把那帮读书人的骨髓都榨干了! 朱元璋脸上的怒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极其满意的神情。 他摸着下巴上的胡茬,沉思着点了点头。 “这账算得明白。二十年换个闲职,咱觉得挺赚的。”朱元璋给出了一锤定音的评价。 旁边站着的朱标,以及朱樉、朱棣、朱棡、朱橚四个兄弟,同时打了个极其明显的冷战。 兄弟几个面面相觑,心里全冒出一个念头。 先生下手可真黑啊! 苦干二十年,换个随时可能咽气的十年官职,这帮学子还得感恩戴德地去乡下吃土。这手段,简直比父皇剥皮实草还要命! 朱元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突然又想起个事。 “林远,你这法子对付那些穷书生管用。”朱元璋放下茶杯,“可要是朝堂上那些大儒跳出来反对呢?他们天天把礼义廉耻挂在嘴边,要是说让读书人去教那些农商工户的孩童,是有伤斯文,是辱没了圣贤书。这事你怎么平?” 朱元璋太了解那帮清流了。这帮人平时正事不干,挑刺找茬一个比一个能耐。 林远听完,发出一声极其不屑的冷笑。 “有伤斯文?”林远拿起粉笔,在手里抛了抛,“陛下,若是真有大儒敢这么说,直接以乱党论处,诛族就行了。” “嘶——” 朱标倒吸一口凉气,赶紧上前一步。 “先生,这不可!”朱标连连摆手,“大儒在民间声望极高。若是因为政见不合就夷三族,天下读书人必定心寒。如此残暴,绝非明君所为,太不妥了!” 林远转过头,看着满脸焦急的朱标。 “太子殿下,这怎么能叫残暴呢?这叫清理门户。” 林远把黑板擦扔在讲台上,拍了拍手。 “敢问太子殿下,孔圣人当年讲学,收的是什么人?是不是有教无类?儒家的核心,是不是教化天下?” 朱标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地点头:“自然是。有教无类乃是圣人遗训。” “那不就结了。”林远摊开双手,语气极其理直气壮,“大明以儒学治国,朝廷推行免费官学,正是在践行孔孟之道,是在教化天下。” 林远转头看向朱元璋,声音拔高。 “这个时候,要是有个所谓的大儒跳出来反对教化农商孩童,那他反对的是谁?他反对的是孔圣人!他反对的是儒家核心!” 林远冷笑连连。 “一个连儒家核心都反对的人,他到底算什么大儒?他分明是打着儒家的幌子,行乱国之实的逆贼!留着这种披着羊皮的乱党,才是对圣贤最大的侮辱!” 林远一拍桌子。 “杀这种人,天下读书人不仅不会心寒,反而会拍手称快!因为朝廷是在替孔圣人清理门户!” 屋子里鸦雀无声。 朱标张着嘴,脑子里全乱了。 他从小读圣贤书,还从来没听过这么清新脱俗的杀人理由。用儒家的核心理论,去砍儒家大儒的脑袋,而且逻辑严丝合缝,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算是被林远玩明白了。 “哈哈哈哈哈!” 朱元璋靠在太师椅上,突然爆发出极其畅快的狂笑。 笑声震得屋顶的灰尘都往下掉。 “好!好一个清理门户!”朱元璋指着林远,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咱以前杀那些酸腐文人,还得费劲找贪污受贿的借口。你这招好!以后谁敢拦着官学,咱就定他个反孔孟的罪名,诛他九族!” 第118章 还剩最后一个问题 第118章还剩最后一个问题 承华殿正屋里,朱元璋的狂笑声震得窗户纸直哆嗦。 “好一个清理门户!”朱元璋笑够了,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心情舒畅到了极点。 他把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抬头看着讲台后的林远。 “行,房子去抢和尚的,先生去白嫖那些落榜书生。这两项算是不花钱了。”朱元璋手指敲击着扶手,话锋一转,“可这纸墨笔砚呢?全天下几百万个孩童,天天在纸上写写画画,这消耗可不是个小数目。就算大明国库现在有七千万两,也经不住这么个造法!” 林远拿起粉笔,在黑板上把“文具”两个字圈了起来。 “陛下,谁告诉您,刚开蒙的孩童认字,就必须得用宣纸和徽墨?” 朱标愣了一下,下意识接话:“不用纸墨?那用什么?总不能蘸着水在青石板上写吧?” “水干得太快,冬天结了冰更没法写。”林远把粉笔扔进盒子里,转过身,“用沙盘。” “沙盘?”朱棣凑上前,“行军打仗推演地形用的那个?” “对,缩小版的。”林远双手比划了一个长方形,“找木匠打个两尺见方的浅木框,里面铺上一层过筛的细沙。孩童每人发一根削平的树枝。” 林远做了个写字的动作。 “先生在讲台上写个什么字,孩童就在沙盘上跟着划拉。写满了,双手端起木框轻轻一摇,沙子平了,又是一张崭新的‘白纸’。”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 朱元璋愣了半晌,猛地一拍大腿。 “好家伙!”朱元璋满脸兴奋,眼睛亮得吓人,“这玩意一文钱都不用花!木框自己家就能打,沙子河边到处都是!你小子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林远没搭理老朱的夸奖,拿起黑板擦把“文具”两个字抹掉。 “文具解决了,接下来是教材。”林远指着黑板,“其实这也算不上问题。孩童刚开蒙,连个‘人’字都不认识,发给他们书也是看天书。头一两年,就是先生在上面教,学生在下面记。根本不需要买教材。” 林远顿了顿,继续往下说。 “等他们认字认得差不多了,能看懂句子了,才需要印发教材。这时候,人数已经被筛选过一遍,需求量就没那么大,但印刷依然是个麻烦。” 朱标皱起眉头,提出担忧。 “先生,即便需求量减少,全天下加起来也是个庞大的数目。”朱标懂朝政,对这些门清,“大明现在印书,全靠雕版。一页书得找老工匠在木板上一刀一刀刻出来。刻错一个字,整块板子就废了,而且印的多了板子也废了。印几万本书,得刻到猴年马月去?” “不用雕版。”林远直接给出答案,“用活字。” 朱标叹了口气,连连摇头。 “先生有所不知,活字印刷前朝就有人试过,根本行不通。”朱标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账,“泥活字烧出来容易碎,印不了几张就得换。金属活字又太贵,而且铜铁不吃水墨,印在纸上模糊不清。至于木活字,沾了墨水就会膨胀变形,印出来的字大大小小,根本没法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8章还剩最后一个问题(第2/2页) 朱标看了看林远,抛出最后一个难点。 “这还不算完。活字排版在铁板上,稍有不慎就会歪斜。而且排字的工人必须得识字,不然满地几万个字模,找一个字得找半天。人力成本太高了。” 朱棣和朱棡在旁边听得直点头。大哥把这事算是说透了。 林远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太子殿下说得全对。”林远双手撑在讲台上,“但如果,我能解决木活字变形和排版找字的问题呢?” 朱标一愣:“怎么解决?” “木头吸水会变形,那是因为木头里有空隙。”林远竖起一根手指,“咱们把刻好的木活字,全部丢进滚烫的桐油或者融化的黄蜡里煮透。让油和蜡彻底浸入木头纹理,把空隙填死。这样煮出来的木活字,不仅一辈子不会吸水变形,而且坚硬如铁,印上万次都不会磨损。” 朱标眼睛微微睁大:“煮油浸蜡?这法子倒真是简单实用!那排版歪斜呢?” “排版更简单。”林远在黑板上画了个方框,“准备一块四周有边框的铁板。排字的时候,字模排进去,四周用木条和木楔子塞紧。接着,把融化的松香、黄蜡和纸灰混合起来,从字模缝隙里浇下去。” 林远做了个倾倒的手势。 “等这些松香蜡水冷却凝固,字模就和铁板死死粘在一起,平整如镜,绝不会歪斜。等书印完了,把铁板放在火上微微一烤,松香蜡水化开,字模直接倒出来洗干净,下次还能接着用。” 朱标听得呼吸都有些急促了。 这法子不需要任何稀罕材料,全是大明现成的东西,只要是个熟练的工匠就能办到! “那找字呢?”朱标急切地追问,“几万个小木块,不识字的工匠怎么找?” “做个‘转轮排字盘’。”林远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圆盘,“把圆盘分成若干个小格子,按照朝廷编写的韵书、或者千字文顺序,又或者按字形部首分类,把字模放进去。排字工坐在两个大圆盘中间,需要什么字,用手一拨轮盘,字就到了眼前。根本不需要满地跑着找。” 林远看着朱标。 “咱们还可以给每个格子的字模编上号,比如‘天’字在甲区三号格,‘地’字在乙区五号格。排字工就算不识字,只要认识一到十这几个数,照着编号去拿,闭着眼睛都能把版排好。” 承华殿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朱标张着嘴,脑子里把林远说的这套流程反复推演了三遍,最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困扰了历朝历代几百年的活字印刷难题,就这么被几个木轮子、一锅桐油和几斤松香给彻底解决了。 这手段,简直是化腐朽为神奇! 林远拿起黑板擦,把“教材”两个字直接抹掉。 “行了,前头的问题全搞定了。”林远转过身,看着朱元璋,“现在就剩最后一个,也是最难的一个。生源。” 第119章 问题没了 第119章问题没了 朱元璋靠在椅子上,这会儿心情大好。 “这有什么难的?”朱元璋大手一挥,霸气十足,“朝廷出钱出地方,免费教他们家孩子认字。这是天大的恩典!谁敢不来,县太爷直接上门拿人!” 林远摇了摇头。 “陛下,老百姓的账,不是这么算的。”林远看着朱元璋,“我问个问题。现在寻常农户或者商户家里,一般有几个孩子?” 朱棣抢着回答:“这我知道!凤阳老家那边,一家生七八个的到处都是,最少也有四五个!” “对。”林远点头,“那这些半大孩子,平时在家里干什么?” 朱棣回想了一下:“下地拔草,去山上捡柴火,或者帮着喂猪放牛。反正没闲着的。” “这就是症结所在。”林远一拍桌子,“对农户来说,半大孩子就是半个劳力。你让他们把劳力送去学堂天天坐着念书,家里的活谁干?地里的草谁拔?” 林远看着朱元璋。 “朝廷觉得是恩典,老百姓觉得是在抢他们家的壮丁。真要强行逼着去,地方上肯定怨声载道,甚至会闹出乱子。” 朱元璋眉头皱紧了。 他干过农活,太清楚农户家里的情况了。饭都吃不饱的时候,谁有心思让孩子去认字? “那你说怎么办?”朱元璋问。 “给甜头。”林远吐出三个字,“恩威并施。” 林远在黑板上写下“徭役”两个字。 “朝廷发个告示。凡是家里有孩子在官学读书的,每送一个孩子,免除家里一个成年男丁半年的徭役。送两个,免一年。” 这话一出,朱元璋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不行!”朱元璋大声反对,脸上的肉都在疼,“徭役是朝廷的底子!修城墙、挖运河、运粮草,全指望老百姓服徭役。你把徭役免了,朝廷的活谁去干?这绝对不行!” 林远一点都不慌,静静地看着朱元璋发脾气。 等朱元璋喊完了,林远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陛下,您是不是忘了点什么?”林远指着黑板旁边刚才写过“基建”的地方,“咱们半个时辰前刚定下规矩,以后修路、治河,全都要花钱雇人。” 朱元璋愣住了。 林远继续往下捋。 “既然朝廷掏钱雇工了,那无偿的徭役还要来干什么?”林远摊开双手,“以后大明到处都是收了钱干活的雇工,徭役这个规矩,本来就要慢慢废除淘汰了。” 林远身子前倾,看着朱元璋的眼睛。 “陛下,咱们拿一个注定要被淘汰、以后基本用不上的空壳子规矩,去当做天大的恩典赏给老百姓。”林远语气极其蛊惑,“老百姓一看能免徭役,绝对敲锣打鼓地把孩子送进学堂,还得对朝廷感恩戴德,山呼万岁。” 林远直起腰子。 “这叫什么?这叫空手套白狼。”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朱标张着嘴,脑子里把这笔账翻来覆去算了好几遍,最后发现,林远说得一点毛病都没有。 朱元璋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极为精彩。 从肉痛,到错愕,再到恍然大悟,最后直接变成了狂喜。 “哈哈哈哈哈!”朱元璋一巴掌拍在林远的肩膀上,力气大得差点把林远拍个趔趄。 “你这小子!你这脑子到底装了多少坏水!”朱元璋笑得极其畅快,“拿不要的破烂去换老百姓的感恩戴德!这买卖做得太绝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9章问题没了(第2/2页) 朱元璋坐回太师椅,心情舒畅到了极点。 “那要是真有那种死硬分子,给了甜头也不送孩子去呢?”朱棣在旁边插了一嘴。 林远转头看着朱棣,笑了一下。 “燕王殿下,这更好办了。”林远拿起黑板擦,“别人家送了孩子,免了徭役。他们家不送,不仅不免,还得加倍。” 林远把黑板擦扔在桌上。 “刚才陛下不是心疼修路花钱吗?这些死活不听话的,正好拉过去当免费的苦力修路。白给的劳动力,不用白不用。” 朱棣倒吸了一口凉气。 朱元璋则是连连点头,对这个处理方式满意到了极点。 给脸不要脸的,那就直接往死里压榨,这太符合老朱的脾气了。 “行了!”朱元璋大手一挥,直接拍板,“文具、教材、生源,全都有了章程。标儿,回去立刻拟旨!明天早朝,咱就把这事定死!” 朱标赶紧躬身:“儿臣遵旨!” 奉天殿。 早朝的净鞭刚响过三声,百官依序入殿。 今天大殿里的气氛十分诡异。前些日子六部堂官被锦衣卫拖出去剥皮实草的惨叫声,仿佛还在房梁上绕着没散干净。满朝文武一个个缩着脖子,连咳嗽都不敢大声。 出乎所有人意料,朱元璋今天不仅没发脾气,反而全程笑呵呵的。 几个地方上呈的折子,换做往常稍微有点纰漏就要挨骂,今天朱元璋大手一挥,直接准了。 等政务处理得差不多了,朱元璋靠在龙椅上,手指敲了敲御案。 “扬州那边的事,结案了。” 朱元璋声音不大,底下百官却齐刷刷打了个寒颤。 “前户部尚书徐铎,还有兵部那几个狗东西,跟扬州盐商勾结,贪墨朝廷的银子。人都杀干净了。”朱元璋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抄家的账目,昨天送到了咱的案头。现银加上田产铺面,总共七千万两。” 七千万两。 这个数字一出来,奉天殿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大明立国至今,国库一年商税加农税,拼死拼活也就那么点。这扬州盐商一家,抵得上大明几年的国库总和! 刚被提拔上来的户部新任尚书赵勉,站在队列里,整个人都木了。 他两条腿直打哆嗦。这七千万两听着是挺喜人,可里头有一大半是踩着他老上司徐铎的全家老小抄出来的。这钱烫手啊! 朱元璋视线扫过群臣,把众人战战兢兢的模样尽收眼底。 “李善长。” “臣在。”李善长赶紧出列。 “你是百官之首,这大明的大管家。”朱元璋笑呵呵地看着他,“这七千万两,咱打算拿出来用用。你说说,有什么章程?” 李善长脑子里飞快盘算。 这钱太多了,花不好就是大麻烦。 “回陛下。”李善长躬身答道,“臣以为,九边将士的军饷和军械,历年来多有亏空,当先拨一笔专款补足。再者,北方连年遭受北元侵扰,百废俱兴。臣恳请陛下,从这笔钱中拨出一部分,用于收拢流民,开垦荒地,恢复北方民生。” 这番话中规中矩,挑不出半点毛病。 朱元璋点了点头。 “你说的在理。军饷必须补,流民也得安置。”朱元璋话锋一转,“但咱觉得,这钱还能花得更好点。” 李善长一愣,赶紧低头:“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第120章 呵,果然等到了。 第120章呵,果然等到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 “你说的在理。军饷必须补,流民也得安置。”朱元璋话锋一转,“但咱觉得,这钱还能花得更好点。” 李善长一愣,赶紧低头:“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朱元璋站起身,从御案后头走出来,站在丹陛上。 “这七千万两,咱打算掰成三瓣花。第一瓣,就是你刚才说的军费。第二瓣,咱要拿三千五百万两出来,干一件事。” 朱元璋竖起三根手指,声音拔高。 “修路!” 奉天殿里瞬间炸开了锅。 三千五百万两?修路? 赵勉实在没忍住,硬着头皮出列跪下:“陛下!修路历来是征调地方百姓服徭役,哪有朝廷掏出三千五百万两真金白银去修的道理?这钱砸在地上,连个响都听不见啊!” “你懂个屁!” 朱元璋毫不客气地骂了回去。 “征徭役?老百姓不种地了?不吃饭了?朝廷把壮劳力全拉去修路,地里的庄稼谁去收?”朱元璋双手背在身后,把昨天林远在承华殿说的那套理论,原封不动地砸在百官头上。 “要想富,先修路!你们这帮读圣贤书的,脑子还不如咱转得快!” 朱元璋指着赵勉。 “这路修宽了,修平了。商人运货快了,耗损少了。他们赚了钱,大明的商税是不是就多了?还有九边!边关有警,八百里加急,大军沿着宽阔的官道开拔,十天半个月就能赶到战场!这路,是大明的命脉!” 百官被老朱这套“基建理论”砸得头晕眼花。 李善长到底是老狐狸,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陛下圣明。”李善长拱手,“可这三千五百万两,如果全发给百姓当工钱,国库岂不是要被掏空大半?” “这钱转个圈,还会回到国库里。” 朱元璋得意地笑了,他在丹陛上踱了两步。 “朝廷发工钱,老百姓手里有了钱,就会去买肉买布。商铺生意好了,朝廷收的商税自然就上来了。”朱元璋抛出杀手锏,“再者,等路修好了,老百姓走路免费,但那些商队的四轮大马车想从上面过,就得交过路费!这叫收费站!拿商人的钱,养大明的路!” 奉天殿里死一般寂静。 李善长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这账算得太精了!不仅把徭役的弊端解决了,还顺手把商人的油水刮了一层。最关键的是这套理论严丝合缝,根本找不出破绽! “陛下这招……真乃神来之笔!”李善长心悦诚服地跪下磕头。 百官跟着跪倒一片,齐呼万岁。 朱元璋极其受用这帮大臣的反应。他摆摆手,让众人平身。 “这只是第二瓣。”朱元璋走回龙椅前,“第三瓣,教育。” 群臣刚站直身子,立刻又竖起耳朵。 “咱决定了,要在全天下各州县,推行免费官学。”朱元璋语气强硬,“只要是适龄孩童,不管家里是种地的还是打铁的,全都可以免费去学堂认字!” 这话一出,朝堂直接炸了。 比刚才说修路还要震撼十倍。 礼部尚书孔克仁急得满头大汗,直接冲出队列。 “陛下不可啊!”孔克仁扑通一声跪下,“全天下上千个县,这得建多少学堂?请多少先生?还有几百万孩童的纸墨笔砚,这得花多少银子!大明国库就算有七千万两,也绝对撑不起这等消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0章呵,果然等到了。(第2/2页) “没钱建学堂?”朱元璋冷笑一声,“谁说咱要掏钱建了?” 孔克仁愣住了:“那这学堂设在何处?” “寺庙!” 朱元璋吐出两个字,杀气腾腾。 “传咱的旨意!全天下各州县,除了几座留给真和尚念经的古刹,其余的寺庙,全部征调!和尚全给咱赶出去还俗种地!庙宇充公,改建大明官学!” 大殿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把全天下的和尚全赶走?抢寺庙改学堂? 这简直是古往今来第一狠人! 武将队列里,蓝玉听得眼睛放光,直接扯着嗓子喊了起来:“陛下圣明!那帮和尚天天吃得肥头大耳,早该把他们赶出去种地了!这庙拿来给娃娃们认字,正好物尽其用!” 文官那边却全吓傻了。 朱元璋没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继续往下砸炸弹。 “至于先生,重开科举!加一条规矩,教化考核!凡是去乡下教孩童认字的学子,科举成绩与无教化的学子相近则优先录取有教化之功的!教满二十年的,就算考不上,朝廷也赏他个七品教化官!” “纸墨笔砚更不用愁。不用纸,不用墨。用木框装上细沙,拿树枝在沙盘上写字!写完了摇一摇,接着写!” “谁家把孩子送去读书,免一个男丁半年的徭役!不送的,徭役加倍,直接拉去给朝廷修路!” 朱元璋一口气把林远的套路全盘托出,连气都不带喘的。 奉天殿里,文武百官全都傻眼了。 空手套白狼,白嫖读书人,抢和尚的家底,拿快废掉的徭役去换老百姓的感恩戴德。 这一套连招打下来,别说礼部尚书,连李善长都觉得头皮发麻。 这绝对不是陛下自己能想出来的阴损招数! 哪来的贾诩传人! 孔克仁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是个正儿八经的大儒,孔圣人的后代。听到让那些落榜书生去教农户商户的孩子,他心里的酸腐气彻底压不住了。 “陛下!”孔克仁猛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凄厉,“此举万万不可!让读书人去教那些满身泥水、浑身铜臭的农商之子,这是有伤斯文!是辱没了圣贤书啊!” 孔克仁抬起头,满脸悲愤。 “若强行推行,天下读书人必定心寒,大明文脉将毁于一旦!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随着孔克仁这一嗓子,队列里呼啦啦跪下十几个言官和清流。 “臣等附议!此举有伤斯文,请陛下三思!” 大殿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朱标站在一旁,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孔克仁,心里暗叹了一声。 先生昨天猜得一点都没错,这帮清流果然拿“有伤斯文”来说事。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跪着的这帮大儒,不怒反笑。 他等的就是这个。 昨天林远教的那套“清理门户”的说辞,他正愁没地方使呢。 朱元璋慢慢站起身,手按在腰间的天子剑剑柄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孔克仁。 “有伤斯文?” 朱元璋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第121章 有伤斯文 第121章有伤斯文 “有伤斯文?” 朱元璋的声音在奉天殿里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他站在丹陛上,手按着天子剑的剑柄,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孔克仁。 “孔尚书,你倒是给咱说说,让那些农户商户的孩子认几个字,怎么就伤了你那斯文了?” 孔克仁猛地抬起头,官帽都歪到了一边。他梗着脖子,一副为了天下正道舍生取义的架势。 “陛下!自古以来,士农工商,四民分业,天命已定!”孔克仁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极其刺耳,“士子苦读十年寒窗,方能明理辨是非。那些农夫商贾,生来就是种地做买卖的命,满身泥垢,浑身铜臭!圣人之学,乃是治国平天下的大道,怎能轻易传给这等粗鄙之人?” 孔克仁越说越激动,双手在胸前挥舞。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陛下若强行将这等高雅之学贱卖于市井,那是对圣贤的亵渎!是把明珠扔进烂泥坑里!” 朱元璋连连冷笑:“认个字,会算个账,这就成明珠了?” “陛下莫要轻视此事!”孔克仁见朱元璋不以为然,直接祭出了文官集团最常用、也最致命的大杀器。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脑门砸在青石板上砰的一声。 “汉代大儒董仲舒有言,天人交感!国家政令若违背天理常伦,上苍必降下灾祸以示警诫!”孔克仁声泪俱下,手指着大殿外的天空,“陛下今日若执意推行这亡国之政,强开民智,乱了天常,必会惹得天怒人怨!不出三月,大旱、蝗灾、地龙翻身,定会接踵而至!到时候天下大乱,大明基业都要动摇啊!” 这话一出,奉天殿里顿时炸开了锅。 天人感应,这可是封建王朝最玄乎也最管用的理论。只要有个天灾人祸,文官就能把锅扣在皇帝头上,逼着皇帝下罪己诏。现在孔克仁直接拿天灾来吓唬朱元璋,这帽子扣得太大了。 文官队列里,几个平日里就喜欢博取清流名声的御史,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了机会。 都察院御史王朴直接冲出队列,扑通一声跪在孔克仁身边,一把摘下头上的乌纱帽,重重搁在地上。 “孔大人所言极是!”王朴仰着脖子,大义凛然,“陛下若被奸佞小人蒙蔽,非要抢占佛门净地,逼迫天下学子去教那些泥腿子,臣宁可血溅当场,也绝不苟活于这等礼崩乐坏之世!” 说完,王朴猛地站起身,转头盯上了大殿侧面的一根粗壮的盘龙柱,作势就要一头撞死过去。 这一下,整个文官集团都被带动了。呼啦啦又跪倒了三十多个官员,齐声高呼。 “臣等附议!请陛下收回成命,顺应天理!” 大殿里乱成了一锅粥。哭喊声、劝谏声交织在一起。 朱标站在一旁,看着这群情激愤的场面,手心里捏了一把汗。林先生昨天在承华殿里说得轻松,可真到了朝堂上,面对这帮引经据典、连命都不要的清流大儒,父皇真的能压得住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1章有伤斯文(第2/2页) 朱元璋没有发火。 他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说,只是松开握着剑柄的手,慢条斯理地走下丹陛。 “让他撞。” 朱元璋指着已经跑到盘龙柱前,正闭着眼睛准备发力的王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谁都不许拦。”朱元璋看着王朴,“今天你王朴要是撞不死在这柱子上,咱就当你是在欺君。欺君之罪,诛九族。” 王朴的脚步硬生生停住了。 他离那根柱子只有不到半步的距离,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他本来就是做做样子,指望着旁边有同僚拉他一把,或者皇帝开口安抚。 现在倒好,皇帝不仅不拦,还拿九族来赌他这条命。 撞,自己死;不撞,全家死。 王朴僵在原地,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大殿里的哭喊声瞬间卡壳了。那些跟着附议的官员,全都缩了缩脖子,把头埋得更低了。 朱元璋连看都没再看王朴一眼,径直走到孔克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礼部尚书。 “拿天灾吓唬咱?”朱元璋扯了扯嘴角,“咱打天下的时候,遇上的旱灾蝗灾还少吗?老天爷要是真长了眼睛,当年咱爹娘饿死的时候,它怎么不降下点糙米面来?” 孔克仁被怼得脸色发白,硬着头皮顶嘴:“陛下,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大明立国,当以儒道治天下,绝不可违背圣人遗训!” “好一个圣人遗训。”朱元璋点点头,绕着孔克仁走了一圈,“孔克仁,你是孔圣人的嫡系子孙,衍圣公的本家,对吧?” 孔克仁挺起胸膛,脸上浮现出一抹傲色:“臣正是孔氏一脉,世代传承圣贤之学。” “那你给咱解释解释。”朱元璋停下脚步,俯视着他,“你老祖宗孔圣人当年讲学的时候,挂在嘴边的那句‘有教无类’,是个什么意思?” 孔克仁一愣,没料到皇帝会突然问这个。他本能地开始掉书袋:“回陛下,有教无类,乃是圣人宽宏。意在说明,只要是诚心向学之士子,无论出身贵贱,皆可……” “放你娘的屁!” 朱元璋突然爆出一声怒吼,直接打断了孔克仁的长篇大论。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震得孔克仁耳朵嗡嗡作响,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 “孔老夫子当年收徒弟,有放牛的,有打铁的,有做买卖的!”朱元璋指着孔克仁的鼻子,毫不客气地揭老底,“他老人家只要一块腊肉当束脩,什么人都教!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只有你口中那些士子才能学了?” 孔克仁急了,赶紧辩解:“陛下,那是春秋时期,礼崩乐坏,圣人为了传道才……” “孔孟之道的核心,是不是教化天下?”朱元璋根本不给他狡辩的机会,步步紧逼。 第122章 真呼应上了? 第122章真呼应上了? “是……”孔克仁下意识地点头。 “既然是教化天下,大明现在推行免费官学,让天下孩童都能认字明理,这难道不是在践行孔孟之道?”朱元璋一拍大腿,“咱花朝廷的钱,帮你们儒家完成教化天下的宏愿,你不仅不谢恩,还跑出来说有伤斯文?” 朱元璋凑近孔克仁,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咱看,根本不是老百姓不配读书。是你们这帮垄断了圣贤书的酸儒,怕老百姓读了书,明了理,抢了你们的官帽子!断了你们的财路!” 孔克仁浑身一震,仿佛被踩中了尾巴的猫,拼命磕头:“陛下冤枉!臣绝无此意!臣全是一片公心啊!” “公心?”朱元璋直起身,转头看向满朝文武,声音猛地拔高,传遍整个奉天殿。 “孔克仁,打着孔圣人的旗号,在这奉天殿上公然违背孔孟之道的教化核心!孔圣人要教化天下,他说有伤斯文!孔圣人说有教无类,他说不可轻传!” 朱元璋大手一挥,直接盖棺定论。 “你反对的根本不是咱,你是在骂你老祖宗!你是一个连儒家核心都反对的逆贼!你分明是打着儒家的幌子,行愚民乱国之实的乱党!” 轰! 这几顶大帽子砸下来,孔克仁直接瘫软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朱标站在台阶上,看着父皇用林远教的那套逻辑,把堂堂礼部尚书逼到了绝路,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先生这招“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简直是杀人诛心!用儒家的规矩去砍大儒的脑袋,这帮清流连反驳的借口都找不到。 “毛骧!”朱元璋大喝一声。 殿外一直候着的锦衣卫指挥使毛骧,带着两队缇骑大步跨入殿内。 “臣在!” “孔克仁身为孔氏后人,数典忘祖,公然违逆圣贤教诲,妄图阻挠大明教化天下之大业!”朱元璋指着地上瘫成一团的孔克仁,下达了最后的判决,“此等披着羊皮的乱党,留之何用?给咱拖出去,剥皮实草!夷三族!” “遵旨!” 两个如狼似虎的锦衣卫直接扑上去,架起孔克仁的胳膊就往外拖。 孔克仁这才如梦初醒,拼命蹬着双腿,发出杀猪般的惨叫:“陛下!臣是孔家后人啊!杀不得啊!天下读书人会心寒的!” “咱是在替孔圣人清理门户!天下读书人只会拍手称快!”朱元璋冷笑一声,根本不为所动。 惨叫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殿外。 大殿里死一般寂静。刚才跟着附议的那三十多个官员,此刻全缩成了鹌鹑,连大气都不敢喘。那个要撞柱子的御史王朴,更是双腿一软,直接尿了裤子,瘫在盘龙柱底下一动不动。 朱元璋走回龙椅前,施施然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视线扫过底下那群吓破胆的文官,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林远这招太好使了,以后谁敢拿圣贤书来压他,他就拿这套说辞怼回去,直接送对方去见孔老夫子。 “行了,碍眼的扫干净了。”朱元璋放下茶杯,手指敲了敲桌面,“刚才说到哪了?哦对,重开科举,加教化考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2章真呼应上了?(第2/2页) 底下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反对,全都老老实实地听着。 “这事就这么定了。李善长,你带着户部和礼部,立刻拟个章程出来。半个月内,大明各州县的寺庙必须全部清空,改建学堂!” 李善长赶紧出列,恭恭敬敬地磕头:“臣遵旨!陛下圣明,此乃万世不拔之基!” 朱元璋满意地点点头。 七千万两的分配,修路,建学堂。这三把火算是彻底在朝堂上烧起来了。 哦对,差点忘了还有那个王御史。 朱元璋用看死人的眼神看着那个王御史,刚准备说些什么。 朱元璋还没来得及开口处置王朴,文官队列里又站出来一个人。 通政司右参议陈敬。 “陛下,臣有本奏。” 陈敬没有跪,只是微微躬身,手里捧着一沓塘报,态度恭谨,但声音不小。 朱元璋皱了皱眉。他正要收拾那个尿裤子的王朴呢,被人打断了节奏,心里多少有些不痛快。 “说。” 陈敬把手里的塘报展开,一份一份念了出来。 “洪武十三年二月初六,福州府地震,房屋倒塌数十间。” “同月十一日,广州府地震,震感波及南海、番禺。” “同月十五日,河州卫地震,军营损毁,所幸无人伤亡。” “同月二十日,安庆府大雪雷电,雷声隆隆,闪电劈断城门外百年老槐,天降暴雪与惊雷同至,百姓惶恐不安。” 陈敬念完,把塘报合上,抬头看向龙椅上的朱元璋。 “以上灾情,各地已自行赈济完毕,受损极小,原本不值得惊动圣听。” 陈敬顿了一拍。 “但今日孔大人所言天人交感之说,臣不得不往深里想一想。” 奉天殿里安静了三息。 陈敬的声音不疾不徐。 “福州、广州、河州,三地同月地震。安庆大雪伴雷电,此乃极罕见之异象。陛下自推行改制以来,先是抄没盐商,继而廷杖六部堂官,如今又要征调天下寺庙、重开科举。臣并非反对陛下的政令,但连番灾异接踵而至,是否真是上天在示警,臣恳请陛下……三思。” 这话说得比孔克仁高明一百倍。 陈敬没有说“收回成命”,只说“三思”。没有说“亡国之政”,只说“示警”。姿态放得低,但刀子一样扎在了要害上。 而且,他手里有实打实的塘报。 不是空口白牙的恐吓,是真真切切发生了的天灾。 跪在盘龙柱底下的王朴,原本已经瘫成了一滩泥整个人都灰白了,听到陈敬这番话,整个人“唰”地亮了。干得好啊!老天爷!我估计能活了! 他拼命撑起身子,也不管裤裆湿了大半,扯着嗓子就嚷:“陛下!陈大人说得对啊!一个月之内,三处地震,一处雪雷同降!这分明是老天爷在警告陛下!孔大人虽然言辞过激,但他的道理没有错啊!” 殿内又嗡嗡嗡地响起议论声。 第123章 天灾和君王到底什么关系 第123章天灾和君王到底什么关系 刚才被吓破了胆的那帮文官,原本已经缩成鹌鹑了,这会儿又像春天的草似的,一根一根往外冒。 “臣也听闻福州地震之事……” “安庆雪雷确实百年罕见……” “三地同月地震,不可不查……” 朱元璋端着茶杯,手指捏紧了杯壁。 他没有立刻发火。 因为陈敬说的跟孔克仁不一样。孔克仁是空口恐吓,陈敬是拿着实实在在的灾报来说话。 三处地震。一场雪雷。 全在二月。 这他妈是巧合吗? 朱元璋想起了那天晚上翻遍史书的漫漫长夜。方学士那张黄纸上密密麻麻的灾荒记录。林远说的“极寒”,说的“两百年”。 按照林远的说法,这些灾害本来就会越来越多,跟他朱元璋改不改制没有半文钱的关系。 可要是这话拿到朝堂上来说,底下这帮人信吗? 老百姓信吗? 朱元璋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底下的文官们你看我我看你,大气不敢出,但心里全在打鼓。 “散朝。” 朱元璋把茶杯重重磕在御案上,站起身来。 “此事,容后再议。” 说完,大步流星地往殿外走。 李善长跪在地上,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多问。 王朴瘫在柱子底下,发现皇帝走了,居然忘了处置他,差点没当场哭出声来。 捡回一条命了。爱你老天爷! —— 承华殿。 朱元璋到的时候,殿里正热闹着。 林远坐在讲台后面,面前摊着几张写满了数字的纸。朱樉、朱棡、朱棣、朱橚四个人分坐两侧,案几上也是乱七八糟的册子和算盘。 “……所以商行的利润抽成,不能按死数,得按比例。你抽三成,不管高低,商人还有七成赚头,他愿意干。你按固定数抽高了,他不如回家种地去……” 林远正说着,看见朱元璋黑着脸迈进来,话头立刻收住了。 四个皇子齐刷刷站起来行礼。 朱元璋一屁股坐到太师椅上,没理任何人,闷头灌了一杯凉茶。 朱标紧跟着进来,脸色也不好看。 “出什么事了?”朱棣看看老爹,又看看大哥,问了一句。 朱标没搭理他,径直走到林远面前。 “先生,早朝出了变故。” 朱标把今天朝堂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从孔克仁拿天人感应恐吓,到通政司拿出灾报,福州、广州、河州三地同月地震,安庆大雪伴雷电。 “灾情本身不大,各地已经赈济完毕。”朱标把来龙去脉理得很清楚,“可文官们拿这件事做文章,说是推行改制惹怒了上天,天降灾异示警。父皇虽然当场压住了孔克仁,但通政司的塘报是实打实的。满朝文武心里都犯嘀咕,父皇也……” 朱标看了朱元璋一眼,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朱元璋“啪”地把茶杯砸在桌上。 “咱没心虚!” 殿里没人接话。 朱元璋胸口起伏了两下,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几下,最终还是扭头看向林远。 “林远,咱问你。” “陛下请讲。” “天人感应,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这话问得直白到了极点。没有铺垫,没有试探。 林远连一秒都没犹豫。 “假的。” 两个字,干净利落。 朱棣愣了一下。朱橚手里的笔停在半空。朱樉张着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朱元璋盯着林远。 “你倒是敢说。那你告诉咱,凭什么说假的?” 林远从讲台上拿起一支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名字。 汉文帝。汉景帝。唐太宗。宋仁宗。 “陛下,这四位皇帝,儒家是怎么评价的?” 朱标接话:“文景之治、贞观之治、仁宗盛治。四位皆是公认的千古明君。” “好。”林远在每个名字后面画了一条横线。“那咱们来看看,这几位‘明君‘在位期间,老天爷是怎么对他们的。” 林远开始写。 “汉文帝,在位二十三年。” 粉笔在黑板上刷刷作响。 “文帝元年四月,齐楚大地震,二十九座山同一天崩塌,大水从地下涌出。” 他特意把“二十九座山同日崩”几个字写大了一圈。 “二十九座山。同一天崩塌。”林远回过头,“陛下觉得,这算不算天罚?文帝刚登基,屁股还没在龙椅上坐热,老天爷就塌了二十九座山。按照天人感应的说法,是不是文帝登基本身就是错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3章天灾和君王到底什么关系(第2/2页) 朱元璋没说话,但手指停了。 林远继续往下写。 “文帝二年,连续两次日食。文帝三年,天下大旱。文帝十二年,黄河决口。后元三年,暴雨连下三十五天,冲毁蓝田房屋八千余间,淹死三百多人。” 林远在“汉文帝”后面写了下6次。 “二十三年,六次大灾。” 他没停,直接写下一个。 “汉景帝,在位十六年。这位更惨。” 粉笔飞快地在黑板上列出一长串。 “元年,冰雹大如拳头,堆在地上两尺厚。中元三年,大旱加蝗灾。中元五年,一年两震。后元元年,地震之后第二天早上又震,上庸一带连着震了二十二天。后元二年......” 林远加重了语气。 “一天之内地震三次。同年大旱,三个郡爆发瘟疫,死人多到棺材涨价。” 他在“汉景帝”后面写下19次。 “十六年。十九次。” 殿里鸦雀无声。 林远接着写第三个。 “唐太宗,在位二十三年。贞观之治,千古传颂。可诸位知道这二十三年里,除了贞观五年,年年有灾吗?” “贞观元年,山东大旱,关中大饥荒,老百姓被逼得卖儿卖女。贞观二年,蝗虫铺天盖地,连皇宫里都飞满了。贞观十一年,洛阳暴雨,洪水冲进皇宫,水深四尺,十九座宫殿全毁,六百多户被水卷走。贞观二十三年,晋州地震,压死五千多人。” 他写下——27次。 “二十三年,二十七次。那可是万邦来朝的贞观之治!” 林远转回身。 “最后一个。宋仁宗,在位四十二年。宋朝人自己评价:‘吾朝之治莫盛于仁祖,而灾异之多亦惟仁祖之世为屡见‘。” 他在黑板上写下:20次。 “地震八次,旱灾三次,水灾四次。还有一次天上掉下来个大星,声音跟打雷一样。连庆历三年冬天,河北还下过红色的雪。” 林远退后一步,让所有人都能看清黑板上的四行字。 汉文帝——23年——6次。 汉景帝——16年——19次。 唐太宗——23年——27次。 宋仁宗——42年——20次。 “四位公认的明君,在位期间加起来,七十二次天灾。” 林远用手指敲了敲黑板。 “如果天人感应是真的,老天爷是不是瞎了?专挑好皇帝收拾?”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搁在扶手上,一言不发。 林远没有停。他转身,在黑板的另一半写下另一组名字。 汉桓帝。汉灵帝。隋炀帝。宋徽宗。 “再看看儒家所说的昏君。” “汉桓帝,在位二十一年,天灾五次。汉灵帝,在位二十二年,天灾十二次。隋炀帝,在位十四年,天灾七次。宋徽宗,在位二十五年,天灾十五次。” 林远把两组数据并排放在一起,拿粉笔在中间画了一道竖线。 左边:明君——72次。 右边:昏君——39次。 “明君遇到的天灾,是昏君的将近两倍。” 殿内没有任何声音。 朱棣嘴巴微微张开,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愣是没找到反驳的话。 朱橚已经埋头在册子上飞速抄写这些数据了。 朱元璋盯着黑板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那帮文官不会管你这些东西。他们只会说,天灾是有的,但圣君知道修德,所以灾害虽多,天下仍安。昏君不修德,所以灾害虽少,天下照样亡。他们能拿这套话,把你的数字全绕回去。” 林远点头。 “陛下说得没错。所以问题不在天人感应是真是假。天下读书人被这套理论喂了一千多年,您就算把这些摆在他们面前,他们也能给您圆回来。” 朱标追了一句:“那该怎么办?” 林远把粉笔搁在讲台上,两手撑着桌沿,看着朱元璋。 “陛下还记得胡惟庸的案子是怎么办的吗?” 朱元璋眉头一动。 “先造势,再动手。”林远吐出六个字。“天人感应的命根子在哪?在解释权。谁能解释天意,谁就能拿天灾当武器。现在这个解释权,在文官手里。他们说地震是天罚,那就是天罚。他们说日食是示警,那就是示警。” 林远伸出一根手指。 “陛下要做的,不是跟他们争天人感应是真是假。而是把‘天意‘的解释权,从他们手里夺过来。” 朱元璋的拇指在扶手上搓了两下。 “怎么夺?” 第124章 宣衍圣公进京 第124章宣衍圣公进京 奉天殿。 净鞭响过,百官山呼万岁。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脸色平静得出奇。昨天孔克仁被剥皮实草的血腥味似乎已经被擦洗干净,但文官们依然战战兢兢。通政司右参议陈敬站在队列里,低着头,心里却盘算着今天皇上会怎么应对那几份灾报。 “昨天陈敬上的那几份塘报,咱回去琢磨了一宿。”朱元璋开口了,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文官队列里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陈敬赶紧出列,躬身行礼。 “福州、广州、河州地震,安庆大雪雷电。”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你们说这是天人交感,是上天示警。咱是个粗人,没读过几本圣贤书,这老天爷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咱确实摸不透。” 此话一出,朝堂上的气氛瞬间变了。 几个御史互相对视,眼睛里压抑不住地冒出光来。 皇上这是……服软了? 昨天还杀气腾腾地要把孔克仁夷三族,今天居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承认自己摸不透天意? 陈敬压住心头的狂喜,把腰弯得更低。 “陛下乃真龙天子,上天示警,不过是望陛下体恤苍生,暂缓……” “所以咱决定了。”朱元璋没让陈敬把话说完,直接打断,“既然咱不懂,那咱就找个懂的人来问问。” 朱元璋身子前倾,目光扫过群臣。 “传咱的旨意,八百里加急去山东曲阜。宣衍圣公孔希学,及孔家青年才俊,即刻入京奏对!” 大殿里猛地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文官队列里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衍圣公! 皇上居然要召衍圣公入京! 陈敬激动得连手都在抖。衍圣公是谁?那是孔圣人的嫡系传人,是天下读书人的领袖,是儒家道统的活招牌! 皇上昨天刚杀了孔克仁,今天就急吼吼地召衍圣公进京。这说明什么?说明皇上怕了!怕天灾,更怕天下读书人的悠悠众口! 只要衍圣公一到京城,在朝堂上把天人感应的道理那么一摆,皇上就算再硬气,也得乖乖下罪己诏,把那些改建寺庙、重开科举的乱政全部收回去! “陛下圣明!”陈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洪亮。 呼啦啦,文官队列里跪倒了一大片。 “陛下顺应天意,广开言路,实乃大明之福!天下苍生之幸!” 奉天殿里回荡着文官们整齐划一的颂德声。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胜利的红光。 武将那边,蓝玉撇了撇嘴,翻了个白眼。 李善长站在百官之首,跟着众人一起下跪,但他的眉头却死死拧在一起。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李善长偷偷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坐在龙椅上的朱元璋。 皇上脸上没有半点被迫妥协的憋屈,反而在嘴角挂着一抹极淡的冷笑。 李善长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 他跟了朱元璋大半辈子,太了解这位主子了。皇上什么时候受过文官的要挟?昨天刚把孔家在朝堂上的代言人剥皮实草,今天就请衍圣公来主持公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4章宣衍圣公进京(第2/2页) 这哪是请人来奏对,这分明是搭了个戏台,要把孔家架在火上烤啊! 李善长把头埋得更低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朝堂又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自己千万别溅上一身血。 朱标站在丹陛侧面,看着底下群情激奋、仿佛过年一样的文官,心里忍不住冷笑。 这帮人,死到临头了还觉得自己在赢。 朱标脑子里浮现出昨天在承华殿里的场景。 林远在黑板上写下“解释权”三个字后,直接向父皇要人。 “陛下,既然文官们把天意和儒家绑在一起,那咱们就把这根绳子彻底扯断。”林远当时笑得极其斯文,“把衍圣公弄到京城来,当着天下人的面,跟他辩一辩这天灾到底是怎么回事。” 父皇当时皱着眉问:“孔家在曲阜经营千年,门生故吏遍天下。衍圣公真到了京城,满口仁义道德,咱们拿什么堵他的嘴?” 林远没有回答,而是转头找毛骧要了几个面生的锦衣卫缇骑。 不仅如此,林远还把老二、老三、老四、老五全叫了过来。 “孔家凭什么能代表儒家?凭他们家那块牌坊?”林远拍了拍手里的粉笔灰,“他们在曲阜当了多少年的土皇帝,历朝历代都不敢管。太子殿下真的相信这千年世家底下会是干净的?” 林远把几个皇子叫到跟前,嘀嘀咕咕交代了一大堆。 朱标当时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 林远这是要直接去掀孔家的底裤啊! “太子殿下不用管。”林远察觉到朱标的担忧,摆了摆手,“您和陛下只管在京城造势。把衍圣公进京的消息放出去,越高调越好。让全天下的读书人都盯着京城。” 朱标回过神来,看着底下还在山呼万岁的陈敬等人。 笑吧。 等老四他们从山东回来,你们就笑不出来了。 …… 京城外,官道。 三十多匹快马如同一阵旋风,卷起漫天黄土,直奔北方而去。 为首的四个人全都穿着寻常富家公子的常服,但胯下的马全都是军中精挑细选的蒙古大马。 朱棣一马当先,兴奋得满脸通红。 “驾!”朱棣一扬马鞭,回头冲着身后的几个兄弟扯着嗓子喊,“二哥,三哥,你们倒是快点啊!磨磨蹭蹭的像个娘们!” 朱樉在后面吃了一嘴的灰,气得破口大骂:“老四你个王八蛋!大清早天没亮就把老子从被窝里拽出来,赶着去投胎啊!” 朱棡骑术不错,紧紧跟在朱棣身侧。 “老二你省点力气吧。”朱棡迎着风大喊,“林先生交代了,咱们得赶在衍圣公进京之前,把曲阜那边的底细摸清楚。时间紧得很!” 老五朱橚骑术最差,被几个锦衣卫护在中间,死死抓着缰绳,颠得脸色发白,连话都说不出来。 一行人放慢马速,在十里亭附近稍微歇口气。 第125章 他们来了 第125章他们来了 朱樉翻身下马,揉着大腿根,直咧嘴。 “我算是服了林先生了。”朱樉往路边的石头上一坐,接过锦衣卫递来的水壶灌了一口,“查孔家。历朝历代谁敢动孔家?那是衍圣公!连父皇平时都得客客气气的。先生倒好,直接把咱们兄弟四个全派出来了。” “怕什么?”朱棣把马缰绳扔给随从,满脸兴奋地凑过来,“二哥你昨天没听先生说吗?孔家在曲阜占了多少良田?瞒报了多少人口?当地的县令到底是朝廷的官,还是他孔家的狗?这些烂账,随便翻出一本,都够他们喝一壶的!” 朱棡摸着下巴,眼神闪烁。 “先生这招叫釜底抽薪。”朱棡分析,“朝堂上那些文官天天拿孔孟之道压父皇,拿天灾说事。只要咱们在曲阜查出孔家欺男霸女、兼并土地的铁证。等衍圣公在奉天殿上满口仁义道德的时候,把证据往他脸上一砸……” 朱棡冷笑两声。 “那画面,我光是想想都觉得痛快!” 朱橚好不容易喘匀了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册子。 “先生交代了几个重点查验的地方。”朱橚翻开册子,指着上面的字,“第一,孔府历年来的田产地契,特别是历朝改朝换代时他们兼并的无主荒地;第二,曲阜周边百姓的租子到底交多少;第三,孔府私设的刑堂。” 朱棣听得眼睛直冒绿光。 “查!必须往死里查!”朱棣一拳砸在手心,“平时那帮酸儒天天在朝堂上叽叽歪歪,这回落到本王手里,非把他们孔庙的砖都给拆下来看看底下藏着什么!” 带队的锦衣卫千户赵全走上前,压低声音。 “几位殿下,曲阜不比别处。当地水泼不进,孔家的势力盘根错节。咱们就带了这几十号人,要是明着查,恐怕连孔府的门都进不去,甚至会有危险。” 朱棣瞥了赵全一眼。 “谁说咱们要明着查了?”朱棣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先生出门前给了个锦囊妙计。咱们这次去,不当钦差,当土匪。” 赵全愣住了。 “土匪?” “对。”朱棣翻身上马,一拽缰绳,马匹发出一声长嘶。 “走!去山东!本王倒要看看,这千年世家的底裤,到底是个什么颜色!” 三十多骑再次狂奔而出,消失在官道尽头。 接下来的几天,大明京城彻底沸腾了。 皇上要问学衍圣公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江南江北。四面八方的读书人、落榜书生,甚至连街头摆摊写家书的老秀才,全都跟打了鸡血一样往京城赶。 酒肆茶楼里,酸腐气冲天。 “听说了吗?朝廷要在玄武湖畔搭高台,请衍圣公开坛讲学!” “这可是千古未有之盛事!前阵子各地地龙翻身,安庆雪雷同降,这分明是老天爷对朝廷推行新政不满。皇上这是束手无策了,才赶紧把衍圣公请来镇场子。” “那是自然。天人感应之说,乃是前汉大儒董仲舒定下的规矩。这老天爷到底是个什么意思,除了咱们儒家,谁有资格解释?” “皇上虽然贵为天子,可论起体察天意,还得是孔圣人的嫡系传人!孔家的话,有时候比圣旨还准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5章他们来了(第2/2页) 类似的话在京城各个角落蔓延。 更有甚者,几个不知名的外地学子,直接跑到通政司衙门外头递折子,强烈要求朝廷准许全天下读书人当众聆听衍圣公的教诲,以正朝纲。 这股风潮越刮越猛,把孔家的声势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顶峰。隐隐约约间,衍圣公的名头,在读书人心里已经盖过了奉天殿里坐着的那位开国皇帝。 奉天殿后阁。 朱元璋翻着锦衣卫呈上来的厚厚一沓暗报,上面密密麻麻记的全是街头巷尾那些大逆不道的话。 换做平时,谁敢说孔家的话比圣旨准,老朱早就下令剥皮抽筋了。 可今天,朱元璋不仅没发火,反而靠在椅背上,乐出了声。 “标儿,你看看。”朱元璋把暗报扔给站在一旁的朱标,“这帮读书人胆子多肥。说咱这个天子不懂天意,孔家才懂。这大明的江山,干脆改姓孔算了。” 朱标接过暗报扫了两眼,眉头直接拧成了一个死结。 “父皇,这流言传得太过了。”朱标满脸担忧,“如今京城里连三岁孩童都在传唱孔家的威名。长此以往,皇权威严何在?儿臣请旨,让锦衣卫去拿人,杀一儆百!” 朱元璋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 “拿什么人?这叫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朱元璋喝了口茶,慢悠悠地开口,“你当这些流言是怎么在一夜之间传遍京城的?还有那些跑去通政司递折子的外地学子,哪来的胆子?” 朱标愣住,脑子里灵光一闪。 “难道是……林先生?” “可不是他干的嘛。”朱元璋哼了一声,“这小子心黑手狠。他这是在给孔家造势,把孔家架在火上烤。孔家现在名声捧得越高,声势压过了咱这个天子,等揭开他们老底的时候,他们摔得就越惨。”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色。 “传旨下去。准了那些学子的奏请。在玄武湖畔搭个最大的高台,让衍圣公好好讲讲这天意。戏台子搭得越大,这出戏才越好看。” 三天后,衍圣公孔希学的车驾进了应天府。 那场面,堪称万人空巷。 从城门一直到玄武湖畔的驿馆,街道两旁挤满了穿着青衫的读书人。孔希学的马车一露头,人群中直接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喊声。 “恭迎衍圣公!” 孔希学坐在宽大的马车里,听着外面的欢呼声,伸手捋了捋下巴上的长须,脸上满是受用之色。 他原本以为这次进京凶多吉少。毕竟前几天朱元璋刚在朝堂上把礼部尚书孔克仁给剥皮实草了。他连遗书都写好了,就怕这泥腿子皇帝发疯连他也砍了。 可没想到,皇帝不仅没动粗,反而弄出这么大的阵仗迎接他,甚至还准许他在宫外开坛讲学。 “看来,这朱重八到底是泥腿子出身,坐上了龙椅,也怕老天爷降灾。”孔希学对着同车的族人孔讷冷笑一声,“这次讲学,定要借着天灾的由头,逼他收回改建寺庙、重开科举的乱政。让他知道,这天下,终究是咱们读书人的天下。” 第126章 开坛讲学 第126章开坛讲学 承华殿偏殿。 林远大刀金马地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旁边站着个穿飞鱼服的锦衣卫,正拿着各种瓶瓶罐罐,在林远脸上涂涂抹抹。 朱标推门进来,看着眼前这一幕,满脸错愕。 “先生,您这是干什么?” 林远睁开眼,对着面前的铜镜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原本清秀白净的面容变得蜡黄,眉毛被画得粗黑,下巴上还贴了一圈乱糟糟的假胡茬。活脱脱一个常年在外奔波、郁郁不得志的落魄书生。 林远满意地拍了拍脸颊,挥手让锦衣卫退下。 “化妆啊。”林远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特意做旧的粗布长衫,“明天就是衍圣公开坛讲学的日子了。我得换个身份去凑凑热闹。” 朱标更糊涂了。 “先生要亲自下场辩论?那为何要易容?”朱标急切地走上前,“您是翰林院侍讲,代表朝廷堂堂正正去驳斥他,岂不是更能彰显朝廷的威严?” 林远拿起桌上的一把破折扇,刷地展开,摇了两下。 “太子殿下,您把事情想简单了。”林远转过身,“我要是穿着官服、顶着翰林院侍讲的名头上去,那叫朝廷以权压人。天下读书人会觉得,是我仗着皇上的势在欺负衍圣公。不管我辩赢辩输,他们都不会服气。” 林远把折扇合拢,敲了敲手心。 “但如果,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落魄学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衍圣公辩得哑口无言,颜面扫地呢?” 朱标眼睛一亮。 以民间的身份去打败儒家领袖,这杀伤力确实比朝廷出面要大得多。这等于是从根子上摧毁了孔家的道统威信。 但朱标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既然是落魄书生,先生大可不必易容啊?先生自入仕以来基本都待在了这承华殿,别说民间,朝中能认出先生的也没几个了。” 林远干咳了两声,把折扇插进后腰。 “殿下,实不相瞒。扒人祖坟这种事,太缺德了。”林远理直气壮地看着朱标,“孔家那帮人在曲阜当了上千年的土皇帝,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我要是真面目上台,把孔家的底裤全扯下来,以后我走在街上,保不齐哪个被洗脑的愣头青就窜出来给我一刀。” 朱标张着嘴,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林远上前一步,拍了拍朱标的肩膀,语重心长。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这种得罪全天下读书人的活,我怎么可能露脸?殿下要知道,我林某人向来是宁伤天和宁负人,不得伤我半毫分。易个容,骂完就跑,他们连我是谁都查不到,多安全。” 朱标彻底无语了。 他从小接触的都是舍生取义的忠臣烈士,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人把“怕死”和“腹黑”说得这么清新脱俗。偏偏这逻辑严丝合缝,根本没法反驳。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大笑。 朱元璋背着手,大步流星地跨进偏殿。 老朱一进门,看见林远这副尊容,也愣了一下。听完朱标把林远刚才那番“宁负人”的言论复述了一遍,朱元璋指着林远,笑骂出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6章开坛讲学(第2/2页) “你小子,真他娘的是个滑头!连孔家的祖坟你都敢刨,还怕几个酸儒报复?” 林远也不恼,拱了拱手。 “陛下,臣这叫谨慎。再说了,山东那边燕王殿下他们还没传信回来。要是没有铁证,光靠嘴皮子,可压不住衍圣公。” 朱元璋走到主位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份皱巴巴的密信,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 “老四传信回来了。” 林远和朱标精神一振,赶紧凑过去。 信是朱棣用炭笔匆匆写就的,字迹潦草,但内容却触目惊心。 “孔家这帮圣人子弟,在曲阜干的那些腌臜事,比胡惟庸还黑!”朱元璋冷笑连连,手指重重敲在信纸上,“兼并良田数万亩,隐匿人口上千户。为了抢地,逼死佃户,私设刑堂打死人!连曲阜当地的县令,都是他们家养的狗,朝廷的政令根本进不去!” 朱标看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一直以为孔家只是清高自傲,没想到背地里竟然烂到了这种地步。这哪里是圣人门第,这分明是割据一方的恶霸! 林远看完密信,直接乐了。 “有了这东西,明天这出戏,就有意思了。”林远把密信折好,揣进怀里,“衍圣公不是要讲天意吗?明天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天打雷劈。” 次日清晨,玄武湖畔。 一座三丈高的木制高台拔地而起。台下乌泱泱挤满了数以万计的读书人,人头攒动,一眼望不到边。 朱元璋带着文武百官,坐在远处临时搭建的看台上,冷眼旁观。 辰时三刻,衍圣公孔希学在一群孔氏族人的簇拥下,穿着一身宽大的儒服,缓步走上高台。 他在太师椅上坐定,目光悲天悯人地扫过台下的学子,清了清嗓子。 “近日天降灾异,地龙翻身,雪雷同降。” 孔希学一开口,旁边立刻有八个膀大腰圆的力士,举着卷好的大喇叭,把这话往四面八方吼。 “此乃上天警示大明,朝纲有失,违背天理常伦!” 高亢的声音在玄武湖面上激起回音。台下的数万学子听得如痴如醉。 有人闭目晃脑,有人抚须赞叹,人群中不时爆发出整齐划一的附和声。 就在这群情激昂的当口。 台下人堆里,突然窜出一个破锣嗓子。 “衍圣公!”这声喊又尖又亮,硬生生扎破了满场的诵德声。“学生有一事不明,还请衍圣公准学生上台一问!” 这声音从人堆里炸出来,周围的学子全被吓了一跳,呼啦啦让出一条道。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脸色蜡黄、下巴上挂着一圈乱糟糟胡茬的年轻人,正踮着脚仰头往高台上张望。 破折扇别在腰间,脚上的布鞋开了口,露出半截灰扑扑的袜子。 活脱脱一个考了好几年还没考上的落魄秀才。 远处看台上,朱元璋端着茶碗,一眼就认出来了。 第127章 降灾到底怎么降? 第127章降灾到底怎么降? “学生有一事不明,还请衍圣公准学生上台一问!” 这声音从人堆里炸出来,周围的学子全被吓了一跳,呼啦啦让出一条道。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脸色蜡黄、下巴上挂着一圈乱糟糟胡茬的年轻人,正踮着脚仰头往高台上张望。 破折扇别在腰间,脚上的布鞋开了口,露出半截灰扑扑的袜子。 活脱脱一个考了好几年还没考上的落魄秀才。 远处看台上,朱元璋端着茶碗,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嘴角抽了两下,差点没绷住。 这混小子,装得也太像了。 朱标站在旁边,视线落在那个“落魄书生”身上,耳根子莫名发烫。昨天那句“宁伤天和宁负人,不得伤我半毫分”又在脑子里冒了出来。 高台上,孔希学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打断了气势,眉头微皱。 台下数万学子的注意力瞬间被分散了,嗡嗡声四起。 “哪来的穷酸?衍圣公讲学你也敢打断?” “就是!你什么身份,也配上台?” 旁边几个穿着锦袍的书生对林远指指点点。 林远理都没理他们,仰着脖子继续冲高台上喊:“衍圣公!学生是许昌来的落榜书生,姓梁名三,游学至京。今日有幸目睹衍圣公开坛,心中有万般疑惑,恳请衍圣公不吝赐教!” 孔希学旁边的族人孔讷皱起脸,正准备让人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轰走。 孔希学抬手拦住了。 今天这场讲学,天下读书人都在看着。他要是连一个穷书生的问题都不敢接,传出去成什么了? 再说了,一个落榜秀才,能问出什么刁钻的东西? “上来吧。”孔希学捋了捋胡须,声音透过大喇叭传了出去,“衍圣公府的门,向来对天下读书人敞开。你有何疑问,尽管说。” 台下一片叫好声。 “衍圣公果然大度!” “这才是圣人家风!” 林远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一步一步爬上了三丈高台。 他站在孔希学面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然后直起腰。 “学生对天人交感之说有些疑惑,还请衍圣公不吝赐教。” 孔希学点了点头,伸手示意林远往台前站,好让底下的人也能听清楚。 “你问。” 林远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湖畔传得极远。 “天人交感,是说上天能感应到人间君王的德行。若是君王失德,上天便降下灾劫或异象,以作惩戒或警示。学生理解得对么?” 孔希学满意地点头。 “不错。董仲舒有言,国家将有失道之败,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此乃儒家正统之论,千古不移。” 台下数千学子齐齐点头,一副深以为然的模样。 林远跟着点了点头,一副受教的样子。 “那学生还有一问。”林远举起手指,挠了挠下巴上的假胡茬,“这个灾劫或异象,是怎么触发的呢?” 孔希学愣了一下。 “何谓‘触发‘?” “学生的意思是说......”林远歪着头,做出一副很认真在思考的模样,“比如说,今天陛下在朝堂上颁布了某条政令,上天觉得这条政令不好,那是当天就降灾劫呢?还是过几天?又或者过几个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7章降灾到底怎么降?(第2/2页) 孔希学没有立即接话。 这问题听着简单,实则暗藏机锋。 如果说当天就降灾,那对不上。哪有皇帝上午下旨、下午就地震的道理?翻遍史书也找不到这么巧的事。 可要是说过一段时间才降灾,那这因果关系怎么证明?凭什么说三月份的地震,就是因为正月份的政令引起的? 台下几万双眼睛盯着,孔希学不可能不回答。 他咳了两声,摸着胡须缓缓开口。 “天道运行,自有其理。并非……并非即时响应。” “哦?那是过多久呢?”林远追问。 孔希学额头沁出细汗,脑子飞速运转。 忽然,他想到了一个说法。 “君王失德,天地积聚怨气!”孔希学声音拔高了几分,恢复了几分从容,“怨气累积到一定程度,上天便降下灾劫。反之,若是君王贤明施仁政,怨气消散,天下便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这便是天人交感的机理。” 台下的学子们听到这番解释,纷纷鼓掌叫好。 “衍圣公高见!” “怨气之说,合情合理!” 林远也跟着点头,一脸诚恳。 “原来如此!衍圣公一言令学生茅塞顿开!” 孔希学稍稍松了口气。 “那学生再请教一个问题。” 林远话锋一转。 “按照衍圣公所言,怨气是积累的。那么,如果一位君王之前做了些失德之事,怨气开始往上涨了。但在怨气涨到降灾那个坎之前,这位君王突然醒悟了,开始施行仁政。” 林远摊开双手。 “那这个怨气,是不是就往下消了?灾劫是不是就不降了?” 台下彻底安静了。 孔希学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说“是”?那就等于承认,只要在灾劫降临之前改过,一切就平安无事。那这天人感应岂不成了纸老虎? 说“不是”?那就等于承认,就算君王改过了上天照样降灾......那还叫什么感应?君王再怎么努力也没用,这上天岂不是个不讲道理的混蛋? 两头堵。 孔希学的手搁在膝盖上,十指攥紧了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 憋了半天,硬是一句整话都没挤出来。 台下的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有些脑子快的学子已经隐约察觉到了这个问题的刁钻之处,开始窃窃私语。 林远没给孔希学喘息的机会。 “衍圣公,学生愚钝,可能没把问题说清楚。”林远往前迈了一步,语气越发谦逊,“学生换个说法。” “假设天地之间的怨气,是有数的。就像水缸装水一样,装到满了就溢出来,也就是降下灾劫。那学生打个比方,假如装到十桶水就溢,对吧?” 孔希学勉强点了点头。 “那如果现在陛下因为某些不好的政策让缸里已经装了九桶水了。”林远竖起九根手指,晃了晃,“这时候,陛下开始施行仁政。怨气一消,水位降下去了。灾劫是不是就不降了?” 第128章 一天昏君一天明君 第128章一天昏君一天明君 台下的学子跟着点头,这逻辑挑不出毛病。 “那学生就想问了......”林远放下手,语气骤然变了个味道。“陛下是不是可以这么干?” “上半年当昏君,让怨气涨到九桶水,快到坎了。下半年施仁政,把怨气消下去。如此循环往复,既不会触发灾劫,陛下也不用那么辛苦,只需要干半年的活就够了。” 林远歪着头,一脸纯真。 “如果说时间有些不稳定的话,陛下可以一天当昏君,一天当明君。隔天施仁政,怨气永远涨不满。那是不是就一辈子没有灾劫了?” 全场哑了。 远处看台上,朱元璋刚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听到这话,差点一口茶全喷到前面大臣的后脑勺上。 他赶紧侧过头,拿袖子捂住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朱标直接转过身去,面朝着柱子,整个人像抽风一样在那颤。 他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肌肉已经完全失控了,嘴唇咬得发白,可笑意还是一波接一波地往上涌。 一天昏君一天明君。 这话要是传出去,天底下所有讲天人感应的大儒都得被气死。 高台上,孔希学的脸色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他攥着扶手的手青筋暴起。 如果面前这个人不是在万众瞩目的高台上,他现在恨不得直接扑上去掐死这个穷酸! 台下彻底炸锅了。 数万学子交头接耳,声浪一波比一波大。 “这……好像有道理啊?” “不对不对,天道岂能如此儿戏!” “可这书生的推论没毛病啊!怨气能涨就能消,能消就能控制。皇帝要是真能掐着点来,天人交感不就成摆设了?” “胡说八道!你这是亵渎圣贤!” “我亵渎什么了?我就是顺着衍圣公的话往下推的!你有本事去驳他的逻辑啊!” 吵成了一团。有人脸红脖子粗地跟旁边的人掰扯,有人站在原地发呆,把这个逻辑来来回回想了好几遍,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可就是说不出哪里不对。 孔希学坐在太师椅上,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活了五十多年,在曲阜给无数达官贵人讲过学。从来没有人,用这种近乎无赖的方式,把天人感应的理论逼到了这种死胡同里。 最可恨的是,这个穷酸书生全程客客气气,一口一个“学生愚钝”、“还请赐教”,态度恭敬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是刀子。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孔希学终于开口了,声音发颤,“天道玄妙,岂是你这等升斗小民能以俗世之论度量的!” 林远退后半步,拱了拱手。 “学生受教了。只是学生实在愚笨,还有一个小问题。” 玄武湖畔,风吹过高台,台上的气氛却凝固得像块冰。 孔希学被林远那个“半年昏君半年明君”的说法噎得面红耳赤,硬是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8章一天昏君一天明君(第2/2页) 台下几万学子也是面面相觑。这落魄书生的话听着大逆不道,可顺着衍圣公刚才的逻辑往下盘,居然严丝合缝,根本挑不出毛病! 林远没打算给孔希学喘息的机会。 他把手里的破折扇在掌心敲了两下,往前又迈了一步。 “衍圣公,刚才那个问题您要是觉得不好答,咱们先放一边。”林远笑眯眯地开口,“学生还有第二个问题。” 孔希学眼皮猛地一跳,本能地觉得这小子嘴里吐不出好话。 “既然上天降灾,是为了警示朝纲有失。”林远提高音量,确保台下前排的人都能听见,“那学生想问,这灾劫降下来,到底是在警示哪一条政令?” 孔希学皱起眉头,刚想拿几句场面话对付过去,林远直接把他的后路堵死了。 “衍圣公您想啊。”林远掰着手指头开始算,“朝廷一天要发多少政令?一个月又要发多少?就拿这次二月份的灾异来说。” 林远伸出三根手指。 “二月份,陛下连发了十几道圣旨。什么类别的政令都有。这十几条政令发下去,紧接着福州、广州就地震了。” 林远把双手一摊,满脸无辜。 “上天又不会说话,也不会写字。它老人家哐当一下砸个地震异像下来,瞎几把降一通灾,谁知道它是在针对哪一条政令?” 台下一片死寂。 林远接着往下盘逻辑。 “如果说这十几条政令全错了,那大明岂不是要亡国了?可如果说只有一条错了,那是哪一条?上天没留字条啊!” 林远盯着孔希学的眼睛,语气变得极其诚恳。 “衍圣公,您给评评理。上天这灾降得不明不白,陛下就算想改错,他也不知道该改哪一条啊!万一把原本对的政令给废了,错的反而留下了,那岂不是错上加错,怨气更重?” 孔希学坐在太师椅上,后背已经出了一层白毛汗。 这问题比刚才那个还要命! 他如果敢说某一条政令错了,那就是在借天意干涉朝政!这是大忌! 可如果不说,那天人感应的警示作用在哪?上天降个灾,连为什么降都说不清楚,那这灾跟朝廷的政令还有个屁的关系! 孔希学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嘴唇哆嗦着,半天没放出个屁来。 就在这时,台下人群里突然爆出一声扯着嗓子的呐喊。 “这还用问吗!”一个穿着青衫的年轻学子涨红了脸,满脸狂热地指着高台,“前几日京城里早就传开了!衍圣公乃是圣人嫡脉,最懂天意!这老天爷到底是个什么意思,衍圣公自然能体察得清清楚楚!” 这嗓子一出,周围好几个学子像找到了主心骨一样,跟着大声附和。 “对!衍圣公学究天人,自然能代天言事!” “朝廷不知道改哪条,问衍圣公便是!” “有衍圣公在此,天意昭然若揭!” 第129章 我还想问 第129章我还想问 声浪一波接着一波,在玄武湖畔回荡。 可人群中,也有一小部分上了年纪、或者在官场里摸爬滚打过的老读书人,听到这些喊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们死死闭上嘴,脚步悄悄往后挪,生怕跟这帮不知死活的愣头青沾上关系。 代天言事?最懂天意? 你他妈是要造反啊! 远处的看台上。 朱元璋坐在太师椅里,听着那边传来的阵阵声浪,嘴角一点点咧开,最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标儿,听见没?”朱元璋端起茶杯,指着玄武湖的方向,“这帮读书人说,孔希学比咱懂天意。老天爷有什么话,不跟咱这个天子说,跑去跟孔家说了。” 朱标站在一旁,看着那群狂热的学子,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群蠢货!被人当枪使了都不知道!林先生这哪里是提问,这分明是在给孔家递绞索! 高台上。 林远听着台下的呼喊,嘴角的弧度越拉越大。 他转过身,冲着孔希学深深作了一个长揖。 “哦~~~”林远拖长了音调,声音里透着恍然大悟的惊喜,“原来衍圣公最懂天意啊!” 林远直起身,满脸敬佩地看着孔希学。 “既然衍圣公能体察天心,知道上天降灾是针对哪一条政令。那天子以后颁布圣旨之前,岂不是都要先把圣旨送到曲阜,请衍圣公过目?” 林远的声音又尖又亮,穿透力极强。 “只要衍圣公点个头,说这条政令不惹天怒,朝廷才能颁布。若是衍圣公摇头,陛下就得赶紧把圣旨收回去。如此一来,大明便再无灾劫了!” 林远猛地一拍手,大声赞叹。 “天子垂拱而治,衍圣公代天言事!这大明的江山,有孔家在,何愁不万世太平!” 轰! 这话一出,孔希学的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 他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直接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动作大得连头上的儒巾都歪了。 汗水顺着孔希学的额头往下淌,砸在衣襟上。 他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凉透了。 这哪是求学!这是要挖个坑把他孔家九族全埋了啊! 哪来的毒士!我孔家怎么招惹你了!我道歉还不行吗! 什么叫天子颁布圣旨要先送去曲阜? 什么叫衍圣公代天言事? 这话要是敢有一个字落实,别说他孔希学,孔家有一个算一个,都去找个风水宝地吧! 大明朝的皇帝是谁?是朱重八!那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杀贪官像切菜一样的开国狠人! 他只要敢把“最懂天意”这四个字应下来,就算今天能活着走下这玄武湖的高台,绝对活不过下个月! 那位主子甚至都不用亲自动手,随便找个“曲阜周边闹匪患”或者“山东突发瘟疫”的由头,就能派大军把孔府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出来! “一派胡言!简直是一派胡言!” 孔希学急眼了,连衍圣公的仪态都顾不上了,指着林远的鼻子破口大骂。 他抢过旁边力士手里的大喇叭,对着台下几万学子声嘶力竭地吼了起来。 “老夫什么时候说过代天言事!你们休要在此妖言惑众!” 孔希学喘着粗气,声音都在发抖。 “天意高远,岂是我等凡夫俗子所能妄自揣测的!上天降灾,确实是因为政令有失,但……但具体是哪一条,老夫如何得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9章我还想问(第2/2页) 台下的学子们愣住了。 刚才那个狂热的劲头瞬间被浇了一盆凉水。 有学子不解地大喊:“衍圣公!若您不知,那这天人感应之说,岂不是成了一笔糊涂账?” “胡说八道!”孔希学急得直跺脚,这会儿他只想赶紧把这个烫手的山芋扔出去,“老夫不知,但有人知!” 孔希学转身面向皇城的方向,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当今陛下,乃是真龙天子!受命于天!” 孔希学用尽全身力气,对着大喇叭狂吼,生怕远处的锦衣卫听不见。 “天子天子,乃上天之子!老天爷降下灾劫,到底是个什么意思,要警示哪一条政令,父子连心,陛下自然能感应得到!” 孔希学一边磕头一边大声分辩。 “陛下圣明烛照,定能从万千政令中,察觉出上天的心意!老夫不过是一介草莽儒生,怎敢妄言天意!天下政事,皆由天子圣裁!” 玄武湖畔,死一般的寂静。 几万名读书人张着嘴,呆呆地看着高台上那个跪地磕头、把天意解释权双手奉还给皇权的儒家领袖。 信仰,塌了。 这几天在京城里传得神乎其神的“孔家比皇上懂天意”,在这一刻,被衍圣公自己亲手撕得粉碎。 远处的看台上。 朱元璋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高台上那个滑稽的身影,听着那句“父子连心,陛下自然能感应得到”,整个人愣了足足三秒。 紧接着。 “噗......” 朱元璋一口茶水直接喷了出去,溅了旁边的朱标一身。 “哈哈哈哈哈!” 朱元璋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标儿!你听见没!孔希学说咱跟老天爷父子连心!哈哈哈哈哈!这老小子被林远吓破胆了,连脸都不要了!” 朱标一边擦着衣服上的茶水,一边也是忍俊不禁。 先生这招,确实缺德,但是好用啊。 根本不需要朝廷出面辩驳,只是顺着对方的话往下推,直接把孔家捧到了一个足以掉脑袋的高度。孔希学为了保命,只能自己把儒家垄断了一千多年的“天意解释权”给砸了。 从今天起,天人感应还是存在的,但解释权,归皇家了。 高台上。 林远看着跪在地上的孔希学,收起了破折扇。 “原来如此。”林远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既然衍圣公也说,天意只有天子能懂。那朝堂上那些动不动就拿天灾来阻挠陛下推行新政的官员,岂不是都在僭越妄言?” 孔希学跪在地上,浑身僵硬。 他知道自己被套进去了,但他不敢反驳。 林远没再理他,转身面向台下的数万学子。 “诸位都听见了!”林远的声音清亮,“衍圣公亲口所言,天意归天子!以后谁要是再敢拿地震下雪来对朝廷的政令指手画脚,那就是在冒充上天,欺君罔上!” 台下鸦雀无声。 林远眼珠一转,又开口问到,“对了,衍圣公,学生还有一事不明。” 孔希学看着笑嘻嘻的林远,差点一口血吐出来,竖子!我孔家跟你到底什么仇什么怨!居然还要下手! 第130章 世修降表衍圣公 第130章世修降表衍圣公 玄武湖畔,风停了。 孔希学跪在木台上,听见林远那句“学生还有一事不明”,气得脑门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竖子! 我孔家跟你到底什么仇什么怨!非要下这种死手! 孔希学这会儿连杀了林远的心都有了,可台下几万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只能硬生生把火气压下去,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重新坐回太师椅上。 “你还要问什么?”孔希学语气极度不善,连“老夫”都不自称了。 林远把破折扇往腰带里一插,双手拢在袖子里,态度依旧恭敬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衍圣公,刚才咱们论了天意,现在咱们不论那个了。学生想请教请教孔府的家风。”林远笑眯眯地看着孔希学,“孔家世代传承圣人学问,这孔府的家风,想必也是与孔圣人一脉相承的吧?” 孔希学听到这话,心里顿时松了一大口气。 只要不扯天人感应那种容易掉脑袋的话题,论起家风和圣人教诲,那可是他孔家的绝对主场! 孔希学挺直了腰板,整理了一下刚才弄歪的儒巾,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悲天悯人的傲气。 “这是自然。”孔希学声音洪亮,借着旁边力士的大喇叭传遍全场,“孔氏一脉,自先祖孔子传下诗礼家训,世代恪守。我孔府子孙,行事作风皆以圣人遗训为准绳,不敢有半点逾越!” 台下原本有些动摇的学子们,听到这番正气凛然的话,纷纷点头。 孔家毕竟是天下读书人的精神图腾,这千年世家的底蕴摆在这里,家风自然是没得挑的。 林远跟着连连点头,一副极其受教的模样。 “衍圣公说得极是。”林远往前走了一步,“那孔圣人曾言,‘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这‘忠’字,孔家也是奉为圭臬的咯?” 孔希学毫不犹豫地接话。 “忠孝乃立身之本!无忠无以立于天地之间!”孔希学大义凛然地环视台下,“我孔家子孙生生世世,皆以忠君爱国为己任!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此乃儒家正统!” 台下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几万名读书人被孔希学这番话激得热血沸腾,刚才因为“天意解释权”丢掉的面子,这会儿似乎又全挣回来了。 远处的看台上。 朱元璋端着茶碗,听到那句“忠君爱国”,不屑地撇了撇嘴。 “这老东西,唱戏倒是一把好手。”朱元璋哼了一声,“咱倒要看看,林远怎么扒他这层皮。” 朱标没出声,眼睛死死盯着高台上的那个落魄书生。 高台上,林远等台下的叫好声稍微平息了一些,突然拖长了音调。 “哦......”林远一拍脑门,满脸的困惑,“既然孔家生生世世都以忠君爱国为己任,那学生就真想不明白了。” 林远收起笑脸,声音骤然拔高,透着一股子极其刺耳的尖锐。 “北宋靖康之变,金兵南下,徽钦二帝被掳走,大宋江山沦丧。”林远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账,“按理说,孔家作为大宋臣子,深受皇恩,该当死节殉国吧?” 孔希学眼皮猛地一跳,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0章世修降表衍圣公(第2/2页) 林远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语速飞快。 “可学生怎么在史书上看到,金太宗刚打下曲阜,你们孔家第四十八代衍圣公孔端友,立马就上表称臣了?金国还高高兴兴地封了他一个‘衍圣公’的爵位!” 台下瞬间安静了。 叫好声戛然而止,几万名读书人张着嘴,面面相觑。 “这还不算完。”林远往前逼近一步,手指直接怼向孔希学的鼻子,“后来蒙古人打进中原,金国灭了。你们孔家第五十一代衍圣公孔元措,连夜给蒙古大汗写贺表!转头又当了元朝的衍圣公!甚至还带着蒙元的军队清剿镇压汉人!” 林远猛地转过身,面向台下数万学子,双手摊开。 “再后来,当今陛下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大明收复山河,元廷北遁。你们猜怎么着?” 林远指着坐在太师椅上脸色煞白的孔希学,放声大笑。 “孔家第五十五代衍圣公,也就是台上坐着的这位孔希学大人!立马又给当今陛下上表,洋洋洒洒几千字,夸大明乃天命所归!” 林远转回身,一脚踹在讲桌的边缘,发出一声巨响。 “宋封,金来降金!金封,元来降元!元封,明来降明!” 林远的声音透过大喇叭,炸雷一般在玄武湖畔轰鸣。 “衍圣公!您刚才口口声声说孔家生生世世以忠君爱国为己任!”林远一把抽出腰间的破折扇,重重砸在地上,“南宋崖山海战,十万军民宁死不降,投海殉国!陆秀夫背着小皇帝跳海的时候,你们孔家在哪?” 全场死寂。 只有风吹过湖面的声音。 林远指着孔希学,字字诛心。 “你们孔家不仅没去跳崖山,反而正忙着给元世祖忽必烈写赞歌!夸他文治武功,天命所归!” “这就是孔家的‘臣事君以忠’?!” “这就是你们世代传承的圣人家风?!呵,简直了,好一个铁骨铮铮衍圣公,世修降表劝人忠。” “十万军民的尸骨还在崖山的海水里泡着,你们孔家却在曲阜的豪宅里,端着新主子赏的酒杯,继续做你们的衍圣公!” 林远每吼出一句,孔希学的身子就往下缩一分。 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老脸,此刻已经没有了半点血色,嘴唇发紫,浑身抖得连椅子都在跟着晃。 台下的几万名读书人全傻了。 这层窗户纸,历朝历代都没人敢去捅破。天下读书人全都默契地避开孔家投降的这段黑历史,只谈圣人道统。 可今天,被一个落魄书生当众撕得粉碎,甚至还把那十万殉国的军民拉出来做对比。 这对比太惨烈,太刺眼了。 “你……你……”孔希学指着林远,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一口气全堵在嗓子眼里,根本喘不上来。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先哭出了声。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秀才,直接跪在地上,捶胸顿足。 “崖山之后无中华!十万忠魂啊!圣人门第……竟然是这等蝇营狗狗之辈!” 第131章 外孔刘内孔张 第131章外孔刘内孔张 “崖山之后无中华!十万忠魂啊!圣人门第……竟然是这等蝇营狗狗之辈!” 这一声哭喊,直接引爆了全场。 信仰崩塌的读书人们,从震惊转为错愕,最后化作滔天的愤怒。 “无耻!简直无耻之尤!” “三姓家奴!也配谈忠君爱国!” “还我十万军民的命来!你们孔家凭什么高高在上!” 谩骂声、痛哭声、唾弃声,交织在一起,铺天盖地地朝着高台砸了过去。几个脾气暴躁的年轻学子,甚至捡起地上的土块和石子,用力往台上扔。 孔希学旁边的几个孔氏族人吓得抱头鼠窜,拼命拿袖子挡着飞来的石块。 远处的看台上。 朱元璋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整个人直接站了起来。 “痛快!骂得太痛快了!”朱元璋满脸红光,兴奋得直搓手,“咱当年打天下的时候,就看这帮软骨头不顺眼!谁赢了就给谁当狗,转过头还敢在咱面前摆圣人谱!” 朱元璋指着高台上的林远,转头对朱标大笑。 “标儿你看!林远这小子就是把剔骨刀!一刀下去,直接把孔家这千年世家的底裤给扒了个精光!以后谁还敢认他们当天下读书人的宗师?” 朱标站在一旁,看着陷入癫狂的数万学子,只觉得口干舌燥。 杀人诛心。 林先生这是把孔家在读书人心里的根,连根拔起,直接扔进粪坑里踩碎了。 高台上,孔希学被一块飞来的泥巴砸中了额头,儒巾彻底掉在了地上,披头散发,狼狈不堪。 他拼命抓着椅子的扶手,对着台下声嘶力竭地喊。 “那……那是为了保全圣人道统!若孔家死节,圣人学问谁来传承!老夫……老夫那是忍辱负重!” 玄武湖畔,风刮得更急了。 孔希学那句“忍辱负重”在湖面上飘荡,听着比哭还难听。 林远站在高台上,看着被泥巴砸得满头包的衍圣公,差点没笑出声。 “忍辱负重?好一个忍辱负重!”林远扯着嗓子喊了起来,“衍圣公,您这话糊弄鬼呢?投降金国是为了道统,投降蒙古也是为了道统。合着这圣人道统,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谁拳头大就跟着谁走?那为何孔元措带着兵镇压汉人?这也是为了道统?” 台下的读书人们发出一阵哄笑,笑声里全是鄙夷。 “不过嘛……”林远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神神秘秘,“学生这些日子一直百思不得其解。孔圣人当年周游列国,那是什么样的气节?那是‘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可怎么到了后代子孙这里,骨头就软成这样了呢?” 林远往前溜达了两步,凑近孔希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1章外孔刘内孔张(第2/2页) “直到前些日子,学生在山东一带游学,在乡野间听见了一句顺口溜,这才犹如醍醐灌顶,彻底想明白了!” 孔希学原本还在拿袖子擦脸上的泥巴,听到“山东游学”四个字,心里猛地打了个突。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眼前这个落魄书生。不知怎么的,他总觉得这小子接下来要说的话,比刚才扒孔家投降的底裤还要命。 台下的学子们这会儿全被勾起了好奇心。 人群里有个大嗓门扯着脖子喊:“梁兄!什么顺口溜?快快赐教!” “对啊!说出来大伙听听!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圣人门第变成了这副德行!” 林远转过身,面向台下几万人,清了清嗓子。 “那句顺口溜,就六个字。”林远竖起手指,一字一顿地吐了出来。 “外孔刘,内孔张!” 这六个字一出口,玄武湖畔先是安静了一瞬。大多数外地来的学子听得一头雾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完全不明白这六个字是什么意思。 可人群里,那十几个从山东曲阜一带赶来凑热闹的学子,脸色瞬间全变了。 “这……这是……”一个山东籍的秀才吓得连连后退,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这是曲阜的禁忌!谁敢提这六个字,孔家是要打死人的!” 高台上,孔希学听到这六个字,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那张老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双腿一软,竟然直接从太师椅上滑到了地上。旁边的孔氏族人赶紧七手八脚地去扶他,却发现衍圣公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连站都站不直了。 “你……你到底是谁!”孔希学指着林远,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休要在此妖言惑众!来人!把他给我拉下去!撕烂他的嘴!” 几个孔府的力士刚要往前扑,林远直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讲桌,指着孔希学破口大骂。 “怎么?被戳中痛处,急眼了?”林远直接走到喇叭前大喊,声音透过大喇叭,震得所有人的耳朵嗡嗡作响,“衍圣公!你既然敢自称圣人之后,怎么不敢让天下人听听这‘外孔刘,内孔张’到底是怎么回事!” 台下的学子们一看孔希学这反应,瞬间全明白了。 这六个字里面,绝对藏着惊天大瓜! “让他说!” “对!凭什么不让说!咱们就要听!” “孔家要是心里没鬼,怕什么顺口溜!” 几万人的声浪压过来,那几个孔府的力士直接被吓退了,缩在台边不敢动弹。 林远拍了拍手,满脸讥讽地看着瘫在地上的孔希学。 “既然衍圣公不肯说,那学生就替您给天下读书人讲讲这段故事。” 第132章 他们根本不是圣人后代 第132章他们根本不是圣人后代 林远转过身,声音拔高。 “诸位!五代十国时期,孔府有个家仆,叫刘末。这人跟着主子姓了孔,改名叫孔末。这个孔末趁着天下大乱,恩将仇报,把孔子第四十二代嫡孙孔光嗣给杀了!不仅杀了主子,他还企冒名顶替图霸占孔家的家产和爵位!这事在史书上,叫‘孔末乱孔’!” 台下发出一阵惊呼。 “这刘末的后代,后来虽然被赶出了孔府正堂,但依然在曲阜繁衍生息。孔家人嫌弃他们,不让他们入家谱,管他们叫‘外孔’,或者叫‘伪孔’。这就是‘外孔刘’的由来!” 学子们听得连连点头。家奴作乱,鸠占鹊巢,这确实是桩丑闻。 “这‘外孔刘’倒也罢了,毕竟是个伪孔。”林远拖长了音调,语气变得极其戏谑,“可要命的,是这后半句,‘内孔张’!” 林远转头看了一眼孔希学。这位衍圣公此刻已经翻了白眼,要不是旁边的族人掐着人中,估计已经晕死过去了。 “相传当年孔末作乱,孔光嗣全家被杀。唯独留下一个还在襁褓里的儿子,叫孔仁玉。”林远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这孔仁玉被他外祖母张姥姥抱走。据说张姥姥为了保住孔家的血脉,狠心把自己的亲孙子交出去顶替,这才让孔仁玉活了下来。后来这孔仁玉长大,夺回家产,成了孔家的‘中兴祖’。为了报恩,孔家世代尊张家为恩亲。” 台下的学子们听得直皱眉。这故事听着挺感人,可怎么觉得哪里不对劲? 林远一拍大腿,把众人心里的疑惑直接喊了出来。 “诸位!你们动脑子想想!那张姥姥是个什么神仙人物?为了救外孙,把自己的亲孙子送去给叛奴杀?这合乎常理吗!而且世代尊张家,到底是为了报恩还是为了祭祀真正的祖宗?!” 林远在台上走来走去,双手挥舞。 “更蹊跷的是,前朝出土的孔仁玉墓志铭上,对这件惊天动地的灭门惨案,连一个字都没提!这可是孔家中兴祖的墓志铭!这么大的劫难,这么大的恩情,为什么不刻在石头上?” 林远猛地停下脚步,直视台下数万人。 “答案只有一个!” 林远的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寒意。 “当年活下来的那个襁褓婴儿,根本就不是孔仁玉!而是张姥姥的亲孙子!” 轰! 这几句话就像一颗重磅炸弹,直接在玄武湖畔炸开了。 “孔子真正的血脉,早在五代十国时期,就已经被那个家奴刘末杀得干干净净了!”林远指着瘫在地上的孔希学,放声大笑,“所以孔家才分什么‘外孔刘’和‘内孔张’!因为现在的孔家,要么是姓刘的家奴后代,要么是姓张的外戚后代!根本就不是孔圣人的后代!”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几万名读书人张着嘴,脑子全宕机了。 林远把破折扇啪地一声合上。 “这就全对上了!”林远一拍手,“我就说嘛!孔圣人的后代,怎么可能如此无忠无义、毫无气节!原来台上坐着的这帮人,根本就不是圣人之后!他们是一群鸠占鹊巢的假货!” “假货!” 这两个字在玄武湖面上激起层层回音。 短暂的死寂过后,台下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声浪。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难怪他们降金降元降得那么痛快!因为他们根本没有圣人的骨血!” “骗子!一群窃取圣人名号的窃贼!” “把他们赶下台!他们不配穿儒服!” 学子们彻底疯了。如果说刚才扒投降史是摧毁了孔家的道德金身,那现在这番血脉论,就是直接把孔家的祖坟给刨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2章他们根本不是圣人后代(第2/2页) 远处的看台上。 朱元璋端着茶碗,整个人都看傻了。 他转过头,愣愣地看着朱标。 “标儿……这‘外孔刘内孔张’的事,是真的假的?”老朱咽了口唾沫。 朱标也是满脸呆滞,摇了摇头:“儿臣……儿臣也从未听闻。不过先生这番推论,严丝合缝,连儿臣都觉得……十有八九是真的。” “管他真的假的!”朱元璋猛地一拍大腿,乐得直拍桌子,“这小子太狠了!杀人诛心啊!咱今天这戏看爽了!孔家这回是彻底翻不了身了!” 朱标擦了擦冷汗,“何止是翻不了身......这数万学子传出去,整个天下的读书人都要弄死孔家人。” 高台上,孔希学终于缓过一口气。 他一把推开扶着他的族人,连滚带爬地扑到台边,冲着台下声嘶力竭地吼叫。 “污蔑!这是赤裸裸的污蔑!老夫是孔子第五十五代嫡孙!族谱上写得清清楚楚!你这穷酸,老夫要诛你九族!” 话音未落。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雷响。 不,不是雷声。 是马蹄声! “隆隆隆——” 几十骑快马从应天府的街道上狂奔而来,马蹄卷起的烟尘直冲云霄。 为首的四个人,全都是一身风尘仆仆。 正是从山东曲阜日夜兼程赶回来的秦王、晋王、燕王和周王! “闪开!全都给本王闪开!” 朱棣一马当先,手里挥舞着马鞭,冲着挡路的学子大吼。 几万名读书人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呼啦啦让出一条宽阔的大道。 三十多匹蒙古大马直接冲到了高台底下,硬生生勒住缰绳,马匹发出一阵长嘶。 众人这才看清,这些马背上,不仅驮着好几个被五花大绑、穿着绫罗绸缎的胖子,还拉着好几口沉甸甸的大木箱。 而在队伍的最后面,几辆破旧的牛车上,坐着十几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老人和妇女。 朱棣翻身下马,一把揪住马背上那个穿着锦缎的胖子,像扔破麻袋一样,直接把他踹上了高台的台阶。 “老实点!再哼哼本王砍了你!”朱棣骂了一句。 高台上的孔希学看清那个被踹上来的胖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孔……孔炳?”孔希学失声叫了出来。 这胖子不是别人,正是孔府在曲阜的管事,专门负责收租子和放印子钱的狠角色。 朱棣带着几个兄弟,大步流星地走上高台。 他根本没搭理孔希学,直接走到林远身边,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林远笑眯眯地退到一边,把场子让了出来。 “诸位!”朱棣一把夺过旁边力士手里的大喇叭,声音如洪钟一般砸了出去,“本王燕王朱棣!本奉旨前往山东曲阜,请衍圣公一行人来京,但是阴差阳错,错过了时间,等本王到曲阜的时候,衍圣公一行人已经出发了,本王顺势逛了逛曲阜,才发现这圣人后代,一个比一个黑心!” 台下的学子们倒吸一口凉气。 朱棣一脚踩在那个叫孔炳的胖子背上,指着台下被锦衣卫抬上来的大木箱。 “这帮满口仁义道德的圣人子孙,在曲阜干的那些腌臜事,简直罄竹难书!”朱棣一把掀开其中一个木箱的盖子,抓起一把厚厚的账册和地契,直接扬到了半空中。 纸片像雪花一样飘落下来。 “二哥!念!”朱棣吼了一声。 第133章 孔家之罪 第133章孔家之罪 朱樉几步跨到木箱前,弯腰抓起厚厚一沓卷宗。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声音借着旁边的几个大喇叭,如同闷雷一般在玄武湖畔炸响。 “洪武元年至洪武十三年!” 朱樉念出第一句,台下几万人的议论声瞬间被压了下去。 “大明开国至今,孔家在曲阜及周边州县,强买强卖、巧取豪夺良田,共计一万三千六百亩!” 朱樉把手里的卷宗狠狠砸在孔希学的脸上,纸页散落一地。 “遇到不愿贱卖祖产的农户,孔府管事便指使恶奴趁夜放火,或者随便安个名目扭送县衙!十三年来,因为护地被活活打死、逼死的农户,有名有姓的,就有四百七十二人!” 四百七十二人。 这个数字一报出来,台下几万名读书人齐刷刷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买地,这分明是明火执仗地吃人! 朱樉根本没停,从箱子里又拽出一本账册,翻开。 “洪武五年,孔府二少爷看中曲阜城西张家闺女,大白天强行掳走!张家老汉去县衙告状,县令不仅不管,反而让孔府家丁把张老汉当街打断双腿!” 朱樉越念越火大,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崩了起来。 “十三年来,孔府上下奸淫掳掠周边良家妇女,致使不堪受辱投井自杀、悬梁自尽者,足足一百一十五人!” 台下彻底炸了。 “畜生!简直是畜生!” “这等做派,与山上的土匪何异!” 朱樉把账册往地上一摔,大步走到那几口大箱子前,一脚踢翻了其中一口。 哗啦啦! 里面装满的带着血迹的欠条和刑具散落出来。 “私设刑堂!滥用私刑!”朱樉指着地上的东西,冲着台下大吼,“但凡对孔家有半点不敬,或者交不上租子的佃户,直接拖进孔府后院水牢!死伤不知凡几!” 朱樉转头盯死瘫在地上的孔希学。 “不仅如此!你们孔家还在曲阜及周边连开十一家赌场,放印子钱!九出十三归!逼得老百姓卖儿卖女,家破人亡!” 一桩桩,一件件。 全是大明律例里千刀万剐的死罪。 朱棣踩着孔炳的后背,脚下猛地用力,孔炳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 “你们自己看!”朱棣指着台下几辆破牛车,“这些都是本王从曲阜带回来的苦主!全是被孔家逼得家破人亡的老百姓!” 牛车旁。 一个瞎了一只眼、断了一条胳膊的老头扑通一声跪在泥地里,冲着高台的方向嚎啕大哭。 “各位青天大老爷啊!孔府逼着交租子,老汉我交不上,他们就抢了我孙女抵债。我那可怜的孙女才十岁啊!进府三天……三天就被折磨死了啊!” 老头哭得撕心裂肺,脑袋往地上死死磕去,砰砰作响,额头瞬间血肉模糊。 旁边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抱着个没了双腿的半大孩子,也跟着跪下,泣不成声。 “当家的去孔府讨要工钱,被他们扔进水牢泡了七天,抬出来的时候人已经烂了。孩子去喊冤,被他们放狗咬断了腿……老天爷啊,这世上还有没有王法了!” 十几个苦主的哭喊声,在空旷的玄武湖畔回荡。 字字泣血,声声催命。 几万名读书人听着这些惨绝人寰的控诉,看着地上散落的账册和地契,脑子里的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粉碎了。 如果说刚才林远在台上抛出“外孔刘,内孔张”的说法,还有人觉得那是野史传闻,心里存着几分疑虑。 那现在,这些铁证如山的罪孽摆在眼前,逻辑彻底闭环了。 真正的圣人血脉,哪怕再家道中落,哪怕再不济,也绝不可能干出这种丧尽天良、灭绝人性的事! 书香门第,怎么会开赌场放印子钱? 礼仪之家,怎么会强抢民女逼人投井? 这根本不是什么圣人家风! 这就是一群鸠占鹊巢的恶霸!是一群打着圣人旗号吃人血馒头的禽兽! 人群中,一个中年举人浑身发抖,指着高台上的孔希学,破口大骂。 “难怪你们降金降元降得那么痛快!因为你们骨子里就是低贱的奴才!你们根本不是孔圣人的后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3章孔家之罪(第2/2页) 这一声怒吼,直接点燃了火药桶。 几万名读书人从最初的震惊,转为恶心,最后化作了滔天的暴怒。 他们感觉自己被骗了。 被这群假货骗了上千年! 他们天天在孔庙里磕头,天天念诵的圣人道统,竟然被这样一群腌臜的家奴和外戚踩在脚底下糟蹋! “杀了这帮畜生!替曲阜百姓偿命!” “剥夺他们的衍圣公封号!他们不配!” “砸了他们的招牌!把这群假货赶出曲阜!” 愤怒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几乎要把玄武湖的水都给掀翻了。 无数的学子往前涌,想要冲上高台把孔希学和孔炳生吞活剥了。锦衣卫赶紧拔出绣春刀,在台下围成一圈,死死挡住暴动的人群。 高台上。 孔希学披头散发,看着台下那些恨不得吃了他肉的读书人,彻底崩溃了。 他知道,孔家完了。 不仅是名声完了,这千年积攒下来的基业,今天全都要交代在这里了。 远处的看台上。 朱元璋端着茶碗的手早就放下了。 他听着朱樉念出的那一串串人命数字,原本看戏的兴奋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几乎凝为实质的杀意。 大明开国十三年! 他朱重八最恨的就是贪官污吏和土豪劣绅欺压百姓。他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几天安生日子,杀了多少人?剥了多少皮? 结果这帮顶着圣人名号的王八蛋,居然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在山东曲阜当了十三年的土皇帝! “好啊……好得很!” 朱元璋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手背上的青筋直跳。 “四百七十二条人命!一百一十五个贞烈女子!咱大明律在曲阜,成废纸了!” 朱标站在一旁,也是气得浑身发抖。 “父皇,孔家此等恶行,简直人神共愤。若不严惩,何以平民愤!何以正国法!” 朱标看向高台的方向,心里对林远佩服到了极点。 先生这一局,做得太绝了。 先破天意,再毁道德,接着刨血脉,最后拿铁证。 一步一步,把孔家从云端直接踹进了十八层地狱。现在别说朝廷要办孔家,天下读书人都恨不得活剐了他们。 高台上。 林远看着台下群情激愤的场面,把腰间的破折扇抽出来,慢条斯理地扇了两下。 火候差不多了。 台下的学子们见冲不破锦衣卫的防线,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带的头,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紧接着,一片连着一片。 几万名读书人,齐刷刷地跪在玄武湖畔,面向高台上的几位藩王,也面向远处的皇城。 “草民等恳请秦王殿下、晋王殿下、燕王殿下、周王殿下做主!” “孔家冒领圣人血脉,欺世盗名!为祸乡里,草菅人命!” “恳请朝廷严惩假圣人!剥夺衍圣公封号!还曲阜百姓一个公道!还天下读书人一个清白!” 几万人的齐声高呼,震天动地。 朱棣站在台前,看着底下跪倒一片的学子,转头看向林远。 林远合上折扇,冲着朱棣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随后转过身,面向远处看台的方向,深深作了一个长揖。 “既然天下学子皆知真相,曲阜百姓沉冤得雪。” 林远的声音清亮,穿透全场。 “此等欺君罔上、祸国殃民之大案,便请陛下圣裁!” 远处看台上。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一把抽出了腰间的天子剑。 “毛骧!” 老朱的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暴怒。 一直候在后面的锦衣卫指挥使毛骧立刻上前,单膝跪地。 “臣在!” “传咱的旨意!”朱元璋指着高台的方向,杀气腾腾,“把孔希学这帮人,全给咱绑了,直接押入诏狱!派三千锦衣卫即刻前往山东曲阜,把孔府给咱围了!一只苍蝇都不准飞出来!” 朱元璋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 “抄家!拿人!咱倒要看看,这帮假货的骨头,到底有多硬!他们底下到底有多脏!” 第134章 各国变法无有不流血者 第134章各国变法无有不流血者 玄武湖畔的一场大戏,直接把应天府点成了一个火药桶。 接连好几天,锦衣卫诏狱的大门外,乌泱泱围满了从全国各地赶来的读书人。 他们也不闹事,就是堵在门口。看见有锦衣卫或者狱卒进出,就呼啦啦围上去,七嘴八舌地打听。 “官爷,孔家那帮假货什么时候开审?” “朝廷打算怎么判?可千万不能轻饶了这群欺世盗名的畜生!” “对!必须剥皮实草!以正视听!” 毛骧站在诏狱的门楼上,看着底下那群比菜市场还热闹的青衫学子,一个头两个大。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回头对手下千户抱怨:“这叫什么事?以前咱们锦衣卫出门,别说老百姓,连官老爷都得绕着道走。现在倒好,被这帮穷酸书生堵着门骂街,连班都快上不成了。” 手下也是一脸苦相:“指挥使大人,要不……卑职带人把他们轰走?” “轰个屁!”毛骧一巴掌拍在手下后脑勺上,“你敢动他们一根指头试试?现在全天下的读书人都盯着这案子,谁动谁倒霉。由他们去,反正这诏狱的墙够厚,他们也喊不塌。” 外头闹得天翻地覆,承华殿里却难得的安静。 朱元璋高坐主位,朱标和刚从山东回来的四个儿子分坐两侧,一个个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兴奋。 林远悠哉地坐在下首,捧着一杯热茶,慢慢吹着气。 “先生,这次可真是多亏了你。”朱标看着林远,眼神里全是敬佩和感慨,“本来孤以为,请衍圣公进京,只是为了解决天人感应的麻烦。没想到……先生直接把孔家这棵千年大树给连根拔了。” 旁边风尘仆仆的朱棣一拍大腿,哈哈大笑:“大哥,你这话就说得太客气了!什么叫连根拔起?先生这是把他们家祖坟都给刨了,还往里头灌了三斤水银!我回来路上听说了,现在外头那些读书人,提到孔家都恨得牙痒痒,比咱们还狠!” 朱樉也跟着咧嘴:“痛快!我早就看那帮鼻孔朝天的家伙不顺眼了,这回总算出了一口恶气!” 朱标被几个弟弟一打岔,也没忘了心里的好奇。他转向林远,压低了声音,问出了在场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先生,孤有一事不明……那‘外孔刘,内孔张’的传闻,究竟是真是假?” 这话一出,殿里瞬间安静下来。朱元璋和几个皇子齐刷刷地看向林远。 林远放下茶杯,抬起眼皮,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笑了笑。 “殿下觉得,它的真假,重要吗?” 朱标一愣。 林远站起身,在殿中踱了两步。 “殿下以为,对付孔家,只是个意外?”林远摇了摇头,“不,这是早就计划好的。不管那段血脉的传闻是真是假,只要能把孔家从圣坛上拽下来,那它就必须是真的。” “而且,它只能是真的。” 林远环视众人,语气平淡,说出的内容却让几个皇子都感到了丝丝寒意。 “说实话,孔家自己屁股不干净,倒是省了我们不少麻烦。就算他们家风清正,没有那些腌臜事,这次也必须把他们打下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4章各国变法无有不流血者(第2/2页) “为什么?”朱棣忍不住问。 “因为新学要推行。”林远吐出五个字,随后看向朱棣,“殿下,臣有一问,咱们要推行官学,让天下孩童都能读书识字,这动了谁的利?” 朱棣想了想:“那些当官的?” “不是。”林远摇头,“他们已经是官了,他们不需要再参加科举,对他们影响不大。” “那是还没考上的学子?”朱棡跟着分析。 “也不是。”林远继续摇头,“新学推行,科举并没废。他们依然可以考,甚至因为教化之功,比别人多了条路子。” “那是农户和商人?”朱橚小声说。 “更不可能。”林远笑了起来,“他们是最大的受益者,得到了一个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向上通道。” 朱元璋靠在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他没说话,但眼神已经说明,他跟上了林远的思路。 林远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众人。 “既然都不是,那被动了利益的,就只剩下一种人。” “儒。”林远顿了顿,补充道,“或者说,是学阀。” “学阀?”朱棣皱起眉,这个词他还是头一次听。 “燕王殿下知道军阀吧?”林远解释道,“在某块地界上拥兵自重,钱粮自己收,官员自己任,朝廷的号令到了他那一亩三分地,就成了耳旁风。” 朱棣和朱樉几人立刻点头,这个他们熟。 “学阀,顾名思义。”林远的声音冷了下来,“就是在学问和教育这个行当里,占有绝对的话语权,甚至能控制舆论、左右朝堂的那帮人。” “他们垄断了知识的解释权,把圣贤书当成自家的产业。谁想读书,就得拜他们的山头,学他们的东西,遵他们的规矩。” “而孔家,就是这天下最大的学阀。衍圣公,就是学阀的总头子!” “我们要推行的新学,教的是算术、是格物、是经世济用之学。这等于是在他们经营了上千年的庄园旁边,开了个更大、更便宜、还免费送东西的集市。这断的不是他们的财路,这本身就是在刨他们的祖坟!” 林远一番话说完,整个承华殿鸦雀无声。 朱元璋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所以,不管孔家是真是假,是善是恶。只要他们还占着那个位置,就是新学推行路上最大的一块绊脚石。” “陛下圣明。”林远躬身。 “历朝历代变法,无有不流血的。”林远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商鞅变法,得罪了秦国旧贵族,自己落得个车裂的下场。王安石变法,被整个士大夫集团围攻,最后黯然收场。” “那么大明的变法,自然也不能例外。” 林远抬起头,看向朱元璋,眼神里没有半分玩笑。 “那这大明改革要流的血,就从那些贪官污吏还有孔家这帮假圣人、真恶霸的身上开始流吧!” “好!”朱元璋猛地一拍扶手,大喝出声,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和欣赏,“说得好!咱大明的变法,就从这帮贪官学阀开始杀!” 第135章 重开科举 第135章重开科举 朱元璋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脸上那股子兴奋劲儿还没完全消退,他指着林远,笑骂道:“你这小子,心比咱还黑!咱杀人是拿刀,你杀人是拿笔杆子,诛心!” 林远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陛下,孔家这块牌子是砸烂了,天下读书人也看清了他们的真面目。”林远放下茶杯,“可这牌子烂了,就得有块新的顶上去。不然这天下读书人的心,就散了。” 朱标闻言,深以为然地点头:“先生说的是。孔家虽不堪,但衍圣公的封号毕竟是历朝历代传下来的,是读书人心里的一个念想。如今这个念想破了,确实需要一个新的标杆来引领他们。” 朱元璋哼了一声,往太师椅里一靠,摸着下巴上的胡茬:“那依你的意思,咱再封个新圣人?找个学问好的大儒,也给他个‘公’的爵位?” “不可。”林远直接摇头,“再立一个新圣人,那就是换汤不换药。过个几百年,保不齐又是第二个孔家,又成了一个新的学阀。咱们费这么大劲,可不是为了给别人做嫁衣。” 朱棣在旁边听得直挠头:“那不立新圣人,立什么?总得有个东西让那帮读书人拜吧?” “拜什么?”林远笑了,他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环视着朱家这几个未来的掌权者。 “拜天地,拜君师,更要拜他们自己!” 林远的声音在殿内回荡,让几个皇子都愣住了。 “孔孟之道,核心是什么?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林远一字一顿,“咱们要立的新牌子,就是这九个字!朝廷办官学,教他们识字,教他们算学,教他们格物,就是给他们‘修身’的本事!” “学子们学了本事,或是考取功名,或是回乡教化,这是‘齐家’!” “他们当了官,用所学之识,为国效力,让大明国富民强,这是‘治国’!” “等到大明兵强马壮,万国来朝,四海升平,那便是‘平天下’!” 林远摊开双手,看着朱元璋,语气变得激昂:“陛下,这才是咱们要立的新牌子!一个看得见、摸得着,每个读书人都能亲身参与进去的伟大事业!他们拜的不是虚无缥缈的圣人牌位,而是实实在在能让他们建功立业,青史留名的大明盛世!” 朱元璋坐在椅子上,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他听懂了。 林远这是要把所有读书人的个人前途,和整个大明的国运死死地捆绑在一起! 这比拜什么狗屁圣人管用多了! “好!”朱元璋猛地一拍扶手,“就这么办!咱大明的读书人,以后拜的就是咱大明朝!拜的就是他们自己建功立业的前程!” 接下来的几天,应天府彻底成了一口烧开了的滚油锅。 锦衣卫的快马一骑接着一骑从山东飞驰而来,每一骑都带来一叠厚厚的卷宗。 朱元璋直接下令,让礼部派人,把这些新送来的罪证,每天分批在诏狱门口的布告栏上张贴出来。 第一天,贴出来的是孔家放印子钱的账本,密密麻麻的人名后面,是血淋淋的利息和被逼卖儿卖女的惨状。 第二天,贴出来的是孔家私设水牢的图纸和刑具清单,还有一份从孔府管事嘴里撬出来的,被折磨致死的佃户名单。 第三天,贴出来的,是曲阜县令跟孔家来往的书信。信里,县令对孔家那位衍圣公的称呼,比对他亲爹还亲,活脱脱就是孔家养的一条狗。 …… 一份份铁证,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每一个还对孔家抱有幻想的读书人脸上。 诏狱门口的学子越聚越多,从一开始的义愤填膺,变成了咬牙切齿的仇恨。 “杀!必须杀了这帮畜生!” “这哪里是圣人门第,这分明是人间地狱!” “我昨天还觉着‘外孔刘,内孔张’是野史,现在看来,这帮人绝对不是圣人后代!圣人之后干不出这种断子绝孙的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5章重开科举(第2/2页) 民间的怒火,被朱元璋和林远联手,一点一点地推向了最高潮。 洪武十三年,四月二十。 天刚蒙蒙亮,奉天殿外就站满了文武百官。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就是对孔家这桩千年大案做总了结的日子。 朱元璋龙行虎步地走上龙椅,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把孔家的案卷,念给百官听听。” 随着朱元璋一声令下,一名太监捧着厚达半尺的卷宗,走到丹陛中央,用尖利的嗓音,开始宣读孔家自大明立国以来的种种罪行。 “……强占民田一万三千六百亩,致死四百七十二人……” “……奸淫掳掠妇女,致死一百一十五人……” “……私设刑堂,滥用私刑,死伤无算……” “……勾结地方官吏,包揽诉讼,草菅人命……” 一条条,一件件,听得大殿里的百官心惊肉跳,冷汗直流。 整整一个时辰,那太监才把所有罪名念完,嗓子都哑了。 朱元璋环视着底下噤若寒蝉的百官,声音冷得像冰。 “朕,以大明开国皇帝之名,于今日昭告天下!” “衍圣公孔希学,冒领圣人血脉,欺君罔上,残害百姓,罪大恶极,罄竹难书!”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声音如雷。 “判!孔希学及其子嗣,凌迟处死!孔氏本家三族,夷!九族之内,凡涉案者,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充入教坊司!” “孔家在曲阜千年家产,田产、铺面、金银,全数抄没充公!一部分用于赔偿受害百姓,其余,尽数拨入学政,用作天下官学之经费!” 轰! 这番判决,比所有人想象的还要狠! 凌迟!灭三族! 这是要把孔家从血脉到名声,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大殿里,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反对 朱元璋看着百官的反应,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杀鸡儆猴,这只鸡,必须杀得血肉横飞,才能镇住天下所有的猴! “此外!”朱元璋话锋一转,“朕还有几件事要宣布!” 百官精神一振,赶紧竖起耳朵。 “其一,自今日起,重开科举!科举之法,以国子监新学为准,甲卷考经义,乙卷考实务!” “其二,朕要在全天下各州县,广办官学!凡我大明子民,无论农工商户,皆可入学!学堂,就用查抄的寺庙改建!先生,就从天下有志教化的读书人中选拔!” “其三,教化每满一年计一功,凡有教化之功者,科举优先录用!若科举不中,教化满20年,直授教化官之职!待遇等同知县!” 朱元璋的声音在奉天殿上空回荡。 “朕要让这天下的读书人明白!读圣贤书,不是为了当一个满口仁义道德的废物!而是要学以致用,为国为民,建功立业!” “这,才是朕要的大明!这,才是朕要的读书人!” 当朱元璋的旨意传出皇城,传到诏狱门口,传遍整个应天府的大街小巷。 数万名翘首以盼的学子,在短暂的震惊之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陛下圣明!”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圣明!这才是真正的有教无类!这才是真正的圣人之道啊!” 无数的读书人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朝着皇城的方向,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下头去。 孔家倒了。 但一个新的,更加广阔,更加光明的时代,在他们面前,缓缓拉开了序幕。 第136章 有钱就北伐! 第136章有钱就北伐! 孔家的家底终于清点明白了。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把厚厚一沓账册捧进奉天殿的时候,整个人都有些发飘,走路都顺拐了。 朱元璋翻开账册的第一页,手猛地哆嗦了一下。 现银两千八百万两。 良田三百六十万亩。 分布在山东及周边各省的当铺、赌坊、酒楼、粮铺,足足有一百七十多家。 这还不算那四十个堆得满满当当的古董字画库房,连孔府后院池塘里铺底的鹅卵石,捞上来一看全他娘的是上好的和田玉! 朱元璋看着这些数字,脑子里嗡嗡直响。 大明开国十三年,他这个皇帝当得抠抠搜搜,连龙袍破了都得让马皇后打补丁。底下那些官员更是穷得叮当响。 结果这帮顶着圣人名号的王八蛋,在曲阜当土皇帝,硬生生攒出了一个能把大明国库砸穿的家底! 扬州盐商的七千万两,加上孔家这笔横财。 大明现在的国库里,硬生生堆出了一万万两白银! 早朝上,朱元璋把账目往下一扔,百官全看傻了。整个奉天殿里只剩下倒吸凉气的声音。 有了钱,武将们的腰杆子瞬间硬了。 永昌侯蓝玉第一个憋不住,直接从队列里跳了出来,扯着嗓子大喊。 “陛下!咱们大明现在国库充盈钱多的花不完!北元那帮孙子天天在边境晃悠,臣请战!给臣十万兵马,臣去把捕鱼儿海给您端平了!” 后面呼啦啦跪下一大片武将,全跟着嗷嗷叫,一个个眼睛通红,恨不得现在就插上翅膀飞到塞外去砍人。 承华殿内。 朱标把早朝上的盛况绘声绘色地学了一遍,满面春风。 “父皇今天心情大好,直接免了山东三年的农税。”朱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出声来,“蓝玉将军那一嗓子,把李善长都吓了一跳,胡须都跟着抖。” 朱棣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在屋里来回转圈,像头关在笼子里的狼。 “大哥,父皇到底答应北伐没有?这要是真打,我得去求父皇,让我带兵当个先锋!” 朱樉一巴掌拍在朱棣后背上。 “老四你抢什么功!我是秦王,藩地就在西安,这仗肯定得我先上!” 朱棡不乐意了,一把推开朱樉。 “二哥,我这晋王还在太原待着呢,离蒙古人更近,凭什么是你先上?要上也是我上!” 林远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那把破折扇,听着几个皇子争军功,轻笑了一声。 “燕王殿下说得对,这兵,确实该动一动了。” 朱标转过头,满脸诧异。 “先生也赞同北伐?” 林远点头。 “大明的军队是杀出来的。太平日子过久了,将士们的刀就钝了。更何况现在朝廷有钱,正是练兵的好时候。”林远合上折扇,看向朱标,“太子殿下,劳烦去请陛下来一趟吧。” 没过半个时辰,院子里就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朱元璋人还没进门,大嗓门先震得窗户纸直哆嗦。 “林远!你小子今天找咱,是不是又看上谁家的家底了?” 朱元璋大步流星地跨进门槛,满面红光,走路带风。 “咱可告诉你,锦衣卫这几天的刀都砍卷刃了,你要是再指哪家,咱得先让铁匠铺打几把新刀!” 林远站起身,拱了拱手。 “陛下说笑了。臣今天找陛下,不谈捞钱,谈花钱。” 朱元璋大马金刀地在太师椅上坐下,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舒坦地吐出一口气。 “花钱?为了蓝玉那帮糙汉子嗷嗷叫的北伐?” 林远点头:“陛下决意如何?” 朱元璋叹了口气,把茶碗重重搁在桌上,脸上的兴奋劲收敛了不少。 “咱在犹豫。” 朱棣急了,直接凑上前,大声嚷嚷。 “父皇,咱们现在有钱有粮,还犹豫什么!直接打过去,把北元彻底灭了,永绝后患!” “你懂个屁!”朱元璋毫不客气地瞪了朱棣一眼,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朱棣脸上,“打仗是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几十万大军一动,那钱花得比拉稀都快!” 朱元璋竖起指头开始算账,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国库现在是充盈,可这钱不能全砸在刀兵上。北境连年遭灾,还有原来北元留下的烂摊子,老百姓连饭都吃不上,百废待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6章有钱就北伐!(第2/2页) 朱元璋看向林远。 “咱前阵子听先生讲那什么基建带动民生,咱这几天天天琢磨。咱就在想,这钱是不是该先投到北方,修路、开荒、治河。等老百姓缓过劲来,日子好过了,再打也不迟。” 朱元璋搓了搓脸,显得有些发愁。 “两头都顾,咱怕国库这刚攒起来的家底,经不住这么造。这钱得花在刀刃上。” 林远听完,不紧不慢地走到黑板前,拿起黑板擦,把上面的字擦得干干净净。 “陛下觉得,打仗和搞民生,是冲突的?” 朱元璋气笑了,拍着大腿反问。 “这还用问?打仗要征调民夫运粮,要强征军饷。老百姓家里的壮丁全上了前线,地里的庄稼谁种?这民生还怎么搞?” 林远把黑板擦扔在讲台上,拿起半截粉笔。 “陛下,那是以前的打法。” 林远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大字:战争红利。 “既然朝廷现在有钱,为什么还要去征调民夫?为什么还要去强征百姓的粮草?” 朱元璋愣住,眉头拧得更紧了。 “不征调,那十几万大军吃什么?穿什么?兵器铠甲谁来造?总不能天上掉下来吧?” “买。”林远吐出一个字。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 朱标满脸错愕,脱口而出:“买?向谁买?” “向大明北方的百姓买。” 林远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大圈,写上“北方重镇”四个字。 “陛下想搞基建,想恢复北方民生,其实最快的办法,就是把军需生产,变成拉动北方经济的马车。” 林远双手撑在讲台上,语速加快。 “朝廷出钱,在北方各省建立大型军工作坊。打造兵器、缝制棉衣、制作帐篷。” “这些作坊需要大量的人手。朝廷不用征徭役,而是花钱雇佣北方的流民和闲散百姓。给他们发足额的工钱。” 林远看向朱标。 “太子殿下,百姓拿到了朝廷发的工钱,他们会干什么?” 朱标脑子转得极快,立刻反应过来:“他们会去买粮,买布,盖房子。” “没错!”林远用力敲了一下讲台,声音清脆,“他们去消费,北方的商铺就活了。商人赚了钱,朝廷的商税就收上来了。这笔军费转了一圈,不仅造出了军队需要的物资,还直接盘活了整个北方的市井!” 朱棣听得两眼放光,连连拍手,激动的喊道。 “先生,这招绝了!以前打仗老百姓叫苦连天,现在打仗,老百姓能赚钱!” 朱元璋坐在椅子上,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这笔账。 花钱雇人造军需,钱流进百姓口袋,百姓去买东西,商贸繁荣,最后收税回本。 这套逻辑,跟之前修路的基建理论如出一辙! “可是粮草呢?”朱元璋抓住了一个关键点,死死盯着林远,“兵器棉衣能造,这几十万大军的粮草,北方现在根本产不出这么多。还得从南方往北运,这一路上的耗损,依然是个无底洞!” 林远笑了。 “陛下,北伐打的是谁?” “北元啊。”朱元璋回答。 “北元有什么?”林远继续问。 朱棡抢着喊道:“牛羊!马匹!多得是!” “对。”林远用教鞭重重敲在黑板上,“大军出塞,打胜仗了,缴获的牛羊马匹怎么处理?” 朱元璋皱眉回忆:“以前都是分给将士当赏赐,或者充入太仆寺。” “格局小了。”林远直接摇头,“把缴获的牛羊马匹,就地运回北方各省!” 林远大步走到朱元璋面前。 “北方百姓不是缺耕牛吗?朝廷把抢来的牛,低价卖给百姓,或者直接折算成工钱发给他们!百姓有了牛,开荒种地的速度能翻十倍!” “抢来的羊,直接卖给北方的酒楼和肉铺,改善百姓的伙食!” 林远双手摊开,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这就叫以战养战!咱们不仅不用大明本土的资源去填北伐的窟窿,反而要把北元的血,抽干了输给大明的北方!” 第137章 有人打仗不花钱 第137章有人打仗不花钱 朱元璋坐在太师椅上,粗壮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脑子里反复回想着林远刚才那番话。 抽北元的血,输给大明。 这话说得太提气了! 可越想,他心里的那点疑虑就越是压不住。打了一辈子仗,他太清楚战争是个什么德行了。 “你说的法子,咱听着是痛快。”朱元璋抬起眼皮,盯着林远,“可这账不是这么算的。几十万大军开拔,每天人吃马嚼,那都是天文数字。就算是在北方就地采买,那也是白花花的银子往外淌。万一仗打得不顺,没抢到足够的牛羊,那国库这个窟窿,谁来补?” 朱元璋一摆手,止住了旁边跃跃欲试的朱棣。 “咱知道你们这帮小子想打仗想疯了。可咱是皇帝,得为这整个大明朝的家底负责。” “陛下,您说的没错。”林远站起身,走到黑板前,“历朝历代,动刀兵就是一笔天大的开销,纯粹是烧钱。烧得赢,江山稳固;烧不赢,国库亏空,民怨沸腾,甚至直接亡国。” 林远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 “前元。” “前元是怎么亡的?”林远转过身,“他那套纸币早就崩了。为什么崩?连年打仗,军费开销大得没边,还大肆犒赏将领,国库不够,就只能疯狂印钱,最后印出来的纸连擦屁股都嫌硬。打仗把一个朝代的经济根基给活活打断了,这种事,史不绝书。” 朱元璋听得连连点头,这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他最怕的就是这个。 殿内的气氛,从刚才的亢奋,又慢慢沉了下来。 “但是……”林远话锋一转,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历史上,有一个人打仗,几乎不怎么靠朝廷输血。” 朱棣精神一振,脱口而出:“谁?” 朱樉和朱棡也齐刷刷地看向林远,满脸好奇。 林远没有直接说出名字,而是看向朱元璋,一字一顿地描述。 “此人,十七岁从军,十九岁封侯,官至大司马骠骑将军。一生征战,六击匈奴,无一败绩。封狼居胥,禅于姑衍,饮马瀚海,名震千古。” “冠军侯!”朱棣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眼放光,呼吸都变得粗重了,“是冠军侯霍去病!” 这个名字一出来,承华殿里所有姓朱的,全都坐直了身子。 那可是霍去病! 是悬在历朝历代所有武将头顶的一座丰碑! 是无数将士在梦里都想成为的传奇! “没错。”林远把粉笔放下,“就是冠军侯。” “先生的意思是……”朱标的脑子转得最快,他隐约抓住了什么,“学冠军侯的打法?” “冠军侯打仗,最大的特点是什么?”林远问道。 朱棣想也不想,抢着回答:“快!来去如风,飘忽不定!匈奴人根本摸不清他的路数!” “这只是其一。”林远摇了摇头,“他最大的特点,是不带辎重。” “不带辎重?”朱樉愣住了,“那大军吃什么?” “取之于敌。”林远吐出四个字,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砸在众人心上。 “霍去病打仗,从来不跟在匈奴屁股后面吃土。他的骑兵部队,就是一把最锋利的尖刀,直接插进匈奴人的腹地。不求占地,不求决战,只求一件事。” 林远伸出一根手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7章有人打仗不花钱(第2/2页) “抢!” “找到匈奴人的部落,打掉。牛、羊、马、粮食,所有能带走的东西,全部带走。吃不完的,就地分给将士。带不走的,一把火烧光。这就叫以战养战!” 朱元璋的眼睛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他仿佛看到了一扇新的大门在自己面前缓缓打开。 “咱们一直头疼,找不到北元的主力决战。”林远在殿中踱步,“可咱们为什么非要找他们的主力?” 林远猛地停下脚步,环视着几个皇子。 “咱们大明的骑兵,装备、甲胄、战术素养,哪一样不比北元那帮散兵游勇强?咱们为什么非要把自己的优势,拖进一场几十万人的大决战里去消耗?” 林远走到朱棣面前。 “燕王殿下,给你一支一万人的精锐骑兵,一人双马,配足了最好的弓弩和马刀。不要求你去找那什么北元可汗决战,只要求你在草原上自由驰骋。” 朱棣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火焰已经快要烧出来了。 “派出无数的斥候,像撒网一样铺开。在草原上搜寻北元的部落,找到一个,打一个!找到一个,抢一个!”林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咱们的骑兵吃着抢来的牛羊肉,喝着马奶酒,越打越肥!而北元的部落一个接一个地被端掉,他们的人口、牲畜、物资越来越少。只要注意别被他们的主力包了饺子,头疼的就不是咱们,是他们!” 朱棡一拍大腿,激动地喊道:“对啊!他们天天防着咱们的大军,绝对想不到咱们会用这种法子去掏他们的老窝!等他们反应过来,咱们早就抢完跑了!” “抢回来的牛羊马匹,源源不断地运回大明北境。”林远转回身,面向朱元璋,“这些牲畜,一部分卖给北方的百姓,让他们有牛耕地。一部分充当军粮,让我们的军队能持续作战。打赢了,缴获的钱粮兵器,直接当做奖赏发给将士!就跟汉武帝说的一样!寇可往,吾亦可往!” 朱元璋靠在椅子上,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都听得入了神。 “陛下,您之前不是愁修路的劳力不够吗?”林远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看得几个皇子心里有点发毛。 “咱们抢了部落,那些俘虏怎么办?” 朱元璋下意识地接话:“以前都是杀了,或者收编……” “杀了太浪费,收编有风险。”林远直接打断了他,“把那些青壮战俘,全都用绳子串起来,押回大明!” 林远走到朱元璋面前,压低了声音。 “让他们去修路,去开矿,去挖山。不用给工钱,给口吃的别饿死就行。” 林远看着朱元璋,一字一顿地说道。 “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死了,更好,省粮食了,随便挖个坑埋了就行。” “这,就是战争红利最简单,也是最直接的体现。” 承华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朱标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而朱元璋,在短暂的错愕之后,脸上的肌肉开始慢慢抽动。 那不是愤怒。 是极度的兴奋! “哈哈……哈哈哈哈!”朱元璋猛地站起身,一巴掌狠狠拍在林远的肩膀上,力气大得差点把林远拍散架。 “好!好一个‘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老皇帝的双眼通红,里面全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狂热,“你这小子,真是咱肚子里的蛔虫!这法子,咱喜欢!” 第138章 卫所屯田 第138章卫所屯田 朱元璋一巴掌拍在林远肩上,咧着嘴,笑得像个抢到糖的孩子,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咱就是这么牛”的得意劲。 “陛下,北元只是开胃菜。”林远被拍得一个趔趄,揉了揉肩膀,慢悠悠地开口。 朱元璋的笑声戛然而止,狐疑地看着他。“你小子又憋着什么坏水?” “不是坏水,是实话。”林远走到那张巨大的地图前,手指从大明北境,一路划向了茫茫大海。“以后诸位殿下出海建国,征战四方,难道全靠朝廷从国库里掏钱贴补吗?” 林远转过身,看着殿内那几个摩拳擦掌的皇子。 “就算把孔家和盐商的家底再翻一倍,也不够这么烧的。” 朱棣几人脸上的兴奋劲顿时冷却了不少。他们光想着出去当开国之君,还真没仔细算过这笔账。 打仗,打的就是钱粮。 “所以,战争红利这个法子,不光是用来打北元的。”林远的声音不响,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更是诸位殿下将来安身立命、开疆拓土的根本。学会以战养战,你们才能在海外站稳脚跟。不然,就只能永远跟在朝廷屁股后面,等着要饭吃。” 朱棣的拳头攥紧了。 要饭?他朱棣这辈子,绝不当要饭的! “说起养兵……”林远话头一转,把目光投向了朱元璋,“其实臣一直觉得,陛下有一项国策,当真是神来之笔。” 朱元璋眉毛一挑,来了兴致。“哦?咱的国策多了,你说的是哪个?” “卫所屯田。” 林远这三个字一出口,朱元璋的腰杆瞬间挺直了,下巴微微扬起,嘴角是压不住的笑意。 “陛下以卫所制,将百万大军屯于边疆,闲时为农,战时为兵。兵不识民,民不知兵,互不相扰。”林远不紧不慢地分析着,“最关键的是,军户自给自足,不费朝廷一粒米,不耗百姓一分钱。真正做到了养兵百万,而国库毫无负担。” 林远对着朱元璋,深深作了一揖。 “只此一条,陛下便足以超越汉唐历代雄主。臣,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话可不是恭维。 朱元璋听得浑身舒坦,感觉比三伏天喝了冰镇酸梅汤还爽。他捋着胡须,哈哈大笑起来,殿内的气氛也跟着轻松了不少。 “你这小子,总算说了句人话!”朱元璋指着林远,满脸得意,“咱当初想出这个法子的时候,那帮文臣还叽叽歪歪,说这不合祖制。哼,一群废物懂个屁!要不是咱的卫所制,大明拿什么养活这百万大军?早就被拖垮了!” 朱标和几个弟弟也跟着点头。父皇的这项国策,确实是实打实的厉害,解决了历朝历代都头疼的军费问题。 “但是……” 林远清了清嗓子,突兀地吐出两个字。 殿内的笑声像是被一把剪刀剪断了。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盯着林远,眼神变得不善起来。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老朱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别跟咱来这套虚头巴脑的!一会捧一会踩,你当咱是傻子?!” “臣不敢。”林远赶紧躬身告罪,“陛下,卫所屯田之策能推行,其实是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的。” “什么前提?” “前提是,朝廷供养不起一支规模庞大的职业军队。” 朱元璋的脸色更黑了。这话太打脸了,等于说他这个皇帝穷,养不起兵,才想出这么个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8章卫所屯田(第2/2页) 林远没给他发火的机会,紧接着抛出了一个问题。 “陛下,臣敢问,什么样的兵,才算是精兵?” 朱棣想也不想,脱口而出:“百战余生,悍不畏死!” “燕王殿下说对了一半。”林远点点头,随即补充道,“真正的精兵,是经历过大大小小数十次战斗,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还能活蹦乱跳,身上没缺胳膊少腿的那些人。” “这些人,再加上懂得如何指挥他们的优秀将领,两者合一,才是百战百胜的核心。缺了任何一样,都不行。” 林远说完,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几位皇子,最后落回到朱元璋身上。 “可卫所制推行之后呢?” “那些曾经跟着陛下您南征北战、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百战老兵,他们脱下盔甲,拿起了什么?是锄头,是镰刀。” “他们在田垄间劳作一年,两年,甚至十年。他们手上的老茧,从握刀握枪,变成了握农具。” 林远的声音在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臣想问陛下,十年之后,当警钟敲响,他们重新穿上盔甲,拿起刀枪的时候……他们那早已融入骨髓的战场本能,还剩下多少?” “他们还是当年那群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百战精兵吗?” 林远停顿了一下,一字一顿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不,他们不是了。” “他们只是一群训练有素、纪律严明的民兵。” 朱棣的脸色变了。 朱樉和朱棡也笑不出来了。 他们都是带兵的将帅,林远这番话,如同尖刀一样,直接戳中了他们心中最不愿承认、却又隐约感觉到的担忧。 大明的军队,好像……真的不如开国时那么能打了。 朱元璋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但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已经死死攥成了拳头。 林远没有停下,他要趁热打铁,把最深的那一层脓包彻底捅破。 “民兵,用来守城、维持地方治安,绰绰有余。” “可要是让他们去草原,跟那些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狼崽子们进行主力决战……陛下,这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林远看着朱元璋,说出了最后一击。 “而且,别忘了,卫所制还有一个从根子上就无法避免的死穴。” “只要有土地,有上下级,有一种东西就永远不会消失。” 林远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写下了四个让朱元璋瞳孔剧烈收缩的大字。 土地兼并。 “卫所的军官,会不可避免地利用手中的权力,侵占手下士兵的田地。长官的田越来越多,士兵的田越来越少,最后,士兵们会从为国屯田的军户,沦为给长官种地的佃农、农奴。” 林远扔下粉笔,转过身,直视着脸色已经阴沉到极点的朱元璋。 “到了那一天,陛下,您觉得这支军队,还会为了保卫大明江山而战吗?” “不,他们不会了。” “他们只会为了保护自己长官的私产而战。” “这支百万大军,将不再是大明的定海神针。”林远的声音冷得像冰,“而是会变成一百万个,盘踞在大明边疆,吸食国家血肉的……军事地主!” 第139章 老朱emo了 第139章老朱emo了 承华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朱元璋僵在太师椅上,脸上那股子狂热和兴奋,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熄得干干净净。 军事地主。 这四个字,像四根烧红的铁钉,狠狠地钉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戎马一生,推翻了蒙元,最恨的就是那些盘踞一方、鱼肉百姓的军阀豪强。可他亲手建立的,用以拱卫大明江山的卫所制度,最后竟然会孵化出他最痛恨的东西? 秦王、晋王、燕王、周王几个皇子,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他们看着父皇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脸,一个个噤若寒蝉。 刚才林远那番话,对他们这些带兵的藩王来说,冲击力同样巨大。他们心里隐约感觉到的不对劲,被林远血淋淋地剖开,摆在了台面上。 原来,大明的军队,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从一群嗷嗷叫的猛虎,变成了一群会种地的看门狗。 过了许久,朱元璋才缓缓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所以……咱这卫所屯田,也是错的?”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失去了往日的雄浑。那股子开国皇帝的霸气,在这一刻,仿佛被抽走了。 他靠在椅背上,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在问林远,又像是在问自己。 “藩王要改,科举要改,禁海要改,盐政要改,商税要改,俸禄要改,现在连军制都有问题……” 朱元璋的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朱标,眼神里流露出一股从未有过的疲惫和茫然。 “标儿,咱是不是……给你留下的,就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 这话一出,朱标心里猛地一酸,眼眶都红了。 “父皇!您说的这是什么话!您为大明呕心沥血,开创万世基业,怎会是烂摊子!” 朱元-璋摆了摆手,脸上的失落并未消减。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辛苦盖房子的工匠,自以为一砖一瓦都用尽了心力,盖出了一栋最坚固的屋子。结果到头来,一个懂行的师傅告诉他,你这地基是歪的,房梁用的是朽木,墙里全是白蚁。 这种从根子上的否定,比任何刀斧加身都让他难受。 “陛下。” 林远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沉闷。 “臣斗胆问一句,汉武帝雄才大略,千古一帝,对么?” 朱元璋皱了皱眉,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废话。” “可汉武帝晚年,推行算缗、告缗,搞得天下商贾破产,民不聊生,国库空虚,差点动摇国本。最后不得不下《轮台罪己诏》,向天下认错。” 林远又问:“那唐太宗呢?贞观之治,万国来朝,总算是一代明君吧?” “那又如何?” “唐太宗推行的府兵制,看似兵农合一,不耗国库。可到了他儿子唐高宗手里,土地兼并严重,府兵逃亡成风,不过两代人的光景,就名存实亡了。最后不得不靠募兵制来打仗,军费开支急剧膨胀,为后来的安史之乱埋下了祸根。” 林远走到朱元璋面前,躬身一揖。 “陛下,您说的那些贤明帝王,他们的国策,有些甚至连十年都撑不过去就出了大问题。” “而陛下您,出身微末,于战火废墟之上建立大明。您定下的国策,盐政、军制,都是奔着能管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去的。光是这份远见和手段,就已经超越了历史上九成九的帝王。” 林远直起身,看着朱元璋的眼睛。 “现在发现问题,不是因为国策错了。而是因为大明,有资格去解决这些问题了!” “这说明大明国力蒸蒸日上,我们不再需要用那些权宜之计来勉力维持。我们有钱、有能力,去打造一个更完善、更强大的制度!” “陛下,这非但不是坏事,反而是天大的好事!” 一番话,如同一剂强心针,狠狠扎进了朱元璋的心里。 他眼里的迷茫和颓丧,一点点散去,重新凝聚起光亮。 对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9章老朱emo了(第2/2页) 汉武帝、唐太宗,哪个不是天之骄子,生来就接受最好的教育?他们搞出来的制度都有崩盘的时候。 咱一个放牛娃出身的泥腿子,能把大明带到今天这个地步,定下的国策能管用这么多年,已经把他们都比下去了! 现在发现问题,说明咱的大明还在往前走!说明咱还有机会把它改得更好! “你小子……”朱元璋指着林远,那股子熟悉的霸道劲儿又回来了,“就他娘的会说话!” 虽然是句骂人的话,但语气里,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欣赏和释然。 殿内的气氛,瞬间活了过来。 朱棣几个也长出了一口气,父皇只要不钻牛角尖,那就什么都好说。 “行了,别给咱戴高帽子了。”朱元璋坐直了身子,手指在桌上有力地敲击着,“说吧,这军制,到底该怎么改?府兵制靠不住,募兵制又太烧钱。咱总不能真把百万大军全变成脱产的职业军人,那国库非得被吃空了不可。” “陛下,臣刚才说了,历朝历代所有改革,绕来绕去,最终都绕不开两个字。” 林远伸出两根手指。 “钱,粮。” “只要解决了这两个问题,军制改革,水到渠成。” 朱元璋眉头一挑:“说得轻巧。钱从哪来?粮又从哪来?” “钱,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林远笑了笑,“长乐县的商税改革,已经试行了一段时日。按理说,第一批税银和账目,也该送到京城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长乐试点是他亲自拍板的,他比谁都关心结果。 “那粮呢?”朱棣忍不住插嘴,“总不能也凭空变出来吧?” “粮食,要么找到产量更高的作物,要么,就去抢产粮的地。”林远看了朱棣一眼,意有所指。 朱棣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不过,在钱和粮的问题彻底解决之前,咱们可以先走一步。”林远把话题拉了回来。 “怎么走?”朱元璋追问。 “把军队分开。”林远斩钉截铁,“从现有的卫所军户中,挑选最精锐、最悍勇的将士,组建一支完全脱产的职业化军队。人数不必多,二十万到三十万即可。” “这支军队,不事生产,每日唯一的任务就是操练、演武,保持最强的战斗力。他们的军饷、装备、粮草,全部由国库承担。他们,就是大明最锋利的尖刀,专门用来对外征伐,开疆拓土!” “至于剩下的绝大部分卫所军户,”林远顿了顿,“他们继续屯田。但不再是单纯的农夫,而是作为大明的预备役和地方守备力量。他们是民兵,负责供养那支精锐的尖刀部队,并在必要的时候,补充进野战军团。” 朱元璋的眼睛越来越亮。 这个法子好! 用一小部分最精锐的职业军人当拳头,打出去。用大部分的屯田军户当后盾,守住家。既保证了战斗力,又没有让国库的负担大到无法承受。 “那土地兼并呢?”朱元璋又抛出了那个最核心的问题,“只要卫所还在,军官侵占士兵田地的事,就禁不绝。” “禁,当然禁不绝人性贪婪。但可以管。”林远胸有成竹。 “第一,定期清丈田亩。以五年为期,由户部和都察院联合派出巡查组,对全国所有卫所的田地进行重新丈量、登记。谁多占了,谁少报了,一查便知。” “第二,建立永久地籍。将每一块军田的位置、大小、归属,全部绘图造册,一式三份,分别由卫所、地方州县和户部存档。地籍一旦确立,非经户部批复,不得更改。” “第三,严禁私下交易。军田乃国家所有,授予军户耕种,是让他们为国效力。胆敢私下买卖、侵占者,以贪墨国帑论处,严惩不贷!” 林远一口气说完,殿内一片安静。 朱元璋在脑子里把这三条过了一遍,越想,脸上的笑意就越浓。 这三板斧下去,那些军官们再想伸手,就得掂量掂量自己脖子够不够硬了! 第140章 商议中 第140章商议中 林远把茶杯搁在桌上,陶瓷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不过,陛下,这军制改革牵一发而动全身,眼下倒不必急着动刀子。” 朱元璋正听到兴头上,闻言眉头一皱:“怎么?怕那帮军头造反?” “那倒不是。”林远摆摆手,“大明的边军,眼下战力还没完全退化,那股子从开国杀出来的血勇还在。更何况,现在国库里有钱,北方各省也正等着恢复生产。” 林远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漠北那一大片空白区域点了点。 “咱们不是要学冠军侯打草谷吗?正好,让这帮边军出去撒撒野。等他们从草原上抢足了牛羊马匹,把北伐打赢了,朝廷携大胜之威,再来整顿军制。到那时候,谁敢说半个不字?” 朱元璋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琢磨了片刻,猛地一拍大腿。 “对!先用他们去抢钱抢粮,等把北元打残了,咱再回过头来收拾家里的烂摊子!” 朱标和秦晋燕周四个皇子也纷纷点头。 先打仗吃红利,再借着军功和威望推行改革。这确实是最稳妥、阻力最小的路子。 …… 半个时辰后,奉天殿。 大明军方的几根顶梁柱,接了口谕,马不停蹄地赶进了宫。 永昌侯蓝玉、信国公汤和、颍川侯傅友德,还有刚回京述职的西平侯沐英。 四个人站在殿内,看着龙椅上满面红光的朱元璋,心里都在打鼓。 上位这几天抄孔家抄得风生水起,国库满得都快溢出来了。这会儿把他们几个老军头紧急叫来,不用问,肯定是有大动作。 “都别杵着了,赐座。”朱元璋大马金刀地靠在椅背上,也不卖关子,直接开门见山,“咱决定了,北伐。” 这两个字一出,底下四个人瞬间坐直了身子。 蓝玉反应最快,噌地一下从锦凳上弹了起来,大嗓门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上位!您可算下决心了!臣这就回去点兵!给我十万精骑,臣保证把捕鱼儿海给您翻个底朝天!” 汤和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十万精骑?你当是十万头猪呢,说点就点!粮草辎重算过没有?” 傅友德也跟着点头:“信国公说得对。大军未动,粮草先行。十万人出塞,至少得征调三十万民夫运粮。这可不是十天半个月能筹备好的,光是这笔开销,户部那帮文官就得在奉天殿外头撞柱子。” 沐英坐在最后面没出声,但眼神里的战意也已经燃起来了。 朱元璋看着这几个老兄弟,摆了摆手。 “粮草的事,咱有成算。”朱元璋身子前倾,“咱今天叫你们来,不是商量怎么筹粮,而是商量怎么打。” 朱元璋把林远在承华殿里说的那套“霍去病战法”,原封不动地搬了出来。 “不带辎重,不搞主力决战。” “把骑兵撒出去,像网一样铺在草原上。找到北元的部落就打,打完就抢!抢牛羊,抢马匹,抢粮食!吃不完的运回来,带不走的烧掉!” “以战养战,抽北元的血,养咱大明的兵!” 朱元璋越说越兴奋,手在半空中用力一劈:“你们觉得,这法子怎么样?” 大殿里安静了。 没有朱元璋预想中的叫好声。 汤和捋着胡子的手停在了半空。傅友德眉头拧成了死疙瘩。沐英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蓝玉张了张嘴,脸上的狂热退了下去,换上了一副极其凝重的表情。 “怎么?”朱元璋不乐意了,“觉得这法子不行?” “上位。”蓝玉深吸了一口气,顶着朱元璋的目光开了口,“这法子听着提气,真要干起来,要人命啊。” 朱元璋脸色一沉:“你怕死?” “臣要是怕死,早死在鄱阳湖了!”蓝玉梗着脖子反驳,“上位,霍去病那套打法,臣等在兵书上都翻烂了。可那是对付匈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0章商议中(第2/2页) 蓝玉快步走到大殿中央,连说带比划。 “匈奴逐水草而居,部落分散。霍去病的轻骑兵冲进去,确实能一抓一个准。” “可北元不一样啊!”蓝玉急得直拍大腿,“他们是被咱们从中原赶出去的!他们有建制,有朝廷!虽然被打出去了,但北元的主力还在,现在全蜷缩在漠北深处,抱团取暖呢!” 傅友德接过话茬,语气沉稳:“永昌侯说得在理。草原太大了,一望无际。咱们的轻骑兵不带辎重深入进去,就像是瞎子摸象。去哪找他们的部落?” “更要命的是,”汤和也开口了,声音里透着老将的谨慎,“一旦咱们的骑兵散开,在草原上乱窜。万一撞上北元的主力怎么办?” 汤和看着朱元璋,字字句句切中要害。 “咱们的轻骑兵不带辎重,一旦被北元大军咬住,连个结营固守的本钱都没有。到时候,就不是咱们包他们的饺子,而是他们把咱们一口吞了!” 沐英在旁边补充了一句:“当年魏国公徐达北伐,在岭北之战吃了大亏,就是因为深入大漠,后援不继,被王保保以逸待劳伏击了。草原上无遮无挡,敌暗我明,这才是最要命的。” 四个身经百战的武将,你一言我一语,直接把“霍去病战法”在实际操作中的死穴,扒了个底朝天。 朱元璋愣住了。 他坐在龙椅上,脑子里反复盘算着蓝玉和汤和的话。 打仗不是儿戏,纸上谈兵更是大忌。这四个老伙计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们对战场的直觉,绝对错不了。 草原太大,找人难。 敌暗我明,容易被包围。 这是轻骑突袭无法迈过去的两道坎。 “难道……”朱元璋眉头紧锁,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无意识地抠着,“这法子真行不通?” 大殿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压抑。蓝玉几人虽然想打仗,但绝不会拿大明将士的命去赌一个不切实际的战术。如果真按这个法子打,十万精骑撒出去,能有一半活着回来就算祖宗保佑了。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朱元璋身侧,半天没出声的朱标,突然轻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蓝玉几人齐刷刷地转头看向太子。 “太子殿下笑什么?”蓝玉是个直肠子,忍不住问道,“难道臣等说得不对?” 朱标摇了摇头,从台阶上走下来,来到四位武将面前。 “几位将军老成谋国,句句都是金玉良言,孤受教了。”朱标态度温和,但话锋一转,“将军们担心的,无非是草原茫茫,咱们的骑兵成了无头苍蝇,找不到敌人,反而容易被敌人伏击。说到底,就是吃了‘耳目不灵’的亏,对吧?” 汤和点头:“殿下明鉴。在草原上打仗,视野就是将士们的命。谁能先看到对方,谁就赢了一半。咱们的斥候骑再快,也只能看清眼前这一亩三分地。” “那如果……”朱标双手背在身后,语气不急不缓,“孤有办法,让大明的斥候,能看清两里之外的敌军动向呢?” “什么?!” 蓝玉失声叫了出来。 汤和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揪下几根胡子。 傅友德和沐英更是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朱标。 两里之外? 看清敌军动向? 这怎么可能!人的眼睛又不是鹰眼,两里之外能看到个黑点就不错了,怎么可能看清动向!连对方是人是马都分不清! “殿下,这军国大事,可开不得玩笑。”汤和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发紧。 “孤从不拿将士们的性命开玩笑。” 朱标转过头,看向站在大殿门口的一名太监。 “去东宫。”朱标吩咐道,“把孤书房案几上的那个长条木盒,取过来。” 第141章 简直是法宝 第141章简直是法宝 大殿内的几个老军头面面相觑,谁也摸不透这位年轻的皇太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没过多久,方才跑出去的太监便气喘吁吁地折返回来。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长条状的紫檀木盒,跑得满头大汗,到了近前,弓着腰将木盒双手呈递上来。 朱标伸手接过木盒,随手搁在旁边的案几上。 蓝玉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瞧,恨不得用视线把那木盒戳出个窟窿来。 “殿下,这就是您说的能看清两里地的宝贝?”蓝玉大嗓门嚷嚷着,“这匣子虽然富贵,可装的莫非是什么仙家符纸?” “永昌侯急什么,打开看看便知。” 朱标笑了笑,伸手拨开木盒上的铜锁扣,缓缓掀起了盒盖。 几道视线瞬间齐刷刷地聚了过去。 只见盒子里铺着厚厚的明黄缎子,缎子中央,静静地躺着一支约莫一尺来长的竹筒。 那竹筒做工实在算不上精细,甚至有些粗糙。两节竹身一粗一细,套在一起,边缘用粗麻绳严严实实地裹了几圈,两端各嵌着一片亮晶晶、透明的圆片。 蓝玉眨了眨眼,脸上的期待瞬间垮了大半。 “殿下,您莫不是在逗臣开心?”蓝玉指着那竹筒,满脸纳闷,“这不就是个竹筒子吗?两头塞了亮晶晶的琉璃片,这玩意能有啥用?拿去给小孩子当玩具还差不多。” 汤和也凑了过来,端详了片刻,眉头微皱:“殿下,这东西看着有些奇特,莫非其中藏着什么玄机?” 朱标不紧不慢地将竹筒从木盒里拿出来,握在手中,轻轻往外一拉。 只听“刷”的一声,细的那节竹筒被拉拉出来,整个竹筒瞬间伸长了将近一倍。 “这东西,叫千里眼。”朱标将拉开的竹筒递到蓝玉面前,“蓝将军,你拿着它,走到大殿门口,对着午门方向瞧瞧。” 蓝玉半信半疑地接过竹筒,入手分量沉甸甸的,确实是实打实的竹子和琉璃。 他走到大殿门口,跨过高高的门槛,站在汉白玉台阶上。 “怎么用?”蓝玉回头问。 “闭上一只眼,用另一只眼凑近细的那端,往外看。”朱标在后面指点。 蓝玉照着朱标说的,把粗的那一头对准了远处的午门,闭起左眼,将右眼凑到了细端的镜片上。 大殿内,朱元璋、汤和、傅友德和沐英都伸长了脖子,死死盯着蓝玉的反应。 只过了两息的工夫。 “彼其娘之!” 一声粗鄙的惊叫陡然从蓝玉嘴里蹦了出来,震得殿檐上的灰尘都落了几粒。 守在台阶底下的几个大内侍卫吓了一跳,本能地想要拔刀,看清是永昌侯在发疯,又默默把手缩了回去。 蓝玉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猛地把竹筒从眼前拿开,揉了揉右眼,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午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1章简直是法宝(第2/2页) 午门距离奉天殿,少说也有两里地,在常人眼里,那里的守卫不过是个针尖大小的黑点。 蓝玉咬着牙,再次把竹筒凑到眼前。 这一次,他足足看了十息的时间,身子一动不动,宛若一尊石雕。 “娘咧……这怎么可能……”蓝玉的声音开始发颤,粗犷的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神色,“我看见了……我看见午门守将赵大个子了!他正眯着眼打哈欠呢!” 这话一出,大殿里瞬间炸了锅。 “蓝蛮子,你少在那吹大气!”汤和第一个按捺不住,快步冲了出去,一把夺过蓝玉手里的竹筒,“让老夫瞧瞧,要是你敢消遣大伙,看老夫不抽你!” 汤和学着蓝玉的样子,将竹筒凑到眼前,对着远处一瞧。 只一眼,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国公身形便猛地一震。 他的视线里,原本模糊不清的远景瞬间被拉到了眼前。 “神物……这真是神物啊!”汤和倒吸了一口凉气,握着竹筒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 傅友德和沐英也坐不住了,急吼吼地冲到殿门口。 “信国公,快给末将瞧瞧!”傅友德急不可耐。 几个在大明军界跺跺脚都能震三震的大佬,此时像抢玩具的孩童一般,围在殿门口争抢着一支粗糙的竹筒。 朱元璋大步流星地走下龙椅,来到朱标身边,面色沉静,但眼中闪烁的光芒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波澜。 “标儿,这东西,也是林远折腾出来的?”朱元璋压低声音问。 “回父皇,正是。”朱标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前些日子承华殿开课,先生给儿臣几个兄弟一人送了一支。方才听几位将军提起草原作战、斥候眼目不灵的难处,儿臣这才想起来,此物在战场上,应有些用处。” 朱元璋微微点头,视线落在那被抢来抢去的竹筒上,心中那点因为“战术死穴”带来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 “拿过来,给咱瞧瞧!”朱元璋低喝一声。 蓝玉正看得过瘾,听到朱元璋发话,恋恋不舍地把竹筒递了过去。 朱元璋接过望远镜,拉开,凑到眼前。 他的视线穿过两片剔透的琉璃,落在极远处的一处宫墙上。墙角下,一只麻雀正在啄食地上的碎屑,羽毛的纹路清晰可见。 朱元璋缓缓放下竹筒,转过身,看着殿内的几位爱将。 “怎么样?”朱元璋扬了扬手里的竹筒,“有了这玩意,你们在草原上,还怕当瞎子吗?” 蓝玉此时一张脸涨得通红,眼中满是狂热的光芒。 “不怕了!哈哈,有这神仙法宝,谁还怕当瞎子!”蓝玉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兴奋得直转圈,“上位!这东西要是配给咱们的斥候,那北元的探子在咱们眼里就是剥光了衣服的小媳妇!咱们在两里地外就盯上他们了,他们还傻乎乎地摸黑呢!” 第142章 量产 第142章量产 “太子殿下!”蓝玉转头盯上了旁边的朱标,三步并作两步窜过去,急得直搓手,“这宝贝叫千里眼是吧?造价几何?这手艺复杂不复杂?能不能给咱们北伐大军的斥候,一人配上一个?不,十个百人队配一个也行啊!” 这东西对带兵打仗的人来说,诱惑力太大了。 两里地之外一目了然,这就等于在战场上单方面剥夺了敌人的视野。谁先发现谁,谁就能占据绝对的主动! 别小瞧这两里,本来斥候目力就有要求,要在几里之外就需要观测的到敌人动向,除非对方斥候天赋异禀,不然多出来的这两里就能让对方完全无法发现。 朱标看着蓝玉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样,想了想前几天承华殿里的场景。 “永昌侯莫急。”朱标温和地开口,“这东西其实叫望远镜。孤记得,当时林先生提着个布袋子进来,说是在偏院找了几个工匠,烧了点琉璃,打磨了几天就做出来了。” 朱标估算了一下:“工艺应该不算太难,至于造价……竹筒和麻绳不值钱,也就是那两片琉璃费点功夫,想必不会太高。” 蓝玉听完,愣了一下,粗黑的眉毛拧在了一起。 “林先生?”蓝玉抓了抓脑袋,“朝廷里哪个工部的大匠姓林?咱怎么没听说过?” 朱标摇摇头:“不是工部的人。” “那是谁?” 一旁的徐达咳嗽了一声,插了句话:“你这粗胚,成天就知道在军营里泡着,朝堂上的事你是一点都不上心。这位林先生,全名林远,是新任的翰林院侍讲。” 徐达顿了顿,补充道:“现在正给太子和几位藩王讲学呢。” “翰林院的?” 蓝玉的嗓门瞬间拔高了八度,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这件堪称军国神器的望远镜,又想了想翰林院里那帮整天只会摇头晃脑背四书五经的穷酸文官,怎么也没法把这两者联系在一起。 “一个写文章的酸儒,能倒腾出这种打仗的宝贝?”蓝玉撇了撇嘴,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武将对文臣天然的不屑,“怕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碰巧弄出来的奇技淫巧吧。” 在他看来,文官就该老老实实在衙门里写折子,这战场上的事,他们懂个屁。 徐达啧了一声,“你这粗坯,说了还不听,我听燕王殿下说过,这林先生可是的大有本事的人,这次北伐的钱财,可有他一份功劳在里头呢。” 蓝玉无所谓地哦了一声,不再管什么林远不林远,继续举起望远镜,对着远处的城墙看个不停,嘴里还时不时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朱元璋把蓝玉的反应尽收眼底,没急着发火,反而冲着旁边的太监招了招手。 “去承华殿,把林远给咱叫过来。”老朱吩咐完,又转头看向徐达,“天德,你觉得这望远镜如何?” 徐达神色一肃,拱手道:“回陛下,若此物真能批量打造,我大明铁骑出塞,便如猛虎添翼。北元那些蛮子最擅长的就是游击偷袭,有了望远镜,他们的行踪将无所遁形。此乃克敌制胜之神器!” 徐达给的评价极高。 不到半个时辰,林远就到了奉天殿。 他今天穿了一身青色的常服,手里依旧习惯性地拿着那把折扇,步履从容地走到朱元璋面前行礼。 “臣林远,参见陛下。” “免了。”朱元璋指了指底下那群武将,“这帮丘八看上了你的望远镜,正吵着要量产呢。你给他们透个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2章量产(第2/2页) 林远转过身,目光扫过这群大明开国最顶尖的将领。 蓝玉这会儿也把望远镜放下了,上下打量着林远。见对方身子骨单薄,连个武将的块头都没有,心里的轻视又多了几分。 “你就是林远?”蓝玉大步走到林远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里扬了扬那个竹筒,“这玩意儿是你弄出来的?” 林远没在意蓝玉那股子咄咄逼人的气势,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一下。 “正是。” “好!”蓝玉一拍大腿,“老子不管你是不是翰林院的,只要你能把这东西造出来,老子就认你是个有本事的!说吧,这东西造一个得花多少银子?十两?二十两?只要你能供得上十万大军的斥候,钱不是问题!” 现在国库有钱,蓝玉底气足得很。 林远看着蓝玉那副财大气粗的模样,突然笑了。 “听阁下的语气,想必就是永昌侯当面了,这望远镜的造价,连一两银子都用不上。” 这话一出,周围的武将全愣住了。 徐达猛地踏前一步,神情激动:“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林远不紧不慢地解释,“望远镜的核心,在于那两片曲度不同的琉璃镜片。琉璃的原料不过是些石英砂、纯碱和石灰,漫山遍野都是,根本不值钱。真正耗费的,是烧制和打磨的人工。” 林远伸出四根手指。 “只要朝廷出面,在京郊建一座专门的琉璃作坊,招募两百个熟练工匠。分批作业,一部分人专门负责烧料,一部分人专门负责粗磨,一部分人精磨,最后一部分人负责组装。” 林远收回手,语气十分平淡,却字字砸在武将们的心坎里。 “只要作坊建起来,原料管够。一个月之内,臣能弄出两千副望远镜。造价摊薄下来,一副最多也就一两百文铜钱。” 一两百文! 蓝玉的眼珠子都快瞪掉地上了。 这点钱能买什么?在应天府的酒楼里,连一桌像样的席面都置办不下来! 可现在,这点钱就能换一件让十万大军在草原上睁开眼睛的军国神器! “两千副……一个月两千副……”蓝玉嘴里喃喃自语,突然一把抓住林远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林先生!你这话可不能诓老子!要是真能一个月造两千副,老子亲自给你牵马坠蹬!” 林远不动声色地把胳膊从蓝玉那双铁钳般的手里抽出来,抚了抚被抓皱的衣袖。 “永昌侯言重了。不过……”林远话锋一转,目光直视蓝玉,“这望远镜,臣可以造。但永昌侯拿了望远镜,打算怎么打这仗?” 蓝玉一愣,随即脖子一梗,傲气冲天。 “怎么打?有了这千里眼,老子的斥候能撒出去三十里!只要找到北元的主力,十万铁骑平推过去,把他们碾成肉泥!” 林远听完,当着所有人的面,摇了摇头。 “如果是这种打法,那这望远镜,给你也是暴殄天物。” 全场死寂。 徐达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文弱书生疯了吧!居然敢当面骂蓝玉暴殄天物? 蓝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崩了起来。他戎马半生,还从来没被一个文官指着鼻子教怎么打仗! “你个穷酸书生懂个屁的打仗!”蓝玉暴跳如雷,要不是朱元璋还在上面看着,他现在就能拔刀,“老子在死人堆里滚的时候,你还在娘胎里呢!你敢说老子不会打仗?” 第143章 怎么打? 第143章怎么打? 林远看着蓝玉那副死样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把折扇插回腰带里,双手拢在袖中。 “永昌侯,你带过兵,我问你。十万大军在草原上行军,那动静有多大?” 蓝玉梗着脖子回击:“战马奔腾,地动山摇!怎么了?” “那扬起的烟尘呢?”林远又问。 “遮天蔽日!”蓝玉下巴扬得老高,满脸的自豪。 “那不就结了。”林远摊开双手,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十万大军扬起的黄土都能把天给盖住。你把斥候撒出去找人,人家北元的探子瞎吗?” 林远往前走了一步,直视蓝玉的双眼。 “十几里外看那股黄烟,就知道你们来了!草原上那些有经验的老牧民,趴在地上听马蹄声,四十里外就能摸清你们的动向!” 林远伸手指着案几上的望远镜。 “你拿着这玩意看清了他们,他们也早就察觉到你们了。你还想大军平推?等你推过去,人家早把牛羊赶走,留个全是马粪的空营地给你喝西北风!你拿这玩意看啥?看他们怎么卷铺盖走人吗?” 林远冷哼了一声。 “望远镜最大的用处,是单向视野压制。我们在暗,敌在明。你搞十万人大摇大摆地平推,这东西给你,纯属浪费!” 蓝玉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张黑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红得发紫。他张着嘴,喉咙里“呃呃”了两声,两只手在半空中比划了半天,硬是半个字都没憋出来。 他想反驳,可脑子里盘算了一下,林远讲得一点毛病都没有! 十万骑兵的动静根本藏不住。你拿望远镜看人家,人家不用望远镜也能看见你的灰! 徐达在旁边实在憋不住了,噗嗤一声乐了出来,赶紧用拳头抵住嘴唇咳嗽两声掩饰。 汤和就没那么客气了,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笑得前仰后合。 “蓝蛮子,你也有今天!”汤和指着蓝玉,眼泪都快笑出来了,“成天吹嘘自己打仗多厉害,今天让林先生几句话给扒光了吧!你那十万大军平推的战法,就是个活靶子!” 沐英也是两颊直抽,强忍着笑意转过头去。 傅友德走上前,拍了拍蓝玉的肩膀,满脸戏谑。 “永昌侯,学着点吧。打仗光靠莽可不行,得动脑子。” 蓝玉被这几个老伙计一通挤兑,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狠狠瞪了徐达他们一眼,转头看向林远,语气软了下来,还带着几分不服气。 “那怎么打?老子就不信,你一个翰林院的,还能把兵法玩出花来!”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把一切看在眼里,心里痛快得很。蓝玉这刺头,平时骄横惯了,今天总算有人能治治他。 “行了。”朱元璋敲了敲龙椅的扶手,大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老朱看向林远,满脸期待。 “林先生,你接着讲。既然大军平推不行,那这望远镜该怎么用?霍去病那套打法,真能在北元身上奏效?” 林远转身走到那张巨大的北疆地图前。 “陛下,各位将军。北元确实不同于匈奴。匈奴散,北元聚。北元有王帐,有主力大军,还保留着前元的建制。” 林远手指在漠北的几处位置重重敲击。 “完全照搬霍骠骑的打法,确实容易吃亏。但我们可以改。” 林远转过身,视线扫过这些大明军界的顶梁柱。 “十万大军,携带几日的口粮,同时不要抱团,直接化整为零!” 蓝玉刚消下去的火气又冒了上来,扯着嗓门大喊。 “化整为零?分兵可是兵家大忌!在草原上被人家各个击破怎么办?” 林远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永昌侯,咱们有望远镜。” 蓝玉一噎,又没词了。 林远继续解释。 “把十万大军,分成二十股,每股五千精骑。每股部队配备五十副望远镜,分发给最精锐的斥候。” 林远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巨大的扇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3章怎么打?(第2/2页) “这二十股部队,呈扇形撒进草原。相互之间保持三十里的距离。这就是一张巨大的网。” “斥候带着望远镜,提前二三十里就能发现北元的部落或者敌军。只要发现目标,立刻用响箭或者旗语通知后方的主将。” 林远手掌猛地一握,发出一声脆响。 “如果是小部落,五千精骑直接扑上去,半个时辰以内结束战斗!抢完牛羊马匹,烧了营帐,立刻撤退!绝不停留!” 傅友德眉头紧锁,提出担忧。 “那要是撞上北元主力呢?五千人可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跑啊!”林远理所当然地丢出两个字。 几个老将全愣住了。大明出兵主动北伐,还没打就跑? 林远摊开双手。 “咱们有望远镜,提前两里就发现他们了。他们根本不知道咱们在哪。五千轻骑兵调头就跑,他们上哪追去?而且,此次出击,并不是为了跟北元决一死战,而是让他们没有喘息之际。顺带也打打他们的草谷,用于供养大明北方。” 徐达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眼睛亮得吓人。 “妙啊!敌明我暗!咱们想打就打,打不过就溜!北元的主力只能跟在咱们屁股后面吃灰,连咱们的影子都摸不到!” 林远点头肯定。 “这就是单向视野带来的绝对主动权。咱们不跟他们硬碰硬,专门挑软柿子捏。把他们外围的部落一个一个拔掉,抽干他们的血!当然,具体遇到以后该怎么打,各位均是大明顶尖武将,想必各有办法,我一个文官就不提意见了。” 汤和捋着胡须,连连点头,满脸赞赏。 “这法子稳妥。既有霍去病突袭的狠劲,又规避了孤军深入被包围的风险。林先生大才!林先生若是从军,作为军师想必也能大有作为。”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听得满面红光。 这战术太对他的胃口了。不用耗费海量的粮草,还能抢回大批的战利品,最关键的是,伤亡绝对小! “不过……”林远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有些森寒。 大殿内的温度似乎都跟着降了几分。 “打仗,不仅要杀人,还要诛心。” 林远走到朱元璋面前,微微躬身。 “陛下,臣之前提过,抓到的青壮战俘押回来阉割以后修路。那剩下的老弱妇孺,各位将军打算怎么处置?” 蓝玉想都没想,大手一挥。 “这还用问?全宰了!留着也是浪费咱们的口粮,带又带不走!” 傅友德有些不忍。 “杀降不祥。不如驱散,任他们自生自灭。” 林远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两种做法。 “全杀了,太便宜他们。驱散了,过几年他们又能繁衍出一个新部落,恢复了战力就会继续跟大明作对。” 林远脸上升起几分狠厉,声音没有丝毫起伏。 “把他们的牛羊全抢光。帐篷全烧掉。” 林远压低声音,一字一顿。 “然后,把那些老弱妇孺的双手大拇指,全砍了!” 嘶—— 大殿内响起一阵整齐的倒吸凉气声。 连杀人如麻的蓝玉,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看林远的视线都变了。 砍掉大拇指? 好家伙,哪冒出来的狠人!没听人说阎王爷也转世投胎啊? 没有了大拇指,手上发力根本握不住东西,甚至吃饭都不方便,彻底成了废人!草原上不养闲人,废人连活下去的资格都没有! “砍了之后呢?”朱元璋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探。 “放他们走。”林远直起身,把玩着手里的折扇,“让他们去投奔北元的王帐。” 林远折扇在掌心轻轻敲击。 “成千上万失去生活能力,连饭都吃不上的废人,涌向北元王帐。” 林远看向朱元璋,脸上升起一抹冷笑。 “陛下,您猜,北元的那些达官贵人,到底会不会养活她们?” 第144章 都行 第144章都行 大殿里,蓝玉的大嗓门率先响了起来,震得房梁上的灰直往下掉。 “养个屁!”蓝玉大手一挥,满脸的不屑,“草原上是个什么规矩,咱们带兵的谁不清楚?那地方连条不干活的老狗都得挨饿,更别说连大拇指都没了的废人!” 蓝玉越说越来劲,走到大殿中央直拍大腿。 “连刀都握不住,马缰绳也拉不紧,甚至连自己拉屎撒尿都擦不干净!这种人留在部落里就是白吃干饭的!北元那帮贵族心肠黑着呢,绝对把她们扔在荒野里喂狼,一只羊都不会浪费在她们身上!” 朱标站在台阶上,听完连连摇头。 “永昌侯,孤觉得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朱标转过身,面向几位武将,“北元虽然被赶到了漠北,但他们依然自称大元,有朝廷法度,有可汗和百官。他们不是纯粹的野人部落。” 朱标条理清晰地分析起来。 “若是对自己的子民见死不救,由着她们在荒野里饿死,底下那些中小部落谁还肯为王帐卖命?为了安抚人心,稳住统治,北元朝廷就算砸锅卖铁,也得捏着鼻子把这几万人养起来!” 汤和在一旁捋着胡子,跟着点头附和。 “太子殿下言之有理。北元现在最缺的就是人心,要是连老弱妇孺都直接抛弃,那他们离分崩离析也就不远了。这人,他们必定得养。” 傅友德皱着眉头,左右看了看。 “养有养的道理,不养有不养的规矩。这事儿还真不好说死。”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听着底下这帮人争来争去,也没个准信。他转过头,看向一直没出声的林远。 “林先生,这绝户计是你出的。你给咱交个底,北元那帮孙子,到底会不会管这些废人?” 大殿里的争论声瞬间停了。 蓝玉、汤和、沐英,还有朱标,全把目光投向了林远。 林远站在原地,手里把玩着那把折扇,扇骨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 “都行。”林远随口吐出两个字。 众人全愣住了。 蓝玉抓了抓脑袋,一脸纳闷:“什么叫都行?到底是养还是不养啊?” 林远看着蓝玉那副急躁的模样,轻笑了一声。 “很难理解吗?”林远把折扇插回腰带,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了两步,“不管北元王帐做何选择,对咱们大明来说,都是天大的好事。” 林远竖起一根手指。 “咱们先说不养。” “几万个失去大拇指、连饭都送不到嘴里的老弱妇孺,被北元王帐无情抛弃。她们会在草原上活活饿死,冻死。” 林远语气平淡,说出的内容却让人后背发凉。 “几万具尸体堆在草原上,这不仅是一场惨绝人寰的灾难,更是一场瘟疫的温床。光是处理这些尸体,就够北元喝一壶的。” “更重要的是人心。”林远看向朱标,“太子殿下刚才说得对。底层的牧民看到王帐如此绝情,随意抛弃子民,他们心里会怎么想?” “人人自危。”林远斩钉截铁地给出结论,“一旦牧民寒了心,北元贵族的统治根基就彻底烂了。内部必然生变,不用咱们打,他们自己就会先乱起来。这对咱们来说,难道不是好消息?” 蓝玉听得直眨眼,半天没回过味来。 朱标赶紧追问:“那若是养呢?” “那不更好了?”林远双手一摊,反问了一句。 “上万个无法劳作的废人,每天要吃多少粮食?要消耗多少肉食?北元本来就物资匮乏,这几万人直接变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无底洞!” 林远走到地图前,指着漠北那片区域。 “她们不仅不能干活,还需要大量健康的青壮年去照顾她们的起居。这就等于变相绑架了北元的劳动力。” “哪怕是那些孩童,长大以后因为没有大拇指,既不能拉弓射箭,也不能骑马砍杀,只能做些不需要手部发力的粗活。除了拖累整个部落的后勤,我实在想不出她们对北元还能有什么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4章都行(第2/2页) 林远转过身,看着大殿内的一众君臣。 “不养,动摇国本,人心涣散。养,拖垮后勤,耗尽钱粮。” “这是一道无解的阳谋。无论北元可汗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 大殿内鸦雀无声。 四个身经百战的开国老将,此刻看着林远的眼神,全变了。 蓝玉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往后退了半步。 这读书人的心肝,到底是什么做的? 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地砍人,蓝玉眉头都不皱一下。可林远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直接把北元整个民族放在火上烤,连条活路都不给人家留!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他看着林远,眼里的光芒越来越盛。 狠!太狠了! 但咱喜欢! “好!好一个无解的阳谋!”朱元璋一拍扶手,大声叫好。 林远没理会众人的震惊,他抬头看了一眼殿外透进来的天光,继续开口。 “陛下,既然确定北伐,就不要错过这个战机。” “什么战机?”朱元璋立刻追问。 “时节。”林远吐出两个字。 “现在是四月,正是春季。”林远走到大殿中央,给这群武将算起了一笔账。 “草原上的冬天极为难熬。牲畜刚刚熬过严冬,掉了一冬天的膘,现在正是最瘦弱、最需要养息的时候。” “而且,春季是母畜怀胎待产的季节。不管是牛、羊还是战马或者是人,肚子里大部分都揣着崽子。” 林远环视众人,声音陡然拔高。 “各位将军试想一下,如果在此时,大明的轻骑兵突然杀入草原,四处袭扰,逼得北元的部落不得不拔营逃命。” “长途奔袭,日夜兼程。那些饿了一冬天的牲畜,还有那些大着肚子的母畜,能受得了这种折腾吗?” 林远猛地握紧拳头。 “跑不出三天,母畜就会大面积流产!就算是刚生下来或者生下来不久的幼崽也会直接死在路上!甚至连逃难的妇女,也会因为颠簸和惊吓而流产!” 林远直视朱元璋的眼睛。 “这场顺便要摧毁他们人口与财富的根基!让他们今年没肉吃,明年没马骑,后年没兵征!” 嘶—— 大殿内再次响起一阵整齐的倒吸冷气声。 汤和连退两步,一屁股坐回了锦凳上。 傅友德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林远,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沐英双手死死抓着衣角,手背上青筋暴起。 蓝玉整个人都麻了。 他以前觉得自己打仗够狠了,动辄屠城灭族。可跟林远这招比起来,自己简直就是个吃斋念佛的善人! 这哪里是打仗,这分明是要把北元这个族群从根子上彻底抹掉! 朱元璋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胸膛剧烈起伏。 林远描绘的那个画面,让他这个大明开国皇帝都感到一阵头皮发麻,随之而来的,是无法抑制的狂喜。 “好!就这么打!” 朱元璋大步走下台阶,来到四位武将面前,语气中带着不容反驳的决绝。 “汤和!傅友德!沐英!蓝玉!” “臣在!”四人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即刻回营点兵!按照林先生的法子,挑选军中最精锐的骑兵,化整为零,给咱把草原翻个底朝天!” 朱元璋转头看向林远。 “林先生,你说的那个琉璃作坊,咱马上让工部去办!要人给人,要钱给钱!一个月之内,咱要看到两千副望远镜摆在奉天殿里!” “臣遵旨。”林远躬身领命。 武将们领了旨意,一个个气血翻涌地退出了大殿。蓝玉走在最后,临出门前还回头看了林远一眼,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轻视,只剩下深深的忌惮。 第145章 随军北上 第145章随军北上 京郊的琉璃作坊热气腾腾。 几百个工匠光着膀子,在十几个大火炉边来回穿梭,汗水把后背烤得油亮。 林远站在一处搭好的凉棚底下,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图纸,正指点着几个管事。 “烧料的只管烧料,把火候看准了。打磨的只管打磨,粗磨完直接交到下一道工序精磨。最后再统一送到组装那边去。” 林远把图纸卷起来,在桌上敲了敲,“别让一个人干全套,分成这几道工序流水作业。谁那个环节出了岔子,我拿谁是问!” 几个管事连连点头,捧着图纸赶紧去安排了。 林远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凉茶。 这几天他把现代工厂的流水线模式直接搬了过来,把制作望远镜的工序全部拆解。事实证明,这种法子效率成倍往上翻,第一批成品马上就能出炉。 还没等他放下茶碗,作坊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三个穿着便服的年轻人翻身下马,连通报都不等,急吼吼地冲进了作坊。 带头的是燕王朱棣,后面跟着秦王朱樉和晋王朱棡。 “林先生!”朱棣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把拉住林远的袖子,满头大汗,“您这作坊还要弄多久?蓝玉和傅友德他们都快把兵点齐了!” 林远不动声色地甩开朱棣的手,抚了抚袖子上的褶皱。 “燕王殿下,这已经是你今天第四趟往我这跑了。”林远很无奈,“作坊的事不用你操心,五天后两千副望远镜准时交货,绝不耽误大军开拔。” 朱棡凑上前,满脸堆笑地摆摆手。 “先生,我们不是来催货的。我们是想求您帮个忙。” “对对对!”朱樉连连点头,挤到林远跟前,“先生现在在父皇面前最能说得上话。您去跟父皇求个情,让我们兄弟三个也跟着北伐大军去草原上见见血呗!” 林远叹了口气,找了张太师椅坐下。 自从北伐的消息传开,这三个藩王就像闻到血腥味的狼,天天围着他转,赶都赶不走。 “三位殿下。”林远看着他们,“北伐是国战。主帅是几位开国老将。你们跟着去干什么?抢功劳?还是去当监军?” 朱棣一拍大腿,急得直瞪眼。 “我们去杀敌啊!先生您之前不是说,以后我们要去海外建国吗?手里没见过血,没打过硬仗,以后怎么镇得住手下那帮骄兵悍将?” “就是!”朱樉附和道,“天天在京城待着,骨头都快生锈了。蓝玉那老小子要是把北元打残了,以后我们上哪找这么好的练兵机会!” 林远没接话,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起来。 其实这几天,他自己也在盘算一件事。 大明内部的改革基调已经定下了。 修路建桥的基建在筹备,科举改制和官学普及已经发文,商税试点在长乐县也搞得有声有色,孔家和盐商的钱粮正好填补了这些窟窿。 国内的摊子铺开了,有朱元璋和朱标盯着,出不了大乱子。 接下来,就得考虑更长远的东西。 农业和军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5章随军北上(第2/2页) 大明的土地就这么多,传统的农作物产量已经到了瓶颈。以后老百姓日子好过了,人口必定暴增,到时候吃饭绝对是个天大的问题。 要解决粮食危机,必须引进高产作物。 土豆、玉米、红薯,这些都是能活人无数的神物。 可这三样东西,现在全在美洲大路上长着呢。 以大明现在的造船技术和航海水平,在没有安全航线和海图的情况下仅凭辨认方向就打算横跨太平洋去美洲找种子?那纯粹是嫌命长,送死都没这么送的。 既然暂时去不了美洲,那就只能向南。 南洋。 那里气候炎热,水稻一年三熟。把南洋打下来,直接变成大明的粮仓,这才是最实际、最稳妥的路子。 可要打南洋,就得动兵。 大明现在的水师和步卒,到底是个什么战力水平? 卫所屯田制推行了这些年,底层的军户到底退化到了什么程度?将领的指挥能力又如何? 这些东西,看兵部的战报是看不出来的。纸面数据全能造假,武将为了抢功更是满嘴跑火车。 必须亲自去军中走一趟,实地看看。 林远停下敲击的手指,抬头看着面前眼巴巴的三个皇子,突然笑了。 “几位殿下真想去北方?” 朱棣三人一听有戏,小鸡啄米似的疯狂点头。 “行。”林远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走吧,进宫。” …… 半个时辰后,奉天殿。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正翻看着兵部递上来的粮草调拨折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朱标站在下首,帮着整理批阅过的奏章。 “臣林远,参见陛下。” “儿臣参见父皇。” 朱元璋头都没抬,手里的朱砂笔在折子上重重画了个圈。 “作坊弄完了?跑这来干什么?” 林远直起身,朗声回禀。 “回陛下,工坊已经搭好,一月之内两千副望远镜准时交付兵部,绝不误事。” 朱元璋这才放下笔,脸色缓和了不少,满意地点头。 “不错,没耽误事。说吧,带着这三个糟心货来找咱,有什么事?” 林远上前一步,双手拱起。 “陛下,臣想随军北上。” 这话一出,大殿里瞬间安静了。 朱标惊讶地看着林远,手里的奏章都忘了放下。 朱元璋眉头一皱,上下打量了林远几眼,直接气笑了。 “你一个翰林院的文官,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去草原干什么?吃沙子?”朱元璋没好气地摆摆手,“蓝玉他们是去打仗,不是去游山玩水。你给咱老老实实在京城待着!” 林远不慌不忙,开口反问。 “陛下,大明国内的基建、科举、商税的改革都在稳步推进。您觉得,大明以后最大的隐患是什么?” 朱元璋思索了片刻,试探着问:“北元?” “北元只是皮癣之疾。”林远直接摇头,“真正的隐患,是粮食。” 第146章 万事俱备 第146章万事俱备 “北元只是皮癣之疾。”林远直接摇头,“真正的隐患,是粮食。” 朱标忍不住插话:“先生,大明国库现在也充盈了,而且也重农业,怎会缺粮?” “太子殿下,现在不缺,以后呢?”林远条理清晰地分析起来,“大明承平,百姓安居乐业,人口必定暴增。可天下的耕地是有数的。当人口翻倍,甚至翻几倍的时候,地里产的粮食不够吃了,怎么办?而且,之前说过的,天灾连年,还是要趁早准备。” 朱元璋脸色沉了下来。他出身农家,太清楚没饭吃会闹出什么乱子。老百姓饿急了眼,可是要造反的。 “所以,咱们得向外找粮食。”林远继续说道,“向南洋要地,要粮。南洋一年三熟,打下来就是大明永远吃不空的粮仓。” 朱元璋听懂了,但还是不解。 “你想打南洋?这跟去北方有什么关系?” “打仗靠的是兵。”林远直视朱元璋的眼睛,“臣在京城,看到的都是兵部的战报。臣想亲自去边军看看,大明的军队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卫所制退化到了哪一步?将领指挥大军的调度能力如何?只有摸清了家底,臣才能为以后南下、为诸位殿下出海建国,制定最合适的军制改革和战略!”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手指敲击着扶手,陷入了沉思。 林远说得在理。 纸上谈兵终觉浅。这小子脑子活络,眼光毒辣。让他去军中转一圈,说不定真能看出些兵部那帮废物看不出来的问题。 朱棣见父皇犹豫,知道机会来了,赶紧跳了出来。 “父皇!儿臣愿随林先生一同北上!儿臣给先生当护卫,绝不让先生少一根头发!” 朱樉和朱棡也赶紧跪下,齐声请命。 朱元璋瞪了这三个儿子一眼,冷哼了一声。 “你们三个那点花花肠子,咱还不知道?想去捞军功是吧?” 三人嘿嘿直笑,也不反驳,就那么跪着。 朱元璋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行!既然你们想去,咱成全你们!” 朱元璋大步走下台阶,来到林远面前,反手从腰间扯下一块金灿灿的令牌,直接拍在林远手里。 “林远听旨!” 林远双手接住令牌,入手极沉。 “咱封你为钦差,代天巡狩北疆!”朱元璋指着跪在地上的三个皇子,声音在大殿内回荡,“这三个糟心的玩意,全归你节制!他们要是敢不听话,你拿这牌子,直接抽他们的大耳刮子!” 朱棣三人全傻眼了。 本以为是跟着去前线爽一把,结果父皇直接给他们找了个活祖宗顶在头上! 林远握着那块金牌,掂量了两下。 “臣,遵旨。”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林远连承华殿都不回了。他直接在京郊的琉璃作坊里扎了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6章万事俱备(第2/2页) 流水线作业的威力在这时候彻底显现出来。起初工匠们还觉得这种干法太死板,一个人一天到晚只磨一块琉璃片,简直能把人憋疯。可干了几天后,所有人都闭嘴了。 速度实在太快了。 原本工部官员预估至少得一个多月才能完工的活,硬生生被压缩了一大半时间。 林远把两百个工匠分成了几个小组。烧料的只管看火候,粗磨的只管把琉璃片磨出个大概轮廓,精磨的负责把曲度打磨平滑。最后一道工序专门负责把镜片嵌进竹筒里,用麻绳缠紧。 谁手里的活慢了,立刻换人顶上。 为了赶进度,林远直接让人抬了两口大箱子放在作坊院子里,里面全是白花花的银锭。他当场立下规矩,提前一天完工,每人多赏半两银子。提前十天,每人赏五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上百个工匠连轴转,干得热火朝天。 两千副望远镜,提前整整十天,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了兵部的库房里。 蓝玉和傅友德来验货的时候,手都在发抖。 蓝玉抓起一副望远镜凑到右眼,朝着库房外头瞧了半晌。他转头就把工部尚书王铎给扒拉到一边,大步走到林远面前,双手抱拳,深深鞠了一躬。 “林先生!先前在奉天殿是咱老蓝嘴臭!这宝贝真他娘的神了!”蓝玉扯着大嗓门,兴奋得满脸通红,“有了这两千副千里眼,北元那帮孙子就算钻进地底下,老子也能把他们揪出来!你这翰林院的文官,比兵部那帮饭桶强出一百倍!” 林远坦然受了这一礼。 “永昌侯客气。东西交了,剩下的就看各位将军怎么在草原上撒网了。”林远把折扇插进腰带,“记住我之前交代的,化整为零,敌明我暗。千万别搞大军平推那一套。” 蓝玉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先生放心!老子这次绝对不贪功冒进!五千人一队,撒出去抢他娘的!” 大军开拔的前夜,朱元璋把林远叫到了谨身殿。 老皇帝没有坐在龙椅上,而是站在大明疆域图前,背着手看了许久。 “林远,你这趟去北边,除了看边军的底子,还要替咱盯紧了那几个老兵痞。”朱元璋转过身,脸色严肃,“蓝玉打仗是把好手,但脾气太爆,容易上头。汤和稳重,但年纪大了。你带着咱的金牌,关键时刻,该压就得压。” 林远拱手。 “臣明白。陛下放心,有这千里眼在手,只要不犯蠢,这仗输不了。” 朱元璋点点头,走到御案前,拿起一份折子递给林远。 “这是长乐县刚送来的商税账目。试行一个月,收上来的商税抵得上过去半年的农税。你小子的法子确实管用。”朱元璋拍了拍林远的肩膀,“你安心去北边。京城这边,商行和基建的事,咱和标儿亲自盯着。等你凯旋,咱给你摆庆功宴!” 第147章 出发 第147章出发 洪武十三年,五月初一。 宜出行,宜动土,宜刀兵。 应天府城外,大校场。 十万精骑列阵以待。战马嘶鸣,旌旗蔽日。黑压压的铁甲在阳光下泛着森寒的冷光。 朱元璋穿着一身明黄色的衮服,大步踏上点将台。 百官分列两侧,大气都不敢喘。 礼部尚书捧着祭文,开始祭告天地、宗庙、社稷。繁琐的流程走完,一头头整牛整羊被抬上祭台。 太监总管双手捧着一卷黄绫,走到台前展开,尖利的嗓音在校场上空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天命靡常,惟德是辅;华夷之辨,自昔而然。自胡元入主中国,秽渎纲常,蔑弃礼义。父子相夷,君臣悖乱;弟收兄妻,子烝父妾,渎乱极矣。” 缴文的内容传遍全军,将士们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其为政也,以刀锯虐黔首,以聚敛剥万民。中原膏血,尽归塞外之囊橐;华夏衣冠,翻作穹庐之奴隶。百年腥膻,生民荼炭。朕提三尺剑,率义旅,扫清六合,拯民水火。” 太监总管换了口气,声音陡然拔高。 “然胡虏遗孽,犹存漠北,恃其骑射,屡犯边陲。朕念赤子之无辜,岂容犬羊之再逞?” “今朕承天命,岂容此辈跳梁于塞外?尔等将士,皆华夏英杰,百战之余。昔从朕定鼎中原,所向披靡;今日北征荒裔,正是男儿立功之时。” “况胡虏残暴,虐我边民,焚我庐舍,掠我子女。尔等岂能坐视父老之惨祸,而不思雪耻乎?” “捣其巢穴,歼厥渠魁,使胡尘永息于塞外,汉威远播于漠南!则朕与天下共受太平之福!” 缴文念完,全军将士的血性彻底被点燃。不少经历过前元暴政的老兵,眼眶已经通红,死死握住了手里的长枪。 朱元璋走上前,从兵部尚书手里接过代表统帅之权的节钺,郑重地交到蓝玉手中。 “蓝玉,汤和,傅友德,沐英!” “臣在!”四员老将齐刷刷单膝跪地。 “这十万大明好儿郎,咱就交给你们了!给咱狠狠地打!把北元打疼,打残,打得他们再也不敢南下看一眼!”朱元璋大手一挥,“出发!” 蓝玉双手接过节钺,猛地举过头顶,扯着嗓子大吼。 “日月山河永在!大明江山永在!” 十万将士齐齐举起手中的兵刃,呼声震天动地。 “日月山河永在!!大明江山永在!!” “万胜!” “万胜!!” “万胜!!!” 声浪直冲云霄,震得点将台四周的旗帜猎猎作响。 校场侧边,林远换上了一身轻便的青色软甲。这软甲是朱标特意从内库里挑出来送给他的,轻便透气又坚韧。 他腰间挂着朱元璋御赐的钦差金牌,手里终于没拿他那把破扇子,换了把长剑。 朱棣、朱樉、朱棡三个皇子全副武装,穿着藩王级别的山文甲,骑在高头大马上,兴奋得直搓手。 “先生,咱们这可是要去漠北了!”朱棣凑过来,压低声音,“到了那边,您可得让我们兄弟三个冲在前面过过瘾!我都好几年没砍过人了!” 朱樉也跟着起哄。 “老四说得对!先生,父皇可是让您节制我们。您随便拨个千人队给我们,我们保证把北元的王帐给您端回来!” 林远瞥了他们一眼,把折扇往腰带里一插。 “三位殿下,陛下把你们交给我节制。到了军中,没有我的命令,谁敢私自领兵出战,这块牌子可不认人。”林远拍了拍腰间的金牌,“真要惹出了乱子,我直接派人把你们绑了送回应天府,到时候你们这辈子都别想再摸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7章出发(第2/2页) 朱棡赶紧赔笑。 “先生放心,咱们绝不给您添乱!您指东咱们绝不往西!” 大军开始缓缓开拔,先锋营已经出了校场辕门。 林远正准备翻身上马,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大人,请留步。” 林远回头。 玉儿穿着一身素净的淡绿衫子,手里攥着个小巧的物件,正快步朝这边走来。她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赶路赶得太急。 朱棣三个一看,极其有眼力见地一扯缰绳。 “先生,我们去前面探探路!” 三个皇子脚底抹油溜得飞快,把地方腾了出来。 林远转过身,看着停在两步开外的玉儿。 “玉儿姑娘怎么来了?” 玉儿平复了一下呼吸,抬头看着林远。 “宅子已经修妥当了,账目也交给了太子殿下核查。内院的家具摆设也都按着大人的喜好添置齐了。”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把一直攥在手里的东西递了过来。 那是一个用红线编织的平安符,针脚细密,红线鲜艳。 “听闻大人要随军北上。漠北苦寒,刀剑无眼。奴婢去栖霞寺求了个平安符。”玉儿的声音清脆平稳,没有小女儿家的扭捏作态,“愿大人此行,平安顺遂,早日凯旋。” 林远看着那枚平安符,又看了看玉儿那张干净的鹅蛋脸。 这姑娘行事果断干练,连送行都这么直白坦荡。 林远伸手接了过来,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玉儿的手背。 “玉儿姑娘有心了。”林远把平安符直接系在腰带上,和那块钦差金牌挂在一起,“有这道符,漠北的冷风应该吹不到我身上。” 玉儿看着他的动作,白净的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晕,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大人在前线,切莫逞强。刀兵之事,自有将军们去应对。大人是文臣,凡事多往后退一步。” 林远乐了。 别人送行都是祝建功立业,这姑娘倒好,直接嘱咐他往后缩。 “行,我记下了。打仗的事让他们去拼,我只管看戏。”林远翻身跨上马背,勒住缰绳,“我不在京城这段日子,那宅子还得劳烦你多照看。商行那边要是出了什么岔子,你直接拿着我的手书去找太子殿下。还有城南那个新工坊,肥皂的产量不能停。” 玉儿认真地听着,一一记下。 “奴婢明白。大人只管放心去,京城里的事,奴婢会替大人守好。” 这话说得极其自然,俨然一副当家主母的做派。 林远点点头,双腿一夹马腹,战马打了个响鼻,朝着大军的方向小跑而去。 玉儿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穿着青色软甲的背影逐渐融入黑压压的骑兵阵列中,直到再也看不见,这才转身走向停在远处的马车。 十万精骑出了应天府,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林远骑在马上,摸了摸腰间的平安符。 这次北上,不仅要狠狠的打击北元,顺带吸血养大明,更要借着这场实战,把大明军队底子里的脓包给挑出来。 朱棣策马靠了过来,指着前方漫天的烟尘。 “先生,按现在的行军速度,预计要在路上十几天。真久啊......真想知道,到了漠北遇到北元部落的话,都能抢来些什么东西。” “不必在意,此次大军过境,雁过拔毛!遇到北元部落,一个活物都不许放过!” 第148章 分兵出击 第148章分兵出击 五月十五。 漠北的风夹着碎草屑,刮在脸上生疼。 十万大明精骑在草原边缘停下了脚步。连日来的急行军让战马喷着粗气,但将士们的精神却亢奋到了极点。 前面就是北元的地界了。 中军大帐内,蓝玉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矮几。 “痛快!这仗还没打,老子心里就痛快!”蓝玉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手里死死攥着那个望远镜,“这十几天,老子把这玩意儿玩得透透的!三十里外的兔子拉屎老子都能看清楚!” 汤和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行了,别显摆了。十万大军已经到了地头,赶紧按定好的计划的法子分兵。”汤和指着桌上铺开的羊皮地图,“二十股,每股五千人。斥候配五十副望远镜。撒网!” 傅友德点头赞同。 “咱们四个老家伙,一人带一路。剩下的十六路,从各营挑得力的将领带队。规矩只有一条,打得过就抢,打不过就跑,谁要是敢贪功冒进被咬住了,军法处置!” 沐英在旁边补充。 “抢回来的牛羊马匹,直接往后方运。接应的民夫已经在路上了。” 四个主将三言两语就把作战任务分派完毕。 就在这时,大帐的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朱棣、朱樉、朱棡三个人满身尘土,顶着黑眼圈,兴冲冲地闯了进来。 “永昌侯!”朱棣大嗓门一喊,直接冲到蓝玉跟前,“分兵是吧?给我们兄弟三个一人五千兵马!我们分三路,保证把北元可汗的脑袋给你拎回来!” 大帐里瞬间安静了。 蓝玉脸上的笑容僵住,嘴角抽搐了两下。 汤和、傅友德、沐英三个老将齐刷刷地转过头,假装看地图,谁也不接茬。 “燕王殿下。”蓝玉干咳了一声,搓了搓手,“这打仗不是儿戏……” “谁跟你当儿戏了!”朱樉眼睛一瞪,“我们在京城憋了这么多年,这次好不容易出来,不带兵打仗,难道来草原上看风景?” 朱棡也跟着起哄。 “就是!父皇可是准了我们随军的!你蓝玉要是敢把我们晾在一边,回去我们就告你一状!” 蓝玉的脑袋顿时大了两圈。 这三个活祖宗! 上位是准了你们随军,可没准你们带兵啊! 这草原上刀剑无眼,万一哪支冷箭不长眼,在三位皇子身上戳个窟窿,他蓝玉有几个脑袋够朱元璋砍的? “三位殿下。”蓝玉板起脸,拿出主帅的架子,“军中无戏言!十万大军的将领都已经分派完毕,没有多余的兵马给你们带!” 朱棣不干了。 “少拿这话糊弄我!十万人分二十路,将领多得是!你随便撤下来三个,把兵符给我们!” 蓝玉气得直磨牙。 他转头看向一直坐在角落里喝茶的林远。 “林先生!你可是钦差!上位让你节制三位殿下,你倒是说句话啊!” 林远放下茶碗,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尘。 “永昌侯,钦差金牌只管他们不惹事。”林远指了指腰间的金牌,“至于发兵打仗,你是主帅,你说了算。我一个文官,不懂军务,不掺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8章分兵出击(第2/2页) 蓝玉差点骂娘。 这小子甩锅甩得比谁都快! 朱棣见林远不阻拦,底气更足了,直接伸手去抢蓝玉桌上的兵符。 “拿来吧你!” 蓝玉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兵符,急得满头大汗。 “不行!绝对不行!老子今天就是抗旨,也绝不让你们三个单独带兵!” 双方僵持不下。 汤和实在看不下去了,走过来打圆场。 “三位殿下,永昌侯也是为你们的安全着想。这草原上情况复杂,你们初来乍到,单独领军确实不妥。” 朱棣梗着脖子。 “那你们说怎么办?反正我们绝不待在中军大帐里吃灰!” 蓝玉眼珠子一转,心里有了计较。 “行!不待在中军也行!”蓝玉对着帐外大吼一声,“蓝太平!给老子滚进来!” 话音刚落,一个身穿重甲、身材魁梧得像铁塔一样的汉子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这是蓝玉收的义子,打仗不要命,但对蓝玉那是言听计从,脑子里只有一根筋。 “义父!您叫我!”蓝太平单膝跪地,声音震得人耳朵嗡嗡直响。 蓝玉指着蓝太平,对朱棣三人说道。 “这是我手底下的猛将!我给他五千精骑,单独成一军。你们三个,还有林先生,全塞到他这一路去!” 朱棣皱起眉头。 “凭什么他当主将?我们听他的?” “不听他的,你们就留在中军!”蓝玉毫不退让。 朱棣咬了咬牙,转头看了看两个哥哥,又看了看林远。 林远无所谓地点点头。 “行!去就去!”朱棣一跺脚,“只要能杀敌,听谁的无所谓!” 三个皇子气呼呼地转身出了大帐,去准备兵器马匹了。 林远站起身,冲着蓝玉拱了拱手,也准备往外走。 “林先生留步。”蓝玉叫住林远,快步走到他跟前,压低了声音。 “先生,这三个祖宗就交给你了。你手里有金牌,关键时刻压住他们,千万别让他们上头冲阵!” 林远笑了笑。 “永昌侯放心,我比你更怕死。” 林远走后,蓝玉一把将蓝太平扯了起来,扯到大帐最里头。 “太平,你给老子听好了!”蓝玉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嘱咐,“那三位是皇子!那个穿青衣服的是钦差!这四个人,掉一根头发,老子扒了你的皮!” 蓝太平挠了挠头。 “义父,那打起仗来,我听谁的?” “明面上,你听那个钦差的!他脑子好使,鬼点子多。”蓝玉死死盯着义子的眼睛,“但暗地里,你给老子记住一条死命令!” 蓝玉竖起一根手指。 “真要是遇到硬茬子,或者被北元主力咬住了。你就算把他和那三个皇子敲晕了绑在马背上,也得给老子活着带回来!听懂没有!” 蓝太平重重地点头。 “义父放心!俺就算拼光了这五千兄弟,也把他们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第149章 发现目标 第149章发现目标 半个时辰后。 五千精骑脱离了大部队,朝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林远骑在马上,处在队伍的正中央。 朱棣三人护在他周围,一个个兴奋得两眼放光。 蓝太平提着一柄长柄大刀,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这四个重点保护对象。 队伍行进了大约两个时辰,深入草原腹地。 四周全是一望无际的绿草,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 朱棣有些急躁了。 “先生,这都跑了半天了,连根马毛都没看见。北元的人是不是全躲起来了?” 林远没有理他,而是转头看向蓝太平。 “蓝将军,斥候撒出去多远了?” 蓝太平赶紧拨马靠过来。 “回钦差大人,按您的吩咐,五十个带望远镜的斥候,已经撒出去二十里了。呈扇形往前摸。” 林远点点头。 “传令下去,全军放慢马速,节省马力。随时等斥候的响箭。” 话音刚落。 前方极远处的天空中,突然升起一缕细细的红烟。 紧接着,一声尖锐的鸣镝声划破了草原的宁静。 蓝太平精神一振,猛地举起手里的大刀。 “有情况!全军戒备!” 五千骑兵瞬间勒住缰绳,长枪平举,战刀出鞘,动作整齐划一,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没过多久,一名斥候骑着快马狂奔而回,马背上还挂着几个水囊。 “报——” 斥候冲到林远和蓝太平跟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大人!将军!前方二十五里处,发现一处山坳。里面有大量帐篷,看规模,至少是个两千人的中型部落!” 朱棣一听,眼睛瞬间红了,一把抽出腰间的战刀。 “两千人的部落!正好够咱们兄弟塞牙缝!蓝太平,下令冲锋吧!” 蓝太平没动,而是转头看向林远。 义父交代过,明面上得听这位钦差的。 林远没有去看朱棣,而是盯着那名斥候。 “看清楚了吗?部落里有多少青壮?多少牛羊?有没有防备?” 斥候咽了口唾沫,大声回禀。 “回大人!属下用千里眼看得真切!部落外围只有不到两百个游骑在巡逻,大部分都是老弱妇孺在放牧。牛羊漫山遍野,少说也有上万头!” 林远满意地笑了。 这就是望远镜带来的绝对优势。 敌人在二十里外毫无察觉,而自己这边连对方有多少头羊都数清楚了。 “蓝将军。”林远转头看向蓝太平,“这是咱们进草原的第一战。活儿干得漂亮点。” 蓝太平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大人放心!五千打两百,俺半个时辰就能把他们平了!” “记住出发前我定的规矩。”林远收起笑容,语气变得极其平淡,却让人不寒而栗。 “雁过拔毛。牛羊马匹全拉走,带不走的就地宰了。” 林远摸了摸腰间的平安符,目光投向远处的地平线。 “青壮全砍了。老弱妇孺,剁掉双手大拇指,放她们去王帐要饭。” 朱棣三人听得倒吸一口凉气,握刀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9章发现目标(第2/2页) 蓝太平愣了一下,随即大声应诺。 “遵命!” 蓝太平猛地转过身,大刀往前一指。 “全军听令!抛弃辎重!拔刀!随俺杀!” 五千精骑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二十五里外的山坳狂卷而去。 二十五里地,对全速冲锋的精锐骑兵来说,实在算不上远。 五千匹战马在草原上狂奔,马蹄声连成一片闷响,连地皮都在跟着发颤。 前方那处山坳里的北元部落,外围只放了不到两百个游骑。 等这些游骑察觉到地面的震动,抬头看到天边那道黑压压的兵线时,明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冲到了三里开外。 “敌袭!明狗来了!” 一个北元游骑扯着嗓子嘶吼,手忙脚乱地去摸腰间的牛角号。 还没等他把号角凑到嘴边,一支破甲箭瞬间洞穿了他的喉咙。 朱棣一马当先,手里的战刀已经高高举起。 他憋了太多年了。 “杀!” 朱棣大吼一声,双腿猛夹马腹,直接撞进了那群还没来得及结阵的北元游骑中。 战刀借着马匹的冲力横扫过去,当场把两个北元骑兵连人带甲劈下马背。 朱樉和朱棡也不甘落后,一左一右护在朱棣身侧,手里的兵刃挂满血水。 蓝太平更是生猛,手里那柄长柄大刀抡圆了,挨着死擦着伤,硬生生在人群里蹚出一条血路。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碾压。 明军有备而来,装备精良,人数更是对方的二十多倍。 北元部落里的青壮刚刚听到动静,连皮甲都没穿齐,提着弯刀冲出帐篷,就被汹涌而入的明军铁骑踩成了肉泥。 半个时辰。 仅仅半个时辰,山坳里的喊杀声就彻底平息了。 林远骑着马,慢悠悠地从后方溜达过来。 他身上那套青色软甲连一滴血都没溅上,手里甚至还拿着那个望远镜,四下打量着战利品。 满地都是残肢断臂,浓重的血腥味被风一吹,直往鼻子里钻。 林远面色不改,马蹄踩过一具北元人的尸体,停在了一处大帐前。 蓝太平提着滴血的大刀,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脸上全是兴奋的红光。 “大人!干完了!”蓝太平单膝跪地,大声汇报,“反抗的四百多个全宰了!咱们这边就十几个兄弟受了点轻伤,连个重伤的都没有!” 林远点点头。 “战利品呢?” “牛羊漫山遍野都是,底下人正在收拢,少说也有一万头!还有几百匹好马!”蓝太平咧开嘴笑个不停,“抓了活口,青壮三百多,老弱妇孺加起来五六百。” 林远把望远镜插回腰带。 “我冲锋前交代你的事,办妥了吗?” 蓝太平赶紧站起身,压低了声音。 “办妥了。刚才乱战的时候,有几拨人护着妇孺往外跑。俺让兄弟们把岁数大的、带青壮的全截住了。就放走了一拨。” 蓝太平指了指西北方向。 “那一拨全是半大的孩子和几个老娘们,连马都没几匹。俺已经派了五个斥候,带着千里眼远远地吊在他们后头了。” 第150章 首战 第150章首战 正说着,朱棣、朱樉和朱棡三个人满身是血地凑了过来。 朱棣拿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正听见蓝太平最后那句话。 “放走了?”朱棣眼睛一瞪,音调直接拔高,“蓝太平!你脑子进水了?出兵前先生怎么交代的?雁过拔毛,一个不留!你敢私自放跑北元余孽?” 朱樉也跟着抱怨起来。 “就是!你这不是放虎归山吗?万一他们跑去通风报信,把北元主力引来怎么办?” 蓝太平被这三个皇子劈头盖脸一顿骂,挠了挠头,委屈地看向林远。 “三位殿下,这可不是俺自作主张,是林大人冲锋前特意交代的。” 朱棣三人齐刷刷地转头,看向马背上的林远。 “先生,您这是唱的哪一出?”朱棣满脸不解,“斩草除根的道理,您比我们清楚啊。” 林远翻身下马,把马缰扔给旁边的亲兵。 “燕王殿下,那叫虎吗?”林远指着满地的尸体,“那顶多算几只没断奶的羊羔。放虎归山是后患,放羊归山,那叫钓鱼。” 朱棣愣住了。 “钓鱼?” 林远走到一个被反绑双手的北元青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怨毒的眼神。 “漠北太大了。”林远转过身,看着三位皇子,“咱们五千人,就算把斥候全撒出去,一天能搜多少地方?这么漫无目的地找,跟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朱棡皱起眉头:“那您的意思是……” “北元的部落之间,不是孤立的。”林远条理清晰地分析起来,“我让蓝将军放走的,全是半大的孩子。年龄小,体力差,跑不快。” 林远竖起两根手指。 “最关键的是,他们是仓促逃命,没带一粒粮食,没带一顶帐篷。” “在这茫茫草原上,没有补给,他们绝对走不到北元王帐。” 林远嘴角扯出一个弧度,目光从三个皇子脸上扫过。 “你们猜,这帮没吃没喝、又惊又怕的半大孩子,想在草原上活命,他们会怎么做?” 朱棣脑子里灵光一闪,猛地一拍大腿。 “找最近的部落求援!” 林远打了个响指。 “全对。” 林远走到刚才那个北元青壮身边,顺手抽出身旁亲兵腰间的腰刀。 “咱们的人对这片草原两眼一抹黑,但他们自己人熟啊。哪边有水草,哪边有大部落驻扎,他们闭着眼睛都能摸过去。” 林远把玩着手里的腰刀,语气平淡。 “有他们带路,咱们的斥候只管在两三里外拿着望远镜跟着。他们跑到哪,咱们就杀到哪。这不比咱们自己瞎转悠快得多?” 朱樉和朱棡对视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招太毒了。 拿北元人的命当诱饵,去钓更大的北元部落。 蓝太平在旁边听得直咽唾沫。义父说得对,这位钦差大人的脑子,真不是一般人能长的。 “行了,闲话少说。”林远随手把腰刀扔回给亲兵,转头看向蓝太平,“剩下的活口,按我之前的规矩办。” 蓝太平身子一凛。 “大人,真砍啊?” 林远偏过头,看着蓝太平。 “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林远指着那些被集中看管的北元俘虏。 “老弱妇孺,把双手大拇指全剁了。把牛羊马匹归拢好,把他们的帐篷全烧了!分出一个百人队,绑好那些青壮俘虏,还有那些牲畜,押回九边。” 蓝太平不敢再废话,猛地抱拳。 “遵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0章首战(第2/2页) 很快,山坳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明军士兵一开始还有些下不去手去砍那些妇孺的手指。 林远直接站在高处,冷着脸下了一道死命令。 “谁敢心慈手软,按违抗军令处置,同罪连坐!” 这下没人敢迟疑了。 刀光闪烁,鲜血飞溅。 几百个失去大拇指的北元妇孺在地上哀嚎打滚,场面惨不忍睹。 朱棣站在林远身边,看着这一幕,握刀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他是个好战分子,杀人不眨眼,但这种成规模的断人根基的手段,还是让他心里有些发毛。 “先生。”朱棣压低声音,“咱们这么干,是不是太绝了点?” 林远转过头,看着这位未来的永乐大帝。 “殿下,对敌人仁慈,就是对大明百姓残忍。”林远指着那些哀嚎的北元人,“今天你放过她们的手,明天她们就能养出拿刀砍大明边民的骑兵。” 林远拍了拍腰间的金牌。 “国战,没有善恶,只有生死。大明要千秋万代,这草原上的脊梁骨,就必须给它彻底敲碎!” 朱棣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受教了。” 大军开始打扫战场,把上万头牛羊驱赶到一起,准备分出一小队人马送往后方。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快马从西北方向狂奔而来,马背上的斥候满头大汗,手里还举着一面红色的三角小旗。 “报——” 斥候冲到近前,勒住缰绳,连滚带爬地翻下马背,单膝跪在林远和蓝太平跟前。 “大人!将军!咬住了!” 斥候急促地喘着气,眼睛里满是狂热的光芒。 “那帮逃跑的崽子往西北跑了二十多里,进了一片大水草地!” 蓝太平一把揪住斥候的领子,急吼吼地问。 “找到新部落了?多大?” 斥候咽了口唾沫,大声回禀。 “回将军!属下拿着千里眼爬上土坡看过了!那片水草地里密密麻麻全是帐篷!连成了一大片!” 斥候比划了一个夸张的手势。 “看那规模,起码是个上万人的大部落!牛羊多得根本数不清!” 这话一出,周围的几个千户全围了过来,呼吸都变得粗重了。 上万人的大部落! 这可是条大鱼啊! 朱棣一把抽出战刀,兴奋得直舔嘴唇。 “上万人!就算有两千青壮,咱们五千精骑对冲也绝对能吃下!”朱棣转身看向林远,“先生!下令吧!咱们现在就杀过去!” 林远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摸着下巴,仔细盘算了一下。 “上万人的部落,防备肯定比这个山坳严密。”林远看向那名斥候,“他们发现你们了吗?” “绝对没有!”斥候拍着胸脯保证,“属下离他们足足有三里地,全趴在草窝子里用千里眼看的!他们外围的游骑根本摸不到那么远!” 林远满意地点点头。 这就是单向视野压制的好处。 “蓝将军。”林远转头看向蓝太平,“留下一百人,把抢来的牛羊往回赶。剩下的人,上马。” 林远翻身跨上马背,拔出腰间的长剑,直指西北方向。 “全军听令,衔枚疾走,不要弄出大动静。” 林远的声音在风中传开。 “摸到他们两里之外,再发起冲锋。把这条大鱼,连皮带骨,给我吞下去!” 第151章 连续突击 第151章连续突击 “老李,你带一百弟兄押送牛羊和俘虏。”蓝太平指着旁边一个百户,大声交代,“那几百个青壮全用绳子串起来看紧了。谁敢不老实,直接砍了。” 百户立刻点头领命。 蓝太平转过头,看向大军,“所有人听令,人衔枚,马裹蹄。到了地头之前,谁要是弄出一点动静,别怪老子的刀不认人。” 五千精骑分出一百人后,剩下的四千九百人迅速调整好队形。 林远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软甲,夹了夹马腹,骑马走到队伍中央。 朱棣三兄弟分列左右,手里攥着刀柄,呼吸粗重,满脸全是对厮杀的渴望。 半个时辰转眼过去。 队伍在草原上悄无声息地行进,最终停在了一处长满杂草的缓坡后面。这里地势稍微高出周围一截,刚好能挡住大军的轮廓。 派出去的斥候头子顺着草坡滑下来,一溜烟跑到林远和蓝太平马前。 “大人,将军,看清楚了。刚才放走的那几个崽子全跑进去了。现在里头乱得很。” “仔细说说。”蓝太平急切地问。 “他们在集结。”斥候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外围的游骑全收缩回去了。青壮都在往马背上爬,好几个头目在营地里大呼小叫。那些娘们正在赶羊,防备已经拉满了。” 林远没有接话,翻身下马,拿着望远镜直接爬上缓坡,趴在草丛里往外看去。 琉璃镜片凑到右眼,远处的动静瞬间被拉到了眼前。 前方的水草地里,密密麻麻全是毡帐,大大小小连成一大片。 里头彻底炸了锅。 披着破旧皮甲的北元青壮正四处跑动,一个个往马背上跨。几个穿着绸缎袍子的头目站在土包上,嗓子都快喊哑了,手里挥着弯刀到处指派人手分发弓箭。 妇人们拼命把羊群往营地正中间赶,企图缩减防守的圈子。 林远收起望远镜,退回坡下。 “两千五百个青壮左右。”林远拍打着身上的草屑,对着众人竖起两根手指,“防备已经起来了。” 朱棣一把抽出战刀,刀背在腿甲上重重敲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两千五百人算个屁!咱们这有将近五千重甲精骑,兵力是他们的一倍!一波冲锋就能把他们阵型彻底撕烂!先生,下令吧!” 朱樉也跟着附和,满脸急躁,“直接碾过去,半个时辰就能结束战斗!” 林远连折扇都没拿,手按在剑柄上,看着三个皇子。 “燕王殿下,咱们是有近五千人。”林远伸手指着坡外,“但对方是两千五百个在马背上长大的骑兵,现在有了防备,结了阵势。咱们硬撞上去,肯定能赢。” “那不就行了!”朱棣急道。 林远把朱棣抽出来的半截战刀按了回去。 “赢了之后呢?咱们得死多少兄弟?三百?五百?还是八百?” 朱棣被问得卡了壳。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以多打少,死几百个人换两千五百个敌军的首级,这战损比放到哪都是大胜。 林远接着往下说,“咱们这是孤军深入。死一个就少一个,伤了更是个天大的麻烦。后面还有那么多部落等着咱们去抢,第一天就把人拼进去这么多,后面的仗还打不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1章连续突击(第2/2页) 蓝太平在旁边听得直点头,“钦差大人说得对,出兵前俺义父特意交代了,千万不能硬拼。” 朱棡皱起眉头,指着外头,“那这肉就在嘴边,总不能看着它跑了吧?” 林远笑了笑,走到蓝太平跟前。 “肉肯定要吃,还得连骨头一块吞下去。但吃法得换一种。” 林远拔出身旁亲兵的腰刀,在沙地上画了个简易的草图。 “他们现在最怕的是什么?是不知道我们在哪,有多少人。他们把青壮集结起来,就是为了防备暗处突然冒出来的袭击。” 林远用刀尖在代表部落的圆圈南边重重戳了一下。 “蓝将军,你带一千五百骑,从南边绕过去。不要藏着掖着,大张旗鼓地现身。” 蓝太平瞪大眼睛,“大人,那一千五百弟兄过去,不是去送死吗?” “谁让你真跟他们打了?”林远扔掉腰刀,“你现身之后,保持在他们的弓箭射程之外,射两轮火箭,烧他们几顶帐篷。然后调头就跑,千万别回头。” 朱棣脑子转得极快,猛地一拍大腿。 “调虎离山!” “对。”林远打了个响指,“草原人脾气爆,加上部落被袭。他们看到你们有上千人,绝对会认为你们就是那支偷袭的明军主力。这两千五百青壮骑兵,绝对会倾巢出动去追你们。” 林远指着地上的草图中心。 “等他们的青壮一走,这上万人的大部落,就是一个剥光了外壳的鸡蛋,毫无还手之力。” 林远看向朱棣三兄弟,“三位殿下,剩下的三千四百骑全归你们带。看到他们的骑兵追远了,你们就带着人直接杀进老巢!” 朱棣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兴奋得脸都涨红了。 没有青壮防守的营地,那就是随便砍杀的屠宰场。进去就是单方面的屠戮。 “端了老巢之后。”林远脚踩在草图上,“他们追击的骑兵听到后方的动静,肯定会掉头回援。那时候,他们老巢被抄,军心大乱,再也没有半点斗志。” 林远拍了拍蓝太平的肩膀。 “到了那个时候,你的一千五百骑再调过头来,死死咬住他们的屁股。三位殿下从部落里杀出来,迎头痛击。” 林远拔出长剑,剑尖直指前方。 “两面夹击,全歼此敌!这叫关门打狗!” 听完这个安排,几个人全倒吸了一口凉气。 连一向头脑简单的蓝太平都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大人,这战法用的经典。” 朱棣提着刀,迫不及待地催促起来。 “蓝太平,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点人绕道啊!别让这帮孙子等急了!” 蓝太平咧开大嘴,立刻翻身上马。 “一千五百弟兄,跟俺走!” 马蹄声被刻意压低,蓝太平带着一千五百精骑,顺着草坡的边缘迅速朝南边迂回过去。 第152章 肆虐的明军 第152章肆虐的明军 林远这边,三千四百多精骑静静地趴在草坡后,等待时机。 朱棣趴在草丛里,死死盯着部落的方向,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握着战刀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崩了起来。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部落南边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鸣镝声。 紧接着,漫天的喊杀声从南边传来。蓝太平带着人马直接从地平线上压了过去,根本没有掩饰行踪的意思。 部落里的北元人瞬间大乱。 警示的牛角号吹得震天响,声音凄厉刺耳。 那些集结完毕的北元青壮终于找到了目标。带头的几个头目挥舞着弯刀,指着南边大声咆哮,招呼所有人迎敌。 林远趴在朱棣旁边,举着望远镜看得很清楚。 蓝太平完全执行了林远的命令。他没有硬冲,大军冲到四百步开外,直接拉停了战马。 一千五百人张弓搭箭,箭头绑着火绒。 一蓬箭雨带着火光,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准确地砸进了部落边缘的帐篷群里。 干燥的毡帐一碰火星就着,火势瞬间窜了起来,几股浓烟笔直地往天上冒。 这一下彻底把北元人惹毛了。 被人摸到家门口放火,对方人数还比自己少。两千五百多青壮骑兵嗷嗷叫着从营地里冲了出去,直扑蓝太平的方向,誓要把这股明军杀个干净。 蓝太平十分光棍,连射两轮箭,头都不回,带着人掉转马头就往回狂奔。 北元的骑兵哪里肯放,在后面死死咬住,滚滚烟尘迅速朝着南边远去,越跑越远。 整个部落里,此时只剩下惊慌失措的老弱妇孺,还有漫山遍野四处乱窜的牛羊。 用来防守的青壮,连一个看家的都没留下。 朱棣猛地从草丛里窜起来,翻身上了马背。 战刀出鞘,遥指前方那片毫无防备的部落老巢。 朱棣转头看着林远,整个人因为兴奋而浑身发抖。 “先生,猎物空了,该咱们上桌了!” 马蹄声骤起。 朱棣双腿猛夹马腹,三千四百名全副武装的重甲骑兵从草坡后跃出,像一道黑色的铁流,直接撞进了毫无防备的部落老巢。 这根本算不上一场战斗,只是一次单方面的平推。 没有青壮防守的北元营地脆弱得像一张薄纸。那些刚刚把羊群拢到一起的妇人们,还没看清敌人的影子,明军的战刀就已经劈到了眼前。 整个过程异常迅速。帐篷被推倒,火把乱扔,到处都是失去反抗能力的哀嚎声。 林远没有参与冲锋。他骑着马,慢悠悠地溜达到营地外围。那套青色软甲干干净净。 大概半个时辰,里面的动静就小了下来。 没过多久,南边传来沉闷的马蹄回响。那两千多北元青壮骑兵终于反应过来自己上当了,发疯一样往老巢赶。 可迎接他们的,是林远早就安排好的口袋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2章肆虐的明军(第2/2页) 蓝太平的一千五百骑死死咬住他们的后卫,朱棣三兄弟带着人从营地里杀出,迎头痛击。两面夹击之下,这支被抽空了心气的北元精骑迅速溃败,连半个时辰都没撑到,就被全歼在草滩上。 这场仗打完,五千人的队伍只伤了不到三十个兄弟。 …… 这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的十几天,林远带着这支队伍在草原上彻底撒了欢。那种放长线钓大鱼的模式,被他玩出了各种花样。 遇到几百人的小部落,直接一波平推带走。 遇到两三千人的大部落,各种兵书上的战法轮番上演。 有一天,林远让朱棣带兵把一个中型部落围死,只打雷不下雨。故意露出一条缝,让部落里的几个青壮骑着快马冲出去报信。 方圆几十里的三个小部落收到求救,拼凑了将近三千骑兵火速赶来救援。 结果这三千人刚跑到一处山坳口,就被林远提前用望远镜看得真真切切。蓝太平和另外两位皇子早早埋伏在半道上,等对方人困马乏跑进来,直接扎紧口袋包了饺子。 围点打援,干脆利落。 还有夜袭。趁着后半夜北元人睡得最沉的时候,摸过去放火烧帐篷,明军就在营地外围拉开一张大网,北元人光着膀子跑出来一个就砍一个。 十几天下来,朱棣、朱樉、朱棡三个人天天泡在血水里,打得酣畅淋漓。 “痛快!这才是打仗!”朱棣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把卷刃的战刀扔给亲兵换了一把,看着林远的眼神里全是对强者的拜服。“先生,您这兵法用的倒也不出奇,但是就是好用,能打赢!” 林远笑了笑说到,“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奇到也不是需要什么奇谋,而且兵法说白了就是以多打少,或者说在敌人人数比你多的时候怎么把敌人分开,形成以多打少的局面。记好了,奇谋这种东西不要去可以追求,最好还是要以势压人。” 蓝太平也是心服口服。他一开始只是奉了义父的命来保护这四个祖宗,现在他是彻底对林远死心塌地。打仗不用死人,还能大把大把地捞战利品,这种主将到哪找去! 不只是他们这一路。 有了望远镜这种神器,蓝玉、汤和、傅友德带的其他十几路明军也是捷报频传,林远他们也在近期的军报沟通中得知了蓝玉等人的消息。 化整为零的明军就像是一群隐形的狼,想咬哪里咬哪里,咬完就跑。北元人在草原上的视野优势被彻底剥夺,被打得晕头转向,连明军的主力到底在哪都摸不清。 …… 漠北深处,捕鱼儿海畔。 巨大的金顶王帐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天元帝脱古思帖木儿满脸暴怒,一脚将面前的矮几踹了个粉碎。烤得流油的羊腿滚落在一旁,沾满了泥土。 底下的毛毡上,跪着几个浑身是土的北元游骑,吓得瑟瑟发抖。驴儿丞相站在一侧,脸色灰败。 第153章 北元王帐的纠结 第153章北元王帐的纠结 “十万明军!整整十万明军!”脱古思帖木儿指着驴儿丞相的鼻子破口大骂,“这半个月来,咱们大半个漠南的部落都被拔干净了!你们竟然连对方的毛都没抓到一根!” 驴儿丞相苦笑连连。“可汗,不是咱们的骑兵不拼命。是那帮明军太邪门了!他们根本不抱团!” 驴儿丞相走到地图前,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红圈。“这几十股明军手里拿着不知道什么妖物,咱们的探子还没靠过去,他们就跑了。咱们主力一出动,连个影子都追不上。等咱们的主力一撤,他们又凑上来烧杀抢掠!” 脱古思帖木儿气得青筋直跳。主力对主力,北元不怕。但明军现在全成了滑溜溜的泥鳅,专挑外围的软柿子捏。 “咬住丞相去西边堵截,结果中了徐达旧部的圈套,折了三千人马。”驴儿丞相叹了口气,“前天去南边防守的捏怯来知院,出去转了一圈没碰见明军,回来发现自己大营被烧成白地了!” 正说着,王帐的门帘被人猛地掀开。 蛮子哈剌章丞相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连帽子都跑丢了。 “可汗!出大事了!”哈剌章声音都在打颤。 脱古思帖木儿一把抽出腰间的弯刀。“明军打过来了?” “不是明军!是咱们的人!外头……外头全是人!” 脱古思帖木儿皱起眉头,大步走出王帐。 一阵冷风吹过,脱古思帖木儿看着眼前的景象,猛地停住了脚步,觉得后脊背冒出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 王帐外围那片一望无际的草滩上,黑压压的全是人。 没有一个青壮。全是衣衫破烂、满脸泥垢的老头、妇人和孩童。有些孕妇挺着大肚子躺在草地上直喘粗气,婴儿的啼哭声此起彼伏,连成了一片。 “这都是哪个部落逃难过来的?”脱古思帖木儿厉声问。 哈剌章指着最前面的人,手直哆嗦。“可汗,您自己看他们的手。” 脱古思帖木儿走上前两步。 一个满脸风霜的北元老妪扑倒在他脚下,想去抓可汗的靴子。脱古思帖木儿低头一看,瞳孔骤然紧缩。 那双干瘪的手上,光秃秃的,两根大拇指齐根断裂。伤口结着黑红的血痂,有些地方还在流脓,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味。 脱古思帖木儿猛地转头看向四周。 跪在地上的十几个孩子拿着木碗想喝口水,却因为没有大拇指,根本端不平碗,水洒了一地。旁边的妇女想把碗捡起来,几个指头并拢在一起扒拉半天,愣是拿捏不住。 废人。 全是被废了双手的废人! “这……这是怎么回事!”脱古思帖木儿转头揪住哈剌章的衣领。 “是南边逃回来的……”哈剌章结结巴巴地汇报,“明军没杀她们,把青壮宰了,牛羊抢光了,然后……然后把她们的大拇指全剁了,直接放了回来!” 驴儿丞相走上前,头皮一阵发麻。 “可汗,外头已经聚集了快两万人了。”驴儿丞相往南边一指,“根据探子回报,后面还有!这半个月明军扫荡了几十个部落,这种废人加起来,起码有五六万!” 五六万废人! 脱古思帖木儿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在这草原上,没有大拇指,连马缰都抓不住,连刀都握不了,甚至连挤羊奶这种活都干不成!这就是五六万张只进不出的嘴!每天要消耗多少肉食和粮食? “这群明狗!这是要断我大元的根啊!”脱古思帖木儿气得一脚踹翻了脚边的木桩。 “可汗,现在怎么办?”驴儿丞相硬着头皮问,“这些人饿了好几天了。王帐的存粮本就不多,如果全发下去养她们,前线的骑兵吃什么?” 不养? 脱古思帖木儿转头看了看王帐周围的那几千名护卫骑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3章北元王帐的纠结(第2/2页) 那些骑兵此刻死死盯着这群难民,眼神全变了。甚至有几个骑兵在人堆里认出了自己的亲戚,已经扑过去抱头痛哭。 如果王帐对这几万同族不管不顾,任由她们在王帐门口饿死。这几千护卫当场就能哗变!底层的牧民一旦寒了心,他这个可汗立刻就会被手下人割了脑袋去换粮食! 不养,众叛亲离。养,拖垮大军。 “无解……”脱古思帖木儿瘫坐在草地上,整个人像瞬间老了十岁。“明人里出了个恶鬼!这是把咱们活活架在火上烤啊!” 哈剌章咬着牙走过来凑近。“可汗,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不如晚上派兵,把这些废人全……”哈剌章比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脱古思帖木儿猛地跳起来,一巴掌狠狠抽在哈剌章脸上。 “你去杀!你看看那些骑兵手里的刀答应不答应!杀了几万人,尸体堆在捕鱼儿海,你想全军闹瘟疫吗!” 哈剌章捂着肿胀的脸,不敢再吭声。 驴儿丞相长叹了一声。“可汗,那就只能开仓放粮了。先稳住人心。然后……派人去跟明军接触,和谈吧。再耗下去,咱们自己就先把自己饿死了。” “和谈?开什么玩笑!我可是黄金家族后裔!让我向明军乞和称臣?!绝不可能!” 脱古思帖木儿死死咬着牙,满眼的不甘。 …… 距离捕鱼儿海两百里外。 林远正坐在一处草坡上,手里端着个水囊。 前方不远处,一百多个北元青壮被绳子串成一串,蓝太平手下的兵正在清点刚刚缴获的三千头牛羊。 朱棣提着带血的刀快步跑了过来。“先生!前头斥候发信号了。西北方向十里地,有个两千人的小部落!兄弟们刚歇过来,冲不冲?” 林远塞上水囊的塞子,站起身看了一眼天色。 “不冲了。” 朱棣愣了一下。“为啥?到嘴边的肉不吃?” 林远用手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咱们连着打了大半个月,算算日子,那些没了大拇指的人,现在应该全挤在捕鱼儿海的王帐外面要饭了。” 林远手按在剑柄上。 “脱古思帖木儿现在肯定被这几万张嘴折腾得焦头烂额,北元的高层早就乱套了。而且现在还没收到消息,待在原地的小部落估计也穷的够呛。” 朱棡赶紧凑上前问:“那先生的意思是?” 林远拍了拍马鞍上的尘土,接着说道:“咱们这一支部队的收益已经远超预期了。光是抢到的牛羊马匹,就够后方消化一阵子。其他各路估计战果也不少。” 朱棡有些迟疑:“那咱们现在……” “派个人找永昌侯问问,看看他是想继续打,还是见好就收。”林远说道。 朱棣有些不解,急忙按住刀柄:“先生,咱们正顺风顺水呢,怎么这时候要商量收兵?再往前冲几次,没准真能撞上北元的王帐!” 林远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大军已经在草原上连续奔波了大半个月,人困马乏可不是说说。这种全靠缴获补给的突袭战法,不比大军缓缓推进有后勤保障,对人和马的体力考验太严苛了。真要是把战马的体力耗尽,万一碰上北元狗急跳墙的主力,咱们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朱樉和朱棡对视一眼,默默点了点头。他们这几天虽然打得痛快,但大腿内侧早就被马鞍磨得生疼,战马也确实瘦了一圈。 蓝太平在旁边也跟着抱拳:“大人说的是,俺这就派军中跑得最快的斥候,带上望远镜去联系义父,问问他的意思。” “去吧。”林远挥了挥手,“让队伍原地休整,把马喂好。” 斥候翻身上马,扬鞭朝着远方疾驰而去。 第154章 准备集结 第154章准备集结 捕鱼儿海畔,金顶王帐。 外头的哀嚎声日夜不断,哭喊声连着风声直往帐子里钻。 天元帝脱古思帖木儿双手撑在案几上,脸色铁青。 面前的地上跪着几个看守粮草的千户,脑袋紧紧贴着毡毯,大气都不敢出。 “报个数。”脱古思帖木儿的声音发着哑。 驴儿丞相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开口。 “可汗,王帐剩下的存粮和牛羊,要是按照以前的配给,能让各部的勇士吃上几个月。” 驴儿丞相指了指帐外。 “可要是把外头那几万废人都算上……最多撑不到一个月。” 一个月! 脱古思帖木儿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 案几上的金银酒具震得叮当乱响。 一个月之后,这几万人就会把王帐吃空,然后所有人一起饿死在海子边上! 哈剌章丞相赶紧提议。 “可汗!咱们往北退吧!退到哈剌和林去!那边还有几个大部落,能凑出点粮食!” 脱古思帖木儿直接抽出了腰间的弯刀,一刀劈在木柱上。 “退?往哪退?”脱古思帖木儿大声咆哮,“带着几万拿不住刀的废人走上千里地?还没走到哈剌和林,人就全饿死在路上了!” 帐内鸦雀无声。 那几万被明军剁了大拇指的老弱妇孺,就是挂在北元王帐脖子上的沉重石碾。 丢不掉,拖不动。 明军根本不需要再打,光是耗就能把北元耗死。 脱古思帖木儿拔出弯刀,指着挂在帐篷里的牛皮地图。 “明狗这一手,是把咱们往绝路上逼!”脱古思帖木儿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退是死,不退也是死!既然如此,大元的好汉绝不憋屈着饿死!” 脱古思帖木儿转头看向驴儿丞相和哈剌章。 “传本汗的旨意!” 脱古思帖木儿一字一顿。 “给咬住丞相、捏怯来知院发急信!让他们把手里所有能拉开弓的青壮全部带到王帐来会合!” “把王帐圈着的牛羊全宰了!让勇士们饱餐三顿!” 驴儿丞相大惊失色。 “可汗!这可是咱们最后的口粮!吃完了,咱们吃什么?” 脱古思帖木儿冷笑一声,刀尖指向地图南边的大明边境线。 “没饭吃,就去南边吃!” “大明的骑兵既然全都化整为零撒在草原上,那他们的九边重镇绝对兵力空虚!” “把所有骑兵集结起来,不跟大明的分兵纠缠!”脱古思帖木儿厉声说道,“十万控弦之士,直扑大明九边关隘!” 哈剌章立刻明白了可汗的意图,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要破釜沉舟了! 去抢大明的粮仓,用大明的粮食来养活大元的族民! “传令下去!大军休整三日,三日后,全军拔营,南下打草谷!”脱古思帖木儿下了死命令。 …… 同一时间。 距离捕鱼儿海五百里外的一处避风河谷。 大明中军主力的一处临时驻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4章准备集结(第2/2页) 蓝玉光着膀子,坐在一条木凳上。 脚底下扔着一把钢刀。 刀刃上崩了七八个豁口,根本没法用了。 副将王弼正拿着一份卷宗,站在旁边汇报。 “侯爷,各路传回来的消息都在这了。” 王弼翻开卷宗。 “汤国公那边昨天又端了两个两千人的部落,抢回来两千头羊。傅将军那边在西边截住了一支北元运粮队,抢了几十车干肉。” 王弼合上卷宗,脸色有些发苦。 “抢得是多,可麻烦也大。” “怎么?”蓝玉搓了搓下巴上的胡茬。 王弼指着河谷外头。 “咱们这处驻地,光是归拢的牛羊马匹就有一两万头!弟兄们天天还得抽调人手去放牧看管,根本抽不开身去打仗。” “更要命的是战马。” 王弼指了指不远处拴着的军马。 “半个月高强度突袭奔袭,战马全掉膘了。今天上午有三个百人队去周边拉网,半道上有十几匹马直接口吐白沫跑死了。” 蓝玉听完,烦躁地抓了抓光头。 他自己带人冲锋的时候也感觉到了。 弟兄们的铠甲重,连日奔波,大腿内侧全磨烂了,好多人下马走路都打晃。 打仗就是这样。 就算连战连捷,人也终究是肉长的,不是铁打的。 战刀会卷刃,弓弦会崩断,人和马都需要歇息。 “老子真不甘心。”蓝玉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北元的王帐就在这片草原上。老子做梦都想亲自拎着刀冲进去,把脱古思帖木儿的脑袋剁下来当尿壶!” 正说着,营帐外传来急促的报门声。 “侯爷!有斥候送来钦差大人的口信!” 蓝玉立刻坐直了身子。 “叫进来!” 一个满身尘土的斥候大步走进来,单膝跪地。 “侯爷,林大人派属下来传话。” 蓝玉盯着他。 “林先生怎么说?” 斥候抱拳回禀。 “林大人说,草原上的便宜咱们已经占尽了。战线拉得太长,人马俱疲。他提议,让各路分兵见好就收,逐步向南靠拢,收缩战线。” 蓝玉没接话,坐在木凳上半天没动。 武将贪功。 放在以前,谁要是敢在这时候让蓝玉撤兵,蓝玉绝对能拔刀砍人。 但这次不一样。 这半个月的战绩,仅说收获的话。何止是远超之前,简直不敢想。 那种提前发现敌情、专门挑软柿子捏的打法,让明军的战损低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 一边是千古流名的功绩,一边是实打实的好处。 蓝玉抓起地上的那把卷刃钢刀,扔在桌上。 “王弼。” “末将在!” “派人给汤国公、傅将军和沐将军送信。”蓝玉站起身,穿上罩甲,“告诉他们,把战利品带上,停止向北推进。各路兵马朝着咱们中军靠拢结阵。” 王弼松了一口气,大声应诺。 “末将这就去办!” 第155章 汇合 第155章汇合 西北方,另一处缓坡背风处。 林远坐在一块大青石上,手里把玩着一个部落里的工艺品。 蓝太平手底下的五千骑兵已经全部下马,正在给战马喂草料。 这几天的缴获太丰厚,将士们干脆把北元人的肉干和奶酪拿来熬汤,整个营地飘着一股肉香味。 朱棣拿着个啃了一半的羊腿,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林远旁边的草地上。 “先生,蓝太平派出去的人回来了。蓝玉那边已经下令收缩战线了。” 朱棣狠狠咬了一口羊腿肉,满脸遗憾。 “先生,咱们这可是顺风局!大家伙正杀得起劲呢,就这么退了,实在可惜啊。这几万人压上去,说不定真能直接撞穿北元王帐。” 朱樉和朱棡也走了过来,围着林远坐下,脸上都是不解。 林远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三个好战的皇子。 “殿下觉得,脱古思帖木儿现在在干什么?” 朱棣咽下嘴里的肉。 “肯定在焦头烂额地找粮食养那些废人呗。先生那一招太狠了,那几万人不干活光吃饭,每天嚼谷的粮食能把王帐吃垮!” 林远拍了拍大腿,站起身来。 “算算日子,那些被咱们剁了大拇指的人,现在全挤在捕鱼儿海附近。” 林远指着北边。 “几万张只进不出的嘴,脱古思帖木儿养不起。所以他没得选,只剩下两条路可走。” 朱棡急忙问:“哪两条路?” “第一是退,第二是抢。” 林远吐出一个字,转过身看着众人。 “人在快饿死的时候,什么规矩都不管用。只有活下去的欲望,草原人尤其如此。他们绝对不会坐以待毙。” 林远用剑鞘在地上划出几道线。 “而且以脱古思帖木儿的作风来看,第一条路应该不会考虑,所以只有第二条,南下抢粮。为了抢到足够的粮食,他一定会把所有剩下的部落青壮全集中起来。” “化整为零的打法对付小部落是神技。可要是碰上北元十万红了眼的骑兵主力大兵团呢?” 林远这番话,让朱棣手里的羊腿停在了半空。 五千骑兵去撞十万拼命的主力大军。 用五千冲十万,那不叫打仗,那叫送菜,当然,你要是八百冲十万那就另说。 “他们要集结主力?”朱樉立刻明白了林远的意思,“所以先生让各路退兵,是为了避免咱们的分兵被他们的主力逐个击破!” “对。”林远点头,“而且说实话,再打下去可就麻烦了,缴获现在都快来不及往回送了。要是出个万一,这个月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朱棣把羊腿骨头往地上一扔,抽出手帕擦了擦手。 “可咱们要是往后撤,北元的主力肯定会顺势南下。要是真让他们冲进咱们大明的九边重镇……” 朱棣猛地站起来。 “那不就让他们打草谷得逞了吗?老百姓可就遭殃了!” 林远笑了一声。 他走到一匹战马旁,从马褡裢里掏出那副望远镜。 “殿下放心。我既然想到了,就绝不会让他们摸到大明长城哪怕一块砖头。” 林远转身,目光扫过整个营地里成群结队的北元牛羊。 这些都是十几天来抢回来的战利品,哪怕不停的押送回去,剩余的数量庞大也得惊人。 “脱古思帖木儿想抢大明的九边,是因为九边有粮。路途太远不说,真打长城防线,他自己也得崩掉几颗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5章汇合(第2/2页) 林远走到朱棣面前,面带笑容的说道,“如果在他南下的半道上,就有一座堆满牛羊、防守并不算太严密的移动粮仓呢?” 朱棣愣住了,看了一眼周围。 “先生是说……拿咱们手里的这几万头牛羊当诱饵?” “没错。” 林远伸了个懒腰,“大明各路兵马收拢,带着几万头牛羊马匹。这么多东西,行军速度绝对快不起来。” 林远看向三个皇子。 “咱们把战线收缩到一个特定的地方。故意走得慢吞吞的,露出破绽。脱古思帖木儿的探子只要不是瞎子,就一定会发现我们。” “到那时候,你们猜脱古思帖木儿是去打坚固的长城,还是来抢咱们手里这现成的肥肉?” 三个皇子对视了一眼,眼底同时冒出了狂热的火光。 用几万头牲畜设下个请君入瓮! “这老小子绝对会扑上来咬钩!”朱棣兴奋得直搓手,“咱们这几万人马以逸待劳,就在草原上给他来一个狠的!一口吞了北元的主力!” “具体的等见了永昌侯再说吧!出发!”林远翻身上马,招呼众人开始朝着蓝玉部前进。 ————分割线———— 草原上的风带起一阵黄沙。 五千骑兵护着一眼望不到头的牛羊,慢吞吞地往东南方向挪动。 朱棣骑在马背上,只觉得大腿内侧被马鞍磨得火辣辣地疼。他扯了一把缰绳,回头看着那群只顾着低头慢慢走的牲口,满脸烦躁。 “先生,咱们这走得也太慢了吧?”朱棣催马上前,凑到林远旁边抱怨,“这都走一天了,这才走多少里,就这速度,猴年马月才能跟蓝玉的大军汇合?” 林远手里拿着个牛皮水囊,仰头灌了一口。 “嫌慢?”林远把水囊挂回马鞍,“那怎么办?牛羊不要了?” 朱樉在旁边跟着急,“怎么能不要!这可是辛苦大半个月才攒下来的!但是这么慢,要是北元的部队追上来可就麻烦了!” “安心。”林远甩了一下马鞭,指着远处起伏的草坡,“按斥候所说的,照这个方向,再走一天估计就能看到永昌侯的那支队伍了。而且身后也有斥候警戒。快到了快到了。” 一日后,大明中军驻地。 林远一行人还没靠近营门,就被空气里那股浓烈的腥膻味熏得直皱眉头。 营地周围十几里的草皮都被啃光了,入眼全是密密麻麻的帐篷和圈起来的牲畜栅栏。战马、牛羊混杂在一起,叫声连天。大批大批的明军士兵没有练操,全拿着鞭子在那客串牧民,跑前跑后地赶羊。 林远下了马,带着三位皇子直接掀开了中军大帐的门帘。 帐子里的气氛火热得很。 蓝玉光着膀子,一条腿踩在条凳上,手里端着个粗瓷大碗。汤和、傅友德、沐英几个老将围在一张长桌旁,正盯着副将王弼在那报账。 “侯爷!算清楚了!”王弼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激动的直搓手,“各路汇集过来的数目全对上了。” 蓝玉把碗往桌上重重一顿。 “别磨叽,报数!” 王弼清了清嗓子,大声念道:“咱们出塞这二十来天,二十路兵马总共端了北元大大小小六十多个部落。缴获战马两万四千匹,肥牛九万一千头,羊将近十六万只!” 帐子里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第156章 葫芦谷 第156章葫芦谷 王弼咽了口唾沫,接着往下念。 “俘虏北元青壮三万人!各种皮毛、金银首饰、玛瑙器皿装了整整一百多大车!” “嘶——”汤和捋断了下巴上的几根胡子,瞪大了眼睛。 傅友德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啪的一声脆响,“乖乖,老子打了一辈子仗,就没见过这么富裕的仗!” 蓝玉咧开大嘴,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接近三十万头牲畜!三万青壮俘虏!这可是实打实的泼天大功!以往大明出塞北伐,能抢回几千匹马就算大胜了。这次直接把北元大半个家底都给掏空了! “三分之一的牛羊和战马,前天已经让辅兵押送回九边了。”王弼合上册子,“剩下的大概还有二十多万头,全压在咱们这营地周围。侯爷,得拿个主意了。” 蓝玉收起笑容,搓了搓下巴上的胡茬。 “这仗,现在没法打了。”蓝玉斩钉截铁地甩出一句话。 朱棣刚进门就听到这句,急得大喊,“永昌侯,这可是大胜,怎么就没法打了?” 蓝玉瞥了三个皇子一眼,难得没发脾气。 “燕王殿下,你出去看看营地外头。”蓝玉指着帐门,“二十几万头牲口!光是每天看着它们别跑丢了,就得牵扯老子上万人的兵力!” 汤和站起身,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永昌侯说得对。咱们现在的队伍,就像个吃撑了的胖子,连道都走不动了。机动性全无。这要是再往前推进,真遇上北元的主力,咱们连个冲锋的阵型都摆不开。” 傅友德跟着附和,“见好就收吧。这么多战利品,万一有个闪失,咱们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把这批缴获安安稳稳送回大明,咱们就是大明最大的功臣!” 大帐里的将领纷纷点头。 钱帛动人心,更何况是这么大一笔能让整个大明边军吃得流油的横财。这时候谁也不想再去拼命了。 林远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水,润了润干得冒烟的嗓子。 “现在想跑,可是有点晚了。”林远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帐瞬间安静下来。 蓝玉转过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林先生,你这话什么意思?”蓝玉指着外头,“咱们手里有二十万头牲畜,就算走得慢,咱们十万大军结成营寨往回退,北元那帮残兵败将还能留得住咱们?” “不是残兵败将。”林远纠正他,“是急红了眼、要跟你们拼命的十万主力。” “拼命?”蓝玉冷哼一声,“脱古思帖木儿要是有这胆子,早半个月前就该出来了,还能等到现在?” 林远拉过一条板凳坐下。 “半个月前,他有饭吃,自然想在暗处躲着咱们。可现在,他没饭吃了。” 林远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我之前让你们剁了那些老弱妇孺的大拇指。这半个月下来,几万个丧失劳动能力的废人,全涌到了捕鱼儿海。” 林远抬起头,视线扫过这群大明最顶尖的武将。 “脱古思帖木儿的王帐,现在就是一个无底洞。几万张嘴天天要嚼谷,他那点存粮早就被吃干抹净了。不给吃,部落哗变。给吃,所有人一起饿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6章葫芦谷(第2/2页) “他已经被咱们逼到了悬崖边上,除了破釜沉舟,没有任何退路。” 汤和听到这,脸色彻底变了。 “先生的意思是,脱古思帖木儿会集结全军,南下打草谷抢粮?” “他必须来。”林远语气十分肯定,“不抢,他马上就得死。为了活下去,他一定会把所有能上马的青壮全部拉出来。他至少能拼凑出十万骑兵。” 大帐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十万拼命的北元主力! 这可不是之前遇到的小部落,这是一群饿疯了的狼。如果真被他们咬住,大明这十万人带着二十几万头牲畜,绝对会被对方撕扯得支离破碎。 蓝玉光头上渗出了一层白毛汗。 “真他娘的邪门了!”蓝玉一拳砸在桌子上,“合着咱们抢了半天,把自己抢成了一块大肥肉?” 朱棣攥紧了刀柄,手背上青筋直冒。 “先生!既然他们要来,那就跟他们打!大明十万精锐列阵,跟他们在草原上堂堂正正打一场决战!” 林远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朱棣。 “你让我们这些奔波了一个月,砍杀了一个月,手中钢刀卷刃,马都跑瘦了的十万人跟草原上那帮为了一口吃的要拼命的哀兵堂堂正正打一场?燕王殿下,你是否清醒?” 林远站起身,走到挂在帐篷中央的牛皮地图前。 “现在咱们大明的这十万人,说实话,若不想大败的话,决不能跟北元的兵力硬碰硬。”林远拔出旁边亲兵的腰刀,刀尖点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 “但是若是占据地利,以逸待劳的话,这里应该是个合适的地方。” 蓝玉凑到地图前,顺着林远的刀尖看去。 那是距离中军大营大约八十里外的一处地形。名叫葫芦谷。 这地方是估计是地震震开的山谷,中间一条长长的河床早干涸了,两头窄,中间宽,活脱脱像个躺在草原上的大葫芦。 “先生这是想……”蓝玉咽了口唾沫。 “把二十多万头牛羊,全都赶进这个葫芦谷。”林远用刀尖在谷口重重划了一道,“就扔在谷底。” 傅友德急了。 “扔在谷底?那要是北元的骑兵杀过来,咱们怎么防?这不是白送给他们吗?” 林远笑了。 “就是白送。”林远把腰刀往桌上一扔,“咱们的军队大张旗鼓地撤退,撤退的时候因为行军速度,‘不得已’把暂时带不走的牛羊藏在了葫芦谷。等待回去召集大军再来带走,然后防守极其松懈,甚至只留几个百人队看着。” 林远转过身,看着这群老将。 “你们想一下。十万个饿得两眼发绿的北元骑兵。他们一路狂奔南下,肚子正咕咕叫,眼睛都在冒绿光。” “突然,有个从明军那跑出来的俘虏告诉他们,这里有一个山谷。山谷里塞满了肥美的牛羊。满地都是可以填饱肚子的肉,而且根本没人防守。” 林远摊开双手。 “这个时候,就算脱古思帖木儿拿着刀架在他们脖子上,这十万饿狼,还会听指挥结阵吗?还会管周围有没有埋伏吗?” 第157章 大元有救了 第157章大元有救了 大帐内众人被林远的想法惊呆了。 蓝玉愣了半晌,才憋出一句话:“那可是十几万头牲口啊!就这么扔谷里?要是脱古思帖木儿那老小子不上当,咱们岂不是血本无归?” 林远反问:“他凭什么不上当?” 蓝玉抓着脑袋:“这防守那么松,傻子都看得出有诈!” 林远笑了:“饿疯了的狼是不长脑子的。更何况,这消息必须让他们觉得,是他们自己千辛万苦‘偷听’来的,这就显得无比真实了。” 朱棣急不可耐:“先生,怎么个偷听法?” 林远把桌子上的茶碗推到一边。 “咱们这大营里,除了牛羊,不还有三万多青壮俘虏吗?”林远指了指帐外,“这么多俘虏,管得再严,也难保不跑出去几个。对不对?” 傅友德一拍大腿:“你是说,故意放跑几个俘虏去报信?” “没错。”林远点点头,“不过得做得自然点。挑几个职位不低、脑子又够活络的北元军官,给他们创造个‘绝佳’的逃跑机会。” 汤和捋着胡子,琢磨了片刻:“这法子好是好,可怎么让他们把咱们编排好的消息带回去?” 林远招手,让这群大明军界的顶梁柱凑拢过来。 …… 入夜。 大明中军大营边缘的俘虏营里,酸臭味夹杂着汗臭味冲天。 北元千户巴特尔被反绑着双手,跟几百个同族挤在用栅栏圈起来的泥地里。他大腿上还带着白天被明军马刀划出来的伤口,疼得直抽气。 栅栏外头,两个明军百户正坐在篝火边烤着火,手里还拿着一壶烈酒,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 火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娘的,这趟出来是真发财了。”一个百户打了个酒嗝,骂骂咧咧的,“就是带的东西太多了。二十多万头牛羊,这得走到猴年马月去?” 另一个百户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压低了嗓门:“你小点声。白天上面刚传下话来。大军明日就要开拔回九边了。” “回九边?那些二十多万头牲畜怎么办?” “侯爷说了,带太多走得太慢。咱们直接把大头的牛羊全赶进葫芦谷里藏着。大军先轻装简从撤回九边交差。” 先说话的百户急了:“放葫芦谷?那不等于白送给草原上的狼叼吗?” “你懂个屁!”添柴的百户拍了拍腰刀,“葫芦谷两头窄中间宽,留两个百人队在谷口守着,哪只狼进得去?等大军回了九边休整完了,侯爷再派大部队回来把剩下的牛羊牵回去。这叫稳妥!” “才留两百个人看守?”先前的百户直摇头,“这要是有北元的散兵游勇摸过来……” “拉倒吧!”添柴的百户嗤笑了一声,“北元那帮孙子早被咱们打得连亲娘都不认识了,躲在捕鱼儿海吃沙子呢,哪来的兵?” 两人说着说着,酒劲上涌,靠在木桩上开始打起了呼噜。 栅栏里面,巴特尔死死咬着牙,把呼吸压到最轻。 那两个明军的话,一字不落全进了他的耳朵。 二十多万头牛羊!葫芦谷!就留两百个人看守! 巴特尔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大元王帐现在最缺的是什么?就是粮食! 这几天他在俘虏营里可是看得清清楚楚,明军每天都在往回运战利品,营地周围全是密密麻麻的牲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7章大元有救了(第2/2页) 要是能把这个消息带回王帐…… 巴特尔左右看了看,周围的俘虏大都饿得昏睡过去。他开始悄悄扭动手腕。 捆着他的麻绳本来挺紧的,可不知是白天押送的时候明军偷了懒,还是自己出汗太多,他这么用力一挣,竟然感觉到绳结有些松动。 有戏! 巴特尔强忍着手腕被勒出血的剧痛,一点点往外蹭。 一炷香后。 啪嗒一声轻响。 绳子开了。 巴特尔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臂,转头推醒了身旁三个以前跟自己的亲兵。 几个亲兵刚想出声,就被巴特尔一把捂住嘴。 巴特尔指了指外头那两个睡死过去的明军,比划了一个逃跑的手势。 几个人顺着栅栏一处明显被马踢坏的缺口,像泥鳅一样钻了出去。 夜色很深。 巴特尔带着三个亲兵,在帐篷的阴影里左躲右闪。 出奇的顺利。 巡夜的明军似乎全去前面看管牛羊了,这后营的防卫松懈得简直像个笑话。 他们一路摸到了大营边缘的马厩。 几十匹没上马鞍的战马就这么随意地拴在木桩上,连个看马的人都没有。 巴特尔没功夫细想,一人解了一匹马。 “走!”巴特尔翻身上马,双腿死死夹住马腹。 几声马嘶划破了夜空。 马蹄踩在草地上,四人趁着夜色狂奔而出。 刚跑出不到一里地,后方的大营里突然响起了尖锐的鸣镝声。 “有人跑了!” “抓回来!别让他们跑了!” 明军大营瞬间亮起了无数火把,嘈杂的喊叫声连成一片。 巴特尔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后方一队明军骑兵举着火把追了出来,距离他们只有不到两里地。 “快跑!”巴特尔急得用脚后跟猛磕马肚子。 嗖——嗖—— 几支破甲箭从后方射来,擦着巴特尔的头皮飞过,扎在前面的草地里。 巴特尔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全趴在马背上,只管死命往前跑。 那队明军追了大概有五六里地。 带头的明军百户看距离差不多了,勒住马缰。 他身后的士兵也跟着停了下来。 “头儿,还追吗?”一个士兵问。 那百户把腰刀插回刀鞘,冲着巴特尔逃跑的方向啐了一口:“追个屁!大半夜的黑灯瞎火,为几个俘虏折腾什么。放他们去给脱古思帖木儿报信去吧!” 百户一拉马头:“收队!回去睡觉!” 追击的火把渐渐往回缩。 巴特尔又往前狂奔了十几里,确信身后没人追来,这才敢放慢马速。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看着身边的三个亲兵。 “千户大人,咱们这是……逃出来了?”亲兵大口大口喘着气,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巴特尔看着大营的方向,狂喜在胸腔里翻腾。 他仰天大笑:“长生天保佑!明狗太狂妄了,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错!” 巴特尔调转马头,辨认了一下方向。 “走!去捕鱼儿海!把葫芦谷的消息带给可汗!”巴特尔挥动手里的马鞭,“大元有救了!” 第158章 诱饵的消息 第158章诱饵的消息 同一时间。 大明中军大营。 林远披着一件单衣,手里端着个茶杯,站在高处的哨塔上。 那队假装追击的明军已经回营复命了。 蓝太平快步爬上哨塔,抱拳汇报:“大人,人放走了。四个,全是千户一级的将领。这伙人以为自己命大呢,跑得比兔子还快。” 林远喝了一口温水,点点头:“办事利落。追的时候没露出破绽吧?” “没有的事。”蓝太平咧开嘴,“咱们的人射箭都是朝着他们头顶和两边放的空箭,绝对把他们吓得半死。那几个崽子连头都不敢回。” 朱棣跟在后面爬上来,搓着手凑到林远旁边。 “先生,这钩子算是扔出去了,脱古思帖木儿那老小子会咬吗?” 林远看着北方漆黑的夜空,紧了紧身上披着的衣服。 “会咬的。”林远语气平淡,“马上就要活不下去了,就算他知道是陷阱,也要给我往里头跳。” 林远转头看向朱棣:“去跟永昌侯说一声,明日一早大军拔营,全军造出大动静,往南撤!” 朱棣立刻精神大振:“咱们也撤?” “当然要撤。”林远冷笑,“咱们不撤,脱古思帖木儿怎么敢派人来抢?既然要演戏,那就做全套。那二十几万头牛羊,全都赶进葫芦谷!大军退到葫芦谷两侧二十里外埋伏。好戏,马上就要开场了。” 就在明军紧锣密鼓地布置这个弥天大谎时。 五天后,捕鱼儿海畔。 巴特尔和三个亲兵连跑带爬,马都累死了两匹,终于撑到了北元的王帐外。 此时的王帐,已经被难民的恶臭和绝望彻底包裹。 脱古思帖木儿正坐在大帐里,拔出弯刀,红着眼睛准备杀一匹战马充饥。 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呼喊。 “报——!南边跑回来的千户巴特尔,有绝密军情面见可汗!” 脱古思帖木儿手里的弯刀停在了半空。 巴特尔满身泥污地滚进大帐,连头都没磕,直接扑倒在脱古思帖木儿脚下,嗓子全哑了。 “可汗!天大的喜讯!明狗退兵了!”巴特尔拼尽全力嘶吼,“他们在葫芦谷留下了二十多万头牲口!只有几百个人看守!” 大帐内,脱古思帖木儿和几个丞相,全僵在了原地。 当啷。 脱古思帖木儿手里那把准备用来宰马的弯刀,直挺挺地砸在王帐的毡毯上。 大帐内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脱古思帖木儿猛地跨前两步,一把揪住巴特尔散发着恶臭的衣领,硬生生把这个魁梧的汉子从地上提了起来。 “你再说一遍?多少?” 吐沫星子喷了巴特尔一脸。 巴特尔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扯着嘶哑的嗓子大喊:“二十多万头!可汗!二十多万头肥羊和活牛!全被明狗扔在葫芦谷了!” 旁边的驴儿丞相和哈剌章丞相全凑了过来,两人的呼吸瞬间变得无比粗重。 这几天下来,他们天天被外头那几万废人的哀嚎声折磨,王帐的粮袋子最多再过十天就刮得连一粒青稞都不剩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8章诱饵的消息(第2/2页) 二十多万头牲口! 这要是全抢回来,不仅能把外头那几万张嘴堵住,整个王帐还能结结实实地吃上几个月饱饭! “你把舌头捋直了说!”脱古思帖木儿把巴特尔狠狠掼在地上,“明狗千辛万苦抢去的牲口,怎么可能说扔就扔?再说你一个小小的千户,怎么摸得到这种绝密军情!” 巴特尔顾不上被摔疼的骨头,翻身跪好。 “可汗!属下不敢有半句虚言!”巴特尔指着自己破烂不堪的囚服,“前些日子,属下的部落被明军那个叫蓝玉的主将给平了。属下装死没躲过去,被他们用绳子拴着押回了明军中军大营。” “那大营里头,牲口比人还多!满地都是羊粪蛋子,明狗的辅兵天天拿着鞭子追羊,连练操的功夫都没了!” 哈剌章丞相急急追问:“那他们为什么把牛羊扔在葫芦谷?” “明狗走不动了啊!”巴特尔激动得直拍大腿,“前天晚上,明狗的大营里闹翻了天!属下被几个明军百户拉去干苦力扛草料,晚上在俘虏营里亲耳听见守夜的那两个那个百户在骂!” “骂什么?” “那百户长骂,说上头下了死命令,大军要拔营南撤。可二十几万头牲口混在军营里,一天连二十里路都走不上!再这么拖下去,咱们大元的十万铁骑就要杀过去咬住他们的尾巴了!” 巴特尔喘了口粗气,接着往下倒。 “那个百户长还说,他们的主将蓝玉在大帐里摔了好几个碗,发了好大一通邪火。最后被迫下令,把那二十多万头带不走的牛羊,全赶进葫芦谷扔在那。只派了两个百人队在那里看着。大军轻装简从,全速往长城关隘撤!” 帐内再次安静下来。 脱古思帖木儿的胸膛剧烈起伏,两只手在身侧攥得死紧。 驴儿丞相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在帐子里来回踱步。 “可汗,这事儿透着邪门。”驴儿丞相停下脚步,转头盯着巴特尔,“明狗向来狡诈诡端。你一个被绑成粽子的俘虏,大半夜的,就这么舒舒服服地偷听到了明狗的军机大事?还全头全尾地跑回来报信了?” 驴儿丞相手指点着巴特尔的鼻子。 “我看,你这是中了明狗的奸计!他们故意放你回来,那葫芦谷里说不定早埋伏好了十万明军,就等着咱们往里头钻呢!” 巴特尔一听这话,急得脸都红了。 刺啦一声。 巴特尔猛地撕开自己半边破烂的衣领,露出左边肩膀。 肩膀上有一条两寸多长的血口子,皮肉外翻,看着极为狰狞。 “丞相!您说这是明狗故意放我回来的?”巴特尔指着那道血口子破口大骂,“属下跟几个兄弟解了马缰往外冲的时候,明狗的追兵在后头咬了整整五里地!这箭镞就擦着属下的头皮和肩膀飞过去的!” 巴特尔眼眶通红,声音里带着委屈。 “要不是天黑路滑,明狗嫌大半夜追人太麻烦,属下早就被射成刺猬了!一起跑的四个兄弟,在半道上跑死了两匹马,我们是两条腿生生跑回来的!这可是拿命换回来的消息啊!” 第159章 咬钩了 第159章咬钩了 哈剌章丞相凑上去看了看那伤口。 确实是新伤,是被大明军中那种带血槽的破甲箭擦伤的痕迹。 脱古思帖木儿没有看巴特尔的伤口,而是走到挂着地图的木架前。 他死死盯着地图上标注的“葫芦谷”那个位置,脑子里飞速盘算着。 明军肆虐了大半个月,大半个漠南被翻了个底朝天。 抢了二十几万头牛羊,这是实打实的事实。 明军是人不是神。 连着打仗,骑兵的体力早就透支了。这时候如果继续留在草原上,一旦被北元集结的主力咬住,明军不仅保不住战利品,连这十万人马都得交代在漠北。 “撤军是真的。”脱古思帖木儿突然开口。 驴儿丞相急了:“可汗!不能去啊!万一是圈套……” “圈套又怎样!”脱古思帖木儿猛地转过身,一巴掌拍在案几上,“不打葫芦谷,咱们吃什么?你出去把外面那几万个没有大拇指的废人喂饱?拿你的肉喂吗!” 驴儿丞相被吼得倒退了一步,哑口无言。 脱古思帖木儿双眼布满血丝,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孤狼。 “明狗这一手,够毒。他们带不走,又不想全毁了,干脆扔在葫芦谷当诱饵。就算真是陷阱,老子也得闭着眼睛往里跳!” 脱古思帖木儿一把抽出刚才掉在地上的弯刀。 “更何况,明狗现在心虚得很!他们虚胖了,走不动了!断尾求生,这是他们唯一的活路!” 哈剌章在旁边连连点头附和:“可汗说得对。明狗要撤,这是千真万确的。葫芦谷那地方两头窄,没法埋伏大军。明军要真是把主力藏在周围,那咱们的探子闭着眼睛也能摸到他们的动静!” 脱古思帖木儿刀尖一指。 “传本汗的命令!” 大帐外的侍卫立刻挺直了腰板。 “让咬住丞相和捏怯来知院,立刻把带来的各部青壮全部集结起来!马匹喂饱最后一把草料!” 脱古思帖木儿咬着牙,下达了死命令。 “不过,咱们也不能全信这俘虏的一面之词。”脱古思帖木儿看向哈剌章,“明军十万大军如果真的南撤,地皮都能踩沉三寸。马粪和车辙印是藏不住的!” “派出王帐最精锐的一百名探马!给本汗沿着葫芦谷往南二十里,一寸一寸地搜!老子要确切知道,明军的主力到底是不是往南边退了!” “去看看葫芦谷里,到底有没有肉!” 半个时辰后。 一百骑快马从捕鱼儿海畔飞驰而出,朝着南边狂奔。 而在距离葫芦谷二十里外的一处隐秘河床里。 林远骑在马背上,手里拿着望远镜,正观察着远方扬起的几道细小烟尘。 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满脸兴奋的朱棣。 “燕王殿下,大军撤退的痕迹做好了吗?”林远随口问道。 朱棣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先生放心!蓝太平带着人在葫芦谷南边足足折腾了一整夜。不仅满地都是乱七八糟的马蹄印,咱们还故意扔了几十辆破烂的辎重车和几百顶帐篷在路边,甚至还撒了十几里地的羊粪蛋子。” 朱棣把战刀抽出来一半,又推回去,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9章咬钩了(第2/2页) “任谁来看,这都是一支急着逃命、阵型散乱的败军留下的印子。脱古思帖木儿的探子只要长了眼睛,就绝对深信不疑。” 林远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望远镜丢给旁边的亲兵。 “那就好。戏台子搭好了,鱼饵也撒下去了。就看这条饿疯了的鱼,到底有多大的胃口了。” 第二天清晨。 葫芦谷北侧的高坡上,草丛里趴着几个浑身沾满露水的北元探子。 带头的探子头目小心翼翼地拨开眼前的杂草,探出半个脑袋,朝着山谷下方看去。 下一刻,他的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晨雾渐渐散去。 下方的葫芦谷里,白花花的一片,全都是羊。 黑压压的一片,全都是牛。 二十多万头牲畜挤在这个长条形的山谷里,时不时发出此起彼伏的叫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膻味。 而在谷口的位置,只用几根破木头随便搭了个栅栏。 上百个穿鸳鸯战袄的明军,正懒洋洋地靠在木栅栏上打哈欠。有几个人甚至还在那生火烤着一只肥羊,油脂滴在火堆里,嗞嗞作响。 别说埋伏十万大军了,这地方连个像样的拒马都没摆。 探子头目激动得浑身发抖,转头看向身后刚刚跑回来的手下。 “南边查得怎么样了?” 手下喘着粗气,满脸狂喜。 “头儿!查清楚了!往南二十里,全是被踩烂的草皮和丢弃的破车!明狗的大营早空了,地锅都凉透了。那十万明军,早就往长城方向跑没影了!” 探子头目一巴掌拍在手下的头盔上。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回去报信!葫芦谷里全是肉!明狗真跑了!” 当天晚上。 捕鱼儿海的王帐外。 十万北元骑兵集结完毕。 脱古思帖木儿穿着一身金丝铠甲,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 前方传来的探报,打消了他最后的一丝顾虑。 明军撤了,肉就在葫芦谷。 十万大军,哪怕是一人咬一口,也能把那点留守的明军生吞活剥了。 脱古思帖木儿拔出弯刀,刀锋在火下闪烁着刺目的寒光。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只喊了一句让所有北元骑兵彻底红眼的话。 “儿郎们!葫芦谷里有二十万头牛羊!谁抢到手,肉就是谁的!” “全军出击!吃肉去!” 呜—— 苍凉的牛角号声响彻整个捕鱼儿海。 十万饿疯了的北元骑兵,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朝着葫芦谷的方向狂卷而去。 第二天一早,葫芦谷两侧二十里外的高地上。 蓝玉正死死盯着手里的望远镜。 视线的尽头,漫天的黄尘已经遮蔽了天日。 蓝玉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身旁的汤和与傅友德,脸上的横肉都在剧烈跳动。 “这群孙子,居然还真敢连夜冲过来。”蓝玉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十万大军已经拉开了巨大的扇形包围圈。 大网,彻底张开了。 第160章 准备动手 第160章准备动手 脱古思帖木儿拽着缰绳,马匹直打响鼻。 连夜的急行军让十万大军疲惫不堪。有几匹战马甚至跑到半路直接口吐白沫倒在地上,马上的人摔得头破血流。 但没人停下。 前面就是葫芦谷了。 风刮过来,带着极其浓烈的膻味。 哞—— 咩—— 此起彼伏的叫声从山谷里传出来,密密麻麻,杂乱无章。 脱古思帖木儿一勒缰绳,大军在半坡上停住。 哈剌章丞相凑上来,大口喘着粗气,指着下方。 “可汗,听见了吧!全是牛羊的叫声!探子没撒谎,明狗真的把牲口全扔在这里了!” “二十多万头牛羊,这简直是老天保佑咱们大元!”驴儿丞相在旁边连连搓手,满脸通红。 后方的北元骑兵们听见声音,眼睛全直了。 出征前他们吃了三顿饱饭,那是王帐把最后的存粮全给刮干净了。这一趟要是空手回去,连草根都没得嚼。外头还有几万个没大拇指的废人等着张嘴吃饭。 现在足够的牛羊就在眼前,谁还管什么明军的圈套。 脱古思帖木儿抽出弯刀,往前一指。 “儿郎们!全军出击!吃肉去!” 大军顺着坡道往下冲。 葫芦谷的谷口。 几百个明军辅兵正在那混日子。 有个辅兵刚把手里的烤羊翻了个面,羊油滴在火炭上,滋啦直响,香味四溢。 这辅兵随意抬起头,正好对上漫山遍野冲下来的北元骑兵。 “我的亲娘哎!鞑子来了!” 辅兵扔了手里的木棍,扯起嗓子就是一声嚎叫。 几百个明军连半点犹豫都没有,就等这一下了。他们翻身骑上旁边拴着的劣马,连方向都不挑,撒丫子往外狂奔。 跑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烤架上的羊还在往外冒热气,连旁边的盐罐子都碰倒了。 北元前锋冲到谷口。 看见明军跑了,这帮人彻底没了顾忌。 “明狗吓破胆了!抢肉啊!” 不知道哪个千户吼了一嗓子。 北元的阵型瞬间散了。 十万人,全都争先恐后往葫芦谷里挤。 可是这谷口就这么宽。前面的战马被地上的破木栅栏绊了一下,速度慢了下来。 后面的骑兵根本不减速,硬生生往前撞。 连人带马挤成一团。 有性子急的,干脆从马背上跳下来,提着弯刀就往谷里跑。 几个冲在最前面的北元汉子,一眼就看见了刚才明军留下的烤架。 羊还没全熟,上面焦了一层,里面还带着血丝。 这几个人直接扑上去,你扯一条后腿,我撕一块肋骨。 烫得满手是泡,他们根本不管,直接把带血的羊肉往嘴里塞,嚼得满嘴是油。 谷底更是大乱。 满谷的活牛活羊。 北元士兵进去之后,完全忘记了自己是来打仗的。 “别动!这头牛是我先抓着的!” “放屁!这是老子圈住的!你滚远点!” 两个不同部落的北元骑兵为了抢一头肥牛,直接拔出刀互相乱比划。 越来越多的人冲进来。 二十多万头牲畜受了惊,四处乱窜。 牛角顶翻了北元士兵,羊群在人群脚底下乱钻。 脱古思帖木儿在半坡上看着,急得直跳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0章准备动手(第2/2页) “别乱!别乱抢!”脱古思帖木儿挥着弯刀大吼,“哈剌章!带督战队下去!让他们把牛羊赶出来!结阵!” 哈剌章带着几十个亲兵冲下坡去,连续砍翻了三个抢羊的士兵。 没用。 这十万人都红眼了。王帐粮食不够谁都知道,而且牛羊在草原本身就是财产,好不容易看见这么多财产,谁都想往自己兜里多捞点。 葫芦谷里彻底乱套了。 人和牛羊全混在一起,前进不得,后退无路。 葫芦谷东侧最高的一处山脊上。 两个明军斥候趴在半人高的枯草里。 一个人拿着望远镜,紧紧盯着下方的山谷。 “行了,别挤了,全装进去了。” 这斥候放下望远镜,转头拍了拍旁边的同伴。 同伴从草窝里抽出一面红色的旗子。 他站直身子,冲着南边另一座山头,用力挥舞了三下。 左边一下,右边一下,中间一下。 南边那座山头上的草丛里,很快也站起一个人,竖起红旗重复同样的动作。 一面面红旗顺着山头,把情报接力传了出去。 二十里外。 一处背风的高地上。 十万大明精锐早就披挂整齐。 战马的嘴全被麻布勒住了,防止发出声音。 士兵们手里的长枪平举,战刀已经拔出了一半。 蓝玉骑在马上,手里提着一把崭新的厚背大刀。 林远坐在一旁的大青石上,手里端着个粗瓷茶碗。 朱棣、朱樉、朱棡三兄弟急得来回踱步。 山坡下跑上来一个传令兵。 “报——”传令兵单膝跪地,“前方斥候旗语传到了!” 蓝玉几步跨过去。 “说!” “北元十万大军已经全部涌入葫芦谷!他们全去抢牛羊了,阵型全无,连头都调不过来!” 蓝玉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好!”蓝玉仰头大笑,“这帮杂碎还真敢吃这个席!” 汤和走上前,拔出腰间的佩剑。 “永昌侯,时机到了。下令吧。” 傅友德在旁边搓着手。 “老子憋了这几天,就等这一刻了。给他们来个瓮中捉鳖!” 蓝玉转头看向林远。 林远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把茶碗放在青石上。 “永昌侯看我干什么?”林远站起身,拍打了一下衣服下摆,“你是主帅,打仗的事你做主。我只负责上菜。现在菜他们吃得差不多了,该咱们过去收盘子了。” 蓝玉大步走到高地边缘,看着下方排列整齐的大军。 “王弼!” “末将在!” “你带两万精骑,从左边绕道!给老子把葫芦谷北边那个口子堵死!一只带毛的活物都别放出去!” “遵命!”王弼大步跑下山坡。 “蓝太平!” “在!” “你带两万精骑,跟着去堵南边的谷口!” 蓝玉把厚背大刀举过头顶。 “剩下的人,跟着我还有汤国公和傅将军,给我把北元的队伍冲穿!冲他娘的七进七出!!” 朱棣急急忙忙凑上前去。 “永昌侯!我们兄弟三个呢?我们可也领了几千精骑的!” 第161章 全军出击 第161章全军出击 蓝玉看着这三个活祖宗,又看了看林远。 林远走过来。 “三位殿下,去葫芦谷两侧土坡上。放箭就好。”林远竖起一根手指,“记住,放箭就好,瞄一个是一个。千万别往里冲。” 朱棣急了:“为什么不冲?冲进去砍得多痛快!” 林远指着葫芦谷的方向:“里面十万人加上二十多万头牛羊,全都卡死了。你们骑马进去,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纯属去跟他们挤肉夹馍。高打低就好,不但安全,还能打击对面士气。” 三人连连点头。 “先生放心!我们就在上头放箭!绝对不往里冲!” 十万大军开始行动。 沉闷的马蹄声不再掩饰,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十万大明精锐分成几股,朝着葫芦谷压了过去。 此时的葫芦谷里。 脱古思帖木儿终于让亲兵强行劈开了一条血路。 他骑着马冲到谷底,揪住一个还在往怀里塞羊腿的千户,一鞭子抽在那千户的脸上。 “集结!吹号!把牛羊往两边赶!”脱古思帖木儿嗓子都喊破了。 几个亲兵掏出牛角号,用力吹了起来。 呜—— 号声在山谷里回荡。 没几个人听得见。周围全是被人群惊吓到的疯牛,四处乱顶。 羊群被踩死了一大片,血腥味刺激了活着的牲畜,它们更加疯狂地乱窜。 驴儿丞相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官帽早不知道丢哪去了。 “可汗!不行啊!”驴儿丞相大喊,“这牛羊太多了!咱们的马被夹在中间,根本转不开身!” 葫芦谷就这么大点地方。二十多万头牲畜加上十万人。 战马被挤在中间动弹不得,人也被困死在肉墙里。 就在这时,地面传来了明显的震动。 这不是牛羊跑动的动静。 这是大队重骑兵冲锋时的特有声响。 脱古思帖木儿猛地抬起头,看向葫芦谷南侧的出口。 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黑色的线。 黑线越来越粗,逐渐变成了漫山遍野的大明铁甲。 那一面巨大的“明”字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阳光照在明军的铠甲和兵刃上,晃得北元人睁不开眼。 哈剌章丞相指着谷口,声音全变了调。 “明军!是明军的主力!他们没撤!” 脱古思帖木儿整个人僵在马背上,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中计了。 脱古思帖木儿整个人僵在马背上,只觉得后脖颈子嗖嗖往里灌冷风。 那面“明”字大旗越来越近。 跑在最前面的大明铁骑,连马铠上都折射着刺眼的冷光。十万大军散开的阵势,直接把葫芦谷南侧的退路封得死死的。 中计了。 二十多万头牛羊根本不是走不动丢下的,这就是一盘专门给他脱古思帖木儿设的断头饭! “跑!掉头!往北跑!”脱古思帖木儿一把扯转马缰,扯着嗓子大吼。 来不及了。 大明十万精锐早就分好了工。不需要蓝玉再发什么将令,几员悍将带着各自的兵马瞬间散开。 王弼领着两万精骑,根本没管中间的北元主力,直接从外围兜了个大圈子,直扑葫芦谷北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1章全军出击(第2/2页) 蓝太平带着另外两万人,像一堵铁墙一样横在了南口。长枪平举,战马前倾,把任何试图从南边跑出来的口子全给堵死。 朱棣、朱樉、朱棡三兄弟,带着不到四千精骑,压根没往平地上凑。 三千多人一甩马鞭,顺着葫芦谷两侧稍微平缓的斜坡就冲了上去。 “停停停!就这儿!” 朱棣一拉马缰,战马在土坡最高处停住。 往下看,整个葫芦谷尽收眼底。 里面全是被挤成了肉疙瘩的北元骑兵和十几万头疯跑的牛羊。人踩着羊,牛顶着马,谁也挪不动半步。 朱棣从马背上抽出铁胎弓,搭上一支破甲箭。 他记着林远的嘱咐。 “咱们不冲!就在上头点名!二哥三哥!咱们比一比!”朱棣把弓弦拉得浑圆,瞄准了下方一个正声嘶力竭组织反击的北元千户。 嗖! 箭矢带着破空声扎了下去。 那千户的脖子瞬间被洞穿,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栽下了马。 “老四,先说好,输了可别哭啊!”朱樉乐得直拍大腿,也跟着抽出弓箭。 三千明军在土坡上散开,居高临下,就跟打死靶子一样。 谷底的北元人急眼了。有人试图拔出弓箭反击。 “盯住拿弓的!谁掏弓先射谁!”朱棡大吼一声。 几十支箭同时朝着那个刚摸到弓囊的北元兵飞过去,直接把他扎成了一只大刺猬。 在谷底这种人挤人、牛挤马的地方,想拉开弓弦根本做不到,连胳膊都伸不直。更别提还要抬头往坡上瞄准。 上面射下来一射一个准,下面根本没法还手。 葫芦谷外围,更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 北元的十万人,有一大半还在谷外,正拼命往里挤着想抢肉。 蓝玉、汤和、傅友德三人,各带了一万多骑兵,排成了三个巨大的楔形阵列。 “给老子凿进去!” 蓝玉厚背大刀一挥,一万多骑兵直接撞进了北元的后军。 如果要形容的话,某种意义上就好像虎入羊群一样。 北元兵连阵型都没有,全背对着明军。大明精锐的长枪轻而易举地刺穿了他们的皮甲。战马的冲撞力直接把几百个北元骑兵连人带马撞飞出去。 只听见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 蓝玉的大刀左右横劈,粘稠的血水顺着刀槽直往下淌。 三支大军如同三把烧红的尖刀,轻而易举地切开了蜡油。一路往前平推,硬生生把外围的北元大军凿了个对穿。 杀透敌阵后,蓝玉一勒马缰。 “别停!全军掉头!再给老子冲一次!” 大明重骑兵在空地上转了个弯,重新拉开阵势,借着马力,再次狠狠撞进了已经被切碎的北元阵营中。 连续两次凿穿冲锋,谷外的北元大军彻底崩盘了。 谁还管什么肉不肉的。 站在最外围的北元骑兵,眼看明军还要冲第三次,直接扔了手里的兵器,连滚带爬地往北边没被包围的荒野逃命。 大批大批的逃兵散在草滩上。有几个部落的头目想拦,刚抽出刀就被自己手下的溃兵给活活踩死了。 第162章 胜券在握 第162章胜券在握 大批大批的逃兵散在草滩上。有几个部落的头目想拦,刚抽出刀就被自己手下的溃兵给活活踩死了。 脱古思帖木儿被亲兵死死护在中军的王旗下。 他举着弯刀,嗓子早就喊哑了。 “结阵!结阵!大元的勇士不准退!” 没人听他的。周围全是被砍断了手脚的残兵在哀嚎,无主的战马四处乱窜。 距离主战场两里外的一处高地上。 林远骑在马上,拿着望远镜仔细的观察着战场局势。 下方葫芦谷里传来的惨叫声连成了一片,刺鼻的血腥味顺着风刮上了高地。 站在林远身旁的一个年轻亲兵,握着长枪的手直哆嗦。 他看着谷底那些被乱箭射死、被牛羊踩成肉泥的北元人,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大人。”亲兵凑近了一点,声音有点发颤,“这……底下那些人连手都还不了。是不是太残忍了点?” 林远停止了观察的动作。 他转过头,看着这个还没见过多少死人的年轻亲兵。 “残忍?”林远放下望远镜,回头瞥了一眼这名亲笔,“觉得他们可怜?” 亲兵低着头,不敢接话。 “听过饶把火、不羡羊、和骨烂吗?”林远看着这名亲笔,目光平静得像是一滩死水。 亲兵愣住了,茫然地摇了摇头。 “没听过?”林远指着下方那些挣扎的北元人,“那是晋朝时候,这帮人的祖宗,给咱们汉人起的名字。” 林远冷冰冰的说着。 “那时候咱们汉人打不过他们。他们打进中原,不带军粮。白天杀人放火,晚上就吃人肉。” “年龄大点的男人,肉老咬不动,就在锅里多加一把火煮,所以叫‘饶把火’。” “年轻的汉家女子,肉嫩味美,吃起来比羊肉还香,所以叫‘不羡羊’。” “至于‘和骨烂’……”林远转过头,死死盯着亲兵的眼睛,“那是汉人的小孩子。丢进大铁锅里,连皮带骨头煮成一锅烂泥,直接盛出来喝汤。” 亲兵的脸色瞬间煞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弯下腰干呕起来。 林远冷笑了一声,再度拿起望远镜继续观察。 “你以为只有那时候才有这事么?前几年他们没吃过汉人?同情他们?你现在下去把脖子伸给他们,看他们是谢你,还是把你剁了炖在锅里。” 林远继续说到,“记住了。在边关打仗,对付这帮异族,心软一寸,咱们大明的百姓就多死一万。想让他们讲规矩,就得先把他们的骨头全部敲碎,敲成渣子,然后拿脚狠狠踩进泥里!再说了,我可是读书人,孔夫子都教我十世之仇犹可报也,他们这才几世?” 亲兵拼命直起身子,用力擦了一把嘴角的酸水,重新站得笔直。 他看着下方葫芦谷的眼神全变了。再也没有半点怜悯,只剩下滔天的恨意和杀气。 “属下明白了!大人杀得好!就该把他们全宰了!” 此时。 战场中央。 蓝玉刚刚完成第三次冲锋凿穿。 手里的厚背大刀刀刃已经卷了起来。他随手把大刀扔给旁边的亲卫,从马鞍抽出一柄更长的斩马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2章胜券在握(第2/2页) 他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血水,抬起头,眯着眼睛在乱军中搜寻。 突然,蓝玉的眼睛亮了。 就在距离他不到三百步的一个缓坡上,立着一面巨大的金顶王旗。 那面旗子周围围着几百个死命抵抗的北元怯薛军,正拼命护着一个穿着金丝铠甲的男人往外撤。 “找着了!” 蓝玉一把扯开领口的盘扣,兴奋得整张脸都扭曲了。 他一把举起手里的斩马剑,刀尖直指那面金顶王旗。 蓝玉扯足了嗓门,声音如同炸雷一般在战场上空回荡。 “大明的儿郎们!都给老子听好了!” 蓝玉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向前蹿出。 “看见那面王旗没有!那就是脱古思帖木儿!” “谁要是能活捉这老小子!老子上报皇上!” 蓝玉一剑劈开挡路的一个北元散兵,歇斯底里地吼道。 “连升三级!” “赏黄金千两!” “赏千亩良田!”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更何况这是泼天的富贵! 周围听到这三句话的大明骑兵,眼睛瞬间全变成了血红色。 连升三级!千两黄金! 只要抓到那个穿金丝铠甲的,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用愁了! “活捉那个鞑子!” “别让他跑了!” 根本不需要排什么阵型了。 几万名大明精锐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群,彻底陷入了疯狂。无数的战马发出震耳欲聋的嘶鸣,踩着满地的尸体和泥泞,不顾一切地朝着那面金顶王旗狂涌而去。 脱古思帖木儿看着四面八方如同疯狗一样扑上来的明军,头皮一阵发麻。 “挡住他们!快挡住他们!”脱古思帖木儿连刀都握不稳了,调转马头就往仅剩的缺口狂奔。 风沙漫天,脱古思帖木儿在马背上狂乱地颠簸,左臂的箭伤疼得他几乎栽下马去。 后方的马蹄声如影随形,明军的轻骑已然衔尾追来。 “可汗快走!”哈剌章嘶吼着,拨转马头试图带人回身迎敌。 然而,王弼率领的明军精骑已如潮水般涌至,瞬间将哈剌章的残兵分割包围。 没过几轮交锋,哈剌章便被明军一枪挑落马下,当场被生擒。 另一侧,平日里养尊处优的驴儿丞相早已体力不支,座下战马受惊失蹄,将他狠狠摔在沙地上。 还未等他爬起来,几柄雪亮的马刀便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动弹不得。 “可汗!”眼看两位丞相悉数落网,剩下的十余名怯薛军亲卫红了眼。 他们自知无路可退,索性用身体排成一道血肉防线,迎着明军的刀锋撞了上去,用生命为脱古思帖木儿争取最后的逃亡时间。 脱古思帖木儿根本不敢回头看,他死死抱住马脖子,借着亲兵用命换来的片刻喘息,狼狈地消失在前方茫茫的黄沙深处。 第163章 大胜 第163章大胜 黄昏的阳光照进葫芦谷,空气里的腥膻味已经被浓郁的血腥气彻底盖了过去。 谷底的泥土被踩成了暗红色的烂泥。 战斗结束了。 林远骑在马背上,从坡上慢慢走下来。 朱棣、朱樉、朱棡三个人紧紧跟在后面,三个人身上的甲衣倒干干净净。 可朱棣右手大拇指上缠着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他连着拉断了两根铁胎弓的弓弦,两只胳膊现在还在打颤,连拿水囊的力气都没了。 不过他脸上的兴奋劲根本压不住。 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蓝玉骑着一匹抢来的高头大马狂奔过来,身后跟着副将王弼。 离得还有十几步,蓝玉直接从马背上跳下来,盔甲的甲片缝隙里全塞满了碎肉末和干涸的血块。 “娘的!真他娘的晦气!” 蓝玉把斩马剑往地上一插,直喘粗气。 “老子追出去十几里地,眼瞅着就要摸到那面金顶王旗了!结果脱古思帖木儿那老王八蛋命硬得很,硬是让他给溜了!” 蓝玉越说越来气,抬起一脚踹飞了地上一具残破的尸体。 林远翻身下马,顺手把马缰递给旁边的亲兵。 “跑了就跑了,永昌侯何必发这么大火。”林远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 蓝玉急得直跳脚。 “林先生!那可是北元皇帝!抓了他,大元就彻底完了!这是灭国之功啊!” 林远指着葫芦谷里密密麻麻的俘虏和尸体。 “他就算跑回捕鱼儿海,又能怎么样?” 林远语气平淡。 “他带出来的十万主力栽在葫芦谷了一半。剩下的聚集起来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了,王帐没粮,外头还有几万个被剁了大拇指、每天等饭吃的废人。他现在就是个光杆可汗,手底下连个能拉弓的青壮都挑不出几个。” 林远走上前,看了一眼蓝玉。 “跑回去了,面对的也是哗变的部落和饿红了眼的族人。他活得比死还要难受。” 蓝玉愣了一下,仔细咂摸了一下林远的话,脸上的怒气渐渐散了,换上了一副狂喜。 “先生说得在理!脱古思帖木儿这老小子现在算是彻底完蛋了!” 王弼拿着一本带血的册子大步跑过来。 “侯爷!林大人!战果清点出来了!” 王弼激动得连声音都在劈叉。 “这仗咱们彻彻底底的大胜!咱们十万人,伤亡不到两千!重伤的不到五百个!” 朱棣本来还在揉胳膊,听到这个数字直接跳了起来。 “伤亡不到两千?击溃了对面十万主力伤亡不到两千?” 王弼重重点头。 “殿下!北元这帮杂碎根本没结阵,全挤在谷底抢羊。咱们冲进去的时候就是一边倒的切白菜。光是踩死、砍死的北元兵,就有两万三千多人!” 王弼翻了一页册子。 “活捉了两万八千多!全是在谷底没跑出来的。剩下的五万多人全在往北边荒原逃命,咱们的轻骑还在追,不过估计也追不上多少,毕竟这些混蛋玩意大部分都是一开始发现情况不对直接就跑了。” 汤和跟傅友德也骑马赶了过来,两个老将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3章大胜(第2/2页) “牛羊拢好了吗?”汤和急着问。 “拢好了!”王弼直搓手,“跑散了一些,不过大头都在。咱们撤出谷里的有二十多万头,刚才清点了一下,踩死撞死了不到两万头,活着的还有二十二到二十三万头肥羊和活牛!全被辅兵赶到东边草坡上去了。” 傅友德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发财了!老子打了一辈子仗,这辈子就没缴获这么多的牛羊!” 正说着,蓝太平带着几十个亲兵,押着几个被五花大绑的人从人群里走出来。 “义父!大人!逮到大鱼了!” 蓝太平一脚踢在一个穿着华丽皮袍的男人腿弯上,那人直接扑通一声跪在烂泥里。 另一个也被粗鲁地踹倒在地。 这两个人灰头土脸,帽子早没了,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抖得像筛糠一样。 蓝玉凑上前去,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两个人的穿戴。 “这衣服料子,这做工……这不是普通千户能穿得起的。谁啊?” 蓝太平咧开大嘴。 “刚才俺让他们北元几个投降的千户辨认过了!这个穿黑袍的,是蛮子哈剌章!旁边这个吓尿裤子的,是驴儿!”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蓝玉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这两个人。 “北元的中枢左右丞相?” 蓝太平重重点头。 “如假包换!哈剌章是义父您带兵冲破王旗的时候,被咱们的长枪手给挑下马活捉的。这个驴儿更倒霉,自己马惊了,从马背上摔下来栽进羊堆里,被咱们的人顺手捞出来的。” 蓝玉仰头狂笑,笑声震得旁边的战马都直打响鼻。 “好!好!脱古思帖木儿跑了,把他的左膀右臂给老子留下了!有这两个活宝在,这趟北伐算是彻底圆满了!” 朱樉和朱棡好奇地凑上前去,围着两个北元丞相转圈打量。 驴儿吓得把头死死埋在胸口,根本不敢抬起来。 哈剌章倒是有些骨气,他猛地抬起头,冲着蓝玉和林远怒吼出声。 “明狗!你们卑鄙无耻!用几十万头牛羊设下这种下三滥的圈套!胜之不武!大元勇士不服!” 蓝玉上去就是一记响亮的大耳光,直接把哈剌章半边脸抽得肿起老高,牙混合着血水吐了一地。 “不服?老子管你服不服!阶下囚还敢在这犬吠!” 哈剌章捂着脸,死死盯着站在一旁淡定站着的林远。 他刚才听得真切,这些明军大将全对这个年轻人恭敬有加。 “你是谁?这次你们在草原上到处肆虐,这种作风,绝对不是蓝玉这个莽夫作战的风格!是不是你出的主意!”哈剌章指着林远。 林远看着一脸绝望的哈剌章,冷笑这点了点头,“是我出的主意。本官是翰林院侍讲,林远。” 哈剌章愣住了。 “一个翰林院的文官?” 林远居高临下看着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不错,在下只是一介文官,没有永昌侯他们那么高强的武艺,也不善于领兵作战,本官有的只不过是一点点的计策罢了。” 第164章 捷报 第164章捷报 林远走道哈剌章面前,弯下腰,盯着他的双眼,冷冷的说道,“比如对付豺狼,就得用套子。你们要是肚子里没那么贪,怎么会大老远跑来这葫芦谷吃这顿断头饭?” 哈剌章哑口无言。 林远转头看向蓝玉。 “永昌侯,还是让人把他们的嘴堵上,手脚捆结实点。别让他们半道上咬舌自尽或者一头撞死。这两个人可是送给皇上的大礼,可关乎着咱们回去的封赏呢。” “没错,给我看好了!掉一根头发我拿你是问!”蓝玉点点头,对着蓝太平大声说道。 蓝太平立刻领命,让亲兵拿破布直接塞进两人嘴里,拖了下去。 蓝玉看着地上的血水和远处的俘虏。 “打扫战场,把战死的兄弟遗骸收拢好,记下名字。受伤的兄弟让军医用好药治着。牛羊全部分批赶在队伍中间。” 蓝玉停顿了一下,思索片刻,继续吩咐道,“让大军在谷外扎营休整三天。弟兄们累了大半个月,马也跑瘦了。放开了吃肉。三天后,拔营出发,班师回朝。” 蓝太平点点头,让人传令下去。 大明十万将士听到“班师回朝”四个字,整个葫芦谷爆发出排山倒海的欢呼声。 每个人都知道,这一次回去,加官进爵,封妻荫子,全都有了。 林远招手叫来旁边的一个百户。 “去把军中骑术最好、马最快的三个人挑出来。” 没过一会,三个精壮的汉子牵着三匹膘肥体壮的战马跑了过来。 林远从蓝玉的手里拿过两方刚刚从哈剌章和驴儿身上搜出来的北元丞相金印。 他把金印装进一个牛皮袋子里,递给带头的斥候。 “拿好这个。换上三匹最好的快马。一个人带印,另外两个护卫换乘。日夜兼程,八百里加急。” 林远看着斥候。 “一路上但凡遇到驿站,换马不换人。直接冲进应天府,用最快的速度告知陛下。” 斥候双手接过牛皮袋子,单膝跪地。 “大人!属下带什么话给皇上?” 林远笑了。 “就说一句话。” “北伐大捷!十年内北方再无蒙元入侵之危。” 斥候激动得满脸通红。 “属下遵命!” 三骑快马在一阵马鞭声中冲出葫芦谷,卷起一阵狂沙,朝着南边的长城防线发狂般奔去。 林远看着远去的尘土,长长舒了一口气。 朱棣凑过来,搓着手。 “先生,父皇要是听到这个消息,不知道能高兴成什么样呢!” 林远笑而不语。 …… 几天后。 应天府。皇宫,奉天殿。 整个大殿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朱元璋穿着一身常服,坐在龙椅上,面前的御案上堆满了厚厚的折子。 他眉头紧锁,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底下的文武百官低着头,谁都不敢在这个时候大口喘气。 兵部尚书站在队列最前面,脑门上全是冷汗。 “还没消息吗?” 朱元璋的声音不大,却压得所有人透不过气。 兵部尚书赶紧出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回禀陛下……蓝将军和三位殿下的大军出塞已经一月有余。除了半个月前送回来的一批牛羊和一份捷报,这段时间……再也没有任何军报传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4章捷报(第2/2页) 朱元璋一巴掌拍在御案上。 砰! “二十多天没动静!十万大军加上咱的三个藩王,全扔在茫茫草原上没影了!” 朱元璋猛地站起来,在大殿上来回踱步。 “这都马上一个月了!!十万人的粮草怎么解决?蓝玉那个憨货到底把人带到哪去了!” 底下的文臣开始小声嘀咕。 “陛下,永昌侯贪功冒进,这要是深入漠北被北元主力包围,后果不堪设想啊。” “是啊陛下,连日没有军报,恐怕是凶多吉少……” 朱元璋一脚踹翻了旁边的一个香炉。 “放屁!咱的大明铁骑怎么可能凶多吉少!” 可他心里也没底。 一旁的太子朱标赶紧上前劝慰:“父皇息怒。蓝将军久经沙场,林先生更是运筹帷幄。他们既然没消息,说不定正在布局一盘大棋。” 朱元璋深吸了一口气,坐回龙椅上,刚想说话。 大殿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尖锐、极其凄厉的呼喊声。 这声音从午门方向一路传过来,越来越近,透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疯狂。 “八百里加急——” “漠北急报!八百里加急!阻者死!让开——” 整个奉天殿里所有人的神经瞬间绷紧。 朱元璋猛地攥住了龙椅的扶手,身子直接探了出去。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浑身被汗水泡透、嘴唇干裂出血的斥候,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奉天殿大门。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青砖上,双手高高举起一个沾满泥土的牛皮袋子。 “报——” 斥候嗓子全哑了,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嘶吼出声。 “漠北大捷!大明全胜!” “蓝将军与林大人用计,葫芦谷击溃北元十万主力!斩首两万!俘虏三万!缴获牛羊超二十万头!” 斥候重重磕下一个响头,高高举起那个袋子。 “活捉北元中枢左右丞相!丞相金印在此!” 奉天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 刚刚还在痛心疾首、弹劾蓝玉贪功冒进的兵部尚书,此刻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大鹅蛋。那些平日里自诩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文官们,一个个瞪圆了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跪在地上的斥候。 斩首两万?俘虏三万? 缴获牛羊超二十万头? 还活捉了北元的左右丞相? 这哪里是打仗,这简直是把北元的家底全给连锅端了!大明历次北伐,就算徐达大将军带兵,也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你……”朱元璋双手撑在御案上,死死盯着那斥候,胸口剧烈起伏,“你把刚才的话,给咱再说一遍!” 斥候咽了口干沫,扯着嘶哑的嗓门,拼尽全力大喊。 “大明全胜!” “永昌侯蓝玉、翰林院侍讲林远,用计诱敌!于葫芦谷大败北元十万主力!斩杀两万余,俘虏两万余,其余均溃逃。” “北元可汗脱古思帖木儿仓皇逃窜!中枢左右丞相哈剌章、驴儿,皆被生擒!” 第165章 考虑封赏 第165章考虑封赏 “大明全胜!” “永昌侯蓝玉、翰林院侍讲林远,用计诱敌!于葫芦谷大败北元十万主力!斩杀两万余,俘虏两万余,其余均溃逃。” “北元可汗脱古思帖木儿仓皇逃窜!中枢左右丞相哈剌章、驴儿,皆被生擒!” 斥候将高举过头顶的牛皮袋子往前一递。 “北元丞相金印在此!请陛下过目!” 老太监王景弘赶紧迈着碎步跑下玉阶,双手接过牛皮袋子,小心翼翼地捧到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一把夺过袋子,扯开系绳,将里面两方沉甸甸的金印倒在御案上。 纯金打造的印信砸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印面上的蒙文清晰可见,上面还沾着一丝暗红色的血迹。 大殿里的文武百官全伸长了脖子。 朱元璋粗糙的大手抚摸着金印的棱角,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动。 “好……” 朱元璋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好!” 紧接着,一阵低沉的笑声从朱元璋嘴里传出。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响彻大殿的仰天狂笑。 “哈哈哈哈哈!” “好一个大捷!好一个葫芦谷破敌!” 朱元璋一把抓起两方金印,高高举起。 “你们看看!都给咱睁大眼睛看看!” 朱元璋指着底下那群文官,唾沫星子横飞,痛快淋漓地发泄着这几十天来的憋闷。 “刚才谁说蓝玉贪功冒进?谁说大军凶多吉少?” 兵部尚书和几个御史吓得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头贴着青砖,冷汗把后背全打湿了。 “咱的大明铁骑,出去转了一圈,把北元的朝廷都给端了!二十万头牛羊!击溃十万主力!”朱元璋猛地一拍桌子,开怀大笑,“哈哈哈哈哈!!” 太子朱标站在一旁,眼底同样满是震撼。不过他到底比朱元璋沉稳些,压下心头的狂喜,转头看向那斥候。 “大军能取得如此盖世奇功,实乃大明之福。只是……”朱标微微皱眉,“这葫芦谷一战,对阵北元十万主力,我大明将士伤亡几何?将士们的抚恤,兵部得赶紧备下。” 这话一出,朝臣们也都竖起了耳朵。 对阵十万急了眼的北元主力,明军就算赢了,恐怕也是惨胜。伤亡两三万都是正常的。 斥候跪在地上,大声回禀:“回太子殿下!葫芦谷一役,大军凭地利围堵,十万北元骑兵根本无法结阵。我军伤亡……不到两千!其中重伤不足五百!” 奉天殿里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兵部尚书猛地抬起头,眼睛差点瞪掉出来。 不到两千? 击溃十万主力,抓了两万八俘虏,伤亡不到两千? 这战损比,放到历朝历代,那也是闻所未闻的神仙仗! 朱标愣住了,随即也忍不住笑出了声。“不到两千的战损……这次可是难得的大胜啊。” 朱元璋更是笑得合不拢嘴,连说了三个“赏”字。 “好啊!不死人就能打胜仗,这才是咱大明的将军!”朱元璋走到玉阶边,盯着斥候,“大军现在到哪了?何时能抵达应天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5章考虑封赏(第2/2页) 斥候抱拳回答:“回陛下!属下是换马不换人,八百里加急提前赶回来的。大军带着三万俘虏和二十多万头牲畜,行军速度受限。估算下来,这时候估计刚到九边,最快也得半个多月,才能回到京城。” “半个多月?” 朱元璋摸了摸下巴,转头看向站在右侧的礼部尚书。 礼部尚书一个激灵,赶紧出列跪好。 “臣在!” 朱元璋大步走回御案前,双手撑着桌沿。 “传咱的旨意!” “命沿途各州府,大军过境,杀猪宰羊,给咱的大明将士接风!” “礼部从今日起,给咱准备最高规格的凯旋大典!在正阳门外搭建高台!这半个月里,什么都别干,就给咱把这场庆功宴办得风风光光!” 礼部尚书连连磕头:“臣遵旨!臣这就去办!” 朱元璋看着满朝文武,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畅。 十年内北方再无边患。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大明不用再每年耗费巨资在九边屯兵防守。意味着大明的国库能省下海量的钱粮,拿来恢复民生。 甚至那二十多万头牛羊,都能直接让大明百姓的日子拔高一截,大明北方民生恢复瞬间简单多了。 “蓝玉这次,倒是没给咱丢脸。”朱元璋坐回龙椅,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不过,这等击溃敌军却折损极微的战法,不像是蓝玉那糙汉子的手笔。” 朱元璋放下茶盏,目光扫过群臣。 “斥候刚才说,是蓝玉和林远用计?”朱元璋问道。 “回陛下,正是林远林大人!这一路上的战法和葫芦谷设伏,全仗林大人运筹帷幄!”斥候大声答道。 朝堂上的文官们面面相觑。 一个翰林院的侍讲,跟着出塞一趟,居然差点立下了灭国之功? 这要是论功行赏,林远该封个什么官? 朱元璋手指敲击着桌面,嘴角微微扬起。 “好一个林远。没让咱失望。” 朱元璋大手一挥。 “退朝!百官各司其职,礼部赶紧去办差!标儿,你跟咱留下!” 百官齐声高呼万岁,随后秩序井然地退出了奉天殿。不少人一出门就开始擦脑门上的冷汗,互相交头接耳,都在讨论这位突然在军中大放异彩的林远。 大殿空了下来。 朱元璋从龙椅上站起,活动了一下筋骨,走到朱标面前。 “标儿,你怎么看?”朱元璋指了指桌上的金印。 朱标微微一笑:“父皇,这可是前所未有的大捷。林先生光凭此次的谋略,封侯拜将完全不为过。” 朱元璋点点头,随后开始思索,“不错,确实不为过,啧......只不过这小子现在是一个翰林院侍讲,正儿八经的文官,拜将就算了.....封侯的话....好像也行.....” 第166章 牛羊分配 第166章牛羊分配 大殿内空荡荡的。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红木扶手,嗒,嗒,嗒。 那两方沉甸甸的北元丞相金印就摆在他手边。 朱标站在一旁,没有出声打扰。 “标儿,你说如果给林远这小子封侯的话,可行么?”朱元璋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向朱标。 朱标走近两步。 “父皇,林先生此番运筹帷幄,这份功劳实打实的摆在这。虽说是文官,但大明开国至今,文臣封爵的先例也不是没有。” 朱元璋抓起御案上的一支朱笔,在半空中虚画了两下,随后扔回笔筒里。 “咱也这么想,封侯可以。咱也不是那种抠搜的皇帝。”朱元璋扯了扯常服的领口,“不过这爵位的名号,咱得好好琢磨琢磨。不能给得太糙。这事儿咱心里有数了,回头让吏部和礼部去拟几个字上来。” 朱标点点头。 “父皇,这封赏的事可以慢慢议。但大军押着那二十多万头牲口,正往关内走。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提到这个,朱元璋直接坐直了身子。 他穷苦出身,太知道这些牲畜的分量了。 “羊的话好说,拿出一半犒赏三军,让他们吃。”朱元璋大手一挥,“十万大军在外头拼了命,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回来。二十万的牛羊,对半分的一半也有五万头,够他们吃到应天府了。剩下的......回头折算成银钱赏下去得了。” 朱标应声记下。 “那牛呢?”朱标紧跟着问,“那么多活牛,这要是全赶回京城,沿途的草场都得被啃秃了。而且九边各镇也消化不了这么多。” 朱元璋瞪起眼睛。 “把那些牲口赶回来干什么?咱留着下崽啊?”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大明疆域图前。 他的手指在黄河以北的几个行省重重地点了点。 “北方这几年连年征战,加上旱灾,老百姓连饭都吃不上,拿什么耕地?全靠人力去拉犁!而且出征前的定调就是抢回来的牛要用来恢复北方民生!” 朱元璋指着太原、北平等地的位置。 “八万头牛!这是咱大明将士硬生生从鞑子嘴里抢回来的救命本钱!” 他转过头,看着朱标。 “传咱的旨意,八百里加急!让蓝玉和林远他们,从入关开始,每到一地,就根据当地的村县户数,把牛给咱散下去!” 朱标有些迟疑。 “父皇,这沿途的知府县令要是手脚不干净……” 朱元璋冷哼一声,手搭在御案的边缘。 “让林远沿途登记造册!哪一个县分了多少头牛,村正叫什么名字,领牛的农户画押!回头册子直接报到户部!” 朱元璋拍了拍桌子。 “谁敢在这些耕牛上伸爪子,咱直接扒了他的皮填草!” 朱标立刻拱手。 “儿臣这就去拟旨,马上派快马送出!” …… 三天后。 山西太原府地界外。 大明十万北伐大军的行进速度简直慢得令人发指。 队伍拉得极长。 没办法,几万头牛加上七八万只羊,辅兵们手里的鞭子都快抽断了,这些牲口还是只能慢吞吞地走走停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6章牛羊分配(第2/2页) 空气里全是一股子浓郁的牛粪和羊膻味。 不过将士们根本不在乎这个。 大捷之后,军心大振,加上每天都有吃不完的烤羊肉,不少士兵甚至肉眼可见地长出了一圈双下巴。 中军大帐扎在一处地势平坦的荒原上。 大帐里头正烧着两盆旺盛的炭火。 炭火上架着一整头剥洗干净的肥羊,油脂正滋滋啦啦地往下滴,落进炭盆里腾起一阵白烟。 晋王朱棡亲自动手,拿着一柄小刀在羊腿上划花刀,然后抓起一把粗盐均匀地抹上去。 林远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沏好的热茶,慢慢吹着浮沫。 蓝玉光着膀子,一条腿踩在长条凳上,正跟傅友德掰手腕。 汤和跟沐英围在旁边大声起哄。 朱棣和朱樉则蹲在烤架旁边,死死盯着那条快烤熟的羊腿,直咽口水。 “各位,这可是我专门让人从太原城里拉出来的好酒。”朱棡擦了擦手,拿起桌上的一个泥封酒坛,拍开封口。 浓烈的酒香瞬间飘满大帐。 朱棡亲自给众人倒酒,姿态放得极低。 蓝玉一把推开傅友德的手,端起酒碗猛灌了一口。 “痛快!晋王殿下,果然这到了自己的地盘,日子过得就是好啊!”蓝玉砸吧着嘴。 朱棡连连赔笑。 “永昌侯哪里的话,大家跟着先生在塞外拼死拼活,这接风洗尘的事,我这做地主的自然得办妥当。” 朱棡端着酒碗,走到林远身边,把碗放下。 他搓了搓手,脸上堆起一抹极其不自然的笑。 “先生,您这几天赶路也累了吧?太原这地方风大沙多,条件苦,委屈先生了。” 林远把茶杯放在小几上,抬起眼皮看了朱棡一眼。 “晋王殿下有话直说。这帐篷里没外人,不用绕弯子。” 朱棡被戳穿了心思,干笑两声,索性搬了个马扎坐在林远对面。 “先生,您也看到了,太原这片地,苦啊。” 朱棡指着帐篷外头。 “连年打仗,农户家里别说牛了,连个铁犁头都凑不齐。那地里全是硬土坷垃,老百姓拿锄头刨,刨得手都出了血,一年到头也打不下几斤粮食。” 朱棣在旁边听不下去了,扯下一块羊肉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走过来。 “三哥,你少在这哭穷。谁不知道你太原府的库房里堆满了大钱?你这不就是看见外头那八万头牛,眼红了吗?” 朱樉也跟着乐了。 “就是,老三这雁过拔毛的脾气又上来了。咱们这十万大军刚进太原地界,他就惦记上这批横财了。” 被两个兄弟当众揭短,朱棡脸上一红。 他梗着脖子反驳。 “我这怎么叫雁过拔毛!我是为太原的百姓着想!先生您算算,外头八万多头牛,哪怕给我太原府留下五千头……” 朱棡竖起五根手指,两眼直放光。 “就五千头!来年太原的秋粮产量绝对能翻个番!到时候交到朝廷户部粮仓里的税粮,不也是一大笔进项嘛!” 第167章 分牛 第167章分牛 朱棡竖起五根手指,两眼直放光。 “就五千头!来年太原的秋粮产量绝对能翻个番!到时候交到朝廷户部粮仓里的税粮,不也是一大笔进项嘛!” 蓝玉听完,乐得直拍大腿。 “晋王殿下,你这算盘珠子都崩到老子脸上来了!这可是咱十万将士提着脑袋从葫芦谷抢回来的战利品,你上下一嘴唇一碰,就要走五千头?” 傅友德和汤和也跟着大笑起来。 “老三要是这牛能随便给,老头子我拼着这张老脸,也得给我们徐州老家的乡亲们牵个一千头回去!”汤和打趣道。 大帐里充满快活的空气。 朱棡急得站起身。 “我出钱买不行吗!就按市价!太原府出钱买这五千头牛!” 林远拿起折扇,在手心里敲了敲。 大帐里稍微安静了下来。 “晋王殿下。”林远看着朱棡。 “这些牲畜,是大明将士的缴获,但更是朝廷的资产。怎么分,分给谁,这事儿不归永昌侯管,也不归我管。” 林远指了指东南方向。 “全凭应天府那位的旨意。没有圣旨,咱们外头就算拴着一百万头牛,谁也别想私自牵走一头。” 朱棡泄了气,一屁股坐回马扎上。 等父皇的圣旨下来,这些牛早被赶进户部的牛栏里了,哪还有太原府什么事。 就在这时,大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负责警戒的亲兵猛地掀开门帘。 “报——!” “京城八百里加急!有圣旨到!” 大帐内的众人瞬间收起笑脸,齐刷刷站直了身子。 蓝玉一把抓起搭在架子上的战袍披在身上。 一个满身灰尘的传令兵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手里高高举着一个明黄色的圆筒。 “大军主将蓝玉,翰林院侍讲林远接旨!” 众人立刻单膝跪地。 林远也站起身,微微躬身。 传令兵抽出筒里的圣旨,大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伐大捷,全赖将士用命,着沿途州府犒赏三军!另,所缴获八万余头耕牛,无需押送入京。命大军沿途经过各州县,按农户人丁,就地散牛于民!以资农耕!” 传令兵念完这一段,停顿了一下。 跪在旁边的朱棡差点直接从地上蹦起来。 就地散牛于民! 大军现在可正扎营在太原地界!这不就是名正言顺地把牛分给太原的老百姓吗! 真是打瞌睡碰上送枕头的,父皇圣明啊! 朱棡脸上的狂喜怎么都压不住,转头冲着朱棣和朱樉挑了挑眉毛,那意思很明显:看见没,老天爷都向着我太原! 蓝玉和汤和对视了一眼,心里也是暗暗佩服皇上的魄力。八万头牛直接就地分发,这份爱民之心确实没得挑。 “臣等接旨!”蓝玉大声应诺,准备起身去接圣旨。 “且慢!” 传令兵收起圣旨,没有递给蓝玉,反手从腰间的牛皮袋里又掏出一份盖着火漆大印的黄皮折子。 传令兵的目光直接越过蓝玉,越过三位藩王,直直地落在了林远身上。 “林大人,陛下还有一道口谕,是专门给您的。” 朱棡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了。 大帐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古怪。 林远往前走了一步,神色自若。 “臣在。请宣。” 传令兵清了清嗓子,大声复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7章分牛(第2/2页) “陛下口谕:这沿路分发耕牛的差事,咱全权交由林远主理!所有分发数目,必须由林远亲自带人查验,登记造册,让领牛的农户画押!这册子直接绕过各州府衙门,送呈御前!” 传令兵的眼神接着稍微有些飘忽,掠过大帐内的众人,继续说道,“陛下最后说了一句:哪个不长眼雁过拔毛的藩王要是敢借着自己的地盘多伸一下手,抢老百姓的牛,林远,你替咱直接敲断他的腿!” 大帐内鸦雀无声。 朱棡那张原本堆满讨好笑容的脸,瞬间涨成了紫红色,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蓝玉憋得脸红脖子粗,赶忙转过身去,宽大的肩膀一抖一抖的。汤和跟傅友德互相对视一眼,强忍着没笑出声。 传令兵把口谕念完,规规矩矩把那份黄皮折子递到了林远面前。 “臣林远,领旨。”林远双手接过折子,随手塞进袖兜里。 他转过身,看向还僵在原地的朱棡,拉过太师椅坐下。 “晋王殿下,陛下的意思很明白。”林远端起小几上凉了半截的茶水,吹了吹茶叶,“这牛,我得亲自带人交到农户手里,按人头算,画押造册。太原府这边,还请殿下安排几个熟悉路况的向导,带我们去各县各村。咱们公事公办,可好?” 朱棡捂着胸口,心疼得直抽抽。 那可是八万头牛啊!从自己眼皮子底下过,居然连一根牛毛都捞不着。可父皇的口谕摆在那,那句“敲断腿”绝对不是开玩笑的。 “本王……这就去安排。”朱棡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垂头丧气地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前脚刚走,帐内立刻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傅友德拍着大腿直乐:“老头子我算是服了,还是皇上眼毒,一下就捏住了晋王的七寸!这下他可连半点歪心思都不敢动了!” 接下来的日子,大军每过一个府县,直接安营扎寨。 林远雷厉风行,领着几百个识字算数的辅兵,在官道旁摆开长桌。 太原府城外三十里的李家村。 老村正带着全村老少爷们,黑压压跪在泥地里,头都不敢抬。 林远翻着太原府衙门送来的户籍黄册,核对了一下数目。 “李家村,共四十二户。”林远拿起朱笔在册子上画了个圈,“按皇上定的规矩,三户一头牛。一共分发十四头!” 辅兵们立刻牵出十四头膘肥体壮的大黄牛,拴在村口的树桩上。 老村正看着那些嚼着草料的活物,老泪纵横,激动得浑身发抖。这年头,一头牛就是一家几口人的命根子。 老村正趴在泥水里,把额头磕得砰砰直响。 林远站起身,走过去一把将老村正拉了起来。 “别磕了,带村里人来画押按手印。”林远指着桌上的册子,“牛领回去,三户人家轮着用。谁要是敢把牛宰了吃肉,或者私自卖了,按大明律,流放三千里。听懂了吗?” 老村正连连摆手,手上的老茧直哆嗦:“不敢不敢!青天大老爷,这可是救命的祖宗,俺们供着都来不及!” 按上手印,老百姓们牵着牛,欢天喜地地回了村。不少妇人抱着牛脖子嚎啕大哭。 不仅是分牛,蓝玉按照朱元璋的意思,每天扎营就杀羊。 几万头羊,一半发给沿途百姓开荤,一半留在军中犒劳将士。 辅兵们把几十口大铁锅架在荒地上,羊骨头熬得汤汁奶白,肉香飘出几里地。 路过的百姓,只要拿着碗,每人都能分到一碗带肉的羊汤。整个大明北方,沿途全是一片过年般的喜气。 第168章 上前听封 第168章上前听封 包袱越甩越少,几万头走得慢的牛羊散了出去,大军的行进速度陡然提了起来。 骑兵们不用再客串牧民四处追羊,战马也养足了膘。十万大军轻装简从,加上每天吃肉吃得满嘴流油,士气拔高到了极点,直奔应天府而去。 时间来到六月下旬。 应天府。 林远沿途派人送回来的详细册子和具体缴获奏报,早已经在奉天殿传阅过了。 具体的数目一公布,整个朝野彻夜未眠。 不仅是朝堂,应天府的街头巷尾,茶馆酒楼,早把这场北伐大捷传疯了。 正阳门大街的一处大茶楼里。 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啪的一声脆响。 “上回说到,那十万北元鞑子,饿得是前胸贴后背,一窝蜂扎进了葫芦谷!” 说书先生唾沫星子横飞,折扇一展。 “各位猜怎么着?那谷里哪是几十万头活命的羊群啊,那是十地阎罗布下的天罗地网!” 底下茶客齐声叫好,一大堆铜板噼里啪啦扔在桌子上。 “听说连鞑子的左右丞相都被活捉了!套着木枷正往京城拉呢!” “这林大人,真乃神人也!兵不血刃拿下十万敌军,这是活诸葛再世啊!” 百姓们聚在街头巷尾,议论纷纷,兴奋得满面红光。 礼部这几天连轴转,整个衙门的官员忙得脚打后脑勺。 正阳门外的巨大高台已经搭好,红绸子从城楼上一直铺到了外城官道,彩旗迎风招展。 七月初二,夜。 应天府城外三十里,大军临时驻扎的营盘。 十万将士在此安歇,篝火连营。 礼部尚书带着几个郎中,举着火把,亲自骑马赶到中军大帐。 “永昌侯!林大人!”礼部尚书刚进大帐,立刻拱手作揖,满脸堆笑。 蓝玉正拿着磨刀石蹭着他的斩马剑,见状大步迎上去,铠甲哗哗作响。 “尚书大人怎么大半夜跑来咱们这军营里了?” “陛下有旨,特命下官前来传话。”礼部尚书拿出一份红皮章程,“明日卯时造饭,辰时拔营!十万大军走正阳门大街!陛下要在正阳门城楼上,亲自看大军献俘,犒赏三军!” 蓝玉听完,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得眼睛都红了。他转头冲着帐内大吼。 “听见没有!皇上要在正阳门看咱们献俘!都给老子把盔甲擦亮了!刀磨快了!明天谁敢给大明军丢脸,老子活劈了他!” 帐内的汤和、傅友德等人也按捺不住激动,直搓手。这可是武将这辈子最大的荣耀。 这一夜,十万大军的营地里,火把彻夜未熄,到处都是擦拭兵器甲胄的沙沙声。 七月初三,晨。 太阳刚升起,霞光万道。 应天府正阳门外,真正的万人空巷。 从城门到外城十里长街,两侧挤满了大明百姓。维持秩序的五城兵马司官兵手拉手挡在前面,根本挡不住老百姓往前凑的势头。 辰时三刻。 远处的官道上,一阵低沉苍凉的牛角号声响起。 紧接着,大地开始震颤。 一排排身披重甲的大明铁骑,打着黑色的大明战旗,整齐划一地出现在视线尽头。 走在最前面的,是蓝玉、汤和、傅友德、沐英四员大将。全副武装,威风凛凛。 落后半个身位的,是燕王朱棣、秦王朱樉、晋王朱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8章上前听封(第2/2页) 三位皇子身后,骑着一匹高头白马、一身青衫未着片甲的,正是林远。 百姓们瞬间沸腾了。 “万岁!大明万岁!” 呼喊声震耳欲聋,直冲云霄。 队伍正中间,几百个明军精锐押着十几辆囚车。 囚车里,蛮子哈剌章和驴儿丞相披头散发,被沉重的木枷锁着脖子。 街道两旁的老百姓看见鞑子,眼睛全红了。手里的烂菜叶、臭鸡蛋,不要钱似的往囚车上砸。 啪!一个臭鸡蛋直接在哈剌章脸上开了花。 下跪在队伍最前面的朱棣,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朱棡,压低声音。 “三哥,看那两个鞑子丞相,这臭鸡蛋味儿都飘咱这来了。” 朱棡目不斜视,小声回骂:“少废话,端着点,父皇在上面看着呢。” 大军在正阳门外的高台前列阵完毕。 十万人,鸦雀无声,只有战马偶尔打响鼻的声音。 朱元璋穿着一身明黄色的九龙皮弁服,精神抖擞,带着太子朱标,缓步走到城楼最边缘。 蓝玉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哗啦! 十万大军齐刷刷单膝跪地,甲片碰撞的巨响震撼全城。 “臣蓝玉!幸不辱命!大破北元十万主力!特来献俘!”蓝玉扯着嗓门大喊,声音盖过了风声。 朱元璋站在城楼上,俯视着下方威武雄壮的大军,又看了看被押在最前面狼狈不堪的两个北元丞相。 朱元璋仰起头,放声大笑,笑声中透着说不出的畅快。 “好!全都是咱大明的好儿郎!”朱元璋手扶着城砖,大声宣告,“北伐大捷!天佑大明!” 城墙上下的万岁声一浪高过一浪。 朱元璋抬了抬手,压下欢呼声。 老太监王景弘立刻会意,双手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快步走到高台前。 大太监尖锐的嗓音在广场上空回荡开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此次北伐,永昌侯蓝玉,居功至伟,统兵有方,扬大明国威!” “特进爵为梁国公!岁禄三千石!赐免死铁券!世袭罔替!” 蓝玉重重磕头,激动得声音发颤,大吼回应:“臣蓝玉,叩谢陛下天恩!!今后誓以此身护国!虽万死而不辞!!” 紧接着,王景弘继续宣读。 信国公汤和、颍川侯傅友德、西平侯沐英,皆有重赏,赏赐金银绸缎无数,各家子弟各有封荫。 读完武将,王景弘打开第二份圣旨。 “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随军征战,奋勇杀敌,壮大明天威!” “各赏黄金万两!玉带一条!赐食邑五百户!” 三位皇子齐齐叩首谢恩。 所有的主将、皇子都赏完了。 广场上突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视线,不管是文武百官,还是下方跪着的十万将士,不由自主地集中到了那个一身青衫的年轻人身上。 这十万大军能完整无缺地回来,二十万头牲口能顺利运回大明,靠的是谁的计策,军中早就传遍了,朝野更是心知肚明。 王景弘深吸了一口气,从小太监手里接过那份圣旨。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拔高了八度,传遍了整个正阳门广场。 “翰林院侍讲,林远,上前听封!” 第169章 定远侯 第169章定远侯 正阳门外的大广场上,风卷着彩旗猎猎作响。 王景弘那尖锐的嗓音顺着风传出去很远,几十万人的大场面,愣是连一声咳嗽都听不见。 所有的文武百官,加上外头看热闹的百姓,全把视线集中在了那个一身青衫的年轻人身上。 武将这边,蓝玉、汤和几个老将满脸的理所应当,甚至还互相挑了挑大拇指。 文官那一头可就不一样了。几个御史言官缩在袖子里的手都攥紧了。 一个从六品的翰林院侍讲,跟着大军出去溜达了一圈,就算出个主意,顶天了赏点金银绸缎,官升两级了不得了。难不成皇上还要给他封个大官? 林远翻身下马,把马缰递给旁边的辅兵,慢条斯理地走到高台正下方,微微躬身。 他不下跪。大明开国就有规矩,有功之臣面圣听封,特赐免跪。 王景弘咽了口干沫,慢慢展开手里那道明黄色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翰林院侍讲林远,才堪栋梁,智绝古今!此次随军出塞,实乃大明北伐之首功!” 第一句话砸下来,文臣队列里就响起了一阵细微的吸气声。 首功?把蓝玉这个主将放哪了? 王景弘没停,继续往下念。 “初,林远进献奇谋,定下北伐之基调!一句‘寇可往,吾亦可往’,彻底撕碎北元虚张声势之皮囊,扬我大明煌煌国威!” “此一策,让十万大军出塞师出有名,气吞万里!” 站在百官最前头的兵部尚书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心里暗暗吃惊。这次打的这么顺,居然是这么个年轻人定下的基调。 “再者!”王景弘的声音陡然拔高。 “大军深入漠北,林远运筹帷幄,不费一兵一卒之强攻,以退为进!” “于葫芦谷定下惊天之计,以牛羊为饵,生生诱敌入瓮!” “此一役,击溃北元十万主力!当场斩首两万余级,生擒两万八千余人!” 王景弘念到这,城墙上下的老百姓顿时爆发出阵阵惊呼。 哪怕他们前两天就在说书先生那听过一耳朵,可现在从宣读圣旨的太监嘴里亲自念出来,那震撼完全是两码事。 “兵不血刃,活捉北元中枢左右丞相!得敌国中枢金印两方!” “更在此战中,缴获战马五万四千匹,肥牛八万一千头,羊将近十八万只!” 这些数字一抖搂出来,户部尚书的腿都开始打哆嗦了,激动得直搓手。 八万头牛啊!全分给北方各省的农户了。这哪里是缴获,这分明是给大明北方的老百姓送去了一个太平盛世!来年秋收,大明的粮仓得堆得冒尖! 有了这些牛,户部再也不用愁拿不出赈灾的钱粮了。 高台上方,朱元璋双手撑着城墙的青砖,看着下方反应各异的朝臣,大笑了一声。 “王景弘,把咱的评语直接念给他们听!”朱元璋大声下令。 “遵旨!”王景弘弯下腰,双手捧着圣旨,声音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亢奋。 “陛下有旨,特赐林远八字评语!” “一介书生,胸藏甲兵!” “林远此番谋略,断了北元十年的国运,活了咱大明北方万千的农户!此乃盖世奇功,实乃我大明开国以来,文臣谋国之最!” 这八个字一出,文臣队列彻底炸锅了。 开国以来文臣谋国之最! 这评价把刘伯温、李善长这些人往哪搁?皇上这是硬生生把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拔高到了跟开国功臣平起平坐,甚至超越的地步! 几个老顽固言官憋得满脸通红,刚想站出来插两句话。 王景弘的大招直接放了下来。 “论功行赏,特进林远爵位!” “封,定远侯!赐免死铁券,世袭罔替!岁禄两千五百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9章定远侯(第2/2页) 轰! 正阳门外仿佛落下了一道惊雷。 所有的文官脑子里嗡嗡作响,下巴碎了一地。 封侯! 一个从六品的文官,就因为出去溜达了两个月,直接连跨几十个品级,跨过了文武之别,拿到了世袭罔替的侯爵! 大明立国以来,除了开国那帮跟着皇上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兄弟,文臣封侯的屈指可数。 更别提是定远侯这种一听就带着极重武功色彩的封号。 “陛下!这……这不合规矩啊!”一个御史实在忍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指着林远,“林大人寸功未立于朝堂,仅凭一次出塞……” “闭嘴!” 朱元璋在城楼上一声爆喝,直接打断了那个御史的话。 “怎么?你觉得林远的功劳不够?”朱元璋冷笑一声,指着正阳门外那十几辆囚车,还有望不到头的十万铁骑。 “你这酸腐的穷酸秀才去塞外给咱抓个北元丞相回来试试?你去给咱弄八万头耕牛回来试试?” “大明赏罚分明!谁能给老百姓弄来吃饭的家伙,谁能把鞑子打得抱头鼠窜,咱就封他!不服气的,现在就给咱滚出奉天门!” 那个御史吓得脸色煞白,立刻闭紧了嘴巴,连滚带爬地缩回了队伍里。 蓝玉在旁边乐得直拍大腿,冲着那个方向狠狠啐了一口。 “这帮子摇笔杆子的,就是见不得别人好。”蓝玉小声嘀咕。 王景弘等场面安静下来,继续宣读圣旨最后的内容。 “加封,太子太傅!授从一品印绶!” 如果说刚才的定远侯把文官们震傻了,现在的太子太傅直接把他们给敲麻木了。 太子太傅! 东宫三师之一,这可是实打实的正经辅臣,以后太子要是登了基,林远那就是帝师。 朱标站在朱元璋身旁,面带微笑地看着下方的林远,心里也是一阵畅快。有这样的人才辅佐,大明的江山绝对固若金汤。 “另!陛下特许!”王景弘把尾音拖得很长,“林远谋国劳心,特赐……无军国大事,可免其早朝!” 这话一出来。 一直站在高台下面色平静、无悲无喜的林远,终于有了明显的动静。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前面的什么定远侯、太子太傅,林远听在耳朵里,心里其实没什么波澜。 名头再响,也是虚的,无非就是多了点俸禄。 可这个免早朝,那可是实打实的大爽点啊! 大明的早朝简直就是反人类的作息,四更天就得起床,天寒地冻地跑到午门外头排队吹冷风。这对于一个习惯了现代作息的人来说,简直比上刑还难受。 现在好了,有了这个特权,以后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 老朱这回算是给到心坎上了。 “除此之外,赏黄金一万两!江南良田三千亩!丝绸绢布一千匹!” 王景弘一口气把圣旨念完,小心翼翼地卷起黄轴。 他迈着碎步从台阶上走下来,双手把圣旨递到林远面前,脸上的褶子全笑开了。 “定远侯,接旨吧。” 林远掸了掸青衫的袖子,双手接过圣旨,朗声回应。 “臣林远,谢陛下天恩。” 十万大军再次齐刷刷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秦王、晋王还有燕王三人在后面激动得直搓手。 “先生这回可是真的一步登天了!”朱棣看着林远的背影,压低声音,“回去必须得去先生那座新宅子里蹭顿好饭!” 大典的流程基本走完。 百姓们的欢呼声还在继续,维持秩序的兵丁开始引导大军有序地进入外城驻地。 第170章 庆功宴 第170章庆功宴 正阳门外的受封大典一结束,整个应天府直接变成了欢乐的海洋。 朱元璋这回算是下了血本,连皇家的规矩都暂时放到了一边。奉天门外的广场上,御膳房和光禄寺的太监宫女们跑断了腿,直接摆开了流水席。外城十万大军的营地里,更是杀猪宰羊,酒肉管够。 奉天门这边,坐的全是此次北伐有功的将领和朝堂正三品以上的大员。 朱元璋连龙袍都换了,穿了一身极其随意的常服,手里端着个粗瓷大碗,从玉阶上走下来。 “都给咱敞开肚皮吃!敞开了喝!”朱元璋举起酒碗,声音洪亮,“这酒是咱从内库里搬出来的陈年汾酒!今天谁要是站着走出去,就是不给咱面子!” “谢陛下隆恩!”武将们一个个扯着嗓子大吼,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往下灌。 文官那边就显得有些拘谨,端着酒杯小口抿着,生怕喝多了殿前失仪。 林远坐在一桌比较靠前的位置,刚把酒碗放下,一个宽大的巴掌就重重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林老弟!不对,现在得叫定远侯了!”蓝玉光着大膀子,手里拎着个酒坛子,满身酒气地凑了过来。 蓝玉直接给林远的碗里倒满,酒水溅得桌上到处都是。 “老哥哥我这辈子,最烦你们这帮摇笔杆子的文官。成天拽词,打起仗来缩在后头。”蓝玉大着舌头,端起碗去碰林远的碗,“但你林远,我老蓝服气!这杯酒,你必须干了!” 林远也没扭捏,端起碗一口干到底,亮了亮碗底。 “痛快!”蓝玉大笑。 旁边的汤和跟傅友德也端着酒凑了过来。 “定远侯,这次这一仗,多亏了你了,老头子我算是开了眼界了。”汤和红着脸,打了个酒嗝,“以后但凡有用得着老哥哥的地方,一句话的事!” 傅友德更是直接:“啥都不说了,都在酒里!” 三个老将围着林远轮番灌酒。林远这阵子在草原上天天吃烤羊,酒量也练出来一些,来者不拒。 刚应付完这三个老兵痞,朱棣、朱樉、朱棡三个皇子也端着杯子挤了过来。 朱棣笑得见牙不见眼,大拇指竖得老高:“先生!今天这阵仗可太长脸了!我刚才看见那帮御史的脸都绿了!” 朱棡赶紧接话,语气里透着讨好:“先生,太原分牛的事,是我鬼迷心窍想占便宜。您大人有大量,就别跟我父皇提了,我干了,您随意!” 说完,朱棡仰头把杯子里的酒喝了个底朝天。 林远拿起酒壶给自己满上,冲着三位殿下举了举杯,一饮而尽。 整个酒席到了后半段,基本就成了林远的敬酒专场。武将们排着队过来套近乎,林远喝到最后,脑子彻底成了一团浆糊,连怎么离席的都记不清了。 …… 第二天清晨。 林远觉得脑仁一阵阵地抽痛,嗓子干得直冒火。他费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极其宽大的拔步床上。 身上盖着轻软的绸缎被子,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极淡的安神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0章庆功宴(第2/2页) 是陌生的天花板和房间呢。 林远揉着太阳穴坐起身,转头打量四周。黄花梨木的桌椅,多宝阁上摆着几个精巧的瓷器,窗户半开着,外头透进来明媚的阳光和几声清脆的鸟鸣。 吱呀一声。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梳着双丫髻、约莫十四五岁的小丫鬟端着个红漆托盘走了进来。 丫鬟一抬头,看见林远坐在床上,眼睛一亮,脆生生地喊道:“侯爷您醒啦?” 林远敲了敲还在发胀的脑袋,嗓音有些沙哑:“这是哪?” “回侯爷,这是在您的宅子呀,定远侯府!昨天下午加急定制的牌匾呢!”小丫鬟把托盘放在桌上,手脚麻利地走过来,拿起一个白瓷碗递给林远,“昨晚您醉得不省人事,是太子殿下派东宫的马车把您送回来的。玉儿姐姐吩咐了,让奴婢一直温着这碗醒酒汤,您醒了赶紧喝口润润嗓子。” 林远接过瓷碗。汤是温热的,带着点酸甜的乌梅味,熬得很浓。 他几口把醒酒汤喝干,胃里的翻腾顿时压下去了不少。 “玉儿姑娘呢?”林远把空碗递给丫鬟,随口问道。 小丫鬟接过碗,笑着回话:“玉儿姐姐早就在前厅忙活了。从今天一大早开始,京城里各家大人送来的贺礼就把大门都给堵了。咱们府上刚进了一批下人,还不熟悉规矩,全靠玉儿姐姐在那边张罗造册呢。” 林远掀开被子下床。这宅子老朱赏得痛快,玉儿这大管家当得更称职。自己这个甩手掌柜睡到日上三竿,外头的事全给安排明白了。 洗漱完毕,换上一身常服,林远推门走出了后院。 这五进的大宅子确实气派,抄手游廊连着好几个小花园,假山流水错落有致。林远顺着青石板路往前院走,还没到大厅,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嘈杂的搬运声和报账声。 大厅外头的院子里,十几个家丁正满头大汗地抬着几口大红木箱子往库房方向走。 厅内。 玉儿穿着一身素净的淡绿袄裙,腰间挂着一串铜钥匙。她坐在一张黄花梨书案后头,手里拿着一管小狼毫,正在一本厚厚的账册上记着什么。 一个五十来岁、管家模样的中年人站在案前,手里拿着礼单,大声念着。 “梁国公府送贺礼:纯金佛像一尊,北元极品红玛瑙两箱,上等东珠十串!” 玉儿头都没抬,笔尖在纸上刷刷游走,随口吩咐:“红玛瑙送到东跨院的小库房单独锁好,侯爷说过要做琉璃镜片,这些成色好的石头留着备用。金佛入大库。下一家。” 管家咽了口唾沫,接着念:“信国公府送贺礼:良田地契五百亩,徐州老窖五十坛,白银三千两!” “地契单独收个匣子,酒搬去酒窖,仔细封口。”玉儿条理清晰,办事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林远靠在大厅的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 老朱家挑媳妇的眼光确实毒辣。 第172章 不愧是你啊!蓝玉! 第172章不愧是你啊!蓝玉! 听到笑声,玉儿停下手里的笔,转头看过来。 见是林远,她放下笔,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林远跟前微微福了福身。 “侯爷醒了。”玉儿的神色依旧是那副平静端庄的样子,只是眼底多了几分关切,“头还疼吗?厨房里温着白米粥和几样清淡的小菜,奴婢让人端上来?” “不疼了,那醒酒汤管用。”林远摆摆手,指了指桌上摞得老高的礼单,“这些全是一大早送来的?” 玉儿点点头,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册子递给林远。 “武将这边,除了在外头扎营没回城的,在京的几个国公和侯爷,全都派人送了重礼。”玉儿指着册子上的记录,“东西都很实在,金银居多。奴婢擅作主张,把这些都收下了。” 林远翻了两页,满意地点头:“收得对。一起打过仗的交情,不收他们反而不踏实。文官那边呢?” 玉儿把册子合上。“文官那边,包括六部的几位尚书,还有翰林院的同僚,送的字画和古玩,奴婢全让人原路退回去了。只留了几句客气话。” 林远合拢扇子敲了敲手心。办事真是滴水不漏。自己一个武功封侯的文官,要是刚封爵就大肆收受文官集团的礼,老朱估计晚上要睡不着了。 “处理得很好。”林远把册子放回桌上,准备去厨房弄点吃的填填肚子。 玉儿却站在原地没动,一双清亮的眼睛看着林远,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侯爷,东西是好处理。但是……”玉儿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古怪,“梁国公除了送金银玛瑙,昨晚半夜还派人用一辆黑篷马车,往咱们府的后门塞了点别的东西。” 林远愣住了。“蓝玉半夜往这塞东西?什么东西?” 玉儿转头看了一眼管家,管家立刻会意,快步跑到大厅后头的屏风边,把屏风撤开了一半。 林远顺着方向看过去。 屏风后头的偏厅角落里,缩着八个大活人。 清一色的年轻女子。全穿着充满异域风情的皮袄,头发编成几十条细小的小辫,五官深邃,皮肤白皙。手腕上还绑着细细的麻绳,一个个缩在墙角,像受惊的鹌鹑一样发抖。 林远只看了一眼,太阳穴猛地跳了两下。 这他娘的,他把这些俘虏藏哪了!? 押送回来的时候没见到有女眷啊?! 不愧是你!蓝玉!你那梁就该改成凉! 玉儿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字条,递到林远面前。 “这是梁国公府的管事留下的条子。”玉儿面无表情地复述上面的内容,“说是梁国公专门送的,之前抓获的几个北元贵族女子。让侯爷放在府里,端茶倒水,暖床叠被。” 林远看着那字条上蓝玉狗爬一样的字迹,后槽牙都快咬碎了。这老兵痞,真是喝高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自己昨晚才刚封侯,他今天就往侯府塞异族女俘虏? 玉儿收起字条,双手交叠放在腰间,看着林远。 “侯爷,这几个人,您打算安排在哪个院子?” 林远盯着墙角那八个女人。 这些女人虽然狼狈,但皮袄上的绣花做工极其精细,脖子上还挂着没被搜走的绿松石和狼牙坠子。在漠北那种风沙遍地的地方,能养得皮肤这么白净,手上一层茧子都没有,不用猜也知道是肯定是那些大部落里的的贵族女眷。 蓝玉这老小子倒是会献殷勤。 “要退回梁国公府吗?”玉儿试探着问了一句,手里的毛笔悬在半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2章不愧是你啊!蓝玉!(第2/2页) “退什么。”林远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梁国公昨晚刚喝了定远侯府的酒,今天我就把人原封不动扔回他大门外头,这叫打脸。满朝文武都盯着我这个新晋的侯爷,这节骨眼上退礼,平白惹人闲话。” 玉儿把礼单收进袖子里。“那侯爷的意思是,留在府里伺候?” 林远当场笑了出声。 “伺候?我嫌她们手脚不干净。”林远站起身,走到那八个女人面前。 八个女人吓得直往墙角缩,互相挤作一团。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些的,大着胆子抬起头,用极度生硬的汉话开口:“我们……是大元……宗王家眷……你不能……” “大元早没了。”林远直接打断她的话,“现在只有大明。” 女人咬着牙,满脸通红,满是不甘。 林远完全没理会她的情绪。对付这些吸着汉人血长大的异族贵族,他连半点同情心都欠奉。在边关,这帮人的父兄骑着大马砍杀大明百姓的时候,可从来没手软过。 “既然进了我定远侯府的门,以前的规矩全废。”林远伸出手,从左到右点过去,“大明人不习惯叫你们那些绕口的蒙语名字。玉儿,拿笔记下。” 玉儿立刻提笔,翻开桌上的奴籍册子。 “从今天起,你们的名字作废。”林远指着她们,按着顺序念道,“就叫琴、棋、书、画、诗、酒、花、茶。” 玉儿笔尖不停,迅速在册子上写下这八个代号。 那宗王家眷显然听懂了这几个字的意思。在汉人眼里,这是人生八雅,但对于她们这些曾经高高在上的贵族来说,连祖宗给的姓名都被强行剥夺,只配用这种物件般的名字代称,简直是奇耻大辱。 “我们不……”她刚想挣扎着站起来反驳。 林远直接一脚踹在她身后的木柱子上。 砰的一声闷响。 那女人吓得立刻跌坐回去,连大气都不敢出,旁边几个年纪小的更是直接捂着脸哭出了声。 “玉儿,交给你了。”林远转过身,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好好调教一下这些‘贵人’。” 玉儿应了一声。“伙食怎么安排?” “跟府里最底层的粗使下人一样。一天两顿杂粮饼子,干不完活不许吃饭。”林远往大厅外走去,“让府里的老嬷嬷盯着。谁敢偷懒,或者还拿自己当主子摆谱,不用问我,直接上家法。打死算我的。” 玉儿收好册子,冲着门外招了招手。几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嬷嬷立刻走进来,毫不客气地推搡着这八个曾经的北元贵族往后院走。凄厉的哭喊声刚冒了个头,就被嬷嬷们用破布塞住了嘴。 处理完这桩小插曲,林远回了书房。 书桌上堆着几份刚送来的邸报和拜帖。林远随意翻了翻,大多是些不痛不痒的客套话。他将拜帖推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提笔在上面画起了草图。 昨天封了侯,还得了个太子太傅的虚衔。最关键的是,老朱给了他免早朝的特权。 不用每天四更天爬起来去奉天门吹冷风,这日子简直神仙都不换。但林远心里很清楚,朱元璋这种性格的皇帝,绝对不会养闲人。免了早朝,意味着要在其他地方压榨他的价值。 北方的边患暂时平息了,十万大军带回来的八万头耕牛正在沿途发放。来年的农业恢复是铁板钉钉的事。 林远静静的思考。‘那么接下来呢?军备和农业......还有太医院那边.....’ 第173章 北方民生需要恢复 第173章北方民生需要恢复 林远在定远侯府整整缓了一天。 这宅子太大,前庭后院走一圈都得半个时辰。书房内,檀香袅袅。林远靠在黄花梨木的太师椅上,手里翻看着几张图纸。 玉儿端着一碗冰镇酸梅汤走进来,放在桌案上。 “侯爷,昨日的拜帖和礼单,奴婢已经全部整理造册。”玉儿拿出一本厚厚的蓝皮账本,“六部尚书、各部侍郎的拜帖,奴婢按您的吩咐,全都用客套话挡回去了。礼物原路奉还。” 林远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做得好。我这个定远侯现在是应天府的风云人物,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跟文官走得太近,皇上心里会不痛快。” 玉儿翻开账本的另一页。“江南那边的几个大商贾,也送了重礼。说是想求见侯爷,商议北方商路的事。” 林远冷笑一声。“这帮商人的鼻子比狗还灵。北伐刚打完,他们就闻着味儿了。礼物退回去,人不见。” “是。”玉儿提笔在账本上画了个叉。 她合上账本,抬起头看向林远。“侯爷,后院那八个北元女眷,奴婢已经安排妥当了。” 林远放下瓷碗。“闹事了吗?” 玉儿神色平静。“前天刚进府的时候,带头的那个摔了两个粗瓷碗,喊着绝食。奴婢让管事嬷嬷饿了她们两顿,又在柴房里上了几下竹板。昨天下午就全老实了。今天卯时不到,全被嬷嬷赶起来去刷洗府里的恭桶。” 林远手指敲击着桌面。“她们以前在北元王帐里颐指气使,现在落到这步田地,心里肯定有怨气。让嬷嬷们盯紧点,别让她们碰府里的吃食和水源。” 玉儿点头应下。 林远接着说:“还有,她们的名字改一改。既然进了大明的侯府当粗使丫鬟,就得守丫鬟的规矩。琴棋书画诗酒花茶,这八个字前面,统一加上一个‘侍’字。” 玉儿眼神一动。“侍琴,侍棋……” “对。”林远语气冷漠,“让她们把这几个字刻在骨头里。生生世世,她们就是大明的奴婢。谁要是敢在府里说半句蒙语,直接拔了舌头。” 玉儿将这八个名字登记在奴籍册上。“奴婢明白。这就去后院传话。” 休息了一整天,林远的精力完全恢复。 他换上一身绯红色的从一品官服。太子太傅的官服绣着仙鹤,穿在身上显得极为挺拔。 坐上侯府的马车,林远直奔皇宫。马车行驶在正阳门大街上。街道两侧的茶楼酒肆依然挂着红绸,老百姓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讨论的依然是葫芦谷的二十万头牛羊。 到了午门外。林远掀开帘子下车。负责守卫的禁军将领看到林远,立刻挺直腰板,大声行礼:“参见定远侯!” 林远微微点头,迈步走入午门。他有免早朝的特权,此时已经是巳时,朝臣们早就散了。一路畅通无阻,林远来到承华殿外。 当值的太监看到林远,赶紧迎上来。“侯爷您来了,陛下和太子殿下都在里头呢。奴婢这就给您通报。” 没过片刻,太监走出来,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3章北方民生需要恢复(第2/2页) 林远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承华殿。 大殿内,朱元璋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正坐在御案前批阅奏折。太子朱标坐在一旁的偏案后,帮着整理各地送来的文书。 听到脚步声,朱元璋停下手里的朱笔,抬起头。看到林远,朱元璋那张威严的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 “哟,咱们的定远侯舍得出门了?”朱元璋打趣道,声音洪亮,“咱还以为你要在那个新宅子里躺上十天半个月呢。” 林远走上前,躬身行礼。“臣林远,参见陛下,参见太子殿下。” 朱标放下手里的册子,温和地笑了笑。“林先生免礼。这几日京城里最风光的就是定远侯府了。先生闭门谢客,倒是落了个清净。” 林远直起身子。“殿下说笑了。臣初逢大恩,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应付那些人情世故,索性躲在府里图个安稳。” 朱元璋指了指旁边的锦凳。“坐下说。王景弘,上茶。” 老太监赶紧端来一杯热茶,放在林远手边。 朱元璋拿起桌上的一份折子,直接扔给林远。 “你看看这个。”朱元璋靠在椅背上,心情大好,“这是户部刚送来的折子。蓝玉带着大军,已经把那八万头牛全部分发下去了。太原、大同、北平这几个地方的知府上了请罪折,说老百姓拿到牛,全跪在官道上给咱磕头。” 林远翻开折子,扫了一眼上面的数据。 朱元璋继续说道:“有了这八万头牛,北方的农耕就算是有指望了。明年开春,地全能翻一遍。到了秋天,户部的粮仓就能装满。咱这几天睡觉都觉得安稳。” 林远合上折子,将它放回御案上。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陛下,牛确实是好牛。分发下去,也确实解了老百姓的燃眉之急。”林远放下茶杯,抬起头直视朱元璋,“但臣今日进宫,就是想跟陛下说这件事。” 朱元璋收敛了笑容。“怎么?下面的人手脚不干净,贪墨了耕牛?” “那倒没有。臣亲自带人造册画押,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伸手。”林远语气平稳,“臣想说的是,北元肆虐北方几十年,留下的烂摊子太大了。光靠分发耕牛,根本无法彻底恢复北方的民生。” 朱标在一旁开口:“先生的意思是,北方的底子太薄了?” 林远点头。“殿下明鉴。北方的城池破败,水利设施年久失修,大量的良田长满了荒草。一头牛,救不活一整片死地。” 朱元璋手指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沉默了片刻。 “咱知道北方百业凋零。”朱元璋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但饭得一口一口吃。大明现在的国力,经不起全面铺开的折腾。国库的钱粮有限,必须用在刀刃上。”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 “目前最紧要的,就是恢复农业。只要老百姓有地种,有饭吃,天下就乱不起来。至于其他的,什么修桥铺路、恢复商贸,都得往后放。优先农业,这是大明现在的国策。” 第172章 移民实边 第172章移民实边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 “目前最紧要的,就是恢复农业。只要老百姓有地种,有饭吃,天下就乱不起来。至于其他的,什么修桥铺路、恢复商贸,都得往后放。优先农业,这是大明现在的国策。” 朱标也附和道:“父皇所言极是。先生,北方的商路断绝已久,若要重新打通,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朝廷眼下确实抽不出这笔钱。” 林远看着这对父子。他站起身,走到朱元璋面前。 “陛下,太子殿下。臣的意思,并不是要朝廷出钱去开发北方的商路。” 林远走到墙边,指着挂在那里的巨大疆域图。“商路断了,可以再通。水利坏了,可以再修。这些都是死物。” 林远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盯着朱元璋和朱标。“臣在太原府分发耕牛的时候,亲自翻阅了当地的黄册。臣发现了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 朱元璋眉头紧锁。“什么问题?” 林远竖起一根手指。“太原府李家村,全村四十二户。按照朝廷的规矩,三户分一头牛。臣发了十四头牛下去。” 林远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但陛下知道,这四十二户人家里,能下地干重活的青壮劳力,一共有多少个吗?” 朱元璋没有说话,眼神变得深邃。 林远给出答案:“不到三十个。” 朱标倒吸了一口凉气。“四十二户,青壮不足三十?” “对。”林远点头,“剩下的全都是孤寡老人、残疾的退伍老兵,还有半大的孩子。” 林远走回座位旁。“牛分下去了。谁来扶犁?谁来播种?谁来收割?” 林远看着朱元璋。“陛下,北方现在最致命的问题,不是缺牛,不是缺钱,也不是缺商路。” 林远停顿了一下,一字一顿地说出最后几个字。 “北方现在,极度缺人口。” 殿内瞬间陷入死寂。朱元璋的呼吸变得粗重,朱标的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 缺人口。这三个字,揭开了大明北方最血淋淋的伤疤。 林远的话没有说完,但钩子已经深深扎进了朱元璋的心里。战乱导致人口锐减,这是历朝历代的通病。但大明面对的局面,远比想象的更加严峻。 没有足够的人口,分再多的牛,给再多的政策,北方依然是一片死地。 “缺人……”朱元璋喃喃自语。 承华殿内,死寂一片,朱元璋和朱标两人都默默的思索着。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嘴里反复念叨着“缺人”两个字。 大明立国十几年,他比谁都清楚北方的底子有多薄。连年战乱,元末的红巾军起义,加上后来大军北伐,中原和北方大地十室九空。 “父皇。”朱标打破了沉默。他从偏案后站起身,走到御案前,“既然北方极度缺人,儿臣以为,若要尽快解决,只能再次下旨,移民实边。” 朱元璋抬起眼皮看了朱标一眼,没有立刻表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2章移民实边(第2/2页) 朱标转头看向林远,语气笃定:“先生,大明并非没有过移民之举。洪武初年,朝廷就曾下令,将山西等人口稠密之地的百姓,迁往北平、山东、凤阳等地。” 朱标对朝政了如指掌,随口报出数据:“山西地狭人稠,太原、平阳一带百姓众多。朝廷在洪武三年、洪武九年,先后组织了两次大规模迁徙。发给盘缠、耕牛、种子,免税三年。” “虽然沿途艰辛,但这几年下来,北平和山东的人口确实有所恢复。”朱标看着林远,“若现在北方得了八万头牛,却无人耕种。朝廷大可再发一道旨意,从山西、江西、浙江等地,抽调无地少地的农户,填补河南、河北的荒芜之地。” 朱元璋听完,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这确实是历朝历代对付地广人稀最常用的法子。 “标儿说得在理。”朱元璋点点头,“山西那边的人,确实多得连饭都吃不上。把他们挪到河南河北去,有地种,有牛拉,两全其美。” 林远坐在锦凳上,听着这对大明最高权力的父子把移民说得如此轻巧,轻轻摇了摇头。 他伸手端起桌上的茶杯,将杯中剩下的半杯残茶,缓缓倒进旁边的一个空茶碗里。 茶水在倾倒的过程中,有几滴溅落在了红木桌面上。 朱元璋和朱标看着林远的动作,不明所以。 林远放下茶杯,指着那个装了半碗茶水的茶碗。“陛下,太子殿下。这杯子里的水,变多了吗?” 朱标一愣:“自然没有。只是从左边倒到了右边。” “不仅没有变多,还洒了几滴在桌上。”林远指着桌面的水渍,“殿下刚才说的移民实边,就是这个道理。说白了,这叫拆东墙补西墙。” 朱标的脸色微微一变。 林远站起身,直视朱标。“大明现在的人口总数,就只有这么多。把山西的人挪到河北,河北的人是多了,可山西的人就少了。” “而且,人不是水。水倒过去就算了。人要拖家带口,走上几百上千里路。这路上会发生什么?”林远语气冰冷,“水土不服、疫病、饥饿、逃亡。朝廷发的一点盘缠,根本顶不住沿途的损耗。十万百姓迁徙,能活着走到地方的,能有八万就算老天保佑了。剩下的两万人,就这么白白死在了路上。” 朱元璋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打过仗,知道大规模行军的损耗,更别提是拖家带口的老百姓。 “先生所言极是,但如果不移民,北方那些地谁来种?”朱标反问,“总不能看着良田长草。” “殿下,天下初定十余年。老百姓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是安稳。”林远走到大殿中央,“只要不打仗,只要有口饭吃,老百姓自己就会生。一生十,十生百。这才是人口恢复的根本。” 林远看着朱元璋。“陛下,现在正是大明人口快速增长的黄金时期。老百姓刚在老家安顿下来,刚盖了茅草屋,刚生了娃。朝廷一道旨意,把他们连根拔起,逼着他们迁徙。这不仅会打断他们休养生息的节奏,更会让天下百姓人心惶惶。” 第173章 新生儿能长大么 第173章新生儿能长大么 朱标沉默了。他知道林远说的是实情。历次移民,地方官员为了凑够人数,甚至动用武力捆绑百姓上路。 “不移民,那就只能等老百姓自己生。”朱元璋手指敲着桌面,“可生孩子得要时间。一个娃娃长成能下地干活的青壮,得十五年。咱等得起,北方的荒地等不起。” 林远笑了。 “陛下,人口增长,确实需要时间。但大明现在的人口增长,其实被一个极其致命的问题卡住了脖子。” 朱元璋停下手里的动作。“什么问题?” 林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个问题。 “敢问陛下,殿下。大明如今民间妇人生孩子,母子平安的占比,究竟是多少?” 这个问题一出,朱元璋和朱标都愣住了。 生孩子? 大明朝堂上议论的都是军国大事、钱粮赋税。从古至今,哪有文武大臣在皇帝面前讨论妇人生孩子的? 朱标咳嗽了一声,显得有些尴尬。“先生,妇人生产,自古便是过鬼门关。听天由命之事,朝廷如何管得了?” 朱元璋也皱起眉头。他经历过马皇后生孩子的九死一生,也经历过几个儿女早夭的痛楚。 “生孩子本就是险事。民间常说,生个孩子就是一只脚踏进了棺材。这难道还有什么讲究?”朱元璋问道。 “不仅有讲究,而且大有讲究。”林远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极度严肃,“陛下,大明不是生得不够多。老百姓只要有口吃的,一家生七八个的比比皆是。但为什么人口总数涨得那么慢?” 林远竖起两根手指。“因为生下来的孩子,活不到成年。生孩子的妇人,死在了产床上。” 朱元璋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知道民间的数目?” “臣不知道确切数目。但臣知道,这个数目绝对触目惊心。”林远转身看向殿门,“陛下若想知道大明人口为何涨不起来,传太医院院使过来一问便知。” 朱元璋没有犹豫,立刻冲着殿外大喊:“王景弘!” 老太监赶紧跑进来。“奴婢在。” “去太医院,把太医令给咱叫过来!立刻!” “遵旨!”王景弘一溜烟跑了出去。 承华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朱标看着林远,心里翻江倒海。这位定远侯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从北伐的军国大事,到分发耕牛的民生,现在居然直接把手伸到了妇人生孩子这种事上。 不到半个时辰,太医院院使戴思恭提着官服下摆,气喘吁吁地跑进承华殿。 戴思恭年过六旬,是当世名医。他一进殿,立刻跪倒在地。“臣太医院院使戴思恭,叩见陛下,太子殿下。” 朱元璋不耐烦地挥挥手。“起来回话。” 戴思恭站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心里七上八下。皇上突然急召,他还以为是宫里哪位贵人出了急症。 朱元璋指了指林远。“定远侯有话问你。你照实答。敢有一句虚言,咱砍了你的脑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3章新生儿能长大么(第2/2页) 戴思恭浑身一哆嗦,赶紧转向林远。“定远侯请问。” 林远看着这位老太医,语气平缓。“戴院使,你在太医院任职多年,医术精湛。我想问你,如今大明民间,妇人生产,新生儿能活下来的十有之几?产妇能活下来的十有之几?” 戴思恭愣住了。 他原以为是问诊开药,没想到定远侯问的竟然是这个。 戴思恭咽了口唾沫,低着头思索了片刻。 “回侯爷,回陛下。”戴思恭的声音有些发颤,“臣虽在宫中供职,但也常看各地医官呈递的脉案。民间妇人生产,多由稳婆接生。若论新生儿……十个里头,能足月生下且活过七岁的,不足五六。” 朱元璋猛地坐直了身子。 十存五六? 也就是说,大明老百姓辛辛苦苦生下的孩子,有一半是长不大的! 戴思恭根本不敢抬头,继续说道:“至于产妇……民间条件简陋。生产之时,若遇难产、血崩,十死无生。即便顺产,产后多发‘产褥热’,高热不退,腹痛不止。十个产妇里,死于此症者,至少有一个。” 朱标在一旁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十个产妇死一个。这哪里是生孩子,这伤亡率比大明精锐去塞外打一仗还要高! “这还是太平年间的数目。”戴思恭补充道,“若是遇上灾荒、严寒,这数目还得再折一半。” 承华殿内鸦雀无声。 朱元璋死死盯着御案上的镇纸,胸膛剧烈起伏。 他一直以为,大明人口少是因为元末打仗死的人太多。他一直以为,只要让老百姓种地吃饱饭,人自然就多起来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大明的人口,竟然是在这无声无息的产房里,被硬生生抹去了一半! 一半的婴儿夭折。两三成的产妇死亡。 这笔账算下来,大明每年要白白填进去多少人命? 林远转过身,看着朱元璋。 “陛下,您听到了。”林远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大明每年出生的婴儿,有一半活不下来。大明每年生产的妇人,有两三成要死在床榻上。” 林远指着地图上的北方。“咱们把山西的百姓迁到河北。他们在河北生下孩子,死一半。妇人死两成。过个十年,河北的人口依然涨不起来。” 朱元璋一巴掌拍在御案上。 砰! “荒唐!简直荒唐!”朱元璋双目圆睁,怒视戴思恭,“太医院是干什么吃的!天下医官是干什么吃的!生个孩子死一半,你们连个治病的方子都拿不出来!” 戴思恭吓得直接跪趴在地上,连连磕头。“陛下息怒!产褥热自古便是绝症啊!这是邪风入体,无药可医!至于小儿早夭,那是先天不足,臣等实在无能为力啊!” 第174章 年龄的影响 第174章年龄的影响 朱元璋胸口剧烈起伏,抓起手边的白瓷茶盏,狠狠砸在青砖地上。 瓷片碎裂的脆响在大殿内炸开。 戴思恭浑身抖成了筛糠,额头死死贴着地面,连呼吸都停了半截。 朱标赶紧走上前,压低声音劝解:“父皇息怒,这生老病死之事,太医院确实干涉不了……” 朱元璋气得直喘粗气。 他当年提着刀杀出一条血路,遇到不服的直接砍了就是。可现在面对这生孩子的事,他总不能提刀去砍那些稳婆,更不能把地府的阎王揪出来拷问。 憋屈。 大明开国皇帝这辈子没这么憋屈过。 林远适时往前迈了一步,打破了殿内压抑的气氛。 “戴院使,抬起头来。”林远看着地上的老太医发问,“你行医几十年,知道的应该也不少,据你所知,目前大明寻常人家的女子,一般多大年纪出阁成婚?” 戴思恭哪敢抬头,趴在地上颤颤巍巍回话:“回侯爷,寻常百姓家,女儿到了十四及笄便开始议亲,十五六岁出阁最为普遍。若拖到十八岁还没嫁出去,那是要被乡里乡亲戳脊梁骨的。” “那这初次有孕生产的年纪,也就是在十五六岁上下了?”林远追问。 “正是。结亲图的就是传宗接代,过门当年或次年,女方基本就会有喜。若三年无所出,夫家便可休妻了。”戴思恭如实作答。 林远没理会什么休妻的规矩,转身看向朱元璋,不紧不慢地抛出下一个问题。 “戴院使,你在太医院阅览过各地送上来的无数脉案。”林远敲了敲旁边的木案,“我问你,民间或者达官贵人府上,有没有二十二岁到二十四岁左右,才初次有孕生产的女子?” 戴思恭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思索起来。 “有是有。”戴思恭连连点头,“有些大户人家的千金,因病或是给长辈守孝耽搁了婚期,二十出头才出阁。” 林远顺势逼问:“那你仔细对比一下。这二十多岁初次生产的妇人,和那十五六岁生产的妇人,遇上难产、血崩的数目,有多大差别?” 戴思恭紧锁眉头,陷入回忆。 太医都是靠长年累月的经验吃饭的,这些数据其实全在脑子里,只是一直没人把这两者放在一起比较过。 过了半晌,戴思恭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 “侯爷这一问……臣全想起来了!”戴思恭的声音不自觉拔高了许多,“那些二十出头才生产的妇人,脉象大都极为稳健。即便遇上难产,靠参汤也能吊住气,最后顺产的居多,产后恢复也快!” 戴思恭咽了口唾沫,越说越心惊。 “可那些十五六岁的丫头……血崩的十有八九都是这个岁数!一旦出事,药石罔效,只能看着母子俱亡!” 几句话出来,朱元璋直接愣在原地。 朱标也反应过来,不可思议地盯着戴思恭。 十五六岁生孩子死得多?二十多岁生孩子反而死得少? 林远摊开双手。 “陛下,殿下,听明白了吗?”林远声音平稳,“大明产妇死得多,不是全怪稳婆手艺差,也不是全怪什么产褥热,是因为这些女子年纪太小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4章年龄的影响(第2/2页) 朱元璋紧紧皱着眉头。 自古以来传下的规矩,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多子多福,越早越好。大明律里甚至都规定,男十六,女十四,即可成婚。 地方官员为了考课政绩,更是强制到了岁数的男女早早婚配。 “十五六岁正值豆蔻年华,怎么就年纪小了?”朱元璋不解。 林远叹了口气。 “陛下,咱们打个最通俗的方子。”林远随手指了指殿外,“一头刚出生几个月的小牛犊子,骨架子都没长结实,你就给它套上犁具,让它去耕那几十亩的硬土。它能拉得动吗?” 朱元璋出身农家,放过牛种过地,最懂这个。 “废话!当然拉不动!”朱元璋一摆手,“硬拉得把牛犊子当场累死在地里!” 林远双手一拍,声音清脆。 “就是这个理!”林远直视朱元璋,“十五六岁的女子,身体根本就还没长开!这个时候让她们强行怀胎生子,就是让小马拉大车,让牛犊子去拉犁!不难产才怪!” 朱标在一旁恍然大悟,惊出一身冷汗。 “先生的意思是,必须等女子身子骨彻底长成,再行生育之事?”朱标急切地问道。 林远点头回应。 “女子至少要到二十一岁之后,身体的各项经络、骨骼才算彻底发育成熟,骨盆才能完全变宽。”林远给出明确的时间节点,“在这个岁数之后怀胎,母体有足够的底子去孕育胎儿。不仅难产的数目会大减,生下来的孩子先天也更强壮,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十不存五!” 朱元璋在御案后面来回踱步,步子迈得极大。 这本账他算得清清楚楚。 晚几年生,母体强健,生一个活一个,人丁兴旺。早几年生,一尸两命,连本带利全赔进去,还白白损耗了大明的青壮劳力。 可问题是,大明律里白纸黑字定下的规矩,岂是随便能改的? 朱元璋停下脚步,双手重重撑在桌沿上。 “林远,你这法子听着是有道理。”朱元璋压低了嗓音,“可这事牵扯太大了。大明几千万老百姓,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你要让咱下旨,让他们晚几年生孩子,他们可能觉得你要绝他们的户。” 林远毫无退让之意。 “陛下,大明现在缺的就是人。如果不从根子上把这漏水的窟窿堵住,北方分下去的那八万头牛,三十年后还是没人牵!” 林远声音震慑全场。 “规矩是人定的!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也不一定都是对的,之前天人感应的事还没过去多久呢!那事对嘛?” 朱标有些迟疑,面露难色。 “先生,若强行推迟民间男女成婚的岁数,恐怕会生出无数怨言。那些御史言官、酸腐大儒,绝对会搬出周礼来痛骂朝廷乱了阴阳纲常。” 林远冷笑连连。 “殿下怕那些御史言官骂街?”林远毫不客气地讥讽,“他们家里的小妾哪个不是十三四岁就抬进门的?他们图的是自己那点腌臜的痛快,大明折损的可是国运!” 第175章 马皇后想起了常氏 第175章马皇后想起了常氏 承华殿内,林远的话砸在青砖上,铿锵作响。 朱标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几下,到底没能挤出半句反驳的话。 林远这番话戳破了朝堂上一层看不见的窗户纸。 那些满口周礼纲常的言官,背地里纳个十三四岁的小妾那是常有的事。现在要让他们带头推迟婚育岁数,简直比挖了他们的祖坟还让他们难受。 朱元璋双手撑在御案上,盯着林远看了足足半炷香的功夫。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立刻拍板。 “林远,你这张嘴,真是什么都敢往外捅。”朱元璋长出一口气,慢慢坐回椅子上。 “臣只说实话。”林远毫不退让,“大明缺人,不从根子上改,分再多的牛也是白搭。” 朱元璋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这道理,咱听进去了。”朱元璋语气缓和了不少,但依旧透着帝王的权衡,“可大明律定下的规矩,牵一发而动全身。这是几千万老百姓的民生根本,不是儿戏。咱不能光凭你几句话,明天就下旨改规矩。” 朱元璋端起新换上的热茶,喝了一口。 “你先退下吧。”朱元璋摆摆手,“这事儿太大,咱得细细盘算盘算。” 林远拱手行礼,没有继续死磕,转身大步退出了承华殿。 他清楚,这种颠覆了几千年传统观念的事情,老朱需要时间去消化。 夜幕降临。 坤宁宫里点着几盏明亮的罩灯。 朱元璋换了一身粗布常服,大马金刀地坐在榻上。脚下放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木盆,里头泡着些活血化瘀的药材。 马皇后穿着素净的衣裳,挽着袖子,蹲在木盆边,正试着水温。 整个大明,也只有马皇后能让这位杀伐果断的开国皇帝露出这般柔和的做派。 “重八,水烫不烫?”马皇后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正好,舒坦。”朱元璋把双脚泡进水里,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靠在软垫上,脑子里却全白天林远在承华殿说的那番话。 “妹子,你不知道啊,林远那小子让我愁死了。”朱元璋闭着眼睛,叹了口气。 马皇后搬了个小杌子坐在旁边,拿着一块干帕子搭在膝盖上。 “定远侯又怎么惹你了?”马皇后笑呵呵地问,“前两天才刚封了侯,这是恃宠而骄了?” “他倒没骄,他是给咱出了个天大的难题。”朱元璋睁开眼,把北方缺人的死局,以及太医院戴思恭供出的产妇新生儿夭折的数目,原原本本地给马皇后学了一遍。 马皇后起初还当个闲话听,可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听到一半,生孩子死一半,产妇十死其一二,马皇后的手停在半空,脸色全变了。 “林远最后给咱支了个招。”朱元璋拍着大腿,“他让咱把民间男女成婚生子的岁数,硬生生往后推好几年!你说这小子是不是疯了?” 马皇后没有接话,直勾勾地看着木盆里泛起的水波。 “重八,你再说一遍?”马皇后声音发颤,“定远侯说,女子多大年纪生养才妥当?” “说是要到二十一岁之后,身子骨才能彻底长成。”朱元璋随口答道,“民间二十一岁还没出阁,那都要被乡里乡亲戳脊梁骨骂老姑娘的,这旨意怎么下?” 马皇后猛地站了起来。 手里的干帕子掉在地上。 “妹子,你怎么了?”朱元璋吓了一跳,赶紧把脚从盆里拿出来,胡乱踩在踏板上。 马皇后的眼眶瞬间红了,豆大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她没有回答朱元璋的话,而是死死咬着嘴唇,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 “二十一岁……身子骨没长成……强行怀胎就是小马拉大车……”马皇后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几句话。 朱元璋慌了神,赶紧起身扶住马皇后。 “妹子!你到底怎么了!别吓咱啊!” 马皇后反手抓住朱元璋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朱元璋的肉里。 “重八!你还记不记得咱们的常大丫头!”马皇后满脸泪水,声音凄厉。 常大丫头。 开平王常遇春的长女,太子朱标的原配嫡妻,常氏。 朱元璋愣在原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5章马皇后想起了常氏(第2/2页) 怎么好端端扯到常氏身上去了。 马皇后松开手,跌坐在榻上,双手掩面,哭得撕心裂肺。 “常老哥那是什么样的身板!那是万夫不当的猛将啊!常氏将门虎女,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弓马娴熟,那身子骨比寻常大后方的女子强出百倍不止!” 马皇后一边哭一边算起了这笔沾满血泪的账。 “洪武四年,常氏嫁给咱们标儿。那时候她才多大?才十六岁啊!” “十六岁过门,洪武七年,她拼了半条命生下雄英,那时候她才十九岁!” 朱元璋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似乎抓住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马皇后抬起头,满脸悲痛,连声音都哑了。 “生完雄英,她的身子就虚了。太医天天开补药,可有什么用?没过几年,又怀上了。后来接连生了两个丫头和一个小子。” “洪武十一年,她生下允熥,产后血崩,直接就那么走了!” 马皇后捶着胸口,痛心疾首。 “常氏走的时候才多大?满打满算才二十四岁啊重八!” 坤宁宫里只剩下马皇后的哭声。 朱元璋一屁股坐在榻边,双手死死抓着膝盖,脑子里嗡嗡作响。 全对上了。 林远今天在承华殿说的一字不差全对上了。 常氏出身将门,底子绝对比民间那些吃不饱饭的农家丫头好得多。 可就因为十六岁嫁人,十九岁生子,身子骨根本没长开,硬生生被接连不断的生育给掏空了底子。 最后死在产床上,留下一群没娘的孩子,让朱标伤心欲绝,至今都还没缓过劲来。 “原来是这么没的……原来是这么没的!”马皇后擦了一把眼泪,越想越心惊,“太医说是产后风,说是邪风入体。全都是胡扯!是常氏年纪太小,生生累死的啊!” 朱元璋紧紧闭上眼睛,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半天说不出话。 马皇后深吸了两口气,强行稳住心神。 她突然想起了自己。 “重八,你再想想我。”马皇后转过头看着朱元璋。 “当初我跟了你,咱们到处打仗,颠沛流离,连个安稳觉都睡不上,更别提吃什么补品安胎了。” 马皇后掰着指头算。 “直到至正十五年,咱们在太平落脚,我才怀上标儿。你算算,那年我多大?” 朱元璋猛地睁开眼。 至正十五年,马皇后正好二十三岁。 “二十三岁……”朱元璋喃喃自语。 马皇后重重点头。 “对!二十三岁!我比常氏晚生了整整四年!”马皇后抹掉脸上的泪痕,“生标儿的时候,母子平安。后来又连着生了老二老三他们几个,我这身板到现在都硬朗得很!” 对比太惨烈了。 一个是锦衣玉食、将门出身的太子妃,十六岁早婚,二十四岁早夭。 一个是颠沛流离、吃糠咽菜的反军家眷,二十三岁生育,母子俱健,到现在还能下地干活。 这已经不是什么太医的脉案数据了。 这是活生生发生在老朱家自己身上的血泪教训! 马皇后彻底坐不住了。 她猛地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 “林远说得对。林远说得太对了!”马皇后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朱元璋,脸上满是果决。 “重八,这事儿不光是民间的老百姓,这是关系到咱们大明皇室子孙后代的命脉!” 马皇后指着殿外。 “后宫里那么多嫔妃,民间几千万大明女子,绝不能再走常氏的老路!” 朱元璋站起身,按住马皇后的肩膀。 “妹子,你先别激动。这事儿牵扯太大,改规矩不是一句话的事。” “我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马皇后直直地盯着朱元璋,斩钉截铁,“若是晚几年就能让天下女子过了这鬼门关,这骂名我来担!” 朱元璋长叹一声。 他太了解马皇后了,只要是认准了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明天。”马皇后转过身,一拍桌子,“我跟你一起去承华殿!” 马皇后擦干最后一点眼泪,恢复了六宫之主的威严。 第176章 马皇后下定决心 第176章马皇后下定决心 早朝散了。 奉天门外的百官三三两两散去,有不少人时不时往左右打量,似乎在找什么人。 朱元璋走在回后宫的御道上,朱标落后小半步跟着。 “父皇。”朱标琢磨了一路,还是开了口,“给林先生加封太子太傅和定远侯,儿臣明白。这都是实打实的盖世奇功。可这免早朝的特权……历朝历代罕有,是不是太惹眼了些?” 朱标主理朝政,太清楚那帮文官的脾性。 定远侯本来就风头太盛,现在连早朝都不用来,那帮御史言官指不定在背后怎么非议。 朱元璋脚步一顿。 老脸罕见地红了一下,随即又板起脸,含糊其辞:“咱这不是体恤他嘛。北伐风餐露宿的,让他多歇歇。” 朱标愣了一下,根本不信。 自己这父皇向来是个见不得底下人闲着的主。朝堂上哪个官员不是恨不得当牛做马使唤?当年李善长功劳那么大,照样得天天起五更来上朝。体恤?这词放在老朱身上根本说不通。 “父皇,真没别的原因?”朱标试探着追问。 朱元璋没好气地瞪了大儿子一眼,索性破罐子破摔了。 “你忘了?那天在承华殿,咱亲口放的话!”朱元璋压低声音,指着自己的脸,“咱当时气头上说的,他要是能把免费官学的钱、房子、师资这三个窟窿全给填平了,以后上朝,咱就让他坐着听政!” 朱标想起来了,这事还真有。 “他真给办成了!和尚庙全给抢了,全天下的落榜秀才排着队去乡下教书!”朱元璋双手一摊,满脸无奈,“这要是让他上朝,满朝文武,不管是国公还是尚书,全给咱老老实实站着!就他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年轻,搬把椅子坐在咱底下喝茶?这成何体统!” 朱元璋哼了一声。 “那帮御史看到这架势,还不得天天指着咱的鼻子骂咱坏了朝堂规矩?咱堂堂开国皇帝,不要面子的?干脆免了他的早朝,眼不见心不烦!” 朱标听完,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赶紧抬起袖子掩住嘴,肩膀却一抽一抽的。 自家父皇这是为了不丢面子,硬生生给林远放了长假。 “笑什么笑!”朱元璋恼羞成怒,“派人去侯府,把那小子给咱提溜到承华殿来!再派人去坤宁宫,把你母后也请来!” 朱标赶紧收敛笑容,应声去安排。心里却纳闷,母后平时从不掺和前朝的事,今天怎么叫上了。 …… 定远侯府。 林远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刚洗漱完,正坐在前厅吃着早膳。 宫里的太监就上门传旨了。 林远换上官服,坐上马车晃悠悠进了宫。 迈进承华殿的门槛,林远立刻察觉到气氛不对。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头,揉着眉心。朱标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几份折子发呆。 而在下方的偏座上,马皇后端端正正地坐着,脊背挺得笔直。 “臣林远,参见陛下,皇后娘娘,太子殿下。”林远躬身行礼。 还不等朱元璋叫起,马皇后直接站了起来。 她几步走到林远面前,压根没接那些君臣客套话,直接开门见山。 “定远侯,我问你。”马皇后的语速极快,“你昨儿个跟重八说,女子要到二十多岁生养,才能保母子平安,减少难产血崩。这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6章马皇后下定决心(第2/2页) 林远看了一眼朱元璋。 老朱冲他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你惹出来的事,你自己摆平。 林远站直身子,神色坦然。 “回娘娘,千真万确。” “有何凭证?”马皇后追问,双手紧紧绞在一起。 “这凭证不在臣身上。”林远指了指殿外,“娘娘若是不信,把太医院的戴院使叫来,让他带上历年民间和各府的脉案纪要,当面一查便知。” 马皇后立刻转头:“重八,派人去叫!” 王景弘在门外听得真切,一路小跑直奔太医院。 没过多久,戴思恭抱着几本极其厚重的记档册子,气喘吁吁地跑进承华殿。 他一进门,膝盖一软就要跪下。 “免了!”马皇后一挥手,“戴太医,我问你,这女子初次生产的年纪,和难产血崩的数目,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戴思恭昨天刚被林远问过这个问题,昨晚回去吓得一宿没睡,连夜带着几个医官翻阅了堆积如山的脉案。 这会儿听到皇后发问,他赶紧把册子放在案几上,翻开最上面那本泛黄的记档。 “回娘娘,臣昨夜连夜查阅了太医院收录的应天府及周边各州县,整整十年的脉案纪要。” 戴思恭指着册子上密密麻麻的墨迹,手都有些抖。 “十八岁之下初次生产的妇人,难产者远多于顺产。若是遇上胎位不正或是产程稍长……”戴思恭咽了口唾沫,“八成以上……一尸两命。” 这话一出,朱标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他的原配嫡妻常氏,十六岁嫁进东宫,十九岁生下长子雄英。 正好卡在这个最凶险的岁数里! 戴思恭翻过一页,继续往下念。 “十八岁到二十一岁初次生育者,顺产数目便大了起来。虽然仍有难产,但多半能靠汤药吊住命,母子存活的指望大些。只不过伤了元气,多数自此落下病根,极难治愈。” 马皇后的眼眶红了。 这说的分明就是常氏的后半段。十九岁生完雄英伤了身子,后来又连着生,最后命丢在了二十四岁那年。 戴思恭翻开最后一本册子。 “至于二十二岁以上初次有孕的妇人……臣逐一核对过。只要不是胎位极度不正的凶险之症,极少有难产的。而且产妇下地早,恢复最快。后续再怀胎生育,多是母子俱健!” 老太医合上册子,连连叹气。 “侯爷昨日那一问,简直是醍醐灌顶。臣翻了一夜册子,把这些数目归拢到一处,这对比……实在是触目惊心呐!” 沉重的数据砸在承华殿的青砖上。 殿内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朱标踉跄了一步,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死死抠着木头扶手,指节泛白。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常氏吃尽了全天下最好的安胎药,身边围着医术最高明的太医,依然没能留住性命。 是被这早早成婚的世道规矩给生生逼死的。是被接连不断的生育给活活耗干的! 马皇后深吸了两口气,强行把眼泪憋了回去。 她转过身,直勾勾地盯着朱元璋。 “重八,听清了?”马皇后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第178章 还是精力太足 第178章还是精力太足 承华殿里没人说话。 马皇后刚才那番掷地有声的话,直接把朱元璋逼到了墙角。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被自家妹子直勾勾地盯着,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伸手摸了摸鼻子,干咳了两声。 “妹子,你先坐,别动这么大气。”朱元璋想伸手去拉马皇后的袖子,却被马皇后侧身躲开。 老朱无奈,只能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搓了搓。 这事太难办了。 朱元璋是个实事求是的开国皇帝,他脑子里瞬间就算清了这笔民生大账。 “不是咱不心疼天下那些女娃娃。”朱元璋满脸苦水,开始讲道理,“周礼上确实写着‘男三十而娶,女二十而嫁’,可那酸腐儒生写的玩意儿,底下的老百姓谁真照着做了?那说的是最晚不能过这个岁数,是个底线!过这个岁数就由官服强制婚配了!” 朱元璋两手一摊,看着马皇后。 “你看看现在乡下是什么光景?女娃娃长到十四岁,要是还没媒婆上门提亲,那家人门槛都要被乡里乡亲的唾沫星子淹了。” 朱元璋越说越觉得头大。 “你要咱下一道旨意,硬生生逼着大明的老百姓,把儿媳妇供在家里,拖到二十二岁之后再生养?这行不通啊!” “怎么行不通?”马皇后根本不买账,“天大的事有大明律压着!” “妹子哎!这不是大明律的事!”朱元璋急得直拍大腿,“夫家倾尽家财,甚至举债下聘礼,娶个媳妇回去是为的什么?就是为了赶紧生几个大胖小子传宗接代,顺带地里多添个干活的劳力!” 朱元璋把底层老百姓的心理扒得底儿掉。 “你让他们把媳妇娶进门,白白养个五六年不让圆房生娃?那老百姓不得戳着咱的脊梁骨骂娘?这事要是强行推下去,地方上非出大乱子不可!” 马皇后听完,脸上的怒意没减半分。 “那是你的事!”马皇后指着桌上那些太医院的脉案册子,“我只管大明女子的命!常氏的惨剧,大明一半新生儿夭折的惨剧,必须断在这个节骨眼上!你当皇帝的,连个法子都想不出来?” 朱元璋被怼得哑口无言。 他哪里想得出法子?这简直是拿朝廷的政令和几千年的传统世俗硬碰硬。 朱元璋深吸了一口气,眼珠一转,视线直接落在了站在旁边看戏的林远身上。 嗯?不对!这小子惹出来的马蜂窝,凭什么让咱在这挨骂? “林远!”朱元璋猛地拔高音调,随即改口,“不对,定远侯!” 林远慢条斯理地拱了拱手:“臣在。” “你少在这装没事人。”朱元璋指着林远,“这事既然是你挑明的,那治病的方子你肯定也捏在手里!赶紧给咱掏出来!今天你要是不把这事摆平了,你那免早朝的特权咱当场收回!” 朱标和马皇后的注意力也立刻转到了林远身上。 面对老朱这种极其无赖的甩锅行为,林远连半点意外的反应都没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8章还是精力太足(第2/2页) 他放下手,在殿内走了两步。 “陛下说得全对。老百姓不懂什么医理,更不懂什么国运。”林远开口定下基调,“他们只认两件事。传宗接代,还有锅里的饭。” 朱元璋连连点头:“就是这个理!所以这旨意没法下!” “旨意可以下,只看怎么去拿捏老百姓的软肋。”林远停下脚步,转过身,“硬逼着他们晚几年生,他们肯定觉得自己吃了大亏,白养了几年闲人。那咱们就给他们算一笔账。” “怎么算?”朱标忍不住插话。 “两手抓。一手大棒,一手甜枣。”林远吐出几个字,“恩威并施。” 林远先伸出左手。 “大棒就是惩罚。”林远看着朱元璋,语气极具蛊惑性,“陛下,大明律重新定下规矩。女子二十之前,严禁夫家逼迫其有孕。如果强行有孕生子,给他们下处罚的话,他们还会这么急么?” 朱元璋皱眉:“罚钱?老百姓本来就穷得叮当响,哪有钱交罚款?” “不要他们的钱。”林远冷笑一声,“男方急着早早生娃,说明什么?说明这家里干活的男丁,每天吃饱了撑的,精力太旺盛了,无处发泄!” 朱元璋愣了一下。 林远一挥衣袖,声音清脆。 “既然他们精力这么旺盛,那就帮他们好好磨磨性子!”林远直视朱元璋,“凡是违背律法,导致女子早育的夫家。家里所有能喘气的青壮男丁,全部拉走去服徭役!” 朱标倒吸了一口冷气。全拉走? “朝廷现在不是正到处开矿、修路、治河吗?哪哪都缺干重活的苦力。”林远双手一摊,“把这些精力旺盛的男丁直接塞进工地上。每天搬石头挑泥巴,天不亮干到半夜。管他们一天两顿饭,让他吃饱,除此之外,一文钱的工钱都不给!” 承华殿里安静了足足三个呼吸。 朱标眼神复杂,看着这个前些日子还在说废除徭役,为百姓开民智,弄细盐的家伙。 紧接着,朱元璋直接从龙椅上弹了起来。 “好!!!” 朱元璋一巴掌重重拍在御案上,震得上面的茶杯直晃悠。那张威严的脸上,瞬间爬满了狂喜的表情。 “这下他们肯定不敢生得早!”朱元璋兴奋得直搓手。 他之前还在心疼大搞基建要往外头掏真金白银雇人,现在林远又给他整出来个新活! 管饭不给钱,随便使唤。这简直正中老朱的下怀。 “看谁还敢在家里逞能耐!”朱元璋放声大笑,“咱把他们拉去挖三年矿,看他们还有没有心思想那点破事!” 马皇后在旁边听得也是连连点头。对付那些只管自己传宗接代不顾女子死活的夫家,就得下点狠手。 笑够了,朱元璋重新坐下,心情大好。 “这罚的规矩是立住了。”朱元璋手指敲击着桌面,“可光靠罚,容易把老百姓逼急了眼。这天底下的人全拉去修路,那也不现实。” “所以还得有甜枣。”林远伸出右手。 第179章 甜枣 第179章甜枣 “这罚的规矩是立住了。”朱元璋手指敲击着桌面,“可光靠罚,容易把老百姓逼急了眼。这天底下的人全拉去修路,那也不现实。” “所以还得有甜枣。”林远伸出右手。 “既然夫家觉得把媳妇娶回来,头几年不生娃是亏本买卖,那朝廷就把他们亏的这点本钱,给他们补上。”林远抛出了后手,“这叫晚育补贴。” “补贴?”朱元璋一听到要朝廷掏东西,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抠门的本性瞬间暴露。 马皇后红着眼眶,死死盯着朱元璋,大有今天不给个说法就没完的架势。 朱元璋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只能把求救的目光投向林远。 林远一点都不慌,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子。 “既然罚的规矩定下了,那甜枣也得跟上。”林远看着朱元璋,开始抛出自己算好的账,“老百姓最在乎什么?无非就是家里的粮和兜里的钱。咱们就从这两样下手。” “第一招,晚育补贴。说直白点,就是免税。”林远伸出一根手指,“大明律里添上一条。凡是家中生养了女儿的,只要女儿过了十四岁及笄之年依然留在家里未出阁的。留一个,免去这家农户每年半成的农税。留两个,免一成。” 林远把手放下。 “只要女儿一天没出嫁,这税就一直免。一直免到她二十二岁出阁为止。” 这话刚落地,朱元璋直接从龙椅上跳了起来。 “免税?还一成半成的往外免?”朱元璋急得直拍桌子,“大明现在的农税本来就极低!你上下嘴皮子一碰,天下多少十四岁的女娃娃?国库一年得少收几百万石粮食!这大明还要不要养兵了?还要不要发俸禄了!” 一听到要在自己兜里掏钱,老朱抠门的本性瞬间发作了。 马皇后转过头,狠狠瞪了朱元璋一眼。 “粮食重要还是人命重要?”马皇后语气极为严厉,“国库少收几百万石粮食饿不死大明!可常氏的命怎么算?那些生生耗死在产床上的丫头怎么算!” 朱元璋被马皇后这一嗓子吼得瘪了瘪嘴,想反驳又不敢,只能硬生生憋了回去。 林远看着老朱那副肉痛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陛下,您这账算得太简单了。”林远两手一摊,“十四岁到二十二岁,满打满算也就八年。一户寻常农家,能有几个适龄的丫头?要想全免,得养20个!还都是十四岁到二十二的!什么家庭能养最少二十个孩子?!只有商户!而且是大商人!那不就巧了么,咱们不是要动商税么?大商人的商税加重,绝对比那些免的那些税多,所以免这点农税,看着是亏了点粮食。” 林远往前走了一步,直视朱元璋。 “但朝廷换回来的是什么?”林远拔高音调,“换回来的是一个个熬过了鬼门关、身强体健的产妇!换回来的是一个个先天强壮、能稳稳当当长成大人的新生儿!” 林远敲了敲旁边的木柱子。 “过个十五年,这孩子长成青壮。他能帮家里种更多的地,交更多的税!陛下,拿几年的半成农税,换大明多一个健壮的人丁,这买卖朝廷亏在哪了?” 朱元璋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9章甜枣(第2/2页) 免几年小税,换一个人头。 大明现在最缺的就是人头。有了人就有地,有了地就有粮。 好像也不亏! 朱元璋脸上的肉痛瞬间消失,重新坐回椅子上,干咳了两声掩饰尴尬。 “咱刚才就是心急了点,这买卖倒也做得。”朱元璋大方地一挥手,“行,免税这条咱准了。” 马皇后的脸色这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不过陛下,光靠免这点农税,还不足以让老百姓死心塌地把女儿留在家里。”林远继续往下捋,“那点税顶多让他们觉得没吃大亏。真要让他们舍不得嫁女儿,得让这丫头变成家里的摇钱树。” 朱标在旁边听得直皱眉:“先生,女子在乡下体力比不过男丁,下地干农活本就吃亏。不让出嫁,在家里怎么变成摇钱树?” “下地干活自然不行。”林远转向朱标,“但可以干别的。比如纺织。” 林远抛出第二招。 “朝廷牵头,在各州县设立官办的纺织作坊。从剥茧缫丝,到纺纱织布,全部集中起来干。”林远比划了一下,“专门招收那些十四岁到二十二岁未出阁的女子进去做工。” 林远把条件列得清清楚楚。 “作坊里管吃管住,不仅不收农户一文钱的饭钱,每个月还按做出来的布匹给这些女工发实打实的工钱!当然工钱可以折成布、粮、宝钞或者其他东西,也可以比市价低一些,但是只要能让这些丫头不成为家里的拖累,想必也不会有太大的阻力。” 马皇后听到这里,眼睛猛地亮了。 她是穷苦人家出身,太清楚老百姓家里的日子是怎么过的了。 “这法子好!”马皇后激动得站了起来,“乡下妇人自己在家里织布,一天也出不了几尺,布还粗糙卖不上价。要是进了大作坊,有专人教,家伙事齐全,干活肯定利索!” 林远顺着马皇后的话往下说。 “娘娘说得极是。咱们算算这笔账。一个女孩进了官办作坊,家里不仅不用出她的口粮,每个月还能拿回来点东西贴补家用。她要是干到二十二岁,手里少说也能攒下几两银子的工钱。” 林远摊开双手,看着朱标。 “殿下,寻常农家娶个媳妇,能给多少聘礼?几两银子撑死了吧?可这女孩出嫁的时候,带着几两银子的私房钱过门。” 林远嗤笑一声。 “有这笔钱在手里,夫家谁敢给她半点脸色看?在家里腰杆子绝对硬得起来!真受了委屈,带着钱直接走人,夫家连个屁都不敢放!” 马皇后连连点头,眼角都带上了笑意。 能自己挣钱,才是女子最大的底气。定远侯这法子,简直是给大明所有的女娃娃发了一道免死金牌! “再换到爹妈那头去想。”林远看着朱元璋,“老百姓一看,女儿留在家里,不仅能免家里的农税,每个月还能拿回白花花的银子或者其他东西。谁还舍得把这棵摇钱树早早嫁出去?” 林远一拍手。 “要是碰上个媒婆上门提亲,说要娶十六岁的丫头。那对爹妈绝对抄起扫帚就把媒婆打出门!他们恨不得把女儿留在家里供到二十二岁!” 第180章 不只是年龄 第180章不只是年龄 承华殿里鸦雀无声。 朱元璋摸着下巴上的胡茬,脑子里把林远这套连招来来回回过了好几遍。 惩罚有了,免税补贴有了,挣钱的路子也有了。 老百姓的利益被这套规矩拿捏得死死的,根本不会有任何抗拒的想法。 “嘿!你他娘的还真是个天才!”朱元璋一拍大腿,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你小子这算盘打得,连老百姓心里那点小九九都算计得明明白白!” 朱元璋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心情舒畅到了极点。 不过高兴归高兴,老朱当了这么多年皇帝,立刻又想到了一个极为现实的难点。 “林远,你这法子是个好法子。”朱元璋放下茶杯,眉头微微皱起,“但规矩是规矩,怎么让底下的老百姓信服,是个大麻烦。” 朱元璋指着外头。 “老百姓都不识字。太医院那些什么脉案,什么女子早生容易死,老百姓听不懂,也不信。他们就认死理,觉得朝廷不让他们嫁女儿,是想断他们的香火。” 朱元璋叹了口气。 “要是地方上的官吏再借机敲骨吸髓,乱收什么名目的钱,这好政策到了乡下,就得变成激起民变的催命符。” 老百姓不讲理,这是历朝历代最头疼的事。 怎么把这个政策揉碎了、讲透了,塞进最底层泥腿子的脑袋里,这才是最难的。 朱标也面露愁容:“父皇说得对。大明太大了,各地的县令本就人手不足,哪有功夫挨个村子去给老百姓讲这些道理?” 林远听完,完全没有被难住的样子,反而笑出了声。 “陛下,殿下。你们是不是把咱们大明刚刚收编的那群免费劳力给忘了?”林远转头看向朱标。 “免费劳力?”朱标愣了一下。 “前些日子朝廷颁布了教化考核的旨意,去乡下教孩童识字能换官做。”林远问,“这几天,去礼部报备的人数有多少了?” 朱标立刻回忆起昨天的折子。 “应天府加上周边几个府县,已经有上千名落榜学子报名了,正准备往各处乡下分派。” “这不就结了!”林远一摊手,满脸的理所当然,“这上千个想做官想疯了的读书人,不就是朝廷现成的宣讲官吗?” 朱标张着嘴,半天没回过神来。 林远开始详细解释这个闭环。 “朝廷给这帮学子定个新规矩。光教村里孩子认字不行。每个月,必须把村里的农户全召集到打谷场上,给他们讲朝廷的新政策。” 林远敲着桌子,节奏很快。 “把太医院的伤亡数目,把晚育补贴的免税,把纺织作坊的工钱,挨家挨户给他们揉碎了讲!老百姓听不懂文言文,就让他们编成顺口溜,编成大白话去讲!” 林远看着朱标,语气极度笃定。 “殿下,这帮读书人为了凑够那二十个教化数去当官,那可是连脸都不要的。他们绝对会把这事办得比县太爷下乡强百倍!” “咱们再加个考核标准。”林远抛出杀招,“这个村子宣讲得好,没人逼着女娃娃早婚,就给这个学子额外记一个教化功绩!要是哪个村子顶风作案,连带这个学子的教化数一起扣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0章不只是年龄(第2/2页) 林远冷笑一声。 “一旦和他们的官帽子挂上钩。这帮读书人绝对会像防贼一样死盯着村里那些急着抱孙子的老头老太太!谁敢强行办酒席,他们敢直接上去掀桌子!” 承华殿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朱标看着林远,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 他原本以为教化官只是为了解决几百万孩童读书的师资问题。 可现在看来,林远这是硬生生在朝廷和最底层的村落之间,牵起了一根直达的线! 皇权不下县。这是自古以来的铁律。因为朝廷根本养不起那么多基层官吏。 可现在,上千个免费的教化官,直接成了朝廷散布在每个村子的喉舌和眼睛! 这帮人不仅不要朝廷掏一文钱的俸禄,为了自己未来的前程,他们干起活来绝对比亲儿子还卖力。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眼睛越来越亮。他这个开国皇帝的政治嗅觉极其敏锐,立刻明白了这其中的恐怖价值。 “好!好!好!”朱元璋一连喊了三个好字,猛地站起身,放声狂笑。 “这帮酸腐文人,平时只会写酸诗骂街。现在套上官帽子的绳索,到是好用的多了!”朱元璋笑得极其畅快。 马皇后也彻底松了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事情全盘活了。 大明女子的命保住了,老百姓的日子有了奔头,朝廷的政令也能一扎到底。 林远见状,慢条斯理地端起旁边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随后,他把茶杯重重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陛下,娘娘。”林远收敛了随意的神色,语气变得极为严肃,“生孩子这道鬼门关,往后推几年确实能保住一半的人命。但大明老百姓的命,光靠晚生几年,可兜不住底。” 朱元璋的狂笑声戛然而止。 他转过头,看着林远:“怎么?还有别的窟窿?“ 林远把凉透的茶杯搁在桌上,没急着回答,而是转头看向一直跪在角落不敢吭声的戴思恭。 “戴院使,你方才说产褥热十死无生。“林远走到老太医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来问你,产褥热到底是怎么回事?“ 戴思恭赶紧打起精神。 “回侯爷,产褥热乃是产后邪风入体,高热不退,腹中绞痛……“ “那不是邪风。“林远直接打断他,“世上哪来的邪风?“ 戴思恭整个人僵住了,张嘴合嘴好几下,一句完整的话拼不出来。 马皇后面色一变:“定远侯的意思是,产褥热不是邪风,而是有别的缘故?“ “对。“林远点点头,继续说道,“还请陛下跟皇后娘娘稍等两天,臣回去需要捯饬个新物件,但时候说明起来才更直观。” 第181章 九族的羁绊就是给力 第181章九族的羁绊就是给力 林远出了皇宫,直接坐上马车回了定远侯府。 刚进家门,前院工坊里已经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玉儿办事确实利索,之前交代改建的作坊早就弄妥当了,不仅引了活水,连耐火砖砌的窑炉都一并备齐。 林远没在前厅停留,脱了官服换上一身短打,一头扎进了工坊。 “把之前烧琉璃的那几个老师傅,全给我叫过来。”林远冲着侯府的管事吩咐。 管事跑得飞快。不到半个时辰,六个满身烟火气的工匠就站在了工坊里。 为首的老师傅姓陈,之前在承华殿偏院就跟着林远烧出过透明玻璃。此时见到林远,陈师傅倒头就拜。这可是新鲜出炉的定远侯,太子太傅,手眼通天的人物。 “行了,别跪了,起来干活。”林远摆摆手,指着作坊角落里堆着的那批已经烧好的透明玻璃料块。 “之前让你们烧出这些料子,一直没怎么动用。今天咱们得拿它干件大事。”林远走到桌前,拿起一块没气泡的玻璃料。 陈师傅弓着腰,小心翼翼地凑上前。 “侯爷吩咐,这回是要烧什么物件?瓶子还是碗碟?” “不烧那些没用的。”林远从怀里掏出一张草图,拍在桌上,“磨镜片。” 林远脑子里其实早有盘算。 穿越前他在图书馆翻过不少明史资料。专门研究过古代科技发展。明朝末年,吴江有个叫孙云球的大佬,一个人硬生生捣鼓出了几十种光学仪器,连“察微镜”也就是早期的显微镜都能手工磨出来。当时的工艺水平,已经能手工打磨出极高精度的镜片。 后来西方那个列文虎克搞出的显微镜,说白了也就是个嵌着极小玻璃珠的单片镜,硬是把放大倍数推到了两三百倍。 从工艺上来说,显微镜根本不需要什么高科技的精密机床。门槛没那么高不可攀。真正拦在古人面前的,是认知。只要有足够透明的玻璃料,指明了打磨的方向,加上极度的耐心,完全能靠人力堆出来。 无非就是不断的试错罢了。焦距不对就重磨,弧度不够就重打。 既然知道大概原理,剩下的就交给大明的工匠了。 陈师傅拿起草图看了半天,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图上画的是几个圆片,边缘薄,中间厚,还标着极小的尺寸。有的甚至只有黄豆大小,却要求表面凸起得像个半圆。 “侯爷……”陈师傅咽了口唾沫,面露难色,“这物件太小了。还要打磨得中间鼓起,两边匀称,稍有不慎这玻璃料子就碎了。这要是手工一点点磨,一天也磨不出一个合格的啊。太费功夫了。” 其他几个工匠也跟着连连点头,觉得这活儿太精细,实在没把握。 林远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一点也不着急。 “老陈啊,知道我今天进宫去干什么了吗?”林远慢条斯理地问。 陈师傅赶紧摇头。朝堂上的事,他们这帮手艺人哪敢打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1章九族的羁绊就是给力(第2/2页) “我给陛下立了个军令状。”林远摊开双手,语气十分平和,“要弄出一个好东西。这物件要是造不出来,那可是欺君之罪。” 陈师傅的腿肚子瞬间就开始转筋了。 欺君之罪? 林远凑上前,压低了声音:“陛下那脾气,你们在京城混了这么久,应该也有耳闻。他要是怪罪下来,我这个侯爷顶多挨顿板子。可你们几位,还有你们家里的老小……” 林远没往下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陈师傅“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另外五个工匠也跟着齐刷刷跪了一地。 这还用说吗?! 当今圣上那可是动不动就剥皮实草的主!欺君之罪算下来,那可是要诛九族的! 九族消消乐啊! “侯爷!小人就是不吃不睡,也一定把这镜片给您磨出来!”陈师傅的嗓子都破音了,额头在青砖上磕得砰砰作响。 “这手艺咱们老陈家传了三代,绝不会坏在小人手里!您要多小的,小人就给您磨多小的!” 什么试错成本?什么太精细不好打磨? 在九族消消乐的鞭策下,这帮工匠的潜能直接被逼到了极限。 林远满意地点点头。老朱这名头,有时候还真是好用。用来压榨劳动力,一拿一个准。 “起来吧。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林远伸手把陈师傅拉起来,“只要这物件做成了,侯府重重有赏。每人五十两银子。” 大棒敲完了,甜枣也得给足。 工匠们一听,呼吸都粗重了。五十两银子!够他们干大半辈子的了!更别提还有免税的恩典! 一边是九族消消乐,一边是泼天的富贵。 这帮工匠像是打了鸡血一样,立刻扑向了工作台。 林远要做的,是最简单的复式显微镜。一根铜管,两端各装一个凸透镜,物镜负责初次放大,目镜负责二次放大。 真正的难点在于底端的物镜,曲率必须极大,才能有足够的放大倍数。 接下来的三天,定远侯府的前院就没断过动静。 油灯彻夜长明。工匠们轮班上阵,粗砂磨平,细砂出弧度,最后用丝绸蘸着解玉砂在水盆里一点点抛光。 废掉的镜片很快堆满了一个小竹筐。 但每废掉一个,陈师傅他们打磨的手法就更精准一分。试错的速度快得让林远都有些吃惊。 老陈熬得眼珠子通红,手上的老茧都磨破了,硬是一声没吭。每天五顿饭供着,肉管够,只要不睡觉,这帮工匠能把命拼在这。 第四天清晨。 陈师傅捧着一块垫着红布的木托盘,双手直打哆嗦,走到了林远面前。 红布上,躺着两片晶莹剔透的玻璃镜片。其中一片极小,犹如黄豆大,中间高高隆起,弧度极其完美。 林远拿起那片物镜,对着窗外的晨光看了看。 通透,没有杂质,边缘光滑。 第182章 微生物 第182章微生物 林远拿起那片物镜,对着窗外的晨光看了看。 通透,没有杂质,边缘光滑。 “干得漂亮。”林远把镜片放下,立刻转身走向旁边的工作台。 那里早就备好了一根请铜匠特制的中空细铜管,管身分成两截,可以通过螺纹旋转来调节长度。 林远小心翼翼地把物镜嵌在铜管底端,用极细的铜丝和胶漆固定死。然后再把稍微大一些的目镜装在顶端。 两根铜管套在一起。 一台充满着洪武年间工业朋克风的简易显微镜,成了。 工坊里的六个工匠全都围了过来,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熬了三天三夜,就为了这么个不起眼的铜管子。 林远走到院子里,找了个小瓷碗,在院子角落的一滩死水洼里舀了一点浑水。把瓷碗放在向阳的桌面上。 林远深吸一口气,拿起铜管,将底端的物镜对准了水面。闭上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凑到目镜上。 视野一开始全是一片模糊的光晕。 林远伸手捏住铜管的上半截,一点点往下旋,调整焦距。微调的动作极慢。 突然,视野中的光晕猛地收束,一个清晰而微观的世界,毫无保留地撞进了林远的视网膜。 那是一滴水里的乾坤。 无数奇形怪状的微小物体在视野中快速游动。有的像长条的鞭子,有的像圆滚滚的毛球。它们在水滴里互相碰撞,密密麻麻,多得让人头皮发麻。 放大的倍数大概在百倍出头。虽然看不清细菌的内部结构,但足以看清这些草履虫和其他微生物的轮廓与运动轨迹。 成了。 这层遮蔽了人类几千年认知的窗户纸,被林远用几块玻璃和一根铜管,硬生生给捅破了。 林远移开视线,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转头看向站在一旁满脸紧张的陈师傅。 “老陈。” “小人在!”陈师傅赶紧上前一步。 “想不想看看你这三天没日没夜磨出来的东西,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陈师傅愣了一下,连连摆手:“小人不敢。” “让你看你就看。”林远一把将陈师傅拉过来,按在椅子上,把铜管递给他,“对准碗里的水,凑近点,自己调这上面的管子。” 陈师傅战战兢兢地捧着铜管,按照林远的吩咐,把眼睛凑了上去。他扭动了一下铜管。 下一秒。 “哎哟我的亲娘哎!” 陈师傅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连带椅子直挺挺地往后摔了过去,“砰”的一声砸在青砖地上。铜管险些脱手。 另外几个工匠吓坏了,赶紧上去扶他。 “老陈!咋了这是?” 陈师傅脸色煞白,浑身直哆嗦,指着桌上那碗水,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虫!全是虫子!那水里头……密密麻麻的,全是长毛的活虫子啊!”陈师傅一把抱住林远的大腿,“侯爷!那水不能喝啊!有妖怪!” 其余几个工匠不信邪,挨个凑过去看了一眼。 只听见工坊里接连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有个年轻点的小工匠直接跑到墙角干呕起来。 “我昨天还喝了井台边的生水……这肚子里得装了多少这玩意儿啊!”小工匠吐得眼泪都出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2章微生物(第2/2页) 林远见状,在一旁适时补刀:“生水里就是这玩意儿多,烧开了就死干净了。” 工匠们小鸡啄米似的疯狂点头。这辈子估计打死都不会再喝一口生水了。 “行了,别嚎了。”林远把铜管从陈师傅手里拿回来,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这不叫妖怪,这叫活物。” 林远拍了拍陈师傅的肩膀。 “去库房领你们的赏钱。今天放假,回去好好睡一觉。” 工匠们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陈师傅走的时候还一步三回头地看着那碗水,仿佛里面随时会爬出什么吃人的怪物。 林远转头看向皇宫的方向,嘴角挑起一个弧度。 能看清微观世界的物件有了。 接下来,就该去给太医院那帮老头子,还有老朱两口子,上一堂震撼大明三观的生物课了。 戴思恭不是说产褥热是邪风入体吗?老朱不是觉得太医的手段不够用吗? 今天就让他们亲眼看看,这能要人命的邪风,这导致产妇十死无生的罪魁祸首,到底长了几条腿! “备车!”林远大喊一声,“进宫!” 承华殿。 林远提着个四四方方的红木匣子迈过门槛。 殿里挺热闹。除了太子朱标,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都在,连平时总喜欢待在太医院捣鼓草药的老五周王朱橚也跑来了。 四个皇子原本正围在朱标的条案前抢点心吃,一看林远进来,全停了手。 朱橚最先迎上去,视线死死盯在林远手里的红木匣子上。 “先生,大哥说您今儿要进宫解开产褥热的死局,还能找出这病根所在?”朱橚问得极快,连请安的套话都省了,“这事当真?” 林远把匣子稳稳搁在讲案上,打开盖板。 “自然是真的。” 朱橚凑上前看了看。 匣子里垫着红布,里头就躺着一根黄澄澄的铜管,分作两截,上下还嵌着透明的玻璃片。 “先生,太医院几百年的医案上写得明明白白,产妇那是气血两亏,被邪风入体才发的高热。”朱橚到底学过几年医理,心里存着疑问,“您这铜管子,能把风装进去?” 林远没立刻接话,而是将那两截铜管拿出来,动手拧紧螺纹。 “周王殿下,书上写的可不一定全对。”林远抬头看他,“产褥热根本就不是什么邪风入体。那是找不着病因,硬生生扯出来的名头。” 朱棣在旁边听得直咧嘴。 “不是邪风?那还能是什么?”朱棣凑过来摸了一把那根铜管,入手冰凉。 “这就得让你们亲眼看看了。”林远转动着管身上的螺纹,调整里头两块镜片的间距。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小太监的通报声还没落下,朱元璋已经风风火火地跨进了殿门。马皇后紧跟在后头,脚下步子迈得极大。 太医院院使戴思恭缩着脖子,拎着药箱,跟在最后面,脑门上全是虚汗。 “林远!”朱元璋一进门就扯开嗓门,“东西呢?给咱掏出来!” 马皇后眼眶还有些发红,死死盯着林远。 第183章 邪风的本质 第183章邪风的本质 马皇后眼眶还有些发红,死死盯着林远。 林远转身,拱了拱手。 “陛下,娘娘,东西就在案上。”林远指着那台组装好的显微镜。 朱元璋大步走过去,低头围着那根竖在底座上的铜管转了两圈。 “就这么个破铜管子?”朱元璋一脸狐疑。 林远没解释,直接转头吩咐殿门口的太监。 “去端三碗水来。”林远竖起三根手指,“第一碗,去外头护城河里舀最脏的死水。第二碗,打刚出井的生水。第三碗,去御膳房要滚开的水,放凉了端过来。要快。” 太监不敢耽搁,一路小跑去了。 殿里没人说话。 戴思恭大着胆子往前走了一步。 “侯爷,臣行医四十载,翻遍了古医书。”戴思恭声音发颤,还在维护自己那套理论,“产褥热发病迅猛,产妇周身滚烫,腹痛难忍,这绝对是风邪入体之症。您弄几碗水来,这跟妇人生产有什么相干?” 林远冷笑了一声。 “戴院使,等会你凑上来看一眼。看完,你要是还敢说是风邪,我这定远侯的爵位当场让给你。” 戴思恭闭紧了嘴巴,不敢再接腔。 一炷香的功夫。三个小太监一人端着个白瓷碗,小跑着进了殿,把碗放在讲案上。 最左边的碗里水质浑浊,还漂着绿藻。中间的井水清澈透亮。右边的凉白开也干干净净。 林远拿出一根极细的琉璃棒,在最左边那碗护城河水里蘸了一下,把一滴水抹在显微镜底座的玻璃载片上。 “戴院使。”林远退开半步,指着那根铜管,“你是大明医术最好的人,你第一个来看。把眼睛贴在最上面的镜片上。” 戴思恭咽了口干沫,在老朱和马皇后的注视下,战战兢兢地走上前。 他弯下老腰,闭起左眼,右眼凑到了铜管顶端。 殿里静极了。所有人的视线全落在戴思恭身上。 一息。 两息。 “扑通!” 戴思恭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怪叫,整个人毫无征兆地往后仰倒,重重摔在青砖地上。他根本不顾上疼,双手死死撑着地往后爬退了好几步,一张老脸煞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活物!全是活物啊!”戴思恭指着案子上的铜管,声音完全劈了叉,“水里头……有长毛的,有圆的,密密麻麻全在动!” 这话一出。朱标和几个皇子头皮直接麻了。 朱元璋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大步跨过去。 “老子打了一辈子仗,什么恶鬼没见过!”朱元璋一把推开戴思恭,自己把眼睛凑了上去。 林远站在旁边,甚至能清楚地看到老朱握着桌沿的手背上,青筋瞬间崩了起来。 朱元璋看了足足十个呼吸。 然后他猛地直起腰,倒退了一大步。 这位砍人从不眨眼的开国皇帝,此刻脸色极其难看,胸口剧烈起伏。他看了看那碗浑水,又看了看林远。 “这里头……装了几万只虫子?”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得吓人。 “陛下说少了。”林远语气平稳,“起码几百万只。” 马皇后忍不住了,她走上前凑过去看了一眼。紧接着,她赶紧捂住胸口,转过头去连连干呕。 几个皇子哪里还憋得住,一个个排着队上前。 朱樉看了一眼直接骂了娘,朱棣看完后摸着自己的脖子直泛恶心,朱橚则兴奋得浑身发抖,恨不得把眼睛黏在镜片上。 “这叫活物,也叫微虫。”林远适时开口,“它们小到咱们的肉眼根本看不见,到处都是。水里,土里,甚至你们的指甲缝里。” 林远拿起琉璃棒,换了一滴中间的井水,滴在载片上。 “你们再看看这生水。” 朱元璋立刻把眼睛贴过去。这一回,他没再倒退,只是眉头依然紧锁。 “有,还是有活物,只是比刚才那死水里少了许多。”朱元璋转头看向林远,语气里透着后怕,“咱这辈子喝了多少井水,这肚子里不得成虫窝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3章邪风的本质(第2/2页) “只要肚子里没伤口,咱们的胃就能解决掉它们。”林远一边说,一边换上最右边的凉白开。 “陛下,您最后看这一滴滚开过的水。” 朱元璋凑过去,足足看了半炷香的时间。 “没了。”朱元璋抬起头,满脸不可思议,“一个会动的都没了,全是一片死寂的渣子。” 林远把铜管上的水珠擦净。 “这就是破局的根源。”林远一字一顿地说道,“滚水,能杀光这些活物。” 林远转过身,看着趴在地上的戴思恭。 “戴院使,你现在明白产妇为什么会得产褥热了吗?” 戴思恭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连连摇头。 “我来告诉你。”林远伸出双手,比划了一个动作,“民间那些接生的产婆,常年走街串巷。她们到了产家,连手都不洗。接生的时候,双手全是这些活物。” 林远走到朱标面前。 “殿下,常氏生产的时候,太医和稳婆用的剪脐带的剪刀、用来擦拭下身的布巾,有没有放在开水里一直煮沸?” 朱标脸色瞬间惨白。 “没有……用的是炭盆里烤过的布,剪刀只是用布擦了擦……”朱标的声音都在发抖。 林远重重一拍桌案,发出“砰”的一声响。 “这就对了!”林远拔高音调,“产妇生产时,下身满是撕裂的伤口。那些产婆没洗干净的手,那些没用滚水煮过的剪刀和布巾,直接把成千上万的微虫,送进了产妇的肚子里!” 马皇后的指甲直接掐进了掌心。 林远继续往下说。 “这些活物从伤口钻进血肉,在里头疯狂繁衍。产妇的身子为了抗住这些活物,就会发起高热,伤口流脓溃烂,直至血崩而亡!” 林远盯着戴思恭。 “戴院使,这才是所谓的邪风入体的真相!” 大殿内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朱元璋坐在椅子上,双手死死抠着扶手。马皇后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们终于知道常氏到底是怎么死的了。不是命薄,不是风邪,是被一双双看不见的脏手给害死的。 朱橚脑子转得最快。 “先生!”朱橚两步跨到林远面前,眼睛亮得吓人,“照您这么说,只要杀绝这些虫子,产褥热就能治!” “不错。”林远点头,“以后接生,必须立下铁规矩。所有的稳婆,进产房前必须用烈酒或是加了灰碱的肥皂,反复把手洗上十遍!连指甲缝都得用刷子刷干净!” 林远转身看向老朱。 “剪刀、布巾、铜盆,所有要碰产妇的器具,必须在滚水里煮上足足半个时辰!中途不许捞出来!接生时产妇要喝的水,全得是刚烧开晾凉的凉白开!” 朱元璋猛地一拍大腿,直接站了起来。 “戴思恭!听见没有!”朱元璋大吼,“把这规矩立刻给咱写进太医院的条令里!颁行天下!哪个稳婆敢不洗手接生,咱砍了她的脑袋!” 戴思恭连滚带爬地伏在地上磕头:“臣遵旨!臣立马去办!” 老太医今天受到的惊吓太多,这会全凭本能行事。 马皇后擦掉眼泪,长长出了一口气。 只要用开水煮具、用碱皂洗手,就能把这些害人的微虫挡在产妇的体外。这法子简单粗暴,老百姓完全学得会。 大明一半难产血崩的妇人,算是真正有救了。 就在所有人稍微松了一口气的时候。 戴思恭突然抬起头,问了一个极其要命的问题。 “侯爷,那……那要是有的产妇已经中招了呢?”戴思恭满脸愁容,“这些活物已经钻进产妇的肚子里发了高热,咱们总不能把产妇放进开水里去煮啊!这体内的虫子,怎么杀?” 这话一出,老朱和马皇后的心又悬了起来。 是啊。防得住外面,那里面已经发病的怎么办? 朱标也急了:“先生,可有汤药能杀体内的虫?” 第184章 对不住了王老先生! 第184章对不住了王老先生! 戴思恭的问题抛出来,承华殿里的气氛再次绷紧了。 防患于未然容易,只要器具水煮、稳婆洗手就能挡住大部分微虫。但在这个没有神仙法术的世道,一旦产妇已经中招,高热流脓,这等同于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怎么把已经钻进肚子里的活物弄死? 朱元璋和马皇后的视线全钉在林远身上。 林远没立刻出声。他低着头,手指在木案边缘有节奏地敲击。 这确实是个要命的难题。 能不能强行把抗生素搞出来? 林远脑子里首先蹦出来的是青霉素。很多野史话本里,穿越前辈们随便找个长毛的橘子或者发霉的馒头,刮点绿毛下来捣鼓几下就能治病救人。 但林远很清楚,那纯粹是瞎扯淡,也就小说敢这么写。(顺带一提,我不敢这么写) 没有无菌实验室,没有精密的离心机去提纯,土法发酵出来的液体里,青霉素的含量微乎其微,反而会混杂大量的展青霉素和黄曲霉素。 那可都是剧毒玩意。就大明现在的工艺,连个中空的针头都不一定能弄出来,就算弄出来又能怎么样?把这东西做成注射液打进产妇血管里?那不是救人,那是求产妇当场暴毙。 既然青霉素走不通,大蒜素呢? 理论上可行。但弊端太明显了。大蒜素在常温下极易分解,保质期短得可怜。而且纯度根本提不上来,要想达到消炎的剂量,得让产妇吃下成吨的大蒜。 总不能直接捣烂敷在产道撕裂的伤口上吧? 林远打了个冷战。什么仇什么怨,那种钻心的刺痛,能活活把虚弱的产妇疼死过去。 还有什么?对了,还有个民间偏方,陈芥菜卤。 这倒是老祖宗留下来对付肺痈、高热的土方子。把芥菜腌在瓮里,埋在地下长达十年,化作一汪清水,里面确实含有天然的抗菌物质。 但时间是个死结。现埋要等十年,大明每天有多少产妇在鬼门关挣扎?又能埋多少翁这玩意?根本等不起。 林远敲击木案的手指停住了。 化学合成走不通,那就只能回到中医中药的老路子上找答案。中药里有没有具备强效广谱抗菌消炎作用的方子? 林远在脑海中快速翻阅着研究生时期看过的各类史料。 忽然,万历年间的一本医书跳了出来。 王肯堂,《证治准绳》。 里面记载了一个专门对付产后发热、疮属纯阳的奇方。后世的医学化验已经证明,那个方子里的几味主药,对引发产褥感染的金黄色葡萄球菌、链球菌等罪魁祸首,有着极强的抑制和杀灭作用。 算算时间,王肯堂现在还没出生。 抱歉了王老先生。林远在心里默念了一句。你这救命的专利,我就提前多年拿来用了。 “侯爷?”戴思恭见林远半天没吭声,忍不住小声唤了一句,“这已经钻进肚皮里的活物……真的没救了吗?” 林远抬起头,神色平静。 “法子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4章对不住了王老先生!(第2/2页) 戴思恭浑身一震,满脸期盼。 “早年间,我跟着师傅在江南游历的时候,师傅曾传过我一个偏方。”林远信口胡诌起来,脸不红心不跳,“这方子专门用来对付这种活物在体内作祟引发的高热。师傅管它叫,济阴汤。” “济阴汤?”戴思恭在脑子里把背过的医书全过了一遍,毫无印象。 “戴院使,劳烦你找纸笔记一下。”林远不废话。 戴思恭立刻从随身的药箱里摸出纸笔,趴在旁边的几案上,竖起耳朵。 “连翘一钱,炒山栀一钱,黄芩一钱,炒黄连一钱,芍药一钱五分,金银花三钱,甘草一钱,牡丹皮一钱二分。”林远凭着记忆,把剂量转换成明代的度量衡报了出来。 戴思恭手里的笔刚写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他直起身,两眼瞪得老大,死死盯着纸上的药名,像是在看一张催命的阎王帖。 “这……这怎么行!”戴思恭连连摇头,胡子都抖了起来,“侯爷!这方子万万使不得啊!” 朱元璋本来听着有方子还挺高兴,见戴思恭这副模样,眉头瞬间拧紧了。 “怎么使不得?”朱元璋喝问,“你这老东西看出什么毛病了?” 戴思恭扑通一声跪下。 “陛下!娘娘!”戴思恭举着那张方子,痛心疾首,“妇人生产,那是耗尽了九牛二虎之力,产后气血两亏,身子骨虚到了极点!历来太医院对付产后之症,用的全都是十全大补汤、人参、当归这等温补培元之物。” 戴思恭指着纸上的字,急得直拍大腿。 “可侯爷这方子……黄连、黄芩、山栀、连翘、金银花……这可全是清热解毒、大苦大寒的虎狼之药啊!产妇本就气虚阳弱,这一碗大寒的汤药灌下去,只怕当场就要把那点微弱的阳气给散尽了!这不是救人,这是催命呐!” 朱标在旁边听得直皱眉,转头看向林远。 马皇后也有些拿不准了。她虽然不懂医理,但也知道妇人做月子不能碰寒凉的东西,得捂着、补着。 林远站在原地,发出一声嗤笑。 “戴院使,我问你。”林远走到戴思恭面前,指着案上那台显微镜,“刚才管子里的活物,你看得清清楚楚了吧?” “看清楚了。” “既然看清楚了,你就该明白,产妇产后高热不退,腹痛流脓,根本不是什么气血亏虚引起的!是那些微虫从伤口钻进了血肉里,在里面疯狂繁衍,把好好的血肉变成了毒瘴!” 林远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微虫作祟,邪毒内盛。这时候产妇的身体正拼尽全力发热,想要熬死那些微虫。你倒好,端着一碗人参当归十全大补汤灌下去!” 林远俯下身,盯着戴思恭的老脸。 “你以为你是在给产妇补身子?错!你那是在给产妇肚子里的微虫加餐!大补的药性全被虫子吃了,虫子吃饱喝足,繁衍得更多更快!难怪产妇高热不退,越补死得越快!” 第185章 还有小儿早夭 第185章还有小儿早夭 戴思恭张着嘴,满脸呆滞。他这辈子学过的阴阳五行、气血亏虚的医理,被林远这几句话砸得稀巴烂。 “那……那大苦大寒之药……”戴思恭结结巴巴地反驳。 “就是要用大苦大寒的药!”林远重重一拍桌子,“黄连、黄芩、金银花,这些东西天生克制那些活物。药汤喝下去,就是要把产妇体内的环境,变得连虫子都活不下去!” 林远竖起一根手指。 “毒盛则清毒,热盛则泻火。一句话,把肚子里的虫子毒死、饿死、冻死!只要活物死绝了,产妇的高热自然就退了,命也就保住了。这叫抗菌消炎!” 朱元璋坐在椅子上,听得连连点头。 “有理!”朱元璋一拍大腿,“敌人都杀进城里放火了,不想着拿水泼灭,还往里头扔木柴?这不是缺心眼吗!林远这话说得透彻,治病就得对症下药!” 马皇后也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长长出了一口气。 “戴院使。”马皇后看着地上的老太医,语气平稳,“太医院用温补的法子治产褥热,几百年来,治好过几个?” 戴思恭趴在地上,汗如雨下。 治好过几个?十死无生,一个都没活下来过。但凡得了这病的,最后全让家里人准备后事了。 “既然你们那些温补的老方子救不活人,那就按定远侯的方子试。”马皇后的态度十分明确。 林远伸手把戴思恭拉了起来,顺手拍了拍老太医的肩膀。 “戴老,医书是死的人是活的。”林远语气缓和下来,“以后遇上产后高热肿痛的,就用这服济阴汤水煎服。要是热毒极盛、高烧说胡话的,这方子压不住,就在里头再加上一服黄连解毒汤。” 林远把加减化裁的方法一并交代清楚。 “要是大便秘结,加点大黄、芒硝泻火。要是淤血排不出来肚子疼,加蒲黄、五灵脂化瘀。方子给你了,以后怎么搭配你们太医院自己琢磨。”林远两手一摊,“能做的就这么多。防具器具开水煮沸消毒,加上这服汤药。基本也就尽人事听天命了。” 戴思恭如获至宝,赶紧把这些加减的要诀全记在纸上,字迹工整得不容一丝马虎。 戴思恭小心翼翼地把那张写满药名的纸折好,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夹层,生怕弄皱了半点。 林远转过身,敲了敲那张放着几碗水的桌案,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又拉了回来。 “戴院使,产妇的命保住了,咱们再来说说另一头。”林远指着案上那碗浑水,“你方才自己提的,民间新生的小儿,活过七岁的不足五六。你太医院对这种早夭之症,有什么说法?” 戴思恭刚站起来的腿又软了一下。 老太医不敢隐瞒,弓着腰老老实实回话。 “侯爷,新生儿夭折,除了极少数是先天胎里带的不足,九成九都是死于突发之症。其中最要命的,便是上吐下泻、腹痛难忍的痢疾,还有随之而来的高热惊厥。”戴思恭叹了气,“小儿娇弱,连着泻上两三天,整个人就脱了形,灌什么药都喝不进去,只能眼睁睁看着咽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5章还有小儿早夭(第2/2页) 林远没说话,指了指那台显微镜。 “你再想想管子里那些活物。”林远提点了一句。 戴思恭脑子里“轰”的一声响。 老太医猛地转头看向那碗死水,嘴唇哆嗦起来。 “产妇是外头有伤口,微虫顺着伤口爬进血肉。”林远顺理成章地往下捋,“小儿可没有伤口。他们是怎么把这些要命的东西弄进肚子里的?” 朱元璋在旁边听得直搓牙花子。 “吃进去的!”朱元璋脱口而出,粗大的手指点着那碗水,“这帮小崽子满地乱爬,抓着什么都往嘴里塞!喝了没烧开的生水,吃了不干净的吃食,那些长毛的微虫全被他们吞进肚子里去了!” “陛下圣明。”林远拍了一记恰到好处的马屁,“连身强体壮的大人,喝了死水都得闹几天肚子。小儿的肠胃何等娇弱?成千上万的微虫在肠子里翻江倒海,拉稀、高热,这不就是痢疾的根源吗?” 戴思恭恍然大悟,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全对上了!全对上了!”老太医激动得连连跺脚,“民间穷苦人家为了省柴火,很少给小儿特意烧开水喝,渴了就去水缸里舀生水。到了夏天,瓜果带着泥土在水里随便一胡撸就吃!这就是引虫入腹啊!” 朱标在旁边听得直冒冷汗。 这事不光民间有。东宫里的几个小皇孙,平日里乳母看顾不到的时候,也是抓着东西就往嘴里塞。难怪隔三差五就会闹一回肚子,太医每次都开一大堆苦药汤子。 根子全在这些看不见的微虫身上。 “规矩加一条。”林远看向戴思恭,“不仅稳婆要洗手、开水煮器具。以后朝廷还要在乡下推广。所有小儿,严禁喝一口生水!严禁吃不干净的生食!饭前便后,必须用草木灰或者皂角把手洗干净才能上桌!” 朱元璋立刻转头冲着王景弘发令。 “去!传旨工部和户部!”朱元璋大着嗓门,“让各州县在村口、乡学立牌子!把今天定远侯说的这几条铁律全刻上去!告诉底下那群泥腿子,想要自家娃娃活命,就给咱老老实实把水烧开了再喝!还有那些教化的,把这些东西整理成册!让他们去教!” 王景弘领了旨,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马皇后站在一旁,看着这雷厉风行的一幕,长长出了一口气。 她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连日来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终于搬开了。 大明一半新生儿夭折,产妇两三成死于产床。这两个杀人不见血的死局,全被林远用法子给破了。 一个女娃娃年纪太小怀胎,那是小马拉大车,朝廷用补贴和惩罚逼着老百姓晚育。 一个是微虫入体引发的高热流脓和痢疾,朝廷用开水煮沸和济阴汤来阻断。 两个最大的漏水窟窿,被林远堵得死死的。 只要照着这两条路子走下去,不用等十年,五年之后,大明的人口绝对会呈井喷之势往上涨。要是再有产妇和小儿死在里头,那就真的只能说是老天爷要收人,非人力所能挽回了。 第186章 眼下的困局 第186章眼下的困局 马皇后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林远身前。 她没有摆出半点皇后的架子,而是极为郑重地双手交叠在腹前,对着林远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常礼。 “娘娘不可!”林远赶紧侧过身避开,伸手虚扶了一把,“臣受不起这等大礼!” “你受得起。”马皇后没有顺势起身,固执地把礼行完。 她抬起头,眼眶依旧红肿,但眼神极度认真。 “这张方子,这个病因,还有定远侯运筹帷幄定下破局之法。”马皇后一脸的认真,“你这是救了天下几千万女子的命,也是救了大明千秋万代的命。我替天下女子,替早走的常氏,谢过定远侯。” 大殿里没人敢出声。 朱元璋也没拦着,只是看着林远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林远听罢,站直了身子,坦然受了这声谢,随后拱手回礼。 气氛终于不再那么沉重压抑。 一直站在旁边憋了半天的周王朱橚,这会儿彻底按捺不住了。 他两步蹿到桌案前,整个人几乎要贴在那台显微镜上。 “先生,这管子真是厉害!”朱橚眼睛亮得发光,手痒得想去摸那玻璃镜片,又怕给弄坏了,手在半空中来回比划,“这到底是什么做的?竟然能把芝麻大小的活物放得跟拳头一样大!等等!是那个望远镜!跟那个一样对不对!” 林远被朱橚这副狂热的医痴模样逗笑了。 “殿下果然聪慧,这叫显微镜。”林远报出名字,“跟那个望远镜确实原理差不多。” 朱橚连连点头,突然一拍脑门。 “先生,本王之前翻阅佛家经卷,里头有句话本王一直觉得是和尚打诳语。”朱橚满脸求知欲,“经上说,‘佛观一碗水,八万四千虫’。今日这显微镜一看,水里头可不就是成千上万的微虫吗!这和尚怎么几百年前就知道了?难道他们也有这显微镜?” 殿里的几个皇子全竖起了耳朵,连老朱也凑了过来。 林远摆了摆手。 “殿下高看那些和尚了。”林远语气随意,“佛家那句话里的‘虫’,指的不是这种实体活物,而是指代世间众生的烦恼和杂念。‘八万四千’也只是个虚数,形容多得数不清。” 林远指着显微镜。 “和尚是靠打坐冥想瞎猜的,咱们这可是实打实用物件看出来的。两码事。” 朱橚这才恍然大悟,紧接着他搓了搓手,眼巴巴地看着林远。 “先生……这物件,怎么个用法?”朱橚咽了口唾沫,“是不是把什么东西放上去,都能看清楚底细?草药切片放上去能看吗?活人的一滴血放上去能看吗?” 林远看着朱橚那恨不得把显微镜生吞下去的表情。 “都能看。草药的纹理、虫子的腿毛,全能看得清清楚楚。”林远顺水推舟,直接拿起底座,“周王殿下既然对医理这么上心,这台显微镜就送给殿下了。就当是臣给殿下钻研医术添件利器。” 朱橚整个人都蹦了起来,双手死死抱住那个红木匣子,乐得见牙不见眼。 “多谢先生!多谢先生!”朱橚紧紧护着匣子,生怕别人抢了去,“本王这就回府去试!院子里的草我非全薅秃了放进去看看不可!” 太医院院使戴思恭站在旁边,眼睛都直了。 老太医看着朱橚把显微镜当宝贝一样护在怀里,急得直搓手。这东西对太医院来说,可是无价之宝啊!不知道多少病症都是来自这些微虫!若是有这个,以后病人体液放上去看看是否有这些微虫想必能大大增加痊愈的几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6章眼下的困局(第2/2页) 可人家是皇子,自己是个太医,总不能去抢。 戴思恭只能可怜巴巴地看向林远,嘴巴张了张,想要又不敢开口,那副卑微的模样看得人直乐。 林远叹了口气。 “戴院使,别看了,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林远伸手入怀,掏出那张早就准备好的显微镜打磨草图,递了过去。 “图纸和打磨镜片的方法都在这上面。铜管怎么套,镜片怎么嵌,写得清清楚楚。你拿回太医院,去找内府的工匠局,让他们照着磨。”林远交代道,“多做几台,放进太医院,以后凡是遇到说不清的邪症,先弄点血水或者脓水放上去看看有没有活物。” 戴思恭如获大赦,双手哆嗦着接过图纸,连连作揖。 “侯爷大恩!侯爷大恩呐!”老太医激动得语无伦次,小心翼翼地把图纸和药方贴身收好,仿佛那就是太医院的传家宝。 产妇的命保住了,小儿夭折的病根找到了,甚至连观测工具都安排妥当。 大明未来的生育环境,迎来了翻天覆地的转变。 朱标站在一旁,长长舒了一口气。 “先生今日一席话,挽救大明无数生灵。”朱标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敬佩,“若按这几项规矩推行下去,不出十五年,大明的人口必然迎来井喷。北方的荒地,到了那时候,也就有人能种了。” 朱元璋也坐回龙椅上,端起茶杯美美地喝了一口。 “十五年,咱等得起!”朱元璋心情大好,“有了人,大明这江山就稳如泰山!” “陛下,您别高兴得太早。” 林远却在这个时候,突然泼下一盆冷水。 朱元璋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怎么?还有别的窟窿?” “未来的窟窿补上了。”林远走到大殿中央,直面这对大明最有权势的父子,“可眼下的窟窿,依旧是个死局。” 林远指着墙上的大明疆域图。 “方才臣说过了,北方的八万头牛分下去了,可是没有足够的青壮去牵牛扶犁。太原府一个村子四十二户人家,青壮连三十个都凑不齐。” 林远的声音把所有人的思绪拉回了残酷的现实。 “新生儿就算成活率再高,也要等整整十五年才能长成下地的劳力。”林远敲击着木案,“但那些牛等不了十五年,北方的荒地也等不了十五年!如果眼下没人去种地,今年秋天,北方各省依然交不上粮税,依然要靠江南的粮食去填无底洞!” 朱标眉头紧锁。“先生,之前您拦着不让强行迁徙山西的百姓填补河北,说那是拆东墙补西墙。可现在远水解不了近渴,若不移民,眼下的地谁来种?” 朱元璋也放下茶杯,神色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林远说得没错,未来的画饼再大,也填不饱今天的肚子。 “在不折腾老百姓,不损害其他地方民生根本的情况下。”林远竖起两根手指,目光在殿内扫过,“臣这里,还有两个办法,虽说不能填平,但是略微补充北方眼下极度短缺的劳力还是能做到的。” 朱元璋眼睛猛地一亮,身体前倾。 “什么办法?赶紧说!” 第187章 两个法子 第187章两个法子 林远伸出两根手指。 “这两个法子,一个主内,一个主外。不过提前说好……”林远停顿了一下,“无论用哪个,手段都有些阴损。真要干了,陛下可能得担点骂名,后世史书上估计也不太好听。” 朱元璋眼皮猛地一跳。 他坐在龙椅上,看着林远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发毛。 老朱脑子里瞬间闪过林远干过的那些事。给扬州盐商扣上结党谋反的帽子连根拔起,给孔家扒皮抽筋,还有给北元老弱妇孺砍大拇指的绝户计。 这小子嘴里蹦出来的“阴损”,那能是普通的阴损? 怕是又要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但北方的八万头牛没青壮劳力牵,大片良田等着开荒。不解决人手问题,大明北方秋天就收不上粮。 朱元璋双手重重拍在御案上,咬了咬牙。 “你尽管说!咱这辈子提着刀杀出一条血路,背的骂名还少吗?只要能把北方的死地盘活,哪怕那些酸儒把咱骂成秦始皇,咱也扛得住!”老朱发了狠。 有了这句话兜底,林远也不藏着掖着了。 “那臣就先说这第一个法子,主内。”林远在殿中走了两步,“北方的底子打空了,十室九空。可南方不一样。自打宋朝衣冠南渡,再加上元朝末年北方大乱,大量人口全都涌进了江南。” 林远看向朱元璋和朱标。 “特别是江南的那些世家大族、豪强劣绅。”林远声音猛地拔高,“他们家里,奴仆、丫鬟、佃户,多得数不清!有些大家族,光是养在庄子里的干活劳力,成百上千!” 朱标听到这里,点点头。 “江南富庶,那些大族确实根深叶茂。不过先生提这些人做甚?” “殿下,大明的黄册造的确实精细,可您查过那些豪强家里的账吗?”林远冷笑一声,“那些在田里干重活的佃户和奴仆,有几个是录在朝廷黄册上的?” 朱元璋脸色一沉。 隐户。 这是历朝历代皇帝都头疼的一块大烂疮。老百姓遇到灾荒活不下去,就把自己卖给世家大族当奴才。 “他们不在黄册上,意味着什么?”林远竖起一根手指,重重敲在旁边的柱子上,“意味着他们不需要给朝廷交一粒米的农税!意味着大明修河道、盖城墙,抓不到这帮人去服徭役!” 林远摊开双手。 “几万的青壮劳力,白白被那些世家大族圈养在后院里,成了他们压榨生财的工具。朝廷捞不到半点好处,还要替这些大族扛着保家卫国的军费!” “臣的法子很简单。”林远直视朱元璋,“下一道死命令。强制解放南方所有大族的奴仆和隐户,烧毁他们的卖身契,全部恢复良民身份!” 林远指着挂在墙上的北疆地图。 “只要把这些青壮全部北迁。北方的荒地立刻就能活过来!而且,因为这些人原本就是大族的私产,脱离了正常州县的户籍运转。拔走他们,对江南百姓的正常民生,根本毫无影响!” 朱元璋听得呼吸都粗重了。 这法子太对他的胃口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7章两个法子(第2/2页) 他最恨的就是那些脑满肠肥的地主老财。把他们的隐户全给抢过来,扔到北方去种地交税,等于是在豪绅身上割肉补朝廷的血。 “好!”朱元璋猛地一拍大腿,“老子早就看江南那帮土财主不顺眼了!” “父皇不可!” 朱标急得直接从偏案后面窜了出来,拦在林远和朱元璋中间。 “先生这法子,绝对使不得!”朱标急得满头大汗,“这会出大乱子的!” 林远站在原地,没出声反驳。他早就料到朱标会跳出来。 朱元璋皱起眉头:“怎么就使不得?咱抢他们几个奴才,他们还敢造反不成?” “父皇,这不是造反的事,稍有不慎,天下大乱啊!”朱标苦口婆心地劝解,“大明皇权不下县。朝廷的政令到了知县那一层,就下不去了。地方上修桥铺路、征收粮税、调解民怨,靠的是谁?全靠那些乡绅和大族在底下兜着!” 朱标把大明目前的政治格局掰碎了给老朱听。 “强行烧了他们的卖身契,抢走他们的劳力,等于断了他们几代人积攒下来的家业。江南那是大明的钱袋子!要是那些大族豪强联合起来,暗中煽动民怨,抗捐抗税,甚至故意搞空州县的粮仓……” 朱标急得连连摆手。 “大明现在还靠着江南的粮食养兵。真要把他们逼急了,江南一乱,北边还没收拾利索,咱们就得腹背受敌!” 朱元璋满脸的不爽,狠狠喘了两口粗气,但也听进去了。 老朱是泥腿子出身,打天下的时候没少杀豪强。可现在坐了龙椅,要当家理财,很多时候不得不向那些手里握着地方资源的乡绅妥协。 步子迈太大,容易把整个大明扯得四分五裂。 “标儿说得在理。”朱元璋很不情愿地坐了回去,指头烦躁地敲着桌子,“咱现在还得靠他们收粮。这主内的法子,动静太大,容易惹一身骚。林远,你那个主外的法子是什么?说来听听!” 林远见这爷俩退缩了,完全不在意。 治国如烹小鲜,确实不能一味地下猛药。 “既然南边的豪强碰不得,那咱们就只能把目光往外头看了。”林远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子,转身指着地图最上方的广袤草原。 “主外的法子,就在这儿。” 朱棣这时候凑了上来,盯着地图瞅了半天。“先生,这北边除了风沙就是北元鞑子。怎么抢人?难不成让他们来给咱们种地?” “燕王殿下说对了一半。” 林远嘴角扬起一个弧度,但这笑意根本不达眼底。 “北伐那会儿,蓝玉抓了不少鞑子的青壮,全给阉了扔去修路,这事陛下和殿下都清楚吧?”林远旧事重提。 朱元璋点点头:“是有这事。那帮没卵子的东西,干起活来确实安分不少。怎么?你想把这事搞大?” “不是搞大,是全面铺开。”林远声音变冷,“大明缺人,外面可不缺。北元、东北女真、倭寇之类的,大明周边那么多的异族,几万、十几万的精壮汉子成天瞎晃悠。” 第188章 效仿杀胡令 第188章效仿杀胡令 林远竖起手掌,在半空中狠狠切了一下。 “随便去抓!抓回来,然后把这些个异族,全部圈进北方的荒地里。两三个人配一头牛。手脚用铁链子锁上,每天天亮下地拉犁,天黑赶回窝棚睡觉。” 林远描述着一副极其残酷的画面,语气却没有丝毫起伏。 “他们不需要发工钱,只需要每天给两口粗粮吊着命,饿不死就行了,听话的待遇好点,不听话的不行直接阉掉。” 林远看向朱元璋。 “用这些异族农奴去填北方的劳力窟窿。大明的老百姓当监工,在后头拿着鞭子抽。十年下来,北方的粮仓能堆满,大明自家男丁也保住了元气,还能顺带打压打压周边异族。” 这一番话说完,承华殿里的温度直线下降。 连素来杀人不眨眼的朱元璋,都觉得头皮一阵发紧。 太残暴了...... 把异族全抓回来当牲口使唤。这法子要是传出去,大明在周边藩国眼里绝对成了比阎王还恐怖的恶鬼。 不过……老朱喜欢! 他骨子里就痛恨那些异族,拿他们填大明的窟窿,简直不要太爽。 “这法子够劲!”朱元璋猛地站起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就这么干!把周边那些不安稳的全抓来拉犁!” “万万不可啊父皇!” 朱标这回跳得比刚才还高,脸都白了。 “这事绝对不行!”朱标拼命摇头,转头看向林远,“先生,你这法子比刚才那个还要命啊!” 林远挑了挑眉头:“殿下心软了?” “这不是心软不心软的事!”朱标急切地解释,“大军北伐刚回来!十万将士在草原上风餐露宿。现在好不容易班师回朝,正在大营里修整。” 朱标指着户部的方向。 “户部就算现在不缺银子,但是粮食也不经不起这么打啊!您现在让父皇再派十万大军出塞去抓人?这一来一回的粮草损耗可不是小数啊!” 朱标疯狂开动小脑瓜,试图拦下两人。 “而且北方草原那么大,鞑子骑着马到处跑。大军撒出去,能不能抓到人两说,抓回来光是把这十几万张嘴喂饱,也是一大笔开销啊!” 朱元璋脸上的狂喜瞬间僵住。 朱标说的全是实情。打仗就是打钱。为了抓几十万农奴,再发动一次大规模北伐,大明现在的国力确实撑不住。 “标儿说的对……”朱元璋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坐回去,“朝廷现在刚结束一次北伐,北元蜷缩在大漠深处,此时确实不宜再次出兵。林远,你这法子听着痛快,可总不能靠嘴去抓人吧?” 承华殿里,朱元璋和朱标父子俩连连叹气,觉得这两条路全堵死了。 林远站在原地,突然轻笑出声。 笑声在安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朱标愣住了:“先生笑什么?难道孤算错账了?” “殿下没算错。朝廷出兵,确实耗不起。”林远摇了摇头,“可是,谁告诉你们,抓这些农奴,必须要动用朝廷的大军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8章效仿杀胡令(第2/2页) 朱元璋猛地抬起头。“不动大军?那让谁去抓?” 林远收敛了笑意,整个人透出一股森然的杀机。 “陛下,殿下。你们熟读史书。”林远一字一顿地开口,“可曾听闻过,前晋时期,冉闵颁布的那道《杀胡令》?” 承华殿内,气氛诡异地安静了片刻。 “冉闵的《杀胡令》?” 一直站在旁边旁听的燕王朱棣突然拔高了音调,他是个骨子里就好战的性子,对前朝兵戈之事最是熟悉。 朱棣几步跨到大殿正中,脸庞因为激动微微涨红。“这事本王清楚!前晋乱世,五胡乱华,汉人在北方连猪狗都不如,被当成两脚羊充作军粮。冉闵为了救汉家血脉,下了一道震动天下的政令!” 朱棣双手比划着刀砍的动作,戾气横生。 “斩一胡人首级送去官府,平民可免差役,官吏可当场升迁三等!那是一场拿异族脑袋换自己前程的狂欢!政令一出,汉人骨子里的血性全被激出来了,几天之内,邺城几十万胡人被杀了个干干净净!” 林远顺势点头,对着朱棣比了个大拇指。 “燕王殿下好记性。就是这道《杀胡令》。” 朱标站在一旁,眉头却皱得更紧了。他熟读圣贤书,对这种血流成河的暴政天生带点排斥。 “先生,冉闵那是被逼入绝境,为了活命才下的死命令。”朱标转头看向林远,语气里透着不解,“可如今我大明刚刚北伐大胜,北元鞑子早就逃回漠北深处了。咱们要的是会喘气、能拉犁种地的活人,又不是要一堆死人脑袋。杀胡人和抓活口,这完全是两码事啊!” 朱元璋也坐不住了,指着林远没好气地开口。 “标儿说在点子上了。老百姓连饭都吃不饱,手里只有锄头没有铁刀。你让他们跑去茫茫草原上抓那些骑着大马的鞑子?那不是去抓人,那是上赶着给鞑子送口粮!” “陛下,殿下,你们把《杀胡令》的核心看岔了。” 林远毫不着急,走到那张巨大的疆域图前,手指在长城沿线画了一条长长的弧线。 “《杀胡令》能成,靠的不是汉人不怕死,靠的是两个字,有赏!” 林远转过身,直面大明这对最有权势的父子。 “咱们把《杀胡令》改一改,变成大明的《捕奴令》。不管是谁,只要出了境外,去草原上、去东北那老林子里,甚至去西南十万大山里。只要抓回来一个会喘气的异族青壮,送交当地官府,朝廷就给赏!” 林远越说语速越快。 “抓一个成年男丁,赏十两宝钞!抓五个,免去他全家三年的杂税!要是谁有本事,一次性抓回来一百个精壮劳力,朝廷直接在北方荒地里划出一百亩良田送给他,外加赏个不入流的武散官当当!” 林远双手一拍,声音清脆。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只要利益够大,大明境内绝不缺敢去塞外赌命的狠角色!” 第189章 算得上驱虎吞狼吗? 第189章算得上驱虎吞狼吗? 林远双手一拍,声音清脆。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只要利益够大,大明境内绝不缺敢去塞外赌命的狠角色!” 这话一出,朱元璋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从龙椅上弹了起来。 老朱抠门的本性发作了,一听要花钱就不开心了。 “林远!你小子疯了不成!”朱元璋气得直拍桌子,“抓一个赏十两?抓一百个还给田给官?北方缺了几十万的劳力,这要是全按你说的去抓,国库里的宝钞得印多少?朝廷哪有那么多田地和官帽子往外送!” 朱标也在旁边连连摇头。 “这不现实。且不说朝廷出不起这笔钱。寻常百姓根本没有马匹、没有弓弩。就算有重赏,他们也没那个命去草原上赚这笔钱。” 看着急得跳脚的父子俩,林远不仅没慌,反而发出一声极大的冷笑。 “殿下说得对极了!寻常百姓根本没有马匹兵器,所以这道《捕奴令》,压根就不是发给寻常老百姓看的!” 林远一句话,直接把朱元璋和朱标砸懵了。 “不给老百姓看?那你发给谁看?”老朱瞪着眼睛。 林远伸出手,缓缓指向大明版图的最南方。 “发给江南那些世家大族看!发给那些家里有良田万顷、有商船跑海、富得流油的地方豪强看!” 林远的语调骤然变冷,透出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算计。 “方才臣说主内的法子,直接抢他们的隐户和奴仆,殿下怕江南生乱。行,那咱们不抢。咱们用饵,把他们家里的隐户钓出来!” 朱元璋愣住了,脑子飞速转动,隐隐约约抓住了什么。 “江南那些豪绅,家里缺钱吗?不缺!但他们缺名,缺权!”林远把那些土财主的心理扒得一干二净,“他们最怕什么?怕朝廷查税,怕被摊派徭役!他们做梦都想弄个官身,好光宗耀祖,顺便在地方上作威作福!” 林远走到朱标面前。 “殿下,您想想。当朝廷的旨意贴在江南各大府县的城墙上。告诉那些豪强,只要去塞外抓回来一百个异族,就能换个武散官。抓回来一千个,就能免除家族一半的赋税。抓回来五千个,朝廷直接在北方划拨一个巨大的庄园给他们,甚至连之前洪武三年取消掉的男爵子爵的爵位也不是不能考虑!” 林远张开双臂,充满自信的说道。 “您猜,那些平时满口仁义道德的江南豪绅,会不会疯狂?” 朱标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这还用猜吗?那帮人绝对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彻底疯掉! 林远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继续抛出这套毒计的杀招。 “豪绅们为了拿到这些封赏,靠自己那几个人去抓肯定不行。他们会干什么?他们会打开自家的地窖,拿出成堆的银子去买马、买刀枪!然后把自家庄子里养着的那些不在黄册上的隐户、奴仆全召集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9章算得上驱虎吞狼吗?(第2/2页) “他们会把这些隐户武装成大明最凶悍的捕奴队!浩浩荡荡地开出长城,去草原上替朝廷抢人!” 承华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朱元璋的脸色因为极度的兴奋而涨红,双手死死捏住龙椅的扶手。 他听懂了。他彻底听懂林远这空手套白狼的最高境界了。 江南豪强的隐户,本来就不在朝廷的黄册上。朝廷收不到这些隐户的税,也使唤不动他们服徭役,完全是一群在吸大明血的寄生虫。 可现在。 林远用几张空头委任状,用本来就荒芜没人种的北方土地,作为诱饵。 让江南豪强心甘情愿地掏出真金白银,把这些隐户武装起来,送到塞外去拼命。 “隐户去了塞外,遇到凶悍的鞑子,肯定会有死伤。”林远声音冷酷到了极点,“死在草原上,那就等于帮朝廷消耗了江南豪绅的武装实力,拔了那些地方土皇帝的毒牙。” “要是他们命大没死,成功抓回来一大批异族。”林远拍了拍手,“北方的劳力窟窿填上了!牛有人牵了,地有人种了,秋天的粮税有指望了!” 林远直视朱元璋。 “陛下,您付出了什么?”林远冷笑,“几张轻飘飘的告身文书罢了。北方的土地本来就是荒的,赏给豪绅,他们还不是得雇人去种,最后还得给大明交粮税!在过几年,找个由头,收回来也方便的很。” “用江南豪绅的钱,用江南豪绅的奴才,去塞外抢北元鞑子的命。然后全填进大明的国库里。一石三鸟,吃干抹净!” 林远退后一步,拱了拱手。 “这也算是驱虎吞狼了,陛下敢不敢用?” “砰!” 朱元璋一巴掌重重的拍在桌子上。 “干!必须干!” 老朱激动得在大殿里来回暴走,活像一头刚吃了饱肉的老虎。 “好毒的计策!好厉害的算盘!”朱元璋指着林远,放声大笑,“咱真是好奇你小子到底师从的是哪一位了!你所谋略的可都不是一般人能想出来的东西!” 朱元璋太痛快了。 他正愁没理由收拾江南那帮有钱没处花的豪族,这下倒好,人家排着队上赶着给大明卖命。去晚了怕是连抓人的名额都抢不到! 朱标站在一旁,整个人还有些恍惚。 他这辈子学的都是王道教化,今天林远硬生生给他上了一堂血淋淋的霸道权谋课。不用刀兵,不用杀戮自己的子民,只需抛出一个利益的口子,就能让大明内部的隐患跑去国外祸害外人。 “先生大才……”朱标服了,彻彻底底地服了,“只是这法子一出,长城以北怕是要永无宁日了。” “殿下,北元鞑子袭扰大明边境的时候,可没管过咱们老百姓的死活。”林远毫不在意,“既然他们敢来打草谷,那就别怪大明出去捕猎。以血还血,才是乱世安邦的道理。” 第190章 虚爵 第190章虚爵 承华殿里,安静被几道粗重的呼吸声打破。 燕王朱棣来回走了两圈,拳头猛地砸在手心里,发出一声闷响。 “借豪族的刀,杀塞外的狼,还能给咱们抢回来拉犁的牛!”朱棣满脸兴奋,冲着林远竖起大拇指,“我怎么想不到这招呢!” 晋王朱棡也跟着连连点头:“四弟说得对。北边风沙大,与其让咱们大明将士去吃土啃冰碴子,确实不如让南边那帮闲得发慌的土财主去折腾。南边异族最近也不怎么老实,正好敲打敲打。” 秦王朱樉没吭声,但在旁边直搓手,显然也是觉得这法子痛快。 朱标站在几案旁,长长叹了口气。他脑子里那些王道教化的圣贤书,在实打实的国库账本和北方几十万劳力缺口面前,只能老老实实往后排。 “父皇,此计若是运作得当,北方的荒地算是有把握盘活了。”朱标转头看向朱元璋,算是彻底认同了这套毒计。 朱元璋这会儿已经从最初的狂喜中冷静下来了。 他坐回椅子上,端起旁边早凉透的茶碗灌了一大口,咂吧咂吧嘴。 “好是好。可咱这心里头,总觉得有点不对味。”朱元璋眉头慢慢皱了起来,那股子抠门且多疑的本性开始作祟。 老朱指头敲着御案,盯着林远。 “林远,你方才说,抓一百个异族给田,抓一千个免一半税,抓五千个还要给封爵。”朱元璋把账算得很细,“江南那些世家大族本来就在地方上盘根错节,有些个知县连他们的门都叫不开。” 朱元璋越想越觉得亏本。 “要是再给了他们免税的特权,还给他们封爵位。那以后地方官还怎么管得住他们?这大明的天下,到底是咱朱家的,还是他们这些豪绅的?” 朱标也反应过来,赶紧接话:“父皇担忧得极是。历朝历代,世家尾大不掉都是亡国之兆。尤其是这免税一条,若是江南那等赋税重地被免去大半,朝廷的钱粮从哪出?” 爷俩一唱一和,把这套方案里最大的两个刺挑了出来。 林远一点也不慌,拉过旁边的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 “陛下这是心疼特权,怕手里的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林远反问。 “那是大明的基业!”朱元璋一拍桌子,瞪起眼睛,“爵位能随便乱给吗?开国那帮老兄弟跟咱出生入死,流了多少血才混个侯伯!现在几个土财主抓几千个鞑子就能当贵族?还要拿朝廷的岁禄?做梦!” “就是,给他们发俸禄,想得美。”朱棡在旁边帮腔。 林远发出一声轻笑。 “陛下,殿下,臣刚才哪句话说,要给他们实封的爵位了?” 朱元璋愣住了:“不实封?那你拿什么爵位赏他们?” “虚爵。”林远吐出两个字。 四个皇子外加太子老朱,全竖起了耳朵。 “大明现在的爵位,公侯伯,那是有铁券丹书,有实打实的食邑俸禄,有的还能世袭罔替。”林远双手一摊,“可咱们抛给江南豪绅的爵位,不能按这个规矩来。” 林远开始给这帮大明最顶级的权贵上课。 “朝廷单独设立一个名目,比如叫‘塞外开拓勋爵’。分个三五等。这爵位怎么个虚法呢?第一,没有朝廷一文钱的俸禄。第二,没有封地。第三,不准世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0章虚爵(第2/2页) 朱标听得一愣一愣的:“没有俸禄也不准世袭,那这爵位有什么用?” “实用一点没有!但是虚的多给点啊!”林远一拍大腿,“有了这个虚爵,他们于公堂之上见官不跪!然后朝廷可以给他们发一套特制的补服,让他们逢年过节穿出来招摇过市!他们家门头上可以挂一块朝廷御赐的‘拓边功臣’的牌匾!实在不行,犯罪除死罪外罪减一等也行啊。” “这怎么行!那些世家豪绅本就容易无法无天,再给减罪那不反了他们了?!”朱元璋直接摇头。 林远凑上前,看着朱元璋,“陛下,说实话,大明死罪判刑很难吗?给当地官员提个醒,那些世家犯法重判就行了。” “陛下,想想看,江南那些豪强缺钱吗?他们家里银子多得能砌墙!他们拼了老命想求的,说来说去还是个官服都给的面子!” “朝廷只要出几张盖了玉玺的硬纸板,再发几套布衣裳,就能把这些豪绅的隐户全骗去塞外卖命!等这豪绅两腿一蹬,人死爵除,朝廷连张纸都不亏!而且在限个时限,比如就这3年,才发这个爵位之类的。要是在地方作乱,找个由头,连他家都给他抄了!” 承华殿里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朱棣没忍住,“扑嗤”一声笑了出来。 “先生,您这算盘打得,连算盘珠子都崩那些土财主脸上了。”朱棣一边笑一边摇头。 朱元璋听完这个虚爵的说法,脸色瞬间多云转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有道理!!”老朱一拍大腿,“不要咱出俸禄,随他们怎么在乡下摆谱去!反正也威胁不到朝廷的兵权。” 老朱高兴没片刻,又想起另外一茬。 “那免税呢?这可是要从国库里掏真金白银的!他们抓了一千个异族回来,难道真免他们江南祖产的农税商税?”朱元璋死咬着钱袋子不放。 “当然不免江南的税。”林远回答得极其干脆。 “不免江南的税,那免哪的?”朱标纳闷了。 林远站起身,走到北疆地图前,手指在那些荒芜的州县上重重敲了两下。 “免他们在北方新开垦出来的土地农税!” 林远转过身,语速极快。 “豪绅抓了人回来,朝廷赏给他们在北方荒地上的田产。这些人既然抓回来了,豪绅肯定得把他们圈在这些新田里干活对不对?” 众人点头。 “朝廷发一道旨意。凡是靠捕奴赏赐下来的北方田产,比如前五年,按比例免征农税!抓人越多免的越多,这叫鼓励开荒。”林远伸出五根手指,“豪绅一看,哎哟,抓够人就能五年不交税,打下来的粮食全是自己兜里的,他们肯定玩命地催着那些奴隶下地干活。” 林远手掌猛地一翻。 “可五年之后呢?北方的地养熟了,变成良田了。大明律规定,这地就得按正常田亩开始收税!” 林远冷笑一声。 “至于他们在江南的祖宅、商铺、良田。该交多少,一粒米都不能少!他们要是敢拿捕奴的功劳来抵江南的税,直接按抗税不遵查办,连带他们新弄来的虚爵带家产一起扒了!” 朱元璋坐在椅子上,听得目瞪口呆。 第191章 这也能捞? 第191章这也能捞? 朱元璋坐在椅子上,听得目瞪口呆。 出钱买装备去抓人的是豪绅。 抓回来的人当牛做马开垦的是大明的荒地。 前五年不用朝廷出一分钱安置这些奴隶。 五年后朝廷直接坐在太和殿里收北方的粮食。 从头到尾,朝廷付出的只有几张委任状和几块本就没人种的破地。 而且要是他不守规矩,连那几张委任状和他们家产都弄回来。 “嘶……想想先生之前说的话还真有道理,还真是读书人杀人不见血啊......”秦王朱樉摸着下巴,倒吸气的声音在大殿里格外清晰,随后给林远比了个大拇指,“先生心可真黑!” 林远转头看向朱樉,“殿下若是不会夸人,倒也不必勉强自己。” 朱标笑着摇摇头,随后问到,“可那些豪强也不傻啊,这买卖听着好听,其实里外里全是朝廷占便宜,他们真愿意往坑里跳?” “殿下,您低估了人心的贪念,也高估了商人的眼光。”林远语气极为笃定,“在江南那地界,有了个能穿补服、见官不跪的爵位,不提那些他们在地方上兼并土地、做买卖的便利,光是四个字,光宗耀祖,就够了。” “为了这点特权,为了光宗耀祖,他们绝对会像闻见血腥味的野狗一样扑上去。” 于是北方劳动力缺口的拯救方案彻底成型,所有的漏洞被林远这一套虚实结合的连招给堵得严严实实。 朱元璋一拍御案,彻底拍板。 “就按林远说的办!明天早朝,咱就把这《捕奴令》的条陈扔给内阁去拟旨!” 朱标这会儿也兴奋起来了,北方的死局有了解法,他比谁都高兴。 但他到底是监国太子,立刻想到了具体实施层面的一个大麻烦。 “父皇,先生。这政令发下去容易,可豪绅要出关捕奴,光靠家丁手里那些棍棒和菜刀可不行。”朱标眉头皱起。 大明对民间的兵器管制极其严格。 别说火器和强弓硬弩,就算是寻常的铁刀铁枪,超过一定数量也是杀头的大罪。 “草原上的鞑子虽然被打散了,可手里拿的也是弯刀,骑的是战马。”朱标看向林远,“豪绅的隐户没有趁手的兵刃,出去了就是送死。可若是朝廷放开禁令,允许民间大肆打造刀枪弓弩……” 朱标没往下说,但意思很明白。 地方豪强手里有了成建制的精良武备,万一脑子一热不往北边去,反而在江南就地造反怎么办? 朱元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这也是他最忌讳的地方。 老朱绝不允许地方上存在能威胁朝廷正规军的武装力量。 “这确实是个大麻烦。”朱元璋看向林远,“不给兵器他们抓不到人,给了兵器咱睡觉都不踏实。你小子有什么招?” 四个皇子也盯着林远。 林远拍了拍手,满脸的理所当然。 “殿下说的对,绝对不能允许民间私自打造军备,那口子一开就收不住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1章这也能捞?(第2/2页) “那不打造,他们赤手空拳去抓?”朱棣急了。 “谁说让他们自己打造了?”林远笑得像个奸商,“大明的兵仗局、军器局,每天那么多工匠在那敲敲打打。” 林远指了指脚底下的地砖。 “朝廷既然要利用他们,那就好人做到底。直接开个官办的军需商行!” “豪绅们想要刀枪?想要盔甲?想要长弓?”林远竖起手指搓了搓,“拿银子来啊!只要拿着朝廷核发的捕奴许可,就能拿真金白银,从大明朝廷手里买除了火器以外的军备!” 林远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朝廷卖给他们退下来的旧刀枪、次一等的皮甲,翻个三五倍的价格卖!他们买军备的钱,转手就能填进户部,去给咱们大明边军打造最精良的火铳和大炮!说起来捕奴许可也能顺带赚一笔,毕竟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去的。事先验验家族财力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承华殿里,朱元璋直接从龙椅上站了起来,眼珠子瞪得溜圆。 “这你也能捞钱?!” 林远一脸懵逼的摊开双手,满脸都写着无辜。 “陛下,您这话从何说起?”林远反问,语气里透着理所当然,“什么叫捞钱?这叫为大明国库开源。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捞钱呢?” 朱元璋冷哼出声,大步走到林远面前,粗大的指头差点戳到林远鼻子上。 “你让兵仗局把淘汰下来的破铜烂铁翻个三五倍卖给江南豪绅,这不是黑心商贾的做派是什么?”朱元璋瞪着眼睛,“你这心肠比那些土财主还黑!” 林远毫无退让之意,直接怼了回去。 “陛下,兵仗局库房里堆着的那些卷刃的缺口长刀、生锈的铁枪头,平时怎么处理的?是不是直接扔进熔炉里重新化铁?”林远指着外面,“重铸不要耗费人工和炭火吗?现在朝廷大发慈悲,把这些废品高价卖给豪绅,换回来的那是实打实的现银!户部拿了这些银子,转头就能给九边将士换上最新的火铳和神机炮!这怎么能叫黑心?” 林远往前凑了半步。 “再者说了,朝廷又不强买强卖。他们要是嫌贵,大可以不买,让他们带着自家的家丁,赤手空拳去草原上抓骑马的鞑子啊。” 朱棣站在一旁,实在憋不住了,噗嗤一声乐出声来。 “先生,您这算盘打得我在顺天府都听见了。”朱棣连连摇头,满脸的佩服。 朱标可没心情跟着笑,他满脑子全是地方武装割据的隐患。 “先生。”朱标走上前打断两人,“敛财还在其次。孤刚才说的拥兵自重的问题,到底怎么解决?就算咱们卖的是旧兵器,可若是十几个豪绅联手,买下几万把刀枪。几万人拿着兵刃屯驻在江南府县,这大明的江山还能安稳吗?” 林远收起那副玩笑做派,转身面对朱标,竖起两根手指。 “太子殿下,这事太好办了。臣这买卖,有个铁规矩。”林远吐出六个字,“出境发,入境收。” 第192章 出境发,入境交 第192章出境发,入境交 殿内众人全愣住了。 “什么意思?”朱元璋追问。 林远走到北疆地图前,手指顺着长城的轮廓重重划了一道。 “大明境内,绝对不允许民间存在成建制的私兵武装,这是底线,谁碰谁死。”林远说得斩钉截铁,“所以,这些卖给豪绅的军备,绝不能在金陵或者江南交货。” 林远转过身,看着朱家父子。 “豪绅们在京城或者各布政使司交足了银子,朝廷只给他们发一张核准的捕奴许可和一张提货条子。然后,他们带着自家的隐户、奴仆,空着手去边境。” 林远在长城几个关口的位置点了点。 “到了边境。朝廷在附近设立专门的军备营地。他们出了关,凭手里的条子,领刀、领枪、领皮甲。换好装备,再去抓人。” 林远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等他们抓完人,赶着异族回来交差的时候。到了关隘,领出去多少兵器,就得给朝廷还回来多少!刀刃卷了没关系,但数量必须对得上!” 朱棡在旁边听得直皱眉:“那要是他们在草原上弄丢了呢?或者被鞑子打劫了呢?或者是缴获兵器呢?” “丢了或者缴获?”林远冷笑一声,“丢了偷也要偷回来!少一件皮甲或者武器,罚!不管如何,只许多不许少!要是他们敢私藏一寸铁器,或者想把兵刃带进长城以南……” 林远做了一个砍头的手势。 “过了长城,踏入大明内地,只要发现这帮捕奴队手里带铁器,不问缘由,直接按谋反罪就地格杀!诛三族!收回所有家产和虚爵!” 承华殿内鸦雀无声。 朱标长长出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 “嘶......”朱标冲着林远一拱手,“先生这招孤佩服。如此一来,豪绅的武装力量永远只能留在塞外吃风沙,绝对威胁不到大明腹地的安稳。” 朱元璋在龙椅前走来走去,双手不停地互搓,越想越觉得这套连环计简直是太妙了。 不用朝廷出兵,不用国库出钱。豪绅掏银子买朝廷的破烂,豪绅出人去塞外拼命,抓回来的人给大明开荒,开荒的田地以后还要交税。最后,兵器还不能带回家。 这是把江南那帮土财主剥皮抽筋,最后连骨头渣子都榨出油来了! “干了!”朱元璋猛地一巴掌拍在御案上,“就按你说的办!明天早朝,咱就让内阁把这《捕奴令》的章程拟出来,昭告天下!” 大事敲定,老朱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好转起来。 他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视线在林远身上转了两圈,突然转移了话题。 “林远啊。”朱元璋开口,“国子监那批新学子,分到各部也有一阵子了。你提拔上来的那个侯庸,在内阁跟在李善长身边干了也快一个月了。你觉得,这小子现在能独当一面了吗?” 林远听出老朱话里的深意。 朝堂上的清洗已经告一段落,六部的骨干换了一批。但最核心的中书省和内阁,李善长这根老骨头还在那杵着。 扬州盐商的案子牵连甚广,李善长虽然明面上没收黑钱,但当年发盐引的事他可是主管。老朱这阵子没动他,不代表忘了这笔账。 林远思索了片刻,开口回话。 “陛下,侯庸这人,底子扎实,做事有章法。这一个月在韩国公身边,想必也学到了不少朝堂运转的规矩。”林远直视朱元璋,“不过光学规矩没用,得拿真刀真枪的政务来练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2章出境发,入境交(第2/2页) 林远指了指桌上刚才讨论的方案。 “这《捕奴令》的章程,牵扯面极广。要定捕奴许可的门槛,要算军备售卖的价格,还要规划北方荒地的分配份额。不如这次,就把这件差事交给侯庸去主理。” 朱标在旁边插话:“这事交给一个刚入阁的副手去办?韩国公那边能愿意放权吗?” “殿下,这就是块试金石。”林远接话,语气平稳,“韩国公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什么风向看不明白?他要是聪明,就该知道这差事是陛下给侯庸铺路的。他不仅会放权,还会帮着侯庸把这事办得漂漂亮亮。” 林远看了一眼朱元璋。 “韩国公若是个明白人,等这事办完了,他也就该上道请辞的折子了。回家含饴弄孙,颐养天年,成全一段君臣佳话。” 朱元璋手里转着茶杯盖,发出细微的刮擦声。 “嗯。”朱元璋点了点头,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顿,“他最好是个明白人。要不然,咱这案头可还压着几份扬州查抄出来的旧卷宗没翻呢。” 老朱的话里杀机毕露。 第二天,辰时。 奉天殿。 文武百官列队站好,殿内的空气里还残留着大清洗的血腥味。 李善长站在文臣最前列,低垂着眼皮,老神在在。侯庸作为内阁副手,站在他的斜后方,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卷宗。 净鞭三响。 朱元璋从后殿大步迈出,龙行虎步地坐上龙椅。 “有事奏来。”朱元璋中气十足。 底下没一个人动。 朱元璋等了片刻,见没人出列,冷笑了一声。 “都不说话?行,那咱来说。”朱元璋靠在椅背上,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北方各行省,常年战乱,十室九空。朝廷发了八万头耕牛下去,底下连牵牛下地的人都凑不齐!眼瞅着秋天就要收不到粮税了。这事,你们六部有什么主意没有?” 百官面面相觑。 户部尚书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出列拱手:“回陛下,北方缺人,乃是陈年旧疾。若要盘活荒地,唯有从江南富庶之地强行迁徙百姓充实北地。只是此法劳民伤财,易生民怨,臣以为还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等你们计议完,北方的地都长草了!”朱元璋骂了一句。 户部尚书赶紧缩回队列里。 朱元璋懒得跟这帮人废话,直接冲着王景弘扬了扬下巴。 王景弘立刻展开手里的一份长卷,开始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大明立国,四海未平。今北元残部时常袭扰边关,周边异族不服王化。特颁此《捕奴令》!” “凡大明子民、商贾、地方世族。皆可向朝廷请取许可,出关深入塞外。捕获异族青壮男丁,充作北方劳力!” “捕异族百人者,赏北方良田百亩!” “捕千人者,免所赏新田五年农税!” “捕五千人者,赐大明‘拓边勋爵’,准予穿朝廷补服,公堂之上见官不跪!” “所需出关军备刀枪,凭许可至长城关隘,向朝廷重金采买。出关领取,入关交还。敢带一寸铁器入内地者,满门抄斩!” 第193章 捕奴令 第193章捕奴令 王景弘的声音洪亮,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奉天殿的地砖上。 满朝文武听完这份诏书,整个大殿直接炸锅了。 这算什么诏书?这简直是朝廷公开悬赏抢人啊!而且这赏赐的条件,简直是直指江南那帮有钱没处花的土财主! 几个御史言官立刻就站不住了。 “陛下不可啊!”一名御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此令一出,民间必将大肆豢养亡命之徒,出关劫掠。这等行径与强盗何异?有伤大明天朝上国的体面呐!” “体面?”朱元璋一拍御案,站了起来,“鞑子来抢大明老百姓粮食的时候,跟你们讲过体面吗?现在北方几十万的劳力窟窿填不上,你用体面去地里拉犁吗!” 那御史被骂得哑口无言。 朱元璋根本不管底下的人怎么想,他的目光直接越过众人,落在最前排的李善长身上。 “韩国公。”朱元璋点名了。 李善长浑身一紧,赶紧迈步出列,深深一揖:“老臣在。” “这《捕奴令》的具体细则、田亩划分、军备折算的价格。”朱元璋盯着李善长那张老脸,语气放缓,“咱打算交给内阁去办。你这阵子身子骨不好,这重担要是压在你身上,咱于心不忍。” 朱元璋伸手指了指站在李善长身后的侯庸。 “侯庸这小子在你手底下也历练了些日子。这件差事,就由侯庸主理牵头,各部配合。韩国公,你觉得侯庸能担得起这份差事吗?” 整个奉天殿瞬间死寂。 所有稍微有点政治嗅觉的官员,全都听懂了老朱话里的意思。 这是在夺权。 这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硬生生把内阁的话语权,从大明开国第一文臣的手里抠出来,塞给一个刚入朝不到一个月的毛头小子。 侯庸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但他死死咬着牙,没退缩半步。 李善长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停顿了足足五个呼吸的时间。 这五个呼吸里,他的脑子里闪过了六部老官员的人头。 他知道,这是陛下给他的最后一次体面。 李善长慢慢直起腰,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怨怼,反而露出一个无比欣慰的笑容。 “陛下圣明。”李善长声音平稳,大声回禀,“侯庸此子,心思缜密,办事极稳。这一个月来在内阁,诸多繁杂政务皆处理得井井有条。老臣以为,此等干才,正当委以重任。” 李善长停了一下,再次深深躬身,声音在大殿内传开。 “老臣年迈,近来时常头晕眼花,精力实在不济,已是尸位素餐。这《捕奴令》关系大明国本,老臣恳请退位让贤,交由侯庸全权办理。待此事理顺,老臣便上交辞表,乞骸骨归乡,还望陛下恩准。” 李善长这番话说出来,朝堂上彻底没声了。 韩国公认输了,而且退得干脆利落,一点泥水都不带。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低头的李善长,嘴角终于挑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他最好是个明白人,他果然是个明白人。 “韩国公言重了,你可是大明的功臣。”朱元璋语气温和下来,“既然你推举侯庸,那就让这小子去试试。侯庸。” 侯庸立刻出列,跪倒在地:“微臣在!” “《捕奴令》的差事交给你了。”朱元璋靠在龙椅上,“办砸了,提头来见。” “臣,万死不辞!”侯庸重重磕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3章捕奴令(第2/2页) 退朝之后,侯庸站在奉天殿外的台阶上,任凭风把官袍吹得猎猎作响。 旁边一个六部的同僚低声凑过来,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侯大人,这差事可不好接啊。捕奴许可怎么定门槛,卖多少银子一套军备,北方荒地怎么划分,哪块地赏给谁……这里头的水深着呢,一个不慎就是得罪半个大明的世族。“ 侯庸没接话,只是看了那人一眼,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接下来四天,内阁的灯每晚亮到三更。 侯庸把自己钉在公案前,把整个大明北方各省的户册、田亩账、卫所驻防图全铺在地上,从第一天到第四天,桌上的纸稿叠了厚厚一摞,废掉的草稿直接填满了两个竹筐。 兵仗局库房里的旧刀枪,入账价是多少,翻几倍出手才能让豪绅肉疼又不拒绝,同时不至于让朝廷被骂明抢。他算了三遍,改了两次,最后定了个七成旧品按新品出。 第二天,他划荒地。 北方的荒地不是一样的荒法,有些是真的十年没人耕种、只要有人来就能出粮食的好地;有些是盐碱滩,种什么死什么。他调来各省布政使司的地质勘察旧档,把能用的地和不能用的地挨个分了类,然后按照抓人的数量阶梯分配,少的给差地,多的才给好地。 第三天,他写许可条件。 出关捕奴不是谁想去就能去的。家产不够的,万一去了草原上直接落草当了马匪,那才是祸患。他定了一个家财万贯的起步门槛,同时每队捕奴队必须向当地官府留下担保银,若无故不回来交还军备,担保银一并充公。 第四天,他把整套章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删掉几条漏洞太大的,又补进去几条边境卫所监察的细则。 最后合上,压在手下,睡了一觉。 第五天早朝。 朱元璋今天没发脾气,坐上龙椅,扫了一眼底下的人,直接开口。 “侯庸,差事呢?“ 侯庸出列,双手捧着一摞装订整齐的文册,走上前呈给王景弘。 “陛下,臣拟定了《捕奴令》执行细则,共分六条,请陛下御览。“ 朱元璋接过来,先翻了翻厚度,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起来。 殿内没人敢出声。 朱标站在旁边,悄悄往那册子上扫了一眼。 第一条,许可资格:家财须在万贯以上,向当地布政使司报备,留担保银,无故不归者没收充公; 第二条,军备采买:凭许可至九大关隘军备营地兑换,现银结清,出关发放、入关核数归还,短一件罚银百两,如有缴获兵器军备,则由按购买价六成回收,不准携带军备入关; 第三条,田亩赏赐:按实际交付官府的异族劳力数量分三档,百人赏荒地百亩(丙级地),五百人赏荒地三百亩(乙级地)加免新田三年农税,千人以上赏甲级可耕良田外加免五年新田农税; 第四条,虚爵授予:五千人以上方可申请“拓边勋爵“,一代而止,不世袭,无俸禄,仅许穿四品武散官补服,公堂之上特许见官不跪,持爵期间犯法除死罪外罪减一等; 第五条,异族劳力管制:所有送至官府的异族劳力,由各省都司统一编册管理,不允许豪绅私自留用,违者以私蓄亡命罪论处; 第六条,期限:此令自颁布之日起,三年为限,期满停止授予爵位。 第194章 李善长辞官 第194章李善长辞官 奉天殿里安静得很。 朱元璋把手里那份《捕奴令》的章程从头到尾翻了两遍,最后“啪”地一声合上册子,重重地拍在御案上。 “好。”朱元璋吐出一个字,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他抬手指着底下的侯庸。 “这差事办得亮堂。尤其是这担保银,还有短一件兵器罚百两的规矩,算是把那些土财主想要钻空子的退路给堵死绝了。”朱元璋大声夸赞,“你小子胆子不小,心也够细,没给朝廷留后患。” 侯庸赶紧跪下磕头。 “臣不敢居功,全赖陛下天威,也是韩国公平日里教导有方。”侯庸答得滴水不漏。 朱元璋转过头,顺手把册子递给旁边的王景弘。 “拿去给韩国公看看。” 王景弘捧着册子走下台阶,递到李善长面前。 李善长双手接过来,翻开看了几眼。 这六条细则,条理分明,赏罚算计得清清楚楚。不仅把这个政策编好了了,甚至在实操层面打好了几个要命的补丁。 这年轻人,假以时日,绝对是入阁拜相的料。 李善长把册子合上,双手捧过头顶。 他心里透亮。 陛下这是在满朝文武面前,捧侯庸,也是在点他。 内阁的章程连一个副手都能拟得这么漂亮,他这个正儿八经的大明开国第一文臣,要是还赖在这个位置上不走,那可就真成了挡路的老狗了。 体面这东西,自己给,叫告老还乡,还能混个善终。 等皇帝开口给,那叫抄家灭门,九族消消乐。扬州盐商那本烂账可还没翻篇呢。 李善长没有犹豫,双膝一弯,直接跪在青砖地砖上。 他慢腾腾地把头上的乌纱帽摘了下来,放在身旁。 “陛下。”李善长声音有些发颤,透着一股英雄迟暮的悲凉,“侯庸确有大才。这章程拟得天衣无缝,老臣看过了,挑不出半点毛病。” 李善长抬起头,满脸都是真切的疲惫。 “老臣今年六十有七了。这两天夜里时常咳喘,看个公文都得把眼睛贴在纸上。老臣这身骨头,是真的熬不住了。”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身子往前倾。 “韩国公这是做什么?快把帽子戴上!”朱元璋声音里满是关切,“你可是大明的定海神针,这朝堂上离了谁都行,唯独不能离了你。” 老朱的戏很足,李善长自然得配合。 三请三辞的规矩,历来如此。 “老臣有罪。”李善长不仅没戴帽子,反而重重磕了一个响头,“扬州盐商一案,虽非老臣亲手所为,但老臣当年主管盐政,实有失察之咎。每每想起此事,老臣夜不能寐,心中愧疚难当。” 李善长把姿态放到了最低,主动把扬州案的责任揽了一点过来。 这就是在跟老朱交底。 “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咱早就查清了,跟你李善长没关系。”朱元璋摆摆手,“你赶紧起来,大明的基业还需要你帮着参谋。你回去休养几天,内阁的事先让侯庸盯着就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4章李善长辞官(第2/2页) 李善长摇摇头。 “陛下隆恩,老臣粉身碎骨难报万一。只是老臣确实到了油尽灯枯的年岁。若是强留中书省,怕是会耽误了朝廷的大事。”李善长再次磕头,眼泪都顺着老脸流了下来,“臣恳请陛下开恩,准老臣乞骸骨归乡,回凤阳老家种几亩薄田,给大明祈福。” 朱元璋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足足沉默了半炷香的时间。 大殿里的百官连大气都不敢喘。 “罢了。”朱元璋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舍,“既然你执意要回乡养病,咱要是再强留你,倒显得咱这个皇帝不体恤老臣了。” 朱元璋转头吩咐王景弘。 “传旨。韩国公李善长,开国首功。赐黄金千两,白银万两,绢帛五百匹。凤阳老家赐良田千亩,免一切赋税差役。”朱元璋把恩赏给得极重,“内阁大学士的衔头给他留着,不用干活,俸禄照发。派一队锦衣卫,护送韩国公风风光光地回乡。” 李善长长长出了一口气,这颗悬在脖子上的刀,总算是彻底挪开了。 “老臣,叩谢陛下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善长最后磕了一个头。 大明开国第一文臣,就这么在捕奴令颁布的这一天,安安全全地着陆了。 退朝后,李善长走出奉天殿的门槛。 侯庸一直跟在后面,落后半个身位,替他捧着那顶乌纱帽。 走到广场边缘,李善长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奉天殿,又转头看向侯庸。 “侯大人,以后的担子,全压在你肩膀上了。”李善长语气平和。 “国公爷言重了,下官还要多谢国公爷的提携。”侯庸拱手。 李善长摆摆手,没有接过那顶帽子。 “这朝堂上的水深得很。你是个有本事的,但千万记住一条。”李善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永远别想着在陛下面前耍小聪明。实心办事,才是保命的根本。” 说完这话,李善长转身,步履竟然比平时轻快了许多,迎着朝阳走出了宫门。 侯庸站在原地,回味着这句话,重重点了点头。 …… 这接下来的几天,《捕奴令》的公文盖着兵部和内阁的大印,随着八百里加急的快马,像雪片一样飞向大明各省。 各地布政使司收到公文之后,第一反应是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翻来覆去验了三遍大印,确认无误,才敢让手下的书办连夜刻印副本,张贴到各府州县的城墙上。 南京城里消息传得最快。从内阁拟完旨到坊间茶馆议论纷纷,前后不过两天的功夫。 那些跑秦淮河的消息贩子最先嗅到了味道,连夜就把抄来的榜文用条子塞进各大豪商的门缝里。 第三天,连码头上搬货的脚夫都在聊这事。 “听说了没?朝廷让人去草原上抓鞑子,抓够了给封爵!“ “扯淡吧?你哪辈子见过朝廷把爵位往外卖的?“ “嘿,还真不是卖。人家说的是以功授爵,抓异族充实北方。那可是正经的朝廷邸报上写的,还能有假?“ 第195章 捕奴令下发 第195章捕奴令下发 消息从南京往外扩散,顺着长江水道,三天传到苏州,五天传到杭州,七天之后连福建和广东的商帮都收到了风声。 整个大明天下瞬间炸开了锅。 尤其是南方的富庶之地。苏州、松江、杭州、常州。 这些地方的世家大族和豪商巨贾,平日里金银成山,最缺的就是社会地位。如今朝廷直接把一个天大的饼砸在了他们头上。松江府,周家大宅。 周老太爷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个紫砂壶喝茶。 大管家一路狂奔,连滚带爬地冲进正厅,手里攥着一张刚从衙门墙上抄下来的榜文抄件。 “老爷!天大的喜事!天大的喜事啊!“管家跑得鞋都掉了一只,大口喘着粗气。 周老太爷眉头一皱。 “慌什么!成何体统?天塌下来也有老夫顶着。“周老太爷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说,什么喜事?“ 管家赶紧把那张抄件铺在桌案上。 “朝廷下发了《捕奴令》!只要出关去抓异族鞑子,抓一百个赏良田一百亩!抓一千个免五年税!要是抓满五千个……“管家狠狠咽了口唾沫,“朝廷直接给封爵!许穿四品武将补服,见官不跪!“ “啪嗒。“ 周老太爷手里的紫砂壶直接掉在青砖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在脚背上,他居然连疼都没顾得上喊。 “你说什么?“周老太爷直接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一把揪住管家的衣领,“封爵?见官不跪?!“ 他一把夺过那张抄件,凑到眼前,瞪大老花眼逐字逐句地往下看。 看完之后,周老太爷激动得浑身直哆嗦,胡子乱颤。 “朝廷这是开了天恩啊!“周老太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这哪里是去抓鞑子,这是朝廷在给咱们发官帽子啊!“ 周家在松江府有良田三千亩,商铺十几间,富得流油。但在知府面前,周老太爷还得低三下四地自称一声“草民“。 现在,一个能穿补服、见官不跪的机会就摆在眼前。 “老李!“周老太爷大吼一声,“去开祠堂!把家里的账房全给老夫叫过来!“ 不到半个时辰,周家的十几个账房先生和族内长辈全聚在祠堂里。 周老太爷站在祖宗牌位前,脸红脖子粗。 “咱们家后山的那几个大庄子里,藏了多少没上朝廷黄册的佃户和奴仆?“周老太爷直接问底细。 大管家翻开手里的暗账。 “回老爷,连上那些签了死契的家奴,一共三千八百号青壮。“ “全给老夫拉出来!“周老太爷毫不犹豫地拍板,“去账房提五万两现银!马上派人去松江府布政使司,把那什么担保银交了!把捕奴许可给老夫拿回来!“ 旁边一个族老有些担忧。 “大哥,草原上风沙大,那帮鞑子可是长着獠牙的。咱们把家底全派出去,要是折在里头,可就亏大了。“ “亏个屁!“周老太爷指着族老的鼻子骂,“榜文上写得清清楚楚,拿着许可去关口买朝廷的刀枪!有朝廷的刀枪在手里,咱们几千人还怕几个骑马的放羊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5章捕奴令下发(第2/2页) 周老太爷转头看向管家。 “去告诉庄子里的那些奴才。每人发五两安家费!告诉他们,只要抓回来一个活的异族,老夫赏他二两银子外加一头猪!立了大功的,老夫当场撕了他的卖身契,放他做良民!“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不仅是周家,整个江南的土财主全在这几天疯了。 苏州府衙门外头。 平时高高在上的豪绅们,此时全挤成了一团。 一个大腹便便的盐商,直接让家丁赶着五辆马车堵在布政使司的门口,马车上装的全是白花花的现银。 “让开!都给老子让开!“盐商扯着嗓子大喊,“我出十万两担保银!那捕奴许可先给我办!“ 旁边一个丝绸大户不乐意了,一脚踹在盐商的马车轱辘上。 “十万两算个屁!我出十二万两!这第一批出关的头名,必须是我们张家的!“ 衙门里的书办忙得脚打后脑勺,连收钱的称都累坏了两杆。 杭州府那边更夸张。 有个没落的世家,为了凑足朝廷定下的万贯家财门槛,硬生生把祖宅和城里最好的两间当铺全给折价卖了,就为了拿到那张去草原上抓人的门票。 整个南方,原本在田间地头干重活的隐户、在深宅大院里当下人的家奴,全被主家许诺的重赏和良民身份刺激得双眼发红。 成百上千支队伍在江南各地集结。 没有兵器,他们就拿着锄头和木棍,赶着大车,浩浩荡荡地顺着官道往北方开拔。 沿途的老百姓看着这些平时作威作福的家丁,现在跟打了鸡血一样往长城方向赶,全都看傻了眼。 “快点走!去晚了,草原上的鞑子就不够分了!“ “那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和爵位啊!“ 江南的豪强们,心甘情愿地跳进了林远挖好的这个惊天巨坑里,甚至为了跳得比别人快,还在坑沿上互相往死里踩。 而此时,承华殿里。 林远正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端着杯凉茶。朱标乐呵呵的递来各地官府加急送回京城的简报,上面全是报名申请捕奴许可的人数和流水账。 林远扫了一眼数字,嘴角翘了翘,把简报往旁边的石桌上一丢。 “先生,光是苏松两府,三天之内就交了四十七万两的担保银和军备款。“朱标在旁边念着数目,“这钱……从来没觉得钱能向今年一样来的这么容易。“ 林远淡淡的笑了笑,“这才哪到哪。“ 随后拿起石桌上另一份公文。这是兵部刚送来的,九大关隘军备营地的筹备进度。 居庸关、山海关、嘉峪关……每个关口的旧兵器库存量,都标在纸上。 “加急补货。按这个速度,第一批到关口的豪绅,三天就能把库存买光。“ 一场席卷塞外的血腥捕猎,正式拉开帷幕。 第196章 我在你们心里是个什么形象? 第196章我在你们心里是个什么形象? 接下来的几天,大明南方的官道上满是扬起的尘土。 拿到捕奴许可的江南豪强们,一刻也等不及。他们把自家的隐户、家丁编成车队,带足了干粮和现银,浩浩荡荡地顺着官道往九边防线开拔。一路上旌旗招展,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路大军出征。 承华殿内,朱标把几本折子重重摔在桌面上,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水。 “先生,这群世家全疯了。”朱标倒抽了一口凉气,“这才短短五天时间!光是南直隶和浙江两地布政使司,交上来的担保银就有三百多万两!” 林远老神在在地靠在椅子上,手里翻着一本闲书。 “这帮土财主地窖里藏的金银铜钱都要发霉了,借着这个由头正好给他们通通风,这是大好事。”林远头也没抬。 朱标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震撼:“这几天前往九边的捕奴队多达上百支。九边各关隘的军备营地库存估计都悬!那些兵仗局淘汰下来的卷刃长刀和旧皮甲,居然卖出了一百多万两现银。兵部尚书昨天在奉天殿笑得连嘴都合拢不上,走路都带风。” 正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砰的一声,殿门被人一把推开。 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三个人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额头上还带着汗。 “大哥!先生!”朱棣跑在最前面,满脸遮掩不住的兴奋。 林远合上手里的书,扫了三人一圈:“周王殿下怎么没跟着你们一块来?” 朱樉摆摆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老五现在哪有功夫搭理我们?他抱着你送他的那个显微镜,天天窝在太医院里拔草看虫子。连吃饭都得让太监端进屋去,人都快走火入魔了。” 林远点点头,医痴就是医痴,随他去折腾。 朱棣这时候搓着手凑到林远面前,嘿嘿直乐,配上那张本该威严的脸,显得十分滑稽。 “先生,我们兄弟三个今天过来,是有事想求您支个招。”朱棣开门见山。 “什么招?”林远端起茶杯。 “就是那个去草原上抓人的事啊!”朱棣指着北边的方向,“现在南边那些土财主跟恶狗抢食一样往塞外跑。咱们兄弟寻思着,咱们手底下也有不少王府卫队,全闲在京城的营里发毛。这要是也派出去捞一笔……” 朱棡赶紧接话,语气十分急切:“老四说得对!好歹抓几千个鞑子回来,换个几万亩好地,以后总是个进项不是?” 林远动作一顿,茶杯停在半空。 这三个家伙,堂堂大明亲王,居然馋那些土财主的塞外口粮? “你们想去抓人?”林远打量着这三人。 三人齐刷刷点头,动作整齐划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6章我在你们心里是个什么形象?(第2/2页) 朱棣压低声音,凑得更近了:“先生计谋无双。咱们要是直接派人出去硬碰硬,肯定有伤亡。您能不能给咱们兄弟传授几手……嗯,就是那种又快又狠、伤亡小还能抓大批活口的法子?” 朱樉和朱棡在旁边狂点头附和:“对对对!就是那种阴损……咳,就是精妙绝伦的招数!最好是能去别人营地里下套,一网打尽的那种!下药也行!” 林远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他看着面前这三个一脸求知若渴的大明藩王,脑子里冒出一长串问号。 “敢问三位殿下。”林远扬起下巴,语气里透着深深的疑惑,“我林某人,在你们心中到底是个什么形象?我自问天天教你们的是富国强兵的经世学问吧?自夸一点说一句学富五车也说的过去吧?怎么这种坑蒙拐骗、下毒下套的阴招,你们第一时间就跑来问我?” 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朱标转过身去装作看折子,肩膀一抽一抽的,显然是在憋笑。 朱棣、朱樉和朱棡面面相觑,一时语塞,谁也没想到林远会这么问。 “这……”朱棣支支吾吾,脸憋得通红,“先生大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那个计谋自然是极好的……” “少来这套奉承词。”林远直接打断他,“合着我教了你们这么久的经世学,你们就把我当成个只会出黑心主意的狗头军师了?” “没没没!绝对没有的事!”朱棡赶紧摆手解释,“先生您千万别误会!主要是您之前办那几个案子的手段……实在太好用了。咱们这不是习惯了嘛。” 这解释还不如不解释。 林远翻了个白眼,懒得跟这三个憨憨计较。 “把你们那些王府卫队全给我按在营房里,一个都不准去掺和。”林远直截了当地下了禁令。 “为啥?”朱棣急了,“这白捡的劳力和良田,凭啥只准那些土财主吃肉,咱们连口汤都喝不上?” “白捡?”林远气笑了,“你们是不是忘了自己是个什么身份?堂堂大明藩王,跑去跟一帮满身铜臭的商贾抢那些塞牙缝的蚊子腿。丢不丢人?” 朱樉忍不住嘀咕出声:“这也不算蚊子腿吧,几万亩良田呢,种出粮食能卖不少银子。” “那是给他们去荒地里抠泥巴开荒的!”林远重重敲了敲桌面,发出砰砰的响声,“我来问你们,你们三个的藩地都定在哪?” 朱樉下意识挺直腰板:“西安府。” 朱棡立刻回答:“太原府。” 朱棣最后开口:“北平府。” “对啊!”林远两手一摊,“西安、太原、北平,全在北方!大明北方的荒地,全在你们未来的眼皮子底下!” 第197章 悬赏 第197章悬赏 三王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 林远把这笔账给他们掰碎了往嘴里喂。 “那些江南豪强拿着真金白银去买刀枪,去草原上替大明拼命。他们抓回来的异族往哪送?全送去北方的荒地!这些奴隶在你们的地盘上披星戴月地拉犁、开荒,把长满杂草的荒地种成上好的良田。” 林远指着三人的鼻子。 “等他们把地养肥了,人累死了。五年之后免税期一过,这些地方还不是你们这些藩王管!到时候他们田里打出来的粮食,不仅要给朝廷交国税,你们就藩当地的兵马钱粮,不全是从这上面出?” 林远一通疯狂输出,把三人说得一愣一愣的。 “你们等于一文钱不掏,一兵一卒不伤,坐在王府里看着那帮豪强掏钱掏力帮你们建设封地!这叫白嫖懂不懂!” “现在你们非要自己掏钱派人去抓,去抢自己碗里早就做好的饭?脑子进水了是不是?” 承华殿里彻底没声了。 朱棣张着嘴,脑子飞速转了好几圈,终于把这个弯给绕过来了。 “卧槽……”朱棣没忍住爆了句粗口,一巴掌狠狠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对啊!那地界是咱们的地盘!他们现在掏空家底,实际上是在给咱们兄弟打长工啊!” 朱棡也反应过来了,乐得原地转了两圈,一扫刚才的急切。 “厉害啊先生!!”朱棡竖起大拇指,“我就知道!先生的主意一定不简单!” 朱樉更是直接在椅子上坐死,端起茶壶就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得,那咱们就在京城好好待着,看他们去吃风沙。这茶真香。” 朱标看着三个弟弟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无奈地摇摇头。被林远这么一梳理,这事确实就是这么个理。大明朝廷才是永远的庄家。 “行了,别惦记这点破事了。”林远曲起手指,在桌面上敲出节奏,“藩王有藩王该操心的事。眼下,大明有件真正要命的大事要办。办成了,你们以后的封地才能固若金汤,大明才能千秋万代。” 朱棣一听这话,立刻收起嬉皮笑脸,站直了身子。 “先生,什么大事?”朱棣最听不得这种话,骨子里的好战基因全被调动起来了。 林远没急着回答,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朱标。 “殿下,皇家商行成立到现在,那最后扣下来的一成利润,账面上存了多少现银了?” 朱标对这笔账门清,立刻回话。 “回先生。肥皂生意日进斗金,各地工坊全部开足马力。那一成用来悬赏的红利,孤专门派人存在太仓的内库里。到昨天为止,已经攒下足足六万八千两。” “六万八千两。”林远点点头,手指敲击的动作停下。 朱樉听到这个数字,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 “六万多两?就为了那什么研究院?”朱樉瞪大眼睛,“之前父皇答应的时候,我以为顶多几千两。这几万两够在京城起十座顶好的园林了!” 朱棡也有些肉痛:“先生,这钱真的要拿去悬赏那些农户和铁匠吗?这真能弄出名堂来?别全都打了水漂。” 林远站起身,走到大殿正中。 “六万两算什么。”林远极其粗暴地回了一句,“这点钱要是能买到我想要的东西,大明朝廷做梦都能笑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7章悬赏(第2/2页) 朱棣好奇心被彻底吊起来了:“先生到底想要弄出什么物件?” 林远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农业。北方人少地多,就算江南豪强弄去了几十万劳力,也只能解一时的燃眉之急。怎么让一亩地能多打出三十斤、五十斤粮食?这事靠读四书五经的官老爷绝对想不出来,得靠常年在地里刨食的老农,无论是粮种还是水车或者是农耕之法,只要有用,都要。” 林远掰下一根手指。 “第二,军备。更好的钢材锻造。或者更好的铠甲,长枪,大刀的锻造方式。若不是陛下下令禁了民间火器制造,我还真想知道民间的能人异士都能鼓捣些什么东西出来。” 林远掰下第二根手指。 “那第三呢?”朱棡咽了口唾沫。 林远放下手,走到桌前,拿起桌上一个用来压纸的木刻小船,往前重重一推。 “第三。工匠技术!”林远声音猛地拔高。 “就比如说船!大明现在的海船,只能在近海打转。未来大明需要的是能横渡大洋,在十丈高的海浪里不翻,能装载几千石货物,架设几十门神机炮的无敌巨舰。” 林远直视朱标。 “只有造出这种船,大明才能真正跨出去,去海外把那些还没被发掘的金山银山全拉回金陵!大明才永远不用担心国库空虚!” 承华殿里鸦雀无声,全被林远描绘的这张蓝图给震住了。 “殿下。”林远转头看向朱标,“准备笔墨,去见陛下。今天,咱们就在京城最繁华的宣武门外,贴出第一道悬赏榜文!!我要让全京城的铁匠和奇人异士,今晚全激动的睡不着觉!” 奉天殿。 朱元璋手里的御笔停在半空,朱砂墨滴在奏折上,晕开一团红渍。他没去管那本折子,而是抬起头,打量着站在御案前的林远、朱标,以及跟在后头探头探脑的三个藩王。 “把那六万八千两现银全撒出去?”朱元璋眉头拧了个疙瘩,“就为了在京城贴个什么悬赏榜文,找几个种地的老农和打铁的工匠?” 林远点头:“全撒出去。而且这只是前期的悬赏银,不够还得加。” 殿内安静了几息。秦王朱樉在后面直咽唾沫,燕王朱棣倒是满脸期待。 朱元璋把御笔往笔洗里一丢,靠在龙椅上。 “林远啊,你把这事想得太简单了。”朱元璋语气里透着过来人的笃定,“咱当年在淮西要饭的时候,什么三教九流没见过?那些民间的手艺人,不管打铁的、造船的,还是种地有一手的。那是把手艺当成了命根子!” 老朱竖起一根粗大的手指。 “传男不传女,传长不传幼。那叫传家本领!就算饿死,这门手艺也是他们子孙后代的饭碗。你指望在城门口贴张纸,给个几千两银子,他们就能屁颠屁颠跑来把吃饭的本事交给你?” 朱元璋连连摇头:“这是痴人说梦。你那钱丢出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朱棡在后面小声嘀咕:“父皇说得对,这钱还不如留着给咱们王府发年俸呢。” 第198章 长乐商税试点结果 第198章长乐商税试点结果 林远连看都没看朱棡一眼,他直视着朱元璋,两手一摊。 “陛下把银子的威力想得太小了。”林远开口,语气极其平稳,“手艺人为什么把手艺当命根子?因为那是他们唯一能用来换口饭吃的东西。除了这门手艺,他们啥也没有,所以才死死抱住。” 林远走上前一步。 “但如果朝廷出面呢?而且这悬赏足足有五千两呢?” 林远拔高了音量。 “五千两现银!够他们在乡下买上千亩上好的水田,够他们盖一进三出的大宅子,够他们雇几十个丫鬟家丁,只要不赌,这钱够舒舒服服当几辈子的富家翁!” 林远盯着朱元璋的眼睛。 “如果五千两砸不动,那就一万两!一万两不行,那就十万两!” 这话一出,后面的三个藩王全傻眼了。 “咱们要的是能让大明田里亩产多出几十斤的良种,要的是能斩断敌人弯刀的新式钢材,要的是能装载百门火炮横渡重洋的巨舰工艺!” 林远指着奉天殿的屋顶。 “这些东西,任何一样拿出来,对大明来说都是国之重器。别说十万两,就是一百万两、一千万两也换不来!跟大明的国本比起来,这点悬赏银完全不多!” 林远一通算账,把账面扒得干干净净。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只要钱给得足够多,别说传家本领,就算他祖宗托梦让他留着,他都能把祖坟刨了给您把绝活交上来。更何况,咱们不仅给钱,有真本事的,朝廷还可以给官做!而且最主要的,这笔钱也不是户部出的啊,是大明皇家商行的红利,而且是诸位都分完以后剩下的红利。” 朱元璋愣住了。 他盯着林远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脑子里把这笔账翻来覆去算了好几遍。用商行的红利,换大明农业和军备的突破。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朝廷占了天大的便宜。 朱元璋搓了搓手指,没立刻接话,而是转头看向站在林远身侧的朱标。 “标儿。”朱元璋开口,“你是太子。林远这套花钱买别人绝活的法子,你怎么看?” 这是在考校储君了。 朱标微微一怔,随后整理了一下衣袖,上前一步,站得笔直。 “回父皇,儿臣以为,先生此计甚妙。”朱标语气从容,条理清晰,“历朝历代,皆将百工视为贱业。朝廷重农抑商、重文轻武,觉得读圣贤书才是正途。” 朱标顿了顿,想起这段时间在承华殿学到的东西。 “但儿臣跟着先生方才明白。治国理政,光靠几篇花团锦簇的文章是种不出粮食的,也是打不死鞑子的。大明的底气,在于田里能打出多少粮,在于军营里的将士兵甲是否精锐,在于咱们的战船能不能出海去弄回真金白银。” 朱标直视着朱元璋。 “民间藏龙卧虎,智慧全在那些底层农户和工匠手里。咱们用朝廷的信誉作保,用真金白银去买,这叫千金买马骨。” 朱标双手一拱,声音洪亮。 “花国库的钱,买天下人的智。让能人异士为国所用,这既是藏富于民,也是强国之道。只要榜文一出,天下必将归心。儿臣完全赞同先生的做法。” 奉天殿里静悄悄的。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眼睛越来越亮。他看着眼前这个宽厚仁慈却又隐隐透着霸气的长子,心里那股子痛快简直压不住。 标儿越来越好了。 以前那个遇事只知道引经据典、满口仁义道德的太子,现在满脑子都是实打实的强国之策。既有仁君的体恤,又有帝王驾驭天下的手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8章长乐商税试点结果(第2/2页) “好!”朱元璋猛地一巴掌拍在御案上,震得砚台都跳了一下。 他指着朱标,笑得连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标儿,你今天这番话,咱听着舒坦!你给咱死死记住你今天说的这几句!只要你守住这个理,将来史书上,千古明君的位子绝对有你一个!” 朱标被亲爹这么直白地夸赞,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连连退后半步:“父皇谬赞,全是先生教导有方。” 朱樉在后面戳了戳朱棣的腰眼,小声逼逼:“大哥这马屁拍得,连父皇都扛不住。” “闭嘴吧你。”朱棣瞪了他一眼,“大哥说的是正理。” 朱元璋大手一挥:“榜文的事,准了!就拿那六万多两去发悬赏。谁敢贪墨这笔钱,咱剥了他的皮!” 林远拱手:“陛下圣明。” 事办妥了,林远转身准备带着几个皇子退下。 “等等。” 朱元璋突然出声叫住了他们。 他从案头那堆积如山的折子里,翻出一本用黄绢包着的折子。这折子明显是从特奏渠道直接送进来的。 “既然说到了钱。”朱元璋捏着那本折子,指头在封皮上敲了两下,“正好,你们几个都在这,一块看看。” 王景弘赶紧走下玉阶,双手接过折子,递到朱标手里。 林远也凑了过去。 “还记得长乐吧,林远说要在长乐搞盐政和商税试点。”朱元璋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听不出喜怒。 “这折子,是昨天八百里加急送回来的。“朱元璋把折子往桌上一放,“长乐二月起步,三月正式挂牌成为试点,到眼下七月,整整跑了五个月。账算清楚了,送过来给咱看。“ 朱标咽了口唾沫,翻开折子。 折子上的字迹工整,全是硬邦邦的数据。 朱标的视线落在第一行,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不是没看清楚,是看清楚了不敢信。又从头一个字一个字过了一遍,才抬起头。 “这……“朱标手微微一抖,“父皇,长乐这五个月,精盐外运、鱼获加工、港口调度……各项商贸抽税总计,三十一万两白银?“ 奉天殿里的空气瞬间凝了一下。 然后炸开了锅。 “多少?!“朱樉直接从原地弹起来,“三十一万两?!一个县?五个月?!“ 朱棡冲过去把折子抢过来,把脸凑在上面仔细核对,生怕多看了一个零。 林远站在原地,既没惊呼,也没叫好,只是低头翻着折子最后几页,把里头的明细账目扫了一遍。 朱元璋坐在上面,看着下面这帮儿子没出息的样子,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 “看清楚了吧!“朱元璋嗓门奇大,震得殿顶直落灰。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玉阶边缘,居高临下地指着那本折子。 “三十一万两!这还只是五个月的进项!那地方的滩涂还没全开出来,港口的规模也才扩到一半!“朱元璋越说越激动,“咱昨天连夜让户部的人核算了一笔账。“ 朱元璋伸出一根手指,狠狠戳向半空。 “就按眼下这个进项,折算成一整年,长乐这一个县,区区一地的商税,将近抵得上大明去年整年的商税十之三四!“ 第199章 新税法推行 第199章新税法推行 朱元璋指着折子,气得直喘粗气。 “三十一万两!五个月!” “咱之前定下三十税一的规矩,朝堂上那帮酸儒天天嚷嚷与民争利,说税定得太高,商人要活不下去。”朱元璋一巴掌拍在御案上,震得茶碗叮当响,“这叫活不下去?三十税一还能在五个月里收上来三十一万两!这帮商贾平时到底瞒了朝廷多少银子!” 朱棣凑到折子前,掰着手指头算账。 “父皇,长乐一个县,一年折算下来少说七十万两。大明全景起码有上千个县。”朱棣猛地抬起头,“这要是全按新税法收上来,国库的银子连太仓都堆不下啊!” “别这么想。”林远适时泼了点冷水,“这个金额主要是由于长乐能搞新盐法和海鱼,大明上千个县有几个有这条件的?而且沿海若是都开发捕鱼和盐田,那长乐这两项税收还会降的。” “就算他降了,江南丝绸瓷器茶叶这些若是也按新税法也能收上来不少吧!”朱棣脑子一转,不但没被打击到,反而更兴奋了。 “这到没说错。这几项利润也挺高的。”林远摸着下巴思索着。 朱标站在一旁,顺势拱手。 “父皇,长乐试点的初衷,就是为了跑通流程。”朱标把一份厚厚的册子递上去,“这五个月,锦衣卫跟着燕王在长乐,查账、核对、收缴的手段已经全部练熟了。户部那边,陈实等新学子也把商税入库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 朱标提高音量。 “儿臣以为,是时候将新税法推行天下了。” 朱元璋接过册子翻了两页,合上。 “推!必须推!”朱元璋咬着牙,满脸肉痛,“咱一想到以前每年漏掉上千万两银子,这心里头就跟刀割一样。明天早朝,咱就把这道旨意发下去!” 转头看向林远。 “你那三道悬赏榜文,也别藏着掖着了。明天一早,让锦衣卫去宣武门外贴出去!咱要让全天下的能人都给大明效力!” …… 次日,辰时。 奉天殿。 百官按部就班地站好。上个月那场清洗的血腥味才散去不久,这阵子大伙儿上朝连呼吸都压着节奏,生怕惹恼了上面那位杀神。 王景弘捧着圣旨,站在玉阶边缘,大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自即日起,废除天下士绅、举人、进士名下商铺产业免税特权。凡大明境内商贾买卖,皆按三十税一缴纳商税。锦衣卫协同户部,即日遣派专员巡查各省。” “凡隐匿不报、偷逃税款者,十倍罚没,革除功名,流放充军!” 几句话念完,大殿内落针可闻。 百官的脑袋嗡嗡作响。 上个月在长乐县搞试点,大伙儿还心存侥幸,觉得皇帝只是找个地方撒撒气。谁能想到,这刀子磨了五个月,终于架到全天下士绅的脖子上了。 几个都察院的御史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想出声反对。 这可是断了全天下读书人的财路。 还没等他们开口,户部队列里,新上任的户部郎中陈实直接跨步出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9章新税法推行(第2/2页) “臣户部郎中陈实,附议!”陈实声音洪亮,回荡在奉天殿上方,“长乐试点五月,商税入库三十一万两,地方商贾并未因三十税一而破产,反而因税制清明、无胥吏盘剥而愈发繁荣。此法利国利民,当速推天下!” 陈实这一嗓子,把那几个御史硬生生逼了回去。 户部自己都跳出来支持收税了,他们还能说什么?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冷眼看着底下那几个脸色发白的官员。 “怎么?有人觉得不妥?”朱元璋身子往前倾,拿起御案上那本长乐的账册,直接砸在台阶上,“这上面记着长乐一个县五个月的商税!三十一万两!” 官员们倒吸一口凉气。 “谁要是觉得新税法不妥,站出来。”朱元璋指着那本账册,“只要你能自己掏腰包,把大明国库每年几千万两的窟窿给咱补上,咱立马把这圣旨收回来。谁来补?” 全场鸦雀无声。 谁敢接这个话茬?别说补几千万两,就是让他们掏几千两,比要他们的命还难。 “既然没人补,那就给咱老老实实地交税!”朱元璋大手一挥,“退朝!” 老朱雷厉风行,根本不给文官集团半点扯皮的机会。商税改革的铁锤,就这么结结实实地砸了下去。 …… 朝堂上风起云涌,京城民间更是直接炸开了锅。 宣武门外,人头攒动。 两排锦衣卫腰挎绣春刀,将告示牌围在中间。一个校尉手里拿着铜锣,咣咣咣连敲了三下,震得周围看热闹的老百姓直捂耳朵。 一张盖着大明皇帝玉玺和内阁大印的黄榜,被端端正正地贴在墙上。 老百姓大都不识字,全挤在外面伸长了脖子。 “这位生员老爷,这上面写的啥啊?是不是又要征发徭役了?”一个挑着扁担的汉子拉住旁边一个穿青衫的读书人。 读书人盯着黄榜,嘴巴张得老大,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这简直是荒谬!”读书人指着黄榜,手直哆嗦。 周围的老百姓急了。 “到底写了啥你倒是念啊!” “都安静!听我念!”守着皇榜的锦衣卫看周围人够多了,站出一人,对着周围大声喊道。 见周围都安静下来以后,直接大声念了出来。 “大明皇家商行联合内阁发榜悬赏!” “第一赏:凡能献出提升亩产之农耕良法、新式农具、高产粮种者,经户部验证有效,赏现银五千两!授正九品司农官职!” “第二赏:凡能献出新式锻钢之法、强弓硬弩之技、坚韧甲胄之艺者,经兵部验证有效,赏现银五千两!授正九品军器局大使!” “第三赏:凡能献出远洋巨舰图纸、抗风浪造船秘术者,经验证有效,赏现银五千两!授正九品龙江船厂管事!” 念完之后,宣武门外整整停顿了十个呼吸。 随后,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喧哗声。 第200章 揭榜的来了 第200章揭榜的来了 念完之后,宣武门外整整停顿了十个呼吸。 随后,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喧哗声。 “五千两?!我没听错吧!”一个铁匠把手里的铁锤直接扔在地上,砸到了脚趾头都顾不上喊疼,“打铁的也能当官?正九品老爷?!” “我的老天爷,五千两现银能买多少头牛啊?能把咱们村的地全买下来吧!” “种地种得好也能当官?这天下哪有这种好事!” 人群彻底陷入了疯狂。 自宋以来,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匠人和农户在读书人眼里,那都是上不得台面的泥腿子。 可现在,朝廷直接砸下真金白银,甚至拿出了实打实的官帽,就为了求他们手里那点种地打铁的本事。 那个看榜的生员气得直跳脚。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让一群粗鄙的工匠农夫做官,这把我们这些寒窗苦读的读书人置于何地!” 旁边一个五大三粗的屠户直接推了他一把。 “去你娘的斯文!皇上盖了玉玺的榜文,你敢说荒谬?有本事你也去种地打铁拿那五千两啊!” 消息插上翅膀,不到半天时间,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甚至顺着官道向周边的府县疯狂蔓延。 无数在暗地里守着祖传绝活的老手艺人,心里的那道防线开始松动了。 传家宝再珍贵,能换来五千两现银吗?能换来一身九品官服,让祖宗牌位冒青烟吗? 当天下午。 宣武门外的告示牌前,依然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大家都在议论纷纷,谁也不敢第一个上去揭榜。毕竟那是皇榜,要是拿不出真东西,可是要掉脑袋的。 就在这时,外围的人群被一股蛮力挤开。 “让让!都给俺让让!” 一个身材干瘦、穿着满是补丁粗布麻衣的老头挤到了最前面。 老头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一双手粗糙得像干裂的老树皮,指甲缝里全嵌着洗不掉的黑泥。 他背上背着一个破麻袋,麻袋里沉甸甸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两名守在榜文前的锦衣卫立刻按住刀柄。 “干什么的!皇榜重地,闲杂人等退后!”校尉厉声喝道。 老头根本没退,他仰起头,盯着那张写着“农耕良法”的悬赏。 “官爷,俺不认字。”老头指着那榜文,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乡音,“旁边这位小哥念的,可是真的?献出种地的好家伙,真给五千两银子?” 校尉皱起眉头,打量着这个叫花子一样的老头。 “皇榜之上,岂有戏言!但若敢拿破铜烂铁来消遣朝廷,当心你的脑袋!” 老头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黑残缺的牙齿。 他没有丝毫犹豫,伸出那只满是老茧的手,一把扯下了第一道关于农业的黄榜。 周围的百姓发出一阵惊呼。 “老疯子!你不要命了!” “这可是要见官的!” 锦衣卫校尉直接拔出绣春刀,刀锋指着老头。 “老丈,你揭了榜,可有良法献上?” 老头把手里的黄榜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然后把背上的破麻袋卸下来,扔在地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0章揭榜的来了(第2/2页) “俺种了一辈子地,没读过书,不懂啥良法。”老头蹲下身,解开麻袋的绳结,“但俺南方水田里泥巴黏,老牛拉犁费劲,人下地翻土更是要累脱半层皮。” 他从麻袋里掏出一个沾着干泥巴的铁疙瘩,双手握住木柄,用力往地上的青石板上一杵。 当! 一声脆响。 “俺家祖上,鼓捣了这个家伙事。用它翻水田,一个人能顶三个人使唤!俺家的田涨势都是周边最好的!”老头抬起头,直面锦衣卫的刀锋,“官爷,俺用这把‘铁搭’,能不能换那五千两银子!” 那老头把铁搭重重杵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围的老百姓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锦衣卫校尉盯着那把沾着干泥巴的破铁农具,眉头拧成了疙瘩。这玩意儿看着黑不溜秋,四个铁齿又粗又钝,连个正经的刀刃都没有,这能值五千两现银? “老丈,这可是皇榜。”校尉手按在刀柄上,语气严厉,“拿不出真本事,可是欺君之罪。” 老头咧着嘴,露出漏风的门牙。 “俺种了一辈子地,这铁搭好不好使,下地一试便知。俺不骗人。” 校尉见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也拿不准主意,转头吩咐手下把消息带进宫。 消息传到承华殿,朱标正跟林远核对新税法的账目。 “殿下,宣武门那边有人揭了农业的榜。”锦衣卫百户单膝跪地,“是个老农,带了把叫‘铁搭’的农具。” 朱标立刻放下手里的毛笔。 “人呢?” “还在原地等着。” 朱标站起身,理了理衣袖。 “千万别怠慢了。让人准备好酒好肉,给他找间干净的客栈住下。明天一早,带到皇庄去。” 林远靠在椅子上,手指敲着桌面。 铁搭。这名字听着耳熟。 第二天辰时。 京城南郊的皇庄。 水田里还没蓄满水,泥巴半干不湿。 林远和朱标站在田埂上。工部尚书带着几个郎中也赶了过来,一个个穿着官服,看着田里那老农手里的铁搭,满脸不屑。 “殿下,这老头怕不是来骗的吧?”工部一个姓张的郎中指着那铁疙瘩,“这不就是钉耙么,汉代就有两齿的,元代也有四齿到六齿的的。这玩意儿笨重得很,哪比得上江东犁轻巧?” 张郎中话音刚落,后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朱元璋穿着一身半旧的粗布直裰,脚上踩着布鞋,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身后只跟了王景弘和几个侍卫。 “父皇。”朱标赶紧迎上去。 朱元璋摆摆手,视线直接越过众人,落在老农手里的铁搭上。 “这就是揭榜的玩意儿?”朱元璋走上前,上下打量。 老农吓得扑通一声跪在泥地里,浑身直哆嗦。他哪见过皇上,这阵势差点没把他魂吓飞。 “起来。”朱元璋抬了抬手,“咱也是泥腿子出身,不讲那些虚礼。你这玩意儿,怎么个好使法?” 第201章 实验铁搭 第201章实验铁搭 老农结结巴巴地站起来,双手把铁搭举过头顶。 “回、回皇爷的话。南方水田泥巴黏,牛走在里头拔不出腿,江东犁翻土太浅。俺家祖上弄了这个,人拿着翻地,能把底下的生土翻上来。” 张郎中在旁边冷哼一声。 “费人力,速度慢,这算什么良法?” 林远往前走了一步,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四个粗壮的铁齿。 脑子里明史农业卷的资料迅速翻涌。 铁搭,明中后期江南水田广泛使用的农具。 “张大人此言差矣。”林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这东西看着笨,但用在江南水田里,倒是好用的很。” 张郎中不服气。 “林大人,下官在工部管了十年农具。江东犁一天能翻三亩地,这玩意靠人力,一天能翻半亩就算顶天了。” 林远指着面前的水田。 “江东犁确实快。但南方水田常年泡水,泥土板结。江东犁的犁铧只能翻起表面三寸的熟土。底下的土翻不上来,庄稼的根就扎不深。” 林远转向朱元璋。 “陛下,庄稼长得好不好,全看根扎得深不深。这铁搭靠人力挥砸,一耙下去能翻起半尺深的土。把底下的肥土翻上来透气,庄稼的产量至少能涨两成!” 朱元璋眼睛一亮。两成?大明江南多少水田,要是全涨两成,那得是多少粮食! “说得再热闹,不如试一把。”朱元璋指着旁边的侍卫,“去,牵头牛来,套上江东犁。就在这块田里,跟这老汉比比!”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一头壮硕的水牛被牵了过来,后面套着崭新的江东犁。 老农脱了鞋袜,挽起裤腿,踩进水田里。 那边侍卫赶着牛,挥起鞭子。 “开始!”王景弘喊了一嗓子。 侍卫赶着牛往前走。江东犁在泥水里划开一道口子,泥土向两边翻滚。速度确实快,眨眼间就犁出去十几步。 老农没看那边。他双手握住铁搭的木柄,高高举起,借着腰部的力量,狠狠砸进泥里。 “嘿!” 老农双臂一用力,往后一拉。 一大块带着草根的深层黑泥被硬生生翻了上来。 他动作不停,一步一砸,一步一翻。 虽然比不上牛走得快,但他翻过的地方,泥土全被砸得细碎,底下的黑土散发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 一炷香后。 牛已经犁了两个来回。老农才翻了不到一垄。 张郎中指着田里。 “陛下您看,这速度差得太多了。大明那么多地,要是全靠这玩意儿,秋天都种不完。” 朱元璋没理他。 老朱直接脱了脚上的布鞋,把裤腿往上一卷,赤着脚就下了水田。 “父皇!”朱标急了。 “喊什么!咱当年在淮西种地的时候,你们还在娘胎里呢!” 朱元璋踩着泥巴,走到江东犁翻过的那道沟里。他弯下腰,伸手在泥里掏了掏。 “浅了。”朱元璋摇头,“这牛没使上劲,底下的硬土根本没破开。” 他又走到老农翻过的那片地。 一脚踩下去,泥水直接没过了脚踝。 朱元璋蹲下身,抓起一把老农翻出来的黑土,在手里捏了捏。 土块细碎,透气,带着地底下的湿润。 老朱懂行。这土要是种上稻子,根能扎得死死的,风都吹不倒。 “好东西!”朱元璋站起身,把手里的泥巴甩掉,大步走回田埂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1章实验铁搭(第2/2页) 张郎中还想说话。 “闭嘴。”朱元璋瞪了他一眼,“你懂个屁的种地!这铁搭翻得深,土碎,这才是种庄稼的根本!” 朱元璋转头看向林远。 “林远,你刚才说这玩意儿慢。这能改不?” 林远点头。 “能改。陛下,这铁搭现在的制式是给人用的。工部完全可以照着这个铁齿的样式,放大加宽,做成牛拉的‘铁搭犁’。甚至可以做成滚筒式的碎土耙。速度提上来,翻土的深度也不减。” 林远指着老农。 “退一步说。江南有些地方水田狭窄,牛根本进不去。这种田,只能靠人力。这把铁搭,就是那些农户的命根子。” 朱元璋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根本压不住。 “对!江南多丘陵梯田,牛上不去,这铁搭正好派上用场!” 朱元璋转身,看着还站在泥水里发愣的老农。 “老汉,你这铁搭,咱要了。” 老农吓得又要跪。 “草民不要钱,草民把它献给皇爷!” “放屁!”朱元璋大喝一声,“大明朝廷说话算数!说了悬赏五千两,少一个子儿都是咱这个皇帝不讲信誉!” 朱元璋冲着王景弘招手。 “去!把银子抬上来!” 王景弘早就准备好了。几个锦衣卫抬着两口沉甸甸的大红木箱子,走到田埂上。 箱盖一掀。 白花花的银锭子,在日头底下晃得人眼晕。整整五千两。 老农哪见过这么多银子,双腿一软,直接瘫在泥水里,张着嘴,半天发不出声音。 “不仅给银子。”朱元璋指着老农,“从今天起,你就是大明司农司的正九品官!专门给工部那帮饭桶当参谋,教他们怎么打农具!” 张郎中和几个工部官员羞得满脸通红,把头低得快贴到胸口了。 这可是实打实的千金买马骨。 消息要是传出去,全天下的能工巧匠非得把京城的城门挤破不可。 林远看着那两箱银子,心里清楚,这把火算是彻底点起来了。大明农业的革新,就从这把铁搭开始。 朱标吩咐人把老农扶起来,带下去洗漱换官服。 朱元璋在水盆里洗了脚,穿上鞋,心情大好。 “林远,你这法子还真有用。”朱元璋擦着手,“民间果然有奇人啊......” “陛下,这才刚刚开始。”林远接过话茬,“农业的榜揭了,军备和造船的榜,肯定也有人按捺不住。重赏之下,不愁没猛药。” 话音刚落。 远处官道上,一骑快马飞奔而来。 马背上的锦衣卫百户满头大汗,手里高举着一块黄色的布帛。 马还没停稳,百户直接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地冲到朱元璋面前。 “报——” 百户单膝跪地,双手将黄帛举过头顶,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 “启禀陛下!太子殿下!宣武门外,军备悬赏榜,被人揭了!” 朱元璋动作一顿,把擦手的布巾往旁边一扔。 “揭了?什么人揭的?” 百户咽了口唾沫,大口喘气。 “是个打铁的铁匠!他没带图纸,也没带刀枪。” 百户从怀里掏出一个用黑布包着的长条物件,小心翼翼地解开。 里面是一截断掉的刀刃。 “那铁匠说,他炼出了一种新钢。他当着宣武门所有人的面,用他打出来的一把柴刀,一刀把锦衣卫的绣春刀给劈断了!” 第202章 苏钢法 第202章苏钢法 那锦衣卫百户双手捧着断刀,单膝跪在地上,整个皇庄的田埂上一片死寂。 朱标看着那截光滑如镜的断口,喉咙动了动,半天说不出话。 绣春刀是什么?那是大明最精锐的特务机构的制式兵器,每一把都出自兵仗局最好的工匠之手,用的也是千锤百炼的好钢。 现在,竟然被一把民间的柴刀给劈断了? 他打了一辈子仗,对兵器的好坏再清楚不过。 战场之上,刀枪的优劣,往往就决定了生死。 “陛下,您看,臣说什么来着?” 就在这紧张的气氛里,林远悠哉悠哉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到朱元璋身边,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重赏之下,这真本事,可藏不住啊。” 朱元璋猛地转过头,看着林远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心头的火气反倒消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压抑不住的狂喜。 “好!好一个藏不住!” 老朱一脚踹在那个还想辩解的工部郎中屁股上,骂了一句“饭桶”,然后冲着那锦衣卫百户大吼。 “快!回宫!然后把那个打铁的给咱带过来!现在!立刻!马上!” …… 半个时辰后,奉天殿。 得知军备皇榜也被人揭下来的秦王晋王燕王赶了过来。 “父皇!大哥!”秦王朱樉咋咋呼呼的带着晋王还有燕王直接冲到了朱元璋面前。 “听说军备那个悬赏有人揭榜了!?还劈断了绣春刀?!用的还是把柴刀?!” 朱标直接把那柄断刀亮在了几人面前。 站在旁边的秦王朱樉更是直接蹦了起来,一把抢过那半截断刀,凑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假的吧?这他娘的是不是拿了把假刀糊弄咱们?”朱樉嚷嚷着。 朱棣一把将刀夺了过来,手指在断口上轻轻一抹,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二哥,这不是假的。”朱棣声音低沉,“你看这断口,没有一丝卷刃,是硬生生被崩断的。这说明那把柴刀的钢口,比咱们的绣春刀要硬得多!” 朱元璋没说话,他只是死死盯着那截断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个身材壮硕,满脸黝黑的汉子被带了进来。 汉子约莫三十出头,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短褂,胳膊上的肌肉虬结,像是盘踞的铁块。他一进大殿,看到满屋子穿着华贵官服的大人物,尤其是正上方龙椅上那位不怒自威的皇帝,腿肚子当场就软了。 “扑通”一声,汉子跪在地上,脑门磕在冰凉的地砖上,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 “草、草民王大锤,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2章苏钢法(第2/2页) 这名字一出来,旁边的朱樉差点没笑出声。 王大锤?万万没想到,这揭榜之人的名字如此附和职业。 “抬起头来!”朱元璋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王大锤哆哆嗦嗦地抬起头,连看都不敢看龙椅上的皇帝。 “咱问你,宣武门外,是你用柴刀,劈断了锦衣卫的官刀?”朱元璋开门见山。 “是……是草民。”王大锤声音发颤。 “你那是什么钢?从哪学来的法子?”朱元璋身体前倾,一双眼睛像是鹰隼,死死锁住地上的铁匠。 王大锤被这气势一压,吓得差点尿了裤子,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自己的老底全交代了。 “回皇上的话,草民家祖上三代都是在芜湖打铁的。这炼钢的法子,也不是什么新法子,还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灌钢法。” 一旁那个工部侍郎听到这话,眉头一皱,直接说到:“陛下,灌钢之法,宋时便有。我大明兵仗局所用之钢,多为此法所炼。此法炼出的钢虽坚韧,但成品优劣不定,十炉里难得有三炉好钢。若只是寻常灌钢法,绝无可能劈断绣春刀。” “这位大人说得是。”王大锤赶紧点头,“草民没读过书,不懂什么大道理。只是草民的爷爷在炼钢的时候,觉得把生铁块整个塞进熟铁里烧,火候不匀,炼出来的钢要么太脆,要么太软。” 他一边说,一边用粗糙的大手在地上比划着。 “后来我爷爷就试着,先把熟铁在炉子里烧,烧得通红,烧得发软,但又不到熔化的时候。然后,再把化成铁水的生铁,拿勺子一点一点地淋上去,跟喂饭一样,慢慢喂给那块熟铁吃。” 王大锤越说越顺溜,仿佛回到了自家的铁匠铺。 “这么喂出来的钢,就……就好像人吃饱了饭一样,有劲!炼出来的钢条,里面的杂质也少,打出来的刀,刃口又硬又韧!” 大殿里,一群从没打过铁的听的云里雾里。 朱元璋这个泥腿子皇帝倒是听懂了几分,他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林远站在一旁,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听着这个描述,脑海里那些记忆也随之浮现出来,关于宋代以后炼钢工艺的资料。 生铁陷入法、生铁覆盖法、生铁浇淋法! 这王大锤说的,不正是明代中期才开始兴盛,后来被称为“苏钢”的生铁浇淋法吗? 熟铁初锻,组织疏松,增大反应面。 生铁熔化后,徐徐浇淋,有控制地进行灌炼,减少了生铁流失,还能利用熟铁中的氧化夹杂增强去渣能力! 这根本不是什么小改进,这是对传统灌钢法的一次巨大技术飞跃!看来说不定这个苏钢法就是从这个王大锤的后人传出去的。 第203章 炼钢 第203章炼钢 这王大锤说的,不正是明代中期才开始兴盛,后来被称为“苏钢”的生铁浇淋法吗? 熟铁初锻,组织疏松,增大反应面。 生铁熔化后,徐徐浇淋,有控制地进行灌炼,减少了生铁流失,还能利用熟铁中的氧化夹杂增强去渣能力! 这根本不是什么小改进,这是对传统灌钢法的一次巨大技术飞跃!看来说不定这个苏钢法就是从这个王大锤的后人传出去的。 “先生?”朱标见林远半天没说话,忍不住凑过来小声问了一句。 林远回过神,对着朱标笑了笑,然后上前一步,面向朱元璋。 “陛下,这位王师傅,可是献上了一件国之重器啊。” 朱元璋抬眼看他:“怎么说?” “陛下,您想啊。”林远走到大殿中央,用最通俗的语言解释起来,“以前的灌钢法,是把一块生铁和一堆熟铁捆在一起,封上泥巴扔进炉子里烧。这就像是给一个饿汉,直接塞一个又干又硬的冷馒头,他能不能消化得了,全看运气。” 这个比喻粗俗,但朱元璋一听就明白了。 “王师傅这个法子,是先把熟铁这口‘锅’烧热了,再把生铁化的‘米汤’一点点地倒进去。让熟铁慢慢地‘喝’,喝得均匀,喝得透彻。这样炼出来的钢,自然就没了杂质,筋骨也更强韧!” 林远一席话,把复杂的冶金原理说得清清楚楚。 “照你这么说,这法子要是推开,咱大明的刀枪都能比现在强上一大截?”朱元璋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何止一大截。”林远嘴角一扬,“若是兵仗局能掌握此法,加以改良,量产出来的制式兵器,在战场上对上北元的弯刀,那就是砍瓜切菜!” “好!”朱元璋猛地一拍龙椅扶手,直接站了起来。 他指着地上的王大锤,双眼放光,活像看到了一座金山。 “你小子,叫王大锤是吧?” “草民在!” “光说不练假把式!”朱元璋从御阶上大步走下来,“口说无凭,咱要亲眼看!” 他一把拉住王大锤的胳膊,那力道大得差点把王大锤拽个跟头。 “走!去工部的军器局!你当着咱的面,给咱重新炼一炉钢出来!” 朱元璋转头,目光扫过殿内其余人。 “还愣着干嘛?!跟上来!” 说罢,他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拽着王大锤就往殿外走。 林远和朱标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笑意。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宫,直奔工部设在城南的军器局工坊。 到了地方,朱元璋直接把工坊给清了场,只留下几个工部的官员和老师傅打下手。 “炉子、炭火、铁料,要什么你尽管开口!”朱元璋指着工坊里的设备,对着王大锤说道。 王大锤看着那比他家铺子大上十倍的巨型熔炉,激动得手都在抖。 “陛下,只要东西齐全,草民今天就能炼出一炉好钢!” “好!”朱元璋点点头,“记好了,只要你打出来的刀确实是比现在的更好更坚固!”朱元璋指着那五千两悬赏银的榜文,“这五千两,这个官,咱当场就给你!” ————分割线———— 军器局工坊里,热浪滚滚,炉火烧得正旺。 王大锤脱了那件打满补丁的短褂,光着膀子,露出盘结的肌肉。他冲着几个打下手的工匠挥手。 “拉风箱!火候不够,再加炭!” 呼哧呼哧的声音响彻工坊。 朱元璋拉了把太师椅坐在风口,朱标和几个皇子站在旁边,林远则凑得近些,仔细盯着炉子里的变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3章炼钢(第2/2页) 王大锤用大铁钳夹起一块长条状的熟铁板,直接扔进主炉。 熟铁在高温下渐渐变红,发亮,表面泛起一层橘黄色的光晕。 另一边的副炉里,几块生铁块已经彻底熔化,变成了滚烫的铁水。 王大锤抄起一把长柄铁勺,稳稳舀起满满一勺铁水。 他走到主炉前,手腕微微倾斜。 铁水顺着勺沿流下,准确无误地浇淋在那块烧软的熟铁板上。 嗤—— 白烟腾起,火星四处飞溅。 熟铁板表面坑坑洼洼的缝隙,瞬间被铁水填满。铁水没有顺着边缘流失,全渗进熟铁的肌理里去了。 工部几个官员伸长了脖子,满脸不可思议。 “生铁化水浇熟铁?老夫在工部待了十年,从未见过这种荒唐炼法!” “生铁杂质多,这么浇上去,熟铁岂不是全毁了?” 王大锤根本没搭理这些官员。他全神贯注盯着炉火,每隔一炷香功夫,就舀起一勺铁水浇上去。 反反复复,浇了足足七八次。 熟铁板吸饱了铁水,颜色变得极其耀眼,体积也大了一圈。 王大锤放下铁勺,用挂在脖子上的破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大汗,小跑着来到朱元璋面前。 “皇上。”王大锤躬着身子,“这钢算是喂饱了。等炉火退一退,就能出炉。” 朱元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炉灰。 “这就行了?赶紧打把刀出来,咱要看它劈镔铁!” 王大锤面露难色,两只粗糙的手搓在一起。 “皇上,这炉钢出来得半天功夫。可要是想打成一把能上阵的刀,那就长了。” 朱元璋眉头皱起。 “长?多长?” “钢材炼好,得先捶打成刀胚。这新钢硬得很,捶打极其费力。打完刀胚还得反复淬火、回火,最后再上磨刀石一点点开刃打磨。”王大锤掰着手指头算账,“就算草民跟这几位工匠不眠不休,少说也得三天时间。” 工部那个张郎中在旁边发出一声冷哼。 “三天?皇上日理万机,哪有功夫在这工坊里陪你耗三天?我看你分明是怕这破法子炼出来的铁不堪一击,故意拖延时间想找机会开溜吧!” 王大锤急得涨红了脸,连连摆手。 “草民不敢!草民绝无虚言,打兵器本就是个水磨工夫,快不得啊!” 朱元璋脸色沉了下来。 他确实等不了三天。朝堂上还有一堆折子没批,长乐商税推行天下的旨意刚发下去,各地肯定一团乱麻,他必须回宫坐镇。 “林远。”朱元璋偏过头。 林远迈步上前,看了一眼急得满头大汗的王大锤,又看了看旁边幸灾乐祸的工部官员。 “陛下,其实根本用不着三天。”林远摊开双手,语气轻松,“咱们今天测的是这块钢的底子硬不硬,又不是比谁打的刀鞘好看,谁磨的刀刃亮。” 朱棣凑了过来,满脸好奇。 “先生的意思是?” 林远指着主炉里那块正在降温的钢锭。 “等这块钢出炉,直接让王师傅把它捶打成一根两指宽的钢条。不用开刃,不用打磨,随便淬个火就行。” 林远转头看向朱元璋,“然后弄把好刀,用它砍就行了。听说梁国公蓝玉有把御赐的镔铁宝刀?不如拿过来直接让宝刀砍这根没开刃的钢条!” 第204章 我唬他的 第204章我唬他的 林远迈步上前,看了一眼急得满头大汗的王大锤,又看了看旁边幸灾乐祸的工部官员。 “陛下,其实根本用不着三天。”林远摊开双手,语气轻松,“咱们今天测的是这块钢的底子硬不硬,又不是比谁打的刀鞘好看,谁磨的刀刃亮。” 朱棣凑了过来,满脸好奇。 “先生的意思是?” 林远指着主炉里那块正在降温的钢锭。 “等这块钢出炉,直接让王师傅把它捶打成一根两指宽的钢条。不用开刃,不用打磨,随便淬个火就行。” 林远转头看向朱元璋,“然后弄把好刀,用它砍就行了。听说梁国公蓝玉有把御赐的镔铁宝刀?不如拿过来直接让宝刀砍这根没开刃的钢条!” 众人愣住了。 林远竖起一根手指,在半空中虚劈了一下。 “要是这新钢条被镔铁刀一刀斩断,那说明这法子就是个笑话,王大锤犯了欺君之罪,直接拖出去砍了。” 王大锤双腿一软,差点没跪下去。 林远话锋一转,声音猛地拔高。 “可要是这新钢条扛住了镔铁刀的劈砍,甚至把那把削铁如泥的宝刀给崩出缺口!那这新钢的筋骨有多强悍,还用得着多费口舌吗?” 朱元璋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大笑出声。 “好法子!简单!痛快!就按林远说的办!” 老朱重新坐回太师椅上,指着王大锤。 “听见没?去给咱把那根钢条捶出来!半天时间,咱等得起!” 王大锤如蒙大赦,赶紧跑回炉子前。 半天时间转瞬即逝。 工坊外日头偏西。 王大锤用大铁钳夹着一块通红的钢锭,放在巨大的铁砧上。 他招呼三个膀大腰圆的徒弟,四把大铁锤轮番砸下。 当!当!当!当! 火星四处飞溅,震耳欲聋的敲击声不断传出。 这新钢确实硬得出奇,四个人抡圆了胳膊砸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勉强把那块钢锭砸成了一根两指宽、半臂长的粗糙钢条。 王大锤夹起钢条,直接捅进旁边的冷水缸里。 刺啦—— 白色的水汽瞬间弥漫开来。 等水汽散去,王大锤把钢条捞出来,用破布擦干水迹,双手捧着走到朱元璋面前。 这钢条黑不溜秋,表面全是捶打留下的坑洼印记,边缘也没有丝毫锋利可言,简直比烧火棍还难看。 工部张郎中捂着鼻子,满脸嫌弃。 “这黑炭一样的东西,也配叫新钢?” 话音刚落,工坊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兵仗局大使双手捧着一个长条形的紫檀木匣,气喘吁吁跑了进来。 “启禀陛下!梁国公的镔铁佩刀取来了!” 朱樉和朱棡立刻围了上去。 大使小心翼翼打开木匣。 一把造型古朴的腰刀静静躺在明黄色的绸缎上。刀身呈现出独特的雪花纹理,寒光四射,一看就是饮过无数人血的绝世凶器。 朱元璋站起身,伸手握住刀柄,将宝刀提了起来。 他屈起手指,在刀身上轻轻一弹。 铮—— 清脆的龙吟声在工坊内回荡,经久不息。 “好刀!”朱棣忍不住赞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4章我唬他的(第2/2页) 朱元璋提着刀,走到那根黑乎乎的钢条前。 “皇上且慢!” 工坊大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胡茬的武将大步流星闯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常服,脑门上全是汗,显然是骑着快马一路狂奔赶来的。 正是梁国公蓝玉。 蓝玉一眼就看到了朱元璋手里的那把刀,心疼得直抽抽。 他扑通一声单膝跪地。 “陛下!臣听说您要拿臣的佩刀去砍破铁片子!这刀可是您亲赐给臣西域百炼镔铁刀啊!整个大明找不出第二把!” 蓝玉指着王大锤手里那根黑不溜秋的钢条,满脸悲愤。 “您拿臣的宝贝去砍这根烧火棍,这不是糟蹋东西吗!” 朱元璋握着刀,居高临下看着蓝玉。 “怎么?咱借你的刀用用,你还舍不得了?” 蓝玉梗着脖子。 “臣不敢!可这破铁条看着就脆,一刀下去肯定断成两截。万一铁茬子崩坏了臣的刀刃,臣这心都在滴血啊!” 林远站在一旁,轻笑出声。 “梁国公对这把镔铁刀倒是宝贝得很。不过凉国公怎么就知道,断的一定是这根黑铁条,万一崩口的是你这把宝刀呢?” 蓝玉猛地转头,怒视林远。 “镇远侯!读书做学问我蓝玉不如你,可论兵器,你十个也比不上我!百炼镔铁削铁如泥,这民间野路子打出来的破烂,能挡得住?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林远毫不退让,直接伸出右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既然梁国公这么有自信,不如亲自来砍这一刀?” “说得轻巧!镔铁刀崩口了怎么办!”蓝玉及其不乐意。 “这好说,我镇远侯好歹跟梁国公也算是过命的交情,我的保证多少有点诚信吧?”林远摸了摸下巴,继续说到,“倘若这镔铁刀劈开了这个钢坯,并且崩口了,我赔你一把好刀如何?” “此话当真?我这镔铁刀可是陛下御赐的!你赔的刀能好过这把?” “那可说不准,前些日子,商行那边收到一块天外陨铁,说是打算打把刀来着......”林远话还没说完,就见到蓝玉从地上站起来,直接从朱元璋手里接过镔铁刀。 “一言为定!那我可砍了!陛下您做个见证!可不能让镇远侯白白糟蹋了这把好刀!” “你个夯货!咱准了!”朱元璋哭笑不得的退后两步,把场地让开。 王大锤把那根黑乎乎的钢条死死固定在巨大的铁砧上,然后赶紧躲得远远的,生怕被误伤。 林远和太子还有几位藩王也退到了一旁。 “先生.....”朱标悄声说到,“天外陨铁这事我怎么没收到消息?” “当然是我唬梁国公的,不然他拼命拦着,怎么看这钢的质量?”林远面色如常的说出让朱标嘴角抽搐的一句话。 “......”一旁的几位藩王看着林远表情一言难尽。 蓝玉双手握紧刀柄,双腿拉开马步,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深吸一口气,死死盯着铁砧上的钢条,手臂青筋暴起。 “给老子断!” 蓝玉暴喝一声,手中的镔铁刀化作一道刺眼的白练,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劈向那根黑色的钢条! 第205章 我他娘的还以为你是好人! 第205章我他娘的还以为你是好人! “铛!!” 一声巨响,刀刃和钢条交接处蹦出几个火花。 蓝玉双臂剧震,虎口处传来一阵刺骨的酸麻。那股子反震力顺着刀柄直冲手腕,他差点没握住。 但他毕竟是沙场上杀出来的猛将。蓝玉咬紧后槽牙,硬生生稳住了身形。 随后蓝玉低头看向铁砧上的钢条。 那根黑不溜秋的破铁棍子,纹丝未动。被劈砍的位置上,只有一道浅浅的白色印痕。 “这……” 蓝玉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抬起手中的镔铁宝刀。 刀身还在微颤动,发出嗡的声响。然后他看到了那道豁口。 刀刃正中,一个铜钱大小的缺口赫然在列。从缺口往两侧,还延伸出几道细密的裂纹,像丝线在刀身上蔓延。 工坊里安静得只剩下炉火的呼呼声。 “不、不可能!” 蓝玉把刀举到面前,瞪着那道豁口,整张脸都扭曲了。 他侧过身,又看了一眼铁砧上那根钢条。 一道白印。 只有一道白印。 蓝玉把宝刀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蹲下身,凑近铁砧,拿手指在钢条那道白印上来回摸了几下。 “连个凹坑都没有?”蓝玉声音发干,“我全力一劈,连个坑都没砸出来?” 他缓缓站起身,转过头看向王大锤。 那铁匠缩在角落里,双手攥着围裙,浑身抖得跟挂在风口的灯笼似的,压根不敢跟蓝玉对视。 蓝玉把宝刀竖在眼前,刀刃朝上,那道豁口在炉火的映照下格外刺眼。 “他娘的。” 蓝玉吐出三个字,声音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那根钢条,沉默了足十几个呼吸。 然后蓝玉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把镔铁刀往旁边一搁,双手抄起铁砧上的钢条,掂了掂分量,用大拇指在钢条表面来回搓。 “好家伙。” 蓝玉抬起头,盯着王大锤,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 “我在战场上砍了半辈子人,什么好钢没见过?” 蓝玉把钢条往铁砧上一拍,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这玩意儿,我还真第一次见.....”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那把刀刃崩裂的宝刀,长出了一口气。 “输。心服口服。” 这话一出,工坊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工部张郎中张着嘴,半天合不拢。他方才还在嘲讽这是烧火棍来着,这会儿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哈哈!” 朱元璋从太师椅上站起来,一连串的笑声回荡在工坊里,中气十足。 “好钢!好钢!好钢!” 老朱连说三个好钢,每说一个就往前迈一步,一直走到铁砧前。他把那根钢条抄起来,像看宝贝一样翻来覆去地瞧。 “蓝玉那把刀,是咱当年在西域缴获的顶级镔铁打的。大明找不出第二块那么好的料子。”朱元璋拿指节敲了敲钢条,“它愣是拿这破料子没辙!” 朱元璋猛地转身,指着王大锤。 “王大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5章我他娘的还以为你是好人!(第2/2页) “草、草民在!”王大锤扑通跪在地上。 “起来!”朱元璋嗓门大得震耳朵,“从今天起,你不是草民了!你是大明军器局正九品大使!朝廷的官!” 朱元璋冲着王景弘一挥手。 “把银子抬上来!五千两!一个子都不许少!再去吏部那边,把委任状今天就办出来!” 王景弘应声出去。不多时,两口沉甸甸的木箱被锦衣卫抬进了工坊,箱盖掀开,白花的银锭在炉火下闪着光。 王大锤跪在地上,看着那满两箱白银,嘴唇哆嗦了半天,眼泪啪嗒往下掉。 “草民……臣、叩谢陛下天恩!” “别嚎了。”朱元璋大手一摆,“以后你的差事,就是把这炼钢的法子,在军器局推开。教会兵仗局所有的铁匠!一年之内,咱大明将士的腰刀全得换成新钢打的!” “臣万死不辞!”王大锤磕头磕得砰响。 朱棣在旁边看得热血沸腾,一把拿过那根钢条来回掂量。 “父皇!有了这种新钢,咱们边军的刀枪换一遍,以后打蒙古人就是砍萝卜!他们那些破弯刀,碰上咱的新刀就得折!” 朱标也是满脸振奋,接过钢条仔细端详。 “兵部那边得尽快拟个量产的章程出来。先紧着九边将士换装,其次是各省卫所。” 正当众人都沉浸在新钢带来的狂喜中时。 “等!” 一声暴喝,打断了所有人的兴致。 蓝玉抱着那把崩了口的镔铁刀,三步两蹿到林远面前。 “镇远侯!你欠我一把刀!” 蓝玉把那道豁口怼到林远鼻子底下,声音比杀猪还难听。 “你方才说了!刀崩了口,你赔我一把天外陨铁打的刀!陛下做的见证!你赖不掉!” 林远正端着茶杯吹浮沫,闻言抬起眼皮,表情平静得令人发指。 “梁国公,我什么时候说赔你一把天外陨铁的刀了?” “你!”蓝玉一指林远的鼻子,“你刚才亲口说的!说商行收了一块天外陨铁,打算打把刀来着!” “对啊。”林远喝了口茶,“我说的是‘打算打来着‘。打算,懂吗?就是有想法但是还没打。” 蓝玉愣了一下。 林远放下茶杯,竖起一根手指,语速不紧不慢。 “第一,我说商行收到一块天外陨铁,打算打把刀。这是事实陈述。第二,我说赔你一把好刀。但我可从头到尾没说过,赔你的那把就是天外陨铁打的。” 蓝玉的脸色从红变紫,从紫变黑。 “你、你……” “而且。”林远竖起第二根手指,“那块陨铁确实打算打,但还没打出来。没打出来的东西,我怎么赔给你?” 蓝玉胸口剧烈起伏,像是打铁的风箱一样。 “林远!我他娘的还以为你是个好人!你个读书人满肚子坏水!你这是故意诓老子!你就是算准了这把刀会崩口!” “我怎么算准的?”林远双手一摊,“我又不是铁匠。万一这新钢不行呢?万一你那把镔铁刀一刀下去劈成两半呢?那这铁匠的脑袋就得搬家了,我图什么?” 蓝玉被噎得说不出话。 第206章 开始锻刀 第206章开始锻刀 朱樉在旁边笑得蹲在地上直捶地。朱棡扶着工坊的柱子,肩膀一抽一抽。就连一向稳重的朱标,这会儿也别过脸去,装作在看那两箱银子。 “你……”蓝玉攥着刀柄,牙齿咬得咯吱响,“你好歹也是个侯爷!堂堂太子太傅!耍这种无赖手段!” “梁国公。”林远站起身,拍了拍蓝玉的肩膀,“我方才说了赔你一把好刀,这句话算数。等我找到合适的料子,一定给你打一把不比这镔铁差的。” “我不要别的!我就要那把天外陨铁的!”蓝玉梗着脖子。 “那东西还没影呢,你急什么。”林远两手一背,“再说了,你今天也不亏。” “老子刀都崩了,我怎么不亏!” “你亲手验证了一种足以改变大明军备格局的新钢。”林远指了指铁砧上的白印,“等以后史官写到今天这一笔,‘梁国公蓝玉亲试新钢,一刀定乾坤‘,这名头你十把刀都换不过来。” 蓝玉嘴唇动了动,想骂人,又骂不出口,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这顶高帽子扣下来,他要是再闹,那就显得格局太小了。 朱元璋在旁边看了半天热闹,这会儿才慢悠悠开口。 “行了蓝玉,别嚷了。你那把刀,回头让军器局拿新钢给你重新打一把。比你这旧家伙强十倍。” 蓝玉一听这话,脸色总算好看了些。 “陛下金口玉言,臣可记着了!” “记着就记着。”朱元璋瞪了他一眼,“滚回去练兵!” 蓝玉抱着那把崩了口的镔铁刀,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冲着林远使劲瞪了一眼。 “镇远侯!那把天外陨铁的刀,老子等着!迟早是老子的!” 说完,蓝玉大步流星地走了。 工坊里瞬间轻松下来。 朱棣憋了半天的笑终于放了出来,拍着大腿乐得前仰后合。 “先生!蓝玉那张脸,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一会儿红一会儿黑,比那炉子里的铁还精彩!” 朱樉从地上爬起来,擦着笑出来的眼泪。 “先生您到底有没有那块天外陨铁?” “商行确实有报过来,是收到了一块。”林远微微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不给他?”朱棡纳闷。 “那块料子,是块磁铁。”林远端起茶杯,语气轻描淡写,“而且小的很,根本打不了刀。” 朱标走过来,压低声音。 “先生,您该不会是一开始就算好了吧?料定这新钢能扛住镔铁刀?” 林远没回答,只是喝了口茶,冲朱标笑了笑。 朱标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跟这人共事越久,越觉得跟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得反复咂摸三遍。 朱元璋把钢条放回铁砧上,心情好得很。他转身看向林远和朱标。 “今天收获不小。一把铁搭,一炉新钢。这才第一天,后头还有个造船的榜没人揭。” 老朱搓着手,满脸期待。 “林远,你觉得那造船的榜,多久能有人来揭?” 林远放下茶杯,想了想。 “造船不比种地打铁,会这门手艺的人少,而且多在沿海。消息传过去要时间。快则半月,慢则一两个月。” 朱元璋点了点头。 “等得起。”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大步往工坊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6章开始锻刀(第2/2页) “对了。蓝玉那把新刀的事,让军器局排在最后面。” “啊?”王景弘一愣,“陛下的意思是……” “让他多等几天。”朱元璋哼了一声,“谁让他刚才冲进来的时候差点把咱的茶碗踢翻了。” ————分割线———— 王大锤在军器局的日子,过得比在自家铁匠铺还忙十倍。 朱元璋一道口谕下来,工部军器局腾出了最大的工坊,拨了三十个老铁匠给王大锤当学徒。炼钢用的上等木炭、生熟铁料,全是兵仗局那边按最高规格供应。 王大锤每天天不亮就钻进工坊,先带着人炼钢。 一炉又一炉。 生铁化水,浇淋熟铁,反复锤打。 这活看着简单,但火候的把控全靠手感。铁水浇多了,钢太硬,一折就断。浇少了,钢太软,跟熟铁没两样。 三十个工部老铁匠围着炉子看了三天,能勉强上手的不到五个。 “火候!火候差了!”王大锤扯着嗓子吼,“你看那熟铁,表面才刚泛红,底下还是死的!再烧!烧到它表面起泡!” “王大使,这火候再大,熟铁不就化了吗?” “化不了!你把风箱拉匀了!不是让你拼命抽!” 工坊里整天叮当当,火星子乱飞。 炼钢这头勉强有了眉目,但打刀就惨了。 新钢硬得出奇。 王大锤带着五个徒弟,四把大锤轮番砸,一根钢条从出炉到打成刀胚,足要两天半。打好刀胚还得淬火、回火、开刃、打磨。 整套流程走下来,一把刀至少四天。 这还是王大锤亲自盯着、不眠不休的速度。 十天过去了。 军器局交出来的成品刀,三把。 三把。 皇帝要的是给九边几十万将士换装,三把顶个屁用。 与此同时,宣武门外那第三道悬赏,贴了十天,黄纸都让雨水打湿了边角,愣是没人碰。 农业的榜揭了,军备的榜揭了,偏这造船的,跟长了钉子一样死钉在墙上。 锦衣卫每天的汇报都是同一句话:无人揭榜。 朱元璋批折子的时候,时不时就问一嘴。 “造船那边有动静没有?” “回陛下,暂无。” 第二天。 “今天呢?” “回陛下,没有。” 第五天。 “那个榜......” “回陛下……”王景弘话还没说完,朱元璋手里的朱笔往砚台上一撂。 “行了,别说了。” 老朱闷头批了一下午的折子。 内阁那边倒是让他省了不少心。侯庸这人确实有两把刷子,上手内阁的差事之后,政务理得又快又清爽。尤其是新商税推行天下这么大的事,有锦衣卫在各省的暗桩配合,侯庸列了个极其详细的时间表,哪个省先查哪个省后查,全部安排得妥妥帖帖。 老朱每天只需要在最终汇总的折子上画个圈,盖个印就完事。 清闲。 太清闲了。 一清闲,脑子就闲不住。 到了第十天,朱元璋终于坐不住了。 他把手里最后一本折子批完,站起身,冲着殿外喊了一嗓子。 “备轿!去东宫!” 第207章 改悬赏 第207章改悬赏 承华殿里,朱标正伏在书案前,额头冒着细汗。 桌上摊着一大张纸,纸上密麻麻列着各省的田亩数据、商铺数量、以及对应的税率计算。旁边还放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商税与农税”。 这是林远布置的功课,好歹也是太子太傅,多少也要干点活。 要求很简单:以大明现有的田亩数和商铺数为基础,推演出一套农税和商税合适的比例。不准凭感觉,得拿数据说话。 朱标算了三天了,草稿纸用了十几张。 “殿下!”殿外传来一声通报,“陛下驾到!” 朱标笔尖一顿,赶紧放下毛笔,整了整衣冠迎出去。 朱元璋已经迈进了门槛。 老朱今天穿得随意,一身石青色的常服,脚上踩着布底便鞋。进门之后四下扫了一圈,看到桌上那堆数据和草稿纸,凑过去瞅了两眼。 “算账呢?” “回父皇,是先生布置的课业。关于商税和农税的配比。”朱标老实实回答。 朱元璋拿起那张写满数据的纸,翻了翻,看到上面密麻的计算过程,皱了皱眉。 “这都是林远教你的?” “是。先生说,治国不能靠拍脑袋,得靠算账。” 朱元璋把纸放回去,在太师椅上一屁股坐下。 “林远人呢?” “先生今天没来东宫。” “让人去把他叫过来。”朱元璋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咱有事找他。” 朱标赶紧吩咐人去请。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殿外传来脚步声。 林远走进来,他随手拍了拍,冲着朱元璋拱了拱手。 “陛下今天怎么有空来东宫了?” 朱元璋没客气,开门见山。 “两件事。”老朱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军器局那边十天了,才交出三把刀。照这个速度,给九边换装得猴年马月?你有没有法子把这锻造的速度提上来?” 林远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想了想。 “陛下,这事没捷径。” “嗯?” “新钢比原来的钢硬了太多,锤打费力是必然的。”林远摊开双手,“不过一两个月以后应该会快些。” 朱元璋皱了皱眉。 “一两个月?” “没错。”林远点点头,继续说道,“陛下想,王大锤一个人带三十个学徒,光教会他们怎么控火候就得小半个月。真正要量产,起码得等第一批学徒能独立炼钢才行。急不来的。” 朱元璋闷哼了一声,显然不太满意这个答案,但又挑不出毛病。 “那第二件事。”朱元璋把茶杯往桌上一搁,“造船的悬赏,十天了,都没人揭。” 林远点头,这个他也知道。 “陛下觉得意外?” “你不觉得意外?”朱元璋瞪了他一眼,“农业和军备的榜,第一天就有人揭了。这造船的,到底卡在哪?” “卡在门槛太高了。”林远竖起一根手指,“种地的老农全天下到处都是,打铁的铁匠每个县城都有。但造远洋巨舰?陛下,整个大明能造海船的船坞统共就那么几家。龙江船厂、太仓船厂、福建的几个小船坞。” 林远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而且咱们悬赏写的是‘远洋巨舰图纸‘和‘抗风浪造船秘术‘。这要求太具体了。民间的船匠造的都是近海渔船、内河货船,你让他拿出远洋巨舰的图纸,他拿不出来,因为他压根没造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7章改悬赏(第2/2页) 朱标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嘴。 “先生的意思是,这道悬赏把范围定窄了?” “对。现在想想是有些想当然了。这个要变一变。”林远点头,“通俗点说就是,就好比你悬赏说要一把削铁如泥天下少见的宝刀,那全天下铁匠都吓跑了。但你要是说,谁能打出比现有官刀更好的刀,不管好多少,都有赏,那来的人就多了。” 朱元璋听明白了,身子往前探了探。 “你是说,把这第三道悬赏改一改?” “改。”林远站起身,走到朱标的书案旁边,随手抽了张白纸,拿起毛笔。 “远洋巨舰这个目标不变,但眼下这道悬赏得扩大范围。” 林远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朱元璋看。 “不限造船。凡工匠技术革新,均可揭榜。” 朱元璋接过来看了看。 “什么叫工匠技术革新?” “任何行当。”林远掰着手指头,“烧瓷的,能烧出更薄更亮的瓷器。纺布的,能织出比现在更密实的布。做火药的,能配出威力更大的方子。甚至磨豆腐的,能磨出更多更快的豆腐,说白了只要是在原来的基础上有改进、有突破的手艺,朝廷都收。” 朱标拿过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先生,这范围是不是太大了?什么都收,到时候乱七八糟的人全涌过来,真假难辨。” “所以才需要验证。”林远指了指纸面,“跟前两道悬赏一样,得经过验证确实有效才给钱。来一百个,里头有三个是真本事,那就赚了。” 朱元璋把纸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他在琢磨这里面的弯绕。 “你的意思是,先把口子撕开。让天下的手艺人都知道,朝廷花钱买他们的绝活。等这个风气起来了,造船的人自然也就坐不住了?” “陛下圣明。”林远点头,“千金买马骨的故事,关键不在那匹死马。关键是让天下人看到,朝廷是真给钱。给的第一个人越多、越实在,后面来的人就越多。那个揭农业榜的老农,那个揭军备榜的王大锤,他们两个拿到真金白银和官帽的消息传出去,就是最好的活招牌。” 林远在殿里踱了两步。 “现在缺的就是第三个活招牌。咱们把门槛降低,让第三个人尽快出现。等三道悬赏全部兑了现,天下工匠的胆子就彻底壮起来了。到那时候,造船的也好,做其他的也好,不用咱们去找,他们自己就会挤破头往京城跑。” 朱元璋站起身,在殿里走了两圈。 “行。就按你说的改。”老朱下了决断,“标儿,你去拟个新的榜文,今天就送到内阁让侯庸盖印。明天一早,把宣武门那张旧榜撕了,换新的贴上去。” 朱标应声。 朱元璋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 “悬赏银还是五千两?” “前期先定一千两。”林远伸出一根手指,“毕竟什么行当都收,不能每个都给五千两,国库受不了。但如果真有人拿出了能影响国本的大东西,再往上加。” “那什么算大东西?” “比如......”林远顿了顿,“比如有人能把现在的火铳射程翻一倍。或者有人能做出不用人力就能自己转的纺车。这种级别的,十万两都不多。” 第208章 周王闭关结束了 第208章周王闭关结束了 新榜文贴出去的第三天,宣武门外的告示牌前又开始热闹起来。 这回三道悬赏全换了面貌。 农业那道,不再只限良种良法。凡是跟种地、灌溉、肥料相关的改进,哪怕只是把犁头的角度改了改,能多翻半寸土,都算数。 军备那道,也不再只认新钢。刀枪弓弩甲胄火器,甚至是军粮保存的法子,只要经验证确实比现有的强,朝廷照收。 第三道更狠。直接把“远洋巨舰”四个字撤了,换成了“百工技术革新”。烧瓷纺布制药酿酒,什么行当都行。 赏银也改了规矩。不再是一口价五千两。底档一千两起步,经验证有大用的,赏银追加到五千两,授正九品官职。 榜文最底下还多了一行字:长期有效,随到随揭。 这行字才是真正的杀手锏。 以前那种贴几天就撤的皇榜,离京城远的人根本赶不上趟。现在好了,随到随揭,等于朝廷开了一扇永远不关的大门。 消息顺着官道和漕运水路,以极快的速度从应天府往外扩散。先是南直隶各府,然后是浙江、江西、湖广。半个月之内,整个长江以南都传遍了。 那个揭了农业榜的老农和揭了军备榜的王大锤,彻底成了活招牌。 尤其是王大锤。一个芜湖的穷铁匠,进京揭榜,现在穿着九品官服,在军器局吃着皇粮,家里还多了五千两现银。这故事越传越邪乎,传到后来都快变成说书先生的段子了。 赏银也从五千传成了五万两外加几个美娇娘还有官位和田地、宅子。 林远没去管悬赏的事。 这几天他天往工部跑,钻在工部的文书库房里翻资料。 工部侍郎第一天还客气气地派人跟着伺候,到了第三天,发现这位定远侯真就只是看图纸看资料,也就放松了下来。 林远翻的全是水车相关的东西。 大明的水车技术并不差。南方灌溉用的筒车、翻车,北方用的水碓,甚至一些水力舂米的石磨坊,都有现成的图纸和实物。 但这些全是用在农业上的。 林远想要的不一样。 军器局那边十天三把刀的产量,卡在哪?卡在锻打和开刃上。新钢太硬,靠四个壮汉抡大锤,一根钢条要砸两天半才能成形,更别提后续的开刃了,一个人一天也开不了一把刀。 人力有极限,但水力没有。 要是能把水车的动力,通过连杆和凸轮机构,转化成锤子上下反复敲击的力量,那就是水力锻锤。一架水车带动一把几百斤重的铁锤,日夜不停地往下砸,那效率翻个几倍不成问题。 林远趴在桌上,对着一张筒车的图纸出神。 原理其实很简单。水车是圆周运动,需要转化成直线往复运动。加个偏心轮或者凸轮就行。 他恨不得直接上蒸汽机。 但这念头也就想。蒸汽机需要什么?需要能承受高压的密封容器、精密加工的气缸活塞、稳定的橡胶或皮质密封圈,还得有耐高温高压的阀门。 这些东西,别说做了,连材料都没影子。 急不得。 得一步一步来。先把水力锻锤搞出来,再搞水力鼓风机提高炉温,然后是水力镗床……一个环节接一个环节,把工业的底子一点点夯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8章周王闭关结束了(第2/2页) 林远把筒车图纸卷起来,又抽出一份水碓的结构图。 水碓就是利用水流冲击带动杠杆,让石锤抬起落下。这思路跟水力锻锤最接近,稍微改改尺寸和材质,放大个几倍......应该用的上。 “侯爷!” 工部库房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跑步声。 一个工部的小吏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侯爷,周王殿下来了!说是要找您!” 林远抬起头。 朱橚? 这位爷不是拿着显微镜钻进太医院就没出来过吗?怎么找到工部来了? “让他进来。” 话音刚落,朱橚的声音已经从门外传进来了。 “先生!我知道您在这儿!大哥那边的人告诉我的!” 朱橚一头扎进库房,身上还穿着半新不旧的便服,头发随便拿根簪子别在脑后,整个人看着瘦了一大圈。 但精神头十足,两只眼珠子亮得吓人。 他怀里抱着厚厚一沓纸,右手还拎着个布包袱,进门就直奔林远。 “周王殿下。”林远放下手里的图纸,“您这是终于从太医院出来了?” 朱橚把怀里的纸往桌上一拍,根本没接林远的寒暄。 “先生!大事!” 朱橚扯开那个布包袱,里面是一摞装订整齐的册子,还有十几张单独的宣纸,上面画着各种圆形和条状的图案,旁边密麻地标注着文字。 “先生,您那台显微镜,本王这半个月可算是玩明白了。” 朱橚把那些纸铺开,指着上面的图。 “本王把太医院能找到的东西全放进去看了一遍。水里的、土里的、药材切片、腐肉、脓液、甚至刚拉出来的新鲜粪便——” “……殿下,您把粪便放显微镜下面看了?” “那有什么的!”朱橚满不在乎地摆手,“为了弄清楚哪些东西里头有活物、哪些没有,什么都得试!本王还让太医院的人去义庄弄了几块烂肉呢。” 林远看了看朱橚面前铺开的那些纸。 上面画的全是他在显微镜下看到的东西。虽然画工粗糙,但能辨认出各种形态——圆球状的、长条状的、带尾巴的、成串的。 旁边的注释写得极其详细。什么时辰观察的,放的是什么东西,活物的大致形状和数量。 这不就是最原始的微生物观察记录吗? “先生您看这个。”朱橚翻出其中一张纸,指着上面画的两组对比图。 “本王发现了一个事。” 朱橚的声音压低了些,语速却越来越快。 “我拿了两块一样大的猪肉,一块撒上盐巴封起来,一块就这么敞着放。三天以后,敞着放的那块烂了,上面全是活物,多得本王数都数不过来。” 朱橚指着另一组图。 “但撒了盐封起来的那块,虽然也有点变味,可活物的数量比那块烂肉少了十倍都不止!” 第209章 两件事 第209章两件事 林远听到这儿,直起了腰。 “然后本王又试了醋、酒、草木灰水。全都试了。”朱橚翻开那本册子,一页一页地展示给林远看,“先生,本王发现,这些活物在不同的东西里头,生长的速度完全不一样!有些东西能让它们长得飞快,有些东西能把它们杀得干干净净!” 林远接过册子,一页页地翻。 说实话,朱橚的实验设计粗糙得很,变量控制几乎没有,重复实验也不够。但这观察和思路,放在整个十四世纪,已经超出同时代所有人太多了。 “殿下,您这半个月就干了这些?” “不止!”朱橚从那堆纸里又抽出几张,“先生,本王还有个大发现!” 他把纸递到林远面前。 “本王拿了太医院治疗疮疖用的几种药材,分别泡了水,再把脓液里的活物放进去。先生您猜怎么着?” 林远抬眼看他。 “有两味药,泡出来的水一滴进去,那些活物不到半个时辰就全死了!连动都不动了!” 朱橚伸出两根手指。 “黄连和连翘!先生您之前说这两味药能杀体内的虫子,本王亲眼验证了!在显微镜底下看得清清楚楚!活物碰上这两味药的汤液,跟被开水烫了一样,全都不动弹了!” 林远把册子合上,放在桌面上。 这就是朱橚跑来找他的原因。 体外抑菌实验。虽然是最粗浅的版本,但路子完全对。 “殿下。”林远敲了敲桌面,“您做的这些,有没有告诉太医院的人?” “告诉了!戴思恭那老头看完本王的记录,激动得当场把胡子揪掉了一把。他现在天带着太医院的人照着本王的法子做,已经试了十几味常用药了。” 朱橚凑到林远跟前,声音略显激动的说,“但本王觉得光靠太医院那几个人,速度太慢了。先生,本王有个想法。” “说。” “本王想建一个地方,专门干这件事。”朱橚两手比划着,“本王出银子,找人手,专门用显微镜一味一味地试大明所有的药材。哪些能杀虫、哪些不能杀、多少剂量管用、对什么样的活物有效,全都试一遍,全都记下来。” 朱橚盯着林远。 “先生,您觉得这事值不值得干?” 林远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沿。 值不值得? 这要是干成了,相当于在十四世纪搞出一本最原始的药物敏感性手册。虽然离现代药理学差了十万八千里,但对大明的医疗水平来说,已经够用了,足够对付大部分非致命的细菌感染类疾病了。 “值。”林远只吐了一个字。 朱橚浑身一抖,两只手攥成了拳头。 “先生肯帮本王?” “帮你做什么?银子你自己有,人手你自己招。”林远站起身,把桌上的水车图纸收拢到一边,“不过殿下,您这个法子有个致命的问题。” 朱橚愣了一下。 “什么问题?” “您现在只有一台显微镜。”林远竖起一根手指,“就算太医院照着图纸再磨几台出来,镜片的质量参差不齐,看到的东西也不一样。您拿这台看到活物死了,换一台可能都看不清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9章两件事(第2/2页) 朱橚被这话噎住了,脸上的兴奋劲退了几分。 “所以......”林远拍了拍桌上那份水碓的结构图,“殿下先别急着铺摊子。等臣把手里这摊子事理顺了,咱们坐下来好聊聊,怎么把您这个想法,变成一套能长期运转的东西。” 朱橚虽然急,但也听出林远没有拒绝。他深吸一口气,把桌上的资料重新归拢起来。 “行!本王等先生!但是先生您可别让本王等太久!” 朱橚抱着那堆纸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对了先生,您在工部翻水车的图纸干嘛?” “给军器局解决产量问题。” 朱橚歪着头想了想,脸上忽然浮起一个古怪的表情。 “水车……锻刀?” “嗯。” “那本王能不能也用水车来捣药?” 林远愣了一下,随即挑了挑眉。 “好像.....也不是不行......” 朱橚嘿嘿一笑,这回真走了。 库房重新安静下来。林远低头看着桌上那份水碓图纸。 两件事。 一件是水力锻锤,解决军器局的产量瓶颈,更准确的说是想办法把水力利用起来。另一件是朱橚的药物试验,解决大明医药的问题。 前者是眼前的急事,后者是长远的大事。 林远把水碓图纸重新摊开,拿起旁边的炭笔,在空白处画起了草图。 一个巨大的立式水轮,架设在河道上。水流冲击叶片带动主轴旋转。主轴上装一组凸轮,凸轮每转一圈,就把锻锤的尾端抬起一次,松开后靠自重砸下。 结构不复杂,难点在材料。 主轴和凸轮得用硬木或铸铁,得承受住几百斤铁锤反复抬落的冲击力。还有锤头本身,得做成铸铁的。 林远在工部的库房里蹲了整五天。 桌上铺满了各式各样的水车结构图,有元代的立式水轮,有南方磨坊用的卧式水碓,还有几张不知道哪个年代的工匠随手画的草图,纸都发黄了。 林远每天对着这些图纸从天亮看到天黑,看得眼珠子都快干了。 道理他全懂。水流推动叶轮转动,叶轮带动曲轴,曲轴带起沉重的锤头,锤头落下砸在钢坯上。原理就这么简单,跟后世工厂里那些蒸汽锻锤的祖宗没什么区别。 但问题是,懂原理跟能画出施工图,中间隔着十万八千里。 林远是正儿八经的历史系研究生,高中物理学的那点力矩、杠杆、传动比,早就还给老师了。他知道水力锻锤这玩意儿在宋代就有雏形,元代冶铁作坊里也用过类似的装置。可具体齿轮怎么啮合、轴承怎么减少磨损、锤头多重才能把王大锤那种新钢砸出形来......这些细节,他脑子里全是糊的。 好在工部不缺能人。 第210章 现场勘探 第210章现场勘探 第三天的时候,林远让人找来了一个姓陆的老匠人。这人在工部干了二十多年,专门给各地官府修水磨坊。京城周边大小小十几座磨面的水车,有一半出自他手。 陆师傅五十来岁,矮墩的身板,两只手跟砂纸一样粗糙。头一回被叫到库房的时候,看见桌上那堆图纸,还以为是哪个官老爷要修磨坊。 等林远把需求说清楚,陆师傅整个人都傻了。 “侯爷,您是要拿水车……砸铁?” “对。” “这……水车带石磨转倒是行,可要带动几百斤重的铁锤头往下砸,那得多大的水轮啊?” 林远把自己画的草图推过去。画功惨不忍睹,歪歪扭扭的线条连他自己都看不下去。但意思表达清楚了。 陆师傅盯着那张鬼画符看了半天,突然拍了一下大腿。 “侯爷!您这个法子,跟俺们磨坊里的碾子是一个路数!大轮带小轮,慢变快。您这是反过来,小轮带大轮,快变慢,力气就大了!” “对!就是这个意思!” 两人一拍即合,从第三天开始,林远负责提思路,陆师傅负责落地。老匠人拿着炭条在大木板上画了改、改了画,反复推敲了两天,总算把一套初步可行的方案定了下来。 水轮直径一丈二,叶片十六片。带动一根铁制曲轴。曲轴上装一个凸轮,凸轮每转一圈,抬起锤头一次,松开后锤头靠自重落下。 理论上,只要水流够急,这套装置一天能砸出来的刀胚,顶得上十个铁匠同时抡锤。 但话又说回来了,理论终究是理论。 “侯爷,有个事得先去看。”陆师傅擦了擦额头的汗,“这水轮要转起来,得有急水。京城附近的河道,有几条水量够大,但流速平缓。要是水劲不够,这轮子转都转不利索,更别提砸铁了。” 林远点头,这事他也想到了。 “走,去实地看看。” 两人正收拾桌上的图纸,准备出门。 库房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 林远抬头一看,朱标走在前面,身后跟着的——朱元璋。 老朱今天穿得极其低调,一身灰蓝色的常服,头上连冠都没戴。要不是那张脸太有辨识度,往人堆里一扔,活脱脱一个乡下来城里走亲戚的老头。 陆师傅不认识皇帝,只当是哪个大官,赶紧行了礼,然后跑到一边不打扰几人谈话。 “陛下,殿下。”林远拱了拱手,“今天怎么有空跑工部来了?” 朱元璋四下扫了一圈库房里的图纸和木板,随手拿起一张看了看,又放下。 “闲的。” 就两个字,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百无聊赖。 朱标在旁边补充:“父皇这几天批折子批得太顺了。侯庸把事务理得妥当,各省的折子送上来基本没什么需要驳回的,父皇每天半个时辰就把活干完了。” “可不是嘛。”朱元璋找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以前天忙得脚打后脑勺,恨不得把一天掰成三天使。现在倒好,吃了早饭批完折子,剩下大半天不知道干啥。咱这辈子头一回觉得日子难熬。” 林远差点笑出声。 堂堂洪武大帝,居然跑来跟他诉苦说太闲了。这放在以前,满朝文武做梦都不敢信。 “正好。”林远把桌上的图纸卷起来,塞进一个布袋里,“臣今天要出城一趟,去河边看水情。陛下要是实在无聊,不如一块走?” 朱元璋眼睛一亮,从椅子上站起来。 “走!出城透气!”老朱一拍大腿,“标儿,你也跟着一起来,咱爷俩好好逛逛!” 朱标看了看林远,又看了看自己老爹那副跃欲试的模样,无奈点头。 “那侍卫……” “带两个就行。”朱元璋大手一挥,“咱就当是微服出巡,体察一下民情。整天窝在宫里头,外面什么样都不知道了。” 一行人出了工部衙门,走的是西边的小门。林远和陆师傅在前面带路,朱元璋和朱标走在后头,两个便装锦衣卫远跟着。 出了城门往南走,顺着官道走了约莫两里地,就能看到一条宽阔的河道。 这条河叫秦淮河的支流,从城南的紫金山方向蜿蜒而下,水量不小,两岸种满了杨柳。河边零散有些洗衣服的妇人和放牛的孩童。 林远走到河岸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水流的速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0章现场勘探(第2/2页) 不够急。 水面看着挺宽,但流速平缓,手伸进去感觉跟泡澡差不多。这种水力推水轮,顶多能磨个面,想带动几百斤的锤头,门都没有。 “陆师傅,这段不行。”林远站起身,擦了擦手上的水。 陆师傅也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摇头。 “侯爷,这水劲太软了。得往上游走,找有落差的地方。要是能找到个天然的陡坎,水从高处往下冲,那劲就够了。” “走,往上游看。” 一行人沿着河岸往上游走。 朱元璋倒是兴致颇高,走在河堤上东张西望。他好些年没出宫走动了,看什么都新鲜。 走了约莫半炷香,前面的河道拐了个弯。弯处聚了不少人,男女女老少,围在一棵大槐树底下,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 “那边在干嘛?”朱元璋驻足,眯着眼往那边张望。 朱标伸长脖子看了看。 “像是在看告示。” 林远也注意到了。槐树的树干上钉着一张白纸,纸上密麻麻写着字。周围的百姓有的兴奋,有的摇头叹气,还有几个老头蹲在地上掰着手指头算账。 “过去看看。”朱元璋迈开步子就往那边走。 走近了才看清楚。那张白纸上写的,是新商税的告示,士绅不再免税。底下还附了一段通俗的解释,大意是朝廷不跟小老百姓过不去,主要是冲着那些做大买卖的商贾去的。 围观的百姓里,一个挑着菜筐的中年汉子正跟旁边的人嘀咕。 “商税?那我每天卖几十文的菜,就得交钱给官府?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旁边一个穿短褐的年轻人摇头:“你听岔了,告示上写了,月入不足一贯的小贩免征。你那点买卖,官府看不上。” “真的?那谁交?” “城里那些开绸缎庄的、卖盐的、放印子钱的大户交呗!”年轻人啧嘴,“听说以前那些举人老爷名下的铺子全不用交税,现在全得交了。街东头王举人家的布庄,掌柜的昨天脸都绿了。” 中年汉子拍了一下大腿,乐了。 “该!那王举人每年赚那么多银子,凭啥不交税!我们这些泥腿子种地还得交皇粮呢!” 朱元璋站在人群外围,听着这些话,脸上的表情颇为玩味。 朱标凑到老朱身边,压低声音:“父皇,看来民间对新税法的抵触不大。普通百姓甚至乐见其成。” “那是自然。”朱元璋哼了一声,“咱这税又没加到穷人头上。那些士绅以前靠着功名免税,一年少说吞了朝廷几百万两。现在让他们吐出来,老百姓高兴得很。” 林远站在旁边没插话,但心里给老朱这波操作竖了个大拇指。新商税推行才不到半个月,民间的风评就已经站到了朝廷这边。侯庸那个时间表确实排得漂亮,先从南直隶和浙江这种富庶之地开刀,消息传得快,示范效应也强。 一行人没有多停留,继续沿着河岸往上游走。 又走了一炷香。 河道开始变窄,两岸的地势也逐渐抬高。水流的声音越来越响,从刚才的潺潺细流变成了哗哗的急流。 陆师傅脚步加快,走在最前面。突然,他停住了,回头冲林远招手。 “侯爷!您快来看!” 林远快步走过去。 眼前的河道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落差。上游的河面比下游高出足五六尺,水流从高处冲下来,砸在底下的乱石上,溅起大片白花的水雾。 陆师傅蹲在岸边,眼珠子都快粘在水面上了。 “就是这!”陆师傅激动得直拍大腿,“侯爷您看这落差!这水劲!在这搭个水轮,肯定能成!” 林远也蹲下来,仔细打量了一番地形。 落差够,水量够,两岸还有平整的空地可以建工坊。从这里到军器局,走官道也就半个时辰的路程,运送钢料和成品都方便。 “陆师傅,你觉得在这建,多久能把水轮和锻锤架起来?” 陆师傅眯着眼估算了一会儿。 “料子备齐的话,工坊建造的到是快,但是用来打铁的水轮之前也没造过啊,这个小老儿还真算不出来......” “无碍。”林远表示理解,“毕竟第一次,不过完事开头难,只要头开了就好。” “那侯爷.....咱是什么时候开工?” “明天!” 第211章 对不上 第211章对不上 林远和陆师傅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充实。 两人每天泡在工部库房里,一个说思路,一个画图。陆师傅把水轮的每个部件都拆开来细化——主轴、叶片、凸轮、连杆、锤座、导轨,总共十七个关键零件。 每个零件单独一张图纸,标注得清楚楚。材质、尺寸、开孔位置,全部写死。 “侯爷,这凸轮和连杆是最要紧的。”陆师傅拿炭条在木板上比划,“凸轮装在主轴上,每转一圈就顶起连杆一次。连杆另一头连着锤头。这三个件配合得好不好,直接决定锤头能不能顺畅地抬起来。” “明白。那就按图纸上的尺寸,分头找人打。” 林远把图纸分成三批。木制件交给工部的木工坊,铸铁件交给军器局的铸造房,锻铁件让王大锤那边顺手帮着做。三头同时开工,省时间。 河边工坊那头也没闲着。朱标批了条子,工部直接派了四十个力工过去。挖地基、立柱子、搭棚架,热火朝天地干了五天。 第六天,林远去现场看了一趟。 工坊的主体框架已经起来了。三面土墙一面敞口,正对着那段急流。地基用大石块垒实了,上面铺了厚木板。棚顶搭得高,足够容纳一丈二的大水轮在里头转动。 “侯爷,您看这位置。”陆师傅指着敞口那面,“水轮就架在这儿。上游的水从那个陡坎冲下来,正好拍在叶片上。” 林远点头,位置选得没毛病。 又过了四天。 零件陆续送到了河边工坊。木工坊的叶片和主轴先到,十六片叶片用的是上等硬榆木,每一片都刨得光滑。主轴是整根铁力木掏心加了铁芯,粗得两个人合抱才能搂过来。 军器局的铸铁件随后也运到了。凸轮、锤座、导轨,黑沉地码在工坊角落里。 最后到的是王大锤那边做的连杆和锤头。锤头是新钢铸的,光一个就有三百来斤。 东西齐了。 林远让人去宫里报了个信。 第二天一早,河边工坊外头就停了一溜马车。 朱标第一个到,穿着便服,身后跟着几个东宫的属官。紧接着朱棣和朱樉、朱棡三个连袂而来,还带了几坛酒,说是“庆功备着的”。 朱橚是自己骑马来的,怀里还揣着那台显微镜,也不知道带来干嘛。 最后一辆马车里下来的是朱元璋。 老朱今天穿了件褐色直裰,腰间别着个旱烟袋,也不知道从哪顺来的。一副乡下老财主下地的打扮。 “都到齐了?”朱元璋扫了一圈,“开工吧,别磨蹭。” 陆师傅带着十几个帮工,开始组装。 先装主轴。 主轴横跨工坊敞口的两侧,两端架在石墩子挖好的轴槽里。十几个人喊着号子,用绳索把那根粗木轴抬了起来,稳稳放进槽里。严丝合缝。 “好!”朱棣在旁边叫了一声好。 然后装叶片。十六片硬榆木叶片插进主轴预留的卯口里,用铁销钉死。这活精细,陆师傅亲自上手,一片一片地对位置、敲销子。 半个时辰,叶片装完。 接着是水轮另一侧的传动部分。 齿轮、凸轮,一个接一个地往主轴上套。陆师傅指挥着帮工们对孔位、穿铁销,动作利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1章对不上(第2/2页) 朱元璋搬了个马扎坐在工坊外头,翘着腿看热闹,时不时跟朱标嘀咕两句。 “这玩意儿要是真能一天砸十把刀胚,军器局那帮人可以全回家种地了。” 朱标笑了笑没接话。 组装进行得很顺利。水轮部分装完之后,接下来就是锻锤机构——连杆、导轨、锤座、锤头。 陆师傅让人把铸铁导轨竖起来,固定在锤座的两侧。导轨是给锤头限定上下运动轨迹的,锤头顺着导轨升降,不会跑偏。 导轨装好了。 “把连杆拿过来!”陆师傅招呼一声。 两个帮工抬着那根王大锤打的连杆走过来。连杆一头是圆环,套在凸轮的销轴上。另一头是个u形叉口,卡住锤头顶部的横梁。 陆师傅接过连杆,先把圆环那头对准凸轮销轴。 “来,往里推。” 帮工使力。 圆环靠近销轴……没进去。 陆师傅皱了皱眉,蹲下身看了看。 “再使点劲。” 帮工们憋红了脸,连推带拽。 还是套不进去。 圆环的内径,比销轴的外径小了那么一点。目测也就差个一分多,但就是死活塞不进去。 工坊里安静了几息。 “怎么回事?”朱棣第一个开口。 陆师傅把连杆放下,跑到凸轮旁边,用手指量了量销轴的粗细。又回来量连杆圆环的内圈。来回比了三遍。 “不对。”陆师傅额头上渗出汗来,“这连杆的环口小了。图纸上标的是两寸三分的内径,销轴也是两寸三分的外径,加上预留的半分间隙,应该能轻松套进去。可这环口怎么比销轴还紧?” 他又让人量了量销轴。 “销轴也不对!图纸标的两寸三分,这根怎么看着像两寸三分半?” 朱元璋从马扎上站起来,踱了两步过来。 “出什么岔子了?” 陆师傅抹了把汗,把情况说了一遍。 朱棡在旁边嘀咕:“工部的工匠连个尺寸都把不准?这也太离谱了吧。” “不应该啊。”陆师傅急得直搓手,“打造这些铁件的都是军器局和工部的老师傅,手上功夫没得说。一分的误差对他们来说已经算大的了,何况图纸画得明白白……” 林远站在一旁,一直没吭声。 他盯着那根连杆和那根销轴,脑子里有个念头正在成形。 “陆师傅。”林远忽然开口。 “侯爷?” “这根连杆,是谁打的?” “王大锤。在军器局那边做的。” “凸轮呢?凸轮和销轴是谁做的?” “铸造房。也是工部的人,跟军器局不在一个地方。” 林远咬了咬后槽牙。 “陆师傅,你帮我办件事。”林远的语速快了起来,“把打造连杆的那个铁匠、铸造凸轮的那个铁匠、还有做导轨的那个铁匠,全叫过来。” 陆师傅一愣。 “现在就叫?” 第212章 不一样的尺寸 第212章不一样的尺寸 林远咬了咬后槽牙。 “陆师傅,你帮我办件事。”林远的语速快了起来,“把打造连杆的那个铁匠、铸造凸轮的那个铁匠、还有做导轨的那个铁匠,全叫过来。” 陆师傅一愣。 “现在就叫?” “现在。而且还有一件事。”林远顿了一下,一脸严肃的说到,“让他们每个人,把自己干活时候用的那把尺子,随身带过来。” “尺子?”陆师傅满脸困惑。 旁边的朱标也没反应过来。 “对。尺子。”林远重复了一遍,“一把都不能少。” 陆师傅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侯爷发话了,他撒腿就跑出去安排人手了。 朱元璋走到那根连杆旁边,弯腰看了看圆环和销轴的缝隙。确实差得不多,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就是这一丁点的差距,让整套机构彻底卡死了。 “你让人把尺子拿来干嘛?”朱元璋直起腰,看向林远。 林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陛下,臣想问个事。大明各地工匠用的尺子,是从哪来的?” 朱元璋想了想。 “都是传下来的吧?咱听说那些老师傅传本事最后就是传下去尺子。” “那每一把尺子,都一样长吗?” 朱元璋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朱标在旁边若有所思。 “先生的意思是……这些工匠手里的尺子,可能本身就不一样?” 林远点了一下头。 “殿下想。木头做的尺子,放久了会不会收缩变形?竹子的呢?会不会受潮胀大?就算是对比同样一把照着做出来的尺子,用上一年半载,磨损程度也不一样。” 林远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连杆。 “更何况,连杆是军器局的匠人做的,凸轮是铸造房的匠人做的。两帮人隔着半个京城,各用各的尺子。图纸上写的都是两寸三分,可军器局那把尺子的‘一寸‘,跟铸造房那把尺子的‘一寸‘,真的一样长吗?” 工坊里彻底没声了。 朱棣率先反应过来。 “操。”燕王殿下再次爆了粗口,“那岂不是说……只要不同的匠人用不同的尺子,做出来的零件就永远对不上?” “何止对不上。”林远扫了一圈在场所有人,“往大了说,大明全国各地的工匠,每个人手里那把尺子到底差多少,谁都不知道。今天是水轮装不上,明天就可能是火铳的枪管跟枪机配不到一块,后天就可能是战船的龙骨跟肋板接不拢。” 朱元璋脸色变了,瞬间凝重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三个铁匠被人从城里带到了河边工坊。 每人手里都握着一把尺子。 林远把三把尺子收过来,并排放在一块平整的铁板上,齐头对齐。 所有人围了上来。 三把尺子,一把竹制,两把木制。材质不同,长短不同,刻度的间距果然也不同。 肉眼可见的不同。 竹尺的“一尺”比其中一把木尺的“一尺”短了将近半分。另一把木尺又比竹尺长了一点。三把尺子放在一起,末端参差不齐。 陆师傅看着那三把尺子,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2章不一样的尺寸(第2/2页) 朱元璋盯着铁板上的三把尺子,一言不发。 沉默了很久。 “林远。” “臣在。” 朱元璋抬起头,眼里的东西很复杂。 “这事……能解决吗?” 林远把三把尺子拢到一起,攥在手里。 “能。但得从根上解决。”林远看着朱元璋,一字一顿,“大明需要一把所有人都必须用的尺子。一把放在哪儿都不变形、不缩水、不磨损的标准尺。从这把尺子往下,复刻出千把万把一模一样的。全国的工匠,全部换成同一套度量。” 朱元璋若有所思,“你是说就跟秦皇一样统一度量衡?” “对,就是秦始皇干过的那个。”林远把三把参差不齐的尺子往朱元璋面前一递,“但他统一的是大面上的斤两尺寸。臣要做的,是把这个精度往下再压几十倍。让大明任何一个角落里的工匠,拿着尺子量出来的一寸,跟京城里量出来的一寸,分毫不差。” 朱元璋捏着那三把长短不一的尺子,半天没说话。 他在想什么,林远大致能猜到。这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皇帝,一辈子都在跟“不统一”三个字较劲。各地军阀不统一,他打了十几年仗收拾干净。各地税制不统一,他用黄册鱼鳞册一刀切下去。 现在林远告诉他,连尺子都没统一。 朱标接过那三把尺子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抬头看向林远。 “先生,这件事……牵涉有多广?” “全国所有工匠,所有工坊,所有军器局,所有船厂。”林远把话撂得干脆利落,“只要涉及多人配合、跨地打造的活计,全部受影响。” 朱棣凑到那三把尺子跟前,拿起最短的那把竹尺,又拿起最长的那把木尺,两根并在一起比了比。 “先生,这差的半分,放在打铁上就是今天这个结果。要是放在战场上呢?” “比如火铳。”林远竖起一根指头,“火铳的药室、铳管、引火口。要是打药室的匠人用一把尺子,做铳管的匠人用另一把尺子,回头装在一起,那么一点燃......” “炸膛。”朱棣脱口而出。 “对。” 朱橚也跟着点头,抱着他那台显微镜插了一嘴:“跟我做药物试验一个道理。量药的秤不准,多半分少半分,效果天差地别。” 朱樉在旁边听了半天,挠了挠后脑勺。 “不是,你们说这些,我咋觉得有点小题大做了?” 所有人的视线刷地扫过来。 朱樉被看得发毛,但嘴上没停。 “这不就是个尺子对不上的事吗?那让一个匠人从头干到尾不就完了?连杆也他做,凸轮也他做,保证用同一把尺子,不就啥事没有了?” 朱棡跟着附和:“二哥说得对啊。一把刀,从熔铁到开刃全一个人包圆,哪来的对不上?” 林远没急着反驳,转头看向陆师傅。 “陆师傅,你一个人从头到尾打这套水力锻锤的所有零件,多久?” 陆师傅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脸色有些为难。 “侯爷,这十七个零件,有的要铸,有的要锻,有的要精细打磨。小老儿一个人干的话……少说一两个月。” 第213章 标准的标准从哪里来 第213章标准的标准从哪里来 陆师傅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脸色有些为难。 “侯爷,这十七个零件,有的要铸,有的要锻,有的要精细打磨。小老儿一个人干的话……少说一两个月。” “两个月?”朱樉瞪大了眼。 “这还只说一个人勉强能干的活,就说打磨,五个人合力打磨一天的话,一个人五天是打不完的,毕竟一个人体力精力都是有限的。”陆师傅补了一句,“还有就是有些铸铁件得用大型熔炉,一个人根本操不过来。” 林远转回来面对朱樉。 “秦王殿下,一套水力锻锤,一个人干,两个月。分给几个人同时干,十天零件就齐了。” 朱樉嘴巴张了张,没词了。 “那还是小事。”林远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那三把尺子旁边,“殿下想个更大的场景。大明九边,几十万将士要换新钢刀。一把刀从炼钢到成品,需要多久?几十万把刀,得多少年?” 朱樉没算出来,朱棡替他算了。 “……几千年?” “瞎扯。”朱棣踹了朱棡一脚,“军器局几百号人呢。但就算几百人,按现在的速度,换装九边也得三五年打底。” “可如果统一了尺子呢?”林远抬起一根手指。 所有人看着他。 “统一了尺子,打刀这件事就能拆成流水线。” 林远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工坊的泥地上画了起来。 “第一步,炼钢。王大锤带人专门炼钢,不干别的。第二步,锻打刀胚。水力锻锤专门砸,不停。第三步,淬火回火。专人专灶。第四步,开刃打磨。专人专石。” 四道横线画在地上。 “每个步骤,只干一件事。每个匠人,只练一个手法。熟能生巧,练上一个月,闭着眼睛都能干。” 朱棣已经听出味来了,追问了一句:“跟搞的肥皂作坊是一个路数?” “一模一样。”林远把树枝插在地上,“可这有个前提。” 他指向铁板上那三把尺子。 “流水线的前提,是每一步做出来的东西,能跟下一步无缝对接。第一步炼出来的钢条,第二步拿来直接砸。第二步砸出来的刀胚,第三步拿来直接淬。” 林远拿起那根连杆,举到朱樉面前。 “可要是尺子不统一呢?第一步出来的钢条宽两寸三分,第二步的模具按两寸二分半做的。塞不进去。那就完犊子了。” 朱樉这回真不吭声了。 “再举个通俗的例子。”林远把连杆放下,伸手比划了一个刀的形状,“一把腰刀,配一个刀鞘。现在大明的规矩是什么?刀和鞘必须同一个匠人做。因为每把刀的尺寸都有微小差别,鞘得按着刀身一点去削、去磨,才能严丝合缝。” “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朱棡反问。 “天经地义?”林远笑了一声,“战场上,刀断了,从死人手里捡一把,插不进你的鞘里。甩在手上碍事,扔了又可惜。这叫天经地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3章标准的标准从哪里来(第2/2页) 朱棣的表情变了。 他常年在北边跟蒙古人干仗,这种事遇得多了。战场上刀枪折损是常态,能从友军尸体上捡把好使的武器,有时候就是保命的区别。但捡来的刀十把有八把跟自己的鞘对不上。 “如果统一了尺子呢?”林远继续往下推。 “所有刀按同一个标准打,所有鞘按同一个标准削。不管是京城打的刀还是云南打的刀,往任何一个鞘里一插就能合上。” 林远把那根连杆对准凸轮的销轴,虚晃了一下。 “不仅是刀鞘。弓弦断了,换一根新的,不用量,直接套上去刚好。火铳的引火管坏了,从备件箱里摸一根出来,拧上去就能打。战船的桅杆折了,从别的港口调一根同规格的来,竖上去就能扬帆。” 朱元璋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几下,开口了。 “你说的这个,跟秦始皇的车同轨、书同文,是一回事?” “一回事。但比秦始皇做得更细。”林远直视朱元璋,“秦始皇统一的是度量衡的‘大类‘。一尺多长,一斤多重,大面上对齐就行。但现在我们要求的精度,是‘一分‘甚至‘半分‘的级别。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那你打算怎么搞?”朱元璋站起来,把马扎往旁边一推。 “三步。”林远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步,造一把标准尺。用不会变形的材料。铜,或者更好的合金。这把尺子存在工部,谁都不准动。” “第二步,照着这把标准尺,翻模复刻。先做一百把,发给京城所有官办工坊。军器局、铸造房、船厂、工部各司,全部换掉手里的旧尺子。” “第三步,逐步往各省推。先紧着军备和营造这种精度要求高的行当,再慢慢覆盖到民间百工。” 朱元璋在工坊里转了两圈,走到那个天然落差的河道边,背对着所有人站了一会儿。 “这事要是真搞起来,咱是不是也能跟秦始皇一样留个名了?” “陛下不必自谦,大明得国之正,古来少有,青史上必定留名。”林远把话接得干脆。 “少在这里拍咱的马屁!”朱元璋笑骂了一句,随后正色说到,“那就干吧!你只要弄出来,咱就给你往下推!” 林远拱了拱手:“臣领命。“ 陆师傅在旁边听了半天,这会儿忍不住凑上来,搓着手,一脸为难。 “侯爷,这标准尺的事,小老儿有个疑问。“ “说。“ “您说用铜来做,不变形。可这铜尺上的刻度,谁来刻?拿什么工具刻?刻的时候用什么来量间距?“ 陆师傅越说越急,声音都拔高了半截。 “说白了,咱们现在手里连一把准的尺子都没有,拿什么去定那把‘最准的尺子‘?这不是跟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一样吗?“ 林远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没有立刻回答。 这确实是个问题。标准从哪来?标准的标准又是什么? 第214章 所有人认的才是标准? 第214章所有人认的才是标准? 陆师傅这个问题,把在场所有人都问住了。 朱标下意识看向林远。 确实。 要造一把“最准的尺子”,你得先知道“一寸”到底多长。可现在满大明的工匠,每人手里那把尺子都不一样长,谁的才是对的? 林远没急着开口。他靠在工坊的柱子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木柱,脑子飞速转动。 标准的标准。 后世有国际计量大会,有铂铱合金的米原器,有光速定义的长度基准。这些东西在十四世纪连影子都没有,搬出来也没意义。 那换个思路。 标准这个东西,本质上需要什么? 其实只需要两样,一个确定的量,一个让所有人都认的权威。 确定的量好说,找个不会变的东西当基准就行。 让所有人都认? 林远的视线往旁边一瞟。 朱元璋正背着手在工坊里溜达,东摸摸水轮的叶片,西敲敲铸铁导轨,活像个逛集市的老头。 林远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说服天下人承认一个标准?这事放在后世也许挺麻烦的,放在大明,而且是洪武朝? 他抬头看了看工坊外面远处跟着的那两个便装锦衣卫。 朝廷颁布的标准尺,你不认?不想用?想反对? 行。那你别用了。有空了换锦衣卫上门用它给你量一量脖子有多长。 这不就结了。 真正需要解决的技术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定出一个具体的长度。 “陆师傅,这问题我来想。”林远从柱子上直起身,“你先忙别的,等新尺出来把水轮那边的连杆重新打一根。” 陆师傅虽然满肚子疑惑,但见林远胸有成竹的样子,点了点头退到一旁去了。 朱元璋晃荡了一圈回来,在林远面前站定。 “怎么,想出辙来了?” “想出来了。”林远伸出一根手指,“陛下,陆师傅问的那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其实根本不是问题。” “哦?”朱元璋来了兴趣。 “他问拿什么来定标准尺的刻度。答案很简单,拿陛下来定。” 朱元璋愣了一下。 朱标也没反应过来。 林远摊开双手,说得直白。 “陛下,这东西不是技术或者学术问题,是权力问题。秦始皇定度量衡的时候,他拿什么来定一尺多长?拿他自己的诏令来定。他说这么长是一尺,那全天下就得按这个来。谁不服,跟他的军队聊。” 朱元璋嘴角往上翘了翘。这话合他胃口。 “咱们现在也一样。”林远继续往下说,“标准尺不需要有什么天然的‘正确‘。只需要朝廷定一个数,然后强制推行。全天下所有工匠都用同一个数,那它就是标准。” 朱棣在旁边接了一句:“那具体这个数怎么来?总不能随手一比,说这就是一寸吧?” “当然不能随手比。”林远摇头,“得找一个跟日常生活贴合的东西来定。不然推行的时候老百姓记不住。” 林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4章所有人认的才是标准?(第2/2页) 后世的米制,一米大概是成年人一大步的长度,日常好换算。但他不打算引入新单位。米、厘米、毫米这些东西搬出来,除了让所有人一脸懵之外毫无益处,光称呼就意义不明。 大明百姓用了几百年的丈、尺、寸、分,脑子里的计量习惯已经根深蒂固了。你突然搞个“米”出来,先不说推行阻力,光解释这玩意儿是什么就得费半条命。 那就保留旧单位,重新定义精确值。 问题来了,一尺到底定多长? 林远回忆着后世考古和文献里关于明代洪武年间的记录。当时民间最常用的是裁衣尺,一尺大概三十四厘米上下。北方成年男子平均身高约四尺九寸,合一百六十六厘米左右。南方略矮些,四尺八寸,约一百六十三厘米。 也就是说,用裁衣尺来量,大明成年男子的平均身高大概就在五尺上下。 五尺。 这个数好记。 林远抬起头,看着朱元璋和朱标。 “陛下,殿下,臣有个法子。” 两人同时看过来。 “臣打算用人来定尺。” “用人?”朱标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大明的裁衣尺,一般说成年男子身高五尺左右,对吧?” 朱标点头。这是民间的普遍认知。 “那反过来。如果咱们找一百个普通的成年男子,量出他们的身高,取个平均数。这个平均数,就定成五尺。然后用这个长度品均分五份,就得到了标准的一尺。” 工坊里安静了一瞬。 朱棣率先反应过来。 “妙啊!一百个人的平均数,不高不矮,谁也挑不出毛病!” 朱标也在细想这个逻辑。 “先生的意思是......先定总长度,再往下细分?” “对。”林远比了个手势,“五尺是平均身高,这个数大家都认。然后一尺分十寸,一寸分十分。从大往小分,每一级都是十等分,简单明了。” “可是…”朱标还是有疑虑,“一百个人的身高也各不相同啊。高的高矮的矮,取出来的平均数真能当标准?” “所以得挑人。”林远竖起手指,“这一百个人不能乱找。得是青壮年,二十到三十岁之间,身体健全,没有明显的驼背或畸形。南方人取五十个,北方人取五十个。这样混在一起取平均,偏差就小了。” 朱元璋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 “你这法子,跟打铁使蛮力不一样,是个细活。”老朱盯着林远,“一百个人,怎么量?” “用绳子。”林远想了想,补充道,“让每个人贴墙站直,头顶放块平板压住。在墙上做个记号,然后用同一根绳子去量记号到地面的距离。一百根绳子全留着,最后再比对。” “为什么用绳子不用尺?”朱樉难得问了个好问题。 “因为现在的尺不准。”林远指了指铁板上那三把长短不一的尺子,“用绳子量出来的是绝对长度。一根绳子不会说谎,它多长就是多长。等一百根绳子收齐了,全铺在一起,取中间那个数当基准。” 第215章 新尺筑成 第215章新尺筑成 朱元璋走了两步,在铁砧旁边站定。他看了看那根装不上去的连杆,又看了看林远。 “行。这事你去办。” “臣打算明天就开始找人。” “去哪找?” “京城不缺人。从卫所里调就行,兵丁年龄体格都有登记,省得另外筛。南方的从应天府各卫抽,北方的……” 林远看了一眼朱棣。 “燕王殿下从北平带回来的亲卫里,能不能借我五十个?” 朱棣拍着胸脯。 “五十个?我给你一百个都行!北平的弟兄们个壮实,保准比南方这帮兵高出一截!” “太高了不行。”林远摆手,“我要的是平均数,不是选拔大个子。正常体格就行,别专挑那些膀大腰圆的。” 朱棣嘿一笑,应了下来。 朱标把事情在心里过了一遍,追问了一句。 “先生,就算量出了平均身高,定了五尺的标准长度。那接下来呢?怎么把这个长度固定住?绳子放久了也会缩水。” “所以才要铸铜。”林远掰着手指,“量出平均长度之后,立刻用这个长度做一根铜棒。铜比木头竹子稳得多,不怕潮,不怕干,几十年都不变。这根铜棒就是‘母尺‘,锁在工部。以后所有的尺子都从这根母尺上翻刻。” 朱元璋听到这儿,把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个遍,觉得没什么硬伤。 “那就这么定了。”老朱拍了一下旁边的铁砧,“明天开始办,咱给你批个条子,卫所那边你直接调人。” “臣还有个请求。” “说。” “量人这件事,得让锦衣卫的人来监督。”林远指了指外面,“从头到尾全程盯着,每一步都记录在案。将来推行的时候,要是有人质疑这个标准怎么来的,得有白纸黑字能拿出来堵他嘴。”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 “咱这锦衣卫,总算不只是抓人了,还能干点正经事。” 朱樉在旁边嘟囔了一句:“锦衣卫去量人身高,这画面怎么想奇怪。” 朱棡推了他一把。 “别废话了。先生,这标准尺做出来之后,多久能把水轮装好?” 林远算了算。 “量人取三天,铸铜尺取两天,翻刻新尺再两天。一共七天。新尺出来之后,让陆师傅重新做一根连杆,一天就够。” “也就是说,八天后这水轮就能转起来?”朱棣攥了拳头。 “理论上。” “什么理论不理论的!”朱元璋大步往工坊外走,“八天后咱来看水轮转!你要是敢放咱鸽子,那十万两悬赏的银子就从你俸禄里扣!” 林远在后面喊了一嗓子。 “陛下!臣一年的俸禄才多少石粮?扣到下辈子也不够啊!” 朱元璋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那就扣你下辈子的!” 几位皇子跟着笑嘻嘻地走了。朱标落在最后面,转头看了林远一眼,压低了声音。 “先生,今天这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但真要推到全国去,工部那帮人怕是第一个跳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5章新尺筑成(第2/2页) 林远把桌上那张水碓图纸卷起来,塞进布袋里。 “殿下放心。工部跳不跳脚不要紧。军器局第一个用,用出效果来,工部自己会求着用。” 朱标想了想,没再多说,转身跟了上去。 工坊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师傅从角落里探出头,一脸复杂地看着林远。 “侯爷,您真打算去量一百个人的身高?” “明天就量。” 陆师傅搓了搓手,欲言又止。 “怎么了?” “那个……小老儿有个事想问。”陆师傅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侯爷定了新尺之后,小老儿用了一辈子的这把旧尺……是不是就得扔了?” 林远看着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匠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用扔。留着当纪念。” 陆师傅松了口气。 “不过——”林远把布袋往肩上一甩,往外走,“以后干活,只准用新的。” 陆师傅在身后应了一声。 林远走出工坊,站在河岸上,看着那段急流从高处冲下来,砸在乱石上溅起白花的水雾。 八天。 他掰了掰手指。 三天量人,两天铸尺,两天翻刻,一天重做连杆。 然后水轮就能转起来。 然后就是水力锻锤、打磨、最终批量产刀。 然后就是九边换装、接着想办法火铳标准化、战船模块化建造。 一步一步。 从一把尺子开始。 三天时间,过得飞快。 锦衣卫从应天府各卫抽了五十个兵丁,朱棣那边又送来五十个北平亲卫。一百个青壮年小伙子,年纪全在二十到三十之间,整齐齐站在军器局的校场上。 量人的法子简单粗暴。 一面新刷的白墙,每个人脱了鞋子贴上去站直,头顶压一块平木板,炭条划一道杠。然后用同一根细麻绳,从地面拉到那道杠,剪断。 一百根绳子,挂在晾衣架一样的木杆上,从短到长排过去。 锦衣卫全程盯着,每量一个人,就在册子上记一笔,姓名、年龄、籍贯。 最后取中间那根绳子的长度,定为五尺。 铸铜这活交给了军器局铸造房最好的师傅。五尺的总长度定下来,等分成五份就是一尺,再等分十份就是一寸,一寸再等分十份就是一分。 铜棒用的是上等红铜,硬度够,不易变形。刻度用最细的钢针慢慢刻,每一道线都反复校验。 两天后。 一根一尺长的铜制标准尺,被锁进了一个包着黄绸的紫檀木匣里,送进工部存档。 同时,工部翻刻了第一批百把铜尺。每一把都是照着母尺严格复刻,误差控制在肉眼不可辨的程度。 林远亲自带着这一百把新尺,来到了军器局的工坊。 “各位师傅。” 林远拍了拍手上那个布包,把一百把铜尺分发下去。 “从今天起,你们手里的旧尺子收起来。干活全用这个。” 第216章 水力锻锤成了 第216章水力锻锤成了 工坊里三十多个老铁匠面面相觑。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师傅接过铜尺,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跟自己袖子里掏出来的竹尺比了比。 “侯爷,这铜尺的一寸,跟俺这竹尺对不上啊。” “对不上才对。”林远把手里剩余的铜尺搁在桌上,“以后全天下的工匠,都得按这个来。” 老师傅撇了撇嘴,把铜尺往腰间一别,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旁边几个年轻些的匠人倒是无所谓,拿着新尺互相比划。但那几个上了年纪的老铁匠,私底下嘀咕咕。 “用了三十年的尺子,说换就换?” “就是。俺这竹尺是俺师父传下来的,手感都摸熟了。换个铜的,冰凉的,拿着都不顺手。” “朝廷这帮人,净折腾。” 林远耳朵好使,这些话全听到了。他没急着发火,扫了一圈工坊里的人。 “行。” 林远搬了把凳子坐下来,翘起二郎腿。 “我知道你们不服。觉得自己的尺子用了一辈子,凭什么换。” 几个老匠人不吭声,但脸色说明了一切。 “那咱做个试验。”林远从桌底下摸出一张图纸,展开来。 图纸上画的极其简单,两个铜片,一个方框,一个方块。方块要能刚好嵌进方框里。尺寸标注得清清楚楚:内框长两寸,宽一寸五分。方块也是长两寸,宽一寸五分。 “这活简单吧?”林远把图纸往众人面前一推。 老匠人们瞅了一眼,纷纷点头。这点活对他们来说跟玩一样。 “好。”林远指了指那个花白胡子的老师傅,又指了指旁边一个黑脸的中年匠人。 “你俩,一个做方框,一个做方块。用你们自己的旧尺子量。” 两人应了一声,各自去拿铜料。 林远又点了另外两个人。 “你俩也来。一个做方框,一个做方块。用新发的铜尺量。” 四个人分成两组,各自开干。 这活确实简单。四个人不到小半个时辰就做完了。 两个方框,两个方块,齐刷刷摆在桌面上。 “来,拼一下。” 林远往后靠了靠。 花白胡子老师傅自信满,抄起自己做的方块,往黑脸匠人做的方框里一塞—— 塞不进去。 方块比方框大了那么一丁点,卡在边缘,怎么按都按不下去。 老师傅愣了。 黑脸匠人也傻了。 “不对啊,图纸上标的一样啊?” “你那方框是不是做小了?” “放屁!俺量了三遍!” 两人争了起来。 林远没插嘴,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另外一组。 用新铜尺做活的那两个年轻匠人对视一眼。一人拿起方块,一人端起方框。 方块对准方框,轻轻往下一按。 咔。 严丝合缝。 方块滑进方框里,没有半分滞涩。就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工坊里安静了。 那两个用旧尺的老匠人站在桌前,盯着那个塞不进去的方块和那个完美嵌合的方块,半天没动弹。 林远站起身,把两组东西并排放在一起。 “看到了?” 林远指着那个卡住的方块。 “你们两位的手艺我不怀疑,都是干了几十年的老师傅。量了三遍,做得也细。可结果呢?” 花白胡子老师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的竹尺一寸,跟他的木尺一寸,差了不到半分。”林远拿起那两把旧尺放在一起比,“可就这半分,做出来的东西就对不上。” 林远又指了指那个完美嵌合的方框方块。 “这两位用的是同一套新尺。同一个标准,做出来的东西,不管谁做的,都能拼到一块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6章水力锻锤成了(第2/2页) 工坊里没人再嘀咕了。 那花白胡子老师傅沉默了好一阵子,突然把袖子里的竹尺掏出来,看了又看,最后一咬牙,塞进了工具箱最底层。 “侯爷,新尺俺用。” “得嘞。”林远拍了拍他肩膀。 其他几个老匠人互相看了看,一个接一个把旧尺子收了起来。 没人再说什么“用了三十年手感熟”的话了。 事实摆在面前,不用多费口舌。 ——— 当天下午,林远把新铜尺交到陆师傅手里。 “重做那根连杆和对应的连接件。圆环内径两寸三分半,按新尺量。其他需要改动的也都用新尺尺寸做。” 陆师傅接过铜尺,掂了掂分量,点了点头。 “侯爷放心,一天给您搞定。” 陆师傅没吹牛。第二天一早,一套新的连杆跟连接件就摆在了河边工坊的地上。乌黑的铁件,圆环那头锃亮,是新打磨过的。 林远去了现场。朱元璋和朱标也来了,带了几个东宫的人。 等到凸轮和销轴装好之后,陆师傅指挥帮工们把新连杆抬起来,对准凸轮上的销轴。 “往里推!” 帮工们一使劲。 圆环顺着销轴滑了进去,没有任何阻滞。甚至还能在销轴上轻微转动,带着恰到好处的间隙。 陆师傅蹲下来看了看,伸手晃了晃连杆,脸上笑开了花。 “成了!!” 朱标在旁边长出一口气。 接下来的组装顺风顺水。连杆另一头的u形叉口卡住锤头横梁,铁销穿过,固定。导轨、锤座,一个个部件各归其位。 从水轮的叶片到最末端的锤头,整套机构全部连接完毕。 陆师傅围着这台大家伙转了三圈,拿铜尺把每个连接处的间隙都量了一遍。 “侯爷,万事俱备,就差放水了。” 林远抬头看了看上游那道陡坎。之前为了组装,用石块和泥土临时堵了个简易围堰,把水流引到了旁边的浅沟里。 “那就放水。” 陆师傅招呼四个帮工,拿着铁锹跑到围堰旁边,一锹一锹地挖。 泥土松动,河水从缝隙里渗出来,越急。 “让开!” 最后一锹下去,围堰豁开一个口子。河水裹着泥沙,轰然涌入主河道。 急流从五六尺高的陡坎冲下来,砸在水轮底部的叶片上。 巨大的水轮颤了一下。 然后,开始转动。 一片叶片被水流推过去,第二片叶片顶上来,第三片、第四片……水轮越转越快,主轴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凸轮跟着主轴一圈一圈地转。每一圈,凸轮的突起就顶住连杆尾端,把它往上抬。 连杆另一头连着锤头。 三百斤重的铸铁锤头,顺着导轨被缓缓抬起。一尺、两尺、三尺..... 凸轮转过最高点。 连杆脱离凸轮突起,锤头失去支撑。 轰! 三百斤铁锤砸在铁砧上,整个工坊都跟着震了一下。脚底下的木板嗡作响,连河岸边的柳树叶子都抖落了几片。 朱标往后退了半步,脸上全是震惊,朱元璋倒是一脸的镇定,只不过手掌早已握成了拳头。 可水轮没停。 凸轮继续转动,连杆再次被顶起,锤头再次升高。 轰! 又一下。 轰! 又一下。 节奏稳定,力道恒定,不知疲倦。 陆师傅站在旁边,两只手攥在一起,浑身都在发抖。 林远看着那把铁锤一次又一次地扬起、落下,嘴角往上扯了扯。 水力锻锤,成了。 第217章 直接搬过来 第217章直接搬过来 水轮转了一整夜没停。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林远带着陆师傅重新回到河边工坊,锤头还在一下一下地砸着铁砧。节奏跟昨天一模一样,匀实、稳当、不歇气。 铁砧表面已经被砸出了一片浅坑。 陆师傅蹲在旁边看了半天,站起来冲林远竖了个大拇指。 “侯爷,这家伙一宿没停,轴承那头连响都没响。稳得很!” 林远绕着水轮走了一圈,检查了几个关键的连接处。木料没有开裂的迹象,铁销也没有松动。凸轮和连杆的配合依然顺滑。 行。第一步算是彻底站稳了。 可光有锤子不行。 现在军器局的流程是这样的:王大锤在城里军器局工坊炼钢,好的钢锭得用牛车拉半个时辰运到河边工坊,到了这边才能上锻锤。 半个时辰的路程,钢锭早就凉透了。 凉了的钢比热的硬十倍不止,就算水力锻锤再猛,砸冷钢也费劲。得重新加热,重新烧红,才能接着砸。 等于白多了一道工序。 林远站在工坊门口,看着远处那条通往城里的官道。牛车慢悠悠的影子还在脑子里晃。 “不行。得把炉子搬过来。” 陆师傅愣了一下。“搬炉子?从军器局搬?” “对。把炼钢炉搬到这旁边来。钢一出炉还是通红的,直接夹过来上锻锤。中间不用运输,不用重新加热。” 陆师傅想了想,摸着下巴。“那倒是省事。可这炼钢炉不小啊,拆了重砌得花不少工夫。” “不砌新的。”林远摇头,“工部那边有几座闲置的小型熔铁炉,直接整个拆过来,在这儿重新搭起来就行。新砌炉子光烘干就得半个月,等不了。” 当天下午,林远就去了工部。 工部侍郎这回倒是配合。自从那三把长短不一的尺子在皇帝面前亮了相之后,工部上下对林远的态度肉眼可见地客气了许多。尤其是那个之前冷嘲热讽的张郎中,现在见了林远恨不得绕道走。 闲置的熔铁炉找到两座。都不大,是以前给边军铸铁锅用的,后来换了大炉子,小的就搁在院角落吃灰。 林远挑了一座底座完好的。 “拆。明天搬到城南河边工坊。” 工部那边派了二十个力工,加上军器局借来的牛车,第二天天没亮就开始动手。 拆炉子这活不复杂,外面的砖石壳子不要,只拆里面的耐火内衬和铸铁炉膛。炉膛是一整块铸铁,死沉,八个人才抬上牛车。 运到河边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林远提前让陆师傅在水力锻锤旁边三丈远的位置平了一块地基出来,用大石块垒了个方台子。牛车一到,十几号人喊着号子把炉膛搬上去,重新砌上外壁,接好风道。 炉子搭好的第三天,王大锤从城里赶来了。 他是被林远叫过来的。 王大锤骑着一头毛驴,颠了半个时辰,到河边工坊的时候浑身酸得龇牙咧嘴。但他一下驴,看见那座巨大的水轮在河道里不停旋转,整个人就定住了。 “这……这是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7章直接搬过来(第2/2页) 三百斤铁锤正“轰轰”地砸着铁砧。地面跟着一颤一颤的。 王大锤绕着这台水力锻锤转了两圈,越看越呆。他蹲下来看凸轮怎么带连杆,又抬头看锤头怎么沿着导轨升降。 “侯爷!”王大锤猛地回头,“这玩意儿一天能砸多少下?” “看水流大小。”林远走过来,“平时的水量,一刻钟大概四十来下。一天下来,少说一千五百锤往上。” 王大锤倒吸了口凉气。 他在军器局带着四个徒弟抡大锤,四个人歇人不歇锤地干一整天,撑死了也就三四百锤。而且越到后面人越没劲,力道越来轻。 这水力锻锤呢?一千五百锤,锤三百斤,从天亮砸到天黑,不喘气。 “那岂不是……”王大锤掰着手指算了半天,算不明白,干脆放弃了,“总之比人快就对了!” “快四五倍打底。”林远把他往旁边那座新搭的炼钢炉前面领,“而且这炉子也搬过来了。你以后不用在城里炼完了再运。直接在这炼,出炉就上锻锤。” 王大锤看着那座熟悉的炉膛,又看看旁边呼转着的鼓风机,脑子转了过来。 “侯爷的意思是......” “你在这炼钢。锭一出炉,趁着还红,直接拿大钳子夹到锻锤底下。水轮一转,锤子往下砸,两刻钟就能把一根通红的钢锭砸成刀胚的雏形。” 王大锤咽了口唾沫。 两刻钟。 他在城里带着四个壮汉砸两天半才能砸出来的东西,这铁疙瘩两刻钟就能干完? “那……那后面的淬火呢?” 林远往河边一指。 哗啦的河水奔涌而过,清澈见底。 “取水方便得很。你在岸边挖两口水池子,一口放凉水做淬火,一口放温水做回火。河水随用随取,不够了从上游再引。” 王大锤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半天,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侯爷!草民……啊不,臣.....微臣王大锤没读过书,说不出什么漂亮话!但臣这辈子打了二十年铁,做梦都没想过有一天打铁不用人抡锤子!” “起来起来。”林远把他拽起来,“别跪了,赶紧干活。今天先试一炉,看看从炼钢到出刀胚整套流程跑下来要多久。” 王大锤抹了把脸,精神头一下子就上来了。他招呼着从城里一块跟来的三个徒弟,开始往炉子里装料。 生铁块扔进副炉化水。 熟铁板塞进主炉烧红。 几个力工呼呼地拉着风箱。王大锤盯着炉里的火色,忍不住咂舌。 “这火旺得……比俺在芜湖用的炉子猛多了!” 火候来得快,熟铁板很快就烧软了。王大锤抄起长柄铁勺,开始浇淋生铁水。 一勺,两勺,三勺…… 以前在城里,每浇一次得等一炷香让熟铁慢慢吸收。现在炉温高,吸收的速度明显快了。王大锤凭着手感把握时机,浇淋的间隔缩短了将近一半。 不到两个时辰,一炉新钢出膛。 第218章 走上人生巅峰 第218章走上人生巅峰 通红的钢锭被大铁钳夹出来,表面泛着刺眼的橘白色光芒。 “上锻锤!”林远喊了一声。 王大锤和徒弟们合力用铁钳把钢锭夹到锻锤正下方的铁砧上。 轰! 第一锤落下。 火星子崩了满天。钢锭表面立刻被砸出一个深深的凹痕。 轰!第二锤。 钢锭被砸扁了一圈。 轰! 锤头不停地起落,一下接一下,频率稳定得像心跳。通红的钢锭在锤下迅速变形,变扁、变长、变薄。 王大锤拿着铁钳不断翻转钢锭的方向,让每一面都能被均匀捶打。他用不着使力气了,只需要掌握翻转的时机和角度。 以前砸两天半的活。 今天的话...... 林远看了看天色。 从钢锭上砧到现在,不到两刻钟。 铁砧上那块钢已经被砸成了一个粗犷的长条形。虽然离成品刀胚还有距离,但基本形状已经出来了。后续只需要再精修几遍,就能进入淬火环节。 王大锤停下铁钳,退后两步,盯着铁砧上那根粗糙的刀胚雏形。 他的手在抖。 不是累的。是激动的。 “侯爷。”王大锤的声音发哑,“照这个速度……一天出十根刀胚都不在话下。” “十根?”林远摇头,“保守了。炉子那边你安排两个徒弟轮班烧,这头锻锤不停。一天出二十根刀胚,我觉得问题不大。” 一天二十根。 以前军器局三个匠人十天出三把成品刀,还累得人仰马翻。现在光刀胚一天就能出二十根。后面再加上专人淬火、专人开刃打磨的流水作业...... 王大锤不敢往下算了。 “侯爷,那后面开刃打磨的人手……” “已经安排了。”林远把布袋里的一份图纸抽出来递给一旁闲着没事看热闹的陆师傅,“你看看这个。” 陆师傅接过来一看,是一台水力驱动的砂轮示意图。跟水力锻锤的原理差不多,只是末端不再是锤头,而是一个旋转的磨刀石轮盘。 “这个比锻锤简单。”陆师傅扫了两眼就明白了,“主轴引一根副轴出来,带动石轮转就行。三天,最多三天能装好。” “那就三天后,开刃这一步也不用人力了。到时候顺带把风箱也连上水轮。” “那个简单!一样的加一根轴就行!就三天!两个都弄好!”陆师傅用力点点头,直接带着图纸就离开了。 王大锤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突然回过头,看了看还在不知疲倦运转的水轮,又看了看旁边呼呼喷火的炼钢炉,再看看林远手里那沓图纸。 从炼钢,到锻打,到淬火,到开刃——全部集中在这河边百步之内。水提供动力,河提供冷却水,炉子提供热量。 人只需要站在中间,掌握节奏。 林远抬头看着那座还在轰轰运转的水力锻锤,脑子里已经在想下一步了。 水力砂轮、风箱三天后装好。 然后是第二台锻锤。第三台。 然后是其他工坊也搬过来,铸造、制甲、做箭头。 全部用水力驱动。 这条河,够带动多少台水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8章走上人生巅峰(第2/2页) 林远的视线顺着河道往上游看去。那段急流的落差至少绵延了几十丈远,水量充沛,四季不断。 他把图纸卷起来,塞回布袋。 “加油吧,老王。”林远拍了拍王大锤的肩膀,“你先把今天的活干完。明天陛下要来看成果。” 王大锤浑身一激灵。“陛下要来?!” “对。二十根刀胚,明天他来的时候,我要看到堆在这里。能做到吗?” “说实话.....第一次用这玩意.....应该可以吧......”王大锤好像没什么信心的样子。 “你要这么想......只要你干成了,陛下一高兴,那你在工部不得升职加薪,当上匠头头,说不定回头任个工部侍郎,再迎娶个富家千金小姐,这不就走上你人生巅峰了么?这么想,是不是有点小激动了?是不是更有动力了?”林远循循善诱的说道。 王大锤把袖子一撸,冲着三个徒弟吼了一嗓子。 “都给老子动起来!装料!点火!今天谁也别想睡!” 炉火重新旺了起来。 水轮继续转动。 轰。轰。 锤声沿着河道传出去很远,一直传到官道上。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张望,不知道河那边在干什么,只觉得地面在一下地颤。 王大锤一整天都没合眼。 三个徒弟轮班拉风箱、装料、盯火候。他自己拿着铁钳站在锻锤旁边,一根接一根地翻转钢锭,掌握着每一次下锤的角度和时机。 头几根刀胚打废了两根。 不是钢的问题,是他自己的问题。这水力锻锤的节奏跟人抡锤完全不同。人抡锤,想快就快,想慢就慢,力道全凭手腕。这铁疙瘩倒好,匀速往下砸,你翻慢了它不等你,你翻快了它还没落下来。 头一个时辰,王大锤被这节奏搞得手忙脚乱,翻转不及时,钢锭被砸歪了两次。第二根直接砸出一道裂纹,废了。 但王大锤毕竟是干了二十年的老铁匠。 三根之后,他找到了窍门。不是让锤子配合自己,而是让自己配合锤子。数着轰隆声,在两锤之间的间隙里翻转。 越打越顺。 后面十几根,成型,一气呵成。 天蒙蒙亮的时候,铁砧旁边整齐齐码了二十根粗犷的刀胚。虽然还没经过精修和开刃,但形状规整,厚薄均匀,比他以前纯靠人力砸出来的还要好上三分。 王大锤把铁钳往地上一撂,整个人瘫坐在工坊门口的台阶上。浑身湿透了,像从河里捞出来的。但嘴角往上翘着,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三个徒弟也瘫了。四个人东倒西歪坐了一排,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傻乐。 辰时刚过,官道上传来马蹄声。 林远骑着马,后面跟着两个随从。他翻身下马,看到工坊门口那四个跟死狗似的人,先是一愣,随即大步走到铁砧旁边。 二十根刀胚,整齐齐。 “好家伙。“ 林远蹲下来,拿起一根掂了掂。分量趁手,两侧的弧度均匀。 “王大锤。“ “臣……微臣在……“王大锤挣扎着站起来,两条腿打颤。 “干得好。“ 就三个字。王大锤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炉火熏黄的牙。 第219章 分水闸 第219章分水闸 林远把刀胚放回去,正想再说两句,工坊外面又传来动静。这回不是马蹄,是车轮碾地的声音。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工坊外,车帘掀开,朱元璋迈步下来。今天穿的是一身赭色常服,脚蹬布底快靴,看着精神头十足。 朱标紧跟其后。再后面是朱樉、朱棡、朱棣,三人并排走着,边走边拌嘴。 “父皇,您这也太早了吧?早朝刚散就跑来了。“朱樉打着哈欠。 “你哈欠倒是多。“朱元璋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脚步不停,径直往工坊里走。 林远迎上去行了礼。朱元璋摆手,目光已经越过他,落在了铁砧旁那堆黑黢的刀胚上。 老朱走过去,一根一根地看。 拿起来掂,放下,再拿一根。 “二十根?“ “二十根整。“林远点头,“一夜的活。“ 朱元璋把手里那根刀胚横过来,沿着刃口的方向仔细看了一遍。虽然没开刃,但刀身的弧度已经出来了。比军器局以前出品的刀胚,光整了不是一星半点。 “王大锤!“ “微臣在!“王大锤跪都跪不利索了,半趴在地上。 “起来回话。这二十根,有没有废的?“ “回陛下,头两根废了。后面十八根全是好的,另外又多砸了两根补上。“ 朱元璋搁下刀胚,转头看朱标。 朱标会意,接话:“父皇,工部之前的速度的话,一个匠人带两三个帮工,一个白天也就是出两到三柄合格刀胚。王大锤这边一夜二十柄,还是第一次用这水力锻锤,不太熟练的情况下……“ 朱棣在旁边抢话了:“那等熟练了岂不是一整天三十多柄都打得出来?一个匠人一个月就是将近一千柄!“ 朱标楞了一下,讪讪地说道,“也不能让他一个月不眠不休吧.....” “哎呀!大哥你在说什么呢,我就是个比喻!” 朱元璋没吭声,但脸上的褶子都快笑开了花。他踱到那座水力锻锤跟前,仰头看着那个巨大的水轮还在哗啦地转。锤头一下一下往铁砧上落,工坊外头的人说话都得扯着嗓子喊。 “林远。“朱元璋的声音压过了锤声。 “臣在。“ “接下来呢?是不是该扩大规模了?再建几台这玩意儿?“ 林远走到朱元璋身边,指了指工坊旁边那片空地。 “扩大是一定要扩大的。但不急。眼下这台锻锤只解决了砸刀胚这一个环节。后面的开刃打磨,目前还靠人力。“ “先前你不是说了要搞个水力砂轮?“朱标记性好。 “对。陆师傅那边正在赶工。砂轮用水轮带动旋转磨刀石,刀胚往上一靠,比人力磨快得多。另外还有鼓风机,也要接上水力。现在炼钢的风箱全靠人拉,一天下来胳膊都抬不起来。接上水轮之后,连拉风箱的人都省了。“ 林远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陆师傅保证三天砂轮和水力风箱全部到位。到时候,从炼钢到出成品刀,整条线一气呵成。“ 朱棣听得两眼放光,一拳砸在自己手心里。 “那刀枪盔甲,是不是全能上这个锻锤?以后枪头、箭簇、甲片,全用水力来砸?那产量……“ 话还没说完,角落里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那个……这位殿下,其他的应该还不行。“ 所有人转头。王大锤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上爬起来了,缩着脖子站在铁砧后面,两只手绞在一起。 朱棣皱眉:“怎么不行?“ 王大锤咽了口唾沫,指了指头顶那个三百斤的锻锤。 “这……这家伙劲太大了。砸刀胚正合适,因为刀胚厚,得使大力气把钢锭砸扁拉长。可其他的不一样。就比如盔甲的甲片,那东西本来就薄,最厚也就两三分。拿这三百斤的锤子往上砸……“ 王大锤比划了一下。 “一锤下去,甲片要么砸扁,要么砸穿了,而且这个捶也没法打甲片的开片和窝弯......“ 工坊里安静了下来,朱棣有些烦躁的啧了声,”那盔甲还要让匠人一片一片的砸么?“ 朱元璋看着那台水力锻锤,又看了看王大锤,开口问林远。 “这事有解吗?“ 林远没急着答话。他走到水轮旁边,看着河水冲击叶片的位置。水流从上游那道陡坎倾泻而下,力道确实猛。这也是当初选这个位置的原因,水劲够大,才能带动三百斤的锤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9章分水闸(第2/2页) 可反过来说,水劲大了,打精细活就成了麻烦。 “王大锤。“林远转过身,“如果把锤头换小,换成打甲片的尺寸,连杆和凸轮都配套换掉,行不行?“ 王大锤想了想,摇头。 “侯爷,不光是锤头大小的事。这水车劲太猛了。就算换个轻锤头,水轮带动的力道还是那么大。力道大、锤头轻,那转速就得快。转速一快,连杆来回抽动的频率就高。“ 王大锤用手比划着连杆运动的样子。 “这连杆虽然是铁的,但是再硬也经不住这么快速地来回抽拽。用不了几天,连接处就得断。“ 朱标插了一句:“那降低水车的转速呢?“ “殿下,水车的转速取决于水流大小。“王大锤解释得吃力,“这河水多大劲,水车就转多快。除非把河水拦住不让它冲下来,不然没法让水车慢下来。“ 林远听到这话,脑子里“咔“地响了一下。 拦住不让它冲下来? 不对。不是拦住,是控制。 “分水闸。“林远脱口而出。 在场几人齐刷刷看过来。 林远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工坊门口的泥地上画了起来。 “你们看。现在的水,是从上游陡坎直接冲下来,全部拍在水轮上。水有多猛,轮就转多快,锤就砸多狠。没法调。“ 他在上游的位置画了一道横线。 “如果在水轮的上游,修一道水闸呢?“ 林远在横线上画了几条竖线,表示闸门。 “闸门打开,水全冲进来,水轮猛转,配大锤头、高连杆,专砸刀胚枪头这种需要大力的。“ 他又把几条竖线画成半合拢的状态。 “闸门收小,只放一半甚至三分之一的水进来。入工坊的水流变缓,水轮转得慢,力道小,再配上轻锤头和连杆,用来打甲片应该行得通!“ 王大锤瞪大了眼,嘴巴张成了圆形。 “这……这还能这么弄?“ “水闸这东西又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南方的灌溉渠上到处都是。“林远把树枝往地上一插,“无非就是搬到工坊前面来,从控制灌溉变成控制水力。道理一模一样。“ 朱棣直接走到那幅泥地上的草图旁边,蹲下来仔细看。 “那要是需要换活呢?上午打刀胚,下午打甲片。得把锤头和连杆都换一遍?“ “换锤头简单,拔个销子的事。连杆可以做两套,一套长的配大锤,一套短的配轻锤。“林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麻烦的是换连杆得停工小半个时辰。但比起重新建一台锻锤,这点时间不算什么。“ 王大锤这回反应快了,连点头。 “侯爷说得对!两套连杆、两套锤头,再加上这个水闸……那就什么都能打了!刀胚开大闸,重锤慢砸!甲片关小闸,轻锤快敲!“ 朱元璋一直没出声,这会儿开口了。 “那造这个水闸,多长时间?“ 林远想了想,看向旁边一直在旁听的一个工部力工头目。 “水闸不复杂,就是在引水渠道上砌两道石墙,中间加几扇可升降的木闸板。关键是闸板得做厚实,挡得住水压。“ 那力工头目赶紧答话:“回侯爷,这活儿小的们干过。以前给南直隶修灌溉渠就砌过类似的。五六天功夫能完。“ “五六天太慢。“朱元璋哼了一声。 “陛下,急不得。“林远劝道,“毕竟这东西也算是关乎国本,慢工出细活。“ 朱元璋琢磨了一下,点头。 “行。那甲片分水闸什么的事先放,把刀的产量先拉上去。“ 朱元璋大手一挥,转身往工坊外走,“东西齐了,一个月之内三百把新钢刀。成不成?“ 最后这句是冲着林远问的。 林远飞快算了一下。锻锤这边一天二十根刀胚,等砂轮装好之后开刃打磨也能跟上节奏。一个月出三百把成品刀...... “成。甚至可能超额。“ 朱元璋满意了。他迈步上了马车,临走前撩开车帘,冲王大锤丢了一句话。 “王大锤,干好了。给你升从八品。“ 王大锤又跪了,想想林远之前说的话,心里还有点小激动呢。 第220章 成刀 第220章成刀 三天时间,陆师傅没食言。 水力砂轮装好的那天,林远特意跑去看了一趟。 一个半人高的磨刀石轮盘,架在副轴末端,水轮带动主轴转,主轴上的齿轮咬着副轴的小齿轮,速度一下就提上来了。石轮转得飞快,表面泼上水,细密的水雾往外喷。 王大锤拿了根前两天打好的刀胚,贴上去试了试。 刺耳的摩擦声响了不到半盏茶功夫,刀胚两侧的毛刺全没了,刃口处磨出了一道隐约的光亮。 “侯爷!这比人力磨石快了何止五倍!”王大锤把刀胚翻过来看了看磨出的面,啧嘴。 林远接过来摸了一下刃口。粗磨到这个程度,后面再上细磨石精修开刃,一柄刀的开刃时间能压缩到小半个时辰。 “风箱呢?” “也装好了!”王大锤拽着林远就往炼钢炉那边跑。 炉子旁边,原先两个徒弟拼命拉的风箱,现在接了一根从水轮引出来的偏心连杆。连杆一推一拉,风箱的活塞跟着进出,呼的风灌进炉膛,火焰比以前旺了一截。 “以前俩人拉一天,到后面没劲了,火就软。”王大锤嘿笑着,“现在这东西不吃饭不歇气,火候从早到晚都是一个样。俺炼钢的时候再不用担心火力跟不上了。” 林远绕着整套设备走了一圈。 从炼钢炉出发,热钢锭夹到三丈外的锻锤下,砸出刀胚;刀胚拿去岸边水池淬火回;回来上砂轮粗磨;最后到细磨石开刃。 一条完整的线,人只需要在中间搬运和掌握节奏。 “今天出几把成品?” “报告侯爷!”王大锤挺了挺胸,“昨天砂轮刚装好,俺就让人试着走了一遍全流程。从头到尾,连炼钢带开刃,出了五把。” “五把是带刃的成品?” “带刃的!能砍人的那种!”王大锤从工坊角落里搬出一个木架子,上面横着五把新刀。 刀身乌黑泛青,刃口雪亮。没装刀柄和刀鞘,光秃秃的刀条子,但分量和弧度都已经到位了。 林远抽出一把,用拇指轻轻试了试刃口。 锋利。 “今天熟练一些了,估计能出八到十把。再过几天完全跑顺了,一天十五把不成问题。” 林远把刀放回去,拍了拍王大锤的肩膀。 “挑两把最好的出来。明天送承华殿。” 王大锤连点头,转身就去挑刀了。 林远在工坊里又待了会儿,看着陆师傅那边正在赶制分水闸的闸板和新的轻型锤头。甲片的事急不来,但准备工作得同步推进。 —— 次日午后,承华殿。 朱标正在批东宫的文书,殿外通报说林远来了,还带了东西。 “先生请进。” 林远手里提着个长条布包,进门就搁在了朱标的书案上。 “殿下,水车工坊出的第一批成品刀。挑了两把最好的,请殿下过目。” 朱标放下笔,解开布包。两把刀条子躺在里面,没有刀柄刀鞘,就是纯粹的刀身。 朱标拿起一把,掂了掂。 “比以前的制式刀轻了一些?” “钢好,不用做那么厚就够硬。所以轻了大约二两。” 朱标把刀横在眼前,顺着刃口往下看。刀身平直,没有肉眼可见的弯曲和凹坑。刃口处磨得极细,反着窗外的光。 “先生,这刀……父皇看了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0章成刀(第2/2页) “还没。我想让殿下带去奉天殿,当面给陛下演示一下。” 朱标把两把刀重新包好,叫人备轿。 两人直奔奉天殿。 朱元璋刚批完今天那点折子,正坐在龙椅上无所事事地拨弄砚台。看见朱标和林远联袂进来,精神头立刻上来了。 “来了?带了什么好东西?” 朱标把布包搁在御案上解开。两把新刀摆在朱元璋面前。 老朱探过身子,拿起一把。 “这就是水车工坊出的?” “对。从炼钢到开刃,全套水力,王大锤昨天的出品。” 朱元璋把刀翻了几个面,用拇指试了试刃。随即站起身,持刀在手,随意比划了两下。 “轻。但手感扎实。” “陛下。”林远从旁边一个锦衣卫腰间把制式佩刀抽了出来,那锦衣卫吓了一跳,但没敢动。 林远把旧制式刀搁在御案上。 “要不要试?” 朱元璋瞥了一眼那把旧刀,又看了看手里的新刀。 “怎么试?” “对砍。” 老朱的眼珠子转了一圈,嘴角往上勾。他把新刀递给王景弘,自己抄起那把制式旧刀。 “景弘,你拿新刀。刃朝上,举稳了。” 王景弘双手握着新刀,横举在胸前,刃口朝天。 朱元璋退后两步,双手握住旧刀,扬过头顶。 “让开点。” 朱标和林远往后退了三步。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两臂发力,旧刀劈下! 铛!! 一声脆响。 金属碎片蹦飞出去。 王景弘手里的新刀纹丝没动。 而朱元璋手里的旧制式刀,从刃口往下,斜着断成了两截。前面那半截飞出去四五尺远,“叮”地落在金砖地面上,转了几圈才停住。 奉天殿里安静了一瞬。 朱元璋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截刀柄和断茬,又抬头看向王景弘手里的新刀。 “景弘,刀给咱看。” 王景弘双手奉上。 朱元璋凑近了看新刀被砍的位置。刃口上有一道细小的崩口,比指甲盖要小。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变形。 “就崩了这么点?” “就这么点。”林远走过去看了一眼,“而且这还是刃对刃硬磕。实战中很少出现这种角度,正常劈砍的话,对面的刀碰上这把,基本就是断。” 朱元璋把两把刀放在御案上并排一摆。一把完好,一把断成两截。 “好。” 老朱就吐了一个字,但脸上那副模样,比打了场大胜仗还痛快。 他在龙椅上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说说产量。” 林远早有准备。 “目前水车工坊一套设备,带一个炼钢的、两个做刀胚和开刃的学徒,每天出十五把左右的刀身。不算刀柄和刀鞘,那些是木匠和皮匠的活,可以另外安排人做,不占工坊的时间。” “一天十五把。”朱元璋默算了一下,“一个月四百五十把。一年……五千四百把?” “那也只是一个工坊的量。如果沿着那条河多建几套水轮,若是有五十个工坊同时开工,一年就是二十七万把。” 第221章 甲片也成了 第221章甲片也成了 “那也只是一个工坊的量。如果沿着那条河多建几套水轮,若是有五十个工坊同时开工,一年就是二十七万把。” 朱元璋的手指停了。 “二十七万……” “九边换装几十万把,五十个工坊全力开工的话,大概需要两三年左右。上百个工坊的话,一年就够了。”林远顿了一下,“但是需要把瓶颈解决了,不然产量还有上限。” 朱元璋捕捉到了关键词。 “什么瓶颈?” “炼钢。”林远竖起一根手指,“目前整条线上,锻打和开刃都不是问题。水力带着走,只要人不犯傻,谁上都能干。但炼钢不一样。” 林远把问题掰开了说。 “王大锤的浇淋法,核心在于生铁水浇淋熟铁的火候和剂量。这东西全凭手感。火候差一点,钢就要么太硬要么太软。目前三十个学习的匠人里,只有一个勉强能独立炼钢,但出来的成品质量还不稳定。十炉里头有三四炉得回炉重来。” 朱元璋皱了皱眉。 “那王大锤自己呢?他出品稳不稳?” “他没问题。十炉九成。但他只有一个人。” “教不会?” “不是教不会,是时间不够。”林远摊手,“这种纯靠手感的活,没有一两年的积累,出不了师。王大锤在芜湖打了二十年铁才摸出来的火候,你指望学徒几天就学会,不现实。” 朱标插了一句:“那有没有办法降低这个门槛?比如把火候的判断变成某种可量化的标准?像先生之前做标准尺那样?” 林远看了朱标一眼,点了点头。 “可以尝试,但是具体的就只能让王大锤他去摸索了。” 朱元璋靠在龙椅背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扶手。 “也就是说,眼下的瓶颈不在设备,在人。” “对。设备可以造,工坊可以建。但会炼钢的人,得慢慢带出来。急不了。”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 “那就让王大锤把教徒弟当成第一要务。他自己少炼几炉都行,把人带出来。三个月之内,咱要看到至少五十个能独立炼钢的匠人。” “臣回头跟他说。”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御案前,又拿起那把新刀端详了一番。 “这刀……先不急着大批量往九边送。” 朱标一愣。 “先给京城的上直亲军卫换一批。”朱元璋把刀放下,语气随意,“让咱身边的人先用上。万一有什么问题,在眼皮子底下也好发现。等京卫用上三个月没毛病了,再往九边铺。” 林远拱了拱手。这是稳妥的做法。 朱元璋又瞥了一眼地上那截断成两半的旧制式刀。 “对了。那个水闸的事,搞到哪一步了?” “陆师傅正在赶工。闸板和轻型锤头同时做,估计五六天能装好。装好之后就能试着打甲片了。” “甲片打好了,找咱来看。”朱元璋摆了摆手,“行了,今天就到这儿。你俩回去忙。” 林远和朱标告退出殿。 —— 五天后。 河边工坊,分水闸合拢的那天早上。 林远到的时候,陆师傅已经带着人把最后一扇闸板装进了石槽里。三扇厚实的榆木闸板,每扇宽两尺,用铁链连着上方的绞盘。绞盘一转,闸板升降,控制进入水轮的水量。 “侯爷!试一下?”陆师傅满头大汗地跑过来。 “试。先把闸收到最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1章甲片也成了(第2/2页) 两个力工摇动绞盘,三扇闸板缓缓落下。中间只留了不到一尺宽的缝隙。 涌入水轮的水量骤减。原先轰隆旋转的大水轮,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王大锤顺带把轻型锤头和短连杆换上了。短杆一上,频率直接就加快了,力道也轻了。锤头落下砸在铁砧上的声响,从之前的“轰”变成了“铛”。 “上料!” 一个徒弟用铁钳夹了一片烧得通红的薄铁片,放到铁砧上。 铛。 小锤头落下,铁片被压得微变形,但没有砸穿,也没有砸扁。 王大锤赶紧把铁片翻了个面。 铛。 又一下。铁片两面都被均匀压实了一层。 王大锤连着翻了七八次,每一次锤落之间,他利用间隙调整铁片的位置和角度。跟打刀胚的粗暴不同,打甲片讲究的是“匀”。每一锤的力道和位置都得均匀分布,不然甲片厚薄不一,穿在身上既不贴合也挡不住箭。 二十来锤之后,王大锤把铁片从砧上夹起来,凑近了看。 “成了!” 他把甲片递给林远。 林远接过来,用手指捏了捏边缘。厚薄均匀,表面平整,没有明显的锤印凹坑。比起纯手工一锤一敲出来的甲片,这片的质量只好不差。 “再开大一点闸试。” 陆师傅摇了摇绞盘,闸板抬起半尺。水量增加,水轮转速加快,锤头起落的频率也跟着提了上来。 王大锤又放了一片铁上去。 这回快了不少,但力道也大了些。打了十几锤之后,铁片边缘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过了。”王大锤摇头,“这个水量太猛,打甲片得收回去。” “记下来。”林远冲旁边拿册子的工部书吏喊了一嗓子,“打甲片的闸位,记住刚才那个高度。以后每次打甲片,闸板就开到那个位置,不能再高了。” 书吏提笔飞快地记。 林远又让王大锤试了几种不同的闸位,分别对应不同厚度的铁件。厚的开大闸,薄的收小闸。每种都试了三五片,把合适的闸位高度全部记录在案。 忙到午后,基本数据都摸清了。 “行了。”林远把那本记录册子收起来,“以后这就是操作手册。谁来干活,照着上面的数打,不用动脑子。” 王大锤蹲在地上,摆弄着今天试出来的几片甲片样品,越看越乐。 “侯爷,照这个法子,一天打个上百甲片不成问题。一副铠甲用多少片来着……” “山文甲大约一千八百片。扎甲少些,七八百片。”林远随口答道。 王大锤掰了半天手指头,放弃了。 “反正比以前快就对了!” 林远没再多待。他把记录册子揣好,骑马回城。 路上他盘算着接下来的事。刀的产线已经跑通了,甲片也验证可行。分水闸让这套设备变成了多功能的,想打什么调个闸位就行。 剩下的瓶颈就是人。 会炼钢的人太少。王大锤一个人撑着,他那个勉强出师的徒弟还不够稳定。这个问题短期内没有好办法,只能靠时间堆。 但另一件事倒是可以提上日程了。 朱橚的药物试验。 水力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该腾出手来,帮朱橚把那个“药物试验作坊”的框架搭起来。 说不好那就是大明未来的医科大学的幼苗了。 第222章 说不定就是以后的医学院呢 第222章说不定就是以后的医学院呢 水车工坊的事暂时告一段落。林远把后续扩产的细节交给了陆师傅和王大锤,自己抽出身来,去办另一件惦记了好些天的事。 太医院。 林远到的时候是午后。太医院正门口的两个值守太医看见他来,赶紧迎上去。 “侯爷,您找周王殿下?” “他在里头?” “在呢!殿下这半个多月基本就没出过院子……”值守太医欲言又止,脸上的表情挺复杂。 林远没多问,顺着回廊往里走。 还没走到后院的药房,就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 “戴院使!您倒是给句话啊!这方子还能不能用了?” “用!怎么不能用!” “可周王殿下那边说了,这虫子碰上黄芩汤根本不死!一个时辰过了还在动弹!那这虫子要是在病人肚子里……” “你急什么!周王试的是体外!体外跟体内能一样吗?人喝了药下去,经过脾胃运化,那是另一回事!” 林远在门口站住脚。 药房里头,五六个穿着青色官服的太医围着一张长桌,桌上摆了七八台大小不一的铜管子,都是显微镜,手艺有好有坏。有的铜管打磨得光溜,有的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赶工出来的。 戴思恭站在正中间,花白胡子翘得老高,脸涨得通红。周围几个太医各执己见,吵得不可开交。 朱橚蹲在角落里,一只眼睛贴在他那台原装显微镜的目镜上,对周围的争论充耳不闻。他面前的桌案上摆了十几个小瓷碟,碟子里盛着各种颜色的药汤,有的清亮,有的浑浊。 林远敲了敲门框。 “先生来了!”朱橚头也没抬,“等我一下,这一组快看完了。” 戴思恭听见动静,赶紧过来行礼。 “侯爷。” “戴院使不必多礼。你们吵什么呢?” 戴思恭苦笑了一下,把林远往旁边让了几步,压低声音。 “侯爷,自打周王殿下把那些观察记录拿出来之后,院里头就没消停过。” “怎么说?” “这么说吧。”戴思恭伸手指了指桌上那几台新做的显微镜,“殿下拿去的第一台最好使,放得最大,什么虫子都看得清楚。后来我们照着图纸又让人磨了五台,可手艺参差不齐。有两台还凑合,能看见小虫子在动。剩下三台……” 戴思恭叹了口气。 “看不清?” “看得见东西,但是太小了,分不清形状。不过倒是能看见跳蚤、虱子这些肉眼勉强可辨的虫类.......放大之后看得纤毫毕现,连腿上的毛都数得过来,倒是也有些用处。” 林远点头。这跟他预料的差不多。镜片研磨全靠手工,放大倍率不稳定是正常的。 “那吵架是因为什么?” 戴思恭的表情更苦了。 “因为周王殿下这些天把太医院常用的三十几味清热解毒药全试了一遍。结果发现,有十来味药的药汤……对那些小虫子根本没用。虫子泡在里头活蹦乱跳,跟没事一样。” 林远挑了挑眉。 “他们觉得自己几十年白学了?” “可不是嘛!”戴思恭搓了搓手,“张太医前天看完结果,当场把自己抄了二十年的方剂手册摔在地上了。” “另一拨呢?” “另一拨觉得周王的试验太粗糙,不能当真。”戴思恭摇头,“他们说了,人是活的,药入了体跟泡在碟子里是两回事。体外杀不死虫,不代表体内也杀不死。而且喝下去的汤药是热的,那些放在镜片下头看的都是放凉了以后的汤药......汤药这东西都是趁热喝的,但是用热的又没法分辨到底是烫死的还是药材有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2章说不定就是以后的医学院呢(第2/2页) “这倒也不算全错。”林远接了一句。 戴思恭看了他一眼。 “但也不算全对。”林远把话兜回来,“有些药确实是通过人体转化之后才起作用的。” 戴思恭沉默了一会儿。 “侯爷的意思是……周王殿下的试验结果,大方向是对的?” “大方向对。细节需要慢验证。急不来。” 两人说话间,朱橚终于从显微镜前抬起头来,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先生!”朱橚蹦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支蘸了药汤的小竹签,“您来得正好!我今天又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事!” “什么事?” “金银花。”朱橚举起那根竹签,“金银花的浓汤,杀虫的速度跟黄连不相上下。但如果把金银花和黄连混在一起……” “怎样?” “更快了!”朱橚两眼放光,“单独用黄连,虫子半个时辰才死完。单独用金银花,差不多也是半个时辰。可两个混在一起,一刻钟就全不动了!” 林远愣了一下。 药物协同效应。这玩意儿到了二十一世纪才被系统研究,朱橚一个十四世纪的王爷,歪打正着碰上了。 “殿下,这个发现很重要。”林远措辞谨慎了几分,“但得多试几次,确认不是偶然。” “试了三次了!结果一样!”朱橚把小瓷碟举到林远面前,“您看,这三个碟子,编号甲乙丙,全是黄连加金银花的混合汤。里头那些微虫死的都不超过一刻钟!” 林远接过碟子看了看,里面确实是一滩浑浊的棕色药汤,肉眼看不出什么名堂。但朱橚的记录本上写得清楚:每碟投入活虫脓液若干,加药汤后逐个静置观察。 “先生。”朱橚忽然收了那股兴奋劲,表情正经起来,“我这半个多月试了三十多味药,发现能杀虫的有十二味,不能杀虫的有二十味。能杀虫的里头,又有强弱之分。黄连最强,连翘其次,金银花排第三。” “然后呢?” “然后我就在想一个事。”朱橚把记录本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列出的一张表格,“先生,光靠我一个人,加上太医院这几个人,试一辈子也试不完天下所有的药材。大明常用药材少说四五百味,每味药单独试,两组合试,三味组合试……那数目大得吓人。” “所以殿下您上次说要建个地方,专门干这个。” “对!”朱橚一拍大腿,“先生您今天来,是不是就为了这事?” 林远拉了把椅子坐下,示意朱橚也坐。 “殿下,我确实是来跟您商量这事的。但咱们得先把几个问题想清楚。” 朱橚立马正襟危坐。 “第一个问题。”林远竖起一根手指,“人。您打算从哪找人来干这个活?太医院这几位,本职工作是给皇室和百官看病,不可能全扔下来给您搞试验。” “我想过了。”朱橚显然是已经思考过了,“前期太医院这边抽两三个人就够了,主要是跟我一起做试验、记录结果的。另外再从民间招一批年轻的郎中或者学徒。不需要他们医术多高明,只要识字、心细、手稳,能在显微镜底下看东西就行。等到有差不多成果的时候,在调太医过来根据结果探讨!” 第223章 防疫 第223章防疫 林远点了点头。 “殿下这个思路没问题。前期不需要太多人,三五个心细的就够。等摸出套路了,再慢慢扩。” 朱橚搓着手,一副恨不得明天就开干的架势。 林远扫了一眼桌上那些盛着脓液和药汤的瓷碟,皱了皱眉。 “殿下,有个事我得提醒您。” “先生请讲。” “您这些天做试验的时候,脸离那些脓液、烂肉有多近?” 朱橚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就……挺近的。看显微镜不得凑上去嘛。” “有没有遮口鼻?” “遮什么?”朱橚满脸茫然。 林远转身对旁边伺候的小太监吩咐:“去打几条湿面巾来,越厚越好。用开水浸过再拧干。” 小太监跑了出去。 朱橚歪着头看林远,不明白这是什么路数。 “先生,做试验要面巾干什么?擦手吗?” “捂嘴用的。”林远指了指桌上那些瓷碟,“殿下,您觉得这些微虫只能通过嘴巴吃进去才会害人?” 朱橚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林远也不卖关子,直接往下说。 “殿下见过瘟疫没有?” “见倒是没亲眼见过,但听过。”朱橚的表情收了几分,“洪武四年河南那场大疫,死了好几万人。” “那殿下想,瘟疫是怎么传开的?一个人得了病,周围的人没跟他同吃同喝,为什么也跟着染上了?” 朱橚猛地站起来。 “先生您的意思是说......这些微虫能飘在空气里?” “不一定是飘。”林远措辞谨慎了些,“但有些活物确实能通过出了饮食以外的途径,从一个人身上跑到另一个人身上。病人咳嗽打喷嚏,嘴里鼻子里出来的东西全带着微虫。旁边的人吸进去了,那就是中招。” 朱橚的手慢慢攥紧了。 “所以殿下您做试验的时候,脸凑那么近,那些脓液里的微虫要是跟着气息跑进您的嘴和鼻子……” 林远没往下说。 朱橚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一桌子的脓水和烂肉汤汁,后背一阵发凉。 他这半个多月天天把脸怼在这些东西上头,连个遮挡都没有。 “先生!那我是不是已经……” “您目前没发热没拉肚子,说明运气好,或者您碰上的那些微虫毒性不算太烈。”林远摆了摆手,“但以后做试验,口鼻必须用湿面巾遮严实了。手也是,最好戴上布手套,完事后用碱皂洗干净。这一点决不能放松。” 小太监正好把湿面巾送了回来。 朱橚接过一条,在脸上比划了一下,然后老老实实地系到了口鼻上。 “以后您手底下的人做试验,都得照这个来。谁不戴面巾就不许碰那些样本。” “记住了。”朱橚瓮声瓮气地从面巾后面应了一声。 他把面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张脸,眉头拧着,似乎在琢磨什么。 半晌没说话。 林远等了一会儿。 “殿下在想什么?” “我在想瘟疫。”朱橚的声音很低。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林远,双手撑在窗台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3章防疫(第2/2页) “先生,我在想瘟疫的源头。” 朱橚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褪去了之前搞研究时的兴奋劲,换了一种很沉的东西。 “俗话说大灾之后必有大疫。洪武九年河南那场大旱饥荒,之后瘟疫死的人比饥荒死的还多。我以前学医理的时候,书上写的全是什么正气失衡、地气上冲、天罚降世。” 朱橚撇了撇嘴。 “现在再看这些话,跟那帮儒生扯的天人感应一样,全是放屁。” 戴思恭站在旁边,嘴角抽了抽,但没反驳。 这位太医院院使这半个月被显微镜底下的东西冲击得够呛,原先那套“正气”“邪风”的理论体系已经摇摇欲坠了。 “大灾之后为什么必有大疫?”朱橚转头看向戴思恭,“戴院使,您在行医这么长时间年,您给我说个实在话。” 戴思恭清了清嗓子,组织了一下语言。 “殿下,臣这些天也一直在琢磨这件事。”老太医弓着腰,语速放得很慢,“以前臣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知道照方抓药。但这半月看了显微镜之后,倒是想通了一些。” “您说。” “大灾过后,最要命的一条就是死人太多,来不及埋。”戴思恭伸出一根手指,“地震也好,水灾也罢,短短几天死伤成千上万。活着的人自顾不暇,哪有余力去收拾那些尸首?那些遗体就在路边、水沟里、甚至井边上堆着,日晒雨淋,开始腐烂。” 戴思恭顿了一下,看了看桌上那台显微镜。 “之前我们只知道水源里有死物容易让人生病。但直到侯爷拿出这个东西……臣才明白,腐肉上滋生的那些微虫,数量多到骇人。殿下您自己也看过腐肉在镜下的样子。” 朱橚点头,想起那密密麻麻蠕动的画面,胃里翻了个个。 “那些烂肉泡在水源里,微虫就顺着水扩散开。灾民渴了饿了,喝了那种水,吃了被污染的东西……” “再加上。”林远适时插了一句,“灾后的人本身就虚弱。长时间没吃饱饭,身体扛不住。平时喝口脏水可能只是拉肚子,灾后那种状态下再喝,就是要命。” 朱橚来回走了几步,脑子转得飞快。 “那大明现在遇上大灾是怎么赈的?”他突然停下来,看向戴思恭和林远。 不等两人回答,朱橚自己就掰着指头说了起来。 “第一,快速上报勘灾。地方官六百里加急把情况报上来,朝廷派人下去核实。” “第二,救治与赈济。太医院或者各地惠民药局紧急配药,免费发给百姓。户部拨米煮粥,开设粥厂。受灾地方免赋税。” “第三,控制传染。征用空房子和寺庙做疠人坊,把病人集中起来隔着。疫情重的地方封路,派兵丁守着不让人进出。” “第四,掩埋尸体。官府出棺材和钱粮,安排人去收葬无人认领的死者。” 朱橚说完,叉着腰站在那里。 “以前我觉得,咱大明的赈灾章程比历朝历代都强。隋唐那会儿遇上大疫,官府连隔离都做不到。宋朝虽然有安济坊,但规模太小,杯水车薪。咱们好歹是成体系的。” 他话锋一转。 “但现在看来还能在提升一下。” 第224章 写奏折 第224章写奏折 他话锋一转。 “但现在看来还能在提升一下。” 林远靠在桌边,没急着接话,等朱橚自己往下捋。 “掩埋尸体这一条。”朱橚竖起一根指头,“之前朝廷的赈灾之后得空了才开始收尸。起码要好几天!先生,几天时间够那些微虫繁殖多少代了?” 林远微微点头。 “还有粥厂。”朱橚第二根指头伸出来,“灾民聚在一起喝粥,几百上千人挤在一个地方。要是其中有几个已经染上了瘟疫,咳嗽两声,按先生刚才说的,微虫能通过呼吸传出去......那粥厂不是救人的地方,是杀人的地方。” 戴思恭脸上血色褪了几分。 “殿下这话……” “我说得不对吗?”朱橚转头盯着老太医。 戴思恭张了张嘴,硬是没能反驳出来。 “还有那个疠人坊。”朱橚第三根指头竖起来,“集中收治没问题,但里面的大夫和照料的人呢?他们进去出来,换不换衣服?洗不洗手?有没有遮口鼻?” 朱橚自己摇了摇头。 “没有。我翻过太医院的旧案卷,洪武九年河南那场大疫,派下去的太医都有病死的。当时的说法是‘医者仁心,以身殉道‘。现在想想......那就是防护不到位,被感染了这些微虫!把命白白搭进去了。” 药房里的几个太医听到这儿,脸色都不好看。 死在疫区的同行,他们或多或少都知道几个。以前觉得是命数,是正气不足。现在听周王这么一分析,心里五味杂陈。 朱橚走到林远面前,语速比刚才快了一截。 “先生,我现在觉得,大明的防疫章程起码得改三条。第一,掩埋尸体的时限必须到场立刻开始,不能拖延。第二,粥厂和安置点必须做到通风和人员分散,不能所有灾民挤在一堆。第三,所有进入疫区的人无论是大夫也好,兵丁也好,收尸的也好,所有人全部得遮口鼻、穿外罩,出来之后全身用碱水洗过才能接触健康的人。” 林远没说话,只是看着朱橚。 这小子的脑子比他想象的转得更快。 “先生觉得还有遗漏吗?”朱橚问。 林远站直身子,拍了拍朱橚的肩膀。 “殿下,初步的话,以及足够了,接下来就是写成折子。”林远走向门口,“呈给陛下。这种事,得是圣旨下去才管用。” 朱橚愣了一瞬,随即猛拍大腿。 “对!我这就回去写!一会就送进宫!先生一会记得去父皇那边帮我说几句!” 他把面巾往脸上一勒,手忙脚乱地收拾桌上的记录册子。 林远已经走到了回廊上。 身后传来朱橚扯着嗓子喊太监备马的声音。 戴思恭追了两步出来。 “侯爷留步!” 林远回头。 老太医站在廊下,脸上的表情纠结得像是便秘了三天。 “侯爷,老臣有一事想问。” “戴院使请讲。” “周王殿下方才说的那些改动……若是真照着推行下去,那太医院现有的《疫病防治则例》,是不是得全部推翻重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4章写奏折(第2/2页) 林远想了想。 “不用全推翻。有些经验性的东西还是管用的,比如隔离、焚烧病死者的衣物。这些是你们当时不知道为什么有效,但了解以后也证明它确实能杀一部分微虫,这类的就留着吧。” 戴思恭松了半口气。 “但是。”林远加了一句,“原来那套‘正气邪气‘的解释,得全换掉。以后太医院的条令里,不许再出现什么‘邪风入体‘‘地气上冲‘这种说法。瘟疫的病因就是微虫,传播途径就是水、食物、空气、接触。写清楚,写明白,别玄乎。” 戴思恭苦着脸应了声。 “还有一事。”林远又补了一句,“殿下刚才提到的那个进疫区的人必须防护这一条。太医院以后派人出去,记得把湿面巾和碱皂列入必带的物资单子里。别再让大夫白白送命了。” 戴思恭重重点头,转身往回走。 ————写奏折的分割线———— 奉天殿,御书房。 朱元璋手里捏着一张折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眉毛拧成了个疙瘩。 林远和朱标坐在下首,都没吭声,等着老朱消化。 “这折子……是老五写的?”朱元璋把折子往桌上一拍,“字倒是练得不错,就是这内容……”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林远,你说,这上头写的都是真的?那些个叫微虫的东西,真的还能通过咳嗽喘气传给旁人?” “陛下,这是周王殿下和戴院使两人商讨得出的结论。”林远顿了顿,“不过传播的快慢和范围,跟微虫的种类、个人的强弱都有关系。殿下折子上写的,是防患于未然的法子。” 朱标接话:“父皇,儿臣也觉得这几条在理。掩埋尸体要快、粥厂要分散、进疫区的人要戴面巾穿外罩……这些花不了多少银子,却可能救下成千上万人的命。”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没立刻表态。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眼。“成立个医学馆,专搞这个药物试验?还得从民间招人?” “是。”林远点头,“殿下的意思是,太医院的太医们本职是看病开方,搞试验需要心细、耐得住性子的年轻人。从民间选,反倒更容易找到合适的人。” 朱元璋哼了一声。“民间?那些赤脚郎中,斗大的字识不了一箩筐,能干这个?” “不识字可以教。”林远语气平稳,“关键是手稳、心细、不怕脏。显微镜这东西,眼睛贴上去看,谁都能学。” 朱元璋沉默片刻,忽然转头看向朱标。“标儿,你觉得呢?” 朱标想了想。“儿臣觉得,这事可以试。反正又不动国本,花销也不大。真要是试出了名堂,以后遇上瘟疫,咱们就更有底了。” “行。”朱元璋一拍大腿,“就按这折子上的办!那个医学馆,就设在太医院后头的院子里,拨五间房给他们折腾。人从民间招,但得让太医院那边派个老成持重的盯着,别搞出什么乱子。” 他又指了指折子上关于防疫条例的几条。“这些,加进《疫病防治则例》里,明天早朝,咱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宣布。” 林远和朱标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第225章 柴火好像不够啊 第225章柴火好像不够啊 次日早朝。 奉天殿里站满了人。文官武将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听完了百官的奏报,兵部说说边境捕奴队的情况,工部说说水力工坊的建设进度,礼部说说教化的事。 等到众人都说完,安静下来以后,朱元璋开口了。 “今天朝会,有几件事要说。”朱元璋开门见山,声音在大殿里回荡,“第一件,关于疫病防治。” 他把一本折子递给身旁的王景弘。 王景弘展开,高声宣读。 “……兹令,即日起修订《疫病防治则例》。凡遇大灾,掩埋尸体须当场即行,不得拖延;粥厂与安置点须通风分散,严禁拥挤;所有进入疫区之医官、兵丁、杂役,皆需以湿面巾遮蔽口鼻,身着外罩,事后以碱水净身方可接触常人……” 圣旨念完,殿里静了几息。 御史台那边,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御史出列,躬身。“陛下,臣有一问。” “讲。” “陛下方才所言‘湿面巾遮蔽口鼻’‘碱水净身’,臣愚钝,不知这是何道理?古往今来,防疫皆重隔离、焚秽、服药,从未听说需以面巾遮面。”老御史抬头,目光扫过林远和朱标,“臣斗胆,是否有人以奇巧之说,迷惑圣听?” 话音刚落,好几个御史跟着点头,脸上都是将信将疑的神色。 朱元璋一脸我早就知道的表情。 他指了指旁边那个红木匣子。“你们说得对,空口白牙说不清楚。今天,咱让你们亲眼看看。” “老五!戴思恭!上殿!” 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朱橚一身青色王服,几乎是小跑着进来的。戴思恭跟在后面,拎着个盒子,脑门上全是汗。 两人在殿中站定,先行了礼。 “父皇。”朱橚气还没喘匀,“东西带来了。” “呈上来。”朱元璋摆手。 王景弘接过显微镜,连同底座一起放在御案上。戴思恭则打开食盒,从里面端出三个白瓷碗,一字排开,搁在显微镜旁边。 一碗清水,一碗浑水,还有一碗看起来像是茶汤。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御案边。“刚才问话的那位老大人,过来。” 老御史迟疑了一下,出列。 “你叫什么?” “臣,御史台侍御史,孙承恩。” “孙大人。”朱元璋指了指那三碗水,“你平时喝的水,是哪种?” 孙承恩看了看。“臣……臣府上用的是井水,清亮。” “行。”朱橚立刻端起那碗清水,“就先看这碗。” 他熟练地用琉璃棒蘸了一滴水,抹在载片上,调整好焦距,然后退开半步。“孙大人,请。” 孙承恩磨蹭着走过去,弯下腰,右眼凑近目镜。 殿里上百道目光全盯着他。 孙承恩看了三息,没动静。 五息。 十息。 “这……”孙承恩直起身子,眉头紧锁,“水里确实有些细小的黑点,在动,但很慢……” “那是井水。”朱橚接过话,“还算干净的。” 他又端起那碗浑水。“孙大人再看这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5章柴火好像不够啊(第2/2页) 孙承恩这次凑上去,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猛地往后一仰,踉跄着退了好几步,脸色“唰”地白了。 “这……这是什么?!”孙承恩手指发颤,指着那碗水,“水里全是东西!长的圆的,还在动!密密麻麻……” 殿里顿时嗡的一声。 几个胆子小的文官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安静!”朱元璋一拍御案,“谁想看,都可以上来。自己看清楚,省得背后说咱糊弄人。” 还真有不信邪的。兵部一个郎中大步走出来,凑到显微镜前。 看了一眼,他脸色也变了,但强撑着没退。 “有……确实有。像……像是浮游的小虫子。”他声音发干,“比孙大人说的还多,还在打转。” 朱元璋转向朱橚。“老五,给他们说说,这些东西是什么,怎么来的,又有什么害处。” 朱橚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 “诸位大人,这东西,我们叫它微虫。”朱橚声音清亮,努力压住激动,“肉眼看不见,但无处不在。水里、土里、烂掉的肉里、甚至咱们咳出来的痰里,都有。” 他指了指那三碗水。 “人喝了生水,或者吃了被这些微虫污染的东西,微虫进了肚子,就会在肠胃里闹腾。轻则上吐下泻,重则高热惊厥,要人命。” 朱橚顿了顿,看向刚才提问的孙承恩。 “孙大人方才问,为何防疫要遮口鼻、穿外罩。因为病人咳嗽、打喷嚏时,嘴里鼻子里出来的飞沫,就带着这些微虫。旁边的人吸进去,就可能染病。” 孙承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刚才凑在显微镜前,离那碗浑水那么近,呼吸都喷在碗口上了……想到这里,他胃里一阵翻腾。 “那……那烧开水呢?”有个声音从后排传来。 众人回头,是户部侍郎。 “烧开水?”朱橚快速点点头,“对!烧开有用!滚水能把这些微虫全部杀死!我试过,开水放凉之后,再放到显微镜底下看,一个会动的都没了!” 户部侍郎追问:“那日常饮水,只要烧开就安全?” “烧开基本就安全了。”朱橚肯定地点头,“水烧开,微虫死绝。这是最简单有效的法子。” 殿里的气氛缓和了一些。不少人长出了一口气。 烧开水就能杀虫?这法子简单,谁都会啊。 朱元璋重新坐回龙椅,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都看见了?也听清楚了?以后太医院的防疫条令,就按这几条改。” 众人纷纷应诺。 朱元璋正要宣布散朝,户部侍郎又出列了。 “陛下,臣还有个事。”他面露难色,“若照周王殿下所说,以后百姓饮水皆需烧开,那这柴火……”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谁都听懂了。 烧水要柴火。家家户户天天烧,一年下来,得多烧掉多少柴?大明如今荒山虽多,但成材的树木也经不住这么砍。 “柴火消耗必然剧增。”户部侍郎硬着头皮说完,“尤其是冬天,百姓既要取暖,又要烧水,恐怕……” 殿里又安静下来。 是啊,杀微虫的法子有了,可执行起来,这柴火从哪儿来? 第226章 那怎么办? 第226章那怎么办? 户部侍郎这一句话,把殿里刚缓下来的气氛又冻住了。 烧水要柴。 这事说出来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但往深里一想,就是个无底洞。 大明两千多万户百姓,家户户一天做饭要生火,冬天还得烧火取暖。现在再加上一条,所有饮水必须烧开,那柴火的消耗量得翻出去多少? 户部侍郎还没站回去,旁边工部的一个员外郎就出列了。 “陛下,臣倒觉得此事不难。江南一带山林茂密,每年砍伐所得远超使用。若朝廷下旨鼓励百姓多砍柴薪,以奖代罚,不出三年便可……” “三年?”兵部尚书冷冷接了一嘴,“三年里百姓照样喝生水,照样生病死人。等你林子砍完了,病死的也完了。” 工部员外郎脸涨红了,嘴巴张了合了张,退回去了。 户部侍郎趁热打铁,又递了一句:“况且,江南山林虽密,可北方呢?山东、河南、山西这些地方,树木本就稀疏。百姓烧饭都捡不够柴,再加上烧水,岂不是要去啃树根?” 礼部那边站出来一个主事,拱手道:“陛下,臣以为可设立专司,统管天下林木砍伐与调度。比如划定几座大山为薪山,轮年砍伐,使林木有歇息再生之机。如此既保柴火供应,又不至于竭泽而渔。” 朱元璋没表态,往下看了一眼。 “说得好听。”户部侍郎又开口了,“可柴火这东西不比粮食,重且占地,运输极难。从南方的山上砍了柴,运到北方去?光路上的脚力钱就比柴本身贵十倍。到了百姓手里,买得起吗?” 礼部主事被噎了回去。 殿里沉闷了几息。 蓝玉站在武将队列里,本来不想掺和文官的事,这会儿忍不住了,一步跨出来。 “别光扯什么砍不砍的了。我问一句,这烧开水的事,到底是强制推行还是随百姓自便?这个得先定下来再说别的吧?” “梁国公所言极是。”刑部一个郎中附和,“若朝廷不强制,光靠劝,百姓祖辈辈喝了几千年生水,谁肯费那个柴火去烧?” “可若是强制……”御史台那边又有人站出来了,是个四十来岁的佥都御史,“陛下恕臣直言。朝廷颁旨让天下百姓喝水必须烧开......这政令传下去,会不会显得朝廷过于离谱......” 殿里有几个人憋着没笑出声。 佥都御史继续往下说:“百姓不识字,不懂什么微虫不微虫。你告诉他水里有虫子,他看一眼碗里的清水,看不见半个虫影,第一反应就是官府在胡说八道。到时候民间传成什么样,谁也控制不住。说不定还有人传朝廷要借机加柴税。” 朱元璋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了两下。 “那你的意思是不推?” 佥都御史连忙弯腰:“臣不敢。臣只是觉得……得想个法子让百姓信服,不能硬来。” “信服?”蓝玉在旁边哼了一声,“让他们一人看一眼显微镜不就信了?” “梁国公,全天下两千多万户,一户让他们排队看显微镜?”佥都御史苦着脸反问。 蓝玉闭嘴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6章那怎么办?(第2/2页) 这时候,太医令站出来了。他是戴思恭底下管太医院日常事务的官儿,五十出头,说话慢条斯理。 “陛下,臣有一言。” “讲。” “诸位大人方才争论强制与否,臣以为,这事有个轻重缓急。”太医令拱手,“强壮的青年汉子,喝几口生水或许扛得住。可老弱妇孺呢?尤其是七岁以下的孩童。” 他停了一下,扫视了殿里一圈。 “诸位大人府上想必都有子孙。七岁前的幼童,每到夏秋之交,最怕的是什么?” 没人接话,但不少人脸色变了。 “痢疾。”太医令自己给了答案,“幼童早夭,十之六七死于痢疾及其伴生的高热。拉到脱水,烧到抽搐,三五日便没了。各位大人家中若有养不活的孩子,多半就是这么走的。” 殿里安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这话戳到的不是政策层面,是每个人的心窝子。在场的文武百官,谁家没夭折过孩子?洪武朝的婴幼儿死亡率高得吓人,十个孩子能养活六七个就算祖坟冒青烟了。 太医令接着往下说:“之前与周王殿下实验确定,微虫确实能导致痢疾。那么仅凭烧开水这一条,便可救下无数幼童性命。这笔账,比柴火账重得多。” 户部侍郎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他自己前年刚没了个小孙子,就是痢疾走的。 殿里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朱元璋从龙椅上站起来,在御阶上走了两步。所有人的脑袋跟着他的脚步左右转。 “行了。” 老朱站定,声音不高,但压得住场子。 “今天议不出结果,先散了。” 他扫了一圈底下的人。 “柴火的事,各部回去想。三天之内,有主意的递折子上来。想不出来的也别硬憋,别给咱交些废纸上来浪费咱的时间。” “退朝。” 王景弘尖着嗓子重复了一遍,百官鱼贯而出。 —— 散朝之后,朱元璋没回乾清宫,直接去了承华殿。 朱标跟在后头,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偏殿。 朱元璋往太师椅上一坐,随手把头上的翼善冠摘了搁桌上,揉了揉太阳穴。 “标儿,你怎么看?” 朱标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急着说话。 “柴火的事,确实棘手。” 朱标把茶盏放回桌上,手指绕着杯沿转了一圈。 “砍柴也好,调度也好,设新司也好,说到底都是在已有的框架里打转。柴就那么多,树就那么点,怎么分都不够分。”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没吭声。 “还有推行的事。”朱标继续往下捋,“强制推行吧,百姓不理解,觉得朝廷管天管地连喝水都管。不强制吧,等于白说。尤其是乡下地方,县令把告示一贴,识字的看了也当笑话,不识字的压根不知道。三年五年过去,还是老样子。” “那你说怎么办?” 第227章 三个办法 第227章三个办法 “那你说怎么办?” 朱标又沉默了一阵。 他脑子里把刚才殿上说的几个方案翻来覆去想了三遍,每一条后面都跟着一堆没法解决的副作用。 鼓励砍柴——北方无林可砍。 设立新司——增加官僚开支,还得跟地方扯皮。 统一调度——运输成本吃不消。 强制推行——民怨。 不推行——继续死人。 朱标把茶盏重重地搁在桌面上。 “父皇,儿臣不想了。” 朱元璋愣了一下。 这话从太子嘴里说出来,着实少见。朱标处理政务向来是把事情嚼碎了再吐出来的性子,什么时候说过“不想了”三个字? “你说什么?” “儿臣说,不想了。”朱标靠回椅背上,两手往膝盖上一摊,“这事不是咱们能想明白的。”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几息。 朱标抬起头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父皇,您觉得这满朝文武,加上儿臣,加上您,能想出法子来吗?” 朱元璋没答。 因为答案明摆着,劳资就是想不出来。 柴火不够这种事,不是靠勤政就能解决的。这是个死结。要么找到比柴火更便宜、更方便的东西来烧水,要么把“烧开水”这个需求本身给消灭掉。两条路,哪条都不是坐在文华殿里拍脑袋能拍出来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朱元璋问。 朱标侧过头,看向门口站着的那个小太监。 “去。把林远叫来。” 小太监应了一声,小跑着出去了。 朱元璋嘴角抽了一下。 “你倒是想得开。想不出来就找人。” “这不是想得开不开的问题。”朱标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先生脑子里的东西跟咱们不一样。微虫是他告诉咱的,显微镜是他弄出来的,标准尺是他搞的,水力锻锤也是他的主意。每回咱们觉得走到死胡同了,他总能拐出一条新路。” 朱标顿了顿。 “更何况,烧开水这个法子本来就是他那边传出来的。他既然知道微虫怕热水,没道理不知道柴火不够用。说不定早就想好了后手,只不过咱们没问。” 朱元璋琢磨了一下这话,点了点头。 “那就等他来。” 老朱重新把翼善冠戴上,顺手拿了个橘子开始剥。 “不过咱跟你说好。”朱元璋把橘子皮扔进铜盆里,“要是这小子也想不出法子来,那烧开水的事就先只在京城推,各地暂缓。别搞到最后百姓没水喝、没柴烧,把好事变成民变。” “儿臣明白。” 两人各自喝茶吃橘子,等人。 大约一刻钟后,殿外传来脚步声。 小太监在门口禀报:“殿下,定远侯到了。” “进。” 林远进门的时候,身上还带着一股铁腥味,这是刚从河边工坊回来,衣服都没换。 “陛下,殿下。” 朱元璋把半个橘子往他面前一推。 “坐。吃。” 林远也不客气,拉了把椅子坐下,掰了两瓣橘子塞嘴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7章三个办法(第2/2页) 朱标开门见山:“先生,今天早朝的事你可知道?” “路上小太监跟臣说了个大概。”林远嚼着橘子,“柴火不够?” “对。”朱标把情况简要说了一遍,关于殿上各方的提议,以及为什么全都行不通。 林远听完,把橘子皮搁在桌上,没有立刻开口。 朱元璋和朱标都看着他。 “陛下,殿下。”林远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抬起头来,“这事确实不是砍柴能解决的。但也不难。” “不难?” 朱元璋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他。 朱标也把茶盏搁下了。 林远把嘴里最后一瓣橘子咽下去,伸手在桌上敲了两下。 “陛下,殿下,咱先把问题拆开看。” “朝堂上吵的是什么?柴火不够。但柴火不够的本质是什么?” 朱元璋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本质是缺一样能把水烧开的东西。”林远摊开手,“诸位大人争来争去,全是围着‘柴‘这一个字打转。砍柴、运柴、管柴、省柴……可谁规定了烧水只能用柴?” 朱标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瞬,猛地抬头。 “先生说的是煤炭?” 林远还没来得及回答,朱元璋先开口了。 “煤?”老朱把手里剥了一半的橘子往桌上一放,眉头拧了起来,“那玩意儿有碳毒!冒黑烟,呛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朱元璋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北方穷苦百姓冬天烧不起柴的,也有烧煤取暖的。门窗关严实了闷一宿,第二天早上推门进去一看——人直挺挺躺着,鼻孔全是黑的,整个屋子一股焦臭味。” 老朱摇了摇头。 “咱当年打仗的时候见过不少,都是这么没的。那东西能要人命。” “陛下说得对。”林远没否认,“煤炭确实不能直接拿来烧。但是——” 他竖起一根指头。 “这个问题能解决。” 朱元璋和朱标同时盯着他那根手指。 “而且不只是煤炭。”林远把手放下,掰着指头往下数,“能把水烧开的东西,至少有三样。” “第一,煤。天下各地都有煤矿,量大,便宜,运输也比柴方便。唯一的毛病就是碳毒和浓烟。把这两样去掉,煤就是比柴强十倍的燃料。” “第二,火井。” 朱元璋插了一句:“火井咱听过。四川那边的盐井,地底下冒火,拿来煮盐。” “对。火井烧的是一种气。”林远点头,“这种气无色,点着了火很旺,而且烧完之后几乎没有烟。比柴比煤都干净。” 朱标追问:“那这东西不受地域限制?别的地方也有?” “天然冒出来的不多,主要集中在四川一带。”林远如实答了一句,“但这种气不是只有地底下才有。有法子人为造出来,或者从别的地方引出来。只是工程量大,不是短期能铺开的。” 朱元璋哼了一声:“那不就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所以臣说了,火井是第二选。第三种更有意思。” 林远伸出第三根手指。 “日光。” 第228章 还是搞煤吧 第228章还是搞煤吧 朱元璋的表情变了。不是不信,是真没想到。 “日光?太阳?”老朱坐直了身子,“你拿太阳烧水?” “陛下听过阳燧没有?” “铜镜聚光点火那玩意儿?小时候见人耍过。”朱元璋想了想,“拿个凹面的铜镜子对着太阳,底下放把干草,一会儿就冒烟了。” “差不多就是这个路数。”林远比划了一下,“不过铜镜太小,聚的光不够。换成大块的琉璃镜片,磨成特定的弧度,能把一大片阳光全聚到一个点上。那个点的温度,烧开一壶水绰绰有余。” 朱标皱了皱眉:“可阴天呢?夜里呢?” “所以日光这个法子有局限。晴天好使,阴雨天就废了。只能当辅助,不能当主力。” 林远把三根手指收回来。 “三条路里头,火井是长线,短期铺不开。日光是辅助,靠天吃饭。真正能立刻解决问题的,就是第一条——煤。” 朱元璋沉吟了片刻。 “你说煤的碳毒能去掉?” “能。” “怎么去?” “把煤变个形就行。”林远站起来,在偏殿里走了两步,组织了一下语言,“陛下,煤直接烧,为什么有毒?因为煤块里头含了不少脏东西。硫、油脂、还有些别的杂质。这些东西烧起来,产生的烟气就是碳毒的来源。” 朱元璋听得认真,没打断。 “那如果在烧之前,先把煤里的脏东西逼出来呢?” “逼出来?”朱标琢磨着这个词,“怎么逼?” “把煤碾成粉末,加水加黄土搅匀了,压成饼子或者别的形状。中间戳几个孔,让空气能从孔里穿过去。这样烧的时候,火焰均匀,燃烧充分,烟就少了大半。” 林远顿了顿。 “再加一步。压好的煤饼子先用小火烘一遍,把里头的硫和油脂蒸出去。蒸完之后再拿来正经烧,那冒出来的烟就跟烧柴差不多了。通风的情况下,不会中碳毒。” 朱标脑子转得快,已经在往下想了。 “先生,这东西要是真管用,成本呢?比柴火便宜多少?” “煤矿开采出来本身就比砍柴便宜。”林远回到椅子上坐下,“一斤煤能烧的热量,顶三四斤柴。再加上煤块可以碾碎了压饼,运输的时候比柴火省空间,同样一车,煤饼装的量是柴捆的好几倍。算下来,百姓烧煤饼的花销大概只有烧柴的三成到四成。” 朱元璋的手指又开始在桌面上敲了。 三成到四成。 也就是说,原来百姓一个月花十文钱买柴,换成煤饼只要三四文。省下来的钱够多买两升米了。 “关键是北方。”林远又加了一句,“陛下方才说的没错,北方林木稀疏,百姓砍柴都费劲。可北方不缺煤。山西、河南、山东,到处都有煤矿。以前那些煤矿开出来的煤,大多只拿来炼铁。百姓不敢烧,就是因为碳毒。” 林远摊手。 “把碳毒解决了,北方百姓烧水取暖全有着落。顺带连炊饭的柴都省了。” 朱元璋停下脚步,转过身。 “你有多大把握?” “十成。”林远答得干脆。 “这玩意儿造起来复杂不复杂?需要什么东西?” “不复杂。煤粉、黄土、水、一个模具。模具用木头就能做,把混好的料往里一填,一压,拿出来晾干就行。普通百姓看一遍就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8章还是搞煤吧(第2/2页)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三息。 “那你怎么不早说?” 林远摊手:“臣这些天一直在忙水车工坊的事,水力锻锤、标准尺、砂轮、分水闸……一桩接一桩。柴火的事朝堂上今天才提出来,臣也是刚到这儿才知道。” 朱元璋哼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那就赶紧做出来。光嘴上说没用,咱要看实物。” “这就是臣要请殿下帮个忙的事了。”林远转向朱标,“殿下,能不能让人弄几块煤送到臣府上?大小不拘,有个三五十斤就够试了。” 朱标点头:“这好办。工部库房里就有现成的,给炼铁炉备的存货。我让人今天下午就给你送过去。” “那就多谢殿下。”林远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这两天天气好,太阳足,臣回去把煤饼做出来,晾干了就能试烧。顺利的话,两三天就能拿实物进宫给陛下看。” 朱元璋摆了摆手。 “去吧去吧。两三天,咱记着呢。” 老朱说完又补了一句:“别又跟上回水轮似的,三天弄不成扣你俸禄。” “陛下放心。这活比水轮简单多了,纯粹是个力气活加耐心活。” 林远行了礼,退出偏殿。 走到文华殿的廊下,外头的阳光正好。他抬头看了看天,万里无云,春风带着点暖意。 好天气。晾煤饼正合适。 回到定远侯府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府里的工坊在后院东角,是林远搬进来之后专门让人收拾出来的一片地方。三间打通的大屋子,里头堆着各种工具、图纸、半成品的零碎。院子里还有一个小型的炉灶,平时做些简单的铸件试验用的。 林远换了身短打,把袖子撸到手肘,在院子里活动了几下胳膊腿。 “来福!” “侯爷!”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厮从屋里钻出来。 “再叫个人。” “叫谁?” “常威。” 来福扯着嗓子朝后院喊了一声,不多时,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小跑过来。常威是府里新招的车夫,力气大的很。 “你俩一会儿跟我干个活。”林远从工坊里翻出一个石臼和一根木杵,搬到院子当中。“等东宫送煤来了,咱们开工。” “做什么?”来福凑过来瞅那石臼。 “做煤饼。” “煤……饼?”来福一脸困惑,“煤还能做饼?那能吃么?” “吃你个头。烧的。” 林远没多解释,转身又进了工坊,从角落里翻出一块厚木板和一把凿子。他在木板上比划了几下,开始动手。 要做的是模具。 蜂窝煤的模具结构简单得很,就是一个圆筒,底部带几根铁钉。煤粉填进筒里,铁钉从底下往上顶,压实之后拔出来,煤饼上就留下了均匀分布的通孔。 林远先用厚木板箍了个直径三寸、高四寸的圆筒。壁用两层板拼接,外头拿铁丝箍紧。底板上钻了十二个孔,等距排列,到时候插铁钉进去就行。 铁钉好办,工坊里有的是现成的。林远挑了十二根粗细合适的,截成等长,插进底板的孔里固定住。 一个粗糙但能用的蜂窝煤模具,不到半个时辰就成形了。 林远把模具翻过来掉过去检查了一遍,又用手指试了试铁钉的间距。 行。够用了。 第229章 蜂窝煤 第229章蜂窝煤 煤还没到,模具已经做好了。 林远把那个圆筒模具搁在院子当中,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往后退了两步看了一眼。 还行。 这东西不需要多精细,能把煤泥压实成型就够。等真正推开生产的时候,这些模具可以用铁来做,更耐用,脱模也利索。现在先用木头凑合。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院门外头传来吱嘎一声。 来福先探头出去,一会儿又缩回来。 “侯爷,东宫的人来了,送煤的。” 林远跟着出去一看,院门口停着两辆大车,每辆上头各放着一个竹编大筐,筐里装的煤块大小不一,夹着不少灰白色的石头片子。 这是矸石。 跟着来的是个东宫的小太监,弓着身子站在车边,客客气气地行了个礼。 “侯爷,殿下吩咐,够不够用就说一声,库里还有。” “够了,够了。”林远绕着那两筐走了一圈,随手捡起一块煤,在手心里掂了掂,又对着日头看了看,纹路和光泽都还不错,是正经的烟煤。 就是矸石太多,得先洗一遍。 他打发走了那小太监,转头冲常威招了个手。 “先搬后院,找两口大缸来,注上水,把这些煤往里头倒,把石头和土捞出来扔掉。” 常威应了一声,二话不说扛起竹筐就走。 来福站在原地,看了看那两筐黑乎乎的玩意儿,抬头问了一句。 “侯爷,洗煤干嘛?还能洗干净么?” “洗干净当然不是为了泡着喝。” 林远没多解释,把袖子撸上去,自己也动手了。 后院的两口大缸是原来腌咸菜用的,容量够大。常威已经提了桶水过来,把第一筐煤哗的一声倒进了缸里。 煤块落水,一阵黑雾腾起来。 那些矸石比煤重,沉下去快。煤块浮在上头,用手一拨,泥沙和碎土也慢慢往底下沉。 来福戳着缸沿往里看,皱了皱鼻子。 “这水黑了。” “黑了才对。”林远把浮在表面的煤块捞出来,往旁边的竹筛上一甩,“脏东西就在这水里,捞出来的煤干净多了。” 这活不难,就是费手。 三个人忙活了小半个时辰,两筐煤全洗了一遍,捞出来的矸石堆了小半桶。 林远把洗完的煤摊在院子里的石板上,等着晾干表面的水。 “下一步。”他抬头看了一眼常威,“把石臼搬过来,开始碾。” 粉碎这步是最累的。 煤洗完了还是大块的,得先砸开,再用石臼碾成粉。常威拎起一根铁锤,对着大块的煤开始敲。 咚咚咚,碎了一地。 然后林远用杵往石臼里压,一边压一边转,把煤碾成细粉。 来福站在旁边,盯着那一臼黑粉,眼神里满是问号。 “侯爷,这碾碎了以后……然后呢?” “加土加水,捏成饼子。” “……”来福沉默了一息,“煤碎了加土加水,那不就是一坨泥巴么?泥巴能燃?” “你就当见鬼好了。” 来福嘴上不说,脸上写着“侯爷你是不是弄错了”。 林远懒得搭理他,继续碾煤。 等碾出来足够的煤粉,他从院角拎了一袋黄土过来,拆开口子,往石板上倒了一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9章蜂窝煤(第2/2页) 煤粉和黄土,大概七成煤、三成土,用手大致掺匀,然后开始加水。 这一步是关键。 水加多了,煤泥太软,压成型之后容易塌。水加少了,压进模具里的料不够密实,晾干以后一碰就碎。 林远一点一点地往里加水,一边加一边用手搅。 他捏起一把,在手心里用力捏了一下,松开。 还行,不粘手,成团,落地不散。 “好了。”他把那一团煤泥扔回去,拍了拍手,“常威,你来压模。” 常威凑过来,林远把模具递给他,顺手演示了一下。 先把模具内壁用水抹湿,防粘。然后抓一把煤泥填进去,用拳头往下压实,直到填满。 然后把模具翻过来,对准一块平石板。 两手一压—— 铁钉从底部往上顶,煤泥被推了出来,落在石板上,一个中间带着十二个小圆孔的黑色圆饼,稳稳当当。 来福的眼珠子转了一下。 “哟,这……还挺像个玩意的。” 常威没吭声,已经在做第二个了。 这汉子干活有一样好,不问为什么,你让他做他就做,手快,脑子不乱。一个接一个,节奏稳,脱模也顺。 林远抽身出来,在旁边检查了几个已经脱好模的煤饼,用手指按了按,硬度差不多。 晾干之后会更硬。 “这一批摆到那边石板上去晾着。”林远指了指院子里阳光最足的一块地方,“每个留点间距,不要叠在一起,通风。” 来福俯身去摆,一边摆一边还在研究那些小圆孔。 “侯爷,这洞打着干嘛?” “让空气能进去。” “空气进去就能烧得旺?” “对。” 来福把第六个煤饼搁下去,抬头又问:“那要是把洞堵上呢?” “会熄。” “堵上会熄,那……那岂不是煤还怕憋死?” 林远扭头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闲的就去帮常威,少在这胡扯。” 来福摸了摸后脑勺,不说话了。 摆完一排,常威又脱了一排出来。 林远估了估数量,这一批大概能出三十个左右,先试着烧几个,看看效果。 太阳还足,晾个两天应该够干透。 剩下的活让常威来福继续,林远换了件衣服出门。 他还有另一件事没办。 煤饼这东西自己心里有数,能烧,没毛病。但真要进宫给朱元璋演示,光有煤饼还不够,得有配套的炉子。 蜂窝煤烧起来,靠的是下面进风、中间燃烧、上面出烟的结构。普通的柴灶做不到。得有一个上下通风的圆形炉膛,底部有炉篦,侧面有进风口。 这个林远自己做不来,至少做不快。 但有人做得来。 王大锤。 军器局那边,王大锤带着一帮徒弟整天跟铁料和炉子打交道,铸一个小圆炉膛不是什么难事。甚至比模具还简单。 林远骑马往河边工坊去。 一路上,官道两侧偶尔能听到远处的锻锤声和建造工坊的力工的吆喝声。 第230章 煤炉 第230章煤炉 到了工坊,王大锤正在炉旁边盯着一炉新钢,脸被炉火烤得红彤彤的。 他一眼看见林远进来,手里的铁钳往旁边一递,示意徒弟接着看火,自己走了过来。 “侯爷,这时候来,是有活要交代?” “有一件小事。”林远在桌边坐下,顺手拣了根柴棍,在地上划了个圆。 “我要一个圆形的小炉子,直径10寸,高1尺9寸,壁厚够用就行。里面要做一个炉篦,就是横着的几根铁条,把炉膛分成上下两截。底下是灰仓,上面放燃料。” 王大锤蹲下来,看着那个草图,皱眉想了一会儿。 “还有一条,侧面要留一个进风口,方形的,能用一块铁片盖上,调大调小。” “这……”王大锤抬起头,“这东西是什么炉子?” “烧煤饼的。” “煤饼?”王大锤愣了一下,“侯爷您说的煤是那个黑色的煤?那玩意用炉子烧?” “对,就是那个。具体的你别管。”林远站起来,“能做吗?” “做当然能做。”王大锤搓了搓手,“就是这形状有点怪。以前炼铁的炉子都是方的……” “我这个就要圆的。尺寸就照着我给你的草图。” 王大锤听完,点了下头,转身就喊徒弟去取铁料。 “侯爷,两天,给您做三个,多备着。” “行。两天后......估计煤饼也晾好了,正好一起试。”林远往外走,停在门口,转回头,“对了,那个炉子底下要加四条腿,矮的就行,让它离地三寸,方便下头进风。” 王大锤应声记下,已经开始跟徒弟比划了。 林远出了工坊,翻身上马。 回去的路上,他脑子里算了一遍时间。 两天晾干煤饼,两天做好炉子。 给朱元璋说好的是三天,还余一天。 不过炉子做好之后,先烧个一两个煤饼检验一下效果,然后带着实物进宫,比光嘴上说更有说服力。 况且,这东西本来就不是什么高技术含量的活儿,只要炉子结构对了,煤饼烧起来就不会有问题。 说一千道一万,总归得先让老朱亲眼看见那个炉子里通红的火苗,才算数。 马到了侯府门口,林远下马,把缰绳丢给门房。 院子里还传着常威压模具的动静,规律得很。 来福站在院门口等着,见他回来,伸长脖子。 “侯爷,那煤饼摆了三十个了。常威说煤泥快用完了,要不要再搅一批?” “搅。今天把剩下的煤全做了,能出多少出多少。” 林远往里走,来福跟在后头,边走边又发问。 “侯爷,您说这煤饼真能烧?” “信不信的,两天后你自己看。” “哦。”来福低头想了想,“那要是真烧着了……以后咱府里冬天取暖也能用这个?” “可以。” “比柴火便宜?” “便宜不少。” 来福眼睛亮了亮。 “那上次管家说柴火又涨价了,是不是可以跟管家说……” 林远没理他,径直往工坊走。 院子里那三十个黑色圆饼整整齐齐摆着,在午后的阳光里安安静静晒着。 两天后,那批黑饼子终于有了个交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0章煤炉(第2/2页) 林远蹲在院子里,用指甲掐了一下边缘,硬实,虽然有一丢丢掉渣。 不过还是成了,两筐原料大概一百来斤,做出来了将近六十块蜂窝煤。 王大锤昨天傍晚把炉子送来的,三个,圆鼓鼓的铁皮炉膛,炉篦居中,底部四条腿,侧面留了个方形进风口,还配了块能推进推出的小铁片,开大开小全靠那一道缝隙。 林远顺手又弄了两根铁条,用铰链铰在一起,做出一副火钳。 然后测了一块。 弄了根柴引火,煤块放进去,等了不到一炷香,煤块外壁开始泛红,然后是橘红,十二个小圆孔里头有细细的火苗一跳一跳。 炉子方圆以内,热气压下来,比炭盆还烫手。 来福在旁边看了半天,试探着把手靠近,缩了回去。 “这是好东西啊……比炭盆旺,还几乎没烟。” “你家侯爷我什么时候弄过差的东西?” 林远站起来,换了件正式的衣服。 拎上一个新炉子,夹上火钳,布包里装了几块蜂窝煤和两根引火的柴,出门骑马进宫。 承华殿,朱标从书案后头抬起头,看见林远左手提着个铁皮圆炉进来,右手还夹着一把奇怪的钳子,愣了一下。 “先生,这是……” “之前说的煤的成品和配套的炉子。”林远把炉子搁在空地上,“麻烦殿下让人去请陛下。” 朱标挥了挥手,旁边小太监飞跑出去了。 林远开始准备引火的东西。 等朱元璋进门的时候,看见林远正蹲在地上,往一个圆不溜秋的铁疙瘩里塞废纸跟柴用来引火,走过来站住,头偏了一下。 “这就是你说的煤饼炉子?” “是。”林远起身行了礼,“陛下今天亲眼看,比臣嘴上说强。” 朱元璋把两手背到身后,围着那炉子转了半圈,俯身看了看侧面的进风口。 “这口子干什么用的?” “进风。”林远把那块小铁片推开,比划了一下,“风口开的大,风进的就多,火就烧的旺。推回来留条缝,就能把火压小,省煤。” “嗯。” 老朱退了半步,意思清楚,你继续弄,我就看看。 林远把废纸揉成团塞进炉底,火折子凑上去,一点,纸烧起来了,然后引燃那根柴火。 等火苗蹿起来,把第一块蜂窝煤从顶口稳稳放进去。 炉子里头没有什么动静,就是那孤零零的一根柴在咔咔地烧,煤面还是黑的。 朱元璋等了一会儿,开口了。 “这煤没着啊。” “快了。” 话刚说完,煤块外壁出现了一点橘红。 老朱弯下腰。 红意慢慢往里走,十二个圆孔里,细细的火苗开始往上蹿。 炉子周围,热气稳稳压下来。 “还挺烫手。”朱元璋把手平伸过去,离炉口一尺多远的位置停住,随即收了回来,直起腰,“这还只有一块?” “只有一块。”林远用火钳夹了第二块,从顶部放进去,孔洞对齐,轻轻压实。又夹了第三块。 三块叠起来,随着第二块第三块也都被引燃,热气一下往外撑,朱标在旁边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第231章 比柴便宜多了 第231章比柴便宜多了 炉子周围,热气稳稳压下来。 “还挺烫手。”朱元璋把手平伸过去,离炉口一尺多远的位置停住,随即收了回来,直起腰,“这还只有一块?” “只有一块。”林远用火钳夹了第二块,从顶部放进去,孔洞对齐,轻轻压实。又夹了第三块。 三块叠起来,随着第二块第三块也都被引燃,热气一下往外撑,朱标在旁边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朱元璋没动,继续盯着看。 “烟呢?”他抬头,“以前烧煤,那叫黑烟滚滚,屋子里全是煤灰味,人站在旁边眼睛都睁不开。” 林远往炉子上方凑了凑。 几乎没什么气味,就是一股淡淡的热意。 “陛下,煤饼燃烧充分,烟少了大半。”他指了指炉口,“只是若是封闭的屋子里烧,碳毒还是会有的,不过回头在炉子顶上加根排烟管,引到屋外去,碳毒这事就算彻底堵死了。” 朱元璋把这话记下来,没表态,转身搬了把椅子坐下,继续盯着炉子看。 他就那么等着。 约莫一炷香后,第一块煤的颜色从橘红转成了暗红。 两炷香后,整个炉膛从里到外全是均匀的红意,热气撑得朱标往边上挪了又挪。 朱元璋抬手,问了林远最想被问到的那句话。 “这东西能烧多久?” 林远蹲下来,把进风口的铁片推到全开位置。 “陛下看着这缝。”他指了指那道口子,“开满,火力最旺,三块下去,烧两个时辰没问题。烧水做饭随便用,炉温这么高,肯定是够用的,只不过最好是平底的。” 朱元璋没吭声,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一下。 “那节省着烧呢?” “节省着,就把进风口收到一线。”林远把铁片推回去,只留了一道细缝,“火压住了,不旺,但不灭,就是慢慢烧。冬天取暖用这个法子,三块煤,烧六个时辰没跑。” 朱元璋直起腰,点了点头,“嗯.....不c....” 忽然反应过来林远说了什么,老朱脸色直接变了,“等会?!你说着能烧六个时辰?” “没错,六个时辰。” 旁边朱标已经在掰手指了。 从戌时点火,烧到明天卯时,一整夜不灭,屋子里热乎乎的,不用半夜爬起来续柴。 他抬起头,算了算。 “先生,一块煤饼,造价几何?” “现在还没批量生产,暂且估不出准数。”林远想了想,“不过殿下送来的那两筐做了将近六十块。造价的话,若是让皇家商行来大量做的话,盈利控制的低一些,一百块煤饼估计顶多不超过百文钱。若是百姓家里自己做的话,只算原料,更便宜。” “百文钱一百块。”朱标低声重复了一遍,“那一块……才一个铜板?” “毕竟原材料就是煤跟黄泥还有水,殿下觉得这几样除了煤矿哪个值钱?” 朱元璋这回没敲扶手了,两手搁在膝盖上,往前倾了倾身子。 “那你换算一下。北方一户人家冬天,原先烧柴取暖,一个月要花多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1章比柴便宜多了(第2/2页) “北方冬天漫长,柴火不便宜。”林远没有犹豫,“穷苦人家,一个月柴火少说二三百文。赶上大雪封路,柴贵的时候,五六百文也有。” “换成这个呢?” “冬日夜晚取暖,三块煤,六个时辰,按一文钱一块算。”林远伸出一根手指,“一个月三十天,不到百文钱。” 承华殿里安静了一息。 朱标把杯子搁下来,没再说话,就那么看着林远。 朱元璋靠回椅背,沉了一会儿。 “以前那些穷苦百姓,冬天冻死的,挨饿的,有多少是因为光买柴就把家底掏空了,没钱买粮。”他语气平,不是在问,“你这东西推开了,北方那些烧不起柴的,能多几口饭吃。” 林远没接话。 这账老朱自己算,比旁人说更有用。 朱元璋站起来,在那炉子旁边站了片刻,热气顶在脸上,他也没躲。 “煤矿。”他忽然开口,“咱记得山西大同那边有几处,以前给炼铁炉用,规模不算小。” “是。大同、泽州、潞州,都有。”林远顺口答了,“河南那边也有,彰德府附近,煤层厚,出量大,离中原腹地近,运起来也方便。” 朱元璋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朱标。 “回头让工部把天下煤矿的底账摸一摸,几处规模大的先报上来。” 朱标应了一声,已经开始打腹稿了。 “还有一事。”林远插了一句,“这煤饼的做法不复杂,模具就是个圆筒,普通工匠一天能做出几百上千块。但要推开,光靠朝廷发公文下去是没用的。” 朱元璋斜了他一眼。 “那你的意思?” “先在应天府立几个示范点,街头演示,让百姓自己来看,自己来摸。亲眼看见火苗,亲手试过热度,比贴一百张告示管用。”林远顿了顿,“模具的图纸可以让工部刻版印出来,发到各府。会木工的百姓,照着图自己做,成本是零。” 朱元璋听完,没表情。 过了两息,他说: “这主意,跟上回推标准尺一个路数。” “是一个路数。”林远没否认,“尺子那回,让工匠亲手拼了那两个铜片,比讲一个时辰的道理都快。这回也一样,百姓自己烧过了,自然信。” 朱元璋重新看向那炉子。 三块煤,还在烧,进风口的热气把空气弄出了一层细微的波纹。 “行。”他一字一顿,“应天府先来,这事你盯着。三个月内,京城内外的百姓,家家户户都得知道这东西怎么用。” 林远应了,正打算告退。 朱元璋忽然又开口了。 “等等。” 林远停住脚。 “你刚才说排烟管。”老朱低头看了看炉子,“这管子装起来麻烦不麻烦?普通百姓的房子多是泥墙,少数才是砖墙,那个管子好装么?” 林远想了想,开口说道,“这个……要说起来泥墙也不麻烦,打个洞的事,而且其实也可以走窗户。” 第232章 早朝 第232章早朝 早朝。 奉天殿里站满了人,文武百官各就各位,跟往常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龙椅旁边多了张小方桌,桌上搁着一个黑乎乎的圆筒铁炉子,旁边还摆了三块带孔的黑饼子。 百官进殿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不少人偷偷拿眼去瞄,但没人敢问。 殿里安静了片刻,各部照例奏事。 兵部说边防,户部说税收,礼部说教化。一桩一桩报完了,殿里又安静下来。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慢悠悠扫了一圈底下。 “前天朝会上,咱让各部回去想柴火的事。三天之内有想法的递折子上来。” 他顿了一下。 “哪位爱卿有主意了?” 殿里鸦雀无声。 户部侍郎低着脑袋,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个核桃。他回去想了两天两夜,头发都多白了几根,愣是没琢磨出个靠谱的法子。 工部那边也没动静。上回那个提议“砍柴”的员外郎被兵部尚书怼了一脸回去之后,整个工部就跟哑了一样。 礼部主事倒是交了份折子,洋洒洒写了三千字,核心意思就是“教化百姓节约用柴”。这玩意儿跟没说一个效果。 朱元璋等了十几息。 “没人?” “那咱问一句。”朱元璋站起来,往御阶下走了两步,“满朝文武,加上你们手底下那么些个属官幕僚,三天时间,就这?一个能用的法子都拿不出来?” 户部侍郎终于挺不住了,出列拱手。 “陛下,臣……臣确实想了许久。柴火这事,根子在于北方林木不足,非人力短期可解。臣拟了一份开垦荒山种树的方案,但见效太慢,至少十年以上……” “十年。”朱元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平的,但户部侍郎的腿已经在打哆嗦了。 “行了,回去吧。”朱元璋摆了摆手,没有追着骂。 户部侍郎缩回去,擦了把冷汗。 朱元璋转身走回龙椅旁边,手往那张小方桌上一拍。 “你们想不出来,有人替你们想出来了。” 百官齐刷刷抬头。 朱元璋指了指桌上那三块黑饼子和那个铁皮炉子。 “来,都瞧好了。王景弘,把炉子搬到殿中间去。” 王景弘招了两个小太监,把炉子抬到了大殿正中空地上,三块煤饼和引火的柴草也一并搁过去了。 朱元璋没坐下,站在御阶上,居高临下看着底下。 “这东西,是定远侯昨天拿来给咱看的。叫煤饼。” 他指了指那三块带孔的黑饼子。 “材料就三样。煤粉,黄土,水。混在一起,用个模具一压,晾干了就能烧。” 殿里响起一片窃窃私私的议论声。 “煤?” 几个年纪大的官员脸色变了。北方出身的人,对“煤”这个字有天然的警惕。谁家没听过邻居烧煤闷死人的事? 果然,御史台那边又站出一个人。不是上回的孙承恩,换了个年轻些的。 “陛下,煤有碳毒,百姓……” “你急什么?”朱元璋打断他,“听咱说完。” 那御史讪退回去了。 “你们担心碳毒,咱也担心。”朱元璋往炉子那边走了几步,“但定远侯把这问题解决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2章早朝(第2/2页) 他把煤饼的制法简单说了一遍。煤矿清洗去除杂质,然后煤碾成粉、掺黄土、水和成泥,最后压成带通气孔的饼。 “这东西烧起来,烟少,通风的地方根本闻不出味。再加个排烟管引到屋外,碳毒这事就算过了。” 兵部尚书听得认真,出列问了一句:“陛下,这煤饼一块能烧多久?” “三块叠在一起,进风口开满,能烧两个时辰。火力烧水做饭绰绰有余。”朱元璋竖起两根手指,“要是压小火慢烧,取暖用,风口开一丝的话,差不多能烧六个时辰。” 殿里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六个时辰。整整半天。 冬天最怕什么?怕半夜火灭了,天没亮就冻醒。穷苦人家柴火不够,一到后半夜屋里跟冰窖似的。老人小孩最难熬的就是那几个时辰。 六个时辰…… 户部侍郎忍不住了:“陛下,那造价呢?” “定远侯昨个跟咱算的大概是一块一文钱,不过说大量的话说不定还能在少点。” 户部侍郎瞪大了眼。 “百姓若是自己做,成本更低。”朱元璋把双手背在身后,“除了煤矿出的煤要买,碾碎了加的黄土跟水随处可见,至于模具用木头做,费不了几个铜板,而且也能一直用。” 户部侍郎的嘴张了又合。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北方百姓冬天烧柴,一个月至少二三百文。换成煤饼,一百文都不到。省下来的钱…… 他没往下算,因为脑子已经有点转不动了。 工部的人这会儿终于冒头了,一个主事出列。 “陛下,臣斗胆问一句,这煤饼制作起来,可需要什么特殊的工匠或者器械?” “不需要。”朱元璋答得干脆,“模具就是个圆筒,底下插几根铁钉。木匠半天能做一个。普通百姓看一遍就会压,连认字都不用。” 工部主事愣住了。 这么简单? 殿里的气氛开始变了。刚才还是半信半疑,现在不少人的脑子已经往“怎么推行”上转了。 朱元璋把这些表情尽收眼底,等了片刻,继续往下说。 “眼下北方山西、河南、山东,到处都有煤矿。以前百姓不敢烧,就是因为碳毒。现在碳毒解决了,这些煤矿全都能用起来。” 他踱回御阶上,转身面对群臣。 “诸位,你们三天没想出法子来,定远侯两天就把东西做出来了。你们要是都能有这个本事,那咱这大明啊,怕是早就……啧啧啧....” 话没说完,底下一片“臣惭愧”“臣有罪”的声音此起彼伏。 朱元璋没继续损下去,他今天心情好。 “行了行了,咱不是来骂人的。”他抬手压了压,“今天说正事。” 殿里安静下来。 “这煤饼的事,光做出来不够,还得推行天下。从应天府开始,先试点,再铺到各省各府。” 朱元璋的声音沉了几分。 “这事需要一个人来总管。户部管煤矿开采的银子和调度,工部管模具制作和技术指导,各地府县配合推行。两个衙门,还有地方官,都得听一个人的调遣。” 殿里又安静了。 这是谁要发达了?哦~想必就是那位了。 第233章 钦差总督 第233章钦差总督 朱元璋没卖关子。 “传旨。” 王景弘上前一步,展开早就拟好的圣旨。 “定远侯林远,加封钦差总督,专司煤饼推行天下一事。在此事上,可节制户部、工部。凡涉煤矿开采、运输调度、模具制作、技术推广诸事,户部、工部须全力配合,不得推诿拖延。各省各府各县,接钦差总督令谕,即照办理。” 圣旨念完,殿里又静了一息。 然后,户部侍郎第一个出列,高声应道:“臣遵旨。” 工部侍郎紧跟其后:“臣遵旨。” 这两位应得痛快。反正活是林远干,他们配合就行,责任也不在自己头上。 倒是御史台那边,有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出列了。 “陛下,定远侯本是太子太傅,如今又兼钦差总督,节制两部……这是否有权柄过重之嫌?”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 “那要不你来干?” 那御史一噎。 “你要是三天之内也能弄出个解决柴火问题的法子,咱也给你个钦差总督当。” 御史的脸涨得通红,退了回去。 蓝玉在武将队列里哈笑了一声,赶紧用拳头挡住嘴。 朱元璋重新坐回龙椅,语气恢复了平常的调子。 “行了。煤饼的事就这么定了。谁要是想看这东西到底能不能烧,散朝之后去殿外空地上看。让王景弘一会儿当着你们的面点几块。” 他挥了挥手。 “退朝。” 百官鱼贯而出。 散朝之后,奉天殿外的空地上果然围了一大群人。王景弘把那铁炉子搬出来,在众目睽之下点火,塞煤饼。 第一块煤饼泛红的时候,围观的官员们往后退了一步。 第二块、第三块叠上去,热浪扑出来,几个穿着厚重官服的人被烤得不停擦汗。 “果然没什么烟……” “闻着也不呛。” “这东西真就煤加黄土?” “你凑近闻,是不是一点碳毒味都没有?” 几个胆大的凑上前去,伸手试了试温度,又缩了回去。 户部侍郎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个小的铁炉子,长出了一口气。 三天前他为这事愁得睡不着觉,现在答案就摆在眼前。 简单得让人想骂人。 消息传到定远侯府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来福跑进工坊,上气不接下气。 “侯爷!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的旨意!让您接旨呢!” 林远正蹲在院子里思考要不要在地下弄个火炕之类的东西,听见这话,站起来拍了拍手。 “知道了。这就去。” 圣旨的内容,倒是有点心里准备,钦差总督,节制户部工部,推行煤饼。 权力给足了,责任也压过来了。 传旨的太监走后,来福凑过来。 “侯爷,钦差总督是多大的官啊?” “不是官,是差事。办完了就没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3章钦差总督(第2/2页) “那也厉害啊!户部工部都得听您的?” “.....招你进来的时候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多话?再多嘴我让常威揍你。” ————分割线———— 第二天一早,林远溜达着进了承华殿。 朱标正在翻一摞地方上来的公文,抬头看见他,放下笔。 “先生,您怎么跑这儿来了?” “让人帮我传个话,户部和工部各派个侍郎过来一趟。”林远顺手从朱标桌上拿了颗蜜饯扔嘴里,“推煤饼的事,得先碰个头。” 朱标搁下公文,一脸无奈。 “先生,父皇昨儿交代了,说这事全权归您管,让您直接去两部找人就行。户部工部的大门随便进,拦您的人脑袋搬家。” 林远嚼着蜜饯摆了摆手。 “那我还得跑两个衙门?一个在东边一个在西边,来回折腾半天。不如让他们过来,省事。” 他往椅子上一靠,翘着腿。 “要不是叫他们上我家里不合规矩,我直接让他们去侯府了。” 朱标哭笑不得,冲门口的小太监挥了挥手。 “去,分头传话。户部侍郎王俊民,工部侍郎陈孟礼,让他们即刻来承华殿。” 小太监跑了。 林远又伸手摸了颗蜜饯。 “殿下这蜜饯哪来的?挺甜。” “母后昨天赏的。您悠着点吃,就那一碟子。”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了会话。大概过了两刻钟,殿外通报,两位侍郎到了。 户部侍郎王俊民,四十出头,瘦削精干,走路带风。工部侍郎陈孟礼,五十上下,身材敦厚,手指关节粗大,一看就是从基层干上来的实务官。 两人进门先给朱标行礼,礼毕站起来,往旁边一站,腰杆绷得笔直。 朱标看着两人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叹了口气。 “放松些。今天不是审你们,是商量事的。” 朱标指了指林远。 “煤饼推行的事,父皇圣旨说得清楚,全权由定远侯负责。你们听他安排就行。有什么疑问当面问,别回去瞎猜。” 两人齐声应了,目光齐刷刷转向林远。 王俊民先开了口,拱手弯腰。 “侯爷,下官有何差遣,尽管吩咐。” 陈孟礼跟着附和。 林远把蜜饯核吐进帕子里,坐直了些。 “今天叫两位来,主要就一件事——推广。煤饼做出来了,炉子也有了,可怎么让全天下百姓都用上,这才是正经难题。” 他先看向王俊民。 “王侍郎,户部那边有什么章程没有?你们平时推行新政,一般怎么干?” 王俊民显然有备而来,张口就答。 “回侯爷,下官与同僚商议过了。打算在应天府各城门口张贴告示,将煤饼的好处、做法写明白。同时派差役在城门口宣讲,让进出城的百姓都能听见。待应天府试行之后,再行文各省布政司,照此办理。” 第234章 怎么推广 第234章怎么推广 林远听完,没说话,低头拨弄了两下桌上的茶盏盖子。 朱标看了看林远的表情,插了句嘴。 “先生,这法子有什么不妥?朝廷以前颁布新政,不都是这么做的么?贴告示、派人宣讲,也挺管用。” 林远抬起头,摇了摇头。 “殿下,这回不一样。” 他把茶盏盖子扣回去,身子往前探了探。 “朝廷以前贴告示、宣讲,干的是什么事?无非是公布法令,比如今年税率多少、哪条路不让走、哪个犯人在通缉。这些事百姓听了就行,该怎样还怎样,跟他们掏不掏钱没关系。” 林远竖起一根手指。 “但煤饼这事,性质完全不同。” “第一,不能强制推行。朝廷下旨让百姓必须烧煤饼?那传出去像什么话?‘皇上管到锅灶底下了‘?民间铁定编排成这样。不到三天,保准有人传朝廷是想借这个收煤税。” 王俊民的脸色微变了,显然没想过这一层。 “第二。”林远又伸出一根指头,“煤饼也好,配套的炉子也好,百姓要么自己做,要么花钱买。这就涉及到一个问题,他凭什么掏这个钱?” 林远靠回椅背。 “你贴个告示,上面写‘煤饼好,省柴火,不冒烟‘。百姓一看,哦,挺好。然后呢?转头该干嘛干嘛去了。因为他没见过,没试过,不信。他祖辈辈烧柴,你告诉他一块黑泥饼子能顶半天柴火,他第一反应是‘哄人的吧‘。” 朱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王俊民额头沁出了一层薄汗。 “那……侯爷有什么高见?” 林远乐了一下,摆了摆手。 “高见不敢当。不过办法应该有点用。” 他转头看向王俊民。 “最近应天府附近有没有集市?庙会?反正人多的地方。” 王俊民想了想,抬手掐指算了算日子。 “侯爷,明天是八月初五,城南三十里的白鹤镇逢集。那个集不小,应天府东南几个村落的人都会赶过去,少说也有几千人。” “几千人。”林远点了点头,“行,够用了。” 他站起身,在殿里走了几步。 “王侍郎,你今天下午办一件事。从户部挑几个小吏出来,要机灵的,能说会道的,脸皮厚不怕人多的那种。别给我挑那些整天闷在库房里算账的。” 王俊民愣了一下。 “侯爷要几个?” “四五个就行。挑好了,申时之前送到承华殿来。” 林远转头看了看朱标,冲他点头,意思是没问题,承华殿随便用。 “明天有大用,今天晚上我得给他们交代几句话。” 王俊民虽然不明白林远要干什么,但圣旨在上头压着,也不多问,应了声便记下了。 林远又转向工部侍郎陈孟礼。 “侍郎,说你这边的事。” 陈孟礼向前迈了半步,拱手。 “侯爷请讲。” “煤饼的做法,昨天陛下在朝上说过了,我这里有详细的配比和步骤。”林远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递过去,“你拿回去让工匠照着试。原料就是煤粉、黄土、水,七三比例,混匀了用模具压成型,晾干即可。” 陈孟礼接过纸展开扫了两眼,点头。 “这个不难。下官想问一句,若是材料充足、人手够用,这煤饼一天能出多少?” “一个人带一副模具,从碾粉到成型,一天少说能压五六百块。十个人同时干,就是五六千块。要是把碾粉这步用石碾或者牲口拉磨来干,速度还能再翻。” 陈孟礼在心里算了算。 “那若是大量做的话,成本……下官估摸着,成本大概五块煤饼约两文钱。煤是大头,黄土和水不值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4章怎么推广(第2/2页) “差不多。”林远点了点头,“卖价记得留点利给其他做的人,不然百姓没人干,全靠工部根本干不了。” “明白。” “再说炉子。”林远用手比划了个圆,“昨天陛下展示的那个是铸铁的,结实,但贵。百姓不一定舍得买。你们能不能出个便宜版本?” 陈孟礼沉吟了片刻,手指在袖口上搓了搓。 “侯爷,若是外壳用薄铁皮,里面糊一层粘土做内衬,成本能压到二十文上下。火烤不坏粘土,铁皮只是定个型。只是……这种的耐用性差些,粘土用久了会开裂,得换内衬。” “那铸铁的呢?” “铸铁的结实,用个十几年应该没问题。不过造价稍高,一个大约九十文。”陈孟礼又补了一句,“若是用铜的话,更耐腐蚀,但铜贵,怕是要几百文往上走了。” 林远摆手。 “铜的不用考虑,杀鸡用牛刀。就先做这两种,铁皮粘土的和铸铁的。穷人家买便宜的凑合用,手头宽裕的买铸铁的。” 陈孟礼连点头,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还有一事。”林远又翻出一张图递过去,“模具。这东西要批量做,以后百姓自己在家压煤饼,得有模具。木头的最便宜,但不经用。你看能不能用铁皮卷个筒,底下焊几根铁钉,批量出。” 陈孟礼展开图看了一眼,当即拍了拍胸脯。 “这个容易。工部下头有的是铁匠,一天出几十副不成问题,而且柄的话其实木头也够用,只要筒和底用铁就行,这样成本也低一点。” “好。”林远把东西都交代完了,又跟两人对了一遍细节,煤饼的配比、炉子的尺寸、进风口的设计、排烟管的接法。 陈孟礼问得细,有几处还追问了两遍,确认自己没记错。 王俊民在旁边听着,时不时插一嘴关于银子调拨和煤矿调度的问题。 林远一答了,该拍板的拍板,该让他们回去再议的也说明白了。 前后大约半个多时辰,事情捋清楚了。 “行了,两位侍郎先回去忙。”林远起身送了一步,“王侍郎别忘了,申时之前,人给我送来。” “侯爷放心,下官亲自挑。” 两人行礼告退,出了承华殿。 殿里安静下来。朱标做到林远旁边,开口问道,“先生,您明天到底打算在集市上干什么?贴告示不管用,那您打算怎么让百姓信?” 林远把最后一颗蜜饯塞嘴里,嚼了两下,冲朱标笑了笑。 “殿下,贴告示是让人看字。不过......对于百姓来说,看不如听,听不如偷听。” 朱标琢磨着这话,还没来得及追问,林远以及摆摆手,打算先回去休息,等到申时前后再过来。 “今天晚上那几个小吏来了,殿下不用管,我自己教他们。明天您要是有空,跟着去瞧热闹也行。” “孤也要去么?” “去呗。大好的日子,赶个集多好。” “行,那到时候孤就去看看定远侯打算如何赶这个集。”朱标笑着摇摇头。 到了申时,户部侍郎王俊民亲自领着五个人来了。 五个小吏,年纪从二十出头到三十多,站成一排。一个个眼珠子转得快,身上那股子机灵劲藏都藏不住。 林远上下打量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门关上,你们坐。” 五个人面相觑,犹豫豫地找了凳子坐下来。 林远搬了把椅子坐到他们正对面,双手撑在膝盖上,往前探了探身子。 “明天跟我去白鹤镇赶集。” 五个人齐愣住。 “赶……集?”其中一个圆脸的年轻小吏小声重复了一遍。 “对。赶集。”林远翘起二郎腿,“不过你们不是去买卖东西的。” 第235章 上不得台面 第235章上不得台面 五个人坐得板正,大气不敢出。 定远侯让他们赶集,但又说不是去买卖东西的。那是去干嘛? 圆脸小吏叫赵四喜,胆子最大,忍不住开口。 “侯爷,那我们去集市上做什么?是……帮着卖那个煤饼?” “不卖。”林远摇头。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小吏接话:“那是宣讲?给百姓讲煤饼的好处?” “也不是。” 五个人互相看了看,彻底懵了。 朱标坐在旁边,手里捏着茶盏,也被勾起了兴致。照他的理解,推广新东西,无非就是让人知道、让人信、让人买。不卖不讲,那还能干什么? 林远扫了一圈五个人的脸,忽然压低了声音。 “这事儿吧……说出来略微有点上不得台面。” 朱标的茶盏搁下了。 五个小吏齐刷刷挺直了脊梁。 林远站起来,走到五个人中间,弯下腰。 “凑过来。” 五颗脑袋同时往中间凑。 林远的声音压到了只有几个人能听见的程度,嘀咕咕说了一阵。朱标坐在三步开外,只能看见林远的嘴在动,偶尔冒出几个词——“假装”“路人”“大声”——后面的就听不清了。 大概说了有一盏茶的功夫。 林远直起腰,拍了拍手。 五个人的表情……精彩得很。 赵四喜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旁边那个年长的小吏两只眼珠子瞪得溜圆,像是有人往他嘴里塞了个鸡蛋。剩下三个也好不到哪去,一个摸后脑勺,一个搓手,还有一个已经在憋笑了。 “侯……侯爷。”赵四喜吞了口水,声音发虚,“这……真的管用?” 林远两手一摊。 “管不管用,明天试了就知道。” 年长的那位小吏犹豫了一下,抬手拱了拱。 “侯爷恕下官多嘴。这要是被人认出来了……御史台那帮人会不会……”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白。御史台那帮人逮谁咬谁,要是知道朝廷命官在集市上干这种事,弹劾的折子怕是能把通政司的门槛都压塌。 林远把椅子往后一推,往上一坐,翘着腿。 “御史台的事,你们不用操心。” 赵四喜还是不放心:“可万一......” “没有万一。”林远打断他,语气轻松,“出了事算我的。弹劾的折子要递也是递给我,跟你们没关系。放一百个心。” 五个人对视了几眼,心里头虽然还打鼓,但定远侯把话撂到这份上了,他们也不好再推脱。况且人家是钦差总督,节制户部工部的主儿,自家顶头上司王侍郎亲自送过来的,能说不干? “那……下官等明早几时到?”赵四喜问。 “寅时末。”林远竖起一根指头,“白鹤镇离城不算太近,得早点走。我在城南门等你们,别迟了。” “是!” 五个人起身行礼,鱼贯退了出去。 出了承华殿的门,几个人面相觑。赵四喜走在最后头,嘴里嘀咕了一句:“我入职户部三年,头一回接这种差事……” 年长的小吏拍了拍他肩膀,叹了口气,也没多说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5章上不得台面(第2/2页) 殿里安静下来。 朱标端着茶盏转过身,看着林远。 “先生,您方才跟他们说什么了?弄得那几个人跟见了鬼一样。” 林远从桌上的碟子里找了半天,没找着蜜饯了。他遗憾地收回手。 “殿下,这事说出来您也会觉得上不得台面。” “那您更得说了。”朱标把茶盏往桌上一搁,“怎么还涉及弹劾了?他们就是去赶个集,能犯什么事?” 林远笑了笑,没正面回答。 “殿下明天跟着去看就知道了。怎么说呢.....主要说起来也有些不太好意思来着,到明天殿下您直接看吧。” 朱标盯着他看了两息,没追问下去。跟林远打交道这么久,他知道这人一旦卖关子,就是撬都撬不出来。 不过另一个问题他得问。 “您说御史台的事您顶着。怎么顶?真要是有人弹劾,您打算拿什么挡?” 林远耸了耸肩。 “首先,那几个小吏年轻,胆子小,我不这么说他们不敢放开了干。所以那话主要是安他们的心。” 朱标点头,这倒说得过去。 “其次。”林远往椅背上一靠,翘着的腿晃了两下,“殿下觉得御史台真敢弹劾?” “为何不敢?御史风闻奏事,谁都敢参一本。” “那得看参的人是谁。”林远伸手指了指承华殿的牌匾,“这五个人,今天下午是堂正正走进承华殿的。东宫的太监认识,门口的侍卫也看见了。明天他们跟着我出城赶集,这事儿整个东宫上下都知道。” 朱标愣了一下。 “御史台要弹劾他们,就得连着我一块弹。弹我?那就得把殿下您也扯进来。毕竟人是从您这儿出去的。”林远摊手,“殿下觉得,哪个御史有这个胆子,把太子殿下的名头搅进一桩鸡毛蒜皮的弹劾案里?” 朱标嘴角抽了一下。 他低头想了想,随即反应过来了,被当盾牌了。 “先生,您是故意让他们来承华殿的?” “嗯。” “您把孤当挡箭牌了?” “殿下言重了。”林远站起身,整了整衣服,表情坦然得很,“什么挡箭牌?臣这可是为国办事,正经事来的。” 朱标哭笑不得。 不过仔细想想,倒也无伤大雅。林远是太子太傅,办的又是朝廷正经差事。钦差总督推煤饼,圣旨上白纸黑字的。借东宫的地方碰个头而已,哪怕御史台真要咬文嚼字,也咬不出什么毛病来。 只是被人这么“顺手用了一下”,感觉多少有点微妙。 “行了行了。”朱标摆了摆手,“孤就当不知道。明天还去不去了?” “去啊,殿下去了更好。”林远往门口走,边走边回头,“有殿下在,那几个小吏干起活来更有底气。” “又拿孤当幌子。” “不是幌子,是定海神针。” 朱标指了指门口:“赶紧回去吧。” 林远笑着拱了拱手,出了殿门,脚步轻快。 朱标坐了一会儿,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好奇。到底是什么法子,能让五个户部的机灵鬼露出那种表情? 还上不得台面? 第236章 赶集去 第236章赶集去 他想了半天,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算了。明天亲眼看。 朱标起身叫了个贴身太监进来。 “去父皇那一趟,跟父皇说一声,明天孤要跟定远侯出城一趟,去白鹤镇那边的集市,看看他怎么推煤饼,就不参加早朝了。” 太监应了,小跑出去。 朱标又坐回桌前,拿起搁下的公文继续批。不过脑子里时不时冒出那五个小吏的表情,尤其是那个圆脸的赵四喜,嘴巴张着合不上的样子。 到底说了什么啊。 批了几页公文,那太监回来了。 “殿下,陛下说知道了。还说让殿下带几个侍卫,别出岔子。另外……” 太监顿了一下。 “另外什么?” “陛下说,让殿下回来之后给他讲,定远侯赶集赶出了个什么花样。陛下原话是,‘那小子鬼点子多,咱倒要看看他能折腾出什么名堂来‘。” 朱标笑了一声,挥手让太监退下了。 得,明天这趟集市,看来回来还得写个“观后感”呈上去。 当天夜里,林远回到侯府,把明天要带的东西列了个单子。 炉子之前王大锤弄了三个,带到宫里了一个,剩下俩都带上,没烧完的煤饼全带上,回头在做。引火的柴和纸若干,火折子,还有模具一副。另外让来福去街上买了两口铁锅和几升米,在弄点水,明天一并带上。 来福听到“带米带锅去赶集”这个组合,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问。上回问多了差点被常威揍,这次学乖了。 林远把东西归拢好,又在纸上写了几行字,折好揣进怀里。 那是明天给那五个小吏用的“台词”。 虽说让他们临场发挥最好,但有些关键的话得卡住,不能跑偏。 忙完这些,天已经全黑了。 林远洗了把脸,躺到床上。 明天寅时末就得起,白鹤镇三十里路,骑快马大半个时辰。集市辰时开,他们得赶在人流最多的时候到。 翻了个身,闭上眼。 脑子里最后闪过一个念头........也不知道那五个小吏今晚睡不睡得着。 毕竟,让几个正经的朝廷命官去集市上干那种事……确实有点为难人了。 不过没关系。 效果好了,什么台面不台面的,都是小节。 寅时末,城南门。 天还没亮透,晨雾浮在官道上,远处的树影模糊糊。林远裹着件灰布短褂,骑在马上,身后跟着常威赶的一辆大车,车上堆着炉子、煤饼、锅碗和杂七杂八的家什。 来福缩在车板上,困得直打哈欠。 不多时,南门洞口那边传来马蹄声。五匹马并排跑过来,马上的人都换了便服。 赵四喜跑在最前头,老远就冲林远拱手。 “侯爷!人齐了!” 林远扫了一眼,五个人果然都到了,脸上带着一种奇妙的兴奋和紧张混合的表情。 又过了片刻,东边官道上传来更整齐的马蹄声。一行七八人,当中那位也是便服打扮,面容清俊,正是朱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6章赶集去(第2/2页) 朱标拍马过来,打量了一眼林远身后那辆堆满家伙什的大车。 “先生,这架势……您这是去赶集还是去摆摊?” 林远翻身上马,冲他咧嘴一笑。 “殿下,走着。到了您就知道了。” 一行人汇合,顺着官道往南,消失在晨雾里。 白鹤镇的集市比预想的还热闹。 辰时刚过,主街两侧已经挤满了人,卖菜的、卖布的、卖陶罐的,还有几个耍猴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林远一行人在镇子外头找了块空地停了车,把炉子和煤饼卸下来。 “行了,东西都在这。”林远拍了拍手,从怀里掏出五张叠好的纸条,攥在手里晃了晃。 “来吧,抽签。” 五个小吏凑过来,盯着林远手里那五张纸条,表情各异。赵四喜搓了搓手,率先伸手抽了一张,展开一看。 “推。” 第二个人抽完,也是推。 第三个,还是推。 年长的那位小吏抽到了“展”,长出一口气,肩膀明显松了。最后一个也是“展”。 三推两展。 林远冲那两个抽到“展”的点了点头。 “你俩,一个去集市东头,一个去西头。找块空地,把炉子支起来,点火,烧水,煮饭。就正常烧,谁问就老实答,别藏着掖着。有人好奇就让他看,让他摸,让他闻。记住,你们就是普通老百姓,今天赶集顺便试新炉子。” 两人应了,各扛一个炉子,提着煤饼和米锅,分头走了。 林远又转向剩下三个人。 从袖子里抽出三张更小的纸条,分别递过去。 “看上面写的对话。就按这个说,别背得太硬,用自己的话往上靠就行。关键词得卡住,其他随便发挥。需要找的人群地点要求都写了,照着做就行。” 赵四喜展开纸条扫了两眼,嘴唇无声地动了动,脸上的表情抽搐了一下。 旁边那两个也差不多,一个捏着纸条手指发颤,另一个已经开始挠头了。 “去吧。”林远拍了拍赵四喜的肩膀,“记住,你不是户部的人,你就是个跑腿的伙计,今天来赶集买东西。别端着。” 三个人深吸一口气,把纸条揣好,散开了,各往集市不同方向走。 林远目送他们消失在人群里,转身招呼朱标。 “殿下,找个茶摊喝点茶?” 朱标站在旁边,从头到尾盯着看完了全程,好奇心已经快把他烧穿了。 “先生您倒好,打发完人就坐着喝茶?” “不然呢?”林远四下张望了一圈,瞅见主街拐角有个茶摊,两步走过去,往长凳上一坐,冲摊主招手,“老板,两碗茶。” 朱标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 这人是真坐得住。 “行,那孤自己去看。” 朱标冲身后的侍卫使了个眼色,带着两个便装侍卫往集市里头走。他得亲眼瞧瞧,那三个小吏到底怎么个“上不得台面”法。 第237章 你就说有没有用吧 第237章你就说有没有用吧 集市正中间,卖猪肉的铺子旁边,人最多。 朱标远就看见了赵四喜。 这小子换了身粗布短褐,袖子撸到手肘,脚上蹬着草鞋,脸上抹了点灰,跟早上那个板正的户部小吏判若两人。他蹲在肉铺旁边的石墩子上,手里捏着个烧饼,正跟周围四五个汉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扯闲篇。 朱标放慢脚步,混在人群外围,竖起耳朵。 “……我跟你们说,这事可不是我瞎编的。”赵四喜咬了口烧饼,嘴里含糊不清地嚼着,语气压得低,偏偏又恰好能让周围人听见。 “真事儿?”旁边一个卖鸡蛋的中年汉子侧过身来。 “我骗你干嘛?”赵四喜把烧饼往嘴里塞了一大口,咽下去,抬手在嘴上抹了一把,凑近了些。 “这消息啊,是我三舅姥爷家隔壁王屠户,哎对了,你们知道王屠户不?就城西那个,他闺女在县衙后厨帮工那个。” 卖鸡蛋的点头,虽然他压根不认识什么王屠户。 赵四喜继续往下编。 “他闺女听后厨里头的人说,县衙里那个师爷的小舅子,跟他家对门绸缎庄的账房先生一块吃酒。那账房先生有个远房表亲,是从北边过来的......” 旁边又凑过来两个人,竖着耳朵听。 “那表亲的连襟在应天府一个大官家里当差,伺候主家的。那天他亲耳听见主家跟人议事.....” 赵四喜说到这儿,故意停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周围几个人不自觉往前探了探脑袋。 朱标也跟着往前凑了半步。 “太医院。”赵四喜吐出这仨字,表情神秘,“太医院那帮老头子,研究出来个好东西。” “什么大东西?”卖鸡蛋的急了。 “你们知道热水吧?就是烧开的水。” 几个人面相觑。热水谁不知道? 赵四喜又咬了口烧饼,慢慢嚼,把周围人的胃口吊得死的。 “太医院研究出来了,这热水啊,常喝的话......” 他又停了。 “常喝怎样?你倒是说啊!” 赵四喜把最后一口烧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脸上堆起一种“我本来不该说但忍不住”的表情。 “壮阳。” 周围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卖鸡蛋的眉毛挑起来了。 “当真?” “人家太医院几十个老太医研究出来的,还能有假?”赵四喜一脸笃定,“我那三舅姥爷他隔壁王屠户他闺女......” “行,这关系咱记住了。”另一个光膀子的汉子摆手打断,“你就说,光喝热水就行?不用加别的药?” “就热水。生水最好别喝,就算要和凉的也最好烧开放凉。”赵四喜竖起三根手指,信誓旦旦,“太医院的老大人们说了,这水烧开之后有什么…..热阳气什么...…反正就是对身体好,小孩少生病,大人对那方面好。具体啥道理我也说不上来,人家太医院的事,咱老百姓哪懂那么多?我就知道个结果。” 光膀子汉子搓了搓下巴,眼珠子转了两圈。 “我婆娘老嫌我……嘿,那我回去试。” 卖鸡蛋的已经在琢磨了:“烧开水倒是不费啥事……就是柴火……” “嗐,柴火的事也有法子。”赵四喜站起身,拍了拍屁股,“我听说城东头有人烧一种黑饼子,不用柴,烧起来比柴旺还便宜。你要是感兴趣,往那边走看去,说是集头那边就有。” 说完,赵四喜往人群里一钻,没影了。 留下几个汉子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他说集头?” “走,去瞅瞅。” 朱标站在三步开外,整个人僵了好几息。 他的拳头攥紧了,松开,又攥紧。 不是生气。 是在憋笑。 憋得脸都红了。 壮阳。 林远让户部的正经官吏,跑到集市上跟老百姓说喝热水壮阳。 朱标转过身,快步走了几步,找了个没人的墙角,肩膀一抖一抖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7章你就说有没有用吧(第2/2页) 旁边的侍卫吓了一跳:“殿下?” 朱标摆了摆手,深呼吸了几次,把那股劲压下去。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站直。 不行,还有另外两个人呢。 他冲侍卫招手:“你去西边看另外两个在干什么,回来告诉我。” 侍卫领命去了。 朱标自己则往集市南边走,打算找找第三个小吏。 没走多远,就在一个卖布的摊子旁边找到了。 这个小吏年纪最轻,长得白净,混在一群卖布料的商贩旁边,倒也不显突兀。他装扮成个走村串户的货郎模样,身上挎着个空背篓,正跟几个带着儿媳妇来选布的婆婆搭话。 朱标没凑太近,站在对面的干货摊子后头,竖着耳朵听。 “……我堂姐夫在药铺里当学徒,他师父说的,太医院那边传出来的方子。不要钱,就是喝热水。”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好奇地插嘴:“喝热水能治啥?” 那小吏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朱标耳朵尖,还是听见了。 “易……易怀孕......” 周围几个婆的耳朵同时竖起来了。 “当真?”一个头发微白的中年妇人猛地转过头来,眼里精光四射。 “太医院几十号人研究出来的,能有假?说是喝凉水易宫什么寒什么的......”那小吏赶紧往后缩了缩,“您别嚷嚷,我就跟你们几个说说。这事还没传开呢。” 越说别嚷嚷,那几个婆婆越来劲。 “我家那个儿媳妇嫁过来都两年了,肚子一点动静没有……” “热水就行?不用加药?” “光喝水?这也太简单了……就是每天烧热水的话那柴火可就费的多了.......” “简单才好啊!太医院的东西,寻常人哪吃得起?现在就烧碗水的事……而且喝的汤药不也烧开的.....对了,刚刚我过来的时候听说集头那边有个烧煤饼子的,说是没碳毒还火力旺还便宜的很......” 朱标没再听下去。 他退出来,找了根柱子靠着,仰头看天。 秋天的云很高很淡。 他在想,林远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脑子。 过了约莫一刻钟,派出去的侍卫回来了。 那侍卫的嘴抿得死紧,两腮微鼓着,明显在极力控制表情。 “殿下。” “说。” “城西那边,第三个人混在一群下棋的老头子中间。”侍卫顿了一下,声音有点飘,“他跟那些老头说,喝热水……长寿。说太医院研究出来的,热水里头有什么生气,老人家每天喝热水不喝凉的,能多活好几年,幼童也能少生病什么的。” 朱标闭上眼。 壮阳、助孕、长寿还有孩童健康。 三个人,三套说辞,分别精准对应了三个群体,青壮男人、育龄妇人、老年人。 而且全都挂着“太医院”的名头,走的是“我听谁说”的路子。 不贴告示,不宣讲,不提什么微虫细菌。 就一个字——传。 让这消息瞎几把传。 朱标睁开眼,抬脚就往茶摊走。 林远还在那儿坐着,一碗茶见了底,正招呼摊主续第二碗。 朱标一屁股在他对面坐下来。 “先生。” “嗯?” “壮阳?您认真的?” 林远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殿下都听见了?” “听见了。”朱标撑着额头,“您让户部的人跑集市上跟老百姓说喝热水壮阳、长寿、易孕。” “效果怎么样?” 朱标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想说荒唐,想说离谱,想说上不得台面。 但他憋了两秒,蹦出来一句:“那几个汉子散了之后就往城东头走了。说要去看那个黑饼子。” 林远笑了。 “那不就得了。” 第238章 四处乱传的消息 第238章四处乱传的消息 林远续上第三碗茶,朱标坐在对面,没再追问。 两人在茶摊上耗着。辰时过半,集市人多起来。赵四喜和另外两个推销的小吏,时不时绕回来一趟,凑在茶摊边低声汇报。 第一拨消息还算正常。 “侯爷,城东那边有七八个人跑去看炉子了。”赵四喜抹着汗,“有三个蹲在那儿问了一堆话,还有一个掏钱想买煤饼。” “卖他。”林远说,“一文一块,别贵了。” 赵四喜应下,转身跑开。 过了半个时辰,年长小吏跑回来。 “侯爷,西头炉子围了一圈人。饭煮开的时候,好几个婆子凑过来看,问这火怎么这么旺,烧的什么东西。” “引着就行。”林远摆手,“去忙吧。” 又等了一阵。 巳时左右,赵四喜折返,表情发窘。 “侯爷,有个情况。” “讲。” “那个‘壮阳‘的消息……传岔了。” 林远端茶的手停住。“怎么个岔法?” 赵四喜挠了挠头,压着嗓门。 “刚才从南边绕过去,路过一个卖草药的摊子,听见两个老汉在聊天。其中一个跟另一个说……” 赵四喜干咽了一下。 “说什么?”朱标凑过来。 “他说太医院研究出来,开水里有阳气。这阳气不光喝了能壮阳,连碗筷泡一泡,都能沾上生气。他说用热水烫过的碗吃饭,跟吃补药一个道理,能延年益寿。” 朱标皱起眉。 林远没太大反应,慢慢喝了口茶。 “还有呢?” 赵四喜摊开手。“还有一个离谱的。说是产婆用烧开放凉的水洗手再接生,那股生气能护住婴儿,小孩落地就带福。以后少灾少病。” 朱标看向林远,没出声。 林远把碗放下。 “继续盯着,别管怎么传,只要核心没变就行。” “核心?”赵四喜问。 “喝热水,别喝凉的。”林远竖起一根手指,“不管加了多少花里胡哨的说法,只要这条没跑偏,就由着传。” 赵四喜应声钻进人堆。 朱标看着林远。 “先生,您就不怕这消息越传越邪乎?” “怕什么?” “万一传成开水治百病、包生儿子之类的,到时候出了事,百姓骂的是朝廷。” 林远把空碗推开,往后仰去,双手垫在脑后。 “殿下想一下,这消息的源头是谁?” “赵四喜他们。” “不对。赵四喜说的是什么?他说的是‘我三舅姥爷他隔壁王屠户他闺女听后厨里的人说‘。” 朱标愣住。 “消息传出去,谁也找不到源头。”林远伸了个懒腰,“百姓自己添油加醋传的内容,跟朝廷有什么关系?朝廷从头到尾没发过一张告示。” 朱标没搭腔。 “而且。”林远补了一句,“您想想那些传岔了的内容。碗筷用热水烫,这不就是杀微虫吗?产婆用烧开的水洗手再接生,这不也是么?小孩喝开水少生病,这不就是避免病从口入吗?” 朱标没动。 “他们传的那些邪乎东西,每一条都是对的。只不过给了个玄乎的解释而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8章四处乱传的消息(第2/2页) 林远站起身,拍了拍裤子。 “我不需要百姓理解微虫和病从口入。我只要他们照做。至于为什么做,愿意信壮阳就信壮阳,愿意信生气就信生气。反正结果一样,少喝生水,少生病。” 朱标坐在凳子上,半天没起来。 他不知道这人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又过了半个时辰。 午时将近,集市的人开始散开。赵四喜领着另外四个人回来集合,都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 “侯爷,城东的煤饼卖了十二块。有个老汉问明天在哪能买到更多。” “城西炉子前面围了二三十号人,差点把路堵了。有个泥瓦匠当场问炉子多少钱,卖不卖。” “‘壮阳‘和‘助孕‘的消息传得最快,整个集市到处都在说。不过每个人说的版本不太一样了。” 林远听完,点头。 “行了,活干完了。回去吧。” 赵四喜擦擦汗。“侯爷,以后还有这种差事么……” “怎么?不想干?” “不是。”赵四喜连摆手,“就是觉得……这活挺新鲜的。” 旁边那个白净小吏红着脸插话:“下官跟那些婆子说‘助孕‘的时候,差点没绷住。” 林远笑了。“绷住了就行。回去休息,后面可能还要跑几趟集市。” 五人行礼散去。 林远和朱标骑马往回走。 官道上阳光正盛。朱标骑在马上,一路没怎么说话,偶尔摇一下头。 快到城门的时候,他开口。 “先生,孤有个问题。” “您说。” “您一开始就知道消息会被百姓加工?” “知道。”林远拍了拍马脖子,“人听到新鲜消息,第一反应不是原封不动转述,而是往自己能理解的方向加工。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会自动把信息变成对自己最有用的版本。” “所以您只给了个引子。” “对。引子里只要嵌一条硬核信息,喝烧开后的水别喝生的,剩下的由着他们自己填充。填进去的东西越多,越觉得这消息是自己发现的,越会当真。” 朱标骑出几步,拉住缰绳。 “等等。先生,碗筷用热水烫这条……是您事先安排的,还是百姓自己想出来的?” 林远回头看他。 “殿下觉得呢?” 朱标看着他,没问下去。 有些事不问比问了更好。 进了城门,两人在长安街分道。林远回侯府,朱标直奔皇宫。 ——分割线—— 奉天殿后的偏殿,朱元璋靠在太师椅上看折子,桌上放着半碟小菜和一壶酒。 朱标进门,老朱头也没抬。 “回来了?” “回来了。” 朱标在旁边的椅子坐下,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 朱元璋把折子扔回桌上,靠着椅背。 “说。那小子赶集赶出什么花样了?” 朱标放下茶盏,把事情理了一遍。从赵四喜蹲在肉铺旁边跟人聊天开始,到那句“壮阳”,再到集市西头跟老头们说的“长寿”,南边布摊跟婆子们说的“助孕”。 第239章 柴火都涨价了 第239章柴火都涨价了 朱元璋听到“壮阳”两字,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壮阳。”朱标重复,“让户部的人装成赶集的百姓,在人堆里说喝热水壮阳。” 朱元璋表情古怪,没出声。 朱标继续说。三个人三套说辞,对应三个群体。消息在集市上自己发酵,不到两个时辰就变了七八个版本。 “到后来收到的反馈是这样的。” 朱标掰手指算。 “第一,有人说热水里有阳气,碗筷拿热水烫了再用,能沾生气延年益寿。” 朱元璋嘴角提了一下。 “第二,有人说产婆用烧开放凉的水洗手接生,这股生气能护住婴儿,小孩少生病。” 朱元璋肩膀动了动。 “第三,有人说小孩从小喝烧开的水,能补生气,长得壮实不夭折。” 朱元璋把花生壳扔进碟子,抬手捂住嘴。 “第四……”朱标的声音变得奇怪,“还有人说,这水烧开以后生气就在里头了,用这水干什么都能被这生气养着。这条儿臣也不知道是谁传出来的,可能是百姓自己加的。” 朱元璋的肩膀抖得厉害起来。 “父皇?” “噗——” 老朱没憋住。 先是闷笑,肩膀一抽一抽,花生米从手心滚落。 接着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 朱元璋一巴掌拍在扶手上,往后仰去,笑得直喘气。 “壮……阳?他让朝廷命官跑集市上跟人说喝热水壮阳?” 朱标也跟着笑出来。 “父皇,关键是管用。那几个汉子听完当场就往集头走,看煤饼炉子去了。” 朱元璋笑得直喘,双手撑着扶手,前仰后合。 “这……这小子……” 老朱抹了下眼角,喘了几口气,又笑起来。 “贴告示有个屁用,跟人说壮阳管用了,哈哈。” 旁边伺候的太监和宫女低着头,谁也不敢笑出声。 朱标等老朱笑够了,才把最后一段说出来。 “父皇,林远还说了一句。” “什么?”朱元璋抹着眼角,还在喘气。 “他说,不需要百姓理解微虫。只需要他们照做。信壮阳也好,信生气也罢,只要结果是少喝生水少生病,目的就达到了。” 朱元璋的笑声收住。 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敲着。 “这小子聪明。”老朱语气正经起来,“贴一万张告示下去,百姓不识字的占八成,识字的那两成也未必信。可让他在集市上听隔壁老王说一嘴‘喝热水壮阳‘,当晚他就能去烧水。” 朱标点头。 “不跟百姓讲道理,直接给一个愿意照做的理由。”朱元璋站起来,走了两步,“这法子损是损了点,但好使。” 他转身看朱标。 “这事继续让他干。应天府周边的集市,一个一个跑。不过......” 老朱停住。 “跟他说一声,壮阳归壮阳,别闹太大。真传到御史台耳朵里,说朝廷命官在集市上散布壮阳谣言,那帮人够他写三天弹劾折子的。” 朱标起身。“先生早就想好了,传递消息的都没提,都是七拐八拐的消息,御史台听到的都不知道是第几手的了。” “还是这小子机灵,行了,去吧。”朱元璋摆手,坐回椅子拿起折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9章柴火都涨价了(第2/2页) 朱标退到门口,听见身后又传来一声闷笑。 “壮阳……嘿。” 老朱还在笑。 朱标摇着头出偏殿,心里盘算,明天把这事跟林远一说,那人估计又是副无所谓的样子。 消息传播的速度,远比林远预估的还快。 白鹤镇赶集那天是八月初五。初六一早,赵四喜就跑到侯府来报。 “侯爷,城南菜市口那边,卖豆腐的老头跟旁边卖鱼的在聊热水的事了。” 林远正蹲在院子里拿炭笔画图,头也没抬。 “什么版本?” “说太医院研究出来的,生水里有寒毒,人喝了伤根本。烧开了寒毒就散了,剩下的全是好东西。” “寒毒?”林远笔尖顿了一下,乐了。 “对,还有更离谱的。城北那个大车店,昨晚住了几个从句容来的行商,早上出门吃馄饨的时候跟人吵架,说他们三天前就听说了这事,还说原话是太医院的人亲口讲的。” “三天前?咱们昨天才放出去的消息吧?” “他们非这么说。”赵四喜摊手,“反正现在满城都在传,每个人都说自己消息最灵通。” 林远站起来,把炭笔别在耳后。 “行。今天你们五个分头在城里转,别做别的,就当闲人逛街。听着哪里传得太邪乎了,比如说喝开水能治瘫痪什么的,就找机会搭话,把方向往回掰。” 赵四喜点头。 “还有,重点听有没有人提煤饼和炉子。” “得嘞。” 赵四喜跑了。 林远回屋继续画图。来福端着早饭进来,搁在桌角。 “侯爷,门口有人找。” “谁?” “说是工部的人,送了批模具过来让您验收。” “让常威去看,合格的收下,不合格的打回去重做。” 来福应了出去。 林远咬着烧饼,琢磨着接下来的节奏。传播这事急不得也慢不得。太快了容易失控,太慢了热度过去又得重来。 最好的状态是,百姓已经信了,但还没买到东西。 饥饿感。 得让他们馋着。 当天下午,赵四喜带回来的消息证实了林远的判断。 “侯爷,城里已经有人在打听煤饼了。东市口那个卖杂货的铺子,一下午被问了七八回,掌柜的自己都懵了,压根不知道煤饼是啥。” “城西那边更热闹,几个婆子结伴去找铁匠铺,问能不能打个‘烧煤饼的炉子‘。铁匠说没见过,那几个婆子还跟人家急了。” 林远点点头。 “还有个事。”赵四喜压低了声音,“柴火涨价了。” “涨了多少?” “今早城南柴市开价还是四文一捆,下午就涨到六文了。城北那边更狠,有人喊到七文。” 林远放下手里的东西,靠在椅背上。 柴火涨价,这倒不全是煤饼消息的功劳。这事根子在于当百姓开始相信“喝热水好”之后,全城烧水的频率陡增,柴火消耗量自然跟着往上窜。 供给没变,需求猛涨,价格不涨才怪。 但这恰好又反过来推了煤饼一把。 柴火越贵,百姓越急着找替代品。煤饼的需求就越迫切。 第240章 新商品 第240章新商品 赵四喜走后,接下来两天,林远没出门。 直到第三天下午,来福匆跑进来。 “侯爷,户部王侍郎和工部陈侍郎联袂求见。” “一块来的?” “对,脸色都不太好看。” “请进来吧。” 林远把桌上乱七八糟的东西拢了拢,腾出两把椅子。 两位侍郎进门的时候,脸上那个表情,用赵四喜的话说叫“跟丢了钱似的”。 工部侍郎陈孟礼坐下来就开口。 “侯爷,煤饼的事,出了点状况。” “什么状况?” “量不够。” 林远倒了两碗茶推过去。“具体说。” 陈孟礼叹了口气。 “按您之前定的章程,工部从当涂、芜湖、安庆、进贤、新喻等地调了一批煤过来,碾粉、和泥、压饼、晾晒,一天出五六千块。晒好的头一天放出去,一个时辰就卖光了。第二天出了八千块,还是不到一会儿就没了。” 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指。 “今天出了一万两千块,辰时开卖,午时之前清得干净净。城门口排了三条街的队,差点打起来。” 林远端起茶喝了一口,没急着说话。 陈孟礼继续往下倒。 “问题是,工部现在的匠人,大部分都在河边工坊忙着。炼钢的、开刃的、做水车部件的、打甲片的、建工坊的……全是侯爷之前安排下来的活计。能抽出来做煤饼的就那么几十号人。产量上已经是极限了。再抽人,那边的刀和甲片就得停工。” 王俊民在旁边接话。 “侯爷,陈侍郎说的是产量的事。下官这边还有个更要命的。” “讲。” 王俊民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收支。 “这是这三天煤饼收支的账。煤从外地加急运来,运费是大头。一百斤煤运到应天府,光路上的脚力钱就得四十文。加上清洗、碾粉、和泥、人工、伙食、模具损耗……一百块煤饼的成本,实际落下来是两文一块。” “卖价呢?” “按您之前定的,一文一块。” 林远放下茶碗。 王俊民的脸皱在一起。 “侯爷,卖一块赔一文。今天卖了一万两千块,赔了十二两。明天要是出两万块,赔二十两。” 他把那张纸往林远面前推了推。 “下官不是不愿意配合,可这么赔下去,户部那边没法交代。哪怕赔的不多,御史台的人只要一查账,弹劾折子当天就能递到陛下案头。到时候下官这个仕途可就堪忧了啊侯爷……” 林远把那张纸拿过来扫了两眼,丢回去。 “王侍郎倒是实在。” “侯爷谬赞了,下官就是个算账的命。” “那我给你算另一笔账。”林远翘起腿,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应天府多少户人家?” “城内在册的约十二万户。加上城外附郭,十五万户左右。” “十五万户,一户一天烧三块煤饼,一天的需求量是多少?” 王俊民脑子转得快。“四十五万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0章新商品(第2/2页) “你现在一天出多少?” “一万两千块。” “杯水车薪都算客气了。”林远把手一摊,“就工部这点产量和人手,就算把匠人全调过来做煤饼,一天撑死五万块。十五万户的需求,你填得了一成就不错。” 两位侍郎对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 “所以我换个思路给你们。”林远站起来,走了两步。“谁说煤饼非得工部来做?” 陈孟礼愣住。“不是工部做……那谁做?” “雇人。” “雇……”王俊民接上了话,但表情为难。“侯爷,雇人的话,按朝廷新定的劳工工钱算,一个壮劳力一天十五文,管两顿饭。这些加上去,成本更高了。” 林远在屋子里踱了几步,转过身来。 “两位,我问个事。朝廷打从一开始,有说过煤饼的做法要保密么?” 陈孟礼回想了一下。“没有。陛下在朝上说的是让百姓自己也能做。” “那模具的图纸呢?” “工部已经刻版了,按侯爷的意思,正准备发往各府。” “那这东西本来就不是非得朝廷做。”林远一拍手,“工部别做煤饼了。” 两人齐愣。 “不做了?那百姓……” “工部只管一件事,原料。”林远竖起一根手指。“把煤从矿上挖出来,运到应天府的库房里。剩下的,清洗、碾粉、和泥、压饼、卖钱,全部交给别人。” “交给谁?”王俊民追问。 “大明皇家商行。” 两个侍郎同时呆了一拍。 皇家商行,那个卖精盐卖肥皂的,据说后面站的是皇后、太子还有几位藩王。 “工部卖原料给商行,煤矿开采加运输的成本,全算进煤价里,卖多少赚多少,不赔。而且甚至运输都可以不必考虑,直接产地就近的商行自己拉。”林远掰着手指给他们算。 “商行拿到煤之后,自己雇人碾粉压饼,自己铺渠道卖。商行背后是什么人,两位心里有数,渠道不缺,人手不缺,银子更不缺。” “卖了之后呢?”王俊民问。 “商行卖出去的煤饼,该交的商税一文不少,交给户部。王侍郎你坐在衙门里收税就行,不用操心赔不赔本的事,他们不在乎的。” 王俊民的表情松动了。 工部卖原料赚钱,不赔本。户部收商税进账,不担责。皇家商行自负盈亏,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侯爷,这法子……”陈孟礼咂了咂嘴,“确实可行。但下官有一处疑虑。皇家商行那边,肯接这活么?煤饼毕竟是薄利的买卖,一块才赚几厘银子。” “你不用操心这个。”林远往椅子上一坐,“商行那边,我去说。” 陈孟礼不再追问了。 两位侍郎坐了一会儿,把细节又敲了敲。煤价怎么定,运输走哪条线路,商行从哪儿接货,这些林远都给了大致方向,让他们回去拟个章程上来。 送走两人,天已经擦黑了。 煤饼这事到此为止,他不打算再操心了。交给商行,自然有人去跑。 第241章 马皇后的召见 第241章马皇后的召见 煤饼的事交出去之后,林远总算清静了两天。 皇家商行接手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朱棡那边拍板拍得干脆,当天就从商行账上划了三千两银子出来,专门调了一批人手,直奔应天府外的煤场。 朱标那边也没闲着,工部的煤从大青山矿上加急往应天运,一天三趟大车,车轱辘把官道都压出了两道深槽。 头三天卖的还是工部之前做的那批存货。一万多块煤饼放出去,排队的人从城东排到城西,差点又闹出事来。来福从外头回来跟林远说,有两个人为了抢最后三块煤饼动了手,巡城的兵丁过去拉架,结果自己也想买。 到了第四天,商行那边的大批量煤饼终于晾好了。 一天放出去八万块。 第二天十二万块。 第三天十五万块。 应天府的煤饼荒,在第七天的时候彻底过去了。街头巷尾还能看见零星排队的人,但不再是那种疯抢的架势了。 炉子这边倒是出了个小插曲。铸铁炉子产量跟不上,王大锤那帮人就算日夜赶工,一天也就百来个。商行的掌柜急了,跑去找朱标请示。 朱标把话转到林远这儿,林远就一句话,把最简单的土炉子做法公布出去。 黄泥糊的,外头箍一圈铁丝定型,底下留个进风口,中间架根铁条当炉篦。成本几乎为零,泥瓦匠半天就能糊一个,手巧的百姓自己在家也能捏。 告示贴出去的当天,城里的泥瓦匠全忙疯了。 又过了三四天,应天府的大街小巷,几乎家户户门口都能看见一个圆鼓鼓的土炉子。有的糊得精细,外头还刷了层石灰。有的粗糙,歪歪扭扭。但都能烧。 柴火降回了四文一捆,卖柴的摊子冷清了不少。 倒是煤饼铺子门前天热闹,来往往的人手里提着一串黑饼子回家,跟赶集似的。 至于“喝热水壮阳”这事,已经彻底按不住了。 林远从来福嘴里听到的最新版本是这样的:太医院的神仙方子,喝开水能打通任督二脉,男人喝了腰不酸腿不软,女人喝了容颜不老,小孩喝了聪明伶俐考状元。 林远听完沉默了半天,最后就说了俩字:“随它。” 反正核心没变。喝热水,别喝凉的。 而让林远真正留意的另一件事,也在这几天里悄悄铺开了。 马皇后推动的“女子延期生育”政令,经过半个月的宣讲,已经覆盖了应天府周边三十多个村镇。每个村镇都派了吏员去讲,有的还带了太医院编的小册子,上面把早育的危险用最直白的话写了出来。 讲是讲了。 但效果怎么样,那是另一回事。 ——分割线—— 八月十五,中秋。 林远被一道口谕叫进了宫。 来传话的太监说,皇后娘娘在承华殿等他,让他吃完月饼再过去也不迟。 林远没吃月饼,直接骑马进宫。 到承华殿的时候,马皇后已经在了。朱标坐在旁边,桌上摊着几份公文,还有一沓从各地送回来的汇报。 “臣林远,见过娘娘,殿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1章马皇后的召见(第2/2页) 马皇后摆了摆手,示意他坐。 林远落座,扫了一眼桌上那些公文。最上面那份,是应天府下辖六合县送回来的宣讲回报。 “先生来得正好。”朱标把那沓公文往林远面前推了推,“这些是各村镇宣讲完之后,底下人收集回来的民间反应。” 林远翻开第一份。 六合县。宣讲覆盖八个村落,到场百姓约两千户。宣讲内容:女子二十岁前不宜有孕,早育伤身折寿,朝廷拟定晚育有奖。 百姓反应:多数人关心奖励细则,追问“晚育补贴到底给多少”“是给粮还是给钱”“什么时候发”。关于早育危险的内容,“鲜有人议”。 林远翻到第二份。溧水县。情况差不多。 第三份,句容县。 “百姓问得最多的是:这补贴是按月给还是一次给齐?给现银还是抵税?” 林远把这几份都翻完了,搁在桌上。 马皇后一直在旁边看着他翻,等他放下纸,才开了口。 “先生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林远靠在椅背上,“百姓只关心钱。不关心为什么要晚生。” 马皇后叹了口气,手指绕着茶盏转。 “我让人编的那本小册子,上面写得清楚楚,十八岁以下生育,八成以上一尸两命。数据是戴思恭从十年脉案里扒出来的,白纸黑字。可底下回来的人说,宣讲的时候一提这个,男人们就走神,婆子们就摆手说‘哪有那么严重,我当年十五就生了,不也好的‘。” 朱标在旁边插了一句:“倒是补贴的事一提出来,全场安静,问得比什么都仔细。” 林远没急着接话,端起茶喝了一口,在脑子里过了一圈。 这个情况其实在意料之中。 百姓不是不在乎命。是他们对“风险”这个概念的理解,跟受过教育的人完全不同。 一个农村婆子,自己十五岁生了孩子活下来了,她隔壁邻居十六岁生了也活下来了。她亲眼见过的样本里,活着的远比死了的多。你跟她说“八成一尸两命”,她压根不信。 因为死掉的那些人,她没见过。或者见过了,也归结为“命不好”“犯了忌”。 这不是智商问题,是认知结构的问题,也就是所谓的幸存者偏差,毕竟能说出来’哪有那么严重‘的都是活下来的,那些难产的坟头草都几尺高了。 “娘娘。”林远放下茶盏,“这事不能硬来。” “我知道不能硬来。”马皇后的语气带了几分焦急,“可你看这些回报,十个人里有九个都在问补贴怎么发,没有一个人真把早育的危险当回事。长此以往,就算补贴发下去了,他们也只当是占朝廷便宜。等补贴一停,照样该怎么生还怎么生。” 朱标皱着眉头附和:“母后说得对。光靠利诱不行,得让百姓打心眼里觉得早生孩子是件坏事。可道理讲不通……” 马皇后转头看向林远。 “先生上回推煤饼的时候,没贴告示,没讲道理,用了个‘壮阳‘就把整个应天府搅动了。这回……有没有类似的法子?” 第242章 推行不利 第242章推行不利 林远没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在殿里走了几步,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袖口。 煤饼那回好办,因为“喝热水”这件事本身没有任何利益冲突。你让百姓喝热水,不损害任何人的利益,只需要给他们一个“动机”就行了。 但晚育这事完全不同。 这里面有利益冲突。 夫家想早点抱孙子,家里多个干活的劳力。公婆盼着传宗接代。甚至女方的娘家,也急着让闺女早点站稳脚跟。整个乡村的社会结构,都建立在“早生、多生”这个逻辑上。 你让他们晚生,等于动了他们认知里最根本的利益。 靠一句话就能扭转这种根深蒂固的观念? 不可能。 但可以换个角度。 “娘娘。”林远停下脚步,转过身。 “臣问一句,那些百姓追问补贴的时候,最关心的细节是什么?” 马皇后回忆了一下,翻了翻公文。 “给多少、怎么给、什么时候给。还有人问,是不是只有头胎晚生才有补贴,第二胎还有没有。” “那有没有人问惩罚的事?” “惩罚?”马皇后愣了一下,翻了几页,“有。但问的人不多。主要是问‘真的会把男丁拉去服役吗‘,还有人问‘怎么算早育,按岁数还是按成亲的年头‘。” 林远点了点头。 “问题出在哪,臣大概清楚了。” 朱标和马皇后同时看过来。 “宣讲的重点放错了。”林远伸出一根手指,“底下的人讲了三件事:早育的危险、晚育的补贴、早育的惩罚。三件事并列着讲,百姓自然挑对自己最有利的那条去关心。补贴最实在,所以人都问补贴。” “那应该怎么讲?”朱标追问。 “不应该三件事一起讲。”林远两手交叠,“应该分开。而且顺序要倒过来。” 他竖起三根手指,一根一根折下去。 “第一步,先不提补贴,也不提惩罚。只做一件事,让百姓自己见到早育的后果。” 马皇后皱眉:“怎么见?总不能把死人搬到他们面前。” “不用搬死人。”林远的语速慢了下来,“娘娘,太医院那边,有没有各县记录在案的产妇死亡名册?” 马皇后想了想,转头看朱标。 朱标点头:“应该有。各县的县丞按制要上报人口增减,产妇亡故的数目虽然不单列,但从户籍注销里能扒出来。” “让人扒。”林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把应天府周边各县,近五年内因生产而亡的女子名册整理出来。不要数字,要名字。张家村谁谁的闺女,十五岁嫁到李家,十六岁难产死了。王家庄谁谁谁的媳妇,十七岁头胎,血崩,母子俱亡。” 马皇后的手指攥紧了茶盏。 “名字比单纯的数字管用。尤其是当名字不止一个,同时还是她认识的人的时候。”林远看着她,“你跟一个婆子说‘八成会死‘,她不信。但你跟她说‘你们村东头老刘家的三丫头,前年嫁过去,去年难产没了‘,她就慎重了,再继续说还有老李家的儿媳,老张家的孙媳,王老四家的女儿,你当年还抱过她们,这时候她脸色应该就变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2章推行不利(第2/2页) 朱标的呼吸沉了沉。 “这话听着残酷的狠......” “不狠。”林远摇头,“这是事实。只不过以前分散在各村各户,大家各自关起门来伤心,没人把这些名字串在一起罢了。串起来之后,百姓自己会被吓到。” 马皇后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殿里安静得只剩外头的虫鸣。 “好。”马皇后站起身,把桌上的公文收拢,“我让人去办。各县的名册,十天之内送到我手里。”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可光靠这个,恐怕也不够。百姓见了名字害怕一阵子,过几天又忘了。还得有后手。” 林远点头。 “后手有。不过得等名册出来之后再说。”他顿了一下,“等名册到了,臣再跟娘娘细说。到时候可能还需要借几个人。” “借谁?” “产婆。”林远吐出两个字,“应天府登记在册的产婆,臣想见一见。” 马皇后看了他两眼,没追问,点了点头便出了殿门。 朱标等马皇后走远了,才凑过来。 “先生,您到底想干什么?产婆……您要让产婆去做宣讲?” 林远摇摇头又点点头。 “不是宣讲,但也差不多。” “那是什么?” 林远往椅子里一靠,两手交叠放在腹前,语气慢悠悠的。 “要说整个大明谁对难产、一尸两命这种事最熟悉,那当然是这些产婆了。同时换句话讲,谁对哪家产妇年龄最清楚的,也是她们。产婆这个身份,知道的东西,可多的很呢。” 太医院的动作比林远预想的快。 马皇后一句话下去,太医令戴思恭当天就把手底下能用的人全撒了出去。翻脉案、查户册、对死籍,十几个太医分头去各县衙门调档。 林远没管这事。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是马皇后和太医院之间的活计。他这几天窝在侯府里,琢磨着蜂窝煤推广到北方各省之后,运输线路该怎么排。 不过他心里清楚,名册一出来,后面的事才刚开始。 ——分割线—— 十天的期限,太医院只用了七天。 第七天傍晚,承华殿里来了个小太监,传话说皇后娘娘请他明日辰时入宫。 林远到的时候,殿里的气氛不太对。 朱标坐在角落,手里攥着一份公文,没翻。马皇后坐在上首,面前的桌上摊着厚厚一摞纸,最上面那张还压着一方镇纸。 太医令戴思恭也在。 这老头六十多了,平时走路都带风的人,今天不知怎么,站着的姿势往前佝偻了几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脊梁。 “臣林远,见过娘娘。” 马皇后抬了下手,算是免了礼。 “先生坐吧。” 林远落座,扫了一眼桌上那摞纸。 厚。 比他想象的厚得多。 第243章 触目惊心的数据 第243章触目惊心的数据 马皇后没开口,转头看向戴思恭。 戴思恭上前一步,手里捧着一册薄的总表,双手微颤。 “侯爷,这是……太医院按您的意思,汇总出来的应天府辖下各县生育亡故名册。” 他把总表递过来,林远接住,展开。 第一行是个数字。 洪武十二年,应天府辖下十三县,全年新生人口统计:一万一千四百二十七人。 第二行。 同年,因难产、产褥热、血崩及其他生育相关原因直接死亡之产妇:九百六十三人。 林远的手指在那个数字上停了一瞬。 九百六十三。 一万出头的新生儿,背后躺着将近一千个死去的母亲。 他往下看。 第三行:产后三个月内因并发症亡故者,一百七十四人。 第四行:产后留有严重病根、截至统计日仍卧床不起者,三百余人。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戴思恭的笔迹,写得歪歪斜斜。 “以上数据仅计入有明确户籍记录者。乡野村落中未报官、未入册之亡故,不在此数。实际数目,恐远不止此。” 林远把总表放下。 旁边那厚一摞,才是正文。 他翻开最上面的一页。 “刘氏,年十五,洪武十二年三月初七产一女,难产三日不下,血尽而亡。” “赵张氏,年十六,洪武十二年五月十二产一子,胎位不正,母子俱亡。” “王李氏,年十七,洪武十二年七月初三产后血崩,延至次日未时殁。” 一页纸上,密麻麻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年龄、死因、日期。 十五、十六、十七、十六、十五…… 林远翻了三页,放下了。 他抬头的时候,马皇后正看着那摞纸。 她没翻。 不用翻了。戴思恭递上来之前,她已经看过一遍。 “先生。” 马皇后的声音稳着,但尾音往下坠了一截。 “我看了一上午。” 林远没接话。 “九百六十三个。”马皇后的手搁在桌沿上,指节发白。“这还只是应天府。还只是一年。”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去。 “大明十三省,有多少个府?每个府一年死多少?我不敢算。” 戴思恭站在下头,低着头不吭声。 朱标从角落里开口了。 “戴太医,那九百六十三人里头,二十岁以下的占多少?” 戴思恭抬起头,嘴唇抖了一下。 “回殿下……臣统计过了。九百六十三人中,年十八以下者,六百零九人。” 殿里安静了好几息。 六百零九。 三分之二。 死掉的产妇里,三分之二不到十八岁。 “这还不算那些活下来但落了病根的。”戴思恭的声音发涩,“臣行医四十年,接诊过的产妇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年纪越小,骨盆没长开,胎儿下不来,强行催产……臣见过太多了。” 他顿了顿,像是咽了什么东西下去。 “可臣从前只觉得,这是天命。生死有命,当大夫的能救则救,救不了的……臣只当是个数。” 戴思恭的手从袖中伸出来,指了指桌上那摞纸。 “直到把名字一个一个写出来。刘氏,十五岁。赵张氏,十六岁。王李氏,十七岁。臣写到第三百个的时候,手就开始抖了。” “写到第五百个的时候,臣把笔搁下了。出去站了半个时辰,才回来继续写。” 马皇后没看他,低着头盯着桌面。 “先生。” 她再次叫了林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3章触目惊心的数据(第2/2页) “这名册,接下来怎么用?” 林远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摞纸整理了一下。 “娘娘,这名册多印几份。给那些产婆好好看看。” 马皇后抬头。 “产婆接生,经手的人多,但她们通常只在自己那一片转。张家村的产婆,知道张家村死过谁。可她不知道隔壁李家庄也死了人,更不知道十里外的王家铺子去年一口气没了三个。” 林远把总表摊开。 “把名册按地域整理,每个产婆拿到的是她活动范围内所有的死亡记录。让她自己看,看完了再告诉她,这里头有多少个,是她亲手接生的。” 马皇后的呼吸重了一拍。 “产婆见惯了生死不假。可当这些名字摆在一起,她会发现一件事,死掉的那些,几乎全是年纪最小的。” “至于普通百姓的话。”林远竖起第二根手指,“就不能直接让他们看了,要换个方式了。” “为何?”朱标插话。 “名册直接拿给百姓看的话,太冰冷了,他们看不下去的。看不下去就认识不到情况到底有多严重。”林远摇头,“得让产婆去讲。” “让产婆讲?” “对。产婆是什么人?她在村子里接生,谁家媳妇怀了孕,第一个找的就是她。婆子们信她,媳妇们也信她。她说一句‘这孩子太小不该生‘,比太医院的册子管用一百倍。” 林远把话收回来,看着马皇后。 “不过这事急不得。得先把产婆这头弄明白了,她们自己信了,才能往外头传。所以臣之前说想见应天府的产婆,就是这个意思。” 马皇后点了点头,手指松开了桌沿。 “产婆的事,我来安排。应天府登记在册的有两百多人,集中起来不难。” “不用全集中。”林远摆手,“先挑十几个,名声大的、接生多的、在各自片区说话有分量的。先跟这些人谈,让她们当种子。” 马皇后沉默了片刻,把那摞名册拢起来,叠整齐,压在镇纸下头。 “行三天之内,我把人给你凑齐。”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没回头。 “先生。” “臣在。” “洪武元年到现在,是十三年。” 马皇后的背影一动不动。 “按这个数算,十三年,将近一万三千个女子死在了产床上。仅仅是应天府。”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出来的。 “这个政令,我原先想着慢慢推,一年两年,让百姓自己慢慢接受。” 她转过身,面朝林远。 “现在本宫不想等了。” 林远站在原地,没接话。 马皇后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往下压了压。 “三天。三天之后,产婆送到你面前。先生想怎么做,放手去做。缺银子的话就从我私库出,不走户部。谁要是挡在前面,让他来找我。或者把名字报给玉儿,让玉儿跟我讲。” 说完,转身出了殿门。 殿里只剩下三个人。 戴思恭站了半天,弯腰行了个礼,也退了出去。走的时候腰弯得比来时更深,步子慢了许多。 朱标一直没动。等人都走了,他才起身,走到林远旁边。 “先生,母后……方才那样子,我从小到大没见过几回。” 林远把总表折起来,揣进袖子。 “正常。换谁看完那份名册,都得缓好一阵子。” “先生您呢?” 林远拍了拍袖口,抬脚往外走。 “我知道的早一些,所以是我提议这件事的。” 第244章 召产婆 第244章召产婆 马皇后办事雷厉风行。 头天傍晚放的话,第二天天没亮,传令的太监就出了门。 应天府衙门口那本登记在册的产婆名录,天刚亮就翻了出来,挑了最靠前的十五个。各坊里正敲门的敲门,传话的传话。辰时不到,十五个产婆被陆续领到了宫门外。 承华殿。 马皇后来得比林远还早。朱标在旁边坐着,翻着昨天没批完的公文,时不时抬头往殿门方向瞟一眼。 林远到的时候,茶还没上。 “来得挺早。”朱标放下笔。 “娘娘传话的太监站在我床头叫的,不早不行。”林远在椅子上坐下,揉了揉后颈。 马皇后没接话,手指搭在桌上那摞名册上头,一下轻敲。 又等了一刻钟,殿外传来通报。 “娘娘,人带到了。” “进来。” 殿门推开,十五个女人鱼贯而入。 领头那个五十出头,身板壮实,两手粗大。后面跟着的年纪参差不齐,有四十多的,也有三十多的,一个低着头,脚步碎得跟踩棉花似的。 进了殿,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民妇叩见皇后娘娘!” 声音参差不齐,有几个抖得厉害,尾音直接劈了。 马皇后站起身,往下走了两步。 “都起来吧。” 没人敢动。 “叫你们起来就起来,跪着干什么?本宫又不砍你们的头。” 领头那个胆子大些,先撑着膝盖站了起来。其余人看她动了,才跟着慢慢往上爬。 站是站起来了,腿还在打颤。 林远在旁边观察着这十五个人的状态。有两个年纪大的,眼圈发青,一看就是昨晚一宿没睡。还有个瘦小的老妇人,嘴唇乌白的,进门的时候差点绊在门槛上。 朱标小声跟林远咬耳朵:“来之前有两个跟领她们来的太监打听,问宫里是不是有哪位贵妃要生了。太监说不是,她们脸色当场就不对了。” 林远点了下头,没出声。 不知道为什么被召进宫,又排除了接生的可能,那就只剩下一个字:怕,谁知道是不是宫里出了什么腌臜事,要拿她们来处理。 马皇后没让她们多怕。 “别慌。今天叫你们来,不是什么坏事。”马皇后走回座位坐下,语气比平时柔和了几分,“本宫有几个问题想问你们。