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场无故事》 自序 我曾多次辩解:自己写的并不是什么官场小说。官场只是我小说人物活动的场面而已。 写人才是我小说的真义。可是人们指着我的《国画》、《官场春秋》和《没这回事》,偏说我是专写官场的作家。 我便没法抵赖了。于是索性将新出的这本书名冠以官场二字,就叫《官场无故事》。 且不管辞书上对故事二字的权威注解,我却是很小就从祖母那里知道,故事就是大人编造出来哄小孩的。 而官场万象,白云苍狗,妙不可言,并不需要作家有太大的想象力。这于作家的创作,实在是件讨巧的事。 作家纵有天助神佑,也抵不过那么多聪明人的奇思妙想。单以文凭、智商和学问论,如今的官场可谓精英荟革之所。 围绕着权力这根魔杖,官场各色人等都会变得极其智慧,随时可以观赏他们出色的表演。 当然,顶顶出色的表演是不留痕迹的,不是有心人还真看不出。海底风暴雷霆万钧,而海面上往往风平浪静,阳光灿烂。 说来惭愧,我平生只会做一件事:写字。白天写庙堂文章,晚上写小说和别的文字。 中国从来只有庙堂文章才是文章正宗,别的文章都是旁门左道,只配得上 “小”、 “散”、 “随”等很百姓味的字眼,所以就是 “小说”、 “散文”、 “随笔”。于是中国作家们再怎么自命不凡,在有些人眼里,总是 “小”的,是自由 “散”漫的,是可以 “随”便将他们怎么样的。幸好孔圣人作过中国最早的诗歌编辑,诗才不被加上辱没性的前缀,诗也就不失其高贵。 所以中国从秦始皇开始,从来就没有出过一位写小说的皇帝,他们写诗。 余生也贱,写不出诗,只喜欢写小说,也写写别的小文章。听说打麻将已经算体育活动了,再也不用担心麻将消磨国人意志了。 但没有人通知我,所有人晚上都得从事这项全民健身运动,所以我白天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晚上想写作就写作,想看书就看书,什么也不想干了就独坐窗前凝望天空。 书房西窗,群楼如林,天余一角,有时还可以侥幸望见些星星。一九九九年中秋于长沙韭菜园 无头无尾的故事 一 偶然的一件小事,没想到竟引出那么多的是是非非来。 黄之楚本来是不逛成衣市场的,他总觉得那是娘们儿的事。那天鬼使神差,偏偏去转了转,偏偏又碰上了李市长的夫人。市长夫人买衣服差八元钱,正愁没人借,自然找黄之楚借。黄之楚没带钱,正手足无措,却瞥见了另一处摆成衣摊的女邻居,向她借了八元钱给市长夫人。这确实是小事一桩,谁都有可能碰上的。 事就出在这里。也许是贵人多忘事,市长夫人过后几次碰到他,都只是像往常一样微微颔首,丝毫没有还钱的意思。一个市长夫人决不会为了区区八元钱而有失身份,一定是忘记了。黄之楚当然也不便为那八元钱向市长夫人讨债。其实,自己垫上八元还给那女邻居也就行了,就算倒霉遭了扒窃吧。但黄之楚的老婆却是会计出纳兼采购,他只是领工资时那百几十元钱在口袋里热上半天,平时不名一文。他往常都以此开导同事,那油盐酱醋的事让娘们儿管去,乐得自在。今天才觉得多少应有点财政自主权。 因还不出钱,每次碰上那女邻居就只好搭讪赔笑。做邻居虽有三年了,却不曾知道隔壁这家姓甚名谁。黄之楚以往也不屑于同这些暴发户打交道,尤其这女人,描眉抹红的,还常牵着一条黄狗,简真像一个没落贵族,或是一个女嬉皮士。她吹泡泡糖时,总让他联想到避孕套,很恶心。她那男人黑咕隆咚,腰围起码三尺五,时常凶神恶煞的样子,一看便是社会不安定因素。那女人有时似有同黄之楚夫妇打招呼的意思,只是他们有些清高,别人也不好太热乎。如今这黄之楚主动开腔搭话,那女人自然满面春风。黑男子却一直阴着脸,黄之楚见了便不免有些心虚。 既然打招呼就得有个称谓,不然见面就“喂”,也不像话。黄之楚便向老婆肖琳打听隔壁那女人的名字。肖琳立即火了:我早就发现你这几天不正常,坐在家里像只瘟鸡,一见那骚货就眉来眼去,嘻皮笑脸。问她名字干什么?想写情书? 这正是做晚饭的时候,左邻右舍正在为塞饱肚子团团转。他们住的是旧式木板房,一家连着一家,中间只隔着一层壁板,连炒菜的锅铲声都听得清清楚楚,想必这边的说话声音也能一字不漏地传过去。黄之楚只得压着嗓子叫老娘,轻点、轻点。 晚饭吃得没声没响,没滋没味。儿子柳儿稍晓人事,眼珠子在父母脸上飞来飞去,比平时安静多了。不到十点,一家人便上床睡了。儿子本是独自盖一床被子,今天肖琳有气,就钻进儿子的被窝。 记得新婚之夜干完那事之后,黄之楚咬着肖琳的耳朵说:“今后我若睡别的女人,雷打火烧。”肖琳立即封住了他的嘴,娇嗔道:“什么话不可以讲,偏讲这鬼话!量你也没这胆量!”确实也没这胆量。他一个大学生,堂堂市府办干部,前程似锦。总不能为了那儿分钟的神魂颠倒毁了自己。再说妻也不错,说不上楚楚动人,却也有几分娇媚。按他的理论,老婆不能太漂亮,这样安全系数大些,老婆若是太漂亮,即使本身正派,别的男人也要进行侵略。他相信自己作为一个男士比女人更了解男人。于是他便把老婆长相平平的优越性无限夸张。想调动自己的激情时,他便饱含爱意地琢磨老婆那两条修长的腿。那腿确实漂亮,使老婆显得高挑,尤其从后面看。老婆在本市最气派的宏利商业大厦当会计,也算是管理人员了,收入比黄之楚还高些。 黄之楚觉得老这么僵着也不好,便考虑向老婆解释一下。他知道她的脾气,弄不好一句话又会上火,就反复设计措词,先讲哪一句,后讲哪一句。隔壁那两口子正上劲,女人哎哟哎哟地**,男人呼哧呼哧喘粗气,肖琳猛然转过脸来,骂道:“怎么还不睡着?专门等着听这骚货的味!告诉你吧,那骚货叫曾薇,别人都叫她真味!”黄之楚回了一句:“什么味不味的,你不也听着!”便用被子蒙住了头。 往常听到这响动,黄之楚总向肖琳做个鬼脸,道:又是唐山大地震了。有时他们本来累了,但在这响动的挑拨下又激动起来。只是不敢太放肆,生怕隔壁听见。黄之楚就想:这也许正是斯文人和粗鲁人的区别,于是更加瞧不起隔壁那对男女,尤其那女人。但黄之楚夫妇每次都不满足,那可是千真万确。有次肖琳说:“真像炒了好菜,饭却做少了。”黄之楚说:“比这还恼火!”肖琳狠狠拧了男人一把,说,“怪谁呢?”黄之楚听了就长吁短叹。当然怪自己,没长进,若能提拔个副主任、主任之类的干干,也可在机关大院住上一套好房子,怎么会流落到这居民区来,同鸡鸣狗盗三教九流打交道。今天两口子闹得不愉快,他更加气愤。最后找到的原因是自己不会拍马,倒不是没能力。于是恨死了那些拍马的。便觉得自己很清高,并决定一辈子守住这清高。还想到了孔子的名言:“芝兰生于空谷,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身立德,不以穷困而改节。”这样一想,感到自己高尚了许多,甚至激动起来,近乎一种慷慨赴死的悲壮。床底下老鼠打架的吱吱声却将他神游八极的思维拉回这破败的居室。于是开始想那老鼠们,它们终夜窜来窜去,一刻也不停歇,时时还自相残杀,通常也只是为一只死鸡或一条臭鱼,有时甚至无任何理由也大动干戈,不就是为了活得好些!人又同老鼠何异?妈的,恨别人拍马有什么用?只恨自己中孔老二的毒太深了!这样痛心疾首地自责着,便觉倦了,朦胧睡去。做了个梦,梦见这房子的底层被老鼠钻空了,房子轰然倒塌,自己被瓦砾埋了,怎么叫也没人救。一急,也就醒了,发现自己原来还蒙在被子里。一看表,快到八点了。不见妻儿。他胡乱洗了把脸,口也不想漱,就拿着公文包想出门。这时看见桌上放着个纸条,是老婆留的,用的是商标纸:让你装死睡去,没有饭到隔壁真味家去吃,她正想着你!黄之楚恶恶地把那纸抓做一闭,扔了出去。 二 机关工会分了三十元钱,不知是什么费。黄之楚想:管他是什么费,可以还那邻居的八元钱了。以后照旧不同她搭理,免得和肖琳扯麻纱。 中午回家的路上,便一心想着还钱的事。他想,应落落大方地同她招呼一声,不能叫曾薇,免得人家听后误解,只叫小曾。然后说,你看你看,那八元钱,有时我记起了,见了你又忘记了,我这个人真糊涂。再把钱给她,说声谢谢,马上走开。动作要快,不让老婆看见。这时他突然想到了一个不好处理的细节。他手中的是三**农兵,若等着她找钱,那得站一会儿,很尴尬,老婆看见了又怎么办?若说不要她找钱,她肯定不依,还会将两元钱送到家里来,更麻烦。再说两元钱差不多是半天的工资,一家三口可以吃一餐菜。想来想去还是认为先应将钱换零了。 他走到一家商店,彬彬有礼地问营业员:“同志,请帮忙换块钱行吗?” 营业员看都不看他一眼,冷冷道:“本店不承揽人民币换零业务。”那娘们儿还自以为聪明,得意地阴笑。 他蒙受了极大的侮辱,尽量潇洒地甩手走出商店。愤愤地想:什么了不起的,你知道老子是谁!等老子管你的那天再说!忽又想起不应同这种人计较,自己还是革命干部,知识分子,哪能计较得那么多?这些人就那么个层次,愚顽不可救药。这也计较那也计较不把人计较死了?所以又很舒坦了。 但钱还是要换散的。看来只有买点什么东西了。买什么呢?他为家里电采办过几次东西,但每次老婆都说他上当了。所以他觉得每一个商店,每一个摊铺都是一个骗局,也就发誓不再做费力不讨好的事。反正老婆乐意自己买东西。今天却是不得已而为之。他想,还是买包烟算了,就说是下基层时别人送的,自己虽不抽烟,来客时倒也用得上,老婆也就不会说什么。于是他又钻进一家商店,想道,不必那么客气,同这些人讲礼貌简直是自作多情,浪费感情。便大声叫道:“来包烟!” “谁知道你要什么烟?”营业员的表情极不耐烦。 这却难住了黄之楚。他因不抽烟,对烟的牌号、价格一概不知。那烟又放在两米外的货架上,怎么也看不清。见那营业员的表情越来越孤傲,他有些受不了,便硬着头皮摆出阔佬的架势:“来包好的。” “好烟有许多种,谁是你肚里的蛔虫!”又被营业员敬了一句。 黄之楚觉得自己在这花枝招展的泼娘们面前显得越来越笨拙,额上竟冒出汗来。他几乎有点语塞了。 “就选包最好的吧。” 营业员砰地一声摔过一包烟来:“万宝路,六块!” 妈呀,这么贵!他掏出十元钱来,好似出手大方的富翁,肚里却直骂娘。他抓起烟和找回的四元钱仓皇逃出商店。听见那娘们骂道:“神经病!” 黄之楚心想自己刚才的表现一定很可笑,觉得背上汗津津的。 只剩四元零钱怎么去还?还是决定再找个商店买包万宝路,反正到这一步了。他放慢脚步,整理一下自己的情绪,又钻进一家商店,只见几个营业员凑成一团谈笑风生。一个嚷道:“昨天上晚班的真走运,才上一个多小时就停电了。轮到我晚班总是灯火辉煌。”黄之楚心想:妈的,哪有这么干社会主义的,有了刚才买烟的经验,他心里踏实多了,大大方方地喊: “来包万宝路!” 那位说自己不走运的营业员慢吞吞走过来,递过烟: “五块八!” “怎么五块八?”黄之楚想起刚才是六块钱一包。 “嫌贵到别的地方去。”营业员说着就想收回烟去。 黄之楚连忙说:“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个意思。” 黄之楚将两包万宝路放进公文包,将八元钱整齐叠好,对折起来放进口袋,并试了试能否以最快的速度取出来。 刚才换钱买烟的不快还缠绕在他心头。特别是这鬼物价,乱七八糟。又想那靠漫天要价发达起来的暴发户,颇愤愤然。早春多阴雨,刚才还是灰蒙蒙的,这时突然出了太阳,自己身上的旧西装被照得不堪入目。他忽然感到自己很寒酸,难怪营业员都看不起。这种感觉似乎还是头一次。往常也时时发现自己的装束早已不合潮流了,但总以为自己还是一个革命干部,怎么能那么讲究?国家还不富裕,初级阶段嘛,还是朴素些好。我也那么赶时髦去,岂不成了二流子了?况自己长得还对得起观众,所以一直自我感觉良好。今天不知为啥,竟有些自惭形秽起来了。 回到家,老婆还没回来,锅台冰凉。早饭不曾吃过,中饭又没着落,刚才又受了气,他气愤地往沙发上一顿。自己一个七尺汉子,怎么落到这步田地!想自己这也克制,那也谨慎,连烟酒都不想去沾,只想做个里里外外都讨人喜欢的人,到头来却是这样!他狠狠地拉开公文包,掏出烟来。抽!抽!抽!管他三七二十一!却怎么也找不到火柴。他在屋里急急地转了几圈,钻进厨房在蜂窝煤炉上点了烟。烟很冲,煤也呛人,弄得他眼泪水直流。但还是拼命地抽,拼命地咳嗽。屋里立即烟雾弥漫。 这时老婆回来了。黄之楚顿时有点心虚,但还是壮着胆子躺在沙发上抽烟。老婆铁青着脸,瞪了他半天,骂道:“哎呀呀,你还真的像个男子汉了,一本正经地抽烟了。你一个月有多少钱?能养活自己吗?平时不抽烟,今天怎么抽烟了?有心事啦?想那骚货啦?有胆量去呀……” 是可忍,孰不可忍。黄之楚腾身飞过一巴掌去,老婆立即倒地,哭得脸盘子五彩斑斓。有人便在门口探头探脑地看热闹。黄之楚把门砰地一声带上,朝市府机关走去。 黄之楚整个下午都在想自己和老婆的事。想起老婆的许多好处和可爱之处,觉得她只是心眼小些,其他哪样都好,很体贴人,家务事从不要他沾边,只想让他好好工作。巴望他有个出人头地的一天。哪知自己这么叫人失望。那两包万宝路真的不该买,十一块八角钱,可以买只鸡了。老婆常说头晕,不就是营养不良吗?可她总是舍不得吃,只知道死节约。其实给儿子买点什么吃的,也可以找散十块钱,照样可以说是别人给的,老婆怎么知道?当时却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偏想着买烟。越想越觉得自己理亏,对不起老婆。于是找事请了个假,提前回到家。老婆不在家,哭过之后又上班去了。她单位旷工半天扣五天奖金,她怎么会不上班呢? 老婆领着孩子回来时,黄之楚已把饭菜做好了,端上了桌子。他先是没事似的逗逗儿子,调节一下气氛,再同老婆搭腔。老婆表情冷淡,并不作声,黄之楚只管笑,说算了算了,都是人民内部矛盾,你想出气就打我一巴掌。“谁想打你!别脏了我的手!”老婆回一句,忍不住笑了。晚餐气氛还马马虎虎。 吃过晚饭,收拾停当后,儿子睡了。黄之楚便看电视,肖琳坐在他身边打毛线衣。肖琳突然间: “不是我多心,你同小曾这几天怎么有点那个?” “什么那个?不就是打个招呼嘛!”黄之楚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正在这时,有人敲门,敲得很响。黄之楚忙起身开门。进来的是隔壁那黑汉子,气乎乎地抖着一张纸:“这是你们家谁写的吧?” 黄之楚接过一看,天哪,汗毛都直了。正是肖琳早上写的关于“真味”的条子。肖琳见状心也麻了,只知看着自己的男人。黄之楚镇静一下自己,笑着说: “你老兄看看,我两口子谁写得出这种条子?” 这时曾薇进来了,连拉带骂把自己男人弄回家,边走边嚷: “你这死东西,人家黄主任两口子怎么会呢?只知道乱猜乱叫。” 曾薇送走男人,又赶回来道歉: “你们别见怪,他就是直性子,人可是一个好人。不知谁这么缺德,写了那样的话。我儿子喜欢捡商标纸玩,捡回来让他看见了。一问,儿子说是在你们门口捡的。他就跑来问,我拦都拦不住。他就是头脑简单,不像黄主任,是有学问的人。” 肖琳因曾薇无意间解了自己的围,有些感激,便劝慰了几句。曾薇也借机会表示了不平,说人心比什么都黑,人口比什么毒,我们不就是多赚了几个钱,穿着时兴些,就有人嚼泡子呕血地乱讲! 曾薇走后,黄之楚轻轻警告老婆: “以后别捕风捉影,小心那黑汉子揍扁你!” 肖琳像侥幸躲过了大难,软软地瘫在沙发上。黄之楚见她这样很可怜,不忍心再说她,便开玩笑: “人家肖会计知书达理,怎么会写那下作的条子?” 肖琳不好意思地笑了。上床睡觉时,肖琳问: “你什么时候当主任啦?未必是秘密提拔?你可别在外面吹牛!” 黄之楚道:“谁吹牛?这些人以为在市府机关坐办公室的都是当官的,不是主任就是什么长。” 不管怎样,有人叫主任,黄之楚心里还感到畅快。至少是个好兆头,也还说明这些人没有看轻他。肖琳虽然心头疑云不散,但看那曾薇也是个精细人,自己猜的事毕竟无根据,也稍稍宽下心来。黄之楚也很快就睡着了,一宿无话。 三 第二天晚饭后,黄之楚要去办公室加班。见曾微正牵着狗出去玩,便打了招呼,夸这狗漂亮,然后按事先设计好的程序把八元钱还了。又正好与曾薇同路,便不得不与她一同走。他原来想从此以后再不搭理她的,但又觉得有点忘恩负义,况这女人也算明白事理,并不是那种市侩小人。至于穿着打扮,那是个人的生活方式问题。穿衣戴帽,各有所好,他似乎觉得自己有些观念也应更新了。于是一路上相互间也谈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半是寒暄,半是奉承。 却不知肖琳打烂醋缸子。她在厨房洗碗时,隐约听见隔壁曾薇对她男人讲,同小黄去玩一下。她连忙跑到客厅,正看见黄之楚在门外,给曾薇递了个东西,然后有说有笑地一同走了。肖琳禁不住眼泪汪汪,在心里骂道:“这人面兽心的东西,难怪天天晚上加班!那骚货外出同野男人玩怎么还告诉自己男人?恐怕有什么阴谋?” 黄之楚晚上十一点才回家。这时曾薇也刚回来,相互招呼了一声,那黑男人还在放录相,音量开得很大。黄之楚取出锁匙开门,怎么也开不了。拿锁匙就着路灯一照,并没有拿错。又继续开,还是开不了。便以为可能是锁有毛病了。于是敲门,喊琳琳。没有动静。再用力敲门,大声喊琳琳,还是不见响动。是不是串门去了,就在门口站着。这时,门突然开了,黑洞洞的屋里传来老婆的吼叫:“怎么一个人回来,可以带到家里来呀!” 黄之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开了灯,见肖琳眼皮红肿,像刚哭过,便诧异地问: “今天又怎么啦?