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战:我成了白毛德皇的治国轮椅》 第一章 我是一个德国男人!我有两个…… 第一章我是一个德国男人!我有两个…… 一卷拙笔,聊佐清欢 1910年12月28日,柏林某小酒馆…… “好了各位普鲁士的先生们!我要讲点十八线的了!小孩子都不要听!” “我是一个德国人!!!” “我的父国有两个危机!!!” “而它只有唯一的一条出路!” “第一个危机写在我们的地图上,东边的俄国熊在磨牙,西边的法国猪在饮血!” “第二个危机就在我们的皇宫里!有一个英国混蛋在对着我们的皇帝和我们普鲁士的传统指手画脚!” “对!维多利亚!”有人喊了出来。 啤酒馆里瞬间炸开了锅。有人酒喝多了直接拍桌子叫好,有人紧张地回头看向门口,生怕警察或者密探突然闯进来。 “答的好!我说的就是维多利亚!她一个没杀过鸡的英国女人懂什么是普鲁士?懂什么是条顿骑士团的铁血传统吗?她想要给我们搞什么英式宪政!让议会骑在皇帝的头上!” “她要让那些整天只会空谈的律师和商人来决定我们的军队怎么训练、我们的宫殿怎么建造!” “绝不!”前排的大胡子猛地站起来,“我们普鲁士人不要那一套!” “对!不要那一套!”更多人跟着吼了起来。 “我们的传统是什么?国家!凯撒!宰相作为我们的大家长!我们普鲁士人从来不需要那些花花肠子的把戏!” “我们的皇帝腓特烈三世陛下在位时德意志何等强盛!可现在呢?那个英国老女人在干什么?!” “我们的陛下今年已经十七岁了!按照普鲁士的传统,早该学习军政事务了。可是维多利亚皇太后做了什么?” “她把皇帝陛下关在她的沙龙里,教她英语诗歌,教她英国礼仪,让她学那些英国贵族跳舞!” “她想干什么?她下一步是不是还要让我们的陛下像个伶人一样去唱莎士比亚?我们普鲁士解决问题什么时候是靠诗歌和谈判的!” “这个不知廉耻的英国老妖婆都要把我们的父国给阉割了!你们说可不可耻!” “可耻!”台下有人怒吼。 “先生说的对!这是卖国!”又有人喊。 “先生们,两个危机我已经说完了!接下来我要说我们唯一的一条出路!”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团结!团结在我们的皇帝周围,团结在普鲁士的传统周围,把那群躲在议会里!躲在沙龙里!躲在阴沟里面的蛀虫统统赶出去!” 人群沉默了一秒,然后整个啤酒馆都沸腾了!台下的观众欣喜若狂,也跟着高呼起来! “天呐!这位先生好勇敢!他居然敢讲这些!” “出路!我们需要出路!” “出路!出路!出路” 人们开始有节奏的高喊,声浪越来越大! 克劳德站在桌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 有人在往他前面的帽子里面塞硬币,有人把整张钞票卷起来扔到他脚下,还有人把自己的啤酒递上来请他喝一口。 他微笑着应付着,心里乐开花了。 果然,德二时期的普鲁士保守民族主义在普通人当中极其有市场,自己这营销策略准没错! 他跳下桌子,被人群簇拥着推到吧台前。酒保主动给他倒了一杯最好的黑啤,冲他挤了挤眼睛: “鲍尔先生,您每周都来讲一场怎么样?酒水管够,再给您抽一成门票钱。” 克劳德笑了笑:“看情况。” 他可不想立刻就答应,饥饿营销的道理他比这个时代任何人都懂。 事实上,他并非这个世界的人…… 五天前他还是二十一世纪的一名历史系毕业生,在社会上给老板做牛马,天天搞些莫名其妙的雷霆ppt。 他那天加班到深夜,发了一场高烧,醒来就穿越到这了。 原主叫克劳德·鲍尔,一个十八线的报人,都快给他穷死了不说,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个穿越者标配的系统。 不仅如此,这个世界线与原本的世界相去甚远,威廉二世胎死腹中。腓特烈三世多活了很久,却一直被喉癌折磨,还是在两年前痛苦的死去了。 腓特烈三世与英国公主维多利亚多了个女儿,叫什么特奥多琳德还是什么什么别的,期生于1893年,今年十七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章我是一个德国男人!我有两个……(第2/2页) 原本吧……人家继承的好好的,结果这个维多利亚非要作妖,她喜欢英式宪政思想,就一个劲的教现在的小德皇。 容克贵族和正统的普鲁士军人集团坚决反对这种东西,而维多利亚皇太后也是蠢女人,蠢人比坏人恐怖多了,搞得德国上下反对她的人多的是。 大家平时担心政治警察,对维多利亚的事情敢怒不敢言,至于他为什么敢讲?问就是穷!他需要钱!需要快钱! 德意志苦维多利亚久矣!只要有一个人敢开这团,他们自然是愿意跟的! 这不,钱就来了。 而且除开这种演讲,他还在前天写了一篇指桑骂槐骂维多利亚的文章,稿费也挣了不少呢! 一场演讲抽的钱,再加上稿费,照这个势头下去,用不了多久他就能搬出那间漏风的阁楼,租个像样的公寓,再雇个佣人! 什么嘛……就算没系统他照样也能活得很好!这不随便拿捏啊…… 就在这时,嘭的一声巨响,啤酒馆的大门被一脚踹开,门板重重撞在墙上,震得门框上的灰都特么在簌簌往下掉。 克劳德的手僵在半空中,他扭过头去,门口站着好多个人影。 领头的是一个穿着崭新普鲁士蓝色制服的高个子宪兵军官,头上还带着尖顶盔,他的身后有穿着制服的宪兵和警察 “长官!就是他!”一个便服男人抬起下巴,朝克劳德的方向点了点。 “好!抓!” 两个警察大步冲过来,一只粗壮的手揪住了他的衣领,直接把他整个人从高脚凳上拽了下来。 “等等!我是普鲁士公民,皇帝陛下她——” 他的话还没说完,原本欣喜若狂的酒客们连手臂都没放下,警察的警棍先落下了。 剧痛窜遍全身,克劳德闷哼一声,膝盖一软躺倒在地,紧接着第二棍落在他的后背。 他蜷缩在地上,用双臂护住头部,但那些警察专门挑肉厚但不致命的地方下手,那是特么打的又狠又准。 周围已经没有人敢出声了。刚才还在狂热呼喊出路的酒客们此刻全都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的酒杯,装作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克劳德被两个人架着胳膊拖了起来。 “带走!” 押送他的马车停在街边,黑色的车厢,车门上印着一个鹰徽。 他被像丢麻袋一样扔了进去,车门关上还落了锁,黑暗吞没了一切。 克劳德趴在车地板上,马车颠簸着驶动,他的身体随着车厢的晃动来回翻滚,每一下都牵扯着伤处,疼得他龇牙咧嘴。 马车猛的一拐弯,他被惯性一带,后腰直接撞在一边的拐角上,刚刚本来就被那么一顿暴打,现在又被这么一撞,真的快不行了…… 他干呕几下,好在没真吐出来…… 完蛋了。 彻底完蛋了。 这才穿越第五天啊!五天!别人穿越要么系统开局,要么金手指傍身,最差也能靠先知先觉发笔小财安安稳稳过日子。 他倒好,第一桶金还没捂热乎,就要蹲进普鲁士的政治监狱里吃牢饭了。 他想起了历史上那些被关进莫阿比特监狱的倒霉蛋…… 潮湿的单人牢房,发霉的黑面包,隔三差五的审讯,运气不好的话还会被“意外”死在牢里,外面一问就说是自杀了…… 克劳德·鲍尔,二十一世纪历史系优秀毕业生,穿越后存活时长……五天。 死因……嘴贱。 好吧,可能墓碑都没有…… “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系统啊……” 没有人回答他。 他感觉意识正在一点点流失,疼痛一波一波的涌上来,裹挟着他往黑暗的深处沉去。 好疼啊……疼得他都有些发晕…… 一阵颠簸着,似乎是到了地方,他迷迷糊糊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报告!普鲁士掷弹兵团一等兵!带领兵士五名!警员若干!已把任务目标带到!!” “嗯……带到目标固然很好……就是希望别出什么乱子。” 第二章 这里是……宫殿? 第二章这里是……宫殿? 克劳德后来在回忆录中写下这一段记忆的时候,总觉得语言的表达能力实在太有限了。 语言这东西,说到底不过是一套约定俗成的符号系统,用来描述日常琐事尚且勉强,真要捕捉那种恍惚的痛觉,简直就像用渔网去打捞雾气。 那些作家们喜欢用什么撕心裂肺,痛入骨髓,万箭穿心之类的词,他觉得都是扯淡。 当时他只是在黑暗中沉沉浮浮,意识像一盏摇曳的油灯,半梦半醒着。 他为了描述这种这种感受,试了很多比喻,但他最终都不满意的划掉了,所以他最终在回忆录里只写了这样一句话 “身体清晰的镌刻着恐惧与疼痛的纹路,而语言却苍白无比,如同历史的巨轮碾过万千无名骸骨,史册上却只落得几笔风干的墨迹。” 当然……这是后话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费力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眼前的天花板很华丽,边缘装饰着繁复的石膏线条,顶级的巴洛克风格装修,很显然监狱不可能这么装修。 克劳德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这里很有可能是天堂。 不对,他这辈子干的事虽然没有大奸大恶的事情,但也绝对不够资格上天堂,更何况天堂应该不会搞巴洛克装修。 也有可能他真的被打死了,现在又穿越到什么王公贵族身上了。 他试着动了动身子,后背传来的剧痛立刻否定了这个猜测。看来不是梦,身体也是原来的身体。 那他这是在哪儿? 他小心翼翼的打量着四周。房间很大,至少有三四十平米,层高也很夸张,目测得有四米以上。 墙壁贴着暗纹壁纸,挂着几幅油画,看起来都不是便宜货。 家具是深色的实木打造,雕花精细,桌面上铺着蕾丝桌布,摆着一套银质茶具。 窗户拉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只留了一条缝隙,透进来的光线柔和养眼…… 这怎么看都像是某个贵族的宅邸?或者是宫殿的一部分? 克劳德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他是被普鲁士宪兵抓走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抓走之后没有送进监狱,而是被带到了这样一个地方…… 他的心里冒出好几个可能性,但没有一个能让他安心。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声音。 “……人是怎么成这样的?” “……” “上面下达的命令是全须全尾地带回来。全须全尾。你们是听不懂德语,还是觉得上面的命令可以打折执行?”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听起来年轻一些。 “报告!是警察动的手!宪兵队还没来得及具体发话,目标已经被警员先行控制并实施了……呃……强制措施!宪兵们并没有直接参与殴打。” “没有直接参与?那你们就没有制止吗?” 短暂的沉默。 “报告!上尉他……没有制止。” “好,很好,我现在告诉你们结果,上面非常愤怒。你们的上尉还有那两个动手的警察已经被开除了!你们的上尉滚回庄园种地!那两个警察自己看着办!” 回家种地了 “……” “听明白了吗?” “报告!听明白了!普鲁士人服从上级的安排!” 脚步声远去,门外的走廊安静下来。 克劳德躺在床上,脑子里有点混乱。 开除?上面很愤怒? 他不是被抓来坐大牢的吗?怎么抓他的人反而被开除了?这到底是什么情况?谁下的命令?为什么要救他? 他想起自己在啤酒馆里说的那些话…… 他骂维多利亚皇太后,骂英式宪政,鼓吹普鲁士传统…… 难道说……这些话传到了某些大人物的耳朵里,而这些大人物恰好也觉得维多利亚该骂? 克劳德咽了口唾沫……自己可能捅了个比想象中大得多的篓子……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门开了。 一个年轻的女仆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水壶和杯子。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克劳德的目光。 四目相对。 女仆愣了一下,没想到他已经醒了。 克劳德想问点啥,但还没等他开口,女仆就飞快地垂下目光,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克劳德:“……” 这是什么意思?去叫人?还是干什么? 他紧张地盯着那扇门,心跳加速。过了大约两三分钟,门再次打开,这次进来的是三个男侍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章这里是……宫殿?(第2/2页) 他们都穿着整洁的深色制服,白色手套,举止得体,面容恭敬。 为首的那个走到床边,微微欠身: “先生,您醒了。感觉如何?” 克劳德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后背的伤立刻抗议,他嘶了一声,放弃了挣扎,老老实实躺着说话:“先生,这里的房间很美,但脑袋很晕,我需要一个解释。” 为首的侍从脸上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 “不好意思,先生,我无法解释。这不是我可以揣摩的事情。” 克劳德确认从这个人口中撬不出任何信息,只好叹了口气。 侍从侧了侧身,身后的另一名侍从上前一步,手里捧着一叠衣物。旁边那个一直安静站在角落的女仆也走了过来,双手托着一条深色的腰带。 “先生,请允许我为您更衣。” “我自己来——” 克劳德刚想拒绝,但侍从已经不由分说地走上前来,动作熟练地扶他坐起,然后开始为他穿衣。 侍从蹲下身,为他系上腰带,调整好位置,然后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克劳德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这件大衣的肩宽刚好卡在他的肩膀上,不长不短,袖口的长度正好露出一截衬衫的袖边,腰带的扣眼不多不少,恰好扣在最舒服的那一格。 而且还有合适的垫肩,穿上后看上去笔挺极了。 “先生,请跟我来。” 侍从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另外两名侍从一左一右地站在克劳德两侧,克劳德深吸一口气,迈步跟上。 走出房间就是一条宽阔的走廊。 地面铺着大理石,光可鉴人,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壁灯,灯座是鎏金的,雕刻着精美的花纹。 墙上的挂毯、转角处的雕像、头顶的水晶吊灯,每一件东西都在无声地宣告着主人的身份和财力。