问完了,赏你们点东西,就放你们回去。” 十五个产婆齐松了口气。有个年纪最大的老婆子甚至“哎”了一声,随即赶紧捂嘴。 马皇后没在意,直接开口。 “你们都是应天府一带接生的老手。本宫问你们,近几年接生的时候,遇上难产、出血的,多不多?” 领头那个最先答话,拱着手,嗓门粗:“回娘娘,说不上多。民妇一年经手七八十个产妇,大多数顺当就下来了,难产的也有,但不算太多。” 旁边一个瘦高的产婆跟着附和:“民妇这边也差不多,一年百来个,出事的……十来个吧。多数是胎位不正,折腾折腾也能生下来。” 其余人纷纷点头,七嘴八舌。 “我那边也是,顺产的多。” “死的确实有,但不算太多,大多数都能保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4章召产婆(第2/2页) 马皇后听着她们说,没打断。等声音渐渐歇了,她点了点头。 “那本宫换个问法。” 马皇后的语速慢下来。 “你们各自说说,去年一整年,经手了多少产妇,其中平安生下来的多少,难产的多少,当场没保住的又是多少。一个一个说,从你开始。” 她指了指领头那个。 领头产婆想了想,掰着指头。 “回娘娘,民妇去年接了八十三个。平安的……七十来个。难产的有十一个,其中保住的六个,没保住的五个。有三个是母子都没了,还有两个保住了孩子没保住娘。” 马皇后点头,没说话。转向第二个。 第二个产婆是个圆脸的中年妇人,声音细一些。 “民妇去年接了一百零几个,记不太清了。难产的……十四五个。没保住的……”她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七个。” 第三个。 “民妇接了六十多个。没保住的……四个。” 第四个,“二百一十来个,难产的二十几个,死了十一个。” …… 一个一个报下来。 林远在旁边默心算。 十五个产婆,去年总共接生的产妇加在一起,大约两千八百到三千人。 当场没保住的在各人报的数字加起来之后,林远算完了,没出声。 马皇后也在算。 报到最后一个的时候,殿里安静了。 马皇后抬起头。 “本宫方才粗略算了一下。你们十五个人,去年总共接生了将近三千人。难产的加在一起,两百出头。当场没保住的……” 她顿了一下。 “两百一十七人。” 十五个产婆听到这个数字,互相看了看。 领头那个脸上的表情变了。 她自己手上一年死五个,觉得不多。可十五个人加在一起,两百一十七条人命。 “这……”圆脸产婆的声音发虚,“民妇以前只知道自己手上的数,没想过……加在一起这么多。” “你们手上的还只是有记录的。”马皇后站起来,“那些没找产婆、自己生的呢?乡下穷人家请不起你们的呢?” 没人敢接话。 马皇后的手按在桌上那摞名册上,但还没翻开。 她又问了第二个问题。 “那本宫再问你们。这些难产死掉的,年纪大概多大,你们还记得么?” 领头产婆率先开口:“民妇手上那五个,有三个是十五六岁的头胎,还有一个十七的,最后一个是二十出头……不对,那个二十出头的是双胎,情况特殊。” 圆脸产婆接着想:“我那七个……五个是十八岁以下的。有两个才十五,头一回生,骨盆太窄,孩子的头下不来,硬是……” 她说不下去了。 后面的人也跟着回忆,你一句我一句。 “我那四个,三个不满十七。” “我这边十一个里头,年纪小的占了八九个。” “最小的一个,才十四,公婆非要催着生……民妇赶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第245章 让产婆去说 第245章让产婆去说 殿里的气氛一点一点往下沉。 产婆们起初还带着“回话”的拘谨,到后来越说越快,越说脸色越白。因为她们从来没这么对过账。 各干各的,各死各的。一年几个,觉得正常。 可十五个人的“几个”凑到一起,变成了两百多条命。而且这两百多条命里,十七八岁以下的占了大半。 “你们自己算。”马皇后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些死掉的产妇,十八岁以下的,占了多少?” 领头产婆张了张嘴,嗓子干涩。 “六七成……怕是有的。” “不止。”旁边那个接生最多的产婆摇头,“我那边将近八成。” 马皇后不再追问了。她转过身,把桌上那摞名册拿起来,递给身旁的宫女。 “念。” 宫女接过来,翻开第一页,声音清亮。 “刘氏,年十五,洪武十二年三月初七产一女,难产三日不下,血尽而亡。” “赵张氏,年十六,洪武十二年五月十二产一子,胎位不正,母子俱亡。” “王李氏,年十七,洪武十二年七月初三产后血崩,延至次日未时殁。” 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 产婆们的呼吸越来越重。 念到第十个的时候,那个年纪最大的老产婆忽然“啊”了一声。 “赵张氏……这是城南赵家铺子的?” 宫女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老产婆的声音在抖:“这个……是民妇接的。” 宫女继续往下念。 “孙氏,年十五,洪武十二年八月二十二……” “这个也是我的。”另一个产婆抬起手,声音哑了。 又往下念了十几个。 十五个产婆里,有六个人认出了名册上自己经手的名字。 圆脸产婆捂着嘴,浑身打摆子。那个老产婆已经蹲下去了,两手撑着地面,肩膀一耸一耸。 宫女只念了三页。 马皇后抬手:“停。” 殿里只剩下抽噎和粗重的喘息声。 “这份名册,”马皇后把镇纸压回那摞纸上,“总共九百六十三人。这只是应天府。只是洪武十二年一年。” 没有人说话。 领头那个产婆直着脖子站在那里,两只手攥成拳头,指关节全白了。 马皇后没有再往下施压。她退回座位,留了一段沉默给这些人。 过了好一会儿,领头产婆开口了,声音沙哑。 “娘娘……叫民妇们来,是想让民妇们做什么?” 马皇后看向林远。 林远起身,走到那些产婆面前。 “各位嫂子、婶子。”他拱了拱手,“今天叫你们来,确实有件事要托付你们。” 十五双眼睛看过来,红的红,湿的湿。 “这份名册上的人,有些是你们亲手接生的。你们看着她们死在自己面前,心里什么滋味,不用我说。” 林远顿了一下。 “但我想问一句,你们回去之后,敢不敢把今天听到的这些数字,这些名字,讲给你们片区里的那些婆、媳妇们听?” 领头产婆抬起头,盯着林远。 “侯爷,您想让民妇们劝那些人家……晚几年生?” 林远点头。 十五个产婆互相看了看。 领头那个深吸一口气,拳头松开又攥紧。 “侯爷,不是民妇不敢。可那些公婆盼孙子盼得眼珠子都红了,民妇说一句‘晚几年生‘,人家转头就把民妇轰出门了。下回有活也不请民妇了。” 林远摇摇头,说道:“不是让你们直接劝他们晚几年。” 林远往前走了一步,扫了一圈这十五个产婆的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5章让产婆去说(第2/2页) “你们要做的事很简单。” 领头产婆抬着头,等他往下说。 “前些日子,朝廷派了吏员去各村镇宣讲,说低龄产妇容易难产,号召百姓晚几年生育。”林远把双手背在身后,“效果嘛……不好。” “百姓听不进去?”圆脸产婆小声问了一句。 “不是听不进去,是压根不当回事。”林远摇头,“数字再吓人,跟他们自己没关系就是没关系。” 他指了指桌上那摞名册。 “所以找你们来。们接生几十年,哪家的媳妇怎么死的,死的时候什么动静,你们比谁都清楚。” 十五个产婆互相对视,隐约有些明白了。 “回去之后,找那些扎堆闲聊的婆婆,找那些嫁了女儿出去、女儿年纪又小的人家。”林远竖起一根手指,“就闲聊。把这事给她们说道说道。” 领头产婆愣了一下:“就……照实说?说死的人数?” 林远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 “对,但不止说这个。” 他往回踱了两步,语气放慢。 “要说年龄。要说人名。” “去婆家那边聊的时候,你们就说一尸两命。聘礼花了多少,媳妇进门才一年人就没了,孩子也保不住。钱打了水漂不说,还得重新找人,重新下聘。亏不亏?” 几个产婆下意识点头。这笔账村里的婆子算得最精。 “去娘家那边呢,换个说法。”林远转过身,“就说难产的时候,产妇有多痛苦。三天三夜生不下来,血流了一盆又一盆,最后人硬生疼死在床上。好不容易养大的闺女,十五六岁就没了,白发人送黑发人。” 那个老产婆的手攥在胸前,抖了一下。 她见过太多了。这些场面不用编,闭着眼睛都能描述出来。 “同时,”林远加了一句,“你们这些产婆互相都认识吧?” 领头那个答话:“应天府一带做这行的,抬头不见低头见。” “回去之后,互相对对数目。你手上死了几个,她手上死了几个,加在一起是多少。今天这殿里已经对过一回了,回去跟其他产婆也对一对。”林远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人越多,数字越大,你们自己心里越有底,出去说的时候也越有底气。” 赵家那个瘦高的产婆忽然开口了,声音干巴巴的:“侯爷,那民妇们跟人说的时候,就说是自己见的?” “就说是自己见的。”林远两手一摊,“你亲眼看着人死在面前,这还需要编?” “可那些婆子要是不信呢?说我们为了不接活故意吓她们呢?” “她们可以不信你。”林远往椅子上一靠,“但她们不可能不信自己的耳朵。你说张家铺子的三丫头去年没了,她回去一打听,真的没了。你说隔壁村老刘家的媳妇前年难产,她一问邻居,确有其事。” “一个两个她还能装听不见。可你接连说五个、六个、十个、二十个。全是真人真事,全是附近几个村子的,有的她还认识。” 林远竖起三根手指。 “三个以上,她就坐不住了。” 十五个产婆沉默了一阵。 领头那个咂了咂嘴,率先拱手:“侯爷,民妇明白了。这事……民妇干得来。” 圆脸产婆也跟着点头:“民妇手上那些……确实都是真的。说就说呗,又不是造谣。” 其余人你看我看你,陆续也都应下了。 林远冲她们点了点头,退后一步,让出了位置。 马皇后从座位上站起来。 十五个产婆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以为皇后要训话。 马皇后走到她们面前,站定。 然后,郑重行了一礼。 第246章 燕子啊......我的燕子啊 第246章燕子啊......我的燕子啊..... 整个承华殿静得能听见外头飞鸟扑翅的声响。 十五个产婆傻了。 彻底傻了。 领头那个嘴张着合不拢,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圆脸产婆两只眼睛瞪得浑圆,双手在身前乱抓,不知道该跪还是赶紧爬开。 “娘娘!使不得!使不得啊!” 几个人慌得七手八脚,有跪的有蹲的,乱作一团。 马皇后直起身,抬手往下按了按。 “都站好。本宫的话还没说完。” 产婆们哆嗦嗦站回原位,腿肚子转筋似的。 马皇后的声音平稳,一字一顿。 “之前本宫并不知晓这些。只当难产是各有天命,保不住的,就是命里该着。” 她停了一拍。 “现在经太医院和定远侯说明,本宫才知道,根子出在年纪上。十五六岁的丫头身子骨没长开,硬生逼着她们去生,那就是在要她们的命。” 十五个产婆一声不吭,连呼吸都放轻了。 “本宫身为皇后,自当为天下女子做主。”马皇后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蜷着,“此事,就拜托诸位了。” 领头产婆“扑通”一声跪下去,脑袋磕在青砖上,闷响。 “娘娘放心!民妇就是豁出去这张老脸,也把这事办妥!” 圆脸产婆紧跟着跪了:“民妇接了一辈子生,手上经过的死人看都看够了!能少死一个是一个!” 其余十三人齐刷刷跪倒,七嘴八舌地赌咒发誓,有的拍胸脯,有的指天画地。 殿里乱了一阵。 马皇后让宫女把人扶起来,又吩咐把那摞名册抄了十五份,每人带一份回去。另外每人赏了五两银子的路费,让她们回去好办事,有什么难处随时托人往宫里递话。 产婆们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出殿门的时候,那个老产婆走在最后头,回头望了一眼承华殿的牌匾,嘴唇哆嗦了几下,到底没说出什么。 人走干净了。 朱标从角落里站起身,走到林远旁边坐下。 “先生,我有个疑问。” “殿下请讲。” “这么做……真的比朝廷派人宣讲管用?”朱标手指搭在膝盖上,缓敲着,“说到底也是让人去说话,跟贴告示、派吏员讲有什么本质区别?” 林远端起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 “区别大了。” “哪里大了?” “殿下想,朝廷派下去的吏员,跟百姓是什么关系?” 朱标想了想:“官民关系。” “对。官说什么,百姓第一反应是什么?” 朱标沉默了两息。 “……又要加税了?又要征丁了?” “嗯。”林远点头,“百姓天然不信官。你派个穿官服的站在村口讲‘早育伤身‘,百姓心里头琢磨的是‘朝廷不让我生孩子,是不是嫌人多了。” 朱标的手指停了。 “可产婆呢?”林远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产婆是什么人?她是给你家接生的人,你媳妇肚子疼了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她抱过你家大孙子,你家老太逢年过节还给她送碗饺子。” “这种人开口说一句‘隔壁村老刘家的三丫头去年没了,才十五岁‘,婆子们信不信?” 朱标长出一口气。 “信。” “不光信。”林远把空茶碗推到一边,“她还会追问。怎么没的?孩子保住了吗?那丫头我还见过呢,长得多俊啊。然后产婆再说第二个,第三个。每一个都是真人真事,每一个她都能去打听核实。” 林远伸出手,在桌面上画了个圈。 “宣讲是冰冷的数字。你跟她说全天下一年死多少人,她没概念。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又不认识那些人。” “可产婆说的全是她周围的人。有名有姓,有的她小时候还抱过,有的去参加过人家的葬礼。” 朱标慢慢靠回椅背。 “而且针对婆家和娘家,说法还不一样。”林远竖起两根手指,“婆家要的是传宗接代。你跟她说一尸两命,聘礼白花了,媳妇也没了,孙子也没保住,她心疼的是钱和后代。” “而对娘家呢?就是另一个说法了。” “娘家养大的闺女。十月怀胎生下来,喂饭穿衣养了十五六年,结果嫁过去一年人就没了。”林远的声音沉了半分,“白发人送黑发人,哪个当娘的受得了?” 朱标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先生的意思是,只有戳疼他们,他们才会当回事。” “道理人都会说。”林远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可道理入不了心。疼才入心。” —— 三天后。上元县,张家铺子。 村口的大槐树底下照例聚着几个婆子,有纳鞋底的,有剥花生壳的。 刘婆子也在,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树荫里搓麻线。她心情不错,前天闺女秀莲从李家庄回来报喜,说有了。 嫁过去才两个月就怀上了,婆家高兴得杀了只鸡。刘婆子逢人就念叨,说她闺女有福气。 巷口那边走过来个人。 钱大娘。在这片儿接生接了快二十年,方圆几个村子谁家生孩子都找她。刘婆子当初生燕子,就是钱大娘给接的。 “哟,钱大姐,串门来了?“ 钱大娘也不客套,从兜里掏出把瓜子,坐下就聊。 说了几句收成的事,话题不知怎么就绕到了生孩子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6章燕子啊......我的燕子啊.....(第2/2页) 旁边有个年轻媳妇挺着肚子路过打水,几个婆子嘀咕了两句“快了吧““快了快了“。 钱大娘嗑着瓜子,忽然叹了口气。 “看见大肚子我就犯愁。“ “你愁什么?“刘婆子笑着接话,“你又不是头回接生。“ “不是犯愁接生。“钱大娘把瓜子壳吐在掌心里,声音低下来,“前阵子跟城东孙婆子、城南那个周婆子几个人凑在一起对了对数,把这几年手上没保住的都理了一遍。“ “没保住的?“旁边胖婶子凑过来。 “就是难产死的。“钱大娘点头,“我手上今年死了五个。孙婆子那边四个。周婆子五个。光我们几个加起来,今年就十四条人命。“ 刘婆子搓麻线的手顿了顿,随口接了句:“那不就是命不好嘛。生孩子就是过鬼门关,老辈子都这么说。“ 钱大娘摇了摇头。 “我以前也这么想。可这回把人名列出来一对比,发现了个事。“ “啥事?“ “死的那些,除了个别双胎、横位这种特殊的,剩下的清一色全是十五六岁的丫头。“ 刘婆子搓麻线的手停了。 “我接了快二十年的生。“钱大娘掰着手指头算,“二十岁往上的产妇,只要不是特别倒霉碰上双胎横位,基本都能顺下来。就算难产,咬牙也能熬过去。可十五六岁的不行,那骨头架子还没长开,孩子的头下不来。“ “有多疼你们没见过。“钱大娘的声音沉了下来,“上个月城西头赵家那个小媳妇,十六岁,头一胎。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疼了一天了,嗓子全哑了,脸都是青白的。后来连叫都叫不出来了,就张着嘴,脸上全是汗跟泪,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血从下头往外涌,接都接不住。铺了三层褥子,全湿透了。“ “她婆在外头哭,她男人在外头跪着。我在屋里,手都是红的,什么法子都使了,孩子就是卡在那出不来。“ 几个婆子手里的活都停了。 “后半夜,人没了。孩子也没保住。“ 钱大娘把手里剩下的瓜子攥住,没再嗑了。 “十六岁。去年冬天嫁过去的。“ 刘婆子的脸僵住了。 去年冬天嫁过去的。十六岁。 她闺女燕子,今年十六。两个月前嫁到李家村。前天刚回来说有了。 “你……“刘婆子嘴唇动了动,声音发干,“你说死的都是十五六的?“ “大多数。“钱大娘点头,“我今年手上没的那五个,最大的十七,最小的十五。孙婆子那边,四个全不到十六。周婆子那边也一样。“ 刘婆子的脸刷白了。 手里的麻线掉在地上,她自己都没察觉。 “我……我家燕子……“ 刘婆子的声音发颤,攥着膝盖,指甲掐进了肉里。 “燕子她……前天刚回来报喜……说、说有了……“ 钱大娘嗑瓜子的手停住了。 她转过头看了刘婆子一眼。 空气凝了一瞬。 钱大娘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又闭上。 她把瓜子往兜里一揣,猛地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扭成一团,半天憋出一句。 “哎呀,我想起来了,我家男人今个纳妾来着!“ 说完,拎起马扎,头也不回地往巷子外走。 走得飞快。 刘婆子坐在原地,整个人定住了。 旁边几个婆子面相觑,没人敢吭声。 刘婆子盯着钱大娘的背影。 那个背影走到巷口转弯的时候,顿了一下。就那么一顿,像是想回头说什么,又没说。然后加快脚步消失在了拐角后面。 欲言又止。 那个表情刘婆子看得清楚楚。 钱大娘接了快二十年的生。她什么场面没见过。她方才说的那些话,那些死法,那些十五六岁的丫头...... 秀莲今年十六。 刚怀上。 头一胎。 刘婆子的手开始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脑子里全是钱大娘方才的话。 “血从下头往外涌,接都接不住.....叫了一天,嗓子全哑了......疼的脸色青白......十六岁,去年冬天嫁过去的......“ “噗通“一声,刘婆子从马扎上滑下去,两条腿再也撑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的儿啊——!“ 一声哭喊撕破了槐树底下的安静。 几个婆子吓了一跳,七手八脚围上来。刘婆子捶着地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燕子……我的燕子啊……“ 胖婶子半蹲着扶她:“刘嫂子你这是怎么了?燕子不是好的嘛,刚怀上了不是喜事儿......“ “什么喜事!“刘婆子猛地抬头,满脸泪水,抓住胖婶子的胳膊,“你没听钱大姐说吗!十五六岁生孩子要命的!要命的啊!我的燕子才十六啊!“ 她挣开胖婶子的手,跌撞撞爬起来,往村外的路上跑。 “我得去李家庄!我得把燕子接回来!“ 鞋都跑掉了一只,她也没停。 槐树底下剩下的几个婆子,你看我看你,半天没人说话。 胖婶子慢慢直起腰,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她闺女翠花,今年也十五了。 上个月媒婆刚来提过亲。 第247章 出事了 第247章出事了 产婆们离开承华殿之后的第二天,马皇后就来了一趟。 没什么大事,就是坐了一会儿,问朱标有没有收到什么消息。朱标摇头,马皇后坐了半盏茶就走了。 第三天又来了,也没什么消息。 今天林远正在跟朱标正对着一张铺满标注的舆图,商量煤饼推广下一步的事。 “应天府这边基本铺开了。”朱标手指点着舆图上几个圈出来的地名,“城里城外几乎家都在烧煤饼,泥炉子也不缺了,会搓泥巴的都自己糊了一个。商行那边的月报昨天送上来,上个月光应天府就出了四十多万块。” 林远靠在椅子扶手上,撑着下巴看舆图。 “问题在外头。” “对。”朱标往北边指了指,“凤阳、庐州这些地方,消息传过去了,但煤还没运到。百姓倒是想用,买不着。” “煤矿不够近。”林远伸手在舆图上从应天往西画了条线,“大青山的煤走水路往北,到凤阳得三四天。要是再往上走,到徐州、归德那一片,光运费就能把成本翻一倍。” “那怎么办?当地开矿?” “当地有矿的当地开。山西那边遍地都是煤,不需要从应天运。”林远把手从舆图上收回来,“关键是推广策略。应天府这边用的‘赶集‘那套,换个地方还能不能使?” 朱标想了想。 “壮阳那一套……父皇说了,应天府周边可以,但别太张扬。传到外地去,是不是得换个法子?” “不用换。”林远摇头,“法子不变,人得变。应天府是咱们自己派人去散布的,外地不可能每个集市都派人。得靠当地的力量。” “比如?” “比如商行的伙计。皇家商行在各地都有铺子吧?让伙计们在卖煤饼的时候顺嘴提一句‘听说喝热水好‘,不用多说,百姓自己会往下传。” 朱标琢磨了一下,觉得可行,正要往下接话,忽然殿门口传来脚步声。 马皇后到了。 今天来得比昨天早。进门的时候步子快了几分,裙摆都带起了风。 “母后。”朱标起身。 “娘娘。”林远也站了起来。 马皇后没坐,站在门口就开了口。 “那些婆子,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事?” 朱标和林远对视了一眼。 “暂时没收到......” 朱标话没说完,殿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锦衣卫小旗从廊道那头小跑过来,到殿门口单膝跪下。 “禀娘娘、殿下,钱婆子来报,出事了。” 马皇后转过身,面朝那锦衣卫。 “什么事?细说。” “张家铺子跟李家村打起来了。” 林远的手从舆图上收了回来。 朱标皱起眉。 马皇后没出声,等着后话。 锦衣卫抬起头,把事情原本本报了出来。 “钱婆子前天回张家铺子之后,跟村里几个婆子说了那些事。有个叫刘婆子的,她闺女秀莲今年十六,两个月前嫁到李家村,前几天刚查出怀了身孕。” “刘婆子听了钱婆子的话,当天下午就带着自家男人、还有两个儿子,直奔李家村,要把闺女接回来。” “接回来……然后呢?”朱标追问。 “刘家的意思是,闺女才十六,生孩子太险,得先把胎打掉,等过两年身子骨长开了再怀。” 殿里安静了一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7章出事了(第2/2页) 林远没说话。 锦衣卫继续往下报。 “李家村那边当然不答应。儿媳妇嫁过来才俩月,好不容易怀上了,公婆正高兴呢。刘家人上门一说要打胎接人,李家老太当场就炸了,堵在院门口死活不让进。” “两边先是吵,后来推搡起来。刘家那两个儿子力气大,要硬闯。李家那边也来了人,七八个堂兄弟堵在巷口。” “推搡当中……” 锦衣卫顿了一下。 “秀莲从屋里跑出来想拉架,被人群一挤,摔在了地上。” 马皇后的手攥紧了。 “当场见红。” 殿里的空气凝住了。 “钱婆子闻讯赶过去的时候,秀莲已经被抬回屋里了。血流了一裤子,人脸色白得厉害。钱婆子看了看情况,说……孩子八成保不住了。” 朱标闭了下眼。 “李家人疯了。”锦衣卫的声音绷着,“孩子没了,他们觉得是刘家人害的。李家老太坐在地上嚎,说刘家人谋杀她孙子。李家那几个年轻的当场就要动手,幸亏里正拦住了。” “可没拦住多久。今天一早,李家村纠集了四五十个青壮,扛着锄头扁担,说要去张家铺子讨公道。” “张家铺子那边也不含糊。刘家在村里人缘不差,一听说李家村要打过来,也召集了三四十号人,在村口摆开了。” “现在两拨人隔着一条河对峙。钱婆子夹在中间劝了半天,没人听她的。她怕出人命,赶紧托人进城来报信了。” 报完了。 锦衣卫跪在地上没起来,等着上头发话。 马皇后站在殿中间,一动不动。 朱标看了一眼林远。 林远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慌,也没有那种“意料之中”的从容。他在想事情。 “母后。”朱标先开了口,“要不让上元县的县令赶过去处置?调几个差役把人先散了。” 马皇后摇头。 “县令去了能怎么着?训两句话?打几个板子?” 她转过身,看着朱标和林远。 “这事的根子在哪?那个政令上。是本宫让产婆出去说的那些话,才闹出的这档子事。” 林远开口了。 “娘娘打算怎么办?” “我亲自去。” 朱标猛地站起来。 “母后!您是皇后,这种村子里的械斗过于危......” “正因为我是皇后,才得去。”马皇后打断他,声音利索,“刘家那边为什么要硬抢人?因为怕闺女死。李家那边为什么不放人?因为觉得被人害了。两边都有道理,两边都委屈。县令去了,判哪边都是得罪人。” 她走到殿门口,回过头。 “这事是本宫起的头。本宫去收场。” 林远从椅子上站起来。 “臣跟娘娘一起去。” 马皇后看了他一眼,没拒绝。 朱标咬了下牙,跟上来。 “那孤也去。” “你留着。”马皇后头也没回,“朝里的事你盯着,万一今天有什么急报没人批。” 朱标张了张嘴,被堵得死的。他只好冲旁边的侍卫使了个眼色。 “多派几个人跟着。” 马皇后没搭理这句,已经出了殿门。 林远跟在后面,跨出门槛的时候回头冲朱标做了个“放心”的口型。 朱标站在原地,攥着拳头没动。 第248章 马皇后的态度 第248章马皇后的态度 马皇后出行不摆仪仗。一辆朴素的马车,二十几个全副武装的锦衣卫骑马跟着,加上林远,一行人从宫门出来直奔城南,还派人去叫了个太医。 车里,马皇后坐得笔直,两手交握放在膝上。 林远骑马跟在车旁,想了一路的事。 这个结果,说意外也不意外。产婆把消息放出去,百姓听了害怕,做出过激反应,这个逻辑上完全说得通。 但来得太快了。才两天。 他原先设想的是一个缓慢渗透的过程,产婆跟婆子们聊天,婆子们回去跟家里人商量,商量来商量去,慢慢形成共识。 没想到刘婆子这么刚。当天就冲去要人了。 更没想到的是那个秀莲,十六岁的姑娘,夹在两家人中间被挤倒...... 马车帘子掀开,马皇后从里面喊了一声。 “先生。” “臣在。” “到了那边,我先开口。你在旁边看着,觉得有什么不对的,给我递个眼色。” “娘娘放心。” 帘子放下了。 车轮碾过官道,尘土飞扬。 大约小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座石桥。桥不宽,横跨一条浅河。这边是稀拉拉的几棵柳树,河对面是一片打谷场。 打谷场上黑压压站着一群人。 锄头、扁担、木棍,什么都有。 桥这边也站着人,同样乌泱泱一片。 两拨人隔着一座桥对峙,中间空出来的地方站着一个妇人,钱婆子。她两手张开,一边拦一边,嗓子都喊哑了。 “都别动!都别动啊!你们要打死人啊!” 没人听她的。 李家那边领头一个黑脸汉子,扛着一根碗口粗的棍子,往桥上迈了一步。 “姓刘的!今天你们不给我李家一个交代,谁也别想走!” 桥这边,刘家的大儿子攥着扁担,脖子上青筋暴起。 “交代?你李家逼我妹子生孩子,差点害死她,你跟我谈交代?!” “放你娘的屁!是你们硬闯我家!把我侄儿媳妇推倒的!孩子是你们害没的!” “老子没推她!是你家那帮人......” “够了!” 一个女声从石桥南侧的官道上传过来。 不算太大声,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两边的吵嚷声像被刀切了一下,齐刷顿住。 所有人转头看过去。 一辆马车停在路边,车帘掀开,一个穿着宫装的中年妇人从车上走下来。身后跟着四个腰佩绣春刀的汉子,还有一个年轻人,还有一帮带刀的侍卫护卫在一旁。 李家那个黑脸汉子瞳孔缩了一下。 这几个人一看就非富即贵,怎么会掺和到这里。 钱婆子从两拨人中间挤出来,跌撞撞跑到那妇人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娘……娘娘!您怎么亲自来了!” 两边几十号人,齐刷刷愣在原地。 娘娘? 什么娘? 钱婆子跪在地上,浑身筛糠一样抖。 她抬头看了马皇后一眼,又赶紧把脑袋低下去,额头贴着泥地,声音又尖又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8章马皇后的态度(第2/2页) “民妇……民妇该死,没把事情办好,惊动了娘娘……“ 马皇后没理她,抬脚往桥头走。 锦衣卫当即散开,十几个人手按刀柄,两列排开,将马皇后护在中间。领头的百户扯开嗓子,冲两边人群喝了一声。 “皇后娘娘驾临!尔等还不跪下!“ 这一嗓子出去,比什么都管用。 桥两边上百号人,扛锄头的、举扁担的,齐刷刷愣在原地。 皇后? 哪个皇后? “大明皇后!“那百户又补了一句,手里的绣春刀鞘往地上一顿,“还愣着做什么!“ “哐啷“一声,李家那边领头的黑脸汉子手里的木棍先掉了。 他两腿一软,直接跪在桥面上。后面的人跟着“扑通“往下跪,锄头扁担丢了一地。 桥这边刘家的人反应慢了两拍,还是刘家大儿子先回过神来,把扁担一丢,拽着旁边的人就往下按。 “跪!快跪!“ 三息之内,两拨人全跪了。 打谷场上乌泱跪了一片,谁也不敢抬头。方才那股要拼命的劲儿,瞬间消散得干净净。 马皇后走到桥头,站定。 林远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两手背在身后,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两边的人群。 没人受伤,没见血。来得及时。 马皇后开口了。 “都抬头。“ 没人敢动。 “本宫让你们抬头。“ 稀拉拉有几个人把脑袋抬起来,露出一张惊惶的脸。黑脸汉子嘴唇哆嗦着,脖子梗得跟根木头似的,不敢太高也不敢太低。 马皇后把两边扫了一遍,然后开口。 “你们打架的缘由,本宫已经知道了。“ 没人吭声。 “今天这事,根子在本宫身上。“ 黑脸汉子一愣。 刘家大儿子一愣。 跪着的上百号人,齐一愣。 马皇后往前走了两步,语速不快,但字清楚。 “让产婆去各村讲那些话,是本宫授意的。“ 钱婆子跪在旁边,头埋得更低了。 “那些话都是真的。“马皇后接着往下讲,“太医院统计了应天府十三个县的名册,去年一,因生育而亡的产妇,九百六十三人。其中六百多个,不满十八岁。这些数字没有一个是编的。“ 刘婆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挤到了前面,跪在人堆里,满脸泪痕还没干。 “钱婆子跟你们讲的那些难产的事,每一桩都是真人真事。本宫让她讲,是想让大家知道,丫头年纪太小就生孩子,是在拿命赌。“ 马皇后停了一拍。 “但本宫确实没想到,会闹成今天这样。“ 所有人屏着气。 “秀莲那孩子丢了身孕,两家差点打出人命来。这些后果,本宫事先没料到。“ 马皇后的手垂在身侧,站得笔直。 “万般错,错在本宫考虑不周。不该只顾着把消息放出去,没想好后面会连累到具体的人。这件事,本宫对不住你们。“ 说完,马皇后微欠了欠身。 幅度不大,但清楚楚。 第249章 平息事态 第249章平息事态 说完,马皇后微欠了欠身。 幅度不大,但清清楚楚。 炸锅了。 桥上桥下,上百号人,跟被雷劈了一样。 黑脸汉子“砰“地一头磕在地上,额头直接撞出声响。 “娘娘!使不得啊!“ 刘家大儿子更干脆,膝盖一软趴在地上,嗓门炸开。 “娘娘万不可!折杀草民了!“ 两边的人跟着哭喊起来,有的磕头有的摆手,乱成一团。 刘婆子哭得最凶,趴在地上直锤泥巴。 “娘娘……是我……是我心急了,不怪别人……我就是害怕,害怕我家秀莲也跟那些丫头一样没了……“ 李家那个黑脸汉子从地上爬起来半截,扭头看了刘家大儿子一眼。 两个人四眼相对,方才恨不得打断对方腿的架势,这会儿全没了。 黑脸汉子咬了咬牙,往刘家那边膝行了两步,抱拳。 “刘大哥……“ 刘家大儿子愣了一下。 “我李家……确实急了。“黑脸汉子的声音沙哑,“侄儿媳妇好不容易怀上,我们全家都高兴。你们上门说要接人,我们一时上头……“ 刘家大儿子也急了,跪着就往前凑。 “我也不对!我不该带人硬闯的!就是……就是我听了钱大姐说的那些,脑子里全是我妹子十六岁生孩子要死人的事,吓懵了,啥也没想就冲过去了……“ 两个汉子凑到一块儿,你抓我胳膊我抓你肩膀,越说越急,到后来脸都涨红了。 “绝不是要打架……就是关心过头了……“ “对,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哦对对,关心就乱……关心就乱.....“ 黑脸汉子一把搂住刘家大儿子,两个壮汉抱在一起,旁边跪着的人看得目瞪口呆。 “娘娘!“黑脸汉子扭过头冲马皇后喊,“我们绝不打了!真的不打了!“ 刘家大儿子也跟着喊:“我们两家不打了!这事怪我们自己没沉住气!跟娘娘没关系啊!您千万别这样,这要是传出去,我等折寿啊!“ 马皇后没有笑,但绷着的肩膀松了几分。 她抬手往下压了压。 “都起来。“ 这回没人磨蹭了,呼啦全站起来。只是站起来之后手脚不知道往哪放,一个低着头跟做错事的小孩似的。 马皇后扫了一圈。 “秀莲在哪?“ 李家那边一个年轻后生赶紧答话:“在……在家里躺着,流了不少血,脸色不好……“ 马皇后转头看向身后的马车。车旁站着一个背药箱的中年人,是随行的太医院医官。 “去看。“ 医官拎着药箱快步往李家村方向走。李家那后生赶紧前头带路。 马皇后又看了一眼钱婆子。 “你也跟着去。“ 钱婆子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把脸,跌撞撞跟上去了。 林远站在桥头,一直没出声。 他看着两拨人从对峙到抱头痛哭再到站起来,整个过程不超过一盏茶的工夫。 马皇后处理这种事确实有一手。没摆架子,没训话,直接把责任揽过来。这一下跟掀桌子没区别。她一个皇后都认错了,底下人还有什么脸继续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9章平息事态(第2/2页) 大约两刻钟后,带路的后生跑回来了。 “娘娘!太医看过了!说……说孩子确实没保住,但秀莲姑娘身子没伤到根本!“ 刘婆子一直站在人群里紧攥着两只手,听到这句话,腿一软差点又坐下去。旁边人赶紧搀住她。 后生继续往下报:“太医说,只要好好将养两三个月,不影响以后……以后再怀。“ 刘婆子哭出声来,这回是高兴的。 “我的儿……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马皇后点了下头。 “秀莲后续的汤药调养,本宫来安排。太医会留下来看诊,直到她恢复为止。你们不必操心。“ 刘婆子和李家人齐齐跪下谢恩,磕得额头砰响。 马皇后摆了摆手让他们起来,随即转过身,面朝两边所有人。 声音抬高了几分。 “今天当着你们的面,本宫再说一件事。“ 人群安静下来。 “从明日起,本宫会让太医院在应天城内开设医馆,专门收治年不满十八、已有身孕、且仍在孕早期的产妇。“ 所有人竖起耳朵。 “若不想拿命去赌,可以到医馆来。“马皇后的声音稳当的,“所有医药费,免。“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嗡嗡声。 免费? “本宫把丑话说在前头。来不来,自愿。本宫不逼任何人。“马皇后的手指微抬了一下,“但本宫想让你们记住一件事,命是自己的闺女的、是自己的媳妇的。多等两年,就是多一条活路。“ 没人说话了。 刘婆子攥着袖子擦眼泪,旁边几个妇人也红了眼圈。 马皇后把该说的说完了,没再多留。她转身往马车方向走,走了两步,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林远一眼。 林远冲她微点了下头。 马皇后上了车,帘子落下。 林远翻身上马,跟在车旁,一行人顺着官道往回走。 身后,桥上桥下的人群久没有散去。 刘家大儿子和黑脸汉子还站在一块儿,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什么,偶尔有人拍一下对方的肩膀。 刘婆子被人搀着,往李家村的方向走去。 她要去看她闺女。 马车里一路无话。 快到城门的时候,帘子掀开一条缝,马皇后的声音传出来。 “定远侯。“ “臣在。“ “医馆的事,明天你帮我跟太医院那边对接一下。规制不用大,先开一间。人手从太医院抽,挂本宫的名头。“ “行。“ “还有。“马皇后的声音顿了一拍,“那些产婆,让她们继续讲。不要停。“ 林远勒住缰绳,慢了半步。 “只是跟她们交代一句。“马皇后从帘子缝隙里传出最后一句话,“讲归讲,别催人家做决定。听了害怕,那就让她们自己害怕。别替人拿主意。“ 第250章 两件事顺利了 第250章两件事顺利了 马皇后那句话说完,帘子彻底落下了。 林远骑着马跟在车旁,没再多问。 进了城门,两人在宫门口分道。马皇后回宫,林远回侯府。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来福端了碗面上来,林远稀里呼噜吃完,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就睡着了。 他不担心。 张家铺子和李家村那边的事,后续不需要他操心了。百姓这个群体有个特点,谁对他好,他能念一辈子。马皇后亲自跑过去,当面认错,又留太医,又免医药费。这份恩情,那两个村子的人恨不得刻在牌位上供起来。 果然,第二天来福就打听到了消息。 “侯爷,张家铺子那边炸了锅了。” 林远正蹲在院子里逗花猫,头也没抬。 “怎么个炸法?” “刘婆子跟左邻右舍逢人就讲,说皇后娘娘亲自来了我们村,给我闺女看病,还说以后生孩子的医药费全免。那几个婆子听完,当天下午就跑到隔壁村去说了。” 来福蹲下来,掰着手指头。 “到今早,张家铺子方圆五六个村子全知道了。传的版本还挺统一,说皇后娘娘心疼老百姓的闺女,怕她们太小生孩子出事,专门派了太医院的人来守着。” “李家村呢?” “李家村更邪乎。那个黑脸汉子叫什么来着……李大柱?他昨天晚上在村口摆了桌酒,把事情前后后跟全村人说了一遍。重点说了皇后娘娘下马车的时候,他差点吓尿了。” 林远乐了一声。 “还有个细节。”来福凑近了些,压低嗓门,“李大柱跟人说,皇后娘娘当场给他们鞠了个躬。” “不是鞠躬,是弯腰行礼。” “百姓哪分这个?反正传出去就是‘皇后给老百姓磕头了‘。好家伙,这一传十传百的,今天城南菜市口都在聊这事。” 林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猫毛。 “行了,这事不用再管了。让它自己传。” 来福应了声,转身要走,又停住。 “对了侯爷,还有件事。今天上午,上元县衙外头贴了告示,就是之前朝廷那个关于晚育的宣讲告示。以前那告示贴上去没人看,今天围了一圈人。” “为什么?” “因为有人指着告示跟旁边人讲,说‘这就是皇后娘娘说的那个事,张家铺子那边已经有太医了,免费的‘。” 林远没说话,把花猫从脚边拨开,往屋里走。 这就对了。 之前贴告示没人看,是因为百姓觉得跟自己没关系。现在有了张家铺子的活生例子,告示上的每个字突然都有了重量。 皇后真来了,太医真派了,医药费真免了。 那告示上说的“晚育有补贴”,八成也是真的吧? 信任这个东西,从来不是靠嘴皮子建立的。 —— 接下来几天,林远窝在侯府没出门。 煤饼的事有商行盯着,晚育宣讲的事有产婆们铺着,太医院的医馆也在城南开起来了。马皇后那边安排得利索,三天之内医馆就挂了牌子,两个太医坐诊,一个产婆常驻。 来看病的人一开始不多,一天三五个。 但到了第五天,突然涌进来十几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0章两件事顺利了(第2/2页) 来福跑来报的时候,林远正在给朱标写一份关于北方各省煤矿分布的备忘。 “侯爷,医馆那边排队了。” “来的都是什么人?” “大多是婆领着儿媳妇来的。有几个是怀了孕想确认月份的,有几个是来问‘太医真的免费吗‘的。” 林远搁下笔。 “有没有来打听补贴的?” “有!还不少!”来福竖起三根手指,“有三个婆子专门跑来问,说她家媳妇才十七,要是等两年再怀,告示上说的工坊啥时候弄好。太医院的人不知道怎么答,含糊过去了。” 林远想了想。 “我回头跟皇后娘娘说一声,这个也要尽快了。” 林远伸了个懒腰,放松了一下。 医馆是个好路子。马皇后那天是临时起意,但歪打正着踩中了一个关键点,给百姓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 告示是虚的,话是虚的。太医免费看病,这是实的。 实打实的东西摆在眼前,百姓的态度转变就快。 —— 八月下旬。 类似张家铺子的事,又陆续冒出来几桩。 溧水那边,有户人家的公婆非逼着十五岁的儿媳妇赶紧怀上,媳妇的娘家人听了产婆的话,跑上门去理论。两家吵得不可开交,惊动了里正。 里正一听,得,上回张家铺子那事他听说了。赶紧把两边摁住,自己跑去县衙报了。县衙的人也学精了,把朝廷的政令往桌上一拍,又把皇后娘娘的医馆给那家公婆一说。 公婆嘟囔了两天,最后还是松了口。 毕竟隔壁县的事传得满天飞,人家皇后都发话了,谁还敢硬顶着? 句容那边也出了一档子事,比溧水的更热闹些。一个十六岁的小媳妇自己偷偷跑到医馆去,问太医能不能给她开副避子汤。太医吓了一跳,问她怎么回事。小媳妇说,听村里产婆讲了那些死人的事,吓得晚上睡不着觉,又不敢跟公婆说。 太医没给她开药,但把情况报到了马皇后那边。 马皇后派人去了一趟,跟那家公婆谈了谈。具体怎么谈的外人不清楚,只知道去的人回来说,那家公婆最后点头了,答应让媳妇等两年。 这些事一桩一桩传开,效果比任何告示都管用。 因为每一桩里头,都有一个共同的结果,朝廷没强逼,但朝廷真的在管。 到了九月初,赵四喜给林远递了一份汇总。 “侯爷,应天府周边目前已经有四十多个村镇,产婆把话传到了。其中有二十几个村子里,已经有人家主动说要晚两年再生的。” 林远扫了一眼那张纸,丢回桌上。 “煤饼那边呢?” “商行的人说,上个月应天府出了六十多万块,加上百姓自己做的,估计全城已经基本覆盖了。” 林远点了点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这两件事,到这个阶段,其实已经不需要他再盯着了。煤饼有商行在推,渠道成熟了,靠市场自己跑就行。晚育的事有马皇后和产婆们顶着,加上医馆这个抓手,百姓的态度在一点一点转。 剩下的,就是时间的事。 急不来,也不用急。 第251章 修一百年 第251章修一百年 林远第二天一早溜达到承华殿,本来想跟朱标聊聊工坊选址的事。 结果一进殿门,朱标趴在案桌后面,两只手撑着太阳穴,面前摊着几个折子,那表情像是三天没睡好觉。 只好找了个小太监,让他给马皇后带个话,提一提关于工坊的事情,然后转头看着朱标,开口问道:“怎么了殿下,这是谁给你气受了?” 朱标抬起头,冲林远招了招手,把最上面的一本折子递过来。 “先生您自己看。” 林远接过来,展开。是兵部和工部联合呈上来的北疆路政进展奏报。 他一行看下去,越看眉头拧得越紧。 从北伐大军回来到现在,将近两个月了。朝廷在九边调拨了一万多北元身强力壮的战俘做苦力,外加两千多征发的民夫,专门干修路这一件事。 结果呢? 两个月,满打满算,只修了大同镇到宣府镇之间的一条路。一条,而且还没修完,大概修了一大半的样子。 林远把折子翻到后面,看了看具体的数据。全长约一百八十里,用的是石板路面。石料从附近的山上开采,切割打磨成规格统一的板材,然后用大车拉到工地铺设。 进度慢的原因写得很清楚:开采石板费时费力,一块合格的路面石板从采到磨再到运到铺设点,平均需要五到七天。遇上硬石层,一天凿不出一块的情况也有。 林远把折子合上,往桌上一丢。 “殿下,照这个速度,把九边各镇之间的路全修通,得多久?” 朱标苦笑了一声,伸出两根手指。 “工部的人算过了。就算人手再翻一倍,至少二十年。” “二十年?” “这还只是九边。”朱标站起来,走到那张舆图前面,用手掌在中原腹地画了个大圈,“先生之前提的全境官道计划,串联各省会、各府城的主干路网。按石板路这个做法来推算,工部给的数字是……” “多少?” “说是一百年内没谱。” 林远没吭声。 一百年。那跟没说一样。鬼才有空等你一百年。 石板路确实结实,走个几十年不带坏的。问题是它太慢了。光是采石这个环节就卡死了产能。你哪怕把全大明的石匠都拉过来,也架不住石头是一块一块凿出来的。 朱标走回桌前,两手撑在桌沿上。 “先生,这事您有没有什么法子?” 朱标的语气带着几分期待。在他的经验里,林远但凡皱眉超过半盏茶的事,基本都能想出辙来。 林远没急着接话。他在殿里走了几步,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袖口。 石板路的瓶颈在材料。采石慢,加工慢,运输也慢。要解决这个问题,根子上得换材料。 什么材料能替代石板? 答案很明显:水泥。 水泥这玩意儿一出来,修路的效率能翻几十倍不止。不用开山凿石,不用切割打磨,直接把原料混合浇筑,等它硬化就完事了。 问题在于…… 林远皱着眉头,在脑子里使劲扒拉。 他是历史系的研究生,不是化工专业的。水泥的大概原理他知道,石灰石煅烧成生石灰,再加上黏土……好像不太对,那是现代波特兰水泥的工艺,需要高温煅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1章修一百年(第2/2页) 算了。具体配方他记不清。 但他知道几个关键词:石灰、砂子、石子、黏土……矿渣?石膏? 这些东西大明都有。城外就有石灰窑,砂子可以在河里捞,石子山上敲就行了,石膏也不稀罕。 配方不清楚没关系,可以试。把这几样东西按不同比例混合,一组一组实验,总能试出来。 关键是得找几个懂行的匠人。 林远停下脚步,转过身。 “殿下,给我调几个匠人。” “什么匠人?” “会做三合土的。” 朱标愣了一下。三合土他当然知道,石灰、黄土、砂子混合夯实,用来打地基、修城墙的。可修路跟三合土有什么关系? “先生想用三合土修路?那东西硬度不够吧,走几趟大车就碎了。” “不是直接用三合土。”林远摆手,“我想在三合土的基础上改良,试一种新材料。需要几个对石灰烧制和材料配比熟悉的老师傅,最好是干了几十年的。” 朱标没再追问。 跟林远打交道这么久,他摸出了规律。这人但凡开口要东西,后面肯定跟着大动作。至于具体是什么,问了他也未必说得清楚,因为他往是先做出来再解释。 “行。我让人去工部调。先生要几个?” “五个吧。手艺好的,脑子活络的。别给我找那种死犟的老头子,提个新想法就摇脑袋的那种。” 朱标笑了一声,提笔写了张条子,盖上太子印,唤来外头的侍卫。 “拿这个去工部,让他们下午之前把人送到定远侯府。” 侍卫接了条子快步出去了。 林远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对了殿下,石灰窑这东西,应天府周边多不多?” “不算少。”朱标想了想,“城南有三四家,城西靠着山的地方还有几家。修城墙用得多,所以石灰一直不缺。” “产量呢?一天能烧多少?” “这个……”朱标翻了桌上的折子,没找到相关的数据,摇了摇头,“得问工部。” “回头我自己去看看。”林远把茶碗搁下,“要是新材料试成了,石灰的用量会很大。提前摸个底。” 朱标点头应下。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其他事情,比如水力工坊,现在又建起来了七八座,炼钢的匠人也被王大锤带出来几个,现在刀具的产量加了几倍。 快到午时的时候,林远告辞出宫,骑马回了侯府。 下午申时刚过,来福领着五个灰头土脸的匠人进了侯府。 这五个人年纪从三十多到五十多不等,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石灰渍。一看就是常年跟窑炉打交道的。 领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精瘦汉子,姓周,工部登记在册的八品匠头。 五个人进了前厅,拘束得站都不知道往哪站。 第252章 说起来水泥怎么做呢 第252章说起来水泥怎么做呢 下午申时刚过,来福领着五个灰头土脸的匠人进了侯府。 这五个人年纪从三十多到五十多不等,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石灰渍。一看就是常年跟窑炉打交道的。 领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精瘦汉子,姓周,工部登记在册的八品匠头。 五个人进了前厅,拘束得站都不知道往哪站。 “坐吧,别站着。”林远从内间出来,手里拿着几张写满字的纸,往桌上一摊,“太子殿下派你们来的,知道做什么吗?” 周匠头拱了拱手,小心翼翼地答话:“回侯爷,工部的人只说让小的们听候侯爷差遣,具体做什么……没说。” “行。”林远坐下来,手指点着桌上那几张纸,“我有个想法,想请几位师傅帮我试一试。” 五个匠人互相看了看,心里都在打鼓。定远侯的名头他们听其他匠人说过,据说这位侯爷跟其他贵人不太一样,对工匠还挺礼遇的,而且煤饼、望远镜、水力作坊,好像都是这位爷整出来的。 “你们平时做三合土,石灰、黄土、砂子,按什么比例配?” 周匠头答得利索:“回侯爷,打地基用三七灰土,三成石灰七成黄土。修城墙的话,石灰多些,四六开,再掺细砂进去。” “硬度怎么样?” “地基够用。城墙面子上还得贴砖,光靠三合土撑不住风吹雨淋,时间长了会粉。” 林远点头。这跟他了解的差不多。传统三合土的强度有限,做不了路面材料。 “各位师傅,我前些日子翻一本古籍,上面记了一种配方。我给抄下来了。”林远把纸推过去,“说是把石灰、砂子、碎石子混在一起,再加上一些矿渣和石膏,按特定比例调配之后,浇水搅拌,凝固以后硬度能赶上石板。” 五个匠人凑过去看纸上的内容。林远写得很粗略,因为他自己也不确定具体配比。纸上列了几种原料,石灰、河砂、碎石、矿渣、石膏。 周匠头看了半天,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为难。 “侯爷,这……小的斗胆说一句。” “说。” “石灰这东西,烧制不容易。”周匠头搓着手,斟酌着措辞,“一窑石灰石从入窑到出窑,得烧三天三夜。出来的生石灰还得化开、陈伏,前后加起来小半个月。要是拿来修路的话,那用量得多大?光是石灰的产量就跟不上。” 旁边一个年纪最大的老匠人也跟着摇头。 “侯爷,小的干了三十多年了。石灰掺砂子确实能硬,但硬归硬,跟石板比差得远。风一吹雨一泡就松了。古籍上写的那些……恐怕是误传。” 林远没急着反驳。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叠搭在腹前。 这些匠人说的都是实话。以目前的石灰窑产能和传统做法,确实不够。但问题在于,他们不知道煅烧温度和原料配比的改变,能让这东西产生质变。 水泥跟三合土的本质区别,不在于原料多了什么,而在于煅烧工艺和配比精度的飞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2章说起来水泥怎么做呢(第2/2页) “这样。”林远站起来,拍了拍手,“我不跟你们争论能不能成。咱们试。” 五个匠人面面相觑。 “明天开始,我在城外批一块地,搭个试验场。你们五个人全归我调配。石灰、河砂、碎石、矿渣、石膏,这几样东西我让人备齐。” 林远竖起一根手指。 “你们按我说的比例,一组一组试。每组配比不一样,做出来之后编号记录,放七天看硬度。哪组最硬、最不怕水泡,咱们就在哪组的基础上继续调。” 周匠头犹豫了一下:“侯爷,那石灰的产量……” “产量的事我来解决。”林远摆手打断他,“你们只管试配方,别的不用操心。” 周匠头还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侯爷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还能怎么着?干呗。反正也不是自己花钱买料。 “成,小的们听侯爷吩咐。” “还有一件事。”林远把那几张纸收起来,揣进袖子里,“试验的过程中,不管哪一步出了什么意外——比如某种配比特别容易裂,或者某种反而变得特别黏稠,都给我记下来。别觉得失败了就扔。有时候错的方向里,藏着对的答案。” 五个匠人齐应了声,被来福领出去安排住处。 等人走干净了,林远一个人坐在前厅,两手撑着下巴发呆。 水泥这东西,理论上不复杂。核心就是把石灰石和黏土按比例混合,高温煅烧成熟料,再磨成细粉,加石膏调凝结时间。 可“高温”是多高?一千度?一千三?一千五? 黏土跟石灰石的比例是多少?三七?二八? 他记不住。 文科生的悲哀。 但没关系。条大路通罗马。现代水泥是波特兰水泥,讲究精确配比和回转窑。他没那个条件,也不需要那么精确。 罗马人两千年前就用火山灰混石灰造出了能硬化的混凝土,那玩意儿到现在还结实着呢。 大明没有火山灰,但矿渣的话,成分跟火山灰类似,应该可以替代。 先从这个方向试。 林远又琢磨了一会儿,起身往后院走。 走到半路,忽然想起一件事,折回来叫住来福。 “明天一早,替我跑一趟城南石灰窑。问那边的窑头,他们一窑石灰要烧多久才能出,以及一窑能出多少。” 来福应了声,记在心里。 林远往后院走去,脑子里还在转着各种配方的可能性。 这东西急不来。但一旦试成了,修路的速度能翻几十倍。 到那时候,别说九边互通,就是从应天府到云南的官道,三五年内全能铺完。 不过在那之前,得先解决那几个匠人嘴里提到的石灰产量问题。 传统土窑一次烧那么点,确实不够用,而且温度也不太够用。 得改窑。 第253章 改窑 第253章改窑 来福办事利索,第二天一早就把城南石灰窑的情况摸回来了。 “侯爷,城南三家窑,最大的一家一窑能出两千斤生石灰。” 林远正在穿外袍,手一顿。“多久一窑?” “三天三夜烧,出窑还得晾一天。前后四天。” 四天,两千斤。 林远在心里算了一下。要是水泥试成了,光修一里路面所需的石灰量,保守估计得几万斤。三家窑全开足马力,一个月也就四五万斤。 这点产量,塞牙缝都不够。 “走,去看。” 林远叫上了昨天那五个匠人里的周匠头,两人骑马出城,直奔城南。 城南石灰窑在牛首山脚下,三家窑挨着,中间隔了几十丈远。还没到跟前,空气里就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石灰味,白茫茫的粉尘飘得到处都是。 最大那家窑的窑头姓孙,五十多岁,矮胖,脸上的皱纹里嵌满了白灰,远看像个面粉口袋成了精。 “侯爷大驾光临,小的……小的这破地方……”孙窑头手忙脚乱地擦凳子,被林远摆手制止了。 “不坐了。带我看你的窑。” 孙窑头领着林远绕到后面。 林远一看,心凉了半截。 所谓的“窑”,就是在山坡上挖了个圆坑。坑口直径约一丈,深不到一丈半。坑壁没有任何衬砌,就是裸露的黄土。坑底堆着烧剩的灰渣,旁边散落着没烧完的煤块和碎石灰石。 “就这个?” 孙窑头搓着手,陪笑。“回侯爷,咱们应天府这几家都是这么干的。挖坑、填料、点火,烧上三天三夜就成。” 林远蹲在坑口,往下看了看。坑壁有大片剥落的痕迹,有几处还能看到烧过的石灰石没有完全分解,中间还夹着青黑色的硬核。 “这些没烧透的多不多?” 孙窑头老实回答:“十成里头总有两三成烧不透。没法子,坑底下的火够旺,上面的就差些。翻也翻不了,石头码进去了就只能等着。” 林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两三成的废品率。加上本来就慢的烧制速度,实际有效产量还得再打个折扣。 “你这窑里头,最热的时候能到什么温度?” 孙窑头一脸茫然。“温度?” “就是火有多旺。” “哦!”孙窑头挠了挠后脑勺,“石头烧红了就行呗。烧到通红,再闷上一天,出来就是石灰。” 林远扭头看周匠头。周匠头也是一样的表情,还补了一句:“侯爷,咱们这行都是这么干的。看石头红了没有,红了就差不离了。” 林远没吭声,绕着窑坑又走了一圈。 这就是问题的根子。 温度不够。 石灰石的主要成分是碳酸钙,分解成氧化钙需要的温度,林远记得大概是九某度往上。而这种敞口土坑,四面漏风,热量散失极快,坑内温度能不能稳定到九某度都是个问题。 更别提他后面要试水泥了。水泥熟料的煅烧温度得一千三到一千四某度,这种破坑连门槛都摸不着。 “孙窑头。” “小的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3章改窑(第2/2页) “你们烧窑的时候,用什么通风?” “通风?”孙窑头又懵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哦,侯爷是问怎么让火着起来?不用管它啊,坑口朝天,风自己就灌进去了。有时候起南风的日子烧得还快些。” 林远转身看了看周围的地形。牛首山的山风确实能往坑里灌,但这完全是靠天吃饭。风大烧得快,风小烧得慢,无风的日子怕是能把人急死。 “有没有试过往里头鼓风?用风箱。” 孙窑头愣住了,跟周匠头对视了一眼。 “侯爷,烧石灰用风箱?”孙窑头的语气里全是困惑,“那是铁匠铺子里用的东西。咱们烧石灰不用那玩意儿,祖辈传下来就是点火闷烧……” “祖辈传下来的东西不一定就是最好的。”林远打断他,“你想,打铁为什么要用风箱?” 孙窑头张了张嘴:“那是为了让火更旺……” “对。火更旺,温度更高。”林远指了指坑壁上那些没烧透的石灰石残块,“你那两三成废品,根子就在温度不够。坑底离火近,烧透了;坑上面离火远,热气还没等把石头烧透就散掉了。” 孙窑头顺着林远手指的方向看了看,脸上的表情从茫然慢慢变成了若有所思。 “可……可这坑就这么大,要是加了风箱,往哪儿摆?” 林远没直接回答,而是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划拉起来。 “你这个坑,问题不光是没风箱。” 他画了个圆柱形的截面,又在底部画了几道横线。 “第一,坑太浅太矮。热气往上走,还没把顶上的石头烧透就跑掉了。得把窑建高。高了之后,热气自己往上抽,在窑里停留的时间更长。” 周匠头凑过来看,蹲在旁边点头。 “第二,坑壁是裸土,不隔热。你烧了三天三夜,起码有一半的热量从土壁漏出去了。得用耐火泥把内壁糊上,或者直接砌砖。” 孙窑头听到这里,脸色变了。“砌砖?那得花多少银子……” “别急,听我说完。”林远又在图上加了几笔,“第三,坑底要架炉栅。铁条或者石条都行,底下留空间做火膛。风箱的管子从火膛通进去,风从底下往上灌。这样燃料烧得更充分,热量也是从底到顶均匀分布。” 林远站起来,拍了拍手。 “你把这三样改了,建高、糊壁、底部鼓风。温度能提一大截,烧制时间也能缩短。原来三天的活,搞不好一天就能出。” 孙窑头盯着地上那幅草图看了半天,嘴里念叨着什么。末了抬起头,表情很纠结。 “侯爷,您说的这些,小的听着有道理。可小的烧了三十年窑,从来没见过谁这么干……万一砌了新窑不好使,这银子不就打水漂了?” 林远料到他会这么说。 “银子不用你出。工部拨款,太子殿下批的条子。你只管出人出力,按我说的建。建好了产量翻倍,你的窑还是你的窑,多出来的石灰该卖多少卖多少。建不好,我买了你的窑。” 孙窑头的犹豫肉眼可见地消退了大半。不花自己的钱,还能白得一座新窑?这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第254章 施工中 第254章施工中 林远料到他会这么说。 “银子不用你出。工部拨款,太子殿下批的条子。你只管出人出力,按我说的建。建好了产量翻倍,你的窑还是你的窑,多出来的石灰该卖多少卖多少。建不好,我买了你的窑。” 孙窑头的犹豫肉眼可见地消退了大半。不花自己的钱,还能白得一座新窑?这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那……小的听侯爷的!” “还有一件事。”林远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几种颜色的标记。“你平时怎么判断火候?” “看石头红不红呗。” “太粗了。”林远把纸递给他,“以后看火焰的颜色。暗红色说明温度还低,得加把火。烧到樱桃红的时候,石灰石才开始分解。等火焰变成橙黄色到亮黄色,那才是你要的温度。一旦变成刺眼的白色,就是过了,得赶紧减风。” 孙窑头接过纸看了又看,嘴里默念着“暗红、樱桃红、橙黄、亮白”。 “另外看烟。”林远补充,“窑顶冒浓白烟,说明石头里的水还没排干。变成淡青烟,才是正经在分解。等到几乎看不见烟了,就是烧透了。可以准备出窑。” 周匠头在旁边听得入神,忍不住插嘴:“侯爷,这些您从哪本书上看来的?” “杂学。”林远含糊了一句,不打算多解释,“老周,回头新窑建好了,你带人在这儿盯着。先试烧三窑,每窑都把温度变化和烟色记录下来。等摸清规律了,写成章程,以后谁来都按这个干。” 周匠头点头应下。 林远又在石灰窑周围转了一圈,顺手查看了附近的水源情况。牛首山脚下有一条小溪,水量不大,但如果挖一条引水渠的话,带动一台小型水轮应该够用。 有水轮就能接鼓风机。跟河边军器工坊一样的路子。 “孙窑头,这条溪能用不?” “能!常年有水,冬天也不断流!” “行。”林远把这个位置记在心里,“回头我让陆师傅过来看一眼,在溪边装台水力鼓风机。到时候连人力拉风箱都省了,水车带着吹,日夜不停。” 孙窑头的脸上露出了那种“听不太懂但好像很厉害”的表情。 林远交代完,带着周匠头打马回城。路上他又想到一个细节,原料。 记得后来的天工开物里说“石以青色为上”,含杂质少。他得让孙窑头专门挑选青色石灰石入窑,别什么石头都往里扔。另外大块石头得先敲碎成拳头大小,受热才均匀。 这些细节回头写成条目,一并交给周匠头去盯。 马蹄踩在官道上,扬起一阵细土。 周匠头跟在后面,骑术不怎么样,颠得七荤八素,但嘴没闲着。 “侯爷!小的有个事想问!” “问。” “您费这么大劲改石灰窑……到底是要干嘛?光修路的话,直接买石灰不就成了?何必亲自改窑?” 林远没回头,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因为后面要用的石灰量,大的就算现在整个大明所有窑加起来都不够。” 周匠头咽了口唾沫,不敢再问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4章施工中(第2/2页) 回到侯府已经是午后。林远刚进门,来福就迎上来。 “侯爷,宫里来人了。太子殿下让人传话,说工部那边选的几块试验场地已经踏勘完了,让您明天去挑一块。” “行。” 第二天一早,林远挑了离牛首山最近的那块试验场地。 原因很简单,离石灰窑近,搬料方便。 挑完地,林远直接把孙窑头拽到跟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画好的图纸拍在人家胸口上。 “照这个建。砖石结构,筒状竖窑,高一丈八。内壁全用耐火泥糊,底部铺铁条炉栅,下留火膛。你把你认识的泥瓦匠全叫来,工钱翻倍,我只要快。” 孙窑头捧着图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嘴里嘶吸气。 “侯爷,这窑……小的从没见过这么高的。” “没见过不要紧,看图砌。看不懂的来问我。” 林远又指了指旁边一块空地。 “那边再起一座,尺寸一样,但内部结构稍微改一下。后面另有用处。” 孙窑头嘴唇动了动,把“为啥要建两座”这个问题咽了回去。 侯爷的银子,侯爷说了算。 工部拨下来的银子到位以后,效果立竿见影。孙窑头当天下午就召集了三十多个泥瓦匠和十几个石匠,连夜开干。 银子这东西就是好使。 翻倍的工钱一亮,匠人们跟打了鸡血似的,连饭都顾不上吃,轮班干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两座窑的主体结构就起来了。 林远傍晚过去验收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 两座灰色砖石窑炉并排矗立在山脚下,比旁边孙窑头那个寒碜的土坑高出三倍不止。窑身下粗上细,远看像两个没了头的烟囱。 “干得漂亮。”林远绕着窑体走了一圈,用指关节敲了敲砖面,“耐火泥糊了几层?” 孙窑头跟在后面,汗还没擦干净。 “三层!按侯爷说的,从里到外三层,抹匀。” “炉栅呢?” “铁条的,一寸粗,间距三指宽。底下火膛留了三尺高的空间,风管口朝南开的。” 林远蹲下去看了看火膛入口,伸手摸了摸铁条,粗细均匀,连接也结实。 行,干的挺好。 “窑体得晾几天?” 孙窑头掰着指头算了算。“耐火泥要彻底干透,最少四天。要是这两天出太阳,三天也行。” “那就等三天。”林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渍,“这三天别闲着。去把青色石灰石备足,全敲成拳头大小。煤饼也备上,按一层石料一层煤饼码放的规格提前分好堆。” “另外的话......”林远扭头看了一眼溪边。 陆涛已经带着两个学徒在那边量尺寸了。水力鼓风机的安装,他交给了陆涛全权负责。陆涛是从河边军器工坊调来的老手,水车这东西闭着眼都能搞定。 “等水车装好了,直接对接南边那座窑的火膛风管。” 孙窑头应了声,跑去安排。 第255章 实验配比 第255章实验配比 陆涛已经带着两个学徒在那边量尺寸了。水力鼓风机的安装,他交给了陆涛全权负责。陆涛是从河边军器工坊调来的老手,水车这东西闭着眼都能搞定。 “等水车装好了,直接对接南边那座窑的火膛风管。” 孙窑头应了声,跑去安排。 三天后。 天公作美,连着晴了三天,秋老虎晒得人脑袋冒烟。窑体里的耐火泥干得透的,用指甲抠都抠不动。 林远一早就带着五个匠人赶到了。 周匠头这几天也没闲着,按林远的吩咐把石灰石、河砂、碎石子、黏土、石膏分门别类备好,还编了号。 “侯爷,料都齐了。石灰石是按您说的,专挑青色的,杂质少。黏土用的城西砖窑那边的红陶土,细腻得很。石膏从药铺买的,磨成了细粉。” “好。”林远搓了搓手,“先烧石灰。” 第一炉石灰石装窑。 青色碎石和煤饼一层一层交替码进去,最底下铺了引火的干柴。 孙窑头举着火把,手有点抖。 “侯爷,这新窑……小的心里没底。” “有什么没底的,点就是了。” 火把丢进去。 干柴“呼”地烧起来,火舌顺着炉栅的缝隙往上窜。陆涛那边的水力鼓风机同时启动,溪水冲着水轮哗哗转,带动活塞式风箱一推一拉。 粗壮的气流从管道里灌入火膛,底部的火焰瞬间变了个样。 原本橘黄的火苗被强风一激,“嗡”的一声蹿高了半尺,颜色从暗红迅速往亮处走。 孙窑头站在窑口往下看,嘴巴越张越大。 “这……这火怎么跟疯了似的?!” “正常。”林远站在旁边,两手抱胸,眯着眼观察窑顶冒出的烟气。浓白色,水汽正在蒸发。 “减半风量,先烘两个时辰把水汽排干净,再全力送风。” 陆涛在溪边调整了水轮的闸板,风量应声减了下来。 接下来就是等。 林远没在窑边守着,跟周匠头交代了看火的要点,樱桃红开始分解,橙黄到亮黄是理想温度,白色过猛减风,然后回了侯府。 第二天清早,来福气喘吁吁跑进来。 “侯爷!周匠头让人来报,说石灰烧好了!” “多久出的?” “昨天傍晚加满风,今天寅时就出了。前后加起来不到十个时辰!” 十个时辰。 原来三天三夜的活,缩短到了大半天。 林远翻身起床,衣服都没穿利索就往城南赶。 到了窑场,一群匠人围在出料口,个瞪大了眼。 窑里倒出来的石灰块堆在地上,白花一片。跟以前土坑烧出来的那种灰不拉几、夹杂着黑芯子的货色完全不同——这批石灰颜色纯白,质地均匀,掰开来看,截面全是粉质结构,没有任何没烧透的硬核。 孙窑头蹲在那堆石灰旁边,手里攥着一块,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忽然“嘶”了一声。 “侯爷……这石灰……小的干了三十年,没见过这么白的。” 周匠头拿了一块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了刮。 “全烧透了。一块废料都没有。” “称一下总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5章实验配比(第2/2页) 匠人们搬来秤,一筐一筐过。 最后的数字出来——三千六百斤。 孙窑头原来的土坑,四天烧两千斤,还有两三成废品。 新窑,半天烧三千六百斤,零废品。 产量翻了将近四倍。 “侯爷!”孙窑头跑过来,脸都涨红了,“这窑……这窑要是日夜不停地烧,一天能出两炉!七千多斤!” “别急着高兴。”林远蹲下来,从石灰堆里捡了几块塞进布袋,“石灰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才是正事。” 他把布袋往周匠头怀里一塞。 “开始配料。第一组,石灰、黏土四比一。磨细,混匀。” —— 配料的活不复杂,但磨细这一步费时间。 五个匠人轮流上阵,用石碾子把石灰块和干燥的黏土碾成细粉,再按比例称量混合。 第一组配好之后,装进第二座窑里烧。 这座窑是专门留给烧“熟料”用的。温度要求比烧石灰还高,林远让陆涛把鼓风量开到了最大。 水轮全速运转,风箱呼呼作响,窑内的火焰颜色从橙黄一路往上爬,很快进入了亮黄色区间。 烧了大半天,出料。 灰绿色的好似石块一样的东西块从窑里倒出来,摸上去硬邦邦的,表面有一层釉光。 “这是什么东西?”周匠头捡起一块,掂了掂。 “熟料。”林远接过来看了看,捏了捏没碎,点头。“把这东西磨成粉,再掺百分之三的石膏粉进去,搅匀。” 匠人们照办。磨出来的粉末呈灰色,细腻得跟面粉似的。 “加水。” 周匠头端了碗水过来,林远亲自动手,往粉末里一点一点加水,用木棍搅拌。 灰色粉末遇水之后迅速变稠,搅着搅着就成了灰浆状,黏糊糊的。 林远把灰浆倒进一个提前准备好的木模子里,抹平表面。 “编号:一号。放着,七天后看硬度。” —— 接下来的日子,试验场变成了林远的第二个家。 每天天不亮就来,天黑了才走。五个匠人跟他一起泡在这儿,配料、烧制、加水成型、编号记录,周而复始。 配比一组一组地调。 石灰和黏土的比例从四比一试到三比一,再到五比一。石膏的掺量从百分之三调到百分之五,又降到百分之二。 七天后,第一批试块到了检验的时候。 林远拿着锤子,挨个敲。 一号,锤子砸下去,“咔嚓”裂了条缝。不行。 二号,一锤子下去直接碎成了三瓣。更不行。 三号,好一点,没碎,但表面起了层粉。 四号,泡了一天水之后软成了泥巴。废了。 五号、六号、七号…… 一路敲过去,没有一个让林远满意的。 周匠头在旁边看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侯爷……这东西,怕是真不成。” “急什么?”林远把锤子丢给他,“继续试。把黏土换成另一种,城东那边有种青灰色的页岩土,让人去拉一车来。” 第二轮尝试之后。 终于有一种满足了要求。 第256章 水泥成品 第256章水泥成品 第十四组试块在架子上放了整七天。 林远每天来看一眼,前三天没什么变化,灰扑扑的一坨,跟其他失败品看不出区别。第四天开始,表面的水渍彻底收干,颜色变深了半个色号。第五天,林远用指甲抠了一下边角,硬得跟石头似的,指甲被别了一下,生疼。 第七天。 林远提着锤子站在试块前面,五个匠人半圆形围在后头,一个比一个紧张。 前面十三组的惨状历在目。要么一锤碎成渣,要么泡水变泥巴,最好的那组也不过撑了两锤就裂了大缝。周匠头甚至已经在心里措好了词,准备等这组也碎了之后怎么劝侯爷换个思路。 林远掂了掂锤子,先用了五成力。 “咚!” 锤面撞上试块,闷响。 林远收锤,低头看。 试块表面出现了一块白色的擦痕,其他什么都没有。没裂,没崩,连个坑都没砸出来。 周匠头脖子伸得跟鹅似的,凑上前来。 “这……没碎?” 林远没答话,换了个握法,这回用了七八成力。 “砰!” 锤子结实实砸了上去。 试块纹丝没动。表面多了一个浅浅的小坑,跟指甲盖差不多大小,坑底平整光滑。 五个匠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那个年纪最大的老匠人蹲下来,把脸凑到试块跟前,用手指摸那个小坑,搓了两下。 “硬的。”他抬头看林远,声音发飘,“侯爷,这玩意儿……是不是成了?” “我来试试。”周匠头从旁边抢过锤子,对着试块边角又来了一下。边角最薄弱,按说最容易崩。结果只掉了一粒米大的碎屑。 周匠头把锤子放下,退后两步,盯着那块灰色的方块看了半天。 “侯爷,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林远蹲下来,把试块翻了个面。底部平整,没有任何开裂的痕迹。他又端起来掂了掂重量,比同体积的石板轻不少。 “水泥。” “水……泥?” “对。”林远把试块搁回架子上,“石灰加黏土,高温烧成熟料,磨粉,掺石膏。加水搅拌之后能自己硬化,硬度赶得上石板。” 他走到旁边的水桶前,从里面捞出另一块试块,三天前他专门做了一块,泡在水里测试耐水性的。 捞出来一看,没变软,没起泡,表面完好。 “泡了三天,跟没泡一样。”林远把湿淋淋的试块丢给周匠头。 周匠头双手接住,用力捏了捏,纹丝不动。他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发愣,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激动。 “侯爷!这东西要是能量产……” “能。”林远擦了擦手上的灰渍,“原料就是石灰石和黏土,遍地都是。成本比开山凿石低十倍不止。” 他回到记录板前,翻出之前的笔记。十四组试块的配比数据全在上面。 “另外,你们还记得第九组吗?” 周匠头想了想。“就是一锤子碎成几块的那个?” “对。碎是碎了,但你注意碎的方式。”林远比划了一下,“不是粉碎,是沿着几条线整块断开。碎片本身还是硬的。” “那能干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6章水泥成品(第2/2页) “铺路基。”林远拿起炭笔,在旁边的木板上画了个横截面。“最底下是夯实的土层。上面铺一尺厚的九号配方,掺碎石进去,夯平。再上面铺一尺厚的十四号配方,这个当路面。” 他把炭笔一扔。 “两层加起来,走马车、过辎重,三五十年不带坏的。” 五个匠人面面相觑。三五十年?就这么一堆灰粉加水? 孙窑头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手里还攥着根烧火棍。他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 “侯爷,您说的那个……修路。修多宽?” “两丈。双向能过大车。” “那一里路得用多少这东西?” 林远在脑子里快速算了一下。路面宽两丈,厚一尺。一里是一百八十丈。体积…… “光路面层,一里大概要四五万斤熟料磨出来的粉。加上路基层,翻一倍。” 孙窑头的烧火棍掉了。 “十……十万斤?一里路?” “所以我说石灰窑的产量还得继续扩。”林远拍了拍他肩膀,“老孙,准备再建几座窑吧,估计应天府门口的路要动起来了。” 孙窑头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林远没再跟他们多聊。当天下午,他让周匠头按十四号的配比,把剩下的石灰和页岩土全部投进去,又烧了一整炉熟料。 这一炉出了将近两千斤的熟料块。磨粉之后掺上石膏,装了满二十几口大缸。 第二天一早,林远让来福进宫递了个话。 “跟太子殿下说,请他下午得空来一趟城南试验场。有样东西给他看。” —— 申时。 朱标带着两个随从骑马赶到了牛首山脚下。 远就看见两座竖窑冒着青烟,旁边的空地上摆了一排木架子,上面搁着大小几十块灰色的方块。 林远站在空地中间,袖子撸到胳膊肘,手上糊满了灰浆,正拿着个木铲子往一个大木模子里倒东西。 “先生!”朱标翻身下马,快步走过来,“什么东西这么急?” “不急。”林远头也没抬,把模子里的灰浆抹平,“但我怕你等不及。” 朱标走到木架子前面,看着那些试块。大多数上面都有锤击的痕迹,有碎的有裂的,还有几块完好无损。 “这些是?” “试验品。”林远终于直起腰,用袖子蹭了蹭脸上的灰,“殿下,还记得前些日子天你跟我说修路的事吗?” “记得。工部说石板路太慢,一百年修不完。” “不用一百年了。” 林远走到架子最右边,拿起那块十四号试块,递给朱标。 “掂。” 朱标接过来,入手比预想的轻。他翻了翻,看见上面那个浅坑。 “这是锤子砸的?” “七八成力。” 朱标的手指摩挲着那个小坑的边缘。平滑,致密,没有丝毫松动的碎屑。 “什么材料?” “石灰石加黏土,烧制之后磨成粉。加水和石子搅拌就能成型,放几天自己硬化。”林远从旁边拎过来一桶灰色的粉末,抓了一把撒在地上。“就这个。” 第257章 国之重器 第257章国之重器 朱标蹲下来,捻了捻那些粉末。细得跟面粉似的,灰扑扑的,闻起来有股石灰味。 “就这东西……能修路?” “殿下看好了。” 林远端过一只木盆,往里头倒了几铲粉末,又加了碎石子和河砂,最后加水搅拌。灰色粉末遇水迅速变稠,裹着石子搅成了一团黏糊的浆。 他把这团浆倒进旁边一个平板模子里,用木铲抹平。 “现在是软的,随便捏什么形状都行。殿下小时候玩过泥巴么?跟那玩意差不多,塑好型以后放七天,中间时不时洒点水,等他干透会变成跟那块试块一样硬的东西。” 朱标盯着模子里那摊灰浆看了好一会儿。 “不用凿石,也不用切割打磨,还不用一块一块往路上铺?” “当然不用。”林远把木铲往桶里一插,“殿下想铺多长就倒多长,想铺多宽就倒多宽。支好模板,把浆往里一灌,抹平了等几天,拆板子就是一条现成的路。” 朱标慢慢站起来。 他拿着那块十四号试块,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然后走到架子前面,看那些碎掉的废品。再走回来,看那桶灰色粉末。 “原料是什么来着?” “石灰石,黏土。”林远竖起两根手指,“大明从南到北哪儿都有的东西。再加一点石膏调凝固速度。” “成本呢?” “比开山凿石低十倍。”林远拍了拍那座竖窑的外壁,“关键是快。石板路一里得修几个月,用这东西,十来天就能铺完一里。” 朱标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一只手攥着试块,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攥紧又松开。 “先生。” “嗯?” “您确定这东西三五十年不会坏?” “路基打扎实了,排水做好了,不会坏。”林远把剩下的半桶粉末盖上盖子,“当然了,具体能撑多久得看实际铺出来的效果。我打算先在试验场铺一段试验路面,走几趟大车看。效果好的话,应天府门口的路到是可以考虑改改。” 朱标点了点头,把手里的试块放回架子上。 “需要什么?” “扩产。”林远擦着手走过来,“现在这两座窑一天出的量,也就铺个十丈路。要正经修路,起码得建二三十座窑同时烧。” “地方呢?” “沿着牛首山这一带往西,石灰石矿脉露头的地方多。就地取材,就地建窑,就地烧制。省了运石料的工夫。” 朱标转过身,面朝牛首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行,这事我回头报给父皇。” “还有一件事。” 林远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纸,展开递过去。 “这是十四号配方的完整记录。原料比例、煅烧温度、研磨细度、石膏掺量,全在上面。” 朱标接过纸,扫了两眼,仔细折好揣进袖子里。 “先生,这东西叫什么?” “水泥。” “水泥……”朱标念了两遍,忽然笑了一声,“遇水成泥,干了成石?” “差不多这意思。” 朱标拍了拍袖子,翻身上马。走出几步又勒住缰绳,回过头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7章国之重器(第2/2页) “先生,大同到宣府那条路,工部的人还在啃石头呢。我是不是该让他们先停一停?” 林远摆了摆手。“别停。让他们继续。等我这边量产了,两边一对比,效果更明显。到时候全面铺开,阻力也小。” 朱标明白了。有个石板路的进度在旁边当对照组,水泥路的优势才能一目了然。省得到时候那帮老臣又跳出来说“祖宗之法不可变”或者‘奇技淫巧’什么的。 点了点头,然后轻声驾马,准备离开。 朱标还没走出十步远,林远在后面喊了一嗓子。 “殿下,回来一下。” 朱标勒马,调转方向小跑回来。 “还有事?” 林远走到他马旁边,压低了声音。 “这东西的配方,殿下回去之后锁好。目前最好还是保密。” 朱标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袖子里那张纸。 “这么严重?” “国之重器。” 朱标的表情变了。这四个字从林远嘴里说出来,分量跟旁人不一样。望远镜、煤饼、流水线作坊,这些东西林远从没用过“国之重器”来形容。 “先生,恕我直说。”朱标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走到林远跟前,“这东西……我看着就是修路用的。国之重器,是不是言重了?” 林远没急着答,反而问了一句。 “殿下觉得,这东西只能修路?” 朱标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它能修路。”林远竖起一根手指,“那能不能修房子?” 朱标想了想,点头。 “能修房子,那能不能修桥?” “……能。” “桥都能修,那城墙呢?” 朱标的手指在缰绳上收紧了一圈。 林远没停,继续往下讲。 “殿下想,传统城墙怎么修的?先夯土,再贴砖,缝之间用灰浆勾缝。费工费时不说,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朱标脱口而出:“接缝。” “对。”林远伸手比划了一下,“城墙最薄弱的地方除了城门就是接缝。攻城的人拿冲车撞,撞的就是缝。一旦某一段缝松了,整面墙就跟着塌。” 朱标跟着往下想。 “可水泥呢?”林远的手在空中画了个方框的形状,“支好模板,把混着碎石的水泥浆往里一灌,等它硬了拆板子。出来的墙面是什么样的?” 朱标瞳孔缩了一下。 “水泥墙……是整的.....” “没有接缝。整面墙浑然一体,就跟从山上切下来一块巨石砌在那儿似的。你拿冲车撞,往哪撞?找不到薄弱点,除非你撞翻整面墙。” 朱标松开缰绳,整个人呆住了。 他没说话,脑子在转。 林远给了他消化的时间,自己蹲下来从地上捡了根树枝,在泥地上划拉。 “殿下,我再说一个场景。” “您说。”朱标直接下马,蹲在了林远身旁。 “就拿北元举例子。”林远在地上画了一匹马,有一说一,那抽象的画风让朱标辨识的有些难度。 第258章 筑路 第258章筑路 “咱们跟之前跟北元打了这么多年,最大的难处是什么?” 朱标答得很快:“追不上,守不住。草原太大,我军深入之后补给跟不上。打完了退回来,他们又回来了。” “对。所以九边年屯兵,年花银子修边墙,年年还是有漏洞。就算这次利用望远镜打了一场大胜,也是由于出其不意,主打速度,抓了零散的部落来补给,若是北元部落和大军集结一处,我军无法以速度获得补给,则胜负未可知。” 林远用树枝在地上戳了几个点,接着在那马前头画了一面墙,“可如果,大明能在草原上直接建一座城呢?” 朱标的呼吸顿了一拍。 “草原上建城?那地方连石头都难找,怎么......” 朱标忽然想到了,刚刚看到的水泥块。 不需要石头。不需要砖块。只要带足了水泥粉,到了地方找水一搅,撒点石子,然后往模板里一灌,几天之后就是一面城墙。 “带上足够的水泥。”林远用树枝点着那面墙还有马,“选一处水源充足的地方扎下去。先浇城墙,等城墙硬了,往上架火炮。” 他抬头看朱标。 “城墙上有炮,城里有粮。北元的骑兵跑得再快,啃得动这种东西?” 朱标没吭声。他盯着地上那幅简陋的草图,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泛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先生,您是说……把城池修到草原腹地去?” “只是举个例子。”林远站起来,把树枝丢了,拍手,“不只是北元,凡是不便驻军的地方都能这么做。凡是大明大军打下的地方,都修座城的话,直接就可以解决驻军地的问题,这样还怕那些敌人在我军走后卷土重来么?” 朱标的嘴唇动了两下。 “……看来这东西真不能泄露。” “配方一旦传出去,谁都能烧。”林远把语气压下来,“大明能用来修城墙,别人拿到了也能。万一流到北边去了......” “不可能。”朱标打断他,语气很硬,“这配方回去我就锁起来,锦衣卫守着,绝无泄露风险。” 林远点了点头。 “匠人那边呢?”朱标又想到一个问题,“周匠头他们五个人,全程参与了试验,配方他们心里都有数。” “他们只知道十四号的比例,不知道为什么是这个比例。”林远往回走了两步,“而且从今天开始,我会把工序拆开。烧石灰的只管烧石灰,磨粉的只管磨粉,配料的只管配料。每个环节的人只接触自己那一段,谁也拼不出完整流程。” “分段保密。”朱标点点头,“此法可行。” “嗯。后面量产的时候也这么干。哪怕有人跑了,他也只会一个步骤。”林远看着地上的抽象画,有些烦躁,思考着要不要回头练练画技,素描? 朱标长出一口气,“先生,此物确实当得起国之重器,放心,孤回去就让锦衣卫配合。” 他翻身上马,坐稳了之后往下看林远。 “先生,那试验路面什么时候铺?” “明天。”林远伸了个懒腰,“先铺一段五十丈的,让大车来回碾半个月。没问题的话,我再跟殿下汇报下一步。” “行。”朱标拽了下缰绳,马蹄刨了两下地面,“对了,父皇那边......” “可以说。”林远摆手,“但是最好等试验路面经受住了验证再报。陛下那个性子,听完了肯定当场就要全国铺开。到时候产能跟不上,反而被动。” 朱标想了想朱元璋的脾气,深以为然。 “那我先回了。有什么进展让人递个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8章筑路(第2/2页) “嗯。” 马蹄声远去。林远站在原地,看着朱标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周匠头从窑后面探出半个身子。 “侯爷,太子殿下走了?” “走了。” “那……咱们下一步干嘛?” 林远转过身,两手叉腰,看着试验场上那些散落的材料和工具。 “老周,叫你的人来。明天一早,咱们铺路。” 周匠头应了声,转身跑去招呼人。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试验场上就忙活开了。 林远提前让人在空地上量好了尺寸,两丈宽、五十丈长的一段路基,昨晚连夜夯了两遍。土层压得瓷实,脚踩上去纹丝不陷。 路基两侧立好了木板模框,一尺高,用木桩从外面顶死,免得灌浆的时候被撑开。 “先铺底层。“林远蹲在起点处,拍了拍模板,“九号配方,多掺石子,一尺厚。“ 五个匠人分成两组,一组在窑边搅拌,一组负责运送。搅拌用的是林远让木匠赶制的大木槽,四尺长三尺宽,底部带轮子,可以推着走。 水泥粉、碎石、河砂按比例倒进木槽,加水,两个壮劳力抡着木铲搅。灰浆翻滚着变稠,裹住石子,变成一团沉甸甸的糊状物。 “倒!“ 木槽推到模框边,一倾,裹着灰浆的石子“哗“地淌进去,摊开一片。 后面跟着两个匠人,再用夯杵捣实,把气泡赶出来最后拿木板刮平。 流程不复杂,但体力活不轻。 一槽灰浆倒进去,也就铺两三尺长。五十丈的路面,底层加面层,得灌上百槽。 好在人够多。孙窑头昨天又从附近村子雇了二十来个壮劳力,按日结工钱,干劲十足。 林远没亲自上手搅拌,他的活是盯质量。 每灌完一段,他就蹲下来看浆面有没有析水,石子分布均不均匀,边角有没有空鼓。发现问题当场让人返工,不含糊。 “这块石子堆一起了,搅的时候没拌匀。倒回去重搅。“ “这段水多了,太稀,干了会起砂。加料补。“ 周匠头在旁边拿着本子记,哪个环节容易出错,什么手法搅得最匀,加水量怎么控制。林远说过,这些经验以后要写成章程,变成标准化的工序。 忙了一整天,底层铺完了大半。 傍晚收工的时候,林远站在路基边上往回看。已经浇好的那一截路面平整光滑,泛着湿润的灰色光泽,表面还没干透。 “底层晾七天再铺面层。“林远交代周匠头,“这两天用湿草帘子盖上,早晚各洒一遍水。别让它干得太快,干太快容易裂。“ 周匠头点头记下。 七天后,面层开铺。十四号配方,掺的细石子,水泥量比九号多的多,抹得比底层更光滑。林远让匠人们在表面拉出浅的横纹,防滑用的。 又过了七天。 面层彻底硬化。林远拆掉两侧的木模板,一条灰白色的路面露了出来。 平整。笔直。两丈宽的路面上看不到一条接缝,整段浑然一体。 周匠头用脚跺了两下,硬邦邦的,跟踩在石板上没区别。 “拉车来。“林远冲旁边招手。 早就备好的两辆满载石料的大车被赶了过来。车轮是实心木轮,碾上去“咕噜“响,沉重的压痕……没有。 车过去了,路面上只留了两道浅灰色的轮迹印子,用手一摸,平的。 “再过一遍。“ 又过了一遍。 还是那样。 第259章 水泥路成了 第259章水泥路成了 大车满载石料,一趟又一趟。 从路这头碾到那头,再从那头碾回来。实心木轮压过路面,发出沉闷的“咕噜”声响,车架被石料坠得吱嘎作响。 第一天,没变化。 第二天,没变化。 第三天,林远蹲在路面上,手掌贴着地面摸了整一遍。平整如初。没有裂缝,没有坑洼,路面边缘也没有剥落。 周匠头带着人每天早中晚各检查一次,拿炭笔把观察结果记在本子上。到第五天,本子上已经写了十五条记录,每一条的结论都一样,无异常。 第七天。 林远让人把载重加了一倍。原来一车装两千斤石料,现在装四千斤。车轴都压得弯了,拉货的几头驴拽得直喘粗气。 碾过去。 拉回来。 再碾过去。 周匠头趴在地上看了半天,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兴奋能形容的了。 旁边那个干了三十多年的老匠人一屁股坐在路边,两手搓着膝盖,嘴里翻来覆去就三个字。 “了不得……了不得……” 孙窑头更夸张,绕着那条路走了三圈,蹲下去摸一把,站起来跺两脚,再蹲下去摸一把。来回折腾了五六遍,最后一把抓住周匠头的胳膊。 “老周!这玩意了不得啊!这路了不得!” 周匠头被他摇得脑袋直晃,也笑得合不拢嘴。 五个匠人凑到一块儿,你拍我肩膀我捶你后背,那股子劲头跟中了状元似的。说到底,他们是手艺人。手艺人这辈子最大的盼头,就是亲手做出一样前人没做出来的东西。 林远站在旁边看着他们闹,没打扰。 让他们高兴一阵。 等了一盏茶的工夫,林远拍了两下手。 “行了行了,别抱了。” 五个人讪笑着松开,一个跟被抓包的小孩似的。 “回头再庆祝。”林远从袖子里掏出那本记录本翻了翻,合上,“老周,今天的记录补完,明天我请太子殿下来。” “太子殿下要来?”周匠头下意识拽了拽自己的衣领,低头看看浑身的灰渍,“小的……是不是得换身衣裳……” “你个糙汉子换什么衣服。”林远摆手,“殿下又不是来跟你相亲的。” —— 第二天辰时,朱标到了。 这回没带随从,只跟了两个贴身侍卫,骑马来的,轻车简从。 朱标下马的时候,那条灰白色的路面在晨光下如同切好的豆腐一般。他站在路头看了一会儿,没急着走上去。 “跑了几天了?” “七天。”林远从旁边迎上来,手里拎着本记录册,“前三天正常载重,后四天双倍载重。四千斤的大车来回碾,一天不停。” “结果呢?” “殿下自己看。” 朱标走上路面。脚下踩着的触感跟石板几乎没有区别,甚至比石板还要平整,石板之间总有缝隙,这条路上一条缝都没有。 他顺着路面走了二十来步,蹲下去摸了摸。指腹划过路面,能感觉到林远之前让人拉出来的浅横纹,除此之外光滑平整。 “看不出碾过的痕迹。”朱标站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9章水泥路成了(第2/2页) “有两道轮迹印,很浅。”林远走过来,用脚尖指了指,“就这两条线,深度不到一分。” 朱标低头找了找,勉强辨认出来。确实浅得几乎看不见。 “让车再跑一趟。”朱标退到路边。 林远冲后面一招手。那辆装了四千斤石料的大车被赶了过来,几头驴“突”地打着响鼻,显然对这活已经干得够烦了。 车从路头出发,轮子压过路面。朱标盯着车轮和地面的接触点,一直看到车跑过去,再看它调头回来。 路面纹丝没变。 “我上去感受一下。” 林远愣了一下。“殿下?” “我坐车上,跑一趟。”朱标已经往车边走了。 来福赶紧跑过去搬了个木凳放在车尾,朱标踩着凳子爬上了石料堆顶上,盘腿坐好。 “走。” 赶车的老汉哆嗦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坐在自己车上的太子殿下,咽了口唾沫,抖着手甩了一下鞭子。 驴车动了。 木轮碾过路面,车身微颠簸。朱标坐在石料堆上,身体跟着晃了两下,然后就稳住了。 从路这头到那头,五十丈。 朱标的手掌撑在身侧的石料上,感受着车身传来的震动。很轻微。比他坐马车走官道还要平稳得多。 官道上那些石板坑坑洼洼,有的地方颠得人五脏六腑都要翻个跟头,就算是新修的路,拿来跟脚下这条路比起来,差距也不小。 到了路尾,车停下来。朱标从石料堆上跳下去,转身又看了看来路。 平整的灰白色路面,一直延伸到五十丈开外。 朱标站了好一阵没动弹。 林远走过来,两手背在身后。 “怎么样?” 朱标转过头,看着林远。 “先生,如果从应天府到凤阳,全铺这种路面……” “骑快马一天能到。”林远接话。 “从应天到北平呢?” “以前走官道,一个月。换成这种路面,大车畅行无阻,半个月绰有余。辎重粮草的运输效率至少翻一倍。” 朱标闭了一下眼,深吸了口气。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大明每年光是往九边运粮草就要耗费多少银子、多少民力?路好了,车快了,损耗少了,这笔账省下来的数字……绝对少不了! “先生,这五个匠人,我就替你赏了。” “殿下随意。” 朱标回到路头那边,五个匠人早就跪了一地。 “都起来。”朱标走到他们跟前。 五人站起来,手脚不知道往哪放。 “你们五个跟镇远侯弄出来的这东西于国有大用,孤甚是欣慰,决定每个人赏银五百两。” 五个匠人齐一呆。五百两?他们在工部干一辈子也攒不出这个数。 “另外。”朱标话锋一转,“从今日起,你们的家眷全部迁入应天府城内安置。孤已经让人在城东备了一处宅院,你们的妻儿老小住那边,吃穿用度朝廷包了。” 周匠头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扑通”又跪了下去。 “殿下!小的……小的何德何能……” 第260章 老朱也要尝试一下 第260章老朱也要尝试一下 周匠头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扑通”又跪了下去。 “殿下!小的……小的何德何能……” “这不是赏你们的。”朱标的语气平淡了几分,“这是你们应得的。你们做出来的东西,值这个价。” 旁边孙窑头也想跪,被来福一把薅住了。 “你不算在里头,你是烧窑的,这事跟你没关系!” 孙窑头讪笑着缩回去。 朱标又补了一句:“当然,人住在城里,也方便。后面的事情还多,不能让你们两头跑。” 林远在旁边听着,没接话。 朱标这一手,明面上是赏赐,实际上也是管控。家眷集中安置在应天城内,锦衣卫看护起来方便。配方保密这件事,不用说出来,做到位就行。 五个匠人千恩万谢地起来,几个人的眼圈都红了。干了一辈子的苦活,被人当牲口使唤惯了,冷不丁被这么对待,多少有点没缓过来。 朱标转身走到林远跟前,压低嗓门。 “先生,这东西该让父皇知道了。” “我也这么想。”林远点头,“试验数据够了,可以汇报。” “那就现在走。”朱标已经往马那边走了。 “现在?”林远看了看自己身上沾满灰浆的袍子。 “父皇又不在乎你穿什么。”朱标翻身上马,“走吧,晚了在打扰父皇说不定还要骂两句呢。” 林远叹了口气,拍了拍袖子上的灰,跟着上马。 两人骑马并行,往皇宫方向赶。 路上朱标忽然开口。 “先生,你猜父皇看到这东西之后,第一时间会说些什么?” 林远想都没想:“估计就是能不能推行全国把?” “对。”朱标苦笑,“所以先说好,到时候劝的活就交给先生了。孤可拦不住。” “放心,臣有数。” 马蹄踏过应天府的青石板街道,两人在宫门口下马。 “这个点的话,父皇应该在御书房。”朱标带着林远径直朝着御书房走去,“对了先生,父皇这几天心情不好,等会儿说话注意分寸。” “臣明白。” 林远跟着朱标穿过几重宫门,到了御书房外头。 朱标推门,林远跟在后面。 朱元璋坐在案后批折子,抬头看了两人一眼,笔没停。 “什么事?” 朱标走到案前,从袖子里掏出之前林远拿来的试块,他今天特意带来的。“咚”的一声搁在朱元璋面前的折子堆上。 朱元璋的笔顿了。 他放下笔,拿起那块灰色的方块翻了翻,掂了掂,又用指甲抠了一下。 “什么玩意儿?方石头?那这玩意干嘛?当镇纸么?” 朱标看了林远一眼。 林远上前一步。 “陛下,这东西叫水泥。臣用石灰石和黏土烧出来的。” 朱元璋抬起头,两只眼直盯着林远。 “能干嘛用?” “可用于修筑,可替代石材或者三合土之类的。修路、建房或者修筑城墙,均可用上。”林远伸出三根手指,“这东西跟石板差不多硬,但成本便宜。而且用法简单,加水、石子搅拌浇进模子里,晾干七天成石。” 朱元璋的手指在那块试块上停住了。 他没说话,但放折子的手慢了下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0章老朱也要尝试一下(第2/2页) “七天成石?” “已经验证过了。”朱标在旁边接话,“城南试验场铺了五十丈的路面,满载四千斤的大车碾了七天,毫发无损。儿臣今天亲自坐上去走了一趟。” 朱元璋把试块举到面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站起来了。 “带朕去看。” 朱元璋连龙袍下摆都没整,直接从案后绕出来,大步往外走。 林远和朱标对视了一眼,赶紧跟上。 三人出了御书房,朱元璋连轿辇都没叫,径直往宫门方向走。内侍们吓了一跳,小碎步跟在后面,手里的拂尘差点甩飞出去。 “陛下,要不要备车......” “骑马。” 朱元璋翻身上马的动作比朱标还利索。毕竟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开国皇帝,骑术这东西刻在骨头里。 锦衣卫仪仗匆忙跟上,一行人出了宫门直奔城南。 到牛首山脚下的时候,孙窑头正蹲在窑口掏灰渣,一抬头看见浩荡荡的人马,手里的铁钩“哐当”掉在地上。 “那、那、那.......” 周匠头反应快些,一把把孙窑头按趴下了。 “跪下!皇上来了!” 试验场上十几个匠人呼啦啦跪了一地。 朱元璋没搭理他们,翻身下马,两步迈到那条灰白色路面跟前。 站在路头,往前看。 五十丈长的路面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泛着浅灰色的光,平坦,笔直,一条缝都没有。 朱元璋蹲下去,伸手摸了一把路面。粗糙的横纹刮着掌心,硬得跟石头没两样。 “这就是你说的水泥路?” “是。”林远走到旁边,“铺了半个月了,满载大车碾了七天,殿下今天早上也亲自坐车走过一趟。” 朱元璋站起来,用靴底狠狠跺了两脚。 路面纹丝不动。 “车呢?拉过来。” 林远冲后面一招手。那辆装了四千斤石料的驴车又被赶上来了。几头驴耷拉着耳朵,明显对今天这活有意见。 朱元璋绕着驴车转了一圈,看了看车上堆的石料,伸手拍了拍。 “这车石料多重?” “四千斤。” 朱元璋二话没说,踩着车辕就往上爬。 朱标吓了一跳:“父皇!” “闭嘴。” 朱元璋爬到石料堆顶上坐稳了,两条腿叉开,一手撑着膝盖,冲赶车的老汉扬了扬下巴。 “走。” 老汉的脸刷白了。皇帝坐他车上?这车翻了他全家得陪葬啊! “走就是了,磨蹭什么!”朱元璋瞪了他一眼。 老汉哆嗦着甩了一鞭子,驴车动了。 木轮碾过路面,“咕噜咕噜”响着往前走。四千斤的载重压着,车架微颤动,但路面稳当,没有颠簸,没有坑洼。 朱元璋坐在上头,身子只是随着车身轻晃了两下,跟坐在自家龙椅上没什么两样。 从路头到路尾,五十丈,也就一小会的功夫,连喝杯茶都不够。 车停了。 朱元璋从石料堆上跳下来,站在路面上,转身往回看。 五十丈的路面,车轮碾过的地方,完全看不出来是否有车辙。 第261章 还是产量问题 第261章还是产量问题 朱元璋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又蹲下去,用指甲使劲抠了一把水泥块。完全抠不动。 “好东西。” 朱元璋站起来,声音拔高了三分。 “好东西!”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路头,走到林远跟前站定。 “林远!” “臣在。” “这路,全国修!石板路全停,换成这个!朕马上让工部拨银子,九边先修,然后串联各省......” 朱标往后退了一步。 果然。 跟林远猜的一模一样,个字都没差。 林远叹了口气。 “陛下,暂时还不行。” 朱元璋的话头被硬生生截断了。他盯着林远,两条眉毛拧到了一块儿。 “什么叫不行?” “产量跟不上。” 朱元璋的脸色沉了半分。“说清楚。” 林远往旁边那两座竖窑的方向指了指。 “陛下看见那两座窑了?那是臣改良过的新式石灰窑。比原来的土坑窑强了四倍不止,一天能出七千多斤生石灰。” “七千斤,很多了吧?” “听着多。”林远伸出一根手指,“但陛下知道铺一里路要多少水泥粉吗?” 朱元璋没吭声,等着他往下说。 “两丈宽、一里长的路,底层加面层,水泥粉的用量大约在四五十万斤。” 朱元璋的手指收了一下。 “四五十万斤的水泥粉,需要的石灰和黏土原料更多。就这两座窑的产能,烧出来的水泥料撑死也铺不了多远。” “那就多建窑。”朱元璋脱口而出,“建他一百座!两百座!” “窑可以建。”林远没有退让,“但窑不是摆在那儿就能烧的。陛下方才看到溪边那个水车了吗?” 朱元璋扭头看了一眼。溪边确实架着一台水轮,带动着风箱往窑里鼓风。 “新窑之所以能烧出高质量的石灰,靠的是底部持续鼓风。风力越大,温度越高,石灰石分解越彻底。没有鼓风,这窑跟原来的土坑没区别。” “那就多装水车。” “应天府可以。”林远两手一摊,“应天府位于南方,水系丰富,河流溪涧到处都是。找条溪装个水车,不算太难。” 朱元璋听出了“但是”的味道。 “北方呢?” “北方缺水。”林远摇头,“九边那些地方,有几条河能常年不断流的?就算有河,还分丰水期和枯水期。夏天水大的时候能转,冬天水小了呢?直接趴窝。” 朱元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就算退一步说,不考虑北方,光在南方靠水力推。”林远继续往下讲,“水力工坊能布置的位置是固定的,得靠着水源。可石灰石矿不一定在水边,黏土也不一定在水边。原料运输又是一笔消耗。” 朱元璋在路面上来回踱了两步。 “那人力鼓风呢?叫几十个壮汉轮流拉风箱!” “能用,但效率太低。”林远算了一笔账,“一台水力鼓风机的出风量,顶得上十几个壮汉不吃不喝连轴转。人会累,水车不会。而且人力成本算进去,石灰的单价就上去了,铺路的总花费也跟着涨。” 朱元璋站住了。 “你的意思是,东西是好东西,但眼下没法大规模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1章还是产量问题(第2/2页) “不是没法推。”林远赶紧把话圆回来,“是不能一步到位推全国。应天府周边先搞起来没问题,水系够用,石灰石矿也近。先铺应天到凤阳这一段,一边铺一边扩产能。等产能跟上了,再往外推。” 朱元璋的胸口起伏了两下。 他是那种“看见好东西恨不得明天全国铺开”的性子,让他慢慢来,比让他上战场还难受。 “另外还有一件事。”林远趁他还没发火,把另一个问题抛了出来。“配方保密的问题。” 朱元璋的注意力被拽了过来。“怎么?” “这东西的配方不复杂。石灰石加黏土,高温烧制,磨粉加石膏。原料遍地都有,工艺也不算多难。一旦配方泄露出去,谁都能烧。” 朱元璋的脸色变了。 “大明拿它修路修城墙,那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可万一这配方流到北元手里呢?流到倭寇手里呢?他们拿去修工事、筑堡垒,咱们攻城的难度直接翻几倍。” 朱元璋没吭声。他是打了一辈子仗的人,这笔账不用林远多解释。 “所以目前的思路是,工序拆分,分段保密。烧石灰的只管烧石灰,配料的只管配料,每个环节的匠人只接触自己那一段。但即便如此,涉及的人数越多,泄密的风险就越大。” “如果一上来就铺全国,各省都得建窑、都得培训匠人。参与的人一多,保密就成了空话。” 朱元璋缓缓吐了口气。 “所以你的意思……先集中在应天府?” “先集中在应天府,毕竟是大明都城。”林远点头,“同时想办法把产能做上去,同时摸索出一套完整的保密和管控制度。等制度成熟了,再一个省一个省地往外推。急不来。” 朱元璋背着手站在路面中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好东西就在脚底下踩着,硬邦邦的,结实得四千斤大车碾不坏。可偏不能马上铺满天下。 “还有个问题。”朱元璋忽然开口。 “陛下请讲。” “你说水力鼓风不够用。那除了水力、人力跟畜力,还有别的法子吗?” 林远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其实一直在想。水力不够,人力太弱。要真正解决动力问题,需要的是…… “有。”林远点了下头,“但目前还只是个想法,没有成型。臣需要时间。”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三息。 “多久?” “不确定。可能三个月,可能半年。” 朱元璋的嘴角抽了一下。 “朕等你。但应天府的路,先给朕铺起来。” “臣明白。” 朱元璋转身往马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林远一眼。 “你那个想法……是什么东西?” 林远犹豫了一瞬,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陛下,等臣试出来再说。现在说了……怕您睡不着觉。” 朱元璋哼了一声,翻身上马。 “朕已经睡不着了。” 马蹄声远去,扬起一阵黄土。 林远站在那条五十丈长的水泥路面上,两手插在腰间,仰头看了看天。 蒸汽机。 那玩意儿……明朝的工匠能不能搞出来? 要说应该能的吧?对吧? 第262章 老朱的坏心情 第262章老朱的坏心情 马蹄声渐远,黄土飞扬散尽。 林远收回视线,转头瞅了一眼朱标。 太子殿下站在路边,两手背在身后,面上似乎还有些别的心事。 “殿下。”林远拍了拍身上的灰,“陛下方才的脸色,不全是因为水泥推不了全国吧?” 朱标回过神,看了林远一眼,轻轻吐了口气。 “先生看出来了?” “废话。”林远把记录本塞回袖子里,“这位爷高兴的时候什么样我又不是没见过。刚才坐车那会儿分明挺痛快的,可下了车说话的口气就不对了。后面那句‘朕已经睡不着了‘,这句不像是被水泥闹的。” 朱标沉默了几息,抬脚往回走。林远跟上去,两人并肩走在水泥路面上,靴底踩出轻微的响声。 “先生试验水泥这段日子,日本国来人了。” 林远脚步顿了一下。 “使臣?” “名义上是使臣。”朱标的语气很平,“递了国书,但国书上没有日本国王的印玺。应当是地方势力的私贡,不是正式国交。” 林远皱了皱眉。洪武年间的日本,南北朝打得一塌糊涂,怀良亲王控制着九州一带。这帮人派使臣来,多半是想试探大明的态度。 “就这?陛下不至于为一封没盖章的国书生气。” 朱标停下脚步,转过身。 “先生知道怀良这个人吧?” 林远当然知道。历史系研究生,这段他背得滚瓜烂熟。洪武二年,朱元璋派杨载出使日本,要求怀良约束倭寇。怀良的回复是:杀了五个,还扣下来两个。 “杀了大明的使臣。”林远把话接上。 朱标点头。“不止。洪武四年到六年间,倭寇不停的袭扰山东、浙江沿海,无比猖狂。” 林远冷笑了一声。 “国书没盖章,使臣还敢来。这帮人八成是觉得大明拿他们没办法,来探口风的。” “父皇也是这么想的。”朱标叹了一口气,“所以心里堵得慌。想打,但眼下腾不出手。” 两人走到路尾,周匠头和几个匠人远缩在窑边上不敢过来。林远朝他们摆了摆手,示意该干嘛干嘛,然后转回来看着朱标。 “殿下,日本必须打。” 朱标的脚步慢了半拍。 “先生,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哪里不简单?” “日本孤悬海外,离大明有数百里海路。大军渡海作战,补给线拉那么长,一旦风浪不对,可能还没打到就损兵折将。元朝打过两次,两次都折了。” “元朝那叫打仗?”林远靠在路边的石墩上,翘着二郎腿,“忽必烈那两回东征,第一次带的高丽兵,士气稀烂;第二次赶上台风,船全沉了。那叫准备不足加运气差,不叫日本不可征。” 朱标没接话。 林远看他的样子,琢磨了一下,换了个角度。 “殿下在犹豫什么?是怕打不赢,还是怕别的?” 朱标想了想,坐到了路边另一块石墩上。 “先生,日本虽然可恶,但它毕竟是大明周边的邻国。父皇打算定下的‘不征之国‘里虽然没有明确包含日本,可如果大明对日本动兵,那么周边的高丽、安南、暹罗、琉球这些国家怎么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2章老朱的坏心情(第2/2页) 林远听明白了。朱标担心的不是军事问题,是外交问题。大明打日本,周围一圈小国会不会觉得“下一个就是我”,然后人自危,联合起来对抗大明? “殿下。”林远竖起一根手指,“可记得秦王扫六合。” 朱标看着他。 “当年战国七雄并立,秦国用的什么策略?远交近攻。跟远处的齐国交好,把旁边的韩、赵、魏一个一个吃掉。为什么?因为近处的邻居才是最大的威胁,也是最容易吃到嘴里的肉。” 林远从石墩上站起来,两手比划着。 “日本和大明隔着一条海峡。它不是远邦,是近邻。近邻杀了你的使臣,纵容海盗抢你的百姓,这种邻居不打,难道要留着过年吗?” 朱标的眉头松了一分,但还没全松。 “那其他邻国……” “其他邻国?”林远嗤了一声,“殿下,打日本和打安南是两回事。日本杀使、纵寇,天下皆知。大明出兵,名正言顺,叫讨逆。安南老实实纳贡称臣,大明无缘无故去打它,那才叫穷兵黩武。” 他掰着手指头算。 “第一,日本有仇。杀使之仇不报,大明的脸面往哪搁?周围小国看见了只会觉得大明好欺负。” “第二,日本有利。”林远压低了嗓门,凑近了半步,“殿下,日本那个地方,有金矿,有银矿。” 朱标的身子微前倾。 “臣翻过前元的海商记录。日本的石见银山、佐渡金山,储量极其惊人。大明现在最缺什么?银子。抄家来的钱就那么多,需要用的一天比一天厉害。日本的金银矿拿过来,大明的钱荒基本就解决了。” 朱标的呼吸变重了。 林远又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倭寇。殿下想过没有,咱们为什么会有海禁?” “倭寇骚扰沿海……” “对。开了海禁,商船出去,被倭寇劫了怎么办?渔民出海,被倭寇杀了怎么办?所以只能禁海。禁海的结果呢?沿海百姓的活路被断了,走私反而越来越猖獗,甚至有活不下去的直接也变成了‘倭寇’。” 林远两手一拍。 “归根结底,倭寇是日本出来的。只要日本那边不消停,大明的海岸线就永远不安全。与其年花银子养水师巡防,不如直接把源头掐了。” 朱标沉默了很长时间。 路面上的日光在移动,匠人们远在窑边忙活,铁器碰撞声隐约传来。 “先生说的孤都明白。”朱标开口了,“但有一个现实问题,海船。” 林远点头。这一点他没法否认。 “目前的船只技术,跑长乐到琉球这段还行,再远就吃力了。跨海征日,需要的不是十条船,是几百条。船要够大、够稳、够快。咱们现在的福船能不能扛住日本海的风浪,老实说,我没有十足把握。” 朱标看了他一眼。 “所以先生的意思是,暂时不打?” “暂时不打。”林远强调了“暂时”两个字,“但准备工作要开始做了。” 第262章 稍微收点利息 第262章稍微收点利息 林远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子,在路边的土地上面上画了几条线。 “第一步,水军不能光打鱼。方鸣谦那支船队回来之后,抽一部分出来组成巡洋编队。不用跑远,就在大明近海转圈。遇到日本方向来的船,一律拦截盘查。确认是日本人的,当场击沉。” 朱标皱了下眉。“连商船也击沉?” “日本杀了大明的使臣,大明还允许日本的商船在自家海面上跑?哪有这个道理。”林远把石子往地上一丢,“断了它的海路。让日本那边知道,大明的海不是谁想来就来的。” “第二步,造船。这个急不来,长乐那边扩船坞、改船型。同时继续悬赏天下匠人。” “第三步的话.....”林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就要等我把这边的东西解决一下了。” 朱标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就是刚才陛下问的那个东西。” “先生说的那个‘怕陛下睡不着觉‘的东西?” “对。”林远背着手,往回走,“那玩意儿要是成了,我怎么说也能青史留名了吧?” 朱标跟上来,步子比刚才快了不少。 “先生以文臣之身北伐封侯,本就能青史留名。” “多谢殿下夸赞了。打日本这事暂时急不得,不过巡海这件事,可以先办。”林远偏头看他,“殿下回去跟陛下提一嘴。方鸣谦的船队刚立了功,趁热打铁给他加个差事,让他负责近海巡防,见日本船就拦。不用请旨,当场处置。” 朱标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个……力度是不是大了点?” “殿下。”林远站住了,转过身,“怀良杀了咱们的使臣,到今天一个交代都没给。这种事搁在哪朝哪代,都是宣战的理由。臣让方鸣谦拦几条船,已经客气到不能再客气了。纯纯就是收一点点利息。” 朱标看着他,半晌,笑了一下。 “行。回头我跟父皇说。” 两人牵过马,翻身上去。 走出百来步,朱标忽然勒住缰绳,侧过头来。 “先生,南洋呢?” 林远也勒住马。“南洋怎么了?” “先生之前给诸位弟说的封建海外。南洋是第一站。可南洋那些小国……” “怎么?殿下觉得不该动它们?” 朱标斟酌了一下措辞。“它们毕竟年纳贡。” 林远笑出了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官道上显得格外清脆。 “殿下,纳贡的意思是,它们承认大明是老大。承认老大,不代表老大不能找它们收租。南洋一年三熟,随便划一块地出来都是粮仓。等藩王出海的时候,问他们要一块就好,不给再说。” 他一夹马腹,催马往前走。 “反正早晚的事。先把日本的问题解决了,南洋就是顺手的。” 朱标追上来,两骑并行。 马蹄声哒响在青石板路面上。前方应天府的城墙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清晰。 林远骑在马上,脑子里已经在转另一件事了。 蒸汽机。 原理他清楚,说白了就是水烧开了变成蒸汽,蒸汽推动活塞,活塞带动曲轴。初中物理的内容。 但原理归原理,真要在洪武十二年的条件下把这东西造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2章稍微收点利息(第2/2页) 最大的难题不是设计,是材料。气缸需要精密铸造,活塞需要严丝合缝的密封。大明现在的冶铁水平,能不能加工出足够光滑的圆筒内壁? 得找个好铁匠。 不,得找一批好铁匠。 林远攥了缰绳。方鸣谦那边的巡海可以先跑起来,水泥扩产交给周匠头盯着,蒸汽机的事…… “殿下。” “嗯?” “工部的匠作监里,有没有特别会铸铁的人?我说的不是打刀打锄头那种,是能把铁器表面磨得跟镜子一样光的那种。” 朱标偏头想了想。“匠作监倒是有几个老师傅,专门给宫里铸铜器的。铁器的话……可能军器局那边更合适。先生要什么样的?” 林远的眼睛微眯起来,“要最好的。” 城门在前方洞开,暮色中的应天府灯火初上。 林远催马进了城,脑海里已经开始勾勒第一张蒸汽机的草图了。 等林远回到侯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来福端了碗热汤面上来,他稀里呼噜吃完,没急着睡,反而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就着油灯开始在纸上划拉。 蒸汽机。 原理不复杂。烧水,水变成蒸汽,蒸汽膨胀推动活塞,活塞连着曲轴做往复运动,把热能转化成机械动力。 初中物理课本上的东西,他当年背得滚瓜烂熟。 但背归背,真要画出一张能让工匠照着做的图纸来……林远提着笔,在纸上画了个圆筒,又画了个活塞,然后停住了。 气缸多大?壁厚多少?活塞跟缸壁之间的间隙要控制在什么范围? 他不知道。 蒸汽从哪里进、从哪里排?阀门怎么设计?曲轴的尺寸比例怎么定? 他也不知道。 林远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让文科生手搓蒸汽机,跟让厨子去修房子差不多。原理能说得头是道,一到动手环节就抓瞎,说白了四个字,劳资不会! 不过没关系。 他不需要自己造。他只需要把方向指出来,具体的活交给匠人去试。水泥不就是这么搞出来的么?他连配方都记不全,照样让周匠头他们一组一组试出来了。 蒸汽机也一样。 关键是得让匠人明白这东西的核心逻辑,蒸汽有力,能推动物件。 想通了这一层,林远把纸上那堆乱七八糟的草图揉成一团扔了,重新铺了张白纸,只写了几个字: “烧水、蒸汽、推动。” 够了。剩下的,明天见了人再说。 —— 第二天。 朱标办事一如既往地利索。从军器局调来的人,比林远预想的还多了两个。 七个人。 领头的姓汤,五十出头,脸上横着一道旧疤,从左眉划到右颧骨,看着像是早年间挨过一刀。两只手粗壮得跟蒲扇似的,手背上疤痕累累,全是被铁水溅出来的烫伤。 军器局的老匠头,专门铸炮的。 剩下六个年纪从三十到四十不等,都是汤匠头手底下的徒弟。个身板结实,胳膊上的肌肉把袖子撑得鼓囊囊的。 第264章 蒸汽 第264章蒸汽 七个人进了侯府前厅,比上回那五个石灰匠人还拘谨。 毕竟军器局的人跟工部不一样。军器局直属兵部,平时接触的都是杀器,规矩比民间工匠严得多。没有上头的令,连自家的门都不敢随便出。 林远从内间出来,上下打量了一圈。 “坐。” 七个人互相看了看,汤匠头先开口。 “回侯爷,站着就成,小的们粗人,您有什么活尽管吩咐。” “让你坐就坐,别墨迹。” 七人这才落座,屁股只沾了凳子边。 林远也坐下来,两手搭在桌面上,直奔主题。 “太子殿下跟你们说了没有,来做什么?” 汤匠头答话:“殿下只说让小的们听侯爷差遣,打什么物件不清楚。” “行。”林远站起来,“跟我来。” 他领着七个人穿过前厅,到了后院的小灶房。 灶房里摆着一只铜制煤炉子,炉子上架着一把铜壶。壶是来福今早新买的,寻常百姓家烧水用的那种,圆肚细嘴,带个活动的铜盖。 林远让来福提前把炉子点上了,这会儿炭火正旺,壶里的水已经温了。 “都看好了。” 林远从旁边拿起一个削好的木塞子,比了比壶嘴的口径,刚好能塞进去。 他把木塞子塞紧壶嘴,按得紧紧的。 七个匠人面相觑,不知道侯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等着。” 林远退后两步,抱着胳膊站在一旁。 灶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炉膛里炭火噼啪的声响。 一刻钟过去。 壶里的水开始响了。先是轻微的嗡声,然后越来越大,变成“咕噜咕噜”的翻滚声。 壶盖开始动了。 先是小幅度的颤动,一抖一抖的,铜盖跟壶口碰撞发出“哒”的轻响。 汤匠头瞅了一眼,没当回事。谁家烧水壶盖不响? 但接下来的事让他愣住了。 壶嘴被堵死了,蒸汽没有出路。壶内的压力越来越大,壶盖的跳动从“哒哒”变成了“哐”。跳动的幅度也越来越猛,铜盖每次被顶起来都有将近一指高,然后重落回去,随后林远用湿毛巾紧紧压住壶盖。 一小会的功夫。 “嘭——” 壶嘴那个木塞直接被弹飞了出去。 一股白色的蒸汽柱从壶口喷涌而出,直冲天花板。木塞飞了好远才落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最后撞在墙根才停下来。 七个匠人齐齐后退了一步。 林远把木塞从地上捡起来,在手里翻了翻,搁回桌上。 “看清楚了?” 汤匠头回过神来,点了下头。 “那我问你们。”林远指着铜壶问几人,“塞子为什么会飞?” 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匠人抢着答:“水烧开了,气往外冲,壶盖被压死,就把木塞顶飞了呗。” “对。”林远竖起一根手指,“蒸汽有力气。一壶水烧出来的蒸汽,就能把铜盖顶飞。” 他环顾七个人。 “那如果不是一壶水,是一锅?一缸?力气是不是更大?” 汤匠头的眉毛拧起来了。他看着那只铜壶,嘴里念叨了一句什么,然后抬起头。 “侯爷的意思是……您让小的们来,是打这么个壶?” 旁边几个年轻的也一脸困惑。 军器局的铸炮匠头,大老远调过来,就为了打一把水壶? 林远摆了摆手。 “不是打水壶。我要打的东西比水壶大得多,复杂得多。但道理跟这把壶一模一样。” 他走到桌边,把提前备好的纸铺开。纸上画着一幅极其粗略的图,一个圆筒,圆筒里一根横杆,横杆连着外面的一个轮子。 “各位看这儿。”林远指着圆筒,“想象这个筒子就是壶身。蒸汽从这头灌进去,顶着里面这根杆子往前推。推到头了,把这边的口打开放汽,同时从另一头再灌蒸汽进去,杆子又被推回来。” 他的手指在纸上来回划动。 “推过去,拉回来。推过去,拉回来。跟拉锯似的,一直动。” 汤匠头凑过来盯着那张图看,半天没出声。 一个年轻匠人忍不住了:“侯爷,就算这杆子能动……它动了能干嘛?” “好问题。”林远把纸翻过来,背面画着另一幅图。一根横杆连着一个圆轮,圆轮带着一根轴。 “这根杆子连着轮轴。杆子一前一后地推,轮轴就转。轮轴转起来之后,能带什么?” 林远抬起头,扫了一圈。 “带石磨,能磨粮食。带锻锤,能打铁。带风箱,能给窑炉鼓风。他就像是水车。不过不需要河,不需要溪,只要有水有火,在任何地方都能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4章蒸汽(第2/2页) 灶房里安静了三息。 汤匠头的喉咙滚动了一下。他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张粗糙的图纸,再抬头看看桌上那只还冒着残余水汽的铜壶。 “侯爷……您是说,用烧水的气……代替水力?” “对。” 汤匠头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大腿上搓了两下。他干了三十多年铸造的活,什么稀奇古怪的军械没见过。但用蒸汽替代水力这种事…… “侯爷,小的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讲。” “这蒸汽……力气够吗?”汤匠头指了指壶盖,“顶个塞子是够了,可要带动石磨、锻锤那些玩意儿,得多大的劲?” “所以不是用壶。”林远拍了拍那张图上的圆筒,“这个筒子,我打算先做一个两尺长,内径六寸。全封闭的铁筒,里面的杆子也是铁的。蒸汽灌进去,憋在筒里推杆子。筒越大,蒸汽越多,力气越大。” 汤匠头的视线落在那个图上的圆筒上,眉头越皱越紧。 “侯爷,两尺长的铁筒不难铸。难的是……里面。” “里面怎么了?” “您说的那根杆子要在筒里来回动,对吧?”汤匠头比划了一下,“那杆子跟筒壁之间的缝隙,得严丝合缝才行。不然蒸汽从缝里漏出来,推不动。” 林远挑了下眉。 这老头确实有两下子。一眼就看到了核心难点。 “没错。这就是我找你们军器局的原因。”林远把声音压低了半分,“你们铸炮,膛的内壁得光滑,炮弹得跟膛壁贴合。这活跟我要的差不多。” 汤匠头的表情从犹疑慢慢变成了若有所思。 “铸炮……倒确实练过这手。” 他搓了搓下巴上的胡茬。 “侯爷,您那个筒子的精度要求,跟炮膛比怎么样?” “比炮膛高。”林远没客气,“炮膛的误差能容许一两分,我这个不行。杆子跟筒壁之间的缝隙超过半分,蒸汽就漏光了,白费。” 汤匠头吸了一口气。 旁边几个年轻匠人互相看了看,有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敢开口。 “能不能做到?”林远盯着汤匠头。 老匠头沉默了好几息。 “侯爷,小的不敢把话说死。”他最终开口,“半分的缝隙……铸造做不到。铸出来的铁件再怎么精细,内壁也有砂眼、有凸起。” 林远没打断他。 “但如果铸完之后再用磨石一点一点往里头磨……”汤匠头的手在空中转了个圈,模拟打磨的动作,“除了有些费时费力,到不是做不出来。” “多久?” “一根筒子?”汤匠头掰着指头算,“铸造三天,打磨……少说七八天。前后半个月能出一根。” “太慢了。” “侯爷,这活真急不来……” “我知道急不来。”林远打断他,“先做第一根。做出来试,试完了看效果,再想办法提速。” 他把桌上那张图纸折起来,塞进汤匠头手里。 “图粗了点,将就看。尺寸我标了,你先琢磨怎么下手。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 汤匠头把图纸攥在手里,低头又看了一遍。 “侯爷,小的明天就开炉。” “不急。”林远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脚,回头补了一句,“先把铸造的模具想好了再动手。这东西做废一根,浪费的不是铁料,是时间。” 汤匠头重点了下头。 七个人鱼贯出了灶房。林远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廊拐角处。 来福从旁边冒出来,手里端着壶茶。 “侯爷,您让人家打的那个铁筒子,真能代替水车?” 林远接过茶碗,吹了吹热气。 “如果成了,代替的可不只是水车。” 来福等着他往下说,但林远没有继续。他喝了口茶,把碗递回去,往书房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密封材料。 林远推开书房的门,坐回桌前。铺开一张新纸。 差点忘了这回事,铸造加打磨能解决筒壁的问题,但活塞和筒壁之间那道缝,光靠铁对铁的贴合不够。得加一层软质的密封件。 用什么?现代用的橡胶,这个时间段去哪弄这东西,而且还要硫化以后才能用。 那就换成皮革?棉麻浸油?还是什么别的? 林远在纸上写写划,列了七八种可能的材料。 这些东西,也得一样一样试。 不过这都不重要,尝试下去总能找到替代的。 重要的是蒸汽机这事,算是正式开工了。 第265章 密封材料实验 第265章密封材料实验 汤匠头带人走后第二天,林远就坐不住了。 铸铁筒子半个月才能出一根,他不可能干等着。万一筒子出来了,密封材料这头还没摸清楚,又得白耽误工夫。 得同步试。 但试密封不需要真正的气缸。只需要一个能憋住蒸汽的容器,再加一个能被蒸汽推动的活动件就行。 林远把来福叫过来。 “去铁匠铺子,给我订一个铁皮桶。圆的,桶口直径四寸,深八壁厚两分。桶口边缘要磨平整,不能有毛刺。“ 来福掏出小本子记。 “再订一个圆铁片,直径比桶口小半分。就当是个盖子,但不是盖死的那种,是能塞进桶里、上下滑动的那种。“ 来福的笔顿了一下。“侯爷,那不就是个……塞子?“ “差不多。铁皮塞子,能在桶里上下动。塞子边缘跟桶壁之间会有缝隙,我要试各种材料把这道缝堵上。“ 来福合上本子,有些犹豫的说到,“今天就要拿到吗?毕竟是定做,时间上的话,多少有些......“ “加钱。“ “得嘞。“ 来福办事麻利,午饭前就把东西弄回来了。一只铁皮圆桶,一片打磨过的铁圆片。林远拿到手翻了翻,桶口还算规整,铁片塞进去能上下滑动,边缘有一圈将近一分宽的缝隙。 够用了。 真正的气缸不可能有这么大的缝隙,但试密封材料嘛,先在最恶劣的条件下筛选,能堵住一分宽缝隙的材料,以后对付半分的活只会更轻松。 下午,林远把周匠头从城南窑场叫了回来,又让来福去药铺和杂货铺采买了一堆东西。 后院空地上摆了一溜儿:桐油、石灰、麻丝、羊毛毡、生牛皮、猪油、蜂蜡、旧布、纸。 周匠头蹲在地上看着这堆杂物,满脑子问号。 “侯爷,这是要干嘛?糊墙?“ “试密封。“林远把铁桶和铁片往他面前一搁,“来,我跟你说。“ 他把铁片塞进桶里,用手指比了比边缘那道缝。“看见没?这道缝。蒸汽从底下往上冲,如果缝堵不住,气全漏了,铁片推不动。我需要找一种材料,塞在这道缝里,既能堵住蒸汽不让它漏,又不能把铁片卡死,得让铁片还能上下滑。“ 周匠头听明白了。“又要密,又要滑?“ “对。“ 周匠头吸了一口气,蹲下去看了看那堆材料,半天没吭声。 “想什么呢?“ “侯爷,这两个要求打架啊。“周匠头掰着手指头,“堵得越死越不漏气,可堵得越死铁片越动不了。能动的东西必然有缝,有缝就漏气。这……“ “所以才要试。别想了,干。第一组,麻丝拧绳,泡桐油,缠上去。“ 周匠头从那堆材料里扯出一把麻丝,泡进桐油罐子里搅了搅,捞出来拧成细绳。林远把铁片从桶里取出来,周匠头把浸透桐油的麻绳绕着铁片边缘缠了两圈,塞紧实,再把铁片推回桶里。 推的时候就费劲了。麻绳撑着桶壁,周匠头两只手按着铁片往下压,吭哧吭哧推了半天才到底。 “行了。“林远端起铁桶,放到后院灶台上。灶台下面烧着炭火,铁桶底部架在火上。桶里事先灌了半桶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5章密封材料实验(第2/2页) “等水开。“ 两个人蹲在灶台边上等。 水开了。蒸汽往上冒,遇到铁片,被堵住了。 铁片动了吗? 没动。 但缝隙处“嘶嘶“响着,白气从麻绳的纤维缝隙里一缕一缕往外钻。 林远等了一盏茶的工夫,铁片还是纹丝不动。蒸汽全从缝里漏光了,攒不住压力。 “废了。“林远让来福把桶端下来晾着,“麻绳太松散,纤维之间全是孔隙,蒸汽直接穿过去了。“ 周匠头把铁片拔出来看了看,麻绳已经被热气蒸得发黄,一股焦糊味。 “记下来。第一组,浸油麻绳,失败。漏气严重,纤维孔隙太大。“ “第二组,羊毛毡。“ 周匠头裁了一圈毛毡布,比照着铁片边缘的尺寸贴了上去。毛毡的弹性比麻绳好,塞进桶里的时候阻力均匀,铁片能勉强推动。 烧水,等开。 这回比第一组强了点。漏气的声响小了许多,铁片也颤了两下。但等了半天,还是没被推上去。 林远把铁片拔出来检查。毛毡被蒸汽泡过之后变得又湿又软,塌在铁片边缘,已经失去了弹性。 “第二组,羊毛毡,失败。初始密封尚可,遇湿热后迅速失效。“ 第三组,桐油石灰麻丝。 造船用的老手艺,周匠头对这个挺熟。石灰和桐油捣成腻子状,掺着剁碎的麻丝,往铁片边缘一抹,干燥之后硬邦邦的。 问题来了这东西一会儿就干透了,然后干透之后铁片塞进桶里就出不来了。整个卡死。 “这东西没弹性。“周匠头使劲往下按,铁片纹丝不动,“干了就跟石头一样,根本没法在桶壁里滑。“ “意料之中。这材料只能用在静态密封,管道接口什么的。运动部件用不了。“ 第四组,猪油拌棉布。 把旧棉布裁成条,在猪油里泡透,缠在铁片边缘。推进桶里倒是顺滑,几乎不费力。 水一开,蒸汽就把把猪油烤化了,顺着桶壁淌下来,棉布松垮垮挂在铁片边上,漏气漏得跟筛子似的。 “这比第一组还不如。“周匠头擦了把脸上的汗。 第五组,纸叠压。 把好几层纸压在一起裁成圈,套在铁片边缘。 水还没烧开,纸板就被桶壁上凝结的水珠泡软了。等蒸汽一上来,直接烂成了纸糊。 林远有些烦躁的把本子往桌上一摔。 五组全废。要是有橡胶多好,耐高温,变形后能恢复,还耐磨...... 周匠头缩了缩脖子,没敢出声。 林远在后院走了两圈,走到那堆材料旁边,脚步慢下来。 剩下的东西里头,一卷生牛皮,还有一堆没用完的麻丝和桐油。 他盯着那堆麻丝看了半天。 第一组的麻绳之所以失败,是纤维之间的孔隙太大。但如果换个思路呢?不是拧成松散的绳,而是把麻丝反复碾压,压成致密的麻毡那样的片状物,再泡透桐油?这样的话起码变形恢复室可行的,泡了桐油耐磨性应该也有提升...... 第266章 牛皮能用 第266章牛皮能用 不是拧成松散的绳,而是把麻丝反复碾压,压成致密的麻毡那样的片状物,再泡透桐油?这样的话起码变形恢复室可行的,泡了桐油耐磨性应该也有提升...... “老周。“ “在。“ “你把那些麻丝拿过来,捶。“ “捶?“ “对。“林远蹲下来,抓了一把麻丝在手里比划,“先把麻丝铺成薄一层,反复捶打压实,跟做毛毡一个路子,但用麻。捶到纤维全缠死了、密实了为止。然后裁成条,泡桐油。不是泡一遍,是反复浸泡、晾干,再浸泡、再晾干。至少三遍。让桐油彻底填满纤维之间的缝隙。“ 周匠头想了想。“这跟第一组有什么区别?“ “第一组的麻绳是拧的,里头还是蓬松的,油只挂在表面。这回要把纤维捶死,油渗透进去,变成一整块东西。跟做油纸伞差不多的道理,油纸能挡雨,因为油把纸纤维的缝全堵了。“ 周匠头“哦“了一声,眼睛亮了。“明白了!“ 他找了块平石板和一个木槌,蹲在地上开始干活。把麻丝铺在石板上,一层一层叠,一锤一锤砸。砸了半柱香的工夫,原本蓬松的麻丝被压成了一片薄而密的纤维片,摸上去跟粗布似的。 “泡油。“ 丢进桐油罐子里,按住,浸透,捞出来摊在太阳底下晾。晾到表面不滴油了,再泡第二遍。如此反复三次。 第三遍晾干之后,周匠头把那片麻毡拿到手里掰了掰。整片硬挺了不少,有韧性,掰不断,表面油光锃亮,指甲抠上去不起毛。 “侯爷,您看这个。“ 林远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密实,没有明显的透光孔隙。用手指弹了弹,“噔“响,跟薄皮子差不多。 “裁成条,缠上去。“ 周匠头把麻毡裁成一寸宽的条子,沿铁片边缘缠了两圈。这回缠得比第一组紧实得多,麻毡本身有硬度,贴在铁片边缘不会松垮。 推铁片入桶。阻力不小,但使劲按还是能推动。 架灶,加水,点火。 水开了。 蒸汽往上顶。 铁片边缘传出轻微的“嘶......“声,还是在漏气,但比第一组小得多。 林远盯着铁片,攥紧了拳头。 十几息过去。 铁片动了。 很慢。比蜗牛快不了多少。往上挪了不到半分,又停了。 “加火。“ 来福赶紧往灶膛里塞了两块炭。火旺了,水翻得更厉害,蒸汽量上来了。 铁片又动了。这回快了些,一分,两分,三分……往上推了大约半寸之后,速度慢下来,边缘的漏气声又变大了。 但确实实在动。 “能推。“林远呼出一口气,“有点漏气,但是能用。“ 铁片最终被推出了桶口,不过是慢吞吞爬出来的,没有被弹射出去的那种劲。 周匠头把铁片拔出来看。麻毡条发软了,边缘有些起毛,桐油被蒸汽烫得渗出来了一部分,密封性下降了。 “侯爷,这东西……算成还是算败?“ “算半成。“林远在本子上写:第六组,捶压浸油麻毡,半成功。有漏气但能推动铁片。高温下桐油渗出,密封性随时间衰减。可用,但效果有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6章牛皮能用(第2/2页) “勉强能应急。“林远把麻毡条搁在桌上,“但衰减太快,真用在气缸上的话,跑不了多久就得停机换料。而且漏气意味着动力损失,能推动是能推动,但力气打了折扣。“ 他转头看那堆剩余材料里最后一样东西。 一卷生牛皮。 “试这个。“ 周匠头操起裁皮刀,切下一条寸宽、两尺长的生牛皮。牛皮韧,费了些力气才裁下来。生牛皮厚实,带着一股膻味,表面有天然油脂的光泽。 “先泡一下桐油,让它更软更滑。“ 周匠头把牛皮条丢进桐油罐子里,翻了两下,捞出来在手上绕了绕。“嘿,这东西泡了油之后手感还真滑。“ “缠上去。“ 这回林远亲自动手。他把牛皮条沿着铁片边缘缠了两圈,每一圈都用麻线扎紧固定。牛皮的厚度刚好填满铁片和桶壁之间的缝隙,既贴合又有弹性。 推铁片入桶。 阻力有,但在油的润滑下显得不那么大。用手掌按着推,“嗤“的一声滑了下去。牛皮和桶壁之间贴得紧实。 “这感觉......好像能行!“林远把铁桶再次架上灶台,加水,点火。 周匠头蹲在旁边,两只手攥着膝盖,伸长脖子盯着桶口那片铁。 水响了。 “咕噜“声从桶底传上来。 蒸汽开始聚集。 铁片边缘这次没有“嘶嘶“声。 周匠头咽了口唾沫。 十几息过去。 铁片动了。 不是刚才麻毡那种蜗牛爬。整片往上走,速度明显快得多。一分,两分,三分…… “侯爷!比上一组快多了!“周匠头蹦起来。 林远按住他。“别喊,看着。“ 铁片继续往上推。半寸。一寸。 “噗——“ 铁片被蒸汽顶出了桶口,一股白气从桶里喷涌而出。 跟麻毡那组的慢吞吞完全是两码事。这回铁片是被“弹“出来的。 周匠头“啪“地一拍大腿,咧开嘴笑得满脸褶子。 林远没笑。他把飞出去的铁片捡回来,翻过来看牛皮条。 泡过蒸汽的牛皮颜色深了些,变得更软更贴合,但没有烂,没有碎,弹性还在。边缘也没有起毛剥落的迹象。 “再来一次。“ 第二次,铁片又被推了出去。速度跟第一次一样快。 第三次,第四次。 连着试了四回,牛皮条始终保持着密封效果。直到第五次的时候,铁片推出的速度明显慢了。林远把牛皮条取下来检查——边缘有些磨损,变薄了。 “会磨。“林远把牛皮条搁在桌上,“这是消耗件,用一段时间就得换。但起码能顶住。“ 他翻回本子,对比了一下第六组和第七组的记录。 麻毡:能动,但漏气,力道弱,衰减快。 牛皮:密封好,力道足,耐湿热,磨损是唯一问题。 “正式版用牛皮。“林远合上本子,“麻毡这个留着当备选。万一哪天牛皮供应不上了,麻毡也能凑合顶一阵。“ 第267章 其他的也试试 第267章其他的也试试 “正式版用牛皮。“林远合上本子,“麻毡这个留着当备选。万一哪天牛皮供应不上了,麻毡也能凑合顶一阵。“ 周匠头凑过来问:“侯爷,那麻毡还有改进余地吗?再多泡几遍油?“ “能改进,但上限在那摆着。“林远把两条材料并排搁在桌上,“麻纤维再怎么捶、再怎么泡油,内部结构还是有微小的通道。牛皮是天然的致密结构,皮纤维编织得比麻丝紧实十倍不止,桐油只是辅助润滑。本质上的差距,工艺补不齐。“ 周匠头听明白了,点了点头。 林远把铁桶和铁片收起来,连同那卷剩余的生牛皮和麻毡样品一起锁进书房柜子里。 “等汤匠头那边气缸铸出来,主密封用牛皮,备用方案留麻毡。“ 周匠头应了声,正要走,林远又叫住他。 “明天让人去买一批上好的生牛皮回来。厚的,整张的。另外再找个皮匠,手艺好的那种,我后面有活给他。“ “什么活?“ “把牛皮加工成特定形状的密封圈。尺寸精度要求高,毛糙的不行。到时候要用两片铁圆片把牛皮圈夹在中间,只露出贴壁的边缘。这样受力均匀,磨损能慢一些。“ 周匠头记下了,转身出门。 林远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今天的实验数据重新整理了一遍。七组材料,五组彻底失败,一组勉强能用,一组效果上佳。 那么动物皮革用来替代橡胶应该是可行的,不过不只是牛皮,其他的皮革最好也试一试。 林远第二天一早就把来福喊进了书房。 “去市场上跑一趟。生牛皮昨天买了,今天再给我收几种。猪皮、马皮、羊皮、鹿皮,能买到的全买。整张的,别要边角料。” 来福掏小本子记。 “侯爷,这些东西城南皮货行都有,只是鹿皮贵些。” “贵不怕,买就是。” 来福揣着银子出了门。 周匠头这会儿已经到了后院,把昨天试过的牛皮条和麻毡样品从柜子里翻出来,摆在桌上反复端详。 “侯爷,小的琢磨了一宿。”周匠头蹲在桌边,手指捏着那条用过的牛皮,“这牛皮磨损的位置集中在跟桶壁接触的那一圈外缘。要是把皮子裁厚一些,是不是耐用时间能延长?” “方向对。”林远从内间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纸,上面列了今天的试验计划,“但厚了摩擦力也大,活塞推起来费劲。得找个平衡点。” 他把纸摊在桌上。 “今天不光试牛皮。其他几种皮子也要过一遍。万一有比牛皮更合适的呢?万一牛皮以后供应跟不上呢?备选方案得有。” 周匠头点头。 午饭前后,来福回来了。背上驮着一大捆皮货,猪皮、马皮、羊皮各两张,鹿皮一张。 “侯爷!鹿皮只找着一张,城南几家铺子都卖光了。倒是碰见个有意思的事。” 来福把皮货往院子里一摊,转过身来,表情有些古怪。 “碰见谁了?” “梁国公府上的管事,姓刘。他也在皮货行里转悠,说是给梁国公采衣料子的。看见小的一口气扫了好几种皮子,就凑过来问。小的也没瞒着,说侯爷在做试验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7章其他的也试试(第2/2页) 林远挑了下眉。 “他一听‘林侯爷做试验‘,二话没说,让小的等着。过了不到半柱香的工夫,派人从府里送来三张皮子。” 来福从包裹底下掏出三卷皮革,一展开。 一张黑褐色厚皮——熊皮。 一张橘黄带黑纹的——虎皮。 还有一张灰褐色的——狼皮。 林远盯着这三张皮子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抽了一下。 “蓝玉这人……” 来福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刘管事说,梁国公原话是‘林侯爷要用的东西,府上有就送去,别收银子‘。” 林远叹了口气,把虎皮拎起来看了看。这玩意儿一张少说值个几十两银子,蓝玉当军功赏品留着的东西,说送就送了。 “行吧,回头让人给梁国公府带句话,领他的情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三种皮子要是真好使……那才叫麻烦。 熊皮、虎皮、狼皮,哪一样是能批量供应的? 总不能为了造蒸汽机去打猎吧。 “算了,既然送来了,也别浪费。”林远把八种皮子排成一排,“全试。” —— 试验从午后开始。 流程跟昨天一样:裁条、泡桐油、缠铁片、入桶、烧水看效果。 七种皮子,七组实验,编号从八到十四。 第八组,猪皮。 周匠头裁好猪皮条的时候就皱了眉头。 “侯爷,这猪皮上头……坑洼洼的。” 他把猪皮条递给林远。果然,猪皮表面布满了粗大的毛孔,一个接一个,密麻麻。跟牛皮那种光滑致密的表面完全两码事。 “试吧,试了才知道。” 缠好,入桶,架灶。 水一开,结果立竿见影——铁片边缘“嘶”漏气,比昨天的麻绳还严重。蒸汽直接从猪皮的毛孔里钻了出来,跟筛子漏水一个路数。 铁片纹丝没动。 “废了。”林远连等都没多等,直接叫停,“这东西表面孔洞太多,泡了油也填不满。不用了。” 周匠头在本子上写:第八组,猪皮,失败。毛孔粗大,密封性极差。 第九组,羊皮。 羊皮摸上去柔软得像绸子,手感极好。裁条缠上铁片之后,贴合倒是贴合,几乎没什么阻力就塞进了桶里。 “太软了……”周匠头嘟囔了一句。 水开之后,铁片倒是动了。但只抬了不到两分就停住了。 林远把铁片拔出来检查——羊皮条被蒸汽一蒸,整个膨胀变形,软塌塌挂在铁片边上,跟一团湿面条似的。贴合力全没了。 “强度太低。”林远把羊皮条扯了两下,轻轻松就撕开了一道口子,“这东西做手套做衣裳可以,当密封件……扛不住。” 第九组,羊皮,失败。强度不足,遇热变形严重。 第十组,马皮。 周匠头裁马皮的时候,费了些力气。 “嘿,这马皮挺硬。”他拿裁皮刀划了两下才切开,“比牛皮薄点,但韧劲不差。” 第268章 试完还是牛皮最实惠 第268章试完还是牛皮最实惠 林远接过来看。马皮的纤维纹路跟牛皮有些相似,表面光滑致密,没有猪皮那种粗孔。 缠好,入桶,架灶。 水开了。 铁片动了。速度跟昨天牛皮那组差不多,稍慢一丝。 “嘶”声极轻,漏气量很小。 铁片一路往上推,最终被顶出桶口。 “这个行!”周匠头一拍大腿。 林远没急着下结论,把马皮条拆下来看。磨损比牛皮多了些,边缘有一小段已经起了毛,变薄明显。 “能用,但不如牛皮耐磨。”林远在本子上记:第十组,马皮,成功。密封性接近牛皮,耐磨性略逊,可作备选。 第十一组,鹿皮。 鹿皮比羊皮硬,比牛皮软,手感介于两者之间。泡了桐油之后变得滑溜,弹性也不错。 入桶,架灶,水开。 铁片被推出来了。速度介于牛皮和马皮之间。 林远拆下来看。磨损……很轻。 他愣了一下,拿着鹿皮条翻了个面,凑近了仔细端详。 跑了一趟的鹿皮条,边缘竟然只有轻微的摩擦痕迹,远不如牛皮第一轮跑完时的磨损程度。 “老周,再来一遍。” 第二遍,铁片又被推了出去。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连跑了五遍,林远才把鹿皮条取下来。 “……这东西,有点意思。” 五遍之后的鹿皮条,边缘有了明显磨损,但没有起毛、没有剥落。对比昨天的牛皮——牛皮跑了五遍之后推力已经明显变慢了,鹿皮第五遍还能保持不错的弹射速度。 “侯爷,这鹿皮耐磨比牛皮还强?”周匠头凑过来看。 “耐磨未必更强。”林远捏了捏鹿皮条的边缘,“它是本身就够韧,加上表面比牛皮细腻,跟铁壁之间的摩擦系数小。简单说就是,它更滑,所以磨损更慢。” 他在本子上写:第十一组,鹿皮,成功。密封性良好,耐磨性优于牛皮,综合表现突出。缺点:来源稀少,成本高。 “可惜了。”林远把鹿皮条放在桌上,叹了口气,“这东西城里一张都不好找,拿来当耗材?做梦呢。” 周匠头也跟着叹气。 第十二组,熊皮。 蓝玉送来的熊皮极厚,林远让周匠头削了外层,取中间部分裁条。 入桶一推,直接就卡住了。 太硬。 皮子本身缺乏弹性,泡了油也没用,跟铁壁之间是硬碰硬,根本推不动。 “别费劲了。”林远摆手,“这东西当盾牌衬里够用,密封件不行。” 第十二组,熊皮,失败。过于僵硬,无弹性,卡死。 第十三组,虎皮。 几十两银子的虎皮被周匠头战战兢兢裁了一条下来。 “侯爷,小的手抖……这东西值老鼻子钱了……” “裁就是了,又不是让你穿。” 虎皮的结果比熊皮好一些,铁片能动。但速度很慢,跟麻毡那组差不多。漏气不多不少,不好不坏。 但是他妈的关键是,拿什么量产这东西?灭绝东北虎吗?那是很刑了。 第十三组,虎皮,勉强可用。性能中等,但来源近乎为零,无实用价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8章试完还是牛皮最实惠(第2/2页) 第十四组,狼皮。 周匠头裁开狼皮的时候就摇头。 “侯爷,这皮子板得很,跟木片似的。” 入桶之后,铁片能推动,但边缘贴合不好,有一段翘起来了,蒸汽从那个位置大量外泄。 “皮板硬,弯不过来。”林远把狼皮条取出来掰了掰,确实偏硬,贴不住弧面。 第十四组,狼皮,失败。皮质僵硬,无法贴合弧面,密封不住。 —— 八种皮子全部试完。 林远把记录本摊在桌上,用炭笔画了张表格。 “来。”他招呼周匠头过来,“你看这个排序。” 第一:牛皮。综合最优,强度高,密封好,耐热,来源相对最容易,成本低。 第二:鹿皮。耐磨性甚至优于牛皮,但来源少,成本太高,只能当特殊备件。 第三:马皮。性能接近牛皮,来源难,但必要时可作第一替代品。 其余五种,全部淘汰。 周匠头看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结论就是,还待用牛皮,马皮和鹿皮倒是也能用的样子。” “牛皮为主,马皮为辅吧。”林远把本子合上,“鹿皮留几条做精密部位的特殊密封,平时不用。” 林远有些烦躁的揉揉脑袋,大明开国十几年,战马都嫌少,耕牛就更别提了,元末动乱山都快砍秃了,鹿都不好找,眼下又是牛皮,马皮,鹿皮的,妈卖批的,真他吗难为人! 他站起来,把八种皮子的残余样品分门别类收好,该还的还,该存的存。那三张蓝玉送来的珍稀皮子,熊皮虎皮狼皮,都只裁了一条,剩下的完整的。 “回头把这三张还给梁国公府。”林远把皮子卷好递给来福,“就说试过了,不合用,多谢他的好意。别浪费了人家的好东西。” 来福接过去,琢磨了一下措辞。 “那梁国公要是问用来干什么的……” “就说做工坊设备的零件。”林远摆了摆手,“别的不用多说。” 来福应声出去了。 周匠头在旁边收拾桌面,嘴里嘀咕着什么。 “想说什么?” “侯爷,小的在想……牛皮这东西,虽说比鹿皮虎皮便宜得多,可要是以后那个铁筒子大批量造出来,每个筒子里都得塞牛皮圈,隔三差五还得换,这用量可也不少啊。” 林远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 “你说得对。所以牛皮不能用生皮直接切了就上。得加工。” 他走回桌边,摊开一张白纸,提笔画了个简图。 “泡油工艺也得改进。光泡桐油不够。回头试牛油,用牛的脂肪炼出来的油脂浸泡牛皮,同源的东西相容性可能更好,而且润滑效果也许比桐油强。其他油也试试。然后试试看能不能加点东西,让它更耐用点。” “另外。”林远在纸上又画了几笔,“等有结果了就做成标准件。每条皮圈的厚度、宽度、泡油的遍数、晾干的时间,全部定死。做出来的每一条都得一模一样,换上去就能用。” 周匠头把这些记下来,拍了拍胸脯。 “侯爷放心,皮圈这块小的盯着,保证出活。” 第269章 冷凝 第269章冷凝 周匠头拿着那卷牛皮走了,林远交代得清楚,裁成内径六寸、宽三分、厚半分的皮圈,上下两面用铁片夹住,只露外缘贴壁的部分。 活很细,但周匠头这人手稳心细,交给他林远不操心,而且也不能小瞧这些匠人跟家人的羁绊,个顶个的都有绝活。 需要操心的是另一件事。 林远找了张桌子铺开一张纸,提笔画了个竖着的圆筒。圆筒里画了根横杆代表活塞。蒸汽从底下灌进去,活塞被顶上去。 好,顶上去了。然后呢? 活塞被蒸汽推到顶了,怎么让它回来? 停火?水冷下来,蒸汽消散,气缸内部压力降了,活塞靠自重落回去? 林远把笔一搁,两手揉着太阳穴。 这法子理论上可行,但等水重新烧开又得好一阵。一上一下就算完成一个冲程,这效率简直没眼看。搞个蒸汽机出来跟蜗牛一个速度,那还折腾什么? 那要是在活塞上面加配重呢?活塞到顶之后靠重力压回来? 不行,有点离谱。蒸汽压力把活塞顶上来的过程是做功的过程,但活塞要是靠重力回去,那蒸汽得一直撑着不泄气。 可蒸汽不泄出去,活塞就被憋在上头下不来。泄了气,活塞倒是能落,可落回去之后还得重新充气…… “妈的。”林远骂了一句,恨自己不是理科生。 问题的核心不在于活塞有没有力气回去,在于气缸里的蒸汽怎么处理。 活塞上行的时候,气缸里充满高压蒸汽,把活塞往上顶。活塞到顶之后,这团蒸汽得消失,气缸内部得变回低压状态,活塞才有可能落回来。 消失。 蒸汽怎么消失? 要么排出去,要么变回水。 排出去简单,开个口子放气就行。但放完气之后再充气,一进一出,中间有个断档,活塞会停一下。停多久取决于锅炉重新把蒸汽压进来的速度。 林远在纸上画了又画,涂了又涂,画出来的东西乱成一团麻。他对机械结构的想象力有限,脑子里能想通逻辑,手上画不出具体的构件形状和连接方式。 算了。这种事得跟真正的匠人面对面讨论。 他把那几张草稿揣进袖子里,出了书房。 “来福,备马。” “侯爷去哪?” “军器局。” —— 军器局的铸造坊在城北,紧挨着神机营的驻地。林远进门的时候,汤匠头正带着徒弟们蹲在一口翻砂坑边上,拿着铁钩子小心翼翼地扒拉模具。 坑里热浪翻滚,空气都变了形。 “汤匠头。” 老匠头猛抬头,手上的活没停。“侯爷稍等,这一炉正出模。” 林远没催他,站在旁边看。 两个年轻徒弟把外层的泥模敲碎剥开,露出里面的铸件——一根灰黑色的铁筒,两尺来长,外壁粗糙,布满浇铸留下的纹路。 汤匠头拿铁钩子把筒竖起来,凑近了看内壁。摇了摇头。 “这根不行。”他用指甲刮了一下内壁,“看见没?这儿有个砂眼,黄豆粒大小。灌了蒸汽进去会从这儿漏。得报废。” 旁边的徒弟“啊”了一声。 “别啊了,重来。把翻砂的泥料筛细一号,另外浇铸温度再提两成。金属液太稠了,流不满细部就会留气泡。” 汤匠头把废品往边上一扔,擦了把手上的灰,转过身来面对林远。 “侯爷,不好意思,让您看笑话了。这根是第二根废品,前面那根是缩孔,里头有个指头大的空洞。” “正常。”林远摆手,“第几根了?” “加上废的,第三根。正在铸的这根如果顺利,明天能出模。” “内壁打磨到哪一步了?” “第一根废品虽然有缩孔,但外面一截没问题,小的拿来练手了。用石磨棒往里头转着磨,磨了三天,那一截已经挺光了。”汤匠头领着林远走到工坊角落,从架子上取下一截半尺长的铁筒断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9章冷凝(第2/2页) 林远接过来,手指伸进去摸了摸内壁。 滑。不是镜面那种滑,还有细微的划痕纹路,但比刚铸出来的粗糙表面好了十万八千里。 “这个精度,比你之前说的半分缝隙要求怎么样?” 汤匠头从架子上又取下一个铁圆柱,也是个试做的活塞坯件。他把圆柱塞进那截筒里,缓推了一下。 铁柱在筒内滑动,不算太顺畅,有磕磕碰碰的阻滞感。 “缝隙大概还有一分出头。”汤匠头把铁柱取出来,“要磨到半分,起码还得三五天。” “行,不急。”林远把铁筒和铁柱都放回架子上,转过身来。“老汤,我今天来不光是看进度的。有个问题想跟你聊。” “侯爷请说。” 林远从袖子里掏出那几张涂抹得乱七八糟的草稿,在工坊的木桌上摊开。 “你看这个。”他指着图上的圆筒和活塞,“咱们这个铁筒,蒸汽从底下进去,把活塞往上顶。这一步你明白的。” “明白。跟那天那把铜壶一个道理。” “对。问题来了。”林远的手指点在活塞的最高位置,“活塞被顶到这儿之后,怎么让它回去?” 汤匠头看着图,琢磨了一会儿。 “回去……就让它掉下来呗?” “靠自重掉,能掉。但掉之前得把筒里的蒸汽放走,否则蒸汽堵着它掉不下来。” “那就放走嘛,开个口子泄气。” “放走之后呢?活塞落回底部,下一轮蒸汽又得重新把筒灌满,推它上去。中间有个空档,活塞在底下等着,什么活都干不了。这个等的时间越长,这东西就越没用。” 汤匠头“嗯”了一声,眉毛拧起来了。 两人沉默了一阵。工坊里传来其他匠人敲敲打打的声响,铁锤砸在砧板上“叮当当”的,节奏均匀。 汤匠头搬了条板凳坐下,两手搓着膝盖,盯着桌上那张图看了有半盏茶的工夫。 林远也不催他。这老匠头虽然没学过什么物理学,但三十多年铸炮的经验摆在那儿,对高温、高压、金属膨胀这些东西的直觉很准。 “侯爷。”汤匠头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几分试探。 “说。” “小的想问个事。水烧成蒸汽能推动活塞,那反过来呢?”汤匠头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蒸汽要是变回水……活塞是不是就下去了?” 林远猛地一震。“啪”地一拍桌子,把旁边一个正在磨铁的徒弟吓了一跳。 “就是这个!” 汤匠头被他这一拍也吓了一下,往后缩了半个身位。 “对,就是这个道理!”林远一把抓过桌上的炭笔,在草稿的空白处飞快地画了起来。“蒸汽遇冷变回水,体积骤缩……外面的大气压往下一推......活塞就被按回去了!不用等,不用停火,快得很!” 汤匠头站起来凑到桌边看林远在纸上写什么大气压什么的看的一脸懵逼,“那怎么让蒸汽变回水?往筒里浇冷水?” “可以,但不好。”林远摇头,“冷水直接浇进筒里,壁也跟着凉了。下一轮蒸汽进来还得先把筒壁热回来,浪费。” 他在铁筒旁边又画了一个方框。 “你看。在旁边单独弄一个容器,里头装满冷水。用一根管子把筒和这个容器连起来。”他画了条线把两者连通。“活塞到顶之后,把这根管子打开。筒里的蒸汽顺着管子跑进冷水容器里,碰到冷水就凝结了。筒里变空,活塞落回来。” “妙啊!”汤匠头拍了一下巴掌,“筒子本身不用碰冷水,一直是热的!” 第270章 大明的工匠不缺技术 第270章大明的工匠不缺技术 “对!”林远越说越兴奋,手上的炭笔画得飞快。“但这里有个关键,两根管子上得加阀门。” 他在连通管上画了个方块代表阀门,又在进气管上也画了一个。 “两个阀门。一个在进气管上,一个在冷凝管上。” 他用炭笔分别标了“进”和“冷”两个字。 “活塞往上走的时候,进气阀开着,蒸汽源不断灌进来推活塞。这时候冷凝阀必须关死,否则蒸汽直接跑去冷凝器了,推不动活塞。” 汤匠头点头。“这个好理解。” “活塞到顶之后,反过来。进气阀关上,断开锅炉的蒸汽供应。同时冷凝阀打开,让筒里的蒸汽往冷凝器里跑。蒸汽一凝结,筒内变空,活塞就会压下来。” “活塞落到底了呢?” “冷凝阀关上,进气阀再打开。新的蒸汽进来,活塞又被顶上去。如此往复。” 林远把笔一扔,两手撑在桌上。 “一上一下就是一个冲程。上行靠蒸汽推,下行靠蒸汽冷凝。只要锅炉不停火,这东西就能一直动。” 汤匠头盯着那张图看了好一会儿,嘴里喃复述着流程:“蒸汽进来推上去……到顶了关进气开冷凝……蒸汽跑了活塞落下来……落到底了关冷凝开进气……又推上去……” 他念了两遍,抬起头。“侯爷,道理小的明白了。但这两个阀门怎么控制?让两个学徒看着?” 林远摇摇头,“不能靠人手扳。这个大小的活塞一个冲程也就几息的事,人反应不过来。得让活塞自己控制。” 林远在纸上画了一根从活塞顶部伸出来的竖杆,穿过气缸顶盖。他在杆子顶端画了个横档,横档两头各连着一根细杆,分别通向两个阀门。 “活塞往上走的时候,这根杆子跟着往上伸。当活塞推到最高点,这根杆子也到了最高点。杆子顶上的横档碰到一个卡位,把进气阀拨到关的位置,同时把冷凝阀拨到开的位置。” 汤匠头的脑袋跟着他的笔在纸上移动。 “活塞落下来的时候呢?” “一样的道理。活塞落到底,杆子跟着缩到最低点,底部也有一个卡位。碰到了就反过来,进气阀开,冷凝阀关。” 林远把两个卡位的位置标好,退后一步看了看整张图。 画得依旧很粗糙,比例也不对,但逻辑关系标得明白。 汤匠头凑近了看了半天,伸出手指沿着传动杆的路径比划了一下。 “侯爷,这个冷凝的容器……” “怎么了?” “里头装冷水,蒸汽跑进去就变回水了。那变回来的水越积越多,这容器不就满了?” 林远愣了一下。这问题他确实没想到。 “底部加个排水口。”林远在冷凝器底部画了条线,“隔一阵把水放掉。” 汤匠头“哦”了一声,记下了。 林远又在图上补了几处细节。锅炉的位置画在气缸旁边偏下方,用一根上扬的管子连接气缸底部。这样蒸汽是往上走的,不容易回流。 冷凝器画在气缸侧面稍高的位置,用一根短管连通。蒸汽会自己往冷的地方跑,不需要额外动力。 “老汤,你看这个布局。”林远指着图,“锅炉在这,气缸在这,冷凝器在这。三个东西之间的管子都不长。但管子越短越好,蒸汽在管子里跑的过程是有损耗的,距离越长,到气缸的时候温度越低、压力越小。” “明白。往后铸的时候尽量把接口留近些。”汤匠头把图拿到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放回桌上。 “侯爷,那个横档拨阀门的机关……小的能试着做么?” “你有想法?” 汤匠头搬来一根废铁条,两手比划着掰了几个弯。 “小的想着,这东西跟弩机的击发机关有点像。弩的悬刀扣住弦,扳机一拉,悬刀松开,弦弹出去。您这个阀门也是,杆子到位了就触发,没到位就保持原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0章大明的工匠不缺技术(第2/2页) 林远眼前一亮。“你做过弩?” “军器局的活嘛,什么都做。弩机的扣合件精度要求也不低,差一丝都扣不住。小的做那玩意做了十几年了。” “那就交给你了。”林远把炭笔往桌上一丢,“具体怎么拨、怎么扣、用什么形状的卡位,你自己琢磨。只要保证两个要求。第一,活塞到顶的时候进气阀关、冷凝阀开;第二,活塞到底的时候进气阀开、冷凝阀关。中间的过程怎么实现,你说了算。” 汤匠头攥着那根铁条,指头来回拨弄,两只眼盯着图上的传动杆位置,明显已经在脑子里开始构想了。 “侯爷,给小的五天。” “嗯?” “阀门机关的样品,五天能出。”汤匠头抬起头,“先做个小的试试手感,用铜片做阀门翻板,用铁丝做传动连杆。等原理跑通了,再按正式尺寸放大。” “行。”林远点头,“气缸那边铸造也别停。两头同时干。” “放心。”汤匠头把那张图小心折好揣进怀里,“侯爷,小的再问一句,这个冷凝器,用什么做?铁的还是铜的?” “铜的。”林远想了想,“铜传热比铁快。蒸汽跑进去之后,铜壁把热量传给外面的冷水,凝结的速度更快。” “铜的话,着东西就有点贵了。” “贵就贵了。这东西又不磨损,做一个用到天荒地老。” 汤匠头没再纠结银子的事。侯爷从来不在材料上省钱,这一点他这段日子已经看明白了。 林远把桌上的草稿收拾了一下,有用的折好带走,废纸扔进旁边的火盆里烧了。 “对了。”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锅炉的事,你也想。不用太大,先做个能装两桶水的铜锅,底下烧煤,顶上留出气口接管子。焊工得过关,接缝不能漏气。” “焊铜的话,小的有把握。”汤匠头拍了胸口,“宫里的铜香炉、铜鼎,小的手底下以前也做过,从没漏过。” “好。那就这么定了。”林远抬脚往外走,走了两步又想起一件事。 “老汤。” “在。” “这东西做出来之后,是要日夜不停转的。你在设计的时候,想哪些部件会磨损最快、最容易坏。那些部件要做成能拆卸更换的。坏了拆下来换一个新的就能接着跑,不用把整台机器拆开。” 汤匠头的眼睛亮了一下。“侯爷这个思路好。就跟弩坏了换弩臂一个道理,不用整把扔了。” “一样的意思。” 林远出了军器局大门,翻身上马。 秋风从城北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军营里灶房的饭菜味。他骑在马上,脑子没停。 阀门联动机关交给汤匠头,密封皮圈交给周匠头,气缸铸造汤匠头的徒弟们在盯着。三条线同时推进。 按汤匠头的估计,气缸铸造加打磨,顺利的话十天能出一根合格品。阀门机关五天出样品。密封皮圈周匠头那边三天就能交活。 也就是说,最快十天之后,所有零件能凑齐。 林远攥着缰绳,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比他预想的快。 马蹄踩过城北的碎石路面,颠得屁股生疼。林远下意识想到了城南那条水泥路的平整触感,心说等蒸汽机搞出来,全大明的路都得换一遍。 十天之后,零件到齐,开始组装。 大明的第一台蒸汽机,是死是活,十天后见分晓。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汤匠头说的那句话。 “水变成蒸汽会把活塞顶起来,要是让蒸汽变回水是不是就会让活塞复位了?” 一个铸了三十年炮的老匠人,没读过一天物理书,靠直觉摸到了蒸汽机的一部分核心原理。 果然,大明的工匠,缺的从来不是脑子或者技术。 第271章 洪武年的第一台蒸汽原型机 第271章洪武年的第一台蒸汽原型机 十六天。 从林远离开军器局那天算起,整十六天。 这十六天里,军器局铸造坊的炉火就没熄过。汤匠头把铺盖搬到了工坊旁边的值房里,吃住都在那儿,带着六个徒弟三班倒。 气缸铸了四根,前三根全废。第一根缩孔,第二根砂眼,第三根壁厚不均。 第四根,终于过了。 出模那天汤匠头亲自验的。把铸件竖起来,朝里灌了半桶水,倒扣过来,一滴没漏。内壁用磨石转了整六天,最后又用细砂布蘸油抛了两遍。 林远伸手摸进去的时候,指腹滑过内壁,光滑得跟上了釉的瓷器似的。 “缝隙呢?” 汤匠头把配好的活塞坯件推进气缸里。活塞在筒内滑动,顺畅,没有磕碰。 “小的量过了,周圈最大处不到半分。” 林远把活塞抽出来看了看边缘,又塞回去推了两个来回。 “行” 阀门机关那边更早交活。汤匠头只用了四天就拿出了第一版样品——两块铜翻板通过铁丝连杆跟一根竖直的触发杆相连。触发杆上下两端各有一个弯钩形的卡位。杆子推到顶,上面的弯钩把一块铜板拨过来、另一块拨过去;杆子落到底,下面的弯钩反过来拨。 林远试了一下手感。杆子从底推到顶,“咔”的一声,两块铜板同时翻转。干脆利落,没有卡顿。 “漂亮。” 汤匠头难得露了个笑。 密封皮圈是周匠头送来的。牛皮泡了牛油,三浸三晾,裁成圈,上下两面嵌在薄铁片里。林远拿到手掂了掂,沉甸甸的,边缘那圈外露的牛皮油光锃亮,摸上去滑腻而韧。 冷凝器是铜的。汤匠头让一个专做宫廷铜器的老手焊的,密封的铜箱子,两头留了管口。焊缝反复敲打过,灌水试压没漏。 锅炉也是铜的,比冷凝器大了两圈,圆肚子,底下留了火膛口,顶上焊了出气管。 所有零件,十六天,全部到齐。 今天是组装的日子。 军器局铸造坊的空地被清理出来一大片。林远一早就到了,袖子撸到肘弯,蹲在地上把零件按顺序摆了一排。 气缸。活塞。密封皮圈。阀门机关。冷凝器。锅炉。连接管道。还有一堆铜垫片、麻丝、桐油灰浆。 汤匠头站在旁边,手里攥着林远那张被翻了无数遍的草图。图纸已经皱巴巴的了,边角都起了毛,但上面的标注和箭头还看得清楚。 “从下往上来。”林远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先把锅炉固定在底座上,气缸架在锅炉旁边。” 底座是提前用砖砌好的,两尺见方,一尺高。气缸用铁箍固定在砖座上方,竖直放置。 “管子接上。” 汤匠头亲自动手,把锅炉顶部的出气管跟气缸底部的进气口用一截弯铜管连起来。接口处缠了三层浸油麻丝,外面再糊一圈桐油石灰腻子。 “这个口子风干得两个时辰才能结实。”汤匠头抹了一把汗。 “那先装别的。” 活塞装密封皮圈。周匠头裁好的皮圈严丝合缝套在活塞边缘的凹槽里。林远把装好皮圈的活塞拿起来对着光转了一圈,牛皮边缘均匀外凸,没有歪斜。 塞进气缸试了一下,推得动,有阻力,但不算大。 “老汤,你这内壁磨得真行。” “嘿,咱这力气可算是没白费。” 活塞顶上焊着一根铁杆,穿过气缸顶盖预留的圆孔伸出来。圆孔跟铁杆之间也塞了一圈牛皮密封。 阀门机关安在气缸顶盖外侧。触发杆跟活塞杆用一个销子连接,活塞动,触发杆跟着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1章洪武年的第一台蒸汽原型机(第2/2页) 冷凝器摆在气缸右侧,短铜管连通。管路上嵌着铜翻板阀门,跟触发杆的连杆挂好。 进气管路上也装了一个同样的阀门,连杆从另一个方向挂到触发杆的横档上。 所有管路接完,林远退后三步,打量着眼前这堆铜铁构件拼凑出来的东西。 说实话,丑美丑美的,丑的毫无设计感,美的一股蛮荒的科技感。 铜管弯绕绕,接口处糊着灰白色的密封腻子,铁箍歪歪扭扭捆着气缸,底座的砖头也砌得不太齐整。整台机器连底座加起来也就三尺来高,蹲在工坊角落里跟一堆废铁似的。 但林远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 “装水。” 锅炉里灌了大半锅清水。冷凝器里也灌了冷水。 林远看了看天,“都准备吧,等腻子干了就点火。” —— 与此同时。皇宫,御书房。 朱元璋批完手里最后一本折子,把笔往笔架上一搁,活动了两下肩膀。 “太子呢?” 门口的内侍躬身答话:“回陛下,太子殿下在承华殿见礼部的人。” “叫他过来。” 一盏茶的工夫,朱标进了御书房。 “父皇找儿臣?” 朱元璋没看他,两手撑着桌案站起来,绕到窗前,背着手往外看了看。 “林远最近在干什么?” 朱标愣了一下。“先生这半个月都在军器局那边,没来过承华殿。” “半个月了。”朱元璋转过身,“他那天说的那个东西……搞出来没有?” 朱标摇头。“先生没递话过来,应当还在试制。” “试制什么?什么东西值得他一个侯爷蹲在军器局蹲半个月?” 朱标张了张嘴,措了下词。“先生说了,做出来再给您看。” “做出来再看?”朱元璋哼了一声,两步走回桌案后坐下,手指在桌面上“笃”敲了几下。 “朕已经等半个月了。” 朱标没接话。他了解自家老爹的脾气,好奇心一旦被勾起来,比猫还难受。 “走。”朱元璋站起来了。 “父皇?” “去军器局看。” 朱标赶紧跟上去。“父皇,先生可能还没……” “咱又不是去催他。”朱元璋已经大步往外走了,“咱就是去看看,不行么?” 朱标闭了嘴。 —— 军器局。铸造坊。 林远正蹲在锅炉旁边检查管路接口的密封腻子,用指甲戳了戳,硬了。 “老汤,差不多了。” 汤匠头从工坊里搬了一筐煤块出来,蹲在锅炉底下的火膛口往里码。 “侯爷,火这就生起来?” “嗯。先小火烘半柱香,把管子里的潮气蒸干净,免得到时候冷凝水堵了阀门。” 汤匠头划了火石,引燃了火膛里的干柴引子。火苗窜起来,舔着上方的煤块。 六个徒弟围了半圈站在外头,一个个探头探脑的,又兴奋又紧张。 “都退远点。”汤匠头头也没回地喊了一嗓子,“第一回试,万一哪儿没接好崩了,碎铜片子飞出来不长眼。” 六个人乖乖往后退了五步。 林远站在气缸旁边,一手搭在缸壁上感受温度变化。铜管里传来轻微的“滋”声,那是管壁上凝结的水珠被蒸发的声响。 第272章 动起来,为新的力量喝彩 第272章动起来,为新的力量喝彩 半柱香过去。 “加煤,把火催起来。” 汤匠头往火膛里又塞了几块煤,用铁钎子捅了捅底下的灰,让空气流通。火焰“呼”地蹿高了一截。 锅炉里的水开始有了动静。 先是“咕”的一声闷响,像气泡从水底冒上来破裂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变成持续的“咕噜”声。 水开了。 林远的手从气缸壁上移开,退后一步,两眼盯着气缸顶部伸出来的那根活塞杆。 蒸汽从锅炉顺着铜管往气缸里跑。进气阀门现在是开着的,他之前手动把铜翻板拨到了“开”的位置。 气缸壁传出“嘶”的气响,越来越重。 锅炉里的压力在攀升。 活塞杆纹丝没动。 林远攥了下拳头。 十息。二十息。 杆子动了。 先是一抖,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了一下。林远的呼吸卡在嗓子里,两只拳头攥得死紧。 杆子慢慢往上抬,慢慢的到顶了。 “咔。” 阀门翻板被触发杆拨动的声响,清脆得像骨节弹响。进气阀关了,冷凝阀开了。 杆子开始往下落。 汤匠头攥着那根废铁条的手都在哆嗦,嘴唇翕动着,跟着活塞的节奏在数拍子。 杆子落到底。“咔。” 进气阀开。冷凝阀关。 蒸汽灌进气缸,活塞再次被顶上去。 到顶。“咔。” 落下。“咔。” 再上。“咔。” 再落。“咔。” 节奏越来越稳。每一次冲程之间的间隔在缩短,锅炉里的水彻底翻滚起来了,蒸汽供应越来越充足。 “转起来了!转起来了!”一个年轻徒弟忍不住喊了一嗓子。 汤匠头回头瞪了他一眼,那徒弟赶紧捂嘴。 林远没动。他站在原地,盯着那根活塞杆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地运动,数着节拍。 一……二……三……四…… 四息一个冲程。稳定了。 他数了三十个冲程,整两分钟。杆子没有停顿,没有卡死,节奏均匀。 “老汤。” “在!” “漏气情况。” 汤匠头绕着气缸转了一圈,把耳朵贴近各个接口处听了听。 “进气管接口有点声儿,不大。气缸顶盖那个活塞杆穿出来的地方……也有一丝。其他地方没听见。” “能接受。”林远终于松了口气,把攥紧的拳头松开,手心全是汗。“先让它跑着,别停火。我看能连续跑多久。” 活塞杆一上一下,带着整台机器发出有节奏的“咔、咔”声。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这台丑得没法看但又美的吸引人的铜铁疙瘩,活了。 众人一阵欢呼喝彩。 —— 林远让蒸汽机跑了整一个时辰。 中间加了一次煤,冷凝器里的水换了一回。活塞没有停过,节奏从头到尾稳定在四息一个冲程。 牛皮密封圈拆出来看了一下,有轻微磨损,但远没到需要更换的程度。照这个状态跑下去,撑个三五天再换也来得及。 “行了,熄火。” 汤匠头把火膛里的煤扒出来,盖上灶门断氧。锅炉里的水慢慢不响了,蒸汽供应断了,活塞杆的速度一点慢下来,最后停在了半程的位置。 林远抹了把脸上的汗,转身看着汤匠头和六个徒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2章动起来,为新的力量喝彩(第2/2页) 七个人的表情各不相同。有兴奋的,有茫然的,有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汤匠头倒是最沉稳,两手背在身后,盯着那台停下来的机器看了好一会儿。 “侯爷,这东西……能顶多大的力?” “目前这个尺寸,顶不了太大。”林远踢了踢气缸底座,“但够做下一步试验了。” “什么试验?” “带东西转。” 林远指了指工坊外面的空地。“老汤,你手底下有没有人会做曲轴连杆的?就是把这根杆子的上下运动,变成圆周运动。” 汤匠头想了想。“水碓见过没有?水轮带着杵头上下舂米,跟您这个反过来。您是要把上下变成转圈?” “对。” “那就是偏心轮的活。”汤匠头从地上捡了根铁棍,比划了一下,“在轮子边上偏一个位置装根短杆,短杆连着活塞杆。活塞一推一拉,轮子就跟着转。” 林远拍了一下手。“就是这个。你做一个出来。轮子不用大,一尺半的直径够了。另外再做一根传动轴,从轮子中心伸出去,接外面的设备。” “接什么设备?” “石磨。” 汤匠头愣了一下。“磨面的那个?” “对。去弄一副磨盘过来,小的就行。传动轴接上磨盘的转轴,蒸汽机一转,磨盘就跟着转。” 汤匠头的表情慢慢变了。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台静默的蒸汽机,再抬头看林远。 “侯爷……您是要让这东西磨面?” “磨面只是实验。”林远把声音压低了,“只要能,那接上鼓风机,它就能给窑炉吹风。接上锤头,它就能打碎石块,接上碾磨,就能碾粉。” 汤匠头“啊”了一声,彻底明白了。 “干活!” “得嘞!” —— 曲轴连杆和飞轮没用多久就做好了。 汤匠头果然有本事,偏心轮的结构他借鉴了弩机的偏心销,做出来的连杆跟活塞杆咬合得严丝合缝。飞轮是拿车轮改的,毕竟要得急,临时用用。 “将就着是能用。”汤匠头拍着飞轮边缘,“回头弄个铸铁的轮子,现在试试看吧。” 石磨是从城北一家磨坊借的,连磨盘带底座搬了过来,架在蒸汽机旁边三尺远的位置。传动轴从飞轮中心伸出来,用铁箍和皮带连着磨盘的转轴。 所有东西接好之后,林远绕着整套装置走了两圈,检查了每一个连接点。 “把磨盘上的料斗装上粮食。” 来福扛了半袋黄豆过来,倒进料斗里。 “好。”林远退后几步,看着这套从锅炉到气缸到飞轮到磨盘的完整传动链条。“先不点火。老汤,你用手推一下飞轮,看传动顺不顺畅。” 汤匠头上前,双手按在飞轮边缘使劲一推。铸铁轮子缓缓转动,传动轴跟着转,磨盘“咕噜”响了一声,上扇磨盘挪了半圈。 “顺畅。就是沉,得使大力。” “蒸汽的力比你大。”林远拍了拍手,“点火。” 汤匠头蹲下去把火膛点上了。煤块码好,干柴引燃,火苗“呼”地蹿起来。 林远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等。水从温到热,从热到滚,需要时间。 等的这工夫,工坊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杂沓且急促。 来福从外面跑进来,脸上的表情有些慌。 “侯爷!皇上来了!已经进军器局大门了!” 第273章 见鬼了 第273章见鬼了 林远和汤匠头对视一眼。 “皇上怎么来了?” 来福喘着粗气:“太子殿下也在,两人骑马直接过来的,没提前递话。” 林远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袍子上沾满了铁屑和煤灰,袖口上还有被烫出的洞,活脱脱一个干了半个月苦力的铁匠。 来不及收拾了。 脚步声已经到了工坊外面。 朱元璋大步流星进了铸造坊,朱标跟在后面半步。 “臣参见陛下......” 林远还没弯下腰,后面汤匠头已经带着六个徒弟“扑通”跪了一地。 朱元璋扫了一眼跪着的人,摆了下手。“都起来。” 目光落在林远身上,上下打量了两遍。 “半个月了。”朱元璋的语气不算好,“有结果没有?” 林远张了张嘴。 “行了别说了。”朱元璋不耐烦地摆手,“堂一个侯爷,弄得跟窑工似的,什么体统?有什么活吩咐底下人做就完了,至于自己蹲在这儿蹲半个月?” “陛下,这东西得臣亲自......” “还有。”朱元璋又把他的话头截了,“水泥的事。应天府那条试验路朕批了,什么时候动工?产能是不是还没跟上?你那个窑......” “嘶——” 锅炉发出了长的一声汽鸣。水开了。 朱元璋眉头皱了一下,偏头朝那堆铜铁疙瘩撇了一眼,没当回事,继续对林远讲。 “你那个窑到底能不能再扩?朕让工部的人去看了,说牛首山那边......” “咔。” “咔。” 活塞杆开始动了。一上一下,带着飞轮转起来。 “咔……” 传动轴跟着转,磨盘“咕噜”地响起来了。 朱元璋的话停住了。 他侧过头,皱着眉朝声音的方向看了过去。 “这磨盘谁在拉?非得这时候?没看到咱跟镇远侯说正事呢!” 没人应声。 朱元璋烦躁地往那边走了两步,准备骂那个不长眼的磨工。 一步。两步。三步。 他站住了。 磨盘在转。上扇磨盘匀速旋转着,黄豆从料斗里“沙沙”地落下去,被碾碎,粉末从磨盘缝隙里簌簌而下。 磨盘旁边没有驴。 没有人。 见鬼了的只有一根铁杆,从磨盘的转轴一路延伸过去,连着一个在不停旋转的铁轮子。铁轮子的边上,一根短杆连着另一根更粗的杆子,那杆子正在一上一下地动着。 而那根粗杆子,插在一个铁筒里,铁筒旁边蹲着一个冒白气的铜锅。 铜锅底下,是一堆燃烧的煤块。 朱元璋的脚步定在了原地。 朱标从后面赶上来,也看见了。 整个铸造坊里安静得只剩下“咔、咔”的机械声,和磨盘碾碎黄豆的“沙沙”声。 朱元璋站在原地,脚底像是生了根。磨盘还在转。 “沙沙”,黄豆被碾碎的声响在工坊里格外清晰。 豆粉从磨缝里往外淌,一圈一圈,均匀,不停。 没有驴拉。没有人推。 就一堆铜铁管子,连着一锅烧开的水,磨盘就自己动起来了。 朱元璋往前迈了一步,又步。 走到磨盘跟前,伸手摸了一下正在转动的上扇磨。石头蹭过他的掌心,粗粝的触感传过来,是真的在转,不是什么障眼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3章见鬼了(第2/2页) 他绕到磨盘后面,顺着传动铁杆往回找。铁杆连着飞轮,飞轮连着一根上下跳动的短杆,短杆插在那个铁筒里头。 朱元璋又绕回来,蹲下去看了看飞轮底下的构造。 站起来,走到锅炉旁边,感受了一下扑面的热浪。再走回磨盘前面,盯着料斗里往下落的黄豆看了好几息。一圈。两圈。三圈。四圈。五圈。 整绕了五圈,朱标在旁边欲言又止。汤匠头和六个徒弟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膝盖都跪麻了。 第六圈的时候,朱元璋终于停了。 “林远。” “臣在。” “这东西……就靠烧水?” “对。” 朱元璋又扭头看了一眼锅炉底下那堆烧得通红的煤块。 “就……烧水......?”朱元璋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走回那个铁筒跟前,低头看着活塞杆一上一下地跳动。 节奏稳定,力道均匀,“咔、咔”的声响就没停过。 “真的不用人,不用畜,不用水车?” “都不用。”林远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只要有煤有水,它就能一直转。只要配件不坏,燃料和水充足,就算山无棱、天地合、冬雷阵阵、夏雨雪,它也照样转。” 朱元璋沉默了足有十几息。 他忽然转过身,两手背在身后,退几步,重新打量眼前这堆东西。 “这玩意儿……什么原理?” 林远张了张嘴,组织了一下语言。“陛下,水烧成蒸汽之后……” 朱元璋抬手,“算了。” 林远的话头被截在了半截。 “咱有自知之明,听不懂这些。”朱元璋摆了摆手,语气倒不是不耐烦,像是认了,“这是你们读书人和匠人琢磨的事。” 他转过身,正对着林远,“咱就想知道一件事。” “陛下请讲。” “这东西,都能用在哪?” 林远笑了,这一笑不是客套,是打心底里觉得痛快。老朱这人,从来不在意过程,只关心结果能不能用、用在哪里、用了之后大明能得到什么好处。 “陛下,这么说吧。”林远伸手朝磨盘那边一指,“只要不需要人来不停的细微调整,这东西都能用。” 朱元璋的眼皮跳了一下。 “接上磨盘就能拉磨,把磨盘换成风箱就能往窑里鼓风。” 朱元璋的呼吸重了一拍。 “换成锻锤,它能打铁。总而言之,陛下。凡是需要转圈的活,需要反复捶打的活,需要持续出力但不需要人来做精细调整的活,全能用它。” 工坊里安静了好一阵。“咔、咔、咔。” 活塞杆还在跳,飞轮还在转,磨盘还在碾豆子。整套机器自顾自地运行着,不知疲倦。 朱元璋的拳头攥了一下,又松开。 朱标在后头站了半天,这时候终于插上了话,”先生,这东西……造一台要多久?” “目前的速度,一个月。”林远没有往好了说,“气缸的铸造和打磨最耗时间。但工艺跑通了,后面会越来越快。匠人练熟了手,材料备齐了,十天半个月出一台不是问题。” 林远忽然想到了什么,语气有些飘忽的说了一句,“而且,说不定以后它还能自己打造自己呢。” 第274章 还是缺人 第274章还是缺人 朱元璋围着蒸汽机又转了两圈,走到飞轮边上停下来,盯着那根传动轴看了几息。 “林远。” “臣在。” “你刚才说,这东西能接风箱给窑炉鼓风。” “对。” “那锻造呢?”朱元璋转过身来,“那水力锻锤工部之前报上来说,若是到冬天枯水期兵器产量能掉大半。若是换成这个带锻锤,能不能用?” 林远点了下头。 又摇了摇。 朱元璋的脸沉了半分。“什么意思?点头又摇头,到底行不行?” “能用。”林远伸出一根手指,“原理上完全能用。蒸汽机带锻锤,比水力稳定,不受季节影响,力道也够。” “那你摇头干嘛?” “用不起。” 朱元璋皱起眉。“一台机器费不了多少铜铁,咱还缺这点钱?” “陛下,缺的不是钱。”林远叹了口气,有些心累的说到,“缺人。” “人?” “工人和工匠。”林远掰着手指头开始算,“陛下,臣跟您数一下,目前工部那帮匠人手里攥着多少活。” “第一,新钢锻造。您批的九边军备更新,刀枪箭头铠甲全得换新钢的。军器局那边日夜赶工,人手已经排满了。” “第二,水力工坊建造。应天府周边还有好几座水力锻造坊在建,人都分出去了。” “第三,石灰窑。牛首山那两座窑每天不停火,烧石灰的人、磨粉的人、配料的人、运的人。” “第四,水泥路。陛下刚批了应天府修路,铺路的人工好找,但配水泥的、盯质量的、管工序的,得有经验的匠人。” “第五,煤矿。开采规划、运输调配、煤饼生产,这些也得有人盯。” 左手五根手指掰完了,林远伸出右手继续说,“第六,蒸汽机。您眼前这台,从铸造到组装到调试,汤匠头带着六个人干了整十六天。这还只是一台。要批量生产,光铸气缸就得专门拉一批人出来。” 林远抬起头看着朱元璋,“还有烧琉璃的就先不提了。陛下,光眼下这些活,工部的匠人一个恨不得劈成三瓣用。再加蒸汽机带锻锤?人从哪来?” 朱元璋没吭声。 朱标在旁边接了一句:“先生,从各地征调匠人入京……不可行么?” “调人容易,调得来能用的人难。”林远走到一旁的条凳上坐下,浑身酸疼,站了一上午了,“殿下,蒸汽机的零件要照着图纸做。图纸上标了尺寸,标了公差,标了材质。”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干这活的匠人,第一要会铸造打磨,手艺得过关。第二,多少要得识一些字。” 朱元璋的表情微变。 “不识字的匠人,图纸摆在面前跟天书一个样。你得一个一个教,手把手带。教会一个能独立干活的,少说三个月。三个月之后他才能上手,还得先从简单的做起。” 工坊里那台蒸汽机还在“咔、咔”地响着,磨盘转个不停,黄豆粉末簌往下落。 朱元璋背着手走了两步,停在飞轮旁边。 “大明有多少匠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4章还是缺人(第2/2页) “工部在册的匠户,全国大约二十三万户。”朱标答得快,这个数他背得住。 “二十三万户,听着不少。”林远从条凳上站起来,“可这二十三万户是全部的工匠,包括了木匠、铁匠、竹匠、石匠等等,把不会铸铁的去掉还有多少?会铸铁里头手艺够精的有多少?手艺够精里头识字的有多少?” 他三连问下来,没人接话。 “臣估了一下。全国能达到汤匠头这个水平的铸造匠人,满打满算不超过两百人。其中识字能看图的,再砍一半。” 一百人。 偌大的大明,能造蒸汽机零件的人,撑死一百个。 朱元璋的脸绷紧了。 “还有个事。”林远没给他缓的工夫,接着往下说,“蒸汽机不是摆在那儿就能动的。它烧煤。” 他朝锅炉底下一指。 “这一台小的,跑一个时辰烧三十斤煤。换成能带锻锤的大型号,一天下来少说三四百斤。要是全国铺开,窑炉鼓风用的、锻造用的、碾磨用的,几十台几百台一起跑…” 朱元璋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现在大明的煤,除了官窑自用,一大半在做煤饼卖给百姓取暖做饭。”林远两手一摊,“大明煤矿不少,但是开采容易的就那么几个,现在的产量就那么大。百姓的煤饼不能断吧?那拿什么喂蒸汽机?” 朱标听出来了。“先生的意思是,煤矿得扩产?” “得扩。而且不是小扩,得大扩。”林远用脚尖在地上划了划,“新开矿井要人,运煤要人,分拣要人。又是人。” 工坊里沉默了一阵。 朱元璋把拳头攥了一下。他是那种看见好东西就想立刻铺满天下的人,可林远每回都得拽他的缰绳。上次水泥是这样,这次蒸汽机还是这样。 “那依你的意思呢?”朱元璋的语气有些沉闷,“慢慢来?” “也不能太慢。”林远摇头,“臣的意思是分轻重缓急。” 他从旁边桌上拿了根炭笔,在一块铁板上画了几个圈。 “第一优先:水泥窑鼓风。这是眼下最急的。水泥产能上不去,应天府的路就修不快,蒸汽机拿来给窑炉鼓风,直接把水泥产量翻上去。一台机器顶十五个壮汉,省出来的人手去铺路。” “第二优先:军器局锻造。冬天枯水期兵器产量掉,那就赶在今年入冬之前装几台带锻锤的上去,枯水期也能保产量。” “第三,就是人了,无论是矿工还是匠人。” 朱元璋听完了,没立刻表态。他走到磨盘前面,又看了一圈那套传动装置。飞轮还在匀速旋转,活塞杆还在一跳一跳地动着。 “匠人的事。”朱元璋开口了,声音压得低,“你有什么法子?” 林远沉吟了一下,“有点想法.....但是还要思索一下。” 朱元璋“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他又绕着蒸汽机走了一圈,伸手拍了拍锅炉外壁,烫得缩了一下手,也没恼。 “行了,咱走了。“ 他迈步往外,走了几步又顿住脚。 “这东西,别让外人靠近。“ “臣明白。“ 第275章 工学院的萌芽 第275章工学院的萌芽 朱标跟在朱元璋身后出了铸造坊,临走前回头看了林远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下头,转身跟上了。 马蹄声渐远。 林远站在工坊门口,等那一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才转过身来。 “老汤。“ “在!“汤匠头从地上爬起来,膝盖跪得生疼,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别停火。“林远指了指还在运转的蒸汽机,“让它跑着。煤备足,水备足,十二个时辰之后熄火。“ “十二个时辰?“汤匠头咂了咂嘴,“侯爷是要看……“ “对。跑满十二个时辰,停下来之后把气缸拆开,活塞拔出来,每个零件挨个查一遍。皮圈磨了多少,缸壁有没有拉痕,阀门翻板有没有松动,传动连杆的销子磨不磨。全记下来。“ 汤匠头拍了拍胸口。“侯爷放心,小的亲自盯着,半步不离。“ “你的人轮班守,谁也别硬撑。困了就换。但煤和水绝不能断,断了重新烧又得从头来。“ “明白。“ 林远点了下头,没再多待。拍了拍身上那层铁屑煤灰混合的脏污,跨出了铸造坊的门。 来福牵着马在外面候着。 “侯爷,回府?“ “回。“ 骑在马上,秋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林远没注意这些。他的脑子已经不在蒸汽机上了。 蒸汽机能跑起来,这一关算过了。后面的事情无非是改进、放大、批产,技术问题有汤匠头和周匠头顶着,他不需要事事亲力亲为。 真正卡脖子的,是人。 回到侯府,林远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没让人打扰。 桌上铺了张白纸,炭笔搁在旁边。他没动笔,靠在椅背上,两手十指交叉扣在腹前,盯着天花板发呆。 人的问题,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他很久了。 匠户制度把手艺人绑死在户籍上,爹是铁匠儿子就得是铁匠,世世代代。听着像是有稳定的匠人来源,可实际上呢?匠户地位低、待遇差,能跑的都跑了,跑不掉的混日子。好手艺没人愿意学,学了也看不到出头的盼头。 现在的瓶颈更具体,不是缺会抡锤子的人,是缺能看懂图纸、理解标准化生产的人。 说白了,缺的是受过基础教育的技术工人。 大明的读书人多吗?不少。但读书人都奔着科举去了,谁肯去当匠人?在这个时代,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工匠是贱业。 林远揉了揉额角。 得让一批人识字,还得让他们愿意去干匠人的活。 这两件事,哪一件单拎出来都不好办。凑在一起,更是难上加难。 但是不办又不行,虽然林远是文科生,但是科学才是第一生产力他也是明白的。 如果放慢脚步的话,倒是可以,但是他做这些就是希望大明能在短短几年或者十几年内走完几十上百年的路。 那就要拿主意了,林远思绪开始乱飞,无意中瞟到了一旁的大明堪舆图。 嗯......好像可以简单的谋划一下...... 林远在书房里坐到了三更天。 堪舆图上,大明的疆域被烛光染成暖黄色,周边的高丽、安南、暹罗、琉球,一个挨着边界线排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5章工学院的萌芽(第2/2页) 他拿炭笔在几个位置画了圈,又划掉,又画,反复了七八遍。 最后在纸上写了两行字,折起来压在镇纸底下。 这事急不了。得一步步来,先把眼前的窟窿堵上再说。 至于那些藩国……得看他们自己给不给机会了。 揉了揉酸胀的后颈,林远吹灭了灯。 —— 第二天辰时,林远到了承华殿。 朱标正在案前看折子,抬头见他来了,搁下笔。 “先生今日来得早。可是有法子了?” “有点想法。”林远在侧座坐下,“但得陛下一块儿听。这事牵扯面大,臣一个人定不了。” 朱标没废话,冲门口的内侍抬了下巴。 “去请陛下。就说镇远侯有事要奏。” 内侍小跑着去了。 等人的工夫,朱标给林远倒了杯茶。 “昨天晚上没睡好?” “想事想到三更。”林远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什么事这费神?” “两件。一件是匠人的事,一件……”林远顿了一下,摇摇头,“另一件回头再说。” 朱标也没追问。 约莫一刻钟,朱元璋来了。 今天不知是批了太多折子还是没睡够,老朱的脸色不太好看,进门就往主位上一坐,两手搭在扶手上。 “说吧,什么事?” 林远放下茶碗站起来,拱了拱手。 “陛下,昨天的问题,臣想了一宿,有些思路。” “匠人的事?” “对。” 朱元璋往椅背上一靠,手指敲了两下扶手。“讲。” 林远没坐回去,在殿中踱了两步。 “先说根上的问题。眼下需要匠人干的活,像是新钢锻造、水泥配方、蒸汽机铸造这些全是国之重器。这些东西的工艺流程,一旦泄出去,后果陛下比臣清楚。” 朱元璋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所以从外面找人是不现实的。什么招募民间匠人、从别国引进工匠,统不行。唯一靠谱的路子,就是自己培养。” “嗯。”朱元璋应了一声,语气淡的,“然后呢?” “臣的想法是,开一所工学院。” 朱元璋的手指停了。 “从匠户子弟里挑一批十二三岁的孩子,进来学三样东西:识字、算术、基础工艺。三年为期,出来就能上手干活。同时......” 林远竖起一根指头。 “现有的工部匠人,抽出一部分时间来识字。两条线并行,一个管未来,一个管现在。” 殿里安静了几息。 朱元璋的嘴角往下撇了一分。 “这个法子朕想过。” 林远愣了一下。 “朕不是没动过这个念头。”朱元璋从椅子上站起来,背着手走了两步,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可你算过没有?识字这东西,少说三五年才能有个模样。三年出师?你觉得那帮大字不识的匠户子弟,三年能学出什么名堂?” 他转过身盯着林远。 “朕等不了那么久。水泥路要修,蒸汽机要造,九边军备要换。哪一样是能等三五年的?有没有更快的法子?” 第276章 学会常用字就行 第276章学会常用字就行 林远没被他这气势唬住,摇了摇头。 “从小培养的那批,确实只能等。没有捷径。” 朱元璋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但是......”林远话锋一转,“让现有匠人识字这件事,用不了三五年。” 朱标在旁边插了句话:“先生,读书识字哪有那么容易?寒门子弟苦读十载才能通一经,那些匠人大半辈子没摸过笔,怎么可能短时间学会?” 林远“嗤”地笑了一声。 “殿下,谁说让他们通经了?” 朱标一愣。 “让匠人识字,又不是让他们去考进士。”林远两手一摊,“他们不用写文章,不用背四书五经。他们只要看得懂图纸上写的东西就行,尺寸多少,用什么材料,公差要求是几分,有什么其他要求。就这些。” 朱元璋的手指松了一下。 “殿下。”林远转向朱标,“《洪武正韵》收了多少字?” 朱标报了个数:“三万两千余。” “三万两千个字。”林远竖起两根指头,“可日常生活里用到的,殿下知道有多少吗?臣粗算过,大概不超过两千字。” “两千?”朱元璋的眉毛动了一下。 “对。认识两千个常用字,市面上的文书、布告、账册,基本都能看懂,同时不会有太大障碍。” 林远在殿里走了两步,语速加快。 “可匠人连两千个都不用学全。图纸上用的字翻来覆去就那几样,长、宽、高、深、厚、径寸、尺、分、铁、铜、石、灰、油、火……再加上数字、计量单位、常见的工序用语,环境要求......这些撑死了五六百个字。” 朱标的表情变了。 朱元璋也站住了。 “五六百个字?”老朱的声音提高了半分。 “五六百个字,够他们看懂图纸。”林远伸出一只手比划,“教法也不用按私塾那套来。不用从《三字经》《百家姓》一个背。直接教跟他们手艺相关的字,今天教‘铸‘、‘磨‘、‘焊‘,明天教‘径‘、‘厚‘、‘缝‘,全是他们天接触的东西。认起来快得多。” “这些匠人不是没脑子。”林远补了一句,“他们能把一根铁筒的内壁磨到半分不差,能把弩机的扣合件做到丝毫不偏。这种人学五六百个字,用不了多久。” 朱元璋的呼吸重了。 他在殿里走了三步,突然拍了一下身边的案桌。 “好!” 朱标被这一拍吓了一跳。 “好一个五六百字!”朱元璋转身指着林远,“朕让那帮匠人去读四书五经,十年也读不出个名堂。可只学五六百个跟手艺有关的字——这法子通!” 林远趁热打铁:“而且不光是字。算术也得教。不用学什么九章算术,就加减乘除,能算尺寸、能算配比就够了。这些匠人平时做活的时候其实都在算,只是用的口诀和经验,没系统学过。稍微一教就通。” 朱元璋在殿里来回走了两趟,脚步越来越快。 “教多久?” “若是集中教、每天教,不耽误白天干活,晚上抽一个时辰出来学。五六百个字,臣估计两三个月。” “两三个月!”朱元璋猛地停住脚。 “若是加些奖励的话,快的可能一个半月就差不多了。”林远继续说到,“而且,也不是必须学会五六百个字才能上工,按图纸或者按同类别零部件来教的话,可能一百个字就能上了。” 朱标在旁边已经开始盘算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6章学会常用字就行(第2/2页) “先生,那教的人从哪来?总不能让翰林院的学士去教匠人认字吧……” “翰林院那帮人?”林远嘴角一歪,“让他们去,匠人没学会字,倒先学会摆架子了。” 朱标忍不住笑了一声。 “找识字的老兵。”林远早就想好了,“卫所里退下来的识字老卒,识字但考不上功名的秀才,这些人有的是。给他们一份差事,管吃管住再给点银子,让他们去教匠人。还有那些教化官,愿意的也来,也给计功。” 朱元璋听到这里已经不踱步了,站在案前两手撑着桌面,上半身微前倾。 “那工学院呢?怎么办?” “工学院是长线。”林远的语气稳下来,“第一批招五十个孩子,从匠户家里选。十二到十四岁,手脚灵活,脑子不笨的。前两年学识字、算术和基础工艺原理,第三年分科,铸造、锻造、烧制、机械,各挑一门专攻。” “三年之后出来,就是现成的能看图、能计算、能动手的新一代匠人。而且学的好的,说不定还能带来点惊喜......” 林远竖起一根手指。 “并且这些孩子从小受训,保密意识从第一天就开始灌输。比半路拉来的成年匠人好管得多。” 朱元璋直起身来。 “银子的事,你跟户部说去。场地选在哪?” “军器局旁边就有空地。圈一片出来,盖几间房子就够了。头两年不需要太大的地方。” “行。”朱元璋一挥手,“朕准了。工学院的事你拟个章程出来,三天之内递上来。匠人识字的事,即刻开始办。先从军器局和工部的人里挑,分批来。” “臣领旨。” 消息传到工部匠作监的时候,是傍晚收工前。 一个小吏捏着张公文挤进铸造棚,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听好了,上头有令,匠作监和军器局的匠人,往后每天晚上多留一个时辰,统一学识字。从明日起,不得缺席。“ 喊完,把公文往墙上一贴,转身走了。 棚子里静了两息。 然后炸了锅。 “识字?让咱们识字?“ “没听错吧?“ 一个姓赵的老铁匠蹲在地上没动,低头看了半天自己手背上的老茧,抬起头问旁边的人:“不是官老爷逗咱们呢吧?“ 旁边那人摇头。 “那怎么突然…...“ 另一个年轻学徒凑到墙边把公文看了一遍,转过头一脸懵:“上头有盖章的,应该是真的。“ “识字干啥?“一个烧窑的中年匠人抱着胳膊,满脸写着不理解,“咱们干的是烧火的活,字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也许是让咱们去给官老爷抄账本?“ “滚,抄账本要咱们这双手?早磨秃了。“ 老赵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得了,甭猜了。“ 他往那张公文看了一眼,虽然一个字都不认识,但章是看得出来的,红彤彤一个大印戳在那儿。 “上头让学就学呗,还能有什么事。“ “可是学这个干啥嘛……“那年轻学徒还是没转过弯来。 老赵斜了他一眼。 “你当初进工部是图什么来的?“ 学徒想了想:“图口饭吃。“ “对。“老赵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去收家伙事,“那就别废话,让你识字就识字,总比让你多打一炉铁强。“ 第277章 织机 第277章织机 老赵认的第一个字是“径”。 教他的是个从卫所退下来的老卒,姓周,瘸了一条腿,但写字极好。周老卒用炭条在木板上写了个大大的“径”字,旁边画了根圆棍的横截面。 “看见没?这个圈儿从这头到那头,穿过正中间的那条线,就叫径。你们平时说‘这根棍子粗几分‘,那个‘粗几分‘,量的就是径。” 老赵蹲在地上,手里攥着根削尖的木棍,在沙地上歪歪扭扭地比划。笔画不对,撇出去的那一划像条死蛇。旁边几个年轻学徒倒学得快些,写了三遍就有了样子。 “写不好没事。”周老卒把木板往前挪了挪,“记住长什么样,看见图纸上画着这个字,知道它说的是‘圆棍子穿心那条线的长度‘,就够了。明天教你们‘厚‘。” 这是军器局匠人识字班开课的第三天。 头一天只来了二十来号人,大部分是年轻学徒,老匠人们端着架子不愿意来,觉得丢份。第二天消息传开了,说教的不是之乎者也,全是跟干活有关的东西,而且只学一个时辰就放人。老匠人们试探着来了几个。 到第三天,铸造坊那边连那些个老匠头手底下的人都来了。 倒不是林远或者其他人逼的。是那天有个年轻徒弟拿着张新图纸跑来问那个匠头上面写的什么字,那个匠头瞪了半天没认出来,最后还是旁边一个上了两天课的小工告诉他,那写的是“缝隙不得大于半分”。 那个匠头当晚就去了识字班,一声不吭坐在最后排,跟着写了一个时辰。 林远没去盯识字班的事。他把这摊子交给了工部侍郎和朱标那边派来的人,自己钻回了铸造坊。 蒸汽机的事还没完。 那台磨豆子的小机器跑了一天一夜以后停了一会,又继续跑了两天,检查后除了换过一次牛皮密封圈,其余一切正常。朱元璋走了之后第二天又派了王景弘来看,看完回去复命,据说老朱当天就把兵部尚书和工部尚书一块叫去骂了一顿,把那些‘入你娘的’‘彼其娘之’这类省略以后的大概意思是“你们这帮废物加起来不如一个林远”。 但林远心里清楚,这台小机器能做的事太有限了。 气缸口径不到四寸,活塞冲程短,输出的力量带个石磨已经是极限。真要用在矿场或者冶金上,得把整台机器放大三到五倍。 “老汤,你算算。”林远蹲在地上,用炭笔在青砖上画草图,“气缸口径扩到一尺二,冲程加到两尺。锅炉容量翻四倍。这套东西做出来,光铸铁就得多少?” 汤匠头蹲在对面,两手搓着下巴上的胡茬,心里扒拉算盘。 “气缸壁厚得加到半寸以上,不然撑不住。光气缸这一个件,铸铁就得百斤往上走。加上锅炉、管路、飞轮、底座……”汤匠头吸了口气,“整套下来,没有千斤铁打不住。” “千斤铁不是问题。”林远在草图上标注尺寸,“问题是做出来往哪用。”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矿场和冶金,这两个方向你觉得哪个更急?” 汤匠头想了想。“矿场。” “为什么?” “矿场抽水。”汤匠头伸出手比划,“侯爷您没下过矿井,那底下最要命的不是塌方,是积水。越往深处挖,渗水越厉害。现在全靠人力用桶往上提,一口井十几个壮汉轮班,累死累活一天也就把水位压住不涨。要是这东西能带动水车往上抽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7章织机(第2/2页) 林远点了点头。 纽科门蒸汽机最早的用途就是矿井抽水。历史在这里形成了完美的闭环。 “行。第二台就做矿用抽水机。”林远在草图底下写了三个字:矿场用。“气缸放大,连杆接水泵活塞,不走飞轮转圈那条路了。直接用活塞杆的上下运动带动水泵柱塞,一推一拉就是一进一出。” 汤匠头的脑子转了一圈,拍了下大腿。“水碓的反过来!我明白了!那这比带磨盘还简单,都不用做偏心轮!” “对。结构越简单越不容易坏。矿井里头条件恶劣,越皮实越好。” 两人就着地上的草图对了大半天,把关键尺寸和材料全定下来。铸铁件的模具由汤匠头带人做,锅炉找军器局的铜匠配合,管路用铸铁弯管焊接。 “一个月够不够?” 汤匠头这回犹豫了一下。“紧巴巴的。气缸铸造最费时间,开模、浇注、退火、打磨内壁……一个月勉强。” “那就一个月。我跟工部说,给你加人。” 事情安排下去,林远总算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日子进入了一种稳定的节奏。白天盯蒸汽机的铸造进度,晚上偶尔去识字班看一眼。匠人们学得比预想的快,第一批五六十个人里,半个月下来已经有十来个能认全图纸上的常用字了。 周老卒教得也有一套,不死记硬背,全是把字跟实物对应着教。教“焊”字的时候直接带人去铸造棚看焊接,教“淬”字的时候让铁匠当场淬一把刀。匠人们学着学着自己开始琢磨了,互相考着玩,晚饭的时候蹲在地上拿树枝写字。 这股风气慢慢从军器局往工部那边蔓延。 林远没有刻意推动,也没去邀功。他知道这种事一旦形成了气候,自己就不需要再管了。 倒是另一件事,在他没怎么留意的时候冒了出来。 这天下午,林远刚从铸造坊回到侯府,来福就迎上来了。 “侯爷,太子殿下派人送了封信来,说是悬赏榜那边又有人揭榜了。” 林远接过信拆开,扫了两眼。 百工技术革新那道榜。揭榜的是个来自松江府的老织工,姓陈,六十多岁了,拄着拐杖走了半个月才到的应天府。他揭的是纺织方面的改进。 信里附了工部初审的简报。这老织工带来了一套改造过的纺车部件,声称可以在现有三锭脚踏纺车的基础上,把锭数增加到五锭。 林远的动作停了一下。 五锭? 三锭脚踏纺车是当下棉纺的极限。棉花纤维短,牵伸跟不上,三锭已经是一个人能同时控制的上限了。历史上要等到几百年后珍妮纺纱机出现,才突破了这个瓶颈。 这老头用了什么法子? 林远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冲来福吩咐了一句。 “备马,去工部。” 第278章 四锭织机 第278章四锭织机 工部的偏院里,那台改造过的纺车摆在正中间。 林远到的时候,工部侍郎和两个主事已经在了,旁边蹲着个瘦小枯干的老头,花白的头发用根布条绑着,一双手布满了老茧,骨节粗大。 这就是那个从松江府走了半个月过来的陈老织工。 “侯爷。”工部侍郎迎上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这位陈老师傅带来的东西,我们看了半天,确实有些门道。但到底管不管用,还得实际纺一纺才知道。” 林远点了下头,走到纺车前蹲下来看。 乍一看跟普通的三锭纺车区别不大。木制框架、脚踏板、绳轮,都是一样的。但仔细看牵伸机构那一段,差别就出来了。 普通三锭纺车的牵伸是靠纺工两只手控制棉条的松紧和速度,手、锭子、绳轮三者配合,全凭经验和手感。三锭已经是人手能兼顾的极限。 这台车不一样。牵伸的部分多了一组木质的罗拉,也就是一组轴,两根并排的圆棍,中间有间隙,棉条从间隙中穿过。圆棍表面刻了细密的纹路,增加摩擦力,靠绳轮带动旋转,主动把棉条往前送。 这意味着纺工的手不用再全程控制牵伸速度了。罗拉替代了一部分手工操作。 林远看了半天,伸手拨了拨那组罗拉。 “这东西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陈老头从地上站起来,拘谨地搓了搓手。 “回大人的话,小老儿纺了一辈子棉,年轻时候手快,三锭不在话下。后来年纪大了,手跟不上趟,就琢磨着能不能让车子自己帮着拉线。试了好些年,换了十几种木料,才找到这个法子。” “五锭能纺?” 陈老头犹豫了一下。 “能。但是……”他搓了搓手,“五锭的时候,脚踩的力道和速度得恰到好处,稍微快一点或者慢一点,线就断了。小老儿自己能纺,但教别人的时候,十个里头能学会的不超过两三个。” 林远站起来。 “纺给我看看。” 陈老头应了一声,在纺车前坐下。他从随身带的布包里取出几团棉条,熟练地挂到五个锭子上,脚踏板一踩,绳轮转动,罗拉跟着转,五根棉条同时被牵引着往前走。 陈老头的两只手在五根线之间来回照看,动作极快,像是在拨弄琴弦。脚下的节奏稳而匀,踏板的吱呀声跟手上的动作配合得天衣无缝。 五根纱线同时从锭子上绕出来,细而均匀。 林远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确实能纺。但老头刚才说的问题也很明显,这五锭对操作者的要求太高了,脚、手、眼三者的配合必须达到极其精准的程度,普通织工很难做到。 “停一下。”林远拍了拍手,“把其中一个锭子的线拆了,只纺四锭,再试试。” 陈老头愣了一下,照做了。拆掉一个锭子的棉条,重新踩动踏板。 这回明显不一样。老头的动作松弛了许多,手上不用再那么紧张地来回巡视,脚下的节奏也不用卡得那么死。四根纱线稳稳地纺了出来。 林远又在旁边看了一刻钟。 “工部那边有没有年轻的织工?找两个手脚利索的来试试四锭。” 工部侍郎赶紧派人去找。 半个时辰后,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织工被带了过来。陈老头手把手教了小半个时辰,两个年轻人上手试纺。 第一个织工磕磕绊绊断了三次线,到第四次终于纺顺了。第二个比第一个快些,断了一次就找到了感觉。 四锭,可行。 从三锭到四锭,单台产量直接提升三成以上。这个数字看着不大,但放到整个大明的棉纺体系里去算,那就是几十万台纺车的效率全涨三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8章四锭织机(第2/2页) 林远转头看了看工部侍郎。 “给这位陈老师傅结赏银。三千两,正九品待遇。另外,让他留在工部,再做两台四锭的样机出来。五锭那个方案先存档,等以后匠人水平上来了再说。” 陈老头听到三千两的时候,整个人呆在了原地,嘴唇哆嗦了好一阵子才“扑通”跪下磕头。 “图纸呢?”林远问工部侍郎。 “已经让人画了,明天就能出来。” “好。画完之后抄三份,一份存工部,一份送承华殿,还有一份……” 林远顿了一下。 “送坤宁宫。” 工部侍郎愣了一下,没问为什么,应声去办了。 三天后。坤宁宫。 马皇后坐在桌前,面前摆着那份四锭纺车的图纸,旁边站着玉儿,手里捧着一本账册。 林远站在下首,刚把这台纺车的来龙去脉讲完。 马皇后看图纸看了半天,抬头第一句话不是问技术。 “一台造价多少?” “普通三锭纺车的基础上加一组轴,多费不了多少工料。大批量做的话,一台多出来的成本不超过五十文。” 马皇后手指在图纸边缘敲了两下。 “各县都能照着做?” “图纸标注清楚,木匠看得懂就能做。不需要什么特殊材料。” 马皇后把图纸合上,看了一眼身旁的玉儿。玉儿会意,翻开手里的账册,翻到其中一页。 “娘娘,各地官坊目前登记在册的织工有三千二百余人。若按新政延迟婚育的女子来算,应天府周边适龄且愿意入坊做工的,初步估算……” “不用估算了。”马皇后站起身来,语气果断。“图纸即刻下发各县。凡是响应晚育政令的女子,优先安排入官家工坊。” 她走了两步,背着手,语速很快。 “织工按月发钱。手艺好的多发,手艺差的少发,但不能不发。这笔银子从各县的纺织税里出,出不了的部分由皇家商行贴补。” 马皇后转过身看着林远。 “定远侯,你觉得月钱定多少合适?” 林远算了一下。四锭纺车的产出比三锭高三成,一个熟练织工一天能纺出的纱量折合市价,大约值二十到三十文。扣掉原料和损耗,净利润至少有十几文。 “底薪每月三百文,计件另算。纺得多的一个月能拿到五六百文以上。” 马皇后点头。“就这么定。” 她又看了一眼玉儿。“拟旨的事你来办,措辞斟酌一下,别弄得太生硬。重点说清楚三件事:官坊招工、按月发钱、优先录用晚婚晚育女子。” “是,娘娘。”玉儿合上账册,退到一旁去拟文书。 林远看着这一幕,心里算了笔账。 那些夫家之所以逼着媳妇早早生孩子,一大原因是“养闲人亏本”。现在好了,媳妇不生孩子的这几年可以去工坊做工,每月拿回家三五百文铜钱。对于普通农户来说,这笔钱不算少了,至少够补上一个劳力的缺口。 夫家的算盘一变,阻力就小了一大半,再加上那些惩罚,基本就够了。 林远拱了拱手。“娘娘英明,臣佩服。” 马皇后瞥了他一眼,嘴角含着笑意。“少拍马屁。这主意还不是你出的?” 马皇后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林远转身往外走,路过玉儿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玉儿正低着头拟文书,笔尖蘸墨的动作干净利落。她似乎察觉到了林远的目光,抬头看了一眼,微微颔首。 林远回了个笑,跨出了殿门。 第279章 家宴 第279章家宴 洪武十三年,十一月初九。 应天府入了冬,北风从城墙豁口灌进来,街面上的行人缩着脖子走路。 这天傍晚,宫里传了口谕,说皇上在谨身殿后面的暖阁设家宴,让定远侯过去吃顿饭。 来传话的是王景弘,说话的时候笑眯眯的。 “侯爷不用换朝服,便装就成。皇上说了,今儿不议政,就是一家人吃顿饭。” 林远把手里的图纸搁下,让来福找了件干净的青色直裰换上。 一家人。这三个字从老朱嘴里说出来,味道就不太一样了,林远略微思索之后笑了一下,看来好事将近了。 骑马进了宫,到谨身殿后头的暖阁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暖阁不大,四周烧着炭盆,暖意融融。正中一张大圆桌,朱元璋坐在上首,马皇后紧挨着他。朱标坐在朱元璋右手边,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周王朱橚依次往下排。 玉儿站在马皇后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端着个茶盘。 林远一进门就感受到了那股热乎劲。几个皇子正在嚷嚷着什么,朱棣的大嗓门最突出,说的好像是商行在扬州开分铺赚了多少的事。朱元璋靠在椅背上听着,脸上难得带着几分松弛的笑意。 “臣林远,参见陛下,皇后娘娘。” “来了来了,坐。”朱元璋冲他招了招手,指了指朱标旁边空着的位子,“别行礼了,今儿没那些规矩。” 林远谢了座,在朱标身边坐下。桌上已经摆了七八道菜,都是家常口味,没有什么珍馐。一锅炖得烂熟的羊肉,几碟时蔬,一盘酱鸭,还有一大碗热腾腾的面。 朱元璋的口味简单,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先生来得正好。”朱标给林远倒了杯酒,脸上带着几分感慨。 “怎么了?”林远接过酒杯。 朱标端着自己的杯子,目光在桌面上的菜肴间游移了一圈,像是在组织措辞。 “我刚才跟父皇算了笔账。”朱标放下酒杯,两手交叠搁在桌沿,“去年秋天的今天,先生第一次站在承华殿里。那天先生跪在砖地上说,大明有亡国之危。” 桌上安静了一瞬。朱棣嘴里的鸭腿还没咽下去,被这句话噎得差点呛着。 “一年。”朱标伸出一根手指,“才一年。” 他看着林远,语速慢了下来。 “去年这个时候,我每天在东宫批折子,处理的全是各地报上来的鸡毛蒜皮。哪个县的粮仓被老鼠啃了,哪个卫所的兵丁闹饷了,哪条河的堤坝年年塌年年修。按部就班,缝缝补补。说难听点,就是糊里糊涂地治国。” 朱标自嘲地笑了一声。 “可这一年下来,每天案头上的折子变了味道。精盐、肥皂、商行、商税、煤饼、开矿、悬赏工艺、教化天下、官学推行、晚育政令……桩桩件件全是从来没有过的新东西。” 他顿了一下,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而且每一桩都不是虚的。每解决一个,就能看见大明往前走了一步。这种感觉……说不上来,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以前是焦头烂额地堵窟窿,现在是能看见方向了。哪里有问题、问题出在哪、怎么动手治,清清楚楚。” 朱标看着林远笑。“先生觉得,这种感觉该怎么形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9章家宴(第2/2页) 林远端着酒杯想了想。“殿下说的,叫做‘目标感‘。知道自己往哪走,比闷着头赶路踏实。” 朱元璋在上首哼了一声,拿筷子夹了块羊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开了口。 “标儿这孩子就爱感慨。一年前让他处理政务,他跟咱说‘治大国如烹小鲜‘,一副老成模样。现在倒好,知道以前是糊涂了。” 老朱嚼完羊肉,指着桌上几个儿子。 “你们呢?老二老三老四老五,这一年有什么长进没有?” 朱樉赶紧放下筷子坐直。“回父皇,儿臣这一年在商行学了不少。以前只知道武将上阵杀敌,现在才知道银子比刀枪管用得多。打仗是花钱的事,可先把钱赚到手,打起仗来才不慌。” 朱棡接着说。“儿臣觉得先生那句话说得好,‘流通创造价值‘。以前觉得商人低贱,现在看商行把东西从南边运到北边,两头的百姓都得了实惠,这跟种地打仗一样,都是实打实的功劳。” 朱棣嘿嘿一乐。“我就简单了,跟着先生去了趟漠北,见了真家伙。回来以后看兵书的感觉都不一样了。以前看书上写什么‘以正合以奇胜‘,也就是看看。这到了草原上以后,马一跑起来,才明白过来,核心就是看谁反应快、谁情报准。” 朱橚在最末尾接了句。“儿臣这一年……到时涨了不少见识呢。” 几个人哄笑起来。 朱元璋听完,脸上的褶子舒展开了几分。他拿起酒杯往嘴边送,刚要说什么,马皇后在旁边轻轻碰了他一下胳膊。 “行了行了。”马皇后的语气带着几分嗔意,“一开席就谈这些。今天是家宴,不是朝会。谈什么国事?该谈谈家事才对。” 这句话落下来,桌上的气氛忽然变了。 朱棣的脖子往桌底下缩了缩,和朱樉对了个眼神。 两个人同时把目光转向林远。 林远端着酒杯,神情不动,抿了口酒。 朱棡脑子最快,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把筷子放得很轻。整桌上,属他们几个兄弟最清楚“家事”两个字落在今天这顿饭上是什么意思。 马皇后往后靠了靠,手搭在桌沿上,目光在林远脸上停了一停,又顺势往后挪了一挪。 玉儿站在马皇后身后半步,一直端得规规矩矩。 马皇后那句“家事”落下去,两个字像是把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玉儿端茶盘的手没动,脊背还是直的,可耳根已经悄悄红了起来,薄薄的一层,从耳垂往上蔓延。 她低了低头,视线落在茶盘边沿,不往外看。 这个动作落在朱棣眼里,他差点没把嘴里的酒喷出来。 硬生生咽回去,低头对着碗里猛扒了两口饭。 朱元璋放下酒杯,没接马皇后的话茬,但眼皮往林远那边撩了一下,又撩了一下玉儿,嘴角动了动,没说话,拿筷子夹了块酱鸭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这副不动声色的模样,比开口说话还耐人寻味。 朱标在林远旁边,感受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轻轻咳了一声,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母后说得是,儿臣失言了。”他举起酒杯,冲林远笑了笑,“自罚一杯。” 第280章 家事来了 第280章家事来了 朱标自罚了那杯酒,脸上泛起薄红,顺势把话头递回给马皇后。 马皇后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林远脸上停了两息。 “林远。” “臣在。” “本宫问你个事。你今年多大了?” 林远放下筷子,正了正身子。他心里早就把今晚这顿饭的走向猜了个七七八八。从进门那一刻起,玉儿站在马皇后身后端茶盘,几个皇子那副憋着话不敢说的表情,还有老朱头那故作轻松的姿态,呵,全他娘的是铺垫。 “回娘娘,臣今年二十五了。” “二十五。”马皇后念了一遍,点了点头,“二十五岁的男子,搁在民间,孩子都该满地跑了。你倒好,一个人住着偌大一座宅院,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林远笑了笑,没接话。 来了。 马皇后也不急,把手里的茶盏搁在桌上,偏过身子,伸手往身后一探。 “玉儿,过来。” 玉儿端着茶盘站在后头,听见这声唤,脚步顿了一顿。她把茶盘递给旁边的小宫女,低着头走上前,在马皇后身侧站定。 马皇后拉住她的手,把她往前带了半步,带到了桌边众人都看得见的位置。 朱棣嘴里塞着半块酱鸭,嚼的动作放慢了,眼珠子在林远和玉儿之间转来转去。 “玉儿今年也二十二了。”马皇后握着玉儿的手,语气温和,“这丫头三岁就跟在本宫身旁,快二十年了。说是主仆,其实跟亲闺女也没什么分别。” 马皇后说到这里,看了朱棣一眼。 朱棣赶紧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差点噎着,拿袖子擦了一下嘴角。 “那可不是!玉儿姐从小就管着我们几个。以前我打碎了母后的茶盅,还是玉儿姐帮我扛的罪呢。” 朱棡也跟着点头。 “玉儿姐做事周全,宫里上上下下谁不服气。我们几个见了面都得恭恭敬敬喊一声姐姐。” 朱樉在旁边咳了一声,补了句:“先生,玉儿姐做的桂花糕,那是一绝。以后你有口福了。”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朱标在桌下踢了朱樉一脚。朱樉缩了缩腿,闭嘴了。 马皇后没理几个儿子的打岔,目光重新落回林远身上。 “之前让玉儿去替你督修宅子,你们也见过几面了。本宫听底下人回话,说你们相处得还算融洽。” 林远看了玉儿一眼。 玉儿低着头,视线落在地面上,面色如常。只是握在身侧的那只手攥着衣角,布料起了褶子。 “林远。”马皇后的语气从闲谈转为郑重,“本宫今天把话挑明了。你若是对玉儿没什么不满意的,本宫便做这个主,把玉儿许配给你。” 桌上安静了一息。 朱元璋拿着筷子夹菜的动作没停,眼皮都没抬。这老头演技好得很,一副“跟我无关我就是来吃饭的”模样。 林远在心里给老朱点了个赞。你赐婚让老婆出面说,显得是家里长辈关心晚辈婚事,而不是皇帝笼络臣子。这手段,滴水不漏。 马皇后继续说下去,“玉儿虽说是宫女出身,但本宫明日便会下懿旨,正式收她为义女。以皇后义女的身份出嫁,该有的体面,一样都不会少。” 这话一出,玉儿的肩膀动了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0章家事来了(第2/2页) 她抬起头,看向马皇后,嘴唇动了动,眼眶里泛起水光。她跟了马皇后快二十年,从三岁的小丫头伺候到今天,这中间的情分不必多说。马皇后收她为义女,这不光是给她脸面,更是给了她一个身份。 她没说出口,只是握紧了马皇后的手。 马皇后拍了拍她的手背,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林远放下筷子,站起身来。 他看着马皇后,又看了看上首那位假装吃菜的老皇帝。 该来的总归要来。 “臣谢陛下、皇后娘娘恩典。”林远拱手行礼,“玉儿姑娘能干周全,能娶到这样的女子,是臣的福气。” 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话落下去,暖阁里的气氛一下子活了。 朱棣第一个拍桌子。 “成了!先生答应了!” 朱棡端着酒杯,转头冲林远笑。 “先生,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们姐夫了。往后要是再上课,我们是叫先生还是叫姐夫?” 朱标在旁边及时开口:“叫先生。上课归上课,这两码事。” 朱棡耸耸肩。 朱橚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闷头喝了口酒,冒出一句。 “玉儿姐嫁了先生,以后我去先生府上讨论药理,是不是能蹭顿好饭?” 朱棣一巴掌拍在朱橚后背上。 “老五!就知道吃!先生成亲你就想着蹭饭?你好歹说两句人话行不行!” “蹭饭怎么了。”朱橚揉着后背,小声嘀咕,“玉儿姐做菜好吃,这是事实。” 桌上一片笑。 马皇后也笑了,拍了拍玉儿的手。 “傻丫头,还愣着做什么。” 玉儿回过神。她松开马皇后的手,退后半步,朝林远福了福身。动作标准,姿态端正,挑不出一丝错处。 只是声音轻了些。 “玉儿……多谢大人。” 林远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耳根那一片红,心里头生出一个念头,这姑娘平时管着坤宁宫大小事务,指挥宫女太监眼都不眨一下,这会儿倒害羞了。 “日后还请玉儿姑娘多多担待了。”林远说。 玉儿的头埋得更低,脖子根都红透了,没应声。 朱棣在旁边看着,差点把嘴里的酒喷出来。他用力憋住,转过脸对着墙壁。肩膀一抖一抖的。 朱元璋这时候终于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行了行了,这事算是定了。” 老皇帝端起酒杯,冲林远扬了扬。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顿了一下,又把话改了个方向。 “林远,咱今天高兴。再来喝一杯。” 朱元璋喝了口酒,砸了砸嘴,又补了一句:“婚期不用太急,但也别拖太久。别让成亲的事耽误了正经差事。” 这才是朱元璋的风格。恩典给了,要求也得跟上。 林远举杯回敬,一饮而尽。 酒辣,入喉灼热。 他把酒杯放回桌上,余光扫了一眼玉儿。她已经退回了马皇后身后的位置,重新端起了茶盘。姿态恢复了往日的规矩,只是端盘子的手还有点不稳,茶盖轻轻磕了一下盏壁,发出细微的声响。 第281章 有你什么事 第281章有你什么事 酒杯刚放下,林远还没来得及坐稳,马皇后已经把话头接了过去。 “既然定了,那接下来的事就得赶紧张罗起来。”马皇后拉着玉儿在自己身边坐下,招手让小宫女拿来纸笔,“婚期不能拖太久。玉儿二十二了,再耽搁下去像什么话。” “母后说得对。”朱标接话,“不过眼下已经是十一月了,要办得体面些,至少得留出两个月的准备时间。定在正月里如何?过了年开春,天气也暖和,正是好日子。” 马皇后点头。 “正月好,喜庆。让钦天监挑个黄道吉日,最好是正月中旬,不要太早也不要太晚。” 林远刚开口,“臣觉得......” 就见朱元璋一摆手,“你就坐那吃你的菜,这种大事有你什么事?在这瞎操心。”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林远被一句话堵了回去,只好重新拿起筷子。 他侧头看了玉儿一眼。玉儿坐在马皇后身边,双手规规矩矩搁在膝上,同样一副插不上话的模样。两人对视了一瞬,玉儿飞快地移开目光,耳根又红了起来。 桌上的话题已经彻底从“国事”变成了“家事”。 马皇后掰着手指算嫁妆。 “首饰本宫私库里有一套赤金头面,是当年打下应天府时缴获的前朝贡品,成色极好,给玉儿压箱底正合适。布匹绸缎让内务府拨两百匹……” “两百匹够不够?”朱元璋在旁边插了一嘴,“皇后义女出嫁,两百匹是不是寒酸了点?” “重八,你又来了。”马皇后瞪了他一眼,“铺张浪费的事你以前不是最烦?” “那不一样。给别人花钱咱心疼,给自家闺女花钱那叫应该的。” 朱元璋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几分真切的笑意。玉儿在宫里伺候了快二十年,这份情分是实打实的。 朱标在旁边拿笔记着,像个账房先生似的。 “母后,除了首饰布匹,还有家具器皿。先生那宅子虽然前些日子修缮过了,但内院的摆设还是简陋。要不要让内务府再拨一批红木家具过去?” “要的。”马皇后点头,“床榻、妆台、衣柜、屏风,全套都得换新。还有被褥枕席,用最好的蚕丝。玉儿怕冷,被子得厚实。” 林远坐在一旁听着,越听越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这哪是商量他的婚事,这是一群人在给玉儿办出嫁的排场。他这个新郎官,纯粹就是个收货的。 朱棣这时候凑了过来,胳膊肘撑在桌上,一脸正经地开口。 “大哥,嫁妆的事母后管,咱们做兄弟的也不能空着手。我准备送先生和玉儿姐一对龙泉窑的青瓷大瓶,是我北征的时候从一个蒙古王爷帐子里顺回来的,那成色,啧啧啧。” 朱樉不甘落后。 “就一对瓷瓶?老四你也太小气了。我送一整套沉香木的文房用具,外加五千两白银压箱底。先生平时花钱大手大脚的,得给玉儿姐留点家底。” 朱棡冷笑一声。 “二哥,你那点东西也好意思拿出来说?我送一万两,外加城南那个铺面的地契。玉儿姐以后有了自己的铺子,想卖什么卖什么,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1章有你什么事(第2/2页) 朱棣跳了起来。 “三哥你使阴招是不是?一万两加铺面?行,那我再加一套蒙古战马,八匹!纯血的河曲马!先生出行用得上!” “你送马跟送嫁妆有什么关系?”朱樉翻了个白眼,“那我送一座城南的宅子给先生做别院,夏天热的时候好去住。” “你有城南的宅子吗?” “我去买!” 几个兄弟越说越离谱,从金银器皿吵到田产铺面,从战马吵到古董字画。声音越来越大,暖阁里跟菜市场似的。 朱橚被夹在中间插不上话,急得抓耳挠腮,最后猛地一拍桌子。 “你们都别吵了!我送先生一百种珍稀药材标本!外加一本我亲手写的草药图谱!独一无二,市面上花多少钱都买不到!” 几个兄弟齐齐看向朱橚。 沉默了两息。 朱棣嘴角抽了抽。 “老五……你送药材当贺礼?先生又不是开药铺的。” “药材怎么了?”朱橚梗着脖子,“那是我心血!你们送的那些金银铜臭之物,能跟我的心意比?” “行行行,你的最贵重。”朱棣敷衍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林远坐在一旁看这几个皇子吵成一团,嘴角翘了翘,扭头去看玉儿。 玉儿坐在马皇后身边,捧着一杯茶,目光落在杯沿上。她没看那几个闹腾的皇子,但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马皇后看着自己这几个闹翻天的儿子,叹了口气,又笑了起来。 “好了好了,都记下了。到时候一样一样送到林府去,谁要是说了不算,本宫可要追究的。” 朱元璋灌了口酒,拍了拍桌子。 “咱也出份礼。” 所有人看向他。 “城南那座宅子的地契之前是标儿出面办的。咱重新拟一份,改成御赐府邸,由朝廷出资扩建东跨院,规格按侯爵府的标准来。另外,赐金五百两,绸缎三百匹,仪仗全套,迎亲那天准用半副銮驾。” 半副銮驾。 这规格已经逼近公主出嫁了。 朱标停下笔,抬头看了父亲一眼,眼里带着几分了然。 老爷子这是铁了心要把这桩婚事办得风风光光,让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定远侯是皇家的人。 林远放下筷子,站起来拱手。 “陛下厚恩,臣感激不尽。” “坐下坐下。”朱元璋摆手,“一家人吃饭,别动不动就拜。再拜菜都凉了。” 他说完,拿筷子指了指林远面前那碗已经快凉透的面。 “吃面。” 林远重新坐下,端起那碗面。 旁边朱棣还在跟朱樉争论到底送战马好还是送宅子好,吵得面红耳赤。马皇后在跟朱标核对嫁妆清单,时不时问玉儿几句喜好。朱元璋靠在椅背上,半眯着眼,脸上是一种大事落定后的松弛。 林远吃了口面。 还挺香。 第282章 开诚布公 第282章开诚布公 醒过来的时候,头疼得像被人拿铁锤敲了一宿。 林远睁开眼,入目是一片陌生的床帐。鹅黄色的纱帐,绣着云纹,不是他宅子里的东西。 他撑着胳膊坐起来,四下打量了一圈。 屋子不大,布置得素雅整洁。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一碗醒酒汤,旁边压着张字条。 林远揉了揉太阳穴,把字条拿起来。 朱标的笔迹,工整端方。 “先生昨夜醉得不省人事,孤让人把先生抬到东宫偏殿歇息。醒了先喝碗醒酒汤,孤在书房等先生。” 林远放下字条,回忆了一下昨晚的事。 家宴后半段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朱元璋非要跟他对饮,几个皇子轮番来敬酒,每人一杯他挡不住。后来好像是朱棣硬灌了他三大碗,再往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碗醒酒汤还冒着热气。 林远端起来一口气灌了下去,苦得直皱眉。 换了衣服洗了脸,推门出去。外头天色大亮,日头已经升了老高,估摸着已经过了辰时。 沿着回廊走了一段,一个小太监迎上来,领着他往书房去。 书房门敞着。 朱标坐在案后,手里拿着本折子在看。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忍了很久的笑。 “先生醒了。” “劳殿下费心了。”林远走进去,在客位坐下。 朱标放下折子,给林远倒了杯茶推过去。 茶递过来的时候,朱标忍不住了。 “先生,孤有个问题想了一宿,着实有些费解了。” “殿下请讲。” “您是孤的老师。”朱标竖起一根手指,“但玉儿姐是母后的义女,算起来就是孤的义妹。您娶了孤的义妹,那您就是孤的妹夫。” 朱标的表情变得极为纠结。 “可您又是孤的太傅。太傅是师,妹夫是晚辈。这辈分到底怎么论?孤见了您,是该行弟子礼,还是该叫一声妹夫?” 林远端着茶杯,看着朱标那张纠结得能拧出水的脸,差点笑出声。 “殿下觉得呢?” “孤觉得还是叫先生顺口。”朱标摇了摇头,“算了,不论了。论下去就乱了。” 他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把那点戏谑收了起来,神色渐渐正了。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有鸟叫,远远的,断断续续。 “先生。”朱标的语气换了个调子,不再是方才的轻松,“孤知道先生是聪明人。有些话,孤不说,先生也明白。” 林远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等着他往下说。 朱标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斟酌了一下措辞。 “赐婚这件事,父皇的意思,先生应该早就看透了。” “嗯。”林远没否认。 “父皇需要一个锚。”朱标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林远,“先生没有家人,没有族人,没有产业。在父皇眼里,这样一个人,太干净了。干净到让人不安。” 朱标的话说得直白,没有绕弯子。 “有了家室,有了牵挂,先生就不再是一个随时可以抽身的人。这对父皇来说,比什么金牌御赐都管用。” 林远听着,没打断他。 朱标继续说,“先生若是心里有芥蒂,孤能理解。但孤希望先生知道,孤做这件事,不全是为了帮父皇安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2章开诚布公(第2/2页) “殿下还为了什么?” “为了先生能在大明待下去。”朱标的声音放得很轻,“先生来这里一年,做了太多事。精盐、肥皂、商行、商税、军备、北征……每一桩拿出来都够旁人吃一辈子。可先生从来不贪功、不揽权、不置产。这种做派,在父皇看来是超然物外,但在朝堂上,会让人觉得你随时可能走。” 朱标顿了一下。 “一个随时可能走的人,朝堂上没人敢跟你交心,没人敢真的把利益跟你绑在一起。长此以往,先生就是个孤臣。孤臣做不成大事。” 这番话说到了点子上。 林远沉默了几息,笑了一下。 “殿下这番话,说得比臣自己想的还透彻。” 他伸手端起茶杯,转了转杯沿。 “臣不瞒殿下。赐婚这件事,臣从一开始就看明白了。陛下要的是一条绳子,拴住臣,也让满朝文武看清楚,臣是皇家的人。” 林远喝了口茶,味道苦涩回甘。 “换了臣坐在陛下那个位子上,估计也会这么做。一个来历不明、本事通天、又没有软肋的人,搁谁手底下都不踏实。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朱标听了这话,绷了一宿的那根弦松了下来。 “这话可不能瞎说。总之先生不怪孤?” “怪什么?”林远把茶杯搁回桌上,“玉儿是个好姑娘,能干,不迂腐,脑子也清楚。臣捡了个大便宜,还有什么好怪的。” 朱标忍不住笑了。 “先生这话要是让玉儿姐听见,怕是要恼的。什么叫捡便宜。” “事实嘛。”林远摊了摊手。 书房里的气氛彻底松弛下来。窗外那只鸟不知什么时候飞走了,换成了远处校场上传来的操练声,隐隐约约的。 林远站起身,神了个懒腰,“殿下,婚事既然定了,那就当庆祝一下,今天我告假。” 朱标脸上笑意更浓,正了正身子,“确实,毕竟宿醉,而且前几日也够辛苦的.....那先生早些回去休息。” 林远点点头,直接告退,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朱标一眼。 “对了殿下。臣有个不情之请。” “先生讲。” “婚礼那天,能不能跟陛下商量商量,让朱棣少喝两杯?昨晚那三大碗,臣到现在还头疼。” 朱标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这个……孤尽力。但老四那脾气,孤也不敢打包票。” 林远摇了摇头,推门出去。 秋日的阳光打在东宫的青石地面上,带着一点薄薄的暖意。 两个月。 洪武十四年正月,他就是有家室的人了。 林远把折扇从腰间抽出来,在掌心里敲了两下。 一桩婚事,拴住他的同时,也把他更深地嵌进了这个王朝的骨骼里。 老朱家要的是一条绳子。 但绳子的另一头攥在谁手里,那就未必了。 他沿着回廊往外走,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之后的事情了……农业,军备,工业,商业,殖民,扩张。 事情一桩接一桩,不等人。 婚事是婚事,大明的国运不会因为他要成亲就暂停运转。 走出东宫大门的时候,林远深吸了一口深秋的冷风。 清醒多了。 第283章 年末总结(一) 第283章年末总结(一) 秋风从承华殿的窗棂子灌进来,把案上的纸卷吹得翘了边。 朱标拿镇纸压住,把一摞户部送来的汇总册子往林远那边推了推。 “先生,这是上个月各省商税入库的总账。” 林远坐下来,翻开第一页。 数字比他预期的好看。 “锦衣卫那边查了多少假账?”林远把册子往后翻了两页。 朱标从旁边抽出另一份薄册递过来。 “毛骧上个月报了三十七起。大头在苏州和松江,有几家丝绸商把流水做成了三成,被查着了当场罚了十倍。” “抄出来多少?” “现银加货物折价,六十多万两。”朱标说到这个数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克制不住的轻快,“罚没的银子直接充入国库,连走程序都省了。” 林远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 推行三个月了,商税这条线基本跑通。 地方上的阻力比预想的小。 原因很简单,锦衣卫查出第一批假账的时候,朱元璋把那几家的下场贴满了各府衙门口的告示墙。 十倍罚没,革除功名,家主流放辽东。 杀鸡儆猴这种事,老朱做了一辈子,手法纯熟得很。 “盐呢?”林远问。 朱标的笑意收了收。 “长乐的精盐产量稳着,日产万斤上下。往周边几个府供货完全没问题,但要铺到全国估计还要再开一个盐田。” “盐价呢?” “稳住了。”朱标翻出另一份文书,“长乐精盐的价格压在每斤十二文,周边府县的粗盐跟着降到了八文。老百姓吃盐这件事,目前算是过了及格线。” 林远点了点头。 精盐铺不开没关系,粗盐便宜了就行。 老百姓要的是吃得起,不是吃得精。 等产能上来了再说全国推广的事。 “官学呢?” 说到这个,朱标的表情变了。 他从案底下抽出一本厚册子,啪地拍在桌面上。 “先生,您猜查抄寺庙收上来多少东西?” 林远看着那本册子的厚度,挑了下眉。 “五千万两?” “八千六百万两。”朱标吐出这个数字的时候,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现银三千二百万两,田契折价四千八百万两,金器佛像熔了之后又是六百万两。这还没算那些珊瑚玉石和名人字画。” 林远吹了声口哨。 “全天下的寺庙加起来比扬州盐商还肥。” “何止。”朱标摇着头,“有些庙里的暗窖比县衙的银库都大。杭州有座金光寺,光田契就搜出来七万亩!七万亩!一个和尚庙,比当地最大的地主还阔。” 林远没接话,等着朱标把情绪倒完。 朱标站起来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坐下。 “父皇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在御书房砸了三个茶碗。骂了整整一个时辰。” “骂完之后呢?” “下旨加快各州县官学的改建进度。”朱标把那本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数字,“目前已经完成改建的官学有三百四十二所,在建的一百七十多所。年底之前能铺到六百所以上。” 林远心里默算了一下。 大明一千多个县,六百所等于覆盖了一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3章年末总结(一)(第2/2页) 速度不算慢了。 “师资呢?跟得上吗?” “勉强。”朱标的回答很实在,“经义那块好说,各地秀才举人有的是。算学和格物就难了,得从国子监往外派。好在今年恩科录的那批人里有不少算学底子好的,分出去二十几个充任教谕。” 林远嗯了一声。 师资的缺口短期内填不满,但方向对了就行。 等明年恩科再录一批,这条线慢慢就能自转起来。 “说到恩科。”朱标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公文,“明年的恩科诏书已经发下去了。这回是全国范围,不限国子监。各府各县的秀才都能报考。” “甲乙卷的消息传开了?” “传开了。”朱标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味道,“先生您猜现在坊间什么书最贵?” “算学?” “算学涨了三倍。大明律涨了两倍。连格物方面的杂书都被人翻出来炒到了原价五六倍。”朱标摊开手,“那帮书商赚疯了。以前摆在角落里吃灰的九章算术,现在供不应求。” 林远乐了。 这就对了。 指挥棒往哪指,风向就往哪吹。 以前科举只考经义,天下读书人就只读经义。 现在乙卷考实务,读书人自然会去补实务的课。 用不了几年,大明的人才结构就会从根上发生变化。 朱标给林远续了杯茶,自己也端起来喝了一口。 “先生,官员俸禄那边的情况也报了上来。” “怎么样?” “好得超出孤的预期。”朱标放下茶杯,“绩效俸禄发了三个月了,各地的考核数据都在往上走。尤其是县一级的官员,催缴税粮的速度快了两成,断案积压的数量少了四成。” 林远没什么意外的表情。 人都是利益驱动的。 以前大明官员的俸禄低得离谱,一个知县一年才那么点钱,谁玩命干活? 不贪才怪。 现在底薪翻了倍,绩效奖励又跟政绩挂钩。 干得稍微好一点的知县一年能拿到接近以前三倍的收入,干得好的能拿五倍。 有了正经钱赚,伸手去捞的动力自然就小了。 “父皇上个月还夸了两个县令。”朱标补了一句,“一个是浙江的,税粮征缴全省第一。一个是河南的,修了十几里灌渠。都是按绩效考核提拔上来的。” 林远点了点头。 制度这东西,落地了才算数。 “殿下。”林远把茶杯搁回桌上,身子往前倾了倾,“现在大明的国库,加上这几个月商税入库的,加上查抄寺庙的,总数大概多少?” 朱标沉默了两息,像是在心里过了一遍数字。 “粗算……刨去拿去修路,俸禄跟其他支出的话,一万两千万两上下。” 这个数字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不真实。 洪武开国到现在,国库年岁入最高的一年也不过千万两出头。 而且那千万两里大半是粮食和布帛折算的,真正的现银不到三成。 现在,一万万两白花花的现银趴在太仓里。 朱标长出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的感慨。 “先生,大明开国十三年,从来没有这么富裕过。” 第284章 年末总结(二) 第284章年末总结(二) 林远没有接朱标的感慨。 他把案上那几份册子按类别分开,拿起最底下压着的一份。 北方的汇报。 “北边的情况如何了?” 朱标的神色从感慨里收回来,正了正身子。 “捕奴令推行几个月了。各路豪绅组织的队伍陆续从关外回来,前后抓回来的异族总数已经超过四万人。” 林远翻着那份册子,里面列着各队的捕获数量和安置去向。 “四万人,安置在哪些地方?” “主要集中在山西北部和陕西北部。”朱标在桌上比划了一下大概位置,“这些人被分到各家豪绅名下的新田里做工,目前累计开垦了十九万亩荒地。” “快二十万亩了。”林远把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拿到勋爵的有多少家?” “抓够一千人拿到免税资格的,有十一家。抓够五千人拿到虚爵的,目前三家。”朱标伸出三根手指,“松江周家是头一个封爵的,那老头现在穿着四品补服满大街晃,连知府见了他都得客气三分。” 林远嗤笑了一声。 一块布,一张纸,换来几千人卖命开荒。 这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不过有个问题。”朱标的语气沉了半分。 “粮食?” “对。”朱标点了下头,“四万多人要吃饭,开荒头一年产出几乎为零。这些人的口粮目前全靠豪绅自己垫。但有几家已经来信叫苦了,说粮食消耗太大,撑不住。” 林远皱了下眉头,翻到册子后面的粮食调度记录。 “户部那边有没有算过,按目前的消耗速度,能撑到明年秋收吗?” “算过了。”朱标从另一份文书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陈实那边的结论是,如果不再大规模增加人口,现有的粮食储备加上明年春粮的产出,勉强够用。但中间不能出岔子,比如旱涝之类的天灾。” “勉强够用。”林远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勉强够用就是说,没有余量。 “那就收紧一下许可,同时让户部盯紧了。一旦有天灾的苗头,立刻从南方调粮北运。宁可多花点运费,也别让那些开垦出来的地因为饿死人重新荒了。” 朱标应了一声,在文书上批了几个字。 林远把北方的册子放下,拿起下一份。 煤饼。 “煤饼推行得怎么样了?” “北方各府已经铺开了。”朱标的语气轻松了些,“山西那边煤矿多,煤饼的成本压到了半文钱一块。老百姓接受得很快,毕竟便宜。今年冬天北方冻死人的数量应该能降下来不少。” “好。”林远把这份放到一边。 煤饼是成熟方案,不需要他操心了。 他拿起最后一份文书。 修路和工部的进度汇报。 翻开第一页,林远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各地的石板路工程全停了?” “停了。”朱标走到林远身边,指着文书上的批注,“父皇看了水泥路的效果之后,直接下旨,所有在建的石板路工程暂停。转为优先开采石灰石矿和煤矿,为水泥窑备料。” 林远叹了口气。 老朱这性子,看见好东西就恨不得一口气吃成胖子。 “但问题来了。”朱标接着说下去,“开矿需要人,建窑需要人,烧石灰需要人,磨水泥需要人,铺路还是需要人。加上军器局那边一直在招工匠,水力工坊也在扩建。” 朱标把双手一摊。 “人手不够了。” 林远放下文书,揉了揉眉心。 这个问题他早就预料到了。 大明洪武年间总人口不到六千万,真正能从事重体力劳动的壮年男丁,满打满算也就一千多万。 这一千多万人里,八成在种地,剩下的分散在手工业和各种杂活里。 现在军器局要人,水力工坊要人,煤矿要人,石灰窑要人,水泥窑要人,修路要人,北方开荒也在跟农业抢人,其他的手工艺也要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4章年末总结(二)(第2/2页) 哪哪都缺人。 “工部那边现在什么状态?”林远问。 “忙得脚打后脑勺。”朱标摇头,“新钢的产量上来了,等这批水力作坊竣工,军器局一个月能出上千把刀了。水力锻锤那几台日夜不停地转,工匠倒班作业。但石灰窑那边就惨了,只建了四座新窑,人手全被抽去锻钢了。” “火炮呢?” “哦,这个倒是有个好消息。”朱标眼睛亮了一下,“工部有几个老工匠,拿着新钢试着改铸炮管。说是新钢硬度够,壁厚可以减三成,炮管重量轻了,射程反而能远一些。” 林远来了兴趣。 “试射过没有?” “试了两轮。没炸膛。”朱标比划了一下,“射程比旧炮远了大概两成,但还在调整。那几个老工匠天天蹲在试炮场,说是还想再磨薄一点。” “让他们继续。”林远点了下头,“新钢改进火炮这条路是对的,别催他们,让他们慢慢试。炸膛了死人就不好了。” 朱标表示同意。 林远站起身,走到窗边透了口气。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稀稀落落往下掉。 “那三道悬赏呢?”他背对着朱标问。 “农业和军备的,时不时有人揭榜。上个月来了个河南的老铁匠,献了一种淬火的新法子,工部验过了,确实能让刀刃硬度提一截。赏银给了两千两,授了从九品。” “造船呢?” 朱标沉默了一息。 “没有。” 林远转过身。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朱标摊了下手,“大明的造船匠人本来就不多,能造远洋大船的更少。前朝那些技术大半失传了,剩下的匠人散落在沿海各地,估计还没听到消息。或者听到了,也不敢信。” 林远沉吟了一会儿。 造船这件事急不来。 但不能不急。 大明要走出去,要做海上贸易,要控制航路,船是绕不过去的坎。 “让锦衣卫帮着找。”林远走回案前坐下,“沿海各府,凡是跟造船沾边的老匠人,不管退没退,全登记造册。人找到了,先别急着让他们揭榜,把人聚起来再说。” 朱标拿笔记了下来。 殿里安静了片刻,朱标忽然发出一声轻笑。 “让大明太子给汇报工作的可真是独一份啊。但是孤居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总之多谢殿下宽宏。” 随后林远端着茶杯,看着窗外的落叶出神。 一年。 他来到大明一年了。 精盐,肥皂,商税,新盐法,煤饼,水泥,水力工坊,新钢,捕奴令,官学改革,科举改制,绩效俸禄。 一桩一桩地落下去,大明这台老旧的机器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改造。 速度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在了实处。 朱标也在看着窗外。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先生,孤有时候想想,觉得不真实。” “嗯?” “去年这时候,大明国库空得能跑马,北边的鞑子时不时南下劫掠,老百姓连盐都吃不起。朝堂上那帮人天天吵来吵去,一点实事不干。” 朱标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看着林远。 “现在呢?国库富裕到花不完,北方荒地开垦了二十万亩,军器局的刀枪产量翻了几番。官员拿着高薪认真干活,老百姓的孩子开始读书识字。” 他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苦笑。 “要是有人一年前告诉孤,大明能变成这样,孤会觉得他是在做梦。” 林远喝了口茶,没有接话。 这些变化,放在他原来那个时空里不算什么。 但放在十四世纪,每一步都是刀尖上跳舞。 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他把茶杯放下,正要说什么,朱标忽然拍了一下脑门。 “对了,差点忘了一件事。” 第285章 高丽来人了 第285章高丽来人了 朱标从袖子里翻出一份折子,在案上展开。 “礼部昨天送来的。边境报信,高丽派了个使臣过来,叫李茂方,说是要朝贡。” 林远的动作顿了一下。 高丽。 “还说什么了?” “想把上次被扣的那个使臣周谊带回去。”朱标指着折子上的一行字,“但鸿胪寺的人说,这回高丽的贡品规格不对。比先前约定的少了不少,马匹数量减了三成,金银器物的成色也差了。” 林远把那份折子拉过来,仔细看了两遍。 “贡不如约。”他念出这四个字。 “对。”朱标靠在椅背上,“礼部和鸿胪寺的意思是,按规矩驳回去。让他们补齐了再来。父皇还没表态,说要再想想。” 林远没急着说话。 他把折子放下,两根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叩。 高丽。 洪武年间的高丽,正处在王氏高丽的末期。 国内权臣当道,亲元派和亲明派斗得你死我活。 表面上向大明称臣,暗地里跟北元的残部还有往来。 朝贡的规格一降再降,试探大明的底线。 说白了,就是看你大明到底硬不硬。 你要是硬的,他就老实。 你要是软的,他今天减三成贡品,明天就敢减一半。后天直接不来了。 “这个李茂方是什么来头?”林远问。 “折子上没写太多。只说是高丽王派来的正使,品级不低。” 林远手指停住了。 他在脑子里翻了一下洪武年间高丽朝贡的相关记载。 这个时间节点,高丽国内的情况应该是…… 权臣李仁任当道,高丽王禑年幼,朝政被权臣把持。 亲元派势力还没有被彻底清洗。 而几年之后,李成桂就会发动政变,建立朝鲜。 换句话说,现在的高丽,是一个行将就木的政权。 内部矛盾重重,外部左右摇摆。 这种政权最大的特点就是,你给他留面子,他当你软弱。 你给他一巴掌,他立刻跪得比谁都快。 “殿下。”林远把折子推回去,“这件事,臣有点想法。” 朱标抬眼看他。 “先生觉得该怎么处置?” “贡不如约,按规矩驳回去当然没错。但驳回去之后呢?”林远在桌上敲了两下,“高丽补齐贡品再来一趟,这事就算完了?” 朱标想了想,摇头。 “那先生的意思是?” “殿下想过没有,高丽为什么敢减贡品?” 朱标皱眉。 “国力不济?还是试探大明的态度?” “都有。”林远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但最关键的原因是,高丽估计觉得大明现在腾不出手来管他们。大明今年的动作太大了,北边在对付蒙古残部,南边在搞内政改革。高丽那帮人精算得很清楚,觉得大明眼下没精力跟他们计较。” 朱标的表情严肃起来。 “所以他们才敢怠慢?” “怠慢只是第一步。”林远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舆图前,手指点在高丽的位置上。 “殿下看这个位置。高丽北面跟辽东接壤,东面临海。如果高丽倒向北元,或者高丽内部出了亲元的政权,辽东的侧翼就暴露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5章高丽来人了(第2/2页) 朱标跟着走到舆图前,盯着那片半岛看了一会儿。 “先生是说,高丽的态度关系到辽东的安危?” “不止辽东。”林远的手指从高丽划到对马海峡方向,“高丽还是大明控制东海航路的关键。将来大明要做海上贸易,高丽这个位置绕不开。” 朱标沉默了。 他把视线从舆图上收回来,看着林远。 “先生想做什么?” 林远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说到,“这个李茂方来了,不能轻轻放走。” 林远的目光落在那份折子上。 “贡不如约是他们理亏在先。大明可以借这个由头,做很多文章。” 朱标在对面坐下,双手抱臂,等着林远往下说。 “高丽现在内部是什么情况,殿下清楚吗?” “略知一二。” 朱标把双手松开,在桌边随意坐了,“权臣当道,高丽王年幼,国内亲元派和亲明派斗得厉害。” 林远点了下头。 “那殿下有没有想过,如果大明此刻把手伸进去,高丽的天平会倒向哪边?” 朱标眉头动了一下。 林远没有给他时间细想,直接往下说。 “李茂方来的目的有两个,一是把周谊带回去,二是试探大明对这次贡不如约的态度。” “他们觉得大明会捏着鼻子认了。” “但如果大明不认呢?” 朱标的手指在桌沿上轻点了一下。 “先生是想借这个机会,敲打高丽?” “敲打是最次的。”林远把那份折子翻了过去,压在另一摞文书下面,“敲打完了他们赔个礼认个错,下次照样慢慢蹬鼻子上脸。” 他抬眼看朱标。 “臣想要的,是在高丽内部钉一颗钉子进去!” 承华殿里安静了一息。 窗外的风把一片梧桐叶吹进了廊下,在青石板上打了个转,停住了。 “钉子?”朱标的声音压低了半分。 “高丽国内亲明派一直没有彻底倒台,但他们没有靠山。”林远把两手交叉放在桌上,“他们需要的不是银子,也不是封号。他们需要大明用实实在在的态度告诉高丽国内所有人,亲明是对的,亲元是死路一条。” 朱标若有所思地转动着手里的茶杯。 “这回贡不如约,刚好给了我们一个理由。”林远继续说,“大明不接受李茂方的朝贡,把他扣下来,但不是关押,是留置。同时递话给高丽国内的亲明派,说大明愿意支持他们稳定局面。” 朱标把茶杯放下。 “若是高丽那边恼了呢?” “恼了更好。”林远嘴角动了一下,带着一丝凉意,“他们若是老实认了,大明就能直接插手高丽那块地方。他们若是恼了闹了,正好给大明一个理由插手,把他们国内那些墙头草彻底逼出来站队,然后大明光明正大的把这个钉子打进去。” 林远把右手掌心朝上,往桌面上轻拍了一下。 “无论哪个结果,大明都不亏。” 朱标盯着那份被压在文书下面的折子,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他是储君,在这种事上见过的少,但跟着林远来来往往这一年,眼界早不是当初那个只会读圣贤书的太子了。 第286章 远交近攻 第286章远交近攻 朱标当天下午就去了御书房。 朱元璋正趴在御案上批折子,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的朱笔蘸了墨又放下,放下又蘸。 见朱标进来,也没抬头。 “说吧,什么事。” 朱标在下首坐了,把林远关于高丽的那番话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 他说完,御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朱元璋把手里的折子合上,“林远着小子,管得也太宽了。” 朱元璋把折子搁在案上,靠在椅背里,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 “高丽那破地方,巴掌大一块,穷得叮当响。朝廷的精力都花在北边和各种新政改革上了,哪有闲工夫去管他们家里谁当权?” 朱标没急着反驳,等老朱把气顺完了才开口。 “父皇,儿臣起初也是这么想的。藩国的烂事管多了费力不讨好,远不如经营好自家地盘来得实在。” 朱元璋哼了一声,“那你今天跑来跟咱说这些,是存心给自己找活干?” “不是。” 朱标站起来,走到御书房侧面那幅舆图前,手指点在辽东的位置。 “父皇看这里。” 朱元璋斜着眼瞟了一下。 “辽东咱看了十几年了,还能怎么着?” “辽东的南侧是什么?” “高丽。” “对。”朱标的手指从辽东划到高丽半岛,又划到日本方向,“高丽夹在辽东和东海之间。它要是跟大明一条心,辽东的侧翼就是安全的。可它要是倒向别人,或者内部出了一个跟大明作对的政权……” 朱标把手收回来,转身看着朱元璋。 “辽东就得分兵防着南面。” 朱元璋听到这,坐直了些,眉头拧了起来。 辽东是大明的东北门户。蒙古残部往辽东方向渗透的事一直没断过。要是再加上南边高丽捅刀子,辽东的压力就得翻倍。 “而且不止辽东。”朱标继续往下说,“先生提了一个事,儿臣觉得有道理。将来大明要做海贸,高丽那个位置绕不过去。东海的航路,往北走就贴着高丽海岸。控不住高丽,就控不住东海。” 朱元璋没吭声,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几下。 他不说话的时候,朱标知道他在算账。 老朱这辈子做事讲一个字,值。 出多少力得多少回报,划不划得来。 朱标等了片刻,又加了一把火。 “父皇,秦王扫六合,靠的是什么?” 朱元璋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远交近攻。”朱标把这四个字说得清楚楚,“先收拾近的,再图远的。大明周边这些藩国,高丽也好,安南也罢,往上数几百年,跟中原王朝哪个没打过仗?” “唐征高句丽,隋征高句丽,全是血淋淋的教训。”朱标走回朱元璋面前,“这些藩国,你不管它,它就自己长大。等它长大了,牙也硬了,再想收拾可就晚了。” 朱标站定了,把姿态放得极低。 “儿臣不是说现在就动高丽。是说趁它内部乱的时候,花最小的代价,把咱们的人钉进去。等它安定下来,当家做主的就是亲大明的人。以后边境太平,辽东不用分兵,东海航路通畅。这买卖,稳赚不赔。” 御书房里又静了一会儿。 朱元璋把椅子上的靠垫往后挪了挪,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他盯着那幅舆图看了许久。 “花最小的代价,你怎么保证?”老朱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松了不少,“要是大明的人扎进去收不回来呢?万一高丽那帮人不吃这一套,反而抱团排外,那咱不是白折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6章远交近攻(第2/2页) “所以才说是钉子,不是刀子。”朱标接话,“钉子扎进木头里,不声不响,慢慢锈蚀。比拿刀劈省力得多。” 朱元璋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嘴里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 又过了半炷香的功夫,老皇帝终于拍了下案子。 “行” 朱元璋伸手把那份礼部送来的折子从一堆文书底下翻出来,丢到朱标面前。 “正好他们这次朝贡缺斤短两在先,理亏的是他们。咱也不跟一个藩国的使臣一般见识,让林远去办。” 朱元璋指了指那份折子。 “全权负责。想怎么折腾随他。但有一条,别花太多银子,国库的钱是拿来扩军修路建造大明的,不是拿来喂高丽人的。” 朱标拱手应下。 “还有。”朱元璋又加了一句,“跟那个李茂方见面的时候,让林远把派头摆足了。咱大明的侯爷接见他一个藩国使臣,那是抬举他。让他知道知道规矩。” 朱标点头,把折子收进袖中,退出了御书房。 走到廊下的时候,秋风灌了一脖子。 朱标紧了衣领,脚步没停,直接让人去林远的宅子送了口信。 高丽的事,就此落到了林远头上。 与此同时,距离应天城还有三日路程的官道上,一支小队伍正沿着驿路缓南行。 队伍不大,前后加起来不到三十人。 最前面骑马的是两排大明边军,甲胄齐整,腰间悬刀。 中间夹着七八匹马和两辆用油布蒙着的大车。 车上装的是高丽使团带来的贡品。 队伍正中,一个穿着高丽官服的中年男人骑在马背上,腰板挺得笔直。 此人面容清癯,颧骨稍高,留着一撮修剪整齐的短须。 双眼不大,但精光内敛,时不时扫一眼两侧的大明边军。 李茂方,高丽正使。 他是带着任务来的。 把周谊领回去,同时探大明对高丽的态度,这两件事办完就走。 可这一路上,他越走越觉得味道不对。 从边关入境的时候,大明的关隘守将看了他的国书,态度不算差,但也绝对说不上客气。 以往高丽使臣入境,沿途驿站都有地方官出面迎接,好酒好菜招待。 这次一个都没有。 驿站的驿卒给他们安排了住处和饭食,规格勉强说得过去,可跟以前那种上宾待遇比,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李茂方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第三日傍晚,队伍终于抵达应天府城外。 远看见那座巍峨的城门时,李茂方在马上正了正衣冠。 边军的领队拨马过来,抱拳行了个礼。 “李大人,到了。城里鸿胪寺的人已经安排好了您的住处。” 李茂方点了点头,用生硬的汉话问了一句。 “本使何时能觐见大明天子?” 边军领队的脸色没变,顿了一息才答话。 “李大人,这事……在下不太清楚。进了城,鸿胪寺的人会跟您说。” 说完就拨马回了队列前面,没再多话。 李茂方眉头动了一下。 他没再问,双腿一夹马腹,跟着队伍进了应天城。 第287章 侯爷 第287章侯爷 鸿胪寺安排的住处在城东的一条巷子里。 院子不大,三进的格局,收拾得还算干净。 李茂方带着随从安顿下来,刚换了身衣裳,鸿胪寺的一个主簿就来了。 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手里捧着份公文,态度客气但疏远。 “李大人一路辛苦。”主簿把公文递过来,“这是关于此次朝贡事宜的安排。” 李茂方接过来看了两眼,脸色沉了下去。 公文上写得清楚:由于高丽此次贡品数量与先前约定不符,大明天子将此事交由定远侯林远全权处理。李茂方一应朝贡事宜,均由定远侯府对接。 李茂方把公文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 “定远侯?”他抬起头看向那个主簿,“本使代高丽王朝贡大明天子,为何由一个侯爷接洽?这是何等道理?” 主簿的笑容没变,语速不紧不慢。 “李大人,贡品不合约定这件事,不是小事。陛下日理万机,没有精力亲自过问。交给定远侯处理,那也是陛下对定远侯的信任。大人不必多虑。” 李茂方盯着那个主簿看了几息。 这人年纪不大,话里话外的意思却透得很明白:你的贡品不合格,没资格直接见皇帝。 李茂方攥了攥拳头,到底没发作。 他是带着任务来的,闹起来对谁都没好处。 “那这位定远侯……”李茂方斟酌了一下措辞,“是何许人也?” 主簿拱了拱手。 “定远侯林远,官拜太子太傅。今年刚因北伐大捷封的侯。” 主簿说完这句话就告辞了,留下李茂方一个人坐在堂屋里。 太子太傅。 北伐大捷封侯。 这两个信息让李茂方把到嘴边的怒气硬生咽了回去。 一个能当太子老师的人,还是因为军功封的侯,这在大明朝堂上的分量不会轻。 让这么个人来处理高丽的朝贡事务,要么是大明皇帝真的重视这件事,要么是大明皇帝有意拿高丽开刀。 不管哪种,都不是好兆头。 李茂方在屋里坐了一夜,翻来覆去地想。 第二天一早,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让随行的书办写了张拜帖,遣人送去定远侯府,请求登门拜访。 帖子写得客气,用词恭敬。 既然人家有实权,先去摸底总没有坏处。 第二件,他换了身便服,带了一个随从,出门往城西去了。 周谊被扣在应天府也有些日子了。 之前高丽朝廷也不是没想过接他回去,但大明那边态度暧昧,一直不松口。 这次李茂方来,有一半的目的就是把周谊领走。 可现在贡品的事出了岔子,领人的事怕是没那么顺利了。 不管怎样,得先见着周谊。 问他这些日子在大明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尤其是这个定远侯林远,到底是什么路数。 周谊住的地方在城西一条僻静的胡同里。 说是软禁也不算,门口没有明面上的看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7章侯爷(第2/2页) 但李茂方注意到,胡同口的茶摊上坐着两个闲人,那坐姿和眼神都不像是来喝茶的。 锦衣卫,或者跟锦衣卫差不多的人。 李茂方没管他们,径直敲了门。 开门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仆。 看见李茂方,老仆愣了一下,回头朝里喊了一嗓子。 片刻后,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里屋走了出来。 身形微胖,面色蜡黄,衣服洗得干净但明显旧了,领口的布料起了毛边。 周谊。 “茂方?” 周谊看清来人,快步迎了上来,一把抓住李茂方的手臂。 他嘴里叽里咕噜冒出一长串高丽话,语速极快,面上的激动显而易见。 李茂方拍了拍他的手背,回了几句,然后两人进了屋。 老仆端了茶上来就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他们两人和李茂方带的那个随从。 周谊坐下来,双手捧着茶碗,指头在碗沿上来回摩挲。 他开口说话,用的是高丽语夹杂着几个汉语词汇,结巴巴的。 “通事呢?”李茂方皱眉。 周谊苦笑了一声,摆手。 “走了。大明那个皇帝把我的通事遣返了。说什么藩国使臣既然来了大明,就该学大明的话。” “那你这些日子……” “半听半猜。”周谊叹了口气,“街上的人说话我能听个六七成,但朝廷里那些文绉绉的东西,我看不大懂。” 李茂方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把通事遣返,这一招够狠。等于把周谊变成了半个聋子,就算身处大明京城也搜集不到什么有价值的情报。 “没关系。”李茂方压低声音,切换成纯粹的高丽语,“你先跟我说,这段时间你知道些什么。那个定远侯林远,是什么人?” 周谊放下茶碗,想了想。 “这个人……我听到的不多。但能确定的是,他很年轻。比你我都年轻。在大明朝廷里说话很管用,连大明的皇子都叫他先生。” “皇子叫他先生?” “对。太子太傅,给太子和几个藩王上课的。”周谊比划了一下,“我见过几次大明的朝会,远看过他一眼。个子不高不矮,没什么武人的样子,倒像个书生。但那些将军侯爷见了他都客气气的。” 李茂方靠在椅背上,消化着这些信息。 年轻,有学问,能让武将服气。 北伐大捷封侯,说明他跟军方有极深的关系。 太子太傅,说明他是下一代皇帝身边最亲近的人。 这种人来处理高丽的事,绝不是随便便应付了事。 大明是认真的。 李茂方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话题。 “周大人,我有件事想问你。” “问。” 李茂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现在还觉得大元能回来吗?” 周谊的脸色变了,因为他女儿曾入元顺帝的宫中侍奉。 周谊握着茶碗的手紧了紧,“你从国内来,消息比我灵通。大元……还有没有希望?” 第288章 大势已去 第288章大势已去 李茂方看着周谊那张写满期盼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 屋外有风刮过,院子里的枯枝被吹得刮在墙上,发出断续续的声响。 “周大人。” 李茂方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说实话吧,大元,应该是完了。” 周谊的身体僵了一下。 茶碗里的水面晃了晃,是他的手在抖。 “你说什么?” “就在你被扣在应天的这段时间。”李茂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面,“大明又北伐了一次。” 周谊盯着他,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这次不是小打小闹。大明出了十万精锐,由那个永昌侯蓝玉带队。一路打到了漠北深处。” 李茂方的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早上吃了什么。 “我出发之前,从北边传回来的消息是,大明在一个叫葫芦谷的地方设了圈套。大元的可汗脱古思帖木儿带着十万人扎了进去。” 周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结果呢?” “全军覆没。”李茂方吐出这四个字,“斩首两万,俘虏三万。大元的左右丞相都被活捉了。可汗本人光杆一个跑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院墙外面巷子里的脚步声。 周谊放下茶碗,双手垂在膝上,低着头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些部族呢?那些跟着可汗的部族……” “散了。”李茂方摇头,“我听到的说法是,大明北伐的时候,不光打了主力。他们把草原上的牛羊全抢了,还把那些部落的青壮断了手,回去连弓都拉不了。” 周谊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李茂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酒壶,拧开盖子灌了一口,递给周谊。 “别想了。大元的军队没了,牛羊没了,青壮也废了。就算可汗跑回去,面对的也是一盘散沙。各部落自保都难,谁还跟着他打?” 周谊接过酒壶,也灌了一大口。 劣酒辣嗓子,他咳了两声,拿袖子擦了擦嘴角。 “我女儿……”周谊的声音干涩,“她在元宫里待了那么些年。要是大元真的没了……那我......” “周大人。”李茂方打断了他,语气多了几分郑重,“眼下你得先活着从大明回去,才有资格操心别的。” 周谊苦笑了一声,把酒壶还了回去。 “你说得对。” 他抬起头,看着李茂方。 “那现在高丽怎么办?” 李茂方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一条缝,朝外面看了。 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那个茶摊还在,两个“闲人”换了一个,另一个还坐着,低头磕瓜子。 李茂方把窗子关上,转回来坐下,压低了声音。 “国内的情况,比你想的要糟。” 周谊正了正身子。 “怎么说?” “倭寇。”李茂方吐出这两个字,“你被扣在这里的这段日子,倭寇把咱们沿海三道几乎荡平了。” 周谊的脸色骤变。 “三道?” “庆尚、全罗、忠清。”李茂方掰着手指,“倭寇的船队一批接一批,跟不要命似的往岸上冲。沿海的县城烧了不知道多少个,老百姓死的死逃的逃。有几个郡守直接弃城跑了,朝廷连追究都来不及。” 周谊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那朝廷呢?朝廷没派兵?” “派了。”李茂方点头,“李成桂。” 听到这个名字,周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李成桂,东北面的武将,手握重兵,在高丽军中威望极高。 也是朝中各方势力都在拉拢、都在忌惮的人。 “他打赢了?”周谊问。 “打赢了。”李茂方把酒壶盖拧紧了,塞回袖子里,“引月驿之战,李成桂亲自带兵截住了倭寇主力。一战大破,斩获极多。消息传回开京的时候,满城欢呼。” 周谊沉默了片刻。 “那他现在……” “声望如日中天。”李茂方的眼睛眯了眯,“朝中上下,军中内外,都在传李成桂的名字。王上那边……”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一个国王年幼,权臣当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8章大势已去(第2/2页) 一个武将打了大胜仗,军心民心全在他身上。 这种局面,历朝历代见过太多了,往后怎么走谁都说不准。 周谊倒吸了一口气。 “所以你这趟来,不光是接我回去。” 李茂方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我来探大明的底。” 他把两手交叉放在桌上,身子前倾。 “周大人,你在大明待了这么些日子,有些事你可能看不清楚,但我得跟你说明白。” “高丽现在面前摆着的路,已经不多了。” 李茂方竖起两根手指。 “大元完了,这条路死了。继续骑墙,两边都不得罪?也不行了。这次咱们的贡品不足,大明皇帝没自己出面见我,直接扔给一个侯爷处理。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大明在告诉高丽,你不够格跟我平起平坐。” 周谊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你的意思是……” “高丽必须选边了。”李茂方的声音压到了极低,“再摇摆下去,大明不会惯着咱们。你没看到这次的待遇?以前咱们的使臣来,沿途地方官迎来送往。这回呢?驿站给口饭吃就不错了。” “而且。”李茂方抬起眼,盯着周谊,“你想过没有?大明刚打完北伐,十万精锐大胜而归。士气正盛,将士个嗷嗷叫。这种时候大明要是想教训谁,腾手就行。” 周谊的后背贴上了椅子靠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 “那……选大明?” “除了大明,还能选谁?”李茂方反问,“大元的可汗跑得连影子都找不到了。倭寇是敌人不是盟友。再看大明,打蒙古跟切菜一样,国库据说富得流油,军备一天比一天精良。” 李茂方伸手拍了拍桌面。 “这种邻居,你不抱他大腿,难道等他来踹你的门?” 周谊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女儿在元宫的过往,高丽国内的纷争,大明的态度,还有那个尚未谋面的定远侯。 所有的线搅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周大人。”李茂方的声音把他拉回来,“我明天要去拜访那个定远侯。你对他的了解虽然不多,但你在大明待了这么久,对大明官场的规矩多少知道一些。跟我说说,见了这种人,该注意什么?” 周谊睁开眼,想了想。 “这个人……”他斟酌着用词,“你不能拿普通文官的路子去对付他。大明的文官,要么清高,要么贪财,总有个软肋。但这个林远,我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 “嗯。”周谊摇头,“他不贪财,封了侯还住在原来那个宅子里,最近才翻修。他也不好名,从不在外头张扬。大明的皇帝信任他,太子敬重他,几个藩王都听他的话。这种人……” 周谊看着李茂方,眼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这种人要么是圣人,要么比你我加起来都危险。” 李茂方沉默了。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胡同里有人在叫卖晚食,吆喝声远传进来。 “管他是什么人。”李茂方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明天见了面就知道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周谊一眼。 “周大人,有句话我得提醒你。不管你心里怎么想大元,从现在开始,这些念头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要往外吐。” 周谊的嘴动了动。 “大明的锦衣卫,比你想的要厉害得多。”李茂方把声音压到了几乎听不见的程度,“你住的这地方,外面那些人的眼睛从来没离开过你。这些日子你但凡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大明那边全都记着。” 周谊的脸色白了白。 李茂方没再多说,推门走了出去。 走出胡同的时候,他余光扫了一眼那个茶摊。 那个磕瓜子的“闲人”正好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李茂方收回目光,脚步不停,带着随从消失在暮色渐浓的街巷中。 明天,他要去见那个定远侯。 一个二十五岁的侯爷。 这样的人,会怎么对付高丽? 李茂方攥了袖子里那个酒壶,金属的凉意从掌心一路窜上手臂。 无论如何,得先见着人再说。 高丽已经没有退路了。 第289章 冷板凳 第289章冷板凳 清早的雾气还没散透,定远侯府的门槛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李茂方到的时候,天刚过辰时。 他换了身高丽正使的全套朝服,乌纱帽正地扣在头顶,腰间的玉带擦得干净。 跟他一块来的只有一个随从,提着个红漆木盒子,里面装的是两支百年老参和一匹高丽特产的麻布。 不算厚礼,甚至还有点拿不出手。 门口站着两个侯府的家仆,腰板挺得笔直,见有人来也不上前迎,只是远看了一眼。 李茂方的随从上前递了拜帖。 家仆接过去翻了一下,点头,侧身让开了门。 “李大人请进,侯爷吩咐了,在前厅候着就是。” 李茂方整了整衣襟,迈步进了院子。 前厅不算大,三间打通的屋子,正面挂了一幅山水画,底下摆着条案和太师椅。 桌上放着茶壶和几只杯子,茶水是温的,显然是提前备好的。 李茂方在客位坐下,随从把木盒搁在一旁,退到门外去了。 一盏茶喝完了。 李茂方把茶杯放回桌上,抬眼望了望内院的方向,没有人来。 他又倒了一杯,慢喝。 第二盏茶也见了底。 前厅里除了他一个人,连个端茶倒水的丫头都没再出现。 院子里安静静,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李茂方把茶杯搁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背脊绷得很直。 他开始数屋顶的横梁。 三根主梁,七根椽子,木纹清晰可辨。 时间一点一点往前挪,日头从东墙爬到了院子正中央。 地上的影子短了一大截。 李茂方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不是热的,是坐得太久了。 他估摸着,至少过了一个时辰。 没有人来通报,没有人来解释,连那壶茶都凉透了。 李茂方把牙关咬了咬,站起身,在前厅里踱了两圈。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 总共一个半时辰。 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来的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是侯府的车夫常威。 他手里端着个新茶壶,大步流星走进来,把旧壶换了下去,又拿了几块点心摆在盘子里。 “李大人久等了,侯爷方才在后头处理公务,这就过来。” 李茂方看着这个粗手大脚的汉子,胸口的火气往上顶了顶,又被他生按了回去。 他重新坐下来,端起热茶抿了一口。 舌头被烫了一下。 又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内院的月亮门那边响起了脚步声。 不急不缓,一步一步,踩着青砖的声响清楚楚。 林远从月亮门里转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没打开,就那么握在手心里一下一下的拍着。 他穿了身青色常服,袖口微卷着,脸上的表情松垮垮的,嘴角带着一点刚睡醒的倦意。 李茂方从椅子上站起来,拱了拱手。 “高丽正使李茂方,见过定远侯。” 林远哦了一声,像是这才想起今天有客似的,抬了抬手算作还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9章冷板凳(第2/2页) “来了啊,坐吧。” 林远绕过条案,一屁股坐到了主位上,把折扇随手丢在桌面上,伸了个懒腰。 他甚至打了个哈欠。 没遮嘴。 李茂方看着林远这副做派,太阳穴突跳了两下。 他重新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梁挺直。 “侯爷公务繁忙,在下今日冒昧登门,多有叨扰。” 李茂方用生硬但尚算流利的汉话开口,语调保持着客气。 “嗯。”林远应了一声,伸手拿起桌上的点心,掰了一块塞进嘴里,边嚼边含糊地说,“贵使从高丽一路上可不近啊,路上还顺利吧。” 李茂方的手在膝上握了握。 这不是一个侯爷接见外国使臣该有的态度。 连个正经的寒暄都没有,连眼皮都没怎么抬。 “回侯爷,一路顺遂。”李茂方把语气放平,“在下此番前来,是奉高丽王之命朝贡大明天子。只是听闻此事由侯爷全权处置,故而今日特来拜见,想与侯爷商议朝贡相关事宜。” 林远把嘴里的点心咽下去,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说来听听。” 就四个字。没有回应贡品的事,没有任何进入正题的姿态。 李茂方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 他心里那团火从胸口烧到了喉咙。 一个半时辰。 他一个高丽正使,代表高丽王亲自登门,在这间前厅里干坐了一个半时辰。 来了之后,对面这个年轻人穿着家常衣服出来,跟他说话的态度就像在打发街边的货郎。 李茂方的嘴角动了动,终于没能把话全咽回去。 “侯爷。”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分,语调里的客气薄了一层。 “在下虽是藩国小臣,可也是奉王命而来的正使。侯爷让在下在此枯坐一个半时辰,出来之后又如此……随意。” 李茂方停了一下,选了个不那么刺耳的词。 “在下想问一句,这就是大明的待客之道么?” 林远嚼点心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眼皮,第一次正经看了李茂方一眼。 “嗯?” 李茂方把腰板又挺了挺,声音里带上了一层薄的锋芒。 “侯爷身为大明重臣,代天子处置藩国事务,理应知晓礼数的分量。如此怠慢外使,传出去,天下藩国会如何看待大明?” 他顿了顿,把嘴里酝酿了半天的那句话挤了出来。 “侯爷就不怕高丽心寒,从此偏向大元么?” 这句话落地的那一刻,前厅里的空气变了味道。 林远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 他盯着李茂方看了看。 李茂方迎着那道目光,没有躲。 他赌的就是这一句。 高丽虽然弱,但地理位置摆在那里,大明不可能完全不在乎。 只要大明还在乎,那他李茂方就有谈判的筹码。 林远把茶杯放回桌上。 发出一声轻响。 第290章 你偏一个试试 第290章你偏一个试试 前厅里静了一瞬。 李茂方盯着林远的脸,等着这个年轻侯爷的反应。 他等来的是一声笑。 不是冷笑,也不是假笑。 林远是真的乐了,那种从肚子里冒出来的笑,带着点意外和有趣的味道。 他拿起折扇在掌心里拍了两下,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看李茂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讲了个笑话还不自知的孩子。 “偏向大元?” 林远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咂摸着滋味。 “你说你们要偏向大元?” 李茂方没接话,只是挺着腰板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林远把折扇往桌上一扔,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他。 “那你偏啊。” 李茂方的瞳孔缩了缩。 “本侯说真的。”林远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今天吃什么,“你现在就回去,告诉你们高丽王,就说大明欺负你了,让他跟大元穿一条裤子去。” 林远抬起一只手,竖了根食指。 “你知道本侯封的是什么爵位吗?是侯爵。封号是定远。定的哪个远你知道吗?” 他把食指在空中点了点。 “侯上面是什么?是公。大明开国二十几个侯爷,升公的有几个?全是靠战功。” 林远把身子往前凑了半分,眼睛里带着一种让李茂方后脊发凉的光。 “你们高丽要是真投了大元,本侯可要多谢你了。到时候大明天兵踏平你们那个半岛,本侯正好多一份灭国的军功。回来往陛下面前一跪,从侯升公,名正言顺。” 林远往后一靠,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你说本侯是该拦着你呢,还是该帮你收拾行李送你走?” 李茂方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是外交场上摸爬滚打过来的,什么威胁什么恐吓都见过。 但林远这番话不是威胁。 威胁是“你别这么干,不然我怎么怎么样”。 林远说的是“你最好这么干,这样我才有好处”。 这比威胁可怕十倍。 因为你根本分不清他是在说气话,还是真的巴不得你投敌。 李茂方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头把衣袍攥出了褶皱。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把场面找补回来,但林远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林远的表情突然变了。 那层懒散和轻佻像水一样褪了下去,露出底下的东西。 “说完笑话了,该说正事了。” 林远站起身,走到李茂方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李茂方,你这趟来,带了多少贡品?” 李茂方抬起头,迎着林远的视线。 “回侯爷,此番贡品已具国书附录……” “本侯问你带了多少,不是问你国书写了什么。”林远打断他,语气里的分量陡然加重,“高丽上次朝贡约定的是良马三百匹,金银器两百件。你这次带来了多少?马匹减了三成,金银器的成色差了一大截。” 林远低头看着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死沉。 “约定好的数目都敢打折扣,你把大明当什么了?当你家后院那口讨价还价的菜摊子?” 李茂方的脸涨红了。 “侯爷,高丽近年来天灾连连,国力不济,实在是有心无力……” “少来这套。” 林远一句话堵了回去。 “高丽国力不济?那你们王宫里的金瓦是什么时候贴的?开京城里那几个大刹新修的佛塔又花了多少银子?本侯这里有锦衣卫从你们高丽带回来的消息,你要不要本侯给你念?” 李茂方的嘴闭上了。 林远退后半步,把双手背在身后,来回走了两步。 “首鼠两端,本侯最看不上这种做派。” 林远停住脚,转过身来。 “表面上向大明称臣,暗地里跟大元的残部眉来眼去。朝贡的东西年缩水,一边试探大明的底线,一边给自己留后路。” 林远走回李茂方面前,弯下腰,目光平视着坐在椅子上的高丽使臣。 “你们这些小心思,真当大明朝堂上都是瞎子?真当大明忙着北伐就腾不出手来收拾你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0章你偏一个试试(第2/2页) 李茂方的呼吸急促了几分,胸口的起伏明显加快。 他攥着膝盖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但他没有认怂。 他是带着任务来的,不能第一次见面就被压趴下。 李茂方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脊梁,抬起头直视林远。 “侯爷言重了。” 他的汉话说得一字一顿,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反而硬起来的劲头。 “高丽虽小,但也不是随意就能欺辱的。” 林远直起腰,挑了下眉。 “高丽立国数百年,举国上下百万军民。就算大明兵强马壮,真要兵临高丽城下……” 李茂方把下巴抬了起来,眼里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劲。 “侯爷也要小心,崩了牙。” 这话说完,前厅里又静了。 林远盯着李茂方看了好一会儿。 那目光像在打量一只炸了毛的猫。 有点意思,放在战国说不定还能有个好名头。 “崩了牙?”林远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嘴角翘了翘。 他没有动怒。 反而是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猎人看见了猎物跑进了事先挖好的坑,还在坑底朝他龇牙。 林远转过身,慢慢走回主位坐下来。 他翘起二郎腿,拿起折扇在手心里拍了两下。 “李大人,本侯问你个事。” 李茂方绷着身子,等着。 “你们高丽南边那几道,最近太平么?” 这句话像一桶冰水,从李茂方头顶浇了下去。 他的脸色变了。 “庆尚道,全罗道,忠清道。”林远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本侯听说,倭寇的船队把你们沿海的县城烧了个遍。有几个郡守听见倭寇来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李茂方的手死攥住了扶手。 “你们高丽百万军民,对付几千个倭寇海匪都弄得焦头烂额。最后还得靠一个李成桂出来救火。” 林远拿折扇指了指李茂方。 “你跟本侯说崩了牙?你们连倭寇的牙都差点崩不动,还想崩大明的牙!?” 李茂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缝,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跳。 他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林远把折扇收回来,握在掌心里,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 “既然李大人觉得高丽骨头硬,那本侯也不多费口舌了。” 林远站起身。 “回去吧。回去告诉你们高丽王。让他自己掂量掂量,是倭寇好对付,还是大明的刀更快。” 林远转过头,朝门外喊了一声。 “常威!” 那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从院子里跑了进来。 “送客。” 两个字,干脆利落。 李茂方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侯爷!” 他向前迈了一步,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急切和不甘。 “在下还有话……” “本侯没有了。” 林远已经转了身,背对着他往月亮门那边走去。 一只手朝后摆了摆,连头都没回。 常威上前一步,粗壮的胳膊往李茂方肩头一搭。 那力道不算粗暴,但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劲头。 “李大人,请吧。” 李茂方想甩开他的手,但常威那只胳膊跟铁箍似的,搭上来就没打算松。 “在下是高丽正使!贵府如此……” 常威没理他的话,另一只手已经把他带着往门口走了。 “大人,这边请。” 常威的声音客气气,脚底下的步子一点没停。 李茂方被半推半带地穿过了前厅,经过院子,一直到了大门口。 常威松了手,往旁边让了一步,拱了拱手。 “大人慢走。” 侯府的大门在李茂方身后合上了。 门环碰了一下门板,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 第291章 棋在局中 第291章棋在局中 李茂方站在侯府门外,秋风把他前襟吹得翻了起来。 他没动。 两条腿像生了根一样钉在门槛外面的青石板上。 身后跟来的随从凑上来,低声说了句什么,李茂方没听见。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门上的铜钉在日头底下泛着冷光。 嘴里全是苦味。 进去之前,他想过各种可能。 想过林远态度强硬,想过对方开出苛刻条件,想过讨价还价。 唯独没想过会被直接轰出来。 连坐下来正经谈的机会都没给。 李茂方攥着袖子里的拳头,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他在府门外站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来往的行人偶尔投来好奇的目光,看一个穿着异族官服的男人呆站在侯府门口,大多也只是扫一眼就走了。 没人上来问。 李茂方的随从又凑过来,扯了扯他的袖子。 “大人,咱们走吧。站在这里不好看。” 李茂方吐出一口长气,转过身。 迈开步子的时候,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纹丝未动。 他带着随从走出这条巷子,脚步沉重。 脑子里不停的思考,林远竟然知道倭寇的事。 这件事在高丽国内虽然闹得沸沸扬,但消息传到大明来,中间隔着千里路程和重重关卡。 锦衣卫。 李茂方想起那个词,浑身上下像被凉水泡了一遍。 大明对高丽国内的情况了如指掌,连哪几个道被倭寇洗劫了都一清二楚。 那自己跟周谊说的那些话,自己这几天在应天城里的一举一动,是不是也全在人家眼皮底下? 李茂方的步子越走越慢。 他这趟来,手里握的牌本来就不多。 高丽的贡品缺斤少两,这是理亏在先。 想把周谊领回去,也得看大明的脸色。 至于“偏向大元”这张牌,刚才已经被林远连皮带肉扒了个精光。 大元完了。 这件事他比谁都清楚。 脱古思帖木儿跑得连影子都没了,草原上那些部落散的散,废的废。 拿一个差不多死了的大元去威胁兵强马壮的大明,跟拿纸糊的刀吓唬人没什么区别。 而林远不光拆穿了他的底牌,还顺手把高丽最疼的那块疮疤掀了开来。 倭寇。 高丽连倭寇都对付不了,拿什么跟大明叫板? 李茂方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下了脚步,抬头看了天。 秋天的日头不烈,但照在身上有一种不上不下的闷热。 他站了一会儿,转头往回看了一眼那条通往侯府的长巷。 安静的,什么都没有。 走吧。 今天这场面已经撑不住了。 但他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回高丽,他还得想办法把这件事圆回来。 李茂方带着随从消失在街巷尽头。 与此同时。 定远侯府后院。 林远把常威叫进来,问了一句。 “人走了?” “走了。”常威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在咱府门口站了好一阵子,看样子是不甘心。后来他那跟班拽了他,这才走的。” 林远嗯了一声,把折扇往腰带里一插,换了件干净的外衫。 “备马,我去东宫。” 常威应声去了。 林远出门翻身上马,沿着城东的大街往皇城方向去。 街上人来人往,几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在路边吆喝,卖煎饼果子的摊位前排了一溜人。 林远骑马从他们身边过去,谁也没认出这个穿着常服的年轻人就是大明的定远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1章棋在局中(第2/2页) 到了承华殿的时候,朱标正在批折子。 殿门外的太监通传了一声,朱标头也没抬,直接喊了一句进来。 林远走进去,在下首坐了。 朱标把手里那份折子批完,搁下朱笔,拿帕子擦了擦手指上的墨痕,这才抬起头来。 “高丽那边,见着人了?” “见。”林远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一个半时辰的冷板凳,再加上不到一炷香的正经对话。” 朱标把帕子放到一边,身子靠过来了些。 “怎么说的?” “他一进门就压着火,等我出去之后又开始摆正使的谱,说我怠慢他有失大国威严。”林远拿折扇在桌上轻敲了两下,“后来急了眼,拿偏向大元来吓唬我。” 朱标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怎么回的?” “我让他偏。偏完了好让我搏个国公的爵位。” 朱标愣了一息,随即摇头笑了出来。 “先生这张嘴啊.....他怕不是气的牙都要咬碎了。” “没那么夸张。”林远把茶杯搁下,语气收了几分,“不过到时有点骨气,还想拼死一搏呢。” 朱标的笑意收了。 “当真?” “当不了一点。”林远点头,“庆尚、全罗、忠清三道被倭寇荡平的消息,他以为大明不知道。我直接点破了,顺带问他一句,连倭寇都打不过,跟大明比什么?” 朱标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放在腹前,想了一会儿。 “国力虽弱,这使臣的骨气到时值得赞扬。” “是有骨气。”林远把折扇抽出来在掌心拍了一下,“但骨气不能当饭吃。我直接让常威把他送出去了,没给他台阶下。” 朱标的眉头皱了起来,手指在桌沿上轻叩了两下。 “先生这么做,是不是太硬了些?毕竟是藩国正使,真把人逼急了……” “殿下。”林远打断他,身子往前倾了倾,“我就是要逼他。” 朱标看着他,等下文。 “李茂方这个人,我观察了。”林远竖起一根手指,“他不蠢,也不是真的硬气。他嘴里说的那些狠话,全是被逼到墙角之后的本能反应。一个真正硬气的人,不会在侯府门口站那么久才走。” 林远把手放下,语气里带着一种拆解棋局的笃定。 “他站在那里犹豫了一炷香,说明他在心里盘算值不值得回头来服软。最后走了,是因为面子上过不去。但他回去之后会翻来覆去想今天的对话,会想我说的每一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朱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先生的意思是,先把他晾几天?” “对。”林远把茶杯端起来转了半圈,“今天这顿打是开胃菜。让他回去消化两天。等他想明白了,发现自己手里没有任何筹码的时候,他会主动回来找我。” 林远放下茶杯,看着朱标。 “到那个时候,他来找的就不是大明的定远侯了,是高丽的救命稻草。” 朱标沉默了片刻。 殿外的风把廊下的竹帘吹得晃了两下,发出轻微的响动。 “那他要是不来呢?”朱标问了一句。 “那就只能对高丽说句抱歉了。”林远的回答干脆,“无论是海运商路还是日本的银矿,高丽都要握在大明的手里。” 朱标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既然该说的事说完了,林远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承华殿。 殿外的天色暗了半分,秋天的傍晚来得早,西边的云烧成了一片暗红色。 林远沿着宫道往外走,脚步不急不缓。 高丽的棋刚落下第一子。 接下来,就看李茂方什么时候想明白了。 明天?或者是后天? 第292章 无路可退 第292章无路可退 李茂方回到院子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他在巷子口被风灌了一路,官服前襟皱成一团,乌纱帽歪了也没去扶。 随从跟在后面不敢开口,两个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踩得空荡的。 进了院门,李茂方径直穿过前厅,推开后头的房门。 周谊正坐在桌前就着油灯翻一本旧书,听见响动抬起头来。 一看李茂方那张脸,周谊把书合上了。 “谈崩了?” 李茂方没答话,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 他拿起桌上的茶壶往嘴里灌了一气,茶早就凉透了,入喉带着一股子苦涩的隔夜味。 周谊没催他,把油灯的芯挑了挑,屋里亮堂了些。 李茂方放下茶壶,盯着桌面上的木纹看了好一会儿,才把今天在侯府的经过说了一遍。 从一个半时辰的冷板凳,到林远那副睡醒吃点心的做派,再到最后被常威半推半送赶出门。 一字不漏。 周谊听完没吭声,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你提了高丽可以偏向大元的事?” “提了。” “他什么反应?” 李茂方苦笑。 “他让我偏。说我要是真把高丽拉去跟大元站一块,他就好好谢谢我,正好给他攒个灭国的军功,回来从侯爵升国公。” 周谊的眉头拧了起来。 屋里安静了一阵,只有灯芯烧得噼啪响。 “他这话,”周谊斟酌着开口,“你觉得是吓唬人,还是认真的?” 李茂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反问了一句。 “周大人,难不成你觉得高丽只要不公开喊着跟大元共存亡,大明就不会动手?” 周谊把椅子往后挪了挪,靠在椅背上。 “按理说,确实不至于。咱们王上年往大明递国书,请求册封。面子上头大明捏得死的,高丽摆出一副恭顺的姿态,大明没道理主动撕破脸。” “请求册封?”李茂方冷哼了一声,把声音压得更低。 “周大人,你在明待了这些日子,应该知道一件事。咱们王上的册封,大明皇帝从来没有点过头。” 周谊的手停了。 “王上的血统,大明皇帝一直有疑虑。”李茂方把身子往前探,盯着周谊的眼睛。 “国内那些流言你不是没听过。说王上不是恭愍王的亲生骨肉,是辛旽那个和尚的私生子。这个传言大明也知道。一个血统存疑的国王,大明凭什么给他正式册封?” 周谊的脸色难看起来。 “大明不册封王上,表面上是存疑。但你想深一层,这是什么意思?” 李茂方竖了根手指。 “这是大明随时都能翻脸的借口。哪天大明想收拾高丽了,不需要什么别的理由,就凭‘高丽王室血统不正‘这几个字,就够他们做文章的了。” 周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一直在回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2章无路可退(第2/2页) 李茂方继续往下说。 “今天那个定远侯,话说得明白白。他不怕高丽偏向大元,他甚至盼着高丽给他一个动手的由头。周大人,这种人不是在虚张声势。大明刚北伐完,那十万精锐刚刚大胜归来,士气正旺。这个时候大明要是对高丽用兵,咱们拿什么挡?” 周谊沉默了很久。 灯油快见底了,火苗开始摇晃。 “那大明知道高丽国内的事么?”周谊的声音干涩,“现在高丽刚刚被倭寇肆虐,全靠李成桂力挽狂澜,正是危急存亡之秋,这事你跟那个定远侯提了么?” 李茂方摇头。 “大明的锦衣卫知道的怕是比你都要详细得多,而且在大明的地面上,李成桂这个名字我不会乱提。但你我之间说句实话。” 他把茶壶放到一边,双手交叠在桌上。 “李成桂现在是什么状况,你我都清楚。引月驿一战打完倭寇主力,军中上下全在念他的名号。朝中那些大臣,一半想巴结他,一半在防着他。王上那边,年纪小,握不住兵权,底下的人越来越不把王室放在眼里。” 周谊的手攥住了膝盖上的布料。 “你是说,李成桂那家伙.......难不成有反意?” “反不反的,我不好说。”李茂方摇头。 “但他手底下的兵马,都是跟他打了多年仗的老兵。这些人听谁的?他们只听李成桂的,根本不听开京的。” “王上难不成调不动他们?” “怎么调?”李茂方反问,“拿什么调?王上手里没兵,国库空得能跑马,沿海三道刚被倭寇犁过一遍。全国上下能打仗的军队,七成在李成桂手里捏着。” 周谊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两个人坐在昏暗的屋里,谁都没说话。 外面巷子里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下,又远沉。 “高丽现在是什么处境,你我心里都有数。”李茂方终于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被逼到绝路上的沙哑。 “外有大明虎视眈,内有李成桂拥兵自重。王室根基不稳,国力被倭寇掏空了大半。这种时候,大明的态度就是高丽能不能喘过这口气的关键。” 周谊睁开眼。 “所以你还是要去找那个定远侯。” “我没有别的路了。”李茂方站起身。 “今天被赶出来是我操之过急,不该拿偏向大元去激他。这条路走不通。” 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外头的夜风带着初冬的寒意灌进来,把他满头的热汗吹干了。 “我要再递一份拜帖。把姿态放得再低些。” 周谊看着他的背影。 “你有把握他会见你?” “没有。”李茂方的声音有些飘忽,但透着一股坚定,“但除了这条路,高丽还有什么选择?” 周谊答不上来。 两个人在异国的夜里各怀心事,谁也没能睡着。 打更的梆子又响了一轮,更远了些。 第293章 放风 第293章放风 定远侯府这几天安静静的。 鸿胪寺的主簿来问过两次,说高丽使臣又递了拜帖,林远看都没看。 第一天的帖子搁在前厅桌角,纸面上积了一层薄灰。 第二天又来了一份,措辞比头一回恭敬了三倍不止。 林远让管事收进抽屉里,没有回复。 第三天上午,林远换了身蓝色的直裰,骑马出了门。 蓝玉的国公府在城北的宣武坊。 大门口两只石狮子蹲得威风凛凛,门楣上“梁国公府”四个大字擦得锃亮。 林远翻身下马,刚把缰绳丢给门口的小厮,里头已经有人迎出来了。 “见过侯爷!国公爷在后花园呢,小的已经派人通报了,说直接领您过去。” 后花园里,蓝玉光着膀子正在舞刀。 一柄厚背大刀在他手里翻飞,带起的风把旁边花架上的枯叶刮落了一地。 看见林远进来,蓝玉收了势,把刀往兵器架上一插,大步迎了上来。 “哟!稀客啊!” 蓝玉拿袖子胡乱擦了把脸上的汗,一把搂住林远的肩膀往凉亭那边拽。 “走,老哥正闷得慌,你来得正好。” 凉亭里早摆好了茶点。 蓝玉一屁股坐下来,给林远推了杯茶,自己拿起桌上的酒壶直接往嘴里灌。 “说吧,找我什么事。”蓝玉用手背抹了抹嘴角。 “无事不登三宝殿。我可不信你这大忙人没事来我这混杯茶喝。” 林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急着说正事。 “梁国公精神头不错啊,这是在家待烦了?” “可不是嘛!”蓝玉一拍大腿。 “自打漠北回来,都快好几个月了。天闲在家里除了喝酒就是舞刀,再这么下去老子身上的肉都要练化了。” 蓝玉说着,拿手捏了捏自己的腰。 “你说打完仗回来封了赏,就把人撂在家里长毛,算哪门子事?国库难得如此富裕,不趁次机会直接灭了北元,还等什么呢?” 林远笑了笑,把茶杯搁下。 “对了,你上次往我府里塞那八个人,我可还没找你算账呢。” 蓝玉嘿嘿一乐。 “怎么着?人长得不好看?那可是北元宗王的女眷,放在草原上那都是金帐里头的人物。” “人现在在我府里刷马桶呢。” 蓝玉的笑凝在脸上,愣了一息,随即拍着桌子大笑起来。 “好你个林远!那么好的货色拿去刷马桶!” 蓝玉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行行,算老哥哥我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你这人,啧。” 两人闲扯了一阵,从送人的事聊到北伐后军中将士的安置。 蓝玉说着说着又开始叹气。 “唉,你说这仗打完了,接下来干什么?老子手底下那帮兵,好不容易如此大胜一场,正是精力和士气最足的时候。天操练是操练,可没有实战,时间长了要蹉跎的。” 林远没接话,伸手拿了块桌上的蜜饯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梁国公要是实在闲得慌,不如做个准备。” 蓝玉正往嘴里送酒,听见这话手一顿。 他把酒壶放下,身子前倾,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林远。 “什么意思?” 林远把蜜饯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渣。 “过段时间,说不定有个差事要劳烦梁国公跑一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3章放风(第2/2页) 蓝玉的呼吸粗了。 他一把抓住林远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 “又要北伐了?打谁?可汗跑了那个方向我知道,给老子三万人就够……” “不一定是打仗。”林远把胳膊从蓝玉的铁爪子里抽出来,揉了揉被掐红的地方。 “具体的我现在不能说,事情还没定。但梁国公先把家里的事安排安,手底下的亲兵别散太远。” 蓝玉急得直搓手。 “你就给老子吊这么个胃口?到底是什么事你倒是说啊!” “时候到了自然知道。”林远站起身,把折扇插回腰间。 “但有一条,梁国公务必记住。今天咱俩说的这些话,出了这个凉亭,一个字不许往外透。” 蓝玉的表情收了起来。 打了一辈子仗的人,该懂的规矩不用教第二遍。 他把脸上的嬉笑全撤了,郑重地点了点头。 “你放心。咱蓝玉的嘴,从来没漏过。” 林远拱了拱手,转身出了后花园。 出国公府大门的时候,蓝玉追到了门口,扒着门框喊了一嗓子。 “林老弟!到时候可别把我忘了啊!” 林远翻身上马,回头冲他摆了摆手,打马而去。 第二天一早,林远去了燕王府。 朱棣正在院子里射箭。 一张三石的硬弓拉得满圆,箭矢嗖嗖往靶子上扎。 五十步外的草靶上密麻麻插了一圈,全集中在靶心拳头大小的范围里。 听见通报说林远来了,朱棣把弓往侍卫手里一丢,三步并两步跑了过来。 “先生!您怎么有空来我这了?” 朱棣满头是汗,笑得见牙不见眼。 “走,进屋说。我让人上好茶。” 两人在书房坐定。 朱棣把茶碗推到林远面前,屁股只搭了半个椅子边,整个人前倾着,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林远端起茶喝了一口,慢放下。 “殿下最近手头的差事忙不忙?” 朱棣想了想。 “还行。就是商行那边的月报要过目,另外北平那边有几封信要回。没什么大事。” “那就好。”林远把茶碗在桌上转了半圈。 “殿下把手头的事尽快收尾。过段日子可能有件差事,需要殿下跑一趟远路。” 朱棣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远路?多远?打仗?” “不一定。”林远把同样的话又说了一遍。 “具体的我暂时不能透底,但殿下先做准备。带出去的人不用多,精就行。” 朱棣拍着胸脯。 “先生您说一声,我明天就能带人走。三千精骑随时候命。” “不急。等消息就好,应该也要不了多久。” 林远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又停下脚步,回过头。 “另外,殿下。记得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朱棣收起脸上的兴奋劲,把嘴一抿。 “先生放心。从我这出去的话,再没第二个人知道。” 林远点点头,出了燕王府。 骑马走在街上,秋末的风把路边摊贩的幌子吹得直晃。 林远在马背上把折扇拿出来拍了掌心,嘴角带着一点不明显的弧线。 接下来就看那条鱼什么时候自己游回来咬好钩,然后自己跳鱼篓里了。 第294章 服软 第294章服软 李茂方瘦了一圈。 五天的功夫,颧骨比来应天的时候更往外凸了,眼窝也陷了下去。 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叶子落了大半,他每天早起就坐在树底下发呆。 随从给他端饭,第一天还能勉强吃几口。 第二天开始,碗筷摆上来,他拿起筷子扒拉两下又放了回去。 粥凉了热,热了又凉,最后原封不动端走。 第三天递出去的拜帖,依旧石沉大海。 鸿胪寺那个年轻主簿倒是又来过一趟,带了些糕点和冬衣,说是按规矩给外使添置的。 李茂方问他拜帖的事,主簿笑着摇头。 “侯府那边没有回信,小人也不好催。大人再等。” 等? 等到什么时候? 李茂方攥着那盒糕点,差点没把木盒子摔了。 第四天夜里,他又去了周谊那。 两个人对坐着喝闷酒,谁也不说话。 周谊倒是想开了些,主动开了口。 “帖子退回来没有?” “没退。” “没退就是好事。”周谊给他倒了杯酒。 “退回来是彻底拒绝,不退回是还在晾着你。晾着你,说明他还没把高丽这件事从手里扔掉。” 李茂方灌了口酒,辣得直咧嘴。 “希望如此。” 周谊把酒壶放下,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大明要是真不想搭理高丽,从一开始就不会让鸿胪寺接你进城。让你住下来,给你安排住处,又把事情交给定远侯处理,这一套流程走下来,说明大明对高丽是有想法的。” “什么想法?” “他在等你服软。” 李茂方闭了嘴。 他知道周谊说的对。 从第一天在侯府被晾一个半时辰开始,到后来被轰出门,再到这五天的不理不睬,全是一套连贯的手段。 目的只有一个:彻底打掉高丽使臣的底气和骄傲,让他心甘情愿地低头。 李茂方以前在开京的朝堂上,见过各种手腕。 但那些跟林远比起来,就像小孩子过家家。 “再递一份帖子。”李茂方把酒杯重搁在桌上。 “最后一份。如果还是不回,我就直接去侯府门口跪着等。” 周谊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你是高丽正使。” “我知道。”李茂方把下巴收紧,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我是为高丽来的。使臣的面子跟高丽的存亡比起来,算什么?” 第五天上午,第三份拜帖送出去了。 措辞比前两份加起来还要低。 李茂方在帖子里没再提什么“高丽正使”的身份,没再用“商议朝贡事宜”的措辞。 他只写了一句话:下臣不才,恳请侯爷赐教。 帖子送出去之后,李茂方回到院里坐在那棵枣树底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日头从东墙爬到了头顶。 随从端了碗热粥来,他没动筷。 日头又从头顶爬到了西墙根。 院门外响起脚步声。 鸿胪寺那个主簿的声音传进来。 “李大人!侯府回信了!” 李茂方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几步冲到门口,从主簿手里接过那张薄的纸笺。 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随意得像是顺手写的。 明日巳时,过时不候。 就这么一句话,连个落款都没有。 李茂方捏着那张纸笺,手指头攥得纸边都皱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4章服软(第2/2页)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反复看了三遍。 “李大人?”主簿在旁边问了一句。 “无事。”李茂方把纸笺折好,小心地塞进袖中。 “多谢。” 主簿拱了拱手走了。 李茂方转过身,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 枣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在风里打着旋,落到他肩头。 他没去拂。 随从凑过来。 “大人,那碗粥还在灶上温着,您好歹吃几口。” 李茂方这回没拒绝。 他走回屋里坐下,把粥碗端起来喝了大半碗。 入了胃,暖意顺着食道往下淌,整个人才算活过来。 当天傍晚,李茂方又去了周谊那里。 这次他没喝酒,坐下来就把那张纸笺掏出来给周谊看。 周谊接过去看了,翻来覆去,又递了回去。 “明天?” “明天巳时。”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周谊把手里的旧书合上,整个人坐直了。 “茂方,这次去,你想清楚要说什么了么?” 李茂方把纸笺收好,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上次我在他面前犯了两个错。” “哪两个?” “第一个,拿偏向大元去威胁他。这等于是把自己最烂的底牌亮在了人家面前,让人一眼看穿高丽手里什么都没有。” 周谊点了点头。 “第二个?” “第二个,我摆了正使的架子。”李茂方苦笑了一声。 “在那种人面前端着高丽的身份要待遇,就跟乞丐端着碗嫌施粥的人动作慢一样可笑。” 周谊没说话,等他继续。 “这次去,我不会再提什么大元,也不会摆正使的排场。” 李茂方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被压到最底下之后反而坦然的味道。 “高丽现在需要大明的认可。不是需要大明跟我们客气,是需要大明承认高丽还有存在的价值。” 他抬起头看着周谊。 “如果连这个都拿不到,高丽就真的完了。” 周谊沉默了片刻,开口的时候声音也压得很低。 “李成桂那边的事,你打算提么?” “不主动提。”李茂方摇头。 “但如果那位侯爷问起来,我不会藏着掖着。高丽内部的情况,大明的锦衣卫八成比我还清楚。在一个什么都知道的人面前装糊涂,只会让他更看不起你。” 周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这次去,把身段放到最低。让大明觉得高丽有用,比让大明觉得高丽有骨气重要得多。” 李茂方站起身。 “我回去准备了。明天巳时,不能迟。”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周谊一眼。 “周大人,等我回来,但愿带的是好消息。” 周谊坐在椅子上没动,目送他走出院门。 巷子外面那个茶摊早就收了,两个“闲人”现在不知道换到了哪里盯着。 但无所谓了。 李茂方走在回去的路上,脚步比前几天轻了些。 不是因为轻松,是因为他已经想明白了。 能让一个人比绝望更难受的,是连绝望的资格都没有。 而现在,那张纸笺给了他一个机会。 哪怕只是一根草,溺水的人也要死抓住。 就等明天了。 第295章 再次拜见 第295章再次拜见 巳时刚到,李茂方已经在侯府前厅站了一刻钟。 这回他没穿正使的朝服,只套了件干净的青布长袍,头上的乌纱帽换成了一顶普通的儒巾。 随从也没带,就他一个人。 上回那个红漆木盒子也没拿,两只手空空的垂在身侧。 前厅里的摆设跟上回一样,条案上搁着茶壶,几只杯子扣在茶盘里。 他没坐,就站在客位旁边,两只脚并得很拢。 这回没等太久。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月亮门那边就响起了脚步声。 林远走出来,手里还是那把折扇,今天穿了件石青色的圆领袍,袖口利落地收着,整个人看着比上回精神。 “哟,李大人来了。” 林远绕过条案,在主位上坐下,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 “今天怎么没穿那身官服?” 李茂方低下头,拱了拱手,腰弯得比上次深了三成。 “下臣今日不以正使身份求见侯爷,只以李茂方个人之名,来向侯爷请教。” 林远端着茶杯,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嘴角动了动。 “坐吧。” 李茂方谢了座,在客位边沿坐了半个屁股,脊梁挺着,但整个人的姿态摆得很低。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平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侯爷,下臣此番前来,是想替高丽,求一条活路。” 活路。 这两个字落在前厅里,分量不轻。 林远放下茶杯,往椅背上靠了靠,把折扇从桌上拿起来,在掌心里拍了一下。 “活路?” 林远念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李大人,本侯记得上回你在这把椅子上坐着的时候,说的可不是这个话。” 李茂方的肩头动了一下,嘴唇抿紧了。 林远把折扇往前一指,正对着李茂方的鼻尖。 “上回你怎么说来着?偏向大元?崩了大明的牙?那股子气势,本侯可是印象深刻。” 林远收回折扇,翘起二郎腿。 “怎么才几天功夫,就换了副脸面了?本侯还挺怀念上回那个硬气的李大人呢。要不,你再来一遍?” 李茂方的脸烧了起来,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 他攥了攥膝盖上的袍子,深吸一口气,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侯爷,上回是下臣不知天高地厚,口出狂言,冒犯了侯爷和大明的威严。下臣回去之后悔恨交加,夜不能寐。今日厚颜再来,只求侯爷不计前嫌,给下臣一个把话说完的机会。” 这番话说得够低了。 一个藩国的正使,代表着一国之主,在别国侯爷面前说出“不知天高地厚”四个字,传回高丽去够他被弹劾三回的。 林远看着他,眼里那层戏谑慢慢收了。 他把折扇搁回桌上,伸手拿起茶壶,给李茂方面前的杯子倒了一杯。 “喝口茶。”语气平平平淡淡的。 李茂方双手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注意到这回的茶是热的,温度刚好入口。 跟上次那壶凉透了的冷茶完全不同。 这个细节让他心里头松了一根弦。 林远给自己又续了杯茶,慢悠悠地喝着。 过了几息,他开口了。 “李大人,本侯问你个事。” “侯爷请说。” “大明北伐的消息,你在路上应该听说了吧?” 李茂方点头。 “下臣有所耳闻。大明天兵大破北元主力,斩俘无数,实乃千古未有之大捷。” “千古未有谈不上。”林远把茶杯转了半圈,“但北元的主力确实已经被打散了。脱古思帖木儿跑了个精光,草原上那些部落十年之内翻不了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5章再次拜见(第2/2页) 林远的视线从茶杯上移开,落到李茂方身上。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李茂方摇了摇头,等着下文。 “意味着大明十万精锐,一仗打完,回来之后没仗可打了。” 林远把二郎腿放下,身子往前探了探。 “十万人,个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百战老兵。北边的敌人没了,这些人总不能回家种地吧?” 李茂方的喉结滚了一下。 “侯爷的意思是……” “本侯没什么意思。”林远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就是跟你说个现状。大明现在兵强马壮,找不着对手,憋得慌。这种时候,谁要是主动往刀口上撞,那可真是替大明解了闷了。” 这话听着像闲聊,落在李茂方耳朵里跟刀子刮骨头没什么区别。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两只手交叠搁在膝盖上。 “侯爷,下臣明白。” “明白就好。”林远靠回椅背,换了个姿势。 “那本侯再问你,既然明白,你们高丽为什么还敢克扣给大明的贡品?” 来了。 正题来了。 李茂方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关。 他站起身,躬了一躬,声音放得又低又稳。 “侯爷容禀。贡品缺额一事,实非高丽有意怠慢大明天威。” “那是为何?” “倭寇。”李茂方吐出这两个字,脸上带着几分苦涩。 “今年开春以来,倭寇船队接连犯境,高丽南方三道几乎被荡平。庆尚道的港口烧了大半,全罗道的几个郡县被屠戮一空,百姓流离失所,田地荒芜。” 他停了一下,组织了一下措辞。 “朝廷的赋税全被抽去应付战事,国库空得能跑马。加上王上年纪尚幼,朝中大事多赖众臣商议,一时之间确实筹措不出足额的贡品。” 李茂方把头压得更低了。 “下臣以性命担保,高丽绝无半点轻慢大明之意。实在是力不从心,还望侯爷体察。” 林远听完,没有立刻回话。 他拿起折扇,打开,扇了两下,又合上。 “倭寇犯境,这事本侯知道。” 林远把折扇收好,语气淡淡的。 “但是李大人,有件事你得想清楚。倭寇又不是本侯派过去的。你们自己打不过人家,那是你们自己的事。” 李茂方的嘴动了动,没敢接话。 “高丽号称百万军民,连几千个海匪都收拾不利索。”林远的扇子在桌面上敲了一记,声音不大,但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李茂方心口上。 “你说国力不济可以理解,那本侯问你,你们的兵呢?你们的将领呢?养了那么多年的军队,平时吃着粮饷,到了用的时候呢?” 李茂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知道林远在说什么。 高丽的军队,一大半的精锐都握在李成桂手里。 打赢了倭寇的是李成桂,但高丽王根本指挥不动他。 这话不能说,说出来就是家丑外扬。 但不说,林远八成也知道。 李茂方咬了咬牙,选了个折中的说法。 “侯爷说的是。高丽军备松弛,确有不足之处。朝廷也在痛定思痛,整顿军务。” “整顿得怎么样了?” “尚在进行中。” 林远嗤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在李茂方脸上停了片刻。 那目光不算凶,但李茂方觉得自己像被扒光了衣服站在大街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能藏住。 第296章 藩国的血统 第296章藩国的血统 前厅里安静了片刻。 林远把茶杯搁在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李茂方坐在椅子上,后背的汗已经把里衣浸透了一层,但他不敢动,也不敢擦。 “李大人。” 林远开口了,语气变了个方向,像是想起了什么别的事。 “你们高丽现在的王上,如何称呼?” 李茂方愣了一息。 “回侯爷,我朝王上是禑王。” “禑王。”林远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多大了?” “王上今年……十六。” “十六。”林远点了点头。 “那本侯再问你一件事。” 林远的身子往前倾了半分,两只胳膊搁在膝盖上,目光平视着李茂方。 “你们这位王上的血统,到底干不干净?” 这句话砸下来,李茂方整个人像是被兜头浇了一桶凉水。 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气的红,是惊的白。 “侯爷这话……” “本侯说的很清楚。”林远没给他缓冲的余地。 “高丽是大明的藩属,对吧?” 李茂方点了点头,嘴巴发干。 “藩属的王位承继,大明有义务过问。”林远竖起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大明册封的是高丽王室正统。如果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血脉不纯,或者根本就不是王室的种,那大明册封的就是个假货。” 林远收回手指,靠在椅背上。 “你觉得大明天子知道了这件事,会怎么处置?” 李茂方的嘴唇动了动,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当然知道林远在说什么。 禑王的身世,在高丽国内一直是个禁忌话题。 有人说他是恭愍王的亲生骨血,也有人私底下传他是一个叫辛旽的和尚的儿子。 这件事没有定论,但在高丽朝堂上是个人尽皆知的暗疮。 大明这边居然也知道。 李茂方的手在袍子底下攥得死紧。 “侯爷明鉴。”他稳了稳嗓子,一字一顿地说。 “我朝王上乃先王嫡嗣,血脉纯正,绝无可疑之处。朝中虽有风言风语,但那都是奸人造谣,意图动摇国本。” “是么?” 林远的语气不咸不淡。 “李大人,你是代表高丽王来的。你说的话,本侯姑且信你三分。” 林远伸出三根手指,在李茂方面前晃了晃。 “但你也得明白一件事。” “大明册封藩国之主,给的是正统名分。这个名分值多少钱,你心里比谁都清楚。要是哪天有人拿出证据,证明你们王上的血统有问题……” 林远把三根手指收回去,语气变得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大明就不得不重新考虑这个册封了。到时候高丽王位归属怎么定,那就是大明说了算的事了。” 李茂方的后背贴上了椅子靠背。 他听懂了。 这是一把悬在高丽头上的刀。 大明随时可以拿“血统存疑”做文章,否定高丽现任国王的合法性。 一旦走到那一步,高丽国内立刻就会大乱。 各方势力都会跳出来争王位,整个朝堂分崩离析。 而大明,只需要一纸诏书,就能把高丽现有的秩序全部推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6章藩国的血统(第2/2页) “侯爷!”李茂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抱拳,躬身到了极限。 “下臣以性命担保!我朝王上血脉纯正!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几分惶急。 “下臣回国之后,一定请王上亲修国书,详述先王世系,呈报大明天子御览!绝不敢有半分欺瞒!” 林远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行了行了,别动不动就天打雷劈的。” 林远摆了摆手,语气松了几分。 “本侯跟你说这些,不是要刁难你们。大明对藩国一向宽厚,只要你们守规矩,没人会去翻这种旧账。” 李茂方直起腰,把额头上的汗用袖子蹭了一把,大口喘着气。 “多谢侯爷体谅。” 林远站起身,两手背在身后,在前厅里走了几步。 走到窗边停住,从窗缝里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枯树。 “李大人,话说到这份上,本侯也不绕弯子了。” 林远转过身,目光落在李茂方脸上。 “贡品缺额的事,总得有个交代。你说倭寇导致国力不支,本侯姑且信了。但你不能空着手就把这页翻过去,总得表个态,拿出点诚意来。” 李茂方赶紧接话。 “侯爷说的是,下臣回去之后一定想办法补齐。” “补齐只是底线。”林远摆了摆手。 “怎么补,补多少,用什么方式补,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想明白了再来找本侯。” 林远走回主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本侯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拿个方案出来,本侯看看有没有诚意。有诚意,这事就算翻篇了。没诚意……” 林远没把话说完,只是看着李茂方笑了笑。 那笑容让李茂方的后脖颈子一阵发凉。 “下臣明白!三天之内一定给侯爷一个满意的答复!” 李茂方再次深深躬身,退了两步。 “侯爷若没有别的吩咐,下臣告退。” 林远朝门口摆了摆手。 “去吧。” 李茂方转身快步走出了前厅,穿过院子,出了侯府大门。 从进门到出门,前后不到半个时辰。 这一回没有人推他,没有人架着他的胳膊往外赶。他甚至还是自己走出去的。 门外的阳光刺得他眯了下眼,深秋的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但他觉得浑身在冒汗。 随从不在,他一个人站在巷子里,缓了好一阵子才迈开腿往回走。 脑子里全是林远刚才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往外蹦,搅得他太阳穴突突跳。 大明十万精锐没仗可打。 高丽王血统存疑。 大明有义务维护藩国正统。 每一句都是刀子,但这回的刀子不是往他脸上招呼,是架在高丽的脖子上。 林远坐在前厅里,看着李茂方消失在院门外的背影,把茶杯里剩的半口凉茶一饮而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 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快落干净了,光秃秃的枝杈在风里晃。 林远看着那棵被风吹雨打枝叶凋零的老树,嘴角勾了一下,自言自语似的嘀咕了一句。 “就看这家伙脑子够不够灵光了。” 他给的线索已经够多了。 第297章 灵光一闪 第297章灵光一闪 日头偏西的时候,李茂方出现在周谊住的那条胡同口。 他走得很快,脚步带风,儒巾都歪了也没去扶,径直拐进巷子,敲了门。 开门的还是那个老仆,看见他满头大汗的样子,吓了一跳。 “李大人您这是……” “周大人在么?” “在在在,后屋歇着呢。” 李茂方三步并作两步窜了进去,差点绊在门槛上。 周谊正靠在太师椅里翻一本旧得卷了边的唐诗选本,听见动静抬起头,一看是李茂方这副模样,把书一合,坐直了。 “见着了?” “见着了。” 李茂方拉了把椅子坐下来,袖子往额头上一抹,汗珠子顺着手腕淌到了桌面上。 他喘了两口气,把今天在侯府里的对话,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周谊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等李茂方说完,屋里安静了好一阵。 “没赶你出来?”周谊先确认了这一条。 “没有。”李茂方摇头,“不光没赶,还给我倒了茶,这次是热的。” 周谊的眉头松了松。 “这就比上回强太多了。上回是凉茶加闭门羹,这回是热茶加三天期限。说明他愿意谈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李茂方把袖子里揣着的手帕掏出来擦了擦脖子上的汗。 “但是周大人,他今天说的那些话,我总觉得不光是在催贡品那么简单。” “哪些话?” “两条。”李茂方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条,他说大明十万精锐打完北元之后没仗可打了,闲得慌。原话是‘谁要是主动往刀口上撞,那是替大明解了闷‘。” 周谊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第二条,他突然问我高丽王的血统纯不纯。说大明有义务维护藩国王室正统,要是血脉有问题,大明就要重新考虑册封。” 李茂方把两根手指放下来,看着周谊。 “这两条搁在一块,我总觉得他不是随口说说。” 周谊没有立刻回话。 他把那本唐诗选本搁到桌角上,两手交叉放在腹前,盯着桌面上的茶渍看了很久。 “贡品的事,你打算怎么补?”周谊先问了个实际的。 李茂方苦笑了一声。 “这就是难处。高丽国库都快见底了,上哪去变出良马三百匹和成色合格的金银器来?就算我写信回去催,来回路程加上筹措的时间,三天之内根本不可能有实物送到。” 周谊摆了摆手。 “他说三天要方案,不是三天要东西。方案跟东西不一样。方案是态度,东西是执行。你先把态度摆出来,让他看到高丽的诚意,后面的事可以慢慢谈。” “可就算是方案……”李茂方搓了搓手,“拿什么去填?高丽现在能拿出来的东西太少了。国内被倭寇搅得稀烂,各地的赋税收不上来,军饷都快发不出了。” 两人对坐着发愁。 屋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老仆进来点了盏油灯,又退了出去。 昏黄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壁上,摇摇晃晃。 周谊突然开口了。 “茂方,你刚才说,那位侯爷的原话是什么来着?大明十万精锐闲得慌?” “对,大意如此。他还说拔尖四顾心茫然,找不着对手。” 周谊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为什么要跟你说这句话?” 李茂方愣了一下。 “恐吓我?让我知道大明的军力,别起歪心思?” “如果只是恐吓,上回那顿就够了。”周谊摇头。 “上回他已经把高丽的底裤都扒了,你回来之后老老实实递了三份帖子。恐吓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没必要再重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7章灵光一闪(第2/2页) 李茂方皱起眉头,等着下文。 “他今天说这话,是在告诉你一个信息。”周谊的声音压得很低。 “大明有多余的力量,而且这些力量需要找一个出口。” 李茂方的瞳仁缩了一下。 “然后紧跟着,他问你高丽王的血统。”周谊把两只手摊开放在桌上。 “茂方,你把这两件事连在一起想想。大明有多余的兵力要找地方用,大明有权力过问藩国王室的合法性。这两条加在一块,指向什么?” 李茂方张了张嘴,一时间没接上话。 周谊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说了出来。 “大明想在高丽做点事情。而且这件事,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李茂方的后背贴上了椅子靠背,整个人好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做什么事?”他的声音发干。 周谊没有直接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了一条缝。 外面的巷子已经黑透了,只有远处的街口还挂着一盏灯笼,昏昏的光。 “你跟我说过,李成桂现在的声望已经压过了王上。” 周谊背对着李茂方说话,声音不高。 “你还说过,李成桂手里的兵,比王上能调动的多出三倍不止,而且王上甚至无法直接调动他们。” 李茂方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打赢了倭寇的是他,军中将士只认他的令旗。”周谊转过身,灯光照在他侧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茂方,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李成桂不想再听王上的话了呢?” 李茂方的手死死按在膝盖上。 “他……他不敢。” “他当然敢。”周谊走回桌前坐下,语气里带着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笃定。 “一个手握重兵、军功盖世、民望极高的武将,头上压着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这种局面,放在中原这个地界上你见过几个平平稳稳度过的?” 李茂方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不是没想过这件事。 在高丽国内,已经有人在私下议论李成桂的野心了。 只是没人敢拿到台面上来说。 “你想到了对吧?你觉得那位定远侯不知道李成桂,不知道现在高丽的情况吗?”周谊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定远侯今天跟你说的那些话,你再重新想一遍。” 大明有多余的兵力,需要出口。 大明有义务维护藩国王室正统。 倘若王室血脉出现问题,大明有权过问或者介入。 如果有一个拥兵自重的武将,随时可能废王自立呢?这算不算王室血脉要出问题了? 李茂方猛地抬起头,看着周谊。 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油灯下撞在一起。 “你是说……”李茂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请大明出兵,帮高丽压制李成桂?” 周谊点点头,“没错,让大明出兵。高丽地寡人稀,物产也少,估计大明应该瞧不上高丽这个地界,而是要借高丽为跳板做些什么。” 李茂方也想明白了,“若是大明出兵的话,倭寇还有李成桂皆不再是高丽的问题了!而且说不定还能带来大明的技术!” “没错,但是凡事都有利弊。茂方,有件事你得想清楚。”周谊的声音平平的。 “一旦开了这个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大明的兵进了高丽,想让他们走,可就由不得咱们了。” 李茂方沉默了几息。 “由不得咱们。”他把这五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可现在的高丽,又有什么事是由得了咱们的呢?大明现在是给高丽一个体面的理由,若是拒绝的话,呵......” 第298章 抉择 第298章抉择 两天过去了,这两天李茂方在树底下坐了很久。 太阳落到了西墙后面,院子里暗下来,凉意从地砖底下往上渗。 他裹了裹外衫,盯着自己脚尖前面那片落叶,忽然站了起来。 “备笔墨。” 随从愣了一下,赶紧跑进屋去研墨铺纸。 李茂方坐到桌前,提起笔,蘸了墨,在纸面上落下。 这份帖子写得很短。 写完之后李茂方好似松了一口气,直接去休息了。 第三天一早,天还没亮透,他就起了。 随从端来热水和早饭,李茂方破天荒地把一碗粥喝得干净,连碟子里的咸菜都没剩。 吃完饭,他换了衣裳,出了门,直奔鸿胪寺。 拜帖是他昨晚写好的,措辞简短,只有一行。 ‘下臣有要事面呈侯爷,事关高丽王室安危,恳请侯爷拨冗接见。’ 鸿胪寺的主簿接了帖子,说按规矩送过去。 李茂方点了头,回到住处等着。 这回没等太久。 当天下午,回信就来了。 主簿亲自送过来的,脸上的表情比前几次多了几分正经。 “李大人,侯府回话了。明日辰时,侯爷在府中恭候。“ 纸笺上的字迹跟上回那张潦草的完全不同。 工整整的楷书,用的是正式公文的格式,底下还盖了定远侯府的私印。 李茂方捏着那张纸笺,手指微收紧。 上回是“过时不候“四个字,像打发叫花子。 这回是“恭候“,用了印。 李茂方把纸条收进袖中,对那主簿拱了拱手。 “多谢。烦请回禀侯爷,下臣明日准时到。” 主簿应了一声便离开了。 李茂方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西边的云烧得通红,像是谁泼了一桶颜料上去。 他在那片红光里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 衣柜里,那套高丽正使的全套朝服还叠得整整齐齐。 上回来应天穿过一次,在侯府吃了闷亏之后就没再碰过。 后来去见林远,他刻意换了便装,不摆正使的架子。 但明天不一样了。 明天他要做的事,必须以正使的身份去做。 他代表的是高丽王,代表的是整个高丽。 李茂方把朝服取出来,展开,一寸一寸地抚平上面的褶皱。 乌纱帽上沾了点灰,他用帕子仔细擦了,搁在桌上。 做完这些,天已经全黑了。 随从端了饭菜进来,李茂方这回吃得干净。 一碗饭,一碟子咸菜,一碗清汤,全都见了底。 吃完之后他坐在桌前,就着油灯,把明天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又一遍。 再一遍。 每句话的顺序,每一个词的轻重,哪里该停顿,哪里该加重语气,哪里该落泪。 这不是做戏。 或者说,就算是做戏,也得是真情实感的做戏。 高丽的百姓被倭寇屠杀,这是真的。 高丽的朝廷被李成桂架空,这也是真的。 高丽王室的前途岌岌可危,更是真的。 这些事情摆在那里,他李茂方但凡还有半分血性,想起来就该掉眼泪。 所以明天的泪不用挤,只要让自己去想那些事,眼眶自然就会热。 李茂方把油灯吹灭了。 黑暗里,他躺在榻上,把两只手枕在脑后,盯着看不见的房梁。 明天之后,高丽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大明的手一旦伸进来,就不会再缩回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8章抉择(第2/2页) 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可除了这条路,还有别的路吗? 没有了。 李茂方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睡得出奇的沉。 第二天。 巳时。 定远侯府的大门敞开着,两个家仆站在门口台阶下,见李茂方远走来,迎上前去拱手行礼。 “李大人来了,侯爷在正堂等着您呢,请。” 李茂方今天穿了全套正使朝服。 乌纱帽端正正扣在头顶,腰间玉带擦得铮亮,袍摆干净利落,连靴子都刷过了。 他跟着家仆穿过前院,绕过影壁,一直走到正堂门前。 正堂比前厅宽敞得多,五间的格局,正面高悬一块匾,上书“忠勤”二字。 匾额下面的太师椅上,林远坐得端正正。 今天的林远跟前两回判若两人。 他换了身正式的侯爷品级常服,墨绿色的团花圆领袍,腰系金带,头戴乌纱,连折扇都没拿。 整个人坐在那里,腰板挺直,双手搁在扶手上,面容沉稳。 这是大明定远侯接见藩国使臣该有的样子。 李茂方迈进正堂的门槛,一眼看见林远的阵仗,心里反而踏实了。 对方愿意摆出正经的场面,说明这回是真的要谈正事了。 “高丽正使李茂方,拜见定远侯。” 李茂方走到堂中,站定了,深躬身一礼。 林远从椅子上站起来,抬了抬手。 “李大人远道而来,不必多礼。请坐。” 语气不冷不热,但比起前两回那种漫不经心的做派,已经是天壤之别。 客位上已经摆好了茶水和点心,茶是刚沏的,壶嘴还冒着热气。 李茂方没有坐。 他站在堂中,直视着林远的方向,忽然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额头贴在了青砖地面上。 林远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刚转过身要坐回去,看见李茂方这个架势,停在了半道上。 “侯爷!” 李茂方的声音从地面上传上来,带着明显的颤抖。 “下臣今日跪在这里,不为自己,是为高丽千万百姓!” 林远没有立刻说话,站在太师椅旁边,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李茂方。 “侯爷,高丽近年来倭寇猖獗,沿海百姓十室九空!庆尚道的港口全烧了,全罗道的良田荒了大半,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地!” 李茂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到后面已经带上了哭腔。 “朝廷无力剿灭倭寇,只能依靠一个大将军李成桂率兵应对。可这个李成桂,他打赢了倭寇不假,可他现在拥兵自重,连王上的号令都不听了!” 李茂方的额头从地砖上抬起来,脸上已经挂了两道泪痕。 “他手握高丽七成的兵马,军中将士只认他一个人的令旗!王上的旨意出了开京城就成了废纸!侯爷,这个人随时可能犯上作乱!” 林远站在那里,一动没动,目光落在李茂方那张涕泪纵横的脸上。 “高丽虽然地小国弱,但也是大明皇帝陛下亲封的藩国!”李茂方的声音嘶哑了,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王室正统蒙受威胁,下臣身为使者,岂能坐视不管!可是高丽如今的国力,实在是没有办法自己解决了!” 他再次把额头磕在地砖上,“砰”的一声响。 “求大明看在高丽历年恭敬朝贡的份上,救高丽一把!保全大明藩国的王室血脉!下臣代高丽千万百姓,叩谢大明天恩!” 又一个响头磕下去。 正堂里回荡着那声闷响,久不散。 第299章 各取所需 第299章各取所需 林远快步走上前去,伸手去扶李茂方的胳膊。 “李大人快起来!快起来!” 他两只手架在李茂方腋下,把人从地上拉了起来。 动作不算粗暴,但用了力,像是真被这一幕给吓住了。 “竟有此事?”林远的声音拔高了,面上带着明显的惊讶和愤怒,“那个李成桂,居然敢拥兵自重,威胁大明藩国的王室正统?” 李茂方被扶起来,膝盖上沾了灰,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鼻头通红。 他没有去擦脸,就那么仰着头看林远,眼眶里还蓄着水光。 “侯爷,千真万确。下臣句属实,不敢有半分欺瞒。” 林远扶着他的手臂往客位那边带了两步,把他按在椅子上坐好。 “坐,先坐下来。” 林远自己没有立刻坐回去,而是在堂中站了一会儿,面上的表情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 他来回走了几步,眉头拧着,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过身看着李茂方。 “李大人,你说那个李成桂不听王令,具体是什么状况?他公开抗旨了?还是阳奉阴违?” 李茂方抹了把脸,把袖子上蹭的鼻涕擦了,稳了稳气息。 “回侯爷,还不到公开抗旨的地步,但也差不远了。王上前些日子下令调他的精锐到开京附近驻扎,他推说粮草不足,兵马疲惫,需要就地休整。一拖就是两个月,到下臣出发的时候还没动。” 林远停下步子,看着他。 “王上的调令他都能拖?” “不止。”李茂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说不出的苦涩,“他麾下的将领,有几个已经不向开京报军情了。消息全往李成桂那里送,绕过了朝廷。” 林远倒吸了一口气,走回主位坐下来。 他两手搁在扶手上,身子微前倾,盯着李茂方。 “这事不是小事。”林远的语气沉了几分,“大明册封高丽为藩国,高丽王室就是受大明保护的。如果有臣子犯上作乱,大明有义务过问。” 李茂方听见这话,眼眶又红了。 他从椅子上滑下来,又要跪。 林远赶紧伸手拦住他。 “别跪了别跪了,坐着说话。” 李茂方被按回椅子上,连声道谢。 林远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他倒了杯茶递过去。 “先喝口水,缓。” 李茂方双手接过茶杯,喝了两口,手还在抖。 林远等他喘匀了气,才接着说。 “李大人,本侯还有一件事要说。” 李茂方抬头看他。 “这回贡品缺额的事。”林远的语气变得温和了不少,“你之前说高丽被倭寇搅得国力不支,本侯起初还有些将信将疑。如今听你这么一说,高丽南方三道被荡平,国库空虚,还有一个手握重兵的大将跋扈专权。” 林远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在这种情况下,高丽还能凑出大半的朝贡品送到应天来,确实有心了。” 李茂方赶紧接话:“侯爷明鉴!高丽对大明的敬重之心从未有变!便是砸锅卖铁,该给天朝的贡品一分都不敢少。实在是这回凑不齐了,绝无半分怠慢之意!” 林远点了点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9章各取所需(第2/2页) “放心。高丽的忠心本侯看在眼里。此事我会如实禀报陛下,贡品的缺额,相信陛下能够体谅。” 李茂方的身子往前探了探,双手攥在膝盖上。 “那李成桂的事……” “此事非同小可。”林远的表情收了起来,面上露出几分凝重。“藩国内部出了犯上作乱的苗头,牵涉到大明的册封体系,本侯一个人做不了主。我必须立刻禀报陛下和太子殿下。” 他站起身,在堂中走了两步,又转过来看着李茂方。 “但有一件事本侯得问清楚。” “侯爷请问。” “李大人今日说的这些,是你个人的判断,还是高丽王的意思?” 李茂方顿了一息。 这个问题他想过。 “回侯爷。”他斟酌着开口,“下臣此番出使前,王上曾密嘱下臣,若有机会,务必将高丽的困境如实禀报大明。下臣今日所言,虽未一字一句得王上授意,但王上的心意,下臣能够代为表达。”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下臣今日回去,会立刻派人快马加鞭回高丽禀报王上。以王上对大明的敬重,此事他定然万分期待。” 林远点了点头,表情里多了几分满意。 “好。那这样,李大人先回鸿胪寺安排的住处等着。待本侯向陛下禀报之后,若陛下有旨意,鸿胪寺会通知你。” 林远走到李茂方面前,伸手虚扶了一下。 “李大人一路劳顿,这些日子也辛苦了。回去好歇着,事情会有着落的。” 李茂方从椅子上站起来,退后一步,撩起袍摆又跪了下去。 这回是正经经的叩首大礼。 额头磕在地砖上,声音清脆。 “下臣叩谢定远侯!叩谢大明天恩!” 连磕了三个头,一下比一下重。 起身的时候额头已经红了一片。 他直起腰,双手抱拳高举过头,深躬身。 “侯爷的恩德,高丽上下没齿难忘。” 林远摆了摆手,“快去吧。” 李茂方退着往门口走。 一步一步,面朝着林远的方向,脚底下摸着地砖往后挪。 退到门槛边上,他又停下来,再躬身一礼。 出了正堂的门,他还是倒退着走,一直退过了影壁,退到了前院。 到了侯府大门口,他转过身,朝门内的方向再次深鞠了一躬,弯腰停了三息,才直起身子转身离去。 走出巷子口,拐了个弯,李茂方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脸上那层感激涕零的神色一点一点褪去,像水渍从布面上蒸发。 取而代之的是说不出的苦涩。 嘴唇抿成一条缝,眉头拧着,眼睛里的光暗淡下去。 侯府正堂里。 林远嘴角往上翘了翘。 “嘿。” 他笑出了声,声音不大,带着点赞赏的味道。 “这老小子还真不傻。” “常威!” 院子里那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应声跑了过来。 “侯爷。” “备马。我进宫一趟。” 第300章 谋国 第300章谋国 承华殿里。 朱标搁下手里的朱笔,把林远刚才说的那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从李茂方哭跪求援,到大明有了正当理由插手高丽内政,整个链条严丝合缝。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腹前,看着对面喝茶的林远,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先生的意思是,高丽主动请大明出兵,帮他们压制李成桂?” “对。”林远把茶杯搁下,“他们自己开的口,不是大明逼的。这跟大明主动对藩国动兵,性质完全不同。” 朱标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舆图前面,手指点在高丽半岛的位置上。 “藩国王室受到权臣威胁,向宗主国求援。宗主国出兵协助平叛,维护藩国正统。” 他念叨了一遍,转过身看着林远。 “名正言顺。” “比名正言顺还多一层。”林远翘着二郎腿,折扇在膝盖上拍了一下。“高丽欠大明一个人情。这个人情不是一年两年还得清的,是拿国运来还的。大明的兵进了高丽,帮他们把李成桂摁住了,接下来高丽从军事到外交,都得看大明的脸色。” 朱标的手从舆图上收回来,在身侧攥了攥。 “一计谋国。”他看着林远,声音里带着几分由衷的感慨,“先生果然才智超群。” 林远摆了摆手,“殿下过奖了。高丽那边的形势摆在那里,就像一颗熟透了的果子,我不过是伸手摘了而已。” 朱标没有再夸,他把话题拉回了实处。 “此事得禀报父皇。” “现在就去?” “越快越好。”朱标已经在整理袖口了,“趁热打铁,免得夜长梦多。” 两人出了承华殿,沿着宫道往奉天殿方向走。 秋末的风把宫墙内的枯叶卷起来,在青砖地面上打着旋。 侍卫远地跟着,没人靠近。 走了一盏茶的路程,奉天殿的飞檐在视野里越来越近。 殿外当值的太监看见太子和定远侯并肩而来,赶紧小跑过去通传。 片刻后,里面传出朱元璋的声音。 “进来。” 奉天殿里点着几盏宫灯,日头虽然还没落,但殿内深处的光线已经暗了。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字帖,手里的朱笔搁在砚台边上。 他看见朱标和林远一前一后进来,眯了眯眼。 “你俩一块来,什么事?” 朱标在下首站定,行了礼。林远跟着拱了拱手。 “父皇,高丽的事有了进展。”朱标开口,言简意赅。“先生今天见了高丽使臣李茂方,对方主动开口,请大明出兵帮高丽压制国内的拥兵权臣。” 朱元璋的手停了。 他把朱笔往砚台里一搁,身子从案后探出来,两只眼睛在朱标和林远之间转了一圈。 “什么?” 朱标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又说了一遍,从李茂方进侯府到跪地哭求,一字不落。 朱元璋听完,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不是高兴也不是愤怒,像是在琢磨一件超出预料的事。 他靠回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几下。 “高丽那个使臣,主动让大明出兵?” “主动的。”林远接过话头,“跪在地上哭着喊着求大明保全藩国王室。” 朱元璋的眉头拧了起来,带着几分狐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0章谋国(第2/2页) “他们真舍得?大明的兵一进高丽,那块地方到底谁说了算可就不一定了。这帮人想不到这一层?” 林远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御案正前方。 “陛下,他们当然想得到。” 朱元璋盯着他。 “想得到还敢让大明进去?” “因为他们别无选择。”林远的语气平得像在说一道算术题。“陛下想,高丽现在面前摆着两条路。”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条路,不找大明帮忙。那么过个三年五载,等李成桂彻底坐大了,直接废王自立。高丽王室满门老小,活下来几个都得看李成桂的心情。”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第二条路,找大明帮忙。大明的兵进了高丽,压住了李成桂,王室保住了。代价是什么?从此高丽的军事外交都得听大明的安排,国家的独立性大打折扣。” 林远把两根手指收回去,双手背在身后。 “两条路摆在面前。第一条是死路,全家灭门。第二条是活路,虽然要当大明的附庸,但至少王室的体面、封号、待遇全保住了。” 他看着朱元璋。 “陛下觉得高丽王会怎么选?” 朱元璋没吭声,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几下。 殿里只有那几声轻响。 过了一会儿,老皇帝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思索的味道。 “你说的那个李成桂,真有那么大的野心?万一他只是仗着军功跋扈一些,没想过谋反呢?” “陛下。”林远从袖子里摸出一份折好的纸,双手呈了上去。“这是锦衣卫这两年从高丽带回来的消息汇总,臣整理过了。” 殿前的太监接过去,转呈给朱元璋。 朱元璋展开看了,一目十行扫了大半页,速度慢了下来。 林远在旁边说着。 “李成桂此人,出身东北面的豪族世家,祖辈就是那片地方的土皇帝。他手底下的兵马从父辈就跟着他们家,不是朝廷的兵,是他李家的私兵。” “引月驿一战打完倭寇之后,李成桂在高丽军中的威望已经到了顶。军中上下只认他的令旗,王上的旨意出了开京就跟废纸一样。” “锦衣卫的人还探到,李成桂身边有一批文官谋士,这些人私下已经在议论‘天命‘和‘改朝换代‘的话了。” 林远停了一下,给朱元璋时间消化。 朱元璋把那份纸看完了,搁在案上,用镇纸压住。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林远脸上。 “你小子是什么时候开始谋划这件事的?” “从得知高丽使臣来的时候。”林远没有隐瞒,“陛下把这差事交给臣的时候,臣就在想怎么利用这个机会。” 朱元璋哼了一声,说不上是嘉许还是不满。 朱元璋又沉默了一阵,手指头在扶手上的节奏变了,由慢转快,又停住。 “行”他吐出这个字,语气里带着拍板的意味。“这件事朕准了。等高丽王的回信过来,朝堂之上在商议具体细则。不过咱不明白,高丽这地方你图它什么?” “高丽只是落脚点。”林远的声音压了下来,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最终目的是日本的金银矿脉。大明现在依然缺银子,这个问题靠国内解决太慢了。日本的矿脉拿过来,就不是问题了。” 第301章 八百里加急 第301章八百里加急 李茂方回到住处的时候,天还亮着。 他把门关上,坐到桌前,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盯着桌面上的空白纸笺看了很久。 随从在外面轻轻敲了两下门。 “大人,要不要备饭?” “不吃。研墨。” 随从推门进来,磨了一砚浓墨,又把笔架上的毛笔递到他手边,退了出去。 李茂方提起笔,蘸了墨,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三息。 落笔。 他写得极快,字迹不算工整,但每一笔都压得很重,墨迹浸透了纸背。 从大明北伐大捷之后的军事态势,到定远侯林远三次会面中透露的信息,再到大明对高丽王室血统的关注,以及李成桂拥兵自重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每一条都写得清楚楚,没有含糊。 最后一段,他停了笔,闭了一下眼睛。 睁开之后落笔写道:臣以为,大明有意借平乱之名驻兵高丽,此事已成定局。若我朝拒绝,则大明将以王室血统为由否认册封,甚至出兵镇压,届时国内必乱。若我朝接受,则王室可保,但从此军政受制于大明。两害相权,臣恳请王上速做决断。 笔尖在纸上划出最后一个字,墨迹未干。 李茂方把笔搁回架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短短一封信,把高丽现在的处境和大明给出的选择说得清清楚楚。 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替王上做决定。 他只陈述事实,把选择权交给开京。 吹干了墨,把信笺折成三折,装进一个牛皮封套里,用蜡封了口。 “金海!” 随从推门进来。 “大人。” “你今晚跟我去一趟鸿胪寺,找主簿。”李茂方把封套递给他,“这封信必须以最快的速度送回开京,一天都不能耽搁。” 金海接过信,掂了掂分量,脸上露出几分为难。 “大人,从应天到开京,就算快马不停也得……” “我知道。”李茂方站起身,把外衫重新整了整,“所以要借大明的驿路。八百里加急。” 金海愣住了。 八百里加急是大明传递军情用的,沿途驿站换马不换人,日夜不停。 高丽使臣要用这条路子,得大明官方点头才行。 “走”李茂方没给他多想的时间,抬脚往外走。 鸿胪寺离高丽使臣的住处不远,拐两条街就到。 门口的差役认得李茂方,通报了一声,主簿很快迎了出来。 “李大人,这么晚了有何贵干?” 李茂方拱了拱手,把来意说了。 措辞很直白:有急事回禀高丽王,事关两国邦交,恳请大明协助八百里加急传信。 主簿的表情变了变,搓了搓手。 “这个……李大人,八百里加急不是小事,下官做不了主。容下官请示一下。” “请。” 主簿转身进了里头,大约一刻钟后出来。 “李大人,下官已经递了话上去。上面的意思是……准了。” 李茂方松了一口气,躬身道谢。 主簿又补了一句:“不过信使需由鸿胪寺派令使同行,您的随从跟着就是。沿途走大明驿路,到了边境之后由高丽驿站接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1章八百里加急(第2/2页) “多谢。” 当晚,鸿胪寺的令使带着金海和那封牛皮封套的书信,出了应天府南门,朝着北方一路狂奔而去。 马蹄声碎,消失在夜色里。 李茂方站在鸿胪寺门口,目送那两骑远去,直到连灯笼的光都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就是等。 第二天一早,林远骑着马出了侯府,直奔牛首山方向。 水泥窑那边的活已经好几天没盯了,上次朱元璋催水泥路的事,产能的问题不解决,路就修不起来。 到了窑场,远就听见一阵跟以前不一样的声响。 不是人喊号子的声音,是一种沉闷的有节奏的“咚咚咚”。 林远催马快走了几步,绕过最外面那座石灰窑的围墙,看见了那台新装好的大蒸汽机。 比铸造坊里那台磨豆子的大了三倍不止。 锅炉蹲在地上像一头铁牛,烟囱里冒着白烟,活塞杆粗得跟小臂一样,正在一上一下地跳着。 飞轮带动的不是磨盘,是一根铁臂,铁臂的末端吊着一块两百多斤的铸铁锤头。 锤头抬起来,落下去。 “咚。” 石灰矿石在底下的铁臼里碎成了碎块。 锤头再抬起来。 “咚。” 碎块变成了碎渣。 周匠头站在蒸汽机旁边,脖子上搭着条擦汗的布巾,看见林远骑马过来,赶紧迎上去。 “侯爷!” 林远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来福,大步走到蒸汽机跟前,绕着看了一圈。 “什么时候装好的?” “前天。”周匠头跟在后面小跑,“汤头那边把大气缸铸好送过来,我这边飞轮和锤臂是现成的,对在一起调了一天,前天下午开始跑的。” “跑了多久了?” “两天一夜。中间添了两回煤,加了三回水,机器到是没停过。” 林远蹲下来看了看被砸碎成渣子的石灰矿石,抓了一把在手里搓了搓。 颗粒均匀,比以前人工砸的细多了。 “产量呢?” 周匠头咧嘴笑了。 “侯爷,以前二十个壮汉抡一天大锤,能砸三千斤矿石。这东西跑一天一夜,砸了一万两千斤。” 林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石灰粉。 一万两千斤。 四倍。 而且不用二十个人,只要两个人看着火和水就行。 “好。”林远点了点头,拍了拍周匠头的肩膀,“干得漂亮。矿石砸碎之后直接送进磨坊细磨,磨完的粉送去配料间。我看配料那边跟不跟得上。” 周匠头应了一声,跑回去继续盯着。 林远在窑场转了一上午,把从碎矿到磨粉到配料到进窑的每一道工序都走了一遍。 瓶颈从碎矿变成了磨粉。 碎矿的速度上去了,后面磨粉的石跟不上了。 得再装一台蒸汽机带磨盘。 林远把这事记下来,打算回头跟汤匠头说。 第302章 识字的好处 第302章识字的好处 林远来到工部忽然想起识字班开了快半个月了。 军器局和工部匠作监加起来三百多号匠人,分成六批,每天晚上轮流上课。 教字的老卒和秀才一共请了十二个,管吃管住,每月另发二两银子的工钱。 这天傍晚,他拐道去了识字班。 周老卒正在教一个新词,“退火”。 黑板上用炭条写了个大的退字。 “火字已经教过了,字型也简单你们都认得,这个就是退字,退火就是把烧好的钢材埋在灰炭里面缓冷。”周老卒用木棍指着黑板,“你们天干的活。这个步骤是为了降低钢材的脆性,让它不易崩断。” 底下三十来号匠人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削尖的木棍在沙盘上比划。 林远扫了一眼,正要转身走,后排一个穿短褐的中年匠人忽然举起了手。 “先生,我有个事想问。” 周老卒点了点头:“问。” 那匠人站起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来递到前面去。 “这是上头发下来的锻造工序单子,上回侯爷让人抄了贴在工棚里的。我以前不识字,光跟着师傅照做。现在认了字,才看明白这上面写的东西。” 他指着纸上某一行。 “这里写的是,锻件打完之后要退火,要埋在灰炭里面缓冷,说是为了降低脆性,便于后续打造。” 周老卒凑过去看了看,点头:“是这么写的。” “我一直以为这步是规定。”那匠人搓了搓手上的老茧,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我师傅也没跟我说过这是为了啥。他就说,打完了往灰炭里一埋,等凉了再拿出来,历来如此。” 林远的脚步停了。 他没转身,就站在后排的阴影里听着。 “可我今天认了字,想起来这个工序单子,才知道原来这一步是为了降低脆性。”那匠人的语气变了,多了点兴奋的意思,“但我之前得到了个法子,也是降低脆性的,现在想想比埋碳效果要好。” 林远转回身了。 周老卒也来了兴趣:“什么法子?” “热沙。”那匠人两手比划着,“我找了一盆细沙子,先把沙子放到炉子上烘热了。铁件打完之后直接埋进热沙里。” 林远走过来插了句话,“现在去弄两小块,一个用你的法子,一个用埋碳。” 那个匠人连忙行李,周围的匠人也呼啦全站起来,乱七八糟地喊“侯爷”。 林远摆了摆手,让他赶紧去。 那匠人连忙去打了两小块铁条,大概不到一个时辰,那匠人就回来了。 他从怀里摸出两小截铁条,对比起来一截颜色稍暗,一截稍亮。 “这截暗的是灰炭埋的,这截亮的是热沙埋的。都是同一炉的铁,我拿锤子试过,热沙那截明显韧一些,弯折的时候不容易裂。” 林远走到那个中年匠人面前把那两截铁条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拿到灯底下翻转着看了看。 热沙那截的表面确实更光润,截面的纹理也更细密。 “你叫什么?” “回侯爷,小的姓孙,孙大柱。铸造坊丁组的。” “干了多少年了?” “十七年。从学徒干起的。” “你师傅没跟你说过这步是干嘛的?” 孙大柱摇头,憨厚地笑了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2章识字的好处(第2/2页) “师傅只说照做就行,问多了还挨骂。我也就没再问过。这回要不是识了字,我到死都不知道这步到底是个啥意思。” 林远把铁条还给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干得好。” 第二天一早,林远没去窑场,直接进了宫。 朱标正在承华殿批折子,见他来了放下笔。 “先生今日来得早,何事?” “好事。”林远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末了把那两截铁条从袖子里掏出来搁在桌上。 朱标拿起来看了看,手指在热沙退火的那截上摸了摸。 “这就是识字带来的好处?” “这只是第一个。”林远在旁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殿下想,三百多号匠人,干了十几二十年,经验和手艺全堆在脑子里。以前他们不识字,工序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根本不知道,只是师傅怎么教就怎么干。” 林远喝了口茶,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现在他们识了字,看得懂工序单上写的原理了。一旦知道了为什么,他们就会开始想有没有更好的办法。十七年的老匠人,一琢磨就琢磨出了改进方案。” 朱标把铁条放回桌上,抬头看着林远。 “先生想怎么做?” “赏。”林远竖起一根指头,“这个孙大柱,当着所有匠人的面给赏赐。银子给够,品级也提一提,让他当个小组头。” 林远又竖起第二根指头。 “布告全工坊。凡是在工序上提出改进方案并经验证确实有效的,一律重赏。改进越大赏越多。” 朱标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想了想。 “这事我跟先生一起去。”朱标转过身,脸上带着笑,“太子亲自赏赐,比光发银子管用。” 当天下午,朱标换了身便服,跟着林远去了军器局。 铸造坊里那帮匠人见太子殿下亲自来了,吓得全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朱标让他们起来,把孙大柱叫到前面。 赏银十两,升丁组组头,另赐布匹两端。 孙大柱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爬起来的时候鼻涕眼泪全下来了,嘴里一个劲儿地说“谢太子殿下恩典”。 朱标没走,站在工坊里又说了几句话。 大意是朝廷看重工匠,凡是能改进工艺的都有赏,不论品级高低资历深浅,只要法子管用就给好处。 匠人们跪了一地,有人在发抖,有人眼睛里放着光。 朱标走了之后,铸造坊里那天晚上连饭都没好吃。 到处都是三五成群蹲在一起嘀嘀咕咕的人,有的在琢磨自己手里的活有没有什么能改的,有的拉着识字班的人帮忙看工序单上还写了什么。 这股劲头像火星子落进了干柴堆。 接下来半个月,工部匠作监那边陆续冒出了七八个改进方案。 有大有小,有的管用,有的不行。 管用的赏了,不行的也没罚,只是让人解释一下为什么不行。 匠人们学东西的劲头一天比一天足。 识字班从原来的每天一个时辰,变成了散课之后还有人蹲在沙盘边上不走,互相考着玩。 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十一月底,应天府已经冷得人直搓手了。 而另一边,高丽王上的回信终于到了。 第303章 骨折 第303章骨折 两封信是在傍晚送到李茂方手上的。 信件装在一个木匣子里。 李茂方关上门,把木匣子搁在桌上。 两封信并排躺在匣中,都用蜡封着,封口上压着高丽王玺的印记。一封是国书样式,一封是私信写着“李茂方亲启“。 他先拿起写着自己名字的那封。 蜡封撬开,信笺展开来。 是高丽王的亲笔。字迹有些潦草,不像平时颁旨时那种端正的官体字,像是匆忙间一气呵成写下的。 开头没有套话。 “茂方,孤看了你的信,一夜未眠。“ 李茂方的喉结动了一下。 信不长,满打满算两百余字。 写的是高丽王看完他那封陈情手书之后的反应。先是不敢置信,继而愤怒,然后是漫长的沉默,最后是认命。 “孤知大明所图非止区贡品,然高丽眼下之势,内有虎狼盘踞,外有倭患不绝。孤一十六岁少年,能倚仗者何人?能调动者何兵?茂方之析,字锥心,却无一字不实。“ 李茂方的手指攥紧了信纸边缘。 最后几行字写得更潦草,笔锋都有些抖。 “既无路可退,便请大明援手。只望此事……不要让你我君臣,成为高丽的罪人。“ 没有落款,只在末尾盖了王上的私印。 李茂方把信看了两遍。 第二遍看完,他把信纸折好,在手里攥了一会儿。 桌上有盏油灯,火苗安静地烧着。 他把那张信纸凑到火苗上。 纸角先是卷了起来,发黄,然后“噗“地窜出一簇火,橘红色的光照亮了他半边脸。 他看着那几行字在火焰中一个字一个字地消失。 “不要让你我君臣,成为高丽的罪人。“ 这句话烧成了灰,飘散在空中。 李茂方松开手指,最后一截纸片落进桌上的茶碗里,嘶了一声灭了。 他站了一会儿,长吐出一口气。 随后拿起那封国书,揣进怀中。 “金海,备马。去定远侯府。“ 半个时辰后,李茂方出现在侯府门前。 来福把他引到前厅,林远很快出来了。 “李大人来了。坐。“ 李茂方没坐,从怀里把那封官方国书取出来,双手呈上。 “侯爷,我朝王上的回信。王上对大明天朝忠心耿耿,恳请大明出兵协助高丽铲除权臣,维护王室正统。此为国书,请侯爷代为转呈大明皇帝陛下御览。“ 林远接过来,拆开看了看。 措辞极其恭敬。高丽王上自称“藩臣“,通篇感念大明关切,表示高丽深受倭寇和权臣之害,国力凋敝,恳请宗主国派遣天兵协助平定内乱。 落款是高丽国王玺印。 规规矩矩,滴水不漏。 林远把国书折好,点了点头。 “李大人放心,此事本侯今日就进宫禀报陛下。“ “多谢侯爷。“李茂方深躬一礼,没有多留,退了出去。 走到侯府门口,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大门。 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了。 当天下午,林远进了宫。 奉天殿里,朱元璋和朱标都在。 林远把那封高丽国书呈了上去,朱元璋展开看了一遍,递给朱标。 “嗯。“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高丽王开口了,名分就有了。“ 他看着林远。 “明天早朝,让那个高丽使臣上殿。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由他亲口把高丽的困境说出来,当众请求大明出兵。“ 林远点头。 “这样一来,朝堂上下都知道是高丽主动求援,不是大明恃强凌弱。名正言顺。“ “对。“朱元璋站起身,走了两步。“这事办完,再交给兵部和五军都督府商议出兵的具体章程。“ 说到这里,朱元璋忽然停下脚步。 转过身,上下打量了林远一眼,目光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林远。“ “臣在。“ “这事是你一手操持的,明天早朝你得在场。“ 林远的脸色变了。 “陛下,臣有免早朝的特权……“ “特权是咱给的,咱也能收。“朱元璋瞪了他一眼,“高丽使臣上殿陈情,你作为全权负责此事的人,必须到场。万一有什么朝臣质疑,你不在谁来答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3章骨折(第2/2页) 林远张了张嘴,还想挣扎。 “行了,定了。“朱元璋一挥手,不容置喙,“退下吧,明天卯时奉天殿见。“ 林远一脸苦相出了奉天殿。 卯时。天还黑着就得起来。 他已经大半年没上过早朝了,光想那帮文武百官天不亮就站在殿里打瞌睡的画面,后脑勺就发麻。 回到侯府,林远洗了个澡,打算早睡,养足精神应付明天。 刚迷糊糊有了睡意,院子里响起了脚步声。急促,不止一个人。 “侯爷!“来福在门外喊。 林远坐起来,披了件外衫。 “什么事?“ “太子殿下来了!还带着锦衣卫!“ 林远愣住。 大半夜的,朱标带着锦衣卫来侯府?我事发了?不对啊,我什么事发了? 他赶紧趿鞋出去。 前厅里灯火通明,朱标站在当中,身边立着毛骧。毛骧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袱,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朱标看见林远出来,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像是在努力憋着什么。 “先生,打扰了。“ “殿下深夜到访,何事?“ 朱标没答,朝毛骧使了个眼色。 毛骧上前一步,把那个布包袱往桌上一放,解开来。 里面是几根削好的竹片,一卷麻布,还有一瓶跌打药酒。 林远盯着桌上那堆东西,脑子转了三圈也想不明白。 “这是……“ “先生,委屈您了。“朱标终于没绷住,嘴角往上翘了一下,“父皇的意思是,明天早朝您腿要断着。“ “?“林远的表情如同正在洗澡的时候忽然厨房爆炸了,卧室传来女人的尖叫声,前厅传来了唱戏声,然后头发突然着火了,接着一个道士带着三条会念经的狗进来用一杯牛奶浇灭了头上的火一样。 “来来来。“朱标走到桌边,拿起一根竹片在手里掂了掂,“也不用真的打断,看着是断的就行。“ 林远绷不住了,“陛下这是何意啊?“ “父皇亲自吩咐的。“朱标摊了摊手,“他说当初跟先生打过赌,说先生要是能把全天下免费官学的账算明白,上朝就让先生坐着。父皇金口玉言,不能不兑现。可祖制不能坏,臣子站着上朝是铁规矩。想来想去就只有一个法子。“ 林远闭上了眼,有些难以接受现实。 “来吧先生,腿伸过来。“朱标在旁边催促。 毛骧已经把药酒倒了一些在麻布上,浓烈的跌打药味冲得人直皱眉。 “侯爷,这药酒抹上去,闻着就是骨伤的味儿。太医那边陛下也打过招呼了,明天一早会有太医到府上做个诊断,留份文书存档。“ 林远一脸的生无可恋。 大半年没上早朝,第一天回去就是个瘸子。 传出去也不知是光宗耀祖还是丢人现眼。 他认了命,坐到椅子上,把左腿伸了出去。 毛骧动作利索,先把竹片贴在小腿两侧比了比位置,然后用麻布一圈一裹紧了。松紧适中,既不硌骨头也不至于松脱滑落。 包好之后又在外面淋了些药酒,整条腿散发出浓烈的跌打伤味。 “侯爷试,站起来走两步。“ 林远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左腿被竹片夹着没法弯曲,一迈步就得拖着那条腿往前蹭。 朱标已经笑出了声,赶紧背过身去咳嗽两下掩饰。 缓了一口气,他转回来正了正脸色。从桌上拿起那瓶药酒塞到林远手里,“明天卯时之前太医过来写诊断,您就躺着别动,让太医看伤情。到了奉天殿,自有人抬您进去。“ “抬?“林远表情整个石化了。 “赐步辇入殿。“朱标说得正经八百,“骨折嘛,走不了路,陛下特赐步辇代步入朝。这是天恩浩荡,先生可别辜负了。“ 林远深吸了一口气,把药酒往桌上一搁。 “敢问殿下我这骨折几天能好?“ “两天就行。“朱标比了个数,“明天上朝用一天,后天再养一天就痊愈了。毕竟太医们....那个....嗯....医术高超.......噗.......“ 第304章 朝堂公议 第304章朝堂公议 卯时三刻,奉天殿的大门还没完全打开,殿前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文官在左,武将在右,品级从一品排到末等,乌压压几百号人。 天边刚泛出一线鱼肚白,寒风从南边的午门灌进来,吹得人直缩脖子。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精神头比底下这帮哈欠连天的臣子好得多。 鸿胪寺的官员唱了一声“有本启奏,无本退朝“,早朝正式开始。 头一件事是河南布政使司递上来的折子,说黄河今年水位偏高,请朝廷拨款加固堤坝。 户部尚书接了话茬,说钱倒是有,但工部那边人手紧。 工部侍郎出来叫苦,说匠人都被抽调去修水泥路了,实在分身乏术。 三个衙门你来我往拉扯了一刻钟,朱元璋拍了板,让工部先调五百人去河南,路那边的进度缓一缓。 第二件事是云南那边送回来的军报,说边境土司最近安分了不少,前阵子大明北伐的消息传过去之后,几个原本蠢蠢欲动的寨子主动送了降表。 朱元璋听完哼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接下来又是几桩小事,盐引的分配,两淮漕运的调度,吏部考核官员的名单。 零零碎碎处理了将近大半个时辰,殿里的气氛已经有些松懈了。 朱元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百官身上扫了一圈。 “行了,今天还有一桩事要议。“ 殿里安静下来,所有人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龙椅上。 “前些日子高丽国派了个使臣来朝贡。“朱元璋把茶杯搁下,语气不急不缓,“按理说藩国按期朝贡是常例,该收就收,打发回去便是。可这回高丽的贡品缺了大半,明细上写的跟送来的对不上。“ 底下的文官们交头接耳了几句,有人已经皱起了眉头。 朱元璋继续说:“咱本来打算直接驳回他们这次的朝贡,让使臣回去告诉他们的王上,再拿不出像样的东西就别来了。可转念一想,大明泱泱大国,真要把一个小藩国的使臣当面轰回去,传出去显得咱度量太小了些。“ 他往椅背上一靠。 “所以咱让定远侯去跟那个使臣接触了一番。昨天定远侯进宫来报,说高丽那边确实事出有因,不是故意怠慢。而且他们还有件要紧的事求大明帮忙。“ 朱元璋扫了一眼殿门方向。 “这样吧,把高丽使臣宣进来,让他当着诸位爱卿的面说说,到底怎么回事。朝堂上大家一块议议。“ 朱元璋冲殿门口的太监抬了抬手。 “宣高丽使臣李茂方觐见。” 太监扯着嗓子把话传了出去,声音沿着汉白玉台阶一层层递下去。 片刻后,殿门大开。 李茂方一身高丽正使朝服,乌纱帽戴得端正,玉带束腰,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走到殿中指定的位置,他站定了,撩袍跪下,额头贴地。 “高丽国正使臣李茂方,叩见大明皇帝陛下,恭祝陛下万岁万万岁。” 朱元璋打量了他两眼。 “起来回话。” 李茂方站起身,低着头,姿态恭敬到了极处。 “高丽到底出了什么事?贡品缺了,还请大明帮忙。你自己说说看。”朱元璋的声音不见喜怒。 李茂方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双膝跪地,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陛下!臣代高丽王室,恳请大明救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4章朝堂公议(第2/2页) 这声音不小,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急切,在宽阔的大殿里回荡了一圈。 百官队列里微微骚动。 李茂方膝盖没起来,抬着头,脸朝龙椅方向仰着,话语急促地涌了出来。 “陛下容禀,高丽近年来遭倭寇侵袭,南方三道几乎被荡平。港口烧了,田地荒了,百姓流离,国库空得发响。” 他的嗓音越来越紧,往下说的时候语速又快了三分。 “更要命的是国内有一个叫李成桂的大将,此人手握七成兵马,军中只认他的令旗。王上的调令他阳奉阴违,朝廷的政令出了开京就成了废纸!” 李茂方的额头再次重重磕在金砖地面上。 “陛下!高丽王室是受大明册封的藩国正统!我朝王上年仅十六,身边无可倚仗之人。那李成桂随时可能犯上作乱,王室危在旦夕!” 他把头抬起来,脸上已经挂了泪痕。 “恳请陛下看在高丽历年恭敬朝贡,忠心不二的份上,伸出援手!保全大明藩国的王室血脉!” 说完,又是三个响头磕下去,额头碰地砖的闷响一声接一声。 殿内安静了三息。 随后炸开了锅。 “什么?高丽要咱们出兵?” “这藩国的家务事也找上门来了?” “那个李成桂是什么来头?” 文官武将交头接耳,议论声嗡嗡一片。 兵部侍郎率先站了出来,拱手道:“陛下,此事需慎重。高丽毕竟远在千里之外,出兵劳师远征,耗费甚巨。” 礼部尚书也跟着附和:“高丽内政,朝廷是否该贸然介入?若是今日帮了高丽,明日安南也来求,后日琉球也来请,这藩国的事管到几时是个头?” 另一边,几个年轻的御史倒是说了句公道话:“高丽王室既然是大明册封的,大明作为宗主国,若坐视权臣篡逆而不闻不问,恐怕有损国威。” “有损国威是一码事,大军开拔花多少银子是另一码事。”户部的人立刻接上了。 两派吵了几个来回,谁也说服不了谁。 武将那边倒是比文官安静得多。 蓝玉站在武将前列,抱着胳膊,嘴巴半张开了又合上。 他本来想开口驳一句,什么破高丽的破事也值得大明操心。 可话到嘴边,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前些日子林远来他府上喝茶,说什么“过段日子有个差事”,“手底下亲兵别散太远”。 蓝玉的嘴合上了。 他眯起眼,看了一眼殿门口的方向,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争论持续了一刻钟,没有统一意见。 主和的怕花钱,主战的说不清利弊,中间派在观望。 朱元璋听了半天,抬手往下压了压,殿里渐渐安静。 “行了,吵了半天也吵不出个结果来。“朱元璋开口,“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定远侯在负责,高丽使臣也是他接待的。把他宣来,让他说说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朱元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 “对了,定远侯前几天不小心伤了腿,太医诊过了,说是骨裂。走不了路。朕特赐步辇入殿。“ 底下一阵低声议论。 骨裂还来上朝?这定远侯也够拼的。 朱元璋冲殿门方向的太监挥了下手。 “宣定远侯。“ 第305章 步辇入殿 第305章步辇入殿 没等太久。 殿门口响起了脚步声,夹杂着木头碾压砖面的吱呀动静。 两个内侍抬着一顶轻便的步辇,稳稳当当地从殿门外走了进来。 辇上半躺着一个人。 林远穿了身靛青色的圆领袍,头上乌纱帽戴得规规矩矩。左腿伸直了搁在辇面上,竹片和麻布裹了厚厚一层,一股子浓烈的跌打药味随着步辇移动往殿里飘。 百官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那条绑着夹板的腿上。 步辇在殿中放稳了,林远撑着辇沿想要起身行礼。 “免了免了。”朱元璋摆了摆手,“断着腿呢,就别折腾了。坐着说话。” “臣谢陛下体恤。”林远拱了拱手,重新靠回辇上。 朱标站在龙椅下首的位置,视线落在林远身上,嘴角抽了一下。 他连忙侧过脸,对着柱子咳嗽了两声。 朱元璋看了朱标一眼,眼皮都没动一下,继续往下说。 “林远,高丽的事你一直在管。刚才那使臣的话你也听见了,百官争执不下,你有什么想法?” 林远在辇上坐正了些,目光扫了一圈殿内百官。 “陛下,臣以为此事大明不能坐视不管。“ 林远的声音在殿里传开,清楚利落。 “高丽王室是大明亲手册封的。那道册封的诏书上盖的是大明天子的玺印,代表的是大明的脸面和权威。“ 林远竖起一根手指。 “如果李成桂真的犯上作乱,废了王上,甚至灭了高丽王室满门。那天下人怎么看?周边的安南,占城,琉球,这些藩国怎么想?“ 他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圈。 “他们会想,大明册封的藩国之主,被自家臣子一刀砍了,大明什么都不管。那大明的册封还有什么用?还有什么份量?“ 殿里安静了。 那个之前说“不宜干涉“的礼部侍郎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今天是高丽的权臣敢动手,明天就是安南的将军敢效仿。“林远的语气加重了几分,“一个口子撕开了,后面就收不住了。大明建立的藩属,全得崩盘。“ 有人站出来了,是兵部侍郎。 “定远侯说的有些道理,但臣以为未必需要出兵。大明只需下一道旨意,严令那个李成桂不得妄动,以大明如今的军威,一纸诏书应该足以震慑此人。何必劳师远征?“ 林远转头看着那个兵部侍郎。 “如果一道旨意管用的话,高丽王上自己的旨意早就管用了。“ 兵部侍郎被噎了一下。 林远没给他喘气的机会,接着说。 “大明下旨让他安分,他表面上磕头认罪,背地里把高丽王室的人一个个换成自己的血脉。三年五年之后,坐在高丽王位上的说不定就是姓李成桂那个李。他没有公开造反,大明的面子保住了。可实际上呢?“ 林远的声音压了下来。 “大明被人耍了。“ 这句话在殿里回荡了一圈。 兵部侍郎的脸色变了变,退回了队列。 朱元璋坐在上面,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听,又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所以臣以为,必须出兵。“林远做了总结,“不是为了帮高丽打仗,而是为了大明的藩属体系,为了大明册封的权威,为了让天下所有藩国都看清楚,挑战大明册封的正统,就是找死。“ 殿里沉默了几息。 蓝玉忽然从武将队列里跨出一步,拱手高声道:“臣附议!定远侯说得对!咱大明册封的王,谁敢动一根手指头,就是不把大明放在眼里!这口气能忍?“ 汤和跟着出列,语气沉稳:“臣也以为当出兵。维护藩属正统,乃宗主国之责。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5章步辇入殿(第2/2页) 有了两个重量级武将表态,风向立刻变了。 原先持反对意见的文官们互相看了看,没人再跳出来唱反调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那就议议,怎么出兵,出多少。“ 殿里刚要开始新一轮讨论,跪在一旁的李茂方开口了。 还跪在殿中间一直没起来的李茂方,这时候赶紧膝行两步往前挪了挪,仰着头开口了。 “陛下!大明天兵举世无双,那李成桂手下那帮人见了大明军旗,腿都要软了。依臣之见,大明只需遣一万精兵前往高丽震慑,便足够了!” 他说得恳切,脸上带着讨好的笑,语速快而流利。 林远在辇上看了他一眼。 “一万恐怕少了。” 李茂方转头看向林远,眼里闪过一丝紧张。 “侯爷,李成桂虽然手下人多,但那都是些乌合之众,见了大明天兵,如何敢抵抗?一万人足矣……” “李大人。”林远打断了他,“高丽除了李成桂,还有倭寇呢。大明的兵去了,总不能只盯着李成桂一个人,倭寇犯境也得应付。” 李茂方愣了一下。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快速盘算什么。 “侯爷说得是!”他很快接上来,态度放得更低了,“那……两万如何?两万大明天兵,既可震慑李成桂,又可兼顾沿海防务。” 李茂方说到这里,膝盖又往前挪了半步,声音更诚恳了几分。 “而且大明天兵远赴高丽,粮草辎重理应由高丽全力供给!怎么能让天朝出人又出钱呢?高丽虽然穷苦,但供养两万兵马的口粮还是挤得出来的!” 殿里不少文官听到这话,脸色和缓了些。 不花钱就能维护藩国秩序,这买卖不亏。 林远靠在辇上,右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瞥了李茂方一眼,嘴角带着点笑意。 “那怎么行。” 李茂方抬起头看他。 “高丽这回遭了这么大的难。”林远的声音不紧不慢,“倭寇把南边三道糟蹋成那副模样,国库也空了。大明作为宗主国,总得表示一些体恤和帮扶。让高丽一家全扛着,这不是我大明该有的做派。” 他把两只手摊开。 “这样吧,粮草费用一家一半。大明出一半,高丽出一半。如此两不相欠,皆大欢喜。” 李茂方跪在地上,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低下头,沉默了几息。 再抬起来的时候,神色已经恢复了恭顺。 “侯爷仁厚。下臣代高丽王室谢过大明天恩。一切听从侯爷安排。” 林远点了点头,转向朱元璋。 “陛下,臣建议此次出兵两万,粮草费用明高丽各担一半。具体出兵人选和时间,可交由兵部和五军都督府拟个章程。” 朱元璋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最后一下。 “准了。” 他环视殿内一圈。 “此事就到这。其余人退朝。蓝玉、徐达、汤和,还有林远留下。标儿也留。” 朱元璋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李茂方。 “高丽使臣辛苦了,先回去歇着。后续的事自有鸿胪寺跟你对接。” 李茂方磕了个头,站起身来,退着往殿门口走。 走到门槛边上停住,再深鞠一躬,转身出了殿。 百官鱼贯而出,脚步声渐渐远了。 大殿里空旷下来,只剩龙椅上的朱元璋,下首的朱标,步辇上的林远,以及蓝玉、徐达、汤和几人。 第306章 跳板 第306章跳板 殿里安静下来以后,朱元璋从龙椅上站起身,活动了两下肩膀,走下御阶,在殿中的一张圆凳上坐了。 太监赶紧搬了几张凳子过来,蓝玉几人谢了座,分散坐下。 朱标走到林远的步辇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条裹着夹板的腿,嘴角抖了一下,赶紧别开脸,清了清嗓子。 “先生辛苦了。“ 林远面不改色地点了下头。 “为陛下分忧,应当的。“ 朱标不敢再看他那条腿,转身在朱元璋旁边坐下,开始说正事。 “父皇,方才那个李茂方在殿上的表现,诸位觉得如何?“ 蓝玉大咧咧地靠在凳子上,两条腿岔开。 “挺有眼色啊,知道大明不差钱但也不能白干活,主动提出高丽管粮草。要我说,这不挺好么?咱们出人他们出钱出粮,省事。“ 徐达一直没说话。 这位大明第一名将今天在朝堂上也始终沉默,只是安静地听。 此刻他抬起眼皮,看了蓝玉一眼。 “你动动脑子。“ 蓝玉一愣。 徐达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看着蓝玉。 “两万大军驻扎异国。那片土地上还有十几万高丽兵马,人家是坐地虎,咱们是过江龙。“ 他竖起一根手指。 “物资粮草全由对方提供。今天他说粮仓满了,你的兵吃得饱。明天他说粮仓空了,你怎么办?“ 蓝玉的笑容凝在了脸上。 徐达又竖起一根手指。 “不服?他十几万人随时可以找你两万人聊聊。你连饭都吃不上,拿什么跟人聊?“ 蓝玉的脸色变了,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这狗日的高丽!算计咱大明!“ “行了。”林远在辇上摆了摆手,“消消气。” 蓝玉扭头看他,气还没顺过来。 “也别太怪人家。”林远的语气随意得很,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换位想想,大明两万人驻到他家里去了。他高丽到底以后是谁做主,还说不准呢。想多争取一点主动权,情有可原。” 蓝玉咬了咬牙,没再骂。 林远把目光转向朱标。 “殿下放心,两万人够用了。配上新钢锻打的盔甲和武器,这两万人的战力不是高丽那些兵能比的,而且他们也不敢明着下绊子。” 