是不是神经有毛病?” “我当然有毛病,没有毛病你怎么会到外面去玩女人!”肖琳叫着。 黄之楚急得说不出话,半天才嘣出一句:“谁玩女人?你别血口喷人!” 黄之楚知道隔壁录相声音大,听不见这吼声,也喊得雷霆万钧。 肖琳冷冷一笑,说:“别以为世界上的人就你最聪明,做了事别人会不知道。你反正会写,写情书是小菜一碟,一天十封都写得出。谁知道你在单位是个什么形象,只怕是个色鬼!难怪提拔来提拔去都轮不上你。也有那种混帐夫妇,还以为你了不起,两口子串通了来勾引你……” 肖琳骂起来像放鞭炮,黄之楚一句也听不明白。他最先只想从她的骂话里听出误会在什么地方,哪知她越骂越离谱,竟骂到提拔不提拔的事上来,太伤他的自尊心了。他心想自己当个二十四级干部,还经常加班加点,连老婆都瞧不起,顿时火上心头,重重扇去一个耳光。肖琳颠了几步,倒了,恰又碰倒了开水瓶,砸得粉碎。开水烫得肖琳尖叫起来。黄之楚见出了事,连忙上去扶。 曾薇夫妇闻声过来了,问:“怎么了,怎么了?” 肖琳见来了人,也不便再骂,只管哭。 黄之楚掩饰道:“我刚加班回来,她忙着给我做夜宵一不料碰倒开水瓶烫了手。” 那黑汉子忙问,烫得重不重,重的话快去医院,不然就用鸡蛋清涂一下。黄之楚把肖琳扶到床上躺下,忙去找鸡蛋,找了半天没找着。那黑男人说声莫忙莫忙,跑到自己家取了两个鸡蛋来。 涂上蛋清后,曾薇说:“黄主任,好好侍奉小肖,女人嘛,就是娇些。”又对自己男人说:“取包方便面来给黄主任宵夜。自己就别弄了。” 黄之楚连忙摇手,说:“不麻烦,不麻烦,现在也没胃口了。” 那黑男人却已三步并作两步取来了,说:“别分心,都是邻居。” 曾薇夫妇走后,黄之楚凑到老婆面前问:“痛不痛?” 肖琳扭一下身子,轻轻嚷道:“我才不会娇!” 黄之楚知道这话是对着曾薇来说的,就说:“你别疑神疑鬼。” 肖琳说:“谁疑神疑鬼?不看见她多体贴你,生怕你累了,还送来夜宵。世上也有那种甘戴绿帽子的男人!” 黄之楚压着喉咙叫道:“你有没有个了断?按你的逻辑,那黑鬼给你取鸡蛋那么真心,你同他也那个?” 肖琳立刻提高了嗓门:“你有什么把柄?我可是看见你们了。你加个什么鬼班,明明看见你递封信给她还不承认?” 这时,隔壁电视录相放完了,四周鸦雀无声。黄之楚夫妇不便再吵,背靠背睡下了。黄之楚满心不快,只想做个梦,梦见曾薇,却没有。 四 次日醒来,见老婆早已起床,正在准备午饭,猛然想起昨晚临睡时的念头,觉得对不起老婆,也对不起曾薇。于是庆幸:幸好没有梦见和曾薇做那种事。 今天是星期天,黄之梦休息,肖琳也轮休了。 黄之楚不想继续昨天的争吵,打算用这难得碰到一起的休息日缓和一下夫妻关系。 吃过早饭,黄之楚提出到公园玩玩,儿子也有几个星期天不曾到外面去玩了。肖琳却坐着不动,问:“怎么?你想蒙混过关?昨天的事你不打算解释了?” 黄之楚低声道:“何必又来纠缠,让别人听见怎么好?”说着,便用手指指隔壁。肖琳说:“放心,人家早摆摊子发财去了。听见了又怎么样?” 无可奈何,黄之楚只好如实讲出借钱、工会发钱、买烟、还钱等事来。这本来可以了结的,谁料想却更加麻烦了。你黄之楚心里没有鬼,何必同曾薇那么鬼鬼祟祟?她还亲口跟自己男人说,同小黄去玩玩,我可是看见了的。那市长夫人谁不知道,四十多岁的人了,穿得那么花哨,她还没有生过小孩哩!你同她用钱那么随便,还与不还都不在乎,谁知道你俩是什么关系?你黄之楚一个堂堂男子汉为什么同娘儿们一样存私房钱?你一不抽烟,二不喝酒,吃穿家里都是现成的,这私房钱用来做什么?既然是光明正大,又何必瞒着我? “十万个为什么”问得黄之楚睁不开眼,红着脸,坐在沙发上喘粗气。 骂到最后,肖琳冷笑了,说:“算你有本事,走投无路了,倒想牵着女人的裤带往上爬!” 看来一切解释都无济于事了。若是别的误会还可以找人对证,偏偏又是这种事! 以后的许多日子里,两口子都不搭理,吃饭归吃饭,睡觉归睡觉。隔壁有响动时,肖琳就骂骚货,黄之楚就蒙着头。 日子就这么过也相安无事,只是晚上艰苦些。但黄之楚仍然不安。他担心肖琳那张嘴会在外面乱扇,那些没来由的事儿张扬出去,自己彻底完了。中国这鬼地方,你当干部的若是犯了别的错误还可以惩前毖后,治病救人,若说是男女关系,那便是道德品质败坏了。他想到这点便心惊肉跳,毛骨悚然,似乎自己真有那事了。便常留心同事们的脸色,特别注意市长的表情。 一天上班时,有人叫黄之楚到市长办公室去一下,又没说有什么事。市长单独召见黄之楚可是头一次,他的心一下子提到喉咙上了。莫非市长听到什么了? 黄之楚强作镇定,朝市长办公室走去。市长正在批阅文件,见他来了,满面春风地叫他坐下。市长从未这样热情地接待过他,这使他更加捉摸不透,更加紧张。 市长说道:“我有件私事,请你帮个忙。明天是清明,小马想去给她父亲上坟,我要开常委会,去不了,再说我去也不便。烦你陪一下。本来司机可以陪,但要守车子。这社会治安真乱……” 原来是这样!小马便是市长夫人。市长一直叫自己的夫人为小马,可见这市长对夫人何等宠爱!黄之楚想:万幸万幸,老婆的胡言乱语未曾传出去。 庆幸之后,似乎又觉得自己胆子太小了,不像个男子汉。于是恶恶地想:有那么回事又怎么样?谁让你自己不中用,一个儿子都弄不出!这时,市长望着小车从他身边经过,朝他招手致意。他又觉得不该生出这样的坏心思。市长也是个厚道人,为全市人民日夜操劳。 黄之楚想:市长怎么想到要我陪她夫人呢?一定是夫人点将了。他听说这市长因自己没有生育能力,在妖妻面前百依百顺。如今有他夫人看得起,恐怕也能沾些光。所以喜不自禁。 第二天一上班,黄之楚就叫了车子径直开到市长家门口。市长已去办公室,只有夫人在家。他落落大方地喊:“马姐,我陪你一起去。” 以后,“马姐”就成了黄之楚对市长夫人的称呼。 上车后,马姐问黄之楚:“你贵姓?” 黄之楚连忙回道:“姓黄,叫我小黄吧。” 怎么连我的姓都不知道?黄之楚想。 马姐很优雅地笑了笑,说:“你可别在意。市府办的人多,我记性又不好,见了只觉面熟,知道不是市府办的也是市机关的。同志们看见我都打招呼,我也笑笑。有次我在街上买衣服差八元钱,见一个人面熟,就向他借了,至今记不起是谁。唉,我这鬼记性。我同老李讲了,老李狠狠批评了我,说弄不好别人还会说我贪小便宜”。 黄之楚赔笑着,说:“那谁会怪你呢?八元钱又不是个大事,反正人民币贬值得不像钱了。” 他妈的,那八元钱几乎弄得我妻离子散了,黄之楚想。 之后,马姐的兴致全在早春的田园风光上,不多说话。 黄之楚想到昨天领命时的沾沾自喜,便感到像是受了羞辱,只怨自己太简单,太天真。转眼一想:市长为何单单叫他呢?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乱点鸳鸯谱,要么是看到办公室只有他黄之楚无事可干,可有可无,正好来当这侍候夫人的差事。越想越觉得自己是天下最不幸的人。于是发誓要用一种公事公办的态度来对待这次任务,甚至在心里给市长上纲上线,说这纯粹是贵族老爷们的特权主义表现,还白白浪费了青年干部的一天生命。 小车到了不能再开的地方停下来,接着要走一段小路。司机征求黄之楚的意见,谁留下守小车。黄之楚似乎忘了刚才的愤愤然,立即声明:“对汽车这玩意儿还是老兄你有感情,我想看看山野风光,领略一下清明民俗,还是陪马姐上山去。” 这么决定后,黄之楚暗暗地骂自己没有骨头。 五 黄之楚同马姐混得很熟了。李市长成天忙忙碌碌,马姐又娇娇艳艳的,家里的许多事做不了,常常请市府办的同志帮忙。谁都乐意帮忙。以后便常叫黄之楚了。黄之楚给市长买煤、买米或做其他什么事时,都觉得自己活像旧官府的家奴,很可怜,可又总表演得自自然然,像朋友之间的相互关照,不像有些人显得那样猥猥琐琐,故作殷勤。这样,马姐也感到自在些,于是有事便叫:“小黄,给我帮个忙。” 有意无意之间,黄之楚每次帮马姐做了事,都要在办公室感叹一番,宣扬一番。说李市长这个官当得真辛苦,家里的事一点也管不了,可把马姐累坏了。我们办公室的同志也真该多替市长家帮帮忙,让他安心工作。他妈的就地方官难当,若是在部队,当个小连长,衣服都有人洗了。 黄之楚这看似泛泛的议论,其实也并不是无故而发。他既向同志们炫耀了自己同市长夫妇的关系,又为自己卖苦力找到了堂而皇之的理论依据,还平衡了同事们的心态——因为既然办公室的同志们都要多给市长帮忙,不是我黄之楚去也是你去呀!这样说来,他三天两头往市长家跑,到是替全体同志分担责任了。 同志们也见怪不怪,只是羡慕他同市长夫妇相处得那么融洽。不过那位以前常在市长家做事的赵秘书多少有些嫉妒,但这又是说不出口的。黄之楚看出了这一点,只装作若无其事。 偏偏那市府办的向主任是个久历世事的人,他那近视眼镜厚厚的镜片后面的小眼珠不易让人看清,却时刻清楚地看着别人。他觉得市长似乎很赏识黄之楚,对黄之楚也关心起来,在办公室的几次会议上都表扬他,说一个青年人,一个知识分子,就应像黄之楚那样。有次还当着市长的面夸奖了他,李市长也说小黄不错。黄之楚十分激动,甚至有点想哭。他想感激涕零这个成语确实发明得好。于是有人私下议论:黄之楚要走运了。因为同志们通过认真总结经验,发现一条规律:向主任在向领导和组织部门提名之前,都要先在办公室造造舆论,宣传宣传,免得提拔起来大家感到突然。当然啦,重视舆论宣传本来就是党的工作法宝嘛。但同事们谁都不挑明了说,因为这毕竟是组织原则问题。在原则问题上,向主任从来是严肃的。不过黄之楚还是感觉出来了。所以精神更加抖擞,工作更加出色。这又换来了向主任更多的表扬,有次李市长还亲自表扬了他。同事们对他更加刮目相看。那些平时很随便的哥们儿开玩笑也有些忌讳了。黄之楚自我感觉处于历史最佳状态,似乎已经是个准副主任了。 家庭生活却是另外一番景象。肖琳同他进行了一次近似心平气和的谈话: “你现在真像个国民党军官的副官了,专门陪太太玩。我是想通了,丈夫丈夫,只管得一丈,管你是管不住的。离婚吗?又可怜柳儿。我自己命苦,认了。以后我俩就这么过,互不相干。” 所以,家庭生活悄无声息地过着,像块电子表,一切都是先编了程序的,有条不紊,却死气沉沉。黄之楚在单位生龙活虎,春风得意,回到家就垂头丧气,如丧考妣。他觉得外面和家里是两个世界,自己也是两个人。 两口子睡在一起,感情上充其量也只是阶级兄弟了。夜里更加饥渴难熬。隔壁曾薇夫妇既不节制也无规律,黄之楚只好每天晚饭后就跑办公室去,以躲避那“黄色录音”,所以每晚都是深夜十二点以后回家,好在曾薇夫妇都在十二点以前入睡。领导都说黄之楚工作实在肯干,天天加班。他几乎成了机关干部的表率了。黄之楚虽然心里苦,意外地却获得这种好评价,也有了些安慰。肖琳却更加心冷了,心想,黄之楚天天约会,肯定不会只同一个女人鬼混,市长夫人和曾薇大约都是。这畜生! 六 这日子怎么过?黄之楚有时真想提出离婚。但那本来就不存在的离婚理由无论如何是不能抖出来的。就算离了,不翻出那事,别人也会说自己要发迹了,眼光高了,可见是个只可共患难,不能同安乐的人。这样的人哪能重用?提拔也就是泡影了。再想那肖琳也是无辜的,全部的错误只在于误会。 这误会何日才能真相大白?看这阵势,只怕这一辈子都将冤沉海底了。 黄之楚希望家里发生一件什么事,哪怕是自己被汽车撞了,老婆病了,或者是来了远方的朋友,都可以缓冲一下生活的节律。 终究没有发生什么事。一切如旧。 有次,黄之楚偶然听见曾薇对男人讲:“我带小黄去玩一下。” 黄之楚恍然大悟。原来曾薇一家称那只小黄狗为“小黄”,难怪老婆说听见曾薇说同小黄去玩。他觉得真有几分幽默,就以此为借口,向老婆解释。老婆只作不听见,依然不搭腔。 黄之楚心灰意冷,正儿八经地抽烟了。肖琳也不干涉。 今晚曾薇夫妇突然来访了。黑男人提着一个纸盒子。他们主动来访还是第一次。进门便是客嘛,肖琳也是最要面子的人,便做着场面上的应酬。 曾薇坐下就问:“柳儿睡了?我们到深圳进货,带了两个玩具车回来,带遥控的,我儿子和柳儿各一部。”又指着她男人,说:“他呀,别看凶得像个雷公,就喜欢孩子。” “那么讲礼,真是的。”肖琳说。 “是哩,太讲礼了。”黄之楚附和着。 黑男人豪爽地笑笑,说:“都是邻居,柳儿和我儿子又喜欢一起玩。” 于是曾薇便讲了许多恭维奉承话,有讲肖琳的,多是讲黄之楚的。肖琳脸色便不自在起来,只有黄之楚察觉到。 黄之楚给黑男人递烟,黑男人道:“黄主任原是不抽烟的,怎么也上了瘾?抽的话我还有几条云烟,拿条来抽。” 黄之楚说别客气,留着自己抽吧。 曾薇把话题扯到这居房上来,说这房子太差了,又湿又脏,老鼠又多,住久了真会短命。说她两口子拼死拼活赚了些钱,想自己修栋房子,但手续太难办了,最后一关卡在建委了。 黄之楚这才知道曾薇夫妇的来意,便说,我明天去建委看看。 曾薇夫妇立即表示了感谢,再应酬了几句,起身回家。黄之楚夫妇硬要把玩具车退了,别人怎么也不依,只好收下。 客人走后,肖琳嘀咕道:“不见世面的东西,一部玩具车可以买得你变猴子钻,成得了什么气候。” 黄之楚本想发作,但一想,这毕竟是老婆好久以来同他说的第一句话,只好缓和了语气,说:“不能那么讲,不送这车也应帮忙嘛。” “那当然啦,又不是别人。”肖琳的语气有些怪。 黄之楚知道此话特有所指,只好装聋作哑。 第二天,黄之楚处理完几个文稿就往建委去。若是在以前,这个忙他是不敢慷慨承诺下来的,因考虑到自己缺乏分量,怕别人不买账,落得没趣。现在不同了,尽管尚未提拔,但早已风声在外,知道他即将提拔,又是市长的红人,怎会不给面子?于是他找了建委主任,主任吩咐了承办人,事情顺利办好。离开建委时,他觉得那主任同他握手时特别有力,似乎在传递一种无言的信息,使他有些飘飘然。 中午回家,就把办好的手续给了曾薇,曾薇千谢万谢,笑得很媚。黄之楚不由得想到她晚上的劲头,也笑了。 晚上曾薇夫妇又来道谢,带来两套衣服,一套全毛西装,给黄之楚的,一套全毛西服套裙,给肖琳的,还有一条云烟。黄之楚夫妇说不好不好,邻居间帮个忙还这样,太见外了。 曾薇说得极随便:“没什么,就六百多块钱的事,我们坐火车逃几回票就包在里面了。” 实在执拗不过,别人也是真心相送,便收下了。 黄之楚是真心不想收这东西的,他想还是干干净净地做人好。但还是收了。他另有一番用意。便对老婆说:“那件事我解释也是白解释,但你也是有头脑的人。俗话说,商人重利,**爱钱,我和她真有那事,别人还会送这么贵重的东西给我们?只要给我个媚眼,只怕要跑得翻斤头!” 肖琳一想,似也有些道理,就问:“那么你那位马姐呢?” 黄之楚说:“告诉你吧,市长已找我谈了,要提我当市府办副主任。我若睡了他老婆,还会提拔我?不整死我才怪哩!那种事又是瞒不住的。” 肖琳听了这解释似乎都合乎逻辑,心也宽了许多。收下那将近半年工资的非份之财,尽管有些难为情,但毕竟心里畅快。又想自己的男人也许真的要熬出头了,也是大大的好事。于是她郁结多日的心开朗起来。黄之楚因老婆消除了疑虑,自然也高兴。二人和好如初。今晚不曾听见隔壁的动静,二人都有那意思,也就亲亲热热地做了。 之后肖琳睡着了,黄之楚依然亢奋。便想到今天第一次用权,还只是稍稍施加影响,事情就办得那么顺当,且得到重谢。权力这东西真好,他想。此念一出,又觉得自己心思不对劲,几乎有点堕落,就搜肠刮肚,想找一些先贤的警语来自勉。但已倦了,大脑木木的,一时竟找不出,就睡着了。 七 黄之楚早就嫌自己的衣服太寒伧了,就想试试曾薇送的那套西装。又总不好意思穿,似乎是偷来的。忽又想到曾薇说的逃票的事,便觉得这些生意人的钱反正是骗来的,他们骗的钱可以修房子,自己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买不起。他妈的,管他哩,就算收了他们的东西也是均贫富。肖琳也劝他穿上算了,不然到夏天了。恰好这天曾薇碰上黄之楚也问合不合身,他觉得也是个借口,马上应道,很合身,明天我穿上你看看。肖琳那套却舍不得穿,说过生日时再穿。 那西装面料精良,款式大方,做工考究,黄之楚感觉自己是个英国绅士,正走在伦敦大街上。他在家里的穿衣镜前仔细端详过,确实漂亮。只是背影未能好好欣赏,但他自信一定很伟岸。工作起来精力也格外充沛,为市长起草的几个讲话稿都得到了市长的嘉许。 肖琳恢复正常之后好像漂亮了许多,经常神采飞扬。她同曾薇相处得也如姊妹一样。黑男人常逗柳儿,柳儿叫他猪八戒也并不生气,只说柳儿乖。黄之楚觉得人们其实是善良的,生活多美好! 市府机关却悄悄地传播着一条小道消息:李市长夫人怀孕了! 市府办也有人议论此事,表情都很神秘,很隐讳,几乎像地下党人讲暗语。只有赵秘书放肆些,讲得很露骨:“他做了十几年的荒工,颗粒无收,谁知道这回是哪一位下的种?” 赵秘书说这话的时候,眼光朝黄之楚闪了一下。黄之楚早知此人嫉妒自己,今天是借题发挥。黄之楚这时立即意识到自己已是快当副主任的人了,觉得有责任制止这种议论,便正色道:“同志们注意点,不能随便议论领导,影响不好。若是五七年,不得了的。” 马姐有了身孕,黄之楚也觉奇怪。他当然知道不干自己的事,但中国人就是喜欢搞冤假错案,自己同市长夫人过从甚密,前段同老婆肖琳的误会也有少数人知道,自己不成了重要嫌疑者?十分害怕,而马姐有事照样叫他,别人就用异样的眼光看,他很难堪。这样倒像自己真的有问题似的,非常心虚。 有天肖琳问:“听说市长夫人的肚子被谁弄大了?” “你怎么知道的?”黄之楚问。 肖琳道:“全市人民都知道了,这是头号马路新闻!” 