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贵族宅邸,这里是个宫殿! 他在心里迅速盘算着。柏林的宫殿就那么几座。无忧宫在波茨坦,风格偏洛可可,轻盈明亮,和眼前这种厚重肃穆的巴洛克风格对不上号。 那就只剩下两个选项了,柏林城市宫或者夏洛滕堡宫。 城市宫是霍亨索伦家族的正牌王宫,皇帝一家常住的地方。 夏洛滕堡宫则是腓特烈三世时期扩建的,维多利亚皇太后在丈夫去世后据说大部分时间住在那里。 如果是城市宫,见他的可能是皇帝本人,如果是夏洛滕堡宫……那见他的就是维多利亚皇太后本人了。 不是吧?这老太婆怎么这么小气?他不就是在啤酒馆里骂了几句吗? 这妖婆天天嘴上挂着英式宪政,说什么言论自由,议会政治,国王应该接受市民批评。 结果呢?他这才刚开了个头,人就被抓到宫里来了? 说一套做一套,典型的老双标了! 没关系,他早有准备。 作为一个合格的键盘侠,狡辩……啊不,辩论是他的强项。 如果待会儿见到的是维多利亚,他就说自己那些话的本意是为了德国好,是为了维护国家的稳定,避免激进民族主义走向失控的边缘。 他可以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曲线救国”的有识之士,表面上骂英式宪政,实际上是为了更好地引入英式宪政。 哎呀~我们普鲁士有自己的国情嘛,要因地制宜的发展独特路线!不能生搬硬套英国模式嘛! 然后再疯狂拍马屁,说自己从小就读英国历史,崇拜英国的议会制度,向往英国的自由传统,格莱斯顿是他的人生偶像,等等等等。 总之先把姿态放低,保住小命再说。 只要他能活着走出去,大不了换个城市继续干,反正他又不打算在一棵树上吊死。 想到这里,他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侍从在一扇高大的门前停下脚步,然后他转过身来,面色平静地看着克劳德。 “先生想必对自己的辩才颇有信心,只是稍后觐见之时,还望斟酌措辞,以免横生枝节。” 仆役说完不等克劳德回应,便抬手叩响了门板。 咚咚咚。 门内安静了片刻,然后传出一个女声。 “进。” 侍从推开右侧的门扇,侧身让开通道,朝克劳德微微颔首。 克劳德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门槛,事已至此,里面就算是个女鬼他也得进去了…… 第三章 养死士来了? 第三章养死士来了? 克劳德跨过门槛,这里似乎是一间私密一点的小书房。陈设布置的很温馨也很实用。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克劳德向那边看去,坐在那的似乎是一个……女孩? 女孩或许不太准确,少女应该合适一些。 她的年纪看起来不大,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面容白皙,五官精致,白色的头发垂在脑后。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军装,剪裁利落,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铁十字勋章,头上还带着一顶普鲁士盔? 特奥琳,你变了 克劳德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他没见过这位的画像,但毫无疑问她就是特奥多琳德·冯·霍亨索伦。 这还能是谁呢?坐在这种地方还穿成这样?总不会是维多利亚那个英国老太婆吧? 特奥多琳德正在看他。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目光看起来怪怪的…… 而且……她好像有点激动?但她就是不说话……这搞得克劳德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他已经不敢再看了,立马恭敬的躬身行礼。 “敬祝陛下安康。” 说完后,特奥多琳德仍然没有说话。 克劳德保持着鞠躬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的后背还在隐隐作痛,维持这个姿势对他来说并不轻松,但他不敢贸然直起身来。 他不知道这位年轻的女皇是什么脾气,也不知道自己刚才的行礼是否符合标准,现在只能等着了……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就在克劳德的腰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特奥多琳德终于开口了。 “免礼。” 她的声音很清脆,却刻意压低了几分,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威严一些,但这样反而让克劳德觉得她有些可爱。 “朕问你答。” 克劳德直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应道:“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 特奥多琳德伸手拿起桌上的一份报纸,展开,然后调转方向,推到桌沿。 克劳德低头一看,那报纸日期是三天前的。版面上有一篇文章被红笔圈了出来,标题赫然写着《一个普鲁士人的忧虑》。 这篇文章就是他写的圈钱大作,他完全没想到这东西能让德皇看到…… “克劳德·鲍尔先生,这是你写的吗?” 克劳德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陛下,您当然知道这是谁写的。” “嗯……不错,你之前的发言也是十分的大胆呢……鲍尔先生,你应该知道说那些话的后果。” 克劳德一愣……完蛋了……果然还是要算账的。 但很快,对方话锋一转,突然转而问道: “不过我更好奇,你为什么要这么写?” 虽然有些出乎意料,但这是一个机会,要是答的好应该没什么,要是答不好……估计就得蹲大牢……甚至更糟…… 克劳德不敢立刻回答,他借着这个空隙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特奥多琳德穿的是普鲁士军装,尖顶盔,铁十字,这些符号的选择绝非偶然。 一个真正倾向于英式文化的君主是不会在自己的私密书房里穿成这样。 她会穿英国式的裙装或者更柔和且更女性化的服饰,而不是一身杀(傻)气腾腾的戎装。 再看房间的陈设。书架上大部分是普鲁士历史以及德国著作,但英国思想的书籍却很少。 这一切都在指向同一个结论,她站在普鲁士传统这一边,至少她希望自己看起来是站在这一边的。 那么她的目的就很清楚了,她需要舆论支持,需要有人替她说出那些她自己不方便说的话。 而那些话恰好就是克劳德在啤酒馆里喊出来的那些。 他决定赌一把! “陛下,我是一个普鲁士人,我之所以写这些,因为我认为您是普鲁士人的国王以及德意志人的皇帝,您不应该被英国的东西管着。” “虽然目前法律和政治上并没有真的发生什么变故,但是事实上权力都是悄悄流走的,而不是在一夜之间就消失的!” “今天,陛下的宫廷里多了一位英式礼仪教师。明天,内阁里多了一位主张英式宪政的顾问。后天,军队的训练手册里出现了英国操典的影子。” “每一步单独来看,似乎都微不足道,没有人在意,没有人反对,因为每一件事本身都不足以触动警报。” “但当这些细微的变化累积起来,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有朝一日,普鲁士人丢掉了他们自己的传统,您也就丢掉了您自己的权柄。” “如果以现代民主的成熟度,权力的制衡与公民自由的保障为标准来衡量,英式宪政确实明显更优。” “但如果以运转的效率,行政的执行力与工业化的速度为标准,那么毫无疑问,德式宪政更优!” “英国人孤悬于欧陆之外,他们有广袤的殖民地供他们吸食,有安全的环境等待他们试错!所以他们可以发展更民主的英式宪政!“ “我们的德国呢?我们地处欧陆中央的四战之地,如果没有足够的效率,我们早就被多方撕碎了!” “没有绝对优秀的制度,也没有绝对糟糕的制度。决定一种制度好坏的,从来不是制度本身,而是它实施的土壤和环境。” “英式宪政也许是未来的出路,但它绝对不是德国现在需要的出路。” “现在的德国需要的是团结,是效率,是一个强有力的大家长来统合各方力量。而不是让一群各怀心思的议员在议会里互相扯皮,把国家的命脉交给无休止的辩论和妥协。” “我作为一个普鲁士人,这是我对普鲁士和德意志的忧虑,所以我把他变成了文字写到报纸上!这就是我为什么会这么做!” 他说完了,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特奥多琳德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托着下巴,目光若有所思地望着他。 “嗯……你很……大胆。就和朕预料的一样。” 预料?她预料到了什么?预料到他会这么说?还是预料到他会在被捕后坚持自己的立场? 特奥多琳德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她换了一个姿势,双手交叉搁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头看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章养死士来了?(第2/2页) “不过呢……说大道理很有一套,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也许你只是一个只会夸夸其谈的演说家,也许你确实有些真才实干,具体如何朕还需要判断。” “朕问你一个问题,你来回答。你对俾斯麦阁下的外交政策怎么看?尤其是三皇同盟。” 克劳德低下头,他觉得有些棘手。 三皇同盟是个经典题目,任何一个学过十九世纪欧洲史的人都能够对此侃侃而谈。 但要说到点子上,说到能让面前这位年轻的女皇满意的程度,就需要一些真功夫了。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后开口道: “俾斯麦先生的构想的三皇同盟……从成就上来看,它的设计堪称精巧。” “它成功地孤立了法国。通过同时拉拢俄国和奥匈这两个大陆强国,俾斯麦先生堵死了法国在普法战争后寻求欧洲盟友复仇的任何可能性。” “这让德国赢得了大约二十年的和平发展期,完成了工业化最关键阶段的积累,真正让德国成为一个工业大国!” “而且它在战略层面上暂时规避了两线作战的风险,三皇同盟确保了德国在东线拥有俄国的善意承诺,这暂时化解了法俄夹击德国的战略前景。” “这也利用了俄奥两国在巴尔干问题上的结构性矛盾,俾斯麦以诚实的掮客自居,居中调停,划分势力范围。 “比如承认奥匈占领波斯尼亚,默许俄国在保加利亚的影响力什么的。” “这使得德国从一个刚刚统一的新兴强国,一跃成为欧洲均势的主导者和维护者。他的成就无疑是巨大的……” “但是!这套体系的缺陷也同样明显。” “三皇同盟的本质,是一场脆弱的权谋平衡术。它的核心矛盾是不可调和的。” “俄奥两国在巴尔干半岛的利益冲突时零和博弈!任何局部危机都可能撕裂这份纸面上的盟约。1885年的保加利亚危机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这套体系过度依赖俾斯麦个人的能力和威望。这套隐含矛盾的同盟体系极度依赖俾斯麦本人的外交手腕和操作技巧。” “它缺乏制度的韧性和可持续性,俾斯麦之后的继承人根本无法维系如此复杂的平衡,而过去的历史已经向我们证明了这一点。” “所以三皇同盟实际上是治标不治本的。它只是延缓了冲突的到来,而不是从根本上解决了冲突。” “三皇同盟是防御性外交的杰作,却是结构性和平的败笔。” “它完美地实现了俾斯麦时代的短期安全目标,却无法克服各国之间根本性的利益裂痕,最终成为了更大规模冲突的铺垫。” “今天的我们也许离战争还很远,但我认为用不了多久,一场席卷欧陆的大战将会到来,这是任何同盟和外交体系都阻止不了的。” 他说完了,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特奥多琳德的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看上去心情不错。 “嗯……你果然很有趣。” “朕承认,你的回答比朕预想的要全面得多。看来你不只是会喊几句漂亮口号而已。” 她站起身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克劳德面前。 她比他矮了一个头,需要微微仰视才能看清他的脸。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点克劳德的胸口。 “朕决定了,你留在城市宫吧。” “啊?” 特奥多琳德转身绕回了办公桌后面,重新坐下。 “朕的意思是,让你为朕工作。” 克劳德的大脑飞速运转。他有选择的余地吗?显然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躬身行礼。 “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 特奥多琳德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本支票簿,翻开,签下自己的名字。 她写完,撕下那张支票,用手指轻轻推过桌面。 “这是你这个月的。” 克劳德低头看了一眼支票上的数字,给他吓了一跳。 多?多少?!五万?五万马克! 议会每年拨给皇帝的王室费才三十万马克。 霍亨索伦家族所有领地的月产出大约一百六十万马克。 月均宫廷开支约十八点三万马克,这笔钱要养活三千多名宫廷人员,支付仪仗队和宫殿维护的费用,并不是皇帝个人的零花钱。 而现在,这位年轻的皇帝轻飘飘地签了一张五万马克的支票给他,作为他头一个月的薪水。 五万马克。 他一个在阁楼里啃黑面包的穷酸报人,之前还在为一篇稿费几个芬尼跟编辑讨价还价。 现在他的年薪是六十万马克,相当于两个威老二的年度王室费。 隔着养死士呢? 他今天不过是站在啤酒馆的桌子上喊了几嗓子,写了一篇指桑骂槐的文章,怎么就值这么多钱了? “陛下,我为陛下效力是出于一个普鲁士人的本分,并非——” “收下吧,你不会以为朕是为了你吧?” 克劳德一怔。 “朕是为了朕自己的面子,你是朕亲自挑选的人,以后你要代表朕去处理一些事务。” “如果你看起来一副穷酸样,别人会怎么想?这传出去影响很不好。” 