林远把搁在辇边的折扇拿起来,在手掌里拍了一下。 “粮草的事,咱们自己解决。从登州走海路运过去,建一个自己控制的补给点。对外的说法还是一家一半,面子给他们留着就行。实际操作上,咱们的命脉不能捏在别人手里。” 朱标点了点头,走到舆图前面,手指从登州划到高丽半岛西海岸。 “海路补给走这条线,顺风的话七八天一个来回。在高丽西岸找个港口建仓,驻一队水师看着,粮草军械全从这条线走。高丽那边供的东西,收是收,但只当添头,不当主粮。” “殿下明白就好。”林远把折扇收起来,靠回辇背上。 他的视线从朱标身上移开,落在蓝玉、徐达、汤和三人脸上,转了一圈。 “几位将军。” 三人同时看过来。 林远的表情收了起来,方才那种随意松弛的劲头没了,换上了一层少见的郑重。 “高丽的事,不是终点。” 蓝玉眉毛一挑。 “什么意思?” “两万人驻进高丽,把李成桂摁住,把局面稳下来。这些都是前菜。” 林远的手从辇沿上抬起来,指向墙上那幅舆图。 他的手指越过高丽半岛,落在东边那片海域上,落在那个狭长的岛链上。 “日本。” 殿里安静了两息。 徐达的眉头动了一下,汤和捋胡子的手停住了。 蓝玉张着嘴,还没反应过来。 “高丽是跳板。”林远的声音压得低了些,字字分明。“大明真正要的,在海那边。” 朱元璋一直没吭声,这会儿从龙椅上探出身子来,两只手撑在御案边沿。 “日本有银矿。”林远继续说道,“不是小矿,是那种开采出来能让大明用上数百年的巨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6章跳板(第2/2页) 这个数字砸下来,殿里几个人的呼吸都粗了。 徐达第一个开口了,声音沉稳。 “定远侯,前元忽必烈两次征日本,十几万大军折在海上。那不是兵不够强,是天不帮忙。台风把船队撕得稀碎,尸骨沉了一片海。” “所以这回不能像蒙元那样蛮干。”林远接话接得干脆。 他把折扇在辇沿上敲了一记。 “蒙元两次东征,全赶上了夏秋之交的台风季。那片海域每年什么时候起台风,什么时候风平浪静,蒙元没摸清楚,仗着船多人多就往上冲。” 林远看着徐达。 “咱们不冲。咱们先搞清楚。” 他伸出两根手指。 “这次两万人去高丽,明面上是帮高丽平乱。暗地里有两件事必须办成。” “第一,查清楚从高丽南端到日本对马岛,再到日本本土的航线。哪条最短,哪条水流最稳,哪个港口适合大军登陆。” “第二,每年什么月份台风不来,什么月份海面最平。这个数据至少要盯满一整年。春夏秋冬,每个月的风向、浪高、洋流,全部记下来。” 林远把两根手指收回去。 “等这两样情报攥在手里了,大明再动手。到时候选一个绝对安全的窗口期出兵,带足了火器和新式盔甲,一鼓作气登岛。那些倭人的武士刀碰上咱们的新钢甲,就跟拿竹竿捅城墙一个道理。” 蓝玉的眼珠子越听越亮,到最后整个人像是被灌了一壶烈酒,浑身的血都热起来了。 “所以前些日子你来找我……” “对。”林远看着他,“梁国公在漠北打了一场大的,骑兵野战是一把好手。但海上登陆作战跟草原上不一样。趁着这段准备时间,梁国公得琢磨琢磨怎么在海滩上建立滩头阵地,怎么在狭窄的地形里展开兵力。” 蓝玉一拍大腿,粗着嗓子嚷了一句。 “你早说啊!我这些日子在家闲得长毛,要是早知道有这么大的仗要打,我天天泡在水师营里头了!” 汤和倒是比蓝玉沉稳得多。他走到舆图前面,手指在高丽和日本之间那片海域上慢慢划了一道。 “定远侯打算派谁去盯这个航线和风候?” “先遣队伍里得有老水手。”林远答道,“登州和明州的水师里挑一批常年跑海的,到了高丽之后以巡防倭寇的名义在南边沿海活动。一边打倭寇一边摸航路,名正言顺。” 徐达一直在听,这时候慢慢开口了。 “两万人,打李成桂够了。但如果将来真要渡海征日本,两万人可不够。” “当然不够。”林远点头,“征日本是后面的事,至少一年以后。这一年里除了摸航线,还得在高丽那边建前进基地。港口、仓库、船坞,一样一样来。等这些全就位了,后续的兵力从登州源源不断运过去,在高丽南端集结。” 他把手往舆图上一点。 “对马岛。这是从高丽到日本的中继点。拿下对马岛,就等于在日本家门口钉了一颗钉子。进可攻退可守。” 朱元璋一直没出声,听到这里,呼出一口长气来。 他站起身,走下御阶,踱到舆图前面。 一双眼睛盯着那片被标注为“日本”的岛链,盯了很久。 朱元璋转过身,目光在几个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林远身上。 “行。先迈第一步。” 他大手一挥,语气定了下来。 “两万兵马的事交给兵部拟方案。人选和统兵的将领,你们几个回去议一议,三天内给咱一个名单。” 他走回龙椅,坐下来,又补了一句。 “这事,烂在肚子里。今天殿里说的话,出了这道门一个字不许往外吐。谁走漏了风声,不用查,全家去凤阳种地。” 蓝玉、徐达、汤和齐声应诺。 朱标在旁边也躬身点头。 林远在辇上拱了拱手。 朱元璋摆了摆手,示意散了。 内侍重新抬起步辇,往殿外走。 林远躺在辇上,抬头看了一眼天。 万里无云,是个好天气。 第307章 驻军人选 第307章驻军人选 林远那条“骨折”的腿,第二天就奇迹般地痊愈了。 太医院出了份诊断书,上面写着“侯爷体质异于常人,恢复神速”,盖了三个太医的大印,存了档。 骨折这出戏唱完了,该办正事了。 当天下午,徐达府上。 三个老将围着地图站了一圈,手里各端着碗茶。 蓝玉看见林远进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那腿好了?“ “好了。“ “骨裂两天就好?“蓝玉满脸狐疑,“你吃了什么仙丹?“ “我大明太医医术高超。“林远面不改色地把话岔过去,走到舆图前面,手指点了点高丽西海岸的位置。“说正事。两万人驻扎的章程有头绪吗?“ 蓝玉将信将疑的扭过头。 徐达放下茶碗。 “昨晚议了半宿,大致有个眉目了。“ 他走到桌边,从一叠纸里抽出一份名单。 “两万人分三路。一路驻开京,稳住王室,震慑李成桂。一路驻南方三道,剿倭寇,顺带摸清南部沿海的航路。第三路驻西海岸港口,管补给线和船坞建设。“ 蓝玉搓着手,“主帅呢?谁挂帅?” “最好不设主帅。”林远摇头,“名义上是应高丽之请协助平乱,大明派的是协防军,不是征伐军。设了主帅,规格太高,容易让高丽上下觉得大明是来吞他们的。” 汤和点了点头,捋着花白的胡子。 “那就设个总兵官,管军务但不挂帅印。品级压在三品,够用了。” “对。”林远点点头,“所以这回的人选不能太扎眼。朝廷里那些名字一说出去就把高丽吓尿的,不能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蓝玉一眼。 蓝玉哼了一声,“你就直说老子不能去呗。” “梁国公留着有大用。”林远收回目光,“日本那边才是你的战场。” 蓝玉被这句话噎住了,脸上的不满立刻换成了得意,“行吧行吧,就冲你这句话,高丽的事老子不争了。” 徐达一直没开口,这时候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条,搁在桌上推到中间。 纸条上写了三个名字。 蓝太平。 周安。 陈定。 “蓝太平是永昌侯的义子,北征的时候跟着林先生打过仗,知道怎么听文官的话。”徐达的声音不疾不徐,“周安是信国公的副将,老成持重,擅守不擅攻,正适合驻防。陈定跟我十二年了,水陆皆通,让他管海路补给线。” 蓝玉探过头看了看,嘴巴动了动,本来想说蓝太平是我的人凭什么你来安排。 可转念一想,自己那个傻儿子被放在第一个,面子给足了,也就把话咽了回去。 汤和拈着纸条看了两遍,“周安的性子我知道,守城滴水不漏。放他在高丽,李成桂想挑事都找不到缝。” 林远接过纸条,在上面又添了一个名字。 燕王。 三个老将的目光同时落在那两个字上。 蓝玉张了张嘴,“燕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7章驻军人选(第2/2页) “燕王不一定亲自去高丽。”林远把笔搁下,“但他的藩地在北平,辽东是从陆路进高丽的必经之路。前期补给有一部分要走北平中转,他那边的仓储和驿道都得用上。” 林远把折扇在桌上敲了两下。 “再者,燕王在应天府闲了太久。我隔三差五给他找点事做,可他那脾气,越闲越躁。把他拉进来,让他管北平到辽东这段的后勤调度,既能让他出力,又不至于跑到前面去浪。” 汤和和徐达对视了一眼,都没反对。 蓝玉倒是乐了,“让燕王管粮草?他不得气死?他那脾气,恨不得提刀冲在最前面。” “所以得让他觉得这活重要。”林远小熊摊手,“粮道就是命脉,谁管粮道谁就捏着两万人的脖子。这话跟他一说,他估计就不嫌弃了。” 蓝玉咧嘴一笑,竖了个大拇指对着汤和笑着说,“定远侯这嘴啊,连燕王都能哄得服服帖帖。” 商议到傍晚,细节敲定得差不多了。 蓝太平领八千人走海路先行,在高丽西岸扎营立寨。 周安带六千人随后跟进,接管防务。 陈定率四千水师,负责登州到高丽的海路护航与补给运输。 剩下两千人作为机动预备队,驻在辽东边界。 朱棣统管北平至辽东段的物资中转与陆路通道。 总兵官一职,由蓝太平挂名,但实际遇到大事须与周安和陈定三人会商。 名单连同部署方案,第二天递进了宫。 朱元璋看完,没改一个字,提笔就批了个准字。 朱标在旁边多问了一句,“先生把老四拉进来,父皇没意见?” 朱元璋把折子合上,往桌上一丢。 “老四在京城待着,不是跟老二吵架就是跟老三别苗头。给他找点正事干,省得闲出毛病来。” 朱元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眼皮一抬。 “再说了,让他管粮道,也算给他练练手。将来就藩了,总不能只会砍人不会算账。” 这话说完,算是盖棺定论了。 当天下午,圣旨从宫里发出去。 蓝太平接到调令的时候,正在家里喝酒吃肉。 接了旨意就去了蓝玉府上,得知是林远谋划的事情。 “又是跟那位钦差大人的差事?成!义父放心,上次北边的事俺办得漂亮,这回更没问题!” 周安和陈定分别在各自驻地接了旨。 朱棣那边是朱标亲自去说的。 燕王府书房里,朱棣听完朱标的安排,脸上果然先是一阵不痛快。 “管粮道?这么大的事大哥你就让我管粮道?” 朱标把林远那套说辞原样搬了一遍。 朱棣沉着脸想了半盏茶的工夫,最后一拍桌子。 “行!粮道就粮道!两万人的命脉攥在我手里,谁敢给我甩脸子!” 朱标笑了笑,起身告辞。 走出燕王府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额,心里暗暗佩服。 先生拿捏人心的本事,是真准。 第308章 造船的来了 第308章造船的来了 好事成双。 驻军高丽的事定下来没两天,悬赏那边来了动静。 这天上午,来福一路小跑冲进书房。 “侯爷!翰林院那边传话来,说悬赏榜有人揭了军备那道!跟船有关!” 林远手里的报告啪地合上。 “在哪?” “宣武门外的揭榜点,人还等着呢。” 林远把报告往桌上一扔,外衫都没换,拔腿就往外走。 来福在后面追着喊,“侯爷,马备好了!” 半刻钟后,林远赶到宣武门外。 揭榜点是个临时搭的凉棚,翰林院派了两个编修值守。 棚子底下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皮肤黑得发亮,脸上的褶子像是被海风吹了一辈子才刻出来的。 穿着一身洗得褪了色的粗布短褐,脚上踩着草鞋,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海腥味。 两个翰林编修见林远来了,赶紧迎上去。 “侯爷,此人自称姓方,名九根。说是泉州府的造船匠,干了三十多年。听说朝廷悬赏造船的法子,从泉州一路赶来的。” 林远打量了那老头两眼,走到他跟前。 “你就是方九根?” 方九根愣了一下,上下看了看林远,搞不清这年轻人什么来头,但看那两个翰林官恭恭敬敬的态度,估摸着品级不低,赶紧弯腰行了个礼。 “小人方九根,泉州晋江县人。” “你带了什么东西来?” 方九根回头从地上拎起一个油布包裹,解开来,里面是一摞草纸,还有一个巴掌大的木头模型。 那木头模型削得粗糙,但形状一目了然。 林远蹲下身,把那个模型拿起来凑近了看。 船体的底部削成了v字形,越往下越尖,两侧船舷向上展开,到了甲板位置反而比底部宽出一大截。 船头高高翘起,船尾同样抬得老高。 整条船像一把尖刀,刀刃朝下。 “底尖上阔。”林远把模型翻转了一圈,手指沿着船底那道尖锐的龙骨线摸了过去。 方九根见林远看得仔细,胆子大了些,凑上来比划着说。 “大人,小人在泉州给人造了一辈子船。咱南边的船大多是平底的,走内河稳当。可出了海就不行了,浪头一打就左右摇晃,厉害的时候能把桅杆都甩断。” 他拿起那摞草纸,翻到其中一张递给林远。 纸上画着两条船的剖面对比图,虽然线条歪歪扭扭,但意思表达得清楚。 左边是平底船,右边是尖底船。 平底船下面画了几道波浪线,船身标了个大大的箭头往侧面倒。 尖底船下面同样画了波浪线,但船身上的箭头只往两边轻微摆了摆。 “大人你看,底子尖了,吃水就深。吃水深了,船就像钉子一样扎在水里,浪头再大也难把它掀翻。”方九根越说越来劲,“再加上船头做高了,劈浪的时候水往两边分,不往甲板上灌。船尾高了,追浪打过来也翻不上去。” 林远站起身,把那摞草纸一张张翻过去。 方九根画了十几张图,从龙骨结构到肋骨间距,从舱室布局到舵板形制,虽然都是土法绘制,但尺寸比例标得清清楚楚。 “你造过这种船?” 方九根点头,“造过两条。都是给泉州跑南洋的商队造的。那两条船下水后走了三趟南洋,风浪里头稳得跟块礁石似的。船东乐坏了,说比他以前那些平底货船强出十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8章造船的来了(第2/2页) “为什么之前没有人这么造?” 方九根搓了搓手,脸上露出几分难为情。 “造是能造,就是费工。底子做尖了,龙骨得用整根大料,拼接的扛不住。肋骨的弧度也得一根根单独弯,不像平底船那样用直料就行。工期长一倍,木料费多三成。” 他低了低头,“商队的人嫌贵,造了两条就不再找小人了。后来小人年纪大了,没人请,就回家歇着了。这回听说朝廷悬赏,小人寻思着,朝廷不缺银子,兴许用得上这法子。” 林远把草纸收拢好,连同那个木模型一起拿在手里。 “方师傅,你跟我走一趟。” “去哪?” “见太子。” 方九根两条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一个时辰后,承华殿。 朱标放下手里的折子,把那个木模型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林远把方九根的那些图纸铺在桌上,一张张给朱标讲。 方九根跪在下头,浑身筛糠似的抖,脑袋埋得能碰到地砖。 朱标听完,把模型放在桌角,看向林远。 “先生觉得这东西靠谱?” “靠谱。”林远答得干脆,“底尖上阔这种船型,天生就是为远洋设计的。咱们要是将来真的要渡海去日本,平底船开过去遇上大浪就是棺材。这种尖底船才是正经的远洋战船底子。” 林远把折扇往桌上一拍。 “殿下你想想,咱们前几天刚定了高丽的驻军方案,说要摸清去日本的航线。这边悬赏就送来了远洋船型。这不是老天爷帮忙是什么?” 朱标听到这话,嘴角一翘。 “先生这话要是让父皇听见,又要说你会拍马屁了。” “事实嘛。”林远摊手,“我可不信这是巧合。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朱标没跟他贫嘴,转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方九根。 “方九根。” 方九根的脑袋又磕了一下地砖,“草……草民在。” “你这船型,本宫要送去龙江船厂。”朱标的声音放缓了些,“让他们照着你的图纸先造一条出来,放到海里跑一趟试试。你愿不愿意去船厂盯着?” 方九根抖了半天,抬起头来,一张黑脸上全是不敢置信。 “草民……草民愿意!” “好。”朱标对旁边的小太监吩咐,“安排方九根住到龙江船厂的官舍去。吃穿用度按从九品的标准拨。告诉船厂的人,这位是揭了朝廷悬赏榜的匠人,配合他把船造出来。” 小太监领命去了。 方九根爬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打颤,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林远冲他摆了摆手,“方师傅安心去。船造好了能用,五千两赏银一文不少,九品官身也给你挂上。” 方九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什么也说不出来,深深鞠了一躬,跟着小太监走了。 承华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朱标走到窗前,看着方九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先生,龙江船厂造一条新船,要多久?” “快的话四十天,慢的话两个月。”林远把桌上的图纸收好,“不急。高丽那边的情报至少要攒一整年。咱们有的是时间把船造出来,跑几趟试航,把毛病都改了。” 朱标点了下头,转过身来。 “那这段时间先生打算做什么?” 林远把折扇插回腰间,想了想。 “等船。顺带把手里其他的活收拾收拾。” 第309章 一篮子韭黄 第309章一篮子韭黄 十二月中。 应天府的气温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从入冬时的凉意一头栽进了刺骨的寒里。 护城河边结了薄冰,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走路,嘴里呼出的白气还没散开就被北风撕碎。 林远窝在侯府的书房里,脚边搁着一个炭盆,里面的银骨炭烧得通红。 来福端了壶热茶进来,搁在桌上。 “侯爷,今儿城里的豆腐摊子都收了,说水缸冻裂了两口,没法磨豆子。” 林远裹着棉袍,手里捧着那杯热茶,把脸凑上去蹭了蹭热气。 “入冬就这德行。” 他缩在椅子里翻着一本工部送来的龙江船厂进度报告。 方九根已经到了船厂好几天了,龙骨选了一根四丈长的整料花梨木,正在船坞里搭骨架。 一切顺利,但急不得,至少还要一个多月。 正翻着报告,院子外面传来马蹄声。 来福探头看了一眼,回来禀报,“侯爷,太子殿下的车驾。” 林远把报告合上放到一边,还没来得及站起来迎接,朱标已经裹着一身狐裘大氅走进了书房。 手里还拎着一个竹编的篮子,上面盖着块棉布。 “殿下?” “不用起不用起。”朱标把大氅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自己往炭盆边凑了凑,搓着手,“今天冷得邪乎。孤从东宫出来,车上的水壶都冻了一层冰碴子。” 林远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 朱标喝了一口暖了暖身子,把那个竹篮子往桌上一放,掀开棉布。 林远探头一看。 篮子里躺着一把黄绿色的韭黄,根部带着土,叶片嫩得能掐出水来。 “火室里头培育的。”朱标把茶杯握在手心里暖着,“第一批出来了,除了宫里的份额,多出来的基本都分给了几位国公府上。这一篮子是孤特意截留下来的。” 他看着林远笑了笑。 “算是给妹夫的贺礼。东西不多,但这时节能吃上一口新鲜的绿叶子,也算稀罕了。” 林远把篮子拎起来凑近闻了闻。 韭黄特有的那股味钻进鼻子,带着一点泥土的气息。 “这玩意儿现在金贵吧?” “金贵得很。”朱标伸出两根手指,“宫里火室一共就三间,能种出来的就这么点。连母后都说得省着吃,过年包顿饺子,别的时候免了。” 他又补了一句,“等过了年你跟玉儿姐成婚,下一批估计也出来了。到时候再给你送一篮子过去,好歹是孤义妹的宴席,桌上没有绿菜像什么话。” 林远把篮子搁回桌上,靠在椅背里,脑子转了起来。 火室。 他以前在历史资料里读到过这种东西。 说白了就是一间房子,墙壁糊厚了,底下挖地龙或者铺火炕,白天黑夜不断地烧柴加温,硬把冬天烘成夏天。 成本极高,耗费的柴炭堪称天文数字,而且室内温度不均匀,光照全靠几盏油灯,种出来的东西又瘦又黄,口感跟正经应季菜没法比。 所以只有皇宫和顶级勋贵才用得起。 普通百姓到了冬天,餐桌上只有腌菜和干菜,想吃口新鲜的绿叶子,门都没有。 “殿下,这火室一年烧多少柴?” 朱标想了想,“孤问过内务府的人,三间火室从十月烧到来年三月,光柴炭就得六百多两银子。还不算人工和种子。不过现在换了煤饼,到是省了不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9章一篮子韭黄(第2/2页) 六百多两,种出来的菜撑死也就够宫里吃几顿,哪怕换了煤,日夜不停的烧开销也不小,而且产量也不会加大。 这笔账怎么算都是赔本买卖。 但如果换个法子呢? 林远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窗户上。 冬天的阳光从窗纸后面透进来,虽然不算强烈,但确实是有光的。 问题出在哪? 火室靠烧柴加温,费钱费力,温度还忽高忽低。 最关键的是没有光。 植物长个头靠温度,长颜色靠光照。 火室里能把温度堆上去,但光照跟不上,种出来的菜自然又瘦又黄。 如果有一种东西,既能挡住冷风,又能让阳光透进去呢? 玻璃。 林远把茶杯搁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杯沿。 琉璃作坊现在还在运转。当初给北征赶制望远镜的时候,作坊里的工匠把磨制技术练得相当熟了,产能一直没断过。 望远镜用的是高品质的光学镜片,工艺要求极高。 但温室用的玻璃不需要那种精度。 只要能做出大块的、透光的、平整的玻璃板就行。 不用磨曲面,不用抛光到镜面级别,甚至有点气泡都无所谓。 要的只是透光和挡风两个功能。 “先生?”朱标看他走了神,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林远回过神来,把椅子往前拉了拉,身子前倾,眼睛里带着一股朱标极其熟悉的光。 每次这位先生冒出新点子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 “殿下,我有个想法。” “孤怎么觉得先生每次说这句话,孤的钱袋子就要瘪一圈。” “这回不花殿下的钱。”林远把那篮韭黄拨到一边,在桌面上用手指比划起来,“殿下想,火室种菜为什么贵?贵在要烧柴保暖,而且火室本身产量就不高。” 他在桌上画了一个框。 “如果咱们把火室的墙壁,换成琉璃做的呢?” 朱标愣住了。 “琉璃做墙?” “对。”林远竖起手掌比划着,“你想象一间房子。三面墙和屋顶全用琉璃板镶起来,只留北面用实墙挡住北风。白天太阳从南面和顶上照进来,把屋子里的温度烘上去。琉璃挡着风,热气散不出去,跟个闷罐子一样。” 朱标的眉头一点点展开了。 “这样的话……白天靠日头加温,晚上再烧少量的炭维持。柴炭的用量是不是能省下大半?” “不止大半。”林远在桌上敲了一下,“白天那几个时辰,太阳透过琉璃照进去,温度能比外头高出很多。夜里气温降了,只需要一点点炭火托底就行。甚至白天天气好的话,晚上可能都用不上炭火。” 他又竖起一根手指。 “还有更重要的是光。火室里的菜又瘦又黄,就是因为见不着太阳。琉璃房子里头,阳光整天照着,菜能长出正经颜色,口感也跟应季的差不了多少。” 朱标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两步。 “琉璃板能做多大?够不够盖一间房子?” 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林远想了想,“现在作坊的水平,做巴掌大的镜片没问题。但要做大块的平板,工艺得调整。不过不难,不需要磨曲面,只需要把琉璃液浇在平台上摊平了,等冷了切割成板子就行。” 第310章 玻璃大棚 第310章玻璃大棚 琉璃作坊接到新活的时候,管事的老陈头听着林远的要求一脸懵。 一尺见方,厚度三分,两面平整,轻度抛光,不用磨弧。 比望远镜的镜片简单得多。 “侯爷,这东西……拿来干嘛使?” 老陈头忍不住问了一嘴。 林远蹲在作坊门口,拿根树枝在地上画着框架的草图。 “要你管,我拿来盖房子不行吗?” 老陈头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 侯爷的脑子跟旁人不一样,问多了也是白问。 琉璃液浇到平石台上摊匀了,等它凉透再切割,这工艺不算难。 难的是量。 林远要的不是十块八块,是上千块。 三亩地的棚子,三层覆盖,算下来光玻璃板就得两千多块。 老陈头调了四十个工匠,把三座窑炉全开起来,日夜不停地烧。 石英砂和纯碱一车一车往里运,烧出来的琉璃液往平台上浇,冷却、切割、码放。 一天时间,第一批六百块玻璃板整整齐齐码在了库房里。 林远验了货,举起一块对着太阳照了照。 透光率不错,虽然里面有几个细小的气泡,但不影响使用。 他把玻璃板放回去,转头跟朱标说了一声,带着人直奔西苑。 西苑那片地是洪武十年朱元璋亲自下令开垦的,紧挨着社稷坛,总共十三亩。 平时种些时令蔬果,供宫里日常使用。 冬天地冻了,大部分都歇着,只剩几块地覆着干草保墒。 林远在里头挑了三亩地块。 地块朝南敞开,日照最足。 “木工呢?人到了没有?” 林远冲身后的来福喊了一嗓子。 “到了到了,工部调了二十个木匠过来,在那边候着呢。” 来福跑得气喘吁吁,手里抱着一卷图纸。 林远把图纸摊开在地上,召集木匠们围过来。 “看好了。” 他拿脚在地上踩出一个长方形的范围。 “每亩地上搭一个棚架子。高一丈,外围刚好围着一亩地就行,然后用四寸粗的松木做主梁,两寸的做椽子。顶上是斜面,朝南倾斜,角度大概这样……” 林远弯腰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出侧面的剖面图。 “四面和屋顶全部留成格子,每个格子刚好卡一块一尺见方的玻璃板,但底下留两尺高的土坯墙做基座,防风。” 领头的木匠姓孙,是工部营缮司的老师傅,盖了半辈子房子。 他蹲下来看了半天图纸,伸手在松木主梁的位置比划了一下。 “侯爷,这格子的卡槽得留多深?琉璃片子脆,风一刮要是松动了,哗啦全碎。” “好问题。” 林远在图上加了几笔。 “卡槽留半寸深,琉璃片嵌进去以后,四边用桐油灰封死。桐油灰干了以后又硬又韧,既防水又防风。” 孙师傅点了点头,又指着图上标注的“三层”两个字。 “三层是什么意思?叠三层琉璃片?” “不是叠在一起。” 林远站起来,用两只手比划着。 “第一层是最外面的,就是棚顶和棚壁。第二层在里面一尺的位置,再搭一个小一圈的架子,也覆上玻璃板。第三层再往里缩一尺,再覆一层。三层套三层,中间留着空气。” 孙师傅琢磨了一会儿,眉头拧起来了。 “侯爷,这么搞的话,里头的地能用的面积可就小了不少。三层往里缩,最里面那层的地,怕是只有原来的六七成。” “够用了。” 林远摆手,“面积小点没关系。三层玻璃隔着,外面的冷气要一层一层往里渗,到第三层的时候温度已经降不了多少了。这叫隔热。” 孙师傅听不太懂什么叫隔热,但他干了几十年的活,知道一个道理。 管事的怎么说,他就怎么做。 “成,小的明白了。” 孙师傅拍了拍身上的土站起来,冲后面的木匠们一招手,“都过来看图!准备开工!” 二十个木匠围上来,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 林远退到一边,在南墙根底下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 来福递过来一壶热茶。 林远刚喝了两口,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还夹杂着太监尖细的通报声。 “陛下驾到——” 林远回头一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0章玻璃大棚(第2/2页) 朱元璋穿着一身赭黄色棉袍,头上戴着翼善冠,双手背在身后,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身后跟着四个太监,两个侍卫。 没坐辇,直接走过来的。 林远起身行礼。 “免了免了。” 朱元璋摆摆手,眼睛已经盯上了地里那帮叮叮当当干活的木匠。 “听王景弘说你要在西苑折腾农事?” 老朱的语气里带着好奇,也带着一点审视。 西苑的地是他亲手下令开的,当年是为了给宫里省买菜的钱。 一个侯爵跑来皇帝的菜地上搭架子,他不来看看不放心。 “陛下来得正好。” 林远指着地里正在立起来的松木架子,“臣打算用琉璃板把这三亩地封起来,试试冬天能不能种出菜来。” 朱元璋走到架子跟前,伸手摸了摸那根四寸粗的松木主梁,又抬头看了看已经搭好的半截顶面骨架。 “就这玩意?” 老朱敲了敲木头,回头看着林远。 “这棍棍棒棒的架子,盖上琉璃片,庄稼就能在大冬天长起来?” 林远走过去,站在架子底下,抬手指了指头顶。 “陛下,您现在站在外面,冷不冷?” 朱元璋哼了一声。 废话,十二月的天,滴水成冰。 “冷是冷,但太阳照着,身上还是暖洋洋的。” 老朱说着,伸手在阳光底下摊了摊掌心。 “对。” 林远顺着他的话往下接。 “冬天冷,冷的是风,不是太阳。太阳该晒还是晒,该暖还是暖。可风一吹,热气全带走了,所以人觉得冷,庄稼也长不起来。” 他拍了拍旁边立着的一块已经切好的玻璃板样品。 “这琉璃片子,阳光能穿透它照进来,可风吹不进去。棚子封死了以后,太阳往里晒,热气出不来,里面的温度就会比外头高出一大截。跟火室一个道理,只不过火室靠烧柴加温,这个靠太阳。” 朱元璋听懂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块透亮的玻璃板,又抬头看了看刺眼的冬日太阳。 “那到了晚上呢?没太阳的时候怎么办?” “晚上温度会降,但有三层琉璃隔着,降得慢。” 林远竖起三根手指。 “就跟穿棉袄一个道理。一层不够暖,三层套着穿,热气散得就慢了。实在不够的话,棚子里头再生几个小火炉托底。” 朱元璋的手指在玻璃板边缘划了一下,目光变了。 “那比火室呢?费多少柴?” “臣估算,燃料消耗能降到火室的三分之一。” 林远顿了一下。 “甚至更低。” 老朱的呼吸粗了一拍。 内务府三间火室一年烧六百多两银子的柴炭,产出的菜只够宫里吃几顿。 要是能砍到三分之一…… “若是再改进升温的法子......”林远继续往下说,“比如把火炉的烟道埋在地底下,让热气从土里往上走。或者在用管道灌些热水,然后在里面多排几根管子。这些法子都用上的话,燃料可能压到火室的五分之一,甚至六分之一。” 朱元璋的眼睛亮了。 他转过身,盯着那片正在搭建的骨架,目光里带着一股子热切。 火室一年那么多银子种那么点菜,还又瘦又黄的。 要是这个琉璃棚子真能把成本压下去,那他就把西苑十三亩地全扣上棚子,整个冬天宫里都不缺新鲜菜了。 不,不止宫里。 要是成本再往下降,京畿周边的富户也能搞。 再往下…… “先试三亩。” 林远看出老朱已经开始盘算大的了,赶紧拉住缰绳。 “臣也是头一回弄这东西,到底行不行,得看实际效果。三亩地够验证了。另外升温的法子,臣想请工部营缮司也派几个人来参详参详。地龙和管道这些活计,他们比臣在行。” 朱元璋回过头来,点了点林远。 “行。咱让工部右侍郎明天就派人过来。你需要什么,直接跟内务府开口,不用过标儿那边。” 说完,老朱又在架子底下转了两圈,嘴里念叨着什么,才带着太监侍卫走了。 林远看着那道赭黄色的背影消失在西苑的宫墙转角,摇了摇头。 这位爷一旦上了心,比谁都积极。 第311章 棚里如春 第311章棚里如春 两天。 孙师傅带着二十个木匠,加上工部临时调来的十五个帮工,把三座大棚的骨架全部立了起来。 松木主梁刨得光滑,榫卯咬合严实,顶面的椽子一根挨一根排过去,留出一尺见方的格子。 琉璃作坊那边也跟上了进度。 第二批八百块玻璃板连夜运到西苑,码在棚子外头,用草垫子垫着防磕碰。 安装从第三天早上开始。 工匠们两人一组,一个扶板子,一个抹桐油灰。 玻璃板嵌进卡槽,四边用灰填死压实。 干活的时候不能急,力道稍微大了那么一点,一尺见方的板子就裂了。 头一天碎了十二块,老陈头心疼得直吸气。 林远倒是不在意,吩咐继续干,碎了的拉回去重新熔了再浇。 第四天傍晚,三座大棚全部合拢封顶。 远远看过去,三个长条形的琉璃房子并排立在西苑南墙根底下,在夕阳里泛着暗金色的光。 跟周围灰扑扑的菜地和枯黄的草垛子比起来,这三座透亮的棚子活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第五天清晨,天光发白的时候面。 外头的温度冷得刺骨,就连院子里的水缸已经结了一层薄冰。。 林远来到西苑的时候已经到了正午时分,推开大棚最外层的木门,钻进第一层和第二层之间的夹道。 比外面暖了一点,但不明显。 再推开第二层的门,进入第二层和第三层之间的空隙。 暖意上来了,像是从深秋走进了初秋。 最后推开第三层的门。 一股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 热。 头顶三层玻璃叠着,阳光穿透进来,照在泥地上。 泥土吸了一上午的热量,把温度往上顶。 三层玻璃把这股暖气锁在里面,散不出去。 林远在棚里走了一圈,后背开始冒汗了。 他把棉袍的扣子解开,又走了几步,干脆把外面那层棉袍脱了,搭在胳膊上。 就穿一件夹衣,在里面待着刚刚好。 林远心里估算了一下,外面大概在零度上下,棚里起码有将近二十度。 三层玻璃的保温效果比他预想的还好。 他走到棚子最里面,蹲下来摸了摸泥土。 干燥,温热,手插进去两寸深,土壤的温度也不低。 这种环境,种快菜绰绰有余。 “来人。” 林远站起来,冲外面喊了一声。 一个小太监从外面钻进来,进了第三层的门,一张脸立刻涨红了。 “侯……侯爷,这里面怎么跟烧了地龙似的!热!” “去把孙师傅叫来,还有工部那个姓周的主事。另外,让人从内务府的种子库里调一批菜种过来。挑长得快的。最好一个月内能割第一茬。” 小太监抱着棉袍跑出去了。 没过多久,棚子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来的不止孙师傅和周主事。 朱元璋也来了。 老朱今天穿了件半旧的灰蓝色棉袍,脚上蹬着一双粗布棉鞋,活脱脱一个老农民的打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1章棚里如春(第2/2页) 他一脑袋扎进大棚,连过三道门,进了最里面那层。 “嚯——” 老朱站住了,眯起眼睛感受了一下周围的温度。 他伸手解开棉袍领口的扣子,又解了第二颗,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都十二月了啊。” 朱元璋四下看了看,他蹲下去,学着林远的样子把手插进土里。 暖的。 “日他先人的。” 老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头看着林远,眼睛里全是光。 “你小子还真搞出来了?” “目前看来是可以的。”林远笑了,“不过晚上温度肯定会降。白天积攒的热量扛不了一整夜,到后半夜估计会凉下来。所以还得加点保险。” 林远指了指棚子北面。 “臣打算在棚里靠北的位置砌几个小火炉,配上排烟管跟进气管。白天不用烧,晚上值夜的人添两次煤就行。” 朱元璋蹲在地上听着,两只手撑着膝盖,不住地点头。 “行,你说怎么弄就怎么弄。工部那边随便调人。”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眼神扫过三亩地的棚子内部。 “要是真能种出菜来……” 老朱没把话说完,但那个意思林远听懂了。 不止是宫里吃菜的事。 “一步一步来。” 林远把老朱拉回现实。 “先把这三亩地的菜种出来再说。” 当天下午,砖匠就进了场。 靠北墙砌了六个小火炉,炉膛不大,刚好塞得下三块煤饼。 排烟管用陶管拼接,从炉子顶上引出去,沿着北墙一路走到墙头,再从顶上排出棚外,进气管则是走炉子下方。 一切就绪。 翌日清早,内务府的人送来了菜种。 菘菜,小白菜,油菜种子等20-30天就能收获的。 林远亲自带着两个老圃翻了地,起了垄,浇了底水,把种子撒下去。 他从棚里出来的时候,发现朱元璋还在。 老朱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双旧布鞋,裤脚卷到小腿,手里攥着个耙子,正在另一块地里刨土。 林远看了两眼,没说话,出了棚子。 身后传来老朱跟圃工聊天的声音。 “这种子怎么能这么撒?你那个间距太大了,浪费地方。来来来,咱教你……” 朱元璋当了皇帝,骨子里还是那个凤阳放牛的朱重八。 让他闲着他就犯困,让他种地他来劲。 自从内阁建起来以后,六部的常规政务不用他逐条过目了,每天闲出来大把时间。 下棋练字打发不了这位爷的精力,种地倒是刚好。 林远回到侯府,换了身衣服,刚坐下来喝口茶。 来福跑进来禀报。 “侯爷,宫里来人了。皇后娘娘身边的秋鸢姑姑。” 林远放下茶杯。 秋鸢是马皇后身边的二等女官,平时不轻易出宫。 她来了,只有一个可能。 “请进来。” 第312章 困在家里的林远 第312章困在家里的林远 秋鸢四十出头,面容清瘦,行事利落。 进了书房,福了一礼,开门见山。 “侯爷,娘娘差奴婢来传个话。“ 她的目光在林远身上扫了一圈,像是在打量这位未来姑爷今天穿的什么、精神头如何。 “从今日起,侯爷不必再往宫里跑了。各类差事都让底下人去办。侯爷安心在府里待着,从今天起各类环节都要开始走了。“ 林远手里的折扇停住了。 “这么急?“ “已经不算急了。“秋鸢从袖子里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笺纸,双手递过来。 “这是钦天监选的吉日。正月十五,上元节。娘娘说了,上元灯会那天整个应天府都是喜气,不用额外张灯结彩,省银子。“ 林远接过笺纸看了一眼。 正月十五。 还有二十多天。 他把笺纸折好收起来。 “行。皇后娘娘安排,臣照着走就是。“ 秋鸢点了点头,又从袖袋里取出一本薄册子。 “这是六礼的流程。侯爷虽是赐婚,但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这五礼还是要走的。亲迎礼放在正月十五当天。每一步的日子都排好了,侯爷翻一翻,若有什么不明白的,随时遣人来坤宁宫问。“ 林远翻开册子扫了两眼。 密密麻麻的小楷,写满了每一步的时辰、用物、礼单和忌讳。 光纳采一项,就列了雁、帛、酒、鹿脯四样东西,后面还注明了雁要活的、帛要大红色、酒要用内务府的窖藏。 “纳采的雁,宫里备还是臣自己备?“ “宫里备。“ 秋鸢答得干脆。 “侯爷什么都不用操心,只需要在每个礼节当天穿好衣裳、站好位置就行。娘娘说了,侯爷是做大事的人,这些琐碎的规矩不必费心去记,到时候自有引礼官在旁边提点。“ 说白了,就是让他当个提线木偶。 该站哪儿站哪儿,该说什么说什么,别的不用管。 林远把册子合上,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玉儿那边呢?她现在还在宫里?“ 秋鸢脸上浮起一丝笑。 “姑娘已经搬到坤宁宫后面的承乾阁去了。娘娘说,义女出嫁,得从宫里发轿。这段日子姑娘要学宫中礼仪、试嫁衣、见命妇,忙得很呢。“ 林远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秋鸢福了一礼,退了出去。 来福在门口探着脑袋。 “侯爷,那温室那边的活……“ “有宫里的人盯着。火炉添煤的事,值夜的人排好班就行。有什么状况直接报给太子殿下。“ 林远走到书案前坐下,把那本六礼的册子翻开,一页一页细看。 看了两页就不想看了。 规矩太多,脑壳疼。 他把册子扔到一边,随手拿起一本兵部送来的北疆驻防报告翻了几页。 这才看了没多久,来福又来了。 “侯爷,宫里又来人了。“ “还是秋鸢?“ “不是。是内务府的绣娘,说来量吉服的尺寸。“ 林远把报告合上,起身往正堂走。 量体裁衣这事也得他亲自站着,胳膊抬起来放下去,转身蹲下,折腾了小半个时辰。 绣娘量完走了,林远刚回到书房坐下,来福第三次出现在门口。 “侯爷……“ “又怎么了。“ “厨房问晚上吃什么。秋鸢姑姑临走的时候交代了,说侯爷这段日子忌辛辣、忌生冷、忌饮酒。“ 林远缓缓转过头盯着来福看了两息,把手里的折扇往桌上一拍。 “行。吃白饭。“ 来福缩着脖子跑了。 接下来的日子,林远的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制在了侯府之内。 这不是谁下了禁令,而是六礼的流程一排开,他根本走不脱。 第三天,媒氏登门。 两个穿着吉服的中年妇人,捧着大红帖子,笑容满面地站在正堂里。 她们身后跟着四个捧盘的小丫鬟,盘子里放着聘雁、彩帛和酒壶。 这是纳采。 林远按照引礼官的指点,穿着一身崭新的绛红色圆领袍,站在正堂中央,双手接过聘帖。 帖子上写的是马皇后义女的名讳、生辰。 仪式不长,前后不过半个时辰。 但该说的吉祥话一句不能少,该行的礼一个不能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2章困在家里的林远(第2/2页) 媒氏走后,来福端着茶进来,看见林远坐在椅子上揉脖子。 “侯爷,累了?“ “站了半个时辰不能动弹,比写三篇策论都累。“ 林远把茶灌了半盏。 “后面还有几场?“ 来福翻了翻秋鸢留下的册子。 “问名在后天,纳吉在五天后,纳征在十天后,请期在十五天后。然后就是正月十五亲迎了。“ 也就是说,接下来半个多月,他隔两三天就得折腾一回。 林远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这几天他心里一直惦记着温室那边的情况,但人被拴在家里动不了,只能靠来福每天跑一趟像东宫那边打听消息。 得到的反馈很简单:一切正常,陛下天天去。 十天过去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纳征礼那天,宫里送来的礼单长得能从正堂铺到大门口。 光绸缎就三百匹,金银器皿两大箱,其他各类珍宝也是成箱地算。 来福指挥着家丁把东西一箱一箱抬进库房,忙得满头大汗。 林远站在院子里看着这阵仗,正想回书房,来福从门房那边跑过来。 “侯爷!太子殿下来了!“ 林远还没来得及迎出去,朱标已经从侧门走了进来。 今天没坐车驾,只带了两个便装侍卫,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氅,手里提着一个竹篮子。 篮子上盖着块布。 林远看着那个篮子,心里有了数。 “殿下怎么亲自来了?“ 朱标把篮子往林远手里一塞,脸上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笑意。 “先生打开看看。“ 林远揭开盖布。 篮子里齐齐整整码着一把小白菜、几棵芥菜,还有一小捆茼蒿。 绿油油的,水灵灵的,叶片上还带着细微的露珠。 十二月的天,新鲜绿叶菜。 “今早割的。“ 朱标跟着林远走进书房,解了外氅搭在椅背上,在炭盆边搓着手。 “温室里的菜,第一茬可以收了。小白菜和芥菜长得最快,已经四五寸高了。茼蒿稍微矮一点,但也能割了。菠菜还得再等几天。“ 林远把篮子搁在书案上,拿起一棵小白菜翻了翻。 叶片饱满,颜色正,茎秆脆嫩。 跟应季的没什么分别。 “温度一直稳得住?“ “稳得很。“ 朱标坐下来,接过来福递的茶开口说道,“先生这些天在家里待得怎么样?憋坏了吧?“ “何止憋坏。“林远往椅背上一仰,有气无力地指了指桌上那本六礼册子。 “纳采、问名、纳吉,这三场已经走完了。每场都得站半个时辰纹丝不动。后面还有纳征和请期......简直了.....北伐都没这么累.....“ 朱标被逗得差点呛了茶。 “先生,六礼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母后已经从简了。原本该走的程式比这还多两倍,母后看在先生是赐婚的份上,能省的全省了。“ “这还叫从简?“ “从简了。“朱标一脸正色。 “先生忍忍吧。再有十几天就到正月十五了。到时候一拜天地,这些规矩就全过去了。“ 林远叹了口气,认了。 朱标在侯府坐了约莫半个时辰,聊了聊温室后续的安排。 朱标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 “先生,还有一件事。“ “殿下请讲。“ “玉儿姐那边,母后已经正式下了懿旨收为义女。宗人府备了案,但没给封号。“ 朱标的语气放低了些。 “朝堂上有几个御史递了折子,说皇后义女嫁臣子于礼不合。不过声音不大,六部堂官没一个跟着附议的。父皇留中不发,算是默认过了。“ 林远点了点头。 不给封号,就不算正式的皇家宗室。 只是以义女的身份出嫁,享公主规格的嫁妆和仪仗。 这个分寸拿捏得很精准。 给了玉儿体面,但不影响林远继续参政议事。 要是给了封号变成正经公主,驸马是不能干涉朝政的,那他这个太傅和侯爵就全成了摆设。 马皇后想得周全。 “臣明白。“ 林远冲朱标拱了拱手。 “多谢殿下提点。“ 朱标摆了摆手,带着侍卫出了侧门。 第313章 迎亲 第313章迎亲 洪武十四年,正月十五。 天没亮,来福就在门外拍了三下。 林远睁眼的时候,窗纸外头还是青黑色的,隐约能看见院子里灯笼的光。 “侯爷,吉时卯正三刻,得赶紧了。” 林远从被窝里爬起来,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整个人打了个哆嗦。 正月的应天府,冷得刀子似的。 来福领着四个丫鬟鱼贯而入,端着铜盆热水、肥皂、梳篦,还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大红吉服。 林远站在铜镜前,由着丫鬟替他束发。 那顶乌纱翼善冠扣在头上的时候,他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模样。 绛红色的圆领袍,腰束玉带,脚蹬皂靴。 林远走出正堂的时候,整座侯府已经亮得跟白昼似的。 红灯笼从大门口一路挂到后院,门框上贴着斗大的喜字,廊下挂着红绸和彩绫。 院子正中停着一顶八抬大轿,红缎蒙顶,四角坠着金穗子,在晨风里轻轻晃着。 轿子前面排着一溜仪仗,举旗的、扛牌的、捧雁的、足足几十号人,从院子里排出大门,拐到了街面上。 林远看了一眼那阵仗,吸了口气。 今天这事,比他当初跟十万铁骑出塞还紧张。 朱棣的声音从大门外传来,中气十足。 “先生!快出来!吉时快到了!” 林远迈过门槛,外头的场面比院子里还热闹。 朱棣、朱樉、朱棡三个皇子骑着高头大马,一身银甲红袍,充当今天的迎亲使。 这也是朱元璋的安排,让三个皇子替妹夫撑场面,满京城找不出第二份这种待遇。 朱棣看见林远出来,打了声呼哨。 “好嘛!先生今天这模样精神啊!走!接嫂子去!” 朱樉在马上翻了个白眼。 “老四,搞清楚点,玉儿姐是姐姐,不是嫂子。你该说接姐夫.....好像有点不对.....” “懂了懂了!这不是一时没改过来吗。”朱棣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 林远翻身上马。 一匹枣红色的河曲马,鬃毛编了红绳,马鞍上系着大红花球。 他坐稳之后,引礼官在前面喊了一嗓子。 “吉时已到!起轿!” 锣鼓唢呐齐声炸响,鞭炮噼里啪啦地从门口一直炸到巷子尽头。 队伍动了起来。 仪仗在前,花轿居中,林远骑马跟在轿子后面,三个皇子分列两侧护行。 出了鸣玉坊,拐上城南的主街。 这天是上元节,天还没全亮,街面上已经有了不少人。 卖元宵的、扎花灯的、搭戏台的,准备了一整夜。 迎亲队伍打这儿经过,沿街的百姓全涌了出来。 “谁家办喜事?这排场,了不得啊!” “你瞎了?那是定远侯的仪仗!侯爷今天成亲!” “定远侯?就是文臣以军功封侯的那个?” “可不是嘛!听说娶的是皇后娘娘的义女!” 人群越聚越多,把街面堵了大半。 好在仪仗前面有开道的锦衣卫,长鞭甩得脆响,硬生生劈出一条路来。 林远骑在马上,听着两边此起彼伏的议论声,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盘算今天的流程。 朱棣催马靠了过来,压低声音。 “先生,进了宫门以后有个规矩,您得在阁外面站着等。玉儿姐出来之前,母后要跟她说些贴己话,那是女人家的事,可能得等小半个时辰。” “知道了。” “还有,”朱棣又凑近了些,“母后说了,接新娘的时候您得来一首催妆诗。就四句,应该?” 林远倒吸一口凉气,“你丫怎么不明天再告诉我?!” 朱棣嘿嘿笑了一声,一甩马鞭跑到前面去了。 队伍行至承天门外,宫门大开。 今天是上元佳节,又逢皇后义女出嫁,朱元璋破例让迎亲队伍从午门正门通行。 这待遇往常只有外邦使臣觐见才有。 林远翻身下马,步行通过午门。 三个皇子也下了马,跟在他身后。 宫道两侧站满了执事太监和宫女,人人脸上挂着笑,见了林远纷纷行礼。 穿过几道宫门,到了坤宁宫后头的承乾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3章迎亲(第2/2页) 阁前的小院里扎了彩棚,地上铺着红毡,两侧摆着应景的盆栽松柏。 引礼官在彩棚下站定,冲林远躬身。 “侯爷,请在此稍候。待新人妆毕,侯爷念催妆诗即可。” 林远站定。 彩棚外的风吹得红绸猎猎作响,头顶上的天已经放亮了,浅灰色的云层后面透出淡淡的金光。 林远站在宫殿大门外,门紧闭着。 里面隐约传来女子的说笑声,还有梳篦碰撞的细微响动。 朱棣三个站在林远身后两步远,互相挤眉弄眼。 朱棡凑到朱棣耳边。 “你说先生紧不紧张?” 朱棣仔细瞅了瞅林远的背影。 林远站得挺直,双手背在身后,拇指在食指上来回搓着。 “紧张。”朱棣下了定论,“先生搓手指了。” 朱樉在旁边憋笑。 “行了你们俩别看了。等会儿先生回头瞪你们一眼,今天这喜酒你们都喝不上了。” 约莫过了一刻钟,门从里面打开了。 秋鸢走出来,冲引礼官点了点头。 引礼官转身面向林远,躬身。 “侯爷,请念催妆诗。” 林远深吸了一口气,快速回忆,随后朗声念出。 “娇羞不肯下妆台,侍女环将九子钗。寄语倦妆人说道,轻施朱粉学慵来。” 诗念完,阁内传来一阵嬉笑声。 片刻后,两扇朱红色的阁门被从里面缓缓推开。 马皇后牵着玉儿的手,从阁内走了出来。 玉儿一身大红嫁衣。 凤冠霞帔,金丝绣线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大红的盖头垂到胸前,遮住了她的脸。 她被马皇后牵着,走得稳当,脚下的红绣鞋踩在红毡上,一步一步,不急不慢。 马皇后把玉儿领到彩棚下,停住脚步。 她回过头,看了林远一眼。 目光里有嘱托,有审视,也有一种长辈嫁女儿时才有的复杂情绪。 “林远。” “臣在。” “玉儿跟了本宫快二十年。”马皇后的声音不高,在晨风里却极其清晰,“今天把她交到你手上。她的脾气你也摸了几分了,不用本宫多嘱咐。只一句话。” 马皇后松开玉儿的手,直视着林远的眼睛。 “日子是两个人过的。” 林远躬身。 “臣记下了。” 马皇后点了点头,退后一步。 秋鸢从旁边递过一条大红的绸带,一头系在林远手腕上,另一头递给了玉儿。 玉儿伸手接过,指头攥住绸带的一端。 那只手很稳,没有颤。 林远牵着绸带的另一头,引着玉儿往院外走。 花轿已经候在了宫道上。 喜婆扶着玉儿上了轿,放下轿帘。 林远重新翻身上马。 锣鼓声再次响起。 迎亲队伍从承乾阁出发,沿原路返回。 出了午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升了上来。 正月十五的日头,照在大红花轿的轿顶上,映得满街都是暖融融的光。 街面上的人比来时更多了。 上元节,全城出动,加上定远侯迎亲的热闹,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往轿子上扔花生红枣,有人在路边放鞭炮。 “定远侯好福气啊!” 鞭炮声、欢呼声、锣鼓声混在一起,把整条街闹得跟沸了似的。 林远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那顶花轿。 轿帘合得严严实实,只有底下露出一小截红绸子,被风吹着轻轻摆动。 他转回头,策马往前走。 回到侯府的时候,已经是巳时了。 大门外早已站满了观礼的人。 花轿稳稳落地。 喜婆掀开轿帘,扶着玉儿出来。 大红盖头下面,只看得见她下巴的轮廓,和那一身层层叠叠的嫁衣。 林远站在轿前,伸出手。 玉儿的手从盖头下面探出来,搭在他的手背上。 林远握住她的手,往正堂方向走。 脚下的红毡铺从大门一直延伸到堂内。 第314章 拜堂 第314章拜堂 正堂里摆了香案。 案上三牲五果齐备,一对龙凤红烛烧得正旺,火苗被人进出带起的风吹得左右晃。 案后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囍”字,两侧贴着对联,是翰林院的学士亲笔写的。 堂内站满了人。 朱元璋没来,由于玉儿没有正式册封公主,所以他并不能出现在现场。 但朱标代表皇家来了,穿着太子冠服,站在香案右侧的主位上。 马皇后也派了秋鸢代为出席,手里捧着一道懿旨,象征着皇后的恩典在场。 林远牵着玉儿走进正堂,脚步踩在红毡上,闷闷的。 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过来。 朱棣几兄弟站在左侧,一个比一个精神,活像是他们自己成亲似的。 引礼官站在香案前,手持红木板子,扯开嗓门。 “吉时已到!新人就位!” 林远和玉儿并肩站在香案正前方,面朝北墙上的囍字。 引礼官的声音拉得又长又响。 “一拜天地!” 两人同时转身面朝正门。 门外是开阔的天井,阳光从外面灌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林远弯腰,深深作揖。 身旁的玉儿同时屈膝跪拜,动作标准,分毫不差。 “二拜高堂!” 两人起身,转向朱标所在的方向。 朱标站在那儿,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微微颔首。 他今天代的是父母之位,受的是义妹夫妇的大礼。 林远和玉儿再次躬身行礼。 朱标受了这一拜,从袖中取出一只红漆木匣。 “父皇和母后让孤转交。” 他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对碧绿的翡翠如意,通体翠色,质地温润。 “愿你们事事如意,百年好合。” 林远双手接过木匣,交给身旁的来福。 “夫妻对拜!” 林远和玉儿面对面站定。 盖头挡着玉儿的脸,林远只能看见她下颌的线条和嘴唇。 那嘴唇抿得很紧,带着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 两人同时躬身。 这一拜下去,名分就定了。 “礼成!送入洞房!” 堂内炸开一片掌声和叫好声。 朱棣嗷地一嗓子,震得梁上的灰扑簌簌往下落。 “好!先生大喜!” 朱樉跟着起哄,朱棡在一旁鼓掌。 朱橚举着酒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倒好了。 引礼官引着两人从正堂侧门出去,沿着回廊往新房走。 喜婆在前面撒花生莲子,一路洒到新房门口。 新房是侯府后院的正房,这些天被来福和内务府的人翻新过了。 全套红木家具,大红喜帐,鸳鸯绣枕,连窗户上的窗纱都换成了红色的。 玉儿被扶着坐到了床沿上。 大红盖头垂着,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喜婆在她手里塞了一只苹果,又往帐子四角撒了花生桂圆红枣。 林远站在门口,刚要跨进去,朱棣的手从后面拍上了他的肩膀。 “先生,您先别急着进去。”朱棣笑得贼兮兮的,“外头还有一屋子客人呢。宴席先吃了,敬了酒,再来揭盖头也不迟。” 林远回头看了一眼。 后面三个皇子加上朱标,四个人站成一排,脸上都是那种“你跑不掉”的表情。 “走吧,先生。”朱标笑着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今天的酒,您可得多喝几杯。” 林远看了一眼坐在床沿上的玉儿,又看了看门外那群蓄势待发的酒缸子。 认了。 转身往前院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4章拜堂(第2/2页) 前院的宴席已经摆开了。 八张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虽说不多,但都不是一般的人物。 林远坐在主桌上首。 朱标坐他右手边,朱棣坐左手边,其余皇子分散在各桌。 菜流水般地端上来。 应天府最好的几个酒楼联手操办的席面,冷碟热炒大菜汤品一样不缺。 酒是内务府的窖藏竹叶青,入口绵甜,后劲不小。 第一轮酒还没喝完,敬酒的人就排上队了。 蓝玉大步走上来,手里攥着一只碗口大的酒碗。 “定远侯!今天你大喜,老蓝必须敬你三碗!” 林远看着那个碗,脑子里闪过上次被朱棣灌趴下的记忆。 “梁国公,咱就是说……能不能换小杯?” “不能!”蓝玉把酒碗往桌上一墩,酒液溅出来几滴,“你当初在漠北,那么大的风沙都没怂过。今天成亲的日子,你跟老子装什么斯文人!干了!” 林远无奈,端起酒碗跟蓝玉碰了一下,仰头灌了下去。 酒辣得烧胃。 蓝玉哈哈大笑,灌完三碗走了。 紧接着是汤和,是傅友德,是沐英。 武将们一个比一个能灌。 文臣那边客气些,三杯为止。 但架不住人多,翰林院那一桌,十二个同僚每人三杯,加起来就是三十六杯。 朱棣坐在旁边看着林远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嘴里嘬着鸭腿,笑得合不拢嘴。 “先生,我今天不灌你。”朱棣难得大度了一回,“上次把你灌趴下挨了母后一顿骂,这次我学乖了。” “那你就看着我被别人灌?” “那是别人灌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朱棣摊手。 朱标在旁边摇头,伸手把林远面前的酒壶挪远了些。 “行了,差不多了。先生还得回去揭盖头呢,喝成烂泥像什么样子。” 朱标站起来,端着一杯酒走到桌前,朝全场举杯。 “诸位,定远侯今日大喜。孤代父皇敬大家一杯,祝定远侯与新夫人白头偕老,百年好合。” 全场起立,齐齐举杯。 “恭贺侯爷!恭贺夫人!” 酒一饮而尽。 这一杯过后,朱标按住了后面排队要敬酒的人。 “侯爷酒量有限,各位的心意孤替他收了。往后商行有了好酒,再请诸位痛饮。” 这话一出,众人识趣地散了。 太子发话了,谁还敢往上凑。 宴席散得比林远预想的快。 酉时刚过,最后一桌客人也告辞了。 前院的桌椅开始撤场,丫鬟婆子们收拾杯盏碗碟。 林远站在回廊下,灌了两大碗醒酒汤。 脑子有点晕,但还算清醒。 朱棣几兄弟也要走了。 朱棣翻身上马之前,回头冲林远挤了挤眼。 “先生,新婚之夜,祝你……嘿嘿。” “滚。” 朱棣大笑着打马出了侯府大门。 朱标走得最晚,在侧门停了一步。 “先生,往后有劳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林远听得懂。 往后家里有人了,心也该定了。 “殿下放心。” 朱标点了点头,带着侍卫走了。 林远站在空荡荡的前院里,听着远处街面上传来的鞭炮声和花灯节的喧闹。 抬头看了看天。 正月十五,月亮圆得像拿规尺画出来的,又大又亮,悬在侯府的屋脊上头。 他转身,往后院走。 (下一章被阿审gank了……努力修改中) 第315章 哎嘿~ 第315章哎嘿~ 新房里只点了两支龙凤烛,火苗安安静静地烧着,把整间屋子染成昏黄暖红的调子。 玉儿还坐在床沿上。 姿态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那只苹果被她握在右手里。 大红盖头纹丝未动。 林远在门槛外站了两息,把沾了酒气的外袍脱下来搭在门口的衣架上,才走了进去。 脚步声落在铺了红毡的地面上,闷闷的。 玉儿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 林远走到桌前,看了看摆在桌上的东西。 一杆小秤,一支如意簪,还有两只合卺杯。 杯里的酒已经倒好了,红丝线把两只杯子系在一起。 林远拿起那杆小秤,掂了掂。 铜杆木柄,轻飘飘的,是用来挑盖头的。 他转过身,走到玉儿面前站定。 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两尺的距离。 “玉儿。” “嗯。”盖头下面传出一声极轻的应答。 林远把秤杆伸过去,从盖头的前沿探进去,轻轻往上一挑。 红色的盖头被秤杆撩起来,顺着玉儿的发髻滑落到身后。 烛光打在她脸上。 凤冠下面是一张上了妆的脸,眉毛描得细长,嘴唇点了胭脂,比平时多了几分明艳。 但那双眼睛没变。 清亮,沉静,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她抬起眼看着林远,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又垂了下去。 耳根是红的。 林远把秤杆搁回桌上,在她对面的圆凳上坐下来。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方桌,桌上摆着合卺杯和一碟子花生。 “饿不饿?” 玉儿愣了一下。 这不是她预想中新婚之夜该有的第一句对话。 “还好。秋鸢姑姑在奴婢上轿前,让奴婢吃了两块桂花糕垫肚子。” 林远点了点头,伸手把桌上那碟花生推到她面前。 “先垫垫。宴席上的菜我让来福端几样过来,你一坐坐了一个半时辰,肯定没吃好。” 他说着就要起身往外走。 玉儿赶紧开口。 “大人不必麻烦。奴婢不饿。” 林远站住脚,回过头看着她。 “往后不用叫大人了,还有自称,也要改了。” 玉儿抬起眼,烛火在她瞳孔里晃了晃。 “那……叫什么?” 林远笑了笑,“你觉得呢?” 玉儿抿了抿嘴,脸色又红了。 林远也没逼她,重新在圆凳上坐下来,拿起合卺杯里的一只递过去。 “喝了这个,今天的规矩就算走完了。” 玉儿接过酒杯。 两只杯子中间系着红丝线,林远端起另一只,两人的手臂交错,各饮各的杯。 酒是蜜酿的桂花酒,甜腻腻的,几乎没有酒味。 林远一口喝完,放下杯子。 玉儿也把杯中酒饮尽,用帕子轻轻按了按嘴角。 屋里安静了一阵。 外面传来远处花灯节的鞭炮声,还有什么人在巷子口放烟火,噼啪的响动隔着院墙传进来,闷闷的。 林远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玉儿。 凤冠太重了,她的脖子微微前倾,额角有一小片被冠底的金属框磨出来的红印。 “把冠摘了吧,那东西顶了一整天,脖子得酸死了。” 玉儿犹豫了一下,抬手去拨凤冠两侧的卡扣。 冠上的珠翠坠子一晃一晃的,她摸了半天没解开,簪子和冠身缠在一起了。 林远看了几息,站起来走到她身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5章哎嘿~(第2/2页) “我来。” 玉儿的手缩了回去,身子往后坐了半寸。 林远没在意,伸手把冠底那根簪子从发髻里抽出来,凤冠松了,他双手托住冠身往上一提,整个摘下来搁在旁边的架子上。 没了凤冠的压迫,玉儿的肩膀往下松了松。 她下意识抬手揉了揉后颈,手碰到发髻边缘的时候顿住了。 发髻因为簪子被抽走而散了一小截,几缕碎发垂在耳旁。 林远退回到对面坐下。 “今天累了吧?” “还好。”玉儿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从容。 她看着林远,似乎下了什么决心,开口说道。 “夫……夫君。” 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尾音带了一丁点上扬。 林远挑了挑眉,“这不是知道嘛?” 屋外又传来一阵烟火的响动,连续炸了七八声,在夜空里绽成碎光。 红色、金色的光芒透过窗纸映进来,在两人脸上晃了一晃。 林远站起身,把桌上的烛火拨亮了一点。 回身的时候,看见玉儿已经站了起来,正在解嫁衣外面那件大红刺绣的褙子。 她的动作不算快,手指从领口的盘扣一颗一颗往下解,没有看他,耳根又开始泛红了。 林远走到门口,把房门从里面闩上了。 外面来福带着几个丫鬟守在廊下,听见门闩落下的声响,脚步轻轻散开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只剩远处的烟火声和屋里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 林远转过身。 玉儿已经把外面那件厚重的褙子褪了下来,搭在衣架上。 里面是一件大红的中衣,贴着身子,衬出纤细的腰身。 她站在床边,一只手扶着帐子,侧过脸看着林远。 烛光把她的侧脸勾出一条柔和的线,从额头到下巴,干干净净。 那双眼睛里有羞怯,但没有畏惧。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林远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伸手把她耳边那缕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手指顺势从她耳廓旁边滑过。 玉儿的呼吸停了一拍。 “灭灯?”林远问。 玉儿没说话,伸手把床头那盏烛台端起来,凑到嘴边,轻轻吹了一口。 火苗灭了。 屋里暗下来,只剩窗纸外面透进来的月光和远处烟火残余的微光。 黑暗里,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后续大概是这个样子的发展: 衣带渐宽人不累; 为伊愿得人憔悴; 瑶台雪满圆光映; 云岫风回叠翠微; 纤腰约素轻云袅; 玉色凝霜夜月辉; 单绡欲握偏难稳; 双袖合围始得依; 霞染芙蓉添暖色; 风摇珠箔送轻飔; 蓬门小径青芜密; 石上苍苔入望迷; 幽涧涓涓芳气润; 苔痕微湿玉阶凉; 纤指漫执青玉管; 书成墨尽腕中疲; 云鬓斜欹掌按雪; 低眉忍痛泪撒滴; 叠影摇光星欲坠; 层波荡月夜初弥; 雾鬓忽被风牵系; 幽咽声中断续啼; 绛纱帐外灯摇影; 彻夜轻绡动未移; 桃花晕染芙蓉色; 交颈鸳鸯梦自依。 第316章 回门 第316章回门 林远歇了五天。 头三天哪儿也没去,整个侯府的下人走路都踮着脚尖,连来福递茶水都把声音压到嗓子眼里。 第四天,林远才从后院出来,精神倒是不错,脸上还带着那种新婚男人才有的松弛劲儿。 玉儿跟在他身后,换了身素色的常服,头发挽成了妇人的发髻,多了几分沉稳,少了些少女的青涩。 来福凑上来,嘴皮子利索地汇报了这几天积攒的事务。 林远摆了摆手,“先不急,今天有正事。” “什么正事?”来福问。 “回门。” 来福愣了一下,脸上露出恍然的神色,赶紧跑去套车备礼。 按规矩,新妇出嫁三日后要回娘家拜见父母。 玉儿的身份特殊,名义上是马皇后身边的养女,虽未正式册封公主,但吃穿用度一应规格都需要按皇家的标准来的。 回门这趟,得进宫。 马车出了侯府大门,沿着御街往皇城方向走。 正月里的应天府还挂着花灯的尾巴,街面上行人不少,偶尔有认出侯府车驾的百姓,远远地拱手道贺。 玉儿坐在车里,手搁在膝盖上,时不时掀起车帘的一角往外瞥一眼。 林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养神。 “夫君。” 林远睁开一只眼。 玉儿的脸朝着车帘那边,没看他,但耳根又泛起了淡淡的颜色。 “到了宫里,母后若是问起这几日的事……我怎么答?” 林远把那只眼又闭上了,“她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呗。” 玉儿转过头来瞪了他一眼,嘴唇抿了抿,到底没再说话。 马车停在宫门外,换了内务府的软轿进去。 马皇后在坤宁宫等着,见了两人进来,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玉儿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林远跟着躬身见了礼。 马皇后摆手让他们坐,目光在玉儿脸上转了两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气色不错。” 玉儿低着头,不敢接话。 马皇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转向林远,笑得意味深长。 “你小子这几天歇得好?” 林远面不改色,“回娘娘,还成。” “还成?”马皇后把茶碗搁下,“本宫听秋鸢说,你这几天都不带出门的。三天都不够使?年轻人可要节制啊.....还有这可不是朝堂,你今天到底是干嘛来的?” 秋鸢站在旁边,低着头使劲忍笑。 玉儿的脸从耳朵红到了脖子根。 林远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嘴角抽了一下,“小婿见过岳母大人......” 马皇后笑出了声,冲玉儿招手,“玉儿过来,到本宫跟前坐。” 玉儿挪过去,马皇后拉着她的手,仔仔细细看了看她的脸色和精神头。 “没欺负你吧?” 玉儿摇头摇得飞快。 马皇后拍了拍她的手背,压低声音,故意让林远也能听见。 “要是他不老实,你就进宫来告状。本宫替你收拾他。” 林远在对面咳了一声。 马皇后理都没理他,继续跟玉儿絮叨。 问吃得惯不惯侯府的饭菜,问下人们伺候得周不周到,。 玉儿一一答了,声音轻轻的,每句话都带着新嫁娘的羞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6章回门(第2/2页) 说了小半个时辰,朱元璋从前殿过来了。 他今天穿得随便,一件石青色的常服,头上连冠都没戴,就别了根玉簪。 走进坤宁宫看见林远,脚步顿了一下。 “你小子还知道回门呢?” 林远起身行礼,“陛下”。 朱元璋大步走到马皇后旁边坐下,看了看玉儿,又看了看林远,嘴角咧开。 “行,人还活着,啧啧啧,年轻就是能折腾。想我当年......” “孩子面前说什么呢!”马皇后直接给了老朱一下子。 朱元璋哼了一声,伸手从桌上的果碟里捏了颗蜜枣丢嘴里嚼着。 朱元璋嚼着蜜枣,含混不清地说,“蓝太平那边的人马集结完了,马上就要出发了” 林远收起闲散的神色。 朱元璋把枣核吐在碟子里,“三天后出发。你那边还有什么要交代的没有?” “有。出发之前,我得再跟蓝太平他们碰一次。” 朱元璋点了点头。 马皇后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人家两口子来回门的,你扯什么公事。” 朱元璋一缩脖子,“行行行,不说了不说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林远的肩膀,低声丢了一句。 “正事你叫陛下我不挑你得理,今天进了这门,你小子该叫我什么?” “......岳父大人。” “我就说你小子不傻。”说完,又捏了两颗蜜枣,晃晃悠悠地往外走了。 马皇后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一辈子改不了。” 回门的礼数走完,已经过了午时。 马皇后留了两人吃了顿午饭,御膳房的手艺比侯府的厨子强出一截,玉儿吃了不少,脸色红润起来。 饭后,马皇后把林远单独叫到一边。 “贤婿。” 马皇后的语气换了,不再是方才那种打趣的轻松劲。 “玉儿跟了你,本宫就放心了。但有一件事本宫得跟你说明白。” 林远站直了身子。 “她在宫里长大,跟本宫的几个孩子一起读书写字。本宫拿她当亲生的看。” 马皇后看着他的眼睛,“你在外头办多大的事,本宫不管。但回了家,得让她过安生日子。别让她提心吊胆的。” 林远点头,“岳母放心。” 马皇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点了下头。 “去吧。明天你忙你的。” 从宫里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了。 马车走在回侯府的路上,玉儿靠在车壁上,神色比来时放松了不少。 “母后可是挺看好你的。”她忽然说。 林远挑了挑眉,“怎么说?” “她跟你说话的时候笑得多。” 林远哼了一声,没接这个话。 玉儿偏过头看着他,嘴角弯了弯,没再开口。 马车在暮色里晃晃悠悠地往侯府走,车轮碾在青石板路面上,吱呀作响。 第二天一早,林远换了身利落的窄袖常服,揣上折扇出了门。 兵部的公文昨晚来福已经整理好了放在桌上,他扫了一遍,记下了几个关键数字。 该出发了。 第317章 驻韩(bushi)明军 第317章驻韩(bushi)明军 林远新婚的这几天,蓝太平的八千先锋营已经在登州集结完毕,周安的六千人也从南京拔了营,正在往东走。 陈定的水师四千人早就待命了,船停在登州港里,就等一声令下。 时间卡得刚好。 林远换了身常服,让来福备马,直奔城南的校场。 校场里搭了个临时的大帐。 帐内摆着一张方桌,桌上铺着高丽地图。 蓝太平到得最早,正歪在椅子上啃一只烧鸡,手上全是油。 周安站在地图前面,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在几条标注了红线的海路上来回扫。 陈定坐在角落里喝茶,安安静静的,像根钉在那儿的木桩子。 林远掀帘子进来的时候,三人同时看过来。 蓝太平把烧鸡往桌上一丢,拿袖子擦了擦嘴,嘿嘿笑了一声。 “侯爷,新婚愉快啊。” “闭嘴。” 林远走到桌前,把折扇往地图上一搁。 “都到了,说正事。” 三人的表情立刻收了。 蓝太平把椅子坐正了,周安转过身来,陈定搁下茶碗。 林远的目光从三张脸上扫过去,手指点在地图上高丽西岸的一个港口标记上。 “出发之前,把该记住的事再过一遍。” 他看着蓝太平。 “你先到,八千人上岸之后第一件事是什么?” 蓝太平条件反射般地坐直了,像是回到了当年在漠北被林远考问的日子。 “扎营立寨,先把自己的地盘围起来。不住高丽人安排的营地,找一块靠海的平地,自己建。” “为什么?” “住他们安排的地方,等于把脖子伸到人家刀底下。位置、地形、进出通道全是别人定的。万一翻脸,连往哪儿跑都不知道。” 林远点了下头,手指移到地图上另一个位置。 “周安。你到了之后接手防务,跟高丽那边对接的时候,对方肯定会安排联络官常驻。这个人你怎么处理?” 周安的声音沉稳,不紧不慢。 “客客气气地接待,但营寨核心区域不让他进。给他划一个专门的接待帐,所有沟通都在那儿谈。有什么事情他想看,我陪他看。他想自己溜达,不行。” “很好。” 林远又转向陈定。 “你的水师走海路来回,负责补给线。这条线是两万人的命。有一个情况你必须提前想好。” 陈定抬起眼。 “高丽人如果以巡防倭寇的名义,派船跟在你后面,摸清你的航线和停靠规律,你怎么办?” 陈定想了想,开口的时候字斟句酌。 “每趟换航线。固定三到四条备选路线,每次出发前临时抽签决定走哪条。停靠的时间也不固定,有时候白天到,有时候夜里到。让他们摸不着规律。” “如果他们的船直接贴上来呢?” “那就加速甩开。咱们的船比他们快。实在甩不掉,就在海上转两圈绕个弯,把他们遛累了再回航线。不主动冲突,但绝不让他们跟到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7章驻韩(bushi)明军(第2/2页) 林远把折扇从地图上拿起来,在手心拍了一下。 “都记清楚了。以上这些是面子上的活。” 他的语气变了,压低了半分。 三人的呼吸跟着轻了。 “最主要的内容,出了这个帐子,烂在肚子里。” 蓝太平把嘴里那根鸡骨头吐了,正色看着他。 林远的手指从高丽半岛南端一路划到地图边缘那片蓝色的海域。 “摸航线。从高丽南边到对马岛,从对马岛到日本本土。哪条路最近,哪条水流最稳,哪个季节能走哪个季节不能走。风向、浪高、暗礁、潮汐,全部记下来。” 蓝太平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上次在宫里议事的时候林远说过这件事,但那是大方向。 今天面对面再说一遍,分量不一样了。 “我们具体怎么做?” 蓝太平问。 “你的八千人里有五百人是从登州水师借的老海员。到了高丽之后,把这五百人编成巡海队,打着剿灭倭寇的旗号在南边沿海活动。正大光明地出海巡逻,顺带把航线跑一遍又一遍。” 林远看着他的眼睛。 “每次出海回来,航行日志交给你亲自收着。不经你的手,任何人不许看。每个月汇总一次,走密信渠道送回京城。” 蓝太平重重点头。 “明白。” 周安和陈定对视了一眼,都没多问。 能坐在这个帐子里的人,都清楚这件事的分量。 林远把地图上的几条红线又指了一遍,确认三人都记住了各自的暗线任务,才把折扇收回腰间。 “行了。各自回去准备,三天后出发。” 三人起身行礼。 蓝太平走到帐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咧嘴笑了。 “侯爷放心,高丽那边的事包在我身上。等摸清了路,我第一个给您报信。” “少废话,滚蛋。” 蓝太平哈哈笑着掀帘子出去了。 林远看着三人各自去准备的身影,嘴角也是微微翘起来了。 三天后,登州港。 八千先锋营登船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港口里挤满了运兵船,桅杆林立,像一片光秃秃的树林。 海风裹着咸味从东边吹过来,船帆被灌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士兵们扛着铺盖卷和兵器,踩着跳板一队一队往船上走,甲板上的军官扯着嗓子喊编号。 码头上站着一排送行的官员。 蓝太平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岸上的人群,扬起马鞭冲最后一艘船上的亲兵喊了一嗓子。 “都他妈给老子利索点,赶在涨潮前出港!在墨迹老子让你们从这游到高丽!” 半个时辰后,最后一艘船收了缆绳。 船队缓缓驶离登州港,朝着东边的海面散开去。 站在码头尽头的驿丞目送船队消失在海天交界处,转身回了驿站,提笔写了一封快报往京城递。 两万兵马,分批出动。 大明的手,第一次伸向了高丽半岛。 第318章 下水 第318章下水 半个时辰后,最后一艘船收了缆绳。 船队缓缓驶离登州港,朝着东边的海面散开去。 站在码头尽头的驿丞目送船队消失在海天交界处,转身回了驿站,提笔写了一封快报往京城递。 两万兵马,分批出动。 大明的手,第一次伸向了高丽半岛。 军队出征后,林远将重心挪了回来。 京城,龙江造船厂。 林远到的时候,朱标已经在了。 太子的仪仗停在厂门外的官道上,几十个侍卫散在周围,把闲杂人等隔了老远。 朱标自己站在船坞边上,穿了身便服,手里捏着把折扇,正仰头看着坞里那条船。 那是一条全新的船。 从龙骨到舱板全是新料,木头的颜色还泛着浅黄,没被风吹日晒染过。 船身比寻常的运粮船窄了一大截,两侧船舷高高耸起,到了甲板位置才展开。 整条船的重心压得很低,底部那道龙骨线又尖又利,像一把刀刃朝下插在干坞里。 林远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来福,快步走到朱标身边。 “殿下来得早。” “睡不着。”朱标收回目光,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兴奋劲儿,“昨天船厂递了折子说今天试下水,我半夜就醒了。” 林远笑了一声,也抬头看向那条船。 “这方老头还真没吹牛。” 船坞下面,方九根正带着一群工匠在船底下钻来钻去,手里拿着铁锤和凿子,叮叮当当地做最后的检查。 他那张黑脸上全是汗,粗布短褐的后背湿了一大片。 听见上面有人说话,方九根仰起头,看见了林远和朱标,赶紧把铁锤往徒弟手里一塞,手在衣服上擦了两把,爬着梯子上来。 “侯爷,太子殿下。” 方九根弯腰行了个礼,喘了两口气才说话。 “船,好了。昨天最后一遍桐油也刷完了,干透了。今天能下。” “有没有什么地方不放心的?”林远问。 方九根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点犹豫。 “龙骨没问题,一整根楠木,三十二尺长,纹路顺直,没有死结。肋骨用的是铁力木,弯了四十六根,每一根都是热蒸之后手工弯的,弧度我一根根量过,误差不超过半寸。” 他顿了顿。 “就是……这船型以前没人造过这么大的。小人之前造的两条是商船,比这条短了快一半。放大之后有些地方的受力我心里没十成把握,得下了水跑一跑才知道。” 林远点了下头。 “下水之后先在江面上跑。不急着出去。” “是是是。”方九根连连点头,又弯腰跑回船坞底下去了。 朱标收回目光,侧头看着林远。 “先生心里有底没有?” “七成。” 林远实话实说。 “船型没问题,尖底深吃水,稳定性比平底船强出一大截。但方老头说得对,放大之后受力分布变了,有些接缝的地方扛不扛得住,得靠实际跑出来。” 朱标的手指在折扇上敲了两下。 “万一下水就漏了呢?” “那就拖回来修。”林远摊手,“试船试船,试的就是哪儿有毛病。第一条船能不漏不裂跑完全程,那叫运气好。漏了裂了找到原因改掉,第二条船就稳了。” 朱标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方九根从坞底爬上来,一身汗水一身木屑,冲林远竖了个大拇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8章下水(第2/2页) “侯爷,能放水了。” 林远看了朱标一眼。 朱标朝船坞那边抬了抬下巴。 “放。” 方九根扯开嗓门朝下面吼了一声。 “开闸!” 坞底传来沉闷的铁链声,水闸被绞盘拉开,长江的水从引水渠涌进来,灌进干坞里。 水位一寸一寸往上涨。 先是淹过了坞底的枕木,淹过了船底那道尖锐的龙骨,淹过了第一排肋骨的位置。 船体纹丝不动地立在坞里,水从两侧慢慢爬上来,像一双手在托举它。 方九根蹲在坞边,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船底和水面的交界处,嘴里念念有词。 水位继续上涨。 淹过了船底三分之一的位置,到了吃水线附近。 方九根的身子往前探了探,差点掉下去。 旁边的徒弟赶紧拽住他的后领子。 “师父,小心!” 方九根顾不上搭理他,眼睛死死盯着吃水线那一圈。 没有渗水。 接缝处干干净净,桐油封得密密实实,一滴水都没往里钻。 水位继续上涨。 船体开始轻微地晃了一下,那是浮力在托举它脱离坞底枕木的信号。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船彻底浮了起来。 整条船稳稳当当地漂在水面上,吃水深度恰好到了方九根标的那条红线。 不深不浅,刚刚好。 方九根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嗓子都劈了。 “浮了!稳的!” 船坞周围的工匠们爆出一阵叫好声。 朱标的手攥紧了折扇,嘴角往上翘了翘。 林远站在旁边,看着那条漂在水面上的尖底船,长长呼出一口气。 第一关,过了。 方九根跑过来的时候腿都在打颤,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激动的。 “侯爷!殿下!船稳得很,吃水跟我估计的一模一样!” “别高兴太早。” 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 “浮起来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得开出去跑一跑,看看走起来是什么样。” 方九根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收了一半。 “对对对,得跑。光浮着不算数,得动起来。” 林远转头看向朱标。 “殿下,今天先在江面上跑两个来回。从船坞出去到下游那个沙洲,来回大概二十里。让水手把帆升起来,看看转向灵不灵,吃浪稳不稳。” 朱标点头。 “我跟你一起去看。” “殿下在岸上看就行,不用上船。”林远赶紧拦了一句,“第一次试航,万一有什么意外,您在上面我可交代不了。” 朱标瞪了他一眼,想了想,没坚持。 “那我就在码头上等着。” 半个时辰后,试航的水手班子上了船。 二十个老水手,都是龙江船厂养着的试船人,跑了一辈子江面,什么船都开过。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郭,人称郭把头。 他踩上甲板的时候,先在船上走了一圈,用脚底板感受了一下甲板的起伏,然后蹲下来看了看桅杆底座和舵轮的位置,站起来冲岸上竖了个大拇指。 “解缆!” 缆绳解开,船从坞口的引水渠里慢慢滑出去,进入长江主航道。 第319章 江面试航 第319章江面试航 郭把头站在舵轮后面,两只手搭在轮盘上,脚底板踩着甲板感受船体的晃动。 缆绳解开的时候,船身轻微地偏了一下,随即被水流托稳。 没有那种平底船刚离岸时的左右摇摆。 船头那道高高翘起的弧线劈开水面,江水顺着两侧船舷分流,没有拍上甲板。 郭把头眯起眼睛,盯着前方的航道。 “升帆!” 两个水手爬上桅杆,解开捆索,帆布哗啦一声展开,被江风灌得鼓起来。 船速起来了。 方九根站在船头,两只手死死攥着栏杆,脸上的汗比刚才还多。 林远走到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紧张,船稳着呢。” 方九根咽了口唾沫。 “侯爷,小人心里没底。这船型从没跑过这么大的尺寸,万一……” “万一什么?” 林远指了指脚下的甲板。 “你自己感觉一下,船身晃不晃?” 方九根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甲板。 船在江面上行驶,速度不慢,但甲板只是轻微地起伏,幅度小得几乎可以忽略。 平底船这个速度早就开始左右摇了。 “不……不晃。” 方九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敢相信。 “那不就得了。” 林远松开手,走到船舷边上,看着江面。 水流从船底那道尖锐的龙骨线下方切开,分成两股顺着船舷向后流。 船体吃水深,重心压得低,像一把刀扎进水里,稳得不像话。 郭把头在舵轮后面喊了一嗓子。 “侯爷!转向了!” 舵轮开始往右打。 船头缓缓偏转,船身跟着转过一个弧度。 没有那种平底船转向时的迟滞感,也没有船尾甩得过猛的情况。 整条船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着,顺滑地完成了转向。 郭把头松开舵轮,走到船舷边上,探头往下看了看吃水线的位置。 “侯爷,这船……真他娘的稳。” 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我跑了二十年江面,什么船都开过。头一回见这种船型,一开始还觉得这尖底不靠谱,现在……” 他顿了顿。 “现在我信了。” 林远笑了一声。 “你信了就行。接着跑,往下游那个沙洲去,跑两个来回。” 船继续往下游开。 江面上风浪不大,但也不算平静,偶尔有几道浪头拍过来。 平底船遇上这种浪,船身会左右晃个不停。 这条尖底船呢? 浪头打在船头那道高高的弧线上,水花炸开,顺着两侧船舷流下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9章江面试航(第2/2页) 船身只是轻微地颤了一下,随即恢复平稳。 方九根站在船头,看着一道接一道的浪被船头劈开,眼睛都直了。 “这……这真的……” 他转过身,冲着林远大喊。 “侯爷!这船能出海!绝对能出海!” 林远没回话,只是点了点头。 船跑了两个来回,从船坞出去到下游沙洲,再折返回来。 二十里的航程,一个半时辰跑完。 船重新靠回码头的时候,朱标还站在岸上等着。 他看见船平稳地滑进引水渠,缆绳抛出来被岸上的人接住,整个过程没有半点意外。 朱标松了口气。 林远跳下船,走到他跟前。 “殿下,江面上没问题。” 朱标看了看那条船,又看了看林远。 “先生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林远转过身,看着那条漂在水面上的尖底船。 “抽调两艘水军的船,跟着这条试验船出海。” 朱标的眉头皱了一下。 “出海?” “对。” 林远把折扇从腰间抽出来,在手心拍了一下。 “江面上稳,不代表海里也稳。海浪比江浪大得多,风向也更复杂。真要拿这船去跑远洋,得先在近海试一试。” 朱标沉默了几息。 “万一出事呢?” “所以才抽调水军的船跟着。” 林远把折扇往朱标那边一指。 “两艘护航船,一前一后。试验船出了事,护航船立刻救人。” 朱标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行。我让陈定那边安排。” 三天后,登州港。 两艘水军的福船停在港口里,桅杆上挂着大明的旗帜。 那条尖底试验船停在两艘福船中间,船身比福船窄了一大截,看着有点单薄。 郭把头带着二十个水手又上了船。 方九根这回也跟着上了,说什么都要亲眼看着这条船在海里跑。 船队出港的时候,天刚亮。 海面上风不大,浪也不高,是个出海的好天气。 三条船一前一后排开,朝着东边的海域驶去。 林远和朱标站在登州港的码头上,看着船队消失在海平面尽头。 朱标的手背在身后,手指在袖子里绞着。 “先生,要等多久?” “快的话三天,慢的话五天。” 林远把折扇收起来,插回腰间。 “殿下,咱们先回应天。等着也是等着,不如去工部看看蒸汽机那边的进展。” 朱标点了下头。 “也好。” 两人上马,带着侍卫往回赶。 第320章 工部考察 第320章工部考察 应天府,工部。 林远和朱标到的时候,工部侍郎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太子殿下,镇远侯。” 工部侍郎弯腰行礼,脸上带着笑。 “两位来得正好,蒸汽机改进的生产线这两天刚调试完,正想着派人去报信。” 林远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来福。 “带路。” 工部侍郎在前面引路,穿过几道院门,到了后院的铸造坊。 铸造坊里热浪滚滚,几座熔炉正在烧着,火光把整个坊子照得通亮。 最里面的角落里,一台巨大的蒸汽机正在运转。 锅炉比林远之前在军器局看到的那台大了三倍,气缸口径粗得像水缸。 活塞杆一上一下地跳动,带动飞轮转得飞快。 飞轮连着一根传动轴,轴上接了两条分支。 一条分支连着锻锤,锤头正在砸着一块烧红的钢锭。 另一条分支连着一台鼓风机,风呼呼地往熔炉里灌。 林远站在原地,看着这套混合动力的生产线,嘴角往上翘了翘。 “水力和蒸汽一起用?” “对。” 工部侍郎走到他身边,指着锻锤那边。 “水力锻锤那几台还在用,但冬天枯水期不够稳定。就在旁边加了这台蒸汽机,带一台备用锻锤。水力够的时候用水力,水力不够了蒸汽机顶上。” 林远点了下头。 “产量呢?” “比之前快了四成。” 工部侍郎压低声音,脸上的笑更深了。 “现在刀枪的产量一个月能到一千五百把,冬天也不怕了。” 朱标站在旁边,看着那台蒸汽机运转了好一会儿。 “水泥那边呢?” “也装了两台。” 工部侍郎转过身,指了指院子外面。 “石灰窑那边装了一台大的,专门带鼓风机。火候比以前旺了一大截,石灰的质量也上去了。碾磨那边装了一台小的,磨粉的速度快了三倍。” 林远走到蒸汽机旁边,蹲下来看了看锅炉底下的煤堆。 “一天烧多少煤?” “这台大的,一天四百斤。两台加起来,六百斤往上。” 林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煤矿那边供得上吗?” 工部侍郎的笑收了一半。 “勉强够。但是……” 他顿了顿。 “侯爷,煤矿那边也在喊人手不够。开采的人不够,运煤的人不够,分拣的人也不够。现在光靠抓回来的那些异族,撑是能撑住,但要是再多装几台蒸汽机……” 林远没接话,转头看向朱标。 朱标的脸色沉了半分。 “先生,还是人的问题。” “嗯。” 林远背着手在铸造坊里走了一圈,停在那台蒸汽机前面。 “这东西好是好,就是太吃人。” 他转过身,看着工部侍郎。 “除了煤矿,其他地方呢?” 工部侍郎叹了口气。 “修路那边缺人,铺水泥的工人不够,监工也不够。军器局那边缺人,锻造的匠人倒是够了,但装配的人手还是紧巴巴的。水力工坊那边也在喊,说是要扩建几座新坊子,人手调不出来。” 林远听完,没说话。 朱标在旁边听着,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侍郎,你觉得现在最缺的是哪一类人?” 工部侍郎想了想。 “矿工。” 他伸出一根手指。 “煤矿、铁矿、石灰石矿,哪哪都缺人挖。没有矿工,煤供不上,蒸汽机就得停。铁矿产量上不去,新钢就造不出来。石灰石不够,水泥窑就得歇火。”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次是修路的工人。应天府周边的水泥路陛下批了,工部接了活,但人手不够。现在是从各地征调壮丁来干,但这些人干完活就得放回去种地,留不住。” 第三根手指。 “还有就是匠人。会铸造的、会装配的、会调试的,全都不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0章工部考察(第2/2页) 林远听完,转身往外走。 朱标跟在他后面。 “先生,这事怎么办?” 林远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殿下,我有个想法。” “说。” “蒸汽机这东西,除了官用,能不能往民间推?” 朱标愣了一下。 “民间?” “对。” 林远把折扇抽出来,在手心拍了一下。 “工部这几台是大型的,带锻锤带鼓风机,民间用不上。但我可以让汤匠头那边设计几款小型的。” 他比划了一下。 “专门给纺织坊、磨坊、油坊用的。小型蒸汽机,带个石磨或者纺车,一天能顶十几个人的活。” 朱标的眼睛亮了一下。 “民间工坊要是用上了这个……” “那些干磨面、榨油、纺织的人就能腾出来,去干别的活。” 林远把折扇收起来。 “比如挖矿,比如修路,比如去军器局当学徒。” 朱标沉默了几息。 “可是民间买得起吗?” “买不起可以租。” 林远笑了一声。 “工部造出来之后,按月租给各地的工坊。租金不高,但也不便宜。工坊用了这东西能赚钱,自然愿意租。朝廷收租金,还能回笼一部分成本。” 朱标的手指在袖子里敲了两下。 “这事……得跟父皇说。” “那就说。” 林远转身继续往外走。 “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先确认一件事。” “什么?” “煤炭消耗。” 林远停下脚步,看着朱标。 “殿下,现在工部这几台蒸汽机,加上军器局那几台,一个月烧多少煤?” 朱标想了想。 “粗算的话……一万五千斤往上。” “要是再加上民用的小型机器呢?” 朱标的脸色变了。 “先生的意思是……” “煤矿得扩。” 林远把话说死了。 “不扩的话,光靠现在的产量,撑不了多久。” 朱标深吸了一口气。 “煤矿扩产,又得招人。” “对。” 林远摊了摊手。 “殿下,说到底还是人的问题。” 两人走出工部的院门,站在官道上。 秋风吹过来,把路边的枯叶卷起来又摔下去。 朱标背着手,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先生,孤有时候觉得……这摊子铺得太大了。” 林远没接话。 朱标继续说。 “新钢、水泥、蒸汽机、官学、商税、捕奴令……每一样都是好东西,但每一样都要人。大明的人……不够用了。” 林远站在他旁边,也看着远处。 “殿下,我跟您说句实话。” 朱标转过头。 “您说。” “这些变革,要是按正常的节奏推,得几十年甚至上百年。” 林远把折扇从腰间抽出来,指了指身后的工部。 “蒸汽机改进生产线,正常来说得一代一代慢慢摸索。水泥路修到全国,正常来说得一个省一个省慢慢铺。新钢换装九边,正常来说得一批一批慢慢换。” 他把折扇收回去。 “但我们不一定能再活几十年,能撑一下就撑一下把。” 朱标的呼吸重了一拍。 “所以只能硬撑?” “不是硬撑。” 林远摇了摇头。 “是尽力而为。能推多快推多快,推不动的时候就缓一缓。但方向不能变。” 朱标沉默了好一会儿。 “先生说得对。” 他转过身,看着林远。 “那接下来呢?” “等消息。” 林远抬头看了看天色。 “等登州那边的船回来。” 第321章 海试归来 第321章海试归来 五天后,登州港。 林远和朱标又站在码头上,看着海平面那条线。 天气不太好,云层压得很低,海风吹得人脸生疼。 朱标的手背在身后,手指在袖子里绞得更紧了。 “先生,都五天了。” 林远没吭声,只是盯着海面。 来福站在后面,也跟着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 “侯爷,会不会……” “闭嘴。” 林远的声音很平,但来福立刻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 海平面上出现了一个黑点。 然后是第二个。 两个黑点慢慢变大,变成了两条船的轮廓。 朱标的身子往前倾了倾。 “回来了。” 林远眯起眼睛,盯着那两条船。 船越来越近,轮廓越来越清晰。 前面那条是尖底试验船,帆还挂着,船身完好无损。 后面那条…… 林远的瞳孔缩了一下。 后面那条战船的桅杆断了半截,帆布耷拉在甲板上,船舷上有一道明显的裂口。 整条船歪歪斜斜地跟在试验船后面,像是被拖着走的。 朱标看见了,脸色瞬间白了。 “出事了。” 林远没说话,转身大步往码头尽头走。 两条船靠岸的时候,码头上已经围了一圈人。 郭把头从试验船上跳下来,脚一落地就弯腰扶着膝盖喘粗气。 方九根跟在他后面,满脸都是盐渍和水痕,走路都在打晃。 林远走到郭把头跟前,抓住他的肩膀。 “怎么回事?” 郭把头抬起头,脸上全是劫后余生的表情。 “侯爷……遇上大浪了。” 他伸手指了指那条残破的福船。 “第三天傍晚,风向变了,浪头一下子起来了。战船被打翻了一艘。” 朱标的脸色更白了。 “人呢?” “都救上来了。” 郭把头喘了两口气。 “试验船离得近,我们冲过去把人全捞上来了。战船翻了之后进水,我们拿缆绳拖着它回来的。” 林远松开他的肩膀,转身看向那条残破的战船。 船舷上的裂口有半人高,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开的。 桅杆断口处还挂着几根绳索,在风里晃来晃去。 朱标走到船边,仰头看着那道裂口。 “这是……浪打的?” “对。” 方九根走过来,声音发颤。 “殿下,那浪……小人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大的浪。” 他比划着。 “浪头有三四丈高,一个接一个拍过来。战船在浪里就像片树叶,根本稳不住。第三个浪头打过来的时候,船直接侧翻了。” 林远走到试验船跟前,绕着船身转了一圈。 船体完好无损。 吃水线附近有几道划痕,但没有裂口,没有渗水。 船头那道高高翘起的弧线上留着几道白色的盐渍,那是海浪拍上来之后留下的痕迹。 林远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船底那道尖锐的龙骨线。 “郭把头。” “在!” 郭把头走过来。 “试验船在浪里什么情况?” 郭把头咽了口唾沫。 “还挺稳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可思议。 “侯爷,那么大的浪,战船都翻了,试验船就是晃了几下。” 他蹲下来,指着船底。 “这底子扎得深,浪打过来的时候,船头劈开水,两边的浪顺着船舷流下去。船身就是晃,但翻不了。” 林远站起来,看着那条残破的战船。 “战船为什么翻?” “底子平。” 郭把头也站起来,指了指福船。 “平底船吃水浅,重心高。浪一打,船就往侧面倒。倒到一定角度,水灌进舱里,就翻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1章海试归来(第2/2页) 林远转过身,看着朱标。 朱标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震惊慢慢变成了复杂。 “先生……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林远笑了一声。 “殿下觉得呢?” 朱标沉默了几息。 “坏事是战船沉了。” “对。” “好事是……试验船没事。” 林远点了下头。 “而且不只是没事。” 他走到朱标身边,压低声音。 “殿下,这次出海,等于用一条战船的代价,验证了尖底船在大风大浪里的生存能力。” 朱标的眉头拧了起来。 “可是战船翻了,说明咱们现在水师用的船……” “不能出海远洋。” 林远把话说死了。 “平底船在内河、近海没问题。但要是真的跑远洋,遇上大风浪,十条能翻九条。” 朱标的拳头攥紧了。 “那水师……” “得换船。” 林远转过身,看着那条完好无损的尖底试验船。 “殿下,这次虽然沉了一条战船,但证明了一件事。” 他指了指试验船。 “这种船型,能在远洋活下来。” 朱标的呼吸重了两拍。 “那接下来呢?” “回京。” 林远把折扇从腰间抽出来,在手心拍了一下。 “把这次海试的结果报给陛下。然后让龙江船厂开始批量造船。” 朱标点了下头。 “行。” 两人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朱标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残破的战船。 “先生,战船上的人都救回来了?” “都救回来了。” 林远头也不回。 “这次运气好。要是试验船离得远一点,或者反应慢一点,人就全没了。” 朱标的脸色又白了半分。 两人上马,带着侍卫往回赶。 路上,朱标一直没说话。 林远也没主动开口。 快到应天府城门的时候,朱标忽然开口。 “先生。” “嗯?” “孤在想一件事。” 林远偏过头看他。 朱标的目光看着前方的官道。 “要是没有这次海试,孤可能永远不知道,大明的水师用的船……这么脆弱。” 林远没接话。 朱标继续说。 “要是将来真的要渡海去日本,用的还是这种战船……” 他顿了顿。 “那去多少人,死多少人。” 林远勒住马,停在官道上。 朱标也停下来。 两人对视了几息。 林远开口了。 “殿下,这就是为什么要试。” 他把折扇往前一指。 “不试,永远不知道哪里有问题。试了,就算出了事,至少知道问题在哪,下次能避开。” 朱标点了下头。 “孤明白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 城门已经在望了。 林远忽然想起一件事。 “殿下,回头让工部算一笔账。” “什么账?” “造船的账。” 林远把折扇收回腰间。 “按龙江船厂现在的产能,造一条尖底大船要多久,需要多少木料,需要多少匠人。” 朱标愣了一下。 “先生是想……” “水师要换装,得提前规划,造船可跟打造兵器不同,消耗的木材跟人力不提前规划根本不行。” 林远的语气很平。 “而且这次只沉了一条战船。下次要是出大事,可就不是一条两条的问题了。” 朱标的手指在缰绳上攥紧了。 “孤回头就让工部去办。” 两人进了城,直奔皇宫。 第322章 又出事了 第322章又出事了 林远和朱标来到奉天殿,跟朱元璋汇报了试验船的事情。 “好!这船中用!” 朱元璋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咱这就传旨,让工部、让各地船厂,全给咱造这种尖底船!福建、广东、浙江,有船厂的地方全给咱动起来!” 他和朱标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看到了对方眼里的东西。 麻烦了。 朱标快走几步,直接拦在了朱元璋身前。 “父皇,且慢。” 朱元璋回过头,眉头一拧。 “标儿,你这是什么意思,这船不是试出来了吗,战船在大浪里都翻了,这尖底船屁事没有,还不赶紧造?” 林远走上前,拱手行礼。 “陛下,这船确实中用,但眼下还不是大规模开造的时候。” 朱元璋的脸色沉了下来。 “为何?” 林远抬起头,声音很稳。 “三个原因。” 他伸出一根手指。 “其一,木料不够。” “龙江船厂现在库存的大料,只够再造三条这种尺寸的船,造完就没了,各地船厂的情况也差不多,大部分存料都是给传统战船、沙船备的,尺寸、规格都对不上。” 朱元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远继续说。 “其二,匠人不够。” “尖底船的龙骨、肋骨、船舷的弧度,跟传统船型完全不一样,普通船匠接手不了,得龙江船厂这边专门培训,一个熟练船匠带三四个学徒,磨合半年才能独立上手。” “现在各地船厂的匠人,十个里头有九个没见过这种船型。” 朱元璋的呼吸重了两拍。 林远伸出第三根手指。 “其三,船还没试完。” “这次只试了大风大浪,但海上的风险不止这一种,暗礁、洋流、长时间航行的船体疲劳、补给航线的规划、船员的配置……这些全都没试过。” “要是现在就铺开造,万一后面试出新问题,那前面造的船全得返工,木料、人力、银子,全打了水漂。” 朱元璋站在台阶上,手里的报告垂了下来。 他盯着林远看了好一会儿。 “那你的意思是?” 林远拱手。 “先准备,别急着动工。” “让工部牵头,给各地船厂下文书,让他们提前备料。” “同时从龙江船厂抽调熟手,分批去各地船厂做技术指导,把工艺流程先教会。” “试验船这边继续跑,把所有该试的科目全试一遍,确认没问题了,再下正式的建造令。” 朱标站在林远身侧,没有开口,但姿态摆得很明确。 他站在林远这边。 朱元璋忽然笑了一声。 “行啊标儿,现在跟你先生学会跟咱唱对台戏了?” 朱标躬身。 “儿臣不敢,只是觉得先生说得在理。” “父皇,您想想,当年打仗的时候,哪次不是粮草先行、兵马后动?” “造船也一样,木料、匠人都是粮草,没有这些打底,就算下了令,各地也只能干瞪眼。” 朱元璋盯着朱标看了几息。 然后转向林远。 “算你小子有道理。你跟标儿一块把这事办明白,工部那边咱会打招呼,准备木料的事优先办,但有一条。” 朱元璋竖起一根手指。 “试验船那边,给咱抓紧试,别磨磨蹭蹭的,咱等着看你们什么时候能把船真正造出来。” 林远接过报告,躬身。 “臣明白。” 朱元璋挥了挥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2章又出事了(第2/2页) “行了,都过来,还有事要说。” 王景弘早备好了茶,放在御案旁边的小几上。 朱元璋坐回龙椅,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在林远和朱标脸上扫过。 “船的事先放一放,还有别的要紧事。” 林远抬起头。 朱元璋放下茶碗目光落在林远身上。 “船的事暂时压住了,但咱的水师不能干等着。” 林远眼睛亮了一下。 “陛下的意思是……” “让工部那边研究研究,看看火炮能不能再改进改进。” 朱元璋敲了敲扶手。 “船现在还在试,正好趁这段时间,把火炮的事也一块办了。” 林远拱手。 “陛下英明。” 朱标在旁边开口。 “父皇,船还没定好,就研究火炮会不会太急……” “所以才说是要研究。” 朱元璋打断了他。 “标儿,你记住一句话,打仗这事,永远是武器先行。” “咱当年在濠州起兵的时候,手里就几把破刀几根木棍,打到后来,咱有了火铳、火炮,那些不肯用新武器的,全被咱压着打。” “现在也一样,别人的船烂,咱的船好,别人的炮弱,咱的炮猛,打起来才爽快!” 朱标低头。 “儿臣受教。” 朱元璋站起身,背着手在殿内走了两圈。 “林远,这事你来牵头,工部那边咱会让他们全力配合你。” “要人给人,要银子给银子,把火炮这事给咱办漂亮了。” 林远躬身。 “臣领旨。” 朱元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色。 “行了,你们俩回去吧,该干嘛干嘛去。” 林远和朱标行礼退出。 走出奉天殿,朱标长长呼出一口气。 “先生,刚才真是险些……” 林远笑了一声。 “陛下这个性子,遇上好事就容易冲动,不过好在还听得进劝。” 朱标点头。 “要不是先生拦着,这会儿圣旨都下到各地船厂了。” 两人沿着宫道往外走。 走了一段,朱标忽然停下。 “先生,火炮这事……您心里有谱吗?” “先从材料入手。” 林远在宫道上站定。 “要是能用新钢铸炮……” 朱标眼睛亮了。 “新钢的强度比青铜高多了,威力不变的情况下,炮管可以做得更薄,重量能减轻不少。若是加厚,那威力相比也会更高!” “而且新钢便宜,成本能压下来。” 林远笑了。 “殿下悟性不错。” 朱标也笑了。 “那回头咱们就去工部,跟他们好好聊聊这事。”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林远忽然想起一件事。 “殿下,试验船那边……咱们得盯紧了。” 朱标点头。 “先生放心,我已经让人每天递消息回来,有任何情况立刻报。” 林远看了看天色。 “但愿别再出什么岔子。” 话音刚落。 宫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穿着驿站服色的信使翻身下马,冲到门口。 “太子殿下!定远侯!急报!” 朱标和林远同时停下脚步。 两人对视了一眼。 朱标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第323章 暗礁之险 第323章暗礁之险 信使双手捧着一个油纸封好的信筒,跪在地上,额头上全是汗。 朱标大步走过去,一把接过信筒。 他扯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目光飞快地扫过去。 林远站在旁边,看着朱标的脸色从铁青变成苍白,又从苍白变成一种压抑的紧绷。 “怎么了?” 林远问。 朱标没有说话,只是把信纸递过来。 林远接过去,低头看。 信纸上的字迹有些潦草,但内容很清楚。 试验船在航行中撞上暗礁,船底被撕开一道口子,长约两丈,海水灌入船舱。 郭把头当机立断,命令所有人往船头集中,用自重压住船头,同时让人往破口处塞布料、木板、桐油,勉强堵住了一部分。 船没沉。 但有一个水手在慌乱中掉进海里,被其他人用缆绳拉上来的时候已经昏迷了。 护航的战船立刻靠过来,把人接走,直接送回登州找大夫抢救。 试验船被拖回港口的时候,船底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水。 林远看完,把信纸收起来。 朱标的声音发紧。 “人怎么样了?” 信使抬起头。 “回殿下,信送出来的时候,那个水手还在昏迷,大夫说肺里灌了水,但人还有气,应该能救回来。” 朱标的肩膀松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好,好,没死就好。” 林远看了他一眼。 “殿下,咱们现在就去登州。” 朱标点头。 “来福,备马。” 两人连宫门都没出,直接在门口翻身上马,带着侍卫往城外奔去。 登州港。 林远和朱标赶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两人在马背上坐了整整一天一夜,连饭都没顾上吃。 朱标下马的时候腿都有些发软,被侍卫扶了一把才站稳。 港口里,那条试验船正停在船坞边上。 船身被架在木架上,底部朝外翻着,一道狰狞的裂口从船头往后延伸,像一张张开的大嘴。 方九根蹲在船底下,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在裂口边缘戳来戳去。 他的脸比裂口还难看。 林远和朱标走过去。 方九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看见两人,立刻站起来。 “侯爷,殿下。” 他的声音发哑。 朱标先开口。 “人怎么样了?” “醒了。” 方九根咽了口唾沫。 “大夫说肺里的水吐出来了,人没事,就是得躺几天。” 朱标的脸色缓了缓。 “好,好。” 林远走到船底下,仰头看着那道裂口。 裂口的边缘参差不齐,木头纤维被撕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新茬。 裂口最宽的地方有一尺多,往两边逐渐收窄,但最窄的地方也有半尺。 “撞上什么了?” 林远问。 “暗礁。” 郭把头从船坞另一边走过来。 他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盐渍,两只眼睛布满血丝。 “夜里航行,月光不好,浪又大,看不清水下的情况。” “船往前走,底下咔嚓一声,整条船都颤了。” 郭把头比划着。 “礁石直接把船底划开了,当时水就灌进来了。” 林远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裂口边缘。 木头的触感很粗糙,断口处还有一些细小的毛刺。 他站起来,转身看向方九根。 “船底的结构有问题?” 方九根低下头。 “是。” 他的声音很小。 “这船……小人没用水密隔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3章暗礁之险(第2/2页) 林远的眉头皱了起来。 “为什么?” 方九根的手攥成了拳头。 “小人……小人之前造的都是商船,商船要的是大舱室,能装货,所以从来不做隔舱。” “这次造试验船的时候,小人脑子里还是商船的思路,就……就没做。”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懊悔。 “侯爷,这事是小人的错,小人愿意受罚。” 林远没有说话。 他转身又看了一眼那道裂口。 朱标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 “先生,水密隔舱是什么?” 林远侧过头。 “简单说,就是在船舱里用隔板分成好几个独立的舱室。” “一个舱进水了,其他舱还是密封的,船不会沉。” “但要是不做隔舱,船底一破,水会灌满整个底舱,浮力全没了,船就完了。” 朱标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那这次……” “这次运气好。” 林远转过身,看着方九根。 “撞上暗礁的位置在离重心远,而且郭把头反应快,让人集中,用重量压住了,同时堵破口,才勉强撑到港口。” “要是撞的位置再往后一点,撞在龙骨正下方,船当场就沉了。” 方九根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跪了下来。 “侯爷,这事是小人的错,小人没有经验,差点害死了船上的人。” 林远看着他。 “你知道错在哪了?” “小人知道。” 方九根的声音发颤。 “商船和战船不一样,商船要的是装货,战船要的是活命。” “小人不该把商船的思路用在战船上。” 林远点了下头。 “知道就好。” 他伸手把方九根拉起来。 “这次没死人,算是用最小的代价换了一个教训。下次造船,记住了,水密隔舱是第一位的。” 方九根抹了把脸。 “小人记住了。” 林远转身,看着那条船。 朱标走到他身边。 “先生,这船……还能修吗?” 林远摇了摇头。 “修是能修,但不值得。这船底部结构有问题,就算修好了,也只是个半成品。” 他转过身,看向方九根。 “重新造一条。” 方九根愣了一下,“重新造?” “对。”林远点头。 “这次造的时候,把所有该用的技术都用上。” “水密隔舱、加厚龙骨、多层船板,还有你之前提过的那些改进,全都做上去。” 方九根咽了口唾沫。 “侯爷,要是全都做上去,这船……得多大?” 林远想了想。 “这次造的船,要能装至少二十门火炮,要能在海上连续航行一个月,要能抗住大浪。” “这不是试验船了,这是真正的战船。” 方九根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朱标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 “先生,要是真的造这么大的船,木料、人力……” “不够就调。” 林远打断了他。 “殿下,这船不是造着玩的,是真的要拿去打仗的。既然要造,就得造最好的。” 朱标沉默了几息,然后点头。 “好,我回头跟父皇说。” 林远转身看向方九根。 “召集所有船匠,明天一早,咱们聊一聊。” 方九根愣了一下。 “聊一聊?” “对。” 林远笑了一声。 “把龙江船厂所有有经验的船匠都叫来,咱们一块商量商量,这船到底该怎么造。” 第324章 群策之力 第324章群策之力 第二天一早,龙江船厂的议事厅里挤满了人。 三十几个船匠坐在长条凳上,有年轻的,也有头发花白的老师傅。 方九根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张新画的船型草图,钉在墙上的木板上。 林远和朱标坐在主位。 林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人。 “诸位,今天把大家叫来,就一件事。” 他指了指墙上的草图。 “造一条大明有史以来最好的战船。” 议事厅里安静了几息。 然后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侯爷,这船得多大?” 林远看向说话的人。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船匠,脸上有一道疤,看着像是以前干活时留下的。 “比现在那条试验船大的多,你们能造多大就给我造多大!最好能超过二十丈!” 议事厅里传来几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得用多少木料?” 林远敲了敲桌面。 “木料的事不用你们操心,朝廷会调,你们只需要告诉我,这船能不能造,怎么造。” 方九根站在前面,清了清嗓子。 “诸位,侯爷的意思是,这次造船,要把咱们大明所有能用上的造船技术都用上。” “水密隔舱、多层船板、加厚龙骨,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诸位平时积累的那些手艺,只要对造船有用的,全都拿出来。” 议事厅里又安静了几息。 一个白胡子老船匠站起来。 “侯爷,老朽有话说。” 林远点头。 “您说。” 老船匠走到墙边,看着那张草图。 “这船要是真的造这么大,光靠风帆怕是不够。” 他转过身。 “老朽年轻时跟着船队跑过南洋,见过那边的大船,有些船上不光有帆,还有桨。” “遇上无风的时候,桨能顶上,船不至于困在海上。” 林远眼睛亮了一下。 “桨橹结合?” “对。” 老船匠点头。 “大船用帆跑得快,遇上无风或者需要精确操控的时候,桨橹能顶上。” “尤其是进港、靠岸这种时候,光靠帆不灵活,有桨就方便多了。” 林远转头看向方九根。 “这个能做吗?” 方九根想了想。 “能做,但得在船舷两侧留出桨位,船舱的布局得改一改。” “那就改。” 林远拍板。 “把桨橹加上去。” 又有一个年轻船匠举手。 “侯爷,小人有个想法。” 林远看向他。 “说。” 年轻船匠走到草图前面,指着船身。 “这船既然要跑远洋,风浪肯定大,光靠一根桅杆怕是不够稳。” “小人之前听说过,有些大船用的是多根桅杆,两根、三根,甚至更多。” “桅杆多了,帆就能分开挂,风向变了可以调整不同的帆,比一根桅杆挂一张大帆灵活得多。” 林远靠在椅背上。 “多桅多帆?” “对。” 年轻船匠点头。 “而且桅杆多了,就算断了一根,其他桅杆还能用,船不至于失去动力。” 朱标在旁边开口。 “这个主意不错。” 林远看向方九根。 “你觉得呢?” 方九根摸了摸下巴。 “多桅多帆确实能提高稳定性和灵活性,但桅杆的位置得仔细算,不能随便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4章群策之力(第2/2页) “放得不好,反而会影响船的平衡。” 林远点头。 “把多桅多帆也加上去。” 又有一个船匠站起来。 “侯爷,小人还有个建议。” 林远抬手。 “说。” “咱们现在用的帆都是软帆,风大的时候容易撕裂,而且收帆费劲。” “小人听说过一种硬帆,帆面上有撑条加固,不容易破,收帆也快。” 林远眼睛眯了一下。 “硬帆?” “对,就是在帆布上横着缝几根竹条或者木条,把帆面撑起来。这样风吹在帆上,力量分散得更均匀,不容易从一个点撕开。” 林远看向方九根。 “试试?” 方九根想了想。 “可以试,先做个小样,挂在小船上跑几天,看看效果。” “行。” 林远点头。 “硬帆也列进去。” 议事厅里的气氛开始热起来。 船匠们你一言我一语,把平时不敢说的想法全抖了出来。 有人提议改进船舵的结构,让转向更灵活。 有人提议在船底加装铜皮,防止海虫啃食木头。 还有人提议在船舱里装通风道,让底舱的空气能流通,不至于发霉。 林远坐在主位上,一条一条地听,一条一条地记。 能做的,当场拍板。 不确定的,让方九根带人去试。 完全不靠谱的,直接否了。 两个时辰过去,墙上那张草图已经被改得面目全非。 原本简单的船型轮廓,现在被密密麻麻的标注覆盖。 桅杆从一根变成了三根。 船舷两侧多了几十个桨位。 船底的隔舱从无到有,被划分成十二个独立舱室。 甲板上多了几个通风口。 船尾的舵被加大加厚。 方九根站在草图前面,看着这些标注,脸上的表情从懊悔变成了兴奋。 “侯爷,这船……要是真能造出来……” 他咽了口唾沫。 “这绝对是大明最好的战船。” 林远站起身,走到草图前面。 他伸手指着那些标注。 “诸位,这些都是你们的智慧。” “朝廷给你们银子,给你们官身,但真正能让大明的船走向远洋的,是你们手里的手艺。” “这条船造出来之后,你们每个人的名字,都会刻在船上。” “让后人知道,大明的战船,是你们造出来的。” 议事厅里安静了几息。 然后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众多工匠激烈的讨论着。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港口里的船影在暮色中显得模糊不清。 林远和朱标来到船厂外面。 “殿下,这条船造出来之后,大明的水师就真的能走向远洋了。” 朱标站在他身边,也看着海面。 “先生,孤有时候在想,要是将来真的打到日本去……” 他顿了顿。 “会是什么样的?” 林远轻笑着说道。“殿下,打仗从来不是目的。真正的目的,是让大明的百姓过上好日子。让那些异族不敢再来犯我边境。让大明的旗帜,插到每一片我们到达的土地上。” 朱标的呼吸重了一拍。 “孤明白了。” 身后,龙江船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那些船匠们已经开始连夜赶工,把今天商量出来的方案画成图纸。 半年后,一条全新的战船,将会在这里诞生。 第325章 草原的冬天 第325章草原的冬天 龙江船厂的号子声从天不亮就响起来,一直到日头偏西都不停。 三十几个船匠分成六组,轮班倒,歇人不歇工。 第一批从湖广调来的大料已经到了码头,全是三人合抱的楠木,泡在盐水池子里脱脂。 方九根蹲在新龙骨的模板前面,手里捏着墨斗,左眼眯成一条缝,瞄了半天才弹下第一根线。 旁边几个学徒跟着他蹲了一排,大气都不敢出。 这根龙骨的长度比试验船那条整整多出八尺,光是选料就费了三天功夫。 “往左挪半寸。” 方九根吐了口气,用力拍了一下最近的学徒后脑勺。 “你他娘的眼睛长哪去了?这条线歪了,整条船就是歪的。” 学徒缩着脖子,老老实实把墨线重新拉过。 与此同时,那条修补过的试验船又出海了。 船底那道被暗礁撕开的口子用三层桐油麻布裹紧,外面钉了两排铜皮,里头又加了一道临时隔板。 郭把头亲自带队,这回没走远,就在登州港外二十里的海面上兜圈子。 每天早出晚归,专门挑各种不同的海况跑。 顺风跑一趟,逆风跑一趟,侧风再跑一趟。 有浪的时候跑,没浪的时候也跑。 每天回来,郭把头都要蹲在船底下看一遍那道补丁,用手摸摸有没有渗水。 林远让人造了一本厚册子,专门记这些数据。 什么风向、什么浪高、跑了多远、耗了多少时间、船身的倾斜幅度、哪根缆绳磨损最快。 一条一条地记,一天不落。 朱标每隔三天就派人送一份抄件回京城,直接递到朱元璋的御案上。 朱元璋虽然嘴上催得紧,但看着那些越来越详细的数据,也没再提什么立刻造船的事。 日子一天天过,正月刚过的时候,龙江船厂的新龙骨已经铺设完成,肋骨框架搭了三分之一。 方九根说,照这个进度,开春的时候差不多就能把船壳合拢。 林远听了,点了下头,没多说什么。 他知道,真正的挑战不在造船。 船造出来了,还得有人开,有炮装,有仗打。 这些事,一件都急不得。 不过在几千里之外的草原上,有个人挺急的。 漠北。 北元王帐。 帐外的风刮得能把人吹跑,细碎的雪粒子横着砸在毡布上,发出沙沙的响动。 帐里烧着三堆牛粪火,烟气熏得人睁不开眼。 脱古思帖木儿坐在正中的虎皮座上,手里攥着一把弯刀,刀背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磕。 他面前跪着一个瘦得脱了相的牧民,浑身裹着破烂的羊皮,嘴唇冻得乌紫,说话的时候牙齿打架。 “大汗,乌兰部落……入冬以来已经死了三百多人了。” 牧民的声音断断续续。 “牛冻死了大半,马也没草料,啃树皮。老人和孩子先扛不住的的,后来年轻的也扛不住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5章草原的冬天(第2/2页) 弯刀在膝盖上又磕了一下。 “那些没有大拇指的呢?”脱古思帖木儿开口了,“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牧民抖了一下。 “回大汗……他们更惨。拉不了弓,握不了刀,连生火都费劲。入冬之后死了一大片,冻死的、饿死的、病死的……乌兰部落原本有六百多个被明军砍了指头的,现在活着的不到两百。” 脱古思帖木儿把弯刀往地上一插,刀身没入冻土三寸。 “滚出去。” 牧民连滚带爬地退出了王帐。 脱古思帖木儿靠在虎皮椅背上,两只眼睛盯着帐顶。 火光在他脸上跳,映出一道一道深刻的纹路。 他憔悴了不少,也老了不少。 半年前在葫芦谷逃出来的时候,他的头发还是黑的,现在两鬓已经白了一片。 帐外又传来脚步声。 一个亲兵掀开门帘,冷风跟着灌进来,火堆里的牛粪噼啪炸了几下。 “大汗,各部落的头人都到了。” 脱古思帖木儿站起来,从地上拔出弯刀,往腰带里一插。 “让他们进来。” 各部落的头人鱼贯而入。 一共十七个人,大大小小的部落首领,有几个还是前几天刚从几百里外赶过来的。 一个个裹着厚皮袍子,脸上全是风霜的痕迹。 但跟半年前比,人少了将近一半。 葫芦谷那一战,有些部落的头人被明军砍了脑袋,有些被押去应天府献俘了,还有些死在了冬天的第一场大雪里。 活下来的这些人,一个个像是被抽干了油脂的牛皮囊,空瘪瘪地挂在骨架上。 脱古思帖木儿扫了一眼这些人,没开口。 他在等。 等他们自己先说。 帐里沉默了好一阵。 最后是阿鲁台先开了口。 阿鲁台是克烈部的头人,五十多岁,脸上一道刀疤从左眉拉到右颊,打了一辈子仗,是北元坚定的主战派。 “大汗,再这么下去,不用明军来打,开春之前咱们自己就死绝了。” 阿鲁台的声音沙哑得像锈铁摩擦。 “供应所有人的话,咱们的粮食撑不过三个月,牛羊冻死了七成,马匹更不用提。那些被明人砍了指头的废人每天张嘴要吃的,可他们什么活都干不了,就能去捡点牛粪、干草。” 帐里的其他头人互相看了看,都没吭声。 他们来之前就商量过了,由阿鲁台打头,先把最难听的话说出来。 脱古思帖木儿的手按在刀柄上,没有拔。 “说完了?” 阿鲁台抿了一下干裂的嘴唇。 “大汗,今天叫咱们来,不就是要商量这事吗?” 帐里的火堆噼啪响着,烟气呛得好几个头人直咳嗽。 脱古思帖木儿盯着阿鲁台,盯了很久。 “那你说,怎么办?” 第326章 王帐内的争论 第326章王帐内的争论 阿鲁台没有立刻回答。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头人。 有人朝他点了下头,有人别过脸去,有人死死盯着地面。 阿鲁台深吸一口气,转回身来。 “大汗,臣的意思是……打。” 王帐里又安静了几息。 脱古思帖木儿的眉毛动了一下。 “怎么打?” 阿鲁台往前走了一步。 “各部落把所有能骑马的男丁全拢起来,不管老的少的,只要还能握刀的,全算上。” 他掰着仅剩的三根手指。 “克烈部能出三万人。乞颜部两万。翁吉剌部一万五。其他各部落加起来,少说也有十三四万。” 阿鲁台一拳砸在自己胸口。 “凑出二十万大军,直接挥军南下,把去年丢的东西全抢回来!” 话音刚落,帐里就炸开了锅。 几个小部落的头人立刻开始嘀咕。 “二十万?那要把十四五岁的孩子和五六十岁的老头全拉上去……” “马够吗?马够骑吗?” “粮食呢?二十万人出征,一天要吃多少东西?” 阿鲁台回头瞪了一眼。 “马不够就两人骑一匹!粮食不够就一路南下一路抢!到了长城边上,明人的村子里有的是粮食!” 坐在左侧的一个年轻头人忽然站了起来。 此人叫也速,是翁吉剌部的新任首领,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瘦长脸,两只眼睛又细又亮。 他的父亲在葫芦谷被明军一枪挑落马下,当场死了。 按理说他该恨明人恨到骨子里,但此刻他站出来,说的话却让阿鲁台脸色一变。 “阿鲁台叔,你打了一辈子仗,我敬你。但这一仗,打不得。” 阿鲁台的刀疤抽动了一下。 “打不得?你爹的仇你不报了?” 也速没有被激怒,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阿鲁台。 “我爹死在葫芦谷,我比谁都想报仇。但报仇得有命才行。” 也速转过身,面向脱古思帖木儿。 “大汗,容我说几句不中听的。” 脱古思帖木儿没有表态,既没点头也没摇头。 也速当这是默许,继续说下去。 “二十万大军南下,听着吓人。可这二十万是什么人?半数是老弱,三成是刚学骑马的孩子,真正能打的青壮不到四万。” “明军那边呢?光是去年北伐的那支精锐就有十万,一个个吃得饱穿得暖,铁甲长枪火铳火炮,什么都有。” “咱们拿二十万半饥半饱的牧民,去撞十万全副武装的明军?” 也速摇了摇头。 “就算咱们拼了命,就算打了个旗鼓相当。两个月,最多两个月。” 他伸出两根手指。 “草原上没有男人放牧、没有男人打猎、没有男人守着帐篷。” “妇人和孩子扛不住一个冬天。” “两个月之后,就算大军撤回来,回来面对的是一片死人的草原。” 也速的声音在帐里回荡,每个头人都听得脸上变色。 阿鲁台的嘴张了张,想反驳,却找不到词。 他知道也速说的是实话。 帐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坐在角落里一个一直没出声的人开了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6章王帐内的争论(第2/2页) 说话的是阿失帖木儿,一个五十出头的矮胖男人,是乃蛮部的头人。 他裹着一件打了七八个补丁的旧皮袍,看着寒酸,但乃蛮部在草原西边放了上万头牦牛,底子并不薄。 “大汗。”阿失帖木儿的声音很低,低得帐里的人都往前凑了凑才听清。 “臣有个想法。不一定对。大汗听了要是不高兴,臣认打认罚。” 脱古思帖木儿盯着他。 “说。” 阿失帖木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当年匈奴的呼韩邪单于,打不过汉朝,就带着部众南下归附了。汉朝给了他封地,给了他粮食,给了他女人。” 他顿了一下,偷偷看了一眼脱古思帖木儿的脸色。 “后来突厥人也是这么干的。打不过就降,降了之后养精蓄锐,等中原乱了再……” “够了!” 弯刀出鞘的声音在帐里炸开。 脱古思帖木儿一步跨到阿失帖木儿面前,刀锋架在他的脖子上。 “你再说一遍?” 阿失帖木儿的脸刷地就白了,两条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大汗饶命!臣只是……只是说个想法……” “降?”脱古思帖木儿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本汗是黄金家族的血脉!是成吉思汗的后裔!你让本汗去给一个泥腿子出身的朱元璋磕头?让本汗在他面前摇尾乞怜!?” 阿失帖木儿趴在地上抖成一团,一个字都不敢吭了。 旁边又有两个头人站出来,跟着跪下。 “大汗,阿失帖木儿的话虽然不中听,但……” “但眼下这个局面,总得有个说法。打也打不过,死撑也撑不过这个冬天……” “都给本汗闭嘴!” 脱古思帖木儿一脚踹翻面前的火盆,燃烧的牛粪碎块四散飞溅,好几个头人被烫得跳脚。 “投降的话,本汗不想再听第二遍!” 他转过身,弯刀指着帐内所有人。 “谁再敢提一个‘降‘字,本汗先砍了他的头祭旗!” 帐里再没人敢出声。 脱古思帖木儿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回到虎皮座上坐下,把弯刀横在膝盖上,刀刃上还沾着阿失帖木儿脖子上蹭出来的一道血印。 “来人!” 两个亲兵掀帘进来。 “把阿失帖木儿,还有刚才替他说话的那两个,全部押下去。关起来!” 三个人被拖出了帐外,雪地上留下三道拖痕。 剩下的十四个头人缩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 阿鲁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帐里只剩下牛粪火烧得噼啪作响的声音,和帐外呼呼的风声。 就在这时,一个亲兵又掀开了帐帘。 “大汗!” 脱古思帖木儿不耐烦地抬头。 “又怎么了?” 亲兵的表情有些古怪。 “帐外来了两个人。”他咽了口唾沫。“说是从大明来的。” 帐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射了过去。 脱古思帖木儿攥住弯刀的手指骤然收紧。 “大明来的?该死的明狗!打算趁着冬季趁火打劫来劝降吗!” 第327章 不速之客 第327章不速之客 帐里的空气凝住了。 十几个部落头人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刀柄。 脱古思帖木儿从虎皮座上站起来,两步走到亲兵跟前。 “什么人?几个人?带了多少兵?” 亲兵摇头。 “就两个人,大汗。没带兵,连匹像样的马都没有,骑的是两头瘦骆驼。穿着汉人的袍子,说汉话,自称是来求见大汗的。” 脱古思帖木儿冷笑了一声。 “朱重八派人来的?” 亲兵又摇头。 “问了,说不是朝廷的人。具体什么来路,他们不肯跟斥候说,只说有要紧事,非得当面禀报大汗。” 脱古思帖木儿把弯刀从腰带里抽出来,拿袖子擦了擦刀身上阿失帖木儿的血。 “劝降的。”他下了结论。 “肯定是明人见咱们到了绝路,派两个说客来招降的。” 他把刀往虎皮座的扶手上一搁。 “拉出去砍了,把人头挂在旗杆上。让草原上所有人都看看,大元可汗面前,没有‘降‘这个字!” 亲兵领命要走,帐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大汗且慢!” 说话的是阿鲁台。 脱古思帖木儿回过头,目光阴沉。 阿鲁台上前一步,抱拳低头。 “大汗,两个人孤身入我大营,未必是来劝降的。就算是,砍了他们也不急在这一刻。” “不如先见见,听听他们说什么。万一有什么咱们不知道的消息呢?” 脱古思帖木儿盯着阿鲁台,眼里的杀气一闪一闪。 “你也想降?” 阿鲁台把脖子一挺。 “臣说过了,臣主张打。但打之前,得把敌人的底细摸清楚。两个人送上门来,正好是活口。” 他顿了顿。 “砍了只是两颗人头,问出东西来才值钱。” 脱古思帖木儿沉默了几息。 也速也跟着开口。 “阿鲁台叔说得有道理。大汗,这两人既然敢孤身进大营,要么有恃无恐,要么走投无路。不管哪种,见一面没有坏处。” 脱古思帖木儿重新坐回虎皮座。 他拿起弯刀,从袖口里扯出一块布,开始慢慢擦拭刀刃。 擦了好一阵,才开口。 “让他们进来。” 他的目光从帐内那些头人脸上一一扫过。 “谁都不许动,谁都不许插话。本汗问什么他们答什么。本汗不问的,他们多说一个字,立刻拖出去喂狗。” 亲兵领命出帐。 帐里的十四个头人全站到了两侧,手按刀柄,盯着门帘的方向。 阿鲁台站在最靠前的位置,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嗅到了生肉味的老狼。 也速退到后面几步远的地方,两手拢在袖子里,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过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 帐帘被从外面掀开。 先进来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 身材中等,圆脸,蓄着一部短须,穿一件灰色的棉布长袍,料子不算好,但浆洗得干干净净。 走路的姿态不卑不亢,腰板挺直,进帐之后目光先在火堆上停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向正座上的脱古思帖木儿。 他身后跟着第二个人。 比前面那个矮半头,精瘦,黑脸,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旧皮袄,看着像个走南闯北的行商。 两人进帐之后,都没有下跪。 前面那个圆脸男人只是深深一揖。 “草民孔希武,拜见大汗。” 后面那个黑脸男人也跟着弯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7章不速之客(第2/2页) “草民刘三,见过大汗。” 帐里的头人们齐刷刷皱起了眉头。 不跪? 阿鲁台的手已经摸上了刀柄,只等脱古思帖木儿一个眼色。 脱古思帖木儿没有动。 他坐在虎皮座上,弯刀横在膝头,刀刃朝外,映着火光。 他盯着前面那个自称孔希武的男人,眯起了眼。 “孔?” 脱古思帖木儿咂摸了一下这个姓。 “汉人的圣人,姓孔。你跟那个孔家,什么关系?” 孔希武直起身子,面上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笑。 “回大汗。草民是衍圣公孔希学的堂兄弟。” 帐里的气氛变了。 连阿鲁台都多看了这个人两眼。 草原上的人未必读过圣贤书,但“衍圣公”三个字,他们听过。 当年忽必烈南下的时候,孔家第一个递了降表。元朝统治中原将近百年,衍圣公年年进京朝贺,跟蒙古贵族交往密切。 脱古思帖木儿当然知道这个头衔。 “衍圣公的堂兄弟?”他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本汗记得,朱重八也封了衍圣公。你既然是孔家人,跑到本汗这里来做什么?” 孔希武的脸上浮起一层灰败的颜色。 “大汗有所不知。孔家已经完了。” “三个月前,明帝下旨,说孔家并非圣人血脉,是冒充的。衍圣公孔希学被凌迟,三族尽灭。曲阜孔府抄没,千年基业一夜之间化为灰烬。” 孔希武说这番话的时候,声音平稳,像是在讲别人家的事。 但他垂在身侧的左手,五指攥得死紧。 脱古思帖木儿靠回椅背,手指在刀脊上敲了两下。 “那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草民是旁支,不在曲阜。”孔希武抬起眼。“锦衣卫抄家那天,草民在河南。听到消息,连夜北逃。一路上改名换姓,走了两个多月,才到了草原。” 脱古思帖木儿的目光移向后面那个黑脸男人。 “你呢?刘三?也是孔家人?” 黑脸男人往前迈了半步,腰弯得比孔希武低。 “回大汗,草民不是孔家人。草民本姓蒲。” 帐里好几个头人同时抬起了头。 蒲? 阿鲁台的眼睛眯了起来。 脱古思帖木儿也坐直了身子。 蒲这个姓,在草原上不算陌生。 当年蒲寿庚在泉州献城降元,给忽必烈南下立了大功。蒲家后人一直跟蒙古贵族有来往,尤其是在海贸和军需上,蒲家的名号在北元的老人里头还有些分量。 “蒲家的后人?”脱古思帖木儿的语气变了,多了一分兴味。 黑脸男人点头。 “草民原名蒲念祖。蒲寿庚五世孙。” 他直起腰,看着脱古思帖木儿。 “大汗应该还记得,前年冬天,从扬州往北送的那三批精铁和火硝。” 帐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 脱古思帖木儿的手指停在刀脊上,不动了。 他重新打量起面前这两个人。 一个是被朱元璋灭了满门的孔家余孽。 一个是给北元偷运过军需的蒲氏后人。 都是朱元璋的死敌。 都是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 脱古思帖木儿把弯刀从膝头拿起来,翻转了一下,刀刃朝内,插回了腰带。 “说吧。” 他往后一靠,两只手搁在扶手上。 “你们大老远跑来本汗的帐里,不是来叙旧的。有什么话,说。” 第328章 红毛怪 第328章红毛怪 话分两头。 草原上那顶王帐里发生了什么,暂且不提。 应天府这边,日子照旧过着。 龙江船厂的号子声每天天不亮就响,锤子砸木头的声音从码头一直飘到城里。 林远这几天难得清闲,每天就是翻翻工部送来的造船进度文书,偶尔去船厂盯一眼,其余时间全缩在承华殿里喝茶。 这天下午,朱标从东宫那边过来。 他手里捏着几份各地送来的杂报,一边走一边翻,进了殿门随手把报子往桌上一丢,拉过椅子坐下。 “先生今天没去船厂?” 林远正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一本龙江船厂的木料清册,听见朱标的声音,抬了下眼皮。 “今天方九根在装肋骨框架,不用我在那碍事。” 朱标笑了一声,伸手去够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 “对了,跟先生说件有意思的事。” 朱标喝了口茶,语气随意。 “太仓州那边送了个折子上来,说刘家港搁浅了一条船。” 林远翻清册的手顿了一下。 “搁浅?” “嗯,搁浅了。”朱标把茶碗搁下,“不过船搁浅不稀奇,稀奇的是船上的人。” 他比划了一下。 “说是一头红毛,各个跟赤发鬼似的,男的女的都是满脑袋红毛,皮肤惨……白得跟面粉一样。” 朱标说到这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更绝的是,船上还拉着牛。那牛也是红毛的,身上白一块红一块,跟花一样。当地百姓全跑去看热闹,说是妖怪。” 林远手里的清册合上了。 他盯着朱标,眼睛眯了起来。 红毛。 白皮肤。 红白花色的牛。 脑子里的东西翻涌了几个来回,几条信息咔咔对上了。 红毛是欧洲人,多半是爱尔兰或者苏格兰那边的。 红白花色的牛,那是荷斯坦牛或者赫里福德牛的祖辈品种。 但这不对。 林远皱起眉头。 洪武年间,欧洲人从海路跑到大明来? 这个时间点,葡萄牙人连好望角都没绕过去,西班牙人还在跟摩尔人打仗,英格兰在打百年战争。 从哪条航线过来的? 走陆路的话,倒是有可能。 元朝的时候,大批欧洲传教士和商人沿着丝绸之路跑到中国来,有些人甚至在大都住了几十年。 但走海路…… 林远想了想,把这个疑问暂时压下去。 不管他们怎么来的,人已经到了大明的地盘上,这就够了。 “殿下。”林远放下清册,身子往前倾了一点。“那些人现在在哪?” 朱标愣了一下,没想到林远对这事这么上心。 “关着呢。”朱标回忆了一下,“太仓州的知州送来的折子上说,那帮红毛嘴里叽里呱啦的,一个字也听不懂。知州让衙门里的师爷去问,问不明白。后来又报到鸿胪寺,鸿胪寺派了个通事过去,也是大眼瞪小眼。” 朱标摊了下手。 “实在没辙,就先把人看管起来了。等以后找到能说他们那种话的人,再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8章红毛怪(第2/2页) 林远站起身来,在殿里走了两步。 “殿下,我想见见那些人。” 朱标的茶碗举到一半,停住了。 “见他们?” “对。”林远转过身。“那些人应该是色目人。准确地说,是也里可温。” 朱标的表情变了一下。 也里可温,这个词他知道。 元朝的时候,从西边来的那些信十字教的番人,统称也里可温。 有传教士,有商人,有工匠,有医生,各种各样的人都有。 “先生怎么确定?”朱标放下茶碗。 “红毛、白皮肤、带着牛渡海而来。”林远掰着手指头,“这不是蒙古人,不是回回人,不是天竺人。能长这副模样的,只有极西之地来的也里可温。” 朱标想了想,点头。 “行,我派人去太仓把他们接来应天。” 他顿了一下,又皱起眉。 “不过先生,见了面怎么说话?鸿胪寺的通事都没办法,咱们这边……” “让鸿胪寺找找。”林远坐回椅子上,“应天城里有没有还留着的也里可温的人,或者见过这类番人、会说他们那种话的。” 朱标想了想,摇头。 “悬。” 他的语气不太乐观。 “先生也知道,父皇登基那年就下了禁胡令。色目人不准穿胡服、不准说胡语、不准本族通婚。后来又追加了好几道旨意,把在京城的色目人要么打散编入民户,要么赶去偏远州县。” 朱标叹了口气。 “这十几年下来,应天城里的色目人本来就少,也里可温那一类的更是几乎见不到了。” 林远沉吟了片刻。 “扬州。” 朱标看过来。 “去扬州找。”林远说道,“扬州是当年色目人聚居的大城,元朝时候的也里可温教堂就建在那里。就算禁胡令把明面上的人打散了,暗地里总还有些老辈的色目人留在当地,改了汉姓,混在民户里过日子。” 林远敲了敲桌面。 “鸿胪寺的人去扬州,挨个查当年也里可温教堂的旧档,找跟十字教有关的人家。但凡还有老人能听懂番语的,不管会多少,全给我请来应天。” 朱标琢磨了一会儿,站起身。 “行。我现在就去安排。”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远一眼。 “先生,这帮红毛……到底值不值得费这么大劲?” 林远笑了。 “殿下,大明现在正在造远洋战船。那些红毛能从万里之外的大海上飘到刘家港,不管他们是怎么来的,他们的航海经验,比大明任何一个水手都丰富。” 朱标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明白了。” 殿门合上,朱标的脚步声渐远。 林远重新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着。 脑子里转的东西比刚才多了好几倍。 欧洲人提前出现在大明海域,这事本身就透着蹊跷。 但不管原因是什么,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大明提前接触西方的机会。 第329章 寻人 第329章寻人 朱标办事的效率一向不含糊。 当天下午,两拨人马就分头出发了。 一拨是东宫亲卫,快马往太仓州去,带着太子手令,把刘家港那些红毛连人带牛一块押送应天。 另一拨是鸿胪寺的官员,带了三个通事,往扬州方向赶。 鸿胪寺那边接到命令的时候,主簿的脸色很精彩。 找也里可温? 这年头上哪找去? 禁胡令一下,色目人恨不得把自己染黑了混进汉人堆里,谁还敢顶着也里可温的名头出来晃悠? 不过太子的手令压着,抱怨归抱怨,人还是连夜出发了。 三天后,第一拨人先回来了。 侯府里来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侯爷!侯爷!来了!太子殿下传话说那帮红毛怪到了!” 林远正在翻方九根送来的新船图纸,听见来福的声音,把图纸卷起来放到一边。 “人呢?” “在外城驿馆。”来福弯着腰喘气,“太子殿下让人先安置在那,等侯爷发话。” 林远站起身,整了整衣服。 “走,去看看。” 外城驿馆。 林远到的时候,驿馆门口围了一圈人。 都是附近的百姓,踮着脚尖往里头张望,嘴里嘀嘀咕咕的。 “看到没?真是红毛!跟火烧了似的!” “那几个女的也是红毛?” “可不是嘛,听说连眼珠子都是绿的,跟猫一样……” “她们身上什么毛都是红的么?” “粗鄙!” 林远的轿子一停,百姓们看见定远侯的仪仗,呼啦一下散开了。 来福跑上前去,跟驿馆的官员交接了几句。 驿馆官员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侯爷,人都在里面。一共八个,六男两女。路上没出什么岔子,就是……” 他搓了搓手,表情有些为难。 “就是什么也问不出来。属下带了个会回回话的通事跟着,全程对牛弹琴,他们说的跟回回话完全不一样。” 林远点了下头,抬脚往里走。 驿馆的院子不大,正中间一棵老槐树,树下摆了几把长凳。 八个人就坐在长凳上。 林远一进院子,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他也在看他们。 六个男人,两个女人。 男的年纪参差不齐,最大的一个看着有五十出头,满脸络腮胡子,胡子是深红色的,乱蓬蓬地耷拉到前胸。 最小的一个像是二十岁出头,瘦得跟竹竿一样,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晒伤。 两个女人都裹着厚厚的粗麻布袍子,头发用布条绑在脑后,颜色确实是红的,在太阳底下泛着铜一样的光泽。 所有人都晒得通红,嘴唇干裂,衣服脏兮兮的,带着一股海水泡过的咸腥味。 但精神头还算可以。 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着,警惕地盯着林远和他身后的侍卫。 林远站定。 那个络腮胡子的老头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猛地从长凳上站起来,两步冲到林远面前,嘴里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大串。 语速极快,声调起伏很大,带着大量的卷舌和弹舌音。 林远一个字都没听懂。 他是文科生不假,大学学的外语是英语,但那是现代英语。 十四世纪的欧洲人说的是什么? 中古英语、古法语、拉丁语、盖尔语…… 哪一种都跟他学的那套完全搭不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9章寻人(第2/2页) 老头说了一大通,见林远没反应,又换了一种腔调说了几句。 还是听不懂。 旁边那个竹竿一样的年轻人也站了起来,用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发音方式说了一段话。 更听不懂了。 林远回头看了一眼来福。 来福两手一摊,脸上写着四个字:俺也一样。 林远叹了口气。 “先别急。”他对着那几个红毛摆了摆手,做了个往下压的手势。“坐,坐下。” 他比划了好几次,那老头才算明白了意思,犹犹豫豫地退回长凳上坐好。 但嘴巴还在动,小声嘟囔着什么,两只手也不闲着,一直在比划。 林远退到院门口,对来福说:“鸿胪寺那边有消息了吗?” 来福赶紧答:“回侯爷,昨天来了信,说扬州那边有眉目了,找到了几个人,正在往应天赶。估计还得两三天。” “两三天……” 林远回头又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那八个人。 那个年纪最大的老头正在跟旁边一个中年男人交头接耳,一边说一边偷偷往林远这边看。 两个女人缩在长凳最边上,紧紧挨着,其中一个在小声抽泣。 林远想了想,转向驿馆官员。 “给他们换一身干净衣服,饭菜管够,热水管够。别为难他们,也别让外头的人进来骚扰。” 驿馆官员连忙点头。 林远又看了一眼那群人,转身出了驿馆。 回去的路上,来福凑过来。 “侯爷,那帮红毛到底是什么来路啊?我看他们说的话,跟咱大明周边哪个国家都对不上。” 林远坐在轿子里,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面。 “等翻译来了就知道了。” 三天后,鸿胪寺的人从扬州回来了。 带了三个人。 鸿胪寺的主簿亲自领着这三人进了承华殿,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侯爷,真给找着了。”主簿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扬州城南有条旧巷子,当年元朝时候也里可温教堂就在那附近。教堂早拆了,但附近还住着几户改了汉姓的色目人后裔。” 他回手一指身后那三个人。 “这三位,祖上都是也里可温。老一辈在家里还说番话,他们多少听过一些。” 林远打量了一下这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马,叫马守仁。 瘦高个,鹰钩鼻子,眼窝比一般汉人深一些,但肤色跟寻常百姓没什么分别,穿着一身洗得褪色的蓝布袍子,规规矩矩地站着。 后面两个都是三十出头的中年人,一个姓丁,一个姓安,面相上也带着几分色目人的特征,但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 马守仁上前一步,深深作揖。 “草民马守仁,见过侯爷。” 声音沉稳,汉话说得利索。 林远示意他起来。 “马老先生,你能听懂也里可温的番话?” 马守仁直起腰,斟酌着措辞。 “回侯爷,草民的祖父是正儿八经的也里可温教士,从极西之地来到大元。草民父亲在世的时候,家中日常还说番话。草民从小跟着学了一些,虽然这些年不怎么用了,但听和说还能对付。” 他顿了一下。 “不过侯爷,也里可温的番话也分好几种。草民祖父说的那种,跟有些番人说的又不一样。能不能听懂那些红毛说的话,草民不敢打包票。” 林远点头。 “能对付就行。走,跟我去一趟。” 第330章 也里可温 第330章也里可温 一行人出了承华殿,往外城驿馆赶。 路上,朱标也得了消息,带着两个东宫属官赶过来汇合。 “翻译找到了?”朱标策马并到林远轿子旁边。 “找到了三个。”林远掀开帘子,“能不能用,得试了才知道。” 到了驿馆,院子里的场面跟三天前差不多。 八个红毛换了干净衣服,面色比之前好了不少。 驿馆的饭菜他们吃得惯不惯不清楚,反正盘子碗筷收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不剩。 林远带着马守仁走进院子。 那络腮胡子的老头一看见林远,腾地又站了起来,两步迎上来,嘴巴一张又要开始叨叨。 林远抬手拦住他,回头把马守仁推到前面。 “马先生,你听听他说什么。” 马守仁走上前两步,盯着那老头的嘴,竖起耳朵。 老头又说了一长串。 马守仁的眉头拧了起来。 老头说完,马守仁没有立刻回话,而是歪着头想了一阵。 然后他开口了。 用一种跟汉话完全不同的发音方式,对那老头说了一句什么。 老头一听,两只眼睛瞬间瞪圆了。 他嘴巴张了张,随后猛地回头,对身后那几个同伴大喊了一声。 所有红毛全站了起来。 那个一直在小声哭的女人捂住了嘴,另一个女人扶着她的肩膀,两个人的眼眶都红了。 络腮胡子老头转回来,对着马守仁一顿狂说。 这回说得更快了,带着手舞足蹈,声音都在发颤。 马守仁听了好一阵,时不时插一两个词进去,有时候摇头,有时候用手比划。 两个人就这么连说带比划地交流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林远和朱标站在旁边,一句都插不上嘴。 终于,马守仁转过身来,面对林远和朱标,深吸了一口气。 “侯爷,殿下。草民大致听明白了。” “说。” 马守仁组织了一下语言。 “他们说的番话,跟草民祖父教的不完全一样,但有六七成能对上。草民连蒙带猜,听出了个大概。” 他指了指络腮胡子老头。 “这个老头叫……”马守仁又转头跟老头确认了一下,“叫什么安德鲁,是他们这群人的头。” “他说他们是从极西的一个海岛上来的。”马守仁比划了一下,“那个岛叫什么,草民没听清,音太怪了。他们的船本来是沿着啥啥海岸往南走,去什么银地做买卖的。结果遇上了大风暴,船被吹离了海岸。” 马守仁顿了一下。 “他说他们在海上飘了很久很久,船上的食物和淡水都快没了,有几个同伴死在了路上。他们把死人扔进海里,靠接雨水活了下来。” “后来,不知道飘了多少天,看见了陆地。他们拼命往陆地划,结果船底撞上了浅滩,搁在那了。” 马守仁的脸上带着一丝震动。 “侯爷,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到了岸上之后,看见周围的人长相穿着都跟他们印象中的拿什么银地完全不一样,吓坏了。” 林远听完,沉默了几息,银地?印度吧? 风暴把去印度的船吹偏了航线,在大洋上漂流了不知道多少天,最后被洋流带到了大明的海岸。 这种概率极低,但并非不可能,但是说实话确实有点扯,跟小说似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0章也里可温(第2/2页) 海上的风暴确实能把船一路推着走几千海里,加上洋流的作用,从印度的海岸被一路带到东方来,虽然匪夷所思,但历史上这种漂流到陌生大陆的事不是没有先例。 朱标在旁边听了半天,这时候开口了。 “他们说的那个海岛,极西之地……先生,那是哪?” 林远看了他一眼。 “根据记载猜估计是拂郎国。就是比大食国还要往西,在这片大地另一边的地方。” 朱标的嘴巴张了一下。 “那得有多远?” “从那边走到大明?”林远想了想,“陆上少说两万里,海上估计还会绕路。” 朱标倒吸了一口凉气。 “两万里?走海上还更远?还遭遇了风暴?还能活着?这群红毛八字这么硬的么?!” “所以我才说,他们的航海经验比大明任何一个水手都丰富。”林远低声说了一句。 他转向马守仁。 “马先生,问问他们,船上那些牛是怎么回事。还有,他们这一路上,是怎么辨认方向的,靠什么航行。你能问多少问多少,越详细越好。” 马守仁领命,又转身跟那络腮胡子老头交谈起来。 院子里叽里呱啦的番话声和偶尔蹦出来的几个汉字混在一起,响成一片。 朱标站在林远旁边,看着这一幕,眼里的东西很复杂。 “先生,你说的没错。”他的声音很轻。 “大明之外,还有一个很大的世界。” 林远没接话。 他盯着那几个红毛,脑子里已经在盘算别的东西了。 这八个人,不管是老天送来的也好,是运气使然也好,他们带来的,可能不只是几头牛和几个活人这么简单。 他们脑子里装着的东西,才是真正值钱的。 洋流、风向、星象定位、远洋补给…… 这些全是大明水师眼下最缺的。 马守仁跟那老头聊了大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嗓子都哑了。 “侯爷,问出来不少。” 马守仁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划拉。 “那老头说,他们辨方向靠的是星星。晚上看北边一颗很亮的星,白天看太阳。还有一种东西,草民听不太明白,好像是个铁针,放在水里会转,永远指着一个方向。” 林远点头。 罗盘。 大明其实已经有了,只是叫法不同,航海上用得还不够系统。 “马先生。”林远站起身。“你这几天先别走,就住在驿馆里,每天跟他们聊。我会列一些问题给你,你照着问就行。” 马守仁赶紧抱拳。 “侯爷吩咐的,草民一定照办。” 林远转向朱标。 “殿下,这几个人得好好养着。吃穿用度别亏了他们,但也别让他们到处乱跑。” 朱标点头。 “先生放心,我来安排。” 他顿了一下,看着院子里那几个红毛。 络腮胡子老头正抓着马守仁的袖子,又开始比比划划地说着什么,一脸急切。 那两个女人也站起来了,凑过来听。 “先生。”朱标压低了声音。“这些人以后怎么安排?” 林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群人,沉默了一会儿。 “先把他们知道的东西全套出来。航线、造船、天文、地理,能问多少问多少。” 第331章 万里之外的来人 第331章万里之外的来人 马守仁在驿馆里待了整整一天。 从天刚亮到日头偏西,嗓子说哑了三回,中间灌了五碗凉茶。 傍晚时分,他从驿馆出来,一路小跑到承华殿,进门的时候两条腿都在打晃。 林远正坐在案前翻工部的文书,抬头看见马守仁的样子,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了。 “问出来了?” 马守仁点头,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也不等人倒茶,抓起桌上林远喝剩的那碗就灌了两口。 “侯爷,问清楚了,这帮人的来路,比草民之前想的还要远。” 林远往椅背上一靠。 “说。” 马守仁用袖子擦了擦嘴,开始讲。 “那个络腮胡子的老头安德鲁,是他们的头儿,也是年纪最大的。他说他们的家乡叫什么……” 马守仁皱着眉头想了一阵,嘴里含糊地发了个音。 “弗朗什么的,草民实在翻不出来,音太怪了。侯爷要是非要给个名字,估摸着就是咱们说的拂郎国吧。” 林远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 拂郎国。 法兰西。 马守仁继续说。 “他们一行人原本有十四个,从家乡出发的时候,是冲着一本书来的。安德鲁说了好几遍那个写书人的名字,叫什么马可,草民听着像是前朝那个来中原做过官的色目人。” 马可波罗。 林远坐直了身子。 “他说那本书里写了东方遍地是黄金,丝绸像水一样流淌,香料堆成山。他们几个凑了钱买了条船,找了些水手,就这么往东边来了。” 马守仁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十四个人出发,路上死了六个。有两个在靠岸补给的时候跟当地人起了冲突,被人打死了。有一个在船上染了病,烧了三天就没了。还有三个是在那场大风暴里被浪卷进海的,连尸体都没捞着。” “剩下这八个,就是侯爷看到的那些。” 林远沉默了片刻。 “他们走的什么路线?” 马守仁又喝了口茶,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 “草民画了个大概。安德鲁说得不太清楚,好多地名草民也翻不出来,只能根据他描述的方向和时间,猜出个大致的走法。” 他把纸铺在桌上。 上面用毛笔歪歪扭扭画了条线。 “他说他们从家乡出发,先是往南走,沿着一片很长很长的海岸。那片海岸往南延伸了很远很远,走了好几个月。” 马守仁的手指点在纸上那条线的拐弯处。 “到了最南边,海岸拐了个弯,开始往东走。他们也跟着拐过去了。拐过去之后,海上的浪比之前大得多,风向也变了。” 林远盯着那张纸,脑子里的地图跟马守仁画的线一点一点对上。 沿着西非海岸南下,到好望角,拐入印度洋。 这帮人绕过了好望角。 在这个年代。 比达伽马早了一百年。 马守仁继续说。 “拐过来之后,他们靠岸补了几次给养,跟当地人换了些淡水和食物。安德鲁说那些地方的人皮肤很黑,比他们见过的任何人都黑。” 东非海岸。 “补完给养继续往东走,走了大概一个月左右,到了一个地方。安德鲁说那个地方的人穿着很鲜艳的布,鼻子上戴着环,岸上有大片的白色建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1章万里之外的来人(第2/2页) 印度。 “他们在那个地方停了一段时间,做了些买卖,用棉布换了象牙和宝石。休整了十几天之后继续往东走。” 马守仁的手指移到纸上最后那段线。 “结果刚走了没几天,风暴就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远。 “安德鲁说那场风暴大得吓人,天和海全搅在了一起,分不清上下。船上的桅杆断了一根,帆被撕成了碎片,舵也失灵了。船在浪里像片叶子,被推着走,他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抱着船舷等死。” “风暴刮了三天三夜。等风停了,他们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了。四面全是海,看不见陆地,也认不出星星的位置。” “就这么在海上飘了不知道多少天。船上的水和食物慢慢见底,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他们杀了带着的牛里头的两头来吃,靠这个又撑了一阵子。” “再后来就是靠着接雨水,还有运气。安德鲁说有一天早上醒来,看见了海鸟。海鸟是靠近陆地才有的,他们拼了命往海鸟飞的方向划。划了两天,终于看见了陆地。” “再然后就是搁浅在刘家港了。” 马守仁说完,长长呼了口气。 “侯爷,草民活了五十年,没听过比这更邪乎的事。” 林远靠在椅背上,两只眼睛盯着天花板。 从法兰西出发,沿西非南下,绕过好望角,进入印度洋,到达印度西海岸。 然后从印度继续东行,在孟加拉湾或者马六甲海峡附近遭遇风暴。 风暴加上洋流,把一条失去动力的船从东南亚一路推到了中国东部沿海。 这条路线拉直了算,从法兰西到刘家港,少说三万里。 十四个人出发,八个人活着到了。 这帮红毛的命硬跟阎王亲戚一样。 林远坐起身来,看向马守仁。 “马先生,今天聊了一整天,他们的话你现在能听懂多少?” 马守仁想了想。 “回侯爷,早上刚开始的时候,十句里头能听懂三四句。到傍晚走的时候,十句能听懂七八句了。” 他搓了搓手。 “那番话跟草民祖父教的确实有出入,但底子是通的,用多了就顺了。现在草民要是跟他们正经说话,来来回回交流,应该没什么大碍了。” 林远点了下头。 “那我要是想跟他们说些话,你能原样翻过去吗?” 马守仁拍了一下胸口。 “侯爷放心,只要不是太绕弯子的话,草民都能翻。” “好。” 林远站起身来。 “明天一早,我亲自去驿馆。你跟我一起去,我有些话要跟他们说。” 马守仁赶紧站起来抱拳。 “草民领命。” 马守仁走后,林远一个人在殿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来福进来点了灯,又退出去了。 林远把马守仁画的那张纸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又看。 这八个人能活着到大明,确实是运气。 但运气的背后,是他们实打实的航海经验。 从法兰西到印度,这段路他们是主动走出来的。 辨认星象,利用风向,沿海岸补给,在陌生的港口跟当地人交易。 这些东西,比那几块象牙和宝石值钱一万倍。 第332章 有些失望 第332章有些失望 第二天一早,林远带着马守仁到了驿馆。 院子里,八个红毛正围坐在一起吃早饭。 驿馆的厨子给他们做的是粥和馒头,几个人吃得笨手笨脚,馒头倒是啃得欢实,粥就费劲了——他们不会用筷子,勺子又嫌小,最后干脆端起碗来灌。 林远进了院子,那个络腮胡子老头安德鲁第一个看见他。 老头赶紧放下碗,站起来,嘴里嚼着半口馒头,含糊地打了个招呼。 林远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坐定。 来福搬了把椅子过来,马守仁站在他右手边。 “马先生,帮我跟他们说。” 林远看着面前这八个人。 “我姓林,名远。这个国家叫大明,我是大明的贵族,封侯爵。你们现在在大明的都城,应天府。” 马守仁清了清嗓子,转身对安德鲁说了一长串番话。 安德鲁听完,两只眼珠子转了几转,回头跟身边的人嘀咕了几句。 那几个红毛的脸色变了。 几个男人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那个竹竿似的年轻人把手里还剩半截的馒头偷偷塞进了袖子里。 两个女人更紧张,其中一个站起来,朝着林远弯了一下腰,像是在行某种礼。 安德鲁转回来,对着马守仁说了一大串,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中间还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马守仁听完,转向林远。 “侯爷,他说他们很荣幸见到大明的贵族大人。他代表所有人感谢您这几天的照顾,给了他们食物和住所。他还说,他们在家乡也是受人尊敬的商人,绝不是海盗或者罪犯。” 林远笑了一声。 “告诉他,我知道他们不是海盗。不用紧张,我今天来是跟他们聊聊的。” 马守仁翻了过去。 安德鲁的肩膀松了些,但眼睛里的警惕还在。 “让他们一个一个自我介绍。名字,在船上干什么的,都说清楚。” 马守仁把话传过去。 安德鲁带头开了口,指着自己说了几句。 马守仁翻译:“他叫安德鲁,是船长,也是出钱最多的那个。” 安德鲁又指向旁边一个三十来岁、肩宽体壮的红发男人。 “这个叫皮埃尔,是水手长,管帆缆和操船的。” 接下来一个留着短须、眼窝很深的男人。 “这个叫让,是做买卖的,负责到了港口之后跟当地人交易。” 那个竹竿似的年轻人。 “这个叫吕克,是个木匠,船上什么东西坏了都是他修。” 一个沉默寡言、左臂上缠着旧布条的中年男人。 “这个叫亨利,是个水手。” 最后那个一直缩在角落的矮个子男人。 “这个叫……”马守仁跟安德鲁确认了两遍,“叫什么西蒙,也是水手。” 两个女人。 “一个叫玛丽,一个叫安妮。玛丽是安德鲁的妻子,安妮是皮埃尔的妹妹。” 林远把这些名字和身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船长、水手长、商人、木匠、两个水手、两个女眷。 配置倒是齐全。 “马先生,问他们,船上还有什么货物。详细说,一样一样说。” 马守仁把问题翻过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2章有些失望(第2/2页) 安德鲁和那个叫让的商人对视了一眼,两人商量了几句,然后让开始掰着手指头报。 马守仁一条条翻过来。 “棉布,大概十几匹,是从那个黑人多的地方换来的。” “象牙,三根,也是从那边换来的。” “宝石,几颗。他说有红的有蓝的,是在那个白房子多的地方买的。” 印度产的红宝石和蓝宝石。 “黑麦,大约还剩两袋子。这是他们从家乡带出来当粮食吃的,路上一直在消耗,到搁浅的时候只剩这么点了。” “还有一些航海用的工具,绳索、铁钉之类的杂物。” “再就是那头牛了。他们原本带了三头,路上杀了两头吃肉,就剩最后这一头。” 让说完了,安德鲁又补了两句。 马守仁翻译:“安德鲁说,他们出发的时候还带了好些葡萄酒和奶酪,但那些东西早就吃完了。” 林远在心里把这份清单过了一遍。 棉布、象牙、宝石、黑麦、一头牛。 没有土豆。 没有红薯。 没有玉米。 有些失望,但是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十四世纪的欧洲人压根不知道美洲的存在,土豆红薯玉米这些东西还在大洋彼岸的新大陆上长着,得再等一百年才会被带回旧世界。 林远叹了口气。 指望从他们身上拿到高产作物是不可能了。 象牙和宝石倒是值点钱,但对大明来说算不上稀罕物。 棉布更不用提了。 非要说有点价值的,就是那头牛。 “马先生,问一下,那头牛是什么品种,在他们家乡是做什么用的。” 马守仁把话传过去,安德鲁的妻子玛丽抢着回答了。 马守仁翻译:“那女人说,那头牛是她从家里牵出来的,在他们家乡是专门挤奶用的,产奶比普通牛多得多。她每天都在照顾那头牛,在船上也是她在喂。” 林远的眉毛动了一下。 专门产奶的牛品种,跟大明本地那些耕牛完全是两个路子。 要是能配个种,把产奶的性状传下去,对大明来说倒是个新鲜玩意。 不着急,等牛从刘家港运过来了再看。 林远理了理思路,看向马守仁。 “跟他们说几件事。第一,他们船上的货物,棉布、象牙、宝石、黑麦,这些东西全部归还给他们,算是他们的财产。” 马守仁翻过去。 安德鲁和让的眼睛亮了,互相看了一眼。 “第二,那头牛,我要了。” 马守仁翻完,玛丽的脸上露出不情愿的表情,嘴巴动了动,但被安德鲁一个眼神压住了。 安德鲁回了几句话。 马守仁翻译:“他说牛可以给侯爷,但希望侯爷能给他们一些补偿。他们现在身无分文,在这个陌生的国家什么都没有。” 林远点了下头。 “第三,作为补偿,我会在城里给他们安排一处宅子住下来。日常吃穿用度也会有人管。他们暂时不用操心生计的事。” 马守仁翻过去。 这回所有红毛的脸色都缓了下来,那两个女人甚至对视着露出了笑。 第333章 牛不对劲 第333章牛不对劲 在海上漂了大半年,差点死在异国他乡,现在有人管吃管住,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惠了。 安德鲁站起来,对着林远深深鞠了一躬,嘴里说了一长串话。 马守仁翻译:“他说感激不尽,他和他的同伴会记住侯爷的恩情。他问侯爷有没有什么需要他们做的,他们愿意为侯爷效力。” 林远笑了一声。 “告诉他,暂时不用。眼下最要紧的事,是让他们学会说大明的话。马先生,这事就交给你了。” 马守仁愣了一下。 “侯爷的意思是……让草民教他们说汉话?” “对。”林远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你住在驿馆也好,住在他们的宅子隔壁也好,每天跟他们说话,教他们认字,让他们尽快学会跟大明人沟通。” 马守仁想了想,抱拳。 “侯爷吩咐的,草民照办。” 林远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群人。 安德鲁正在跟其他人转述刚才的对话,几个红毛一边听一边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那个叫吕克的年轻木匠甚至笑出了声。 林远收回目光,出了驿馆。 回承华殿的路上,来福跟在后面,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侯爷,那帮红毛的东西也忒寒碜了,还不如咱们应天城里一个中等铺子的货值钱。” 林远掀开轿帘,瞥了他一眼。 “他们脑子里装的东西,比那些货值钱一百倍。” 来福挠了挠头,没听明白,也不敢再问。 两天后,从太仓刘家港出发的运货船队到了应天。 三条平底驳船顺着长江水道进了城外码头,船上装着从红毛船里搬下来的全部家当。 十几匹棉布用油布裹着,堆在船舱角落里。 三根象牙用稻草垫着,捆在木架上。 宝石和杂物装在一口铁皮箱子里,锁得严严实实。 两袋黑麦扎着口,袋子上还带着海水泡过的盐渍。 最后一条驳船上,站着一头牛。 那头牛被绳子拴在船舱中间的木桩上,四条腿站得稳稳当当,嘴里嚼着草料,对颠簸了两天的水路毫无怨言。 林远没有亲自去码头,他让来福带着张贵去接。 自己留在承华殿里,跟朱标商量龙江船厂下个月的用料调配。 张贵是侯府的管事,四十出头,管着府里大大小小的进出账目。 人精明,嘴巴紧,干活利索。 码头上,张贵指挥着几个家丁把货物一件件搬上马车。 棉布清点了数,象牙量了长短做了记号,铁皮箱子没打开,整个抬上了车。 黑麦袋子他拎了拎分量,觉着轻飘飘的,在册子上记了两笔就放过去了。 最后轮到那头牛。 张贵走到驳船跟前,扶着船舷往里看了一眼。 那头牛比他见过的大明耕牛瘦一些,但骨架不小。 毛色是白底红花,一块一块的,跟大明的黄牛完全不同。 脑袋上的角也不一样,短而弯,往两侧翘着。 “这就是侯爷要的那头番邦牛?”张贵问押船的兵丁。 兵丁点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3章牛不对劲(第2/2页) “就是这头,从刘家港一路运来的,路上没出什么事,就是吃草费了不少。” 张贵让人把跳板搭上,牵着绳子把牛往岸上引。 那牛倒是温顺,四只蹄子踩着跳板咚咚响了几声,稳稳当当地走上了岸。 张贵绕着牛转了一圈,职业习惯使然,上下打量了一番。 走到牛的左侧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牛的左前腿内侧,靠近蹄子的位置,有几个鼓起来的疙瘩。 张贵蹲下来,凑近了看。 那些疙瘩有指甲盖大小,圆鼓鼓的,表面的皮紧绷着,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些,带着暗红。 他伸手想摸一下,那牛的腿往后缩了缩,像是有点疼。 张贵站起来,皱着眉头又看了看牛的另外三条腿。 右前腿也有,数量少一些,但形态差不多。 后腿上暂时没看见。 他又绕到牛的肚子底下,从下往上看了一眼。 牛的乳房附近也有几个类似的疙瘩,不多,散着分布。 张贵直起腰,后退了两步。 他不是兽医,但在侯府管事这些年,牲口棚里的骡子马匹出了什么毛病,多少也见过一些。 这些疙瘩他没见过。 不像是磕碰伤,也不像是虫咬。 更不像是大明的牛常得的那些病。 张贵把牵牛绳交给身边的家丁,嘱咐了一句。 “先别往府里牲口棚牵,单独拴在外院的空马厩里,跟府上的马和骡子隔开。” 家丁愣了一下。 “管事,怎么了?” 张贵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又看了那牛一眼。 “这牛身上有些东西不对劲,我得回去跟侯爷说一声。” 他把袖子里的册子翻开,在“番邦花牛一头”那行后面,添了几个小字:腿部及腹下有异状,疑似疫症。 收了册子,张贵快步走向马车。 “走,回府。” 马车在官道上跑了小半个时辰,到侯府门口的时候,天色还早。 张贵没进后院歇脚,直接往书房那边去了。 林远还没回来,来福说侯爷在承华殿跟太子商量事情,估摸着晚饭前能到家。 张贵就站在书房门口等着。 他不是个大惊小怪的人,管事多年,什么场面都见过。 但那些疙瘩长的位置、长的样子,让他心里有根刺扎着。 万一是什么传人的疫病呢? 这年头瘟疫可不是闹着玩的。 侯府里头几百号人,万一沾上了,那可是要命的事。 日头偏西的时候,林远回来了。 进了院门就看见张贵站在书房外面,面色不太好看。 “张贵?怎么了?” 张贵迎上来,压低声音。 “侯爷,今天从刘家港运回来的那头番邦牛,有点不对劲。” 林远的脚步慢了半拍。 “怎么不对劲?” 张贵把白天看到的情况说了一遍。 腿内侧的疙瘩,乳房附近也有,圆鼓鼓的,暗红色,牛碰了会疼。 林远听到一半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第334章 牛痘 第334章牛痘 林远跟着张贵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往外院那排空马厩走。 路上张贵把情况又说了一遍,语速比平时快了两成。 “侯爷,那些疙瘩长在腿内侧和肚皮底下,不像磕碰,也不像虫咬,牛碰到就躲。” 林远没接话,脚步加快了。 外院那排马厩平时空着,只偶尔存放几匹临时借用的驿马。 张贵提前把那头红白花牛单独拴在了最东边的一间里,门口还特意拦了根木栏,不让闲杂人靠近。 林远到了马厩门口,伸手把木栏搬开,弯腰走了进去。 马厩里光线暗,他让来福去找了盏油灯端来。 那头花牛站在草料堆旁边,嘴里嚼着干草,尾巴甩来甩去,看见有人进来,歪过头打量了两眼,嘴巴没停。 来福把油灯递进来。 林远接过灯,蹲下身子,把灯凑近牛的左前腿内侧。 张贵说得没错。 腿内侧靠近蹄踝的位置,长着五六个鼓包。 每个有指甲盖大小,圆形,中间略微凹陷,边缘隆起,像是一圈堤坝围着一个小坑。 颜色偏暗红,表面的皮绷得紧,看着像是里头憋着东西。 林远把灯往下移,又看了右前腿。 右前腿内侧也有,三四个,形态一样。 他绕到牛肚子底下,趴低身子往上看。 乳房四周散布着十来个红色丘疹,比腿上的小一些,有些还只是红点,有些已经鼓起来了,处于不同阶段。 林远把灯放在地上,站起身来,退后两步。 他盯着那些疙瘩看了很久。 圆形,中央凹陷,边缘隆起,分布在腿内侧和乳房附近。 脑子里的记忆被翻了出来。 本科时期公共卫生课上的图片,跟眼前这头牛身上的东西,吻合度极高。 牛痘。 林远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 牛痘病毒,属于正痘病毒属,跟天花病毒是近亲。 牛感染之后会在皮肤上长出这种特征性的丘疹,从红点开始,逐渐发展成水疱,再变成脓疱,最后结痂脱落。 整个过程大约两到四周。 对牛来说算不上致命,挺过去就好了。 但这东西对人类的意义,比黄金还重。 十八世纪末,英国乡村医生爱德华·詹纳发现,接触过牛痘的挤奶女工几乎不会感染天花。 他从一个挤奶女工手上的牛痘脓疱里取了脓液,划破一个男孩的手臂涂上去。 六周以后,他又给那个男孩接种了天花脓液。 男孩没有发病。 这就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例成功的牛痘接种,也是疫苗的起源。 林远站在马厩里,油灯的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摇摆,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短。 牛痘只在欧洲传播。 亚洲的牛群里从来没有过这种病毒。 也就是说,如果不是那八个红毛把这头牛从万里之外带过来,大明根本接触不到这东西。 林远的后背贴着马厩的木柱,脑子里的另一条信息浮了上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4章牛痘(第2/2页) 朱标的长子,朱雄英。 洪武十五年,死于天花。 明年。 就在明年。 天花这东西在大明不算罕见,每隔几年就会在某个地方爆发一轮。 大人尚有一定几率扛过去,孩子就难了。 朱雄英死的时候才八岁。 林远低头看了一眼那头牛。 红白花色的毛皮在油灯下泛着暖光,牛嘴里嚼草的声音咔嚓咔嚓的,平平常常。 就是这么一头牛,身上带着的东西,可能救下无数人的命,能从万里之外的欧洲把牛痘带来,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 如同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帮助大明一般。 包括那个还不知道自己命悬一线的皇长孙。 林远从马厩里走出来,把油灯递还给来福。 “张贵。” “侯爷请吩咐。” “这头牛从今天起,派专人照料,每天喂最好的草料,饮干净的水。” 林远顿了顿。 “不许任何人靠近它,除了喂食的那个人。喂食的人每次出来都要拿碱皂把手和脸洗干净。” 张贵点头,一条条记着。 “还有,注意观察它身上那些疙瘩。” 林远比划了一下。 “现在是红色的鼓包,过些天会变成水泡,再往后水泡里的东西会变浑浊,像脓一样。到了那个阶段,立刻来告诉我,一刻都不要耽搁。” 张贵虽然不明白侯爷为什么对几个疙瘩这么上心,但也没多问。 “侯爷放心,我亲自盯着。” 林远站在外院的月光下,把事情在脑子里理了一遍。 牛痘病毒的传播需要接触。 这头幸存的母牛身上有活的牛痘病毒,但一头牛能提供的脓液有限。 而且牛痘从发病到结痂愈合只有两到四周的时间窗口。 等这头牛痊愈了,身上的病毒就没了。 到时候再想找牛痘,去哪找? 得让病毒传下去。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再弄几头健康的牛过来,跟这头病牛关在一起。 牛痘的传播途径是直接接触,健康牛碰了病牛的脓疱,或者在同一个食槽里吃食,就有可能被传染。 只要新牛被传染了,就等于多了一批“种源”。 一头传两头,两头传四头,这条线就不会断了。 “张贵,再办一件事。” 林远转过身。 “去牛市买五头母牛回来,年纪轻的,健康的。买回来以后直接关在这头花牛隔壁的马厩里,中间的栏板拆掉,让它们能凑到一起。” 张贵这回忍不住问了一句。 “侯爷,把健康牛跟病牛关一起,不怕传上吗?” “就是要传上。” 林远丢下这句话,大步往正院走去。 张贵愣在原地,想了半天没想明白,最后摇了摇头,转身去安排。 侯爷的事,他管不着也猜不透。 照办就是了。 第335章 调死囚 第335章调死囚 林远换了身衣服,让来福备马,连夜赶往承华殿。 暮色已经沉了下去,宫门口的值守太监认识他,没怎么盘问就放行了。 到承华殿的时候,朱标正在看书。 听见脚步声,朱标抬头。 “先生?这个时辰了怎么来了?” 林远走到案前,没坐下,站着开口。 “殿下,臣有件急事。” 朱标把书合好放在桌上,两手交叠放在桌面。 他看了林远一眼,发现林远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 平日里林远就算议论军国大事,面上也是松松垮垮的,像什么都压不住他的气定神闲。 今天不一样。 今天林远两只眼睛里头带着一种很少见的东西,像是一个赌徒拿到了好牌时强压着的兴奋,又像是一个猎人发现猎物时收紧了的弓弦。 “先生坐下说。” 朱标起身,亲自给林远倒了杯热茶推过去。 林远接过茶,没喝,放在桌上。 “殿下,臣需要调用一批死囚。” 朱标的手停在半空。 “死囚?” “对,刑部大牢里等着处斩的那些人,二三十个足够。” 朱标的眉头慢慢拧起来。 “先生要死囚做什么?” “试药。” 林远只说了两个字。 朱标等了一会儿,见林远没有继续往下解释的意思,抬起头看着他。 “先生,死囚归刑部管,调人得走程序。我可以下令,但总得有个说法。‘试药‘两个字,拿到刑部那边,恐怕连门都进不去。” 林远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沉默了几息,组织措辞。 “殿下,此事事关重大。” “多重大?” “关乎无数百姓性命。” 朱标盯着林远的眼睛。 殿里安静了一阵,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个灯花的噼啪声。 朱标跟林远相处了一年多了。 这一年里头,林远做了不少实打实的大动静。 精盐是大事,改了大明的财政结构。 新钢是大事,改了军器局的底子。 教化天下是大事,改了大明的百年根基。 “先生不能透露一点?” 朱标追问了一句。 林远摇头。 “现在说了,殿下反而会觉得荒唐。等试出结果来,一切就都明白了。” 朱标吸了一口气,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好。” 他拉过一张空白的文书纸,提笔蘸墨。 “死囚要什么样的?有没有要求?” “要已经判了斩刑、没有翻案可能的重犯。男女老少不限,但身体得是健康的,不能本身就带着病。” 朱标笔走得飞快。 “二三十个够?” “先调二十个。不够再追加。” 朱标写完,从桌角的印匣里取出太子印,蘸了朱砂盖上去。 “刑部那边我亲自去说。” 他把文书吹干,折好,放到一边。 “先生还需要什么?” “太医院。” 林远接了一句。 “臣需要太医院派几个人过来配合,有经验的老太医,见过天花疫症的最好。” 朱标停下来,看了林远一眼。 天花。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炸了一下。 “先生说的试药,跟天花有关?” 林远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殿下安排就好,到时候自见分晓。” 朱标沉默片刻,站起身来。 “太医院那边我也安排,明天一早人就到侯府。” 他走到林远面前,压低了声音。 “先生,有一事我得提醒你。天花这东西,碰都碰不得。太医院的人一听这两个字,恐怕……” “我知道。” 林远站起来,把那杯没喝的茶端起来,一口灌了下去。 “所以才需要殿下的手令压着。太子的令,他们不敢不来。” 朱标看着林远的背影走出承华殿,站在门口想了很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5章调死囚(第2/2页) 天花。 死囚。 试药。 这三个词搁在一起,他隐约猜到了什么方向,但又觉得荒唐得厉害。 天花这东西从古至今就没人治得了。 得了就听天由命,十个里头死三四个,活下来的也是一脸麻坑。 先生到底想干什么? 朱标摇了摇头,重新坐回案前。 管他呢。 先把人调到位再说。 先生还从来没让他失望过。 第二天上午,太医院来了三个人。 领头的是一个五十出头的老太医,姓王,叫王履,在太医院干了二十多年,资历仅次于戴思恭。 跟着他的是两个三十来岁的年轻太医,一个姓陈,一个姓周。 三人到了侯府正堂,规规矩矩坐着喝茶,面上都带着几分忐忑。 昨晚太子殿下的手令送到太医院的时候,戴思恭不在,是王履接的。 手令上写得很简单:着太医院遣经验丰富之太医三名,携常用药具,明日辰时赴定远侯府听候差遣。 王履看完手令,心里直打鼓。 太子亲自写的令,指名让去侯爷府上,又不说干什么,这种事着实令人很难不多想。 正堂的茶喝了半碗,后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朱橚从月门那边大步走进来,身上的袍子前襟还沾着墨点,头发用根木簪随便绾着,鬓角都散下来了。 “先生呢?” 朱橚一进门就扫了一圈。 王履三人赶紧站起来行礼。 “周王殿下。” “哦,王太医你们也在。” 朱橚摆了下手让他们免礼,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我一早听大哥那边的人说,先生找太医院帮忙,跟天花有关?” 王履一听“天花”两个字,端茶的手抖了一下。 旁边姓陈的年轻太医脸色也变了。 “殿下,天花……这可不是好碰的东西。” 王履放下茶碗,两手搁在膝盖上搓了搓。 “臣行医二十余年,见过三回天花大疫。每回都是尸横满街,染上的人十死三四,就算熬过来了,那也是九死一生。” 他咽了口唾沫。 “太医院以前也试过种人痘。把天花病人身上的痂皮磨成粉,吹进健康人的鼻孔里。有用是有用,种上以后得一回轻症,扛过去就不再得了。可是……” 王履的声音低了下去。 “种人痘本身就有风险。一百个人种下去,总有那么两三个扛不过轻症,直接死了。而且就算种上了,过上三五年,效力就减了,还得再种一遍。” 朱橚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听完,没吭声。 正说着,林远从后院走了过来。 “先生!” 朱橚第一个跳起来。 王履三人也站起来行礼。 林远摆手让他们坐下,自己在主位落了座。 他扫了一眼在场的人,目光在朱橚身上停了一下。 “殿下消息倒灵通。” “大哥那边藏不住事。” 朱橚嘿嘿一笑,凑过来压低声音。 “先生,到底什么情况?大哥说跟天花有关,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林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王履。 “王太医,我问你一件事。应天城里或者周边州县,现在有没有天花病人?” 王履愣住了。 “侯爷问这个做什么?” “需要找几个正在发病的天花患者,或者刚出过天花的人。” 王履的脸一下子就不好看了。 旁边那两个年轻太医互相对视了一眼,都往后缩了缩。 “侯爷,天花病人……碰不得啊!” 王履站起来,语气急切。 “天花的疫气比什么都厉害,跟病人一个屋子待过,十有八九就染上了。侯爷要找天花病人做什么?该不会是想……” “种痘。” 林远吐出两个字。 王履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侯爷要种人痘?这……可是侯人痘风险大,而且几年就失效……” “不是人痘。是牛痘。” 第336章 闻所未闻 第336章闻所未闻 堂里安静了三息。 “牛……痘?” 王履满脸的困惑。 林远顿了一下,想了想怎么胡扯,然后开口了。 “几年前,我在南方游历的时候,遇到过一个从海外来的色目商人。此人在极西之地做过医生,跟我说过一件事。” 林远的语气平缓,像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旧闻。 “他说,在他的家乡,牛也会得一种类似天花的病。牛身上会长出跟人得天花时一样的丘疹和脓疱,他们管这个叫牛痘。” 王履皱着眉头听着。 “那个色目人告诉我,他们发现了一件怪事。凡是经常给病牛挤奶的人,手上沾过牛痘脓液的人,几乎从来不会得天花。” 林远竖起一根手指。 “他说,只要在人的手臂上划一道浅口子,把牛痘的脓液涂在伤口上,人会发一两天低烧,手臂上长一个小疱,几天就好了。但从此以后,这个人就再也不会得天花。” 堂里死一般的安静。 王履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姓陈的年轻太医第一个忍不住了。 “侯爷,这……这话从何说起?从未听过这种事啊!” 他站起来,手都在晃。 “天花是天花,牛是牛,怎么牛身上的脓液涂到人身上反而能防天花?这也太……” “太荒唐了。” 王履替他把话说完了。 老太医的脸上写满了不信任。 “侯爷恕臣直言。行医这么多年,翻遍古今方书,从没有哪一本提过这种法子。拿牲畜的脓血往人身上涂,这……” 他摇了摇头。 “退一万步讲,就算那个色目人没有骗侯爷,那也只是一面之词。谁知道是真是假?万一涂了牛痘脓液,人反而染上了什么别的疫症呢?” 林远没有急着反驳。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看向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朱橚。 朱橚坐在那里,两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天花板,像是在想事情。 林远开口了。 “我也曾经不信。” 他语气平淡。 “一个色目人的一面之词,我凭什么信?所以这事我搁在心里好几年,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 “但是前两天,那几个从海外漂来的红毛,他们带来的牛身上,长了跟那个色目人描述的一模一样的东西。腿内侧有圆形丘疹,中央凹陷,乳房附近也有。形态、位置、发展阶段,全对得上。” 林远看着王履。 “如果只是空口白话,我也不会拿出来说。但现在东西摆在我府上的马厩里,活生生的一头牛,身上带着那种脓疱。真假如何,验一验不就知道了?” 王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找不到反驳的话。 侯爷说得对,真假试一试就知道。 可那个“试”字背后的风险,让他浑身发冷。 万一不管用呢? 万一涂了牛痘脓液的人,反而得了天花或者别的什么要命的病呢? 谁来担这个责任? “所以才需要死囚。” 朱橚的声音忽然从角落里传了过来。 所有人转头看他。 朱橚站起身,两手背在身后,踱了两步,走到王履面前。 “王太医,我问你。在先生拿出显微镜之前,你信不信水里有活虫?” 王履愣了一下。 “……不信。” “信不信脓液里有肉眼看不见的东西在动?” “不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6章闻所未闻(第2/2页) “信不信病人咳嗽打喷嚏能把疫气传给旁边的人?” “……以前不信。” 朱橚拍了一下手。 “这就对了。以前不信的事,放在显微镜下一看,全是真的。我要是半年前跟你说水里有活虫,你也觉得我疯了。” 他转过身,看着林远。 “先生,牛在府上?” “在。” “脓疱长出来了?” “还在丘疹阶段,估计再过几天就会变成脓疱。” 朱橚点了下头,回身对王履说:“反正是死囚,砍头也是死,试药也是死。万一试成了呢?万一真能防天花呢?”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王履的胸口。 “王太医,你算算,大明每隔几年来一轮天花,每轮死多少人?几千?几万?要是这法子真管用,你王履就是活人无数的功德。要是不管用,死的也不过是几个本来就该死的囚犯。” 王履被朱橚这番话堵得一句都说不出来。 道理是这个道理。 可让他一个行了二十多年医的老太医,去拿牛身上的脓水往人身上涂,这跟他学了一辈子的东西完全拧着来。 他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料,半天不吭声。 旁边姓周的年轻太医倒是开了口。 “殿下,侯爷,属下有一问。就算试了,怎么验证管不管用?涂了牛痘脓液的人不得天花,也可能是他本身就不会得啊。” 林远接过话头。 “所以才需要找到天花病人。”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 “流程是这样的。先在死囚身上划口子,涂上牛痘脓液。等他们身上的反应过去之后,再让他们接触天花病人。如果涂过牛痘的那些人没有发病,而没涂的那些人发了病,就能证明牛痘确实有效。” 王履猛地抬头。 “侯爷的意思是,还得留几个死囚不涂牛痘,直接让他们去碰天花?” “对。做对照。” 林远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 “涂了的和没涂的,放在一样的条件下,看谁发病谁不发病。这样才能排除运气的因素。” 王履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这法子他听明白了。 狠是狠了点,但确实说得通。 朱橚已经在堂里来回走了好几圈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先生,天花病人好找吗?应天城里现在有没有?” 林远看向王履。 王履想了想,摇头。 “应天城里这两年没闹过天花。上一回是洪武十一年,在城南的贫民窟里出过几例,后来封了巷子烧了衣被,就压下去了。” “城外呢?周边州县?” 王履皱着眉头回忆。 “江宁县前个月报过一例疑似,但后来没了下文,不知道是真天花还是水痘。要找正在发病的天花患者……得往外头问。” 朱橚转头看林远,“先生,这事我来办。” 随后开始安排人去办,而林远继续跟太医们商议具体的实验步骤。 等到所有事情安排完了,朱橚和几个太医离去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林远站起身,把油灯挂回墙上的铁钩。 他走出马厩,仰头看了一眼夜空。 星子稀稀拉拉挂着几颗,月亮被云遮了大半。 明年。 朱雄英死于天花的那个明年,已经不远了。 但这回,可就不一样了。 林远把马厩的门关好,转身往正院走去。 第337章 种痘 第337章种痘 五天过去了。 张贵每天早晚各跑一趟外院马厩,蹲在那头花牛腿边,就着油灯看那些疙瘩的变化。 第三天的时候,丘疹鼓了起来,表面绷出一层薄皮,像是里头灌了水。 第五天,他来报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紧张。 “侯爷,变了。” 张贵站在书房门口,两手攥着袖口。 “那些疙瘩里头透亮,能看见水光。今天下午再去看,有几个已经变浑了,黄糊糊的,跟脓一样。” 林远放下手里的笔,站起身。 “走。” 马厩里,油灯端进去的时候,那头花牛正卧在草料堆上嚼草。 林远蹲下来,灯光凑近牛的左前腿内侧。 张贵说得没错。 那些原本红肿的丘疹,现在一个个鼓成了饱满的脓疱。 圆形,指甲盖大小,中间凹下去一个坑,边缘隆起,里头灌着浑黄的液体。 整个脓疱周围的皮肤泛着红晕,绷得紧,一碰牛就缩腿。 林远数了数,左前腿上六个,右前腿上四个,乳房附近更多,大大小小十几个,处于不同阶段。 最早的那批已经饱满到快要破了。 时间窗口到了。 林远站起身,把灯递给来福。 “通知王太医,明天辰时到侯府。再让人去跟周王殿下说一声,愿意来的话一起来。” 来福应了一声,跑出去传话。 林远又看了那头牛一眼。 牛嚼着草,尾巴甩了两下,对自己身上那些脓疱浑然不知。 “张贵,那五头新买的母牛怎么样了?” 张贵答得快。 “跟花牛关了三天了,侯爷。今天下午我去看的时候,有两头腿上已经冒出了红点。” 传上了。 林远点了下头,没再说话,转身回了正院。 第二天辰时刚过,王履带着姓陈和姓周的两个年轻太医到了侯府。 朱橚比他们还早,卯时就来了,在正堂里喝了半壶茶,翻了三遍林远桌上的杂书。 人到齐以后,林远没废话,直接带他们去了外院。 马厩里,王履蹲在牛腿边看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 老太医的脸上表情变了好几回。 他行医二十多年,见过无数种疮疖脓肿,但牛身上长这种东西,他确实头一回看见。 那些脓疱的形态,跟人得天花时长的痘疮有七八分相似。 圆形,中央凹陷,边缘隆起,脓液浑浊。 王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 “确实像天花的痘疮。” 他的语气比前几天谨慎了许多,少了几分一口否定的底气。 “但牛身上的东西……能防人得天花?这个……” “试了就知道。”林远打断他。 “死囚呢?” 来福凑上来。 “回侯爷,昨天下午从刑部大牢提了二十个人,现在关在城南那处废弃军营里,有东宫亲卫看着。” 林远点头。 “分两拨。十个人一组,抓阄也好,数人头也好,分成甲乙两组。甲组种牛痘,乙组什么都不做。两组人分开关,中间不许接触。” 王履在旁边听着,嘴唇动了几下。 朱橚倒是干脆。 “王太医,你带人去采脓液。侯爷,怎么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7章种痘(第2/2页) 林远早就想好了。 “找一根细竹签,削尖,在脓疱上轻轻挑破一个口子,让脓液流出来,用干净的棉布沾着存好。” 他顿了一下。 “采的人手上包布,别让脓液直接碰皮肤。采完之后拿碱皂洗三遍。” 王履听到这里,忍不住问了一句。 “侯爷既然说这东西涂到人身上不会要命,为何采的时候还要防着?” “不会要命跟不会感染是两回事。” 林远看了他一眼。 “沾了脓液的人也会长痘疮,发两天烧,虽然不致命,但你王太医现在长一身痘出来,回太医院怎么交代?” 王履闭了嘴。 一个时辰后,城南废弃军营。 这处营地是洪武五年裁军时空出来的,离最近的民宅隔了两里地,四面是荒田,正适合隔离用。 二十个死囚被铁链拴在两排木桩上,一人一根桩子,活动范围只有三步。 都是判了斩刑的重犯。 有杀人的,有劫道的,有强抢民女的。 个个面黄肌瘦,眼神或凶或呆,身上的囚服灰扑扑的,带着牢里那股霉味。 林远到的时候,他们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有人缩了缩脖子,有人龇着牙往外瞪。 东宫亲卫把这二十人分成了两组,一组十个,分列营地两侧。 中间用木板隔了个断墙,看不见彼此。 甲组十人。 林远站在他们面前,扫了一圈。 “你们都是该死之人。” 他开口,语气平淡。 “今天给你们一个机会。配合我做一件事,若成了,改判流放。若不成,也不过是提前几天的事。” 十个人互相看了几眼,没人说话。 其中一个光头汉子嗓门大。 “什么事?” “在你们胳膊上划道口子,涂点东西。” 光头汉子愣了一下。 “就这?” 林远点点头,“对,就这。” 光头汉子咧嘴笑了。 “行啊,划呗,反正脑袋都要搬家了,胳膊上划一刀算什么。” 其余几个人也松了口气,七嘴八舌地应了。 王履和两个年轻太医戴着布手套走上前。 陈太医手里端着一个瓷碗,碗里铺着棉布,棉布上浸着从那头花牛身上采下来的脓液,黄糊糊的,散着一股淡腥气。 周太医手里捏着一把削尖的竹签。 王履先上手。 他拽过第一个死囚的左臂,袖子撸到肘弯上头,用烧酒擦了一遍皮肤。 竹签在上臂外侧轻轻划了两道,浅浅的,渗出血珠。 王履用另一根竹签挑了一点脓液,抹在划痕上,拿布条缠了两圈。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 第一个人做完了,第二个、第三个,一个接一个往下排。 十个人全部接种完毕,前后不过两盏茶的功夫。 做完之后,王履退到营地边上,把手套扯下来扔进石灰桶里,拿碱皂搓了三遍手。 朱橚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十个死囚。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林远把手背在身后。 “剩下的,交给时间。” 第338章 等 第338章等 接种后的第一天,甲组十个死囚什么反应都没有。 胳膊上缠着布条,该吃饭吃饭,该骂人骂人,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东宫亲卫每天送两顿饭进去,粗粮饼子加咸菜,偶尔有碗热汤。 乙组那十个人关在另一边,什么也没做,吃一样的东西,日子照过。 第二天,还是没动静。 王履每天早晚各去一趟,检查甲组十人的接种部位。 布条揭开,划痕结了薄痂,皮肤干干净净,什么都没长。 “侯爷,两天了,没反应啊。” 王履站在营地外头,压着声说了一句。 林远靠在一棵枯树上,两手抄在袖子里。 “急什么。等着。” 第三天。 王履早上揭开第一个死囚的布条时,手停住了。 划痕周围的皮肤泛了红,不是伤口发炎那种红,是一片均匀的潮红,像是从里头往外涌上来的。 红区中心,两道划痕的交汇处,鼓起了一个米粒大小的疙瘩。 红色,实心,摸上去硬邦邦的。 王履看了足有十息,抬头喊了一声。 “侯爷!” 林远走过来,蹲下看了一眼。 丘疹。 跟那头花牛最初的症状一模一样。 “记下来。第三天,接种处出现红色丘疹。” 林远站起身,挨个检查剩下九个人。 十个人里有七个出了丘疹,另外三个还只是泛红。 到了第四天下午,十个人全部长出了丘疹。 同一天,最早出丘疹的那几个,疙瘩变了。 原本实心的红色小鼓包,中间开始透亮,像是里头蓄了一滴水。 王履把脸凑得很近,借着日光看。 “水疱。” 他的声音有点干。 “跟天花初期的水疱一样,中间凹的。” 林远点头。 “继续记。” 第五天,所有人的丘疹都变成了水疱。 圆形,中央凹陷,边缘隆起,透明的液体在皮下晃动。 那个光头汉子胳膊上的水疱长得最大,有黄豆粒那么大,鼓鼓囊囊的,他自己偏头看了一眼,咧嘴骂了句脏话。 “这什么玩意儿,痒。” 他伸手要去挠,被旁边的亲卫一巴掌拍开了。 “别碰!” 接下来几天,变化加速了。 第六天,水疱里的液体开始变浑。 第八天,所有人胳膊上的水疱都变成了脓疱,跟那头花牛身上的一模一样。 黄浊的脓液撑着薄皮,周围红肿了一圈,碰一下就疼。 王履每天跑两趟,记了满满三页纸。 到第九天的时候,十个人里有四个开始发烧。 光头汉子烧得最凶,额头烫手,整个人缩在地上,嘴唇干裂,嚷着要水喝。 另外三个也是类似的情况,浑身酸软,没力气,额角冒汗。 王履站在营地门口,脸色很不好看。 “侯爷,发热了。”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压不住的担忧。 “四个人在烧,要不要用药退热?” 林远走进去看了一圈。 四个人烧着,剩下六个精神头还行,虽然胳膊上的脓疱肿得老高,但吃得下饭,骂人的力气也没少。 “不用药。”林远退出来。 “给他们多喝水,水管够。别让他们脱了衣服吹风。等着就行。” 王履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他干了二十多年太医,病人发热不用药,这在他的行医生涯里从没有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8章等(第2/2页) 但侯爷说了等着,那就等着。 第十天,光头汉子的烧退了。 早上送饭的亲卫进去,光头汉子正坐在地上啃饼子,脸上还带着病后的虚浮,但眼珠子有光了。 “奶奶的,烧了两天,跟在鬼门关蹲了一遭似的。” 他咬了口饼,含糊不清。 “不过今早醒来就好了,饿得慌。” 其余三个发烧的,也在第二天和第三天陆续退了热,吃喝如常。 没有一个人出现天花的那种全身性痘疮,没有一个人有生命危险。 到第十一天,脓疱达到了顶峰。 十个人胳膊上的脓疱肿到最大,红晕扩散了一圈,看着吓人,但人都精神着。 朱橚这天来了一趟。 他站在甲组营地门口,隔着木栅栏往里看。 十个死囚有的坐着有的蹲着,虽然胳膊上缠着布条,但该骂街骂街,该打瞌睡打瞌睡,没有一个像是快死的样子。 “就这?” 朱橚回头看林远,表情很复杂。 “发了两天烧就好了?” “就这。” 朱橚又看了一会儿,搓了搓下巴。 “那……他们现在算是种上了?以后真不会得天花了?” 林远没有正面回答。 “等脓疱结了痂脱落,才算完。到时候还得验证。” “怎么验证?” “让他们碰天花病人。碰了不发病,才算数。” 朱橚吸了一口气,点了下头,没再问。 日子一天天过去。 第十三天,脓疱开始干瘪。 最先接种的那批人,胳膊上的脓疱表面结了一层薄壳,颜色发暗,不再胀鼓鼓的了。 第十五天,痂皮干透了。 光头汉子的那块痂最先脱落。 他自己没注意,早上起来伸了个懒腰,痂皮掉在地上,露出底下一个浅浅的圆坑。 肉色的凹陷,边缘光滑,像是被人拿勺子在皮肤上按了一下。 是个永久的疤痕。 到第十七天,十个人的痂全部脱落了。 每个人胳膊上都留了一个同样的圆形凹疤,大小差不多,位置都在接种的那个地方。 除此之外,十个人活蹦乱跳,能吃能喝能骂人,跟没事人一样。 王履把三页记录整理了一遍,递到林远面前。 “侯爷,从接种到结痂脱落,前后十七天。发热四人,均在两到三天内自行消退。无一人出现天花样全身症状,无一人死亡。” 老太医念完自己写的东西,沉默了一阵。 他抬头看着林远,眼里的东西很复杂。 “侯爷,这些人身上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长了一个疱就完了?人痘种上去,好歹也是全身出一遍轻症痘疮,这个……就一个?” 林远看了他一眼。 “因为牛痘不是天花。它比天花弱得多,具体的原理大概它只够在人身上引起一个局部的反应,闹不起全身的动静。但人的身体不知道这回事,它只知道来了个敌人,于是记住了这个敌人的模样。” 林远用手比划了一下。 “等以后真正的天花找上门来,身体一看,认识,我打过,然后就直接把它灭了。天花连站住脚的机会都没有。” 王履听着,眉头拧得死紧。 这套说法他从没听过,跟古方里的任何理论都搭不上。 但他也无从辩驳。 朱橚站在旁边听完,一拍手。 “好,现在就差最后一步了。找个天花病人,让他们碰一碰,要是不发病,这事就铁了。” 第339章 接触天花 第339章接触天花 然后只剩下验证了,好消息是周王的人确实找到了发天花的病人。 而且距离应天并不远。就在溧水县。 “石臼湖边上一个叫陈家村的地方。咱们派去的人在当地一家药铺问着的,药铺掌柜说五天前村里有人出了痘,已经报了里正。” 来福收到消息正在给林远汇报。 “里正把那户人家封了门,全家不许出来,邻居也都躲远了。但还没来得及往县衙报,咱们的人先找上门了。” 林远站起来。 “几个病人?” “药铺掌柜说是一个小娃娃先发的,五六岁,烧了三天,脸上身上开始出痘。娃娃他娘照顾了几天,也开始烧了,估摸着也中了。” 林远的脚步已经往外走了。 “来福,去通知周王殿下和王太医,明天一早出发去溧水。让东宫亲卫把甲组乙组二十个死囚全部带上,路上用囚车拉,别让他们跑了。” “还有,准备几辆带篷的马车,路上两组人不能混在一起,甲组一辆车,乙组一辆车,中间隔开。然后记得送信给太医院。” 来福应了,连忙跑了出去。 当晚,朱橚派人送了个口信过来。 “明天他也要去。” 朱橚对这事上心得很,从头到尾一直跟着,这会儿验证的关键一步,他不可能不到场。 第二天天没亮,一行人就从应天城南门出发了。 队伍不短。 打头是朱橚的马,后面跟着王履和两个年轻太医的轿子。 再后面是两辆囚车,甲组十人和乙组十人分开装着,铁链哗啦响。 最后是几辆装器具和给养的大车。 林远坐在中间一辆马车里,帘子没拉,看着官道两旁的冬田。 溧水离应天不算远,快马一天能到,但带着囚车和辎重,得走一天半。 路上,朱橚策马并到林远车旁,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先生,到了那边,具体怎么操作?” 林远靠着车壁,两手笼在袖子里。 “到了之后,先看病人的情况。确认是天花,不是水痘或者别的什么。确认了之后,把甲组和乙组的人都带过去,跟天花病人关在同一间屋子里。” 朱橚的眉头动了一下。 “一起关?” “一起关。同吃同住同呼吸。让他们充分接触天花病人的疫气。” 朱橚沉默了几息。 “乙组那十个人……” “没种过牛痘,跟天花病人一起关着,大概率会中招。” 林远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这就是对照。甲组种了牛痘不发病,乙组没种发了病,结果摆在那里,谁都没法抵赖。” 朱橚看了林远一眼,没再说话,打了一鞭马往前头去了。 队伍走了一整天,傍晚在半道上的一处驿站歇了一夜。 第二天午后,到了溧水县地界。 官道上拐了个弯,顺着石臼湖边的土路又走了小半个时辰,远远看见几十户人家的村落。 陈家村。 村口竖着一根竹竿,上面绑着一块红布,在冬风里来回晃。 这是本地的规矩,哪家出了疫病,就在门口插红布,提醒路人绕道。 朱橚的人提前一天到了,已经跟当地里正打过了招呼。 里正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姓陈,跟全村大半的人同姓。 他站在村口,看见这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开过来,两条腿抖得站不稳,扑通跪在了地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9章接触天花(第2/2页) “草民陈有福,见过几位大人……” 朱橚翻身下马,一把把老头扶起来。 “别跪了,起来说话。病人在哪?” 陈有福哆嗦着指了指村子东头。 “在……在村尾那户,陈阿发家。他家小儿子先出的痘,烧了六七天了,身上全是,满脸满身都是。他娘前两天也开始烧了,出了几颗,不过比娃娃轻。草民把他家大门钉死了,每天从墙头递吃的进去,不让别人靠近。” 他偷偷抬头看了一眼朱橚和林远,又赶紧低下去。 “几位大人,这病邪性得很,会传人的,您几位千万别往那边走……” 林远从马车上下来,走到陈有福面前。 “带路。” 陈有福脸都白了。 “大人,去不得啊!那可是天花!沾上就……” “带路。”林远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什么商量余地。 陈有福抖着腿,在前头引路。 一行人顺着村中间的土路往东走。 两旁的农户门窗紧闭,偶尔有人从门缝里往外看一眼,看见这么多人和囚车,又缩了回去。 走了约莫一百步,到了村尾。 一户低矮的土坯院落,院墙上头露出几根枯了的丝瓜藤。 大门果然被木板从外头钉死了,门缝里塞着干草,糊了一层黄泥。 院子里很安静,偶尔传出一声小孩的咳嗽,细细弱弱的。 王履站在院墙外面,鼻子抽了抽。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酸腐气,是出痘病人身上特有的味道。 老太医干了二十多年,闻过三回,这辈子都忘不掉。 “是天花。” 王履转过身,面对林远和朱橚,点了一下头。 “光闻这个味,就能确定,错不了。” 朱橚看了林远一眼。 林远没说话,转头看向后面那两辆囚车。 二十个死囚被铁链拴着,缩在车里,伸着脖子往这边张望。 他们还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把门拆开。”林远对亲卫说。 两个亲卫上前,撬掉钉板上的铁钉,把木板一块块卸下来。 门开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探出半张脸。 林远看见了,那张脸上,额头、两颊、下巴,散布着十几颗红色的丘疹,有些已经鼓成了小水疱。 女人的眼圈是暗的,嘴唇干裂,头发乱蓬蓬的,但还能站着走路,看着像是发病初期。 她身后的屋里,一张木板床上躺着一个孩子。 孩子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张小脸。 那张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 密密麻麻的脓疱覆盖了整张脸,额头、鼻翼、眼皮、嘴唇周围,全是。 有的已经变成了脓疱,黄浊饱满;有的还是红色丘疹,新旧交叠。 王履站在门口看了几息,退了回来。 “典型天花,发病至少七天了。小儿病情重,大人刚染上,正在出痘。” 他看着林远,吞了口唾沫。 “侯爷,确定要把人送进去?” 林远没有回头。 他盯着那个躺在床上的孩子看了一会儿。 五六岁,跟朱雄英差不了多少。 “确定。” 第340章 有结果了 第340章有结果了 “确定。” 林远没回头。 两个亲卫退开。二十个死囚分作两拨,被推搡着往那扇破开的院门走。 甲组十个人,胳膊上都带着那个圆形的凹疤。乙组十个人,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种过。 陈有福缩在墙根底下,两只手捂着眼,连看都不敢看。 铁链子哗啦啦响。二十个人全被塞进了那间散着酸腐味的低矮土屋。 屋子不大,本就躺着两个天花病人,再挤进去二十个壮汉,连落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把门重新钉上。”林远吩咐。 亲卫上前,木板重新封死,只留了底下那个递饭的狗洞。 林远转头看向朱橚。 “殿下,咱们得在村外扎营了,少说得等上十天半个月。” 朱橚搓了搓手,两眼放光。 “等。多长时间都等。” 营地就扎在石臼湖边上的背风处。 前三天,土屋里头除了要水要饭的叫骂声,什么动静都没有。 到了第四天夜里,里头传出了不一样的动静。 有人在呻吟。 第五天一早,送饭的亲卫回来禀报,脸色不太好看。 “侯爷,里头有几个人烧起来了,连饼子都啃不动。” 林远靠在行军椅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吹开水面的浮沫。 “问清楚是哪几个人了吗?” “问了。那光头汉子在里头喊的,说是没种过痘的那拨人里,有四个烧得直说胡话。” 王履站在旁边,手里的笔顿在半空,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 乙组开始发病了。 第七天,情况急转直下。 亲卫隔着门缝往里看,回来的时候直反胃。 “乙组十个人,全烧起来了。有六个身上已经冒了痘子,密密麻麻的,跟那家女主人一样。” 朱橚站不住了,在帐篷里来回踱步。 “甲组呢?种过牛痘那十个呢?” 亲卫咽了口唾沫。 “那十个人……好得很。光头汉子还隔着门缝跟属下要大葱,说饼子没味儿。他们十个分坐在屋子另一头,该吃吃该睡睡。” 王履的腿软了一下,扶着桌角才没倒下去。 同处一室,呼吸着同样的疫气,甚至喝水都用同一个瓢。 没种痘的全部发病。 种了痘的,连个喷嚏都没打。 第十天。 土屋里抬出了第一具尸体。 是乙组的一个瘦高个。没熬过高热,痘子出到一半就断了气。 陈有福带人挖了深坑,撒了厚厚的生石灰,把尸体埋了。 第十二天,乙组又死了两个。 剩下的七个全在生死边缘挣扎,满脸满身的脓疱,屋里那股酸腐味隔着十步远都能闻到。 陈家村那对母子,小娃娃命大,熬过了结痂期,活下来了。当娘的还在硬抗。 而甲组那十个人,依旧活蹦乱跳。 光头汉子甚至嫌屋里太闷,主动包揽了给天花病人喂水喂饭的活儿。他光着膀子在死人堆里来回走,胳膊上那个凹疤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显眼。 第十五天。 林远下令开门。 二十个死囚,进去的时候是二十个,出来的时候是十七个。 乙组活下来七个,个个脱了相,脸上全是麻坑,连站都站不稳,被亲卫架着拖出来。 甲组十个人自己走出来的,除了身上的衣服馊了,精神头比进去的时候还足。 王履戴着布手套,快步冲上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0章有结果了(第2/2页) 他不管那七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直接抓起光头汉子的胳膊。 摸脉,翻眼皮,看舌苔。 没发热,没出痘,脉象沉稳有力。 王履又去查另外九个。 全查完了。 老太医站在院子里,看着林远,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没说出来。 林远走过去,拍了拍王履的肩膀。 “王太医,对照做完了。现在信了吗?” 王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他不管地上全是泥,把头重重磕下去。 “侯爷……这是活人无数的通天之功啊!” 朱橚在旁边长长吐出一口气,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成了!” 林远没笑。 他看着地上的王履。 “这只是证明了牛痘能防天花。但太医院办事,讲究个万无一失。” 林远伸出两根手指。 “甲组只有十个人,样本太少。万一有人说这十个人八字硬呢?万一有人说牛痘本身会死人呢?” 王履抬起头,满脸不解。 “侯爷的意思是?” “回城。再调五十个死囚。”林远语气平淡,“五十个人,全部种牛痘。我要看这五十个人里,有几个会因为种牛痘而死,有几个会出现严重的不适。没有大样本的安全性验证,这东西拿不到朝堂上去。” 朱橚点头。 “先生想得周全。我这就派人快马回京,让刑部准备人。” 五天后,应天城外废弃军营。 五十个死囚被绑在木桩上。 王履带着太医院的十几个学徒,挨个给他们划胳膊,涂脓液。 这回林远没去现场,他把事情全权交给了王履和朱橚。 半个月后。 王履捧着厚厚一沓记录册子,快步走进定远侯府的书房。 老太医的脚步轻快得像个二十岁的后生。 “侯爷!” 王履把册子往书案上一放。 “五十个人,全结痂脱落了。” 林远放下手里的茶盏。 “发热的有几个?” “二十三个。都是低热,两三日便退了。” “出其他症状的呢?” “有两个胳膊肿得厉害些,用了点消肿的草药也就下去了。” “死了几个?” 王履站直了身子,声音洪亮。 “一个没死。” 林远点了一下头。 五十个人,零死亡率。加上之前那十个,六十个人种痘,全部安全过关。 这数据,在这个时代,已经是铁证了。 林远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把那摞册子翻了翻。 王履站在一旁,两眼放光。 “侯爷,这法子要是推行天下,大明以后再无天花之患。这事儿得赶紧上报皇上和太子殿下啊。” 林远合上册子。 “上报是自然要上报的。但光拿死囚说事,分量不够。” 王履愣住。 “六十个死囚的命,还不够?” “死囚是烂命一条。”林远看着王履,“朝堂上那些老爷们,谁会把自己的命跟死囚放一块比?你跟他们说死囚种了没事,他们只会说,千金之躯岂能沾染畜生脓血。” 王履哑口无言。 这确实是那帮朝臣能说出来的话。 “那侯爷打算怎么办?” 林远把袖子往上一捋,露出左臂。 “王太医,带竹签和脓液了吗?” 第341章 亲自上 第341章亲自上 王履看着林远光洁的胳膊,整个人僵在原地。 “侯爷……您这是……” “种痘。” 林远用右手点了点自己的左臂外侧。 “死囚试过了,安全。现在缺个有分量的人打头阵。我这个定远侯,分量凑合够了。” 王履连连后退,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侯爷千金之躯,这牛痘虽说在死囚身上没事,可万一……” “没有万一。” 林远走过去,一把抓住王履随身带的药箱,掀开盖子。 里头放着几个密封的瓷瓶,装的全是从牛身上新采的痘脓。旁边是一排削尖的竹签。 “侯爷!”王履急得去抢药箱。 门外传来脚步声。 朱橚大步跨进书房,看见两人在抢药箱,愣了一下。 “先生,王太医,你们这是干什么?” 林远没理王履,自己从药箱里捏出一根竹签,拔开一个瓷瓶的塞子,蘸了点浑黄的脓液。 “种痘。” 朱橚的眼睛睁大了。 他看着林远把蘸了脓液的竹签悬在自己左臂上,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在皮肤上划了两道交叉的口子。 血珠子立刻渗了出来,跟脓液混在一起。 林远扯过一条干净的白布,在胳膊上绕了两圈,单手打了个结。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王履连阻拦的机会都没有。 “好了。”林远把竹签扔进废纸篓。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漏壶滴水的声音。 朱橚盯着林远胳膊上的白布,喉结滚了两下。 “先生……你这……” “我不带头,满朝文武谁敢往自己身上划刀子?”林远坐回椅子上,端起茶喝了一口。 朱橚在原地站了足足十息。 他忽然转过身,走到药箱前,伸手也拿了一根竹签。 王履吓疯了,扑上去抱住朱橚的胳膊。 “周王殿下!冷静啊!您可千万别凑热闹!侯爷已经种了,您要是再有个好歹,臣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朱橚一甩胳膊,把王履掀开半步。 “起开。先生都种得,本王种不得?” 他捋起袖子,蘸了脓液,照着自己胳膊也是两下。 划得比林远还深,疼得他龇了下牙。 “布条呢?给我一条。”朱橚冲王履伸手。 王履跌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呆呆的地递过去一卷白布。 门帘一掀,玉儿端着刚沏好的茶走进来。 她看了一眼书房里的阵仗。林远胳膊上缠着布,朱橚正在往胳膊上缠布,王履瘫在椅子上像丢了魂。 “夫君,周王殿下......你俩这是在做什么?”玉儿把茶盘放下。 “种牛痘。防天花的。”林远头也没抬。 玉儿听过天花,知道那是能要人命的东西。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药箱和竹签。 然后问了一句,“就是用这个划破皮肤把这脓液弄上就算种好了?就能防天花了?” 林远点点头,“对,已经让六十个囚犯试过了,都没被感染,现在我跟周王殿下也种上,推行起来就更容易了。” 玉儿点点头表示明白了,接着走过去,拿起一根干净竹签,蘸了脓液。 “玉儿!”林远皱眉,“你干什么?” “侯爷都种了,妾身自然也要种。” 玉儿连袖子都没全撩上去,直接扯开一点腕部的衣料,在小臂上划了一道。 林远看着她淡定地拿布条包扎,没再说话。 三天后。 林远开始发热。体温不高,浑身有些酸软。 朱橚也发热了,他干脆赖在侯府没走,跟林远两人躺在后院的两张藤椅上晒太阳。 玉儿倒是没什么反应,胳膊上起了个水疱,照样端茶倒水。照料着两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1章亲自上(第2/2页) 这事终于还是没瞒住。 等到几人快要愈合的时候,东宫那边得了消息。朱标一听林远和朱橚自己划了胳膊抹了牛脓,当场摔了手里的毛笔,直接进了宫。 半个时辰后,一队锦衣卫冲进定远侯府。 领头的千户满头大汗,对着躺在藤椅上的林远和朱橚躬身行礼。 “侯爷,周王殿下。皇上口谕,即刻宣两位进宫。抬也要抬进去。” 御书房。 朱元璋坐在宽大的御案后头,脸黑得像锅底。 朱标站在一旁,眉头拧成个死结。 林远和朱橚并排站在大殿中央,两人胳膊上都还缠着布条。 “砰!” 朱元璋抓起御案上的一本奏折,狠狠砸在金砖上。 奏折滑出老远,撞在朱橚的靴子尖上。 “长本事了!”朱元璋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带着压不住的怒火,“拿死囚试药不够,拿自己试?老五,你当你是路边的野狗,死了随便埋了是吧!” 朱橚缩了缩脖子,没敢吱声。 朱元璋的目光转向林远。 “林远。咱封你太子太傅,是让你教导太子和皇子,封你定远侯是希望你能为大明平定天下!而不是让你带着他们寻死的!天花那是什么东西?那是老天爷收人的牌票!你倒好,把牛身上的烂疮往自己身上抹!” 林远迎着朱元璋的目光,没退缩。 “皇上,臣没寻死。臣有十成的把握。” “十成?”朱元璋冷笑一声,“太医院那帮老废物都不敢说一成,你哪来的十成?” “拢共六十个死囚,都在溧水县天花病房里关了半个月,种过痘的活蹦乱跳。无一死亡,无一感染。”林远语气平稳,像在报账,“事实摆在这,此事是安全的。” 朱元璋盯着他。 “就算安全好了,你犯得着自己上?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对大明有多重?” “知道。”林远接得很快,“所以臣必须自己上。” 他往前走了一步。 “皇上。天花这东西,要防,就得全天下的人都防。只在死囚身上试,百姓不会信,朝堂上那些大臣更不会信。他们只会觉得这是什么邪术。” 林远指了指自己和朱橚的胳膊。 “只有我这个侯爷,只有周王殿下,我们身上种了,安安稳稳地站在这。他们才会信。天下百姓才会觉得,连皇子和侯爷都用的法子,肯定是好东西。” 朱标在旁边叹了口气。 “先生……你这又是何苦。这法子若是真有效,慢慢推行便是,何必急于一时拿自己犯险。” “殿下,等不及。” 林远看着朱标。 “天花不等人。明年,后年,谁知道哪天应天城里就会冒出几个痘子?到时候再推行,死的人就数不清了。” 朱元璋沉默了。 他靠在龙椅上,胸口的起伏慢慢平复下来。 他是个实用主义者。林远的话,戳中了他的权谋逻辑。 上位者不带头,底下人怎么肯卖命。 “现在感觉如何?”朱元璋忽然问了一句。 “回父皇,中间就发了两天低热,已经退了。胳膊上的疱也已经结痂脱落。”朱橚赶紧抢答。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 “咱问你了嘛!你给老子记住!这次算你小崽子命大!再有一次.....不!再敢有类似的行为,老子活活抽死你!现在给老子滚回去!” 朱橚如蒙大赦,拉着林远就往外走。 “等等。”朱元璋叫住他们。 他看着林远。 “既然你们试也试了,命也保住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完。” 朱元璋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两下。 “明日早朝,咱要把这事扔到朝堂上去。你,还有老五,都给咱滚上殿来。” 第342章 大家一起种牛痘 第342章大家一起种牛痘 奉天殿。 早朝的钟声刚落,百官按品级站定。 到是可以免早朝的林远突然出现再早朝上让众人有些疑惑。 朱元璋坐在高高的龙椅上,没让太监喊那句例行的“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他直接摆了下手。 “宣太医院院判王履上殿。” 群臣面面相觑。早朝一般没太医院什么事,除非是通报哪位后妃皇子的丧讯,或者是大疫。 王履捧着那个记录册子,低着头,碎步走上大殿,跪倒磕头。 “臣王履,叩见皇上。” “起来。把定远侯让你办的事,给诸位大人说说。”朱元璋靠在椅背上,声音不大,但压得住全场。 王履站起身,清了清嗓子。 他把从发现牛痘,到甲乙两组死囚进天花病房对照,再到五十个死囚二次验证的过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大殿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接着,像是水滴进了滚油锅,炸了。 左都御史陈宁第一个跳了出来。 “荒谬!简直荒谬至极!” 陈宁指着王履的鼻子。 “王太医,你也是行医几十年的老手了。拿畜生身上的毒疮脓血,涂抹在人身上,以此来防天花?这等违背常理、阴阳倒错的邪说,你也敢拿到朝堂上来污皇上的耳朵!” 吏部尚书也站了出来。 “死囚本就命贱,或许是他们常年在牢狱之中,沾染了什么秽气,刚好跟那牛痘相冲。这等孤例,岂能推行天下?” 几个御史言官纷纷附和,大殿里嗡嗡作响,全是在骂这法子邪门。 朱元璋没说话,冷眼看着下面。 林远站在武将那一列的最前头,双手抄在袖子里,像是在听戏。 等下面吵得差不多了。 朱橚从皇子那一列走了出来。 他走到大殿正中,面对群臣。 “诸位大人觉得,死囚命贱,试出来的东西做不得数。那本王呢?” 大殿里突然安静下来。 陈宁愣住了。“周王殿下此言何意?” 朱橚没废话,直接解开左边袖口的扣子,把袖管一直捋到肩膀。 一条光洁的手臂露了出来。 手臂外侧,赫然印着一个圆形的凹疤。新结的痂刚掉不久,坑底的肉还泛着点粉色。 “本王半个月前,亲手划破胳膊,涂了那牛痘的脓液。” 朱橚看着那群目瞪口呆的大臣。 “发了两天低热,起了个水疱,现在全好了。诸位大人要是觉得本王是中邪了,大可现在就让太医来把个脉。” 全场鸦雀无声。 陈宁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皇子亲自试药? 这已经不是荒谬的问题了,这是拿大明的国本在开玩笑。 “殿下千金之躯,怎可如此行事!”他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2章大家一起种牛痘(第2/2页) “本王不试,你们信吗?”朱橚反问。 群臣哑口无言。 林远这时候睁开眼,从队列里走出来。 他也把左臂的袖子捋了上去,露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凹疤。 “周王殿下试了,本侯也试了。” 林远看着陈宁。 “陈大人。这东西安全,我们已经用自己的命替大明验证过了。现在,这防天花的法子,你们是用,还是不用?” 陈宁的额头上见汗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其他同僚。大家都在躲他的目光。 用畜生的脓血防病,确实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可皇子和侯爷都种了,而且活生生站在这。你要是再反对,那就是说皇子和侯爷脑子有病。 大殿里的气氛僵住了。 就在这时,站在文官最前头的朱标动了。 太子一步跨出队列,转身面对群臣。 “父皇,儿臣以为,定远侯与周王此举,乃是为天下苍生蹚出了一条活路。” 朱标的声音清朗,传遍大殿。 “既然此法已验明无误。儿臣恳请父皇恩准,太医院即日起,为儿臣种痘。” 这句话一出,大殿顶上的灰都快被震下来了。 “太子殿下不可!” “殿下三思啊!” 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连朱元璋都坐直了身子,眼角抽了一下。他虽然同意拿这事上朝堂,但没料到朱标会直接下场。 朱标没理会跪在地上磕头的大臣。 他看着朱元璋。 “父皇。大明要推行此法,必得自上而下。儿臣身为太子,若不带头,如何服众?” 朱元璋盯着大儿子看了半晌。 他太了解朱标了。这小子平时温文尔雅,一旦认准了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准了。”朱元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皇帝拍板了。 太子要种痘了。 跪在地上的群臣全傻眼了。 林远把袖子放下来,理了理领口。 他转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陈宁。 “陈大人。太子殿下都要种痘了,您不跟着种一个?万一哪天您染了天花,把疫气带进朝堂,这罪过您担得起吗?” 陈宁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咬了咬牙,重重磕了个头。 “臣……愿种。” 有了带头的,剩下的就好办了。 六部尚书互相看了看,只能跟着表态。 “臣等愿种。” 半个时辰后。 太医院东侧的偏殿外头,一溜儿排开了七八十把椅子。 六部尚书、各道御史、内阁学士,全按着品级坐在那儿,一个个面色凝重,像是在等满门抄斩的圣旨。 第343章 训斥 第343章训斥 太医院偏殿那边还在排队划胳膊,坤宁宫里已经派了人来。 来的是掌事宫女,脚步比平日急了两分,到侯府门口的时候,直接跟门房说要见侯夫人。 玉儿正在后院盘点这个月的米面账本,听见传话,把笔搁下了。 “娘娘叫我?” 翠屏站在廊下,两手交叠在腰前,垂着头。 “夫人,娘娘让您现在就过去,说有话问您。” 玉儿点了下头,把账册合好放进抽屉里,换了件出门的衣裳,跟着翠屏出了侯府。 从侯府到坤宁宫,走宫巷,过夹道,约莫两盏茶的路。 翠屏走在前头,一路没吭声。 玉儿跟在后面,也没问。 她心里清楚得很,这趟进宫八成是为了胳膊上那道口子。 坤宁宫的暖阁里烧着炭,门帘子厚,风灌不进来。 马皇后坐在榻上,面前的小几上搁着半碗没动的银耳羹。 玉儿进门,行礼。 “母后。” 马皇后没叫起。 她盯着玉儿看了好一阵,目光从玉儿的脸上移到她左臂的位置,虽然袖子遮着,什么都看不见,但马皇后知道那底下缠着布条。 “跪下。” 玉儿屈膝跪了。 暖阁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马皇后端起银耳羹喝了一口,又放下来,勺子在碗壁上磕了一声。 “你跟本宫身边这么久,本宫可曾亏待过你?” “母后从不曾亏待。” “本宫把你收为义女,以皇后义女的身份嫁入侯府,是给你身份,给你底气。” 马皇后的声音不高,语速也慢,可一字一字砸在玉儿脑袋顶上,分量不轻。 “你倒好,嫁过去才多久,什么事都敢干的出来!” 马皇后把碗往几上重重一搁。 “牛身上的烂疮脓水,你也敢往身上抹?你知不知道万一出了事,你这条命是你自己的吗?你现在是侯夫人,是本宫的义女,你想没想过要是你跟着林远胡闹出了事,本宫如何自处!?” 玉儿低着头,没吭声,等马皇后的火发完了再说。 马皇后果然越说越急。 “林远是个有本事的人,本宫认。可有本事跟拿命去赌是两码事。他自己要赌,本宫管不着。可他连你也拉上,你就没长脑子?!你自己不知道往后退一步?!” 玉儿这才抬头,看着马皇后。 “母后,他没拉我。是我自己要种的。” 马皇后一愣。 “他当时还皱了眉头想拦我。”玉儿的语气平稳,“是我自己拿的签子,自己划的口子。” 马皇后张了张嘴,半晌才吐出一句。 “那你更该打。连他都想拦你,你还一意孤行。” 玉儿没反驳这句,只是跪直了身子,抬起头,跟马皇后对视。 “母后,您嫁我出去的时候说过。您说林远是个有本事的,嫁给他错不了。” 马皇后的嘴角抽了一下。 “本宫说过嘛?就算本宫说过,可本宫说的是嫁他错不了,不是让你跟着他一块儿往火坑里跳。” “那不是火坑。” 玉儿的声音轻了些,但没退让。 “母后,在我划那一刀之前,六十个囚犯已经全部种过了,没有一个出事。太医看过了,确认了,那东西对人体无害。我不是蒙着眼睛跳下去的。” 马皇后沉默了一阵。 这丫头跟了她这么久,从小就是个心里有数的人。管事的时候从没出过差错,每件事都安排得妥妥帖帖。不是那种冲动行事的性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3章训斥(第2/2页) 可再怎么有数,拿自己的命去试一个从没听说过的法子,当娘的哪能不急。 “母后。”玉儿又开了口。 “您想想,如果这法子是假的,林远让周王种了牛痘,那林远就犯了大罪,他要受罚。我是他的妻子,跑不掉的。种了也好,没种也好,他出事我都逃不脱干系。” 马皇后的手指停在碗沿上,没动。 “可如果是真的呢?”玉儿抬起左臂,把袖口微微撩了一点。 “如果是真的,侯爷种了,周王种了,我也种了,三个人活得好好的。往后推行的时候,比单拿侯爷和周王说事更有说服力。百姓家的妇人看见连侯夫人都种了,她们还怕什么?” 马皇后看着玉儿的胳膊,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暖阁里又安静了下来,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一声响。 马皇后叹了口气。 “起来吧。” 玉儿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马皇后靠回榻背上,眉头还没全舒展开。 “本宫不罚你。但你记住,以后这种事,不管有几成把握,你都得提前跟本宫说一声。你现在是有夫家的人了,可在本宫心里,你还是那个跟在身边的小丫头。” 玉儿的眼眶热了一下,低了低头。 “是。母后的话,玉儿记着。” 马皇后伸手拉她坐到身边。 母女两个靠在一块儿,马皇后握着玉儿的手,捏了两下。 过了片刻,玉儿开了口。 “母后,有件事我想跟您说。” “说。” “这牛痘的事,太医已经反反复复验过了。六十个人,什么体质的都有,壮的瘦的老的少的,全部安全。种过之后,就不会再得天花。” 玉儿侧过身,看着马皇后。 “母后年纪大了,宫里的嫔妃也好,宫人也好,万一哪天应天城里再闹天花,一旦传进宫来,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马皇后的手指在玉儿手背上停住了。 天花。 这两个字在她心里翻了一下。 她记得洪武五年的时候,应天有人闹了天花,虽然闹得不算太大,但是也让整个宫里封了半个月。幸好发现得早,没传开,可那半个月里人心惶惶的滋味,她到现在都没忘。 “你的意思是,让本宫也种?” “母后和后宫的娘娘们都种上,宫里就彻底没有天花的隐患了。” 马皇后没接话,拧着眉想了好一会儿。 “让本宫想想。”她松开玉儿的手,往后靠了靠。 “母后,您看侯爷和周王都种过了,我也种了,就发了一两天低烧,现在好得跟没事人一样。太医在旁边全程盯着,出不了岔子的。” 玉儿的声音放轻了。 “母后若是不放心,把林远叫过来,当面问清楚也好。他比我说得明白。” 马皇后看了玉儿一眼。 “行。”她拍了拍榻面,站起身来。 “你先回去。本宫跟皇上商量一下,等百官那边的事了了,再叫你那个夫君进宫来问话。” 玉儿起身行礼,“是,母后。” “记住本宫的话。”马皇后又叮了一句。 “以后再有这种事,先来找本宫。不准自作主张。” “是。” 玉儿退出了坤宁宫。 廊下的风比来时冷了些。 她把袖口拢紧,深吸了一口气,抬脚往宫门的方向走。 日头偏西,光线斜斜打在红墙上,把影子拖得老长。 第344章 宫内推行牛痘 第344章宫内推行牛痘 百官接种的事忙了大半天。 太医院那边从辰时排到申时,七八十个官员挨个划了胳膊,一个没落下。 有些胆子小的,划完了脸都绿了,扶着墙根走出去的。 有些嘴硬的,出来还嘟囔着“邪门歪道”,但胳膊上的布条缠得好好的,没一个敢拆。 等最后一个翰林院编修也种完了,王履把器具收拾好,瓷瓶重新封好口,跟两个徒弟对了一遍名册。无一遗漏。 天擦黑的时候,承华殿里亮了灯。 朱标坐在案前处理折子,外头太监来报,说皇上和皇后娘娘一起过来了。 朱标赶紧起身迎到门口。 朱元璋穿着一身常服,步子迈得大,马皇后跟在后头,两人的脸色都带着几分认真劲。 “父皇,母后,怎么一起来了?” 朱元璋摆了下手,自己在上首坐下。 “叫人去把林远请来,再把那个王太医也叫上。” 朱标应了一声,打发人去传。 马皇后在朱元璋旁边落了座,伸手接过宫女递来的热茶。 她跟朱元璋对了个眼神,没开口。 约莫一刻钟后,林远到了。 他换了身干净袍子,进殿行礼。 朱元璋没让他多等,直接开口。 “牛痘的事,今天在朝堂上的那番话,咱听了。百官也都种了。现在皇后有话要问你,你老老实实答。” 林远看向马皇后。 马皇后把茶碗放下,打量了林远两眼。 “林远,本宫问你。这牛痘种到身上,能管多久?” 林远早就料到会有这一问。 “回娘娘。当年那个色目商人跟臣说的是终生有效。种一次,管一辈子。” 马皇后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一个人说的话,你怎么敢信?” 林远点头,“娘娘说得对。单凭他一句话,臣也不敢全信。但是那个色目人跟臣说的其他东西,牛痘长什么样,种到人身上是什么反应,发几天热,长什么样的疱,全部跟这回试出来的结果对得上。前面九成都验证了,最后这一条终生有效,臣以为大概率也是真的。” 这时候王履到了。 老太医小跑着进殿,撩袍子跪下行礼,额头上挂着细汗。 “起来。”朱元璋摆手。 王履爬起来,站到林远旁边,两手垂在身侧。 马皇后看向他。 “王太医,你行医这么多年。这牛痘种下去,真能防天花?” 王履吸了一口气,躬身。 “回娘娘。臣愿拿人头担保。” 马皇后抬了一下眼皮。 王履把话摊开了说。 “这回前前后后六十个囚犯种了牛痘,无一死亡。第一批十个人种完之后,直接跟天花病人同屋关了半个月,吃一锅饭喝一瓢水,十个人全须全尾走出来的。” 他顿了一下。 “第二批五十个人里头,有年过四十的,有瘦得皮包骨的,有在牢里关了三年身子垮了大半的。就这些人,种上以后也都安安稳稳地过去了。最重的反应就是发两三天低烧,退了就好。” 王履直起腰,看着马皇后。 “臣干了二十多年太医,从没见过这么干净利落的防疫法子。人痘死人,牛痘不死人。这话臣担得起。” 马皇后没有立刻表态,转头看了一眼朱元璋。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两只眼睛半眯着,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着。 朱标在旁边开了口。 “父皇,母后。儿臣以为,既然安全有据可查,效用也已验证,宫里接种宜早不宜迟。天花不长眼,不挑人。与其等疫症找上门来再手忙脚乱,不如现在就把后患断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4章宫内推行牛痘(第2/2页) 朱元璋的手指停了一下。 “咱没说不种。”老皇帝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咱问的是先后。宫里头几百号人,从哪里开始?” 林远接了话。 “陛下,臣建议按年龄从大往小排。年纪越大的人得了天花越凶险,先给他们种上。后宫嫔妃先来,再是皇子皇女,最后才是孙辈的孩子,宫女和侍卫还有太监穿插着来。” 朱元璋嗯了一声。 “小孩子呢?多大能种?” “种完毕竟会低烧,臣觉得最好在两三岁以上的时候。” 朱元璋扭头看马皇后。 “你觉得呢?” 马皇后沉默了几息,最后点了下头。 “行。本宫先种,给后宫的人看看。本宫种了没事,她们才肯跟着来。” 朱元璋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别拦我。”马皇后先堵了他的话。“你不让我种,我心里不踏实,后宫那帮人更不踏实。” 朱元璋把嘴闭上了。 林远在心里给马皇后点了个赞。 王履站在旁边,搓了搓手,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犹豫什么。 他张了两回嘴,又闭上,最后还是没忍住。 “皇上,臣还有一事……” 朱元璋扫了他一眼。 “说。” 王履咽了口唾沫,往前挪了小半步。 “这牛痘之法若是将来推行天下,惠及万民,那可是……千古未有之功德。臣斗胆请皇上……到时候行文各州府的时候,能不能也……提一提臣的名字?” 老太医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脖子也越缩越短。 他知道这话问得不太体面。 皇上和侯爷在前面扛着天大的风险,他一个太医在后面执针涂脓,论起来不过是跑腿的活计。 可这是什么事啊。 防天花啊。 从古至今没人做成过的事。 他王履这辈子给达官贵人开方子、熬药汤,能留下什么?无非是太医院档案里一个姓名。 可要是牛痘推行天下的文书上有他的名字,那就是方书里写一笔、地方志里记一笔、后人提起来都要念一声的人物了。 承华殿里安静了两息。 朱元璋忽然笑了。 “你这老东西,胆子不大,心眼倒不小。” 王履的脸涨红了,把头低得更深。 “行了行了。”朱元璋摆了下手,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松快。 “记你一笔就记你一笔。你王履在这事上头确实出了力,不亏你。” 王履的腰弯得快贴到膝盖了。 “臣谢皇上隆恩!” 朱标在旁边忍着笑,咳了一声。 “好了,时辰不早了。王太医,明日辰时你带人到坤宁宫,先给母后种上。” 王履连连点头,退了出去。 脚步比来时轻了三分。 朱元璋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林远,宫里的事你不用管了。皇后和标儿安排就是。” 他顿了一下,看着林远。 “你回去盯着那几头牛,脓液不能断。往后不光宫里要用,全应天城、全天下的百姓都得用。你算算,得养多少头牛,怎么传代,怎么存放。这些事你上心。” 林远拱手。 “臣明白。” 朱元璋带着马皇后出了承华殿。 夜风裹着寒气灌进来,殿门口的灯笼被吹得晃荡。 朱标送走了父母,回来坐在案前,看着林远。 “先生,这回的事……往后怕是要写进史书里的。” 林远笑了一声,没接话,起身告辞。 第345章 接种站 第345章接种站 三天之后,马皇后种了痘。 王履亲手操刀,动作比给死囚种的时候慎重了十倍。 一根签子蘸脓液,在马皇后左臂上划了两道浅口子,布条一缠,完事。 马皇后从头到尾面色如常,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倒是旁边伺候的宫女翠屏吓得脸都白了,端着铜盆的手抖个不停。 第二天,马皇后的胳膊上起了个红点。 第三天,低烧。 王履守在坤宁宫外头,一步都不敢走。 朱元璋倒是坐得住,该批折子批折子,只是每隔两个时辰派个太监过去问一声。 到了第四天,热退了。 马皇后照常起身梳妆,喝了碗粥,还骂了一顿洒扫的小太监活儿干得不利索。 王履悬了三天的心终于落了地,瘫在太医院的椅子上睡了一整个下午。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后宫按着排好的顺序一拨一拨地种。 嫔妃先来。 接下来是的朱樉、朱棡、朱棣,跟剩余的皇子和他们的王妃。 他们种完以后安排了一波宫女侍卫还有太监。 随后等他们种完以后,朱标和朱元璋也种了。 最后一批是孙辈的孩子们。 朱雄英今年七岁,被奶娘抱到太医院的时候,还不知道要干什么。 王履蹲下来,把袖子往上捋了捋,拿签子在那条细细的小胳膊上划了两道。 朱雄英疼得“嘶”了一声,扁了扁嘴,没哭。 朱标站在旁边看着,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不知道林远为什么对这件事如此着急。 但他知道,先生从没做过无用之事。 朱雄英种完牛痘的第三天,林远站在侯府后院,看着天上的月亮,长长吐了一口气。 改了。 原本的历史里,这孩子大概率是死于天花。 现在,这事没了。 皇宫内牛痘的种植还在继续。 皇室接种的消息没有捂着。 朱橚跟林远商量过之后,让人有意无意地往外透了风。 先是太医院的学徒们跟家里人提了几嘴。 接着是那些种过痘的百官,回府之后被家眷追着问胳膊上的布条是怎么回事。 再接着,茶楼酒肆里开始传。 说是定远侯发明了一种法子,从牛身上取一样东西,划在胳膊上就能防天花。 说是周王殿下亲自试过了,陛下也种了,连皇后娘娘跟太子殿下都种了。 说是太医院的王太医拿人头担保,绝对安全。 百姓们一开始半信半疑。 天花这东西在民间就是是阎王帖,谁家沾上了,半条街的人都绕道走。 能防住天花? 这话搁以前说出来,跟说能长生不老没什么两样。 可架不住消息越传越实。 先是有人说亲眼看见了太医院偏殿外头排队划胳膊的阵仗,七八十个穿官服的齐刷刷坐在那儿等着。 又有人说自家当差的亲戚在宫里当值,亲眼看见周王殿下的胳膊上有个圆疤。 再后来,衙门里贴了告示。 告示上盖着应天府的大印,写得明明白白:定远侯府与太医院联合设立牛痘接种站,自即日起,凡应天府籍贯百姓,皆可免费接种。 告示下方还加了一行小字:接种后可能发两至三日低热,建议每户错开时间,安排家中成员先后接种。 接种站设在城南贡院旁边的一处空院子里。 朱橚亲自盯了三天的筹备。 院子里搭了十几个布棚,每个棚子里一张桌、一把椅、一个太医或学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5章接种站(第2/2页) 桌上放着竹签、碱皂、瓷碗、布条。 墙上贴着大字告示,把牛痘是什么、怎么种的、种完以后什么反应,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 院门口还站着两个太医院的老大夫,专门负责答疑。 开放的第一天,来的人不算多。 稀稀拉拉几十个,多是家里以前死过人的。 有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拉着两个孩子来,排队的时候跟旁边的人说了句话。 “我家老大,洪武五年没的。天花。才九岁。” 她没哭,语气很平。 “要是早有这东西,他就不用死。” 接种站的太医给她两个孩子种完,她自己也伸出胳膊来。 “给我也来一下。” 第三天开始,人多了起来。 第一批种过的人回家以后,确实发了两天烧就好了,没有任何别的毛病。 消息传开,街坊邻居坐不住了。 到了第十天,院门口排起了长队,从贡院大门一直排到街尾的包子铺跟前。 朱橚不得不又加派了人手,把布棚从十几个扩到三十个。 太医院的学徒全部拉了出来,日夜轮班。 王履站在院子中间,指挥着这帮年轻人。 他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洪亮,走路带风,跟换了个人一样。 整个应天府,从城南到城北,从内城到外郭,掀起了一轮种痘的风潮。 不光是普通百姓,做买卖的商户、跑脚的车夫、码头上扛包的力工,全来了。 有些住在城外的乡民走了半天路进城,就为了在胳膊上划那两刀。 林远没有出面,一切由朱橚牵头,太子手令批准,太医院执行。 他只在背后盯着那几头牛。 之前那几头牛的痘疮已经结痂愈合了,但宫里又送来了一批,其中有三头已经被传染上了牛痘。 三头新牛的脓疱正处在饱满期,每天都能采出新鲜的脓液。 林远又让张贵去牛市买了十头回来,跟病牛混养。 这条传代的链子不能断。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 接种站从应天一处扩到三处,又从三处扩到五处。 朱标以太子之令行文各州府,让地方上的医署派人来应天学习牛痘接种的手法,学会了带着脓液样本回本地推行。 王履亲自编了一本薄薄的册子,把从采脓到保存到接种的全部流程写得明明白白,发给每一个来学习的医者。 时间在忙碌中过得飞快。 冬去春来。 洪武十四年的春天来了。 柳树抽了新芽,护城河里的水涨了一尺。 街面上走着的人,十个里头有七八个,左臂上都能摸到一个小小的圆形凹疤。 三月底。 大同府。 九边重镇最西端的这座城池,城墙上还残留着去年加固的痕迹,新垒的砖石颜色比旧墙浅了一个色号。 城门口的守军换了一批新甲。 午后,城头上的哨兵忽然站直了身子。 他抬手搭在额前,眯着眼往北面的地平线上看。 黄土道的尽头,扬起了一片灰尘。 越来越近了。 哨兵看清了。 七八匹马,打头的那匹挂着一面旗。 哨兵的瞳孔猛地收紧。 他转身冲城下的守将喊了一嗓子。 “将军!北边来人了!打的是北元的旗!” 第346章 白旗 第346章白旗 “将军!北边来人了!打的是北元的旗!” 哨兵的声音从城头砸下来,守城的兵卒全抬了头。 大同守将汪兴祖正在城门洞里啃一块干饼子,油纸包还没展开一半,听见这嗓子,饼子往腰间一揣,两步并三步蹬上了马道。 他四十出头,个子不高,肩膀宽厚,两条腿因为常年骑马有些罗圈,跑起来重心偏低,倒显得稳当。 上了城头,哨兵把手里的千里镜递过来。 这东西是去年北伐之后统一配发的,各边镇守将一人一具,能看三里外的人影。 汪兴祖接过千里镜,架在城垛上,眯着一只眼往北面看。 黄土道上灰尘慢慢散了。 七匹马,不对,八匹,打头那匹是枣红色的,背上骑着个穿皮袍的人。 马后头还跟着一头骆驼,驮着鼓鼓囊囊的行囊。 打头那骑手的从腰间掏出一面旗,高高举起,风一吹展开来,能看清底色。 白的。 汪兴祖的手指在千里镜的铜管上捏紧了一下。 白旗。 白旗是求和的意思。 他把千里镜放下,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几个军官。 副将姓郑,三十出头,站得笔直,两只手按在城垛上,脖子伸得老长。 “将军,打白旗?” “你看见了。” 汪兴祖没有急着下判断。 他把千里镜重新架上去,又看了一遍。 八匹马,一头骆驼。 骑马的人数他数了两遍,一共九个。 九个人,没有甲胄。 穿的是厚皮袍子,腰间有刀,但都没出鞘,刀柄上系着红布条,这也是草原上的讲究,红布缠刀柄,表示此刀不用于杀伤。 “九个人。”汪兴祖把千里镜递回给哨兵。 他靠在城垛上,抄着手想了一会儿。 北元的人打着白旗来大同,这种事他守了八年边,头一回碰上。 散兵游勇来投降的有过,十个八个牧民扶老携幼走到关下磕头的也有过,但正经打着旗子、骑着马、排成队形来的,没见过。 郑副将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将军,要不要放箭?” 汪兴祖瞪了他一眼。 “放你娘的箭。人家打白旗来的,你放箭?传出去大明边军杀使,你替我去跟兵部交代?” 郑副将缩了缩脖子。 “那……放他们进来?” “进来?”汪兴祖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脑子呢?谁知道这白旗是真是假?万一是北元的探子,进了城把城防布置摸个底朝天,回头大军压过来,你替我守?” 郑副将彻底闭了嘴。 汪兴祖在城头来回走了几步,靴子踩在砖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停下来,喊了一声。 “传令,斥候队出两什,到关外截住来人。不准放箭,不准动刀,地把他们带到关外驿站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6章白旗(第2/2页) 他顿了一下。 “再传我的话,把人看好了,吃的喝的管够,但不许他们离开驿站半步。” “谁跟他们搭话了、说了什么、问了什么,全部记下来报给我。” 军令一层一层往下传,城门洞里很快跑出两什骑兵,二十个人分两列纵队,出了瓮城,顺着官道往北迎了上去。 汪兴祖站在城头没走,一只手搭在城垛上,看着那二十骑跟远处的八匹马在黄土道上汇合。 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的交涉过程。 大约半盏茶之后,两拨人混在一处,掉头往东北方向去了。 那个方向是关外驿站。 说是驿站,其实就是一处土围子,洪武七年建的,专给过往信使换马歇脚用的。 围墙是夯土的,三步高,有个小院子,能拴二十匹马,院里三间瓦房,住十来个人挤挤巴巴也够了。 汪兴祖把人送走了,自己还留在城头。 他没下去。 他从腰间摸出啃了一半的干饼子,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着,两只眼睛一直盯着北面。 来的这九个人,是前锋还是全部? 后面还有没有大队人马? 他不确定。 “加哨。”他头也没回,跟身后的亲兵说。 “北面十里、二十里、三十里,三道哨线,每道十个人,轮换不间断。但凡北面有超过二十骑以上的马队出现,立刻点烽火。” 亲兵领命跑了。 日头又往西偏了一截,城头上的风大了起来,带着黄土的腥味。 汪兴祖把最后一口饼子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他终于下了城头,大步往守将府走。 副将郑某跟在后面,走了几步才敢开口。 “将军,你觉着这帮人……是真来投降的?” 汪兴祖没回头。 “真假不归我管。我管的是别让他们进城,别让他们跑了,别出岔子。” 他推开守将府的门,走到桌案前坐下。 “笔墨纸砚备好,我要写折子。六百里加急,今晚就得发。” 郑副将赶紧去张罗。 汪兴祖坐在桌前,拿起笔,蘸了墨,悬在纸面上。 他写了一行字,又涂掉。 重新蘸墨,又写了一行,还是不满意,又涂掉。 他在军事上是把好手,排兵布阵、修城筑垒的折子闭着眼睛都能写,但这种事他没经历过。 北元打白旗来求和,这到底该怎么跟京城讲? 写重了,皇上一高兴把人放进来了,万一是诈降,他汪兴祖吃不了兜着走。 写轻了,皇上觉得他大惊小怪,耽误了正事,一样要挨骂。 他把笔搁下,揉了揉太阳穴。 想了好一阵,重新提笔。 这回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过。 第347章 使团 第347章使团 关外驿站。 斥候队把北元来的九个人领进土围子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斥候队的什长是个老兵痞,姓马,在大同边军干了十一年,蒙古话能说个七八成。 他一路上没跟来人多聊,只交代了两件事。 第一,驿站里有吃有喝有草料,委屈几位先歇着。 第二,没有守将的命令,诸位不能出这个院子。 打头那个骑枣红马的蒙古人听完,点了下头,用汉话回了一句。 “多谢。” 马什长多看了他一眼。 这人说汉话的口音很正,不是那种硬邦邦的边地腔调,倒像是在中原待过好些年的人。 驿站的灯点起来了,院子里拴好了马和骆驼,驿卒端了热水和干粮送进去。 马什长留了五个人看门,自己回城复命。 汪兴祖这时候还在守将府里跟折子较劲。 听马什长汇报完,他把笔放下。 “那个打头的,长什么样?” 马什长想了想。 “四十来岁,方脸,蓄着胡子,胡子修得很齐整,不像是赶了远路的样子。穿一件深褐色的皮袍,料子不错,靴子是牛皮的。” “带刀了?” “带了。弯刀,刀柄上缠着红布,没拔过。腰带上还别着一个皮囊,鼓鼓的,看着像是装了什么东西,没让我碰。” 汪兴祖敲了两下桌面。 “说话了没有?除了那句‘多谢‘,还说了什么?” “没说别的。路上我试着用蒙古话跟他搭话,他回的是汉话,说什么到了地方再说,路上颠簸不好开口。” 汪兴祖站起来,拿了件厚棉袍披上。 “走,去驿站。我亲自看看。” 从大同城到关外驿站骑马一炷香的路。 汪兴祖带了十个亲兵,打着火把出了城门,顺着官道往东北走。 到了驿站门口,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兵。 土围子的门开着,院子里火光通明,驿卒多架了两个火盆。 九个蒙古人分散坐在院子里和屋檐下。 有的在嚼干粮,有的在给马梳鬃毛,有两个靠墙打盹。 汪兴祖跨进院门,目光扫了一圈,很快锁定了打头那个人。 方脸,蓄须,深褐皮袍,正坐在屋檐下的一张木凳上,两手搁在膝盖上,面前的碗里盛了半碗水,动都没动。 看见汪兴祖进来,这人站起身。 不急不慢,两手在身前交叠,微微欠了一下身。 “在下哈丹巴特尔,大元和谈使者。敢问阁下是大同守将?” 汉话干净利落,吐字清楚,遣词也讲究。 汪兴祖没立刻答话。 他打量了哈丹巴特尔好一阵。 这人的面相确实不像普通牧民或者草原武士,眉眼间有一股读过书的人才有的沉稳劲儿,站在那不卑不亢的,倒像是中原哪个州府衙门里出来的幕僚。 “坐下说话。”汪兴祖在对面的凳子上坐下了。 哈丹巴特尔重新落座,两手摊开放在膝盖上,做了个坦荡的姿态。 “阁下不让我们入关,在下理解。两国交锋多年,疑虑是应该有的。” “你倒是通情达理。”汪兴祖的语气不咸不淡。 “你说你是和谈使者。带了国书没有?” 哈丹巴特尔伸手到腰间,解下那个皮囊,搁在两人中间的石墩子上。 “大汗的亲笔书函在此,封口是大汗的金印。在下不敢擅拆,须得面呈大明皇帝。” 汪兴祖盯着那个皮囊,没碰。 “脱古思帖木儿的亲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7章使团(第2/2页) “是.....但还请称呼为大元可汗。” 汪兴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几下。 他把目光从皮囊上移开,扫向院子里其余几个人。 “你身后这些人,都是什么来路?” 哈丹巴特尔侧过身,指着一个一个地介绍。 “这位是卡尔图,与我相同,都是王帐来的,此次和谈副使。” “这位是巴雅尔,克烈部的勇士,大汗指派的护卫头领。” 他指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壮汉,两条胳膊比寻常人的大腿还粗,盘腿坐在地上啃牛肉干,腮帮子鼓鼓的。 “这位是图们,乞颜部的。这位是朝鲁,翁吉剌部的。这三位都是护卫。” 三个蒙古汉子被点到名字,抬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这两位是杂役,负责喂马、做饭、搭帐篷。” 两个年纪小些的蒙古人,十七八岁的模样,蹲在墙角给骆驼卸行囊。 “还有两位,在屋里歇着。一位是通译,蒙古话和汉话都会说。一位是记事官,负责记录沿途的行程和商谈内容。” 汪兴祖听完,在心里过了一遍。 九个人,一个正使,一个副使,三个护卫,两个杂役,一个通译,一个记事官。 编制齐全,职责分明。 不像是仓皇逃来的散兵,也不像是临时凑出来糊弄人的草台班子。 “你汉话说得好。”汪兴祖忽然换了个话题。 哈丹巴特尔没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带偏,平平静静地回了一句。 “在下年轻的时候在大都住过六年,后来又在甘肃行省做过几年文书。汉话是那时候学的。” 大都。 那是元朝还没亡的时候。 汪兴祖又打量了他一眼。 “行了。”汪兴祖站起来。 “你们的刀全部解下来交给驿站的人保管,这是规矩,不针对你们。吃的喝的管够,缺什么跟门口的兵说。但在京里的回信到之前,你们哪都不能去。” 哈丹巴特尔站起身,又欠了一下。 “在下明白。只是有一事请阁下转达大明天子:大汗诚心求和,草原上的百姓已经扛不住了。这不是缓兵之计,不是虚与委蛇。恳请天子能念苍生之苦,尽早赐见。” 汪兴祖没接这话,转身出了院门。 马背上,他回头看了一眼驿站的火光。 “马什长。” “在。” “你留在这盯着。每隔两个时辰往城里送一次消息。他们几个人之间说了什么话,跟谁说的,什么表情,全给我记下来。” “是。” 汪兴祖打马回城。 进了守将府,他把之前写好的折子又看了一遍,提笔在末尾加了几行字。 把哈丹巴特尔的姓名、长相、口音、穿着、随行人数、各人身份职责,一项一项写得清清楚楚。 又特意加了一句:来人腰间携有皮囊一只,自称内有北元主脱古思帖木儿亲笔书函,金印封口,臣未敢擅拆。 写完,吹干墨迹,折好,封了火漆,加盖大同守将印。 “六百里加急。” 他把折子交给门外等着的驿骑。 “马不停蹄,昼夜兼程。三天之内必须送到兵部。你记住,这份东西只能交到兵部尚书或者兵部左侍郎手上,其他人接你都不许给。” 驿骑接过折子揣进贴身的油布袋里,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中。 汪兴祖站在门口,听着马蹄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声盖住了。 他把门关上,坐回桌前,盯着桌上空白的纸发了一阵呆。 北元要降。 第348章 求和? 第348章求和? 八百里加急走了三天。 第一天,驿骑从大同出发,过雁门关的时候换了第一匹马,在关城里灌了碗凉水,连屁股都没从马背上挪下来。 第二天,过了太原,顺着官道往南切,在黄河渡口等了半个时辰的船,渡过去又换马。 第三天清早,驿骑的马蹄踩上了应天城外的石板路。 那匹驿马的嘴角全是白沫子,四条腿打着哆嗦,进了城门洞就不肯再走了。 驿骑跳下来,从贴身油布袋里掏出那封火漆完好的折子,撒腿往兵部衙门跑。 时辰赶得巧。 早朝刚散,兵部尚书赵本还没回衙门,在宫门口跟工部的人说事。 驿骑截住了兵部左侍郎沈溍,把折子递上去。 “大同守将汪兴祖,六百里加急。” 沈溍接过折子,看见火漆上的大同守将印,脸色变了一下。 六百里加急,在兵部是最高等级的军务急报。 上一回收到这个等级的折子,是还是北元大军南侵的时候。 沈溍当场拆了火漆,展开来看。 看完第一遍,他的脚步停了。 看完第二遍,他转身就往宫里走。 御书房里,朱元璋已经换下了朝服,穿着一件棉袍,正坐在窗前喝粥。 早朝上的事不多,几个地方官的升迁折子,两桩刑案的复核,例行公事,没什么费脑子的。 殿外太监来报,说兵部左侍郎沈溍在外求见,手里有六百里加急。 朱元璋把粥碗放下。 “进来。” 沈溍快步进殿,跪下行礼之后,双手把折子呈上。 “皇上,大同守将汪兴祖急报。三天前,北元派了九个人到大同关外,打着白旗,自称是和谈使团,要求入关面见皇上。” 朱元璋接过折子。 他没有立刻打开,先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字迹和火漆。 汪兴祖的笔迹他认识,那年北伐之前看过此人写的军情呈文,字不好看,但一笔一划工工整整,跟打仗一样老实。 展开来,从头读到尾。 朱元璋读折子的速度不快。 他一行一行地看,看到“自称携有脱古思帖木儿亲笔书函”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按了两息。 读完了,朱元璋把折子合上,搁在桌面上。 没出声。 沈溍跪在下面,不敢抬头。 御书房里只有窗外的鸟叫声和远处的风铃。 过了好一阵。 “去把太子和赵本叫来。” 沈溍领命退出去。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朱标和赵本先后到了。 赵本是刚从宫门口被截回来的,官袍的衣摆上还沾着几片枯叶,走得急没顾上掸。 御书房的门从里面关上了。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汪兴祖的折子,朱标和赵本一左一右站在案前。 “你们自己看。” 朱标先拿起来看。 他读得快,看完递给赵本,自己退了一步,两手负在身后,低头想事情。 赵本看完折子,两道浓眉拧在一起。 他把折子放回御案上,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会不会是诈降?” 朱元璋没答,目光转向朱标。 “标儿,你怎么看?” 朱标思索了几息。 “诈降不能排除。但有两处不太合常理。” 他走到御案前,伸手在折子上点了一下。 “第一,来的只有九个人。如果是诈降,目的无非两种,一是刺探军情,二是拖延时间。刺探军情用不着打白旗堂而皇之地走到城门口,化装成商队混进来更方便。拖延时间的话,九个人的使团也太寒酸了,连个排场都撑不起来,谈判桌上说不上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8章求和?(第2/2页) 朱元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第二呢?” “第二,汪兴祖在折子里写了,这个哈丹巴特尔说汉话口音极正,自称在大都和甘肃行省待过多年,做过文书。这种人在北元朝廷里不多,放出来当使者是有份量的。如果只是骗局,没必要派这种级别的人来冒险。” 赵本听完,也开口说到。 “殿下说得有道理,但也可能反过来想。越是看起来诚心诚意的,越容易让人放松警惕。派一个说汉话的文官来,恰恰是想取信于我们。” “所以才不能急着给答复。”朱标接过话头。 “先晾着,让汪兴祖继续看管,不放人进来,也不赶人走。派人盯紧了,看看他们在驿站里的一举一动。”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拿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粥,喝了一口,又放下。 “还有一件事你们没想到。” 朱标和赵本同时看向他。 “就算是真降。”朱元璋用手指蘸了点粥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脱古思帖木儿是拿什么条件来降的?他手底下还有多少兵马,还有多少部落跟着他?他是整个北元都降,还是他自己降,别的部落不认?” 朱元璋抹掉桌上的水痕。 “一个使团九个人,一封没拆的信,就能把这些事说清楚?” 御书房里又安静了一阵。 赵本率先回过味来。 “皇上的意思是,先不急着表态,但也不能拒人门外。让汪兴祖把人稳住,咱们先把那封信弄到手看看再说。” 朱元璋嗯了一声。 “让汪兴祖把信送来。人留在大同不动,信先送到京城。也别让汪兴祖拆,六百里加急原封送来,咱自己看。” 朱标拱手。 “儿臣这就拟旨。” “等一下。”朱元璋又叫住他。 “再加一条。让汪兴祖把北面的哨线往外推五十里,多布探马。万一这是声东击西,咱不能让人摸到家门口才反应过来。” 朱标点头,带着赵本退出了御书房。 门一关,朱元璋一个人坐在屋里,盯着桌上那份折子。 北元要降。 脱古思帖木儿。 成吉思汗的后裔,黄金家族的血脉。 去年在葫芦谷差点被林远包了饺子,跑回草原上舔了大半年的伤口,这会儿打白旗来了。 朱元璋把折子翻开,又看了一遍哈丹巴特尔的那句话。 大汗诚心求和,草原上的百姓已经扛不住了。 朱元璋的嘴角牵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老猎人看到猎物跛着腿往陷阱边上蹭的表情。 而在千里之外的大同关外驿站,哈丹巴特尔坐在那间低矮的瓦房里。 他两手交叠搁在桌面上,盯着对面墙壁上的一道裂缝出神。 身后的木板床上,护卫头领巴雅尔仰面躺着,两只手枕在脑后。 “大使,你说明人会怎么回话?” 哈丹巴特尔没有回头。 “不知道。但他们不会太快回。” “为什么?” “因为他们也摸不准我们是真是假。” 巴雅尔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哈丹巴特尔拿起桌上的碗喝了口凉水。 “大汗交代过了,等。等多久都等。草原上已经没有退路了,这是大汗给所有人找的唯一一条活路。” 第349章 传回来的消息 第349章传回来的消息 城南贡院的接种站从五处缩回了两处。 最后还在排队的,多是城外赶来的散户农民,裤腿上沾着泥巴,背上背着干粮袋子,天不亮就从十几里外走过来。 王履站在院门口数了一遍人头,回头跟身边的学徒说了句。 “今天排队的不到三十个,明天再少就可以撤了。” 学徒点头,拿笔在册子上画了一道。 太医院的排班从三班倒减成了两班。 那些学徒们终于能睡个整觉了,一个个从太医院后院的值房里钻出来的时候,脸上的青黑还没褪干净。 城北那边的变化更明显。 街面上走着的百姓,十个里头有八个左臂上能摸到一个圆形的凹疤。 疤长平了些,肉色的,不疼不痒。 可偏偏有人把这当成了炫耀的资本。 包子铺前头排队的两个汉子,一个把袖子撸到肩膀,冲旁边的人伸胳膊。 “你看,我这疤比你的大。” 旁边那个不服气,也把袖子一卷。 “大有什么用?我这个长得好看,又圆又平整,王太医亲手给我划的。” “王太医?你吹呢,王太医只给宫里人和大官种,哪轮得到你。” “真的!那天王太医正好在院子里转,顺手就给我划了一下。” 两人推推搡搡,包子铺的掌柜探出半个身子。 “买包子还是比疤?不买往后站。” 两人嘿嘿笑着,各掏了几个铜板。 这种场面,入春以来天天都有。 胳膊上那个小坑变成了一种标记,像是应天给每个百姓盖了一个章,证明他们从此跟天花这个阎王帖子再没关系了。 而比胳膊上的疤更让人兴奋的,是另一件事。 北元要投降了。 这消息最早是从兵部衙门里漏出来的。 兵部的一个书办跟开茶馆的妻弟喝酒,多了两杯,说了句“北边那边递帖子了”。 妻弟第二天就把这事跟茶馆的常客们讲了。 常客们一传十,十传百,三天之内,整个应天城的酒肆茶楼都在说这事。 秦淮河畔的醉仙楼里,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商人拍着桌子嚷。 “想当年蒙古人骑在咱们头上,趾高气昂的。如今呢?跪着回来了!跪着!” 满堂喝彩,酒碗碰得哗哗响。 角落里一个老头摇着蒲扇,慢悠悠插了一句。 “还没跪呢,听说才派了几个人来,还在路上。” “那也快了!”商人把酒碗往桌上一顿,“陛下打跑了他们一回还不够?去年葫芦谷又揍了他们一回,这下彻底打服了。蒙古人也是人,撑不住了就得低头。” 老头摇着扇子没再接话。 秦淮河上的画舫里,几个穿青衫的秀才围坐在一起,正在填词。 领头的那个瘦高个姓钱,举人出身,在国子监做了个助教,日子清闲得很。 他提着笔,咬了半天笔杆子,写下一句。 北虏膝行来。 旁边的同窗凑过去看了一眼,拍了下大腿。 “好!‘膝行’二字用得妙!” 词还没填完,底稿就被传抄了出去。 画舫上的歌女把这词谱了曲子,当天晚上就在河上唱了。 第二天,满城都在传这首词。 朝堂上的气氛也跟着松快起来。 六部的官员们走路带着风,说话的声调都高了半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9章传回来的消息(第2/2页) 兵部衙门里,尚书赵本坐在堂上,手里翻着今年的军饷预算册子,忽然冒出来一句。 “今年的军饷怕是能省出一大笔。” 底下几个主事互相看了一眼,没人敢接。 赵本自己笑了笑,把册子合上了。 他知道自己说早了,北元的使团还没到应天呢,和谈还没开始呢,什么条件都没摆出来呢。 可人嘛,谁不愿意往好处想。 打了这么多年仗,边军年年要粮要饷,国库掏得快见底了。 要是北元真降了,九边的兵能裁一半,光军粮一项每年就能省几百万石。 赵本把册子锁进柜子里,起身往外走。 路上碰见户部的一个侍郎,对方笑着拱了拱手。 “赵大人,听说北边有好消息?” 赵本摆了下手。 “八字没一撇的事,你急什么。” 侍郎嘿嘿一笑,走了。 赵本站在兵部衙门的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天。 春天的日头暖洋洋的,照在琉璃瓦上泛着金光。 他深吸了一口气,两手背在身后,慢慢往宫门方向走。 心里盘算着另一件事。 北元要降,这消息虽然还没正式宣布,但朝堂上谁都知道了。 问题在于,怎么降?降了之后怎么安置?让不让脱古思帖木儿进京朝觐?封什么官?给多少地? 这些事,不是兵部一个衙门能定的。 得皇上拍板。 得太子和那帮谋臣拿主意。 赵本想到这,脚步快了两分。 而在定远侯府的书房里,林远正在看一份地图。 来福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凉了的茶。 “侯爷,来太医院的人说,接种站明天就可以全部撤了。” 林远头也没抬。 “知道了。让王太医把剩余的脓液全部封存好,分两处地方保管,一处在太医院冷库,一处在城南牛舍。传代的牛不能停,每个月至少保证有三头处在出痘期。” 来福应了一声,还没转身,又听见林远说了一句。 “北元使团的事,外头传成什么样了?” 来福把茶碗搁在门槛上,搓了搓手。 “满城都在说呢。酒楼里天天有人喝高了拍桌子,说蒙古人要跪着进应天城。” 林远的手指在地图上某个位置点了两下。 “他们倒是乐观。” 来福没听懂这话什么意思,也没敢多问。 林远把地图卷起来,靠在椅背上,两手抄进袖子里。 他在想一件事。 北元来降,朝堂上下一片欢腾,百姓们更是把这当成了太平盛世的信号。 可事情真有这么简单吗? 脱古思帖木儿是什么人?黄金家族的血脉,成吉思汗的后裔。 这种人低头,要么是真撑不住了,要么是在憋更大的招。 而不管是哪种,应天城这边都不能掉以轻心。 “来福。” “侯爷。” “让人盯着会同馆那边的准备情况。使团到了之后住哪间院子、配几个通译、每天吃什么喝什么、见了谁说了什么,全要有人记。” 来福点头,快步出去了。 林远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听着院子里鸟雀的叫声。 窗外的柳枝抽了新芽,嫩绿的颜色在春风里摇。 第350章 启程南下 第350章启程南下 大同。 汪兴祖接到京城回文的那天早上,正蹲在城墙根底下看士兵换岗。 驿骑快马加鞭送来的圣旨,装在黄绸包裹里,火漆完好。 汪兴祖跪下接了旨,展开来看了两遍。 圣旨的内容很简洁。 第一,北元使团准许入关。 第二,沿驿站官道南下,由沿途卫所派兵护送。 第三,使团携带的书函,由使者本人带往应天呈递,汪兴祖不必代送。 第四,加强北面哨线,持续监视草原方向动静。 汪兴祖把圣旨折好收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郑副将。” “在。” “去关外驿站传话,跟那个哈丹什么的说,你们可以走了。但怎么走、走哪条路、住哪个驿站,全听咱们安排,不许自己乱跑。” 郑副将领命去了。 汪兴祖转身往守将府走,走到半路,城头上的哨兵又喊了一嗓子。 “将军!北面又来人了!” 汪兴祖的脚步顿住。 他掉头往城墙上跑,三步并两步蹬上马道,从哨兵手里接过千里镜。 北面的黄土道上,灰尘扬得老高。 这回的动静比上次大得多。 不是几匹马,是一长串。 汪兴祖数了一遍。 十辆大车,每辆车都用厚毡布盖着,车辙碾出来的痕迹很深,说明装的东西分量不轻。 大车前后各有五六骑蒙古人护卫,加起来约莫四十来人。 打头的骑手举着一面旗。 白的。 又是白旗。 汪兴祖把千里镜放下,骂了一句。 “这帮人怎么跟赶集似的,一拨接一拨。” 他没急着下城。 盯着那队车马慢慢靠近,直到能看清打头那骑手的脸。 不认识,不是之前来的九个人里的。 汪兴祖吩咐下去,照老规矩,斥候队出去截住,带到关外驿站。 半个时辰后,马什长骑马回来报信。 “将军,来的人说是哈丹巴特尔吩咐从王帐调来的。说是大汗送给大明天子的礼物。” “什么礼物?” “十大车金银玉器。”马什长咽了口唾沫,“我掀开毡布看了一眼,那箱子缝都关不严实,金锭子都快溢出来了。” 汪兴祖的眉头拧紧了。 他没说话,从城头下来,翻身上马,直奔关外驿站。 到了驿站,院子里挤满了马匹和骆驼。 十辆大车停在围墙外面,马什长带人看着,没让车进院。 哈丹巴特尔站在院门口,看见汪兴祖来了,迎上两步,欠了一下身。 “汪将军。” 汪兴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那排大车跟前。 他伸手掀开第一辆车上的毡布。 毡布底下码着六口木箱,箱盖没上锁,只用铜扣搭着。 汪兴祖伸手拨开一个铜扣,掀开箱盖。 金锭子。 整整齐齐码了满满一箱,每锭十两,层层叠叠。 他又掀了第二辆车的毡布。 银锭。 第三辆,玉器,大大小小的玉碗、玉壶、玉如意,拿丝绸裹着,填了稻草防碰。 第四辆还是银子。 汪兴祖掀了四辆就不掀了。 他转过身看着哈丹巴特尔。 “这些东西,你们是打哪儿弄来的?” 哈丹巴特尔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两手交叠在身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0章启程南下(第2/2页) “大汗这些年的积蓄。有些是先帝传下来的宝物,有些是各部落进贡的。大汗说了,既然要与大明修好,空口白话诚意不够,须得备上一份薄礼。” 汪兴祖盯着他看了几息。 “薄礼?十车金银玉器,你管这叫薄礼?” 哈丹巴特尔垂了下眼。 “与大明皇帝的恩德相比,确实只是薄礼。” 汪兴祖没接这话。 他绕着十辆大车转了一圈,用靴尖踢了踢车轮和车轴。 车底没藏人,车轮是普通的木轮,轴承也是标准的牛车配件。 他蹲下身看了一眼车底板,木板严丝合缝,没有夹层。 又让马什长带人把每辆车上的箱子全部打开检查了一遍。 金是真金,银是真银,玉器里没藏刀片毒药。 就是纯粹的财物。 汪兴祖站直了,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东西,你们打算怎么送到应天去?” 哈丹巴特尔苦笑了一下。 “汪将军,实不相瞒,大汗派来送礼的这四十个人,现在就得回去了。草原上人手紧缺,抽这四十个人出来已经很勉强。” 他顿了顿。 “所以在下想请汪将军帮个忙,多派几个人帮着把这十车东西押送到应天去。” 汪兴祖的嘴角抽了一下。 蒙古人倒会使唤人。 可转念一想,这东西放在大同也不是事。 十车金银搁在关外驿站,万一出点什么岔子,丢了也好被抢了也好,这笔烂账最后还是落在他汪兴祖头上。 还不如赶紧送走。 “行。”汪兴祖一口应下。“我派一百人护送,你们使团跟着一起走。圣旨已经下来了,准你们入关南下,沿途由卫所接应。” 哈丹巴特尔的眼睛亮了一下。 “多谢汪将军。” 汪兴祖摆了下手,转身上马。 走出几步又勒住缰绳,回头扔了一句。 “记住,路上听话。我的人说什么你们就做什么,不许乱走不许乱看不许跟沿途百姓搭话。到了应天见了皇上,是死是活就不归我管了。” 哈丹巴特尔躬了一下身,没有出声。 汪兴祖打马回城。 当天下午,他从大同守军里点了一百人出来。 带队的是一个叫陈贵的百户,三十五岁,打过北伐那一仗,腿上还有箭伤留下的疤。 人稳,话少,办事牢靠。 汪兴祖把陈贵叫到跟前,交代了三件事。 第一,十辆大车一路上不能少一根草。 第二,北元使团九个人,一个不能跑,一个不能死。 第三,到了应天交割完毕,立刻回来复命。 陈贵拍了下胸口。 “将军放心。” 第二天一早。 大同南门打开,一支队伍缓缓出了城。 打头是陈贵带着五十骑,后面跟着十辆大车,车夫是从大同城里临时雇的,一辆车配两匹挽马。 大车后面是哈丹巴特尔领着的九个人,骑着他们自己的马,那头骆驼也跟着。 最后面是另外五十骑殿后。 一百二十多号人,加上马匹骡子骆驼和大车,队伍拉得老长。 出了城门,顺着官道往南。 汪兴祖站在城头上目送他们走远。 队伍的尾巴消失在官道的弯角后面,扬起的灰尘慢慢落下来。 第351章 到达应天 第351章到达应天 从大同到应天,队伍的速度被大车拖慢了,那十辆装满金银的大车太沉,道路稍有坑洼,车轮就陷下去,前面的人得停下来帮着推。 头三天还在山西境内,官道两旁全是黄土坡和光秃秃的树林。 偶尔有几户人家散落在路边,土坯房子低矮,门口的土地刚翻过,还没来得及下种。 陈贵骑在队伍最前头,左手牵缰,右手的马鞭搭在膝盖上。 他每走一段路就回头看一眼后面那几个蒙古人。 哈丹巴特尔骑在队伍中间,那匹枣红马走得不快不慢,跟大车的速度保持着一致。 他的目光一直在往路边扫,看见什么都多盯两眼。 护卫头领巴雅尔骑在他旁边,两条粗胳膊晃荡着,嘴里嚼着干肉条,一副无所事事的模样。 可他的眼睛一直没闲着,时不时看一下前后的明军骑兵,数一数人头。 第四天过了雁门关。 雁门关的守军早接到了沿途传达的指令,开了关门放行。 可关卡上的士兵还是从城头探出半个身子来看。 他们看见了蒙古人的皮袍和弯刀,也看见了那些蒙古人被一百个明军夹在中间的架势。 有个年轻的士兵小声跟旁边的老兵嘀咕。 “头儿,那是蒙古人吧?怎么大摇大摆从咱关里过?” 老兵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你管那么多。上头的事上头操心,轮不着你问。” 出了雁门关,地势矮下去了,路也好走了些。 官道宽了一倍不止,车轮碾在压实的土路上嘎吱作响。 第六天的傍晚,队伍在太原府外的一处驿站歇了脚。 太原卫所的人提前备好了饭食和草料。 大车停在驿站的院子里,陈贵让人在车周围拉了一圈绳子,派十个兵轮流看着。 哈丹巴特尔和他的人被安排住在驿站后院的两间厢房里。 吃饭的时候,陈贵端着碗坐在院子中间的石墩上,看着对面厢房里透出的灯光。 他的副手凑过来蹲在旁边,压低了声音。 “百户,那个方脸蒙古人一路上都在看路两边的东西,看得可仔细了。” 陈贵夹了口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看呗。又没说不让他看。” 副手搓了搓手。 “万一他是在记路线,回去好带兵打过来呢?” 陈贵瞥了他一眼。 “带兵打过来?就鞑子现在那个鸟样子?就是让他们记住了回去能翻出什么浪花。再说了,真要打过来,他也不用记路线。大同到应天就这一条官道,瞎子都能摸着走。” 副手嘿嘿一笑,不说了。 厢房里,哈丹巴特尔坐在窗前。 桌上摆着明军送来的饭食,一碗粟米饭,一碟咸菜,一碗热汤。 比驿站那半个月吃的好多了。 巴雅尔盘腿坐在床板上,三两口把饭扒完了,把碗往旁边一搁,打了个嗝。 “大使,你一路上看什么呢?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哈丹巴特尔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看地。” “地有什么好看的。” 哈丹巴特尔放下碗,抬了下下巴,示意窗外。 “你没注意?从大同到这里,六天路程,路边的田全翻过了。” 巴雅尔不以为然。 “汉人种地,有什么稀奇。” “你想想草原上现在是什么样。” 巴雅尔的嘴巴张了一下,没吭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1章到达应天(第2/2页) 哈丹巴特尔没再说下去。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碟咸菜上。 咸菜是腌萝卜,切得细细的,泡在褐色的卤汁里。 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咸的,带点酸味,嚼起来脆脆的。 这东西在草原上没有。 草原上的冬天,能有一块冻硬的牛肉嚼就算不错了。 今年冬天,连牛肉都快没了。 他把剩下的咸菜一块一块全吃完了,连卤汁都用饼子蘸干净了。 巴雅尔看着他这副吃相,欲言又止。 哈丹巴特尔把碗筷码好放在桌角,起身走到窗边,两手撑在窗台上。 窗外的院子里,明军士兵三三两两蹲着吃饭,有人在笑,有人在骂,火把的光照着他们的脸。 一百个人,个个面色红润,身上的棉甲干净整齐,腰间的刀鞘擦得锃亮。 哈丹巴特尔把窗户关上了。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巴雅尔翻身躺下,扯了条毯子盖在肚子上。 “大使,你说到了应天,明人的皇帝会怎么对咱们?” 哈丹巴特尔把灯芯拨小了些,屋里暗下来。 “不知道。” “要是他不答应和谈呢?” “大汗说了,不答应,咱们的命就豁出去了。” 巴雅尔沉默了一会儿。 “那要是答应了呢?” 哈丹巴特尔在黑暗里坐了片刻。 “答应了,咱们的命也豁出去了。” 屋子里再没有声音,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马匹响鼻和远处犬吠。 第八天,过了黄河。 过了黄河就是河南地界。 路两旁的景色变了。 村落比山西那边密了三四倍,隔不了二三里就是一个,炊烟从屋顶上升起来,风一吹就散成薄纱。 官道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 推车的农夫,赶驴的商贩,背着书箱赶考的书生,抱着孩子串门的妇人。 看见这一大队兵马从官道上过,百姓们纷纷避让到路边,伸着脖子看热闹。 有人注意到了队伍中间那几个穿皮袍的蒙古人。 “那是什么人?蒙古人?” “怎么跟官军混在一起了?” “怕是抓来的俘虏吧?” 哈丹巴特尔听见了路边的议论声。 他的脸色没有变化,目光平视前方,腰杆挺得笔直。 但他身后的巴雅尔听见“俘虏”两个字,脖子上的筋绷了一下。 哈丹巴特尔用蒙古话低声说了句。 “别动。” 巴雅尔把牙咬紧了,没出声。 第十天,队伍进了凤阳府地界。 这里是朱元璋的老家,龙兴之地。 官道修得格外宽阔平整,路面铺了碎石,两旁种着柳树,抽了满枝的嫩芽。 每隔十里就有一座凉亭,亭子里刻着碑文,记着洪武年间的政令。 凤阳卫所接到了上头的调令,派了五十人出来接应。 换防的时候,陈贵跟凤阳卫所的百户交接了一番。 凤阳到应天,三天路程。 最后这三天,队伍的速度快了一些。 官道上来往的商旅和百姓越来越多,城镇越来越密。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道灰色的城墙轮廓在春日的薄雾中若隐若现。 应天。 大明的心脏。 第352章 龙江驿 第352章龙江驿 凤阳到应天,三天路程。 最后这三天,队伍的速度快了一些。 官道上来往的商旅和百姓越来越多,城镇越来越密。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道灰色的城墙轮廓在春日的薄雾中若隐若现。 应天。 大明的心脏。 应天城南门外三里,龙江驿。 陈贵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十辆大车排成一条长龙,挽马的蹄子踩在石板路上哒哒作响,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从队头传到队尾。 驿站的院墙是新刷的白灰,门口站着七八个穿青袍的文官,手里捧着簿册,身后跟着十几个书吏和杂役。 领头的那个四十来岁,白面长髯,胸前补子绣着鸂鶒,六品官。 此人是会同馆主事,姓周,单名一个恪字。 周恪带着人迎上两步,先朝陈贵拱了拱手。 “陈百户一路辛苦,这便是北元使团?“ 陈贵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旁边的亲兵。 “十车贡物,九个使臣,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全在这了。“ 他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份清单,递给周恪。 “汪将军在大同这边出发前点过一次,太原那边又点过一次,数目都对得上。你再清一遍,清完咱签字画押,我好回去交差。“ 周恪接过清单,翻了两页,招手叫来身后的书吏。 “开箱验看,逐车登记。“ 书吏们小跑着过去,从第一辆车开始拆毡布、开木箱。 金锭子在日头底下反着光,书吏拿秤一锭一锭地称,另一个在旁边拿笔记数。 院门口围了一圈驿站的杂役,伸着脑袋往里看,被陈贵的兵一瞪,缩回去了。 哈丹巴特尔骑在马上,没急着下来。 他的目光越过龙江驿的屋顶,落在远处那道高耸的城墙上。 应天城的城墙比大同的厚两倍不止,砖面上看不见一道裂纹。 城楼上飘着大明的旗,风把旗角吹得猎猎作响。 城门洞里进进出出的人流不断,推车的、挑担的、骑马的、坐轿的,乱哄哄挤成一团。 巴雅尔凑过来,压低了声音用蒙古话说了句。 “这座城比大都还大。“ 哈丹巴特尔没回话。 清点用了将近两个时辰。 十辆车,全部箱子清点完以后,金锭一千二百锭,银锭三千六百锭,玉器一百七十三件,另有貂皮、鹿茸、麝香若干。 周恪的书吏把最后一个数字写上去,在清单末尾盖了会同馆的戳。 陈贵接过回执,揣进怀里,冲哈丹巴特尔点了下头。 “到地方了。我的差事交完了,剩下的听周大人安排。“ 哈丹巴特尔从马背上翻下来,朝陈贵欠了一下身。 “多谢陈百户一路照应。“ 陈贵嗯了一声,没多客气,带着手下一百人拨马往回走了。 周恪把清单收好,转身看着这九个蒙古人。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哈丹巴特尔一遍,语气不冷不热。 “哈丹大使,会同馆已经备好了院子。走吧,跟我进城。“ 九个人牵着马跟在周恪后面,从南门入城。 城门洞里的守军早接到了命令,放行时连盘查都免了,只是每个蒙古人经过的时候,守军的目光都跟着扫了过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2章龙江驿(第2/2页) 进了城,街面上的热闹劲扑面砸过来。 两边的铺子一家挨一家,布庄、药铺、酒楼、茶馆、米行、铁匠铺。 叫卖声、吆喝声、车轮声、狗叫声搅在一块,震得人耳根子嗡嗡响。 巴雅尔的脑袋跟拨浪鼓似的左右转,嘴巴半张着合不上。 他活了三十年,见过最大的城是大都的废墟,那地方被朱元璋拿下之后就冷清了大半。 跟眼前这座城比起来,大都连个县城都算不上。 图们走在队伍最后面。 他没有东张西望,眼睛盯着前面人的后背,脚步不紧不慢。 路边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头围了几个孩子,其中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举着一根糖葫芦,转头看见了队伍里的蒙古人,大声喊了一句。 “娘!蒙古人!是蒙古人!“ 她娘赶紧拽了一把,把孩子往铺子里塞。 图们的目光在那个小丫头脸上停了一下,很快收回来。 会同馆在御街东侧,离皇宫不远。 三进的院子,前院是待客的堂屋和签押房,中院是库房和厨房,后面的东西两个跨院才是住人的地方。 周恪把使团领到东跨院。 跨院里一溜排开五间瓦房,青砖地面,木窗糊着白纸,每间屋里两张床、一张桌、两把椅、一个铜盆架子。 比草原上的毡帐体面得多。 “正使和副使住头两间,护卫和杂役分住后面三间。“ 周恪站在院子中间,指点着安排。 “一日三餐由馆里送到跨院,用不着诸位操心。院门口有两个馆丁值守,诸位有什么需要,跟他们说就行。“ 他顿了一下,语气加了一层。 “不过有一条。觐见之前,诸位不得离开东跨院。这是规矩。“ 哈丹巴特尔点了下头。 “客随主便。“ 周恪领着书吏退了出去。 院门从外面关上了。 哈丹巴特尔站在院子里,听着门闩落下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四周。 院墙三步高,墙头上嵌着碎瓷片,翻不过去。 东南角有一棵槐树,枝丫伸出墙外,但树干离墙有七八尺远,借不了力。 巴雅尔把行囊扔进屋里,走回来蹲在院子当中。 “大使,咱们这算是被关起来了?“ 哈丹巴特尔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这么说。这叫‘礼遇‘。“ 巴雅尔哼了一声,没接话。 九个人各自挑了屋子,把行囊搬进去。 两个杂役去厨房那边转了一圈,端回来两盘馒头、一碗咸菜、一壶热水。 通译和记事官凑在一间屋里吃着东西低声说话。 巴雅尔蹲在屋檐底下啃馒头,腮帮子鼓鼓的,眼睛一直盯着院门的方向。 图们端着碗进了自己的屋子。 他把门从里头闩上。 屋里安静下来。 窗纸透进来一片昏黄的光,照在桌面上那碗没碰过的水上头。 图们坐在床沿,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他听着院子里其他人说话的声音渐渐散了,夜色从窗纸外面一点一点渗进来。 第353章 图们 第353章图们 图们等到所有声音都消失了才动。 他从床底下拖出自己的行囊,解开系绳,把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铺在地上。 一件旧皮袄,一条毡毯子,一把干牛肉,一个水囊。 这些都是面上的东西,明人检查行囊的时候看过,没查出毛病。 图们把行囊翻过来,沿着底部的缝线摸索。 缝线是双层的,外面一层用粗线缝死,里面还有一层暗口,线头藏在皮子的褶皱里头,不掰开根本看不见。 他用牙咬断了暗口的线头,把缝口撕开。 底层夹层里塞着两样东西。 一个油纸包裹,压得很平,比巴掌大不了多少。 一个竹筒,拇指粗细,两头用蜡封死了。 图们把这两样东西放在桌上,对着窗纸透进来的月光看了一阵。 油纸包裹的边角皱巴巴的,有些地方已经发黄,摸上去有一层油腻的手感。 他把油纸一层一层揭开。 里面叠着一套贴身的衣物,一件内衫,一条裤子。 布料原本该是白色的,现在发黄,上头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暗褐色斑痕。 有些斑痕已经干透了,硬邦邦的,用手指一抠能抠出碎渣来。 一股气味从衣物上散开,淡淡的,甜里带腐,像是肉放了太久之后发出来的那种味道。 图们把嘴闭紧了,用鼻子呼吸。 这套衣物是从一个叫额日和的牧民身上扒下来的。 额日和是乞颜部最后一个染上天花的人。 去年冬天,他浑身长满了脓疱,在帐篷里躺了九天,第十天死了。 死之前,那个自称姓孔的汉人来看过他。 孔希武蹲在额日和的床前,隔着一层布巾看了很久他身上的疱疮。 出来之后跟大汗说了一句话。 他身上穿的那套内衣,浸透了脓液,是带毒的。 只要让人碰到这些东西,再想办法让毒进到血里头去,三五天就能发病。 一个人传十个,十个传一百个,应天城里挤了几十万人,一旦炸开,谁都跑不掉。 这些话,图们是后来从大汗嘴里听到的。 那天王帐里只有他和大汗两个人。 帐外的风刮得呜呜响,火堆烧得噼啪作响,牛粪的烟气把帐篷顶熏得黑了一层。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大汗问他。 “特木尔。“ “特木尔是在葫芦谷死的。“大汗盯着火堆。 “被一个明军的长枪手刺穿了喉咙,人头被割下来挂在旗杆上示众,你知道这件事。“ 图们知道。 他不在葫芦谷,但后来有人告诉他的。 告诉他的人把每一个细节都讲了,讲他父亲的头被挑在枪尖上,讲明军的士兵冲着那颗头哈哈大笑。 “你母亲呢?“ “冻死了。腊月里。帐篷的口子没人补,风灌进来,冻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人就硬了。“ 图们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 “家里还有其他人么?” “有个妹妹,不幸遭遇了明军的扫荡.......估计.......” 大汗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想报仇吗?“ 图们点了头。 “你只要做一件事。“ 大汗从怀里摸出那个竹筒和油纸包裹,放在他面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3章图们(第2/2页) “那个姓孔的汉人说,这些东西带到应天去,能让整座城变成死城。你混在使团里头,走进那个大殿,站到那个姓朱的皇帝面前。你不用开口说话,不用拔刀,不用做任何事。你只要待在那里。“ 大汗的弯刀在膝盖上磕了一下。 “你的身体就是武器。你呼出来的气,你碰过的东西,你站过的地方,全都是。“ 图们把那两样东西收进了怀里。 大汗又说了一句。 “你估计是没法活着回来了。“ “我知道。“ “不后悔?“ 图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想起母亲死的那天早上。 他掀开帐篷的门帘,看见母亲侧躺在毡子上,身体蜷成一团,膝盖顶着胸口,两只手缩在袖子里。 他叫了一声,没人应。 他蹲下来摸了一下母亲的脸。 冰的,比帐篷外头的雪还冰。 图们把回忆从脑子里赶走了。 他拿起桌上的竹筒,用指甲抠开一头的封蜡。 蜡很厚,抠了好一阵才抠穿。 筒口露出来,他凑近了闻了一下。 没什么特别的气味,像是干了很久的泥巴。 他把竹筒倒过来,在掌心磕了两下。 一小堆灰褐色的粉末落在手掌里。 很细,比面粉粗一点,用手指捻了捻,有些颗粒感。 这是从额日和身上的痘痂刮下来的,晾干之后碾碎的。 图们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刀。 刀不长,一拃多一点,刃口磨得亮。 这刀是跟着他的长刀一起被明军收走又还回来的,因为太短,明人没当回事。 他把左袖子撸上去,露出小臂内侧。 咬着牙,横着划了一刀。 血立刻涌出来,顺着皮肤往下淌。 第二刀。 第三刀。 三道口子排成一排,最长的有两寸,最短的也有一寸半。 他又把右袖子撸上去,在右臂上划了两刀。 五道口子,血糊了两条胳膊。 图们把掌心里的痘痂粉末分成几份,一份一份地按进伤口里。 粉末碰到生肉的时候,疼得他牙齿咬在一起,嘴唇抖了几下。 他用手指把粉末在伤口里抹开,抹匀,确保每道口子里都塞满了。 做完这些,他把那套发黄的贴身衣物拿起来。 脱掉上身的皮袍和里衫。 他用短刀在胸口、肚子、后腰又划了几道浅口子,划得不深,只破了皮,渗出血珠子。 把那件沾满脓液痂皮的内衫套在身上,布料贴住了伤口。 触感冰凉,粗糙,那些干硬的暗褐色斑痕压在裂开的皮肤上,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图们把外面的衣服重新穿好,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他把竹筒、油纸、短刀收拾干净,擦掉桌面和地上的血迹。 竹筒是空的了,塞进行囊最底下。 油纸揉成一团,塞进铜盆架子底下的缝里。 短刀擦干净插回靴筒。 地上滴的血,他用脚底蹭了蹭,又拿毡毯的角擦了一遍。 月光下看不出痕迹了。 图们把行囊重新系好,推回床底下。 他在床上躺下来,眼睛盯着头顶的房梁。 三天。 第354章 你们来不及了! 第354章你们来不及了! 第一天没什么感觉。 图们照常吃饭,照常喝水,照常跟巴雅尔坐在屋檐底下晒太阳。 胳膊上的五道口子已经结了薄痂,痒,但不疼。 他把袖口系紧了,没让任何人看见。 第二天,后腰开始发酸。 不是那种干了重活之后的酸,是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酸,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慢慢膨胀。 图们靠在墙根底下,装作打盹的样子,把手背贴在自己额头上试了一下。 不烫。 还没开始烧。 那个姓孔的汉人说过,头两天可能没反应,第三天才是关口。 快的三天,慢的五天。 他的时间刚好够。觐见定在三天后,时间完全来得及。 一夜过去,第三天到了。 图们是被自己的牙齿打醒的。 上下两排牙磕在一起,嗒嗒嗒嗒,像有人拿筷子在敲碗沿。 他睁开眼,天还没亮,窗纸上透着一层灰蒙蒙的青。 身上冷的直打颤。 倒不是因为天冷,是从里往外地冷,像骨头里头灌了一桶井水,怎么也焐不热。 他把毡毯裹紧了,蜷在床上,等着那股寒意过去。 没过去。 额头上开始渗汗。 背上也全是冷汗,黏糊糊的,顺着鬓角往下淌。 图们把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摸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烫的。 来了!来了!来了!!就是这个! 他在黑暗里躺了一阵,等打摆子的劲头稍微过去了一点,才挣扎着坐起来。 浑身上下像被人揍了一顿,每块骨头都在叫唤。 他撑着床沿站起来,腿软了一下,膝盖磕在床板上,闷响。 隔壁传来巴雅尔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了两声,没醒。 图们摸到铜盆架子旁边,用瓢舀了半盆凉水。 他把整张脸埋进去。 水冰得头皮发麻,但烧拉下来一点。 他抬起头,水珠子挂在睫毛上,顺着鼻尖往下滴。 铜盆里映着他自己的脸。 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 但他知道,脸色肯定不好。 图们从行囊里翻出那罐随身带的白色粉末——羊脂膏掺了石灰粉,草原上的女人用来涂脸的东西。 他蘸了一指头,在脸颊上抹开,又往额头和脖子上涂了一层。 遮住了潮红,皮肤看起来灰扑扑的,像是赶了远路没睡好的样子。 他把领口拉高,遮住锁骨下面冒出来的几个红点。 伸手在肋骨那里摁了一下。 内衫底下的皮肤肿了,摁下去火辣辣的疼。 那些划开的口子正在往外渗液体,黏黏的,把内衫粘在了肉上。 图们咬着后槽牙,把这股疼压下去。 天亮了。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周恪的人来了,催使团穿衣洗漱准备觐见。 图们把衣服的扣子一颗一颗系好,系到最上面那颗。 让领口刚好卡在下巴底下,把脖子上的红点挡得死死的。 他推开门走出去。 初春的阳光照进院子,晃得他眯了一下眼。 哈丹巴特尔已经换好了衣服,站在院子当中,正跟周恪的书吏核对觐见的礼仪流程。 图们从他身边走过。 巴雅尔扫了他一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4章你们来不及了!(第2/2页) “你脸色不好。” “昨晚没睡踏实。”图们回了一句。 巴雅尔没再追问,转身去骂另一个杂役的扣子系歪了。 哈丹巴特尔朝图们走过来。 他在图们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 “能撑住吗?” 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图们点了一下头。 哈丹巴特尔盯着他的脸看了两息。 辰时三刻。 会同馆大门打开了。 鸿胪寺的官员领着使团出了院子,穿过御街。 两侧站着仪仗兵,甲胄鲜亮,长枪笔直。 图们走在队列最末。 他的靴子踩在石板路上,每一步都要使劲才能迈出去。 膝盖里像塞了两团棉花,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奉天殿到了。 殿门大开,里头的地面铺着金砖,擦得能倒映出人影来。 大殿两侧已经站满了人。 六部尚书,各道御史,武将勋贵,乌泱泱两列,全穿着朝服,戴着乌纱,手里捧着笏板。 图们的目光从这些汉人脸上扫过去。 每一张脸上都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得意。 他们在笑。 没有笑出声,但嘴角、眉梢、眼睛里,全是笑。 北元来降了,他们赢了,这是他们最得意的时刻。 图们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大殿正中的龙椅上。 龙椅比他想象的要高。 坐在上面的那个男人穿着明黄的龙袍,面容瘦削,颧骨高耸,两只眼睛像是鹰的眼睛,又沉又利。 朱元璋。 龙椅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太子冠服,面相温和。 朱标。 图们赶紧低下头。 “跪。”鸿胪寺的官员低声提醒。 九个人一齐跪下。 图们的膝盖砸在金砖地面上,震得胸口一阵翻涌,胃里的东西差点冲上来。 他把头死死低下去,额头快要贴到砖面。 脸上的汗滴在金砖上,摔成几瓣。 哈丹巴特尔开始说话了。 “北元臣使哈丹巴特尔,奉大汗之命,恳请大明天子接纳归附。”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拖出长长的尾音。 图们跪在队列最末,额头低垂,五指撑在砖面上。 他能感觉到自己呼出来的气是热的,带着烧过头之后特有的燥意,一团一团地从嘴唇和鼻孔里涌出来,打在面前的金砖上,散开。 三十步。 从他跪着的位置到龙椅,三十步。 他呼出来的每一口气都在往那个方向飘。 而他前胸贴着的那件内衫,上面干硬的脓痂正在他体温的烘烤下,一点一点地软化,碎裂,脱落。 碎屑落进他的布袍里,有些随着他的动作,四处撒了出去。 图们低着头,嘴角扯了一下。 他听见了满殿文武交头接耳的声音,听见了鸿胪寺官员宣读流程的声音,听见了自己砰砰砰砰的心跳。 朱元璋开口了。 “抬起头来。” 九个人抬起头。 图们也抬了。 他在抬头的那一息里,迎着龙椅上那双鹰一样的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已经来不及了! 这次是你们来不及了! 第355章 暴露了 第355章暴露了 觐见结束的当天下午,使团被鸿胪寺的人领回了会同馆东跨院。 周恪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交代馆丁备好晚饭,然后带着书吏走了。 院门从外面合上,门闩落下去,铁扣碰撞的声音在院子里弹了一下。 哈丹巴特尔站在屋檐底下,两手背在身后,脸上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 图们是最后一个进屋的。 他推开最里头那间房的门,反手把门闩插上,两条腿一软,整个人顺着门板滑了下去,蹲在地上大口喘气。 脸上抹的那层羊脂膏已经花了,汗把粉一道一道冲出了沟。 后腰的伤口火辣辣地胀着,内衫贴在皮肤上,粘得撕都撕不开。 他撑着墙站起来,走到铜盆架子旁边,舀了一瓢冷水从头浇下去。 水顺着脖子灌进领口,碰到胸口那些划开的口子,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晚饭端进来的时候,图们没去拿。 馆丁从门缝底下把饭菜的托盘推进来,隔着门喊了一声。 他蜷在床上,没应。 第一天过去了。 巴雅尔端着碗在院子里蹲着吃饭的时候,扭头看了一眼图们那间紧闭的房门。 “他怎么了?” 哈丹巴特尔坐在石凳上,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 “水土不服,让他歇着。” 巴雅尔哦了一声,没再问。 第二天,图们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两条腿的膝盖肿了。 不是磕的,是从里头肿出来的,关节又热又胀,弯都弯不利索。 他扶着床沿挪到窗户跟前,把窗纸揭开一条缝,往院子外头听。 街面上的声音从墙头上飘进来。 推车的吱呀声。 卖豆腐的吆喝。 有个女人在骂孩子,骂得中气十足。 没有梆子声。 没有封巷子的动静。 没有人在哭。 图们把窗纸合上,退回床上躺下。 不急,还早。 哈丹巴特尔那天来过一次,敲了三下门,没进来。 门缝底下递进来一碗水和两张饼。 “喝水。” 图们把水碗端起来,手抖了两下,洒了一半。 他用两只手捧着碗,灌了几口。 饼没碰。 第三天,额头上鼓出了第一颗红点。 他用手指摸到的时候,浑身的血往下沉了一截。 不是怕。 是确认。 毒进了血里,走了全身,该来的来了。 到了下午,红点从额头蔓延到两颊,从两颊爬到鼻翼。 一颗一颗地冒,像是往面团上按豆子,按一个鼓一个。 他照着铜盆里的水看了一眼自己的脸。 看完就把盆推开了。 哈丹巴特尔傍晚又来了一次。 这回他推开了门。 屋里的味道扑面打过来,甜腐的气息裹着汗臭和脓水的酸味,呛得他后退了半步。 图们躺在床上,脸朝着墙,被子盖到下巴。 露出来的半张脸上,红点已经变成了水疱,鼓鼓的,透着光。 哈丹巴特尔站在门口看了三息,把手里的水碗放在门槛上,带上了门。 他走回自己屋里,坐在床沿上。 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抖了一阵。 第四天。 第五天。 第六天。 每天早上,哈丹巴特尔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到院门口,贴着门板听外面的动静。 卖包子的挑着担子从街上过,吆喝声拖得老长。 茶楼的伙计在门口泼洗碗水,铜盆磕在石头上当当响。 两个女人站在巷口扯闲话,声音清清楚楚地飘进来。 没有。 什么都没有。 第七天。 哈丹巴特尔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了一整天。 从天蒙蒙亮坐到日头偏西,又从日头偏西坐到月亮升起来。 石凳冷得发潮,屁股底下的袍子都坐出了水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5章暴露了(第2/2页) 他不动。 他在等一个声音。 等太医院的人满街跑,等衙役敲着铜锣封街,等隔壁的茶楼突然关了门。 等城里的人开始倒下。 什么都没等到。 巴雅尔蹲在他旁边剥干牛肉,嚼得咔嚓响。 “大使,你坐这干嘛?” 哈丹巴特尔没回话。 第八天。 图们的天花进了最凶的一关。 水疱全变成了脓疱,脓疱连成了片,脸上像是被人泼了一层黄泥浆,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他烧得说胡话,翻来覆去地喊。 “额吉……额吉……” 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哈丹巴特尔不敢进屋了。 他蹲在门外,从门缝底下把水碗推进去。 碗被碰倒了,水洒在砖地上,流出一条细线。 里头的声音断断续续,一会儿喊母亲,一会儿喊妹妹的名字,一会儿又嘟囔着听不清的蒙古话。 哈丹巴特尔蹲在门口,背靠着墙,仰起头看天。 天很蓝,春天的云很薄,风从墙头上刮过来,带着街面上饭铺子炒菜的油烟味。 活着的城市。 健健康康、活蹦乱跳的城市。 第九天。 鸿胪寺的官员照着日子来了,说是朝廷的正式答复文书明天送到。 那官员穿着青袍,面色红润,走路带风。 进院子的时候还打了个哈欠,拿手背挡了一下嘴,抱歉地笑了笑。 “昨晚衙门加了个班,没睡好。” 连个喷嚏都没打。 哈丹巴特尔站在屋檐底下,盯着那官员的背影走出院门。 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地褪。 不对。 全不对。 天花是什么东西,他亲眼见过。 去年冬天,草原上一个牧民出了痘,半个月不到,整个部落躺了三成,死了一成半。 额日和染上天花之后,他住过的帐篷、摸过的东西,谁碰谁倒。 图们在奉天殿里跟几百个人同处了小半个时辰。 那些人呼吸过他呼出来的气。 那些人走过他站过的地方。 那些人不可能一个都不倒。 除非。 除非那些人,根本不怕天花。 这个念头钻出来的时候,哈丹巴特尔觉得后背上的汗全变成了冰碴子。 明人早就有了克制天花的法子。 图们的命,白送了。 第十天。 凌晨。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春虫在墙根底下叫。 图们那间屋里没声音了。 前两天翻来覆去的呻吟和喊叫全停了,停得干干净净。 哈丹巴特尔在自己屋里睁着眼躺到天擦亮。 他起身走到图们的门前,用手背碰了一下门板。 门没闩。 昨天给他送水的时候忘了从里头插上,或者是他已经没力气去插了。 哈丹巴特尔推开门。 屋里的气味比前几天浓了十倍。 甜腐的味道混着一股说不出的臭。 图们仰面躺在床上,被子蹬到了地上。 脸已经烂了。 脓疱破了一大片,黏黄的液体糊满了整张脸,有些地方的皮都掉了,露出底下红殷殷的肉。 眼睛没闭上。 两只眼珠子混浊得像两颗脏了的玻璃珠子,死死盯着头顶的房梁。 嘴半张着。 手垂在床沿外面,五根手指弯曲着,像在抓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死了。 哈丹巴特尔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他没有走进去。 他慢慢把门合上了。 上午。 馆里的杂役按例进跨院打扫,端着扫帚和簸箕推开了图们那间屋的门。 扫帚落地的声音和尖叫声几乎同时响起来,把整条街都惊了。 第356章 事发 第356章事发 杂役的叫声从东跨院一直传到了会同馆前院。 周恪正在签押房里核对文书,毛笔悬在半空,墨汁滴在纸上洇出一团黑。 他扔下笔冲到后院的时候,两个馆丁已经把图们那间屋的门堵上了。 杂役瘫坐在院子里的地砖上,满脸惨白,两只手死死捂着嘴,干呕个不停。 周恪拨开馆丁,往屋里探了一眼。 那股味道冲得他脑子一晃。 他看见了床上那张面目全非的脸,看见了鼓起来又破裂的脓疱,看见了被子上那些暗褐色的渍痕。 周恪倒退两步,一把揪住旁边馆丁的衣领。 “封院!所有人不许进不许出!去叫太医院的人!还有锦衣卫!快!” 半炷香之后,锦衣卫到了。 又过了半炷香,太医院派了三个医官过来。 领头的不是别人,正是王履。 王履冲进东跨院的时候,袍角都跑皱了。 他在门口站定,先深深吸了一口气,拿一块浸了醋的布巾捂住口鼻,推门进去。 屋里的光线昏暗,窗纸没揭。 王履蹲在床边,就着馆丁端过来的灯笼,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图们的脸和身体。 天花。 满身的天花。 这个诊断不需要花半点功夫,光看那些脓疱的形态和分布就够了。 他伸手把图们胸口的衣服拨开。 布袍底下套着一件贴身的内衫。 内衫的颜色发黄,上头满是暗褐色的斑块,干硬的,有些已经翘起了边,碎成了粉末。 王履的手停在半空,停了足足五息。 他把内衫的领口翻开,看见了底下那些划开的口子。 口子已经被脓疱包裹住了,分不清哪些是刀伤哪些是疱疹。 但伤口的走向和深浅一看就不是挠出来的,整整齐齐,一刀一个。 自己划的。 绝对不是不小心,他就是故意的。 王履站起来,往后退了三步。 他走到窗边,把窗纸撕开一个大口子,让外头的风灌进来。 他要看得更清楚。 光线照进来,床上的痕迹全暴露了。 被子上、枕头上、床板上,到处都是脓液浸过的印子。 床头的地上丢着一个空竹筒,两头的封蜡被抠开了,筒口还残留着灰褐色的粉末。 床底下的行囊被拖出了一半,行囊的底部有一条撕开的暗层缝口。 王履弯腰把竹筒捡起来,凑近了闻。 没什么气味,像是干了很久的泥。 不对。 是痘痂。 碾碎了的痘痂。 王履一把扔掉竹筒,两只手在袍子上使劲蹭了好几下。 他冲出了屋门。 院子里站着的几个太医院医官和锦衣卫全看向他。 王履大声喊道“北元使团包藏祸心!故意感染天花!试图在应天传播天花!速速派人通知太子殿下还有定远侯!”。 周围的锦衣卫拔腿就跑。 定远侯府。 传令的锦衣卫扶着门框冲进来的时候,门房的小厮差点以为锦衣卫要来抄家了。 “侯爷!” 林远正在书房里翻一份登州送来的船务呈文。 听见外头的动静,他站起身往门口走。 那个锦衣卫抢了两步进来,单膝跪地,胸口剧烈起伏。 “会同馆……北元使团里……有人死了……天花!他们试图在应天掀起天花瘟疫!” 林远看着那个锦衣卫。 困惑的表情只在脸上挂了一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6章事发(第2/2页) 下一息,所有的线索在脑子里串成了一根绳。 使团。觐见。奉天殿。还有天花。 北元使团里藏着一个活的天花病人,在觐见的时候带进了奉天殿。 如果不是牛痘…… 第三息。 林远的后背凉了。 从脊椎骨往两边辐射出去的凉意,一直凉到手指尖。 那天殿上站着朱元璋。 站着朱标。 站着满朝文武。 大明朝廷的全部核心,在那一天的那一个时辰里,跟一个浑身散发着天花病毒的人,关在同一间大殿里。 如果没有牛痘。 林远不敢往下想了。 “来福!” “在!” “备马!去会同馆!” 林远翻身出了书房,院子里的马已经牵过来了。 他一脚踩上马镫翻上去,夹了一下马腹,直奔会同馆方向。 会同馆外头已经围了一圈锦衣卫。 三层。 最外面一层拦百姓,不让人靠近。 中间一层封街口。 最里面一层堵门。 林远在门口翻身下马。 朱标比他先到了一步。 太子站在院门口的槐树底下,脸色铁青,风把他的袍角吹得哗哗响。 “先生。” 朱标看见林远,两只眼睛里的东西翻了又翻。 “你看看这个。” 一个锦衣卫千户端着一个铜盘走过来。 铜盘上放着几样东西。 三块剪下来的衣物碎片,发黄发硬,卷着边。 一个空竹筒,里面还有一些灰褐色的粉末。 一双靴子,靴底的夹层被翻了出来,里头藏着一封折好的信。 信是蒙古文的,锦衣卫的通译蹲在旁边,已经把译文写在了一张纸上。 林远接过译文。 信很短。 字迹潦草,像是握着笔的人在发抖,或者在赶时间。 “图们,你此去以身殉国,大汗会记住你的名字。你的家人会得到最好的照顾。你只需走进那座大殿,天花会替草原完成剩下的事。” 林远把译文看了两遍,折好,递还给锦衣卫千户。 朱标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压得极低。 “先生,那天在奉天殿上,使团跟咱们同处一室。” 他顿了一下。 “如果不是你之前推行了牛痘……” 话断在这里。 两个人都知道后半截是什么。 林远站在院门口,看着会同馆里忙碌的锦衣卫,看着被封锁的长街,看着远处琉璃瓦上反射的日光。 “殿下,使团剩下的八个人呢?” “全部扣下了。哈丹巴特尔跟另外几个活着的,已经押进锦衣卫诏狱。” “问出什么了?” 朱标摇头。 “刚押进去,还没来得及审。”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朱标转过身,看着身后的锦衣卫千户。 “审。今天天黑之前,我要知道这事是谁策划的,北元那边还有什么后手。” 千户抱拳领命,带人快步离去。 林远看着那个千户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两手抄进袖子里。 春风吹过来,暖洋洋的,带着护城河边柳树芽的青涩气味。 可他后背的冷汗到现在都没干。 太近了。 差一步。 只差那么一步。 第357章 狼烟起 第357章狼烟起 傍晚。 锦衣卫诏狱。 地下的甬道里点着油灯,灯焰被穿堂风扯得东倒西歪,墙壁上的影子跟着晃。 哈丹巴特尔被关在最里头的一间牢房里,手脚上了铁镣。 锦衣卫千户刘三带着两个百户走进牢房的时候,刑具还没抬进来。 刘三没急着问话。 他让人在哈丹巴特尔面前摆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自己坐下。 然后让两个百户把一整套刑具从铁皮箱子里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桌面上。 夹棍,铁签子,铜钉,皮鞭,还有一套拇指粗的熟铁条,一头烧成半弧形。 码完了,刘三拍了拍手上的锈渣,抬起头看着哈丹巴特尔。 没说话。 哈丹巴特尔盯着桌面上那排铁器看了一会儿。 他的脸上灰扑扑的,嘴唇抖了两下。 “我说。” 刘三把椅子往后靠了一点,翘起二郎腿。 “说。” 哈丹巴特尔的眼睛闭了一下,再睁开的时候,里头的光全散了。 “是孔希武出的主意。”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念一份背熟了的文书。 “去年冬天,孔希武逃到草原上,投了大汗。他说他在中原见过天花的厉害,一个人发病,一座城死绝。他跟大汗说,不用打仗,不用拼命,只需一个人就够了。” 刘三没打断他。 “痘痂和脓液是蒲念祖弄的。蒲念祖在草原上做了多年走私,跟各部落都有来往。去年冬天乞颜部有人得了天花,蒲念祖让人把那个病人身上的衣物和痘痂全收了起来。” “大汗定的计划。假降是幌子,使团是壳子,图们是刀。” 哈丹巴特尔低下头,铁镣碰在一起叮当响了一声。 “图们的父亲死在葫芦谷,母亲冻死在去年腊月,妹妹死在明军扫荡里头。大汗找到他的时候,他什么都肯干。” 刘三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十车金银呢?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哈丹巴特尔点头。 “金银是真的,礼也是真的。大汗说了,越真越好。真到你们不会怀疑使团里头藏了人。” “觐见的时候图们进了奉天殿,他只需要站在那里就行。他的衣服底下贴着沾满脓液的内衫,伤口里塞着痘痂粉末,他呼出来的每一口气都带着天花的毒。” 哈丹巴特尔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计划的下一步,是等应天城的天花爆发之后,大汗配合在边境散播消息,说大明京城闹了瘟疫。等明军军心一乱、朝堂一散,就举兵南下。” 他抬起头,看着刘三。 “但是天命不在大元,明人,你们赢了。” 牢房里安静了一阵。 墙角的油灯噗噗跳了两下,火苗子快灭了。 刘三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 两个百户把供词收好,跟着出了牢房。 铁门合上,落锁。 哈丹巴特尔一个人坐在黑暗里,铁镣的寒气从脚腕一直传到膝盖。 他把头靠在墙上,眼睛盯着头顶那块渗水的砖。 全完了。长生天,为何对你的子民如此冷漠! 开开眼啊!长生天!! 当天夜里。 朱标拿着供词进了宫。 御书房的门从里面关上。 朱元璋穿着一件旧棉袍坐在御案后面,案上的蜡烛已经烧了大半截,蜡油淌了一桌。 朱标把那几页供词放在御案上。 朱元璋拿起来,一页一页地看。 蜡烛的光照在他脸上,颧骨上方的阴影跟着火苗一起晃。 看到孔希武的名字,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看到蒲念祖的名字,停了第二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7章狼烟起(第2/2页) 看到“天花会替草原完成剩下的事”,他把供词拍在桌上。 “孔希武。蒲念祖。” 朱元璋一个字一个字地咬出来,腮帮子上的肉一跳一跳。 “好。好得很。” 他站起身,在御案前来回走了几步。 “咱当初杀孔家的时候,就有人跪在殿上哭,说咱杀得太重了。现在看看。漏网之鱼是什么货色。” 朱元璋停下来,两只手撑在御案上。 “天花。他用天花来杀咱。用天花来杀咱的太子,杀咱的百官,杀咱满城的百姓!”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御书房外头值夜的太监吓得缩了缩脖子,连呼吸都不敢出声。 朱标站在案前,没有插话。 他知道父皇不是在问话,不需要人接。 朱元璋喘了几口粗气,两手撑在桌面上,低着头,肩膀一起一伏。 过了好一阵,他慢慢直起腰来。 “还好有林远........还好....还好......” 朱标沉默了一息。 “父皇,先生推牛痘的时候,应该不知道北元会用天花当武器……” “他知不知道不重要。” 朱元璋坐回椅子上,手指搁在扶手上敲了三下。 “重要的是他做了。他把该做的事在该做的时候做了。” 老皇帝的目光透过窗户看向外面的夜色,御花园里的树影子在月光底下纹丝不动。 “不管北元来不来这一手,牛痘都该推。他做在了前头。” 朱元璋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毛笔,在空白的帛纸上写了几行字。 写得很快,笔锋凌厉。 “传旨。” 朱标上前一步,双手接过帛纸。 “第一,从明天起,九边所有卫所、沿边军镇,全部接种牛痘。太医院选人带着脓液和王履编的那本册子,跟着兵部的公文一起走。先从大同、宣府开始,往两头铺。一个月之内,边军必须种完。” 朱元璋的笔尖又在纸上点了两下。 “第二,锦衣卫发海捕文书。孔希武、蒲念祖,不管逃到天涯海角,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三——” 大殿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声音从宫门方向来的,越来越近,夹杂着甲叶碰撞的哗啦响。 值夜的太监在门口被撞开半步,一个浑身汗透的锦衣卫校尉跌跌撞撞冲到了御书房门前。 “皇上!八百里加急!” 校尉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个火漆封好的竹筒。 嗓子已经哑了,像是从几百里外一路嘶喊着跑进来的。 “大同!大同急报!北元二十万大军南下!前锋已过库克和林!” 御书房里的空气像被人一把抽走了。 朱标的脸色变了。 朱元璋的手搁在扶手上,五指慢慢攥紧。 他拿过竹筒,拧开封盖。 里头的急报只有薄薄一页纸。 汪兴祖的笔迹依然是那种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字,但墨迹明显比之前那封潦草了许多,有几个字的笔画都连在了一起。 洪武十四年三月初九,北元集结二十万大军,打克烈部、乞颜部、翁吉剌部旗号,倾巢南下。前锋骑兵约三万,已过库克和林,距大同不足四百里。主力在后,日行八十里。 大同守军一万八千人,已进入战备。 请朝廷速增援兵、粮草、军械。 朱元璋把急报放在桌上。 脸上的怒气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冷静的沉着。 “脱古思帖木儿。”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你是真不怕死啊。” 第358章 亲征 第358章亲征 八百里加急的竹筒还摊在御案上,墨迹都没干透。 朱元璋坐在椅子上没动,左手压着汪兴祖那份急报,右手的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扶手。 朱标站在案前,看着父皇的脸。 那张脸上的怒气已经过去了,连带着刚才吼出来的那股子冲劲也一并沉了下去,剩下的是一种让人说不上来的安静。 这种安静朱标见过。 每一次父皇在做真正要命的决定之前,都是这副模样。 不是犹豫,不是害怕,是把所有的火气收回肚子里,一点一点压成刀刃。 “去把赵本叫来。”朱元璋开口了,声音不高,跟平常批折子时候的语气没什么两样。 朱标刚要转身,朱元璋又加了一句。 “五军都督府今晚当值的是谁?” “冯都督。” “一块叫。” 朱元璋拿起桌上那碗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皱了下眉头,搁回去。 “蓝玉呢?” “在城外校场,带京营的人操练呢,白天刚去的。” “派人骑快马去追。”朱元璋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北方舆图前面。 “告诉他别换衣服了,穿着甲衣直接进宫。” 朱标领命出去安排。 值夜的太监被吩咐得脚后跟打后脑勺,提着灯笼在宫道上跑得气喘吁吁。 一道一道口令从御书房往外传,像往池塘里扔石头一样,一圈一圈的涟漪从宫城内廷往外荡开去。 奉天门的宫灯全点起来了,门洞里站岗的禁军换了一班精锐,刀出鞘,弩上弦。 整座内廷从半梦半醒里被踹醒。 与此同时,一匹快马从皇宫的侧门冲出来,沿着御街一路往南,朝定远侯府的方向狂奔。 林远那会儿已经睡下了。 来福在院门口被锦衣卫的人拦住,听了两句话,掉头就往卧房跑。 “侯爷!宫里来人了!说是皇上急召,马就在门口等着!” 林远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脑子还有点发懵,披上外袍往院子里走,看见侯府大门外头停着一匹锦衣卫的马,马背上的人还在喘。 “侯爷,请速入宫。” “出什么事了?” 那个锦衣卫校尉犹豫了一下。 “小的不知详情,只知道是八百里加急,皇上连兵部尚书和五军都督府的人都叫了。” 林远没再多问。 他让来福去牵马,自己回屋换了件袍子,束好腰带,翻身上马。 夜风灌进袖管里,凉飕飕的。 应天城的街面上静悄悄的,只有城墙上的火把在远处一排排烧着,像一条横亘在天际线上的火龙。 进了宫门,一路畅行无阻,沿途的禁军打着灯笼替他引路。 御书房外头已经站了几个人了。 兵部尚书赵本穿着朝服,显然是在家里被叫起来的,冠带都戴歪了,正拿手指推。 五军都督府的冯都督身上还穿着值房里的便衣,外头套了件官袍,扣子系到一半不系了。 两人看见林远骑马过来,赵本先迎了几步。 “定远侯,你也被召了?” 林远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接应的太监。 “赵尚书知道什么事吗?” 赵本摇头,压着嗓子说了句。 “只知道是大同来的八百里加急,别的什么都没说。” 三个人没来得及再多聊,殿门从里头打开了,一个小太监探出半个脑袋。 “皇上请几位大人进去。” 御书房里的蜡烛全换了新的,照得屋里通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8章亲征(第2/2页) 朱元璋站在北方舆图前面,背对着门。 朱标站在御案旁边,手里捧着一沓文书。 汪兴祖的急报和那几页天花案的供词,并排摊在御案上。 赵本、冯都督、林远三人进殿行礼。 朱元璋没转身。 “等蓝玉。” 三个字,谁都没再出声。 殿里只有蜡烛烧灯芯的细微响动,和偶尔从窗缝里灌进来的夜风。 大约过了两炷香的功夫。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甲叶碰撞的声音哗啦哗啦一路响过来,沉重又密集。 蓝玉推门的动静比别人都大。 他是真从校场骑马赶过来的,身上还穿着铁甲,额头上全是汗,靴子上沾着校场的黄土,踩在御书房的地砖上留下一串脚印。 “陛下!”蓝玉跪下行礼,甲片撞在地砖上叮当乱响。 朱元璋这时候才转过身来。 他走回御案后面坐下,两只手搁在扶手上,目光从赵本扫到冯都督,从冯都督扫到林远,最后落在蓝玉身上。 “都看看。” 朱标把汪兴祖的急报递过去,四个人传着看了一遍。 赵本看完脸就白了,冯都督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蓝玉看完把急报往案上一拍,两只眼睛冒出光来。 但他没敢先开口,回头看了一眼朱元璋。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从扶手上移到膝盖上,十指交叉,拇指互相压着。 “北元二十万南下,前锋已经过了库克和林,离大同不到四百里。” 他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说完以后停了很长时间。 殿里的空气像被人用手攥住了。 然后朱元璋说出了第二句话。 “这次.....咱要御驾亲征!” 殿里的空气被人一把攥碎了。 赵本第一个往前迈了半步。 “陛下不可啊!” 他这句话说得又急又快,声音都劈了。 “天子乃万乘之尊,不可轻涉险地!北元虽然兵多,然而饥馁之师远道而来,大同守军坚城据守便可立于不败,何须陛下亲冒矢石!” 赵本说这番话的时候双膝已经跪下去了,冠帽歪到了右边,他顾不上扶。 “臣请陛下坐镇京师,遣大将北征足矣!” 朱元璋看着跪在地上的赵本,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赵本,当年鄱阳湖打陈友谅,六十万人对二十万人!”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家常事。 “咱怕过吗?” 赵本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全咽回去了。 他在朝堂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听得出来哪句话是商量的口气,哪句话是定了的口气。 这是定了的。 冯都督也听出来了,他没跟着劝,只是低着头等后面的安排。 蓝玉更不会劝。 他巴不得打仗,眼珠子里的光比殿里的蜡烛还亮。 朱元璋重新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 “徐达为征北大将军,总揽全局。” 他的手指点在大同的位置上,划了一条线往南。 “蓝玉为前锋将军,率京营骑兵主力先行。” 手指又划了一条线。 “林远。” “臣在。”林远听见自己的名字,抬了一下头。 “你以参赞军务的名义随军。” 朱元璋接着问在场的诸位,“九边的刀枪甲胄,换了多少了?” 第359章 让他在奉天殿上献舞! 第359章让他在奉天殿上献舞! 殿里安静了一息。 这个问题扔出来,四个人里有三个看向了赵本。 兵部的事,兵部尚书来答。 赵本从地上爬起来,膝盖跪得发麻,晃了一下才站稳,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回陛下,新钢兵器换装的进度,臣逐项汇报。” 他的声音还带着刚才劝谏时候的颤,但说到自己管辖的差事上,底气就慢慢回来了。 “大同镇、宣府镇,这两处是去年年底优先换装的。新钢长刀、破甲枪头、改良鱼鳞甲,三样全部到位,换装率超过九成。” 赵本伸出两根手指。 “太原镇和延绥镇是今年正月开始换的,目前装了七成。” 又伸出一根。 “辽东、宁夏、甘肃三镇在五成上下,有些偏远的卫所还没送到,正在路上。” 朱元璋听着,没出声,手指在舆图上大同的位置敲了一下。 赵本把该说的好消息说完了,停了一下,才接着往下讲。 “至于新式火炮和火枪。” 他的语气矮了半截。 “新钢锻造火器的工艺,工部那边一直在试。炮管的铸造倒是用新钢减了壁厚,试射过几轮没炸膛,但产量太低,到现在拢共只出了六门。火枪那边更慢,枪管的内膛打磨是个细活,匠人不够用,一个月出不了几条。” 赵本抬头看了一眼朱元璋的脸色,赶紧把最后那句话补上。 “火器这一块,臣说实话,暂时均不具备换装的条件。” 殿里又安静了片刻。 蓝玉的嘴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朱元璋的手指在舆图上大同的位置停着没动,指尖下面压着的就是汪兴祖驻守的那座城池。 他转过身来。 脸上浮起一层东西,说不上是笑,更像是老猎人蹲在山梁子上看见猎物踩进套子之前的那种表情。 “够了。” 朱元璋走回御案后面坐下来,两只手搁在扶手上,声音不高,但字字都砸得结实。 “大同那帮弟兄手里的家伙已经换利索了。” 他看向蓝玉。 “脱古思帖木儿不是想来吗?” “好。” “让他来。” 朱元璋的拇指在扶手上摁了一下。 “咱倒要看看,他那些饿了一冬天的牧民,能不能砍得动咱大明的新甲。” 蓝玉的眼睛亮得快要烧起来,两只拳头在腿侧攥着,甲叶被他捏得嘎吱响。 朱元璋没看他,目光落在更远的地方。 “咱要让他在奉天殿上献舞!”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做完了的事情。 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出了这句话底下埋着的东西。 赵本的后背上又出了一层冷汗,冯都督的嘴唇抿得更紧了,蓝玉的呼吸粗了一截。 只有林远站在原地,手抄在袖子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在想另一件事。 朱元璋接着布置了大致的行军框架,几个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 蓝玉领了前锋将军的差事,恨不得当场就翻身上马冲出城门,被朱元璋瞪了一眼才老实站好。 赵本和冯都督各自领了命,急匆匆退出御书房去办差。 蓝玉也跟着出去了,一路甲叶响得整条宫道都听得见。 殿里只剩下朱元璋、朱标和林远三个人。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像是在攒精神。 “林远,你先下去歇着。明天辰时来奉天门,有些事再议。” 林远行礼退出。 出了御书房的门,夜风迎面灌过来,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朱标从后面追了上来。 “先生。” 林远回头看着他。 朱标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并肩穿过宫门洞,太监和禁军自觉退开了几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9章让他在奉天殿上献舞!(第2/2页) 出了宫门,朱标才开口。 “先生觉得父皇亲征,当真只是为了打仗?” 林远没有立刻回答。 两个人沿着御街往南走了一段,街面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城楼上的灯火在夜色里烧着,把云层的底部映出一片昏黄。 “殿下想想,天花的事百姓知道了么?” 朱标皱了下眉。 “封院的时候周恪反应过大,消息完全拦不住,今天整个应天城都在传,茶楼酒肆里说得热火朝天的。” “百姓什么反应?” “群情激愤。”朱标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顿了一下。 林远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天花阴谋刚破,北元又捅了这么大一个篓子,等消息传出去,满城的老百姓恨不得把脱古思帖木儿生吞活剥了。这时候皇上亲征,是把这股怒火拧成一根绳。” 朱标的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林远抬头看了看天上那轮快要落下去的月亮。 “殿下读史书,应该记得唐太宗和颉利可汗的事。” 朱标当然记得。 贞观四年,李靖大破东突厥,生擒颉利可汗,押送长安。 太宗皇帝没有杀他,而是在太极殿大宴群臣的时候,让颉利可汗在殿前起舞助兴。 一代草原霸主,沦为阶下囚,在大唐天子和满朝文武面前手舞足蹈。 那一幕传遍天下,写进了史书,刻进了石碑。 从那以后,四方蛮夷再也不敢正视长安的方向。 “陛下想做的事,跟太宗皇帝是一个路数。”林远看着朱标。 “陛下要让天下人亲眼看到,成吉思汗的后裔跪在大明天子脚下!要让天下异族同样不敢直视大明!” “这不是为了打仗。这是为了写史。” 御街上的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袍角都掀起来了。 朱标站在原地,手背在身后,攥着折扇的手指一节一节收紧又松开。 他沉默了很久。 夜风里远远传来一声更鼓,三更了。 “先生,孤明白了。” 朱标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做了某种决定之后才有的平稳。 “父皇亲征,孤留下监国。” 林远点了一下头。 “殿下监国期间,有几件事不能停。” “牛痘继续往各州府推,这是头等大事,不管前线打成什么样,后方不能乱。” “水泥窑和蒸汽机的改进照常推进,工部那边盯紧了。” “造船的事也不能断,龙江船厂的新船壳马上要合拢了,方九根那边缺什么给什么。” 朱标一条一条记在心里,点头。 “先生放心。” 两人在御街的岔路口分开。 朱标转身往东宫的方向走,林远骑马回侯府。 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嗒,在空荡的夜街上响得分外清楚。 林远骑在马上,手指无意识地拨着缰绳。 二十万。 这个数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 但是经过去年一战,再加上一个寒冬,这二十万里头真正能打的青壮估计只有一半。 但二十万就是二十万,哪怕大部分是拿着木棍上阵的老头和孩子,漫山遍野压过来的时候,那个场面也足够让人心里发紧。 不过朱元璋的判断没错。 大同守军一万八千人,全套新钢装备,坚城固守,脱古思帖木儿啃不动。 等京营主力北上会合,九万对四万可战之兵。 这仗,稳的。 前提是别出岔子。 林远翻身下马进了侯府的院门,玉儿打着灯笼在门口等着。 “夫君,出什么事了?” “北元叩关,要准备行装了。”林远把缰绳扔一旁的小厮。 “三天之内出发,跟大军一块北上。” 第360章 军令连发 第360章军令连发 赵本从宫门出来的时候,轿夫还在打盹。 他一脚踹在轿杆上,把人踹醒了。 “去兵部,跑起来。“ 四个轿夫抬着他一路小跑,穿过半座应天城,在兵部衙门门前落轿。 赵本撩袍子下来的时候膝盖疼了一下,刚才跪得太久,骨头还没缓过来。 衙门里只有一个值夜的书吏在打瞌睡,被推门的声音惊得从椅子上弹起来。 “尚书大人?“ “去把四个司的主事全叫来。“赵本把官帽往桌上一搁,扯了扯领口。 “还有武选司和职方司的员外郎,一个都不能少。“ 书吏愣了一下。 “大人,这都三更天了……“ 赵本瞪过去一眼,那眼神跟刀子差不了多少。 书吏掉头就跑。 不到半个时辰,签押房里挤进了十几个人。 有几个头发都没束好,发髻歪在一边,眼皮肿着,一脸的茫然。 赵本没给他们醒神的时间,站在签押房正中间,两只手背在身后,开口就是正事。 “今夜的事只要弄错一点,在座各位提头来见。“ 十几个人的困意一扫而空。 “北元二十万南下,前锋已过库克和林,距大同不足四百里。“ 签押房里没有人出声,但有两个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赵本没停。 “皇上已定御驾亲征,徐达为征北大将军,蓝玉为前锋将军。兵部今夜的差事只有一件,把军令发出去。“ 他转身走到桌前,桌上摊着一张北方舆图,四角用镇纸压着。 赵本的手指点在大同的位置上。 “第一道令,发大同守将汪兴祖。“ 他的声音干涩,但字字清楚,像是用錾子往石板上刻。 “大同守军就地坚守,不得出城浪战。北元来攻,据城而守,消耗其锋。等待京师主力北上会合,在援军抵达之前,汪兴祖部不得擅自出击。“ 一个书吏蹲在角落里飞速抄录,笔尖蘸墨的动作快得像鸡啄米。 赵本的手指从大同往东划了两寸,停在宣府。 “第二道令,发宣府镇总兵。抽调精骑一万五千,接令之日起三日内拔营,沿官道向大同方向运动策应。两军会合后听徐达大将军统一调遣。“ 手指继续往西,划过太原,划过延绥。 “第三道令,太原、延绥两镇,各抽兵八千人。不走大同方向。“ 赵本在舆图上沿黄河北岸画了一条横线,指甲在纸面上刮出一道白印。 “一万六千人沿黄河北岸一字排开布防,截断北元从河套方向西路迂回的可能。没有兵部调令,这条线上的兵一个都不许动。“ 他直起腰来,扫了一眼屋里的人。 “四道八百里加急,四个方向,同时出城。谁来写?“ 职方司主事第一个站出来,从书吏手里接过抄录的底稿,铺开公文纸,提笔就写。 武选司的员外郎在旁边研墨,墨锭磨在砚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签押房里格外分明。 四份公文写完,赵本一份一份地过了目。 每一份都核对了字句,核对了发往的镇名和主将的姓名,核对了日期和印戳的位置。 然后他从腰间摘下兵部大印,蘸了印泥,啪、啪、啪、啪,四份公文逐一盖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0章军令连发(第2/2页) 封火漆,装竹筒,系油布,缀封条。 四个竹筒摆在桌面上,一字排开。 赵本走到签押房门口,朝外面喊了一声。 “驿骑!“ 早就候在院子里的八个驿骑小跑着过来,两人一组,一组两马。 赵本把竹筒一个一个交到他们手上。 “大同、宣府、太原、延绥。昼夜兼程,马不停蹄,死了马换马,换不了马就跑着去。“ 他盯着领头那个驿骑的眼睛。 “三天之内必须送到。耽误了军情,你们知道什么后果。“ 八个驿骑翻身上马,四组人分四个方向冲出兵部衙门的院门。 马蹄声在夜色里炸开,由近及远,由响到哑,最后被城墙外面的旷野吞干净了。 赵本站在台阶上听着蹄声消散,两只手抄在袖子里,肩膀往下塌了一截。 “去年才打完。“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嘟囔完自己苦笑了一下,转身回了签押房。 城外大营那边,蓝玉比赵本动得还快。 他到大营的时候铁甲都没脱,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铁甲的领口里滴,靴子上的黄土把辕门前的石板踩得啪啪响。 一脚踹开辕门的栅栏,嗓子就先出去了。 “全营点卯!铜锣给老子敲起来!“ 值夜的军官在帐里正靠着桌腿打盹,被这一声吼得从地上蹦了起来,连鞋都没穿稳就冲出帐去敲锣。 铛铛铛铛的铜锣声在夜空下传出去老远,一排排的帐篷帘子被踹开,甲叶声、骂街声、靴子踩烂泥的声音搅成一团。 火把从各营的值岗处一根接一根亮起来,像是有人在黑暗里划了一排火柴。 四万人的大营,从锣响到列阵,不到半个时辰。 蓝玉站在点将台上往下看,火光照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队列歪歪扭扭的,有些人的甲都没穿齐整,但人都在。 他扶着栏杆,没废话。 “北元二十万南下了!皇上御驾亲征!老子是前锋!三天之内拔营北上!“ 台下四万张嘴同时闭紧了。 火把的光照在那些仰起来的脸上,有人的喉结滚了一下,有人的手指在枪杆上收紧了。 蓝玉一挥手。 “各千户以上军官,半个时辰后中军帐开会。其余人各回各帐,收拾行装,天亮之前把刀磨了弩校了,后天一早出发。“ “散!“ 台下轰然应诺,声浪从前排涌到后排,在夜空里震了好几个来回。 大营开始动了。 杀猪宰羊做干粮的、清点箭矢刀枪的、检查大车轴承的、给战马钉掌换蹄铁的,各营各队忙成一团。 蓝玉从点将台上跳下来,直奔中军帐。 而在皇宫的另一头,锦衣卫衙门里,蒋瓛正在看一道密旨。 不是兵部的公文,没有走正规的渠道。 帛纸上盖着司礼监的印,字迹是朱元璋亲笔的。 蒋瓛在烛火底下把那几行字看了两遍。 哈丹巴特尔交代了。 孔希武和蒲念祖会跟着脱古思帖木儿的中军南下。 旨意只有一条:这两个人,要活的。 帛纸的最末一行是临封之前加上去的,笔迹比上面的字粗了一圈,像是落笔的时候手上加了力。 就一句话。 “咱要在应天活剥了他俩。“ 第361章 刀试牛甲 第361章刀试牛甲 军器局的库房在应天城西,紧挨着铸造坊,隔一条窄巷就是工部的料场。 林远到的时候天还没全亮,库房门口的铁锁刚打开,两个值夜的库丁正蹲在台阶上啃冷馍,看见定远侯的马停在门口,馍也顾不上嚼了,噗通跪了一地。 林远摆了下手让他们起来,自己迈过门槛往里走。 库房比他上回来的时候又扩了一倍,原先堆杂料的西厢全腾空了,打了新的木架子,一排一排从地面码到房梁底下,整整齐齐。 靠北墙那一片全是刀。 三千把新钢长刀,每把都裹着油布,刀柄朝外,柄尾的铜箍在晨光里泛着暗黄。 林远顺手抽出一把,手腕一翻,油布哗啦散开,刀身露了出来。 刃口泛着一层青灰色的光,不是那种亮闪闪的贼光,是沉下去的、像深井水面一样的冷色调。 他从怀里掏出一小片铁皮,大概指甲盖那么大,搁在刀刃上,拇指轻轻往下一压。 铁片从中间裂开,干脆利落,连声响都没有,像是拿剪子绞纸。 旁边跟过来的库房主事搓着手凑上前。 “侯爷,这批刀是上个月底出的炉,淬了三遍火,回了两遍锋,一把一把校过的。” 林远把刀插回油布里,没接主事的话,走到对面的架子跟前。 两千杆破甲长枪竖在架上,枪杆是白蜡木的,枪头比旧式的窄了将近一半,但厚了一倍,尖端收成三棱形,棱角锋利得能割手。 他拿起一杆枪掂了掂,比旧式的轻了不少,重心往前移了三寸,刺出去的时候更顺手。 最里头的架子上摆着铠甲。 一千五百套改良鱼鳞甲,每套用铁丝串着挂在木桩上,甲片层层叠叠,像是鱼身上的鳞被一片一片揭下来又按照顺序贴回去。 林远走到近前,伸手在甲面上摁了一下。 甲片之间咬合得极紧,用力按下去有弹性,松手就弹回来,手感跟按在一块厚牛筋上差不多。 “重量呢?” 主事赶紧翻开手边的簿册。 “回侯爷,新甲比旧甲轻了四斤六两,但防护面积多了两成。前胸后背的甲片加厚了三分,两肋和肩膀用的是薄片叠扣,活动起来不碍事。” 林远在库房里从头走到尾,每一类军械都看了,每一个架子都摸了,花了整整两炷香的功夫。 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上了城墙,库房门口的石板路被晒得发烫。 林远翻身上马,跟身边的来福说了句。 “去校场,蓝玉应该在那边。” 校场在城南,紧挨着聚宝门。 林远到的时候,蓝玉已经在那儿折腾开了。 校场正中间立着两个木架子,一人多高,横杆上各挂着一套铠甲。 左边那套是北元骑兵常用的牛皮甲,去年从葫芦谷缴获的,牛皮鞣制得发硬,表面涂了一层桐油,颜色暗褐,边角磨损得厉害,但整体还算完整。 右边挂的是大明新式鱼鳞甲,崭新的,甲片上还带着铸造坊里的油光,在日头底下一闪一闪。 蓝玉穿着甲衣站在点将台上,两手叉腰,底下乌泱泱围了五六千京营兵卒,前排蹲着后排站着,脑袋挤脑袋地往中间看。 林远把马拴在校场边上的拴马桩上,没上点将台,就站在人群外围看着。 蓝玉冲底下挥了下手,一个千户提着一把旧式的大明制式弯刀走到了左边那套牛皮甲跟前。 “先用咱们的旧刀砍!”蓝玉的嗓门大得整个校场都听得见,“让弟兄们看看,以前砍鞑子的甲有多费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1章刀试牛甲(第2/2页) 千户站稳了步子,双手握刀,运了一口气,一刀劈在牛皮甲的肩膀上。 刀刃砍进了牛皮,但只进去了不到一寸,千户的胳膊震得发抖,使劲往下拽了两下才把刀刃拔出来。 牛皮甲上留了一道口子,但没断开。 千户咬着牙又补了一刀,这回使了全力,刀刃从口子那个位置劈下去,牛皮终于裂开了,从肩膀到胸口撕出一条缝,但刀刃也卷了个小口。 底下的兵卒看得直咂嘴,有人小声嘀咕。 “这玩意厚得跟牛筋似的,砍两刀才能破开,实战里边谁给你机会砍两刀?” 蓝玉在台上听见了,嘿嘿一笑,手往右边一指。 “换新刀!” 另一个千户走上来,手里提着一把新钢长刀,油布刚拆,刀身上的油光还没散。 这个千户站到牛皮甲前面,两脚分开,腰一沉,刀举过头顶,猛地劈了下去。 一声脆响。 牛皮甲从左肩到右腰被整条劈开,两片牛皮往两边翻倒,底下的木架子横杆也跟着裂了一条缝,整个架子晃了两晃,差点倒了。 校场上几千人同时倒吸了一口气,声音大得像是有人在校场里扇了一扇巨大的风箱。 蓝玉在台上咧开嘴。 “看清楚了没有!一刀!就一刀!从头劈到脚!这就是新钢刀!” 底下的兵卒已经开始躁动了,前排有人站起来伸脖子看那把刀,后排有人踮着脚往前挤。 蓝玉抬手往下压了压,让人安静。 “别急,好戏在后头呢。” 他示意人把右边那套新式鱼鳞甲的木架子往中间挪了挪,又让人从旁边的箱子里拿出一把北元的蒙古弯刀。 这刀也是葫芦谷缴获的,弯月形的刀身,刃口磨得还算锋利,柄上缠着牛筋条。 “来,用鞑子的刀砍咱们的甲。”蓝玉的语气慢了下来,但声音反而更大了,“弟兄们瞪大了眼珠子看好喽。” 一个身材魁梧的百户接过蒙古弯刀,走到鱼鳞甲前面,两手握刀,运足力气,一刀劈了上去。 当的一声,火星子从甲面上蹦出来,四下飞溅。 百户被震得往后退了半步,虎口发麻。 鱼鳞甲的甲片上多了一道白印,浅浅的,像是拿粉笔在铁板上画了一道。 没破。 百户不信邪,使出了吃奶的劲,吼了一声劈下去。 当的一声闷响过后,百户手里的蒙古弯刀从中间弹开了,刃口卷得像个钩子,整个刀身都在嗡嗡颤。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把废了的弯刀,又抬头看了一眼面前那套连个坑都没砍出来的鱼鳞甲,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校场上安静了那么两息。 蓝玉从点将台上跳下来,三步并两步走到百户跟前,一把抢过那把卷了刃的蒙古弯刀,高高举过头顶,慢慢转了一圈,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弟兄们看清楚了没有!”蓝玉的嗓子像是铜钟被人抡了一锤。 “穿着这身甲,鞑子的刀往你们身上招呼,跟挠痒痒一个德行!他们砍不动你们!你们一刀能把他们劈成两半!这仗怎么打!心里都清楚了嘛!” 校场上愣了不到一息,底下就炸了。 几千人的吼声叠在一起往天上冲,把校场边上拴着的战马都惊得直刨蹄子。 “碾碎他们!!” 第362章 十里长蛇 第362章十里长蛇 洪武十四年四月十号,卯时刚过,天光还是灰蒙蒙的颜色。 聚宝门从里头打开,两扇包铁的城门被十几个兵卒合力推到底,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 朱元璋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上,从城门洞里走出来的时候,马蹄踩在门洞下面的石板上,嗒嗒嗒嗒,节奏不紧不慢。 他穿了一身乌金甲,甲片打磨得极亮,晨光从东边的城墙上漫过来,照在甲面上泛出一层暗金色的光。外面罩着明黄的战袍,袍角垂在马腹两侧,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 但骑在马上的人已经不年轻了。 朱元璋今年五十四岁,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攥着缰绳的姿势还跟二三十年前骑马过江的时候一个样。 可他的鬓角全白了,颧骨比年轻时候更加突出,眼窝深陷下去,里头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城门外,四万京营将士已经列好了阵。 长蛇阵,从聚宝门一直排到城外十里开外的官道上,一眼望不到头。 步军在中间,骑兵分列两翼,辎重大车排在队尾,装着粮草、箭矢、帐篷、铁锅、药材,满满当当,车辙在晨露浸湿的土地上压出两道深沟。 朱标率着文武百官站在城门口的空地上,朝服齐整,乌纱帽在晨风里一排排晃动。 六部尚书、各道御史、五军都督府的属官、翰林院的编修,黑压压挤了上百号人。 朱元璋骑马从城门洞里出来,走到朱标面前,勒住了马。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朱标往前走了半步,抬起头看着马背上的父亲,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朱元璋看着他,目光在太子脸上停了那么几息。 什么都没说。 一拨马头,走了。 蹄声从近到远,沿着列好的长蛇阵往前头去了。 朱标站在原地,风把他的袍角吹起来又拍回腿上。 他就那么站着,一直到朱元璋的身影消失在长蛇阵的前端,才慢慢转身,带着文武百官往城门里走。 大军沿官道北上。 出了应天地界往北走,这条路有一半已经铺了水泥,灰白色的路面平整结实,马蹄踩在上面哒哒作响,比踩土路轻快了不少,速度快了差不多三成。 林远骑在队伍中段偏前的位置,身边是几个参赞军务的幕僚和一队亲兵护卫。 他没穿甲,一身深蓝的布袍,腰间系着一把短刀,马背上搭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里头装着舆图和几本随身带的册子。 出了应天地界进入凤阳府,沿途的景色变了。 凤阳是朱元璋的老家,龙兴之地,官道修得比别处都宽,路两旁的柳树挂满了新芽,嫩绿的颜色在春风里一层层铺开。 队伍经过第一个村镇的时候,林远注意到了路边的人。 不是被官府组织出来的,没有衙役的影子,也没有提前拉好的绳子和摆好的香案。 就是百姓自己跑出来的。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端着一碗水站在路边的田埂上,看见队伍打头的仪仗旗过来了,两条腿一弯就跪了下去,碗里的水洒了一半,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什么,风太大,听不真切,大概是皇上万岁之类的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2章十里长蛇(第2/2页) 几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一户土坯房的屋檐底下,孩子挣着身子往外探头看那些穿甲的兵,妇人拽都拽不住。 走了十几里路,遇上一个卖馒头的老汉。 老汉推着一辆独轮车拦在路边,车上码着两笸箩热腾腾的白面馒头,上头盖着一块蓝布,蒸气从布缝里往外冒。 辎重营的管事骑马过来,让老汉让路。 老汉死活不让,扯着管事的马缰说什么也要把这车馒头送给过路的兵吃。 管事推了三回,推不掉。 老汉急了,嗓门扯得老高。 “俺家去年冬天差点饿死,是官府发的煤饼子和粮让俺一家子撑过来的!现在皇上亲自去打鞑子,俺就这点馒头,你让俺送!” 管事没辙了,回头找随军的文书讨了一把铜钱,硬塞到老汉手里。 老汉捏着那把铜钱站在路边,推车也不推了,拿袖子在脸上抹来抹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朱元璋骑在前头,把这些全看在眼里。 他没回头,没说话,但握着缰绳的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过了凤阳地界,大军在一处驿站歇脚。 驿站不大,三间瓦房一个院子,院子里的井水凉得牙疼。 朱元璋让亲兵在驿站的偏房里摆了张桌子,桌上放了两碗凉水,把林远叫了过去。 偏房的门从里头关上,窗户纸透进来一片昏黄的日光,能听见院子外头兵卒打水洗脸的声音和战马嚼草料的动静。 朱元璋坐在桌子这一头,林远坐在另一头。 朱元璋端起碗喝了一口凉水,放下碗,没说正事,先问了一句。 “林远,你觉得,老百姓为什么出来送咱?” 林远想了一会儿。 “因为他们觉得这个朝廷值得保。” 朱元璋盯着他,两只眼睛里的光被窗纸筛过来的日光映得明明灭灭。 “以前也送。”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 “但那时候送,是因为怕。怕不送要挨罚,怕鞑子打过来自己活不成。” 他拿手指在碗沿上划了一下。 “现在不一样了。盐便宜了,孩子能上学了,冬天有煤饼烧了,路也好走了。” 朱元璋的手指停在碗沿上。 “他们送,是因为日子确实比以前好了。他们不想让鞑子把这些好日子给砸了。” 偏房里安静了好一阵,只有屋顶上的麻雀叽叽喳喳闹腾。 朱元璋的目光从林远脸上移开,落在窗户纸上头,盯着那层被日光照得发亮的薄纸看了很久。 “标儿比咱年轻,身子也比咱好。”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这江山……早晚是他的。” 林远的手搁在碗上,没端起来,也没放下。 他抬起头,看了朱元璋一眼。 老皇帝的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什么方向,脸上的那些皱纹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又深又长,像是被刀子一道一道刻出来的沟壑。 第363章 三路合围 第363章三路合围 大军过黄河的时候用的是蒲津渡的浮桥。 浮桥是铁牛镇岸、铁链横锁的老桥,一次过两列纵队,步军先走,骑兵跟在后头牵着马慢慢挪,辎重大车放在最后,一辆一辆地过,光是过河就花了大半天。 过了黄河就是山西地界了。 地势开始往上走,官道两旁的柳树没了,换成了一片一片的黄土坡和光秃秃的榆树,偶尔能看见几户人家散落在半山腰上,土坯墙,石板顶,门口拴着驴。 太原府的渡口上,八千太原守军已经等了两天了。 领头的是太原卫所的指挥使,姓梁,四十出头,黑脸膛,两条腿短粗,往那一站跟半截铁桩子一样。 他带着八千人列在渡口南岸,看见大军的前锋旗号出现在北岸的土坡上,立刻整队,等主力过了河,便像一条支流汇入大河一样,无声无息地并入了队列。 梁指挥使骑马凑到中军的位置,远远看见朱元璋的仪仗,赶紧跳下马来跪地参拜。 朱元璋在马上摆了下手让他起来,只问了一句。 “太原城里留了多少人?” “回陛下,留了三千守城,余下八千全在这了。” “甲换了没有?” “换了七成,还有三成旧甲,但刀枪全换了新钢的。” 朱元璋点了下头,没再多说,拨马继续往前走。 大军从太原出发再往北走了两天,到了忻州地界的时候,东北方向扬起了一片极大的尘土。 斥候飞马回报,说是宣府方向的一万五千精骑到了。 宣府的骑兵是从居庸关出来的,绕了一个大弯,走井陉道翻太行山过来的,比预定的时间早到了半天。 打头的是宣府总兵的副将,姓于,三十出头的汉子,膀大腰圆,骑在马上跟一座小山似的。 一万五千骑兵打着宣府卫的旗号从东北方向斜插过来,马蹄扬起的尘土遮了半边天,两条长龙在忻州城北的旷野上汇合,场面壮观得连路边村子里的狗都吓得不敢叫了。 至此,林远在马背上默默算了一笔账。 京营四万,太原八千,宣府一万五千,路上陆续归队的零散卫所兵两千余人。 在途兵力六万五千。 加上大同城里汪兴祖手里的一万八千守军。 总兵力超过八万。 大军汇合的第二天,徐达在忻州城外的中军帐里召集诸将。 帐子里挤了二十几个千户以上的军官,加上朱元璋、林远、蓝玉和几个参赞幕僚,满满当当站了一地。 帐中间的长案上铺着一幅巨大的北方舆图,四角用铁镇纸压着,图面上用朱砂标出了大同、宣府、太原三镇的位置,以及北元前锋骑兵目前扎营的大致方位。 徐达站在案头,手里捏着一根炭笔,弯腰在舆图上画了三条线。 第一条线,从忻州到大同,直直一条,用力画的,炭笔把纸面都划出了毛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3章三路合围(第2/2页) “主力从正面压向大同,六万五千人不藏不掖,大旗打出来,鼓声擂起来,让脱古思帖木儿知道咱们来了。” 他的手指在大同城的位置点了一下。 “明面上的目的是解大同之围,实际上是把北元的主力注意力全部吸过来,钉在大同正面。” 第二条线画得弯弯绕绕,从大同往西,翻过一片丘陵,绕到北元大军的西侧后方。 “蓝玉。” 蓝玉从人群里站出来,两只眼睛亮得像是两盏灯。 “末将在。” “你带两万精骑走西路。从大同城西边的阳和口出去,沿着桑干河谷往北走,翻过那片矮山,绕到鞑子的后腰上去。” 徐达拿炭笔在北元扎营位置的西北方向画了一个圈。 “什么时候动手,等本帅的信号。信号到了你就从后头兜过来,跟正面的主力前后夹击。信号没到,你就是看见鞑子的后脑勺了也给我趴着不许动。” 蓝玉抱拳。 “末将明白。” 他嘴上说明白,两只脚已经在地上搓了好几下了,恨不得当场就翻身上马冲出去。 第三条线很短,就在大同城里画了一个圈。 “汪兴祖的一万八千人守城。不出击,不浪战,就守着。等主力到了以后配合反击,从城里杀出来,三面合围。” 三条线在大同城北交汇,形成一个口袋的形状。 徐达画完了,把炭笔搁在案上,直起腰来,看着帐里那些军官。 “听明白了没有?” 二十几个人齐声应诺。 这时一个斥候从辕门外飞马赶了进来。 “报!北元前锋三万骑兵已抵达大同城北五十里,开始在旷野上扎营!主力正在陆续跟上!” 朱元璋接过斥候递来的军报,扫了一遍。 军报是汪兴祖的人写的,字迹潦草,但信息很全。 北元前锋三万骑,打着克烈部和乞颜部的旗号,在大同城北五十里的一片草坡上扎了营,帐篷稀稀拉拉拉了一大片,占地极广,但看得出来帐篷的质量参差不齐,有正经的毡帐,也有拿破布和树枝搭的棚子。 军报的最后一段,汪兴祖加了一条额外的情报。 斥候在北元扎营地外围侦察的时候,用千里镜观察到了北元中军王旗的位置。 王旗旁边,多了两面小旗。 一面绣着汉字。 孔。 另一面也绣着汉字。 蒲。 朱元璋把军报看完,冷笑一声,两只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他盯着纸面上那两个字看了好一阵,上下两排牙齿咬在一起,腮帮子上的肉鼓了又陷。 “姓孔的,姓蒲的,都在中军。” 朱元璋把军报折起来,攥在拳头里,骨节捏得咔咔响。 “好。省得咱一个一个找了。” 第364章 大同 第364章大同 洪武十四年四月十七,午时刚过,大同城南门的了望哨上,一个守兵趴在城垛口往南边看了整整一个上午。 他的眼睛酸得厉害,揉了好几回都不管用,正打算缩回去喝口水,余光里忽然捕到了官道尽头的一点异动。 起先只是一团模糊的灰尘,贴着地面往这边涌,像是谁在远处烧了一堆湿柴。 灰尘越来越浓,越来越宽,底下渐渐露出黑压压的人头和甲胄的反光。 然后他看见了旗。 一面金龙大旗从尘土里升起来,旗面被风撑开,金色的五爪龙在黄底上翻腾,即便隔了七八里远,那个颜色也亮得刺眼。 守兵的嘴张开了,手里的水囊掉在城垛上滚了两圈,他没去捡。 “金龙旗!是金龙旗!” 声音从城头上炸开来,一个接一个地传下去,跟点了火的引线一样,从南城墙传到东城墙,从东城墙传到北城墙,速度比马跑得还快。 南门的城楼上一阵大乱,守军的千户提着刀冲上来,扒着城垛口使劲往外看,看清那面旗之后整个人愣了三息,回头朝城下扯着嗓子吼了一句。 “快去报汪将军!皇上来了!” 大同城里的反应比林远预想的还要快。 汪兴祖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北城楼上盯着北元的营盘看,手里攥着千里镜还没放下,传令兵就从楼梯上连滚带爬地冲了上来,盔帽都跑掉了。 “将军!南面来了大军!打的是金龙旗!” 汪兴祖的身体顿了那么一下,手里的千里镜从右手换到了左手,他盯着传令兵的脸看了两息。 “确认清楚了?” “千真万确!前头的仪仗旗号看得一清二楚,是御驾!” 汪兴祖把千里镜往怀里一揣,转身就往楼梯上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 “开南门!全城守军在城门大街列队!擂鼓!” 鼓声从南城楼上敲起来的时候,整座大同城都跟着震了。 百姓们从屋子里跑出来,站在街边伸着脖子看,小孩子骑在大人脖子上,手里还攥着没啃完的馍。 有人在问怎么了,有人已经在喊了。 “皇上亲征了!皇上到大同来了!” 这句话一传开,街面上的人群像开了锅的水,到处都在涌动。 铁匠铺子的老板扔下手里烧红的铁条,从作坊里跑出来,围裙都没解。 卖面的婆娘把面锅从灶上端下来搁在地上,拽着自家男人就往城门大街挤。 一个拄着拐的老兵站在街角,浑身打着哆嗦,不是冷的,是激动的,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一句话。 “来了,真来了……” 南门打开的时候,汪兴祖已经带着一队亲兵骑马迎了出去。 他在城外三里处勒住马,翻身跳下来,单膝跪在官道边上。 身后一万八千守军分列城门两侧,甲衣齐整,刀枪笔直,从城门口一直排到了瓮城的转角。 朱元璋的战马走到汪兴祖面前停了下来。 汪兴祖抬头,对上了马背上那双眼睛。 “末将汪兴祖,恭迎陛下!” 朱元璋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遍,又掠过他身后那些守军的阵列。 “起来。城北什么情况?” 开口第一句就是问敌情,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汪兴祖站起来,两步走到朱元璋马旁,压低了声音汇报。 “鞑子的前锋加主力,目前抵达的大约十五万,扎在城北五十里的旷野上。后面还有零散的部落在赶来,最终应该在十八到二十万之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4章大同(第2/2页) 朱元璋听完,没有进城。 他在马上扭头看了一眼大同城的城墙,城砖上还留着去年修缮的痕迹,有几处新砖和旧砖的颜色不一样,拼在一起像补丁。 “把中军大帐扎在城外。” 朱元璋对身后的亲兵吩咐了一句,然后拨马往北城的方向走。 “带咱去城楼上看看。” 北城楼上的风比城里大得多,刮在脸上像是有人拿砂纸在蹭。 朱元璋站在城垛口的位置,接过汪兴祖递来的千里镜,架在城垛上,往北看。 铜镜筒里的画面晃了两下才稳住。 五十里外的旷野上,黑色的帐篷密密麻麻铺了一大片,像是黄土地上长出来的蘑菇,高高矮矮,大大小小,参差不齐。 有正经毡帐的,圆顶,白绳子系着,帐前插着各色旗子。 也有拿破布和木棍搭起来的棚子,歪歪扭扭,风一吹就晃,看着随时要塌。 帐篷之间的空地上有人在走动,远远地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个黑点在移来移去。 偶尔有马匹从营盘边缘跑过,扬起一溜尘土。 朱元璋举着千里镜看了很久,从左到右,从近到远,一寸一寸地扫。 最后他把千里镜放下来。 “来了多少?” 汪兴祖在旁边站得笔直。 “斥候这两天反复侦察,前锋加主力,目前已到的约有十五万,后面还有零散的部落在往这边赶,最终应该在十八到二十万之间。” 朱元璋把千里镜递还给汪兴祖。 “他们知道咱来了吗?” “应该知道了,昨天有三拨北元的哨骑被咱们的斥候截了,跑掉了两个。” 朱元璋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度里没有笑意。 “知道了好,让他知道。” 他转过身,从城垛口走开,沿着城墙的马道往回走。 林远和徐达跟在后面,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出声。 走了十几步,朱元璋忽然停下来,回头又往北看了一眼。 五十里外的那片黑色帐篷在夕阳底下模模糊糊的,像一块污渍留在大地上。 城外的中军大帐已经搭起来了。 帐篷的规格比普通军帐大三倍,四角用粗绳拉着,帐顶上插着金龙旗和征北大将军旗,在傍晚的风里猎猎作响。 帐内的长案上铺着舆图,案边摆了四把椅子,地上铺着毡毯,角落里架着铜盆和水缸。 朱元璋推开帐帘走进去的时候,蓝玉已经在里头等着了。 蓝玉靠在案边吃一块冷饼,腮帮子鼓鼓的,看见朱元璋进来,赶紧把饼塞进嘴里两口嚼完,拿袖子抹了一把嘴,站起来行礼。 “陛下!末将的两万骑兵喂好了马,歇足了人,随时可以动!”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 “急什么,还没到你上场的时候。让他再往前凑凑。” 帐外的风刮了一阵,帐顶上的金龙旗被吹得啪啪作响。 大同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北城墙上往南看,整座城像是被人点燃了。 八万明军在城内城外宿营,炊烟从各处冒出来,飘在暮色里,跟城北五十里外那片帐篷上升起的烟混在了一起。 两团烟,一南一北,各自升上天空,被风吹散了。 第365章 拖着病体亲征 第365章拖着病体亲征 北元大营。 王帐里的牛粪火烧得正旺,烟气把帐顶熏得一片焦黑。 脱古思帖木儿坐在正中的虎皮座上,弯刀横在膝头,刀背上已经多了好几道新的磕痕,全是这些天他拿刀在石头上砸出来的。 帐帘被从外面掀开,一个哨骑滚了进来。 这人浑身的土,半边脸上还挂着草碴子,看起来是从马上摔下来过至少一回。 “大汗!明军的大队到大同了!” 哨骑跪在地上,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城南来了少说五六万人,骑兵步兵都有,辎重大车排了好几里长,旗号打了一地,看不过来。” 他吞了口唾沫,把最要紧的一句话说出来。 “队伍里头有金龙旗!” 帐里原本坐着的七八个头人全站了起来。 金龙旗,那是大明天子的御旗,只有皇帝亲征才打。 “明人的皇帝亲自来了?”阿鲁台第一个开腔,声音里带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亢奋。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站起来的时候虎皮椅子被他带得往后滑了半尺。 “好!好啊!朱元璋亲自把脑袋送上门了!只要杀了他,明朝就要乱!” 阿鲁台转过身对着脱古思帖木儿,脖子上那条刀疤被火光照得发亮。 “大汗!机会来了!明人的皇帝就在五十里外,只要咱们冲过去,一刀砍了他的头——” 帐里的头人们交头接耳,声音嗡嗡的。 有人跟着激动,有人皱着眉头不吭声。 也速站在靠帐壁的位置,两手拢在袖子里,脸上的表情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他没有跟着叫好,只是盯着哨骑看了一阵,开口问了一句。 “明军的金龙旗插在什么位置?前头还是中间?” 哨骑回想了一下。 “中间偏后,两千多个穿金甲的禁卫兵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 也速点了下头,没再说话,退回到自己站的位置。 脱古思帖木儿坐在虎皮座上一直没开口。 他的右手搁在弯刀上,拇指沿着刀脊来回摩挲,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哨骑的话他都听见了,帐里头人们的反应他也都看在眼里。 他在想另一件事。 使团出发到现在,已经一个多月了。 按照孔希武的说法,天花从发病到扩散,二十天到一个月,一座城就该倒下大半。 图们进了奉天殿,跟朱元璋和满朝文武同处一室。 一个多月过去了,天花应该已经在应天城里炸开了。 朱元璋亲征,在脱古思帖木儿看来恰恰印证了这一点。 一个五十四岁的老头子,不好好在京城待着,拖着生病的身子跑到大同来亲征,图什么? 只有一种解释——京城里的局面他已经压不住了。 天花一起,百官病倒,军心动摇,他不亲自出来稳住场面,前线的兵就要散了。 脱古思帖木儿的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弧度。 他觉得自己看穿了。 “大汗。” 声音从帐角传来,不大,但帐里的人都安静了。 孔希武坐在帐角的一把矮凳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袍,头发挽得潦草,几缕散下来搭在额前。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收得很紧。 帐里所有人的目光移过去。 孔希武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抬了下头,看着脱古思帖木儿。 “大汗,朱元璋不是莽夫。”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起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5章拖着病体亲征(第2/2页) “他敢亲征,必定有所恃。” 阿鲁台回头瞪了他一眼。 “他有什么可恃的?京城都闹天花了,他不过是硬撑着出来装样子!” 孔希武没有理阿鲁台。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脱古思帖木儿脸上。 “使团出发一个多月了,按说应天那边应该有消息传回来,可到现在什么都没有。” 他顿了一下。 “没有消息,才是最让人不安的消息。” 脱古思帖木儿的拇指在刀脊上停了一息。 “你想说什么?” 孔希武的嘴唇动了两下,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一半,只说了一句。 “臣只是觉得,稳妥起见,不宜把全部筹码压在天花已经奏效这个判断上。” 帐里安静了片刻。 脱古思帖木儿盯着孔希武看了很久。 火堆的烟气飘过来,遮了半边视线,他也没有眨眼。 “不是你告诉本汗的吗?” 脱古思帖木儿的声音很轻。 “一个人传十个,十个传一百个,挡都挡不住。你是这样说的吧?” 孔希武的脊背僵了一下。 “臣说的是实情,天花若无防备,确实如此。臣担心的是——” “够了。” 脱古思帖木儿把弯刀从膝头拿起来,插回腰间。 他站起身,从虎皮座上走下来,走到帐中间的火堆旁边。 火光从下往上照在他脸上,两鬓的白发泛着暗金色的光,眼窝里的阴影又深了两分。 “本汗带了二十万人出来。” 他扫了一眼帐里的头人们。 “草原上的牛羊不够过冬了,马匹瘦得拉不动车了,老人和孩子冻死饿死了一片又一片。”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结实。 “本汗把能骑马的男丁全拢起来了,部落里只剩下妇人和孩子。要是打不赢这一仗,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脱古思帖木儿转过身,面朝北面帐壁的方向,那个方向是大同。 “朱元璋来了正好。” 他拿手按了按腰间的弯刀。 “捉住他,中原就乱了。杀了他,大明就散了。” 他转回来,看着阿鲁台。 “全军拔营,往南推进,到大同城北三十里扎营列阵。” 阿鲁台等的就是这句话,两只拳头一攥,转身就要出帐去传令。 也速站在帐壁旁边,嘴唇抿了一下,始终没有开口。 他想说的话跟两个月前在那顶旧王帐里说的一样——打不得。 可现在不一样了。 二十万人已经拉到了这里,粮食吃了一半,退路没了。 说“打不得”三个字,等于告诉所有人来送死来了。 也速把目光从脱古思帖木儿脸上移开,落在帐角那个低着头的孔希武身上。 孔希武的手搁在膝盖上,五指攥着布料,指甲都陷了进去。 他也知道了。 大汗听不进去。 帐帘被掀开,一个又一个头人走了出去。 北元的大营在夜色里开始躁动,火把从各处亮起来,马嘶声和吆喝声搅成一团。 二十万人的营盘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被人踢了一脚,打着哈欠,伸着懒腰,缓缓地动了起来。 帐篷一顶一顶地拆下来,卷成卷绑在马背上。 锅碗丢进皮囊里,弯刀挂在腰上,盾牌架在鞍后。 第366章 列阵 第366章列阵 四月十八日,丑时。 天还死黑的时候,大同城里的号角就响了。 号角声从北城楼上传下来,一声接一声,沉闷悠长,穿过城里的街巷,钻进每一间营房和帐篷。 睡着的人被震醒,没睡着的人从铺上坐起来。 整座大同城在黑暗中哗啦啦动了起来,铁甲碰铁甲的声音,靴底踩石板的声音,马匹打响鼻的声音,汇成一片嘈杂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朝北城门涌过去。 北城门打开的时候,城门洞里灌进来的风冷得割脸。 打头的是汪兴祖的一万八千大同守军,走在最前面的是四千长枪兵,枪杆扛在肩上,枪头在暗夜里泛着冷光。 他们从城门洞里鱼贯而出,靴子踩在城外的干河滩上,沙地被冻硬了,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大同城北的干河滩,是一片东西宽约三里、南北长五六里的开阔地。 河早就干了,河床上铺着一层碎石和沙土,两侧是矮丘和荒坡,零散长着些枯草和灌木。 这个地形徐达三天前就盯上了,他让汪兴祖的斥候把河滩的每一寸地都趟过了,哪里有暗沟,哪里地面松软马蹄会陷,哪里的矮丘可以藏弓弩手,全画在了一张图上。 京营主力从城外大营拔出来的时候,天边刚刚泛出一线灰白,像是有人在东边的山头上抹了一笔淡墨。 四万京营兵分成三路纵队从大营开出来,在干河滩上一点一点地展开,像一卷布被人从中间往两边抖开。 步兵居中。 三排长枪兵在最前面,身后是刀盾手,再往后是弓弩手。 长枪兵的阵列排得密实,一个人挨一个人,枪头朝前,三排错开半步,从正面看过去像一片倒伏的钢铁麦田。 骑兵分列两翼。 左翼是宣府来的一万五千精骑,打着宣府卫的旗号,马全喂过了精料,膘肥体壮,蹄铁在冻土上刨出一个一个的坑。 右翼是京营的骑兵,人数少些但装备更好,人人穿着新式鱼鳞甲,长刀挂在鞍侧,弓囊和箭壶绑在马臀后面。 汪兴祖的一万八千大同守军列在中军左翼稍后的位置,背靠河滩西侧的那排矮丘。 矮丘上提前挖了壕沟,壕沟里埋了拒马桩,桩子之间拉着绊马索,壕沟后面的坡上藏了两千弓弩手。 林远站在中军阵后的那座矮丘上。 丘顶不高,也就三丈出头,但四周是平地,视野极好,往北能看出去七八里远。 朱元璋的御帐就扎在这座矮丘后面的缓坡上,帐前插着金龙旗,两千禁卫军把矮丘围了三层。 禁卫军全是从京城带来的精锐,一个个身高体壮,穿着鎏金甲,手持长戟,站在那里跟铁柱子一样。 朱元璋没待在帐里。 他穿着那身乌金甲,站在矮丘顶上,脚下踩着一块被斥候搬上来的平石头,手里端着望远镜,镜筒对准了北面。 林远站在他旁边,也架着一具望远镜。 天色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灰白变成了淡青,淡青变成了暗金,东边的山头上露出一道亮线。 晨光像水一样从东边漫过来,先照亮了矮丘的丘顶,接着是河滩的东段,然后是中段的步兵阵列,最后把整片干河滩都笼了进去。 甲片反射着朝阳,八万人的阵列在晨光下泛出一层暗银色的光,从矮丘上看下去,像是大地上铺了一层金属鳞片。 徐达骑在马上,位置在中军最前排的长枪阵列后面大约三十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6章列阵(第2/2页) 他穿着一身黑铁甲,外罩征北大将军的战袍,战袍被风撑开,上面绣着的飞虎纹随风鼓荡。 他的面色极为平静,两只手搁在鞍桥上,偶尔拨一下缰绳让马别乱走,目光一直盯着北面的地平线。 蓝玉不在阵中。 三个时辰前,天还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时候,蓝玉就带着两万精骑从城西的阳和口出去了。 两万人的马蹄全裹了布,走的是桑干河谷的那条窄道,弯弯绕绕翻过西边那片矮山,目标是绕到北元大军的西北方向去。 走之前蓝玉跟徐达碰了一下,徐达只交代了一句话,看见信号再动,看不见信号就是趴到明天也不许动。 蓝玉咧了下嘴,没顶嘴,翻身上马带着人消失在了夜色里。 林远把望远镜的焦距调了一下,镜筒里的画面清晰了些。 北面的地平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旷野,和旷野上偶尔被风吹动的枯草。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 卯时。 辰时。 太阳升高了两竿,照得干河滩上的碎石开始反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八万人的阵列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像一片长在地上的铁林。 偶尔有马打个响鼻,或者哪个士兵的甲叶碰了一下发出叮当的声响,声音在安静的河滩上传出去老远。 林远的手搁在千里镜的铜管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嗒嗒嗒嗒。 朱元璋站在他旁边,一直没说话,也一直没放下千里镜。 老皇帝站在矮丘上一动不动,像是长在了石头上。 忽然。 林远的望远镜里出现了一点变化。 北面地平线上,原本平整的天际线多出了一根细细的毛刺。 很快,毛刺变成了一小段锯齿。 然后锯齿变成了一条线。 黑色的线,贴着地面,从东往西慢慢地展开,越来越宽,越来越厚。 接着声音来了。 不是从耳朵听见的,是从脚底板传上来的。 一种闷沉的震动,像是远处有人在用巨大的擂槌砸地面,砰、砰、砰、砰,一下又一下,频率越来越快,震动越来越强。 马蹄。 几万匹马的蹄子同时踩在冻土上的声音,汇成了一片连绵不绝的闷雷,从地底下涌上来,顺着腿骨往上爬,爬到膝盖,爬到腰,爬到胸口。 干河滩上的碎石开始跳动。 细小的石子在地面上蹦来蹦去,发出沙沙的碎响。 士兵们的手不由自主地把枪杆攥紧了。 有人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前排长枪兵的枪头开始轻微地颤,不是手抖,是地面在颤,震动通过枪杆传到了枪尖。 北面的地平线上,那条黑线已经展成了一道宽阔的墙。 黑色的墙,从东到西铺了两三里宽,还在往两边延伸,像是有人把一桶墨水泼在了大地的边缘。 墙在往这边移动。越来越近。 人头攒动,旗帜翻飞,马蹄扬起的尘土升到半空中被风吹成一条横贯东西的黄色带子,像是给天际线缠了一道脏纱巾。 北元的大军来了。 林远放下了望远镜。 肉眼就能看见。 两支大军隔着干河滩上的碎石和枯草,一个静如铁山,一个动如洪水,在大同城北的旷野上,遥遥相对。 第367章 一战定乾坤(奉化口音) 第367章一战定乾坤(奉化口音) 脱古思帖木儿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上,站在中军王旗底下。 他的位置在北元大营南端的一座土丘上,丘顶被亲兵清出了一片平地,四角插着四面狼纛旗,旗面上绘着苍狼和白鹿。 从这个位置往南看,视野极好。 大同城北那片干河滩上的明军阵列清清楚楚地铺在眼前,黑灰色的甲衣在日光下反着暗银色的光,旗帜一排排竖在阵中,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从左到右绵延两三里宽,厚厚实实,像一块铁板嵌在了大地上。 脱古思帖木儿把弯刀从腰间抽出来,刀身上的磕痕在日头底下一道一道地闪。 他转过身,面朝身后。 身后是二十万人的大营。 帐篷已经全拆了,卷在马背上,二十万人的队列从土丘底下一直排到北面的地平线上,黑压压一片,人头和马头交错在一起,旗帜杂乱无章地竖着,有克烈部的蓝旗,有乞颜部的白旗,有翁吉剌部的红旗,还有大大小小叫不出名字的部落旗号,像是把整片草原上的颜色全搅在了一个锅里。 各部落的头人们骑在马上,散布在土丘四周,仰着脸等他说话。 脱古思帖木儿举起弯刀,指向南方那片明军的阵列。 “看看对面的明军!最多只有不到十万人!而我们大元则有二十万的勇士!二十万打十万!” 他的嗓门撕开了,声音粗砺,被风一裹,送出去老远。 “优势在我大元!” 土丘底下一阵骚动,前排的骑兵开始用刀背敲打盾牌,叮叮咚咚地响成一片。 脱古思帖木儿把弯刀往天上一指。 “所有人听好了!此战,我不在乎一兵一卒的得失!我要的是朱元璋死!”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青筋从脖子上鼓出来,脸涨得通红。 “不要想这场仗要打几天!此等良机稍纵即逝!所有人听好了!此战即决战!一战定乾坤!只要冲过去!把朱元璋带到我面前来!生死无论!做到的勇士就是我大元的一字王!授兽纽金印!” 弯刀猛地往前一劈,刀尖指着大同城北的方向。 “出击!” 二十万人的吼声从大地上炸开来,声浪翻过旷野,连几里外明军阵线上的马匹都不安地刨了两下蹄子。 阿鲁台早就等不及了,脱古思帖木儿的最后一个字还没落地,他已经拨转马头,拔出弯刀,冲自己身后那三万前锋骑兵举刀过顶。 这三万人是从各部落里挑出来的青壮,年纪最大的不超过三十五,最小的十六七岁,个个能骑善射,是北元最后的精华。 马匹的质量参差不齐,有膘肥的好马,也有瘦骨嶙峋的驽马,但三万匹马同时动起来的时候,蹄声汇成了一片连绵不绝的轰鸣,像是有人掀开了大地的一角,底下翻涌着滚烫的洪流。 尘土从三万匹马的蹄下腾起来,升到半空,连成一条横贯东西的黄龙,阳光透过尘幕变得浑浊昏暗,整片旷野像是被人蒙了一层脏纱布。 阿鲁台骑在队伍的最前面,弯刀平举,刀刃朝前,马鬃在风里抽打着他的脸。 他看见了对面的明军阵线,看见了那些排得密密实实的长枪尖,看见了枪阵后面层层叠叠的人头和旗帜。 他不怕。 草原上的骑兵冲阵冲了几百年了,从成吉思汗的时候就是这么打的,骑兵一冲,天下无敌。 三百步。 明军阵前忽然动了。 第一排步兵往两侧一分,露出了后面的弓弩手阵列。 几千张硬弩同时抬起,弩臂上架着的箭矢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是麦田里突然竖起了一片钢针。 嗖嗖嗖嗖! 第一轮箭雨腾空的时候,天色暗了一截。 几千支箭矢划着弧线升到半空,在最高点停了那么一瞬,箭尖朝下,呼啸着扎了下来。 冲锋的队形里炸开了几个缺口,前排有十几个骑兵连人带马栽倒在地上,后面的马蹄直接从他们身上踩了过去。 但三万骑兵的冲锋不是一轮箭雨能拦住的。 蒙古骑兵的本能反应快得惊人,箭雨落下来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弯下腰,整个身子贴在马脖子上,用马的身体当盾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受箭面积缩到了最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7章一战定乾坤(奉化口音)(第2/2页) 队形散开了,不再是密集的横排,而是化成了一股一股的小群,彼此之间拉开了距离,箭矢落进空隙里扎在土地上,白白浪费。 一百五十步。 第二轮箭雨。 这一轮明军用的是平射,弩臂压低了角度,箭矢几乎是贴着地面飞过来的,速度比抛射快了一倍,破空声尖锐得像是有人在撕布。 北元骑兵也开始还射了。 前排的骑射手在马上弯弓搭箭,身子往后一仰,箭矢从弓弦上弹出去,抛物线划过半空,朝明军阵线的方向落下来。 蒙古骑弓的破甲力比步弓差了一截,有效杀伤距离也短,但几千支箭同时落下来的时候,覆盖面积大得吓人。 箭矢砸在明军的阵列上。 叮叮当当。 声音从阵线的左端一直响到右端,密集得像是有人拿一把铁砂往铜盆里撒。 箭头砸在新式鱼鳞甲的甲片上,蹦起来,弹飞了,在地上翻了两个跟头停住了。 甲面上多了一个白点,连油漆都没蹭干净。 明军第一排的步兵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像是长在了地里。 枪杆扛在肩上的角度没变,脚底下的步子没挪,从对面看过来,这排人就是一堵墙,箭射在墙上,墙没有任何反应。 只有零星几个倒霉的被箭矢找到了甲片覆盖不到的地方,脸颊,脖子,小臂内侧,中箭之后闷哼一声栽倒,后面的人跨过去,把他的位置填上,阵线没有出现任何缝隙。 五十步。 阿鲁台能看清对面那些明军士兵的脸了。 他看见了枪头。 枪头跟他以前见过的不一样。 第一排长枪手把枪杆斜斜地架在地上提前钉好的木桩上,枪尖朝前,朝上,角度大约三十度,像一片从地里长出来的钢刺。 阿鲁台来不及勒马了,这个距离,这个速度,没有任何一匹马能在五十步的距离上把速度降到零。 第一排骑兵撞上了枪阵。 破甲长枪的枪头扎进战马胸口的时候,声音不大,是一种沉闷的噗的声响,像是拿刀捅进了一个装满水的皮囊。 枪头是新钢铸的,三棱形的刃口专门克制皮甲和锁子甲,扎进马的胸腔之后,整根枪杆被冲击力压弯了,弯成了一个弧形,但没有断。 马的前腿一软,两只前蹄往前一跪,整个身子栽了下去,背上的骑兵被惯性甩出去,在空中翻了半圈,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后面的马蹄已经踩了上去。 第一排骑兵像是潮水拍上了堤坝,浪头碎了,水花四溅,堤坝岿然不动。 人和马的尸体在枪阵前面堆起了一道矮墙。 后面的骑兵收不住,有的跳过去了,有的绊在尸体上连人带马滚成一团。 跳过去的那些人冲进了明军步兵的阵列里头,两军搅在了一起。 这个时候,装备的差距露了底。 北元骑兵挥着弯刀往明军身上劈,第一刀砍在鱼鳞甲的肩膀上,火星子蹦出来四五颗,甲片哐当一声闷响,骑兵的虎口被震得发酸,低头一看,甲面上只多了一道白印,跟拿粉笔划了一下差不了多少。 第二刀换了个角度,斜着往肋骨上切,弯刀的刃口碰到甲片的边缘,滑了,顺着甲面往下一滑,刀尖戳在了空处,但甲片叠扣的结构把刀尖卡住了,拽了两下才拽出来。 第三刀还没劈出去,对面明军的新钢长刀已经到了。 长刀比蒙古弯刀长一尺,重半斤,刀身更厚,刃口更利。 明军的刀手一刀反撩上来,刀锋从下往上,切过北元骑兵身上那件牛皮甲的侧面。 牛皮甲在新钢刀面前跟纸糊的没什么分别,刀锋过去的地方,牛皮裂开,底下的棉衬裂开,再底下的肉裂开,血水从切口里喷出来,溅了刀手一脸。 骑兵歪在马上,手还攥着弯刀,人已经没了。 第368章 打不穿的阵线 第368章打不穿的阵线 阿鲁台亲手砍死了一个明军。 那是一个没戴护颈的倒霉蛋,大概是出阵太急,护颈的扣子没系好,在混战里被挤掉了,露出了脖子上一段没有铠甲保护的空当。 阿鲁台的弯刀正好劈在那个位置,刀刃切进了脖子左侧,血从颈动脉里飙出来,射了他半条胳膊都是。 那个明军栽倒在地上的时候,阿鲁台的呼吸粗得像拉风箱。 他攥着弯刀的右手在抖,倒不是累的,而是他看到了周围的景象。 他的骑兵正在跟明军步兵绞杀在一起,五十步宽的接战面上,到处都是刀碰铁的叮当声和马匹嘶叫的声音,血和泥搅在一块,踩在脚底下黏糊糊的。 但是生与死轮回不止,他们生,我们死。 一个蒙古骑兵冲到一个明军刀盾手面前,举刀就劈,第一下砸在盾牌上弹开了,第二下绕过盾牌砍在对方肩甲上,火星蹦了一地,甲片连个坑都没砸出来,第三下还没出去,明军的长刀已经从盾牌底下横着切了过来,一刀从腰上过去,骑兵的皮甲从中间断开,人折成了两截。 旁边另一个蒙古骑兵拿弯刀往一个明军长枪手的胸口扎,刀尖顶在鱼鳞甲上,嘶地一声滑开了,在甲面上刮出一溜火星,刀尖卷了个弯钩。 那个长枪手连退都没退,反手一枪捅过来,新钢枪头从骑兵的皮甲缝隙里扎进去,扎得太深,枪杆都进了半截,骑兵张着嘴往下倒的时候,枪手一脚踩着他的胸口把枪拔了出来,枪头上挂着一条血淋淋的肉丝。 三个换一个。 阿鲁台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他的三万前锋冲进明军阵列的这段时间里,每死三个蒙古骑兵,才能换掉对面一个明军。 有些地方甚至五个换一个都换不过来,因为蒙古弯刀根本砍不穿那层甲,砍十刀甲片都不破,但明军的长刀一刀就能把人劈成丿丨。 这简直是屠杀! 阿鲁台的牙咬得咯吱响,嘴里全是沙土和血腥味。 他拨转马头,往后看了一眼。 枪阵前面的尸体已经堆了两层了,人的,马的,混在一起,有些还在动,在血泊里挣扎着爬,后面冲上来的骑兵踩着这些尸体往前跳,跳过去的十个里头能活着站住的不到三个。 他又往两边看了一眼。 左翼,宣府来的那一万五千精骑开始动了,从侧面斜插过来,跟他的骑兵兜了个弧形,把冲进去的人往中间挤。 右翼,汪兴祖的大同守军从矮丘上压下来,弓弩手在矮丘的壕沟后面连续放箭,箭矢一拨一拨地往下倾泻,射得他右翼的骑兵人仰马翻。 不到半个时辰,三万前锋折了一半。 阵型碎了。 前排的骑兵已经不往前冲了,有人开始掉头,有人在原地打转,有人从马上摔下来趴在地上不动了,不知道是死了还是不想动了。 