黄之楚十分惊愕,说:“外面都是怎么传的?有些人真是吃多了尽放屁!” 肖琳头一歪,问:“你生什么气?于你什么事?莫非是你?” “不像话!”黄之楚提高了嗓门。 肖琳见黄之楚不理,也不争了,一个人生闷气。 黄之楚今晚怎么也睡不着。他越想越胆怯。那赵秘书心术最不正,肯定会到外面乱讲,肯定还会点到我黄之楚。这话传到市长耳里怎么得了?自己的副主任不就泡汤了?女人真是怪物,马姐平时看上去也只是打扮入时些,并不见得风流轻浮,怎么干出这种事呢?最怪的还是市长,这一段还是一如常态,叫老婆还是小马小马,亲热不过了,难道不知道自己戴了绿帽子?老婆的肚子大了竟视而不见?你当市长的大事不糊涂,这也不是小事呀!看来市长大人是难得糊涂了。于是,黄之楚又调动自己的全部智力开展了逻辑推理。第一,市长对娇妻爱不胜爱,不敢得罪;第二,相信老婆怀孕是石破天惊,功在自己;第三,即使不是自己的,也不追究,既保住了自己的体面和威信,又不让自己知道那不想知道的第三者,含混含混算了,免得徒增烦恼。 黄之楚仔细一想,觉得真的还合乎逻辑。并且来了个设身处地,想象自己处于这个位置,恐怕也会这么处理。这样,心里踏实了许多。倦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想:这可以安安心心地睡了。 又想:他妈的,本来就可以安心睡的,又不是你下的种! 第二天前往上班的路上,又进行了一次心理调适,为自己壮胆:君子坦荡荡,怕什么! 上班不久,有人叫:黄之楚,市长找你。 这一叫,黄之楚已筑好的心理堡垒又有些土崩瓦解了,只觉得双脚发软。为了掩饰,他不马上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抽屉的资料,说:“就来,就来。” 未进市长办公室的门,就听见市长哈哈大笑,像在跟别人谈笑。一进门,才知是市中医院的周院长。此公年老资深,名气很大,与市长交游甚好。市长介绍说:“这是周院长;这是市府办的黄之楚同志,笔杆子。” 坐下之后,市长说,市中医院研究的治疗男性不育的药,效果本来不错的,治愈率在百分之八十五,但那百分之十五的王八蛋却到处告状,告到《人民日报》,告到卫生部。弄得周院长他们头痛,医院的效益也差了。小黄你牵头组织力量调查一下,写篇有份量的文章,争取上省报,上《人民日报》,为中医院正正名,也可提高本市的知名度。市长拍拍自己的胸脯说,“我就是一个例子嘛,同小马结婚十六年了从未有过。从去年起我吃了这种药,小马不是怀上了?” 原来如此。 黄之楚领回任务,觉得很幽默,忍不住笑了。之后,又怨自己真他妈的胆小鬼。为什么越来越胆小呢?自己也说不清。 做了为期一周的调查,黄之楚开始动笔。他知道这文章的意义,除了市长讲的,还事关市长和马姐的名誉,甚至包括自己的名誉。所以调动了自己的全部才情,写得很认真。又好像在为自己写法律诉状。 半个月后,黄之楚的文章发表了。 市长说:“好文笔。” 肖琳鼻子里哼了一声,冷笑着说:“此地无银三百两。” 眼睛一眨,又过了几个月,黄之楚当市府办副主任的事还迟迟不见宣布,能否搬进机关大院、住两室一厅呢?前景不很明朗。 他们夫妇关系如何?外人也不甚了了。 也算爱情 吃了晚饭,李解放只穿了件白短裤,肩上搭了条毛巾,去山下的青龙潭洗澡。李解放总恨自己长得太白,难得同金鸡坳的社员群众打成一片。他很羡慕工作队女队长吴丹心那张黝黑的脸,亮亮的就像早晨的茄子。 初到金鸡坳那天,吴丹心带着工作队员往大队部门口的坪里一站,社员们的目光不在队长吴丹心身上,只是望着队员李解放。那些年轻的姑娘,你戳戳我,我拍拍你,嘻嘻哈哈,眼睛却都瞟着李解放。李解放的脸便在六月的阳光下白里透红,红里冒汗。他被弄得手足无措,无地自容。吴丹心白了他一眼,才向社员同志们传达上级精神。那天吴丹心关于批林批孔的长篇大论,李解放只听了个断断续续。他心里一直在打鼓。他发誓一定要把自己晒黑,比她吴丹心更黑,就像那些浑身如炭的革命老农。从第二天起,他便像这里所有男社员一样,光着膀子上山下田。 工作队总共五人,分散住在几个生产队。队长吴丹心同李解放住在三队。吴丹心住在社员刘向群家,李解放住在刘世吉家。两个刘家都是三队根正苗红的贫农,他们的房子紧挨着。那是两栋摇摇欲坠的老木屋,柱子壁板都已发黑。李解放是工作队的文书,同队长住在一个队是为了工作需要。副队长向克富住一队,一队靠近大队部。队员舒军和王永龙一个住六队,一个住八队。五个人都是从县里有关单位抽来的。 今天李解放同社员们一道蹲在山坡上翻了一天的红薯藤。李解放是头一次干这种农活,不会干,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干。他心里有些紧张,却不敢请教吴丹心。因为吴丹心批评过他像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孔老二。孔老二是要批倒批臭的,可见性质多么严重。吴丹心成天板着脸孔,总是开批判会的那种表情。李解放不敢向任何人求教,可他相信眼睛是师傅,看看社员们怎么做吧。 到了山坡上,照例是由三队队长刘大满带领大家学习一段毛主席语录。刘大满谦恭地望望吴丹心,见女工作队长点了点头,他才清清嗓子,说:“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土肥水种,密保管工。”社员们便跟着说:“土肥水种,密保管工。”声音不太洪亮,也不太齐整。吴丹心皱着眉头环视一圈。刘大满忙点头向她赔笑。李解放却想刘大满今天引用的毛主席语录有些不对题,但还是在心里原谅了这位文化不高的老实农民。刘大满接着说:“这个这个红薯藤的毛根,好比资本主义,它们吃社会主义,危害社会主义。我们要保卫社会主义的劳动果实,就要扯掉这些毛根。下面,请吴队长讲话。” 吴丹心甩了甩长辫子,说:“刘大满同志的认识水平很高。我们一定要深刻认识翻红薯藤的重大政治意义。资本主义的毛根,比资本主义的杂草危害更大,它同社会主义的劳动果实争养分,损公肥私,罪大恶极。开始吧,同志们。” 刘大满又交待社员同志们警醒些,怕有蛇。刘大满说得轻巧,社员们也不在意,李解放心里却麻了起来。社员们三三两两蹲下,扯起红薯藤,翻过来,让藤上的毛根朝着天。李解放这才明白,翻红薯藤是为了保证养分集中供应红薯,提高薯的产量。李解放私下又想,这毛根应叫须根,说毛根太土了。这个念头刚一闪过,他又立即暗自检讨,不该嘲笑农民群众。他便越来越觉得吴丹心平日对自己的批评是正确的,他的脑子里总脱不了臭知识分子的酸气。李解放一边在心里狠斗自己灵魂深处一闪念,一边飞快地动作,生怕落在社员们后面。他甚至不怕蛇了,还巴不得碰上一条蛇。他想这会儿真有一条蛇从他身边爬过,他会飞快地扬起手掌朝那蛇的七寸劈去。一会儿工夫,身后一大片的红薯藤都朝了天。望着大片白色的须根在烈日下慢慢地蔫下去,李解放内心充满了战斗的欢乐。资本主义气息奄奄,社会主义蒸蒸日上。 李解放用口哨吹着革命歌曲,往山下的青龙潭飞跑。出了一天的汗,浑身毛孔都舒展着,格外畅快。他跑着跑着,内心就涌起了革命诗情,想起了毛主席的词,“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落日的余晖映照着青龙潭,平静的水面上泛着粉红色雾霭。山风吹过,凉爽的水气直往人皮肉里钻。李解放摆出一副大无畏的英雄架势,双手举过顶,一个猛子插下去。可是,他立即觉得裤子里鼓满了水,往后一拖,屁股便光着了。他忙闷在水里提起裤子,才慢慢浮出水面。他内心的诗情早荡然无存了,慌忙地往四周张望,似乎水潭边围满了男女社员,都在偷看他的光屁股。 潭岸上没有人。偌大一个水潭,这会儿只有他李解放一个人。他索性脱下裤子,用毛巾浑身擦了起来。低头往水里一看,见自己腰部以上和大腿以下已经晒黑,中间一节仍白生生的就像瓠瓜。整个人就像黑白相间的标杆。他无缘无故想到了吴丹心。心想那女人再怎么黑得革命,也只是脸黑手黑,身上仍是白的吧。今天中午休息时,他搬了张长凳,放在刘世吉家的屋檐下睡午觉,迷迷糊糊地看见对面刘向群家厢房门口的长凳上伸出一条腿来,半弯着。那条腿的裤子卷得高,可以望见裤管里面的白色。李解放马上想到那是一条女人的腿,接着就断定那是吴丹心的腿。吴丹心就住在那间房里。李解放没有瞌睡了,眯着眼睛装睡,一直觑着那条半弯着的腿。他想吴丹心里面其实还是很白。那会儿太阳很毒,晒得老木屋喳喳作响。山村更显宁静,李解放便在宁静中偷偷望着吴丹心的腿,琢磨着她身上其他部位的白。 响起了一阵吆嗬声,就有几个穿短裤的男人出现在潭边了。李解放忙闷进水里穿裤子,可裤子拉了一半遇上了阻力。原来他的某个部位刚才中了那白色的资产阶级的邪念,正高高地昂起。他便闷在水里,咬紧牙关,直逼得自己双耳发响。那资产阶级小尾巴这才气急败坏地蔫将下去。李解放呼地钻出水面,掀起高高的水花,牛一样喘着粗气。那几个男人都已下了水,同他打招呼,说李同志钻猛子好厉害,当得潜水员。李解放笑笑,说关键在于革命斗志。有个人胆大,却说,钻猛子靠的是胆子里憋的那口气,和革命斗志有卵关系。几个社员都笑了起来,怪异地望着李解放。李解放只当没听见,又钻进了水里。他闷在水里想,同他们争个卵,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革命斗志同我卵关系! 李解放钻出水面,往岸边游去。他还得同吴丹心一道去大队部开会,今晚工作队全体人员要碰碰头。他爬上岸,猛一低头,吓了一跳。原来湿漉漉的白短裤紧贴着身子,那地方一团漆黑。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他没法这么走回去。 他只好又回到水里。心里急得不行,怕太迟了吴丹心又会找他麻烦的。他想这女人其实很漂亮的,眼睛大大的,脸盘儿黑里透着红色,红里透着黑,两条辫子又黑又粗,那嘴皮上的皱皱儿水汪汪的,就像熟透的杨梅,叫人想吃。可他就是怕她。 那几个男人都已上岸了,可他仍不敢上去。他没有了钻猛子的兴趣,也没有了游泳的兴趣。他倒是想起了刘文采家的水牢,有种坐水牢感觉了。那恶霸地主真的很坏,想出了水牢这惨无人道的毒办法。 好不容易捱到天黑下来,他才怯生生地爬上岸去。自己低头一看,分明看不清那团漆黑了,可心里仍是虚,便将右手放在身前,毛巾搭在手上,遮掩着下面。 远远的就见吴丹心背着手,在刘家场院里焦急地踱来踱去。李解放飞快地跑进屋去,换了衣服,拿了手电。出来时,见吴丹心已经走在前面了。李解放打着手电,跟在吴丹心后面。三队离大队部有四华里远,得翻过一座山。李解放心里很慌,想说些什么,可吴丹心一言不发,他也不知说什么好。他怕吴丹心问他为什么洗个澡洗了这么久。如果他如实说出来就等于在女队长面前耍流氓了,如果编造个理由就是欺骗领导。 走过白天出工的那片红薯地,李解放终于找出一句话来,说:“吴队长慢点,怕蛇啊。”吴丹心冷冷地说:“蛇有什么可怕?资产阶级思想比毒蛇可怕十倍!”李解放不敢说话了,他不明白吴丹心说的资产阶级思想指的是什么。可他的确怕红薯地里突然钻出一条蛇来,便侧着身子,小心地照着吴丹心前面的路。山地坑坑洼洼,他身子总是摇摇摆摆,手电光便老是在红薯地和吴丹心的屁股上来回晃动。慢慢的李解放便只注意这女人的屁股了。山风很凉,蛙声满耳,流萤遍地。 到了大队部,其他几位队员已等在会议室了。他们见吴丹心板着脸,怕是出了什么事,或是上级又有什么重要精神下来了。吴丹心坐下来,默然一会儿,突然说:“今天会议先解决一个问题。李解放同志身上小资产阶级思想太严重,对他,对组织,都是很不利的。我们先帮助帮助他。同志们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这么晚才来吗?李解放今天洗澡洗了三个多小时!我们天天同农民群众在一起,同吃同住同劳动,身上晒黑了,弄脏了。这有什么不好?黑得光荣,黑得革命!劳动人民,身上脏得香,资产阶级,身上香得臭。可是他,硬是想把自己晒黑的皮肤洗白。他身上那股资产阶级少爷气,非常非常危险,我们再不帮助他,会毁掉一个同志。” 李锵放早大汗淋漓了。他现在才明白吴丹心在路上说资产阶级思想比毒蛇可怕十倍是什么意思了。别说是不是资产阶级思想,单是洗三个小时澡比女人还女人,这就很让人难堪了。他当然不敢说白短裤湿了,下面一团漆黑,见不得人,只好捱到天黑才回去。这是什么话?耍流氓!多么严肃的会议?怎敢说这么下流的话?何况是要往思想深处挖根源,怎么能够说那些话?可总得有个说法。要么耍流氓,要么欺骗组织,他便只好欺骗组织了,说:“我洗澡的时候,突然肚子痛,痛得腰都直不了,在潭边蹲了好久。我知道自己不对,革命意志不坚强,连个肚子痛也捱不了。我知道自己身上还有许多小资产阶级想想,有许多小资产阶级生活习气。我诚恳地希望同志指出来,给予批评,也愿意接受组织上的任何处理。” 副队长向克富接着发言:“李解放同志在我们工作队里文化水平最高。问题就出在这里,出在他身七的臭知识分子气息。刚才他的自我检讨三言两语,貌似诚恳,实际上很不认真,很不深刻。你要挖根源,查灵魂。肚子痛,算什么理由?在那革命战争年代……”向克富约五十来岁,年纪最长,发言水平很高。他说起革命战争年代无数革命先烈的艰苦卓绝,很有感染力,就像他自己昨天才从战场上下来。 舒军和王永龙也都发了言,都把问题往严重处说。大家都明白一个道理,就是越把李解放的问题说得严重,说明他们自己的政治水平越高。越到最后,发言的难度越大,因为别人把该说的话都说得差不多了。吴丹心年纪轻轻,人倒老成,她想起了一段毛主席语录,说:“毛主席教导我们说,革命的,或不革命,或反革命的知识分子,拿什么去区别他呢?就是看他是否愿意,并且实行和工农民众相结合。李解放同志的问题,性质是严重的。肚子痛只是一个客观原因,问题出在主观。向克富同志说得好,在那血雨纷飞的革命战争年代,革命先烈时刻面对的是枪林弹雨,是严刑拷打,是流血牺牲。肚子痛,算什么?所以,问题出在灵魂深处……” 那天晚上的会议开得很晚。但到底开到什么时候,李解放不知道。因为整个工作队只有吴丹心有块上海手表,是她的军官丈夫给她买的。回来的路上,李解放尽量让手电光照着吴丹心前面的山路。尽量不让光束晃着她的屁股。他觉得自己灵魂深处的确很肮脏。两人默默走了一段,吴丹心突然问:“李解放,你对我有什么意见吗?” 李解放忙说:“哪里啊,没有意见。” “你可以谈谈自己对我的看法嘛。”吴丹心的语气是少有的随和。 李解放说;“你对同志们要求很严,这是对的。” 沉默一阵,吴丹心说:“人家都说我长得太黑,你说呢?” 李解放说:“人黑心红啊。” 吴丹心说:“你是总也晒不黑啊。你再怎么晒,脱掉一层皮,又是白的。你再晒得黑也比别人白。” 李解放说:“所以我总比别人落后。” 吴丹心语气吱唔起来,说:“其实,其实,人还是白些好看些,特别是女人。” 李解放没想到吴丹心今天会这么说话,不知怎么回答了。他不敢接过她的话头说下去,两人又沉默了。过会儿,吴丹心突然问:“你找朋友了吗?” 李解放不好意思了,说;“没有哩!我今年才二十三岁,晚婚年龄还差四岁。找朋友早了,影响革命工作。” 李解放等着吴丹心的表扬,可她却问:“我对你关心不够啊,请你原谅。你肚子还痛吗?需不需要明天去医院看一下?” 李解放忙说:“不要不要。你对我很关心。” 吴丹心又是半天一雷,说:“李解放,你……你其实人长得很漂亮。” 李解放脸嗡地热了起来,说:“你长得漂亮。” “我长得黑。” “你黑得好看。” “真的吗?”吴丹心停了下来,回头望着李解放。 “你真的黑得好看。”李解放见吴丹心望着他,那眼珠子在星光下闪闪发亮。 吴丹心低头四处看看,说:“走累了,我俩歇歇吧。” 这正是他们白天翻红薯藤的那个山坡,路边有块石头,吴丹心先坐下了。李解放打着手电四处照照,找不到第二块石头,就站在那里。吴丹心叫他也坐一下,他便坐在了地上。吴丹心说天回凉了,坐地上不好,过来坐在石头上吧。李解放正迟疑着,吴丹心笑了,说:“李解放你封建,不敢和我坐在一起?” 李解放只好挨着她坐下了。两人紧挨着,李解放感觉有些乱。他平生第一次同一个女人挨得这么紧,而且都只穿着衬衣。李解放感觉这女人身上凉凉的,好舒服。吴丹心问:“你肚子还痛吗?” 李解放说:“不痛,我肚子不痛。” “痛就要搞药吃。”吴丹心说。 “其实,我今天并不是肚子痛。”李解放脑子一热,鬼使神差说了这话。他想完了,吴丹心不骂死他才怪。 没想到吴丹心没有骂他,只侧过脸来,望着他,心平气和地问:“不是肚子痛,那是为什么?” 李解放说:“我没有带干净短裤去,结果天没黑,回不来了。” 吴丹心没听懂,问:“怎么回不来了?” 李解放低头说:“白短裤湿了,贴着肉,那里……那里漆黑的。” 吴丹心哈哈笑了起来。李解放紧张极了,弄不懂这女人的笑是什么意思。吴丹心笑了一阵,什么也不说了。两人都不说话。萤火虫围着他们飞舞,青蛙叫得令人心乱。李解放感觉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像在于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突然,吴丹心转过身来,火辣辣地望着李解放,问:“敢吗?” “敢什么?”李解放心脏都要跳出来了,嘴巴张得老大,惊恐万状。 