克劳德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那张支票,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位年轻的皇帝。 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坐在一个她还没有完全坐稳的位置上,身边全是各怀心思的容克和虎视眈眈的对手,她需要一个自己信得过的人。 “谢陛下恩典。” 他双手接过支票,郑重地放入内侧口袋。 特奥多琳德满意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出去吧。外面会有人给你安排房间和事宜。尽快熟悉规矩,三天后开始正式履职。” “我的荣幸,陛下。” 口袋里的那张支票轻如鸿毛,压在心头的分量却重逾千钧。 命运的馈赠从不标注价码,而历史的洪流也不会在意一朵浪花是否准备好了迎接下一波浪潮…… 第四章 一切尚未来临前的德意志…… 第四章一切尚未来临前的德意志…… 克劳德从大门里走出,门口的侍从依然站在那里,见他出来便微微欠身,并不多问。 “先生,请随我来,我带您去您的房间。” 克劳德点了点头:“谢谢。” 他跟在那名侍从身后,沿着来时的走廊往回走了一段。 他的脑海里回放着刚才那场对话。 特奥多琳德最后交代了他几件事。一是熟悉宫规,二是熟悉宫殿的布局,三是“尽快进入状态”。 除此之外,还有那个不言自明的任务,成为她的喉舌。 她需要一个能在公共场合替她发声的人,一个既能煽动民意,又不会直接牵连到她的人。 而他恰好因为在啤酒馆里喊了几嗓子就被选中了。 他算是明白了,从现在开始他和这位年轻的德皇绑在一起了。 她给他钱,给他保护,给他一个身份,而他回报以忠诚,才智,以及一张能说会道的嘴。 权力由谁产生,就对谁负责。这话说起来冠冕堂皇,但落到现实里意思就很简单了。 但……他现在这个身份实在有些尴尬。他又不是公务员,也不是军人,更不是任何党派的成员。 他只是德皇的私人顾问,一个没有任何正式官衔的编外人员。 说他有特权吧,他确实有…能自由出入城市宫的大部分区域,能直接面见皇帝,月薪五万马克。 说他没权利吧,他也是真没有。 他没有正式的官职任命,没有对应的职权范围,只有个皇家顾问的头衔。 好听点叫天子近臣,难听点就是弄臣。 唉…… 宫殿总是会熟悉的,无非是多走几趟的事情。 但真的要为特奥多琳德办事,光熟悉宫殿是不够的,他得去了解这个时代的德国,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伟人的话放在这个时代依然是真理。 这里是马克思的故乡,这里是俾斯麦缔造的帝国。 这里有秩序井然的街道,轰鸣不止的工厂,整齐划一的队列,也有此起彼伏的工人运动,剑拔弩张的阶级对立,以及被高速工业化碾压过的无数个体命运。 一个伟大的哲学家从这里出走,流亡伦敦,终老异乡。 一个强大的帝国在这里崛起,钢铁与煤炭铸就了她的筋骨,军靴与铁蹄丈量着她的边疆。 一个新兴的列强正在世界的舞台上昂首阔步,他的商品遍布全球,他的战舰驶向大洋,他的野心与他的实力一同膨胀。 容克地主与工业巨头联手把持着政权,而数百万产业工人挤在肮脏的工人区里,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领着仅够糊口的工资。 这些看似矛盾的词组,共同构成了同一个德意志帝国。 一面是欧洲最先进的重工业体系,最完备的社会保障制度,最发达的工人阶级组织。 另一面是僵硬的封建残余,最顽固的等级壁垒,以及对内镇压与对外扩张并行的暴力逻辑。 史册上的墨迹总能捕捉些许踪迹,但它永远看不到一个时代的图景。 他得亲自走上街头去看看。 去看看那些容克贵族们出入的俱乐部,看看那些工人们聚集的酒馆,看看大学里的学生们在读什么,看看码头上的搬运工们在议论什么。 看看这个帝国,在它驶向深渊的前夜,究竟是一副怎样的面貌。 “先生,到了。” 侍从在一扇门前停下,推开房门,侧身让开通道。 这就是刚刚那个他醒来的房间……居住环境还是很不错的。 侍从在门口简短交代了几句,什么换下的衣物放在卧室的篮子里即可,每日会有专人收取清洗,还有些用餐的事情,说完就走了。 克劳德站在房间里,环顾四周。 床铺已经重新整理过,窗边的书桌上多了一套墨水、羽毛笔和空白信笺,墙角的花瓶里插着一束新鲜的白色雏菊。 他打开衣柜,里面居然有好几套男装,一切都安排得妥帖周到,仿佛他本就是这座宫殿的常客。 他走到窗边,撩开天鹅绒窗帘的一角向外望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章一切尚未来临前的德意志……(第2/2页) 窗外是一片修剪整齐的花园,冬日的枯枝在灰白的天空下勾勒出瘦削的轮廓,远处可以看见宫殿围墙的轮廓。 好吧……确定好住处,可以出去了。 但他刚走到门口,又停下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衣服是侍从给他换上的,料子考究,剪裁合身,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但问题是他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证件。 城市宫守卫森严,进来的时候他是被押送进来的,回来的时候如果没有凭证,怕是连大门都摸不着,更别说回来了。 他转身回到房间,目光在桌面上扫过。一张烫金边的硬质卡片静静躺在墨水台旁。 上面印着几行花体德文,大意是持此卡者可在城市宫范围内自由通行。卡片右下角没有盖章,只有一个签名。 t.v.h. 克劳德将卡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白。 他把卡片小心翼翼地收入内侧口袋,拍了拍胸口,确认它安稳的待在那里,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走出宫殿正门,他拦了一辆出租马车,报了市区一家银行的名字。 马车穿过柏林十二月末的街道。克劳德掀开侧帘,让这座城市的面貌一寸寸地映入眼底。 远处的天际线上,工厂的烟囱如同密集的桅杆,从砖红色的厂房群落里拔地而起,喷吐着浓黑的烟柱。 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车顶上拖着长长的辫子。 车厢里挤满了人,戴着圆顶礼帽的职员,抱着菜篮子的妇人,穿着学生制服半大小子。 马车与汽车在街道上交替行驶,偶尔有骑着自行车的人从缝隙里灵巧地穿行而过,车铃拨得叮铃作响。 路边的人行道上,行人步履匆匆,大衣领子竖起来抵挡寒风,呼出的白气在嘴边聚成一团雾。 街角的咖啡厅支着几顶墨绿色的遮阳篷,篷下的藤编雅座上坐着几对衣着体面的男女。 女士们戴着缀有羽毛的宽檐帽,男士们穿着剪裁得体的保守装扮,面前摆着小杯的咖啡和精致的糕点,正低声交谈着什么,偶尔发出一阵克制的笑声。 一个穿着白色围裙的服务生端着托盘穿梭其间,动作娴熟而优雅。 这一幕仿佛是从某幅印象派的画作里裁剪下来的,色调温暖,气氛闲适,与几步之遥的嘈杂街道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反差。 一名戴着尖顶盔,穿着普蓝色制服的警察站在十字路口中央。 他举起手臂,哨声一响,车流与人潮便驯服的依照他的手势行动。 夕阳正在西沉。橘红色的光从楼宇的间隙里斜斜地射过来,给街道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克劳德的马车在一家银行门前停下。他付了车资,跳下车,站在台阶上环顾四周。 这里显然是柏林一处繁华的地段。银行的大理石门面庄重气派,铜质的门把手擦得锃亮,折射着落日最后的余晖。 进出的人们大多衣着体面,步履从容,手里提着公文包或皮夹,一看就是中产甚至上流阶层。 但在几步之外,在那些更狭窄的巷口和背阴的墙角下站着另一些人。 他们穿着粗布外套,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攥着一张揉皱的纸条或一本磨旧的存折,偶尔能听到他们零星的交谈。 “……大夫说要七十马克,我上哪儿七十马克去……” “怎么会呢,太太,您男人没有参保吗?一般的病压根不需要付钱啊……” “天呐……说是保险能报肺结核病,但我丈夫下工,得的是尘肺病,这个报不了啊,只能按普通肺结核算……中间需要补上的费用零零总总加上来也要七十马克啊……” “……怎么会这样,那可真是不幸……” 克劳德听了几句,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金殿巍峨却藏着虎豹,市井喧嚣却见得炎凉。 一朝跻身帝王的宫廷,才发觉人间竟有两般。 五万的金帛轻薄似纸,七十的药资沉重如山。 前路的尽头无人知晓,迷途的只影当向谁还。 序章,完... 第五章 空中楼阁…… 第五章空中楼阁…… 克劳德从裁缝铺里走了出来,忙活这么久,现在天都黑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普蓝色军装,抬手正了正领口,又拉了拉袖口,左右转了转肩膀。 嗯……还行。 这衣服怎么来的呢,说来话长…… 他傍晚准备进裁缝铺时,一个上尉刚好走了出来,一不小心和他撞到了一起,互相道歉后就分别了。 他进裁缝铺后表明了来意,他需要订一套军官的衣服。 德意志帝国的军官阶层几乎被容克贵族垄断。 那些人从出生起就活在军队的影子里,和现代不同的是,他们的军装都不是官方配发的。 他们的衣服从小就由固定的裁缝量体裁衣,每一寸布料都贴合主人的身形,每一颗纽扣的位置都经过精心计算。 对他们来说军装不是制服,和自己的皮肤没有区别,而克劳德就需要这层皮肤。 他要为特奥多琳德办事,要出入各种场合,要与那些容克军官打交道。 如果穿着一身平民的衣服出现在他们中间,他连开口说话的机会都不会有。 但穿上一身军装就不一样了。哪怕只是一身没有军衔标识的常服,在价值观认同上他也是“自己人”,是同一个团体的小伙伴。 普鲁士人认衣服,这一点古今皆同。 惊喜的是,刚刚那个上尉就是来领自己新定做的军装和处理旧军装来的。他的体态有了变化,旧的就只能处理掉了。 而克劳德的体态和上尉吃胖前差不多,完全可以直接用,克劳德倒不嫌弃二不二手,于是提出改改就买下这套衣服。 裁缝花了一点时间改了几处细节,一件体面的普鲁士军官常服就这么出炉了。 现在看来效果还不错,就是差了一把军刀。 不过军刀也无所谓,他又不是真的要砍人,穿这身衣服的目的很简单,让自己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有钱,有身份,有靠山,有军装。 这穿越几天了都,局面总算打开了,现在回宫吧。 他拢了拢领子,朝停在路边的出租马车走去。 就在这时,左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克劳德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街角的路灯下围了一圈人。一个穿着粗布工装的男人正死死拽着另一位男子的衣袖。 “费舍尔阁下……求您了……我这手是真的不行了啊……大夫说再不做手术就废了……您只给十马克……我家里还有一个孩子要吃饭啊……” 被他拽住的那位绅士穿着体面的深灰色大衣,手里拄着个手杖。 他皱着眉头,满脸不耐烦地甩了甩袖子: “我说过了,你那不算工伤。是你自己操作失误,机器好好的,怪得了谁?给你十马克已经是看在你在厂里干了三年的份上。放手!” “阁下!求您了——” “来人!把这无赖给我赶走!” 两个穿着同样粗布衣服的壮汉从阴影里走出来,看样子是狗腿子,块头不小,面目凶狠。 克劳德看不下去了。 他大步走过去,穿过围观的人群,一把推开其中一个监工,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响亮。那位费舍尔阁下整个人都被扇得往旁边踉跄了一步,手杖差点脱手。 “谁——!” 他怒火中烧地转过头来,正要发作,目光落在克劳德身上那套普蓝色的军官常服上。 费舍尔的脸色瞬间变了。一瞬间就从暴怒变成谄媚,变脸速度快得令人叹为观止。 “啊……这……这位上尉先生,怎、怎么了?” “你哪的人?干什么的?” “汉——汉堡,汉堡来的,在柏林开了个小工厂。” “当过兵吗?” 费舍尔一愣,讪笑道:“没……没有。” “你个汉堡猪!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往小了说你这是违法。普鲁士的法律不是你家写的。” 他往前逼了一步,费舍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往大了说,你这是在违背皇帝的意志。陛下登基以来多次强调要改善劳工处境,你倒好,你是不是觉得陛下的旨意可以不当回事?” 费舍尔的脸色白了:“不不不,上尉先生,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管你是不是。”克劳德打断他,“这件事你自己看着办!该给的一芬尼也不许少!办不妥的话等着宪兵进你家吧!” 费舍尔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敢说出来,只是连连点头。 克劳德不再看他。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刚从银行兑现的钞票,数出一百马克,转身塞进那个还在发愣的工人手里。 “拿着,先去治伤,剩下的他不敢不给。” “哦……谢……谢谢您,阁下……” 克劳德摆了摆手,他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出租马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回城市宫。” …… 说实话……克劳德很愤怒。 他不是第一次见识这种事——历史课本上读过,论文里写过,答辩时引经据典地分析过。 但那都是在纸上。隔着纸张和文字的屏障,再残酷的现实都只是抽象的概念,而今天他亲眼看见了。 但自己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他只是一个穿着借来的军装,口袋里装着皇帝给的支票,连正式官衔都没有的“皇家顾问”。 他没有权力,没有根基,没有自己的班底。 这种无力感比愤怒本身更令人煎熬。 马车在城市宫的侧门前停下。 克劳德付了车资,又出示了通行证,穿过岗哨,走进宫殿的回廊。 