阿鲁台扯着缰绳拨马后撤,一边跑一边回头嚎,嘴里吐出来的全是听不懂的蒙古脏话,脸上沾满了沙土和血浆,两只眼珠子红得像是要渗出血来。 他的亲卫簇拥着他往后退,后退的路上被溃散的骑兵冲得七零八落,好几次差点被裹挟着摔下马。 中军的土丘上,脱古思帖木儿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手里攥着的弯刀没有放下来,刀刃对着前方,保持着刚才下令出击时候的姿势,但攥刀的那只手在抖,整条胳膊都在抖,从刀柄到肩头,像是有人在他骨头里装了一个不停转动的轮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8章打不穿的阵线(第2/2页) 三万前锋冲上去的时候,他是满心以为能撕开口子的。 三万骑兵的正面冲锋,在草原上可以碾碎任何一支军队,哪怕对面站着五万步兵都不够看的。 但他看到了弯刀砍在明军铠甲上的火星,看到了那些砍了五六刀都纹丝不动的明军士兵转身一刀就把他的骑兵劈翻在地。 他看到了枪阵前面堆成小山的尸体。 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地褪下去。 孔希武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两只手抓着自己袍子的前襟,指甲掐进了布料里头,掐得手指关节都在颤。 “大汗,明军的铠甲……跟以前不一样了。” 脱古思帖木儿猛地转过头来,两只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看到了!” 他吼出来的声音劈了,高一下低一下,像是嗓子眼里有什么东西卡住了。 “天花呢?天花为什么没有起作用!他们的士兵为什么一个生病的都没有!” 孔希武张了张嘴。 他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堵在喉咙口像一团浓痰,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在转,转了好几圈了,每转一圈就更清晰一点。 明人有法子了。 明人不怕天花了。 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可能是某种药,或者某种手段,也可能是某种法术,但结果摆在眼前,天花在应天城里没有炸开,朱元璋活蹦乱跳地骑着马来大同亲征了,满朝文武一个病的都没有,十万将士穿着崭新的铠甲列在干河滩上。 图们白死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孔希武觉得自己后背上的汗从热变凉,凉得像被人贴了一块冰在脊梁骨上。 脱古思帖木儿没有等他回答。 因为脱古思帖木儿已经不在乎答案了。 他把弯刀往前一指,指着干河滩中央那面金龙旗的方向。 “全军压上!所有人!都给我压上去!” 身边的亲兵愣了一下,几个头人同时转过头来看着他。 也速从人群后面快步走上来,脸上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 “大汗!三万前锋折了一半都没打穿他们的阵线,全军压上——” “闭嘴!” 脱古思帖木儿一刀劈在身旁的旗杆上,旗杆晃了两下没倒,但刀刃崩出了一块碴子。 他两只眼睛通红,青筋从太阳穴上鼓出来,涨得脸都变了形。 “你们眼睛瞎了吗?退回去就是死路!回了草原就是饿死冻死!老的幼的全完蛋!” 他把弯刀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撕出来的。 “二十万人全压上去!朝着那面金龙旗的方向冲!杀了朱元璋!只要他一死,明军就散了!这是翻盘的唯一机会!” 命令一层层地传下去了。 第二波五万人的主力开始移动,紧跟着第三波的中军和老弱也被赶了起来,整个北元大营像是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二十万人的洪流朝着干河滩上明军阵列的方向涌过去。 脱古思帖木儿的王旗从土丘上移了下来,跟着中军往前推进,他身边只剩了不到三千亲卫。 整个后方,空了。 第369章 碾碎他们! 第369章碾碎他们! 城北二十里外的那片丘陵后面,蓝玉已经等了整整一个上午。 两万精骑藏在丘陵的背面,人衔枚,马裹蹄,趴在草坡上一动不动。 蓝玉本人蹲在丘陵的棱线上,双手撑着地面,半个脑袋探出去,拿望远镜死死盯着南面战场的方向。 他能看见尘土,铺天盖地的尘土,从干河滩的位置升起来,被风吹成了一条横贯东西的黄色带子。 他能听见声音,远远地传过来,闷闷的,像是打雷,一阵一阵地滚过来,混在风里,分不清是马蹄声还是喊杀声。 但他不能动。 徐大将军的军令钉在他脑子里,看见信号再动,看不见信号就是趴到明天也不许动。 旁边的副将凑上来,压着嗓子问了一声。 “将军,前面打起来了吧?” “废话。”蓝玉的牙咬得咯吱响。 他蹲在那里的姿势从卯时一直保持到了巳时,两条腿蹲得又酸又麻,好几次差点站起来,又硬生生摁住了。 等。 他在等一个东西。 太阳升到了头顶偏西的位置,日光从上往下直直地照下来,晒得铁甲发烫。 忽然。 蓝玉望远镜里的画面变了。 北元大营原本的位置上,帐篷全没了。 那片土丘上那面王旗正在移动,从土丘上慢慢地往南移,移向战场的方向。 王旗周围的人数肉眼可见地变少了。 原来乌泱泱铺了一大片的中军和殿后部队,现在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千人跟在王旗后面。 他把整个后方都掏空了。 蓝玉把望远镜放下来,咧开嘴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狠劲。 他没有马上动,他还在等信号。 巳时三刻。 南面战场的方向,一根烟柱从干河滩东侧的矮丘上冲天而起,烟是红色的,裹着火星子,在午后的天空里格外扎眼。 红色烽火。 徐达的信号。 蓝玉从草坡上弹起来的时候,两条蹲麻了的腿差点没撑住,他踉跄了半步,一把扶住旁边副将的肩膀稳住了身子,拔出腰间的新钢长刀,举过头顶。 “弟兄们!跟老子冲!从后面凿进去!一直凿到王旗底下!” 两万匹马同时动起来的声音像是山体在崩塌。 骑兵从丘陵后面涌出来,翻过棱线,顺着山坡往下冲,铁甲在阳光下闪成一片银色的瀑布,马蹄踩在草坡上刨出一团一团的泥块,抛在身后。 蓝玉冲在最前面,新钢长刀平举,刀刃朝前,风灌进铁甲的缝隙里呜呜地叫。 两万骑兵从丘陵上倾泻下来,像一条银色的山洪,笔直地扑向北元大军空虚的后方。 北元殿后的部队在听见马蹄声的时候才回过头来。 那些殿后的老弱和辎重队,是整支大军里最不能打的一群人。 头发花白的老牧民,十三四岁刚能骑马的少年,受了伤还没好利索的伤兵,看管辎重大车的杂役,手里拿着的刀有一半生了锈,弯都弯了。 他们转身看见两万明军精骑从丘陵上像山洪一样扑过来的时候,连个像样的阵型都没来得及拉,前排有人试图把马横过来挡一下,还没横到位,蓝玉的骑兵已经撞上来了。 新钢长刀比北元的弯刀长一尺,重半斤,硬三成。 蓝玉一马当先凿进殿后队列的时候,第一刀劈在一个老牧民的肩膀上,那个老牧民穿着一件拿碎皮子拼起来的破甲,长刀过去,碎皮子跟布条一样裂开了,人从马上栽下去的时候甚至没发出声音。 后面的骑兵跟着他的路线冲进去,两万人的铁流从北元后方最薄弱的位置一头扎了进去,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切进了牛油里。 殿后的队伍连减速带都算不上。 蓝玉的骑兵手里全是新钢长刀,劈在北元那些老旧的皮甲和破铁甲上,根本不需要第二刀,一刀下去,连甲带肉切开,血水溅出去三四尺远。 溃散几乎是同时发生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9章碾碎他们!(第2/2页) 那些老弱辎重兵在看到前面的人一排排倒下去的时候,连挣扎的念头都没了,有人直接从马上跳下来跪在地上,有人扔了刀拨马就跑,有人抱着脑袋蹲在辎重大车底下。 蓝玉根本不管他们。 他的目标是王旗。 两万骑兵像一把尖刀,从后方一路凿穿了殿后队列,凿穿了零散的辎重车队,直奔前面那面正在朝战场方向移动的王旗而去。 与此同时。 干河滩上的正面战场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绞肉场。 脱古思帖木儿把全军压上去之后,二十万人的洪流涌进了干河滩,把原本宽阔的战场挤得水泄不通。 人贴着人,马顶着马,刀碰着刀,前面的人想往前冲,后面的人推着他们往前挤,两边的人被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但正面的明军阵线仍然推不动。 徐达在中军的位置上下了命令,他的声音不大,传令兵一个接一个地跑出去把命令带到各营。 “全军反推。碾碎他们。” 八万明军开始往前走了。 长枪阵首先动了,前排的枪手把枪杆放平,三排枪尖朝前,齐步往前推。 每一步迈出去,枪尖就往前推进三尺。 迎面过来的北元骑兵冲不破这道枪林,被枪尖扎翻在地上的人和马越积越多,后面的人踩着前面的人继续往上涌,涌上来的又被捅翻,血水在枪阵前面汇成了浅浅的水洼。 左翼,汪兴祖的一万八千大同守军从矮丘上压下来。 矮丘上的壕沟里,两千弓弩手换了第三轮箭矢,射到弩臂的弦都松了,地上的空箭壶堆了一地。 步兵从矮丘的斜坡上排着队走下来,盾牌在前,长刀在后,从西面封住了北元大军往西逃跑的通道。 右翼是一条干涸的河沟,河岸陡峭,人能跳下去,马跳不了,跳下去的人爬不上对岸,沟底全是碎石。 前面是徐达的主力,推过来的铁墙。 后面是蓝玉的骑兵,正从后方凿过来的屠刀。 左边是汪兴祖,居高临下压下来的大同守军。 右边是那条干涸的河沟。 北元二十万大军被挤在了一片十几里宽的河滩上,四面全是死路。 溃败从外围开始的。 最先崩的是那些从各小部落凑来的杂兵,这些人原本就不是正经军队,有些连甲都没有,手里拿着生锈的弯刀和削尖了的木棍,是被部落头人赶着来凑人数的。 他们在前面跟明军交了不到一刻钟的手,看到了弯刀砍在明军铠甲上蹦火星却连个印子都留不下,看到了明军一刀下来自己人跟砍瓜一样翻倒在地,浑身的战意跑了个干干净净。 第一个扔刀跪在地上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破皮袄,手里的弯刀刃口上还沾着泥。 他跪下去的时候嘴里喊着蒙古话,声音尖得像是在哭,大意是不打了,不打了,投降。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像是有人在一堆干柴上点了一把火,投降从外围的杂兵开始往里烧,成片成片的北元骑兵从马上跳下来,扔了刀,扔了弓,跪在血泊和烂泥里,把额头贴在地上。 中间的主力坚持得久一些,但也撑不了多久了。 打了一上午的仗,他们已经看明白了。 自己的刀砍不动明军的甲,明军的刀一刀能砍死自己人,这不是打仗,这是送死。 蓝玉的两万骑兵从后方凿到了北元中军的位置。 他看到了那面王旗。 王旗旁边,脱古思帖木儿骑在那匹枣红色的战马上,三千亲卫把他围在中间,亲卫们的弯刀已经抽了出来,但刀刃在蓝玉两万精骑面前,抖得厉害。 蓝玉把新钢长刀在空中甩了一个刀花,刀刃上的血水被甩出去,划了一条弧线。 他没有减速。 两万骑兵跟着他,像一把铁锤,对准了那面王旗,砸了下去。 第370章 擒王 第370章擒王 蓝玉两万骑兵凿穿北元中军的时候,脱古思帖木儿的王旗已经倒了。 旗杆是被一匹受惊的战马撞断的,那匹马肚子上插着一根断枪,疯了一样横冲直撞,一头撞在旗杆底座上,旗杆从中间折成两截,金顶的苍狼旗面扑落在乱军之中,被踩进了血泥里。 脱古思帖木儿在王旗倒下的那一刻就掉头了。 他没有往北跑,北面是蓝玉的骑兵凿过来的方向,回去就是往刀口上撞。 他也没有往西跑,西面是汪兴祖的大同守军,矮丘上的弓弩手还在朝底下倾泻箭矢,那片缓坡跑上去就是活靶子。 他选了东面。 东面是那条干涸的河沟,河沟窄,两岸陡,马下不去,但人能跳。 河沟的沟底铺满了碎石和干裂的淤泥,沿着沟底往东走,翻过两道土坎,就能绕出这片河滩,进入东边的丘陵地带,那里地形复杂,沟壑纵横,大军展不开,钻进去就很难被找到了。 脱古思帖木儿带着三千怯薛军弃了马,跳进了河沟。 怯薛军是北元可汗的亲卫军,从成吉思汗时代就有的建制,代代选拔各部落最勇猛的儿郎充任,吃最好的肉,骑最快的马,用最利的刀,只忠于大汗一人。 三千怯薛军跟着脱古思帖木儿跳进河沟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犹豫,连回头看一眼战场的动作都没有。 沟底的碎石尖利,踩在上面咯得脚底板疼,脱古思帖木儿的金丝铠甲在狭窄的沟壁上磕碰着,甲片刮在石壁上刺啦刺啦地响。 三千人在沟底排成长长的纵队,弯着腰,低着头,沿着河沟往东跑。 跑了不到五里。 前面的人停了。 脱古思帖木儿被亲卫挡在后面,往前面看不真切,只听见前头传来一阵急促的叫喊声和金属碰撞的闷响。 他推开两个亲卫,踩着碎石往前挤了十几步,爬上沟壁伸头往前看。 沟前面的出口被堵死了。 三千明军骑兵横列在河沟东端的出口外面,马匹一字排开,长刀出鞘,弓弩上弦。 这些骑兵不是从正面战场调过来的,他们的铠甲上干干净净,没有血渍,没有泥浆,马匹精力充沛,耳朵竖着,蹄子在地上刨来刨去。 他们是蓝玉提前派过来的。 在两万骑兵从丘陵后面出发之前,蓝玉就分了三千人绕到东面,堵住了这条河沟唯一的出口。 脱古思帖木儿趴在沟壁上看着那些整齐列阵的明军骑兵,两只手抠进了干裂的泥土里,指甲里塞满了碎渣。 他没有喊撤退。 撤回去也是死路,沟那头是正在追击的蓝玉主力,回头跑等于两面夹击,死得更快。 往上爬也不行,沟壁虽然不高,但爬上去就是开阔地,没有遮挡,明军骑兵一个冲锋就碾成肉泥。 脱古思帖木儿把弯刀从腰间拔出来,刀身上全是干涸的血渍和碰出来的磕痕。 “打过去!” 三千怯薛军在河沟里嚎叫着朝堵口的明军冲了过去。 他们没有马,没有弓,只有弯刀和身上那副鱼鳞甲,但这三千人是北元最能打的一群人,每一个都是从各部落里百里挑一选出来的好手,从小在马背上长大,摔跤、射箭、砍人,全是童子功。 前排的怯薛军从沟底往上爬,手脚并用,弯刀叼在嘴里,像一群从泥地里往外拱的野兽。 堵口的明军骑兵没有等他们爬上来,弓弩手在马背上平端弩弓,对着沟口就是一轮齐射。 箭矢从上往下射进河沟里,距离太近了,不到三十步,硬弩的破甲锥头在这个距离上可以穿透两层皮甲。 怯薛军的铠甲比普通牧民的好得多,正经的铁片甲,但也扛不住这个距离的弩箭,前排爬到半截的人被射翻了七八个,从沟壁上滚下去,砸在底下的碎石上,弯刀从嘴里掉出来,插在石头缝里晃了两晃。 后面的人踩着前面的人继续爬。 明军的弩手射完一轮,退后装弩,长刀手补了上来,站在沟沿上,居高临下地往下劈。 怯薛军从下往上仰攻,一只手扒着沟壁的边缘,另一只手举刀格挡,这个姿势使不出多大力气,弯刀碰到新钢长刀上就像拿树枝抽石头,震得虎口发裂。 但他们不退。 有个怯薛军的百户用左手抓住一个明军长刀手的脚腕,硬生生把那个明军从沟沿上拽了下来,两个人在沟壁上翻滚着摔到了沟底,砸在碎石上闷哼了一声,怯薛军百户在地上翻身骑到明军身上,弯刀对准了脖子往下扎,明军的鱼鳞甲护颈挡了一下,刀尖偏了,划过脸颊留了一道血口子,明军伸手抄住了百户握刀的手腕,两个人在碎石堆里扭打成一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0章擒王(第2/2页) 这种近身搏杀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怯薛军的人数在一点一点地减少,从三千变成两千五,从两千五变成一千八,从一千八变成一千,从一千变成六百,从六百变成不到两百。 河沟里的碎石全被血浸透了,踩在上面滑得站不住脚,沟壁上挂着半截断刀和一些说不清是什么部位的碎肉。 剩下的两百个怯薛军退到了沟里一段稍微宽些的地方,背靠着沟壁喘粗气,刀上的刃口全卷了,有些人的弯刀已经断了,拿着半截刀身当匕首使。 他们的眼睛还是亮的,红红的,像是灌满了血的铜铃。 身上到处是伤口,血从伤口里往外渗,顺着铠甲的缝隙往下淌,在脚底下汇成了小股的细流。 但没有一个人跪下。 这时候,河沟后方传来了马蹄声。 蓝玉带着追击的骑兵从西面赶到了,他没有下到沟里,而是骑着马站在沟沿上,居高临下地往下看。 一年半以前,在葫芦谷里,他追了脱古思帖木儿十几里地,眼看着就要够着那面金顶王旗了,结果让这老东西从合围的口子里滑了出去,气得他一脚踹飞了地上的尸体。 蓝玉把新钢长刀往鞍桥上一搁,扶着马鞍往沟里看了一圈。 脱古思帖木儿被四五个怯薛军围在最中间,金丝铠甲已经被扯烂了半边,露出里面沾满汗渍的内衬,脸上糊着一层泥沙和血,两只手攥着弯刀,刀刃上全是豁口,像一把锯子。 “活捉北元可汗!” 蓝玉扯着嗓子吼了出来。 沟沿上的明军骑兵同时从两侧跳了下去,三十几个人围住了沟里最后那两百个怯薛军。 怯薛军还在拼,一个壮实的怯薛军千户挡在脱古思帖木儿前面,挥着一口卷了刃的弯刀朝冲过来的明军劈了三下,三下都被新钢长刀格开了,第四下还没来得及劈出去,两个明军从左右两边同时架住了他的胳膊,第三个明军一脚踢在他的膝弯上,千户往前一栽倒在碎石上,弯刀脱了手。 脱古思帖木儿身边最后几个怯薛军被一个一个扑倒、按住、缴了刀。 三个明军骑兵同时扑向脱古思帖木儿,一个人扣住他的右手腕,把弯刀夺了下来,一个人从身后搂住他的腰往后拽,第三个人一脚扫在他小腿上。 脱古思帖木儿从沟壁上摔了下去,后脑勺磕在碎石上嗡了一声,还没回过神来,已经被翻过身按趴在地上,两只胳膊被拧到背后,粗麻绳绕了三圈扎紧了。 他的鼻子撞在碎石上,鼻血流出来,混着嘴里的泥沙,咸腥味呛得他一阵猛咳。 蓝玉从沟沿上跳了下来,铁甲落在碎石上哐地一声闷响,他走到脱古思帖木儿面前,蹲下身子。 两个人隔了不到两尺。 蓝玉歪着脑袋看了他一阵,嘴角慢慢咧开来。 “老子追了你快两年了。这回你往哪跑?” 脱古思帖木儿趴在碎石上,浑身打颤,两只肩膀一耸一耸的,额头上的青筋鼓得老高。 他猛地抬起头来,满脸的血和泥沙,两只眼珠子瞪得老大,冲着蓝玉嘶吼了一句。 “天花怎么没用!为什么没用!” 蓝玉愣了那么一下。 他知道天花的事,出发之前朱元璋在御书房里把锦衣卫审出来的供词跟他们说过一遍,蓝玉当时气得在殿里转了三圈,恨不得当场飞到草原上把这帮人全砍了。 蓝玉从蹲着的姿势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土,仰头笑了。 笑声在河沟里来回撞,震得沟壁上的碎土往下掉。 “天花?你还指着那个破烂玩意儿?” 蓝玉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脱古思帖木儿,笑容慢慢收了,换上了一副居高临下的神色,并不继续回答他的问题。 “嘴堵上,手脚检查一遍,指甲里有没有藏毒,牙缝里有没有夹东西,仔仔细细全摸一遍。上回哈剌章就差点咬舌头,这个更金贵,掉一根毫毛老子拿你们全家抵命。” 亲兵们七手八脚地把脱古思帖木儿从地上提起来,拿破布塞了嘴,从头到脚搜了一遍,连靴底都翻开看了。 蓝玉站在河沟里,抬头看着头顶那一线天空,深深吐了口气。 追了快两年的猎物,总算逮住了。 还好奇天花?急死你个狗日的。 第371章 捉孔捉蒲 第371章捉孔捉蒲 蓝玉在河沟里收拾脱古思帖木儿的时候,战场的另一边,另一拨人正在忙别的事。 锦衣卫的人是混在追击部队里进入北元营盘的。 领头的是锦衣卫百户周平,三十出头,中等个子,圆脸,看着像个做小买卖的商贩,丢在人堆里认不出来。 他手底下一共带了二十个锦衣卫校尉,全换了普通京营骑兵的甲衣,混在蓝玉两万骑兵的后队里。 蓝玉的骑兵凿穿北元中军之后,那些帐篷区变成了一片狼藉,到处是丢弃的皮囊、散落的弯刀、踩翻的锅灶和趴在地上不敢动弹的北元伤兵。 周平带着二十个人从大队里脱出来,直奔北元中军王帐的位置。 王帐已经被蓝玉的骑兵踩塌了一半,帐篷的木杆断了,毡布耷拉下来盖在地上,虎皮座倒在泥地里,牛粪火堆被踢散了,还有几块没烧尽的牛粪饼冒着烟。 周平蹲在塌了的王帐旁边看了一圈,站起来,朝手下的人比了个手势,分成四组,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散开去。 他要找的是两个人。 出发之前,蒋瓛找他谈了话,把两个人的画像给他看了,画像是锦衣卫的画师根据哈丹巴特尔的描述画出来的。 孔希武,四十出头,圆脸,短须,中等身材。 蒲念祖,精瘦,黑脸,矮个子。 蒋瓛把那张帛纸上的字给他念了一遍。 咱要在应天活剥了他俩。 周平当时后背上出了一层冷汗,不是害怕,是紧张。 活剥,那是凌迟之上的酷刑,皇上用这种措辞,说明对这两个人恨到了骨头缝里。 万一弄死了,或者让他们跑了,蒋瓛不会替他扛,他的脑袋就得搬家。 北元中军的帐篷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东西大概二百步,南北三百步出头,散落着二十几顶大小不一的帐篷,有些是给头人们住的正经毡帐,有些是给随行人员搭的布棚子。 战斗的时候大部分人都跟着冲出去了,留在帐篷区里的全是老弱和伤兵,还有一些来不及跑的杂役。 周平带着五个人挨帐搜查,每顶帐篷掀开帘子往里看一眼,没有人就翻一翻里头的箱子和铺盖,有人就拎出来一个一个地看脸。 搜到第七顶帐篷的时候,一个校尉从外面跑回来。 “百户,南边俘虏堆里有情况。” 周平跟着校尉往南跑了一百多步,到了一片空地上,空地上跪满了投降的北元兵,黑压压地跪了几百号人,全被明军押着,手里的刀早缴了,一个个灰头土脸,眼神发直。 校尉指了指人堆最里面那一圈。 “那边有个穿蒙古皮袍的,长得不像蒙古人。” 周平走过去,拨开几个跪在外面的俘虏,从人缝里往里看。 在一群黑乎乎、满脸泥土的蒙古牧民中间,有一个人低着头蹲在那里,身上穿着一件蒙古式的羊皮袍子,帽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脸上抹了厚厚的一层泥。 但这个人的体态不对。 蒙古牧民常年骑马放牧,两条腿多半有些罗圈,肩膀宽,脖子粗,蹲在那里的姿态是往前倾的,重心压在脚掌前半截上。 这个人蹲着的姿势太端正了,腰杆直,两条腿并着,膝盖对齐,像是读书人跪坐的习惯改过来的。 周平走到那人面前,蹲下来,用汉话问了一句。 “你叫什么?” 那个人的身子僵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嘴里含含糊糊地挤出几个蒙古话的音节,含混得连个完整的词都拼不出来。 周平没有站起来,继续蹲着,等了两息。 那个人大概觉得这一关蒙过去了,微微松了口气。 这口气松早了。 周平伸手把他的帽子一把揪了下来。 帽子底下露出来的头发是中原人梳的发髻,散了大半,但形状还在,跟旁边蒙古人的辫子完全不同。 那个人终于抬起头来,泥巴后面露出了一张圆脸,短须,四十出头。 跟画像上的一模一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1章捉孔捉蒲(第2/2页) 周平盯着他的脸看了两息,开口又问了一句。 “我再问一遍,你叫什么。” 所有的伪装在被揭穿之后都显得格外可笑,孔希武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用一口地道的山东官话说了四个字。 “我……我是普通牧民……” 周平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从人堆里把他拎了出来,像拎一只缩成球的野猫。 “牧民他妈的会说官话?绑了!” 两个校尉扑上来,三下两下把孔希武按翻在地,双手反绑在背后,麻绳勒进了肉里。 孔希武趴在泥地上,浑身打着哆嗦,嘴里那些话全碎了,只剩下喘气的声音。 他脸贴着冰冷的泥土,泥里混着其他人的鞋底踩过来的沙砾,硌得颧骨生疼。 蒙古皮袍的领口被扯豁了,露出了里面贴身穿的棉布中衣,白色的,浆洗过的,领口上绣着一朵小小的如意纹。 牧民不穿浆洗的白棉布中衣,牧民也不会在领口上绣如意纹。 周平把孔希武交给两个校尉看管,自己带着剩下的人继续搜蒲念祖。 蒲念祖比孔希武难找,因为他长得黑,瘦,矮,跟蒙古牧民混在一起真不容易分辨。 周平带着人在帐篷区里搜了一圈没有找到,又在俘虏群里走了一遍,一个一个地看脸,仍然没有。 他站在北元中军帐篷区的边缘上,往四周看了一圈。 目光落在了最北面一顶半塌的小帐篷上。 那顶帐篷很小,只够一个人钻进去躺下,帐帘垂着没有被掀开过,周围没有俘虏,也没有明军经过的脚印。 周平带着三个人走了过去。 走到帐篷跟前的时候,他听见了里头有一种很轻的声音,不太像人发出来的,倒像是绳子在什么东西上来回摩擦的吱嘎声。 周平没有掀帐帘,他拔出腰间的短刀,一刀下去。 帐帘从中间裂成两半,阳光从豁口里灌了进去。 蒲念祖站在帐篷正中间,脖子上套着一根牛皮绳,绳子的另一头系在帐篷横梁上。 他的两只脚还没离地,绳子刚收紧,脸已经憋得发紫了,两只手在脖子旁边乱抓,指甲在牛皮绳上刮出了几道白印。 两个校尉同时冲进去,一个人搂住了蒲念祖的腰往上托,另一个人拔刀割断了头顶的绳子。 蒲念祖从帐篷横梁底下被拽了下来,摔在地上拼命咳嗽,脖子上被绳子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紫红色痕迹,呼吸声粗得像拉风箱。 周平蹲在他面前,拿走了他手边那截残余的绳头,扔到帐篷外面,回头对两个校尉说了一句。 “大人交代过了,这两个活口。死了一个,你们全家都要拿脑袋来换。” 两个校尉把蒲念祖翻过身来趴在地上,双手反绑,嘴里塞了布团,连腰带都解了下来,防他再用什么东西勒自己。 蒲念祖趴在地上呜呜地叫着,声音被布团堵得什么都听不清,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周平把两个人拎到了一起。 孔希武和蒲念祖并排跪在泥地上,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浑身哆嗦。 周平看着这两个人,心里把蒋瓛交代的那些话过了一遍,确认人没少,伤没重,活着,能走路,够了。 他朝身边的校尉招了下手。 “押上去,跟脱古思帖木儿放在一块儿,等皇上发落。” 几个校尉架着两个人往战场方向走的时候,孔希武忽然使劲扭了一下身子,嘴里的布团松了一点,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含混的声音。 “我是……圣人后裔……你们不能……” 周平走在他后面,听见了这半句话,脚步没停,头也没回,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 “圣人后裔?皇上亲笔写的旨意,要在应天城里活剥了你,你自己掂量掂量你那几个字还值几文钱。” 孔希武再没出声了。 他的两条腿像是被抽了筋一样,被两个校尉半拖半拽着往前走,靴底在泥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沟。 第372章 来跳一个 第372章来跳一个 战斗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歪到了西边的山头上,把大同城北那片干河滩染成了一片昏黄。 河滩上到处是丢弃的弯刀和倒毙的战马,尸体和伤兵混在一起,有些地方叠了两三层,血水从尸体底下渗出来,在碎石地面上汇成了许多条细细的暗红色的小溪,弯弯曲曲地往低处流。 跪在地上的北元俘虏从河滩的西段一直排到了东段,密密麻麻的人头一眼望不到边,十万人跪在那里的场面看上去比站着的人还多。 有些俘虏的手已经被绑了,有些还没轮到,就把两只手背在身后自己对着,蹲在那里等明军过来捆。 明军这边在清点战果。 前线的初报由王弼亲自送上来的,一路小跑,跑到矮丘底下的时候靴子上全是血泥,喘了半天才把那几个数字报出来。 阵亡不到三千,重伤不到一千。 这个数字放在这种大战里头,轻得像是在做梦。 北元那边的数字就不好看了,战死四万余人,俘虏超过十万。 包括脱古思帖木儿、阿鲁台在内的几乎所有部落头人全部被俘,阿鲁台身上中了三刀两箭,是被从马尸堆底下扒出来的时候还在骂骂咧咧,嘴里蒙古话汉话混着喷,直到被几个明军摁住灌了两碗水才安静下来。 逃散出去的不到三万人,全是从包围圈的缝隙里溜出去的散兵游勇,没有建制,没有头领,没有旗号,跑出去也是一盘散沙,在草原上翻不起任何浪花了。 也速也在俘虏里头,他是自己走出来投降的,怀里揣着弯刀,交到明军手上的时候连鞘都没拔过。 押送他的明军士兵说,这人被绑的时候一句话没说,就是站在那里看着南边大同城的方向,嘴唇抿着,什么表情都没有。 朱元璋站在矮丘上把这些报告听完了,一直没开口。 他把千里镜递给旁边的亲兵,转身往矮丘下面走。 林远跟在后面,徐达也跟在后面。 禁卫军自动让出了一条路。 朱元璋穿着那身乌金甲,一步一步走下矮丘,走过矮丘底下的缓坡,走上干河滩。 他踩过了碎石,踩过了血泥,踩过了一截断成两半的蒙古弯刀,踩过了一面被踩进泥地里的不知道哪个部落的旗子。 走到河滩中间的时候,他看见了那面金顶王旗。 旗杆断了,旗面铺在地上,被无数只靴子踩过,上面绣的苍狼和白鹿图案沾满了泥浆和血渍,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朱元璋走到那面旗前面站住了,低头看了一眼旗面上绣的蒙古文。 他认不全那些字,但他大概知道写的是什么。 长生天赐力,大蒙古国可汗。 朱元璋弯腰,伸手抓住旗面残破的边角,往上提了一下,旗面从泥地里扒出来,带着一大块湿泥。 他把旗面往地上一摔,用力甩了一下手上的泥,抬脚踩了上去。 靴底踩在那行蒙古文上面,碾了碾。 “带人过来。” 声音不大,但河滩上的人都听清了,因为周围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远处伤马断断续续的嘶叫。 蓝玉等这句话等了好一阵了,他一挥手,身后三队亲兵押着三个人从河滩东边走过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2章来跳一个(第2/2页) 脱古思帖木儿走在最前面,金丝铠甲烂了半边,鼻子上的血痂还没干,两只手绑在身后,嘴里的破布已经取了,脸上的泥和血混在一起,整个人灰扑扑的,像从土坑里刨出来的。 他的两条腿在打晃,被两个明军一左一右架着胳膊往前拖,靴底在地面上蹭出沙沙的声音。 孔希武走在第二个,蒙古皮袍撕破了一大片,里面那件浆洗过的白棉布中衣露了出来,脸上的泥抹得不均匀,左颧骨那一块已经掉了,露出了底下白净的皮肤。 蒲念祖走在最后面,脖子上那道被绳子勒出来的紫红色印子格外扎眼,整个人缩着脖子弓着腰,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全靠两个校尉架着才没瘫到地上。 三个人被推到了朱元璋面前,一个接一个地摁下去,跪在那面被踩进泥地里的王旗上。 朱元璋低头看着他们。 看了很久。 河滩上的风从北面吹过来,把朱元璋乌金甲外面那件明黄战袍的袍角吹得飘起来又拍回腿上,啪、啪、啪,一下一下。 周围的将领和亲兵都站在外围,没有人出声,蓝玉叉着腰站在最前面,嘴角挂着一丝笑,但也没说话。 徐达站在右侧,两手背在身后,面无波澜。 林远站在朱元璋身后偏左的位置,手抄在袖子里,目光从三个跪着的人身上扫过去,在孔希武白净的颧骨上多停了一息。 朱元璋先看的是脱古思帖木儿。 脱古思帖木儿跪在地上,脑袋低垂着,但没有贴地,还维持着最后的一点倔强,两只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气的。 朱元璋看了他半晌,开口了。 “抬起头来。” 脱古思帖木儿的两只肩膀停了一下,慢慢地把头抬了起来。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一个站着,一个跪着。 一个穿着乌金甲的大明天子,一个披着烂了半边的金丝铠甲的北元可汗。 朱元璋看着脱古思帖木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散了大半,但还剩最后一点东西,说不上是恨还是不服,或者只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最后的一口气。 朱元璋没有骂他,也没有嘲笑他,只是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风从河滩上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碎尘和干涸的血粉,在两个人之间打了一个旋。 “你祖宗忽必烈当年南下的时候,打了六年,死了几十万人,才把宋朝灭了。”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在场的人全竖着耳朵也只能听到个七八成。 “你倒好,二十万人全赔进来,就打了一个上午。” 脱古思帖木儿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朱元璋的眼神从脱古思帖木儿脸上移开,语气变了,带上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陈述一桩已经盖棺定论的旧事。 “带回应天。” 他侧过身,扫了一眼徐达和蓝玉,然后目光重新落回到脱古思帖木儿身上。 “咱听说你们草原上的人能歌善舞。回了应天,你给咱在奉天殿上跳一个。” 第373章 战后 第373章战后 大同城北的干河滩上,血腥味到了第二天早上还没散干净。 四月的日头升起来之后,气温比昨天高了不少,地面上那些凝固的血渍开始发黏,踩上去鞋底能拉出丝来,混着泥沙和碎草,黏糊糊地裹在靴底上。 尸体还没来得及全部清理。 战场太大了,东西三里、南北五六里的河滩上,北元的人马尸首东一片西一堆地躺着,有些地方叠了两三层,底下的马压着上面的人,上面的人手里还攥着断成两截的弯刀。 辎重营的人从天亮就开始干活,把明军阵亡将士的遗体先收拢回来,一具一具地搬上牛车,拉回大同城里停放,等着登记造册发还家属。 北元的尸体就没这个待遇了,全部就地掩埋,挖坑的活交给了俘虏自己干。 十万俘虏被分成了五十个方阵,一个方阵两千人,明军分队看管,每个方阵之间隔开五十步。 林远天没亮就从中军帐里出来了,骑马在战场上转了一大圈,从西段的矮丘底下一直走到东段那条干涸的河沟旁边,马蹄踩着碎石和干涸的血泥嘎吱嘎吱地响。 他在河沟边上停了一阵,往沟里看了看,沟壁上还挂着断刀和碎甲片,沟底的碎石全被血浸成了暗褐色,部分碎肉已经开始散发着异味。 林远把袖子捂在鼻子上,皱了下眉头,拨转马头回了中军。 回到帐里,他叫来了随军的医官和辎重营的管事,吩咐了两件事。 第一件,派人去大同城里还有附近几个县城的药铺和石灰窑,把能找到的石灰和硫磺全部征调过来,有多少要多少。 第二件,在俘虏营的上风口搭十几个土灶,灶上架铁锅,锅里烧硫磺,让烟往俘虏营的方向飘。 管事听完了,脸上写满了困惑,嘴张了两下才问出来。 “侯爷,石灰是拿来做什么的?” “撒尸体上。” 管事的嘴合不拢了,愣在那里看着林远,大概是在琢磨侯爷是不是被战场上的血腥味熏糊涂了。 医官倒是比管事多懂一层,犹豫着开口。 “侯爷是担心尸瘴?四月天还不算太热,尸体腐烂没那么快,按以往的规矩,挖深坑埋了就行……” 林远摆了下手,打断了他。 “北元用过天花,谁知道他们军中有没有第二个图们。” 帐里安静了一下。 天花这两个字一出来,管事和医官的脸色同时变了,医官的喉结动了一下,管事往后退了小半步。 “这些东西能防瘟疫。”林远把一张写了清单的纸递给管事,“照办就行,别问为什么。” 管事接过纸的时候手都在抖,攥着纸转身就往外跑,跑到帐门口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石灰和硫磺的消息传到蓝玉那边的时候,蓝玉正坐在自己的帐篷里啃一条羊腿,啃得满嘴流油,听了传令兵的话,把羊腿往桌上一拍。 “定远侯说的?” “是。” 蓝玉用手背抹了一把嘴,站起来。 “那还愣着干什么,他说撒石灰就撒石灰,他说烧硫磺就烧硫磺,他让你往河滩上浇醋你也给老子浇!” 传令兵领命跑了。 蓝玉自己也没闲着,连羊腿都不啃了,披上甲出了帐篷,亲自去盯俘虏营的布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3章战后(第2/2页) 到了下午,大同城里和周边几个县送来的石灰装了二十几车,白花花的石灰粉从牛车上卸下来,堆在战场边上像几座小雪山。 辎重营的人拿铁锹把石灰一锹一锹地撒到还没来得及掩埋的尸体上,白色的粉末飘起来呛得人直打喷嚏,好几个兵卒拿湿布捂着口鼻,眯着眼睛干活。 俘虏营那边,十几个土灶架起来了,铁锅里的硫磺块被点着之后冒出浓烈的黄色烟雾,呛鼻的酸味顺着风往俘虏营的方向涌过去,飘了一大片。 俘虏们蹲在地上捂着鼻子咳嗽,有人用蒙古话骂骂咧咧,被看管的明军一脚踹安静了。 消息传到朱元璋那边的时候,老皇帝正在大帐里看战后的初步清点报告。 听说林远在战场上撒石灰、在俘虏营烧硫磺,朱元璋抬了下眼皮,没问为什么,只是哼了一声。 “他做事一向有他的道理,随他去。” 然后继续低头看报告。 林远自己没闲着,他让太医院随军的六个医官分成三组,每组两人,带着一队明军士兵,到五十个俘虏方阵里头挨个检查。 检查的内容很简单,看俘虏身上有没有疱疹、水泡,或者溃烂的伤口,特别是手臂内侧和胸口这些容易出疹子的地方。 医官们一开始不太明白为什么要查这些,但林远把天花的症状跟他们说了一遍之后,六个医官的脸全绿了,干活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三倍。 十万俘虏,五十个方阵,从下午查到天黑,又从第二天早上查到中午,六个医官看了十万张脸、二十万条胳膊,累得眼睛都快瞎了。 结果送到林远手里的时候,他正站在矮丘上看着底下的石灰撒布作业。 “侯爷,查完了。” 领头的医官声音都是哑的,连续两天没怎么合眼,眼窝底下青了一圈。 “十万俘虏,没有发现一例疱疹,更没有天花的症状。” 林远接过医官递来的检查记录簿,翻了几页,合上了。 图们是唯一的一颗子弹。 脱古思帖木儿把所有的赌注押在了一个死人身上,押在了一场根本没有发生的瘟疫上,然后带着二十万人冲进了大明的新钢铠甲和长刀面前。 林远把记录簿递还给医官。 “辛苦了,去歇着吧。” 医官行了个礼,转身走的时候腿都在打晃,被旁边的同僚扶了一把才没摔倒。 林远站在矮丘上,往北看了一眼。 战场上的石灰已经撒了大半,白色的粉末覆盖在那些尸体和血泥上面,远远望去,干河滩上像是落了一场不合时节的薄雪。 硫磺的烟还在飘,黄色的烟柱从土灶上升起来,被风吹成长长的带子,拖在俘虏营上空,慢慢散开。 来福牵着马在丘底下等他,看见他下来,凑上前低声问了一句。 “侯爷,您是担心那帮鞑子身上还藏着天花?” 林远翻身上马,拨了一下缰绳。 “不担心了。” 他的目光从那片白茫茫的战场上扫过去,落在远处大同城的城墙上。 “这场仗,还挺干净的。” 第374章 回去 第374章回去 四月二十,大军从大同拔营南返。 拔营的动静从天不亮就开始了,帐篷一顶一顶地拆下来,卷成捆绑上大车,铁锅、水缸、箭矢、药材、多余的刀枪铠甲,一样样地往辎重车上码,码得满满当当,车辙在泥地里压出两道深沟。 十万俘虏被编成了运输队。 这是林远的主意,十万人光关着喂饭就是一笔吓人的开销,不如让他们干活,把从北元营地里缴获的牛马往南赶。 缴获的数目不小,两万多头牛马,加上几千只羊和一些骆驼,稀稀拉拉地排了好几里长。 俘虏们被分成小队,每队百人,赶着牲口走在大军后面,两侧有明军骑兵看管,跑是跑不了的。 脱古思帖木儿被关在一辆囚车里。 囚车是赶工做的,四面糊着铁皮,焊得严严实实,只在侧面留了一个拳头大的透气孔,从外头看过去就是一个铁盒子,架在两个轮子上,由两匹骡子拉着。 孔希武和蒲念祖的待遇比脱古思帖木儿还差,连囚车都省了,直接绑在两匹马的背上,趴着,手脚全缠了铁链,嘴里塞着布团,铁链跟马鞍上的扣环锁在一起,颠簸的时候整个人在马背上晃来晃去,像两袋粮食。 看管这两个人的锦衣卫校尉寸步不离,走路的时候手搭在刀柄上,连上茅房都是两个人换班盯着。 大军出了大同城南门,沿着官道往南走。 徐达骑在队伍前头,身边是蓝玉,两个人并肩走着,马的步子不快,官道上铺了水泥的那一段还没到,土路上的尘土被前面的步军踩得飞扬,飘过来糊了两人一脸。 蓝玉从出发那一刻嘴就没合上过。 “你是没看见,老子从那丘陵后面冲下来的时候,两万骑兵,铁甲在太阳底下那个亮啊,跟银河倒下来似的!那帮殿后的鞑子老弱回头一看,腿就软了,有个老牧民直接从马上滚下去跪了……” 徐达骑在马上听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蓝玉没察觉,继续讲。 “凿到中军的时候,王旗就在前面,脱古思帖木儿那三千怯薛军倒是硬,但老子的新钢刀一砍下去,他们的铁甲跟纸糊的一样……” 徐达的眼角抽了一下。 蓝玉还在说。 “最后那条河沟里才是真痛快,三千怯薛军从沟底往上爬,咱们的人在沟沿上往下劈,那个场面……” “蓝玉.....” 徐达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 蓝玉扭头看他。 “嗯?” 徐达斜眼看着蓝玉,有些窝火的开口说到,“入你娘的!你他娘的讲了他娘的三天了!狗日的你他娘要是再他娘的给老子讲一遍你狗日的见鬼的场面!老子就他娘的把你狗日的绑囚车上跟他娘的狗日的脱古思帖木儿做伴去!” 蓝玉的嘴终于合上了,讪讪地挠了一下后脑勺,缩了缩脖子。 但他脸上那股子得意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嘴角往下撇了两回,又翘回去了,反反复复,像是嘴角上装了弹簧。 大军行进的速度不快,一天走四十里左右,主要是后面那些牲口拖了速度,牛羊走得慢,动不动就停下来啃路边的草,被俘虏吆喝着赶了两步又停。 消息比大军跑得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4章回去(第2/2页) 八百里加急的捷报在大军拔营的当天就从大同发了出去,两骑快马一前一后冲出城门,沿官道拼命往南跑,跑死了三匹马,三天之内把捷报送到了沿途各府县的衙门里。 “大同大捷!北元二十万大军全军覆没!生擒北元可汗脱古思帖木儿!” 这道消息像是往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炸了。 从大同到应天,一千多里的路,沿途的府县村镇全炸了锅。 大军走到忻州的时候,城门口已经挤满了人。 知府带着全城的文武官员在城门外跪迎,百姓站在官道两侧,前前后后涌了好几千人,比赶集的场面还热闹。 有人在路边摆了香案,线香插了一排,青烟袅袅地飘在风里,磕头的声音咚咚咚地响成一片。 有妇人抱着孩子站在路边哭,不是伤心的那种哭,是那种憋了太久终于松了口气的哭法,眼泪稀里哗啦地往下掉,嘴里说着从今往后不用再担心鞑子打过来了。 孩子不明白娘亲为什么哭,仰着脸拿小手去替她擦眼泪,擦不干净,自己也跟着瘪了嘴。 大军过了太原,进了凤阳地界。 凤阳的反应更大,这是皇帝的老家,老朱家的根。 官道两旁不光站了人,连田地里干活的农户都扔了锄头跑出来看,光着脚板子踩在田埂上,手搭凉棚往官道方向望。 走了十几里路,遇上一个老农。 七十多岁的样子,头发白得跟石灰似的,佝偻着腰,跪在路边的土坎上,双手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浑浊的米酒,酒面上还漂着几粒没滤干净的碎米。 他的两条胳膊直直地举着,举得发颤,嘴里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皇上!老汉代全村谢皇上!” 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大半,但前队的禁卫兵还是听见了,回头往后看了一眼。 朱元璋骑在队伍中段的位置,隔了二三十步远,那个声音刚好飘到了他耳朵里。 他勒了一下缰绳,马慢了半拍。 旁边的太监有眼色,小跑着过去把那碗酒接了过来,碎步跑回来双手呈到马鞍旁边。 朱元璋伸手接了碗,没有犹豫,仰头喝了。 米酒浑浊,酸里带甜,算不上好喝,但他一口喝干了,把碗递回给太监。 “碗还回去。” 太监又碎步跑过去,把空碗塞回了老农手里。 老农捧着空碗跪在土坎上,浑身抖得厉害,拿袖子在脸上抹来抹去,肩膀一耸一耸的,说不出话来。 朱元璋已经骑马往前走了,没有回头。 林远骑在队伍里,把这些场面一一看在眼里。 他注意到朱元璋的脸。 老皇帝的脸上没有得意,没有骄傲的神色,甚至连笑容都没有,那张被刀刻一样的皱纹覆盖的脸上,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林远见过种地的老人在秋收之后蹲在粮仓门口抽旱烟的样子,粮食堆满了仓,但老人蹲在那里不说话,只是一口一口地抽烟,脸上没有欢喜,只有一种“总算熬过来了”的倦。 朱元璋现在的表情就是那个样子。 大军继续往南走,过了凤阳,奔着黄河渡口去了。 第375章 继续往前走吧 第375章继续往前走吧 大军到蒲津渡的时候,天快黑了。 浮桥上过不了大队的人马,跟来时一样,步军先走,骑兵牵马慢慢挪,辎重大车和俘虏的运输队得等到第二天才能过。 朱元璋下令在渡口北岸扎营歇一宿。 帐篷沿着河岸铺开了一大片,炊烟从各处冒出来,飘在暮色里。 黄河水在脚下涌着,不算急,但水量比春天来的时候大了一些,打在浮桥的铁链上哗哗地响。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营里安静了不少。 走了好几天的路,人和马都乏了,兵卒们吃了饭就钻进帐篷倒头睡了,连聊天打屁的力气都没有,倒地就鼾声如雷。 林远在中军帐里坐了一阵,处理了几份军务上的文书,抬头的时候发现蜡烛已经烧了大半截。 他放下笔,起身想去找朱元璋汇报一件事,掀开帐帘走出来,问了门口站岗的禁卫兵。 “皇上在帐里吗?” 禁卫兵摇了下头。 “回侯爷,陛下半个时辰前出去了,说是透透气,往河岸那边走的。” 林远顺着河岸往西走了几百步,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河面照出一片明明暗暗的碎光。 河岸边上有一棵老柳树,春天的柳条已经抽了新芽,长长的枝条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摆着。 朱元璋坐在柳树底下的一块石头上。 乌金甲脱了,换了一身灰布的常服,两只脚悬在河岸外面,靴尖离水面还有二三尺的距离,河水从底下涌过去,带着泥沙的腥气。 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出来,颧骨上的轮廓很硬,额头上那些皱纹在这种光线底下更深了,发鬓全白。 “定远侯,来这边。” 朱元璋头也没回,叫了一声。 林远在他旁边找了一块差不多高的石头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面朝黄河。 河面上的月光碎成了满满一河的亮片,水流推着这些亮片往东走,走了就来新的,源源不断。 两人沉默了好一阵,只有河水的声音和远处营地里偶尔传来的马匹嚼草料的动静。 朱元璋先开的口。 “林远,你说,这天下……交给标儿,行不行?” 林远偏头看了他一眼。 老皇帝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河面上,也不知道在看水还是在看月亮。 “太子殿下仁厚聪慧,又有治国之才,天下交给他,是百姓之福。” 朱元璋笑了一声,笑里没什么高兴的意思。 “你这话跟朝堂上那帮人说的一样圆滑。” 他转过头来,两只眼睛在月光里亮得吓人。 “咱问的不是这个。” 林远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朱元璋的目光从林远脸上移开,重新落回河面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咱问的是,有你在,标儿撑不撑得住。” 他的语速慢了下来,像是每个字都在嘴里翻了两遍才放出来。 “你这些东西,精盐、煤饼、水泥、蒸汽机、新钢、牛痘……你往后肯定还有更多更麻烦的东西要往外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5章继续往前走吧(第2/2页) 朱元璋拿拇指在膝盖上碾了一下。 “这些东西每出来一样,朝堂上就要炸一回锅,天下的利益就要重新分一回。谁家的生意被抢了,谁家的地位被动了,谁家上百年的根基被撬了,哪一桩不是要人命的事。” 他停了两息。 “这种事,光靠仁厚是压不住的。” 夜风从河面上吹上来,把柳条吹得拂过两个人的肩膀,凉飕飕的。 林远看着河水,想了一会儿。 他没有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什么太子英明、群臣辅弼、社稷自有天命,那些话朱元璋在朝堂上听了几十年了,一个字都不信。 “陛下,臣能在的时候,会在。” 林远的声音平稳,没有刻意加重语气。 “臣在的时候,谁动太子殿下,臣会站在他前面。”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很久。 河水的声音从底下涌上来,一波接一波,不急不缓。 月亮从云层里完整地露了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河岸的碎石上,一直延伸到水边。 “再等等吧,让我把大明要遇到的刺再拔掉一些。” 朱元璋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沾的碎草和土渣。 他直起腰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五十四岁的骨头在夜里受了凉,有些僵。 “回去吧,到了应天还有一堆事要办。” 他往营地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加了一句。 “脱古思帖木儿的舞还没跳呢。” 说这话的时候,老皇帝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猎人收了网之后伸个懒腰时嘴角自然带出来的那么一点弧度。 两人沿着河岸往回走。 月亮照在黄河上,水面上的光碎得漂亮,像是有人在河里撒了几把铜钱,被水推着往东滚。 春天的风从北面吹过来,暖的,带着草芽和泥土的味道。 走了没几步,朱元璋忽然又开口了。 “蒸汽机那个东西,回去之后让工部接着弄,别停。” “臣知道。” “造船也不能断,龙江船厂的那个方九根,手艺是有的,就是胆子小,你回去多盯着他,该给的料给他,别让户部那帮人卡他的脖子。” “臣明白。” “还有牛痘的事,标儿信里说已经往各州府推了,但推到乡下还要时间,这事急不来,但也不能慢,每个月给咱报一回进度。” “臣记下了。” 朱元璋走着走着,声音低了下去。 “咱这辈子打了半辈子的仗,当了十几年的皇帝,但是咱最庆幸的,不是打跑了蒙古人。” 他顿了一下。 “是标儿遇到了你,并且听了你的。”朱元璋抬头看着天,“咱想把一个最好的大明交给标儿,若不是你,谁知道等标儿接过大明的时候,那些个暗疮什么时候回炸开。” “陛下言重了。”林远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行了,继续往前走吧!” 第376章 告太庙 第376章告太庙 大军从蒲津渡过黄河之后,沿着修好水泥路面的官道一路南下,行军速度比北上时快了将近一倍。 马蹄踩在水泥路面上的声音跟踩土路完全不一样,清脆,利落,一匹马过去嗒嗒嗒几声就远了,后头的辎重大车更是畅快,轮子碾过平整的路面几乎不颠簸,赶车的兵卒往日都是攥着缰绳咬牙挺腰,怕车轮陷进泥坑里,如今一个个歪在车辕上,有人甚至打起了盹。 蓝玉骑在马上看着脚下这条灰白色的大路,啧啧了两声,扭头冲旁边的王弼说,这玩意儿铺到草原上去,骑兵一天跑两百里不成问题。 王弼没搭理他,低着头啃干粮。 队伍还没到凤阳,应天城里已经炸开了锅。 八百里加急的捷报比大军早到了七天,沿途驿站的快马跑死了五匹才把消息送进了皇城,邸报一出,满城哗然。 二十万北元大军全军覆没,生擒北元可汗脱古思帖木儿。 这个消息比当年北伐收复大都还要炸裂,因为收复大都的时候元顺帝跑了,北元的根基还在草原上支棱着,朝廷上下心里都清楚那只是把蛇赶进了草丛,没有打死。 这一回,蛇被揪出来了,连窝端了。 应天府尹接到消息的当晚就开始安排扫街清道的事,主干道两侧的商铺全挂上了红绸,从朝阳门一直铺到正阳门。 茶楼酒肆的二楼窗户全被人占满了,有门路的提前三天就花钱订了位子,没门路的扛着板凳蹲在街边等。 城南的几条巷子里,有人连夜赶制纸扎的灯笼和彩旗,忙到天亮手都是红的,整条巷子飘着浆糊和颜料的味道。 大军入城那天,天刚蒙蒙亮,正阳门外的官道两侧就挤满了人。 老百姓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近郊的农户天不亮就套上了牛车往城里赶,城里的住户更不用说,一家老小全出动了,连刚会走路的娃娃都被大人扛在肩膀上。 人群从正阳门外一直排到了三里外的官道拐弯处,密密麻麻,像是把整座应天城的人口都倒了出来。 林远骑在马上,位置大约在队伍中段靠前的地方,隔着几排人能看见朱元璋的背影。 老皇帝今天又穿上了那身乌金甲,骑在一匹枣红色的大宛马上,腰板挺得笔直,两侧禁卫军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进城的时候,两边的欢呼声大得像是有人在耳朵边上敲锣。 林远扭头看了一眼街道两侧,茶楼二楼的窗户里全是人,挤得窗框都在晃,有人探出半个身子往下扔花瓣和五色纸屑,飘飘扬扬地落在队伍里,沾了他一肩膀。 连瓦片屋顶上都蹲着胆大的少年,伸长脖子往官道上瞧,一个穿蓝布短褂的半大小子,两腿夹着屋脊,一手攥着旗杆,一手遮在额前,冲着队伍里的铁皮囚车拼命张望。 那辆囚车在队伍的后段,四面焊死的铁皮,只留了一个拳头大的透气孔,由两匹骡子拉着,车轮在水泥路面上碾出沉闷的声响。 老百姓不知道里头关的是谁,但消息早就传遍了,人群里有人扯着嗓子喊出了那个名字,喊完了自己先笑了,笑得前仰后合,旁边的人跟着笑,笑声像水波一样往两边扩散。 朱元璋没有在入城仪式上多做停留。 马队穿过正阳门后直接拐向太庙方向。 太庙的大门在他到达之前半个时辰就已经敞开了,香案上的三牲摆得齐齐整整,猪头、羊头、牛头,下面垫着红绸,两侧还有整匹的玉帛码成小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6章告太庙(第2/2页) 太常寺的官员们穿着祭服候在丹墀两侧,个个表情严肃,从天不亮站到现在,腿都快站麻了,但没人敢动一下。 朱元璋在太庙前下了马。 亲兵把乌金甲一件一件地卸下来,换上全套的衮冕,十二旒冕冠压在头上,前后各垂着十二条五彩玉珠串,走一步珠子就轻轻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绣着日月星辰的玄衣穿好之后,腰间又系上了白玉大带,带板是整块的和田白玉,打磨得光滑如镜。 整套行头加在身上足有二十斤,但朱元璋站在那里,肩膀往后一压,腰一挺,二十斤的重量像是长在了他身上。 他独自走上太庙正殿的台阶。 每一步都踩得很重,靴底磕在石阶上的声响在空旷的庙庭里回荡,一下、一下、一下。 身后跪了满庭的文武百官,没有人跟上去,没有人说话,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从石阶底部一直敲到了正殿门槛前。 太庙正殿里光线昏沉,四面的窗户都挂着厚厚的帷幔,只有供桌上的长明灯亮着,灯火照着一排排牌位上的金漆字,朱家列祖列宗的名讳在微弱的火光里泛着暖黄色的光。 翰林院连夜赶出来的祭文已经铺在了供桌前的案上,四六骈文写得花团锦簇,用的全是大赋的路数,排比铺陈,对仗工整,每一句都压着韵脚,读起来抑扬顿挫,漂亮得像一匹织锦。 朱元璋接过来扫了一眼。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去,停了一息,把那张纸放到了一边。 没用。 他站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头,两手垂在身侧,抬起头看着那些金漆字,用自己的话说。 声音不大,太庙里安静得连殿外廊下的风声都听得清。 他说当年从濠州起兵的时候,兜里只有几个铜板,身上的衣服还是庙里偷出来的僧袍,连件像样的裤子都没有,冬天的风从破洞里灌进去,腿冻得没知觉。 他说打了十几年的仗,弟兄们死了一批又一批,有些人的名字他已经记不全了,但他们的脸他还记得,尤其是那些死在他前头替他挡刀的,那些脸在梦里头比活着的时候还清楚。 他说北边的鞑子终于被打干净了,从今往后,大明的百姓不用再担心秋天收了粮食、冬天就被马蹄踏进泥里。 太庙外头跪着的文武百官,没有人看见殿内的情形,但是朱元璋的声音隐隐从里面飘出来。 徐达跪在武将的最前面,两只手撑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脸埋在袖子里看不见表情。 蓝玉跪在徐达后面,嘴唇抿得很紧,仰头望着房梁,眼睛眨得飞快,试图把涌上来的东西逼回去,但没太成功,眼角还是湿了。 祭礼结束之后,朱元璋走出太庙正殿,站在高台上俯瞰下方。 太庙外的广场上跪满了随行入城的将领和官员,广场外面的长街上还有黑压压的百姓,跪了一地,磕头的声音像落雨一样密密麻麻地响成一片。 朱元璋站了很久。 太阳从正中往西偏了,光线从庙庭东侧的围墙上一寸一寸地挪过来,照在他身上那件绣着日月星辰的玄衣上,金线亮了一下又暗了。 他开口说了一句。 “都起来吧,明天奉天殿设宴,带上你们的家眷。” 第377章 嗯..... 第377章嗯..... 散场之后,林远跟着朱标一起走出太庙。 庙外的百姓还没散完,三三两两地蹲在街边说话,声音嗡嗡的,像一锅开了的水慢慢降温,热闹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朱标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不少。 往日他走路是有节奏的,不快不慢,步幅匀称,东宫里伺候的人跟在后头走得很舒服,不用小跑也不至于落下。 今天他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走三步停一下,走三步再停一下,目光落在脚底下的青石板路上,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走了大约两百步,朱标才开口。 “先生,父皇在太庙里说的那些话,有一半是我从来没听过的。” 林远没接话,只是陪着他慢慢往前走。 夕阳已经贴到了城墙的边缘上,橘红色的光从西边斜着打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贴在太庙外的青石板路上,随着走动一晃一晃地往前挪。 “他从来不跟我说这些。”朱标的声音很轻,不像是在跟林远讲,倒像是在自言自语,“打仗的事,死人的事,他不说的,他只跟我讲治国理政,讲六部运作,讲赋税刑律。” 走到一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朱标停住了。 槐树已经抽了新叶,嫩绿色的叶片在晚风里翻动着,日光穿过叶缝在地上撒了一片碎金。 “先生,你说父皇今天为什么把祭文扔了?” 林远想了想,回答得很慢。 “翰林院的祭文写得再好,也是替别人说话,陛下今天不需要别人替他说话。” 朱标沉默了一会儿,点了一下头,没再追问,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走到宫门口的时候,暮色已经开始从四面围拢过来,天边还剩最后一条橘红色的缝,很快就要被灰蓝色的夜幕吞掉。 朱标忽然停下来,面朝着宫门的方向站了几息,才转过身来看着林远。 “先生,明天奉天殿的宴席上,父皇大概要让脱古思帖木儿跳舞。” 林远点了下头,什么都没说。 朱标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了林远一眼,那个眼神里面的东西很复杂,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想表态又忍住了,又像是在确认林远是不是也想到了同样的事。 两人在宫门口道了别,朱标往东宫方向走,林远骑马出了午门。 回到定远侯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玉儿在大门口迎着,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把她的脸照出暖黄色的轮廓,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袄裙,腰间照旧挂着那一串铜钥匙。 她看见林远翻身下马,没有先行礼,而是先把灯笼举高了一些,上上下下把林远打量了一遍,确认人没伤没病,才微微福了一下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7章嗯.....(第2/2页) “侯爷回来了。” 林远把缰绳丢给门房的小厮,迈步往里走。 府里的下人手脚很快,来福已经在前厅备好了热水和替换的常服,还有一碗白米粥和两碟清淡的小菜摆在书房的桌上。 林远坐在书房里吃了半碗白米粥,把剩下的半碗推到了一边。 今天的事情太密了,从天不亮骑马入城到太庙祭礼结束,中间将近一整天,脑子里灌进去的东西太多,他需要消化一下。 林远放下碗,起了身,从书房推门走到院子里。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整齐,来福下午趁他不在家的时候把花圃里的杂草拔了,石板路扫得干干净净,角落里那棵石榴树刚冒了花骨朵,红呈呈的一小粒一小粒,在月光底下颜色暗了大半,看着像缀了一树暗红色的豆子。 远处的街巷里传来隐隐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又有人在放烟火,嗖的一声窜上去,在夜空里炸开一朵金色的花,光屑纷纷扬扬地往下落,还没落尽又有第二朵炸开了。 应天城今夜无人入眠。 林远站在院子里听了一阵,虫鸣声从花圃底下的草丛里钻出来,断断续续的,跟远处的炮仗声搅在一起,一远一近,一闹一静。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玉儿端着一盏茶走过来,没有说话,把茶盏搁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站在一旁安静地等着。 林远走过去,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刚好入口。 “玉儿,府里这些天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玉儿答得简短,“都挺安分的。” “嗯。” “各家送来的拜帖和贺礼,奴婢按着之前的规矩,武将的收了,文官的退了,商人的一律不收。账目清册都放在书房的第二抽屉里头,夫君什么时候得空了翻一眼就行。” 林远点了点头,把茶盏放回石桌上,又往天上看了一眼。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偏了一些,从屋檐的正上方挪到了偏西的位置,光影跟着移了,院子里石板上的树影也跟着歪了。 “明天宫里有宴。”林远收回目光,“我得早起,你让来福把那套定远侯的行头准备好。” 玉儿应了一声,转身往院子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夫君,茶凉了就别喝了,夜里伤脾胃。也该歇息了。” 随后两人提着灯笼拐进了廊道的阴影里,灯笼的光在廊柱之间一晃一晃地远去,最后消失在了月门后头。 然后干了个爽。 第378章 死手快写啊!! 第378章死手快写啊!! 奉天殿大宴从辰时就开始布置。 光禄寺调了两百多号人手,从凌晨忙到天亮都没停过脚,搬桌子的搬桌子,铺桌布的铺桌布,往返于御膳房和大殿之间的太监宫女排成了一条长龙,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响了一早上。 御膳房那边更是热火朝天,三十多口大灶同时开火,蒸笼叠了五六层,卤肉的铁锅冒着浓白的热气,香味飘出去半条宫巷都闻得到。 大殿内摆了六十桌,殿外的广场上又加了一百桌。 座次排得讲究,殿内是正三品以上的文武大员和各家勋贵,殿外是四品以下和有功将士的代表,每张桌上的菜色一模一样,十二道热菜四道冷碟,外加一坛子从内库搬出来的陈年老窖,封泥上盖着“洪武三年”的年号戳子,一揭开盖子,酒香能把人熏个跟头。 朱元璋今天穿的不是龙袍,又是那身极随意的常服,头上连翼善冠都免了,就扎了个网巾,露着额头,往主位上一坐,左右看了一圈底下黑压压的人头,端起酒碗冲底下吼了一嗓子。 “今天谁要是站着出去,明天就别来上朝了!” 武将们轰然叫好。 蓝玉第一个跳起来碰碗,碗里的酒洒了半桌子。 傅友德年纪大了,喝酒的动作比年轻人慢半拍,但碗举得比谁都高,嘴里含混地喊了句“谢陛下”,就咕嘟咕嘟地往下灌。 文官那边就拘谨得多,六部的几位尚书端着杯子,小口小口地抿,每喝一口都要拿袖子擦一下嘴角,生怕酒渍沾在胡子上有失体统。 林远坐在朱标下手的位置,刚端起碗,就被蓝玉远远指着嚷了起来。 “定远侯!来来来!咱们喝个痛快!”蓝玉一边喊一边往这边挤,手里拎着坛子,走几步洒几步,沿途经过的桌上全溅了酒星子。 林远还没来得及回话,傅友德、汤和、王弼就轮番端着碗涌了过来。 汤和红着脸,打了个嗝,把碗举到林远面前。 “定远侯,多余的话都不说了,今天必须得碰!” 傅友德更干脆,一句废话没有,碗往前一送,林远的碗被他碰了一下酒就洒出来了,他咧着嘴笑,“干!” 场面一度混乱得跟军营里的庆功宴没什么两样,全无半点皇家宴席的体统。 酒过三巡之后,朱元璋放下碗,往椅背上一靠。 他没有出声,没有拍桌子,没有清嗓子,什么都没做,只是靠在那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但殿内的喧闹声就那么一层一层地压了下去,像是有人在拧一个无形的旋钮,把音量从十拧到了八,从八拧到了五,从五拧到了零。 所有人都察觉到了老皇帝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副和蔼可亲、与民同乐的模样,那张刀削斧刻的脸上,笑纹收了回去,两只眼睛里头的光变得冷而沉,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 他抬了下下巴,冲殿门外的方向点了一下头。 王景弘领会,转身朝外面喊了一声,声音尖细但穿透力极强,划过安静下来的大殿,从殿门口一直传到了外面的台阶底下。 殿门外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 哗啦,哗啦,哗啦。 大殿里一下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全转向了殿门口,刚才还划拳喝酒的武将们放下了碗,刚才小口抿酒的文官们收起了袖子,所有人都看着那扇敞开的殿门。 脱古思帖木儿被两个禁卫军押着从殿门外走进来。 身上的金丝铠甲早换了,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囚服,粗褐色的麻布,上面还带着几块深色的污渍,不知道是血还是泥。 从大同到应天这一路的囚车颠簸把他的脸颊削出了两道凹痕,颧骨突出了许多,整张脸缩了一圈,像一张绷紧的皮。 禁卫军把他推到大殿正中央,松了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8章死手快写啊!!(第2/2页) 朱元璋从座位上探过身子,单手撑着桌沿往前倾,打量着十几步外那个穿着囚服的人,像看一件被抬上来供人品鉴的物件。 “咱在大同跟你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吧?” 脱古思帖木儿的嘴唇抖了一下,没开口。 朱元璋也不急,端起桌上的酒碗又喝了一口,然后用那种拉家常的语气继续说。 “咱说让你跳个舞,你们草原上的人不是能歌善舞吗,今天在座的全是大明的功臣,你给他们跳一个,要是跳得好,咱赏你一条毯子,今晚你的牢房里能暖和点。” 殿内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脱古思帖木儿站在原地,铁链垂在脚边,肩膀在抖。 他的嘴唇张了两回又合上,喉咙里发出一种被碾碎了的声音,含混不清的,像是在咽什么东西但怎么都咽不下去,堵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闭上了眼睛。 然后两只脚开始动了。 铁链在汉白玉地砖上拖出了节奏。 哗啦,哗啦,哗啦。 那不是什么优美的舞蹈,他的脚步踉跄而笨重,被二十斤铁链拖着,每迈一步都得先把链子从地上扯起来再放下去,像一匹被套了笼头的老马在原地打转。 但他确实在跳。 手臂抬起来又垂下去,身体左右晃动,铁链跟着他的动作在地砖上画出一圈一圈的弧线,金属碰撞声和脚步的拖沓声混在一起,成了一种诡异的节拍。 那些动作的影子里还能辨认出草原长调舞的底子,蒙古男儿在篝火旁跳的那种粗犷豪迈的旋转,手臂张开,像鹰的翅膀,身体旋转,像被风卷起来的飞蓬。 只是此刻所有的豪迈都被铁链声切成了碎片。 每一次手臂抬到最高处,铁链就会猛地往下坠,把手腕拽回来,姿态在半空中扭曲变形。 每一次旋转到一半,脚踝上的铁链就会绊住另一条腿,身体踉跄一下继续转。 旁边坐着的几位翰林学士反应各不相同,有人把脸转向了一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挡住自己的表情,有人低着头盯着桌上的碗碟一动不动,也有人从头到尾直勾勾地看着大殿中央,嘴唇紧闭,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武将那边的动静截然不同。 蓝玉第一个拍着桌子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把碗碟震得叮当响。 底下有人跟着起哄叫好,还有人拿筷子敲碗沿,敲出了一个不成调的拍子,叮叮当当的,跟铁链声混在一起。 朱元璋坐在主位上,从头到尾一动没动。 他没有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就是看着,像在看一桩早就知道结局的旧事走完它最后的程序。 脱古思帖木儿跳了有多久,殿里没有人计算。 有人觉得很长,长到铁链声变成了一种背景,融进了空气里,不再刺耳。 也有人觉得很短,短到还没来得及咽下嘴里的酒,那个穿囚服的人就已经停下来了。 他停下来的时候喘得很厉害,整个人弯着腰,两只手撑着膝盖,铁链从手腕上垂到地面,堆成了一小摊。 汗水从他的额头滴下来,落在汉白玉地砖上,一滴一滴的,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朱元璋等他喘完了,才点了一下头,说了两个字。 “行了。” 大殿角落的史官几乎是趴在案上写的,毛笔蘸墨的速度赶不上他落笔的速度,墨点子溅了半张纸,袖口拖过未干的字迹,糊了好几行。 快些!再快些!死手!快写啊!!! 他写的每一个字,日后都会被刻进国史里,洪武十四年春,北元可汗脱古思帖木儿,舞于奉天殿。 第379章 俘虏安排 第379章俘虏安排 宴席散场是子时过后的事了,光禄寺的人收拾残局收到了天蒙蒙亮,殿外广场上那一百张桌子底下全是酒坛子和啃剩的骨头,地砖上的油渍和酒渍混在一起,拿拖布拖了三遍还是黏脚。 蓝玉是被两个亲兵架回营房的,进门的时候一只靴子不知道丢在了哪里,光着一只脚,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喊着“再来一碗”。 傅友德比蓝玉好不了多少,走到宫门口的时候扶着石狮子吐了一场,吐完抹抹嘴,骑上马走了,马走了两步也打了个趔趄,差点把老将军颠下来。 第二天的早朝,奉天殿里的气氛跟昨晚判若两人。 百官列班站定的时候,好几个武将的脸色还带着宿醉没褪干净的潮红,眼皮子耷拉着,拼命忍着哈欠,站在队列里摇摇晃晃像风里的麦秆。 文官那边稍微体面一些,但仔细看也好不到哪里去,户部有个郎中走路的时候踩了前面同僚的袍角,差点俩人一块栽倒在地砖上。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脸上昨天宴席上的那股子随和劲干干净净地收了回去,换上了他当皇帝时惯有的那张铁板脸。 “昨晚喝痛快了?”朱元璋扫了一眼底下歪歪斜斜的队列,语气不咸不淡的,“痛快完了就把脑袋给咱拧回来,今天有正事。” 底下立刻挺直了腰杆,连哈欠都硬生生憋了回去。 林远今天没来,太子太傅免早朝的特权在这种时候格外让人眼红,朱标站在最前面,精神倒是不错,昨晚他喝得不多,走得也早。 第一个议题是户部尚书赵勉提出来的。 赵勉从队列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封皮都翻毛了边,一看就是昨晚熬了通宵赶出来的。 “启禀陛下,臣有要事奏报。”赵勉的声音有些哑,大概也是没睡好的缘故,“北伐大军押回俘虏共计十万零三千七百余人,目前暂时关押在大同、太原、凤阳三地的军营中,由各地驻军分头看管。” 赵勉翻开账册,一边念一边用手指头点着上面的数字。 “十万人,每人每天按最低的口粮标准算,粗粮二斤,清水不限,一天的粮食消耗就是二十万斤,折合白银约八百两。” “一个月就是两万四千两。” “一年就是将近三十万两。” 赵勉合上账册,抬头看着朱元璋,嘴唇动了动,把最后一句话说了出来。 “陛下,这还只是吃饭的钱,没算看管的人力、营房的维修和冬天的柴火棉衣,全加上,一年没有五十万两打不住。” “五十万两。”朱元璋把这个数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底下的人全听到了。 殿里安静了几息。 五十万两白银,够养两万精兵一整年,够修三百里水泥官道,够在江南再开五个长乐那样的商税试点。 拿来养一群俘虏,就算现在国库充盈,也不能这么浪费! “赵勉,你的意思呢?”朱元璋往椅背上一靠,手搭在扶手上,“既然账算出来了,总得有个办法。” 赵勉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 “臣以为……当务之急是让这十万人动起来,不能白吃饭,得干活。” 话音刚落,工部侍郎陈孟礼就站了出来。 “陛下,臣附议赵尚书所言。”陈孟礼拱手,嗓门比赵勉粗,“眼下北方好几条官道还没铺完水泥,大同到太原那一段在战时被辎重车轧得坑坑洼洼的,好几处路基都塌了,马车过去要绕道走山路,急需修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9章俘虏安排(第2/2页) 陈孟礼掰着手指头往下数。 “太原到凤阳段,去年冬天冻裂了十几处,开春化冻之后更严重,路面碎得跟豆腐渣一样,运粮的车队每过一趟就得修一回,人手根本不够使。” “如果把俘虏编成工程队,分批调到这些路段上去,一个青壮俘虏一天的活抵得上一个半普通民夫,十万人里头扒拉出六七万干活的,省下的民夫征调费就是一大笔银子。” 工部的话还没说完,兵部那边也凑了上来。 兵部侍郎齐泰从队列里迈出半步,拱手开口。 “陛下,兵部也有一策。”齐泰的声音不高,但条理很清楚,“各地矿山常年缺壮劳力,尤其是山西、河南的几处煤矿和铁矿,工部之前报过好几回人手不够,有两座矿甚至因为缺人停了炉子,正好把俘虏分批送过去挖矿。” 齐泰话音一落,底下就像开了闸一样。 “陛下,黄河中游那段堤坝年久失修,去年汛期差点决口,正好调一批俘虏去加固河堤!” 这是河南道御史在说话。 “陛下,运河淮安段淤了三尺多深的泥沙,漕船过去吃水都不够,能不能调一批去江南疏浚?” 这是漕运总督府递上来的折子,由一个给事中代为宣读。 “陛下,辽东还有大片荒地没开垦,把俘虏送过去屯田,让他们自己种粮食养活自己,朝廷不用出一文钱!” 这是辽东都指挥使的人在喊。 你一言我一语,奉天殿变成了一个大型分赃现场,十万俘虏在百官嘴里被掰成了八瓣,恨不得一人分一万去干自己手头缺人的活。 有个御史甚至提出要不要把一部分俘虏送到南方去修海防,被旁边的同僚一胳膊肘捅了回去。 朱标站在前排,把这些话一句不落地全听进去了,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人说的每一条单拿出来都有道理,但凑在一起就成了一锅乱炖,没有章法,没有优先级,更没有考虑过管理和后勤的问题。 十万人往外一撒,分到十几个省,吃什么穿什么谁管,跑了怎么办,闹事怎么办,病了死了算谁的? 这些问题一个都没人提。 朱元璋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坐在上面听了小半个时辰,一句话没插,手指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频率越来越慢。 底下还在吵。 工部和兵部为了争六万青壮俘虏的分配权差点当场翻脸,工部说修路比挖矿紧迫,兵部说没有铁矿出的铁你修路的模具从哪来,两边引经据典互相驳斥,越说声音越大,最后几乎是在殿上对着嚷了。 赵勉夹在中间两头劝,劝了半天没劝住,自己反而被拖下水,因为有人质问他户部到底能拨多少银子来配套,赵勉一听脸就黑了,反问道你们当户部是摇钱树吗。 一时间殿上乱成了一锅粥。 朱元璋的手指停了。 他抬起右手,用中指指节在御案上敲了一下。 不重,但足够清脆。 那声响像一根针掉在铁板上,殿里的所有声音在同一个瞬间消失了。 底下刚才还吵得面红耳赤的几个人,齐刷刷地闭了嘴,低下脑袋退回了各自的位置。 朱元璋没有骂人,只是扫了一眼底下,目光在侯庸身上停了一下。 侯庸出列了。 第380章 草原怎么安排 第380章草原怎么安排 侯庸走到丹陛中央站定的时候,身上的朝服整整齐齐,连帽子都没歪,跟旁边那些刚吵完架衣冠不整的同僚比起来,显得格外扎眼。 他没带账册,也没带折子,两手空着,拱了一下之后就直接开口了。 “陛下,臣昨晚拟了一套方案,现在禀奏。” 朱元璋的手搭在扶手上,下巴微微一抬,示意他说。 “十万俘虏,依年龄与体力分为三等。”侯庸的声音不急不缓,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第一等,青壮劳力,年十六至四十五岁,身无残疾,能扛能挖能走远路的,约六万人。” “这六万人再按具体工种拆成三股,第一股两万人调往山西各处煤矿,第二股一万五千人调往河南铁矿,第三股两万五千人分配到北方尚未完工的水泥官道各路段。” “以工代囚,每人每日供粗粮二斤半,清水管够,冬季加发棉衣一件,不另发工钱,但干满五年无过错者,可入大明民籍,分配荒地五亩,自此为我大明百姓。” 底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侯庸没理会,继续往下说。 “第二等,有手艺的匠人和牧马好手,约两万人,这批人要单独造册,由工部和太仆寺各领一半。” “匠人送到各地工坊去,铁匠归铁坊,木匠归木坊,会制弓的归军器局,让他们用手艺换身份,三年考核合格的参照第一等入籍。” “牧马好手全部集中到大同、宣府、辽东三处军马场,大明的马政废弛多年,会调教军马的人比会打铁的还稀缺,这批人用好了,比送去挖矿值钱十倍。” 侯庸说到这里的时候,太仆寺少卿在队列里使劲点了好几下头,显然是说到他心坎上去了。 “第三等,老弱病残,约两万人,年过五十或身有残疾无法从事重体力劳动的。” “这批人编入北方各府县的屯垦点,每人分荒地三亩,令其自耕自食,头两年由当地官府提供种子和农具,两年之后自负盈亏。” 侯庸把三等人的安置说完,没有停顿,紧接着就把配套的管理制度也一并报了出来。 “每一等设专职管理官员,由兵部和工部联合派遣,每百人设一名百户监管,每千人设一名千户总管,逐级上报,月月考核。” “干得好的有奖,超额完成工事的加发口粮和棉布。” “闹事的、逃跑的、抗拒劳动的,一律扣发口粮,屡教不改者直接送矿井下最苦最深的坑道,三年不得提出申请入籍。” “伤人者、杀人者,就地处决。” 侯庸说完最后一条,退后半步,拱手低头。 殿内安静了好一阵。 刚才吵得不可开交的工部和兵部的人,这回都不吭声了,因为侯庸的方案把他们两家争执的东西全切好了端上来,谁拿多少写得明明白白,连数字都算到了千人这个级别,再吵就是跟数字过不去。 赵勉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账,以工代囚这个路子走通了的话,六万青壮俘虏干的活折算成民夫征调费,一年省下来的银子少说也有四五十万两,不但把养俘虏的钱赚了回来还有富余。 朱元璋坐在上面,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两下。 脸上看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只说了四个字。 “就照这办。” 侯庸躬身领旨,退回了队列。 殿里的气氛松了一口气,好几个官员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往下垮了一截,以为今天的早朝到此结束了。 朱元璋没有起身。 他端起案头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眼睛从茶碗上移开,扫向底下那一片官帽。 “俘虏的事议完了。” 朱元璋的语气变了,从刚才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里头,透出了一股压人的分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0章草原怎么安排(第2/2页) “现在说正事。”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两只胳膊撑在御案上。 “草原上怎么办?” 三个字砸下来,殿里的温度好像低了两度。 刚才那些松下来的肩膀又绷了回去,好几个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把自己藏到前排同僚的身后。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问题比安置十万俘虏要棘手一百倍。 打仗打赢了,人也抓了,地盘也占了,然后呢? 草原那么大一块地方,东起大兴安岭,西到阿尔泰山,南接长城,北到苦寒之地,几百万平方里的干草地和戈壁滩,风吹过去连棵像样的树都站不住,你拿什么去管? 兵部尚书第一个站了出来。 “陛下,臣以为当在草原上设置卫所。”兵部尚书的声音洪亮,像是这个方案在脑子里已经转了很多天了,“驻军五万,分驻三到五个关键节点,选在水源充足、地势开阔的地方,控扼南北要道和东西交通线,形成一张网,把草原罩住。” 他话还没说完,赵勉就从队列里走出来了。 “五万人?”赵勉的脸色一下子就不好看了,“兵部尚书,五万人驻在草原上,粮食从哪来?草原上不长庄稼,所有的粮食都得从关内运,从大同运到漠北腹地,一千里路,一石粮食运到地方能剩三斗就算老天保佑了!” 赵勉翻开手里那本账册,直接念数字。 “五万人的年饷银约一百二十万两,粮草运输按七成损耗算,实际需要筹备的粮食是驻军消耗量的三倍多,折合白银还要再加两百万两,这一项加起来就是三百二十万两!” “三百二十万两!”赵勉把账册往前送了送,像是要让朱元璋看到上面的墨字,“这笔钱拿出来,够再打一场北伐了!” 兵部尚书的脸涨得通红,正要反驳,礼部那边的人先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一议。”说话的是礼部侍郎郝敬,五十出头的年纪,说话慢条斯理的,“臣以为,草原之事宜以怀柔为上。” 郝敬拱手弯腰,引经据典地说了起来。 “古来治边,有武功也有文治,武功定其乱,文治安其心。如今北元可汗已擒,各部落群龙无首,正是人心浮动之际。” “臣以为,可仿前唐旧例,对投降归附的部落首领授以金印、给予官职和封号,让他们替大明管理草原上的牧民,朝廷只需每年派使节巡视检查,省兵省粮,事半功倍。” 话刚说完,工部侍郎陈孟礼就在旁边冷冷地插了一嘴。 “郝大人读的史书是不是少了几页?唐朝的羁縻府州就是这个路子,册封了几百个异族都督和刺史,结果安史之乱一起来,那些领了金印吃了大唐俸禄的异族首领跑得比兔子还快,回头就带着兵来抢大唐的城池了。” 陈孟礼的话虽然不好听,但殿里有好几个人在心里暗暗点头。 郝敬的脸色有些挂不住,张嘴想辩解,被旁边一个同僚拉了拉袖子,咽回去了。 殿上的气氛越来越躁。 有人问蓝玉的看法,蓝玉昨晚喝多了,今天早上是被亲兵用凉水泼醒的,这会儿脑袋还隐隐作痛,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从队列里晃出来,打了个嗝。 “吾乃武将,不善言辞。”蓝玉憋出来这么一句就退回去了,退回去的时候还踩了后面一个给事中的脚。 底下又热闹起来了。 有人驳卫所太贵,有人驳怀柔太蠢,有人翻出汉武帝打匈奴的旧账说应该把草原烧成白地让他们永远翻不了身,有人引用宋朝澶渊之盟说花钱买平安也不失为一策。 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板斧,拎不出一个让所有人都服气的法子来。 第381章 说到做到 第381章说到做到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听了将近半个时辰。 他的脸色从一开始的耐着性子,变成了后来的不耐烦,再变成了眼下这副看谁都不顺眼的铁青,整个过程底下那帮吵架的人居然没一个察觉到的。 他们还在吵。 兵部和户部已经从“要不要驻军”吵到了“驻军的话粮食走哪条路线运输损耗最低”这种技术细节上去了,两个人趴在地砖上比划路线图,差点拿朝笏在地上画起来。 朱元璋的右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抬到了半空。 然后一巴掌拍在御案上。 茶碗跳了一下,碗盖“叮”的一声滑到桌面上,滚了两寸停住了。 底下所有声音在那一掌之后齐齐断掉了,像被人一刀切了似的,整整齐齐。 朱元璋站起身来。 他没有骂人,甚至连重话都没有一句,只是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底下那些缩着脖子的官帽。 “都回去好好想想。有想法的,把折子递上来,没想法的别勉强了,少浪费咱的时间。” 百官齐声应诺,一个比一个声音大。 朱元璋没有坐回去。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背在身后,视线从朱标身上掠过,落到了殿门的方向,停了一会儿。 殿里的气氛从刚才的嘈杂突然转成了一种说不清楚的沉闷,百官以为早朝要散了,有些人已经在悄悄活动站麻了的腿脚。 “还有一桩事。” 朱元璋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百官的脚步全停住了。 “把人带上来。” 朱元璋对着殿门外的方向说了这么一句。 王景弘领命,转身走到殿门口,朝外头的禁卫军挥了一下手。 脚步声和铁链声从殿门外传进来,由远及近。 这一回,两个人被推进了奉天殿。 孔希武走在前面,身上那件蒙古皮袍已经扒掉了,换了一件不知道从哪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灰色囚服,套在身上松松垮垮的,领口敞着,露出里面锁骨上一道被铁链磨出来的红痕。 他的两只手绑在身后,麻绳从手腕一直缠到了小臂中段,扎得死紧,胳膊僵在一个不自然的角度,走路的时候上半身微微前倾,脚步碎而快,像一只被拔了翅膀的鸡。 蒲念祖跟在后面,他比孔希武矮了半个头,整个人缩成一团,脖子上那道被牛皮绳勒出来的紫红色痕迹远远就能看见,结了一层暗褐色的痂,像一条丑陋的项链。 两人被推到丹陛中央,禁卫军在他们膝盖后面踢了一脚,两个人先后跪了下去,膝盖骨撞在汉白玉地砖上发出了闷响。 殿内的百官看到这两个人的时候,反应各不相同。 认识的人已经咬紧了牙根,不认识的在小声问旁边的同僚,消息在队列里快速传递了一遍,很快所有人都知道了跪在前面的是谁。 孔家的余孽。 蒲家的后人。 给北元送过军需的叛徒。 朱元璋从龙椅旁边走下了玉阶。 他一步一步往下走的时候,靴底在汉白玉台阶上敲出了沉闷的节奏,殿内没有任何其他声音。 走到丹陛的位置,他在两个人面前站住了。 孔希武跪在地上,脑袋埋得很低,头发散了大半,垂下来遮住了脸,但从他肩膀的起伏程度来看,他在喘,喘得很厉害,胸腔里像塞了一只没皮的鼓,咚咚咚地抖。 蒲念祖的情况更差,从进殿门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发抖,不是那种害怕到极点的颤栗,而是一种已经超过了害怕的边界之后身体自己乱动的反应,牙齿打着架,嘴唇上的皮干裂了好几处,碎皮翘起来沾着血丝。 朱元璋站在他们面前,低头看了一会儿。 “孔希武。” 朱元璋开口了,声音里听不出怒气,反而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孔希武的身子抖了一下,没抬头。 “你是孔家人。”朱元璋往前走了一步,靴尖离孔希武的膝盖不到半尺,“孔家在曲阜享了那么多年的荣华富贵,历代的皇帝给你们封爵、赐田、免税、赏金银,把你们当圣人供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1章说到做到(第2/2页) “到了咱大明,咱照样封了衍圣公,照样给你们孔家面子。咱之前对你们孔家不好么?” 朱元璋蹲下身来,一只手撑在膝盖上,拿另一只手的手指勾了一下孔希武垂下来的头发,把他的脸露了出来。 那张圆脸上已经没有了在北元王帐里故作镇定的模样,面皮松松垮垮的,眼眶下面挂着两团乌青,一双眼睛虽然睁着,但焦点散得厉害,看什么都像是隔了一层水。 “然后你们孔家是怎么对咱的?咱做什么你们都要掺和一下,非要作死葬送了全家的富贵。现在居然还跑到草原上给脱古思帖木儿出主意?”朱元璋盯着他的眼睛问。 孔希武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在往下塌,两个肩膀拢在一起,脊梁弯得像一把没人拨弄的虾弓。 朱元璋收回目光,转向蒲念祖。 “蒲念祖。” 蒲念祖听到自己的名字,浑身猛地抽搐了一下,两只手在背后疯狂地绞着绑住手腕的麻绳,指甲在绳子上刮出了吱吱的响动。 “你祖宗蒲寿庚当年在泉州献城降元,帮着蒙古人屠了多少宋朝的军民,这笔账咱先不跟你算。” 朱元璋的声音低下去了,低到了殿里站在后排的人得使劲往前凑才能听清。 “就说你自己干的事。往北送精铁和火硝,那些够脱古思帖木儿打造多少把刀?多少支箭?” 蒲念祖的牙齿打架打得啪啪响,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是求饶的意思,但咬字碎得厉害,“陛下饶……饶……”后面就接不上了,变成了一片呜呜咽咽的鼻音。 朱元璋直起身来,背过手去,走回了玉阶底下。 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那两个瘫软在地砖上的人,脸上的表情从平静慢慢过渡到了另一种东西。 那种东西不是愤怒,比愤怒安静得多,也比愤怒可怕得多,像是一个猎人在看陷阱里已经断了腿的猎物最后扑腾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提了提的那种样子。 “咱当初说过一句话。” 朱元璋转过身,面朝百官。 “孔希武和蒲念祖这两个人,咱要在应天城活刮了他们。” 他伸出一根手指,慢慢地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咱说到做到。” 殿内的空气凝在了那根手指的轨迹上,好几个文官的脸色已经变了,有人低下头去盯着自己的靴尖,有人把目光挪到了大殿的梁柱上,什么都不看。 朱元璋的门牙从嘴唇后面露出来,咬着下嘴唇,扯出了一个不太像笑的笑。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从平静直接跳到了一种让人骨头发软的尖厉。 “明日午时,应天城聚宝门外,凌迟!” 他抬起手,在空中竖起了三根手指,拇指和小指扣在掌心,中间三根手指撑得笔直。 “三千六百刀!” 满殿寂然。 “一刀都不许少!刑部!” 刑部尚书从队列里弹出来,两条腿有点发软,但还是稳住了,拱手弯腰。 “臣在。” “明天的刑场你来盯,行刑的刽子手从锦衣卫里挑,要手艺最好的那一批。”朱元璋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像是在安排一桩再普通不过的公务。 “三千六百刀,每一刀下去割多少肉,从哪个部位开始,到哪个部位结束,全按规矩来,不许多也不许少。” “人不能死太快,三千六百刀没割完之前,要是人先断了气,主刀的刽子手陪葬。” 刑部尚书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密密的汗珠,躬着身子应了一声“臣遵旨”,退回了队列,两条腿在朝服底下打着晃。 朱元璋终于坐回了龙椅上。 他端起茶碗,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沫子,喝了一口,放下。 “退朝。” 第382章 还不够 第382章还不够 散朝的时候,奉天殿门口台阶上走下来的文官们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没人敢在殿前多站,一个个低着脑袋往宫门方向赶。 蓝玉拽着傅友德在宫门外头嘀嘀咕咕,大概是商量俘虏分配的事,两人说着说着又吵了起来,声音大得半条御道都听得见。 朱标没理会,上了轿就往东宫走。 轿子刚到东宫门口停下,朱标的贴身太监杨忠已经候在了台阶底下,手里捧着一件披风,怕太子殿下早朝站了一上午受了凉。 朱标摆了摆手,没接那件披风,脚步没停,直接往书房走。 走到半路回了一下头。 “去定远侯府请林先生过来,就说孤有事请教,让他吃了午饭再来,不急在这一时。” 杨忠应了一声,把披风交给旁边的小太监,转身就往宫门方向去了。 朱标进了书房,没有坐下,先走到靠墙的书架旁边,翻了一阵,从最底下一层抽出了一卷舆图。 这张舆图是兵部绘制的北方边防总图,从长城以北一直画到了斡难河上游,山川河流标得细致,但草原腹地那一大片空白只画了几条虚线,注了几个蒙古语的地名,翻译得还不太准确。 朱标把舆图铺开,用四块镇纸压住四角,站在桌前看了很久。 同时在和林,捕鱼儿海,斡难河上游三处画了个圈。 早朝上吵的那些东西还在他脑子里转,兵部要设卫所,户部说太贵,礼部要怀柔,工部说前朝证明了怀柔不好使。 翻来覆去就是这些,没一个人说到点子上。 朱标在心里把每一条方案都过了一遍。 设卫所那条路,赵勉的账没问题,国库也扛得住,但他在意的不是眼下的银子,是三十年后大明还有没有本钱在草原上养五万张嘴。 唐朝安北都护府的下场他翻过不止一遍,十万驻军管了几十年,安史之乱一来,草原上连一杆唐旗都没留下。 朱标拿手指在和林那个圈上搁了一会儿。 都护府这个法子,他不是没想过,甚至自己琢磨过一套初步的方案,在和林设大都护府,下辖两个卫所,分驻捕鱼儿海和斡难河上游,形成一个三角形的控制网,把草原最核心的水草带全罩进去。 方案不差,细节也推演过了,粮道怎么走,兵力怎么轮换,军费从哪里挤,全算过。 但他总觉得差了什么。 差的那个东西他说不清楚,每一步都对,但最后的答案怎么看都不踏实。 杨忠的速度很快。 午后刚过不久,书房外面传来脚步声,杨忠在门外回了一句“先生到了”,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林远走了进来。 进门之后先扫了一眼桌上铺开的舆图,目光在那三个朱笔圈出来的红点上走了一圈,没说话。 杨忠跟在后面端了两碗茶进来,搁在桌角上,退出去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 朱标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先生,早朝上的事想必杨忠路上跟您说了,今天殿上吵成一锅粥,从卫所吵到怀柔,从怀柔吵到烧成白地,翻来覆去全是旧药方,我听了半个时辰,一个能用的都没有。” 林远在舆图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端起茶碗,没急着喝,先闻了一下,是雨前的龙井,宫里的茶比侯府上的强了不止一截。 朱标继续说。 “散朝之后我自己想了想,都护府的法子最实在,我标了几个点,您看。” 朱标站起来,走到舆图旁边,手指点着那三个红圈一一解释了位置和用意。 说完之后他没坐回去,站在那里,两手背在身后,看着林远的表情。 “先生,都护府的法子,我总觉得差了什么,但说不清楚差在哪里。” 林远喝了一口茶,放下碗,站起来走到舆图旁边,从上到下把那张图看了一遍。 朱标标注的几个点,和林,捕鱼儿海,斡难河上游,全是草原上水草丰美的要地。 选得不差,可以说很老到,看得出朱标是真花了心思研究过北方边防的。 林远看完了之后没急着评价,先问了一句。 “殿下觉得都护府能管多久?” 朱标没有脱口而出,而是真的在心里盘算了一遍,驻军的费用,粮道的损耗,将领轮换的周期,草原气候对驻军士气的消磨,每一项都过了一遍。 “十年二十年大概没问题。” 朱标的声音放得很低。 “三十年以后就不好说了。” 林远点了下头,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朱标的手指在舆图上和林的位置画了个圈,收回来,两手交握在身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2章还不够(第2/2页) “先生之前跟父皇提过藩王海外建国,我一直在想,若是让皇弟们在草原上建国呢?” 朱标的目光落在斡难河上游那个红点上。 “老二老三老四领兵都有一手,对北方的情况也熟,若是封到草原上去,既消了内患,又多了几道屏障。” 他抬头看向林远,等着回应。 林远没有否定,也没有点头,走到舆图边上,单手撑在桌沿上,想了一会儿才开口。 “路子能走通,但眼下不是时候。” 朱标拧了一下眉。 “为何?” 林远用手指在舆图上从长城往北划了一道,划到和林停住。 “殿下想想,藩王建国的前提是什么?是那个地方能养活一个国家。” 他在和林那个圈上轻轻叩了一下。 “草原上能种粮食的地方有多少?放眼望去全是干草地和戈壁滩,一年能长草的时间不到六个月,冬天零下几十度,水源靠天吃饭,一场白灾下来牛羊冻死大半。” 林远收回手,转身面对朱标。 “藩王到了草原上,如果不投入海量的银子去修城池,开荒地,修水利,用不了三五年就得回到游牧那条老路上去,放羊,骑马,住帐篷,跟蒙古人活法没什么两样。” 朱标没有马上接话,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手指在窗棂上划了两道。 “先生,我不是没算过这笔账。” 朱标的声音闷闷的,背对着林远。 “但我想的是,如果老二老三老四留在国内,往后的事更难办,这笔钱就算亏了,也是把内患的钱花在外患上,不算白花。” 林远看着他的背影,没有急着驳。 “殿下的算法没错,但有一个前提,草原上建国之后能自给自足,如果年年要朝廷输血,那和养五万驻军比起来,哪个更亏?” 朱标的手指停在窗棂上,过了好一阵才转过身来。 “先生的意思是,藩王建国应该选在水土更好的地方。” “对。”林远把茶碗搁下来,“初步的藩王外封,放在农耕条件成熟的地方最稳当,到了那边开荒种地就能活,不用朝廷年年往里头砸钱。” 朱标想了想。 “日本?高丽?澳洲?东洲?” “或者南洋。”林远补了一句,“南洋之前都给殿下讲过,大部分地方气候温暖,土地肥沃,到了就能种,种了就能收。” 朱标慢慢点了一下头,把这个思路在脑子里理顺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远,问了另一个问题。 “那草原怎么办?总不能打完了就丢在那里不管。” 林远的嘴角带了一点东西,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别的。 “当然不能不管。” 他把茶碗搁到桌角上,走到舆图前面,用手指从长城一路往北划到斡难河,划出了一条长长的线。 “正好趁这个机会,拿草原来试一试。” 朱标没接上这句话的意思。 “试什么?” “试一套对外族的治理方式。”林远的手指停在斡难河上游的位置。 “大明往后要往外走,东洲,澳洲,南洋,到了那些地方如果全是异族,怎么管,怎么治,怎么让那些人心甘情愿地替大明干活,这些事总不能到了那一天再从头摸索。” 他转过身来,看着朱标。 “草原就是最好的练兵场。” “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了,草原不是终点,是教材。” “殿下悟性不错。” 林远在舆图前面站定了,目光落在那条从长城到斡难河的线上。 “这条线,从秦汉到隋唐再到宋元,上千年了。” 他的手指沿着那条线移动。 “中原王朝的北方防线就在这条线上来回拉锯,每次中原强盛,这条线就往北推几百里,设都护府,置安北府,封单于台,名字换了无数个,干的全是一件事,在草原上钉几颗钉子,派兵看着。” 手指从斡难河往回走,退到了长城的位置。 “每次中原衰落,这条线就往南缩,钉子拔了,兵撤了,草原上用不了二十年就冒出一个新的头人,攒够了人马就南下抢劫。” 林远收回手。 “跟割韭菜一个道理,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朱标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把碗放了下来。 “先生的意思,是光设都护府不够?” 第383章 四条(1) 第383章四条(1) “都护府管得住眼前,管不住根子。” 林远走到舆图的另一侧,手指在草原腹地那大片空白上画了一个圈。 “都护府解决的是谁来看着草原这个问题,设兵站,修堡垒,派将领轮换驻守,这些手段前朝全用过,确实管用,但管的是一时。” 林远收回手,两手背在身后。 “殿下一直在想怎么看住草原,但问题不在看上面,草原隔几十年就冒出一个新的可汗,这个规律不打断,看到天荒地老也没用。” 朱标坐直了身子。 “只要草原上的生产方式不变,逐水草而居,靠畜牧为生,那遇上白灾黑灾,牛羊冻死了大半,牧民活不下去了,除了南下抢劫,他们没有第二条活路。” 林远把这句话说得很慢。 “这才是千年死循环的根。” 书房里只剩外头院子里风吹过树梢的声音,沙沙的。 朱标把那管朱笔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反复了两三回才搁在了砚台旁边。 “先生有法子?” 林远没直接回答,伸出四根手指,竖在身前。 “四条,缺一不可,互相咬着来。” 他把食指单独立起来。 “第一,军事震慑与防卫。” 朱标拿了一张空白的宣纸铺在舆图旁边,提笔蘸墨,准备记。 “光靠打是不够的,但不打更不行。”林远在舆图前踱了两步,“大同这一仗把脱古思帖木儿的家底掏干净了,草原上暂时没有人能拧成一股绳,但这种局面维持不了几年,用不了多久就会冒出新的头人,带着新的部落重新抱团。” 他停在舆图前面,手指落在长城以北两百里的位置。 “所以这层震慑不能断,每年秋天,边军出塞,不用大规模出征,派小股精锐骑兵深入草原腹地巡一圈就够了,看看哪个部落在冒头,打一棍子,让他们时刻记着大明的刀还没收回去。” 朱标的笔在纸上刷刷地走,写得很快。 “再配合蒋瓛的锦衣卫,在各部落里安插眼线,谁在暗中串联,谁在悄悄攒兵,谁跟谁结了盟,这些消息必须比他们自己人传得还快。” 林远抬起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向下劈砍的动作。 “发现一个冒头的,打一个,打到他连牛粪都凑不够烧的为止。” 朱标写完这一段,笔尖停在纸面上没动,等着林远继续。 “震慑是一条腿,光有这条还不稳。”林远走到舆图前面,手指从长城往北划了几道横线,间距不等,越往北越稀。 “还得有防,在草原上修上几面墙。” 朱标抬头。 “修墙?” “修墙,但不是修长城那种。”林远在舆图上靠近长城的位置点了几个点,“在长城以北的草原上修一些矮墙,不需要连成一片,也不需要长。” 他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段距离。 “每段一丈来长,厚一两尺,高七尺,用水泥浇筑。” 朱标的表情变了一下,一丈长七尺高的矮墙,拦不住人也拦不住马,修这个做什么? 他没有打断,继续听。 “关键不在于每一段墙有多坚固,而在于数量和分布。”林远的手指在舆图上从长城往北画了一片扇形区域,“距离大明边境越近的地方,修得越密集。” 他抬起头,看着朱标。 “殿下想过没有,骑兵冲锋靠的是什么?” 朱标脱口而出。 “速度。” “对。”林远把手在舆图上摊开,“蒙古骑兵南下,从草原深处集结,一路纵马狂奔到长城脚下的时候,人和马都在最高速的状态上,步兵很难挡住,但如果从长城往北两三百里的范围里到处散落着这种矮墙呢?人能翻过去,马能跳过去吗?每隔几十步一段,方向和角度不统一,骑兵冲过来的时候得绕,绕了又碰到,再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3章四条(1)(第2/2页) 他把手收回来。 “大规模骑兵冲锋需要平坦开阔的地形,几千段矮墙往地上一撒,地形就碎了,阵型展不开,速度提不起来,骑兵没有速度,威胁就降了大半,甚至大明的步卒也可以依靠着矮墙跟他们的骑兵掰掰手腕。” 朱标的笔在纸上顿了好一阵,他在脑子里想象那个画面,草原上到处矗立着一人来高的水泥短墙,零零散散,东一段西一段,单看一段什么用都没有,但铺满几百里之后,任何一支想要高速冲锋的骑兵都会被这些东西搅碎阵型。 “先生,这个法子.....若是蒙古人拆墙呢?” “拆呗,水泥石头堆在地上也是阻碍,搬走再砌起来就行了,而且难不成他们能跑到长城底下拆我们修的墙?总有拆不掉的,真需要的话,到时候顺着在往深处砌墙就行了。而且谁敢拆就打谁,顺带震慑一下草原。” 朱标把水泥矮墙单独列了一行,在后面画了个圈标注了重点。 林远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政治分化。” “草原上最怕的不是大明出兵,最怕的是草原自己拧不成一股绳。” 林远走到朱标标注的鱼儿海位置旁边,手指在那个红圈周围画了几个小圈。 “脱古思帖木儿被抓之前,草原上大大小小十几个部落,平日里互相争水源,抢草场,偷马匹,闹得乌烟瘴气,只有碰上一个足够强的可汗才能暂时捏到一块。” 他收回手指。 “现在可汗没了,草原上群龙无首,正是人心散得最厉害的时候。” 林远转过身,面对朱标。 “以夷制夷,扶弱抑强。” 他一根一根地掰着说。 “主动归附大明的部落,给官职,给封号,给互市特权,让他们尝到甜头,替大明去压制那些不服的。” “哪个部落最弱,被欺负得最惨,就扶持哪个,给他兵器给他粮食,让他去跟欺负过他的那个部落对着干。” “草原上永远有两三个势力互相掐着,谁都不敢做大,谁都要巴结大明给撑腰,这个局面,比驻十万兵管用。” 朱标一边写一边在心里算着这笔政治账,越算越觉得这条路数不算新鲜,汉朝对匈奴就用过,但真正做成了的少,做崩了的多。 “同时,强制规定一条。”林远的语气换了调子,“归附的蒙古贵族子弟,必须送到应天来读书。” 他停了一拍。 “名义上是恩典,朝廷出钱供吃供住供读书,天大的面子,蒙古贵族们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再停一拍。 “实际上就是人质。” 朱标的笔没停,但抬了一下眼皮看了林远一眼。 林远没避这个目光。 “但这帮孩子在应天住上三年五年,穿汉服,说官话,读四书五经,交一帮汉人朋友,吃惯了江南的米饭和鱼汤,回去喝马奶酒都觉得膻了。” “等他们回去接班当头人的时候,脑子里装的已经不是成吉思汗那一套了。” 朱标把“质子”两个字写在纸上,又划掉了,改成了“入京受学”。 “还有一条。”林远看着朱标,斟酌了一下才开口,“如果可以的话......鼓励归附部落与汉人通婚,双方自愿,蒙古女嫁汉人或汉女嫁蒙古人都行。” 朱标写到“通婚”两个字的时候笔停了,墨汁在纸面上洇开了一小团。 第384章 四条(2) 第384章四条(2) 林远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经济捆绑。” 他走到舆图前面,手指从长城沿线划了一道弧。 “打仗只是手段,让草原离不开中原,才是目的。” 朱标换了一张新纸,重新提笔。 “在边境开互市,地点选在大同,宣府,辽东三处,每处设一个固定的市场,每月开市三天。” 林远在大同北面的边墙上点了一下。 “用铁锅,茶叶,布帛,盐巴,去换蒙古人的马匹和牛羊。” 他把手指从大同划向草原深处。 “铁锅这个东西,殿下可能觉得不起眼,但对草原上的牧民来说,一口好铁锅能传三代人,他们自己炼不出来,用的还是石头坑和泥罐子煮肉,一口铁锅拿到草原上去,能换五匹马。” “五匹马?”朱标抬起头,“一口铁锅?” “一口铁锅。”林远的语气没有任何夸张的意思,“殿下回头可以查查,前朝的互市记录里全有。” 朱标在铁锅旁边写了个数字,又在旁边加了注。 “茶叶更要命。”林远继续说,“蒙古人长年吃肉喝奶,不喝茶就容易生病,肚子胀,消化不畅,浑身难受,砖茶在草原上的地位跟盐在中原差不多,是刚需。” “盐就不用说了,朝廷控着产量和价格,想给多少就给多少,想什么时候给就什么时候给。” 林远转身面对朱标。 “时间一长,草原上的牧民就会发现一件事,跟大明做生意,比南下抢劫划算得多。” 他抬起手,掰了一下。 “抢劫要冒着掉脑袋的危险,几百人骑马跑几百里路翻长城,就算抢到了东西,回去的路上还得提防明军追杀,十个出去五个回不来。” 再掰一下。 “做生意不用死人,牵几匹马赶几头牛走到互市上,换一口铁锅,两块砖茶,三匹棉布,安安全全带回帐篷里,老婆孩子都高兴。” “这笔账,牧民自己会算。” 朱标写到这里的时候放慢了速度,边写边在心里过这条路的风险。 “万一蒙古人拿到铁锅和盐之后不来了呢?” 林远看了他一眼。 “殿下,铁锅会坏,茶叶会喝完,棉布会磨烂,盐巴会吃光。” 朱标的笔顿在了纸面上。 “这些全是消耗品,用完了就得再来换,三个月不来家里的茶没了,半年不来铁锅锈穿了,一年不来全家连盐都吃不上。” 林远把手往舆图上一搁。 “等他们习惯了用铁锅煮肉,喝砖茶,穿棉布衣裳,拿盐巴腌干肉过冬,你把互市一关,他们自己就慌了。” 林远收回手。 “这叫经济依赖,比十万驻军管用。” 朱标握着笔,看着纸上那几个字。 这条和第二条之间的关系他已经想通了,政治上用分化让各部落互相制衡,经济上用依赖让他们离不开大明的物资供应,两条绳子一左一右拴着,谁想挣脱都得先掂量自己承受得起多大的代价。 “还有一条。”林远走到舆图上和林的位置旁边,手指在那个红圈附近画了几个小方块。 “在草原上水草好的地方设屯垦点,挑一些愿意去的汉人,军户也行,流民也行,犯了小罪减刑赎买的也行,迁过去种地,开矿,搞手工业。” 他在那些小方块旁边画了几条线,把它们跟互市的标记点连了起来。 “一个屯垦点安置几百户汉人,周围是蒙古人的牧场,彼此混居,时间一长语言通了,婚也结了,孩子生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谁还分得清楚谁是汉人谁是蒙古人?” 朱标把第三条写完,换了一支细笔在纸上画了几个箭头,把各条之间的关系标了出来。 “最后一条。” 林远竖起第四根手指。 这根手指他竖得很慢,在空中停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第四,文化同化。” 他的语气跟前三条不太一样,慢了半拍。 “前三条是治标,这条,才是治本。” 朱标搁下笔,抬头看着他。 “归附的蒙古人改汉姓,穿汉服,说官话,这些都是面上的功夫,做不做都行,做了也未必管用。” 林远走到窗边,背对着朱标,看着窗外东宫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4章四条(2)(第2/2页) “真正管用的是教育。” 他转过身。 “在归附的部落里设学堂,教蒙古孩子认汉字,读四书,写文章,朝廷出钱修学堂,派先生,发课本,全免费,同时必须要打压蒙古原本的文化和信仰,最好直接打压到消失。” “等到那些新生的孩子不再信奉长生天,而是信玉皇大帝,梦想成为的不是成吉思汗而是孔夫子,觉得以后能考功名,当通译,挣银子,比放一辈子羊有出息。” 林远的语气没什么变化,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等到了那个时候,这个民族就已经死了,只是还没人给他们发讣告罢了。” 朱标手里那管细笔从指缝间滑了出去,落在宣纸上,滚了两寸,停住了。 他没去捡。 林远伸出一只手,在空中收拢了手指。 “三代人下来,这些人的子孙还知道自己祖宗是蒙古人,但他们的思维方式,生活习惯,就连做梦的时候说的梦话,全是汉家的梦。” 他把手放下来。 “到了那个时候,草原和中原之间的那道墙就不是长城了。” 林远走回舆图前面,手指从长城上划过去,划到了斡难河。 “是消失了。” 外头的日头又往西挪了一截,光线从窗棂上退下去了,屋里暗了一层,杨忠在门外轻手轻脚地走过,走到门口听见里面没声音,又退了回去。 朱标弯腰把那管细笔从宣纸上捡了回来,在砚台边上蹭了蹭笔尖上干掉的墨,重新蘸了一下,把第四条慢慢写完了。 他盯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看了很长一阵。 四条方略,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越捋越觉得每一条之间咬得死紧。 军事震慑是前提,没有刀子在手,后面的分化,捆绑和同化全是空话,蒙古人凭什么听你的?因为你打得过他。 政治分化是杠杆,找到一个肯替大明干活的草原头人,比自己派十个都护管用,人家土生土长,熟门熟路,管起自己人来比汉人将领有数。 经济捆绑是绳子,把草原的利益跟中原绑死了,铁锅茶叶盐巴棉布全从大明来,谁想反叛就得先掂量自己锅里还有没有茶喝,冬天还有没有盐吃。 文化同化是最后一把火,前面三条把人按住了,拴住了,喂饱了,然后这条就把人的脑子换了。 朱标抬起头。 “先生,这四条要是全铺开,估计没有三五十年可是见不到成效的。” 林远点了一下头。 “但是一旦做成,那么历朝历代的北方的大患就此终结了。” 朱标把那张写满字的宣纸拿起来看了又看,折好放在桌角上。 他没有再问来不来得及这种问题,因为答案他自己清楚,这件事没有捷径,快不了也急不得,能做的就是从现在开始一步一步往前推。 但他的脑子没有停。 四条方略串在一起,最先要落地的是第一条军事震慑,边军出塞巡牧和修矮墙都是兵部工部的活,下一道旨意就能动起来。 第三条经济捆绑也好办,互市的榷场制度前朝就有,捡起来改一改就能用。 第四条文化同化是慢功夫,急不了,但可以先在归附的部落里试一两个学堂出来,摸摸路。 最棘手的,是第二条。 朱标的目光落在纸上“扶弱抑强,以夷制夷”那一行字上,盯了很久。 政治分化这条路数他懂,道理也认,但道理归道理,操作归操作,真要找一个能替大明管草原的代理人,这个人选在哪? 脱古思帖木儿被抓了,大部落的头人十之八九全在应天的大牢里蹲着,草原上剩下的全是群龙无首的散兵游勇。 要扶植,总得有人可扶。 这个人得满足几个条件,在蒙古人当中有威望能让牧民听话,对大明不构成威胁翻不了天,同时还得聪明到知道自己是什么角色,不会吃饱了撑的去当第二个脱古思帖木儿。 这样的人,草原上有吗? 朱标放下宣纸,抬头看向林远。 “先生,前面三条我都想通了,第四条虽然慢但路子是对的,可以先试。” 他的声音放低了。 “但第二条,扶植代理人这个人选,先生心里有数了?” 林远摇摇头。 “说实话,还没有足够合适的人选。” 第385章 没有人选 第385章没有人选 朱标从桌上抽出一张空白的宣纸,铺在写满四条方略的那张旁边,提起朱笔,开始往上面写名字。 第一个写的是阿鲁台。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他自己就摇了头,但还是把名字写完了,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克烈部,前锋主将,被俘时砍伤三名明军,至今拒不下跪。 阿鲁台的脾性他清楚,蓝玉在战报里写过,这家伙被五花大绑押到后方营地的时候还在用蒙古话骂人,骂了整整三天嗓子哑了才消停,消停了两天又接着骂。 朱标把朱笔在阿鲁台的名字上划了一道横线。 第二个名字是也速,翁吉剌部的新任首领。 这个人他有印象,锦衣卫的审讯卷宗里提过,也速在王帐上反对南征,说的话头头是道,看着像个明白人。 但也速的父亲死在葫芦谷,翁吉剌部在那一仗里折了近半的青壮,这口气不是封个官给点茶叶就能咽下去的。 况且也速虽然脑子清楚,可翁吉剌部本身就不大,一万多人的底子,放到草原上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拿什么去压制别的部落? 朱笔又划了一道。 第三个名字他犹豫了很久,写的是阿失帖木儿,乃蛮部那个穿着补丁皮袍子提议投降的胖老头。 这家伙确实怂,但怂有怂的好处,至少不会头脑一热就翻脸咬人。 乃蛮部的底子也不算太薄,上万头牦牛放在草原西边,日子过得去,有家有业的人比光脚的好控制。 朱标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一阵,在旁边写了两行字:曾在王帐上公开提议归降,被脱古思帖木儿当众拔刀威胁,颜面扫地。 颜面扫地这四个字写完,朱标就把笔搁下了。 一个在所有蒙古头人面前被大汗当众羞辱过的人,就算大明扶持他上位,草原上的牧民会服他? 划掉。 朱标又陆续写了几个名字,有大部落的二三号人物,有战后主动归附的小部落首领,有锦衣卫卷宗里标注过“态度尚可”的中层头目。 每写一个,他都会在旁边注一段简短的评估,写完之后盯着看一阵,挑出致命的短板,然后划掉。 有号召力的不可靠,可靠的没号召力,两样都有的手上沾着大明将士的血,三样条件摊在一起筛一遍,纸上的名字全死了。 林远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茶碗已经见了底,看着朱标一个接一个地划,从头到尾没插嘴。 不是不想帮忙,是帮不了。 代理人这个东西,不是坐在书房里拍脑袋就能定下来的。 必须满足三个条件同时成立:在草原上有号召力,或者有潜力建立号召力,这是第一条,没有这条,大明扶持出去的人跟纸糊的老虎没区别,谁都不怕;第二条,不能轻易背叛,今天吃大明的饭,明天就掉头带着草原骑兵来抢大明的粮仓,那还不如不扶持;第三条最难,这个人的忠诚不能靠刀子维系,捏着把柄和人质固然管用,但只要一有机会他就会想办法翻盘,真正稳固的忠诚必须靠利益和情感两条绳子同时拴住,缺一条都不牢靠。 三条叠在一起,整个北元俘虏的名册翻烂了,也未必翻得出一个合格的。 朱标终于把那张写满划痕的宣纸揉成了一团,扔到了桌角。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两根手指按在眉心上,揉了好几下。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外头的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一层,杨忠走到门口探了一下头,看见两个人都在,又缩了回去。 朱标睁开眼睛。 “先不急。”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压着的疲惫,但思路还清楚。 “让蒋瓛那边继续审,审仔细一些,不光审口供,把各部落之间谁跟谁有仇,谁吃了谁的亏,谁曾经背叛过谁,全摸清楚,画一张关系图出来。” 朱标坐直了身子,拿起桌上那张折好的四条方略。 “说不定从裂缝里头能找到合适的人。” 林远点了下头,站起身来,拱手准备告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5章没有人选(第2/2页) 朱标跟着站起来,送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忽然又开口了。 “先生。” 林远回过头。 “后天的朝会上,这四条方略由我来奏请父皇,先生不必出面。” 朱标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 “先生在朝堂上的风头已经够盛了,北伐定策、封侯拜爵、太子太傅,这些名头压在一个人身上,再加一桩草原治策,御史台那帮人又该动笔了。” 林远心里清楚朱标这番话的分量。 太子愿意把功劳揽到自己名下,不是贪功,是在替他挡刀。 一个臣子的风头盖过了储君,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大忌,哪怕皇帝不在意,底下那帮以弹劾为生的御史和言官也会把这块骨头啃到稀碎。 林远拱手行了一礼。 “臣谢殿下。” 朱标摆了摆手,转身走回了书房。 林远出了东宫,一路没跟任何人多说话,过了午门在宫外上了马,沿着正阳门大街慢慢往回走。 天已经擦黑了。 长街两侧的铺子陆续挂上了灯笼,卖馄饨的摊子支起了棚子,一锅热汤在灶上翻滚着,白气蒸腾。 林远到了侯府门口下马,门房迎上来牵了缰绳,小声说了句“侯爷回来了”。 林远嗯了一声,踩着青石板路往后院走。 经过前厅的时候瞄了一眼,玉儿已经把今天的账务料理完了,书案上收拾得干干净净,灯烛也熄了。 顺着抄手游廊拐过两道弯,快到后院的时候,马厩那边传过来一阵声响。 说话声。 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隔着一段距离听不太真切,但在傍晚的安静里还是能分辨出来——有汉话,也有一些咬字生硬的蒙古语,两种腔调混在一起。 林远的脚步慢下来。 他没往马厩那边走,而是贴着围墙根拐到了马厩侧面,那里有一扇半开的窗户,窗板歪着,合不拢。 从窗缝往里看,马厩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挂在柱子上,火苗被穿堂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常威蹲在马槽旁边,手里攥着一把鬃毛刷子,正给一匹枣红马刷背,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力道轻得像怕把马弄疼了。 他对面站着一个女人。 穿着粗布短褂,身形纤细,几根编好的细辫子盘在脑后,低着头在给另一匹马的食槽里添草料,两只手沾满了干草碎屑。 两个人一边干活一边说着什么,常威偶尔接一句汉话,那个女人就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回他,夹着几个蒙古语的词,语气带着一种很微妙的东西。 不是主仆之间该有的语气。 林远认出了那个女人——侍画,八个北元女眷里编号第四的那个,蓝玉半夜送来的“大礼”之一。 他站在窗外听了一小阵,蒙古话的内容他听不懂,但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不需要翻译。 常威放刷子的时候,手从马槽上收回来,指尖经过侍画胳膊旁边的位置时顿了那么一下,像是想碰又没碰,收了回去。 侍画往食槽里抛草料的动作也跟着停了一下,低着头没抬,但嘴角那根线条松了。 林远把目光收回来,转身离开了窗户。 脚步仍然很轻,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他没有打草惊蛇,也没有当场叫人,顺着围墙根走回了主院,进了书房,把门从里面带上。 书桌上还摊着几张工坊的图纸,林远没看那些,在太师椅上坐下来,两手搭在扶手上,盯着窗外发黑的天色。 常威。 这个人是侯府搬进来之后从外头牙行招进来的车夫。 来路不复杂,来福挑的人,看中的就一样:天生神力。 而且不会武功。 林远的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下,脑子里开始翻这个人进府之后的所有细节。 第386章 意外发现 第386章意外发现 次日一早,林远没去工坊,也没进宫。 书房里檀香的味道还没散,他就已经坐在太师椅上把昨晚的事情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常威进府的经过他记得清楚。 当时侯府刚赏下来,里里外外缺人手,玉儿列了个单子,粗使下人、门房、花匠、车夫,一样一样地从外头牙行挑。 车夫这个位置来福去办的,回来跟林远说,牙行里挑了个壮实汉子,说话不多,干活利索,最要紧的是力气大得离谱。 来福当时的原话他还记得——“那家伙一个人扛起两百斤的石磨,走了几十步路,气都没喘一口,属牛的。” 除了力气大,这个人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 话少,不跟府里的人攀谈,交代他做什么就做什么,赶车赶得稳当,喂马喂得仔细,搬东西搬得快,剩下的时间就待在马厩里头,跟一群牲口做伴,安安静静的。 一个完美的透明人。 但昨晚马厩里的那一幕,让这个透明人身上露出了一道缝。 林远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板,院子里的阳光落在假山的石头上,几只麻雀蹲在屋檐下面叽叽喳喳地叫。 他不动声色地喊了一声来福。 来福从前院跑过来,在书房门口探了个头。 “侯爷,叫我?” “去把常威喊过来,就说我有活要交代,别惊着他。” 来福应了一声,又跑了。 林远回到桌前坐下,顺手把桌上的几张图纸收进了抽屉里,腾出了桌面。 没过多久,外头传来脚步声,来福的碎步在前面,后头跟着一双沉稳得多的脚步。 书房门被推开的时候,常威低着头拱了拱手,声音闷闷的。 “侯爷找我?” 林远打量了他一眼。 还是老样子,粗布短打,袖子挽到小臂中段,手背上有几道干裂的口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那是长年跟马匹和车辕打交道的痕迹。 林远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坐。” 常威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坐了,但只挨了凳面的一个角,整个人的重心悬在外头,两条胳膊夹在身体两侧,浑身上下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拘束。 林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来,没有任何铺垫。 “你跟侍画什么时候开始的?” 常威的身体往后缩了一下,幅度很小,但肩膀的线条变了,从松弛变成了绷紧。 那双一直低垂的眼睛抬起来看了林远一眼,里面的东西翻了个底朝天,又在一瞬间全压了下去,视线重新落回了自己的膝盖上。 嘴张了张,没出声。 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背上的青筋慢慢鼓起来。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院子外头传进来几声鸟叫,还有远处嬷嬷训斥丫鬟拖地不干净的动静,说的是“偷懒的扣饭”之类的话,隔得远了,听不太清。 林远没催他,茶碗搁在手边,就那么等着。 常威最后动了一下喉结,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比平时更哑。 “侯爷,是我的错。” 他的脑袋压得更低了。 “我不该跟府里的人……我知道规矩……” 林远摆了摆手打断他。 “我没有问你对不对。” 常威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我问你,对她了解多少。” 常威愣住了。 他大概想好了七八种被训斥被责罚的开场方式,唯独没想到话题是往这个方向走的。 两只手从膝盖上收回来,搁在大腿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子上的褶皱,像是在整理脑子里那些乱成一团的东西。 过了好一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6章意外发现(第2/2页) “她,她跟我说过一些。” 常威的声音压得很低,字跟字之间隔着一截距离,像是每一句都要先在心里过一遍才敢放出来。 “她以前不叫侍画,她叫……其木格。” 林远的手指在茶碗的碗沿上停了一下,没接话,等他继续。 “她跟我说的时候断断续续的,汉话说不太利索的地方就掺蒙古话,有些我听不懂,她就比划,比划不清的她就……” 常威又停了一下。 “她就在地上拿树枝画。” 林远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说说你们是怎么搭上话的。” 常威的脸红了。 以他那个块头和黑黢黢的肤色,脸红起来格外明显,从脖子根往上烧,一直烧到耳朵尖,整个人像一块被炭火烤过的黑铁。 他磕磕巴巴地开了口。 侍画被分到后院洗刷马厩的活,隔三差五就在马厩里干一整天。 常威赶车回来也要在马厩里卸辕喂马,两个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但一开始谁也不搭理谁。 侍画对他横眉冷眼的,路过的时候永远绕着他走,铲马粪的铲子宁可多跑两趟也不从他跟前经过——蒙古话骂了他好几回,语气又快又冲,像连珠炮一样往外倒,他一个字没听懂。 后来有一天,常威在马厩里搬一个压住了排水沟的石槽。 那石槽少说三百斤,底下是碎石和干泥巴,铲子撬不动,杠杆伸不进去,来福叫了两个家丁来搬,三个人合力推了半天纹丝不动。 常威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把三个人拨到一边,蹲下来,两只手从石槽底下抄进去,膝盖一顶,腰一挺,整个石槽被他生生端了起来。 三百斤的东西举在腰间,他端着走了十几步,搁到旁边空地上,放下了,拍了拍手上的土。 没什么表情,就跟搬了一筐草料似的。 来福和那两个家丁站在原地,嘴巴合不拢。 侍画当时正蹲在马厩角落里铲马粪,铲子从手里滑出去,哐啷一声掉在地砖上,她自己杵在那里,盯着常威看了很久,一直看到常威走远了才把视线收回来。 常威说,从那天开始,侍画再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不绕路了。 也不是一下子就热络起来,而是一种试探。 隔着两三天,侍画会在干活的间隙忽然冒出一两句蒙古话——语气跟以前骂人的时候完全不一样,慢,低,带着一种常威形容不上来的东西。 常威听不懂,就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意思是不会这个。 侍画就教他。 先教的全是些不着四六的东西——骂人的话。 常威老老实实学了两天,某次在马厩里冲着一匹不肯吃料的犟马嘟囔了一句刚学会的蒙古话,侍画在旁边听见了,忽然笑了出来,笑得整个人靠在柱子上站不住。 常威事后才知道,他对着那匹马说的那句话的意思是“你娘是一头肥得走不动的母牦牛”。 从那次以后,两个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了。 侍画教他蒙古话,他教侍画汉话,双方都学得一塌糊涂,经常鸡同鸭讲,但说着说着就说顺溜了。 侍画跟他聊草原,聊小时候骑马放羊的事,聊冬天下大雪的时候帐篷外头挂满了冰棱子,风刮过来把冰棱子吹断了,碎渣子噼里啪啦落在帐篷皮子上的声音。 聊着聊着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常威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断了一下,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关节鼓着,像是在等林远发落。 林远没动,视线从常威脸上移开,落在了书房角落里那把靠墙立着的折扇上,看了一阵,又收回来。 “她跟你说过她家里的事么?” 常威没抬头,点了一下。 “说过。” 第387章 想不想当个蒙古人 第387章想不想当个蒙古人 “说过多少?” 常威搓了两下手,脑子里在翻那些零碎的对话,把能记住的一件一件地往外摆。 侍画,蒙古名字叫其木格。 她爹是草原上一个部落的头人。 部落不算最大的那一档,但也不算小,三千多帐牧民,几万头牛羊,游牧的地盘在斡难河往西的一片草场上。 常威说到这里的时候,林远的手指从茶碗上收了回来,搭在了椅子扶手上,没动。 三千帐。 按照草原上的算法,一帐平均四到五口人,三千帐就是一万二到一万五的人口。 能骑马能打仗的青壮,大概三千到四千。 不大不小,在草原上属于中等偏上的部落,不至于被大部落一口吞掉,但也没有实力跟克烈部、乞颜部这些巨头叫板。 这个体量有意思。 “她爹叫什么?” 常威摇头。 “她没说名字,就说她爹是头人,部落里的人都叫她爹‘巴图尔’,蒙古话好像是……勇士的意思。” 巴图尔不是名字,是尊号,草原上但凡有点本事的头人都会被族人叫一声巴图尔,跟汉人喊“老爷”差不多,不稀奇。 “她怎么落到蓝玉手里的?” 常威的表情变了一下,眉头往中间拧了拧。 “她说,她不是在自己部落的地盘上被抓的,是去另一个部落走亲戚的路上碰上了明军的前锋骑兵,连人带马一锅端了。” 常威的声音里带出了一点压着的情绪。 “跟她一起被抓的还有几个随从和护卫,护卫全被砍死了,她和那些王帐里的贵族女眷混在一块,被梁国公的人打包带了回来。” 走亲戚的时候撞上的。 林远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翻了一下,时间线能对得上——蓝玉北伐的时候大军横扫草原腹地,很多蒙古人不是在自己的部落里被抓的,而是在转场、赶集、走亲戚的路上稀里糊涂地被卷进了战争机器。 其木格的部落本身没有参加南征,至少她没有提到自己的父亲或族人出现在脱古思帖木儿的大军里。 这一条信息很关键。 “她有没有说过,她爹的部落跟脱古思帖木儿的关系?” 常威想了想。 “她说过一嘴,说她爹不想打仗,脱古思帖木儿征兵的时候她爹以放牧转场为由没去,为这事儿差点被脱古思帖木儿派人来抄帐。” 没去。 林远的背脊靠在了椅背上,两只手交叠搁在腹前。 一个三千帐的中等部落,头人有足够的威望让族人喊他巴图尔,但在脱古思帖木儿全力南征的时候,这个头人选择了不参战——这说明两件事:第一,这个头人有自己的判断力,不会被大势裹着走;第二,他跟脱古思帖木儿之间不是铁板一块,存在裂隙。 “她的部落,跟别的部落有没有过节?” 常威又想了一阵,搓着手,表情带着几分努力回忆的样子。 “有。” 他的声音放得更低了。 “她跟我说过一回,说她小时候,有一年冬天下了特别大的雪,部落里的牛羊死了一大半,她爹带人去旁边一个部落借粮。那个部落的头人不但不借,还趁着她们部落虚弱的时候派人来抢了两百匹马。” 常威顿了一下。 “她说她爹后来缓过劲来,花了三年时间把马抢回来了,还多抢了三百匹,但从那以后两个部落就结了死仇,到现在还没解开。” “那个抢马的部落是哪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7章想不想当个蒙古人(第2/2页) “她说是……乞颜部。” 乞颜部。 林远的手指在扶手上无声地敲了一下。 乞颜部出了两万人参加南征,头人在大同战场上被俘,目前关在应天的大牢里。 一个跟乞颜部有死仇、没有参加南征、三千帐底子的中等部落,头人是个有独立判断力的人,女儿就在自己的侯府里洗马桶。 这些碎片在林远脑子里慢慢拼到了一起。 他盯着常威看了好一阵。 常威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耷拉着脑袋,两只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指关节捏得咔嗒响,像是在等一个处置的结果。 “常威。” “在。” “你如果不在侯府当车夫了,你想做什么?” 常威抬起头,满脸写着困惑。 他显然不知道这句话跟刚才聊的那些东西有什么关系。 “侯爷,我不是不知规矩的人,我跟她那个……如果侯爷觉得坏了府里的规矩,我愿意认罚,打板子也行,赶出去也行,就是……” 他的嘴巴张合了几下,后面的话在喉咙里堵了半天才挤出来。 “能不能别罚她,她一个人在这里头已经够苦了。” 林远没接这个话茬,而是问了一句在常威听来完全摸不着头脑的话。 “常威,你力气有多大?” 常威愣了。 “来福跟我说过,你扛两百斤的石磨走几十步路不喘气,三百斤的石槽你一个人端起来,这些是真的?” 常威不知道这话什么意思,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点了头。 “还能更重么?” ”……更重的没试过。“ 常威犹豫了一下。 ”前些日子马厩里有根断了的石柱子拦着路,来福说得找几个人来搬,我自己搬的。“ ”多重?“ ”来福后来在那根柱子上拴了绳子,说要拿牛拉过去称一下,一头牛没拉动,又加了一头,两头牛拉到秤上一看,来福说那个数是四百多斤。“ 四百多斤,一个人用双手搬走。 这种力气放在哪个时代都不正常,不是练武练出来的那种劲道,练武的人讲究巧劲,用骨架和筋膜发力,常威的力气不是这个路数,他没学过任何武艺,纯粹是天生的蛮力。 林远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蒙古人信奉的草原规矩很简单:谁的拳头硬,谁说了算。 在草原上,能徒手扳倒公牛的人会被全部落的男人当成英雄,配娶最好的女人,分最好的草场,说话的时候所有人都得站着听。 这个传统从成吉思汗的年代就没变过。 一个能搬动四百多斤石柱子的汉子,如果站在蒙古人面前展示出这种力气,会是什么效果? 侍画她对常威态度转变的那个节点,恰恰就是亲眼看见常威搬动三百斤石槽的那一天。 她的部落崇尚武力和蛮力,头人的女儿从小看惯了草原上的摔跤好手和驯马勇士,却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能把三百斤的死物直接端起来的。 这两条线,在林远脑子里交叉的那一刻,一个轮廓浮了出来。 模模糊糊的,但越想越清晰。 常威被他的沉默弄得心里发慌,两只手从膝盖上挪到了大腿两侧,手心全是汗。 林远忽然开口了,问了一句让常威以为自己听岔了的话。 ”常威,你有没有兴趣,当个蒙古人?“ 第388章 代理人的人选 第388章代理人的人选 常威听到“当蒙古人”三个字的时候,整个人从凳子上弹了一下,两条腿绷直了又弯下去,嘴张开合上,合上又张开,来回折腾了好几趟,最后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五个字。 “侯爷您说啥?” 林远没重复,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来,换了个方向。 “我换个问法。” 林远靠在椅背上,两手搭在扶手上,语气跟刚才聊马厩的事情一样平,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如果其木格的部落还在草原上放牧,她爹还活着,你愿不愿意跟她一起回去?” 常威的喉结上下滚了一趟。 他低着头不吭声,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背上那几道干裂的口子在烛火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但他的耳根出卖了他,从脖子根一路烧上去,连耳垂都红透了,在那张黑黢黢的脸上格外扎眼。 林远看了他几息,站起身来,走到常威跟前,抬手拍了拍他那条铁柱一样的胳膊。 “先回马厩,该干嘛干嘛。” 常威猛地抬起头,嘴巴又张开了。 “什么都不要跟侍画提。”林远的语气没有变,但每一个字咬得比刚才重了一些,“这件事还早得很,今天咱俩说的这些话,烂在你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蹦。” 林远收回手,往桌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说出去一个字,就不是认罚能了结的事了。” 常威结结巴巴地应了,从凳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两条腿之间打了个绊,差点把旁边的圆凳带倒。 他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了门框,脚却没迈出去,整个人又转回来看了林远一眼。 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最终还是把那些话全咽了回去,低下头,带上门。 沉重的脚步声顺着抄手游廊慢慢远去,踩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的,像是担着什么极沉的东西在走。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远在太师椅上坐了一阵,听着院子外头的虫鸣和远处厨房传来的灶火声,脑子里把刚才常威说的那些零碎信息翻来覆去地过了三遍。 他拉开抽屉,从里头翻出一张空白的宣纸,铺在桌面上,拿起毛笔蘸了墨。 笔尖落在纸上,他一条一条地往下写。 部落名,不详。 头人被族人称为巴图尔,具体姓名不详。 规模约三千帐,按一帐五口估算,总人口一万二到一万五。 驻牧地点在斡难河以西,具体位置不详。 与乞颜部有抢马血仇,持续至今未解。 脱古思帖木儿征兵南征时,该部落头人以转场放牧为由拒绝出兵,差点被抄帐。 头人之女其木格在走亲戚途中被明军前锋骑兵俘获,非战场俘虏。 八条信息写完,林远把笔搁在砚台上,盯着纸面看了很久。 他从抽屉的另一格里抽出几张折好的纸,那是前天在东宫跟朱标讨论草原方略时,他随手记下的朱标那张“候选人名单”上的关键条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8章代理人的人选(第2/2页) 阿鲁台,克烈部,拒不归降,划掉。 也速,翁吉剌部,父亲死于葫芦谷,部落太小,划掉。 阿失帖木儿,乃蛮部,当众被脱古思帖木儿羞辱,威望受损,划掉。 其余十几个名字,全部因为各种各样的致命短板被朱标一一否决。 林远把这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左边是朱标的废弃名单,右边是自己刚才写的八条信息。 林远对着两张纸开始思索。 第一条:有独立性。 朱标否掉的那些人里,要么是铁杆的北元旧臣,要么是部落太小没有自主权的附庸,要么是在王帐上公开表过忠心的——而其木格的父亲,在所有部落头人都响应可汗征召南下的时候,他选择了不去。 这个决定不是胆怯,三千帐的底子在草原上有足够的本钱自保,不去是因为他判断南征捞不到好处,这是一个会用脑子算账的人。 第二条:有天然仇家。 乞颜部跟这个部落有抢马的血仇,乞颜部恰好是旧北元体系里的核心部落之一,头人已经被俘。 跟乞颜部有仇,意味着这个部落天然不会跟旧北元余党合流,至少短期内不会,因为合流的前提是放下仇恨,而草原上抢马的仇是要用血来还的,几十年都化不开。 第三条:体量适中。 三千帐,不大不小,放在北伐之后的草原权力真空里,已经算得上中上水平了。 那些五六千帐以上的大部落在这次北伐里几乎全被打散了,头人不是死了就是被俘了,剩下能维持三千帐建制的部落,一只手数得过来。 这个体量大明扶持得起,也压制得住。 第四条:没有跟大明结过死仇。 没参加南征,没有明军将士的血债,这一条在朱标的名单上几乎筛不到,因为那些名单上的人要么亲自上过战场,要么部落里的青壮在大同城下流过血。 此部落目前已知信息均指向“代理人”所需的四项核心条件,吻合度极高,但所有信息均来自单一信源,且为战俘口述,未经核实。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院子里的灯笼亮着,昏黄的光从窗棂缝隙里透进来,落在桌面的宣纸上,把那些墨字映得一明一暗。 马厩那个方向没有声音传过来了,常威大概已经回了自己住的倒座房。 林远把两张纸叠在一起,折好,塞进了书桌最里层的暗格里,上面压了一本厚厚的账册。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一阵。 还差一点火候。 就算这个部落的情况全是真的,就算头人还活着,部落还在,他也需要一个切入点,一个让那个头人愿意坐下来跟大明谈的理由。 而这个理由,说不定正蹲在他侯府后院的马厩里喂马。 林远睁开眼,吹灭了桌上的烛火,起身往卧房走。 明天一早,得进宫一趟。 第389章 东宫密令 第389章东宫密令 次日卯时刚过,林远就翻身起了床。 玉儿已经在前厅把早饭备好了,一碗白粥,两碟咸菜,一盘热腾腾的蒸饼,摆在桌上冒着白气。 林远三口两口把粥喝完,蒸饼拿了一个揣在袖子里,换上官服出了门。 骑马过正阳门大街的时候,街面上的铺子刚开门,伙计们端着木盆往外泼洗地的脏水,卖早点的摊子支起了蒸笼,整条街弥漫着一股面粉和葱花混在一起的味道。 林远到午门外下马,一路进了东宫。 杨忠在院子里正指挥两个小太监搬书架,看见林远过来,赶紧迎上来。 “侯爷来得早,殿下在书房呢,刚用完早膳。” 林远点了下头,径直往书房走。 推门进去的时候,朱标正对着那张写满四条方略的宣纸发呆,右手撑着下巴,左手无意识地翻着桌上摊开的一摞卷宗,翻了几页又翻回去,来回折腾,显然没找到想要的东西。 那摞卷宗封皮上盖着锦衣卫的火漆印,是蒋瓛那边送来的新一批审讯记录。 朱标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林远,把手从下巴上放下来。 “先生来得正好。”朱标往那摞卷宗上敲了两下,“昨晚翻了大半夜,一个能用的人都没挑出来,全是些硬骨头,要么死不开口,要么张嘴就是求饶。” “殿下先别急着翻那个了。” 林远把门从里面带上,走到朱标对面坐下,没有任何铺垫,直接开口。 “臣昨晚在侯府后院的马厩里,撞见了一桩事。” 朱标的手从卷宗上收回来,抬眼看着他。 林远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从常威和侍画在马厩里低声说话的场景开始,到他把常威叫进书房审问的全过程,到常威交代的那些关于其木格身世的细节,到他在纸上列出的八条信息,到他跟朱标那张废弃名单做的四条交叉对比。 每一条信息摆出来的时候,他都说明了来源和可信度的局限。 朱标一开始还靠在椅背上听,听到“三千帐”的时候坐直了,听到“拒绝南征差点被抄帐”的时候身子往前倾了,听到“与乞颜部有抢马血仇”的时候,他已经站了起来。 林远说完,端起杨忠刚送进来的茶喝了一口。 朱标没有立刻表态。 他从桌后绕出来,走到挂在墙上的舆图前面,手指从大同往北划,越过长城,越过阴山,一直划到斡难河以西那片在舆图上几乎全是空白的区域。 那里只标注了几条河流的名字,和零星的“水草丰茂”四个小字,再往西就是大片的留白,连墨线都没有。 朱标的手指在那片空白上停了很久。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朱标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跟自己确认,“那这个部落确实值得考虑。” 他转过身,靠着舆图下面的木框,两手交叠在身前。 “三千帐的底子,在北伐之后已经算得上草原一流了,能凑出三四千骑兵,足够在中等规模的冲突里自保。” “跟乞颜部有仇,这一条最关键,乞颜部是旧北元的铁杆,头人在应天大牢里蹲着,就算将来放回去也翻不了身了,但乞颜部的余众还散落在草原各处,有这层仇恨在,其木格她爹的部落天然就不会跟那帮人搅到一起。” “没参加南征,跟大明之间没有血债。”朱标把这三条串在一起说完,语气里出现了一个转折。 “但是。”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一个战俘说的话能信几成?她现在是侯府的粗使丫鬟,绑着手腕洗恭桶的人,为了改善自己的处境,把身份往高了说,把家族往大了吹,这种事太常见了。”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第二,就算她说的全是真的,她离开草原已经好几个月了,北伐之后草原上天翻地覆,大部落被打散,小部落趁乱兼并,她父亲的部落现在还存不存在,是不是已经被别人吞了,谁都说不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9章东宫密令(第2/2页) 第三根手指。 “第三,就算部落还在,那个头人愿不愿意跟大明合作?他拒绝了脱古思帖木儿的征召,说明他有自己的主意,有主意的人不好控制,大明伸过去的手,他未必愿意接。” 朱标把三根手指收回来,看着林远。 林远点头。 “殿下说的这三个疑点全是实打实的,臣一个都反驳不了。”林远放下茶碗,“所以才需要先核实,再往下走。”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手指点在大同北面的长城沿线。 “臣建议让蒋瓛派锦衣卫的人到大同一带打探。” “不需要深入草原腹地,太危险,也太慢。”林远的手指从长城往北移了一小段距离,“边境的互市集散点是最好的信息渠道,那里常年有归附的蒙古牧民和汉人商贩做买卖,消息比驿站跑得还快。” “另外,蓝玉的大军在北方留了几个驻点,驻点附近肯定有归附部落的牧民聚居,这些人对草原各部落的动向了如指掌,花点银子请他们喝几碗马奶酒,该知道的全知道了。” 朱标想了想,走回桌前坐下,抽出一张空白的笺纸,提起朱笔,开始写。 他写得很快,笔锋利落,十几行字一气呵成,写完之后吹干墨迹,折好,封口没有用东宫的金漆火印,而是用了一块不起眼的素色蜡。 “杨忠。” 杨忠在门外应了一声。 “你亲自去一趟锦衣卫北镇抚司,把这封信交给蒋瓛,当面交,不过第三人的手。” 杨忠走进来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就往外走。 林远注意到,朱标在那封信上用的措辞是“查实北元残部动向及各散落部落现状”,没有提及侍画的名字,没有提及常威,没有提及侯府后院,甚至没有提及任何具体的部落。 干干净净,滴水不漏。 就算这封信被人截获拆开看了,也只会以为是太子在关心北伐善后的常规军情。 林远拱了拱手,准备告辞。 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朱标在身后叫了一声。 “先生。” 林远回过头。 朱标坐在桌后,脸上的表情从刚才讨论时的专注切换成了另一种东西,带着一点他这个年纪不太常见的老成。 “这件事,在没有确切消息回来之前,不要惊动父皇。” 朱标的声音放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实在。 “父皇那个性子,先生比谁都清楚。” “他听到一个没验证过的消息,当夜就能做出决定,而且一旦做了就不会改,万一这条线查下来扑了空,收不回来。” 林远拱手。 “臣明白。” 朱标点了下头,低下头去继续翻那摞锦衣卫的卷宗,翻了两页忽然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 “先生府上那个常威,暂时不要管他,也不要让他知道咱们在查什么,一切照旧就好。” “臣省得。” 林远退出书房,顺着东宫的回廊往外走,经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时候,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洒了一地碎金。 出了午门,翻身上马,沿着正阳门大街慢慢往回走。 街面上的人和车比早上来的时候多了不少,几辆拉货的骡车堵在路口,赶车的汉子扯着嗓子互相骂,卖豆腐脑的老头蹲在街边,面前的大锅盖掀开了一半,白气蒸腾。 林远骑在马上,闻着街边飘过来的各种吃食味道,忽然抬头看了一眼天。 五月初的应天,天空干干净净的,一丝云都没有,。 他下意识皱了皱眉。 今年这个春天,好像很久没下过雨了。 第390章 定刑期 第390章定刑期 刑部的文书在三天之内拟好了。 蒋瓛和刑部尚书联手拿出来的初稿写了整整三页纸,从孔希武的家族渊源到蒲念祖的通敌细节,一条一条列得密密实实。 朱元璋在御案上看到这份文书的时候,刚吃完午饭,手边还搁着一只啃了一半的鸡腿。 他拿起文书看了一遍,拿朱笔改了两处。 第一处,把“私通北元”四个字划掉了,在旁边批了一行字:资敌卖国,致我大明将士喋血沙场。 老朱写完这行字的时候手劲很大,朱笔的笔尖在纸上戳出了一个小洞。 第二处改在蒲念祖那段的末尾。 原稿写的是“蒲念祖通敌之罪,证据确凿”,朱元璋在后面亲手加了一句:其祖蒲寿庚献城屠宋,劣迹昭彰,今其后人承祖业叛国,罪无可恕。 这一句补上去之后,蒲念祖的罪名就从个人行为变成了代际清算,蒲家从南宋末年叛国到现在,一笔总账算到底。 改完之后朱元璋把鸡腿啃干净了,骨头扔在碟子里,拿帕子擦了擦手,把文书扔给王景弘。 “照这个发。” 文书以邸报和布告两种形式同时下发。 邸报走驿站系统,八百里加急,从应天出发分三路往北、往西、往东南送,五天之内覆盖所有省份的布政使司。 布告则直接在应天城里张贴,四座城门口各一份,各坊市的主要街口各一份,由衙役站在布告旁边高声宣读,从辰时读到午时,一天读三遍。 应天城的百姓最先炸了锅。 聚宝门外的告示墙前,人群从清早开始就越聚越多,挤得水泄不通,后面的人踮着脚往前探头,前面的人被挤得贴在墙上,鼻子差点戳到那张黄纸上。 几个穿长衫的秀才站在人群当中,摇头晃脑地大声念布告上的内容,每念到一处关键细节,周围就爆出一阵叫骂声。 “资敌卖国”四个字念出来的时候,一个卖菜的老妇人当场把手里的菜篮子摔在地上,冲着布告啐了一口。 “蒲寿庚献城屠宋”那一段念完,人群里一个汉子扯着嗓子吼了一句脏话,旁边十几个人跟着骂,骂声此起彼伏,连维持秩序的衙役都懒得管了,自己也把嘴咧开骂了两句。 但真正炸开的是另一条。 布告上列了孔蒲二人在北元期间的具体罪行,其中有一条写的是孔希武曾在北元王帐上献策,试图将天花病人送入大明境内,在应天等重镇散布瘟疫。 这一条的杀伤力比前面所有罪名加在一起都大。 应天城的老百姓对天花太熟悉了,往年隔三差五就有一家半家染上的,一旦发病,整条巷子都得封,那种满脸满身的脓疮和高烧中哀嚎的惨状,在场的人里头十个有八个亲眼见过。 而朝廷在北伐之前刚刚推行了种牛痘的法子,应天城里的男女老幼排着队在胳膊上划了一刀,到现在伤疤还在。 如果不是朝廷弄来了牛痘,如果孔希武那条毒计真的得了手,这应天城里还能剩几个喘气的? 人群里有人开始拿石子往布告方向扔,不是扔布告,是对着空气扔,发泄那股子后怕和愤怒。 有人哭,有人骂,有人拼命地往前挤,想把那张布告上的每一个字都看清楚,记在脑子里。 消息在大半天之内传遍了整个应天城。 到了下午,城北的文庙门口出了一桩事——三个孔姓的低品文官联名写了一封奏折,递到了礼部,请求改姓。 奏折上说得恳切,大意是孔希武所为令天下孔氏蒙羞,他们虽与曲阜孔府同姓,但祖上早在六代之前就已经分宗别居,与衍圣公一脉毫无瓜葛,如今孔姓二字已成天下人唾骂的对象,他们出门办事连名帖都不敢递,恳请朝廷准许他们改姓,以免无辜株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0章定刑期(第2/2页) 礼部的人把这封奏折看了半天没敢批,压在手里往上递,一直递到了朱标的案头。 朱标看完之后在旁边批了一行小字:孔氏旁支无辜者甚众,改姓之请不必准许,但可明文告示各府县,孔希武之罪系个人叛国,与孔氏族人无涉,不搞株连。 这份批文下去之后,那三个孔姓文官暂时松了口气,但出门还是把名帖上的姓用纸糊住了。 行刑日期定在五月廿八。 刑部把地点选在了聚宝门外的校场空地上,那块地方平日里是京营操练骑射的场子,空旷得很,四面没有遮挡,能容纳上万人围观。 锦衣卫的刽子手已经开始准备了,据说蒋瓛从北镇抚司挑了八个手艺最好的行刑手,每天下午在校场后面的一间空屋子里练刀,用的不是寻常的鬼头大刀,而是从军器局特批的精钢薄刃,窄背阔锋,专门用来片肉的。 八把刀磨了三天,先在猪皮上试,再在牛皮上试,刃口锋利到什么程度——一根头发搁上去,自己就断成两截。 这些消息从锦衣卫的下级番子嘴里漏出来,传到应天城的茶楼里,传到菜市口的小摊上,传到护城河边洗衣服的妇人堆里,一层一层传,每传一遍就添油加醋一回。 坊间的说书先生们嗅到了生意,连夜编了好几个版本的段子。 说书先生们把孔蒲二人的通敌过程翻来覆去地演绎,最受欢迎的一个版本里,蒲念祖被描绘成一个跪在鞑子面前磕头喊爹的软骨头,每次说到这里,听众就拍着桌子叫好,茶碗都拍翻了好几个。 还有一个版本更绝,把孔希武编成一个在北元王帐上给蒙古人当狗的丑角,连台词都是现编的,“孔门诗礼传,忠孝挂嘴边。一见蒙古爷,磕头似捣蒜!” 台下笑声震天。 朱标在东宫看到这份文书定稿回来的各地反馈时,已经是五月过半了。 他坐在书房里,把那摞奏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各省布政使司的回报大同小异,百姓愤慨,民心可用,要求严惩叛国贼子的声音铺天盖地,地方官在奏折里引用百姓的原话,写得义愤填膺。 但有一份奏报让朱标盯着看了很久。 泉州知府的折子。 折子上说,蒲氏族人在泉州经营了上百年,家大业大,树大根深,布告张贴之后,泉州当地的百姓自发组织去了蒲家在南安的祖坟,把坟头刨了,墓碑砸了,棺材板都拖出来扔到了路边。 地方官拦都没有拦。 折子里的措辞写得很巧妙:民愤难平,未敢弹压。 八个字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不是我不管,是管不住,也不敢管,老百姓的火气太大了,我一个知府拦在前面,搞不好连我一起打了。 朱标把这份折子合上,放在桌角。 他对凌迟这种刑罚打心眼里不舒坦,在他读过的所有圣贤书里,找不到哪一本说把人一刀一刀活着片死是仁政。 但他也清楚,孔蒲二人不用最重的刑来结,北伐死掉的那些将士的血就没法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不给交代,军心就散了,军心散了,大明的刀就钝了。 这笔账他算得明白。 朱元璋收到各地反馈的奏报之后,分外满意。 老皇帝坐在御案后面批折子,批完一本就翻一页奏报看看各地的反应,越看越高兴,手里的朱笔在纸上写字都比平时利索了几分。 第391章 闲日 第391章闲日 五月上旬到中旬这段日子,是林远穿越到大明以来过得最松散的半个月。 没有战事,没有紧急的工坊任务,连朱元璋都没有隔三差五地把他叫进宫去问东问西,整个人难得地从那根一直绷着的弦上松下来了。 每天早上睡到日头晒屁股才起,来福端着洗脸水在门外喊了三遍他才翻身,起来之后先喝一碗玉儿温好的白粥,就着两碟酱瓜和一小碟炒得焦香的花生米,吃完了往太师椅上一靠,翻两页闲书,有时候连书都懒得翻,就盯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发呆。 石榴树是搬进来的时候就种在院里的,五月正是开花的时节,满树火红的小花挂在枝头,风一吹落几瓣在青石板上,来福扫了又落,落了又扫,嘴里嘟囔着“这破树光好看不结果”。 林远纠正他,说石榴树秋天才结果,来福哦了一声,拎着扫帚走了,过了一会儿又回来问“那秋天结的果能吃不”。 有时候林远也出门。 侯府往南走两条街有一家卖鸭血粉丝的小馆子,门脸不大,就三张桌子,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南京本地人,做粉丝汤的手艺传了三代,鸭血切得薄如蝉翼,粉丝煮得滑而不烂,汤底是老鸭架子熬了整宿的浓汤,上桌的时候撒一把香菜和油炸花生碎,热气裹着香味往鼻子里钻。 林远第一回去的时候穿着便服,掌柜没认出来,端了碗汤上来收了十二文钱,还多给了一碟卤豆干,说是新来的客人添头。 第二回去的时候来福跟着,来福那张嘴藏不住事,跟掌柜闲聊了几句就把“定远侯”三个字秃噜出来了,掌柜当场吓得碗差点掉地上,死活不肯收钱,林远按着碗沿把铜板塞到桌缝里,走的时候掌柜追出来半条街。 从那以后林远再去,掌柜每回都多端两碟小菜,不收钱是不敢了,但份量翻了一倍。 侯府的日常运转全靠玉儿撑着。 这半个月里,各路拜帖和应酬的帖子跟雪片一样往府里飞,玉儿全挡了回去,挡得滴水不漏。 武将那边好办,蓝玉、汤和、傅友德这些老将的面子不能不给,但也不能天天见,玉儿拟了一套回帖的措辞,大意是侯爷身体微恙需静养,改日登门拜谢,每家回帖的用词还都不一样,让人挑不出毛病。 文官那边更简单,一律不见,理由都是现成的,太子太傅正在为东宫备课,恕不待客。 林远翻过那些回帖的底稿,每一封都写得妥帖周到,连遣词的分寸都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卑不亢,不冷不热。 他合上底稿的时候冲玉儿竖了个大拇指,玉儿低着头记账,耳朵尖红了一下,没接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1章闲日(第2/2页) 后院那边,八个北元女眷的改造进展顺利。 玉儿隔两天就去后院巡一趟,每回回来都跟林远汇报几句。 侍琴和侍棋学洗衣服学得最快,两个人包揽了全府上下的衣裳,从早洗到晚,手背上裂了口子也不敢叫苦。 侍茶分到了厨房帮工,切菜洗碗烧火一样不落,嬷嬷说这丫头手脚麻利,就是眼神还有点不服气。 侍画在马厩那边。 玉儿提到侍画的时候语气跟说其他人没什么两样,但林远注意到她翻了一下账册上侍画的那一栏,上面记着“每日卯时起,喂马、清扫马厩、修补马具,未有怠工记录”。 林远没有多问。 常威那边也一切照旧,该赶车赶车,该喂马喂马,见了林远就低头拱手,眼神老实得跟一头认了主的牛似的,嘴巴闭得死紧,看不出任何异样。 林远心里有数,这两个人之间的事暂时不会出岔子,常威那天被他吓得够呛,短期内不会犯傻。 日子过得快。 转眼到了五月下旬,天气热了起来,应天城里的蝉开始叫了,从早叫到晚,吵得人午觉都睡不踏实。 五月二十五这天下午,林远正在书房里翻一本从翰林院借来的《元史》,来福从前院跑进来,脚步急得拖鞋都甩飞了一只。 “侯爷,城门外头开始搭台子了。” 林远把书扣在桌上,抬起头。 “木工和泥瓦匠从昨晚就开始动工了,今天我出去买醋的时候路过瞅了一眼,校场正当中支了个大台子,三丈见方,台面全是新砍的松木板,刨得平平整整的。”来福蹲在门槛上,一边说一边拿手比划,“校场四周拉了绳子,锦衣卫的人在旁边守着,不让闲人靠近。” 林远没说话,把《元史》翻了一页。 来福凑近了两步,压低声音。 “街上的人都在传,说是二十八那天要在那台子上……咔!” 来福手在脖子上做了个横切的手势。 林远看着书页上的字,过了好一阵才开口。 “知道了,回去忙你的。” 来福应了一声,光着一只脚跑出去捡拖鞋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地往里灌。 林远把《元史》合上,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的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一片挂在枝头。 三天之后,聚宝门外那座松木台子上,就要开始一场持续三天的活剐。 三千六百刀,一刀不多一刀不少。 第392章 凌迟 第392章凌迟 五月廿八,辰时。 聚宝门外的校场四周已经被禁军围出了三层人墙,内圈是全副甲胄的锦衣卫,中圈是京营的步卒,外圈是五城兵马司的巡检和衙役。 围观的百姓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外城的官道上,乌压压的人头挤得连脚都插不进去。 茶水摊子和卖烧饼的小贩在人群边缘支起了棚子,生意好得出奇,一个卖绿豆汤的老妇人从辰时忙到现在,两大桶汤已经见了底,铜板装满了整整一只布袋。 刑台正中竖着两根粗木柱子,柱子顶端各挂着一副铁链,铁链擦过松木的声响在晨风里断断续续地传开。 台面上的松木板是新砍的,刨得光溜溜的,空气里弥漫着松脂的气味,甜腻腻的,和即将到来的另一种味道混在一起,让人嗓子眼发紧。 两辆囚车从聚宝门里推出来的时候,人群往两边裂开了一条缝。 不是让路,是争着往前挤了两步又被禁军拦回去,所有人都踮着脚尖往囚车里看。 孔希武的腿已经软了,是两个锦衣卫校尉架着胳膊才拖上台的。 囚车到台阶底下的时候他就瘫在地上不动了,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刑台上那两根柱子,嘴巴张着合不拢,喉咙里发出一种干呕和呜咽搅在一起的动静。 两个校尉一左一右把他的胳膊架起来,脚拖在松木台阶上,每上一级就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拖痕。 蒲念祖更不堪。 还没上台就把裤子尿湿了,灰色囚服的裤腿颜色深了一大片,从囚车里被拖出来的那一刻就开始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浑身发抖、牙齿打架、嘴里呜呜咽咽说不成句子的哭法,一路滴着水渍踩上了松木板。 台下的百姓看到这副模样,骂声比前几天在告示墙前更响了。 有人朝台上扔了一块啃剩的烧饼,被禁军拦在了半空。 监刑的刑部尚书站在台侧,手里捧着一卷黄绫圣旨,清了清嗓子,开始高声宣读孔蒲二人的全部罪状。 台下几千人的嘈杂声在圣旨展开的那一刻压下去了大半,剩下的人也在旁边人的推搡下闭了嘴。 刑部尚书的声音洪亮,每一条罪状咬字极清,从孔希武的家族渊源念到通敌卖国的具体行径,从蒲念祖的走私精铁火硝念到其祖蒲寿庚献城屠宋的陈年旧账。 每念完一条,台下就爆出一嗓子叫骂,像一锅烧滚的油里不停地往里扔水珠子,噼里啪啦炸个没完。 念到“资敌卖国,致我大明将士喋血沙场”这一句的时候,人群里一个壮汉扯着嗓子吼了一句“剐了他”,旁边几百人跟着吼,声浪滚过校场,把台上悬挂着的铁链都震得晃了两下。 最后那句“凌迟处死,三千六百刀,以儆效尤”念完的时候,校场上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叫好声,连外圈卖绿豆汤的老妇人都放下了汤勺,拍了两下巴掌。 圣旨宣读完毕,刑部尚书退到台侧的条案后面坐下,面前摊开一本空白的册子,旁边搁着一管蘸好朱墨的毛笔。 两个主刀的刽子手从台后走上来。 这两人是蒋瓛从锦衣卫北镇抚司里亲手挑出来的老手,干这行干了十几年,手上过的人命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两个人全穿着短打,袖口扎得紧紧的,腰间系着皮围裙,围裙上沾着洗不掉的暗褐色痕迹。 两把精钢薄刃提在手里,刃口磨了三天,在辰时的日头底下泛着一层清冷的光。 台上的两个犯人被铁链锁住了手腕和脚踝,背靠着木柱,身体的重量几乎全压在铁链上,站都站不稳。 孔希武的脑袋歪向一侧,目光涣散,嘴里不停地嘟囔着什么,声音碎得连旁边的校尉都听不清。 蒲念祖已经不哭了,或者说哭不出来了,整个人挂在铁链上,像一只被拔光毛的鸡。 刽子手走到孔希武面前站定,左手捏住他右肩的囚服领口,轻轻往下一扯,露出锁骨下方一片惨白的皮肤。 第一刀。 薄刃贴着皮肤横向一划,浅浅的,只割了表皮下面薄薄一层,一片指甲盖大小的肉从皮肤上揭下来,卷在刀刃上,带着一丝血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2章凌迟(第2/2页) 孔希武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铁链哗啦啦响成一片。 那声惨叫从他胸腔里冲出来的时候,声音尖得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连台下第一排的禁军都不自觉地偏了一下头。 刽子手不为所动,左手从腰间抽出一根竹签,把刀刃上的肉片挑下来,递给旁边的助手。 助手接过竹签,把那片肉搁在台前的白瓷盘子里,码好。 旁边另一个助手拿起朱笔,在册子上画了一笔。 第一刀,记。 刽子手的节奏极慢,从第一刀到第二刀之间隔了将近二十息,不是在酝酿也不是在歇气,是这门手艺本身就要求这个速度。 割得太快,人会晕过去,晕过去就不知道疼了,不知道疼了这刑罚就没了意义。 割得太慢,伤口凝血结痂,下一刀就不好下了,片下来的肉也不够薄不够匀。 这个间隔是十几年的经验熬出来的,快一分不行,慢一分也不行。 第二刀落在锁骨外侧,第三刀落在肩头,每一刀下去都是同样大小的一片,薄得对着光能看见纹路。 白瓷盘子里的肉片一片挨着一片地码上去,颜色从浅红慢慢变深。 另一侧,第二个刽子手已经在蒲念祖身上开了工。 蒲念祖比孔希武安静得多,不是因为不疼,是因为第一刀还没落下来他就已经吓晕过去了,是台上的校尉拿凉水泼醒的,泼醒之后眼珠子转了两圈,看见刽子手举着刀站在面前,又晕过去了,再泼,再醒,反复了三回才算稳住了神志。 稳住之后第一刀切下去,蒲念祖没叫,嘴巴大张着,喉咙里发出一种像是被掐住脖子的猫的声音,细而长,从头到尾没断过。 台下的百姓起初还骂,骂了小半个时辰骂累了,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台上的惨叫声和刀刃划过皮肉的细微声响在校场里回荡。 有些人开始转过头去不看了,卖烧饼的小贩把棚子的帘子放下来挡住了视线,但耳朵挡不住。 太阳慢慢升高,校场上的温度跟着往上蹿,松木台面被晒得发烫,血渗进木板的缝隙里,混着松脂的气味,蒸腾出一股让人胃里翻腾的味道。 朱元璋没有亲自到场。 但他派了王景弘坐在刑台旁边的凉棚里全程盯着,老太监面色如常,手边放着一碗凉茶,旁边坐着三个太医院的御医,药箱打开着,里面最显眼的是两根手指粗细的老山参,百年份的,从内库里拿的,一根就值几百两银子。 太医每隔一会儿就上台探一次脉,往两个人嘴里灌参汤和止血的药粉,伤口上敷一层药膏防止失血过快。 不能死得太早。 三千六百刀没割完之前,人不能断气,这是圣旨上写得明明白白的。 第一天从辰时割到酉时,日头从东边走到西边,影子从短到长又从长到短。 两个人身上各挨了约莫六百刀。 那两具挂在木柱上的身体已经看不出完整的皮肤了,从锁骨以下到腰际,全是深浅不一的切口和外翻的肉茬,血从台面的缝隙里渗下去,把台基底下的泥地染成了深褐色。 蒲念祖在傍晚的时候已经喊不出声了,喉咙全哑了,只能从嗓子眼里挤出一种像是破风箱漏气的呜咽,全身的肌肉在每一刀落下去的时候抽搐一下,但人还活着。 太医上去探了脉,下来跟王景弘汇报,说脉象虽弱但还在跳。 王景弘点了点头,端起那碗凉茶喝了一口。 酉时末,日头彻底落下去了,校场上点起了火把。 刑部尚书宣布今日行刑暂止,明日辰时继续。 禁军开始清场,围观的百姓被一层一层地往外推。 人群散去的时候,校场的地面上留下了一层踩烂了的瓜子壳、烧饼渣和踢翻了的茶碗。 台上那两个人挂在柱子上,没有人给他们松绑,也没有人给他们遮风挡雨,入夜之后的凉风吹在遍布切口的身体上,两个人都在发抖,但已经没有力气叫出声了。 太医留了一个在台旁值夜,守着那只打开的药箱和剩下的半根老山参。 第393章 大同的回信 第393章大同的回信 第二天的围观者少了一些,但仍然有几千人从各处赶来,有些是头一天看完接着来的,有些是从外城甚至江宁县赶过来的。 一个卖烧饼的老头蹲在人群外圈,嘴里嘀咕了一句“活该”,旁边几个人纷纷点头。 辰时一到,刽子手换了一班,精神饱满地上了台。 昨天那两个割了一整天,手腕和指头要歇一歇,今天顶上来的是蒋瓛备着的另外两个老手,手艺不比头一班差。 孔希武到第二天中午的时候意识已经模糊了,眼珠子翻上去露出大片眼白,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胸口有起伏。 太医赶紧上台,掰开他的嘴往里塞了半根参须,又灌了小半碗参汤。 过了小半个时辰,孔希武的眼珠子慢慢转回来了,焦距重新聚上了。 清醒过来之后他看见刽子手又举起了刀,从嗓子深处挤出来一声完全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动静,比昨天的惨叫更难听,混杂着喉咙里干涸的血痂被震裂的咔嗒声,尖利又沙哑,整个校场的人都听到了。 台下的百姓有一半别过了头。 蒲念祖已经连抽搐的力气都快没了,每一刀下去,身体只是微微一颤,像是被踩了一脚的虫子。 第二天酉时,刑部尚书的册子上,两个人的刀数各累计到了一千二百余刀。 入夜之后又是一夜的凉风和无人照料的黑暗,只有太医定时上去灌参汤吊命。 第三天。 校场上的气氛跟前两天不一样了,围观的人反而又多了起来,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是最后一天。 太阳照常升起来,照在那座被血渗透了三天的松木台子上,台面的颜色已经从浅黄变成了深褐色,有些地方发黑发硬,踩上去脚底板发黏。 刽子手上台的时候,台下安静得能听见铁链晃动的声音。 两个人身上已经很难找到完整的下刀位置了,从肩膀到腰胯,从前胸到后背,密密麻麻全是切口叠着切口,肋骨在某些角度隐约可见,皮肤和肌肉的分界已经模糊成了一片混沌的红。 但胸腔还在起伏。 心脏还在跳。 太医的手段和那几根老山参立了大功,把两具千疮百孔的身体硬生生拖到了第三天。 刽子手的节奏比前两天更慢了,不是因为疲劳,是因为剩下的刀数不多了。 册子上的“正”字已经画满了好几页纸,每画一个“正”字就是五刀,旁边标注着序号。 上午过半的时候,助手凑到刽子手耳边低声报了一个数字。 刽子手点了下头,手上的动作又放缓了几分。 接下来的每一刀间隔都更长了,像是在数着最后的倒计时。 台下有人开始跟着数。 一刀。 又一刀。 白瓷盘子已经换了十几个,码满的盘子摞在台前的桌案上,从远处看就是一排整整齐齐的红色。 午时刚过,助手再次凑过来报数。 第三千五百九十八刀。 刽子手停下来,把薄刃在腰间的湿布上擦了一下,退后半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3章大同的回信(第2/2页) 台上台下都安静了,几千双眼睛盯着那两根柱子上挂着的东西。 第三千五百九十九。 落刀,揭肉,竹签挑起,码入盘中,朱笔记数。 第三千六百。 最后一刀是一刀毙命。 刽子手换了手法,把薄刃从两人的左胸肋骨间刺进去,角度精准,直接贯穿心脏,手腕一拧,拔出。 动作干脆利落,跟前面三天的慢工出细活形成了反差,一种被拖到极致之后忽然释放的终结感从台面上蔓延开来,蔓延到台下每一个人的脸上。 校场里没有叫好声。 几千人站在原地,盯着台上那两具终于不再动弹的身体,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才有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刑部尚书从条案后面站起来,两条腿发麻,扶着桌沿才站稳。 他手里的册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的“正”字密密麻麻地画了七百二十个,每个“正”字五刀,合计三千六百整。 一刀不多,一刀不少。 刑部尚书长出了一口气,抬手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那层汗不是今天才出的,三天来就没干过。 他挥了挥手,示意仵作上台验尸。 两个仵作上去查验了脉搏和瞳孔,确认死亡,退下来在验尸文书上画了押。 校尉们把铁链解开,两具尸体从柱子上滑落在台面上,发出两声沉闷的响动。 抬尸的差役上去把人裹进草席里抬走了,走的时候草席底下滴着水。 台面上留下的血迹已经干涸了大半,凝结成一层暗红色的硬壳,嵌在松木板的纹路里。 刑部尚书合上册子,捧着那卷圣旨走下台,上了等在一旁的马车,直奔午门复旨。 校场上的禁军开始第三次清场,这一回比前两天彻底,百姓散得也快,三天的行刑看下来,即便是最爱热闹的人也没了再多待一会儿的兴致。 卖绿豆汤的老妇人收了摊子,数着铜板往城里走的时候,嘴里念叨了一句“往后谁还敢”。 消息在三天之内传遍了应天周边各府。 又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随着驿站的快马扩散到了大明的每一个角落。 邸报上的文字是官方的口吻,用词严谨,但送到各省布政使司之后,在衙门里传抄了几轮就变了味,添了油加了醋,到了县一级就成了段子。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们把三天行刑的过程编成了长段子,说到精彩处拍一下醒木,台下的听众倒吸一口凉气,跟着又拍响了桌子。 各地的官员在这段日子里格外勤勉,有几个平日里跟北方商队走得近的低品京官,连夜把家里的账目又翻了一遍,把几笔说不太清楚的银子退了回去。 行刑结束后的第二天,天还没亮,侯府的大门被人敲响了。 来福揉着眼睛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东宫内侍,穿着青色圆领袍,腰间别着东宫的腰牌,面容生得白净,态度恭敬但语速很快。 “劳烦通报,太子殿下请定远侯即刻前往承华殿,殿下说有急事相商。“ 第394章 查证 第394章查证 林远到承华殿的时候,殿门半开着,朱标已经在里头等了。 书案上摊着一本蓝皮封面的卷宗,火漆印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规制,蜡封已经被撕开了,里头的纸页折痕清晰,显然已经被翻过不止一遍。 朱标坐在案后,手边搁着一碗没怎么动的白粥,看见林远进来,把粥碗往旁边推了推,手指在卷宗的某一页上点了两下。 “先生看这个。” 林远走到案前,弯腰看过去。 蒋瓛的人写的字很小,但条理极清楚,每一条情报前面都标注了来源渠道和采集时间。 第一条情报来自大同镇北关外的马市,采集时间是三天前,信源是一个常年往返边境做皮货生意的蒙古老牧民。 锦衣卫的人请他喝了两碗马奶酒,问了几句草原上各家部落的近况,老牧民提到了一个叫合撒儿部的名字,说这家人的地盘在斡难河西岸偏南的位置,头人被族人叫做巴图尔,打仗厉害,但不爱管闲事。 第二条情报来自归附大明的一个小部落首领,这人的驻地离合撒儿部不远,两家有过牲口交易。 他说合撒儿部的底子确实不小,三千帐上下,牛羊存栏在草原各家里算得上中上等,而且这家人跟乞颜部是死对头,六年前冬天的那桩抢马的事在草原上传得很广,几乎所有部落都知道。 第三条情报是份量最重的一条。 锦衣卫的人从一个被俘的乞颜部小头目嘴里套出来的口供,这个小头目在审讯中骂了忽图剌好几句,说他是个胆小的老狐狸,脱古思帖木儿发兵南征的时候点了他的名要他出三百骑兵,他用转场放牧做借口赖掉了,气得大汗差点派人去抄他的帐。 林远把三条情报从头到尾看完,翻回第一页又看了一遍,然后直起身子。 “头人的本名叫忽图剌。” 朱标点了一下头,翻到卷宗的最后一页,用手指指了指最底下那行字。 那行字是蒋瓛亲笔加的批注,墨迹比正文新,显然是所有情报汇总之后他自己写上去的。 林远低头看过去,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经两次北伐,草原上规模超过合撒儿部的大部落几乎全被打散或被俘,此部虽未参战,但因此成为草原上硕果仅存的一流势力之一。 林远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嚼了一遍,拉了把椅子在案前坐下。 “殿下怎么看?” 朱标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叠搁在腹前,脸上没有惊喜的表情,更多的是一种确认之后的谨慎。 “三条情报来自三个不同的渠道,互相之间没有串供的可能。”朱标的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每一句话都像在过筛子一样仔细,“老牧民说的地盘位置和部落规模,跟归附小首领说的对得上。乞颜部小头目骂他不出兵的细节,跟侍画在马厩里说的一字不差。” 他伸手翻合上了卷宗。 “信了八成。” 林远没有急着接话,他伸手把朱标推到一边的那碗白粥端到自己面前,拿起汤匙搅了搅,粥已经凉透了,米粒沉在碗底结成了一层薄糊。 “殿下这碗粥从什么时候放这儿的?” 朱标愣了一下,往碗那边看了一眼。 “卯时杨忠端来的。” “现在巳时了。” 朱标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伸手把粥碗拿了回去,叫杨忠进来换了一碗热的。 林远等杨忠出去关上门,才开口说了正事。 “殿下信八成,臣也信八成,但这最后两成不是靠情报能填上的,得靠接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4章查证(第2/2页) “先生的意思是……” “忽图剌这个人到底是什么脾性,愿不愿意跟大明做生意,心里有多少自己的盘算,纸上写的东西看不出来。”林远在椅子上换了个坐姿,“但眼下还不到直接派人去草原找他谈的时候,动作太急,他会起疑,草原上的人比城里人更怕陷阱。” 朱标端着重新换上来的热粥喝了两口,放下碗,语气里带着一种已经想了很久的笃定。 “先不急,先把框架立起来。” 他从卷宗底下抽出那张折好的四条方略,展开铺在桌面上,手指在第二条“政治分化”的段落上划了一道。 “明天我带着先生一起进承华殿见父皇,把这四条方略和代理人的线索一并呈上去。” 朱标拿起朱笔,在“合撒儿部”四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圆圈。 “这条线摆到父皇面前的时候,不能只摆情报,还得有完整的推演。怎么接触,怎么试探,怎么拿捏分寸,怎么在确认对方可靠之前留有退路,这些框架得先搭好,否则以父皇的性子,听完了当场就能拍板派蓝玉带三千骑兵去斡难河把人请回来。” 林远差点没忍住笑出来,但一想到朱元璋确实干得出这种事,笑意就收了回去。 “殿下说得对。”林远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张舆图前面,手指落在斡难河西岸的位置,“第一步应该是通过边境互市的渠道,放一些消息出去,让合撒儿部知道大明对归附部落有互市特权和封赏,但不指名道姓,只做氛围上的铺垫。” 他的手指从斡难河移到大同北面的长城沿线。 “第二步,等互市正式开了之后,看合撒儿部会不会派人来试探,他们的牛羊存栏在草原上算中上等,铁锅和茶叶的需求一定不小,只要互市对他们有利可图,忽图剌不会拒绝这种不花本钱的生意。” 朱标跟着林远的思路往下接。 “第三步,等他们的商队出现在互市上了,蒋瓛的人可以借商贾的身份近距离摸底,聊一聊,看一看,判断忽图剌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对。”林远收回手指,转过身,“如果三步走完,确认这个人可以合作,再谈实质性的条件也不迟。” 朱标把这三步摘要写在四条方略旁边的空白处,字迹工整得像是在写正式的奏章。 写完之后他把笔搁下来,盖上砚台,抬头看着林远。 “先生觉得,明天在父皇面前,侍画的事要不要提?” 林远想了想。 “得提。” 朱标挑了一下眉。 “情报来源的链条必须完整,否则陛下第一个要问的就是这条线索从哪来的。”林远走回座位坐下,“侍画是合撒儿部头人的女儿,这个身份本身就是一张牌,将来如果真要跟忽图剌接触,把他女儿还回去就是最好的见面礼,比送金银管用得多。” 朱标握笔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点了一下头。 “先生说得在理,但措辞上得注意,不能让父皇觉得侯府后院出了什么不检点的事。” “殿下放心,臣会把常威跟侍画接触的事如实说,但重点放在情报获取的偶然性上,这条线是无意中碰上的,不是刻意打探的。” 朱标把四条方略和旁边的三步计划重新折好,放进了一个素面的信封里。 窗外的阳光已经从书案上移到了地砖上,快到午时了。 “先生今天先回去歇着。”朱标站起身,把信封揣进袖子里,“明天辰时,我在午门外等先生,一起进殿。” 第395章 练兵和考场 第395章练兵和考场 次日辰时,林远在午门外见到了朱标。 太子没带随从,只有杨忠一个人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个不起眼的靛蓝布包,里头装的就是那份四条方略和锦衣卫的卷宗。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宫,一路没有多余的话,各自心里都在过待会儿殿上的说辞。 承华殿里,朱元璋正批折子,面前的御案上左右各摞了两叠,左边的高,右边的矮,朱笔蘸了红墨,画个圈往右边挪一份,节奏熟练。 听到脚步声,朱元璋停了笔,抬起头。 看见是朱标和林远联袂进来,老朱把笔搁在砚台上,往椅背一靠。 “哟,你们俩一块来,这是有大事要跟咱说?” 朱标走到御案前,把杨忠手里的布包接过来打开,从里头取出那份卷宗,双手放在御案上。 “父皇,儿臣前些日子让蒋瓛的人到北方边境查了一些事,今天来跟父皇细禀。” 朱元璋低头看了一眼卷宗上锦衣卫的火漆印,眉毛动了一下,没急着伸手拿,先看了朱标一眼,又扫了林远一眼。 “坐下说。” 王景弘搬了两张锦凳过来,端了茶,退到殿门口候着。 朱标没有坐,站在御案前面,从北伐之后草原的权力真空开始讲起。 他的语速比平时稍快一些,但条理分明,先把问题摆出来:草原打赢了,人也抓了,但几百万平方里的草地戈壁怎么管?驻军太贵,怀柔靠不住,放任不管过几年又冒出一个新可汗。 朱元璋的手搭在御案边缘,手指随着朱标的话有节奏地敲着桌面。 然后朱标抛出了四条方略。 第一条,军事震慑。边军每年秋季出塞巡牧,小股精锐骑兵深入草原扫一圈,配合锦衣卫的眼线网络,发现冒头的直接打掉。长城以北两三百里范围内修水泥矮墙,一丈长七尺高,散落分布,打碎骑兵冲锋地形。 朱元璋听到水泥矮墙的时候手指停了一拍,嘴巴张了一下,但没出声,继续听。 第二条,政治分化。扶弱抑强,以夷制夷,主动归附的给官职给互市特权,草原上永远保持两三个势力互相掐着。归附贵族子弟送应天读书,名为恩典,实为质子。鼓励蒙汉通婚。 第三条,经济捆绑。边境开互市,铁锅茶叶盐巴棉布换马匹牛羊,让草原牧民习惯大明的物资供给,形成依赖,关了互市他们自己就慌。在水草好的地方设屯垦点,汉蒙混居。 第四条,文化同化。归附部落设学堂,教蒙古孩子认汉字读四书,同时全面打压蒙古原有文化和信仰,三代人下来,脑子换了,草原和中原之间的那道墙就消失了。 四条讲完,朱标停了一下,让朱元璋消化。 朱元璋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好奇,到中间的沉思,到第四条讲完的时候,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东西,说不上是赞赏还是忌惮,也许两样都有。 “这四条,是你想的?”朱元璋盯着朱标。 朱标拱了拱手。 “儿臣与先生商议了数日。” 朱元璋的目光从朱标脸上移到林远身上,又移回来,嗤地笑了一声,没点破,伸手把卷宗翻开了。 他翻得很仔细,每一页都看完了才翻下一页,眼珠子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上一行一行地走。 等翻到合撒儿部的情报页时,朱元璋的手指在“三千帐”三个字上停了一下,又往下滑到“未参加南征”,再滑到“与乞颜部有世仇”。 手指在纸面上来回蹭了几遍。 整页看完,朱元璋合上卷宗,抬起头。 “这消息谁带回来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5章练兵和考场(第2/2页) 朱标把侍画的事说了。 蓝玉送来的八个北元女眷中有一个是合撒儿部头人忽图剌的女儿,在侯府当粗使丫鬟的时候,无意间跟府上的车夫说了些身世来历,林远偶然撞见之后起了疑,汇报给了朱标,朱标随即密令蒋瓛派人到大同方面交叉验证,三条渠道的情报互相印证,确认属实。 朱元璋听完,沉默了一阵。 然后老朱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张巨大的舆图前面。 手指从大同往北划,越过阴山,越过大片空白,一直划到斡难河西岸的位置。 那片区域在舆图上什么都没标,只有河流的弯曲走向和“水草丰茂”四个小字。 朱元璋的手指在那片空白上停了好一会儿。 “三千帐,没参过战,跟乞颜部有仇。”朱元璋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已经切换成了他惯有的那种算账模式,眼睛眯着,下巴微抬,“行,一个小部落,拿捏得住。这事可以往下走。” 他走回御案,朝门口的王景弘招了一下手。 “去传令,让秦王、晋王、燕王、周王午后来奉天殿议事。” 王景弘弓着身子应了,碎步跑了出去。 午后,四位藩王到齐。 朱樉先到的,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常服,手里还攥着半个啃了一半的梨,进殿之后看见阵仗不对,把梨递给身后的太监,擦了擦手,规规矩矩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朱棡第二个到,进门扫了一眼殿内的布置,看到舆图已经从墙上取下来立在了殿中央的木架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说话。 朱棣第三个,进来的时候步子很快,眼睛先扫了林远一眼,又扫了舆图一眼,在位子上坐下后整个人往前倾了一截,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不自觉地收拢着。 朱橚最后到,怀里照例揣着一本书,看封面像是太医院的药材方志。 四个人坐定,朱元璋从上首位置上扫了一圈,什么都没说,抬手朝朱标做了个你来的手势。 朱标走到舆图前面,手里拿着那根教鞭。 他没有任何客套的开场白,直接从第一条开始讲。 军事震慑讲到水泥矮墙碎裂骑兵冲锋阵型的时候,朱棣的身体明显往前倾了一截,嘴里无声地动了几下,像是在心里推演那个画面。 四条讲完。 殿内安静了一阵,几个人还在消化。 朱标没有停。 “草原是练兵场,更是考场。” 朱标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殿内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诸位弟弟日后出海建国,面对的全是语言不通、习俗迥异的异族。如何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建立秩序,收服人心,管理生产。” 教鞭在草原腹地画了一个圈。 “草原就是最好的预演。” 几个藩王瞬间反应过来,连忙开始了讨论和预演,各种情况都在探讨。 讨论告一段落之后,朱元璋挥了挥手。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老朱的语气不紧不慢,“你们几个先回去消化消化,好好想想。” 四位藩王鱼贯而出,朱棣走在最后面,出门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回头看了一眼舆图上澳洲的位置,才转身走了。 殿门合上。 殿内只剩下朱元璋、朱标和林远三个人。 朱元璋脸上那股运筹帷幄的从容收了起来,像是被人从里面抽掉了一根撑着的骨头,整张脸的线条往下垮了半寸,一种更沉重的东西从眉心浮了上来。 他从御案的最底层抽出了一叠折子,“听听这个吧......” 第396章 这就开始了? 第396章这就开始了? 那叠折子被扔在桌面上的时候发出了沉重的声响,按日期排列,用细麻绳捆着,麻绳上系着户部的签条。 朱元璋伸手拆了麻绳,把折子一份一份地摊开,摘着念。 第一份,三月中旬,应天府尹的奏报。 城外秧田灌溉用水不足,护城河与秦淮河水位较去年同期下降明显,府尹的遣词很谨慎,只说了“偏低”和“尚在可控范围”,但在折子末尾加了一句“恳请朝廷留意”。 朱元璋念完这一份的时候语气还算平,只是把折子往旁边一搁,拿起了下一份。 第二份,四月初,南直隶巡按御史的奏报。 措辞比府尹那份重了一档,说的是自入春以来,南直隶各府降雨偏少,部分州县已出现旱象,几处水库蓄水量不足往年六成,请朝廷提前调配救灾粮草以备不时之需。 朱元璋把这份也搁到了一边。 第三份。 四月下旬,浙江布政使的急报。 这份折子的封皮上多了两个红色的字——急呈。 “杭州府自三月以来连续五十余日未有有效降水。”朱元璋的手指压在折子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西湖水位创下十年最低。临安、富阳、昌化各县的粮食出现大面积减产迹象。” 朱标走到御案前,低头看着那份折子上的墨字,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退了一层。 杭州府,那是大明最重要的粮赋来源之一,浙江每年上缴的税粮占全国总量近两成,杭州府又是浙江的大头。 朱元璋念到最后一份的时候,声音明显压了下去。 他捏着折子的手指关节绷得很紧,把那份薄薄的几页纸举到烛台旁边的光线下,像是不相信上面写的东西,想借着亮光再确认一遍。 “五月二十四日,浙江建德县知县加急奏报。” 朱元璋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顿了一下才往下念。 “建德于五月二十三日夜间降雪。” 这六个字落在殿内的时候,朱标正伸手去拿御案上的茶碗,手伸到一半停在了半空中,茶碗没碰到,手也没收回来,就那么悬在那里。 五月降雪。 建德。浙江。 朱元璋继续念,声音闷闷的。 “积雪覆盖田间约半寸,持续至翌日辰时方化尽。县内秧苗冻死三成以上。” 念完,朱元璋把那叠折子往桌上一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林远和朱标,两只手撑在窗框上,肩膀的线条绷得像是要从那身明黄常服里撑出来。 背影沉默了很久。 声音从那个背影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种被压了太久的东西。 “你之前跟咱说的那个什么百年天灾,极寒,是不是就是这个?” 殿内安静了好一阵。 “陛下,这确实是臣之前说过的极寒周期的征兆。” 林远的语气没有当初在偏殿里那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那一次是赌命,这一次不用赌了,折子上白纸黑字写着的东西比他的任何预言都有说服力。 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实打实的分量。 “准确地说,气候的变化不会匀速推进。” 林远走到朱标身边,手指在那叠折子上从三月划到五月。 “它像台阶一样往下掉,掉一截,稳几年,再掉一截,再稳几年,每掉一截,灾害的烈度和频率都会上一个台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6章这就开始了?(第2/2页) 他抬起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阶梯状的下降。 “今年如果只是偏旱,明年可能正常,后年又旱。但再往后,连续旱两年三年的情况会越来越多,偶尔正常的年份会越来越少。等到台阶再往下掉一截,就不仅是旱了,霜冻提前,降雪延后,生长期缩短,原本一年能种两季的地方只能种一季。” 朱元璋转过身,脸上没有了当年在偏殿里那种暴怒和惊恐。 从那一次到现在,一年半的时间,他把林远最初那番话消化了无数遍,从不信到半信到不得不信,最初的情绪反应早就熬干净了,剩下的全是实打实的焦虑。 老朱走回御案坐下,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两个拇指来回磨蹭着,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今年的稻子能保住多少?” 林远说了实话。 “要看六月到七月的降水能不能补回来。” 他伸手在那张建德县知县的折子上敲了两下。 “水稻插秧之后最关键的就是头两个月的水,六月七月如果能来几场透雨,冻死的三成补不回来了,但剩下的七成还有救,最终减产幅度可以控制在三到四成。” 他的手指从折子上移开。 “但如果接下来两个月还是这样滴雨不下,江南这一季的早稻至少要减产五到六成,这还是往乐观了说。” 朱标在旁边开口了。 “就算减产,凭大明现有的粮食储备和北方新开的荒田,也不至于出大乱子。” 朱标的声音听着平稳,但他的手放在身侧,指头在袍角的布料上捏着一个褶子,反复地捏紧松开。 他走到舆图前面,手指从应天划到杭州,再划到建德。 这条线几乎贯穿了大明最富庶的江南核心区。 “问题是。” 朱标转过身,看着朱元璋,又看了一眼林远。 “如果这不是一年的事呢?” 殿内的空气厚了一层。 朱标的手指从舆图上收回来,搁在了身后。 “如果明年还旱,后年又涝,大后年再来一场五月飞雪呢。” 朱元璋的拇指停止了磨蹭的动作,十指交叉的手攥紧了,指节一根根地鼓起来。 他没有说话,眼睛盯着桌面上摊开的那排折子,目光从三月那份一路扫到五月这份,来来回回扫了三遍。 殿内只听得见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宫墙根下禁军换岗的脚步声。 过了很长一阵,朱元璋的声音从那副交叉着的手指后面传出来,沙哑,沉。 “你之前跟咱说两百年。” 他抬起头,看着林远。 “两百年的极寒。咱那时候没全信。” 老朱把两只手从桌面上拿开,搁到了扶手上,往椅背里靠了靠,肩膀往下沉了半寸。 “但……” 他的目光落在那份建德县的加急奏报上,那上面“五月二十三日夜间降雪”几个字扎的眼睛疼。 “不是两百年么......这他娘的才洪武十四年......这.....就开始了?” 朱元璋的声音里没有当年在偏殿里那种质问和咆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兵突然发现敌人根本不在战场上的无力。 第397章 砂田与鱼塘 第397章砂田与鱼塘 林远看着朱元璋紧绷的背影,没有立刻接话。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从江南水网密布的区域划到北方大片旱地,停在了两个完全不同的气候区。 窗外的风吹进来,舆图的边角微微卷起,又被林远的手掌压住。 “陛下,殿下,极寒之世最要命的地方,不是它来了,而是不同的地方它用不同的方式来。” 林远转过身,面对朱元璋和朱标。 “北方旱,江南涝,或者反过来,北方暴雪,江南干到龟裂,这些情况会交替出现,没有规律可循。” 朱元璋从窗边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沉得像结了冰的护城河。 “所以呢。” “所以不能用一套法子应对所有地方。” 林远的手指在舆图上圈出大同、太原、北平三地,这三个地方在舆图上连成一片,全是土黄色的标注。 “北方的地,十年九旱,土层薄,保水差,风一吹就是一层土。” 朱标走到舆图前,盯着那三个圈。 “这些地方咱都知道难种,所以这些年朝廷一直在往北方调粮,但总不能一直调下去。” “不用调。” 林远的语气平得没有起伏。 “北方有一种法子,能让旱地的产量提高三到五成,成本几乎为零。” 朱元璋的眼睛眯了起来。 “什么法子。” “砂田。” 林远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铺在御案上,上面画着简单的剖面图,一层土,一层薄薄的砂石覆盖在表面。 “在耕地表面铺一层砂石,厚度大概两寸到三寸,不能太厚也不能太薄。” 朱标凑过来看那张图,眉头皱着。 “地里铺石头,庄稼怎么长。” “砂石不是石头,是风化的碎砂粒,拳头大小的石块要先砸碎。” 林远在图上指了指那层砂石的厚度标注。 “这层砂石白天吸热快,晚上散热慢,能让地温比普通农田高出两到三度,遇上倒春寒或者秋霜提前,这两三度就是能不能保住苗的区别。” 他的手指往下移到土层的位置。 “更重要的是锁水,北方最缺的就是水,砂石层盖在土上,能把土壤里的水分锁住,减少蒸发,雨水落下来也能顺着砂石缝隙渗进土里,不会被太阳直接晒干。” 朱元璋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手指在砂石层的位置来回蹭。 “砂石从哪来,百姓要是为了这个去山里凿石头,那还不如不种。” 林远早料到这个问题。 “北方河床和山沟里到处都是风化的砂石,尤其是大同、太原那些地方,黄土高原下面全是这种碎砂粒,组织流民去捡就行,不用凿,也不用买,成本就是人工搬运和铺设。” 朱标的眉头松了松。 “人工倒是不缺,北方这几年流民多,正愁没活给他们干。” “还有一个好处。” 林远把那张图翻过来,背面画着另一幅示意图,上面标注着盐碱地的白色斑块。 “北方土地盐碱化严重,越是旱地越容易返碱,地表一层白花花的盐霜,种什么死什么。” 他用手指在那些白色斑块上点了几下。 “砂石层能压住盐碱上泛,让原本种不出庄稼的白地重新能用,这相当于凭空多出来一批耕地。” 朱元璋听到这里身体往前倾了倾,两只手撑在御案上。 “能增产多少。” 林远给出了保守估算。 “同样的旱地,铺了砂田之后,正常年份产量能提高三到五成,遇上大旱年份,这个优势会更明显,因为普通旱地可能颗粒无收,砂田至少还能保住两三成。” 殿内安静了一阵。 朱元璋直起身,在御案前走了两圈,嘴里念叨着“三到五成”这几个字。 朱标在旁边翻看着那张砂田剖面图,看了一遍又一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7章砂田与鱼塘(第2/2页) “这法子听着不难,为什么以前没人用。” “不是没人用,是用的人太少,只有极个别的老农在自家地里摸索出来过,但没人总结,也没人推广。” 林远把图纸收回来,重新折好。 “朝廷要做的,就是把这套法子整理成册,发到北方各州县,强制推行,给流民发口粮让他们去捡砂石铺地,铺完了给他们分田。” 朱元璋停下脚步。 “户部那边能拨多少银子。” “不需要拨银子,只需要粮食。” 林远的回答很干脆。 “流民现在最缺的是活路,给他们一口吃的,让他们干活,铺完砂田就地分田,他们自己就能活下去,朝廷省了救济粮,还多出来一批耕地和税源。” 朱元璋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 他走回御案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碗,也不在意,仰头喝干。 “北方的法子有了,江南呢。” 林远的手指从舆图上的北方移到江南水网,圈出太湖、鄱阳湖周边那一大片密密麻麻的水系。 “江南跟北方正相反,不缺水,缺的是在天灾之下还能稳定产出的法子。”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太湖附近画了一个小圈。 “桑基鱼塘。” 朱标走过来。 “这是什么。” 林远开始详细描述这套生态循环的精妙之处。 “挖塘养鱼,把挖出来的塘泥堆到岸上做基,基上种桑树,桑树旁边种水稻。”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比划着这套系统的布局。 “桑叶养蚕,蚕粪扫下来喂鱼,鱼粪肥桑也肥田,桑树根系发达能固堤,塘里的水能灌溉稻田,形成一个自给自足的小循环。” 朱标听到这里眼睛亮了。 “这套法子不仅能产粮,还能产丝。” “对,而且不依赖天上下雨。” 林远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 “江南水网密布,最不缺的就是水,百姓挖塘的成本比北方铺砂田还低,只要有人工,半年就能把塘挖出来,桑树栽下去第二年就能养蚕。”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这套法子,能用多久。” “桑基鱼塘一旦建成,能连续用几十年,甚至上百年。” 林远转过身,看着朱元璋。 “桑树寿命长,鱼塘只要定期清淤就能一直用,这套循环系统越运转越稳定,产出会越来越高。” 朱标走到舆图前,手指从太湖划到鄱阳湖,再划到钱塘江流域。 “如果在这些地方全面推开,能增加多少产出。” “保守估算,三年之内,江南的粮食产量能在现有基础上增加两成,丝绸产量能增加三成以上。” 林远的回答很克制,没有夸张。 “但这有个前提,朝廷得组织人力,得有人教百姓怎么挖塘怎么养鱼怎么种桑,不能让他们自己瞎摸索。” 朱元璋在御案后站起来,在殿内走了两圈。 他的脸色比刚才看到那叠旱灾折子时好了很多,肩膀的线条也没那么紧绷了。 “三到五成,两成,这些数字加起来……” 朱元璋在心里算着账,嘴里念叨着各地的产量和人口,声音越来越低。 殿内的气氛松动了一些。 朱标把那张砂田剖面图和舆图上的标注对照着看,脸上带着一种思索的表情。 但就在气氛稍微缓和的时候,朱标忽然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沉重。 “父皇,先生。” 朱标放下手里的图纸,走到御案前。 “这些法子固然好,砂田能增产,桑基鱼塘能循环,可说到底……” 他顿了一下,视线从朱元璋脸上移到林远身上。 “说到底还是在跟老天爷要饭,百年天灾下来,这点增产能顶多久。” 第398章 准备下南洋 第398章准备下南洋 林远没有反驳朱标的质疑。 他点了点头,声音平稳。 “殿下说的是实话,再怎么改良,农业终究要看天吃饭。” 朱元璋转过身,盯着林远。 林远走到朱标身边,语气一转。 “这就是为什么一定要让藩王出海建国,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为了解决内乱。” 朱元璋听到这里停下脚步,两只手背在身后。 “接着说。” 林远走到墙边,把那张标注了东洲、澳洲、南洋的大幅地图从卷轴里抽出来,展开,用两个镇纸压住边角。 他的手指从应天出发,划过茫茫东海,落在那些标注着“一年三熟”的南洋诸岛上。 “陛下,殿下,藩王出海建国的地方,首选的就是南洋诸国。” 朱标走到地图前,视线跟着林远的手指移动。 “那些地方常年炎热,雨水充沛,根本不会受极寒周期影响。” 林远的手指在南洋诸岛上画了一个圈。 “大明本土进入寒潮,北方大旱,江南暴雪,但南洋那边依然是骄阳似火,稻子一年收三茬。” 朱标的眼睛亮了,身体往前倾了一截。 “那些地方现在产多少粮,能不能往大明本土运。” “现在产不了多少,那些岛上的土著根本不会种地。” 林远的手指在地图上几个大岛的位置点了点。 “但土地肥得流油,当地人站在山顶随风撒把种子就能收获满山的粮食。只要藩王带着大明的铁犁和水稻种子过去,带着懂农事的汉人过去,三年之内就能把产量翻十倍。” 他转过身,看着朱元璋。 “陛下想想,一个在南洋站稳脚跟的藩国,占了几个大岛,开垦出来的良田少说也有几百万亩。” 朱元璋的呼吸粗重了一些。 林远接着算账。 “一年三熟,产量是大明本土的三倍,就算路上损耗一半,每年能往大明本土输送几十万石到上百万石粮食。” 他走到朱元璋面前。 “这些粮食能养活多少北方灾民,能让多少流离失所的百姓活下来。” 朱标在旁边追问。 “海路运粮,船只够不够,会不会遇上风暴。” “船只可以造,风暴有季节规律,避开台风季就行。” 林远的回答很快。 “而且不一定非要等藩王在南洋建国,现在就可以组织船队去那些地方买粮。” 朱元璋的眼神变了,从焦虑转为一种狠辣的兴奋。 “如果那些土著不愿意卖粮怎么办。” 林远冷笑一声。 “那就用大明的船队直接去拿,他们不卖就抢。” 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犹豫。 “那些土著小国连像样的军队都没有,几百个拿着木棍和石斧的人,见到大明的火铳和刀剑,跪得比谁都快。” 朱标听出了林远话里的杀气,但他没有反对。 “父皇,先生说的有道理,与其坐等本土粮荒,不如主动去海外找粮源。” 朱元璋在殿内走了两圈,脚步很重,每一步都踩得地砖咚咚响。 “现在大明有没有能跑这么远的船队。” 林远摇头。 “目前没有,但可以立刻组建。”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在福建、广东、江浙三地沿海画了三个圈。 “从这三个地方征召熟悉海路的船工和水手,这些人祖祖辈辈在海上讨生活,认得洋流,看得懂天象,知道什么时候出海什么时候回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8章准备下南洋(第2/2页) 朱标拿起桌上的朱笔,在一张空白宣纸上开始记录。 “需要多少船,多少人。” “五十艘海船,每艘船配二十到三十名水手,再配十名护航士兵。” 林远报出的数字很具体。 “船要选福船,这种船龙骨结实,抗风浪能力强,能装三百石到五百石货物,往返一趟南洋足够了。” 朱元璋停下脚步。 “造船要多久。” “不用造新船,福建、广东的港口里现在就停着上百艘福船,都是跑海贸的商船,朝廷征用一批就行。” 林远的语气很笃定。 “给船主一笔补偿银子,再许诺他们跟着船队去南洋能分一成利润,没人会拒绝。” 朱标抬起头。 “半年之内能拉起来吗。” “用不了半年,三个月就够。” 林远走回御案前。 “征召船工和水手,整修船只,采购物资,这些事同步进行,三个月之后第一支船队就能出发。” 朱元璋的脸上出现了一种久违的兴奋。 “南洋那些地方的粮食,真的便宜到能随便换。” “便宜得跟泥土一样。” 林远的回答毫不夸张。 “那些地方地广人稀,粮食多得吃不完,他们缺的是铁器、瓷器、丝绸这些东西。” 他在御案上摊开手掌。 “大明拿一口铁锅过去,能换回十袋稻米,拿一匹丝绸过去,能换回二十袋。” 朱标听到这里放下了手里的笔。 “一船货能换回多少粮。” “一船铁锅、瓷器、丝绸,保守估算能换回十船粮。” 林远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两下。 “而且这笔买卖是长久的,南洋那些地方不会炼铁,不会织丝,他们永远需要大明的货物,大明也就永远能从他们那里换回粮食。” 朱元璋听到这里猛地一拍桌子。 “好。” 御案上的茶碗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 “标儿,你现在就拟旨,命福建、广东、浙江三省布政使立刻筹备船队。” 朱标应了一声,提笔开始写。 “户部拨银子,兵部派护航战船,三个月之内必须让船队出海。” 朱元璋走到那张标注着南洋的地图前,两只眼睛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岛屿,像是在看一座座粮仓。 “咱倒要看看,这老天爷想要冻死大明的庄稼,能不能冻死咱们求活的路子!” 林远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朱标写得很快,笔尖在宣纸上刷刷游走,一道旨意的框架很快成型。 写到一半,朱标停下笔。 “先生,船队出海之后,应该先去哪几个地方,按什么顺序走。” 林远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几个岛屿上依次点过。 “根据我查阅的资料,最好先去吕宋,这是离大明最近的大岛,航程最短,风险最小,可以作为第一站试水。” 他的手指往南移。 “然后去爪哇,这里是南洋最大的产粮地,岛上有好几个小王国,彼此之间常年打仗,粮食贱得很。” 再往西。 “最后去苏门答腊,这座岛东西两端都有港口,可以作为船队的补给点。” 朱标把这三个地名依次写进旨意里。 第399章 还要造更多船 第399章还要造更多船 朱元璋盯着地图上那条从福建出发,经吕宋、爪哇到苏门答腊的航线,手指在几个关键节点上来回划。 “这一趟跑下来要多久。” “顺风顺水的话,往返四个月。” 林远在地图上比划着距离。 “但第一次出海不能求快,要稳,宁可多花一个月时间沿着海岸线走,也不能抄近路横穿大洋,船工和水手都需要时间适应远洋航行。” 朱标把航程时间写进旨意里,笔尖顿了一下。 “护航的战船从哪里调。” “从福建水师和广东水师各抽调五艘。” 林远的回答很快。 “不需要太大的战船,能装五十门火炮,配一百名士兵的中型战船就够,主要作用是震慑那些不长眼的海盗和土著。” 朱元璋转过身,背对着地图。 “海盗多吗。” “不少,但成不了气候。” 林远走到朱元璋面前。 “南洋那些海盗大多是些渔民和破产商人,几条小船绑在一起,拿着砍刀和鱼叉抢过往商船,见到大明的战船和火炮,跑都来不及。” 朱元璋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那就好办,让水师的人狠狠打,见一个灭一个,让那些海盗知道大明的船队不是好惹的。” 朱标把护航战船的数量和来源写完,抬起头。 “先生,采购物资这一块,铁锅、瓷器、丝绸各需要多少。” 林远走到御案前,拿起朱标刚写完的那页旨意扫了一眼。 “五十艘船,按每艘船装三百石货物算,总共能装一万五千石。” 他在心里快速换算着比例。 “铁锅占三成,四千五百石,瓷器占四成,六千石,丝绸占三成,四千五百石。” 朱标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记录着这些数字。 “铁锅从哪里来。” “工部下属的铁坊现在每个月能产多少铁锅。” 林远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想了想。 “大概五千口左右,大多供应军队和官府,民间流通的不多。” “那就从下个月开始,让工部的铁坊加班加点,三个月之内赶制出一万口铁锅,专供船队使用。” 林远的语气很坚决。 “这批铁锅不需要做工精细,只要能煮饭烧水就行,南洋那些土著不挑,有铁锅用就是天大的恩赐。” 朱标把这一条写进去。 “瓷器呢。” “景德镇那边现在窑口开着多少座。” “大大小小加起来有三十多座,官窑五座,民窑二十几座。” 朱元璋对这些数字很熟。 “让景德镇的督陶官立刻下令,民窑全部转产外销瓷,碗、盘、罐、壶,什么好卖烧什么,三个月之内必须备齐六千石。” 林远补充了一句。 “这批瓷器也不用追求精品,中等品质就够,南洋那些地方连陶器都烧不好,看到瓷器跟看到宝贝一样。” 朱标写完瓷器这一条,翻过一页继续写。 “丝绸从哪里采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9章还要造更多船(第2/2页) “江浙一带的丝绸作坊多,让户部发文到苏州、杭州、湖州三地,收购民间存货,价格按市价上浮一成,三个月之内收齐四千五百石。” 林远顿了一下。 “这批丝绸也不用顶级货,中档的绸缎就行,南洋那些土著首领能穿上一件丝绸袍子,做梦都能笑醒。” 朱元璋听到这里忍不住笑出了声。 “咱大明随便拿出来点东西,在那些蛮夷眼里都是稀罕货。” 朱标把采购清单写完,搁下笔,看着朱元璋。 “父皇,这些物资的采购和运输,户部需要拨多少银子。” 朱元璋的笑容收了起来。 “户部现在库银还有多少。” “还有几千万两。”朱标的声音很低。 “那你他娘的这个语气!咱还以为那万万两的银子都花干净了呢!” 朱元璋的眉头皱了起来,有些生气的说到。 朱标解释道,“但是虽说国库充盈,但是出海耗费想必也不会低,之后大明内地各类基建什么的,耗费也如流水一般,孤只是担心耗费过大的问题。” 林远在旁边开口。 “殿下,这笔买卖不亏。” 他走到朱标面前。 “船队第一次出海,采购物资、雇佣船工水手、修船备粮,全部算下来,最多需要二十万两银子。” 朱元璋无所谓的哼了一声,而朱标则是松了口气。 “二十万两,户部出得起。而且很轻松,同时这二十万两花出去,换回来的粮食至少值五十万两。” 林远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 “而且这只是第一次,等船队跑顺了,以后每次出海都是净赚。” 朱标听到这里眼睛亮了。 “先生的意思是,这支船队以后可以常态化运作。” “不仅可以,而且必须。” 林远转向朱标。 “殿下,极寒之世不是一年两年,是几十年上百年,大明本土的粮食产量会越来越不稳定,但南洋那边永远是骄阳似火,稻子一年三熟。”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南洋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只要这支船队能稳定运作,大明就有了一个永不枯竭的海外粮仓,不管本土遭多大的灾,都饿不死人。” 朱元璋听到这里猛地一拍大腿。 “好,就这么办。” 他转向朱标。 “旨意写完了没有。” “写完了。” 朱标把那几页旨意整理好,双手呈给朱元璋。 朱元璋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拿起朱笔在最后一页的落款处签了名,盖上玉玺。 “王景弘。” 门外的老太监立刻推门进来。 “奴婢在。” “把这道旨意立刻送到内阁,让内阁拟票,拟完了直接发往福建、广东、浙江三省,还有户部、工部、兵部。” 朱元璋把旨意递给王景弘。 “告诉他们,这是急件,三日之内必须执行,谁要是耽误了,自己掂量掂量。” 第400章 家底 第400章家底 林远回到侯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后院马厩那边还传来常威给马匹添料的动静,节奏稳当,没有任何异常。 他没有立刻去找常威,而是先把来福叫到书房。 来福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个食盒,里头装着厨房刚蒸出来的桂花糕,热气腾腾的。 “侯爷,您还没用晚饭呢吧,小的让厨房…” 林远摆了摆手。 “先放着。” 他在书桌后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去查常威的家底,要详细到家里几口人,住在城里哪条巷子,做什么营生。” 来福愣了一下,手里的食盒差点没端稳。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看到林远脸上那副不容置疑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小的这就去办。” 来福把食盒搁在桌角,转身出去了。 一个时辰后,来福拿着一张手抄的名单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脚步很轻,把名单双手递到林远面前,退后两步站定,等着吩咐。 林远接过名单,就着烛光看了起来。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常威家住应天府外城青石巷,巷子在城南靠近护城河的位置,那片地方房租便宜,住的全是些底层百姓。 家中五口人。 老母王氏,六十三岁,早年守寡,身子骨还算硬朗,但去年冬天咳嗽了一个多月,到现在还没彻底好利索。 大哥常胜,三十一岁,已婚,在城里一家铁铺打铁,手艺一般,月收入一两多银子,勉强养活一家老小。 大嫂姓刘,二十八岁,在家操持家务,带两个孩子,大的七岁,小的四岁,都是男娃。 妹妹常巧,十六岁,待嫁,在家里做针线活贴补家用,托了媒婆在说亲,但因为家里穷,拿不出像样的嫁妆,一直没说成。 来福在旁边补充了几句。 “小的打听到,常胜那个铺子活不多,经常半个月没活干,大嫂刘氏去年生病,欠了邻居二两银子的药钱,到现在还没还上。” 他顿了一下。 “常巧那姑娘,媒婆给介绍了好几家,都是些穷苦人家,最好的一家是城外一个老鳏夫,五十多岁了,想续弦,愿意出五两银子的聘礼,但常家没答应。” 林远把名单放在桌上,手指在“常巧”两个字上停了一停。 十六岁的姑娘,正是该嫁人的年纪。 家里穷成这样,还能拒绝五两银子的聘礼,说明这家人还有点骨气,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但也正因为如此,才更好拿捏。 你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会把你当救命恩人。 林远把名单收进抽屉,抬头看着来福。 “去把常威叫来,别惊动其他人。” 来福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林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把接下来要说的话过了一遍。 恩威并施,这是最基本的手段。 但恩要给得实在,威要压得准确,两样缺一不可。 常威这个人天生神力,这是他最大的价值。 但力气大不代表脑子好使,更不代表他愿意去草原送死。 要让他心甘情愿地去,就得先把他的后路堵死,再给他一条新路。 这条新路必须足够光明,光明到他舍不得放弃。 同时,这条路的尽头必须拴着他全家人的性命,让他不敢有半点异心。 没过多久,外头传来脚步声。 来福的碎步在前面,后头跟着一双沉稳得多的脚步。 书房门被推开的时候,常威低着头拱了拱手,声音闷闷的。 “侯爷找我?” 林远睁开眼睛,打量了他一眼。 还是老样子,粗布短打,袖子挽到小臂中段,手背上有几道干裂的口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00章家底(第2/2页) 那是长年跟马匹和车辕打交道留下的痕迹。 林远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坐。” 常威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坐了。 但只挨了凳面的一个角,整个人的重心悬在外头,两条胳膊夹在身体两侧,浑身上下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拘束。 林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来,没有任何铺垫。 “你家住青石巷?” 常威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 “侯爷,您怎么…”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反应过来了。 侯府要查一个人的家底,简直比喝水还容易。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整个人像是被人从里面抽掉了一根撑着的骨头,肩膀往下垮了半寸。 林远把茶碗搁回桌上。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知道,你这个家,是个什么样的家。” 常威低着头,没说话。 “你大哥一个月一两多银子,养五口人,还欠着三两银子的药钱。” 林远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你妹妹十六岁了,嫁不出去,因为家里拿不出嫁妆。” 他顿了一下。 “你老母去年冬天咳嗽了一个多月,到现在还没好利索。” 常威的身体往后缩了一下,幅度很小,但肩膀的线条变了,从松弛变成了绷紧。 那双一直低垂的眼睛抬起来看了林远一眼,里面的东西翻了个底朝天,又在一瞬间全压了下去,视线重新落回了自己的膝盖上。 林远没有继续往下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常威,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槐树。 月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洒了一地碎银。 “常威,我问你一句实话。” 林远的声音从那个背影里传出来,闷闷的。 “如果有一个机会,能让你全家过上好日子,你愿不愿意抓?” 常威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盯着林远的背影,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出声。 林远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 “你不用急着回答,先听我把话说完。”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名单,摊在桌面上,用手指从上往下划。 “你大哥常胜,我可以安排他进军器局的铁坊,不用再去外头那个破铺子打铁,月俸五两银子,够养活全家。” 常威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五两银子,那是他大哥现在月收入的三倍还多。 林远接着往下说。 “你妹妹常巧,我会让府里的管事给她张罗一门好亲事,嫁妆和聘礼都从侯府出,保证她嫁得体面。” 常威的喉结又滚了一下,手指在裤子上搓得更用力了。 “你老母,我会安排人把她接到侯府附近的一处宅子里养老,配两个粗使丫鬟伺候,每月供应米面油盐,看病抓药的钱都从侯府账上走。” 林远把名单收回抽屉,抬头看着常威。 “你大哥欠的那三两银子,我也一并帮你还了。” 常威的身体开始发抖。 他两只手从大腿上拿开,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攥成了拳头,指关节鼓得青白。 “侯爷…” 他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比平时更哑,“您这是…” 林远没有让他把话说完。 “但是。”林远竖起一根手指,“这些东西,不是白给的。” 常威的身体僵住了。 林远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需要你去做一件事,做成了,你和你全家都能过上好日子,做不成…” 他的声音在空中顿了一下。 “那我就比较难办了......” 第401章 恩威并施 第401章恩威并施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院子外头传进来几声鸟叫,还有远处嬷嬷训斥丫鬟拖地不干净的动静,隔得远了,听不太清。 常威坐在凳子上,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那里,动都不敢动。 他的脑袋压得更低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背上的青筋慢慢鼓起来。 林远没催他,回到桌前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水还是凉的,但他没让人换。 过了好一阵,常威的嘴巴动了一下。 “侯爷,您要我做什么?” 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尾音带着一点颤抖。 林远放下茶碗。 “娶了侍画,去大同。” 常威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困惑。 “娶…娶她?” 林远点了一下头。 “对,娶她,明媒正娶,按规矩办,三书六礼一样不少。” 常威的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 林远继续说。 “娶完之后,你以大明互市官员的身份去大同,想办法接触侍画的部落,最终掌控那个部落,让它成为大明在草原上的代理人。” 常威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腿一软,整个人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 他用尽全身力气稳住身体,两只手死死抓着凳子边缘,指甲都要抠进木头里了。 “侯爷,我…我一个赶车的…”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我怎么可能做到这些…” 林远靠在椅背上,盯着他的眼睛。 “因为你天生神力。” 常威愣住了。 林远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在草原上,能徒手扳倒公牛的人,是英雄。” 他伸出手,在常威肩膀上拍了一下。 “你搬得动四百斤的石柱子,这种力气拿到草原上去,蒙古人会把你当勇士看。” 常威的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林远转过身,走回桌前。 “侍画是合撒儿部头人的女儿,她父亲叫忽图剌,在草原上有三千帐牧民,是个有分量的人物。” 他拿起桌上那管毛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了几条线。 “你娶了侍画,就是忽图剌的女婿,带着她回到部落,天然就有了立足的资本。” 常威盯着那张纸,眼睛里的困惑慢慢变成了恐惧。 “可是侯爷,我不会说蒙古话,也不懂草原上的规矩…” 林远把笔放下。 “会有人教你。”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常威。 “锦衣卫会派精通蒙古话的通译跟着你,还会给你配一队能打仗的护卫,以及足够的金银和货物。” 他转过身。 “你的任务不是去打仗,而是去做生意,交朋友,用大明的铁锅茶叶和侍画这层关系,一点一点渗透进那个部落。” 常威听到这里稍微松了口气,但脸色还是白得吓人。 林远走回桌前,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 “常威,我今天把话说明白了,这件事,不是在跟你商量。”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 “大明需要你去做这件事,做成了,你和你全家都能过上好日子,你大哥进军器局,你妹妹嫁个好人家,你老母有人伺候,你自己娶了侍画,将来还能在草原上当个说得上话的人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01章恩威并施(第2/2页) 他顿了一下。 “但如果你做不成,或者在草原上背叛了大明,泄露了不该说的东西…” 林远直起身子,走到常威面前,俯身看着他。 “你全家的下场,会比那些恩情更惨。” 常威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两只手从凳子边缘收回来,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攥成了拳头。 他的喉结滚了好几下,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已经带上了哭腔。 “侯爷,我…我知道了。” 他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额头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侯爷的恩情,我常威就是死也要报。” 他连着磕了三个响头,每一个都磕得结结实实,额头上很快就渗出了血丝。 林远没有扶他起来,而是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不用谢我,这些都是你应得的,但前提是你得把事办成。” 他走回桌前坐下。 “在提醒一次,如果你在草原上背叛大明,或者泄露了不该说的东西,你最好想清楚。” 常威趴在地上,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 “我常威绝对不敢有二心。” 林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来。 “起来吧。” 常威从地上爬起来,跪坐在原地,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不敢抬头。 林远看着他。 “明天开始,会有两个锦衣卫扮成侯府护卫跟着你,名义上是保护你,实际上也是监视你。” 常威听到“锦衣卫”三个字,脸色又白了一层,但他咬着牙点头。 “我明白。” 林远继续说。 “去大同之后,除了锦衣卫,还会给你配一个精通蒙古话的通译,一队能打仗的护卫,以及足够的金银和货物,让你在互市上站稳脚跟。” 他特别强调了一句。 “你的任务不是去打仗,而是去做生意,交朋友,用大明的铁锅茶叶和侍画这层关系,一点一点渗透进那个部落。” 常威听到这里,脸色稍微好了一些。 不用打仗,这对他来说已经是最好的消息了。 林远看着他,语气放缓了一些。 “你什么时候出发?” 常威愣了一下。 “侯爷,我…” 林远摆了摆手。 “不急,先把婚礼办了,让侍画从战俘变成大明官员的妻子,然后再动身。” 他顿了一下。 “这段时间,府里会安排人教你怎么说话像个官,怎么在草原上活下去,你好好学。” 常威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又磕了一个头,声音哽咽。 “侯爷的恩情,我常威这辈子都还不完。” 林远站起来,走到门口。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别让我失望。” 他推开门,门外的月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常威跪在地上,看着那个影子,整个人像是被压在了一座大山下面,动都不敢动。 第402章 配套安排 第402章配套安排 次日卯时刚过,林远就起了床。 玉儿在前厅把早饭备好了,一碗白粥,两碟咸菜,一盘热腾腾的蒸饼。 林远三口两口把粥喝完,换上官服出了门。 骑马过正阳门大街的时候,街面上的铺子刚开门,伙计们端着木盆往外泼洗地的脏水,卖早点的摊子支起了蒸笼。 林远到午门外下马,一路进了东宫。 杨忠在院子里正指挥两个小太监搬书架,看见林远过来,赶紧迎上来。 “侯爷来得早,殿下在书房呢。” 林远点了下头,径直往书房走。 推门进去的时候,朱标正对着那张舆图发呆,右手撑着下巴,左手无意识地翻着桌上摊开的一摞卷宗。 朱标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林远,把手从下巴上放下来。 “先生来了。” 林远走到桌前,拱了拱手。 “殿下,常威那边臣昨晚已经安排妥当了。” 朱标的眼睛亮了一下。 “先生说说。” 林远在对面坐下,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从他让来福查常威家底开始,到他把常威叫进书房,到他一条一条地给出安置方案,到常威跪在地上磕头的场景。 朱标听得很仔细,等林远说完,他沉默了一阵。 “先生这个法子,恩威并施,拿捏得很准。”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手指在大同的位置点了两下。 “但有一条,常威这个人虽然力气大,但毕竟是个粗人,让他去草原上周旋,会不会…” 林远接过话头。 “殿下担心的是他脑子不够用?” 朱标点了一下头。 林远笑了笑。 “殿下放心,臣不是让他一个人去的。” 他走到舆图前面,手指从应天划到大同。 “锦衣卫会派两个精干的人扮成侯府护卫跟着他,名义上是保护,实际上也是监视。” 朱标的眉头松了一些。 “还有呢?” “到了大同,会给他配一个精通蒙古话的通译,这个人必须是锦衣卫的人,能翻译,也能出主意。” 林远的手指从大同往北划。 “另外还要给他配一队护卫,至少二十人,全是能打仗的老兵,既能保护他,也能在草原上撑场面。” 朱标走回桌前,提起笔在一张白纸上记着。 “通译从哪里调?” “锦衣卫北镇抚司,蒋瓛手下有几个专门负责草原情报的人,挑一个最机灵的。” 朱标把这一条写下来。 “护卫呢?” “从大同的边军里抽调,挑那些打过北伐的老兵,见过血的,不怕死的。” 林远走回座位坐下。 “另外,常威去大同的身份,要给他定个名分。” 朱标抬起头。 “什么名分?” “互市官员。” 林远的语气很笃定。 “草原上很快就要开互市了,常威以大明互市官员的身份出现在边境,既名正言顺,又能接触到各个部落的人。” 朱标想了想,点了一下头。 “这个名分确实合适,但官职给多大?” “不用太大,从九品就够了,挂个巡检的虚衔,专门负责互市上的蒙汉贸易。” 朱标把这一条也写下来。 “金银和货物呢?” “给他准备五百两银子,外加一批铁锅茶叶盐巴,足够他在互市上站稳脚跟。” 林远顿了一下。 “但这些东西不能一次性全给他,分批发放,每完成一个阶段的任务,就给一批,让他知道这些都是用命换来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02章配套安排(第2/2页) 朱标听到这里,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先生这个法子,既能激励他,也能防止他拿着钱跑路。” 林远点了一下头。 “殿下,还有一条最关键的。” 朱标抬起头。 “常威的婚礼,要办得体面。” 朱标愣了一下。 “婚礼?” “对。” 林远站起来,走到窗前。 “侍画现在是战俘,但她嫁给常威之后,就是大明官员的妻子了,身份上有了根本性的转变。” 他转过身。 “这场婚礼,不仅是给常威一个交代,更是给忽图剌一个信号。” 朱标的眼睛亮了。 “先生的意思是…” “对,让忽图剌知道,大明不仅没有亏待他女儿,反而给她找了个好人家,这份面子给足了,将来常威带着侍画回到部落,忽图剌就算心里有怨气,也不好发作。” 朱标把这一条郑重地写在纸上,还在旁边画了个圈。 “先生想得周到,这场婚礼确实要办得体面,不能寒碜了。” 林远走回座位坐下。 “婚礼的钱从侯府出,但礼数要按官员的规制来,三书六礼一样不少,请的媒人也要有分量。” 朱标点了一下头。 “这个好办,我让东宫这边出面,请个有名望的老嬷嬷来做媒。” 林远继续说。 “婚礼办完之后,常威不要立刻动身,先在应天待半个月。” 朱标抬起头。 “为什么?” “让他学规矩。” 林远的语气很平。 “他现在是个粗人,说话做事全是底层百姓那一套,拿到草原上去会被人看轻。” 他顿了一下。 “这半个月,府里会安排人教他怎么说话像个官,怎么穿官服,怎么在正式场合行礼,这些东西看着不起眼,但在草原上很管用。” 朱标把这一条也写下来。 “先生说得对,这些细节不能忽略。” 他放下笔,看着林远。 “还有别的要交代的吗?” 林远想了想。 “最后一条,常威在草原上的一举一动,锦衣卫都要盯着,每半个月送一次情报回来。” 朱标点了一下头。 “这个我会跟蒋瓛说,让他安排妥当。” 林远站起来,拱了拱手。 “殿下,臣就先告退了。” 朱标也站起来。 “先生慢走。” 林远走出书房,顺着东宫的回廊往外走。 经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时候,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洒了一地碎金。 出了午门,翻身上马,沿着正阳门大街慢慢往回走。 街面上的人和车比早上来的时候多了不少,几辆拉货的骡车堵在路口,赶车的汉子扯着嗓子互相骂。 林远骑在马上,脑子里把整个计划又过了一遍。 常威这颗棋子算是安排妥当了,接下来就看他能不能在草原上站稳脚跟。 回到侯府的时候,常威站在院子里,两只手搁在身体两侧,笔直地站着,看见林远过来,赶紧拱手行礼,“侯爷。” 林远走到他面前,“什么事?” 常威咽了口唾沫,“侯爷,我昨晚回去跟侍画说了,她…她同意了。” 林远盯着他看了一阵,忽然笑了。 “行,那就准备办婚礼吧。” 第403章 后院红烛 第403章后院红烛 第二天一早,天色刚亮,林远就让小丫鬟去前厅把玉儿叫了过来。 玉儿进书房的时候手里照旧抱着那本蓝皮账册,腰间那串铜钥匙碰着门框叮当响了一声,她顺手把门带上,走到书案前头站定,以为又是对账或者安排采购的差事。 林远坐在太师椅上,手边搁着半碗凉透的茶,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任何铺垫。 “三天后,后院办一场婚礼,新郎常威,新娘侍画。” 玉儿手里那本账册猛地晃了一下,差点从臂弯里滑出去,她赶紧夹住了,抬头盯着林远的脸,嘴巴张着,好半天才合拢。 那张向来处变不惊的脸上,头一回挂了这么明显的茫然。 过了好一阵她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夫君……侍画她是梁国公送来的北元战俘,身上还挂着奴籍,按大明的规矩,奴籍之人与良民婚配这事……” “奴籍的事已经跟东宫报备了,太子殿下那边会出一道手令把她除籍转为良民,这个你不用管。” 林远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很平。 “你就按普通百姓嫁娶的规矩操办,不用大操大办,但三书六礼该有的流程一样不能少,场面上不能寒碜了。” 玉儿把账册合上抱在怀里,低头应了一声,转身出了书房。 她在前厅的廊下站了一小会儿,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转了一遍,才提脚往后院走。 侍画正在马厩外头的那口老井边打水,两只手攥着井绳一下一下往上拽,麻绳磨得手心通红,木桶刚冒出井沿,水洒了几滴出来,打湿了鞋面。 玉儿走到她身后站定。 “侍画。” 侍画回过头来,看见是玉儿,手上的劲松了松,把木桶搁在井台上,低着脑袋喊了声玉儿姐姐。 玉儿看着她晒得黢黑的脸和袖口上沾着的草屑泥渍,斟酌了一下措辞。 “侯爷吩咐了,三天后在府里给你和常威办婚礼,从今天起你不用再干粗活了。” 侍画攥着井绳的那只手一松,木桶失了牵引顺着井壁骨碌碌砸了下去,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水响。 她盯着玉儿,嘴巴张着合不上,整个人跟被兜头浇了一桶凉水似的,定在那里不会动了。 两个人对着站了好长一截工夫。 玉儿先开了口,语气比方才在书房里软了不少。 “侯爷的意思是让你从粗使丫鬟变成正经的官员家眷,常威被授了从九品的互市主事,婚礼一办完你就是官家夫人了,以后不用再刷恭桶了,这是天大的造化。” 侍画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蹲在井台边上,两只手捂着脸,嘴里蒙古话和汉话掺在一起往外倒,语速又急又快,一串一串地蹦,有些词含混不清连她自己大概都不知道说的到底是什么。 玉儿听不太懂那些蒙古话,但能从断断续续的字眼和压不住的哭腔里分辨出来,这个在马厩里刷了几个月恭桶的草原姑娘,惊也惊了,怕也怕了,喜也喜了,三样东西绞在一块,把整个人都拧成了一团。 玉儿没催她,就站在旁边等着,等哭声慢慢收住了,才伸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领着往前院走。 常威那边得到消息的时候正蹲在马厩里喂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03章后院红烛(第2/2页) 来福颠颠地小跑过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 “哟,恭喜恭喜!三天后你就是新郎官了,侯爷亲口定的,夫人都已经开始张罗了!” 常威手里那把草料哗啦一声全洒在了地上。 他转身看着来福,脸上的表情跟木桩子没什么分别,过了好一阵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 “真的?” “我编这个干嘛,喜服都裁了去了!” 来福说完拍拍他胳膊就跑了,常威一个人杵在马厩中间,脚底下全是散落的干草,那匹枣红马伸过头来拱他的手背,他也没有反应。 婚礼是三天后傍晚办的。 条案上摆着合卺杯和喜饼,一个铜盆里堆着花生红枣桂圆莲子。 常威和侍画并排站在堂前,两个人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常威的手垂在身侧,指头一直在搓着袍角的布料,侍画站在他旁边肩膀绷得紧紧的,整个人一直在发抖。 林远站在上首位置,没穿官服,一身深青色常服,手里握着把折扇,玉儿和来福分立两侧,几个走得近的下人站在外围旁观,谁也没出声。 充当司仪的是府里那个五十来岁的老管事客串的,穿了身新衣裳清了清嗓子,拿着张红纸把吉词念了一遍。 “一拜天地。” 两人转向花厅大门弯腰拜下去,常威僵得跟个木偶似的,起身的时候差点踩着自己袍角。 “二拜高堂。” 两人转向上首,林远点了下头受了这一礼。 “夫妻对拜。”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先动,来福在旁边拿嘴型无声地催了一句快拜,常威这才跟侍画一起弯下腰去,额头差点撞在一起,花厅里几个丫鬟憋着笑不敢出声。 拜完之后老管事退到一边。 林远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新人跟前。 花厅安静下来,连外头的虫鸣声都漏了进来。 “从今天起,侍画改名常氏其木格,入大明良民户籍,归入常威名下为正妻。” 林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 “常威,授从九品互市主事,三日后携妻启程赴任大同。”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花厅里所有人都没了声响。 来福端酒的手悬在半空,玉儿低下头去看自己的鞋面,外围那几个旁观的下人互相对望了一眼,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种东西。 从九品主事,赴任大同。 一个赶车的车夫和一个刷恭桶的战俘丫鬟,就这么在侯府后院的一场小婚礼上被一把捞了起来,而捞起他们的那只手背后压着的分量,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或多或少地察觉到了。 常威腿一软又要往地上跪,林远伸手按住了他的肩头。 “新婚夜不兴下跪,去跟你媳妇喝杯合卺酒,明天起办正事。” 常威红着眼睛点了下头。 侍画站在他旁边,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那身崭新的大红袄裙上,洇出两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花厅外头的夜风裹着槐花的气味吹进来,龙凤烛的火苗晃了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了一处。 第404章 高丽来信 第404章高丽来信 新婚夫妇被安排在东跨院一处偏僻的小院子里暂住,两间正房一个小天井,门口一棵石榴树上已经挂了青果子。 林远没去打搅他们,把接下来三天的时间全腾了出来,用在常威出发前的培训上。 锦衣卫按约定派了两个人到侯府报到,走的是府里护卫的路子,谁也看不出来历。 一个姓周,三十出头,瘦高个儿,一口蒙古话说得比汉话还溜,在漠北做了三年情报,跟好几个部落的牧民打过交道。 另一个姓吴,四十来岁,面相老实,早年在边军当过斥候,后来调入锦衣卫,草原上的地形风物摸得透透的,闭着眼睛能把从大同到斡难河的路数出来。 两个人白天以侯府护卫的身份跟着常威,到了晚上把小院的门一关,开始教他规矩。 周姓的教的是面子上的东西,蒙古人见面怎么行礼,双手递哈达的时候手心朝上还是朝下,进帐篷先迈左脚还是右脚,坐下来的时候脚底板不能对着火堆,端马奶酒要用右手接碗左手托底,喝之前先用无名指蘸酒弹三下敬天敬地敬祖先,这些规矩要是做错了一条,轻的被人笑话,重的当场翻脸。 吴姓的教的是活命的本事,草原上白天看日头判方向,夜里靠北斗七星辨东西南北,起风的时候看草倒的方向就能知道离哪个水源近,碰上暴风雪怎么找背风的沟壑挖洞避寒,遇到狼群的时候不能跑,要面对面站住了拿火把去吓,跑的话反而会被追上来扑倒。 常威学得用力,从早上天亮一直到夜里掌灯,两只眼睛盯着两个教官的嘴,恨不得把每句话每个动作都刻到脑袋里去。 他反应不算快,有些复杂的规矩得讲两三遍才记得住,但有一样好处,记住了就不会忘,头天教的东西第二天一早拎出来问,十条里能答上八条,剩下两条再提点一句就全对了。 两个锦衣卫私底下跟林远汇报的时候都说了同一句话,说这人虽然笨了点,但胜在扎实,交到他手里的东西不会丢。 侍画那边也没闲着。 白天的时候玉儿把她叫到前厅,两个人对坐着,一个教一个学。 玉儿教她汉人这边的规矩,出门穿什么衣裳,见了上官的夫人行什么礼,别人递话过来怎么接,席面上筷子怎么摆,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提,在大同那种边镇上做官太太跟在应天城里还不一样,事事都得更加小心。 侍画学起这些比常威学蒙古礼数还快上几分,她从前在部落里也是头人的女儿,大场面见过不少,待人接物的底子是有的,只不过换了一套汉人的规矩重新来过罢了。 玉儿教完了汉话礼数,侍画就反过来教她蒙古话。 每天晚饭后两个人坐在前厅灯底下,侍画说一句蒙古话,玉儿跟着念一句,舌头打卷的音发不准的时候侍画就笑着帮她纠正,两个女人凑在一起叽叽咕咕地练了大半个时辰,倒是越处越熟络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04章高丽来信(第2/2页) 玉儿后来跟林远提了一嘴,说这个其木格性子爽利,学东西又快,可惜了先前在马厩里白白蹲了那么久。 林远听了没说什么,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玉儿学的那些蒙古话以后也用得上,侯府作为大明对草原政策的一个暗桩,府里有个懂蒙古话的大管家,怎么都不亏。 第三天清早,林远正在书房里翻看户部新送来的一份文书,上面列着沿海船队筹备的最新进度,福建的造船厂排期已经排到了八月,景德镇的外销瓷第一批三千石也装了箱准备往南运。 院子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来福推门跑了进来,跑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侯爷,东宫来人了,太子殿下请您即刻进宫!” 林远放下手里的文书看了他一眼。 “说什么事了么?” “来传话的小太监也没说清楚,就说请侯爷赶紧过去,越快越好。” 林远没再多问,起身换了官服出门,翻身上马沿着正阳门大街往皇宫方向去。 街面上正是上午最热闹的时候,挑担子卖菜的、推着独轮车送货的、茶楼门口揽客的伙计,吆喝声一层叠着一层,马蹄踩在青石板上答答地响,从人群的缝隙里穿过去。 到了午门外下了马,一路进了东宫。 杨忠在承华殿院子的月亮门口等着他,弓着腰迎上来,脸色不太好看,眉头拧着,像是有什么事情拿不准该怎么跟人说。 “杨公公。” “侯爷快请,殿下在书房候着呢。” 杨忠把他领到书房门口就退了下去,退的时候还把院子里伺候的小太监也一并带走了,走得干干净净。 林远推门进去。 朱标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一封已经拆开的信,好几页纸叠在一起,从封皮上残留的火漆和戳印来看,是驻军的军报,但不是走兵部正式渠道递上来的,而是从高丽那边用快马直送东宫的密函。 朱标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林远进来,没有寒暄,直接把信递了过去。 “先生看看这个。” 林远接过信,翻开第一页扫了几行。 信是驻高丽的统兵将领写的,措辞带着武人特有的直来直去,字迹粗犷,一笔一划跟刀刻出来的似的,开篇先向陛下和太子殿下请了安,然后转入正题。 林远从头往下看,看了大概四五行之后,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大明驻军开到高丽已经快四个月了,正月底从应天出发,二月下旬抵达,眼下已经是六月初了,四个月的光景,仗没打几场,事倒闹出来一堆。 林远抬头看了朱标一眼,朱标的表情也是那种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恼的样子。 林远把信翻到第二页,继续往下看。 第405章 高丽见闻 第405章高丽见闻 信的正文分了好几段,头一段说的是军务。 驻军到高丽四个月,前前后后一共打了两场倭寇,还都是小股的。 第一次是三月中旬,一伙二十来条破船的倭寇从对马岛方向窜过来,在高丽南部沿海的一个渔村烧杀了半天,驻军闻讯赶到的时候倭寇已经在往船上搬抢来的粮食,明军列阵放了一轮火铳,倭寇死了十几个,剩下的扔了粮食抢着上船就跑。 第二次是四月底,规模更小,七八条船在高丽东南角的一处海湾登陆,碰上了明军一支在附近巡逻的骑兵小队,双方接战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倭寇丢了三十多具尸体退回了海上。 将领在信里的原话是“两战皆为癣疥之患,不值一提”,措辞里带着一股明显的无聊。 十几万人的驻军开到高丽,摆开了架势准备大干一场,结果对手只来了这么点人,跟拿牛刀杀鸡没什么区别。 第二段才是真正让人啼笑皆非的内容。 大明运过来的各类物资,铁锅、棉布、丝绸、瓷碗、精盐、茶叶,这些东西本来是供军需用的,但军营附近的高丽百姓和当地的富户不知从哪听到了消息,纷纷拿着银子和铜钱来营门口找人买。 铁锅在高丽是稀罕货,当地铁匠铸出来的锅又薄又脆,一磕就裂,大明军工坊出来的厚底铁锅结实耐用,一口在应天城卖三十文铜钱的铁锅,高丽人开价二百文抢着要,有些富户甚至出到三百文还嫌买不着。 棉布也是一样,高丽本地的麻布粗糙扎人,穿在身上跟套了件蓑衣似的,大明的棉布摸着又软又厚实,高丽女人见了跟见了宝贝一样,一匹布在应天卖五十文,到了高丽能卖到三四百文。 这生意做起来几乎是无本买卖,士兵们把自己用不上的多余物资拿出去换钱,进项比军饷高了几倍,一个月下来人人口袋里都鼓鼓囊囊的。 将领在信里的措辞透着一股子无奈,说部队的士气没有问题,问题是士气太好了,好到个个都乐不思蜀,有人当面跟百户长说,这辈子赚的钱加起来都没这四个月多,要是能在高丽多待几年就好了。 林远看到这里,在心里骂了一声,翻过那页纸继续往下。 下一段更离谱。 驻军上万人,全是青壮,驻地又挨着好几个高丽城镇,这四个月下来,营地周围不少高丽女子跟明军士兵搅在了一起。 将领也不拐弯抹角,直说了数字,据各营百户统报上来的册子,目前已知的情况是,驻地周围近三百名高丽女子有了身孕,实际数字可能还要更多一些,因为很多没有报到营里来。 信里的原话写得很实在,“末将初闻此数亦觉骇然,但查之属实,该三百余女子中约有半数为主动接近我军士卒之当地民女,余下部分为当地鳏夫之女或家贫之户自行嫁女予我军将士者,并非我军强迫所致。” 将领在这段末尾老老实实地写了一句,“此事末将实不知该如何处置,恳请殿下与定远侯示下。” 林远把信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了朱标一眼。 朱标手肘撑在书案上,两只手交叉抵着额头,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从他搁在桌面上那碗白粥原封不动的状态来看,这封信他大概已经反复看了好几遍了。 林远没有就这段发表意见,把信翻到了下一页。 从这里开始,信的内容变了调子,从驻军琐事转进了正经的军事侦察报告。 将领说,这几个月除了打那两场小仗之外,他按照出发前的部署,派了几支精干的小队分头去摸索周边的海上航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05章高丽见闻(第2/2页) 往南的那一路收获最大。 从高丽南端的釜山港出发,渡过朝鲜海峡到对马岛,顺风航行大约需要十个时辰,对马岛是一座狭长的海岛,岛上有少量倭寇和渔民混居。 从对马岛继续往东南走,经过下关海峡进入日本内海,沿着海岸线往东行驶,最终可以抵达日本本州的大阪一带,全程大约需要十三天。 这条航线的水文和岛礁分布,小队已经粗略记录在了附带的海图上,随信一并呈上。 但紧跟着这段好消息的,是一段让人头皮发麻的坏消息。 将领说,探路的小队在五月下旬返航的时候,在对马海峡外围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两条船被吹散了,其中一条桅杆折断漂了两天才被另一条找到拖回来,船上十二个人活了九个。 当地的高丽老渔民跟他们说,从六月开始一直到十一月底,这片海域会经常爆发恐怖的大风暴,风力之强可以把渔船从海面上掀起来扔到岸上去,六月到十一月期间走这条航线无异于送死。 而十二月到次年二月,海上又会刮起猛烈的西北季风,偏偏从高丽去日本需要往东南方向走,这意味着整个冬天都是逆风,船走得又慢又危险,随时可能被风浪打翻。 真正适合出兵的窗口只有三月到五月这三个月,春天风向顺,海面相对平静,台风还没来,航行条件最好。 林远把这一段仔细看了两遍,心里已经开始在盘算时间了。 信的最后一段,是整封信里最出人意料的部分。 将领说,摸航线的那几支小队里,有一支是往北走的,沿着高丽的东海岸一路北上,本来只是想看看北边的海防情况,没想到走着走着,撞上了一片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越往北走,海水的温度越低。 到了高丽最北端的海域之后,海面上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浮冰,有些冰块比船还大,泡在灰蒙蒙的海水里随着洋流慢慢漂,撞上了能把船壳撞穿。 那片海域大部分时间都被浓雾笼罩着,能见度极差,小队在雾里摸了两天才找到一块能靠岸的地方。 将领说,据随行的高丽向导讲,这片海面上的冰从每年十月就开始结,越结越厚,到了隆冬腊月的时候,厚冰层能把整片海域封死,人畜可以踩在冰面上行走,一直要到第二年的五月中旬冰面才开始碎裂融化,六月才化得差不多。 小队里有个胆子大的老斥候,趁着一个难得的晴天,爬到了岸边最高的一座山崖顶上,拿千里眼往对面张望。 海峡对岸,影影绰绰的,有一条陆地的轮廓线。 隔得太远看不真切,但确确实实是陆地,山脊的起伏和海岸线的走向,跟云层的形状完全不同,那个老斥候拿千里眼盯了小半个时辰,确认了三遍才放下来。 将领在信里描述了那片地方的寒冷程度,小队到达的时候已经是五月中旬了,按理说开春很久了,但那里的气温低得出奇,把一壶烧滚的开水泼到空中,水还没落地就变成了一团白雾散开了,要是洒在地面上,落下去的那一刻就冻成了冰碴子。 将领最后用了一句半文半白的话做了总结,“末将以为,传说中的严寒地狱,大抵如此。” 信末尾是例行的向陛下和太子殿下问安。 第406章 冰海 第406章冰海 (感谢忘夏帝师的大神认证,加更一章) 朱标先开了口。 “日本那边的航线算是摸清楚了。“ 他把信里关于航线的那一段又翻出来扫了一眼,手指在“三月至五月“几个字上点了两下。 “六月到十一月有台风,十二月到二月逆风,能出兵的窗口就这三个月。“ 林远点了下头,把椅子往桌前拉了拉。 “三个月的窗口够用,但不能浪费在路上。“ 他伸手把信里附带的那页粗绘海图抽了出来铺在桌面上,手指从釜山的位置往东南方向划。 “从釜山到对马岛十个时辰是小船轻装的速度,大军出动走的是战船,吃水深,编队长,中间还要列阵防备海上遭遇战,实际航速至少要打个对折。“ 朱标拿起笔,在纸上算着。 “对马岛到大阪沿海岸走十三天,大军编队再翻一倍……“ “不用翻一倍,沿海岸走有岛礁可以借风,比横渡海峡快一些,但也要留出二十天的航程余量。“ 林远在海图上从釜山到大阪之间画了几个节点。 “二月底从高丽出发,三月中旬前后抵达日本沿海,留出整个四月和大半个五月作战,五月二十日之前必须回撤到高丽海岸以内,否则撞上台风季就是全军覆没。“ 朱标把这几个时间节点一个一个写在纸上,从出发到登陆到回撤,每一段都标了天数。 “两个月的作战窗口。“ 他搁下笔,看着纸面上那排数字。 “够么?“ “打一场登陆战、摧毁沿海几个重要据点、逼迫日本的实际掌权者坐到谈判桌上来,两个月够了。“ 林远的语气里没有多余的修饰。 “但前提是准备充分,后勤到位,登陆点选准,不能上了岸之后再去找路。不过如果补给足够的话,直接坚持到第二年也不是不可能。“ 朱标听到这里嘴角牵了一下,算是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先生的意思是,明年三月可以动手?“ “可以。“ 林远把海图收拢叠好放回桌面。 “具体的作战方案要另起一份,兵力配置、后勤补给线、登陆点选择、战后安排,这些得一条一条细拟,今天先把时间框架定下来。“ 朱标在纸上郑重地画了一个圈,把“洪武十五年三月“几个字圈在了里头。 日本的事告一段落。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朱标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白粥喝了一口,放下来,目光落在那封信摊开的最后一页上。 “那北边这一段呢?那应该就是先生之前提到的美洲吧?“ 他指的是老斥候在山崖顶上用千里眼看见对岸陆地的那一段。 “对。“林远点了下头。 “信里描述的位置、气候特征、海峡对面的陆地轮廓,跟图上的那个海峡完全对得上。“ 朱标站起来走到那张世界图前面,手指从高丽的位置沿着海岸线一路往北划,划过一段空白,最后停在了两块大陆几乎要碰到一起的那个窄口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06章冰海(第2/2页) “这里。“ “对,就是这里。“ 林远也站了起来,走到图前。 “两块大陆最近的地方不过七八十里,宽一点的也就一百六七十里,中间还有几座小岛散落着。“ 朱标盯着那个窄口看了好一阵,手指从窄口往南划,划过美洲大陆那条绵延不绝的海岸线。 “先生觉得,这条路走得通么?“ 林远没有急着回答。 他在心里飞速地翻着关于白令海峡的记忆。 这条海峡他在研究生阶段读过不少资料,后世那些试图挑战它的人里头,有航海的,有徒步的,有划皮划艇的,有驾橡皮艇的,每一个完成穿越的人都被媒体当成英雄来报道,不是因为距离远,三十五公里到八十多公里的水道,放在任何正常海域都不算什么,而是因为这条水道本身就是个吃人的地方。 海面上常年浓雾弥漫,能见度低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天数比晴天多得多。 洋流凶猛且方向多变,不是那种稳定的顺流或逆流,而是几股洋流在海峡里互相绞着,小船进去之后根本控制不了方向,被水流裹着往哪推就往哪走。 浮冰更是要命,不是那种老老实实漂在水面上的冰块,而是随时在移动、碰撞、翻转的大块海冰,有些冰块水面以下的体积是水面以上的七八倍,船靠近了根本看不出来下面有多大,一撞上去就是船毁人亡。 冬天结冰以后倒是有另一种走法,踩着冰面过去。 从亚洲这边踩到美洲那边,直线距离最短的地方只有三十五公里,中间有两座小岛可以歇脚,如果冰层够厚、天气够稳定、运气够好,理论上确实能走过去。 一万多年前的古人类就是这么干的,踩着冰桥从亚洲迁徙到了美洲,那些人的后代就是后来的印第安人。 但理论归理论。 后世真正尝试在冬季徒步穿越白令海峡的人,十个里头能活着到对岸的不超过三个,冰面开裂、暴风雪、迷路、失温,哪一样都能要命,而且不是慢慢要命,是几分钟之内就要命。 信里那个将领写的“十月结冰六月才化“,听着好像有大半年的时间可以走冰面,实际上能用的窗口很窄,十月刚结的冰太薄,踩上去会碎,五六月开始融化的冰更危险,看着结实其实里头已经酥了,踩一脚下去连人带装备全掉进冰水里,那种温度的海水,人掉下去能坚持两分钟就算命硬。 真正冰层最厚最稳的时间大概是十二月到次年三月,但这恰恰也是那片地方暴风雪最频繁最猛烈的时候,风刮起来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能把人从冰面上吹进海里去。 航海也好,徒步也好,哪怕是在后世有现代装备、卫星定位、冲锋衣保暖材料的条件下,白令海峡穿越都被公认为世界级的探险挑战线路。 何况是洪武十四年的大明。 但是值得一试! 第407章 三月东征 第407章三月东征 林远把那封信最后几页折好,搁在御案边上,从袖子里取出另一份文书,在朱元璋面前展开铺平。 这份文书是他和朱标前一天在东宫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拟出来的,纸面上画着一条从釜山到对马岛再到大阪的航线,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日期、潮汐、风向和预估航速,每一个关键节点都用朱笔圈了出来。 朱元璋从龙椅上探过身子,两只手撑在御案沿上,盯着那张图看。 朱标走到御案侧面,伸手在图上指了第一个朱圈的位置。 “父皇,这是儿臣和先生昨日拟定的时间框架。” 朱标的声音不急不缓,手指从釜山的位置起,沿着航线一路往东划。 “二月底,大军从高丽南端的釜山港出发,战船编队横渡朝鲜海峡,预计航行两天抵达对马岛。” 手指在对马岛上停了停,往东南方向继续移。 “在对马岛休整补给三到五天,随后沿日本海岸线往东南方向推进,经下关海峡进入日本内海,全程预留二十天航程余量,三月中旬前后抵达大阪外海。” 朱标的手指落在大阪的位置,转头看了朱元璋一眼。 “四月和五月上旬是主要作战期,登陆、攻坚、扫荡沿海据点,全部在这段时间内完成。” 他的手指往回划,落在朝鲜海峡上。 “五月二十日之前,全军必须撤回高丽海岸以内,这是死线,过了这个日子,台风随时可能来,海峡上的风浪会把船队撕成碎片。” 朱元璋把那张图拿起来,举到眼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从尾到头看了一遍,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再翻回来,盯着上面的日期标注,嘴里无声地念了几遍。 殿内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偶尔把廊下挂着的铜铃吹响一声。 朱元璋把图放回桌面上,手掌压在上头,抬起眼看着林远。 “打日本,两个月的世界,打算做到什么地步?”老皇帝的语气很平,问的却是最根本的问题,“灭国,还是打服。” 林远站在御案对面,两手垂在身侧,回答得干脆利落,“第一次出兵,不求灭国。” 朱元璋的眉毛动了一下,没插话。 林远走到舆图前面,手指在日本沿海的几个位置点了几下,“目的有三个,第一,摧毁日本沿海的军事据点和倭寇巢穴,把倭患从根子上烧掉一半。” 手指往内陆移了移,“第二,抢占两到三个战略港口,留下驻军,建立大明在日本列岛上的前沿基地,为后续持续施压打下桩子。” 手指收回来,林远转过身面对朱元璋,“第三,逼迫日本实际掌权者签订城下之盟,割地赔款开放贸易,银矿的开采权必须拿到手里。” 朱元璋听完这三条,从御案后面站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背着手走到舆图前面,盯着日本列岛那条狭长的轮廓线。 殿里又安静下来。 朱标站在一旁没出声,目光跟着朱元璋的背影移动。 林远也不催,就那么站着等。 朱元璋在舆图前面站了很长时间,长到殿门口当值的太监都开始不安地往里头张望了。 老皇帝终于转过身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07章三月东征(第2/2页) “准,明年三月出征。”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语气里头却没有半分犹豫。 “让兵部和水师现在就开始备战,年前必须拿出一份详细的方案,兵力调配、粮草辎重、战船编组、火器配备,一样不准落下。” 朱标应了一声,提笔把这道口谕的要点记在随身带的那本小册子上。 朱元璋走回御案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刚放下碗,林远开口了。 “陛下,日本的事定下来了,臣还有一件事要禀报。” 朱元璋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 林远走到那张世界地图前面,手指从高丽半岛的北端出发,沿着海岸线一路往上划,越过一大段空白区域,最后停在两块大陆几乎要碰在一起的那个窄口上。 “信里最后那段,北路小队在高丽北端发现的海峡和对岸的陆地。” 他把老斥候爬上山崖用千里眼观测对岸的细节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 浮冰封海,浓雾弥漫,开水泼到空中还没落地就变成白雾,对面隐约可见山脊和海岸线的轮廓。 朱元璋听完之后没有像刚才拍板日本航线那样干脆。 老皇帝从龙椅上站起来,背着手在殿内来回走,脚步比平时慢,走了一圈又走一圈。 他脸上的表情比听日本航线时复杂得多,眉头拧着,嘴角绷着,两只眼睛盯着地砖看,像是在心里掂量一件很重很重的东西。 朱标站在御案旁边,目光跟着朱元璋来回转。 走了七八圈,朱元璋停下来,“那地方冻死个人跟冻死条狗一样。” 朱元璋转过身,看着林远,“急着去那边干什么。” 林远没有反驳,点了一下头,“陛下说得对,眼下确实不是探索那条航线的时候。” 他顿了一拍,话锋一转,“但臣有一件事想请旨。” 朱元璋盯着他,等他说下去。 “臣想亲自去一趟高丽。”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太子的脸色变了,身体往前倾了半步,嘴巴张开想说什么。 林远没给他机会,接着往下说。 “航线的水文数据、潮汐规律、登陆点的海滩地形,这些东西光靠驻军将领在信里写几行字、画一张粗图,根本不够用。” 他走到朱元璋面前。 “真要明年三月带几万人渡海打仗,登陆点的沙滩能不能承重、滩头纵深有没有遮蔽、涨潮退潮的时间差是多少,这些全部都要调查清楚,臣去的话,有自信不被蒙蔽。” “先生!” 朱标终于忍不住了,搁下笔走到林远身边,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急切。 “高丽虽是藩属,但海路凶险,从登州到高丽的航程少说也要七八天,万一途中遇上风浪……” 朱标的话说到这里收住了,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林远看着朱标,语气没有丝毫起伏。 “殿下,日本和美洲的事,决定了大明未来两百年的走向。” 他把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这种事我不亲眼看一遍,不敢拍胸脯说能成。” 第408章 安南使臣 第408章安南使臣 殿内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朱标站在原地,嘴巴合上了又张开,张开了又合上,最终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朱元璋背对着两个人,面朝那张世界地图站着,肩膀的线条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殿外廊下的铜铃又响了一声,风过去之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很久。 朱元璋转过身来。 老皇帝两只眼睛盯着林远,目光里有一种很少见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犹豫,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温度的郑重。 “林远。你要知道自己的身份。”朱元璋表情冷冷的。 “你是大明的定远侯,是太子太傅,是推动大明改革之人,你要明白你是大明赔不起的人!”这句话从朱元璋嘴里说出来,比任何加盖了玉玺的旨意都重。 林远站在原地,没有退。“陛下,正因为赔不起,所以才不能让别人替臣去看,万一看走了眼,赔的就不是臣一个人了。” 朱元璋盯着他,足足看了十几息。 老皇帝的手在身后握成了拳头,又慢慢松开,“去可以。” 朱元璋无奈的叹了口气,“就知道你们这些有本事的一个个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答应咱三个条件。”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水师抽调最精锐的战船编队给你护航,不少于十艘,全部配齐火炮和满编的士兵。”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第二,锦衣卫随行贴身保护,太子亲自挑人,日夜不离你三丈之内。” 第三根手指竖起来的时候,朱元璋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林远面前,眼睛死死的盯着林远的表情。 “第三,到了高丽之后,不许擅自乘船出海去摸那条北边的海峡,只在岸上听汇报、看海图,脚不准沾海水。” 林远拱手,“臣领旨。”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两息,转身走回御案坐下,端起茶碗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忽然换了个方向。 “对了。” 老皇帝把茶碗放回桌上,身子往前探了探。 “南洋那边的船队,筹备得怎么样了。” 朱标抬头回话。 “回父皇,旨意已经发到福建、广东、浙江三省了,三位布政使都在筹备,征召船工水手和整修船只的事正在同步推进。” 朱标的声音顿了顿。 “但有一个问题,船队出了海到底先去哪个岛、怎么跟当地人接洽、各地的粮食产量和交易价格到底是什么行情,这些情报,咱们目前还不太确定。” 朱元璋的眉头皱了起来。 林远在旁边开口了。 “陛下,殿下,这个情报不一定非要等船队到了南洋才能拿到。” 两人同时看向他。 “鸿胪寺里常年住着各藩国的使臣,那些人在应天等着觐见陛下,少的住半个月,多的住几个月,闲着也是闲着。” 林远走到御案前。 “南洋那边的底细,他们比咱们清楚得多,不如让人去鸿胪寺问问,眼下馆驿里有没有南洋来的使臣正好在应天。” 朱元璋的眼睛亮了一下,看向朱标。 “标儿,这事你去办,带着定远侯一块,去鸿胪寺那边走一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08章安南使臣(第2/2页) 朱标合上册子,站起身来。 “儿臣领旨。” 两人从奉天殿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金色的光从午门的门洞里斜斜地打进来,把汉白玉台阶上的浮雕照出一层暖黄色的边。 朱标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了一截,林远跟在他旁边,两个人穿过几道宫门,一路没怎么说话。 走到承天门外头的时候,朱标忽然侧过头看了林远一眼。 “先生真要去高丽?” 林远没有停步,随口应了一声。 “得去。” 朱标把视线收回来,没再接这个话茬,加快脚步往前走。 到了宫门外,朱标的步辇和林远的马都候在那里。 朱标没上步辇,冲跟在身后的杨忠招了招手。 “你腿快,先跑一趟鸿胪寺,找当值的官员问清楚,现在馆驿里头住着哪几国的使臣,什么身份,来了多久,列个单子给我。” 杨忠应了一声,撒腿就跑,一溜烟拐过了街角。 朱标和林远骑马沿着御街慢慢往鸿胪寺方向走,街面上的行人看见太子的仪仗队远远地就避让到路边,有几个眼尖的百姓认出了林远身上的绯红官服,拿胳膊肘捅身旁的人,窃窃私语。 到了鸿胪寺门口,杨忠已经在台阶下面等着了,手里攥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见朱标下马,赶紧迎上来。 “殿下,馆驿里目前住着两国的使臣。” 杨忠把那张纸递过去,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上头点。 “安南的、琉球的,琉球的使臣是来进贡的,贡品还没验完,安南国的在排队等觐见。” 朱标接过纸来扫了一眼,转头看向林远。 林远凑过去看了一眼,手指在“安南”两个字上面点了一下。 “这个。” 朱标低头看了看纸上的注释。 “安南陈朝贡使,阮文海,正五品朝奉郎,到应天快一个月了。” 林远收回手。 “安南跟南洋诸国挨得近,做了几百年的邻居,不管是爪哇、旧港还是暹罗、占城,安南人都门儿清。” 朱标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抬脚往鸿胪寺里走。 鸿胪寺的格局不算大,前面是官署,后面连着一片馆驿,专门接待各国来使,院落之间用带顶的回廊串着,每个院子门口都挂着木牌,上面写着国名和使臣姓名。 朱标带着林远穿过两道月亮门,走到一处挂着“安南”木牌的院落前面。 院门半开着,里头种了两棵石榴树,树底下摆着一张竹案和几把竹椅,竹案上放着一摞书和一壶茶。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坐在竹椅上,穿着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直裰,头发梳得整齐,束在脑后,手里正捧着一卷书在看。 阮文海。 听到脚步声,阮文海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穿明黄色常服的年轻人和一个穿绯红官服的男子,身后还跟着几个带刀的护卫,手里那卷书差点掉在地上。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书啪的一声拍在竹案上,整个人快步绕过石榴树走到门前,撩起衣摆就要跪下去。 “安南使臣阮文海,叩见太子殿下!” 第409章 南洋粮仓 第409章南洋粮仓 朱标伸手虚扶了一下。 “阮先生免礼,不必拘束。” 朱标的语气随和得很,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本宫今日只是路过鸿胪寺,顺便来看看各国使臣在馆驿里住得习不习惯,不是什么正式的接见,坐下聊聊就好。” 阮文海直起身子,脸上写满了受宠若惊,连声道谢。 “殿下屈尊探望,小臣感念至深,大明的礼遇实在让小臣铭记五内。” 他的官话说得极其流利,咬字清晰,声调圆润,要不是面孔轮廓和服饰样式有异,单听声音完全分辨不出是外邦人。 朱标在竹椅上坐下来,阮文海赶紧亲自动手泡茶,手脚很麻利,壶里的水是现成的,还冒着热气。 林远站在朱标身后,把阮文海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四十出头的年纪,身材瘦削,两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干粗活留下的茧子。 竹案上摊着的那卷书是大明工部刊印的《大明一统志》,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是南洋诸国的部分,书页边角折了好几处,显然被反复翻阅过。 是个读书人,而且在鸿胪寺这一个月没闲着。 阮文海把茶斟好端到朱标和林远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来,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姿态恭敬。 朱标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夸了一句茶不错,然后很自然地聊起了安南的近况,问了几句陈朝的国事,又问馆驿的饭菜合不合口味,房间够不够暖和。 阮文海一一作答,话语里头透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分寸感,该恭维的地方恭维得恰到好处,该谦虚的地方谦虚得不卑不亢。 林远在旁边一直没开口,端着茶碗慢慢喝,等朱标把场子暖了差不多,两边的气氛松泛下来之后,他才像是不经意地插了一句。 “阮先生在安南待了一辈子,对南洋那边的情况应该很熟吧?” 阮文海转头看了林远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好奇。 “定远侯过奖了,小臣年轻时跟着商船在南洋跑过几年,沿途的港口和各国的风土倒是知道一些。” 林远放下茶碗,往椅背上靠了靠。 “我在大明北方待过一阵子,那边的地一年只能种一季,冬天地都冻得跟石头一样。” 他的语气随意得很,像是在闲聊。 “听人说南洋那边的稻子一年能收好几茬,总觉得不太真实,不知道是不是以讹传讹。” 阮文海听到自己熟悉的领域被提起来,整个人的状态变了,背脊稍稍放松了一些,脸上浮出了一种乐于分享的神色。 “侯爷说的没错,南洋确实有的地方是老天爷赏饭吃的地方。”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来,开始打开话头。 “那边常年炎热,雨水充沛,稻子从播种到收割只要两三个月,一年种三茬不是传说,是实实在在的事。”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南洋各地差别很大,并不是每个地方都是如此,就比如安南本国的粮食产量在南洋只能算中游,好地方另有其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09章南洋粮仓(第2/2页) 林远端着茶碗的手轻轻转了一下,眼神没有变化,嘴里接了一句。 “哦?那南洋到底哪个地方产粮最多?” 阮文海把茶碗搁在竹案上,“要说产粮,整个南洋排第一的,那还要是爪哇。排第二话的,应该是.....旧港,对就这个地方。” 朱标一直在旁边端着茶碗听,目光不动声色地在阮文海和林远之间来回转,手里那碗茶喝得极慢,每一口都只是沾沾嘴唇。 林远的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好奇。 “爪哇和旧港,这两个地方比安南还能种?” 阮文海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笃定和一丝无奈。 “侯爷,不是比安南能种,是比安南能种好几倍。” 阮文海说到爪哇的时候,整个人的精神头都不一样了,像是一个走南闯北多年的老行商忽然碰上了有人问他最拿手的那条路线。 “侯爷大概不知道,爪哇那座岛,从东到西一千多里,整座岛就是一个巨大的粮仓。” 他用手指在竹案上比划着爪哇的轮廓。 “岛上火山多,火山灰年年往地里铺,那土肥得用手一攥都能攥出油来,随便往地里丢把种子,不用怎么打理,两三个月就是满地金黄的稻穗。” 林远端着茶碗,身子往前倾了一点,做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 阮文海继续说。 “小臣年轻时跟着商船去过一次爪哇,在岛上待了二十来天,亲眼见过当地人怎么种地。” 他停下比划的手,摇了摇头。 “说种地都是抬举了,他们根本不用犁,不用耙,甚至连粪肥都不上,就拿根木棍在地里戳几个洞,把稻种扔进去,再用脚踩两下把土盖上,完事了。” 他把两只手一摊。 “就这么粗的种法,收成比安南精耕细作的水田还多出三四成。” 林远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 “产量这么高,那岛上的粮食价格得便宜到什么地步?” “便宜到侯爷想都想不到的地步。” 阮文海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头张开。 “小臣去的那一年,一担精米在爪哇的港口只要五文铜钱,五文,在应天城连一碗带肉的面都买不着,在爪哇能买一担够一个壮汉吃一个月的白米。” 朱标端着茶碗的手在半空停了一停,眼皮动了一下。 林远不动声色,追问了下去。 “产量高,价格低,那爪哇有没有像样的港口?船队要是过去装货,方不方便靠岸?” 阮文海想了想。 “爪哇北岸有几个还算像样的港口,但最大的毛病是水浅,大船吃水深了进不去,得在外海用小船驳运,来来回回折腾,装满一条大船少说要五六天。” 他话锋一转。 “要是侯爷嫌爪哇的港口不好使,旧港就方便多了。” 第410章 确定目标 第410章确定目标 林远把茶碗放回竹案上。 “旧港怎么说?” “旧港那地方有一个天然的大海湾。” 阮文海用两只手在面前围了一个弧形。 “海湾口子窄,里头宽,水又深又平,挡风挡浪,几百条大船排开了停在里头都绰绰有余。” 他拍了拍竹案。 “而且旧港不光港口好,那一片的土地也肥得出奇,听当地人说旧港的稻子种下去,一年收三茬跟玩似的,粮食多到吃不完就拿去喂牲口。” “旧港跟爪哇比呢?总产量谁多?” 阮文海想了想,给出了一个很中肯的判断。 “总产量肯定还是爪哇多,毕竟那座岛太大了,旧港虽然土地肥沃,但地盘比爪哇小得多,种不了那么大的面积。” 他竖起一根手指。 “但要论做买卖的便利程度,旧港甩爪哇几条街,港口条件好,装卸方便,周围的航道也顺畅,要是商船要是只能选一个地方停靠,选旧港绝对没错。” 林远在心里把这两个名字的优先级排了一遍,旧港第一,爪哇第二,跟他之前预估的基本一致。 朱标放下茶碗,开口问了一句。 “阮先生,暹罗呢?本宫听说暹罗也是产粮大国。” 阮文海听到这个国名,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殿下问得好,暹罗这个国家两头差距大得吓人。” 他用手在竹案上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在横线上方和下方各点了一个点。 “暹罗南边这一块,靠着大河下游的罗斛地区,那才是真正的粮仓。” 他在下方那个点上重重按了一下。 “那片地方全是冲积平原,土地又平又肥,河水灌溉方便得很,庄稼多得看不到边,小臣听跑过暹罗的商人说,罗斛的稻田一眼望过去跟金色的海一样,收上来的粮食堆在仓房外头,淋了雨都没人心疼,因为实在太多了。” 他的手指往上方那个点移过去。 “但暹罗北边的就惨了,地薄,山多,种什么收什么都不顺当,全靠南边往上运粮才能养活人。所以产粮的是南边,北边荒的不成样。” 林远最后问了一个问题。 “阮先生,占城稻在大明名气很大,占城那边的粮食怎么样?” 阮文海听到“占城稻”三个字,笑了。 那笑容里头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意味,像是被人问到了一个天大的误会。 “侯爷,占城稻确实了不起,耐旱,早熟,别的稻种扛不住的干旱天气它能活下来,这一点谁都服气。” 他停了停。 “但占城稻有个毛病,米粒又小又硬,嚼在嘴里跟啃沙子似的,口感粗得很,在南洋本地都没什么人爱吃。” 他摊了摊手。 “而且占城那地方虽然能种稻子,但总产量跟爪哇和旧港比差太远了,地就那么大,人也不多。” 茶喝到第三壶的时候,阮文海的话头渐渐收住了,该说的都说了,竹案上那壶茶也见了底。 院子里的石榴树被晚风吹得沙沙响,天色暗下来一截,墙头上的那片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10章确定目标(第2/2页) 朱标起身告辞,阮文海赶紧跟着站起来,一直把两人送到院门口,弯着腰连声说今天能跟太子殿下和定远侯闲聊是莫大的荣幸,请二位殿下和侯爷日后有暇常来坐坐。 林远回了一句客气话,转身往外走。 走出馆驿大门,两人并肩走在鸿胪寺的回廊里,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声音在廊柱之间回荡。 两人出了鸿胪寺的大门,骑上马沿着御街慢慢往回走,街面上的铺子已经陆陆续续点起了灯笼,卖馄饨的摊子支起了棚布,热气从锅里腾上来,白蒙蒙的一片。 林远一边走一边开口了。 “船队首航,第一站锁定旧港。” 朱标偏过头来看他。 “港口条件好,装货方便,航道顺畅,而且旧港本身就产粮,到了就能买,不用再转运。” 朱标从袖子里掏出那本随身带的小册子,在马背上翻开,就着路边灯笼的光开始记。 “爪哇作为第二站。” 林远接着说。 “爪哇产量大,但港口水浅,需要小船驳运,装货慢,第一次去先探个路摸摸底,等将来在旧港站稳了脚跟,再把爪哇的贸易量慢慢拉起来。” 朱标的笔尖在纸上跟着林远的话一条一条地写。 “暹罗的南方可以作为长期贸易对象,但不急,第一次不去。” 林远把缰绳换了只手握着。 “暹罗南方虽然产粮多,但中间隔着暹罗的内部势力纠葛,跟他们打交道比跟爪哇和旧港复杂,等船队跑顺了第一条航线,有了经验和口碑,再往暹罗那边延伸。” 朱标把最后一条写完,合上册子塞回袖子里。 两匹马走过正阳门大街的十字路口,往东宫方向拐。 林远勒了一下马,让马放慢了速度。 “殿下,旨意里给三省布政使的采购清单要改一改了。” 朱标扭过头。 “旧港那边缺铁器缺得厉害,阮文海说南洋那些地方炼不了铁,铁锅在那边是硬通货,一口锅能换十几袋米,所以第一批货物里铁锅的比例要从三成提到四成,丝绸减一成。” 朱标在脑子里把这笔账过了一遍。 “瓷器呢?” “瓷器比例不变,四成,但品种要调一下,碗和盘子减少,罐子和壶增加。” 林远语气笃定。 “南洋那边气候潮湿,储存粮食和淡水需要大量的密封容器,他们本地烧出来的陶罐不结实也不密封,大明的瓷罐过去了就是抢手货。” 朱标在脑子里记下这两条调整,两人继续往东宫走。 走到东宫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门楼上的灯笼亮着,把石阶照得通明。 朱标下了马,接过杨忠递来的手巾擦了擦手,转身看着还骑在马上的林远。 “先生回去歇着吧,册子上的东西明天一早我整理出来,下午送到户部和工部去催办。” 林远点了下头,调转马头打道回府。 第411章 常威的目标 第411章常威的目标 天还没亮透,侯府后院的槐树底下已经停了一辆骡车。 两口杉木箱子码在车板上,绳子绑了三道,箱子里装着换洗的衣裳、几包压得瓷实的干粮、一小包碎银子和几样应急用的伤药丸散,全是玉儿前一天晚上亲手清点过的,连干粮放在哪一层、碎银子分成几份塞在箱底的哪个角落,都拿小纸条标了记号。 两匹马拴在车尾的横木上,缰绳打的是死扣,走再远的路也不会松。 常威蹲在骡车旁边检查车轮,拿手掌去掰轮辐,一根一根试过去,用了多大的劲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有一根轮辐被他掰得吱嘎响了一声,他赶紧松手,心虚地往四下看了看。 其木格站在车边,手里抱着玉儿昨晚给的那个蓝布包袱,靛蓝棉袄穿在身上,两条粗辫子垂在胸前,跟几个月前被嬷嬷从屏风后头推搡着往后院走的那个狼狈模样比,简直换了一个人。 她的眼睛一直看着北边,越过院墙、越过屋脊、越过那些还没完全亮起来的天色,盯着一个看不见的方向,那是草原的方向。 两个扮成侯府护卫的锦衣卫已经在大门口候着了。 一个三十来岁,面相普通得扔进菜市场的人堆里都捞不出来,穿着侯府下人的灰布短衫,腰间别了一把不起眼的短刀,站在那儿跟门房闲扯了两句早上吃了什么,一点异样都看不出。 另一个二十出头,瘦高个,话不多,靠在门柱子上拿小刀削一截竹条,眼皮耷拉着,看谁都像没睡醒,但凡有人从他身边走过,他削竹条的手会停那么一瞬,等人走远了才继续。 林远从书房走出来的时候天刚擦亮,院子里的石板路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 他穿的是一身深青色常服,没戴冠,头发随意束在脑后,手里拿着一封信和一管折扇,走到骡车旁边站定了,冲常威招了招手。 常威赶紧从车轮边上站起来,小跑两步到林远跟前,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站得笔直,像是在等长官训话的新兵。 林远看着他,没急着开口,先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常威今天穿的是一身灰蓝色的细布长袍,是玉儿让裁缝按照从九品小官的样式赶出来的,料子不算好,但裁剪得体,穿在他那副宽肩膀的身板上倒也像模像样。 腰间系了一条黑色的皮带,挂着一块铜质的腰牌,腰牌上刻着“互市主事”四个字,字小得要凑近了才看得清。 林远把折扇往腰间一别,腾出手来,拍了拍常威的肩膀。 “到了大同,第一件事,去找守备将军汪兴祖报到。” 常威用力点头,嘴巴无声地念了一遍“汪兴祖”三个字。 “东宫的手令和吏部的文书你都带着,到了以后直接呈给汪将军过目,他会安排人带你去互市署挂牌。” 林远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交代一件极其日常的差事。 “前一两个月不要急,先在互市上混个脸熟,多看多听少说话,跟蒙古商人打交道的时候让通译替你周旋,你在旁边记住谁是谁、谁跟谁有仇、谁手里的货最多、谁出价最痛快,这些比你自己开口说十句话管用。” 常威一条一条记着,嘴里默念了两遍,怕忘了似的又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确认装文书的油布包还在。 林远看他那副紧张到快把自己拧成麻花的模样,从袖子里掏出那封信递过去。 “这是给汪兴祖的亲笔信,到了以后直接交给他,有什么你自己办不了的事就找他,他会给面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11章常威的目标(第2/2页) 常威双手接过信,像接一件瓷器似的,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拿手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 林远收回手,目光越过常威的肩膀,落在骡车旁边站着的其木格身上。 其木格感觉到那道目光,赶紧低下头,抱着包袱的手臂收紧了几分。 林远没有跟她说话,只是看了两息,把视线收了回来。 这时候玉儿从前厅走出来了,手里拎着一个蓝布包袱,步子不快不慢,走到其木格跟前站定,把包袱递过去。 “路上用的,两件厚棉衣,一双新鞋,还有一本册子。” 其木格接过包袱,打开一角往里看了一眼。 那本册子搁在最上面,封皮是普通的黄麻纸,翻开来密密麻麻写满了汉话的常用词语,每个词旁边都用小字标注了读音和释义,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写得极为用心。 其木格的手指摩挲着册子封面,指腹在那层粗糙的麻纸上来回蹭了好几下,抬起头看着玉儿,嘴唇动了几次,用还不太利索的汉话挤出来一句。 “多谢……夫人。” 声调拐得不太对,尾音拖长了,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用力。 玉儿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回了前厅,脚步踩在青石板上,铜钥匙碰着腰间叮当响了两声。 院子里安静了一阵。 林远抬脚往大门方向走,常威和其木格跟在后面,骡车吱呀一声被赶车的老兵拉动了,车轮碾过石板路面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脆。 到了侯府大门外头,二十个配了刀枪的老兵已经列好了队,分成两列站在骡车两侧,甲叶擦得锃亮,每个人腰上都挎着制式的环首刀,背上还背了一张短弓。 这些人是从大同边军里抽调过来的老卒,跟北元干过硬仗的,站在那儿不说话,光那股子杀气就跟街面上来来往往的行人隔开了一层。 常威翻身上了骡车的驾座,回头看了林远一眼。 他的眼眶红红的,嘴巴张了两下,喉结上下滚动,像是有很多话堵在嗓子里往外挤,但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林远先开了口。 “去吧,好好干,别给侯府丢人。” 他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些。 “当年汉家大将军的卫青,也是从马夫做起的,一步一步走到大汉双壁,你常威的起点与他差不多,至于终点,那就看你的了,到时候能不能封侯拜将,尤未可知呢。” 常威的鼻子一酸,两行眼泪差点掉下来,他咬着牙用力点了点头,狠狠抹了一把脸,抓起缰绳往骡子身上一甩。 骡车吱呀吱呀地动了起来。 两个锦衣卫一前一后骑马跟上,二十个老兵分成两列夹着骡车走,队伍不大,但行进的阵型压得很齐整,步幅一致,间距均匀,一看就是上过战场的人带出来的底子。 其木格坐在车板上,一只手按着身边的箱子,另一只手抱着玉儿给的包袱,她没有回头,脸朝着前方,风把她辫梢吹到了肩后。 林远站在侯府大门口,看着那辆骡车晃晃悠悠地往街口走,越走越远,拐过正阳门大街东头的牌坊时被一辆拉货的牛车挡了一下,等牛车让开,骡车继续往前,最后消失在早市的人流里。 街面上又热闹起来了,卖烧饼的在喊,赶驴的在骂,一个小孩蹲在路边拿树枝在土里画圈圈,什么都没变。 林远转身往府里走。 第412章 瓷样与传召 第412章瓷样与传召 回到书房的时候,桌上那碗茶已经彻底凉透了,茶叶梗子沉在碗底,泡得发涨。 林远没让人换,就坐在太师椅上发了一阵呆。 桌面上摊着高丽来信的抄本和那张粗绘的海图,纸角被镇纸压着,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纸边翘起一小截又落回去,反反复复的。 他的目光在大同和高丽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 两条线都铺出去了,一条往草原,一条往海上,常威是草原上的一颗棋子,高丽驻军是海上那盘棋的先手,两步棋能不能走活,得看接下来这几个月。 等高丽那边的事告一段落,他估摸着还得亲自跑一趟草原,常威那个脑子,有些关节光靠锦衣卫的通译盯着还是不够稳当。 想到这里林远揉了揉太阳穴,把脑子里那些弯弯绕绕的布局暂时按下去。 玉儿敲门进来了,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莲子粥,热气从碗沿上漫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 她把粥放在桌角上,顺手把散落在桌面上的几份文书归拢到一处,拿镇纸压好。 “侯爷,今天府里新到了一批瓷器样品,景德镇那边赶制出来的外销货,跑腿的伙计在前厅候着呢,问侯爷要不要过目。” 林远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莲子煮得烂透了,入口即化,玉儿熬粥的手艺越来越好。 “搬到前厅摆开,我吃完粥去看。” 玉儿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书房的门带上之后,外头传来她吩咐丫鬟搬东西的声音,条理清楚,哪一箱放哪张桌上,摆开间距留多宽,都交代得明明白白。 林远把粥喝完,拿帕子擦了嘴起身。 经过后院的时候听见隔壁院子里传来一阵动静,嬷嬷正扯着嗓子训人,语气凶得很。 “侍棋你干什么吃的!这地擦了三遍还是一脚泥印子,你在草原上放羊的时候眼睛也这么瞎?” 紧接着是哗啦一声水响,像是有人把水桶碰翻了,嬷嬷的骂声又高了八度。 林远脚步没停,径直往前厅走。 那八个北元贵族女眷进府快两个月了,从一开始的摔碗绝食闹到后来的老老实实刷恭桶砍柴洗衣服,中间挨了多少竹板子、饿了几顿饭,林远没去细问过,玉儿和嬷嬷们自有章法,他只管结果。 前厅里已经摆开了。 两张八仙桌拼在一起,桌面上铺了白布,几十件大小不一的瓷器整整齐齐码了四排。 碗碟壶罐都有,釉色以青花和白釉居多,也有几件仿龙泉窑的青瓷,器型走的是厚实敦重的路子,跟应天城里文人雅士把玩的那些精巧薄胎完全不同。 林远绕着桌子走了一圈,拿起一只青花大罐掂了掂,分量够沉,罐壁厚实,敲了两下声音闷而不脆,瓷质烧得透了。 他把罐子翻过来看了一眼底足,修得不太规整,有一圈粗糙的露胎,但密封性不错,罐口套上木塞子能压得死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12章瓷样与传召(第2/2页) “这批罐子不错,器型保持住,底足再修细一些,别让人觉得是粗货。” 林远放下罐子,又拿起一只白釉大碗,碗口径足有成年男人两个巴掌宽,碗壁上画了一圈简单的缠枝纹。 “碗和盘子的产量压一压,罐子和壶加大比例。” 他转头对站在旁边拿笔记着的玉儿说,“南洋那边气候潮,当地人存粮存水都靠陶罐,自己烧的东西不结实也不密封,咱们的瓷罐过去了就是抢手货,把罐子的占比从两成提到四成,碗碟降到三成,壶保持不变。” 玉儿笔尖在纸上刷刷记着,头也没抬就问了一句。 “花色呢?青花还是白釉?” “都要,但青花为主,南洋那帮人喜欢蓝白相间的东西,越鲜亮越好卖,白釉的留一小批做高端货,卖给当地的贵族和大商人。” 林远把手里的碗放回桌上,又拿起一把青瓷茶壶,壶嘴做得太细了,他皱了皱眉。 “茶壶的壶嘴加粗,南洋人喝茶不讲究功夫,他们煮的是浓茶,茶叶碎得跟渣子一样,壶嘴太细倒两下就堵了,加粗到能过小指头,另外壶把也加大加长,那边的人手比咱们北方人还粗一圈。” 玉儿把这几条全记下来,合上册子抬起头。 “奴婢整理好之后今天就让跑腿的伙计带回景德镇,让窑上的师傅按新样重新拉坯。” “行。” 林远拍了拍手上沾的瓷粉,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了一句。 “让他们赶紧的,第一批成品年底之前必须到应天,明年开春船队首航等着用。” 玉儿应声,收拾桌面上的样品,指挥丫鬟们小心翼翼地重新装箱。 林远回了书房,刚坐下没多久,门房老周头小跑着进了院子,人还没到书房门口声音就先到了。 “侯爷,东宫来人了,太子殿下派的小黄门,说请侯爷明日辰时入宫,有要事相商。” 林远手里正翻着一本账册,听到这话停了一下。 高丽的行程安排,该定日子了。 他点了一下头,让老周头去回话说知道了,明日准时到。 老周头跑走之后,书房又安静下来,窗户半开着,秋天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照在桌面上那张海图的边角上。 林远拿起海图展开来又看了一遍,手指沿着从登州到高丽的航线慢慢划过去,在高丽南端的釜山位置停住了,指尖按着那个点,眼睛却在看更远的东南方向,对马岛,下关海峡,大阪。 哼......明年三月,给我等着吧。 富士山头朝日霞,旌旗指处即天涯; 待到来年三月尽,马踏东京赏樱花 第413章 什么时候变得 第413章什么时候变得 御书房里堆着小山一样的奏折。 案头左边是各省送上来还没拆封的新折子,右边是内阁票拟过的,中间摊着朱元璋批到一半的几份,朱笔搁在砚台边上,笔尖的朱砂干了一半又被蘸湿了,反反复复的痕迹说明老皇帝今天的心思不太集中。 从卯时批到了巳时,茶换了三壶,腰酸得往后靠了好几次又硬撑着坐直。 朱标坐在御案旁边的偏案后面,帮着一同审阅那些内阁已经贴了条子的折子,遇上处理意见没什么争议的就直接归到右手边的“准”那一摞,碰上拿不准的就挑出来放到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拿起一份山东布政使关于秋粮征收的折子,看了两行,眉头拧起来,把折子举着在空中晃了一下。 “标儿,山东今年的秋粮怎么办?这个折子你看过了没有?” 朱标没翻折子,手里的笔也没停,嘴里直接接了上来。 “山东今年夏旱秋涝,莱州和济南两府受灾最重,按黄册上的在册亩数推算,秋粮减产至少两成,常规额度征上来百姓扛不住,儿臣的意见是减免一成半的税粮,剩下不足的部分延期到明年夏收补缴,同时让山东布政使衙门派人下去核查实际受灾面积,防止地方上虚报灾情套取减免。” 朱元璋愣了一下。 他还没看完折子后面附的那张灾情统计表,朱标已经把减免比例、补缴时限、防弊措施全说出来了。 老皇帝低头翻到折子最后一页的附表,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各府各县的受灾亩数和预估减产比例,他拿指头顺着数字一行一行往下划,划到最底下的汇总栏,跟朱标说的分毫不差。 朱元璋合上折子,没吭声,拿起了下一份。 这份是河南布政使关于黄河堤坝维修的后续报告,说年前拨下去的加固堤坝银子已经用完了,工程进度只完成了八成多,问朝廷追加拨款。 朱元璋刚看了个开头,朱标那边已经开口了。 “河南堤坝的事不用追加银两,是下面的人算盘打岔了。” 朱标放下笔,扭头看过来。 “工部拨出去的那批银子里,有一笔是按照旧堤坝的长度核算的,但实际施工的时候发现旧堤有三段共计十里的根基已经烂透了需要重建而不是加固维修,重建的折子也已经递过来了,也已经单独拨付过了。” 他伸手从偏案上抽出一份工部的旧档,翻开其中一页推到朱元璋面前。 “这是工部五月中的原始核算底稿,儿臣出来看过了,里头的测量数据跟河南送回来的预计施工长度对不上,多了总计十里一分的堤段。” 朱标的手指点在底稿上的一串数字上。 “不是钱不够用,是工部当初丈量这三段烂堤没有从加固的长度里摘出去,让工部重新核算补一份修正文书,把那十里堤坝的长度摘出去即可,不用国库再出钱。” 朱元璋盯着那份底稿看了好一阵,嘴巴开了一下又合上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13章什么时候变得(第2/2页) 他把底稿放回桌上,没有评价,拿起第三份折子。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类似的情形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 朱元璋拿起一份折子,有时候才说了个开头,朱标就能在他看完之前给出处理意见,而且不是那种泛泛的“应当酌情处理”“可交某部议定”之类的空话套话,每一条都带着具体到位的执行步骤,该拨多少银子、从哪个口子出、让谁去办、办到什么程度算交差、办砸了怎么补救,全都想好了。 一份关于福建船队筹备进度的折子让朱元璋多翻了几页。 福建布政使在折子里叫苦,说征用商船的补偿银子给得太少,船主们不太乐意,有几个大船主把船开到外海去藏着,死活不肯回港,问朝廷能不能提高补偿标准。 内阁在折子上贴了条子,票拟意见是“酌情增补银两”,但没写具体加多少。 朱元璋拿着这份折子翻了翻,正在心里盘算从哪里挤一笔银子出来的时候,朱标先开了口。 “不用加银子,换个法子。” 朱元璋抬起头看他。 朱标把手里的笔搁下,身子往前倾了一些。 “给那些被征用船只的船主每人发一张皇家特许贸易凭证,持凭证者今后三年之内,在大明所有港口停靠免收泊位税,这张纸朝廷不花一文钱,但对那些靠海吃饭的船主来说,三年泊位税省下来的银子比朝廷补给他们的那点征用费翻几番都不止。” 朱标把话说完,又补了一句。 “而且这凭证只给被征用的船主,没被征的拿不到,那些把船藏到外海去躲着的,眼看着同行白拿了三年免税的好处自己什么都没捞着,用不了半个月就会主动把船开回来。”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阵。 朱元璋握着朱笔的手悬在半空,定住了。 他看着朱标的脸,看了很久,久到偏案后面的朱标都有些不自在了,微微欠了欠身子想开口说什么。 朱元璋把手里的朱笔递了过去。 “你来批。” 三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 朱标愣了一息,伸手接过那管朱笔,笔杆上还带着朱元璋掌心的温度。 他在折子上写下批复意见,字迹工整有力,落笔的时候手很稳。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隔着飘散的水汽落在对面埋头写字的朱标身上。 这个角度他看了二十多年了,从朱标七八岁在宋濂膝前捧着书本摇头晃脑开始,到十几岁跟着自己在御案旁边学着看折子,再到后来监国理政,处理的事情越来越大,拿捏的分寸越来越准。 什么时候变的呢? 好像就是这两三年的事。 林远来了以后,各种各样的事情都发生了,这些事情每一桩朱标都参与了谋划和执行,从头到尾跟着走下来,像一块铁在炉子里烧了一遍又一遍,杂质慢慢烧干净了,留下来的全是真东西。 第414章 青出于蓝 第414章青出于蓝 朱元璋看着朱标批完一份折子又翻开下一份,动作流畅得没有任何犹豫,该准的准,该驳的驳,驳的折子旁边还用小字写了驳回理由和替代方案。 老皇帝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抿直了。 他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不是不高兴,恰恰相反,高兴得很,高兴到鼻子发酸。 自己这辈子从乞丐做到皇帝,尸山血海里趟过来的,最怕的从来不是死,最怕的是死了以后打下来的江山交到一个撑不住的人手里,几十年的心血几代人就败干净。 现在看着朱标坐在那里,一份一份地批着折子,游刃有余,稳稳当当,那股子怕意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去。 可散去之后露出来的另一层东西,让朱元璋自己都没料到。 他本来打算再干几年,把能收拾的问题都收拾了,把大明各处的烂摊子清扫干净了,再把一个四平八稳的天下交到朱标手上。 但现在他忽然觉得,也许不需要等那么久了。 也许朱标接手一个还没收拾完的天下,反而比接手一个太太平平的天下更好,因为有仗要打,有事要办,有难题要啃,一个皇帝才能真正立起来。 而且接下来的计划里,征伐日本是一桩大事,对一个藩国用兵,打赢了固然是开疆拓土的大功,但名声上终归不好听,后世的史官会怎么写,天下的读书人会怎么议论,都是说不准的事。 禅位的话.....稍微等等,看看到时候的情况,若是一切顺利,那就让标儿凭着开疆拓土的功劳登基,若是名声不好的话.....那这个名声,自己来扛。 让朱标干干净净地坐上那把椅子,手里拿的是国泰民安的牌子,不是穷兵黩武的骂名。 朱标处理完手里最后一份折子,搁下笔抬起头,发现朱元璋正盯着自己看,眼神有些怪,说不上来是什么意思。 “父皇,怎么了?” 朱元璋摆了摆手,从椅子上站起来,背着手走到窗前。 御花园里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秋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地面上被风卷着打圈,园子里扫地的小太监追着落叶跑,扫帚扬起来的灰尘在阳光底下飘飘荡荡的。 老皇帝背对着朱标站了很久,久到朱标都站起来准备走过去了。 “青出于蓝。”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窗外那棵正在落叶的老梧桐听的。 朱标站在御案旁边,嘴巴张了张,想说一句“父皇教导得好”之类的谦辞。 朱元璋已经转过身来了,脸上的那点感慨收得干干净净,换成了平时那副什么都了然于心的精明模样,抬手一巴掌拍在朱标肩膀上,力道不小,拍得朱标往前踉了一步。 “行了别矫情,把剩下那摞折子批完,晚上你娘让你去坤宁宫吃饭,别迟了。” 朱标应了一声,揉了揉被拍痛的肩膀,回到偏案后面继续干活。 朱元璋在御案后面坐下来,拿起一份新折子摊开,眼睛落在折子上,但目光散着,手里的朱笔搁在砚台边上好一阵都没去蘸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14章青出于蓝(第2/2页) 王景弘端着新沏的茶走进来,脚步放得极轻,走到御案侧面弯腰把茶碗搁下,余光扫见朱元璋那副走神的样子,犹豫了一下,低声提了一句。 “陛下,该用膳了。” 朱元璋回过神来,嗯了一声,摆了摆手说不急,把折子翻开继续批,朱笔蘸了墨在纸面上落了两行字,又停下来。 他抬起头,看了朱标一眼。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偏案那一片,朱标低着头正在写什么,笔杆子在指间转了半圈换了个握法,侧脸上的轮廓被光线勾得棱角分明,眉骨和鼻梁投下一小片阴影,那张脸比三年前瘦了一些也硬了一些,少年时候的圆润柔和被这几年的风刀霜剑削去了一层,露出底下的骨架来。 朱元璋看了两息,嘴角弯了弯,重新低下头去,朱笔在折子上刷刷地写起来,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笔锋凌厉,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痛快劲。 王景弘站在一旁侍候着,偷偷看了一眼朱元璋的脸色,老太监伺候这位主子二十多年了,这种表情他认得,是高兴,是那种从骨子里往外冒的高兴,但又压着不让它跑出来,就像年轻时候打了胜仗回营,明明乐得想翻跟头,脸上还得端着主帅的架子。 一下午的折子批到申时才批完,桌面上的“准”和“驳”两摞已经堆得老高了。 朱标收笔的时候活动了两下手腕,骨节嘎嘣响了一声,他把最后一份折子的批复吹干墨迹,整齐地码到右边那一摞上面。 “父皇,今天的折子全部处理完了,明天辰时儿臣约了定远侯入宫,商议去高丽的行程安排。” 朱元璋拿起茶碗喝了一口已经不烫的茶,从碗沿上方看了朱标一眼。 “林远那小子,真打算自己跑高丽去?” “拦不住。”朱标苦笑了一下,“他说不亲眼看一遍心里不踏实。” 朱元璋把茶碗搁在桌上,手指在碗沿上敲了两下。 “让他去,护卫给足了,别出岔子。” 老皇帝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腰椎咔嗒响了一串,他揉着腰往门口走,走到门槛边上的时候脚步一停,头也没回地丢了一句话过来。 “明天的事你做主就行了,不用再跑来跟咱报备。” 朱标站在偏案后面,手里还攥着那管朱笔,看着朱元璋的背影跨过门槛走进了廊下的暮色里,老太监王景弘弓着腰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御书房的门槛底下。 朱标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管朱笔,笔杆上的漆被朱元璋攥了十几年,磨得发亮,有几处已经露出了底下的竹纹。 他把笔轻轻搁在砚台上,在御案前面站了一阵,窗外的夕阳正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御花园里那棵老梧桐的影子越拉越长,扫地的小太监已经收工走了,落叶铺了一地没人管,风一来就打着旋往廊下飘。 第413章 皇爷爷 第413章皇爷爷 坤宁宫的饭菜照例是马皇后亲自盯着御膳房做的,桌上没有金银器皿,摆的全是官窑青花瓷碗碟,四菜一汤,一碟子醋溜白菜,一碗蒸蛋羹,一份凉拌萝卜丝,中间搁着一只砂锅,里头炖的是老母鸡汤,汤色奶白,飘着几片姜和两根葱结。 马皇后正拿筷子往碟子里摆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朱元璋和朱标一前一后进了门,嗔了一句。 “又批到这个时候。” 朱元璋在饭桌前坐下来,捶了捶酸得快要断掉的后腰,伸手把那碗蛋羹往自己跟前拉了拉。 “不是批到这个时候,是批不完,今天光河南山东两个省的折子就堆了小半桌。” 马皇后没接他的话茬,拿汤勺给朱标盛了一碗鸡汤,递过去的时候顺手在朱标手背上拍了一下。 “瘦了,脸上的肉都没了。” 朱标接过汤碗,笑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外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小跑声,脚步又短又密,啪嗒啪嗒踩在青砖地面上,紧跟着门帘一掀,一个穿着大红小袄、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冲了进来。 身后追过来的奶嬷嬷还伸着手想拦,小家伙已经甩开了她,直直冲到朱元璋面前站定了,两只小胖手抱拳,一板一眼地行了个礼,站得笔直,脚尖并得齐齐整整。 “孙儿朱雄英,给皇爷爷请安,给皇祖母请安。” 声音脆得像铜铃碰瓷片,每个字都咬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个含糊的音节。 行完礼他还不忘转身朝朱标拱了拱手,换了个称呼。 “给父亲请安。” 奶嬷嬷在门口急得直搓手,弯着腰连声告罪,说小殿下听见太子回宫了就从东宫跑出来,怎么也拦不住。 马皇后冲嬷嬷摆了摆手,让她退下去。 朱元璋看着面前这个才六岁的长孙,脸上在御书房里攒了一整天的疲惫像被人用手一把抹掉了,伸手把朱雄英捞起来搁在自己膝盖上,那只刚才还在捶腰的手搂住小家伙的腰,稳稳当当托着。 “今天在东宫干什么了?” 朱雄英往爷爷怀里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好,抬起一只小胖手开始掰手指头。 “早上跟翰林院的先生读了半篇《大学》。” 一根手指头竖起来。 “中午练了两页大字,写的是‘天下为公’四个字,先生说我的‘公’字写得最好,‘天’字写得歪了。” 第二根手指头竖起来。 “下午看了一会儿舆图。” 第三根手指头竖起来,竖完了他把手收回去,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坐姿板正得像个缩小版的朝臣。 马皇后在旁边看着笑了,拿筷子从红烧肉盘子里挑了一块瘦多肥少的,夹到朱雄英面前的小碗里。 “先吃饭,学问的事吃完再说。” 朱雄英接过碗,低头咬了一口红烧肉,嚼了两下,嘴里还在动着,忽然抬起头来,一脸正经地看着朱元璋,问了一句。 “皇爷爷,日本在哪里?” 朱元璋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夹着的那片姜还没送到嘴边,他的目光落在孙子脸上,那张小脸上写满了认真,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你从哪听来的日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13章皇爷爷(第2/2页) 朱雄英歪了歪脑袋,嘴巴里的肉已经咽下去了,回答的时候口齿比刚才还利索。 “前两天听到父亲跟杨忠说了一句什么‘明年三月日本’,我就记住了。” 朱元璋的视线越过孙子的脑袋,跟马皇后对上了。 马皇后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动。 朱标坐在对面,端着鸡汤的手悬在嘴边,脸上挂着一副“我也没办法”的苦笑,摇了摇头。 朱元璋倒没什么不悦的意思,伸手在孙子后脑勺上揉了一把,那只大手几乎把朱雄英整个脑袋都罩住了。 “日本是大海东边的一个岛国,离大明很远,坐大船也要走很久。” 朱雄英的脑袋被爷爷的大巴掌揉得歪到了一边,他直起来以后用手把被揉乱的头发拨了拨,眨了两下眼睛,说了第二句。 “听父亲说那里都是倭寇,是坏人,等我长大了,我帮皇爷爷打那些坏人。” 饭桌上安静了两息。 朱标苦笑的嘴角抽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朱元璋盯着孙子那双黑亮亮的眼睛看了一阵,忽然大笑起来,笑得把筷子都搁下了,两只手从朱雄英腋下穿过去,把他整个人举到半空里又放回来,嘴里连声说着“好小子好小子”,声音在坤宁宫的房梁底下来回撞。 马皇后看着祖孙俩闹腾,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从嘴角一直漫到了眼底,她把朱元璋面前那碗已经凉了的蛋羹端走,换了一碗热的蛋花汤搁上去。 “行了行了,先吃饭,菜都凉了。” 朱元璋把朱雄英放回膝盖上坐好,从蛋花汤碗里舀了一勺喂到孙子嘴边,朱雄英张嘴接了,烫得嘶了一声,朱元璋赶紧用嘴吹了吹勺子里剩下的汤。 朱标在对面看着这一幕,端起鸡汤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一家人安安静静地吃了顿饭。 饭后朱标带着朱雄英回了东宫,小家伙走的时候又规规矩矩地行了一遍礼,声音脆生生的,脚步啪嗒啪嗒踩过门槛,奶嬷嬷追在后面碎步跟上,两个人的影子在廊下的灯笼光里越走越远。 坤宁宫里恢复了安静。 凉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烛光晃了几晃,桌上那碗喝了一半的蛋花汤冒着最后一缕热气。 马皇后让宫女把碗碟撤了,泡了一壶热茶端上来,茶是她自己配的菊花枸杞,喝着败火。 朱元璋端着茶碗坐在灯下,好长时间没出声。 马皇后在旁边做着针线活,,她的目光落在针尖上,但余光一直留意着身旁这个男人的表情。 朱元璋的脸在烛火底下忽明忽暗,嘴巴开了两次又合上,手指绕着茶碗的碗沿一圈一圈地转,转到第三圈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秀英。” 马皇后手里的针线停下来,抬起头。 朱元璋叫她闺名的时候不多,通常是有大事要说,或者是心里头装了什么东西太沉了需要往外搬。 “嗯。” 朱元璋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院子里的桂花树被风吹得簌簌响,几片叶子打着旋飘过窗前。 “咱想让标儿接手了。” 第416章 你们来逼宫的? 第416章你们来逼宫的? 马皇后的手搁在膝盖上,针尖朝下,线从指间垂下来,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 “今天在御书房里看他批折子。”朱元璋的声音放得很低,不像是在跟皇后说话,倒像是在跟自己说。 “一桩桩一件件的,咱还没看完,他已经把处理意见从头到尾说出来了,连漏洞都考虑到了。”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回桌上的时候碗底磕在木头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咱坐在那儿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天下交到他手里头,比咱自己接着干,稳当。” 马皇后把手里的针线收进竹篮子里,转过身来正对着朱元璋坐好。 “你想好了?” 朱元璋摇了摇头。 “没全想好,但这个念头今天一冒出来就按不回去了。” 他把右手搁在桌面上,五根手指张开又攥紧,反复了两三次。 “征日本的事定了,明年三月出兵,这一仗打下来,功也好过也好,总要有人担着,咱在位就是咱的名声,咱退了就是标儿的功劳。” 他抬起头看着马皇后。 “秀英,你觉得呢。” 马皇后看着他的眼睛,过了好一阵才开口,语气不急不缓,像她缝针线时候的节奏。 “重八,标儿是个好孩子,也是个好太子,这两年的长进你我都看在眼里,但你现在说这话,到底是因为他真的够了,还是因为你今天看了他批折子心里头高兴,一高兴就把话说大了。” 朱元璋沉默了。 马皇后继续说。 “传位不是赏一件衣裳,说给就给了,你一天不坐在那把椅子上,满朝文武的心思就变一天,你在的时候他们怕你,你不在了,他们怕谁?” 朱元璋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一下。 “怕标儿。” 马皇后摇了摇头。 “标儿仁厚,他们敬他爱他,但不够怕他,重八,你想清楚了再做,别急。” 她站起身来,走到朱元璋身后,两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往下按了按。 “这件事不用今晚就拿主意,你心里有了这个念头,说明时候快到了,但快到了和到了不一样。” 她的手从肩膀移到后颈,用力揉了几下那块硬得像石头一样的肌肉。 “先看看明年这一仗打成什么样,看看标儿能不能把这么大的事从头到尾扛下来,等仗打完了,你再说这话,我听着才踏实。” 朱元璋抬起手,覆在马皇后搁在他肩上的手背上,握了一下。 第二天辰时,承华殿外头的太阳还没爬到殿脊上面,朱樉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殿门口的台阶下头。 他身后跟着朱棣和朱棡,三个人一前两后走上台阶,三个人的衣服都不太整齐,朱棣的袍角有一道折痕没抻开,朱棡的腰带系得比平时松了一扣,显然是在某个人的王府里坐了一夜商量完了直接奔宫里来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16章你们来逼宫的?(第2/2页) 当值的太监在殿门口迎上来,弯着腰说陛下正在批折子,三位殿下稍等片刻容奴婢通报。 话还没说完朱樉已经迈过了门槛,太监只好提着袍子小跑着跟在后面。 殿内,朱元璋正坐在御案后面翻一份云南送来的军报,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三个儿子鱼贯而入,他把手里的朱笔搁下,往椅背上一靠,两只胳膊搭在扶手上,扫了三人一眼。 “你们三个一起过来.......莫非.....你们仨串通好了?打算学李世民来逼宫了?” 朱棡整个人都不好了,舔着脸谄媚的说道,“父皇说笑了......我们哪敢啊.....有正事......有正事......” 随后他站在殿中间,隔着御案跟朱元璋正面相对,脸色也正经起来了,双手抱拳,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像是在脑子里反复嚼过了才吐出来的。 “父皇前日在殿上说,草原是练兵场也是考场,儿臣回去想了两天两夜,觉得这话说到了骨头里。” 他的嗓音还带着熬夜之后的那种干涩。 “与其在京城坐等,不如带着人到草原上去,实实在在地练一场。” 朱元璋的表情没动,一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手指头慢慢敲着,既没点头也没摇头,目光从朱棡身上扫过去,落在他后面站着的朱樉身上,又挪到最后面朱棣身上。 朱棣往前走了一步,跟朱棡并排站着。 他的措辞比朱棡文雅一些,显然事先准备过,但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很自然,不像背书。 “父皇,儿臣在北平待了这些年,跟蒙古人打过仗也做过买卖,打仗不怕他们,但治不住他们。” 他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 “光靠刀子能打服一时,打不服一世,草原上的人记仇不记恩,今天跪了明天翻脸的事太多了,这次想去草原上系统地学一学,怎么跟蒙古人相处,怎么让他们真正服气。” 朱樉在后面接话,语气比前面两个随意得多,一只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我没老四说得文绉绉的,我在西安当了这么多年秦王,麾下的兵打仗行,治理蛮夷不行,你让他们追着马匪跑三百里没人眨一下眼,但让他们坐下来跟蒙古头人喝碗茶把事儿谈拢,一个能顶用的都没有。” 他往前走了两步,把酒壶搁在殿门口的一张矮几上。 “草原上正好有现成的蒙古部落可以拿来练手,练好了将来出海碰上南洋那帮土著才不至于抓瞎。” 三个人说完,殿内安静下来。 朱元璋的目光从朱棣脸上慢慢扫到朱樉,再从朱樉扫到朱棡,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没什么变化,但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头敲了一轮又一轮,速度不快,间隔均匀,那声音在安静的殿里听得很清楚。 三个儿子站在下面等着,谁都没再吭声。 第417章 棋活了 第417章棋活了 朱元璋的手指敲完了最后一轮,停住了。 他开口了,但没有直接回应去不去的问题,而是把身子往前探了探,两只胳膊撑在御案上。 “去草原,准备带多少人?” 三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驻扎在哪?”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往外抛。 “用什么名义?怎么跟当地的蒙古部落打交道?谁先接触哪个部落?万一打起来了谁指挥谁?粮草从哪里走?补给线怎么设?被蒙古人偷袭了怎么撤?这些你们想过没有?”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殿里又安静了。 朱棣率先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能听出来这几个问题确实击中了他还没想透的地方,但他没有退缩,把能答的先说了。 “儿臣初步的想法是以巡边练兵的名义出关,每人带三百到五百亲兵,驻扎在边墙外两三百里的地方。” 他的手在身前比划了一下。 “通过互市和巡逻跟蒙古部落建立接触,不打第一枪,但也不怕打仗,先跟他们做买卖,摸清楚各个部落的脾气和内部关系,再一步一步地往深里走。” 朱元璋听完没有表态。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承华殿东墙那幅舆图前面,背对着三个儿子,手指在长城以北的大片空白上慢慢划了两下,从大同划到辽东,又从辽东划回河套。 三个儿子盯着他的背影,谁都不敢出声。 朱元璋的手指在舆图上停住了,落在一个叫斡难河的位置上,那条河在地图上只是一根细细的墨线,但他的手指在那根线上按了好几息才移开。 “好想法。” 他转过身来,这两个字说得很淡。 “但光嘴上说不行。” 他走回御案后面坐下来,两只手交叉搁在桌上,目光在三个儿子身上来回扫。 “你们三个,每人写一份详细的方略出来。” 朱棣的眼神动了。 “驻地、兵力、补给线、跟蒙古部落的交涉方式、可能遇到的危险和应对预案,全部写清楚。” 朱元璋竖起三根手指。 “三天以内,交到朕案头上来。” 他把三根手指收了一根,剩两根,最后只留下一根,指着三个儿子,声音中带着一丝笑意。 “写得好的......先去。” 这六个字出来的时候,殿里的空气变了。 朱棣搁在身侧的拳头攥紧了,攥到底之后指关节发出一声极轻的嘎巴响。 朱樉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在一息之间收了回去,底下露出来的是一张认真到有些发狠的脸。 朱棡的嘴角抿成了一条线,他的两只手在袖子底下已经握在了一起。 三个人的呼吸都粗了一截。 “写得好的先去”,这六个字比“准了”两个字的分量重十倍。 准了是恩赐,是父亲的开恩,跪下磕头谢恩就完了。 先去是竞争,是考试,是三兄弟站在同一条线上拼,谁的脑子好使谁就能抢到这个先手,而抢到先手意味着什么,三个在藩地经营了多年的成年皇子心里跟明镜一样。 草原是跳板,跳板的那头是海外,是南洋的香料和粮食,是日本的银矿和铜山,是那张挂在承华殿墙上的世界地图里标注着的一整片还没有被插上大明旗帜的土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17章棋活了(第2/2页) 谁先到草原上立了功,谁就能在那张地图上挑位置。 三个人领了命,鱼贯退出。 朱棣走在最前面,出了殿门之后三步并作两步,靴子踩在汉白玉台阶上咚咚响,他的袍角被自己的步幅扯得往后飘,一路往午门方向走。 朱樉在后面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老四你跑什么!” 朱棣头也没回,走路的速度不减反增,扔了一句话回来,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回去写方略。” 朱棡站在殿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前面两个兄长一前一后的背影在午门甬道里越走越远,朱棣已经快走到甬道尽头了,朱樉甩开大步在后面追,两个人的影子在阳光下拖得老长。 他愣了一息,攥了攥拳头,也快步追了上去。 三个人的身影先后消失在午门的转角处,甬道里只剩下靴底碰石板的回声,远远的,急急的,一声追着一声。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他重新坐回御案后面,拿起朱笔继续批折子,批了两行字,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一滴朱砂从笔尖渗开来,在折子上洇出一个铜钱大的红点。 他把笔搁下来,拿起折子吹了吹那个红点,没吹干,索性把折子翻到下一页,整个人靠进了椅背里。 嘴角牵了一下,很轻,收得也很快,要是有人在旁边看着,大概会以为是灯影晃的。 刚才殿里那一幕他从头看到尾。 三个儿子进来之前显然是碰过头的,在谁的王府里坐了一整夜把话说通了,衣裳都没换就奔进宫来,这份急切本身就说明他们是认真的,不是一时上头,是真的动了心思。 而三个人开口的顺序和措辞也很有意思。 朱棡先说,他一向是三兄弟里最爱谋划的那个,说出来的话经过反复打磨,每个字都稳,像下棋时候落的第一手,占的是正中。 朱棣第二个说,他的话比朱棡多了一层实际经验的底子,北平离草原最近,他跟蒙古人打交道的年头也最多,说出来的内容最具体,但措辞上刻意收了锋芒,这说明他在藩地这几年学会了藏着掖着。 朱樉最后说,最随意,最直接,没什么弯弯绕绕的,但那句“练好了将来出海碰上南洋那帮土著才不至于抓瞎”是三个人里唯一一个把目光直接放到海外去的,这一点让朱元璋有些意外。 老二一直是三兄弟里最不着调的那个,在西安的时候没少被弹劾,但这句话说明他不是没脑子,只是平时懒得用。 三天后这三份方略会摆在他的案头上。 朱元璋已经能猜到谁写得最好,朱棣的实战经验最丰富,方略里的细节会最多最扎实;朱棡的方略框架会最漂亮,从头到尾逻辑严密像一篇策论;朱樉的方略大概会写得最短最糙,但里面可能会冒出一两个让人眼前一亮的野路子。 但谁写得最好不是最重要的事。 最重要的是三个儿子都在往那张地图上使劲了。 朱元璋抬起头,目光穿过御案上堆着的折子,落在承华殿东墙上那幅被林远一笔一笔画出来的世界地图上。 东洲、澳洲、南洋、日本、高丽、草原。 大明的版图在那张图上只占了一个角落,剩下那么大一片空白,够他的儿子们争一辈子的。 只要他们的野心朝外而不是朝内,大明的这盘棋就活了。 第418章 出海 第418章出海 出发前一夜,侯府后院的灯亮到了三更天。 玉儿替林远收拾完行李后,就进了房间,打算先解决一下接下来一段时间的一些大事。 忙了会大事,两个人也没什么睡意,靠在床头说了会儿话,玉儿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夫君,海上不比陆地,翻了船连个抓的东西都没有。“ 林远拍了拍她光滑的后背,“八艘战船,带队的是个打了二十年海仗的老参将,这趟出去比你坐马车从应天到苏州还稳当。“ “我坐马车从来没翻过。“ “所以更不会翻船。“ 玉儿抬起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又是嗔怪又是担心,灯火映在她的脸上,潮红的脸上布满一层薄薄的汗,大概是刚才忙活累的。 林远伸手把她额前贴着的碎发拨开,“最多一个半月就回来了,府里的事你盯着,等我回来。“ 玉儿点了点头,把脸重新埋回去,紧紧的贴着林远的胸膛。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卯时刚过,天色还是青灰的,院子里的公鸡叫了第一遍,林远就醒了,轻手轻脚地从床上起来穿衣服,玉儿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又沉沉地睡过去了。 他没叫她,在桌上留了张纸条,拿起那管折扇,推门出去了。 来福已经在大门口等着了。 “侯爷,车备好了,走官道到明州,中间在镇江歇一夜,明天傍晚到。“ 林远上了马车,四个侯府护卫骑马跟在车后,两个锦衣卫混在护卫队里。 马车出了南门转上官道的时候,天才刚亮透,路边卖早点的摊子还在生火,油锅里的面团子刚下去,滋滋响着冒白烟,来福吸了吸鼻子扭头往摊子那边看了一眼,又老老实实把头转回来。 到明州港是第二天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马车从港口那条石板路上颠了进去,远远就看见八艘战船一字排开靠在码头上,桅杆高高竖着,旗号在晚风里翻卷,甲板上水手们光着膀子在搬货,号子声和铁链哗啦声搅在一起。 周铁舵站在旗舰的船头,手搭在船舷上往码头方向张望,看见林远从马车上下来,大步从跳板上走下来迎。 这人五十来岁的年纪,但那张脸看着像六十往上走,皮肤黑得发亮,皱纹一道一道刻在额头和眼角,两只手粗得跟老树根似的,左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疤,从虎口一直拉到手腕,是早年间跟倭寇接舷战的时候挨的刀。 “见过定远侯,末将周德胜,水师参将,奉命率队护送侯爷赴高丽。“ 他抱拳行礼的动作干脆利落,腰板挺得笔直,说话的声音像砂纸磨铁,粗粝得带着咸味。 林远冲他点了点头,“周参将,航程怎么安排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18章出海(第2/2页) 周铁舵转过身,手往北边一指,“从明州港出去走外海,先到太仓补一次淡水,顺着海岸线一路北上到登州,在登州靠港歇一天,补满粮水,过了登州就是渤海,横渡到高丽西海岸,沿着海岸线往南走,最后到高丽驻军的营地。“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一遍,“顺风的话,十天出头能到,要是半路碰上逆风或者大雾,多个三五天也正常。“ “六月的海面上风浪大不大?“ 周铁舵听了这话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被海风吹得发黄的牙,“侯爷放心,六月份走这条线是老天爷赏饭吃,西南季风正好顺着咱们的方向推,浪头不高,一丈以内的碎浪,跟拿簸箕颠豆子似的,晃是晃,但翻不了船。“ 他拍了拍身后那艘旗舰的船帮,咚咚闷响,“这八艘船都是福建造船厂出来的硬货,吃水深,底子宽,三丈高的浪打上来也就湿湿甲板,侯爷要是怕晕,末将给您安排在中舱,那儿最稳当。“ 林远摆了摆手,“不用,给我安排在船头的舱室,看海方便。“ 周铁舵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应了。 当晚林远在旗舰上住了一夜,舱室不大,一张窄铺一张小桌一盏油灯,铺上垫的是粗布褥子,枕头里塞的是荞麦壳,翻身的时候沙沙响,海浪拍在船底的声音从脚底板一直传到耳朵里,咚咚咚的,像有人在船板底下拿拳头敲。 六月十号凌晨,天还黑着,码头上的火把烧得正旺,水手们在甲板上跑来跑去做最后的准备,缆绳一根一根从系桩上解开盘好,锚链哗啦啦地往上绞。 周铁舵站在旗舰的舵楼上,手里攥着一面三角令旗,两只眼睛盯着港口外面的海面,等着潮水涨到最高点。 “起锚!“ 令旗往下一劈,锚链绞盘转动的声音从八艘船上同时响起来,铁锚带着海泥和水草从水底拔出来,沉甸甸地挂在船舷上,水手们拉动缆绳把帆布升上去,主桅上的大帆在晨风里一抖,鼓了个满满当当。 战船开始动了,船身从码头边上慢慢地离开,水面上的倒影碎成一片,港口里那些密密麻麻的渔船灯火桅杆从两侧往后退去,码头上的火把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排橙色的亮点。 林远站在旗舰船头,海风灌满了他的袖口和衣摆,脚下的甲板随着浪头一起一伏,海岸线在船尾的方向从一条宽宽的黑影变成一道线,又从一道线变成天边一抹灰色的痕迹,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四面八方全是海。 船队顺着海岸线稳稳地往北推,八面帆在阳光底下鼓成弧形,白色的浪花从船头两侧劈开往后退去。 林远在舵楼外面站了一会,转身回了自己的舱室。 十天之后,他就能亲眼看到那片海岸了。 第419章 抵达 第419章抵达 海上的风带着浓重的咸腥味,吹在脸上有一种黏糊糊的触感。 林远站在旗舰的船头,双手扶着粗糙的木制船舷,看着船首像一把巨大的犁铧,劈开深蓝色的海面,在船体两侧翻卷出雪白的浪花。 八艘福建造船厂督造的战船排成一个严整的锥形阵列,高耸的主桅杆上挂满了风帆,借着六月里强劲的西南季风,稳稳地向着高丽西海岸的方向推进。 甲板上到处都是水手们忙碌的身影,他们光着膀子,皮肤被海风和烈日晒得像是一层古铜色的铠甲,手里拽着粗大的缆绳,随着号子声调整着风帆的角度。 周铁舵站在高高的舵楼上,手里攥着那面代表指挥权的三角令旗,两只眼睛像鹰一样盯着前方的海平线,时不时大声吼出几句粗粝的指令。 日子就在这种单调却充满力量感的航行中一天天过去,太阳从东边的海平线跃出,把整个海面染成一片碎金,又在傍晚时分坠入西边的波涛,留下满天如血的晚霞。 林远把手里那管折扇在掌心敲了两下,感受着脚下甲板随着海浪有节奏的起伏,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高丽驻军营地的具体布置。 他知道,这八艘战船不仅运载着补给,更是大明在海外落下的一颗重磅棋子,是未来钳制整个东北亚局势的先手。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应天府,承华殿的御书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 朱元璋端坐在宽大的御案后面,手里端着一碗早就凉透的茶水,目光却死死盯在案头上摊开的三份方略上。 这三份折子是秦王朱樉、晋王朱棡和燕王朱棣连夜赶出来的,每一份都写得密密麻麻,承载着三个成年皇子对草原那片未知土地的野心。 朱元璋放下茶碗,手指在朱棣那份方略上重重地点了两下。 老四这份方略写得最实在,每一笔都透着在北平边境摸爬滚打出来的经验。 补给线怎么拉,遇到蒙古游骑的袭扰怎么防,连怎么用劣质茶叶和生锈的铁锅去套蒙古牧民的话,都写得清清楚楚,完全是一副老兵油子的做派。 朱元璋把朱棣的折子挪到一边,又拿起了晋王朱棡的那份,这份方略的字迹工整得像是一篇科举考场上的状元策论。 朱棡把长城内外的防线、互市的经济账、以及如何利用不同部落之间的矛盾进行分化拉拢,算得滴水不漏,逻辑严密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最后,朱元璋的目光落在了秦王朱樉那份字迹有些潦草的折子上。 老二在这份折子里根本没讲什么大道理,满篇都是怎么带兵去抢占水草最丰美的地方,怎么逼着蒙古头人坐下来喝酒谈买卖,不服就直接拿刀把子说话。 这套路子虽然粗糙得像个土匪,却透着一股子草原上最原始、最不讲理的野性,反而最契合那些游牧民族的胃口。 朱元璋把三份折子叠在一起,整齐地码放在御案的右上角,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好一会儿,发出笃笃的闷响。 他没有在三份方略中分出高下,而是直接从旁边抽出一张空白的圣旨,提起蘸饱了朱砂的御笔,在上面写下了准许三王前往草原的旨意。 期限四个月,从六月到十月,十月中旬必须回到应天府交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19章抵达(第2/2页) 每人只准带五百亲兵,以巡边练兵的名义出关,剩下的事情,就看他们各自的造化和手段了。 王景弘弓着身子捧着圣旨退出去的时候,朱元璋靠在宽大的椅背上,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刺眼日光,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一块压在心头的巨石。 当这道旨意分别传到三位藩王府上的时候,三个原本还在焦急等待结果的皇子,立刻像被点燃了引线的火药桶一样行动起来。 急急忙忙的收拾行装,立刻准备出发。 应天府的这盘大棋已经正式落子,而远在北方边陲的大同,另一颗至关重要的棋子也刚刚就位。 常威赶着那辆略显破旧的骡车,带着二十个大同边军里抽调出来的老卒和两个乔装打扮的锦衣卫,历经大半个月的风尘仆仆,终于看到了大同城那高耸的青砖城墙。 大同镇北关外的风比应天府要硬得多,吹在脸上带着细碎的沙土,刮得人脸皮生疼,连呼吸都能感觉到嗓子眼里的干涩。 常威让车队在城外的一处避风坡停下,自己拿着吏部签发的文书和林远亲笔写的那封信,徒步进了城,直奔守备将军府。 汪兴祖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盏,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灰蓝色细布长袍、肩膀宽阔得像堵墙一样的汉子,眉头微微皱成了一个川字。 一个从九品的互市主事,按理说连他这个守备将军府的门槛都摸不到,更别提直接把信递到他面前了。 但常威手里捧着的那封信上,赫然写着定远侯林远的名字,那个在北伐中运筹帷幄、如今又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年轻权臣。 汪兴祖把信接过来,撕开封口的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目光在纸面上快速扫了两行,脸上的轻视立刻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把信纸仔细折好,贴身收进袖子里,站起身来,指着旁边的椅子客气地让常威落座。 常威没有坐,依旧站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回答汪兴祖的问话时声音洪亮,没有半点怯场。 汪兴祖看着他这副不卑不亢的做派,心里暗自点头,知道这是个懂规矩且见过世面的人,绝不是普通的九品芝麻官。 他立刻叫来门外候着的副将,命他亲自带着常威去镇北关外的互市,把办公的棚子和一应事物都在今天之内安排妥当,绝不能有半点怠慢。 常威谢过汪兴祖,跟着副将出了大同城,一路向北走到了镇北关外十里处的一片开阔地。 这里就是即将开启大明与蒙古贸易命脉的大同互市。 一片用粗壮的原木栅栏围起来的场地,占地约莫三十亩,里头沿着栅栏搭了几排简易的木棚子当做固定的摊位。 汉人的商贩和蒙古的牧民被一道半人高的矮墙隔开,各占一边,中间留出一个极为宽敞的空场子,作为双方讨价还价的交易区。 副将指着最靠北边、位置最显眼的一个大木棚子,告诉常威那就是互市主事的办公地,随后便带着手下回城复命去了。 常威站在棚子前面,看着里面简陋的桌椅和满地的黄土,吸了一口带着沙尘的空气,解开随身携带的包裹,把那套从九品的官服拿了出来。 第420章 主事 第420章主事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镇北关外的风还透着一股子刺骨的凉意,常威已经正式在互市上挂牌开张了。 一块写着大明互市主事的长方形木牌子,被两个老兵用铁钉牢牢地钉在棚子门口最粗的那根木柱上,字迹是用浓墨新写的,在晨光下透着一股子不容侵犯的威严。 常威换上了那身代表着大明朝廷颜面的从九品官服,端坐在棚子里唯一的一把交椅上,腰背挺得像一杆随时准备刺出的长枪,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站在他左侧的是一个精通蒙古话的通译,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小汉子,留着两撇精明的八字胡,眼睛滴溜溜地转个不停,时刻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那二十个从边军里挑出来的老兵分成两列,在木棚外面站得笔直,身上的甲叶被擦得锃亮,腰间的环首刀连刀鞘都带着一股子饮过血的煞气。 互市的粗木栅栏门在一阵沉闷的吱呀声中被缓缓推开,外头等候多时的人群就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一股脑涌入了这个占地三十亩的交易场。 蒙古人赶着成群的牛羊走了进来,马蹄子和牛蹄子杂乱地踩在干燥的黄土上,扬起一阵阵呛人的灰尘,空气里顿时弥漫起牲畜的粪便味、汗酸味以及皮革的腥味。 汉人商贩们则手忙脚乱地把自家的货物摆在摊子上,黑黝黝的铁锅、压得瓷实的砖茶、白花花的盐巴、粗糙的棉布,还有一些颜色鲜艳、专门用来换取上等皮毛的丝绸,分门别类地码放得整整齐齐。 双方隔着那道半人高的矮墙,开始用生硬的汉话和蒙古话夹杂着丰富的手势进行交流,讨价还价的声音、牲畜的叫声、夹杂着偶尔的喝骂声,从早到晚几乎没有停歇过。 常威坐在棚子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外面的交易区,耳朵里灌满了各种嘈杂的声音,但他整个人却像是一尊石雕,纹丝不动。 通译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跑去给汉人商贩解释那个蒙古牧民到底要几口铁锅,一会儿又跑去跟蒙古人比划这匹布到底能换几只羊,连端起碗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常威牢牢记着林远临行前的交代,前一两个月绝对不能急着出头,先在互市上混个脸熟,多看多听少说话,把这里的生态摸透。 他用目光仔细打量着那些来往的蒙古商人,暗自记下谁带的牛羊体格最壮,谁砍价的时候态度最强硬,谁的身边跟着带刀的护卫,谁又是真正能做主的人。 日子就这么在震耳欲聋的喧闹中过了两天,互市上的规矩似乎在一种微妙的利益平衡中自行运转着,没有发生什么大的冲突。 直到第三天中午,太阳毒辣地烤着大地,连风都停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打破了这种脆弱的平衡。 互市栅栏门外突然走进来一群人,领头的是个穿着黑色皮甲的蒙古壮汉,这人体格极其粗壮,脖子上戴着一串不知道什么野兽骨头磨成的珠子,走起路来横冲直撞,完全不看路。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膀大腰圆的随从,每个人腰间都别着锋利的弯刀,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在草原上横行霸道惯了的野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20章主事(第2/2页) 他们一进互市,连看都没看那些普通的铁锅和茶叶摊位,径直走向交易区正中间、位置最好也最显眼的那个摊子。 那个摊位上原本是个卖丝绸的汉人商贩在做生意,几匹上好的苏锦正摆在木板搭的柜台上,鲜艳的颜色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蒙古小头目大步走到摊位前,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木板上,震得上面的丝绸都跳了一下,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用磕磕绊绊的汉话大声嚷嚷了一句:“这个摊位我要了,你们明人让开。”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随从根本不给那个商贩说话的机会,直接上前,粗暴地开始往外搬那些贵重的丝绸。 汉人商贩顿时急了,这都是他花了大半副身家进来的好货,要是弄坏了回去根本没法交代,赶紧伸出双手去拦那些蒙古人的胳膊。 一个蒙古壮汉毫不客气地重重推了他一把,商贩脚下一个踉跄,重重地摔在满是灰尘的地上,一匹上好的红色丝绸也跟着滚落下去,瞬间沾满了一层厚厚的黄土,变得脏污不堪。 周围的汉人商贩和蒙古牧民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停下了手里的买卖,转头看向这个方向。 但整个交易区里,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劝阻,蒙古这边来做生意的人里头鱼龙混杂,有些是正经换取生活物资的牧民,有些则是小部落里豢养的武士,惹急了这些人,他们是真的敢直接拔刀见血的。 常威在棚子里听到了外面传来的喧哗和重物落地的声音,原本平展的眉头立刻拧在了一起,站起身就往外走,步伐大而沉稳。 通译刚端起一碗凉水还没来得及送到嘴边,见状赶紧放下粗瓷碗,小跑着跟上去,一把拉住常威宽大的袖子。 “大人,这帮人绝对不好惹,看打扮像是草原上有点势力的部落武士,咱们初来乍到,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让他们占个摊位算了。” 常威用力甩开通译的手,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大步迈出了代表着大明官府威严的木棚。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林远临行前跟他说过的那句话,在草原人面前,讲道理是没用的,你退一步,他们就会进十步,得用他们听得懂的方式说话。 常威走到那个被砸的摊位前面,那二十个一直守在棚子外面的老兵见主事动了,立刻整齐划一地按着刀柄跟在后面,在常威身后呈扇形散开,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人墙。 常威跨过地上的黄土,直接挡在那个倒地的汉人商贩面前,目光毫不退让地直视着那个穿着黑色皮甲的蒙古小头目。 他的个头比那个蒙古人矮了半个头,但因为常年干粗活打熬出来的身板,肩膀比对方还要宽出一圈,站在那里就像一尊铁塔,挡住了对方所有的视线。 常威用不太流利但足够清楚的汉话开口,声音沉稳得没有一点波澜,却透着一股子不容拒绝的坚决。 “互市有互市的规矩,先来后到,你不能抢,把东西放下,赔钱。” 第421章 巴图鲁 第421章巴图鲁 蒙古小头目停下手里的动作,低下头,放肆地上下打量了常威一眼,目光最后落在常威身上那件代表着从九品的绿色官服上。 他的鼻子里发出一声极其轻蔑的冷哼,转头用蒙古话跟身后的随从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句什么,语气里满是嘲弄。 十几个随从立刻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哄笑,有人甚至夸张地捂着肚子,指着常威指指点点,仿佛看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通译满头大汗地挤到常威身边,压低声音快速翻译:“他说大明打算招安他们草原的勇士,如果你再阻拦,他就回去召集人手,大闹一场,回头大明的朝廷就会把他的人头送到草原来。” 常威的脸彻底沉了下去,脸颊上的肌肉绷得很紧,但他并没有像普通文官那样气急败坏地发火,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乱。 他死死盯着那个笑得最猖狂的小头目,通过通译说了一句话,声音大得足以穿透整个互市的喧闹,让周围所有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蒙古的规矩,有争执摔跤定输赢,你摔赢了我,这个摊位归你,你摔输了,带着你的人滚出去。” 互市上原本嘈杂的声音一下子静了下来,仿佛被人突然掐断了脖子,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常威身上。 蒙古人这边的人全都转过头来,用一种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这个穿着汉人官服的男人。 那个小头目先是愣了一下,大概是完全没有想到,一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汉人小官,居然会主动提出用蒙古最传统的规矩来解决问题。 紧接着,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极其残忍且带着几分嗜血的笑容,一边伸手去解身上那件黑色皮甲的扣子,一边冲常威挑衅地勾了勾手指。 两人在互市中间那片宽敞的空地上对面站定,周围的蒙古牧民和汉人商贩自发地向后退去,很快就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圈。 蒙古这边的人兴奋地搓着手,用蒙古话大声嚷嚷着,给自家的勇士叫好助威,声音一浪高过一浪,仿佛已经看到了常威被踩在脚下的惨状。 汉人这边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几个商贩交头接耳,都在替这个新来的主事捏一把汗,觉得他太冲动了,根本不可能是那个蒙古壮汉的对手。 那二十个护卫老兵把刀柄握得紧紧的,大拇指已经顶在刀镡上,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只要常威吃亏,他们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拔刀砍人。 通译站在圈外,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直往下淌,用袖子擦都擦不及,急得直跺脚。 常威把身上的官服慢条斯理地脱下来,折叠整齐交给旁边的老兵,里面只穿了一件灰色的粗布短打,露出两条粗壮得像树干一样的手臂,肌肉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 蒙古小头目活动了一下粗壮的脖子,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他没有进行任何试探,直接一个箭步就冲了上来,像一头发怒的公牛。 他伸出两只长满老茧的手臂,目标直指常威的腰带,这是草原摔跤最标准的开式,只要抓住腰带,就能利用庞大的体重和技巧把人死死压在地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21章巴图鲁(第2/2页) 他的手已经碰到了常威腰间的粗布,双腿用力一蹬,准备向侧面扭转常威的重心。 但就在他发力的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身体突然遇到了一堵无法撼动的铁墙。 常威没有退,也没有去解对方的手,他一只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了蒙古小头目的手腕,五根手指像铁箍一样死死卡住对方的脉门,让对方使不出半点力气。 与此同时,常威的另一只手从下方快速穿过,直接兜住了那个蒙古人粗壮的大腿根。 常威的腰背向上一挺,双腿在坚硬的黄土上踩出两个深深的脚印,伴随着一声低沉的怒吼,像提一口装满沙子的米袋子一样,将这个一百七八十斤的蒙古壮汉整个人举了起来。 蒙古小头目悬在半空中,双脚徒劳地乱蹬,脸上轻蔑的笑容立刻变成了极度的惊恐,嘴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双手拼命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来稳住身体。 随后常威放下了一只手,单手举着那个小头目,接着手臂微微弯曲然后猛地发力,颠勺一样的颠了他两下。 常威将他高高举在头顶上,停了那么一会儿,让阳光打在两人身上,让周围所有的人都清清楚楚地看清了这一幕,看清了汉人官服下隐藏的力量。 然后,常威再抬起另一只手,双手分别抓住那个小头目的腰带和脖子,双臂向下发力,将手里的人狠狠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闷响,仿佛连大地都跟着震颤了一下,蒙古小头目结结实实地砸进了旁边一堆松软的黄土里,扬起一大片呛人的灰尘。 互市上鸦雀无声,连风吹过木栅栏的细微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所有人都被这极具视觉冲击力的一幕震慑住了。 那个蒙古小头目仰面躺在黄土堆里,浑身沾满了土,两只胳膊在地上撑了好几下,却怎么也撑不起沉重的身子,显然是被摔岔了气。 他的嘴巴大张着,像一条被扔在岸上濒死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恐惧,看着常威的目光就像在看一尊杀神。 常威站在原地,低头拍了拍手上沾染的尘土,连看都没再看地上那个狼狈的人一眼。 他转过身,从老兵手里接过官服重新穿上,仔细地抚平了衣服上的褶皱,一句话没说,径直走回了自己的办公木棚,步伐依旧沉稳如初。 身后的蒙古人看着他宽阔的背影,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轻蔑和兴奋,彻底变成了呆滞和深深的敬畏。 人群中安静了很久,终于有几个年纪大的老牧民开始低声议论,他们看着常威的背影,眼神里多了一种对强者的认同。 他们的目光追随着常威,嘴里反复念叨着一个蒙古词汇,声音越来越大,最后汇聚成一片低沉的嗡嗡声,在整个互市上空回荡。 “巴图鲁!” “勇士!” 第422章 靠岸 第422章靠岸 战船绕过最后一处礁角的时候,林远站在船头看见了那面旗。 驻军的蓝字帅旗挂在港口最高的木杆上,风把旗角撩得翻卷,红底上的图案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扎眼,离得远了看不清细节,但那一团红色往海面上一戳,方圆几里地的渔船全绕着走,没有一条敢靠近。 周铁舵在舵楼上扯着嗓子下令收帆减速,水手们攀着缆绳在桅杆上来回蹿,主帆一面一面放下来,船速慢了,船身开始随着涌浪左右晃,甲板上堆着的几口木箱跟着滑了两寸,被绳网勒住了。 港口比林远想象的要小,天然的海湾往陆地方向凹进去一块,水深够用,但宽度只容得下五六艘大船同时靠泊,剩下的得在外围抛锚等着。 岸上已经有人在接应了,一排木质栈桥从岸边延伸到水里,桩子打得结实,上面铺了厚木板,几个光膀子的士兵蹲在栈桥尽头,手里攥着缆绳等着挂桩。 旗舰靠上栈桥的时候,船帮跟木桩撞了一下,闷闷的一声响,整条船都跟着抖了抖,林远扶着船舷没动,等跳板搭稳了才踩上去往岸上走。 蓝太平就站在栈桥那头。 这人晒得跟个炭似的,两只眼睛倒是亮得很,老远看见林远下船就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侯爷,跑过来的时候靴子踩在湿木板上啪啪响,溅了一裤腿的泥水也没顾上。 他身后跟着三个百户长,一个比一个黑,站成一排行礼的架势倒是齐整,就是那股子海腥味混着汗味往人鼻子里钻,林远侧了侧头没说什么,拍了拍蓝太平的肩膀。 “带路,先去营地。” 蓝太平应了一声,转身往岸上走,一边走一边回头说港口外围蹲着的那些高丽渔民不用管,都是附近村子里的,天天来卖鱼干和腌萝卜,赶都赶不走,后来干脆不赶了,让他们在栅栏外头自己待着,反正也不碍事。 林远扫了一眼,栈桥外围确实蹲着十几个高丽渔民,穿着灰扑扑的短褂,面前铺一块脏布,上面摆着鱼干、腌菜和几串不知道什么东西,看见大船进港就围上来,举着东西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喊买不买,被士兵挡回去了也不恼,笑嘻嘻退到栅栏外头继续蹲着。 从港口到大营三里地,走的是一条被车辙碾出来的土路,两侧的草丛被踩倒了大片,路面上混着马粪和车轮印。 林远骑在马上两只眼睛在路两边扫着,路边偶尔能看见几个高丽百姓在田里干活,弯着腰拔草的,扛着锄头往回走的,看见明军的马队经过都停下来张望,有胆子大的还冲这边挥手,脸上的表情说不上亲热但也不怕。 大营扎在离港口三里地的一处缓坡上,背靠丘陵面朝平原,视野开阔得很,站在营门口能把前面那片平地一眼扫到底。 营寨外围挖了壕沟立了鹿角,壕沟有一丈多宽,底下插了削尖的竹签,鹿角用碗口粗的圆木扎的,一排一排往外支着,中间留了两条通道进出,通道口各站了一队持枪的兵。 里头的帐篷和木屋排列得整整齐齐,按照大明军制的规矩分成了几个方阵,中军帐在最高处,两侧是各营的驻地,校场设在营地东边一块平坦的空地上,这会儿正有几百号人在操练,刀枪碰撞的声音和口令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 林远从马上扫了一圈,点了下头。 蓝太平这小子虽然粗,但带兵的底子是蓝玉手把手教出来的,营盘扎得有模有样,防御工事、营帐布局、巡逻岗哨的位置,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进了中军帐坐定之后,蓝太平让亲兵上了茶,自己把那份已经誊抄过的航线侦察报告摊在桌上,手指头粗得跟胡萝卜似的,戳在海图上一个一个点地给林远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22章靠岸(第2/2页) 说到对马岛的时候林远打断了蓝太平,“岛上的倭寇有多少人?” 蓝太平挠了挠脑袋想了想,“探路的弟兄远远数过,常驻的大概两三百号,有几条破船停在东岸的小港湾里,都是那种吃水浅的快船,跑得快但扛不住撞,武器以刀和弓为主,没看见像样的甲胄,连皮甲都没几件,大部分人穿着布衣就上阵了。” 林远在对马岛的位置画了个圈,笔尖在圈里点了一下,没说话。 两三百人,几条破船,没有甲胄,这种级别的防御力量拿大明水师一个编队就能连锅端了,但对马岛的价值不在岛上那几百号人,而在它的位置,卡在高丽和日本之间,谁占了这个岛谁就捏着海峡的咽喉。 蓝太平接着往下说,下关海峡最窄的地方潮汐变化剧烈,涨潮的时候水流从东往西灌,落潮反过来,中间转换的那段时间水面上到处是漩涡,小船进去就是打转,大船虽然稳一些但也得卡准时辰通过,探路的弟兄在那儿蹲了三天,把每天涨潮落潮的时辰全记下来了,跟当地渔民说的基本对得上。 他说得磕磕绊绊的,有些地名发音拗口念了两三遍才念对,但每一个关键数据都记得清楚,说到哪个航段水深多少寻的时候张口就来,不带犹豫的。 林远点点头,对来年的东征有了新的把握,然后继续问到,“北边那条线呢?” 蓝太平一拍大腿,“对对对,侯爷等着,我把那个老斥候叫进来,他亲眼看见的,让他跟您说。” 他冲帐外喊了一嗓子,过了一会儿进来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兵,脸上的皱纹比周铁舵还深,两只手背上全是冻疮留下的疤,进帐之后先给林远行了个礼,站得笔直。 “说吧,你在北边看见了什么。”林远把椅子转了个方向面对着他。 老斥候咽了口唾沫,说话的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楚,“那天难得放晴,雾散了大半,我爬到岸边最高的那座崖顶上,拿千里眼往对面看。能看到有一条陆地,不是我看错了,是实打实的山和地,我盯了小半个时辰,确认了三遍。” 林远点了下头,让他把观测的方位、目测距离、当时的风向和能见度全写下来留着。 老斥候领命出去了,帐里又剩林远和蓝太平两个人。 林远把那张画满了标注的航线图卷起来,塞进随身带的皮筒里,靠回椅背上没说话,两只眼睛盯着帐顶的横梁,脑子里在把今天听到的所有数据跟自己记忆中的地理知识交叉比对,方位、距离、气候特征,全都对得上。 “侯爷,饭好了,先吃口?”蓝太平探头问了一句。 林远回过神来,嗯了一声。 饭菜端上来的时候出乎意料的丰盛,除了军粮里的干肉和面饼,还有大条的煎鱼和几碟绿叶菜,鱼煎得焦黄,油汪汪的冒着热气。 蓝太平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说这边的海鱼便宜得跟不要钱似的,高丽渔民巴不得把鱼全卖给明军,因为明军给的是铜钱和宝钞,而在高丽,大明的铜钱比本地那些碎银子和铁钱值钱得多,高丽人拿到手里乐得跟什么似的。 林远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刺少肉嫩,味道确实不错。 饭吃到一半,帐外有人急匆匆跑过来通报,说高丽王室派的人到营门口了。 来的是个老熟人。 李茂方。 第423章 老熟人 第423章老熟人 林远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让人把客人请到会客帐去,自己换了身干净衣裳过去。 蓝太平本来也要跟着,被林远摆手拦了,说你吃你的,这边我来。 会客帐在中军帐西侧二十步远的地方,比中军帐小了一号,里头摆了一张方桌四把椅子,桌上备了茶水和几碟果子。 林远掀帘进去的时候,李茂方已经坐在客位上了。 跟半年多前在应天府侯府里那副焦头烂额的模样比起来,这人的变化不小,脸上的蜡黄褪了,气色红润了许多,身上穿的高丽官服是新的,领口和袖口的绣花齐齐整整,腰带上挂着一块玉佩,虽然成色一般但擦得干净,整个人透着一股从容劲儿。 李茂方看见林远进来,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迎了两步,躬身行了一个大礼,弯腰的角度比上次在应天深了不少。 “侯爷远道而来,高丽上下翘首以盼,下臣代王上向侯爷问安。” 汉话比半年前流利了许多,几个翘舌音咬得准了,语调也顺畅了,显然这段日子没少练。 林远抬手虚扶了一下,笑着让他坐。 “李大人客气了,一路上还算顺当,没什么可辛苦的。” 两人分宾主坐下,亲兵倒了茶退出去,帐帘放下来,里头就剩他们两个。 李茂方双手捧着茶杯,没有急着喝,先把自大明驻军抵达之后高丽国内的近况从头捋了一遍,说得有条有理,看得出来是提前打了腹稿的。 他先说李成桂。 “自从大明天兵驻扎之后,李成桂那边收敛了很多。”李茂方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挑着说,“原先不听调令的那几支部队,在大明驻军到了半个月之后就老老实实回了驻地,有两个之前跟李成桂走得最近的将领甚至主动向开京递了请罪的折子。”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诚意存疑,但至少面子上是服了。” 林远端着茶杯没接话,等他继续说。 “倭寇那边就更明显了。”李茂方说到这儿脸上的表情松了不少,嘴角往上翘了翘,“明军到了之后沿海巡防的力度跟高丽自己搞的完全不是一个量级,那几场小规模的接战把倭寇吓得够呛,最近这这段时间,南边三道的海面上连倭寇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像是在描述一片开阔的海面。 “沿海的渔民重新出海打鱼了,几个被烧毁的港口也在慢慢修复,老百姓管明军叫天兵,说实在话,侯爷,这可不是什么客套话。” 林远喝了口茶,点了一下头,脸上挂着温和得体的笑,没有插嘴。 李茂方的话锋转到了贸易上,语气里带上了一股掩饰不住的羡慕。 “随着大明驻军一起过来的那些商队运来的东西,侯爷您大概也知道了,铁锅、棉布、瓷器,在高丽简直供不应求。”他放下茶杯,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身子不自觉地往前探了探,“开京城里的达官贵人为了买一套大明的青花茶具能开出十倍的价钱,有些人排着队托人从明军营地周围的集市上采买,拿着银子都买不着,得找关系。” 林远的笑意没变,手里的茶杯在掌心里慢慢转了半圈。 “就连王宫里的王妃和尚宫们都在托人买大明棉布。”李茂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像是对本国产品的无奈,“说穿了大明的棉布之后再也不想碰高丽本地那种扎人的麻布了,下臣的夫人也跟着凑了份子,买了两匹回去裁衣裳,回来跟下臣说这辈子没穿过这么舒坦的料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23章老熟人(第2/2页) 林远笑着摇了摇头,“这些都是小事,高丽百姓日子过好了,大明也高兴。” 客套话说完,李茂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姿态郑重了许多,双手抱拳往前一递,腰弯了下去。 “侯爷,下臣今日来,除了向侯爷问安之外,还有一件要事要转达。” 林远搁下茶杯,看着他。 “王上在开京王宫设了宴,专程为迎接定远侯赴高丽而备。”李茂方维持着躬身的姿势,声音里带着恳切,“请侯爷择日赴宴,届时高丽朝中文武百官都会到场作陪,王上说这是高丽建国以来规格最高的国宴,务必要让侯爷感受到高丽的诚意。” 林远没有立刻回答,在椅子上坐了几息,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高丽王亲自设国宴接待一个大明的侯爷,这个规格不低,按照藩属国的礼制来说,几乎已经是除了接待大明皇帝本人之外的最高待遇了。 他点了点头。 “王上盛情,在下感念在心,宴席的事按你们的安排来,我会准时到。” 李茂方听了这话整个人明显松了一口气,直起腰来的时候脸上那股绷着的劲儿卸了,换上了一种任务完成的轻快,又寒暄了几句关于住处安排和行程细节的话,便起身告辞了。 出帐的时候脚步轻快,背影里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畅意,到了营门口还回头朝会客帐的方向鞠了一躬才走。 林远坐在帐里没动。 手里那把折扇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出来的,在掌心里翻了两圈,他看着帐帘合拢的方向,脸上那层温和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 高丽对大明的依赖已经从军事渗透到了经济和民心,比他出发前预估的进度还要快得多。 军事上,大明驻军到了之后李成桂立刻服软,倭寇销声匿迹,高丽自己的军队沦为摆设。 经济上,大明的铁锅棉布瓷器把高丽本地的手工业挤得毫无还手之力,从王宫到民间全在用大明的货,高丽百姓手里的银子和铜钱正在源源不断地流向大明商人的口袋。 民心上,老百姓叫大明的兵天兵,高丽官员见了他一个侯爷毕恭毕敬,高丽王亲自设最高规格的国宴来接待。 这一切只用了区区几个月。 林远把折扇合起来,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声音很轻,像是在给自己心里那盘棋敲下了一颗子。 这种速度意味着高丽的抵抗力比他预想的还要弱,弱到几乎不需要动刀子就能把这个藩国揉进大明的体系里。 但越是这样,越不能急。 吃相太难看会引起周边其他藩国的警觉,安南、占城、琉球这些国家都在看着呢,大明怎么对高丽,就是怎么对藩属国的样板。 林远坐在灯下,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叩着,节奏很慢。 不过还有一件事比国宴更重要,比航线更紧迫,他得在今晚弄清楚。 第424章 混血儿 第424章混血儿 大营里安静下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二更,帐外的巡逻兵踩着固定的节奏在营道上走过去又走回来,铁甲片碰撞的声音一阵一阵的。 林远让亲兵把蓝太平叫过来。 帐帘放下来绑紧了,帐外的亲兵退到十步之外,中军帐里只剩两个人和一盏油灯。 林远坐在桌前,白天那份航线图已经卷起来塞到了一边,桌面上干干净净的,只搁了一壶茶和两只杯子。 他开口问的第一句话跟航线毫无关系。 “那三百多个怀了孕的高丽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从头给我说一遍。” 蓝太平坐在对面,挠了挠后脑勺,脸上挂着一种又尴尬又无奈的表情,搓了搓手才开口。 “侯爷您也知道,一万多号兵全是精壮小伙子,老光棍占了一大半,在应天城里当兵的时候穷得叮当响,连媒婆都不乐意搭理他们。”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给自己壮胆,“到了高丽之后手里突然有了钱,军饷按月足额发不说,燕王殿下那边商队也会送一批日用品之类的物资,那些用不完的,燕王殿下也准许可以拿出去换钱,这些大头兵兜里一下子就鼓了起来。” 他放下茶杯,两只手在膝盖上来回搓。 “这帮小子揣着铜钱逛到营地周围的村镇上,那些日子被倭寇祸害得家破人亡的高丽百姓看见明军跟看见活菩萨似的,又有钱又有粮,还能打倭寇保平安,您说那些没了丈夫的寡妇、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的姑娘,能不动心思么。” 林远没打断他,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听着。 蓝太平继续往下说,高丽南边三道被倭寇反复洗劫,青壮男丁死的死逃的逃,好多村子里剩下的全是老弱妇孺,地种不了,渔船被烧了出不了海,家里揭不开锅,明军来了之后带来了粮食和安全,那些失了男人的女人有些是自己贴上来的,有些是家里长辈主动把女儿领到营门口来说亲的,甚至有几个高丽地方上的小官吏,把自家的侄女外甥女往军官帐篷里送。 林远把茶杯放在桌上,问了一句。 “有没有强迫的?” 蓝太平立刻摇头,“强迫的一例没有,查到了我直接军法处置。” 帐篷里的油灯火苗晃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帐布上跟着晃了一下。 蓝太平搓着手又开口了,“侯爷这事我真没法管啊,总不能下令不准弟兄们碰女人,那兵就没法带了,再说人家也不是逼的,这都是两厢情愿的事......而且这三百个是怀孕了的,还有许多没怀上的......那就没办法统计了......” 林远摆了摆手让他打住。 “我没说要管。” 蓝太平的嘴合上了,愣愣地看着他。 “我问你另一件事。”林远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两只胳膊肘撑在桌沿上,“这些个女人里头,有多少已经跟你的兵搭伙过日子了,不是逢场作戏那种,是正儿八经像夫妻一样住在一起的。” 蓝太平想了想,脑袋往旁边歪了一下,嘴里嘀咕着算了半天。 “估计是至少有一半。”他竖起巴掌比了一下,“有些兵在营地外头的村子里赁了房子,跟高丽女人住一块了,休沐了就往村子里跑,回来的时候有时候还提着鱼和菜,说是媳妇给准备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24章混血儿(第2/2页) 他掰着手指头接着数,“还有几个百户长也找了当地的女人,好像都怀上了,前两天有个把总跑来问我,说想写封信回应天老家跟爹娘报个喜,问我军驿能不能帮忙捎信。” 蓝太平说完看了一眼林远的脸色,试探着问了一句。 “侯爷,这事……到底怎么处置?” 林远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了句不相干的话。 “行了,你先回去歇着,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蓝太平应了一声站起来,走到帐帘边上又回了一下头,看见林远还是那个姿势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有些忐忑的掀起帐帘,走了出去。 帐里只剩林远一个人。 油灯的火苗在夜风里一跳一跳的,林远的思绪也如同烛火一般的跳动着。 三百个混血孩子。 这是第一批。 如果驻军长期驻扎下去,都不用到明年就会有第二批第三批,数字会从三百变成六百变成上千。 这些孩子的父亲是大明的兵,母亲是高丽的女人,他们生在高丽的土地上,吃的是大明军粮养大的,说的话会是汉话和高丽话混在一起的腔调,他们天然就是两边都扯得上关系的人。 对大明来说,这些是我们的兵的孩子。 对高丽来说,这些是本地女人生的孩子。 哪边都不好意思说跟自己没关系。 林远的手指停住了,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如果大明给这些孩子上大明的户籍呢。 父随军籍,子承父业,这些孩子长大了可以考大明的科举、入大明的军队、享受大明百姓的一切待遇。 前提是,他们的母亲所在的土地也要纳入大明的管辖范围,否则户籍上说不通,一个生在藩国的孩子怎么持宗主国的户籍。 到时候高丽那边要么承认这些孩子是大明人,把他们连同母亲一起划入大明的管辖体系,等于默认大明在高丽境内制造了一个无法切割的族群,这个族群的人数会随着时间推移越滚越大,十年之后遍布高丽南方三道。 要么把这些孩子和母亲留在高丽,但允许他们持大明户籍,等于默认大明的行政体系在高丽境内合法运行,开了这个口子,下一步就是大明的税制、律法、科举全跟着进来。 两条路走到底都是同一个结果。 不需要刀兵,不需要灭国的名义,不需要让周边藩国心惊胆战。 十几年之后,高丽南方三道会变成一个汉话和高丽话混用的地方,那里的百姓有一半的血脉来自大明,他们拿着大明的户籍交大明的赋税服大明的徭役考大明的科举,他们的上一辈是大明的兵和高丽的女人,他们的下一辈会觉得自己就是大明人。 到了那个时候,高丽这个国号还在不在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地是高丽的地,人已经是大明的人了。 但是可以更快,可以不用等那十几年,只需要再稍微谋划一下...... 第425章 赴宴 第425章赴宴 高丽这边,林远带着人前来赴宴了,刚到高丽王宫门口,就看到了老熟人。 李茂方在宫门前接住马缰,等林远下了马,才侧身往里面引,沿途迎候的官员跟着行礼,衣袖挨着衣袖,将通往宴厅的路让了出来。 “王上已经候着了,侯爷这边请。“ 林远把马交给亲兵,跨过宫门时,靴底带起了红毯边缘的毛头,旁边的内侍赶紧蹲下,将卷起来的地方重新压平。 这条红毯从宫门铺到殿前,接缝处颜色深浅不一,走到廊下,又能看出几处新补的布料,针脚还没藏进毯面。 两侧禁卫排了四列,甲胄擦过油,长枪举得齐整,林远从他们身前经过,留意到前排几人的护肩已经换过,用来穿缀甲片的皮绳却是新添的。 高丽把能撑场面的东西都搬出来了。 廊下乐班见贵客到了,笛管齐鸣,吹得调门尖细,不过有一说一,难听的很。 李茂方不得不靠近些,才能把话递到林远耳边。 “侯爷的席位安排在王座右侧第一席,王上亲自吩咐过,今日诸位臣工,都在侯爷下首。“ 林远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进去,王座下面左右设席,右边首席单独向前挪了位置,与后面的高丽官员隔开了一段距离。 “你们掌礼的官员没有说法?“ 李茂方陪着笑,把手拢进袖中。 “依旧例,这位置接待的是天子钦差,王上说,侯爷代天子抚绥藩属,又亲自渡海查看驻军,高丽若在席位上怠慢,才是失礼。“ 林远没有接那顶抚绥藩属的帽子,只向宴厅里走,到了席前,提起袍摆坐下,将这份礼数受了。 高丽既然已经安排妥当,他再当众推让,掌礼官便得重新排座,下面这些人也要跟着争论,今日的宴席还没开始,先得听上一场礼制官司。 蓝太平带着四名亲兵站到身后,刀鞘贴着腿,手扶刀柄,站的位置恰好将通往林远席后的空处挡住。 通译裴正元跟在最后面进来,个子不高,穿着大明的官服,在林远右手边退后半步站定,既不挨席也不挡道。 此人原是鸿胪寺的典客署吏目,在应天接待过三批高丽使臣,高丽话说得比李茂方的汉话还溜,出发前林远专门把他从鸿胪寺要了过来。 一名内侍领人过来添置坐凳,蓝太平看了林远一眼,见他没有吩咐,便摆手让人撤下。 “你们忙自己的,我们站着就成。“ 内侍把凳子搬走,李茂方也告退入席,林远这才端起面前的酒盏,借着灯火看了看杯口。 杯沿有一段颜色浅了,侧面碰掉了金层,底下露出铜色,杯足倒擦得仔细,连花纹里的污垢都清理过。 他把酒盏放回原处,再看王座前的器皿,那边的一套金壶金盏成色相同,旁边伺候的内侍托盘时,两只手都垫着布。 席上摆着蒸鱼、肉羹和果品,盘碟勉强凑成了整套,几只瓷盘的釉面已经磨损,露出底下的胎色,只在朝向客人的那面转了个方向。 头顶梁柱也没能遮住旧迹,柱身剥落的漆皮一路延到横梁下面,掉漆处靠布幔挡着,布幔垂得不够长,仍旧漏出一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25章赴宴(第2/2页) 不过,一桌旧器皿说明不了国库全貌,更说明不了开京权贵的家底,林远没有替高丽喊穷,只将酒盏推回了盘边。 陆续入席的官员向他行礼,多数人用高丽话致意,裴正元便凑近半步,将每句话译成汉话递到林远耳旁,声音压得只够两人听见。 偶尔有人用几个拗口的汉话词拼着说,裴正元便等他说完,再把中间断掉的意思补齐。 轮到后面的武官,话少了,望向蓝太平腰间佩刀的次数却多起来。 林远照礼回应,既没有特意亲近谁,也没让哪个在席前站着受冷落,等最后一人退下,侧殿传来了内侍的唱名。 禑王从侧门走出来,身后的两名内侍弯着腰替他提住袍摆,等他登上王座前的台阶,才将袍子往后理平。 这位高丽国主已经十七岁,个头还没长开,脸颊留着少年模样,衣袍做得宽,肩头撑不起来,金带束上之后,腰间挤出了不少褶子。 林远起身见礼,禑王朝他点头,张口说了句汉话,舌头在齿间绕了一下才找准音。 “侯爷……请坐,海上,辛苦。“ 语调生硬,断在了不该断的地方,旁边的内侍低声提醒了两个字,禑王才把后半句续上。 “今日不必……拘礼。“ 裴正元没有出声,这几个词他听得懂,禑王也在努力用汉话,替他转述反而失了礼数。 林远谢过宴请,依礼问了高丽王起居,裴正元将这几句话转成高丽语,声音不急不缓。 禑王听了通译的话,脸上松了些,用高丽话答了一长段,比方才顺畅得多,裴正元随即转过来。 “王上说,高丽承蒙大明庇护,沿海百姓得以安居,今日设宴专为迎接侯爷渡海之劳。“ 待禑王坐定,林远才重新落座,身后的蓝太平始终没有将手从刀柄上移开。 第一巡酒端上来,禑王先朝大明方向举杯,用高丽话祝祷天子安康,满厅官员跟着起身,唱礼声传到廊下,乐班的曲子也换了。 等众人饮过,禑王又向林远举杯,吃力地拼出一句汉话。 “敬……侯爷。“ 他原本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只好转头用高丽话吩咐内侍,裴正元接过来译道。 “王上说,驻军平定沿海的功劳,高丽上下铭感于心,请侯爷满饮此杯。“ 林远举杯回敬,禑王见他喝了,才把自己那杯送到嘴边,有些急,杯沿磕了下牙齿。 李茂方在席上将南方几处港口重新出海的情况用汉话说了一遍,底下有人跟着用高丽话称颂,裴正元只拣紧要的几句翻给林远。 第二巡酒过后,林远留意到王座左边第二席始终空着,杯中没有酒,筷子也摆在原处,席后的内侍却没有撤走。 邻座官员交谈时,常会向那边让开衣袖,空席前的一段地面,直到上第三巡酒,也没人经过。 林远没有问,待酒壶刚在自己桌上停下,后门便传来了甲片碰撞的响声,廊下的乐声还在继续,门边伺候的人已经向两旁退去。 第426章 谁请来的兵 第426章谁请来的兵 进来的中年男人穿着黑色铁甲,外罩赭红战袍,衣摆收在腰侧,身后跟着六名披甲武将,沿着两列宴桌中间往前走。 几名文官转头望过去,有人夹起的菜还悬在碗边,直到身旁同僚碰了碰他的袖子,才把筷子放下。 来人走到堂中,右拳向左肩一碰,朝王座行了军礼,便直起身,将禑王还没出口的免礼留在了嘴边。 他说的是高丽话,裴正元贴过来译了一句。 “臣李成桂,参见王上。“ 林远将酒盏放下,抬头与他照面,李成桂也正望过来,脸上带着应酬的意思,朝这边略一颔首,转身便去了那张空席。 他带来的六名武将排在座后,甲裙擦过桌角,其中一人将碍事的空凳往旁边推了推,坐在邻席的官员端起酒杯,没有出声。 王座上,禑王原先抬起的手收回袖中,袖口在膝前绞出了褶子,等李成桂坐稳,才偏头吩咐内侍补上酒菜。 李茂方已经把筷子搁下,隔着宴桌先看李成桂,再看林远,连旁边有人向他敬酒,也只是端杯碰了碰嘴。 蓝太平往前靠近林远,开口前被林远搭在桌边的手拦住,便仍旧站回原处,盯着对面的六名武将。 林远继续用膳,面前那盏酒添得满了,他便让内侍撤下酒壶,免得下一趟又来续。 对面李成桂喝了进席后的第一杯酒,将杯子递给侍者,等酒重新斟满,却没有立即去拿。 他先把横在身前的佩刀往外挪了挪,空出起身的位置。 李成桂再端起酒杯时,厅中已经过了五巡,邻座的官员见他起身,原本说到一半的话也收了回去。 他先向禑王敬酒,用高丽话说了句祝国主安泰,待禑王饮下,才转向林远这边。 裴正元向前半步,侧耳等着。 李成桂端着杯子,看了裴正元一眼,开口时语速比方才朝禑王说话更慢,留出让人跟上的间隔。 裴正元听了第一节,便朝林远转述。 “李将军说,定远侯远涉重洋来到高丽,沿海百姓承蒙大明照拂,他也是领兵之人,大明派兵提高丽镇守海岸,于理应该敬侯爷一杯。“ 林远端杯回应,酒只沾了嘴,杯子尚未落桌,裴正元已经在接第二段话。 李成桂仍旧站着,杯子搁回桌上,语速没有加快,每说一节便停顿片刻,等通译传完再接下一节。 “他说,大明天兵驻扎以后,倭寇消停了不少,这份恩德高丽记着,只是驻军的事情,有一处他始终想不明白。“ 裴正元译完这段,朝李成桂看了过去,对方已经在说下一段了。 廊下乐班还在吹奏,李成桂提高了嗓门,附近的掌礼官望向王座,见禑王没有吩咐,只好站着等。 裴正元听完,转过来。 “他说,高丽自有军队数十万,沿海防务纵然吃紧,也不是无人能战,他麾下将士与倭寇交战多年,死伤有册,功过也有案卷。“ 李成桂说到这里,朝身后的武将看了一眼,那几人站得更直,右边一人将脚往前挪了挪,铁靴抵住了席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26章谁请来的兵(第2/2页) 裴正元的声音没有变调,平平地把下一段接过来。 “他说,大明渡海来援,若为剿倭,沿海港口尽可泊船驻兵,为何却选了离海三里的地方扎营,四个月不曾挪过位置,营寨越修越齐整。“ 李成桂将空杯放在桌上,正对着林远。 裴正元最后一句。 “他想请侯爷给个明白话,这支大军到高丽来,到底是剿倭,还是打算就此长住。“ 掌礼官终于朝廊下做了手势,乐声停了,席间没人接话,只有王座旁的内侍还托着酒壶,壶嘴停在杯口上方。 林远把杯中剩下的酒放回桌上,隔着席面,先看见一名高丽武官点头,坐在他旁边的文官没有跟着表态,却也转过身来等答复。 这番话有人愿意听。 李成桂选在国宴上开口,将自己的疑虑放进了高丽上下的体面里,林远若只拿倭寇搪塞,往后驻军添一段栅栏,对方都能拿出来追问。 李茂方扶桌站起,衣袖带倒了横放的筷子,刚说了句将军,林远便朝他摆了摆手。 “李大人坐着,既然问到本侯,本侯答他。“ 李茂方已经离开席边,听见这句,只得将余下的话咽回去,重新坐下时,连掉在桌边的筷子都忘了收。 林远仍坐在椅上,拿过酒盏,转向李成桂。 “李将军问得好,不过,离海岸三里,在将军眼里就算深入内陆了?“ 裴正元立刻将这句转成高丽话递过去,李成桂没有接,林远也没等他回应,接着往下说。 “港边要卸粮,要修船,要留地方供车马往来,把整座大营塞在码头旁边,粮车从何处走,军械从何处卸,来往商船又停在哪里?“ 裴正元紧跟着译,语速比林远慢半拍,每句收尾时口型收得利落,替李成桂那边留出听完的间隔。 蓝太平站在后面,听到粮车两个字,朝对面的武将看了过去,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插话。 “营地背靠丘陵,前面开阔,附近几处港口报来军情,当日就能遣兵接应,退守时也能借地势立寨,护住仓场与通往码头的道路。“ 裴正元把这段译完,李成桂端着空杯听着,手指在杯壁上转了半圈,没有打断。 林远说完这些,往李成桂桌上的佩刀看了一眼。 “李将军领兵多年,选营址的道理,用不着本侯教,三里路程妨不妨碍援海,将军心中有数。“ 裴正元将最后几个字送到对面,语气没有加重,也没有减轻,维持着一个转述者该有的分寸。 邻席有位官员把正要端起的杯子放了回去,李成桂依然站着,身后的武将却不再向前挪脚。 李成桂挑这三里路说事,自然晓得营盘不能挨着泊船处乱搭,他要问的是驻军防谁,林远也没准备替他遮着。 “至于营地为什么朝着内陆设防,粮草、军械、将士性命都在那里,陆上来人,总不能随便放进营去。“ 林远抬头,目光落回李成桂脸上。 “内陆会来什么兵,谁又能调动这些兵,谁又说的清楚呢?“ 第427章 国主的酒 第427章国主的酒 裴正元译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但厅中安静,这几句话还是清清楚楚地送到了李成桂耳中。 李成桂正要去接内侍送来的酒,手在壶边停下,朝裴正元望了一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岔。 裴正元面不改色,站回林远侧后方,没有重复。 李成桂将空杯推了回去,内侍端着酒壶退开,连壶盖也按住了。 他开口了,声调沉下来,不再留停顿,一串高丽话连着往出吐。 裴正元听完,转过来。 “他说,照侯爷的意思,大明驻军不光要防倭寇,还要防高丽自己的兵,将士在前面跟倭寇拼命,回来却听说援军的营寨要防着自己人,他问谁听了不寒心。“ 林远没有急着接,任他将话讲完。 李成桂绕过席角站到前面,距离王座和林远都近了些,又是一段话,语气比方才硬了。 裴正元跟着译。 “他说,大明为宗主,高丽为藩属,这个名分朝中从来没有争过,可高丽自有君臣,自有军令,宗主国的兵马住在这里盯着藩国自己的军队,各处将领办事都要先猜明军的意思,王上的号令还如何施行。“ 王座上的禑王换了个坐姿,脚踩住袍摆,又让内侍替他整理。 李成桂还没说完,裴正元再译。 “他说,藩国也得留一份体面,大明在高丽境内监视高丽军队,传出去旁人说宗主国干涉属国内政,他问侯爷准备如何答。“ 厅中有人低头整理衣袖,有人将身子转向王座,等着国主出来接话,六名武将却仍望着林远,连姿势都没换。 禑王朝李茂方使了个眼色,李茂方连忙离席,绕过端菜的内侍,来到两席中间,先向林远作揖,再向李成桂拱手。 “侯爷渡海相助,将军镇守疆土,都是为高丽安宁费心,今日王上设宴,原是请诸位叙一叙交情,军务可容日后再议。“ 说着,他招手让人添酒,内侍提着新酒上前,走到李成桂身边却不敢再斟,只能托着壶等。 李茂方额上出了汗,仍旧陪笑,朝林远举起刚接来的酒杯。 “下臣先敬侯爷,也敬李将军,沿海能够安宁,朝中上下都该珍惜。“ 林远没有去接那杯酒,李茂方的手举在面前,放也不妥,只能转身又看李成桂。 “李大人,你先站到旁边。“ 林远向前坐了些,将搭在桌沿的衣袖收回,越过李茂方,看向仍站在席前的李成桂。 “将军拿王上的号令问本侯,那咱们便从高丽王上的号令说起。