吴丹心一把抱了过来,说:“搞我!” “不敢不敢,你是军婚。”李解放浑身直发抖。 吴丹心双手铁箍一样抱着李解放,说:“这里只有蛤蟆知道我俩的事。” 两人在红薯地里滚了起来。吴丹心喘着说:“解放,你是黄花伢儿,和我做这事亏不亏?” 李解放大汗直流,嗡声嗡气说:“不亏,不亏。吴队长你身上很白。” 吴丹心说:“我俩单独在一起,你不要喊我吴队长。我小名叫丹丹,好久没人叫了。你叫我丹丹吧。” “丹丹你身上很白。”李解放说。 “没有你白。”吴丹心的双手很有劲,搂得李解放腰发酸。她是县里有名的铁姑娘。 “丹丹你身上有两个地方像杨梅。”李解放说。 “哪两个地方?” “嘴唇和奶头。” 吴丹心呼吸更急了,嚷着说:“解放解放解放,你吃杨梅吧,你吃杨梅吧,我要你吃我的杨梅。” 李解放便上上下下地吃杨梅,忙碌得只嫌少长了几张嘴巴。李解放再也听不到蛤蟆的鼓噪,耳边只有吴丹心怪怪的哼哼声。 两人搂着往山下走。吴丹心柔柔地弯在李解放的肩头,一点没有平日那高挽袖子横叉腰的影子。吴丹心细声细气说:“解放,我俩有了这事,今后明里对你要求就要更严些,免得别人怀疑。” “要求严是对的。”李解放说。 吴丹心说:“你表现好些,我会培养你。” 李解放说:“我只要你给我杨梅吃就行了。” 吴丹心说:“杨梅有你吃的。这是鸦片烟,你吃上就戒不了的。” “巴不得。”李解放说着便偏过头去咬吴丹心嘴巴上的杨梅。 吴丹心说:“再让你吃一口吧,快到了。” 李解放躺在床上,惊魂未定,呼吸仍是水牛样的粗。他爬了起来,趴在窗口,望着对面吴丹心那边的窗口,吴丹心可能还没有睡,那窗口有煤油灯光在闪动。夜很静,听得那边传来叮叮咚咚的水声。他想一定是吴丹心在洗着什么,直等到吴丹心的窗口黑了,他才回到床上。 想起红薯地里的事,李解放热得不行,嗓子发于。只觉得满耳是吴丹心的嗷嗷声。猛然想起白天里刘大满说红薯地里有蛇,李解放心头一紧,浑身发麻。刚才两人在地里滚来滚去,怎么就没有想到可能有蛇呢?李解放越想越怕,简直不敢回想红薯地里的事。但又不由得他不去想,两人刚才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这会儿都涌进了他的脑海。慢慢地整个人都回到了那醉人的情境,他几乎忘记了自己正躺在床上,身子禁不住动了起来。那蛇却无声地从他身边游过,擦着他的脖子,冷冷的,滑滑的。 李解放迷迷糊糊听到了催工的哨子声。马上传来刘大满的吆嗬:“三队全体社员,上黑岩坡翻薯藤……”李解放感到脑壳很重,想再睡一会儿。他知道他要等一会儿社员们才得出门的,就闭着眼睛再懒一会儿。不想却沉沉睡去了。突然听到一阵女人严厉的叫喊声:“李解放!李解放!”李解放一惊,飞快地爬了起来。原来是吴丹心在外面叫他。 吴丹心铁青着脸,站在院子中央,望着李解放出了门:“你是怎么回事?怎么总要落在社员群众后面?你要注意自己的身份,你是工作队员,你得带头!” 李解放低着头,揉着眼睛,通红着脸。社员们都望着他。刘大满见李解放这个样子,很难为情似的,说:“昨天晚上会开得很晚吧?年轻人,瞌睡多。”李解放听说昨天晚上,心里就狂跳起来,脸红了,嘿嘿笑着。 走过昨晚那个地方,见一大片红薯地被拱得稀烂,李解放不敢看,脸上发烧。刘大满过去低头一会儿,说:“野猪拱的,野猪拱的。薯都还没有长好,就有野猪了。” 李解放想知道吴丹心是个什么表情,又不敢望她。却听见吴丹心没事似的问:“老刘,这山上有野猪?” 刘大满说:“有,有。野猪最讨厌,地里出什么拱什么。得安排人值夜了。” 吴丹心说:“有野猪就得防。要千方百计保卫劳动果实。” 见吴丹心如此从容,李解放也就不怕了。蹲在地上翻薯藤,脑子里总是昨晚的事儿,身上就躁得慌。那地方不安分了,短裤子顶了起来。幸好是蹲着的,不然那地方就会扬起革命风帆了。李解放只得飞快地动作,暗暗咬自己的舌头,想压住内心那股火。可怎么也不奏效,那资产阶级的小尾巴实在顽固。他便去想象地里的蛇,自己吓唬自己。这才让自己有了真正的恐惧,下面慢慢蔫了。 早工没多长时间,一会儿就散工了,大家赶回去吃早饭。李解放正好走在吴丹心的身后,忍不住望着她的屁股。她的屁股凉凉的,很光滑。李解放又不由得有些蠢蠢欲动了。他只好放慢脚步,一个人落到最后面去。 回到住户家,李解放不先去吃饭,拉开自己的帆布包,找了条紧身的短裤,贴身穿在里面。他怕一天到晚老为自己的不安分担心。 晚上,吴丹心和李解放参加三队的社员会,学习上级关于批林批孔的文件精神。李解放坐在煤油灯下读文件,用县城里特有的普通话读着“各省、市、自治区党委……”。感觉特别**。这往往是李解放最得意的时候,因为在座所有人当中,只有他一个人可以把中央文件读得如此流畅。他每次读文件的时候,总感觉下面的年轻女社员都在望着他,私下议论李同志长得好白,又好文化。 读完文件,全体社员发言。社员们并不能完全听懂文件,可发起言来个个义愤填膺。他们用农民们平时骂架时用得溜熟的最歹毒最有力的语言清算林彪和孔老二的累累罪行。吴丹心最后发言,她引用的多是报纸上的社论语言,让社员群众感到县委工作队的干部水平就是高。李解放也很佩服她这种本领,他就是学不会。他总犯着读书人的毛病,觉得光照着报纸上说几句话太空,太没有新意,总想用自己的语言,发挥一下。结果往往适得其反,吴丹心老批评他没有同党中央保持高度一致。可今天吴丹心眼看着发言完了,却把话锋一转,说:“批林批孔不只是学文件,讲空话,还得联系实际。三队就没有问题?包括我们工作队本身,也应找找问题。譬如我们的队员李解放同志,他身上就存在严重资产阶级思想。昨天晚上,他洗澡洗了三个小时,害得我们工作队开会推迟了两个小时。时间是宝贵的,鲁迅先生说得好,耽误别人的时间尤异于谋财害命。他为什么一个澡洗了三个小时?无非就是参加劳动,晒黑了嘛,弄脏了嘛。农民群众天天晒太阳,天天同泥巴大粪打交道,谁说农民群众不美?谁说农民群众不干净?所以,他问题出在思想,出在灵魂深处。我们每一个人,包括干部、群众,一天也不能放松思想改造。我今天只是提出警告,请李解放同志引起高度注意。好,散会。请李解放同志留一下,我要找你个别谈谈。” 平日散会的时候,社员们会开玩笑,打骂几声。今天只听得板凳碰撞的声音,社员们感觉出气氛有些异常。人都走了,李解放说:“你不该当着社员同志们说这事,影响我的威信,叫我今后怎么开展工作?” 吴丹心说:“我事先同你打了招呼的,说今后会对你要求更严格些。” “可你也不能当着这么多人出我的丑。”李解放说。 吴丹心严肃起来:“这叫出什么丑?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原因你清楚,我同你说了的。”李解放仍是有气。 吴丹心说:“那叫什么原因?我说得出口?那叫耍流氓。” “那我就不同你耍流氓了。”李解放说。 吴丹心说:“我俩别在这里说了,出去走走。” “我怕社员把我当野猪打了。” “刘大满说了,要过一段才安排人值夜。”吴丹心眼睛里像要冒火。 李解放早躁得难受了,却有意说:“我怕蛇,红薯地里有蛇。” “包谷地里没蛇,我们去包谷地里。”吴丹心的脸色红润起来了。 李解放仍是坐着不动,吴丹心低头轻声说道:“没良心的。”说着就吹了灯,往外走。 李解放跟了出来,说:“那就去吧。” 离村子不远,山脚下面,就是包谷地。不敢照手电,两人摸着黑路。钻进包谷地,吴丹心轻声说:“别弄坏了包谷树,这是农民群众的劳动果实。”李解放牵着丹心,进入包谷地深处,在一个稍宽的田埂上停了下来。吴丹心从黄挎包里掏出一张塑料纸,铺在田埂上。李解放早等不及了,伸手就要脱吴丹心的衣裤。吴丹心说你脱你的吧,我自己来脱。 吴丹心躺在田埂上,又手伸向李解放。田埂毕竟太窄。李解放不知怎么动作。吴丹心说你快点,你骑着田埂就是了。包谷地里总是沙沙作响,李解放老是停下来,四处张望。吴丹心便抱住李解放的头,不让他分心,说是风,是风,不要怕。 李解放躺了下来,吴丹心**着身子,趴在他身上,揉着他的头发,说:“解放,你的头发好漂亮啊,又黑,又多,不粗不细。” 李解放揉着她的**,说:“我最喜欢你的**,又大又软,摸着好舒服。” “我的脸蛋你就不喜欢了?”吴丹心空出一只手来,摸着自己的脸。 李解放忙舔了舔她的脸,说:“喜欢喜欢,怎么不喜欢?这么漂亮的脸相。” “喜欢就好,你敢说不喜欢。”吴丹心美美地闭上眼睛,整个人儿趴在他身上。 李解放说:“丹丹你皮肉好凉快,舒服极了。” 吴丹心说:“你不知道,我的皮肉是冬暖夏凉。等到冬天,你钻到我被窝里去,保证你暖暖的像在烤炉子。” 李解放突然觉得人们的脸孔陌生起来。社员们总有些避着他,似乎他真的犯了什么错误。他想这都是因为吴丹心在社员大会上说他洗了三个小时澡的缘故。他不想社员群众真的以为他是个小资产阶级,便越发要表现积极些。出工的时候,他比以往更卖力,只是大家都不愿意同他呆在一块儿。金鸡坳多是旱土,种着红薯和包谷。这些天社员们天天都在翻红薯藤。有次他偶然回头,发现有个姑娘正望着他。见他回过头去,那姑娘笑了笑,白白的牙齿很好看。是刘腊梅,三队最俊俏的姑娘。后来几天,他发现腊梅有意无意间总同他蹲在一块,只是两人不怎么说话,目光碰在一起就笑笑。 晚饭后,他见水缸里的水没多少了,就挑起了水桶去挑水。井离村子有一段路,在山下的一个悬崖下面。现在他处处注意表现自己,总争着替住户家挑水。见天色不早,刘家老婆抢着水桶说:“李同志,别去了,你们城里人做了一天事,累得不行了,休息吧。明天老刘去挑就是了。”刘世吉也说:“是啊,别去了。”可李解放硬是要去,他们也只好由他去了。 快到井边,见远远的有个姑娘挑着水如风摆柳地过来了,那样子很好看。她见了李解放,就放下担子,笑道:“李同志,挑水呀?”李解放看清了,是刘腊梅。 李解放打好水,见腊梅还在那里,笑笑的望着他。他知道她是等他,便快走几步,赶了过去。 腊梅挑起水说:“这么晚了还来挑水?” 李解放说:“歇着也是歇着。” 腊梅说:“李同志,你们那吴女人好厉害啊。” 李解放忙说:“别这么说,她对人要求严,这是对的。” 腊梅说:“对个屁!她自己长得像个乌茄子,就看不得别人白。” 李解放说:“腊梅你别这么说。” 腊梅说:“我怕她个鬼!我是贫农女儿,清水石板底子!” 腊梅家也从刘世吉家场院里过,两人便一前一后地走着。吴丹心正在场院边的小凳上,扇着蒲扇,没有望他们。李解放倒了水,也搬了凳子出来歇凉。吴丹心站了起来,说:“李解放,你到我屋里来,我要找你谈谈。”李解放见这女人今天这么早就找他谈话,有些害怕。吴丹心却没说二话,径直回屋里去了。她的房里立即就亮了煤油灯,门大开着。李解放进去了,吴丹心递张小凳叫他坐在门口,她自己坐在床上。这样开着门说话,正大光明。吴丹心问:“两人约好了的?”声音不轻不重,屋外的人听不清,却让李解放感觉到了威严。 李解放摸不着头脑,问:“同谁约好了?” “刘腊梅呀?”吴丹心逼视着他。 李解放吓了一跳,赶紧说:“哪里哪里,你别误会啊。我俩是在井边碰上的。” “碰上的?碰得这么巧?群众早有反映,这女的年纪轻轻,作风不好,你看看她那副长相。”吴丹心的脸板得很难看。 “丹丹你别这样,我同她话都没说上几句。”李解放简直有些急了。 吴丹心说;“现在不是叫丹丹的时候。跟你说,我注意你们几天了,那女的天天跟在你屁股后边,两人眉来眼去。你去吧,自己好好反省反省!” 李解放想今天工作队没会,大队没会,三队没会,多难得的日子,他同吴丹心应好好在一起说说话。可是,吴丹心却平白无故地为腊梅生气。他同刘世吉一家人坐在一起歇凉,拉着家常,心里却是七上八下。这些日子,他人前被吴丹心整得人不人鬼不鬼,人后却被那女人调拨得像只灌了酒的猴子,兴奋得只想蹦跳。况且同女人的事是捅不得的纸灯笼,他便不知道自己白天是人,还是晚上是人了。 刘家的人还没有睡觉的意思,他便招呼一声,去了自己房里。躺在床上哪里睡得着?本来今天恨透了吴丹心,可身子却不由得躁动起来。喉头像要着火,不去找找吴丹心,非把自己烧成灰不可。他还从来没有在吴丹心的房间里同她做过那事,心里有些害怕。直捱到夜已很深了,他实在撑不住了,就轻手轻脚起了床。摸到吴丹心窗前,心跳了好一会儿,才麻着胆子敲了门。听得里面床板响了一下,却没有声音了。这会儿,听得吴丹心贴在门后轻轻问道是谁。李解放压着嗓子叫道丹丹。门便开了,李解放轻巧地闪了进去。 吴丹心嘴巴凑到李解放耳边,声音有些发颤,说:“你好大胆子!” 李解放声音也发抖,说:“实在,实在,受不了啦!” “我说过,这是鸦片烟,你上瘾了就戒不掉的!”吴丹心嘴里喷出的热浪冲击着李解放的耳根,让他兴奋得想死了去。 没有灯光,吴丹心拖着李解放往床上去。李解放伸手一摸,碰到光溜溜的吴丹心。原来她手脚特利索,边上床边把衣服脱光了。 吴丹心微微**着,伏在李解放耳边说:“我想大声叫。” 李解放说:“我也喜欢听你大声叫。” 吴丹心喘着说:“不敢叫。” “那就忍着。”李解放说。 吴丹心闷闷地喊了声,十分痛苦似的,说:“你快堵住我的嘴巴,我忍不住想叫了。” 李解放便衔住女人的舌头。那女人却猛然挣脱了,昂起头咬住他的肩头,咬得他生生作痛。 两人半天才平息下来。吴丹心说;“今后反正不准你同那女的在一起。看她长得狐眉狐眼的。” “我不会和她怎么样的。我不可能找一个农民做老婆呀?”李解放说。 吴丹心说:“你对农民怎么这么没有感情?” 李解放莫名其妙,说:“我弄不懂你的意思了。你是要我同她有感情,还是不同她有感情?” 吴丹心说:“两码事,同她是一码事,同农民是一码事。” 第二天清早,李解放醒来,吓了一跳,一时不知他是睡在自己床上,还是睡在吴丹心床上。木着脑蛋默了会儿神,才确信是睡在自己床上。肩头有些作痛,歪着嘴巴看了看,见两排清晰的牙齿印。他忙跪在地上,将肩膀放在床沿上使劲地擦,擦得红红的一大片。 这天,李解放刚端碗吃晚饭,吴丹心进来叫他,后面跟着工作队副队长向克富。两个人的样子都很神秘。李解放知道可能有什么重要事情了,忙放了碗。刘世吉说李同志饭也不吃了?他见来的两位工作队领导很严肃的样子,也不敢多问。吴丹心说饭还是要吃,你快点吃吧,我和向副队长在外面等你。李解放哪里还有胃口?急急忙忙扒了一碗饭,就出来了,问:“什么事?” 吴丹心说:“走吧,到大队部去,边走边说。” 向克富说:“出事了出事了。” 吴丹心说:“舒军出事了。你听老向说吧。” 向克富望望吴丹心,这个这个地迟疑一下,说了起来。原来,舒军这人喜欢开玩笑,今天中午收工回来,他逗住户家的小孩,问那小孩长了几个鸡鸡,让叔叔看看。小孩就脱了裤子,翻出小鸡鸡给他看。舒军摇摇头说你不行不行,只有一个鸡鸡。你看叔叔,有三个鸡鸡。舒军便解开西式短裤的扣子,说你看你看,这里有一个。然后又从左边裤管里把那家伙捞了出来,说你看你看,这里有一个。又从右边裤管里捞出来,说你看你看,这里还有一个。没想到吃中饭的时候,那小孩突然说,妈妈妈妈,这个叔叔有三个鸡鸡。舒军哪想到小孩会把这事同大人说,又在这么个场合,弄得面红耳赤。他本想这只是弄得不好意思,不会再有事的。哪知那家男人气量小,事后就追问老婆,怀疑舒军睡了他老婆。两口子就打了架。打过之后,那男的就跑去把舒军也打了一顿,一口咬定他睡了他老婆。 吴丹心狠狠骂道:“流氓!马上开个生活会,帮助舒军。要是他真的同住户家女人有那事,我们也保不了他。” 向克富说:“住户家他是住不下去了。我做了六队队长工作,让他住在队长家里。谁还敢让他住到家里去?” 吴丹心说;“老向你这么处理是正确的,我同意。” 大队部外面围了许多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议论。吴丹心他们三人一出现,人群便静了下来。他们三人也不同谁打招呼,通通黑着脸,进了会议室。舒军和王永龙两人坐在煤油灯边,看上去像两个悲痛的守灵人。舒军脸上青是青紫是紫,不敢抬头看人。吴丹心坐下来,平息一下自己的心情,严肃地说:“早上的错误下午改,改了就是好同志。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无数的革命先烈,为了人民的利益,在我们的面前英勇地牺牲了,使我们每一个活着的人一想起他们就心里难过。难道我们还有什么个人利益不能抛弃,还有什么缺点和错误不能改正的吗?舒军,事情经过就不要讲了。你只谈两个问题。一是谈一下自己同他们家女人到底有没有那事。要老老实实,不能欺骗组织。这对你没好处。二是检讨自己的行为。态度要端正,认识要深刻,不要马虎过关。你谈完之后,同志们再帮助。毛主席他老人家还教导我们说,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同志们谈的时候不能轻描淡写,要本着为同志负责的态度。我们不提倡残酷斗争,无情打击,但也要触及灵魂。舒军,你自己先谈吧。” 舒军不曾开腔,呜呜地哭了起来。吴丹心厉声喊道:“哭什么?别假惺惺了!你要老老实实交待问题!” 舒军收住眼泪,抽泣着说:“我逗了他家小孩,这是事实。但我同他家女人的确没有那事。那男的是蛮不讲理,也不知分析一下。我们白天都在一起出工,晚上他自己同他老婆睡在一起,我怎么可能同她有这事?” 向克富插言道:“你的意思,如果有条件的话,你也许会同她有那事?可见你思想改造方面就有问题。” “不光是有问题,问题很严重!”王永龙火上加油。 吴丹心追问道:“你思想动机是什么?你要老老实实交待清楚!” 大家都望着李解放,他只好说:“先让他自己检讨完吧。” 