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脱下那件军装挂在衣架上,在书桌前坐了下来。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被逮捕,被“面试”,被录用,拿到支票,走上街头,目睹那个工人的窘境,出手教训那个工厂主…… 一切都在二十四小时内发生,让他脑袋有点转不过来…… 现在夜深了,房间也十分的安静,他终于可以好好想一想了。 首先是根本的问题,特奥多琳德为什么选他? 她需要一个能替她发声的人,这一点她已经表现的很清楚。 但柏林城里能说会道的人多得是,报社的评论员,大学的教授,议会的议员,哪一个不比他在啤酒馆里喊几嗓子更有分量?为什么偏偏是他? 答案只有一个! 因为他是干净的! 他没有政党背景,没有利益勾连,没有历史包袱。他是一张白纸,特奥多琳德可以在上面写她想写的东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章空中楼阁……(第2/2页) 更重要的是他没有任何退路!他一无所有!他除了紧紧抱住皇帝的大腿,他别无选择。 这种人最好用也最安全。 想通了这一层,克劳德反而松了一口气。至少他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里了。 那么接下来呢? 特奥多琳德需要什么? 她需要政治影响力。 她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女皇,坐在一个她还没有完全坐稳的位置上,身边是虎视眈眈的容克贵族,各怀心思的政党领袖,以及那些从俾斯麦时代就盘踞在官僚体系里的老狐狸。 她想要按照自己的意思塑造自己的帝国,但自己的权力和权威都不够。 她需要打破这个困局,而打破困局的第一步就是找到自己的基本盘。 那么,谁是她的敌人?谁又是她的朋友? 首先是中央党。天主教政党,在南德和波兰裔群体中根基深厚。 他们主张宗教自由和地方自治,与普鲁士的新教-容克传统天然对立。攻击他们?那是找死。 中央党在天主教徒中的号召力极强,贸然开战只会把南德推向对立面。 而且俾斯麦当年的文化斗争已经证明,和天主教会硬碰硬没有好下场。 然后是社民党。 他们是红色政党,工人阶级的代表,理论上是要推翻现有秩序的。 但现实中的社民党已经越来越倾向于改良而非革命,他们在议会中占据的席位越来越多,也越来越融入体制。 他们是现存秩序的批判者,但也是现存秩序的一部分。 攻击他们?没有必要。 他们本身就是现行体制的反对派,而且他们的主张在道德上有天然的正当性,也是相对进步的,克劳德不是来阻碍进步的。 那么,最好的靶子是谁呢? 进步人民党。 那些自称“自由派”的先生们。他们是由一些小工厂主,律师,教授和记者组成的松散联盟。 他们打着“进步”的旗号,喊着“自由”的口号,摆出一副超越党派之争的公正姿态。 但他们实际上是什么人呢?一群彻头彻尾的双标狗。 他们天天喊着政教分离、文化斗争,一副文明先锋的模样。 但在那些笃信天主教的南德农民和工人眼里,他们不是在推动进步,而是在剥夺普通人的精神寄托。 说白了,这是披着启蒙外衣的精英霸凌,你们落后,你们迷信,你们需要被教育。 你们是一群低贱的家伙,我们才是觉醒者。 这种傲慢比赤裸裸的压迫更让人恶心。 他们鼓吹自由贸易,反对保护关税,理由是“自由市场才能带来繁荣”。 但谁都知道,自由贸易的最大受益者是那些已经有资本、有渠道、有技术的大工厂主和出口商。 而小手工匠人和本地农民呢?他们只会在进口商品的冲击下失去生计。 他们天天喊着要削减军费,反对扩军备战。 但他们有没有想过,德国地处欧陆中央,四面皆敌?没有强大的军队,拿什么保卫边境?拿什么维护利益?和平不是靠喊口号喊出来的,是靠实力守出来的。 更可笑的是,他们口口声声说要推动法治,要保障公民权利。 但那些大律师出身的进步人民党议员,有几个真的替工人打过官司?有几个真的为那些在工厂里被榨干了血汗的可怜人说过一句话? 他们和社民党争夺群众,但他们从来不为群众办实事。 工人不傻。农民也不傻。他们很快就发现,进步人民党的先生们嘴上说的天花乱坠,真要帮忙的时候一个人影都找不到。 于是那些失望的选民要么转向社民党,要么转向中央党,要么干脆放弃投票。 这就是进步人民党的真面目。 一个脱离群众、脱离实际、只会窝在自己的小圈子里自嗨的精英俱乐部。 这个靶子太好了。攻击他们没有政治风险。 进步人民党在军队中没有根基,在容克中没有盟友,在天主教徒中没有号召力。 他们只是一群自以为掌握了真理的城里人,嗓门大,但骨头软。 而且攻击他们有一个额外的好处,可以投石问路。 他现在看不清局势。他不知道谁支持特奥多琳德,谁反对她,谁在观望。柏林的政治生态对他来说是一片迷雾。 但如果他写一篇文章,署上自己的名字,加上“皇家顾问”的头衔,然后公开发表。 那么谁跳出来攻击他,谁就是特奥多琳德的敌人。谁站出来支持他,谁就是潜在的朋友。谁保持沉默,谁就是在观望。 这样一来,局势就明朗了。 这一步棋走得稳妥。既能为特奥多琳德争取舆论支持,又能帮她试探各方反应,还能给自己积累政治资本。一举三得。 但这只是第一步。 他的目光落在挂在衣架上的那件普蓝色军装上。 在普鲁士这样的国家,真正的权力从来不在议会里,也不在报纸上。 真正的权力在军营里,在阅兵场上,在总参谋部的作战地图前。 从威廉一世到腓特烈三世,霍亨索伦家族的每一位君主都是军队的统帅。 他们的权威不仅仅来自法理,更来自他们与普鲁士军官团之间的纽带。 而特奥多琳德呢? 她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她没有上过战场,没有指挥过军队,没有在士兵面前发表过演说。 在那些骄傲的容克军官眼里,她可能只是一个穿着军装的小姑娘,一个被英国母亲教坏了的孩子。 她需要军队的支持。名义上的效忠毫无意义,现在需要的是发自内心的认同! 而要获得这种认同,她就需要有人在军队中为她铺路。 克劳德现在也需要往上爬! 他需要在军队中建立自己的声望和人脉! 他需要让那些容克军官们看到一个既有头脑又有胆识的年轻人,一个既能写文章又能动手揍人的家伙! 他需要让他们觉得,这小子是我们的人! 而且他和陛下站在一起……这将意味着这可能是陛下的意思…… 制造外敌焦虑,树立爱国人设,博取军队支持。 这就是他的第二步。 纸上得来终觉浅,想了这么多,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付诸行动! 他拿起笔,铺好稿纸…… 让天都塌下来吧…… 第六章 打破运动战神话! 第六章打破运动战神话! 克劳德放下笔,将稿子拿起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嗯,还行。 这篇骂进步人民党的文章他写得酣畅淋漓,从他们假惺惺的“自由派”面具,到他们脱离群众的精英傲慢,再到他们对国家安全毫无建树的空谈作风,一层一层剥开来骂! 骂得有理有据!骂得文采飞扬!这波是真让他骂爽了……他感觉自己的心情好了不少。 这帮垃圾要军事不懂军事,要财政不管财政,要政治没有政治,对国家利益更是帮倒忙的存在,不骂你骂谁? 这么一篇战斗缴文投出去,声望拿到手了,阵营也基本划分的差不多了,投石问路这一步已经做到了。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在文章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又在名字上方加了一行头衔。 御前顾问,克劳德·鲍尔…… 他将这篇文章放在书桌左上角,然后他重新铺开一张稿纸,蘸饱墨水,准备动笔。 接下来这篇才是重头戏,他真正的目标从来不是喷谁谁谁,那只是为了积累声望,起码得让市民们知道有他这么个人,真正的重点是争取军队和皇帝进一步的信任。 皇帝现在的信任太薄弱,随时都可以收回那五万马克和她的信任,克劳德必须需要写一份专业的报告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而且自己这个人想要吸引军队的注意,只是当个政坛上的喷子是没用的,得让容克们觉得这个克劳德是个内行才行。 但问题来了,怎样写? 直接写文章吹捧军队?太露骨也太谄媚,反而会被他们看不起。 歌颂普鲁士军事传统?已经被无数人写过无数遍了,毫无新意。 抨击议会削减军费?这倒是军官们爱听的,但容易把自己摆在政客的对立面,得不偿失。 他现在需要塑造一个共同的敌人。树立一个能让军官们觉得这小子和我们站在一起的外部威胁。 而这个靶子天然就立在隔壁的法兰西至上国那里。 这个世界的法兰西第三共和国在德雷福斯事件中彻底崩溃,变成了一个叫嚣复仇的狂热黩武主义国家。 法德之间的仇恨不需要他来塑造,这是历史遗留问题,又不是自己凭空变出来的,现成的不用白不用。 而自己需要讨好的容克军官是一群矛盾的人。 在战术层面,他们自信到了狂妄的地步,任何敌人都不足为惧,任何防线都可以突破。 但在战略层面,他们却悲观得要命,他们严重低估了德国的战争潜力,认为德国没有能力打持久战。 这种战略的悲观又反过来加剧了战术上的激进,他们把战争变成了赌博。 就连德国总参谋部在战争计划制定之初就是按照速决战的标准来做的,完全没人想过要是速胜论失败了怎么办? 同时期的大多数欧洲军官也相信,未来的战争不过是几场决定性会战就能解决的速胜战。 但……真相恰恰相反。 如果战争在初期没能迅速取得决定性成果,等待欧陆各国的将是一场漫长的消耗战。 战争绝对不是赌博,而德国现在正在陷入这个误区。 如果自己把这个观点提交到德皇那里,应该是可以证明自己的能力,也可以让军队中的有识之士支持自己的。 他提笔,在稿纸顶端写下标题。 《德意志的总体战:驳速胜论的迷思》 “许多人认为运动战是战争的唯一答案,认为一场决定性的会战便能决定战争的胜负。” “自普法战争以来,运动战在德意志军界几成神话。” “毛奇元帅当年挥师直捣色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摧垮法军主力,此役之辉煌,令后世将校无不心驰神往。” “于是什么集中兵力,什么快速机动,还有什么决战决胜在军校里被奉为金科玉律,代代相传,至今不衰。” “但很遗憾的是,今时不同于往日,如今的欧洲并非1870年的欧洲!我们也不能用1870的眼光看世界!” “普法战争的经验告诉我们,运动战的成功取决于三个条件。” “其一,己方动员速度远超对手,其二,战场宽度适中,便于兵力集中,其三,敌方缺乏纵深防御体系。” “这三点在普法战争期间全部成立,但今天呢?” “普法战争时期的法军,无论火力密度,后勤组织,指挥效率,均远逊于今日之法兰西至上国。” “彼时法军的动员体系混乱不堪,铁路运输能力有限,前线部队往往各自为战,难以形成有效的协同防御。毛奇元帅面对的是一支装备精良但组织落后的军队。” “而今日之法国呢?德雷福斯事件后成立的法兰西至上国,是一个以复仇为立国之本的先军政权。” “它的军队组织,动员体系,军工产能,均在以惊人的速度追赶甚至超越德意志。” “它的铁路网在过去的十五年里扩建了将近一倍,它的要塞工程沿着法德边境层层排开,它的炮兵部队装备了新式速射炮,它的步兵接受了更严格的训练。” “我想问!在这样的对手面前,我们还能指望一次漂亮的运动战就解决一切吗?” “恐怕不能。” “运动战的精髓在于出其不意,攻其无备,速战速决,决战优先。” “但铁路已经不再是德意志的独占优势。法国,俄国乃至奥匈帝国都在大规模修建战略铁路。我们的动员速度优势正在被抹平。” “西线的战场宽度有限,在这条狭窄的战线上,要塞群,堡垒群和预设阵地层层叠叠。” “任何一方想要实现决定性的突破,都需要面对数十万守军依托钢筋混凝土工事进行的顽强抵抗。” “未来的战争不会是第二次色当。它更可能是一场双方都做好了充分准备的,在狭窄的战线上反复拉锯的消耗战。” “当然,运动战在其中当然仍有用武之地,但它只能是战役层面的手段,而不再是战略层面的答案。” “运动战作为战争的一部分,但其不应该是全部,更不应该是必胜的法则!” “与运动战必胜论相伴而生的,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技术乐观主义。” “我们拥有世界上最优秀的大炮,我们拥有世界上最密集的铁路网。很多人认为我们拥有世界上最训练有素的士兵,所以我们应该能赢。” “这种思维方式,本质上是在用战术优势来掩盖战略短板。” “是的,我们的火炮很优秀。但法国人的施耐德火炮同样不差。” “我们的铁路网很发达,但法国人在过去十五年间也在拼命修铁路。” “我们的士兵训练有素,但法兰西至上国的士兵是在复仇主义和军国主义的双重灌输下成长起来的,他们的战斗意志未必输于我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章打破运动战神话!(第2/2页) “更关键的是,我们严重低估了防御工事和堡垒群在现代战争中的作用。” “普法战争时期的野战工事,不过是临时挖掘的壕沟和胸墙,在面对集中炮火时几乎不堪一击。” “但今天的要塞是什么?钢筋混凝土浇筑的永备工事群,纵深配置的多层火力网,地下联通的后勤补给通道,以及可以承受重型炮弹轰击的炮塔。” “这样的防御体系不是一次冲锋就能拿下的。也不是一轮重炮的炮击就能摧毁的。” “如果我们仍然抱着集中兵力突破一点的旧思维不放,那么在未来的战场上,我们将付出远比预期惨重的代价。” “说到这里,有人可能要问了。” “鲍尔先生,你把未来的战争描绘得如此艰难,那你是不是认为德意志必败?” “恰恰相反,我不仅不觉得我们必败,我反而还认为我们可以赢的特别漂亮!可以复刻普法战争的荣光!但前提是我们必须正视问题,而不是回避问题。” “我并非认为我们的军队不够优秀,实际上,由于技术的演进,战争的形态已经得到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我们的军事观察家们在远东战争中的认识太过于浅薄,完全没有意识到新式武器对战局的根本性影响。” “机枪,速射炮,带刺铁丝网,这些武器使得防御方的火力远远超过了进攻方的火力。” “一支装备精良的守军在面对两倍甚至三倍于己的进攻兵力时,他们依然能够守住阵地。” “然而我们的军事建设却在朝着一个错误的方向狂奔。我们不断加强火炮的口径,扩建铁路网的密度,优化动员时间表的每一个细节。” “所有这些努力,都是为了将运动战这个战术概念推向极致。我们始终认为自己是最锋利的矛头,却忽略了对方的盾牌也在加厚!这是我们战术上的过度狂妄。” “除此之外,我们在战略上又陷入过度悲观。” “当前军界和政界普遍弥漫着一种战略悲观情绪。这种悲观的根源,很大程度上来自于对英国因素的焦虑。” “实际上,由于维多利亚皇太后陛下的存在,使得德英关系在过去十余年里保持了相对的缓和。