“ 裴正元立刻开口,高丽话贴着林远的汉话同步往出送,语气压得平,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尺子,把每个词量好了才递出去。 禑王扶着座椅,朝这边望来,李成桂没有退回席间,手却已从佩刀旁边移开。 “大明出兵以前,高丽王亲修国书,遣使求援,此事应天朝堂议过,贵国朝中也知情,军队奉诏渡海,依高丽王室所请,协助剿倭,保全王室。“ 裴正元译完,没有加一个字,也没有省一个字。 林远说到这里,朝王座欠身致意,再坐正面对李成桂。 “宗主国应藩国之请,维护王室正统,名分、国书、出兵的缘由,都在那里,将军若要议驻军事宜,可以照着国书来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27章国主的酒(第2/2页) 李成桂听完通译的话,抿住嘴,旁边托酒的内侍将壶往怀里收,李茂方仍端着杯,酒水已经沾上袖口。 “至于将军说高丽自有君臣军令,本侯也认这句话。“ 林远把桌上的酒盏向里推了推,留出面前的空处。 “只是......本候其实也不太明白,高丽王何必遣使远赴应天,求大明发兵救援呢?“ 裴正元把这段话的最后一个音节送进厅里,自己后退了半步,站回到不碍事的位置上。 李茂方冷汗都出来了,端着酒杯严严的挡在两席之间。 禑王也连忙扶住座椅站了起来,身后的内侍还没来得及提袍,他已经端着酒盏走下台阶,拖在后面的衣料被带偏,腰间的金带也跟着歪了。 林远坐在席上没有动,看着少年国主走到李成桂面前,将端杯的手抬到身前,脸上重新堆起了待客的笑。 禑王开口说的是高丽话,裴正元贴过来轻声转述。 “将军为国征战,劳苦功高,军中将士的苦处,孤都记着,今日这杯酒,先敬将军。“ 李成桂转过身,向禑王行礼,国主已经亲自下阶,他若继续追问,就得越过面前这杯御酒。 他从内侍托盘上取过杯子,双手接住,待禑王饮下,才将酒送到嘴边,喝完后把杯底朝外示了示。 禑王没有再提军令,也没有收回求援之说,等他饮尽,便扶着宽大的袖口,转身往林远这边走。 身后的内侍急忙跟上,酒壶在托盘上滑了一下,被另一名内侍按住,几人挤到席边,又赶紧站开。 走到林远面前,禑王咬了咬嘴唇,用汉话开口。 “侯爷……远道来,孤……本想设宴让侯爷歇息。“ 他中间卡了一下,手指在酒盏上攥紧。 “席间说……这些事务,扰了侯爷吃饭。“ 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舌头在齿间打了个弯,把“用膳“换成了“吃饭“,大约是这个词咬得准些。 裴正元没有出声,禑王虽然说得磕绊,但意思到了。 林远起身,向他回礼,禑王拿过酒壶,亲自替他斟满,壶嘴碰到杯沿,少年国主的手才稳下来。 禑王又挤出一句汉话,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 “今日……只叙交情,公务……以后再议。“ 他停了停,用高丽话朝身边的内侍小声嘀咕了半句,内侍低头听完,也没有替他转述。 禑王深吸了口气,把最后一句汉话拼了出来。 “请侯爷……赏脸。“ “王上盛情,本侯领了。“ 林远接过杯子饮下,没有再往李成桂那边追问,禑王仍站在席边,直到他把空杯交给内侍,才让人再添。 李茂方趁着这个工夫走到李成桂身旁,侧身说了几句话,李成桂听完,朝王座看了一眼,终于退回自己的席位。 那六名武将跟着调整站位,原本向外伸出的刀鞘收回身侧,邻席的官员这才将搁在膝上的双手放回桌上。 李茂方又来到林远席前,陪着禑王劝了几句菜,端来的酒却没有自己喝,只交给身旁内侍,空着手替国主引路。 第428章 打探消息 第428章打探消息 国宴散到最后,厅里的酒壶都撤干净了,只剩几盏长明灯在柱子底下烧着,火苗映在地砖上一跳一跳。 高丽的文武百官按品级退场,武将走左边的门,文官走右边的廊,两拨人在门口碰了个照面,互相让了一步,谁也没跟谁多说什么。 李成桂带着他那六个武将从侧门出去的时候,甲裙擦着门框,声音在空旷的廊道里拖出了一截尾巴。 林远没有看那边,他正把袖口理了理,从席位上起身,蓝太平已经绕到前面去接应了。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内侍尖细的嗓音,喊的是李茂方的名字。 林远脚步没停,余光扫过去,看见禑王还坐在王座上没动,两个内侍站在阶下候着,李茂方从官员队列里折返回去,弯着腰快步走向王座的方向。 禑王单独留了他。 蓝太平凑过来小声问了句要不要等一等,林远摇了摇头,说走吧。 出了宫门,夜风灌进来,裹着秋末的凉意,红毯已经被内侍卷走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青砖石板,踩上去比来时硬了不少。 亲兵把马牵过来,林远没骑,让人套了辆轻便的敞篷马车,他坐在车板上把腿伸直了,靠着车帮歇着。 蓝太平没上车,牵着马走在车边,一只手搭在车沿上,脑袋不时往后扭,盯着宫门的方向看了好几眼,确认没有人跟出来才踏实了。 车轮碾着石板路往前走,出了王宫外围的街巷,两侧的灯笼稀了,路面从石板变成了夯土,颠簸起来,车板底下的木轴吱呀响了几声。 蓝太平走了一段,突然开口了。 “侯爷,今晚那个李成桂带进来的六个人,我盯了一整场。” 林远靠在车帮上,嗯了一声,没睁眼。 蓝太平也不管他听没听,自顾自往下说。 “左边那三个,从落座到散场,右手就没离开过刀柄,不是摸着,是搭着,虎口朝下,随时能抽刀的那种握法。”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虽然林远看不见,但他还是比了。 “右边那三个不一样,手一直攥着拳搁在膝盖上,没碰刀,但脚的位置有讲究,前脚掌始终踩实了,后脚跟是虚的,这是随时准备起身扑上去的站法。” 林远这回睁开了眼,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观察得挺细。” 蓝太平嘿嘿笑了两声,露出一口白牙,夜色里亮得晃眼。 “跟我义父学的,义父打架之前也爱盯人手,他说看一个人动不动手比听他说什么管用一百倍,嘴巴可以骗人,手骗不了。” 车轮压过一段碎石路,颠得厉害,蓝太平扶稳车沿,等路面平了才接着说。 “左边三个负责第一波攻击,抽刀就砍,右边三个负责堵退路,扑上来摁住人,六个人配合着干,一个照面就能把一桌子的人全放倒。” 他说到这里嘴角撇了一下,带着点不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28章打探消息(第2/2页) “要我说,这帮人真动手也就那点花招,放到大明军营里随便拎个百户出来都能打他们三个。” 林远没接这个茬,静静的坐在车上。 回营的路上经过栈桥边的空地,渔民的摊子早收了,只剩几根竹竿插在沙地里,挂着没来得及取走的渔网,风把网眼吹得鼓起来,月光底下像一面面透明的墙。 进了营门,蓝太平去安排夜巡的事,林远回了中军帐,没有点灯,和衣躺在行军榻上,盯着帐顶的横梁看了一阵。 今晚禑王单独留李茂方说话,留的时间长还是短,说了什么,这些他暂时不知道,但禑王在宴席上亲自走下王座给李成桂敬酒、又给自己敬酒的那个动作,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能做到那个地步,要么是有人教过他,要么是他自己被逼出来的。 不管是哪种,都说明这个少年国主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翻了个身,帐外巡逻兵的脚步声一阵一阵地过去,铁甲片的碰撞声规律得像钟摆。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天刚亮,帐外的空气冷得扎脸,林远拿凉水擦了把脸,换了身利索的常服,走到中军帐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热粥和咸鱼干。 吃了几口,他叫来传令兵,让蓝太平派几个脑子灵光的兵丁到驻地附近的高丽渔村去,找当地渔民打听,看有没有人往北边极远的地方走过,走到过海峡对面去的。 传令兵跑了出去,帐帘在身后晃了两下。 林远把桌上的海图铺开,拿镇纸压住四角,视线落在高丽半岛北端以上那片的区域。 那片土地底下藏着的东西,比日本的银矿还要让他惦记。 林远盯着那段轮廓看了很久。 蓝太平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蹲在桌边,脑袋凑到跟前,盯着海图看了半天,脸上写满了困惑。 “侯爷,那片地冷的见鬼,到底有什么值得惦记的?让你非要找人看能不能过去?” 他拿手指头沿着海岸线画了一圈。 “我听那个老斥候说了,对面冰天雪地的,连棵树都看不着几棵,一年到头刮大风,海面上漂的全是浮冰,别说住人了,鸟都不愿意去,总不能跑那么远去捡冰块回来吧。” 林远没有正面回答,他把手掌按在海图上那片空白区域,一脸认真的说了句,“那边的土地底下,有大明做梦都想要的东西。” 蓝太平张着嘴,一脑门子的问号还没来得及往外倒。 帐外响起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 帐帘被掀开,先进来的是裴正元,脸上带着赶路留下的红晕,冷风跟着他灌进帐里,紧跟在后面的是周铁舵,这位老水手的海腿还没倒过来,走路带着微微的晃。 最后面进来一个人,被两个兵丁一左一右搀着。 第429章 渔民 第429章渔民 是个六十来岁的高丽老汉,头发白了大半,用一根发黄的布条在脑后扎了个歪歪扭扭的髻,背弓得厉害,右手从袖子里露出来的时候,少了两根手指,断面的疤痕已经发硬泛黑,不是刀伤,倒像是被什么东西齐根咬断的。 老汉进帐之后缩着肩膀不敢乱看,脚步碎得跟鸡啄米似的,被按在凳子上坐了还在搓膝盖,那条补了三四层补丁的裤子被他搓得沙沙响。 蓝太平退到旁边,把地方让出来,自己搬了个马扎坐在角落里。 周铁舵在老汉对面站着,两条胳膊抱在胸前,打量了一圈,扭头朝林远小声说了句,这人手上的茧子是真的,搓缆绳搓出来的老茧,做不了假。 裴正元在老汉身边坐下来,先用高丽话跟他寒暄了几句,语调放得很软。 老汉的眼珠子从帐顶的横梁转到裴正元脸上,听见高丽话才稍微安了安神,搓膝盖的手慢了下来,嘴唇翕动了两下,小声回了一句什么。 裴正元朝林远点了下头,开始问了。 头几句是摸底的,问他是哪个村的,打了多少年鱼,家里几口人,老汉回答得缩手缩脚的,每说一句就偷瞄林远一眼,显然不知道帐里坐的是什么来头。 裴正元没有解释林远的身份,只说这位大人对海上的事感兴趣,想听他讲讲年轻时候跑远海的经历。 老汉一听说是讲打鱼的事,神色松了不少,话匣子就这么打开了。 裴正元边听边往林远这边转述,两种语言在帐里交替着响,像两条绳子拧在一起,老汉说一段停一下,裴正元跟着译一段,节奏慢慢就顺了。 “他说他年轻的时候,跟着一条十二人的渔船出过远海,本来是去北边猎海豹的。” 裴正元说到这里,老汉在旁边插了一句,用他那只缺了手指的右手在空中画了个大圆,嘴里嘟囔了一串。 “他说那时候海豹皮值钱,一张好皮子能换半年的口粮,村里凑了十二个最壮的后生,借了一条能扛远海风浪的大船,说好了往北走半个月,到有海豹的地方猎够了就回来。” 林远把茶杯搁到旁边,两只手交叉搭在桌沿上,眼睛盯着老汉的脸没移开。 “结果呢?” 裴正元把这两个字转成高丽话递过去,老汉的脸上浮起了一种说不清楚的表情,好像是在回忆一件已经过去了四十年的事,那些细节早就该模糊了,可每次想起来还是清清楚楚。 “走到第九天的时候碰上了一场大风。” 裴正元的声音跟着老汉的语速走,不快不慢。 “他说那风不是从一个方向来的,是打着旋往上卷的,浪头比桅杆还高,船被掀起来摔下去,掀起来又摔下去,连着摔了整整一夜,舵绳断了,帆杆折了,十二个人抱着船帮等死。” 老汉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拿那只残手捏了捏鼻梁,眼眶泛红了。 “风停了之后,船被洋流裹着往东北方向漂,他们辨不清方位了,太阳被云层盖着连着好多天看不见,只能顺着洋流走,想掉头都掉不了,浪把他们推着往前赶。” “漂了不知道多少天,水喝完了,干粮也见底了,中间靠过几座荒岛补淡水。” 老汉说到荒岛的时候来了劲,两只手在空中比划,那只缺手指的右手在空中划拉出一片乱七八糟的形状。 裴正元跟着译。 “岛上全是鸟粪和碎石,脚踩下去滑得站不住,连棵成材的树都没有,矮灌木倒是有,拿来烧火冒出来的烟又苦又呛。” 老汉突然咧嘴笑了,露出几颗残缺的黄牙,连着蹦出一长串高丽话,语速比之前快了一倍。 裴正元听完,嘴角也跟着抽了一下,才转过来说。 “他说那些荒岛上有一种大得出奇的螃蟹,壳比铁锅盖还宽,八条腿撑在地上跟小桌子似的,跑起来哗啦哗啦响,肉厚得很,掰开一条腿里面的肉能装满一个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29章渔民(第2/2页) “他们靠吃那些螃蟹撑过了最难的几天,每天抓几只架在火上烤,壳烧得发红,掰开来就吃,也没有盐也没有调料,但是饿极了什么都香,那味道他到现在还记得。” 蓝太平在角落里听到这儿,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 老汉的话没有停,顺着往下说,越说越激动,上半身从凳子上往前探,两只手在空中又划又点。 裴正元跟上他的节奏,声音也不自觉地提了半分。 “他说他们的船沿着一串岛屿往东走,岛连着岛,有的离得近,站在这座岛的山头上能看见下一座岛的影子,海面窄得跟河道似的,两头的山把风挡住了,水面还算平。” “有的离得远,出了一座岛的遮挡之后什么都看不到了,只剩水和雾,连鸟都少了,船在雾里走了三天三夜才碰到下一座岛。” “越往东走水温越低。”裴正元的声音沉下来了,“他说后来甲板上每天早上都结一层厚冰,得拿木棍敲,冰碴子敲碎了顺着船舷往海里扫,不敲的话冰越积越厚,船吃水就越来越深,有一回晚上没来得及敲,第二天早上船帮都快贴到水面了。” 林远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打断了裴正元。 “问他,从高丽北部出发,到靠上那片陆地的岸边,总共走了多少天。” 裴正元把问题递过去,老汉歪着头想了一阵,嘴里嘟囔着掰手指头,掰到那只缺了两根手指的右手时愣了一下,改用左手接着算。 算了好一会儿,他给出了一个数字。 裴正元转述的时候加了一句说明。 “他说记不太准了,因为中间有好多天迷迷糊糊的分不清白天黑夜,但他估摸着,从被大风刮离航线到最后靠岸,前后差不多一个多月,中间在荒岛上停留补给的时间刨掉的话,真正在海上走的日子大概不到四十天。” 林远追着问了几个细节经过的岛屿大概有多少座,每座岛之间的航程有多远,哪一段海域的浪最大风最猛,哪一段相对平静。 裴正元一个问题一个问题转过去,老汉虽然记不清确切天数,但几十年打鱼攒下来的本能还在,说到哪段海面水色变深了就是水深流急,说到哪段海面上有大群海鸟绕着飞就说明附近有岛可以靠,说到哪段风从西北方向来又冷又硬、一吹就是三天不停,比划的时候身子都跟着晃,像是又坐回了四十年前那条被浪头摔来摔去的渔船上。 林远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拼图。 岛屿的数量、间距、排列方向,从西南到东北延伸的走势,中间海峡有窄有宽、水温从凉到刺骨的变化,某一段常年西北风、某一段雾大到几天见不着太阳这些特征一条一条地跟他记忆里的地理知识扣上了,库页岛、千岛群岛、堪察加半岛沿岸、阿留申群岛,这条弧形的岛链像一串撒在北太平洋上的碎石子,从亚洲大陆的边缘一路延伸到北美大陆的西端。 走向、间距、气候特征差不多都对得上。 老汉还在说,说到船上死人的那一段,声音低了下去。 十二个人走到最后只剩七个活的,有两个是浪打上来的时候没抓住缆绳,被卷进海里的,同伴拿钩子往水里捞,只捞上来一件撕烂的外衫。 一个在荒岛上发了高烧,滚烫的额头上全是汗,到了第二天夜里人就没气了,他们把他埋在岛上,拿碎石垒了个堆。 还有两个冻死在甲板下面的船舱里,那个舱本来是放渔获的,两个人钻进去避风,夜里温度降得太猛,等天亮了同伴下去叫他们的时候,身体已经硬了,脸上的表情还是睡着的样子,就跟没受什么苦似的走了。 老汉说到这里,那只缺了手指的右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抹过去的时候把眼角的水迹带掉了,又在裤腿上蹭了蹭。 帐里安静了几息。 裴正元也没有马上接着问,端了杯水递给老汉,等他喝了两口放下杯子,才继续往下引。 第430章 非去不可 第430章非去不可 老汉的话头续上以后,语调跟之前不一样了,不再激动,反而平了下来,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旧事。 “剩下的七个人最后靠上了一片陆地。” 裴正元的声音跟着老汉的节奏往出送,不急不缓。 “他说那片海岸宽阔得望不到头,站在船上往两边看,全是灰蒙蒙的滩涂和碎石,背后是一座连一座的山,山顶盖着雪,山腰往下是大片大片的针叶林,树长得又密又高,黑压压的一眼看不见底。” 老汉的两只手又开始比划了,不过幅度比之前小,像是在描摹一幅他只看过一遍但再也忘不掉的画面。 “他们在岸边待了几天,把船底漏水的地方拿树脂和破布堵上了,在林子边上搭了个棚子,靠打鱼和捡贝壳过活。” 裴正元停了一下,听老汉把下一段说完,脸上闪过一丝意外的表情,然后转过来。 “他说在那里碰到了一群人。” 林远的目光落在老汉脸上,没有出声。 “那群人穿着兽皮大衣,缝制得很厚实,看着挡风挡雪的效果不错,皮子上面还缀着骨头磨成的扣子,脚上穿的也是兽皮裹的靴子,拿绳子绑在小腿上。” 老汉形容那群人的长相时费了些劲,嘴里蹦出好几个词,裴正元挑着译。 “皮肤是棕色的,比高丽人深不少,个子不高但壮实,胳膊粗得跟小腿似的,脸盘子宽,颧骨很高,头发又黑又硬扎在脑后。” “语言完全听不懂,他们试着用手比划,那些人也用手比划,两边连蒙带猜地交流了几天,互相也没弄明白对方在说什么,但对方没有攻击他们,还拿出风干的肉和一种黏糊糊的浆果跟他们换了几条鱼。” 林远在凳子上坐直了。 他朝裴正元抬了抬下巴,裴正元会意,接着往下问。 这一回问得细了那些土人有多少人,住在什么样的房子里,用什么工具,有没有金属,有没有耕地的痕迹。 老汉回忆了一阵,说得断断续续的,有些地方记不清了,就老实说记不清了,不编。 裴正元把零散的信息拼起来往出递。 “大概二三十人一伙,住的是木头架子上面蒙兽皮的棚子,搬起来很快,像是经常挪地方的那种,没见过铁器,刀是石头磨的,箭簇也是骨头削的,地上没看到种庄稼的田,林子边上倒是有晾肉架子,挂了不少风干的鱼和兽肉。” 林远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那边的地,大不大?” 裴正元把问题传过去,老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段很长的话,说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四十年后依然没有消退的震动。 裴正元听完,看了林远一眼,才开口。 “他说,他们七个人在那片海岸上待了十天,其中有一天他跟另外两个人沿着海岸往北走了一整天,从天亮走到天黑,也没走到头,回来的时候累得趴在沙滩上起不来。” “他说那片地大到什么程度呢,站在山头上往内陆看,全是林子和山,层层叠叠的一直铺到天边。” 老汉说完这段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劲头,缩回到凳子上,又开始搓膝盖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30章非去不可(第2/2页) 林远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让亲兵拿了些铜钱和两块肉干给他,裴正元用高丽话说了几句好话,又让兵丁把他带下去到伙房那边吃顿饱饭歇着。 老汉被搀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帐里,脸上带着茫然,显然到走都没弄明白自己讲的那些陈年旧事为什么会让一群大明的军爷们听得那么认真。 帐帘落下来之后,里头就剩四个人。 蓝太平从角落里的马扎上站起来,走到桌前,脸上的表情在过去小半个时辰里翻了好几遍从困惑到惊讶,从惊讶到难以置信,从难以置信到一种说不上来的、带着敬畏的犹豫。 他凑到林远跟前,压着嗓子问了句。 “侯爷,那边真的非去不可吗?” 他搓了搓手,手心全是汗。 “这航线,那老头十二个人出去回来只剩七个,死了将近一半,要不是他们运气好,说九死一生都是往轻了说的。” 林远把桌上那块刻了海岸轮廓的木板拿起来,搁在手里掂了掂,目光没有落在蓝太平身上,而是落在木板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刻痕上。 “非去不可。” 四个字,声音不重,但没有商量的余地。 蓝太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林远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退到旁边抱着胳膊不吭声了。 帐里安静了几息。 然后一旁的周铁舵开口了。 他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从老汉进帐开始就那么抱着胳膊靠在帐柱边听,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怎么变过,那张被海风和盐雾刻满了沟壑的老脸上,看不出紧张也看不出害怕,倒是在老汉讲到甲板结冰、讲到浪头比桅杆高的时候,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心里默默估算什么。 这会儿他把两只粗糙的手从胸前放下来,往膝盖上一拍,声音粗豁。 “侯爷说非去不可,那末将就说一句。” 他把腰板往前挺了挺,站得像船上的桅杆。 “末将在海上漂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台风的尾巴从船顶上扫过去,桅杆连根拔了三回了,每回都是末将带人把桅杆重新竖起来的。侯爷要是信得过末将,这趟路让末将带一队人先走,把路趟出来。” 林远盯着周铁舵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声音放低了半分,一脸严肃的说到,“这条路跟你之前走过的任何一条都不一样。” 他站起身,走到周铁舵面前。 “海上的风浪你扛得住,但那条航线上最难的不是风浪。”林远的手指在空中从西往东划了一道弧线,“是冷,是补给断档,是连着十几天看不见任何陆地也看不见太阳,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前面还有多远。跟蓝太平说的一样,九死一生一点都不夸张。” 周铁舵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一种老水手特有的、把命看淡了之后才有的松弛。 “侯爷,末将在海上九死一生的经历多了,哪回不是从阎王爷手里把命抢回来的。” 他往前迈了半步,离林远近了些,粗嗓门压低了,但每个字都砸得实。 “侯爷要是信得过末将,末将这条命就押在这趟航程上。” 第431章 保命之物 第431章保命之物 几天后的清晨,早上的晨雾还没散开,营地码头上已经挤满了人。 两艘战船停在栈桥边,船舱里码放着一排排密封的陶罐,成捆的干肉用油布裹了三层,最里面那批货是从北平紧急调运来的三百斤柿子,橙红色的果子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水汽。 周铁舵站在甲板上,手里攥着条缆绳在检查绳结。 他身后跟着十二名水手,全是在海上漂了十几年的老人,脸上的皱纹被海风吹得像刀刻的沟壑,此刻都在忙着做最后的检查,有人爬上桅杆查看帆索,有人蹲在甲板上清点木桶里的淡水。 蓝太平站在林远身旁,目光落在那堆柿子上,眉头皱了起来。 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憋不住开口问了。 “侯爷,这玩意儿在海上能顶什么用。” 林远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盯着那堆柿子看了片刻,然后吐出四个字。 “保命之物。” 语气里的分量让蓝太平把后面要说的话全咽了回去。 他张了张嘴,看了看林远的侧脸,到底没敢再问。 码头边上竖起了一块木板,是昨天夜里林远连夜做的。 木板有半人高,上面钉着一张用炭笔绘制的地图,线条歪歪扭扭但位置标得清楚。 从高丽半岛出发,沿着海岸线向东北,先是一座狭长的岛,上面写着“库页岛”三个字,再往北是个半岛形状的陆地,标注了“堪察加”,然后是一片巨大的陆地轮廓,海岸线蜿蜒向南,在接近赤道的位置画了三个圈。 圈里用朱砂写了几个字,笔画粗重。 “必经之地。” 围观的将士越聚越多,有人踮着脚往前挤,脖子伸得老长,想看清楚地图上那些标注。 有个百户长盯着图看了半天,小声嘀咕了一句。 “海那边真有这么大的地。” 旁边有人接话,声音压得更低。 “你看那标的距离,得在海上漂多少天。” 另一个人倒吸了口凉气,话音里带着颤。 “这他娘的是要命的活儿。” 周铁舵从船上下来,走到地图前,两只眼睛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又从下往上扫回去。 他在地图前站了一刻钟,一动没动,把每一个标注都看进了脑子里。 林远从怀里掏出三张纸,都是用炭笔画的。 第一张画的是玉米,一根粗壮的秆子顶着穗状的果实,外面包着层层叶片,旁边标注了“高可及人,果实密集,色黄如金”。 第二张是红薯,藤蔓植物缠成一团,根部膨大成拳头大小的块茎,表皮有红有黄,旁边写着“埋于地下,皮韧肉厚,煮熟可食”。 第三张是土豆,几个椭圆形的块茎堆在一起,表面坑坑洼洼,标注了“生于土中,削皮后色白,蒸煮皆可”。 他把三张图纸递给周铁舵,声音放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这三样东西,是大明梦寐以求的物种。” 周铁舵伸手接过图纸,动作小心得像在接一件易碎的瓷器。 林远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接着往下说。 “只要能带回来任何一种的种子或者块茎,大明的百姓就能多活几百万人。” 这话落地的瞬间,码头上的嘈杂声没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31章保命之物(第2/2页) 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有人手里端着的水碗忘了放下,水洒了一地也没察觉,有人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蓝太平的脸色白了一瞬,然后涨成了红色,他猛地转头看向那三张图纸,喉结滚动了好几下。 “我的娘啊......能活几百万人?” 有个士兵重复了这句话,声音发飘。 周铁舵的手抖了。 他把三张图纸小心翼翼叠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隔着衣料按了按,确认放稳了才松手。 然后他从腰间解下佩刀,双手举过头顶,冲着林远单膝跪地。 “侯爷放心。”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但每个字都砸得极实。 “末将就算死在海上,也会把图上的东西找回来!” 林远没让他跪太久,伸手把人扶了起来。 他转身朝亲兵抬了抬下巴,亲兵会意,端上来一坛酒。 酒坛有半人高,封口用的泥已经干透了,林远拿起旁边的木槌,对准封口敲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 泥封碎了,浓烈的酒香在海风里散开,带着一股冲人的辣味。 林远亲自拿起酒勺,给周铁舵舀满了一碗。 然后又给其他十二名水手,每人舀了一碗。 酒碗在手里沉甸甸的,碗沿还挂着没滴净的酒珠。 林远举起碗,声音不高,但传遍了整个码头,“诸位这一去,少则数月,多则一载。” 他停了一息,把碗举得更高,“路上会遇到什么,谁都说不准。” 码头上静得只剩海浪拍打栈桥的声音。 “但本侯在这里立下军令。”林远的目光从周铁舵脸上扫过,又从那十二名水手脸上一一扫过,“无论是否找到,只要你们活着回来,每人升官两级。” 他顿了顿,把最后几个字吐了出来。 “若是死了,家眷本侯养一辈子!” 周铁舵和水手们端着碗,齐声应诺。 声音在码头上炸开,震得栈桥上的木板都跟着抖了抖。 然后十三个人仰头,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酒碗砸在木板上,摔得粉碎。 清脆的碎裂声一声接一声,像是某种无法反悔的誓言。 码头上的将士们跟着吼了一嗓子,声音传到海面上,震得停在外围的渔船都晃了晃。 林远从怀里掏出一只用油纸包好的罗盘,递给周铁舵,“收好了,记得每天正午都要校准方位。” 他的手指在罗盘上按了按,“沿着海岸走,别贸然横渡大洋。” 周铁舵把罗盘挂在脖子上,贴着胸口坠着。 “能走多远走多远。”林远又从袖子里抽出一本空白的册子和几根炭笔,“实在撑不住了,就原路返回。” 周铁舵双手接过册子,翻开看了看,里面是一页页空白的纸,边角都用线装订得结结实实。 “每天记录风向、洋流、水温、能见度。”林远细细的叮嘱着,“沿途看到的任何陆地、岛屿、土著的痕迹,全都记下来。” 周铁舵把册子和炭笔一起塞进怀里,拍了拍胸口。 “末将记住了!绝不辜负侯爷所托!” 第432章 九死一生 第432章九死一生 两艘战船解开了缆绳。 水手们爬上桅杆,手脚麻利地扯起风帆,白色的帆布在海风里鼓了起来,发出啪啪的脆响。 船身缓缓离开栈桥,船帮擦过木桩,发出低沉的摩擦声。 周铁舵站在船头,回望码头。 林远一直站在那里,没动。 身后的将士们也站成一排,谁都没有先离开的意思。 船越走越远,栈桥上的人影变成了一个个黑点。 周铁舵盯着那些黑点,直到它们彻底融进岸边的灰蒙蒙的雾气里,才转过身,大步走向船舱。 他一脚跨进舱门,里头的光线暗下来,只有船舷上几盏摇晃的油灯,火苗在风里乱蹿。 几个水手正在整理补给,麻袋堆得老高,一袋挨一袋码在舱壁边上,绳子绑得结结实实。 周铁舵走过去,伸手拍了拍最上面那袋干粮。 硬邦邦的,分量足。 他又转身看向挂在木架上的那几张兽皮,皮子厚实,针脚密密麻麻,是照着老汉描述的样子让工匠连夜赶出来的,内里塞了各种保暖的材料。 周铁舵伸手摸了摸皮面,粗糙得扎手。 “这玩意儿真能挡住那边的冷?” 旁边一个年轻水手凑过来,伸手也摸了一把,脸上写满了怀疑。 周铁舵把手收回来,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 “能不能挡得住,到了就知道了。”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往甲板上走。 船帆变成了海平线上的两个白点。 再过一会儿,连白点都看不见了。 林远这才转身往营地走。 脚步很慢,靴子踩在栈桥的木板上,发出一声一声的闷响。 蓝太平追上来,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 他张了几次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林远没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 栈桥尽头那片空地上,还留着昨晚搬运物资时留下的车辙印子,泥水积在凹陷处,踩上去能溅起半尺高的泥点子。 林远绕过那些水洼,走上通往营地的土路。 路两边的草已经黄了,被霜打过的叶子耷拉着,风一吹就哗啦啦响。 回到中军帐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帐里的油灯还点着,灯芯烧得只剩一小截,火苗在风里晃来晃去。 林远坐到桌前,端起茶壶往杯子里倒水。 水是凉的,隔夜的茶叶沉在杯底,颜色发黑。 他也没管,端起来喝了一口。 蓝太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终于憋不住开口了。 “侯爷。” 林远放下茶杯,抬眼看他。 “您说周铁舵他们,真能找到那三样东西吗。” 蓝太平的声音有点飘,像是在问林远,又像是在问自己。 “那老头说十二个人出去回来只剩七个,死了将近一半,这航线的凶险程度,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他搓了搓手,手心全是汗。 “这要不是他们运气好,只怕一个都活不成。” 林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杯子里的茶叶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杯子推到一边。 “找不找得到,得看天意。” 他的语气很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32章九死一生(第2/2页) “但不去找,那就连天意都没有。” 蓝太平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帐帘落下来,里头又只剩林远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盯着帐顶的横梁发呆。 脑子里在算时间。 从高丽出发,沿着海岸线往东北,如果顺风,一个月之内能到库页岛。 再往北,到堪察加半岛,又得十几天。 然后横渡白令海峡,这段最难,风浪大,冰块多,能不能过得去全看运气。 过了海峡,沿着美洲西海岸往南,一路要找补给点,要躲风暴,要防着当地土著。 最快也得两三个月。 如果中间出了岔子,船坏了,人病了,或者走错了路,那时间就说不准了。 半年,一年,两年,甚至更久。 林远闭上眼睛。 他想起刚才周铁舵跪在地上,说就算死在海上也要把东西找回来的那副模样。 那张被海风吹得像树皮一样的老脸上,写满了一种说不出来的决绝。 从他眼中透露出的不是冲动,更不是什么场面话,这个汉子他是真的打算把命押上去了。 林远睁开眼,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走到帐角,掀开堆在地上的一块油布,底下压着几张纸。 都是他这些天画的草图。 有大明到高丽的航线,有高丽到对马岛的距离标注,还有从登州运粮到高丽南端港口的补给方案。 林远看了一会,脑子里又开始想着周铁舵能不能把那三种作物带回来。 如果能把这三样东西带回来。 大明的粮食产量能翻几倍。 百姓能吃饱饭。 吃饱了饭,就不会造反,不会流民遍地,不会饿殍满道。 百姓有了足够的口粮就会人口增长,百业都会兴旺起来。 朝廷税收也会更多,朝廷有了钱,就能养更多的兵,能修更多的路,能办更多的事。 这是一条能改变整个大明国运的路。 但第一步,得有人去蹚。 林远把图纸放回桌上,抬头看向帐外。 天光已经完全亮了。 营地里传来操练的口令声,还有炊烟升起来的味道。 一切如常。 但有十三个人,已经在海上了。 如果这三样东西.....不,哪怕只有一样可以能在大明推广开来,百姓的日子会好过很多。 林远把图纸收起来,塞进怀里。 他站起身,走出帐外。 营地里的士兵们正在操练,刀枪碰撞的声音一阵接着一阵。 林远站在高处,看着那些挥汗如雨的身影,心里有些感慨。 这些人里头,有多少人知道,他们现在所做的这一切,将来会改变整个大明的命运。 恐怕没几个人能想得到。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件事必须做,而且必须做成。 十三个人,两艘船,茫茫大海,生死未卜。 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第433章 等他扛不住 第433章等他扛不住 蓝太平又来了。 这回他没有在门口犹豫,直接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手里还端着个托盘,上面摆了一壶茶和几碟点心。 他把托盘搁在桌上,自己在对面坐下来,“侯爷,吃点东西。” 林远看了他一眼,没动。 蓝太平也不催,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两口,然后开口了。 “侯爷,您不会真打算在这营地里一直等着把?”他把茶杯放下,身子往前探了探,“开京那边再怎么说也有个正经住处,王宫里暖阁热水都齐全,吃的用的也都是高丽最精贵的货色。” 他指了指帐外,“您瞧瞧这地方,天天听海风吹帐篷哗啦哗啦响,连个像样的屋子都没有。” 林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把杯子放回去,摇了摇头,“不急着去开京。” 蓝太平皱起眉头,“那咱们在这儿待着干嘛,倭寇也打得差不多了,高丽那边的事也稳住了。” 林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桌上那壶茶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蓝太平,“太平,你觉得国宴上,高丽王和李成桂,谁说了算。” 蓝太平愣了一下。 他挠了挠后脑勺,想了想。 “这还用问。”他的语气里带着点不屑,“李成桂带着六个披甲武将进去,王上连句硬话都不敢说,明摆着是李成桂压着王上。” 林远点了点头,“所以我去开京住王宫,住的是谁的地盘。” 这话把蓝太平问住了。 他嘴巴张了张,半天没接上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开京名义上是王都,可李成桂的军队把城外几个要隘全占了。” 他掰着手指头数,“王宫里的禁军加起来不到三千人,李成桂要是翻脸,一个时辰就能把王宫围得水泄不通。” 蓝太平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两只手撑在桌上,“那就更不能留在这儿了。”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分,“干脆收拾东西回登州,反正倭寇也打得差不多了,高丽的事让他们自己闹去。” 林远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现在走,前面的布局就全白费了。” 蓝太平坐回椅子上,脸上写满了不解,“侯爷,您到底在等什么。” 林远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帐角,掀开那块油布,从底下抽出一张纸。 纸上画的是高丽的地图,开京在中间,往南是三道沿海,往北是李成桂的老巢。 林远拿着纸走回桌前,摊在蓝太平面前。 “你看这张图。” 他的手指在开京的位置点了点,“高丽王在这里,手里只有三千禁军。” 然后他的手指往北移,停在另一个位置。 “李成桂的主力在这里,至少两万人。” 蓝太平盯着图,点了点头,“李成桂手握重兵,王上拿他没办法,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林远的手指又往南移,停在他们现在驻扎的营地位置。 “咱们在这里,一万两千人。” 他抬起头,看着蓝太平,“李成桂的兵在北边,咱们的兵在南边。” 蓝太平的眼睛亮了一下,“您是说,咱们把李成桂夹在中间了。” 林远点了点头,“不止是夹在中间。”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李成桂的粮草,有一大半得从南边的港口运。” 蓝太平倒吸了口凉气,“等等......那些港口现在都在咱们手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33章等他扛不住(第2/2页) 林远把纸放回桌上,“李成桂现在看着威风,手里兵多将广......”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但他的命脉被咱们捏的死死的。” 蓝太平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坐直了身子。 “所以侯爷您是在等李成桂扛不住。” 林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迟早会扛不住。” 蓝太平皱起眉头。 “可李成桂现在还老实着呢,他为什么会扛不住。” 林远把茶杯放下。 “因为高丽王不会让他老实。” 蓝太平更不解了。林远也不急着解释,只是盯着地图上开京的位置。 “高丽王现在被李成桂压着,心里憋着一肚子火。” 他的手指在开京那个点上敲了敲,“但他不敢动,因为他打不过李成桂。” 蓝太平点头,“可现在不一样了。” 林远的声音压低了半分,继续说到,“不错,咱们大明的兵驻在这里,李成桂的粮道在咱们手里。” 他抬起头,看着蓝太平,“高丽王会想,如果我跟大明联手,能不能把李成桂摁死。” 蓝太平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您是说,高丽王会来求咱们帮他对付李成桂。” 林远摇了摇头,“不能用求这个字。” 他把地图推到一边,“应该是试探。” 蓝太平不说话了,只是盯着林远,等着他解释,毕竟蓝太平对自己武将的身份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高丽王会先试探咱们的态度。”林远靠回椅背上,“如果咱们表现出愿意帮他,他就会一步一步把李成桂往死里逼。” 他停了一息,继续说道“如果李成桂被逼急了,要么造反,要么求和。” 蓝太平的眼睛瞪大了,“要是他造反的话,咱们就有理由出兵剿灭他。” 林远点头,“另一方面,若是求和的话,他就得交出兵权。” 蓝太平一拍大腿,“不管他选哪条路,都是死路。” 林远摇了摇头,“但是他不会选第二条路的。” 林远转过头盯着帐外,目光落在远处的营寨上。 “所以我不能去开京。” 蓝太平愣了一下。 “为什么。” 林远转过头,看着他。 “我去了开京,就等于站队了。” 他的声音很轻。 “高丽王会觉得我支持他,李成桂会觉得我要对付他。” 蓝太平慢慢点头。 “末将好像明白了点.....如果单纯在这待着就是给他们压力?” 林远嗯了一声。 “我待在营地里,谁都摸不准我的意思。” 他拿起折扇,在掌心里拍了两下。 “高丽王不敢乱动,李成桂也不敢乱动。” 蓝太平咽了口唾沫。 “那您打算等到什么时候。” 林远把折扇合上,搁在桌上。 “先不急,夜深了,你也去歇息吧。没事多读读兵书什么的。” 蓝太平一脸我今晚可能睡不着的表情,万般不情愿的告退了。 帐外传来巡夜兵丁换岗的口令声。一声接一声,在夜色里传得很远。林远抬头望向挂在帐壁上的地图。目光落在开京那个位置,停了很久。 他把炭笔搁下,自言自语说了句,“李成桂啊李成桂。” 声音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就看你什么时候扛不住了。” 第434章 互市立威 第434章互市立威 摔跤那天过后的第三天,互市上蒙古那一边的气氛变了。 来做生意的牧民进了互市之后会先往常威的棚子方向看一眼,有些胆子大的直接走过来,不买东西也要站在棚子外头打量几眼这个据说能单手把人举过头顶的汉人。 常威坐在棚子里,腰背挺得笔直,任由那些蒙古人盯着他看,丝毫没有胆怯。 他的脸晒得黢黑,跟那些常年在草原上放牧的蒙古汉子没什么两样,唯一不同的是身上那件代表着大明朝廷的官服,在一片皮袄毡帽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那个被摔进黄土堆的小头目在第四天又来了一次互市。 这回他没带那帮壮汉,只带了一个老牧民和三匹马。 三匹马都是草原上难得一见的好马,毛色油亮,四蹄粗壮,一看就是精心喂养出来的。 小头目牵着马走到常威棚子前面站定,盯着常威看了好一阵,也不说话。 常威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棚子外头,抬手摸了摸其中一匹枣红马的脖颈。 马很温顺,没有躲闪,脑袋还往常威手心里蹭了蹭。 小头目这才开口,说的是磕磕巴巴的汉话,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用力。 “你是个勇士,草原上勇士是必须要有自己的马的。“ 说完他把三匹马的缰绳全递了过来。 常威接了缰绳,转头冲棚子里喊了一声,两个老兵立刻抬了两口铁锅、一袋精盐和十斤茶砖出来,放在小头目面前。 小头目看了看这些东西,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他弯腰把东西抱起来,走的时候回了一次头,目光比上次柔和了不少。 互市的生意开始顺畅起来。 常威把交易的规矩一条一条贴在互市的木栅栏上,蒙古文和汉文各一份,谁来都能看见。 不准强买强卖,不准携带兵器入市,争执由互市主事裁决,裁决结果双方都必须遵守。 规矩贴出去的第一天就有两拨蒙古人不服气,嚷嚷着要找常威理论。 一拨是从阴山北面赶了五天路过来的年轻牧民,说他们部落从来都是谁拳头硬谁说了算,汉人的规矩管不到草原上。 另一拨是个贩卖皮货的中年汉子,带着七八个随从,进了互市就直奔最好的摊位,把原本在那里做生意的汉人商贩推到一边。 常威坐在棚子里纹丝不动,等他们嚷嚷够了,才慢慢站起来走到两拨人中间。 他把袖子往上一撸,露出比蒙古壮汉还粗一圈的小臂,手腕上青筋暴起,肌肉线条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油光。 “来着就要守这里的规矩,要是有不服的,过来跟我比划比划?“ 常威的声音不高,但是在这两拨人里就跟炸雷似的。 两拨人立刻闭了嘴,那个贩卖皮货的中年汉子脸涨得通红,最后灰溜溜地带着随从去了别的摊位。 从阴山赶来的年轻牧民倒是硬气,其中一个光着膀子的小伙子真走上前来,撸起袖子摆出了摔跤的架势。 常威没有脱官服,就那么站在原地,等那小伙子扑上来。 小伙子的速度很快,一个箭步就冲到常威跟前,两只手直奔常威的腰带。 常威侧身一闪,伸出右手扣住小伙子的手腕,轻轻一带,小伙子整个人就失了重心,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 还没等他站稳,常威的左手已经从下面兜住了他的大腿根,腰背一挺,把人整个端了起来。 这次常威没有举过头顶,但是那个小伙子在常威手里就跟一个麻袋一样,被常威甩来甩去,随后轻轻一抛,小伙子屁股着地,坐在黄土上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对常威低头行了个草原上的礼,然后转身回到自己那拨人中间,什么都不说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34章互市立威(第2/2页) 互市上安静了一阵,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笑声中没有嘲讽,更多的是一种草原人特有的那种对强者的认可。 其木格在第五天的时候第一次出现在了互市上。 她没有穿蒙古皮袄,身穿真红大袖衣,下着红罗长裙,头戴山松特髻,是标准的大明官妇的常服。 她站在常威旁边替他做翻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蒙古牧民看见她的时候反应很复杂。 有几个年纪大的认出了她的长相,站在远处指指点点,嘴里念叨着什么。 一个老牧民凑到其木格跟前,用蒙古话低声问了她一句。 “你父亲知道你在这里么。“ 其木格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估计还不知道,不过应该也快收到消息了吧。“ 老牧民盯着她看了好一阵,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这句话当天晚上就传遍了互市周边几十里范围内的蒙古帐篷。 传的时候每个人都添了几分自己的理解。 有人说头人的女儿被汉人抢了去当了奴隶,有人说她嫁了个能打的汉人当了官太太过得挺好,也有人什么都不说只是沉默地往大同的方向望了望。 常威不知道这些话在草原上怎么传的,但他注意到了一个变化。 来互市的蒙古人越来越多了。 有些人赶着牛羊从很远的地方过来,进了互市之后先到他棚子前面转一圈,看看其木格在不在,然后才去做生意。 互市开张第十八天,一个贩马的蒙古中年人因为跟汉人商贩在铁锅数量上扯皮,扯着嗓子骂了半天谁也不让谁。 通译跑去调解被推了个趔趄,差点摔在地上。 常威从棚子里走出来,二话没说把桌上的铁锅和那蒙古人牵来的马匹重新点了一遍数。 他走到那几匹马跟前,伸手摸了摸每一匹马的肋骨和大腿。 其中有一匹看着体格不小,但常威的手指在马肋骨上按了按,能明显摸到骨头突出的形状。 他当场指出蒙古人多报了两匹马的膘等,用手拍着那匹瘦马的肋骨让所有人看清楚。 “这匹根本不值一口锅。“ 常威的声音很平,但是语气开始有了一种毋庸置疑的感觉。 蒙古人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张,想辩解但又说不出话来。 周围的汉人商贩和蒙古牧民都围了过来,盯着那匹瘦马看。 确实瘦,肋骨根根分明,腿也没什么力气,站在那里都有些打晃。 蒙古人最后低下头,老老实实按常威定的数换了货走人。 这件事传开之后,互市上但凡有争执的,不管是汉人还是蒙古人,第一反应都是往常威的棚子方向看一眼。 有些胆子大的直接把常威拉过来当裁判。 常威不懂的就问通译,懂的就自己比划,说话从来不偏帮哪一边。 谁占理谁赢,谁耍赖谁滚。 互市上的空气慢慢变了。 汉人商贩开始敢大声吆喝了,蒙古牧民也不再动不动就拔刀子,双方甚至开始有人坐在一起喝茶聊天,用半生不熟的对方语言讨价还价。 常威坐在棚子里,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手里端着一碗凉透的茶水。 常威把碗里的茶水一口喝干,放下碗,继续盯着外面的交易区,虽然盯着,但是脑子里却想着林远在他离开时说的话。 互市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了,不过自己一个小小的主事,真的能跟当年的卫青大将军一样么...... 第435章 合撒儿部来人了 第435章合撒儿部来人了 合撒儿部的人在互市开张第十天开始出现的。 一共三个人,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蒙古汉子,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疤痕,眼神很锐利,像草原上的鹰。 另外两个年纪稍轻,都是二十出头的样子,身上穿着合撒儿部特有的深棕色皮袄,腰间别着小刀。 三个人进互市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大部分商贩都在收摊,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跟牧民讨价还价。 领头的疤脸汉子站在互市入口处,目光在整个场地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常威的棚子上。 棚子里亮着一盏油灯,常威正在低头翻看今天的交易记录,其木格坐在旁边帮他整理那些写满蒙古文和汉字的纸条。 疤脸汉子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找了个角落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干肉慢慢嚼着,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棚子。 他身后的两个年轻人也学着他的样子蹲下来,但明显没有他那么沉得住气,不时扭头小声嘀咕几句什么。 疤脸汉子用蒙古话低声骂了一句,两个年轻人立刻闭上了嘴。 常威抬起头,目光越过油灯的火苗往外看了一眼。 他看见了角落里那三个人,但没有任何反应,继续低头翻看手里的纸条。 其木格也注意到了那三个人。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手里那张纸条差点掉在地上。 常威伸手按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但能感觉到手掌的温度。 “别慌,他们应该是你认识的人吧?他们没直接上来找你肯定是有原因的,他们人就在这,不必急于一时,侯爷既然准许咱们过来就不会不让你跟你原来的部落接触。“ 常威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其木格能听见。 其木格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张纸条放回桌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疤脸汉子在角落里蹲了很久。 他看见常威站起来吹灭了油灯,和其木格一前一后走出棚子,往互市外面的方向走去。 两个人走得不快,常威的步子很稳,其木格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腰背挺得很直。 疤脸汉子等他们走远了,才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带着两个年轻人跟了上去。 他们一路跟到互市外面三里地的一个小土坡后面,看见常威和其木格进了一座用木板搭起来的简易屋子。 屋子不大,只有两间,外面的院子里拴着三匹马。 疤脸汉子远远看了一眼,转身带着两个年轻人往回走,在互市外面找了个避风的地方过夜。 他们在那里住了三天。 三天里疤脸汉子每天都会去互市转一圈,但从来不买东西,只是站在远处看。 他看常威怎么处理蒙古人和汉人之间的纠纷,看其木格怎么替常威翻译,看那些蒙古牧民在常威面前是什么态度。 第二天中午,有个蒙古年轻人因为不满汉人商贩给的茶砖质量差,抄起一块石头就要砸摊位。 常威从棚子里走出来,没有说话,直接走到那个年轻人面前,伸手握住了他举着石头的手腕。 年轻人想挣脱,但常威的手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35章合撒儿部来人了(第2/2页) 僵持了一阵,年轻人手里的石头掉在地上,他低着头退到一边,脸涨得通红。 常威转身走到那个汉人商贩的摊位前,拿起一块茶砖掰开看了看,然后直接把那一摞茶砖全扔到地上。 “以次充好,罚银三两,三天内不准进互市。“ 汉人商贩的脸当场就白了,跪在地上磕头求饶,说自己上有老下有小,罚了银子全家都要喝西北风。 常威没理他,转身回了棚子。 两个老兵走过来把那个商贩架了出去,摊位上的茶砖也全被没收。 疤脸汉子站在人群外面,把这一幕全看在眼里。 他身后的一个年轻人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这个汉人看起来不偏帮自己人。“ 疤脸汉子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常威的背影看了很久。 第三天傍晚,疤脸汉子终于走到了常威的棚子前面。 他站在棚子外头,没有进去,用蒙古话开口说了一句。 “我想跟你摔一场。“ 通译立刻跑过来翻译,常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疤脸汉子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挑衅,也没有敌意,就是单纯想试试。 常威站起来走到棚子外面,开始解身上的官服扣子。 两个人在互市中间那片空地上对面站定。 周围的人立刻围了过来,蒙古人和汉人都有,黑压压一大片。 疤脸汉子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他没有像之前那些人一样直接扑上来,而是先绕着常威走了半圈,两只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常威的身体。 常威站在原地没动,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整个人放松但随时能发力。 疤脸汉子忽然动了。 他的速度很快,不是冲着常威的腰带去的,而是直接低身抱住了常威的双腿。 这是草原摔跤里很少见的招式,因为风险太大,一旦被对方反制,整个人都会暴露在对方的力量范围内。 常威的反应更快。 他在疤脸汉子抱住他双腿的那一瞬间,整个人的重心往下一沉,两条腿像钉子一样扎进黄土地里。 与此同时他的双手从上往下压在疤脸汉子的后背上,五根手指扣住肩胛骨的位置。 疤脸汉子用尽全身力气想把常威掀翻,但常威的下盘稳得像一座山。 两个人僵持了很长时间。 疤脸汉子的额头上渗出了汗,顺着脸上那道疤痕淌下来,滴在黄土地上。 最后他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直起腰喘着粗气。 他盯着常威看了一阵,忽然咧开嘴笑了。 “你确实是个勇士。“ 他用蒙古话说完这句,转身带着两个年轻人离开了互市。 其木格站在棚子外面,看着那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两只手紧紧攥着袖口。 常威走到她身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怕,来的人越多,你父亲那边就越快收到消息。“ 第436章 忽图剌的思量 第436章忽图剌的思量 疤脸汉子带着两个年轻人在草原上跑了两天两夜。 三匹马累得口吐白沫,其中一匹在第二天的时候就跑不动了,被留在了半路上的一个小部落里寄养。 他们在斡难河西岸看见合撒儿部的营地时,已经是第三天的黄昏。 夏季营地扎在一片水草最丰美的河湾处,三千多顶白色的毡帐密密麻麻地铺开,像一片落在草原上的云。 牛羊在河边饮水,牧民们赶着牲口从远处回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牛粪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疤脸汉子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年轻人,大步走向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 帐篷外面站着两个守卫,看见疤脸汉子过来,立刻掀开了帘子。 忽图剌坐在帐篷里靠近火塘的位置,手里端着一碗马奶酒。 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但腰背依然挺直,两只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 疤脸汉子走到他面前,单膝跪地,把这几天看到的东西一件一件说了出来。 他说常威在互市上怎么处理纠纷,怎么对待蒙古人和汉人,怎么在摔跤场上赢了十几个挑战者,名字前已经被尊称了巴图鲁。 他说其木格穿着汉人衣裳,梳着汉人发髻,站在常威身边替他翻译,眼神很平静,没有被欺辱的样子。 他说那个汉人力气大得吓人,但不仅仅是力气大,更要紧的是他说话办事都很公道,蒙古人在他面前不吃亏,汉人在他面前也占不到便宜。 忽图剌听着,手里的碗一直端在嘴边,酒都凉透了也没喝一口。 疤脸汉子说完之后,帐篷里安静了很久。 火塘里的牛粪噼啪作响,烟气顺着帐篷顶上的圆孔往外冒。 忽图剌的妻子从帐篷后面走出来。 她的头发也花白了,但腰背依然挺直,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神却很锐利。 她走到丈夫身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他碗里的马奶酒倒掉,换了一碗新的递过去。 忽图剌接过碗,这次喝了一大口,然后把碗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撑在大腿上。 “她过得好么。“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问疤脸汉子,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疤脸汉子抬起头。 “看起来不像受苦的样子,那个汉人对她很好,我看见他们一起走回住处的时候,腰背挺得很直,不像是奴隶。“ 忽图剌的妻子听到这句话,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没有哭出来,只是用袖子抹了一下眼角,然后用一种只有老夫老妻之间才有的平静语气开口。 “去看看她把,哪怕只是派个人去看看,她是我们的女儿。“ 忽图剌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火塘里跳动的火苗看了很久,脑子里在翻那些疤脸汉子带回来的消息。 大明在大同开了互市,派了个力大无穷又办事公道的汉人主事,而那个汉人娶的正是自己的女儿。 这件事绝对不是巧合,是有意为之。 大明想通过其木格跟合撒儿部搭上线,这个意图明明白白摆在那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36章忽图剌的思量(第2/2页) 但问题是,合撒儿部要不要接这条线。 草原上的规矩很简单,谁的拳头硬谁说了算。 脱古思帖木儿被大明抓了,阿鲁台也被抓了,大部落的头人十之八九都在大明的大牢里蹲着。 现在草原上剩下的全是些中小部落,各自为战,谁也不服谁。 合撒儿部有三千帐底子,在这乱世里已经算得上一流势力,但也正因为如此,盯着合撒儿部的眼睛就更多。 北边有阿鲁台的旧部在四处游荡,东边有乞颜部的余众在舔伤口攒力气,西边还有几个小部落虎视眈眈,再西边一点,曾经的几个汗国也都在摩拳擦掌。 合撒儿部要在这些狼群里活下去,要么找个靠山,要么变得更强。 大明,算不算一个靠山呢? 忽图剌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很多遍。 疤脸汉子在地上跪着没动,两个年轻人站在帐篷外面大气不敢出。 忽图剌的妻子没有催他,只是坐在旁边静静等着。 火塘里的牛粪烧完了,有人进来添了新的,火苗重新窜起来,把帐篷里照得通亮。 忽图剌终于开口了。 “让人准备一下,我要去一趟大同。“ 疤脸汉子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头人您要亲自去。“ 忽图剌点了一下头。 “我不去,怎么知道那个汉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我女儿到底过得好不好。“ 他顿了一下。 “而且,我也想看看,大明开的这个互市,到底是个什么规矩。“ 疤脸汉子应了一声,起身退出了帐篷。 忽图剌的妻子伸手握住了丈夫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手背上全是常年劳作留下的老茧,但握得很紧。 “你去的时候,带上我。“ 忽图剌看着她,沉默了一阵,最后点了点头。 帐篷外面,疤脸汉子开始召集部落里最精干的护卫,准备头人南下的事宜。 消息很快在营地里传开了。 牧民们聚在一起低声议论,有人说头人要去见大明的官,有人说头人是去接女儿回来,还有人什么都不说,只是默默磨着手里的刀。 忽图剌站在帐篷外面,看着远处那些忙碌的身影,两只手背在身后。 斡难河的水在夕阳下泛着金光,河对岸是一片望不到头的草原。 他在这片草原上活了五十多年,见过太多部落兴起又衰落,见过太多勇士战死又被人遗忘。 草原上的规矩从来没变过,弱肉强食,胜者为王。 但现在,南边的大明打了胜仗,草原上最强的可汗都被抓了,旧的规矩正在崩塌,新的规矩还没立起来。 这个时候,谁能先看清局势,谁就能活下去。 忽图剌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帐篷。 他要去大同,不仅仅是为了看女儿,更是为了给合撒儿部找一条活路。 第437章 四面狼顾 第437章四面狼顾 斡难河畔的清晨没有风,空气里全是牛粪燃烧的烟气和马奶酒发酵之后残留的酸味,忽图剌站在帐篷外面,身上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皮袍,腰间系着一条磨得发亮的牛皮带子。 二十匹马已经备好了,整整齐齐地拴在营地边缘的木桩上,马背上驮着干肉、奶酪、水囊和两卷备用的毡毯。 二十个护卫分成两列站在马旁边,全是部落里挑出来的精壮汉子,每个人腰上都别着弯刀,背上斜挎着弓囊和箭壶,脸上的表情都绷着,谁都不说话。 忽图剌的妻子从帐篷里走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皮袄,头发编成两条粗辫子垂在胸前,脚上穿着一双新靴子,靴帮上绣着合撒儿部的纹样,是她昨晚连夜缝上去的。 营地里的老人和妇孺已经聚到了边缘,站成稀稀拉拉的几排,有的怀里抱着孩子,有的手上还攥着没干完的活计,一个老妇人手里握着半截没编完的马鞭,绳头在风里垂着晃。 忽图剌走到马前的时候,几个年轻牧民从人群里冲了出来。 领头的那个脸上带着一道还没长好的伤疤,从颧骨一直拉到嘴角,说话的时候伤疤跟着嘴形一起动,看着有些吓人。 “头人,您走之前得听我说一件事。”年轻人的蒙古话说得又急又快,气都没喘匀,“西边瓦剌那个猛可帖木儿,这两个月吞了五个小部落,全是挨着咱们地盘的,最近的一个就在河对岸三天路程的地方。” 忽图剌扶着马鞍的手没有松开,头也没转,但耳朵竖着在听。 “他们对周围的部落都是连打带逼的。”年轻人往前走了一步,语气更急躁了,“派兵先断你的水源,再把你的马群从草场上赶走,等你撑不下去了自己来投,到时候一切得听瓦剌的头人安排。” 第二个年轻人接上来,个子矮一些,但嗓门比前面那个大得多。 “本部那边更乱,头人您知道的,脱古思帖木儿被大明抓了之后,大汗的名号就成了块肥肉,谁都想啃一口。阿鲁台的旧部说自己是正统,脱古思帖木儿手底下那些残兵也说自己才是嫡系,两边打了好几场了,输的那一拨牛羊丢了大半,有些人连冬天的毡帐都没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焦躁。 “这些被赶走的人怎么办,他们还能往哪跑?为了活命,只能全都往咱们这个方向跑,到时候他们不抢咱们的草场抢谁的?” 第三个牧民在他们几个里年纪最大,平石也最沉稳,但是这时候他的语气里也隐藏着一丝焦躁。 “头人,我上个月碰到一支从西边过来的商队,领队的是个撒马尔罕来的老胡商,跟我喝了两碗酒之后跟我说了察合台汗国跟帖木儿帝国这两年打得天昏地暗,帖木儿那个老头子一路往东推,察合台的人节节败退,商队走的时候已经在传,说察合台那边撑不了多久了。输的那一方只有往东边草原迁,到时候几万人带着牲口涌过来,咱们合撒儿部三千帐的地盘,根本守不住。咱们到底怎么办?是战还是投,投的话投谁?” 三个人说完之后退了两步,站在原地等忽图剌的回应。 忽图剌没有立刻说话。 他转过身,,腰一用力翻身上了马,动作还是那么利落,看不出五十多岁的年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37章四面狼顾(第2/2页) 他坐在马背上,目光从营地边缘那些担忧的面孔上一张一张地扫过去,老人,妇人,孩子,还有那些年轻牧民。 沉默了一小会。 “等我从大同回来。”忽图剌的声音洪亮,在清晨安静的营地里每个字都传得很远,“也许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疤脸汉子策马从护卫队列里驶出来,靠到忽图剌身侧,两匹马并排走了几步之后他才开口,生音并不大,只有忽图剌能听见。 “头人,我跟您说句实在话。” 忽图剌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去大同我不拦着,看女儿也应该,就是投了大明我意见也不大,但如果大明那边开出来的条件太苛刻呢,他们要是逼着咱们交出牧场,交出马群,或者要咱们的孩子去他们的城里当人质,咱们合撒儿部还是合撒儿部么。” 忽图剌盯着前方的草原看了一阵,远处的地平线和天空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草和天的分界。 “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他的声音很平,“但你替我想一个问题,如果不去,瓦剌从西边吞过来的时候,拿什么挡。” 疤脸汉子的嘴巴张了一下。 “鞑靼本部那边打完了内战,赢的那一方要重新拧绳子的时候,谁是第一个被拉去当垫脚石的,你觉得他们会放过咱们这三千帐。” 疤脸汉子的嘴巴合上了。 “还是说,你觉得跟咱们有抢马血仇的乞颜余部会伸出手来帮忙。” 疤脸汉子闭上了嘴,两只手攥着缰绳,骨节捏得咔咔响。 二十二匹马在草原上排成一条长线,马蹄踩在湿润的草地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走了大半天,太阳从头顶偏到了西边,队伍在一处水源地停下来休整。 忽图剌坐在石头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眼睛盯着河水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些信息。 瓦剌在西。 鞑靼在东。 南边是大明的长城和几十万驻军。 北边是更荒凉的苦寒之地,冬天连牛粪都烧不够,牲口冻死了挖都挖不出来。 合撒儿部被夹在中间,三千帐的底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就像一块搁在四条狼中间的肉,谁饿了都能咬一口。 他想起年前脱古思帖木儿派人来征兵的事。 来人是个脱古思帖木儿身边的亲卫百户,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带着二十个兵,进了合撒儿部的营地就像进了自己家一样,大马金刀地坐在忽图剌的帐篷里,说大汗要南征,合撒儿部出三百骑,十天之内到鱼儿海集合。 忽图剌没跟他吵,只是叫来了疤脸汉子和十几个最壮的护卫,站在帐篷外面,让那个百户自己看看这些人的块头和手里的弯刀。 百户走了,临走的时候撂了一句狠话,说大汗会记住合撒儿部的态度。 后来的事所有人都知道了,脱古思帖木儿带着十几万人南征,在大同城外被大明的军队打了个稀碎,大汗本人被活捉,跟着去的部落死伤惨重,有几个小部落直接从草原上消失了,连名字都没人再提。 忽图剌当初的判断是对的,他看出了脱古思帖木儿这次南征赢面不大,所以顶着被抄帐的风险拒绝了。 第438章 三王抵达 第438章三王抵达 队伍又走了三天。 第三天的傍晚,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灰白色的线,横在天地之间,不高不低,像是有人拿刀在草原和天空的接缝处划了一道。 忽图剌勒住马,整个人在马背上坐直了。 他以前远远地见过长城,那时候他还年轻,跟着父亲去南边的一个小部落赴宴,半路上从一个高坡上往南看,隐隐约约看到过那条线,但那次隔得太远,只看了个影子就折返了。 这是他第一次离得这么近。 随着队伍一步步往南走,那条线越来越粗,越来越清晰,从一条模糊的痕迹变成了一道实实在在的城墙,青砖和夯土垒起来的墙体在夕阳下泛着暗黄色的光,墙头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方形的箭楼,箭楼的轮廓在暮色中像一颗一颗钉在地面上的钉子。 忽图剌的妻子策马跟上来,停在他身边,两个人并排看着那道墙,谁都没说话。 疤脸汉子从后面赶上来,在忽图剌右侧停住,两只手搭在马鞍上,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有敬畏也有警惕。 “到了。”忽图剌说了两个字,声音很轻。 他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草原,暮色正在从东边漫过来,草原在黄昏的光线里变成了一片深绿色的毯子,远处斡难河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被地平线吞掉了。 他转回头,看着前面的长城。 这道墙把草原和中原隔开了上千年,他的祖先们在这道墙的北面放牧、打仗、生儿育女、老死,一代又一代。 “走吧。”忽图剌松了松缰绳,两条腿夹了一下马腹,马往前迈了步子。 队伍继续前进,越过了最后一段草场,脚下的地面从柔软的草地变成了干硬的黄土,然后变成了碎石,最后变成了铺着石板的官道。 官道上有车辙的痕迹,一道接一道,深浅不一,显然是经常有重车经过,石板的缝隙里长着一簇一簇的杂草,被车轮碾得东倒西歪。 忽图剌带着队伍沿着官道往镇北关的方向走,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了侧面一个专供商旅和牧民通行的边口。 边口上站着几个明军士兵,穿着棉甲,手里拿着长枪,看见一队蒙古人骑着马过来,立刻紧张起来,一个伍长跑到关口的木栅栏后面,手里攥着腰间的短刀,大声喊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 疤脸汉子勒住马,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递过去,那是上次来互市的时候常威发给他的通行凭证,木牌上刻着蒙古文和汉文两行字,还盖着互市主事的印章。 伍长接过木牌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忽图剌和他身后那二十个骑马带刀的护卫,脸色有些犹豫。 疤脸汉子用蒙古话说了几句,旁边一个会蒙古话的明军小卒翻译给伍长听,说这是合撒儿部的人,来互市做生意的。 伍长又看了一眼那二十个护卫,最后还是把木栅栏搬开了,但他抽出一支令箭递给身后的一个小兵,让他赶紧去互市那边通报一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38章三王抵达(第2/2页) 忽图剌带着队伍穿过边口的时候,那几个明军士兵的眼睛一直跟着他走,直到队伍走远了才收回视线。 与此同时,大同城南面的官道上,三支队伍几乎同时出现在了视野里。 从西边来的是秦王朱樉的人马,五百亲兵排成两列纵队,骑着清一色的西北军马,马背上的骑手全是从西安抽调出来的悍卒,皮肤被西北的风沙磨得粗糙,手上的茧子比刀背还厚。 朱樉骑在最前面,一身紫色锦袍外面套了件半旧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把鲨鱼皮鞘的佩刀,整个人的做派不像藩王倒像个带兵打仗的千户。 从南边来的是晋王朱棡的队伍,五百人清一色的边军制式装备,铁甲铁盔,长枪弓弩,行军队列整齐得像是刚从校场上拉出来的,每个人的步幅都一模一样,连马蹄落地的节奏都对得上。 朱棡骑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直裰,没有披甲,头上戴着一顶青色的幞头,手里握着一把折扇,看着倒像是去赴文会的书生,但他身后那五百个杀气腾腾的兵卒把这个形象彻底打碎了。 最后到的是燕王朱棣,他的队伍从东北方向过来,绕了一个大弯,比另外两支晚了半柱香。 朱棣的五百人跟前面两支完全不一样,队伍里的马匹品种不统一,有北平的军马也有从蒙古人手里买来的草原马,骑手的装备也参差不齐,有穿铁甲的也有穿皮甲的,甚至还有几个穿着蒙古式短皮袄的斥候混在队伍里面。 但这支队伍有一个特点,每个人的眼神都很亮,带着一种长期在边境巡防养出来的机警劲儿。 三支队伍在大同城南面的官道交汇处碰头。 朱樉的人先到的,占了路口最宽敞的位置歇脚,朱棡的队伍从南边转过弯来看见前面已经有人了,在三十步外停下来列队等着,朱棣的人最后拐过来,在朱棡队伍的右翼停住。 三支队伍的前锋隔着不到五十步的距离互相打量,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微妙的紧张感。 朱棣骑在马上,目光先扫了一眼朱棡的队伍,五百边军老卒,装备精良阵型整齐,一看就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这批人到了草原上不用磨合就能直接投入行动。 再看朱樉那边,西北悍卒个个膀大腰圆,杀气比朱棡那些人更重,但队列松散了不少,属于能打仗但不太听指挥的那种野路子。 朱棣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这次草原之行三兄弟肯定要暗中较劲,谁的方略落地效果最好,谁就能在父皇面前争到更多的话语权,而话语权的背后是什么,三个人心里都跟明镜一样。 所以这次他们都是先回了自己的封地召集了最精锐赶过来的。 朱樉翻身下马,大步走到三支队伍的中间位置,扬着手朝后面两个兄弟招了招。 “行了,别杵着了,进城再说。” 第439章 一个熟悉的名字 第439章一个熟悉的名字 守备将军府的正堂里,汪兴祖额头上的汗一直没干。 三位藩王同时抵达大同这件事,从他接到消息到现在不过一个时辰,但这一个时辰里他跑了三趟前院两趟后堂,先是安排三位殿下的住处,然后是三支队伍一千五百人的驻扎和粮草调拨,再然后是把幕僚召集到一起商议接待的规制。 三位殿下的品级一样,座次怎么排,茶水用什么规格,谁先说话谁后说话,这些琐碎的规矩一个都不能错。 幕僚长提了一嘴,说互市那边最近出了个从九品的主事,在蒙古人里搞出了不小的动静,蒙古人都叫他巴图鲁,这事儿要不要在汇报的时候提一提。 汪兴祖想了想,点了下头,“该说的说,别藏着掖着,藩王们自己也会去打听,到时候从别人嘴里听到还不如从我这里先讲清楚。” 三位藩王在正堂里分列两侧坐下。 朱樉坐在左首第一把椅子上,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手里的茶碗端着没喝,两只眼睛在堂里扫来扫去,像是在打量这间屋子值多少银子。 朱棡坐在右首第一把椅子上,腰背挺得很直,折扇搁在膝盖上,面前的茶碗碰都没碰,双手交叠搁在扇柄上,等着汪兴祖开口。 朱棣坐在朱樉下首,姿势比前面两个随意,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搁在大腿上,眼睛盯着汪兴祖看。 汪兴祖站在中间,先把边军的整训情况报了一遍,多少人,多少马,多少兵器粮草,驻防在哪几个关口,哪些地方的城墙去年冬天被冻坏了需要修补,一条一条地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交代得清楚。 然后他说到了互市。 “互市从上个月开张到现在,蒙古人用马匹和牛羊换走了铁锅三百二十七口,茶砖四千六百斤,精盐两千斤出头,棉布六百匹。”汪兴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单子看了一眼,“明军这边收进来的马匹二百一十匹,牛一百四十头,羊皮毛皮各几百张,还有一些草药和奶酪。” 朱樉听到一半打断了他。 “这些账目回头再看,我问你,草原上现在什么局面,哪些部落可以拉拢,哪些必须提防。” 汪兴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回秦王殿下的话,锦衣卫那边最近送来的情报显示,西边瓦剌的动作很大,猛可帖木儿这两个月连吞了五个小部落,势力扩张得很快,鞑靼本部那边更乱,阿鲁台的旧部和脱古思帖木儿的残余势力在争大汗的名号,打了好几场,中小部落被夹在中间两头受气,人心惶惶。” 朱棡接话了。 “互市上有没有出现值得注意的蒙古头人,或者头人派来探底的人。” 汪兴祖犹豫了一下,用手在膝盖上搓了两搓,才开口。 “倒是有一个,有个叫合撒儿部的部落,前阵子派了人来互市探底,来了三个人,领头的是个脸上有疤的汉子,在互市上待了三天,跟互市主事摔了一场跤,然后就走了。” 朱棣的身子往前探了一截。 “合撒儿部什么底子。” “三千帐规模,在北伐之后的草原上已经算得上一流了。”汪兴祖的声音放低了半分,“头人叫忽图剌,在部落里被叫做巴图尔,没有参加过脱古思帖木儿的南征,跟乞颜部有抢马的血仇。” 朱棣的眼睛在灯火下闪了一下。 “三千帐,没参战,跟乞颜部有仇。”他把这三条串在一起重复了一遍,语速慢了半拍,“这个部落在草原上是什么位置,偏东还是偏西。” “偏西,斡难河西岸。”汪兴祖答得很快。 “跟瓦剌挨着。”朱棣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语气里带上了一种琢磨的味道。 朱棡在对面听着,折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插话,但他的眼睛从朱棣身上移到了汪兴祖身上,等着后面的信息。 朱樉倒是直接得多。 “这个合撒儿部派人来探底,探的是什么底,他们想跟大明做生意还是想投靠大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39章一个熟悉的名字(第2/2页) 汪兴祖摇了摇头。 “这个末将不太清楚,但互市那边的主事官跟这个部落有些关联……”他顿了一下,“他娶的妻子是忽图剌的女儿。” 三个人同时愣了。 那种安静持续了好几息,堂里只剩下堂外护卫换班的脚步声和远处城墙上传来的更鼓。 朱樉第一个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椅子扶手上。 “一个从九品的芝麻官娶了蒙古大部落头人的女儿,这里面要是没有朝廷的安排我把这张桌子吃了,说,这个主事什么来路。” 汪兴祖赶紧把常威的底细说了,从九品互市主事,名叫常威,是定远侯府上出来的。 “定远侯”三个字落在堂里的时候,三兄弟的反应各不相同。 朱棡手里的折扇在膝盖上停住了,他微微侧过头,目光在空中凝了一瞬之后说出了一句话。 “林先生插手草原事务了!那这个常威肯定不是普通的车夫出身那么简单。” 朱棣在旁边接了一句。 “既然是先生的人,那这步棋肯定是冲着合撒儿部去的,三千帐的底子,没参过战,跟乞颜部有仇,这个部落天然就是大明在草原上最合适的代理人!” 他说到“代理人”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神变了一下,带着一种在北平经营多年的人才有的敏感。 朱樉从椅子上站起来。 “不管怎样,我要亲自去互市看看这个常威到底什么来路!”他把茶碗搁在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能让林先生专门安排过来的人,肯定有过人之处,光听你在这儿说不如去看一眼!” 朱棡也站了起来。 朱棣跟着站起来。 三个人同时表示要去,汪兴祖在中间擦着汗,说三位殿下要不要明天再去,天色不早了路上也不安全,朱樉摆了摆手说不用明天,今晚歇一夜,明天一早出发。 三个人带着各自的亲卫出了守备将军府,分头回各自的驻地。 路上朱棣策马追上了前面走的朱樉,两匹马并排在大同城的主街上走,街面上的行人看见两队亲兵鱼贯而过,纷纷退到道路两侧贴着墙根站着。 朱棣压低了声音开口。 “二哥觉不觉得,父皇这次让咱们三个一起来草原,不只是让咱们来练兵的。” 朱樉瞥了他一眼。 朱棣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了,只有两匹马并行的这个距离能听清。 “草原是跳板,父皇说过,写得好的先去,想必先去草原的人就能在将来挑海外的地盘,谁在草原上干出了成绩,谁在父皇心里的分量就更重。” 朱樉没有否认这个判断。 他扯了一下缰绳让马慢下来,侧过头看着朱棣,语气里带着一股朱樉独有的直率和不服输。 “那就各凭本事,谁能在草原上站稳脚跟,谁能收服更多部落,谁将来就有资格在那张地图上挑最好的位置。” 他的马往前迈了两步,拉开了跟朱棣的距离。 “老四你在北平经营了这么多年,这次可别让二哥失望啊~” 朱棣看着朱樉的背影,嘴角牵了一下,“管好自己吧!” 随后收回了视线,夹了一下马腹,往自己的驻地方向拐去。 朱棡的队伍走在最后面,他骑在马上,两只手交叠握着缰绳,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 大同城的夜色落了下来。 城北方向十里外的互市已经收了摊,木栅栏的门关上了,几个值夜的老兵缩在棚子里烤火。 常威的那间木板屋子里亮着灯,其木格坐在灯旁边缝一件小皮褂子,常威躺在床上已经准备睡下了。 他还不知道,明天一早,三位亲王会带着各自的人马出现在互市上。 第440章 鱼上钩了 第440章鱼上钩了 千里之外,高丽西海岸的军营里,海风裹着咸腥的潮气从帐帘的缝隙里灌进来,把桌上摊开的几张纸页吹得哗哗作响。 林远伸手按住了纸角,低头继续看。 桌上摊着的是锦衣卫这半个月陆续收集来的李成桂的详细资料,从家族谱系到麾下将领的名单,从粮草来源到与高丽王室之间几次公开的冲突记录,每一条都整理成了条目,按时间线排列。 林远看得很慢,每一条看完之后会在旁边用炭笔做标注,有些画圈,有些画叉,有些在旁边写了几个字的批注。 帐帘被掀开了。 蓝太平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叠新送来的情报,纸页用牛皮绳扎成了一卷,封口处盖着探子的暗记。 他把情报放在桌角,自己在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来。 “侯爷,探子刚回来,带了两条消息。” 林远没抬头,手里的炭笔还在纸面上划拉着。 蓝太平自顾自地往下说。 “第一条,李成桂这半个月在开京周边频繁调动兵力,从北边的老巢抽了三千人到开京北面三十里的位置扎营,把原来分散在各地的驻军往开京方向收缩了一圈。” 林远的炭笔在纸面上顿了一下。 “探子说看不出来他是要防谁,但这个调动的方向很明确,就是往开京靠。”蓝太平伸手把牛皮绳解开,从那叠纸里抽出一张递过去,“这是调动的路线图,探子画的,大体位置应该差不了太多。” 林远接过那张图看了一眼,图上用墨线标了几个箭头,全是从北往南指的,终点都在开京附近。 他把图放在桌上,跟原来那张高丽地图叠在一起比对了一下。 “第二条呢。” “高丽王那边也没闲着。”蓝太平的声音降了半分,“探子说高丽王最近在暗中联络一批被李成桂压制的旧臣,都是以前在朝堂上有过势力但被李成桂排挤出去的人,有几个甚至已经被贬到了地方上做小官,高丽王派了身边的内侍秘密跑了好几趟,具体谈了什么不清楚,但这些人最近都有往开京方向活动的迹象。” 林远把手里的炭笔搁下来,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两条消息放在一起看,画面很清楚。 李成桂在收缩兵力,说明他感受到了压力,这个压力不是来自高丽王那三千禁军,而是来自南边驻扎着一万两千明军的这座营地。 高丽王在暗中串联旧臣,说明他也感受到了机会,明军驻在南边掐着李成桂的粮道,这个态势给了高丽王一个他几年来从未有过的筹码。 两边都在动,但都还没有撕破脸。 林远拿起桌上那张高丽地图,手指在南方沿海的几个港口位置上画了几个圈。 “太平,传令下去。” 蓝太平立刻坐直了身子。 “从明天开始,收紧对北上粮船的查验。”林远的手指从港口位置往北划了一道线,“每一条从南边港口出发往开京方向走的粮船,全部要开舱检查,理由是防范倭寇残部混入,所有船只必须出示完整的货单和船员名册,缺一张纸都不放行。” 蓝太平点头,但他很快就想到了关键的地方。 “查验速度呢。” 林远把地图放回桌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40章鱼上钩了(第2/2页) “压到平时的一半。” 蓝太平呼出了一口气,嘴角往上提了一下。 “明白了,以前一天能过二十条船的,现在一天只过十条。” 林远没有纠正他,因为他算得差不多。 “李成桂的粮草有六成要从南方港口转运,咱们把查验速度一压,他的粮食到手的速度就慢了一半,但又不是完全断了,他想发作又找不到理由,毕竟防范倭寇残部这个借口他驳不了,上次倭寇登陆的时候他自己也吃了亏。” 蓝太平拍了一下大腿。 “这就是温水煮……对对,温水慢慢来。” 林远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茬。 他从桌上那叠纸里翻出了另一份东西。 那是一封信,不大,用高丽宫廷特有的淡黄色蚕丝纸折成了一个方形,封口处用朱砂印了一个花押,笔法端正但能看出下笔时手是抖的。 “这是两天前高丽王秘密派人送来的。”林远把信展开,铺在蓝太平面前。 蓝太平凑过去看了看,他不太认得高丽的文字,但信的开头用汉文写了几行,大意是高丽王感谢大明天军剿灭倭寇,护卫高丽海疆,并祝愿大明天子万寿无疆之类的客套话。 “后面呢。” “后面是用高丽文写的,通译翻过了。”林远拿起旁边一张写满汉字的纸递给他,“翻译过来大意是说,高丽国内近来不太平稳,某些手握重兵的权臣恃功而骄,不把王命放在眼里,高丽王感到忧虑,但苦于力量不足无力约束,希望大明作为宗主国能够关注高丽的内政稳定。” 蓝太平把翻译看完,抬起头。 “这话里话外全是在说李成桂,就差把名字写上去了。” 林远把那封信折起来收好,靠回椅背上,盯着帐顶看了一阵。 “字面上全是客套话和暗示,一个实质性的请求都没提,但意思已经到了。” 蓝太平琢磨了一会儿。 “他是在试探咱们?” “对。”林远坐直身子,“他在试探大明的态度,如果咱们的回信里透出一丁点愿意帮他对付李成桂的意思,他就会得寸进尺,一步一步把事情往大了闹。” 蓝太平皱起眉头。 “那咱们怎么回。” 林远从桌角拿过一张空白的纸铺在面前,提起毛笔蘸了墨。 他写得很慢,每一句话落笔之前都要在脑子里转两圈。 信的内容不长,但措辞极为讲究,每一个字都踩在一条看不见的线上,往左半步就是明确表态,往右半步就是置身事外,林远把笔锋死死钉在那条线的正中间。 大意是:大明尊重高丽内政,不干涉藩属国的家务事,但同时大明作为宗主国有责任维护属国的稳定与安全,希望高丽能够上下同心,共保太平。 最后加了一句,说大明驻军在高丽沿海的任务是剿灭倭寇余孽,等任务结束自然会撤军,请高丽王不必挂怀。 林远写完之后吹了吹墨迹,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用蜡封了口。 蓝太平看着那封信,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侯爷,这封信……好像什么都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就要这个效果。” 第441章 三步棋 第441章三步棋 蓝太平一脸疑惑地盯着那封信看了半天,又翻过来看背面,好像能从纸背后读出点什么别的意思。 他搬了把凳子,绕到桌子对面坐下来,两条腿岔开,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凑着脑袋问林远。 “侯爷,我就直说了,您到底打算怎么收拾李成桂?” 他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一下,“是继续掐粮道把他饿软了,还是干脆找个由头让我带兵北上,一锅端了?” 林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身后没有扎紧的帐帘上。 “先把帐帘系上。” 蓝太平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那道帐帘,风正从缝隙里往里灌,吹得桌上的纸页边角一翘一翘的。 他站起来走过去,把帐帘的系带绕了三道扎死了,又拿手扯了两下确认拉不开,才转身回来坐好。 “行了,密封得跟个包子似的。” 林远没理他这句话,从桌上抽出那张已经标满了炭笔记号的高丽地图铺开,拿镇纸把四角压住。 他提起炭笔,在开京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圈得不大,刚好把开京城和周边的几处要隘框在里头。 “李成桂不能由咱们先动手。” 蓝太平正端着茶杯要往嘴边送,听见这话手停在了半空,一脸疑惑的“啊?”了一声。 “必须得让他自己造反,我们才能动。” 林远的炭笔从开京的圈上划了一道线,指向北边李成桂的驻地方向。 “他造反了,然后高丽王求援,最后大明出兵镇压,名正言顺,天下人说不出半个字的不是。” “哦~”蓝太平表情有一种好像长脑子了的感觉。 “而且。” 林远的炭笔在地图上顿了一下,落回开京那个圈里。 “最好是在大明出兵镇压之前,让李成桂先替咱们把一件事办了。” 蓝太平的眼睛盯着那个圈,等着下文。 “高丽朝堂上那些忠于禑王的文臣武将,那些真心拥护王室的老臣、能打仗的将领、手里攥着地方势力的世家子弟。” 林远用炭笔在开京城圈里点了几个黑点。 “让李成桂把这些人全清理干净。” 蓝太平整个人定在那里,眉头紧紧的皱着,嘴巴张开了又合上,欲言又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神,连忙问道,“等等,侯爷,咱们不是来震慑李成桂的么?”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从南往北划了一道,“前前后后折腾了这么久,一万多号弟兄跨海过来,不是要图谋日本的银矿嘛?怎么到头来还要让高丽出乱子?”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分,“那咱们到底是来平事的还是来搅事的?” 林远把炭笔搁在桌上,靠回椅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没有急着回答。 帐外巡逻兵走过去的脚步声隔着帐布传进来,一阵一阵的,等那阵脚步声远了,帐里重新安静下来,林远才开口。 “高丽王室身边如果还有一批死忠的班底,文臣里有能谋划的,武将里有能打仗的,世家门阀里有能调动地方资源的。只要这些人在一天,大明在高丽做任何事,他们都会盯着,会琢磨,会抵抗。” 蓝太平皱着眉头没吭声。 “你想想,那些高丽旧臣,表面上对咱们毕恭毕敬,背地里把咱们商队的每一笔账目抄一份,把驻军的每一次调防记下来,把咱们跟渔民说过的每一句话传回开京去分析。” 林远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 “他们不需要跟大明翻脸,只要他们还在,高丽王室就有底气跟大明讨价还价,今天要咱们少巡一条航线,明天要咱们撤一处哨卡,后天在贸易的税额上磨来磨去。” 他停了一下。 “但如果李成桂替咱们把这件事做了呢?” 蓝太平的嘴微微张开,好像明白了什么。 “李成桂造反之前,一定会先对高丽朝堂动手清洗,把忠于禑王的那些人要么杀了,要么关了,要么撵到天涯海角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41章三步棋(第2/2页) 林远重新拿起炭笔,在开京那几个黑点上一个一个画了叉。 “等大明出兵平叛的时候,高丽王室身边已经没有能用的人了,文臣死的死散的散,武将被李成桂清了一茬,世家门阀被抄了家。” 他把炭笔往桌上一放。 “那时候,大明想在高丽做什么,谁来拦?” 蓝太平盯着地图上那些被画了叉的黑点看了很久,帐里只剩油灯芯子偶尔跳一下的细微声响。 过了好一阵,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还得还是读书人心黑……” 他偷摸摸瞟了林远一眼,然后转过头嘟嘟囔囔地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了些,“读书人心真黑……” 林远深吸了一口气,没接这个话,把炭笔重新拿起来,在指尖转了半圈。 “总之!这是第一件事,接下来说第二件。” 蓝太平把碎碎念的嘴合上了,坐直了身子。 林远的炭笔在开京周围落下去,一连画了五六个小圈,每个圈旁边都写了几个字,有的写的是姓氏,有的写的是地名。 “这些是高丽几大世家门阀的据点。” 他用笔尖点着其中一个标注了“崔”字的圈,“这个崔氏,在开京经营了两百多年,手里握着高丽北部最大的铁矿,高丽军队的兵器有三成从他家出。” 笔尖移到另一个标注了“朴”字的圈上,“朴氏,掌着高丽最大的粮商网络,南方三道的粮食调配绑在他家的车队上。” 又点了一个,“这个金氏,世代出高丽的礼官和外交使臣,跟大明鸿胪寺打交道的高丽人里头,十个有六个跟金家沾亲带故。” 蓝太平看着那些圈,慢慢把手里的茶杯放到了桌上。 “这批人是高丽的脊梁骨。” 林远的炭笔在那几个圈之间连了几条线,像蛛网一样把它们串到了一起。 “只要他们烂了,高丽就站不起来了。” 蓝太平歪了下脑袋,“怎么腐化?总不能拿刀架在脖子上逼人家喝花酒。” 林远把炭笔搁下来,用手有些无力的撑住额头。 “让商队加大对开京权贵圈子的供货力度,大明的丝绸、茶叶、瓷器、烈酒、香料,好东西一样不落全往开京送。” 他竖起一根手指。 “但是量不能太大。” 蓝太平眨了眨眼。 “让他们买得到,尝得着,但是吃不饱。” 林远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让这些高丽权贵知道大明的好东西有多好,穿了大明的绸缎就不想再碰自家那种粗葛布,喝了大明的毛尖就不愿意再咽自家那碗苦茶。” 他停了一息。 “可他们不是大明人,他们只能花十倍的价钱买个零头,而大明的官员天天用这些东西,用到不稀罕了。” 蓝太平的嘴巴咧了一下,好像咬到了一口酸枣。 “同时让锦衣卫以商人的身份混进开京的官宦宴席里去。” 林远接着布置,“不用刻意套话,就是在席面上跟人聊天,聊到应天城里的日子,提一嘴大明官员一年的俸禄有多少,家里的子弟入了太学之后出路有多宽,科举中了之后分到什么品级,皇帝赏了宅子赏了田。” 他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虚虚地挥了一下。 “让高丽贵族自己去比,比完了自己去想。” 蓝太平搓了搓手,咂了咂嘴。 “这个我听懂了。” 他的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 “让人家尝到了甜头,再告诉人家这些好东西只有大明人才能天天享用,高丽人花再多的银子也只能买到一小份。” 林远点了点头。“关键不在于卖多少货。而在于让这批贵族从骨子里觉得做高丽人不如做大明人。” 第442章 人心向明 第442章人心向明 林远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叶泡了太久,苦得发涩,他皱了下眉头还是咽了下去。 “第三件,也是最重要的一环。” 蓝太平在凳子上搓了搓手,两只眼睛盯着林远,等着听。 看着他那苍蝇搓手的摸样,林远眼皮跳了跳,随后决定不管这个货。 “让驻军里那些跟高丽女人搭伙过日子的士兵从明天起让他们平时说话的时候多说几句。” 蓝太平身子往前探了探,“多说?说点啥?” “不用刻意,就是搭伙过日子聊家常的时候,叹一句。” 林远的语气很轻,像是在模仿某个粗手大脚的士兵躺在炕上跟枕边人念叨。 “说要是你也是大明人就好了,能跟我回老家见爹娘。” 林远靠回椅背上,声音没有起伏。 “高丽女人听了这话,夜里翻来覆去地想,白天看见明军军饷一袋一袋往回搬的时候想,抱着肚子里的孩子摸着那块鼓起来的地方的时候想。” 他停了一下。 “想多了,她就会去跟邻居聊,跟姐妹聊,跟自己的娘聊,一个村子的女人围在一起说着说着,话头就变了。” 蓝太平咧了一下嘴,露出一排牙。 “侯爷,我手底下那帮兵嘴笨得很,这种话怕是说不出来。”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让他们冲锋砍人行,让他们坐在炕头上跟女人掏心窝子,一个个能把天聊死。” “不用多巧。” 林远摆了摆手,“越笨拙越真实,女人听了才信。”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你想想看,要是哪个兵突然说出一段文绉绉的词来,什么此生若能携卿归去,你觉得高丽女人信不信?而且,就算她信,你用这么复杂的汉话说她们到底能不能听懂还不确定呢。” 蓝太平想象了一下自己手底下那帮五大三粗的兵丁嘴里冒出这种话的画面,嘴角抽了一下。 “确实,这段时间附近的这些村落多少都会了点汉话,但是要是说得跟戏文似的,估计是听不懂的。” 林远点了下头,“就是那种闷头干了一天活,晚上躺下来翻了个身,嘟嘟囔囔冒出来一句,也不看人听没听见,说完自己先叹了口气的那种。” 蓝太平这回没有笑,他琢磨了一阵,手在下巴上蹭了两下。 “那我回头跟几个带队的百户长交代一下,让他们先在自己婆娘跟前说起来。” 他的手在空中划了个圈,“底下的兵看见上官都这么讲了,自然跟着学,这帮小子平时就爱学百户长的派头,百户长骂人什么腔调他们骂人什么腔调,百户长在家里跟婆娘怎么说话,用不了半个月就能传遍整个营。” 林远没有评价这个办法好不好使,因为蓝太平已经想到了最合适的切入方式,这比他预想的还顺畅。 “这是一面。” 林远从椅子上直起身来,手指回到那张地图上,指尖落在高丽南方沿海的几个村镇位置。 “另一面,让驻扎在高丽各处的锦衣卫在坊间散布消息。” 蓝太平的眼睛跟着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 “内容分两层。” 林远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层,跟百姓聊倭寇的事,让他们回忆回忆被倭寇祸害的那些年是什么光景,然后再说一句大实话,说现在沿海太平了,全靠大明天兵巡防。” 他的语气顿了一下。 “但大明是宗主国,兵不可能永远驻在高丽,早晚有撤走的一天,等那时候,倭寇还会回来。” 蓝太平的眉头拧了起来。 林远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层,不用紧跟着说,等百姓自己把这个恐惧嚼了两天,串门的时候互相念叨了,坐不住了,锦衣卫再顺着话茬提一嘴大明国内的政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42章人心向明(第2/2页)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的大明方向虚虚一点。 “说大明境内的百姓有卫所保护,不用担心倭寇来了没人管,有屯田分地,不用担心种了一辈子的田全被人烧了,灾年有朝廷赈济,不用担心老天爷一变脸就得啃树皮。” 他最后又添了一句,声音放得更轻。 “生了孩子能送去读书,读好了考科举,考上了入朝当官,一辈子有盼头。” 蓝太平盯着地图上那些被标注了村镇名字的小点,嘴唇抿着没动,帐里又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突然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凳子腿在地面上拖出一道声响,他在帐子里走了两步,走到帐帘前面停住,又转回来,走到桌边停住,两只手攥在一起松开了又攥上。 “我懂了。” 他转过身看着林远,脸上的表情跟以往那种打完仗之后的兴奋完全不一样,是一种跟后世大学生一样清澈的愚蠢。 “侯爷这是要让高丽老百姓羡慕死大明!” 他的声音比方才高了一截,手往地图上一指。 “让他们知道我大明的好处,知道做大明的百姓是什么日子,让他们自己比,自己想,想到最后觉得自己待在高丽是吃了亏。” 林远看着他站在帐子中间的样子,沉默了几息。 “对,是这样。”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楚的东西,有些无力感,又更接近一种我都掰碎了喂给你还能把你饿死的空落。 “总之......你就照着做吧。” 蓝太平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看见林远的表情,又把话收了回去,在凳子上重新坐下来。 帐里沉了一小段。 林远最先打破了这段沉默,他拿起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从南到北贯穿高丽半岛的长线。 “这三件事从明天开始同时推进。” 蓝太平立刻打起了精神。 “粮道查验继续按之前的力度收紧,给李成桂上压力,让他一天比一天难受。” 林远的炭笔在港口位置敲了一下,“商队的货加紧往开京送,品类要杂,丝绸茶叶瓷器烈酒全上齐了,锦衣卫那边我亲自写信交代具体怎么操作。” 他把笔放下来看着蓝太平。 “兵丁那边你来负责,百户长怎么交代,话怎么带,你自己把分寸拿好了。” 蓝太平点头,嘴里正要应声,被林远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所有动作不能留把柄。” 林远的声音沉了半分。 “如果有人问起来,大明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正当的生意和正常的巡防,查粮船是防倭寇残部,卖货是两国贸易,兵丁跟当地女人过日子是两厢情愿的私事。” 他盯着蓝太平的眼睛。 “一个字都不能说漏了。” 蓝太平的脊背绷了起来,重重地点了下头,没有再嬉皮笑脸。 林远站起身来,走到帐壁那张挂着的大幅高丽全图前面,抬头望了一阵。 油灯的火苗被他走动带起的风拉长了,映在帐布上晃了两晃。 “太平。” 蓝太平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这些事给我上点心。” 林远的手抬起来按在地图上高丽半岛的位置,掌心覆住了从开京到南方沿海的整片土地。 “总之!我要让整个高丽在明年三月出征日本之前,人心向明!” 蓝太平吞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了一下。 “末将领命!” 第443章 开始的流言 第443章开始的流言 高丽南部沿海的夜潮带着腥味涌上来,拍在礁石上碎成白沫,又退回去,反反复复没个消停。 蓝太平帐里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四个百户长鱼贯出来的时候,天上那轮月亮已经偏到了西边的山脊后头,只剩一点白光从云缝里漏下来。 赵虎走在最前面,脚步比进去的时候慢了不少,他身后的李大柱扯了一下他的袖子,压低嗓门问了句“蓝将军说的那事儿,你琢磨明白了没”,赵虎没回头,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回去再说”,甩开李大柱的手,顺着营寨的土墙根往自己的营房方向拐。 第二天傍晚的光景跟前一天没什么两样,全罗道的渔村安安静静,海边的滩涂上晒着几排渔网,渔网上挂着零星的海草和碎贝壳,被夕阳照得亮闪闪的。 赵虎从哨所回来,解了外头的甲叶搁在门口的木架上,弯腰进了屋。 屋子不大,土墙草顶,靠墙支了一铺土炕,炕上铺着一层旧草席,草席边角卷起来的地方能看见底下的黄泥。 灶台那边蹲着一个年轻的高丽女人,手里攥着一截干柴往灶膛里塞,火苗窜出来舔着锅底,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东西,热气顺着锅沿往上冒,带着一股子鱼汤的鲜味。 赵虎在炕沿上坐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低头看着灶火发了一阵愣。 女人回头瞄了他一眼,见他不说话也没在意,转过身继续往灶膛里添柴,手上的动作很利落,一截柴折成两段,前后脚塞进去,火苗被挤了一下又重新窜起来。 赵虎盯着灶火看了好一阵,嘴里忽然冒出来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要是你也是咱大明的人就好了,我能带你回凤阳老家,我娘肯定喜欢你。” 说完他自己先翻了个身,面朝墙,把后脑勺对着灶台那边。 女人手里那截柴停在半空中没塞进去,灶火映着她的侧脸,眼皮垂了一下又抬起来,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过了好几息她才把那截柴慢慢塞进灶膛里,火苗蹿上来的时候她的眼睛被烤得眯了一下,头偏向一边,视线不知道落在了什么地方。 赵虎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像是真睡着了。 女人在灶台边上蹲了很久,直到锅里的鱼汤煮得翻了锅才站起来,用一块旧布垫着手把锅端下来,盛了两碗搁在矮桌上,自己端着碗坐到了离炕最远的墙角,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 类似的场景在沿海各处驻军营寨里陆续上演。 驻扎在庆尚道一个小镇边上的百户李大柱嘴比赵虎还笨,躺在炕上翻了三个来回才挤出一句“唉,你这人哪都好,就是不是咱大明的”,说到一半自己先岔了气,咳嗽了两声把后半句咽回去了,倒是旁边那个替他缝衣裳的高丽女人针脚慢了一拍,线从布面上拉过去的时候手劲大了些,在棉布上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全罗道西边一个渔港旁的营寨里,一个姓孙的伍长说得更直接,他一边啃着烤鱼一边扭头看了一眼正在收拾碗筷的女人,嘴里含着鱼骨头含含糊糊地说“跟你过日子挺舒坦的,可惜回头我调走了你也跟不了”,说完把鱼骨头吐在地上,拿袖子擦了擦嘴,起身出去巡哨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43章开始的流言(第2/2页) 这些话笨拙得不像话,没有铺垫没有试探,就像石头从口袋里掉出来一样,砸在地上就不动了。 变化是从第二天开始的。 赵虎营寨旁边那个渔村里,三个高丽女人蹲在井边洗衣裳,手里的棒槌一下一下捶在石板上,水花溅出来打湿了裙角也没人在意。 中间那个年纪稍大的女人先开的口,声音压得很低,用高丽话跟旁边两个人说了几句什么,另外两个女人的棒槌都慢了下来,一个侧过头来听,一个干脆把衣裳搁在石板上不洗了,三个脑袋凑到一处嘀嘀咕咕了好一阵。 庆尚道那边的情况差不多,李大柱营寨附近的小镇上,赶集的日子里几个高丽妇人围在一个卖粗布的摊子前头,买布只是借口,聊天才是正经事。 这些话像一粒粒细小的沙子,落进了高丽沿海村镇的日常里。 与此同时,另一拨人也在往这些村镇里撒东西。 锦衣卫的人穿着行商的衣裳,挑着货担子,从南部沿海的港口一路往内陆走。 全罗道一个沿海小镇的茶摊上,一个三十来岁的锦衣卫密探坐在长凳上,面前搁着一碗粗茶,旁边挤着三四个当地的老汉和一个卖鱼的中年人。 密探高丽话说的不错,随便闲聊一来二去话头就拐到了倭寇上面。 “前些年倭寇从海上来的时候,你们这片地方受过灾没有?” 几个老汉的脸色立刻就变了,有人低下头不说话,有人嘴里骂了一句什么,卖鱼的中年人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前年倭寇来过一回,烧了半条街,我家的渔船也烧了,到现在都没攒够钱再买一条。” 密探叹了口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现在沿海太平了,全靠咱大明的兵在巡防,那帮倭寇看见明军的战船就跑,不敢靠岸。” 几个老汉听了之后都在点头,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些。 密探又喝了一口茶,把碗搁在桌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就是不知道大明的兵能驻多久,毕竟不是本国的军队,早晚有撤走的一天。” 茶摊上安静了好一阵。几个老汉互相看了看,没人接话,但每个人的眉头都拧了起来。 密探没有继续往下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说还要赶路,挑起货担子走了。 他留下的那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茶摊上每个人的心里。 这些话开始在村镇之间慢慢传开了,传的时候每个人都加了一点自己的理解和恐惧,有人说大明的兵今年就要撤了,有人说倭寇已经在对马岛上集结了就等明军一走就扑过来,也有人什么都不信,但夜里睡觉的时候会多看一眼门窗有没有关严实。 恐惧和依赖是两根绳子,林远把它们同时抛了出去,一根勒着高丽百姓的脖子,一根牵着他们的手,勒得越紧,牵得越稳。 第444章 三王到场 第444章三王到场 大同城北十里,互市的粗木栅栏门在清晨第一缕日光照过来的时候被两个值夜的老兵从里面推开,门轴上缺了油,吱呀一声拖得又长又尖,连栅栏外头等着进场的几匹马都侧了一下耳朵。 常威已经在棚子里坐了半柱香了。 今天的官服比平时穿得更板正一些,领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那一颗,帽子的帽翅端端正正地支在两侧,他面前的矮桌上搁着一碗刚泡的茶,茶叶是汪兴祖昨天差人送来的好茶,平时他喝不上这个。 昨天傍晚汪兴祖的副将亲自骑马赶到互市,把三位藩王明日要来的消息带到了,副将走的时候还特意叮嘱了一句“三位殿下脾气各异,常大人多担待”,常威点了下头没多问,转身把棚子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连地上的黄土都用扫帚扫了两遍。 其木格帮他把茶碗摆好之后退到了棚子后面,今天她也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忽然外面有阵骚乱,常威从棚子里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三支队伍出现在了互市的门口。三位藩王每人带了二三十个贴身亲卫走进了栅栏门。 互市上的蒙古牧民和汉人商贩看见这阵仗都往两边让,原本拥挤的交易区中间立刻空出了一条道来,有几个眼尖的蒙古老头认出了亲兵甲胄上的制式纹样,低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消息在蒙古人那一侧传得飞快,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互市上所有的蒙古人都知道今天来了大明的王爷,而且一来就是三个。 常威从棚子里走出来迎接,脚步稳当,两手拢在身前,走到三人面前拱手弯腰,声音洪亮得互市半边都听得见。 “臣互市主事常威,参见秦王殿下,晋王殿下,燕王殿下。” 朱樉上下打量了常威一眼,看见这人肩膀宽是宽,但个头在人堆里不算特别冒尖,穿着从九品的绿色官服站在互市的黄土地上,跟旁边那些晒得黢黑的商贩混在一起并不起眼。 朱棡的目光在常威身上只停了一瞬就收回去了,扫了一圈互市的布局,从栅栏到棚子到交易区到中间那道矮墙,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倒是朱棣多看了两眼常威的手,指缝之间的肉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常年抓握重物练出来的。 三人正要往棚子里走,互市中间的交易区忽然传来一阵吵嚷。 一个喝了马奶酒上头的蒙古壮汉正扯着一个汉人商贩的衣领往外拽,嘴里骂骂咧咧的,蒙古话和破碎的汉话混在一起,大意是说汉人的盐巴掺了沙子骗他,商贩被拽得踉踉跄跄,脸憋得通红,两只手扒着蒙古人的手腕拼命想掰开,嘴里连声解释“没有没有,那是盐结了块,不是沙子”。 旁边几个蒙古人在起哄,有人拍着大腿笑,有人在用蒙古话喊着什么,气氛越来越燥。 常威回头看了一眼,脚步没停,冲旁边的老兵甩了句“看着三位殿下”,然后转身大步走向交易区,官服的下摆被步子带起来在腿边甩来甩去。 那个蒙古壮汉看见常威过来,整个人愣了一下,紧接着咽了口口水,脸色涨红,不过手里的力气没松,嘴上还在骂,嗓门甚至更大了,像是故意要在这么多人面前证明自己不怕这个汉人主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44章三王到场(第2/2页) 常威走到跟前什么都没说,直接右手伸出去,五根手指扣住蒙古壮汉攥着商贩衣领的那只手腕,往外一掰。 壮汉的手指头就像被撬开的铁箍一样松了,商贩趔趄着退到一边猛咳,大口喘了好几口气。 壮汉还没反应过来手腕怎么就不听使唤了,常威的左手已经从下面兜住了他的腰带。 腰背一挺,整个人像拎麻袋一样把这个少说一百六七十斤的蒙古壮汉单手举了起来,往旁边一扔。 壮汉在空中翻了半个跟头,砸在黄土地上,扬起一大片灰,互市的地面都跟着颤了一下。 朱樉的嘴巴张开了,下巴往下掉了一截,合不上。 朱棡手里那把折扇从指缝间滑出去掉在地上,他自己都没察觉,目光钉在常威身上一动不动。 朱棣的身子往前探了一大截。 三个人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如出一辙,这家伙......天生神力啊! 蒙古壮汉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的酒意被这一摔甩掉了大半,他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弯刀,刀刃不长,但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对着常威嚷了一句什么,蒙古话里带着威胁的意思。 常威的脸沉了下来。 一步跨过去,直接伸手把刀夺了过来,左手抓住刀背,右手握住刀柄,两条胳膊上的肌肉在官服袖子底下鼓起来,袖口被撑得紧绷绷的。 咔嚓一声脆响。 弯刀从中间断成了两截,像折一根干树枝一样。 常威把断成两截的刀扔在壮汉脚边,金属撞在黄土地上发出两声闷响。 “互市的规矩,不准带兵器入场,给我记好了!下次再犯,我折断的......就不是刀了!” 互市上安静了好长一阵,只剩下风从栅栏缝隙里吹进来的呜呜声。 壮汉看着脚边那把断刀,腿肚子在发抖,嘴唇哆嗦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弯腰捡起断刀转身就跑,他的同伴跟在后面,一行人出了栅栏门连回头看一眼的胆子都没有。 三位藩王站在棚子旁边面面相觑。 朱樉第一个回过神来,转头看着另外两个兄弟,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此人单论气力,恐怕不在话本里头那吕布典韦之下。” 朱棡弯腰把地上的折扇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扇骨上沾了一层细细的黄沙,他用袖子擦了两下才收到手里。 “难怪先生选他来......” 朱棣咽了口吐沫,开口说到,“之前跟先生闲聊的时候无意中听过他说过一个词,怎么说呢......总感觉这时候用感觉挺合适的......牛批!” 常威处理完了走回棚子,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拱手请三位殿下进去坐,倒了三碗茶端上来,茶是上午刚泡的,还冒着热气。 三个藩王坐在棚子里喝着茶,目光却时不时往常威那双手上瞟。 第445章 相见的父女 第445章相见的父女 互市上正是下午最热闹的时候,蒙古牧民和汉人商贩混在一起讨价还价,空气里全是牲口的粪味、汗酸味和干草被踩碎之后扬起来的灰尘味,吆喝声从东头传到西头,牛哞马嘶夹在中间,吵得人耳朵发胀。 忽图剌穿着那件深褐色的皮袍走在人群中间,腰带系得很紧,脚上的靴子沾满了黄土,两只眼睛从帽檐底下往外扫,目光在每一个摊位之间走过去又走回来。 他的妻子跟在他右手边半步的位置,头发编成两条粗辫子垂在胸前,新靴子踩在黄土地上的时候脚步比丈夫轻了不少,但走得一样快。 疤脸汉子带着五六个护卫散在他们身后三四丈远的地方,护卫们的弯刀留在了互市外面,但每个人的腰带上都塞着一截硬木棍子,不算兵器,真动起手来也不算空手。 忽图剌在互市里走了大半圈,从卖铁锅的摊子走到卖盐巴的摊子,又从卖盐巴的摊子走到卖茶砖的摊子,什么都没买,只是看。 他看汉人商贩怎么摆货,看蒙古牧民怎么挑东西,看双方讨价还价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什么手势,看那些贴在栅栏上的规矩牌子,一条汉话一条蒙古话,字迹工工整整,一条一条排列下来,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他的妻子没有看这些,她的目光一直在找一个人。 互市东侧有一排卖茶砖的摊位,摊位前面蹲着几个蒙古老妇人,正对着一摞压得瓷实的黑色茶砖比比划划,旁边站着一个穿着汉人衣裳的年轻女人替她们跟商贩翻译价格。 那个女人梳着汉人的发式,头发在脑后盘了一个髻,用一根素色的簪子别着,身上穿着真红大袖衣,腰间束着一条暗色的腰带,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是大明女子的打扮。 忽图剌的妻子认出了女儿的背影。 那个背影从小到大她看了十几年,从学走路时摇摇晃晃的一小团,到骑在马上跟牧群跑的细长身影。 她喊了一声女儿的蒙古名字。 其木格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她站了好几息才慢慢转过身来。 母女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一阵,其木格的嘴唇抖了两下,眼眶里的东西已经兜不住了,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迈开步子往母亲那边走,走了两步就变成了跑,撞进母亲怀里的时候两个人同时发出了一声哽咽,其木格的手臂紧紧箍住母亲的腰,脸埋在母亲肩窝里,放声哭泣。 忽图剌站在旁边看着妻子和女儿抱在一起哭,他的喉头动了两下,伸出右手搁在女儿的后脑勺上,粗糙的手掌盖住了那些用汉人方式梳好的发丝。 他什么都没说,但指尖在微微发颤。 其木格哭了很长一阵才从母亲怀里抬起头来,她一手拉着母亲一手去抓父亲的袖子,说了好多遍“好想你们”和“我现在很好”。 消息传到常威那边的时候,他正在棚子里跟三位藩王说互市近期的交易数目。 一个通译满头大汗地跑进来,气还没喘匀就说了出来。 “大人,其木格夫人在东边摊位那里遇到了一帮人,现在哭得收不住,看样子是合撒儿部的人来了,领头的那个年纪大了,穿着好皮袍,说不定就是头人亲自到了。” 常威从椅子上站起来,跟三位殿下拱了拱手告了声罪,转身大步往东边走。 三位藩王对视了一眼,也跟着站了起来,朱棣率先迈出了棚子,朱樉和朱棡紧随其后。 常威走到近前的时候,其木格还在哭,眼泪把衣襟前面洇湿了一大片,她拉着母亲的手不肯松,另一只手攥着父亲的袖口。 忽图剌的护卫们看见一个穿着大明官服的汉人大步走过来,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腰带,握紧了双拳。 忽图剌的手微微抬起,没有回头,但身后五六个护卫同时往前迈了一步,空气里的温度一下子就变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45章相见的父女(第2/2页) 常威脚步没停,还在往前走,他的目光越过其木格的肩头,直直落在忽图剌脸上,两个男人隔着六七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瞬。 其木格从眼泪里看见了这个局面。 她浑身一激灵,松开母亲的手,转身挡在常威和父亲中间,两只手往两边一伸,用蒙古话连声喊了好几句,声音又急又快,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 “不是他欺负我,他对我很好,我是想你们想的,太想你们了才哭的!” 她怕父亲误解成被威胁,又大声说,“他叫常威,是我的丈夫,他从来没有欺负过我,一次都没有!” 忽图剌的手慢慢放下来,但目光仍然钉在常威脸上,带着那种做了几十年部落头人的人才有的审视、掂量,他在掂量这个汉人配不配站在他女儿身边。 常威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微微皱着眉头,略带审视的目光也落在了忽图刺的身上。 其木格站在两个男人中间,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还在发抖,但已经稳了不少。 “这是我的父亲忽图剌,合撒儿部的头人。”她用汉话对常威介绍了自己的父母,“这是我的母亲。” 然后她转向父亲,用蒙古话说。 “这是常威,大明互市主事,也是我的丈夫。” 忽图剌盯着常威看了很长时间,最后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移开了目光。 其木格见状赶紧拉着父母往互市外面走,嘴里说着家里备了茶先回去坐坐说说话,一边走一边用袖子擦眼泪,脚步快得差点被自己的裙摆绊了一跤。 一行人走到常威和其木格住的那间木板屋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偏到了西边,把院子里拴马的那排木桩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铺在黄土地上。 其木格拉着父母进了里屋,回头看了常威一眼,眼睛还是红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朝他点了一下头,把门从里面关上了。 门板合上去的那一声闷响在院子里传开来,常威在门外站了一小会儿,转身走到院子中间那棵歪脖子树底下站定了。 对面是合撒儿部的六七个护卫和疤脸汉子。 护卫们靠着院墙站成一排,每个人的姿势都差不多,两只手要么环抱在胸前要么插在腰带里,只不过都盯着常威打量。 疤脸汉子站在最前面,他比上次来互市摔跤的时候精神了不少,脸上那道疤在夕阳的侧光里变成了一条深色的沟壑,两只眼睛跟鹰一样盯着常威,眼神里充满了一种“虽然我打不过你,但是我不太服你”的微妙态度。 常威在树底下站着,疤脸汉子在院墙边站着,两拨人隔着两丈远,谁也不看谁又忍不住要看一眼。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后面马厩里马嚼草料的声音,磨牙的咯吱声一下接一下,间或夹着马鼻子里喷出来的响鼻。 院墙外面的一棵老榆树后头,三位藩王蹲成一排。 朱樉蹲在最左边,两条腿叉开,胳膊肘撑在膝盖上,紫色锦袍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一层土他也不管,两只眼睛从院墙上方的缺口往里瞄,瞄了一阵扭头凑到朱棣耳朵边上,声音压得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见。 “我赌那个疤脸的忍不住先动手。” 朱棣蹲在中间,姿势比朱樉规矩一些,两条腿并着,身子微微前倾,也在往院子里看,听见朱樉这话摇了摇头。 “我同意,我也压他五两。” 朱棡蹲在最右边,折扇插在腰带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从院墙缺口的另一侧往里张望了一眼,接了一句。 “我也觉得是他。” 朱樉的脑袋从院墙上方缩回来,瞪着朱棡和朱棣看了两眼。 “滚蛋!三个人压一样的还赌个球!” 第446章 院里院外 第446章院里院外 夕阳把土墙上方那层干透的泥壳晒得发焦,墙皮受了热,细碎的黄土渣子顺着裂纹往下落,在两拨人脚边积了浅浅一层。 常威站在那棵歪脖子老榆树的阴凉底下,两只手自然垂在长衫下摆两侧,官靴的底子牢牢贴着地面,整个人立在泥地中央,连衣角都没被风吹动。 对面的合撒儿部护卫一共七个人,除开站在最前头的疤脸汉子,其余几个全是二十上下的青壮,粗布腰带里塞着削得极硬的枣木短棍,手指来回在皮带边缘刮擦,粗布褂子底下鼓起的肩背绷得紧实。 几个年轻人嘴唇抿成一条干裂的细缝,两只脚在黄土地上来回碾动,鞋底磨着碎石子发出沙沙的响声,目光落在那件绿色的九品武官常服上,里头翻滚着草原汉子惯有的横劲与不甘。 他们方才在集市外围亲眼见着这个汉人单手掀翻过自家的好手,那种纯凭蛮力将人横掷出去的景象,在斡难河畔的摔跤场上也极难见到,但眼下站在人家的地盘上,心里那股不服输的野性反倒被四周封闭的院墙激得愈发翻涌。 站在最左侧的年轻护卫往前挪了半个脚掌,垂在膝盖边的右臂微微收缩,掌心已经贴住了腰带里硬木棍的柄端,喉咙里压着一声含混的咕哝。 疤脸汉子原本抱在胸前的胳膊忽然动了一下,右手扬起来,横在半空,五根粗粝短粗的手指平平展开,朝着后头那几个年轻人压了压,嘴里吐出一串短促有力的蒙古土话。 那串土话的咬字极重,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石磨底下碾出来的,带着部落头人身侧近卫统领独有的严苛。 年轻护卫探出去的脚掌顿在半空中,又缓缓收了回去,搭在硬木棍上的五指松开,顺着皮带缝隙滑落下来,几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顺从地退回土墙根底下,后背重重贴上粗糙的泥墙。 疤脸汉子这才把悬着的手臂放回身侧,身子往前微倾,脸颊上那道从额角贯穿到下巴的旧刀疤在斜阳底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视线在常威宽厚的肩膀和粗壮的手腕骨上巡视了一圈。 那目光里的燥气已经退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猎手审视强壮公兽时的沉稳与打量,两只脚稳稳扎在地上,胸口平稳起伏,没有再往前逼近半分。 院墙外头两丈远的老槐树后边,朱樉整个人蹲在厚厚的落叶堆里,膝盖顶着胸口,身上那件石青色暗云纹锦袍的下摆全堆在泥灰里,他抬手抹了一把鼻尖上的油汗,嘴里发出一声极轻的轻嗤。 朱棣挨着他蹲在右边,身上穿着藏青色团领窄袖袍,两只手稳稳扶着树干,目光穿过泥墙豁口死死钉在疤脸汉子身上,嘴皮子动了动,吐出来的几个字连风都能吹散。 朱棡蹲在最后头,手里的乌木折扇早就合拢了,扇头抵在下巴上,眼皮微微垂着,脑子里反复盘算着方才疤脸汉子抬手压人的那一串细微动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46章院里院外(第2/2页) 从发号施令的果决来看,这个刀疤脸在合撒儿部里的分量绝不低,甚至可以说是忽图剌手底下最能弹压场面的一根钉子。 这样的人若是只凭摔跤赢了他一次,断不可能让他真正低头,方才他拦住手下不是怕事,而是在等屋里头那位老头人的决断。 正当院墙内外的动静彻底沉下去的时候,北面官道尽头忽然炸开了一片杂乱的马蹄声,铁蹄踏在夯土路面上,震得路边的野草丛一阵乱颤。 马蹄声来得极快,不过五六个呼吸的工夫,七八匹快马就卷着漫天黄尘冲到了木栅栏外头,打头的骑者勒住缰绳,马匹扬起前蹄发出一声长嘶。 马背上翻下来两个人,身上穿的是寻常富商仆役的灰布袍子,但脚底下踩着的官制厚底皂靴却藏不住行迹,腰间更用宽布严严实实裹着一柄三尺长短的利器。 那是锦衣卫北镇抚司配给精锐缇骑的短刃绣春刀,刀鞘在布匹摩擦间露出半截黄铜护手,在阳光下晃出一道极晃眼的亮斑。 后头翻身下马的还有三个作儒生打扮的中年人,宽袍大袖,手里提着布包,额角全被汗水浸湿,正是大同卫所通事局里最通晓漠北蒙语的通译。 领头的年长锦衣卫一把推开虚掩的木栅栏,脚步又急又沉,迈进院门的瞬间,目光便如鹰隼般在院子中央扫了个来回。 当他看清常威好端端立在老榆树下,而对面几个蒙古护卫虽然面带戒备却并未抽兵刃时,原本紧绷的肩背才稍稍松弛下来。 紧接着,他的视线顺着墙头往上一撩,正正撞上了老槐树后头探出来的那三顶金丝翼善冠与华贵的织金锦缎。 年长锦衣卫脚底下的步子猛地滞住,随即快步跨过干涸的泥水沟,直奔老槐树下,隔着半人高的残破矮墙,双膝一弯便要跪倒下去。 双手抱拳高高举过头顶,后脊梁弯得极低,嘴里压着嗓子开口禀报。 “锦衣卫北镇抚司百户王成,参见秦王殿下,晋王殿下,燕王殿下!” 后头跟进来的年轻力士和三个通译见状,连气都没倒匀,也跟着齐刷刷跪了一地,脑袋紧紧贴着地面上的杂草碎石。 朱樉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顺手拉了朱棣一把,兄弟三人从树丛后头绕了出来,步履平稳地跨过低矮的门槛,走进了这个原本局促的黄土小院。 王成依旧跪在泥地上,头颅不敢抬起,耳边只听得见三位天潢贵胄脚下皂靴踏过碎石的沉闷脆响。 朱樉大步走到院子当中,挥了挥宽大的衣袖,目光在王成那张晒得发红的方正脸膛上打了个转。 “起来吧,这荒郊野地的,少来京城那一套繁文缛节。” 王成叩了个头,这才撑着膝盖站起身来,动作利落,双手依旧交叠在小腹前头,腰背弯成一个极其恭谨的弧度。 第447章 林远的谋划 第447章林远的谋划 王成叩了个头,这才撑着膝盖站起身来,动作利落,双手依旧交叠在小腹前头,腰背弯成一个极其恭谨的弧度。 他抬起眼帘飞快地扫了朱标的这三位胞弟一眼,喉结滑动了一下,声音虽然放得极轻,却在寂静的小院里清晰可闻。 “敢问三位殿下,陛下此番命殿下巡视大同,可有针对草原事务的特别旨意传达给边军或镇抚司,若无密旨,接下来的接触,卑职将依照临行前太子殿下与定远侯制定的决策全力推行。” 王成的话说得很稳,每个字都咬在朝廷的法度上,既全了三位亲王的面子,又不动声色地扣死了锦衣卫办事的章程。 朱樉斜着眼睛瞅了他一眼,冷哼了一声,甩了甩有些发酸的右臂。 “父皇让我们三个出京,是为了让我们长长见识,看看如何实打实地去收拾草原上这帮桀骜不驯的狼崽子,不是让我们来对朝廷定下的方略指手画脚的,宫里头怎么交代的,你们就怎么办。” 朱棡在旁边轻轻摇了摇头,扇子在掌心摊开又收拢,同样给出了回应。 “二哥说得是,大哥与林先生既然早有筹划,你们照章办事便是,不必顾忌我们兄弟三人。” 朱棣没有多言,只是对着王成微微颔首,目光随即转到了常威身上。 王成心头的一块大石落了地,再次抱拳躬身领命,随后转过身,大步流星走到了老榆树下,在常威身前半步处停稳了脚步。 他的身量比常威矮了小半个头,但腰板挺得笔直,看向常威的目光里多了一层沉甸甸的托付。 “常大人,出京之前,太子殿下与定远侯林先生在文华殿后阁定下的全盘方略,是要让大明彻底掌控这片漠北草场,要斩断千百年来胡骑南侵的死循环,必须在这片土地上立下一个能听朝廷号令的领头羊,侯爷亲口点的将,选定的那个人,就是常大人您。” 常威听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后脖颈上的汗毛立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腰,绿色官服底下的肌肉绷得发硬,脑子里翻涌的全是那天夜里在定远侯府书房里的事。 林远就坐在那张黑漆漆的紫檀木大案后头,手边摆着凉透的龙井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用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上的公文。 “你要想办法收编侍画的部落,让它成为大明在草原上的代理人。” 那时候他只觉得自己是个被赶上架子的车夫,脖子上悬着全家老小的身家性命,走错一步就是满门皆休的下场。 可到了今天,到了大同城外这处满是牛粪味的互市上,他才发现那柄悬在头顶的利刃,远比想象中还要沉重百倍。 王成没有给他太多回神的时间,身子稍稍侧转,语调压得极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后头站着的三位亲王耳朵里。 “侯爷交代过,合撒儿部有三千帐的人马,既没在大同城下折损青壮,又与乞颜部有着数不清的血仇,这是上天给大明留下的最好楔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47章林远的谋划(第2/2页) “常大人眼下的头等大事,便是借着这层姻亲名分,把合撒儿部彻彻底底攥在手心里,以此为根基,将漠北那些群龙无首的游散部族一个接一个地撕扯开来,再慢慢收拢进朝廷的网兜里。” 王成的视线落在常威粗糙的面庞上,停顿了那么一下,继续沉声交代。 “出塞之前,太子殿下与定远侯定下的四个方针,常大人万万不可有一日遗忘。” “以边军秋巡与长城外的水泥矮墙为军事震慑,先砸烂鞑靼铁骑长途冲锋的底子。” “以封官许愿、质子入京与蒙汉通婚为政治分化,让他们部族之间内耗不断,再无合力。” “以互市的铁锅、砖茶、精盐与布帛为经济捆绑,让他们离了大明的物产就挨饿受冻,生不出二心。” “以建立官学、禁绝旧俗、改易汉姓为文化同化,磨去他们骨子里的狼气,三代之后,草原上再无蒙古,尽是大明的子民。” 朱樉站在后头,两只大脚踩在泥坑边缘,双手环抱在胸前,眼睛瞪得圆圆的,嘴里忍不住低声咕哝了一句。 “这四条老子在宫里听大哥念叨过一回,当时只觉得弯弯绕绕太多,听得脑袋发涨,现在在听一遍,倒真像是那么回事。” 朱棡手里的折扇在掌心轻轻敲击,扇骨发出规律的笃笃声,脸上的肉皮抽动了两下,“二哥我求你上点心吧!好歹也是事关未来几十上百年的事,你当时怎么不说你没听明白?” “我那时候说不是寻着挨揍呢?!反正过来看也一样嘛......” “就是就是,二哥你上点心吧!大哥和林先生所定下的计划就跟三哥说的一样,是未来十几上百年的大事,若是成了,自此以后再无北患!这种注定名留青史的事难道二哥三哥你们不想参一手吗?” 朱棣往前跨了一步,目光越过王成的头顶,直勾勾地盯着正堂那扇紧闭的木板门,眼神里翻滚着一种难以名状的热力。 他常年在北平带兵,跟塞外的鞑子打过不下数十场恶仗,每回打赢了追出两百里,斩首千余级,可转过年来,草原深处的草滩上又会冒出成百上千的骑兵来抢掠边堡。 他原以为这塞外的风沙是杀不绝的,草原上的胡人就像秋后的野草,烧了一茬又生一茬,可林远定下的这套法子,根本不是去杀人,而是去掘草的根。 若是这四条真能落到实处,何须朝廷年年往九边调运数百万石粮饷,只需十几年工夫,这漠北草原便再也不是大明的边患,而是一块任由宗室藩王信马由缰的沃土。 想到这里,朱棣的下颌绷得极紧,藏在袍袖底下的手掌用力握成了拳头。 正堂的木门就在这一刻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 第448章 那么你觉得呢 第448章那么你觉得呢 正堂的木门就在这一刻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 两扇粗木拼成的门板被从里头缓缓拽开,门轴上泛着陈年油渍的摩擦声在空旷的小院里回荡。 其木格最先从里屋跨了出来,眼圈还是通红的,眼角的泪渍在黄昏的斜阳下结了一层薄薄的盐霜,但原本悬在眉宇间的惊惶与无助却淡了许多,换上了一种说不出来的坦然。 她身后跟着她的母亲,老妇人双手平平搭在腹部,下巴微扬,虽然额角刻满了塞外风霜留下的深纹,但每一步跨出都带着大部落贵妇特有的沉稳。 忽图剌最后一个人迈出门槛。 这位统领着三千帐部族的老头人头上没戴皮帽,露出一头斑白的粗硬短发,腰间的牛皮带子扣得极紧,右手搭在腰间的皮带上,目光冷硬如铁。 他的视线从老榆树下的常威身上扫过,落在王成那件带着锦衣卫特殊规制的袍服上,随后缓缓移动,最终停在朱樉、朱棡和朱棣三人身上。 三位大明藩王的衣饰打扮和通身贵气,根本不是寻常富贵人家的子弟所能拥有的,那种从小长在身份尊贵、俯视臣民的气度,即便是在这满地泥泞尘土的偏僻院落里,也显得格外扎眼。 忽图剌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从喉咙深处滚出一串音调低沉的蒙语,语速不疾不徐。 其木格立刻往前迈了半步,侧过头,用极清晰的汉话翻译过来。 “我父亲说,不管是作为他的女婿,还是作为大明朝廷指派过来的命官,这间屋子里都该坐下谈一谈了。” 忽图剌的目光随即移向院墙豁口处,又扫了一眼那棵大槐树,嘴角咧开一个带着几分讥诮的弧度,再次吐出一句话。 其木格的声音跟着响了起来,隐隐带着一丝发颤。 “我父亲还说,既然有三位大明的王子亲自在墙外替他压阵,那就请诸位贵人一同进屋,咱们把话摆在桌面上说明白。” 院落里的黄昏彻底沉了下来,最后一缕暗红色的天光被西面的阴山脊背吞了个干净,屋檐下挑着的那盏风灯晃晃悠悠地亮起,照出满地斑驳的暗影。 常威转过身,对着朱樉三人平平推出双掌,腰身弯得极深,粗粝沉闷的嗓音在院子里荡开。 “三位殿下,合撒儿部头人相邀,请殿下移步入内。” 朱樉扯了扯被汗水黏在脊梁骨上的袍服,从鼻子里哼出一道粗气,抬手拍了拍腰间垂着的蟠龙玉佩,大马金刀地朝着正堂跨去。 朱棡与朱棣并肩跟在后头,两人的步履压得很慢,鞋底踩在堂前青砖上的动静平稳均匀,连袍角的晃动幅度都像是拿尺子量过一般。 王成带着那名最年长的通译快步跟在后头,常威落在最后,其木格侧着身子等所有人都跨过门槛,这才将两扇厚重的木门缓缓合拢,落下了粗大的木栓。 屋子里的空间算不得宽敞,靠墙摆着两排黑漆剥落的杂木架子,上头搁着几卷账册和备用的茶饼,正中央是一张大同府寻常木匠打制的榆木八仙桌,桌面上擦拭得极干净,连一丝油渍都没有留下。 忽图剌没有半点客气的意思,撩起深褐色皮袍的后摆,径直在朝北的主位上坐了下来,双手平摊在粗糙的桌面上,手背上突起的青筋像一条条干瘪的老树根。 他的妻子坐在他右手边,身形坐得极端正,两只手交叠着收在袖口里,脸上的神情看不出喜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48章那么你觉得呢(第2/2页) 朱樉在忽图剌正对面的南面长凳上坐下,朱棡与朱棣分列他左右两侧,三位亲王坐定之后,常威才在朱樉下首的一张圆凳上落了座,王成与通译则如铁桩般钉在常威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其木格从墙角的红泥小炉上提下铜壶,热气顺着壶嘴直往上冒,烫得空气里泛起一阵湿热。 她先取了两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倒了半碗黑褐色的茶汤,小心翼翼地推到父母面前,随后又换了三个素净的白瓷盏,给三位亲王满上,最后才在常威手边搁下一碗微温的凉水。 茶水落进碗底的哗哗声停歇之后,整间泥板屋里便陷入了一种近乎凝滞的死寂。 忽图剌端起面前那碗黑茶,放在鼻尖底下嗅了嗅,茶汤里散发着一股浓郁微苦的陈茶气味,正是漠北草原上最金贵的发酵茶砖。 他低头喝了一大口,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灌下去,咽喉深处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随后将瓷碗稳稳撂在八仙桌上。 碗底与厚重的榆木桌面撞在一处,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老头人抬起眼皮,两道锐利的目光越过桌子正中央的茶水水汽,先是在朱樉那张带着几分傲气的脸膛上停了一瞬,随后又掠过朱棡紧绷的神情,最终直直刺向常威。 他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一句低沉缓慢的蒙语,每一个音节都咬得极沉,没有寻常部落首领谈判时的虚张声势,反倒像是在冰天雪地里抛下一块冻硬的石头。 站在老妇人身后的其木格吸了一口气,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红罗裙带,声音带着微弱的颤音在屋子里散开。 “我父亲问,大明想要合撒儿部做什么。” 这句话一出来,屋子里的空气仿佛被凭空抽走了一半。 朱樉原本端着茶盏正要往嘴边送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茶汤在白瓷边缘晃荡出一圈极细微的涟漪。 朱棡手里的折扇彻底合死,扇骨紧紧贴在大腿内侧,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瞟向对面的忽图剌。 朱棣的身子微微往前探了半寸,两只眼睛死死锁在常威脸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三位大明藩王的目光,在同一个刹那全部压在了那个从九品的芝麻小官身上。 他们都在等常威开口,等他把定远侯林远的那套方略,或者是朝廷互市的规矩,一件件砸在眼前这个漠北老狼的脸上。 常威没有动。 他面前的那碗水还在散着极淡的热气,屋外的晚风拍打着破旧的窗纸,发出扑啦啦的细碎响动。 他伸出那双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掌,端起粗瓷大碗,仰起脖子,咕咚咽下一大口泛着微涩的茶水。 喉头随着吞咽动作剧烈起伏了两下,动作不慌不忙,带着一股庄稼汉在田埂上歇脚时的滞重。 放下茶碗的时候,他的动作轻得有些出奇,粗瓷碗底贴上榆木桌面,竟然没有激起半点声响。 常威抬起头来,目光在昏暗的风灯光亮下显得格外平直,既没有被三位王爷盯视的局促,也没有面对老丈人时的惶恐。 他的身子稍稍往后靠了靠,手肘压在膝盖上,直视着忽图剌那双满是血丝的灰褐色眼眸,声音低沉而平缓地反问了一句。 “那么,你觉得大明需要你们做什么呢。” 第449章 老狼落子 第449章老狼落子 常威这句反问丢出去的时候,屋子里只有泥炉上水壶发出的扑哧声响,晚风从窗棂缝隙灌进来,把桌角那盏豆大的油灯火头吹得斜斜贴在灯盏边沿。 忽图剌放在桌上的手指没有再敲击,粗粝的面皮绷紧,灰褐色的眼珠定定停在常威脸上,直到那碗凉透的黑茶被他端起来一口饮尽,才将粗瓷海碗重重砸回榆木桌面上。 朱樉把搭在长凳上的大腿放了下来,侧过头看了看身边的朱棡,两人的胳膊肘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一下。 朱棣的身子依旧往前倾斜着,两只手拢在大袖里面,耳朵朝着桌子中间竖起,目光在老头人和常威之间来回游移。 忽图剌吐出了一连串低沉的蒙古语,语气生硬粗糙,像是在碎石滩上拖动重车。 其木格站在母亲身侧,手指紧紧扯着红罗裙的带子,声音平稳地将话语翻成了大明官话,“我父亲问你,大明费了这么大的周折,又是设互市,又是让我回到草原,是不是想把我们合撒儿部当成锁在长城外头的猎犬,替你们死死咬住西边的帖木儿汗国,再替你们挡住草甸子上那些饿疯了的散兵游勇。” 屋里的空气随着这句话沉到了底处,朱棣拢在袖子里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出声打断。 常威虽然块头极大,面对这种几万人部落老头人的诘问,喉结到底还是滑动了一下,侧过身把视线投向了身后立着的锦衣卫总旗王成。 王成往前跨出整齐的一步,停在常威身侧,先是对着北面的朱家三位亲王躬身行了礼,随后把腰背挺起,面朝着忽图剌。 “忽图剌头人既然把话挑得这么明白,在下奉定远侯与太子殿下的钧令,也就不同您兜圈子了。” 王成的声音在泥板屋里回荡,带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利落劲头。 “我家侯爷说了,大明从不拿虚头巴脑的仁义道德糊弄自家人,合撒儿部的三千帐,大明确实要用,西边的汗国先不提,就说鞑靼那边的残兵没了大汗,像饿狼一样四处抢夺冬营,东边的乞颜部跟你们有三代人的抢马血仇,他们缓过劲来第一件事就是抄你们的后路,这些刀子,大明若是不伸手,你们合撒儿部能扛过几个冬天?” 忽图剌身边的老妇人手背动了动,粗糙的手掌覆在丈夫枯瘦的手背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忽图剌闭着嘴唇,两腮的咬肌高高鼓起,浑浊的眼球里布满了熬夜赶路的血丝。 王成没有停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继续说了下去。 “侯爷给开的方子只有一张,合撒儿部为大明边防征战十年,这十年里头,你们部落的战马和儿郎听从朝廷调遣,凡是大明兵锋所指,合撒儿部的骑兵必须作为先锋出击。” 忽图剌听到这里,嘴角扯出几分冷意,喉咙里咕噜了一声,用蒙古话吐出短促的一句话。 其木格立刻翻译道,“我父亲说,果然是拿我们合撒儿部的人头去填坑!” “头人先别急着下定论,听在下把话说完。” 王成从袖中掏出一份盖着鲜红火漆的文书,双手托着搁在桌子正中央。 “这十年里,朝廷每年按人头供给精盐、茶砖、布匹和铁锅,数量由互市官署核实,直接运到你们的营地,绝不克扣一两,你们部落可以整体南迁,在大同城北五十里的草场扎营,那里靠着边军大营,背后是高耸的长城,谁敢动你们的牛羊,大明的火铳和大炮就轰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49章老狼落子(第2/2页) 屋里的风灯晃动了一下,忽图剌的眼皮跳动了两下,放在膝头的手掌慢慢蜷缩起来。 “这还不算完。” 王成向前压了半步,语调更重了些。 “十年期满之后,朝廷若在草原腹地修筑新城,合撒儿部所有人直接转为大明户籍,入城分房分地,若是不想留在塞外,朝廷准许你们举族迁入关内,在山西或者陕西给你们划定荒地开垦,免收三年钱粮,子弟可以入大明的官学读书,将来也能考功名当大明的官。” 王成退回了常威身后,垂手立定。 “我家侯爷的原话是,跟着你们的大汗南征,抢到了东西也是贵族的,战死了连一副马鞍都留不下,跟着大明干十年,换三辈子安稳日子,这笔买卖,头人自己拿算盘扒拉扒拉,到底是亏是赚。” 屋子里只剩下风吹泥皮掉落的沙沙声。 朱樉坐在对面,伸手提起茶壶,给自己面前的茶盏续了一点水,水流击打碗底的声音清脆异常。 忽图剌坐在主位上,整个人像是一截被风干的胡杨木,半天没有任何动静。 他征战了大半辈子,经历过大元朝廷的征调,草原上的规矩从来都是胜者拿走所有的牛羊和女人,败者沦为世世代代的奴隶,从没有人跟他说过,打完仗之后还能进城分房子,还能让牧民的孩子去读书做官。 这种规矩,让他燃起了一丝从未感受过的感觉。 老头人偏过头,看着身边的老妻。 老妇人那张被风刀霜剑刻满褶皱的脸上没有任何惊奇,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对面的女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只有做母亲的心疼。 忽图剌终于转动了脖子,目光落在那身穿大红长裙的其木格身上。 他张了张嘴,吐出来的蒙古话不再像刚才那样硬邦邦的,反而带着一种沙哑的疲惫,“告诉我,我的孩子,你在明人那边待过,你觉得我该怎么选?” 其木格垂下眼眸,大滴大滴的泪水顺着光洁的下巴砸在衣襟上,将大红色的绫罗洇湿了一小片深暗的痕迹。 她吸了吸鼻子,用蒙古话回了一句,“父亲,我从捕鱼儿海被俘虏的时候,我以为自己死定了,到进了侯府,我以为自己这辈子只能在大明的军营里当牛做马,可是在大明,只要你守规矩,哪怕是个做粗活的下人,也能昂着脑袋在大街上走,不用每天半夜惊醒,害怕有别的部落骑马冲进帐篷割断脖子,后来我遇到了常威,再后来,我又回到了草原。” 其木格的声音哽咽着,“父亲,成吉思汗的荣光早就在漠北的黄沙里埋没了,现在的草原上全是要吃人的饿狼,您守着那虚名不肯放手,合撒儿部的三千顶帐篷,迟早要被吞得连骨头都不剩,我和母亲,还有部落里的妹妹们,难道还要再去给别的头人当奴隶吗。” 忽图剌的身躯剧烈颤抖着,他那布满粗茧的大手猛地握紧成拳,掌背的青筋高高跳起,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 朱樉的大腿在这一刻紧绷起来,目光死死盯着忽图剌那只手。 朱棣的眼角微微跳动,右腿已经暗自向后撤了半寸,随时准备翻过桌案。 第450章 草原的女婿 第450章草原的女婿 忽图剌喘着粗气,胸口的大皮袄起伏不定,额头上沁出一层密密麻麻的汗珠,顺着眉骨滑进眼角,他也顾不上去擦,只是死死盯着桌子对面的常威。 老头人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吐出一长串蒙古话,嗓门洪大得把头顶房梁上的尘土都震落了几缕。 其木格擦了一把脸上的泪花,侧过身,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颤抖。 “我父亲说,大明的条件他应下了,脱古思帖木儿连祖宗的斡难河都丢了,我们合撒儿部用不着替黄金家族陪葬,我们部落的牛羊和妇孺受够了在雪地里挨冻的日子,只要大明给粮草给地盘,三千顶帐篷这个月就能拔营南下。” 常威听到这话,一直悬着的心脏猛烈地撞击着胸膛,原本紧绷的双臂微微松弛了下来。 然而其木格的话音没有停,脸上的表情再度紧张起来。 “但我父亲说了,草原上的汉子从来不认朝廷的文书,他们只认拳头,合撒儿部的一千五百名骑兵上了战场,绝不可能听一个只会在衙门里盖印的软蛋摆布,谁要是想统领这支骑兵,就必须在三千帐族人的注视下,摔翻部落里所有的勇士,证明他是真正的巴图鲁。” 其木格转头看向常威,眼眶红润,低声用汉话补了一句,“常威,我父亲是在逼你接下部落第一勇士的位置,你要是不敢应,这盟约即便成了,部落里的长矛也不会听你的使唤。” 忽图剌伸出那根粗糙的手指,指了指常威的脸,眼神里透着草原老人特有的野蛮与挑衅。 其木格犹豫了一下,继续翻译到,“你要是怕了,现在直接说,大明的条件我父亲照样接,但到了战场上,合撒儿部只听大明皇帝本人的意志,其他人休想掌控合撒儿部!” 常威没有片刻的迟疑,那股骨子里赶车汉子的倔劲瞬间翻涌了上来。 他大步跨到桌案跟前,一巴掌拍着桌子上,‘碰!’的一声,木屑飞溅。 常威双眼死死盯着忽图刺的眼睛,“我常威是个粗人,不懂你们草原上的那些弯弯绕绕。摔跤也好,比力气也罢,只要你忽图剌划出道来,合撒儿部的汉子有一个算一个,全上来我都接着!” 常威把粗壮的小臂露了出来,上面青黑色的血管如同盘根错节的古树枝桠。 “可要是我把他们全扔在泥地里,从今往后,合撒儿部的每一支马队,每一个骑兵,哪怕是冲进刀山火海,也得跟着我常威的旗子走。” 忽图剌看着桌面被一巴掌拍出的豁口,眼角的肌肉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老头人的眼底深处掠过了一抹深深的敬畏。 在无边无际的荒原上,神力就是长生天赐予勇士最高的凭证,没有任何道理可讲。 忽图剌站起了身子,他的个头虽然比常威矮了半头,但此时浑身散发着长辈特有的庄严。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右手,重重拍在常威那宽阔坚硬的肩膀上。 沉闷的肉体碰撞声在屋里响起,常威的身子纹丝不动,连脚下的方砖都没有挪移分毫。 忽图剌仰起头,用蒙古话低沉而庄重地说了一句短语,语调郑重得如同在祭祀神明。 其木格捂着嘴唇,眼泪再度涌了出来,断断续续地翻译道,“我父亲说,你是个硬骨头的汉子,不仅配得上他的女儿,也配得上长生天下所有勇士的敬仰,从今天起,合撒儿部的帐篷永远为你敞开,你就是我们合撒儿部认下的女婿,也是合撒儿的新巴图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50章草原的女婿(第2/2页) 忽图剌收回了手掌,转身拉起了妻子的胳膊。 老妇人依依不舍地摩挲着其木格温软的手掌,从怀里摸出了一枚用红色丝线缠绕的狼牙吊坠,亲手挂在了女儿修长的脖颈上。 老妇人用满是皱纹的额头在其木格的额头上碰了碰,嘴里轻轻念叨着祈求平安的蒙古老歌,母女两人的发丝在昏暗的灯火下交缠在一处,透着塞外女子特有的凄凉与温情。 忽图剌迈开沉稳的大步,走到房门前,拉开了那道厚重的木栓。 门板轰然洞开,夜风卷着塞外的寒意呼啸而入,吹熄了桌角微弱的油灯,只有挂在廊下的那盏风灯在风中疯狂摇曳。 老头人站在门槛处,回过头,冲着常威低喝了一声。 其木格擦干眼泪,在常威身边轻声说道,“父亲说,他今晚就骑马赶回斡难河,半个月后,他会亲自带着部落的三千顶帐篷赶到大同城外,到时候,他要在白马和乌牛面前割破手腕,与大明定下万世不移的血盟。” 话音落下,忽图剌带着妻子大步跨出了小院。 院外候着的疤脸汉子和十几个精壮护卫翻身上马,马蹄踏碎了坚硬的泥土,伴随着一阵尖锐的呼哨声,二十余匹快马裹挟着夜色与烟尘,迅疾地朝着北方深沉的荒原奔腾而去,马蹄声由近及远,最终被塞外漫天的风声完全吞没。 朱樉大踏步走到常威面前,宽厚的大手直接拍在了常威的胸口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好小子,有骨气,当真是没给咱们大明的爷们儿丢人。” 朱樉咧着嘴大笑起来,笑声穿透了屋顶,“刚才本王在旁边看着,要是那老家伙敢多一句废话,本王非得让他尝尝大同府火铳的厉害,好在你这把子力气,当场把那帮蒙古蛮子镇住了。” 朱棡和朱棣从后面走上来,目光在常威坚毅的面庞上停留了片刻,点了点头,“先生看人,从来没有走眼的时候,你这身力气长在身上,就是大明在草原上最锋利的一杆长枪。” 王成此时走了过来,脸上没有多余的欢喜,神情严肃异常。 “常大人,三位王爷夸你,但有些丑话卑职必须交代在头里,定远侯和太子殿下把你放在这个位置上,不是为了让你娶一个蒙古女人过安稳日子的。” 王成从怀里取出了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递向常威。 “从明天开始,北镇抚司会挑两名懂蒙古军阵的老卒,每天教你如何调度骑兵,教你草原上的狼群战法,教你如何征战漠北。” 王成停顿了一下,眼底泛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精光。 “侯爷说了,当年的汉大将军卫青,也不过是个给平阳公主赶车的马夫,只要胸怀大志,舍生忘死,马夫一样能封狼居胥,草原大得很,合撒儿部只是个开头,大明需要自己的卫青,把这片地界彻底打成大明的后花园,你若是烂泥扶不上墙,将来死在阵前,侯爷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常威接过了那本厚重的册子,单膝跪在地上,面向应天的方向,沉声说道,“侯爷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就算是死在草原上,我也认了!” 第451章 绝路与问鼎 第451章绝路与问鼎 在常威下定决心的同时,千里之外则是另一种氛围。 开京城北的将军府书房里,炭盆里的火星噼啪炸响,映着案头散落的十几封盖着血红急印的密报,李成桂两只手按在木桌沿上,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抓起手边的青瓷酒杯,摔向青砖地面,碎片混着浊酒溅开,在门槛边泼出一片暗渍。 “那些明人到底要干什么,真以为我李成桂是泥捏的不成!” 守在门边的副将听见响动,刚把手按在腰刀上,就被李成桂挥手喝退。 “全罗道的粮船扣了,庆尚道的车队拦了,连我北边营地换防的军马,都要受他们巡哨盘查,这算哪门子的天朝军纪!” 李成桂转过身,靴底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干脆的脆响。 “前天扣下三百石精米,昨天又扣下两百车草料,说是查验倭寇细作,可满船装的都是我军的军粮,哪来的倭寇!” 站在桌案侧面的青袍幕僚弯腰将几片碎瓷踢到角落,直起身来,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将军息怒,那大明定远侯林远做事滴水不漏,借着搜捕残倭的名义封锁港道,明面上全是替王室分忧的公文,挑不出半点错漏。” 李成桂转过头,指着桌上的信纸。 “挑不出错漏?他在全罗道招募船工,在庆尚道修筑粮仓,营寨外头天天施粥散药,连巡海的战船都开进了汉江口,这是要分忧还是要抄我的后路!” 李成桂一把将桌上的信件全部扫落在地上。 “来人!传我的令旗,调铁原和朔方的骑兵南下,我要发兵!我要让他们消失!” 幕僚没有依言传令,反倒抢上两步,把书房的木门拉拢锁死。 “将军万万不可!大明军队兵强马壮,战力深不可测,而且名义上是替高丽抵御倭寇,大义在手,各道百姓如今都称他们为天兵,这时候动刀,咱们在道义上先输了个干净。” 李成桂盯着幕僚,步子停在桌案前。 “大义?老子在倭寇拼杀的时候,林远还在应天城里享清福,老子手里这几万弟兄,哪一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凭什么要看一个南人的脸色!” 幕僚叹了一口气,语气放得很平。 “大明的朝廷刚刚平了北元残部,眼下国势正盛,大明正愁找不到借口插手半岛腹地,将军若是先动了手,恰好给了他们名正言顺发兵开京的由头。” 李成桂抬手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案头的铜烛台一阵摇晃。 “难不成就在这里等着大明把绳索套在我脖子上,等大明把我牢牢套紧,活活勒死吗!” 幕僚没有立刻接话,走回桌边,提了提铜壶,替李成桂倒了一杯清茶。 “将军,强弱悬殊,硬碰硬是下下策,若是把北面的家底全拼光在汉江南岸,得利的只会是王宫里的那位。” 李成桂端起茶杯饮尽,把杯子搁在桌面上,神色没有半分缓和。 “那依你的意思,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掐死我的运粮道?” 幕僚沉吟了片刻,往前凑近了些,把声音压得很低。 “大明驻军之所以能名正言顺留在这片土地上,根子全在王室的那封求援国书上,若是王上在朝堂上下诏,昭告天下倭患已平,表示不需要大明驻军的话……” 李成桂冷笑了一声,打断了幕僚的话头。 “王上怎么可能这么说!他巴不得明军就此长长久久的留在这里!” 幕僚停住脚步,看着李成桂。 “王上年幼,心思全在那些老臣身上,他若知晓粮道断绝会逼得北军生变,或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51章绝路与问鼎(第2/2页) 李成桂挥了下手,眼底尽是嘲弄。 “你当真以为那个坐龙椅的小子是个蠢货?国宴那晚,他亲自端着酒盏走下台阶,看似给我赔罪,实则句句都在拿大明当靠山!” 李成桂扯开领口的盘扣,长吐了一口气。 “所以他不仅不会赶明军走,背地里还在联络被我罢黜的那些旧臣,昨日密探来报,崔氏与朴氏的几位族老深夜进了王宫,直到天明才从后苑偏门出来,你猜他们商议的是什么?” 幕僚抬起头,神色变了变。 “难不成要削夺将军在北面的兵权,收归禁军管辖。” 李成桂冷哼了一声,在椅子上坐下来,两手搭在膝头。 “估计正是如此,林远在南面断我的粮,王上在开京断我的根,这两拨人一唱一和,戏演得真切,连街头的贩夫走卒都以为王室要中兴了,这时候去求王上下诏退兵,无异于与虎谋皮。” 幕僚转过身,在屋里踱了几个来回,停在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看着院外的亲卫。 “既然王上不肯退兵,朝中老臣又蠢蠢欲动,将军若继续隐忍,不出三月,各营粮饷告罄,军心必然溃散。” 李成桂闭上眼睛,手指敲打着椅背。 “所以我才要调兵,趁着手底下的弟兄还能提得起刀,先打碎这层枷锁。” 幕僚合上窗扇,快步走回桌前,两眼盯着李成桂。 “调兵只能去打开京,万万打不得南面的明军。” 李成桂睁开眼,目光转冷。 “打王宫?天下人会指着我的脊梁骨骂我是叛贼,到时候明军打着为藩国勤王的旗号顺理成章北上,我李成桂照样死无全尸!该死的明人!xxx(高丽粗口)” 幕僚咬了咬牙,身子贴近李成桂,在他耳边轻声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王上禅位与将军呢?” 书房里顿时陷入一片死寂,李成桂按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收紧,“你说什么?” 幕僚没有退缩,声音虽然微弱,却咬得极清楚。 “我说,若是王上行尧舜之事,将这风雨飘摇的江山社稷,禅让给真正能安定海内的大英雄。” 李成桂盯了他许久,慢慢靠回椅背,胸膛重重起伏了一下。 “荒唐,王氏立国数百年,根基深厚,王上怎么可能肯写退位诏呢?” 幕僚的眼神冷了下来,手掌在虚空中切了一下。 “由不得他不肯,如今开京城防半数掌握在我们手里,只要借着查验王宫刺客的名头调换宿卫,内苑便是一座孤岛,到时候取一份玉玺的盖印,并非难事。” 李成桂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战刀前,手掌搭在冰凉的鲨皮刀鞘上。 “世家门阀那边,崔氏和朴氏握着北边的铁矿和南方的粮脉,他们若是借机起事,开京立刻就会断粮。” 幕僚冷笑了一声。 “那便在动手当晚,把两家的主事之人请到将军府吃酒,肯签劝进表的,家业照旧,不肯签的,正好拿来充作谋逆的罪官,抄没家产以充北军粮饷。” 李成桂握紧刀柄,手背上的青筋一道道凸起。 “此事一旦发动,便再无回头路可走,要么一步登天受万民朝拜,要么身首异处连累全族诛灭。” 幕僚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对着李成桂躬身下拜。 “将军战功赫赫,威加海内,王室昏庸无能,引狼入室,致使祖宗基业沦于外人之手,代之而立,上顺天意下合民心,臣愿为将军执鞭前驱,虽死无悔!” 第452章 消息 第452章消息 书房里那盆炭火烧得劈啪作响,火星在黑沉沉的木炭缝隙里跳动,吐出几缕暗红的火苗,将靠墙摆着的黑漆书架映得忽明忽暗。 李成桂两只手按在紫檀木的桌沿上,指甲深深陷进木纹的刻痕里,胸口起伏的动静在安静的屋子里听得格外真切。 幕僚依旧保持着深躬下拜的姿势,两只宽大的青布袍袖垂到了地砖上,连头顶那顶黑纱方巾的飘带都没有晃动分毫,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炭块爆裂时发出的脆响。 李成桂盯着幕僚那截露在领口外面的后颈,过了好一阵,两只手才慢慢从桌沿上挪开,搭在了腰间的铜带扣上。 “天色不早了,先生先回房歇着,这件事情太重,容我再想想。“ 幕僚直起腰来,目光在李成桂紧绷的脸上转了一圈,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把那些利害关系再剖析一遍,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老朽明白将军的顾虑,只是开弓便无回头之箭,北边将士的口粮撑不过下个月,还请将军早作决断。“ 幕僚整了整被汗水浸湿的衣领,后退三步,伸手拉开书房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踩着外廊冰凉的木板,放轻脚步退入了院落的阴影中。 李成桂走到门边,看着守在外廊下的两名贴身亲卫,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全部退到外院去,没有传召不得靠近书房半步。 两名带刀护卫低头应命,铁甲叶子在走动间发出细碎的摩擦声,随着院门的合拢,整座跨院重新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李成桂反手将房门扣死,插上沉重的熟铁门闩,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那盆炭火明明烤得人脸颊发烫,他整张后背却泛起一股透骨的凉意。 代之而立,上顺天意下合民心,幕僚刚才吐出的那几个字,像是有重量的石块一样,反复在他的脑海里来回翻滚砸落。 王氏在高丽坐了四百年的江山,那些供奉在宗庙里的牌位,那些世代盘根错节的开京世家,真就到了可以任人宰割的地步了吗。 李成桂转过身,靴底踩在刚才摔碎的青瓷碎片边缘,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一步一步挪到了挂在东面墙壁上的那把长刀前面。 那是一把跟随他祖父征战过的精钢战刀,鲨鱼皮包裹的刀鞘上,原先系着的猩红丝绳经过几十年的风霜,早就褪成了灰败的暗粉色。 李成桂抬起手,粗糙的手指在冰凉坚硬的金属吞口上摸索,指尖由于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甚至带着无法抑制的细微战栗。 “真要走到这一步了吗,我李家怎么会走到如此局面......“ 他在自言自语,声音压得极低,沙哑得几乎辨认不出原本的音调,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滚干的沙子。 窗外夜色浓郁得化不开,檐角下悬挂的避风铜铃在深秋的夜风里轻轻摇晃,发出一两声若有若无的清脆叮当。 李成桂完全沉浸在自己狂乱的心绪里,根本没有察觉到,就在那扇紧闭的雕花窗棂外侧,一道黑沉沉的影子正贴在青砖墙面上。 那道人影从头到脚裹在一套紧身夜行衣里,口鼻全被黑布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对在黑夜里格外专注的眼睛。 他的后脑勺贴着冰冷的廊柱,整个人屏住了所有声息,连胸腹的起伏都压制到了极限,耳朵紧紧贴在窗户边缘一处破损的皮纸缝隙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52章消息(第2/2页) 屋里传来的每一声叹息,李成桂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全被这名潜伏在暗处的锦衣卫密探一字不落收进了耳中。 李成桂突然转过身来,沉重的步子在屋子里来回晃荡,皮靴踩在地砖上的闷响一下接着一下。 “不过若是成了......我李氏便是开疆拓土的立国之祖,若是败了......那便是全族伏诛、万劫不复的结局!“ 他的脚步越来越急促,呼吸也跟着粗重起来,最后猛然停在案桌前,右拳紧紧攥死,重重砸在厚实的桌面正中央。 沉闷的撞击声让案上的铜烛台跳起半寸,灯芯剧烈晃动,将李成桂扭曲的面孔拉长投射在窗纸上。 窗外的密探身子微微绷紧,两只脚尖踩实了廊下的青砖,随后极其缓慢地向后挪动,动作轻得没有带起半点风声。 他的脚底踩在早已摸透方位的落脚点上,避开了所有可能发出声响的枯叶与松动青砖,一点一点退向院墙的死角。 书房里的李成桂抓起桌上剩下的半壶冷酒,扯开封泥,仰头将辛辣的酒水倒进喉咙里,呛得眼角泛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酒液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他随手把空酒壶砸在桌面上,扯开领口的两颗铜扣,整个人脱力般倒在宽大的太师椅里喘着粗气。 这个时候,外头的密探已经退到了跨院东北角的青砖高墙下方,整个人完全隐匿在梧桐树垂落的枝叶阴影中。 他两腿微微弯曲蓄力,身形拔地而起,两只手搭住覆满青苔的冰凉墙头,双臂发力,整个人轻巧地翻过了高达丈余的院墙。 双脚落在外巷松软的泥土上时,他的膝盖顺势下沉卸去力道,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连巷子里巡夜家丁手里的灯笼晃动都没惊动分毫。 密探没有走大路,而是贴着开京城北阴暗狭窄的排水沟,连续拐过了两条无人的偏僻小巷,闪身进了一座毫不起眼的青瓦民宅后院。 他熟练地推开后院柴房那扇虚掩的木门,闪身钻了进去,反手将门闩插紧。 柴房里没有点灯,角落里堆着半人高的干柴,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一张破旧的竹椅上,手里握着一把削竹片的短刀。 密探扯下面上的黑巾,从贴身的内衬衣兜里掏出一卷只有小指粗细的密制竹简,递到了中年男人的面前。 中年男人放下短刀,从柴堆缝隙里摸出一只罩着黑布的风灯,借着微弱的光线扫了一眼竹简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看到李成桂自言自语的那几句谋逆之言,中年男人的眉毛猛然竖了起来,嘴角的肌肉不易察觉地扯了扯。 “动作利索点,定远侯那边等着要这封东西定夺全盘大局。“ 中年男人将竹简小心塞进一张浸透了桐油的黄色油纸里,层层包裹缠紧,随后摸出一截蜂蜡,在风灯上烤软,把整个油纸包封得滴水不漏。 他快步走到柴房最深处的暗格前,伸手从木笼里捉出一只通体灰白的信鸽,熟练地将油纸包用细鹿皮绳牢牢绑在鸽子右腿上。 推开柴房顶上用来通风的暗窗,中年男人双手托起信鸽,向着漆黑的夜空轻轻一送。 信鸽扑棱了几下翅膀,飞快升上高空,在开京城灰暗的夜色中划出一道弧线,径直朝着遥远的南方海岸线疾驰而去。 第453章 军帐密谋 第453章军帐密谋 中年男人将竹简小心塞进一张浸透了桐油的黄色油纸里,层层包裹缠紧,随后摸出一截蜂蜡,在风灯上烤软,把整个油纸包封得滴水不漏。 他快步走到柴房最深处的暗格前,伸手从木笼里捉出一只通体灰白的信鸽,熟练地将油纸包用细鹿皮绳牢牢绑在鸽子右腿上。 推开柴房顶上用来通风的暗窗,中年男人双手托起信鸽,向着漆黑的夜空轻轻一送。 信鸽扑棱了几下翅膀,飞快升上高空,在开京城灰暗的夜色中划出一道弧线,径直朝着遥远的南方海岸线疾驰而去。 第二天天光刚亮,高丽西海岸大明军营的大旗在凛冽的海风中猎猎作响,晨雾裹挟着浓重的海腥味,弥漫在整座连绵数里的营盘之间。 中军主帐内,两盆炭火正静静地散发着热力,林远穿着一身利落的青色道袍,坐在宽大的帅案后面,目光正停留在铺满桌面的高丽沿海舆图上。 帐帘猛然被人从外面掀开,带进了一股深秋早晨刺骨的寒气,守在外头的锦衣卫百户快步入内,单膝砸在冰凉的地砖上。 “启禀侯爷,开京北线送来的加急密报,昨夜刚到的。“ 百户双手高高举起那只带着蜂蜡封印的油纸小包,封口处的红印完好无损,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林远放下手中的炭笔,伸手接过油纸包,指尖在蜡封上轻轻一划,熟练地挑开了裹在里面的细长竹简。 他的目光从上至下一行行扫过去,神情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波澜,只是在读到李成桂那句关于开国之祖的自语时,眼尾稍微弯了弯。 “这就顶不住了?这才哪到哪啊......还得练啊......“ 林远自言自语地摇了摇头,随手将那卷写满叛逆字句的竹简丢进了身旁的青铜炭盆中。 干燥的竹片碰到底层的红炭,轰的一声腾起一团暗红色的火苗,黑灰带着火星在盆里翻滚,转眼间就把那些足以夷灭李成桂九族的字迹烧成了灰烬。 蓝太平正好在这个时候掀帘跨步迈了进来,身上还挂着晨间操练渗出来的汗气,两只大脚踩得地面咚咚响。 他一眼瞥见炭盆里最后一点竹简残骸,好奇地凑过一颗大脑袋,伸着脖子往里看。 “侯爷,啥宝贝东西啊,看完了就这么烧了,都不给末将瞧瞧。“ 林远抬起眼皮打量了他一眼,脸上带着一点无奈,抬手敲了敲桌子,没接这个浑话。 “去把周安和陈定叫来,还有那个管锦衣卫消息的千户,让他们立刻到中军帐,有紧要军务要办。“ 蓝太平虽然平时嘻嘻哈哈没个正形,但听见侯爷吩咐正事,立刻收敛了脸上的混相,抱了抱拳转身就往营外跑。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沉重的脚步声便在中军帐外接连响起。 信国公麾下的宿将周安第一个迈步入帐,这位老将生得方面大耳,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步伐沉稳如山,进门后规规矩矩躬身行了军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53章军帐密谋(第2/2页) 紧跟在后面的陈定身形瘦削一些,眼神锐利,那是常年在海浪和风暴里摸爬滚打磨砺出来的精气神,进帐后也是肃立不语。 走在最后的是一名身穿普通绸缎掌柜长衫的中年人,这是锦衣卫安插在驻军中的暗探千户徐林,面皮白净,丢在人堆里谁也看不出他的底细。 加上去而复返的蓝太平,四名在朝鲜真正握着实权的人物分列大案两侧,帐内的空气瞬间变得紧绷肃杀起来。 林远没有马上说话,伸手提过案头刚烧滚的水壶,慢条斯理地冲泡了一碗今年的蒙顶明前茶,茶叶在滚水里舒展开来,升腾起阵阵清苦的香气。 他端起茶碗抿了小半口,屋里静得落针可闻,连蓝太平都把两只手老老实实贴在裤缝上,憋得脸色发红也没敢喘口大气。 林远把茶碗稳稳放回案桌,目光从蓝太平身上滑过,最终落在了周安的脸上。 “开京那边的鱼已经快要吞钩了,接下来有三件事要办,每一件都必须严丝合缝,谁的差事出了纰漏,别怪军法无情。“ 周安和陈定同时抱拳躬身,声音低沉有力。 “请侯爷示下,末将万死不辞。“ 林远竖起右手食指,神色严肃了起来。 “第一件,从明天天亮开始,把南边各处港口的规矩再立一立,给李成桂上更大的分量。“ “所有从全罗道和庆尚道起运、走海路或者汉江水运北上的粮船,核验的速度再往下压一半。让李成桂的军队饿不死就行。“ “依旧拿防范倭寇余孽和查验海盗细作的名头当由头,但这次必须查得更扎实,每一张货单要跟船舱里的实物逐字对点,哪怕差了一袋杂粮,也把整条船扣在港里不准动弹。“ “不仅如此,每个船底的夹层、装淡水的水桶,都要派兵丁拿着铁棍和木槌一寸一寸敲过去,弄出动静来。“ 周安是打老了仗的人,一听这话,原本严肃的脸上露出一抹心照不宣的了然。 “末将全明白了,原先一天放行十条船,从明日起就只放五条,还要让李成桂那些押运粮草的军校在一旁干瞪眼看着,让他们眼睁睁看着粮食发霉,急破了苦胆也挑不出半点不是。“ 林远赞许地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就是这个道理,粮食在他们眼皮底下晃荡,就是到不了营里,李成桂要是敢发作,就是对抗大明平倭天兵的大义,他要是忍着,就得眼看着北边的军队饿到没有战斗力。“ 蓝太平在旁边听得直搓手,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小声嘀咕着。 “侯爷下手一如既往的黑啊......“ 林远没理会蓝太平的小动作,神情更加冷肃,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第一步是勒紧套索,第二步,就得让那头困兽看到活命的希望,不然他若是狗急跳墙直奔咱们大营来拼命,反而打乱了全盘棋局。“ 第454章 虚实之间 第454章虚实之间 林远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挂在帐壁上的大幅海图跟前,抬手指了指高丽半岛东南方向的那座狭长岛屿。 “第二件事,是徐千户的差事,必须办得天衣无缝,不能露出半点人工雕琢的痕迹。“ “要想办法通过不同路子,把一个极为要紧的消息,吹进李成桂的耳朵里。“ 徐林连忙向前跨出半步,躬身侧耳细听。 “请侯爷吩咐,属下在开京和北面各营都安插了眼线,传递消息绝不会引人怀疑。“ 林远放下手臂,转过身看着徐林那双精明深敛的眼睛。 “让他知道,大明之所以答应高丽王的求援出兵半岛,根本不是为了替他们王室当什么看门狗,而是朝廷对日本那边的贡道断绝和倭患积怨已久。“ “大军驻扎在这片土地上,真正的目的,是为了在将来跨海远征日本时,确保整个半岛后方的航道和粮道平稳无虞。“ 徐林的呼吸明显停滞了一下,脑子飞快转动,眼神里随即泛起一丝恍然大悟的亮光。 “侯爷的意思是,让李成桂认定,大明的眼睛始终盯着大海对面的倭国,只要高丽在大明出海作战期间不给他添乱,这半岛内部由谁当家做主、王宫里的龙椅归了谁,大明朝廷其实根本懒得多管闲事。“ 林远赞许地看了徐林一眼,这个锦衣卫千户的脑子确实灵光,一点就透。 “但不能由你的人直接去跟他的谋士讲,那种送上门的消息,李成桂生性多疑,绝不会全信。“ “要散碎,要自然,要像风一样从各个角落刮过去,最后由他自己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 “比如,让咱们轮换下哨的兵丁在汉江边的酒肆里喝高了,当着高丽酒保的面拍桌子骂娘,抱怨被困在这穷乡僻壤吃海风,真正立大功封侯拜将的机会在日本那边。“ “又比如,让那些跑两淮货殖的商队大掌柜,在跟高丽世家商贾谈布匹买卖时,无意中叹一句大明朝堂上的几位国公已经在操练水师,连对马岛的地形图都画好了十几份。“ “当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闲话,全汇聚到李成桂案头的时候,他自然会觉得这是他自己抽丝剥茧查出来的天大隐秘。“ 徐林双手抱拳,身子弯得更低。 “属下明白了,三日之内,这个消息就会在开京的达官贵人和北军中高级武将之间传开,保管让李成桂深信不疑。“ 林远点了点头,转过身面对陈定,缓缓竖起了第三根手指。 “至于第三件事,需要从陈将军的营里挑人,人手不需要多,五十个精锐战兵就足够了。“ “但是这五十个人,必须配齐咱们大明最精良的双层铁甲,每人配三把不同形制的刀,带齐强弓硬弩和三眼铳,明天一早,由一名机灵的百户带队,大张旗鼓开赴开京城。“ “到了王宫门前,就当着所有高丽文武百官的面宣诏,就说定远侯体恤高丽王室安危,特遣天朝精锐护卫进驻王城,专门在上京城外扎营,负责防卫王宫周全。“ 陈定听到这里,那对粗重的眉毛不由得拧在了一起,右手下意识按在了配刀的吞口上,似乎有些不解。 旁边的蓝太平更是憋不住了,嗓门直接拔高了八度,在中军帐里嗡嗡作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54章虚实之间(第2/2页) “侯爷,这末将可就真听不懂了,咱们前前后后费了这么大劲,不就是要把李成桂逼得走投无路,让他起兵造反把高丽这池子水彻底搅浑吗。“ “现在咱们派兵去把那个小皇帝护得跟铁桶一样,李成桂要是见着王宫有天朝大军守着,吓破了胆不敢动手了咋办,这岂不是自己砸自己的盘子。“ 蓝太平一边说着,一边抓耳挠腮,那张方脸上写满了急躁与困惑,恨不得把脑袋伸到林远面前讨个明白。 林远深吸了一口气,甚至懒得抬起眼皮去看蓝太平那副抓狂的样子,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和拇指在发胀的太阳穴上轻轻揉按着。 还没等林远开口斥责,站在一旁的周安已经转过头,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扫了蓝太平一眼,语气冷硬地接过了话茬。 “蓝将军,你带兵冲锋确实是把好手,但论起这朝堂局势,你真该多听侯爷的教诲。“ 周安侧过身,朝林远抱拳示意了一下,才继续说道。 “侯爷派这五十个人去开京,明面上叫护卫王室,天底下谁不知道五十个人能顶什么用,李成桂要是真带两万铁骑围了王宫,这五十人填进去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这个举动,恰恰是在给李成桂吃最后一颗定心丸,让他确信大明确实在乎高丽的名分,但又受制于征倭大计,根本抽不出多余的兵力来管开京的烂摊子,所以才敷衍地派了区区五十个人充场面。“ 陈定也跟着笑了一声,眼神里透出一股常年厮杀沉淀下来的老辣。 “周将军说得极是,而且这五十个人就是插在开京心脏上的一双眼睛、一只耳朵。“ “他们驻扎在王宫脚下,高丽王每天见了什么人、写了什么诏书,李成桂暗地里调动了哪座城门的守军,甚至哪家门阀送了一车粮食进城,全在这五十人的眼皮子底下。“ “进,李成桂若真的造反破城,这五十人便是大明问罪平叛的最好由头,只要伤了一根毫毛,大明就有名正言顺犁庭扫穴的铁证。“ “退,若事情有变,这五十人也能护住王室几条正统血脉,不至于让半岛彻底沦为没有约束的野蛮之地。“ 这番话说得条理分明,入木三分,帐内原本凝重的气氛仿佛在一瞬间豁然开朗。 蓝太平站在那里,嘴巴半张着,使劲眨巴了两下眼睛,愣了半天也没找出反驳的词来,最后只能干巴巴地憋出一句。 “还是你们这帮老狐狸算得阴......“ 林远慢慢放下揉按太阳穴的手指,脸上这才露出一抹舒心的神色,目光从周安和陈定脸上扫过,最后在蓝太平那张还在努力消化这番话的黑脸上停了停,嫌弃的移开目光。 “都听明白了,那就各自下去准备,明日拂晓按计行事。“ “诺。“ 帐内四人齐齐躬身领命,铁甲摩擦的清脆声响在大帐内回荡,随后依次掀帘而出,融入了渐浓的暮色与海风之中。 林远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帐内,低头看着海图上那条蜿蜒贯穿高丽南北的运粮水系,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残茶,一口饮尽。 第455章 锦衣之惑 第455章锦衣之惑 开京城内这一处宅院,回廊两侧挂满了新扎的八角宫灯,灯火把整条青石铺就的甬道照得通亮。 林远踩着台阶上去的时候,两边垂手伺候的高丽仆役把身子压得很低,额头几乎贴到了冰凉的石板上。 正厅的大门敞开着,里面摆着十几张紫檀木案几,地砖上泼了温水擦拭,在明晃晃的蜡烛光影里倒映出往来宾客的身影。 林远今日穿了一袭月白色的蜀锦长袍,随着脚步往前迈动,衣摆处泛起一层极为内敛的流云暗纹,袖口滚了三道暗金细线,腰间束着的整块羊脂白玉带扣温润发亮。 他刚跨过门槛,满厅的管弦细乐声不由得放缓了调子,原本聚在案几前低声交谈的几名高丽重臣与世家家主,齐刷刷转过头来。 站在最前头的是崔氏的几位族老,身上穿着开京最好的高丽生绢袍,原本瞧着也算齐整体面,可眼下与林远身上的蜀锦一照应,那布料就显得灰扑扑的,甚至透着几分粗粝。 几位老者下意识地抬手,在自个儿的宽大袖口上摸了摸,指尖触碰到那有些发硬的生丝结节,脸上的笑意便僵硬了许多。 裴正元跟在林远身侧半步,穿着四品官服,手里攥着一卷官文,随时准备在两国言语之间搭起桥梁。 “定远侯大驾光临,快请上座。“ 崔氏的长者快步迎上来,两手在胸前作揖,嘴里说的是高丽话,裴正元立刻凑近林远耳边,用平稳的语速将这句客套转成汉话。 林远神色温和地抬手还了半礼,用汉话说了句客套话,裴正元随即转为高丽语传达出去,那长者连连点头,满脸堆笑地将林远引到最上首的位置。 林远顺着引道走到上座坐下,身后的亲兵将佩刀解下横在案旁,自有一股无形的规矩压在当场。 酒过三巡,厅里的气氛看似热络起来,仆役们端上来的鹿脯与蒸鱼冒着热气,几名高丽歌姬在大堂中央踩着鼓点起舞,罗裙飘飞。 坐在左手侧第一位的崔氏族老终于按捺不住,端着银酒壶亲自离席,弯着腰凑到林远桌案旁边,脸上堆着极为小心的讨好。 他用高丽话说了一长串,裴正元听完立刻转述,“崔老说,下官冒昧敬侯爷一杯,沿海多亏了大明天军照拂,我们这些寡国小民总算能喘口气了。“ 林远端起杯子沾了沾唇,用汉话回应,语气听不出远近,“崔老客气,大明既是宗主,替藩国保境安民本是分内之事。“ 裴正元将这句转成高丽语,崔氏族老听完连连点头,把酒壶轻轻搁在案角,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旁人听去了。 他低声说了一长段话,裴正元的眉头微微一动,随即凑到林远耳边,“崔老说,前些日子运抵开京的那批苏杭绸缎,才进城半天就被各府抢光了,下官家里的几个晚辈连匹像样的边角料都没摸着。“ 裴正元顿了顿,继续翻译,“不知下个月走海路的货船,能否多拨出两成绫罗缎匹,给崔家留着,价钱方面,崔家绝不敢还半文钱。“ 林远放下酒杯,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难色,缓缓摇了摇头。 他用汉话说了一段,裴正元立刻转成高丽话传给崔氏族老,“侯爷说,崔老有所不知,这远洋海运全看老天爷的脸色,风浪大不说,对马岛那边的倭寇残部虽被扫了几轮,但也保不齐有亡命之徒在暗处盯着。“ 裴正元语气不疾不徐,将林远接下来的话一字不落地转达,“商队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出海,能保住眼下这个运量,已然是到了极限,再想多要,本侯也着实抽不出更多护航的战船了。“ 崔氏族老听完裴正元的翻译,叹着气直摇头,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了一起,嘴里连连念叨着可惜。 坐在对面的朴氏家主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精瘦汉子,掌管着南方几个要害仓廪,早就竖着耳朵在听,这会儿干脆端着酒杯大步跨了过来。 他直勾勾地盯着林远身上的那袭月白蜀锦,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贪求,甚至忍不住拿手虚点了一下那流动的暗纹,嘴里用高丽话连珠炮一般说了一大串。 裴正元听着,将内容转给林远,“朴家主说,侯爷身上这件袍子,当真是天家气派,下官活了半辈子,在高丽从未见过这般光泽柔顺的料子,若是商队能替朴家捎带上十匹,不,哪怕五匹,朴家愿出十倍市价现银交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55章锦衣之惑(第2/2页) 朴氏家主这话刚被翻译完,厅里其他几个正竖着耳朵听动静的贵族也坐不住了,纷纷离席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用高丽话嚷嚷着,裴正元虽然一时翻译不过来那么多人的话,但从他们的神情和手势里,林远也能看出这些人全都愿出重金求购。 面对这群眼珠子都泛着红光的高丽权贵,林远把玩着手里的青铜酒樽,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开口了,裴正元立刻竖起耳朵,随即将林远的话转成高丽语传向满厅,“侯爷说,诸位的好意,本侯心领了,但这料子,诸位就是搬出国库的金山银山,商队也是万万不敢卖的。“ 满厅的喧哗瞬间停了停,朴氏家主愣在原地,急忙追问了一句,裴正元翻译给林远,“朴家主问,这是为何,有银子难道还不赚不成。“ 林远抬手抚平了袖口的一处褶痕,神色沉静,声音不疾不徐地说出一段话,裴正元随即将这段译成高丽语,在宴厅里清晰地传开。 “侯爷说,此乃大明织染局专供的蜀锦罗纱,在大明境内,非三品以上大员或承袭世爵之家,擅自剪裁穿戴者皆以僭越论处。“ 裴正元停了停,又将后半段接上,“按照大明与藩属国的礼制典章,藩国臣僚品级再高,亦不在大明廷臣序列之内,若是穿了这等料子,在大明刑律里,便是大不敬之罪。“ 崔氏族老脸上的肉猛地抽搐了一下,嘴唇抿得泛紫,整个人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他有些不甘地收回目光,低下头盯着自己脚面上那双缀了明珠却依旧显得笨重的皮靴,嘴里极低地用高丽话嘟囔了一句。 裴正元耳力极好,听见了那句嘟囔,神色未动,只是悄悄将意思传给林远,“他说,生在高丽,难道就活该一辈子裹着这粗丝烂布过活不成。“ 旁边几位世家管事的脸色也跟着难看起来,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满肚子的郁结与憋屈全写在了脸上。 林远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靠在椅背上,像是无意间顺嘴提了一句家常话,用汉话缓缓道来。 裴正元听完,立刻将这段翻成高丽语传出去,“侯爷说,其实规矩是对外人立的,若是诸位也是大明的子民,事情自然就大不一样了。“ 林远端起桌上的温水抿了一口,目光随意地望向厅外的夜色,裴正元紧跟着将接下来的话译出,“按诸位祖上在高丽经略地方的功绩,若是在大明开国时归附,少说也能得封个指挥使甚至世袭伯爵,到时候莫说是这区区几匹蜀锦,便是进京面圣朝见天子,那也是当朝的公卿贵戚,哪还用得着在这海角荒僻之地,为了几丈料子作难。“ 这几句话被裴正元用平稳的语调转述成高丽语,却如同平地惊雷,直接在几个老头子的耳边炸响。 整个宴厅陷入了一片落针可闻的死寂。 崔氏族老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异样的光彩,朴氏家主更是屏住了呼吸,胸膛微微起伏。 几位世家掌门人下意识地互相交换着眼神,彼此的视线在空中碰撞,除了惊骇,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焦灼与贪婪在暗中翻涌。 在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席间的乐舞彻底成了摆设,高丽贵族们端着酒杯轮番上前敬酒,裴正元忙得脚不沾地,在汉话与高丽话之间来回转换,这些贵族说话的声音一个比一个轻,话里话外全是在打听大明的户籍规矩,试探着朝廷对藩属国大族归顺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林远只是笑吟吟地推杯换盏,说起江南的风土人情来滔滔不绝,裴正元的声音从未停歇,将每一句话都准确传递,可每当话头触碰到归化入籍的深浅时,林远便轻描淡写地将话题岔到明朝的农桑水利上,半个字也不给准信。 宴席散去的时候,已是夜凉如水。 崔氏族老坐在自家雕花的软轿里,两只手紧紧抓着锦垫,刚进府门便催着管事掌灯进了密不透风的书房。 他在屋里来回转着圈子,靴底在厚厚的地毯上碾压出杂乱的印子,整整折腾了大半夜,最后猛地停在案桌前,厉声吩咐管事连夜去核算全族名下的库银与田产。 他要算一算,若是真有那么一天能换上一张大明的户籍文书,崔家到底能拿出多大的家底来搏这天大的前程。 第456章 野草蔓生 第456章野草蔓生 开京城南的十字街口,天色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有被风吹散,长街两侧就已经排起了黑压压的长队。 大明商队新设的货栈门前,两排碗口粗的木栅栏被挤得吱嘎乱响,几十名穿着短打的高丽仆役手里攥着沉甸甸的布搭包,哈着白气往前伸脖子。 今日是货栈开门发售新一批大明货物的日子,整车整套的景德镇青花茶具、杭州的细丝绸缎、武夷山的红茶,正由大明随军的民夫一箱一箱从库房里搬出来。 这些普通的青花盖碗,在大明境内的瓷器铺里随处可见,三两碎银就能买上一整套,可到了这开京城里,转手就挂出了三十两的高价。 即便如此,前头几家世家大族的管事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直接将成箱的白银往前推,生怕慢了一步就落得空手而归。 铺子内侧的绸缎柜台前,争吵声突然拔高了。 两名衣着华贵的妇人正在拉扯一匹天青色的云锦缎子,各自的婢女在旁边推搡成一团,发簪歪斜,连体面都顾不上了。 “这匹料子明明是我们朴府先看中的,定金都递到柜上了,凭什么让你们金家横插一杠子!” “笑话,大明掌柜收的是谁的现银?我们金府给的是官铸的十足色银子,先银后货的规矩走到哪都占理!” 围观的市井闲汉指指点点,大明的伙计站在柜台后面,抱着胳膊瞧着热闹,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冷淡。 消息很快就从货栈顺着街巷流进了开京城大大小小的茶肆酒坊。 临街的茶摊上,几个跑马帮的商贾就着粗陶碗喝着苦涩的茶汤,听着不远处车马载运丝绸的轱辘声,嘴里酸得冒水。 “瞧瞧人家大明来的商货,连装茶叶的木箱子都刨得比咱们的梳妆匣子光溜,大明那头得富成啥样啊。” “可不是嘛,听说在大明那边,寻常里长家里都能吃上细白米,不用像咱们似的天天咽粗糠,若是祖坟冒烟能混上个大明籍贯,这辈子就算掉进福窝里了。” 这样的私语在开京城的各个阴暗角落里发酵滋生,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南方沿海,风浪声中裹挟着的则是另一种心思。 全罗道那个临海的小渔村里,海风将糊窗的旧麻布吹得扑棱棱作响。 低矮的土坯房里,赵虎双手垫在脑后,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屋梁上悬着的干鱼发愣。 灶台旁边,那个年轻的高丽女人挽着袖子,把洗净的粗陶碗一个一个整整齐齐地码在木架上,每放一个都要伸手挪正,动作慢得像是在捱磨时辰。 水滴顺着她的指尖落在地上,女人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转过身来,视线停在赵虎宽阔的背脊上。 灶膛里的残火映得她脸颊微红,嘴唇轻轻颤了几下,似有千言万语要倒出来,可最后还是咬住了下唇,一言不发地将最后一只粗碗扣上,低头擦拭着满是冻疮的手背。 次日清晨,村头的石砌水井旁聚了七八个提着木桶的妇人。 冰凉的井水浇在青石板上,棒槌砸在湿衣服上发出沉闷的响动,但平日里家长里短的碎嘴全不见了,几个脑袋凑在一处,压得极低的声音在晨雾里飘来荡去。 “昨晚我家男人巡哨回来,喝了二两黄汤,趴在炕沿上跟我掏了心窝子。” 一个面庞清瘦的年轻妇人左右看了看,手里的棒槌放慢了节奏,“他说大明军营里早就传开了,凡是给天朝官兵生了娃的,将来那娃一落地就能领大明的黄册户籍。” 旁边一个扎着粗布头巾的妇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赶忙追问,“当真?那咱们呢,当娘的能跟着沾光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56章野草蔓生(第2/2页) “怎么不能沾光?”年轻妇人眼里闪着光亮,“我男人说了,大明那边的地界大得没边,百姓种地只交三成租赋,哪像咱们高丽这头,层层剥削下来连口喝粥的粮都保不住,更别说那头的娃娃都能进官学念书,考中了还能当官做老爷呢。” 一个蹲在旁边洗菜的老妇人听着听着,把手里的菜叶子捏烂了,眼眶泛红地叹了口气。 “我那苦命的大儿,被李成桂的军营强征去北边当差,整整三年没往家寄过一封信,前阵子捎口信回来的同乡说,北军一天就吃一顿稀汤,连件避寒的袄子都没有,这哪是当兵,分明是给阎王爷打杂,若是当初能投了大明天军,何至于受这个活罪。” 各种荒诞又饱含期盼的说法,像春天的野草一样在几个沿海村落之间疯狂蔓延。 有人说只要给大明兵做上一顿饭就能算作归附,有人甚至传言大明皇帝已经下了明旨,要将南方沿海的土地全划入江南行省。 庆尚道与大明军营交界的一处乱石岗下,夜色浓重得化不开。 三个衣衫褴褛的高丽年轻后生伏在枯草堆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军营辕门处悬挂的明晃晃的灯笼。 他们腰里别着破柴刀,趁着巡逻队换岗的间隙,猫着腰手脚并用地朝营寨的木栅栏摸了过去。 然而刚踩上栅栏底下的覆土,头顶便传来一声沉稳的冷喝,紧接着两支雪亮的铁枪从栅栏缝隙中探出,直接架在了领头后生的脖颈上。 三个后生吓得浑身哆嗦,扑通一声全跪倒在泥水里,连手里的柴刀脱手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负责巡夜的明军百户提着长刀大步走出来,借着火把的光亮打量着眼前这三个瘦骨嶙峋的半大汉子,眉头深锁,但并未让兵士动粗。 百户蹲下身,手掌按在膝盖上,语气平静地问,“深更半夜摸进军营,不怕死吗?你们到底想干啥。” 领头的后生哆哆嗦嗦地抬起头,满脸都是泥水与眼泪,嘴唇泛青地磕磕巴巴用不太熟练的汉语回话。 “军爷……俺们...不想...做贼……俺们....是想.....去大明……哪怕....给军爷....当...马夫...挑大粪....都成……” 另外两个后生也跟着把头磕在冻土上,砰砰作响,嘴里不住地哀求讨条活路。 百户看着眼前这三张满是绝望与饥苦的年轻面孔,久久没有说话,身后的明军哨兵也放低了手里的铁枪。 百户站起身,从自己怀里摸出两块用油纸包着的杂面大饼,递到了领头后生的手里,粗糙的纸包散发出麦面的香气。 “大明的法度严得很,没有朝廷堪合与路引,私自越境者是要发配充军的,你们这么硬闯,谁也保不住你们。” 百户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朝营寨后方的黑夜指了指,“把干粮拿上,赶紧顺着原路回家去,别让家里老娘悬着心。” 三个后生捧着带着体温的麦饼,手腕剧烈颤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砸。 他们规规矩矩地退后了十几步,再次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这才一步一回头地往黑暗里走。 每次回头,那座被火把照耀得亮如白昼的大明军营,在他们眼里就像是一座悬在云端却无论如何也攀不上去的天堂。 这事不到两天就在周遭几个镇子上传开了,百姓们私下里念叨起来,满是对天朝军纪的敬畏,连偷渡的盗贼都不杀还给干粮的军队,古往今来哪曾见过,归附的心思非但没被扑灭,反而在压抑中烧得更炽热了。 第457章 不能再等了 第457章不能再等了 开京以北三十里,李成桂大营的中军帅帐外,寒风呼啸着卷过光秃秃的林木,发出尖厉的呼号。 帅帐之内,气压低沉得令人窒息。 管粮营务的参军跪伏在地砖上,两只手高高托着一本发黄的账册,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两鬓大滴大滴地砸在地上。 “回……回禀大帅,北面运来的杂粮在三日前就断了,南边从汉江口过来的船只全被明军扣在闸口查验倭细,按眼下全军缩减后的配给,最多……最多还能支撑十天。” 嘭的一声闷响。 李成桂飞起一脚,直接将身前的紫檀木矮几踹得翻倒在地,桌上的镇纸与笔架四散砸开,险些砸在那参军的脸上。 散落一地的公文密信中,赫然全是从朔方、铁原各营快马递上来的告急折子,几乎每一张上面都盖着血红的印信,字里行间全是要粮要饷的嘶喊,怨气冲天。 “查验倭细?汉江水浅得连走私的小舢板都能搁浅,哪来的倭寇!” 李成桂额头上青筋暴跳,大步走到挂在帐壁上的战图前,两手撑着腰,胸口如风箱般剧烈起伏。 “林远这个笑面虎,他这是要把老子往绝路上逼!” 帐中角落里,那位穿着宽袖青袍的幕僚始终默然不语,直到李成桂粗重的喘息声稍稍平复,他才轻轻推开身侧的炭火盆,缓步上前将地上的公文一一捡拾整齐。 “大帅,发火解决不了粮草。” 幕僚将公文摆在倒下的桌案旁边,语气沉重得像是压了一块铁,“北军各营的弟兄全指望着这份军饷养家糊口,如今两月未发饷银,顿顿又是见底的稀粥,再这么耗上五六天,只怕明军一兵一卒都不用动,咱们内部自己就能炸开锅。” 李成桂转过身,眼底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神色狰狞地盯着幕僚。 “你少在这里跟老子说这些丧气话!老子打了一辈子仗,什么阵仗没见过,兵是老子的命根子,只要北军两万人马手里还有刀,大明敢真撕破脸吞了这高丽?” 幕僚迎着他的目光,并未退缩,反而低低叹了一口气。 “大明根本不需要撕破脸,大帅难道还没看出来吗,南面明军的粮仓堆得连老鼠都钻不进去,天天在营门口施粥买人心,而大帅手里却空空如也,此消彼长之下,军心向着谁,天下向着谁,一目了然。” 李成桂死死咬着后槽牙,在空旷的帅帐里来回踱着重步,靴底踩在碎木屑上,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咯吱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57章不能再等了(第2/2页) 他像一头被困在铁笼里的困兽,明知道脖子上的绳套正在一寸一寸收紧,却连咬断绳索的借口都找不出来。 足足过了半炷香的功夫,李成桂猛地停下脚步,身子重重跌坐在帅椅上,两手死死按着太阳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 帐外的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更显得这间帅帐死寂冰凉。 李成桂慢慢抬起头来,原本凌厉的眼神里透出一抹穷途末路的灰败与癫狂,声音低得发哑。 “不能再等了……绝不能再等了。” 他盯着身旁的幕僚,喉咙干涩得像是在咽沙子,“再想个法子,哪怕是去抄了开京附近那几家门阀的私仓,也得给老子弄来五千石粮食,先把这口气给我续上!” 幕僚定定地看着李成桂,身子前倾,两手拢在袖中,眼神阴冷得如同淬了毒的刃口。 “大帅,私仓里的粮,解得了十日的渴,解不了一世的死局。” 幕僚的声音压到了极处,几乎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崔氏和朴氏的粮道全指望着南面的大明商队,大帅今日去抢,明日开京文武百官就会联名上奏大明,请天朝大军北上剿平叛军。” 李成桂猛地攥紧了拳头,“那依你之见,老子就只能坐在这里等死?” 幕僚摇了摇头,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决绝的冷意,右手并指如刀,在空中横切而下。 “开京城里的那位幼主,这几日暗中召见世家老臣的次数越来越密,大帅若想活命,若想给两万将士争出一条生路,就只能赶在大明有所动作之前,把那座王宫彻底握在手里。” 他盯着李成桂颤抖的眼皮,字字如刀。 “只要拿下了开京,昭告天下行禅让之事,大帅便是这半岛名正言顺的主人,到时候以一国之君的名义向大明递交称臣降表,哪怕割让南方沿海三道给大明作驻防犒劳,大明师出无名,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这既成事实。” 李成桂僵在帅椅上,目光闪烁不定,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整个人如同立在悬崖边上,身后是万丈深渊,身前是雷霆万钧的烈火。 狂风猛地掀开帅帐厚重的帘幕,刺骨的寒气卷着雪沫扑面而来,将桌案上的账册吹得哗啦啦乱响。 李成桂盯着那片漆黑如墨的北方天际,缓缓吐出了一口滚烫的白气,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终于一点一点,握紧了横在腰间的刀柄。 第458章 决定起事 第458章决定起事 李成桂按在桌沿的双手没有松开,青砖地面上的碎瓷片还泛着残酒的湿痕,屋里炭火噼啪爆开一粒火星,将他的侧脸照得明暗不定。 他盯着面前躬身的青袍幕僚,胸膛粗重地起伏着,喉咙干涩发紧,从齿缝间挤出来一句话。 “就算夺了王宫又如何,开京城外还扎着大明那五十个带甲战兵,整日披着双层铁铠,腰里挂着硬弓火铳,只要有一个活口逃回南面大营,林远就有现成的由头提兵北上,大明就有了问罪的铁证。” 李成桂往前跨出半步,脚下踩着碎裂的瓷块,发出清脆刺耳的咯吱声。 “难不成你想让我带兵杀了那些明军,直接把这五十个精锐砍了填进排水沟,真要那么干,林远怕是做梦都要笑醒,正好大张旗鼓挥军杀过来,把老子当成叛逆连根拔掉!” 青袍幕僚立在原地,并未被李成桂话里的怒意震退,只是把拢在宽大袖袍里的双手抽出来,往前迈了小半步。 “所以才不能在开京城底下见血,得让那五十个明军主动离开开京,而且必须是师出有名、自己拔营离开。” 李成桂听到这话,气极反笑,抬起巴掌重重拍在紫檀木的大案正中央。 沉闷的撞击声让案头仅剩的笔架与几卷文书整个跳了起来,李成桂抬手一抡,衣袖带起恶风,直接将桌案上的账册、砚台连同镇纸全数扫飞出去,稀里哗啦砸在远处的墙角。 “不打不成,打了也不成,老子手里的兵马马上就要断粮,你这时候跑来跟我扯这些虚头巴脑的算盘,你这是来逗老子玩的?!” 幕僚摇了摇头,快步走到李成桂面前,低着头把腰弯得很深。 “大帅息怒,老朽跟随大帅征战多年,身家性命全系于将军府一身,岂敢拿这种灭门的大事开玩笑,老朽只是在等一个时机,一个能让大明驻军挑不出毛病、不得不主动撤出王城脚下的由头。” 李成桂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幕僚花白的头顶,胸膛起伏的频率稍微缓和了些许,眼底暴躁的怒火慢慢褪去,转而浮起一层沉甸甸的狐疑。 “什么时机能让林远把安插在开京的眼线撤走?” 幕僚抬起头来,脸上没有半点慌乱,声音压得极低,在寂静的书房里清晰可闻。 “大明驻军渡海而来,奉的是天子抚绥藩属、协助平倭的名义,若是有一股倭寇突然在开京以南的要害地段冒出来,既卡断了通往南面的官道,又威胁到汉江沿线的转运粮道,那些驻在王宫脚下的明军,还能安心坐在原地守着空殿吗?” 李成桂听完,嘴角扯开一道毫不客气的冷嘲,身子一转,索性盘腿坐到了那张被清空的宽大桌案上,两手抱在胸前,靴底悬空晃荡着。 “简直是笑话,那些海上的倭寇被明军用大船巨炮连轰了两次,胆子早就被打烂了,如今连靠近海岸都得绕着走,光是南面沿海那些大明哨营就足够他们喝一壶的,就算真漏进来百十个残兵败将,不过是一群连盔甲都凑不齐的丧家犬,弄来这帮废物,能顶什么用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58章决定起事(第2/2页) 幕僚嘴角牵动了一下,眼底泛起一种晦暗的冷光,身形略微往前倾斜。 “若是不止是倭寇呢?” 李成桂的眼神猛然顿住,晃动的靴底停在半空,两只手下意识按住桌子边缘,整个人从桌案上探出身来。 “细细说来,你到底把主意打到了什么地方?” 幕僚没有正面回答,反而将两只手垂在身侧,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肃穆。 “有些事情大帅不必知晓得太清楚,知道得越多,将来在诏书与降表上落款的时候,反而越难撇清干系,大帅眼下只需记住一条,三日后子时,开京城防换防的空当,便是大帅起兵入宫的最佳时机。” 李成桂死死盯着幕僚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喉结上下滑动了两下,牙关咬得咔咔作响。 “你到底暗地里联络了谁?是北边的野人,还是那些被革职的旧将?连老子都要瞒着?” 幕僚向后撤了整整一步,躬身抱拳,额头垂在双臂之间。 “有些事,大帅知道得越少,日后登大宝时便越干净,大帅只需记住,三日后子时,北军换上禁军号衣封锁四门,便是大帅成就千秋霸业的最佳时机。” 帅帐里顿时静得可怕,只有外头巡夜战马偶尔发出的打响鼻声,以及被夜风卷着抽打在牛皮帐篷上的沙沙冻雨。 李成桂一言不发地坐在桌沿上,握着腰间佩刀的手掌松了又紧,那柄百炼钢刀在鲨鱼皮鞘里被捏得发出极其轻微的咯吱声。 他盯着账顶悬着的挂灯,脑子里飞快盘算着这盘死棋里可能出现的所有变数。 北军两万张嘴每天都在消耗最后的存粮,汉江被林远封得死死的,高丽王室的小皇帝在暗中联络门阀老臣想要夺他的权,无论哪一条路走到底都是悬崖。 既然是死路一条,这幕僚弄出来的诡局不管是毒药还是灵丹,他李成桂都只能硬着头皮吞下去。 过了许久,李成桂抬起眼皮,语气森冷得像冬日里的冰水。 “好,老子就信你这一遭,若是三日后明军没动弹,或者你那支所谓的人马坏了老子的名头,老子头一个拿你的脑袋祭旗。” 幕僚神情从容地直起身子,脸上甚至掠过几分如释重负的轻松,再次深深一揖。 “大帅宽心,老朽这条残命,早与北军的生死绑在一处了,断不会拿自己的九族开玩笑。” 幕僚说完,退着步子拉开帅帐的厚门帘,整个人无声无息地隐没进了外头漆黑冰凉的风雪之中。 李成桂依旧坐在翻倒的桌子上,手按着刀柄,目光透过门帘掀开的细缝,望着黑沉沉的天穹,胸膛里的杂乱心跳久久未能平复下来。 “呵.....呵呵.....哈哈哈哈......王氏小儿!你的江山我要了!” 第459章 血盟 第459章血盟 而在千里之外的大同城内,则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午后的日光虽然穿透了头顶厚重的铅云,洒在偏街那座不起眼的黄土小院里,却落不下半点热气,反倒映得满院的尘土发白。 院子里正传来沉闷而有力的破风呼啸声,紧接着便是一下接着一下、砸得地面微颤的铁器撞击声。 常威赤着宽厚的膀子站在院子中央的空地上,下半身穿一条耐磨的粗布马裤,两只布鞋陷在被反复踩踏成硬块的泥土里,两臂隆起的肌肉像是老树根须般紧绷盘结。 他的双手正死死握着一根碗口粗细的实心铁棍,这铁棍是用军器局最好的熟铁反复锻造出来的,通体乌黑发亮,两头带着重锤砸出来的粗糙凹坑,足足有一百二十斤重,在常人手里需要两个人合力才能勉强挪动。 此刻这根沉重的大铁家伙在常威手里,却被舞得虎虎生风,先是一记自上而下的重劈,撕裂空气带起刺耳的呜咽,紧接着两腕一拧,横空扫出一记平抽,在腰腹转动的带动下,铁棍末端划过半圈凌厉的圆弧,最后被他单臂向上一挑,稳稳架在半空。 每舞动完一套动作,常威便双手抱棍重重往下一顿,铁棍粗大的底端砸在垫着厚青砖的泥坑里,溅起几点碎石末,震得周围两尺内的落叶都在往上蹦。 院角的回廊底下,锦衣卫派来的教官穿着一身紧身黑袍,两手抱在胸前,两只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常威的动作,面孔冷肃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收腰太慢!转胯的时候气没沉到底,这一下要是遇上草原上的连环套马索,棍子还没转回来,你人就已经被扯下马背了!” 教官的声音沙哑粗粝,每一个字吐出来都带着挑剔与严苛,手里握着的一截包铜短马鞭在皮靴边缘敲得啪啪作响。 常威抹了一把滚落进眼眶的汗水,嘴唇抿得紧紧的,粗布裤腿早被汗浆浸透,贴在粗壮的大腿根上,但他半句辩解的话都没说,只是闷哼了一声,双臂再次发力,将那根重达百斤的黑铁棍再度拔起,重新演练刚才走形的那一招横扫。 双脚在泥地上重重擦动,鞋底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沉重的铁棍在空中撕开风幕,带出的风压甚至吹动了回廊下挂着的干辣椒串。 正当一套棍法走到最凌厉的当口,虚掩的院门外头突然传来一阵笃笃笃的急促敲门声,门轴跟着晃了晃。 廊下的锦衣卫教官眼神微变,身形一侧,悄无声息地贴到了廊柱后头,右手搭在了后腰的短刃上。 屋里头的布帘被撩开,其木格快步走了出来,她身上穿着耐脏的蓝布襦裙,头发用一根木钗利落地束在脑后,一路小跑着过去拉开了院门厚重的门闩。 门扇被拉开半截,站在门外的正是忽图剌,老头人身上披着一件用灰狼皮镶边的厚大氅,花白的胡须上挂着一层细密的霜气,整个人立在门槛外头,神情严肃得像是一尊雕凿出来的石像。 在他身后,疤脸汉子和五六个合撒儿部的精壮护卫错落散开,每个人腰间虽然没挂弯刀,但两只手都紧紧勒在皮带边缘,视线极具侵略性地从小院四周扫过,气氛沉闷得如同暴雨将至。 常威听见院门的响动,双臂猛地往下一沉,将手里的实心铁棍轰然杵在地面正中间,整根铁棍足足没入冻硬的土层三寸多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59章血盟(第2/2页) 他转过身来,宽阔的胸膛还在剧烈起伏,滚烫的白气从口鼻间喷出,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团白雾。 忽图剌迈开大步走跨过门槛,原本审视的视线扫过满院凌乱的碎石坑,最后不可避免地落在了常威身上,以及那根深深插在泥地里的粗壮黑铁棍上。 老头人的眼皮子剧烈跳动了两下,灰褐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忌惮与震动。 寻常军士用的长枪大戟不过十来斤重,草原上摔跤用的重石锁也不过四五十斤,能把这种实心重铁当成短棍翻飞演练的人,在斡难河畔几百年的传闻里,也找不出两个来。 其木格走到常威身侧,伸手递过一条粗布汗巾,目光在父亲和丈夫之间转了一圈,用极其平稳的官话低声开口。 “常威,我父亲说,合撒儿部的三千顶帐篷已经在城外五十里的荒草滩上彻底扎下了根,牛羊已进圈,各部头人和长者已经在营地中央的大旗底下立起擂台。” 常威接过汗巾,顺手在满是汗水的光膀子上用力抹了一把,随后将汗巾往旁边的晾衣绳上一搭,两只眼睛平静地迎上忽图剌的目光。 “然后呢?” 忽图剌看着常威那副浑不在意的神色,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吐出一长串低沉生硬的蒙古土话,语速极慢,但每一个词都咬得异常厚重,两只宽大的手掌在身前用力交叠在一起。 其木格一边听着,指尖微微有些发白,低声在一旁转述。 “我父亲说,按大明朝廷定下的盟约,合撒儿部既然受了大明的茶砖铁锅,接了南迁的牧场,无论你接下来能不能在擂台上打服我们部落里的勇士,三天后的日落之前,他都会带着部族长老杀白马、乌牛,与大明在边塞前举行血盟仪式,对天立誓效忠大明。” 常威将搭在腰间的布带紧了紧,目光依旧没有从忽图剌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移开。 “这不是挺好么,侯爷要的盟约成了,你们部落也有了活路,这擂台打不打,又有什么打紧的?” 其木格咬了咬嘴唇,脸颊在寒风中微微泛白,有些迟疑地补充道。 “大明要的是盟约,但我父亲要的是部落的脊梁骨,若你打不服他们,合撒儿部的骑兵虽然归顺大明,但上了阵只会听长城上那些大将军的军令,永远不会认你这个女婿发号施令,他们只会把你当成一个靠着女人上位的汉官,在背地里吐唾沫。” 常威听到这里,原本平静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那是骨子里带着的浑劲在往上顶。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那根深陷在泥土里的铁棍前,单手握住冰凉刺骨的铁身,甚至没见他如何沉腰作势,手臂上的筋肉只是猛地一绞,伴随着泥土撕裂的噗嗤声,一百二十斤重的铁棍便被他轻描淡写地拔了出来。 手腕随意一抖,粗重的实心铁棍在半空划出一片黑沉沉的虚影,带起的劲风将常威额前散乱的发丝吹得狂舞。 忽图剌身后的疤脸汉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身子紧绷起来,目光死死钉在那根舞动的黑棍上。 常威收棍而立,单手将铁棍斜斜扛在赤裸的肩膀上,冲着忽图剌扬了扬下巴。 “那还等什么,带路吧!” 第460章 心潮澎湃 第460章心潮澎湃 忽图剌两只眼睛死死钉在常威肩头那根粗黑的铁棍上,铁棍深黑色的棱角压在常威结实的皮肉上,甚至连一道凹痕都没压出来,仿佛抗在他肩上的不是百余斤精铁,而是一根随手折断的干枯芦苇。 老头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两只手在皮袍底下悄然握紧,侧过头对着身旁的其木格,用只有身边几个人能听清的极低语调,咕哝了一句粗粝的蒙古话。 “这等蛮力与身架,虽然只在汉人的说书杂戏里听说过什么飞将吕布,可今日亲眼见着,长生天在上,这浑人当真是娘胎里生出来的肉体凡胎么。” 其木格没有将这句带着忌惮与感叹的私语翻译给常威,她只是静静立在原地,目光凝视着自己身前这个宽阔厚实的后背。 一阵微风把小院里的尘土打着旋儿卷起来,吹得她身上的素布裙角猎猎作响,常威肩头扛着那根凶物,神情从容得像是要去城南的集市上挑一担青菜,眉宇间连半点临战前的慌乱都没有,只有一片沉静深邃的平稳。 “教官,今日的棍法练得差不多了,容我先出城办趟差事,回头再请教。” 常威侧过脸,朝着廊柱方向瓮声瓮气地拱了拱手。 藏在阴影里的锦衣卫教官没有回话,只是将手里的铜头马鞭往腰后一插,极为克制地点了一下头,整个人如同一道影子般退回了更深处的门廊内。 常威顺手从院角的柴堆上扯下一件的羊皮坎肩套在身上,遮住了那身虬结如磐石的腱子肉,随后反手将铁棍稳稳背在身后,迈开大步,靴底踩得门槛发出嘎吱一声脆响。 “走吧,别耽误了时辰。” 忽图剌收回了复杂的目光,神情再次恢复了部落头人的冷硬与威严,转身跨出院门,翻身跨上了一匹通体毛色纯黑的高头战马。 身后的疤脸汉子和几个年轻护卫纷纷翻上马背,常威也不多言,直接跨上了那匹汪兴祖早前差人送来的枣红马,单手扯着缰绳,双腿轻轻一夹马腹,枣红马嘶鸣一声,迈着平稳有力的步子紧紧跟在了忽图剌的黑马斜后方。 一行十余骑穿过大同城北面那道沉重厚实的铁皮城门,穿过外围空旷寂静的军屯防线,径直扎进了城外连绵起伏的黄土坡与干枯的草场之中。 越往北走,天色便愈发显得低矮阴沉,草原一眼望不到边际,入目皆是一旁深绿,天地间只剩下沉闷的马蹄践踏泥土的得得声。 行出约莫三十里地,绕过一道干涸的黄土河梁,前方的地平线上忽然浮现出一片连绵无尽的白点。 那是数以千计的蒙古牛皮帐篷,在荒草滩上密密麻麻地铺展开来,一眼望不到尽头,宛如一片从北海被狂风吹落到这片戈壁上的灰白浓云。 几千顶帐篷之间,穿着各色皮袄的牧民进进出出,有的在挥舞着套马杆收拢受惊的马群,有的在挥动铁锹挖开防火的土沟,成群结队的妇人提着木桶从远处的泉眼边走过,牛羊的低鸣声混杂着孩童的奔跑呼喊,将原本死寂的荒原搅得沸反盈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60章心潮澎湃(第2/2页) 在这一片庞大得让人窒息的营盘最核心处,一根足有三人合抱粗细的落叶松原木被高高立起,深红色的巨木直插阴云密布的长空。 大旗迎风招展,黑色的粗麻布面上,用白羊毛绳粗犷地缝制着一个形似咆哮马头的图腾符号,在狂风中疯狂拍击着木杆,发出啪啪的脆响。 忽图剌在距离那根旗杆两百步开外的地方猛地勒住了战马,身下的黑马人立而起,两只前蹄重重踏在地上,喷出一团灼热的白气。 老头人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扬起手中的马鞭,指着旗杆底下那片被数百名精壮骑兵团团围住的平整空地,声音在狂风中被吹得有些散乱,但每个字都透着生硬的力量。 “擂台就在大旗下面,合撒儿部各旗最强壮的好手全在底下候着了,大明的官服在那里护不住你,文书印信也压不住他们,能不能让他们跪下来听你的军令,全凭你自己的骨头够不够硬。” 其木格骑着马赶到了常威身侧,将父亲的话平稳地转述了出来,狂风将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凌乱不堪,但那双好看的眼眸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常威侧脸的轮廓。 常威坐在马背上,单手按着背后那根沉重的实心铁棍,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马队与人群,落在那片被无数双野蛮、桀骜目光注视着的空地上。 他的嘴角轻轻往上扯了扯,咧开一道带着几分混不吝的笑意,转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女人。 “奇怪得很,平日里在铺子里赶车搬石头,总觉得日子乏味得紧,眼下瞧着这帮嗷嗷叫的蛮子,不知为何,心里头莫名的有些心潮澎湃呢......” 其木格听到这话,身子微微顿了一下,她没有替常威将这句闲话翻译给自己的父亲,而是勒紧了缰绳,让战马离常威更近了半个身位。 她扬起那张被塞外寒风吹得微红的面庞,眼神里泛着一种草原女子独有的狂烈与炽热,一字一顿地看着常威的眼睛。 “你不用觉得奇怪,常威,因为你骨子里本就是长生天下最凶狠的狼王,你的血液正在发烫,正在沸腾。” 其木格伸出手,冰凉的指尖在常威宽厚坚硬的马鞭上用力按了按,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然。 “你才是真正的巴图鲁!你那沸腾的血液就是证明,它在让你释放你的本性!去吧,我的丈夫,让合撒儿部见证你的强大,让他们知道以后让他们献上忠诚的勇士该是何等的勇武!!” 第461章 草原上的擂台 第461章草原上的擂台 常威翻身下马。 靴底踩在被晒得发白的草皮上,草根被压出细碎的咯吱声,他伸手把背在身后的实心铁棍抽出来,单手握着棍身中段往前走,每走一步,铁棍末端就在干硬的地面上拖出一道浅浅的沟壑。 围在场地周围的合撒儿部族人看见这个汉人走近,原本嘈杂的议论声渐渐压了下去,几千双眼睛齐刷刷盯着常威那身绿色官服,还有他手里那根粗得吓人的黑铁棍。 忽图剌站在木台上,两只手撑在护栏上,侧过头对身边的疤脸汉子说了句什么。 疤脸汉子点了下头,转身冲着人群里喊了一嗓子,蒙古话在草场上炸开,几个光着膀子的壮汉从人堆里挤了出来,每个人肩膀上的肌肉都鼓得结实,腰间束着皮带,脚上穿着磨得发亮的牛皮靴。 第一个走进场地的年轻人大概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但胸膛宽得能抱住一头牛犊子,他走到常威对面五步远站定,两只拳头捏得咔咔响。 其木格在场边低声翻译:“我父亲说,按草原规矩,摔跤不准用兵器,你得把棍子放下。“ 常威把铁棍往地上一杵。 棍身砸进被晒硬的土层里,深得只剩半截露在外头,他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抬头看着对面那个年轻人:“来吧。“ 年轻人听见翻译,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排白得晃眼的牙齿,他围着常威转了小半圈,突然低吼一声扑上来,两只胳膊张开想抱住常威的腰。 常威站着没动。 年轻人的手刚碰到常威腰间的布带,整个人就感觉撞在了一堵铁墙上,他憋着劲儿想把人掀翻,两只脚在地上蹬得草皮都翻起来了,但常威的身子跟钉在地里似的,连晃都没晃一下。 “就这?“ 常威垂下眼皮看着抱着自己腰的年轻人,伸出右手扣住他后颈,左手兜住大腿根,腰背猛地一挺。 年轻人整个人被从地面拔了起来。 他在半空中扑腾了两下,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身子就被常威甩出去,在申时的烈日下划出一道弧线,砰的一声砸在五步开外的草地上。 尘土炸开一片。 围观的族人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哄笑,有人用蒙古话喊着什么,声音乱糟糟的全混在一起。 年轻人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胸口咳了好几声,嘴角渗出血丝,他抬头看了常威一眼,眼神里的轻视全没了,灰溜溜退回了人群。 疤脸汉子在木台上皱起眉头,冲着场地里招了招手。 第二个壮汉走了进来。 这个年纪大些,三十岁上下,脖子上挂着一串兽骨珠子,走路的时候脚步沉得很,每踩一下地面都能听见闷响。 他没有急着扑上来,而是弯着腰绕着常威走,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常威的脚步,找破绽。 常威转过身跟着他转,两个人在场地中央对峙了小半盏茶的工夫。 壮汉突然往前一个箭步,身子压得极低,双手不去抱腰,而是直接抓向常威的脚踝,想用草原摔跤里最凶狠的绊腿把人掀翻。 常威的反应更快。 他在壮汉扑过来的瞬间抬起右腿,膝盖顶在壮汉胸口正中,把人硬生生顶得倒退了两步,紧接着伸手抓住壮汉的手腕往怀里一带,顺势扣住他的后腰。 壮汉还没站稳,整个人就被常威单臂夹在腋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61章草原上的擂台(第2/2页) 他拼命挣扎,两只脚在空中乱蹬,但常威的胳膊跟铁箍似的,夹得他连气都喘不匀,常威夹着他往场边走了几步,手臂一松,直接把人扔出了场外。 壮汉滚了好几圈才停下,爬起来的时候腿都在发软。 人群里的笑声停了。 几个原本还跃跃欲试的年轻人对视了一眼,脸上的兴奋全变成了忌惮。 朱樉挤在人群里,扯了扯朱棡的袖子:“老二,你瞧见没,这莽汉夹人的时候连腰都没弯。“ 朱棡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常威肩膀上那层鼓起的肌肉线条上:“先生选的人,果然不是凡品。“ 朱棣盯着常威的后背,眼睛都不眨一下:“若是能把这股子神力用在阵前,一人能顶百人。“ 第三个壮汉走进场地。 这次是个身材更加魁梧的中年汉子,两只胳膊粗得跟常人大腿似的,他脱掉上衣,露出满是伤疤的胸膛,每一道伤疤都是他在草原上厮杀留下的证明。 中年汉子摆出架势,两只脚稳稳扎在地上,他学了前面两个人的教训,没有贸然进攻,而是等着常威先动。 常威抹了把额头上被太阳晒出的汗:“你不来,那我来了。“ 话音落下,常威主动往前跨了两步。 中年汉子眼睛一亮,抓住这个机会扑上来,想用草原摔跤里最经典的抱摔,但他刚碰到常威的身体,就感觉抱住的不是人,而是一块被夏日烤得滚烫的巨石。 常威伸出双手,从两侧扣住中年汉子的肩膀,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死死卡住肩胛骨。 中年汉子想挣脱,但常威的手指纹丝不动,紧接着,常威双臂发力,整个人被从地面拔了起来,在申时的烈日下高高举过头顶。 常威举着他在原地停了那么一会儿,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然后双臂微微弯曲,像颠勺一样颠了他两下。 人群里传来惊呼。 常威把中年汉子高高举过头顶,在申时的阳光下,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大一小,对比得极其鲜明。 随后,常威双臂发力,将中年汉子狠狠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闷响。 中年汉子砸在松软的草地上,扬起一大片尘土,整个人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半天爬不起来。 连续击败三人,草场上的议论声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那些嘲笑和质疑的声音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沉默,所有人都盯着场地中央那个穿绿色官服的汉人。 常威站在场地中央,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高,但传遍每一个角落:“还有人吗?“ 疤脸汉子在木台上咬了咬牙,转头看向身边几个部落里最强壮的勇士。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挑战者接连上场。 有人试图用速度缠斗消耗常威体力,有人想用技巧卸掉常威的重心,但无一例外,所有人都被常威像拎麻袋一样举过头顶,然后狠狠摔在场外。 申时的太阳把这些飞在空中的身影投射出扭曲的影子。 连败六人后,常威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他转身看向木台上的忽图剌,用平静的语气说了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一个一个来太慢了,你们可以多上几个人。“ 第462章 射杀他! 第462章射杀他! 这话被翻译成蒙古语传出去,草场上顿时炸开了锅。 一个年轻的勇士从人群里站起来,涨红着脸用蒙古话吼了一嗓子。 其木格在场边脸色微变:“他说,草原的勇士不屑用人多欺负人少,但既然你要求了,他们就满足你。“ 忽图剌在木台上沉默了片刻,最后点了点头。 疤脸汉子冲着场地里喊了一嗓子,这次走出来三个壮汉,全是部落里有名的摔跤好手,每个人肩膀上都挂着在那达慕大会上赢来的彩绸。 三个人并排走进场地,站在常威对面,眼神里全是不服。 其木格在场边捏紧了裙角:“常威,他们要三个人一起上。“ 常威抹了把额头上被太阳晒出的汗:“那就一起来。“ 三个壮汉对视了一眼,同时扑了上来。 一个抱腰,一个锁腿,还有一个直接扑向常威的上半身,想把人压倒在地,三个人配合得极有章法,出手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 常威脚下往后挪了半步。 仅仅是半步。 抱腰的那个壮汉刚碰到常威的腰带,就感觉抱住的不是人,而是一根深深扎进地里的铁桩,他憋着劲儿想发力,常威已经伸手扣住了他的后颈。 与此同时,常威抬起右腿,膝盖狠狠撞在锁腿那个壮汉的肩膀上,把人撞得踉跄着往旁边倒,左手探出去,五根手指像鹰爪一样扣住扑向上半身那个壮汉的手腕。 三个壮汉在常威手里就跟三只挣扎的野兔似的。 常威扣着抱腰那个的后颈,手臂发力把人整个提了起来,腰背一挺,那壮汉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重重砸在地上,还没等他爬起来,常威已经拖着另外两个壮汉往场边走,每走一步,两个壮汉的脚跟就在地上拖出两道深深的沟。 走到场边,常威松开手。 两个壮汉一个坐在地上喘粗气,另一个捂着肩膀站都站不稳。 草场上彻底安静了。 人群里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背着角弓的年轻人从后排挤了出来,他脸上带着不服气的神色,两只眼睛盯着常威,嘴里说着急促的蒙古话。 其木格松开常威的胳膊,侧过头听了一会儿,脸色变了变:“他说草原的男人不光要会摔跤,还要会骑射,他要和你比箭术。“ 常威抬头看了那年轻人一眼:“我不会射箭。“ 年轻人听见翻译,冷笑了一声,从背后抽出角弓,弓身在申时末刻的斜阳下泛着油光,他用蒙古话说了一长串,语气里全是挑衅。 其木格咬了咬嘴唇:“他说你要是连弓都不敢碰,就别想让合撒儿部的骑兵听你的。“ 常威沉默了片刻,转身走到场边,冲着一个骑兵招了招手。 那骑兵愣了一下,赶紧跑过来,常威指了指他背后的标枪:“借我用用。“ 骑兵解下背上的三根标枪递过来,每一根都有半人高,枪杆是精铁锻造的,枪头磨得锋利,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常威接过标枪掂了掂分量,转身对着翻译平静地说:“我不会用弓,但我可以用这个。“ 这话被翻译成蒙古语传出去,草场上顿时炸开了锅。 朱樉在人群里瞪大了眼睛:“他这是要干什么?把标枪当箭射?“ 朱棡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那标枪起码也有七八斤重,能扔出去三十步就算厉害了。“ 朱棣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常威的背影。 几个族人在场地另一侧八十步外竖起一个厚实的箭靶,木桩和牛皮制成的,中间涂着红色的靶心,在申时末刻的斜阳下显得格外醒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62章射杀他!(第2/2页) 年轻弓手站在起射线上,深吸一口气,弯弓搭箭。 弓弦绷得极紧,箭簇对准靶心,他屏住呼吸,松开弓弦。 嗖的一声。 箭矢呼啸而出,精准地扎进靶心位置,箭羽还在微微颤动。 围观的族人爆发出叫好声。 年轻弓手转过身,冲着常威挑衅地扬了扬下巴。 常威走到起射线上,右手握住标枪的一端,左手托着枪身中段,整个人的肌肉从小臂开始紧绷,一直蔓延到肩背。 他后退了两步。 靴底在干硬的草皮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常威深吸一口气,腰背猛地扭转,右臂如同投石机的杠杆般甩出去。 标枪脱手而出。 在空中发出尖锐的破空啸声,如同一道闪电直奔靶子,在西斜的阳光下拖出一道扭曲的影子,空气都被撕开了。 轰! 巨响炸开。 木靶连同后面支撑的三根碗口粗的木桩被齐齐轰碎,碎木片和牛皮四散飞溅,标枪去势不减,斜斜扎进靶子后面的草地里,只露出半截枪身在外面剧烈颤动。 尘土掀起一大片。 整个草场陷入死寂。 几千人张大嘴巴瞪着眼睛,盯着八十步外那片狼藉,谁都不敢相信刚才看见的一幕。 朱樉的下巴掉了下来,半天合不上,他扭头看着朱棡,嘴唇哆嗦:“老二,林先生这是从哪挖出来这么个怪物?“ 朱棡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苦笑着摇头:“我也不知道。“ 朱棣倒吸了一口凉气,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战场画面,如果让常威在两军对垒的时候来这么一手,直接瞄准对面的武将,那得造成多大的冲击。 年轻弓手手里的角弓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呆呆地看着远处那根还在颤动的标枪,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嘴里喃喃自语着什么。 其木格走到常威身边,声音都在发颤:“他说,这不是人力,这是神迹。“ 常威从她手里接过水囊,仰头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角,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我说了,我不会射箭,但我有我的法子。“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低沉的议论声,全是蒙古话,听不懂内容,但从语气里能听出震惊和敬畏。 忽图剌在木台上站起来,举起右手,高声用蒙古语喊了一句。 草场上的议论声渐渐停了下来。 其木格翻译:“我父亲说,一刻钟内若无人再敢挑战,常威就是合撒儿部认证的巴图鲁,是长生天赐予部落的战神。“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申时末刻的天光开始变成金红色,草场上除了风声,再没有任何动静。 一刻钟后,忽图剌再次举起手,这次声音更洪亮:“从今日起,常威就是合撒儿部的巴图鲁,他的意志就是我们三千帐的冲锋方向!“ 话音落下,跪在地上的族人齐声高呼,声浪在草场上回荡,震得远处的牛羊都骚动起来。 常威站在场地中央,酉时将至的天光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他转身走到那根深深扎进地里的铁棍前,伸手握住棍身,轻轻一拔。 铁棍被拔了出来。 他扛着铁棍走到忽图剌面前,抬头看着木台上的老人:“什么时候举行血盟仪式?“ 忽图剌咧嘴笑了,张口说出了一段不怎么熟练的汉话,“后天的.....卯时,就在.....这里。“ 第463章 血誓 第463章血誓 血盟仪式的准备从当晚戌时二刻就开始了。 忽图剌召集部落里的长老和萨满,在中军大帐里商议细节,帐篷里点着十几盏油灯,火光把帐壁上的兽皮影子拉得摇摇晃晃。 疤脸汉子带着十几个护卫,连夜去马群里挑选祭品。 他们在几千匹马中间转了大半个时辰,终于找到一匹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的公马,马鬃在夜风中飘动,月光洒在马身上,像是披了一层霜。 牛群那边也挑出了一头额头生着月牙白纹的乌牛,这种牲畜在草原上极其罕见,被视为最接近神灵的祭品。 其木格的母亲带着部落里的妇人们,连夜用羊毛毡和丝绸布置祭天台。 她们在斡难河畔那片圣地上插满了图腾旗杆,旗杆顶端挂着鹰羽和狼牙,在夜风中发出细碎的撞击声,妇人们手里拿着针线,一针一线缝制仪式用的彩旗。 常威在住处的小院里,脱下那身沾满尘土的官服,换上其木格连夜为他缝制的蒙古长袍。 深蓝色的厚实布料上绣着金色的雷纹,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来,腰间束着宽大的皮带,皮带上镶着铜扣。 其木格站在旁边,帮他整理领口:“这身衣裳是我母亲教我做的,按草原的规矩,这是巴图鲁在血盟仪式上必须穿的服饰。“ 常威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袍子,抬手摸了摸袖口的绣纹:“做得挺好。“ 三位藩王在帐篷里听着外面部落忙碌的动静。 朱樉掀开帐帘往外看,无数火把在营地间穿梭,空气里弥漫着熏香和祭品的气味,他转头对朱棡说:“这阵仗比咱们大明的封将仪式还隆重。“ 朱棡点了点头:“草原人对苍天的敬畏,刻在骨子里。“ 朱棣坐在帐篷里,手里拿着一本册子翻看,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合撒儿部的人口、牛羊和骑兵数量,他看了一会儿,合上册子:“三千帐,能出一千五百名骑兵,这是一股不小的力量。“ 洪武十四年七月二十五日。 卯时初刻。 斡难河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雾,晨曦刚刚染红天际,祭天台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中央垒起一座石砌的火塘,周围摆放着铜制的酒樽和盛放祭品的木盘,全羊、奶酪、风干肉整整齐齐摆了一圈。 三千帐族人穿着最庄重的服饰,密密麻麻跪满了河畔的草坡,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庄严的神色,连孩童都不敢出声。 忽图剌穿着镶着银饰的黑色长袍,腰间挂着祖传的弯刀,在萨满的引导下缓缓登上祭天台。 他身后跟着其木格、疤脸汉子和几位部落长老,每个人脚步都很慢,卯时的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极长。 常威在三位藩王的陪同下,从营地另一侧走向祭天台。 他每走一步,跪在地上的族人就自发地低下头,额头贴在草地上,这是草原上对巴图鲁最高的敬意。 朱棣看着这一幕,低声说:“看着这场面我头皮头发麻了......“ 朱樉和朱棡深以为然。 萨满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63章血誓(第2/2页) 她手持缀满铜铃的法杖,围着火塘慢慢走,嘴里念诵古老的祷词,声音苍老而悠长,随着法杖的摇动,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卯时的晨光透过薄雾洒在祭天台上,整个河谷都笼罩在一片神圣的氛围中。 忽图剌从腰间抽出弯刀。 刀刃在晨曦中泛着寒光,他将左手手腕搁在一只银碗上方,刀刃轻轻划过皮肤,鲜血顺着手腕淌进碗里,与碗中的马奶酒混合成暗红色的液体。 常威接过萨满递来的匕首。 没有丝毫犹豫,刀刃划开右手腕,鲜血同样滴入那只银碗,两个男人的血在碗中交融,卯时的晨光见证了这一刻。 萨满高举银碗,用蒙古语高声宣告。 其木格站在旁边,声音颤抖着翻译:“苍天为证,祖先为鉴,合撒儿部从今日起追随大明,追随巴图鲁常威,无论刀山火海,永不退缩!“ 话音落下,三千族人齐声高呼。 声浪如同雷鸣在河谷间回荡,震得河面上的薄雾都散开了。 忽图剌与常威各自端起银碗。 仰头将血酒一饮而尽,苦涩与腥咸的味道在喉间翻涌,但两个男人的目光都坚定如铁。 随后他们紧紧握住彼此的手腕。 鲜血从伤口渗出,滴落在脚下的圣土上,卯时的晨光把这一幕照得清清楚楚。 朱棡走到祭天台中央,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的三千族人,声音洪亮地说:“合撒儿部归附大明之事,本王已令快马送往应天报告父皇,过些日子,朝廷的正式诏书就会下来,到时候赐牧场、供粮草、定章程,一样都不会少。“ 这话被翻译成蒙古语传出去,跪在地上的族人听见,全都磕头行礼,额头砸在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朱棡顿了顿,又说:“父皇向来重诺守信,凡是归附大明的部族,只要守规矩,朝廷绝不会亏待,十年效力后,准其入籍,子弟可入官学,这是大明的规矩,也是天朝的气度。“ 每一个字都在草原的晨风中传得清清楚楚。 仪式进入最后一个环节。 白马和乌牛被牵到火塘边,萨满念诵完祷词,疤脸汉子抽出弯刀,一刀割开白马的颈侧,鲜血喷涌而出,洒在火塘里。 火焰猛地蹿起三尺多高。 浓烟直冲云霄,整个河谷都笼罩在一片神圣而庄严的氛围中。 乌牛的血也被洒进火塘,火势更旺了,烟柱在晨曦中清晰可见,仿佛直通天际。 忽图剌转过身,面对着跪伏在地的三千族人,高声用蒙古语喊道:“从今日起,合撒儿部听从巴图鲁常威的军令,他指向哪里,我们的长矛就刺向哪里!“ 族人齐声应和,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常威站在祭天台上,看着跪伏在地的三千人,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肩上扛起的不仅是一支军队,更是无数人的生死与未来。 晨时初刻的阳光彻底驱散了河面上的薄雾。 金色的光芒洒在祭天台上,洒在常威身上,也洒在每一个跪伏在地的族人身上。 第464章 暗流汹涌 第464章暗流汹涌 晨风掠过军营外连绵起伏的哨楼,守卫换岗的牛角号声穿透浓重的海雾,在海潮起伏的声响里来回激荡。 中军大帐里新添的银丝炭刚刚点燃,铁盆边缘散开一圈细微的火星,将深秋早间的湿冷气味逼退到了帐角。 一名浑身散发着海腥味的汉子掀帘而入,脚下踩着沾满泥沙的旧麻鞋,借着递送海运账册的动作,将一枚包裹在粗布里的蜡丸递到林远桌角。 林远用小银刀划开蜡封,抽出一指宽的细密绢条,两眼顺着上面的字迹慢慢扫过,案上的清茶正冒着腾腾热气。 蓝太平揉着发红的眼皮大步跨进门槛,腰带扣得歪歪扭扭,整个人带着没睡醒的粗鲁劲头,大咧咧地在下首的胡凳上坐定。 看着林远手里化成碎屑的绢纸,蓝太平咂了咂嘴,伸手端过凉透的茶水一口灌进喉咙,直接拿手背抹了把嘴,随后嘟囔起来。 “侯爷,当年咱们北征要是能有这等钻进老巢的探子,王庭那帮鞑子早被咱们端了十回八回,何至于在风沙里硬啃好几个月。” 周安与陈定相继掀开帐帘入内,两人的铁甲叶片碰在一起发出清脆微响,听见蓝太平的牢骚,相视苦笑着摇了摇头。 陈定解下腰间浸了水气的佩刀放在案旁,拉过椅子坐下,眼神里还带着往昔沙场厮杀沉淀下来的疲惫。 “蓝将军说得轻巧,大漠瀚海广袤无边,风吹草低连个活人影子都难寻,哪有这等递送口信的便利,当年在捕鱼儿海兜圈子,咱们全凭两条腿和干粮袋硬撑过来的。” 周安也跟着叹了口气,抬手理了理頜下的短须,目光落在摊开的地图上。 “漠北那是搏命的荒原,鞑子骑兵聚散无常,跟眼下这巴掌大的半岛全然不是一回事,高丽这地方城池挨着村落,人多眼杂,消息走得自然快些。” 林远放下手中的细瓷茶碗,青瓷盖在碗沿上轻轻磕出一下脆响,打断了几位将领的叙旧。 “高丽做了百十年藩国,朝野上下自以为是偏居一隅的小国寡民,平日里既无吞吐四海的雄心,自然也不会把防谍防奸放在心上。” 林远拿起手边的炭笔,在桌案边缘轻轻敲动,眼神平静而锐利。 “开京那些门阀世家,整日里忙着争夺几处铁矿私仓,彼此安插眼线如同儿戏,锦衣卫混在商队里摸进他们的后院,比进自家的菜园子还要顺手,拿他们跟漠北的铁骑暗哨相比,本就失了分寸。” 蓝太平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伸手抓过桌上那份刚刚抄录好的密报,两只牛眼瞪得滚圆,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上面的字句。 “李成桂那老小子脑子被驴踢了不成,他手底下的北军都快喝西北风了,居然还盘算着用外力把咱们全军引出大营,他从哪变出来的人马?” 帐内顿时静了下来,周安从胡凳上站起身,走到挂着舆图的木架前,手指从辽东边境一路划到开京城外。 “北元基本已经覆灭,剩余那几个部落死的死残的残,有点战力早就跑到不知道哪个旮沓角落了,总之,高丽北方绝无可能有成建制的骑兵或部队南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64章暗流汹涌(第2/2页) 陈定也跟着点头附和,指节在自己佩刀的铜吞口上来回摩挲。 “辽东若有异动,北平燕王殿下的驿马不出三日就能把军情送到咱们案头,北面绝无生出乱子的由头,李成桂若是想借兵,难不成去山沟里找那些连铁箭头都凑不齐的野人?” 屋子里的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周安沉吟良久,终于转过身来,神色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疑虑。 “若是只能纠集起三五百不成气候的流寇山贼,在汉江边上骚扰一番,根本动不了咱们这万余精锐的根本,李成桂征战半生,断不至于出这等如同儿戏般的昏招。” 林远没有应声,站起身踱步到舆图前,手中的炭笔在半岛南部的江海交汇处重重落了下去,黑色的炭痕在羊皮图纸上晕开一个醒目的圆点。 “能让咱们不得不倾巢而出的,天底下只有两样东西,要么是战力强悍到足以吞并营地的强敌,要么就是其身份牵扯着朝廷绝对不能退让的要害。” 陈定走近两步,目光落在那个圆点上,眉头慢慢拧成了一个疙瘩,口中飞快盘算着军营当下的家底。 “此前为了封锁各处运粮要道,咱们往全罗道分了千人,庆尚道布了千五百人,汉江各处关卡哨卡又抽调了两千有余,除去派去开京城下的五十名护卫,眼下这主营里能顶盔贯甲上阵的战兵,满打满算不过一万一千余人。” 蓝太平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彻底收敛,腾地一下站起身来,两手撑在桌沿上,神情急迫地望向林远。 “侯爷,既然这老贼要借外力动手,咱们营里兵马又分得这般散,要不要末将立刻派快马持令箭出去,把江防和粮道的弟兄们全数召回中军大营防守?” 林远果断地摆了摆手,目光没有丝毫动摇,将蓝太平的提议压了下去。 “兵不能动,粮道是咱们捏在李成桂脖子上的铁索,一旦撤回,前功尽弃,北军得了粮草缓过气来,这盘棋就全乱了。” 林远转过身,两手负在身后,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大明儿郎身披的是工部新锻的双层硬甲,手持的是精钢刀矛和三眼火铳,哪怕兵力分散,也不是那些散兵游勇靠人头能轻易堆死的,他们若没有两到三倍的绝对兵力,休想啃下咱们的大营。” 周安听到这里,缓缓吐出一口白气,低声补了一句。 “若是真有数万大军在海上调动,沿海各处暗哨与渔船绝不可能毫无察觉,即便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咱们身后还有水寨与八艘主力战船,依托舰上重炮,也能立于不败之地。” 林远随手将炭笔掷回笔洗中,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营帐内的空气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太平,传本侯军令,自此刻起取消全军白日例行操演,各营分批埋锅造饭,吃饱喝足之后全部回营检视铁甲搭扣、校正弓弦,箭壶全部装满透甲锥,全军进入临战戒备,任何人不得擅离营区半步。” 蓝太平神情肃穆地抱拳应诺,沉重的甲胄随着他的动作哗啦作响,转身掀开大帐厚帘,快步冲入了渐浓的海风之中。 第465章 海潮惊锋 第465章海潮惊锋 第三日清晨,天色尚未破晓,营区正北哨塔上的警示铜锣猛然间被敲得震天响,沉闷而凄厉的金属鸣音如利剑般撕裂了海防营地的寂静。 沉重的锣声顺着海风一波波荡开,各营房的木门几乎在同一时间被撞开,衣甲摩擦与兵器碰撞的声音瞬间连成一片。 中军大帐的帘子被人猛地推向两侧,一名浑身沾满咸湿泥水的斥候跌跌撞撞扑了进来,单膝重重砸在泥地上,胸腹剧烈起伏,带出破风箱般的喘息。 “报!启禀侯爷,东南外海五里处,发现密密麻麻的敌船顺风压境,帆影遮天蔽日,正朝我防区浅滩猛扑过来!” 斥候双手颤抖着高高托起一张用血水与泥浆草草勾勒的海图,粗糙的纸面上涂满了触目惊心的红斑,几名亲卫连忙接过去呈到帅案之上。 林远快步走到案前展开草图,只见东南方的海湾外侧被画满了重叠的船形符号,船身吃水极深,桅杆交错密集,整片海湾几乎被填得满满当当。 斥候咽了口带血的吐沫,声音沙哑得几乎变了调,手指拼命朝东南方指点。 “敌船数量不下两百艘,甲板上全是晃动的人头,贼寇借着早潮的风浪全速抢滩,粗略估算,渡海杀过来的贼寇人数绝不下万人!” 探马抹了一把脸上的咸水,神情惊恐地补充道。 “按眼下的潮头流速和东南信风推算,这支庞大的船队最多再有半个时辰,就会在滩涂浅湾完成全面登陆,到时候两翼通道全要被他们截断!” 大帐内的空气在一瞬间冷到了冰点,蓝太平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弹射而起,手掌死死扣住腰间精钢佩刀的吞口,关节处隐隐泛青。 周安面沉如水地向前跨出坚实的一步,甲胄上的铁叶子泛着清冷的寒光,抱拳向帅案躬身请战,话音沉重有力。 “侯爷,末将愿领本部五千老卒出营迎战,在滩涂上方结成拒马硬阵,配以火器强弓硬弩轮番齐射,定叫这帮不知死活的贼寇连沙滩都踩不踏实,全数葬身海底!” 还没等周安话音落地,陈定也大步跨出队列,脸色因激愤而涨得发红,两只手在胸前重重一抱,直接争抢起先锋之位。 “周将军擅守,这抢滩迎敌的硬仗当由末将来打,浅滩两侧是天然的据点,只需给末将三千精锐儿郎,在浅滩两侧架起火器连环轰击,保管烧得他们连船带人化为灰烬!” 蓝太平见状急得直跳脚,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亲卫,怪叫着硬生生挤到了最前面,两只巴掌在自己厚重的胸甲上拍得咚咚作响。 “都别争了,这等砍人的买卖合该是俺老蓝的事,末将带一千重甲步骑直插贼军中路,三炷香内把领头贼将的脑袋割下来,提回帅案给侯爷当下酒菜!” 三人争得面红耳赤,嗓门一个高过一个,震得大帐顶棚的垂穗都在瑟瑟发抖,几名执戟亲兵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林远抓起案头的象牙折扇,重重砸在铺着舆图的紫檀木大案正中,啪的一声脆响如惊雷炸裂,瞬间将所有的喧嚣压了下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65章海潮惊锋(第2/2页) “吵够了没有,军帐议事成何体统,若是再这般没规矩地乱嚷,那本侯干脆发你们三个人一人一把短刀!就你们仨,一人打个三千余,我连个兵都不用派!去,你们这就去把外头那一万贼寇全单挑了干净!” 营帐内顿时鸦雀无声,蓝太平讪讪地缩了缩脖子,周安与陈定也各自垂下手臂,屏息凝神地退回到案桌两侧,规规矩矩地垂手侍立。 林远冷眼扫过帐下三人,抬手从案头的漆木签筒里抽出第一支朱红色的令箭,手腕一抖,直接掷在陈定脚边的地砖上。 “陈定听令,命你统领本部三千精锐,携带营中所有火器与拒马铁蒺藜,即刻开赴东南滩头布阵,水陆两军协同出击,借着滩涂地形将正面来犯之敌死死按在浅湾烂泥里,半步也不准放他们深入内地。” 陈定弯腰拾起令箭,神色凛然地高声应诺,转身跨步出帐,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紧接着,林远抽出第二支令箭,目光落在了面色肃穆的周安身上。 “周安,命你率领两千战兵,迅速抢占营寨东南侧的密林高地与山梁要隘,扎紧两翼口袋,严防敌方散兵穿插包抄,若有贼兵溃退逃入密林,一概乱箭射杀,一个活口都不留。” 周安沉稳领命,接过令箭倒退三步,随即便掀帘而出点兵布防。 蓝太平眼巴巴地盯着签筒里剩下的令箭,喉结上下滚动,正准备挺起胸膛听候差遣,却见林远将剩下的令箭往签筒里一推,双手按在案头,目光冷冷地看了过来。 “蓝太平,你带剩下的六千兵马坐镇中军大营,看好咱们的粮秣辎重,营寨大门紧闭,无论外头杀声多大,没有本侯的命令,你连营门都不准迈出去半步。” 蓝太平像是被迎头泼了一桶冰水,满脸的横肉挤在一起,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抗辩几句,可迎上林远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最终只能憋屈地抱拳捶胸,瓮声瓮气地大吼了一声领命。 不多时,营门方向号角长鸣,陈定麾下的三千明军铁甲铿锵,黑压压的阵列如铁流般开拔出辕门,迎着刺骨的海风直扑东南方的滩头阵地。 然而大帐内的凝重气息并未随着大军的出击而消散分毫,林远依旧站在舆图前,目光死死盯在汉江与外海交织的水道上,眉头越收越紧。 一炷香的功夫不到,营门外再次传来急促而凄厉的马蹄声,一名背插三面赤色令旗的斥候自西南官道狂奔而来,战马口吐白沫在营门前轰然倒地。 斥候连滚带爬地撞开大帐厚帘,整个人扑倒在林远脚前,声音因为过度恐惧而尖锐变调。 “报!侯爷!西南海面……西南海面同样发现大批船队正撕开浓雾直奔我水寨泊地而来,旗帜规整,战船吃水极深,人数……人数亦破万众!” 蓝太平倒抽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彻底呆在原地,林远却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霍然挺直了腰杆,抓起佩剑大步踏出辕门,站在高耸的营寨箭塔之上,目光如刀锋般刺向那片被战船帆影彻底遮蔽的翻腾海域。 第466章 故影重现 第466章故影重现 一炷香的功夫不到,营门外再次传来急促而凄厉的马蹄声,一名背插三面赤色令旗的斥候自西南官道狂奔而来,战马口吐白沫在营门前轰然倒地。 斥候连滚带爬地撞开大帐厚帘,整个人扑倒在林远脚前,声音因为过度恐惧而尖锐变调。 “报!侯爷!西南海面……西南海面同样发现大批船队正撕开浓雾直奔我水寨泊地而来,旗帜规整,战船吃水极深,人数……人数亦破万众!” 蓝太平倒抽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彻底呆在原地,林远却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霍然挺直了腰杆,抓起佩剑大步踏出辕门,站在高耸的营寨箭塔之上,目光如刀锋般刺向那片被战船帆影彻底遮蔽的翻腾海域。 东南滩涂之上,海潮刚刚退下半尺,露出一大片泥泞湿滑的黑色烂泥,震耳欲聋的厮杀声如海啸般撕裂了半空中的浓重咸雾。 数以千计的倭寇赤着双足,口中发出野兽般尖锐刺耳的怪叫,手里高举着狭长明亮的倭刀,踩着烂泥碎石,像疯狗一样迎着海风猛扑上滩头。 然而迎面撞上他们的,并不是慌乱逃窜的民夫,而是陈定早已布置齐整的三层巨型鹿角木阵,粗壮的硬木被手臂粗的麻绳死死绞在一起,尖端削得锋利如枪,将整片滩涂封得水泄不通。 鹿角阵后方,三千大明精锐重甲步卒踏着沉稳如山的步点向前平推,每迈出一步,泥水便顺着黑铁战靴的边缘激溅开来,铁甲连成一道望不到尽头的钢铁长墙。 噗嗤的闷响连绵不绝,丈八精钢长枪在军官的喝令声中齐齐向前突刺,锋利的枪尖轻而易举地扎透了倭寇身上单薄的竹甲,带出大蓬腥热的黑血。 倭刀砍在明军新式硬钢胸甲上,只爆出一串串刺目的火星,连一道像样的白痕都留不下来,失去防护的倭寇前锋被精钢战阵硬生生撞得骨断筋折,整条冲滩锋线转瞬间便崩碎瓦解,惨叫着向浅水处溃退。 然而就在东南滩头杀戮正盛的同时,西南方向的海面上,一片浓重的白雾被缓缓破开,巨大的阴影正从海平面下一寸寸浮现出来。 那是一支庞大得超乎想象的舰队,数十艘吃水极深的巨型楼船排列成规整无懈的雁形阵,两舷伸出成排的长橹,划水声整齐划一,沉闷如雷,径直朝着大明水寨的锚地挤压过来。 蓝太平站在营寨箭楼之上,抬手遮在眉骨处远眺,两颗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侯爷您快瞧,那不是倭寇的破渔船,那些大船上挂的全是中原式样的硬质风帆,船头挂着的灯笼和旗幡……那是咱们汉地的战旗样式,这他娘的是正经的水师大阵!” 周安不知何时也快步登上了高台,按在腰刀上的手掌微微颤抖,死死盯着对方船头不断翻飞变换的号旗与排橹的起落节奏。 “进退有据,旗语严明,船阵左右互为犄角,这绝对是打了多年水战的精锐行伍,绝非仓促拼凑的乌合之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66章故影重现(第2/2页) 林远面沉如水,从身侧亲卫手里接过那柄铜制千里面镜,抬手搭在眼窝前,缓缓转动黄铜旋钮,视线穿透翻滚的海浪与薄雾,死死咬住了最中央那艘三层楼船的飞檐主桅。 镜筒缓缓平移,越过甲板上披着前朝旧制铁甲的水卒,最终定格在主桅顶端迎风招展的巨幅破旧旗幡上。 那上面赫然写着陈友谅余部的名号,而在其侧翼的几艘楼船上,隐约还能辨认出张士诚旧部水师以及残元水军的斑驳印记。 那些当年在中原争霸中被打得家破人亡的枭雄余孽,那些在茫茫大海上流窜苟活了十多年的丧家之犬,竟然在这一刻,被李成桂的幕僚用高丽这片土地与巨额金帛,硬生生从深海巨浪里诱了出来。 真相如同一道惊雷在中军高台上骤然炸响,周安倒退了半步,蓝太平更是浑身骨头节都在发紧。 李成桂或许只以为自己引来了一支可以借刀杀人的海上凶神,却根本不知道,这些残存的前朝旧孽在朱元璋的眼里意味着什么。 这是踩穿了大明天子逆鳞的头号死敌,只要这些人敢在大明疆域或藩属国现身,哪怕朝廷倾全国之力,跨海填江,也定要将他们连根拔起挫骨扬灰。 李成桂这一步自作聪明的借刀杀人,不仅救不了他的北军,反而是亲手把自己和整个高丽推上了万劫不复的诛九族死路。 林远慢慢收回千里镜,随手递还给身侧的亲随,脸上不仅没有半分惊怒,嘴角反而缓缓扯开,最终化作一声冰冷至极的笑声。 “好一个李成桂,好一个前朝余孽,本侯正愁找不到由头彻底吞下这片海疆,你们倒是自己送上门来,把这副棺材板钉得严丝合缝。” 林远猛然转身,腰间的青玉佩撞在佩剑鞘上,发出一声脆响,他的声音如寒风穿堂,不带丝毫迟疑。 “传锦衣卫八百里加急烽火,传令全罗、庆尚、汉江沿线的所有分驻兵马,不必再留守哨卡,全速向中军大营集结,十万火急!” 随后,林远猛地扯下帅案旁的令旗,直直掷向满脸暴戾之气的蓝太平。 “蓝太平!” “末将在!” “营里最后留存的三千重甲步兵与三千控鹤铁骑,全部给本侯披挂双层重甲,推开营门,在辕门前方滩涂上列出偃月杀阵!” 林远拔出腰间佩剑,剑锋斜指海面,眼神里翻涌着无尽的杀意。 “管他是陈友谅还是张士诚,不躲在阴沟里当老鼠,还敢出来兴风作浪,那今日咱们就在这异国海滩上,送他们最后这一程!” 海风卷着刺鼻的血腥与浓雾狂暴地穿营而过,西南海面上那艘陈友谅余孽的旗舰顶端,骤然吹响了一记凄厉苍凉的长号,两路不死不休的钢铁大阵,在海陆交界处彻底拉开了血肉横飞的绞杀大幕。 第467章 出阵! 第467章出阵! 晨雾被撕裂时,海风卷着的咸腥味里多了一股火硝的焦气。 “咚!咚!咚!” 辕门哨楼上的大鼓撞得整座营寨的木栅乱晃,守夜的老卒连滚带爬地从角楼退下,营门两侧的粗麻绞盘转得飞快,两扇包铁厚木门敞开时,轴承里挤出一串干涩的叫声。 “侯爷,这一千甲士您必须留着!” 蓝太平反手扣紧护颈的锁扣,铁甲叶子随着他弯腰的动作挤成一片,整个人直挺挺横在帅案正前方,靴底踩在铺着麻毡的地面上,把厚毡碾出两道深窝。 “本侯何时准你改动前锋人数?” 林远手里握着刚取下的调兵朱签,视线停在蓝太平系得歪斜的护心镜上,案头的铜烛台微微晃动,映出签筒里剩下的三支白羽令。 “末将这不是跟您商量,这是给您挡刀!” 蓝太平跨上半步,腰间佩刀撞在帅案边缘,带得桌上的水盂泛起一层圈纹。 “外头那是前朝张士诚、陈友谅在海里养了十几年的老鱼,两百多条大船,万把号亡命徒,末将带五千人上去顶住,您跟前要是连个结阵的亲兵都没有,末将就是把滩头剁平了,回头也得被信国公扒了这身皮!” “军令就是军令,各部人数各有定制,由不得你在这里浑闹。” 林远把朱签搁回桌角,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看向营门外翻滚的海雾。 “打完了仗,侯爷爱赏末将五十军棍还是一百军棍,末将脱了裤子趴在辕门任您抽,可今日这中军大帐,没这一千老卒守着,末将绝不出营!” 蓝太平猛地一抱拳,甲片撞击声闷得发沉,不等林远再开口,他转身就走,厚重的熊皮大氅在帐帘缝隙里带起一阵凉风。 “传令!速速点足两千五控鹤骑,两千五步卒!带齐兵甲装备,随俺出阵!” 他在辕门外扯着嗓子大吼,靴底蹬上镫铁,翻身上马的动作快得不像个披着重铠的汉子,战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的黑泥溅在营门拒马上,五千兵马如同一道决堤的铁流,顺着夯实的土道直扑东南滩涂。 东南方向的浅滩上,退潮留下的黑烂泥足有半尺厚,海水卷着残破的草鞋与碎木板,翻涌上来的浪花全是一层浑浊的暗褐颜色。 “顶住!” 陈定站在第一道被撞断的拒马桩后头,手里的直身佩刀刀口已经崩了三个缺口,刀尖垂在泥水里,混着血丝的水流顺着血槽往下淌,在他脚边积成一小滩。 “嗬……嗬……” 残存的倭寇嘴里怪叫着,眼珠子被腥气熏得通红,他们远远望去,海平线上那些挂着中原硬帆的巨舰正借着风势压过来,原本溃散的残兵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几十个赤足的汉子拖着断了刃的倭刀,再次从泥坑里爬起来,号叫着往明军阵列上撞。 “举枪,扎!” 明军前排的重甲长枪手根本不去看那些疯癫的面孔,排头的百户沉声喝令,几十杆精钢长枪齐齐向前递出,枪尖破开发霉的竹甲,带出一串闷响。 烂泥地成了最好的陷阱,倭寇跑不快,冲到丈余距离便被密密麻麻的钢尖戳成刺猬,滚烫的血喷在明军的面甲上,随即被咸涩的海风吹得凝固结痂。 可是这些散碎的人命到底把时间拖住了。 整整大半个时辰,陈定麾下的步卒不停地拔枪、突刺、收枪,两条胳膊沉得像灌了铅,而海面上那数十艘庞然大物,已经顺着信风彻底靠上了浅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67章出阵!(第2/2页) “咔嚓!” 第一艘三层楼船的船头狠狠扎进烂泥,两侧沉重的硬木搭板轰然砸落,海水被激起丈把高的白浪。 “明狗占了咱们的江南,今日在海边讨这笔血债!” 船舱里涌出的汉子全都裹着旧式铁鳞甲,手里的阔剑和长牌还带着当年鄱阳湖厮杀的底子,脚步踩在搭板上如擂鼓一般,一队队结成整齐的雁翎小阵,踩着齐腰深的海水硬生生漫上了陆地。 刚刚率部赶到侧翼山梁上的周安勒住战马,两腿夹紧马腹,眼前的滩涂上黑压压的人潮已经连成了两里多宽的漫长横线,前朝水师的阵列进退极有章法,长牌在前,强弓在后,大队的生力军把原本还算开阔的滩涂挤得水泄不通。 “陈将军的阵脚动了!” 身旁的副将指着下方,声音发紧。 陈定手底下的弟兄厮杀太久,面对这批刚刚上岸、气力充沛的前朝悍卒,原本整齐的偃月阵被对方用大盾和重斧硬生生砸开几道缺口,整个战线正缓缓向内凹陷。 “轰!” 就在此时,东南侧的土坡上烟尘滚滚,蓝太平统领的五千兵马和周安的两千兵马终于赶到,加入了战场。 马蹄陷进烂泥里,速度虽慢,但数千披甲人马借着下坡的惯性砸进敌阵,前排数十名敌兵的长牌当场被撞得四分五裂,血肉在铁蹄下翻腾,硬生生将那道快要合拢的包围圈撕开了一道口子。 帅营的高台上,风把旗幡吹得猎猎直响。 林远两只手搭在冰凉的原木护栏上,身上的长袍被风压在腿骨上,目光从焦灼的滩头缓缓收回,落在北方那条通往开京的官道上。 “李成桂……你为了自保,连前朝余孽的这条烂船都敢踩上去。” 他冷笑了一声,手掌在木栏上轻轻按了按。 “把刀借给死人,这坟头是你自己挖的。” 林远转过身,营台阶梯下正站着一名浑身湿透的锦衣卫百户,腰间的铜牌被泥浆裹了大半。 “侯爷,各处调兵的火漆都发出去了,只是王宫那边……” “追加一条,传令给开京王宫门前的那五十个人让他们前来不必驰援。” 林远走下高台,打断了百户的话,声音在这片肃杀的风声里显得格外清楚。 “然后,让他们收到消息就拔营离开。” 锦衣卫百户抬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 “侯爷,若是咱们的人撤了,高丽那小国主身边可就真没依靠了,李成桂要是趁机……” “要的就是李成桂动手。” 林远走到案前,亲手提起朱笔,在一方素帛上写写画画,随后折好塞进竹筒,递到百户手中。 “让他们拔营之后,走得越招摇越好,告诉开京的守将,就说南面发现大批敌船,本侯有令,全军抽调精锐赴海防平叛,王城防务暂交禁军接管。” 百户接过竹筒,紧紧扣在怀里。 “出了城门之后呢?” “出城十里,直接转入附近的深山密林,把战马藏好,人给我死死伏在林子里。” 林远看着百户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严肃的说道,“让他们等着李成桂打下开京,然后再去保高丽王的命,听明白了吗?” “属下遵命!” 百户后退三步,转身冲出帐外,不多时,一匹快马顺着北辕门飞驰而出,马蹄卷起路边的荒草,朝着开京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468章 血战 第468章血战 天边的云层泛出暗红的血色,海水退到了最远处的沙脊,整片黑色的烂泥地完全露了出来,密密麻麻的断箭和尸体插在泥坑里,潮气混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被风吹进每个人的鼻腔。 “咔嚓!” 陈定一脚踩断了一柄插在地里的倭刀,铁靴上沾着半寸厚的黑泥,重斧队的士卒正在烂泥深处巡视,凡是伏在水洼里还在喘气的倭寇,不论伤势轻重,迎头就是一斧砸下,泥浆四溅中再无半点声息。 数千倭寇的前锋,在这一场耗时近三个时辰的绞杀里几乎死绝,海浪卷上来的残破木板在沙滩上堆了一层又一层。 然而滩头另一侧,厮杀声却始终没有停歇。 “放箭!” 前朝水师的大船上,巨大的拍竿在绞盘带动下发出沉闷的呻吟,两舷排开的重型床弩崩的一声射出长矛般的巨箭,直接扎在山梁下方的土坡上,轰出半丈宽的深坑。 周安蹲在密林边缘的巨石后面,头顶的松枝被飞过来的流矢打得噼啪碎裂,他手里的令旗猛然挥下。 “火铳队,三段轮射!!” 藏在林木掩体后方的百余名明军火铳手依次探出身子,黑洞洞的枪管对准下方泥滩,引线燃尽的瞬间,密林前腾起大片刺鼻的白烟,铅弹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在前朝军卒的长盾上打出一连串叮当作响声音。 大明的双层精钢硬甲在这一刻显出了底蕴。 几支从楼船上射来的重箭擦过明军老卒的肩头,滑开的铁叶带起刺目的火花,却只是将人撞得倒退两步,并未伤及骨肉,反倒是前朝那些披着旧甲的士卒,只要被火铳正面轰中,甲片崩碎后立刻被铅子打穿胸腔。 日头渐渐往西天滑落,泥滩上的厮杀已经从最初的冲撞演变成了力气的干耗。 “来啊!缩头乌龟!” 蓝太平站在一匹倒毙的战马旁边,身上的战袍被撕成了几块挂在甲胄上,斩马长刀的刀柄被黏稠的血浆糊得滑手,他索性扯下一截布条把手掌和刀柄死死绑在一起。 两名手持阔剑的前朝统领刚踏着泥水扑上来,蓝太平合身撞过去,肩甲狠狠砸在左边那人的面门上,长刀顺势横抹,右边那人的铁盾当场被劈开一道豁口,惨叫着滚翻在烂泥里。 周围七八名敌兵被他的凶悍震住,脚步下意识向后退了退。 楼船顶层的甲板上,一名须发皆白的前朝老将手按佩剑,两眼扫过这片被泥水填满的海滩。 冲在最前头的倭寇已经死光了,大明步卒的防线却像是一道生了铁根的栅栏,任凭潮水般的人浪冲击了四五轮,硬是没有挪动半步。 “呜——呜——” 旗舰的主桅顶端,一面蓝白相间的长条旗缓缓升起,苍凉的号角声在海面上荡开。 前朝士卒听到号令,原本散乱的队形迅速向后收缩,士卒们把大盾竖在胸前,彼此紧贴,踩着浸透血水的滩涂,一步一步往搭板方向退避。 “全军止步,不得追击!” 周安从山梁上快步走下,抬手拦住了正要提刀往前冲的蓝太平。 “敌船上还有拍竿和重弩,贸然追击就是给他们当靶子,把阵地收缩到高处,就地立起拒马!然后去调战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68章血战(第2/2页) 陈定也拖着刀走了过来,面甲拉起,脸上被硝烟熏得黢黑,嘴唇裂了几道干口子,整个人靠在半截断木上直喘粗气,“啧,失策了,还是前些日子扫海扫的狠了,结果以为他们被扫的差不多就把兵卒全调上岸了,早知如此应该留一批人保证战船能出战的......” 双方隔着百步宽的泥滩冷冷对视着,海风把彼此粗重的呼吸声吹得很远,直到最后一队前朝士卒退上浮桥,海面上才传来嘎吱嘎吱收起搭板的声响。 “铛!铛!铛!” 明军大营里响起了清脆的鸣金之声。 残阳如同一块被血水泡透的破布,无力地搭在西面的山脊上,医官和辅兵抬着简陋的木架踩进泥地,将呻吟的伤卒一个接一个往营里背,老兵们靠着拒马桩坐下来,解开水囊就着冷水咽下发硬的面饼,没人说话,只有海潮一遍又一遍冲刷着滩头那些无人认领的残肢。 千里之外,开京王宫的偏殿内,地龙烧得正旺。 青花瓷盆里供着几枝新剪的梅花,暖阁里弥漫着淡淡的沉香气味,十七岁的禑王斜靠在宽大的紫檀木雕花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只大明商队送进宫千里镜。 “王上!南面送来的急报!” 一名内侍提着袍角从殿外的回廊一路小跑进来,靴底在光洁的青砖地上踩出杂乱的声响,双手高高举着一封糊着黄绫的信囊。 “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禑王眼皮都没抬一下,还在把弄那支千里镜,嘴角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矜持。 “是不是定远侯又在哪个港口扣了李成桂的粮船?李茂方前两日还跟孤诉苦,说北面的军队天天在汉江边上骂娘,随他们骂去,只要明军在南边扎着,李成桂那只老狼就得给孤夹着尾巴。” 内侍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厉害,把信囊捧过头顶。 “不是粮船……王上,是倭寇!东南外海有近万倭寇撕开了沿海的防线,正猛攻大明天军的大营!” 禑王的手停住了。 站在殿内两侧的崔氏族老和几名老臣脸色变了变,下意识地互相看了一眼。 禑王坐直了身子,接过信囊拆开,目光草草扫过上面的字句,原本紧绷的脸色忽然松弛下来,甚至轻笑了一声,随手把信纸掷在桌案上。 “孤当是什么泼天的大事,近万倭寇而已。” 他端起身旁温热的参茶抿了一口,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 “李成桂当年带着几千破烂兵马,也能在黄山把倭寇打得抱头鼠窜,如今南边驻扎的是大明的天军,上万精锐,披的是百炼钢甲,区区倭寇,螳臂当车罢了。” 他抬起头,扫视着殿下那几个满脸忧色的老臣。 “诸位爱卿莫要自己吓自己,定远侯是什么人物?那是大明天子的亲信重臣,区区一群跳梁小丑冲滩,不过是给天军送功劳罢了,开京离着沿海近百里,浪头翻不到咱们脚底下,安心等着南边的捷报便是。” 崔氏族老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少年国主脸上那副笃定的神情,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躬身退回了阴影中。 第469章 高丽王天塌了 第469章高丽王天塌了 禑王坐直了身子,接过信囊拆开,目光草草扫过上面的字句,原本紧绷的脸色忽然松弛下来,甚至轻笑了一声,随手把信纸掷在桌案上。 “孤当是什么泼天的大事,近万倭寇而已。” 他端起身旁温热的参茶抿了一口,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 “李成桂当年带着几千破烂兵马,也能在黄山把倭寇打得抱头鼠窜,如今南边驻扎的是大明的天军,上万精锐,披的是百炼钢甲,区区倭寇,螳臂当车罢了。” 他抬起头,扫视着殿下那几个满脸忧色的老臣。 “诸位爱卿莫要自己吓自己,定远侯是什么人物?那是大明天子的亲信重臣,区区一群跳梁小丑冲滩,不过是给天军送功劳罢了,开京离着沿海近百里,浪头翻不到咱们脚底下,安心等着南边的捷报便是。” 崔氏族老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少年国主脸上那副笃定的神情,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躬身退回了阴影中。 殿外的廊檐下,风卷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在台阶上打转。 “报——!” 一声变了调的惨嚎猛地撞进偏殿大门,甚至没等守门的内侍通传,一个满脸血垢的传令官便顺着台阶滚了进来,头上的皮弁不知掉在何处,发髻散乱地披在脸上,胸前的皮甲被汗水与咸泥浸透,露出一大片黑红的污迹。 “王……王上!南面……南面也出事了!” 传令官两只手撑在冰凉的地砖上,刚想支起身子,整个人便脱力般趴伏下去,从怀里掏出一枚被鲜血染红了大半的蜡丸,重重磕在地上。 禑王手里的茶碗猛地一晃,滚烫的茶水泼出半碗,直接浇在了他脚面上的云锦缎靴上。 他连缩脚都忘了,死死盯着那枚血红的蜡丸,喉咙里像塞了一块干木头。 “呈上来……” 内侍连滚带爬地把蜡丸捡起,拿小刀撬开,里面的绢条被扯平在案几上。 禑王几乎是扑上去看的,只扫了前头两行,整张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毫无血色地哆嗦着,整个人重重跌回太师椅里,紫檀木的椅背被撞得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前朝……前朝水师?” 他失魂落魄地呢喃着,声音小得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陈友谅……张士诚……他们不是早被大明天子沉进江里喂鱼了吗?怎么会在海里?怎么会有两百多条战船?!” 殿内的崔氏族老听到这几个名字,身子猛地晃了晃,两只手扶住身旁的红漆大柱才勉强站稳。 “王上……这……这绝非寻常兵祸啊!” 崔氏老者扑通一声跪倒在大殿正中,额头重重砸在地砖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大明天子当年定鼎天下,最恨的好是这几家余孽!如今他们竟然聚在咱们高丽的海防线上,这若是传到应天府……” 老者抬起头,满脸是泪,胡须剧烈颤抖。 “天朝会以为是咱们高丽包庇逆党!这是要诛国灭嗣的大罪啊!” 禑王一把扯开领口的金扣,大口大口地倒抽着凉气,胸膛起伏得像风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69章高丽王天塌了(第2/2页) “等等……信里还说了什么?” 跪在地上的传令官把头埋在臂弯里,带着哭腔吼了出来。 “定远侯……定远侯下了军令!汉江口、全罗道、庆尚道的所有驻军哨卡……全撤了!明军主力正在往沿海大营全速集结,粮道……粮道没人管了!” 这话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碎了暖阁里最后的温存。 汉江防线撤了,意味着横在李成桂北军脖子上的铁锁,在一瞬间被彻底解开。 “那……那开京城外的明军呢?” 禑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整个人从椅子上跳了下来,踉踉跄跄地扑到传令官跟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定远侯派来护卫王宫的那五十个重甲天兵呢?他们还在城南大营对不对?对不对?!” 传令官被揪得脸色发青,只是绝望地摇着头。 “回王上的话……内侍省刚打发人去看过,城南的营地……空了!” “空了?” 禑王的手指一下子松开了,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瘫坐在地砖的泥水里。 “人呢?那么大五十个铁甲战兵,怎么会空了?!” “刚刚拔的营,走的时候把营帐都烧了,只给城门校尉留了一道令公文。” 传令官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官府黄纸,双手递上去。 “上头写着……海防大敌当前,天兵奉帅令归建,开京王城防务……请国主与高丽禁军,自理……” “自理……自理……” 禑王抓着那张轻飘飘的黄纸,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殿外阴沉的天空。 城外的大明驻军一走,整座开京城就像是一个被剥光了衣裳的妇人,赤裸裸地暴露在荒原之上。 而就在开京以北不到三十里的地方,两万嗷嗷待哺、眼里冒着绿光的北军铁骑,正死死盯着这座不设防的王都。 “快!传禁军统领!” 禑王连滚带爬地爬起来,双手胡乱挥舞着。 “把四门锁死!把武库里的强弓全搬上城楼!召集各府的家丁!崔爱卿,朴爱卿,把你们两家的私兵全调出来!快啊!” 崔氏族老跪在地上,没有动弹,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脸颊的沟壑淌下来。 各家私兵加在一起不过两千乌合之众,拿什么去挡李成桂那些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卒? 天彻底黑了下来。 开京城南的大道上,冷风呼啸,原本驻扎着明军的空地上,几堆未燃尽的柴火在夜风中吐着暗红的火星。 而在三十里外的北山密林里,一片死寂。 两万骑兵整整齐齐地立在枯木林中,战马的嘴里全勒着木嚼子,马蹄裹着厚厚的麻布。 李成桂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之上,身上的赭红战袍被狂风吹得向后鼓胀,他缓缓抽出腰间那柄鲨皮长刀,冰冷的刀锋在惨白的月光下泛着清幽的光泽。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因为饥饿而眼底发红的将士,长刀缓缓向前压低,刀尖直指那座在夜色中瑟瑟发抖的古老王城。 第470章 开弓 第470章开弓 北军帅帐外,盛夏深夜的微风裹着海湾吹来的暖意,吹在人脸上却只觉得沉闷发燥。 李成桂掀开牛皮厚帘跨进内室,沉重的牛皮战靴在地板上踩出噔噔的闷响,右手五指死死攥着一张被汗渍浸透的黄麻纸。 汉江防线上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信,盖着鲜红的骑缝印,墨迹甚至还带着未曾干透的腥气。 案上的羊皮舆图被他一把抓扯开来,上面用朱砂细细勾勒的南面数个险要关隘,此刻全被斥候画上了代表撤军的黑圈。 明军的火铳队收了营棚,重甲兵马套上了车辕,整条汉江防线上的天朝驻军,正以极快的速度向着海岸驻地回缩。 李成桂把手里的急报重重拍在案头,厚实的紫檀木案几发出一声沉闷的震颤,连带着旁边盛着半截残蜡的铜台也跟着摇晃。 他急促喘着粗气,两颗眼珠里泛起网状的血丝,转过身,视线钉在坐在阴暗角落里的青袍幕僚身上。 青袍幕僚正坐在胡凳上,慢条斯理地将折叠好的粗布长衫抖开,抚平下摆的褶痕,头也没抬地吐出半截话。 “大帅,既然明军撤了,那咱们就该动手了。” 李成桂喉结上下翻滚了一下,几步跨到胡凳跟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对方花白的头顶。 “老子先前只当你是有些门道,能从海湾里引来几千红了眼的倭寇残部充当炮灰,可前线送来的塘报白纸黑字写得真切,那是挂着张士诚、陈友谅旗号的巨舰!几十艘三层高的大船,整整齐齐排了半个海口!” 李成桂的大手按在冰凉的鲨皮刀柄上,声音从牙缝里磨出来。 “你到底怎么做到的?前朝那些早就被大明皇帝碾进泥里的死剩种,凭什么听你驱使?凭什么甘愿拿命去替咱们北军堵枪眼?!” 青袍幕僚抬起头,苍老的面庞在微弱的烛火下显出几分冷硬,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指向舆图正当中的开京城。 “大帅何必追问这些枝节?舆图就在眼前,汉江沿岸的明军撤得干干净净,说明他们滩头承受的压力已经大到了极点,入夜之前,那些原本卡在咱们粮道上的明国散兵必定全部归建回大营。” 李成桂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视线顺着幕僚干瘦的指尖滑动,胸口急促起伏。 “滩头打得越凶,开京城周围就越是一块没有防备的死肉,大明水陆大营自顾不暇,哪还有余力去管开京城里坐的是谁?今夜子时,就是天赐给大帅的登基良辰。” 幕僚的声音平直得没有任何温度,像是一柄冰冷的量尺在空荡的帅帐里丈量着江山。 李成桂没有立刻应承,眼眶里的红光剧烈跳动,握着佩刀的手掌松开又收紧,皮质刀鞘被攥得吱嘎作响。 “陈友谅手底下那些人,当年在鄱阳湖跟朱元璋拼得你死我活,那是吃人肉不吐骨头的饿狼!他们在大海上漂了十几年,过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绝不可能凭你空口白牙几句虚话,就拉出上万弟兄去迎大明的铁甲火器。” 李成桂身子向前探出,两人的鼻尖几乎只隔了三寸,浓重的血腥气和长年征战的煞气从他嘴里喷薄而出。 “说!你究竟许了他们什么滔天的好处?!” 青袍幕僚静静地看着那双几乎要吃人的瞳孔,连呼吸都没有乱上半拍,嘴唇微张,吐出一句轻飘飘的话。 “高丽汉江以南,全罗、庆尚等沿海三道,尽数割与他们立国生息。” 帅帐里瞬间仿佛被抽干了空气。 李成桂整个人僵直在原地,下一刻,呛啷一声清脆的龙吟划破营帐,半截雪亮的精钢佩刀带着刺目的寒光出鞘,锋利的刀刃悬在幕僚咽喉前不到半寸的皮肉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70章开弓(第2/2页) “老狗!你疯了不成?!” 李成桂暴怒的吼声扯破了嗓子,握刀的手臂青筋如蚯蚓般凸起,刀尖因为极致的激愤而微微颤抖。 “割让半壁江山?那是高丽世代耕种的熟地!南面三道要是割了出去,我李成桂就算坐上了那把开京的龙椅,后世史官的笔头子,也得把老子戳成卖国求荣的千古罪人!” 面对着几乎要割破皮肉的森然刀芒,幕僚的嘴角扯开一道毫不掩饰的讥诮。 他不退反进,枯瘦的脖颈甚至主动往前贴了贴,任由刀尖挑破领口的一缕麻线。 “大帅若是想要名声,大可现在就挥刀把老朽砍了,然后老老实实带着这两万北军饿死在这开京城外,王宫里那位十七岁的小儿,正勾结着崔氏、朴氏两家门阀,磨快了刀子准备削大帅的骨头呢。” 幕僚抬手,用两根手指轻轻推开贴在颈边的冷铁,眼神阴鸷得令人骨头发寒。 “那些前朝余孽要土地,给他们便是,一张写在黄绢上的空头盟约,连玉玺的大印都没盖,大帅真以为他们能拿得稳这片地界?” 李成桂动作顿在半空,原本涨得紫红的面色缓缓沉了下来,刀尖斜斜向下偏了两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以为大明眼里能揉得下沙子?那群贼寇可是陈友谅和张士诚的余孽!只要那些残兵敢踏上高丽的泥土,应天府的那位大明天子就算倾尽江淮的大军,也定要跨海将他们斩尽杀绝!” 幕僚站起身来,干枯的大手按在舆图南端的海洋处,手心重重往下一碾。 “待大帅今夜入了开京王宫,拿下王位,顺天应人登基改元,咱们转头便写一封降表遣使入金陵,高丽本就是大明的藩属,大帅不过是行尧舜之事代之而立,到时候借大明的天朝雄师,反手剿灭这些海上反贼,借刀杀人,借地肥己,谁能说大帅失了半寸山河?!” 冷风从帐帘缝隙里吹拂进来,吹得案上的蜡烛一阵晃动。 李成桂胸口那团翻腾的浊气终于被这一番话尽数压了下去,刀锋发出一声轻响,顺滑地缩回了鲨皮刀鞘。 他立在原地,目光深沉地盯着北面的虚空,眼底的暴怒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让人毛骨悚然的嗜血杀意。 “行.....成大事者当不拘泥于小节!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弓已经拉满了,那就把这根箭射穿到底。” 李成桂转过身,将案头的急报扔进炭盆,火苗卷着信纸腾起一团青黑色的焦烟。 “传我的帅令,抽调亲卫营五百死士,入城之后不要直奔王宫,先去把崔家和朴家的宅邸给我堵死,这两家仗着掌握着南方的粮脉,暗地里给小国主递刀子,留着是个祸害。” 幕僚侧过头,眼底闪过一丝赞同。 “大帅英明,那些忠于王室的顽固老臣,若是留着,明日登基大典上难免啼哭聒噪,实在聒噪。” “那就一个都不留,府库里的金帛细软尽数充作北军粮饷,宅院全部放火烧平。” 李成桂冷酷地吐出一口气,手掌重重拍在刀鞘铜口上。 “明早要是有人问起来,便说是东南倭寇破城洗劫,趁夜杀入世家后宅作乱,高丽的血债,全由那些贼寇背着便是!” 大帐门帘掀开,十几名披着黑甲的精悍亲卫垂首鱼贯而入,抱拳领命后,如夜枭般悄无声息地遁入了营外的夜色深处。 帐外的天幕如同打翻了墨汁,沉甸甸地压在这片即将陷入血海的土地之上,开京城墙隐约露出的轮廓,在夜风中显得分外单薄脆弱。 第471章 李成桂动了 第471章李成桂动了 北山脚下的密林里,空气稠密得让人喘不过气。 两万多名北军老卒如同木雕般立在错落的古松阴影中,人人都穿着灰旧的布面甲,嘴里紧紧咬着两寸长的木片,胯下的战马全部勒紧了皮嚼子,整片山林静得只能听见夏夜里微弱的草虫声响。 将台搭建在林缘最高的一处石崖上,李成桂双脚踩在生满青苔的岩石边缘,身上的赭红战袍被夜风吹得向后绷直,目光如饿狼般钉死在数里外那片平坦的官道平原上。 远处平原的地平线上,两匹快马踏破夜色的宁静,马蹄裹着的麻布磨穿了底,在碎石路上发出急促沉闷的笃笃声。 两道披着黑色粗麻斗篷的身影翻滚下马,甚至顾不得拍打身上的草屑泥灰,手脚并用地攀上陡峭的将台,单膝重重砸在李成桂脚边的碎石堆里。 “禀大帅!探明白了!” 领头的暗哨斥候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干渴的破擦声,右手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份带着体温的炭画简图。 “南面大明水陆大营,辕门在半个时辰前彻底关死,吊桥拉起,拒马外头全是布防的火铳手,属下带人在营外两里处潜伏了足足一炷香,汉江与沿海两道的所有明军巡哨,已尽数回营,无一人一骑出入!” 李成桂一把夺过简图,借着将台上微弱的月光草草扫了一眼,目光随即落在斥候满是泥泞的面孔上。 “东南海滩的战况如何?” “打疯了!”斥候抬起头,眼睛里还残存着心悸的恐惧,“白天倭寇跟疯狗似的往前冲,还有后来的那支部队,他们跟明军杀的天昏地暗,估计没个两三天根本分不出死活!” 李成桂缓缓吐出一口气,胸口紧绷的战甲叶片跟着发出细密的摩擦声。 战局果然跟那个青袍幕僚算得一模一样,前朝水师上万亡命徒的扑击,就像是一记从天而降的重锤,将定远侯林远精心布置的防线彻底砸得收缩回壳里。 然而他的神色并未彻底放松,反而跨前一步,大脚踩裂了地面的枯枝,一把薅住斥候的麻布斗篷衣领,将人直接从地上提了起来。 “开京城南!王宫正南门前扎营的那五十个大明兵卒呢?他们动没动?!” 那五十个明军是定远侯亲手插在王城心脏上的一根钉子,虽只有区区五十人,可若是动起手来死伤了这批天兵,大明朝廷就有了名正言顺犁庭扫穴的铁证。 斥候被勒得满脸涨红,双手拼命扒着衣领,嘶声回话。 “撤了!午后申时一刻,属下亲眼看着他们拔掉营帐,直接就走,领头的锦衣卫百户甚至当街甩了高丽守城校尉两记耳光,带着五十匹高头大马顺着南城门疾驰而去,连头都没回一下!” 斥候咳嗽了两声,指着南方的夜幕补充。 “那帮明人狂得没边,走时还扬言让王上自求多福,眼下那座营地什么都没剩下,开京城南已是一座空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71章李成桂动了(第2/2页) 李成桂的手指缓缓松开,斥候扑通一声摔回石缝里,大口大口地倒抽着夜风里的凉气。 将台周围的几名偏将面面相觑,眼底的忧虑在一瞬间被一种极度的狂热所取代。 李成桂慢慢直起脊梁,仰起头对着头顶昏暗的月轮,喉咙里翻滚出一阵低沉而沙哑的狂笑,胸膛的甲胄随之剧烈震颤。 “哈哈……哈哈哈哈!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 他猛地转过身,将台下方的青袍幕僚正理顺袖口,对着他微微颔首,两旁侍立的副将早已将浸透了松脂与鲸油的麻布火把分发到位,无数根挂着生铁抓钩的攻城飞索整齐划一地缠在战马的鞍鞯侧面。 李成桂反手一把抽出腰间的鲨皮长刀,宽厚的刀脊在夜空下倒映出他扭曲而狰狞的面容,刀尖缓缓向下倾斜,对准了三里外那座在夜雾中沉默矗立的古老城阙。 “众将士听令!” 李成桂的声音不高,却透着金铁交鸣的狠厉,通过传令官的低语如水纹般迅速穿透整片密林。 “王室昏聩,引狼入室,致使沿海生灵涂炭,今夜,随本帅清君侧,诛权臣,重定山河!” “呜——” 压抑至极的牛角号在密林深处吹响,沉闷的嗡鸣声在地底翻涌。 两万北军铁骑同时扯掉嘴里的木片,冰冷的铁嚼子勒紧马口,数万只铁蹄猛然践踏在坚硬的黄土上。 轰隆隆的闷雷声骤然在夜空下炸开,枯枝败叶被狂暴的气流撕成齑粉,黑压压的钢铁洪流如同一股从地底决堤而出的黑色浊浪,借着居高临下的地势,顺着山坡轰然向着官道狂泻而去。 北军悍卒的眼眶里燃烧着野兽般的绿光,他们已经在北方的荒野里忍饥挨饿了整整两个月,每日喝着照得见人影的稀粥,身上的皮袄补了又补。 而在那座高耸的城墙后方,有开京府库里堆积如山的江南白米,有世家大族后宅里数不尽的金银珠宝,更有他们做梦都想拥有的锦缎温香。 这种源自生存绝境的饥渴与贪婪,被李成桂的战刀彻底点燃,化作了无坚不摧的狂暴凶煞。 李成桂策马狂奔在这股铁流的最前方,赭红战袍在狂风中疯狂翻卷,胯下的黑色骏马鼻孔喷出团团白沫。 视线中的开京城楼越来越清晰,城头上方挂着几盏摇摇欲坠的气死风灯,几名巡夜的宿卫守兵正懒散地靠着雉堞打着哈欠,根本不知道死神的马蹄已经踏碎了城外的黑夜。 狂风将李成桂长刀上的红缨吹得笔直,马蹄踩在坚实的夯土官道上,两万大军在距离开京北门仅剩三里的一处低缓丘陵下骤然展开。 两列长蛇般的骑兵阵势如同一对巨大的钢铁铁钳,自两翼迅速向前包抄延伸,将那座古老的王都毫无声息地兜入死地之中,破城屠戮的序幕在一片冷冽的金属撞击声中轰然定格。 第472章 螳螂捕蝉,但是没有黄雀 第472章螳螂捕蝉,但是没有黄雀 开京南郊,一片被茂密古松遮蔽的背风山坳里。 五十名身形魁梧的明军甲士散布在土坎与树根交错的低洼地带,身上的双层精钢硬甲在穿透林叶的细碎月光下,泛出一种厚重内敛的深青色暗芒。 之前驻扎开京的五十名步卒全在这里了。 他们的行囊全部用防水的油毡布扎紧,码在松树粗根的背阴处,几柄丈八长枪靠着树干一字排开。 树冠如盖,将头顶惨淡的夏末月色切得粉碎,地面上铺满了松针与腐叶,踩上去没有声音。 一阵微弱的风声在树梢间掠过,一道黑影顺着七八丈高的松树主干滑落,脚尖轻点在松软的厚腐叶上,连一片枯叶都没压碎。 落地的人影撕下脸上的黑布,露出年轻精悍的面容,快步穿过散坐的武士,径直来到这支队伍的正中央。 一名身材不高但肩宽背阔的中年汉子正靠坐在一块生满白斑的青石上,手里捏着一把精巧的银柄小刀,慢条斯理地削切着一条发硬的风干羊肉。 此人正是奉命从王宫门前拔营离去的领队军官,张简。 “头儿,北边有动静了。“ 探子半跪在地,迅速汇报着情况。 “李成桂的主力骑兵全拉出来了,少说两万人,大队人马刚过北山隘口,借着夜色顺着丘陵地势往南平推,开京的西门和北门已经彻底被围死了。“ 张简手中银刀微微一顿,将切下来的一小片薄肉抛进嘴里,缓缓咀嚼着,粗糙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发话,只是抬起两根手指,在半空中轻轻向下压了压。 周围原本微微侧耳的几名老兵,身形顿时松弛下来,继续低头摆弄着手里的物件。 靠在旁边一截枯木桩上的老卒嘴里叼着一根干草,正拿一块浸了桐油的粗布,仔细擦拭着手中那柄通体黑亮的三眼火铳。 三个精钢铳管磨得光可鉴人,老卒指尖顺着刻有工部监造铭文的铜箍摸了一遍,嘴里嘟囔了一句。 “侯爷当真把这帮高丽蛮子算得连骨髓都露出来了,前脚咱们拔营做出一副赶回驻地的架势,后脚李成桂这老狗就迫不及待引兵出洞。“ 张简咽下嘴里的干肉,从怀中摸出一枚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蜡丸。 指甲挑开蜡封,里面是一卷写在素帛上的朱批令谕,字迹笔走龙蛇,正是定远侯林远的亲笔手令。 张简摸出一支细小的火折子,轻轻吹了一口气,豆大的橘红火苗在手掌遮挡的方寸之地跳动,将帛书上的字句照亮。 “不必支援,隐蔽于开京附近,待李成桂作乱后,守定内苑,保王禑不死,事成便是大功一件。“ 火折子被反手按灭在湿润的泥土里,那卷素帛被他塞进嘴里,混着唾沫几口嚼烂,硬生生咽了下去。 张简拍了拍手掌上的干肉碎屑,目光从围拢过来的五十名百战精锐脸上缓缓扫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72章螳螂捕蝉,但是没有黄雀(第2/2页) “弟兄们,传令的说了,侯爷下令只要今夜咱们保住高丽王那一颗脑袋,到时候论功行赏,侯爷亲自给咱们请功!“ 原本安静的人群里,骤然响起了一阵极其压抑但粗重无比的吸气声。 对于这些常年在边塞刀口舔血的汉子来说,这等厚赏足以让他们把骨头都砸碎在阵前。 “都别高兴太早,我丑话说在前头。“ 张简转过身,严肃的看着其他士卒。 “咱们只有五十个人,没有援军,今晚可能就是九死一生的局面!“ 他把小银刀收回靴筒,腰间的雁翎长刀被他从鞘口推出一寸。 “李成桂两万骑兵冲进开京,那就是一窝红了眼的疯狗!“ 张简蹲下身,从脚边摸起一截枯枝,在松针覆盖的地面上快速勾画出开京王宫的粗略平面。 “所以我们进城后,要避开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到王宫内苑去!“ 老卒擦完了铳管,把油布往肩头一搭,咧嘴问了一句。 “头儿,那内苑里头还有高丽禁军吧?“ “禁军不到三百人,一身装备烂得不能看,估计就连像个样的铁枪头凑不齐半数。“ 张简站起来,拿靴底碾掉了地上的痕迹。 “而且他们未必是敌人,北军打进来之后,禁军要么跑要么降,真正死忠护主的不会超过几十个,那帮人见了咱们的甲胄和火铳,只要亮明大明天兵的身份,十有八九会让路。“ “万一他们硬着头皮不让呢?“ “呵......就凭他们?......他们也配?“ 张简发出一声冷笑,语气中充满了对他们的不屑。 “所有人!整备!” 五十名战兵迅速开始整理装备,刀出鞘,弩上弦,火铳塞药,转瞬之间就做好了战斗准备。 就在这时,极北方向的夜空亮起一片刺目的血红色。 紧接着,轰隆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传了过来,就跟惊雷一般,就连脚下的松针腐土跟着微微颤动了一下。 张简估计是开京北城门的包铁千斤闸被撞塌的声音。 凄厉苍凉的惨嚎与金铁交鸣声顺着夜风飘进松林,原本漆黑的开京城郭上方,一道道粗壮的黑烟卷着火舌腾空而起,将满天的阴云照得通红。 世家大族高墙深院里传出的哭喊与北军悍卒破门后的狞笑声,在这个夏夜里交织成一片令人作呕的修罗炼狱。 张简面色不动,精钢打造的锁子面甲从头盔两侧拉下,严丝合缝地扣在下巴处,只露出一双沉冷的眼眸。 长刀铿然出鞘,刀身在夜空下折射出一道幽蓝的微芒。 “起!“ 五十名步卒站起身,朝着开京迅速前进。 第473章 还政于高丽 第473章还政于高丽 厚重的北门包铁圆木在沉重撞击下彻底碎裂,崩开的铁皮卷着木渣散落一地,两万北军铁骑踏着湿滑的泥泞与碎木长驱直入。 战马铁蹄踏过碎裂的长街石板,声浪在这盛夏闷热的暗夜里回荡,街道两侧的矮墙与门窗在震动中微微发抖。 开京北门的门洞里,七八名巡城兵卒被撞飞在墙角,其余守军手里的破旧藤牌与锈迹斑斑的长矛根本组织不起像样的阻击。 成队的北军先锋骑兵沿着宽阔的主干道迅速向两翼铺开,刀背砸在守军的肩膀和背脊上,将沿途零星的禁卫与衙役全数缴械并就地绑缚。 “把各坊通向四门的栅栏全部钉死,敢探头张望者,就地处置!” 领头的副将扯着粗哑的嗓门在十字街口呼喝,马蹄在水洼里激起浊水,将一道道火把的光影撞得粉碎。 开京四方的水陆关卡在不到半个时辰内便尽数易手,厚重的水闸铁栅轰然下坠,彻底掐断了整座都城与外界的所有勾连。 李成桂骑在战马上,赭红披风被闷热的夏风吹得微贴在甲胄外侧,穿过残烟弥漫的御道,在一处青砖高墙的衙门前收紧了缰绳。 这里是开城府衙,门前两对石狮子上还溅着新鲜的泥水,李成桂抬手示意亲兵上前。 “把那块旧木匾摘了,开城府尹的印信暂由中军接管。” 亲兵利索地翻身下马,攀上门廊将悬挂多年的开城府衙牌匾一把拽下,沉重的木料砸在台阶上发出闷响。 紧接着,一面绣着平壤大营飞虎图案的赭色中军帅旗被麻绳牢牢捆扎在廊柱顶端,在夜风中猎猎舒展。 李成桂迈步跨进仪门,侧头对着身后的传令官吩咐道。 “拿着这几支朱红令箭,带两百亲军分头去各坊,把崔家、朴家,还有朝中三品以上的大人们,都给老子请过来。” 传令官接过那几支染了血污的令箭,躬身退下,衙门外的马蹄声再度杂乱地响彻夜空。 急促的砸门声在开京各处幽深的巷陌中次第炸响,粗重的硬木门闩被刀鞘硬生生砸断,惊恐的呼喊声被闷热的夜风裹挟着吹散。 不多时,崔氏族老与朴氏家主在各自府邸家丁的搀扶下,脚步踉跄地挪进了开城府衙的正厅门槛。 两位老者身上的生绢长袍被汗水浸得发软,贴在脊背上,一抬头便瞧见两侧站得整整齐齐的北军战兵,个个披着双层粗铁叶甲,手里攥着染血的重刀。 “这……这成何体统啊……” 崔氏族老嘴唇颤动着嘟囔了半句,双腿一软,身旁的朴氏家主急忙伸手托住他的手肘,自己的掌心也全是黏腻的冷汗。 “崔老哥,少言为妙,且看他李成桂到底要唱哪一出。” 李茂方此时也整理着歪斜的乌纱帽快步跨过仪门,身子贴着廊下的立柱慢慢往前蹭,两只宽大的袍袖拢在腹前,视线在堂中扫视。 “李大人,您也是刚被请来的?” 朴氏家主见李茂方进来,像是抓住了稻草,压着嗓门凑上前去问了一句。 李茂方摇了摇头,额角沁着豆大的油汗,只是将手指压在嘴唇前嘘了一声,退到了公案斜后方的阴影里。 堂外的石阶上响起了沉重而缓慢的铁靴踏步声,皮甲与甲叶的撞击声让堂内低语的官吏们瞬间闭上了嘴。 李成桂身披赭红重铠,迈着大步跨入正堂,顺着三级台阶走上正座,将腰间那柄宽厚的鲨皮长刀解下,重重砸在紫檀木公案上。 公案上的铜烛台跳动了一下,摇曳的火光让众人心中猛地一跳。 原本就心惊胆战的百余名文武百官齐齐后退了半步,靴底在砖面上摩擦出窸窣的碎响,整座大堂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唯有公案侧面炭盆里的黑炭发出一两声轻微的脆响。 李成桂抬起眼皮打量着这群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开京贵戚,面上的煞气忽然收拢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痛心疾首的戚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73章还政于高丽(第2/2页) 他从大椅上探出身子,长长叹了一口气,两手撑在膝盖上,声音里甚至带上了几分沙哑与疲惫。 “诸位大人,深夜将大家请到这府衙里,李某实乃被逼无奈,不得不行此下策啊。” 台下的几名御史相互看了看,没人敢接茬,李茂方缩在袖子里的手暗暗攥紧。 李成桂站起身来,指着南方的夜空,语气渐渐加重,神色沉痛。 “大明是天朝宗主,这名分咱们高丽朝野上下从来没人敢争,可那些南面驻屯的军马到底在干什么?扣留咱们全罗道、庆尚道的运粮官船,查验所谓的倭寇细作,那边过的全是供应我高丽军队的军粮,哪里来的倭寇!” 崔氏族老听得眼皮乱跳,那是前几日他暗中配合林远压制北军粮道的举措,此刻被李成桂当众揭开,老头子的心口直跳。 “两万北军儿郎在北方苦寒之地镇守边疆,抵御那些个野人,手里的刀还没生锈,肚子里却整整三天见不着一粒米,大明兵马横行霸道,连各道换防的军马都要受其盘查,这难道不是欺凌弱小?” 李成桂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扫向人群深处。 “王上年纪尚幼,心性纯良,被朝中某些别有用心的奸佞之臣蒙蔽,引狼入室,真当大明天军是来替咱们看家护院的?再任由大明兵马这般卡死江海要隘,不出半年,高丽三千里山河,便要尽数沦为异国郡县,李某若不带兵入京清君侧,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 李茂方在人群边缘挪动了小半步,躬下腰,两手作揖,陪着笑脸轻声询问。 “大将军忠君爱国,天地可鉴,只是如今四门紧闭,大军连夜入城,不知大将军此番入都,究竟意欲何为?朝中文武百官也是心中惶惶,不知该如何侍奉大将军。” 李成桂伸手按住公案上的长刀,神色缓和了些许,对着李茂方点了点头。 “李大人问得好,李某此番带兵前来,绝非贪恋权位,更非要兵戎相见,李某只是想入宫面见王上,当面将这江防粮道的利害干系陈清,请王上收回引大明驻军的成命,罢黜奸臣,还政于高丽君臣自己手里。” “荒谬!一派胡言!” 一声苍老而尖利的怒斥在大堂后方骤然响起,侍从辅国重臣郑大人推开身侧拉扯他的同僚,大步走出班列。 老臣须发皆白,身形清瘦,身上套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正三品孔雀补子朝服,抬手指着李成桂的鼻梁,气得浑身发抖。 “李成桂!你少在这里假惺惺地满口仁义道德!” 堂内百余名官员见郑大人突然跳出来,个个吓得面如土色,下意识地朝两边避让,将宽敞的过道彻底让了出来。 “王氏立国四百年,宗庙社稷传了数十代,王上乃先王嫡脉,大明皇帝亲自降旨册封的高丽国主,名正言顺!” 郑大人往前跨出两步,指尖几乎点到了公案边缘。 “宗主国有难,藩国求援,此乃千古不易之至理,你李成桂身为人臣,受王室厚恩封镇北方,手握重兵却不知自省,私自调动北军擅登王畿,围困都城,胁迫百官,这分明就是谋逆!是欺凌幼主的逆贼叛党!” 郑大人的怒骂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嗡嗡作响,震得房梁上的灰尘似乎都在簌簌抖落。 “老夫今日倒要看看,你这乱臣贼子,敢不敢当着开京百官的面,斩了老夫这颗忠义之头!” 满堂官员无不倒抽凉气,朴氏家主更是吓得捂住了双眼,李茂方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滴在砖地上。 李成桂的脸色在烛火下变幻了几遭,握着刀鞘的五指关节泛出白印,却并未像众人预料的那样当场暴怒拔刀,反而深深呼出一口浊气,扶着桌角,从大椅上慢慢站了起来。 第474章 堂前断逆 第474章堂前断逆 李成桂走下台阶,战靴的铜掌在青砖上踩出清脆的回响,步子极轻,走到郑大人身前三步处停了下来。 他两手抱拳,躬身向着郑大人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甚至连头盔上的红缨都垂到了胸口。 “郑老大人,您是大东沟的宿儒,朝廷的三朝元老,李某敬重您的风骨与忠诚,可您久居开京深宅,哪里知晓北疆将士的苦楚?” 李成桂抬起头,面容显得有些凄楚,抬手在自己粗糙的铁铠胸口上重重捶打了两下,发出沉闷的金属闷响。 “老大人以为李某愿意背负这擅自调兵的千古骂名?我军镇守高丽边境,铁原各营的弟兄们裹着破皮袄在土坑里趴着,如今连南面运上来的糙米都被明军扣了,一天只能喝半碗照得见人影的清汤。” 他转过身,张开双臂面对着满堂缩手缩脚的百官,语调柔和中带着浓重的悲怆。 “若是朝中诸位大人但凡有一点法子,能从那些大明神气活现的百户手里要回半粒粮食,能让守边儿郎不至于活活饿死在荒野里,李某今日便脱了这身甲胄,将这颗项上人头奉送于阙下,李某情愿解甲归田去种地!” 满堂官员面面相觑,有人悄悄低下了头,有人用袖角擦拭着额上的冷汗,无一人敢站出来答话。 郑大人冷笑了一声,拂袖别过脸去。 “任凭你巧舌如簧,大军围城便是乱臣贼子,你若真有一分忠心,此刻便该退兵三十里,脱卸甲胄入宫向王上请罪!” 人群里,两名平日里与郑大人交好的谏议大夫互相对视了一眼,又看了看站在堂侧、同样义愤填膺的三位宗室勋戚。 “郑公所言极是!” 一名年轻些的谏官鼓起勇气,从班列中迈步走出,指着李成桂的背影。 “大军夜入开京,兵围府衙,此等行径与强盗何异?李将军若是心怀社稷,应当立刻传令北军退出城外三十里扎营,然后再具表上奏,陈明边关缺粮之实情,王上念在将士劳苦,自然会调拨开京府库予以赈济,何须行此大不敬之事!” “不错!宗庙社稷容不得兵甲亵渎!” 三名宗室子弟也相继站了出来,昂首挺胸地立在郑大人身后,高声附和。 李成桂静静地听着,脸上的凄苦之色缓缓收敛,嘴角甚至微微扬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他一边连连点头,一边温和地向着堂下其他官员探问。 “几位大人言之凿凿,真乃国家栋梁,堂下还有哪位同僚觉得李某此举欠妥?若是还有高见,不妨一同站出来,咱们今日在府衙公堂之上,把这道理掰开揉碎了讲清楚。” 话音落下,大堂内陷入了一片沉寂。 崔氏族老把脑袋深深埋在胸口,两眼死死盯着脚下的鞋尖,李茂方更是一动不动地缩在粗壮的楠木立柱阴影里,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为轻微。 满堂百官如泥塑木雕一般,任凭李成桂的目光扫过,再无一人挪动脚步。 李成桂长舒了一口气,眼底最后一点温度瞬间冻结成冰。 “既然再无旁人指教,那李某便给诸位大人一个明白话。” 呛啷一声清脆刺耳的金铁鸣音炸响,李成桂腰间的精钢战刀出鞘,白晃晃的刀光在昏暗的大堂里掠起一道弯弧。 那几位尚在昂首挺立的谏官与宗室勋戚甚至连脸上的激愤神色都没来得及收起,李成桂的身形已经旋风般掠至跟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74章堂前断逆(第2/2页) 锋利的刀锋横扫而过,伴随着沉闷的皮肉撕裂声,滚烫的腥血瞬间喷洒在紫檀木公案的台阶上。 郑大人身子一僵,双手捂住被割开的喉管,指缝中涌出大量的血沫,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嗬嗬声,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另外几名出列的文官宗室几乎在同一瞬间被长刀劈中,惨叫声只响了半声便戛然而止,残躯扑倒在血泊之中,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动静。 堂下原本侍立的北军亲兵齐齐向前迈出一步,精钢长枪猛地向前探出,枪尖反射着森冷的寒光,将正厅的前后退路彻底堵死。 李成桂甩了甩长刀上的残血,刀尖垂在砖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嗤啦声,他从怀中掏出一块麻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刀身上的血槽,神色淡漠得仿佛只是拍死了一只飞蝇。 “方才城外乱民与海寇余孽潜入城中,趁着换防混乱突袭府衙,郑大人与诸位忠臣力战不屈,不幸遭乱贼伏击,壮烈殉国,诸位大人都看清楚了吗?” 满堂官员被这突如其来的屠戮吓得肝胆俱裂,十几名胆小的文吏甚至直接瘫软在地上,牙关剧烈打颤,发出密集的咯咯声。 崔氏族老脚下一软,险些栽倒,幸亏被朴氏家主死死拽住,李茂方看着李成桂手中那柄还挂着血丝的长刀,心头大震,没有丝毫迟疑,第一个扑通一声跪倒在砖地上,高高抬起双手,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青砖上。 “大将军诛杀乱贼,护佑开京,英明盖世!下臣……下臣誓死追随大将军!” 有了李茂方带头,余下的近百名文武官员如同被割断的麦秆,呼啦啦跪倒了一整片,颤抖的附和声此起彼伏,谁也不敢抬头去触碰李成桂那冰冷的视线。 李成桂满意地将长刀插回鞘中,咔哒一声机括轻响,他挥了挥手,两名亲兵立即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地上的几具尸体拖出偏院,在光洁的地砖上拉出长长的血痕。 李成桂长叹了一口气,转身走回公案后方,原本冷酷的脸上再次换上了一副愁苦的面容,目光落在了跪在最前排的崔氏族老与朴氏家主身上。 “二位家主,李某这心里苦啊,北军两万弟兄入城平乱,至今粒米未进,肚皮贴着后背,若是没有粮草犒劳,这两万虎狼之师发起狂来,李某手里的军法……恐怕也压不住他们手里的刀子啊,若是把这富庶的开京城洗劫一空,李某岂不成了千古罪人?” 朴氏家主浑身汗如雨下,闻着空气中未散的血腥气,哪里还不明白这是敲骨吸髓的明抢。 他与身旁的崔氏族老颤巍巍地对视了一眼,咬了咬牙,膝行向前半步,颤声叩首。 “大将军息怒!我朴家与崔家深感大将军勤王之苦,愿倾尽所有,将城外三处私仓名下的三万石精白稻谷,尽数献与大将军充作军粮犒赏三军!” “哦?三万石?” 李成桂抚掌仰天长笑,大步走下公案,亲自将朴氏家主从地上扶了起来,用力拍了拍对方颤抖的肩膀。 “二位家主深明大义,真乃我高丽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待来日社稷安定,李某定当在王上面前为二位重重请功!” 李成桂霍然转身,对着身旁的传令官沉声下令。 “拿我的令箭,派亲军去接管朴家、崔家的私仓,粒米不得外流!其余诸位大人,且随李某整饬仪仗,咱们这就进宫叩见王上,请王上御览这高丽的大好山河!” 第475章 轻松&安宁的高丽王 第475章轻松&安宁的高丽王 数以百计披挂重甲的北军铁骑在长街两侧列队前行,马蹄铁踏在青石御道上发出空洞的哒哒声,将满面惨白的开京文武百官紧紧簇拥在队伍中央。 街道两侧的商铺板门关得严丝合缝,门缝里偶尔透出一两双惊恐的眼睛,旋即又在马蹄声逼近时慌乱地缩了回去。 风里飘着烧焦的布帛与木柴气味,整座开京城如同被抽空了生气的巨大石棺。 穿过三条横街,高耸的王城已然映入眼帘。 李成桂勒住缰绳,身下的黑色战马喷出一股湿热的白气,他眯着眼睛打量着前方的城门楼,手掌习惯性地搭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太安静了。 原本应当驻扎着宿卫禁军的城门口,竟然连半面号旗都没有悬挂,两丈宽的朱红宫门大敞着,门轴倾斜,几根折断的拒马木桩横七竖八地倒在门洞两侧。 “大帅,有些不对劲。” 青袍幕僚策马凑上前,目光在城头那些空空如也的雉堞后方逡巡,嗓音压得极低。 “禁军虽弱,好歹也有千余人马,宣化门乃王城门户,怎会连一个守卒都不见?莫非那位小主子在内苑安排了死士,准备作困兽之斗?” 李成桂冷笑了一声,嘴角带着几分轻蔑,指尖在长刀铜环上扣击了一下。 “三千禁军平日里吃空饷倒是个顶个的能耐,大军入城的消息早就传遍了,那帮废物怕是听见北门的动静就换了便服翻墙逃命了,走,进城。” 他翻身下马,抬手将身上的赭红披风解下扔给亲兵,露出内里厚重的双层铁鳞锁子甲。 “传令,五百精甲亲卫随我入内,其余各部重骑给老子把王宫四面水门、宫门全数围死,连一只野狗都不准放出去!” 百官被推搡着跟在后方,崔氏族老两腿发软,几乎是靠着身旁朴氏家主的拉扯才勉强迈过那道被劈裂的宫门门槛。 穿过空寂的御道,脚下的汉白玉石板泛着清冷的水光,前方重重宫殿的深处,忽然传来了一阵缓慢而沉重的木屐声。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内侍手持拂尘,身上穿着发旧的青缎内监袍子,从寿昌宫正殿前方的雕花汉白玉台阶上一步步挪了下来。 老内侍在距离李成桂十步之外停下脚步,身子深深躬了下去,声音嘶哑而平稳。 “大将军来了,王上已在寿昌宫正殿等候大将军多时,请大将军与诸位大人入殿叙话。” 老内侍神色波澜不惊,说完便侧过身子,将干瘪的手掌引向身后敞开的大殿殿门。 李成桂眼角跳动了一下,转头看向身旁的青袍幕僚,幕僚微微蹙眉,随即对着李成桂点了点头。 “既然王上在里面等着,咱们做臣子的,自然不能失了礼数,大帅请。” 李成桂按紧战刀,大步迈上汉白玉台阶,五百名手持利刃的亲兵分成两路,迅速散开将整座寿昌宫外的石阶和月台团团围住,刀刃上泛出的寒芒连成一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75章轻松&安宁的高丽王(第2/2页) 百官战战兢兢地低着头,跟在李成桂身后,踏过了寿昌宫那道沉重漆黑的白石门槛。 然而在寿昌宫东西两侧配殿那厚重的琉璃瓦当阴影里,数十道黑沉沉的身影正如同壁虎般紧紧贴在阴暗的廊柱后方。 张简拉了拉面甲上的粗铁护颈,透过镂空窗棂的缝隙,冷冷地注视着正跨入大殿的李成桂。 这五十名大明精兵在两个时辰前便借助锦衣卫预留的暗渠摸进了内苑,身披的暗青色精钢硬甲上涂抹了桐油与灰土,在黑夜中没有半点反光。 “头儿,目标进去了。” 身旁的老卒声音轻得像是一缕叹息,手中的三眼火铳早已塞紧了火药与铅丸,黑洞洞的铳口透过窗纸上的小孔,精准地锁定了大殿正门处李成桂那颗晃动的头盔。 张简轻轻抬手在半空中做了一个按压的手势,周围十几名伏在阴影里的明军步卒随之放缓了呼吸,强弓硬弩上的透甲锥泛着幽蓝的淬火微光。 大殿正门在夜风的吹拂下发出吱嘎一声轻响,殿内高耸的红漆金柱在两侧排开,四角铜鼎里燃着的苏合香气味浓郁得有些发腻。 大殿正上方的金漆雕龙宝座上,十七岁的禑王端端正正地坐着,身上穿着一套大明朝廷赐予的九章衮服,头戴垂珠九旒冕冠。 他的身侧没有执戟的金甲禁卫,甚至连捧印的女官都不见踪影,唯有两名年纪不过十三四岁的小太监,手里攥着拂尘,两腿在大宽袖子里抖得如同筛糠。 李成桂跨入大殿正中,铁靴重重踏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长长的御阶,笔直地刺向宝座上的少年国主,随后微微躬身,双手抱拳行了个敷衍的军礼。 “臣李成桂,参见王上。” 百官呼啦啦跪倒了一片,李茂方的脑袋紧紧贴在冰凉的地面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禑王坐在高高的宝座上,在昏暗的烛火下遮住了他大半的面容。 听到李成桂那毫无敬意的参见声,禑王并没有像众人想象的那样惊慌失措,反而慢慢抬起了下巴。 他面带笑容的对着众人说到,“大将军免礼免礼,快快请起。” 少年国主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轻松与安宁。 “只是不知大将军深夜率兵围困开京,并带人来寿昌宫所谓何事啊?” 殿外廊檐上方,潜伏在瓦垄阴影里的张简缓缓将面甲彻底扣合在铁盔搭扣上,伴随着一声极细微的金属轻响,目光透过窗棂孔洞死死锁定了李成桂暴露在灯火下的脖颈。 在他身后,三十多柄钢刀顺着刀鞘滑出了半寸,冷硬的钢刃在黑暗中泛出一片肃杀的死意。 第476章 逼宫 第476章逼宫 李成桂立在寿昌宫正殿门槛前,抬手解开肩头系带,那件浸透了郑大人鲜血的披风顺势滑落,被随侍的亲兵接在手里,沉重的脚步随即踏上了白石铺就的御道,五百名手提重刃的北军甲士迅速自两翼穿插,精钢打制的兵刃斜向外侧,把整座正殿的几处退路严实封堵。 被兵刃一路驱赶而来的开京百官战战兢兢地涌入殿内,两侧的刀尖几乎贴着他们的朝服袍角,文武大臣们面如土色,下巴紧紧抵着胸口的补子,两列队伍在御道两侧越缩越窄,竟无一人敢抬头打量殿上的动静,更无一人敢将视线挪向大步前行的李成桂。 禑王端坐在寿昌宫王座上,身穿大明朝廷赐的九章衮服,两手死死扣住御座两侧的扶手,青筋在单薄的手背上凸显出来,脸色苍白的毫无血色,眼看着李成桂跨过门槛、踩上御道,他的指尖不由自主地收紧。 走到御阶前方丈余之处,李成桂停下脚步,既未行臣子礼,亦未掀开甲袍下摆,仅仅两手在胸前略微合拢,随意做了个拱手的手势,便昂然抬起头颅,目光直直盯住在王座那张略显稚嫩的脸庞上。 “王上,臣李成桂,甲胄在身,不能全礼,还请王上宽恕臣的失仪。” 这句大不敬的言辞在大殿内回旋,满殿官员无不把头埋得更低,几名平日里负责掌管礼仪的奉常官缩在廊柱阴影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禑王没有应声,只是目光森冷地盯着他,李成桂见王座上沉默不语,嘴角咧开一道弧度,步子缓缓向前横移了半步,声音陡然拔高,在大殿正中回荡开来。 “臣今日冒死带兵入宫,不为别事,只为向王上讨一个明白,之前朝中奸佞进谗言,王上年纪尚幼辨不清忠奸,竟遣使远赴应天府呈递乞援降表,引得大明天军跨海而来,将这千里江山当作天朝的大营,汉江两岸插满了明军的大旗,各道关隘任由明军横行盘查,王上可曾想过,祖宗四百年基业,如今倒成了别国驻马屯兵之地,这等昏聩之举,王上今日坐在此处,心中难道就没有半分愧对宗庙的悔意吗?” 御阶下方,随行入殿的六名北军悍将齐刷刷向前踏出半步,腰间悬挂的佩刀顺势从鲨皮鞘中滑出半寸,精钢甲叶彼此撞击,发出一阵连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沉重压抑的杀气如同无形的巨网,顺着冰凉的金砖地面直扑向御座上的少年天子。 禑王呼吸急促起来,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欲言又止。 李成桂向前走了两步,抬手指向南方空旷的夜幕,声震屋瓦。 “大明驻军打着剿倭的名号,却在南面沿海各道圈占良田、扣押粮运,将我高丽守边将士视若盗贼,为了保全这高丽三千里江山的黎民百姓不再受异族欺凌,为了让我数万边关弟兄不至于活活饿死在荒原之上,臣今日不得不请王上下旨,勒令大明军队立刻退出汉江防线,全数撤回登州与辽东,这半岛上的兵权、政权、山川险隘,必须尽数收回,归我高丽君臣自理,一寸土地也不容外人染指!” “放肆!” 禑王猛然抬手拍在王座扶手上,他身子前倾,两眼死死瞪着阶下的逆臣,声音因愤怒而剧烈发颤。 “李成桂!你手握北境重兵,世受王室厚恩,朝廷何时少过你北军的粮饷!前番汉江缺粮,分明是你抗拒兵部调遣在先,擅自扣留运船在后,今日竟敢带着刀枪甲士擅闯宣化门,直逼寿昌宫正殿,你口口声声为了高丽山河,你眼底可还有孤这个国主?可还有大明皇上赐下的名分封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76章逼宫(第2/2页) 听完这一通怒骂,李成桂不仅没有慌乱,反而仰面发出一阵极短的嗤笑,粗糙的手掌拍了拍腰侧的刀柄,直接将禑王的话头截断。 “王上莫要拿大明天子的大帽子来压臣,大明是四海之尊,兵强马壮,天下谁人不知?可大明的军队驻扎在咱们的心口上,吃的是咱们的米,占的是咱们的城,王上一道旨意下去,难道大明那位威震四方的定远侯就会乖乖听话,带着上万精锐渡海回朝吗?” 禑王扶着龙椅边缘,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慌乱与动摇,喉结微微上下滑动了一下。 “你……你待如何?大明若是心有不甘,你这叛逆之举,便是在给高丽招致灭顶之灾,天军一旦大举过海,你拿什么去平息应天府的雷霆之怒?!” 李成桂面上的笑意缓缓收敛,整个人如同卸下了所有的伪装,他抬起沉重的战靴,踏上了通往宝座的第一级台阶。 “平息天朝的怒火,自然需要一份重礼,大明皇帝发兵渡海,名义上是受王室所请来保全藩国,如今这局面闹得不可开交,皆因当年有人擅修国书、引狼入室,王上既然问及平息怒火的代价……” 李成桂停在第一级台阶上,面孔在烛火与阴影之间显得冷硬如铁,嘴唇翕动,吐出几个冰凉入骨的字眼。 “那便唯有借王上项上的这一颗人头一用,由臣亲自装殓入匣,遣使送往应天府奉于洪武皇帝阙下,言明乃是昏君无道擅启边衅,臣等诛除奸暴、向天朝谢罪,唯有如此,方能换得大明天军退兵罢战,保全我高丽宗社不至沦为废墟!” 大殿内先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两侧的文官队列中接连传出几声压抑不住的低泣,两名年迈的掌印书吏双膝一软,整个人烂泥般瘫倒在青砖地面上,下巴磕在石板上磕出血来,也吓得不敢抬手去擦。 “逆贼!乱臣贼子!” 禑王自龙椅上霍然立起,冕旒上的玉串因为动作过大而狠狠抽打在脸颊上,带出几道微红的细痕,他伸出右手,手指因极度的狂怒而剧烈颤抖,指着石阶下方的李成桂破口痛骂。 “孤乃大明天子亲笔御封的高丽国主!有金印玉册在内库供奉!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边关一介放牧奴仆之后,祖上三代皆是降臣家奴,今日也敢在孤的面前妄谈社稷生死!你若敢弑君犯阙,大明定远侯就在南面三十里外,朝廷大军朝发夕至,定将你李氏九族尽数车裂,挫骨扬灰!” 少年的厉吼在大殿上空回荡,然而李成桂只是站在原地,任由那一声声痛骂落入耳中,眼神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甚至隐隐透出一股居高临下的轻蔑,像是在看着一只困在深坑里徒劳抓挠的幼兽。 他缓缓将双手拢入宽大的铁甲袖袍之中,眼角微微眯起,整座大殿的火把在无声中噼啪作响,空气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第477章 禅位? 第477章禅位? 李成桂长长叹了一口气,右手抬起,虚虚向下按了按,方才那副要把人头装匣的凶煞气焰竟在转瞬之间散得干干净净,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常年带兵将领特有的粗砺笑容。 “王上何必动这么大的肝火?臣方才不过是见殿内气氛沉闷,出言试探一番王上的胆魄罢了,王上乃是先王血脉,高丽之主,臣身为高丽带甲之士,纵然有天大的胆子,又岂敢当真做出那等大逆不道弑君杀主的勾当来让明人看了笑话?”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去,面朝殿内那些战战兢兢的文武百官,双手高高拱起,声音里充满了痛心疾首的感慨。 “诸位同僚方才也在场,王上年少气盛,心中只有大明的威仪,却不知这开京城内外的百姓为了供养南面的驻军,已经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方才在开城府衙之内,臣与几位阁老、家主反复商榷,大家一致认定,咱们高丽是礼义之邦,断不能行那等割下国主人头去向大明摇尾乞怜的下作手段,王上的体面,便是高丽的体面,无论如何也是要保全的。” 禑王立在龙椅前,胸膛急速起伏着,眼前的李成桂时而凶狠如狼,时而温言巧语,这般反复无常的做派让他心中生出一阵极度的寒意,指尖死死抠住掌心,咬着牙厉声质问。 “你这逆贼,不必在此惺惺作态!你既不敢弑君,又深夜带兵困锁大殿,到底打的什么阴毒算盘?!” 李成桂转回身来,微微仰头,脸上的笑意在烛光下拉扯成冷酷的线条,声音在大殿内清晰而沉重地响起。 “臣方才已经说得明白,王上德不配位,治国数年,内不能安抚黎庶,外不能御侮御侮,反倒引狼入室,致使汉江以南尽成异族驻军之地,宗庙蒙羞,社稷垂危,如今这局势,非有经天纬地之才、能征善战之德者不可收拾。” 李成桂看着禑王,微微上前一步,大声说道,“为了这万里江山不至倾覆,唯有效仿上古圣王尧舜之义,行禅让之典,将这社稷重器托付给朝野共仰、能退大明雄师的大德之人,同时王上再献上人头也可保住高丽王室尊严,岂不两全其美?” 禅让二字一出,禑王身形猛地晃了晃,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小腿骨重重撞在御座边缘的硬木雕花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荒谬!简直荒唐至极!” 禑王脸色煞白,抬手扶住龙椅扶手,声音因惊恐而拔高。 “高丽江山乃是太祖王建历经百战所创,历经数百年,岂有禅让给异姓家奴的道理!郑大人呢?侍从辅国重臣郑大人何在!传郑大人入殿!崔老先生、朴大人,你们平日里自称三朝元老,世代簪缨,今日大殿之上,难道任由这逆贼在此颠倒黑白?!” 他一边吼着,一边伸长了脖子,目光焦灼地在御道两侧那一片黑压压的人群里扫视。 然而两侧的百官死死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原本该站在文官之首的郑大人、几位平日里耿介刚烈的谏官,以及三位宗室长者的位置上,此刻空空如也,连半个人影都没有,唯有几名侍郎和御史的肩膀在剧烈抽动。 禑王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声音瞬间变了调。 “郑大人……郑大人人呢?!崔家族老,你为何不敢抬头看孤?!” 李成桂面无表情地立在御阶之下,语调平淡得像是在闲聊家常琐事。 “王上不必再寻了,方才大军入城之时,城中突发骚乱,有潜藏多年的倭寇残党趁夜作乱,突袭了开城府衙,郑大人与几位老大人忠勇可嘉,为护卫官防与倭寇殊死搏斗,不幸身中数刀,已经为国捐躯了,至于崔家和朴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77章禅位?(第2/2页) 他侧头看了看跪在人群前头、浑身筛糠的崔氏族老与朴氏家主,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意。 “二位家主深明大义,已经将名下的三万石存粮尽数献充军饷,如今正在此静候王上颁布禅位诏书呢。” “倭寇……为国捐躯?” 禑王惨笑出声,眼眶通红,死死盯着李成桂。 “开京城墙高耸,四门紧闭,哪里来的倭寇能在半个时辰之内精准杀入府衙!李成桂,你剪除异己,屠戮忠良,竟然还能将脏水泼在倭寇身上,你这般卑鄙无耻,当真不怕天谴吗?!” “天谴?” 李成桂眼神一厉,彻底收起了最后的耐心,右手抬起,猛然扣住了腰间鲨皮长刀的吞口。 呛啷一声刺耳的金铁鸣音炸响,半截雪亮的刀刃破鞘而出,森冷的白光瞬间在大殿上空划过一道令人心悸的寒芒。 “王上若要谈天,那便看看这天意站在何方!” 他向前迈出坚实的一步,靴底踩在汉白玉石阶的第二级上,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森寒刺骨。 “王上可知,偏殿里的那位小王子,方才吃过了乳母的奶水,眼下睡得正香?那可是王上唯一的血脉骨肉,若是王上今日体面些,写下这封退位诏书,臣保他一世富贵无忧,若是王上执迷不悟,定要拉着宗庙社稷一同殉葬……那偏殿里若是再钻进去几个不长眼的倭寇,臣手底下的粗汉手脚笨拙,恐怕就护不住小王子的周全了!” 殿内百官听到此处,无不倒吸一口凉气,站在前排的青袍幕僚眼中精光一闪,极有默契地顺势向前跨出半步,噗通一声双膝跪地,双手平推高高举过头顶。 “臣等恳请王上顺应天命,效法尧舜,禅位大英雄李将军,以安社稷!” 有了领头之人,大殿两侧早被吓破了胆的近百名朝臣,如同狂风过境下的杂草,齐刷刷向前扑倒,脑门重重砸在金砖之上,颤抖而杂乱的高呼声瞬间在大殿内汇聚成一片污浊的声浪。 “请王上顺应天命,禅位大将军!” “请王上顺应天命,以救万民!” 海啸般的逼宫声浪在梁柱间来回撞击,禑王颓然跌坐回宽大的御座边缘,原本紧绷的身躯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气力,软软地靠在椅背上。 他看着阶下那些昔日满口忠义的朝臣,看着那一颗颗卑微贴在地上的脑袋,又看了看站在御阶上持刀而立、宛如屠夫般的李成桂。 怒火忽的如潮水般褪去,禑王的嘴角竟然极为古怪地向上扬起,扯出了一抹近乎凄凉却又带着异样讥讽的冷笑。 他收拢了宽大的云锦龙袍衣袖,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膝头,下巴微微扬起,语气竟在这一瞬间变得异常平稳,连方才那剧烈颤抖的声线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成桂,你让孤看在小王子的份上识时务,那你……是不是也该看在李氏全族数百口性命的份上,悬崖勒马呢?” 李成桂双眼微眯,只当这十七岁的少年已被逼得神智错乱,鼻腔里发出一声满是不屑的冷哼,拔出的长刀向前一引,便要迈步踏上最后一级石阶去取御座后的金印玉玺。 “休要在这里装神弄鬼,这高丽江山,李某要定了!请王上体面的退位吧!不然,就只能由臣来帮王上体面了!” 第478章 神兵天降 第478章神兵天降 李成桂的铁靴刚刚抬起,右脚尚未踏上通往金漆宝座的最高一级台阶,异变陡生。 大殿东西两侧厚重的雕花木窗与六扇宽大的朱漆硬木隔门轰然一声爆响撕裂了殿内的沉寂。 木板崩断断裂的脆响连成一片,断裂的木茬,如雨滴般散落在大殿里。 木屑尚未落地,数十道裹在深青色冷锻铁甲里的身影已经踩着破碎的门槛与窗框大步跨入,沉重的黑铁战靴重重踏在坚硬光滑的金砖地面上,激起一串沉闷刺耳的顿挫之音。 五十名大明战兵动作迅疾而冷冽,甚至没有任何一句多余的呼喝,落地的一刹那便借着长靴滑动的力道迅速散开,各执兵刃,直接结成了一道半月形杀阵,将整座御阶连同高坐其上的禑王严严实实护在身后。 排在前头的二十余名重甲士卒齐刷刷向前压低重心,手中的三眼火铳平端在胸前,直接封死了李成桂身前三丈方圆的所有退路,后排的步卒手中的步弩早已挂弦上箭,直直的瞄准着李成桂和他的亲兵。 杀阵正中,领队军官张简,右手举起,腰间佩挂的那柄刚到应声弹出鞘口,雪亮的刀锋在殿内烛火照耀下倒映出一道森然的寒芒,刀尖微挑,直直指着李成桂那颗暴露在外的头盔。 跪伏在地上的满殿高丽文武百官被这门声骇得三魂七魄齐齐出了窍,头顶洒下来的碎木渣砸在他们的乌纱帽上,发出噼里啪啦的乱响 “天天天……天兵?!” “大明战兵杀进来了!” 几声凄厉变调的尖叫撕破了空气,数十名吓破了胆的文官连滚带爬地往两侧的案几与立柱后方死命钻去,官帽掉落,朝珠扯断,散落的玉石在地面上乱滚,原本整齐的逼宫阵势在一瞬间溃不成军。 原本列队把守殿门的五百名北军亲军也是大惊失色,数十名悍卒下意识地拔刀出鞘护在李成桂身前,然而刀刃拔出一半,目光扫过那些黑洞洞的火铳口与冰冷的精钢铁甲,动作却硬生生僵在了当场,无人敢再向前跨出半步。 李成桂悬在半空中的右脚再也落不下去。 他的脸色在电光火石之间变幻不定,从最初胜券在握的赤红,转为毫无血色的惨白,最终又在极度的惊怒中蒙上了一层青黑,原本高高扬起的长刀像是突然重逾千斤,不受控制地下垂了半寸,刀尖几乎贴到了石阶表面。 他们不是撤了吗? 那五十名被那定远侯安插在开京城外的明军精锐,斥候明明亲眼看着他们拔营毁营,当街扬长而去,怎么可能无声无息地潜伏进守备森严的王宫内苑,甚至在大殿外藏了这么久?! 坐在王座上的禑王在此刻慢慢站直了身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阶下那张彻底僵死的面孔,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张简向前踏出半步,靴底踩在碎裂的窗木上发出嘎吱一声脆响,他从怀中掏出一卷用黄绫包裹的帅令,单手展开,声如洪钟,震彻整座寿昌宫大殿。 “定远侯帅令在此!大明奉旨渡海,抚绥藩属,保全高丽宗社!李成桂,你身为藩国统军大将,私调边军犯阙入京,图谋弑君弑主,围困王宫,依大明律、高丽律,皆属十恶不赦之谋反大罪!尔等逆贼,还不速速放下兵刃,跪地受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78章神兵天降(第2/2页) 这番话用字正腔圆的中原官话喊出,禑王身旁一个内侍如同抓到救命稻草一般大声的用高丽话翻译了出来,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大殿正中炸响。 李成桂身侧的青袍幕僚面色如土,整个人筛糠般颤抖着,两只手拼命抓住李成桂后背的甲叶,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甚至带着哭腔在李成桂耳边急促低语。 “大帅……不可!万万不可动刀!千万不能让弟兄们的兵刃碰到这帮天兵的一根毫毛啊!” 李成桂死死咬住后槽牙,牙关磨得咯咯作响,腮帮子上的肌肉剧烈抽搐。 他征战半生,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物,何尝不明白幕僚这声惨叫的分量? 一个致命的死局,像是一只精钢打制的兽夹,毫无征兆地合拢,死死咬穿了他的骨肉。 杀了这五十个人? 凭殿外五百亲军和城内两万北军铁骑,要碾碎这五十名大明步卒轻而易举,可只要这大殿上落下一滴大明天兵的鲜血,只要有一个人死在北军刀下,林远留在南面的上万主力大军便有了名正言顺犁庭扫穴的铁证,大明皇帝更是有了倾举国之力发兵东征的由头,到那时,他李成桂不仅坐不稳江山,更要被扣上起兵反叛天朝的铁帽子,落得个全族被夷灭的下场。 可若是不杀呢? 可是事情都说出来了,禑王明明白白地看清了他逼宫夺位、拔刀威逼王座的所有罪证,只要任由他们护送着禑王走出这寿昌宫大门,他李成桂谋逆犯阙的罪名同样坐实,大义名分荡然无存,往后无论他再颁布何等禅位诏书,在大明眼里不过是一张擦屁股的废纸。 打不得,放不得。 进是万丈深渊,退是粉身碎骨。 这区区五十名明军就是那大明的定远侯林远亲手砸进他李成桂喉咙里的一枚带刺铁钩,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只要稍微动上一动,便是满嘴的鲜血! 张简看着李成桂那副进退两难、如丧考妣的模样,嘴角扯开一道毫不掩饰的讥诮笑意,他猛然将手中的长刀往胸甲上一拍,当的一声刺耳巨响在大殿内荡开。 “李大帅,刀都拔出来了,怎么还不动手?” 张简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住李成桂的咽喉,语气里满是不屑。 “大明儿郎的脑袋就在这顶铁盔底下,有胆子,你就提着你手里的破刀砍上来试试看!” 听完那个内侍趾高气昂的翻译,李成桂站在御阶之上,五指死死扣在刀柄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在黑洞洞的火铳口与强弓硬弩的环伺之下,整个人僵立如石雕,唯有额角处那一滴冰凉的冷汗,顺着脸颊缓缓滑落,滴在了汉白玉台阶上。 “哐当。”战刀无力脱手,坠落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第479章 利令智昏之辈 第479章利令智昏之辈 海风顺着营帐门帘的缝隙灌进来,吹得立在案角上的油灯火苗晃动不定。 医官端着盛满暗红血水的粗瓷大盆从后帐快步跨出,靴底在泥地上带出轻微的滑擦声,撩开帘子的当口,外头棚子底下伤兵咬着木塞子止痛的闷哼声便顺着风钻了进来。 “侯爷,这是各营报上来的伤亡人数,已经再三核准了。” 记室参军双手捧着一本薄薄的草纸账册走上前,将纸页递到林远面前。 林远接过来仔细看着,视线停在重伤与阵亡那两行,深深吸了口气。 “轻伤一千一百余,重伤两百六,阵亡一百四十多,啧!该死.....这帮家伙还挺能打的......” 林远将册子放在桌子上,右手握拳,狠狠锤在了桌面上,震得油灯火苗一颤一颤的。 “回侯爷的话,多亏工部造的这一批双层硬甲护着,敌人的刀剑多半只砍裂了外层的铁皮,要是换作以前卫所的旧棉甲,今日在泥滩上少说得多倒下千把号弟兄。” 记室参军低着头,继续解释道,“前阵的长枪营折损最重,那些弟兄们先是刺杀了数千倭寇,靠前的有的人胳膊都累得抬不起来,脚下的泥滩又软烂得没过脚踝,几个老兵被扑上来的贼兵硬生生拽倒在水洼里,被泥水糊住口鼻,就那么陷在坑洼里没了声息。” 坐在一旁的蓝太平赤着半边膀子,医官正在给他伤口上药包扎,他疼得咬紧牙关,拿没受伤的手在胡凳上重重拍了一记。 “他娘的,那帮残匪跟光脚的倭寇完全不是一路路数,结阵的架势全是当年的老底子,长牌在前,短斧在后,冲起来不要命,末将的大刀连着剁翻了四个,后头的人眼皮都不眨一下,硬顶着刀锋撞上来,不愧是跟陛下争过江山的家伙,还真有血性......哦吼吼吼吼!” “蓝将军还是少动弹!刚刚上好药的皮肉又在冒血了!” 医官嘴里咬着布条,手上的动作放缓了些,汗水顺着额角不断淌落。 陈定坐在一截圆木上,两只手捧着大陶碗,闷着头大口喝着温水,放下水碗时拿粗布擦了一把脸,嘴唇干裂泛灰。 “侯爷,今日这仗,末将有罪,白日里见敌船压得太近,担心阵线被直接冲垮,下令收缩回防有些急了,反而让长枪手挤在一块展不开手脚,平白吃了闷亏。” “这事怪不得你。” 林远站起身,两手撑在平铺着海防图的大案边缘,目光落在图纸上海湾入口的那个深凹处。 “李成桂这个老狐狸,本侯算准了他会引倭寇来闹事,甚至算准了他想趁机夺开京,却当真没料到他敢把深海里这帮张士诚和陈友谅的余孽给勾搭出来,十几年了,这帮人缩在深海大洋里不见天日,谁能想到全聚到了高丽的门口。” 他抓起案头的木柄小铜勺,在油灯的灯芯上挑了一下,原本昏暗的火苗跟着往上一窜,把营帐内几名将领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 “倘若早知对方有这等成建制的楼船舰队,本侯绝不会把水师的兵马全抽调上岸去卡汉江的粮道,直接起锚主力战船,八艘大舰上的重炮轮番轰过去,在深水区就能把他们的破烂船队打成碎木板,何至于让步卒在泥地里用人命去拼。” 帐帘忽然被从外面大力掀开,负责沿江巡逻的亲兵副统领大步流星跨了进来,铁甲上的露水啪嗒啪嗒往下砸,单膝跪地抱拳。 “启禀侯爷,汉江下游的三处哨卡,以及全罗和庆尚两道调回的兵马,已经全数归营,各部正在辕门外造饭整军,营中眼下实打实能提刀上阵的弟兄,足有一万九千人。” 蓝太平顾不得胳膊上的伤口,挺直腰杆站了起来,黑铁般的脸上透出一股狠劲。 “侯爷,兵马齐了,咱们明日直接全军压上去,把那帮陈友谅张士诚残部老贼连人带船全剁成肉酱喂海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79章利令智昏之辈(第2/2页) “急什么,仗不是这么打的。” 林远从签筒里抽出两枚朱红色的调兵木签,两指捏着,递向刚刚包扎完手臂的陈定。 “陈定,分出五千老卒,连夜带着干粮摸去东面的避风港,让水营的船夫立刻起锚装火药,明日拂晓之前,五千人必须全在八艘主力封舟上待命,周安带队,把战船藏在海岬后头,本侯没发响箭,战船连一记号角都不准吹。” 陈定双手接过令签,重重躬身。 “末将领命,那岸上的防务……” “剩下这一万四千人,全给本侯留在陆上,依托土垒和壕沟固守。” 林远话音刚落,大帐外头便传来一阵呵斥和拖拽的声音。 两名身形高大的百户像拖死狗一样,将一个浑身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中年汉子扔在了大帐正中,汉子胸前全是伤口,露出里头血肉模糊的皮肉,嘴里吐着带泡沫的血沫子,那人眼窝陷得很深,眼珠子通红,依旧透着狼一样的凶气。 亲兵百户跨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封沾满黑红血渍的牛皮信囊,双手递到帅案上。 “侯爷,这家伙是陈友谅部残军的一个百户,在烂泥坑里装死被兄弟们给刨了出来。” 林远走到那俘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李成桂给你们许了什么好处,能让你们这些在海上漂了十几年的水耗子,甘愿顶着大明的神机箭上岸送死?” 俘虏趴在地上,费力地仰起脖子,咧开满是黑血的牙齿,喉咙里发出漏气般的粗喘。 “大明算个屁,朱重八占了江南,把咱们逼进海里喝咸水,真当天下都是他朱家的了?李大帅亲口答应了咱们,只要击垮你们,最不济在滩头上死死拖住你们三天,等他在开京坐稳了王位,汉江以南的全罗和庆尚等三道土地,全数割给我们立国生息!” 蓝太平听到这里,抬脚踹在俘虏的胸口上,沉闷的撞击声里伴着几声肋骨脆响。 “放你娘的狗臭屁,高丽的三道土地,他李成桂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拿大明藩属的疆土来送人,你们这帮的漏网之鱼,也配立国?” 俘虏被踹得在地上翻滚了一圈,疼得浑身打颤,嘴里却还在发狠地狂笑。 “为何不配,日本的怀良亲王也派了人,李大帅许诺了通商大权和济州岛的牧场,只要开京城换了主人,这片海就是咱们的天下,你们的大营被围在海边,迟早断水断粮,等死吧!” 林远面上不见丝毫波动,“利令智昏的蠢货,有命拿钱也要有命花才是!” 林远转过身,两手背在身后,不再看地上烂泥般的俘虏。 “李成桂不过是在拿你们当擦刀的抹布,你们真当登上了这片土地,大明就会坐视不管,应天府若是知晓你们这帮陈友谅张士诚残部余孽在此立足,不出两月,大明倾国水师压境,十万铁甲战船铺满大海,到那时候,你们连逃回海里的舢板都找不出一块。” 他摆了摆手,示意亲兵将人拖下去。 “拖出去,祭旗!” 亲兵领命,扯着铁链将那嚎叫咒骂的俘虏直接拖出了营帐,随着骂声突然消失,营帐内恢复了平寂。 林远走回海防图前,指骨在代表滩头的位置敲了两下。 “这帮亡命徒被割地立国的妄念冲昏了头,今日尝到了甜头,以为咱们死守大营是力竭不支,明日天亮早潮涌起之时,他们必定会把所有家底全压上滩头,想要一战彻底吃掉咱们。” 他转过头,目光直直扫过大帐内所有的将领。 “传令全军,今夜轮流卸甲歇息,火铳手检视火药,长枪手把枪尖磨利,明日一战,本侯要在这片滩涂上,把这帮阴魂不散的陈友谅张士诚残部余孽,彻底埋进沙坑里。” 众将齐齐抱拳,甲叶碰撞出一阵整齐的铁鸣,在压抑的夜色中传出老远。 第480章 再战 第480章再战 天色还在青灰之间,海风裹着咸腥气,从望楼四周一阵阵刮过,吹得辕门角楼上的火把忽明忽暗。 低沉的海螺号角穿过晨雾,从外海一阵一阵传来,隔得太远,听不清号声里的命令,只能听出那支船队正在靠近。 一名斥候顺着泥坡冲上望台,铁靴带起的泥水甩到林远袍角上,他顾不上擦,扶着栏杆喘了几口气,便抬手指向东南方。 “报!侯爷,敌船已经出现,预计半个时辰内即可登陆!”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还带着奔跑后的喘意。 “陈友谅张士诚残部大号楼船在前,倭寇快艇和舢板护住两翼,借着早潮往滩头压过来,船不下两百,人数少说也有一万六千!” 林远扶着望楼栏杆,月白披风被海风扯向身后,他望着雾里的船影,脸色沉着,没有急着下令。 远处的雾层正在移动,先是桅杆露出,随后是楼船高大的船身,黑压压挤在潮线上,后方还跟着数不清的小船。 周安站在旁边,手已经按住刀柄。 “侯爷,水营那五千弟兄已经登船,锚也起了,只等您的令箭。” “照原定的法子办。” 林远仍望着外海。 “带着封舟从海岬背风处绕出去,贴着外海走,借晨雾遮住船影,没有本侯的穿云箭,不许开炮,也不许放铳,先把他们的退路锁在海湾里。” 周安抱拳。 “末将领命!” 他转身下楼,甲叶碰撞着发出一串脆响,很快消失在营房后的山道里。 滩头上方,一万四千名大明战兵已经列好方阵,长枪在前,火铳手分列其后,战马偶尔刨动泥地,除此之外,整片营地听不见多余的声音。 林远抬手指向昨天立起的拒马和矮墙。 “传令前哨,第一道土栅栏不必守死,放两个缺口出来。” 传令兵快步跑下望楼。 林远看着滩头那两道并不算宽的缺口,继续吩咐。 “昨天让他们看见了几分底细,今天就不能再把阵势摆得太满,先给他们留条能走的路,等他们把人马送进泥里,再关门。” 陈定站在前阵,听到军令后立刻挥动小旗。 守在最前面的两百名弓弩手向后退去,木栅栏中间空出一段二十多丈宽的滩地,原本严密的防线露出破绽。 海面上的船队很快捕捉到了这个变化。 数十艘陈友谅张士诚残部三层楼船撞开海雾,船底接连擦过暗礁和沙脊,木板发出沉闷的断裂声,巨大的搭板从船舷两侧落下,砸进齐腰深的浑水。 陈友谅张士诚残部悍卒提着长牌和阔剑冲下船板,倭寇赤着脚跟在后面,挥刀叫喊着扑向滩头。 楼船顶层,一名披着锈铁甲的老统领扶着女墙,盯着远处紧闭的明军营门,脸上满是得意。 “大明的官兵已经被咱们打怕了,连营门都封上了,弟兄们,冲进去!抢了火药和粮食,汉江以南的三道江山就是咱们的!” 传令兵把话送下船,船上的号角立刻接连响起。 陈友谅张士诚残部和倭寇一起往前压,队伍越过木栅栏缺口,冲进了看似空旷的滩涂。 刚跑出几十步,最前面的倭寇便接连陷脚。 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泥滩吸饱了海水,表面看着只是一层湿泥,脚踩进去便往下陷,泥浆很快没过小腿。 前面的人跑不动,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刀牌互相磕碰,几排队伍撞在一起,原本分开的散兵线被挤成一团。 楼船上的老统领终于察觉不对,挥刀朝前方乱喊。 “别停!往前冲!冲过这片泥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80章再战(第2/2页) 可他的命令已经传不到前排。 林远抬起右臂。 “擂鼓,放箭!” 三通重鼓接连响起,鼓声沿着营墙传开,震得望楼下的木栅栏都在轻晃。 滩头两侧的土坡后,枯草和厚毡被士卒掀开,数十架神机箭车露出轮廓,整排火铳手从土坡后站起,铳口对准泥滩上的人群。 引信一根接一根燃尽。 火箭先一步冲出,拖着黑烟越过滩头,扎进拥挤的敌军队伍。 紧跟着,火铳齐响。 铅丸和铁砂越过土坡,密密打进泥滩,前排敌兵刚抬起盾牌,盾面便被打得连连震响,木牌后的人接连栽进泥水,后面的人收不住脚,踩着同伴的尸身继续往前冲。 惨叫声从滩头传开。 有人丢了长牌,有人被泥浆拖住双腿,还有人刚从地上爬起,就被后方冲来的同伴撞倒。 陈定拔刀向前。 “起阵,平推!” 一万四千名大明战兵同时向前,长枪压低,枪尖在晨光里连成一片。 排头军官抬手。 “刺!” 长枪齐齐递出,枪尖扎穿硬木长牌,随后刺进牌后的胸腹,血水顺着枪杆往下淌,很快和滩上的浑水混在一起。 陈友谅张士诚残部悍卒挥刀劈砍,倭寇从侧面扑来,可大明重步卒的双层精钢硬甲挡住了大半刀锋,刀刃落下,只在甲片上擦出火星,没能撕开防护。 大明军阵一步接一步往前压,陈友谅张士诚残部悍卒砍得再凶,也只能在枪阵外留下几道火星。 “顶住!” 陈友谅张士诚残部副统领挥着阔剑,连续砍翻两名后退的溃兵,嗓子已经喊哑。 “都往前,谁敢退!” 他还在催促,营垒两侧的硬地上已经传来马蹄声。 先是一阵闷响,随后越来越近,连地面的泥水都被震得泛起波纹。 蓝太平骑在最前面,左臂缠着厚厚的白布,右手倒提八十斤重的斩马长刀,率两千重甲控鹤铁骑从两翼缓坡冲下。 “陈友谅张士诚残部的杂种们,爷爷送你们上路!” 他催马撞进敌阵,长刀横着扫过,一名陈友谅张士诚残部悍卒刚举起盾牌,连人带盾便被劈翻在泥水里。 两千铁骑顺坡冲下,马蹄先撞翻外层盾牌,斩马刀紧跟着劈进人群,陈友谅张士诚残部与倭寇的中段队伍很快被冲出一道长口子。 前后队伍就此断开。 前面的倭寇被长枪阵逼着往海边退,后面的陈友谅张士诚残部还在试图结阵,双方挤在一起,谁也顾不上听号令。 一名倭寇头目看着身边的人接连倒下,终于丢掉倭刀,转身朝海面的搭板跑去。 他这一跑,后方的队伍立刻乱了。 有人跟着逃,有人还想举牌抵抗,更多的人被身后涌来的人群推倒在泥里。 数千溃兵开始往搭板方向挤,伤员被踩在脚下,长牌、倭刀和破碎的甲片铺满滩地,后面的人只顾抢船,连头都不敢回。 林远站在望楼上,看着敌军退向海面,抬手取过身旁亲兵递来的穿云箭。 远处的海雾正在散开,几道庞大的船影沿着海湾外侧移动,船头已经绕过海岬。 周安的水营到了。 林远举起穿云箭,对准青灰色的天幕。 箭声一响,海陆两面的军令便会同时落下。 滩头上的溃兵还不知道,自己正在争抢的那几块搭板,已经成了唯一能回到船上的路。 第481章 棋局还没结束! 第481章棋局还没结束! 海浪反复拍着岸边的黑泥,发黄的海沫已经染成暗红,溃兵踩着泥水往外海逃,破皮甲被海水泡透,寒意顺着衣缝往里钻,逃得快的人也忍不住打颤。 “拉老子上船!快放绳梯!” 一名脸上带血的小统领踩过漂在水面的尸体,双手攥住楼船垂下的粗麻绳,拖着灌满海水的双腿往上爬,脚底那只靴子陷在泥坑里,怎么也拔不出来,只能光着脚在水里乱蹬。 他刚爬上半丈,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尖啸。 那声响沉得发闷,越过云层压下来,连海面都跟着发颤。 轰隆! 海面深处炸起一团水柱,浪花冲上两丈多高,火炮声紧随其后,沿着海湾滚了过来。 晨雾被炮口喷出的气浪冲散,露出后方一排排黑沉沉的船身。 八艘大明战船破浪而来,船体两侧的炮门尽数打开,重炮伸出舷外,炮口还挂着未散的硝烟。 周安站在旗舰飞桥上,长剑已经出鞘,剑尖指向海湾里挤成一团的敌船。 “瞄准了打,给我把他们全部沉海!!” 话音落下,八艘封舟同时开炮,暗红的火舌贴着船舷窜出,硝烟转眼遮住了半片海湾。 实心铁弹砸进敌军船队,木板断裂声接连响起。 陈友谅部的三层旗舰主桅被炮弹拦腰打断,合抱粗的巨木从高处砸落,甲板上十几名正忙着起锚的水手来不及躲避,连人带木板一同被压在下面。 张士诚旧部的两艘战船也被打穿吃水线,海水顺着破口灌入船舱,船身慢慢倾斜,交错的桅杆撞在一处,沉重的木响传遍海面。 燃着火的碎木和帆布漂满了水面。 那些能带人逃回深海的楼船,一艘接一艘失去动静,只剩几十条小舢板和倭寇带来的独木舟还浮着。 偏偏剩下的那些小船,成了所有人争命的东西。 “失せやがれ、この野郎!ここは俺らの大親分の船だ!”(滚下去,这是我们大当家的船!) 几名倭寇刚把一条小木舟推离暗礁,三名湿透的张士诚残部老卒便冲了过来,沉重的铁剑照着他们的头顶砍下。 一名倭寇肩头中刀,惨叫着栽进海里,剩下两人转过身,窄刃倭刀接连捅入老卒腹中。 前一刻还在岸上并肩迎敌的两拨人,此刻只为一条能浮在水面的破船,立刻拔刀相向。 数百名披甲溃兵仗着身形高大,在齐腰深的水里推搡倭寇,抓住一个便往水下按,抢过船桨就往外划。 倭寇三五成群钻进水下,摸到谁的腿便挥刀割去,浅水区很快被惨叫和骂声搅成一团。 几条只能坐四五人的小舢板,被七八双沾满血污的手同时扒住,船身左右摇摆,刚划出十来步便翻进海里,船上的人全被扣在水下。 陆地边缘,潮水退去,硬沙滩露了出来。 一万四千名大明战兵列成整齐的长墙,长枪立在沙土里,前排火铳手已经收了铳口,冷眼看着数十步外的溃兵争抢逃路。 箭在弦上,但是引而不发。步卒也都原地站着警戒。 蓝太平扯下战袍一角,擦去斩马刀上的血沫,望着海里互相撕咬的敌兵,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震得胸甲上的铁叶子一阵乱响。 “果然这帮贼寇到了要命的时候,比野狗抢骨头还难看!” 陈定站在他旁边,望着海面上的浮尸和破船,手掌在佩刀的铜吞口上拍了拍。 “大势已去,他们回不了海了,这一仗,起码高丽这边应该是没什么战事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81章棋局还没结束!(第2/2页) 深水区的大明封舟放慢排橹,船楼上的弓弩手已经列好位置,箭矢接连射出,将那些想游向外海的活口逐个钉进浪里。 林远从岸边高台走下,月白披风扫过台阶。 他走到潮水退去的沙脊边,望过满海浮尸和碎旗,目光落向正北的山峦。 照着脚程算,开京的消息也该送到了。 而在千里之外,开京王城的大牢深处。 一夜过去,晨光从高墙上方的铁栅栏间落进来,在潮湿的青石地面上划出几道亮痕。 大牢底层的死囚室里,李成桂的赭红重铠已经被剥下,只剩一身沾血带土的破中衣。 他的手臂和脚踝扣着粗重的精铁镣铐,链条随着呼吸拖在地上,擦出细碎的声响。 走廊尽头传来铁锁开启的声音。 两名牢头弯腰退到两边,禑王穿着素雅锦袍走进来,在狱卒搬来的木椅上坐下。 两名披着双层冷锻铁甲的明军站在他身侧,手按刀柄,守住牢门。 李成桂抬起头,散乱的白发垂在脸侧,眼窝深陷,脸上尽是疲惫。 他看向禑王,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先咳了几声,才挤出话来。 “王上……到底还是您棋高一着。” 双手撑住杂草,他拖着铁链跪下去,额头贴在满是霉味的泥砖上。 “罪臣自知罪孽深重,谋逆弑君,死有余辜,只求王上看在罪臣昔年镇守北疆、退敌御侮的分上,高抬贵手,给我李氏满门留下些香火。” “哪怕只剩一条,也好。” “罪臣到了九泉之下,也记得王上的恩典。” 昔日威震北疆的枭雄,如今跪在死囚室里,连话都说得断断续续。 禑王垂眼看着他,指尖在袖边来回摩挲。 牢房里只剩铁链拖地的声响。 过了许久,他才吐出三个字。 “孤允了。” 听见这句话,李成桂肩膀垮了下去,靠着草堆坐倒,手腕上的铁链拖出一声响。 可他很快又抬起头,越过禑王,看向旁边那两名明军。 嘴角扯出一点笑。 “谢王上恩典。” 他喘了几口气,声音低了下来。 “只是,王上当真以为,您今日坐稳了这王位么?” 禑王没有说话。 李成桂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嘲弄。 “大明是天朝上国,定远侯林远又是什么人,王上也许还不怎么清楚。” “我本不想造反,但是他一步一步的把我逼迫至此!” “他本可以直接震慑我!我十年之内绝不敢动!但是他却用这样的手段!还请王上好好想想,他到底把高丽当成什么?” 禑王搭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 李成桂看见了,却没有停下。 “若大明只是来平乱,何必先断汉江粮道,又把高丽的水陆防务一并接过去?” “王上以调动不了兵力来请大明驻军防我?现在王上调动的了兵吗?” 他的手腕一动,铁链撞在地上。 “王上你赢了昨夜这一局,臣输的彻彻底底。” 李成桂抬起脸,牢房里的晨光落在他苍白的额头上。 “可高丽这盘棋到底结束了没,现在还真不好说......呵呵......” 第482章 血染黄沙 第482章血染黄沙 “侯爷,数目核出来了。” 参军主簿一路小跑过来,草鞋底糊满了黑泥,捧着的军功簿边角已经被血水泡软,几张纸粘在一起,他拿指甲一页页挑开,才递到林远手里。 林远接过簿子,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片滩涂。 潮水已经退到最远的沙脊外头,大片黑泥露在日头底下,辅兵两人一组,拿长钩把陷在泥里的尸身一具具拖出来,老卒跟在后面,挨个用枪头再捅两下,确认没了气,才招手让人抬走。 海风从外海往岸上刮,裹着腥味和烧焦帆布的糊味。 林远翻开簿子往下看,记室参军站在旁边,照着自己记下的草稿一项一项报。 “两日合计,来犯之敌两万一千有余,滩头阵斩八千三百余级,首级各营都验过了,割了左耳造册。” “深水那边争船溺死的、自己人踩死的,捞上来的和潮水冲上岸的,眼下点到六千八百多具,海沟里还沉着一些,估摸着总数将近八千。” “实俘四千零四十七人,全押在西边的海滩上。” 林远的眼神落在最后那个数上,四千多张嘴,一天光熬稀粥就要吃掉几十石米,大营的存粮是按一万九千人三个月算的,平白多出这么一群人,怎么可能够吃,这批人不能留在这里。 他把簿子合上,还给记室参军,问起自家的伤亡。 “今日又折了六百多个弟兄,重伤约六百,轻伤的还没点完,多是被倭刀从甲缝里划开了皮肉,医官说大部分应该不碍性命。” 林远点了点头,让他们继续打扫战场,随后转身朝帅帐走去。 帅帐外头已经聚了几个人,陈定蹲在一截断桅杆上啃干饼,嘴角还挂着饼渣,周安不在,据说还在海上收拾那几条没沉透的楼船。 蓝太平站在最中间,左臂的白布又渗出了血,他全不当回事,见林远过来兴高采烈的说着如何处理这帮俘虏。 “侯爷,那四千来号俘虏,俺琢磨了一路,杀了可惜,不如全用铁链子串起来,装船押到登州,或者干脆送去辽东,那边的铁矿和官道正缺人手,拿鞭子抽着干活,一个人顶俩牲口使,照死里用!能给大明剩不少事呢!” 他说得兴起,拿刀鞘在地上划了一道。 “辽东那边冬天冻死几个也不打紧,反正都是贼,死了也不心疼。” 林远没接这话,反而叫上他们直接朝着西边走,一路走到西边的海滩上。 俘虏营是现造的,用拒马在外头围了三层,四百名长枪手守在四角,里面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再多一点估计连转身都费劲了。 俘虏们身上的武器还有甲胄全部被扒了,只剩湿透的中衣和破布,有人头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断了胳膊,拿草绳吊在脖子上,见大明的将领走近,前排的人纷纷把脑袋往泥里埋,后排的人挤着往后缩。 通事和几名斥候已经在营里忙了大半天,见林远过来,领头的斥候小旗赶紧跑到拒马边上回话。 “侯爷,都分清了,陈友谅、张士诚两家的旧部,加上几十个残元水军出身的,一共一千四百一十二人,说的都是江淮和浙东口音,身上有旧军的烙印,还挺好认的。” “剩下的两千六百三十五个,全是倭岛过来的浪人和海寇。” 小旗说着,朝木栅东头指了指。 那一片的俘虏头顶剃得光秃,只在脑后留一撮发髻,腰里缠着兜裆布,个头普遍比旁边的汉人矮上一截,这会儿蹲在泥里,眼珠子却还在四下乱转,打量着守卒手里的兵器。 “弟兄们搜身的时候,从他们腰包里翻出来的东西,都在这儿了。” 小旗让人抬过来一个竹筐,筐里堆着银镯子、铜簪子、几块碎银,还有七八个孩童戴的长命锁,锁面上錾的是汉字。 林远伸手从筐里拿起一枚长命锁,拇指擦掉锁面上的泥,锁背后刻着一个王字,旁边是一行小字,写的是某年某月生。 他把锁放回筐里,转头看向那群倭寇。 有个倭寇正好抬起头来,和他的目光碰在一起,那人嘴角咧开,露出一口黄牙,冲着栅栏外头啐了一口。 林远示意一旁驻扎的长枪兵,语气平静的说道,“看到没?就那个,杀了。” “喏!” 林远随后转身对蓝太平说到,“我刚刚想了想,若是把他们押到辽东,先得有船,从这里渡海到登州,一趟少说七八天,四千人要吃要喝,要派兵看守,路上还得防着他们半夜夺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82章血染黄沙(第2/2页) 蓝太平挠了挠头,也是一脸的犯愁。 “到了辽东,这帮倭寇搬不动大石头,扛不起矿车,说不定给他们吃饭的钱比挖矿挣的都多,这种东西,要他们何用?留着过年吗?” 林远抬手指了指那筐长命锁。 “他们手里沾着沿海百姓的血,留着,就是拿大明的军粮去养一群随时会反咬一口的狼。” 蓝太平听明白了,那张黑脸上的肉一横,从靴筒里拔出一柄短刀,“侯爷说得在理,这帮矮子,就不配吃咱大明一粒米。末将这就去亲手结果了他们!” “?”林远一脸疑惑,“你就用这短刀?亲手结果??两千六百个???不是,蓝太平,你是不是存心拿我逗乐子?我怎么感觉你最近办事完全不动一丁点脑子了呢?” “嘿嘿嘿......”蓝太平憨笑这揉揉脑袋,“义父在我出发前特意交代的.....说侯爷你过段时间肯定会来高丽,到时候让我什么都听侯爷你的......哎嘿嘿.....” 林远白了一眼蓝太平随后转过身,对跟上来的记室参军下令。 “陈友谅、张士诚旧部,连同残元水军,一千四百一十二人,卸甲上锁,分装囚车,由水营拨船押往应天府,交刑部和工部发落,充作官奴,开山凿路。” “这些人是前朝余孽,当年从鄱阳湖、从苏州城里逃出去的,如今自己送上门来,陛下必定要亲眼看一看。” 记室参军一边记,一边抬头问了一句余下的人怎么处置。 “余下两千六百三十五名倭寇,全部拉到潮头硬沙滩上,剥去衣甲,不论头目还是喽啰,不论伤重伤轻......所有人就地斩首!” 记室参军手里的笔在纸上停住了,他抬头看了一眼林远,又低下头,把这一行字工工整整写完。 蓝太平已经大步往外走,边走边扯着嗓子点兵。 “来人来人!胳膊还有力气的,都给老子过来,干活了!” 看着聚集起来的兵卒,倭寇们就明白了过来。 最前面的几十个人扑倒在泥里,拿额头拼命撞地,嘴里叽里呱啦喊着什么,通事站在旁边,听了几句,跟林远翻译到,说他们在喊愿意降,愿意当牛做马。 蓝太平根本不听,挥手让人把他们用绳子绑成串拖出去,一扯就是一排,被拖倒的人在泥里乱蹬,指甲抠着地面,留下十几道长长的爪印。 也有人不肯认命,一个断了胳膊的倭寇趁着守卒弯腰解锁的空当,拿脑袋撞翻了那名守卒,拔腿往海里跑,没跑出十步,后背就挨了三支弩箭,扑倒在水洼里再没动弹。 潮头的硬沙滩上,刀斧手排成三列,倭寇被按着跪成一排一排,衣甲早被剥光,露出后颈。 斧头起落的声音很闷,一声接着一声,从午后一直响到日头偏西,泥滩上的血水积成一片一片,被踩得黏糊糊的,附近的海面都开始泛红。 两千多颗人头被装进竹筐,一筐筐抬到海湾最高的那道沙脊上,辅兵们用湿黏的海泥垫底,撒一层石灰,码一层人头,再糊一层泥,一层压一层往上垒。 垒到后来,梯子都够不着顶了,只能在外侧搭起木架子,人站在架子上往上递筐。 日头落到西边山脊的时候,那座京观终于封了顶,足有三丈多高,所有的面孔都朝着东南外海的方向,海风吹过来,石灰的粉末一阵阵往下掉。 夕阳从背后照过来,把京观的影子一路拖进浅水里。 陈定站在林远身后,看着那座人头垒起来的土塔,憋了半天,才吐出一句。 “往后哪条海盗船从这口子经过,隔着几里地就能瞧见。” 身后的沙坡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周安从海边一路快步走上来,甲胄上全是干了的盐霜,手里捧着一本折子,走到林远面前才停下。 “侯爷,沿海各道搜剿的结果都在这里,逃上岸的散兵一共七股,大的四五十人,小的七八个,全罗道那边清了三股,庆尚道清了两股,还有两股钻进了山里,末将已经派人盯着了。” 林远接过折子翻开,还没看完第一页,辕门哨楼上忽然响起一串尖锐的短号。 号声一连吹了三遍,那是远路急报入营的信号。 所有人都转头往北看,北方的官道尽头,晚霞烧得通红,一匹快马正从霞光里冲出来,马背上的人伏得很低,身后卷起一路黄尘,眼看着就要撞到辕门跟前。 第483章 准备收网 第483章准备收网 快马冲到辕门前还没收住蹄子,马背上的锦衣卫就翻身滚了下来,落地时膝盖在碎石上磕了一下,他顾不上疼,爬起来就往高台底下跑,跑到台阶前又一头跪下去,双手高高举起一只竹筒。 竹筒口封着火漆,火漆上压着锦衣卫的金印。 “侯爷,开京急报,张百户亲笔!” 亲兵接过竹筒,递到林远手里,林远用指甲挑开火漆,从竹筒里抽出一卷素帛。 素帛不大,上面的字也不多,张简是行伍出身,写字向来不讲究,反正能看懂就行。 帛上写着昨夜子时李成桂率两万北军破北门入城,在开城府衙杀了侍从辅国重臣郑大人等七人,逼百官跪附,随后挟持百官入寿昌宫逼高丽王禅位。 他们五十人从暗渠潜入内苑,在李成桂踏上御阶之前破门而入,结阵护住王座,李成桂与五百亲军对峙许久,最终弃刀认栽,被当场拿下。 王宫内外已由高丽禁军兵马把守,百官受制于各自衙署,高丽王无恙,我部五十人,无一阵亡。 接着是一行小字。 李成桂在牢中求高丽王饶他族人,高丽王允了。 林远把素帛看完,又从头看了一遍,目光在最后一行上多停了一会儿。 蓝太平早就按捺不住,带着陈定从台阶底下挤上来,脖子伸得老长,想从林远手里看个究竟。 “侯爷,开京那边怎么样了,李成桂那老狗是不是反了?” 陈定也跟着问,语气也略显急躁。 “张简他们五十个人还安好吗?李成桂可有对他们动手?” 林远没回答,把素帛卷起来,伸手递到旁边亲兵举着的火把上,火苗舔上帛边,一下子就卷了过去,他手指一松,燃着的素帛飘落下来,还没落到地上,就烧成了一撮黑灰,被海风吹散了。 “放心吧,他李成桂也不是那么傻,进了开京,杀了人,逼了宫,要是再对大明的兵卒动手,怕是整个高丽李姓都要绝种了......当时他就在御阶底下扔了刀,现在在大牢里蹲着。” 林远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淡。 “不过这样一来......开京那盘肉,算是熟透了。” 蓝太平愣了一下,随即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拍得伤口又渗出血来,他咧着嘴直抽凉气,脸上却全是笑。 “这么说来,他们没事!还仅凭五十人就镇压了有两万兵马的反贼头目?” 林远看了他一眼,接着往下说。 “李成桂自己挖了坑,自己跳了进去,高丽朝廷的遮羞布也让他一把扯了下来,活着的满朝文武昨夜基本都给他磕了头,高丽王身边的忠臣又死在了府衙里......眼下的高丽,君臣之间说是有死仇都不算过分,还有李成桂的北军,还都在开京驻扎着呢。” 蓝太平一听,眼睛都亮了,伸手摸了摸手腕上缠着的布带,那是他砍人砍到刀柄打滑时绑上的,这会儿还没解开。 “侯爷,那还等什么,末将这就点齐大军北上,那两万北军要是敢龇牙,末将一口气把他们全收拾干净,顺手把开京城里那帮墙头草也清一遍!” 他说着就要转身去点兵,林远抬手拦住了他。 “一万多人全拉走,这片海岸交给谁?” 蓝太平张了张嘴。 “海里的楼船是沉了,可倭寇的小舢板还有几十条在外海漂着,昨天周安的折子上写得明白,还有两股散兵钻进了山里,咱们前脚一走,后脚他们就敢摸回来烧村子。” 林远抬手朝沙脊上那座京观指了指。 “京观能吓住人,那是因为京观底下站着兵,兵一撤,那就是一堆烂泥。” 陈定在一旁点头,蓝太平挠着后脑勺,嘴里嘟囔了两句,到底没再坚持。 林远转身走进帅帐,从签筒里抽出三支令签。 “陈定。” “末将在!” “你从营中调拨三千轻骑,沿汉江两岸设哨卡,一处哨卡一面旗,一座烽燧一队人,全罗道和庆尚道的运粮水道,从今日起全部由我军接管,过往的粮船,查验之后放行,缴粮的账目,一份交高丽户曹,一份留在我军中。” 陈定接过令签,抬头问了一句。 “侯爷,这哨卡这次要设多久?” “先设吧,说不准就不撤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83章准备收网(第2/2页) 陈定愣了一下,没再多问,把令签往怀里一揣,大步出了帐。 “蓝太平,你去挑一千精骑,一人两匹马,带足三日干粮,随本侯北上。” 蓝太平捏着令签,眼珠子转了转,有些疑惑的说到,“就一千人?应该还剩不少人呢?他们怎么安排?” “别把伤兵算里头!再说一千就足够了。” 蓝太平没再多说,捏着令签就往外跑,边跑边喊,嗓门大得半个营都能听见。 最后一支令签落到周安手里。 “周安。” 周安上前一步,抱拳听令。 “你坐镇中军大营,统管剩余兵马,海上那几十条缴获的敌船,能修的修,修不了的拆了当柴烧,楼船上的军械、火药、粮秣,一样一样给我登记造册,前朝余孽留下来的旧旗旧印,全部封存,随那一千四百名俘虏一起押往应天。还有伤兵营,也给我注意好了。” 周安双手接过令签,沉声领命。 辕门里头很快响起了号角声,低沉的号声一阵接着一阵,被点到名的骑兵从营房里钻出来,有的刚卸了甲还在揉肩膀,听到号声又赶紧往身上套。 马夫把一匹匹战马从马厩里牵出来,骑兵们往马背上捆行囊,干饼、水囊,铁甲片随着他们弯腰直腰的动作互相碰撞,一千副甲胄的声响混在一起,如同过年一般热闹。 林远回到后帐,亲兵捧着衣裳进来,他换下沾满泥点子的旧袍,穿上一件暗云纹的月白锦袍,外头罩一副半身轻甲,甲片不多,只护住前胸和后背,腰上系好佩剑,走出帐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翻身上了一匹枣红骏马,一直走到队列最前头。 蓝太平骑着马跟在他身侧,一千精骑已经排成长队,安静的等待命令。 周安和陈定领着留守的将领站在辕门两侧送行。 林远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沙脊。 夜色里那座京观只剩下一个黑沉沉的轮廓,顶上撒过的石灰在月光底下泛着白,海浪一下一下拍在它脚下,海风吹过来,隐约还能闻到一股腥臭。 他看了一会儿,开口时是对着周安说的。 “大明的威风,靠嘴说是说不出来的,得靠这些白骨垒起来。” “本侯走后,谁要是来问这座京观,你就让他自己上沙脊去看。” 周安抱拳,腰弯得很低。 林远收回视线,一抖缰绳,枣红马迈开步子,一千骑兵跟在后头,踩着夜色出了营门。 马蹄裹着布,踩在官道上只有一片闷闷的咚咚声,大队人马贴着路边行进,前后拉出一里多长,没有人说话,只有马鼻子里喷出的热气和甲片轻轻碰撞的声音。 走了两个多时辰,官道边上出现了第一座烽燧。 那是高丽禁军沿路设的哨所,土台子不高,上面搭着一间茅草顶的小屋,按理说该有五六个人守着,此刻却连一盏灯都没有。 蓝太平带了几个人上去看了看,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杆扔在地上的长矛。 “侯爷,人都跑光了,灶里的灰都是冷的,墙角还丢着半袋米,连米都顾不上带。” 林远看了一眼那杆矛,矛头锈得发黑,矛杆上缠的麻绳都烂了。 往北走,这样的烽燧一座接着一座,有的门板被人卸了扛走,有的连屋顶的茅草都被扯得七零八落,没有一座里面还有人。 蓝太平骑在马上啐了一口。 “真不知道就这水平的禁军是怎么选出来的。” 林远没搭腔,骑在马上一路往北望。 后半夜的时候,队伍停下来换了一次马,骑兵们从马背上跳下来,把鞍子卸下,换到另一匹马上,喝两口水,啃几口干饼,一炷香的工夫都没用上,又翻身上马继续赶路。 东方的天边慢慢亮起来,先是一线灰白,然后变成鱼肚白,晨雾贴着平原的地面铺开,路两边的稻田里挂满了露水。 队伍翻过最后一道缓坡,平原的尽头露出了一道城墙。 开京的城墙比林远上一次见到时破败了许多,北边的城楼塌了半边,墙头上还冒着几缕没散尽的黑烟,四座城门全都关得严严实实,门楼上挂着的旗帜被烟熏得看不出颜色,墙垛后面有几个人影来回走动,一听见坡上的马蹄声,便一窝蜂地往垛口后头缩。 第484章 危局悬顶 第484章危局悬顶 一千骑兵翻下缓坡,踩着稻田边的田埂一路往前,晨雾被马蹄搅散,露出身后一排排深青色的冷锻甲,队伍在宣化门外一箭之地齐齐勒马,马嘶声停下来的时候,城门前连一个人声都没有了。 帅旗被亲兵高高举起,旗面在晨风里展开,定远侯三个大字正对着城楼。 墙头上那几个守军看清了旗号,脸色一下子全变了,有人手一松,弓掉在了垛口外面,顺着墙根滚了下去,发出一串磕磕碰碰的声响。 “是……是定远侯……”(高丽话) 城楼上一阵乱,有人跑下去喊人,有人趴在垛口后面不敢露头,过了好一阵子,城门后头传来门闩被拖动的声音,沉重的木门吱呀吱呀往两边分开,一个守城校尉从门缝里挤出来,头盔歪在一边,外衣的系带都没扣好。 他跑到马前,扑通一声跪在门洞前的泥水里,脑袋贴着地面,两只手撑在泥里直打抖。 “天……天军入城,末将……末将恭迎侯爷!”(高丽话) 林远骑在马上听完通译的翻译,低头看了他一眼,也没叫他起来,一抖缰绳就从他身边过去了他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蓝太平跟在后头,经过那校尉身边时,拿马鞭梢在他头盔上敲了一下,嘿嘿笑了两声。 队伍进了城,沿着御道往王城的方向走。 路面上到处是断木和碎砖,有一截被撞塌的屋檐横在路中间,骑兵们只能绕着走,路边的墙根下留着一滩一滩发黑的血渍,还没来得及洗,有几处被人拿泥土胡乱盖住了,泥土底下仍旧透出暗红色。 两边的门窗全都关着,门板上还有刀砍出来的口子,林远骑马经过的时候,能看到有几扇窗户的纸被人从里面戳了一个小洞,洞后头有眼睛在往外看,马蹄声一近,那些小洞就一个个暗了下去。 蓝太平左右看了一圈,压着嗓子凑到林远身边。 “侯爷,这城里的人,看起来应该都被昨晚上给吓破胆了......” 林远没说话,继续往前骑。 王城的宫门门洞里站着十几个披甲的明军,一看见帅旗,立刻让开了路。 穿过两道宫门,寿昌宫的偏殿出现在眼前,殿门外站着几名老卒,按着刀一动不动,张简站在最前面,身上的甲胄还是昨夜那一副,面甲已经摘下来挂在腰上,眼圈发青。 他看见林远下马,大步迎上来,抱拳单膝跪地。 “末将张简,参见侯爷!” 林远伸手扶他起来,在他肩头的甲片上拍了拍。 “辛苦了,说说里面的情形。” 张简站起身,往殿门那边看了一眼,声音压得很低。 “高丽王昨夜在大牢里见了李成桂一面,今早下旨,把他从死囚室挪到了天牢最里头的重刑房,单独关押,外头由咱们的人看着,高丽的狱卒只管送饭。” “百官都关在各自的衙署里,门口有高丽禁军守着,那些禁军是昨夜天亮后才从各处跑回来的,满打满算不到三百人,末将让他们守外圈,内苑只放咱们自己的人。” 张简顿了顿,又往殿门里瞟了一眼。 “那个高丽王从昨夜到现在一直没合眼,饭也没怎么吃,走到哪儿都要咱们的人跟着,茅房都不肯自己去,末将派了两个弟兄贴身守着,他才稍微安生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84章危局悬顶(第2/2页) 林远听完,解下腰间的佩剑,递给身后的亲兵,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袖口上沾了一层从路上带来的黄尘,他抬手拍了拍,把衣襟上的褶子也抻平了,这才迈步走上台阶。 殿门一推开,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偏殿的地砖底下铺着地龙,张简说王上夜里冷得打哆嗦,叫内侍把地龙烧了起来,眼下火已经灭了,地砖还是温的,殿里闷热得透不过气。 禑王坐在一张雕花紫檀椅上,身上还穿着昨夜那套九章衮服,他原本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膝盖出神,听到门响,一抬头看清了进来的人,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脚下被衮服的下摆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旁边的内侍赶紧伸手去扶,被他一把推开。 “定......远侯……定远侯来了!”不太熟的汉话响起。 他跌跌撞撞往前迎了好几步,衮服的袖子拖在地上,一直走到林远跟前才停下。 离得近了,林远看清了他的脸。 这个少年国主眼眶陷下去一圈,眼白里布满了红血丝,嘴唇干得起了皮,他努力想挤出一个笑来,嘴角扯了几下,笑得比哭还难看,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高丽话,就连通译也是楞了两下才开始翻译。 “侯爷妙算,侯爷神机妙算!若不是侯爷留下的那五十位天兵,孤……孤昨夜就死在这殿里了,高丽宗社也就亡了!”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想去握林远的手,伸到一半,又觉得不合规矩,讪讪收了回来,两只手在衮服的袖子里绞成一团。 “侯爷救了高丽的江山社稷,孤一定要上表大明天子,替侯爷请功,高丽上下,世世代代都记着侯爷的恩情!” 林远拱了拱手,算是回了礼,没有说话。 禑王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心里有些发慌,又开口说道。 “侯爷,孤还有一事相求,城外那两万北军,都是李成桂那逆贼的死党,昨夜他被拿下之后,这帮人退出了城,可一直在城北扎着营,孤夜里一闭眼,就梦见他们又杀进来了。” 他咽了口唾沫,眼睛盯着林远。 “侯爷既然到了,不如就请天兵出面,把这些逆党弹压下去,该杀的杀,该散的散,再把李成桂押到午门,当着满城百姓的面凌迟处死,也好正一正我高丽的国法,叫天下人看看,犯上作乱是什么下场!” 说到凌迟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拔高了,嗓子里带着一股狠劲,可说完之后,两只手又在袖子里绞紧了。 林远目光直直落在禑王脸上。 “王上方才说,北军是李成桂的死党。” 禑王忙不迭地点头。 “那两万人,是跟着李成桂在北疆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卒,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昨夜他们主帅被抓,他们没有散,也没有降,退到城外扎了营,王上觉得,他们在等什么?” 禑王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林远笑了笑,天牢里关着的那个是囚犯,可是坐在王位上的高丽王,处境也比他强不到哪儿去。 第485章 人心二字 第485章人心二字 通译站在暖阁靠墙的阴暗处,额角挂着豆大的汗珠,战战兢兢地将林远方才落下的问话用高丽语转述过去。 殿内那股地龙带来的闷气混着尚未散尽的刀兵铁锈味,烘得人头脑昏沉,连呼吸都觉得发干。 禑王两只手死死抓着身上那套宽大的九章衮服下摆,指甲扣进织金锦缎的厚实丝线里,将原本平整的衣料拧出一团团发皱的深印。 他喉咙干涩地发出一声低哑的清咳,抬起那双布满红色血丝的眼睛,急切地看向林远。 通译立刻跟随着禑王急促的语调,低声用汉话翻译。 “启禀侯爷,王上的意思是,北军虽然有两万人马围在城北,可那帮军汉全是从北方苦寒之地招募来的粗鄙卒子,平日里只认李成桂一人的将令。” “只要朝廷当着全城军民的面,把李成桂押解到开京市曹明正典刑,千刀万剐以谢宗庙,城外的乱军见主帅身死,军心必定顷刻瓦解,到时候朝廷再降下一道恩威并施的赦免诏书,准许他们退回边塞各守汛地,这天大的祸端自然也就平息了。” 林远神色自若地听着,抬手解开腰间悬着的佩剑,随意往身旁的紫檀木案头上一放。 坚硬的剑鞘和厚重木料撞在一处,发出咚的一声沉闷钝响。 这一声动静不大,却让禑王单薄的肩膀跟着抖动了一下,整个人如同应激的猫一样的缩了一下。 林远拉了把椅子坐下,两手搭在扶手上,抬眼扫向这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少年国主。 等通译把林远那句平缓的声音译成高丽话,禑王脸上的表情直接凝固住了。 林远问他:“既然首恶当诛,那昨夜跟着李成桂跨进寿昌宫大门,跪在金砖上高呼效法尧舜、逼王上退位的开京百官,算不算恶首之一?” 禑王整张脸颊上的肌肉微微抽搐,嘴唇开合了几次,却硬是没能吐出半个清晰的音节。 过了半晌,禑王才像是重新找回了力气,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一股强撑出来的宽宏与大度。 通译擦了一把下巴上的汗,低声翻译着禑王的话。 “侯爷有所不知,昨夜北军铁骑突然破城,乱兵手里的利刃就架在府衙大堂上,郑爱卿他们当场殉节,余下的臣僚不过是贪生怕死,身家性命全握在贼子手里,他们也是受了李成桂刀斧的胁迫,并非当真存了颠覆宗社的大逆之心。” “只要李成桂伏诛,朝廷下旨好言宽慰,免去他们的从逆之罪,他们感念君恩浩荡,往后必定会洗心革面,继续为朝廷竭力当差。” 这番话说完,禑王像是终于找到了支撑自己信念的浮木,甚至用力握拳以表示自己的决心。 林远坐在大椅上,听完通译磕磕绊绊的转述,竟然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随后好像笑够了一般,轻轻挥了挥手,说了一段话。 通译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地将林远的话吐出,声音发颤:“定远侯直言,王上若是当真抱着这般小儿玩闹的念头去坐这把龙椅...... 那本侯劝王上趁着今日天气晴好,提笔写下一封禅让的退位诏书,交出高丽王印,自己脱了这身衮服去寻个僻静的庄园了此残生,兴许还能保住一条性命,免得再过两年,在这深宫内苑里丢了脑袋,连累宗庙也化作一片瓦砾。” 这句话透过通译的嘴巴落在大殿里,不亚于一道晴空落下的惊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85章人心二字(第2/2页) 禑王整个人从紫檀木椅上弹了起来,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林远,整条胳膊都在筛糠般抖动,失声大喊道:“定远侯!孤乃大明天子御封的藩国之主,孤奉大明天朝为主邦,侯爷为何要在大殿之上公然说出这等诅咒之言来辱没一国之君?!” 林远没有起身,甚至连坐姿都没有变动分毫,表情反而充满了玩味。 通译继续转述着林远的问话:“定远侯问王上,王上当真有这等容纳天地的海量,在经历了昨夜那场刀架在脖子上的死局之后,往后每日临朝理政,还能心无芥蒂地看着那帮跪在地上向逆贼磕头的朝臣,把高丽三千里江山的赋税、兵马、钱粮,安安心心地交托给他们去打理?” 禑王被这一句话顶得胸口剧烈起伏,原本撑着身子的两腿微微打颤,整个人脱力般跌坐回椅子里,双手抠着冰凉的扶手木料,额头上浮出一层油汗。 他在椅子里瘫坐了许久,终于像泄了气的皮囊一样低垂下脑袋,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真切,通译侧过耳朵辨认了半天,才硬着头皮把国主的难处翻了过来:“侯爷……孤也是走投无路,高丽立国数百年来,朝中六曹与各道府衙的掌印官,几乎全数出自崔氏、朴氏这几家大门阀。” “他们世代联姻,掌握着全国大半的熟田、粮仓与盐铁商道,城里各处衙门的文书、账册,全在他们两家子侄的掌控之中,昨夜跟着逼宫的官员占了朝堂九成以上,孤若是当真追究谋逆大罪把他们全杀了,明天一早,整个开京的所有官署都要关门大吉,朝廷调不动一石米,发不出哪怕一枚铜钱,整个国家立刻就会分崩离析,孤拿什么去治他们的罪啊!” 林远看着这位少年国主满脸痛苦的模样,摇了摇头,慢慢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来。 他背着手,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踱步到暖阁西侧墙壁上悬挂着的一幅巨大的高丽山川全图前方。 粗糙的羊皮地图上用淡黑色的墨汁勾勒出重峦叠嶂的山脉与曲折蜿蜒的汉江水道,各道关隘用鲜红的朱砂圈得密密麻麻。 林远抬手在代表开京的那处红圈上轻轻点了点,转过身来,问了禑王一句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闲话。 通译低声翻道:“定远侯问王上,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坐了几年大位,可曾真正看懂过人心二字到底有多薄、有多脆?” 禑王抬起头,眼神里一片茫然与呆滞,完全不明白眼前大军围城的生死绝境,跟虚无缥缈的人心能扯上哪怕半文钱的干系。 林远收回手指,目光落在禑王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语气冷得像塞外的风雪。 通译继续用字正腔圆的声音转达:“定远侯说眼下的平静,不过是因为大明的兵马还扎在宣化门外,由大明的威压压制了所有的波澜,可只要大明的主力兵马哪一天拔营归国,这看似风平浪静的开京朝堂,随时都会被看不见的猜疑给彻底撕得粉碎。” 话音刚落,寿昌宫外远远的长街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尖锐的铜锣声。 当啷!当啷! 伴随着数声高亢的鸣锣,几名禁军校尉带着变调的惊呼顺着御道一路传了过来:“报!城外的北军探骑忽然向前逼近了城垣三里,正在护城河外列阵游弋!” 尖锐的锣声撕碎了暖阁里最后的虚伪平静,禑王猛然攥紧了椅背,整个人在椅中剧烈地战栗起来。 第486章 猜疑深渊 第486章猜疑深渊 随着林远下令让人去探明他们的意图之后,暖阁内重新陷入了一片死寂,连通译急促的吞咽唾沫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林远依旧立在那副巨大的山川舆图前,目光从容不迫地在那些起伏的山峦间流转,借着通译低沉的声线,将一场漫长而残酷的权力推演,血淋淋地展现在这位年轻国主的眼前。 通译的声音平缓得没有起伏,替林远缓缓说道:“咱们不妨退上一万步,按着王上方才的美梦去走,李成桂伏诛,首级悬挂在开京城楼示众。” “城外的两万北军被朝廷一纸恩诏遣散,回到各自的位置,百官重新穿上高丽朝廷赐下的官袍,跪伏在这寿昌宫的大殿之下,口呼万岁,高丽的江山社稷,看上去又恢复了往日的太平祥和。” “君臣父子,各安其位,仿佛昨夜那场逼宫,只是一场不存在的噩梦。” 禑王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期冀,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然而通译接下来的话,却像是一柄冰冷的尖刀,硬生生切开了这层粉饰太平的画皮。 “可昨夜逼宫那一幕,王上真以为能从那些世家臣子的骨髓里抹去不成?” “定远侯让王上仔细想想,昨夜在寿昌宫的大殿上,那些栋梁老臣,亲眼见到了什么?” “他们见到了他们世代效忠的国主,在大军围城的恐惧之下,是何等的狼狈不堪,若不是大明天兵在此,他李成桂就真的成了,高丽就这么改朝换代了。” “君王至高无上的神圣威严,早在那柄出鞘的鲨皮长刀架在御案前的那一刻,就已经碎成了地上的烂泥。” “臣子见到了君王的软弱与绝望,他们看到了一个可以被刀枪逼着低头、逼着交出金印的凡人,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臣子生出野心,而是臣子忽然发现,坐在龙椅上的君王,其实也不过是一块可以任由兵刃揉捏的骨肉。” “反过来,百官为了求生,昨夜把脑袋磕在李成桂的脚底下,山呼海啸地劝王上顺应天命退位让贤,他们骨子里的卑劣与背叛,同样完完全全暴露在王上的眼皮底下。” “就算王上今日赌咒发誓,下旨昭告天下说自己心胸宽广、既往不咎,那些老奸巨猾的世家门阀,有哪一个敢把全族数百口人的性命,押在王上一道薄薄的恩旨上面?” 禑王放在膝头的手掌微微发颤,下巴紧紧绷住,眼底的光彩开始寸寸碎裂。 林远转过身,靴底踩在温热的地砖上,发出极轻的摩擦声,步子停在暖阁正中央。 通译跟随着他的视线,继续冷冷地向禑王吐出后续的年岁推演。 一年过去,两年过去,甚至五年、十年弹指而过。 开京城的老臣逐渐老去,他们的儿子、孙子凭借着门阀的荫庇,陆陆续续换上各色补子的官袍,进入六曹执掌权柄。 而彼时的王上,年岁将将迈入而立之年,正是血气方刚、雄心万丈的鼎盛岁月。 到了那个时候,王上不到三十岁,正是年富力强、精力充沛的年纪,王上在这王位上坐了整整十个年头,对朝政的运转了如指掌,开京城内的禁军换成了王上亲自挑选的精锐,王上觉得自己羽翼已丰,终于真正成了一国之主。 到时候的每一日,老臣们杵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在朝班最前列,仰望着龙椅上那位威仪赫赫的年轻君主。 通译说到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暖阁内的空气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王上想一想,那些参与了逼宫的老臣,在仰望王上那张成熟威严的面孔时,他们浑浊的眼眶里,浮现出的会是对王室的无限忠诚吗?” “不可能!他们脑子里翻江倒海闪过去的,只会是十年前的那个夜晚!是李成桂长刀出鞘时他们扑通跪地的屈辱,是他们曾逼眼前这位年轻君王退位让贤的死罪!” “他们会每时每刻都在恐慌,这位大权在握的年轻雄主,究竟会在哪一天清晨,借着某一桩微不足道的案由,将他们全家老小连根拔起、斩草除根!” “够了!” 禑王终于忍不住低吼出声,双手猛地在紫檀木椅的扶手上重重一拍,脖颈处青筋暴起,打断了通译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叙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86章猜疑深渊(第2/2页) 他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带着尖锐的哭腔与反抗,通过通译向林远嘶喊着辩解:“若是孤整整十年都不曾动他们一根毫毛,十年如一日对他们加官进爵、推心置腹,难道人心都是铁石做的不成,难道长达十年的恩义,还不足以洗刷掉那一夜的惊恐,还不足以向他们证明孤的宽仁与大度吗?!” 林远看着禑王那张涨得紫红的面孔,神色依旧没有丝毫波澜,只是轻轻抬了抬右手,止住了对方那近乎歇斯底里的辩白。 通译垂着头,将林远那句几乎可以诛心的话语,一字一顿地送入禑王的耳中。 “定远侯问王上,王上何必自欺欺人?在这长达十年的数千个漫长黑夜里,王上独自一人坐在深宫的烛火之下,看着空荡荡的大殿...... 当真不会回想起昨夜李成桂那柄差点就要割开王上喉咙的长刀? 当真不会回想起满朝文武齐刷刷跪地逼宫的高呼声? 王上扪心自问,王上心里当真没有半分怨恨?当真不会在午夜梦回时,恨不得将那帮见风使舵的老匹夫千刀万剐、诛灭九族?!” 这一问,如同一桶深井里的冷水,迎头浇灭了禑王脸上所有的血色。 少年的呼吸猛然滞涩住了,脑海中不可遏制地浮现出昨夜崔氏族老把头埋在地砖上的模样,浮现出李茂方第一个跪倒向李成桂磕头的丑态,浮现出满朝文武如野狗般顺从李成桂兵刃的狰狞光景。 一团森寒入骨的戾气,在少年国主苍白的眼眶深处悄然翻卷,虽然极力掩饰,但那抽搐的面颊肌肉与急促的呼吸,已然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暴露得一览无遗。 林远精准地捕捉到了少年国主眼底那一抹转瞬即逝的怨毒,冷笑了一声。 通译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看穿世事的残酷。 “定远侯说,瞧,连王上自己都根本放不下这口恶气,那些在官场里滚爬了一辈子的老狐狸,又怎么可能会放下对王上的提防。” “怀疑的种子只要落进泥土里,每一次浇水施肥,长出来的都只能是浸透毒汁的毒草!” “十年里,王上若是为了分权,破格提拔寒门后进,崔家和朴家会怎么想? 他们会认定王上是在暗中培养替换他们的刀斧手,是在为有朝一日清算当年的逼宫旧账做准备,于是他们会不择手段地联手打压新进官员,甚至在暗中结党营私,架空王上的政令。” “王上若是吸取教训,不敢提拔新人,继续对崔、朴两家委以重任,加官进爵,他们又会怎么想? 他们会怀疑这是王上的缓兵之计,是在故意骄纵世家、麻痹门阀,好等待他们露出破绽之后,再行雷霆一击,将整个家族连根拔起,所以他们手里的私兵不敢解散,私仓里的存粮不敢上缴,反倒会更加变本加厉地囤积自保。” “王上若是小心翼翼,不偏不倚,既不重用也不打压呢? 那些世家重臣同样会心生怨怼,他们会觉得,老夫替王室鞍前马后辛劳了十年,却没有换来半点特殊的信重与恩宠,这分明是国主心里还记着当年的逼宫旧怨,早晚有一日要对我们开刀问斩!” “分权是杀机,信重是诱饵,平稳是怀恨!每一道温和的旨意在臣子眼里都是催命的阎王帖,每一次臣子的进言在君王耳中都是逼宫的夺命声。” “君疑臣,臣疑君,君臣相忌,日夜防备,只要开京城外再有一点风吹草动,只要再冒出一个手握重兵的将领,那些恐惧到了极点的世家门阀,为了不坐以待毙,立刻就会抢在王上动手之前,再发动一次破门逼宫,把王上彻底赶下龙椅!” 禑王双膝一软,整个人彻底失去了所有支撑的骨气,身躯踉跄着从宽大的紫檀木椅上滑落下来,噗通一声脱力瘫坐在冰凉刺骨的地砖上。 少年国主仰着那张惨白如纸的面孔,两眼空洞无神地望着高高的宫殿藻井,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难道这高丽的江山社稷,当真就再无宁日,只剩下一条死路了吗……” 第487章 救救孤! 第487章救救孤! 禑王瘫坐在金砖地面上,那身象征着藩国至高权柄的九章衮服凌乱地铺散在泥尘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三魂七魄的傀儡,陷在绝望的泥潭深处无法自拔。 然而林远并没有就此收手的意思。 他向前迈出坚实的步伐,靴底踩在冰冷的青石砖上,一步一步踱到了瘫坐的禑王面前三尺之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狼狈不堪的少年。 通译跟上前两步,嗓音低沉发闷,继续将林远那柄未曾收鞘的诛心之刃,毫不留情地刺向了城外那座更大的火药桶。 “定远侯让王上明白,这长达十年的朝堂猜疑,终究还是太远了,远得像是镜花水月,王上方才还在忧心十年之后的深渊,可本侯不得不提醒王上,还有一把悬在王室头顶上的催命利刃,根本等不到十年,甚至连十个月都等不到。。” “王上莫要忘了,城北三里外的原野上,还扎着整整两万北军铁骑。” “那些老卒的手里攥着卷了刃的长刀,战马嚼着带血的草根,他们每一个人都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昨夜跟着李成桂破门入城、兵围王宫,犯下的是诛灭九族、万劫不复的谋反大罪。” “如今李成桂被锁在天牢深处,北军残部退居城外按兵不动,看似老实温顺,实则不过是一群被逼到悬崖边缘的负隅困兽。” “王上若是派一名新将出城接管军权,或者下一道调令,把这两万人拆分成十营八营,分遣到全罗道、庆尚道各处去驻防,那些将士会怎么想?