于是舒军又接着检讨。可他们一旦发现他的检讨有什么辫子可抓,大家又群起而攻之,舒军的检讨义被同志们愤怒地打断。这么一来,会议脱离了吴丹心起初定好的程序,就像放野火,叫她自己也没法把握了。会议便无止境地耗着。眼看着时间太晚了,吴丹心抢过话头做总结,责令舒军写个深刻的检讨,在六队社员大会上公开承认错误。舒军便痛哭流涕,感激不尽。因为工作队最后还是排除了他同住户女人有那关系,可一旦大家一致认定他有那事,也就有那事了,他这辈子也就完了。说完舒军的事,吴丹心语重声长地向全体队员敲警钟,说事情虽然只出在个别同志身上,但我们全体同志都要引以为戒,慎之又慎。最后,她将目光落在解放身上。李解放紧张起来,不知这位最近同他风情不断的女人又要怎么教训他了。只见吴丹心的目光朝他冷冷地一瞥,说:“特别是李解放同志,我要提醒你注意。你那个小分头儿成天油光水亮,像个特务、汉奸!你知道三队的姑娘们怎么议论你吗?她们说,李同志长得白,长得好,怎么晒太阳也像城里人,找男人就要找这样的。你要注意!不要腐蚀了淳朴的农民群众。” 已经很晚了,可吴丹心和李解放还得赶回去,不能误了明天出工。李解放气呼呼地走在吴丹心前面,一句话都不讲。走到没人家的地方,吴丹心上来拍拍他的肩,问:“你生我的气了?” “我明天就去理个光头!”李解放话很冲。 吴丹心吊着他的手臂说:“谁叫你理光头?我说过我喜欢你的头发嘛!” “你刚才不是说我的小分头像特务、像汉奸吗?”李解放手臂一甩,想挣脱吴丹心。 吴丹心说:“解放,你只比我小两三岁,怎么就这么不成熟呢?政治斗争是复杂的,你要知道。你叫我在那种场合都说真话,哪有那么多真话说?” “怎么可以不讲真话?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共产党就最讲认真。”李解放今天不准备认输了。 吴丹心说:“要讲究策略。我这只是个策略问题。” “你还说三队的姑娘如何如何说我。你怎么知道的?未必他们敢当你的面说这些话?”李解放站住了,望着吴丹心质问道。 吴丹心笑了起来,说:“女人的心思不都一样?我想都想得到。” 李解放大声叫道:“你这样是存心把我搞臭!” 见李解放这样,吴丹心竟然哭了起来,说:“把你搞臭对我有什么好处?我这样做只是为了保护你,也保护我,保护我们俩。今天出了这种事,你不知道我有多难过,多害怕!我是有责任的。你不来安慰我,还对我发气!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同你过了这么长时间夫妻生活了。老实同你说李解放,同你这些日子做过的事,比我同自己丈夫结婚几年做的都还要多!” 听她说起自己丈夫,李解放竟然有些吃醋。可这是没办法的事。既然她说到了那位军官同志,李解放就问:“他对你好吗?” 吴丹心低着头,说:“好不好都没有意义。他在黑龙江冷得要死,我在这里热得要死,好又怎样?不好又怎样?” 李解放只好软了下来,搂了吴丹心,说:“好了,好了,我不生你的气了。我知道你的用心,是为了我好。丹丹,你今晚去我那里,我那床没你的响。” 谣言的传播比中央文件快,而且生动得多。第二天,李解放一觉醒来,三队的男男女女都知道了舒军的事。谣言在传播中滚雪球似地膨胀着,增添了许多栩栩如生的细节。基本的情节是舒军他妈的把住户家老婆搞了。有的人甚至相信舒军真的是个长着三个鸡鸡的怪物,搞女人的瘾特别大,功夫了得。既然社员们都相信那位被打倒的叛徒、内奸、工贼是长着尾巴的,那么县里来的干部舒军长着三个鸡鸡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吴丹心不希望这事张扬出去,可人们传播这种事情的兴趣比什么都大。没过多久,舒军的生活作风问题就传到县里去了。吴丹心十分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县里来了个三个专案组,将舒军隔离审查了两天两夜,最后把他带走了。 吴丹心也被专案组找去严肃地谈了话,因为她负有领导责任。吴丹心倒是没有受到什么处理,只是李解放的日子越发不好过了。吴丹心的脸比以往板得更厉害了,甚至晚上没有再找李解放去谈话。会议开得越来越勤了,几乎天天晚上有会。不是生产队开会,就是大队开会,还有支部会,工作队会。李解放便每天晚上陪着吴丹心开会,每次开会他都会成为吴丹心点名的靶子。两人三天两头在三队和大队部的山路上赶,总是晚上。两人没多少话,李解放依然走在后面打手电,光束在山路和丹心屁股上晃来晃去。 李解放在三队几乎抬不起头了,社员都觉得这位年轻的县委干部一肚子花花肠子,只怕也同舒军一样。他根本不配下来搞工作队,只配下放农村劳动改造。有位回乡高中生甚至认为李解放连劳动改造的资格都没有,因为劳动是无尚光荣的,怎么能够让李解放这种人也同劳动人民一样享受劳动的光荣呢?应该让李解放这种不正经的人下地狱。有位没文化的社员比这位高中生觉悟更高,发现了高中生话中也有问题。他说这位高中生书读到牛屁股上去了,哪来的地狱?迷信! 李解放真的有些痛恨吴丹心了,就连两人在一起做过的事想来都非常可怕。一想起那片红薯地,就觉得背膛麻麻的,像有条蛇滑过。有时又恨恨地想,你他妈的怎么晚上不找我谈话了?再找老子谈话,老子搞死你! 已是阴历九月了,太阳不再那么烈,夜深了还有些寒意。李解放见社员们开始穿上衬衣,他也就穿上了衬衣和长裤。去井里挑水,对着井口照照,见自己衬衣扎进裤腰里,毕竟清通多了。生产队开始挖薯,今年的薯长得很好,刘大满说是吴队长和工作队的同志领导得好。吴丹心批评了刘大满认识水平不高,说这是搭帮了毛主席、党中央,搭帮了批林批孔,搭帮了抓革命、促生产。 社员们成天上山挖薯,生产队仓库的晒场里堆成了好几座山。越是收获大忙季节,越是不能放松了批林批孔。每到晚上,三队社员们便搬了自家屋里的凳子,往仓库晒场的薯堆旁坐着,聆听吴丹心那尖利而激昂的声音。社员们坐在自己的劳动果实旁开会,心情就是不同,正是毛主席他老人家的伟大诗词说的,心潮逐浪高。收获了红薯,社员们家家户户餐餐吃红薯。吃红薯屁多,会场里屁声便此起彼伏。但在如此严肃的场合,谁也不敢笑。社员们对屁倒是有研究的,说是那种尖利悠长而且拐着弯儿的屁,特别地臭,多半是黄花闺女放的。因他她们怕羞,一个屁通常要憋上好久,实在忍不住了,才万不得已慢慢放出。所以尖利的响声就拖得长,而且拐弯儿。每逢这种屁声出笼,所有黄花闺女都会红着脸,装模作样地捂住鼻子,四处看看,表示这不管她的事。 这天上午,李解放挑薯回仓库的路上,碰见腊梅送完了一担薯,正往山上赶。李解放只朝她点头招呼一声,就同她擦肩而过。腊梅却叫住他,红着脸说:“李同志,你气都喘不上来了,歇歇嘛。” 李解放确实也挑不动了,就放下了担子,不好意思地笑笑。 腊梅说:“你是摇笔杆子的命,哪是挑担子的?李同志,你挑我的空箩筐回山上去吧,薯我替你送回去。” 李解放更加不好意思了,忙摇手:“谢谢你了,我挑得动。” 腊梅却过来抢了他的担子,说:“你上山去吧。” 李解放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却见腊梅回过头,红着脸,说:“我……我给你做了双鞋。” 不等李解放说什么,腊梅挑着担子颤颤悠悠地走了。见又有人挑着薯来了,李解放忙回头往山上走。他只觉得耳热心跳。回到山上,见吴丹心奇怪地笑笑,说:“李解放这么快就回来了,你会飞?”李解放嘿嘿两声,低头挖薯去了。一会儿腊梅回来了,扛了钉耙走到李解放身边。腊梅只是默默地做事,不说话。李解放心里慌,总觉得吴丹心正望着他和腊梅。过了好一会儿,差不多又挖了一担薯了,腊梅突然轻轻说:“晚上我给你送来?”她的头仍然低着。 李解放也没有抬头望,轻声道:“不要,影响不好。” 腊梅说:“天凉了,你不要穿鞋子?” 李解放说:“我有鞋。” “你有是你的。”腊梅说着已装满了一担薯,挑着下山去了。 李解放本也挖好一担薯了,却有意磨蹭,免得吴丹心说他专门跟在腊梅屁股后背跑。 不料吴丹心却发话了:“李解放,你别懒懒洋洋了,还不送下山去?等谁替你挑?” 李解放吓得要死,不明白吴丹心说的等谁替你挑是什么意思。他忙把满地的薯装进箩筐,挑着下山。李解放觉得这会儿力气格外足,挑着担子健步如飞,一会儿就赶上腊梅了。 “腊梅,我不要。”李解放说。 “是专门给你做的,你不要也是你的。”腊梅没有回头。 李解放说:“那我先谢谢你。” 腊梅说:“出在我手上,有什么谢的?你胆子太小了,就那么怕吴女人?” “怕她做什么?她又不是我娘!”李解放说。 腊梅回头一笑,说:“你是嘴巴硬。那我晚上给你送来?” 李解放说:“先等等吧,看哪天有机会。” 腊梅说:“我说你是怕她。” 李解放说:“不是的,今天我们要去大队部,工作队开会。” 吃了晚饭,吴丹心叫上李解放,一道去大队部。两人一声不响了走了好一段路,吴丹心才说话:“我的话你不听,你迟早要吃亏。” “你是说什么?”李解放问。 吴丹心冷冷一笑:“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三队社员都在背后议论你同刘腊梅不干净!” 李解放说:“你可以调查。” 吴丹心说:“我不会调查,要调查也是县里派专案组调查。” 听了这话,李解放吓得嘴巴张得天大。 开完会,回来的路上,两人说的又是这事。只是去的时候吴丹心好像代表组织谈话,回来时就代表她个人了:“李解放你好没良心。”她的语气几乎有些哀惋。 李解放说:“我怎么没有良心?你又没有找我。” “你就不知道找我?”吴丹心在李解放的背上狠狠擂了一拳。 李解放哎哟一声,说:“你每天都像对待阶级敌人一样对我,我敢找你?” “我又不是今天才这样对你,你分明知道我。”吴丹心觉得好委屈似的。 李解放说:“我原先以为你是演戏给别人看的,这一段我觉得你真的是想把我往死里整。你没有发现?现在三队没有一个人理我,我在这里哪里还像个工作队员?简直就是地富反坏右。” “我看你同地富反坏右也差不多!天天同那女人搞在一起!”吴丹心又说起腊梅了。 李解放有些恼火了,说:“搞什么搞?其实腊梅只是不像他们那样狗眼看人低,没有同我黑脸。” 吴丹心抓他的肩膀,问:“那你说,你是想她还是想我?” “当然想你呀。”李解放狠狠地捏捏她的**。 吴丹心踢了他一脚,说:“想我我现在就要!” “你敢?山上有社员打野猪!一枪来弹掉两个!”李解放狡黠地笑笑。 吴丹心很难受的样子,弯着腰撑撑肚子,说:“那就快点回去,去我那里。” 李解放说:“你那床板太响了。” 吴丹心说:“响就响!我这些天晚上都没有睡着,夜夜起来打老鼠。” 李解放知道:“好吧,就去你那里打老鼠吧。” 今天是重阳节,腊梅偷偷告诉李解放,说她晚上给他送鞋来,还有重阳糍粑。李解放吓得脸铁青,连说人多眼杂,不太好不太好。腊梅就叫他晚上去井边,她带他去个清净地方。他怕晚上吴丹心找他,就说晚一点,越晚越好。腊梅说,那就干脆下半夜,鸡叫二遍的时候。 李解放早旱地睡下了,留心着鸡叫。可他没有听鸡叫估时间的经验,弄不准什么时候是鸡叫头遍,什么时候是鸡叫二遍。心想如果自己迟了,让腊梅三更半夜在外面傻等着,多造孽!可他又怕去早了,吴丹心来敲门他又不在房间。趴在窗户上看看外面,再听听,不见一丝动静。天气慢慢凉了,山里人睡得早。他便轻轻起床,想去吴丹心那里了却一下。一敲门,吴丹心在里面轻轻说:“你回去睡吧,我今天身上来了。” 李解放这下放心了,并没有回房,也不管早晚,径直往井边走去,他想宁可自己等腊梅,也不能让一个女人摸着黑等他。 不想他还没到井边,就听得一个女人的声音:“李同志!” 原来腊梅早等在这里了。 “你这么早就来了?”李解放说。 腊梅说;“我想了想,知道你们城里不习惯听鸡叫,估不着时间,万一来早了,难得等。” 李解放心想这女人心真细,很有些感动。两人不再说话,腊梅无声地伸过手来,牵着他走。天很黑,他不太熟悉这里的路。腊梅手心有些发汗,李解放觉得自己的背膛也在发热。腊梅领着他走了好一段山路,再爬过一个坡,在一堵峭壁下停了下来。腊梅叫他站着别动,她独自躬身下去,在黑暗中摸索一阵。突然,李解放眼前一亮,见腊梅点燃了一个火把。火把照见峭壁上有个洞口。 两人进了洞,往里走一段,山洞拐了弯。这里比进口处开阔多了,地也平整。李解放心里猛然跳了起来,因为他发现地上铺着茅草,旁边堆了一大堆干柴。他猜这一定是腊梅早早准备下的。 腊梅点燃了篝火,自己低头坐在了茅草上。李解放也就坐下了,心慌得不行。 “李同志,我知道你嫌弃我。”腊梅说。 “没有,腊梅。你别收我李同志,你就叫我解放吧。” 腊梅便又说:“我知道你嫌弃我,解放。” “真的没有,腊梅。”李解放只望着熊熊的篝火,不敢瞟腊梅一眼。“你吃糍粑吧。”腊梅打开小布包袱,里面有几个重阳糍粑,一双新布鞋。李解放喉头早咕咙咕咙响了。糍粑包着豆沙馅,香喷喷的。李解放一连吃了四个。“太好吃了。这些日子餐餐吃薯,肚板油都刮干净了。一天到晚老是放屁。”他说着就放了个屁。 腊梅拿手背掩着嘴,笑得身子发颤。李解放这才望了她。女人的脸在火光中红红的,很好看。她见李解放望着她,便把头低了,说:“你试试鞋吧。” 李解放穿上鞋,走了几步,正好合脚。“你手艺真好,腊梅。” 腊梅说:“乡里女人,没别的本事,就只是做做鞋,织织布。乡里人身上穿的,头上戴的,床上盖的,都出在女人手上。” 李解放说:“城里就没有你这么能干的女人。” 腊梅说:“你说的不是真话,我知道你嫌弃我。” 李解放说:“腊梅我说真的,你人很好,又聪明,又漂亮。” “没有你好。”腊梅有些发抖,双手绞在一起搓着。 “我不好。”李解放说。 “你人善。”腊梅说。 李解放说:“马善有人骑,人善有人欺。不好。” 腊梅说:“男人善不打老婆。” 李解放说:“我不会打老婆。” 腊梅说:“我没福气做你的老婆。” 李解放不知说什么了,望着腊梅白白的耳后根,说:“腊梅你好白,你好……” 腊梅说:“没有你白。” 李解放说:“男人白不好,我很想晒黑。” 腊梅说:“怪!乡里人都巴不得自己白。” 李解放说:“城里当干部的都喜欢黑。” 腊梅说笑笑说:“乡里人喜欢白是真的,城里人喜欢黑是假的。你们城里人好假。那个吴女人,就很假。” 李解放问:“你说我假不假?” “不知道。我只知道你看不起我。”腊梅说着就抬起了头,望着李解放。她的眸子亮亮的,映着闪闪火光,像在燃烧。李解放脑子里嗡地一响,眼前一阵模糊,不知怎么就抓住了腊梅的手。腊梅手心沁着微汗令他兴奋。他轻轻一拉,腊梅就倒了过来,闭着眼,缩着肩,在他的怀里颤抖。腊梅只像一团泥,软软地瘫在茅草堆里。 “腊梅,以后……我们白天出工要疏远些,你也不要老望着我,免得别人说什么。”李解放搂着腊梅揉着捏着。 腊梅说:“我就喜欢跟在你屁股后面,望着你我就舒服。” 李解放说:“我俩可以晚上在一起,白天就忍忍。” 腊梅说:“我怕忍不住。” 后来几天,出工的时候,腊梅总是避着李解放,也不同他搭话。可李解放总觉得腊梅的目光正越过男女社员的脑蛋,远远的望着他。两人晚上总找不着机会去那山洞,几乎夜夜都要开会。 有天夜里,李解放隐约听见了敲门声。他怕是腊梅来了,有些胆怯。开门一看,却是吴丹心。女人一进门就抱住李解放,显得火急火燎的,说:“六七天没碰你了!” 李解放说:“你轻点儿,他们家的人才上床,没睡着。” “妈妈娘,我想叫,我忍不住想大声叫。”吴丹心的嘴巴在李解放身上乱舔乱咬。 李解放忙咬住她的舌头,止住她,才说:“我带你去个地方,你叫得天塌下来都没事。” 李解放将门轻轻掩了,牵着吴丹心往村后的山洞里跑。直到洞口,李解放才敢按亮手电。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吴丹心满脸疑惑。 李解放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傻事,吱唔道:“前几天我一个人到这里走走,偶然发现的。” “这么巧?这里铺着茅草,还有火灰,肯定有人来过。” 李解放说:“我那天也没进来,不知里面还有这么个好地方。只怕是值夜的人偷懒,晚上跑到这里睡觉。丹丹你莫怕,附近的红薯都挖完了,值夜的人不会来的。” 他说完就熄了手电,抱着女人躺了下来。可他马上觉得这山洞里的黑暗才真叫黑暗,简直让人恐惧。这里还有没烧完的柴,但他没有带火柴来,没法点燃篝火。他抬头四周看看,可这从未体验过的黑暗几乎让他怀疑自己的脑蛋没有转动。黑暗似乎在吞噬着他,身子好像慢慢化作轻烟,从洞口袅袅而出。他害怕极了,只得紧紧地抱着吴丹心,忘命地亲吻。只有让自己感觉到抱着个真真实实的女人,他才能确信自己还没有化掉。吴丹心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后来便呜呜哼哼地叫了起来。李解放也大声吼着:“丹丹,你叫吧,你叫吧,你大声叫,把山叫塌了,我们就可以望见天上的星星了。” 突然,李解放感觉到了淡淡光亮,他以为是自己用力过度,眼冒金花了。可他没来得及多想洞子的拐弯处就伸进了一只火把,半个人头。是个女人的头。吴丹心也睁开了眼睛。两人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那火把却突然掉在地上。听见有人往外跑,跌倒了,又爬起来。 火把烧着了地上的茅草,一路蔓延着,引燃了柴禾。