这种缓和对德意志有利。” “但与此同时,一种危险的论调也在悄然蔓延,有人鼓吹英国终究是我们的敌人,迟早要与我们兵戎相见。” “这种论调的错误不在于它对英国的敌意,这话在某种程度上这种警惕是有道理的。” “但它的错误在于它将一个可能的未来当作了确定的现实,并据此制定战略。” “如果我们在战略上预设英国必定站在对立面参战,那么我们就会被迫采取一种极度激进的进攻计划。” “必须在英国完成战争动员之前,在西线取得决定性的胜利。这种计划的风险极高,一旦失败,我们将陷入两线作战的绝境,届时连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但如果我们能够客观评估英国参战的可能性,并在战略上保留足够的灵活性,那么我们的处境就会完全不同,至少我们应该放弃过度冒险的进攻计划,防止触怒英国。” “我们不指望英国会站在我们这边。但我们也不应该主动把她推到敌人的阵营里去。” “综上所述,笔者认为,当前德意志国防战略亟需进行一次深刻的反思。” “我们需要放弃一战定乾坤的幻想,做好打一场持久战的准备。” “西线不适合大规模部队的展开。双方在这里的对决,归根结底是工业水平和民族动员能力的对决。” “谁的工厂能生产更多的炮弹,谁的铁路能运送更多的补给,谁的国民能承受更长时间的牺牲,谁就能赢得这场战争。” “战争从来不是一场浪漫的骑士决斗,而是一场冷酷的民族生存竞争。” “我恳请诸位同胞放下对运动战的盲目迷信,正视防御工事和火力优势在现代战争中的决定性作用。” “我们需要加强对堡垒群的建设和研究,需要储备更多的战略物资,需要制定更加务实的战争计划。” “在外交层面我们需要谨慎处理与英国的关系。不卑躬屈膝,不摇尾乞怜,但也绝不主动挑衅,不把潜在的旁观者逼成确定的敌人。” “最重要的是我们需要相信德意志人的能力。” “我们的工业基础是欧洲最强的,我们的钢铁产量超过英法之和,我们的化工产业领先世界,我们的铁路网密度冠绝欧陆。我们有能力支撑一场长期战争。” “我们的民族凝聚力是强大的。尽管国内存在着种种矛盾和分歧,但在面对外部威胁时,德意志人民从来不曾退缩过。” “持久战一点也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准备好打持久战!而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做好准备。” “阿尔萨斯洛林已向帝国臣服,我们德意志人并不会主动索取更多的领土宣称,而法兰西至上国的复仇情绪与先军体制注定了其侵略性和外交的冒险性。” “未来的战争很有可能是一场防御战争,而我们必然会守护德意志民族的采邑。” “我们需要一场总体战!需要一场全民族的神圣战争!让我们组成滔天巨浪!痛击任何胆敢入侵我们的敌人。” “普法战争时我们是这么做的,如今面对新的西方威胁,我们德国人依然会在战争中找到和平!” “上帝保佑德意志!陛下万岁!” 克劳德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他重新通读了一遍全文,逐字逐句地审视着自己的论证。 嗯……内行看得懂其中的门道。总参谋部里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会认同他的核心论点。 尤其是小毛奇那个天生的悲观主义者,他是现任总参谋长,他自己最清楚施里芬计划的弱点在哪里。 嗯……法金汉也是个务实的家伙。 那些真正站在地图前推演过战争方案的人,心里都清楚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只不过没人敢公开说出来罢了。 不过……这东西应不应该现在交给特奥多琳德看看? 他犹豫了几秒钟。 特奥多琳德给了他三天时间熟悉规矩。今天是第一天。 如果现在他就拿着一份关于国防战略的深度分析报告出现在她面前…… 那效果,可比“按时完成任务”要震撼得多。 他要的可不只是完成任务,完成任务什么官僚都会,他要的是让特奥多琳德觉得自己有不可代替性,否则自己随时都可能滚蛋。 他站起身将两份稿子都收好,然后他推开门,朝特奥多琳德的书房方向走去。 第七章 一切按计划进行喵! 第七章一切按计划进行喵! 与此同时…… 特奥多琳德正低着头,专注地摆弄着桌上的一只荷兰猪。 这小家伙胖乎乎的,毛色黑白相间。 此刻正趴在她掌心里,两只小耳朵一抖一抖的,鼻子不停地嗅来嗅去。 她用指尖轻轻戳了戳它的脑袋,荷兰猪缩了缩脖子,发出一声可爱的叫声。 特奥多琳德的嘴角不自觉的翘了起来。 她又戳了一下。 吱。 再戳一下。 吱吱。 特奥多琳德忍不住笑出了声,赶紧抿住嘴,左右看了看。 书房里没有别人。她松了口气,又把荷兰猪捧起来,凑到眼前。 “你说,他会不会真的写出点什么名堂来?” 荷兰猪当然不会说人话。它只是甩了甩耳朵,用鼻尖碰了碰她的手指。 “你也觉得他会?嗯……朕也觉得。” 她把荷兰猪放回桌上,用手指轻轻拨弄着它圆滚滚的身子,看着它在桌面上笨拙地打了个滚,四只小短腿在空中乱蹬。她笑得更开心了,赶紧伸手把它扶正。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特奥多琳德的笑容瞬间凝固。她飞快地拉开右手边的抽屉,一把将荷兰猪塞了进去,又轻轻合上抽屉。 她清了清嗓子,坐直身体,双手搁在桌面上,恢复了那副端庄威严的神情。 “进。” 门被推开,克劳德走了进来,不过……他怎么换了一身衣服? 特奥多琳德不记得自己给克劳德准备过军装。他哪来的?定做的?不对,这才几个小时,哪有这么快?买的?可柏林城里哪家成衣铺子能买到这种合身的军官服? “什么事?” 克劳德站定,右手贴胸,微微欠身。 “敬祝陛下安康。我已经整理好了两篇文章,可以为陛下博得您想要的一切。” 特奥多琳德挑了挑眉。 两篇文章?她给了他三天时间熟悉规矩,现在才过去……一个下午? 还博得她想要的一切?虽然口气不小,但她喜欢。 “呈上来。” 克劳德上前几步,将叠好的稿纸双手递上。特奥多琳德接过来,先看到的是上面那一篇。 她的目光扫过标题,又扫过开头几行,然后她的视线就黏在纸页上了。 读到某些段落时,她的嘴角微微向上翘了起来,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开心事。 稿纸的边缘挡住了她的下半张脸,克劳德站在书桌前几步之外,只能看到她低垂的眼睫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她读完了第一篇,把它放到一边,拿起第二篇。 标题映入眼帘。 《德意志的总体战:驳速胜论的迷思》。 有点意思…… 大约过了一刻钟,特奥多琳德放下了第二篇文章。 她把两篇稿纸摞在一起,在桌面上顿齐,然后抬起头来。 “第一篇,朕可以理解。那帮人对南北德关系的弥合毫无好处,上层不喜欢他们,下层也讨厌他们。骂了就骂了,没人会替他们出头。” “但第二篇是什么意思?你要干什么?把这个发到报纸上去吗?” 她微微向前倾身,双手交叉搁在桌上,目光直视着克劳德的眼睛。 “你知道这上面写的都是什么吗?你这是在告诉整个德意志,说总参谋部的战争计划可能行不通。” “说我们的军队可能打不赢他们以为自己能打赢的仗。说我们可能需要准备一场谁都不想看到的持久战。” “你要是把这些话登出去,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那些容克军官会跳起来骂你是懦夫。那些民族主义报纸会说你是卖国贼。那些进步人民党的议员会抓住这个机会往死里咬你,说你散布恐慌,动摇军心,替敌人张目。” “你会成为整个柏林的靶子。” 克劳德早就料到她会问这个,他提前就打好了腹稿,说服眼前的小德皇他还是有信心的。 “陛下,既食君禄,当为君死。我之所以写这两篇文章,并非如同您想的那样,随便往报纸上一贴就万事大吉。” “您看得懂它,但普通人看不懂。普通人现在大多识字,但他们认识的词语仅限于日常生活。” “这些晦涩难懂的专业名词对他们来说如同天书,他们既看不懂也无意深究。这篇文章我只会呈交给您。” “第一篇骂进步人民党是为了投石问路,首先让外界知道我这个人,知道陛下身边多了一个喉舌,它的作用是制造议题,试探风向。” “而第二篇,才是争夺核心权利的重头戏!” “陛下,您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您登基以来为什么始终无法真正掌握权力?” “容克们把持着德国的军队要职和大多数乡下土地,那些产业的巨头们影响经济命脉,政府里的官僚们盘踞着要津。” “而总参谋部那些老先生们对您除了流于表面的尊重之外,他们真的将您视为帝国军队的最高统帅吗?” “……事实上,他们更倾向于将您视为一个需要被‘建议’的年轻女孩……” “什么原因造成了这种局面?很简单!因为您没有发出过自己的声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章一切按计划进行喵!(第2/2页) “宪法明文规定,您才是军队统帅,您才是国家的主人。但过去的您没有积极发声,没有强烈的主张,没有在任何重大议题上留下属于您个人的印记。” “除开重大仪式,那些剪彩、演讲,您统统不参与。” “大家在生活中对凯撒的认识不够,您既没有一个公共的形象,也没有形成权威,您自然在很多时候陷入被动。” “我无意诋毁您的母亲,但事实是,正是她对您的教育才催生了这个问题。” “她认为国王应该有限地亲民,应该接受市民的批评,这太表面了,既做不到真正的亲民和解决问题,也没法彰显您的权威,到头来两头都不讨好。” “她的一大堆要求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君主在仪式上露面,却又在政治上隐身。” “但我要说的是!您的沉默就是退让!您的回避就是软弱!这不利于您掌握您想要的一切!” “而打破这个困局的办法只有一个!让您重新进入棋局!” “而这篇文章就是您入场的第一步!” “您可以选择公开发布,也可以在军队内部传阅。这是您的自由。” “有您的命令,他们不敢不看。内容他们认不认同无所谓,重点压根不在这篇文章本身,而在于这是您让他们看的!” “过去他们可以假装您不存在,可以绕过您做决定,可以把您当作一个需要被保护的象征符号。” “但现在,您突然要求传阅一份关于国防战略的深度分析,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您并非对政治毫无兴趣,也并非甘于被排除在核心事务之外!这意味着您现在有自己的班底!有自己的想法!” “您天然的就成为了革新的旗帜,而帝国不缺少想要革新的人……” “那些渴望战功的容克子弟,渴望着商机的银行家和工业家,甚至包括一些少壮派的军官……” “他们渴望变化!渴望新的方向!渴望打破僵局!他们只是缺少一个领袖!” “而恰好我的文章出现了!我的文章给了他们这个旗帜!而您下令传阅则给了他们一个信息……陛下也是革新派!” “这两篇文章形成的舆论就已经帮您完成了一次初步的分化和筛选,它所产生的话题和争议自然而然的就为您标记好了一切!” “这样一来不仅宣告了您的存在!还宣告了您的意志!更是体现了您参与游戏的决心和能力!” “那些平时无视您!绕过您!从未把您当做一个变量看待的军头和政客们会猛然发现这个国家的主人现在重新加入了棋局。” “您的权威来自您的血统和精锐的普鲁士军队!夺回只要他们就能夺回一切!这就是您夺回本属于您的一切的第一步!” 克劳德说完,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特奥多琳德思索着他刚刚的话,大致和自己的想法比对着。 “……朕果然没有看错人,你果然不是庸才。” 克劳德垂下目光,微微躬身。 “陛下谬赞。但愿陛下觉得那五万马克花得值得。” 特奥多琳德闻言,嘴角悄悄往上翘了起来,她偏过头,目光落在墙角的落地钟上。 “时候不早了。” 她收回目光,看向克劳德。 “你今天辛苦了,发生了很多事情,先去休息吧。” 克劳德再次躬身。 “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 他直起身,转头离开了房间。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特奥多琳德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直到它彻底消失。 人走了……她绷紧的肩膀松了下来,她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什么嘛……”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语气得意极了。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 确认走廊上确实没有动静了,她才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门缝,探头往外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走廊,壁灯昏黄,一个人也没有。 她缩回头,轻轻关上门,然后转身快步走回书桌前,拉开了右手边的抽屉。 那只胖乎乎的荷兰猪正蜷缩在抽屉角落里,四只小短腿摊开,肚皮一起一伏,睡得正香。 特奥多琳德:“……” “喂,你怎么睡着了?” 荷兰猪没有理她,耳朵轻轻抖了一下,翻了个身,继续睡。 她现在懒得玩这蠢荷兰猪,荷兰猪哪有这克劳德有意思? 这家伙可不是那种只会喊口号的煽动家,他是一个真正有脑子的人。而她就是那么“慧眼识珠”,在茫茫人海中一眼就把他捞了出来。 哼哼……朕可真是太厉害了,果然,自己是一个唯才是举的好君主,永远都是…… 总之,特奥多琳德对今天的战果很满意,虽然和计划略有出入,但整体上无伤大雅。 特奥多琳德决定奖励自己多睡一会,在她看来,充足的休息才能让人状态更好的继续休息不是?(???) 第八章 陛下发话了?真的假的? 第八章陛下发话了?真的假的? 柏林的各个军官俱乐部今夜都灯火通明。 宴会厅里觥筹交错,人声鼎沸。长条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品。 侍者们端着盛满啤酒的大杯在人群中穿梭,时不时有人伸手截下一杯,仰头灌下一大口。 刚刚结束的骑兵演习是今年最后一场大型演练,参演的都是从波茨坦和柏林周边调来的精锐。 今晚是庆功宴,对于这群容克们也是很好的社交场合。 穿各色军服的军官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 有的在争论演习中某次战术部署的得失,有的在吹嘘自己胯下的战马多么神骏,有的则纯粹是在拼酒。 