他们会确信朝廷这是在行卸磨杀驴之策,是要把他们分而歼之、挨个送上断头台,为了活命,领兵的千户百户立刻就会斩杀朝廷派去的特使,再次挥师攻城。” “王上若是心存顾忌,放任不理,由着他们在城外驻扎,甚至好吃好喝地供养着,他们同样不会安心,他们会在营帐里夜夜难眠,认定王上不过是在稳住他们,暗中正在等待大明从辽东或者登州调集主力大军赶来合围,时间拖得越久,他们的疑心就越重,心中的恐惧就让他们被迫作出选择。” 通译的声音越发急促,字字如刀,砸在禑王的耳膜深处。 “这等关乎身家性命的死局,根本用不着等上十年。” “只要宣化门外大明的这一千精骑拔营南归,城外那些早已被恐惧逼疯的北军铁骑,为了抢在天军合围之前活命,必定会不顾一切地挥刀杀回开京城。” “到了那个时候,满城那些心怀鬼胎的崔氏、朴氏门阀,为了向北军自保,甚至为了彻底掩盖昨夜逼宫的丑行,定会毫不犹豫地打开城门,引北军铁骑入城,先把这寿昌宫内苑的王室血脉清洗得干干净净,再把所有罪名一股脑推给乱军,另立新主以求自保。” 禑王仰着头,死死盯着眼前神色冷峻沉稳的定远侯,瞳孔剧烈地晃动着。 脑海中所有的侥幸、王室的尊严、数百年王室血脉的高傲,在这一连串冰冷无情的推演面前,被彻底碾得粉碎,连渣滓都不剩下一分。 他看到了一条已经注定铺满血肉与断头台的绝路,无论他是进是退,无论他是杀是赦,最终等待他的,都是被乱刀分尸、宗社倾覆的凄惨下场。 少年的心理防线在这一瞬间轰然崩塌。 他再也顾不上半点国主的体面与仪态,双膝在坚硬的金砖上急促地挪动,膝行向前数寸,两只颤抖的手掌猛地探出,一把死死抓住了林远月白锦袍的下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87章救救孤!(第2/2页) 豆大的泪水混着鼻涕与脸颊上的泥灰滚落下来,禑王仰面大哭,声音凄厉得如同受困绝境的幼兽,嘴里语无伦次地吐出一大串带着哭腔的高丽语。 通译的嗓音也跟着剧烈颤抖起来,战战兢兢地将禑王的哀告逐字译出。 “侯爷!定远侯!救救孤!救救高丽的社稷啊!” 少年国主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泪水与鼻涕混杂着脸上的尘垢,不住地往林远的袍角上涂抹。 通译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急促地将禑王颠三倒四的哀求翻了过来:“侯爷神机妙算,天朝兵威赫赫,王上恳求定远侯出兵弹压北军,恳求天朝派遣重兵永驻开京!” “若得大明庇佑,高丽王室愿世代纳贡,生生世世不敢背离天朝天子半步!” 暖阁内只剩下少年国主绝望而沙哑的哀嚎声在空荡荡的梁柱间回荡。 林远垂下眼眸,神色平静地看着那双死死攥住自己袍角的双手,眼神里没有半分波动,宛如在看着一粒微不足道的微尘。 他没有立刻应承,只是抬起左手,修长的指尖捏住自己的衣角,极为缓慢而坚决地,一点一点将衣袍从禑王那满是黏腻汗水的掌心里抽离了出来。 锦缎摩擦的声音在哭声中显得分外清晰。 林远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事不关己的闲篇。 通译平复了一下心绪,硬着头皮将林远的话吐出,声音清冷。 “王上言重了。整肃朝纲、惩治叛将、安抚士卒、更迭政令,此皆乃高丽藩国内部之私务,大明身为宗主主邦,向来恪守礼法,抚绥四海,若非王上之前遣使入金陵呈递降表乞援,本侯的大军断不会涉足这半岛半步。” “大明乃是礼义之邦,代天牧民,向来严守祖宗成法,奉行不干涉藩国内政的至理,今日若是大明越俎代庖替高丽清洗了朝堂、收缴了北军,来日传到四海诸国耳中,天下人岂不是要说大明天朝是以强凌弱、霸占属国的强盗?” “这等大逆不道、坏了大明朝廷百年清誉的事情,本侯身为天朝重臣,断然没有僭越插手的道理。” “王上还是另请高明,自己好生料理这满城风雨吧。” 这番轻描淡写的话语,落在禑王的耳朵里,却比直接拔刀砍断他的脖颈还要令人绝望。 大明不管了?若是大明在此刻袖手旁观,他这个高丽国主,在城外两万狼虎北军和城内满腹异心的门阀世家面前,绝对活不到明年! 少年国主脸色惨白得如同死人,两只手僵硬在半空中,随后整个人彻底趴伏在地,额头咚的一声重重砸在光滑冰凉的金砖上,砸得头破血流。 “侯爷!不可啊!万万不可啊!”禑王像是疯了一般,额头重重砸在坚硬的金砖地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石砖上顿时印出一块暗红的血痕。 “高丽早已不是外邦!高丽愿举国归附,高丽的山川、户籍、田亩、府库,全数奉献于大明天子阙下!孤只求天朝派大军进驻,只求定远侯亲自坐镇开京主持大局,万望天朝莫要抛弃高丽数百万嗷嗷待哺的黎民百姓啊!” 第488章 刘禅.....安乐公! 第488章刘禅.....安乐公! 少年国主整个身子完全瘫在坚硬冰凉的金砖地上,额头撞击青砖发出的沉闷钝响在空旷的偏殿内反复回荡,青砖缝隙里很快渗开了一团暗红的血迹,嘴里颠三倒四地哀告着:“侯爷!孤愿将高丽全境的户籍、田亩、府库双手奉上,只求天朝保全王室宗庙啊!” 林远居高临下注视着眼前这位狼狈失态的一国之君,眼底掠过一抹极短的笑意,嘴角那点弧度尚未来得及散开,便已经收敛得干干净净,整张脸重新换成了厚重肃穆的神色。 他没有任由禑王继续磕下去,而是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两只手伸向前方,做出虚扶的动作,语调沉稳得听不出半分情绪波澜。 通事站在斜后方,压低嗓音将林远的话语转述过去:“王上快快请起,藩国举国归附乃是开天辟地的大变故,大明自洪武爷定鼎南京以来便遵奉太祖祖训,四方恭顺之邦皆以礼相待,大明朝廷断然没有无端吞并属国疆土的先例。” 禑王唯恐大明天兵当真抽身撤走,不顾额头上淋漓淌落的血水,连滚带爬地向前膝行了半步,双手死死攥住了林远月白锦袍的下摆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声泪俱下地哭诉道:“侯爷!高丽如今早已千疮百孔,内有强梁跋扈,外有强敌窥伺,若是大明不肯接管这三千里江山,这开京城内的数万生灵在旦夕之间便要化作焦土火海啊!” 林远故作忧虑地收紧了眉关,脚步并未后撤,只是微微垂下眼皮,直视着禑王那张涕泪横流的面孔,反问了一句极其诛心的话。 通事的嗓音在大殿内缓缓响起,替林远问着眼前的少年:“定远侯问王上,若是天朝当真接管了高丽的山川府库与户籍户口,高丽王氏立国四百年的社稷宗庙顷刻间烟消云散,国号更是不复存在,王上今日做下这等决断,岂不是成了那青史之上自缚出降、开门迎敌的蜀后主刘禅?” 禑王听到刘禅二字,整个人像是被迎头泼了一桶冷水,前额贴着冰凉的地砖,身形陡然停滞下来,大殿内只剩下地龙余温蒸腾而出的沉闷炭气。 汉家典籍里的三国兴亡旧事,在这位读过多年儒经的少年脑海里飞快闪过,当年锦官城外邓艾兵临城下,后主刘禅率领百官面缚舆榇,肉袒出降,虽背负了亡国之名,却换得满城百姓免遭屠戮,自身更是得以善终。 原本满是惊惶与绝望的眼眶深处,竟在这短短的死寂之中,悄然浮现出一抹近乎病态的决断。 少年国主再次仰起满是灰尘与血污的面孔,双手抓得更紧了些,连宽大的锦缎袍袖被扯出褶皱也毫不在意,扯着沙哑刺耳的破锣嗓子在空荡的大殿里高声疾呼起来。 通事急忙侧过耳朵辨认,随后神色古怪地用汉话翻译出禑王的肺腑之言:“王上直言,当年刘公归顺曹魏尚且得封安乐公,在洛阳城中安享尊荣寿终正寝!如今高丽王室已被城外的两万叛军和殿内的逆臣逼入绝境,与其哪天夜里在寝殿之中被乱刀分尸,倒不如趁着眼下大权尚未彻底旁落,全心全意投诚大明天朝做个富贵闲人!” 说到这里,禑王的情绪越发亢奋,甚至连声音都在尖锐地发颤,他伸出三根手指指着偏殿藻井,对着林远连番赌咒发誓:“孤向天盟誓!高丽王室血脉从今往后对大明天子绝无二心!只要能保全偏殿内小王子的性命与李氏王族的一脉香火,我们情愿世世代代做大明的顺民,绝不敢对天朝政令有半点违逆!” 林远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彻底被恐惧压垮脊梁的年轻人,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之色,低头沉吟了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88章刘禅.....安乐公!(第2/2页) 他示意通事据实转达道:“王上赤诚,本侯已然明了。然本侯虽领定远侯爵位且身兼太子太傅,终究也只是天子驾前的一名臣子,兼并一国疆土这等动摇寰宇的军国大事,断然没有在前方擅自做主的权力。眼下唯一的处置之法,便是快马加鞭将国主这番归附之意原原本本送呈应天府御览,请陛下乾纲独断。” 这番推心置腹的话语落定,禑王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脏才终于扑通一声落回了胸膛,他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浊气,整个人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慌忙从地上爬起半个身子,连连朝着林远躬身作揖道:“全仗侯爷周全!全仗侯爷周全!” 作揖过后,少年国主眼底的惊惧却并未彻底散尽,他下意识地扭头看了一眼大敞四开的殿门,忧心忡忡地说道:“侯爷,城北原野上还扎着李成桂那逆贼留下的两万北军铁骑,城内六曹衙署里关押的百官也是人面兽心,若是他们趁着天朝回信之前再次起兵作乱,这该如何是好?” 林远神色自若地将腰间的玉带扶正,语气平和地向禑王许下定心丸:“王上宽心,只要本侯领兵驻留在这开京城内一日,大明的火铳与硬弓自会替王上弹压各方宵小。莫说是两万不敢轻举妄动的北军,就算是神仙下界,也休想动摇这寿昌宫内苑分毫。” 听到这句斩钉截铁的保证,禑王如蒙大赦,急忙朝着殿角的内侍挥手,催促道:“快!去把御案上的澄心堂纸与狼毫贡墨取来,孤要当场草拟归附降表,呈送天朝大皇帝御览!” 林远见状,往前迈了半步,伸出一只手掌温和地按住了内侍捧着文房四宝的木盘边缘,示意禑王暂且不必如此慌乱,微笑道:“王上莫急,这等关乎社稷更迭的万言大表,字字句句皆需斟酌推敲,待王上梳洗更衣、平复心绪之后再行落笔也不迟。” 安抚好情绪激荡的国主之后,林远转过身,将守在殿外的张简召至跟前,沉声吩咐道:“张简,你率领随行的五十名步卒,继续严密轮换守御寿昌宫各处内苑要害。在此期间,没有中军大营的令箭,严禁任何高丽内侍与禁卫私自出入走动。” 张简抱拳领命,大声道:“末将得令!” 精钢护臂互相碰撞,发出沉闷扎实的铁鸣,五十名甲胄未褪的老卒迅速散开,重甲踏在御道青石上的脚步声让整座偏殿多了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林远再次整肃了身上的月白锦袍,朝着御座方向随意拱了拱手向禑王告辞,随即便不再多看那满地狼藉一眼,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跨出了偏殿大门。 沉重厚实的朱漆木门在身后徐徐合拢,那股由地龙炭火、陈旧血渍与少年冷汗混合而成的发腻气息,终于被彻底关在了门槛内侧。 殿外的夏末烈阳终于刺破了笼罩在开京城头上空的沉重阴霾,将大片炽热的金光倾洒在寿昌宫高耸的飞檐琉璃瓦上,林远顺着雕花汉白玉台阶拾级而下,翻身跃上那匹通体枣红的高大战马。 他轻轻抖动手中缰绳,口中吐出两个极简的字眼:“回营。” 在王城门外候命的一千名大明精锐铁骑闻令而动,马蹄铁踏碎了御道上的残砖断木,卷起漫天弥漫的黄色烟尘,护卫着帅旗如同一股滚滚铁流,径直朝着宣化门外的驻军营地奔涌而去。 第489章 回信汇报 第489章回信汇报 等到林远回到驻军营地的时候已经到了晚上。 中军大帐四周的火把在海风中噼啪作响,帐内的粗布帘子垂得严严实实,将外头军士巡哨的嘈杂脚步尽数隔绝在三丈之外。 亲兵挑亮了案角那盏青铜油灯的灯芯,豆大的橘红光芒腾地往上一窜,把整间帅帐照得一片通明,林远抬手解开护在胸前的半身轻甲,随手扔在一旁的胡凳上,沉重的铁甲砸在硬木上发出沉闷的咚响。 他径直走到那张铺着厚重粗呢的书案前方,亲兵早已极有眼色地在平整的桌面上铺开了一幅大明兵部特制的泥金黄绢官纸。 一旁的歙砚之中,浓黑如漆的徽墨已被迅速研磨开来,散发着松烟特有的淡淡墨香,林远伸出修长的五指扣住狼毫大笔的笔管,手腕悬在半空,笔尖吸饱了浓墨,随即笔走龙蛇地落在了黄绢之上。 笔锋凌厉刚劲,每一道撇捺都带着刀剑出鞘般的杀伐决断,密折之中并未用过多矫饰的虚词,而是用极为平实的文官白话,将寿昌宫偏殿内禑王如何被北军逼至绝境、如何磕头泣血哀告、如何自比蜀后主刘禅愿受封为安乐公以保全满门性命的始末,详尽无遗地记录在案。 洋洋洒洒数百言之后,林远的笔锋骤然一顿,狼毫悬停在绢帛下方三寸之处,随后重重落下一行大字。 他笔锋如刀,重点陈述了眼下大明各路水陆偏师已然借着平倭与督粮的由头,将汉江两岸要隘、全罗与庆尚两道的水陆关卡实际接管的现状,高丽王室威信扫地,君臣彻底反目成仇,高丽三千里锦绣江山已成无主之局,此乃天授大明、开疆拓土之千古良机,力陈朝廷应当机立断,顺水推舟废除高丽国号,在此设立卫所与承宣布政使司,彻底将其纳入大明疆域版图。 写罢最后一个字,林远将毛笔随手掷入铜洗之中。 林远将信筒递给身侧贴身宿卫的传令官,语调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吩咐道:“挑脚程最快的信使,配上等快马,昼夜兼程赶赴水营渡海,以八百里加急送入应天府奉天殿御案!” 传令官双手接过信筒,单膝跪地领命道:“标下遵命!” 随后他掀开厚重的帐帘飞奔而去,仅仅过了不到半柱香的工夫,大营辕门外便响起了清脆急促的马蹄声,两匹配着双鞍的健马长嘶一声,踏着沉重的夜色沿着通往登州水道的驿路疾驰远去。 信使的蹄声刚刚被风声扯碎,厚重的牛皮帐帘便被人从外面一把大力扯开。 蓝太平赤着膀子大步跨了进来,左臂上缠着的几层白布,上面还有渗出的血渍。 身后还跟着陈定和周安,几张粗糙黝黑的面孔上,无一例外挂着按捺不住的焦灼与探询之色。 蓝太平几步凑到书案跟前,大嗓门如同闷雷般在帅帐顶棚上嗡嗡作响,嚷嚷道:“侯爷!那跟去的通事嘴巴严实得跟铁铸的一样,俺连哄带吓,硬是敲不出半个字来!您今日进宫,到底跟那高丽小王商议了啥天大的事儿?” 林远顺势靠在宽大的太师椅靠背上,伸出右手端起桌上一碗已经放得微温的粗茶,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小口润了润嗓子,神色轻松得仿佛只是去开京城郊闲逛了一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89章回信汇报(第2/2页) 他放下茶碗,撩起眼皮扫了帐内几名将领一眼,语调平和地吐出了一句让满帐空气瞬间凝固的话:“那个坐在寿昌宫王座上的少年国主,已经被昨夜的逼宫彻底吓破了胆。今天在大殿上把脑袋磕得鲜血直流,哭着求着要把高丽江山连同户籍田亩一并奉纳大明天子,只求能退位做个保全性命的安乐公。”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帅帐之内却在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蓝太平原本还在揉搓胳膊的大手猛然停滞在半空中,瞪大了铜铃般的眼睛,身后的两人更是面面相觑,嘴巴微张,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帐内的烛火在他们僵硬的脸上跳动,映出一片极度荒谬与震撼的呆滞。 不用折损一兵一卒,单凭五十名步卒守在殿门前,就能逼得一个传承了四百年的藩国国主主动纳土称臣?这等只在古籍评书里听过的离奇功绩,此刻竟活生生落在了他们眼前。 足足过了五六个呼吸的工夫,蓝太平才猛地回过神来,那张满是横肉的黑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抬起那只完好无损的右掌,砰的一声狠狠砸在厚重的紫檀木书案上,震得案头上的铜洗和砚台剧烈跳动,墨水溅了他半身。 蓝太平扯开嗓门咆哮起来,声音里透着近乎癫狂的兴奋:“我的亲娘哎!侯爷,您下次有这种活能不能带上我!我也想尝尝这开疆拓土之功是个什么滋味啊!” 旁边陈定和周安在短暂的狂喜之后,面孔上却渐渐浮现出几缕担忧,小心翼翼地抱拳提醒道:“侯爷,城北原野上还扎着李成桂留下的两万北军铁骑,开京城内那些世家门阀的手里更是豢养凶悍私兵家奴。若是百官知晓高丽江山即将易主,狗急跳墙煽动作乱,单凭开京的一千精骑,只怕难以压制这等滔天巨浪啊。” 林远听完,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极尽平淡的笑意,反问道:“禑王不过是一个深居内宫、未经风浪的十七岁少年,心智脆弱如薄纸,只需挑中他贪生怕死的痛处,三言两语便能让他自乱阵脚。至于城外的那两万北军与城内的这帮门阀,看似人多势众,实则不过是一盘各怀鬼胎的散沙,有何足惧?” 说到此处,林远从案头的竹筒里抽出一支刻着朱红火漆的调兵木签,扔给陈定,吩咐道:“你立刻派遣数十名精干斥候,携带告示赶赴城北,向北军大营公开宣谕:大明天朝只诛首恶李成桂,其余从逆将士皆受蒙蔽,只要不再起刀兵,不仅一概不予追究,大明水营更会即刻开仓拨粮,按月如数发放军饷。” 紧接着,林远又从怀中掏出厚厚一叠早已写好的描金请帖,随手甩在桌案中央,吩咐亲兵道:“将这些请帖分发至开京城内各处衙署,点名道姓要求李茂方、崔氏族老、朴氏家主等所有参与了昨夜逼宫的六曹重臣,明日正午齐聚宣化楼赴宴,就说本侯设宴,为诸位大人压惊。” 帐内诸将看着林远那副将天下大势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从容神态,眼眶深处的惊疑渐渐被炽热的战意与崇敬所取代,众将齐齐抱拳躬身,重重应诺道:“谨遵侯爷令!” 铁甲碰撞之声在夜色中回荡不息。 第490章 安抚和宴请 第490章安抚和宴请 清晨的薄雾尚未在原野上散尽,开京城北的丘陵旷野之间,数十名大明精锐骑兵正护卫着两辆蒙着生牛皮的轻车疾驰而过,马蹄踩在湿润的泥地上带出一串泥点,高高竖起的定远侯帅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队伍正中央,大明通事与宣抚文吏身披绯红官袍,腰间挂着精铜腰牌,神色严肃地注视着前方那座绵延数里、戒备森严的北军营寨。 营门哨楼上的北军弓弩手早已将手中的硬弓拉满,冰冷的铁箭斜指地面,数百名披着粗铁叶甲的边关悍卒手持长矛长刀涌到鹿砦后方,神情紧绷得如同即将崩断的弓弦,然而当他们看清那面绣着大明字样的金色帅旗与明军骑兵胸前整齐的冷锻铁甲时,搭在弓弦上的手指却无论如何也松不开来。 战马在距离营门三十步开外整齐勒缰,宣抚文吏在亲兵的搀扶下稳稳翻身下马,手中捧着一卷用明黄锦缎包边的厚重文书,大步流星走到两军阵前。 文吏并未理会那些在晨光中微微发抖的刀尖,而是抬手将那卷宣谕唰的一声彻底抖开,清了清嗓子,以字正腔圆且洪亮异常的高丽话,朝着辕门前黑压压的数千军汉大声宣读起来:“大明天朝定远侯宣谕北营全体将士!” 文吏的声音如洪钟般在平原上滚滚传开:“首恶李成桂欺君罔上、擅调边兵犯阙逼宫,已然在大明王师的弹压下束手就擒、下狱待罪!然天朝定远侯深知,北营的两万将士皆是常年在极北苦寒之地抵御外患的忠良子弟,昨夜之举全因李成桂妖言惑众、受其蒙蔽裹挟,绝非出于将士本意!” 聚集在营门前的北军老卒听到这里,原本握紧刀柄的手指不自觉地松开了些许,粗重的喘息声在人群中起伏不定。 文吏并未停顿,语调陡然拔高,宣读出最让军汉们揪心的处置条律:“定远侯明示全营:大明以天朝宗主的名义郑重作保,只要各营将士安心驻留营地之内、不起刀兵作乱,天朝不仅不会降下雷霆之怒行那株连九族之举,更念及将士戍边劳苦,即刻自汉江水营调拨首批精白稻米三万石运抵北营!” 话音未落,后方的两辆大车被明军骑兵一把掀开了盖着的牛皮油毡,露出了整整齐齐码放其上的干粮与白花花的大米,谷物的清香混着泥土气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在营门前死守了一整夜、早已饥肠辘辘的北军士卒们,看着那一袋袋货真价实的白米,眼眶瞬间红成了一片。 一名北军百户喉结剧烈滑动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卷了刃的破烂腰刀,又看了看那些神色平和的大明天兵,双膝猛地一软,手中的铁刀当啷一声砸落在地,整个人扑通跪倒在泥泞之中,朝着开京南面的方向重重磕头,带着哭腔高呼道:“小人们叩谢大明天朝活命之恩!叩谢定远侯大恩大德啊!” 一人倒下,余者再无半点抵抗之心,数千名原本准备以死相拼的边关士卒如同被狂风吹倒的芦苇,成片成片地扔下兵刃跪倒在地,痛哭流涕的声音响彻整座丘陵。 营寨深处的几位掌兵副将神色复杂地对视了一眼,快步走出辕门,双手接过大明文吏递上来的宣抚文书,毫不迟疑地咬破指尖在上面按下了鲜红的血印,那一团可能将整座开京化为灰烬的滔天兵灾,竟在短短半个时辰之内被消弭得无影无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90章安抚和宴请(第2/2页) 北军归顺的急报如同长了翅膀,飞快地传遍了开京城的每一处幽深巷陌,然而这道消息对于躲在各处府邸里的高丽文武百官来说,却非但没有带来半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反倒像是一道悬在头顶的催命符,将他们推入了更加深不见底的惶恐深渊。 正午时分,位于开京御道正街中央的宣化楼前张灯结彩,临街宽敞的大殿被明军士卒打扫得干干净净,原本陈设在大堂中央的厚重屏风全数被拆除,空旷的地面上齐刷刷摆开了数张铺着猩红绫缎的大圆桌,油汪汪的炙烤全羊与肥嫩炙鸡散发出浓郁诱人的肉香。 街道两侧的大门紧闭,零星的高丽百姓躲在窗板缝隙后头,满眼敬畏地看着一行神色颓丧的朝廷大员,在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大明铁甲战兵护送下,步履蹒跚地走向酒楼。 李茂方伸出颤抖的双手,将身上那件有些发皱的正二品官袍下摆扯平,转头拉住了身侧的崔氏族老与朴氏家主,两位老者面如死灰,两只脚如同灌了铅一般,几乎是被身旁的家丁和明军甲士硬生生拖到了宣化楼门前。 跨过高高的红漆门槛,李茂方下意识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的双腿不受控制地剧烈打起摆子来。 整座宣化楼的大堂四周,每隔五步便挺立着一名面无表情的大明战兵,冷锻铁甲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深沉内敛的幽蓝光芒,腰间挎着的百炼雁翎刀半拔出鞘,手中的三眼火铳平端于胸前,黑洞洞的铳口斜指地面,数十股森冷凝重的铁血杀气在大堂内交织,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大堂尽头的高台主位上,林远身着一袭月白锦袍,外罩金丝滚边的对襟便服,正手持一双银象牙筷子,神态闲适地夹起一片鹿肉放入口中,神色自若地打量着这群战战兢兢步入大堂的高丽权力中枢。 李茂方心中咯噔一跳,再不敢向前迈出一步,双膝一软,带着身后的百余名朝臣扑通一声齐刷刷跪倒在冰凉的地砖上,齐声高呼道:“罪臣李茂方,携百官拜见定远侯!” 林远放下手中的银筷,抬起头,脸上挂着一抹温和如春风般的笑意,伸手朝着大堂内空荡荡的圆桌虚引了一下,声音温和地说道:“诸位大人不必行此大礼,快快请起。今日设宴,乃是见诸位大人连日操劳国事、受了乱兵惊吓,本侯特备薄酒,为诸位压惊,速速入席畅饮。” 这般和颜悦色的姿态,落在满堂朝臣眼里,却比刀斧加身还要令人毛骨悚然,李茂方与崔氏族老擦了擦额头渗出的油汗,强撑着打颤的双腿挪到桌旁坐下,席间的官员们个个如坐针毡,哪怕闻着扑鼻的酒肉香气,也无一人敢动一下筷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整座酒楼内除了侍女斟酒的细碎水声,竟听不到半点碗筷碰撞的动静,官员们屏气凝神,眼角的余光全数死死锁在主位上的定远侯身上。 林远端起面前那只盛满高丽清酒的白玉杯,轻轻抿了一小口,随即毫无征兆地将酒杯往紫檀木桌面上轻轻一顿。 当的一声清脆脆响,在死寂的大堂中显得格外刺耳,刹那间,整座诺大的宣化楼内落针可闻,连窗外扑棱棱飞过的飞鸟声都清晰可辨。 第491章 鼠雀之辈 第491章鼠雀之辈 宣化楼外蝉声叫得人心烦,七月的热气顺着敞开的轩窗往堂里钻,满堂朝臣的绯红官袍都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发闷。 林远把酒杯放回桌面,看着这群一下都不敢动的官员。 “本侯请诸位吃席,连几口菜都不肯动,莫非是不给本侯面子?” 这句话落下,几名官员的脸色瞬间惨白,差点从椅子上跌下去。 “岂敢,岂敢……” 李茂方先动了筷子,夹起一块冷掉的炙肉送进嘴里,其余官员这才跟着伸手。 有人夹错了菜,有人把酒盏碰得叮当响,整座大堂重新有了动静,只是每个人都吃得极慢,牙齿碰到肉片时,连咀嚼声都刻意收着。 林远看着满桌开始动筷的人,轻轻摇头,发出一声嗤笑。 “诸位倒真吃得下去,看来是本侯多虑了。” 林远将杯中那口清酒咽下,右手搭在酒案边缘,视线落在李茂方与崔氏族老惨白的脸上。 整座大堂安静得只听见冰块在铜盆里消融的滴答水声。 林远,看着额角冷汗直流的李茂方,长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说不出的唏嘘感慨。 “本侯今日坐在这宣化楼上,看着满桌精细的高丽佳肴,倒忍不住想起前些日子寿昌宫正殿前的那场大戏。” 李茂方端着酒盏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整个人不住的微微颤抖。 林远没有去看李茂方躲闪的目光,只是转头望向脸色灰败的崔氏族老,继续用平缓的语调说话。 “李成桂提着滴血的长刀破门而入,刀锋离着王座不过几尺远,开京城里这数十位世代簪缨的栋梁肱股,竟能面不改色地齐刷刷跪在金砖地上,山呼海啸地劝国主退位让贤,那等声势,光是听听就让本侯叹为观止。” 李茂方手里握着的青瓷酒盏再也拿捏不住,啪嗒一声脱手跌落,在坚硬的地砖上摔得粉碎,残存的酒液混着碎瓷溅在官靴四周。 这位官居正二品的大臣连鞋面上的污渍都顾不得擦拭,手脚并用地推开身后的交椅,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林远案前几步之外的地面上。 “侯爷明鉴,罪臣昨日全因逆党利刃加颈,那李成桂手底下的北兵全是一群杀人不眨眼的边关凶徒,开城府衙内郑大人等同僚的尸首尚且温热,臣等若是当场抗旨不从,王室内苑顷刻便会被血洗一空,臣等屈膝跪拜,实乃万般无奈之下保全宗社血脉的缓兵之计啊!” 林远闻言低低笑出声来,身子向后靠在椅背的凉席上,两手随意搭在宽大的袖袍边沿。 “李大人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本侯听得明白,城外那些不知内情的兵卒也能听个明白,只是本侯心中有一处疑虑,不知李大人可曾替自己往后想过?” 李茂方跪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微凉的砖石,浑身止不住地微微发颤,嗓音沙哑地回话。 “罪臣愚钝,还请定远侯指点迷津。” 林远收敛了面上的笑容,目光如寒泉般扫过满堂战战兢兢的文臣,直接将白日在偏殿对禑王说过的话,不紧不慢地重新搬了出来。 “今日在寿昌宫里,王上对着本侯痛哭流涕,口口声声念着百官是受了李成桂的裹挟,只要李成桂伏诛,朝廷便对诸位大人既往不咎。” 大堂两侧坐着的几位六曹侍郎听到这话,面色稍显缓和,有些局促地挪动了一下酸麻的身子,似乎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林远看着他们的神态,嘴角扯出一抹极冷的弧度,话锋随即压了下去。 “可王上今年才十七岁,等过了眼下这场兵灾,王上慢慢长到二十岁、二十五岁,甚至坐稳了三十岁的而立之年,手里握紧了开京的禁军,朝廷调拨得动满境的钱粮,到了那个时候,王上每逢朔望临朝,低头看着阶下跪着的诸位,脑子里浮现出来的,当真会是宽仁大度吗?” 崔氏族老原本扶着桌案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干瘪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变得格外粗重短促。 林远自顾自地提起白瓷酒壶,将案前空了的酒杯注满,倒酒的细微水声在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王上那时候年富力强,每每想起十七岁那个被刀架在脖子上、威严尽失的夜晚,想起诸位大人磕头如捣蒜逼他禅让的嘴脸,心里那口憋了十年的恶气,诸位觉得他会往哪里撒?” “他会不会在深夜的深宫里暗自咬牙,想着你们既然能向李成桂下跪,来日换了别的大将进京,你们同样能再逼他退位一次?” “你们只要上书分权,王上便会疑心你们意图架空王室;你们若是战战兢兢不敢揽权,王上又会断定你们心怀怨怼、暗中结党自保,这一年两年的猜忌或许能忍,可十年、二十年的日夜防备,又有哪个君王能忍得下去?” 李茂方趴在地上,汗水顺着鼻尖不断滴落在青砖缝隙里,把那一小块石板浸染成深黑。 坐在左侧首位的崔氏族老更是抬手按住心口,整个人瘫软在椅背上,喉咙里发出干瘪的咳声,连一句辩解的话都组织不起来。 满堂文武在开京宦海沉浮了半辈子,哪一个不是人精,林远所说的每一句话,恰恰是历朝历代削藩诛臣最血淋淋的铁律。 更何况他们逼迫的是一位少年君主,一旦日后他掌权,光凭那股少年的气盛,就绝不可能宽宏大度。 这种背叛的烙印一旦刻下,除非王室断绝,否则永无洗清的可能。 林远将满杯的酒液端在掌中,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踱步走到李茂方身前,低头俯视着这位高丽重臣。 “本侯领着大明的兵马来此,不过是奉天朝圣旨平定倭乱、护佑藩属,眼下李成桂已经下狱,北军也收了军饷退守营寨,用不了多少时日,大明的大军就要拔营登船,班师回朝了。” 说到此处,林远停下脚步,语气里带出几分惋惜。 “本侯此番渡海南归,往后山高水长,恐怕再也没有机会同李大人坐在这一桌上把酒言欢了。” “等大明的天兵一撤,开京城门一关,王上在内苑挑选几百名亲信死士,只需一道轻飘飘的旨意,今日在这楼里饮酒的诸位同僚,全家老小的项上人头,怕是都要挂在宣化门外风干示众了。” 李茂方听到大军南归四字,整个人如坠冰窟,体内的气力像是被瞬间抽空,恐惧彻底击穿了所有伪装的镇定。 他膝行着向前挪动,额头在粗糙的地砖上接连碰撞,发出砰砰的沉闷声响,甚至在青石上磕出一道微红的血印。 “侯爷!定远侯!救救罪臣,救救开京这数百口无辜族人啊!” 李茂方抬起满是血污与汗水的面孔,两只手伸在半空,颤抖着想要去够林远的锦袍下摆,却又在距离半尺处硬生生停住,语无伦次地嚎哭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91章鼠雀之辈(第2/2页) “王上年少,性情乖张,罪臣等人昨日犯下这等弥天大罪,若是没有天朝庇佑,大明天兵前脚登船,后脚臣等就要被乱刃分尸、夷灭三族啊!” 随着李茂方的凄厉哭嚎,大堂内的防线彻底崩塌。 原本坐在桌旁的几十名六曹官员纷纷离席,官帽滚落一地,青袍赤袍的朝臣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哭喊声瞬间在整座宣化楼里炸裂开来。 崔氏族老颤巍巍地从椅子上滚落下来,由两名年轻的侍郎搀扶着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地叩首高呼。 “侯爷!崔氏一族愿将名下八百顷上好良田、三座私仓内的四万石存粮尽数充入天朝大营,充作天兵渡海的军饷!” 朴氏家主也跟着抢步上前,咚咚地连磕了三个响头。 “朴家在全罗道的所有盐场、开京城内的七处当铺与金银铺子,尽皆情愿奉纳给侯爷账下,只求天朝大军莫要撤出开京,救我满门性命啊!” 林远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自己脚边的高丽中枢百官,脸上浮现出一抹无奈之色,缓缓摊开了双手。 “诸位大人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这成何体统!” 满堂官员伏在地上,额头死死贴着地面,无一人敢起身。 林远叹了一口气,语气平和却带着冷冰冰的规矩。 “诸位大人应当明白,大明天朝向来遵循祖训,四海藩属各安其位,王上始终是高丽的国主,诸位大人也始终是高丽朝廷的臣子。” “藩国内部的君臣纠葛、宗庙家事,大明身为宗主主邦,断然没有越俎代庖插手干涉的道理。” “今日诸位送本侯金银田产,本侯若是接了,明日回了应天府,御史台那帮言官就要参本侯一个贪墨藩属、结党营私的大罪,更坏了大明天子仁德抚绥的千年清誉。” 李茂方闻言哭得几乎断了气,额头上的血水混着冷汗淌进眼眶,视线一片猩红模糊。 “难道天朝就当真忍心看着臣等满门老幼引颈就戮,任由王上性子将开京世族屠戮殆尽吗?!” 林远转过身去,负手踱步回到主位的太师椅前,神情显得漫不经心,仿佛只是随口说了一句闲话。 “这世间的事,向来名不正言不顺,大明的律法与天朝的兵马,自然只能庇护大明疆土之内的百姓臣僚。” “除非这高丽江山不再是藩国属地,而是与辽东、登州一般无二,直接改设为大明的承宣布政使司与卫所府县,将这山川舆图、户籍丁口全数划入天朝版图之中。” “到了那个时候,尔等便是大明皇帝座下的子民与官绅,王室若是胆敢无端擅杀大明良民,大明的国法自会调动辽东铁骑将其明正典刑。” 这话一出,原本嘈杂的大堂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连李茂方的哭声都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 然而林远不等他们深思,忽然抚掌大笑起来,摇了摇头,满脸皆是自嘲失言的神态。 “罢了罢了,本侯也是吃多了酒,竟说出这等荒诞无稽的胡话来。” “高丽立国四百余载,宗社绵延数百年,王氏的香火未断,诸位大人又是世代沐浴国恩的社稷柱石,岂肯做出这等将祖宗基业拱手奉于外邦的背祖忘恩之事?” “方才那番醉话,权当本侯没有提过,诸位大人速速归座饮酒,莫要误了今日这桌佳肴。” 林远拂了拂衣袖,端起桌上的冷酒便要往嘴边送去。 然而跪在最前方的李茂方,身体却在这一刹那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那颗满是血印的脑袋,眼眶深处的惊恐与绝望,竟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被一抹极端癫狂的狂热彻底替代。 李茂方猛地扭转脖颈,望向了身侧瘫软在地的崔氏族老。 崔氏族老浑浊凹陷的眼眸此刻正死死盯着林远桌上的佩剑,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猛烈交汇。 并入大明版图,改设州县。 只要高丽没了王室,只要大明在开京设立府衙,那坐在深宫里的禑王便不过是一介亡国之君,再也没有半点调兵杀人的生杀大权。 而他们这些世代盘踞开京的世家门阀,凭借着手里的万贯家财和对地方赋税田亩的掌控,摇身一变就能成为大明朝廷倚重的归附功臣,甚至还能更进一步! 毕竟大明已经重开科举,他们的后人保不齐就有一个麒麟才子出世,带着全族挤进更高一层! 这不仅是一条活路,更是一张能保住全族世代富贵的免死金牌。 崔氏族老的喉结剧烈滑动了一下,微不可察地对着李茂方使了个极为隐晦的眼色,身侧的朴氏家主也是咬紧牙关,两只手在袖中死死握成了拳头。 高丽王室的存亡,乃至高丽的国名,在全族老小的身家性命和荣华富贵面前,根本不值一文。 之前他们能为了活命向李成桂下跪,今日为了彻底免除后患,他们就能抢在王室反应过来之前,亲手将这四百年的江山撕碎了送进大明嘴里。 李茂方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将头颅重重扣在冰凉的地面上,声音低沉而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定远侯海量宽宏,今日设宴为臣等压惊,臣等感激涕零,然城中防务杂乱,六曹署理积压如山,臣等不敢在宣化楼过多叨扰侯爷清静,恳请侯爷准许臣等先行告退,回府整肃署务。” 崔氏族老也跟着以头抢地,声音急切而沙哑。 “老朽年迈体弱,不胜酒力,亦请侯爷恩准回府歇息。” 满堂文武心照不宣地齐齐叩首,请辞的声音整齐划一,甚至带着按捺不住的急迫。 林远靠在太师椅上,端起那只温热的白玉酒盏凑到唇边,借着宽大袍袖的遮掩,嘴角终于挑起了一抹满意的冷笑。 他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酒,随后随意地挥了挥左手。 “既然诸位大人署务繁忙,本侯也不便强留,今日这宴席便到此为止,撤了吧。” 李茂方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身来,顾不得擦拭额头上的血迹与满身尘土,拉着崔氏族老便往楼梯口踉跄走去。 数十名高丽重臣甚至连官帽都顾不上扶正,踩着慌乱凌乱的脚步,如同逃难一般涌出了宣化楼的大门。 正午炽烈的烈阳晒在街面上,将那群仓皇离去的身影拉得极长,他们压低着脑袋聚在一处,步履飞快地朝着开京城内的崔氏祖宅疾驰而去,眼底全是连夜炮制归附降表的癫狂杀机。 林远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听着街面上渐渐远去的凌乱马蹄声,神色淡然地放下了酒盏。 “哼......还真是的符合印象的一群......鼠雀之辈!” 第492章 双线囚徒 第492章双线囚徒 林远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盏,抬眼看向帐内肃立的信使。 那军卒身上的号衣沾满了汗渍,正垂手等候吩咐。 “这一封密信,同昨日那封一样,走水路转登州驿道,一刻也不许耽搁。” 林远提起笔,在泥金封皮上落了私印,递到信使面前。 信使躬身接过,双手托着竹筒退出帐外,急促的脚步声很快融进营房周围的嘈杂里。 宣化楼宴罢的第二天,开京城内便漫起了一股令人发慌的死寂。 七月下旬的日头正毒,暑气把平原上的泥土烤得干裂,城内城外却无人敢高声喧哗。 寿昌宫的偏殿深处,门窗被厚重的帘子遮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外头的热风都透不进来。 禑王缩在宽大的卧榻一角,膝上裹着一条薄毯,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院落里偶尔有一两声麻雀扑棱翅膀的声响,他便会猛地抓紧身边的软垫,嗓音尖利地朝外头喊叫。 “谁在外头?是不是李成桂的死党摸进来了?张将军呢?大明的天兵可在廊下?!” 守在门槛外头的两名大明步卒身披重甲,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将手中的长枪往地砖上重重一顿。 铁器撞击石板的闷响传进屋里,禑王狂跳的心口才稍微落回去一些。 内侍捧着刚熬好的银耳莲子羹,战战兢兢地跪在榻前。 “王上,好歹用些汤水,您已经两天没正经吃过米粮了。” 禑王死死盯着那只白玉小碗,喉咙发干,却硬是把身子往后缩了缩。 “拿出去!叫大明天兵先尝!孤不吃旁人递来的东西,那帮老贼昨夜能劝孤退位,今日就能在汤里下砒霜!” 内侍不敢违逆,只得膝行着退到门口,捧着碗送到守门军卒面前。 一名百户转过身,用随身的小银匙舀了一勺咽下,砸了砸嘴,站在原地等了十几个呼吸。 “无毒,王上,用吧。” 百户的高丽话还是一如既往的生硬。 禑王这才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夺过碗连嚼都不嚼,狼吞虎咽地将温热的汤水灌进腹中。 每到午后未时,寿昌宫外便会传来整齐沉重的靴声。 林远穿着一身天青色的广袖长袍,手里握着一卷论语,步履从容地带着通译穿过长廊。 他迈进暖阁,见禑王披头散发地坐在案前,便微笑着拱手行礼。 “王上今日气色瞧着平稳了些,昨日读到鲁哀公问政,本侯今日特来同王上切磋一二。” 林远在客位坐下,翻开书卷,神色淡然地讲起为君者的修齐治平。 他讲周礼,讲汉家文章,讲春秋义战,言辞温雅平和,仿佛开京城外那两万北军根本不存在。 禑王坐在案几后头,额角的冷汗一颗接一颗砸在宣纸上。 他根本听不进半个字,整颗心像是悬在万丈悬崖之上,随着林远平缓的语调一下一下地荡着。 林远不提北军,也不提李成桂的生死,更不提撤军的日期。 这种捉摸不透的悬空感,比直接架在脖子上的利刃更让人发疯。 到了第五日午后,林远刚刚合上书卷准备起身告辞,禑王终于彻底崩溃了。 “侯爷留步!” 少年国主扑倒在案几前,双手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本厚重的朱红锦册,高高举过头顶。 “孤求侯爷了!这是高丽王室四百年私藏的内库底册,共计金五万两、银三十万两,还有历代积攒的东珠、人参、前朝字画,孤全数献给大明!” 他的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哭腔。 “只要侯爷一句话,只要天军答应永驻开京,护佑孤和小王子的性命,这些黄白之物,侯爷今日便可派兵清点封存,一文钱也不必留给高丽国库!” 林远垂下目光,看着那本泛黄的底册,神色依旧没有波澜。 “王上这又是何必,天朝上国,岂是贪图属国金银之辈?此事容后再议吧。” 他轻轻推开册子,转身大步跨出殿门,留下禑王一人瘫在地上失声痛哭。 与寿昌宫的绝望相比,开京城东南的崔氏祖宅密室里,则是一片近乎癫狂的忙碌。 李茂方、崔氏族老与朴氏家主围坐在一张巨大的紫檀木长桌前,屋里点着七八盏油灯,十几个各房的老账房正噼里啪啦地拨弄着算盘。 屋里热得像蒸笼,几位重臣身上的丝绸单衣全被汗水泡透,黏在后背上。 “算清楚没有?全罗道和庆尚道到底还有多少良田?” 崔氏族老拍着桌子,干瘪的胸口剧烈起伏。 一名老账房抬起头,满头大汗地回话。 “回老太爷,两道熟田共计四十二万町步,丁口一百三十余万,连同各家私庄上的隐户,都在这三本册子里了。” 李茂方抓过墨迹未干的草稿,眼底布满了血丝。 “不能等了!宣化楼那天林远把话说得透透的,禑王那个小崽子若是翻过身来,咱们这几家全得死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92章双线囚徒(第2/2页) “咱们必须赶在王室前头,拟一份万民归附书,把高丽的户籍、赋税、田亩,双手奉给大明皇帝!” 朴氏家主也在旁边帮腔。 “老夫已经让族人挑了三百名最顶尖的铜铁匠人,连同全罗道的五处大盐场册页,全送到了宣抚大营后头!” “咱们得让天朝明白,离了咱们这些世家,大明接管了高丽也收不上税、管不住民!” 接连数日,崔、朴、李三家的车队络绎不绝地往大明驻军大营运送物资。 整车的金银、整箱的绫罗绸缎,还有成队的能工巧匠,流水般送入营门。 林远端坐在帅帐之中,对送来的财物来者不拒,吩咐记室参军一笔一笔全部登记造册,冠以军饷暂借的名头。 然而每当李茂方或是崔氏子侄想要入帐求见、试探大明的态度时,得到的却全是一句定远侯军务繁忙,改日再叙。 这种收了礼却不给半句准话的态度,像是一根无形的绳索,将满城世家的惊恐勒到了崩断的边缘。 城北三里外,两万北军营寨的气象却在悄悄发生着逆转。 从汉江水营调来的三万石精白大米如期运抵,白花花的大米下了大铁锅,浓郁的饭香顺着晚风在原野上飘散开来。 北军的边关老卒们端着满满当当的陶碗,蹲在泥地上大口吞咽,眼眶里泛着温热的泪水。 他们在苦寒的鸭绿江边戍边数年,喝的都是照得见人影的稀粥,何曾吃过这样干净软糯的天朝白米。 大明的信誉在这一碗碗白米饭面前,变得比高丽王室的诏书坚硬千百倍。 夜深之时,两名李成桂当年的亲信千户悄悄摸进一座座军帐,试图煽动旧部趁夜杀进城去劫狱。 “李大帅在死牢里受苦,咱们都是大帅带出来的兵,怎能为了几碗米就当了缩头乌龟?!” 一名千户咬着牙低吼。 然而黑暗中回应他的,不是抽刀的脆响,而是几根粗麻绳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几名吃饱了白饭的底层百户一拥而上,干脆利落地将两名千户按在地上,用破布死死塞住嘴巴,结结实实捆成了粽子。 天色刚蒙蒙亮,这几名百户便押着叛将一路小跑送到了大明哨卡前,跪在地上领赏换米。 北军最后一点反抗的火星,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熄灭在了温饱之中。 与此同时,汉江沿岸由陈定设立的榷关亦是秩序井然。 大明的轻骑每日在江堤上巡逻,对过往的粮船商贾一律按规矩查验放行,不拿百姓一文钱,更严惩趁火打劫的胥吏。 原本人心惶惶的江北市镇,在这份严苛却公平的军纪之下,竟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喧闹,连带着汉江上的货船都多了起来。 局势越是平稳,寿昌宫里的禑王就越是坐立难安。 终于,在宣化楼宴后的第十天清晨,禑王彻底放弃了最后的侥幸。 他坐在冰凉的御阶上,甚至等不及大明应天府的回信,一把抓过玉玺,重重砸在早拟好的退位表与归顺表上。 鲜红的印泥盖下之后,少年眼中闪过一丝癫狂,拔出随身的小金刀,在自己的中指上狠狠割了一刀。 浓稠的鲜血滴在黄绢上,他咬着牙,将整个血手印按在了高丽国号的位置上。 “送去大营!快送去给侯爷!” 禑王披头散发地嘶吼着,像卸下了千斤重担般仰天大笑,随即昏厥在地。 宫中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快撞进开京城各大府邸。 得知王室已经抢先递交了降表,李茂方与崔氏族老等人吓得三魂出窍。 “快!把万民伞抬出来!” 烈日当头,开京城的正街上出现了一幕罕见的奇景。 上百名身着红绿官袍的高丽朝臣,领着数百名士绅耆老,顶着滚烫的日头一路膝行到大明辕门外。 他们高高举起一把巨大的万民伞,伞面上密密麻麻签着两千余名地方豪绅的血印,齐声向营门哀呼。 “臣等恳请天朝收纳版图,设流官,治万民,救我高丽满门生灵啊!” 林远一步步登上辕门的高台,山风吹拂着他的长袍。 他低头看着营门前跪得漫山遍野的人群,目光平静而深远。 张简捧着禑王的血书退位表快步走上高台,躬身递了上来。 而台下,李茂方也将那份凝聚着世家退路的归顺书举过了头顶。 两份降表,一内一外,彻底咬合在一起。 大明接管高丽的法理,在这一刻形成了完美的闭环,再无一丝裂痕。 “张简。” 林远轻声开口。 “传令文吏,入城接管六曹府库,把所有鱼鳞册、黄册,全部装箱封存。” “诺!” 大营之内,数十名大明主簿带着算筹与朱砂,在精锐铁骑的护卫下鱼贯入城。 沉重的箱柜被抬出衙署,贴上大明兵部的火漆封条,马蹄踏碎尘土,开京已然换了人间。 第493章 离谱! 第493章离谱! 应天府的盛夏还是很热的。 晌午刚过,正阳门外的黄土官道上腾起两道土黄色的烟尘。 两名锦衣卫信使俯身贴在马鞍上,身上的飞鱼服早已被汗水与尘土糊成了一片泥浆,头盔上的红缨更是被风吹得只剩下零星几根残缕。 两匹来自辽东的枣红马口吐白沫,蹄铁每一次砸在坚硬的石板路上,都带出一串急促发闷的杂音。 “八百里加急!定远侯开京军报!” 信使扯开干裂起皮的嗓子嘶吼,声音像是两块粗砂纸在互相磨擦。 他高高扬起手中的金漆令旗,旗角被烈日晒得褪了色,可旗杆顶端插着的两枚红色长翎却在热风中疯狂颤抖。 午门外的守军听到这声嘶吼,原本紧闭的朱红侧门轰然向两侧推开,厚重的门轴摩擦出刺耳的沉鸣。 信使甚至没有减速,纵马直接冲进了外金水桥,直到奉天门前的汉白玉阶下,战马才长嘶一声前蹄跪地,将马背上的骑士狠狠甩在石阶上。 信使连滚带爬地翻起身,膝盖磕破了也浑然不觉,双手死死托起怀中那个沾满海盐白霜的竹筒,单膝跪在殿前丹墀之下。 奉天殿西侧的便阁之内,青砖地上放着四盆深绿色的井水,几块硕大的冰块正缓缓化开,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朱元璋身上只穿了一件宽松的明黄细布汗衫,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在头顶,整个人伏在宽大的紫檀木龙案前。 案头上堆放着两尺来高的账册,那是中书省刚送上来的南直隶与浙江等地的秋粮预估勘合,朱元璋看得极细。 太子朱标端着一只青白瓷碗,脚步放得很轻地迈进阁门。 “父皇,先歇口气,喝碗冰镇过的绿豆百合汤,大晌午的,仔细看伤了眼。” 朱标将瓷碗轻轻搁在龙案的一角,顺手拿过一柄湘妃竹折扇,在朱元璋身侧缓缓摇动。 朱元璋揉了揉干涩的眼角,将笔往砚台上一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真是老了......这江南的粮赋,一年比一年难算。”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快步跨过门槛,脸色肃然,双膝跪地将一只海防密匣托过头顶。 “启禀皇上、太子殿下,开京八百里加急密奏,定远侯亲笔所书!” 朱元璋抓起旁边搭着的布巾擦了擦手上的汗,嘴角咧了咧,有些打趣地看向朱标。 “瞧瞧,咱就说这小子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去高丽剿个倭寇,大军才开拔多久,这急报就往京师送。” “他往日里给你们兄弟几个讲书,嘴皮子利索得很,到了军中怕也是这副德行,准是又在南面抓了几个倭酋,急着找咱要赏银呢。” 朱元璋笑着靠在椅背上,挥了挥手让毛骧把匣子递上来。 朱标笑着走上前,取过小银刀,熟练地挑开密匣接缝处的赤红火漆,从里面抽出两卷用泥金黄绢紧紧包裹的折子。 黄绢摸上去硬邦邦的,边缘还带着一股海船底舱特有的咸腥味。 朱标将其中一份展开,抚平了上头的褶皱,双手奉到朱元璋眼前。 朱元璋端起绿豆汤啜了一口,眼皮微微抬起,漫不经心地扫向奏折的抬头。 大致扫了一眼准备直接批了,然后丢在一旁,忽然感觉有什么不对。 急忙把奏折再度拿过来,由于动作稍大,震得碗里的绿豆汤晃出一圈涟漪,几滴汤水溅在龙案的边缘。 朱元璋整个人往前倾了半尺,两只眼睛死死锁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上。 便阁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像是被抽空了一般。 朱元璋的脸色由最初的松弛,渐渐转为凝重,呼吸也粗重起来。 他足足盯了那份折子好一会,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随后猛地抬起手揉了揉眼眶,像是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 “标儿。” 老皇帝的声音低沉发紧,甚至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生硬。 “咱眼睛好像是累着了,有点不认字了,你过来,给咱念一念。” 朱元璋把手中的黄绢塞给朱标,自己则靠回龙椅,手掌搭在扶手上,无意识的搓着扶手。 朱标有些诧异地接过折子,定睛看去,声音从容清润地在大殿里响了起来。 “臣定远侯林远谨奏:高丽叛将李成桂引北军犯阙,破开京城门,逼宫寿昌宫,臣遣张简领步卒五十人暗伏内苑,临阶拔刀,当场挫逆臣凶锋,李成桂弃刃就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93章离谱!(第2/2页) 读到这里,朱标的面色依旧平稳,甚至微微颔首。 然而随着视线往下移,朱标的声音逐渐变了调子,原本平缓的语速变得越来越慢,音调也越来越高。 “……臣以大义责之,禑王惊惧入髓,自知宗庙难保,泣血伏地,自比蜀后主刘禅,乞降大明天朝……并三千里江山版籍……乞天朝封一安乐侯......世守富贵?!彼其娘之!高丽王疯了?!” 还没读完,朱标整个人都不好了,整个人僵立在龙案前,手里托着黄绢,发出了带着脏字的灵魂质问。 这篇奏章用的全是林远平日里惯用的白话直叙,没有任何文官粉饰太平的藻饰,字字句句如同一把把重锤,砸得这位大明太子头脑发懵。 偏阁内落针可闻。 穿堂风从西侧的雕花窗棂灌进来,吹动了檐下的青铜风铃,发出一串叮叮当当的清脆乱响。 父子两人就这么隔着一张龙案相对而立,脸上的神情从起初的困惑,彻底被一股巨大的荒谬与不可思议所填满。 “不是.....林先.....定远......他...…他把高丽灭国了?!是否有些过于离谱了?!” 朱元璋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一把从朱标手里夺过折子,大步跨到挂在东墙上的巨大山川舆图面前。 老皇帝的目光直直刺向辽东右侧那块突出的半岛,胸膛剧烈起伏着。 “林远去南面带了多少人马?” 朱元璋的声音拔高了八度,猛地扭头看向朱标。 朱标咽了口唾沫,迅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兵部的调兵底册。 “回……回父皇,南面统共水陆兵马两万,但送来的战报说,林远在江华岛外海遇上了倭寇与张士诚余孽的楼船,主力两万大军全被牵制在滩头死战。” 朱标的声音带着一丝恍惚。 “去开京的……只有张简带的五十名步卒,随后林远北上,也只挑了一千轻骑。” “一千骑兵?!”朱元璋有些不可思议。 “每错,而且这一千骑兵一刀未出......”朱标回忆着刚刚看到的东西,不由得咽了口口水。 朱元璋扬起手中的黄绢,重重拍在地图上开京的位置,震得整面舆图沙沙作响。 “一千骑兵,连一刀都没动,高丽王就把祖宗传了四百年的江山给纳了?!” 朱元璋在大殿里来回踱步,步子迈得极快,布鞋底在青砖上擦出一阵急促的声响。 “古人常言王玄策一人灭一国,可那王玄策终究是借了吐蕃与泥婆罗的兵马!” 朱标快步走到案前,将第二份折子拆开,快速阅读起来。 “父皇,您看这个。” 朱标指着那份写满密密麻麻名字与血指印的黄绢拓片。 “不仅是高丽王,连开京城内的百官、崔氏、朴氏等几十家世族门阀,都打算献国与大明!” 锦衣卫的暗档记录得详尽无比,将林远如何在寿昌宫用十年之毒逼疯禑王,如何在宣化楼上引得群臣胆裂,每一个细节分毫不差地展现在御案之上。 朱元璋抓起那些供词,一页一页翻过去,眼底的疑虑渐渐被一股灼热的烈焰所取代。 这一步步算计,环环相扣,将人性的恐惧与贪婪算到了骨头缝里,硬是把一场可能旷日持久的边疆大战,化解成了一场君臣争相卖国的闹剧。 “妙啊……真是妙绝!” 朱元璋猛地停下脚步,双手撑在龙案边缘,死死盯着那张地图。 当年大元至正年间,前元丞相脱脱统领大军攻高丽,耗费钱粮无数,死伤数万人马也没能彻底吞下这片冻土。 洪武初年,朝廷多次派使臣抚谕,高丽王廷表面恭顺,暗地里却与辽东纳哈出勾勾搭搭,始终是大明东北方向的一根毒刺。 如今,这根毒刺,竟然就这么被一个二十出头的书生,带着一千骑兵连根拔了出来。 老皇帝站在空旷的殿中,胸口急促起伏了几下,忽然仰起头,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 笑声雄浑霸道,如平地惊雷般在大殿的梁柱之间回荡碰撞,震得案头上的笔搁和茶盏叮当作响。 守在便阁殿门外的毛骧和几名当值千户听到这笑声,浑身的汗毛猛地竖了起来,面面相觑之间,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位开国皇帝,已经有许多年不曾这般毫无顾忌地狂笑过了。 第494章 以汉家旧名 第494章以汉家旧名 朱元璋的大笑声在便阁里荡了好一阵才慢慢歇下。 老皇帝随手扯下搭在颈间的汗巾,在通红的面皮上胡乱抹了一把,原本因连日批阅奏章而略显浮肿的眼袋,此刻竟透着一股异样的神采。 “标儿,给咱倒碗凉水来,快活!真是快活!” 朱标赶忙提起紫砂壶,斟了满满一碗温凉的井水递过去。 朱元璋接过来仰头便灌,喉结上下翻滚,几滴水珠顺着颌下的花白胡须淌到衣襟上,他也浑不在意,只将碗重重往桌上一顿。 “父皇,这可是大喜过望的不世之功啊。” 朱标脸上也满是按捺不住的笑意,规规矩矩地长揖到底。 “自汉以后,东北半岛皆为羁縻之地,前元虽设征东行省,终究未能尽收其土,今日不费朝廷一粮一饷,不损三军一兵一卒,高丽三千里江山尽归版图,儿臣为父皇贺,为大明江山社稷贺!” 朱元璋一把拉住太子的手臂,力道大得捏得朱标腕骨微微发酸。 “当年咱带着徐达、常遇春那帮老兄弟提刀拼命,鄱阳湖里血水染红了半边天,打中原、收燕云,哪一处不是几十万好男儿用烂肉碎骨头填出来的?” 朱元璋指着舆图上的东北一角,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谁能想到,这书生到了前线,连刀子都没见血,光凭一张嘴和几封密折,硬生生把一个立国四百年的藩国给拆碎咽进了肚里!” 老皇帝在大殿里踱了两步,忽地收敛了笑声,转身朝西面的暖阁摆了摆手。 “走,进暖阁说,毛骧,叫殿外的锦衣卫退出三十步,任何人敢靠近便阁半步,当场格杀!” 毛骧在门外沉声应诺,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很快远去。 父子二人移步暖阁,厚重的隔音帷幔垂落下来,内里只点了一盏八角宫灯。 朱元璋在紫檀木罗汉榻上盘腿坐定,目光落在朱标脸上。 “林远这小子立了这等开疆拓土的大功,咱大明的规矩,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你说说,咱该怎么赏他?” 朱标站在案前,低头思忖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 “父皇,林远眼下已是定远侯,又领着太子太傅的高位,朝中武勋见了他都要尊一声侯爷,若是再往上走……那便只有加封国公了。” 朱标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谨慎。 “可林元年岁尚轻,二十出头便位列国公,且非淮西旧部勋贵,若是骤登极品,只怕朝中那些浴血厮杀半辈子的老将领们,心里会有微词。” 朱元璋冷哼了一声,干枯的手掌在矮几上拍了一下。 “微词?他们要是谁能给咱带一千人平了高丽,咱也封他个国公当当!” “不过,你顾虑得也在理,年轻人走得太顺太快,底下的泥踩不瓷实,容易摔跤,公爵的位子先给他留着,往后有的是他立功的机会!” 朱元璋摸着下巴上的短须,眼中闪过一抹决断。 “传旨中书省,加封林远光禄大夫,赐世袭罔替铁券丹书,加食邑一千户,另赐御用紫玉带一条,黄金五百两,锦缎百匹!” “至于他手底下的张简、陈定那帮人,由兵部按平定一国的规格从优叙功,升千户的升千户,赏银子的赏银子,决不能寒了前方将士的心!” 朱标点头应下,随即从袖中取出一柄炭条,走到了暖阁内的屏风地图前。 “封赏定下了,那高丽的后事,该如何落笔?”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伸出粗糙的食指在开京的位置重重画了一个大圈。 “这才是要命的关隘。” 老皇帝眼皮微垂,盯着地图沉声发问。 “先前咱们商议的,海外的那些荒蛮之地,不妨分封诸王,让老二、老三、老四他们带着兵马打出去,替大明开疆扩土。” “如今这高丽三千里江山白白送上门来,是依着之前的章程,分给老四或者哪一个藩王就藩,还是……咱大明直接咽下去,改置郡县?” 朱标握着炭条的手停在半空,神色显得异常端肃。 “父皇,儿臣以为,万万不可分封藩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94章以汉家旧名(第2/2页) 朱标转过身,直视着朱元璋的眼睛,条分缕析地陈词。 “分封诸王海外建国,本意是借皇子们的悍勇开疆拓土,一来防止藩王内乱,二来是让他们打下自己的基业。” “可如今高丽已经彻底被打断了脊梁,府库、户籍尽在掌控,百官王室争相归附,这已然是一块熟透了的肥肉。” “若是将这现成的三千里锦绣江山直接割给某一位藩王,怕不是直接失了锐气,其他藩王要是也想效仿又该如何?” 朱标的声音落地有声。 “不如顺水推舟,废除高丽国号,在此设立承宣布政使司,置府县,设卫所,直接化作大明的大好郡县!” 朱元璋听完,眼中满是赞赏之色,狠狠在朱标肩头拍了一记。 “好!到底是当太子的人,看事情能看到根子里!” “咱也是这个心思,吃到嘴里的肉,哪有再吐出去分给儿子的道理!” 老皇帝大步走回书案前,对朱标说道,“标儿,写!设高丽......等等,既然回归汉土,那名字也该回来!” “传旨!彻底废除高丽国号,设乐浪承宣布政使司、都指挥使司与提刑按察使司,暂定设开城、平壤、汉阳等七府二十二县,流官由吏部即刻从南直隶与山东的候补官吏中遴选,务必挑老成持重之人!” 朱标在一旁执笔记录,随即抬头问道。 “城北那两万北军如何处置?那可是李成桂带了十几年的百战精锐,若是留在那边,恐成地方祸患。” 朱元璋冷笑一声,眼中露出一抹开国帝王特有的狠辣。 “打散!全部打散编制!” “传旨给辽东都司和北平的徐达,将这两万北军老卒拆分成小队,五百人一营,分拨填入辽东边墙和北平各卫所!” “至于他们的家眷,全部迁出半岛,移入辽东屯垦,发给耕牛铁器,三年不收赋税,这帮粗汉有了地种,不出五年,谁还记得什么李成桂!” 朱标落笔如飞,接着问道。 “那禑王与王室血脉呢?林远的折子里说,禑王自比刘禅,乞求一个安乐公。” 朱元璋嘴角泛起一丝讥诮的冷笑。 “准他的奏!他既然想当刘禅,咱就成全他当个富贵闲人!” “不过公爵太扎眼,降一等,封他为安乐侯,赐南京城内甲第一座,良田千亩,让他带着他的妃嫔和小王子,即刻起程迁往南京!” “在咱的眼皮底下,在锦衣卫的围墙里头,好吃好喝供着他,保他李氏王族一代富贵荣华,也叫天下藩属看看,归顺大明是个什么下场!” 处理完王室,朱标的笔尖停在了最后一行。 “开京城内那些世家门阀呢?李茂方、崔家、朴家,他们手里握着半岛大半的土地和盐铁商道,今日能背叛高丽王室,来日难保不会在大明官吏背后捅刀子。” 朱元璋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冷得像深秋的井水。 “林远在宣化楼演的那出戏,不过是稳住他们的缓兵之计。” “世家大族盘根错节,最是可恨!传旨内阁,以入京叙功、朝觐天子的名义,令高丽六曹重臣、崔氏与朴氏等门阀的嫡系族人,全数迁入南京!” “朝廷在金陵赐给他们宅邸,让他们子弟入国子监读书,至于他们在半岛上的私仓、盐场和隐匿的田亩,由大明驻军与新任布政使司全数清丈没收,充归国有!把他们移到中原的花花世界里,这群软骨头掀不起风浪来!” 一条条涉及军政、田赋、人丁的大政方针,在深夜的暖阁中飞快敲定。 待到大方向定完,朱元璋转过身,从朱标手里接过毛笔,沾饱了朱砂墨。 他在那卷盖有天子之宝印鉴的诏书末尾,并未写下长篇累牍的叮嘱,而是挥毫写下了四个笔力遒劲、杀伐果决的大字。 便宜行事。 朱元璋将笔往桌上一掷,把诏书卷好,递到了朱标手中。 “八百里加急,派锦衣卫缇骑送去开京。” 第495章 望汪洋 第495章望汪洋 开京城内的崔氏正堂,铜灯架上结着厚厚一层蜡油,几十支儿臂粗的红烛把宽大的厅堂照得透亮。 几个身着五彩绫罗的高丽歌姬,踩着案几前铺陈的西域毛毯,随着短笛与羯鼓的调子扭动腰肢,裙裾翻飞间带起阵阵脂粉香气。 李茂方坐在左侧首位,干瘪的身子往前凑了凑,端着一只镶金银杯,脸上的褶子笑得堆在一起。 “定远侯爷提天兵东征,扫荡倭寇,扶危济困,实乃开京万民之再生父母。” 李茂方将杯中浓酽的果酿一饮而尽,用袖口抹了抹嘴角,身子欠得更低了些。 下首坐着的崔氏族老跟着举杯,花白的胡须抖动着,枯瘦的手指捏紧了酒盏,干咳了一声接过话头。 “小老儿痴长几十岁,从未见过如天朝这般秋毫无犯的仁义之师,只是这乱世之中,小门小户求存不易,全罗道那两处私盐工坊,每年所出不过数千石粗盐,全仗着换些米粮接济族人。” 林远坐在主位,手里把玩着一只敞口青瓷酒樽,淡绿色的茶汤在杯底轻轻晃动,他既未饮酒,也未接那话头。 崔氏族老见林远未动声色,心里七上八下,斜眼给身侧的族侄递了个眼色。 那年轻后生赶忙跪行出列,拍了拍手,侧门厚布帘子掀起,两名低眉顺眼的妙龄女子提着裙角碎步入内,身段纤柔,面皮白净如刚剥壳的鸡子。 崔氏族老脸上挤出讨好的干笑。 “老朽族中这两个嫡出孙女,略通诗书与汉家礼乐,若是侯爷不弃,留在榻前端茶倒水、铺床叠被,也算崔氏一族对侯爷的寸心。” 李茂方亦在一旁陪着小心,声音压得极轻。 “还有那三千余顷熟田,佃农皆是世代投靠的家奴,若是交由官府清丈,难免生出胥吏盘剥的乱子,不如仍由各家代管,按年给天朝纳粮便是。” 林远将手中的青瓷酒樽轻轻搁在紫檀木食案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堂内的丝竹之声随之一顿。 “王法即是军纪,大军开拔之前,陛下早有明旨,藩属田亩盐铁,皆归六曹统揽,本侯不过是个领兵剿匪的粗汉,地方政务上的规矩,半点也僭越不得。” 林远抬了抬眼皮,目光扫过堂下跪着的两名女子,又落回李茂方脸上。 “至于这伺候人的营生,军营苦寒,刀枪无眼,若是磕着碰着,本侯可没法向崔老先生交代,收回去吧。” 满堂的高丽官绅面面相觑,李茂方额头上沁出一层虚汗,举在半空的酒杯顿在那里,放也不是,端着也不是。 这群在前朝呼风唤雨的高门巨室,如今就像挂在钩子上的活鱼,既舍不得祖辈积攒下的万顷膏腴,又怕大明的钢刀当头劈下,只能在恐惧与贪婪的泥潭里拼死扑腾。 林远理了理宽大的袍袖,从容起身,连多看一眼案上的炙肉都没兴致。 “夜深了,军营宵禁严苛,诸位慢饮。” 走出崔氏那两扇朱漆大门,外头的暑气被长街上的夜风吹散了大半。 街道上静得发慌,沿街的高丽民居黑压压一片,门窗紧闭,连一点油灯的亮光都不敢透出来。 远处传来铁甲叶子碰撞的铿锵声,一队大明巡街步卒手持长枪,脚步整齐沉重地踏过青石板路,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长巷里来回荡漾。 林远裹了裹身上的披风,大步穿过死寂的长街,一路往城北大营走去。 回到中军帅帐,林远反手扯下那件沾满了脂粉和沉水香气味的织锦长袍,随手甩在角落的竹榻上。 案几上搁着大半碗早已凉透的粗茶,浮着几片墨黑的粗叶,他端起来仰头喝尽,任由微苦发涩的凉水顺着喉咙灌入腹中。 帐帘被粗暴地掀开,蓝太平抱着一叠厚重的牛皮账册大步跨了进来,甲叶上还带着夜晚的潮气。 “侯爷,您是没瞧见那帮孙子的德行!” 蓝太平将账册往桌案上一扔,拉开长凳坐下,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讥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95章望汪洋(第2/2页) “六曹的几个判书拉着俺诉苦,一边把库银册子往怀里藏,一边拐弯抹角打听,问大明在开京设了布政司后,他们能补个什么品阶的官身,真是棺材板都扣上了,还在争谁分的大头。” 林远坐回宽大的帅椅,顺手翻了翻那几本账册,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随他们争去,争得越欢,跳得越高,脖子伸得就越长。” 蓝太平愣了愣,身子前倾,有些摸不着头脑地挠了挠头盔下沿。 “侯爷,咱们真要在开京给这帮老泥鳅留位子?留着他们,早晚在底下煽风点火生乱子。” 林远用炭笔在账册封皮上划了一道黑印,合上册子推到一旁。 “南京城的旨意过几日就该到了,陛下是什么性子,你难道不清楚?吃到嘴里的肥肉,连油星子都不会吐出来,开京的这帮巨室豪门,一个也别想留在高丽上作威作福。” 蓝太平顺着林远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两只眼睛猛地睁大。 “您是说,朝廷要把他们连根拔了?” “留着他们的地和钱,人全押去金陵,在秦淮河边赐几座空宅子,当个衣食无忧的富贵闲人,出了金陵城门都要报备,至于这辽左三千里江山,从此只有大明的流官与卫所,哪还有什么崔氏、李氏。” 蓝太平咽了口唾沫,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半晌才吐出一口气。 “嗯......这是不是就是话本里说的那些什么绝户计?陛下这么狠的吗?” “嘶......你平时都看了点什么玩意?!没事多看看兵书!行了!拿了册子去跟张简交割,城内各处大仓,今夜起换防,一只耗子出入都要登记!你给我亲自守一夜!” 林远倒吸一口凉气,立刻挥了挥手,迅速打发了蓝太平。 蓝太平挠挠头,随后抱拳领命,捧起账册,脚步匆匆地退出了中军大帐。 帐内重归安宁,案头的油灯灯芯偶尔爆出一记轻响。 林远起身走到悬挂在屏风上的巨大山川地形图前,视线掠过开京,越过波平浪静的汉江,最终落在右侧那片浩瀚无垠的苍茫大洋上。 他伸手取下挂在木架上的披风披在肩头,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穿过辕门重重哨卡,林远沿着碎石小路,独自登上了大营后方俯瞰江华岛外海的临海崖台。 夜风带着海盐特有的咸腥与潮湿,扑面而来,吹得粗布斗篷猎猎作响。 漆黑如墨的洋面上,灰白色的浪头前赴后继地砸在嶙峋的黑礁上,碎成无数飞溅的水沫,发出沉闷如雷鸣的咆哮。 十多天前,周铁舵带着两艘单薄的战船,就在这片漆黑的海水里扯起白帆,决死向东北方向驶去。 十三名在大海上泡了大半辈子的老水手去闯那条连神仙都难断生死的冰封绝路。 不知此时此刻,那些人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到达那片大陆。 海图上那些用朱砂圈出来的蛮荒之地,关乎着千万大明百姓在荒年里能否活命的口粮,红薯、土豆、玉米,少一样,未来几百年这片土地上就要多饿死无数人丁。 林远抬手收拢紧了披风的领口。 这一步棋,他把筹码全押在了老天爷的慈悲和汉家儿郎的硬骨头上。 视线从翻腾的黑潮中收回,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越过千里关山,又飘向了北境那片干涸辽阔的茫茫草甸。 常威那张布满风霜、沉默寡言的粗粝面庞,在脑海里缓缓浮现。 当年在应天府只知道埋头赶车、一身横力的马夫,如今成了自己砸进漠北棋局里最重的一颗钉子。 面对那些茹毛饮血的塞外悍匪与老谋深算的部落头人,不知那个只认死理的汉子,身上那袭从九品的单薄官袍,能不能扛得住草原上的风沙。 可别被那群草原人给欺负了。 天际远处,厚重的云层深处滚过一阵极为沉闷的隐雷。 第496章 可别被欺负了 第496章可别被欺负了 未时三刻,大同关外的互市地界,地面被晒出一道道蛛网般的裂口,几千头牛羊被圈在木栅栏里,踩踏起遮天蔽日的灰黄浮尘。 干燥的空气里裹挟着牲口皮毛的腥臊与牛粪的焦味,呛得人嗓子眼发干。 “砰!” 交易区西侧靠着水井的泥塘边,突然炸开一声木棒砸中皮袄的闷响。 十几个合撒儿部的青年汉子挽着袖子,手里攥着赶大车的硬木辕木,正与七八个裹着脏污灰羊皮袄的外来牧民扭打在一块。 黄土满天飞扬,牛羊被惊得四处乱窜,咩咩的嘶叫声乱成一团。 外来部落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独眼汉子,眼角拉扯着一道深紫色的刀疤,他猛地抽出一柄半尺长的割肉短刀,在半空中挥舞,嘴里用生硬尖锐的草原土话咆哮。 “合撒儿部的狗崽子!长城不是你们家搭的木棚,这水坑老天爷留给草原上的活口,凭什么你们的大车霸着不让?老子的马要是渴死了,拿你们的人头抵债!” 合撒儿部带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正是当初在摔跤场上被常威一把扔出去的小伙子。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血,把手里的硬木棒往地上一顿,梗着脖子吼了回去。 “放你娘的长生天狗臭屁!你们牵着三匹快断气的病马跑进互市,想混进大明官仓换精铁锅,坏了大伙的成色,还敢抢先占着水槽灌水充膘!” 两拨人越骂火气越盛,合撒儿部的十几个汉子呼啦一下围了上去,手里的木棒横在胸前,眼神狠戾。 独眼汉子身后的骑士也纷纷反手按在后腰的弯刀柄上,马蹄在原地烦躁地踢蹬,围观的汉商和蒙古散客吓得丢下摊子往后倒退,眼看就要演变成一场见血的火并。 “咚!咚!咚!” 沉重如擂鼓般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穿过混乱的人群。 常威身上穿着那件被绿色官袍,袖口挽到小臂上方,露出青筋粗壮的小臂。 他的右手倒提着那根黑沉沉的实心铁棍,棍头擦着地面的碎石,拖出刺耳的沙沙声。 二十名身披鱼鳞铁甲的大明边军老卒呈雁翎阵散开,手按刀镡,整齐地压了上来,甲叶摩擦的冷硬声响瞬间盖过了周围的叫骂。 走到两拨人中间,常威站定身子,单手将铁棍往干硬的泥地里重重一顿。 “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从地面下炸开,泥土飞溅起半尺高,震得四周几匹战马惊恐地向后扬蹄嘶鸣。 原本推搡叫骂的两群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喉咙,瞬间鸦雀无声。 独眼汉子握着短刀的手停在半空,独眼里闪过一丝忌惮,他在草甸子上早就听闻大同互市来了个力大无穷的汉官,被合撒儿部奉为新巴特尔。 “常威巴特尔!不带这么欺负人的!您过来评评理!” 独眼汉子深吸一口气,反手将短刀插回牛皮鞘里,大步走到常威面前两步远站定,指着身后三匹耷拉着脑袋的瘦马。 “我们扎鲁特部从北面荒原连赶了七天路,马掌磨穿了,嘴里全是白沫,就为了进关换两口救命的铁锅,合撒儿部仗着把女儿嫁给大明,霸占着官井水槽不让我们沾水,这是要把活人往死路上逼!” 合撒儿部的年轻后生也急忙上前,用带着生硬汉话的腔调辩解。 “常威巴特尔!他们撒谎!那三匹走马眼角流脓,四蹄打晃,明明是在草场上染了瘟病拉出来的废料,大明官文上写得清清楚楚,病畜一律不得入市,他们不认账还动手打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96章可别被欺负了(第2/2页) 站在常威身旁的通译擦着满头的冷汗,凑在常威耳边,嘴唇翻飞着将两边的话语一五一十递了过去。 常威从头到尾没有开口斥责半句,面皮沉静,随后回想了一下他那便宜老丈人教的相马术。 他提着铁棍,迈开大步走向那三匹引发争端的褐毛走马。 走到跟前,常威将铁棍夹在肋下,伸出那只粗糙厚实的大手,顺着打头那匹马的脊背一路抚摸下去,五根手指在凸起的马肋骨上用力按压了几个来回。 接着,他弯下腰,伸手抓起战马的后蹄,仔细抠弄了一番蹄铁缝隙里的黑泥,又掰开马唇看了看泛黄的牙口与舌苔。 几百双眼睛死死盯着这个穿着汉家绿袍的壮汉,互市上一时只剩下马鼻子里喷出的喘息声。 常威直起身子,拍掉掌心的干土,转过身看着两拨人。 “这马......应该不是病畜。” 常威话刚说完,通译赶忙用蒙古话大声复述。 “骨架是正经的草甸走马,肋下没起斑块,舌苔微红,只是七天没正经喝水,跑脱了膘,蹄铁脱落伤了筋膜,养上半个月,依旧是拉车驮货的脚力。” 独眼汉子脸上闪过一丝喜色,腰杆不由挺直了几分。 然而常威的目光紧接着横扫过去,直直刺在合撒儿部的年轻后生脸上。 “但规矩就是规矩。” 常威往前跨出一步,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堵黑铁筑成的高墙,压得合撒儿部几个后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互市贴在大门上的告示,你们不认字,耳朵难道也聋了?长城外头的水井,是朝廷出粮雇人挖的,凡是持帖入市的牧民,不论出身哪个部族,按到场的先来后到饮马,谁给你们的胆子,把大明的水坑当成自家的私产?” 合撒儿部的年轻后生脸色涨得通红,急得伸手按在胸口。 “大人!我们是……我们跟您是一家人啊!” “在营地里,你们叫我一声姑爷,那是私礼;在这互市里,本官头顶是大明的律法,手里端的是朝廷的秤杆,没有亲疏之分!” 常威转头看向身侧的执笔文吏,声音如铁铸般冰冷。 “合撒儿部带头聚众争抢水源,扣罚本月换茶份额两块,记入底册!” 年轻后生身子颤了一下,肉痛得嘴角直抽搐,两块茶砖够一个帐篷喝上两个月,但他看着常威那双沉静坚决的眼睛,终究没敢再吐出一个字,低着头狠狠抱胸行了一礼。 处置完自家人,常威转过身,看向满脸错愕的独眼汉子。 “扎鲁特部,后退三十步,去土坡后头整队,等前头的车马饮完,依次打水。” “这三匹马,按中等劳损走马作价,换一口小铁锅、半块茶砖,若是不愿换,即刻牵着出栅栏,大明绝不强买强卖。” 独眼汉子愣在原地,两只手在皮袄上局促地擦拭着。 他原以为今日撞在大明官军和合撒儿部的铁板上,不仅马匹要被扣充公,弄不好连身上这身皮都要被扒下来丢进死牢。 独眼汉子单膝重重砸在黄土地上,右手重重拍击左胸,用最崇敬的礼节朝着常威低下了头颅。 “谢常威巴特尔大人的公道!” 周围看热闹的几百名蒙汉客商发出一阵低沉的喝彩声,不少上了年纪的蒙古老牧民纷纷抚胸躬身致意。 常威没有理会四下的喧闹,抹了一把下巴上挂着的浊汗,扛起那根沉重的铁棍,穿过挤挤挨挨的羊群,大步朝着北面连绵起伏的白毡帐篷走去。 第497章 圣旨到~~ 第497章圣旨到~~ 常威迈着宽阔沉重的步子踏进营地,脚下那双发硬的皮靴踩在被夏阳晒得焦脆的草皮上,带起一阵细碎微响。 大同城北三十里外的这片合撒儿部新营地,白惨惨的毡帐连绵铺开,混杂着牛羊粪便与奶腥的气味,在燥热的熏风里直往鼻腔里钻。 他穿过几排拴马的木桩,靴底沾满干透的黄泥,径直走向营地东南角那顶挂着熟牛皮门帘的自家庭帐。 门帘唰地被掀开,其木格从里头快步走出来,身上系着浆洗得发硬的粗布围裙,两鬓的碎发被灶膛的烟气烘得微贴在耳侧。 她双手端着一只粗瓷大海碗,碗里盛着刚从深井打上来的井水,澄澈的水面上还晃悠着半片碎草叶。 常威没有说虚话,伸手接过海碗,仰起粗壮的脖颈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冰凉的水流顺着喉咙灌入腹中,把胸膛里郁结的燥气压下去不少。 他抬起粗粝的袖口抹去胡茬上的水渍,将空碗递还回去,张口问道。 “东边马圈里那几匹拉稀打晃的草甸走马,可曾让军医调的草药水灌下去了?” 其木格双手接过瓷碗,指尖在碗底转了半圈,低声应着。 “按照你交代的方子,拿大黄和干姜煮水灌了,眼下已经不再吐沫,阿爸方才还过去摸了马脖子,说是能活。” 常威听到这话,宽厚的肩膀微微松泛下来,正要掀开厚重的帘子进屋歇歇脚。 营门方向冷不丁传来急促密集的蹄铁撞击声,泥土碎石被马蹄扬起,直直扑向两旁的毡帐。 一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力士勒住缰绳,健马前蹄腾空嘶鸣,力士翻身跃下马背,右手搭在绣春刀柄上,快步走到门前站定。 “常主事,王爷口谕,应天府的传旨钦差已入大同总兵府,秦王、晋王、燕王三位殿下命你与合撒儿部头人忽图剌,一刻不得耽搁,即刻入城接旨!” 其木格站在门侧,端着粗瓷大碗的手指收拢,腕骨微微发白,目光里浮现出掩藏不住的担忧。 常威伸出蒲扇般宽厚的大手,在她的单薄肩头重重按了按,掌心的老茧摩挲过粗布衣衫。 “别慌,应天来的只可能是朝廷的封赏,安心在帐里看好家,我带着你阿爸去去就回。” 忽图剌此时已经带着两名亲随小跑着赶来,身上的羊皮袄连扣子都没系齐整,神情紧张地看着常威。 常威没多费唇舌,翻身上了栓在桩上的枣红马,忽图剌也慌忙踩镫跨上马鞍,两队骑手护着传讯的锦衣卫,策马冲出营地,在空旷的原野上卷起滚滚黄尘。 一行人快马加鞭,不到半个时辰便赶到了大同总兵府外。 总兵府门前石狮子两侧,排满了披戴厚重铁甲的边军甲士,长矛立得如同密林,红缨在烈日下显得格外鲜艳。 常威翻身下马,将缰绳甩给守门的营兵,领着脚步发虚的忽图剌穿过前院回廊。 中堂内正飘出阵阵茶香,伴随着三位年轻藩王爽朗的谈笑声,隐约还能听见太监尖细的迎合嗓音。 司礼监的传旨太监端坐在客位太师椅上,见常威与身穿旧皮袄的忽图剌迈步跨入高高的朱红门槛,随即将搭在肘间的雪白拂尘轻轻一摆。 “两位正主到了,咱家这长途跋涉的差使,总算是能向皇爷交差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97章圣旨到~~(第2/2页) 太监从随行小内侍高捧的漆盘里取出一卷明晃晃的黄绢,堂内喧哗声骤然停息。 朱樉、朱棡、朱棣三位亲王整肃衣冠,立在东侧,常威撩起衣摆当堂跪倒,忽图剌在身后也依样画葫芦,整个人趴伏在地砖上,脑门紧贴着地面。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大厅内回荡开来,字字句句清晰地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脱古思帖木儿背弃天道,丧师失地,沦为塞外流寇,忽图剌审时度势,携合撒儿部众归顺天朝,深明大义,朝廷念其向化之心,特开天恩,加意抚绥。” 忽图剌把脸贴在砖地上,后背的羊皮袄被冷汗浸透出一块深色的印记。 “大同互市主事常威,抚绥外藩,忠勇可嘉,着实授正四品明威将军、大同前卫指挥佥事兼领互市戎卫,统辖合撒儿部归附骑兵大营。” 常威叩首谢恩,声音洪亮地应了一句。 “臣常威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内侍微微颔首,展开绢帛继续高声诵读。 “合撒儿部头人忽图剌,赐受从五品合撒儿千户所世袭千户,颁赐敕印,领朝廷正俸,赐红罗袍料四端、镀银官带一条,给大同府出入门籍牙牌,准其子孙承袭。” 忽图剌浑身一颤,这段时间他也在苦学汉话,虽听不大懂全部,但自己的名字还有千户这俩词他听得懂! 大元败退后,草原上的小头人们连口饱饭都吃不上,如今大明皇帝竟真的直接给了他官位! “勘定大同边墙以北五十里白水滩方圆百里草场,划为合撒儿部永业驻牧之地,沿界立石,严禁私自移营,部族人口、牛羊如实造册,按季于互市支放茶砖、食盐。” 旨意读到此处,内侍的目光转向了垂手侍立的三位藩王。 “着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暂驻大同,总领白水滩安民新城修建工事,设官办义学,教化蛮夷,诸事规模底定之后,方准还京复命,钦此。” “儿臣领旨!” 朱棣三人齐声应答,躬身行礼。 内侍将黄绢收拢,笑吟吟地上前两步,伸手虚扶了一把常威。 “常将军请起吧,您如今是正四品的军门大将了,咱家可受不起这大礼。” 常威站起身来,抱拳还礼。 忽图剌跪伏在地上,直到被常威扯了一把胳膊,才如梦初醒般直起腰来,颤巍巍地伸出满是老茧的双手,将那卷似有千斤重的黄绫圣旨与装有千户铜印的锦盒高高举过头顶。 捧着这些东西,老头人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面皮泛起一层赤红,眼角甚至滚下两行浑浊的泪水。 这块铜印落进手里,合撒儿部的三千顶毡帐,在这关外酷寒之地,总算是找着了能活命的倚仗。 忽图剌用生硬的汉话连连磕头,嘴里不停念叨着天朝恩典,在堂内众将官善意的哄笑声中,千恩万谢地退出了总兵府大堂。 府门外的长街上,十几个合撒儿部的精壮护卫一见老头人怀里抱着的金印与大红敕书,顿时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纷纷用手掌猛力拍击着前胸,引得大同城内的街坊百姓驻足张望。 第498章 东宫密信 第498章东宫密信 忽图剌脚步发飘地领着护卫队出了总兵府正门,甚至顾不上回味城中羊肉铺子飘出的香气,翻身上马便往白水滩狂奔,急着要把祖辈从未见过的汉官铜印亮给部落里的长老们看。 总兵府中堂的朱漆大门随着沉重的吱呀声缓缓合拢,两名持刀的锦衣卫百户反锁了门闩,退到门外把守。 大厅里的笑语喧哗彻底冷了下来。 原本满面堆笑的传旨太监敛去了眉宇间的市侩谄媚,他直起身子,眼神在朱樉、朱棡、朱棣脸上扫了一圈。 太监伸手解开腰间紧系着的蟒龙锦带,从贴身夹袄的暗袋中取出一封用油纸严密包裹的厚重信函。 信函封口处,赫然扣着一枚鲜艳如血的东宫赤泥私印。 太监双手托举着信封,躬身快步走到秦王朱樉面前。 “三位殿下,明发旨意是给外头那些蒙古人和边军将士看的,这份密函,乃是太子殿下连夜亲笔手书,命老奴贴身带着,严令中途不得经由驿站转手,务必当面呈交三位亲王亲启。” 朱棣跨步上前,反手合严了内厅仅剩的一扇雕花木窗,屋里的光线随之一暗,只有几缕日影透过窗纱照在方砖上。 太监交代完差事,连赏银都未提一句,便躬身退至偏厅,准备饮茶歇息,等候明日回京的通关文牒。 朱樉顺手拔出腰间的佩刀,锋利的刀尖挑破火漆,抽出了里面厚厚的两张宣纸。 朱棡和朱棣立刻凑拢过来,三颗脑袋几乎挨在一处。 信纸一展开,入眼便是朱标那端庄凝重的馆阁体小楷,劈头盖脸的一通训诫让朱樉下意识摸了摸后脑勺。 “老二老三,汝二人自到达大同以来,行事多有浮浪,互市初开,不思约束边军整饬关防,反与外藩蛮将私斗嬉戏,成何体统?” 朱樉咧了咧嘴,低声嘟囔了一句。 “大兄在京师坐镇,眼睛倒比锦衣卫的鹰犬还毒,连咱们在草场看常威摔跤的破事都知晓得一清二楚。” 朱棣没有接话,目光死死钉在信纸的下半段,面色逐渐变得凝重。 朱标的字迹越往后写越发沉郁,内容也是愈发的严肃。 “忽图剌得授千户,乃是权宜之计,大同设卫、划地百里,更非朝廷养虎为患之所,先前定下的塞北定策,汝三人皆在东宫听过,岂可抛诸脑后?” 信纸翻过一页,上面用朱砂笔重重圈出了六个字:定居、改教、换舌。 “草场划定之后,立死规矩,合撒儿部人马不得越界一步,凡有私移帐篷者,按谋逆论处;白水滩新城与官塾,必须在大雪封山之前立起梁柱,不得迁延一日!” 朱标在信中下了死命令。 “新城之内,严禁立萨满神杆,毁其敖包,绝其巫祝,朝廷已在南直隶与江西选派通晓经义的老儒三十人、龙虎山道官十人,兼程北上,新城中心落成之日,先设孔庙与社稷坛,凡有私祭长生天者,首告者赏银十两,祭祀者全家发配琼州充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98章东宫密信(第2/2页) 朱棡看到这里,眼皮忍不住跳了两下。 信末的字迹力透纸背,“部落之内,凡六岁以上、十二岁以下幼童,无分男女,必须按名册全数送入官塾,改用汉姓,着汉服,学官话,习四书五经,每日辰时入塾,酉时方归;凡有藏匿子嗣抗拒教化者,每户扣减全月茶盐份额,再犯者剥夺世袭草场!” “十年之内,孤要看到这三千帐的子孙,只知有大明皇帝与大成至圣先师,不知成吉思汗与长生天!断其神谕,绝其胡语,两代之后,草原上便再无合撒儿部,唯余大明边疆顺民,此乃先生所言之绝户根基,汝等若是办砸了,自己想办法给父皇交代!” 满厅寂静,唯有后院树梢上的夏蝉不知死活地长鸣。 朱棣伸出长满手指,在定居、改教、换舌六个字上滑过,深吸了一口气。 “先生这手段,还是狠啊......徐大将军提兵十万纵横大漠,斩首数万级,也只能保北疆几年太平,先生这一张纸落下来,是要把蒙古人的祖宗牌位从骨子里挖出来烧成灰。” 朱樉随手把信纸凑到廊下的火盆边,青蓝色的火苗蹿起,迅速将宣纸卷成黑灰,残屑打着旋儿飞落进青砖缝隙里。 他脸上的轻浮神色彻底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开国皇子骨子里的狠厉。 “大兄把话说到这步田地,咱们若是还当成儿戏,回了京城连宗庙的门都进不去;老三,你心细,城里粮库拨发砖石、木料的事归你管,不能让工部的胥吏贪了去;老四,你掌着大同后卫的精骑,白水滩巡查弹压的差使你担着,谁敢在新城里立神杆,当场砍了挂在旗杆上示众!” 朱棣与朱棡对视一眼,抱拳应下。 翌日清晨,大同府北门沉重的铁皮包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轴承摩擦声中大敞开来。 晨雾还凝结在草梢上,朱棣一身玄铁山文甲,腰挎雁翎刀,身跨黑毛乌骓马,领着五百名披坚执锐的大同精骑在前开道。 马队之后,跟着两百多辆满载物料的双轮大车,车轮压在干燥的官道上,发出沉闷的碾压声,扬起的白灰在日光下浮动,工部的差役和几百名穿粗布号衣的匠人紧跟在车队两侧。 大军开进长城边口,眼前豁然开朗。 白水滩原本只是一片贴着长城延伸的湿润草甸,此刻三千多顶白色的毡帐如同一片漫过地平线的浮云,错落有致地扎满了整片草场,炊烟贴着地皮四散升腾。 忽图剌身上套着那件宽大的从五品红罗袍,胸前补子上的图案被他扯得有些歪斜,腰间系着银带,早早领着疤脸汉子和一众部族长老垂手立在官道边迎候。 “传令下去,先打界桩!” 第499章 白水滩起新城 第499章白水滩起新城 常威已经换上了正四品的明威将军铜甲,手里攥着一杆红边三角令旗,迎着三位亲王的坐骑大步走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地图,双手呈给勒马停驻的朱棡。 “三位殿下,末将昨夜带着二十名老卒,已将白水滩周围三十里的水脉和马道走了一遍,草场北靠卧牛山,南抵边墙,东西两面皆有深沟,若是在正中缓坡处起城,地基最是稳当。” 朱棡接过地图扫了一眼,随手将马鞭往身后一指。 百余名大明精骑立刻散开,将一根根涂着鲜艳朱漆的粗大木桩从车上卸下,抡起铁锤重重砸进草地深处,每隔三十步便立下一根,木桩顶端刻着大明界石四个工整大字。 鲜红的界桩将辽阔的草甸生生切出了一道整齐的防线,牧群全被隔绝在界桩北侧。 工部的主事太监抹着额头上的汗珠,吆喝着民夫将大车上的油布扯开。 一袋袋裹着麻布的水泥灰粉被搬了下来,伴随着铁锹、墨斗、拉线桩和成堆开采整齐的青灰石料,在草滩正中央堆积如山。 朱棣策马立在一座稍高的土丘上,抽出腰间长刀,对着聚拢过来的合撒儿部牧民高声宣布官府告示。 “奉朝廷令,于白水滩设安民新城,自今日起,合撒儿部每日必须调派五百名健壮男丁入场筑城,官府管一日两餐,每人每日支给粮食三斤、粗盐半两,工钱按旬结清!” 人群里泛起一阵嗡嗡的嘈杂声,牧民们原本以为汉人要抓他们去做白工苦役,听到每日竟有白花花的粗盐和粮食,眼睛里纷纷冒出热气。 然而站在忽图剌身后的疤脸汉子,目光越过车队,落在工匠们最先搭建的地基木架上,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硬结。 他粗通一些汉话,认得工部在木牌上刷的大字,那绝非关牲口的土圈,而是高达两进的砖木大瓦房。 “头人,他们修的不是避风的马棚,牌子上写的是义学和孔圣人庙,汉人这是要让我们部落的孩子去念他们的汉书!” 疤脸汉子压低了嗓音,身子向前倾斜,手掌下意识地摸向空荡荡的腰间。 后排几顶毡帐前,两名头戴鹿角帽、披着破旧羊皮的长者快步走上前来,手里摇晃着挂满铜铃的木杖,神色激动地用蒙古话大声嚷嚷。 “忽图剌头人!长生天的子民不能拜汉人的泥塑木雕!在草场上立孔庙,这是断了祖宗的祭祀,长生天会降下白灾惩罚部落的!” 几名年轻的牧民受到挑唆,脚步往后缩去,原本准备去扛木料的汉子也丢下了手里的绳索。 常威面色一寒,没有回头去望忽图剌,单手提起靠在车架旁那根黑黝黝的实心铁棍,大踏步走向两名萨满。 粗重的铁棍拖在地上,在松软的草皮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泥沟。 他在两名老萨满身前两步处站定,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座黑塔,投下的浓重阴影将两人彻底笼罩。 “朝廷旨意,在大明疆界之内,违抗军令、煽动生事者,立斩!” 常威的声音没有起伏,手中的实心铁棍猛地往泥地里一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99章白水滩起新城(第2/2页) 沉闷的巨响伴随着泥土四溅,半人高的木桩被生生震得向外偏斜,那两名老萨满手里的铜铃发出凌乱的脆响,吓得连退了三步,嗓子里的叫骂卡在了喉咙口。 忽图剌见状,吓得魂飞魄散,提着大红袍子的下摆一路小跑过来,抬手就给了那两名萨满一人一个清脆的耳光。 “老糊涂的东西!你们想让全族的人跟着你们一块去饿死吗!” 老头人指着自己胸前在阳光下闪光的从五品补子,面红耳赤地用蒙古话破口大骂。 “大明皇帝给了粮食,给了草场,连盐巴都白送,念书做官有什么不好?从今天起,谁敢在新城跟前胡言乱语,老子先用马鞭抽烂他的嘴,全部给我滚去搬木头!” 在忽图剌的厉声喝骂和常威冰冷的铁棍注视下,暗涌的抗拒被硬生生压了下去,几百名蒙古青壮老老实实排成队,低着头去工匠处领取铁锹与扁担。 工匠们熟练地架起一人多高的木模夹板,将拌好的灰白水泥浆与碎石倾倒进缝隙中,随着铁夯沉重的撞击,浆水紧紧填实了所有的空隙。 围栏外头,上千名从未见过这等奇物的蒙古妇孺趴在木栏杆上,瞪大双眼看着那稀烂的泥浆在日头下迅速凝结,变得比草原上的黑石还要坚硬,嘴里发出阵阵难以置信的惊呼。 草滩另一头,其木格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汉家青色布袄,袖口挽得老高,带着几个粗通汉话的年轻姑娘,穿梭在一顶顶毡帐之间。 她手里捧着厚厚的账册,用炭笔认真记下每一个适龄幼童的年纪,顺手用麻绳在孩子们纤细的身骨上量度尺寸。 “阿妈,这是大明官塾发的衣服料子,青布长衫,每人两套,等入了秋进了学堂,天冷了还有夹棉的袄子穿。” 其木格揉了揉一个流着鼻涕的小女孩的脑门,话语温和,却带着不可更改的坚定。 朱樉骑在马上,停在不远处的土坡上,手里抓着一只水囊,看着眼前尘土飞扬、几千人同时劳作的浩大场面。 灰浆翻滚,铁钉敲入硬木发出笃笃的声响,一座完全依照汉家城邑规制打造的城镇,正在塞外的荒原上生根发芽。 “老四,你说林先生这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当年在大漠里跟北元拼死拼活,谁能想到今天咱们能让这帮蒙古蛮子自己动手,给咱们修学堂立庙宇。” 朱棣勒着缰绳,目光穿过忙碌的人群,望向荒原更深处那一抹暗淡的苍茫。 “俗话说的好啊,读书人杀人从来不用刀......” 天边的夕阳缓缓下坠,晚霞将整片白水滩染成了一片如血的通红。 在一声整齐的号子声中,一根两人合抱粗细的朱红官学大梁,在几十根绳索的拉拽下,重重砸入深挖的基坑之中。 黄土飞溅。 远处苍茫的地平线上,旷野深处隐约传来几声悠长凄厉的野狼长嚎,转瞬便被工地上叮叮当当的铁锤声徹底敲碎。 第500章 朝堂惊雷 第500章朝堂惊雷 破晓时分,应天府的日头还压在紫金山后头,正阳门外的湿热泥气已经漫了上来。 文武百官穿着大红官袍,按着品阶规规矩矩排在奉天殿外的广场上。 天热得反常,连一丝穿堂风都没有,几个年迈的文官被汗水泡透了中单,贴在背上黏腻难受,却只能硬挺着脊梁站着。 队伍前头,礼部左侍郎抬手擦了擦脖颈上的黏汗,侧过脸对着身旁的户部侍郎低声嘀咕起来。 “南直隶各府的夏粮折银,催了三个月,底下那些县衙还是哭穷。” “今早听说苏州府又有两座粮库受了潮,烂了三万多石糙米,待会儿进了殿,皇上要是问起这笔烂账,真不知该拿什么话去挡。” 户部侍郎苦着一张脸,将手里的象牙笏板换了个手拿,小声叹气。 “何止是粮税,各处河道也在要银子,工部昨日刚递了折子,说江南运河又有两处浅滩淤塞,若不赶在秋汛前挑沙疏浚,漕船全得搁在烂泥里。” “国库里现在是有钱,但是北边要建城修路,南边还要挖矿,现在登州水营还要供着去海上的两万大军,到处都是张嘴要钱的无底洞。” 正絮叨间,午门城楼上猛然响起三声悠长沉闷的铜钟巨响。 紧接着,奉天殿那两扇重达万斤的朱漆大门轰然向两侧推开,发出沉重如雷的门轴转动声。 值班纠仪御史手持铁尺,面色冷峻地在丹墀两侧整肃班次。 百官收声敛息,迈着整齐划一的步子鱼贯跨过门槛,按照文东武西的旧制排开,撩起宽大的袍袖齐刷刷跪倒在冰凉光滑的金砖地上。 “臣等参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拜贺声在宽阔高耸的奉天殿梁柱之间层层回荡。 高高在上的雕龙宝座之中,朱元璋盘腿端坐,上身穿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明黄盘领窄袖袍,脸上瞧不出半点喜怒,只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阶下黑压压的朝臣。 老皇帝抬了抬有些枯瘦的手臂,声音穿透空旷的殿堂。 “众卿平身。” 礼毕,百官起身肃立,奉天殿内重新归于沉寂,弥漫着大朝会惯有的沉闷与压抑。 户部尚书率先迈着小步出班,手捧一本厚重的账册,躬身奏报。 “启奏陛下,山东六州自入夏以来连月无雨,麦苗枯焦过半,东昌、济南两府已有流民逃荒入徐州境内。” “臣请旨调拨河南仓粮十二万石开仓放粮,并免去受灾各州县今年的夏税折银,以安黎民之心。” “另有江南运河淤塞,工部勘估需征发民夫两万名,用银五万四千两,户部已做好规划,恳请皇上准许。” 这番话说得平板无奇,殿内的几位阁老微垂着眼皮,仿佛早就料到了这般光景。 每年盛暑,朝会上无非就是水旱蝗灾、钱粮亏空这几样倒腾来倒腾去的烂账。 站在龙椅左侧下首位置的太子朱标,今日身着一身杏黄四团龙袍,双手沉稳地按着一卷朱批厚册。 他的目光在阶下群臣脸上缓缓扫过,嘴角微微抿着,透出一股异乎寻常的深沉。 几位立在最前排的淮西开国老侯爷察觉到了朱标的神色,心里暗自敲起了小鼓。 太子平日里监国理政向来宽和温润,今日这副神态,倒叫人有些摸不着底细。 不等朱元璋发话,武官班列里,兵部尚书神色严肃地跨步出列。 “启禀陛下,臣亦有要务启奏。” 朱元璋端坐在御案后头,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讲。” 兵部尚书吸了一口气,语气里带出几分谨慎的敲打。 “登州水营南下高丽已有数月有余,定远侯也深入异邦,前些日子虽有江华岛外海大捷的塘报送达,言及击退倭寇与残元水军,可此后便再无确切消息入京。” “两万大军每日在海外靡费粮秣数百石,若是战事胶着不下,靡费粮饷实非小数。” “臣以为,当降旨勒令定远侯见好就收,肃清海岸防务之后即刻班师登舟,切不可贪功冒进、孤军深涉高丽腹地,免遭不测而劳民伤财啊!” 这话一出,朝班里不少文臣纷纷微微点头赞同。 定远侯林远年纪轻轻便骤登高位,虽有确有其才,可打仗毕竟是刀口舔血的实务,孤悬海外终究是悬在朝廷心头的一块石头。 龙案后头的朱元璋听完,神色没有半点动容。 他伸手拿起案头放温热的茶杯,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小口润了润喉咙。 随后,老皇帝连看都没看兵部尚书一眼,只是从宽大的袖袍里摸出两卷用泥金黄绢紧紧包着的文书。 啪的一声脆响。 朱元璋随手将那两卷黄绢扔在了汉白玉御阶正当中的红毡之上。 卷轴滚了两滚,停在第三级台阶的边缘。 “司礼监。” 朱元璋的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半分波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00章朝堂惊雷(第2/2页) “拿起来,念给底下的诸位公卿大人听听,好让大家伙儿也长长见识。” 侍立在侧的司礼监掌印太监连忙躬着身子碎步上前,双手将泥金黄绢捡起,小心翼翼地挑开上头盖着朱红火漆的封套。 太监清了清那副尖细的嗓子,在大殿正中央扯开嗓门宣读。 “臣定远侯林远谨奏:七月十五子夜,高丽权臣李成桂统率北军两万犯阙入城,血洗府衙,兵围王宫。” “臣遣帐下百户张简领精悍步卒五十人,暗伏内苑,临危拔刀护御阶,当场挫李成桂逆锋,生擒首恶下狱。” “随后臣携千骑入开京,以大义严词相责,陈说存亡利害,高丽国主禑王惊惧入髓,自知宗庙难保,肉袒伏地,泣血哀告。” “禑王愿自比蜀后主刘禅,乞降大明天朝,愿奉上高丽三千里江山版籍、田亩户册,自除国号,乞天朝降恩赐一安乐侯爵位,携王室血脉迁居南京,世守富贵!” 尖细悠长的宣读声在大殿的金柱与藻井之间层层激荡。 原本有些嘈杂的奉天殿,在一瞬间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的声响。 站在前排的兵部尚书整个人僵在原地,微张着嘴巴,脑子里一片空白。 两万精锐犯阙? 五十个步卒在金殿上拔刀弹压? 千骑进城? 高丽国主肉袒出降,把四百年的祖宗江山拱手送人,自己哭着喊着要做蜀后主刘禅? 几位年过花甲的翰林院老学士下巴都快掉地上了,下意识地抬起干枯的手指使劲抠了抠耳朵,只怀疑自己是顶着大太阳中了暑气,平白生出了幻听。 淮西勋贵这一侧更是无法接受。 几位平日里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开国老侯爷互相瞪着眼,满脸都是荒谬绝伦的神色。 他们当年跟着徐达、常遇春北伐中原、血战鄱阳湖,哪一次不是几万人几十万人拿命去填,才啃下一座坚城? 如今定远侯带了一千轻骑,这高丽国主就把全国的户籍册子全交出来了? 这仗还能这么打? 这书生难道是会施妖法不成? 兵部尚书双腿一阵阵发软,“陛……陛下!此……此捷报可曾由锦衣卫缇骑勘核属实?” “事关一国存亡的大政,万万不可轻信啊!” “李成桂乃高丽百战宿将,麾下两万北军更非等闲之辈,怎会如此轻易弃刀就缚?” “臣恐其中有诈,或是高丽君臣设下的诱敌缓兵之计啊!” 龙椅一侧的太子朱标此时缓缓向前迈出一步,脸上露出一抹从容的微笑。 他伸手从身旁的锦盘中取出一卷长达数丈的巨大白色素绢拓本,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唰的一声抖落开来。 “兵部尚书不必多虑,锦衣卫的密谍勘合与开京城百官的降表拓本,昨夜便已摆在东宫文华殿的案头了。” 朱标转过身,示意通政司的官吏将长卷沿着大殿中轴线缓缓铺开。 “诸位卿家不妨上前细看,这上头不仅有高丽国主按下的鲜红血手印,更有开京城六曹重臣、崔氏与朴氏等各方世家门阀两千余人的亲笔画押!” “全国田亩测量、开京内库金银,此刻全部由定远侯派兵封存。” “这黑纸白字与鲜红血印,难道还能是凭空捏造出来的不成?” 大殿前排的几名重臣迫不及待地往前凑了半步,伸长了脖子望向地面上的长卷。 白绢之上,密密麻麻全是高丽世家大族按下的指印与私印,那鲜红的印泥在正午的日光映照下显得触目惊心。 大殿之内足足死寂了五六个呼吸的工夫。 紧接着,一股狂热的巨浪猛地掀翻了所有的沉闷! 吏部尚书率先回过神来,激动的连朝冠上的梁冠都歪了半寸,他撩起大红官袍的下摆,扑通一声双膝跪地,扯着尖锐的嗓子高声呼喊。 “天佑大明!天佑圣上啊!” “自前元至正以来,高丽始终反侧无常,如今不费朝廷一兵一卒,不损府库分文钱粮,定远侯单骑定乾坤,使高丽三千里锦绣江山尽数归入大明疆土!” “此乃三代未有之奇功,秦皇汉武莫能及也!” “臣等为皇上贺!为大明江山社稷贺!” 哗啦啦一片响动,满朝文武再无一人能够端立,无论文臣武将、勋贵清流,全数推金山倒玉柱般齐刷刷跪伏在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狂热朝贺声冲天而起,甚至将奉天殿外的飞鸟惊得四散奔逃。 殿外的烈阳终于彻底冲破了层层云雾,炽热耀眼的金光顺着敞开的殿门倾泻而入,将整座金銮宝殿照得一片通亮。 然而,在这漫天狂热的叩拜声中,几双精明闪烁的眼睛却在暗中迅速交汇,悄然盯向了那幅铺展在御阶前的高丽舆图。 三千里江山,数十处府县,这可是块足足能喂饱无数人的天大肥肉。 第501章 各怀鬼胎 第501章各怀鬼胎 山呼海啸般的朝贺之声在大殿里足足回荡了一炷香的工夫,才在朱元璋平淡的摆手中慢慢停歇下来。 百官从金砖地上爬起身来,一个个脸上红光满面,方才那些因暑热带来的疲沓与烦躁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大明开国不过十余载,北伐驱逐蒙元收复中原已是不世之功,如今竟在东北凭空多出三千里江山。 这不仅是皇帝的武功,更是满朝公卿能够在青史上大书特写的盛世华章。 然而,短暂的狂喜与震撼退去之后,朝堂上的空气却悄然变了味道。 文官班列之中,吏部左侍郎最先按捺不住,整了整身上的官服,快步跨出班列,躬身奏道。 “启奏陛下,高丽虽献土内附,然其地孤悬海外,风俗怪异,礼乐崩坏已久。” “臣以为,当务之急乃是派遣大批明习典章律令的朝廷正印官吏渡海进驻,宣谕天朝教化,安抚地方黎民。” “吏部文选司已拟定了一批年富力强的候补官员名册,可随时拔擢前往各处州县署理政务,免得新附之民心生疑窦。”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挑不出半点毛病。 然而话音未落,户部侍郎便像踩了尾巴一样抢步出列,手里的笏板几乎要戳到吏部侍郎的后背上。 “陛下明鉴,吏部所言固然在理,可政务推行全赖钱粮支撑!” “据载,高丽全境约方圆三千里,若是没有户部的清丈官吏亲赴半岛核查户籍、厘定税赋,那些地方土豪劣绅只怕会趁乱侵吞国帑!” “臣请旨,即刻由户部派员查封高丽各处粮仓与盐铁课税,将一切钱粮赋税直收归入国库!” 户部侍郎两眼放光,连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 三千里的高丽能有多少良田,这要是收归户部直辖,他做梦都能笑醒!这等泼天的大功,户部绝不能让吏部抢了先机。 武官这一侧的淮西侯爷们见文官们这般迫不及待地开始圈地盘,顿时火冒三丈。 一名身材魁梧的开国老将猛地跨出一步,大嗓门如惊雷般在殿中炸开。 “放屁!你们这帮拿笔杆子的酸儒,整日里就知道抢银子抢缺分官!” “高丽那地方北靠女真,东临倭岛,民风刁悍凶恶得很,李成桂那逆贼虽然就擒,可城外还扎着两万百战北军老卒!” “光靠你们派几个七品知县去念两句孔孟之道,能镇得住那帮杀人不眨眼的蛮子?” “臣请旨,即刻由五军都督府调派淮西宿将,统领精兵五万进驻开京与平壤,设镇守总兵官,凡有一应生事作乱者,先斩后奏!” “武人当国,方能稳住新附之地!” 大殿内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翰林院的一名修撰冷笑一声,越众而出,指着那名老将的鼻子斥责。 “粗鄙之见!陛下向来以德化服四方,新附之地民心未稳,正该大兴文教,广设儒学孔庙!” “臣恳请陛下下旨,选派国子监大儒与两浙名士前往半岛担任提学官,开办义塾,教化异姓子弟,此乃万世之基,岂能动辄动用刀兵,使天朝背负暴虐之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01章各怀鬼胎(第2/2页) “放你娘的狗屁!没有老子们的刀枪,你连开京的城门都进不去,还办个鸟的学堂!” “大殿之上口出秽言,有辱斯文!人定远侯千人谋国!到你这怎么连城门都进不去了?御史安在,为何不弹劾这等狂悖武夫!” 六部九卿、五军都督府以及都察院御史全卷了进来。 平日里端庄肃穆的金銮宝殿,眨眼间变得如同闹市口的分赃摊子。 文官们争的是知府、知县、提学、布政使的肥缺,每一个位置背后都是门生故吏的飞黄腾达。 武将们争的是总兵、副将、卫所指挥使的实权,那是世代相传的兵权与军功。 一名仗着父荫袭爵的年轻勋贵甚至公然跳了出来,面红耳赤地提议。 “陛下,高丽崔氏、朴氏乃从逆门阀,其名下庄园私田数以万计,理应全部抄没,赐给随军征伐的将士作为世袭食邑,以酬军功!” “胡言乱语!开疆拓土之田,自当化为官田招抚流民,安能私授勋贵结党营私!” 争吵声越来越大,文臣武将互相指责,唾沫横飞。 几名火气上涌的老臣甚至挽起了宽大的官袍衣袖,指着对方的官靴破口大骂,两名侍郎更是拉扯住了对方的玉带,险些扭打在一处。 一名言官御史气急败坏,扬起手中的象牙笏板当作兵刃,直奔对面的武官面门砸去。 武官侧身一躲,笏板狠狠磕在大殿坚硬的盘龙石柱上。 咔嚓一声脆响。 上好的象牙笏板竟被生生震成了两截,断裂的残片擦着地砖骨碌碌滚到了御阶底下。 站在龙椅侧旁的太子朱标,冷眼看着阶下这群为了私利撕破脸皮的朝廷柱石,眉头越拧越紧。 人性贪婪至此,若非定远侯在前方用雷霆手腕将高丽王室与门阀彻底撕裂,换做朝中这帮人去料理,只怕早已演变成了一场不可收拾的烂摊子。 朱标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父皇。 朱元璋依然端坐在龙椅之上,双手稳稳扶着金龙扶手。 老皇帝没有出声喝止,脸上甚至带着一抹极其玩味的笑,平日里底下这群满口仁义道德的臣子总是端的一本正经,这会倒是真让他大开眼界。 大殿里的吵闹声达到了顶峰,吏部尚书甚至直接站出来大声对着朱元璋建议。 “陛下!臣提议开京知府人选,苏州大儒顾同甫老成持重,深得江南士民爱戴,正可担此重任!” “放屁!姓顾的是你同乡门生,你这分明是任人唯亲!” “够了。” 一声冷哼,忽然从雕龙宝座上传了下来。 声音并不高亢,甚至跟大臣们的吵闹比起来,这声音小得多了。 然而,原本喧闹得如同菜市口的奉天殿,刹那间陷入了死寂。 方才还在推搡拉扯的文武重臣浑身一僵,脖子仿佛被铁钳卡住,冷汗顺着额角涔涔而下。 断成两截的象牙笏板孤零零躺在红毡旁边,在死寂的大殿中显得分外刺眼。 第502章 乾纲独断 第502章乾纲独断 百官慌忙松开拉扯的手臂,整肃被扯歪的朝服,扑通扑通跪倒了一大片,连呼吸声都吓得咽了回去。 朱元璋缓缓坐直了身子,前倾着身躯,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如寒霜般在每一个领头争吵的官员脸上扫过。 老皇帝嘴角噙着一抹戏谑的笑意,慢条斯理地开口。 “吵啊。” “怎么不吵了?” “咱坐在这上头听了半天,倒真是大开眼界。” “仗还没打完呢,前方的定远侯和两万将士还在海外啃着干粮顶着日头,身上那一身铁甲都还没来得及脱下来。”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压低,透出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血腥气。 “你们这帮坐在京师享福的公卿大人,倒把刀子磨得飞快,急着上去分肥吃肉了!” 奉天殿内静得针落可闻。 朱元璋猛然抬起右掌,对着厚重的紫檀木御案重重一拍!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案头上的笔洗和镇纸猛烈跳动,在大殿梁柱间炸开一道惊雷。 “放肆!” 老皇帝霍然站起身来,指着阶下跪伏成一片的文武百官,破口大骂。 “咱大明立国才几天?你们一个个就长了天大的胆子!” “仗是前方将士打的,谋是定远侯一人划策的,这三千里江山掉进嘴里,你们寸功未立,倒争先恐后要把自家的门生狗腿塞过去当老爷!” “食邑?私田?门生知府?淮西大帅?” 朱元璋冷笑连连,目光如刀锋般刮过那几名方才跳得最高的重臣。 “咱看你们不是想替朝廷开疆拓土,你们是嫌自家的庄园不够大,嫌手里的银钱不够多,想跑到海外去当土皇帝!” “吏部尚书,你是不是还打算让咱恭恭敬敬送去你府上求你用人啊?!” 吏部尚书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趴在地砖上,脑门死死贴着地面,浑身筛糠般抖动。 “臣罪该万死!臣绝无私心,求陛下明察!” “户部侍郎,你很缺银子吗?!” 户部侍郎更是面如土色,连连叩头告罪,冷汗将胸前的补子浸得发黑。 朱元璋走下御阶两步,居高临下俯视着满堂战战兢兢的九卿重臣,声音恢复了帝王独有的沉稳与霸道。 “都给咱竖起耳朵听好了!” “高丽之地,自古乃汉家旧土,自今日起,彻底废除高丽国号!” “改设乐浪承宣布政使司、都指挥使司与提刑按察使司,正名定分,永为大明郡县!” “新设开城、平壤、汉阳等七府二十二县,其布政使、按察使、知府、知县等一切流官,谁敢私自安插私党门生,咱摘了他的乌纱帽,抄了他的九族!” 冰冷无情的圣谕落下,文官阵营里彻底绝了非分之想,齐声伏地领旨。 朱元璋转过身,目光投向武官班列,眼神里透出一股开国统帅的决绝与狠厉。 “至于北军两万人马,谁敢说派个总兵去统领就藩的混账话,咱立斩不赦!” “两万北军老卒,全部打散原有编制,以百人为队,分拨编入辽东都司与北平各卫所,由徐达统一调配!” “其家眷全部迁出半岛,移入辽东荒原屯垦,给田给牛,三年免赋,谁敢在半岛私留北军一兵一卒,按谋逆论处!” 武将们心中凛然,几位淮西老侯爷暗自擦了一把冷汗,齐声抱拳应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02章乾纲独断(第2/2页) 处置完地方与军队,朱元璋深吸了一口气,颁布了针对旧贵族的绝户计。 “高丽王室禑王,降旨封为安乐侯,赐南京城内甲第一座,良田千亩,着锦衣卫专设校尉护卫,即刻起程迁居金陵!” “凡开京城内崔氏、朴氏等世家大族,六曹重臣、门阀嫡系族人,全数迁入南京城!” “其子弟一体恩准入国子监读书,朝廷赐给宅邸供养,其在半岛所有的私田、私仓、盐场、铁冶,全数查抄充公,归入国库!” 这一道道旨意如同精密运转的绞索,将高丽死灰复燃的可能连根拔除。 王室成了圈养在南京的富贵囚徒,世家大族被连根拔起丢进中原的花花世界,地方军队被拆解稀释,土地盐铁全数收归国有。 而满朝文武试图染指海外、勾结旧贵的门路,更是被老皇帝这一套连环重锤砸得粉碎。 直到此刻,群臣才彻底领会到定远侯在前方与皇帝在后方这一唱一和的恐怖算计。 这根本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绝杀。 朱元璋环视阶下,收敛了怒容,语气平缓的说道,“带高丽王室与世家进京的八百里加急密旨,昨夜便已发往开京了。” “乐浪新政的一切封赏与官员任命,皆等定远侯领军班师回朝之后,再行议定!” “散朝!” 沉闷宏亮的景阳钟声再次响起,百官如蒙大赦,怀着极其敬畏与复杂的心绪,膝行退出奉天殿。 待群臣散尽,奉天殿西侧的暖阁之内,暑气已被冰盆驱散了大半。 朱元璋脱下了沉重的朝服,换了一身宽松的白色细布单衣,同太子朱标盘腿坐在宽敞的竹凉榻上。 榻上的紫檀木小方桌上,正摆着一副黑白错落的围棋残局。 朱元璋捏起一枚黑子,在棋盘正中央的天元位置重重落下一子,发出清脆的敲击声。 “标儿,今日这出大戏,你看得如何?” 朱标一边替朱元璋倒了一碗温热的茉莉花茶,一边由衷感叹。 “父皇乾纲独断,雷霆万钧,朝中那些不安分的念头,瞬间被父皇压得干干净净。” “不过……林远此番立下的功劳实在太大,二十出头的年纪,不费一粮一饷平定一国,开疆拓土三千里。” 朱标眼中透出一丝隐忧。 “朝中文武今日虽被父皇震慑,可暗地里的嫉恨与提防只怕更甚从前,等他押解高丽王室还朝之日,定会成为众矢之的。” 朱元璋抿了一口香茶,眼中满是深邃之色。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那小子比谁都明白。” 老皇帝伸出粗糙的手掌,轻轻拍了拍棋盘上的那枚黑子。 “公爵的位子,咱先给他压着不发,这是在保他。” “咱老了,杀伐决断也就能撑一阵子了,大明往后几十年的江山社稷,终究是要交到你和雄英手里的。” 朱元璋抬起浑浊却依旧锐利的双眼,直直盯着朱标。 “林远是一柄绝世神兵,用得好,能替大明斩尽四方不臣!” “他是你的太傅,也是你兄弟几个的先生,回京之后,无论朝野如何非议,东宫都要替他把风雨遮结实了,明白吗?” 朱标神色肃然,长揖到底。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定不负先生辅弼之恩。” 第503章 塞外的读书声 第503章塞外的读书声 八月十五秋风掠过卧牛山,大同边外的草色已然由青转黄,带着一股子干冽的草灰味。 常威踩着脚下干硬发脆的草皮,手里提着一面卷了边的红三角旗,领着大同前卫的百余名军卒,将东西四面长达数里的城壕灰线彻底撒定。 白灰顺着踩平的泥土一路蔓延,把白水滩原本起伏不平的荒坡,横平竖直地切成了一座方方正正的城郭轮廓。 合撒儿部头人忽图剌身上套着那件有些发皱的从五品红罗袍,带着十几个小部族的长老,半跪在泥地上对照工部画在白布上的图纸,嗓音粗浑地呵斥着身后的族人。 上千名袒着肩膀的蒙古汉子扛着铁锹下了刚刨出来的深沟,铁锹铲进干土,扬起漫天呛人的黄尘。 按照秦王、晋王与燕王早先定下的死章程,这片草场上的部族人马暂不准垒砌任何可以挡风遮雪的保暖土屋,所有男丁必须先把包砖夯土的城墙马道夯得坚实。 忽图剌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位坐镇中军的燕王殿下手里握着五千精骑,只要营地里多立出一间私搭的土坯房,佩刀的马队就会在半柱香内冲过来踏成平地。 为了向大明朝廷表白部族的向化之心,老头人甚至主动下令,将部落正中央原本用来聚众议事的最大一顶白牛皮大毡帐腾了出来,作为适龄幼童进学开蒙的临时官塾。 可是大同总兵府派出的快马寻遍了全城内外,关防前线风沙蔽日,连个正经的生员举人都找不到,根本无人愿意出塞去教化蛮夷。 秦王朱樉在总兵府后堂拍了桌子,无奈之下,直接让卫所军卒从大同府六家相熟的绸缎庄与粮铺里,强行征调了四个须发斑白的老账房轮流充当临时先生。 此刻,打头的老账房两只干枯的手掌有些哆嗦地握着一柄戒尺,硬着头皮跟着通译迈进了这顶散发着浓重奶腥与牛油气味的大毡帐。 看着这些穿着汉家衣物的蒙古幼童,这个老账房怎么看怎么别扭。 老账房深吸了一口气,在通译的帮助下开始教这些孩子背诵千字文。 蒙古幼童们扯着生硬干涩的嗓子,跟着案前的老先生结结巴巴地念诵。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稚嫩却含糊怪异的读书声顺着牛皮帐篷的缝隙钻了出来,在干燥刺骨的秋风里散开,飘向了远处缓坡上的几骑快马。 朱樉、朱棡、朱棣三位亲王勒住坐骑,停在能俯瞰整座新城工地的土坡上,听着帐篷里断断续续传来的读书声,脸上的神情各自变幻。 朱樉随手将手中的马鞭在手套边缘轻轻敲打,转头看向身侧的两个弟弟。 “老四,你听听这动静,老账房教千字文,调子虽然怪里怪气,可这帮小崽子居然真跟着摇头晃脑地学上了。” 朱棣单手按在腰间刀柄上,目光穿过弥漫的尘土,落在那顶白牛皮大毡帐上。 “二兄莫要小看了这几句天地玄黄,这些半大孩子今日换上汉家衣裳,明日学着写汉家文字,等他们在这座砖石城里住上十年二十年,往后成家生子,草原上哪里还会有什么合撒儿部。” 朱樉把马鞭插回鞍鞒,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林先生的手段,咱们在东宫听书的时候就该知道了......只是咱们兄弟三个在大同边外也窝了整整两个月,这白水滩的城防骨架已经立了起来,留在这里也是天天看民夫运石头,没甚意思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03章塞外的读书声(第2/2页) 朱棣闻言微微颔首,漆黑的瞳孔里跳动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心思。 “三哥说得在理,八月中秋已过,北边的草都枯了,忽图剌这帮人只要领着朝廷配发的砖茶和食盐,断然不敢在入冬前翻起什么浪花来,眼下我心里最惦记的,反倒是高丽那头的动静。” 朱棡抖了抖手里的密函,低声接过了话头。 “大兄在信里虽然没细说,但以林先生的行事作风,那高丽王室与开京的文武百官,怕是早被先生装进网兜里了,咱们留在这荒原上看账房教书,回京若是落了后,连前线的捷报都只能听旁人嚼舌根。” 朱樉一扯缰绳,战马在原地踏着蹄子打了个转。 “那还磨蹭个甚,大同总兵府那边有常威盯着,白水滩还有合撒儿部自己的兵头弹压,咱们这就回大营交代一番,明日一早拔营南下。” 三人拿定了主意,策马从土坡上一跃而下,直奔山脚下的中军辕门。 不多时,常威抹着一脑门子的石灰,跟在神情恭谨的忽图剌身后大步跨进了大帐。 朱樉大马金刀地坐在帅案后头,伸手将桌案上的一沓文书推到了常威面前。 “常千户,入冬之前的筑城定额,工部已经核验清楚了,城墙外围的青砖必须在落霜前包完,凡有偷工减料延误工期的,依军法处置。” 常威单膝跪地,双手接过文书,“末将领命,定在降雪之前将四面城垣筑齐,绝不误了朝廷的差使。” 朱棣则站起身来,走到躬身立在一旁的忽图剌面前,目光冷冷地在老头人的红罗袍上扫了一圈。 “忽图剌千户,朝廷拨给你们部族的五百引淮盐和两千块茯砖茶,已经在总兵府库房备齐了,每十日由常将军按各家挖壕筑城的丁壮名册发放一次,本王丑话说在前头,若是官塾里的孩子少了一个,或者有谁敢在夜里私自祭拜长生天的神杆,休怪大同前卫的快刀不认人。” 忽图剌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双膝跪倒在泥地上,两只手高高贴着额头,用还是有些生硬的汉话回道。 “殿....下天大的.....恩典,绝......不敢有半分......外心,只要.....孩子敢....逃学,我....亲自拿......鞭子抽烂他.....” 朱棡在旁冷眼看着老头人战战兢兢的模样,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忽图剌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帐篷。 常威将厚重的文书妥帖收进怀里,抱拳看向三位年轻亲王。 “末将听闻辕门外已经在打点行装,三位殿下可是要即刻返京复命?” 朱棣拍了拍常威厚实的铜甲护肩,语调平缓。 “大同这边局势已定,你做事还算稳重,留在边塞好生历练,等新城彻底立起来,大兄在朝中自会替你向父皇请功,到时候升个正四品的卫指挥同知,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常威胸口一热,重重抱拳低喝。 “末将粉身碎骨,定守好白水滩门户,绝不辜负诸位殿下与侯爷的提携之恩。” 辕门外,苍凉低沉的号角声在干燥的秋风中悠悠荡开。 一千五百名身披重甲的大明精骑早已整装列队,马蹄铁踏在碎石路上发出清脆的交错声响。 朱樉、朱棡、朱棣翻身上了各自的战马,随后猛地一抖缰绳。 “回京!” 马蹄扬起滚滚烟尘,顺着大同通往雁门关的驿道奔涌而去。 第504章 臣.....王禑接旨 第504章臣.....王禑接旨 海风卷着白沫拍打在江华岛外海的坚硬礁石上,发出沉闷如雷的撞击声。 停泊在港湾内的三艘大明福船落下了巨大的硬帆。 十几名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力士手按刀柄,护卫着一名身着大红蟒袍的司礼监太监,缓缓走下了跳板。 开京码头四周早已被全副武装的大明步卒接管,冰冷的枪尖林立如密林,将原本聚集在码头看热闹的高丽百姓隔绝在三丈开外。 林远身上只穿了一件天青色的宽袖夹纱袍,没有佩戴甲胄,只领着陈定与周安几名将领,在中军节堂前安静等候。 司礼监太监捧着那卷用明黄云锦包裹的圣旨跨进辕门,见林远神色如常地立在石阶前,原本端着的严肃面孔立刻舒展开来,满脸堆起热切的笑意。 “奴婢给定远侯请安了,侯爷在前方不费一兵一卒为大明收复三千里江山,陛下在奉天殿乐得连吃了三大碗饭,太子爷更是日夜念叨着先生的安危,这一趟东海风浪再大,奴婢能给侯爷送这道旨意,也是前世修来的造化。” 林远双手抱拳,语气平和。 “公公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圣谕既然到了,那便请出旨吧,开京城里的那位国主,怕是脖子都等酸了。” 太监连连点头,在锦衣卫的簇拥下转入寿昌宫偏殿。 此刻的寿昌宫门前,早已跪满了身穿素白麻布袍服的高丽王室眷属。 禑王王禑散着头发,身上那件代表一国之君的九章衮服早已脱下,两只手捧着代表高丽王的大印,将其高高举过头顶,手背上的青筋因用力而微微凸起。 司礼监太监登上三级汉白玉台阶,展开了手中那卷散发着浓郁沉水香气的明黄天旨,尖细而威严的嗓音在大殿空旷的回廊间激荡开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高丽僻处东海,本汉家故土,箕子开基,汉置四郡,历代奉朝请而不绝,王氏享国四百余年,德政渐替,臣强君弱,兵戈屡起,几至倾覆宗社。” 王禑将脑门死死贴在坚硬的石阶上,身子随着太监诵读的每一个字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今国主王禑深明大义,上表乞降,自除国号,举全国山川户籍田亩内附,诚意笃笃,可嘉可悯。” “钦定:自即日起,彻底废除高丽国号,正名定分,改设乐浪承宣布政使司、都指挥使司与提刑按察使司,永为大明郡县!” 这几句话如同一把无形的铁锤,重重砸在所有跪伏的高丽侍从耳边。 四百年的王氏高丽,在这一刻,于青史之中彻底被抹去了名字。 司礼监太监微微顿了顿,目光扫向跪在最前方的王禑,宣读出对这位末代君王的最终发落。 “降封王禑为大明安乐侯,赐南京城内甲第一区,良田千亩,岁禄二千石,其子封安乐侯世子,即日举家迁往京师居住,钦此!” “孤......臣王禑……叩谢皇上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王禑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变了调,前额在石阶上砰砰砸了三个响头,当他直起腰接过太监递来的沉重圣旨时,满脸泪水混着灰尘,嘴角竟然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痴笑。 安乐侯,千亩良田,锦衣玉食,在这场乱军逼宫之后已经四分五裂的高丽,他终究保住了自己的脑袋与王室的一脉血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04章臣.....王禑接旨(第2/2页) 而在寿昌宫外,那些整日惶恐不安的世家重臣们,此刻也全数跪伏在石板路上接旨。 李茂方、崔氏族老与朴氏家主等人额头贴着地面,后背的锦缎衣衫全被冷汗浸透。 太监手中抖开另一卷朱批文书。 “皇帝敕谕:高丽开城各部文武,审时度势,襄赞内附,特赐李茂方通议大夫散阶,其余百官降级三等,同时赐崔氏、朴氏等世家族长中顺大夫虚衔,各赐南京宅邸一座,准入金陵籍贯,族中子弟一体恩准入国子监肆业!” 然而接下来的旨意,却像是一柄冰冷的解剖刀,切断了世家所有的退路。 “开京各世家门阀嫡系族人,即日起全数登船随钦差移居南京,半岛名下私庄、仓储、盐铁各项,尽数移交乐浪承宣布政使司查验清丈,充归国库,凡有隐匿抗拒者,按谋逆论处!” 崔氏族老捧着沉甸甸的虚衔文牒,老眼昏花地看着上面的朱红大印,浑浊的泪水顺着干瘪的脸颊无声滚落。 祖辈在开京城内盘踞了四百年的财富,在这一瞬间彻底改姓了朱。 旁边的李茂方却在袖子底下狠狠拽了拽老者的衣角,强撑出一副感激涕零的面孔,压低了嗓音急促说道。 “老太爷,莫要糊涂了,去金陵做个有诰命的富家翁,子孙还能进国子监考汉家的科举,总好过留在这开京城里不知何时全家死绝来的安稳!” 崔氏族老听罢身子一软,只得咬着牙将头狠狠磕在石板上,跟着满街的文武百官齐声高呼谢恩。 林远站在寿昌宫的高台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争相向天朝叩首的昔日重臣,清秀的脸上面无波澜。 司礼监太监快步走回林远身侧,从怀里掏出一封用火漆严密签押的牛皮纸信封,双手奉到林远手中。 “侯爷,这是陛下与太子殿下的亲笔密信,陛下口谕交代了,这半岛上的烂摊子,全凭侯爷便宜行事,王室和世家这帮软骨头,务必要稳妥押解上船,一只苍蝇也不能漏在半岛上。” 林远接过信封,并未当场拆开,只是随手递给身后的张简,随后转过身,对陈定下达了入城以来的第一道严令。 “陈定,带三千营进驻高丽内库,把各处库房统统贴上应天府送来的朱漆封条,连同王禑交出的内库底册,一两银子、一匹锦缎都给本侯对准了入账。” “周安,你领兵封锁各处城门,传令城内所有世家府邸,给他们三日功夫收拾随身细软箱笼,三日之后,所有嫡系男丁女眷全数到码头登船,敢有藏匿留在城郊庄园的,当场拿了下狱。” “末将领命!” 两名悍将抱拳应诺,沉重的战靴踩在石阶上,带起一阵铁甲碰撞的铿锵杀气。 暮色渐渐合拢了开京的大街小巷,原本不可一世的世家深宅大院里,一盏盏油灯彻夜长明,下人和仆役们挑着箩筐连夜捆扎随身箱笼,院落里到处是瓷器碰撞与妇人低低的啜泣声。 而寿昌宫的正门前,两队大明步卒正抡起重铁锤,将几根厚重的红松木条狠狠钉死在朱漆大门之上。 高丽王朝绵延数百载的宗社香火,在这一锤一钉的封死声中,彻底被夜风吹散在大海的涛声里。 第505章 北军归降 第505章北军归降 晨光穿透浓厚的海雾,洒在汉江口平坦的官道上,大地隐隐传来一阵连绵不绝的沉闷震颤。 原本驻扎在江华岛外海的大明两万水陆精锐正规军,在蓝太平的统领下,沿着汉江北岸的宽阔大道全速开拔。 两千多辆装载着行粮与红夷大炮的大车首尾相连,绵延数里,车轮压碎坚硬的泥土,腾起数丈高的干燥黄尘。 两万人的队列在行进间没有半点杂乱的人声,唯有甲片互相摩擦的咔嚓声响彻原野。 辰时刚过,大军的前锋已然开进至开京城外,与林远早先进驻城内的一千骑兵彻底合流。 两万百战天兵依城扎下连绵数里的坚实大营,三座高大的刁斗望楼拔地而起,将整座开京城防卫得如同铁桶一般。 而在开京城北三里外的那片荒原土坡上,原本正眼巴巴等着朝廷封赏的两万高丽北军,营盘内的气氛瞬间从先前的平静跌入了冰点。 刁斗上的北军哨卒看着官道上涌来的无边无际的大明铁甲,浑身的汗毛倒竖起来,敲响了挂在木架上的铜锣。 锣声急促刺耳,两万名穿着粗糙皮甲、手握卷刃长刀的边关老卒从营帐中涌了出来,一个个神色紧绷地趴在泥垒与木栅后头,搭在弓弦上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颤。 几名掌兵的北军副将聚集在辕门前,脸色灰白得没有半点血色,都以为是大明打算秋后算账要把他们尽数斩杀于此地。 营门外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不徐不疾地传了过来。 林远并未身披重甲,身上依旧穿着那件月白色的锦袍,仅带着张简、一名身穿从九品绿袍的通事官,以及百名背负三眼火铳的精锐骑兵,径直来到了北军营地正前方的鹿砦前三十步处停驻。 海风拂过马鬃,林远抬起手中的雕花马鞭,朝着营门方向随意点了点。 几名北军副将互相对视了一眼,咬紧牙关,硬着头皮推开沉重的鹿砦木架,快步走到林远的马前躬身下拜。 为首的副将面皮紧绷,嘴唇哆嗦着用生硬的高丽土语连声叫嚷起来。 身侧的大明通事官上前一步,侧耳听完,随即躬身向林远低声转述。 “启禀侯爷,这名高丽副将说,末将等拜见定远侯,不知侯爷今日调遣如此多天兵压境所为何事,我等全营将士此前已收下天朝恩赏的米粮,并无半点生事之心。” 林远神色自若地坐在马鞍上,连战马的缰绳都未曾收紧,只是淡淡吩咐了一声身旁的宣抚文吏与通事官。 “宣旨吧,一句一句,原原本本翻给他们听清楚。” 文吏跨步上前,手中唰的一声展开了一卷盖有大明天子朱批御印的黄绫诏书,朗声念诵一句,通事官便扯开大嗓门,用高丽土语向着大营正门高声复述一句。 “大明皇帝敕谕北营将士:首恶李成桂欺君犯阙,大逆不道,十恶不赦,朝廷已下旨将其打入囚车,即日押往应天府明正典刑!” 通事官高亢的嗓音在空旷的原野上炸响。 营门后方原本还在心存侥幸的北军士卒,眼中的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熄灭。 大帅当真完了,而且是被押往大明的京师受审,连最后一点劫狱救人的念头都被掐死了。 文吏并未停歇,语气陡然变得严厉起来。 “北营全军,昔日随逆臣破门逼宫,本属同谋死罪,然大明天子仁德宽厚,念及尔等常年在极北苦寒边陲抵御野人,戍边劳苦,特开天恩,宽免全营将士死罪!” 通事官立刻将天子的恩典大声传译过去。 副将听到宽免死罪四个字,紧绷的肩膀刚刚松泛下半分,文吏口中吐出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但从逆之军,断无继续留驻半岛故土之理!即日起,北营彻底打散原有编制,以百人为队,全数整编迁往辽东都司与北平各卫所当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05章北军归降(第2/2页) 随着通事官将迁往辽东四个字翻出,为首的副将猛地抬起头,失声大喊,两只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他面红耳赤地朝着林远狂吼,嗓音里全是不甘与绝望。 通事官面色一沉,迅速向林远禀报。 “侯爷,这厮说,营中儿郎皆是全罗、庆尚与平安道土生土长的高丽子弟,世代父母坟茔皆在此地,若将他们迁往辽东苦寒之地,岂不是逼全营将士去死,他求侯爷开恩,准许他们留在开城驻防,甘愿看守宗庙,永不敢生出二心。” 副将身后的几名千户也是面带狠色,握住刀柄的手指寸寸发白,后方木栅栏上的上千名北军弓手更是将手中的硬弓缓缓抬高,箭尖对准了前方的官吏。 两军之间的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致,只要有一点火星便会燃起滔天大火。 林远冷眼看着那名情绪激动的副将,甚至连眉头都未曾动上一动。 他只是轻轻扬了扬右手中的令旗。 一声整齐划一的沉闷踏步声在后方响起。 原本在后方列阵的千名大明火铳手,踩着泥泞整齐上前五十步,黑洞洞的铳口斜斜放平。 冰冷的杀气在原野上弥漫开来。 在绝对的武力威慑面前,任何凭险固守的狂言都显得苍白可笑。 林远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面色死灰的副将,语气平淡,随后朝通事官递了个眼神。 “本侯若是想让你们死,大军推过去就能把你们这片营地连蚯蚓都对半劈了,何必让你们迁移?” 通事官挺直腰板,将林远的话语凶狠地转译过去。 林远用马鞭指了指身后望不到边际的粮车,继续开口,语调不疾不徐。 “本侯从陛下那里给你们求来了一条活路,凡入辽东卫所者,每户均可开垦荒田,由官府借给耕牛铁器,免除三年之内一切丁粮差税!” 通事官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气力高声呼喊。 “天朝许你们入辽东自行开垦田地!免尔等三年粮税!开垦所需耕牛铁器均由官服出借!” 林远再度扬声。 “你们留在这边的家眷老小,下个月起由大明水运船队统一护送渡海,在辽东平原安置,从此脱离边陲苦役,受大明正规民籍庇护,子孙皆可应试考取功名!” “这等恩典,莫非你们还不满意!?” 通事官额头青筋暴起,声嘶力竭地将这最后几句话反复高喊了两遍。 这一连串的问话,通过通事官粗粝的声音传遍了整座营盘,硬生生砸碎了北军老卒心头最后的抵抗。 大明给田,给牛,免三年粮税,还能让孩子读书做大明的正民。 这哪里是发配充军,这分明是天朝大皇帝给他们这些在泥地里打滚的穷汉挣来的一条青天大路。 一位老卒再也承受不住这等生死的抉择,一把将手中那柄卷了刃的破铁刀扔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他排开身前的木栅,跌跌撞撞地跨出辕门,双膝一软,整个人重重跪伏在泥泞之中,一边磕头一边大声嚎哭起来。 通事官快步走到林远马前,听着老卒破碎的哭喊,低声禀报。 “侯爷,这老兵说,他不想打仗了,他想去辽东种地,求侯爷保他全家一条活路。” 林远神色肃然。 “准了。” 这一声带着哭腔的高呼如同一道裂缝,瞬间在两万人严密的军阵中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豁口。 当啷!当啷! 金属兵刃撞击地面的声音连成了一片,数千名、上万名早已饥寒交迫的边关将士纷纷扔下了手里的长矛与硬弓,如同被风吹倒的庄稼一般,成片成片地跪倒在荒原的泥水之中。 第506章 启程回京 第506章启程回京 海雾漫过开京北郊的荒草坡,晨光撕开层层薄白,照出泥地上横七竖八的杂乱脚印。 大营正门的八张长条粗木案后头,辽东都司派来的三十名按察司通判坐得笔挺,手里的狼毫在发黄的粗纸上飞快划动。 通译官站在木案侧前方,喉咙沙哑地高声喊着名姓,北军老卒一个个脱了身上的破烂皮甲,赤着膀子垂手走上前。 “李大成,平安道义州民籍,家里三口人,分辽东定辽右卫荒田三十亩,借耕牛一头,三年免纳丁粮。” 通判蘸饱了朱砂,在薄薄的开荒路引上重重扣下一枚铜印,将木牌和盖印的路引推到桌沿。 “拿好了,过了江凭这个领铁锅和粟米,若是路上敢逃匿私回半岛,按逃军斩立决。” 粗黑的老卒双手接过那张薄纸,手掌老茧蹭着墨迹,喉咙里咕哝出几句模糊的高丽土话,对着木案连连作揖。 通判摆了摆手,示意下一个上前,没有多余的客套。 辕门外的泥道上,被卸去刀枪的悍卒排成四路纵队,每队两百人,走起路来脚步发沉。 五百名大明重骑兵身披玄铁甲,马刀插在鞍鞒外侧,端着三眼火铳沿路护卫,黑洞洞的铳口斜指着队伍外沿,战马打着响鼻,踏碎地上的碎石与积水。 长长的迁徙队伍顺着官道向北延伸,直指鸭绿江义州渡口的方向,走得极慢,却极稳当。 营地中央那根两丈高的刁斗旗杆底下,亲兵将一面绣着李字黑边的大旗从绳套上扯了下来,扔进燃着残炭的铜盆里。 布匹受热蜷曲,金线绣的滚边在火星里化作一团焦黑的碎屑,风一吹,灰烬飘散在半空。 几名原本执掌千户营的北军将官被绑住双手走在队尾,回过头望向远处的开京城墙。 灰白的砖石立在薄雾深处,城头大明的红旗猎猎作响,昔日跟随大帅李成桂踏破宫门的野心,此刻被官道上的尘土碾得粉碎。 开京南门外的宽阔黄土大道,则是另一番景象。 六百多辆沉重的双轮马车把官道塞得满满当当,车轮深深陷进昨夜被雨水泡软的泥浆里,牲口的蹄铁在泥坑里打滑,发出阵阵烦躁的刨地声。 车队中间的一辆青绸平头车上,崔氏的几名宗老换上了大明内阁送来的苏缎单衣,衣料光鲜,人却缩在车厢角落里发僵。 车窗帘子挑开一道缝隙,路边草丛里的秋蝉扯着嗓子长鸣,老者眼皮微垂,干瘪的下巴轻轻颤动。 “太爷,听说之后还得换坐海船,颠簸万里,真能留下一条命么?” 身侧年轻的族孙扯着崭新的袖口,手指止不住地发抖。 “闭嘴。” 崔氏族老把头靠在硬邦邦的木壁上,声音发闷。 “到了天朝京师,还有国子监的书读,留在这城里,崔家的骨头早被野狗啃干净了。” 车队后头,两百多只用整张熟牛皮包裹的大箱子装了整整四十辆坚固的大车,箱角全都包着厚铜皮,铜锁孔里灌满了红色的火漆封泥。 高丽六曹署理的数万卷鱼鳞图册、钱粮黄册、山川险要图纸尽在其中,八十名大明骑兵手握长矛,寸步不离地护在辎重车两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06章启程回京(第2/2页) 队伍最前方的四轮黑漆马车显得尤为扎眼,四面垂着密不透风的厚重皂纱,两名佩刀的锦衣卫百户亲自牵着马辔。 车厢内部铺着猩红的毡毯,王禑靠着车壁瘫坐着,两手死死搂着一只紫檀木长匣。 木匣里垫着黄绫,装着高丽王氏开国以来历代帝王的牌位,底下压着那枚刻有高丽国王之印的大印。 马车咯吱作响地穿过开京繁密的市曹街肆,整条大街两侧的门板闭得严严实实。 偶尔有一两个胆大的脚夫透过木门的缝隙,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张脸,看着这辆平日里断难见到的奢华马车从烂泥路上缓缓碾过。 没有人冲上街头拔刀死节,更没有勤王义士的号哭阻拦。 这座矗立在半岛中央四百余年的旧都,在一片寂静中,目送着统治他们的王族与世家彻底离去。 宣化门城楼的高处,山风将林远身上的天青色长袍吹得贴紧了身躯。 林远站在箭垛口边缘,右手搭在粗糙泛凉的青砖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城外蜿蜒如蛇的车队。 张简大步走上城楼,战靴踩在砖道上发出沉重的闷响,随后在林远身后三步外停住脚。 “回侯爷,南门与北门的关卡全部换上了咱们大明的人,六曹衙门所有的文书案卷清点完毕,连同内库运出来的两百箱财宝,一并由陈定将军派兵护送往江口。” 林远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远处那辆黑漆马车上。 “寿昌宫那边动静如何?” “陈定领了五千步骑进驻偏殿,大明乐浪都指挥使司的节堂虎符已经悬在殿前,换防的高丽禁军全部缴了兵刃,按人头发放了回乡的路费,没出乱子。” 张简低声回禀,语气沉稳。 话音未落,一名斥候踩着飞快的步子跑上城楼,单膝跪在林远面前。 “启禀侯爷,汉江水营来报,登州卫调拨的两百艘大平底粮船已全部在江口下锚泊齐,跳板搭定,水手已就位,只等车驾与辎重登舟,随时可以借着北风起碇出海!” 林远微微颔首,从怀中摸出一面雕着云纹的银质调兵令箭,递到张简手中。 “去吧,传令大营,正午前全员登船,告诉开京留守的官吏,依律安民,凡有趁乱滋事侵吞民田者,立斩示众。” “末将领命!” 城楼之下,黑漆马车缓缓停在汉江码头的木栈桥前。 车内的王禑颤抖着伸出右手,挑开了车窗厚重的皂纱。 他探出半张消瘦的脸庞,眼眶深陷,最后回望了一眼远处掩映在群山云雾之中的寿昌宫琉璃飞檐。 殿宇的高脊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却再也不属于他这个王氏子孙。 两行泪滴顺着面颊无声淌下,王禑的嘴角却不由自主的上翘了一下。 “起锚!” 汉江码头上响起尖锐的哨子声,巨大的生铁锚链在绞盘的带动下发出嘎吱嘎吱的钝响,从浑浊的水底被一寸寸拉起。 粗麻绳拉动硬帆,两百艘楼船吃饱了初秋的北风,沉重的船头斩碎汉江翻滚的浪花,调转船舵,直指南面浩瀚无际的大海。 第507章 大哥你要登基了? 第507章大哥你要登基了? 正阳门外的黄土大道被初秋的晨光晒得发干,泛起一层白蒙蒙的燥气。 官道尽头的烟尘里,一群人马奔至关卡前,蹄铁摩擦着地面,发出阵阵急促的碎响。 朱樉勒住枣红马的缰绳,抬手扯了扯领口满是汗渍的皮坎肩,露出一片被风沙吹得干裂起皮的胸膛。 身后的朱棡和朱棣也是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胯下的坐骑肋骨毕露,身上的短甲沾满了塞外的黄泥浆子,连头盔上的红缨都被路边的荆棘刮掉了大半。 守城的卫所军卒不仅没有上前核验路引,反而整齐划一地退到两侧,沉重的铜锣连敲三声,值守的百户单膝跪地,放行让道。 大道两侧搭建起了连绵数里的宽敞彩棚,大红绸布在门楼上扎成巨大的绣球,随风摆动。 街道两侧早就被看热闹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不少人手里甚至提着过节才用的彩纸灯笼,伸长了脖子往城门方向张望。 朱樉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干汗,两根粗黑的眉毛拧在一起,转头看向朱棣。 “老四,这京师的大人们莫不是日子过糊涂了?八月十五中秋早过了半个月,怎地大街上还张灯结彩的?” 朱樉咧嘴笑了笑,神情有些自得。 “总不会是大哥知晓咱们在大同给朝廷立好了规矩,收了合撒儿部三千顶毡帐,特意摆下这阵仗给咱们哥仨接风洗尘吧?” 朱棣骑在马上没有接话,目光缓缓掠过长街两侧的巡防人马。 五城兵马司的差役身上全都套着沉重的步人甲,腰挎重刀,腰背挺拔如松。 街角巷口每隔十步,便有一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力士按刀肃立,神色紧绷得如同大敌压境。 “不对劲。” 朱棣把马缰往掌心绕了半圈,压低了嗓音。 “二哥仔细瞧瞧,巡防的兵卒全是甲胄在身,连弓弩都上了弦,这哪是庆贺中秋,分明是最高规格的临战大典防卫。” 朱棡也收起了脸上的嬉笑,沉着脸打量着四周。 “别在街面上瞎琢磨了,先进宫,去奉天殿给父皇请安交令,问问到底出了什么变故。” 三人不敢再多逗留,命令亲兵回京营整备,随后三人拍马穿过长街,在皇城西安门外翻身下马,将马缰甩给值守的宦官。 他们甚至来不及回各自在京中的王府洗去一身尘垢,踩着发硬的靴子,疾步顺着汉白玉夹道赶往奉天殿。 刚迈进奉天门广场,迎面便撞见一片杂乱的奔波景象。 平日里端庄威严的礼部官员们,此刻全撩着大红官袍的下摆,在宽阔的丹墀上下小跑着,额头上全是汗水。 一名礼部仪制司的郎中扯着公鸭嗓子,在长阶下对着几名属官挥动折扇,大声喊叫。 “乐舞生往东撤十步!降臣的位子设在午门内侧第三道夹道,谁让你们排到汉白玉阶上来的?快换!快挪!” 六科廊下更是人影晃动,尚宝司的几名少卿双手稳稳捧着盖有明黄云锦的漆木托盘,里面盛放着全套的皇家卤簿仪仗文牒,一路低头小跑,险些在拐角处与跨步而来的朱樉撞个满怀。 朱樉侧身避开,伸手扯住一名相熟的尚宝司寺丞,瞪起眼睛质问。 “毛少卿,殿前这是闹哪一出?父皇要在奉天殿接见哪路神仙,把你们忙成了这副德行?” 那寺丞被扯得身子一歪,看清是秦王,吓得连忙躬身作揖。 “哎哟我的王爷!您三位殿下怎地这时候回来了?太子殿下正在承华殿更衣呢,下官手里捧着祭天的玉册,耽误了吉时可是要掉脑袋的,王爷快去东宫便阁吧!” 说完,寺丞脚底抹油般飞快跑远。 朱樉三人对视一眼,心中的疑云越聚越大,当下不再迟疑,快步转过重华门,径直奔入东宫承华殿内。 跨过高高的朱漆门槛,一股浓郁的熏香气扑鼻而来,将三人身上的汗臭味冲淡了不少。 宽敞的大殿内,十余名司礼监的老太监脚步轻盈地围成一圈,手里捧着熨烫平整的金丝蟒袍、赤红蔽膝与温润的白玉佩饰,忙得团团转。 大殿正中央,太子朱标负手而立,头顶戴着九旒冕冠,十二道玉藻垂在眼前,身上正由两名大太监小心翼翼地扣紧玄色九章织金团龙朝服的盘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07章大哥你要登基了?(第2/2页) 朱标神色端肃,下颌微收,眼神透着一股少有的威严与凝重。 朱樉几步凑上前去,大咧咧地抱拳行礼,嗓门如铜钟般在殿内轰鸣。 “大哥!我们哥仨回来了!” 朱樉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拍了拍胸前的干涸泥点。 “大哥交代办的差事,我们办得滴水不漏!白水滩的新城壕沟已经挖妥当了,合撒儿部的三千顶毡帐全给圈在了百里草场内,连家里的蒙童都送进官塾背千字文了!” 朱樉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满脸期待地凑上前。 “大哥,父皇这几日在奉天殿可曾念叨我们?这等固边的大功劳,朝廷好歹也得给我们哥几个赏上几万两白银吧?” 朱标缓缓转过身来,冕冠上的玉藻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他垂下目光,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三个风尘仆仆的亲弟弟。 朱标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眉头猛地拧成了疙瘩,抬起手臂直接打断了朱樉的表功。 “住口!” 朱标的声音不算极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厉,殿内的太监们闻声立刻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大朝会在即,百官已在午门外肃立,你们三个身为要务在身的亲王,回京既不提前递送文牒,也不先回府整肃仪容,就这副乞丐模样闯进皇宫内廷,成何体统?!” 朱标转过头,对着身侧的尚衣监掌印太监沉声吩咐。 “去偏阁!把备用的三套亲王红罗织金常服取来,顺带给这三个混球洗漱洗漱,一刻钟内给他们收拾整齐了!!” 几个老太监闻令而动,领着五六个精壮的小内侍一拥而上,不由分说地架住朱樉、朱棡和朱棣的手臂,开始撕扯他们身上那层硬结成壳的皮甲和脏靴子。 铜盆里的温水哗啦作响,两块肥皂在毛巾上死死揉搓,温热的湿毛巾带着狠劲抹在朱樉那张满是风霜的老脸上,痛得他呲牙咧嘴。 朱棡被两个内侍扯住胳膊,硬生生套进了一件厚重宽大的锦缎大袍里,腰间的玉带被勒得死紧,整个人被扯得原地转了半圈。 朱棡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荒谬与憋闷,甩开内侍的手,对着朱标失声叫嚷起来。 “唉唉唉!大哥!你这到底是唱的哪一出啊?!” 朱棡摸着发痛的肋巴骨,瞪大了眼睛。 “我们在塞外啃了两个月的干粮,整日里和泥巴石头打交道,好不容易赶回来交差,你连口热茶都不给喝,急头白脸地把我们塞进这身行头里,难不成……哦!!难不成是父皇身子不适,大兄你今日要在奉天殿受禅登基了?!” 此言一出,殿内几个捧衣服的小太监吓得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打颤。 朱标被这句话气得笑出了声,眼中闪过一抹无奈的火气。 他快步走到朱棡面前,抬起右掌,毫不客气地在朱棡的后脑勺上结结实实拍了一记脆响。 啪的一声,把朱棡头顶刚挽好的发髻打得歪向一侧。 “混账东西!孤要是今天登基,第一件事就是把你个没眼力见的流放岭南开荒去!嘴上连个把门的都没有,这话若是传到奉天殿父皇耳朵里,小心扒了你的皮!” 朱标整了整自己腰间垂落的白玉组绶,脸上的神色重新转为深沉的肃穆。 他直视着面前茫然失措的三个皇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给孤听仔细了,收收你们那点井底之蛙的傲气。” 朱标转过身,面向大殿门外逐渐升起的朝阳,声音沉静有力。 “高丽国主王禑已在开京奉表乞降,自除国号,举全国山川户籍田亩内附大明,父皇已下旨废除高丽藩国,改设乐浪承宣布政使司,置七府二十二县。” 朱标微微侧头,目光如炬地盯着呆若木鸡的朱棣。 “咱们的林先生,定远侯林远,统领登州水陆大军与两百艘满载高丽降臣、王室宗亲的车仗船队,半个时辰前,已经越过龙江关,马上就要正式抵京了。” 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唯有窗外礼部排演仪仗的沉闷鼓声,一声接一声地撞击着三位年轻亲王的心口。 第508章 长风万里入金陵 第508章长风万里入金陵 钟山脚下的玄武湖泛着金鳞般的微光,晨雾还未散尽,三声响彻云霄的信炮已经在龙江关的城楼上骤然炸响。 数日前,锦衣卫缇骑的八百里快马就沿着京杭大运河的驿道,把开京的消息撒遍了应天府的大街小巷。 千骑定高丽,江山三千里。 这等只在说书先生嘴里听过的神迹,如今活生生落在了眼前。 正阳门外数里宽阔的官道两侧,早就被潮水般的应天百姓围得水泄不通,茶摊、酒肆的二楼窗棂全被拆了下来,男女老少踮着脚尖,目光齐刷刷投向远方。 承华殿侧门外,朱樉一边扯着脖颈上勒得发紧的衣领,一边快步跟在朱标身后,脸上的震惊还没褪干净。 “老四,你说林先生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朱樉压低了声音,脚下走得飞快。 “一千骑兵,就一千骑啊!就这么给高丽干灭国了?我不理解!!我甚至也不想尊重!” 朱棣走在中间,他的目光盯着皇城高大的午门,喉结轻轻动了动。 “先生行事,向来不落凡俗,杀人不用刀,想必高丽国主跟那些大臣都被算计的死死的了......啧,真可怜。” 朱棣长长吐出一口白气,回想起当初被他戏耍的去逛青楼,打了个冷战,“不愧是先生。” 前头的朱标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冷冷扫了他们一眼。 “少在后头嚼舌根,脚底下动作放快些!中军方才来报,林先生的车驾已经过了聚宝门,再磨蹭,父皇的御杖可不长眼。” 三人立刻闭上嘴巴,快步穿过奉天门广场,分列在御阶两侧的亲王班位上。 街道尽头的青石板路面上,隐隐传来一阵整齐浑厚的马蹄铁声。 一队身披银甲的骑兵在前方缓缓开道。 马队正中央,一匹枣红马不疾不徐地踏步前行。 马背上的青年穿一身锦袍,身披白玉披风,显得一身贵气,面色从容沉稳,手里甚至松松挽着缰绳,仿佛只是去城外庄子里踏青归来。 “那位就是定远侯!” 街边的一名老秀才眼尖,看清了那张清秀的面孔,扯开沙哑的嗓子高声叫喊起来。 欢呼声如同一滴火星落入沸油,轰然在整条大街上蔓延开来。 “日月山河永在!大明江山永在!” 成千上万的百姓挥动着双臂,鲜艳的彩绸和碎纸片如花雨般从酒楼的窗格里倾泻而下,落在那匹枣红马的鬃毛上。 林远神色如常,坐在鞍鞒上微微侧过身,朝着长街两侧神情狂热的百姓拱了拱手,动作平和舒缓,没有丝毫得胜还朝武将常有的跋扈与张扬。 紧随林远马后的,是一辆四面垂着素纱的青铜平顶马车。 车帘被风掀起半角,露出安高丽王王禑苍白瘦削的面孔。 少年紧紧抱着襁褓中啼哭的幼子,身侧坐着同样面无人色的王后,夫妻二人透过缝隙,惶恐地打量着这座比开京城庞大十倍的宏伟巨城。 巍峨如崇山的城墙、宽阔得能并排八辆大车的御道、以及两旁望不到尽头的汹涌人潮,彻底击碎了亡国之君心底最后一点残留的侥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08章长风万里入金陵(第2/2页) 马车之后,崔氏族老、李茂方等数十名高丽重臣步行跟随在车驾两侧。 他们身上穿着大明礼部临时赐予的从四品、从五品绸缎官袍,脚步虚浮地踩在江南温润平滑的青石板上。 听着周围震耳欲聋的欢呼与汉话喧嚣,几名年迈的门阀族老下意识地缩紧了脖子,眼底只剩下了震撼。 再往后,两百辆沉重的铁甲大车发出一阵阵沉闷的轴承碾压声。 车上覆盖的油布被解开了一半,露出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纯红大漆木箱,箱缝处扣着大明兵部的火漆封条。 高丽王室四百年搜刮的五万两内库赤金、三十万两官银、以及数十匣深海东珠与辽东野参,在正午刺眼的日头下,泛出耀眼夺目的宝光。 户部侍郎带着十几名主事迎在正阳门洞底下,手里捏着象牙算盘,手指飞快拨动,算珠撞击出清脆密集的声响。 一名主事翻开最前方的内库底册,看着那一行行数字,胡子忍不住剧烈颤抖起来。 “这……老夫为官这么多年,除了定远侯在的这两年,从未觉得国库如此充盈!” 老主事擦了一把眼角的泪水,转头对着身旁的同僚喃喃自语。 “太子太傅一人平一国,当真抵得过朝廷百万雄兵啊!” 奉天殿西侧的谨身殿内,铜炉里的龙涎香静静散发着微烟。 朱元璋站在一人多高的巨大落地铜镜面前,由司礼监掌印太监伺候着,穿上了正式的大明天子冠服。 玄衣纁裳,日月星辰绣得活灵活现,老皇帝微微仰着头,任由太监替他系紧颔下的朱红丝绦。 镜子里的老人两鬓斑白,但那双深邃狭长的眼睛里,却跳动着自平定中原以来最为炽热的神采。 “皇爷,定远侯的车驾已过午门外金水桥,降臣在承天门外解了兵刃,正候旨觐见呢。” 太监轻声回禀,声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喜气。 朱元璋抬了抬嘴角,厚重的大手在腰间的天子宝剑柄上摩挲了一圈。 “走。” 老皇帝吐出一个字,迈着沉重如铁的步子跨出殿门。 此时的奉天殿外,早朝的文武百官按着品阶肃立在九级汉白玉丹墀之下。 那些平日里傲慢自矜的淮西开国老侯爷们,此刻全都垂手立在西侧武官阵列前头,目光穿过午门大开的朱红门洞,死死盯在那个踏阶而上的白袍身影上。 没有鲜血浸透铠甲的惨烈,也没有马革裹尸的悲壮。 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就这么一身锦袍,空手为大明带回了一个立国四百年的藩国版图与数百万户籍。 啧,不服不行。 午门城楼之上,景阳钟骤然擂响。 司礼监太监扯开尖锐悠长的嗓子,穿透长阶。 “宣——定远侯林远,入殿觐见——!” 第509章 赐册定山河 第509章赐册定山河 景阳钟声穿透紫禁城的晨曦,深沉的铜音撞在午门厚重的红墙上,震得晨雾微微散开。 林远挽着天青色锦袍下摆,肩头的白玉披风被朝风掀起半角,他迈步踏上午门正当中的九级汉白玉丹墀。 九月的秋风带着微凉的燥气,丹墀两侧值守的锦衣卫大汉将军身披重甲,按刀分列在石阶两旁,铁盔下的目光齐齐压过来,随着那道白袍身影一步一步向上攀升。 文武百官早已在殿前广场肃立整齐,黑压压的人群鸦雀无声,视线如同无数道无形的绳索,死死锁在这位年轻的定远侯身上。 年仅二十出头,未折一矢,未损一兵,硬生生把辽东侧后盘踞数百年的异邦藩国连根拔起,这等手段,在大明立国以来的功臣薄上闻所未闻。 礼部尚书快步迎到便阁外侧,微微躬身引路,客气得近乎谨小慎微,引着林远步入奉天殿的高门。 高坐金雕宝座之上的朱元璋微俯着身子,双手稳稳按在御案两端,见到林远跨过高门槛,布满风霜的面皮上浮现出极其罕见的温和笑意。 那是开国帝王在审视一件亲手雕琢而成的镇国重器。 司礼监掌印太监捧着一份泥金云锦诏书快步走到御阶正中,展开卷轴,尖细的嗓音扯开,在宽阔空旷的殿梁间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定远侯林远,秉节持重,宣抚海外,摧强敌于未发,收全境于樽俎,廓清东陲,功盖寰宇。” “特加封尔光禄大夫,进阶特进荣禄,赐世袭罔替铁券丹书,增食邑一千户,永膺多福,以光大明之盛烈,钦此!” 两名礼部官吏手托沉重的红漆大盘,快步走到林远身前,盘中放着一条雕琢精巧的御用紫玉带,以及闪动着冷冽生铁光泽的免死铁券。 百官垂着头,不少淮西勋贵的眼皮狠狠跳了几下。 铁券丹书,世袭罔替,那是只有随太祖提刀换命的元勋才能领受的护身符,如今却结结实实落在了这个平日里握笔授课的年轻侯爷怀中。 林远将双手平伸,规规矩矩接过铁券与玉带,随即撩起衣袍,当堂跪拜谢恩。 “臣林远叩谢天恩,臣不过奉圣天子成算远略,假朝廷威德行事,东夷归顺乃陛下德化所致,臣不敢居此重赏,唯愿谨守臣道,粉身碎骨以报朝廷。” 言辞谦逊周密,半分居功自傲的辞色都挑不出来。 朱元璋在宝座上微微颌首,眼中满是按捺不住的赞许,二十出头立下滔天之功,却半分不见少年人的张狂与贪功,若是换作旁人,今日只怕早已在心里埋怨朝廷未加封国公了。 “定远侯免礼,平身归列。” 老皇帝一抬手,语气里带着少有的亲近。 林远起身退入武官第一排空出的位次站定,神色安然自若。 不等群臣从铁券的震动中回过神来,鸿胪寺官员站在殿门前,扯起喉咙高声唱引,午门外三声沉闷的铜锣轰然敲响。 偏门缓缓推开,废帝安乐侯王禑身着一袭素麻常服,头发用一根寻常木簪扎在脑后,双手捧着一只沉重的红木托盘,托盘里赫然摆着前元至正年间赐下的高丽国王铜印,以及厚厚一叠王室历代宗庙神牌。 这位昔日坐镇寿昌宫的少年国主,从午门内侧的石板路上碎步膝行而入,双膝摩擦着坚硬的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一直挪到奉天殿门前才敢伏地叩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09章赐册定山河(第2/2页) “罪臣王禑……叩见大明天子!” 王禑将木盘高举过顶,身子伏在地上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声音嘶哑而绝望。 “高丽小邦,逆乱相寻,臣智短德薄,难主社稷,今甘愿肉袒归附,谨奉三千里江山图册、六曹户籍黄册,乞朝廷降恩,纳土归明!” 殿内百官屏气凝神,看着那个蜷缩在御阶下的亡国之君。 朱元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皮微垂,语气平缓却威严如狱。 “尔虽暗弱,终识天命,既知归顺天朝,自当全尔身家性命。” “朕今日授尔安乐侯之爵,赐南京甲第一区,肥田千亩,岁禄二千石,只要守本分,朕保尔李氏宗族富贵代代无忧。” 听到保全宗族这几个字,王禑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松开,整个人趴在汉白玉地砖上,失声痛哭,脑门砰砰砸在地砖上,磕出一片殷红。 “臣……叩谢陛下不杀之恩!万岁!万万岁!” 紧接着,偏殿外又是一阵琐碎沉重的脚步声。 李茂方、崔氏族老与朴氏族长等数十名昔日呼风唤雨的世家门阀首领,战战兢兢地跨入偏阶,一个个脸色灰败,双手恭敬地托着六曹印绶与各家名下的私庄隐田册页。 四百年的基业,全在这些薄薄的纸卷上。 户部侍郎与吏部郎中快步出列,当堂将那些满载土地、丁口与金银的底册一一接揽过来,沉甸甸的木箱在大殿金砖上发出沉闷的着地声。 司礼监太监当庭朗声宣谕天子诏命,高丽降臣全数安置金陵各坊赐宅,准其子弟一体免试入国子监读书,三千里乐浪沃土尽数归入大明官府清丈管辖。 武官班列前方,几名原本对林远心存芥蒂的淮西开国老将互相对视了一眼,喉咙轻轻滑动。 这帮在关外跋扈难驯的半岛勋臣,如今真就这么跪在殿前交出了兵印和地契,老将们眼底最后一点不甘,在此刻彻底化成了深不见底的惊骇。 朝会大礼足足折腾了近两个时辰才告落定。 朱元璋挥了挥袖袍,喝退群臣,却在百官鱼贯退殿之际,单独留下了林远。 老皇帝走下龙椅,在偏殿的紫檀木榻上坐定,打量着林远略显风霜的脸庞,言辞间透着长辈的宽厚。 “这一趟东海风浪大,你办得很干净,那帮老酸儒在朝上吵着要封官分地,全叫咱拿刀鞘子给抽回去了,这些日子在船上也累得不轻,回去好好歇歇吧,好生陪陪玉儿。” 林远抱拳躬身。 “臣遵旨。” 午门外散朝的沉重鼓声隆隆回荡,礼部差役引导着王禑的素车与数十辆世家箱车,调转车头缓缓向城东的官邸行进。 沿街的应天百姓挤在茶楼酒肆窗边,对着这列特殊的降官车队指指点点,喧闹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林远走出西安门,翻身上了贴身亲兵牵来的枣红马。 秋风掠过,掀动他身后雪白的披风,朱红色的深宫高墙在马蹄声中被缓缓抛在后头,身后无数道各怀心思的窥探视线,终究被那一扇扇沉重的宫门彻底隔绝在外。 第510章 红袖添香 第510章红袖添香 定远侯府门前,三挂百子大鞭炮在一片噼里啪啦的脆响中炸开漫天红纸屑。 来福身穿崭新的石青色长袍,领着阖府上下七十多名门房、仆役和杂役,齐刷刷站在台阶下首,高声恭迎侯爷大捷回朝。 林远翻身下马,将马缰甩给亲兵,迈着轻快的步子穿过前院的穿堂。 越过垂花门,后院暖阁内花木扶疏,九月的菊花开得正盛,金黄与雪白错落有致,将前线的肃杀之气冲洗得一干二净。 雕花门边,玉儿穿一袭淡粉色的软缎长裙,发髻上只斜插着一支素雅的白玉步摇,正紧紧攥着一方绣帕站在廊下张望。 眼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跨进月亮门,玉儿的手指猛地扣紧了帕子,脚下踩着软底绣鞋快步迎上前去。 林远顺手解下肩头的白玉披风扔给一旁的侍女,大步迈上台阶,伸手握住了玉儿那双微凉的柔荑。 掌心的温软细腻顺着指节传递过来,玉儿仰起脸,目光在林远微显消瘦的面颊上反复端详,眼眶微微泛起一层水雾。 “黑了些,也瘦了。” 玉儿轻咬着下唇,声音软软糯糯,带着满腔的挂念。 林远反手握紧她的小手,扯着她一同跨进摆满饭菜的内厅,笑道。 “海上吹了两个月的咸风,哪能不黑,不过身子骨倒比在京里讲书时硬朗得多,快坐下,闻着这饭香味,肚里早唱起空城计了。” 桌案上摆着几色地道的江南小菜,清蒸鲈鱼、莼菜银鱼羹,还有一碟切得极薄的风腌风鸡。 玉儿挽起半截藕节般的雪白手腕,亲自端起粗瓷小碗,替林远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野山菌菇汤,轻轻吹去上头的浮油,递到他面前。 林远端起热汤连喝了几大口,温热的汤汁落进胃里,驱散了连日来的舟车劳顿。 屏退了伺候的侍女杂役之后,屋里只剩下他们夫妻二人,林远长舒一口气,顺势伸手揽过玉儿单薄温软的身子。 玉儿顺从地倚在他怀中,柔若无骨的掌心轻轻贴着林远的胸襟,低声说起府里的近况。 “前几日坤宁宫那边传了话,母后身子安泰,只是天天念叨着东海的风浪大,生怕你在前线有个闪失,前儿个还特意赏了府里两坛御制的人参鹿茸膏,让我等你回来好生给你补补。” 林远下巴抵着她的青丝,嗅着发间淡淡的茉莉清香,轻声笑道。 “母后向来心软,不过这回高丽平定,宫里也能彻底放宽心了,等休沐这几天过了,我带你一同进宫给母后请安。” 暖阁内烛光摇曳,软玉温香,柔情在静谧的夜色中流淌开来。 然后......就.....那什么.......爽了。 然而这份清静并未能维持多久,次日清晨辰光未至,定远侯府大门外的街道上便传来了杂乱沉重的脚步声与马蹄声。 两尊石狮子旁,早已被各大府邸派来的仆役围得水泄不通,车轿塞满了半条巷子。 来福脑门上渗着细密的冷汗,两手托着三只巨大的红漆朱木托盘,气喘吁吁地小跑进中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10章红袖添香(第2/2页) 三只托盘里满满当当码放着足有数百张烫金大红拜帖,厚厚地堆成了几座小山。 来福把托盘小心翼翼搁在茶几上,擦了一把脸上的热汗,苦着脸回禀。 “侯爷,您快瞧瞧吧,天还没亮呢,只要是这应天府有名有姓的人家,他们排的人全把门槛给踩烂了......” 林远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刚沏好的君山银针,慢条斯理地用茶盖撇去浮沫,头也没抬。 “帖子里都写了些什么?” 来福弯着腰,语气里满是无奈。 “大略翻了翻,明面上都是说给侯爷道贺洗尘,可底下的附页里,都在给侯爷推荐谁谁谁有大才什么的......” 这帮京师的大佬们,前几天在奉天殿被老皇帝朱元璋当头棒喝抽了一记闷棍,不敢在天子面前争权,今日便全把主意打到了他身上。 只要林远在折子里歪一歪笔尖,他们大批的门生故旧就能顺理成章地塞进新附之地。 来福见林远不说话,有些担忧地小声问道。 “侯爷,若是按以往的规矩闭门谢客,只怕……只怕要把朝中这公卿大臣全给得罪干净了,要不挑几位老侯爷的帖子接了?” 林远抿了一口茶水,冷笑了一声。 “接?这帮人是想把本侯当刀子用呢.....也不怕割了手。” 林远放下茶盏,对着来福吩咐道。 “去后院,取两只大牛皮箱子来。然后你亲自领着门房,带着箱子大张旗鼓地走到侯府门口,当着外头所有差役的面大声宣谕。” 林远敲了敲桌子,嘴角泛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就说定远侯奉东宫密旨,回京数日须日日赴承华殿,同太子殿下通宵筹划乐浪布政使司的流官任命与钱粮厘定大计,军国重务,不敢擅专。” “凡百官所呈拜帖与条陈,侯爷已全数原样封存带入东宫,等跟太子商议完要事再回复!” 来福听得两眼放光,连连拍手叫绝。 “哦!明白了!这就是传说中的借力打力吧!?哎嘿嘿,我这就去办!” 不多时,定远侯府大门轰然开启,来福带着几名精壮家丁,抬着那两只皮箱跨出大门,当街高声宣告了侯爷的吩咐。 门外原本喧闹拥挤的各府管事与差役,听闻这些拜帖要直接送到监国太子朱标的面前,吓得面如土色。 谁的帖子里没夹带私货?这要是落进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太子手里,那可是结党营私的大罪! 一时间,人群里大半的差役手忙脚乱地往回缩,不少人甚至趁乱偷偷收回了箱子里那些拜帖,不到一柱香的工夫,侯府门前原本水泄不通的长街竟散得干干净净。 后门处,林远换了一身天青色锦袍,带着张简登上一辆极为不起眼的青幔小车,避开满街窥探的视线,径直穿过宫巷,朝着皇城东安门驶去。 第511章 齐聚承华殿 第511章齐聚承华殿 承华殿内,紫铜香炉里升起袅袅的沉香细烟。 太子朱标脱去了昨日大朝会上的玄色九旒冕服,只穿着一件合体的杏黄四团龙暗纹常服,手里拿着一卷宗卷。 殿内两侧的紫檀圈椅里,坐着四个的年轻藩王。 沉重的朱漆殿门被内侍轻轻推开,林远迈着稳健的步子跨过门槛。 朱标见状,随手将宗卷搁在案头,竟亲自离座迎出三步。 “先生来了,快请坐。” 原本坐没坐相的四个年轻亲王,如同受了操练的军伍士卒一般,齐刷刷站起身来,规规矩矩地垂手抱拳行礼。 “学生见过先生!” 朱棣的动作最快,身子躬得极低,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敬服。 林远还了一礼,笑道。 “诸位殿下都在,承华殿今日倒是热闹得很。” 朱标摆了摆手,示意殿内的司礼监太监与宫女全数退到殿外回廊十步之外把守,只留下一名贴身的小内侍换上了新烹的君山银针。 殿门合拢,原本庄严肃穆的气氛瞬间松泛了下来。 朱标拉着林远在罗汉榻左侧的圈椅上坐定,自己靠回榻背上,指着林远忍不住摇头失笑。 “林先生,方才毛骧派锦衣卫缇骑送来密报,孤听了险些把嘴里的茶水喷出来。” 朱标眼中透着几分无奈与戏谑。 “听说六部九卿和几位淮西老侯爷的管家,今日清晨把你那定远侯府的大门围得连苍蝇都飞不进去,结果你倒好,连拆都没拆,直接把两千多张拜帖装了两个大牛皮箱子,声称要抬进孤的东宫来?” 殿内的朱棣几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朱樉率先爆发出一阵粗犷的大笑。 “哈哈哈哈!妙啊!这群老家伙怕不是尿都要吓出来!” 朱樉拍着大腿,笑得乐不可支。 “那些老家伙平日里在朝堂上满口仁义道德,暗地里争权夺利比谁都狠,先生直接把这滚烫的炭盆扣在大哥脑门顶上,孤敢打赌,不出半个时辰,那些府上的管事全得吓得尿裤子!” 朱棡也是抿嘴微笑,连连摇头。 朱棣端坐在圈椅里,那双锐利的眼眸却始终牢牢定在林远身上,目光灼灼,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好胜与探究。 待众人笑声平歇,朱棣缓缓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盏,身子前倾,语气沉肃地开口询问。 “先生,外头的闲话且不论,之前听大哥说先生仅带了一千轻骑进驻开京,高丽王便肉袒出降,百官纳土,城外两万北军更是不战自溃。” 朱棣喉结动了动,直截了当地切入正题。 “本王在边关带过兵,深知两军对垒,兵力寡劣悬殊之时,哪怕是一座孤城也极难啃下,先生这一千骑兵,到底是怎么就把传承四百年的藩国给逼的降了?快快,给咱们细细说说。” 这话一出,连素来沉稳的朱标也收敛了笑容,侧过身来凝神细听。 林远神色自若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微苦的茶汤,放下杯盏,站起身踱步走到长案前。 “所有人都说千骑定高丽是神异之举,实则不过是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的把戏。” 林远抬眼扫视了一圈围拢过来的几人。 “高丽名义上有军民百万,可诸位殿下莫要被这虚数晃了眼睛。” 林远指着开京的位置,条分缕析地开口。 “前元数次征调半岛男丁随军征伐日本,还有迁居也征调不少,累计折损精壮超过三十万人,伤了数代人的元气,到了今日,高丽名义上带甲不过十万,实则开京禁军与中央卫所能够点验齐整的,不过四万余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11章齐聚承华殿(第2/2页) “而这四万余人之中,八成以上皆是挂着军籍、领着微薄口粮的老弱病残,军饷早被六曹重臣克扣殆尽,兵不知战,将不知兵,平日里连维持城坊治安都勉强,根本不堪一击。” 朱棡听得眉头紧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先生是说,高丽真正能打的,只有李成桂手底下的那两万北军?” “正是。” 林远手指移向城北荒原。 “整个半岛真正能称得上百战精......不,说精锐是抬举他们了,有些战斗力的唯有李成桂的两万边军,以及开京城内崔氏、朴氏等世家门阀豢养的几千私兵悍卒。” 林远嘴角泛起一丝冷意。 “李成桂引兵犯阙逼宫,看似凶猛,实则直接将高丽君臣之间最后那一层遮羞布扯得粉碎,寿昌宫门前那一刀,张简生擒了李成桂,北军便失去了头狼,群龙无首;随后汉江水运送来三万石白米,老卒吃饱了饭,谁还愿意替一个谋逆被擒的败军之将卖命?” “至于城内那些门阀巨族,我不过是递了一柄刀子,让他们自己选,是跟着一个疯了的少年国主玉石俱焚,还是献出国土,去天朝永享富贵。” 林远收回手指,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讲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贪生怕死,乃人之大欲,把他们最贪、最怕的东西算准了,一千骑兵守在城门口,他们自己就会把城门从里头撞开,争先恐后地跪在大营门外求着大明受纳。” 朱棡与朱棣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难以言喻的震撼。 一点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厮杀,里头全是对大势与人性的算计。 忽然,坐在旁边的秦王朱樉猛地将手中的茶碗往桌案上一磕,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朱樉一张宽大的面孔涨得通红,瞪起铜铃般的大眼睛,气呼呼地指着林远,扯着粗嗓门抱怨起来。 “先生!您这心眼子未免也太偏了些!” 朱樉胸口剧烈起伏,满脸的不忿。 “本王同老三、老四在关外大同吹了两个月的黄沙,起早贪黑累得跟孙子一样,才勉强收拢了一个合撒儿部!甚至还是靠常威!” 朱樉站起身来,张开双臂比划着,“先生手里握着这等不动刀枪就能灭人一国的绝顶谋略,临走前愣是一个字都没在东宫吐露!先生当真是小气得紧!” 这番粗鲁直白的抱怨让沉闷的气氛瞬间瓦解。 朱标被朱樉这副浑样逗得哭笑不得,抬手隔空虚点了他两下。 “二弟休要胡闹,先生的谋略岂是寻常带兵打仗的套路?若是没有淮西两万水陆大军压在江华岛外海,那一千骑兵进城便是一盘肉馅,哪有你说的这般轻巧!” 朱樉却兀自梗着脖子,一屁股坐回圈椅里,犹自气呼呼地喘着粗气。 林远看着这位在历史上有名的混不吝亲王,非但没有动怒,眼中反而泛起了一抹极其深邃的笑意。 他缓缓走回圈椅前坐定,手指在膝头轻轻敲打了两下,目光在朱标、朱樉、朱棣等人脸上缓缓扫过。 “秦王殿下若是当真想学不用动一兵一卒,就能开疆拓土的谋略……” 第512章 久违的讲课 第512章久违的讲课 秋阳透过承华殿的明瓦天窗落下来,在青砖地上切出几道规整的光柱。 朱标抬了抬手臂,殿内侍立的两个小太监立刻躬身退向廊下,脚步轻得踩不出一丝杂音。 承华殿两侧沉重的雕花长窗被一扇扇推紧,铜锁落扣,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外头禁卫巡查的号子声与铁靴踏地声全被挡在了厚实的楠木门扉之外,殿内只余紫铜鼎炉里吐出的沉香细烟,贴着屋梁慢慢盘旋散开。 朱樉大剌剌地拉开圈椅,右腿往左膝上一架,神情急迫地望向讲案前站着的身影。 “先生,快讲讲吧,咱们在大同吃沙子啃干馍,满脑子都是怎么带兵去堵那帮草寇,谁能想到您在东海转了一圈,连长矛上的红缨都没沾血,就硬生生吞了一个立国数百年的藩国,这不动刀兵的法子,到底是怎么个章程?” 林远没有急着应话。 他伸手端起案头上那盏尚有微温的君山银针,低头啜了一小口。 茶盖轻磕杯沿,在死寂的殿堂内发出一声极轻却分外清晰的脆响。 他搁下茶盏,抬眼环视了一圈围坐在四周的青年皇子。 “今日这堂课,便给诸位殿下补上欠了数月的经世策。” 朱棣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随手扯平了摊在膝头上的宣纸,右手捏起一截削尖的炭条,腰杆拔得笔直,整个人如同上阵前擦拭短刀的斥候,全神贯注地盯着讲台。 林远转身走到东侧立着的巨幅大明山川图前,顺手从一旁提起一根炭笔在绢帛上拖曳而过,把图上高丽三千里锦绣江山单独标了出来。 林远将笔扔回桌子上,目光落在了朱樉身上。 “历朝历代的武夫,总觉得天下是大马长枪踏出来的,以为只要铁甲精骑四处冲杀,城破之后屠尽顽抗的守卒,那块地皮便理所当然归了自家宗庙。” 林远转过身,声音在大殿的高梁间激荡开来。 “可你们翻翻青史,自汉唐以降,靠屠刀占下的外邦异域,哪一处不是乱民四起,按下葫芦浮起瓢,大军前脚回撤,后脚烽烟复燃,朝廷为了填补那些无休止的叛乱,年年调兵,岁岁运粮,多少精兵猛将与库银漕米全烂在了无底洞里,最终反倒被那点边陲烂肉生生拖垮了中原的社稷根基。” 朱樉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服气地嘟囔。 “可打仗哪有不见血的,孙子兵法里头字字句句说的都是两军对垒的死阵,难不成靠着两句大义春秋,就能让蛮子纳土称臣?” 林远嘴角动了动,有些无奈的说到。 “孙武子当年写下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难道只是教你们在阵前排几座方圆阵、设几个伏兵坑?” 林远的手掌压在长案边沿上,“那是万里疆域的吞吐之道,是治国的大谋,仅靠杀伐从来只是末流......当然,若是殿下打算那块地方鸡犬不留当我没说过这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12章久违的讲课(第2/2页) 朱棣拧着浓眉,终于忍不住出言反驳。 “先生此言未免有失偏颇,兵者乃国之凶器,不可不察,但历朝历代治国安民,讲究的都是纲常伦理与孔孟礼乐,兵法用在治国上,岂不是把天下生民当成了待宰的战俘,长此以往,朝廷大义何存?” “大义?” 林远当场笑了一声,“燕王殿下,你且仔细想想,朝廷清算胡惟庸的时候,用了什么圣贤规矩?” 朱棣脸色微变,嘴唇抿成了一条极紧的线。 林远步步紧逼,声音越发严厉。 “离间其朋党,诱其门生生隙,引都察院暗中构陷其通外藩之罪,再故意留着缺漏引他自己起兵作乱,最后在奉天殿前彻底解决他,这中间的离间、借刀杀人、欲擒故纵,哪一个不是彻头彻尾的兵法?” 林远偏过头,目光直直钉在朱樉脸上。 “秦王殿下,当年你在东宫给陛下出的那些,有一句提过仁义礼智么?” 朱樉被这一记反问噎得面皮发红,张口结舌地坐在那里,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 他当年在承华殿里拍着胸脯提议如何用伪证坐实胡惟庸通敌,那些狠辣法子如今回想起来,确实与两军阵前的阴谋算计一般无二。 一直默不作声的太子朱标缓缓松开了握着白玉组绶的右手,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气。 “先生说得透彻,孤往日总觉得治国当以宽仁为本,兵戈乃不得已而为之的杀伐,如今看来,治国与打仗,底子下全是对权力的争夺与人性的摆布,朝堂之上的党争是争,边疆万里的拓土也是争,万变不离其宗罢了......” 朱标转过头,看着身侧几个仍在回味的弟弟,神色严肃至极。 “你们在边关总想着带兵踏平塞北,可若是看不透人性里的贪与怕,就算给你们十万大军,也不过是个只懂冲锋陷阵的莽夫,守不住打下来的江山。” 林远见几位皇子的气焰彻底被压了下去,这才踱步走回讲案中央。 “朝堂上的算计暂且不论,今日要说的,是如何吞下外藩异域。” 承华殿内重归寂静,唯有香炉里那一缕极细的青烟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朱棣手中的炭条已经悬在半空,宣纸上一片空白,等待着林远落笔。 林远神色平缓,声音在大殿中缓缓流淌。 “要想将新占的外邦异族彻底化为大明的膏腴之地,第一要紧的,绝非屠戮。” 殿外回廊的转角处,忽地传来巡哨甲士沉重坚硬的靴声,铁甲叶子摩擦出沙沙的轻响,随即在厚重的殿门外慢慢远去。 林远伸出三根手指,在长案上方虚虚一按。 “统治外邦,自古至今,皆脱不开三大铁律。” 四个年轻藩王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变得极轻,整座承华殿里,落针可闻。 第513章 三条 第513章三条 林远伸手取过案头那盏铜台上的半截短蜡烛,引火点燃。 黄豆大小的火苗微微跳动,映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他手腕微倾,暗红色的滚烫蜡油嗒的一声砸在雪白的宣纸上,随即是第二记,第三记。 三滴干涸凝固的红蜡在纸面上排成一排。 “这三滴蜡,便是套在所有外邦生民脖颈上的索命绳。” 林远抬眼看向朱棣,“第一道铁律,名为打掉原住民的自信。” 朱樉下意识坐直了身子,嘴里跟着念了一遍。 “自信?” “不错,就是傲骨与自信。” 林远伸出修长的手指,在第一滴红蜡上重重碾了一下。 “任何一个族群,只要还觉得自己祖宗了不起,觉得自己传承的道统天经地义,哪怕打得他们只剩妇孺老弱,只要一有机会,他们便会拔出短刀,在背后捅你的驻军。” 林远的声音在大殿梁柱间回荡。 “必须从骨髓里把他们的狂妄碾得粉碎,让他们打心眼里明白,他们就是比不过,跟我们比起来,他们就是弱者!” 朱棣急不可耐的继续问道,“那第二道呢?” “第二道,名为同步其文化与信仰。” 林远指尖移向第二滴红蜡。 “始皇帝当年横扫六国,为何能保中原两千年大一统之基?车同轨,书同文,统一度量衡。” 林远目光微沉。 “外邦蛮夷,各有其萨满巫祝、神佛先祖,凡有聚众私祭其祖先神灵者,即是谋反的火种,必须砸碎他们的图腾,斩绝他们的巫祝,令其改着汉衣,改说官话,学四书五经,遵正朔。” 朱棡眼皮跳了跳,握笔的手指微微发紧。 “这两条皆是诛心断根的计策,若光是如此压制,地方底层万民难道不会拼死反扑?” 林远嘴角勾出一抹冷意,食指点在了最后一滴红蜡上。 “所以,才有了第三道死门。” 承华殿内几人的目光全数汇聚在那根手指上。 “给他们过得更好的希望。” “底层那些在泥地里打滚的穷苦百姓,他们不在乎谁坐龙椅,也不在乎头顶上的国号姓什么,他们只在乎明日的锅里有没有一口干饭,冬日的大雪能不能少冻死几个孩子。” 林远抬起头,直视着若有所思的朱标。 “把利益直接塞进最底层的烂泥里,用温饱当做钩子,让他们自己站出来,去撕咬他们原本的贵族、门阀与宗主,当一个奴隶发现跟着大明能分到三十亩荒田、能吃上一碗白米饭的时候,旧主子的血海深仇,便成了他换取好日子的垫脚石。” 朱棣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身子猛地前倾,两手死死按在桌案的边缘。 “先生,高丽那场战局,究竟是如何把这三条全数套进去的?那一千骑兵,到底是怎么把这三步走圆合了的?” 林远缓步退回讲台,伸手拂平了宽大的衣袖。 “高丽根本不需要我从头去下这三副猛药。” 林远神色漠然,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划过。 “数百年来,自汉设乐浪四郡,隋唐北伐,蒙元之时更是降为征东行省,王室通婚,世子入质,高丽文武骨子里对中原王朝的正统的敬畏早已刻进了骨头缝里,洪武初年,徐大将军北伐残元,辽东风声鹤唳,他们的第一层傲骨,早在大明开国那几年就被徐大将军的铁骑砸得稀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13章三条(第2/2页) 朱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把玩着腰间悬挂的佩刀。 “这倒是实情,那帮高丽使臣往年来京师朝贡,在金銮殿前跪得比谁都瓷实,头磕破了都不敢哼一声。” 林远接着竖起第二根手指。 “至于文化信仰,高丽全境尊崇儒术,开城之内遍设孔庙,甚至高丽官方史书用的字都是用的汉字,这第二条改神易魂的功夫,汉家先祖早在几百年前就替咱们办妥了,本侯何须多此一举去重塑?” 朱标抚掌轻叹。 “书同文,行同伦,这便是圣贤之道浸润千年的霸道之处。” 林远放平了手掌,目光变得冰冷彻骨。 “真正由本侯在开京城头落下的唯一杀招,自始至终,只有那第三条。” 大殿内几名皇子的呼吸猛然收紧。 “汉江运抵的三万石精白大米,下了大锅,浓香飘出十里,那一碗碗热腾腾的米饭端到北军老卒手里的时候,李成桂那些虚无缥缈的恩德便成了狗屁。” 林远冷笑一声。 “随后在辽东划拨的荒田、配发的耕牛铁器、免除三年的粮税,更是直接将这两万百战老卒的脊梁骨抽了出来,他们争先恐后地放下刀枪,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他们看到了当大明顺民能过上比从前好十倍的日子!” 林远转身看向悬挂的山川图,语气决绝。 “无论是看似是江山主人的高丽王室,还是那些掌握了户籍田亩的世家门阀,他们心里早就想扔掉高丽人的身份,换一个大明的官身!” 啪! 朱樉猛地一拍大腿,“原来是这样!我懂了!” 朱棣脑子里死死的记住这三条。 碎其傲骨。 易其神魂。 许以生机。 十二个字,却能换来长久的安稳。 这套把戏,若是用在海外那些未经开化的蛮荒海岛与无主番邦上,足以让任何一个带兵出征的藩王,在十年之内,于海外真正立起一座铁打的铁桶江山。 朱标站在一侧,目光幽远地看着窗外高耸的宫殿飞檐,长叹了一口气。 “先生大才,若是汉武唐宗早得此三策,交趾九真安能数度反复叛乱?安西都护府又何至于沦丧于异邦铁骑之手?此法可惠及我大明千秋万代!” 原本对于海外建国就藩还存着几分疑虑的朱樉与朱棡,此刻心中的迷雾被吹得干干净净。 刀枪打下来的地盘,靠这三步法子就能牢牢焊死在大明的版图之上。 林远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了朱樉三人。 “高丽的事,到此为止,乐浪设省,七府二十二县已成定局。” 林远眼皮微抬,语调转为低沉。 “听闻三位殿下刚才从大同疾驰回京,塞外白水滩的筑城与互市,推行得究竟如何了?” 第514章 新的威胁 第514章新的威胁 朱樉听到询问,脸上的狂热渐渐收敛,跨步走到讲案右侧,反手从腰间贴身革囊里摸出一张有些磨损的大平宣纸。 宣纸在长案上哗啦一声摊开,上面是用炭黑与赭石颜料绘制的大同边外详图。 “先生且看,这便是白水滩。” 朱樉伸出宽大的右手,食指在长城关口北面重重一点。 “边墙以外五十里,原本是片没人要的湿地荒草滩,方圆百里的地界,我们哥仨带着大同前卫的军卒,已经用石灰把外郭城的壕沟线彻底撒死了。” 朱棣跨上前一步,伸出两根手指比划着城墙的规制,接口补充。 “城防骨架长宽各三里,四面夯土包砖,工部派去的那些泥水匠人干活极快,常威这员虎将确实挑得不错,性子硬扎,手段也毒。” 朱棣眼底闪过几分冷厉。 “常威手里扣着大同总兵府运去的淮盐和茶砖,立了严令,三千蒙古青壮按名册挖壕打夯,挖满十丈土方的,发给粗茶半块、食盐二两,敢有怠工逃匿者,直接吊在木桩子上拿马鞭抽。” 朱棡在旁笑了笑,接着说道。 “忽图剌那老头人如今领了从五品的红罗袍与敕印,温驯得像条家犬,部落中央那顶最大的白牛皮大毡帐已经改成了临时官塾,咱们在大同城里强行征调了四个粮行老账房,每日执着戒尺逼那帮小崽子念千字文。” 林远俯下身子,目光在图纸上的城垣界桩与几条预留的马道上仔细审视了一遍。 图纸上横平竖直,烽燧望楼与引水的水渠规划得极为规整,显然是用足了心思。 “定居以锁其踪,改教以绝其神,换舌以同其言。” 林远直起身子,微微颔首。 “白水滩只要立起来,便是嵌在漠南草原心口上的一颗钢钉,这一步棋,诸位殿下走得极稳,没有坏了东宫当年的定策。” 得了林远的夸赞,朱樉咧嘴一笑,刚要开口表表辛苦,身侧的朱棡却神色微变,突然伸手按住了摊在桌案上的羊皮图纸。 朱棡转过头,与朱棣对视了一眼。 承华殿内的气氛随之一紧。 朱标敏锐地察觉到了两个弟弟神色间的异样,眉头微皱。 “老三,吞吞吐吐的作甚?在大同若是遇上了什么难处,当着先生的面,直说便是。” 朱棡深吸了一口气,将两扇紧闭的雕花窗棂又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极低。 “大兄,先生,并非是筑城出了漏子,而是在草原的时候跟合撒儿部头人闲聊的时候得知的消息。” 林远双眼微眯。 “什么消息?” “关于西北方的。” 朱棡语气凝重,“自打上次北伐,黄金家族的大汗正统已经名存实亡,草原各部四分五裂,北元基本已经彻底算是亡国了。” 朱棡的手指在西陲狠狠敲击了两下。 “可西面还有北元当年分出去的汗国,察合台汗国与金帐汗国残余各部,近一年来打得脑浆子都流出来了。” 朱标眼神一凛,快步走到近前。 “打成这副模样,可有定局?” 朱棣面色沉肃如水,从朱棡手中接过话头。 “定局正在形成,据他所说,西域如今出了一个极厉害的家伙,起于撒马尔罕,手底下的铁骑如同蝗虫过境,不仅连灭了察合台数个分裂的万户,甚至把金帐汗国的西面各部打得望风而降。” 朱棣手掌缓缓收拢成拳,语气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警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14章新的威胁(第2/2页) “他们眼下兵锋正疯狂吞并西域诸部的残兵败将。” 朱樉也在旁边砸了一拳掌心,咬着牙说道。 “若是照着这股子横扫的架势,那帮胡蛮子怕是真的能在一两年内把西北那些汗国给捏成了一整块,到时候......这把刀迟早要往咱们大明头上砍!” 朱棣目光灼灼地看着林远。 “先生,合撒儿部那帮人之所以眼下服服帖帖,是因为北元已亡,他们走投无路,可若是西面突然立起了一个庞大无匹的蒙古大汗国,挥兵东进,白水滩刚刚归附的这几万外藩降民,转瞬之间就会变成敌人的内应!” 朱标听到此处,面色已然极为严峻。 他绕过长案,大步走到挂在西壁的北伐行军全图前,背负双手,久久不语。 自古以来,北方的梦魇始终是草原上的骑兵,朝廷倾注了无数钱粮打造长城、九边重镇,防的皆是草原。 可若是西北那片辽阔苍茫的死灰复燃,再窜出一条横跨万里的恶狼,大明脆弱的西北防线将面临灭顶之灾。 殿内一片沉寂。 四个皇子的目光,最终全数落在了神色平稳的林远身上。 出乎所有人预料,林远看着地图上那片混乱的西陲,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惊慌,眼底深处反倒泛起了一抹极深沉的亮光。 撒马尔罕。 帖木儿帝国。 那具在历史上几乎横扫了整个中亚与西亚的恐怖战争机器,终究还是不可避免地要在青史的画卷上,与正处于盛期的大明王朝撞在一起了。 林远伸出修长的食指,没有停留在漠北,而是沿着狭长的河西走廊一路向西滑动。 指尖滑过嘉峪关,越过哈密卫,最后重重停在了别失八里的腹地。 “乱,才是天道。” 林远转过身,神色平淡得如同在谈论案头这盏温热的茶汤。 “若那片广袤的西陲始终是一盘散沙,各自占山为王,大明反倒无从下手,征讨不值当,羁縻又嫌远,稍有风吹草动便是劳民伤财。” 林远看向朱标,语气笃定。 “西北混战,不仅不是祸事,反而是大明经略西域、重开汉唐丝绸之路的天赐良机。” 朱标转过头,眼中带着探寻。 “先生何出此言?” 林远收回手掌,负在身后。 “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西北诸部若不打这一仗,黄金家族留在草原深处的神话便永远不会破灭,他们自己互相残杀,耗尽的是他们自己的骨血与丁壮,那个枭雄吞并得越快,他麾下的仇恨与隐患就埋得越深。” 林远转头看向朱棣,眼神里带着无尽的深邃。 “燕王殿下,白水滩的新城不仅要筑,还要筑得比原本更大、更硬。” 林远指尖在地图上的大同位置重重一扣。 “白水滩不是终点,那是咱们砸在漠南的第一颗钉子,等新城稳固,咱们就顺着阴山向西继续砸第二颗、第三颗,一步一步把这片荒草滩彻底变成大明的府县。” 承华殿内的烛火微微跳动,将林远挺拔的身影长长地拉在山川全图之上,几乎遮盖了大半个西域。 “大明与那些自西面而来的汗国之间,迟早是要有一场分出生死的大战的。” 林远微微侧过身,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砸在每一个人心口上。 “生与死轮回不止,我们生,他们死!” 第515章 粮还有用 第515章粮还有用 承华殿内沉香袅袅。 那半截短蜡烛吐着微红的苗子,在林远跟前落了三团厚蜡。 炭笔勾出的西域大图横在长案边上,嘉峪关往西几千里的沙碛与荒川,像是一整块未曾割开的厚牛皮。 林远口中那句“我们生,他们死”的话音方落,整座大殿的梁木底下仿佛还兜着那一阵回音。 朱棣的拳头被他捏得咯吱作响,,整个人直勾勾盯着长案上的西陲沙盘。 他跨前半步,袍袖带起一阵劲风。 “先生所言极是,西域若当真让那那些鞑子再度融成一团,大明西门终无宁日。” 朱棣朝着长案躬身抱拳,嗓音粗砺沉重。 “本王愿向朝廷请缨,领燕山三卫三千轻骑出嘉峪关,顺着哈密卫这条线直插河西走廊,替大军前锋去探一探那所谓万户长到底长了几条胳膊几颗脑袋!” 话音未落,旁边的朱樉按捺不住性子。 他大踏步走到悬挂的山川图前,大声说道,“四弟带三千人够塞牙缝的?要去也是本王去!” 朱樉扯开领口的两枚铜扣,沉声喝道。 “西域蛮夷若敢犯境,本王亲自带个五万重甲出关,顺着天山南路一路碾过去,管他是甚么万户长还是汗王,本王亲手拧下那个西域枭雄的头颅,挂在城门楼上喂老鹰!” 朱棡快步围拢上来,扯了扯朱樉的胳膊,“二兄莫要只知逞匹夫之勇,西域行军,水草乃第一要务,天山雪水下流汇成数条干河,若是断了他们的水源,再命精骑分兵包抄,南北两路合围,何愁不能生擒贼酋?” 朱橚也快步凑在舆图跟前,“三哥说得在理,兵法云绝其汲道,西域沙碛千里,城郭皆依绿洲而建,只要断其坎儿井与水源,敌骑不战自溃。” 几个皇子越说越烈,围着地图指手画脚,争论着先发制人还是诱敌深入。 整座大殿瞬间弥漫着浓烈的求战杀气,争论声在长案上方回荡。 朱标站在主位案前,看着眼前争得面红耳赤的四个亲弟弟,脸上的温和之色一点点收敛干净。 他没有立时出声呵斥,只是伸出手,翻开了手边压着的一本厚重的户部调粮朱批底册。 那是一本用厚牛皮纸装订的关饷大册,里头密密麻麻全是用蝇头小楷抄录的各省粮草底账。 啪! 一声沉闷刺耳的重响,朱标将那本半尺多厚的大册重重摔在了长案中央。 原本争吵不休的承华殿,骤然沉寂下来。 朱棣收住了话头,用力挥舞的手臂悬在半空。 朱樉也停在当场,有些发懵地转过头,看着长兄那张结了冰霜般的脸庞。 朱标面容冷峻,目光如利刃般从四人脸上逐一掠过。 “说完了?” “怎么不继续说了?” 朱标双手撑在大案边沿,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三千骑兵出塞?五万大军直插西陲?断其水源?包抄合围?” 朱标冷笑一声,伸出食指狠狠叩在那本账册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孤且问你们,大军出嘉峪关一千里,每日需要消耗多少精粮?需要征发多少民夫转运?去时一人一马,归时几人全甲?这些账,你们有哪一个在脑子里算过半笔没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15章粮还有用(第2/2页) 朱樉缩了缩脖子,有些不服气地把匕首插回鞘中,嘴里嘟囔起来。 “大哥何必动这么大的火气,朝廷眼下不是刚得了高丽送来的金银内库么,再说商税还有那些盐商跟寺庙也缴了数千万两现银,国库丰盈,还差这点开拔粮草么?” “闭嘴!” 朱标抬手指向朱樉,语气严肃至极。 “国库纵然银钱如海,粮食却长在土里变不出来!” “银子能咽下肚充饥么?两军阵前,将士们嚼着银子就能跑得动马么?” 朱标掀开账册的第一页,手指点在转运数额上。 “从内地往塞外运一石糙米,路上脚夫与骡马转运就要耗损去大半,若照你说的调五万大军出关,千里转饷,耗费的精粮能把边关各仓彻底抽空!” 朱樉被训得面皮发紧,低着头看着靴尖,再不吭声。 朱标平复了一下情绪,合上账册。 “眼下朝廷各处的粮仓,并非没有存粮,但这批粮食早已有了更要紧的去处,一粒米都不能擅动。” 听到这半截话,一直立在侧面的朱棣神色微动。 他敏锐察觉到了长兄话语深处的留白与忌讳。 西北汗国那是实打实的塞外强虏,西域横扫的消息连大同外的牧民都已听闻,这等迫在眉睫的边患,在大哥口中竟然还比不过另一桩未明的大事? 朱棣犹豫了片刻,躬身拱手,试探着问道。 “大哥,西北若是成了祸患,河西诸卫随时可能崩塌,不知朝中眼下究竟有何方要务,竟比西北汗国更具威胁?” 朱标抬眼看了朱棣一眼,没有立时答复。 他缓步走回座前,重新在圈椅里坐定,双手平按在膝头,神情沉静。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 朱标的目光在四个弟弟脸上扫过,语重心长。 “孤平日教你们读史,是要你们学古人的沉稳与布局,不要做只知拔刀冲杀的莽夫,仗不是靠着胸口一热就能打赢的,高丽的李成桂够不够勇?手底下的两万北军悍不悍?贪功冒进,最终也不过是个槛车入京的下场!” 这番敲打极重,连带着朱棡和朱橚也都垂下了脑袋。 朱樉更是老老实实挪着步子,退回到了自己的紫檀圈椅上,端起凉茶喝了一大口。 整座偏殿内,原本沸腾的躁动被硬生生按了回去。 林远端坐在侧席,目光在朱标脸上停留了片刻,嘴角浮起一抹赞许的神色。 这位大明太子平日里总被外人看作宽厚仁和,可真到了断大事、压军心的时候,手腕上的骨力与眼界,丝毫不逊于龙椅上的那位开国老皇帝。 守得住心,压得住气,才能在大势起伏的夹缝里挑出最稳的一条路子。 林远伸手提起长案上的紫砂小壶,慢条斯理地将朱标面前那盏冷透的茶汤倒进痰盂,重新斟满了一盏温热的君山银针。 清冽的茶香随之升腾,驱散了大殿内残留的火药味。 殿外的初秋长风掠过承华殿高耸的殿脊,吹得两扇朱漆门帘微微晃荡,檐下的铜铃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碎响。 朱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脸上的严霜渐渐化开,将话题从虚无缥缈的西域荒原,拉回到了脚下的现实之中。 第516章 南洋和科举 第516章南洋和科举 林远将手中的紫砂壶放稳在竹垫上,青瓷盏盖轻轻碰了碰杯沿。 殿内沉闷的气息随着这一声脆响彻底散开。 朱棣抬手用布巾擦净了手上的炭屑,与朱樉几人正襟危坐,神情再无先前的躁动。 林远抬头看向朱标,语气平和如常。 “西北的事既然定下徐图之策,急也无用,不知工部与户部早先筹备的南洋首航船队,眼下到了何等火候?” 这话一出,朱标的面色大为舒展,眼神里甚至透出了几分掩饰不住的轻快。 他放下茶盏,靠在圈椅的高背上,双手交叠。 “先生问得正是时候,龙江船厂那头日夜开工,工部尚书亲自去江边盯了整整两个月,工匠们拼着免除三年徭役和额外发给的万两赏银,硬是赶着把一百艘远洋大海船全部检修加固完毕。” 朱标微微侧头,指着承华殿外南面的方向。 “船队如今已全数移驻江东门外的宽阔水域,试航了三回,已经万无一失了。” 林远点了点头,继续问道。 “清单上的压舱货物,都按早先订的章程采办齐备了?” “一点没落下。” 朱标如数家珍,连底册都不用翻。 “景德镇赶制出来的青花深腹大罐与高足瓷壶,一共装了四万件,全是照先生吩咐改的粗口厚壁底足,耐得住大浪颠簸,松江府征调的三千匹粗细棉布也在上个月底入了舱,苏州各处铁作坊连轴转,打造出来的三万口熟铁大铁锅,全用稻草绳扎得结实,整整塞满了二十艘大船的底仓。” 坐在下首的朱棣听得满头雾水,忍不住微微低头思索。 在他的认知里,汉唐出塞征伐,带的都是强弓劲弩、甲胄铁骑。 可这回林远跟太子筹划出洋,耗费如此巨大的钱粮人力,打造这支庞大无匹的船队,里头装载的居然不是火炮弩矢,而是一船舱一船舱的铁锅、陶罐与棉布。 南洋在旧朝典籍中皆是瘴气横生之地,耗费这等气力运些锅碗瓢盆过去,到底能成什么大器? 朱棣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探过身子低声发问。 “朝廷耗费数百万钱粮打造这百艘巨舰,为何偏要装载这些粗劣铁锅与盆罐出海?若是为了彰显天朝恩威,何不多载些金银绫罗,叫那些番王望风纳贡?” 林远闻言淡然一笑,没有立时斥责朱棣,只是端起茶盏在手中微微转动。 “燕王殿下,你觉得一口铁锅值几文钱?” 朱棣一愣,答道。 “在应天府的集市上,一口好熟铁锅,顶多卖上两百文铜钱,若是粗铁铸的,百来文也就打发了。” 林远抬眼看着他。 “可在旧港,在大海对面的那些番邦海岛上,一口来自大明的三尺熟铁大锅,能换十石饱满的上等稻谷。” 朱棣眼皮一跳,嘴唇微张。 林远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从容。 “南洋各处土质极肥,一年三熟,稻米多得堆在仓外任由雨水浇淋,可他们偏偏缺铁,那片地方没有好铁矿,更没有能把生铁化成汁水的高炉与铁匠,他们平日里煮肉熬饭,用的是易碎的泥陶罐,容易裂,煮得慢,烟熏火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16章南洋和科举(第2/2页) 林远手指在案面上轻轻一叩。 “咱们不是出海去做菩萨开善堂的,这一口口铁锅和瓷罐运过去,就是生生从南洋各邦的仓房里,把他们堆积如山的白米、香料、甚至铜矿生铁,名正言顺地换回大明!” “一百艘海船走一趟,带回来的粮食足以充实东南各省的府库,这比你动用十万铁骑去攻城略地,收效何止快上十倍?” 朱标在旁深以为然地点头,顺势将话头转到了高丽内附之后的大政上。 “先生所言极是,不过南洋海路虽顺,乐浪那头的内务,如今却有些掣肘。” 朱标的神色重新多了一分认真。 “乐浪布政使司名号虽已定下,七府二十二县的官印也发下去了,可眼下各处署理公务的,还是那些高丽的旧胥吏与降官,这帮人不敢明着作乱,但若是阳奉阴违、上下其手,到时候大明的法令到了开京以南,估计就推不动了,等于随改名乐浪但是骨子里依然是高丽的烂架子。” 林远面色微沉,指节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这是必然之势,不拔掉这层烂苔藓,大明在乐浪就永远只是个收贡赋的外人。” 林远身子前倾,语气断然。 “必须换上咱们自己的人,若无大批明习大明律法、精通钱粮算学的实务流官大换血,全盘接管各府县的正印大权,一旦有外部风浪吹动,乐浪迟早会生出反复叛乱的祸患。” 朱标抚掌一笑,眼神中透出一股早有准备的默契。 他从厚厚的公文堆底下抽出了一份用朱红绫锦装裱的折子,轻轻推到了林远的跟前。 “孤与先生想的一般无二,先生且看这个,这是礼部前日刚送上来的秋闱恩科题本。” 林远伸手翻开折子,目光在上面的条目上迅速扫过。 朱标压低了嗓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距离九月二十五的秋闱恩科,只剩不足一月了,这次恩科开天下士子之门,凡各省秀才监生皆可赴考,照先生早先定下的规矩,如今各省的饱学之士、寒门秀才,正顺着京杭大运河与各路驿道,往咱们应天府涌来,粗粗一算,聚在金陵城里的赶考举子,已有数千人之众!” 朱标抿了抿嘴唇,笑道。 “自从将加考乙卷实务、算学大明律的消息明发天下,那帮自命清高的士子起初在秦淮河畔议论纷纷,抱怨有辱斯文。” “可抱怨归抱怨,当天各大书肆里的九章算术和大明律注疏,全被抢购一空,甚至数倍高价都难求一本,为了金榜题名,这帮读书人都硬着头皮钻研那些算学和大明律呢!估计今年科举倒是真能选出有用之才。” 殿内的朱棡听到此处,也微微颔首。 天下读书人嘴上讲的是文章道德,手底下追寻的终究还是那一领大红官袍与前程出身。 第517章 梁王 第517章梁王 林远合上折子,推回案头,神采从容。 “既然他们肯学,那朝廷便给他们指一条青云之路。” 林远靠在椅背上,直接定下了诛心换血的阳谋。 “殿下,这次恩科乙卷实务阅卷,凡是算学精深、律法谙熟的中榜生员,放榜之日由吏部单独引见,明确告诉他们,凡愿主动出海前往乐浪各府县署理政务、担任知县通判者,官阶一律破格升半级录用!” “三年考核若得中上,回京直接拔擢进六部九卿担任实权郎中主事,若是不愿去,便留在内地州县按例候补。” 朱标抚掌大赞。 “妙!升半级录用,加之三年回京入六部的考选,那些出身贫寒、在中原毫无门第根基的年轻生员,定会争先恐后地渡海赴任!” “借天下寒士之手,换掉高丽旧族之骨,乐浪三千里江山,不出五年,便会尽数掌握在朝廷自己培养的实务规矩之中!” 敲定了南洋海运与秋闱恩科两桩大政,偏殿内紧绷肃杀的气氛终于彻底融化开来。 初秋的夕阳穿过承华殿长长的雕花隔扇,在光洁的青砖地面上铺开了一层厚重温暖的淡金。 四个年轻皇子坐在下首,静静听着这缜密的治国方略,眼中再无浮躁,满是敬佩。 正当众人心绪稍宽之时,朱标却缓缓站起身来。 他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了西侧的长窗跟前。 朱标望着天边沉沦的暮色,语调放得极慢,极沉,犹如风雨欲来前天际滚过的一道闷响。 “先生,海运与恩科固然要紧,但还有一件天大的干系,父皇在奉天殿那边,已经按捺不住了。” 长窗外的冷风顺着缝隙钻进承华殿,吹动了朱标腰间悬着的白玉佩。 殿内沉香的细烟被风吹散,在暮色里盘旋消逝。 林远坐在圈椅上,神色沉着,按在茶盏上的手极稳。 能让朱元璋在大朝会上沉住气、退朝后却按捺不住,能让当朝太子宁可任由西北汗国在沙碛深处盘整,也要下严令将各路仓储死死扣住不准擅动。 放眼整个大明周遭的舆图与方略,天下唯有一处。 林远抬起眼帘,目光越过朱标挺拔的背影,落在了西壁那幅悬挂的天下山川总图上。 目光没有停在辽远的西域,而是径直下移,落在了大明版图最西南的那片险绝群山之中。 林远平静开口。 “云南。” 朱标搭在窗棂上的手指微微合拢。 他转过身来,残阳最后的微光照在他的常服上,显得深沉威严。 “先生果然洞若观火。” 朱标的嗓音极稳,字字清晰。 “正是平定云南。” 坐在下首的朱樉、朱棡、朱棣三人神色一动,互相对视了一眼。 朱标迈步走回长案边,伸手指向西南那片群山重叠之地,语调肃穆。 “塞外北元已经可以说是亡国,可云南行省的梁王把匝剌瓦尔密,至今依然奉着前元正朔,名号不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17章梁王(第2/2页) “十余年来,梁王坐拥十万精兵,依仗山川险阻,勾连西番各部,朝廷数次遣使入滇晓以大义,劝其奉表称臣,保一方生民。” 朱标按在案上的手掌收拢成拳。 “可那把匝剌瓦尔密自恃关山险隘,数次斩杀朝廷招抚使臣,狂悖已极。” “父皇在御书房内数次动怒,直言梁王之举,乃是对朝廷最大的挑衅。” 朱标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上位者的沉雄重压。 “父皇说了,四海既归大明,唯独这西南梁王,横亘边陲,只要云南一日不平,前元的残余便一日不算肃清,天下便称不得真正归一!” 朱棣思量片刻,身子微前倾,开口问道。 “大哥,所以……你说的那些动不了的粮草,是为了平定云南?” 朱标转过头,看着朱棣,微微颔首。 “不错。” “早在两个月前,户部便奉了父皇的密旨,借着各处调配名目,将大批粮船经由水路转运,三十万石精粮分批顺水路运往湖广与贵州交界处的暗窖,秘密堆存妥当。” 朱标目光如炬,扫过几位皇弟。 “西北之局,要稳住,大同筑城,要扎实,南洋船队要扬帆,恩科取士要如期,这一切调配,皆是给西南大局留足底气。” “只待九月二十五恩科考毕,南洋百艘巨舰出海,朝廷诸事齐备的那一刻。” 朱标的声音低沉有力。 “大军便会自两路出击,直捣西南,荡平残元在西南的最后根基!” 偏殿之内,朱樉与朱棡皆深吸了一口气。 诸事议定,殿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朱标没有再留众人,吩咐宫人掌灯,众人各自告退。 林远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锦袍,向朱标拱手一礼,随后在引路内侍的带领下,缓步迈出东宫。 夜色深沉,秋凉如水。 林远坐上定远侯府的青篷马车,车轮平稳碾过青石板路。 长街两侧,食肆与茶楼的灯火透亮,不少赶考的士子正聚在廊下核对实务律法,笑语声伴着夜市的烟火气,在清冷的夜风中飘散开来。 马车不疾不徐,行至定远侯府门前。 林远回房歇息,一夜无话。 翌日,九月初三。 晨雾尚未全散,紫禁城午门外已是朝靴声杂沓,百官按品阶退出奉天门,大朝会已然散去。 而林远靠着免早朝的特权,此时才刚刚醒过来,刚刚洗漱完毕。 一名司礼监太监快步登门,恭敬向林远通报。 “陛下早朝已毕,特降口谕,请定远侯入御书房议事。” 林远微微点头,乘上暖轿,一路穿过皇城门禁,经由午门东夹道径直来到御书房外。 御书房周围,锦衣卫按刀肃立,防卫森严,四周鸦雀无声。 林远理了理衣襟,迈步跨过高高的红漆门槛。 御案的正前方,梁国公的蓝玉,颍川侯傅友德,西平侯沐英三位大将正立于此。 第518章 云南备战 第518章云南备战 林远跨入御书房暖阁的当口,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着行军沙盘泥土的腥气,还有几乎凝固住的紧绷威压。 靠北墙那面巨大的西南山川地形图下,傅友德、蓝玉与沐英按刀侍立,三人身上的锁子软甲显然刚从校场换下,铁环甲叶擦过腰间革带,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三道目光如钉子般扎在图上那座四面环水的昆明城上。 御案后面的朱元璋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份边缘发卷的硬黄纸驿报,纸角处那一滩暗褐色的干涸血迹,在日光下格外刺目。 那正是梁王把匝剌瓦尔密又一次残杀大明招抚使者的八百里加急廷报。 “狗贼。” 朱元璋右手扬起,那张浸着血污的文书狠狠甩在金砖地面上,纸页翻卷着滑出半丈远。 “这个把匝剌瓦尔密,缩在滇池边上,当真以为十万乌合之众能挡得住大明的铁甲战船?” 老皇帝胸口起伏着,指节重重砸在硬木案角上。 “接连斩了咱三任招抚官,拿大明使臣的心肝下酒,他这是自己把脖子往铡刀底下送!” “陛下!” 蓝玉跨步出列,右膝砸在青砖上,抱拳请命。 “梁王老贼不过是仗着乌蒙山和横江天险负隅顽抗,臣愿提铁骑三万为前锋,自四川永宁直插乌撒,半月之内定能踏破曲靖关隘,将那把匝剌瓦尔密生擒至阙下!” 站在一旁的傅友德并未急着应声,他伸出粗糙的右手,指尖顺着地形图上的栈道走向缓缓划动。 “陛下,永宁道栈道年久失修,悬崖峭壁下皆是滚石,若以此路为主攻,极易被滇军断了粮道,依老臣之见,进军当分正奇两路。” 傅友德收回手掌,言辞沉稳。 “主力出湖广,由辰州入贵州,重兵直压普定、普安,堂堂正正推进;另选偏师出四川,虚张声势佯攻乌撒,牵动昆明北面守军,如此正面决战,滇军必溃。” 沐英也跟着上前一步,躬身抱拳。 “黔滇交界山林密布,水土恶劣,西番土司与三十七部蛮酋向来摇摆,若朝廷大军过境只知杀伐,极易激起生变,臣愿随军策应后路,凡过险隘,恩威并施,抚辑蛮酋,定不让粮秣补给生出半点差池。” 朱元璋眼中的怒意渐渐收拢,目光在眼前的三员大将脸上扫过。 “傅友德持重,能容大军;蓝玉勇悍,敢摧坚阵;沐英心细,善抚边民。” 老皇帝从御案上抓起两半合一的金纹虎符,拍在傅友德掌中。 “命傅友德为征南将军、加特进荣禄大夫,总领征南各路军马!蓝玉为左副将军,沐英为右副将军!统兵三十万,即刻备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18章云南备战(第2/2页) 傅友德双手接下沉重的铜符,三人齐刷刷单膝着地。 “臣等领旨!” “密旨与兵部调令当场交付,即刻回京营点验甲械粮台,待到月底,大军前锋必须出动,若有延误军机者,军法从事!” 朱元璋挥了挥袍袖,语气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三位大将肃容应诺,起身的刹那,目光皆落在了静立在侧的林远身上。 林远今日身着赐封的织金盘领侯爵袍,腰间悬着羊脂白玉佩,神气平和,三位统兵巨头皆朝他微微拱手致意,方才转身快步退出暖阁。 沉重的楠木殿门缓缓合上,外头巡哨的靴声渐渐远去。 方才那股浓烈刺鼻的行军杀气,在御书房袅袅升起的龙涎香里一点点散开。 朱元璋伸手拉开御案下的一只红漆暗格,从里头摸出一盘刚用井水湃过的秋梨,顺手挑了个个大皮薄的,抬手抛给林远。 林远抬手稳稳接住,梨皮上还挂着清凉的细密水珠。 “尝尝,砀山送上来的贡物,甜得很。” 朱元璋自顾自抓起另一个,用随身的小银刀削去一块皮,咬得汁水四溅。 “这一趟高丽你办得利索,一千轻骑兵不血刃,硬是把王氏四百年的山川图籍全收了进来,乐浪七府二十二县,按兵部的折算,生生给国库省了四百万两银子,少死了四五万精壮军汉,这功劳,满朝淮西老兄弟谁也挑不出刺来。” 林远将梨子搁在案旁,拱了拱手。 “全仗陛下天威震慑,前线将士用命,臣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他顿了顿,以为朱元璋是要问西南后勤那三十万石存粮的支应章程,便主动开口。 “陛下,平滇大军三十万出征,湖广与贵州暗窖的粮秣虽已齐备,但黔地栈道狭窄,若全靠人力挑运,每运一石米入滇,半路上便要耗掉两石半,臣以为……” “西南打仗的事,让傅友德他们去操心。” 朱元璋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将咬了半截的梨子扔回瓷盘里,拿起旁边一块细棉布擦了擦嘴角。 “咱叫你进宫,可不是为了听你掰扯运粮的板车造多少辆。” 老皇帝从御案最底下抽出一厚叠用朱红绫子扎紧的公文,重重推到了林远的跟前。 “看看这个。” 林远低头看去,厚厚一叠折子的封皮上,赫然印着礼部的飞鸟朱印,最上头赫然写着:秋闱恩科开科事宜考务详本。 第519章 唉!你没想到吧! 第519章唉!你没想到吧! 御书房内一片宁静,窗外树影微微摇晃,日光在题本红绫封皮上切出一道明亮的金边。 林远看着眼前的公文,略显诧异地抬头。 “陛下今日召臣入宫,臣本以为是要筹划西南三十万大军的粮草转运与沿途水路支应,未曾想,陛下关心的竟是这文墨考务。” “哈哈哈哈!你小子这次没想到吧?” 朱元璋仰头大笑,笑声洪亮。 老皇帝伸手指着林远的鼻尖,笑骂道。 “你个林远,去辽东大营走了一圈,莫不是真把自己当成横刀立马的武夫了?定远侯的爵位是咱赏你的,可你身上还领着太子太傅的差使!朝中文臣武将各司其职,打仗杀人有蓝玉他们去卖命,这治国安民的脑子,大明朝堂上除了你,还有谁能替咱把全盘的大账算明白?” 朱元璋收了笑声,拿起案上的朱笔在桌面上嗒嗒敲了两记。 “去年的乙卷,你弄出来的那套题选出来的那批后生,如今在六部里干得叫一个漂亮。” 朱元璋眼里透出光彩。 “那个侯庸,跟在李善长身边不过数月,拟出来的捕奴令六条章程滴水不漏,现在去了内阁,办事牢靠的很;还有那个陈实,在刑部断冤案,调出地方旧档逐条对仗,半个月翻出三十件陈年错案,哪个不比从前那帮满嘴圣贤之言、遇到实务就两眼抹黑的腐儒强上百倍?” 林远垂目看了一眼公文,语气从容。 “既然去岁章程行之有效,今年秋闱依样画葫芦便是,甲卷四书五经仍交由礼部出题阅卷,以全天下士人之颜面,乙卷实务、律法、钱粮、算学,分拨六部郎中各出三题,按部就班筛选,陛下何须亲自忧虑?” 朱元璋冷哼了一声,抓起那厚厚的一摞拟定考官名册,随手往案下一扫。 宣纸散落开来,上面列满的翰林学士名字滚在地上。 “依样画葫芦?你小子休想跟咱偷懒!”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背负双手迈下台阶,绕过沙盘,径直走到了屏风后那一面遮盖了半堵墙的寰宇全图跟前。 那图是林远当年在东宫亲手绘制的,除了大明两京十三省,往南是广袤无垠的南洋群岛,往东是一望无际的万里重洋,往西则是漫漫黄沙外的西域。 朱元璋粗糙宽大的手掌缓缓抬起,重重按在南洋的一大片岛屿之上。 “林远,老实同你讲,早前你在承华殿给标儿讲海外建国,讲藩王出洋,咱心里虽觉得畅快,可总觉得有些虚妄,天下哪有那般容易拓出的万里沃土?” 老皇帝侧过头,眼光沉得如深潭之水。 “可如今不同了,高丽立国四百年,山川险峻,人心顽固,你带着一千骑兵去转了一遭,硬是把它变成了大明的乐浪布政使司,龙江船厂那一百艘能抗十二级风浪的远洋巨舰,眼下就在江东门外停着,帆缆全备,只等开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19章唉!你没想到吧!(第2/2页) 朱元璋转过身,直视林远。 “海外建国,不再是纸上谈兵了,那是实打实砸在眼前的江山!” 老皇帝的声音低沉下去,在大殿里回荡。 “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靠披甲锐士能把城门撞开,可这地界拿下来之后呢?谁去坐堂理政?谁去清丈田亩?谁去丈量水道?谁去教化那些连官话都不会说的蛮夷生民?难不成全指望那些当地的旧胥吏?!” 林远神色微正,点头应承。 “陛下明见,乐浪七府二十二县,如今全由高丽降官代管,若无大批明习大明律令、通晓算学实务的流官进驻,时日一久,必成尾大不掉之势。” “正是这话!” 朱元璋一掌拍在地图边沿的木框上,发出咚的闷响。 “标儿要坐镇京师掌管社稷,他那些个弟弟们,日后迟早要扬帆出海,在重洋之外给咱大明立起屏障,他们带兵打仗是把好手,可他们身边缺人啊!缺能臣!却干吏!” 朱元璋大步走回林远跟前,双手撑在桌案边缘,目光灼灼地盯着林远。 “礼部那帮老学究,脑子里装的全是之乎者也,让他们去选拔人才,选出来的全是一群风一吹就倒的白面书生,若是把这帮人派去海外荒岛,不出半个月,不是染了瘴气病死,就是被地方土人给宰了!” 朱元璋一把抓起案头的钦差主考大印,塞进了林远手中。 沉重的铜印带着冰凉的触感,压在林远掌心。 “今年的秋闱恩科,主考官的名头,咱给你!” 朱元璋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专断的气魄。 “天下数千赶考士子聚在应天府,咱要你亲自坐镇贡院,给咱大浪淘沙!四书五经考得再花哨,经世济民一窍不通的,一概不取!凡是懂算学、知兵备、通律法、敢去万里之外啃硬骨头的实务之才,有多少,咱要多少!” 老皇帝拍了拍林远的肩头,语气放缓。 “你也别怕招惹天下文人的骂名,塌天的大祸,咱替你顶着,选得出好苗子,是你的功劳;选不够也没干系,明年咱再开一科恩科,朝廷耗得起这个银钱与功夫。” 林远握着手中冰凉的铜印,眼中微光流转,脑海中瞬息推演过大明未来的扩张图景。 科举取士,从来都是国运权柄的源头。 从前文人士子把持经义,视杂学为贱业,如今借着开拓海外的大势,朱元璋亲手把这柄重塑大明文官脊梁的刀,交到了他的手里。 林远没有半分推诿,手腕平稳地托起铜印,退后半步,整肃衣冠,躬身领旨。 “臣林远领旨,定不负陛下托付,为大明寰宇万里,选出经世之柱石。” 第520章 恩科筹备 第520章恩科筹备 日头升到中天的时候,林远换乘了一顶素面暖轿,出了皇城午门。 轿帘掀起一角,候在汉白玉金水桥头的礼部尚书任昂与两位侍郎,一见轿前亲军捧着的金丝黄绫圣旨与主考官关防,赶忙小跑着迎了上来,腰躬得几乎碰着膝盖。 “下官等参见林大人!” 任昂额头上沁着细汗,抬手擦了擦。 “陛下适才降下内阁明旨,命大人提调今科秋闱主考大典,礼部上下已将贡院号舍全数洒扫停当,正候大人点卯。” 林远靠在暖轿里,目光扫过这几张略带惶恐的面孔。 “任尚书不必客气,先随本官去一趟东宫,回过太子殿下,午后再去贡院立规矩。” 几人径直奔了承华殿。 朱标早早便备下了清茶,一见林远跨进门槛,脸上露出欣然笑意。 “方才父皇在暖阁的动静,孤在东宫都听到了,先生接了这副担子,这科恩科总算能落到实处。” 朱标转过头吩咐身旁的内侍。 “从东宫内库拨现银一万两,送去贡院充作考务杂支,凡考生落第无资还乡者,由礼部支取盘缠,莫让天下寒士寒了心。” 林远与朱标在偏殿坐定,展开了新拟的考录章程。 “殿下,这次乙卷实务必须下猛药,凡在算学、律法以及外邦治理三门上得优等者,放榜之日当堂引见,只要考生自愿前往乐浪七府二十二县任通判、知县等官职,吏部当场升半级录用,三年考满,直接拔入京朝官候选!” 朱标击节赞许。 “升半级授官,再许以三年还京的实职,那些无依无靠的寒门举子,必定抢破头渡海赴任!此举胜过十道催迁的政令。” 午后未时,日头微斜。 应天府贡院门前,六十名披重甲、执长枪的锦衣卫缇骑在长街两侧列队散开,冷硬的马靴重重踏在石阶上,将原本围拢在院前探听风声的举子们隔在百步之外。 林远一身正二品文臣朱红袍服,昂首迈入贡院正堂,任昂与礼部七品以上官员垂首肃立在堂下。 “关门。” 林远落座正堂主位,两个身形精瘦的锦衣卫百户当即合拢沉重的红漆大门,横上门闩。 林远将沉重的主考官关防拍在案上,目光凌厉地扫过堂下众人。 “自今日起,贡院全盘封禁,凡经手试题与考生名籍者,一律断绝与外界书信往来,违者不论品阶,按通番卖国律论处!” 堂下几名年纪稍长的礼部郎中身子微晃,赶忙垂头称是。 林远招手命通政司书吏取来笔墨,亲自提笔在素白宣纸上勾画。 “今年乙卷,在去岁算学、断案的底子上,再加一道压轴大题。” 林远笔锋在纸面上狠狠一划。 “题设为:大明在新辟外邦设布政司,地广三千里,旧民百万,风俗虽通却心怀异志,旧贵族盘根错节暗中抗税,尔等身为一县正印官,当如何抚流民、抑豪强、收赋税,使异邦真正归心于天朝?需写出条陈方略!” 任昂眼皮狂跳,忍不住跨出一步,拱手苦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20章恩科筹备(第2/2页) “林大人,这……这等题目,历朝历代科举从未有过,经义不考,反考这等拓土驭民之术,外头那些苦读孔孟的士子若是见卷,恐要群起非议,痛斥有失圣贤斯文啊!” “斯文?” 林远冷笑一声,目光逼视着任昂。 “乐浪郡三千里山河归了大明,若派去一帮只会写锦绣文章、到了地方连账簿都看不懂的书呆子,被旧贵族哄得晕头转向,甚至闹出民变来,到那时,你任尚书去替大明平叛,还是让朝廷再调几万精兵去填命?” 一席话掷地有声,任昂脸色煞白,讷讷退了回去,再不敢吐出半个驳字。 “传令工匠,今夜连夜用生石灰水把四百间号舍从头到尾刷一遍,但凡墙缝里抠出一寸夹带纸屑,监临官当场革职!” 贡院公堂内,各项严苛军令接连下发,整座巨大的院落犹如临战前的军营,在肃杀中飞速运转。 申时三刻,由礼部与内阁联名加盖大印的恩科补遗告示,端端正正贴在了贡院紧闭的大门前,以及秦淮河两岸各处省馆的影壁上。 告示最显眼处,赫然写着:凡乙卷实务优异并自愿赴乐浪等边陲实任正印官者,当堂升授半级,三年考满,拔擢入京。 消息犹如火星坠入滚沸的油锅,顷刻在秦淮河畔掀起轩然大波。 “有辱斯文!当真是有辱斯文!” 江南会馆的回廊下,几个衣着华贵、手摇洒金折扇的世家士子满面通红,指着告示破口大骂。 “我辈读书人十年寒窗,读的是微言大义,求的是立德立言,朝廷如今竟要考算账量田,甚至还要哄着咱们出海去那蛮荒之地当差,这是将天子门生贬为刑名胥吏!我不考了!” “周兄莫急,这等粗鄙杂学,不过是末流,真正取士,还得看甲卷的经义策论!” 在一片痛骂与骚动声中,聚集在告示栏最前沿的一群穿着洗得发白、长袍边缘磨损的年轻士子,神情却截然不同。 一个面容清瘦、穿着粗布袍子的年轻举子紧紧咬着牙关,一双粗糙的手死死扣在告示栏的木栅栏上,指尖由于过度用力而微微泛青。 江西泰和举人,十六岁的杨士奇。 他看着榜文上那行升授半级、三年拔擢的字样,心脏剧烈跳动,胸膛起伏不定。 家境贫寒至极的他,连赴京的盘缠都是沿途替人抄书代写书信拼凑而来的,经义文章固然不差,但在那些名门巨族面前毫无倚仗,而如今,朝廷竟公然为实学能臣开辟了这样一条通天直道! “不拘门第,唯才是举……这才是治世的科举!” 杨士奇低声自语,转身就往街巷深处挤去。 人群另一角,十五岁的湖广举子夏原吉正蹲在青石阶边,“算学……原来算学当真能用来安邦定国!” 夏原吉眼睛发亮,他猛地站起身,将那本算学书籍紧紧护在胸口。 更远处的茶肆外,一身风尘仆仆的河南举子铁铉抱臂倚着廊柱。 他看着告示上关于外邦治理、律例断案的规矩,宽阔的面庞上露出一抹坚硬的笑意。 第521章 考题定下 第521章考题定下 清晨的天光越过秦淮河两岸错落的青黑屋脊,撞在贡院外围新设的重重栅栏上,散成一片发青的碎白。 林远稳稳端坐在堂上的紫檀大案后方,主考官大印摆在案头右侧。 礼部尚书任昂垂着两手步入暖阁,步子迈得极轻,发出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响。 “林大人,这是礼部各位老大人通宵拟出的两套卷本初样,请大人过目。” 任昂将手中捧着的两套硬黄纸册子轻轻放在案前,头颅低垂,眼角的余光悄悄瞟向那方通体冰凉的黄铜大印。 林远随手翻开最上层的甲卷初稿,目光在泛着墨香的宣纸上逐行掠过。 甲卷所列的三道大题,皆是谨守程朱理学规矩的四书五经策论,通篇引据《大学》、《中庸》的微言大义,起承转合间规矩森严,未曾逾越旧制半步。 林远提起案头的朱砂狼毫,笔尖悬在半空停顿了数息,随即平稳收回,一笔未改地合上甲卷。 “甲卷这三道题守得住规矩,文字也周正,便照这个样式发付后坊,着人照样排版备印。” 任昂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暗自吐出一口闷在胸口的热气,随即弯着腰,从红木匣子底部抽出了第二叠册页。 “大人,这是乙卷的草签,下官等反复斟酌,总觉得天下士子初涉新政,若是算学与刑律定得过于苛刻,难免落得大半交白卷的难堪境地,是以适度添补了数道经世词赋与前朝策论。” 林远抬手翻开乙卷,目光落在第一页那几行规整的墨字上,神情渐冷。 去岁定下并沿用的三十道实务题目,在此刻送呈的底本里竟被悄然替换了近半,原本极其考较算力的仓储折色、赋税核算被尽数挪走,取而代之的是四六骈俪的浮华文辞,大篇幅谈论着尧舜仁政与虚妄的教化之功。 “任尚书,你这是在考能臣,还是在考教坊司的清客?” 林远手中的朱笔重重落在案上,笔尖饱蘸的朱砂在公案边缘溅出数点殷红。 任昂面皮发紧,膝盖微微发软,两只袖口不由自主地缩进了袖袍深处。 “大人息怒,下官只是担忧……担忧士子怨声载道,说朝廷辱没了读书人的脸面。” “朝廷拿出真金白银设官分职,不是为了养一群连算术都要掰扯半天的废物去地方上受下属胥吏的糊弄。” 林远翻动书页,朱笔在纸面上划过,几道讲求辞藻修饰的骈文杂论被深红的墨痕直接划去。 “把仓廪折算重新补进去,还有大明律的题目,原样填回三十题之数,重拟。” 任昂不敢多言,弯腰拾起地上的废纸,战战兢兢地躬身退出了公案暖阁。 至次日破晓,任昂再次步入正堂,捧上的乙卷上已尽数换回了详尽的算题与律条,连带着马政牧监、边塞粮草屯垦的条规也被细细编排成了题目,三十道实务题各种案例写的密密麻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21章考题定下(第2/2页) 林远将整卷细细核对了一遍,目光最终停留在乙卷末尾的第三十道大题上。 稍稍思索片刻,伸手提起狼毫,在原题之上悬腕疾书。 原本由礼部拟定的寻常抚民策问被他直接涂去,换了另一段文字:今设乐浪布政使司,地广三千里,旧臣心怀异志,豪强匿田拒赋,部族杂处其间,若命尔等领一县正印,当如何清查隐田、弹压顽劣、转运税赋,并抚辑异邦之民真正归心大明? 任昂凑在侧旁看清了那一行行锋锐的字迹,额角悄然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水。 “大人,此题一出,外头那些苦读的举子们,怕是要在号舍里哭出声来。” “哭?哭出来也得考。大明眼下缺的是能跨海过江扎下根基的钉子,不是摇扇赋诗的看客。” 林远掷笔于洗,公堂外的铜锣随即敲响了一声清脆的重音。 “监临官进堂,封卷!” 堂外当即走入四名内阁通政司与东宫亲信的封卷官,四人按规制查验纸张无误,将定案的考卷装入一只生铁打制的朱漆方匣之中。 林远行至匣前,通政司侍读捧起滚烫的赤红火漆,顺着铁匣的四角咬口处均匀倾倒下去。 林远双手托起钦差提调主考关防,重重按在尚未凝结的火漆之上,青烟泛起,铁印深陷,两枚印信交叠咬死,再无外力开启的余地。 铁匣随即被四名锦衣卫千户接入手中,跨步奔出贡院正门,快马直奔紫禁城大内。 林远理整衣袍,随行入宫面圣。 御书房内沉香静燃,朱元璋伸手揭开铁匣,将林远亲笔修改的乙卷抽出,一双粗大的手掌按在纸沿上,自头至尾逐字阅览。 朱元璋读完最后那道针对乐浪布政使司的经略长策,他将整份卷册狠狠拍在身前的大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响。 “好!这才是咱大明朝廷要的考卷!” 老皇帝伸手抓过御案上的朱砂御笔,在卷尾狠狠勾了一个大圈。 “那些个满腹之乎者也的书呆子,平日里自命清高,真到了要紧关头,谈何御国?凭忠信吗?去岁按你的法子挑出的那帮后生,在各部干得比旧官麻利数倍,今年这道大策,正合咱的心思。” 朱元璋抬起目光,定定看着林远。 “就依你的底稿付印,贡院前后让锦衣卫给咱看死了,一只鸟也别想飞进去通消息,今年秋闱,咱倒要看看,天下举子里能蹦出来多少个能替大明守疆拓土的大才子!” “臣,遵旨!” 第522章 意外之喜 第522章意外之喜 科举考卷定下,接下来就是印刷,林远左右无事,便直接回府了。 林远坐在案前,拿着来福给玉儿搜罗的话本,津津有味的看着。 廊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而杂乱的步履声,来人走得极快,连门边值守的仆役都未能通报及时。 书房的两扇木门被外力推开,周王朱橚快步跨了进来,青布袍角的下摆被外间的秋露打湿了半截,泛着深沉的水色。 “先生!快看看这个!” 朱橚怀中死死抱着一叠用牛皮纸装订的厚实册子。 他将册子重重拍在林远面前的案头,双手撑在桌沿上,胸膛起伏不定。 林远将手中的小说搁在一旁,顺手将一盏温热的茶汤推到了朱橚面前。 “慢慢说,这是出了何事?” 朱橚端起茶盏一饮而尽,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的茶水,脸上满是难以按捺的兴奋神采。 “自从北元使团打算用天花毒计被破,那些原本藏在深山里的民间老医工,原先总觉得朝廷推牛痘是妖法邪术,如今见朝廷真能硬生生扛住北元的死局,全都被惊到了。” 朱橚指了指案上的册子,语速极快。 “自上月下旬起,直隶、江西、浙江乃至山西的老医手,带了上百种祖传的验方与旧医案,陆陆续续全涌进了医学馆,光是挂籍的成名大夫,如今就坐满了太医院后面的三进跨院。” 林远翻开最上头的那本医案,随意看了几眼,毕竟这玩意他真看不懂。 “天下医者肯抛下门户私见汇聚一堂,这是好事,但你这般慌张赶来,就.....为了报喜?” 朱橚的神色随之变得严肃起来,伸手将医案径直翻到了第三页。 “先生明鉴,这正是我要急着找您商议的大事,天下大夫聚在一起,拿着显微镜对照旧方,本该是一片顺遂,可就在七八天前,医学馆接到了十几个怪异病例。” 朱橚指着上面的朱红标注,眉心紧紧拧在了一起。 “有三个从大同卫退下来的老军卒,年少时染过天花,脸上至今还落着一脸凹坑麻子,可就在上个月,这三人忽然发起高烧,身上再次发出一片密密麻麻的细疹子。” 林远目光微凝,不应该啊......牛痘确实能预防天花才对的。 “不仅这几个老卒发了病,城南接种站最早种过牛痘的五个稚童,同样在一个月后发热、流涕、眼皮红肿,随后全身也爆出红点,当时医学馆几个老太医当场吓瘫在地上,以为牛痘根本防不住痘毒,甚至有人吵着要封掉太医院的大门向皇上请罪!” “后来呢?戴思恭怎么说?”林远神色未乱,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击,语气依然平静。 “戴院使带了十几个人,把自己关在病房里守了整整四个昼夜。” 朱橚长长吐出一口胸中的郁气,神情透出一抹释然与振奋。 “戴思恭与十几位老名医昼夜对照病灶,拿着铜管显微镜刮下病患身上的皮屑细查,最终查清了分界,这根本就不是天花!” 朱橚翻开册子下一页的素描绘卷,上面工工整整画着两种完全不同的皮疹图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22章意外之喜(第2/2页) “天花的痘子顶端带陷,起疱化脓,结痂脱落后必留深坑;而这批病患所发之物,细小如粟米,紧贴着皮肉发红成片,疹退之后皮屑脱落,皮肉平整如初,绝无凹疤!” “而且得病之人初起必伴咳嗽、泪水汪汪、口腔内壁生出细小白点,这是自古医书里从未单列成科的恶疾,前人往往将其与天花混为一谈!” 林远看着图谱上那熟悉的出疹形态与黏膜斑记录,心中彻底明了,那就是麻疹了,这玩意要到明中期才被确诊为新病,眼下倒是提前给这玩意挑出来了。 “你们给它定了什么名目?” “大家商议过后,见其疹细密如麻子,起伏如浪,定名为麻疹。” 朱橚的语气虽然兴奋,但眼神深处依旧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虑。 “名目虽是分清楚了,也能洗清牛痘防不住天花的冤屈,可这麻疹同样是恶毒的疫病,小儿染上十之二三要转成肺热喘鸣而亡,医学馆眼下试了十几种方子,清热解毒虽有微效,却根本找不出像牛痘那样能一劳永逸根除的法门。” 朱橚有些丧气地垂下双手,身子跌坐在圈椅里。 “先生,咱们花了偌大的气力建医学馆,到头来查出了病,却防不住也断不了根,若是让外头的百姓知晓,岂不是要说医学馆无能?” 林远抬眼看向这位年轻的藩王,嘴角挑起一抹沉稳的弧度。 “殿下,医道穷究天地之理,千百年来多少名医把麻疹当成天花来治,用错了方子白白送掉了多少幼童性命?如今医学馆能在数月之间将二者彻底剖析明白,辨明病因与疹形,这本身就是胜过十副灵药的泼天大功。” 朱橚怔了怔,抬头看着林远。 “先生的意思是……?” “这事必须要大张旗鼓地宣扬出去。” 林远合上案头的医案,语气坚决果断。 “把麻疹与天花的辨识要点、初起咳嗽发热的表症、不可乱用药的规诫,写成明明白白的条陈,立刻报送东宫,请太子下令以内阁邸报的形式,明发全国各省布政使司与各府县惠民药局。” 林远站起身,整了整身上的袍服。 “让天下的大夫与百姓都知道,生了这种疹子,不必惊慌失措以为是天花;更让天下人明白,朝廷组建的医学馆不是摆设,是真真切切在给天下苍生找活路!确诊新病症!同时吸引那些还没来的杏林高手!” 朱橚眼中的颓唐之色一扫而空,整个人腾地从椅子上站起,双手一把抱起桌上的厚重医案。 “我这就去承华殿寻大哥!这道邸报,今天天黑之前必须发往通政司排印!” 朱橚跨出房门,袍袖带起一阵疾风,快步穿过庭院奔向府门外候着的快马,步履间再无半点犹豫,唯有一往无前的决然意气。 看着周王离去的步伐,林远笑了笑,这医学院,说不定真能弄出点名堂,到时候说不准周王才会是第一个确定名留青史的藩王也说不准呢。 第523章 南洋船队启航 第523章南洋船队启航 洪武十四年九月十八,清晨。 浓白而厚重的江雾如同一层未曾剪开的厚绢,沉沉笼罩在应天府江东门外的开阔水面之上。 江岸两侧的土堤上,一千二百名全副铁甲的巡江营官兵按刀分列,黑色的枪缨在湿润的冷风中凝结着点点水珠,长枪斜指江心,戒备森严。 天边泛起一层微红的朝阳,金色的晨光如利箭般穿透了层层水汽,将滚滚长江上的浓雾一点点驱散开来。 江面上黑压压的舰影骤然跃入眼帘。 一百艘庞大无匹的巨舰按着双龙出水阵形整齐泊在宽阔的深水区,五十艘平底大沙船与五十艘高大巍峨的尖底双桅福船依次排开,船身两侧漆着厚重的水柏油与黑漆,黑沉沉一片横亘在浩荡的大江中央,犹如一座座随波起伏的水上卫城。 江防高台之上,朱标身着杏黄色的四团龙纹太子常服,外罩一件大红金织鹤氅,在林远与工部、户部主要堂官的簇拥下稳步踏上台顶。 户部右侍郎快步走上前来,躬身将一本用黄绢包边的大册双手奉上。 “启禀太子殿下、定远侯,出洋船队的一百艘货舱已全数检视停当,所有货物已用麻绳与浸油稻草绳死死绞固在二十艘大福船的最底舱,稳如磐石,任凭风浪颠簸绝无滑动之险。” 林远接过文册翻了翻,目光落在后几页的装载明细上。 “景德镇加急送来的那批厚壁青花大罐,可都分装仔细了?” “回侯爷的话,四万件瓷罐与瓷壶,皆用稻壳与草席层层填塞在杉木长箱内,分装在二十艘中型沙船的甲板下舱,沿途滴水不漏;松江府解运过来的三千匹紧密厚棉布,全数用生漆布裹了三层,妥妥当当压在中间货舱。” 高台边缘,龙江船厂的主事大匠半跪在地,双手托着一枚新打造的水密舱铁质插销。 “殿下,这百艘大海船皆依侯爷早先所授的图纸,底舱内全数加装了三层硬木防撞板,并分隔出七至九个独立水密隔舱,哪怕触礁破损一两处,江水也漫不进邻舱,船头与桅顶特设了铜制水罗盘定位槽,走入大洋深处绝不失航向。” 高台下方,三千名身披轻便皮甲的大明水师健儿与五十名通晓占城、三佛齐、爪哇土话的通译,正顺着搭在岸边的踏板快步登船。 沉重的战靴踩踏在厚木甲板上,发出沉闷如雷的踏步声响,刀枪铁环撞击,清冽肃杀。 站在台基后侧的一群礼部与翰林院文官,看着那一筐筐被粗缆绳吊入船舱的粗铁锅和粗棉布,依旧有人忍不住交头接耳,暗自摇头。 “朝廷耗费数百万两白银造出这等惊世巨舰,本该装载蜀锦绫罗、佛经圣卷去海外宣扬天朝仁德,如今却塞满了市井铁锅与陶罐,这与寻常海商走私贩货又有何异?当真是有辱斯文,不成体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23章南洋船队启航(第2/2页) 一位年迈的翰林修撰低声咕哝着,言语里满是不解与轻蔑。 在林远身旁的朱棣猛地转过头,目光如两道冰锥般扎在那老儒脸上。 那老官被朱棣眼底透出的杀气一逼,吓得脖子一缩,赶忙把后半截话咽回了肚子里。 朱标阔步走至高台正前方,神色肃穆,伸手从内侍掌中捧过监国金字敕书,当空徐徐展开。 清晨浩荡的江风扯动着太子的杏黄大氅,猎猎作响,朱标沉静的声音借着风势越过高台,传遍长街与江畔: “洪武十四年秋,天子奉天承运,受命抚临万方。今大明舟师百舰齐备,扬帆出洋,非为耀兵穷武,实为布皇明天威、开万里粮道而行!” 朱标目光远眺浩浩荡荡的长江波涛,声音愈发沉稳有力: “凡舟师所过番邦海国,遵朝廷正朔、通商易货者,大明抚之以恩,厚往薄来,保其疆界安宁;若有怀狼子野心、阻我粮道、劫我船民者,虽隔万里重洋,亦必提偏师倾国讨之,绝不姑息!” 朱标转过身,面向高台之下整齐肃立的数千水师将士与远航船工,抬手一挥,金字敕书在日光下灼灼生辉: “将士出海,涉风涛之险,担社稷之重。尔等此行,带去的是中原百工之物,载归的是天下万民之食。沧海浩瀚,愿我皇明海不扬波,波涛化为通衢!望诸将士同舟共济,克定风涛,早奏凯歌还朝!” “谨遵殿下令旨!大明万胜!吾皇万岁!” 旗舰船头,掌旗官单膝跪地接旨,随即猛然站起,手中大旗顺着狂风奋力挥下。 百艘大海船的甲板上同时响起尖锐的哨子声,粗大的麻绳在滑轮里飞速摩擦,拉出一阵阵令人齿酸的沉闷呻吟。 一面面数丈宽的硬帆在狂风中轰然张开。 “起锚!” 百道重达千斤的生铁大锚被绞盘强行破水拔起,带起漫天浑浊的江水碎花。 巨舰的船头在浩荡的长江大浪中微微下沉,随即昂首破浪,顺着初秋滚滚东下的长江主水道,如同一条庞大沉稳的长龙,缓缓拉开阵型,顺流而下。 林远两手拢在宽大的袖袍里,迎着江风静静立在高台最前端。 长江的激浪重重拍打在江东门码头的青石阶上,溅起微凉的水沫,扑打在他的衣袍下摆。 这是大明历史上第一支完全由朝廷主导、以工业倾销与粮食掠取为根本目的的远洋船队,当这万口熟铁锅和青花瓷罐砸入南洋各岛的港口时,换回来的粮食应该足以撑起大明一段时间的消耗。 其余的就要等另一只船队的消息了。 帆影渐行渐远,百艘巨舰终于在地平线尽头化作了一线连绵起伏的黑点。 万里海疆的序幕,就此彻底拉开。 第524章 科举开考 第524章科举开考 九月二十五的五更鼓敲过第四记,贡院外沿长街两侧的油松火把通通点了起来,赤黄的火光把长街照得一片通明,顺着青石板路直直铺向秦淮河畔。 数千名赶考举子挑着考篮,按籍贯省份在重重木栅外排成不见头尾的长龙,粗布棉袍与锦缎披风挤在一处,晨间的寒霜在众人帽檐上结了一层白毛。 应天府兵马司与五城巡捕营的一千二百名重甲步卒全副披挂,手持大棒长矛沿街列阵,每隔十步便立着一尊插地的大旗,将试图向前拥挤的考生隔绝在界线之外。 林远端坐在龙门正堂高案正中,一身锦袍,外罩玄色貂裘披肩,腰间所系的金銙玉带在公案烛火下映出清润的光泽。 两名身形高大的锦衣卫百户手按绣春刀柄侍立在公案两侧。 辰时一刻,龙门重锁发出沉重的轴转声,两扇大门缓缓向内敞开,礼部差役手持名册,扯开破锣嗓子在照壁前放声唱名。 “江西承宣布政使司,南昌府进贤县,举人陈景安!” 被叫到名字的举子慌忙放下沉重的竹木考篮,解开头顶的青布发髻,任由搜检兵卒用竹簪在发网深处翻搅查验,随后脱去外罩的夹袄棉袍,仅着单薄中衣跨过照壁。 龙门前庭的空地上摆着数十张搜检长桌,军卒拿着小铁刀细细挑开每一个馒头、每一块肉脯,连考篮竹篾的缝隙都用细铜丝逐寸穿刺。 前庭的气氛沉闷得如同死水,除了兵卒翻动包袱的索索声与点名呼喝,上千号士子屏息垂手,无人敢多言半句。 便在此时,两名身着苏绣暗纹青缎长袍的金陵大户举子并肩跨过栅栏,脚下踩着厚厚的羊皮底缎靴,步履显得格外迟缓拖沓。 负责搜检的巡江营老军卒抬眼扫过二人靴底,手中挑刀向前一探,精准截在左侧士子的靴头前方。 “脱靴。”老卒面色冷淡,声音里听不出起伏。 那名举子面色微变,身子向后稍稍缩了半步,嘴角扯出一丝僵硬的笑意。 “这位军爷,此乃家中老母熬夜缝制的暖足软靴,里头不过是塞了些松江细棉,这深秋地寒,若是脱了靴子踩在湿砖上,怕是片刻就要受凉伤风……” 老卒根本不听他分辨,伸手扣住靴筒往下一扯,将厚底缎靴褪在手中。 挑刀顺着靴底厚实的三层千层底边缘狠狠一挑,牛皮线应声崩断,刀尖一挑之间,一卷仅有一寸宽的薄如蝉翼的油纸卷从夹层中滑脱出来,骨碌碌滚在青砖地面上。 紧挨着的另一名士子见状,脚跟一软,整个人瘫在长桌边缘,靴筒被随行兵卒当场划开,同样滚出了两卷写满蝇头小字的书经注疏。 四周排队的数百名考生见状,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哗然,原本死寂的前庭泛起一阵细密的骚动。 “大胆狂徒,竟敢在天子脚下行此下作之事!” 随侍堂侧的礼部左侍郎周衡额头冒出细汗,快步走下石阶看清了那油纸上的字迹,随后又仔细辨认了一下这两个举子的模样。 周衡擦了擦额角的汗珠,折身步入正堂,凑在林远公案前躬身低语。 “大人,今科乃是恩科,士子求功名心切,免不了行差踏错,且此二人宗族在京中皆有门第,若是闹得太僵,恐伤了士绅之心,不如依前朝故事,记过黜退,着其三年不得赴考便是。” 林远端坐不动,目光在堂下那张惨白如纸的年轻面孔上略一停留,随后落在周衡那张赔笑的脸上。 林远没有开口回答周衡的求情,只是缓缓伸出右手,自签筒中抽出一支朱红色的巡江斩字令签,当空扬起,重重掷在公案正下方的地砖上。 啪的一声脆响,令签在地砖上震颤两下,停在周衡的皂靴边沿。 “扒去襴衫,革去举人功名,当场加三十斤生铁重枷,锁在贡院龙门照壁前示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24章科举开考(第2/2页) 林远声音沉稳平直,在大堂梁木间荡开。 “今科若有再犯夹带舞弊者,不论出身门第、不论朝中宗族,一律按大明律科场通关节论处,全家发配乐浪充军!” 立在堂下的两名锦衣卫校尉应声跨出,如同抓小鸡般将瘫软在地的两名富家子弟生生拖了下去,青缎长袍刺啦一声撕开,随即便传来了生铁枷锁重重扣合的咔哒巨响。 前庭原本蠢蠢欲动的数百名士子,目光掠过龙门前那具冰冷的铁枷,呼吸声瞬间被死死掐在喉咙里,再无一人敢有半分动作。 排在后头的不少考生悄悄缩回手,趁着巡查兵卒未曾走到跟前,将袖口藏着的纸捻、手帕悄无声息地丢弃在水沟与石缝之中。 辰时三刻,随着最后一名应考举子脱衣查验完毕,龙门沉重的大门在一阵巨大的撞击声中彻底合拢,八道合抱粗的铁门闩由外至内重重落下。 四百间低矮窄小的号舍内,一盏盏劣质豆油灯依次点亮,昏黄的灯光在深秋的晨雾里摇曳如豆。 监临官提着铜锣沿巷道疾步前行,当当当的清脆锣声敲碎了号舍深处的沉闷,回荡在狭窄的走廊之间。 三名通政司官员当着众考官的面,用利刃割开朱红封箱上的麻绳与生石灰封口,厚厚一叠带着油墨焦香的宣纸被整齐取出。 第一场,四书五经甲卷。 厚重的试卷由杂役逐一发至各个号房,第一道大题的朱红墨迹在油灯下缓缓展露在众人眼前。 题面赫然出自《大学》第七章:“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期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期正……” 原本心中惴惴不安的众多世家子弟,在看清题目的刹那,长长吐出一口积压在胸口的浊气。 这题目规矩、周正,并未越出平日家塾与官学诵读的书本半步。 号舍内顿时响起了清脆密集的研墨声,士子们脱下阻碍手腕的夹袄长袖,将狼毫饱蘸浓墨,在洁白考卷上飞速书写。 几位连考了数科的白发老举人甚至面露得色,摇头晃脑地在稿纸上默写平日烂熟于心的文章,指节在木案上轻轻叩击节拍。 整座庞大的贡院在此刻沙沙的落笔之声汇成一片,遮盖了偶尔传来的咳嗽声。 巡视完前排号舍的礼部尚书任昂信步踏入主考暖阁,脸上堆着掩饰不住的笑意,向正在翻看茶汤的林远躬身一礼。 “大人高见,方才前庭雷霆手段肃清考纪,眼下开考又是如此规矩纯正的大学策论,士子们心气已定,文风极其端谨,未曾辱没儒门千百年来的浩然之气。” 林远端起青瓷茶盏,掀开盏盖轻轻吹拂着悬浮的几叶君山银针,未曾接任昂的奉承之语。 他的目光穿过暖阁雕花的朱红窗棂,落在远方天际渐渐压顶的暗沉秋云之上,神色宁静。 这第一日的经义,不过是给这帮满腹微言大义的书生尝的一味甜头,唯有让他们在此刻写得顺手,明日的惊雷劈下来时,方能显出谁是真金,谁是泥塑。 天色自正午渐渐转入昏黑,刺骨的秋风从龙门缝隙与青砖地缝里直往号舍里钻。 不少家境贫寒、衣衫单薄的老弱考生在号房内瑟瑟发抖,不得不咬着牙用手掌捂着冻僵的笔管,借着残存的油灯微光拼命赶写卷面。 巡夜更夫敲打竹板的梆子声在湿冷泥径上由远及近,将深沉的夜色一点点推向天明。 破晓时分,应天府的第一声雄鸡啼鸣划破云层,主考暖阁的大门在一阵晨风中被随从推开。 收卷官手捧黄绫托盘,将厚重的第一场卷轴尽数封箱入匣,而整座贡院所有人的心口,已然隐隐被一层未明的阴翳笼罩。 第525章 破防的学子 第525章破防的学子 次日辰时初刻,晨光刚刚刺透贡院外围的木质栅栏,一股不同于昨日的焦灼气息便在潮湿的空气里蔓延开来。 生铁铸造的考匣在主考官案前被起开,三十道实务乙卷被四名通政司主事小心捧出,厚重的试卷散发着浓烈新鲜的桐油墨香。 随着试卷从前排考棚依次传递下去,那些原本整装待发、自以为能一鼓作气再下一城的举子们,在展开试卷扫过前三行的刹那,脸上的红润之色如退潮般褪得干干净净。 卷面之上,看不到半分之乎者也的圣贤微言,亦没有半点论证天理人欲的风雅辞藻。 第一道赫然便是湖广三府水利起漕的算术核定,密密麻麻列着水陆里程、折耗米石与船夫脚钱; 其后则是依据大明律审断人命田产纠纷的复杂卷宗,案犯供词彼此矛盾,需考生依律定罪并列出律条出处; 而最末一道,更是直指新设乐浪布政使司的大策,明明白白要考生写出如何弹压顽固土豪、清丈隐匿田亩、安置流民的具体方略。 西字号巷道深处,一名年过五旬的老秀才对着第十道勾股开方题目枯坐了半柱香功夫,手中的兔毫毛笔抖得在卷面上甩出数点黑墨。 他嘴唇乌青,颤巍巍伸出右手在干瘪的额角死死抓挠,喉咙里猛地溢出一口逆气,整个人从木凳上滑落下去,瘫坐在冰凉潮湿的地砖上,捂着面孔嚎啕大哭起来。 “这……这是算账胥吏之学!这是刑名贱役之道!朝廷开恩科,如何能以此等末流贱术羞辱天下读书人啊!” 老者的哭嚎声如同引信,瞬间引爆了整条巷道的积怨。 相邻的几间号舍内,几个衣着华贵的富家子弟烦躁地将墨汁打翻在宣纸上,更有甚者一把扯断了头上的发带,两手抱着脑袋将额头重重砸在狭小的木案上。 低沉的咒骂声、抽泣声与叹息声自回廊两侧接连泛起,原本森严安详的贡院宛如临刑的公堂。 负责提调巡考的礼部郎中赵文华额角渗出冷汗,袖中的双手死死攥紧,生怕这群情绪崩溃的士子当场闹出罢考民变,亦步亦趋跟在林远身后,半步不敢落后。 林远步履从容,负手漫步在泥泞狭窄的走廊中,玄色披肩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对两侧号舍内的哭叫哀叹充耳不闻。 行至西字号最偏僻、最阴暗的一间号房外,林远的脚步放缓了下来。 那间号舍紧挨着砖墙阴面,墙皮斑驳脱落,地砖缝里甚至渗着绿色的湿苔。 坐在其中的少年身着一袭浆洗得发白、肘部补着粗布补丁的青色单衣,脊梁骨挺拔如标枪,身子悬直端坐。 十六岁的杨士奇面容沉静,右手悬腕平稳如铸铁,毫尖在泛黄的宣纸上走如游龙,一行行整齐苍劲的小楷写的满满当当。 外界翻江倒海般的哭嚎与怒骂,仿佛撞在一堵无形的厚墙之外,未曾让他握笔的手指产生半点晃动。 林远驻足端详片刻,眼底泛起一抹深意,随即转身折入南向的巷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25章破防的学子(第2/2页) 南字号第十九间,十五岁的夏原吉盘腿坐在干稻草垫子上,左手拇指极快地在指节间掐算定位,嘴里喃喃自语念叨着九章算术的口诀。 每算定一个关节点,他便抓起桌上的算筹在泥地上摆出一个图形,随即提起饱蘸黑墨的笔管,在卷面上写下一串精准的粮草转运数字,双眸中跃动着少年人特有的兴奋之色。 巡至东字号临近水井的角落,铁铉的身形更是沉稳。 他宽阔的面庞上没有任何多余的神情,全身灌注的在考卷上书写着一行行的策论。 满场哀嚎遍野,数百老儒面如死灰,而偏偏这三名年岁最轻的布衣少年,却如久旱逢甘霖,乳虎啸林一般。 林远站在走廊檐下,向身侧随行的贡院典簿官轻轻招了招手。 典簿官小心翼翼凑上前,弯着腰身,神色极为恭谨。 “大人有何吩咐?” “莫要声张,去将西字八号、南字十九号与东字四号的名籍底册取来。” 林远声音平缓,指尖在袖中轻轻一敲。 典簿官不敢怠慢,提着皂靴一路小跑奔向明远楼,不过半柱香时间,便捧着三本厚重的黄册气喘吁吁赶了回来。 林远翻开第一本,借着廊下天光细看: “杨士奇,年十六,江西吉安府泰和县人,贫民,父早丧,随母流转,三岁知书,今岁乡试解额第七……” 再翻第二本: “夏原吉,年十五,湖广长沙府湘阴县人,家贫,父为乡塾训导,自幼博极群书,精熟九章筹算与历代水利……” 第三本: “铁铉,年十五,河南南阳府邓州人,色目后裔,世居邓州,通晓骑射兵家言,兼通刑狱律例……” 随侍在侧的礼部郎中赵文华伸长脖子瞟了一眼名册,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在旁低声进言。 “大人,下官斗胆直言,这三个后生年齿实在太稚嫩了些,嘴上连绒毛都未退尽,即便碰巧在算学与断狱上答合了题意,昨日那场考较孔孟根基的四书五经甲卷,他们也断无可能同江南那些苦读几十载的老宿儒相抗衡。” 赵文华抬手整了整官袍领口,言语间满是对年长举子的推崇。 “经义策论讲究的是文气醇厚、学理沉淀,十五六岁的黄口小儿,文字必然失之浮浅单薄,今科要想高中,恐怕悬之又悬呐。” 林远闻言,从容将手中的黄册合拢,递还给典簿官。 他的嘴角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双手负于身后,抬头望向贡院上空渐渐破云而出的灿烂朝阳。 “赵郎中,些人的器量,可不是靠年岁熬就能熬出来的。” 林远转过身,迈步向明远楼正堂行去,身后的号舍内,哭嚎声依旧断断续续,而那三处狭小的号房之中,笔落宣纸的沙沙声却如裂帛般坚定执着。 大明未来的中流砥柱,已然做好了崭露头角的准备了。 第526章 赌约 第526章赌约 贡院巡道偏厅内,几名礼部官员趁着换防交接巡牌的当口围坐在八仙桌旁,捧着白瓷茶碗低声吐着苦水。 屋外的雨丝淅淅沥沥打在青瓦上,将深秋的寒气一层层压进屋内。 “造孽,当真是造孽。” 一名年过半百的主事搓着冻僵的手指,不住摇头叹气。 “方才下官巡视北字号,三十间号舍倒有二十间把那道算学大题空着,几名在江南名噪一时的才子,竟在草稿纸上写诗痛骂主考官不公,这等实务乙卷收上来,怕是大半都要交了白卷。” 林远自堂外信步踏入,解下肩头的斗篷递给近侍,施施然落座在上首的主位太师椅上。 他伸手揭开青瓷茶盏的盖子,目光扫过桌案上典簿官刚刚抄录下的那三张泛黄纸条,神色平和。 “交白卷,是因为他们平日里学的是凌空蹈虚的花拳绣腿。” 林远抿了一口热茶,声音在大厅内显得格外清晰。 “本官巡考所见,那三名年不及弱冠的少年,不仅甲乙两卷皆能完篇,待到放榜之日,三人必能全员登榜,且有列入前茅之相。” 正捧着茶碗的礼部郎中赵文华闻言一愣,手中的瓷盖差点碰碎在碗沿上。 赵文华将茶盏轻轻搁下,身子前倾,连连摆了摆手。 “大人,恕下官愚钝,实难苟同大人的断语。” 赵文华苦笑一声,掰着手指头向林远细细陈说利害。 “那杨士奇、夏原吉与铁铉,年岁最大的也不过十六岁,经书的火候全靠经年累月的墨汁喂养出来,他们能把实务杂学答上几笔,无非是平日里走偏门、读了些杂书罢了,昨日甲卷那篇大学策论,若无三四十年的制艺功力,安能写出合乎规矩的锦绣文章?” 赵文华言辞笃定,眼中带着老派官僚特有的执拗。 “下官敢断言,此三人若能侥幸有一人挂在副榜末尾,便已是祖上积德,若说三人全员高中且名列前茅,绝无可能。” 林远看着赵文华那副笃定的神态,放下茶盏,眉宇间掠过一丝笑意。 “赵郎中既如此肯定,可敢同本官博上一局?” 赵文华连日来与林远一同核查考务,深知这位手握重权的定远侯平日里毫无勋贵骄横之气,待人温和,当下心头一热,笑着拱了拱手。 “大人有此雅兴,下官岂敢推辞?不知大人想如何作赌?” “便赌一席水席。” 林远屈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叩,神情从容。 “若是放榜之日,这三人中有一人落第,或是名次未入前列,本官便在应天府最大的聚仙楼摆下一等官宴,与赵郎中与礼部诸位同僚畅饮一番。” “若是三人尽皆高中且位居前列呢?”赵文华追问道。 “那便由赵郎中破费一番了,如何?” 堂内几名礼部主事闻言皆抚掌轻笑,满堂紧绷的肃杀之气为之一散。 赵文华毫不犹豫地抬手,与林远在半空中啪的一声击掌定约。 “一言为定!看来下官可是要有口福了!” 随侍在一旁的锦衣卫百户依例记录巡考见闻,林远转头看向那百户,神色从容。 “将方才本官与赵郎中的赌约,一字不差录入巡考密札,用快马递送东宫,请太子殿下作个见证,免得放榜之时赵郎中赖了这碗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26章赌约(第2/2页) “侯爷.....咱们好歹共事一番,下官人品当真如此低劣不成?”赵文华苦笑着说道。 “哈!如此有趣的赌约没个见证怎么行?别管他,去通报你的。”林远笑着说完,对着锦衣卫百户挥挥手,示意他速速前去通报。 百户肃容应诺,捧着火漆小筒疾步退出偏厅,翻身上马奔出贡院重门。 午后的东宫承华殿内,朱标正对着平滇三十万大军的粮饷调拨文册凝神细阅。 近侍内官双手高举托盘,将加盖了贡院主考关防的密折恭敬奉上。 朱标展卷阅毕,目光落在密折末尾那行文字上,不由哑然失笑,连日来紧绷的面容彻底舒展。 “先生平日里断大事如截铁,今日在贡院深处,竟还有这等闲情逸致。” 朱标提起紫毫御笔,在密折末尾畅快淋漓地批下一行朱字:“孤为尔等作保,输者不仅需付饭钱,还需在孤面前自罚陈酿三杯。” 批罢,朱标命内侍将条幅送回去,眼角笑意未褪,转头望向殿外渐渐沉降的暮色。 酉时三刻,紫禁城武英殿内沉香袅袅。 朱元璋斜靠在宽大的御榻之上,一手按着酸胀的额角,另一手拿着半截砀山贡梨慢慢嚼着,案头堆叠如山的皆是各地卫所与转运使司的加急公文。 朱标缓步步入暖阁,依礼向老皇帝躬身问安,随后侍立在案旁,有条不紊地回禀南洋海运出港与黔蜀粮道疏通的事宜。 言毕,朱标亲手提起案上的铜壶,替朱元璋面前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汤重新注满滚水。 “父皇,今日贡院里倒是出了一桩极有趣的雅事。” 朱标双手捧茶递过,脸上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 朱元璋咬了一口雪梨,掀起眼皮看了大儿子一眼。 “贡院里能有甚么雅事?难不成是那帮自命清高的书呆子在号舍里哭得跟死了娘似的,任昂那老小子进宫来找你哭诉?” 朱标笑着摇头,将林远在考场巡视识得杨士奇、夏原吉、铁铉三名少年,并与礼部郎中打赌吃饭的始末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朱元璋嚼着雪梨的动作在半空中停了下来。 老皇帝将剩下的半截梨子随手掷回白瓷盘中,拿过一块细棉布缓缓擦拭着手指,眼中的散漫之色瞬间收敛干净。 “林远看中的后生?”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下来,目光灼灼地盯着朱标。 “你可知林远去年那套乙卷挑的那些学子,如今在六部衙门里干得比那些四五十岁的老油条还要顶用,辽东安置高丽降卒,他挑的那几个百户如今把地方管得铁桶一般。” 朱元璋直起身子,双手按在膝头,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明亮。 “这三个后生……杨士奇、夏原吉、铁铉,年岁当真只有十五六岁?家境如何?” “回父皇,杨士奇与夏原吉皆是赤贫出身,沿途靠抄书写信凑的盘缠,铁铉乃是邓州色目军籍,三人皆通筹算、水利与律例。” “好!好!好!” 朱元璋猛地一掌拍在坚硬的黄花梨木案上,“咱大明要的就是这种从泥土里爬出来的能臣!不慕虚名,不扯空谈,手里有真本事!” 第527章 哀嚎遍野安人心 第527章哀嚎遍野安人心 九月二十八日,暮色将应天府城外的远山压得一片昏沉。 贡院二门外的生铁锁链被两个粗壮的役夫用铁钳拧动,发出一阵刺耳的撞击声。 沉重的朱漆大门被合力推开,门轴转动时带下不少暗红色的漆皮。 院墙外候了数日的家眷与长随拥挤在一起,人群被初秋的寒风吹得缩着脖子。 三千多名士子提着竹箱与破旧号篮,拖着虚浮的步子,跌跌撞撞迈过高大的门槛。 号舍里熬了整整九天,不少人面色蜡黄,青布长衫上沾染着潮湿的霉灰。 一个头戴方巾的年轻举子才迈出石阶,脚底一滑,直挺挺摔在青石地上。 竹箱摔裂了角,几支秃了毛的狼毫笔滚入泥水,他却没去捡。 那举子双手用力捶打着地面,整个人趴在泥泞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干嚎。 “十年寒窗,读尽了四书五经,到头来考的竟是仓廪折银与商税算术!” “圣贤教诲何在!斯文何在啊!” 长街两侧顿时被纷杂的哭嚎与唾骂声彻底淹没。 几名身穿湖丝缎袍的江南士子聚在贡院木栅栏前,指着门内高耸的明远楼破口大骂。 为首的士子脸色涨得通红,手中的折扇早被撕扯得不成模样。 “本以为甲卷文章能定乾坤,谁知那乙卷全是刀笔吏的勾当!” “刑名断案,算学折色,此乃皂隶下九流之学,安能登大雅之堂!” “朝廷若以此辈为官,大明天下岂非尽落于算盘皂隶之手!” 激愤的人群向前涌动,木制栅栏被推搡得发出咯吱脆响,险些折断。 数十名身披重甲的锦衣卫力士快步上前,皮靴重重踏在积水的凹坑里。 冰冷的长枪横空架起,枪尖斜指向地面,在火把光芒下泛着森冷的光泽。 百户厉声呵斥,长枪末端的铜环撞击在青砖上,强行将逼近的士子推开数步。 士子们虽不敢冲撞官军,嘴里的咒骂却愈发尖利,整条长街的火药味几乎一点即燃。 混乱的人流里,十六岁的杨士奇背着打补丁的粗布包袱,低头顺着人墙边缘挪动。 他面容消瘦,嘴唇因多日未饮足水而裂出细小的血口子。 面对身旁捶胸顿足的同僚,他没有附和半句,右手始终死死按在怀中。 怀里藏着半截用油纸包裹的徽墨,那是他替人抄书两个月才换来的家当。 在他身后不远处,夏原吉快步走到街角的一口甜水井旁。 他顾不得井沿上的青苔污秽,抓起木瓢舀了满满一瓢冷水,仰头大口灌下。 冰凉的井水顺着咽喉灌入腹中,夏原吉抹去下巴上的水渍,眼底透出一股掩不住的光彩。 那些在旁人看来如同天书般的仓储损耗与漕运算式,在他笔下却严丝合缝地对齐了账目。 另一侧的茶肆回廊下,铁铉将沉重的铜制文具匣提在手中。 他宽阔的面膛上毫无疲态,冷冷看了一眼那群呼天抢地的士子,转身挤出人群。 客栈里还留着半卷大明律集解,他打算趁着放榜前的空当,将附录的兵律细则再背一遍。 贡院二楼的回廊上,几名礼部主事倚靠着栏杆,听着街面上嘈杂的叫骂声,面如死灰。 “大人,这怨气若是压不住,今夜秦淮河两岸怕是要生出乱子。” 一名主事掏出帕子擦拭额角的冷汗,声音发颤。 “若是天下士子联名叩阙,上书痛陈乙卷之弊,朝廷怪罪下来,下官等担待不起啊。” 正堂主位之上,林远稳稳端坐,一袭赐封的织金蟒袍在灯烛下泛着暗沉的金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27章哀嚎遍野安人心(第2/2页) 他端起手边的细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神色平静如常。 堂下奔进来的差役单膝跪地,将街头士子痛骂考官、指责斯文扫地的言辞原原本本禀报了一遍。 林远将茶盏稳稳搁在紫檀木案上,发出清脆的碰击声。 “天塌不下来。” 林远抬手整了整腰间悬挂的白玉佩,转头看向垂手立在一旁的通政司经历。 “取礼部主考关防来。” 林远站起身,行至书案前,提起狼毫在早已备好的黄麻纸上悬腕写下数行大字。 “去岁定下的分科任用之策,这些士子平日只顾埋头作诗,全当成了耳旁风。” 林远将墨迹未干的告示抓在手中,递到差役面前。 “立刻加盖礼部印信,分派三十匹快马,把告示贴到各会馆门前,四方城门一处不落。” “诺!” 差役双手捧过文书,快步冲出正厅。 一炷香的工夫,沉闷的马蹄声在秦淮河两岸的青石板路上接连响起。 两队身披红绢的传令差官手持铜锣,在沿河的酒肆与会馆前回环高呼。 “主考定远侯特明示天下举子,速来观榜!” 数张盖着鲜红朱印的巨大黄榜,在火把的照耀下重重贴上了各省会馆的照壁。 围聚在街头痛骂的士子们微微一怔,随即潮水般向照壁涌去。 杨士奇顺着人流被推到了最前端,借着火光抬头望去,一行行工整的楷书映入眼帘。 榜文写得极为明白干脆。 凡甲卷通晓经义、文章精深者,主考官一体保奏,优选录入翰林院与国子监修书授业。 凡乙卷精于算学、知晓刑律、通达赋税者,按其才能分别派往户部、工部与刑部诸清吏司。 最末一行朱红大字尤为扎眼:凡自愿赴乐浪布政使司及边陲各府县任实职者,当堂升授半级,三年考满,直接拔入京朝官候选。 方才还义愤填膺的叫骂声,瞬间在长街上消弭了大半。 原本聚拢在一起痛陈有辱斯文的几名世家才子,此刻全都闭紧了嘴巴,眼神闪烁不定。 杨士奇身旁的一名寒门书生喃喃自语,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破旧的袖口。 “升授半级……三年还京就能进六部当差?” 这等越级拔擢的恩典,在大明立国以来的科举中前所未见。 那些自知经义策论比不过江南世家的寒门士子,心思在顷刻间活络起来。 就算乙卷的九章算术答得七零八落,只要经史不曾白卷,或者肯咬牙去辽东乐浪吃上三年苦头,一顶正七品的乌纱帽便唾手可得。 方才还在叫嚣着焚烧考卷的士子们,互相推脱着散开了脚步。 不少人低头整理着凌乱的衣衫,加快脚步往各自歇宿的客栈走去。 既然考卷已定,与其在街头空耗气力,不如回屋仔细盘算自己在两卷之中的得失长短。 喧嚣了半日的秦淮河两岸,竟在半个时辰内慢慢沉寂下去。 贡院二楼的回廊上,几名提心吊胆的礼部官员相互对视,原本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肚里。 子夜时分,沉闷的闭门声再次自贡院正门传来。 三道粗大的生铁门闩横空卡死,四名锦衣卫千户亲手将赤红色的火漆封条糊在门缝中央。 巡夜军卒敲响了第一通铜锣,刺耳的锣声穿透了整座贡院的砖墙。 长达半个月的锁院评卷,在沉沉的夜色中拉开了帷幕。 第528章 评完卷子了 第528章评完卷子了 夜风将明远楼檐角下的铜铃吹得乱响。 整座贡院内院被四百盏防风气死风灯照得如同白昼。 正堂下方的偏厅里,四十名自国子监调来的经生书吏整齐排开,案头整齐码放着手臂粗的朱砂墨锭。 大明科场的规矩极其严苛,士子亲笔书写的墨卷绝不能直呈考官之手。 书吏们握着蘸满朱砂的狼毫笔,悬着手腕,在素白的誊录纸上飞速抄写。 字迹一律用极规整的馆阁体,凡有一处涂改或字迹粗细不均,监试官便要当场换纸重抄。 偏厅另一侧,对读官两人一组,一人手捧士子原本的墨卷,另一人手持红笔誊录的朱卷。 低沉的诵读声在长廊下起伏不断,字字对照,哪怕落下半个标点句读,也需当场用朱笔在旁补齐。 西厢房内,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六名年过半百的礼部老同考官围坐在一起,负责批阅甲卷的四书五经策论。 几名老官不时捻着胡须,手中的朱笔在纸页上方连连圈点,满面红光。 “好文章,这一篇中庸策论破题老辣,起承转合间颇有先贤遗风。” 一名同考官将手中的卷子递给身旁同僚,口中赞叹不绝。 然而与西厢房的融洽不同,东厢房内的气氛几乎凝结成了冰块。 房梁下悬挂着两盏巨大的油灯,照亮了案头上厚厚的乙卷朱卷。 七八名户部与刑部调来的主事眉头深锁,捧着一张张写满算式与条陈的卷册,半天落不下一笔批语。 桌案中央摆着一份答卷,答的是第三十道大题:新辟外邦如何抚民抑豪。 答卷上的字迹极为刚硬,通篇列出的方略全无四书五经的仁义教化。 上面赫然写着:圈定降顺部族,编户齐民,设互市以羁縻其心;对暗中抗税之旧贵族,行连坐之法,凡匿田者夺其产充作官田,以工代赈抚恤流亡饥民。 一名上了年纪的刑部员外郎将卷子往案上一推,连连摇头叹息。 “此等答卷戾气太重,全无圣人厚德载物之仁心,倒像极了商鞅韩非的酷吏手段。” “这等考生若是放去乐浪当知县,地方生民岂非日夜惶恐?不可取,断不可取。” 几名同考官争执不下,案头上的卷子被搁置在一旁,谁也不肯落笔定等。 门帘微动,林远迈步跨入东厢房。 他一身朱红袍服,腰间的白玉佩在长袍边沿轻轻晃动。 原本争吵不休的考官们一惊,纷纷站起身来,躬身拱手行礼。 林远未曾言语,径直走到书案前,伸手将那份被冷落的卷子抽了出来。 他目光自上而下扫过,神情专注。 房内鸦雀无声,只听得见炭盆里银丝炭偶尔爆裂出的微弱脆响。 不过十数息,林远抄起案头的狼毫朱笔,手腕沉稳地在卷头重重划下了一个朱红大圈,并在对众人说道:“此卷当列优等。” 那名刑部员外郎面色涨红,硬着头皮上前一步。 “侯爷,此生言辞狠辣,直言夺产分化,恐有伤大明德化之风啊。” 林远抬起眼帘,目光落在那员外郎脸上,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辩的分量。 “乐浪之地三千里,旧贵族盘踞数百年,靠几句圣贤仁德能让他们把隐匿的田亩交出来?” “大明眼下要的是能在边陲扎下根基、镇得住局面的能臣,不是去给降民当和事佬的善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28章评完卷子了(第2/2页) 林远将卷子平稳放回原位,语气平静。 “这道方略切中乐浪的当务之急,若连这点手腕都没有,去了地方也是被旧胥吏玩弄于股掌之间。” 员外郎神色一滞,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多说半句,躬身退了回去。 林远转过身,又行至靠窗的一张大案前。 那案上摆放着几份被单独挑出的算学答卷。 一名负责核算的老书吏站起身,脸上的惊异之色尚未褪去,捧起一份卷册呈上。 “侯爷请看,这名考生答第二十四道漕运粮饷折算题,不仅将沿途脚夫口粮与车马耗损算得毫厘不差,甚至连不同季节顺风与逆水的船只折旧银两,都单独列出了一张小表。” 林远接过来粗粗一览,卷面排布极其紧凑工整,数字排列井井有条,俨然已具备了后世复式记账的雏形。 林远提起朱笔,再次在其卷头上勾勒出一个鲜红的圆圈。 坐在一旁核查名册的礼部郎中赵文华揉了揉酸胀的眼眶,看着案头越堆越高的乙卷优等卷,心中百味杂陈。 他暗自叹了口气,不得不承认,这批在实务题上答得出彩的年轻人,确实有着寻常书生难以企及的精明才干。 日子在昼夜不停的翻卷与校对中悄然流逝。 贡院外秋雨连绵,湿冷的寒气穿透青砖缝隙,将屋内的墨香浸染得愈发厚重。 十月十二日清晨,经过三轮严格的磨勘与筛选,各房推举上来的精选卷册终于尽数汇聚到了堂前大案上。 伙房的大锅里整日熬着浓稠的鸡汤与大骨汤,差役们挑着热气腾腾的炊饼在走廊穿梭。 评卷官们虽然个个熬得眼眶深陷、面带菜色,但看着手底下选出来的卷宗,精神却格外亢奋。 巡考御史捧着红漆木签,按照大明律条逐一勘验各房荐卷的籍贯与卷号。 林远始终端坐在正厅堂上,神色沉静,亲自掌管最后的定夺大权。 期间有几名甲卷策论写得花团锦簇的名门士子,因乙卷的算题与律法大半留白,被他毫不犹豫地抽了出来,直接压入副榜备取之列。 几名老翰林虽面露肉痛之色,但在林远清冷的目光注视下,无一人敢出言求情。 十月十四日深夜,三通更鼓响彻长街。 最后一轮复核彻底告罄。 三百六十份兼顾两卷优长、策论与算学皆属上乘的定本卷册,整整齐齐码放在四只铺着红绫的红木托盘内。 在托盘最边缘处,还单独放着十份被列为预备卷的册页,以备稍后拆封时若有犯讳者进行替补。 堂内数十名考官与监试官员按品级肃立两侧,屏息凝神。 林远从太师椅上站起身,目光自堂下众官脸上一一扫过。 “诸位同僚,这一科的三百六十份贡士底卷已全数在此。” 林远抬手指着案头上的红绫托盘,声音平缓有力。 “可还有人对这批取定卷册存有异议?” 公堂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发出极轻微的噼啪声,几十名官员面面相觑,无一人迈步出列。 赵文华长长呼出一口积压在胸口半个月的浊气,跨出半步,躬身抱拳。 “回主考大人,此科取士章程严密,卷卷经得起磨勘,下官等皆无异议。” “好。” 林远袍袖微拂,在公案后重新落座。 “传监临官,拆糊名!” 第529章 打赌赢了 第529章打赌赢了 沉重的紫铜水盆被差役稳稳端在案前。 生铁铸造的方匣被两名锦衣卫千户合力抬上公案,匣扣上的火漆印记完好无损。 千户抽出腰间的小银刀,贴着铁匣边缘轻轻一划,脆硬的封泥应声而碎。 匣盖掀开,里面整齐摆放着对应三百六十份定榜卷册的原始墨卷,卷头上层层包裹着白连纸,用面糊死死封住考生姓名与籍贯。 四名经验老到的书吏快步上前,手指蘸着温热的清水,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封签的边缘。 白连纸受潮变软,书吏用竹片轻轻挑起一角,利落揭开,露出底下工整的墨笔小楷。 “第七号,籍贯江西泰和,考生杨士奇!” 书吏高声唱名,声音在空旷的正堂内远远荡开。 正捧着底册准备勾画名次的赵文华手臂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手中的狼毫笔尖险些在名册上划出一道偏斜的墨痕。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投向安坐在大案后的林远。 林远神色波澜不惊,只是顺手端起身旁的温茶抿了一口。 书吏们唱名的节奏极快,不多时,另外两道清脆的声音接连在大堂中央炸响。 “第十一号,籍贯河南邓州,考生铁铉!” “第十五号,籍贯湖广湘阴,考生夏原吉!” 赵文华整个人僵在公案旁边,双眼死死盯着底册上那三行刚刚填入的红墨字迹。 第七名,第十一名,第十五名。 三个年纪最大的不过十六岁、最小的方才十五岁的寒门少年,竟当真在这场汇聚了全天下三千多名饱学之士的秋闱大考中,全员杀入了前二十之列。 赵文华将狼毫笔搁在白瓷笔架上,嘴唇微微发颤,转头看向堂上的林远。 “侯爷……当真如神人一般,下官今日方知何为有眼无珠。” 林远将茶盏放回案上,从容地摆了摆手。 “赵大人不必自责,非是他们经义胜过江南宿儒,而是大明今日所需的经世之才,本就不在雕章琢句之中。” 林远站起身,行至大案旁,目光在赵文华手中的名册上掠过。 名册上足足列了三百六十人的名录。 赵文华叹了口气,言语间仍带着几分迟疑。 “侯爷,洪武四年那次科举,满朝文武反复遴选,天下录取的举子也不过寥寥百人。” 赵文华伸手指了指那厚厚的名册。 “今日咱们一口气取了三百六十名贡士,这人数翻了近四倍,若是到了殿试御前,陛下怪罪下来,该如何收场?” 林远神情平静,伸手在摊开的寰宇全图虚影处轻轻虚按了一下。 “乐浪郡七府二十二县,大印早已铸好,却全由高丽旧胥吏代管,那处缺不缺官?” “南洋各处番邦海港,百艘巨舰即将起航,各处粮栈与通商码头,缺不缺懂筹算的干吏?” 林远收回手,语气断然。 “这三百六十人分摊下去,撒入大明各处新拓的疆土,连垫底的泥沙都算不上,何谈冗官?” 赵文华默然无语,深深低下了头。 林远目光顺着名册继续往下扫视,忽而开口发问。 “去岁定下的教化功考核,今科可有应验的卷子?” 赵文华闻言神色一正,赶忙快步走到一旁的预备卷木匣前,双手捧出两份泛黄的卷册。 “回侯爷的话,真让侯爷料中了。” 赵文华语气中带着几分敬畏。 “这两名考生皆是年近四旬的乡野寒儒,甲卷文章写得平庸,乙卷算学也只算平平,本在预备卷中也是后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29章打赌赢了(第2/2页) “但二人籍册上盖着湖广与江西布政司的官印大印,实实在在积攒了两个乡村的教化之功,依去岁定下的新章程,特准在预备卷中递补入榜。” 林远接过那两份卷子翻了翻,嘴角浮起一抹满意的神色。 他拿起案头的朱砂狼毫,在两人的名讳后方,以大红朱字端端正正批注下一行大字:因教化有功特取。 “将这一行字,连同名次,一字不差用大字誊录在正榜末尾。” 林远把卷子递还给书吏,目光深远。 “天下那些老童生与落魄书生,若是见着这两行字,心里那点怨气自会烟消云散。” “自此往后,为了这教化功名,他们自会争先恐后往山野村落去教孩童识字,大明何愁师资匮乏?” 赵文华听得心头剧震,忍不住深深躬身作揖。 “自古儒者皆言教化天下,却无一人能将此策落在实处。侯爷此举,胜过天下腐儒空谈百年仁义,下官佩服得五体投地。” 林远淡然一笑,打断了赵文华的吹捧,抬手指了指堂外的天色。 “赵大人,正事已毕,咱们之间那席聚仙楼的水席,不知大人打算何时兑现?” 赵文华闻言一愣,随即摇头苦笑起来,神色极为坦然。 “侯爷莫要取笑下官了,今日这席酒,下官输得心服口服,哪怕倾尽下官半年的俸禄,也必定在聚仙楼备下最上等的官宴!” 满堂官员皆抚掌大笑,连日来紧绷肃杀的考场大堂,气氛彻底融洽开来。 林远让锦衣卫将名册送去给朱元璋,顺带把那三个年轻人的卷子送到东宫去。 两名锦衣卫千户分别将用黄绫层层包裹的放榜总册和三份原稿捧在手中,快马加鞭冲出贡院大门,直奔皇宫。 武英殿暖阁内,御案上的一炉沉香青烟笔直升腾。 朱元璋斜靠在宽大的龙椅上,双手翻看着送呈御前的三百六十人放榜大册,目光在最末尾因教化有功特取的朱批上停顿了片刻。 “哈哈哈哈!” 老皇帝猛地合上名册,粗糙的大掌在龙案上狠狠一拍,笑声震动殿宇。 “好一个林远,办事当真是利索干净,一点不拖泥带水!” 暖阁的门帘掀起,朱标快步走入殿内,手中拿着三份试卷。 “父皇,这便是杨士奇、铁铉与夏原吉的三份原卷。” 朱标将卷子在龙案上整齐摊开,神情带着掩饰不住的赞许。 “儿臣细细读了,夏原吉的算学,比户部那些干了多年的老吏还要精细;杨士奇论海外设官之策,步步皆落在大明律法与流民生计上;那个铁铉倒是对刑律颇有研究。” 朱元璋站起身,弯下腰,浑浊却依旧锋利的眼睛逐字逐句扫过三份试卷。 老皇帝眼底的光芒越来越盛,干枯的手掌在三份卷子上轻轻抚摸而过。 “咱大明的江山,要的就是这种能挑大梁的骨头架子。” 朱元璋直起身,转头看着朱标,脸上露出了畅快的笑意。 “标儿,前几日你不是说林远同礼部那个赵郎中打赌吃水席么?” 朱标笑着拱手应道。 “回父皇,确有此事,赵文华今日输得心服口服,怕是要大出血了。” 朱元璋挥了挥袍袖,哈哈大笑了几声。 朱标想了想,叫来内侍,开口说道。 “给贡院那边传个话,告诉赵文华,他请客那日,给东宫也备一份请帖,说好的当孤面自罚三杯,可不能赖账。” 第530章 会试放榜 第530章会试放榜 五更的梆子声刚从秦淮河那头散开,应天府贡院外的长街已没了下脚的地界。 潮气混着烂菜叶与泥浆的腥味,在湿冷的秋风里打着旋儿。 街沿两旁,六十名披挂生铁叶子的锦衣卫缇骑横刀跨步,沉重的铁阻马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礼部两名老差役挑着两桶散发着酸味的赤红胶泥,身后四名书吏合力抬着丈半长的明黄大榜,稳步踏上照壁前的高台。 照壁底下黑压压的人头往前一涌,木栅栏被挤得发出咯吱脆响,湿冷的晨风吹不散人群里粗重的喘息声。 前排几个穿着棉袍的举子被踩落了布鞋,顾不上弯腰去捡,两只眼珠子死死钉在书吏摊开的宣纸边角上。 “贴了!贴了!” 不知谁在人群里嘶声喊了一嗓子,数千名士子几乎同时踮起脚跟,火把的光亮照在那些被冻得发青的脸庞上。 浆糊拍在石壁上的啪啪声接连响起,明黄宣纸缓缓舒展,前二十个朱红浓墨写就的大字赫然映入眼帘。 站在最前头的一名姑苏士子手里攥着名录底册,借着身旁挑灯小厮的光亮,手指沿着榜单向下划动。 “第七名……江西吉安府泰和县,杨士奇?” 姑苏士子嘴唇哆嗦着,手里的折扇掉在泥水里浑然不觉,忙不迭翻开底册查验籍贯年岁。 “十六岁?怎么可能才十六岁!” 惊呼声自前排炸开,如同滚油溅入冷水,飞速向着长街两侧翻卷。 “第十一名,河南邓州,铁铉……十五岁!” “第十五名,湖广湘阴,夏原吉……也是十五岁!” 翻查底册的书吏声音发颤,手里的竹签子险些折断。 聚在回廊下的几十名江南名门士子面色发青,有人冷哼着推开身前同伴。 “定是乙卷投机取巧,写了些刀笔吏的算账杂学,礼部老大人瞎了眼不成!” “休要胡言!” 一名负责拆封的礼部给事中站在阻马后方,冷眼扫过闹事的富家举子。 “主考定远侯亲自磨勘甲卷,杨士奇破题立论承前启后,骨力健拔,策论力陈经世之要,通篇无半句浮泛空言,尔等平日里作的那些无病呻吟的绮靡词赋,给人家提鞋都不配!” 给事中的话如同一盆冰水浇下,聚拢在茶肆门前的世家士子们张了张嘴,终究没能吐出半个驳字。 人群的骚动并未平息,反而顺着榜单末尾猛地拔高。 数千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大榜最底端,那里并排写着两个略显陌生的名字。 而在那两个名字下方,赫然用朱砂大笔填着六个大字:因教化有功特取。 长街上的喧嚣骤然一顿,旋即掀起更大的声浪。 一名年过五旬的老举人从人堆里挤出半个身子,枯瘦的手指指着照壁,气得花白胡子乱颤。 “朝廷抡才大典,考的是孔孟经义,以教化村童之虚名充抵文章,名教法度何在?朝廷公允何在!” 老者声音凄厉,引得身旁数名皓首穷经的老生连声附和。 “正是!教几个村野村童认得百家姓,便能越过十年寒窗跃上龙门,此乃取巧之道,辱没圣贤!” 话音未落,一名身材魁梧北地举子跨步出列,冷眼斜睨着那老举人。 “老先生读了一辈子圣贤书,难道不知至圣先师讲的是有教无类?” 北地举子指着榜尾朱字,嗓音浑厚。 “朝廷立学养士,为的是抚育万民,尔等平日里自诩饱学,却宁可在秦淮河畔作艳诗喝花酒,也不肯下乡教农家子弟识得一个丁字!两位先生深入山野苦熬两年,教化两村蒙童,朝廷特取又有何不可?”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老举人气得胸口起伏,指尖不住颤抖。 “谁在强词夺理,公道自在人心!” 北地举子拂袖转身,再不看那老儒一眼。 照壁下唇枪舌剑互不相让,但聚集在后排的大批寒门士子,脸色却从最初的惊愕渐渐转为滚烫。 那些原本因落榜而面色惨白、囊中羞涩的举人,死死盯着那两行朱红大字,眼底的光亮一点点聚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30章会试放榜(第2/2页) 原来此前在告示上写的保底之法,绝非朝廷的虚言恫吓。 教化村落满额,文章稍逊者,朝廷当真给官! 两名原本蹲在街角泥坑边发愁盘缠的落第秀才站起身来,快步走回对街的破旧茶棚。 其中一人抓起桌上的粗瓷大碗仰头将残茶倒尽,反手自包袱里掏出半截松烟墨,就着泥水在粗糙的草纸上研开。 “陈兄,你这是作甚?”同伴愣在桌旁。 “写家书!” 那秀才眼眶泛红,手腕却悬得极稳。 “托同乡将行囊带回江西老家,转告家中老母,今年我不还乡了!” 秀才咬破舌尖,字字重重落在纸上。 “朝廷新取乐浪,想必官员不足,明年必有恩科!我若是回家空耗光阴,下科依旧是落榜的下场!应天府周遭多的是没立义塾的穷乡僻壤,我去寻一个村子住下,苦熬一年攒些教化功额,就算缕试不中,我也可自去吏部领那七品教化官!” 同伴听得身子一震,随即重重一拍桌案。 “好!算我一个,咱们同去!” 茶棚内数十名原本颓丧的寒门学子纷纷侧目,有人悄悄合上了准备当掉的棉袍包袱,有人转身就往客栈跑去收拾笔墨。 短短半个时辰,原本围聚在贡院前哭天抢地的队伍散了大半。 秦淮河畔的怨气没有聚成冲击公堂的民变,反而化作了一股争先恐后的脚步声。 应天府衙门正门前的石阶上,不知何时已挤满了前来查阅底册的年轻士子。 众人围在值房木栅外,争相向当差的书吏打听顺天、应天两府辖下哪些县乡村落尚未设立义塾。 负责掌管户籍图册的老书吏被吵得满头大汗,桌案上的黄册被翻得哗哗作响。 “莫挤!莫挤!江宁县下头还有六个荒村,溧水县还有十余个村落连个蒙童先生都没有,朝廷皆有备档,凡去者立字据即可开拔!” 书吏的喊声被淹没在士子们急切的应诺声中。 巳时初刻,东宫承华殿内,紫铜香炉里升起几缕极细的青烟。 朱标身着杏黄常服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手中握着一份通政司刚刚送上来的长街密报。 听着侍从口中描述的士子争抢荒村教化额度的景象,朱标唇角扬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朱标向着身旁随侍的近侍轻声感叹。 “此前天下游民士子聚集京畿,动辄借酒生事,满腹牢骚。先生不过在大榜末尾添了六个朱字,竟让这数千心高气傲之徒,甘心情愿奔赴深山穷乡替大明开蒙启智。” 与此同时,礼部衙门后堂的偏厅里。 礼部郎中赵文华抬手摸了摸挂在腰间干瘪的青布钱袋,转头看着一旁核查账目的同僚,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意。 “诸位,下个月本官怕是得顿顿就着盐巴喝西北风了。” 赵文华摇了摇头,伸手揉了揉酸胀的额角。 “林侯爷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这一笔落下来,聚仙楼那桌水席,少说也要数十两雪花银,我这半年的俸禄,算是结结实实折在里头了。” 同僚们闻言皆发出一阵低笑,另一位官员开口笑骂道。 “你这厮就是得了便宜卖乖!传令的内侍都说了!到时太子殿下亲去,你这混厮请太子殿下还敢哭穷,当真是讨打!” 偏厅内沉闷的气氛荡然无存。 便在此时,贡院沉重的角门在一阵轴承转动声中悄然敞开。 一名锦衣卫千户手捧描金黄绫圣旨,在四名校尉的护卫下快步穿过礼部前庭,昂首步入正堂。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秋闱既定,抡才乃国之大典。着礼部即刻点检仪程,定于十月十八日辰时,奉天殿开大朝殿试,钦此!” 赵文华神色一肃,赶忙撩起袍袖,领着满堂属官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伏在地。 深秋的晨光穿透殿阁重檐,将整座应天府的肃杀与喧腾,尽数笼罩在一片明亮的天光之中。 第531章 殿试 第531章殿试 十月十八,辰时三刻。 奉天殿外的汉白玉丹陛在秋风中泛着清冷的光泽。 三百六十名新科贡士身着崭新的青布襴衫,头戴平顶软巾,按着秋闱名次的高低,在鸿胪寺赞礼官的低喝声中分列四队,垂手肃立在空旷的广场中央。 浓重的露水打湿了长衫下摆,却无一人敢挪动半步。 “咚——” 景阳钟声穿透紫禁城的重重飞檐,在大殿上方荡开沉浑的重音。 紧闭的奉天殿朱漆大门在一阵沉闷的推力下缓缓敞开,八名金吾卫大汉将军分列两侧,手按金瓜长钺,目光如铸铁般森冷。 朱元璋头戴十二旒通天冠,身着绛纱袍,迈着稳健沉重的步子踏上九龙宝座,袍袖拂过龙椅扶手,发出极轻的摩挲声。 老皇帝并未落座,而是单手扶着御案,锐利的目光自殿阶下方的三百六十名年轻贡士脸上一一扫过。 没有繁文缛节,亦无多余的勉励虚词。 朱元璋抬了抬下巴,身侧的大内司礼太监当即跨出半步,展开手中的黄绫大策,尖细的嗓音穿透晨雾: “殿试策问:大明收复乐浪三千里山河,设七府二十二县。今新附之地民情各异,旧臣隐田拒税,豪强大族盘根错节。治道究竟当划归于一统,悉遵中原之法;抑或因俗而治、移风易俗徐图之?尔等身为天子门生,当各陈实务方略,直言无隐!” 考题落下的瞬间,汉白玉广场上响起一片极轻的吸气声。 礼部差役迅速抬上三百六十张朱漆矮案与宣纸砚台,按着既定规矩在殿前广场摆布开来。 贡士们整肃衣冠,依次落座于软垫之上,研墨蘸笔。 不少考生额角渗出虚汗,字里行间依旧绕不出那些汉唐旧事,西域羁縻,那些记载在《史记》、《汉书》里的故事。 坐在西侧第三排矮案前的杨士奇,面容平静得如同一汪深潭。 少年消瘦的身躯挺得笔直,两袖规整地收束在小臂上,毫尖在砚台边缘轻轻一掭,随即落笔如飞。 “闻治天下者,当明体达用。乐浪地接辽海,虽慕华风,然数百年私门盘踞,若急行中原里甲清丈,必激起豪强聚啸山林之变……” 其余学子也逐渐有了思路,纷纷奋笔疾书。 落日的余晖将奉天殿外的琉璃瓦染成一片暗金的时候,三通鼓声自午门城楼响起。 收卷官手捧红漆雕花木匣,将厚厚三百六十份墨迹未干的答卷一一封存,快步送入武英殿暖阁。 暖阁内,两盏明亮的牛油大烛将案头照得一片通红。 朱元璋除去通天冠,换了一袭宽大的棉袍,与朱标并排坐在御案后方,手边摆着朱砂狼毫与一壶酽茶。 老皇帝翻阅答卷的速度极快,前头十几份由翰林学士力荐的名门老生卷子,只看了开头几行,朱元璋便皱起眉头,随手掷在一旁。 “满嘴的三代仁政,尽是些不痛不痒的放屁话!” 朱元璋冷哼一声,抓起案头的细棉布擦了擦手指。 “乐浪那边的大印都发下去了,这帮书呆子还在教咱怎么抚恤前朝王室宗亲,咱要是依了他们的法子,不出半年,辽东的粮食全得被这帮旧贵族吃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31章殿试(第2/2页) 朱标在旁微微一笑,伸手自厚厚的卷堆深处抽出三份卷轴,轻轻平铺在御案正中央。 “父皇息怒,且看这三份。” 朱元璋接过第一份,目光落在卷首工整沉静的小楷上。 随着视线逐行下移,老皇帝原本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浑浊的眼眸中翻涌起极明亮的光芒。 “分化旧族,清丈隐田而不伤流民生计,立大明律为根本……好!好心思!” 朱元璋提起朱笔,在卷尾狠狠勾了一个大圈,转头看向朱标。 “这是谁的卷子?” 朱标翻开糊名签条的一角,指着底下的名字笑道: “回父皇,正是秋闱第七名的江西杨士奇。” 朱元璋拍了拍桌案,又伸手拿起第二份夏原吉的算学赋税长策。 密密麻麻的数字与海运推演让老皇帝看得格外仔细,手指顺着账目一行行滑过,嘴里不住喃喃自语。 “这后生算得精明,啧啧啧,简直比户部那帮老账房还要利索!” 当翻到铁铉力主设兵宪道、严刑整饬降官的激进条陈时,朱元璋更是抚掌大笑,笑声震得暖阁窗纸沙沙作响。 “这色目后生骨头硬!是个能带兵断案的料子,不枉咱大明收容他邓州一脉!” 老皇帝直起身子,双手按在膝盖上,转头看着身侧的朱标。 “标儿,林远给咱挑的这三个苗子,当真是有几分本事,打磨打磨,说不得就是一根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啊!” 朱标顺势将拟定的一甲名册递上,语气温和。 “父皇,杨士奇立论沉稳老道,有宰辅之器,夏原吉精通经制钱粮,铁铉善断刑狱,此三人若论实务,皆当列入一甲三鼎甲之选。” 朱元璋捏着下巴上的短须,目光在杨士奇那份卷子上停留了许久,忽然摇了摇头。 “不可。” 朱元璋神情严肃起来。 “这杨士奇方才十六岁,夏原吉与铁铉不过十五。弱冠未至,若是直接点了状元榜眼,天下那些四五十岁的老儒面子上挂不住是一回事,少年骤得大位,心气浮躁,反倒害了他们。” 老皇帝提起御笔,在名册上划动。 “今年一甲状元,点那个二十八岁的进贤举子陈景安,文章端方,可掌翰林修撰;榜眼给二十九岁的鄞县举子;至于杨士奇……” 朱元璋顿了顿,朱笔在杨士奇的名讳下方重重一点。 “点他为一甲第三名,探花郎!” 朱标微微颔首,“也可,毕竟十五六的少年正是意气风发之时,此子面相也儒雅,当得起探花位置。” 十六岁的探花郎,既全了大明重用少壮实学之臣的心意,又不致于让其成为文官集团围攻的靶子。 “至于夏原吉与铁铉。”朱元璋大手一挥,“皆列入二甲前十,赐进士出身!” 殿门外的司礼太监躬身接过钦定御批,快步倒退而出,尖细的传唱声顺着长廊远远荡开。 大内通政司的灯火通宵达旦,一份注定震动整座应天府的金榜名册,在沉沉的夜色中落下了最后的朱批。 第532章 杨士奇受难记 第532章杨士奇受难记 十九日清晨,奉天门外的大钟连敲九记。 传胪大典刚刚散去,一张足有两丈长的明黄大榜便在仪仗校尉的护送下,高高悬挂在午门外雁翅楼的照壁之上。 金灿灿的“天子门生”四字在大红绫锦的映衬下灼灼生辉,引得长街两侧的应天府百姓踮脚远眺。 仪仗队鸣锣开道,两队身披红绢的鼓乐手在前引路,铜锣声与唢呐声震天响亮。 御道正中,三匹高头大马缓缓行出午门。 新科状元与榜眼身披大红织锦袍,头戴展角乌纱帽,胸前挂着大红绸花,面上满是春风得意的红光。 然而整条街上数万道热切的目光,却齐刷刷越过了前头两位沉稳的中年进士,直勾勾砸在居于右侧的青骢马背上。 十六岁的探花郎杨士奇身量尚未彻底长开,清瘦的少年面庞上还带着几分书卷气的稚嫩。 宽大的红锦大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金花乌纱帽的系带在下颌处打了个整齐的结,整个人在晨光下宛如一株拔地而起的挺拔青竹。 “老天爷!当真只有十六岁!” 御街两侧的茶楼酒肆上传来一阵阵吸气声,沿街推开的朱红雕花木窗几乎要被探出身子的看客挤垮。 “十六岁的一甲探花郎!本朝开国以来未曾有过的神童!”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顷刻间掠过秦淮河两岸的深宅大院。 金陵城内那些平日里自视甚高的大户商贾与勋贵门阀,早已按捺不住心思。 游街队伍刚刚行至夫子庙前的开阔十字街口,数十名身着青绸锦衣的家丁仆役便推开人群,如狼似虎般涌了上来。 走在前头的状元与榜眼对视一眼,显然早有防备,二人当即在鞍桥上抱拳,向着四周蜂拥而至的人群高声呼喝: “诸位乡邻借过!下官二人家中早有发妻,儿女已能下地跑动,莫要误了吉时!” 二人连呼数声,四周的围堵之势为之一滞。 然而那些手里攥着红绳与生辰八字的管事婆子与豪门长随,在听到这话后不仅没有退去,反而猛地转过头,几十双冒着绿光的眼睛瞬间锁定了孤身一人的少年探花。 “探花郎!我家老爷乃是开国卫所世袭千户,府上嫡女正值二八芳华!” “闪开!我家主人乃是内府大绸缎庄东家,陪嫁现银两万两,良田千亩!” “抓住了!快牵马!莫让旁人抢了去!” 七八个精壮家丁不由分说便扑向杨士奇的坐骑,粗糙的大手直接抓向青骢马的皮质缰绳,嘴里叫嚷声震天。 甚至有几个膀大腰圆的媒婆直接挽起袖子,作势要将杨士奇从马背上硬生生抱下来。 杨士奇生平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在老家泰和县时,他连吃上一顿饱饭都要替人抄写半月书信,眼下这铺天盖地涌来的金银与结亲狂潮,吓得他额角冷汗直冒。 青骢马受了惊,长嘶一声扬起前蹄。 杨士奇本就身手文弱,险些被甩下马背,情急之下,少年双腿一蹬马镫,借着混乱的人流掩护,直接从鞍桥侧方滑落在地。 “探花郎跑了!快追!” 后方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几十名家仆如潮水般向前涌动。 杨士奇两手死死提起宽大的红袍下摆,顾不得头上被扯歪的乌纱帽,一头扎进了沿街狭窄幽深的小巷之中。 杨士奇大口喘着粗气,胸口起伏不定,身后七拐八绕的巷道深处,依旧隐隐传来家丁们杂乱的呼喊声。 一口气狂奔出百余步,前方的巷口渐渐开阔,杨士奇脚步微踉,险些在青石台阶上跌倒。 便在此时,一辆四轮马车在巷口青砖地上停稳。 随后车帘被一只指掌修长的手轻轻撩开半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32章杨士奇受难记(第2/2页) 车厢深处,林远一身家常穿的月白细棉直裰,腰间悬着一块寻常的墨玉,安坐在垫着软褥的木榻上,抬眼看着狼狈不堪的少年探花。 “上车。” 林远声音平缓,向着车外的杨士奇招了招手。 杨士奇愣在原地,目光落在车厢内那张熟悉而威严的面容上,心头剧跳,连忙手脚并用攀上车辕,躬着身子钻入车厢。 车帘落下的刹那,赶车的锦衣卫校尉手中皮鞭凌空一抖,马车顺着宽阔的长街平稳开动,将巷子里追赶而来的喧嚣彻底甩在身后。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狼皮褥子,隔绝了外头的湿冷寒意。 杨士奇靠在车壁边缘,双手按在膝头,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冷汗顺着下颌滴落在前襟的红绸缎面上。 他慌忙抬手将歪在耳际的乌纱帽正了正,随后整肃衣冠,躬身行礼,“学生杨士奇,叩见恩师!谢恩师救命之厄!” 林远靠在锦垫上,唇角含着一抹极淡的笑意,伸手虚扶了一把。 “起来吧。唐唐探花郎,几个抢亲的家仆倒把你吓成这副模样。” 杨士奇脸颊微红,略显局促地在下首绣墩上坐了半个屁股,两手规规矩矩拢在袖中。 “回恩师的话,学生……学生自幼家贫,从未见过这等声势,方才若是不逃,怕是要被生生撕了袍服。” 林远打量着眼前这个目光清澈的少年,眼中透出几分赞许。 历经五朝的首辅之材,如今方才崭露头角,骨子里的沉静与机敏却已远超同侪。 “莫要多想了,你年齿尚幼,过早被勋贵门阀羁縻并非好事,陛下点你为探花,是看中了你那份抚辑边陲的实务心思,往后你的战场不在金陵的花红柳绿里,而在大明的万里疆土之上。” 杨士奇身子一震,肃容垂首: “学生谨记恩师教诲,绝不敢贪恋虚浮之名!” 林远顺手递过一方干净的白绢。 “擦擦脸。今日带你出来,并非是要送你回客栈,而是要带你去赴一席官宴。” 杨士奇微微一怔,双手接过白绢擦拭额角的汗珠,眼中露出疑惑之色。 “恩师,学生就这么前去,礼数上是否失了规矩?” 林远轻笑一声,撩开窗帘看了一眼外头渐渐繁华的街景。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去吃一顿水席罢了。有人在考场同本官赌输了一席上等酒席,今日正是兑现的日子。” 林远收回手,语气从容。 “东宫太子殿下已微服出宫,就在楼上候着。你既入了一甲,去见见未来的储君,也是分内之事。” 杨士奇心头狂震,握着白绢的指尖微微发紧,再不敢多言半句。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平稳滑行,不过两炷香工夫,便在夫子庙东侧气势恢宏的聚仙楼门前缓缓停下。 聚仙楼今日破天荒地闭了门谢客,门前四名精悍的便装侍从按刀肃立,将闲杂人等隔绝在街角之外。 车门推开,林远率先迈步踏下车辕,杨士奇整肃红袍,小心翼翼跟在身后。 迎客的高大石阶下方,早已候了多时的礼部郎中赵文华正搓着冻僵的手指来回踱步。 一见林远带着身披红袍的杨士奇现身,赵文华忙不迭小跑着迎了上来,躬身长作一揖,“侯爷哎!您可算来了,太子殿下已在三楼雅间坐了有一会儿了。” 林远抚掌大笑,抬手指了指身后的少年探花。 “赵大人,怎么样?我没诓你吧,今日这席水席,你输得可还服气?” 赵文华抬眼打量着一身红袍、神清气朗的杨士奇,嘴唇动了动,终究长长叹出一口气。 “服了!下官输得心服口服!” 第533章 饭局 第533章饭局 赵文华躬着身子在前头带路,皂靴踏在红松木楼梯上,发出轻缓沉闷的声响。 穿过回廊处悬挂的苏绣夹纱灯,三层正中的天字号雅阁前,两个身形高大的东宫带刀侍卫垂手而立,见林远走近,伸手将厚重的青云缎门帘平稳挑起。 雅间内没有寻常酒楼的脂粉气,两只大铜盆里盛着上好的银丝炭,火苗微微跳着,暖意混着案头一炉安息香的味道迎面散开。 临窗的长案旁,朱标身着一袭没有绣纹的宝蓝绉绸常服,手中握着一截细竹笔,目光落在窗外波光粼粼的秦淮河面上,两岸衰柳残荷在暮光里拖出长长的倒影。 听到门帘掀动的响动,朱标将竹笔轻轻搁在笔山上,转过身来。 跟在林远身后的杨士奇只觉眼前一亮,那张在贡院龙门前曾远远望见过的储君面庞此刻近在咫尺,少年心头一颤,双膝随即触地,青布衬底的大红探花袍在擦得发亮的红木地板上舒展铺开。 “新科一甲第三名进士杨士奇,叩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杨士奇两手交叠贴在额前,身子伏得极低,额角几乎贴上地板的接缝。 朱标快步跨过两张锦墩,双手稳稳扣住少年的左右肘弯,稍微用力便将他托了起来。 “免礼,快快请起。” 朱标端详着眼前这位身形清瘦的少年,脸上浮起温和的神色,手指顺势在杨士奇微凉的青绸袖口上按了按。 “今日本是先生与赵卿家的私约,孤微服出宫,图的是偷得半日闲,此处没有朝堂规矩,莫要拘着。” 站在门边的赵文华擦着额角的细汗,弯腰上前打了半个千儿,面容苦涩地从袖中摸出一张泛黄的会票。 “殿下当面,下官今日是真把老底都揭空了,聚仙楼这二十四道洛阳水席名满金陵,光是定下这间暖阁,便扣去下官半年的禄米银子,下个月家中老小,真要靠咸菜度日了。” 朱标闻言失笑,伸手指了指赵文华的鼻尖。 “你这老狐狸,在户部兼着屯田清吏司的主事,每日过手的钱粮数以万计,月月绩效考核都为优,加发的俸禄绝对不少,今日不过请先生吃一顿席面,反倒在孤面前哭起穷来了。” 朱标转过头,目光落在略显拘谨的杨士奇脸上,声音放得极缓。 “杨卿可知,你今日能站在这聚仙楼里,全仗着先生在贡院里拿你们三人的卷子做了一场好博戏。” 杨士奇抬起眼帘,目光在林远与赵文华脸上流转了一圈,神情微显惊愕。 “学生愚钝,不知殿下所指何事?” 朱标拉着杨士奇的衣袖引他走向正中的八仙大案,语调轻松。 “那日乙卷刚开,满场举子对着仓廪算法和乐浪策论呼天抢地,赵卿家笃定你们这些弱冠少年定然失手于四书经义,直言十五六岁的后生文字浅薄,断无登科之理,偏偏先生在堂上立下赌约,断言你与夏原吉、铁铉三人必入前茅,若有一人落第,便由先生在聚仙楼摆下一等官宴;若是你们高中,便让赵卿家倾囊请客。” 杨士奇听得心口重重一跳,转头看向端坐在主客位上的林远。 林远神色安详,正挽起宽大的袖袍,抬手示意雅阁门外的堂倌传菜。 原来早在那个时候,林远的目光就已经落在他身上了。 “先生知遇之恩,学生铭感五内,万死难报。” 杨士奇眼底浮上一层水汽,再次深深躬身。 “坐下说话,菜凉了便失了水席的滋味。” 林远伸手在身旁的紫檀木椅上拍了拍,神色平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33章饭局(第2/2页) 雅阁木门轻响,八名身着素色长裙的侍女踩着细碎的步子鱼贯而入,手中朱漆托盘内托着精美瓷盘,片刻之间,大案上便布满了热气升腾的各色佳肴。 燕窝鸡丝汤、假燕菜、洛阳肉片,一道道汤水丰腴的菜肴如行云流水般排开,瓷勺碰击碗沿,泛起细碎清脆的声响。 朱标亲手执起银壶,替林远与杨士奇斟满青瓷杯中的温酒,随即开口垂询。 “杨卿,孤细读了你的籍册,出身贫寒却有此才华,着实难得。” 杨士奇正襟危坐,拘谨的答谢。 朱标轻轻叹息一声,手中象牙筷缓缓放下。 “天下弊政,百病同源,若非身处泥涂,寻常文墨客安能知晓百姓疾苦。所以,杨士奇,父皇和孤对你的期望可是很高的。” “定倾尽所能!肝脑涂地!”杨士奇万分激动,一个后撤步又直接行了个大礼。 林远此时搁下汤匙,目光穿过袅袅水雾,落在朱标坚毅的面庞上。 “殿下,眼下重点还是在那新拓的三千里乐浪。” 听到乐浪二字,赵文华连忙收起脸上的笑意,端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 林远指尖在案上点了点,语调低沉。 “高丽王氏虽然降顺,但其三京八道立国四百年,各府各县的胥吏土豪皆是姻亲宗族,彼此盘根错节,眼下朝廷就算派过去布政使与按察使,坐在开京大堂上,发出去的政令不出三里,底下那些承奉官、判官全是前朝旧人,看似对大明差官躬身听命,实则隐匿田亩、盘剥流民,一切罪责全扣在大明苛政头上。” 林远目光微凝。 “若再不从腹地换入大批通晓大明律例、知晓算学实务的流官掌舵,用不了五年,乐浪便会生出天翻地覆的祸端。” 朱标深以为然,面露正色。 “先生所虑极是,这便是父皇执意要在恩科乙卷重设大策的初衷,大明要的不是吟诗作赋的才子,是要能提着三尺青锋、拿着铁算盘,去荒凉异域给社稷扎下根基的铁骨脊梁。” 赵文华在旁连连点头,站起身来双手捧杯,满面红光地冲着朱标与林远躬身。 “殿下与侯爷高瞻远瞩,下官眼界狭隘,合该受罚,今日依赌约,下官先干三杯!” 烈性的陈年花雕顺着喉咙灌下,赵文华连饮三爵,辣得两腮发红,眼中却尽是心悦诚服的亮光。 宴至半酣,暮色彻底笼罩了秦淮两岸,画舫上的丝竹隐隐顺风传来。 朱标站起身,走到杨士奇身前,抬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的右肩。 “杨卿,你虽入探花,但莫要在京城的繁华富贵里迷了眼,好生琢磨你在策论里写的均田抚民之策,东宫的偏殿,往后随时为你备着文墨。” 杨士奇心潮起伏,躬身一拜到地。 “学生愿为大明社稷结草衔环,死而后已。” 聚仙楼外,夜风凛冽。 朱标在一队便装精骑护卫下悄然登车转回大内,赵文华喝得步履蹒跚,由长随搀扶着往礼部坊巷行去。 林远站在马车前,抬头望了一眼天际那弯清冷的下弦月,并未吩咐车夫返回城南的定远侯府。 “去礼部贡院后堂值房。” 林远登车吩咐,车轮压过青石板路,在寂静的夜色中碾出一串细碎的脆响。 礼部后堂彻夜通明。 案头上堆叠着厚厚的蓝皮文册,那是大理寺与通政司刚刚核定完毕的乐浪七府二十二县官员职缺底本。 第534章 恩荣宴 第534章恩荣宴 洪武十四年十月二十一日,晨光穿透厚重的彤云,照亮了应天府礼部正堂前耸立的明黄照壁。 大堂内外铜锣齐鸣,丝竹管弦之声自东西两廊悠扬荡开,香案上三炷高香青烟缭绕。 奉旨赐设的恩荣宴在此刻拉开帷幕,正堂天井中摆开了数十张包覆红绫的大案,三百六十名新科贡士按名次高低依次列座,人人身着崭新的进士罗袍,头顶双翅乌纱,胸前斜挂二尺大红绫缎。 江南士子们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眼底闪烁着跃过龙门之后的得意与自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正堂回廊处突然传来整齐划一的靴履踏地声,两队身负重甲的锦衣卫校尉手按刀柄,跨步立在门槛两侧。 满堂管弦之音随之停顿,堂内谈笑风生的数百名进士顿时止住话头,齐刷刷转过身来。 林远一身侯爵公服,步履沉稳地步入大堂正中。 他在堂上主位前站定,单手按在木案上,深邃的目光缓缓自堂下三百六十张年轻的面孔上一一扫过。 堂下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诸位。” 林远缓缓开口说道。 “今日恩荣宴,乃是陛下酬谢尔等十年寒窗之苦的恩典,然饮罢此杯,诸位便不再是白面书生,而是食朝廷俸禄、担社稷安危的大明命官。” 林远目光微沉,从袖中抽出一卷盖有内阁与通政司大印的朱红诏令,在案前徐徐展开。 “朝廷早先在贡院前贴出的告示,想必尔等皆已看过,今日在此,本官当着礼部诸位堂官的面,重申天子明旨:凡自愿赴新设乐浪布政使司所属七府二十二县任正印官者,吏部大印当堂升授半级录用,原定七品知县,出海即授从六品;三年任满经考绩优等者,直接拔入六部清吏司转任京官!” 此言一出,原本肃静的大堂下顿时泛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不少寒门出身的年轻士子两颊微红,握着酒樽的手指微微发紧,连呼吸声都粗重了几分。 升半级授官,三年转京职,这等拔擢的阶梯,在寻常官场上至少需要耗费十五年光阴去熬资历。 然而林远并未停歇,他的目光移向左侧几排衣着考究的世家子弟,语气里多了一层沉重的寒意。 “但丑话,本官必须说在头里。” 林远直起身子,双手负于身后,声音如冷铁般在梁柱间回荡。 “乐浪郡远隔重洋,绝非金陵城这般锦绣富贵之地,那处方圆三千里,山林密布,水土阴寒,当地百姓操前朝土语,不通官话,旧贵族世家明面上归顺大明,暗地里匿田匿户,勾连土匪抗拒王化。” 林远指尖在虚空中点了点。 “尔等去了,没有红袖添香,没有诗酒唱和,下乡丈量田亩要顶着冷箭,断狱清案要防着毒酒,稍有不慎,甚至会横尸荒野,死无葬身之地。” 林远收回手,神情冷峻。 “朝廷任官全凭自愿,绝不以威权强迫一人渡海,若想留在大明腹地,按部就班分拨府县佐贰官,或入国子监、翰林院做个清贵文官,今日皆可自陈,本官一体准奏。” 大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住了。 几名出身姑苏与金陵望族的进士面面相觑,原本脸上的喜色迅速褪去。 一名家中经营大绸缎庄的庶吉士悄悄将脖子往厚实的狐皮领子里缩了缩,手中的银筷无声地滑落在红绫桌布上,目光游移不定,死死盯着脚下的靴尖。 边陲苦寒,刀兵四伏,他们十年苦读只为金榜题名后的鲜衣怒马,安肯将性命掷于海外荒蛮之地? 就在这满堂迟疑的死寂之中,坐在前列的杨士奇猛然站起身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34章恩荣宴(第2/2页) 少年将大红袍袖奋力向后一甩,整肃衣冠,大步跨出长案,在空旷的大堂天井中央推金山倒玉柱般屈膝跪地,抱拳向天。 “学生杨士奇,受天子深恩,领探花及第!愿领一纸调令,渡海远赴乐浪!” 少年抬起头,目光澄澈如寒潭,字字掷地有声。 “学生愿往乐浪最为荒僻、隐匿田亩最多之县!若不能替大明清查隐田、划定疆界、平抚流民,学生誓不还京!” “好!” 一声沉稳的大喝从后排响起。 十五岁的夏原吉紧跟着迈步而出,撩起长衫跪在杨士奇身侧。 “学生夏原吉,精熟九章算术与漕运仓廪之法,乐浪钱粮赋税混乱,旧吏上下其手,学生愿领户科通判之职,替朝廷清查陈年烂账!” “算我铁铉一个!” 面膛黝黑的铁铉阔步出列,双膝重重砸在青砖上。 “学生通晓刑狱兵家言,乐浪若有顽劣豪强暗中作乱,学生愿提三尺青锋,依大明律断其筋骨,叫异邦知晓天朝法度不容侵犯!” 三名最年少的一甲与二甲拔尖之人接连跪请,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水面。 大堂西庑下方,数十名衣衫洗得发白、面容粗糙的寒门进士纷纷推案而起。 “学生愿赴乐浪!” “学生亦愿往!” “朝廷不以门第取我等,我等安敢惜此微躯!” 近百名青年士子如潮水般涌出长案,在天井中跪倒一片,青布罗袍连接成一片坚实的青蓝之色。 那些端坐原位的世家子弟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几名庶出子弟咬了咬牙,低着头快步跑出列队跪下,而其余大半出身显赫的才子,却只是将头垂得更低,避开林远扫视的目光。 分流已定。 林远立在堂上,看着眼前这片昂首挺立的年轻脊梁,原本冷硬的眼底泛起一抹温热的光彩。 他转过头,向侍立在侧的礼部侍郎与通政司书吏微微颔首。 书吏们快步穿梭在人群之间,手中朱砂大笔飞速录下自愿请缨者的名籍,不过半柱香工夫,簿册呈递回堂前,自愿远赴重洋者,竟多达一百四十人。 林远亲手执起案头斟满烈酒的御赐金樽,跨下三级木阶,稳稳行至杨士奇等人面前。 “诸位。” 林远将金樽高高举起,酒香在肃杀的大堂内四溢开来。 “今日一去,万里风涛,大明社稷的重任,便系于尔等双肩之上,本官在金陵,静候诸位平定边疆、凯旋还朝的佳音!” 说罢,林远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反手将空樽亮在掌中。 “敬侯爷!大明万胜!” 百余名青年官吏齐声高呼,声浪震得大堂屋瓦嗡嗡作响。 宴罢之后的三日内,紫禁城通政司与吏部的值房彻夜不灭。 一百四十道加盖了大明玉玺的正印官诰身与黄铜关防火速铸造完备,除却留京点入翰林院的三十余名经义老生外,这支大明立国以来最年轻的文官队伍,已然披挂齐整。 十月二十四黄昏,龙江关码头边,波涛撞击着厚重的木栈桥。 十艘满载淡水、干粮与大明律典籍的平底快船顺水停泊,风帆已然升起半幅。 杨士奇一身全新的青布公服,腰悬从六品知县铜印,将行囊中仅有的两卷抄书紧紧系在肋下,带领着身后一百余名面带决绝之色的同僚,在江风的呼啸声中,列队踏上了通往未知大洋的跳板。 第535章 远洋归来 第535章远洋归来 洪武十四年十月二十五,辰时初刻。 应天府三山门外的大校场上,浓烈刺鼻的牛角号声穿透了深秋弥漫的晨雾。 数千面赤红色的日月大旗在冷风中撕扯出猎猎风声,天地之间,除了马蹄踏碎冻土的沉闷声响,便只有三十万披甲精锐绵长厚重的呼吸之音。 校场中央,数十个巨大的军阵如同一块块用生铁与长戟浇筑而成的铁壁,整整齐齐排布至视线尽头的荒丘边缘。 长矛如林,铁甲映日,刺骨的杀气将校场上空的寒鸦驱赶得不敢落下。 高达丈余的朱漆点将台下,征南大将军傅友德一身熟铜山文重铠,按着腰间三尺精钢剑肃然而立。 在他左侧,左副将军蓝玉披挂着满身泛着冷光的锁子软甲,右副将军沐英身着铁叶黑袍,二人目光如铸铁般死死钉在点将台前缓缓洞开的中军大纛处。 战鼓骤响,如闷雷滚过地平线。 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自御道疾驰而上,马背上的老皇帝朱元璋未穿常服龙袍,而是披着早年在濠州征战时穿过的鱼鳞重铠。 朱元璋勒住缰绳,战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老皇帝顺势抽出腰间的天子剑,剑锋斜指苍穹。 校场上的鼓声随之平息,三十万人马鸦雀无声。 “大明的儿郎们!” 朱元璋的声音苍老却如洪钟大吕,借着空旷的荒原激荡四野。 “云南梁王把匝剌瓦尔密,缩在滇池荒蛮之地,忘天朝厚德,背元室之盟,接连残杀咱大明三任招抚使臣,剖我使臣之心肝下酒!” 老皇帝手中长剑当空劈下,带出一道凌厉的风声。 “此等狗贼,不诛之不足以平民愤,不踏平滇池不足以立国威!今日三十万儿郎出征,傅友德总领前锋,蓝玉陷阵摧坚,沐英抚辑边民,给咱打过去!生擒那梁王老贼至午门受死!” “杀!杀!杀!” 将士齐声怒吼,长枪如浪翻滚,雪亮的锋芒连成一片耀眼的死光,震得脚下的大地微微发颤。 誓师礼毕,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傅友德单膝跪地接过金纹虎符,随即翻身上马,手中大旗向前猛力一挥。 “前军启行!分兵两路,直扑湖广辰州与四川永宁!” 厚重的铁甲洪流开始挪动,数以万计的战车与辎重马匹卷起漫天尘土,顺着开阔的官道向着西南方向滚滚而去,如同一条庞大无匹的黑龙,缓缓撕裂了南方的天际。 应天府皇城南门谯楼之上,秋风拂动着林远玄狐披肩上的绒毛。 林远手扶冰凉的石砌女墙,双目微合,静静注视着大军末尾那些如蚁群般延展的粮车队伍。 在他身侧,朱标负手而立,神情凝重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先生,三十万大军出征,每日耗费粮草数万石,黔地蜀道难行,朝廷的府库,当真撑得住么?” “殿下放宽心。” 林远收回目光,语气平和。 “户部早前在辰州与永宁暗中起造的暗窖,已存足了四十万石精粮,水路转运使司征调的八百艘粮船,正顺着湘江连夜转运,只要傅友德稳扎稳打,半年之内,滇池必定。” 朱标缓缓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目光投向城内四处穿梭的兵马司差役与车马行队伍。 便在整座京城为西南战事倾尽全力之时,千里之外的辽东广宁驿道上,有另一只队伍正在策马狂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35章远洋归来(第2/2页) “驾!驾!” 急促而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重重踏碎了官道上的坚冰,泥水与碎石四处飞溅。 一队身着黑色飞鱼服的锦衣卫精骑正伏在马背上拼死狂奔,每一匹战马的鼻孔里都喷吐着浓白的热气,嘴边挂满了白沫。 队伍的最中央,两名精瘦的汉子被四名校尉死死护在中间。 那两名汉子面庞黑紫,布满了海风与盐霜刻下的深邃裂痕,左侧一人的左耳已被严寒生生冻落,只剩下一块结着黑痂的肉瘤。 然而正是这个断耳汉子,双手如生铁般死死环抱着一只四尺长短的厚重木匣。 木匣外层用生漆亚麻布裹了整整三层,内里用油纸封得密不透风,汉子的十根手指因长久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任凭战马如何颠簸,那木匣未曾倾斜半分。 这两人,正是数月前跟随周铁舵深入极东冰海、九死一生逃回陆地的幸存水手。 “百户大人!前头是山海关卫所驿站了!” 前方探路的一名校尉勒住马缰,抹去睫毛上的白霜,回首大呼。 领队的锦衣卫百户面色阴沉如铁,右手始终死死按在腰间的绣春刀柄上,迎着狂风厉声喝道: “换马不换人!不准停留,不准验看!凡有卫所将官敢私自盘查阻拦者,锦衣卫先斩后奏!” “诺!” 马队狂风般卷过驿站门前,两名驿卒甚至来不及看清来人的面目,数枚沉重的铜牌已然砸在木案之上,片刻之后,换过战马的马队再次呼啸向南。 怀抱木匣的汉子将头颅深深埋在领口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依然清晰地记得数日前那场几乎将天地撕碎的风暴。 两艘大船在巨浪里被拍得木板崩裂、漏水不止。 船上的弟兄个个带伤,断骨的、破头的倒了一地,周铁舵伤得最重,半边身子被断裂的粗桅杆砸得血肉模糊,胸口塌下去一片,连呼吸都在吐着血沫子,唯独他们两个因在底舱抢修漏水,只受了些皮肉轻伤。 在那艘几乎快要沉没的残船上,周铁舵用满是血污的手,死死将那装着黄褐色块茎的木匣塞进他们怀里,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揪住他的衣领,声音微弱得几乎被浪涛掩盖: “船要沉了……弟兄们都爬不动了……就剩你们俩腿脚还利索……” 周铁舵咳出一大口带血的泡沫,粗糙的手掌死死按在木匣顶端,指甲几乎要抠进木头缝里。 “老子回不去了……听好了,你们俩无论如何给老子活下去......后面挂着小船......划着小船回大明……哪怕是用手爬,也得把这匣子,完完整整送回应天府!” 看着两人用力点头,周铁舵也泄了那口气,双手无力的垂下,眼前开始发黑,有些不甘的呢喃道,“按距离推算......这离高丽海岸不远了……呵.....没想到要死.....在家门口......了........” 两人用力朝着已经咽了气的周铁舵和其余进气少出气多的弟兄们磕了几个头,随后驾驭着小船继续朝着高丽的方向前进。 如今,其余弟兄永远留在那片风暴与怒海之中,只有他们二人靠着那艘小船和一口死不闭眼的执念,九死一生冲上了岸。 马蹄声碎,如密集的战鼓。 向南,再向南! 第536章 万里风涛断魂骨 第536章万里风涛断魂骨 暮色降下来的时候,应天府大街上的风比白日里硬了许多。 挑着挑子的货郎紧了紧脖颈上的旧麻布,把两头沉甸甸的酱菜坛子往街沿阴凉处挪,催促着身边擦桌面的伙计快些收拾家当,深秋的干冷顺着青石板砖的缝隙直往草鞋里钻。 沿街开着的布庄与米铺已开始上一块一块厚重的门板,伙计们手里抓着木栓,嘴里呼出白气,街面上的喧闹声随着日头沉入城墙背后而渐渐平息下来。 马蹄声如同骤雨倾盆般打破了这片寂静。 四匹跑得浑身挂满白沫的驿马狂奔着,马蹄踏在凹凸不平的石板上,溅起一连串发暗的泥点子。 沿途几个尚未收摊的菜贩吓得丢了手里的秤杆,连滚带爬避向两侧墙根,骂声还没出口,看清了马背上那身被尘土染得灰黑的飞鱼服,整条街上的活人都把嘴死死闭上了。 当先的锦衣卫校尉嘴唇干裂,脸上糊着黑灰与汗垢,双手死死勒住缰绳,战马在定远侯府朱漆大门前生生刹住步子。 门房听见动静,刚一步跨出门槛,还没等开口呵斥,一枚通体冰凉的令牌已砸到了他的胸口。 “北镇抚司绝密,辽东八百里加急,报定远侯当面!” 校尉翻身下马时双腿已经打晃,半边身子靠在战马湿漉漉的肚腹上,声音沙哑得几乎辨不出调门。 大门内随即传来急促的步履声。 正在偏厅用饭的林远听得通报,神情凝重地步出前厅。 台阶下方,两名精瘦的汉子正被随行的锦衣卫军卒从马背上小心翼翼架下来。 那两人身上裹着早已磨得起毛的破羊皮袄,露在外头的皮肤被海风吹得呈现出一种近乎焦黑的紫红色,手脚关节肿胀粗大,指甲缝里塞满了发黑的陈年血痂。 刚被架过高高的木门槛,两人的膝盖便脱了力,重重砸在坚硬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动。 其中一人的左脸侧空空荡荡,原本生着耳朵的地方只剩下一块指头肚大小、结着黑红硬痂的肉疙瘩,严寒生生将皮肉咬去了一半。 尽管身子已经软得坐不住,那断耳汉子的十根干瘪手指,依旧死死扣在胸前那只用生漆亚麻布包裹的物件上,连校尉伸手去接都不肯松开半分。 林远快步跨下汉白玉台阶。 校尉递上来的蜡封铜管里取出一张薄纸,纸页角落里那一枚带着微小的辽东水师暗记,林远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那批走白令海峡的勇士! 他们回来了! 胸膛深处的那口气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林远原本沉静的面庞泛起难以克制的波澜。 他弯下腰,双手穿过断耳汉子的腋下,亲自将这个浑身散发着海腥味与马汗臭的汉子从冰凉的地上扶了起来。 “起来说话。” 林远的声音透着少有的急切,扶着汉子双臂的手掌微微收紧。 断耳汉子仰起头,浑浊泛黄的眼眶里猛地涌出一层白雾,眼泪顺着脸上如刀刻般的冻裂纹路滚落下来,和灰尘混在了一起。 “侯爷……罪人刘老七……罪该万死……” 汉子张开嘴,干裂的嘴唇瞬间崩出几道血丝,吐出的字句像是在砂石上磨过一般难听。 “侯爷交代的差事……没办完,那两艘大船,也全折在海里了……弟兄们……弟兄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36章万里风涛断魂骨(第2/2页) 林远按在他肩头的大手猛地顿住,脸色微变,随即沉下声音。 “出发之时我就说过人能活着回来,就是大功一件!周铁舵呢?其余人都在何处?” 听到周铁舵三个字,跪在旁边的另一名断指水手把头狠狠砸向地面,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周大哥……周大哥在海上没了!” 刘老七哭得身子剧烈发抖,断断续续的话语把那段惨烈的归途撕开在众人面前。 “回来的路上……撞上了比城墙还高的黑风暴,天是黑的,海也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那比船还高浪头一个接一个的砸下来,整艘大船的龙骨当场断成两截。” “周大哥带着弟兄们去甲板上砍断主桅,想保住后舱,谁知桅杆倒下来,磨盘粗的木头直接砸在他胸口上,整个人被压在底下,嘴里全是黑血。” 刘老七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噎声,身子几乎瘫软下去。 “最后周大哥拼了最后一口气,让我们两个坐在船尾吊着的那条小舢板,带着这盒子回来......” “他说……他说船上的弟兄都爬不动了,我们两个脚还利索,哪怕是用手在泥里爬,也得把侯爷要的东西送回应天府。” “周大哥跟其他弟兄就这么……最后就剩我们两个,靠着吃生鱼皮,喝雨水,在海上漂了十天,才撞在高丽的浅滩上被水师捡了回来。” 公堂院落之中一片死寂。 随侍在台阶两侧的十几名侯府亲兵默默垂下头,按在腰间刀柄上的手背青筋暴起。 林远站在原地,任凭寒风吹乱头顶的发带,他的目光落在刘老七空荡荡的左耳上,良久未曾移开。 十二人葬身怒海。 周铁舵那张如同老树皮般布满海风刻痕的面庞,在林远脑海中飞速掠过。 当初在登州码头,那个粗壮的汉子端着烈酒,说要把命押在这一趟航程里。 他做到了,用命把路趟了出来。 林远深吸一口气,眼底的痛惜化作了坚毅。 他再次俯下身,两手紧紧攥住刘老七枯槁的双肩,声音坚定的说道。 “周铁舵的名字,本侯亲自报到陛下面前!” “死在海上的十二位兄弟,皆按军功封百户抚恤!” 林远转过身,面向堂内所有的亲随与锦衣卫,字字重若千钧。 “你们二人的军籍,今日起转入锦衣卫正军,赏银千两,世袭百户之职。” “至于死在海里的兄弟家眷,只要定远侯府还在一天,皆由本侯府上供养,子嗣读书考科举、入行伍,本侯一力承担到底!” 两个在鬼门关前爬回来的汉子整个人僵在地上。 片刻之后,刘老七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积压数月的恐惧与悲怆,整个人扑倒在林远靴前,嚎啕大哭。 凄厉的哭声在空旷的侯府庭院里回荡,将深秋的寒气冲散了大半。 发泄良久,刘老七抬起满是血污的手,颤巍巍解开缠在腰间的亚麻粗布。 包裹被一层层揭开,露出了内里那只四尺长短、通体涂抹了黑褐色生漆的长方形木匣。 匣子边缘的火漆依然完好无损,刘老七双手托起木匣底部,用尽全身的力气,缓缓将它举到了林远眼前。 第537章 土豆 第537章土豆 林远挥了挥手,示意亲兵将院中的杂役全部遣退,只留下四名心腹近卫把守偏厅廊柱四周。 两碗滚烫浓稠的姜汤和一坛热好的高粱烧酒被端了上来,摆在偏厅中央的黄花梨木大案上。 炭盆里的银丝炭被吹得通红,热浪一层层漫开,将刘老七和同伴身上那股刺鼻的海盐腥气烘烤得愈发浓重。 两名水手抱着粗瓷大碗,大口吞咽着辛辣的热汤,冻得发僵的身子在热气催动下不受控制地发颤。 林远坐在大案对面,亲手替他们各倒了一大碗烈酒,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桌案正中那只沉重的木匣。 “喝了酒,把那片地界的事情,一字不差说给本侯听。” 林远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多余的情绪,但搭在膝头的手指却微微绷直。 刘老七抓起酒碗,仰头灌下半碗烈酒,抹了一把下巴上的酒渍,浑浊的眼睛里泛起回忆的惊悸。 “侯爷……那片海大得没边,船队顺着罗盘往东北走,过了一个大岛之后,海面上全是比房子还大的冰块,躲开一块,后头又漂过来十块,船帮上也冻着冰,只能靠手敲。” “弟兄们的眉毛上天天挂着白霜,手只要碰到船舷的生铁环,整块皮肉就能当场撕下来。” 刘老七抬手指了指自己的断耳,嘴唇哆嗦了一下。 “这耳朵,就是在打冰的时候冻掉的,掉下来的时候一点都不疼,拿手一摸,半边脑袋全是硬邦邦的血冰碴子。” “就在大家伙快撑不住的时候,前头的浓雾散了,露出了一条黑压压的海岸线,望不到头,两边全是连绵不绝的崇山峻岭。” 林远微微颔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冷水,并未出言打断。 “咱们按照侯爷临行前的军令,不敢贸然往林子深处走,只顺着海岸一直往南漂。” 另一名断指水手接过话头,声音依旧沙哑。 “漂了大半个月,带出来的干肉全吃空了,淡水也只剩最后两桶,好不容易在一条大河的入海口见着了活人。” “那帮人……长得跟咱们大明人有点像,但皮色是那种深棕红色,像是在泥水里泡透了一样,脸盘子又宽又平,头发黑得发硬,身上不穿布衣,全裹着硝制得又臭又硬的鹿皮和鸟毛。” 林远目光微凝,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果然是美洲西海岸的土著部族,印第安人,这个描述很符合从前看过的刻板印象。 刘老七从怀中摸出一张揉得发烂的油纸,小心翼翼在大案边缘摊平。 那是林远出海前交给周铁舵的三幅炭笔草图,历经风浪,纸面上沾满了暗色的水渍,但线条依旧清晰可辨。 刘老七指着前两张画着玉米与红薯的图样,神情灰暗地摇了摇头。 “侯爷……周大哥带着咱们在密林边上转了三天,拿着这图到处比划,那些土人直摇头,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根本没人认得,倒是第三个图他们说了什么,但是我们也听不懂啊。” “后来周大哥咬了咬牙,从舱底翻出两柄精钢匕首,又倒了半罐雪白的海盐,递到了他们的头人手里。” 说到此处,刘老七脸上露出一股极其古怪的神色,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那些土人见了白盐和铁刀,高兴得在地上乱蹦,领着咱们去了一处向阳的缓坡泥地里。” “他们指着地里那些矮趴趴的绿叶蔓子,嘴里一直喊着一个怪词……听着像‘粑粑死’、‘粑粑死’的叫唤,一边叫还一边拍肚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37章土豆(第2/2页) 偏厅内的亲兵听到这个发音,嘴角都忍不住抽动了一下,神情古怪。 林远却挑了挑眉毛,这应该是南美印第安人对马铃薯最古老、最原汁原味的称呼,音译过来是有点奇怪...... 不过应该错不了,木匣里装的,一定是能够抵御极寒、无论沙土旱地皆能扎根的马铃薯,也就是土豆! “他们当着你们的面挖出来了?” 林远身体前倾,目光直直钉在刘老七脸上。 “挖出来了!” 刘老七神情严肃起来,双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巨大的圆圈。 “那土人拿木棍往泥地里一撬,抓着枯藤往上一拔,老天爷……那根须底下串着七八个拳头大的泥疙瘩!” “一窝就能掏出小半筐来,皮薄肉实,他们当场拿火烤了分给咱们吃,咬下去面面的,顶饱得很!” “按大明的一亩官田粗略折算,一亩地至少能起出二十石往上!” 二十石。 站在偏厅门口的两名亲兵倒吸了一口凉气,握着长刀的手臂不受控制地晃动了一下。 如今大明江南最肥沃的水田,两季稻麦加在一起,丰年也不过三四石的收成,遇到旱涝之灾,甚至连一石都收不上来。 亩产二十石,在寻常军卒听来,简直如同山海经里的海外神话。 林远胸膛微微起伏,他深知二十石只是土著粗放种植下的下限。 若是由大明那些把田地当成命根子的农夫去精耕细作,起垄、压肥、切块点种,亩产冲上三十石甚至四十石,绝非空谈。 “取温水来,开匣。” 林远站起身,声音中也多出了一份激动。 侍从手脚麻利地端上一盆温热的井水,递过一块细棉布和一柄精钢小刀。 林远挽起袖子,亲自走到案前,将浸湿的棉布平整敷在木匣四角的火漆印上。 温水慢慢软化了坚硬的生漆,精钢小刀顺着榫卯的接缝利落划过,发出清脆的嗤嗤声响。 封口的生漆亚麻布被层层剥落,厚重的杉木盖板在一阵沉闷的摩擦声中被缓缓掀开。 一股干燥的锯末气味混杂着新鲜泥土的微苦气息,瞬间在暖阁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木匣之内,厚厚的干松木屑中,整整齐齐码放着数十个呈椭圆状的黄褐色块茎。 每一个都足有成人的拳头大小,表皮粗糙,沾着极东大陆特有的黑褐色泥土。 林远伸出双手,极为小心地将最上方的一枚块茎托在掌心。 外皮坚实饱满,表层凹陷的几个深色小眼没有丝毫受潮腐烂的黑斑,入手沉甸甸的,带着地底深处顽强的生命力。 活着的。 历经万顷怒海、风暴洗礼与极地严寒,这批足以改变一个庞大帝国底层命运的神物,完好无损地躺在了他的手中。 那些将来会在严冬里活活饿死的农民,那些易子而食的惨绝人寰,那些在流民遍野中被生生拖垮的社稷运势,在这一枚小小的黄褐色块茎面前,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生路。 林远的面庞终于舒展开来。 他没有多言,只是将手中的块茎稳稳放回木屑之中,猛地扬起右手,在半空中狠狠砸下一记破空闷响。 第538章 连夜入宫 第538章连夜入宫 暖阁里的银丝炭慢慢燃成了白灰,落下一层薄薄的轻烟。 林远立在案前,视线依旧落在那只敞开的木匣里,神色沉静而专注。 匣子里那些饱满的黄褐色块茎静静躺在干燥的木屑当中,带着远渡重洋后的泥土气息。 “当地土人可曾交代过这东西如何下种?” 林远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坐在桌案对面的刘老七,语气放得平稳。 刘老七连忙把手里的粗瓷大碗放在案上,身子挺直了些。 他脸上的紫黑冻疮在炭火烘烤下有些发亮,左耳处结着的硬痂更显粗粝。 “回侯爷,那些土人说的全是鸟语,半句中原话也听不懂,两边谁也听不明白对方s说的是啥。” 刘老七抬起干瘪粗糙的右手,伸出两根手指在桌案的浮灰上虚画起来。 “他们见咱们眼巴巴盯着那些泥疙瘩,便拿了把小刀,当着咱们的面,把一个泥疙瘩切成三四块。” “那土人特意指着表皮上凹下去的一个个黑窝窝,嘴里叽里咕噜喊着,拿手指在自个儿眼眶上比划,又指了指切下来的小块,然后摆摆手摇摇头。” 坐在旁边的断指水手也跟着抬起残缺的手掌,在桌面上用力按了按。 “对,他们比划的意思很明白,切开的时候,每块上头都得留着那种小窝窝,不能y用刀全剁烂了。” “切完之后,那土人就在边上的泥地里刨出个坑,把带窝窝的小块丢进泥里,抓起浮土盖上,两脚在上头踩了踩,接着双手一摊,就没了。” 断指汉子咽了口唾沫,语气格外笃定。 “侯爷,那帮人虽说不开化,但手势比划得真真切切,只要带着那小眼埋进土里,应该就成了。” “他们还往远处的乱石滩指了指,y有指了指那泥疙瘩,意思大概是这东西在那种地方也能活?” 比划出来的切块带芽眼下种法。 即便言语不通,农人对地里作物的本能摸索,在重洋两端竟没有丝毫偏差。 林远搭在膝头的手指彻底松开,胸中最后一块疑虑烟消云散。 毕竟他对农事说实话只认识作物,种植手法都是道听途说,这费了十几条人命的东西可没有多少试错的余地。 只要按照种法,一个块茎便能切作四五块下地,一季下来,原种便能翻出数十倍。 大明北境漫长的苦寒之地,那些种不活稻麦的沙砾旱田,终于有了真正能救命的依仗。 “来福。” 林远直起身子,朝门外吩咐了一声。 侯在廊下的来福应声快步迈过门槛,垂手躬身立在近前。 “侯爷有何吩咐?” “偏厅四门落锁,今夜值守的所有亲卫,全换成本侯从辽东带回来的老卒。” 林远抬手指了指桌上的木匣,语调冷硬。 “今夜之事,若有半个字漏到侯府门外,当值之人一体连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38章连夜入宫(第2/2页) 来福心头一凛,连忙垂首应诺:“m明白明白,绝不教旁人知道一点消息。” 林远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浑身伤痕累累的两个水手身上。 “带他们二人下去,烧两桶滚烫的热水好生沐浴换衣,翻出府里最好的金创药,给他们身上的冻疮和裂口仔细敷上,再备一桌热腾腾的厚实硬菜,叫两位壮士吃饱歇口气。” “诺。” 来福快步上前,伸臂虚扶着刘老七与断指水手,引着二人退出偏厅,轻手轻脚往后院浴室行去。 偏厅里重归寂静。 林远快步穿过回廊,迈入内书房。 他在紫檀大案前坐定,提起狼毫,在宣纸上悬腕疾书。 墨迹入纸三分,字句极其简短: 极东神种已抵京师,亩产数十石,关乎大明万世粮脉,请太子殿下速速随臣连夜入宫面圣。 写罢,林远提起案头的两枚印信,重重扣在纸尾。 一枚是太子太傅白玉私印,另一枚是定远侯的朱砂官印。 两方大印咬在宣纸下端,殷红夺目。 书房门帘轻响,一名锦衣卫百户大步入内,单膝砸在青砖地上。 “侯爷。” 林远将信笺卷入蜡封铜管之中,快步走到百户身前,递入其手中。 “骑快马持本侯令牌进宫,直奔东宫承华殿。” 林远按住百户的肩膀,目光如深潭般沉凝。 “不管太子殿下是否已经睡下,务必叫醒殿下,告知他事关社稷大计,请殿下速速更衣整肃,本侯随后就带人过去接应,一刻也不得耽搁。” 百户双手扣紧铜管,沉声领命:“卑职遵命,纵是扣门卸锁,也定将殿下唤醒!” 百户收刀领命而退,急促的马蹄声很快在侯府后巷中再次响彻,穿破金陵城的漆黑长夜,直奔东宫。 林远随后叫人来协助更衣。 待他整肃完毕走出正堂时,洗漱完毕的刘老七与断指水手已被来福领回了廊下。 二人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深蓝细棉长袍,发髻梳得齐整,虽然脸上的焦黑冻疮与缺损的左耳依然醒目,但在吃饱穿暖之后,双脚已不再打晃。 林远稳步走回偏厅,俯下身,两手托起那只沉甸甸的生漆木匣,抱在怀中。 府门大敞,四辆双马重辕的大车已在汉白玉台阶下等候多时。 三十名身披重甲的侯府精骑按刀列在两侧,冰冷的铁甲在深秋的夜色中泛着暗沉的光晕。 林远抱着木匣踏入车厢,刘老七二人紧随其后。 车夫扬起手中长鞭,在虚空中抽出一记脆响。 沉重的车轮碾碎了长街上积存的干枯落叶,三十骑精锐护送着马车,如同离弦之箭般冲破寂静的长夜,径直奔向那一片森严耸立的宫墙。 第539章 他消息最好够分量 第539章他消息最好够分量 深夜的夜风极其阴冷,夹杂着从江面上刮来的浓重湿气,在应天府空旷的街道上呼啸穿梭。 沉重的车轮碾压过冰凉的青石板路,发出连串沉闷的碎响,四匹拉车的骏马鼻孔里不断喷吐着白茫茫的热气,一路疾驰,最终稳稳停在东宫承华殿那高耸的朱红宫门外。 林远他没有理会守门侍卫那充满诧异的目光,伸手撩开车帘,亲自将两名身裹破旧细棉袍的水手搀扶下车,大步流星地向着承华殿内走去。 承华殿的偏殿里早已点起了数盏牛油大烛,将屋内照得通明。 朱标已经穿戴整齐,一身杏黄色的常服穿在身上,只是头发并未完全束进玉冠,眼底还留着几分被强行叫醒的疲倦。 他坐在铺着厚实锦垫的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冒着热气的浓茶,看着林远带着两个人连夜迈过门槛,神情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困惑。 “先生。” 朱标放下手中的茶盏,瓷盖撞击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他从椅子上站起身,目光在林远脸上扫过。 “那锦衣卫百户在宫门外把腰牌都快拍碎了,直嚷嚷着有天塌下来的要紧事,孤连洗漱都顾不上便赶了过来,到底出了什么岔子?” 林远停住脚步,双手交叠在胸前,认认真真地行了一个臣子礼。 他没有去解开身后的木匣,也没有详细解释那些跨越万顷波涛的前因后果,而是抬起头,直视着这位未来的大明储君。 “殿下,臣深夜叩扰,确有不可耽搁的由头。” 林远的语调极其平稳,却又透着一股千钧重压的分量。 “此事关乎大明万世国运,关乎千万流民百姓的生死存亡,臣请殿下即刻派人通传,必须叫上陛下,共议此事。” 朱标的眼皮跳了一下,伸出去准备搀扶的手停在半空。 万世国运,千万生死。 这等字眼从向来沉稳内敛的林远嘴里吐出来,绝不可能是虚张声势。 朱标的目光顺势越过林远的肩膀,落在了跟在后头那两个缩着脖子的汉子身上。 那两人虽然换上了干净的棉袍,但脸颊上那层褪不去的紫黑色冻疮、左边空荡荡只剩一坨黑痂的耳朵,以及露在袖口外残缺不全的手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某种难以想象的惨烈。 尤其是他们身上那哪怕洗漱过也去不掉的长期奔波的沧桑和疲惫跟那股海腥味。 朱标心头猛地一震,隐隐明白了这件事情的严重分量。 那是出海的人,是去那片未知大洋趟路的人。 太子再没有多问半句,当即转过头,看向候在门外的一名贴身老内侍,声音压得极低却不容推辞。 “去坤宁宫,火速向父皇通报,就说孤与定远侯在御书房等候,有十万火急的国事求见。” 老内侍打了个哆嗦,缩着脖子领了命,提着一盏防风灯笼便消失在漆黑的宫道尽头。 此时的坤宁宫内,两盆上好的银骨炭烧得正旺,暖意将整个寝殿烘得如同初春。 朱元璋已经脱下了白日里那身繁复的龙袍,只穿着一件灰白色的贴身中衣,盘腿坐在火炕上。 他刚刚与马皇后叙完一堆琐事,正端起案上的温水漱了口,两人正准备宽衣就寝。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压抑的脚步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39章他消息最好够分量(第2/2页) “启禀皇爷……” 东宫的老内侍隔着厚重的棉帘,在门外壮着胆子高声通报,声音在寒风里直打颤。 “太子殿下与定远侯有事关国运的紧急要务,此刻正在御书房求见皇爷。” 朱元璋刚把漱口水吐进铜盆里,听见这话,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把手里的铜盆往小太监手里一塞,水花溅在了鞋面上,顺手抄起炕头的一块布巾擦了擦嘴。 “大半夜的,他们俩吃错药了!” 老皇帝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挥着宽大的袖管便要赶人。 “去告诉标儿,天塌下来也等明早早朝再说!林远那小子平时办事挺稳当,怎么今夜跟个愣头青一样,滚滚滚,让他们全给咱滚回去睡觉!” 马皇后从床榻内侧坐起身,伸手拿过旁边那件厚实的常服棉袍,披在肩上,绕过火炕走到朱元璋身边。 她没有顺着老皇帝的脾气,而是伸手拉住朱元璋那条粗壮的胳膊,将那件带着龙纹的常服棉袍强行披在皇帝的肩头。 “重八,你先消消气。” 马皇后的声音温和,手上的动作却没停,熟练地替他理顺衣领。 “林远是什么性子你还不清楚?他若不是真握着什么天大的干系,绝不敢带着标儿在这个时辰来触你的眉头,两人联袂入宫,必然有非同小可的缘由,你去看一眼,权当是稳一稳孩子们的心。” 朱元璋见皇后开了口,那一肚子火气硬生生被憋了回去。 他冷着一张脸,双手用力将腰间的玉带死死系紧,大步向着殿外走去。 临跨出门槛前,朱元璋回头瞪了一眼那报信的内侍,放出一句恶狠狠的话来。 “你去告诉他们,咱一会就到,若这两个小兔崽子带来的消息不够分量,今日咱定要让他们尝尝家法的滋味!” 一柱香的功夫后。 御书房内数十盏灯火被宫人们全部点亮,亮堂得连地砖上的细微裂纹都看得清清楚楚。 朱标与林远并排立在御案前方,那两名残疾的水手被留在书房外头的廊檐下,由锦衣卫看管。 林远的怀里死死抱着那个漆黑的木匣,一言不发。 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从回廊另一头由远及近传来,御书房两扇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头用力推开,发出吱呀一声惨叫。 朱元璋带着满身不悦的寒气直接跨过门槛,连看都没看阶下的两人一眼,径直走向高台,在一把宽大的龙椅上重重落座。 老皇帝刚一坐定,甚至连一口热茶都没来得及喝,便抬起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指向下面站着的君臣二人。 “大半夜的扰人清梦,你们俩最好给咱一个能让一堆人掉脑袋的理由!” 朱元璋劈头盖脸地质问,那股久经沙场的帝王煞气毫不掩饰地在御书房内铺开。 “西南那三十万大军才刚走几天?湖广的粮道出事了?还是北边出现新鞑子了?还是乐浪又反了?说!” 面对暴怒的父亲,朱标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虚汗,他赶忙赔着笑脸,向旁边退了半步。 太子把袖子往下扯了扯,将所有的说话差事全数交到了林远手中。 第540章 给你立个牌位供起来! 第540章给你立个牌位供起来! 御书房内的气氛压抑得像是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林远上前一步,神情肃穆地看着坐在龙椅上的朱元璋,声音严肃无比。 “臣深夜来此,是因为那支派往极东大洋探索的船队,历经千难万险,终于在今日归来了。” 朱元璋听到这话,眼底那一抹因为可能发生战事而紧绷的警惕瞬间散去。 他靠回宽大的椅背上,从鼻腔里喷出一股粗气,毫不客气地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了林远的话头。 “就这点破事?” 老皇帝端起案头的茶盏,掀开盖子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语气里满是兴致缺缺的不耐烦。 “出海的船队回来便回来了,死伤多少人,折了多少船,你按照军功章程该赏银子赏银子,该抚恤抚恤,这种屁大的事情,内阁明天拟个条陈递上来便是,何至于深夜大惊小怪?” 朱元璋喝了一口热茶,重重地将茶盏砸在桌案上,茶水溅出几滴落在黄绫桌布上。 皇帝嘴里不住地抱怨起来。 “咱每都忙国事,就今天晚上好不容易能与皇后闲话家常,你们偏挑着这个空当来生事。大明朝廷那么多关乎几十万人脑袋的大事你不连夜报,几条破船回来你倒是跑得比马还快!” 朱标站在旁边听着老爹的数落,只能干巴巴地讪笑,连连拱手赔罪,试图把这股火气给压下去。 但林远的脸色却在朱元璋这一句句抱怨中彻底沉了下来。 他没有理会朱标递过来的眼色,反而迈开大步,在距离御案仅有两步远的地方停住。 在朱标惊骇的目光中,林远扬起右臂,然后重重地拍在了紫檀木大案的边缘。 “砰!” 一声巨大的闷响在空旷的御书房内炸开,连案头笔架上的几支狼毫笔都被震得掉在了地砖上。 朱元璋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愣在当场。 老皇帝张着嘴,手里还端着半截没盖上的茶碗,瞪大双眼看着眼前这个敢在御前拍桌子的女婿,脑子里一时间竟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自从他登基以来,哪怕是当年最跋扈胡惟庸,也绝对不敢在他面前拍半下桌子。 林远迎着皇帝震怒且不可思议的目光,毫不退让地站在那里,直接甩出那句震撼人心的质问。 “陛下觉得这是小事?那臣倒要问问,亩产二十石的粮食,到底够不够换陛下从卧榻上起身!” 这句话如同平地起了一声惊雷。 整个御书房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连炭火燃烧时发出的微弱哔剥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朱元璋愣了好半晌,眼珠子在林远那张极度认真的脸上转了两圈。 随后,老皇帝靠在椅背上,当场嗤笑出声,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肆无忌惮的嘲弄。 “二十石?” 朱元璋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指着林远的鼻子,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个林远,平时看着精明,算盘打得比户部的老贼还溜,怎么今天也染上了那些腐儒的酸气!你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文弱书生,你懂个屁的种地!” 老皇帝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案上,带着一种看笑话的神情盯着林远。 “咱当年在凤阳,什么苦地没种过?江南最好的水田,用最足的肥,风调雨顺的年景撑死了也就收个三四石稻子。二十石?你定是被外头那些市井骗子给糊弄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40章给你立个牌位供起来!(第2/2页) 朱元璋扬起下巴,放出一句掷地有声的狠话。 “这世上若真有亩产二十石的庄稼,咱大明的百姓还用得着饿肚子?你要真能拿出这种神物,咱明天就亲自给你林远立个长生牌位,摆在太庙里日日供奉!” 林远面对这番充满经验主义的嘲讽,只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他没有再去辩解那些关于地理与物种的科学解释,而是转身冲着门外高声喊了一句。 “把那两个人带进来。” 殿门推开,刘老七与那名断指水手被锦衣卫推了进来。 两人一见到穿着龙袍的朱元璋,双腿顿时一软,直挺挺地跪倒在地,膝盖在地砖上砸出脆响。 “卑职叩见皇上……” 两个水手重重地磕头,额头狠狠砸在坚硬的青砖上,哪怕渗出了殷红的鲜血也毫无察觉,操着被海风撕裂的沙哑嗓音,将那片大陆的见闻一字不差地抖落出来。 他们描述着那片看不见尽头的冰海,描述着周铁舵被桅杆砸死时的惨状,更描述着那些裹着鸟毛的荒野土人,在贫瘠的泥地里随手一撬,便挖出成串硕大果实的场景。 “皇上,卑职亲眼所见,那根藤蔓下面挂着七八个拳头大的泥疙瘩,一窝就能挖出小半筐,烤熟了吃下去,面面的,顶饱得很啊!而且只是一株,看大明的亩推算,一亩地至少二十石啊!” 随着刘老七那粗鄙却极度真实的描述铺开,朱元璋与朱标脸上的轻视彻底消退了。 老皇帝的双唇微微张开,撑在桌面上的手指渐渐收紧,指节泛出青白之色。 朱元璋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地上的刘老七,眼底因为常年熬夜而布满的血丝瞬间放大。 “你可知欺君是何罪?若是敢有半句虚言,咱定要诛灭你九族!” 刘老七毫不犹豫地挺起腰板,抬起那张带着冻疮的脸,拿全族老小的性命发下毒誓。 “卑职若有一句假话,愿受千刀万剐,九族绝户,永不超生!” 林远看着火候已到,顺势将一直抱在怀里的漆黑木匣,平平稳稳地呈递到了御案正中。 朱元璋两手撑在桌边,两眼死死盯在那个沾满海盐白霜与陈年血垢的黑漆木匣上。 他没叫边上的内监插手,自己将那个盒子打开。 木匣里头铺着一层又一层的干燥锯末,朱元璋直接把手伸进去,小心的拨开那些木渣子,十来个拳头大小、黄不溜秋的土块彻底露在火光底下。 那玩意儿有的还挂着海那头带回来的黑泥,摸上去硬邦邦、沉甸甸的。 朱元璋那双端过帅印、提过大刀的手,这会儿抖得连自己都压不住。 他俯下身子,两只手极轻极轻地伸进木屑里,把最上头那个个头最大的泥疙瘩捧了出来,小心得像是捧着刚出生的皇孙。 借着桌角跳动的灯火,老皇帝把那颗泥疙瘩凑到鼻尖底下。 目光在粗糙的表皮上转了两圈,朱元璋身子突然绷紧了,他看见那凹陷进去的小坑里,当真顶出了一点点的嫩青色。 第541章 连夜翻土种土豆 第541章连夜翻土种土豆 亲眼瞧见这玩意儿真活着,朱元璋喉咙里滚出一声发颤的粗气,转过头死死盯住地上的刘老七。 “这东西……到底要怎么下种?” 刘老七哪敢耽搁,忙不迭把两只残缺不全的手抬起来比划,把土人切块留眼的法子,连比带划地倒了出来。 “回皇上,那帮土人用骨刀顺着这些小窝窝切开,每一块上头都要留着那个小眼,想必就是为了让他生芽,放进泥坑盖上浮土就成了!” 朱元璋听到这里再也按捺不住,拽起袍角,另一手抄起那颗发芽的土块,顺手把木匣塞进朱标怀里,扭头便往门外大步走。 “跟咱走!” 皇帝这一嗓子砸在走廊里,把值夜的侍卫吓得够呛。 君臣三人连仪仗都没带,只让两个小太监提着风灯在前头引路,一路踩着冷硬的青砖,径直赶往西苑之前建好的温室大棚。 推开大棚那扇木门,穿过三层琉璃板夹着的走道,一股潮热的暖风迎面扑来,把方才身上的寒气扫得一干二净。 棚子里的小火炉还烧着煤饼,地里的泥土被烘得温软松散。 朱元璋从墙角摸出一柄平时修剪花木的短刀,蹲在地垄旁,按照水手说的规矩,稳稳避开那些冒尖的芽眼,顺着筋络下刀,把手里的土豆切成四五个带芽的碎块。 朱元璋连御寒的厚袍子都没顾上穿,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贴身中衣,两只袖管直接撸到胳膊肘上。 他像个老农一样蹲在地里,伸出两只大手,在那片暄软的泥土里刨出一个个浅浅的土坑,指甲盖里塞满了黑泥也根本不在意。 老皇帝捧着那点带土的切块,放进坑里的时候轻得像怕碰碎了鸡蛋,又用两手把旁边的细土一点点拢过来,轻轻盖好。 朱标提着半桶温水从后头跟上来,拿葫芦瓢舀着水,顺着新埋的土堆边沿慢慢浇了一圈。 干燥的细土喝饱了水,慢慢塌下去几分,一股泥土混合着草木的腥味在大棚里漫开。 朱元璋就那么蹲在田埂上,双手搭在满是泥灰的膝盖上,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那片刚平整好的地面,半晌没动弹。 过了好一会儿,老皇帝才拿手背蹭了蹭额角渗出的细汗,扶着膝盖缓缓站起身来。 他转过头,望向一直缩在琉璃门外头候着的两个残疾水兵,神色变得极沉。 “你们俩听好了。” 朱元璋的声音穿透了厚木门,清清楚楚落在那两人耳朵里。 “只要地里这几株苗子真能长成,你们两家后人,朝廷供养三代,锦衣卫百户的世职直接落到你们头上!折在海里的那些弟兄,抚恤照着卫所战死总旗的例翻倍发,只要大明江山在一天,断不会让他们的骨肉挨饿受冻!” 刘老七跟那名断指水手扑通跪在门外,额头撞在坚硬的地砖上咚咚作响,压抑了半宿的哭声终于扯了开来。 朱元璋朝外头招了招手,叫来守在附近的锦衣卫百户。 “把他们俩带下去好生安顿,去太医院取最好的生肌膏,先把身上的冻疮收拾好,好酒好肉供着,别让他们受了委屈。” 目送着两个水兵被搀扶着走远,朱元璋拍了拍手上的干泥,脸上的狂热慢慢收敛干净,转头扫了林远和朱标一眼。 “行了,回御书房。” 夜风吹得灯笼呼呼乱转,御书房里的炉火重新被内监添了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41章连夜翻土种土豆(第2/2页) 朱元璋坐回那把巨大的龙椅里,端起重新泡好的酽茶喝了一大口,把喉咙里的燥气压下去。 屋子里静得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老皇帝那双混浊却极为锋利的眼睛重新落在林远身上,手指在光滑的桌案上轻轻叩打,一下,又一下。 “刚才当着那些军卒的面,咱不好深究。” 朱元璋的话说的不快,却有着一丝审视的意味。 “亩产二十石,这几个字说出去,满朝文武只当咱们疯了。咱种了一辈子地,历朝历代的农书咱没少翻,翻遍了古籍也没见过这种怪东西。” 朱元璋把身子往前凑了凑,盯着林远的眼睛。 “你小子到底是从哪里得来的这等邪乎消息?居然有胆子派十几条人命去那片不见底的大洋里硬捞?” 朱标站在边上,虽然没开口,但目光也落在了林远身上。 林远早料到老朱会有这一遭盘问,神色没有半点慌乱,只把双手往袖子里一揣,微微躬身。 “陛下明鉴,此事说来也是机缘巧合。” 林远抬起头,语气极为从容。 “早些时候臣在应天府的集市上,遇见过一个染了重病的色目老海商,快要饿死在破庙里,臣见他可怜,给了他几口吃食,又替他寻了个大夫。那人临死前为了报恩,从贴身衣裳里翻出一本烂羊皮册子给了臣。” 朱元璋没接话,只是眯着眼睛听他往下讲。 “那色目老者走南闯北半辈子,据他那本册子上所载,极东的大洋彼岸有一片极大的陆地,那里的土人全靠三种神物果腹,其一叫玉米,秆如红高粱,果实结在腰间,粒大如金;其二叫番薯,藤蔓铺地,根茎长在泥底下,味甜如蜜;其三便是今夜咱们种下的这土豆。” 林远顿了顿,语气变得笃定起来。 “那羊皮册子里用番话说得明白,这三样东西全都不挑地,沙土地、荒山坡都能长,哪怕年景差些,一亩地刨出二十石也是寻常事。臣当年初见也是半信半疑,以为不过是番邦说书的胡话。” 朱标在边上忍不住插话。 “既然是胡话,先生为何又大动干戈派人去寻?” 林远转头看向朱标,叹了口气。 “殿下,北征要粮,南征也要粮,朝廷底下的百姓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遇上一场旱灾就要卖儿鬻女。臣就想着,哪怕那羊皮册子上只有一分是真的,也值得去赌上一把。” 林远重新看向朱元璋,躬身行礼。 “如今他们拼死带回来的这匣东西,连叶子和果子都跟那羊皮册子上画得一模一样,再加上那两个水兵亲眼看着土人从土里一串串刨出来的光景,臣敢拿脑袋担保,那册子上写的绝无虚言。” 朱元璋的手指停在案上,不再敲动。 老皇帝沉吟了半晌,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疑虑散得干干净净,转而腾起一股难以遏制的兴奋。 “好,好一个色目人的残卷!” 朱元璋猛地拍了一记大案,站起身来,在大殿里来回踱步。 “只要西苑大棚里这几窝东西能在开春前翻出个模样来,大明百姓的肚子,往后就彻底有着落了!” 第542章 新课开讲 第542章新课开讲 十二月末的夜风顺着御书房窗棂的缝隙挤进来,带着江面上刮来的湿冷寒气。 殿角那几个半人高的黄铜炭盆里,上好的银骨炭正烧得通红,热浪一层层地漫开,将那股寒意强行驱散在三步之外。 朱元璋没有坐在那把宽大的龙椅上,而是毫无帝王威仪地蹲在御案旁边。 他那双布满老茧、曾经握着刀柄砍翻无数强敌的大手,此刻正悬在那个生漆木匣上方,粗糙的指尖极轻极慢地抚过黄褐色土豆表皮上的泥坑。 那动作迟缓得像是在摸索一块极易碎裂的薄冰,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许多,似乎生怕喘气声大一点,就会把这几块泥疙瘩给吹化了。 大明开国皇帝戎马半生,死人堆里爬出来都不曾皱过半下眉头,此刻面对这几块能救天下百姓命的土块,竟破天荒地生出一种唯恐大梦初醒的局促感。 林远站在案桌的另一侧,静静地看着这位天子患得患失的模样,伸手将案头那杯早已经凉透的残茶泼进痰盂里。 他提起红泥小火炉上温着的铜壶,重新斟了一盏热腾腾的酽茶,双手端着递了过去。 微温的瓷杯壁触碰到老皇帝粗大肿胀的指节,借着这份实在的温度,堪堪稳住了朱元璋心底那份难以名状的躁动。 朱元璋接过茶盏,却根本没有心思去饮用,只是将茶水捧在手心里取暖,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重新盯住林远。 “你跟咱交个底,那叫刘老七的水兵,嘴里吐出来的话到底有几成准数?” 老皇帝的嗓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粗糙的拇指在杯沿上反复摩挲,指甲盖里还残留着西苑大棚里的黑泥。 “海外荒蛮之地,连句人话都讲不明白的生番土人,他们种出来的东西,当真能有亩产二十石的收成?咱这心里头,总觉得像是在听那些方士道士扯谎。” 林远拉过一把圈椅,在距离御案两步远的地方坐下,双手拢在玄狐披肩的袖口里,姿态从容。 “陛下多虑了,他们不敢欺君,那二十石的数目,绝不是海外蛮夷在扯谎,反而已经是这神物最差的斤两了。” 林远的视线落在那匣子土豆上,语气平稳地把农业常识掰碎了铺陈开来。 “陛下想必也听那刘老七说了,那些土人种地,不过是拿根木棍在烂泥里随便刨个坑,连垄都不起,水也不浇,更别提堆肥沤粪了。” 他迎着朱元璋逐渐亮起来的目光,继续往下推演这笔账。 “他们连铁器都没有,刀是骨头磨的,地是荒长着的,这种近乎老天爷赏饭吃的粗鄙法子,尚且能一窝挖出小半筐来。” 林远身子微微前倾,指着那发芽的泥疙瘩,言辞中透着笃定。 “若是把这东西交到咱们大明那些把田地当祖宗伺候的老农手里,深耕细作,春日里起高垄,夏日里引水灌溉,隔三差五把猪粪草木灰沤成的熟肥压上去。” “这一亩地的收成,冲上三十石甚至四十石,绝非痴人说梦。” 朱元璋听着这番话,捧着茶盏的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茶水在杯子里晃荡,泼出几滴洒在手背上。 老皇帝的好奇心与对丰收的狂热被彻底勾了起来,急躁的脾气瞬间发作,他将茶盏重重顿在御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既然有这等底气,你还在这跟咱卖什么关子?” 朱元璋站起身,两步走到林远面前,宽大的身影将烛光挡住一半,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这东西既然能产这么多粮食,大明各地的折色、漕运、军屯,全都要跟着变动,你脑子里肯定已经有了盘算,还不赶紧给咱一五一十地说个明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42章新课开讲(第2/2页) 林远却没有接这个话茬,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侧后方、正用衣袖掩着嘴打哈欠的太子朱标。 “陛下,此刻更漏已过四更,宫门早已落锁,殿下被臣深夜从被窝里拽出来,明日一早还得帮您披阅奏折。” 林远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正二品侯爵常服的玄色织金团领袍,将玉带扶正,语气里透着几分刻意的留白。 “况且,这神物带来的变局,绝非三言两语能讲透的,它关乎的不光是大明腹地的农税,更是日后诸位藩王出海建国、立足生根的最重的一把刀。” 林远退后半步,郑重地拱了拱手。 “臣请陛下暂且按捺一晚,明早辰时,在东宫承华殿,召集几位藩王一同来听,臣要把这大明治国理政的底账,连同这神物的用法,给诸位殿下上结结实实的一课。” 朱标在一旁看着向来乾纲独断的父亲被林远这不软不硬的钉子给顶了回来,嘴角忍不住牵动两下,想笑又不敢笑。 他赶紧低下头,两只手在胸前胡乱地整理着衣襟,用这个动作将脸上的表情掩饰过去。 朱元璋被林远这番话憋得胸闷,却也知道这干女婿向来说一不二,事关藩王出海的大计,确实不能草率定论。 老皇帝鼻腔里哼了一声,挥了挥宽大的袍袖,像赶苍蝇一样不耐烦地摆手。 “滚滚滚,都给咱滚回去睡觉,明早辰时,你若是说不出个能让咱心服口服的道道来,仔细你的皮!” 林远借着炉火的余温躬身告退,转身大步跨出御书房的门槛。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幽暗的回廊里渐渐远去,被凄冷的夜风一点点扯碎,最后彻底消失在紫禁城的深处。 御书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面面相觑,气氛一时有些古怪。 夜风顺着门缝的缝隙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一阵摇晃,把墙上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朱元璋盯着那匣子还剩下一半的土豆切块,脑子里翻江倒海,哪里还有半点睡意。 他索性连坤宁宫的龙床也不回了,直接转头冲着门外伺候的贴身大太监吼了一嗓子。 “去,给咱搬两床厚实的棉被来,就在这御案边上打个地铺!” 大太监吓得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地跑去取铺盖,不多时便在御书房避风的角落里垫了两层厚实的毡子。 大明朝最尊贵的天子,就这么穿着贴身的中衣,连外袍都没脱,直接和衣卧在那个简陋的地铺上。 朱元璋侧着身子,一只手枕在脑袋底下,另一只手死死护在那个生漆木匣的边缘,就像是护着大明朝未来千秋万代的命根子,一双眼睛在昏暗的烛光里睁得老大,熬红了都不肯闭上。 朱标站在一旁,看着父亲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无奈地苦笑了一声。 太子殿下自然也不敢扔下老父亲独自去安睡,只能差人拿了一床薄毯,委屈地蜷缩在御书房角落的那张小榻上,和衣将就着躺下。 紫禁城的更漏声在冷夜里一声接一声地敲打着,每一声都显得格外漫长难熬。 直到天际刚刚泛起一层灰蒙蒙的鱼肚白,这漫长的一夜才算熬到了头。 宫门刚一开启,几匹快马便踏破了清晨的浓雾,从皇城左掖门飞驰而出。 传令的太监裹着厚厚的披风,带着满身几乎凝结成霜的寒气,挨个叩开了秦王、晋王、燕王还有周王藩王府邸的大门。 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沉睡中的王府,太监尖细的嗓音在门房里传达着皇帝即刻入宫听课的口谕,不容有丝毫迟缓。 第543章 农税的本质 第543章农税的本质 洪武十四年十月二十九日,辰时初刻。 晨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打在东宫承华殿那一排明黄色的高丽纸窗上,透出几分冷硬的光感。 秦王、晋王、燕王还有周王这几位藩王,顶着满身尚未散去的深秋寒气,步履匆匆地跨过大殿高高的门槛。 他们一边拍打着披风上的霜露,一边用眼神隐晦地互相交流着心中的疑惑,谁也弄不明白父皇为何会在天刚破晓时,下达这等十万火急的听课旨意。 林远一身正二品定远侯的玄色织金团领袍,腰系玉带,背脊挺拔地立在大殿正前方的讲台上。 他手里随意地把玩着一根白色粉笔,身后的木架上,早已支起了一块用黑漆反复涂抹打磨得极为平整的宽大木板。 朱元璋坐在正上方那张雕龙主位上,眼眶下方挂着两个极其明显的乌青黑眼圈,显然是彻夜未眠。 但老皇帝的精神却出奇的亢奋,腰杆挺得笔直,手指在扶手上不耐烦地敲击着,连连冲着下方的林远催促。 “人都到齐了,别磨蹭了,赶紧开讲你那个能变动天下大局的底账!” 林远没有急于回话,他从容地转过身,捏着粉笔在黑板上端端正正地写下“民田”与“官田”四个大字。 粉笔敲击木板发出的清脆“笃笃”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将几位藩王游移的注意力全数拢聚到了那块黑板上。 林远转回身,目光扫过坐在底下的几位皇子,将手里的半截粉笔抛在桌面上,抛出了今日破题的核心。 “诸位殿下皆是带兵打仗、协理地方的好手,今日这堂课,咱们不谈兵法,不讲圣贤,只算一笔大明的经济账。” 林远走下讲台,在第一排的桌案前站定,语气平缓却带着压迫感。 “敢问诸位,大明当下的农税种类有几何?具体的定例规矩,又是如何核算的?” 几位藩王被这突如其来的拷问弄得一愣,各自陷入了沉思。 朱棣常年在北平练兵,对地方粮草调度极为熟悉,他率先理清了思绪,挺直腰板开了口。 “回先生的话,大明田赋分为数等。” 朱棣的声音洪亮,对这些账目如数家珍,顺畅地报出那些干瘪的数据。 “其中最轻的便是民田,按照朝廷定例,每亩征收秋粮三升三合五勺;若是官田,税率便重些,每亩要交五升三合五勺。”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将自己在军中推算过的结果说了出来。 “至于江南苏松等地的重租田,那又是另一笔烂账了,但综合天下大半的民田算下来,这税率大抵维持在三十税一的基准上。” 林远点了点头,对朱棣的对答表示赞许,随后转身看向坐在主位上的朱元璋,抛出了那个直击帝国根基的拷问。 “陛下,燕王殿下说得不错,这三十税一的规矩,基本就是大明农税的具体数目。” 林远的视线如同一把没有温度的刀,直指龙椅上的天子。 “敢问陛下,这三十税一的源头依据,当初到底是如何定下的?” 朱元璋手抚着下巴上的硬须,并没有察觉到林远话里的锋芒,反倒带着几分开国之君的自矜。 “这有何难,建国初年,天下凋敝,咱与李善长、刘基那帮书生,翻遍了历朝历代的农书典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43章农税的本质(第2/2页) 老皇帝拍了拍扶手,语气里透着理所当然。 “结合江南水田的真实地力,算定农人辛苦一年,交了这份税,剩下的粮食刚好够一家老小不至于饿死,又能养活朝廷运转,这才敲定了这等休养生息的国策。” 林远听罢,缓缓摇了摇头,嘴角挑起一抹冷峻的弧度,直接撕开了这层罩在历史经验外衣上的温情面纱。 “陛下体恤百姓不假,但这三十税一,根本谈不上什么休养生息。” 他走回黑板前,拿起粉笔,在“三十税一”四个字上重重画了一个大叉,粉笔灰在空气中扑簌簌地往下掉。 “这三十税一,只是王朝为了维持帝国运转,所能压榨出的最低底线,是卡在百姓饿死边缘的一根绞索。” 林远用最直白的语言,将那本被文臣们粉饰得花团锦簇的账本,血淋淋地拆解在众人面前。 “诸位殿下仔细想想,这天下的人,大抵可分为两类,一类是面朝黄土背朝天、在地里刨食的种田人;另一类,便是不事生产的脱产者。” 林远的目光扫过前排的皇子,声音冷硬如铁。 “何为脱产者?在座的诸位藩王是,陛下与太子是,朝堂上衮衮诸公是,那些衙役胥吏是,包括大明数十万披甲持锐的军卒,甚至那些穿街过巷的商贾工匠,全都是!” 林远的话语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每一个习惯了高高在上的人脸上。 “这些脱产者不种一粒米,不织一寸布,他们凭什么活下去?靠的便是底层农人流血流汗挤出来的那点口粮供养!” 他再次转身,在黑板上画出一个人形,旁边标上三十个密密麻麻的小圆点。 “以大明如今的江南水田为例,风调雨顺的年景,一亩地撑死打出两石稻麦。” 林远将手里的粉笔捏得嘎吱作响,语气越来越重。 “三十个青壮农夫,辛辛苦苦干上一年,打出来的粮食,扣除自家老小糊口的口粮、留作来年播种的种子,再加上存储转运路上的损耗。” 林远的视线死死钉在朱棣脸上,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残酷的真相。 “平均下来他们这三十个人拼了老命省出来的余粮,加在一起,才勉强够养活你们之中的一个脱产者,这,才是三十税一的真正面目!” 这番完全摒弃了忠君爱国、剥去所有礼法外衣的供养论调,如同重锤一般砸在承华殿的青砖上。 大殿内鸦雀无声,震得几位藩王哑口无言。 朱棣只觉得后脊背渗出一层冷汗,粗糙的手掌死死攥紧了腰间那条白玉革带,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色。 他带兵多年,向来只管张口要粮,何曾被人用这种残酷到令人发指的视角,去剖析过大明江山的运转脉络。 原来自己麾下那些能征善战的铁骑,那引以为傲的军队,每一匹战马、每一口钢刀的背后,都死死拴着三十个在泥水里挣扎求生的苦哈哈。 林远看着众人凝重到极点的脸色,知道火候已经到了。 他反手拿起讲台上的黑板擦,三两下便将那代表着帝国铁律的“三十税一”彻底抹去,只在黑板中央留下了一片令人心慌的空白。 第544章 夺少?!十倍?! 第544章夺少?!十倍?! 承华殿内寂静得连落针的声音都能听见,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在林远手中那块沾满了白色粉灰的板擦上。 林远将板擦随手丢在讲桌上,拍了拍手掌上沾染的粉尘,转过身来,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但如今,大明迎来了一个天大的变数。” 林远走到黑板中央那片被擦干净的空白处,手指在那块区域点了两下。 “大明这套结合了历代经验、维持了千年的供养账本,从昨夜开始,马上就要彻底作废了。” 此话一出,一直憋着股兴奋劲儿的朱元璋和坐在侧首的太子朱标,根本不假思索,父子俩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吐出两个字。 “那个土豆!” 这两个字落在安静的大殿里,显得有些突兀。 坐在下首的朱棣、朱棡等几位藩王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极为古怪。 他们看看主位上那个顶着黑眼圈却满面红光的父皇,又看看讲台上从容不迫的林远,完全听不懂这对翁婿在打什么哑谜。 “父皇,先生,这土豆……是个什么物件?” 朱棡忍不住挠了挠鬓角,转头望向林远,语气里满是困惑。 林远并没有立刻去给藩王们解惑,他甚至没有看朱棡一眼,而是径直将目光投向了坐在高处的朱元璋。 “陛下既然昨夜已经亲手将那神物种下,那臣今日斗胆问一句。” 林远双手负在身后,声音在空旷的殿堂里回荡。 “有了这土豆之后,陛下觉得,大明的国策该作何调整?” 朱元璋听到这话,毫不犹豫地一拍椅背,身子往前探了探,带着几分开国之君的自豪与得意。 “这还用想?有了这等不挑地、产量又大的神物,天下百姓自然再也不用挨饿受冻了。” 老皇帝的嗓门极大,震得屋顶的灰尘都仿佛要掉下来。 “只要家家户户的粮仓里堆满了吃食,这天下就没人去造反,咱大明的江山就能稳如泰山,传之万世!” 林远听完这番话,却毫不留情地摇了摇头,直接出言击碎了这种停留在表面层次的浅薄欢喜。 “陛下说得没错,但百姓能吃饱肚子,不过是这神物带来的最不值一提的附带结果罢了。” 林远转过身,重新抓起一根完整的粉笔,在黑板上极其用力地画下两道粗大的横杠,粉笔与黑板摩擦出刺耳的锐鸣。 “这背后真正代表的,是大明脱产者比例的几何级暴增!” 林远用粉笔重重敲击着黑板,将刚才那番残酷的供养论调再次推向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新高度。 “方才臣已经算过,原先江南水田亩产两石,三十个农人省吃俭用,才能勉强养活一个不事生产的兵卒。” “这便是历代王朝兵力上限的死锁,也是历代王朝最终走向灭亡的催命符。” 林远转过头,看着那些依然处于懵懂状态的藩王,开始一点点把这层纸捅破。 “因为不仅是兵卒,大明那庞大的官员体系、藩王府的仪卫、皇室的宗亲,其数量的上限,全都被这可怜的亩产死死卡住了脖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44章夺少?!十倍?!(第2/2页) “只要天灾一至,粮食减产,脱产者与供养者之间的平衡瞬间崩溃,流民遍地,国将不国。” 林远深吸了一口气,拔高了音调,声音如同撕裂夜空的响雷。 “可如果我们将这种亩产两石的作物,换成一种不需要精耕细作、随便找块沙地刨个坑就能长,且亩产能达到二十石的神物呢!” “二十石”这三个字,如同长了倒刺的铁蒺藜,狠狠扎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这句话更像是一柄重达万斤的铁锤,无情地砸进人群中间,殿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被抽得干干净净。 原本还坐得端正的燕王朱棣,双腿像装了弹簧一样,直接从宽大的太师椅上弹了起来。 他起身的动作太大,袖口带翻了手边放置在小几上的青瓷茶盏,微烫的茶水泼洒出来,打湿了他那件蟒袍的下摆,可他却浑然不觉。 “等会?先生刚才说多少?” 朱棣的嗓音瞬间劈了叉,那双常年盯着沙盘地图的眼睛瞪得浑圆,眼底写满了见鬼般的惊骇与不可置信。 “亩产……二十石?!” 坐在另一边的晋王朱棡,右手正捏着自己下巴上修剪整齐的胡须,听到这个数字时手上一哆嗦,竟生生扯下几根胡须来。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法的泥塑。 大明军中宿将的直觉,让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数字在军事上意味着什么。 林远迎着这些被彻底粉碎了三观、甚至带着几分疯狂的目光,毫不在意地拍掉手上的粉灰。 他走到朱棣面前,看着这位未来在历史上留下赫赫武功的燕王,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 “殿下没有听错,正是二十石,而且还是蛮夷土人粗放种植下的数目。” 林远转身走回讲台,双手撑在桌沿上,将那道算术题推演到了极致。 “咱们重新来算这笔账。” “当一亩地能打出二十石粮食的时候,意味着一个农夫种出来的口粮,除了自己吃饱,剩下的余粮足足翻了十倍。” 林远的目光扫过大殿内每一个人的脸,最后定格在朱元璋身上。 “换句话说,哪怕朝廷把农税提到史无前例、足以让历代史官破口大骂的三税一,底下的百姓也依然能吃得饱肚子,活得下去!” 他直起身子,双手在空中用力一劈,仿佛要劈开一个崭新的时代。 “到那时,大明再也不需要三十个农夫去养活一个兵卒,只需要三个人,就能舒舒服服地供养一个脱产者!” “大明现有的赋税收入、能养得起的脱产者数量,全都会在一个极短的时间内,暴涨十倍!” 林远的声音在大殿的梁柱间激荡,震得窗纸嗡嗡作响。 “十倍的官员去理政,十倍的商贾去通商,还有十倍的精锐铁骑,去踏平这天下所有的不臣之国!” 第545章 丧心病狂的税率 第545章丧心病狂的税率 “啪”的一声轻响,林远两指用力,将讲台上的白色粉笔生生掰成了两截。 粉末沾在他指端,他转身抬手,在黑板正中央那片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 “二十石。” 几个苍劲有力的白字横在黑木板上,笔锋下切,带着冷硬的铁石味道。 台下的朱棣两手死死按着膝盖,目光顺着那两行字来回游移。 朱棡扯断的胡须还沾在指头缝里,胸膛起伏不停。 几个藩王满脑子都是方才林远描绘的那幅光景。 十倍的脱产者,十倍的战甲长枪,还有十倍的控弦铁骑。 如果北平都司能拉出三十万不用为草料发愁的重甲骑兵,饮马瀚海也不过是翻手之间的小事。 这种凭空砸下来的狂喜,把几个年轻藩王冲得晕头转向。 “先生!” 朱棣身子前倾,两眼放着亮光。 “按先生的意思,咱大明往后真能把税提到三税一?” 林远没有接这个话茬,他将半截粉笔抛在桌面上,神色渐渐冷了下来。 “三税一?” 林远转过身,看着前排这些面带红光的皇子。 “燕王殿下未免太小瞧了土豆的能耐,三税一,从来就不是极限。” 大殿内原本灼热的嘈杂声微微一顿。 朱元璋原本靠在龙椅上的身子动了动,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林远重新拾起那截断粉笔,走到黑板左侧,将户部刚刚造册呈报的田亩旧档逐条列出。 “大明疆域万里,南北水土悬殊,农户过的是什么日子,诸位在王府高坐,心里真有细账么?” 他手中的粉笔在黑板上划出一道横线,指着最上方。 “江南苏松常镇四府,水网密布,地力最肥,可人稠地窄到了极点。” “一户五口之家,能分到的上田甚至不足二十亩,男耕女织,起早贪黑,全凭把水田当绣帕一样侍弄,才能从泥地里抠出一年的口粮。” 粉笔往下一落,重重戳在第二道线上。 “再看浙南、闽中群山。” “山势陡峭,梯田碎得像瓦片,穷苦农户手里往往只有三五亩薄田,遇上一场山洪或是久旱,全家就只能啃树皮草根渡日。” 林远的手臂移向黑板右侧,落笔更重了几分。 “至于北境中原与华北平原,早年红巾起义与元廷拉锯,白骨露于野。” “朝廷虽推行徙民屯垦,给每户批下四五十亩荒地,看着地界广阔,可全是盐碱干旱的下田,雨水不调便颗粒无收。” 林远把粉笔往中间一划,拉出了一条刺眼的直线。 “抛开极富与极贫,折中取天下农户均值,按每户耕种二十亩中田核算。” “二十亩地,便是大明一户普通百姓的命根子。” 林远站在那条横线前,目光直视着坐在龙椅上的老皇帝。 “按大明如今的规矩,一亩地得两石稻麦,二十亩地一年满打满算产粮四十石。” “三十税一的秋粮定例,加上折色损耗,朝廷收走一石有余。” “剩下的三十八石粮食,扣除来年下地的麦种稻谷,再除去一家老小一岁之食,刚刚好能活下去。” “这三十八石粮食,就是一条平衡线,在低就会饿死,就会有民变。” 殿内安静极了,只剩下朱元璋粗重的鼻息声。 老皇帝当年在凤阳当过佃农,他比谁都清楚,三十八石粗粮要填饱五个人的肚子,多少还要掺些野菜。 林远的笔锋骤然下折,声音像是冰水泼在地砖上。 “那么现在,咱们把土豆放进这二十亩地里。” 粉笔在黑板上飞快演算,发出一连串密集的撞击声。 “每亩若产二十石,二十亩中田,岁收便不是四十石,而是整整四百石!” “维持农户一家五口不饿死,依旧只需留存三十八石口粮与种薯。” 林远猛地停笔,转过身,那双眼睛如同没有温度的深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45章丧心病狂的税率(第2/2页) “四百石扣去三十八石,剩下三百六十二石粮食,朝廷若全数收走,百姓依然能活。” 他将手里的粉笔狠狠按在黑板上,挤出一道刺目的白痕。 “换算成田赋税率,便是......十税九!” 这三个字吐出来,大殿内的空气像是瞬间被抽空了。 朱棣身后的椅脚在地砖上猛地刮擦了一下,发出极刺耳的锐响。 朱棡两只手撑着桌角,身子晃了晃,喉咙里咕咚咽了一大口唾沫。 十税九。 交九成,留一成。 这已经不是朝廷收税,抢劫都不一定抢这么多! “疯了……” 朱樉面色惨白,喃喃自语。 “这等丧尽天良的账,若是真推行下去,全天下的民怨能把整个大明掀了!” 朱棣更是额头青筋乱跳,他一拳砸在桌面上,咬着牙低吼出声。 “先生!这哪是治国,这是把百姓当牲口圈在槽里!” “哪怕这新粮产量再高,十税九的恶名一旦落在朝廷头上,只要大明的史书存在一天,大明的天子与百官,便要被天下万世骂上一天!” 林远看着这些激愤失态的皇子,脸上却没有半点波澜。 他甚至没有停手的意思,反手抓起剩下的小半截粉笔,在那个“十税九”后头又添了一笔。 “燕王莫急,臣方才说了,这依然不是极限。” 粉笔灰在晨光里扑簌簌地落下来。 “若是我大明精研农道,起垄压肥,深耕细作,使得每亩产出达到三十石呢?” “二十亩田,便是六百石巨产!” 林远的语调极其平稳,却透着彻骨的冰冷。 “扣除三十八石糊口之粮,剩下的五百六十二石全归官库。” “官府即便强征到十税九成三,底下的农户照样能喘着一口气,照样死不了人。” 整个承华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没有任何道德,没有任何仁义,只有冰冷残酷的数字计算。 在这种推演之下,地里的庄稼汉不再是活生生的人,只是一架架维持着最低进食量、能源源不断挤出粮食的工具。 朱棣喘着粗气跌坐回椅子里,衣袍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后背上。 林远将剩下的粉笔头随手扔进铜笔洗中,溅起几点水花。 他双手撑在讲桌边缘,上身前倾,视线越过几位惊恐未定的藩王,如同两道火炬,直直刺向主位上的朱元璋与朱标。 “陛下,殿下。” 林远的声音在大殿梁柱间滚过,震得每个人心口发紧。 “土豆已经在西苑生根,数年之后,这泼天而来的亿万石粮食,便会实打实砸在大明的社稷江山上。” “是把税率提到十税九,瞬间充实国库,拉出百万披甲大军去横扫天下。” “还是留存民间,作别样图谋?” “面对这等诱惑,陛下与太子殿下,两位作何打算?” 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上,两只粗糙的大手在扶手处死死攥紧。 那条精雕细琢的木龙被他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的青筋宛如一条条蚯蚓般暴起。 老皇帝胸膛剧烈起伏,眼眶通红。 在他脑海深处,至正四年的那场大旱与蝗灾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凤阳老家那间破草房里,爹娘活活饿死的惨状,大哥断气前干瘪的面庞,地保衙役上门催逼钱粮时凶神恶煞的嘴脸,一幕幕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心口。 可与此同时,另一股欲望却在心底疯狂叫嚣。 十税九,数以亿计的粮食。 有了这些粮食,太仓能堆满,户部不用天天哭穷,三十万西征大军的粮草不过是九牛一毛! 贫农之子的惨痛血泪,与开国天子的吞天野心,在这一刻撞得粉碎。 朱元璋的牙关咬得发酸,死死盯着黑板上那行血淋淋的数字,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来。 第546章 太苦了 第546章太苦了 承华殿内,朱元璋粗重的喘息声压过了窗外的晨风。 老皇帝眼底布满了通红的血丝,胸膛像拉风箱一样起伏,嘴唇动了好几次,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那几个写在黑板上的数字,就像是一座堆满了金山银海的无底宝库,钥匙就悬在半空,只要他身为天子轻轻吐出一个字,就能将这泼天的钱粮尽数收进大明内库。 可每当他想要张嘴定下加征田赋的调子,台下林远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便如同一面镜子,直直照进他的心底。 老皇帝的视线有些模糊,他恍惚间又看到了凤阳老家那片干裂的黄土地。 那些骨瘦如柴的乡邻跪在泥水里,被披着皮甲的元兵用鞭子抽得皮开肉绽,只为了从空瘪的粮袋里再刮出半升发霉的麦壳。 当年逼死他爹娘兄长的那道催命符,难道如今要由他朱重八亲手写在大明的皇榜上么? 朱元璋的身子晃了晃,那股几乎要冲破喉咙的狂热贪念,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老皇帝猛地偏过头,避开了黑板上那行刺眼的算式。 他抬起那只布满老人斑的大手,重重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目光转向了坐在侧前方的长子朱标。 “标儿。” 朱元璋的声音沉得吓人,带着一股极力压制的焦躁。 “你是这大明的储君,往后这万里江山是要交到你手里的。” 老皇帝双手撑在膝盖上,直勾勾盯着长子。 “林远今天把这本账算的清清楚楚,咱且问你,若依着你的性子,这农税,你加,还是不加?” 朱标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他整整一夜未合眼,面容带着明显的憔悴,眼睑下方泛着淡青色。 但当他直面朱元璋的审视时,那双温润的眸子却亮得惊人,没有半点动摇与犹疑。 朱标先是向着龙椅上的父亲躬身一拜,动作恭谨端正。 待他直起腰杆时,背脊挺得笔直,袍袖无风微动。 “回父皇的话。” 朱标的声音在大殿内缓缓荡开,不高,却平稳得没有一丝颤音。 “儿臣以为,农税之制,乃是社稷立足的根本大矩,绝不可因物产暴增而轻启加征之端。” “三十税一的定例,是大明开国定下的铁律,即便土豆遍植天下,这根底线,也必须死守到底。” 龙椅上的朱元璋眼皮猛地一跳,却没有打断。 朱棣与朱棡等人齐齐转头,目光复杂地落在长兄身上。 朱标侧过身,面向黑板前站着的林远,随后又转回身,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个弟弟。 “诸位弟兄方才听了先生的推演,只觉得这十税九能养出百万大军,威风赫赫。” “可你们想过没有,百姓在泥水里刨食,终年背负沉重的徭役,修城、运粮、开河,三十个农人供养咱们其中一人的日子,他们已经过了上千年。” 朱标的语调渐渐转沉,带着天潢贵胄少有的体恤。 “他们太苦了,活得太不容易了。” “如今上苍垂怜,让先生觅得这等神物,好不容易能让底下的百姓有一口饱饭吃,能让荒年里的娃娃不再被父母忍痛弃在路旁。” “朝廷若是在此时见利起意,转手换上一副更凶残的铁钩子,将这多出来的口粮尽数搜刮入库,那咱们大明与前元暴政,与历代吸食民脂民膏的亡国之君,又有何异?” 朱标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向朱元璋进言,语气条理分明。 “再者说,先生方才这笔账,算的是极限,但账不是这么看的。” “即便朝廷死守三十税一不变,亩产若是从两石翻至二十石,太仓每年收上来的实物钱粮,本身就已经自然而然地暴增了整整十倍!” “原本岁入粮两千万石,往后便是两万万石!” 朱标抬起手,掌心向下稳稳压住虚空。 “父皇,两万万石粮食堆在太仓,北征南讨何愁粮秣不足?百官俸禄何愁不能足额发放?朝廷的府库早已绰绰有余,甚至多到了仓房都装不下的地步。” “既然官家已经富足至此,为何还要把这多出来的口粮硬抢进库里,任由它受潮发霉、被老鼠啃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46章太苦了(第2/2页) “将这些粮食全数留在民间,让百姓能吃上稠粥,能用余粮换两匹粗布给婆娘裁件衣裳,能修缮漏雨的屋舍,能买上一头耕牛,能让家家户户多养活三五个白胖小子。” 朱标目光如炬,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藏粮于官,不过是积攒死物,稍有不慎便养出一群中饱私囊的硕鼠;藏富于民,才是为大明千秋万代筑起真正冲不垮的铜墙铁壁!” 话音落下,承华殿内一片寂然。 林远立在讲台旁,双手拢在宽大的团领袍袖中,嘴角终于浮现出一抹由衷的笑意。 看来养成还是有效果的,这才是合格的帝国继承人。 不被暴涨的权力冲昏头脑,不被数字的魔力绑架人性,在滔天的诱惑面前,守得住文明该有的底线。 良久,龙椅上靠着的老皇帝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朱元璋原本紧绷如铁的脊梁慢慢松弛下来,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重重靠回了龙椅的厚垫子里。 他看着堂下那个眼神坚定的长子,眼眶有些发热,神色里浮现出一种混杂着释怀与欣慰的复杂神情。 “咱……老了。” 朱元璋自嘲地笑了一声,拿手掌搓了搓疲惫的老脸。 “方才林远把那笔账列出来的时候,咱脑子里全是银子,全是粮食,全是咱当年饿肚子的穷酸相。” “咱是穷怕了,一见着粮食就红了眼,差点着了魔道。” 老皇帝挥了挥手,转头看向林远,眼神彻底恢复了平日的清明与霸气。 “标儿说得对。” “咱的大明,不当吸血的恶鬼。” “粮食够用就行,剩下的,全给天底下的农户留着!这三十税一,咱定了,往后谁要是敢动脑筋往上加半分,咱活剥了他的皮!” 朱棣等人闻言,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纷纷跟着躬身领命。 林远见火候已然纯熟,两步走回黑板跟前。 他拿起黑板擦,手腕翻飞,动作极快地将方才那串令人胆寒的“十税九”和“十税九成三”彻底抹去,黑木板上只留下一片粉尘弥漫的空白。 他提起粉笔,在黑板正上方龙飞凤舞地写下了五个苍劲大字。 “国家自循环。” 粉笔重重一顿,林远转过身,将整堂课的立意彻底拔高。 “陛下圣明,殿下仁厚。” 林远的目光扫过前排的几位藩王,声音沉稳有力。 “但诸位需得明白,今日免去这苛捐杂税,绝非仅仅是一句道德上的恩赏。” “农税的根本,从来不是仁政与暴政的口水仗,它是一杆天平,左边压着地里能长出来的实物口粮,右边坐着必须依靠粮食供养的脱产之人。” 林远指着黑板上的五个字,语重心长。 “脱产者太少,朝廷没有官员清丈田亩断狱理政,没有商贾转运四方货物,没有披甲锐士戍守疆土,国家便如同一盘散沙,蛮夷一冲即溃。” “可脱产者若是太多,官吏冗杂,军费浩繁,逼得农人活不下去,便会激起民变,烽烟四起,历朝历代的治乱循环,一部分根子就在这杆失衡的天平上。” 林远看向朱元璋,躬身行礼。 “这神种的真正功用,不是为了让朝廷去搜刮十税九,而是它凭空将天平两端的容积,放大了十倍!” “百姓有了余粮,便能脱去农籍,去做工,去行商,去造船,去当兵;朝廷不加农赋,却能在商税、关税、矿税中收取数倍于田赋的岁入。” “仓廪实而知礼节,大明由此才能跳出那走不脱的亡国怪圈,这,才是万世不移的自循环之基!” “诸位殿下海外开国也是同理!这一杆天枰就能定下诸位的国家能否牢牢立住!” 这堂改写了大明未来百年制度根基的密课,终于在这钟声里落下了帷幕。 朱棣等人如梦初醒,面带震撼与疲惫,肃然向林远行了弟子礼,带着满脑子的风暴,脚步虚浮地退出了大殿。 第547章 要做的还多着呢 第547章要做的还多着呢 承华殿内空阔下来,几名小太监轻手轻脚地进来收拾散落的讲义,不敢弄出半点声响。 朱标站在空荡荡的殿中,看着正挽起袖口净手的林远,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倦色。 林远将手浸在黄铜水盆里,把指头缝里沾着的粉笔灰慢慢搓洗干净,水面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白膜。 朱标走上前去,亲自扯下一条干燥的细棉布巾递给林远,叹息着开了口。 “先生从昨夜折腾到现在,连水都没正经喝上一口,这大明的江山社稷再重,身子骨终归是自己的。” 朱标看着林远微青的面庞,温言劝阻。 “如今神种已经落入大棚,西南征南大军也已开拔,先生不如回府好生歇息几个月,朝中的俗务有内阁顶着,切莫这般硬熬着透支精力。” 林远接过布巾擦干手上的水珠,随手搭在盆架边缘。 他理了理腰间那条玉带,转头看着朱标,神色有些玩味。 “殿下心疼臣,臣心里明白。” 林远走到朱标身侧,视线望向承华殿紧闭的朱漆大门,忽然问了一句。 “敢问殿下,您每日在东宫批阅奏折,朱笔一勾,便是几万石粮食拨付,几个衙门升降。” “可殿下当真看清过,您在深宫里圈出来的那些政令,落在那堵红墙之外,到底变成了什么模样?” 朱标被问得微微一怔,有些答不上来。 那些精盐、煤饼、官学,在文书上不过是一串串枯燥的数字,落进凡尘俗世里究竟是苦是甜,他确实隔了一层厚厚的纱。 林远招手叫来一名贴身侍候的内侍,附耳吩咐了几句。 不到半个时辰,内侍便抱着两套寻常商户穿的衣裳折返回来。 两人换下了繁复扎眼的团领袍与明黄蟒服。 朱标穿了一件半新不旧的宝蓝色细棉长衫,外罩青布马褂,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起,像个城里绸缎庄的年轻东家。 林远则换上一身月白色的布衣直裰,手里抓着一把折扇,活脱脱一个游走四方的账房先生。 正午刚过,两人只带了两名卸去飞鱼服的便衣锦衣卫校尉,悄无声息地自西华门偏门溜出了皇城。 初冬干燥的北风扑面而来,没有了宫墙回廊的阻挡,带着一股子街巷特有的烟火气,直直灌进衣领。 应天府三山街两侧,长街横贯南北,街面上的青石板被千车万人踩踏得油光锃亮。 屋檐下挂着的粗布幌子在寒风中猎猎晃动,茶汤铺子、炊饼挑子、杂货摊位挨挨挤挤,吆喝叫卖之声如滚水般沸腾,把方才承华殿里的冷肃杀伐冲得烟消云散。 林远引着朱标信步前行,拐进了一条名为贡院街的开阔巷子。 前头一处铺面黑压压挤满了人,喧闹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朱标有些好奇地凑上前去,只见宽大的门楣上悬着“聚文斋”三个烫金大字,是一家极大的书坊。 十几个穿着打补丁蓝衫的年轻学子,正围在柜台前争抢着刚搬出来的书册。 “掌柜的!《九章详注》还有没有?给我留一套!” “别挤别挤!大明律解注乙卷我先交的定钱,你凭什么卖与旁人!” 柜台后头,掌柜的一边用算盘拨得噼啪乱响,一边满头大汗地用汗巾擦着脑门,两只手收铜钱收得直打哆嗦,脚边的竹篓里堆满了发亮的铜板。 朱标站在人群外围,眼睛睁得老大。 从前这等书坊里最体面的位置,摆的向来是论语这类儒家书籍,算学这类杂书只能扔在角落里蒙尘。 如今朝廷恩科加设乙卷也就一年,这帮平日里自命清高的读书人,竟为了几本算筹刑名之书撕破了脸面。 穿过书市,街角一处空地上飘来浓烈的豆香与滚油气味。 一辆辆轻便的独轮板车排着队从小巷里推出来,车上整齐码放着色泽微黑的圆形煤饼,每个上面规整地打着十二个通气孔。 赶车的汉子浑身被煤灰染得发暗,脸上却挂着笑,推着车径直拐进深巷的住户门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47章要做的还多着呢(第2/2页) “张大娘!您家订的五十块蜂窝煤到了,给您码在灶台后头!” 弄堂里传来妇人爽朗的应答声,铜钱在粗瓷碗里撞出清脆的声响。 朱标顺着巷口往里张望,往年入冬时节,整座金陵城的深巷民居里全都被呛人的湿柴烟气裹得严严实实,咳嗽声此起彼伏。 如今放眼望去,青黑色的瓦檐间,升腾起来的只有淡淡的轻烟与温热的饭食香气。 再往前走,便是皇家商行在城南设立的总号。 巨大的朱漆门头下排着一条蜿蜒的长龙,朱标驻足在石阶边缘,目光落在队伍最前头的一名妇人身上。 那妇人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袄,领口袖口虽磨破了边,却缝补得极为齐整。 她正从掌柜手里小心翼翼地接过一个油纸包,里头装着整整两斤雪白如细沙的精制海盐。 柜台旁边立着一块显眼的木牌,上书“长乐精盐,每斤十二文”。 妇人从腰间掏出一块深蓝色的碎布帕子,一层层揭开,数出二十四枚铜钱递过去。 她捧着那包雪白的细盐,眼角堆起了深深的笑纹,脚步轻快地擦过朱标身侧,嘴里还在小声念叨着晚间要给当家的腌半条咸鱼。 那一抹满足的笑意,干净得像冬日里的阳光,直直撞进了朱标的心口。 在东宫的账本上,盐价从三十文压到十二文,不过是两行墨迹的变化。 可对于这个妇人而言,这十八文钱的差价,便是她家中孩子脚上一双不露脚趾的厚底棉鞋。 街尾处,几间搭着油布棚子的茶摊上正翻滚着白汽。 几个挽着裤脚、满腿泥点的脚夫正围坐在一张油腻的粗木桌旁,手里捧着滚烫的高粱面茶,稀里呼噜地吞咽着。 “听说了没?城西新改的大官学,后街贴了黄榜,说是不论士农工商,只要是良家子,能通过蒙学的算筹测验,一律准免束修入学!” “真的假的?咱这种扛大包的泥腿子,儿子也能进官学跟秀才老爷念一样的书?” “千真万确!我表兄在工部当差,说是定远侯爷亲自立的规矩,朝廷要的是能算账会画图的能人,不看门第!” “老天爷开眼,等开春,砸锅卖铁也得送我家狗剩去试试,哪怕当个账房先生,也免了像老子一样受这皮肉之苦!” 脚夫们吐着热气,粗糙的嗓门在寒风中激荡,那一双双常年被重担压得麻木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竟全闪烁着对往后日子的热切光亮。 朱标站在茶摊对面的巷口阴影里,看着眼前这些为了一口热茶、几文钱盐、一本算术书而奔波欢喜的平头百姓。 风吹过他的面颊,带着粗粝的人间烟火味道,太子的眼眶微微有些泛红,袖中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攥紧了布料。 治国平天下。 他在承华殿读了二十年圣贤书,听了满朝大儒讲了无数遍仁义道德,直到今天这一刻,他才真正看懂了这五个字的分量。 不是宗庙里庄严的雅乐,不是奉天殿前万岁山呼的朝拜。 而是让眼前的每一个人,都能在风雪天里买得起煤,吃得起盐,看得见明天的活路。 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落在了朱标的肩膀上。 朱标回过神来,转头看向身侧的林远。 林远正迎着穿街而过的冷风,手中折扇在掌心轻轻敲打,视线平静地掠过长街尽头那座巍峨耸立的城楼。 “殿下,这人世间的苦难,就像地里的杂草,割了一茬还有一茬。” 林远收回目光,看着眼眶泛热的帝国储君,语气平缓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咱们才刚刚撕开一道缝,让光照了进来。还有千千万万甚至连这种日子都过不上的流民。” 林远合上手中的折扇,在虚空中微微一顿。 “所以,要做的事情可还多着呢。” 第548章 下一步准备 第548章下一步准备 朱标抬起衣袖擦了擦微红的眼角,将那股翻涌的热意压回胸膛,转过身面向林远。 茶摊油布棚子被街口灌进来的北风吹得啪啪作响,几个脚夫端着空碗起身离开,留下一桌散着热气的粗瓷残局。 “先生说的那些事,孤心里清楚。” 朱标把手揣进青布马褂的袖筒里,往前迈了半步,避开街面上挑着粪桶经过的农夫。 “眼下长乐盐政跑通了,各省官学铺开了一半,连极东冰海的神种也已进了皇庄大棚,开春之前,朝廷的重心该往哪一处压?” 林远没有立刻开口,他抬起握着折扇的右手,越过三山街层层叠叠的青瓦飞檐,直指东方天际。 “殿下,早先在奉天殿定下的国策,半步都不能摇晃。” 折扇的扇骨在冬日微凉的空气里划出一道直线,最后稳稳停住。 “乐浪七府二十二县已经有杨士奇那帮新科进士过去接管,傅友德老将军提着三十万大军进了云贵,南洋的百艘买粮船队也走了快一个月。” 林远收回折扇,一记轻敲落在左手手心上。 “这三处都已经上了轨道,唯独东征日本这一仗,咱们手里头的家伙事还没凑齐,需要额外下死力气去备。” 朱标脸上的轻松之色褪得干干净净,两条眉毛往中间拧了拧。 他低头看着脚下被踩得发亮的青石板,脑子里翻出那张画满了红圈的东海航线图。 “明年二月底从釜山拔锚,五月二十日之前必须撤回朝鲜海峡以内,满打满算,留给水师和陆师在倭国本土动刀子的时间,只有两个月。” “两个月,六十天。” 林远竖起两根手指,迎着朱标的视线往前逼近一步,靴底碾碎了路边的一块干泥巴。 “水师大船的抗浪合拢,登州到对马岛的暗礁水文图,还有将士们抢滩下船之后的步炮协同战术,全得在这剩下的三个多月里磨合停当。” 他把两根手指收拢,握成拳头。 “大明这架大车既然已经推上了斜坡,就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松半口气,哪怕是一颗铁钉没铆死,到了海上都是船毁人亡的大祸。” 朱标重重点头,刚要顺着话头细问水师战船的调度,视线却落在了林远眼睑下方那两团浓重的青黑色上。 他伸出手,隔着月白色的布衣拍了拍林远的胳膊,触手只觉得这件冬衣底下的身子骨比秋日里去高丽之前单薄了一圈。 “孤明白东征事大,可先生从昨夜在皇庄盯神种入土,一直熬到今日晌午,连口热汤都没进肚。” 朱标把声音放缓,带着兄长般的劝诫。 “铁打的汉子也经不起这般连轴转,这几日内阁的票拟孤自己盯着,先生回侯府安生睡上两天,把精神头养回来再说。” 林远听着这话,视线往下一扫,落在了朱标那件宝蓝色细棉长衫的腰腹处。 这位大明储君近两个月监国理政,成日里坐在文华殿的大案后头批折子,腰围比夏末时分足足宽出去两寸,把外罩的青布马褂撑得鼓鼓囊囊。 “臣这身子骨自己有数,倒是殿下您。” 林远用折扇的扇柄隔空点了点朱标的肚子,嘴角往上翘了翘。 “成天闷在东宫的炭火盆子旁边看账本,连去后花园散步的工夫都省了,您低头瞧瞧这腰身,再这么富态下去,明年开春的蟒袍怕是得让尚衣监重新放三寸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48章下一步准备(第2/2页) 朱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凸出来的小腹,老脸腾地红到了耳根,伸手往下拽了拽马褂的下摆。 “孤这不是公务繁杂,抽不出空子么……” “公务再忙,能忙过性命去?” 林远收起玩笑的脸色,往前凑近了半尺,把话砸得结结实实。 “历朝历代的太子,十个里头有八个是因为常年久坐不动,气血淤积在胸腹之间,不到四十岁就掏空了底子,殿下要是想替陛下守住这万里江山,从明日起,每天早起必须在东宫院子里打满两遍五禽戏,少一刻钟都不行。” 朱标被这番直白的话堵得没脾气,摸了摸鼻尖,只能拱手认下。 “行,孤听先生的,明儿一早就让杨忠在院里候着,拿香计时。” 暮色顺着长街尽头的城墙根一点点爬上来,街面上的挑夫和小贩开始收摊,油布棚子里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 两人站在巷口相视一笑,没再多做停留,转身走进背街的小巷,各自登上了早已候在那里的青布马车,车轮辘辘,一南一北分开。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林远没有在侯府的暖榻上多躺。 他换上一身正二品定远侯的绯红麒麟常服,腰束紫玉带,外披一件挡风的玄狐大氅,只带了来福和四名佩刀护卫,骑马直奔江东门外的龙江船厂。 刚过连接外城的木桥,一阵震耳欲聋的金属敲击声和拉锯声就顺着江风砸了过来。 宽阔的江湾滩涂上,三十多座高达数丈的巨型木制船架排成两列,几千名穿着短打号衣的船工在脚手架上爬上爬下,空气里到处飘着熬煮桐油的焦糊味和刺鼻的生漆气味。 龙江船厂大匠方九根正站在三号船坞底下扯着嗓子骂人,回头瞥见那一抹显眼的绯红官服,赶紧拿衣襟擦了擦满手的木屑和黑油,一路小跑迎了上来。 “小人方九根,参见定远侯!” 林远翻身下马,把马缰扔给来福,大步跨过满地的刨花和碎木头。 “免礼,带本侯上去看看第二批改装的远洋战船。” 方九根猫着腰在前面引路,踩着搭在船舷两侧的宽木跳板,一步步登上了一艘正在铺设主甲板的千料大福船。 林远撩起绯红袍摆,跨进还未封顶的底舱,伸手摸了摸肋骨交界处新打进去的铁锔钉,又转头看了一眼旁边只砌了一半的水密隔舱樟木板。 他的脚步停在第三道隔舱前,手指在粗糙的木板边缘划了一道。 “方师傅,九月十八第一批百艘船队出洋的时候,这批战船的龙骨就已经铺好了,怎么过去了一个多月,连底舱的隔板都没合拢?” 方九根额头上的汗珠子一下就冒了出来,两条粗黑的眉毛拧在一起,双手在身前搓个不停。 “回侯爷的话,不是小人们敢偷懒,实在是前两个月为了赶制去南洋买粮的那一百艘大船,把厂里攒了三年的熟手锯木匠和好木料全填进去了。” 他指了指船坞西头那片冒着白烟的灰池子,苦着脸继续往下倒苦水。 “如今厂里剩下的大半是从各府新征调来的生手,拉大锯走不直墨线,加上封舱用的桐油石灰膏子熬制起来费工夫,江西那边的生桐油又因为赣江枯水晚到了十天,这一环扣一环,就把船坞的周转给拖慢了。” 第549章 军器局倒腾火器去 第549章军器局倒腾火器去 林远没有发作,转身走到船头的临时木案前,一把掀开上面盖着油布的工期记录册。 他一页页往后翻,目光在木料入库数、每日成材量和灰浆消耗定额上来回扫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打着节拍。 算完了最后一行数字,林远合上册子,抬头看向惴惴不安的方九根。 “江西的桐油前日已经进了水西门码头,本侯昨日在通政司见过运转文书,今日午后就能拉进船厂。” 林远伸出三根手指,点在木案的册子封皮上。 “把那帮新来的生手全撤下来,去干搬运木料和捣灰浆的粗活,把原本分在七号、八号船坞修补内河漕船的二百名老木匠全抽调过来,集中所有人力,先紧着这二十艘主力战船合拢。” 方九根眼睛一亮,在心里跟着扒拉了一遍人手,随即重重拍了一下大腿。 “要是能把修漕船的老伙计调过来,那墨线和榫卯的活计就能快上一倍!只是漕运衙门那边催得紧……” “漕运衙门那边本侯去说,冬天北方河道封冻,他们急着要船也是摆在岸上晒太阳。” 林远转过身,看着甲板上那些顶着江风、只穿了一件单薄麻衣在拉锯的工匠,叫过了跟在后面的船厂主事。 “按照这个调配法子,明年二月二十之前,二十艘满配火炮槽位的千料大福船能不能下水试航?” 方九根挺直了腰板,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只要桐油不断,老匠人到位,二月十五之前小人就能把船交到水师手里,晚一天,小人提头来见!” 林远点了下头,视线落向船厂主事腰间的算盘袋子。 “从今日起,把厂里那些筛沙子、扫木屑的杂役全免了,让外雇的脚夫去干,另外支取账房的银子,每天晌午和傍晚,给所有上船架的匠人发双份的猪肉,每两个时辰熬一锅滚烫的老姜红糖水送到船坞底下。” 船厂主事愣了一下,算盘珠子在手指尖上滑了滑。 “侯爷,这三千多号人天天两顿肉,一个冬天下来可得多花好几千两银子,工部核销的时候怕是……” “工部不批,拿本侯的印信去皇家商行支钱。” 林远整理了一下玄狐大氅的领口,顺着跳板往船下走,话音顺着冷风甩在主事脸上。 “本侯要的是能扛住东海十丈狂浪的铁打战船,不是省那几千两肉钱糊弄出来的棺材板,要是哪个匠人因为冻僵了手脚把榫头凿歪了一分,本侯先摘了你的乌纱帽!” 主事吓得一哆嗦,赶紧弯腰应下。 走下跳板,林远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往船厂东侧望去。 一墙之隔的军器局大院上空,十几股粗壮的黑烟正顶着寒风往天上蹿,隐约还能听见里头传来的沉闷轰鸣。 战船的壳子有着落了,但船上装的爪牙利不利,还得去那黑烟底下摸一摸底。 “走,去军器局。” 林远一夹马腹,枣红马长嘶一声,踏着江滩上的碎石子直奔东面那座青砖大院。 枣红马刚拐进军器局敞开的黑漆大门,一股混杂着刺鼻硫磺、木炭粉和焦糊铁锈的热浪就迎面扑了过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49章军器局倒腾火器去(第2/2页) 宽阔的青石大院里摆着几十口大水缸,三十多座一人高的炼铁炉昼夜不停地往外喷着火苗,赤着上身的力工推着装满焦炭的独轮车在炉群之间来回穿梭,车轮碾过地面散落的铁渣,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来福跳下马背,亮出定远侯府的腰牌,守门的军器局校尉连大气都不敢喘,撒腿就往后堂跑。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军器局掌印主簿孙成才双手提着青色官袍的下摆,跌跌撞撞地从东侧的试火场跑了出来,官帽歪在一边,左边的袖口上还粘着一大块没拍干净的黑色炭灰。 “下官孙成才,叩见定远侯!不知侯爷驾临,有失远迎,还望侯爷恕罪!” 林远把马缰绳递给护卫,大步跨上台阶,没等孙成才跪稳就伸手托住了他的胳膊。 “孙主簿免礼,本侯今日过来不是查考勤的,你带路,咱们边走边说。” 林远顺着回廊往里走,靴子踩在积了一层黑灰的石板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 “当初城门外贴出去的那三道皇榜,农业和锻钢的早都有人揭了,这都快到十一月了,关于火器这方面的,可有什么能人异士找上门来?” 孙成才用袖子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跟在林远身侧半步远的地方,脸上的表情拧成了一团苦瓜。 “回侯爷的话,揭榜的人倒是有两个,一个是山西来的老矿工,献了一套用井水反复淘洗硫磺的土法子,另一个是江南烟花作坊的老师傅,把木炭改成了柳木烧出来的轻炭,还调整了硝石的分量。” 说话间,两人绕过一道挡火的影壁,跨进了军器局最深处的试火场。 场地尽头那堵三尺厚的夯土靶墙已经塌了小半边,墙面上到处都是碗口大的黑窟窿,四五个老工匠正蹲在靶墙前二十步的沙坑旁,拿着竹扫帚和铁簸箕,一点点把崩进泥土里的铜片和碎铁渣子扒拉出来。 林远的脚步停在沙坑边缘,低头看着脚边一截只剩下半拉的青铜铳管。 那截铜管从中间裂开了一道五寸长的豁口,断茬处往外翻卷着,边缘还挂着一层黑乎乎的药渣子。 “火药的力道提上去了,铳管却扛不住了?” 林远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捏起一块拇指大小的碎铜片,在手里掂了掂。 “侯爷明鉴!” 孙成才重重叹了口气,指着沙坑旁边木架上摆着的七八根同样裂开的铁管和铜管。 “那江南老师傅配出来的新药,燃起来的速度比咱们以前用的黑火药快了一倍不止,可咱们现有的管子太脆,药量稍微加到三钱,里头那股子邪火憋不住,十次里头有三次当场炸膛!” 他压低了声音,往西边的医馆方向指了指。 “前天下午试射一门碗口铳,整个后膛炸成了十几瓣,把两个点药捻子的军卒胳膊都给削掉了一块肉,如今还在床上哼哼呢,这帮老匠人吓破了胆,谁也不敢再往上加药了。” 第550章 要钱去! 第550章要钱去! 林远把手里的碎铜片扔回簸箕里,拍了拍指尖上的黑灰,站起身转头盯着孙成才。 “王大锤在水车工坊炼出来的新钢,韧性和硬度比旧铁强出不少,连锦衣卫的绣春刀都能一刀劈断,你们为什么不用新钢来铸造铳管和炮身?” 孙成才苦笑着把两只手一摊,连连摇头。 “我的侯爷哎,那新钢是好东西,下官做梦都想拿来打火铳!可北边九边重镇换装和西南傅大将军的三十万征南大军急等着用刀枪,水车工坊产出来的那点新钢,连打战刀和甲片都得排着队抢,分到咱们火器房手里的,一个月还不到百斤边角料,塞牙缝都不够啊!” 林远眉头微蹙,转身走到试火场旁边的记录棚里,一把抽出桌案最底下压着的兵部十月军械调拨文册。 他沾了点唾沫,飞快地翻过前面十几页刀枪入库的流水账,视线直接锁定在最后两页的九边换装汇总表上。 大同镇换装完成,宣府镇完成,太原与延绥还有其余镇也已经过了八成的红线,至于西南大军,出征前已经把武库里存着的四万把新钢战刀全数提空了。 林远合上账册,啪的一声拍在木桌上,把旁边正在擦拭铁钳的几个老工匠吓得浑身一抖。 “边军的刀剑甲胄已经换得差不多了,剩下的缺口慢慢补就行。” 林远转过身,目光扫过孙成才和那几个凑过来的铸炮老匠。 “本侯今日回宫,就去跟陛下和太子殿下请旨,从十一月初一开始,城南水车工坊产出的所有头等新钢,全部截留下来,一斤都不往兵部送,全数拉进你们军器局!” 原本还耷拉着脑袋的铸炮大匠李老头猛地抬起头,那双被炉火熏得通红的眼睛里一下迸出了亮光。 他把手里的铁钳往地上一扔,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记录棚前,要不是孙成才在旁边拽着,差点直接扑到林远的袍子上去。 “侯爷此话当真?!真能给小人们用那种砍铁如泥的新钢?!” “本侯金口玉言,绝无虚言。” 林远拿起桌上的一根炭条,在空白的木板上画了一个长长的圆筒。 “只要新钢到位,你们手里头憋着的那些法子,有什么能把火器威力和射程提上去的,现在全给本侯倒出来!” “侯爷说的可是真的?!要我说,要搞就搞大炮!以前铸大炮,为了防炸膛,炮壁铸得跟水缸壁一样厚,一门炮重达千斤,几匹马都拉不动!要是换上新钢,咱们把炮管加长三尺,里头用砂轮磨得跟镜子一样平,装上五斤新火药,一炮轰出去,五里地外的城墙都能给它砸个窟窿!” 几个老工匠你一言我一语,围着那块木板吵得面红耳赤,炭条在几个人手里抢来抢去,不一会儿就把木板画得密密麻麻。 足足议了大半个时辰,四套极具可行性的新式火铳与轻型野战钢炮方案终于定了型。 李老头挽起袖子,兴奋得满脸通红,转身就要招呼徒弟们去开泥模。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旁边扒拉算盘的孙成才突然伸手,一把揪住了林远衣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50章要钱去!(第2/2页) 林远停下脚步,低头看向这位额头冒汗的主簿。 “孙主簿,还有何事?” 孙成才看了一眼那边干劲十足的工匠们,拉着林远往棚子角落里退了三步,把怀里的算盘举到林远眼前,一脸为难的说着。 “侯爷,这帮老家伙画图的时候倒是痛快,可下官刚才在心里粗粗算了一笔账,这四样新家伙要是真按他们说的法子去试制,那可不是几百斤钢能打住的事啊!” 他伸出颤巍巍的手指,拨动着算盘珠子,脸色白得像张纸。 “新钢熔炼温度高,以前的泥模子根本不能用,得重新配耐火砖泥,加上磨炮管内壁,磨废一根就是上百两银子!这开模、浇铸、试火炸毁、回炉重造,每一步都是拿白花花的银子往水里扔,万一试了百八十次还是炸膛,几万两银子连个响都听不见,工部尚书和户部的大人们非得把下官和这帮老匠人的皮给剥了不可!” 那边的李老头看两人听到这话,原本高高扬起的胳膊也慢慢垂了下来,几个老工匠对视了一眼,刚才那股子热乎劲像被迎头浇了一瓢冷水,一个个缩着脖子往后退了半步。 在大明朝,损毁官物、虚耗国帑,那是实打实的抄家死罪,谁家里都有老婆孩子,没人敢拿几十口人的性命去赌一个没见过的火器。 林远看着这群突然噤声的老匠人,伸手把孙成才的算盘按了下去。 “李师傅,你跟本侯说实话,把这四样东西彻底摸透,定下能批量生产的图纸,前前后后哪怕废掉一千根管子,到底得烧掉多少银子?” 李老头咬了咬满口黄牙,伸出两根粗黑的手指头,声音发颤。 “回侯爷……这火器试制就是个无底洞,新钢脾气烈,磨内膛的金刚砂又贵得要命,真要不计损耗地试出来,加上几十号大匠几个月的工食、炭火、药料,少说……少说也得准备个十万到二十万两现银打底,而且......而且小人还不敢打包票一定能成!” 棚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外面炉火呼呼的咆哮声。 二十万两,足足能买下江南十几座千亩大庄。 林远盯着李老头看了三息,随后伸出手,一巴掌重重拍在画满草图的木板上,震得上面的炭灰扑簌簌往下落。 “图纸留下,泥模照开!” 林远转过身,绯红的侯爵官袍在寒风里绷得笔直,他指着自己的鼻子,一字一顿地砸向在场每一个人。 “从今日起,火器房试制新铳新炮,哪怕把二十万两银子全炸成了铁渣子,所有的折子由本侯一人签字画押!天塌下来,有本侯的免死铁券顶着,绝不让你们担半点干系!” 李老头眼眶一热,带着几个老匠人扑通一声全跪在了炭灰地里,脑门磕得邦邦响。 林远弯腰拿起桌上那叠刚刚抄录下来的预算草纸,塞进怀里,大步跨出记录棚。 “孙主簿,把人手给本侯调齐了,至于这二十万两开山银子,本侯现在就去东宫给你要回来!” 第551章 二十万两批条 第551章二十万两批条 枣红马在西华门外勒住缰绳,铁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林远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抛给迎上来的东宫伴读,左手按着怀里那叠还在发烫的军器局预算草纸,顺着铺设了防滑棕垫的汉白玉台阶快步迈入承华殿外院。 深秋寒风卷过宫墙琉璃瓦,天色阴沉得厉害,厚重的铅云压在紫禁城飞檐上方迟迟没有落雨,林远身着侯爵常服,随手拂去领口从军器局带出来的几粒炭灰,大步踏上丹墀。 承华殿正门半掩着,两名值守内侍见到林远,连忙弯腰替他掀开厚重的棉门帘,一股炭盆初燃的暖意扑面而来。 朱标身着太子常服,正埋首于御案后头那两摞足有半人高的各部奏疏之中,他左手端着一盏早已放凉的参茶,右手握着朱笔在户部呈递的钱粮黄册上逐行勾画,眉宇间带着连日操劳的疲惫,眼睑下方挂着两道熬夜留下的青影。 听见靴底踏过金砖的声响,朱标从奏疏堆里抬起头,看清来人是林远,当即把手里的朱笔搁在青玉笔山上,扶着紫檀木案沿站起身迎出两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先生今日怎么这般急促,莫不是龙江船厂和军器局那帮匠人出了什么纰漏?” 林远走到御案前拱手行了一礼,也不坐下客套,直接从怀里抽出孙成才核算的那叠毛边草纸,双手平推到朱标面前的案几上,纸张边缘还残留着试火场特有的硫磺气味。 “殿下明鉴,船厂那边调拨了二百名修漕船的老木匠过去,二月中旬定能交付二十艘大福船,只是臣方才去了军器局试火场,那边有个江南匠人配出的新式火药威力倍增,现有的铳管根本扛不住膛压。” 朱标低头扫了一眼草纸上密密麻麻的耗材数字上,眉头往中间拢了拢。 “先生的意思,是要把城南水车工坊产出的头等新钢截留下来,专供军器局改铸新铳新炮?” “九边重镇的战刀甲胄换装已过八成,西南三十万大军也已提走四万把新刀,剩下的缺口慢慢补足即可,眼下距明年二月底釜山拔锚东征只剩三个多月,水师和陆师抢滩攻坚急需能够轰塌城垣的利器,臣请殿下准许截留十一月后的全部头等新钢,并从东宫签发一张二十万两现银的勘合批条,给火器房做开山试制的本钱。” 二十万两这个数目一出来,朱标原本要去拿官印的右手停在半空,修长的手指在印盒盖子上摩挲了两下,没有立刻掀开,那张宽厚温和的脸上浮出一层欲言又止的迟滞。 林远站在案前,将朱标指尖停顿的细微动作尽收眼底。 殿内安静了几个呼吸,朱标终究还是没有驳回半个字,他收回停顿的指尖,一把掀开印盒,提笔蘸满朱砂,在数额一栏端端正正写下贰拾万两四个大字,随即抓起沉重的监国金印,哈了一口气,重重盖在落款处。 “拿去用,先生要办的事,孤这里从不打折扣。” 朱标将那张墨迹未干的勘合批条递到林远手中,自己却顺势坐回圈椅里,端起那盏参茶抿了一口,眉头依旧没有舒展开。 林远接过批条折好收进袖袋,却没有转身告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看了看殿门外候着的内侍,视线重新落回朱标略显疲态的眉宇间。 “殿下,臣在东宫授课年余,殿下办事向来爽利,今日为了这二十万两火器试制银,殿下动笔前足足停顿了好一会儿,可是朝中哪个衙门给殿下找不自在了?” 朱标握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抬头看了一眼门外,冲值守的侍卫摆了摆手。 “把殿门掩上,任何人不得靠近廊下。” 沉重的楠木殿门吱呀一声合拢,隔绝了外头的深秋寒风,朱标这才放下茶盏,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苦笑着指了指案前那堆户部文书。 “哪有什么衙门敢给孤找不自在......先生有所不知,工部在也曾两次请旨改铸大炮,前前后后填进去十几万两雪花银,结果铸出来的铁管十门里头炸了七门,连当时的工部侍郎都因虚耗国帑被父皇给砍了,火器试制向来是个吞金不眨眼的无底洞,孤方才迟疑,实在是眼下太仓银库里能随手支取的活钱,真不像先生想的那般宽裕了。” 林远眉头挑起,绕过御案走到侧方的锦杌旁坐下,手指在案几边缘轻轻敲了敲。 “殿下这话臣就听不明白了,扬州盐商抄家七千万两,全国查抄违规寺庙八千六百万两,再加上长乐盐政和各省按月解送的三十税一商税,刨去早先的开支,账面上起码趴着一万万两的巨富,怎么区区二十万两现银就能让殿下露出难色?” 朱标摇了摇头,从御案上的折子堆里找了找,然后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哗啦一声摊在林远面前。 “先生只算了总账,却没细看这内库清册里的成色,抄家与查抄寺庙加起来确实有一万万两还要多,可这里头真正能装进木箱拉出去花的白银现钱,总共只占了六成出头,满打满算不到八千万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51章二十万两批条(第2/2页) 朱标的食指顺着清册上的墨字一路往下划,声音在安静的殿内显得有些沉闷。 “剩下的四成,全是扬州盐商和江南大寺名下的水田房契,还有堆满内承运库的珊瑚玛瑙、名人字画、前朝瓷器,这些死物折算成银子倒是好看,可既不能拿去发军饷,也不能熔了给匠人买炭火,全压在库房里吃灰呢。” 林远俯身凑近清册,目光扫过那一排排标注着田亩顷数与古玩件数的楷书小字,脑子里迅速把八千万两现银的底数过了一遍。 “即便只有八千万两现银,也是一笔巨款,这才几个月工夫,户部就花见底了?” “先生有所不知,这些银子看着吓人,实则早就被各项大工程锁死了,孤给你掰着指头数一数这几个月划出去的款项。” 朱标伸出左手五根手指,每说一项便重重摁下一根,语速极快。 “大同边外白水滩筑城与沿边水泥矮墙铺设、应天府及南北直隶全面改建大型水泥窑并铺设水泥官道......各地煤矿铁矿扩产与水力锻造坊兴建、龙江船厂赶造远洋船队与战船改装......再加上宣武门百工悬赏、官员绩效双薪以及全国六百所州县官学免费供养孩童读书......” “这些全都是持续数年的长线工程,为了防止底下衙门拆东墙补西墙导致工程烂尾,父皇下令直接将这几大项未来两年的预支银两全数从总库里划拨出来,单独设立了工部与户部联管的工程专账,专款专用,上了封条锁在专库里头,莫说是孤,便是父皇不下明旨也绝不可轻易挪用分毫。” 五根手指全部摁完,朱标又翻开清册的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用朱笔圈出的几行记录。 “这还没算外头那两处吞金大户,高丽纳土归明,改设乐浪布政使司,七府二十二县的官署重修、清丈隐田、抚恤当地流民、在釜山和仁川抢建前进水师船坞,直接划走了极大一笔安置专款!” 朱标喘了口气,指尖点在最后一行字上。 “再加上五日前三十万大军远征云贵,大军开拔的安家费、民夫转运粮草的脚力钱、沿途水陆驿站的犒赏,每日耗费的军费皆如流水一般,户部同样得留出足额的军需备荒银,这么一笔笔实打实的现银划进各个专账封存起来,如今太仓银库里真正没有指定用途、能够随意支取的活钱,确实不多了。” 林远盯着清册末尾那页挂满红签的专账封存记录,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没有立刻接话。 这几个月他一门心思扑在水泥、蒸汽机、新钢和东征布局上,只管在前面开方子点菜,却忽略了大明这个农业帝国在短时间内同时开启基建狂潮、教育普及与两线对外战争所带来的恐怖吞金速度,八千万两现银看似金山银海,实则全被锁定在了十几处深不见底的专账池子里,根本动弹不得。 朱标合上内库清册,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身子往圈椅背上靠去,看着林远吐出一句压在心底许久的话。 “银子的事倒还能靠每月的商税慢慢往回填补,只是先生,孤这几日心里头总有些不踏实,自打九月里高丽王禑献印、百艘粮船出洋之后,父皇待在乾清宫含饴弄孙的时日越来越长,如今莫说是六部寻常的钱粮折子,就连五军都督府的边防调兵勘合,父皇也全都推到了承华殿,让孤一人乾纲独断,一连十日,父皇竟只批阅了三本请安的折子。” 林远原本正在盘算太仓那点机动余银能撑多久,听到这话,搭在案沿的手指停了一下。 朱元璋是谁,那是恨不得把全天下芝麻绿豆大的差事都抓在自己手心里、一天批阅两百斤奏折还不嫌累的洪武大帝,如今大明国力蒸蒸日上,老皇帝却突然把兵权与财权全数交由太子处置,这绝不是贪图享乐,分明是在看到大明盛世框架初成、储君羽翼丰满之后,动了提前退居幕后做太上皇的念头。 这种窥破帝王心术与天家禅让的忌讳话,林远自然不会宣之于口,他收回思绪,站起身向朱标拱了拱手,脸上换上一副坦然神色。 “殿下多虑了,陛下戎马半生,登基十三年来未曾有一日安歇,如今北元残破,高丽归附,国库充盈,更有殿下在东宫将万机料理得井井有条,陛下这是见殿下已具明君之姿,心中宽慰,才想着松一松弦,享几天清福,殿下只管照常理政,便是全了为人子的孝道。” 朱标听林远这么一宽慰,紧绷的肩膀松弛了几分,笑着点了点头。 “借先生吉言,那这二十万两银子孤这便让人从内承运库调拨现银,派东宫卫率随先生一并押送过去,免得户部那边再走繁琐的勘验流程。” “臣替军器局那帮老匠人,谢过殿下厚恩。” 林远不再耽搁,揣好袖中那张价值二十万两的勘合批条,转身拉开承华殿大门,大步迈入外头阴冷的秋风之中。 第552章 不设上限的狂欢 第552章不设上限的狂欢 午后的冷风刮过军器局高耸的青砖外墙,将院角几棵老榆树的枯叶卷上半空,试火场旁边的记录棚内,铸炮大匠李老头带着三个满手老茧的火器匠头围坐在早已熄火的茶炉旁,四个人谁也没说话,只有李老头手里那根用了十年的铁烟袋杆子,一下又一下地磕在条凳木腿上。 掌印主簿孙成才更是坐立难安,他怀里紧紧抱着那把红木算盘,在记录棚敞开的门口来回踱步,靴底把地上的炭灰踩出了深浅不一的坑洞,每隔十几个呼吸就要踮起脚尖往大院前门的方向张望一回,嘴里不住地小声念叨。 “完了完了,二十万两现银,那可是能买下半个应天府铺面的大数目,定远侯就算再受宠,太子殿下也是管着天下钱粮的储君,怎么可能为咱们这几张没影子的草图批下这么多银子,这要是被东宫驳回来,咱们几个谎报军机耗费,少说也得挨一顿廷杖……” 坐在条凳上的李老头被他念叨得心烦意乱,把铁烟袋往腰带里一别,粗着嗓子吼了一句。 “孙主簿你能不能消停会儿,侯爷临走前拍着胸脯拿免死铁券给咱们作保,就算要不来二十万两,哪怕批下两万两银子,也够老汉我先把双层钢炮的泥模子给立起来!” 话音未落,军器局前院黑漆大门处传来一阵沉闷密集的车轮碾地声,紧接着是几十匹战马铁蹄踏碎石板的清脆声响,正在炉群间推车运炭的力工和年轻学徒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拄着铁锹往大门口围拢过去。 林远骑在枣红马上率先拐过挡火影壁,一身侯爵绯袍在院中分外醒目,在他身后,二十名东宫卫率与四十名按刀的锦衣卫力士排成两列,中间护卫着十辆加固了生铁车轴的四轮大马车,车厢上整整齐齐码放着四十口贴着内承运库封条的朱漆大木箱,车轮把地面积攒的铁渣碾得咔嚓乱响。 “孙成才,带人出来接银子!” 林远勒住战马,翻身跳下马背,冲着记录棚门口已经看呆了的孙成才喊了一嗓子。 孙成才手里的红木算盘啪嗒一声掉在炭灰地里,算盘珠子摔得四处乱滚,他连捡都顾不上,双手提着官袍下摆,踩着散开的鞋带连滚带爬地冲到马车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箱笼上那道明黄色的东宫封条。 林远一抬手,身后八名锦衣卫力士同时上前,拔出腰间短刀哗啦一下划开四十口木箱的麻绳封条,合力将沉重的箱盖一把掀翻在地。 四十口大箱同时洞开,里头整整齐齐码放着五十两一锭的官铸雪花大银锭,秋日午后阴沉的天光照在白花花的银面上,折射出晃眼的光亮,整整四千枚大银锭堆成了一座座银山,把周围凑过来看热闹的几百名铁匠和学徒晃得连眼睛都睁不开,整个试火场大院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林远从袖袋里抽出朱标亲批的那张调拨勘合文书,走上前直接拍在孙成才胸口,震得这位主簿往后退了半步才双手抱住。 “东宫内承运库直拨现银二十万两,一个子儿不少全在这儿了,孙主簿,你现在就带书吏清点入库,单独在军器局设一个火器试制专账,这笔银子专款专用,要是有一文钱被挪去买了别的官物,或者哪个书吏敢在里头伸手捞油水,本侯不用报刑部,当场拿新铸的钢刀剁了他的爪子!” 孙成才捧着那张盖着监国太子金印的文书,手指头抖得跟筛糠一样,脸上的苦瓜色早飞到了九霄云外,扯着嗓子冲身后的书吏大喊。 “快!快去把后堂的铁皮银库腾出来,谁敢少记一两银子,下官亲自剥了他的皮!” 记录棚里的李老头和另外三个火器大匠这时候也颤巍巍地挪到了银箱旁边,李老头伸出那只被铁水烫得满是疤痕的右手,在最上面一锭雪花银上摸了一把,冰凉坚硬的触感顺着指尖传上来,老头子喉结上下滑动了好几下,转头看向林远时,浑浊的眼眶里却还是泛起一层本能的怯意。 “侯爷……这二十万两现银真就这么抬进来了,可小人们丑话还得说在前头,这新钢脾气太倔,万一咱们几个老骨头不中用,试了大半年还是没把不炸膛的新炮摸索出来,这满院子的官银打水漂了,上头怪罪下来……” 林远没有等李老头把丧气话说完,直接迈步跨上一辆马车的车辕,居高临下地扫视着院子里黑压压的数百名工匠,抬脚在身旁的银箱边缘重重一踏,震得里头的银锭发出一声闷响。 “都把耳朵给本侯竖起来听清楚了!这二十万两,只是本侯给你们要来的第一笔开山钱!” 林远伸出右手,指向东宫的方向,声音穿过炼铁炉的呼啸声传遍整个大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52章不设上限的狂欢(第2/2页) “本侯今日在承华殿跟太子殿下已经请示过了,此次军器局试制新式火铳与野战钢炮,所耗银两彻底不设上限!二十万两烧光了,本侯再去给你们要四十万两,四十万两炸完了,本侯哪怕把定远侯府的田庄全卖了,也给你们把银子续上!在本侯这里,只有不敢想的怂包,没有不够花的银子!” 院子里的工匠们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几个年轻学徒手里的铁钳当啷掉在地上,林远却在这时把手往下一压,目光锁定在李老头以及旁边那三位专攻火药、泥模与镗孔的大匠脸上。 “但是,本侯的银子也不是拿来给你们瞎胡闹的,以前工部改铸火器,要么是上头不懂行的文官瞎指挥,要么是一个老匠人钻了牛角尖谁也不服谁,从今日起,本侯给你们火器房立下一条死规矩!” 林远竖起四根手指,在李老头四人面前晃了晃。 “以后不管是改进火药配比,还是加长炮管、更改泥模散热法子,不需要再写禀帖层层上报工部堂官批复,只要你们四个大匠凑在一块商议,四个人全数点头画押认为此法可行,孙主簿当场就得照单拨付银两和头等新钢,直接开炉试制!” 这道彻底绕开大明官场繁文缛节、将技术裁决权完全交到工匠手里的指令一落地,李老头四个老匠人彻底呆立当场。 他们在这军器局里熬了大半辈子,往日里别说是改一张图纸,哪怕是多领三斤硝石、换一种耐火泥,都得给管事的主事、郎中磕十几个头,等上十天半个月的朱批,稍有差池就是一顿皮鞭,何曾有过这等自己拍板就能动用几十万两官银的待遇! 李老头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六十多岁的老头子突然爆发出一声跟破锣似的大吼,一把扯下外衫甩在地上,露出精瘦黝黑的膀子,转身抓起记录棚桌上的炭条就冲向那块画满草图的大木板。 “他娘的!侯爷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咱们几个要是再缩头缩脑,死后都没脸去见鲁班祖师爷!老刘,老王,老张,你们三个都给老子过来!刚才老子说的那个新钢炮管外头趁热套一层熟铁箍防炸膛的法子,你们仨到底签不签字!” 专管火药配比的老刘头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冲过去抢过半截炭条,在木板右下角重重画了个十字,唾沫星子喷了李老头一脸。 “老子签了!但你的炮管铸出来之前,得先签老子那份火药配方改进!” 管泥模的老王和老张也红着眼睛挤了上去,四个加起来快两百岁的老头子在木板前吵得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四个人就在木板上连画了十二个黑炭十字,当场拍板定下了好几项需要开始的试制方案。 李老头举着那块画满十字的木板,大步冲到正在指挥搬银箱的孙成才面前,啪的一声把木板竖在孙成才鼻尖前。 “孙主簿!看清楚了,我们四个全画押了!先给老子支三千两银子去买景德镇最顶级的耐火白泥,再调两千斤头等新钢过来,今晚咱们火器房全员不睡了,连夜开炉!” 周围原本还在看热闹的二百多名铁匠和学徒被这股滚烫的劲头彻底点燃,不用匠头吩咐,一个个吼叫着挽起袖子,推车的去拉焦炭,挑水的去洗硝石,原本死气沉沉的试火场大院瞬间变成了一座热浪翻滚的蜂巢。 孙成才看着眼前这帮往日里连多用一斤生铁都要心疼、如今却挥金如土般张口就是三千两的疯老头子,心疼得腮帮子直抽抽,可转头对上林远那双眼睛,他还是把到嘴边的肉痛咽了回去,乖乖蹲在银箱旁边的台阶上,把账本铺在膝盖上飞快地记下了第一笔三千两的支取条目。 林远走到一号炼铁炉旁,看着老张头正带着几个刚从识字班出来的年轻学徒,蹲在沙地死盯着炉膛里喷出的橘红色火光,火光映在每个人挂满汗珠的脸上,再不见半分往日的麻木与畏缩。 等三项试制的工料调配彻底步入正轨,天边已经擦黑,林远没有去插手匠人们具体的开模细节,只是把孙成才和李老头叫到廊下,叮嘱他们将每一炉的钢水配比、药量增减与炸膛裂纹走向全数记录成册,每三日往定远侯府送一次简报。 交代完差事,林远踏着军器局满院叮当作响的打铁声走出黑漆大门,翻身跨上枣红马,迎着扑面而来的夜幕寒风往城南定远侯府行去,只是听着身后渐渐远去的炉火咆哮,白天朱标在承华殿摊开的那本内库清册,却再一次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第553章 蒸汽机受阻 第553章蒸汽机受阻 马蹄踏碎定远侯府门前街巷的夜露,林远翻身下马将缰绳抛给迎出来的门房,迈步穿过垂花门直奔后院书房,随手解下沾满夜气的玄狐大氅扔在紫檀衣架上。 深夜寒风刮过庭院里的枯枝,吹得书房窗纸哗哗作响,林远穿着一身常服坐在烧得通红的兽耳炭盆旁,伸手将案头那份白日里从东宫抄录的太仓银库专账底数与军器局二十万两支取回执摊平。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侯府账房管事端着一盅刚炖好的热参汤迈步进来,将汤盅搁在案角,又从袖袋里双手奉上府内十月的用度清册。 “侯爷,这是府里十月的开销明细,眼下马上入冬,府上下人们每天加发老姜红糖水与取暖的木炭,每日的铜钱流水比九月里足足翻了一番。” 林远揭开青花瓷盖抿了一口热参汤,挥手让账房管事退下,随后端着汤盅站起身,踱步走到书房东墙悬挂的大明堪舆图前。 温热的参汤顺着喉咙滑入腹中,林远的视线从应天府一路扫向北方的宣府大同,又滑向西南群山与东海之外的倭国列岛,脑子里把大明眼下的家底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 国库账面上虽然趴着一万万两的惊人巨富,可真正能动的八千万两白银现钱,已经被白水滩筑城、南北直隶水泥官道、云贵三十万大军征伐以及龙江船厂战船的各种要事的专账锁得严严实实。 每一个工程池子都是吞金的无底洞,户部与工部联管封存的银箱谁也动不得分毫,万一明年开春东征日本战事拖延,或是军器局火器试制再出现大额超支,太仓银库里那点仅存的机动活钱随时都会见底。 来福提着一篓银霜炭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蹲在铜盆旁拿着火箸将几块新炭夹进火红的炭堆里,拨弄好火星子后便安静地退出了书房。 林远盯着堪舆图上江南苏松一带的繁华州府,脑海里冷不丁冒出一个简单粗暴的念头,要不要干脆给北镇抚司的毛骧递个条子,让锦衣卫再去江南寻几个做假账的丝绸商或者不老实的土豪,照着前阵子抄扬州盐商的路数再抄上几家充公? 这个念头才刚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林远就自己摇了摇头,抬手将喝空的参汤瓷盅重重搁回书案上。 扬州盐商和全国违规的寺庙才查抄了没几个月,江南士绅和商贾刚刚老实下来按三十税一交税,这时候要是再靠罗织罪名去抄家搜刮,不仅容易把刚稳住的地方商贸搅得人心惶惶,这种杀鸡取卵的下作手段也实在太没品了。 林远背着双手在书房的金砖地面上来回踱步,靴底踩着地毯发出轻微的摩挲声,一直走到更漏滴尽后半夜的筹码,他将南洋买粮船队的海贸回款、日本石见银山的开采周期以及十一月各省商税的增量在脑子里细细筛了一遍。 海外贸易和跨海抢占银矿全是明年开春以后的远水,根本救不了眼下这几个月多线铺开的近火,要想在二月底大军拔锚之前彻底稳住大明的财政底盘,必须另找一条不伤民本的门路,光明正大地发一笔横财。 窗外的风声渐渐小了下去,林远揉了揉发酸的眉心,实在想不出能在短短十几日内立竿见影的生财妙计,干脆走到案前一口吹熄了跳跃的烛火,决定把搞钱的事暂时搁置一旁,等天亮后先去盯一盯早先交由工部继续研发改进的蒸汽机。 次日清晨,十月三十一日的铅灰色云层压在金陵城头,虽未落下雨雪,干冷的北风却卷着街面上枯黄的梧桐落叶打着旋儿往人衣领里钻。 林远在府中用过早膳,换上一身簇新的正二品绯红麒麟暗花常服,腰间束紧紫玉带,带着牵马候在门外的来福翻身上马,一路穿行在飘着热炊饼与滚烫高粱面茶香气的街巷之中,直奔城东工部下辖的器作专坊。 两匹快马拐过三山街口,皇家商行总号那座高大的朱漆门楼便映入眼帘,天色才刚蒙蒙亮,门前的青石台阶下就已经排起了二十几个穿着绸缎夹袄的江南富商家丁,一个个怀里揣着银票,伸长脖子等候商行开门售卖每日限量的紫檀锦盒高级肥皂。 林远勒住马缰绳往那边瞥了一眼,看着那些心甘情愿捧着百两纹银交面子税的豪门奴仆,随后一夹马腹,顺着东长安街拐进了工部器作专坊的大院。 与昨日军器局里三十多座高炉喷火、几百名工匠赤膊抡锤的狂热景象截然不同,工部这处专门划出来研发蒸汽机的偏院里冷冷清清,只有院子东头的两座高炉火膛半死不活地往上冒着几缕黑烟,青石板地面上横七竖八地堆满了生锈报废的微型铜管与裂开豁口的铸铁小气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53章蒸汽机受阻(第2/2页) 工部侍郎孟浩远身穿一身崭新的正三品孔雀补子绯袍,正站在院子中央对着几个垂头丧气的匠人连连叹气,一抬头瞧见林远带着护卫迈步跨进院门,原本愁苦的老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被风吹乱的冠帽都顾不上扶正,提着官袍下摆便快步迎上前去躬身行礼。 “下官孟浩远参见定远侯,不知侯爷清早驾临,未能远迎,还望侯爷海涵!” 林远摆了摆手,没有跟孟浩远客套半句,直接迈步走到院子中间那堆废铜烂铁前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从铁渣里捻起一根只有两指粗细、边缘却被磨得薄厚不均甚至崩出两道裂口的活塞连杆,转头看向跟过来的孟浩远。 “张侍郎,从军器局那台带动石磨的原型机跑通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本侯让你盯着工部把机器尺寸缩小、做几台能搬进作坊里使唤的小型样机,这一个多月下来,你们究竟捣鼓出几台能转的?” 孟浩远脸上的红晕一下子退了干净,苦着脸把两只宽大的袍袖往身前一摊,迎着林远的目光结结巴巴地开了口。 “回侯爷的话,这一个多月下来,咱们偏院里连半台能转的小机器都没攒出来,原本部里上下都以为有了之前那台拉石磨的大机器图纸,照着尺寸往小了缩一圈造出来轻而易举,谁知道真正开炉动手才发现,这差事压根不是那么回事啊!” 话音刚落,汤匠头满手黑油地从旁边的装配棚子里钻了出来,手里捧着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黄铜阀门快步走到林远跟前,扑通一声半跪在地上,把那个小阀门举过头顶。 “侯爷您看,这机器的个头一缩小,里头的气缸内壁、偏心销子和这个阀门翻板全都跟着缩水,咱们匠人拿铁锤手工锻打、再用钢锉刀一点点往平了磨,根本控不住图纸上标的半分以内的缝隙!” 汤匠头用沾满铁屑的拇指拨了一下阀门里头卡死的铜片,满脸都是熬夜熬出来的焦躁。 “这小东西稍微磨偏了一星半点,装上去要么彻底卡死推不动,要么就四处漏气,漏得连上头那根细活塞杆子都顶不起来,前几天小的带着徒弟好不容易磨成了几个能咬合的零件,结果装上连杆一试火,因为旁边的偏心轮差了半道墨线,咔嚓一下就把刚磨好的铜阀门给别断了,这简直不是咱们凡人手艺能干出来的活计!” 林远接过那个被别断了翻板轴的微型铜阀门,指腹在粗糙不平的锉刀痕迹上摸了一把,随手将阀门放回汤匠头手里,站起身转头盯住了旁边的孟浩远。 “缩小的样机卡了壳,那本侯之前跟老汤定下优先给煤矿打造的放大版抽水蒸汽机呢,把气缸口径扩到一尺二、直接用活塞杆带动水泵柱塞上下抽水,连偏心轮都省了,总不至于也磨不出来吧?” 孟浩远的脖子往官袍领子里缩了缩,抬起右手颤巍巍地指了指院子西北角蓄水池旁边立着的那台一人多高的黑铁疙瘩,额角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侯爷恕罪,那台放大了四倍的矿用抽水机,眼下也没能跑通……” 林远眉头拧紧,迈开大步径直走到蓄水池边缘,汤匠头赶紧叫过两个年轻学徒把抽水机底下的火膛捅开,借着余温拉动上方的铸铁横梁。 随着一尺二口径的粗大柱塞在铁管里一上一下地抽动,蓄水池里浑浊的冷水非但没有顺着出水口往上涌,反而顺着粗铁管的焊接接口和塞满牛皮圈的管壁缝隙哗哗往外直冒,两个学徒憋红了脸拉扯了十几个来回,下半截管子漏得跟筛子一样,上半截彻底失了气压,连半桶水都没能从池子里提上来。 冰冷的水花溅在林远的皂靴边缘,孟浩远站在深秋的冷风里掏出帕子擦着额头的冷汗,凑到林远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把声音压到了最低。 “侯爷,机器一放大,里头水压和汽压跟着翻了好几倍,以前小气缸上好使的浸油牛皮圈根本堵不住这么宽的缝隙,市面上能找到的麻绳、松香和生牛皮全试遍了还是漏得一塌糊涂,而且这桩差事拖了一个多月没见响动,前几日部里实在瞒不住,已经硬着头皮写折子报到皇上御前去了!” 第554章 抽调资金 第554章抽调资金 林远听闻工部已经把蒸汽机研发停滞的烂摊子捅到了奉天殿御案上,转过身看着脸色发白的孟浩远,挑了挑眉毛。 “你们把一两万斤好铁砸进水里连个泡都没冒出来的折子递上去,陛下在宫里没砸了几个茶碗?有没有把尚书大人叫过去骂个狗血淋头?” 孟浩远心有余悸地抬手拍了拍胸口那块绣着孔雀的绯红补子,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回侯爷的话,说来也是托了侯爷的洪福,皇上看了折子非但没有砸碗骂娘,反而宽宏大量地免了咱们工部上下的罪责,连一顿板子都没打!” 孟浩远往前凑了半步,模仿着朱元璋平日里在朝堂上的粗豪腔调,原原本本地复述起了乾清宫传出来的口谕。 “皇上当时把折子往案上一扔,说是早听定远侯诉过苦了,晓得这铁兽造不出来是因为大明眼下缺少识字看图的精巧匠人,让咱们工部不用急躁,只管把心放进肚子里,等军器局识字班那帮学徒把字认全了、把图纸看明白了,再调过来慢慢打磨!” 听完孟浩远转述的这番体恤之言,林远转身看着站在蓄水池旁边的汤匠头和几个浑身湿透的年轻学徒,只见他们蹲到院子角落的炭盆边烤着冻僵的手指,一边从竹篮里拿过刚出笼还冒着热气的杂粮炊饼分吃,一边乐呵呵地小声议论着等明年开春学好了认字画图再跟这铁疙瘩较劲。 林远站在原地看着那群围炉啃饼的匠人,嘴角却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心里比谁都清楚,无论是朱元璋还是他自己,早先全都找错了病根。 军器局的识字班只能解决匠人看懂公差数字和结构图纸的问题,却根本解决不了人类手腕握着铁锤和钢锉刀打磨金属的物理极限,在这个没有工作母机、没有精密车床和现代橡胶石棉密封材料的十四世纪,指望老匠人靠肉眼和手挫去把控毫米级的气缸公差,哪怕让他们再读十年书、再练十年手艺,也照样是一条走不通的死胡同。 林远转过身,绕着那台还在往下滴答漏水的矿用抽水机走了一圈,伸出手摸了摸水泵柱塞表面那一层用手锉一点点推出来的粗糙波纹,脑子里闪过干脆脱了官袍、亲自下场带着汤匠头攻关改进的念头,可这个念头才刚冒出头,就被他自己无情地掐灭了。 他前世只是个泡在图书馆里翻明实录的历史系研究生,虽说背得出英国工业革命的准确年份、晓得纽科门蒸汽机与瓦特改良机的历史意义,甚至能凭借初高中物理课本上的常识画出气缸活塞与偏心连杆的草图。 可一旦涉及到具体怎么制造高精度的金属车床与镗床、怎么调配耐受高温高压的密封填料、怎么计算铸铁热胀冷缩的形变公差,他一个彻头彻尾的文科生根本就是两眼一抹黑,半点也拿不出能手把手教匠人做出来的实操图纸。 既然自己肚子里掏不出跨时代的精密机床图纸,想要在眼下纯手工锻打的落后条件下,硬生生逼出一台不漏水的矿用抽水机和能用的工作母机,唯一的笨办法,就只能像昨日在军器局试制新式火器那样,拿海量的精铜、熟铁、生牛皮、麻绒和木炭往火坑里堆,在成百上千次的报废与回炉重造里,靠穷举法一点点摸索出一条大明朝独有的土法加工标准。 孟浩远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半辈子,一看林远的表情,就猜他又打算拿金山银海去硬砸工艺,吓得连连摆手,两步跨到林远跟前拦住了话头。 “我的侯爷哎,军器局试制火铳就算失败好歹能打上几发再炸膛,可咱们这蒸汽机改制一个大号气缸,开模浇注一回就要废掉上千斤上好的精铁和黄铜,这要是敞开了不计损耗地试错,烧起银子来比火器房那边还要没底,这事可打不了保票!” 林远站在深秋阴冷的晨风里抬手揉了揉眉心,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昨日朱标在承华殿摊开那本内库清册时的为难脸色。 太仓银库里那点没上封条的机动活钱,昨天下午刚刚被他硬生生抠走二十万两拉去了军器局,蒸汽机和工业母机的研发周期比火炮漫长得多,试错成本更是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这时候要是再张嘴向户部或者东宫内承运库索要几十万两白银去填工部的铁炉子,朱标就算再信任他,怕是也真的拿不出半两碎银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54章抽调资金(第2/2页) 林远没有在工部偏院里多做停留,转身把正在啃炊饼的汤匠头叫到跟前,指了指地上那堆报废的微型零件和旁边的大号抽水机。 “老汤,从今日起,把那个缩小版蒸汽机的活计彻底停了,所有人的精力全收回来,专门盯着这台矿用抽水机,把市面上能找着的浸油麻绳、铅块、熟牛皮和桐油灰膏全拿来试,先全力把水泵漏水的问题给本侯堵死!” 交代完差事,林远不再理会还在旁边叫苦的孟浩远,大步走出工部偏院,翻身跨上枣红马,一抖缰绳直奔皇城东宫而去。 半个时辰后,林远迈步跨进承华殿外院的月洞门,只见宽阔的汉白玉丹墀空地上,朱标正严格按照昨日在三山街定下的规矩,脱去了繁复的太子蟒袍,只穿了一身宝蓝色的单薄窄袖劲装,在贴身太监杨忠手捧铜炉燃香的计时下,满头大汗地摆动双臂打着五禽戏里的虎戏与鹿戏。 听见院门口传来的脚步声,正在做单腿独立展臂动作的朱标连忙收拢架势,吐出一口长长的白气,随手接过杨忠递上来的热毛巾擦着额头滚落的汗珠,满面红光地迎了上来。 “先生今日来得好早,可是军器局那边的匠人又缺什么紧俏物件了?孤刚打完这第二遍五禽戏,浑身筋骨通畅,先生说的确实有道理啊!” 两人一前一后迈入温暖如春的承华殿偏厅落座,东宫侍女手脚麻利地奉上两盏热腾腾的姜枣茶,林远等侍女退下后也不绕半点弯子,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将清晨在工部器作坊看到的小型蒸汽机彻底卡壳、矿用抽水机严重漏水,以及自己并不懂得具体机械精密加工技术的实情,原原本本地摆在了紫檀木桌面上。 “殿下,臣之前只想着先把蒸汽机的架子搭起来,却低估了手工打磨铁器的误差,臣虽知晓这机器的大致构造,却并非鲁班转世,造不出能把铁管削得跟镜面一样平的削铁母机,要想让工部那帮匠人把这东西摸索出来,只能跟火器房一样,拿成千上万斤的铜铁和现银往炉子里填,用不计代价的试错硬生生堆出章程来。” 朱标端着姜枣茶的手腕在半空中停住,脸上刚刚因为打完五禽戏而升起的那一点红润气色迅速暗了下去,他把茶碗轻轻搁回杯托上,对着林远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 “先生既把话挑明了,孤也不跟先生藏着掖着,昨日从内承运库调走那二十万两雪花银之后,太仓银库能动的活钱确实已经不能再动了,各省十月份的商税还得等到十一月中旬才能押解入京,眼下这十几天里,孤手头实在拿不出大笔现银来供工部烧炉子试错了。” 林远放下手里的茶盏,修长的食指在光洁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迎着朱标发愁的视线提醒道。 “殿下怎么忘了,除了户部太仓和东宫内承运库,咱们手里头可还攥着一个日进斗金、而且账目完全独立于户部专账之外的聚宝盆呢。” 朱标愣了一下,顺着林远手指点动的节奏反应过来,眼睛微微睁大。 “先生说的是……大明皇家商行?” “正是皇家商行。” 林远站起身,走到朱标案前,将双手按在桌沿上,把当年在奉天殿定下的分红章程一笔一笔重新算给这位储君听。 “当年咱们在陛下面前立下规矩,皇家商行的十成利润里,五成直接上交国库,两成留在商行账上做扩建和流动本金,一成归殿下与几位亲王还有臣本人分红,一成赏给有功工匠,最后一成归入大明皇家研究院用来悬赏天下。” 林远直起身子,声音在空旷的偏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如今皇家商行的分号已经铺到了江南扬州、苏州和杭州,每日卖出的紫檀锦盒高级肥皂以及长乐精盐,每个月的纯利流水高达数十万两之巨,臣今日过来,正是想向殿下请旨,直接绕开捉襟见肘的户部太仓,从皇家商行留存的那两成流动资金以及一成研究院红利池子里抽调一笔巨款,专门用来死磕工部的蒸汽机与后续的百工母机研发!” 第555章 立项镜子与香水 第555章立项镜子与香水 “这笔钱从皇家商行账上走,孤准了,只是商行今年在江南铺设分号摊子铺得极大,先生把留存的活钱一口气抽干,总号那边的周转怕是要立刻见底。” 朱标放下手里的青花茶盏,提笔在东宫特制的调拨勘合上签下朱批,又抓起监国金印重重盖了下去,抬眼看向站在桌案对面的林远。 林远双手接过那张墨迹未干的批条,折好塞进常服袖袋里,指尖顺势理了理腰间束着的紫玉带。 “殿下放心,旧的蓄水池子放干了,臣自然有法子在年前重新蓄满一池子活水。” 两天后的十一月初三清晨,初冬干冷的北风刮过应天府街巷,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城头迟迟没有落雪,工部器作专坊的大院门口却停满了八辆卸货的四轮马车。 林远披着一件挡风的玄狐大氅站在台阶上,看着二十名商行护卫将最后几口贴着皇家商行封条的沉重榆木银箱抬进院子,工部侍郎孟浩远身穿簇新的正三品孔雀补子绯袍,正弯着腰在箱笼旁笑得合不拢嘴,连官帽被北风吹偏了都顾不上去扶。 汤匠头带着十几个年轻学徒围在银箱四周,撬开箱盖确认过白花花的官铸银锭,当即扯开嗓子吆喝着让人把院子东头闲置了半个月的十几座炼铁高炉全部点火,原本冷清的工部偏院里顿时腾起滚滚黑烟,拉动风箱的呼啸声混着叮叮当当的铁锤敲击声直冲云霄。 跟随林远一同过来交接款项的皇家商行大掌柜芦煜站在台阶下侧,怀里紧紧抱着那本已经空了一大半的总号现银清册,抬起崭新的绸缎袄袖擦了擦额头渗出的冷汗,苦着脸凑到林远身旁。 “侯爷,咱们把留存的两成流动本金全数搬进了工部,足足三十八万两现银一个子儿没留,眼下总号银库里只剩下几千两日常应酬的碎银,苏州和杭州那四家正在扩建的新分号还等着年底结清木料尾款,长乐那边运来的精盐也得付船行的脚力钱,这账面彻底断了流,腊月里的进项可怎么周转啊?” 林远将怀里的玄狐大氅往两边一拢,伸手把芦煜手里那本亏空的账册合上,转身就往工部专坊门外停着的骏马走去。 “站在冷风里哭穷顶屁用,回商行总号,把前阵子给本侯磨制望远镜镜片的那伙琉璃匠,还有你在应天府各家老字号脂粉铺子里重金挖来的调香老师傅,全数叫到后院空置的作坊里候着,对了,再叫几个酒坊的匠人。” 半个时辰后,三山街皇家商行总号后院的一座宽敞青砖工棚内,两盆烧得通红的银霜炭将屋里的寒气驱散了大半。 左边站着七八个手掌粗糙、衣摆上沾着石英砂砾的琉璃匠,右边则聚着五个身穿干净绸衫、身上带着淡淡脂粉气的调香匠与酒坊帮工,几十号人互相打量着,谁也不知道这位定远侯爷一大早把他们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手艺人聚在一块要干什么。 林远大步迈入工棚,随手解下大氅交给身后的来福,走到摆在屋子正中间的一块大木板前,抓起桌上的一截黑炭条,在木板上重重写下琉璃镜与香水五个大字。 “把你们叫过来,是因为咱们皇家商行账上的活钱今天早上刚刚被本侯搬空了。” 林远拍掉指尖的炭灰,转过身扫视着满屋子屏住呼吸的掌柜与匠人,把话挑得明明白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55章立项镜子与香水(第2/2页) “紫檀锦盒装的高级肥皂在京城和江南卖了小半年,那些豪门勋贵和盐商手里的面子税已经被咱们搜刮得差不多了,要想在除夕之前把工部抽走的几十万两窟窿连本带利填回来,从今日起,商行就得靠这木板上的两样新物件,再去把江南富商和京城百姓的钱袋子掏上一遍。” 芦煜伸长脖子看清木板上的字迹,两条眉毛立刻拧成了麻花,往前迈了半步拱手提醒道。 “侯爷,这琉璃镜小的还没见过不敢乱言,可要说卖这熏衣涂抹的香水,咱们应天府的勋贵夫人们早就用惯了番商从大食国运来的蔷薇水与苏合香油,寻常富户人家的女眷到了夏天也有苏州城的荷花露和茉莉花露可用,那些百年老字号脂粉铺子根基深厚,咱们商行现在半路插一脚进去熬花露,怕是连买花瓣的本钱都收不回来。” 右侧为首的调香大匠姓冯,在京城脂粉行当里浸淫了三十多年,听到芦煜的话,也在旁边轻轻点了点头,显然觉得外行管内行纯属瞎折腾。 林远没有拿现成的器皿图纸出来压人,只是缓步走到冯老匠人面前,伸手从旁边的竹匾里拈起一朵晒干的玫瑰花瓣。 “市面上那些百年老字号蒸出来的荷花露,无非是把花瓣丢进清水锅里,蒸出一点带香味的水汽,刚抹在袖口上确实好闻,可只要出门被街上的北风一吹,不出半个时辰就散得干干净净,至于大食国的苏合香油,涂在身上油腻厚重,洗都洗不掉。” 林远手指一搓,干枯的花瓣碎成几片落在地上,他盯着冯老匠人的眼睛点破了里头的关窍。 “你们谁喝过北方边军爱喝的烧刀子烈酒?要是咱们不用清水去煮花,而是先把酒坊里的烧刀子架在锅上反复蒸煮,把里头的水分全数撇干净,炼出那种滴在桌上沾火就着的纯酒气,再用这种纯酒去把鲜花瓣里的魂儿给勾出来,到时候只需在衣领上点上半滴,酒气顺着人的体温一散,里头锁着的花香迎风走出半条街都能留存三天三夜不散,你们说那些勋贵夫人还看不看得上寡淡如水的旧花露?” “侯爷说的是前元那种烧酒的工艺?那能行吗?” 冯老匠人和身后那几个专门请来帮忙的酒坊老手听完这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几个人脸上全露出了一副荒唐古怪的神色。 在他们这帮老手艺人的常识里,烧刀子那是拉车的脚夫和杀猪的屠户才喝的烈性粗酒,气味冲鼻辣嗓子,再用上前元的蒸馏技术蒸出来的玩意儿...... 拿这种糙汉喝的酒水去浸泡娇嫩名贵的花瓣,指定是一股子街边醉汉呕吐的酸臭酒糟味,哪家千金小姐敢往自己身上涂抹这种东西? 只是站在跟前的乃是圣眷正隆、手握生杀大权的定远侯,给的月钱又是外头脂粉铺子的三倍,冯老匠人心里头哪怕有一万个不信,嘴上也绝不敢蹦出半个不字,当即顺从地弯下腰拱了拱手。 “侯爷思虑奇巧,小人们这便按照侯爷吩咐的章程,去隔壁院子砌灶,先把那烧刀子烈酒连蒸几遍试试成色。” 挥手让冯老匠人带着帮工去隔壁忙活,林远转过身,走到了左边那群略显局促的琉璃匠跟前。 第556章 当场炸裂 第556章当场炸裂 “至于这琉璃镜,本侯给你们定下两条路子,做成巴掌大小、镶上普通榆木框子的,定为平价日用品,卖给寻常百姓人家去顶替那些照人昏黄模糊的青铜镜,若是能烧出一人多高、平整无瑕的整块大琉璃镜,镶上紫檀雕花底座,再配上冯师傅那边炼出来的头等香水,一套卖他个五百两现银,专供江南盐商和京城权贵买回去摆在正堂里斗富摆阔。” 琉璃作坊的老匠头姓崔,闻言赶紧转身从身后的木箱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三块一尺见方的透明平板琉璃,双手托到林远眼皮子底下。 “回侯爷的话,前阵子小的们给几位殿下烧制千里眼镜片的时候,顺带在窑里摊平烧出了几块透亮的平板琉璃,可这东西拿在手里两面透光,眼睛凑上去只能瞅见对面的砖墙,到底该怎么弄才能让它跟磨亮的青铜镜一样把人影给留住?” 林远伸手接过一块沉甸甸的平板琉璃,对着工棚门口透进来的天光晃了晃,除了边缘有两颗极小的气泡,整块琉璃板已经颇为平整。 他绕着木桌走了两步,脑子里极力回忆着后世化学课本上关于银镜反应的只言片语,什么硝酸银、氨水、葡萄糖水浴加热,这些名词他背得滚瓜烂熟,可真要在洪武十四年的工棚里把这些化学试剂一样样提纯配制出来,他一个学历史的文科生根本无从下手,唯独确定的一点,就是镜子之所以能照人,全靠玻璃背面紧密贴合着一层银白色的金属反光层。 “铜镜照人,靠的是铜面打磨光滑,咱们这琉璃板本身就已经够平滑了,之所以留不住人影,是因为光线直接穿透了过去。” 林远把琉璃板平放在木桌上,用手指敲了敲光滑的背面。 “只要你们想办法在这块透明琉璃的背面,均匀严密地挂上一层银白色的金属亮面,把穿过来的光全数挡回去,人站在正面自然就能看清自己的须眉毫发。” 崔匠头和身后几个年轻徒弟听得面面相觑,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天下人照镜子全是用青铜浇铸再用鹿皮蘸着玄石粉一点点磨亮,还从没听说过在脆生生的透明琉璃背面糊上一层银子就能照出人影的怪事。 可东家的银子已经发到了手里,崔匠头也不敢质疑侯爷是不是异想天开,只能硬着头皮按命令行事,当即招呼两个徒弟把墙角的小风炉点着,从芦煜手里领了十几两官铸雪花银丢进坩埚里,拉动风箱将银块烧成了滚烫翻滚的亮白银水。 “都往后退退,仔细溅着火星子!” 崔匠头双手握着长柄铁钳,将烧得通红的坩埚从炉火里夹出来,走到铺着细沙的木案前,对准那块平放着的透明琉璃板背面,手腕一倾,滚烫的银水便哗啦一下直接浇了上去。 银水刚一触碰到冰凉坚硬的琉璃表面,甚至还没来得及摊开,刺啦一声剧烈的脆响便在安静的工棚里响了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56章当场炸裂(第2/2页) 整块一尺见方的透明琉璃根本承受不住这种冰火两重天的剧烈温差,当场崩裂成几十块大小不一的锋利碎碴,四处乱溅的琉璃碎片带着滚烫的银珠子横飞出去,将三尺外的木制货架都划出了好几道深深的口子,吓得围在旁边的芦煜和几个学徒连连往后跳开,险些撞翻了身后的炭盆。 崔匠头举着空坩埚站在原地,看着木案上一地狼藉的碎琉璃碴子和凝固成疙瘩的废银饼,老脸涨成了猪肝色,几个年轻学徒更是垂下了脑袋,眼神里全写满了这条路子压根走不通的沮丧。 林远站在五步开外,抬手挥散面前的热气,没有出声训斥,只是示意崔匠头换个法子再试。 崔匠头抬起袖子擦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晓得高温浇注的路子彻底堵死了,为了给侯爷一个交代,他只好转身打开工具箱,取出一叠平时用来给贵人器皿包边贴花的极薄银箔,又让人用温水化开了一碗清澈透明的上等鱼鳔胶。 他重新拿过第二块完好的透明琉璃板,用软毛刷子蘸着鱼鳔胶在琉璃背面薄薄刷了一层,随后屏住呼吸,两只手捏着薄如蝉翼的银箔一角,小心翼翼地平铺在胶水之上,再用一块包了细绒布的木刮板,从中间往四周一点点轻轻推刮。 足足忙活了小半个时辰,整块琉璃背面终于被银箔贴满,崔匠头长舒了一口气,等鱼鳔胶稍微收干固定,便双手捧起琉璃板翻转过来,满怀希冀地递到了林远面前。 林远接过这块贴了银箔的镜子,举到眼前对着门口的天光一照,眉头当即皱紧。 只见那层薄薄的银箔与琉璃板之间,密密麻麻全是被鱼鳔胶锁在里头排不出去的细小气泡,加上木刮板推刮时留下的细微褶皱与胶水干涸后的水纹,映在琉璃正面的那张人脸不仅边缘扭曲变形,整体更是晦暗发乌,清晰度甚至还比不上宫里贵人常用的高锡青铜镜。 林远将这块失败的样品放回木案上,工棚里的银霜炭盆发出噼啪一声轻响,崔匠头蹲在满地碎琉璃碴子旁,手里捏着那块沾满鱼鳔胶的木刮板,抬眼偷瞄着林远的脸色,嘴唇嗫嚅了两下,终究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 “侯爷,这琉璃性子脆,见不得滚烫的银水,用冷胶水贴银箔又排不干净底下的气儿,要不咱们还是把精力放在烧制琉璃酒具上,这拿琉璃照人影的事儿,怕是老天爷也没留这门手艺。” 站在后面的几个年轻学徒也跟着缩了缩脖子,显然打心底里觉得这差事纯属白费力气,再试下去也是糟蹋好银子和琉璃板。 林远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块映出扭曲人影的废品,没有发作,只是转头冲站在门口的芦煜招了招手。 “芦掌柜,去把前堂柜上日常备用的那两箱铜钱抬过来,再让人去街对面的肉铺买五十个刚出笼的大肉包子送到这屋里。” 第557章 沾火就着 第557章沾火就着 芦掌柜虽不明所以,却还是赶紧招呼两个伙计,哼哧哼哧地抬进来两口装满黄亮铜钱的敞口木箱,哐当一声顿在崔匠头脚边,紧接着热腾腾的肉包子香气便在工棚里弥漫开来。 林远上前一步,抬脚踢了踢装满铜钱的木箱边缘,声音在安静的工棚里格外清晰。 “本侯知道你们心里头在犯嘀咕,觉得这琉璃背面挂银面是天方夜谭,可本侯花三倍的工钱把你们请进皇家商行,不是让你们照着老祖宗传下来的旧方子混日子的。” 林远伸手抓起一把铜钱,哗啦一声撒回箱子里,目光扫过崔匠头和那几个抬起头的学徒。 “热银水浇上去会炸,鱼鳔胶贴银箔有气泡,那就说明这两条路子走不通!既然这两样不行,你们就去把市面上所有带银白色亮光的金属和矿石全给本侯找回来,无论是锡块、铅粉、白铜,还是道士炼丹用的水银,哪怕是把几种东西掺在一块研磨涂抹,你们也得给本侯挨个试上一遍!” 他指了指那两箱铜钱和热气腾腾的竹笼包子。 “从今日起,你们这十来号人什么别的活都不用干,烧坏一块琉璃板算本侯的,废掉十斤水银锡块也算本侯的,谁要是能摸索出让银面严丝合缝贴在琉璃背面的法子,这两箱铜钱当场给他抬回家去,另外再从商行领五百两雪花银的红利!” 崔匠头和几个徒弟盯着那两箱黄澄澄的铜钱,又看了看冒着油光的肉包子,原本因为接连失败而产生的退缩念头顿时散了个干净。 反正砸碎了琉璃不用自己赔钱,每天还有热乎肉包子吃、有高额工钱拿,万一瞎猫碰上死耗子试出来了还能发笔横财,这帮实在的手艺人哪还有半点犹豫,崔匠头当即伸手抓起一个大肉包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招呼徒弟们重新生火。 “都愣着干啥!侯爷都拿银子给咱们垫底了,赶紧去库房把修补铜器用的锡箔和朱砂提炼的水银领过来,咱们今天就把这几样东西挨个往琉璃板上揉!” 看着琉璃作坊的匠人们围在炭炉旁一边啃包子一边热火朝天地争论起水银和锡片的配比,林远没有再多加干预,转身迈出工棚,穿过月亮门走进了隔壁专门拨给调香匠人的独立小院。 还没等林远走到正房台阶前,一股浓烈刺鼻的酒气便顶着初冬的寒风直往鼻孔里钻,只见院子当中新砌了四座砖灶,冯老匠人正带着三个锡匠和酒坊老手围着几口改装过的传统烧酒锡锅忙得满头大汗。 这帮老匠人虽然心里头不信烈酒泡花能做出什么好香水,但干起活来却极为扎实,他们按照林远说的把酒气提纯的指令,自己动脑子将原本天锅上方用来导气的粗竹管拆了下去,换成了两丈来长、盘成螺旋状的细紫铜管,并将整段铜管严严实实地泡进了一只装满冰凉井水的大柏木桶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57章沾火就着(第2/2页) 瞧见林远进院,冯老匠人连忙双手捧着一只刚从铜管末端接满的青瓷小瓶迎了上来,原本带着几分矜持的老脸上此刻全是被颠覆了常识的惊骇。 “侯爷!神了!真是神了!” 冯老匠人跑到林远身前站定,拔掉青瓷小瓶上的木塞子,将瓶口递到林远鼻子底下,说话的声音都在打颤。 “小人们原本只当是按您的吩咐走个过场,谁承想把北方运来的烧刀子烈酒倒进这改装的锡锅里,撤去底下的猛火改用文火慢蒸,一连反复蒸了四道之后,从这冷水铜管里滴出来的酒液,还真没了那股味道!” 为了给林远演示,冯老匠人倒了一小滴酒液在自己的左手手背上,又让旁边的学徒递过来一根点着的火折子往旁边瓶口一凑,噗的一声轻响,一团淡蓝色的火苗瞬间在瓷瓶口窜起,冯老匠人手背上的那滴液体也在眨眼间挥发得无影无踪,凑近了一闻,非但没有半点往日烧刀子残留的酸臭酒糟味,反而只剩下一股子干净冷冽的气息。 周围几个酒坊帮工和调香学徒看着这一幕,再望向林远时,眼神里先前那点行家里手的傲气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看待神仙手段般的敬畏。 林远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冯老匠人的肩膀。 “纯酒气既然已经提炼出来了,那还等什么,赶紧把花瓣投进去浸泡蒸馏啊。” 听到这话,冯老匠人脸上的兴奋劲儿一下子垮了下去,他转过身,指了指院子西侧廊下堆着的十几只大竹筐,脸上浮起一层深深的无奈。 “侯爷有所不知,方才小人们已经拿这纯酒泡了一锅花瓣试过了,只是眼下已经是十一月初三,已经是初冬了。 应天府外头的百花早就被北风吹得凋零干净了,市面上能买到的全是夏天晒干存下来的干茉莉和干玫瑰,把这些干花丢进纯酒里蒸出来的液体,不知怎的总是带着一股子散不掉的烂草席和陈腐烂叶味,根本没法往人身上抹啊!” 跟在林远身后的大掌柜芦煜一听这话,手里的算盘珠子拨拉了两下,急得额头直冒汗。 “我的冯师傅哎,这要是干花不能用,难不成咱们还得干巴巴等到明年三四月百花盛开才能开炉?工部那边天天烧着咱们的本钱,商行可断然等不起这四个月的空窗期啊!” 林远迈步走到廊下的竹筐前,伸手从里头抓起一把暗红干瘪的玫瑰花瓣,放在鼻端闻了闻,随手将干花扔回筐里,拍掉手上的碎末。 “干花绝对不能用,咱们这批香水是要装进精巧瓶子里、卖给江南盐商和京城勋贵内眷的天价奢侈品,里头只要掺了半点陈腐草木味,那就是砸咱们皇家商行金字招牌的蠢事。” 第558章 十倍天价搜刮鲜花 第558章十倍天价搜刮鲜花 林远转过身,迎着芦掌柜和冯老匠人焦急的视线,手指朝高耸的院墙外头指了指。 “城外荒地里的野花确实冻死了,可这应天府里的达官显贵、江南富户,哪家后院里没建着烧地龙的暖阁花房?那些专门伺候贵人的花农地窖里,难道就没有精心窖藏保鲜的晚秋桂花和刚打骨朵的腊梅?” “寻常铺子买不到鲜花,是因为他们给的铜板不够多,芦掌柜,现在就去前门挂牌子,只要是刚从枝头剪下来、花瓣饱满带露水的鲜花,咱们皇家商行一律按市面上十倍的价钱,用现钱当场结算!” 当天晌午刚过,三山街皇家商行总号那扇朱漆大门外,便挂出了一块一人高的巨大水牌,上面用浓墨大字写明了十倍天价收购各色鲜花的花红章程,旁边还摆上了四口装满铜钱和碎银子的木箱。 原本寒冷萧瑟的初冬街巷瞬间沸腾起来,消息顺着茶馆酒肆疯传开来,不到一个时辰,城南城北以种花为生的花农们便纷纷掘开了自家的保温地窖,挑着密封在陶坛里的新鲜晚秋桂花、抱着用湿棉被裹得严严实实的暖房盆栽菊花与四季兰,在商行门前排起了长龙。 到了傍晚掌灯时分,不仅城郊的花农赚得盆满钵满,就连城东好几家表面风光、内里亏空的落魄勋贵府邸也按捺不住了,几个穿着体面绸衫的家生子管家趁着夜色掩护,偷偷摸摸地抱着自家老爷暖阁里刚剪下来的名贵玫瑰和暖房牡丹,从商行僻静的后角门钻进来,过秤之后揣着沉甸甸的几十两碎银子,喜滋滋地缩着脖子溜回了府。 入夜之后,商行后院的调香作坊内灯火通明,十几个加满银霜炭的大火盆将宽敞的工棚烘得暖如春昼,芦掌柜临时从附近街坊雇来的四十多名手脚麻利的妇人围坐在炭盆四周,一个个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妇人们一边热热闹闹地闲聊着家里今年冬天换上半文钱一块的蜂窝煤后再也不用受湿柴浓烟呛咳的舒坦日子。 一边飞快地将堆积如山的数千斤新鲜花瓣摘去青涩的花蒂与枝叶,用温水洗净浮尘后摊在竹匾上阴干,成千上万朵鲜花散发的馥郁芬芳混着炭火的暖意,将院子外头的冬夜寒风彻底挡在了墙外。 冯老匠人带着四个最得力的徒弟守在四座砖灶前,整整一夜没有合眼。 他们将妇人们精心挑选出来的暖房红玫瑰与晚秋金桂用石臼捣成细腻的花泥,按比例浸入白天提炼好的高纯度酒液之中,借着灶膛里微弱而持久的炭火,在特制的双层隔水锡锅里缓慢蒸馏。 过了四五天以后,林远身着一袭绯红常服再次踏入调香小院,冯老匠人正布满血丝地守在冷水木桶旁,双手颤抖着将一个只有婴儿拳头大小的白瓷瓶从铜管末端移开,瓶底晃动着小半瓶色泽如琥珀般澄澈透亮的浓缩香精,他又按照林远昨日交待的比例,往另一只小瓶里兑入了适量的纯酒与蒸馏净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58章十倍天价搜刮鲜花(第2/2页) 瞧见林远进门,熬了一宿的冯老匠人顾不上行礼,拿起一根削得极细的竹签,往兑好的香水瓶里蘸了一下,习惯性地照着平时涂抹大食蔷薇水的用量,在自己粗糙干裂的左手手背上连抹了三大滴。 冰凉的液体刚一沾上温热的皮肤,里头的高纯度酒液便顺着体温迅速散开,仅仅过了两三个呼吸的工夫,一股霸道、醇厚且毫无半点脂粉俗气的玫瑰与金桂混合幽香,便在狭小的院落里弥漫开来。 站在灶台旁边的两个年轻学徒猝不及防吸了一大口,被这股浓郁到极致的奇香熏得连打了三四个响亮的喷嚏,那香气顺着晨风翻过青砖院墙。 连隔壁工棚里正在跟水银和锡箔较劲的几个琉璃匠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一个个扒着月亮门的门框探出脑袋,使劲抽动着鼻子往这边张望。 冯老匠人把自己的手背举到鼻尖前,闭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那股钻进皮肉纹理里怎么甩都甩不掉的冷冽花魂,这位在脂粉行当里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老师傅扑通一声朝着林远跪了下去,声音里满是折服。 “侯爷真乃天人下凡!往日宫里赏下来的大食国贡品苏合香油,跟侯爷这滴仙家香露比起来,简直就是泥坑里的浊水!” 站在林远身侧的芦掌柜更是眼睛发亮,他凑过去狠狠闻了两口,手里的算盘都差点捏碎了,激动得满脸通红。 “侯爷!成了!这宝贝只要用一个好看的小瓶子装起来,莫说是十两银子,哪怕是一两香水卖上五十两雪花银,江南那些盐商的老婆和京城里的诰命夫人们也得打破脑袋来咱们门前抢购!” 林远看着冯老匠人手背上连半点油印子都没留下的香水,转头向芦煜吩咐道。 “立刻让前面窑口的琉璃匠停下烧制普通器皿,专门给本侯吹制一批只有拇指大小、外头带凸起雕花的透明小琉璃瓶,把这香水包装成只有皇家商行才有的稀世珍宝。” 在林远交代香水瓶的时候,另一边。 只见崔匠头正带着几个熬红了眼的徒弟围在木案前,桌上平铺着一块一尺见方的透明琉璃板,琉璃背面先是严严实实地压上了一层薄锡箔,崔匠头刚把一碗亮晶晶的水银缓缓浇在锡箔表面。 银白色的水银顺着锡箔蔓延开来,竟与锡片迅速交融咬合,化作一层致密平整的银亮涂层,崔匠头低头盯着琉璃板里透出来的清晰倒影,脸上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第559章 镜子成了 第559章镜子成了 “成了!侯爷,真把人影锁在琉璃底下了!” 隔壁琉璃工棚里突然传出崔匠头变了调的破锣嗓子,三个满脸黑灰的年轻学徒连滚带爬地撞开月亮门木框,踩着地上枯黄的梧桐落叶直奔调香小院,跑在最前头的小学徒左脚绊右脚,扑通一声摔在林远身前的青石台阶下,连膝盖磕破了都顾不上揉,仰起脖子冲着廊下大喊。 林远搁下手里那只盛着琥珀色香精的白瓷小瓶,拢了拢身上簇新的绯红麒麟暗花常服,迈步跨过门槛往隔壁大院走去,芦掌柜把算盘往腋下一夹,提着崭新的绸缎袄袍下摆紧随其后。 十一月初九的铅云沉甸甸地悬在三山街上方,干冷的北风顺着敞开的工棚大门灌进去,卷起地上散落的石英砂砾,崔匠头正双手举着半碗残余的亮白水银站在大木案旁,瞧见林远进屋,老头子把粗瓷碗往桌角一顿,拉着身后一个穿干净粗布短打的干瘦中年匠人,扑通一声双双跪倒在炭灰地上,沾满银亮药渣的十根手指头抖个不停。 “侯爷大喜!这四五天里,小人们把库房里的铅粉、白铜末、云母石粉并着松香桐油全往琉璃背面抹了个遍,不是黑乎乎不反光,就是一干就起壳脱落,眼瞅着几十块好琉璃全废成了渣子,多亏了陈道生这小子想起早年在茅山道观里学炼丹的野路子,才算把这层银面给挂住啊!” 跪在崔匠头身侧的干瘦匠人陈道生,早年曾在道观里替老道士看守丹炉,闻言赶紧往前膝行半步,额头磕在青砖地面上,指着桌角几只装着铅块与朱砂残渣的陶罐向林远回禀。 “回侯爷的话,小人前几日跟着大伙儿拿钝器打磨锡片,怎么都贴不平,昨晚瞧见崔师傅领回来的朱砂和水银,小人想起早年在道观里替师父炼制铅汞金丹时,那水银只要一碰上锡块,不用点火加热就能自己把锡片吞进去化作银泥,小人今早便大着胆子让崔师傅在琉璃背面先铺一层极薄的锡箔,再把水银直接浇上去,两种物件当场就咬合吃透了!” 林远快步走到木案前俯身查看,只见那块一尺见方的平板琉璃背面,已经被一层致密均匀的灰白色锡汞合金严严实实地覆盖住,案板四周还散落着前几日穷举试错留下的十几块涂满发黑铅粉与斑驳铜末的废琉璃板。 “拿两块干净的软绒布过来,把四周溢出来的浮汞擦干净,架到木托上立起来看。” 两个学徒赶紧从旁边捧过早就备好的楠木插屏底座,用厚绒布垫着手心,小心翼翼地捏住琉璃板两侧边缘,将其翻转过来稳稳插进木槽之中。 林远往前迈了半步,凑近这块立在桌案上的琉璃板仔细端详,原本拢在袖中的双手顺势按在了木案边缘,脸上浮起一层掩不住的惊喜。 围在木案四周的七八个琉璃匠和调香学徒全都屏住了呼吸,一个个伸长脖子往那块一尺见方的琉璃面上瞅去,只见屋里跳跃的炭盆火光与门口透进来的冬日天光交织在一起,将林远身上那常服的暗纹、腰间紫玉带的温润光泽全都分毫毕现地映在了琉璃正中。 林远左右偏了偏头,对比着前世见惯的现代银镜,发现这块靠道观炼丹术误打误撞试出来的早期水银镜,因为平板琉璃全靠匠人手工摊平烧制,仔细看去还带着一点极浅的水波纹,反光的色泽也比后世的硝酸银涂层稍微冷暗半分,可若是拿去跟眼下大明宫廷和豪门内宅里那些照人昏黄模糊的青铜镜相比,完完全全就是天上地下两码事。 “我的亲娘祖宗哎!这哪里是凡间的琉璃,分明是把天宫里的照妖宝镜给搬下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59章镜子成了(第2/2页) 一直缩在后头扒拉算盘的芦掌柜挤到木案前,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连鼻翼两侧毛孔都数得清清楚楚的胖脸,惊得手里的红木算盘差点脱手砸在桌上,他转过身,冲着门口候着的商行账房伙计扯开嗓子大吼。 “还愣着干什么!快把前日抬进来的那两箱黄铜钱给崔师傅和陈道生搬过来,再拿本掌柜的印信去柜上,当场给他们开五百两雪花银的红利批条!” 四个账房伙计应声上前,将两口装满黄亮铜钱的大木箱抬到崔匠头和陈道生跟前,芦掌柜亲自把盖了朱红印章的五百两银票塞进两人怀里,工棚内外的几十号匠人和帮工看着真金白银当场兑现,顿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震得工棚顶上的青瓦哗哗作响,连日来熬夜试错的疲惫瞬间被这股狂喜冲得一干二净。 陈道生双手捧着那张五百两的银票,手指头抖得跟秋风里的落叶一样,他早年在道观里被师父打骂着看丹炉,后来还俗在铁匠铺和琉璃窑口打零工,做梦也没想到当年学的那点旁门左道的炼丹把戏,到了定远侯爷手里竟能换来一辈子都花不完的泼天富贵,当即拉着崔匠头朝着林远连磕了三个响头。 林远抬起右手往下一压,等工棚里的喧哗声稍微平息,随手抓起案头的一截黑炭条,走到中间那块大木板前,刷刷几笔画出大中小三个长方形框子。 “方法既然摸准了,从今天下午开始,所有窑口和人手全部转入成套试制,本侯给你们定下高中低三档尺寸规格。” 林远用炭条敲了敲木板上最小的那个方框,转头看向怀抱银票满面红光的崔匠头与陈道生。 “第一档,做成巴掌大小,背面挂好锡汞银面后,用厚实的榆木框子把四周封死,走薄利多销的路子,定价一两银子一面,专门卖给京城和江南的寻常殷实百姓;第二档,就是方才试出来的这一尺见方尺寸,配上雕花红木支架,主攻富商大贾的内宅女眷梳妆台,定价五十两。” 说到这里,林远的炭条重重落在了最右边那个足有六尺高、三尺宽的巨型方框上。 “至于这第三档,本侯要你们烧出一整块一人多高、宽厚均匀的无瑕大琉璃板,背面挂上的涂层也要做到尽善尽美,外头镶嵌整根紫檀木雕刻的落地底座,人站在跟前,从头顶发髻到脚底鞋尖一眼就能看全,名字就叫全身镜!定价千两!” 崔匠头盯着木板上那个六尺高的巨型方框,刚刚因为拿到银票而咧开的嘴角一下子停在脸上,他往前凑了两步,仰头比划着那个高度,倒吸了一口冷气。 “侯爷,巴掌大的小镜和一尺见方的梳妆镜都好说,可这六尺高的大琉璃板,从窑里挑出滚烫的琉璃料子在铁板上摊平,稍微受点冷风或者退火慢了一步,当场就得崩出大裂口子,十炉里头怕是有八九炉都得废成碎渣子啊!” “就算废九炉,只要能成一炉,这买卖也是暴利!就这么干!” 林远将手里的半截炭条丢回木案,双手背在身后,斩钉截铁的说道。 “本侯前日给你垫底的规矩照旧,烧裂的琉璃板全算商行的损耗,把窑炉的炭火给本侯烧到最旺,另外芦掌柜,立刻派护卫把这后院的两座工棚彻底封死,把摊平琉璃、铺设锡箔和浇灌水银拆成三道互不相通的工序,任何匠人不得串棚打听,违令者直接送北镇抚司诏狱!” 第560章 香水也成了 第560章香水也成了 芦掌柜浑身一紧,连忙躬身应下,当即调来二十名佩刀商行护卫守住月亮门与院墙四角,把原本敞通的后院硬生生隔成了三座严密把守的独立院落,崔匠头也拉着陈道生把银票贴身揣好,吼叫着招呼徒弟们往大窑里添炭加料。 接下来的整整三天时间里,三山街皇家商行总号后院的炉火便再也没有熄灭过。 几十名琉璃匠分成昼夜两班轮流上阵,第一棚的匠人专管从大窑里挑出滚烫刺眼的琉璃液,在撒了细白石英粉的巨大铸铁平板上用铁辊飞快推平,再送入旁边的焖炉里缓慢退火;退好火的大块平板琉璃由护卫抬进第二棚,几个手稳的老匠人将千锤百炼打出来的极薄锡箔严丝合缝地铺在琉璃背面;最后送入陈道生亲自把关的第三棚,浇上亮白的水银,等它们彻底咬合吃透,再用包了三层厚绒布的平整青石板压在上方,一点点将多余的浮汞挤压排出。 顺带一提,那个学过炼丹的表示水银跟锡结合的时候会有毒气,所以这边的匠人都以湿布蒙面。 滚滚热浪把半边院子烤得跟盛夏三伏天一般,后院墙角更是堆起了小山般在退火时崩裂报废的碎琉璃碴子。 到了十一月十二日晌午,历经数十次崩裂重烧之后,五套完整包含榆木随身小镜、红木雕花梳妆中镜以及紫檀底座落地全身镜的成品琉璃镜,终于全数装配停当。 商行后堂宽敞的议事厅内,五面一人多高的紫檀落地全身镜一字排开,打磨得油亮光滑的整根紫檀木框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底座上雕刻着繁复的缠枝瑞兽纹路,光滑如水的巨大镜面将窗外透进来的冬日天光与厅内燃烧的铜鹤烛台层层折射,把原本有些昏暗的后堂照得亮如白昼。 与此同时,隔壁调香小院的冯老匠人也踩着点,双手捧着一只内衬明黄绸缎的紫檀长盒迈步走进了后堂,小心翼翼地将锦盒平放在林远面前的八仙桌上。 林远低头看去,只见明黄绸缎的凹槽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六只只有成年男子拇指大小、外壁带着凸起缠枝莲雕花的透明小琉璃瓶,每一只瓶底都晃动着澄澈透亮的浅色液体,瓶口用削磨精致的软木塞子塞得严严实实,外头还封了一层雪白的蜂蜡,配套还有细细的小玻璃棒。 “回侯爷的话,这三天里头,小人们把高价收上来的暖房红牡丹、四季月季和早开腊梅全数捣泥浸泡,用四蒸纯酒隔水提炼出了这三种香型的头等香露,每一种各有两小瓶,请侯爷过目!” 站在一旁的芦掌柜看着桌上那六瓶精致如艺术品的香水,再转头看看旁边那五套能把人魂儿都吸进去的琉璃宝镜,两只眼睛红得快要滴下血来,他搓着双手凑到林远跟前,声音因为极度的亢奋而发飘。 “侯爷!神物全都齐备了!小的这就让人把前门的红绸挂起来,把这五套宝镜和六瓶仙家香露摆上正堂柜台,保管今天下午就能把应天府所有豪门勋贵的管家全吸引过来,五百两一套咱们当场就能收现银!” 林远伸手合上紫檀锦盒的铜扣,看了眼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冲着急不可耐的芦掌柜摇了摇头。 “五百两一套的顶级奢侈品,要是像卖大白菜一样直接摆在铺面柜台上吆喝,那就落了下乘。” 林远转过身,冲守在厅门外的来福吩咐了一句。 “来福,去把府里的四轮青帷大马车赶到后角门,多垫几层厚棉被,把这六瓶香水和其中三套琉璃镜全数装车,跟本侯回府,剩下的两套锁进商行内库,没有本侯的钧令,谁也不许揭开红绸。” 半个时辰后,装满重宝的马车稳稳停在城南定远侯府后院的垂花门外,林远带着几个手脚稳当的家丁,亲自看着他们将其中一套大中小琉璃镜抬进了自己与玉儿居住的正房卧室内,又将分属牡丹、月季、梅花香型的三只雕花小琉璃瓶摆在了靠窗的红木梳妆台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60章香水也成了(第2/2页) 傍晚时分,卧房内的两只兽耳铜盆烧着上好的银霜炭,把屋里烘得暖意融融,身穿一袭袄裙的玉儿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细密的针线替林远缝补玄狐大氅内衬脱线的地方,瞧见家丁们抬进来一个蒙着大红绸布、足有一人多高的紫檀木架子,她连忙放下手里的针线笸箩,好奇地拍了拍裙摆站起身来。 “夫君,这大冷天的,你从商行作坊里搬了什么稀罕物件回来,怎的还神神秘秘拿红绸子盖着?” 林远挥手让家丁退下并顺手掩上房门,他走到那座一人多高的紫檀木架旁,握住红绸一角轻轻往下一扯,滑腻的绸缎顺着镜面滑落在地,卧房内跳跃的红烛火光瞬间在透明澄澈的巨型琉璃镜面上亮起。 玉儿原本正迈着轻快的步子往这边走,冷不丁瞧见紫檀木框里头直勾勾走出来一个身穿水绿袄裙、身段窈窕的年轻女子,吓得她脚下一软,惊呼一声往后退了半步,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瞪得溜圆。 等看清里头那人正是自己,玉儿这才拍着起伏的胸口一步步挪到全身镜前,她屏住呼吸,伸出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粉嫩的右手食指,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冰凉滑腻的琉璃表面。 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与镜中分毫毕现的倒影重合在一起,玉儿偏过头,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白里透红的鹅蛋脸颊、鬓角斜插的赤金点翠步摇,乃至水绿袄袖上每一根细如发丝的缠枝暗纹,惊叹得连樱桃小嘴都合不拢了。 “我的老天爷,宫里娘娘寝殿摆着的那面江南进贡的二尺青铜鉴,照起人来也是黄澄澄雾蒙蒙的,夫君这面大镜子到底是用什么神仙宝贝磨出来的,怎的连我眼角刚长出来的一颗小绒毛都能瞧得一清二楚!” 林远看着自家小娇妻围着全身镜左转右转的新奇模样,迈步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只装着梅花香水的雕花小琉璃瓶,随后走到玉儿身后,伸出左臂自然地揽住她温软纤细的肩头。 隔着单薄的织锦春衫,手掌清晰地传来女子肩头细腻温热的体温与柔软弹性,林远右手拔开琉璃瓶上的软木塞,用里头自带的细玻璃棒沾了极小的一滴透明液体,轻轻涂抹在玉儿白皙娇嫩、透着微温呼吸的耳后颈侧皮肤上。 冰凉的酒液刚一触碰到温热的脖颈,玉儿脖颈往里一缩,紧接着一股清冽高雅、毫无半点俗艳脂粉气的寒梅幽香便顺着她的体温在温暖的卧房里弥漫开来。 玉儿抬手摸了摸自己干爽滑腻、没有半点油渍的耳后,转过身仰起泛起红晕的脸颊,看着近在咫尺的林远,温软的身子顺势贴进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身,声音软糯得能掐出水来。 “这又是夫君鼓捣出来的仙家香露吧,比大食国进贡的蔷薇水好闻百倍,夫君待玉儿真好,有这等好东西头一个就想着往家里搬。” 林远低头嗅着怀中人发间传来的阵阵梅香,右手食指轻轻摩挲着玉儿温软细腻的脸颊,感受着那层娇嫩肌肤带来的滑腻阻尼感,随后抬手朝外间偏厅里还没有拆封的另外两口大木箱指了指。 “你夫君我可不是单纯拿回来哄你高兴的,外头还放着两套一模一样的宝镜和三瓶香水,今晚你早些歇息,明日一早备好马车,你亲自带着这两套东西进一趟紫禁城,去坤宁宫给皇后娘娘请个安。” “?”玉儿懵懂的眨了眨眼,随后恍然大悟,“哦~懂了,懂了......” 第561章 就知道这小子滑头 第561章就知道这小子滑头 十一月十三日清晨,凛冽的北风刮过紫禁城高耸的朱红宫墙,定远侯府那辆马车碾过御街结霜的青石板,在西华门外稳稳勒停,身穿一袭织锦袄裙的玉儿扶着侍女的手背踏下马车,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垫了厚绒布的紫檀木锦盒,领着四名当值的内侍,抬着两口包装严实的楠木大箱一路穿行踏入坤宁宫院落。 坤宁宫东偏殿的地底早早烧起了通红的地龙,将外头的初冬寒气隔绝得一干二净,身穿一袭深青色崭新常服袄裙的马皇后正盘腿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本尚衣监刚递上来的宫人冬衣发放账册逐行核对,听见殿外当值女官通传定远侯夫人求见,马皇后当即合上账本搁在炕桌上,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冲着门口连声吩咐。 “快!快把玉儿给本宫迎进来,外头风大,别让那丫头在廊下冻着了!” 厚重的棉门帘一掀,带着一身寒气的玉儿快步迈入偏殿,将怀里的紫檀锦盒交给身侧的宫女,刚要敛起袄裙下摆屈膝行礼,马皇后已经扶着软榻边缘穿鞋下了地,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来,一把托住玉儿温软纤细的小手,硬是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在自己家里头还行这些外人的虚礼做什么,快到榻上来暖和暖和!” 马皇后拉着玉儿走到窗边的暖榻沿上并排坐下,温暖的手掌包裹着玉儿微凉的指尖轻轻搓揉,视线在她那张红润饱满、眉眼间透着新妇娇憨的鹅蛋脸上来回扫了两遍,随后故意板起面孔,伸出食指在玉儿光洁的额头上轻轻戳了一下。 “你这没良心的丫头,当初在本宫身边的时候,成天嘴甜得跟抹了蜜一样,结果自打今年开春赐婚嫁进了定远侯府,这大半年下来,你迈进这坤宁宫门槛的次数,本宫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义母了?” 马皇后握着玉儿滑腻的手背轻轻拍打着,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声音里透着长辈对晚辈不加掩饰的宠溺与想念。 “你是不知道,这一年多身边少了你这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本宫平日里批完了后宫的账目,想找个贴心人说两句体己话都觉得不得劲。” 玉儿顺势往马皇后身侧挪了挪,将温软的脸颊轻轻贴在马皇后宽厚的肩头蹭了蹭,伸出双手挽住这位大明国母的胳膊,声音柔糯得像是刚出锅的甜糯米糕。 “母后可莫要冤枉了玉儿,玉儿心里头天天都惦记着母后呢,只是夫君这大半年来不是北征草原乐浪,就是成日里泡在军器局、龙江船厂和工部那几个铁炉子旁边,玉儿在家既要盯着厨房给他炖参汤补身子,又要帮着打理内宅,实在是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嘛。” 听到林远为了朝廷差事忙得脚不沾地,马皇后脸上那点假装出来的嗔怪顿时散得干干净净,她拍着玉儿的手背笑得眉眼弯弯,偏殿里的气氛温馨融洽。 陪着马皇后聊了小半个时辰的家常闲话,眼看暖榻旁边的铜漏滴过了巳时初刻,玉儿这才从软榻上站起身,冲着殿门外轻轻拍了拍手掌。 “母后,夫君心里头一直记挂着母后和父皇的恩典,前几日他在皇家商行的作坊里刚刚捣鼓出两样从未面世的稀罕物件,昨儿傍晚一做出来,就千叮咛万嘱咐让玉儿今日一早亲自送进坤宁宫,给母后换个新鲜!” 随着玉儿的话音落下,候在廊下的四名内侍鱼贯而入,将那两口沉重的楠木大箱稳稳抬进偏殿中央,当众撬开木箱外围的固定竹条,抽掉塞得满满当当的防震棉花与软绸,将一面一尺见方的红木雕花梳妆镜摆在炕桌上,又合力将那座高达六尺、镶嵌着整根紫檀木底座的落地全身镜,立在了距离软榻五步远的金砖地面上。 马皇后端着青花茶盏坐在软榻上,起初看着那两座蒙着明黄绫罗的木架子,只当是林远从江南淘换来的古董插屏,笑着叮嘱玉儿回去告诉林远莫要乱花银子。 可当两名内侍分立两侧,伸手捏住那面六尺高的明黄绫罗一角,哗啦一声将绸布彻底揭开的瞬间,马皇后端着茶盏的右手停在半空,整个人直勾勾地盯住了前方,后半句客套话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 只见那座紫檀雕花木框正中,坤宁宫东偏殿内古色古香的博古架、燃着青烟的鎏金香炉,以及软榻上那个身穿深青色常服的大明皇后,完完整整、纤毫毕现地映在了那块澄澈透亮的巨型琉璃板里! 马皇后把茶盏重重搁回炕桌上,一把抓住玉儿伸过来的小手借力站起身,脚步发飘地走到那面一人多高的全身镜跟前,颤巍巍地伸出右手手掌,按在了冰凉平滑的琉璃镜面上。 “这……这是镜子?!天底下怎会有把人照得跟活生生站在对面一样的镜子!” 马皇后倒吸了一口凉气,上下打量着镜中从头顶发髻到脚底布鞋的完整身影,连常服领口的暗金云纹都看得清清楚楚,震惊过后,她往前凑近半步,把脸贴到距离镜面不到一尺的地方。 平日里用惯了昏黄模糊的青铜镜,马皇后还从未如此清晰直观地审视过自己,此刻在毫无保留的琉璃镜面下,她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眼角深陷的鱼尾纹、额头上的岁月痕迹,以及两鬓间冒出来的十几根白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61章就知道这小子滑头(第2/2页) 马皇后伸出手指,轻轻抚过自己眼角松弛的皮肤,原本惊喜的目光渐渐暗淡下来,轻轻叹了一口气。 “怪不得这镜子照人这般清楚,连本宫老成这副模样都藏不住了,想当年在濠州城外陪着重八行军打仗的时候,本宫也是满头乌黑的青丝,一晃眼数十年过去,竟被岁月催成了满脸褶子的老太婆了。” 玉儿一见马皇后露出伤感之色,连忙往前迈了一步挽住她的胳膊,伸出白皙的手指点着镜中那张雍容端庄的面庞,巧笑嫣然地开了口。 “母后这话从何说起?母后仔细瞧瞧镜子里,如今咱们大明四海升平,大哥又仁孝能干,母后脸上的每一道纹路,那都是替大明千万百姓操劳出来的万世福气,外头的诰命夫人哪怕磕破了头,也求不来娘娘这身母仪天下的富贵气度呢!” 这番贴心实在的吉祥话,说得马皇后心头的怅然瞬间烟消云散,她扑哧一声笑出来,抬手拧了一下玉儿粉嫩的脸颊,连道这丫头嫁了人之后嘴皮子比林远还能哄人。 趁着马皇后转忧为喜的当口,玉儿转身从紫檀锦盒里取出了那三只雕着凸起缠枝莲纹的透明小琉璃瓶,拔开其中一瓶牡丹香水的软木塞,用细玻璃签子沾了一丁点透明液体,轻轻点在了马皇后温热的手腕内侧与衣领边缘。 马皇后瞧见玉儿往衣服上抹水,以为是宫里常备的大食蔷薇水或西域苏合香油,赶忙摸出白绸帕子想要去擦,嗔怪着别把油印子沾到新袄子上。 谁知帕子还没碰到衣领,手腕处那点液体就已经顺着体温挥发得干干净净,半点水痕都没留下,紧接着,一股醇厚馥郁的牡丹幽香,瞬间在温暖的偏殿内弥漫开来! 马皇后拿着帕子的手停在半空,抬起手腕凑到鼻尖前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那股香气直透心脾,没有半点西域香膏的刺鼻脂粉味,反而随着脉搏跳动,一层接一层地往外散发着鲜活的牡丹花魂。 “这又是什么神仙香露?!怎的不油不腻,味道还这般醇正霸道!” 马皇后彻底来了兴致,一把拿过锦盒里剩下的两只小琉璃瓶,拔开塞子分别闻了闻月季与寒梅香气,爱不释手地将三只雕花小瓶攥在手心里反复把玩。 把玩了一盏茶的工夫,马皇后低头看看手里的三瓶香水,再抬头看看炕桌上的雕花梳妆镜、地上的紫檀全身镜以及锦盒角落的榆木随身小镜,最后将目光落在了站在旁边一脸乖巧的玉儿脸上。 马皇后眼珠子一转,突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把手里的香水瓶放回锦盒,伸手点了点玉儿的额头,一语道破了里头的玄机。 “好啊你个小玉儿,本宫刚才还当是林远那小子知道心疼长辈,特意做些稀罕玩意儿进宫尽孝,可本宫这一细看,大中小三面镜子分着三六九等,香水也整整齐齐配了三种花色,这哪里是送给本宫一个人用的,分明是皇家商行做出来的全套样品!” 玉儿被一眼看穿了底牌,白皙的鹅蛋脸腾地红到了耳根,双手绞着衣角低下了头,不知道该怎么圆谎。 马皇后看着义女这副心虚害臊的模样,笑得前仰后合,重新坐回软榻上抿了一口茶,笑骂着摇了摇头。 “林远那个滑头小子,眼珠子一转就是八百个心眼!今年夏天他捣鼓出金箔肥皂,就是先往坤宁宫送了十盒,借着本宫的名头,硬生生把京城和江南富商兜里的银子掏空了几十万两!” 马皇后放下茶盏,一巴掌拍在紫檀锦盒上,把里头的门道扒得明明白白。 “本宫前两日才听重八提起,说那小子刚把商行账上的三十多万两活钱全抽去填工部铁炉子的无底洞了,他这会儿让你把宝贝送进宫来,不就是算准了明日是京城命妇大朝会,指望着本宫把这全身大镜子摆在正殿里、把牡丹香水涂在身上,好替他皇家商行再当一回活招牌,去掏那些公侯夫人和盐商婆娘的体己钱吗!” 心思被彻彻底底扒了个底朝天,玉儿索性也不藏着掖着了,她红着脸走到软榻边蹲下身,双手摇晃着马皇后的膝盖,仰起小脸撒起了娇。 “母后圣明,什么都瞒不过您的眼睛,夫君这也是为了工部造那个能自己抽水打铁的铁兽把商行家底都掏空了,母后最疼玉儿和夫君,明日的命妇宫宴,您就替夫君把这招牌给立起来嘛!” 马皇后低头看着满眼希冀的玉儿,又转头看了一眼那面将自己映照得雍容华贵的紫檀落地全身镜,爽朗地大笑出声,大手一挥将这桩差事全数包揽在了自己身上。 “行!既然是他定远侯为了大明国事缺钱花,本宫这个当丈母娘的,明日就替他好好吆喝这一场!” 第562章 一月回血四十万 第562章一月回血四十万 “把东暖阁外头那扇云母屏风给本宫撤了,让大伙儿都瞧瞧清楚!” 马皇后身穿深青常服从东暖阁迈步走出,抬手冲着两侧当值的内侍吩咐了一句。 洪武十四年十一月十四日清晨,干冷的北风刮过紫禁城琉璃瓦,并未落雪,应天府数十位公侯伯爵夫人与高官诰命身着崭新盛装踏入坤宁宫正殿,殿内早已被醇厚馥郁的牡丹花香填满。 众命妇按品级落座后纷纷抽动鼻翼暗中嗅闻,四处寻找香源,前排几位用惯了大食国贡品苏合香油的国公夫人更是交头接耳,只觉自己衣袖上涂抹的西域香膏在这股鲜活花魂面前俗不可耐。 随着四名内侍将挡在暖阁门口的云母大屏风合力抬走,那座高达六尺、镶嵌整根紫檀木底座的落地全身琉璃镜,当场暴露在满殿命妇的视线之中。 “老天爷,那紫檀架子里头怎的还站着个一模一样的皇后娘娘!” 坐在前排的延安侯夫人一眼瞥见镜中纤毫毕现的完整人影,惊得手中青花茶盏磕在杯托上,温热的茶水泼湿了崭新的锦缎裙摆。 旁边的吉安侯夫人更是直接从锦杌上站起身,揉着眼睛往前探出半个身子,满殿端庄持重的诰命夫人再也顾不得宫廷礼仪,哗啦一下全都离了席面,争先恐后地围拢到宝镜跟前。 “这哪里是青铜鉴,连我发髻上这支赤金点翠步摇的翠羽丝儿都照得清清楚楚!” “你们快瞧我这身新裁的妆花缎衣领,里头的缠枝暗纹比低头自己看还要分明百倍!” 众命妇看着镜面里自己清晰透亮的容貌与发饰,彻底颠覆了对青铜镜昏黄模糊的固有认知,后排几个年轻勋贵内眷为了抢占照镜子的正中位置,甚至顾不上体面,在殿内用肩膀互相推挤起来。 马皇后站在紫檀镜架旁看着这群平日里端着架子的贵妇人乱作一团,笑着抬起右手手腕凑到延安侯夫人鼻端,展示着干爽滑腻、无油无渍的肌肤。 “你们方才进殿时一个劲儿找的牡丹花香,就点在本宫这手腕和衣领上,半点油印子都不留,这是定远侯林远在皇家商行里刚捣鼓出来的香露,连同这面照人分毫毕现的全身琉璃宝镜,昨儿个特意让玉儿送进宫来孝敬本宫的。” 吉安侯夫人贪婪地吸了一口那股醇正霸道的牡丹幽香,转头盯着那面流光溢彩的落地大镜,忙不迭地屈膝行礼打听。 “娘娘洪福齐天才能用上这等仙家神物,只是不知定远侯的皇家商行里头,可还有多余的宝镜和香露往外售卖?” “卖自然是要卖的,林远那小子做买卖向来不藏私。” 马皇后慢条斯理地收回手腕,顺着话头叹了一口气,替林远把铺垫砸得严严实实。 “只是本宫听玉儿提起,这六尺高的大琉璃板烧制起来难如登天,从窑里挑出来稍微受点冷风或者退火慢上一步就得崩成碎碴子,十炉里头也就能成一炉,商行后院几十号匠人熬红了眼,一个月顶天也就凑出那么几套罢了。” 这话一出,满殿命妇原本火热的眼神瞬间带上了怕被别人抢先的焦急。 巳时末刻命妇大朝会刚一散场,数十辆勋贵府邸的华丽马车出了西华门便没有回各自府邸,车夫们甩响长鞭,车轮滚滚直接疯抢着奔向城南,将三山街皇家商行总号的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62章一月回血四十万(第2/2页) “让开!都给我们延安侯府让开!我家夫人钦点了要买坤宁宫娘娘同款的全身大宝镜,这里是一千两银票!” “去去去!我们吉安侯府的马车先停稳的,芦掌柜赶紧把好东西搬出来,少了一瓶香露我唯你是问!” 各府穿着崭新绸衫的管家挥舞着大额宝钞与现银票据,在商行朱漆柜台前挤得脸红脖子粗,争相求购坤宁宫同款宝镜与香露。 皇家商行大掌柜芦煜身穿一袭簇新的团花绸袍站在高高的柜台后头,按照林远早先定下的饥饿营销章程,指挥四个伙计当众在门楣下挂出了一块丈许高的黑漆水牌。 “诸位贵府的管事大爷稍安勿躁,咱们这紫檀落地全身镜配三色仙家香水套装,明码标价一千两现银一套,因后院窑炉退火极其艰难,每月全天下仅限售十套,想要拿货的东家必须当场全款预付定金,按交钱先后排号候领!” 那些平日里家里银山堆叠、出门只争一张脸面的公侯夫人们坐在街边的马车里听到传话,生怕自家排在死对头后头丢了体面,当即催促管家砸下数万两现银抢夺前十个名额。 不到一个时辰,不仅未来三个月的三十套全身镜名额被预付的雪花银砸满,就连柜台上摆着的五十两一面红木梳妆中镜与一两银子一面榆木随身小镜,也被闻讯赶来的京城富户哄抢一空。 天价宝镜与无痕香露的消息在三天内顺着京杭大运河传回江南,扬州、苏州、杭州的豪商巨贾内眷闻风而动,纷纷派家丁揣着大额银票昼夜兼程赶赴金陵总号交钱排号。 三山街总号后院的三座保密工棚彻底进入连轴转状态,林远亲自下令给所有琉璃匠与调香帮工发放双倍月钱与计件红利,大窑炉火整月不熄,后院后角门每天都有装配停当、钉死木框的沉重镜箱被各地富商的车队拉走。 转眼时间进入十二月中旬,距离除夕年关越来越近,应天府街巷间家家户户挂起了喜庆的红灯笼,商行调香工棚里的四十多名妇人围着暖融融的炭盆,一边手脚麻利地摘选高价收来的暖房鲜花,一边眉开眼笑地盘算着用这个月领到的丰厚工钱给家里男人孩子添置过年新衣与年货猪肉。 十二月十五日傍晚,大掌柜芦煜双手捧着红木算盘与厚厚一摞银库入账清册,脚步轻快地迈入定远侯府书房,满面红光地向坐在太师椅上的林远汇报这一个月的销售总账。 “侯爷神机妙算!从十一月十四日开售到今日整整一个月,单靠全身镜套装、红木梳妆中镜与小瓶香水的预售现银,咱们总号一共收进五十二万六千两雪花银,不仅彻底补上了早先抽调给工部的三十八万两流动资金窟窿,如今总号银库里还额外多出了十四万六千两的纯利盈余!” 林远身穿一袭崭新的绯红常服坐在灯下,翻看完最后一页入库总数,合上商行账册刚松了一口气。 书房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靴底碎响,当值护卫顶着冬夜寒风快步入内,双手呈上一封军器局掌印主簿孙成才送来的简报。 “启禀侯爷,军器局孙主簿派人送来消息,称火器房试制新铳在烧掉十多万两银子后,至今仍毫无进展,请侯爷共同商议!” 第563章 匠人巧思出子母 第563章匠人巧思出子母 “备马,明日一早本侯亲自去军器局看看!” 林远拆开火漆信封扫完那页字迹潦草的简报,把信纸拍在书案上,决定亲自去试火场摸一摸底。 十二月十六日清晨,寒风凛冽,林远身穿绯红麒麟常服,外披玄狐大氅骑马赶到军器局最深处的试火场,只见宽阔的院内沙坑旁,密密麻麻堆满了近一个月来炸裂报废的新钢铳管。 掌印主簿孙成才穿着一身整洁的青色官袍,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从记录棚里迎上前来,翻开怀里厚厚的试火记录册向林远诉苦。 “侯爷您可算来了,这整整一个月里,光是城南水车工坊送来的头等新钢消耗了足足三万四千斤,其他材料不计其数,东宫拨下来的二十万两试制银也烧掉了十一万两,可咱们试制的长管步铳全都死死卡在膛压这一关,半点进展都没有啊!” 大匠李老头带着满身炭灰从泥模棚子里走出,指着靶墙前几杆外头硬生生裹了三层熟铁箍的试验长铳,重重叹了一口气。 “回侯爷的话,江南那位老师傅配出来的柳炭新火药爆发力实在太猛,咱们要是按照老祖宗前膛装填的老法子把铳管壁铸得跟铁棒一样厚,倒是能扛住不炸,可那样一来单把火铳重量就突破了四十斤,步卒拿在手里根本没法端平瞄准和跟着大军翻山越岭!” 李老头走到沙坑边缘,踢了踢脚下一根从后膛处劈裂开来的新钢长铳管,满嘴都是着急上火起的燎泡。 “可咱们要是贪图轻便把管壁用砂轮磨薄,新火药在密闭的后膛里头燃爆时,哪怕是水车工坊千锤百炼出来的头等新钢,连着打上十来发之后也会在管壁里头崩出肉眼瞧不见的暗裂,一旦到了东海海战场上突然炸膛,船上的水师将士非得被自己手里的火铳炸废了不可!” 试火场内的数十名老匠人围在已经熄火的泥模旁垂头丧气,四位手握画押大权的大匠更是蹲在地上抱头苦思,觉得靠凡人铁匠的手艺已经走到了尽头,根本不可能造出既轻便又不炸膛的火铳。 林远绕着沙坑走了一圈,正打算去后头泥模房再看看,余光却瞥见试火场角落里一个专管镗孔与修补旧铳、平时在局里沉默寡言的五十岁匠人老吴头,正独自蹲在炭盆旁,手里拿着两截被炸断的废钢筒反复比划拼接。 “老吴头!大伙儿都在这儿替侯爷愁得掉头发,你拿两截炸废的破铳管子在炭盆边瞎折腾什么,还不赶紧滚去把沙坑里的碎渣子扫干净!” 李老头本来就一肚子邪火没处撒,见状烦躁地冲着角落大声呵斥老吴头别拿废铁耽误工夫。 林远却敏锐地捕捉到老吴头手里那两截一粗一细、互相嵌套的铁管构造,当即抬起右手制止了还要骂人的李老头,迈开大步走到炭盆前,撩起绯红袍摆蹲下身温和询问。 “这位老师傅,本侯看你把短粗的废铁管往长铳管屁股后头套,可是心里头琢磨出了什么新路子?” 老吴头没料到堂堂定远侯会蹲到自己跟前说话,紧张地在粗布围裙上搓着满是铁锈的手掌,涨红了一张老脸,结结巴巴地说出自己憋了半个月的突发奇想。 “回……回侯爷的话,小人就是个给人修破铳的粗人,这半个月瞧见李大匠他们整天为了整根长铳管炸膛发愁,小人就在想,既然让一整根长管子既要管前头瞄准指方向,又要靠后头薄壁硬扛新火药的邪火实在太难,咱们为啥不干脆把装火药铅子的后半截,跟前头管方向的长铳身彻底切开呢?给他分成两个部分,虽然不能解决火药威力撑不住,但是不是能节省一部分装弹的时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63章匠人巧思出子母(第2/2页) 说罢,老吴头转身从自己破旧的工具箱里,双手捧出一具他用废料私下敲打出来的粗糙铁模。 林远低头细看,只见那根细长的母铳管身没有封闭的后底,后方直接被掏空打磨成了一处半敞开的凹槽卡座,而在工具箱旁边的木格子里,还整整齐齐摆着四个只有成年人拳头长短、管壁却铸得极其敦实厚重的独立小钢罐。 听到动静凑过来的李老头等四位大匠低头一看这怪异的造型,全都愣在了原地。 老吴头壮着胆子将母铳架在面前的木托上,拿起一个预先装好新火药与铅弹的厚壁小钢罐,直接从上方塞进长铳管后方的半敞凹槽里,对准前方的枪管膛孔后,顺手抓起一根楔形铁栓从卡座侧面的孔洞插进去,咔的一声固定上,形成了一个严丝合缝的母铳套子铳分体结构! 林远看着眼前这具也许是最早的弹夹的粗犷构造,呼吸瞬间急促了几分,当即站起身下令。 “把试火场沙坑前头清理出来,找两个好手,把老吴头这把试验子母铳给本侯架上百步木座,当场实弹试射!” 两名穿着号衣的军器局试火军卒赶紧上前,将这具造型古怪的铁铳固定在沙坑前的厚木架上,老吴头亲自上前检查了一遍侧面砸紧的铁栓,示意军卒用点燃的火绳凑近第一个子铳背上的药捻子。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在试火场内响起,白烟腾起,百步外那块三寸厚的硬木靶子当场被铅弹洞穿出一个透亮的大窟窿! 更让全场几十号匠人瞪大眼睛的是,硝烟还没散尽,老吴头已经拎着铁锤冲了上去,反手一锤敲松侧面的楔形铁栓,只见那冒烟的空子铳从凹槽里直接被磕出来掉在地上,老吴头顺手抓起木盒里第二个预装好弹药的子铳塞进卡槽,固定好之后再次点火,前后换弹竟然还不到三个呼吸的工夫! 轰!轰!轰! 连续四个子铳在十几个呼吸内接连轰出,把远处的硬木靶子打得木屑横飞,因为最受力的火药燃爆室被做成了短小加厚的独立子铳,锻造与退火的难度大幅降低,一口气打完四发猛药后,林远与众匠人围上去查看,无论是细长的母铳管身还是地上那四个厚壁子铳钢罐,上上下下均无半点裂纹! 李老头等四位大匠围着木架彻底看傻了眼,伸手摸着温热的母铳管壁,随即反应过来这种不用拿长木杆从前膛慢吞吞捅药捣实、万一坏了子铳直接换个新铁罐子的神仙法子,瞬间解决了前膛火铳装填极慢与炸膛报废整根枪管的死穴! “好一个子母相套,好一个分体装填!” 林远抚掌大笑,当场转身冲着孙成才拍板下令。 “孙主簿,立刻从试制银里头支取五百两雪花银重赏老吴头,从今日起,提拔老吴头为咱们军器局第五位火器大匠,整个火器房全员停下前膛旧铳,给本侯全力转向这种子母铳的研究改进!还有开模和量产!” 第564章 老朱心疼金山银山 第564章老朱心疼金山银山 “把箱子抬稳了,直接跟本侯进偏殿!” 洪武十四年十二月十八日清晨,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在紫禁城上方迟迟没有落雪,林远身穿绯红常服,带着两名捧着长条木箱的护卫跨过奉天殿偏殿门槛。 偏殿内四只兽耳铜盆烧着通红的银霜炭,朱元璋与朱标正凑在御案前核对开春东征的粮草调拨文书,听见门口传来的动静,父子二人同时停下手中的朱笔抬起头来。 朱元璋瞧见护卫手里那口挂着军器局封条的木箱,把折子往桌上一搁,身子往龙椅后背一靠。 “林远,你前日刚从标儿的内承运库抠走二十万两雪花银,今儿一早又抬着军器局的箱子进宫,可是那帮老匠人把银子烧光了,让你来找咱哭穷要钱的?” 朱标也放下手里的算筹,站起身走到御案旁,视线落在木箱上。 “先生,昨儿傍晚孤听闻火器房在试火场折腾了一整天,那二十万两试制银眼下还剩多少?” 林远没有先翻怀里的账册,转身冲两名护卫抬了抬手,示意他们把木箱搁在偏殿门口的条案上打开,自己则双手托起一具造型怪异的铁铳与四个拳头大小的厚壁小钢罐,稳步走到御案前平放下来。 “回陛下,那二十万两银子已经烧掉了十一万两,不过臣今日过来不是补窟窿的,请陛下和殿下移步殿外丹墀,先看看这十一万两银子砸出来的响动。” 朱元璋挑了下眉毛,从龙椅上站起身,伸手抓起案上那根细长的母铳管身翻来覆去打量了两遍,手指直接捅进了后方那处被掏空打磨成的半敞凹槽卡座里。 “这就是烧了十一万两弄出来的玩意儿?后头连个封底都没有,豁出这么大一个口子,点着火药不得直接往人脸上喷火?” “往不往脸上喷火,陛下试过便知。” 林远转身走出偏殿大门,两名随行进宫的军器局试火军卒已经顶着干冷的北风,在丹墀下百步开外的空地上立起了一块三寸厚的硬木靶子,又将一张沉重的试火木座架在了台阶边缘。 朱元璋与朱标一前一后迈出殿门站在廊下,林远走下两级台阶,示意试火军卒将母铳固定在木座上,当众拿起一个预先装好柳炭新火药与铅弹的厚壁子铳,从上方直接按进母铳后方的半敞凹槽内。 随着军卒抓起一根楔形铁栓从卡座侧面的孔洞插进去,抡起小铁锤咔的一声砸紧固定,原本分成两截的铁管严丝合缝地咬合成了一体。 “点火!” 林远话音刚落,军卒手里的火绳直接凑近第一个子铳背上的药捻子。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在空旷的丹墀上炸响,浓烈的白烟顺着枪口喷涌而出,百步外那块三寸厚的硬木靶子当场被铅弹洞穿出一个碗口大的透亮窟窿,碎木屑横飞出去老远。 朱元璋往前迈了半步,还没来得及开口点评威力,站在木座旁的试火军卒已经反手一锤敲松侧面的楔形铁栓,将冒着黑烟的空子铳从凹槽里磕出来掉在金砖地面上,左手顺势抓起托盘里第二个预装好弹药的子铳塞进卡槽砸紧铁栓,火绳再次点上药捻子。 轰!轰!轰! 短短十来个呼吸的工夫,其余三个子铳接连轰出,百步外的硬木靶子被砸得四分五裂,只剩下半截木桩还孤零零地立在风里。 丹墀四周值守的锦衣卫全都被这连绵不绝的火器轰鸣惊动,手按绣春刀柄纷纷往这边张望。 朱元璋再也站不住了,甩开袍摆快步走下汉白玉台阶,一把推开旁边的试火军卒,伸出粗糙的大手直接按在温热的母铳管壁上,从头到尾摸了一遍,又弯腰捡起地上一个滚烫的厚壁子铳钢罐,吹了吹上面的黑灰凑到眼前细看。 “三个呼吸换一发药?连打四发,管子连道白印子都没崩出来?” 朱标紧跟着跑下台阶,拿起托盘里剩下的楔形铁栓比划了一下抽插的动作,脸上的喜色再也兜不住。 “父皇!以往咱们水师用的前膛碗口铳,打完一发之后,军卒得拿着长木杆从枪口慢吞吞倒火药、塞铅子、捅实药室,遇上海上风浪颠簸,半盏茶工夫都未必能装好第二发!如今有了这子母相套的分体铁铳,水师儿郎在船舷上摆一排装好药的子铳罐子,两船接舷之时,三息一发连着往下泼铅子,对面的倭寇连跳帮的机会都没有!” 朱元璋把手里温热的子铳钢罐重重拍回木箱里,仰起头放声大笑,笑声震得廊下的铜铃嗡嗡作响。 “好!好一个子母铳!咱前两日还寻思着火器房那帮老匠人是不是拿咱的银子打水漂玩,没想到这烧掉十一万两雪花银的无底洞,还真给咱大明淘出了这么个真宝贝!” 朱元璋转过身,一巴掌拍在林远的肩膀上。 “林远,传咱的旨意,军器局剩下的那九万两银子不用退回东宫了,全留给火器房!让他们把那些装药慢的前膛旧铳全停了,从今日起,敞开了给咱量产这种子母铳和新式钢炮,赶在明年二月拔锚前,先把东征水师的战船给咱喂饱!” 林远拱手应下,吩咐护卫将木箱和靶子收拾干净,跟随朱元璋父子重新返回温暖如春的偏殿内落座。 内侍王景弘奉上三盏热腾腾的武夷岩茶,朱标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后将茶盏搁回小几上,把话头引向了开春的战事。 “父皇,先生,如今龙江船厂的二十艘千料大福船已经在合拢底舱,军器局的子母铳与新钢火炮也有了着落,只是明年二月底大军从釜山拔锚跨海东征,这统兵的帅印和打下倭国之后的治理章程,咱们得趁早定个人选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64章老朱心疼金山银山(第2/2页) 朱元璋端着茶碗靠在椅背上,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傅友德和蓝玉眼下带着三十万大军在云贵弹压西南诸夷,一时半会儿抽不开身,汤和那老伙计常年在沿海筑城防倭,熟知海情,要不就让汤和挂帅走一遭?” 林远放下手里的茶盏,从座位上站起身,走到偏殿侧面的舆图架前,伸手点在了东海之外那串狭长的岛屿上。 “陛下,汤老将军挂帅统兵自然稳妥,但臣以为,打下倭国只是第一步,如何守住那片隔着汪洋大海的疆土才是关键。” 林远转过身,迎着朱元璋父子的视线,将早先谋划成熟的方略摊开在明面上。 “如今乐浪七府二十二县已经有杨士奇那帮新科进士过去接管设官,北方草原也用上了水泥筑城与捕奴开荒的法子,倭国孤悬海外,风俗言语与中原迥异,朝廷若是照搬内陆设省派流官的规矩,鞭长莫及不说,每年还得贴补海量的水师军饷,依臣之见,此次东征大可借鉴前两者的经验,直接派一位成年的亲王殿下随军出征,打下来之后就地建立大明第一个海外藩国!” 原本还端着茶碗笑呵呵听着的朱元璋,一听要把日本分封给儿子建国,脸上的笑意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他把青花茶碗重重往御案上一顿,茶水溅出碗沿,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派藩王去倭国建国?林远,你小子前些日子不是跟咱说,那倭国岛上藏着大金矿和大银山,遍地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和黄澄澄的金子吗?那么大一座金山银山,打下来不直接运回咱大明的太仓银库,反倒白送给那几个糟心货去当土皇帝?你脑子怎么想的?!” 朱标坐在旁边也是微微一怔,显然也觉得把如此富庶的矿产之地直接分封出去未免肉痛。 面对朱元璋这副恨不得把天下铜板全搂进自己怀里的护食模样,林远半步不退,直接迈步走到御案前,伸出五根手指在桌面上替这位开国皇帝算起了细账。 “陛下只看见了倭国地底下的金银,却没算过跨海统治这片飞地的本钱。” 林远压下一根手指,把跨海驻军的消耗一笔笔扒开。 “大军渡海登岸之后,在当地修筑水泥棱堡要不要钱?留守三万大军弹压各地倭人武士、每年吃喝拉撒的军饷粮草要不要钱?打造维持釜山到九州岛的常备武装运粮船队要不要钱?从应天府招募上万名熟练矿工和铁匠渡海去开山凿石,安家费和工食银子要不要钱?” 林远五根手指全数按在御案边缘,身子微微前倾,盯着朱元璋的眼睛。 “这四样吞金巨兽加在一块,头三年每年至少得往里头砸进去两三百万两现银!陛下若是舍不得那点金银矿,非要把倭国收归朝廷直辖,那这一笔笔筑城养兵的巨款,就得全数从咱们大明户部的太仓银库里往外掏!” 朱元璋张了张嘴,想要反驳的话被这串实打实的数字堵在了嗓子眼里。 林远直起身子,继续往下砸出最核心的利害关系。 “反过来,正是因为倭国有现成的金山银山,咱们把藩王封过去,只给他们一批启动的淘汰军械和造船工匠,剩下的筑城、募兵、开矿、修路,全让藩王自己拿岛上的金银去折腾自负盈亏!按照咱们早先在奉天殿定下的藩国规章,藩王挖出来的金银,每年得按比例白白向大明朝廷进贡岁币,他们手里缺的粮食、布匹、茶叶和新式火器,还得拿真金白银回咱们大明来高价采买!” 林远两手一摊,把账面算得明明白白。 “您要是把那几个殿下封到一穷二白、连铁矿都没有的荒岛上去,他们自己连饭都吃不饱,拿什么给朝廷交岁币?到时候打了败仗,还得哭着跑回南京找陛下您要钱要粮!拿一个不用朝廷掏一分钱养活、每年还能源源不断往太仓送金银的富矿藩国去做头一个试点,陛下您好好算算,这到底是朝廷亏了,还是赚了?” 偏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铜盆里银霜炭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粗糙的手指在膝盖上一搭一搭地敲着,脑子里把林远刚才说的自负盈亏、岁币抽成和军械采买三条账目来来回回过了三遍。 朱标在旁边也听明白了里头的关节,站起身冲着朱元璋拱了拱手。 “父皇,先生这笔账算到了根子上,朝廷若是亲自下场跨海管矿,光胥吏贪墨和海运损耗就是个无底洞,倒不如把这个包袱连着矿山一块甩给藩王,他们为了自己的藩国基业必定玩命督促开采,咱们坐在南京城里就能白收岁币和商贸红利,这叫借鸡生蛋!” 朱元璋紧拧的眉毛一点点舒展开来,他抬起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眼底透出精明的光亮。 “你小子这张嘴,每次都能把死理说成活钱!行,既然是为了让那帮兔崽子自己掏钱养兵给大明看大门,这头一块肥肉,咱就舍出去给他们打个样!” 朱元璋不再犹豫,一巴掌拍在龙椅扶手上站起身,冲着偏殿门外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王景弘!” 守在门外的内侍王景弘连忙推门小跑进来,躬身听令。 “立刻派四个脚力快的骑兵出宫,去秦王府、晋王府、燕王府和周王府传咱的口谕!” 朱元璋背着手站在御案前,声音洪亮。 “就说咱有天大的好事便宜他们,让老二、老三、老四、老五这四个兔崽子放下手里的闲事,未时之前,全数给咱滚到奉天殿来!” 第565章 四王殿前挑封地 第565章四王殿前挑封地 “儿臣叩见父皇,见过大哥,见过林先生!” 午后未时刚过,干冷的北风顺着宫道吹过奉天殿台阶,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与周王朱橚四兄弟身王常服,带着一身寒气前后脚迈入温暖的偏殿,瞧见林远与太子朱标都在场,四人不敢怠慢,整整齐齐排成一列上前行礼。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端着热茶扫视着底下这四个年岁渐长的儿子,冲着旁边的内侍抬了抬下巴。 两名内侍立刻上前,将那张用红圈标明了东海航线与倭国地形的巨幅海图,哗啦一声展开挂在了偏殿东侧的紫檀大屏风上。 朱元璋放下茶碗,手指隔空点着那张海图,半句废话都没有,直接把诱饵抛了出来。 “今天把你们四个叫过来,是因为明年二月底,朝廷的水陆大军就要从高丽釜山拔锚,跨海去平定倭国!刚才林远跟咱商量了,那倭国孤悬海外,打下来之后朝廷不打算设省派流官,准备照着早先在奉天殿定下的规矩,在你们四个里头挑一个人过去就地建国,当咱们大明头一个海外藩王!你们自己瞅瞅那张图,谁愿意接下这桩差事?” 话音落下,偏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棂外呼啸的北风声。 朱樉、朱棡、朱棣和朱橚四兄弟同时转过头,视线齐刷刷落在了屏风那张海图上。 燕王朱棣往前走了两步,盯着海图上那四块狭长的岛屿看了两眼,眉头一皱,第一个摇了摇头退回原位。 站在最右边的周王朱橚伸长脖子瞅了瞅海图上方标注的北纬刻度与气候风物,连考虑都没考虑,也跟着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排在中间的晋王朱棡迈出半步,目光在海图上的城池标记与四周茫茫的蓝色大洋之间来回扫视,两只手在袖筒里搓来搓去,脸上写满了犹豫与纠结,半天没敢吭声。 唯独站在最前头的秦王朱樉,一双眼睛从始至终就没看那些海岸线和山川地形,脑子里全装着林远早先在课上提过的倭国遍地金银矿那句话,他盯着那几块岛屿咽了口唾沫,连半点迟疑都没有,直接往前跨出一大步,把胸脯拍得砰砰作响。 “父皇!他们三个不去,儿臣去!这去倭国建国的差事,儿臣接下了!”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三个摇头退缩、唯独老二抢着上套的场面,并没有立刻拍板定案,反而饶有兴致地端起茶碗,把目光投向了第一个摇头的燕王朱棣。 “老四,平日里一提起领兵打仗,属你小子蹦得最高,怎么今儿个把现成的藩国摆在你面前,你反倒头一个往后缩了?” 朱棣从队列里跨出半步,双手一拱,挺直了腰板看向那张海图,话音里透着一股子藏不住的傲气。 “回父皇的话,儿臣刚才仔细瞧过了,这倭国上下四个岛子加在一块,满打满算还没咱们大明南直隶和浙江两个省的地盘大,到处都是山沟子,连片能让五万铁骑展开冲锋的平地都没有!” 朱棣转过头,迎着朱元璋审视的目光,把心底的野心明明白白摆了出来。 “儿臣既然要替大明领兵出海建国,要打就打一块不亚于咱们大明万里疆域的广袤大陆,在这巴掌大的海岛上螺蛳壳里做道场,儿臣施展不开手脚,不去!” 朱元璋听完这话,把手里的茶碗往御案上一搁,瞪了朱棣一眼,抬手虚点着他笑骂道。 “好你个老四,心眼子倒是不小,两个省大的地盘还塞不满你的牙缝,胃口比天还大!不过咱告诉你,饭要一口一口吃,眼下大明的远洋巨舰还没造齐,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胯!你既然看不上这东海里的小岛子,想打下一块大大的疆土,那就要有足够的耐性给咱老老实实等着,等过两年大明腾出手来,到时候有的是地方让你拿刀子去砍!” 朱棣眼睛一亮,重重一抱拳退回了原位。 朱元璋顺势偏过头,看向旁边一直缩着肩膀的老五朱橚。 “老五,老四嫌地方小不够他跑马,你跟着摇什么头?难道你也嫌倭国地盘小?” 周王朱橚连忙走出队列,对着朱元璋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诚恳。 “回父皇,儿臣对领兵打仗和挖金子抢银子实在没多大兴致,前些日子儿臣在太医院翻看南洋番商带回来的药材图谱,听说南洋诸岛常年湿热多雨,山林里遍地都是中原从未见过的奇花异草与剧毒虫蛇。” 朱橚抬起头,眼神里全是对医药的痴迷。 “儿臣心里头一直惦记着林先生早先指点的南洋之地,想着等将来朝廷水师下西洋的时候,求父皇把儿臣封到南洋的一处大岛上去,儿臣在那边建药庄、试新药,正好替咱们大明编纂一部包罗万象的海外百草药典,这北风呼啸的东海倭国,儿臣就不去跟二哥争了。” 朱元璋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了温和之色,冲着朱橚摆了摆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65章四王殿前挑封地(第2/2页) “你小子倒是个安分做实事的,心里头装着给天下百姓治病的仁心,比你那几个只知道动刀子的哥哥强!南洋一年三熟,又是咱们大明海贸的粮仓要冲,这事咱准了,等日后水师平定了南洋诸岛,咱亲自给你挑一块水草最丰茂、药材最多的宝地让你去建藩种药,绝不强求你去东海吹冷风!” 朱橚大喜过望,欢天喜地地拱手谢恩退下。 紧接着,朱元璋的视线落到了站在中间、从刚才起就一直搓着手指头欲言又止的晋王朱棡身上。 “老三,老四和老五都有自己的去处,你刚才在那儿拧着眉毛晃悠半天,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晋王朱棡被点到名字,老脸微微发红,往前挪了半步,看着屏风上那圈蓝汪汪的海水,尴尬地坦白道。 “父皇,儿臣跟您说实话,儿臣心里头确实眼热这头一个出海当家做主的机会,可儿臣刚才盯着那海图看了半天,这倭国四面八方全是大海,连条跟陆地接壤的退路都没有,出门迈步就是水,儿臣一想到后半辈子要被困在这么个四面环水的孤岛上听海浪声,这心里头就堵得慌,实在是觉得憋屈!” 这话一出,朱元璋当场被气乐了,他从龙椅上站起身,隔着御案指着朱棡的鼻子笑骂起来。 “你个挑肥拣瘦的兔崽子!想早点出去当土皇帝摆威风,又嫌人家的地盘四面是水憋屈得慌,天底下的好事全让你一个人占了?既然你嫌海岛憋屈看不上这口现成的肥肉,那就给咱老老实实在京城王府里呆着,等以后西边陆路或者其他大疆域腾出手来再说,到时候看着老二在那边成船地往外挖银子,你小子可别跑到咱跟前哭着眼红!” 朱棡缩了缩脖子,讪讪地退回了队列里。 训完了三个儿子,朱元璋最后将目光转回到了从头到尾挺着胸脯、满眼放光的秦王朱樉身上。 “老二,他们三个不是嫌小就是嫌憋屈,怎么就你小子二话不说往上扑?你给咱说说,你看上那倭国啥了?” 朱樉咧开大嘴嘿嘿一笑,上前两步指着海图上的倭国岛屿,嗓门洪亮地开了口。 “回父皇!儿臣没老四那么大的野心非要去啃什么万里荒原,也没老三那么多穷讲究!林先生早先跟儿臣几个讲海外舆图的时候就说过,这倭国地底下别的没有,就是藏着挖不完的金山银山!林先生的本事儿臣哪能不信,他既然说有,那就肯定错不了!” 朱樉搓着两只手掌,算盘打得比谁都精明。 “儿臣在心里算过了,去别的地方建国,还得费脑子去丈量田亩、催缴粮税、跟当地的泥腿子扯皮,哪有去倭国痛快?只要那地方真如林先生所言有金银矿,儿臣带着兵过去把矿山一围,抓那些矮子武士下井给儿臣日夜不停地挖银子,挖出来的现银直接拿回咱们大明买粮食、买绸缎、买新式火铳,连收税算账的工夫都省了,躺着就能过上神仙日子!” 站在御案旁边的林远与朱标听完这四兄弟一个比一个实在的对话,彼此对视了一眼,皆有些忍俊不禁。 朱元璋更是哈哈大笑,迈步走下御阶,来到朱樉跟前,抬手重重拍了两下这个二儿子的肩膀。 “算你小子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是那种能耐着性子治理穷山恶水的料,这满山遍野的金银矿,还就得交给你这种见钱眼开的性子去折腾!行,咱今天就当场拍板,明年二月底大军东征,就由你秦王朱樉随军跨海,打下倭国之后,你就是这扶桑藩国的第一代国主!” 朱樉激动得满脸通红,撩起常服下摆当场就要跪下磕头谢恩。 朱元璋却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竖起一根粗大的手指戳在朱樉鼻尖前,声音沉了下来。 “你小子先别急着乐!咱丑话说在前头,去了倭国之后,你给咱死死守住早先在奉天殿立下的海外藩国规章!岛上挖出来的金银,每年必须按时按量向大明太仓缴纳岁币,藩国所需的军械火药一概只许向大明朝廷采买,日后朝廷水师若是征伐东洋,你必须无条件出兵出粮协同作战,这几条规矩你要是敢打半点折扣,咱就算隔着东海,也照样派水师过去扒了你的皮!” 朱樉连忙双膝跪地,举起三根手指赌咒发誓。 “父皇放心!儿臣就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绝不敢违背父皇和朝廷的规章,定把那倭国的金银源源不断孝敬回京城!”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身侧的朱标与林远。 “标儿,林远,人选既然定下了,你们两个这几日就把老二开春东征建藩条陈给咱拟个大概出来!” 偏殿窗棂外,冬日午后的斜阳穿透铅云照进殿内,将屏风上那幅横跨东海的巨幅海图映得一片通明。 第566章 请缨平倭 第566章请缨平倭 “呼——” 朱标站在文华殿前院的青石板上,双掌顺着胸腹缓缓下按,吐出一口绵长的白气,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 洪武十四年十二月二十日清晨,天空中积压了数日的阴云散得干干净净,干冷的北风吹过东宫的琉璃瓦,并未落下雪花。 林远踏过门槛走进院内,把手里的卷宗夹在腋下,打量着刚刚打完两遍五禽戏的大明储君。 “殿下这身骨头总算活泛开了,比前些日子闷在炭盆边批折子精神不少。” 朱标接过内侍杨忠递来的热帕子擦了擦额头,笑着伸手虚引,带林远迈入烧着四个兽耳炭盆的文华殿东暖阁。 “先生发了话,孤哪敢偷懒,杨忠每天卯时正刻就捧着香炉在寝殿外头候着,少练一个动作都不依。” 两人走到宽大的紫檀书案前落座,案头上早已铺开了前日拟好的秦王朱樉东征建藩条陈草稿。 两名宫人端着红漆托盘走进暖阁,将两盏滚烫的姜枣茶和两笼刚出锅的猪肉灌汤包摆在桌角,热腾腾的麦香混着炭火暖意在殿内散开。 林远拈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左手翻开手边的工部调拨清册,用炭笔在第三页的矿工名录上画了个圈。 “殿下,秦王殿下开春去倭国,冲着的就是银山和金矿,臣昨日让工部从山西和山东矿场抽调了一千二百名懂开山支护的老矿工,家眷安家银已经从皇家商行支发下去了。” 朱标端起姜枣茶喝了一口,拿起朱笔在条陈草稿的军械一栏补上一行批注。 “九边换装淘汰下来的两万副旧铁甲和三万把旧制式腰刀,兵部已经全部打包运往登州卫码头,龙江船厂方九根那边昨儿也递了话,二十艘千料大福船的底舱水密隔板赶在除夕前肯定能合拢。” 朱标放下朱笔,用筷子夹起一个包子放进碟子里,视线从条陈草稿移向林远。 “船只、粮草、矿工和秦王府的仪卫都已有了章程,唯独这统领水陆大军跨海作战的主帅印信,父皇昨日让咱们拿个准主意。” 说着,朱标伸手从书案右侧的公文匣里抽出一封边缘烫着火漆印的八百里加急军报,顺着桌面推到林远手边。 “这是前天傍晚从西南传回来的捷报,先生先过过目。” 林远放下筷子,拿帕子擦净手指,展开那封夹着硝烟气的军报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信纸上是征南大将军傅友德亲笔所书,三十万大军自十月出征以来,分兵湖广辰州与四川永宁两路并进,如今已顺利踏入云南地界,沿途与元梁王把匝剌瓦尔密派出的拦路先锋小打了几场,斩首数千,战事推进得极为顺遂。 “傅老将军用兵老辣,蓝玉和沐英又是敢打敢冲的猛将。” 朱标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轻轻敲击,在心里推算着西南的日程。 “照眼下这个进军势头,把匝剌瓦尔密撑不过开春,三十万大军大概在明年二月份就能平定滇池班师回朝,时间上倒是刚好能赶上二月底从釜山拔锚的东征节点。” 朱标顿了顿,端起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眉头往中间聚拢。 “只是孤昨日对着西南舆图想了半宿,云贵之地山高林密,到处都是毒虫瘴气,傅老将军他们翻山越岭连轴打了三四个月,就算二月能按时撤回应天,将士们也必定人疲马乏,实在不宜再立刻调往东海去打跨海攻坚战,咱们还是另外换人挂帅稳妥些。” 林远合上云南军报,将其叠好放回原处,冲着朱标点了点头。 “殿下仁厚知兵,强驱疲敝之师跨海远征乃是兵家大忌,西南大军打了胜仗就该原地休整封赏,东征倭国这把刀,咱们直接从京营和沿海卫所里头抽调生力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66章请缨平倭(第2/2页) 林远伸手拉过桌角那本兵部在册的宿将名录,翻开首页,指尖在几个名字上一一划过。 两人就着暖阁里的炭火光亮,将留在南京与山东、浙江沿海的几位老将逐一比对筛选,足足商议了小半个时辰,最终将主副将领的名字稳稳落在了条陈末尾。 朱标看着名单上定下的统兵人选,松了一口气,伸手去拿旁边的东宫大印准备盖章。 林远却在此时放下了手里的紫毫笔,双手拢进宽大的绯红袍袖里,抬起头直视着朱标。 “殿下,在这份东征条陈呈交父皇之前,臣还有一桩私请,需要加在名单后头。” 朱标捏着铜印的手停住,抬眼看向林远。 “先生但讲无妨。” “明年二月底大军从釜山拔锚,臣请领随军监军之职,跟着船队一起渡海前往倭国。” 这话一出,暖阁内安静下来,只有铜盆里的银霜炭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朱标手里的铜印搁回印泥盒里,原本舒展的眉头拧起,端着茶盏满脸不解地看着林远。 “先生这是从何说起?您是堂堂太子太傅、虽说凭军功封定远侯,但是骨子里可是个文臣,如今大明各类新政的千头万绪全指着先生坐镇京城拿主意,您干嘛总想着亲自去前线带兵打仗?” 朱标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林远身侧,语气里满是劝阻之意。 “东海风浪险恶,刀剑无眼,万一先生在海上或是抢滩时有个闪失,孤怎么向父皇交代,怎么向满朝文武交代?” 林远坐在椅中没有起身,脑海里闪过前世书上那些血淋淋的屠城旧账与累累白骨,原本温和的面容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抬起手,手指轻轻摩挲着桌案上那张画着倭国四岛的舆图边缘,迎上朱标担忧的目光。 “殿下,朝中诸事皆已上了轨道,按部就班推行即可,但东海这一仗,臣跟那帮倭寇有那么一丢丢的私仇,无论如何都想亲自过去报一下。” 朱标看着林远眼底那片从未见过的森然寒意,整个人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发自内心的想问一声,这位先生到底跟海外倭人有什么深仇大恨。 可看着林远那副一旦下定决心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神情,朱标在原地站了许久,最终还是长长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先生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孤再拦着倒显得不通人情了。” 朱标走回座位坐下,拿起朱笔在条陈末尾重重写下林远的名字,随后抬起头,把规矩砸得死死的。 “孤准先生随船队出海,但有一条,先生上了岛只管在帅帐里运筹帷幄,半步都不许靠近前线战阵,孤今日就让军器局用头等新钢给先生单打副双层护心镜,再从东宫护卫里头挑五百名悍卒寸步不离跟着,少带一人,孤就去奉天殿求父皇下旨锁了龙江船厂的跳板!” 林远脸上的寒意散去,站起身冲着朱标拱手一礼。 “臣,遵殿下令。” 大事敲定,两人重新坐稳,将刚才未写完的随船军备清单拉到跟前,把军器局正在日夜赶制的子母铳配发额度、备用子铳钢罐数量以及柳炭新火药的防潮木桶规格,逐条补充进条陈细则之中。 刚写完最后一行字,东暖阁厚重的棉门帘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当值内侍杨忠站在门外躬身通传,声音透过门帘传进殿内。 “启禀太子殿下,通政司左通政使刚刚派人送来八百里加急匣子,乃是海外乐浪布政使司跨海传回的第一批政务奏报!” 第567章 筹建新军 第567章筹建新军 “快呈进来!” 朱标一听是乐浪郡的消息,当即放下手里的狼毫笔,冲着殿门方向吩咐道。 内侍杨忠双手捧着一只还带着海风潮气与火漆封口的楠木公文匣快步走进东暖阁,将其稳稳搁在紫檀书案正中。 朱标拿起裁纸铜刀挑开火漆,掀开匣盖,从里头取出一摞足有两寸厚的奏本。 他翻开最上方那本盖着乐浪布政使司大印的总册,一行行往下细看,原本紧绷的面容渐渐舒展开来,嘴角浮起一层宽慰的笑意,随手抽出其中一份由杨士奇、夏原吉与铁铉三人联名署名的汇总章程,递到了林远手里。 “先生选出去的这批新科进士,果真没有辜负朝廷的厚望,这才过去不到两个月,乐浪那边的局面就已经彻底打开了。” 林远接过那份字迹工整的章程,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冬日天光逐页翻阅。 那一百四十名自愿渡海的寒门进士自十月底在仁川登岸后,没有在官衙里多歇半天,当天便带着算盘、步弓尺和大明律典籍,分赴乐浪七府二十二县走马上任。 杨士奇与夏原吉带头在各自辖县张贴安民告示,紧接着便组织当地胥吏与驻军,雷厉风行地展开了清查隐田、丈量土地、重编黄册户籍以及核算前朝陈年烂账的实务新政。 章程翻到第四页,字里行间透出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乐浪当地那些世代把持着肥沃水田、隐匿了数万石私粮的前朝旧贵族世家,眼看大明派来的年轻知县动了真格,不甘心将吃进嘴里的肥肉吐出来,暗地里串联了躲在深山里的几股土匪流寇,在十一月中旬发起了数起烧毁鱼鳞图册、围攻丈量差役的武装抗税暴乱。 然而他们面对的并非只会之乎者也的腐儒。 早在林远平定高丽时便留驻当地的明军精锐,配合着提刀上马的刑科推官铁铉,早就防着地头蛇狗急跳墙这一手。 暴乱刚一冒头,驻军千户所根本没有跟这帮旧族豪强讲半句废话,直接拉出三千披甲步骑,以雷霆万钧之势兵分四路直扑闹事庄园。 绝对的武力碾压之下,所有负隅顽抗的私兵与山匪在短短三天内被杀得人头滚滚,铁铉当场依大明律将十七名领头作乱的世家家主斩首示众,抄没其全部家产田契充入官仓。 这一刀切下去,乐浪七府二十二县再无半点杂音,其余观望的旧族乡绅吓得魂飞魄散,连夜排队到县衙主动交出隐匿田契,新科官员得以顺畅无阻地接管地方钱粮政务,大明第一块海外直辖飞地的统治根基,就此被铁血手段牢牢钉死在版图之上。 朱标合上手里的钱粮清册,长长吐出一口气,端起案上的温茶抿了一口,感慨不已。 “若非咱们大明驻军将士兵锋犀利,铁铉他们又杀伐果断,单靠百余名文官去海外异邦清丈田亩,怕是连县衙大门都走不出去。” 朱标指了指舆图上与乐浪南端近在咫尺的对马海峡,神色轻松了不少。 “如今乐浪彻底归心,夏原吉在那边清查出来的三十万石存粮正好就地入库,明年二月东征大军在釜山集结拔锚,后方的粮道与中转大营算是稳如泰山了。” 林远将那份联名章程合拢放回木匣,手指在紫檀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顺着朱标的话头开了口。 “殿下看得透彻,乐浪新政之所以能在两个月内快刀斩乱麻,靠的不是圣贤书上的仁义道德,而是驻军手里随时能砍下叛逆脑袋的钢刀。” 林远从椅子上站起身,背着手走到暖阁东侧悬挂的巨幅天下舆图前,转过身,目光严肃地看向朱标。 “殿下,乐浪一事恰恰证明,无论咱们大明将来是跨海建藩,还是派流官设省,一切制度落地的根本前提,都是手里握着一支能让异族胆寒的绝对武力,眼下朝廷的内外条件已经彻底成熟,是时候迈出军制改革最核心的那一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67章筹建新军(第2/2页) 朱标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茶盏,顺着林远的视线望过去。 林远伸出右手,在虚空中替这位监国储君一笔笔清点着大明如今攒下的丰厚家底。 “殿下请算,如今极东冰海带回来的土豆神种已经在西苑皇庄大棚里生根发芽,派往南洋的百艘买粮船队下个月便能满载返航,明年起,咱们大明的粮食产量与太仓储备将迎来前所未有的十倍暴增。” 林远往前迈出一步,靴底踩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在此之上,城南水车工坊的新钢日夜不绝,军器局的子母铳与新式轻型野战钢炮已经跑通了标准化开模量产,而长乐商税推广全国加上查抄寺庙与皇家商行的进项,更是让太仓银库里趴着上万万两白花花的现银!” 林远停在书案前,双手按在桌沿上,直视着朱标的眼睛,字字千钧。 “如今火器有了质的飞跃,粮食和银子也彻底解开了死锁,朝廷也是时候正式组建一支全新建制的新军了!” 朱标原本平静的眼眸动了动,脑子里瞬间闪过之前在承华殿讨论卫所屯田沦为军事地主时,林远曾经提出过的那个惊世构想。(约139章) “先生说的,莫非就是早先在父皇跟前提到过的……那支完全脱离农耕、不事生产的职业军队?” “正是!” 林远重重点头,拿起桌上的炭笔,在一张空白宣纸上飞快勾勒出新军的架构框架。 “卫所军户闲时种地,手里的老茧都磨成了农夫,守城尚可,跨海远征便是强人所难。” 林远用炭笔在纸面上重重画了一个方框。 “臣请朝廷即刻从京营与各省卫所的百战老兵中,择优挑选悍勇精锐,组建大明第一支全脱产新军!这支军队名下不挂一分军田,所有将士的足额军饷、精米肉食、冬夏军服以及全套新钢甲胄,全数由国库全额供养!” 林远指着方框下方的三条分支,将现代火器军队的训练理念彻底摊开。 “新军将士成军之后,除了原本的刀盾冷兵器混编,要增加火器营的人数,同时火铳手全员换装军器局量产的子母铳,他们每日在军营里唯一的差事,就是练熟各种战法,比如三段式火器轮射、步炮协同推进或者各种攻城战,把杀人放火的本事练成闭着眼睛都能使出来的本能!” 东暖阁内安静下来,只听见炭笔在宣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朱标从椅子上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顺着暖阁的地毯来回踱了三趟步子。 他在心里飞快扒拉着户部太仓的现银存量与明年即将入库的南洋粮草,发现供养这样一支全副武装的火器精锐,如今的大明财政好像真的连半点压力都没有。 走到第四趟时,朱标停下脚步,转过身一巴掌拍在书案边缘,当场拍板定案。 “好!既然太仓有钱有粮,军器局又有现成的子母神铳,咱们就不再等了!” 朱标俯下身,指着宣纸上的新军方框,语气里透着一股开疆拓土的果决。 “贪多嚼不烂,眼下距离二月底拔锚只剩两个多月,孤看咱们先从京营上直亲军卫里头抽调一万名底子最好的精兵,立刻拉进城东大教场封闭整训,组建大明头一个脱产火器神机营,正好赶在开春东征倭国时拉上战场,拿那些倭寇武士的脑袋来检验这支新军的成色!” 林远扔下炭笔,与朱标相视一笑,两人当即重新研墨铺纸,一左一右坐在紫檀书案前,将脱产新军的兵员选拔、火器配比、饷银标准与操典章程逐条写入呈交御前的密奏之中。 窗外冬日正午的暖阳穿透雕花窗棂,斜斜洒在文华殿外的青石台阶上,随着朱标手里的狼毫笔落下最后一滴浓墨,大明帝国的全新獠牙,终于在这张奏疏上露出了寒光。 “明日一早,咱们一并去奉天殿面圣!” 第567章 除夕家宴 第567章除夕家宴 “奉天殿那边陛下已经准了奏,可这十万京营兵马里头烂泥不少,先生真打算八天之内把一万人都挑齐?” 洪武十四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清晨,干冷的北风刮过京营驻地高耸的辕门,天色阴沉并未落雪,兵部选拔主事捧着花名册缩着脖子凑到点将台边,话音里全是打鼓的虚音。 林远身穿绯红麒麟常服立在点将台正中,左手按着朱标签署的东宫钧旨,右手将户部拨付足额军饷的红头文书直接拍在主事怀里的木板上。 “距离明年二月底釜山拔锚只剩两个多月,没有工夫跟他们慢慢磨,把消息放出去,凡入选火器神机营者,免除名下一切屯田杂役,每月发足额现银二两,入营起一日三顿白面肥肉管饱!” 铜锣在寒风里连敲三通,点将台下原本稀稀拉拉的校场瞬间炸了锅,成千上万名常年被卫所军官克扣口粮、面黄肌瘦的底层年轻军户红了眼睛,顶着北风潮水般涌向报名木棚,拼命往前挤着想要给家里挣一条活路。 “滚开!老子在漠北跟鞑子拼刺刀的时候,你个酸秀才还在娘胎里吃奶呢,凭啥嫌老子少只耳朵就不给登记!” 东侧三号木棚前突然传出一声暴躁的怒吼,桌案被一脚踹翻,笔墨纸砚撒了一地,一名左耳只剩半截黑痂、身材敦实如铁塔的百户老兵正揪着兵部书吏的衣领,钵盂大的拳头高高扬起。 林远迈步走下点将台,靴底踩碎地上的干泥块,伸手按住那名百户高高隆起的小臂肌肉,入手硬得跟生铁块子一样。 “叫什么名字,哪年入的伍,手里头最拿手的是什么活计?” 那断耳百户扭过头,见是身穿正二品绯红官服的定远侯,鼻孔里喷出两道粗重的白气,梗着脖子松开了书吏的衣领,抱拳嗡声作答。 “小人赵铁柱,洪武三年跟着徐大帅出塞,左耳是被北元骑兵的弯刀削掉的,别的虚招子不会,百步之内拿三眼铳和硬弩指哪打哪,这鸟书吏非说小人五官不全有损军容,不让小人报名吃皇粮!” “上战场靠的是手稳心狠,又不是去秦淮河画舫上选俊俏小生,少半只耳朵碍着扣扳机了?” 林远转头扫了一眼面色发白的兵部书吏,直接夺过地上的朱砂笔,在赵铁柱的腰牌背面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 “本侯挑的是敢在死人堆里扒饭吃的悍卒,赵铁柱,从现在起你就是新军教导队第一任大头目,带着这帮老弟兄给本侯维持校场秩序,谁敢插队闹事,直接拿枪杆子往外轰!” 赵铁柱愣在原地眨了眨牛眼,随即大喜过望,扑通一声跪在冻土上磕了个响头,爬起身抄起一根白蜡杆子就冲进了拥挤的人群,扯开大嗓门三两下就把乱哄哄的队伍弹压得服服帖帖。 校场外围的高坡马车旁,几名披着厚重貂裘的五军都督府老将揣着手冷眼旁观,瞧见点将台上摆出来的丈量木尺、百斤石锁和画着大小黑字的视力白布,忍不住撇嘴冷笑。 “我还当这位定远侯有什么通天彻地的练兵奇术,敢情就是拿量布匹的尺子去量兵卒的膀子,不考骑射也不比刀盾套路,纯属白面书生过家家,等开春拉到东海船上,非得被倭寇杀得尿裤子不可!” 林远对高坡上的风言风语充耳不闻,一连八天钉在京营校场,彻底摒弃旧军花架子武艺比试,只卡死身高体格、目力听力还有四肢协调与清白家世良家子四条硬杠子,硬生生从十万京营兵马里筛出了一万名不爱嫖,不赌钱,不酗酒的精壮青年。 腊月二十九日傍晚,铅云低垂,一万名背着破旧行囊的良家子在赵铁柱等教导队老兵的喝令下,迈过应天府城东封闭大教场的厚重包铁木门。 林远站在高耸的聚将鼓旁,冲着台下黑压压的一万颗脑袋一挥手,几十辆满载物资的马车当场掀开油布,露出里头堆积如山的崭新藏青色加厚棉甲冬衣,以及二十口装满雪花官银的大木箱。 “入营第一条规矩,本侯说话向来一口唾沫一颗钉,现在按什伍上前,每人领两套新棉甲,外加三两现银当场派发给尔等家眷过个肥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67章除夕家宴(第2/2页) 白花花的银子与厚实的棉衣发到手心,原本还揣着几分忐忑的新兵营彻底沸腾,上万名汉子举着银锭扯开嗓子欢呼,震得教场外围的松树枝簌簌抖落积尘。 赵铁柱揣着银子没顾上乐,当晚便主动带着从各卫所挑出来的五十名老卒,打着火把在二十座大营房里来回穿梭,不仅把一万人的大通铺席位按什伍分得清清楚楚,还连夜带着新兵在营地北侧下风口挖通了三道深沟茅厕,将篝火巡夜的口令排得滴水不漏。 次日便是大明洪武十四年除夕,夜幕刚刚降临,城东大教场内便燃起了三百堆熊熊篝火,百口大铁锅里炖着加了厚厚一层猪板油的白菜五花肉汤,肉香混着滚烫的热气直冲夜空,将冬夜的刺骨寒意挡在了高墙之外。 林远借着篝火的光亮绕着教场外墙走了一圈,用炭笔在随身的牛皮本子上将背靠钟山峭壁、前临运河支流的地形起伏全部标出,顺手画好了年后深水泥潭与五公里越野跑道的改建草图,这才翻身上马赶往皇城赴宴。 坤宁宫东暖阁内炭火融融,四张铺着大红绒毯的圆桌拼在一处,朱元璋穿着一身喜庆的绛红团龙常服坐在主位,看着林远带着一身寒气跨进门槛,乐呵呵地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今儿个是除夕夜,宫门一关咱们就是一家子吃团圆饭,什么陛下太傅的虚礼全给咱免了,标儿叫妹夫,老二老四你们几个兔崽子都叫姐夫,林远你也别跟咱端着,该叫什么叫什么!” 林远笑着解下玄狐大氅递给宫人,顺着杆子往上爬,规规矩矩冲着朱元璋与马皇后拱手拜了下去。 “小婿给岳丈、岳母拜年了,祝二老福如东海,身子骨硬朗万年!” “哎,这才像句一家人的体己话!” 马皇后笑得合不拢嘴,拉着穿了一身绯红撒花袄裙的玉儿坐在林远右手边,玉儿白皙的脸颊在宫灯下泛着温润的粉光,拿起象牙长箸夹了一块剔了刺的糟溜鱼片放进林远碟子里,温软的指尖在桌布下轻轻碰了碰林远的手背。 酒过三巡,殿内的热气蒸得人额头冒汗,坐在下首的秦王朱樉端着金樽灌了一大口烈酒,用袖子抹了把嘴,斜着眼睛看向正在喝汤的林远。 “姐夫,军器局那子母铳你是捣鼓出来了,可我听说你这几天在京营挑人,连大刀长矛的套路都不看,光拿尺子量人个头,这带兵打仗可是刀口舔血的武夫活计,姐夫你一个读圣贤书的文人,别到时候把这一万精兵全练成了只会站桩的木头杆子!” 旁边的燕王朱棣也跟着放下酒杯,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摩挲着,眼珠子盯着林远腰间的兵符袋子转了一圈,顺着朱樉的话头把算盘珠子拨得哗哗响。 “二哥话虽糙,理却不糙,姐夫平日里又要管新政,又要盯皇家商行和工部铁炉子,哪有工夫成天泡在泥地里头训兵?依小弟看,不如姐夫把这一万新军的底子交出来,由我跟二哥替姐夫去城东大教场操练,保准开春给姐夫拉出一支嗷嗷叫的铁军!” 暖阁内的说笑声瞬间停了,朱标端着酒盏的手停在半空,朱元璋则眯起眼睛靠在椅背上,不吭声地等着看林远如何接招。 林远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鱼肉,将象牙箸平放在骨碟边缘,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抬头迎上朱棣那双充满野心的眼睛。 “小舅子要是闲得手痒,开春之后北平都司有的是新兵让你去练,至于城东大教场这一万人,我可是有规划的,交到你们手里按老法子练上两个月,那可就白费我这一番功夫了。” 林远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桌面中央的青花大汤碗旁,把话砸得钉钉截铁。 “我今日就在岳丈和大哥跟前立下军令状,从正月初三开营算起,只消给我二十五天工夫,到二月初一那天,要是这一万新军不成样子,不用他人开口,我林远自己摘了此次出征的名额,外加赔给太仓五十万两现银!” 第568章 没练过没看过吗? 第568章没练过没看过吗? 朱棣被这五十万两的重注砸得呼吸一滞,张了张嘴,硬是没敢接下这个赌局,讪讪地端起酒杯掩饰尴尬。 趁着换热菜的空档,朱标起身拉着林远走到暖阁西侧的屏风后头,从袖子里摸出一份军器局刚报上来的生产排期表,指尖点在正月二十七那一栏上。 “妹夫,孤昨日去军器局催了一道,老吴头和孙成才立了死誓,第一批一千把子母铳、四千个备用子铳钢罐外加全套新钢刀甲,最迟正月二十七傍晚就能押进城东大教场,你前头这二十多天手里没真家伙,打算怎么练?” “回大哥的话,新式火器讲究的是千人如一人,前二十天我不教他们开一枪,先拿队列、泥潭和军法把他们骨子里的散漫骄气彻底磨碎,再用刀盾配合把三段轮射的阵型架子扎牢,等正月二十七真家伙一到手,三天就能形成实战战力!” 两人核对完交付细节走回席间,朱元璋正好放下了手里的赤金酒樽,那双浑浊却极具压迫感的老眼直勾勾地锁在林远脸上。 “林远,自古以来书生掌兵十有九败,赵括纸上谈兵的旧账咱就不提了,眼下离二月底釜山拔锚满打满算不到六十天,太仓为了你这一万人,头一个月就拨了十万两雪花银下去,要是到了东海战场上掉了链子,耽误了老二建藩和大明立威的战机,你拿十个脑袋也赔不起!” 殿内的气氛骤然绷紧,马皇后见老朱大过年的又摆出皇帝的臭架子,伸手在桌子底下狠狠掐了一把朱元璋的大腿,笑呵呵地端起公筷给林远碗里夹了一只肥硕的鸡腿。 “重八你少拿朝堂上吓唬大臣的那套来吓唬女婿,林远打高丽、平北元哪一回让你失望过?来,玉儿,把本宫让小厨房煨了三个时辰的老山参乌鸡汤给你夫君盛上一碗,看这孩子最近跑船厂跑教场瘦得下巴都尖了!” 玉儿乖巧地站起身,双手捧着盛满金黄鸡汤的玉碗放到林远手边,温热的呼吸掠过林远的耳畔,轻声叮嘱他趁热喝下暖暖胃。 林远冲着玉儿温和一笑,端起玉碗一饮而尽,将老朱方才施加的雷霆压力尽数化在了滚烫的参汤里。 子时刚过,除夕家宴散场,朱元璋背着手独自站在坤宁宫外的红漆长廊下,任由除夕夜的寒风吹动龙袍下摆,等林远带着玉儿走近,老皇帝突然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枚沉甸甸的玄铁虎符铜牌,一把塞进了林远掌心。 “这是调动城东大教场一万新军和五百东宫督战队的虎符,咱今天把丑话说在前头,正月里咱不派一个人去教场烦你,可到了二月初一早上,咱会带着满朝开国宿将亲自去教场点卯,到时候你是真龙还是泥鳅,给咱拉出来溜溜!” 林远五指收拢,冰凉的玄铁虎符棱角深深硌进掌心肉里,他迎着朱元璋审视的目光重重一抱拳。 “二月初一辰时,小婿在城东大教场洗净太师椅,恭候岳丈大人验兵!” “听我口令,两脚跟并拢,两脚尖向外分开约一拳宽,两腿挺直,小腹微收,自然挺胸,上体正直微向前倾,两肩要平,稍向后张,两臂自然下垂,五指并拢自然微屈,中指贴于裤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68章没练过没看过吗?(第2/2页) 洪武十五年正月初三清晨,年味尚未散尽的应天府被干冷的北风刮得旌旗猎猎,城东大教场中央,林远脱去了繁复的侯爵官袍,换上一身利落紧身的玄色箭袖劲装,手里握着一根包铁牛皮马鞭,站在点将台上冲着底下黑压压的一万名新兵扯开嗓子下令。 “从现在起,全军保持这个姿势站立一个时辰,头要正,颈要直,口要闭,两眼平视前方,谁要是敢抓耳挠腮、乱动一下手指头,督战队直接记名扣饭!” 台下那一万名刚领了三两过年银子、换上崭新藏青棉甲的京营良家子面面相觑,原本以为进了全脱产的火器神机营,头一天开训定是要摸那传说中三息一发的子母神铳或是演练沙场搏杀绝技,谁也没想到这位文官侯爷连根木棍都没发,居然让大伙儿像木头桩子一样杵在冷风里吹。 一刻钟过去,两刻钟过去,站在队列后排的几十名从各卫所调过来的刺头老兵开始受不住了,小腿肚子隐隐发酸,趁着赵铁柱带着教导队巡视到前排的空档,歪着嘴角用只有同伍能听见的动静小声嘀咕。 “这叫什么鸟毛练兵法子?咱们在京营好歹也是拉硬弓、劈石锁的好手,定远侯一个没上过前线砍人的白面书生,把咱们关在教场里罚站吹西北风,这不是拿爷们儿当猴耍吗!” “就是,连把钝刀都不发,光让手指头贴着裤裆缝,这要到了东海船上撞见倭寇,难不成咱们也并拢脚后跟站着让人家拿倭刀砍脖子?” 林远站在高台上把底下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脸上没有半点表情,等沙漏滴完一个时辰,他非但没有喊停,反而挥动马鞭直接下令全军练习向左转、向右转、向后转以及齐步走的排面整齐度。 一万双军靴在冻硬的黄土地面上来回摩擦,踢起漫天尘土,整整两个时辰的高强度枯燥折腾下来,到了巳时末刻,全军将士的双腿已经麻得像灌了铅,肚子里头除夕攒下的那点油水早被寒风和体力消耗掏得一干二净,饥火烧心得眼前直冒金星,队列里隐隐透出一股快要炸营的浮躁火气。 就在后排几个刺头老兵准备一屁股坐地上耍赖的节骨眼上,教场西侧临时垒起的一百座红砖大灶台后头,两百名伙夫同时掀开了大铁锅上的厚木盖子。 呼啦一下,一股浓烈霸道的红烧五花肉香气,混着几十笼白面大馒头刚出锅的麦香热气,顺着西北风瞬间席卷了整个城东大教场! 原本还在队列里龇牙咧嘴、摇摇欲坠的一万名军卒,鼻子同时耸动了两下,喉咙里头响起一片整齐划一的吞咽唾沫声,上万双绿油油的眼睛齐刷刷地往西边灶台方向瞟去。 林远拿着马鞭在点将台的木栏杆上重重抽了一记,啪的脆响将所有人的魂拉了回来。 林远虽然前世只是个历史系研究生,懂个几把的练兵。 但他看过《我是特种兵》啊! 第569章 把他们当特种兵练 第569章把他们当特种兵练 “收起你们那点小心思,本侯知道你们心里头在骂娘,觉得站军姿、走队列是花架子!” 林远指着西边热气腾腾的百口大锅,声音顺着寒风砸进每个人耳朵里。 “但在本侯的军营里,只有一条规矩,那就是绝对服从!只要你们把脚后跟站稳了,把队列走得像刀切一样齐,从今日起,这一日三顿的红烧肥肉、炖羊肉和白面大馍敞开了由你们造,谁要是敢在队列里耍滑头,别人吃肉你喝西北风!现在,按什伍排队,开饭!” 放饭的牛角号声刚落,一万名新兵端着刚发的粗瓷大海碗疯了一样冲向灶台,教导队头目赵铁柱拎着白蜡杆子守在一号铁锅旁维持秩序,等新兵们看清大师傅大铁勺子往碗里头舀的东西时,所有人的眼珠子都直了。 那根本不是卫所里头漂着几片烂菜叶、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糙米稀汤,而是切得麻将块大小、肥瘦相间、炖得晶莹剔透直颤悠的红烧五花肉,一勺子下去就是满满一海碗,上头还浇了一勺浓稠滚烫的红亮肉汤,旁边竹筐里头拳头大的白面馒头想拿几个拿几个! 一名来自凤阳卫、家里三个弟弟饿得皮包骨头的十八岁年轻军卒,双手捧着那碗沉甸甸的红烧肉蹲在地上,用筷子夹起一块肥肉塞进嘴里,滚烫的油脂在舌尖上化开,他嚼着嚼着眼泪就吧嗒吧嗒掉进了碗里,紧接着便不管不顾地抓起白面大馍蘸着肉汤狼吞虎咽,差点把舌头都一块吞进肚子里。 一万人在教场空地上吃得满嘴流油,连碗底最后一滴肉汤都用馒头擦得干干净净,可还没等他们拍着滚圆的肚皮歇上半个时辰,午时正刻的铜锣声便如催命符般再次炸响。 林远命人挖开了教场南侧连接运河支流的引水闸口,河水倒灌进提前刨好的百丈深坑,将冻土泡成了没过小腿肚子的冰冷泥潭,岸边整整齐齐摆放着一千根泡满了水、重达百斤的湿滑杉木圆木。 “十人一伍,每伍扛起一根圆木,下泥潭来回折返狂奔二十趟,哪一伍的圆木落地,或者有人掉队超过三步,全伍重跑!” 刚吃饱饭的一万新兵被赶下冰冷刺骨的泥浆里,十个人肩膀扛着湿滑沉重的圆木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冰冷的泥水溅得满脸满嘴都是,跑到第十五趟的时候,上午还在队伍里头阴阳怪气的五名京营老兵实在撑不住了,弯着腰把早上吃的红烧肉连着酸水哇哇吐了一地。 “不跑了!老子是来当兵打仗的,不是来给文官老爷当牲口扛木头的!爱谁跑谁跑,老子不伺候了!” 为首的一个满脸横肉的京营老兵把肩膀一歪,轰隆一声将百斤重的湿圆木直接甩在泥水里,连带着同伍另外五个老实巴交的新兵也被带倒在泥坑里,啃了一嘴黑泥。 全场奔跑的队伍纷纷停下脚步,上万双眼睛紧张地望向点将台。 林远站在高台上,右手连抬都没抬一下,只是冲着台下按刀而立的五百名东宫披甲悍卒冷冷吐出几个字。 “临阵抗命,动摇军心,把这五个扔木头的拖出来捆上军法柱,每人重责二十军棍,另外,他们所在的第三什,今日晚饭全员取消肉食和白面馍,只给两碗冷水和两个杂面窝头!” 二十名如狼似虎的东宫督战队悍卒二话不说冲进泥潭,像拎死狗一样把那五名闹事老兵拖到点将台前的木柱上绑死,碗口粗的浸水军棍带着风声狠狠砸在棉裤上,打得皮开肉绽、惨叫声响彻云霄。 赵铁柱带着教导队站在泥潭边,拿着白蜡杆子狠狠抽在第三什其余五名无辜新兵的屁股上,催促他们重新扛起圆木跑完剩下的五趟。 等到了傍晚酉时放饭,教场西侧的百口大锅再次炖上了香气四溢的萝卜炖羊肉和奶白色的猪骨浓汤,外加驱寒的滚烫老姜红糖水,账房先生在灶台后头扒拉着算盘算得心惊肉跳,一天三顿大肉吃下来就是上千两银子流水般往外淌,可林远靠着太仓拨款和皇家商行源源不断的现银回血,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69章把他们当特种兵练(第2/2页) 九千九百九十名士兵端着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大快朵颐,唯独第三什那五个跟着跑断了腿、却因为同伍刺头抗命被连坐扣了晚饭的年轻军卒,只能蹲在寒风里啃着硬邦邦的杂面窝头,看着别人碗里的肥羊肉直咽苦水。 当晚熄灯号吹响之后,第三什所在的三号营房里头没有半点呼噜声,那五个饿得肚子咕咕叫的新兵借着月光翻身下床,抓起擦枪的厚麻布直接捂住了白天撂挑子那五个刺头老兵的嘴,十只砂锅大的拳头不要命地往他们身上招呼。 “叫你们几个杂碎偷懒扔木头!害得老子们跟着扛了二十趟泥水还吃不上羊肉!明天谁要是再敢在队列里头掉链子害大伙儿没肉吃,老子半夜拿鞋底子活活拍死他!” 一顿闷棍揍得那五个老兵鼻青脸肿、连声求饶,从第二天早上起,一万人的大教场里头再也没有一个人敢在训练时讲半句废话,哪怕腿肚子抽筋疼得冷汗直流,也得咬碎牙关把手指头死死贴在裤缝上。 教场外围的松树林里,兵部和五军都督府派出来的几名探子趴在墙头看了三四天,见里头既不练骑马射箭,也不练大刀长枪,成天就是扯着嗓子喊什么“一二一”、在泥坑里扛木头,忍不住捂着嘴一路小跑回城,向各位老帅禀报定远侯在城东搞戏班子杂耍,引得满朝武勋哄堂大笑,纷纷备好瓜子茶水等着二月初一去教场看林远的大笑话。 外头的嘲笑半点没传进封闭的城东大教场,进入正月下旬,林远直接把训练强度推上了地狱级,每到半夜丑时正刻,尖锐急促的竹哨声便会毫无预兆地划破夜空。 全军一万人必须在五十个呼吸之内摸黑从大通铺上弹起来,穿戴好重达三十斤的旧式铁甲、打好绑腿、背上装满沙土的行军囊冲出营房列队完毕,哪怕有一个人慢了一步,全军就得顶着零下的寒风绕着教场跑完十里夜路才准回去睡觉。 连续二十多天不间断的极限压榨下,一万名将士的脚底板全磨出了层层叠叠的血泡,林远又问周王要了些药材和药浴的配方,几者叠加下,这群将士们血泡破了又结成铁板一样的老茧。 正月二十五日清晨,林远背着手走在队列前方巡视,惊讶地发现短短二十多天每天三顿大肥肉、猪骨汤的高蛋白疯狂喂养,加上脱胎换骨的魔鬼体能消耗,这批进营时还带着几分菜色和佝偻相的良家子,如今个个面膛红润发亮,脖子和肩膀上的肌肉把加厚棉甲撑得鼓鼓囊囊,只要他手里的竹哨刚放到嘴边,一万双眼睛瞬间就会迸出恶狼般的凶光,身体比脑子更快一步绷成随时扑杀的直线。 正月二十七日傍晚,暮色四合,城东大教场紧闭的大门突然向两侧洞开,军器局掌印主簿孙成才与大匠老吴头骑着高头大马,押送着整整五十辆用四匹健马拉曳的重型大车,碾过冻土轰隆隆驶入校场中央。 随着覆盖在车厢上的厚油布被一把扯下,一千把泛着乌青冷光的崭新子母铳、四千只厚壁子铳钢罐,以及九千把水车工坊千锤百炼出来的砍铁新钢战刀与全套新钢甲胄,在篝火的映照下折射出令人胆寒的森然杀气! 在泥水里滚了二十多天、双手空空憋了一肚子邪火的一万名铁血悍卒,看着那一排排寒光四射的国之重器,粗重的呼吸声瞬间连成一片风雷,每个人的眼珠子都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最后三天,给本侯把这套家伙事练进骨头缝里!” 转眼到了洪武十五年二月初一清晨,晨雾未散,城东大教场紧闭的厚重木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犹如闷雷般的密集马蹄声,朱元璋一身戎装骑在乌骓马上,身后跟着太子朱标、秦王朱樉、燕王朱棣以及汤和等数十名满脸看戏神色的开国宿将,齐刷刷勒马停在了教场门前! 第570章 老将讥讽花架子 第570章老将讥讽花架子 沉重的包铁木门向两侧缓缓拉开,铰链转动间发出低沉的吱呀声响,门外勒马而立的朱元璋一夹马腹,胯下乌骓马踏碎门槛处的薄霜,率领太子朱标、秦王朱樉、燕王朱棣以及汤和等数十名开国宿将鱼贯驶入城东大教场。 演武场宽阔的黄土地面上,一万名身穿崭新藏青棉甲的新军将士迎着干冷的北风,早已列成十个方正严整的千人方阵,历经二十多天每日三顿肥肉喂养与泥潭极限折磨,昔日面黄肌瘦的良家子个个面膛红润,宽厚的胸背将加厚棉甲撑得鼓鼓囊囊,上万双眼睛直视前方,透出恶狼盯住猎物时的凶光。 朱元璋策马缓步走上高耸的点将台,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俯瞰过去,台下黑压压的万人军阵鸦雀无声,除了风吹旌旗的猎猎声响,连一片衣角都没有多余的晃动,原本跟在马后揣着手等着看笑话的五军都督府老将们纷纷收起了脸上的轻视之色,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暗道这位文官侯爷弄出来的排面看着倒还挺唬人。 林远身穿一袭利落的玄色箭袖劲装,手按腰间雁翎刀柄快步登台,冲着马背上的朱元璋与众位勋贵抱拳行礼。 “臣林远,恭迎陛下与诸位国公老帅检阅新军!” “免礼!” 朱元璋翻身下马,将马鞭随手扔给旁边的内侍王景弘,迈着大步走到点将台前沿的木栏杆旁,粗糙的大手按在冰凉的横木上,冲着台下努了努下巴。 “除夕夜里你在坤宁宫跟咱立下了五十万两银子的军令状,今天正好满二十五天,别跟咱整那些迎来送往的虚套子,赶紧把你练出来的真本事亮出来给诸位老帅瞧瞧!” 林远也不多言,转身走到点将台正中的号令台前,伸手拔出插在架子上的玄色主帅令旗,迎风用力往下一挥。 “传令,第一千人队千户袁进,即刻带队出列,向陛下演练步战协同阵法!” 站在台侧的传令兵抡起包布木槌,在牛皮聚将鼓上重重擂响三通,台下最左侧的第一个千人方阵里,千户袁进拔出腰间新钢战刀高高举起,口中发出一声短促有力的低喝,整整一千名将士迈开大步,踏着整齐划一的节奏向前推进五十步,在点将台正前方稳稳停住。 袁进将战刀往回一收,从怀里摸出一支黄铜竹哨含在嘴里,鼓足腮帮子吹出了一记尖锐凄厉的长音。 随着哨声划破寒风,前排三百名身材魁梧的重盾手同时往前跨出左脚,双手握持包铁木盾重重顿在冻硬的泥地上,轰的一声闷响,三百面厚重盾牌左右拼接咬合,当场在阵前筑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矮墙。 没等台上的宿将们看清盾墙后头的虚实,第二记短促的哨声紧接着响起,原本藏在重盾手后方的三百名火铳手往前欺近一步,将手里乌青发亮的子母铳枪管顺着盾牌之间的射击缺口探了出去,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前方的百步空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70章老将讥讽花架子(第2/2页) 哨声再变,第一列百名火铳手同时扣动扳机完成模拟击发,动作刚落便迅速抽身退往第三列,第二列火铳手无缝衔接补上空位探出枪管,而退到后方的第一列士兵则熟练地用小铁锤敲松侧面的楔形铁栓,磕出空子铳钢罐,从腰间皮囊里摸出备用钢罐塞入卡槽砸紧固定。 整个演练过程持续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校场上听不到半句多余的呼喝呐喊,只有一万只军靴踏碎冻土的沉闷声响,混杂着楔形铁栓开合时的清脆金属撞击声,三列火铳手在盾墙与长刀手的严密护卫下往复轮转,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站在朱元璋身侧的信国公汤和眯起老眼,顺着三列火铳手交替退后的步伐仔细看了一遍,抬手捋着花白的胡须连连点头。 “陛下,定远侯这套章程有点门道,以往咱们军中的火铳手打完一发就得原地捅药,遇到敌军骑兵冲阵往往来不及拔刀就得被砍翻,如今前头有重盾死死顶住,中间有长刀手护着两翼,后头子母铳分三波轮流开火换罐子,这火力可就彻底连成片了。” 听到汤和这位沙场宿将出言夸赞,朱标脸上露出了几分喜色,转头看向旁边的五军都督府众将。 然而站在高台右侧的一名身穿紫金锁子甲、满脸络腮胡的五军都督府佥事老将却撇了撇嘴,往前迈出半步,冲着朱元璋抱拳拱手,话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启禀陛下,汤老帅说得固然有理,可末将是个粗人,打小跟着陛下在死人堆里滚过来,只知道两军阵前白刃拼杀,靠的是见血的狠劲和刀刀见肉的真功夫,如今定远侯让这一千人排着队走得像戏班子一样齐整,端着空枪对着空气比划几下,看着确实热闹,但到底有几分真战力,光靠这干巴巴的演习可瞧不出来!” 旁边另一名脸上有道刀疤的都督同知也跟着跨出一步,顺着话头冷笑出声。 “张佥事这话说到根子上了,上阵杀敌又不是街面上耍猴戏,排面摆得再好看,万一撞上凶悍的敌军冲撞,没见过血的新兵蛋子照样得乱了阵脚,依末将愚见,既然这一万人每月领着朝廷二两足额现银,顿顿吃着大肥肉,总得拉出来见见真章,才知晓到底是吹毛断发的利刃,还是中看不中用的样子货!” 这名刀疤老将眼珠子一转,指着西边与城东大教场只有一墙之隔的京营驻地,直接抛出了早就商量好的杀招。 “陛下,隔壁京营大营里头驻扎着现成的百战老卒,不如陛下现在下一道旨意,从隔壁抽调一万名步卒过来,两边全都卸下铁刃火器,换上寻常操练用的硬木刀盾,就在这教场里头真刀真枪地对拼一场,只要定远侯这一万人能在京营老兵手底下撑住不垮,末将几个老骨头二话不说,当场给定远侯赔罪行礼!” 第571章 战前训话定军心 第571章战前训话定军心 这话一出,点将台上的气氛陡然紧绷起来,朱标眉头拧紧,往前迈了一步想要开口拦下这桩明显欺负新兵的提议。 “胡闹!新军组建至今才满二十五天,专攻的是火器协同,拿木刀跟京营老兵肉搏,这不是存心……” “大哥这话可就差了!” 站在旁边的燕王朱棣不等朱标把话说完,笑呵呵地插嘴打断,一双眼睛盯着林远腰间的玄铁虎符直放光。 “东海倭寇最擅长的就是双手握持倭刀冲近身肉搏,要是林先生练出来的这帮新兵连咱们自家京营老卒的木刀都扛不住,等开春出征撞见凶悍的倭寇,岂不是成了送上门的活靶子?小弟倒是觉得张佥事的提议极好,正好提前验一验兵卒的胆气!” 朱元璋背着手站在木栏杆前,没有理会朱标与朱棣的争执,只是缓缓转过身,那双透着精光的老眼直勾勾地锁在林远脸上。 “林远,老张和老四的话你都听见了,你这新军练了二十五天,敢不敢卸了火铳,拿木刀跟隔壁京营的老油条碰一碰?” 林远迎着满台武将戏谑挑衅的视线,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双手一拱到底,干脆利落地应下了战书。 “既然诸位老帅想看真章,臣自当奉陪,请陛下即刻传旨调兵,今日下午未时初刻,臣便率这一万新军将士,在此与京营同袍用木刀木盾切磋一场!” 朱元璋见林远答应得如此痛快,仰头哈哈大笑,当场挥手命传旨太监去隔壁京营调兵,随后带着一众勋贵宿将走下点将台,移步教场北侧的暖阁偏厅喝茶歇息,等着看下午的万人大混战。 林远目送皇帝仪仗走远,转身快步走下高台,径直回到校场中央的新军大阵跟前。 下午要跟隔壁京营一万名百战老兵拿木刀对拼的消息,已经顺着台下的传令兵迅速传遍了十个千人方阵,原本安静肃立的队伍顿时泛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站在前排的几名年轻良家子握着腰间刀柄的手心开始往外冒冷汗,他们入营前在各大卫所里受尽了那些老兵油子的欺压殴打,如今听说要面对面跟那群下手黑狠的百战老卒肉搏,心底本能地生出了几分怯懦与不自信,几个新兵的肩膀甚至微微往后缩了缩。 林远把队伍里蔓延的慌乱看在眼里,站在校场正中的高脚木箱上,冲着旁边的教导队头目挥了挥手。 “把全军十名千户、一百名百户官,全部给本侯叫到跟前来!” 不到半盏茶工夫,以袁进为首的十名千户与一百名基层百户官小跑着围拢到木箱四周,一个个低着脑袋,脸上多少都挂着几分打鼓的虚色。 林远没有先讲兵法战术,反而抬起手里的包铁马鞭,遥遥指向教场西侧那一百座还在冒着腾腾白气的红砖大灶台,扯开嗓子大声发问。 “袁进!本侯问你们,从正月初三进营到今天,整整二十五天,每天三顿红烧大肥肉、炖羊肉和白面大馒头塞进你们肚子里,这身力气到底有没有长在你们的骨头缝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71章战前训话定军心(第2/2页) 站在最前头的千户袁进被这一嗓子吼得浑身一激灵,抬头看着西边飘来肉香的灶台,再低头看看自己比进营时粗了一圈的胳膊,血液瞬间涌上脑门,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把胸口棉甲拍得砰砰作响。 “回侯爷的话!咱们吃着侯爷给的肥肉白馍,家里头婆娘孩子拿着侯爷发的足额现银,谁要是敢说肚子里没长力气,那就是猪狗不如的白眼狼!” “好!既然长了力气,那就把你们脸上那副没出息的怂样给本侯收起来!” 林远握着马鞭在空中狠狠抽出一声脆响,目光如刀般扫过在场一百一十名基层军官的脸庞,将双方底牌扒得一清二楚。 “我知道你们心里头在怵什么,不就是觉得隔壁京营那帮老油条上过战场见过血,单打独斗的路数比你们野吗?可本侯今天明明白白告诉你们,那帮老兵油子平日里喝的是能照见人影的稀粥,练的是各打各的散漫套路,聚在一块就是一盘散沙,而你们赢就赢在千人如一人的队列铁律上!” 林远俯下身,伸出一根手指重重点在袁进的胸甲上,下达了极简的死命令。 “今天下午上了场,本侯不需要你们手底下的新兵耍任何花哨的刀法,你们回去告诉每一个人,开战之后把眼皮子给我钉死在自家百户官的后背上,前头百户迈左脚,后头全队就迈左脚,只管把平时练的队列排面给我死死咬住,一步不停地往前平推!” 袁进等人听得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前凑了半步,竖起耳朵等待后续的变化招式。 林远却直起腰板,将手里复杂的步战协同彻底简化成了两个字。 “至于你们这一百名百户官,下午全给本侯卡在各自百人队的最前排!往前平推的时候,你们什么都不用管,只需要看准对面京营老兵扑上来的距离,扯开嗓子给我喊两个字,敌军砍过来就喊盾,敌军被撞翻了就喊砍,后头的士兵听见盾字就立盾死顶,听见砍字就顺着缝隙往前劈,谁要是敢脱离排面跟敌人单打独斗,不用京营动手,督战队当场打断他的狗腿!” 话音落下,校场中央安静了片刻,袁进与身后的一百名百户官面面相觑,随即猛地反应过来,侯爷这是把下午的万人混战,拆解成了他们这二十五天里闭着眼睛都能做出来的机械动作! 不需要跟老兵比拼招式变化,不需要考虑临阵变招,只要像平时在泥潭里扛圆木一样听着号令往前撞,拿一百个人的整齐力道去碾压对面单打独斗的散兵游勇,这还有什么好怕的? 想通了这一关节,一百多名基层军官眼底的慌乱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袁进咧开大嘴露出一口白牙,带头抽出腰间硬木长刀高高举起,百余名军官齐声怒吼领命,转身摩拳擦掌地跑回各自方阵,将这道傻瓜式的必胜死命令传达给每一名新军将士。 第572章 燕王请缨摆战阵 第572章燕王请缨摆战阵 正午的日头爬上树梢,传旨太监骑着快马冲进城东大教场隔壁的京营驻地,宣读了朱元璋命京营即刻抽调一万精锐步卒,携带木刀木盾前往隔壁教场与新军进行实战演习的口谕。 这道旨意刚一传开,原本死气沉沉的京营各大卫所瞬间炸了锅,成千上万名在正月选拔中被林远以年龄超标、酗酒赌钱或是站姿不端为由刷下来的老兵油子,纷纷从破旧的营房里钻了出来,聚在校场上破口大骂。 “他娘的,老子在军里头熬了十来年,就因为报名那天多喝了两盅猫尿,姓林的那个白面书生就把老子给刷下来了,如今居然还敢主动挑衅咱们京营!” 一名穿着打补丁旧棉甲、满脸刀疤的京营老军头往冻土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一脚踢翻旁边的破木桶,嫉妒得眼珠子通红。 这些留在京营的老卒平日里被各级军官层层盘剥,每天只能在卫所大锅里喝两碗照得见人影的糙米稀汤,可这二十多天以来,隔壁城东大教场天天顺着西北风往这边飘红烧五花肉和炖羊肉的霸道香气,听说被挑进去的那些新兵蛋子不仅每月能拿足额二两雪花银,过年还额外发了三两现银和两套新棉甲,早就把这帮老油条馋得抓心挠肝,憋了一肚子的邪火没处撒。 “千户大人,算小人一个!下午非得让小人上场不可!” “对!把木刀都给老子挑最沉的硬木杆子!下午进了隔壁教场,咱们专往那帮吃独食的小白脸脸上招呼,非得把他们今天早上吃的红烧肉全给揍出来,让他们知道知道谁才是京营的爷!” 各卫所的千户与老兵们摩拳擦掌,争先恐后地涌向点将台抢夺出战名额,不到半个时辰,一万名憋着一肚子坏水、凶神恶煞的京营老卒便集结完毕,人人手里拎着加厚包皮的硬木大刀与旧木盾,叫嚣着要给那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定远侯一点颜色瞧瞧。 与隔壁京营怨气冲天的叫骂声不同,城东大教场内此刻正飘荡着浓郁的肉汤香气,林远特意吩咐两百名伙夫在午饭时分敞开供应,将熬了一上午的浓稠猪骨羊肉汤连着大块羊肉盛满了一万只大海碗。 一万名新军将士蹲在避风的墙根下,大口嚼着吸饱了肉汁的白面大馍,把滚烫的羊汤喝得一滴不剩,原本因为实战消息而绷紧的神经在热汤肥肉的抚慰下彻底放松下来,每个人浑身上下都透着用不完的蛮力。 未时初刻,干冷的北风卷起校场上的黄沙,城东大教场西侧的侧门轰然大开,一万名身穿杂乱旧棉甲的京营老卒浩浩荡荡开进演武场,在西侧空地上稀稀拉拉地排开阵势,隔着中间两百步宽的黄土地面,与东侧严阵以待的一万名藏青棉甲新军遥遥对峙。 点将台上,喝足了热茶的朱元璋重新走到木栏杆前,看着底下剑拔弩张的两万兵马,转头看向身侧的信国公汤和与几位都督府老帅。 “京营的人马已经到了,你们几个老伙计商量一下,派谁下去替咱统领西边这一万老卒,去跟林远那小子过过招?” 汤和刚要开口点一名随行的都督佥事下场,站在旁边的燕王朱棣却突然往前跨出一大步,双手抱拳高高举过头顶,满脸兴奋地抢先请缨。 “父皇!杀鸡焉用牛刀,对付姐夫这帮才练了二十五天的新兵蛋子,哪用得着汤伯伯和各位老帅亲自下场劳神?儿臣愿意替父皇走这一遭,下去统领这一万京营兵马,保准半个时辰之内,替父皇把姐夫的阵脚给冲个稀巴烂!” 这话一出,原本准备出列的几名都督府老将顿时愣住了,汤和连忙摆手劝阻,顾虑着朱棣藩王之尊,万一在底下万人混战的木刀阵里被磕碰了一下,他们这些老家伙可担待不起。 早就在除夕酒桌上对这支脱产新军垂涎三尺的朱棣哪肯放过这个当众压服林远、夺取练兵大权的绝佳机会,当即不管不顾地拉住汤和与张佥事的袖子,死缠烂打地拍着胸脯保证自己绝不冲锋在前,只管在阵后摇旗指挥。 那几名提议实战的五军都督府老将见状,想到由勇武过人的燕王殿下亲自挂帅,正好能彻底堵死林远战败后的借口,便顺水推舟地冲着朱元璋点了点头,朱元璋略一沉吟,也抬手准了四儿子的请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72章燕王请缨摆战阵(第2/2页) 朱棣大喜过望,当场解下外罩的紫貂锦袍扔给随从,露出里头贴身穿着的轻便亮银皮甲,三步并作两步冲下点将台,翻身骑上一匹高头大马,一路疾驰冲到西侧的京营大阵前方。 “儿郎们!本王乃是燕王朱棣,今日奉父皇旨意亲自统领尔等出战!打赢了本王自掏腰包,请全军一万人连喝三天酒!” 原本就憋着邪火的一万名京营老卒,一见是军中威名赫赫的燕王殿下亲自挂帅,还许下了三天烈酒的重赏,气势瞬间嚣张到了极点,上万把硬木大刀举过头顶拼命挥舞,山呼海啸般的叫好声震得整个大教场嗡嗡作响。 按照双方事先定下的演习规矩,为了防止马蹄踩踏出人命,所有将领与士卒一律不准骑马,全部卸下铁器纯以步卒木刀木盾交锋,朱棣喊完话便痛快地翻身下马,登上京营阵后临时搭建的丈高指挥木台,林远同样没有骑马,只是拎着那根包铁牛皮马鞭,步履从容地走上东侧新军大阵后方的木架高台,隔着两百步风沙,平静地注视着对面意气风发的朱棣。 站在高台上的朱棣拔出腰间特意换上的硬木长剑,眯起眼睛打量着对面那十个排得像豆腐块一样死板的新军方阵,嘴角浮起一抹轻蔑的冷笑。 在他看来,林远这种把士兵捆在一块的密集方阵,纯粹就是不懂兵法的书生臆想,新兵最怕的就是近身混战,只要自己用最擅长的猛虎掏心战术,集中精锐老兵一口气猛冲过去,把新军前排的阵型撞开几个大窟窿,这帮没见过血的良家子立马就会像受惊的羊群一样自乱阵脚、四散奔逃! 打定主意,朱棣没有半点试探的意思,手中木剑迎风往前重重一挥,扯开嗓子下达了总攻军令。 “传本王令!前锋三千百战老卒分成左、中、右三路纵队,给本王全力冲锋凿穿敌阵,后方七千主力紧随其后压上掠阵,擂鼓,进兵!” 咚!咚!咚! 京营阵后的十几面大牛皮战鼓同时被擂得震天作响,冲在最前头的三千名京营老兵油子挥舞着手里的硬木大刀与木盾,嘴里发出各种怪叫与污言秽语的喝骂声,迈开大步朝着新军阵地疯狂扑了过去,虽然队形跑得杂乱无章,但那股常年厮杀攒下来的凶悍匪气,踏得脚下冻土隆隆颤抖。 点将台上,几名五军都督府的老将看着朱棣一上来就使出三路凿阵的雷霆手段,纷纷抚掌叫好,笃定对面那群木头桩子一样的新兵面对三千老兵的狂暴冲撞,不出十息必定阵脚大乱,站在朱元璋身侧的朱标则不自觉地捏紧了拳头,掌心渗出一层细汗,紧张地盯住东侧的新军方阵。 面对铺天盖地、叫嚣着扑来的三路敌军,站在东侧木架高台上的林远连旁边的令旗都没去摸一下,只是将黄铜竹哨含在嘴里,吹响了一记悠长平稳的号音,下令最前排的袁进等三个千人队出列迎敌,其余七千人原地待命,一切交战动作全凭各队百户官自行号令! 呜—— 号音落定,新军阵前左、中、右三个千人方阵同时迈开步伐,三千名身穿藏青棉甲的新军将士没有发出半声呐喊,只是将眼睛死死钉在前方百户官的后背上,左手稳稳端着包铁大木盾,右手将硬木战刀贴在身侧,迈着刀切般整齐的步伐迎面压了上去。 两百步、一百步、五十步! 双方六千人的距离在眨眼间拉近,对面京营老兵脸上狰狞的狞笑与嘴里的臭骂声已经清晰可闻,卡在三个新军方阵最前排的袁进与三十名百户官,听着耳畔越来越近的狂暴脚步声,没有一个人往后退缩半步,三十条汉子齐刷刷吸足了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准备在两军相撞的瞬间,吼出那个已经演练了千百遍的机械口令! “盾!!” 第573章 盾墙硬撼千钧力 第573章盾墙硬撼千钧力 “盾!!” 这一个字从三十名基层军官的喉咙里同时炸响,洪亮的声浪硬生生盖过了对面三千京营老兵的杂乱怪叫,顺着寒风传遍了整个城东大教场。 点将台上那群揣着手看热闹的五军都督府老将原本已经眯起了眼睛,等着看底下那群只练了二十五天队列的良家子被百战老卒撞得人仰马翻、哭爹喊娘,却根本不曾算过这群新兵每日三顿红烧五花肉、白面大馍填进肚子里攒下了多么浑厚的底子,更不知道那二十五天在没过小腿的冰冷泥潭里扛着百斤湿滑杉木圆木来回折返狂奔,早把这帮年轻人的下盘练得跟扎进地底的老树根一样扎实。 凤阳卫的年轻军卒听见自家百户官吼出的那个盾字,身体比脑子更快一步做出了千百遍重复后的本能反应,脑海里那点面对老兵油子的旧日阴影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三千名新军前锋将士在同一时间迈出左脚往前重重踏出半步,双手死死扣住包铁大木盾的握把往下猛地一顿,三百面厚重木盾的下沿直接砸进冻硬的黄土地里半寸深,紧随其后的第二排士兵顺势沉下腰身,用宽厚的肩膀结结实实顶死前排同伴的后心窝,三千具被高蛋白肉食喂得壮硕滚圆的身躯在交锋的瞬间咬合成了一堵密不透风的藏青色铁墙! 砰! 沉闷的撞击巨响在演武场中央连成一片,三千名狂奔而来的京营老兵带着全身的冲刺力道狠狠撞在了纹丝不动的包铁木盾墙上。 看台上的武勋们预想中摧枯拉朽的凿穿画面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反倒是冲在最前头的那名刀疤老军头连同身边几十个京营老油条,因为平日里在卫所常年喝着清得照见人影的糙米稀汤,外强中干的身子骨根本扛不住这股迎面反顶回来的沛然大力,胸口被厚木盾撞得一阵发闷,手里的硬木大刀脱手飞出老远,整个人四脚朝天地仰面摔倒在冻土上。 “哎哟我的亲娘,这帮小兔崽子吃什么长大的,劲儿怎么这么大!” 摔在地上的刀疤老军头捂着发闷的胸口刚骂出半句话,还没等他身后的京营同伴从撞墙的眩晕中稳住脚步,站在新军盾墙最前排的千户袁进已经盯准了敌军旧力用尽、新力未生的空档,抡起胳膊再次暴喝出第二个口令。 “砍!” 短促狠辣的喊声刚落,原本严丝合缝的三百面包铁大木盾齐刷刷向右侧错开三寸宽的缝隙,藏在盾牌后方的三百名新军刀手连对面敌人的长相和招式都没去看一眼,只是顺着那道刚刚露出来的缺口,用尽全力往前劈出了手里的硬木战刀。 呼——啪! 三百把沉重的硬木战刀带着凌厉的破风声同时砸落,结结实实劈在京营前排老兵的脑门、肩膀和胳膊上,木头撞击骨肉的闷响混着飞溅的木屑在阵前炸开,几十名冲得最凶的京营老卒当场被砸得头破血流、抱头鼠窜,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压过了方才的嚣张叫骂。 “一!二!一!” 一轮劈砍刚刚收回,三十名百户官没有给对面半点喘息的机会,直接扯开嗓子喊出了推进的号子。 三千名新军将士踩着整齐划一的步点往前重重踏出一步,重新合拢的包铁盾墙再次发力往前平推过去,直接从那个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的刀疤老军头肚皮上碾了过去,几百只厚实的军靴踩得他杀猪般嚎叫起来,原本气势汹汹扑上来的三千京营前锋被这堵步步紧逼的铁墙顶得连连后退,前排撤退的老兵撞上后头还在往前挤的同袍,乱成了一锅热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73章盾墙硬撼千钧力(第2/2页) 点将台右侧,原本端着青花茶碗、准备看新兵出丑的张佥事和那名刀疤都督同知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两人看着底下非但没有溃散、反而像赶鸭子一样把百战老卒顶着往后退的藏青色方阵,脸上的戏谑神色一点点淡了下去,刀疤都督同知甚至把茶碗重重搁在木栏杆上,往前探出半个身子用力揉了揉眼睛。 “奇了怪了,京营这帮老小子今天是怎么搞的,三千人冲上去连人家的皮都没蹭破,反倒让人家一个照面给顶回来了?” 站在朱元璋身侧的信国公汤和双手扶着冰凉的木栏杆,眯起老眼盯着底下那三千名步伐丝毫不乱的新军将士,抬手捋着花白的胡须,冲着旁边的老皇帝赞叹出声。 “陛下您瞧瞧底下那三个千人队,这帮新兵蛋子的下盘稳得邪乎,三千人往前迈步连脚后跟落地的动静都是齐的,出刀收盾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的花架子,定远侯这二十五天在教场里头,还真不是带着他们耍猴戏啊!” 朱元璋背着手站在台前,粗糙的大手在栏杆上轻轻拍了一下,那双透着精光的老眼从袁进所部的盾墙上扫过,又转头望向了西侧的京营指挥高台。 “老四这回算是踢到铁板上了,他拿对付草原散兵的那套猛虎掏心去撞林远的铁桶阵,不吃瘪才怪,且看这小子接下来怎么变招!” 此时在西侧丈高的木架指挥台上,身穿亮银皮甲的燕王朱棣正双手死死抓着身前的木栏杆,看着自家引以为傲的三路前锋在正面碰撞中被新军机械的盾刀交替打得抬不起头,一张年轻气盛的脸庞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 朱棣狠狠咬了咬后槽牙,打了这么多年仗的敏锐直觉让他当场看穿了场上的虚实,知道林远用重金肥肉喂出来的这支新军在正面硬碰硬上简直就是一头不知疲倦的铁甲巨兽,再这么迎面顶下去,前锋三千人不出两刻钟就得被人家活活推垮。 他松开抓着栏杆的左手,转身从台侧的旗架上猛地拔出两面红色的指挥令旗,迎着寒风在空中连挥三下,冲着台下的传令兵扯开嗓子咆哮下令。 “传本王军令!前锋三千人即刻停止正面硬顶,向两侧散开转为游斗缠绕,后方七千主力全线压上,从左右两翼给本王全速迂回包抄,把突在最前头的这三千新兵退路彻底截断,全数围死在场子中间!” 咚咚咚咚! 京营阵后的十几面大牛皮战鼓瞬间改变了节奏,鼓点密集得犹如盛夏的暴风骤雨,原本按兵不动的七千名京营主力老卒听到号令,挥舞着硬木大刀从左右两侧呼啸而出,分作两股黑压压的洪流绕过正面交锋的战场,趁着新军三千前锋往前推进的空档,直接插向了袁进所部与东侧新军七千本队之间的宽阔地带。 “侯爷!燕王殿下他把七千主力全压上来包抄袁千户他们的后路了!” 东侧新军高台下方,留守本队的其余七名新军千户眼看着袁进他们的三千前锋就要被京营一万大军团团围死在演武场中央,急得额头上直冒热汗,纷纷拔出腰间木刀跑到高台底下,仰起脖子大声请战。 “侯爷快下令吧!只要您吹响哨子,末将七千弟兄现在就冲上去接应袁千户他们,绝不能让京营的老油条把咱们的前锋给包了饺子!” 面对台下七名千户火烧眉毛的催促,站在木架高台上的林远却连眼皮都没往下垂一下,眼睁睁看着京营那两股庞大的洪流在袁进身后悍然合拢! 第574章 圆阵钉死 第574章圆阵钉死 “截断了!把这三千吃肥肉的小白脸给老子死死困在里头,看他们还怎么往前推!” 随着京营左右两翼七千名生力军在演武场中央轰然汇合,漫天黄沙被上万只杂乱的军靴踢得遮天蔽日,冲在包抄队伍最前头的几名京营千户挥舞着硬木大刀狂妄大笑,硬生生用人墙卡断了袁进所部三千前锋与东侧新军本队的联系,将那三块藏青色的方阵团团围在了最核心的死地里,而正面交锋的京营中军则顺势就地掉转方向变成前军,架起旧木盾朝着东侧的林远本队摆出了死守阻援的架势。 点将台上,刚才还被新军正面推土机打法震得说不出话来的张佥事与刀疤都督同知见状,紧绷的老脸瞬间重新绽开了得意的笑容,张佥事更是猛地一拍大腿,指着底下被一万京营老兵里三层外三层裹在中间的藏青色孤岛,冲着朱元璋大声叫好。 “陛下您瞧,到底还是燕王殿下用兵老辣!定远侯这帮新兵仗着一股子蛮力往前傻冲,结果把自己的后背全亮出来了,如今被咱们京营一万人截断退路四面围困,成了瓮中之鳖,末将敢拿脑袋担保,这群没打过恶仗的良家子一见四面八方全是敌人,不出半盏茶工夫就得吓得炸了营!” 旁边的刀疤都督同知也跟着捻须附和,笃定新兵最怕的就是孤军深入陷入重围,一旦前后失去呼应,再齐整的队列也会在恐慌中瞬间土崩瓦解。 此时在演武场最核心的包围圈里,四面八方全是京营老兵挥舞木刀的狞笑脸庞与震耳欲聋的叫骂声,那个来自凤阳卫的十八岁年轻军卒被挤在队列中间,听着身后原本属于自家本队的方向也传来了敌人的喊杀声,握着硬木战刀的手心还是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转动脖子往左右两侧看了一眼,余光瞥见的却是同伍那九名弟兄被这二十五天肥肉白馍喂得红润彪悍的腮帮子,脑子里一下子回想起腊月二十九那天领到三两雪花银和两套厚棉甲时的滚烫触感,想起每天在泥潭里滚得半死不活后泡在周王秘方药浴木桶里浑身舒泰的暖意,还有前天夜里三号营房大伙儿摸黑痛揍那五个偷懒老兵时的狠劲。 要是今天在这帮喝稀粥的京营老油条面前丢了人,今晚全什的红烧大肥肉可就彻底泡汤了! 为了红烧肉!! 这个念头刚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年轻军卒手心里的那点虚汗瞬间干得无影无踪,他咬紧后槽牙把腰板挺得笔直,将视线重新钉死在了前方百户官的后心窝上。 就在京营一万大军的包围圈彻底合拢、准备从四面八方一拥而上将这三千新兵撕成碎片的节骨眼上,一直静立在东侧高台上的林远终于抬起左手,将那枚黄铜竹哨含进嘴里,鼓足中气吹出了一段两长一短、极具穿透力的变阵号音! 吁——吁——吁! 清脆高亢的哨声越过漫天风沙,直接刺穿了京营老兵嘈杂的叫骂声,清晰无比地落进了每一名被困新军的耳朵里。 身处重围中心的千户袁进与三十名百户官听到这段熟悉的哨音,脸上没有露出半点惊慌突围的意思,三十条汉子同时高高举起手里的硬木战刀,扯开嗓门吼出了平时在教场空地上演练了上百遍的结阵口令。 “百人队,结圆阵!” 随着各队百户官的咆哮声落下,原本排成三个大四方块的三千名新军将士立刻踩着小碎步快速移动起来,每一个百人队都以自家的百户官为圆心,外围四十名身材魁梧的重盾手迅速向四周散开围成一圈,将手里的包铁大木盾左右死死拼接咬合,仅仅用了五个呼吸的工夫,原本突前的三个千人方阵便在演武场中央原地化作了三十个内外三层的百人空心圆阵! 每一个圆阵的最外圈都是由四十面厚重木盾拼成的环形铁桶,中间一圈四十名刀手将硬木战刀架在盾牌上沿随时准备往外劈砍,最里头二十名预备队士兵则跟着百户官居中策应、随时准备替换体力不支的同袍,三十个百人圆阵按照品字形方位彼此间隔十步排开,互为犄角,直接化作三十颗布满倒刺的巨大铁钉,死死钉在了演武场正中央的冻土之上! 根本不给西侧高台上的朱棣反应的时间,林远吹完竹哨的右手顺势挥动包铁牛皮马鞭往正前方重重一指,冲着台下憋红了脸的七名千户下达了第二道军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74章圆阵钉死(第2/2页) “中军三个千人队出列,结三列宽幅横阵,给本侯踩着鼓点往前平推,把挡在面前的京营兵马全数碾过去!” 咚!咚!咚! 东侧新军本队的战鼓声沉稳有力地响起,留守本队的第二批三千名新军将士在三名千户的率领下迈步出阵,前排整整九百面包铁大木盾横向一字排开,拉出了一条横跨百丈的宽大铁墙,不急不躁地迈着刀切般整齐的步伐,朝着刚刚掉转头来准备阻援的京营中军稳步压了上去。 “怕个鸟!他们把自己捆成王八壳子连路都走不了,大伙儿一齐往上冲,把这三十个铁桶给老子砸烂!” 包围圈内,负责围剿新军前锋的五千名京营老兵见对方缩成了三十个圆圈,挥舞着硬木大刀从四面八方嗷嗷叫着扑了上去,雨点般的木刀疯狂砸在包铁木盾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密集爆响。 可这帮习惯了抓敌军侧翼破绽的老油条一撞上去才发现,这种空心圆阵浑身上下连半个死角都没有,无论他们从东边还是西边扑过去,迎面撞上的永远是四五面死死顶在一起的厚重木盾,而且一旦有哪个圆阵遭到重点围攻,旁边呈品字形分布的另外两个圆阵立刻就会从侧后方探出木刀狠狠劈砍围攻者的后背! 西侧高台上,原本还端着架子等着看新军前锋哭爹喊娘的燕王朱棣,看着底下那三十个任凭五千老兵如何狂轰滥炸都纹丝不动的藏青色圆圈,握着木剑的手腕抖了一下,脸上的得意之色瞬间凝固。 “这……这是什么情况?三千人被切断退路困在绝地里,不仅没有一个人乱跑,反倒就地化整为零把本王五千精锐给死死黏在了原地?!” 没等朱棣想出破解这三十颗铁钉的法子,演武场东侧传来的一片凄厉惨叫声更是让他头皮一阵发麻。 只见林远派出的第二波三千名新军生力军已经迈着整齐的步伐撞上了京营仓促摆出的阻援防线,那道横跨百丈的宽大盾墙根本不跟京营老兵比拼什么刀法套路,纯粹就是靠着三千名壮汉同时迈步发力的恐怖惯性,推着前排的包铁木盾硬生生往前平推! 挡在正面的五千名京营老兵既没有盾墙咬合的队列配合,又因为刚才狂奔包抄消耗了大半体力,面对这堵轰隆隆碾压过来的藏青色移动城墙,脚底下的冻土被擦出道道深痕,整条防线被顶得一步步往后倒退,后退的老兵正好撞在后方那三十个百人圆阵的外围盾牌上! 短短两刻钟不到的工夫,演武场上的局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逆转,原本想要包饺子吃掉袁进所部的一万京营大军,前头被新军三千生力军的宽大横阵当胸推着往后压,后头又被三十个打不碎、啃不动的百人圆阵死死堵住了退路,整整一万名百战老卒反倒像夹心饼干一样被死死卡在了演武场中央的狭小空当里! 随着两边木刀木盾的碰撞进入白热化的消耗战,京营卫所常年克扣军饷、伙食低劣的致命病根彻底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连续高强度挥刀冲撞了小半个时辰后,大批平日里只喝稀粥度日的京营老油条开始双腿打颤、眼冒金星,胸口剧烈起伏喘得跟破风箱一样,手里那把原本用来欺负新兵的加厚硬木大刀此刻重得像挂了百斤生铁,连举过头顶的力气都没了; 反观天天三顿大肥肉塞满肚子的六千名新军将士,浑身气血翻涌,越打力气越足,百户官喊出的“盾”、“砍”二字口令依旧洪亮得震耳欲聋! “别挤了!后头那帮铁桶阵的兔崽子还在拿刀砍人,往前头顶啊!” “顶个屁,前头那排盾墙推过来连气都喘不上,赶紧往两边让让!” 被夹在中间进退维谷的京营阵线终于撑不住了,各卫所的老兵为了抢夺一点站立喘气的空间,甚至自己人跟自己人互相推搡谩骂起来,原本凶悍的万人大阵肉眼可见地出现了大面积的松动与溃乱,距离彻底崩盘只剩下最后一层一捅即破的窗户纸。 点将台上彻底安静了下来,北风吹过旌旗的猎猎声中,满台勋贵宿将再无一人说话,所有人的眼珠子都直勾勾地盯在那三十个依然稳如泰山的藏青色圆阵上。 第575章 点评 第575章点评 “都别往后缩!咱们是跟着徐大帅出过塞的!跟老子冲上去撞开这帮王八壳子!” 演武场中央的混乱人潮里,密集如雨的木刀碰撞声中突然炸开一声嘶哑的不甘怒吼,一名左脸上带着陈年箭疤的京营老百户看着四周步步紧逼的藏青色盾墙,羞愤之下猛地一把扯烂了自己身上打满补丁的旧棉甲前襟,带着身边几十名同样红了眼睛的悍勇老卒,不管不顾地发起了亡命冲锋,企图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硬生生撞开袁进所在的那个核心圆阵。 这几十条汉子嗷嗷叫着扑上去的场面极具视觉冲击力,站在点将台右侧、半天没敢吭声的张佥事见状精神一振,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张开嘴巴刚想冲着朱元璋夸赞一句京营老卒到底还是有见血的悍勇血性。 可他嗓子眼里的第一个字还没来得及吐出来,就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演武场底下,那几十名看似凶猛拼命的京营老卒刚刚冲到袁进圆阵跟前不足两步远的地方,圆阵外围那四十名新军重盾手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听着里头袁进喊出的一声短促口令,四十面包铁大木盾齐刷刷往前猛力一拍! 砰的一声闷响,四十个人的力气汇聚在一处,那几十名各自为战、脚步先后不一的京营悍卒就像迎面撞上了一堵飞速驰来的铁墙,连手里的木刀都没能递进盾牌缝隙,当场就被整齐划一的盾击拍得双脚离地,横七竖八地摔翻在冻土上,后头的新军刀手顺势探出硬木战刀在他们脑门上一敲,干脆利落地将这波最后的反扑按灭在泥土里,连一朵像样的浪花都没翻起来。 张佥事张着的嘴巴慢慢合拢,涨红着一张老脸默默退回了原位,再也不敢往栏杆前头凑了。 高耸的点将台上,太子朱标、秦王朱樉以及数十名开国宿将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全局,到了这个份上,只要不是瞎子,谁都能看清场上的输赢定局。 虽然演武场里头那一万名京营老卒依旧在扯着嗓子叫骂嘶吼,单个人挥刀扑击的动作看着比新军凶狠得多,可整个万人战局的重心,却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不可逆转地朝着那六千名从始至终一声不吭的新军方向倾斜过去! 众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转到了东侧那座丈高的木架指挥台上,只见身穿玄色劲装的林远从开战到现在,连站立的姿势都没换过一下,他右手拎着那根包铁马鞭自然垂在身侧,除了刚才吹响过那一记变阵的竹哨之外,全程没有挥动过一面令旗,更没有派传令兵下去传达过半句繁琐的微操军令。 底下的六千名新军完全依靠着各队百户官最基础的“盾”、“砍”二字口令,以及这二十五天在泥潭与队列里千锤百炼出来的肌肉本能,就把燕王朱棣亲自统领的一万百战老卒逼进了死胡同! 这种将上万名活生生的士兵拆解打磨成精密器械零件、任凭敌军主帅如何变阵迂回都岿然不动的练兵手段,彻底击碎了在场所有传统名将对步卒厮杀的固有认知,方才还跟着张佥事一起冷嘲热讽的那名刀疤都督同知看着底下那排步步紧逼的藏青色横阵,后背的棉袍里不知不觉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信国公汤和双手死死撑在点将台的木栏杆上,上身微微前倾,一双老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演武场中央那三十个品字形排开的百人圆阵,足足看了半盏茶的工夫,才长长地往外吐出了一口滚烫的白气。 老将军缓缓直起腰身,转过头面向身侧的朱元璋与太子朱标,那张布满风霜褶子的老脸上再无半点起初看热闹的轻松,取而代之的是沙场宿将撞见绝世强军时的凝重与惊叹。 “陛下,太子殿下,老臣今天算是彻底开了眼界了!” 汤和抬起右手,指着演武场中央那三十颗被京营人潮死死裹住却依旧纹丝不动的藏青色铁钉,声音洪亮地剖析起场中的门道。 “你们瞧瞧定远侯练出来的那三千前锋,虽然被老四调集七千主力截断了退路、陷在万人重围里头,可他们以百人队为单位就地结成空心圆阵,外盾内刀,三十个圆阵彼此呼应没有半点破绽,京营那些各自为战的老兵油子哪怕今天把自个儿的胳膊累断了,也绝无可能啃得动这三十块铁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75章点评(第2/2页) 汤和顿了顿,目光顺着那些出盾收刀分毫不差的新军士卒一路扫过,语气里满是感慨。 “虽然这帮娃娃手里头的刀法还糙得很,离真正的百战精锐还有些火候,但定远侯这二十五天的苦功,已经让他们基本做到了百人如一是!” 听到汤和给出这么高的评价,站在后排的一名五军都督府老将还是觉得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梗着脖子小声嘟囔了一句。 “汤老帅这话未免有些长他人志气了,咱们京营的儿郎平日里在大教场点卯列阵的时候,那排面看着不也挺齐整的吗?” 汤和转过头瞪了那名老将一眼,毫不客气地摆手反驳。 “你懂个屁!咱们京营的整齐,那叫点卯站队的表面整齐,只要战鼓一响、两军撞在一块,立马就散作一团各打各的,谁还管身边同袍的死活?可你们睁大眼睛看看定远侯这支新军,他们是从开战撞上去的那一刻起,一直打到现在被上万人围攻,进退劈砍依然跟一个人使唤自己的两只手一样严整,这能是一回事吗?!” 汤和训完下属,再次伸手指向被八千京营老兵围在最核心处的袁进所部,一针见血地点破了这场演习最让人心惊肉跳的关节。 “诸位都是带兵打过仗的人,不妨摸着良心想一想,若是换作咱们自己手底下的新兵,在战场上被敌人一口气截断退路、四面八方全是砍过来的刀子,早就吓得丢掉兵器哭爹喊娘炸了营!” “可你们看看林远练出来的这群良家子,被团团包围在死地里头居然连半点慌乱都没有,耳朵里只听得见自家百户官的口令,让立盾就立盾,让出刀就出刀,这种泰山崩于前而不乱的铁血军纪,才是战场上最可怕的杀人利器啊!” 话音落下,汤和转过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麒麟锦袍,对着满脸震动的朱元璋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到底,抬起头时脸上露出了一抹心服口服的苦笑。 “陛下,老臣跟着您打了一辈子仗,自诩这双老眼看人看兵还算准,可今天在城东大教场,老臣这把老骨头算是彻底看走眼了!原以为定远侯最多能算个儒将,万万没想到他居然真的懂练兵,而且还......老臣服了!” 朱元璋没有立刻扶起汤和,他背着手往前走了半步,眯起那双极其毒辣的老眼,死死盯着袁进那个圆阵最外围的几名年轻新兵,仔仔细细瞧了好一会儿,紧绷的嘴角突然往上一咧,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 “老汤啊,谁跟你说这帮小兔崽子心里头不慌的?” 朱元璋伸出粗糙的手指,隔空点着袁进圆阵西侧那个来自凤阳卫的十八岁年轻军卒,语气里带着几分看穿一切的戏谑与赞许。 “你把老眼擦亮了仔细瞅瞅左边那几个小子,听见百户官喊砍的时候,一个个紧张得连眼皮子都不敢睁开,明明手里的木刀往旁边稍微偏上一寸就能敲中京营老兵的脑壳,可他们因为闭着眼睛不敢看人,硬生生把刀子劈在了空处!” 老皇帝说到这里,收回手指重重拍了拍木栏杆,眼底的精光亮得吓人。 “不过有一句话你老伙计倒是没说错,一群连血都没见过的新兵,心里头哪怕怕得闭上了眼,身体却还能跟长了铁筋一样死死听着长官的口令立盾出刀、半步不退,光凭这一条,林远这军令状,就已经赢定了!” 听到连皇上和信国公汤和都给出了这般盖棺定论的评价,站在朱元璋身侧的朱标看着底下稳操胜券的藏青色军阵,悬了一整个下午的心终于稳稳落回了肚子里,端起桌上的温茶畅快地喝了一大口。 而旁边的秦王朱樉看着底下那群生龙活虎、连京营百战老兵都能按着揍的新军猛人眼睛都放光了。 一想到开春二月底这支铁军就要挂在自己麾下跨海去倭国抢金银矿,激动得两只手掌在袖筒外头直搓,嘴角都快咧到了耳根子后头。 第576章 三王苦缠求兵书 第576章三王苦缠求兵书 “林先生,你就把那本二十五天练出铁军的独门兵书掏出来给本王瞅一眼,哪怕就让本王抄半页口诀也成啊!” 燕王朱棣双手拽着林远的绯红麒麟常服宽袖,整个人挂在紫檀公案边缘,向来桀骜的脸庞写满了急切与眼馋。 洪武十五年二月十五日清晨,干冷的北风刮过应天府城东大教场的哨楼旌旗,天色阴沉并未落雪下雨。 自打二月初一那场万人实战演习把京营老油条按在地上摩擦之后,大明头一支全脱产新军的名声便在京城勋贵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连带着秦王朱樉、晋王朱棡和燕王朱棣这三位藩王,这十几天里天天往定远侯府和城东大教场跑,把林远堵在主帅公房里轮番软磨硬泡。 秦王朱樉一屁股挤开旁边的朱棣,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把胸口护心甲拍得砰砰作响,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林远刚刚铺开的东征海图上。 “老四你往后稍稍,你又不出海打仗,要什么练兵秘籍,林先生,咱们可是一条船上的实在亲戚,只要你把那套能让新兵蛋子变成铁桶的法子教给我,等到了扶桑藩国,我抓那些矮子武士挖出第一船白花花的银子,立马原封不动先给咱们定远侯府送来一半!” 站在书案另一侧的晋王朱棡虽然没好意思上手去拽衣服,却也提前备好了磨得乌黑的徽墨和宣纸,手里捏着狼毫笔眼巴巴地盯着林远的嘴巴,只等这位林先生吐出半句真言就当场抄录下来。 “二哥这话说的,小弟虽不去东海吹冷风,可以后去了西北藩地也得练兵看家,林先生向来一碗水端平,总不能厚此薄彼只教二哥一个人吧?” 朱棡话音刚落,朱棣又从另一头绕过来按住海图一角,拍着腰间佩剑赌咒发誓。 “就是,林先生,那天在演武场上袁进那三千人结成的空心铁桶阵,还有后头那排推土墙一样的横阵,本王回王府琢磨了十来个晚上都没想明白是怎么指挥的,你到底给那帮泥腿子吃了什么灵丹妙药,能让他们被一万人围着还连大气都不喘一下?” 三个年富力强的藩王围着书案嗡嗡吵嚷了大半个时辰,你一言我一语争抢着表忠心,吵得林远连核对釜山港潮汐水位和登陆滩头地形的清静工夫都没有。 林远看着海图上被朱樉手肘压出褶皱的对马海峡标记,无奈地将手里的炭笔搁在笔架上,伸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顺势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来。 “三位殿下当真想要那套二十五天速成铁军的独门秘法?” 朱樉、朱棡与朱棣三兄弟闻言眼睛同时亮了起来,齐刷刷把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一样,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生怕漏听了半个字。 林远没有去翻书案上的任何一册卷宗,只是理了理被拽出褶子的宽大衣袖,迈步走出烧着银霜炭盆的主帅公房,领着满脸期待的三位藩王穿过宽阔的黄土演武场,径直停在了教场南侧那片百丈长的深坑边缘。 连接运河支流的引水闸口虽然已经关闭了十来天,但坑底那层没过小腿肚子的黑泥依旧没有干透,干冷的北风吹过泥面,结出了一层泛着白霜的薄冰渣子,岸边则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千根泡得发黑、重达百斤的湿杉木圆木。 林远背着手站在寒风呼啸的泥坑边,抬起右手遥遥指了指底下冒着刺骨寒气的黑泥浆,又指了指岸边那排粗壮的圆木。 “我这新军营里头,从来就没有什么藏着掖着的兵书文字,今日正好是赵铁柱带着教导队复训的日子,三位殿下若是真心想学真本事,现在就让随从把身上的亲王锦袍脱了,换上营里头的粗布号衣,十人一伍扛起这百斤重的湿圆木,下到这冰渣子泥潭里头来回折返跑上二十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76章三王苦缠求兵书(第2/2页) 朱樉探头看了一眼坑底的黑泥,脸上的肥肉抖了一下,张嘴刚想问能不能骑马在岸上看着,林远已经转过身,迎着三兄弟呆滞的目光把后半截规矩慢条斯理地补了上去。 “等跑完了这二十趟泥潭,下午再端着三十斤的包铁大木盾在北风里站上两个时辰军姿,手指头必须贴紧裤缝,动一下扣一顿饭,到了半夜丑时正刻,听见竹哨声必须在五十个呼吸之内摸黑穿好三十斤铁甲冲出营房,顶着寒风绕着教场跑完十里夜路。” 林远指了指不远处立着的那排染着暗红血迹的木桩,语气平稳地交代完最后一条铁律。 “但凡三位殿下里头有一个人慢了一步,或者是圆木掉进泥里,督战队照样按军法拖出去绑在柱子上重责二十军棍,当天晚饭取消一切肉食,只给两碗冷水和两个杂面冷窝头。” 话音落下,南侧空地上只剩下北风吹拂枯草的沙沙声。 秦王朱樉、晋王朱棡和燕王朱棣齐刷刷探出脖子,低头看了一眼坑底那黑乎乎、散发着河泥腥气的冰冷泥浆,脑子里不约而同地回想起前几日从京营探子嘴里打听来的恐怖传闻。 听说这帮新兵在正月里天天泡在冰泥水里扛木头,脚底板磨出的血泡破了一层又一层,几个刺头老兵跑得当场吐出隔夜酸水,刚把木头扔地上就被东宫悍卒拖去打得皮开肉绽,半夜里还得挨同伍弟兄的鞋底子闷棍。 想到自己金尊玉贵的皇子身子骨要是跳进这冰泥坑里滚上一遭,还得挨二十记浸水大军棍,三兄弟的脖子同时往貂皮衣领里缩了缩,齐刷刷打了个寒战。 “那个……林先生,我突然想起来,秦王府那边还有好几口装东征仪卫衣甲的大木箱没让人钉死封条,母后昨天还派人催我清点随船家当,我得赶紧回去盯着点儿!” 朱樉干笑两声,脚后跟贴着冻土往后蹭了两步,连刚才许诺的一船银子都顾不上提了,撩起亲王袍摆转身就往教场大门方向快步溜去。 旁边的晋王朱棡见二哥开了溜,连忙把手里的狼毫笔和宣纸往袖筒里胡乱一塞,右手捂着肚子弯下腰,脸上硬生生挤出几分痛苦神色。 “林先生,本王今儿一早出门急,在马上迎风喝了两口冷气,这会儿肚子里头翻江倒海闹得厉害,实在扛不动那百斤大木头,就不在教场里头给林先生添乱了,改日本王备好酒席再向林先生请教!” 说完,这位平日里最讲究皇家体面的晋王殿下连仪态都不要了,迈开两条长腿紧追着朱樉的背影一溜烟跑没了影。 转眼间泥潭边就只剩下了燕王朱棣一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纤尘不染的云头皂靴,又看了看坑底那层能把人小腿冻僵的黑泥渣子,嘴角抽动了两下,原本挂在脸上的傲气与执拗彻底散了个干净。 “林先生军务繁忙,本王突然记起五军都督府那边还有几份北平都司的防务文书等着核对,这下泥潭练兵的章程,等林先生从东海平倭凯旋之后咱们再慢慢切磋!” 朱棣眼神发飘地冲着林远匆匆拱了拱手,脚底抹油般转过身,三步并作两步逃出了城东大教场的大门,那背影跑得比兔子还要快。 林远看着三个藩王落荒而逃的狼狈模样,耳根子总算彻底清静下来,摇头笑了笑,刚准备迈步走回公房继续核对海图,教场紧闭的包铁大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闷密集的车轮滚滚声。 第577章 千铳入营 第577章千铳入营 “启禀侯爷,军器局孙主簿与吴大匠押送第二批军械到了辕门外!” 守门的教导队哨兵一路小跑着奔过演武场,单膝跪在林远跟前大声通传。 林远精神一振,当即抬手示意打开正门,只见城东大教场厚重的包铁木门再次向两侧洞开,沉重的车轮碾压冻土,发出轰隆隆的闷响,军器局掌印主簿孙成才与第五火器大匠老吴头顶着干冷的北风,亲自骑马押送着整整四十辆重型四轮马车缓缓驶入校场中央。 孙成才翻身下马,顾不上擦拭冻得通红的鼻尖,双手捧着一本厚厚的交割清册快步跑到林远跟前,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脸上却满是熬夜赶工后的亢奋红光。 “侯爷,幸不辱命,火器房上下两百号匠人除夕过年都没歇一天,三班倒守着退火窑炉连轴赶工,总算赶在大军拔锚出征之前,把这第二批整整一千把标准化子母铳,连同四千个加厚备用子铳钢罐和五百桶柳炭新火药,全数给您运进教场了!” 跟在后头的老吴头也从马背上溜下来,搓着满是铁砂老茧的大手凑上前,指着车厢上的木箱笑得满脸褶子。 “回侯爷的话,这一千把新铳的母管和四千个子铳罐子,全是小人带着四位大匠拿卡尺一个一个量出来的,不管是哪把枪配哪个罐子,塞进去都能严丝合缝,绝不会在战场上出半点岔子!” 林远接过清册扫了一眼上头的数字,迈步走到第一辆大车旁,伸手掀开盖在木箱上的防潮厚油布。 木箱内的干草垫上,一排排乌青发亮的子母铳整齐排列,打磨光滑的金属管壁在冬日天光下泛着冷冽的色泽。 林远随手提起一把新铳架在左臂弯里,右手抓起一个厚壁子铳钢罐塞进后方的半敞凹槽内,顺手拿起侧面的楔形铁栓往孔洞里一插,咔的一声轻响,子母两截铁管稳稳咬合在一处,再用小铁锤轻轻一磕,铁栓顺滑弹出,没有半点生涩卡顿。 一连抽检了五辆大车上的二十把新铳,确认每一把的卡槽尺寸与子铳规格都做到了分毫不差的标准化通用后,林远满意地点了点头,拿起孙成才递过来的毛笔,在交割文书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并盖上定远侯印信。 “孙主簿和吴大匠立了大功,等本侯从东海打完这一仗回来,亲自去奉天殿替你们火器房全员请功受赏,袁进,赵铁柱,立刻带人把这批火器入库接管!” 守在旁边的千户袁进与教导队头目赵铁柱双眼放光地高声应诺,当即挥手招来两千名精壮军卒,小心翼翼地将一口口沉重的军械木箱抬下马车。 随着这第二批一千把子母铳正式入营,城东大教场这一万名脱产新军的最终实战编制彻底固定下来。 加上正月二十七运抵的第一批火器,全军一万人中正式编列两千名专职子母铳手,每人配发一把母铳与四个预先装填好柳炭火药及铅弹的厚壁子铳钢罐,其余八千名将士则全员披挂水车工坊锻造的新钢甲胄,手持砍铁新钢战刀与包铁重盾,构成了八千刀盾严密护卫、两千火铳三段轮射的钢铁混编体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77章千铳入营(第2/2页) 新选拔出来的第二批一千名火铳手领到期盼已久的乌青神铳后,一个个欢喜得爱不释手,捧在怀里用干净软布擦了一遍又一遍,随即在第一批老火铳手的一对一盯防帮带下,涌向西侧靶场空地。 两千名火铳手分成三列横队,不知疲倦地反复练习敲松铁栓、磕出空罐、从腰间皮囊摸出新罐塞入卡槽并砸紧固定的机械换弹动作,演武场上到处都是清脆密集的金属咔哒声。 赵铁柱拎着白蜡杆子在队列间来回巡视,瞧见那个来自凤阳卫的十八岁年轻军卒换弹动作比旁人快了半拍,上去重重拍了一下小伙子的肩膀。 “好小子,手脚够麻利的,等上了东海大船撞见倭寇,你就照着这个准头给老子狠狠往下泼铅子,砍下倭寇脑袋回南京接着吃大肥肉!” 年轻军卒挺直胸膛,使劲点了点头,握着乌青铳管的手掌愈发稳当。 林远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底下热火朝天的换弹演练,翻开随身的牛皮记事本算了算日子,眼下距离二月二十日龙江关拔锚出征只剩下最后五天时间,一万将士的体能底子与队列本能早已在过去一个月的魔鬼训练中锤炼成型,若是临战前夕继续高强度压榨,反而容易让士兵带着满身暗伤和疲态登船。 念及此处,林远当即招来台侧的传令兵,向全军十个千人队下达了调整操典的将令。 “传本侯令,从今日傍晚起,全军彻底停掉半夜丑时的紧急集合、泥潭扛圆木以及十里越野长跑,每日只保留上下午各一个时辰的队列磨合与步铳协同演练,其余时间全员在营房内歇息养精蓄锐,把力气给本侯攒到东海战场上再去撒!” 将令传下,全军欢声雷动,而教场西侧的一百口红砖大灶台非但没有因为训练减量而缩减伙食标准,反而按照林远的吩咐再度加码。 除了每日三顿照常敞开供应的红烧五花肉、萝卜炖羊肉和白面大馍之外,两百名伙夫每天傍晚还会额外煮上两万个白水鸡蛋,再用周王朱橚送来的温补药材混着老母鸡与猪骨熬出几百桶浓白药膳汤,由各队百户官亲自盯着每一名将士吃饱喝足、浑身暖洋洋地钻进被窝。 在这五天吃饱睡足、张弛有度的战前蓄力期里,一万名新军将士前些日子极限训练留下的肌肉酸痛彻底消退,原本就壮硕的体魄愈发显得精悍饱满,每个人的眼底都攒足了憋着要见血的凶悍战意。 转眼到了洪武十五年二月十九日傍晚,暮色笼罩了城东大教场,一万名将士坐在各自的营房铺位上,用浸了羊油的细麻布将手里的砍铁新钢战刀擦拭得雪亮刺眼,两千把子母铳与八千只备用钢罐全部涂抹防锈油脂装入防潮木箱,整整齐齐码放在辕门内侧的车队上。 而在八百里外的山东登州卫与辽东沿海海面上,大明水师的前哨信号船已经顶着夜色点燃了集结的航标灯火,只等明日清晨应天府的帅旗东出! 第578章 太子送行 第578章太子送行 “开营门,全军按什伍序列开拔,目标城西龙江关水师大码头!” 洪武十五年二月二十日清晨,天色刚刚泛起一层鱼肚白,干冷的北风吹过应天府城东大教场,天气晴冷并未落雪下雨,千户袁进与赵铁柱骑在战马上振臂高呼,沉重的包铁大门随之向两侧敞开。 一万名身穿崭新藏青棉甲、外罩精良新钢甲胄的脱产新军将士,背负着鼓鼓囊囊的行军囊,四人一组抬着装满子母铳与柳炭新火药的防潮木箱,迈着刀切般整齐的步伐跨出辕门,顺着宽阔的青石板御街浩浩荡荡地穿城而过。 此时正值早起出摊的时辰,御街两侧刚卸下门板的早点铺掌柜、挑着菜担的农夫以及赶早市的京城百姓,听见街头传来一阵沉闷规律的脚步轰鸣声,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扶着扁担和门框探头张望。 晨雾之中,一万双厚实的军靴同时踏在青石板路面上,一步一顿震得街边茶摊碗碟里的水花微微颤动,整支长达数里的钢铁洪流从头到尾听不到半句交谈喧哗,只有甲叶摩擦的铿锵声与整齐划一的呼吸声,每名士兵裸露在铁盔下的面膛都红润彪悍,眼神直视前方,透着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铁血煞气。 大军穿过城门直抵城西龙江关水师大码头,宽阔浩渺的长江江面上早已停满了整整一百艘高大巍峨的千料大福船与主力海船,如林的桅杆直刺铅灰色的苍穹,粗如儿臂的黑色铁锚链条在滚滚江水中绷得笔直。 码头长长的木质栈桥两侧,提前集结完毕的一万名大明水师精锐将士正按船队编组肃立迎候,几名常年在海上搏命的水师指挥佥事站在跳板旁,原本还存着几分看不起陆地步卒的傲气,可等他们亲眼瞧见这一万新军将士哪怕是抬着两百斤重的火药木箱走上晃晃悠悠的窄跳板,前后脚的距离依然保持得分毫不差,从登船到钻进底舱连半声多余的杂音都没有时,几名水师老将眼底的轻视瞬间收得干干净净,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腰板。 林远身穿正二品绯红麒麟服,胸前牢牢系着东宫特意命军器局用头等新钢打造的双层护心镜,外罩一袭玄色挡风大氅,站在码头高耸的调度木台上,五百名从东宫挑选出来的披甲悍卒手按雁翎刀柄,在木台四周筑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 主帅座舰旁边的二号千料大福船甲板上,秦王朱樉早已换上了一身金光闪闪的亲王吞兽戎装,带着自己的王府仪卫和工部从山西、山东抽调来的一千二百名懂开山支护的老矿工登上了船头,正趴在红漆船舷上冲着高台上的林远兴奋地挥手打招呼,一张胖脸上满是即将跨海去倭国圈地挖银山的发财喜色。 林远冲着朱樉点了点头,低头翻开手里的东征海图与兵力调度总册,与侍立在身侧的随军水师统领做拔锚前的最后核对。 “此次从南京龙江关出发的本队,共计城东脱产新军一万人、直属水师一万人,连同秦王府仪卫与随军矿工工匠,全数搭载在这百艘大船之上,今日顺长江出海后,船队不走外海捷径,直接贴着山东半岛海岸线一路北上,直扑乐浪布政使司南端的釜山大港。” 林远伸出手指,在海图上的釜山港位置重重画了一个红圈,将后续的会师章程交待得清清楚楚。 “杨士奇和夏原吉已经在乐浪清查出了三十万石现成存粮,大军抵达釜山之后直接就地提调粮草,不用咱们从南京千里迢迢多背一口闲粮,同时从乐浪留守的明军精锐里头再抽调一万名百战步卒登船,会合当地水师驻防的五十艘战船,赶在二月底之前,咱们凑齐整整三万水陆大军、一百五十艘主力战船在釜山港完成最终编组,只等春汛顺风一起,立刻横渡对马海峡杀奔倭国!” 水师统领双手抱拳高声领命,转身跑下高台去传令各船水手解开缆绳准备起锚。 辰时初刻,一万新军与全部军械物资已经装载完毕,码头高台上的起航铜锣刚刚敲响第一通沉闷的声浪,南侧通往皇城的江堤官道尽头,突然扬起了一片急促的烟尘。 十几骑快马顺着官道疾驰而来,冲在最前头的那名骑手身穿杏黄色储君常服,连半点东宫仪仗华盖都没带,只领着内侍杨忠和几名贴身侍卫,一路快马加鞭直接冲到了主帅座舰的栈桥跳板跟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78章太子送行(第2/2页) 林远在台上瞧见那抹熟悉的杏黄色身影,连忙止住正要敲响第二通铜锣的传令兵,撩起玄色大氅快步走下木台,抬手屏退了四周跟上来的东宫护卫,迎着翻身下马、额角还带着一层细密微汗的太子朱标走了过去。 江风卷着水汽吹过空旷的石阶,朱标大步走到林远面前,没有去讲那些开疆拓土、扬我大明国威的朝堂套话,而是直接伸出双手,亲自替林远把被江风吹散的玄色大氅领口拢紧,手指灵巧地将颈间的丝绦系带打了个结实的死结。 系好披风之后,朱标又伸出右手,隔着绯红官袍用力按了按林远胸口那块冰凉坚硬的头等新钢双层护心镜,确认前后两片钢板都严丝合缝地卡在要害位置上,这才轻轻吐出一口白气。 “孤今儿一早在文华殿批折子,听见外头刮起了北风,心里头实在放不下,便带着杨忠骑马赶过来再送先生一程。” 朱标顺势一把拉住林远的右手手腕,转头望向江面上随着波浪微微起伏的百艘巨舰,原本温和的脸庞显得格外沉重。 “先生,那倭国孤悬在茫茫东海之外,岛上到处都是崇山峻岭,当地的倭寇武士又是群凶悍亡命之徒,你这一趟带着三万大军跨海过去,行军布阵万事都要步步为营、小心为上,真到了抢滩登陆、攻城拔寨的时候,只管坐在中军大船里头摇旗发令,让底下的总兵千户和老二去前头冲杀,你万万不可因为一时贪功或是心急,自己提着刀子往第一线凑!” 林远感受着手腕上朱标掌心传来的温热力道,正要开口宽慰两句,朱标却转过头,一双眼睛直直地盯住林远的眼睛,把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话明明白白地挑开了。 “先生,孤今天在龙江关码头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私房话,如今咱们大明朝堂上下的摊子铺得极大,从长乐商税、宝钞改制、皇家商行,到军器局的火器量产、脱产新军的推广,乃至北方草原的筑城开荒与西苑的土豆良种,桩桩件件全都系在先生你一个人的身上!” 朱标五指收紧,话音里不带半点虚假的客套,字字句句全是大明储君的肺腑之言。 “今年春汛满打满算也就两个多月的作战窗口,到了五月二十日之前无论如何都得撤兵,要是到了那边发现倭人抵抗太凶、几十天工夫实在打不下日本全境,甚至是撞上海上风浪损了十几艘大船、折了些军械银两,全都不要紧!父皇那边要是怪罪下来,有孤这个太子在奉天殿替你顶着,孤只有一个要求,到了五月二十日那天,先生必须平平安安、全须全尾地坐着大福船回到这龙江关码头来,只要你人没事,哪怕寸土未得,咱们这一仗也算赢了!” 听着朱标这番把自己的性命看得比灭国开疆还要重的叮嘱,林远心头涌起一股实打实的暖意,他没有退缩回避,反手用左手重重拍了拍朱标紧握着自己手腕的手背,脸上露出一抹笃定从容的笑容。 “殿下把心放回肚子里,臣这条命金贵着呢,家里头还有玉儿等着臣回来吃团圆饭,绝不会拿自己的脑袋去跟那些倭国矮子拼刺刀。” 林远松开手,退后半步,整理了一下胸前的双层护心镜,迎着猎猎江风冲着朱标郑重一揖到底。 “请殿下在东宫安心静候佳音,臣定会在五月二十日台风死线到来之前,带着咱们大明的三万儿郎,揣着倭国掌权者的城下之盟与银矿契书,少不了一根汗毛地回南京向殿下复命!” 话音落定,林远不再多做流连,转身迈开大步踏上宽阔的木质跳板,在五百名东宫悍卒的簇拥下稳稳登上了主帅座舰高耸的尾楼甲板。 巳时整,随着林远手中玄色令旗迎风挥落,江堤上的一百面大牛皮战鼓随之擂得山呼海啸,一百艘千料大福船与主力战船上的水手齐声高喊号子,绞盘转动间拉起沉重的铁锚,一百面遮天蔽日的巨型硬帆在北风中同时哗啦啦升起,吃足了风力,劈开滚滚长江浊浪驶向东海汪洋! 第579章 抵达乐浪 第579章抵达乐浪 船头劈开长江入海口的浑黄交界水线,外海墨黑色的巨浪迎面拍在千料大福船的厚重楠木船首上,激起数丈高的冰冷浪花,整座船身顺着波谷重重往下一沉,紧接着又被下一道涌浪高高抛起。 洪武十五年二月中旬的东海海面上刮着干冷的西北风,铅灰色的云层压在桅杆顶端,并未落雪下雨,百艘满载兵员物资的巨舰贴着山东半岛曲折的海岸线一路北上,刺骨的海风卷着咸腥水汽灌入船舱缝隙,给船上数千名初次离开陆地的北方兵卒带来了翻江倒海的折磨。 二号大福船闷热的底舱内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酸臭味,工部从山西和山东矿场抽调来的一千二百名老矿工横七竖八地瘫在木板铺位上,五十多岁的矿工头子老陈头双手抓着铺位边缘的麻绳,弯着腰把肚子里最后一点黄胆水吐进脚边的木桶里,蜡黄的脸颊上全是虚汗。 不光是这群一辈子跟黄土山石打交道的老矿工吐得昏天黑地,就连随船护卫的几百名秦王府仪卫也大多丢了手里的长戟,捂着胸口在舱底来回打滚呻吟,几个年轻仪卫甚至哭喊着要跳海游回岸上去,引得整个底舱人心惶惶。 “侯爷,二号船和五号船底舱里的矿工吐得连水都喝不进去了,再这么跟着船队往北颠簸,只怕还没到釜山港就得折损大半,不如趁着眼下还没越过山东半岛,把这批老矿工和晕船厉害的步卒留在登州卫码头休养,等咱们打下了倭国再派船回来接他们。” 主帅座舰的尾楼甲板上,一名常年在海上搏命的水师指挥佥事顶着迎面吹来的冷风走到林远身侧,双手抱拳指向后方摇晃不止的二号大船,眉宇间满是对这群陆地旱鸭子拖累航速的担忧。 林远身穿正二品绯红麒麟服,外罩玄色挡风大氅,双脚分开一肩宽稳稳钉在随浪起伏的甲板上,听到这话直接摇了摇头,右手按住腰间的雁翎刀柄,把这位水师老将的提议顶了回去。 “登州卫半个人都不准留,这批山西山东的老矿工手里攥着开山支护的绝活,是到了倭国之后立刻下井挖银子的命根子,少了一个都会耽误秦王殿下建藩的工期,传令下去,所有船只保持原定航速继续北上!” 对马海峡彼岸那些躲在暗礁后头窥探的倭寇斥候根本算不到,大明朝廷这一回不仅派出了百艘主力大福船,林远更在龙江关拔锚之前,便结合前世的远洋航海常识与周王朱橚亲手调配的方子,在每艘大船的底舱深处储备了整整上百桶专门克制海上眩晕与败血疫病的药汤物资。 林远转过身,迎着猎猎海风冲着守在舱门口的教导队大头目赵铁柱招了招手,一连串应对晕船的军令干脆利落地砸了下去。 “赵铁柱,你现在就坐小舢板过去,盯着各船把底舱两侧封闭的透气舷窗全部支开一条三寸宽的缝隙放走浊气,再让伙夫把底舱里那些装满乌梅和陈皮的大木桶撬开!” “用滚水加上浓盐和捣碎的炙老姜熬成酸梅浓汤,按什伍序列挨个撬开嘴往肚子里灌,喝完汤一刻钟,不管是新军将士还是随船矿工,每天必须分三批给本侯押上甲板迎风走动两个时辰,谁敢赖在铺位上装死,直接拿冷水泼醒!” 赵铁柱抱拳高声领命,带着二十名早已适应风浪的教导队老兵顺着绳梯滑下小船,顶着海浪穿梭在各艘大福船之间,随着一扇扇闷死的底舱木窗被铁钎支开,清冷新鲜的海风瞬间冲散了舱底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味,紧接着一桶桶冒着滚烫白气、酸辣刺鼻的浓盐姜梅汤被抬进底舱,由各队百户官亲自捏着木瓢碗往每一个人嘴里硬灌。 滚烫酸咸的药汤顺着食道一路烧进胃袋,原本在铺位上吐得眼冒金星的士兵们顿时觉得翻腾的五脏六腑被生生按住了大半,到了下午申时,一万名脱产新军将士在各自千户与百户的竹哨催促下,排着整齐的队列顺着狭窄的木梯爬上宽阔的主甲板,迎着呼啸的西北风开始演练基础的队列站姿与挥刀动作。 得益于正月里那二十五天在冰冷泥潭中扛圆木狂奔的极限压榨,以及每日三顿红烧肥肉、药膳浓汤喂出来的强悍体魄,这一万名新军将士在连喝了两天浓盐酸梅姜汤之后,竟然彻底压服了晃动带来的眩晕感。 哪怕脚下的甲板随着丈高海浪左右倾斜,来自凤阳卫的十八岁年轻军卒依旧能将双腿绷得笔直,在颠簸中稳稳做出劈砍收盾的动作,看得旁边的几名水师指挥佥事暗暗咋舌,再也不敢提半句把陆地步卒留下的话。 更让水师将领们意外的是,二号大福船底舱里那群缓过劲来的山西山东老矿工,在喝饱了热姜汤、啃完两个夹着咸肉片的白面大馍之后,不仅没有继续哼哼唧唧。 矿工头子老陈头反而主动带着几十名老手艺人从随身工具箱里摸出铁锤、凿子与硬木楔子,钻进底舱最下层的军械库房,叮叮当当地替水师匠人加固起了那些被海浪冲撞得微微松动的重型火炮底座与火药木箱卡槽,把每一处榫卯缝隙都砸得严丝合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79章抵达乐浪(第2/2页) 百艘巨舰顶着干冷的季风在黄海波涛中昼夜兼程航行了近十日,到了二月二十九日午后,前方海平线上终于浮现出乐浪布政使司南端连绵起伏的青黑色山峦,随着船队顺着航标旗号拐入两侧高山环抱的釜山海湾,外海狂暴的涌浪瞬间被天然的石质山岬挡在了湾外,一百艘千料大福船依次放下风帆抛下铁锚,稳稳停靠在了十座新建成的深水巨木栈桥旁。 “全军按什伍序列下船登岸,进驻岸上营房休整开饭!” 随着千户袁进与赵铁柱在栈桥头吹响集结竹哨,一万名新军将士与一千二百名老矿工迈着稳健的步伐走下跳板,双脚重新踩上釜山港坚硬冰冷的冻土地面,早已在岸边等候的留守伙夫立刻揭开两百口大铁锅,将熬得浓稠滚烫的咸肉青菜白米粥连同热腾腾的杂面大饼分发到每一名将士手中,驱散了十日海航攒下的满身寒气。 林远在五百名东宫披甲悍卒的护卫下走上码头北侧的一处高坡石台,放眼扫视着整座海湾,只见几个月前还是一片荒凉渔村的釜山浦,如今已经被水泥与巨石改造成了固若金汤的跨海军事重镇,岸边一字排开三十座用青砖水泥砌筑的高大防潮粮仓,而海湾东侧的军港泊位上,乐浪水师驻防的五十艘主力战船早已擦亮火炮、悬挂起大明赤色帅旗严阵以待。 就在大军忙着将船上的柳炭火药与子母铳木箱往岸上转运的当口,两名穿着破烂高丽葛布短衣、挑着空水桶的矮小苦力低着脑袋脱离了搬运队伍。 鬼鬼祟祟地摸向了大营西侧供应全军饮水的三口青石大水井,其中一人刚从裤腰暗袋里摸出一包用油纸裹着的巴豆砒霜粉末准备往井口里抖落,守在水井三十步外哨塔上的东宫督战队悍卒一眼瞥见他虎口处常年握持倭刀留下的厚重老茧,当即吹响了嘴里的铜制警哨。 正在附近巡查营盘防务的千户袁进听见哨音,連半句废话都没问,大手一挥带着身边十名手持包铁重盾的新军士卒飞步冲上前去,十面厚重木盾轰然落地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铁圈,当场将那两名企图拔出短刀跳井自尽的矮小苦力卡死在井台角落里。 两名新军刀手欺身而上,反手两记沉重的刀柄砸在对方下巴关节处,咔嚓两声脆响卸掉了两人藏有剧毒药囊的槽牙,跟拎小鸡一样将这两名倭寇细作反剪双手按倒在冻土上,顺着他们鞋底沾染的红褐色海泥,更在半个时辰内顺藤摸瓜拔掉了潜伏在釜山湾外三里处礁石洞里的五名倭寇望风暗桩。 “下官杨士奇、夏原吉,恭迎定远侯大驾,刚才袁千户抓获倭寇细作的雷霆手段,下官二人在粮仓那边瞧得真切,有侯爷练出来的这支铁血新军坐镇,釜山大营可谓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乐浪布政使司参议杨士奇与户科主事夏原吉身穿整洁的青色官袍,手里捧着紫檀算盘与厚厚的钱粮黄册快步走上高坡,与早两日从辽东乘船赶到釜山坐镇的东征统兵主帅信国公汤和并肩迎了上来,夏原吉翻开手里的总册呈到林远面前,脸上满是底气十足的笑意。 “启禀侯爷、汤老帅,下官与铁铉前两个月在乐浪七府二十二县抄没叛乱旧族世家,外加清丈隐田追缴上来的陈年欠粮,总计三十万石上等精米与五万斤腌制咸鱼,如今已经一粒不少地全数运进了码头后头的那三十座水泥大粮仓里,别说是供应咱们眼下集结的三万水陆大军吃上三个月,哪怕是在东海打上一整年,这后方的粮草也绝不会断了半顿!” 身穿紫金麒麟戎装的信国公汤和笑着拍了拍夏原吉的肩膀,随即转过身面向林远,抬手指向西南方向海天交界处渐渐沉下去的夕阳,布满风霜褶子的老脸上多了几分大战在即的紧迫。 “林侯爷,夏主事替咱们备足了三十万石皇粮,老夫前两日也已经把乐浪留守的一万名百战步卒和五十艘战船编组停当,只是眼下已经到了二月底的尾巴,距离皇上和太子殿下定下的五月二十日台风封海撤军死线,满打满算也就只剩下不到八十天工夫,刨去来回横渡海峡的航程,留给咱们在倭国岛上动刀子攻城拔寨的日子,可是要按着指头一天一天往后扣了!” 林远合上夏原吉呈来的粮草清册,迎着汤和凝重的目光点了点头,当即传令全军各营当晚在釜山校场燃起五百堆熊熊篝火。 夏原吉亲自打开水泥粮仓大门,调出两万斤乐浪当地用粗盐腌透的大海鱼,混着从南京随船运来的上等咸猪肉与干白菜,在五百口大铁锅里炖出了香气扑鼻的鱼肉浓汤,三万名刚刚完成会师的水陆将士围坐在滚烫的火堆旁大口吃肉喝汤,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将海湾上空的夜云震得猎猎作响。 戌时初刻,喧闹的酒肉欢呼声被挡在了内营高墙之外,林远与身穿吞兽戎装的秦王朱樉、主帅汤和并肩穿过火把通明的青石甬道,迈步跨入釜山帅府正堂的高大门槛,八名手持雁翎刀的东宫披甲悍卒随即将两扇厚重的包铁楠木大门从内侧轰然合拢落锁! 第580章 对马岛 第580章对马岛 包铁楠木大门落锁的沉闷声响在宽阔的釜山帅府议事堂内回荡,四只半人高的兽耳铜盆里烧着噼啪作响的松木白炭,将堂内的寒气烘烤得一干二净,林远走到正中铺着虎皮的主帅公案旁,将手里那份盖着定远侯与信国公双印的兵力交割总册平放在桌面上。 随着南京本队带来的一万名城东脱产新军、一万名直属水师,与汤和在乐浪整编完毕的一万名驻防百战步卒正式完成合流,此次跨海东征的整整三万名水陆精锐与一百五十艘主力战船的宏大编组彻底落定。 然而就在汤和准备开口商议拔锚具体时辰的节骨眼上,坐在左侧第一张太师椅上的秦王朱樉却突然把手里没喝完的茶碗往红木小几上一顿,整个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信国公,先生,咱们这三万大军和一百五十艘大船既然都已经齐刷刷聚在了釜山湾里,有句话我这个做藩王的可就得提前摆在桌面上说了!” 朱樉低头理了理身上那件金光闪闪的戎装,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把胸口护心镜拍得砰砰作响,一张胖脸上全是按捺不住的亢奋与急切,直接冲着主位上的汤和与林远伸出了手。 “这一趟跨海平定倭国,父皇在奉天殿可是亲口封了我当日本藩国的第一代国主,我这当国主的要是全程躲在你们大军屁股后头吃现成饭,以后上了岛还怎么镇得住手底下那帮骄兵悍将?” “依我看,咱们大可照搬早先在北方草原分兵的老规矩,从这三万人里头单拨出五千名精锐步卒和三十艘千料大福船交给我独自统领,我明天一早先带着那帮山西老矿工从侧翼杀奔倭国抢占银山,绝不跟你们中军主力抢那点破城斩将的功劳!” 帅堂窗棂外刮过一阵凄厉的冬夜海风,吹得屋檐四角悬挂的青铜铁马叮当作响,两名亲兵端着红漆托盘从屏风后头轻步走出,将四盏滚烫的红枣老姜茶和两盘刚从炭炉上烤得焦黄喷香的芝麻麦饼摆在议事案头。 侍立在末席的乐浪参议杨士奇见堂内气氛因为秦王突如其来的夺权分兵要求而骤然绷紧,连忙起身拿起铜壶替汤和与林远添满热茶,试图用茶水声缓和这剑拔弩张的僵局。 统兵主帅信国公汤和端起热茶吹了吹浮沫,抬手捋着颌下花白的胡须陷入了沉吟,他虽然打心底里觉得跨海远征分兵乃是兵家大忌,可转念一想朱樉到底是皇上最器重的嫡次子、名正言顺的日本国主,若是自己这个外姓老臣当面一口回绝,未免伤了皇家亲王的体面,于是便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盏,转过头将征询的视线投向了坐在身侧的随军监军林远。 “秦王殿下想自己带兵去抢银山,问过我手里这枚令牌没有?” 林远连桌上的热茶都没去碰一下,直接伸出右手从怀里掏出那块出征前朱标亲手塞给他的令牌,啪的一声重重拍在紫檀公案边缘,半点情面都没给这位秦王留,斩钉截铁地将朱樉的分兵美梦当场打碎。 朱樉没想到林远拒绝得如此干脆,脸上的肥肉抽动了两下,原本挂着笑意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往前跨出半步双手叉腰,梗着粗脖子冲林远大声嚷嚷起来。 “林先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在西安府和北方草原的时候,那也是披着重甲上过马背、亲手砍下过北元鞑子脑袋的塞王,早先在草原上都能带几千人马出击,怎么偏偏到了这东海边上,你就这么瞧不起我,连五千兵马和三十条船都不肯放手让我带一带?!” 面对朱樉气急败坏的质问,林远直接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来,迈开大步走到议事堂正中央,抬起右手遥遥指向窗外那片在夜色中翻涌咆哮、黑不见底的茫茫大海,将陆地行军与跨海远征的生死差别一字一句地砸进朱樉的耳朵里。 “殿下在北方草原上带兵分路走,就算撞见了北元骑兵主力打不过,大不了调转马头往四面八方的草甸子里跑,只要战马跑得快就能捡回一条命,可你睁大眼睛看看窗外头,咱们明天要跨过去的是深不见底的对马海峡,打的是大明开国以来头一遭远洋跨海登陆战!” “海上行船全靠旗号灯火相连,你带着三十艘大船脱离中军主力自己在汪洋大海上瞎撞,一旦半路遇上狂风大雾迷失了航向,或者是被熟悉水道的倭寇战船引到暗礁浅滩上搁了浅,四面八方全是刺骨的海水,你让你手底下那五千名大明儿郎往哪儿跑?!” 林远往前逼近一步,右手五指收拢抓起桌上的令牌举到朱樉鼻尖前,直接搬出了龙江关码头太子的话。 “拔锚之前太子殿下在龙江关码头立下了死规矩,若是秦王殿下不从军令......那就别怪我扯当场动用这枚东宫令牌调五百督战队过来,把秦王殿下你锁进主帅座舰的底舱里头,等打完了仗再放电信出来当这个扶桑国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80章对马岛(第2/2页) 旁边的汤和见林远硬生生替自己扛下了最难缠的皇子请战,当即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大声附议,朱樉看着脸色铁青的林远和黑着脸按刀的汤老帅,脖子往金甲衣领里头一缩,讪讪地干笑两声退回太师椅上坐稳,拍着大腿保证自己全听姐夫和汤伯伯的号令,绝不再提半句分兵的浑话。 彻底压服了军中唯一的不稳定因素后,林远将玄铁虎符收回怀中,转身走到议事堂北侧那座一丈多高的紫檀木架前,伸手拽动侧面的麻绳滑轮,哗啦一声将一幅用牛皮纸拼接绘制、详细标注了朝鲜海峡与日本列岛山川水文的巨幅海图完全展开。 刚才还蔫头耷脑的朱樉一瞧见海图上日本本州岛西侧那几个用朱砂笔重点圈出来的银矿标记,两只眼睛瞬间又绿了起来,连忙从椅子上凑过来趴在海图边缘,咽了口唾沫指着九州岛北岸的博多湾发问。 “先生,既然咱们三万大军合在一块走,那咱们是不是趁着这两天刮西北顺风,直接从釜山拔锚横穿海峡,一口气杀到倭国九州岛或者是那个叫大阪的地方去抓他们的掌权将军?” 林远没有去看本州岛和九州岛的陆地城池,而是拿起桌上的一根炭笔,越过波涛汹涌的海峡水面,将笔尖重重按在了釜山大港与日本九州岛正中间那座南北狭长、形如卧蚕的岛屿之上。 “那是之后的事情,大军明天拔锚出海,第一刀先砍这座对马岛!” 林远转过半个身子,炭笔在对马岛四周画了一个死死的黑圈,向汤和与朱樉剖析起跨海远征最核心的后勤死穴。 “兵法有云,远征异邦最忌后路被人截断,这座对马岛正好卡在釜山大港与倭国九州岛的咽喉正中央,岛上山高林密、港汊纵横,盘踞着世代以劫掠高丽和咱们大明沿海为生的宗氏豪族,手里头养着不下五千名亡命水贼和上百条快船!” “咱们三万大军要是绕过对马岛直接去攻打日本本土,后方夏原吉从釜山给我们输送三十万石军粮的运粮船队,每天都得从这帮水贼的眼皮子底下经过,一旦宗氏倭寇趁着咱们在前线攻坚的时候倾巢而出烧了运粮船,咱们三万人在倭国岛上不出半个月就得断粮自溃!” 信国公汤和走到海图跟前,眯起老眼盯着对马岛那处正好将海峡一分为二的险要位置,深以为然地连连点头,可当他的目光扫过对马岛西侧那片如同锯齿犬牙般交错碎裂的海岸线时,花白的眉头却再次拧紧。 “林侯爷这一刀选得稳准狠,不拔掉对马岛这颗毒牙,老夫睡觉都不踏实,只是老夫早年在浙江沿海防倭时曾审问过被俘的对马岛水贼,听说这座恶岛四周全是犬牙交错的暗礁和乱流。” “咱们这一百艘千料大福船底舱装满了火药重甲,吃水足有一丈多深,若是没有摸透水底暗礁底细的熟人带路,冒冒失失闯进他们的海湾水寨,只怕还没见着倭寇的人影,自家的主力大船就得先被海底礁石豁开肚皮!” 听到汤和点出大福船吃水过深、惧怕暗礁的软肋,林远脸上露出一抹成竹在胸的笑意,连话都没多说半句,直接转头面向紧闭的帅堂侧门,抬起双手重重拍了两下巴掌。 随着清脆的掌声落下,侧门铁栓应声拉开,三名身穿破旧高丽渔民短褐、浑身上下散发着浓烈咸鱼海腥味的精悍汉子迈着大步跨过门槛,这三人满脸皮肤被冬日海风吹得皲裂发黑,手背上全是常年拉扯渔网缆绳磨出的血口子。 正是平定高丽之后从精锐里头秘密挑选出来、伪装成走私海商与高丽渔民往返对马海峡整整摸排了三个月地形的前线老斥候! 三名老斥候走到巨幅海图跟前单膝跪地,为首的斥候百户从贴身内衣里掏出一卷用火漆封口的羊皮水文细图双手呈给林远,随即站起身用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点向对马岛中部那处几乎将整座岛屿拦腰截断的巨大内湾。 “启禀侯爷、汤帅,小人三个带着二十名弟兄假扮成卖私盐的高丽海商,在过去三个月里把对马岛四周的水道摸了个底朝天,宗氏家主宗经茂手底下最精锐的三千名倭寇水贼和八十条关船,眼下全数缩在岛屿中部的浅茅湾总水寨里猫冬。” “这浅茅湾外窄内宽,入口处确实立着十七处极其凶险的水下暗礁,寻常大船闯进去十有八九要触礁沉没,但小人几个借着半夜退大潮的工夫,已经拿着铅锤把湾口北侧一条宽约三十丈、水深超过两丈五尺的天然深水盲道完完整整测了出来,连每日早晚涨潮退潮的时辰都记在了这张羊皮图上!” 第581章 限时三日 第581章限时三日 “两丈五尺的吃水余量,足够咱们这一百艘装满火药重甲的千料大福船并排开进去了!” 林远伸手接过斥候百户双手呈上的羊皮水文细图,顺势在铺着虎皮的主帅公案上铺展开来,指尖顺着浅茅湾入口北侧那道用朱砂细线勾勒出来的狭窄水道一路划向内湾腹地。 洪武十五年二月二十五日夜晚的釜山港外春寒料峭,干冷的西北风刮过帅府高耸的青瓦屋檐,天空中积压着厚重的阴云并未落雪下雨,屋檐四角悬挂的青铜铁马在夜风里撞击出清脆急促的声响,仿佛在提醒堂内众将距离五月二十日台风封海的撤军死线只剩下不到八十天工夫。 帅堂高墙之外的釜山大营校场上此刻正升腾着五百堆熊熊篝火,三万名刚刚完成合流的水陆精锐将士围坐在五百口热气腾腾的大铁锅旁,端着粗瓷大海碗大口喝着咸鱼猪肉浓汤,随船渡海而来的一千二百名山西山东老矿工也正把淋了海水的厚棉衣架在火堆边烘烤,矿工头子老陈头一边啃着滚烫的杂面大饼,一边跟身边的同乡摩拳擦掌地盘算着早日登岸去倭国开山挖银。 而在灯火通明的帅堂之内,几名随军出征的水师指挥佥事纷纷从座位上探出半个身子,伸长脖子盯着羊皮图上浅茅湾口密密麻麻标注出来的十七处黑叉暗礁,额头上依旧挂着一层细密的虚汗。 一名常年在山东沿海与倭寇交手的水师老将往前挪了半步,指着湾口南侧那片犬牙交错的礁石群,话音里透着几分打鼓的迟疑。 “侯爷,汤老帅,咱们这千料大福船底舱里头压着上万斤的柳炭火药和新钢火炮,船身重、转弯慢,浅茅湾口这十七处水下暗礁要是稍微擦着一点船底,整条大船就得当场漏水坐沉,这帮夜不收弟兄虽然测出了北边这条三十丈宽的盲道,可海面底下瞧不见摸不着,万一夜间行船偏了半里地,那可就是船毁人亡的大祸事啊!” “偏不了半寸!” 跪在海图前的斥候百户不等林远开口,当即抬起被海风吹得皲裂发黑的脸庞,伸出布满血口子的右手重重按在羊皮图北侧的一处凸起山崖标记上。 “回这位将军的话,小人三个带着弟兄们在浅茅湾外头假扮卖私盐的高丽海商整整猫了三个月,不仅趁着半夜退大潮的时候拿铅锤把这条三十丈宽的盲道来回测了十几遍,还在北岸那座鹰嘴崖顶上偷偷垒了三堆涂满鱼油的干柴,只要大军船队开到湾口外海,留守在那里的五个夜不收弟兄立刻就会点火为号,大福船只管对着火光贴着北岸悬崖根底往里冲,水底下全是平坦的沙泥底,连块磨脚的鹅卵石都没有!” 此时在百里之外的对马海峡彼岸,对马岛宗氏家主宗经茂正高枕无忧地缩在浅茅湾总水寨的大木屋里猫冬,他依仗着世代相传的浅茅湾口十七处夺命暗礁与外海变幻莫测的乱流,将麾下最精锐的三千名亡命水贼和八十条轻快关船全数藏在内湾深处,做梦也想不到大明定远侯林远早在三个月前就把他家门口的水底盲道摸了个底朝天,更不知道两千把三息一发的标准化子母铳已经顶上了他的脑门。 林远没有理会堂内水师将领的惊叹,他端起桌上的一盏清茶搁到一边,招呼统兵主帅信国公汤和一同凑到烧着松木白炭的兽耳铜盆旁,两人一左一右俯在羊皮水文细图上方,借着跳跃的炭火光亮逐寸核对着图角记录的早晚潮汐时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81章限时三日(第2/2页) “汤老帅请看,釜山港到对马岛北端满打满算不过百余里海路,眼下正是二月底西北季风最盛的时候,咱们的一百五十艘战船顺风扯满硬帆,最多六个时辰就能横穿海峡抵近浅茅湾外海。” 林远伸出右手食指,在羊皮图边缘标注的二月二十七日寅时末刻那一栏上重重一点,将拔锚与突袭的节点卡得严丝合缝。 “按照老斥候测出来的潮汐规律,后日清晨寅时末刻到卯时正刻,正是浅茅湾口早潮涨得最高的时候,北侧那条天然盲道的水位会直接暴涨到两丈八尺以上,咱们明日清晨在釜山港让全军吃饱喝足拔锚起航,前半夜借着夜色掩护横渡对马海峡,正好赶在后日拂晓早潮最猛的当口顺着盲道直插浅茅湾总水寨,打宗经茂一个措手不及!” 信国公汤和眯起那双历经无数风浪的老眼,顺着林远手指划过的航线与潮汐表在心里飞快盘算了一遍,发现从出航风向、夜航耗时到涨潮进湾的每一个环节都扣得滴水不漏,老将军脸上的最后一丝疑虑瞬间烟消云散,右拳狠狠砸在自己的左掌心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好!好一个借潮夜袭!后日寅时末刻早潮一涨,水底下的暗礁全被深水盖住,咱们的大福船顺着西北风和潮水往湾里头冲,船速至少能比平时快上三成,等岸上的倭寇哨兵听见动静揉着眼睛爬起来,咱们的火炮早就顶到他们水寨大门口了!” 看到连一生谨慎的统兵主帅汤和都当场砸拳叫好,站在堂下的几名水师指挥佥事再无一人敢质疑大福船搁浅的风险,纷纷挺直胸膛抱拳领命。 跪在图前的斥候百户见主帅定下了突袭章程,连忙往前膝行半步,再次伸手指向羊皮图上浅茅湾总水寨后方那片涂成深黑色的广袤区域,补充了另一条至关重要的地形情报。 “启禀侯爷、汤老帅,这浅茅湾总水寨背山面水,木寨大门两侧虽然立着四座三丈高的竹木望楼,但里头的倭寇哨兵每天到了丑时交班的时候都会缩进底下的火塘里头烤火喝酒,防备松懈得很,唯独有一桩麻烦事,这水寨后墙外头紧挨着的就是连绵几十里、连太阳光都照不透的原始深山老林,里头到处都是猎户踩出来的羊肠小道。” 在场的众位将领听完这番详尽到哨兵几点烤火喝酒的汇报,望向林远的目光里不禁多了几分深深的敬畏,若非这位年轻的定远侯早在去年十月平定高丽时就提前布下这步闲棋,今日大军就算硬着头皮跨海打过去,也只能像没头苍蝇一样在暗礁和密林外头干瞪眼。 两名守在屏风后的亲兵见众将口干舌燥,轻手轻脚地走上前收走凉透的茶碗,换上了几盏刚在炭炉上煨得滚烫的红枣老姜茶,兽耳铜盆里的松木白炭偶尔爆出一声噼啪轻响,将深夜帅堂内的寒意驱散得干干净净,众将捧着热茶重新围拢到巨幅海图跟前,继续推演大军抢滩登岸之后的步战推进细节。 信国公汤和端着姜茶喝了一大口,视线顺着斥候百户方才指点的方向,落在了对马岛中部那片层峦叠嶂、几乎占了全岛八成面积的崇山峻岭之上,原本舒展开的花白眉头渐渐又拧成了一个疙瘩。 “林侯爷,水路闯关的章程咱们算是彻底落停了,可老夫盯着这岛上的山脉走势看了半天,心里头还是有一桩大患不得不防。” 第582章 放火烧山 第582章放火烧山 汤和放下手里的茶盏,伸出粗糙的手指在对马岛南北纵横的几道深谷密林上来回划拉着,向林远抛出了海岛攻坚战最让人头疼的泥潭隐患。 “咱们这一百五十艘战船顺着盲道冲进去,靠着新钢火炮和子母铳的犀利火器,半天工夫就能把宗经茂那座木头水寨和八十条关船轰成碎渣子,可那些倭寇水贼打小就在这岛上钻山沟子长大,一个个滑溜得跟泥鳅一样。” “一旦他们见势不妙丢下船只,成百上千地往水寨后头那几十里原始老林里头一钻,化整为零跟咱们打冷枪、搞夜袭,咱们这三万大军人生地不熟,要是钻进密林里头挨个山头去搜山剿匪,别说是十天半个月,就算耗到五月二十日台风封海,也未必能把这帮山猴子全给揪出来啊!” 堂内的将领们听到汤和这番老成持重的分析,纷纷跟着点头,要知道早些年西南大军在湘西和云贵剿灭山匪苗蛮的时候,最怵的就是敌人往深山老林里头钻,几十万大军往往被几千个熟悉地形的山匪拖得筋疲力尽、粮尽师老。 林远站在巨幅海图正前方,听完汤和的顾虑后脸上没有露出半点为难之色,他迈步走回主帅公案旁,伸手抓起那根用来标图的黑色炭笔,转身大步来到海图前,手腕发力,直接用炭笔在浅茅湾后方那整片连绵数十里的深山老林上重重划了三个大叉! “谁说本侯要派大明儿郎钻进林子里头去跟那些矮子捉迷藏了?” 林远转过身,迎着满堂将领疑惑的视线,嘴里冷冰冰地吐出了四个字。 “放火烧山!” 这话一出,帅堂内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林远捏着炭笔指着海图上标注的西北风向箭头,将这套断子绝孙的毒计一字一句地摊开在明面上。 “二月底的对马岛刚熬过一整个干冷的寒冬,山林里头积满了尺把厚的干枯松针和腐叶,半点雨水都没下过,咱们明日出发的时候,直接把釜山军资库里头储备的两百桶火油和硫磺硝石全数装上船。” “后日攻破浅茅湾水寨之后,大军半步都不准往林子里头迈,只要那些残存的倭寇水贼敢往后山老林里头钻,咱们就顺着西北大风,把两百桶火油沿着山口一字排开全给点着了,让漫山遍野的大火顺着风势往山顶上卷,把这帮山猴子全数困死、烤死在老林子里头!” 站在旁边的几名水师将领听得后背一阵发凉,还没等他们从这把滔天大火的画面里回过神来,林远已经往前迈出半步,将手里的炭笔对准了对马岛沿海星罗棋布的几十个大小村落与水寨标记,砸下了第二道更加森然的铁血军令。 “传本侯与汤老帅军令,大军登岸之后,分兵清扫对马岛上所有的水寨、渔村与宗氏庄园,除了那些一头钻进深山老林里头被大火堵住、咱们暂时懒得去捡尸体的溃兵之外,凡是留在岛上各个据点村落里头的倭人,不管是手里拿刀的武士水贼,还是屋里头的男女老幼,全数就地处决,一个活口都不准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82章放火烧山(第2/2页) 林远环视着堂内神色震动的众将,把话砸得斩钉截铁。 “这座对马岛卡在咱们釜山粮道与日本九州岛的脖颈子中间,岛上这群倭人世代以劫掠咱们大明沿海和高丽百姓为生,家家户户手里都沾着中原百姓的血,咱们身后是夏原吉押送三十万石军粮的生命线,本侯绝不允许在大军主力杀向日本本土的时候,后背上还留着任何一个能在夜里划小船出来给运粮队下绊子的隐患,必须从根子上把这颗毒牙彻底拔干净!” 信国公汤和站在火盆旁,听完林远这番焚林绝户的狠辣布置,非但没有觉得半点不妥,反而深以为然地重重点了点头,他早年在浙江和福建沿海筑城防倭,亲眼见过无数被对马岛水贼屠戮殆尽、连怀抱婴儿都被挑在枪尖上的大明沿海村落,深知对付这群毫无廉耻的亡命恶狼,讲半点中原儒家的仁义道德都是在拿自家将士的性命开玩笑。 “林侯爷说得对!对付这帮世代吃人肉喝人血的海盗畜生,就得用斩草除根的雷霆手段,谁要是敢在登岸之后妇人之仁放跑一个倭寇,老夫亲自拿大明军法砍他的脑袋!” 汤和话音刚落,坐在左侧太师椅上的秦王朱樉更是激动得猛地站起身来,一张肥胖的脸庞因为亢奋而涨得通红,两只蒲扇般的大手在身前搓得啪啪作响,扯开大嗓门直呼痛快。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还是林先生这法子省事,直接一把大火把山给烧了,再把村子里的矮子全砍干净,省得本王到了日本当国主之后,还得派兵回头来管这帮喂不熟的白眼狼!” 林远看着摩拳擦掌的朱樉与众将,抬手将手里的半截炭笔啪的一声搁回紫檀公案上,伸出三根手指立在众人面前,立下了最后一道不可逾越的时间红线。 “诸位记清楚了,咱们这次跨海东征真正的目标是日本本土的九州岛和大阪城,这座对马岛不过是咱们大军落脚的一块跳板,从后日清晨大福船闯进浅茅湾开第一炮算起,无论烧山还是清剿据点,全军必须在整整三天之内把对马岛彻底扫平,第四天一早准时拔锚南下,绝不可在这座孤岛上多耽误半天工夫!” 随着三天拔岛的死限全数敲定,汤和与林远当场在帅案前联名签发了拔锚出征的将令,吩咐堂下众将即刻返回各营传达军规,全军三万将士今夜无需夜间巡操,一律解甲钻进热被窝睡个足觉,同时命两百名随军伙夫连夜生火和面,赶制出足够全军吃上三天的干粮肉饼。 子时初刻,釜山大营内外的篝火渐渐熄灭,三万将士在温暖的营房内沉沉睡去,而在海湾东侧亮着风灯的军资大库房前,户科主事夏原吉正披着厚重的棉袍,亲自打着算盘指挥几百名水师船工打开库门,将一口口贴着封条、里头装满浓稠火油与硫磺引火物的黑陶大缸,小心翼翼地抬进主力战船的底舱深处。 一百五十艘如山岳般巍峨的巨舰静静蛰伏在墨黑色的海湾波涛之中,只等明日破晓的出征号角吹响。 第583章 启航出征 第583章启航出征 “轻点放!这黑陶缸子里头装的全是火油,底下多垫两层干稻草,谁要是手滑磕破了一个口子,老子拿白蜡杆子抽烂他的屁股!” 洪武十五年二月二十六日清晨,釜山港上空积压了一整夜的阴云散开了几分,天边刚刚泛起一层微冷的鱼肚白,干冷的北风吹过深水栈桥并未落雪,新军教导队大头目赵铁柱正拎着那根寸步不离的白蜡杆子站在三号前锋大福船的跳板旁,扯着大嗓门督促随军工匠将夏原吉连夜调拨出来的两百桶猛火油、五十箱硝石硫磺以及上千根塞满松脂艾绒的引火竹筒,分批抬进前锋舰队的底舱。 站在栈桥角落里的几名初次随军出征的乐浪本地向导,缩着脖子看着大明将士一个劲儿地往战船上搬运这些贴着红封条的火油大缸,又瞧了瞧后头将士们抬着的那些装满乌青色短小钢罐的沉重木箱,几个人凑在一块用高丽土话小声嘀咕起来,总觉得这支从中原开过来的天兵有些不按常理出牌。 在他们这些常年被对马岛水贼祸害的苦主看来,对马岛上到处都是遮天蔽日的原始老林和陡峭山崖,官军跨海去剿匪,最该带的是几百条擅长追踪气味的猎犬和熟悉山路的猎户,可这位年轻的定远侯倒好,猎犬一条没带,反倒装了整整两百大缸烧火油和一堆没头没脑的短铁罐子,真要是等上了岛让那些狡猾的倭寇钻进深山密林里头,这帮身穿重甲的中原步卒怕是要吃地形的大亏。 赵铁柱耳朵尖,虽然听不懂这几个乐浪向导嘴里叽里咕噜的土话,却一眼瞧出了他们脸上那点怀疑的神色,当即横眉立目地提着白蜡杆子往那边迈了一步,吓得几名向导连忙闭紧嘴巴,低着头帮船工推起了装满硫磺的木轮车。 就在码头上最后一桶火油被稳稳固定进底舱的当口,釜山大营宽阔的演武校场上突然传来了两百名随军伙夫同时敲击铁锅边缘的清脆声响,五百口架在红砖灶台上的大铁锅在同一时间掀开了厚重的木盖,一股浓烈霸道的红烧五花肉香气混着热腾腾的白面麦香,瞬间顺着清晨的西北风铺满了整座海湾。 按照林远昨夜签发的帅令,出征前的这一顿早饭彻底敞开了肚皮供应,整整三万斤肥瘦相间的上等五花肉与乐浪当地的大海鱼被炖得软烂入味,红亮浓稠的肉汤在铁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着气泡,旁边的竹筐里头更是堆满了连夜烙出来的千层猪肉大饼与白面大馍。 来自凤阳卫的十八岁年轻军卒端着盛满红烧肉的大海碗,跟同伍的九名弟兄一块蹲在温暖的灶台火堆旁,用竹筷夹起一块足有半个拳头大、肥油直颤的五花肉塞进嘴里,滚烫的肉香顺着喉咙滑进胃袋,把清晨的寒气驱散得无影无踪,他三两口扒完碗里的肉块,又接过百户官发下来的四个夹满碎肉渣的热乎大饼,小心翼翼地塞进腰间系着的防水油布干粮袋里拍得严严实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83章启航出征(第2/2页) “都给老子敞开腮帮子使劲造!侯爷发了话,咱们今天坐着大船顺风过海,明天一早就去对马岛拿那些倭寇矮子的脑袋下酒,谁要是肚子里没塞满肥肉在船上掉了链子,可别怪老子手里的军棍不认人!” 千户袁进端着大海碗在各个方阵之间大步流星地走过,看着手底下这一千名被每日三顿肥肉喂得满面红光、浑身腱子肉把藏青棉甲撑得鼓鼓囊囊的精悍部属,畅快地仰头灌了一大口热肉汤,整个釜山大营内到处都是将士们大口嚼肉、互相打气的热闹烟火气。 而在二号千料大福船的底舱军械库里,早早吃完两张大肉饼的山西老矿工头子老陈头,正带着三十多名手脚麻利的老手艺人蹲在甲板上,借着牛油蜡烛的光亮,用铁锤将一根根特意削制出来的加厚硬木楔子,叮叮当当地狠狠砸进装载子母铳与柳炭新火药的防潮木箱底部卡槽里,确保稍后船队在横渡对马海峡遇上狂风大浪时,这些关系着全军性命的火器木箱绝不会滑动分毫、沾上半点海水潮气。 辰时正刻,随着釜山帅府门前的聚将大鼓连擂三通,三万名吃饱喝足、浑身上下暖得直冒热汗的水陆精锐将士,按照什伍序列迈着刀切般整齐的步伐踏上十座深水栈桥,井然有序地登上了各自编组的一百五十艘主力战船。 凤阳卫的年轻军卒坐在主甲板避风处的木箱旁,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抚摸着怀里那把涂满了防锈羊油、泛着乌青冷光的标准化子母铳,又低头摸了摸腰间皮囊里塞着的四个沉甸甸的厚壁子铳钢罐,看了一眼底舱方向堆积如山的火油大缸,年轻的眼底再无半点初次登船时的忐忑,只剩下了憋着劲想要上岸见血立功的亢奋火苗。 与釜山港这边杀气腾腾的登船景象截然不同,此时在百里之外的对马岛浅茅湾总水寨内,宗氏家主宗经茂正披着一件抢来的高丽狐皮大氅,盘腿坐在温暖的木屋榻榻米上,带着麾下十几个满脸横肉的倭寇大头目围着炭火铜炉,大口痛饮着抢来的高丽米酒。 一名独眼倭寇头目将手里的粗瓷酒碗重重顿在木板上,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酒沫,冲着主位上的宗经茂狰狞一笑。 “主公,咱们在水寨里头猫了快一整个冬天,库房里头抢来的高丽女人和粮食都快折腾光了,等过了这几天二月倒春寒,海面上的西北风一停,属下就带着三十条关船再去乐浪南边和大明山东沿海干上一票,听说大明派了一帮酸秀才去乐浪当官,咱们正好过去把他们的官仓全抢光,再抓几百个细皮嫩肉的中原工匠回来给主公修新寨子!” 宗经茂端着酒碗哈哈大笑,根本不知道死神已经拔起了铁锚,只管挥手许诺等开春风浪平息便倾巢而出。 第584章 初战 第584章初战 午时末刻,大明东征舰队的一百五十艘巨舰早已驶离釜山海湾,借着强劲的西北顺风在蔚蓝色的海面上拉成了一道绵延十余里的庞大船阵,林远身穿绯红麒麟常服、外罩玄色大氅立在主帅座舰高耸的尾楼甲板上,突然瞧见前方五里外负责开道的快船桅杆上打出了一连串代表发现敌情的红色旗语。 “启禀侯爷!前哨快船传回旗号,在右前方十里处的海雾边缘,撞见了两艘从对马岛方向放出来巡哨的倭寇小早船!” 传令兵快步跑上尾楼单膝跪地,林远迎着猎猎海风眯起眼睛望向海雾弥漫的远方,连半点犹豫都没有,右手直接按在尾楼栏杆上果断下令。 “传本侯令,让千户袁进率领前锋两艘装了子母铳的轻快哨船立刻顺风压上去,从左右两翼包抄合围,绝不准放跑一个倭寇回去报信!” 令旗挥动间,早已在队列最前方摩拳擦掌的千户袁进当即命令水手将两艘快船的硬帆扯到最满,轻巧的船身借着西北狂风如离弦之箭般破浪冲出,在海雾中划出两道白浪,眨眼间便一左一右死死咬住了那两艘只有十来丈长、正准备调头逃跑的倭寇单桅小早船。 那两艘小早船上的十几名倭寇水贼眼见大明快船速度奇快,领头的倭寇哨长慌忙从腰间摸出一只海螺号角凑到嘴边想要吹响示警,可他的腮帮子刚鼓起来,袁进所乘快船的船头两侧已经齐刷刷探出了三十根乌青发亮的子母铳枪管! “第一列,放!” 随着袁进在船头一声暴喝,三十名下盘稳如老树根的新军火铳手同时扣动扳机,砰砰砰的一阵连绵爆响在海面上炸开,浓烈的白烟喷涌而出,三十颗沉重的铅弹带着刺耳的呼啸声跨越二十步宽的海面,当场将那个举着海螺号的倭寇哨长连同身边七八名划桨水贼打成了筛子,血雾混着碎木屑在海风中四散飞溅! 更让剩下几名侥幸未死的倭寇魂飞魄散的是,大明船头的火铳手打完一轮之后根本没有拿长木杆从枪口捅药,只是用小铁锤在枪身侧面咔哒一敲,磕掉冒烟的短铁罐,顺手从腰间摸出新罐子塞进去砸紧,仅仅过了三个呼吸的工夫,三十把子母铳便再次喷出了夺命的火舌! 轰!轰! 两轮毫无间断的铅弹风暴泼洒过去,两艘小早船上的十六名倭寇水贼连一把倭刀都没能拔出鞘便全数倒在了血泊里,紧接着两艘大明快船借着冲势狠狠撞了上去,包着生铁皮的锋利船首撞角咔嚓一声将单薄的小早船拦腰撞断,连人带船彻底碾进了冰冷的海水之中。 前锋水手用长钩将十几具浮上海面的倭寇尸体捞起割下首级,湿淋淋地呈送到随后赶来的主帅座舰甲板上,林远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死不瞑目的倭寇脑袋,当场拔出腰间雁翎刀指向前锋快船,扯开嗓子向全军传令。 “传令全军!今日对马海峡首战,记新军第一千人队千户袁进所部首功一件,等明日攻破浅茅湾总水寨,首功之队全员连吃三天烤肉,再从本侯私库里头支取纹银一百两当场重赏!” “谢侯爷重赏!万岁!万岁!” 随着十六颗滴血的倭寇人头被麻绳拽上数丈高的桅杆顶端迎风晃荡,原本因海航枯燥而略显沉闷的一百五十艘战船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三万名水陆将士看着桅杆上的人头,脑子里想着烤全羊和雪花银,每个人的眼珠子都红得发亮,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到浅茅湾去砍人立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84章初战(第2/2页) 拔掉了外海的暗哨之后,庞大船队毫不停留地继续破浪南下,林远走进主帅座舰的船舱内,与信国公汤和守在滴水沙漏旁一寸寸核对着航速与剩余里程,而在浅茅湾总水寨里头,喝得醉醺醺的倭寇头目见外海的两条巡哨小船到了傍晚还没回来,只当是外头风浪太大躲进了哪个背风礁石湾里偷懒,骂骂咧咧地打了个哈欠便钻进被窝呼呼大睡,对即将砸落头顶的灭顶之灾毫无察觉。 二月二十六日入夜之后,对马海峡上空的西北季风愈发强劲,墨黑色的海浪卷起丈许高的白头,一百五十艘大明战船借着浓重夜色的掩护全速横渡海峡,到了子时前后,远方海平线的尽头已经隐约浮现出对马岛中部连绵险峻、如同蛰伏巨兽般的黑色山脊轮廓。 海峡正中央的湍急暗流不断冲击着千料大福船厚重的船身,引起剧烈的摇晃颠簸,各船的百户官严格按照林远早先定下的章程,带着伙夫将温在炭炉上的浓盐酸梅老姜汤挨个端进船舱,盯着每一名将士喝得涓滴不剩,整整三万大军在狂风巨浪的夜航中没有一个人因为晕船呕吐而掉队减员。 转眼到了二月二十七日寅时末刻,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刚刚过去,东方天际透出一丝微弱的青灰色天光,主帅座舰精准无误地抵达了浅茅湾外海三里处。 林远顶着刺骨的晨风快步走到船头甲板边缘,借着微光遥遥望见北岸高耸的鹰嘴崖顶上准时亮起了三堆醒目的鱼油火光,他低头比对了一下手里的羊皮水文图,只见湾口的海水正在轰隆隆地往里倒灌涨起早潮,北侧那条三十丈宽的天然深水盲道水位早已超过了安全的两丈五尺,将南边那十七处夺命暗礁远远甩在了浊浪之下。 “传令全舰队,熄灭所有明火灯笼,水师炮手解开炮衣填药上膛,新军火铳手全员压入子铳,准备顺潮闯关!” 一道道无声的旗语与口令在船队间飞速传递,一百五十艘巨舰上的风灯瞬间全数吹灭,甲板上几百名水师炮手熟练地扯下覆盖在虎蹲炮与新钢火炮上的防潮油布,两千名身穿藏青棉甲的新军火铳手更是齐刷刷从腰间皮囊摸出装满柳炭新火药的子铳钢罐,塞入母铳卡槽内用小铁锤轻轻磕紧楔形铁栓,二号大福船船头上,秦王朱樉早已披挂好那身金光闪闪的吞兽重甲,双手死死按着腰间宝剑,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全军三万将士在同一时间进入了死寂般的临战最高戒备。 林远站在高耸的船首楼上,听着脚下早潮涌入海湾的澎湃水声,高高举起右手握着的玄色主帅令旗,迎着呼啸的西北顺风,朝着浅茅湾口重重挥落! 哗啦—— 一百五十艘大明主力战船借着狂猛的西北季风与汹涌的早潮推力,顺着鹰嘴崖下那条三十丈宽的深水盲道,毫发无损地高速掠过水下暗礁区,如同一群从天而降的钢铁巨兽般浩浩荡荡直插浅茅湾总水寨腹地,冲在最前头的十艘千料大福船在距离岸边木寨不足百步的水面上齐齐横过船身,侧舷打开的数十个黑洞洞的炮窗内,几十门新钢火炮对准岸上还在沉睡的倭寇营房与八十条关船,在同一瞬间点燃了滋滋作响的火药引线! 第585章 大发神威的火铳 第585章大发神威的火铳 几十根火药引线在海风里烧到底端,冲在最前方的十艘千料大福船船身往水下重重一沉,侧舷探出的数十门新钢火炮在同一时间喷出数尺长的赤红火舌,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将浅茅湾上空的晨雾撕得粉碎。 碗口大的实心生铁弹与塞满碎铁片、铅子的开花霰弹呼啸着掠过百步水面,结结实实砸进岸边毫无防备的木制望楼与停泊在浅滩上的八十条倭寇关船之中。 四座三丈高的竹木望楼连晃都没晃一下,底部的承重木柱便被实心铁弹当场撞断,整座望楼裹着漫天木屑与火光轰隆隆砸进下方的营房里,将几十名还在火塘边酣睡的倭寇哨兵活生生压成肉泥。 停泊在栈桥两侧的八十条关船更是成了活靶子,薄脆的松木船板在开花霰弹的攒射下碎成漫天木刺,引燃的桐油与帆布顺着西北风迅速连成一片火海,睡梦中被炸醒的倭寇水贼浑身冒火地从船舱里爬出来,惨叫着往冰冷刺骨的海水里跳,整座浅茅湾总水寨转眼间死伤狼藉。 “不准乱!拿刀,全都给老子拿刀起来!” 水寨正中央的主屋半边房顶被一枚铁弹掀飞,对马岛宗氏家主宗经茂赤着精壮的上身,一脚踹开压在身上的焦黑房梁从废墟里爬了出来,脸上全是黑灰与碎木划出的血道子。 他顶着迎面扑来的滚烫硝烟冲到寨门前的空地上,眼见几十名被炸懵的水贼哭喊着往海边乱跑,当即双手握持长长的倭刀迎面斜劈下去,咔嚓两声将两名逃兵连肩膀带胸膛劈成两半,喷溅的热血终于把周围炸营的部属强行弹压住。 宗经茂喘着粗气抬头看了一眼海湾里那十艘还在源源不断往外喷吐铁弹的庞然大物,心里头清楚得很,大明水师的火炮射程远、力道猛,手底下这帮儿郎要是傻乎乎挤在浅滩木寨里硬顶,不出两刻钟就得全数被炸成碎肉。 “吹号!所有人都不要管船了,全部退出木寨,往后山脚下的缓坡上撤!” 宗经茂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扯开嗓子大声咆哮,麾下十几个大小头目连忙吹响腰间的海螺号,督促着从各个屋子里钻出来的三千名倭寇水贼放弃浅滩工事,潮水般退往水寨后方二百步外的开阔坡地收缩防线。 退到火炮射程边缘的土坡高处后,宗经茂双脚踩在碎石泥地上,双手握紧长倭刀的刀柄,一双充血的眼睛穿过水寨熊熊燃烧的浓烟,盯住了海湾里正在放落小船的大明舰队。 这群中原兵卒在船上靠着火炮逞威风,可只要他们想占下对马岛,就非得坐着小舢板下水登岸不可! 宗经茂用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盘算着明军步卒乘小船抢滩时必然队形散乱、甲湿脚软,自己只需带着这三千名刀法凶悍的武士水贼在坡地上居高临下蓄力待发,等明军主力刚踏上泥滩、连阵势都没排开的节骨眼上发起亡命突击,定能用最拿手的近身白刃战把这群中原旱鸭子全数砍翻在海水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85章大发神威的火铳(第2/2页) 主帅座舰高耸的尾楼甲板上,林远迎着破晓的微光与岸上冲天而起的火光立在木栏前,不用拿千里镜,仅凭肉眼便将岸上倭寇主动放弃水寨、成建制退往后方坡地树林边缘集结的动向尽收眼底。 “汤老帅,秦王殿下,你们瞧岸上那个赤着膀子挥刀弹压部属的倭寇头目,倒是有点急智,知道在滩头扛不住咱们的舰炮洗地,特意把三千主力拉到火炮够不着的缓坡上攒着劲,这是打算等咱们的步卒下船踩进烂泥里,给咱们来一记半渡而击呢。” 林远转过半个身子,右手点着坡地上那片黑压压的人头,向身侧的信国公汤和与秦王朱樉点破了对面的算盘。 身穿吞兽金甲的秦王朱樉趴在船舷边瞅了一眼,鼻子重重哼了一声。 “这帮矮子想得倒美!先生,咱们直接让水师把大船再往前开上五十步,接着拿大炮轰他娘的!” “近岸水浅暗礁多,大福船不能再往里靠了,况且这一万脱产新军练了一个多月,不让他们亲手见见血,怎么练出真正的虎狼胆气?” 林远摇了摇头,转身走到号令台前拔出玄色主帅令旗迎风挥落,甲板四周的传令兵当即吹响了低沉雄浑的牛角号。 “传本侯将令,命千户袁进与教导队头目赵铁柱即刻率领一万脱产新军搭乘平底舢板抢滩登岸!告诉袁进,上了滩头之后,哪怕前头有一个落单的倭寇都不准散开队形去追,所有百人队必须第一时间在碎石滩上扎下盾墙严整列阵,结三列宽幅横阵往前平推,违令擅动者立斩!” 随着旗号一层层传下,一百艘大福船两侧挂着的四百多艘平底登陆舢板哗啦啦滑入水中,一万名身穿藏青棉甲、外罩新钢甲胄的新军将士顺着绳网麻利地跳进小船,在船工水手的奋力划桨下,顶着浅滩拍岸的浪花直扑浅茅湾碎石海滩。 “跳船!跟紧百户官!” 咔嚓一声,前排数十艘平底舢板的船底搁在了水下湿滑的鹅卵石上,来自凤阳卫的十八岁年轻军卒听见船头百户官的低喝,抱着怀里用油布裹紧的子母铳,跟着同伍的九名弟兄毫不犹豫地翻身跳进没过膝盖、冰冷刺骨的浅海水中。 海水顺着绑腿缝隙灌进军靴,冻得脚踝骨一阵发麻,年轻军卒咬紧牙关,踩着水底打滑的碎石块深一脚浅一脚地冲上岸滩,耳畔瞬间响起了千户袁进吹响的黄铜竹哨声。 吁——吁! 平日里在城东大教场泥潭里千锤百炼出来的肌肉记忆在这一刻发挥得淋漓尽致,冲上岸的一万名新军将士没有一个人东张西望,仅仅用了十几个呼吸的工夫,便以各自的百户官为基准,在燃烧的水寨废墟前方迅速排成了十个前盾后铳的严密千人方阵。 第586章 清剿全岛 第586章清剿全岛 轰! 前排整整三千名重盾手同时迈出左脚,将手里沉重的包铁大木盾重重砸进混合着焦黑木屑的碎石泥地里,左右盾牌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处,当场在浅茅湾滩头筑起了一道横跨两百丈的藏青色钢铁防线! 躲在二百步外缓坡高处的宗经茂,见一万名明军步卒全都湿淋淋地爬上了岸,非但没有趁机散开搜索,反而动作死板地挤成几个大豆腐块缩在盾牌后头一动不动,只当这群没见过阵仗的中原兵卒被眼前的火海和自家三千武士的杀气吓破了胆。 “明狗脚软了!他们不敢散开跟咱们拼刀子!小的们,跟老子冲下去把他们的脑袋全剁下来!” 宗经茂认为苦等的战机已到,双手高举长倭刀发出一声野兽般凄厉刺耳的怪叫,身后三千名半裸着上身、赤着双脚的倭寇水贼与浪人武士同时发出哇哇乱叫,挥舞着雪亮狭长的倭刀,顺着倾斜的缓坡疯狗般扑向滩头的新军阵线,企图借着下坡的冲势一鼓作气撞碎那排木盾。 二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三千名赤脚倭寇踩得坡地碎石四处乱飞,脸上狰狞的刺青与血污在火光映照下清晰可见,挤在第一方阵盾墙后方的凤阳卫年轻军卒听着迎面扑来的狂暴鬼叫声,握着子母铳母管的手心渗出了一层细汗。 “举铳!” 站在队列最前方的千户袁进与各队百户官看着冲进八十步死线的倭寇人潮,三十条大汉同时扯开嗓子发出一声暴喝,那洪亮如雷的熟悉口令瞬间将年轻军卒心底的紧张冲得干干净净,他的双腿跟长了根一样稳稳钉在碎石滩上。 咔嚓! 前排的包铁大木盾齐刷刷向右侧错开三寸宽的射击缺口,第一列六百六十名新军火铳手同时往前跨出半步,将手里乌青发亮的标准化子母铳枪管顺着盾牌缝隙平平探了出去,黑洞洞的枪口锁定前方密集的倭寇胸膛,主帅座舰船头高台上,林远迎着海风挥落了手里的令旗! “第一列,放!” 砰砰砰砰! 六百多把子母铳在同一瞬间扣动扳机,经过水车工坊提纯配制的柳炭新火药在厚壁子铳钢罐内猛烈燃爆,震耳欲聋的连绵巨响压过了海浪与叫骂声,滩头阵前喷涌出数丈宽的浓烈白烟,六百多颗沉重的大口径铅弹迎面泼进了毫无遮挡的倭寇冲锋队列! 冲在最前排的两百多名倭寇武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单薄的竹甲与赤裸的胸膛便被高速旋转的铅弹当场撕裂,大蓬腥热的血雾在半空中炸开,几百具身体如同被无形的镰刀贴地扫过一般,成片成片地栽倒在碎石坡上,后头跟进的倭寇收不住脚,绊在同伴尸体上滚作一团。 “换罐!第二列补位,放!” 根本不给侥幸未死的倭寇喘息扑近的机会,打完第一枪的凤阳卫年轻军卒跟着第一列同袍迅速抽身退到第三列,右手抓起腰间小铁锤在枪身侧面咔哒一敲,冒着青烟的空子铳钢罐应声脱落掉进脚边的皮兜里,左手顺势从皮囊摸出第二个预装好火药铅弹的备用钢罐塞入卡槽砸紧铁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86章清剿全岛(第2/2页) 而在他低头换罐的三个呼吸里,无缝衔接补上空位的第二列、第三列火铳手已经再次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砰砰砰! 没有旧式火铳从枪口倒药、拿搠杖捅实的漫长空档,两千把标准化子母铳依靠子铳钢罐的机械换弹优势,在短短十几个呼吸之内,硬生生打出了整整三轮毫无停顿的死亡齐射! 六千颗滚烫的铅弹把浅茅湾滩头前的百步缓坡从头到尾犁了一遍,狂暴的金属风暴将空气都搅得发烫,方才还叫嚣着要砍下明军脑袋的三千名倭寇水贼,连新军包铁盾墙前头三十步的泥土都没摸到,便在密集的火舌下被打死打伤了足足三分之二,残缺不全的尸骸铺满了整片碎石滩,浓稠的血水顺着斜坡哗哗往下流,将海湾边缘的浪花染得通红。 “不好……明狗手里火器厉害,快跑啊!” 侥幸在三轮铅弹风暴下捡回一条命的几百名倭寇武士,看着身边眨眼间被打成筛子的两千多具同伙尸体,脑子里那点倚仗刀法近身肉搏的凶悍血性被这种排队枪毙彻底击碎,当场哭爹喊娘地扔掉倭刀。 冲在队伍中间的宗经茂左肩琵琶骨被一颗铅弹正面打穿,整条左臂软绵绵地垂在身侧,剧痛之下跌坐在粘稠的血泊里,这位不可一世的对马岛霸主看着对面盾墙缝隙里第四次探出来的乌青枪管,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上什么武士家主的体面,在两名亲信头目的死命搀扶下连滚带爬地掉转屁股,一头钻进了水寨后方黑压压的深山老林里。 “好!打得真他娘的过瘾!三轮枪响就把三千个矮子全给突突没了,打得好啊!打得好啊!” 二号大福船的船头上,一直瞪大眼珠子观战的秦王朱樉看着不到一刻钟就彻底崩溃的倭寇主力,激动得用手把红漆船舷拍得砰砰山响。 “滩头已破,全军登岸,分兵十路清剿全岛!” 统兵主帅信国公汤和在主帅座舰上拔出腰间佩剑往岸上一指,后续一万名乐浪百战步卒与部分水师陆战精锐当即乘船抢滩,与袁进的一万新军合兵一处,严格按照林远昨夜定下的铁血军规,化作十把锋利的钢刀扑向对马岛沿海所有的村落、水寨与宗氏庄园。 凡是留在岛上各处据点里头的倭人,无论是提刀反抗的浪人武士,明军步卒过去直接破门格杀勿论,至于那些见势不妙跟着宗经茂一块钻进中部深山老林的残敌,各路千户遵照帅令半步都不往树林里迈,只管将外围据点扫荡一空。 随着两万多主力步卒如铁犁般向全岛铺开,二号大福船底舱里的山西老矿工头子老陈头也带着一千二百名老矿工抬着沉重的工具箱登上了浅茅湾海滩。 老陈头吐掉嘴里的草根,指挥手底下的老手艺人就地拆掉尚未烧毁的倭寇木屋,用碗口粗的硬木柱子与大铁钉叮叮当当地抢修加宽被火炮炸断的栈桥,配合水师船工将底舱里那两百大缸贴着红封条的猛火油与五十箱硫磺硝石源源不断地往岸上滚运。 第587章 攻克对马岛 第587章攻克对马岛 整整一天的血腥清剿从清晨一直持续到日落西山,对马岛沿海三十多座海盗村寨与庄园尽数化为冒着黑烟的焦土,除了清晨大舰队抵近湾口时,停在外海暗礁区的四五条倭寇单桅小早船见势不妙提前扯帆顺风往南溜走未被追上之外,岛上其余的倭寇水贼不是被子母铳和钢刀当场斩杀,便是像惊弓之鸟一样逃进了中部连绵数十里的原始老林深处。 申时末刻,对马岛西岸一处背靠悬崖的隐蔽海湾水寨内,率领第一千人队完成扫荡的千户袁进正踩着满地尸体巡查战场,忽然停在了一具被铅弹打穿眉心的悍匪尸体旁,弯腰用战刀挑开了死尸身上那件明显带着中原江南水师制式的破旧铁叶甲! 二月二十七日傍晚,暮色四合,对马岛上空刮着干冷的西北风,并未落雪下雨。 浅茅湾总水寨后方通往中部深山的七八个主要山口处,新军教导队大头目赵铁柱正拎着白蜡杆子,督促老陈头手底下的一千二百名山西山东老矿工,将两百口装满猛火油的黑陶大缸沿着山脚林线一字排开砸碎封泥,把乌黑刺鼻的火油混着五十箱硫磺硝石,全数泼洒在积了尺把厚的干枯松针与腐叶堆上。 “点火!给山里头那帮矮子送床热乎被窝!” 赵铁柱看准风向,夺过亲兵手里烧得通红的松脂艾绒引火竹筒,顺手扔进了面前的火油沟里。 轰隆! 一排长达数里的赤红火墙顺着山口拔地而起,借着傍晚愈发狂暴的西北季风,狂猛的烈焰卷着刺鼻的硫磺浓烟,眨眼间便顺着干燥的松树枝叶往山顶老林深处疯狂席卷过去,整座对马岛中部的原始山脉化作了一片噼啪作响的炼狱火海,将白天逃入山中的宗经茂与千余名残存倭寇封锁在了绝地之中。 而在后山火海下方的浅茅湾滩头,烧焦的木寨废墟早已被工程兵清理出一大片宽阔平整的营地,两百名随军伙夫就地垒起红砖灶台支起大铁锅,用从水寨库房里缴获的数千石倭寇存粮,混着随船带来的咸猪肉与大海鱼,熬煮出了一锅锅翻滚着白沫的鲜美浓汤。 初次上阵见血的凤阳卫十八岁年轻军卒跟同伍弟兄围坐在熊熊燃烧的篝火旁,左手抓着吸饱了肉汁的白面大馍大口吞咽,右手拿着沾了羊油的细麻布,仔细擦拭着怀里那把今天连夺十几条倭寇性命的子母铳母管,滚烫的鱼肉热汤下肚,将白天杀戮沾染的血腥寒气驱散得一干二净。 不远处的另一堆篝火旁,刚刚干完拆屋修栈桥重活的山西老矿工头子老陈头,正端着粗瓷大海碗跟几十个同乡吃得满嘴流油,他放下空碗,从怀里摸出一块白天拆倭寇库房地基时翻出来的灰白色粗炼银饼,放在嘴边用后槽牙使劲咬出两个深深的牙印子,乐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了一块。 “弟兄们都瞧见没,这破海盗岛上头随便扒拉两下都能翻出真家伙!这银饼子虽然炼得糙,里头掺了不少铅锡杂石,可成色做不得假,说不定等过了海到了倭国本土,那山肚子底下保准全是等着咱们去刨的金山银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87章攻克对马岛(第2/2页) 周围的老矿工们传看着那块带牙印的银饼子,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营地里到处都是大口吃肉的欢声笑语。 营地正中央临时搭建起来的中军大帐内,四盆炭火烧得正旺,统兵主帅信国公汤和正与林远、秦王朱樉围坐在帅案旁核对今日各路步卒报上来的斩首数目,厚重的棉门帘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启禀侯爷、汤老帅!末将袁进率第一千人队扫平西岸两处隐蔽水寨,抓获重伤舌头一名,另有紧要军情呈报!” 千户袁进浑身铁甲沾满暗红血痂,大步流星地跨入帐内单膝跪地,冲着帐外一招手,四名亲兵立刻抬着一口装满破旧兵甲的木箱走了进来,哗啦一声将里头的东西全倒在了帅案前方的地毯上。 “末将今日下午带兵清剿西岸两处背山海湾时,里头盘踞的五百名贼寇非但没有像倭寇那样赤脚乱冲,反而穿着汉地旧甲、手持长枪藤牌结成圆阵死守寨门,路数完全是咱们中原水师的底子!末将当即命火铳手以三段轮射硬行破阵,当场击毙四百余人,只跑了三十几个见势不妙钻进后山老林的滑头,这是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兵甲和审讯重伤俘虏画押的口供,请侯爷与老帅过目!” 信国公汤和眉头一挑,放下手里的军册站起身,低头看向地毯上那几面画着残破“周”字旗号的旧藤牌,以及几把打着姑苏匠人印记的江南制式腰刀,老将军接过袁进呈上的血迹口供扫了两眼,花白的胡须瞬间气得翘了起来,一巴掌重重拍在紫檀帅案上,震得茶碗跳起老高! “好一群阴魂不散的狗杂种!当年咱们平定江南打下平江城的时候,张士诚手底下那帮水师余孽抢船出海逃命,老夫还当他们早喂了东海里的王八,没想到去年在乐浪海边被定远侯剁了一回还不长记性,居然还留着几百号尾巴躲在这对马岛上跟倭寇穿一条裤子!” 汤和胸口剧烈起伏,随后转过头看向稳坐椅中的林远,有些认真的说道。 “定远侯,你跟他们还挺有缘!去年在乐浪滩头到底没能把这帮前朝丧家之犬全数留住,要不是今天咱们把对马岛连根拔起,这群熟悉汉家战法的张士诚余孽藏在咱们粮道边上,那可真是防不胜防的心腹大患!” 坐在左侧太师椅上的秦王朱樉走上前踢了一脚地上的破藤牌,脑子里突然回想起傍晚水师哨船报上来的另一桩事,原本因为大获全胜而挂在胖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收了个干净,急忙凑到林远跟前,双手撑着桌沿焦急发问。 “先生,汤伯伯,这事儿怕是要遭!既然岛上藏着张士诚那帮滑溜得跟泥鳅一样的江南老油条,再加上咱们今天一早进湾的时候,外海暗哨那边有四五条倭寇的小早船顺风跑掉了,这会儿功夫,那帮逃兵肯定已经把咱们大明三万天兵跨海杀过来的消息传到倭国九州岛去了!对方要是有了防备,咱们三天后拔锚南下,岂不是再也没法像今天打对马岛一样搞突然袭击了?!” 第588章 奇袭?我要堂堂正正! 第588章奇袭?我要堂堂正正! “奇袭?” 林远坐在铺着完整虎皮的主帅交椅里,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青花茶盏的杯沿往上提了提,滚烫的茶汤表面漂着两片舒展的六安瓜片,顺着热气往外散发着一股子苦香。 帐外后山方向正传来连绵不绝的松脂爆裂声,两百桶猛火油引燃的滔天烈焰顺着西北季风往山顶老林子里头狂卷,把整座中军大帐的牛皮帐顶映得一片通红。 秦王朱樉急得在紫檀帅案前头来回踱了三趟步子,靴底板把地毯上那面画着残破周字旗号的旧藤牌踩得咔咔直响。 “先生你还有闲心喝茶!今天早上咱们进浅茅湾的时候,外海暗礁那边可是溜走了四五条倭寇的小早船,加上西岸水寨里头又冒出张士诚手底下这帮滑溜得跟泥鳅一样的江南老油条,这会儿工夫,咱们大军跨海杀过来的消息肯定已经传到九州岛去了,对方要是在岸边扎下营盘死守,咱们三天后过去岂不是要拿脑袋去撞人家的铁板!” 大帐外头的浅茅湾滩头上,刚刚打完一场抢滩恶仗的一万名脱产新军将士与一千二百名山西山东老矿工才刚放下手里的粗瓷大海碗,海岛入夜后的干冷北风刮过空旷的碎石滩,吹得不少白天蹚水登岸、棉甲下摆还没干透的年轻兵卒直缩脖子,随军工匠更是打着火把在炸断的栈桥边上叮叮当当地敲打木桩,急着在三天死限之内把靠船的深水泊位抢修出来。 “启禀侯爷,汤老帅,白天在西岸隐蔽水寨里头抓到的那三个重伤贼寇头目已经押到帐外了,里头有一个还是当年平江城逃出来的张士诚旧部老水手!” 千户袁进掀开厚重的棉门帘大步跨进来,身上的铁叶甲还挂着暗红色的血冰渣子,跟在他身后的两名乐浪步卒副将嫌外头那三个俘虏肠子都快流出来了,走一路淌一路血,当即把腰刀往上一托,冲着帅案抱拳请示。 “侯爷,那三个家伙被咱们的铅子打穿了琵琶骨和大腿根,眼瞅着没剩几口气了,留着也是浪费军医的金疮药,不如让末将现在拖去滩头一刀剁了脑袋祭旗!” “慢着。” 林远把手里的茶盏搁回紫檀桌面上,碗底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脆响。 “死人可不会替咱们画九州岛的水道图,传本侯令,让随军医官立刻救治!给我吊着命!” 袁进抱拳领命,转身将那两名急着砍人立功的副将劝出帐外,亲自盯着医官去救治活舌头。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朱樉见林远非但不着急封锁消息,反倒花大力气去救几个半死的水贼,两只粗眉毛拧成了麻花,一屁股坐回左侧的太师椅上大口喘着粗气。 林远瞧着这位一心惦记着去日本挖银山的秦王殿下,站起身走到北侧悬挂的巨幅东海舆图跟前,伸手在釜山港到九州岛博多湾之间那片浩瀚无垠的蓝色水面上重重抹了一把。 “殿下以为咱们这是在北方大草原上跟北元骑兵打仗,还能借着土坡和沙丘藏住几万匹战马的动静?” 林远转过半个身子,手指点着海图上标注的一百五十艘战船编队符号,把话挑得明明白白。 “这茫茫大海一望无际,别说是棵遮风挡雨的树,连块高出水面的石头都少见,视野比漠北草原还要通透百倍!咱们这一百五十艘千料大福船扯起数丈高的硬帆往南开,隔着三四十里海面,人家岸上望楼的哨兵只要没瞎就能瞧得一清二楚,除了半夜摸黑行船,大白天在海上走,根本就不存在藏匿行踪的可能!” 站在火盆旁的信国公汤和听到这话,原本紧锁的花白眉头动了动,顺着林远手指的方向凑上前看了看海图上的里程刻度。 林远拿起桌上的炭笔,先在对马海峡北水道画了一道短线,接着又从对马岛南端往九州岛北岸的壹岐水道拉出了一条长长的墨线。 “咱们今天拂晓之所以能打宗经茂一个措手不及,是因为釜山港到对马岛只有百十里海路,大船前半夜拔锚顺风过海,天亮前刚好能摸到浅茅湾门口。” 炭笔的笔尖重重顿在九州岛北岸那片犬牙交错的浅滩标记上。 “可从对马岛南下日本九州本土,中间隔着壹岐岛与两百多里陌生外海,咱们这一百五十艘底舱压满火药重甲的大船吃水极深,半夜里头在完全没摸清暗礁底细的外海盲目夜航,那不是去奇袭敌人,那是带着三万大明儿郎自己往海底礁石上撞!这一仗从定下东征章程的那一天起,就注定了只能在大白天破浪强攻,以堂堂正正的碾碎他们的滩头防线,跑掉四五条报信的小船又算得了什么?” 朱樉听懂了这个道理,胖脸上的焦躁瞬间散了个干净,拍着大腿又乐呵起来。 就在此时,棉门帘再次被掀起,四名亲兵用两副简易木架抬着三名浑身缠满染血麻布的俘虏走进帐内,扑通一声扔在了火盆前头的羊毛毯子上。 当中那个左腿被木板固定、五十来岁的汉子闻到帐内浓郁的烈酒与炭火味,求生的本能让他顾不上伤口撕裂的剧痛,拼命用没受伤的右手撑地磕头,嘶哑着嗓子喊的竟是一口地道的江南姑苏官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88章奇袭?我要堂堂正正!(第2/2页) “侯爷饶命!老帅饶命啊!小人周阿四原本是平江府太湖边上的渔户,当年是被张士诚的部将拿刀逼着出海的,只要天兵爷爷留小人一条狗命,小人把知道的倭国底细和岛上的藏宝地全吐出来!” 旁边那两名同样被军医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倭寇小头目见周阿四开了口,吓得魂飞魄散,生怕自己没了用处被拉出去砍头,也跟着哇啦哇啦地用半生不熟的高丽话混日语混着汉话着比划,争相吐露实情。 林远让几个百户上前交叉核对,不到两刻钟工夫,不仅确认了早间逃走的那五条小早船确实是顺风跑去九州博多湾向当地豪族松浦党报信,周阿四更为了活命,要过一张白纸和炭笔,趴在地上抖着手画出了对马岛南北两端深山坳里头尚未被明军发现的六处暗藏粮窖,以及两个专门替宗氏水贼锻打倭刀的隐蔽铁匠村落! 拿到这份意外之喜,林远当即命人将三名俘虏带去偏帐看押喂饭,随后走出大帐来到寒风呼啸的滩头高坡上,传令全军三万将士以千人队为单位,轮流围着五百堆篝火烘烤白天淋湿的藏青棉甲与行军靴,两百名随军伙夫更是在红砖大灶台上彻夜温着几十锅滚烫辛辣的老姜红糖水,确保每一名顶着北风巡夜的值哨士兵随时都能喝上一碗热汤驱寒,整座浅茅湾大营在黑夜里秩序井然。 就在士兵们烘烤衣甲的时候,山西老矿工头子老陈头带着十几个手里举着松明火把的老把式,顺着被火炮炸塌的倭寇水寨后墙一路摸到了山脚下的岩石断层边。 老陈头抡起随身的小铁镐在青黑色的山石上用力凿下两块石片,凑到火把底下眯着眼睛瞅了瞅断口纹路,随后又在旁边倒塌的倭寇铁匠铺废墟里头扒拉出几十筐沉甸甸的灰黑石头,乐得拔腿就往中军大帐方向跑。 “侯爷!秦王殿下!大喜事啊!这水寨后头的山脚下头全是一等一的青石灰岩,明天咱们垒两个土窑就能烧出上好的石灰,拌上沙子正好拿来加固栈桥木桩!而且小人刚才在倭寇打铁的烂棚子里头,还翻出了整整四十筐从倭国本土运过来的富银矿石原石,那石头缝里头的银丝亮得晃眼!” 帐内的朱樉一听见富银矿石四个字,抓起老陈头递过来的半块灰黑石头凑到灯下看了又看,恨不得当场抱住老陈头亲上一口。 转眼到了子时正刻,后山老林里头的大火还在噼啪作响,躲在对马岛北端一处偏僻山坳渔村里的两百名宗氏死忠武士,眼看主公宗经茂被大火困死在山里,不甘心坐以待毙的他们趁着夜色掩护,嘴里咬着竹枚,手里端着蘸满鱼油的火箭与长倭刀,顺着山谷羊肠小道摸到了浅茅湾大营北侧的山口外围,企图借着西北大风放火箭引燃明军堆放在滩头岸边的粮草木箱。 可这群自诩夜战无敌的矮子刚猫着腰钻出山口灌木丛,还没来得及摸到明军营地外围百步之内的木栅栏,黑暗的乱石岗后头便响起了一记短促的黄铜竹哨声! 负责北侧山口防务的千户袁进早就按照林远白天的死命令,在迎风面的山坡暗处布下了整整三列装填完毕的子母铳暗哨。 “第一列,放!” 轰!轰!轰! 三轮连绵不绝的橘红色火光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骤然亮起,九百颗沉重的铅弹贴着地面横扫过去,把山口外那片五十步宽的空地犁成了血肉磨盘,两百名摸黑偷袭的宗氏武士连一支火箭都没能搭上弓弦,便在短短十几个呼吸的金属风暴里全数被打成了筛子,残肢断臂扑通扑通倒了一地。 林远披着玄色大氅站在大帐门前,听完袁进提着滴血倭刀跑来禀报的战果,转头看了一眼旁边沙漏里头滴落的水位。 信国公汤和也披着衣服走了出来,指了指已经过了子时的沙漏刻度,语气凝重地提醒道。 “林侯爷,算上刚过去的这一天,咱们立下的三天拔岛死限可就只剩下二月二十八和二十九这两整天工夫了,无论如何三月初一清晨无论如何都得拔锚南下!” “两天工夫,足够把这座岛连皮带骨头刮干净了。” 林远点了点头,当即冲着袁进下达了明日的清剿将令。 “传令下去,今晚值夜击退敌袭的第一千人队将士,伙夫房立刻给每人加发两个滚烫的夹肉大饼!明天一早天一亮,一面派兵照着周阿四画的图把岛上剩下的六处粮窖和铁匠村落连根拔除,一面把今天打空的所有子铳钢罐全部集中到滩头木棚里头,重新填满柳炭新火药与铅弹!” 北侧哨位的篝火堆旁,来自凤阳卫的十八岁年轻军卒将手里刚打空的子母铳架在腿上,双手接过百户官递过来的两个夹满咸猪肉片的热乎大饼,狠狠咬下一大口,滚烫的肉香混着麦香填满胸膛,浑身上下半点困意都没有。 而在灯火通明的中军大帐内,刚刚喝完一碗参汤的张士诚旧部老水手周阿四再次被带到了巨幅日本舆图前,他跪在羊毛毯子上,用缠着麻布、还在微微发抖的右手食指,越过波涛汹涌的壹岐水道,重重指向了九州岛北岸博多湾后方盘踞的几大倭国强藩名号! 第589章 子铳复装,准备出航 第589章子铳复装,准备出航 “这博多湾往南三十里就是太宰府,如今把持着九州岛北岸兵马的,一个是室町幕府派下来的九州探题今川了俊,另一个就是世代盘踞筑前国的豪族少贰冬资,再加上松浦党那帮专门干海盗买卖的水贼家主,这三家要是凑在一块,随时都能拉出两三万带着长刀竹枪的浪人武士!” 洪武十五年二月二十八日清晨,天色刚刚透亮,干冷的西北风吹散了浅茅湾上空的薄雾,并未落雪下雨,中军大帐内炭火余温尚存,老水手周阿四跪在舆图前头,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在九州岛跑船十几年摸清的底细全吐了出来。 林远身穿绯红麒麟常服站在图前,手里的红蓝铅笔顺着周阿四指点的位置,在博多湾两侧的海岸线上接连标出几个重点防御符号。 与此同时,大帐外头的浅茅湾碎石滩空地上,新军教导队大头目赵铁柱已经带着工程兵连夜搭起了三十座挡风的帆布木棚,两千名脱产新军火铳手正蹲在木棚底下的长条木板前,对昨天抢滩与夜战打空的六千多只厚壁子铳钢罐进行集中清理与火药复装。 因为昨天连续几轮高强度射击,不少钢罐内壁残留着一层黑硬的火药焦垢,士兵们手里拿着特制的细铜刷和长柄量药勺,一个人既要通刷罐膛、又要拿小勺子舀柳炭火药、还得自己垫油纸塞铅弹,手忙脚乱之下动作快慢不一,不时有人因为焦垢没刮干净把铅弹卡在半截,急得满头大汗。 几名路过木棚的水师老军官背着手站在外头瞅了半天,看着地上堆成小山一样的六千多个空铁罐子,忍不住凑在一块小声犯起了嘀咕。 “这子母神铳在战场上三息一发确实威风八面,可这打完了仗伺候铁罐子的活计也太磨人了,几千个钢罐全靠士兵拿手一个个刮垢捅药,照这个慢吞吞的弄法,别说是今天一天,就算给他们两天工夫也未必能全装利索,还得耽误两千精兵没办法去山里头清剿残敌!” 滩头西侧的五百口红砖大灶台在晨风中升起了袅袅白烟,两百名随军伙夫用昨夜刚从水寨暗窖里起出来的上等倭国精米,混着切碎的咸猪肉与干海带,熬出了一大锅接一大锅浓香扑鼻的咸肉白米粥。 山西老矿工头子老陈头端着满满一海碗滚烫的肉粥蹲在新建的红土打铁炉旁,一边呼噜呼噜地喝着粥,一边指挥手底下的山西老铁匠把昨天从倭寇水寨收缴来的几百把劣质倭刀与破铁锅全扔进炉火里头回炉烧红,叮叮当当地锻打成一尺来长的四棱修桥大铁钉,跟旁边过来帮忙拉风箱的新军小伙子们说笑得热火朝天。 林远在大帐里头问完第一轮口供,迈步走出帐门来到滩头木棚跟前,看了一眼棚子里头各自为战、效率低下的复装场面,当即伸手从赵铁柱手里拿过那根白蜡杆子,在长条木案上重重敲了两下。 “全都停下手里的活计,听本侯重新排班!” 两千名火铳手齐刷刷抬起头,林远直接走上第一座木棚中间,将后世兵工厂最核心的标准化流水线分工法搬到了明初的军营滩头。 “从现在起,不准再一个人从头到尾包干装一个罐子!十人一伍顺着长桌坐成一排,第一、第二人手里只管拿竹签和铜刷把钢罐里头的焦垢刮干净擦干;第三、第四人手里只拿标准平口铜勺,专职往空罐里头舀满一勺柳炭新火药;第五、第六人专职往药面上垫防潮油纸并拿木槌砸实;第七、第八人只管把标准铅弹塞进去;最后两个人守在桌尾,专门用融化的蜂蜡封死罐口并码进木箱!所有人只做自己手头这一道工序,做完立刻推给下一个人!” 赵铁柱在旁边听得眼睛一亮,挥舞着白蜡杆子三两下便把三十座木棚里的两千名火铳手按十人流水线重新排好座次。 随着第一排士兵将刷得干干净净的空钢罐推向右侧,整个滩头木棚区瞬间响起了一片极富韵律的咔哒推罐声与木槌敲击声! 原本乱糟糟、预计需要耗费整整一天半才能弄完的六千多只厚壁子铳钢罐,在流水线分工的恐怖效率加持下,仅仅用了不到两个时辰便全数复装完毕,整整齐齐地码进了涂满防潮油脂的军械木箱里。 就在滩头军备复装以惊人速度收尾的同时,中军大帐内的审讯也挖出了日本本土最核心的权力烂账。 周阿四与那两名倭寇头目为了争抢活命的机会,互相揭发补充,将眼下倭国正处于南北朝分裂混战的底细彻底摊开在了林远与汤和面前。 原来此时的日本根本就不是铁板一块,北朝室町幕府的年轻将军足利义满虽然坐镇京都与大阪一带号令天下,可直面大明兵锋的九州岛,却是一锅各方势力互相扯皮攻伐的乱粥。 幕府派下来的九州探题今川了俊正带着本部兵马,与盘踞丰后国的大友氏、萨摩国的岛津氏、筑前博多湾的少贰氏,以及打着南朝旗号的怀良亲王连年混战,各家大名嘴上号称能拉出十万大军,实则彼此提防、各自为战,谁都不肯拿自家的本钱去替别人挡刀! 摸清了对手外强中干的虚实,林远与信国公汤和相视一笑,对岛上剩下的最后一点尾巴再无半点留手,当场调拨五千名乐浪百战步卒与千户袁进统领的一千脱产新军分作六路出击,照着周阿四画出的路线图,同步推进全岛绝户清扫与矿石木材搬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89章子铳复装,准备出航(第2/2页) 下午未时正刻,千户袁进率领第一千人队直扑对马岛南端山谷里最后一处负隅顽抗的宗氏铁匠庄园。 庄园内的两百名宗氏家臣武士与铁匠学徒见明军杀到,慌忙关死厚达两寸的硬木庄门,举起竹盾与长弓躲在木板围墙后头企图据险死守。 袁进连攻城锤都没让人去抬,直接拔出新钢战刀往庄门方向一指,三百名新军火铳手迈着整齐的步伐欺近到五十步内,端起刚刚在滩头流水线上复装好子铳钢罐的乌青神铳,对着那道木板墙直接打出了三段轮射! 砰砰砰!砰砰砰! 九百颗由柳炭新火药催动的沉重铅弹呼啸而出,两寸厚的硬木围墙在狂暴的动能面前跟窗户纸一样被瞬间撕成漫天碎木片,躲在墙后的两百名倭寇武士连明军的衣角都没摸着,便隔着木墙被密集的铅弹打得浑身血洞、惨叫着倒毙一地! 随军步卒一脚踹开千疮百孔的庄门冲杀进去,按照林远不留活口的绝户铁律将庄内残敌斩尽杀绝,当场从庄园地窖与打铁作坊里头起出了整整三千两灰白银锭、五千石存粮以及上万斤还没来得及锻打成倭刀的优质生铁块。 一直杀到二月二十九日傍晚日落西山,对马岛南北两端所有的残余村寨、暗藏粮窖与铁匠铺被六路明军彻底犁平,除了山顶那片还在冒着黑烟的焦黑死林,整座岛屿再也找不出一个还能喘气的倭寇。 林远站在彻底修复加固完毕的浅茅湾深水栈桥旁,下令将这两天从各处庄园缴获的几十头倭寇耕牛全部宰杀剥皮,混着随船带来的肥猪肉与肥羊肉,在滩头校场上摆开了热气腾腾的庆功晚宴,袁进等立功将士当场领到了沉甸甸的银饼赏赐,三万名水陆大军围坐在五百堆篝火旁大块吃肉、大碗喝汤,昂扬凶悍的求战杀气直冲云霄。 而在两百里外的九州岛北岸博多湾内,前天侥幸逃得性命的那五条对马岛小早船正哭爹喊娘地撞上码头,向当地的松浦党家主与九州探题今川了俊的斥候统领哭诉对马岛遭到大明水师攻击的消息。 因为这几条哨船是在大明舰队刚抵近湾口、刚刚开炮的时候就提前溜走的,根本没瞧见后续三万大军抢滩与子母铳三轮齐射灭掉三千主力的恐怖场面,听信了片面之词的少贰氏与松浦党诸大名还以为大明不过是派出了几十条寻常巡海战船来报复骚扰,几个贪婪的倭国豪族甚至在军帐里头摩拳擦掌,盘算着故意放明军步卒登岸,再用手里削铁如泥的武士长刀把明军全数砍翻,顺道抢下大明那几十条坚固的大福船和火器发一笔横财! 而对马岛这边,岛上的清理也已经到达了尾声。 “侯爷,后山那场大火烧了整整两天两夜,宗经茂和跑进山里的那一千多号倭寇这会儿肯定全变成焦炭了,只是漫山遍野的草木灰和死人黑灰顺着山风全落进了浅茅湾的几条小溪里头,咱们营地外头的淡水溪流已经浑得没法喝了!” 老矿工头子老陈头掀帘走进帐内禀报,林远闻言走下帅位来到帐门前,看着夜色中飘落着细碎黑灰的营地,深知三万大军绝不可在这座水源受污的孤岛上多留半日。 “老陈头,你现在就带着山西矿工顺着北边没着火的石崖往上找,找到源头干净的山泉水后立刻用毛竹筒搭出引水渠,连夜把咱们一百五十艘大船底舱的水柜全部灌满干净淡水!” 安排完饮水大事,林远转身面向汤和与朱樉,果断下达了全军拔锚前的最后一道后勤调度令。 “传令水师辅兵,将夏原吉从釜山第一批运过来的五万石精米,连夜搬进浅茅湾岸边新修好的石质大粮仓里头锁死,留下五百名年岁偏大的水师老卒驻守孤岛看管后路粮仓,其余三万主力将士与随船矿工,今晚亥时之前全员登船睡觉,明日寅时末刻一到,全军拔锚,碾碎那些矮子!!” 二月二十九日深夜,浅茅湾海面上波平浪静,一百五十艘千料大福船与主力战船的底舱内,早已塞满了复装完毕的六千只子铳钢罐、五百桶柳炭新火药以及清澈甘冽的山泉淡水,来自凤阳卫的十八岁年轻军卒躺在温暖干燥的底舱木板铺位上,把那把擦得乌青发亮的子母铳紧紧抱在怀里,听着船板外哗哗的海浪声安然进入梦乡。 转眼到了洪武十五年三月初一清晨,干冷的西北顺风准时吹散了海湾上空的薄雾,东方海平线上跃出一轮殷红如血的朝阳,林远身穿正二品绯红麒麟服,胸前扣紧双层新钢护心镜,外罩玄色大氅稳步登上主帅座舰高耸的尾楼甲板,迎着猎猎海风拔出号令台上的玄色主帅令旗,朝着南方波涛汹涌的壹岐水道重重挥落! 咚!咚!咚! 一百五十艘大明巨舰上的牛皮战鼓在同一瞬间擂响,数千名水手齐声高喊号子转动绞盘拔起海底铁锚,一百五十面遮天蔽日的巨型硬帆迎风哗啦啦升至桅杆顶端,吃足了强劲的北风,排成一道横跨十余里的钢铁雁形大阵,劈开万顷碧波,浩浩荡荡杀向日本九州岛! 第590章 九州的混乱局势 第590章九州的混乱局势 洪武十五年三月一日清晨,对马海峡持续数日的干冷西北风渐渐转为轻柔的偏北风,铅灰色的云层低低沉伏在海天交界之处,未曾飘落半点雪片雨丝。 大明一百五十艘巨舰组成的庞大编队在墨黑色的深水洋面上平稳破浪航行了整整一日夜,随着晨光穿透散乱的薄雾,正前方灰蓝色的天际线边缘,渐渐凸起了一片苍茫连绵的山岭轮廓。 千料大福船的主帅座舰尾楼甲板高出水面三丈,千户袁进领着换上整洁粗布短袄的张士诚旧部老水手周阿四顺着木梯走上高台,咸涩的冷风吹得周阿四缩紧了脖颈,他趴在雕花木栏杆边手搭凉棚辨认了片刻,抬手指向前方那道微微向内凹陷的海岸缺口。 “回侯爷,前方正是博多湾外围的沙洲与山岬,顺着这道口子往里再走十里水路,便是倭人筑前国的重镇博多港。” 站在主甲板最前沿的凤阳卫年轻军卒双手紧紧按住怀里那把涂满羊油的标准化子母铳,随着脚下甲板迎着涌浪起伏,胃囊里泛起清晨刚刚咽下的咸鱼干与冷面饼的酸涩滋味,他将后背牢牢靠在防潮木箱边沿,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在视野中逐渐扩大的陌生陆地。 二号大福船的船头位置,身穿金光吞兽甲胄的秦王朱樉整个人贴在红漆船舷上方,手里举着那柄黄铜单筒千里镜不住地转动调节环,眼眶在铜管边缘压出一圈深红色的压痕,脑海深处翻腾的全是林远早先在东宫提过的沿岸城池金银府库。 然而随着战舰吃饱了北风持续抵近,展现在中军众将眼前的景象却完全脱离了常理,宽阔平缓的海岸泥滩上看不见半道用粗木绑扎的鹿角拒马,甚至连一座临时哨楼都没有搭建,成千上万披挂铁甲的武士军阵更是不见踪影,整座港湾静谧得如同寻常渔村的破晓时分。 几处用松木桩钉成的简陋泊位旁,慢悠悠地系着四艘吃水颇深的长条双桅平底木船,甲板与栈桥之间搭着几块晃荡的阔木板,几十名身穿窄袖粗布短衣的码头力役正挑着扁担、抬着草筐,不慌不忙地将一袋袋稻米与沉重的木箱搬进底舱。 朱樉举着千里镜看了好一阵,原本绷紧的胖脸逐渐被困惑填满,他快步离开船舷来到两船之间的缆绳浮桥旁,隔着晃荡的跳板冲着主帅座舰上的林远高声叫嚷起来。 “先生,这岸上怎么连条防线的影子都瞧不着,莫非前日从对马岛外海溜走的那几条报信小船全在半道上翻进海里喂了王八,这群矮子压根不知道咱们大明天兵到了家门口不成?” 统兵主帅信国公汤和此时也踱步走到海图架旁,两道花白的粗眉毛紧紧拧成一团,他经历过无数次恶战,深知兵贵神速与攻其不备的道理,可眼下对马岛逃窜的几只小船顺风南下,按说早就该把明军压境的消息传遍九州沿岸,眼前的博多湾却连最基本的清场戒严都没有做出来。 “周阿四,你休要在舆图上胡乱指认,莫非这处海湾不是松浦党的老巢,而是什么不相干的荒僻渔港?” 面对汤和的厉声喝问,周阿四吓得双膝一软跪在甲板上,连连摆动两只骨节粗大的粗糙手掌,嗓音带着急促的辩白。 “老帅明鉴,小人当年跟着船帮在这里停靠过不下十次,就算闭着眼睛也能认出北面那座凸出来的志贺岛山嘴,这里确确实实是博多湾无疑,至于为何岸上不见兵马防备,委实是这倭国内部早就乱成了一锅沸粥。” 林远将手里的牛皮记事本合拢,从容地走到木栏杆前俯瞰着跪在地上的降卒,示意他把话说个透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90章九州的混乱局势(第2/2页) “回侯爷的话,眼下倭岛南北两个朝廷为了争抢大义名分连年厮杀,幕府管领派过来的九州探题今川贞世大人,主力兵马全被南朝的菊池武政和阿苏家拖在南边的肥后国深山里头动弹不得,双方天天在山沟子里抢夺庄园田产,根本腾不出手来顾及这北边的海防。” 周阿四咽了一口唾沫,指着岸边那处繁华的集市废墟与远处的土城堡垒继续解释。 “这博多湾周遭的地盘,名义上归属大宰府管辖,实际上全由盘踞在平户岛与海岬各处的松浦党豪族说了算,这帮海商武士平日里各自划分了水运地界,连今川探题的税卡都敢硬顶着不交,彼此之间为了争夺一处停船的泊位就能提刀互砍三个月,前日对马岛失陷的消息就算传了回来,松浦党这帮滑头也多半以为是哪家对头引来的仇家,甚至巴不得有人替他们把宗氏这帮横行霸道的狠茬子全剁干净,好顺手把对马海峡的走私商路全抢到自己手里。” 听完这番错综复杂的藩镇割据底细,信国公汤和愣了片刻,随即抬手抚摸着颌下银白的钢髯,爽朗的笑声从胸膛深处滚了出来。 “老夫征战半生,见识过多方争雄的死局,却没见过这般大难临头还在打自家小算盘的乌合之众,既然这帮蛮夷各怀鬼胎、彼此防范,咱们登岸之后大可以利用他们各家之间的仇怨裂痕,拉拢一批敲打一批,以夷制夷,反倒省了咱们不少刀兵力气。” 旁侧二号船上的朱樉听得两眼放光,粗短的脖颈往前伸出半尺,用力拍着金甲的下摆连连附和。 “就是这个理,巴掌大的一块泥丸小岛,居然还容得下两拨皇帝和几十窝草头王在这儿唱大戏,自己家里头房梁都快塌了,还能为了二两私盐打得头破血流,简直是荒唐透顶。” 就在帅船诸将言语交锋的工夫,岸边泊位上的那四艘平底木船似乎察觉到了海面上遮天蔽日的黑色帆影,船上的水手加快了手脚,粗糙的缆绳被迅速解开扔在栈桥上,四面用破旧竹篾和芦苇编织的风帆顺着桅杆晃晃悠悠地升了起来,借着岸边回旋的偏侧风向,慢吞吞地脱离了木栈桥向着湾口方向滑行。 周阿四眯起细长的眼睛盯住那几艘木船顶端飘荡的旗幡,那是一面面绘制着白底黑纹圆形图案的布旗,他的语速骤然加快。 “侯爷快看,那是松浦党下属波多氏的通商海船,船上装的必定是替京都那边的大名权贵秘密搜刮的粮食、硫磺与前朝铜钱,他们这是想借着咱们大船转弯迟缓的空档,趁乱从湾口外侧的水道溜出大海。” 林远脸上的温和神色在一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双眸中透出如铁石般的沉静,他单手按在腰间的雁翎刀首上,没有半点迟疑地吐出一道满含杀伐气息的将令。 “大军主力各艘千料大福船不得减速,直插浅滩展开抢滩登陆,传令后卫中军两艘配备十二门火炮的中型战船拉开主帆,以最快速度抢占湾口航道,用新钢火炮将那四艘走私船尽数击沉在水底,一个活口都不准放出博多湾。” 冰冷的话语顺着海风砸在甲板之上,周围当值的传令兵神情一肃,高高举起主帅座舰顶端的玄色调兵令旗,伴随着低沉呜咽的铜号破空而起,庞大的大明主力舰队如同一柄出鞘的重剑,排开层层浊浪向着博多湾的浅滩海岸悍然压了上去。 第591章 初见日本军队 第591章初见日本军队 主帅将令下达的瞬间,位列大明舰队后翼的两艘三桅中型战船率先有了动作,水手们踩在狭窄的踏脚索上飞速散开,粗麻绞盘在低沉的号子声中飞转,原本半卷的硬质主帆被猛力扯到顶端,吃饱了略带湿意的北风,船头在墨色的海浪里狠狠犁开两道宽达数丈的白沫,划出平滑迅捷的弧线,斜向切入博多湾狭窄的水道出口,如同一道生铁闸门死死卡断了通往外海的唯一航路。 四艘倭人走私船上的水手原本还在慌乱地调整竹篾风帆的角度,他们透过升腾的水汽,惊恐地瞧见那支从地平线压过来的庞大舰队非但没有减速规避,反而直愣愣地朝着海岸浅滩挤压过来,更可怕的是,前方原本畅通的水道外侧,两座如同移动木城堡般的大明战船已经侧转过笨重的身躯,将密密麻麻开凿着方形窗孔的黑沉沉侧舷横亘在眼前。 不等这些只习惯了用长弓与短刀跳帮作战的海商水手回过神来,大明战船侧舷上排开的十二扇沉重炮窗轰然向外撑开,露出一排排擦拭得乌黑发亮的新钢重型火炮,炮口在晨曦的微光中吞吐着未燃火药的硫磺焦气。 伴随着战船桅杆顶端骤然吹响的短促号角,十二根浸透硝油的麻绳火引在炮手掌心下同一时刻压入火门,低沉密集的轰鸣声如同闷雷碾过水面,大片刺鼻的浓烈白烟从炮窗缝隙喷涌而出,将整条战船的两舷彻底遮蔽。 十二枚沉甸甸的实心生铁弹撕裂略带湿气的晨风,带着刺耳尖锐的尖啸掠过百步波涛,狠狠砸在为首两艘走私船脆弱的松木侧舷之上。 生铁重弹裹挟着无可匹敌的冲击力,轻而易举地将足有两寸厚的硬木船板砸得粉碎,木屑伴随着炸起的水柱激射向半空,断裂的横梁发出令人心惊的断裂声,整艘船的骨架在撞击中剧烈晃动,海水顺着被撕开的数尺大洞疯狂涌入底舱,船身在几个呼吸之内便失去了平衡,大幅度侧倾沉没。 另外两艘走私船见势不妙试图调转船头向浅滩搁浅,第二轮齐射的火炮却在轰鸣中再次喷吐火舌,霰弹如狂风暴雨般泼洒过去,将甲板上的桅杆与风帆尽数扫断,哀嚎与血水混杂在碎裂的船板之间,短短一炷香的工夫,四艘满载私货的海船便尽数化作水面上翻滚的碎木残骸,落水的几十名倭人水手在冰冷刺骨的海水里无助扑腾,转瞬间便被暗流卷入无底的海底。 后方的大明舰队对身侧的灭顶惨剧视若无睹,一百多艘千料大福船借助着汹涌的早潮风浪,直直冲向博多湾那片延绵数里的平缓泥滩,随着船底在柔软的沙泥中摩擦出沉闷的钝响,几百枚带有尖锐倒钩的生铁大锚从船舷两侧砸入黑泥,将整支巨舰方阵稳稳固定在潮水退去的边缘。 船舷两侧挂着的四百余艘平底硬木舢板几乎在同一时刻翻落入海,千户袁进率先拔出腰间的直身短刀,双足重重踏进没过小腿的冰冷浅水之中,带起一片混杂着细沙的灰白水花。 “全军下船,按照平日操演步法登岸结阵,谁敢拖延步点,立斩不赦!” 沉浑有力的咆哮在海风中回荡,一万名身穿藏青色加厚棉甲的新军步卒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跨出船舱,踏上晃悠的木跳板并跳入刺骨的海水,冰冷的浪花浸透了布靴,却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或是发出杂乱的叫嚷,所有人将视线死死固定在前排同伍军官宽阔的后背上,有条不紊地涉水前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91章初见日本军队(第2/2页) 凤阳卫的年轻军卒跟着所属什伍大步冲上坚实的潮湿沙滩,湿漉漉的军靴踏上松软砂石的瞬间,他依照每日训练的规矩毫不犹豫地半跪在地,小心翼翼地揭开包裹在子母铳管上方的防潮油布,手指灵巧地将击发铁栓拨弄到位,再熟练地自腰间皮兜取出一枚装填饱满的厚壁子铳扣入卡槽。 就在他起身的短短十几个呼吸里,前排整整三千名重甲步卒已经齐刷刷迈开沉重的战靴,三千面厚重坚实、包覆着熟铁硬皮的巨型木盾顺着军官短促的口令轰然下顿,生铁包角深深扎入湿冷的硬沙泥土半寸有余。 伴随着一连串金铁咬合的铿锵脆响,三千面木盾左右扣合,在博多湾平整的海岸线上瞬间拉开一道横跨两百丈、严丝合缝的藏青色钢铁长垣。 山西老矿工头子老陈头此时也带着一千二百名满脸风霜的老手艺人跃下舢板,他们手里提着开山的铁锹、长柄重锤与粗壮的防潮硬木桩,甚至不需要前线军官多费唇舌,便主动顺着盾墙后方的空隙散开,凭借着常年开矿构筑坑道的默契配合,在沙滩连接陆地的平缓地带飞快地刨坑、立桩、拉绳,不到半个时辰,一排排交叉锁死的三角拒马便横亘在军阵两侧的软土斜坡上。 岸边原本零星散落的几处用于晾晒渔网的简陋村落早已空无一人,屋门敞开,丢弃的竹筐和木桶散落满地,唯有几条瘦骨嶙峋的野狗蜷缩在破烂的芦苇草棚角落,冲着这支漫山遍野、纪律严明如生铁浇筑的异国大军发出惊恐而沙哑的狂吠。 信国公汤和与林远、秦王朱樉在五百名东宫重甲亲卫的严密护卫下,踩着随军工匠飞快铺设在浅滩上的厚木栈道,稳健地走上了博多湾滩头一处视野开阔的天然黄土台地。 双脚刚落上干燥坚实的泥土,朱樉便按捺不住心头的兴奋,伸手一把抽出了腰间佩戴的金柄短剑,在微凉的晨风中挥舞了一下,贪婪的目光在远处平缓的田野与连绵起伏的苍翠丘陵之间来回游移。 “先生,信国公,这块地界可比海图上画的大多了,泥土黑实,后头还靠着大山,等把那几个劳什子大名全剁碎了,本王定要在这里建一座比西安王府还要威风的石头城!” 林远站在黄土台地边缘,海风卷起他身上玄色大氅的下摆,他没有理会朱樉的豪言壮语,视线始终锁死在两千名火铳手身上,随着新军有条不紊地在盾墙后方排开三层轮射的品字小阵,整条防线彻底化作一座坚不可摧的绞肉机。 就在整支大军的立足阵地扎得稳如泰山之际,北侧连接陆地的一条沿海官道拐弯处,原本安静的荒草杂木坡后方,突然扬起了一股稀薄却杂乱的漫天烟尘。 马蹄踏碎干枯灌木的细碎声响顺着北风隐隐传来,伴随着几声尖锐而怪异的呼喝,烟尘缓缓散开,一支由百余名骑兵与几十名步卒拼凑而成的古怪队伍,正打着绣有双引两黑纹与各色斑驳家纹的长条旗幡,慢吞吞地从土坡后方踱步而出,朝着大明水陆大军严整的长垣防线不紧不慢地逼近过来。 第592章 这么勇敢的吗? 第592章这么勇敢的吗? 那支由百余人拼凑而成的倭人马队在距离大明盾墙外围两百步处的草坡顶端缓缓勒住了缰绳,胯下骑乘的矮小战马毛色杂乱,体格瘦小如驴,粗重的白气自马鼻孔中不断喷出,马背上的骑手们披挂着样式繁复甚至有些发霉脱线的旧竹木大铠,胸前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生线,头盔两侧还滑稽地插着两支长长的野鸡翎羽,整支队伍显得歪斜松散,引得严阵以待的大明新军盾阵后方泛起一阵压抑的低沉笑声。 站在最前方阵列里的千户袁进右手已然扣紧了腰间的短刀柄,转过头冲着黄土台地上的帅台打出询问军令的手势,后排的火铳手们更是齐刷刷将拇指悬在机括上方,只等令旗挥落便将这群不知死活的残兵当场撕碎。 林远立在高耸的木制帅台前沿,目光平静地扫过那群连队形都排不齐整的异国骑卒,抬起左手轻轻向下一按,制止了阵前即将爆发的雷霆火雨。 “不急着放铳,派几个人上来听听,本侯倒要瞧瞧这所谓的九州探题麾下,能吐出几句什么成色的言语。” 帅台上的令旗微微晃动,阵前的袁进会意收刀,大明新军三千面钢铁长盾微微收缩半寸,露出了一条狭窄的通道。 对面的倭人马队似乎对大明的肃穆军容毫无察觉,只见一名头戴高耸黑色乌帽子、下巴上留着几撇稀疏山羊胡的倭人武士,在两名赤足手捧长矛的随从侍卫簇拥下,昂着头颅迈开略显滑稽的八字步,跨过满地的干枯荒草,耀武扬威地朝着大明军阵的方向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此人一路行至大明工匠刚刚构筑完成的鹿角拒马桩前三十步处方才止步,他单手叉在腰间那柄几乎拖到地面的狭长太刀柄上,眯起狭长的眼睛,神情倨傲地打量着眼前这道刀切般齐整、鸦雀无声的藏青色钢铁壁垒,眼神里非但没有半分惊惶,反倒透出几分源自封建武家骨子里的自大与轻慢。 那倭人使者从宽大的前襟里掏出一卷用粗劣白麻纸书写的文书,抖了抖衣袖,操着一口夹杂着浓重高丽腔调、生硬晦涩的汉话,尖着嗓子高声叫嚷起来。 “吾乃征夷大将军足利义满公亲授、九州探题今川贞世管领大人帐下直属奉行,松田右卫门是也!” 他将下巴高高扬起,鼻孔冲着帅台上的林远与汤和,语调尖锐而蛮横。 “尔等中原盲流,擅自提调兵船踏足今川管领之封邑,本该依照武家律令就地斩绝,然探题大人此刻正统领十万王师,于肥后国征讨逆乱之南朝反贼,无暇理会尔等微末宵小,念在尔等初犯不知礼数,特开天恩,准许尔等遵循我扶桑千百年不磨灭之神圣武家规矩行事!” 松田右卫门用力将手里的那卷白麻纸战书朝着面前的沙滩泥地上一甩,双手按住刀鞘,神气活现地宣布条件。 “听好了!双方各选派三名最具武勋之勇猛大将,于这平滩旷野之上,策马提刀进行一对一神圣之‘一骑讨’决斗!若是尔等败退,须当场割下主帅头颅,并将全部海船、火器及甲胄如数奉送今川家作为赔罪之礼,随后全军自刎谢罪!若尔等侥幸胜得一招半式,管领大人亦可大发慈悲,容许尔等留下性命,退回大洋彼岸!” 这番话语顺着海风清清楚楚地钻进帅台上众将的耳朵里,站在木栏边上的信国公汤和当场僵在原地,这位打了一辈子血腥硬仗、从中原逐鹿一路砍杀到塞外草原的开国宿将,仿佛以为自己的双耳被方才的炮火震出了毛病,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耳郭,甚至转过头满脸茫然地看向身侧的随军参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92章这么勇敢的吗?(第2/2页) “这……这矮子方才叽里咕噜说了些什么胡话?他看不到我们三万大军吗?!他要跟咱们一对一决斗?输了还要老夫把脑袋割给他?这群矮子一直这么勇敢的吗?” 站在旁边的秦王朱樉更是揉了好几下耳朵,张大着嘴巴半天合不拢,一根胖手指颤巍巍地指着三十步外那个身高不足五尺、腰里插着长刀的滑稽身影,下巴都快落到地上了。 林远静静地立在帅案前方,看着沙滩上那位神情肃穆、仿佛在履行某种至高无上古老仪式的倭人使者,眼底深处的厌恶与冷酷如同冬日坚冰般层层堆叠。 在中世纪落后闭塞的岛国厮杀里,这帮沉溺于家门名号与单挑斗阵的武家贵族,早已被虚妄的武士道门规彻底腐蚀了脑髓,面对跨越时代呼啸而来的近代化军团与钢铁大炮,竟然还在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宗规架势。 松田右卫门见高台上的明军将帅非但没有立刻出列领受战书,反倒爆发出阵阵放肆的哂笑,顿时觉得受到了莫大的屈辱,那张蜡黄的面皮瞬间涨成猪肝颜色,他猛地一把拔出腰间那柄狭长雪亮的倭刀,对着半空疯狂挥舞劈砍,嘴里发出尖利刺耳的咆哮。 “无耻怯懦的明国鼠辈!竟敢对尊贵的武家传统嗤之以鼻!可有人敢走与我松田右卫门赌上家名堂堂正正决死一战?若是不敢,便早早跪伏受死!” 刺耳的叫骂声尚未散尽,林远甚至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只是随手将袖中的玄色调兵小旗朝着阵前平平一挥,从喉咙里吐出两个毫无温度的音节。 “拿了。” 令旗方落,前排看似纹丝不动的钢铁长垣猛然错开两道缝隙,早已按捺不住凶光的千户袁进与身侧两名膀大腰圆的新军百户,如扑食的苍鹰般掠地疾冲而出。 三十步的距离对于这些日夜在泥潭里摸爬滚打的悍卒来说不过眨眼之间,松田右卫门手里的长刀才刚刚举到半空,袁进那张布满横肉的面孔已经近在咫尺。 没有半点花哨的招式,一根沉重坚硬的生铁刀柄结结实实砸在松田右卫门右腿迎面骨上,伴随着骨骼断裂的脆响,袁进顺势一记侧踹重重蹬在对方手腕,雪亮的太刀脱手飞出数丈开外,两名随行百户飞身扑上,反剪住使者的双臂将他整个人狠狠按进湿漉漉的黑泥沙滩里,嘴里啃了满满一口腥咸的烂泥。 远在草坡上的百余名倭人骑兵原本还伸长脖子等待着自家使者耀武扬威的战果,如今亲眼目睹松田右卫门一个照面便像条野狗般被死死摁死在泥潭之中,整支马队瞬间爆发出一片惊恐的骚动,马匹惊慌失措地互相挤撞,几名领头的武士甚至连拔刀救援的勇气都没有,慌乱地拉扯缰绳拨转马头,丢盔弃甲地朝着后方来时的山林小径亡命逃窜。 林远缓步走下帅台的木质台阶,靴底碾过沙滩,发出沉闷的挤压声,他径直走到被按在泥地里不住挣扎的松田右卫门跟前,伸手拔出了腰间那柄泛着寒光的佩剑,剑尖直接抵在俘虏后颈那层薄弱的皮肉上。 “留他一口气充作认路的向导,敢走错半步,立时将他剐成肉泥。” 林远收回长剑,缓缓转过身,视线越过狼狈逃窜的倭人溃兵,投向了远处内陆地平线上若隐若现的城池与田野,玄色大氅在猎猎海风中翻卷作响。 “传本侯令,水师战船就地卸载重型火炮与攻城器械,全军十个千人队结阵平推,给本侯碾平他们!” 第593章 三分人样还没学出来,七分兽性 第593章三分人样还没学出来,七分兽性却是根深蒂固 袁进单膝跪在沙滩上,单手扣着松田右卫门的后颈,掌心下传来那截矮小脖颈急促的抽搐,另一只手抽出腰间短刀,刀锋在湿冷的海风里划过一道半圆。 包铁重盾之间错开的缝隙再度拉宽,两百名身着藏青棉甲的新军步卒迈步而出,步点踏在退潮后的泥泞软滩上,没有半点杂乱的声响,整齐推进的队列直接压向散乱奔逃的百余名倭人骑兵。 那群矮小的东洋马陷在博多湾外围的烂泥坑里,泥水没过马蹄,四条短腿徒劳地乱蹬,刨起大团大团混着死海草的黑泥,马背上的倭人武士慌乱地抽打马臀,前头两匹马甚至撞在了一起,连人带马摔翻在洼地里。 两列火铳手没有去追赶那些摔落泥坑的矮小战马,脚步停在沙脊边缘,前排六十名士卒顺势单膝跪地,将黑沉沉的子母铳托在手肘上,后排火铳手贴紧前排肩膀,枪管从缝隙里架了出去。 第一阵铳声骤然炸开,浓白的药烟顺着海风横向扯开,数十颗铅弹贴着草坡的斜面削了过去,泥水和碎草在气浪中崩飞,跑在最前头的十几名倭人武士后背爆开大团暗红的血花,身子往前栽倒,被发狂的坐骑直接踩碎了胸肋。 坡地边缘的三名倭人骑手强行拽住缰绳,嘴里怪叫着抽出身侧粗劣的竹弓,搭箭的右手刚拉开半截弓弦,两面厚重的包铁木盾已经迎面撞了上来。 沉重的闷响伴随着骨头断裂的脆音,两名步卒借着下冲的惯性压上去,硬生生把三名骑手连人带弓顶翻进泥沟,后排长刀顺势直挺挺递了出去,将烂泥里挣扎的人影死死扎在滩涂深处。 整场追堵不到半炷香工夫便平息下来,草坡与低洼水渠之间横七竖八倒着上百具尸首,残破的竹木甲胄散落各处,海浪拍上岸滩,将泛黑的血沫一层层往深水里卷,只有八名被斩断脚筋的俘虏在泥水里哀嚎蠕动。 被袁进死死按在地上的松田右卫门还在拼命挣扎,嘴里呛着咸涩的烂泥,两只眼珠子凸出来,脖颈青筋暴起,扯着破锣般的嗓子用日语疯狂嚎叫,声嘶力竭地喊着着武家大义与八幡大菩萨的报应。 站在黄土高台边缘的秦王朱樉皱紧了眉头,左手拇指顶开佩刀吞口,刀刃吐出一寸雪亮的青光,又被他咔哒一声推了回去,视线来回在林远与汤和的侧脸上打转。 林远转过脸,看着朱樉那张因为长途航海而泛着紫红的脸膛,这位在应天府被马皇后管束、被太傅们拿四书五经磨去野性的皇子,此刻眼底正翻涌着塞外猎杀野狼时的暴戾。 朱樉干咳了一声,悄咪咪的身子往前凑了半步,把佩刀完全按回鞘中,神色显得有些拘谨。 “先生,这矮子骨头硬得很,嘴里不干不净的,若是搁在西安府,早被剥了皮喂獒犬了,只是……眼下这是本王未来的藩国,要是对这土人动了重刑,回头奉天殿的御史台听了风声,会不会在父皇面前参本王残虐无道?” 林远收回投向海面的目光,嘴角平直地抿成一道冷线,视线落在松田右卫门满头杂乱的发髻上。 “当年大唐贞观年间,遣唐使伏在长安的大殿里,求着汉家传授文字、农桑、礼乐与医道,咱们中原大度,倾囊相授,然后这蛮夷之地,才得以有了文字,有了衣冠,才有了礼数,才学得了三分人样。但是三分人样还没学出来,七分兽性却是根深蒂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93章三分人样还没学出来,七分兽性却是根深蒂固(第2/2页) 林远抬手指了指地毯上那柄卷了刃的劣质太刀,声音不带起伏。 “知小礼而无大义,礼仪学在皮毛,凶残刻进骨髓,你若同他们讲大国仁义,他们便以为你虚弱可欺;你若将刀刃架在他们脖颈上,他们才肯跪下来称你作主子。” 朱樉眼角的肌肉跳了跳,原本紧绷的双肩慢慢舒展开来,嘴角开始微微翘起。 “汉唐古训说得清楚,夷狄之性,畏威而不畏德,对待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仁义就是自取灭亡的毒药。” 林远转回身,看着朱樉那双开始充血的眼睛,语气格外平静。 “殿下不必顾忌奉天殿的折子,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今日这沙滩上的矮子,全交由殿下处置,只要留着一口气把口供吐干净,随便怎么摆弄。” 朱樉喉咙里滚出一声闷笑,伸手扯掉外披的明黄绣龙罩袍,随手甩给身侧的亲随,露出了紧裹着宽厚腰背的锁子轻甲,迈开大步冲下了黄土高台。 靴底狠狠踩在松田右卫门的手背上,骨节碎裂的声音被倭人的尖叫盖了过去,朱樉俯下身,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攥住松田披散的头发,像是拖死狗一样拖着那具干瘦的身躯,带着几个人顺着退潮的砂石路直奔滩头背风的密林。 刺耳的叫骂声随着拖拽逐渐变调,片刻之后,松木林深处传来了第一声凄厉至极的皮肉撕裂声。 守在高台侧旁的信国公汤和抬了抬花白的眉毛,手掌在雕花木栏杆上摩挲了几下,低声开口。 “定远侯,殿下到底是天潢贵胄,日后要在这片岛上建藩当国主的,由着他这般动私刑折辱......那玩意也算是来使吧......总之,会不会折了大明宗室的体面,落个嗜杀暴君的名声。” 林远伸手指向东南方向波涛起伏的洋面,海风将深海里的咸腥气味刮得满台乱窜。 “这么多年来,浙东、福建、广东沿海的村落,被这帮畜生烧了多少座,被挑在枪尖上的汉家婴孩又有多少,那些被他们剖腹开膛的大明百姓,临死前可曾见过他们的体面。” 汤和搭在栏杆上的手背微微凸起,粗糙的掌心抚过木刺,想起当年在定海卫亲手从焦黑瓦砾里挖出的族谱残卷,苍老的面庞沉了下去。 “老夫糊涂了,对狼讲体面,那是自己找死。” 老将军转过身,冲着台下按刀肃立的卫队挥了挥手,两队老兵领命奔向松木林四周,把守住了各处路口,连一只海鸟都飞不进去。 林远双手笼在玄色大氅中,目光越过近处翻滚的残雪与泥沙,落在博多湾外海缓缓移动的百艘千料大福船上,吊索转动的轧轧声在冷风里规律地回荡,沉重的新钢重炮正一门接一门被移上平底驳船。 第594章 日本的兵力 第594章日本的兵力 松木林深处的叫声从尖利转为沙哑,最后退化成濒死野兽般的嗬嗬喘息。 朱樉手里拎着一块浸透暗红血迹的粗麻布,慢吞吞从林子里踱了出来,脸颊边溅着两点发黑的血斑,嘴唇干裂,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整个人显得格外轻松。 走到黄土台地下的水桶旁,朱樉随手将染血的麻布扔进泥地,抓起木瓢舀了半瓢冰凉的井水浇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水珠顺着下巴砸在胸前的护心镜上。 “呸,还当是什么铜浇铁铸的硬汉,才割下他左边耳朵,用短刀把两根手指的指甲挑了,就哭爹喊娘地把肚里的腌臜事全倒了出来。” 朱樉踩着木梯跨上帅台,从随从手里接过干巾擦了擦脖子,大口喘了两口粗气。 “这帮海岛上的矮子,骨头软得跟烂豆腐没两样,松田交代了,九州岛北面当家的是室町幕府派来的九州探题今川贞世,外头都叫他今川了俊,手里真正听使唤的精锐马队与重甲武士,满打满算不过两万人,眼下全被南朝的菊池家死死拖在南边的肥后国深山里头。” 林远将面前温热的茶盏推过去,朱樉端起来仰头灌了个底朝天,用手背抹掉嘴角的茶水。 “南边那个南朝征西府呢,还有多少人马。” 汤和走到舆图案前,食指压在九州岛中部连绵的山脊符号上。 “早被打烂了,松田说菊池家跟阿苏家拼凑全族的老底子,在山沟子里立了十几个破木寨,加起来也就剩三千五百骑,天天靠着生嚼杂粮野菜度日,根本不敢出山和今川正面对撞。” 朱樉把茶盏重重顿在桌面上,指向沿海那片犬牙交错的水道。 “至于这博多湾周遭的松浦党,少贰氏,还有各路水贼,全是一群占山为王的草头王,谁家有两三百个浪人就能自称一家大名,各家互不相属,平时为了争抢一处收渔获的码头就能结仇打上三五年,松田带人过来挑衅,纯粹是少贰家想借今川的名头,看看咱们到底是不是过路的海商。” 汤和缓缓点了点头,目光顺着海图一路往东北方向延伸,落在了本州岛腹地那片画着城池图案的狭长平原上。 “本岛那边呢,室町幕府的足利义满能调动多少人。” 朱樉皱起眉头,抓了抓脖子后头的皮肉,神情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那俘虏说,前几年北朝幕府大军在京都平定山名氏与南朝叛逆的时候,号称席卷了近畿五十万大军,足利将军一声令下,列岛震动,连高丽国主都得遣使进贡。” “五十万大军?” 朱樉说到这里自己也忍不住嗤笑了一声,抬脚踢开脚边的一截断木。 “那矮子说到两万人马的时候,眼神还算稳当,提到五十万的时候,嘴唇直哆嗦,话音飘得跟踩了棉花似的,多半是在拿大话诓人。” 林远拿起桌上的细炭笔,在舆图代表本州岛的大片区域上打了个斜叉。 “五十万大军,那估计是把地里握着竹竿的农夫、挑粪的佃户,连带着七老八十的妇孺全都按了人头算进去,这海岛地狭人稠,山石连绵,一亩田产出的糙米不过百余斤,平日里连武士吃顿白米饭都当过年,拿什么去供养五十万披甲的常备正军。” 林远把炭笔的笔尖点在海图下方的粮草消耗数字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94章日本的兵力(第2/2页) “真要能拉出五十万披甲之士,每日消耗的精粮就要两万石,不出一个月,整个本州岛的粮仓就得见底,幕府治下能真正披挂铁甲、受过行伍操练的武士,撑死了不过二十万人,而且分散在六十六国诸侯大名手里,根本不可能拧成一股绳。” 汤和站在案前,久经沙场的目光没有半分松弛,枯瘦的手指沿着九州岛险峻的山道划了一道弧线。 “即便只有二十万,也是本乡本土作战,山川地势全在他们脑子里,咱们这三万水陆将士跨海而来,吃一颗米都要从乐浪与应天府起运,海路漫长,风浪难测,经不起半点无谓的人头消耗。” 朱樉有些不甘心地砸了一下掌心,往前迈出半步。 “信国公何必长他人志气,依我看,咱们新军的子母铳和新钢火炮犀利无匹,刚才滩头上一轮齐射就灭了上百个精壮骑手,干脆让袁进带五千前锋,顺着大路直扑太宰府,先把少贰家的老巢端了,抢了他们的粮仓,再回过头来收拾今川了俊!” “万万不可。” 汤和断然挥手打断了朱樉的话头,语气严厉。 “兵法有云,致人而不致于人,这异邦丘陵起伏,山高林密,倭人的长刀短弓最擅长在密林断崖间打伏击,当年蒙古人两次征东,数十万大军折戟沉沙,除了海风肆虐,大半也是因为孤军深入、被倭人拖入山地烂泥潭活活耗死,咱们手里就这三万精锐,死一个少一个,去跟那些光脚的浪人在深山老林里拼换命,那是天底下最赔本的买卖!” 林远站在一旁轻轻抚掌,眼底浮现出一层赞同的冷光。 “老帅所言极是,咱们绝不往深山里头钻,他们想靠山林地利打消耗,咱们偏偏不接招。” 林远手中的炭笔稳稳落在眼皮底下的博多湾海岸上,顺着退潮露出的平坦沙地画了一个半月形的厚重框线。 “大军以博多港为根基,背靠海湾的大明战船,依托百门重炮与居高临下的舰炮射程,就地构筑一座生铁巨木浇筑的永备长垣,把水寨、粮仓、炮台连成一片。” 林远抬起头,环视着身前的两位统兵大将。 “咱们扼守住这道出海口,就扼住了九州岛通往大明与高丽的所有走私商路,松浦党要吃饭,少贰氏要财帛,今川贞世要保住管领的威望,他们比咱们更急,只要咱们把这座铁刺猬扎在他们的咽喉要道上,不出十天,各路大名就会像疯狗一样自己从山里钻出来,撞向咱们的重炮防线!” 急促的靴底踩水声打断了帐内的推演,千户袁进手按腰刀大步登上木台,在台沿前单膝点地。 “启禀侯爷,老帅,沿海三里内的十一处倭人村落已尽数清剿,搜出存粮一千二百石,随军的工匠营已经带人开始拆卸废弃屋梁,两千名辅兵顺着海岸挖下了第一道深沟,天黑之前,头道拒马木栅便能扎牢!” 林远将手中的炭笔轻轻搁在舆图边沿,目光转向了远处那片在暮色中逐渐泛黑的崇山峻岭。 “告诉弟兄们,今夜加发双份肉汤,把壕沟再挖深三尺。” 海风卷着刺鼻的硝烟与湿泥气味穿过高台,林远垂在身侧的五指缓缓收拢,冷冷的盯着远处土地的轮廓。 第595章 九州岛震动 第595章九州岛震动 “传令各营,把刚起出来的倭人屋梁全数运往南侧沙脊,天亮前务必钉死头道桩基!” 洪武十五年三月三日清晨,刺骨的海风横扫博多湾滩头,铅灰色的阴云低低垂在桅杆上方,未落半点雨雪。 林远站在沿海最高的一处黄土坡地上,左手按住被冷风吹得猎猎翻卷的博多湾水文舆图,右手握着削尖的炭笔,在退潮后露出的坚硬沙泥滩涂上划出三道彼此咬合的折线,将整座永备营盘的边界标定得清清楚楚。 随侍在侧的乐浪参议杨士奇双手捧着刚刚誊写好的家书底稿,趁着林远停笔的空档递上前去。 “侯爷,这是今日要随运粮空船送回釜山转呈应天府的平安家报,夫人临行前嘱咐过,海外风寒,让您务必添衣。” 林远接过那页素笺,提笔在末尾添上一行五月中旬必归南京饮汤的字样,折好交还杨士奇,视线随即越过土坡,投向下方热火朝天的施工滩涂。 山西老矿工头子老陈头正挽着厚棉袄的袖口,带着一千二百名满脸风霜的老手艺人挥动开山铁镐与长柄铁铲,顺着炭笔标出的白灰线奋力掘进。 退潮后的沙泥地夹杂着大量碎石贝壳,寻常步卒一铲子下去只能留个白印,老陈头却指挥同乡按照山西开煤窑掏槽的巧劲,三人一组轮番下镐,不到一个时辰便在滩头外围铲出了一道深达半丈、宽逾一丈的防马深壕。 “把对马岛烧出来的那几百筐生石灰全倒进沟底,掺上碎石子和粗海沙,拿百斤石夯给老子砸瓷实了!” 老陈头吐掉嘴里的草沫子,扯着大嗓门指挥五十名老矿工抬起栓满麻绳的青石巨夯,在号子声中重重砸向铺满灰石的沟沿地基,生石灰遇上潮湿的海泥腾起阵阵白雾,逐渐将松软的沙岸凝结得坚硬起来。 防马壕沟后方十步处,千户袁进正脱了外罩的棉甲,只穿一件单衣带着五千名脱产新军将士肩扛手抬,将昨日拆毁十一处倭人村落得来的百年楠木房梁与包铁长拒马运抵前线。 “左三寸,落榫!拿四棱大铁钉死死楔进去!” 袁进一脚踩在粗壮的楠木横梁上,手中大铁锤抡圆了砸下,将老铁匠连夜锻打出来的一尺长铁钉贯入木桩连接处。 上万名吃饱了肥肉的精壮汉子分成百人小队分段包干,粗大的硬木桩一根接一根扎入夯实的石灰地基,外侧再挂上布满生铁倒刺的交叉拒马,仅仅用了两个时辰,一道长达三百丈、高达八尺的连续木质长垣便在原本荒凉的博多湾滩头拔地而起。 长垣中段预留出的六座高耸土台下方,随军火器营的匠人们已经在粗大的木架上挂好了双排铁滑轮。 “一二,起!” 两百名水师辅兵喊着低沉的号子,合力转动岸边的硬木绞盘,碗口粗的浸油麻绳绷得笔直,将刚刚从平底驳船上卸下来的三十门千斤新钢重炮稳稳吊上两丈高的夯土炮台。 炮手们熟练地用硬木楔子卡死炮车后轮,扯下防潮油布,三十个黑洞洞的炮口居高临下地呈扇形排开,直接将整座博多湾所有的进出航道与滩头浅水区锁死在射程之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95章九州岛震动(第2/2页) 此时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后方锚地里的一百艘千料大福船放下了数十条运粮舢板,将船上伙夫刚刚烙熟的千层猪肉大饼与熬得浓白滚烫的萝卜羊肉汤源源不断地送上栈桥。 三万名水陆大军按照什伍序列,以千人队为单位轮流退下工地进食换防,前排将士蹲在避风的壕沟内侧大口嚼饼喝汤,后排将士则握紧长枪子母铳严密戒备,整座绵延数里的博多湾大营听不到半句杂乱的喧哗,只有沉稳有序的拉绳号子与密集清脆的铁锤敲击声。 距离明军大营外围十里处的一座筑前国密林山头高处,十几名身穿枯叶蓑衣、脸上涂满黑泥的今川家巡哨野伏正死死趴在潮湿的腐叶堆里。 这群平日里在山林间来去如风的精锐斥候,此刻双手拨开挡在眼前的灌木枝条,遥望着远方海面上那片将整座海湾塞得水泄不通的百艘巨舰,每个人的后背都被冷汗浸透。 野伏首领趴在崖边一块青石上,眯起眼睛盯住滩头那道在半日之内凭空立起来的三百丈铁木长垣,看着墙后那些身高体壮、披挂着乌黑双层铁甲的大明重甲步卒,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 “头儿,那帮海那边来的明军都是狠角色啊......咱们带出来的三十个弟兄,连人家的壕沟边都摸不到啊!” 旁边的年轻斥候嗓音发颤,野伏首领一把捂住他的嘴巴,再也不敢多看一眼炮台上那几十门泛着冷光的巨炮,猫着腰连滚带爬地滑下陡峭的山崖,拼了命地奔向栓在山谷深处的快马。 当日申时末刻,距离博多湾百余里外的肥后国前线,北朝室町幕府九州探题今川了俊的主力大营正扎在一片宽阔的河谷平原上。 绘着今川家赤鸟纹章的中军大幕内,六十多岁、须发花白的今川了俊正披着华贵的紫缎阵羽织坐在主位马扎上,与麾下十几名北九州守护大名及核心家臣围着一张粗糙的肥后国山川图,商讨如何在春耕前彻底困死躲在深山里的南朝菊池氏残部。 “报——!筑前国博多湾十万火急军情!” 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凄厉变调的嘶喊,一名战马力竭倒毙在辕门外、浑身竹甲散乱披头散发的传骑连滚带爬地撞开帐帘,扑通一声栽倒在今川了俊面前的草席上,嘴里吐着白沫高高举起一封染着马血的急报。 “探题大人!大事不好了!对马岛宗经茂全族覆灭,大明朝廷派出的三万披甲明军与一百五十艘万石巨舰已经昨日在博多湾强行登岸,眼下正在滩头筑城架炮!” 这番话在原本轻松议事的大幕内骤然滚过,那些方才还在盘算着瓜分南朝田产的家臣将领们手里的折扇与茶碗纷纷掉落在地。 原本以为海边不过是寻常海商走私火并或是高丽水军小股报复的众武士瞬间乱作一团,好几名领地就在筑前沿海的武将更是直接从草席上跳了起来,揪住传骑的衣领大声追问自家庄园的安危。 第596章 各有思虑 第596章各有思虑 “混账!大明朝廷远在万里之外,怎么会平白无故调动三万大军跨海来攻!” 今川家首席家老松浦兼清猛地一拍面前的木案站起身来,花白的胡须剧烈抖动,转头瞪向在场几名有沿海走私背景的部将。 “定是松浦党和宗氏那帮不知收敛的水贼,去年冬天去大明浙江和山东沿海抢粮杀人做得太绝,这才把那位脾气暴烈的大明洪武皇帝彻底激怒,派了水师主力过海来寻仇报复!” “松浦大人休要胡言乱语把屎盆子往别人头上扣!” 坐在右侧的副将赤星统家当场勃然大怒,腾地站起身按住腰间太刀的刀柄,毫不客气地大声驳斥。 “沿海那些贱民渔村死上几百个人算得了什么大事?中原历朝历代的皇帝最讲究体面,怎么可能为了几个泥腿子的性命,耗费数百万两银钱、打造上百艘巨舰跨海远征?这根本就不合常理!” “既然不是为了沿海贱民,那定是为了十二年前大宰府的那桩斩使旧案!” 坐在末席的丰后国奉行大友亲世突然压低嗓门插了一句,枯瘦的手指指向南方深山的方向,一语道破了众人心底最忌惮的往事。 “诸位别忘了,当年大明刚刚立国,那位洪武皇帝派了使臣杨载带着诏书来大宰府招抚,结果被盘踞在那里的南朝征西将军怀良亲王当场砍了五个使臣的脑袋!他们受此奇耻大辱,此番定是特意跨海过来找南朝那帮反贼秋后算账的!” 这话一出,大幕内的家臣们再次爆发出更加激烈的争吵,有人连连点头称是,主张立刻派人去向明军指认怀良亲王的藏身处,另一拨人则拍着桌子大骂荒谬,反驳当年斩使之案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二年,大明真要报仇早就发兵了,何至于隐忍至今才突然倾国压境,双方在帐内扯着嗓子互相推诿指责,吵得整座大帐嗡嗡作响。 啪! 一直闭目不语的今川了俊突然抬起右手,用尽全身力气重重一掌砸在身前的黑漆凭几上,震耳的声响瞬间压下了满帐的喧哗。 这位执掌九州兵权十余年的幕府重臣睁开双眼,扫视着底下惊慌失措的众家臣,胸口因为惊怒而剧烈起伏。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手里这拼凑起来的两万北朝幕府军还要防备背后的南朝菊池氏,若是贸然拉去博多湾跟那支连对马岛都能三天屠灭的中原军队硬拼,今川家苦心经营十年的基业说不准就会在顷刻间灰飞烟灭。 “全都给老夫闭嘴!还没见到明军的旗号就先在自家帐里乱了阵脚,成何体统!” 今川了俊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震动,对着帐下众将接连发出两道军令。 “传老夫钧令,肥后国前线各营即刻停止向南推进,全军就地挖沟立栅转入最高戒备!松浦兼清,你立刻从幕府奉行里头挑选一名精通汉话、能言善辩的使者,带上黄金百两与骏马十匹连夜赶往博多湾大明军营,借着劳军的名义替老夫摸清那位大明统帅的真实底线!” 安排完北面的试探,今川了俊转过头,看向侍立在屏风旁的亲信卫队长,咬着后槽牙补上了第二道命令。 “另外派一队快马,拿着老夫的亲笔信连夜赶往筑后国矢部山,直接把大明三万明军登岸的消息拍在南朝怀良亲王的脸上,质问他当年砍杀大明使臣惹下的泼天大祸,如今打算怎么向整个九州交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96章各有思虑(第2/2页) 众将领命后纷纷躬身退下,大幕内很快只剩下今川了俊一人与那名负责传递密信的心腹家老,帐外刮过一阵凄厉的北风,吹得牛油烛火忽明忽暗。 心腹家老往前凑了半步,跪在今川了俊脚边的草席上,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嗓音轻声试探。 “管领大人,若是博多湾那位大明统帅回话,说他们此番跨海而来,当真只是为了索要南朝怀良亲王和菊池家那帮反贼的脑袋,咱们幕府又当如何应对?” 今川了俊搭在凭几裂纹上的枯瘦手指猛地收紧,他抿紧嘴角坐在昏暗的烛光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沉默,最终只是用力一挥宽大的紫缎衣袖示意心腹退下,帐帘掀起的一瞬间,外头呜咽的寒风顺着缝隙灌入大帐。 今川了俊动了卖掉南朝的心思。 与此同时,在另一边。 “松田右卫门那个蠢货连大明主帅的面都没见着,就被人当场打断狗腿按进了泥坑里?” 筑前国内陆群山环抱的太宰府旧城残垣之内,少贰氏当代家督少贰冬资一把夺过斥候双手呈上的染血麻纸战报,借着廊下昏黄的灯笼火光匆匆扫过上头的字句。 这位三年前被今川了俊用计夺走筑前守护职衔、赶出博多湾富庶之地的本土豪族家主,左手死死按住腰间家传太刀的鎏金吞口,指骨因为过度用力而咯咯作响。 当他的视线落到战报末尾关于大明三万重甲步卒半日筑起三百丈铁木长垣、两轮齐射轰碎四艘波多氏走私大船的详尽描述时,少贰冬资那张原本因连年失地而积压着暴怒的脸庞,肌肉一点点松弛下来,最终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连串低沉沙哑的狂喜笑声。 “来人!立刻去把几位叔父和家老全都请到密室议事,半个闲杂人等都不准放进来!” 少贰冬资转身快步跨入内堂,反手拉上厚重的木格子移门,对着闻讯赶来的六名核心家臣,直接将那封博多湾急报拍在了众人面前的榻榻米上。 “诸位都睁大眼睛瞧瞧,今川了俊那只老狐狸平日里仗着京都室町幕府的势,把咱们少贰家几代人流血打下来的博多津商港霸占了去,如今报应终于到了!” 少贰冬资盘腿坐在主位上,握拳狠狠砸在自己的膝盖上,眼底闪烁着赌徒般的凶光。 “大明朝廷这次派来的是足足三万的明军精锐,凭今川老贼手里那两万连饭都吃不饱的幕府杂牌军,只要敢去撞博多湾的铁墙,不出三天就得死得干干净净!” “咱们少贰家立刻备齐厚礼,派心腹密使绕过今川家的哨卡连夜去见大明统帅,只要明军肯帮咱们剁了今川了俊、夺回太宰府的祖传霸权,这北九州的码头商税,咱们少贰氏愿意年年向大明皇帝陛下称臣纳贡!” 就在少贰冬资盘算着引狼入室夺回祖产的同一时刻,九州岛南部肥后国与日向国交界处的五家庄深山大峡谷内,刺骨的山风正顺着漏风的竹木山寨墙缝往里头倒灌。 第597章 暗流涌动 第597章暗流涌动 作为南朝征西府最后的顶梁柱,身上那件绯红大铠早已磨得露出内衬麻布的菊池家督菊池武政,正蹲在火塘边端着一碗掺了大半野菜的糙米稀粥,听着从北面翻山越岭逃回来的密探汇报博多湾明军登岸的消息。 “家督大人!这可是老天爷给咱们南朝忠臣留下的最后一条活路啊!” 围坐在火塘四周的十几名菊池氏残存武士听完密探的话,一个个把手里盛着野菜粥的破木碗重重顿在泥地上,满脸横肉的一族猛将菊池武朝更是激动得单膝跪地,双手按住佩刀向主君请命。 “咱们被今川了俊那老贼堵在这不见天日的深山老林里头整整两年,连盐巴都快断绝了,再这么耗下去全族都得饿死在山沟里!” “如今大明的三万明军把博多湾封得像铁桶一样,今川老贼必定首尾不能相顾,属下恳请家督立刻派出死士带着怀良亲王殿下的印信北上,以割让北九州全部沿海港口税赋为条件,恳求大明统帅自北向南发兵,跟咱们前后夹击把今川了俊彻底撕成碎片!” 菊池武政放下手里的破木碗,伸出布满老茧与冻疮的右手,缓缓摩挲着横在膝头那把刀刃已经崩了四五道豁口的家传菊池千本枪短刀,火塘里跳跃的松枝火光映着他凹陷的眼窝。 这位苦苦支撑南朝危局的统帅在炭火前权衡了足足一炷香工夫,深知靠自己手里这三千五百名饿得面黄肌瘦的残兵绝无翻盘可能,当即不再犹豫,张口狠狠咬破自己的右手食指,扯过身边一条干净的白麻布,用涌出的鲜血亲笔书写起致大明远征军统帅的联名求援血书。 而在九州岛东北方向的丰后国府内城,高耸的三层天守阁顶层木廊上,世代统治丰后、手握近万精兵的守护大名大友亲世正扶着木栏杆往西北方向眺望。 虽然隔着重重山岭瞧不见博多湾的海面,但沿途烽火台接连传回的警讯,以及天际尽头隐约升起的那数百道属于三万大军埋锅造饭的粗壮烟柱,依然让这位向来滑头的实权大名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窒息。 “传本家主令,府内城四门即刻落锁紧闭,沿海各郡县所有的渔船商船一律拖上岸劈毁,全领地坚壁清野!” 大友亲世退回挂满刀架的议事厅内,厅堂两侧的家臣团早已吵成了水火不容的两派,以几位年过六旬的宿老为首的老派武士,正拍着胸脯主张恪守室町幕府的御家人法度,立刻点齐八千丰后军北上增援今川探题。 而以长子大友氏续为首的年轻一派家老则死死拽住父亲的衣袖极力劝阻,直言明军战船高达数丈、火炮声震百里,此时带兵去博多湾纯粹是替今川了俊当填壕沟的替死鬼。 大友亲世坐在主位上听着两边吵了半个时辰,最终缓缓抬起手压下众人的争执,做出了最符合豪族保全自身利益的决断。 “大友家的儿郎绝不能白白死在外人的封地上,传令各郡兵马按兵不动,死守丰后山口!另外从城里头挑十几个脑子机灵、懂几句汉话的门客,换上流浪商贾的破烂衣裳赶往博多湾外围,给本家主仔仔细细打听清楚,大明的明军这次过来,究竟是要荡平整个九州岛,还是只为了诛杀今川和南朝那两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97章暗流涌动(第2/2页) 视野继续往南推至九州岛最南端的萨摩国,鹿儿岛水寨险峻的海崖顶端,向来以民风彪悍、擅长跳帮海战著称的岛津氏家督岛津氏久,正背着手站在狂暴的南洋海风里,低头俯瞰着下方港湾内刚刚逃回来的两条满身弹孔、帆桅尽断的松浦党残破走私船。 “主公!大明的水师欺人太甚,竟然刚到博多湾就轰沉了四条出海的商船,末将愿领本部三千萨摩水军,今夜就乘五十条快船北上,借着夜色摸上明军的大船把他们的脑袋全砍下来!” 几名赤着胸膛、浑身刀疤的岛津家水军番头围拢在悬崖边,纷纷拔出腰间野太刀高声请战,却被岛津氏久转过身来的一记冷冽眼神当场喝退。 “蠢货!你们拿什么去跳人家的大船?拿你们手里那几块连弓箭都挡不住的薄松木板子吗?!” 岛津氏久指着下方那两条被一枚实心生铁弹从船头直接贯穿到船尾的走私船残骸,语气严厉得不带半点温度,他早年曾从高丽走私海商手里高价买过两把大明制式精钢长枪与一副铁叶甲,比谁都清楚那个庞大帝国的军工锻造到了何等恐怖的境地。 “传我死令,萨摩、大隅、日向三国的船只,在没有彻底摸清大明主力虚实之前,一条小舢板都不准出海!谁敢擅自出港挑衅明军,按叛族罪立斩!” 喝退了鲁莽的部将后,这位冷酷理智的萨摩雄主快步走回水寨书房。 他屏退左右侍从,独自一人在油灯下铺开数张上等美浓纸,一面用极其恭顺谦卑的汉文楷书起草向大明定远侯呈递的试探降表,一面又用倭文写下调集全族兵马扼守南九州山道的战备公文,将岛津氏数百年的家族国运死死押在了后续战局的摇摆走向之上。 入夜时分,博多湾大明中军大营的帅帐内,四盆松木白炭烧得通红,将海边的湿寒之气驱散殆尽。 林远与信国公汤和围坐在炭火盆旁,手里端着滚烫的羊肉浓汤,听着张士诚旧部老水手周阿四跪在地图前,将白天外围夜不收探马传回的筑前、丰后等沿海诸藩纷纷紧闭城门、按兵不动的诡异动向逐一汇总禀报。 “老夫白天还担心这帮矮子会趁着咱们立足未稳,拼死纠集几万浪人过来冲一冲咱们的木墙,没想到全是一帮只顾着看热闹、盼着邻居倒霉的缩头乌龟。” 汤和放下手里的汤碗,抓起帕子擦了擦花白胡须上的油星,忍不住发出一声充满嘲弄的笑声。 林远用汤匙轻轻搅动着碗里的葱花,正准备开口点评两句九州诸侯的劣根性,帅帐外围的木质长垣哨楼上突然吹响了一记代表截获不明人员的三短一长低沉牛角号音! 号声穿透浓重的海湾暮色,负责今晚外围首道防马壕巡逻的新军教导队大头目,一手拎着那根白蜡杆子,一手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油布包袱,大步流星地掀开棉门帘跨入帐内,单膝跪在虎皮帅案前大声禀报。 “启禀侯爷、汤老帅!末将刚才带人在南边三里外的官道林子里头,截住了几个骑着快马、打着白旗往咱们营门凑的倭人使节!” 第598章 池浅王八多 第598章池浅王八多 “呈上来。” 林远搁下盛着滚烫羊肉汤的粗瓷碗,指尖在铺着完整虎皮的帅案边缘轻轻一叩,帐外三百丈木质长垣下正传来新军将士轮流换防喝汤的吞咽声,山西老矿工头子老陈头带着百余名匠人举着松明火把,将对马岛烧制出的生石灰掺入海沙,一铲接一铲地夯实在重炮底座四周。 教导队头目赵铁柱双手托起那个鼓鼓囊囊的油布包袱,大步跨上帅案前的羊毛地毯,解开系带的瞬间,一封封样式各异的书函便滑落在了虎皮之上。 “回侯爷,末将带人在南边官道林子里头一共摁住了四拨摸黑过来的矮子,除了一拨自称是九州探题今川了俊帐下奉行、拉着十匹东洋马和百两黄金说是来劳军的......” “另外三拨人马全是绕着小道钻过来的,末将让人搜了身,从他们贴身裤腰和鞋底夹层里头,翻出了少贰冬资的密折、南朝菊池氏咬破手指头写的血书,还有丰后国大友氏跟萨摩国岛津氏递过来的两份通好文书!” 赵铁柱说完便退后两步垂手肃立,身穿吞兽金甲的秦王朱樉一听见有黄金和密信,立刻从左侧太师椅上弹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凑到帅案跟前,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抓起那块染着暗红血迹的白麻布和几页美浓纸,借着兽耳铜盆里跃动的炭火光亮,一封接一封地翻看了起来。 “哈哈哈哈!哎哟我的亲娘,这帮矮子可太有意思了!” 朱樉才看了两封信,胖脸上肥肉乱颤,右掌把紫檀帅案拍得啪啪山响,拿着少贰冬资那封密折递到统兵主帅信国公汤和眼皮子底下。 “汤伯伯你快瞧瞧,这个叫少贰冬资的家伙在信里头把今川了俊祖宗十八代都骂绝了,说是只要咱们大明天兵替他砍了今川老贼的脑袋、把太宰府夺回来还给他,他愿意每年给咱们交三万两银子的码头税!” “还有南边山沟里那个叫菊池武政的,居然拿怀良亲王的印信发誓,求咱们从北往南跟他们夹击今川家;最绝的是大友氏和岛津氏这两个老滑头,明面上说是听今川探题的号令,背地里却派人问咱们什么时候动手,他们好在战场上替咱们大明让开大路!” 信国公汤和接过那几页墨迹未干的文书扫了一遍,花白的胡须随着笑声一翘一翘,转过头看向主位上的林远,眼里全是沙场宿将瞧见滑稽戏码时的戏谑。 “定远侯,老夫跟着皇上打了一辈子仗,什么联吴抗曹、远交近攻的阵仗没见过,可在这巴掌大的海岛上头,几窝加起来还没咱们江南一个府大的草头王,居然也敢学着中原列国搞起了合纵连横,当真是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 林远拿起今川了俊送来的那封措辞骄横却又隐晦打探明军底线的汉字书信,随手扔回桌案,嘴角扯开一抹冷峭的笑意。 “他们越是各怀鬼胎,咱们这把刀子往下落的时候才越省力气。” 侍立在书案右侧的乐浪参议杨士奇已经研好了徽墨,手里捏着狼毫笔走上前一步,微曲着腰背向主位上的两人请示。 “侯爷,汤老帅,如今这九州岛上的五家实权豪强全都把试探的梯子递到了咱们辕门外,下官愚见,是否应当按兵法各个击破之策,先写信稳住兵力最强的北朝探题今川了俊,许以通商之利,诱他与咱们合力剿灭当年胆敢斩杀大明使臣杨载的南朝怀良亲王,待拔除南朝之后,再调转枪头收拾今川?” 汤和听到杨士奇这番老成谋国的话,摸着胡须点了点头,觉得先拿有杀使血仇的南朝开刀最为名正言顺,可林远却伸出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摇了摇,直接否决了这个常规方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98章池浅王八多(第2/2页) “咱们手里头只有不到八十天的作战时间,要是按照寻常路数拉一家打一家,等咱们帮着今川了俊钻进肥后国的深山老林把怀良亲王揪出来,五月二十日的台风早就封海了。” 林远从主帅交椅上站起身,迈步走到悬挂着巨幅日本舆图的木架前,转身面向汤和与朱樉,将这套专门针对岛国封建武家软肋的诛心阳谋摊开在了明面上。 “这帮倭人武士读了几本半生不熟的汉家史书,骨子里头最看重的不是什么仁义道德,而是能让他们名正言顺吞并邻居家田产的煌煌大义与名分,既然这五家王八都想借咱们大明的刀子去砍死对头,那本侯干脆就给他们所有人递上一把最锋利的刀!” 林远冲着提笔待命的杨士奇伸出两根手指,字句清晰地口述起回复九州诸侯的檄文纲要。 “杨参议,你现在就替本侯与信国公拟信,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五家,大明天兵此番跨海东征,只有两桩大义:头一桩,南朝征西将军怀良亲王早年受我大明太祖高皇帝金印册封为日本国王,却不知感恩天恩,狂悖无礼斩杀大明天使,天朝上国特发雄师过海问罪!” “他怀良必须亲自绑缚双手来博多湾大营阶下磕头认罪;这第二桩,因怀良德行有亏、不堪为藩国之主,大明朝廷决定废黜其王位,在平定九州之后,从岛上恭顺天朝、助剿有功的诸侯大名里头,重新挑选一人,赐予镀金驼纽王印,册立为新任日本国王!” 原本还在低头研墨的杨士奇手腕抖了一下,旁边的朱樉更是瞪大了眼珠子,刚想开口问这不是便宜了那些本土矮子吗,林远已经往前迈出半步,双手撑在帅案边缘,将最后一条能把人逼疯的补充规矩慢条斯理地砸了下来。 “在信件末尾给本侯特意加注一条:按我中原宗法嫡庶礼制,怀良虽犯下大罪,毕竟曾为正统受封之王!” “此次重选日本国王,按规矩依然得优先从怀良亲王的宗族血脉与家人里头挑选继承人,除非他怀良亲王一家老小在战乱里头全数死绝、半个喘气的活口都没留下,这册封日本国王的金印与垄断大明海贸的勘合文凭,才能破例传给岛上的外姓大名!” 这最后半句话落下的瞬间,帅帐内的空气安静了足足三个呼吸,紧接着秦王朱樉倒吸了一口凉气,抬起手掌狠狠拍在自己的大腿上,看林远的眼神跟见了活阎王一样。 “除非他家人死绝才传给外姓……先生.....你是怕他怀良全家死不干净是吧?大明册封的日本国王那可是能垄断两国丝绸瓷器买卖、名正言顺号令全岛的肥差,你把这块沾着蜜糖的肥肉挂在半空中,偏偏又拿怀良一家老小的性命当拦路石,那些眼红得发疯的大名看完了信,还不得连夜派刺客去深山里头把怀良全家杀个鸡犬不留?!” 信国公汤和此时也彻底回过味来,老将军盯着林远那张年轻冷峻的脸庞,后背一阵发麻之后便是畅快至极的大笑。 “妙!妙极了!不光是南朝怀良一家成了所有人眼里的香饽饽,就连今川了俊手底下那些大友氏、岛津氏,为了抢在别人前头捞取助剿首功、或者是防止今川了俊自己爬上国王宝座,在战场上也绝对不会再替幕府卖半点死力气,定远侯这一封信扔出去,整个九州岛今天晚上就得变成一口自己咬自己的大铁锅!” 第599章 庙小妖风大 第599章庙小妖风大 “杨参议,照着本侯方才的话,一字不差地誊写五份,盖上本侯与信国公的帅印,哪怕是给南朝菊池氏的回信,也原封不动地照这个写!” 林远下达完指令,转头看向守在帐门边的赵铁柱,声音冷硬得不带半点多余的情绪。 “去告诉袁进,把那几拨使者喂饱了热汤,连人带马礼送出境,今夜子时之前,务必让他们带着回信滚回各自的主公帐下,顺便让你手底下那帮教导队的弟兄把刀磨快些,明日一早,咱们就去会会那位九州探题!” “得令!” 赵铁柱抱拳应命,转身掀开厚重的毛毡帐帘大步跨入寒风之中,帐内的杨士奇不敢有丝毫怠慢,当即铺开五张上好的宣纸,挥毫泼墨将林远那套杀人不见血的毒计化作端正严整的馆阁体汉字,朱樉更是亲自凑过去捧起那方沉甸甸的征倭大将军帅印,蘸满朱砂泥,砰砰五下重重砸在了落款处。 三月三日深夜,博多湾外围的拒马鹿角悄然挪开一道缺口,五骑快马借着干冷的夜风从大明军营外围飞驰而出,马背上的倭人使者怀里揣着还带着墨香的帅府回信,顺着四通八达的山道亡命奔向九州各地。 三更时分,太宰府旧城阴暗潮湿的密室内,少贰冬资一把撕开大明帅府的火漆印信,当他的视线扫过“重选日本国王”与“怀良绝嗣方可传于外姓”那两行力透纸背的汉字时,呼吸瞬间变得粗重无比,抓着信纸的双手剧烈发抖。 “怀良亲王一家死绝,王印方可传于外姓……天赐良机,这真是天照大神赐予我少贰氏中兴的良机!” 少贰冬资双眼赤红,当场拔出腰间短刀一刀砍翻了面前的铜灯台,扯着嗓子命令心腹家老即刻打开府库分发金银,从族中挑选三百名精通山地暗杀与丛林追踪的死士,连夜翻越筑后山脉潜入肥后国,不惜一切代价去取怀良亲王及其全族老小的项上人头! 同一时刻,丰后国府内城与萨摩国鹿儿岛水寨的书房里,大友亲世与岛津氏久几乎在同一时间读完了这封要命的回信,两位原本还在犹豫观望、生怕被明军顺手剿灭的实权大名,眼底瞬间燃起了名为野心的熊熊烈火。 “大明只要一个听话的日本国王,至于这个国王姓今川、姓大友还是姓岛津,天朝上国根本不在乎……” 大友亲世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烧成灰烬,脸上露出一丝阴鸷的冷笑,两人不约而同地一面严令麾下整顿兵马准备应付着今川探题的征召,一面各自派出心腹门客悄悄穿过夜幕,前往对方营地串联在战场上保存实力、坐视今川本部与明军两败俱伤的密约。 而在肥后国五家庄的深山木寨里头,苦等求援回音的菊池武政凑在火塘边拆开信封,才看清上头那句除非怀良家人死绝的规矩,一口逆血直接喷在了白麻纸上。 “毒妇之心!这大明统帅简直是断我南朝生路的活阎王!” 这位南朝忠臣浑身冰凉地瘫坐在地,深知从这一刻起,全九州的大名都会变成盯着怀良亲王脖颈的恶狼,当即凄厉地下令全军放弃所有外围据点,砍断吊桥、推石封路,将三千五百名残兵死死缩回矢部山最深处的绝壁险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99章庙小妖风大(第2/2页) 黎明前最黑暗的寅时初刻,肥后国北朝幕府主力大营的中军大幕内,九州探题今川了俊捏着那封由使者带回来的大明檄文,枯瘦的脸庞黑得跟锅底一般。 “好一个大明定远侯,好一招驱狼吞虎的毒计!” 今川了俊一把将手里的青瓷茶碗狠狠摔在木案上,碎瓷片四散飞溅,划破了跪在案前的家老松浦兼清的脸颊。 “他这是要把室町幕府的脸皮扒下来踩在泥里!如今这封信肯定已经送到了少贰、大友和岛津那帮野心家的手里,老夫身为京都足利大将军派驻九州的探题管领,若是面对明军废立国王的狂言还敢缩在后头避战,不出三天,手底下那帮被国王金印勾走了魂的守护大名就会反过来把老夫的脑袋割去博多湾请功!” 今川了俊猛地拔出架在刀挂上的家传太刀,雪亮的刀锋指向北方博多湾的方向,发出了毫无退路的咆哮。 “传老夫总动员令!即刻放弃肥后国山道封锁,抽调今川本部一万五千直属精锐,再强行征调大友氏、岛津氏及筑前各部守护联军一万人,全军两万五千人马立刻拔营北上,赶往筑前国南部的开阔旷野列阵迎敌,老夫要亲自用两万五千武士的太刀,把这群狂妄的明军全数砍进大海!” 洪武十五年三月四日清晨,东方天际刚刚泛起一层微冷的青白,博多湾大明军营内的五百口大铁锅早已揭开了木盖,三万名水陆将士敞开肚皮喝光了掺着咸猪肉片与干海带的浓稠白米粥。 林远披挂好双层新钢护心镜与玄色挡风大氅,站在三百丈铁木长垣的辕门高台上,留下一名水师指挥佥事率领两千名老卒依托三十门千斤重炮驻守博多湾大本营,随即拔出腰间雪亮的雁翎刀指向南方官道。 “全军拔营,出征!” 低沉雄浑的牛角号声响彻海湾,山西老矿工头子老陈头带着一千二百名老矿工,用浸水麻绳将一口口装满柳炭新火药与备用子铳钢罐的独轮推车捆扎得严丝合缝,跟在中军辎重队里稳步前行,两万八千名披坚执锐的大明主力步卒排成四列绵延数里的钢铁纵队跨出辕门,踩着清晨坚硬的冻土官道向南方的筑前腹地迎头碾去。 行军至午后未时初刻,大军前锋穿过一片低矮的丘陵山口,率领第一千人队开道的千户袁进骑着快马逆着行军队列狂奔而回,在林远马前五十步外翻身下马,单膝砸地高声禀报。 “启禀侯爷、汤老帅!前方十里外的筑前旷野之上已经铺满了倭军旗幡,今川了俊统领的两万五千幕府联军正依托缓坡列阵,只是末将方才用千里镜瞧着,倭军大阵后方两翼的大友氏和岛津氏阵营里头尘土乱飞,两家的骑兵信使正避开中军耳目,在林子边缘鬼鬼祟祟地来回串门!” 第600章 本王不会也变成矮子吧?! 第600章本王不会也变成矮子吧?! “让他们串去,等本侯先把今川了俊这根顶梁柱砸断,后头那两条看门狗自然知道该咬谁的脖子。” 林远勒住胯下战马的缰绳,右手马鞭朝着前方开阔的筑前平原一指,随军工匠营的百余名木匠立刻推着十二辆特制的四轮重型马车冲出队列,在平地高坡处首尾相接卡死铁栓,用粗大的硬木横梁与厚木板叮叮当当地拼搭出一座高逾两丈的移动指挥木台。 洪武十五年三月四日午后,干冷的偏北风刮过筑前国南部枯黄的荒草旷野,天空中云层高悬并未落雪下雨。 大明两万八千名主力步卒在平原北侧稳稳停住推进的步伐,没有半点杂乱的口令与喧哗声,一万名身穿藏青棉甲、外罩新钢甲胄的城东脱产新军居中排开,一万八千名乐浪百战步卒分列左右两翼护持侧后,随着前排将士整齐划一的踏步声。 三千面沉重的包铁大木盾同时重重砸进冻土之中,左右铁扣死死咬合,当场在旷野上拉出了一道横跨数里、密不透风的藏青色钢铁防线! 林远与统兵主帅信国公汤和、秦王朱樉顺着木梯登上两丈高的指挥木台,迎着呼啸的北风举起手里的黄铜单筒千里镜,将视线投向三百步外那片黑压压的倭军大阵。 缓坡之上,九州探题今川了俊统领的两万五千名幕府联军已经铺开了一道长达数里的松散横阵,数百面绘着今川家赤鸟纹、大友家杏叶纹与岛津家十字纹的竖长招旗在风中乱晃。 两万多名身穿竹木胴丸、手持长竹枪与野太刀的武士及足轻挤在一处,把坡地上的浮土踩得黄尘滚滚,前排不少浪人武士甚至还在按照古老的合战习惯,拍着胸脯冲着明军盾墙大声叫骂自报家门。 站在林远左侧的秦王朱樉举着千里镜贴在眼眶上,顺着倭军阵线从左往右仔仔细细瞅了两大圈,随后放下黄铜镜筒,一脸古怪地用右手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胸口高度,转过头冲着林远和汤和犯起了嘀咕。 “先生,汤伯伯,你们拿镜子仔细瞅瞅对面那帮家伙,身上穿得花里胡哨跟戏台子上的大将军一样,可一个个身板怎么矮得跟没长开的半大庄稼汉似的?” “这目测平均算下来连五尺都不到,那长刀背在他们背上头,刀鞘尾巴都快拖进泥地里去了,咱们这帮吃肥肉长大的儿郎冲上去砍他们,我这心里头怎么总有种大人拿着木棒槌在街口欺负小孩子的古怪感觉?” 朱樉说到这儿,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把吞兽金甲撑得圆滚滚的魁梧身板,又抬起左手使劲摸了摸自己肥厚的双下巴,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语气里多了几分实打实的担忧。 “不对劲啊先生,这海岛上的水土不会是有什么邪门瘴气吧?怎么上到白胡子老头、下到十几岁的毛头小子全长不高?” “父皇可是封了我当这日本藩国的第一代国主,以后我要是常年住在这岛上头,天天吃他们种出来的矮脚米、喝这儿的山泉水,过上三五年回南京给父皇母后拜年的时候,我这六尺多的大个子不会也跟着缩水变成个矮冬瓜吧?!” 站在旁边的信国公汤和听到这位秦王殿下临阵还在操心自己会不会缩水变矮,花白的胡须剧烈抖动了两下,险些没绷住老脸笑出声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00章本王不会也变成矮子吧?!(第2/2页) “殿下只管放宽心,咱们大明将士吃的是跨海运来的精米肥猪,只要不学这帮倭人顿顿啃咸菜萝卜,殿下这身板只会越长越壮实!” 林远却没有接朱樉这句耍宝的话,他手里的黄铜千里镜纹丝不动地锁定在对面缓坡高处的赤鸟大纛下方。 只见骑在马背上的今川了俊已经拔出了那把象征幕府管领威权的鎏金太刀往前重重挥落,数十名倭军传令兵同时吹响了凄厉苍凉的海螺号。 十几面大牛皮战鼓擂得震天响,对面上万名今川家直属前锋武士与足轻瞬间停止叫骂,迈开穿着草鞋甚至是赤裸的双脚,踩着漫天黄尘朝着大明军阵发起了冲锋! “咔哒。” 林远将黄铜千里镜缩回原状塞进怀里,脸上没有半分情绪起伏,转身走到号令台最前沿,一把拔出插在木槽里的玄色主帅令旗,迎着对面扑面而来的万军狂潮,朝着正前方重重挥落。 “传本侯令,全军十个千人队保持三列宽幅横阵,迎着敌军往前平推,碾碎他们!” 咚!咚!咚! 指挥台下方的三十面大明牛皮战鼓按照沉稳冷酷的节拍同时擂响,一万名居中的脱产新军将士与两翼的一万八千名乐浪步卒听见鼓点,没有一个人发出多余的喊叫,三千名前排重盾手双手死死扣住包铁大木盾的握把往上提起三寸,整整两万八千双厚实的军靴踩着刀切般整齐的步点,一步一顿地朝着冲下缓坡的倭军大潮迎面平推过去! 大明将士每日三顿红烧肥肉与白面大馍喂出来的强悍体魄,在这一刻化作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两万八千人同时迈步踏击冻土的沉闷轰鸣声连成一片,直接将对面上万名倭寇杂乱的赤脚踩地声与怪叫声压了下去。 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随着双方军阵迎头相向运动,中间的黄土空地以惊人的速度收缩,冲在最前头的几百名今川家精锐武士双手高举雪亮的野太刀,脸上狰狞的青色刺青与充血的眼珠子已经清晰可见,挤在第一千人队盾墙后方的凤阳卫十八岁年轻军卒紧盯着前方百户官的后背,右手拇指牢牢扣在了标准化子母铳的铁机括上。 “全军止步!立盾!举铳!” 就在倭军前锋一脚踏入阵前八十步死线的刹那,千户袁进与三十名新军百户官同时扯开嗓门发出了雷霆般的咆哮! 轰! 三千面沉重的包铁大木盾应声砸进黄土地里半寸深,第二排刀手顺势沉腰用肩膀死死顶住前排同伴的后心窝,紧接着木盾右侧齐刷刷错开一道三寸宽的射击缝隙,第一列六百六十名新军火铳手同时往前跨出半步,将手里乌青发亮的标准化子母铳枪管顺着缝隙平平架了出去! “第一列,放!” 砰砰砰砰! 六百多把子母铳在同一瞬间扣动扳机,经过水车工坊提纯配制的柳炭新火药在厚壁子铳钢罐内猛烈爆燃,震耳欲聋的连绵排枪巨响瞬间撕裂了筑前旷野的北风,长达数里的藏青色盾墙前方喷涌出遮天蔽日的浓烈白烟,六百多颗大口径重铅弹带着刺耳的尖啸迎面泼进了密集如蚁的倭军冲锋队列! 第601章 板载狂冲撞铁壁 第601章板载狂冲撞铁壁 冲在最前排的三百多名今川家重甲武士连挥刀格挡的念头都没来得及升起,身上那层用竹片与劣质生铁缀成的胴丸大铠便跟薄纸糊的一样被高速铅弹当场洞穿,碗口大的血洞自胸口炸开,大蓬腥热的血雾混着碎裂的竹片在半空中狂飙,成片成片的武士如同被无形的巨镰贴地扫过一般,齐刷刷地栽倒在黄土坡下! “换罐!第二列补位,放!” 打完第一枪的凤阳卫年轻军卒没有看一眼前方的死尸,双腿遵循着千百次枯燥演练形成的肌肉本能迅速后撤两步,右手抓起腰间小铁锤在枪身侧面咔哒一敲,冒着青烟的空子铳钢罐应声落入脚边皮兜,左手早已从皮囊摸出第二个预装好火药铅弹的备用钢罐塞入卡槽砸紧楔形铁栓。 而在他低头换罐的短短三个呼吸里,无缝衔接顶上空位的第二列、第三列火铳手已经把乌青的枪口顶上了盾牌缺口!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没有旧式火铳从枪口倒药、拿木杆捅实的漫长火力空白,两千把标准化子母铳依靠子铳钢罐的机械换弹绝技,在短短十几个呼吸的时间里,硬生生朝着八十步内的开阔地带倾泻出了整整四轮毫无间断的死亡风暴! 整整八千颗滚烫的大口径铅弹把盾墙前方的百步旷野从头到尾犁了一遍又一遍,狂暴的金属弹幕将空气搅得发烫,冲在最前方的五千名今川家直属前锋连大明新军盾牌的木头边都没摸到,便在四轮齐射下被打死打伤了足足三千余人,残缺不全的尸骸在阵前堆起了半人高的肉埂,刺鼻的血腥气混着硫磺硝烟熏得人睁不开眼。 然而这种超越时代的屠杀非但没有让剩下的倭军崩溃逃散,反而彻底激发了这群常年在生死线上厮杀、被武家门规洗脑的亡命徒骨子里的凶残兽性! “板载!板载!!” 侥幸在四轮铅弹风暴下捡回一条性命的六七千名今川部众,看着身边成片倒下的同族尸首,两只眼珠子瞬间充血红得跟野狼一样。 在几十名狂热番头武士的挥刀督战下,这群矮小精悍的亡命徒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声嘶力竭地怪叫着听不懂的倭国口号,赤着双脚踩着同伴还在抽搐的血肉模糊尸体,双手高举雪亮狭长的野太刀与长竹枪,状若疯魔地朝着大明新军的藏青色盾墙发起了最后的亡命冲撞! “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在平原正中央炸开,六七千名红了眼的倭军狂徒带着下坡的全身冲力,狠狠撞在了大明新军三千面包铁大木盾死死咬合而成的钢铁防线上! 一时间,阵前到处都是倭寇撕心裂肺的怪叫声、临死前的哭喊声以及长竹枪撞在铁皮木盾上折断的咔嚓声,无数名赤着上身的倭人武士用肩膀死命顶着大木盾,手里的野太刀疯狂劈砍着盾牌上沿的熟铁包边,溅起一串串刺目的火星,更有悍不畏死的矮子踩着同伴的后背往上一跃,企图直接从八尺高的木盾上方翻进明军阵内砍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01章板载狂冲撞铁壁(第2/2页) 高耸的指挥木台上,秦王朱樉看着底下那群像疯狗一样往盾牌上扑咬的倭军,抓着木栏杆的手背青筋暴起,可底下一万名城东脱产新军的表现,却冷酷得让人后背发凉。 面对扑到鼻尖前不足一尺的狰狞鬼脸与雪亮倭刀,三千名前排重盾手与后排刀手没有一个人后退半步,整条长达数里的藏青色阵线上听不到半句多余的叫骂,只有三十名百户官扯开嗓子喊出的两个短促口令在循环往复! “盾!” 口令炸响,三千名每日三顿肥肉喂出来的壮硕重盾手同时沉腰发力,用宽厚的胸膛顶着包铁木盾往前猛力一拍,那股排山倒海的沛然大力当场将贴在盾面上的几百名矮小倭寇震得口喷鲜血、双脚离地倒飞出去! “砍!” 盾牌收回的瞬间,右侧齐刷刷错开三寸缝隙,早已蓄势待发的三千名新军刀手连对面倭寇的招式都不看,顺着缺口用尽全力劈出手里由水车工坊百炼新钢锻造的沉重战刀! 噗嗤!噗嗤! 千百道雪亮的刀光同时闪过,坚硬锋利的新钢战刀直接将倭人武士递过来的劣质太刀连同竹木护腕一刀斩断,顺势切入毫无防护的脖颈与胸膛,大好人头混着黑血滚落满地,至于那几十个企图从盾墙上方翻越进来的亡命徒,身体还在半空中,便被退居第三列完成换罐的凤阳卫年轻军卒等火铳手抬起枪管,顶着肚皮扣动扳机轰成了漫天血肉碎块! “一!二!一!” 一轮盾击劈砍结束,三十名百户官毫不留情地吹响推进竹哨,两万八千名大明步卒踩着整齐的步点往前重重踏出一步,重新合拢的包铁盾墙直接从倒地哀嚎的倭寇肚皮上碾压过去,后方的老陈头更是带着数百名矿工推着独轮车穿梭在队列后侧,将一箱箱压满火药的子铳钢罐源源不断地分发到火铳手手中。 一盾一砍、一步一推,整座藏青色方阵化作一台没有半点人类感情的钢铁绞肉机,将今川家最精锐的一万本部人马成片成片地吞噬碾碎。 三百步外的缓坡本阵高处,六十多岁的九州探题今川了俊骑在战马上,亲眼看着自己苦心经营十余年的直属精锐在明军那道打不碎、撞不动的铁墙前死伤殆尽,老眼瞬间瞪得欲裂,拔出太刀冲着传令兵嘶声咆哮。 “大友亲世和岛津氏久那两个混账东西死到哪儿去了?!为什么还不带左右两翼的八千生力军压上去接应本阵?快拿老夫的令旗去催!” 今川了俊只顾着盯住前方血肉横飞的修罗场,却根本没有察觉到,方才冲上去流血送死的从头到尾全是他今川家的本部嫡系。 而原本应该在左右两翼协同冲锋的大友氏五千兵马与岛津氏三千精兵,此刻非但没有往前迈出半步,反而在各自家督的冷酷手势指挥下,借着战场上遮天蔽日的火药浓烟掩护,悄无声息地调转了长枪的方向,缓缓合拢到了他这座探题本阵侧后方不足百步的咽喉要道上! 第602章 敌在中阵! 第602章敌在中阵! 荒原上的干冷北风夹着皮肉焦糊的臭气,一路刮过筑前平原干硬的黄土。 残留在阵地前头的血浆混着草屑,在冷风里凝成了黑紫色的硬壳,踩上去发出嘎吱的碎响。 那近万名今川家的直属步卒与武士,在四轮密集的铅弹排射与厚重木盾的反向推挤下,已经倒下了近半数的人手。 侥幸冲到盾墙根底下的几百个疯魔武士,双手死命攥着长竹枪与粗制太刀,拼命砸在生铁包角的大盾上,却只能撞出一溜散碎的火星。 大明盾墙后方的三千把百炼新钢短刀顺着缝隙齐齐递出,像铁栅栏里伸出的利刃,把这些抵近的矮小汉子一个个戳翻在烂泥里。 哪怕这些今川家的亡命徒嚎破了喉咙,整道藏青色的盾墙依旧没有后移半寸,整齐平稳地立在原地。 三百步开外的缓坡上方,负责护卫左右两翼的大友氏与岛津氏阵营,却连一道向前的战号都没有吹响。 大友家督大友亲世扯紧了胯下栗色矮马的嚼子,带着四五个披挂竹甲的骑卒,慢慢向着右翼靠了过去。 迎面走来的正是岛津家的领军大将岛津忠平,对方腰间挎着两柄厚背重刀,整张脸庞在黑灰与尘土里显得格外阴沉。 两人的坐骑在两军相隔的空地上碰了面,马鼻子里呼出白浊的热气,谁也没有先拔刀。 大友亲世的视线越过岛津忠平的肩膀,落在对方身后三千名纹丝不动的萨摩武士身上。 那些平日里叫嚣着要跳帮砍人的萨摩亡命徒,此刻都把长柄竹枪收在胸口,两只脚死死扎在土坡上,没有半点要冲下山去替今川家挡子弹的意思。 “大友大人手底下的丰后精锐,站得可真是稳当。” 岛津忠平用马鞭的硬柄顶了顶腰侧的铜镜,嘴唇动了动,声音被冷风撕扯得很轻。 大友亲世冷笑了一声,反手抽出身侧那柄祖传的野太刀,刀尖斜斜地指向坡下血肉横飞的泥潭。 “岛津大人若是觉得稳当,何不自己带着萨摩儿郎去撞明军的军阵,那火铳里喷出来的子弹,连石头都能打出窟窿。” 大友亲世握着刀柄的指节发青,脸色因为愤怒与亢奋扭曲起来。 “今川家的老底子在这一刻钟里全烂光了,咱们跟着冲下去,不过是给幕府探题当垫脚的柴禾。” 岛津忠平嘴角抽搐了两下,眼底的凶光不再遮掩。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被汗水浸得发软的美浓纸,正是昨夜大明帅营发出的檄文抄本,上头朱红色的印章格外醒目。 “大明天朝的帅爷昨夜把话说得明明白白,只要南朝怀良亲王绝了后,这日本国主的金印与大明勘合,就归岛上助剿有功的豪族。” 岛津忠平收回视线,目光钉在大友亲世的脸上。 “如今今川了俊把咱们强行拉来筑前送死,分明是怕咱们抢了这份泼天的基业,他才是挡在咱们两家前头的那块绊脚石。” 大友亲世听到这话,喉咙深处溢出一阵短促的低笑,野太刀在半空中猛地挥了一圈。 “老子一眼就看出来你这混球也要反了他今川!老贼在肥后压了咱们五年,今日也该把吞下去的田庄吐出来了。” 大友亲世不再有丝毫迟疑,双腿猛夹马腹,矮马吃痛人立而起,手中雪亮的刀刃逆着风向,直直指向了后方毫无防备的探题本阵。 “全军听令!敌在中阵!” 这一声凄厉尖锐的嚎叫在旷野里炸开,几乎破了音。 “今川老贼背弃神佛,暗通南朝反贼,引明军陷害同盟!随我诛杀国贼!” 大友亲世策马狂奔,嗓门扯到了最大。 在他身后,五千名早已按捺不住凶性的丰后步卒同时发出狼嚎般的呼啸,原本朝向平原外围的长枪大阵齐齐回转,枪尖平端,如同一片倒卷的竹林,径直扎向了今川家的后背。 右翼的岛津忠平同样拔出了短刀,指向今川本阵的赤鸟大纛。 “取今川了俊首级者,赏银百两,受封地头职!” 三千名萨摩武士的贪婪瞬间被点燃,这些光着脚板的凶悍汉子拖着野太刀,像饿狼扑食一般从侧面切入了中军的防线。 探题本阵的土坡上,今川了俊还在焦躁地挥舞着折扇,大声呵斥传令兵去两翼督战。 “大友和岛津是聋了吗?让他们立刻顺坡冲下去,夹击明军侧……” 老探题的话音还没落下,后方警戒木栅处突然传来了连串木材碎裂的巨响。 今川了俊愕然回过头,只见大友家的骑兵已经撞翻了外围的竹木拒马,雪亮的战刀迎头砍向正在本阵辕门前搬运箭矢的辎重兵。 那些负责中军护卫的旗本武士全在注视着前方的战局,谁也没想到刀子会从背后扎过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02章敌在中阵!(第2/2页) 几十名亲信卫士连长刀都没来得及抽出一半,就被涌上来的丰后长枪兵扎成了刺猬,鲜血喷在赤鸟大纛的白布上,溅起大片暗红。 “你们干什么?!大友亲世!你疯了不成?!” 今川了俊身侧的家老松浦兼清惊得尖叫起来,拔出太刀想要上前弹压。 但回应他的只有一柄呼啸而来的短斧,沉重的斧刃咔嚓一声劈碎了他的肩甲,将这位幕府家老直接带翻在地。 整座今川中军的大幕在顷刻间被乱刀砍断了缆绳,厚重的帷幔砸落下来,把里头的文书与案几砸得稀烂。 八千名生力军像两把烧红的尖刀,从左右两翼狠狠扎进了只有千余老弱残卒的探题核心。 前线败退回来的今川残兵刚爬上坡顶,迎面撞上的不是自家的后援,而是昔日盟友冰冷密集的枪林。 自相践踏的惨叫声瞬间压过了旷野上的风声。 今川了俊看着眼前这幅人相食的惨象,胸口剧烈起伏,一口老血直接呛在喉咙口,差点从马背上摔下去。 “家督快走!他们全反了!大友和岛津全反了!” 身侧仅剩的七八名死士拼死拉住战马的缰绳,用短刀割断了马鞍上挂着的沉重阵羽织。 今川了俊两眼充血,最后看了一眼那面被岛津家武士踩在泥水里撕成碎布的赤鸟大纛,终于明白了那封大明檄文的真正毒辣之处。 “畜生……全是一群养不熟的畜生!” 老头子发出一声悲鸣,再也顾不得什么幕府管领的体面,伏在马背上,在数名亲信的拼死护卫下,连滚带爬地顺着西侧无人的灌木洼地狂奔逃窜。 失去主帅的今川中军彻底成了屠宰场。 原本还在前沿拼命抵挡明军的残余今川精锐,腹背受敌,心理防线瞬间崩解。 有的丢掉长刀跪在地上磕头求饶,有的则发狂般与昔日的同僚扭打撕咬在一起,断肢与碎甲滚得到处都是。 更滑稽的是,当今川了俊的营帐被彻底踏平之后,大友家的武士与岛津家的士卒为了争抢中军府库里那十几箱铜钱和黄金,前一刻还在并肩作战的两批人,当场就因为分赃不均在辎重大车旁拔刀相向,互相砍杀起来。 两丈高的指挥木台上,风把大明的玄色大纛吹得平直如铁板。 秦王朱樉把整张大脸贴在栏杆上,一双小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老大,手里的金柄短剑差点滑落下去。 “我的个天爷……” 朱樉狠狠咽了口唾沫,扭过头看着林远,脸上全是难以置信的荒谬神色。 “先生,这帮玩意……他们自己跟自己砍起来了?这他娘的才冲了一轮,怎么转过脸就把自家的统帅给端了?!” 朱樉抬手在自己粗壮的脖颈上抹了一把,嫌恶地往台下啐了一口浓痰。 “平日里把什么武家道义喊得震天响,背地里下起黑手来,连关外的胡子都不如!这帮矮子真是半点骨头都没有,纯纯的疯狗!” 信国公汤和按在佩剑上的枯瘦手掌轻轻摩挲着剑柄,花白的胡须在风中飘拂,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 “蛮夷终究是蛮夷,知小礼而无大义,眼前放着一点骨头渣子,亲爹也能一刀剁了。” 汤和转过身,对着台下正跃跃欲试想要冲上去割耳朵记功的前沿千户冷声喝道。 “传老夫军令,全军各队原地立盾,火铳手装填实弹,谁也不许迈过阵前那道石灰线半步!” 老将军冷笑了一声,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股老辣。 “让他们咬,咬得越狠越好,省下咱们大明儿郎的铅子。” 林远静静地站在木台正中央,神色没有半点波动。 他从容地从腰间摸出那支削尖的细炭笔,在摊开的筑前地图上,将今川了俊驻扎的那座土坡缓缓涂成了焦黑色。 随着炭笔插回牛皮套里,林远抬起头,视线越过那片自相残杀的混乱缓坡,直接投向了更南方的茫茫群山。 “跑了一个今川了俊不要紧,失去了军队的探题,比路边的野狗还要贱。” 林远的语气平缓,没有一丝起伏,像是在宣读早就定下的判词。 “大友和岛津见了大明的天威,又吞了今川的血肉,接下来为了抢那张国王的废纸,他们会比咱们更急着去搜山抓人。” 林远转头看向朱樉,眼底泛起一层深不见底的寒意。 “殿下,看戏要看全套,等他们把南朝那几个余孽的脑袋整整齐齐端到帅案前,咱们再下山收网不迟。” 木台下方,三万大明铁甲卫士如同一尊生铁铸造的长城,在漫天飞舞的血沫与嘶吼声中纹丝不动,冷眼注视着这场丑态毕露的自残闹剧。 第604章 闹剧结束 第604章闹剧结束 旷野上的惨嚎伴着冷风渐渐微弱下去,那面浸透了血水与泥浆的赤鸟大纛终于折断,沉沉砸在横七竖八的死尸堆里。 今川家的直属精锐在正面铅弹反复犁击与侧后枪林的攒刺之下,彻底丢掉了最后一丝整肃,丢盔弃甲地朝着西方荒野溃散,沿途抛下的尸首将数百步宽的草坡垫得凹凸不平。 残存的败兵早已顾不得主帅的死活,只顾着抱头钻进灌木丛,而战场中央的大友军与岛津军甚至懒得去追撵那些丧家之犬。 数千名双眼赤红的萨摩与丰后武士挤在倒塌的探题中军大幕周围,为了几只滚落泥地的铜钱箱和翻倒的粮车互相推搡谩骂,原本号称两万五千人的幕府大军,在这一场自相残杀的丑剧里折损过半,余下的散乱人马加在一起已经不足八千。 站在两丈高的指挥木台上,秦王朱樉两只粗壮的手臂重重撑在木栏杆上,整个人往前探出了半个身子,看着下方乱成一锅粥的倭人乱军,喉咙里滚出一声粗重的喘息。 他反手扣住腰间的金柄宝剑,仓啷一声抽出一截青亮的长刃,转过头冲着身侧的林远和汤和急切地嚷嚷起来。 “先生,信国公,这帮矮子自己打得骨断筋折,眼瞅着连站都站不稳了,咱们阵列里两万八千精兵可连口热气都没喘匀呢,眼下只要把木盾撤开,让袁进带着新军和骑卒全线压过去,顺着坡地兜头一罩,保管把今川、大友和岛津这三窝贼寇全数包了饺子,这可是毕其功于一役的天大便宜!” 朱樉手中的剑锋迎着海风胡乱比划了两下,肥硕的面皮泛着充血的油光,满脑子都是趁势扫平北九州、好早日坐稳扶桑国主宝座的盘算。 尚未等林远开口,立在帅案右侧的信国公汤和已经往前跨出一步,那只布满老茧与箭疤的右手直接按在朱樉的剑鞘吞口之上,五指稍一发力,便将那柄出鞘三寸的金柄宝剑硬生生顶了回去。 老将军缓缓抬起另一只手,粗短的食指越过硝烟弥漫的战场,径直指向了平原更南方那片层峦叠嶂、苍茫幽深的连绵崇山。 “殿下切莫被眼前这块烂肉迷了心窍,老夫打了一辈子逐鹿天下的恶仗,最忌讳的便是见利忘害,你且睁开眼仔细瞧瞧,那后头可全是望不到尽头的深山老林。” 汤和的嗓音低沉粗粝,如同两块粗砂石在互相磨动,在冷风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沙场威严。 林远将指间捏着的那截细炭笔插回牛皮笔套内,合拢了摊在案上的羊皮舆图,迈步走到朱樉的身侧,目光越过下方混乱的土坡,落在这位急红了眼的年轻塞王脸上。 “殿下以为咱们此刻挥军冲杀,当真能把九州的战事一口气打完?” 林远神色未动,抬手指向那些在泥洼里争抢铜钱的大友武士,话音平静地砸在朱樉心头。 “咱们这三万人马压上去,杀散这八千乌合之众不过耗费两顿饭的工夫,可今川了俊已经顺着山道逃了,大友亲世和岛津忠平一旦见势不妙,也会带着手下残部一头钻进后方的崇山峻岭,到时候整个日本列岛六十六国,二十余万大大小小的武士、地头和浪人,就会把咱们当成当年入寇的蒙古军,在每一座山口、每一处密林里与咱们打游击。” 林远往前逼近了半寸,伸手在朱樉胸前那块金光闪闪的护心镜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大明水师从南京到釜山,再从釜山横渡对马海峡,千里海路全靠船队一船一石地运粮,如今这博多湾滩头堆着的粮草,只够全军敞开肚皮吃上两月有余。” “更要命的是,五月二十日的东海台风死线就悬在咱们头顶上,过了那个日子,海峡怒涛翻滚,一艘运粮船都别想过海,三万天兵若被拖在九州的深山烂泥潭里打上一年半载,断粮绝草之时,殿下莫说是在这岛上筑城称王,只怕连回南京向陛下复命的骨殖都剩不下半根。” 这几句关于粮道与台风死线的利害剖析,如同一盆刺骨的冰水,从朱樉的头顶顺着铠甲缝隙一路浇到了脚底板。 这位一心想着在海外开疆拓土建藩称霸的亲王,额角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原本握紧剑柄的右手猛地松了开来,那股躁进的凶悍劲头荡然无存。 朱樉顾不得擦拭额头的汗珠,连忙伸出双手扯住林远玄色大氅的边缘,身子矮了半截,语气里全没了方才的狂妄,只剩下惶恐不安的哀求。 “先生教训得是,是我被猪油蒙了心,险些误了军国大事,这深山老林确实钻不得,可……可若是咱们不追,任由他们各自逃回老巢,父皇许给我的这个日本国主,今年还能不能立得起来,先生千万得替我想个周全的法子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04章闹剧结束(第2/2页) 林远看着朱樉那副慌乱失措的模样,反手在他坚硬的肩甲上重重拍了拍,嘴角溢出一丝成竹在胸的冷笑。 “殿下把心安回肚子里,只要秦王殿下在军中严守帅令,本侯既然领你出了龙江关,就绝不会让你空着双手回京,今日这荒原上的残局,根本用不着咱们大明儿郎去流血填命。” 朱樉闻言连连点头,缩回手老老实实退到帅位旁侧,再也不敢提半句追击出兵的浑话。 就在帅台之上君臣奏对的当口,数里外荒原上的抢掠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大友亲世与岛津忠平站在被砸烂的探题辎重大车旁,各自提着满是缺口的带血太刀,大口喘着粗气,当他们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平原北侧那道自始至终未曾挪动分毫的藏青色大明军阵时,原本因抢到财物而升起的狂喜,在眨眼间被一股凉透脊髓的恐惧彻底冻结。 整整两万八千名大明步卒,依旧以三千面巨大的包铁大木盾为前导,宛如一座生铁浇筑的钢铁长垣死死横亘在冻土之上,阵列中两千把乌青发亮的标准化子母铳斜指半空,数万将士鸦雀无声,唯有玄色帅旗在冷风中猎猎作响,那股凝练到了极致的森严杀气,压得平原上的残兵几乎喘不过气来。 大友亲世握着刀柄的掌心滑腻全是冷汗,他同身侧的岛津忠平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惨白的眼眶里看出了无尽的后怕。 他们原本以为这支异国天兵会在今川中军溃败时扑上来收割战场,甚至已经做好了随时割弃辎重逃命的准备,然而明军那种冷酷到令人窒息的静止,却比漫天冲杀的铁骑更加让人胆寒。 两家家主聚在一处低声合计了不足半炷香工夫,便再也顾不得清点战利品,连忙各自挑选了一名精通汉话的亲信番头,背上插着白色的请降令旗,翻身骑上矮马,顺着荒草被踩平的泥泞小道,慌慌张张地奔向大明军阵的方向。 两匹快马在距离大明盾墙外围一百五十步的深壕前被硬生生勒停,两名倭人信使连滚带爬地翻下马鞍,扑通一声跪倒在满是碎石与冰碴的黄土泥地里,将手中的令旗平铺在前,双手伏地,用生硬的汉话扯着嗓子高声哀求。 “丰后守护大友家使者、萨摩守护岛津家使者,求见大明天朝上国大将军,两家家督已遵奉天朝天威诛除逆贼,特来请降输诚,共商大计!” 立在最前沿长垣哨塔上的千户袁进,手按腰间新钢战刀的刀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壕沟外的两名信使,粗粝的面庞上没有半分缓和。 “滚回去,中军阵前百步乃是禁区,休要在此狂吠,待本官回禀帅台!” 袁进冷喝一声,随即招来身后的传令骑兵,将两家求见的情报快马送抵两丈高的指挥木台之上。 高台之上,林远接过袁进递上来的军报扫了一眼,随手递给了身侧的信国公汤和,两人相视一笑,心头皆是了然。 这九州岛上的所谓豪族,骨子里从来都是畏威而不畏德的恶犬,昨夜那一纸重选日本国王的檄文,加上今日四轮排枪屠戮近万武士的雷霆天威,已经将这两家野心勃勃的大名彻底死死捏在了手心里。 “信国公以为如何?”林远扶着栏杆,指尖在冰凉的原木上轻轻叩击。 汤和抚须冷笑了一声,浑浊的眸子里透出沙场老将的狠绝。 “既然他们自己把脖颈伸到了闸刀底下,咱们何不借这两柄快刀去替咱们清扫南边的荆棘,让他们去把怀良那帮余孽的人头砍下来,省得咱们自己人马进山受罪。” 林远点了点头,转过身对着阶梯下的传令兵沉声降下军令。 “传本侯将令给袁进,准许大友亲世与岛津忠平前来大营拜见,但规矩立在前头,两家家主各准带五名随从入营,入营之前必须尽数卸去甲胄、解下兵刃,若敢多带半人,或是衣物内私藏寸铁,哼哼......!” 军令层层传达下去,深壕外跪着的大友与岛津使者听到天朝统帅准允召见,如蒙大赦般连连在泥地里磕头,随即慌忙爬上马背,发疯似地往回赶去报信。 缓坡之上的大友亲世与岛津忠平听完回话,不敢有半点迟疑,当场在全军众目睽睽之下,伸手解开了腰间的家传太刀与胁差短刃,将沉重的竹木甲胄扒了个干净,只穿着单薄的粗布直垂,各自点了五名精干的随行家臣,踩着满地的血水泥浆,战战兢兢地走向那座令人窒息的大阵。 随着两家家主抵近壕沟,大明新军前排的重盾阵列按照沉稳有力的鼓点,向着两侧缓缓错开一道数丈宽的通道。 第605章 往严重了说! 第605章往严重了说! 荒原上的风带着刺鼻的腥气与冻土的腐味,大友亲世只穿着一身单薄的草青色布袍,赤裸的脚板踩在满是碎石冰碴的泥水里,每迈出一步,脚底的皮肉便被割得生疼。 跟在他半步之后的岛津忠平同样好不到哪儿去,这位平日里在萨摩海域横行霸道的水军统帅,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两只粗壮的臂膀紧紧贴在肋下,两具膝盖随着走动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 两侧列队肃立的大明新军士卒足足比他们高出半个头颅,那些宽厚的胸膛被双层精钢硬甲包裹得密不透风,铁盔遮掩下的面庞粗粝黝黑,满嘴嚼着肉干的腮帮子微微鼓起,一双双冷硬的瞳孔里没有半分好奇,只有看管待宰猪羊般的淡漠。 丈八精钢长枪的尖刃在北风中泛着青白的光晕,数百支乌黑沉重的子母铳管平平横在通道两侧,甚至能闻到铳膛内尚未散尽的柳炭火药硝气。 穿过整整两百步长的钢铁甬道,大友亲世的后背早被冷汗彻底浸透,额头上的汗水顺着眉骨滑进眼窝,蛰得生疼却不敢抬手擦拭,直到两名按刀的明军百户停下脚步,粗暴地扯开厚重的毛毡帐帘,一股混杂着兽耳铜盆炭火、浓郁羊肉汤与陈年烈酒的炽热暖流才迎面扑在了几人的脸上。 跨入宽敞的中军大帐,地上铺设的厚实羊毛毡毯瞬间吸饱了大友亲世脚底渗出的血水与泥浆,在大帐的正中央,一张铺着完整斑斓虎皮的宽大紫檀帅案横亘在前。 林远身着正二品绯红麒麟袍服,端坐于大案正中,信国公汤和披挂着紫金麒麟吞兽战铠按剑侍立在左,而身形魁梧、穿着明黄绣龙锁子甲的秦王朱樉则大马金刀地霸占了右侧的太师椅,嘴里正嚼着半块酥脆的芝麻麦饼,居高临下地斜睨着门口这群矮小的降将。 大友亲世与岛津忠平甚至没敢抬头细看堂上诸将的面目,双膝一软便结结实实跪在了地毯上,双手叠在额前,整个人匍匐贴地,行了最卑微的五体投地顿首大礼,身后的十名随从与通译更是抖如筛糠,把脑袋死死抵在泥污之中。 立在案侧的乐浪通译咽了一口唾沫,躬下身子,将大友亲世那带着哭腔的日语一句句译成官话。 “罪臣丰后守护大友亲世、萨摩守护岛津忠平,叩见大明天朝定远侯、信国公、秦王殿下!我两家本是东海恭顺良民,十二年前大明天使杨载大人在大宰府遇害惨案,全系南朝逆贼怀良亲王与菊池家逆党一手所为,与我北朝武家绝无半分干系!” 大友亲世抬起半张满是灰土的面皮,两只手掌在毯子上拼命拍打,语速急促得如同连珠炮。 “怀良狂悖无道,擅斩天使,早已自绝于神佛天地,如今那恶贼虽将征西将军之位传于后人,自身却仍潜伏于肥后国矢部山深谷之中苟延残喘,我两家深沐天朝浩荡天威,愿倾尽全族本部万余死士充当王师前锋,哪怕将肥后群山掘地三尺,也定要生擒怀良亲王与其满门宗族,将这群逆贼的头颅整齐奉于大将军帅案之前!” 通译翻译完毕,大帐之内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唯有炭火盆里偶尔爆出一星微弱的火花噼啪作响。 坐在主帅大位上的林远甚至没有放下手中的白瓷茶盏,他单手托着茶托,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去浮在水面上的细碎茶叶,一口热茶咽下喉咙,才缓缓掀起眼帘,目光冷冷地在两人的头顶掠过。 “临阵倒戈,背刺主帅,你们这帮番邦武士的忠义,倒真是廉价得很。” 林远的话音不高,却像是一柄重锤,硬生生砸在大友亲世的后颈上。 两名大名吓得浑身肌肉猛地一缩,脑门再次重重磕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嘴里连呼死罪,冷汗顺着下巴滴滴答答地打湿了羊毛地毯。 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位年轻的天朝重臣只要随手挥下一面令旗,帐外那两万八千名吃饱了肉食的虎狼之师,就能在半日之内将他们那点残兵败将碾成肉酱。 林远将茶盏轻轻搁在桌案的公文之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敲击,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半寸。 “大明朝廷跨海而来,为的是问罪诛逆,并非嗜杀好战之辈,尔等既然知道怀良亲王满门乃是祸乱海疆的祸根,本侯便给你们一条立功赎罪的生路。” 林远伸出右手,竖起一根修长的食指,语气没有半分温度。 “十日之内,大友与岛津两家联军,必须彻底封锁肥后国通往南洋与近畿的所有山口要道,给本侯将矢部山团团围死,怀良亲王及其直系宗族老小,哪怕是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孩,一个活口都不准留下,十日之后的此刻,若见不到怀良一族的项上人头,大明的新钢火炮与子母铳,便会登门拜访府内城与鹿儿岛。” 这番断子绝孙的严苛军令落在耳中,大友亲世与岛津忠平非但没有丝毫犹豫,眼底深处反倒骤然窜起两道狂喜的血光。 昨夜大明帅府的檄文写得清清楚楚,怀良亲王一家全数死绝之后,天朝赐予的日本国王金印与独占大明海贸的勘合文凭,才会从立下首功的本土外姓大名中遴选,眼前这位定远侯不仅没有怪罪他们弑主倒戈,反倒是亲口将灭门的屠刀交到了他们的手上! “罪臣遵旨!十日之内,定提怀良满门首级来献!” 岛津忠平猛地直起身子,胸口剧烈起伏,几乎是扯着嗓子大声表忠。 “待擒杀南朝逆党之后,我两家誓死效忠大明皇帝陛下与秦王殿下,九州岛沿海各处商港泊位,大明天朝的商船战舰永世免除一切关税杂税,全凭殿下差遣支派,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05章往严重了说!(第2/2页) 林远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淡漠的弧度,随意地挥了挥衣袖。 “滚下去办差吧,本侯在大营静候二位的佳音。” 大友亲世与岛津忠平如蒙大赦,连连倒退着磕头,一直退到了毛毡帐帘的边缘,才敢在明军百户冰冷的注视下挣扎着爬起身来,带着满身冷汗与泥水,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大帐。 瞧着方才还在平原上耀武扬威的异国豪强如今像两条丧家犬般仓皇逃窜,坐在右侧太师椅上的秦王朱樉终于按捺不住,扯开破锣大嗓门放肆地大笑起来。 朱樉把手里剩下的半块麦饼囫囵塞进嘴里,拍了拍满手的酥油碎屑,满脸崇敬地凑到林远跟前。 “先生,这招空手套白狼简直是神仙手段!咱们连一兵一卒都没动,就让这帮野狼自己去咬自己的老窝,不仅省了咱们进山死伤的力气,回头这帮家伙还要跪着把码头的税银双手奉到我跟前来,先生快给我透个底,等怀良全家的脑袋送过来了,这日本国王的金印,咱们真要赏给这两个反复无常的矮子不成?” 林远收回投向帐帘的目光,提起案头的细朱笔,在摊开的九州舆图上那块属于肥后国的深绿标记上缓缓打了个圈,神情平静得如同在看一具死物。 “殿下以为,两头满身是血、精疲力竭的恶狼,在咬死了猎物之后,还有力气防备身后的猎人吗?” 朱樉听懂了这话里的森然杀意,后背微微一寒,随即抚掌大乐,整座中军大帐内回荡着亲王粗豪的笑声。 与此同时,数十里外肥后国与筑前国交界的崎岖深山鸟道之上,刺骨的山风正如刀子般刮过冰冷的山涧。 年过六旬的九州探题今川了俊,身上的紫缎阵羽织早已在逃亡的灌木丛中被荆棘撕扯得稀烂,头上高耸的乌帽子不知掉落何处,稀疏花白的头发混杂着黑泥与干涸的血痂,贴在他那张深陷蜡黄的老脸两侧。 “嗬……嗬……” 老探题扶着一根被山洪冲下来的焦黑枯木,弯着腰剧烈咳嗽,每一次喘息都扯得胸口肋骨一阵钻心的剧痛,胯下那匹神骏的东洋战马早在一个时辰前力竭倒毙在乱石滩里,此刻跟在他身后的,仅剩下七名浑身带伤、竹甲残破的亲信死士。 冰凉刺骨的溪水顺着靴底灌入脚趾,今川了俊抬起颤抖的右手抹了一把糊在眼眶上的冷汗,回望着北方那片被大火与硝烟笼罩的天际,整个人突然发了疯似地用枯瘦的双拳砸向身前的岩石,尖利的嘶吼声在空旷的山谷间激荡回响。 “大友亲世!岛津忠平!猪狗不如的叛逆畜生!老夫在九州苦心经营十年,待你们两家恩重如山,今日竟敢为了大明几句挑拨的虚言,在背后捅老夫的刀子!” 老探题一口逆血终于压制不住,哇的一声喷在了清澈的溪水里,染红了一小片翻滚的泡沫。 发泄过狂怒之后,无边无际的绝望如潮水般将他彻底吞没。 他太清楚眼下的处境了,探题主力在筑前旷野一战尽墨,自己手中这几千残兵在广袤的肥后群山里根本立不住脚,而大友与岛津两家为了抢夺大明册封的日本国王大位,此刻必定已经派出了无数嗅觉灵敏的猎犬,在每一个山口疯狂搜索他的踪迹。 九州岛的天已经塌了,单凭今川一门的力量,不仅挡不住横行海疆的大明天兵,甚至连昔日家臣的围猎都无法逃脱。 今川了俊猛地直起身子,苍老的眼眸深处燃起了一抹困兽犹斗的暴虐凶芒,他拔出腰间仅存的一把短刃,狠狠割裂了自己内衬的纯白麻布前襟,撕下了两块巴掌大小的布条。 “拿火炭来!割马血!” 老探题嘶哑着嗓子咆哮,一名死士连忙咬破手腕,将涌出的鲜血滴入随身携带的行军铜钵,再掺入几块烧焦的黑炭研磨成浓稠的墨汁。 今川了俊跪倒在冰冷的溪石上,握着一根削尖的硬木树枝,蘸着滚烫的血墨,在两张白麻布上奋笔疾书,字字泣血。 “今川义则!你带探题印信与这封血书,立刻从小道潜行出山,连夜翻越关门海峡前往周防国,面呈长门、周防两国守护大名大内义弘大人!” 今川了俊将第一块布条狠狠塞进亲信队长的怀里,干枯的五指死死扣住对方的肩膀,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 “告诉大内大人,大明三万重甲雄师携百门千斤重炮已破对马、筑前,其战船遮蔽大洋,军阵坚如生铁,若任由明军扫平九州,下一个被灭门的便是他大内氏!求他看在幕府同僚的分上,速发两万水军封锁下关海峡!” 安排完第一路,今川了俊转过身,将第二块写满告急言辞的血书塞进了年纪最小的一名近习武士手中,苍老的脸庞因为恐惧而彻底扭曲。 “你持老夫的管领花押,不惜一切代价搭乘快船直奔近畿京都,去见室町幕府征夷大将军足利义满公!” 老家伙思索片刻,伏在年轻武士的耳边,悄声吩咐着。 “往严重的说!就这么告诉大将军,大明要在九州另立日本国王!大友与岛津已降,南朝旦夕覆灭,若幕府再不征调近畿三十国倾国之兵渡海来援,这绵延千年的武家社稷……就要全数化作大明的郡县了!” 两名死士含泪重重顿首,将血书藏入贴身衣甲的夹层,旋即站起身,一南一北分作两路,像两只矫健的山狼般没入了遮天蔽日的深山老林之中,唯留下满身血污的老探题,孤零零立在寒风呼啸的山涧旁,茫然注视着远方渐渐沉入群山的如血残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