火光熊熊,洞壁通红如赤炭。 李解放和吴丹心不知是怎么回来的。他们不敢打手电,谁也不说话。李解放躺在床上通宵没合眼,所有可怕的结局都涌进了他的脑海。那洞内的篝火仍在他的意念中燃烧着,发出骇人心魂的暴响。似乎整座山都燃了起来,火光冲天。他想吴丹心今晚也睡不着的。 第二天一早,李解放头重脚轻地去出工,还是挖红薯。他偷偷瞟了一眼腊梅,见她低头着头,眼睛有些肿。吴丹心人像脱了一层壳,脸显得更黑了。社员们都无声地劳作着,大家都起得早,有的人还在打哈欠。李解放心里总是砰砰直跳,总预感到要发生什么大事。这时,李解放肚子里一阵咕咙,他知道自己要放屁了。他想支持住,慢慢地放出来,免得脸上不好过。可他不能站着不动,那是偷懒。结果他一锄下去,屁便一喷而出,很是响亮。没精打彩的社员们被逗乐了,哈哈大笑。李解放站直了,幽默起来:“同志们,十月革命一声炮响,给中国送来了马列主义!” 李解放好像一百年没这样高声大叫了,声音震得自己两耳发响。可他两耳的响声刚过,感觉四周都死了一样静了下来。突然,听到有人高呼:“打倒现行反革命分子李解放!” “打倒现行反革命分子李解放!”全体社员都停止了劳动,振臂齐声高呼。 “打倒李解放!” “把隐藏在人民内部的反革命分子李解放揪出来!” “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坚决捍卫列马主义、毛**思想!” “叫大坏蛋李解放永世不得翻身!” 李解放双脚发软,跪在了地上。他绝望地抬起头,望着吴丹心。吴丹心双手往腰间一叉,喊道:“社员同志们,大家暂时休息,开一个现场批判会。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狐狸再狡猾,逃不过猎人的眼睛。广大社员要心明眼亮,认清现行反革命分子李解放的罪恶面目。他竟然如此恶毒地攻击十月革命,攻击马列主义,用心何其毒也。下面,把同李解放鬼混的奸妇刘腊梅也带上来!” 没有人表示惊讶,刘腊梅立即被两个男社员揪了起来,按倒在李解放身边,跪着。 李解放猛地抬起头,眼前的一切都变了形,陌生而恐怖。就像做着恶梦,想叫喊,舌头却打了结。他的脸青着,嘴皮子抽搐了老半天,才狼一样凄厉地叫道:“我,我,我要揭发,我要揭发!她!吴丹心,假正经!每天晚上都缠我睡觉!” 社员们这下倒吃惊了,一个个张大嘴巴,像群蛤蟆。吴丹心嘴巴张得更大,脸色通红,马上惨白起来,眼皮一翻,瘫了下去。 花花 大明一家三口正吃着晚饭,听得外面忽然热闹起来。大明老婆江芳端起饭碗到外面看了一会儿,回来说:“谁给张局长家送了一条小狼狗,很漂亮。如今拍马屁的什么东西都送,只怕还有送老婆的!” 大明白了江芳一眼。她立刻意识到自己讲得太那个了,连忙掀开一角窗帘看看外面。 大明放下饭碗往外走。江芳问,不吃饭了?大明说先看看那狗去。 邻居们正围着那狼狗看。张局长和颜悦色,请大家给小狼狗起个名字。她的小女儿娟娟用一根明晃晃的铁链儿牵着小狼狗,满脸小孩子的傲气。 大家七嘴八舌,有的说叫汪汪,有的说叫飞虎。张局长只是笑,不置可否。 这时江芳来了,说:“叫钻山豹吧。” “那是坏蛋土匪的名字!”小娟娟生气了。 大明轻轻拧了一下江芳的手。江芳的脸顿时火辣辣的。 这时,小娟娟指着狼狗头上褐色斑点说:“花,花!” 大明立即附和道:“就依娟娟的,叫花花最好。这孩子真聪明。” 小娟娟便缠着爸爸:“就叫花花吧,就叫花花吧。” “好,就叫花花吧。这凶猛的狗,还真应有一个温良些的名字。”张局长开心地笑了。 大明见自己的建议被采纳,竟有些激动,越发奉承道:“张局长真的把辩证法用活了。按中国哲学,这又叫阴阳互补。” 张局长说:“哪里哪里。” 大家逗着小狼狗。花花,这边来!花花,跳呀!气氛很热烈。 江芳被小娟娟克了一句后,一直不作声。这会儿见小娟娟乐了,就问:“这狼狗多少钱一条呀?” “这个嘛随行就市,有高有低。”张局长含混道。 天色渐晚,人们慢慢散了。 大明回到家,把门一关,马上数落起江芳来:“你不会讲话,就不要自作聪明!” 江芳懵然,问:“我又犯了哪一条?” 大明狠狠哼了一声,说:“你给人家狼狗起个钻山豹,好像别人不知道你们家出土匪似的。不是人家张局长帮忙,你弟弟脑袋瓜子不早开花了?明知这条狗是别人送的,偏要问价钱。小狼狗五六百元一条,人家怎么讲得出口?” 江芳这才明白自己的话确实犯了大忌。她很不安,生怕这样得罪了张局长。张局长虽只是个公安局局长,可神通广大,很会办事,又肯帮忙。弟弟由死刑改判无期徒刑,全搭帮人家张局长呀。今后弟弟想早点出来,还得求助人家。一想到弟弟正在受着牢狱之苦,她就心如刀绞,泪下如注。她很懊丧,恨自己怎么这样笨。若真的得罪了张局长,弟弟不就苦海无边了吗?她一边想着这些,一边琢磨当时张局长的表情,自言自语道:“不知道张局长是不是多心了?” “谁知道呢?”大明神色不悦。 这天,也是晚饭时分,小娟娟牵着花花玩,从大明家门口经过。江芳见了,唤道,花花,花花。小狼狗欢快地摇起尾巴来,小娟娟甜甜地叫阿姨好。江芳立即有点感激,觉得小娟娟也真懂事。并不计较自己,便把刚准备往自己口里送的一块上好瘦肉丢向花花。不料娟娟猛然喝令一声,花花!飞快地将小狼狗牵了回去,噘着小嘴巴,傲慢地走了。江芳愣了,那只拿着筷子的手在胸前定格了足有十秒钟。大明见状,忿忿嚷道,蠢货!江芳不知自己为什么又冒犯了小娟娟,见大明在生气,也不敢问他,只得轻手轻脚地收拾碗筷,洗洗涮涮。上床睡觉时,见大明情绪稍稍好些了,江芳嚷了起来:“那小猴崽子,小小年纪就耍小姐脾气了;看你长大了有什么出息!”说着,便骄傲地看着自己熟睡了的儿子,心想,等下一代再分经! 大明却说:“也怪不得娟娟。人家正在训练花花不吃别人的东西,你偏给它喂肉吃,娟娟能不生气吗?” 江芳这才恍然大悟,叹了口气。 大明见老婆闷闷不乐,又可怜起来,就安慰说,也没有必要有意去巴结人家。要是人家瞧不起你,再耍手段巴结也是枉然的,反倒把自己弄得没有骨气了。 江芳说倒也是的。我是从来不巴结人的。谁比谁强?她姓张的不就是占着一个好位置吗?若不是自己弟弟不争气,我们何必事事都就着他?他有什么了不起的?那一口牙齿,焦黄焦黄的,还有他那老婆女儿,一个模子做的,眼睛那么小,屁股那么大! 大明见老婆越说越歪了,便很不耐烦。你讲别人长相做什么呢? 一个美丽的黄昏,大明一家在河边悠闲地散步。江芳碰了碰大明,嘴巴往前努了一下,轻轻说,张局长一家在前面。 大明显出十二分的不在乎,说,早看见了,他们走他们的。 张局长和他老婆在河边的一张石椅上坐了下来,便面对着大明一家了。小娟娟还是牵着花花,在河滩上跑。 大明决定今天坚决不先同他们打招呼。但那张局长夫妇似乎正望着他们一家,很友好。大明觉得脸上很不自在,肌肉有些绷紧了。 江芳也不自然,不停地掠着头发。 大明终于想了一个主意,同儿子一起背古诗。儿子也很合作,一家三口就全部奶声奶气地“白日依山尽”了。 这样且笑且行,走近张局长夫妇了。张局长招呼道,一家人来玩? 大明猛然抬头,装作才看见的样子,应道,你们也来玩?随即又弯下腰,同儿子一起“春眠不觉晓”了。 在这一问一答的短短几秒钟内,江芳温顺地站在大明身后,只是优雅地点了点头,并不曾吐出一个字。她觉得自己在那一瞬间已十分得体地扮演了贤妻良母的角色,把自己的丈夫衬托得像个真正的男子汉。她不明白有的女人为什么总喜欢当着外人表现自己比男人高明,那肯定是暗示自己对丈夫不满意,勾引别人来钻空子。我江芳就不是那种人,我就是要让别人明白我是爱自己丈夫的,自己丈夫就是个了不起的男子汉!她这么骄傲地想着,心里涌起一种使命感,面对满江落霞,耳边似乎回荡起电影里经常出现的那种英雄人物慷慨就义时的乐曲。 大明感觉到张局长可能正望着自己的背影,便把胸脯更加挺了起来。他说不准此刻的心情应该叫做雄浑还是激昂。 那天散步回来后,大明夫妇像干了一件扬眉吐气的大事,很亢奋,居然夫唱妇随地哼起了“树上的鸟儿成双对”。 这样过了好些日子,小花花长大了许多。江芳有天偶然发现邻居老李给张局长家送了一提桶猪**喂花花,就对大明说,老李也真会想事,他们肉食公司猪**多的是,白白的拿来巴结局长。 大明一脸“三年早知道”的表情,说这不是新闻。王胖子、向老三他们都变着法儿给花花送过肉,花花的生活水平早超过小康了! 江芳一听,鄙夷地哼了一声。 这天,江芳收到弟弟的一封信,说在狱中很苦,吃的太差了,有个叫八哥的牢头还常欺负他。这封半页纸的信江芳看了足有三十分钟,泪水汪汪的像摔西瓜籽儿,弄得那信笺上墨迹斑斑。 大明劝慰道,莫急莫急,慢慢想办法吧。 江芳禁不住抱怨起来,你只知道讲想办法,想了什么好办法没有呢? 大明听了,羞愧难当,抱头唏嘘。 次日中午,大明买了猪肉回来,气虎虎地嚷道,那狗日的屠夫太霸道了,我只要一斤,他硬要卖给我一斤八两。唉,这世道,《水浒传》里的镇关西又横行了。 江芳接过菜篮,见买的肉也并不正路,全是筋筋绊绊的,越发气愤,骂道,杀猪的也太欺负人了,也没有人管管这些家伙,那么多的大盖帽,全部拿去盖马桶算了。 这时,戴着大盖帽的张局长正从大明家门口走过。 江芳见张局长身影在门口一闪,全身热了一阵。马上又镇静下来,很勇敢地想,管他哩,听见了又怎么样? 大明说,剔下一餐菜来,把那些筋筋绊绊送给他们家喂花花吧,丢掉也可惜了。 江芳说,也是的。 江芳很快从张局长家回来了,一进门,大明就问:“张局长在家吗?说什么了吗?” 江芳回道:“没说什么,只说谢谢了。” “那么你怎么说的呢?”大明又问。 江芳答道:“我不情愿讲屠夫耍了我们,那太丢自己面子了。讲专门为他花花买的吗?别人还以为我们巴结他。我就说,我们大明不会买菜,肉买多了,一餐吃不完,又没有冰箱怕放坏了,你们拿去喂花花吧。” 大明脸色阴了下来。 江芳见了,说:“讲你不会买菜就丢了你的面子是吗?不会做这些才是男子汉哩!” 大明吼道:“你怎么这样不开窍呢?为什么要讲没有冰箱呢?人家明明知道我们为了凑钱托他关照弟弟,把冰箱彩电收录机都变卖了,你这么一讲,是提醒别人退你钱买冰箱是不是?我们花了一万多块钱,买来的可是你弟弟的一条命呀!” 江芳这才知道自己又讲错了话,颓然坐在沙发上发呆。菜锅烧得咝咝作响也不理会。 大明这时觉得应表现出男子汉拿得起放得下的气概,宽解老婆道,说出去的话是泼出去的水,收是收不回来。再说也可能是我们自己太过敏了,别人也不一定想到这一层上来。 江芳听丈夫这么一讲,心也安了,忙站起身来**快脚做了饭菜。 不久,花花生了疮。起初只是额上脱毛,红红的一大块。江芳视力差,以为是娟娟闹着玩有意涂红的,便玩笑道,你们家也真讲究,人化妆,狗也化妆。她以为娟娟会乐的,却见小东西冰冰地望了她一眼。 “真是见鬼了,来受这小丫头子的气!”江芳在家里骂道。 大明问是怎么回事,江芳说了。 “你呀!”大明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说:“我劝你以后干脆就不要同他们家讲话,一讲就出事。人家宝贝狗生了疮,你说别人的狗化了汝,不是有意讽刺吗?又说人化妆狗也化妆,别人会怎么想?” 江芳拍着自己的脑门,说:“我这个人也真是的,本不想同他们家的人搭腔了,有时又觉得过意不去。” 大明说:“你还是配副眼镜算了。” 江芳当天下午就戴上了眼镜。本来大明不赞成江芳戴眼镜的,因她的鼻子太小,戴上眼镜,整个面孔就一片模糊,再说她只是个工人阶级,怕别人背后笑她冒充知识分子。但这理由大明从来没有讲出口,怕伤了老婆的自尊,只是堂而皇之地讲,眼镜破坏了自然美,太煞风景了。这次大明不得不劝江芳戴眼镜了。 江芳戴上眼镜之后,第一个发现就是花花额上的疮令人恶心,红红的疮痂渗着生血。她吃饭时一想到那疮就倒胃口,没有一餐饭吃饱过。于是同大明商量,是不是请大明那位当兽医的同学来看看花花,帮它治治,也算是消除祸害。 大明不情愿,怕张局长讲自己在拍马屁。我和他站着一样高,称起一样重,干吗要拍他的马屁? 江芳来气了,说不为别人只为我胃口好些你也该请一请你那位同学嘛。你这个人怎么阴晴不定,有时在人家面前那么低三下四,有时又很伟大似的。 大明听了十分恼火,我什么时候拍过马屁?我什么时候求过别人? 江芳见大明这样了,就缓和了语气,说,我就讲了那么一句,也值得你发火?两口子讲话也要绕弯子? 大明本想再争几句,仔细一想,再争出个伟大真理又怎么样?何必弄得神经紧张?就不作声了。 大明当晚就去找那位老同学。他一路上想着,不知怎样向那位老同学开口。起初因为这位同学考了这么个专业,同学们都瞧不起他,大明也讲过风凉话,以为自己的财会专业是最好不过的。现在那位当兽医的同学凭自己的技术发家致富了,自己还只是小小公司的会计,月月领着一百七十多块钱的死工资。 不觉已到了同学的家门口了。同学见是大明,热情地迎了进去,调侃道:“大老板今天为何屈尊驾临寒舍?” 大明道:“我们兄弟间,别那么酸不溜秋了。” 这位同学毕竟暴发了,居室陈设豪华而典雅。大明拍了拍同学的肩膀,说了句好阔气呀,就坐下了,绅士般架起了二郎腿。他觉得对这位仁兄,不恭维一句人家会说你嫉妒,恭维多了又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了。 不等同学再开口,大明就讲明了来意:“我的邻居老张,就是公安局张局长,他家的狼狗生了疮,请了几个兽医看了,都治不好。今天他请我帮忙找熟人治,我自然就想到了老同学你了。我这个人就是怪,不爱跟这些当官的打交道。可张局长不同,没有架子,同我兄弟一般,又求到我门上,怎好扫面子?要不是和他合得来,哪怕是县长省长又怎么样?” 大明这么一讲,老同学也爽快地答应了,说明天下午去看看。 从同学家出来后,大明惊叹自己不假思索便能编出这么多的假话,而且有细节,有感情,令人深信不疑。他似乎第一次发现自己还具有这种天才。 回到家,便告诉老婆,同学明天下午来,准备些菜,明天请他吃晚饭算了。 江芳苦笑道,不用我们操心了。 大明问,又有什么事了? 江芳说人民医院的高院长来看过了,开了方子。人家是皮肤科权威,不轻易给人看病的,除非你是科局以上干部。我们也真有意思,忙着去请兽医! 大明心里埋怨这是江芳找出来的事,但体谅她的隐衷,也不再讲什么,只说,幸好同学讲明天下午来,若刚才同我一道来,那就丢尽面子了。只好明天一早设法回了同学。 两口子睡在床上谁都不畅快。大明嘲讽道,他妈的狼狗也享受科局级待遇了。江芳缄口不言,心里却恶狠狠地想,但愿他们用错了药,让那宝贝狼狗一命呜呼! 也许人和狗毕竟是两回事,花花用了高院长开的药,也并不见好,脓疮反而蔓延了。到了这年夏天,花花全身毛发脱落,遍体疮痂腥臭难闻。而且一改过去的机警和驯良,成天四处乱窜,邻居们见了,都谨慎地躲避,却又忌讳谈论花花的疮。 最难过的还是江芳。她自从第一次看清花花的脓疮之后就一直胃口不好,形容日见憔悴了。有天花花居然钻到家里来了,蜷伏在饭桌下面,任凭你怎么叫唤,也纹丝不动。大明拿了个竹杆来驱赶,花花凶相毕露,龇牙狂叫。大明又怕又慌。怕的是万一咬伤了自己,那才倒霉哩,慌的是担心张局长若听见了叫声,会以为他虐待花花,面子上不好过。整个屋子臭气熏人。 这时大明见娟娟在外面玩,马上急中生计,问,娟娟找花花是吗?花花在我家里。 娟娟立即叫道,爸爸,花花到别人家去了。 张局长扛了根木棍跑了出来,向大明道了歉,大声喝斥花花,赶它出去。 见张局长驱赶花花时很气恼,像对待不争气的孩子,大明竟感到难为情。花花夹着尾巴,低声哀鸣着,悻悻然走了。 张局长说,这家伙,越来越讨厌了。 大明觉得应宽慰几句,就说,花花肚里说不定有狗宝,不信你打了看看,兴许还可能发个小财哩。 张局长自嘲道,我有这么好的运气? 张局长一走,江芳就准备拖地板。大明说,先开电扇换换空气,地板等老张他们上班去了再拖,不然人家见了,还以为我们这么怕别人的狗脏。 第二天,张局长果真把花花打死了,用手枪打的,打了八枪才打死。这可让大明很不安。我昨天讲打了可能有狗宝,他今天就打了,不是以为我讨厌他的狗吗? 大明觉得不管怎么样同张局长搞得不愉快都不好,应采取什么措施弥补一下自己的过失。他忽然灵机一动:就讲那花花真的骠悍,八枪才打死,简直像英雄人物了。对对,就这样讲,既自然,又幽默。 但刚准备开口,猛然想到:我的天,这样讲岂不是讽刺人家枪法太差了吗?堂堂一个公安局长,打死一条狗居然开了八枪?幸好,没有讲,幸好没有讲。 大明又想到了狗宝。该死的狗宝!他正在这么厌恶地想着狗宝,却见张局长招呼人将那狗拖出去埋了,大明便又鬼使神差地说:“只怕真的有狗宝哩!” 张局长说:“有金子我都不要了!” 这话叫大明捉摸不透,不知是他对狗宝满不在乎,还是对自己有看法。晚上,大明把这话告诉江芳,江芳也觉得那句话可能有文章。两口子心烦意乱,埋怨今晚蚊子怎么这么多,这么狠! 望发老汉的家事 一 那天一切都很平常,有太阳,有风,街道两旁的梧桐叶子开始沙沙飘落。向望发觉得眼睛有些发黑,不想起床。老婆哭了一夜,这会儿不哭了,那说不清是灰是黄的头发乱作一团,脸盘腊黄,泪痕狼藉。他看了一眼就心烦。 “那狗日的杂种,弄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女人到家里鬼混!”他突然又恶狠狠地想起大儿子家骏,便气愤地翻身下床,蓬头垢面地朝公判大会场走去。 到得会场,会刚结束。家骏同他的哥们儿被押上了游街的汽车。