角落里有人已经喝高了,正搂着同伴的肩膀含糊不清地唱着歌。 靠近东墙的一张桌子旁,坐着几个年轻的军官。 其中最安静的一个名叫埃克哈德·冯·克莱斯特。 他旁边的座位上,一个同僚正对着自己满满的酒杯发呆。 这人叫弗朗茨·冯·德·舒伦堡,平日里是他们这群人里最能闹腾的一个。 但今晚他从进场开始就一言不发,脸色灰败,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 埃克哈德注意到了,但他不擅长安慰人,压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倒是坐在对面的另一个上尉先憋不住了。 “弗朗茨,你怎么了?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没说,这可不像你啊。” 弗朗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我要走了。” “什么叫你要走了?” 弗朗茨苦笑了一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缓缓开口: “前几天我执行了一个秘密任务,押送一个犯人。” “秘密任务?” 几个同伴对视了一眼,然后示意他继续说。 “本来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把人从抓捕现场送到指定地点就行。结果配合行动的警员先动了手,把人打了一顿。我当时在场,没有制止。” 他顿了顿,又喝了一口酒。 “上面追究下来了,我被开了,明天我就回乡下经营我家的庄园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笔挺的蓝色军服,伸手抚了抚袖口的银色编织线。 “……这身军服,就当掉吧。” 他们一桌子人沉默了几秒。,埃克哈德想说点什么安慰安慰他,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向来不会说那些熨帖人心的话。 “那……那些袋鼠怎么办?”另一个同伴突然开口,试图用玩笑岔开话题,“你不是每个周末都去动物园喂那群澳大利亚来的家伙吗?” 弗朗茨闻言,脸上的苦笑更深了,眼眶甚至微微泛红。 “我现在除开想军队,想你们,剩下就是想我喂的那些个袋鼠……他们个个有情有义……” “唉……就是以后喂不了了。” 又是一阵沉默。 他站了起来,将杯中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把杯子重重地顿在桌上。 “行了,我就是来跟大家告个别。你们接着喝,我先走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剩下几个人面面相觑,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闷。 “咳……”有人清了清嗓子,“那个……看报纸看报纸,今天有什么新闻?” 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少尉顺手抄起旁边空椅上扔着的一份晚报,展开来,试图找点什么东西转移大家的注意力。 头版头条,赫然印着一行大字。 《柏林动物园袋鼠半夜出逃,拳打柏林无辜市民,最终被市政当局制服》 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标题上,然后又齐刷刷地抬起来,互相看了一眼。 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弗朗茨前脚刚走,后脚就告诉我他心心念念的袋鼠跑出来打人了?这叫什么事儿啊……” “行了行了,翻篇吧。再看看还有什么别的新闻。”有人催促道。 少尉翻过首页,目光在第二版的标题上扫过,眉毛微微一挑。 “哟,这儿有一篇文章,骂进步人民党的。” “骂进步人民党?谁骂的?社民党那帮人?还是哪个容克老爷看不惯他们了?” “都不是。”少尉皱了皱眉,念出了文章末尾的署名,“署名是……呃?御前顾问,克劳德·鲍尔。” 桌上安静了两秒。 “御前顾问?陛下不是把宫里的顾问全开了吗?嫌他们没用,就全打发走了。怎么又冒出来一个御前顾问?” “不知道。”少尉把报纸翻了翻,“就写了御前顾问,没写是哪来的,也没写是什么时候任命的。” “会不会是老顾问又回来了?” “不可能。陛下开人的时候话说得很清楚,什么朕不需要一堆只会说漂亮话的老头子围在身边,这话都放出来了,谁还好意思回来?皇帝不要面子啊?” “那这个克劳德·鲍尔是谁?”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埃克哈德伸手接过报纸,低头看了起来。 文章的文风犀利,措辞辛辣,有明显的立场倾向…… 啧……有点狠…… 埃克哈德正皱着眉琢磨那篇骂进步人民党的文章文风怎么如此辛辣刁钻,忽然感觉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他抬头,是自己家里派来的老仆人。 “少爷,老爷派人来传话,请您即刻回府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俱乐部里人声依旧鼎沸,角落里那几个喝高的还在扯着嗓子唱,可这边的桌子忽然就静了下来。 同僚们互相递了个眼神,没多问。 容克家的父亲深夜召儿子回去,多半是家里长辈有吩咐,或者出了什么不便在外人面前说的事。 “知道了,这就走。”埃克哈德站起身,顺手把报纸折了塞进军装内侧口袋,又朝几个同伴点了点头,“你们接着喝,我先回一趟。” 他披上大衣,跟着仆人出了俱乐部。 埃克哈德坐在车里,心里有点莫名地发紧,父亲退休这些年一向沉稳,突然叫自己回去总不会是家里出了什么变故? 马车在他家宅邸前停下。 埃克哈德推门进去,玄关里还亮着灯,衣帽架上挂着父亲的大衣和弟弟的军帽。 他脱了外套挂好,顺着走廊往书房走,就听见里面隐约有说话声。 推开门,屋里暖烘烘的,壁炉里的柴火噼啪响着。 父亲老克莱斯特已经退休多年,他现在皱着眉,不知道是在忧心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章陛下发话了?真的假的?(第2/2页) 弟弟格哈德·冯·克莱斯特坐在侧面的椅子上,看脸色也怪怪的。 “父亲,格哈德出什么事了?” 奥托把手里一叠文件啪地一声推到桌沿,示意他看看。 “出什么事?你先看看这个……德皇要看的东西,这事儿现在已经闹得很大了。陛下……这是要动手了。” 埃克哈德一怔,伸手接过那份文件。 封面上没有总参谋部的鹰徽,也没有军法处的戳记,只在右上角用端正的花体德文写着一行字:奉皇帝陛下谕旨内部传阅·御前顾问克劳德·鲍尔撰。 他翻开第一页,标题看着就很吓人。 《德意志的总体战:驳速胜论的迷思》 “动手?”埃克哈德抬头,“怎么动手?要杀谁?陛下终于下定决心要对维多利亚皇太后……” “停停停!”父亲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他左右看了看关严的门,压着嗓子吼,道,“别乱说!你先把脑子拎清楚!” 格哈德在旁边叹了口气。 “哥,你这几天在波茨坦演习,消息太闭塞了。” “城市宫里前两天来了个年轻人,听说是个平民出身,连‘冯’都没有,就叫克劳德·鲍尔,现在是陛下的御前顾问。” “就是他写的这些东西,你接着往下看,你知道今天总参谋部里吵成什么样吗?总参谋部从来没这么热闹过。” “马肯森和兴登堡这些老头下场了,小毛奇阁下半天没说话,鲁登道夫阁下则是十分的赞同,还鼓吹说就应该搞这个总体战。” “就连法金汉那个一向四平八稳的家伙都罕见地掺和进去,他们把整个参谋部的兵棋和作战地图全搬进去了,据说还派人去联系了帝国宰相和克虏伯那边的人……” 埃克哈德眉头越皱越紧,看了看文章上的观点。 未来的战争不会是第二次色当……它更可能是一场双方都做好了充分准备的、在狭窄的战线上反复拉锯的消耗战。 我们的军事建设却在朝着一个错误的方向狂奔……我们始终认为自己是最锋利的矛头,却忽略了对方的盾牌也在加厚。 “这是干什么?兵变?” 格哈德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伸手把文件翻到后面几页指着给他看: “什么兵变!上面在吵架!吵疯了!有人拍桌子骂这是失败主义,说一个平民也敢来质疑施里芬计划,质疑总参谋部的运动战教条。” “可更多的少壮派军官和看过远东战例的人站在另一边,他们反思各种战例的发展过程和战争形态与预期大相庭径,认同这小子说的火力与防御的不对等。” “现在整个军队上下都在吵,从波茨坦到柏林,哪个俱乐部里不在掰扯这事?” “问题是这东西名义上是总参内部参考,说是陛下命令仅在内部传阅的。” “可不知道是哪个大嘴巴嘴上没门,给说出去了!现在满城风雨,街头报童都在嚷嚷皇帝要看总体战。” “闹得越大就越多人被迫表态,支持还是反对,沉默还是观望,一下子全被摆到台面上了。” “更麻烦的是有些人鼻子比狗还灵。今天傍晚开始,柏林交易所那边就已经动了。” “莱茵金属,克虏伯,还有几家搞化工、冶金的,股票都开始涨。” “那些投机的家伙算得清楚,不管这篇文章最后定不定调,皇帝要求全军看这个,本身就说明陛下对军队现状不满,认为防御工事的作用被低估了,认为我们的火力不够快速摧毁永备工事。” “报告里说了,防御端和进攻端技术不对等,进攻端武器开发迫在眉睫。” “总参谋部今天傍晚已经有人往埃森和杜塞尔多夫去了,克虏伯和莱茵金属的人被叫去问话不算,听说还暗示要他们准备承接未来的要塞工程和新攻城炮研发。” “市场那帮人又不傻,皇帝对现状不满,定然是昭示着未来的方向和风口。” “无论如何,搞这些哪样不要钢铁,火药,合金?总归是要企业来接这个订单的,今天傍晚收盘前,那几家的股价就已经往上蹿了。” 埃克哈德听完这些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手里的文件已经被他翻了个遍,他不得不承认,这篇文章写得确实有水平。 他抬起头,看向父亲:“那我们怎么搞?” “怎么搞?少表态,先观望。” 埃克哈德皱了皱眉:“父亲,现在全柏林都在吵,我们家总不能——” “总不能不说话你以为现在冲出去喊一嗓子站队,就能占到便宜?” “你站哪边?站陛下那边,你知不知道有某些老派容克现在恨这篇文章恨得咬牙切齿?” “你站反对方,你知不知道陛下今天能下令全军传阅,明天就能让你回家种地,就跟那个舒伦堡家的小子一样。” “我不是让你当墙头草。我是让你看清楚再动。” “陛下今年才十七岁,她登基以来一直不声不响,突然搞出这么大动静,你以为是她一时兴起?” “她不甘心。维多利亚皇太后把她当洋娃娃养了十几年,让她学英语,学诗歌,学英国礼仪,就是不让她碰军政事务。” “现在她长大了,不想再做那个乖乖待在沙龙里的瓷娃娃了。她要反抗她母亲,她要拿回本该属于她的东西。这篇文章只是第一步。” 格哈德在旁边插了一句:“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 “做,但不是现在做!现在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看!看这篇文章立不立得住!” “怎么才算立得住?”埃克哈德问。 “立得住就是它能在公开的讨论中站住脚,能扛住那些老派军官的攻击,能让大多数人认同它的核心论点。” “如果它能做到这一点,那么未来十年德国国防战略的方向就会被这篇文章定下来。到时候我们再动也不迟。” “如果立不住呢?”格哈德追问。 “如果立不住,那就是一场热闹。陛下丢一次脸,收敛几年,那个御前顾问卷铺盖滚蛋,一切照旧。那我们没有必要跳出去当陪葬品。” “总之……这事就像一场烈火,在火势得到控制的时候,靠近它可以得到光照和温暖,在火势失控的时候贸然靠近……可能会引火烧身……” 埃克哈德和他弟弟对视一眼,最终还是决定听父亲的话,再观望一下吧…… 公共牌都还没翻,还没到庄家下注的时候…… 第九章 舌战群儒(其一) 第九章舌战群儒(其一)(第1/1页) 这章太长,防止阅读负担,分开发布) “我们德意志人不需要这些!我们德意志人不需要接受这群愚蠢文人的指点!” “说得对!我们不需要英国人的制度!” “不要黑律师!不要大骗子!” 克劳德站在台上,声如洪钟。 台下人潮涌动,回应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为了进一步扩大影响、巩固基本盘,他昨天趁热打铁,连出三篇檄文,把各路牛鬼蛇神从上到下骂了个遍。 但纸面上的火力终究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报纸传递不了体温,更没法让他看清那些面孔背后的真实渴求。 于是他今天直接站到了十字路口。 这个路口是他精心挑选的。 附近是军官俱乐部,常有容克出入,街旁咖啡馆雅致考究,是中产和学者的据点,毗邻大学学区,学生们三五成群。 不远处还有一家银行,来来往往的储户络绎不绝。 工人,军官,学生,商人,学者,各色人等在这里交汇,这里就是浓缩的柏林!这样他才知道社会各界是如何想,如何看的。 “那群软弱的文人只会空口鼓吹英国人的制度!他们全盘否定我们的体系,无视我们真实的成就!” “他们说英国的制度更自由、更民主、更先进。那我问问你们——” “英国的工人受了伤,他怎么得到应有的赔偿?” “按照他们英国人自己的《工人赔偿法》,雇主必须赔钱!但那是私人性质的赔偿,完全取决于雇主愿不愿意掏钱。” “如果那个雇主是个拒赔的混蛋!那工人就得去法院起诉!” “律师要钱,时间要钱。在英国什么都要钱!如果空气可以用袋子给装起来!那他们恨不得空气都要售卖!普通人哪来的钱去支付天价的诉讼费?” 人群越聚越多,回应越来越烈。克劳德的语调也随之攀升。 “而我们德国人受了伤有国家保险兜底!我们不需要诉讼!不需要看雇主的脸色!大部分职业病都可以免费治疗!” “你们的工伤保险不是某个打着自由旗号的黑律师赐给你们的,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这是德意志帝国给你们每个人的承诺!” “我知道有人会跟我说,鲍尔先生,你说得好听,可我男人得的尘肺病就报不了。” “我知道你们的难处!我知道保险制度还不完善,还有很多漏洞,还有很多职业病没有被纳入保障范围!” “这些疾病压根得不到全额赔付!你们为了治病还得自己补差价!我知道有人明明该得到帮助,却被挡在制度的门槛外面!” “但我想告诉你们!这些难题我们看到了。为此,我们会改善这一切。让你们不再需要自掏腰包填补那份差价。” “而那些进步人民党的先生们,他们想做什么?” “他们想把整个制度砸了,换成英国那一套。让你们的权益从国家给你的保障,变成看你运气好不好,能不能碰到一个良心发现的雇主和私人保险公司。” “而我现在就告诉你们,为什么进步人民党那群家伙想要英国制度——” “因为他们自己就是律师,就是讼棍!他们巴不得你们去打官司,巴不得你们被繁琐的程序拖垮!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能赚到你的那份黑心钱!” “他们嘴上说着自由民主,心里盘算的实际上是你们口袋里的最后一个芬尼!” 人群中爆发出愤怒的吼声。 “对!说得对!” “那帮蛀虫!” “让他们滚出德国!” 克劳德抬起双手,向下压了压。 “我不会给你们开空头支票。我不说我能一夜之间改变一切。但我会去做一件事——” “我会把那些不属于你们的负担,从你们肩上卸下来!那些没有被纳入保障的职业病,我会推动把它们纳进去!那些让你们求助无门的制度漏洞,我会一个一个地去补!” “你们不需要英国人施舍给你们的“自由”。你们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保障,是一个让你们能够挺直腰杆活下去的国家!” “而那个国家就在这里!就是你们的父国!” “我们不需要把国运放上赌局,因为我们有全世界最优秀的工人,最坚实的工业,最完备的保障体系。” “我们不需要把命运交给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律师和学者,因为我们的命运应该由我们自己来掌握!” 克劳德的声音刚落,底下便响起了一片雷鸣般的回应。 工人和市民们纷纷摘下头上的鸭舌帽,向他脱帽致意。 “好!说得好!” “不要黑律师!不要大骗子!” 人群后方,几个原本刚从银行出来的储户也被声势吸引,踮着脚尖往里张望。 街角卖烤肠和水的小贩最先嗅到商机。一个胖乎乎的大叔推着他的铁皮小车,哐啷哐啷地从巷子里挤出来,在人潮边缘找了个空档扎下摊位,扯着嗓子吆喝。 咖啡馆二楼的小露台上,几位穿着体面的绅士扶着栏杆俯身往下看。 而在人群的最外围,几个穿着普蓝色制服,头戴尖顶盔的警察正叉着手站在路灯下。 为首的老警察绷着脸,目光在人群上空扫了几个来回,却没有下令驱散的意思。 他手下一个小警察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要不要……疏散一下?这人聚得也太多了。” “疏散?少管这事,这人你不知道是谁!我上次出警见过!上次动手抓这人的那两个现在在喝西北风!你想去跟他们做伴?” 小警察缩了缩脖子,闭嘴了。 这时,一群穿着深色学生制服,怀里夹着书本的年轻人从大学方向涌了过来。 他们本来只是路过,听到几声呐喊便停下来张望了几眼,结果一听就不走了。 人越挤越多,最前面的几个高年级生甚至把书本往腋下一夹,踮起脚尖往前头凑。 克劳德的目光扫过那片年轻的面孔,心中一动。 “我看到你们了!大学里的同学们。” 人群微微安静了一些,许多人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过去。 “你们是德意志的未来。你们有知识,有头脑,有热血。但正因为如此你们更要擦亮眼睛,看清楚站在讲台上给你们讲课的到底是怎样一群人。” “你们当中有不少人家境殷实,父母有体面的工作可以供你们读书,是为了让你们学到真本事,将来撑起这个国家。” “可你们有没有发现某些教授在课堂上讲的根本不是学问,而是私货?” 人群中传来几声低低的附和。 “他们借着学术自由的名头,把课堂当成自己的讲坛,想骂谁就骂谁,想捧谁就捧谁。” “你们不同意他们的观点?好啊,学术不合格!论文不通过!学位拿不到!你们敢反抗吗?” “我告诉你们那是什么,那不是学术自由,那是学阀!是一小撮人把持着知识的咽喉,掐着你们的脖子,逼你们按照他们的路子想问题!” “他们当中多少人家里开着洗衣场、开着律师会所?他们鼓吹英国制度,是因为英国制度对他们有利!” “他们根本不是真心相信那一套,他们只是想让你们也相信那一套,好让你们替他们去卖命!” “你们要是信了他们的鬼话,你们以后成为了律师,你们辩护的就永远不是正义,而是为这群家伙脱罪!” “真正的学术自由是不需要任何人来施舍的!” “一个教授如果真有本事,他不需要靠打压异己来维持权威!一个学者如果真有尊严,他不会在课堂上夹带私货、把学生当枪使!” “你们是来求知的,不是来当奴隶的!如果有人想让你当奴隶,你就该让他滚出讲台!” 克劳德话音刚落,人群中便爆出一阵更响亮的喝彩。 学生们互相交换着兴奋的眼神,几个高年级生也跟着鼓起掌来。 《一战:我成了白毛德皇的治国轮椅》第九章舌战群儒(其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一战:我成了白毛德皇的治国轮椅》笔下文学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33yqy 第十章 舌战群儒(其二) 第十章舌战群儒(其二) 然而,就在这时…… “一派胡言!” 一个苍老声音从人群边缘传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窄路。 一个穿着学者打扮的老者拄着手杖大步走来,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穿着体面的中年学者。 老教授走到台前站定,抬起手杖朝克劳德的方向一指。 “你就是那个克劳德·鲍尔?那个在报纸上蛊惑人心的顾问?” “正是在下。”克劳德不慌不忙,“老先生有何指教?” “指教?我是在审判你!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对学术自由最无耻的践踏!” “你知不知道大学是什么地方?大学是人类理性的殿堂!是真理的圣所!不是你们这些政客用来煽动愚民的广场!” “市民们!你们不要被这个人的花言巧语迷惑了!他口中所谓的‘学阀’,不过是那些不愿屈从于权势,坚持独立思考的学者!他所谓的私货,不过是那些不合他心意的真话!” “你说我们鼓吹英国制度是为了私利?荒谬!我们推崇英国的议会制度和自由主义传统,是因为它们尊重人的基本权利!是因为它们承认每一个人都有表达自己观点的自由!” “而不是像某些人那样,仗着皇帝的宠信站在街头煽动民众,肆意攻击不同意见者!” “你这是对自由精神的亵渎!是对德意志学术传统的侮辱!我就是进步人民党的成员!你休想污蔑我们的理想!” 老教授话音落下,他身后的几个学者纷纷点头附和,人群中也有一些市民露出了犹疑的神色。 克劳德倒不意外,他从容不迫的看着对方,立刻回问道: “老先生,您说完了?” “我说完了。”老教授挺了挺胸膛,“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好。那我问您一个问题。” “你口口声声说我漠视人的权利。那我请问我什么时候说过反对人的自由?反对他们的权利” 老教授一愣。 “我什么时候说过人不应该拥有属于他自己的自由?我在那篇骂你们的文章里写过吗?我刚才在台上说过吗?” “我从来没有否认过一个人应当拥有属于他的自由!从来没有!” “而你们呢?你们的自由是你们这一圈人的自由!你们的自由成了你们的特权!成了你们用来压制不同声音的工具!” “你们在课堂上打压那些不同意你们观点的学生,这叫自由吗?” “你们把持期刊的审稿权,凡是与你们立场不符的文章一律不予发表,这叫自由吗?“ “你们利用自己在文化界的人脉关系联合抵制那些你们看不顺眼的同行,让他们找不到教职,发不出文章,这叫自由吗?!” “你们的自由是让你们自由的骂人,却不许别人自由的骂回去!” “你们这些诉棍勾结在一起,专门搞各种流程,收各种费用!你们把学识都拿去压迫其他人了!你们的心中还有自由和公正吗?” “为什么别人的权利被侵害,别人失去他的自由的时候你们不去伸张!一旦这个枪口和矛头对准了你你就有突然屁颠屁颠的翻开书找自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章舌战群儒(其二)(第2/2页) “我在这里告诉你!我骂的就是你!你自己不尊重别人的自由,不尊重别人的权利!你打着自由和人权的幌子在窃取别人的自由!” “我骂的可不是自由和权利!你这偷换概念的本事比你授课的本事强多了啊!” 此话一出,在场的大家就都笑了,也把那个老头噎的说不出话来了。 克劳德见状直接开始乘胜追击。 “你也好意思说我漠视人的权利!你刚刚的话可真有意思!说我煽动愚民?谁是愚民?这里的谁是愚民?” “在你们眼中,这些为你们生产商品和建造房屋的人就成了愚民!你们一边辱骂他们!一边告诉他们自己是为他们带来自由的,这不相矛盾吗?” “你们把持着学术的门阀,把他们的儿子排斥在大学之外,现在又反过来说他们是愚民!和你这样的蠢货辩论真是可耻!”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加猛烈的喝彩。 老教授的脸色涨得通红,手杖在地上重重顿了两下: “你!你这是诡辩!你这是……我!我要找普鲁士警察!你这是公然煽动对学术机构的敌意!你这是侵害学术自由!” 克劳德笑了。 “找警察?老先生,您以前可没少在报纸上骂我们的军队和警察吧?说他们是容克的打手,专制制度的爪牙。怎么?现在想起来他们了?” “你怎么这么双标呢?怎么?他们平时在你眼里就是恶毒的象征,是文明的耻辱!怎么现在他们突然又成了秩序的卫士?” “你这个软弱的老卖国贼!平时攻击我们的军队的警察!张口闭口就是反思!现在没法了,又调过头找他们了?” “你和你背后的进步人民党我都要骂!你们这群愚蠢的家伙,欺骗群众的信任,却又反过来捅他们的刀子!你们可曾为他们辩护过?” “德国的人民不需要你们这样的蠢货!你们一直拿不到多数的议席是有原因的!成天只会把国民性和反思挂在嘴边!实际上最需要反思的就是你们这群蠢货!” “你们只会在沙龙里面谈空话,对国家,对选民一点用都没有,你们原地解散了三天估计德国人都没发现!怎么好意思在这里和我狺狺狂吠!” “你们还是先好好学学人家社民党是怎么帮助群众的吧!靠欺骗得来的选票都是虚的,这个数字好看归好看!骗骗别人得了!少把你自己也给骗了!” “你这个——”老教授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克劳德的鼻尖,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我怎么?我叫克劳德·鲍尔!是光荣的御前顾问!我是一个普鲁士人!一个德意志人!” “你要是觉得我有罪就让警察来抓我吧!我就在这里不走!” 老教授咬着牙,猛地一甩袖子,转身推开人群,头也不回地走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和口哨声,嘲笑着那个老头的窘态。 第十一章 舌战群儒(其三) 第十一章舌战群儒(其三) 克劳德正准备再补几刀,结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几个穿着普蓝色军官服、胸前佩着铁十字的容克推开人群走了进来。 “你就是克劳德·鲍尔?你刚刚是不是说你是克劳德·鲍尔?” “我听说过你!你写的那篇狗屁文章我们都看过了!” “你在文章里说我们总参谋部的计划行不通,说我们德意志军队打不赢我们自以为能打赢的仗。” “你还说运动战已经过时了,说我们是在把士兵的生命浪费在自杀式进攻上。”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这是在诋毁毛奇元帅的遗产!是在质疑德意志军队百年来的战争艺术!你一个连军装都没穿过的文人,有什么资格对我们指手画脚?” 上校身后,几个年轻一些的军官也跟着附和起来。 “对!一个平民也敢质疑总参谋部的决策?” “这是叛国!是动摇军心!” “陛下怎么会任用这种人当顾问!” “这是叛国的行为!” 这些容克越说越嗨,直接开始整齐的喊起了口号,翻来覆去就那么一句“德意志!清醒起来!” 反正一点论据也不举,快给克劳德看笑了。 人群中再次骚动起来。有人开始犹豫,有人往后退了几步,也有人仍在原地站着,目光复杂地看着克劳德。 克劳德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他写那篇文章的时候就知道,很多保守军官绝不会善罢甘休。只是他没想到会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和他们对上。 但他毫不退缩,他转过身,正面朝向那位上校。 “上校先生,我骂的可不是你,我现在在炮打中间商臭虫!但你既然来了!我也只好连带着你一起骂一顿好了!” “除开刚刚那个恬不知耻的老东西,还有你们这群蠢货没骂,你们这群愚蠢的猪,口口声声说爱德国!结果却把德国往死路上逼!” “你说我没穿过军装,没资格谈论军事。那倒要我问你一个问题!你真的学习过老毛奇元帅本人的著作吗?” 上校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我当然读过!” “你读过个屁!老毛奇元帅本人从来不是一个教条主义者。他在《论战略》中明确写道:没有任何作战计划在接触到敌军主力之后还能以某种确定性继续有效!” “翻译成白话就是任何战争计划在接触到敌军主力之后,都必须根据实际情况进行调整。” “预先制定的计划只能作为一种大致的框架,而不能被视为不可更改的教条。’” “战术是一门在不断发展变化的科学。昨天的经验,未必适用于明天的战场。” “上校先生,我想请问你和你的同僚们有没有遵循老毛奇元帅的这些教诲?你们难道不识字吗?” “你们有没有根据远东战争的经验,根据速射炮和机枪的出现,根据要塞工程的进化来重新审视你们的战术?” “没有!你们完全没有!你们把老毛奇元帅的名字挂在嘴边,却把他的精神抛在了脑后!” “你们把他当成一尊神像来供奉,却忘了他生前最反对的就是盲目崇拜权威,你们背叛了老毛奇!你们这群莽夫!” 那几个保守军官急了,气急败坏的准备反驳他,结果最终就只憋出了一句毫无逻辑的情绪输出。 “你!你在诋毁我们民族的英雄老毛奇元帅!” “你们英雄化他才是在诋毁老毛奇元帅!” “上校先生,你说我是在诋毁军队。可我要告诉你!我批评的从来不是德意志军队本身。” “我批评的是那些把军队当成个人晋升阶梯!把士兵的生命当成赌注筹码的蛀虫!” “我批评的是那些明明看到了战争形态在变化,却因为害怕承认自己错了,就宁愿闭着眼睛往悬崖里走的蠢货!” “你们口口声声说为德国好,可你们在做什么?