家骏双眼木木的,冷冷的,见了父亲,眼珠立即放了光。向望发很气愤,想冲上去,把儿子的脑袋拧下来。但他无法动脚,只觉浑身僵硬。他猛然吼道:“你种谁?”家骏的眼珠顿时像要喷血,吼叫道:“种你!” 游街的汽车开动了。向望发被人流推拥着,行尸走肉一般。 不知怎样回到了家。小女儿匍伏在门槛上,满头黄发凌乱地披着、竖着。本来白里透红的洋人皮肤竟成了分不清颜色的调色板,灰色的眼珠儿怯生生地望着父亲。她从小就怕父亲,从来不敢叫一声爸爸,而偶尔听见父亲叫她一声,她总是感到背脊麻麻地发凉,不知马上遭遇的是斥骂还是耳光。今天父亲一脸凶相。她怕得不敢呼吸。 向望发一见女儿的洋人相,又禁不住怒火中烧。即刻又想到家骏那狗东西。这些狗日的,哪有一点儿种我的?他发疯一般踢翻女儿,用他那硕大的脚踩着女儿的肚子。女儿闭着眼睛,浑身发抖。他真想用力一脚,踩死这野种算了。 “你疯了,砍脑壳的!”老婆脸色苍白,奔了上来。 向望发立即将疯狂发泄到老婆身上,抓着老婆的头发往墙上撞,语无伦次地嚷着**杂种偷人报应杀了你之类的话,直到他自己体力不支了才放手。 老婆瘫软了,顺着墙壁倒下。她急辩着,声音微弱却气愤:“我什么时候偷过人?不是被你强占了,闭着眼睛也不找你这魔王!” “强占?”向望发又跳了起来,可怖地冷笑道:“你那么容易被强占,谁知你被多少人强占过?臭**,屙的东西是杂种!” 又是拳打脚踢。向望老痛痛快快发泄一阵,闩上门躺下,沉沉地睡着了。 当他被狂暴的敲门声惊醒时,邻居们告诉他,老婆吊死了。 小女儿抓着妈妈的手,哭得脸发青。在中学寄宿的二儿子家旺回来了,远远地站着流泪。父亲见了立即金刚怒目:“不准哭,是你的什么娘!” 这一吼,家旺反而哇地哭出了声,凄惨地叫了一声:“妈妈——” 二 家骏终于熬过了五年漫长的囚徒生活。释放那天,他知道不会有人来接的,就把几件简单的行李分给了笼子(他们这样称监狱,似乎很洒脱)里的朋友,空手空脚上路。大概不论哪一种人都能被离别勾起某种情感,朋友们表现出少有的豪气,把手中的零钱全都塞在家骏手里。 回到家门口,他不敢走进屋,幽灵般围着那栋居民楼逡巡三匝之后,无可奈何地到街上闲逛去了。熟人见了他,都远远地躲开。背后却有人驻步指指戳戳。他感到自己已很难进入这个世界了。 直到天黑了,家骏才不得不回到了家。才五年功夫,父亲已是一个老头了。这会儿父亲不知是哪一种情绪在起作用,嘴唇颤抖着,下巴上那前几年未曾有的纷乱的山羊胡子也随之一动一动的。 “怎么还是回来了?不是到家一天了吗?”父亲终于叫道。 父亲声音仍那么粗,性子仍那么横蛮。家骏立即感到房子十分黯淡,便望了望灯,说:“光线太差了,怎么不照个大灯泡呢?” “由你来付电费?你想你是在外面做官回来了?”父亲又叫道。 家骏怒了,道:“要你放什么屁,又不是同你讲话!”说着,就走向一直站在厨房门口的妹妹。妹妹也是十六七岁的大姑娘了,怎么就这么单薄? “还上学吗?”家骏问。 妹妹先望望父亲,再摇头道:“你走后,就不读书了。” “你二哥呢?”家骏又问。 妹妹回道:“他上大学了,今年毕业,还差三个月。” 家骏不再讲什么,打开橱柜找吃的。 望发十分不满儿子的忤逆。狗日的,你在笼子里吃钵子饭,百事不用理,我一个人撑这个家,还供你弟弟上大学,你妹妹又没有工作。我过的是什么日子!他想抢掉儿子的饭碗,但一见儿子那阴沉的脸色和冷森森的目光,便全身发凉。只好坐着不动了。他想,这家伙算是没有救了,还会回到笼子里去的。望发老汉想着这些的时候,并不像五年前那么痛心和愤怒了,似乎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他的儿子。确实,自从家旺考上大学以后,他经常想,可能只有家旺是自己的儿子,老大和女儿只怕真的是那骚货偷人来的。不然怎么一点儿不种我呢?于是,常在心里恶毒地咒那死去的老婆,恶毒地咒那肉食公司的经理张光头。他想来想去,只有那张光头同老婆那个些。当年张光头和自己都追这个女人,她就因嫌张光头的头发少些才答应同他望发好的。后来张光头当了官,钱多了,那**岂有不后悔的?钱可比头发诱人多哪!望发每当愤愤地想着这些的时候,总非常嫉妒张光头那家伙娶的小媳妇。那么年轻,那么漂亮,狗日的! 家骏回家后的十多天里一事不干,吃了早饭就出门了,晚上很晚才回家,时常是酒醉烘烘的。 有天他早早地回来了,扛着屠户行李。望发见了,知道儿子干了杀猪的行当,十分不屑地哼了哼鼻子。 望发老汉冷冷地说:“不吃白饭就是好事了。你现在开始挣钱了,要想想家里是怎么开锅的!” 家骏也不理父亲,拿出几张钞票交给妹妹,说:“刚开始,钱不多。这钱你拿去买件裙子。大姑娘了,谁没有几件好衣服呢?” 妹妹不敢接钱,望着父亲。 家骏说:“伙食费我会交的,绝不会吃白饭,这钱你先买裙子。” 妹妹这才接了钱。那天家骏觉得妹妹做的菜特别好吃。 第二天晚饭后,妹妹梳洗干净,穿上了新裙子。这是她平生第一次穿裙子,在哥哥面前也显得腼腆。家骏说放松些,腰挺直些,都大姑娘了还忸怩什么呢?妹妹禁不住笑了,把个脸羞得绯红。家骏觉得妹妹笑起来原来很好看,牙齿又白又细。 望发老汉先是漠不关心,现在竟忍无可忍了,说:“有什么打扮了?越打扮越像美国佬!” 妹妹笑容立即没了,腰背勾着一团。家骏怜爱地扶着妹妹瘦削的肩,朝父亲吼道:“美国佬又怎么样?美国佬也是你的女儿。你嫌她就不该生她!” 妹妹嘤嘤地哭了。家骏劝妹妹不要哭,有哥哥哩。这么一劝,妹妹反而更加放声哭了,伏在哥哥肩头哽噎不止。家骏慌了,还从来没有人在他面前这么哭过的,他不知如何是好,只管说,我们家就你一个妹妹,不让你受苦的,哥哥还要给你买好多漂亮衣服。 妹妹哭过之后,回房休息了。家骏站在妹妹房门口再交代一句,晚上一个人不要再哭了。妹妹说不哭了。其实妹妹今天哭过之后觉得很舒服,似乎鼻子耳朵什么东西都畅通了。她从来没有在亲人的爱抚下哭过的。她曾怨恨大哥,认为自己上不了学被外人欺负遭父亲打骂都是因为大哥。现在对大哥的怨恨一笔勾销了。在以后的日子里,大哥成了她最爱的人,父爱母爱都重叠在大哥身上了。 三 家骏杀猪生意开张几天后,便发现这中间赚头不小,只是人辛苦些。他雄心勃勃,网罗了几个弟兄,准备当正经事儿大干。因家骏的义气在江湖上很有口碑,弟兄们都服他。于是不几天,以他为头儿的十几张屠桌便出现在肉市场了。家骏似乎成了大老板,一边指挥弟兄到乡下收购生猪,一边穿梭于各大宾馆酒家联系送货业务,一边照看零售摊位,不出一个月,家骏几乎垄断了肉食市场,票子水一般往腰包流。国营肉食公司的生意顿时冷落下来,经理张光头很气恼,跑到市**告状,质问管财贸的副市长到底是保国营还是保个体。那位副市长因为自己年轻,在老资格的经理面前很谦虚,答应妥善处理。此事家骏闻知后,冷笑一声。手下一位小弟兄立即给张光头挂了一个电话,问他知道家骏是谁吗?我们几个弟兄听说你的老婆很漂亮。张光头气得大骂混蛋。但他再也不反映个体屠户的事了。民不告,官不理,最终也不见市**来妥善处理。 转眼间,家旺大学毕业了。他的分配去向只有两条,要么去企业,要么去进党政机关。如今企业风险大,待遇差,谁都不愿去。但他没有靠山,党政机关进不了,百分之百要进企业的,弄不好还会流落到哪家倒霉的煤矿去。家旺到市分配办公室报到之后,壮着胆子到几家党政部门作了自荐。可那些当官的要么不冷不热,要么哼哼哈哈,反正都看不出诚意。他心灰意冷了,关在家里再也不出门,成天看武打小说消磨时光,看得个天翻地覆乾坤颠倒。 这天,家骏下工回来后问弟弟:“单位有着落了吗?” 家骏一问,家旺的自尊心被触动了。我的工作单位还要你来过问?但毕竟是大哥,家旺只得掩饰着,故作轻松道:“随便,这世道只要有碗饭吃就行了。” 家骏看出弟弟这假潇洒后面有说不出口的无奈。他性子直,就说:“听说去年有不少大学生分配到企业,有的还当工人用,太不值得了。” 家旺脸上火辣辣的。心想自己到企业去再差也比你杀猪体面些。 家骏见弟弟位真的还没有底,也急了,说我找人想办法,看能不能分到市机关去。 家旺暗自讥笑。这种人,有几个钱就自我膨胀了,以为自己身价百倍了。也不想想自己是谁,居然夸海口为我找单位。再一寻思,管他哩,反正不要自己去丢面子,他愿活动就让他活动去。再说这世界也有些黑白颠倒了,有道是教书的抵不上杀猪的,兴许运气好还会有线希望。于是对大哥说:“那只怕要你破费了。” 家骏说:“只要你能有个好单位,我花几个钱算什么?” 家旺客气几句后,便望着大哥,想研究一下大哥刚才讲的那句话是豪爽还是猖狂。却只见大哥紧锁双眉,那表情应该叫做深沉。但家旺不情愿将深沉这有些层次的词儿用在大哥身上,觉得他不配。 事后家骏花钱托人帮忙,居然运气不错,家旺分配到了市委的组织部。家旺知道,这中间会有许多琐碎细节,但他不愿向大哥打听是怎么办成的。他似乎很忌讳这一点,他宁愿相信是别人以他的德才相荐,被组织部长看中了。有同学问他是怎么钻的,分了这么个好单位。他敷衍道:“我并不会投机钻营,又没有靠山,也知道自己无德无能,只是碰了好运气。再说组织部也未必是好单位。我们学专业的,真的想干事,还是要到企业去。”同学们说他别假正经。他说:“我是最不一本正经的谁不知道?我讲的并不是什么假马列,只是因为对专业的热爱。” 望发老汉见家旺到了市委工作,喜滋滋的。他并不知道这是家骏办成的事,所以把家旺看成宝贝似的。有时同家旺讲话都有些拘束,生怕自己讲得不好丢了老脸。他想家旺有学问,又是市委干部,自己该服老了。对家骏便更加不放在眼里,怎么看怎么不喜欢。女儿从来就是无关紧要的人,只要一天三餐有现成的饭吃,也不用多看她一眼。新衣服由她买去,反正不要我出钱。本来,望发老汉自从那年大儿子进了班房,最忌别人同他谈儿女的事。现在不了,见了熟人,总喜欢同人攀上儿女的话题,引得别人问他儿子在哪里工作。他便很谦虚地告诉别人,有个儿子在市委工作。而对家骏和女儿却忽略不计。 望发老汉渐渐有了一种功成业就的感觉,认为自己应该坐在家里捋胡须了,便在这年底提前一年退了休。 四 家骏的生意越做越大,由肉食扩展到建筑行业,据说还搞黄金走私。他赚了多少钱,谁也说不清。望发老汉只顾下他的棋,悠闲地打发着日子。偶有老友问及家骏,他总是与己无关的样子,说哪去管他的事。当家骏骑摩托车带着女人威风地回家时,他也会审视一眼。便发现家骏的女人经常换,高矮胖瘦规格常新,但都很水灵。他很生气,但从不发作,只是在心里咒骂。你狗东西嫌牢还没有坐饱,往里钻就是,我反正老了,过几年眼一闭,眼不见为净! 一天,两位公安干警上门找望发老汉。自从那年家骏出事以后,他见到大盖帽就怕。这种畏惧心理直到家旺到市委工作才渐渐消失。近段时间家骏那杂种换女人比换衣服还勤,而且邀人到家里赌博,还常同那些狐朋狗友私下叽叽喳喳,不知搞的什么鬼。望发老汉正提心吊胆,大盖帽上门了,心里禁不住发怵。他只希望家旺这时回来,让他有个主心骨。可这正是上班时间,家旺不可能回来的。 “老人家,家骏做的事,你都清楚吗?” 完了,那家伙果然出事了,可今天这干警怎么这样客气?莫不是碍着家旺的面子,不敢对我粗暴?依他的脾气,真想把知道的事全部告诉干警同志。但是,那狗杂种就是枪毙了也只有那么大的事,若连累了家旺可不得了。于是他镇住自己,要一字不漏。有家旺,量他们也不敢对自己怎么样。 干警又很和气地催问:“没关系的,知道多少就讲多少吧。” 望发老汉见人家的语气更加缓和了,就更加明白了家旺的分量,胆子越发壮了,很强硬地回道:“我退休了,只知一天三餐饭,儿女们都大了,做什么事我也管不了。” 一位干警身子朝望发老汉倾过来。很亲切的样子,说:“家骏出来以后,自谋职业,自食其力,还帮助了那么多的失足青年,这同你老的教育是分不开的。请你老提供一些情况,协助组织上总结好他的先进事迹。” 望发老汉真怀疑自己的耳朵是否有问题了。他眼睛定定地望着两位干警,见人家确实很友善,除电影上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好警察,原来那小子还成先进人物了。但他确实不知那家伙还能做出什么好事来。于是,他随便讲了一句:“我也没有什么讲的,只要他不吃白饭就行了。” 一位干警马上拍手叫好:“这就对了。我们当家长的,就是要教育子女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不能好逸恶劳,好吃懒做。老人家,你这里有东西挖,大有文章可做哪!” 两位干警接着提了许多问题,反正不是家骏玩女人赌博的事,望发老汉便一一同他们敷衍了。这还得益于他当过几年工会小组长,知道该怎么汇报,反正拣好的讲。 送走干警后,望发老汉在家里发呆。如今世界是怎么回事了?家骏那小子也成了先进,世上不是没有坏人了吗?莫不是女人可以随便玩了?赌博也不犯法?就像前些年怎么也不明白美帝国主义一下子又成了美国朋友一样。 晚上家骏回家对父亲讲:“今后不要在外面胡谈我的事!” 望发老汉对儿子的语气很恼火。他妈的,哪有这样同老子讲话的? 家旺见这场面很尴尬,便调和道:“爸爸又没讲你什么。” 望发老汉有了家旺的声援,神态中立即有了几分父亲的威严,道:“我讲你干什么?留着口水养牙齿!” 叫望发老汉不可思议的是,家骏的先进事迹不久竟登了省报,他望发自己在中间也充当了一个举足轻重的角色。 随即,市里又召开了治安管理工作经验交流会。望发老汉父子双双在会上作了典型发言。家骏讲得很动人,几乎催人泪下。望发老汉逐字逐句念了发言稿,除了将悬崖勒马的勒念作勤以外,居然也没出什么大差错。父子俩受到了主管政法的市委副书记的接见,各获奖励证书一个,奖金各五十元,说是钱虽不多,意义重大。家骏回家后把自己那五十元也给了父亲。第二天公安局的同志递给家骏两张发票,说到省里送那个先进材料,耗了三百多公斤汽油,又给报社同志带了些地主产品,一共花了九百多元。局里办公经费紧张,是否帮忙冲销一下?家骏二话没说,取了一千块钱给了那位干警,说发票也不用给我了。 望发父子成名了。邻居们都很惊奇,那混蛋儿子怎么那有出息了?真是看不出。望发老运真好,只可惜那婆娘死得太早了,真可怜。 家旺心里最明白不过了。在他看来,大哥纯粹像港台电视中那种恶贯满盈的龙头大爷。但毕竟是兄弟情分,不好捅破。捅破了对自己又有什么好处呢?只是觉得如今的事情太幽默了。不过这件事对他写材料却极有帮助。刘副部长常批评他写材料长进不快。他也虚心地请教过这位副部长,可他领教到的总是些高度角度力度之类玄乎其玄的话,始终悟不出个门道。如今一看那篇关于大哥的先进事迹材料,他似乎茅塞顿开了。后来写了个材料,果然受到了刘副部长的表扬。 家旺到底担心大哥的事露马脚,那样对自己也不利。便对大哥说:“你如今是先进人物了,大家都注意你,处处应表现出先进性才是。” “我哪地方不先进?”家骏一脸的玩世不恭。 家旺说:“我知道,如今各有各的混法,但凡事应谨慎些。” 家骏哈哈大笑,说:“我的老弟呀,不是大哥吹牛,说学问,我不如你;说在世上混,你还没有入门。你还这么老夫子气,包你在部里混不好!” 家旺涨红了脸,说:“不要把所有的人都看坏了。世上还是好人多!” “那么我就是坏人了?”家骏愤怒了,眼珠子睁得要暴出来,“你总以为自己清高,你清高你的。我知道你怕我连累你。放心好了,如今又不兴株连,我出事我坐牢杀头,扯不到你身上。” 望发老汉本来不想管他们兄弟俩的争论,现在见闹得不行了,就劝解道:“弟兄间争这些干什么?”他只喊了这么一句,兄弟俩都不做声了。望发老汉一见这情势,似乎觉得自己父亲的权威又恢复了,很得意。其实家骏并不想同弟弟争这些是是非非。他爱护弟弟,很不希望弟弟同自己一样,只想弟弟有个出息,家门也光彩些。可弟弟,太迂腐太死板了。几次都想开导一下弟弟,又不便开口。一则有些事须他自己心领神会,别人不便点明,不然似有诲淫诲盗之嫌;二则自己又是怎样一个大哥,有什么资格教说弟弟?所以一直忍着。不曾想这夫子今天竟一本正经教训人来了。家旺见大哥不嚷了,也独自回到房间。他觉得同这种人相争最不明智了,因为修养身份都不同。不禁又想起“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古训。大哥也是家中一员呀,可他不可救药。唉,大概家似乎不应包括这种不孝之人。于是他便想着自己以后的小家庭。日后成了家,分立门户,保证妻贤子贵。也许是因为很不满意父亲刚才的中立态度,家旺暂时没有考虑到未来的小家庭是否还应包括他老人家。 五 这天,市老干局的李科长来到望发老汉家,通知他参加市里的老年人门球训练,准备参加重阳节举行的全市老年人体育运动会。望发老汉不想参加,说在家同老哥们下下棋吹吹牛,自在些。可李科长说,参加训练的老同志名单都是反复筛选之后由局党委决定的,最好还是参加。望发老汉只得讲同儿子商量一下。他想听听家旺的意见。李科长说,不用了,与家骏同志已通过气了。家骏同志?望发老汉第一次听人这么客气地称呼自己的大儿子。但他坚持征求家旺的意见。家旺?哪个家旺?李科长显然不认识这么个人。望发老汉便告诉说,家旺是自己的二儿子,在市委组织部工作。李科长表示抱歉,说机关人太多了,起码有三分之二以上叫不出名字。李科长临走时交给望发老汉一张表,说商量好以后填写这张表,报到老干局来,请一定支持我们工作。 家旺听父亲一讲,马上叫好。那当然要参加呀!你知道吗?这门球训练都是一些有身份有影响的离退休老干部才有殊荣参加的哪!有些老同志想争面子挤都挤不进哪!来来来,我把你的表填上!家旺龙飞凤舞地帮父亲填了表,心情很激动。市委领导对自己真关心,让我一个退休工人父亲也参加门球训练。当领导的对能干的年轻人还是心中有数的。 妹妹对家骏说:“大哥,爸爸参加门球训练只怕要几套像样的衣服才是,我看那些老人家都穿得体面。” 家骏先不说话,到里屋取了一个存折交给妹妹,说:“家里的一切开支你负责,不要问我。” 家旺埋头翻着一本杂志,假装不听见大哥的话。内心却在感叹大哥的阔绰和自己的寒酸。 女儿给望发老汉买了两套西装,两套运动服。那西装望发老汉不满意。年纪这么大了,还这么水气干什么?家旺说中央领导年纪都比你大,他们可以穿你不可以穿?若在中央工作,还算是年轻人哩。这么一讲,望发老汉也穿了。 碰巧那张光头也参加了门球训练,见了望发老汉,马上跑来握手,一派大家风度。望发老汉再也不像以前那么自卑了,笑声朗朗,用力地握手。张光头喊声哎哟,你老弟力气不小呀。望发老汉风趣道,咱们工人有力量呀。大家都笑了。 望发老汉注意着张光头。这光头更加名副其实了,仅后脑勺还残留几根枯草似的白发。他只比自己大三岁,但已老态龙神,像快七十岁的人了。他妈的,年轻时同自己一块儿当工人的,就是运气好些,转了干,后来居然副处级了。玩了那么多的女人,现在变成这个样儿也是报应。望发老汉很有些幸灾乐祸。可一想到他也许同自己老婆也有过那事,就很不舒服。 望发老汉训练很用功。每进一个球总忍不住得意地望一望张光头。张光头打球却像他说话一样底气不足,往往球到门边不是偏了就是停了。他总是自我解嘲,老了老了,不失领导派头。有天中午,张光头的婆娘来了,望发老汉正在打球,歪头瞟了那女人一眼。妈的,身段还那么好,皮肉还那么嫩!他很嫉妒。用力一棒,稳稳当当打进了一个球。那婆娘喊道,老向真行哩!望发老汉莫名其妙地心跳起来。今天怎么了,怕起女人来了?过一会儿就是张光头打,越打越糟。他婆娘嗔怪说,你个死鬼,老不中用的。望发老汉哈哈大笑,说,怎么?见了老婆,球也打不好了? 从那以后,望发老汉晚上总无故地想到张光头那婆娘。那么嫩,他妈的! 快到重阳节了,门球队员进行了挑选,望发老汉选作正式队员。张光头落选了。张光头毕竟是当过领导的人,时时不失风度,自告奋勇当代表队副队长,为老哥们服务。 正式比赛时,望发老汉成绩出色,为本代表队夺取冠军立下了汗马功劳。 不久,鉴于望发老汉在帮助失足儿子和参加体育比赛等方面的成绩,被市老千局和市老龄委员会联合授予“老有所为精英奖”。 望发老汉一辈子还没有这样红过。 这天,张光头婆娘不期来访了。女儿不在家,望发老汉顿时慌了。没有请客人坐下就忙着去倒茶,找着了杯子又找不着茶叶,找着了茶叶却发现女儿忘了烧开水了。嚷道,这鬼女子!张光头婆娘说不要忙不要忙,就坐下了。 “妹子可是稀客呀。”望发老汉望了这女人一眼,便觉得自己眼睛有些发涩。妈的,这女人眉毛真好看。 女人说:“早就该来坐坐。老张常讲,你和他年轻时一起工作,是好朋友。以往各自都忙,没有时间走动。现在都退休了,也该一起聚一聚。可那老东西,迷上了钓鱼,天天蹲在河边。今天我到这边有事,顺便来看看你。” 望发老汉早就听说,这女人年轻时很是风流,只是从来没有机会多看她一眼。如今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一举一动还是那样够味。望发老汉感到额上微微冒汗。 女人说完,望发老汉接了腔:“我和老张的关系,真的同兄弟一样。现在都是快当爷爷的人了,那年轻时的笑话说出来只怕要笑脱你的牙齿。”他本想讲笑破你的肚皮的,但一想到这女人的肚皮就心惊肉跳,便改说牙齿了。 女人问:“有什么好笑话?讲来我听听?” 望发老汉先是笑笑,再说:“你老张长我几岁,说若先找了婆浪,同我一起享福,哈哈……” 女人顿时红了脸,说:“那鬼脑壳,把自己的婆娘不当数!” 望发老汉见这女人并不怎么介意,只望着自己笑,便又说道:“其实老张不够朋友。” 女人问:“怎么不够朋友?” “你问问老张,一起享福的话还兑现不?”望发老汉大笑。 女人笑着骂道:“老不正经的。” 女人望望里屋,问:“住的还宽敞吗?” 望发老汉便把女人带进自己的房间,他房问有女儿打扫整理,倒还见得客。女人摸一摸望发老汉的床铺,说:“你一个过得还很自在嘛!”说罢,就坐在床沿,环视房内的陈设。 望发老汉的心便跳到喉咙口了。这婆娘,装得自自然然,真里手。他也就很随便地坐到床沿上。 这时女人起身了,说:“快到中午了,还得回去做中饭哩。”她起身时,手碰着了望发老汉的腰。 望发老汉认定她是有意碰他的。他真想捉住那只手。但当他萌发这个念头时,那女人已走到门口了,客气道:以后再来。 送走这女人后,忽又想到张光头。他妈的,该把他的婆娘重重压几下才解恨! 六 不知哪来的时髦,年轻姑娘突然流行染黄头发了,街上平白无做地钻出许多肩披金发的摩登女郎。望发老汉的女儿却还在成天为自己的身体发肤苦恼不堪。有一天,几个染黄了头发的邻居女孩围着望发老汉的金发小姐,好生羡慕:啧啧,天然的西洋发肤,就连眼睛都是灰的,鼻子都是翘的,要是讲一口英语,标准的美国小姐!有个女孩补充道:单看鼻子,有巴黎女郎的风韵! 望发老汉的女儿被人审视得不好意思了。她跑回家,在穿衣镜前足足站了一个小时,前后左右全方位欣赏了自己,发现确实像外国人。令她不解的是,像外国人怎么就高级了呢? 她的仪态突然间变了,走在街上袅娜娉婷,那胸脯仿佛是一夜之间丰满起来的。人们再也不用那种在动物园里看金丝猴的目光注视她了。她在众目睽睽之下也极自信了,步子极有弹性。 不久便有男孩子写情书献殷勤,因为她从来都是被人冷落的,因而对这些男孩子都怀有感激之情,来者不拒。好在谁都知道她有个哥哥叫家骏,对她也不敢非礼。 家骏发现不对劲,就很认真地对妹妹讲:“现在世界太复杂了,你人太善,心太好,要处处小心,千万别上当。你招工又考不上,没有个踏实饭碗,找朋友一定要找个实在的。” 妹妹很听话,立即改变了交朋友的方式。她不满意的人就借故不同他们接触。通常用以推辞别人的理由是,大哥要她做什么。她一提大哥,别人也不敢再勉强。 她终于爱上了一个开个体服装店的小伙子,大名胡志刚。是她在那里买衣服时认识的。她觉得那人不错。 一天黄昏,胡志刚西装革履的登门拜访望发老汉。 “请问伯伯,这是娜娜家吗?” 望发老汉木了半晌,疑惑道:“娜娜?”他这一辈子都没有叫过女儿的名字,只是喂,或者咳,竟然一时反应不过来。 女儿在厨房听见了,迎了出来:“进屋坐吧。”然后对父亲说:“这是小胡。” 此后娜娜家围绕胡志刚行不行的问题进行了半年的争论。娜娜和胡志刚死去活来地恋了半年爱。最后家骏说,只要娜娜自己认为行就行吧。他内心的想法是,如今年轻人恋爱难免没有冲动的,谁知他们已到了哪种程度了?当哥哥的又不便问,只有由她自己了。望发老汉说,只要人好,我看可以。他想,家骏都同意了,我拦着干什么呢?女儿的婚事还得他大哥出钱操办。家旺说,我最先就表示赞成的,婚姻大事最重要的是情投意合。他私下却想,一个是个体户,一个无职无业,以后日子怎么过?别看那姓胡的小子现在赚了几个钱,生意场上的事,赚钱容易,蚀本也容易! 娜娜和胡志刚都感到一刻不在一起就不行了,于是便选在这年元旦节结婚了。胡志刚是本市最早做服装生意的个体户,家底厚实。家骏很疼爱妹妹,也舍得花钱。所以,婚礼排场很大,邻居们议论了好长一段时间。 娜娜婚后成天花枝招展地站在自己的柜台后面,既当老板娘,又成了绝好的时装模特。生意越做越好。家旺曾别出心裁,为妹妹的婚礼集了一副旧诗联,上联是“之子于归,宜其室家。”胡志刚不喜欢二哥卖弄文墨的酸劲儿,也不明白那对联的意思,还是那“归”字使他联想到视死如归驾鹤仙归之类的话,很不舒服,说不要挂这幅对联。家旺连忙引经据典,说这一句出自《诗经》,很有来历,意思是说我妹妹嫁到你家后,对你家大吉大利。胡志刚这才勉强让人挂上这对联,但终究不喜炊那“归”字,一见就刺眼。现在见娜娜嫁过来后,生意果然比原来更加红火了,突然想起那对联来,就请家旺重新写了一副,挂在店堂门口。家旺说是结婚喜联,不宜挂在店里。胡志刚笑哈哈地说,管它哩,只要能招财进宝。 七 娜娜出嫁以后,望发老汉觉得日子难过多了。他知道自己从未疼过这孩子,但她听话,孝顺。现在家里没有了她,一天三餐成了**烦。家骏家旺最多只在家里吃晚饭,家旺动手做,早饭中饭望发老汉得自己做,总不是味儿。常想起张光头婆娘,却终不见她来。 有天望发老汉独自喝闷酒,醉了,胡乱嚷道:“我作了什么孽?辛辛苦苦一辈子,弄得绝子绝孙!” 家骏兄弟都不理,由他嚷去。 过了几天,家骏对家旺讲:“我这一辈子是不会成家的。你各方面都不错,找个合适的,让爸爸有个孙子,了了他的心愿。这个家也要个女人。” 家旺神情沮丧,唉声叹气。 “是不是有什么不顺心?”家骏问。 家旺沉默半天,道出了隐衷:“市委冯副书记见我有培养前途,很器重我。他爱人张姨托人把他们女儿说给我。可人家女儿不愿意,说我有学问有什么用?腰包没钱,学问可以泡茶喝?我知道,这门亲事成了,我会飞黄腾达的。但我不稀罕这么发迹。可如果这亲事不成,我的日子会更糟。” 家骏听罢,便取出一个五万元的存折,说:“我明天就把这存折改作你的户头,归你所有。只是你自己要争气。” 家旺不作声。听大哥说要他争气他不高兴。有钱就可以教训人?我又不足三岁小孩,不知道怎样叫争气?若不是世风如此,我凭自己的才干早功业显赫了。 家骏以为弟弟还是那个清高劲儿,就说:“你怕我的钱不干净是不是?我是合理合法赚的辛苦钱。讲俗点,我是个体户。讲正经的,我是企业家了。你们大喊什么脑体倒挂啦,我可是从事管理工作的,也并不是泥水匠。你们知识分子、国家干部工资多少不管我的事,那是你们自己的政策。我只知道我是企业家,该有这么多钱。我承认我也不太干净,但他们休想整倒我。我是他们自己树起来的样板,那么容易倒?”家旺见大哥很激动。他知道大哥讲的是他和大哥都理不清也用不着理清的道理,就劝大哥不要讲了,如今社会上的事谁都明白,就那么回事。只有拿了大哥这么多钱,一世都不安的。 家骏流泪了,说:“家旺呀,不要说了不要说了。娘是因为我死的,我才一世不安。我多挣些钱,只为你和妹妹。我和爸爸合不到一起的,只是靠你和妹妹待他孝顺些。” 兄弟俩长到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这样动情地谈过话。 家旺拥有了五万元存折后,对象问题很快有了进展,那女孩开始同他一快上舞厅、看电影了。家旺本来就羞愧自己的行为有点投机商的味道,接触那女孩之后就更加后悔了。那女孩名叫小娇,除了名副其实的娇以外,还骄横无比,常让他忍无可忍。 有回一位非常要好的朋友取笑他攀龙附凤卖身求荣。他很认真地解释道,不要以为小娇是那种小姐脾气的人,她其实是最灵气最温柔最有修养的。其实我当初也有顾虑,小娇追我的时候我确实犹豫过。后来见她的的确确优秀才同意的。 家旺这些言论不知怎么传到了小娇耳朵里。家旺对他的赞美她并不在乎,而家旺说她追他,却让她十分恼火。她完全可以说是气急败坏地跑到家旺家里,劈头盖脑地骂了一通。你小子也不照照镜子,我怎么会去追你?自己死皮癞脸变着法儿缠着我还敢吹牛! 小娇又不理家旺了,任家旺怎么解释怎么陪不是都不依,还天天邀别的男人进舞厅。家旺气得发抖。 小娇妈妈张姨察觉到了,问小娇是怎么回事。小娇告了家旺的状。张姨劝女儿,就为这点小事也要翻脸?小娇竟无限上纲,说事是小事,有关品行。张姨说,你们年轻人的道理我不太懂,我只劝你为爸爸想一想。现在正有人千方百计要整你爸爸,不要为这事加重爸爸负担。这样才说服小娇与家旺重修旧好。小娇除了严厉警告家旺这是最后一次以外,还外加一个条件:结婚后马上住到外面来,我才不喜欢你那老光棍爸爸!本来以前他们为着在哪里安家的问题,常有小摩擦。今天小娇乘机发起攻势,家旺只好让步,答应不住在家里。 家骏知道弟弟找了这样一个女人,无可奈何地摇头。看样子靠那女人照顾爸爸是不可能的了,便花钱请了一个保姆。 八 望发老汉见家旺找了这么一门好亲,很得意。家旺回家时,他总喜欢蹲在一边望着这宝贝儿子,觉得他越来越像自己。常骄傲地回忆,自己年轻时就是这个样子。熟人见了他,毕恭毕敬地叫他向老。这比叫老向中听多了。 不料娜娜有天突然哭着跑回家了。望发老汉问出什么事了?娜娜只顾哭,半天讲不出一个字。望发老汉只得打发保姆叫了家骏回来。家骏一问,原来那姓胡的小子又好上了别的女人。娜娜说事情已发觉几个月了,最先她不吵不闹,只想对他好些,让他回心转意。哪知他越来越放肆,把那女人带到家里来了,说你这西洋味儿我已玩腻了,老子想换换口味,玩玩印度味儿的。那**哪样好?肥肥胖胖的,眼睛有牛眼大,眼白多得吓人! 家骏气得发抖,问妹妹:“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娜娜说:“我已忍了这么久了,都想好了,再也不同那畜牲过了。” 家骏说:“那就离婚吧。” 当天夜里,家骏叫几个兄弟将胡志刚从那女人胖胖的胸脯上拉了起来,带到郊外河滩上,一阵拳打脚踢,胡志刚喊爹喊娘。教训完了之后,家骏站了出来,沉沉地说:“姓胡的,没想到你妈那个巴子狗胆包天,敢欺负我的妹妹?你爷爷我红黑两交,要你扁你不敢圆。仗你那几个钱也来猖狂?我给你三天时间,凑齐十万元现款交给我,再同娜娜办了离婚手续,马上滚蛋,到别的地方混饭去!要是不依,我会杀了你全家子!你也可以去告我,只要你有这个本事!” 胡志刚连连求饶,说自己不是人,对不起娜娜,该打该罚。一切照大哥说的办就是。 事情就这么私下解决了。胡志刚带着那胖女人神秘失踪。他父母告诉别人,儿子到海南闯世界去了。 娜娜把那十万元钱分三处存在银行里。所有的嫁妆都搬回了家。家务事有保姆操持,就百事不理,天天在家闲坐。过了一段突然发现自己脸上长了许多雀斑,很难看,便浓施粉脂,遮丑藏拙。偶尔外出,邻居们见了,就私下议论:男人不要她了,越发搽脂抹粉,不是憋得难受?那些染过黄发的女孩子现在又反朴归真了。她们现在发现娜娜原来很丑。哎呀呀,自己当时把头发染黄了不也是这个样儿吗?这年头,大家疯了似的。 九 家旺不久也结婚了。婚宴是在全市最气派的富豪酒家办的。因为小娇的脸面,宾客如云,盛况空前,很多有头面的人物都前来贺喜。冯副书记夫妇注意影响,没有到场,全由家旺小娇的朋友们筹办。家旺领会小娇的心思,事先同父亲讲,那边大人也不参加,你老也就在家休息算了,如今年轻人结婚都兴自己办。望发老汉心想亲家夫妇那么大的官都不参加,自己还凑什么热闹呢?所以他就坐在家里,想象着儿子的婚礼一定很热闹。 家旺婚后在市委机关住了一套间。日子像家旺料想的一样很不好过。新婚之夜就吵了架,根本没为什么事。例行公事之后,家旺睡床外,朝里搂着小娇。小娇却要家旺同她换个位置。家旺很春情地说,让你睡里面是让你有一种安全感,是心疼你。小娇马上火了。你这样做自己就很英雄了是吗?是自私!别用这种酸掉牙齿的小浪漫儿来完善你男子汉的形象!家旺脑袋里像钻进了许多的蚊子。我的天,哪有这种女人?居然泼出了理论,真是不可理喻。此后,家里战火连绵。家旺自知斯生斯世苦海无边了。 家骏带了个女人,在外买了一套房子。也很少回家了,望发老汉便同女儿、保姆三个人过日子。 这样平静地过了不久,家里又出了事。家骏喝多了酒,骑摩托车撞死了。 望发老汉一辈子都没有见过这种大事的,傻呆呆地蹲在角落一言不发。家旺是个迂夫子,只有干着急。娜娜最爱大哥,痛不欲生,也管不了事。 好在家骏有一帮哥们儿。他们感念家骏的侠肝义胆,一定要将这位大哥的丧事办得风风光光。为首的那位叫墨哥,拍着胸脯说:“办丧事的费用,我们兄弟们摊,不要用大哥自己一分钱!” 哥们儿起草了一份讣告,送到市报社要求刊登。报社同志说,登讣告是有规定的,不到一定级别是不许登的。哥们说,现在反正已讲经济效益,我们出广告费的三倍的钱。但还是通融不了。哥们气得直骂娘,他妈的当官的死了也比我们高贵些。他们不服气跑到私人印刷厂铅印了一千份讣告,满街满巷地贴去。 他们特制了一个大花园,直径三米。这可惊动了市委。有关领导说,这样影响不好,市里的高级干部逝世都没有做过这么大的花圈,这怎么行?于是市委办委托家旺做家里人的工作。那些哥们儿一听就火冒三丈。这是什么道理?上面有政策还是有法律? 家旺只好找父亲,晓以利害,若不拆下那个大花圈对自己如何不利。 望发老汉见事态还会这么严重,就去说服地些小伙子。他们最初不依,但望发老汉执意要拆,也只得照办了。却骂了一通娘。 丧事仍然办得很有规格。望发老汉见市委办、市府办党**部门都送了花圈而且写着“英才早逝”、“永垂不朽”之类挽联,也很满足了,并不为拆掉那个直径三米的大花圈感到遗憾。 家旺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有那么多的女人呼天抢地的哭。心想自己如果现在死了,只怕小娇都不会哭。最让他注意的是那个师大的女学生,哭得几乎晕厥。他真怀疑这女人是不是在虚情假意,也许是看多了言情小说,正在模仿某个凄婉动人的偶像。 忙过丧事之后又是淡淡的日子。家旺依然不常回家。娜娜比以前更加瘦了。望发老汉仍然同老哥们下棋。偶尔也想起张光头婆浪,这时他摔棋子的声音就特别响亮。 有回听人议论那个特大花圈,那人说直径有两米多。他很气恼,马上纠正道:三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