你们在鼓吹和英国争夺殖民地,在鼓吹海军扩张,在把德国推向一场我们根本不需要的全球对抗!” “殖民地?那是什么?那是一块块需要投入巨额资金去维持,需要派驻军队去镇压,需要耗费外交资源去保护的负资产!” “英国人可以靠殖民地发财,是因为他们有几百年殖民经验和遍布全球的海军基地。” “我们有什么?我们只有一群满腔热血却缺乏经验的殖民官员!” “你看过财政报告吗?那些个殖民地年年都在亏损!还需要我们反过来补助他们!” “和英国争抢殖民地就等于主动把自己推到英国的对立面,让英国从潜在的旁观者变成确定的敌人。” “而一旦英国参战,我们的海上贸易线就会被切断,我们的海外资产就会被没收,我们的原材料进口就会中断!” “你们口口声声说这是在为德国争取生存空间,可实际上你们是在把德国往死路上逼!” “你们根本不爱德国!你们爱的是你们的勋章!爱的是你们的庄园!爱的是你们在军界和政界的地位和权势!” “你们把德意志帝国当成你们个人的游乐场,把德意志人民当成你们游戏里的棋子!你们从来没有真正为这个国家,为这片土地上的人民想过!” “你们说我是叛国!你们才是叛国!你们把德国和德国人都逼死了!你们这群叛徒!你们不应该反思吗?” 全场鸦雀无声。 上校的脸色已经难看炸了,他的手紧紧握着腰间的佩剑,他身后的军官们也都沉默着,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咬着嘴唇,有人目光闪烁不定。 “我不反对军队,我反对的是把军队引向错误方向的人。我不反对必要的战争,我反对的是不必要的,可以避免的战争。” “德意志军队的职责是保卫这片土地,保卫皇帝陛下的权威,保卫每一个德意志人的生命和财产。” “而不是跑到非洲或亚洲的某个角落里,去和别人抢一块我们根本用不上的荒地。” “我们需要一支强大的国防军,我们拒绝侵略战争!我们不要征服战争!我们需要把我们的命运把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一章舌战群儒(其三)(第2/2页) “我们需要一个清醒的战略,我们制定它不是为了征服世界,我们只是为了在这个群狼环伺的大陆上活下去。” “我们不需要奴役其他国家的人民。我们不需要去抢夺别人的土地。我们只需要保护好我们自己的一切,然后把我们自己的国家建设得更好。” “这就是我的立场。上校先生,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这就是我要说的话。” 克劳德话音落下,全场寂静了片刻。 然后—— “说得好!”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人群侧面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几名年轻的军官正大步走来。为首的那个则是个中年军官,肩章上军衔不小。 “小毛奇总参谋长阁下都没有说这篇文章说错了,你们算老几?你们凭什么反对?” 此言一出,那几个原本还在叫嚣的保守军官顿时哑了火。 “这……这!” “参谋长都没发话!你们几个连总参谋部的门都进不去的臭底边倒在这里替总参谋长阁下着急起来了?” 那几个保守军官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敢再说,灰溜溜地挤出人群走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和掌声。 克劳德站在台上,朝那位军官微微颔首致意。军官也朝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带着部下离开了。 克劳德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重新转向人群。 “各位!刚才的事情你们都看到了!” “有人说我反对军队,可事实呢?真正在为军队着想的人在支持我!而那些只会喊口号的恰恰是最不爱惜军队名声的人!” “我再跟你们说一遍——” “我们德意志人不需要靠侵略别人来过上好日子!” “我们的好日子是怎么来的?” “是在工厂里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的工人们用汗水换来的!是在实验室里熬白了头发的工程师和科学家们用智慧换来的!是在田地里春耕秋收的农民们用双手换来的!” “不是靠抢别人的土地!不是靠奴役别国的人民!不是靠把我们的年轻人送到万里之外的荒原上去送死!” “我们的财富来自我们的劳动,我们的尊严来自我们的品格,我们的未来来自我们的团结!” “我们不要别人施舍的自由!也不要被绑架着去死!” “我们要的是靠自己!” “说的对!我们靠自己!就像我们不要黑心律师一样!” “靠自己!靠自己!” 人群的回应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克劳德喊完这几句,喉咙已经干得和撒哈拉沙漠没啥区别了,过两天疼起来可难受了。 他跳下讲台,准备去街角找那个卖烤肠的大叔搞杯水喝。 他刚走了几步,一个小瓷杯忽然递到了他面前。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去。 递杯子的是一个优雅的金发少女,她的手里端着一个小小的白瓷茶杯,杯沿还冒着袅袅的热气。 克劳德确实渴得厉害,也没多想,接过杯子,道了声谢,仰头一口就把整杯茶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温润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总算舒服了些。 他把空杯还回去,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多谢,这杯茶救了我的命。” 那少女接过杯子后才发现自己干了什么,脸一下就红了,很快就退到人群后面去了。 克劳德也没时间多寒暄,转身几步又跳回了台上。 “各位!我再问你们一遍——” “你们愿意让自己的儿子,跑到非洲的沙漠里去替那些大老板抢地盘吗?” “不愿意!” “你们愿意让自己的丈夫,跑到大海上去和英国人拼命,就因为几个容克老爷想要更多的勋章吗?” “不愿意!” “你们愿意让那些蠢货打着为你们争取自由和权利的幌子,实际上偷偷窃取着你们的自由和权利吗?” “不愿意!” “那你们愿意让我站在这个台上,替你们把这些话喊出来吗?” “愿意!!!” 声浪几乎要把冬日的云层都震散了。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街道两端传来。 人群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扭头看去,两列穿着制服,佩着步枪的宪兵正沿着街道两侧快步推进,迅速封锁了路口的两个方向。 为首的一名宪兵上尉站在路中央,举起一只手: “奉治安当局命令,未经报备的户外集会一律取缔,现场人员立即解散!”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低声咒骂,有人慌忙收拾着准备离开,也有人站在原地不肯动弹,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台上的克劳德。 克劳德站在台上先没有动,他看着那些宪兵,又看了看人群。 “各位,今天就到这里!记住你们今天听到的话,记住你们今天感受到的东西。我们改天再见!” 克劳德朝人群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跳下讲台。 宪兵们开始疏散人群,人群像退潮一般缓缓散开,沿着街道两侧分流而去。 克劳德站在逐渐空旷的路口,正准备找个方向离开。 一辆黑色的轿式马车从他身后的街道上缓缓驶来,在他身旁停下。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须发皆白的老者探出身来。 “克劳德·鲍尔先生?” “我是。” 老者微微一笑,侧身让开车门: “有人想见您。请上车吧。” 克劳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辆马车,车厢上没有家徽,没有标识,看不出是哪家的车驾。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弯腰钻进了车厢。 第十二章 辨别真金需火炼 第十二章辨别真金需火炼 “啊……是的,没错,这里是总参谋部,嗯……我代宰相阁下打电话。” “现在宰相阁下想要问你们……为什么事态闹到那个地步都不出警?” 电话那头,柏林警察总局的警长握着听筒,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 “……是,阁下,我明白。但是……这个……” “但是什么?” “阁下,不是我们不想管。实在是……这个人,我们管不了啊!” “管不了?什么叫管不了?柏林警察总局的职责是维护首都治安!有人在十字路口非法集会,阻塞交通,扰乱秩序,你们告诉我管不了?” “阁下,您听我解释,哎呀,这个……这个你不懂……” “总……总之现在整个柏林警察系统都在传,说这个是碰不得的,没人敢去啊……” 秘书沉默了两秒,语气缓和了些许。 “但那是你们的职责!还好那个人不是共和派,要是个激进的共和派在市中心演讲,就那个氛围!下一步就是公开叛乱了!” “你们怎么搞的?你们拿着帝国的薪水就是来当睁眼瞎的?没有报备的户外集会,为什么不疏散?” 警长的声音更低了:“可是……可是上面不让。” “哪个上面?比宰相还上面?谁给的胆子?” 电话那头已经不敢说话了。 “下不为例。”秘书见再压力也没什么用了,于是啪的一声把电话挂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秘书走向主座那边,躬身向他汇报道: “宰相阁下,已经过问了,警察系统那边说是来自上面的命令,他们才没有出警。” 帝国宰相艾森巴赫·冯·施特莱茵坐在长桌的主位上,双手交叉搁在身前,正在闭目养神,听到这话,他意外的睁开眼。 “上面?哪个上面,还有哪上面?” 刚刚电话里具体是什么情况也没有说清楚,秘书当然不知道,于是他只好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艾森巴赫没有刁难他,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他点了点头,示意他侍立在一旁等着就行。 艾森巴赫面前的长桌两侧,坐满了总参谋部的核心人物。 总参谋长赫尔穆特·冯·毛奇,坐在右侧首位。 他微微佝偻着背,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眉头紧锁,那张本就忧郁的脸上此刻更是愁云密布。 坐在他对面的埃里希·鲁登道夫则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他挺直腰板坐在椅子上,双目炯炯有神,看起来很亢奋,不知道是咋地了。 其余几位将领也都各自落座,神色各异。 艾森巴赫的目光扫了一圈,除开最中心的这些个老资历们,其他资历尚浅的军官也在更次级的席位上端坐着。 他们有人看着桌上的文件,有人低声交谈着,也有人纯是在发呆…… “诸位,我刚刚从国会大厦过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今天下午,国会照常开会。我把近期关于国防战略讨论的相关材料发给了各党团的领袖,他们理应提前看过。” “但会议开始后,有交头接耳的,进进出出的也很多,到后半程,进步人民党的全体议员干脆直接离席了。” 鲁登道夫冷哼一声:“那有什么?那帮人除了逃跑还会干什么?一群软骨头。” 艾森巴赫没有接他的话,继续说道:“我派人去问了一下。他们离席的原因很简单,柏林市中心正在举行一场集会,主要内容是在声讨他们进步人民党。” “集会的声势十分浩大,以至于阻碍了交通和通勤,秩序也有些混乱。他们认为那是政府授意的,于是通过全体离席来抗议 “至于在台上讲话的那个人是谁……那个人就是最近搞的满城风雨的克劳德·鲍尔。” 小毛奇闻言抬起头:“又是他。” “对,警察无动于衷,只好调了宪兵去维持秩序。” 总参谋部的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鲁登道夫率先打破了沉默。 “我承认……我一开始看到这篇文章的时候,火气很大。” “一个连军装都没穿过的人,一个不知道哪来的平民,跑到报纸上对总参谋部的战略规划指手画脚,真是反了天了……” “但后来我仔细读了一遍……我发现,有些东西……和我的看法有那么一点像,当然……只是一点。” 法金汉见鲁登道夫说完,缓缓开口问道: “所以鲁登道夫将军的意思是,这个人虽然冒犯了总参谋部的体面,但他的观点并非一无是处。” “我可没这么说。”鲁登道夫立刻否认,“我只是说,他不是个纯粹的庸人,仅此而已。” “一个文人,胆敢借题发挥攻击总参谋部,这本身就是不可原谅的混乱与背叛,多少优秀的军官挤破头都进不来,他怎么能说上话?” “军队的事务就应该由军队来处理,不该由外面的闲杂人等置喙。这个原则任何时候都不能动摇。” 他说完,靠回椅背,双臂抱在胸前,不再开口了。 法金汉见他这样也不好再追问什么,于是转向了主座那边: “所以,宰相阁下,您今天亲自到总参谋部来,应该不只是为了跟我们通报国会那边的动静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二章辨别真金需火炼(第2/2页) “当然不是,我把人带来了。” “什么人?”法金汉问,虽然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克劳德·鲍尔。” 法金汉放下咖啡杯,他转头看了一眼小毛奇。 小毛奇依然皱着眉头,没有发话的意思。 “那他在哪儿?” “在我的马车里。” 鲁登道夫的眉头拧了起来:“您把他带到总参谋部来了?在这儿?” “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倒是没有……只是会不会太给他脸了?” 法金汉放下手中的文件,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目光直视艾森巴赫:“所以,宰相阁下的意思是,让我们当面见一见这个搅动了整个柏林的人?” “不只是见一见。我希望诸位认真听他说,认真看他怎么做。因为这件事的重点你们可能搞错了。” “你们现在都在争论他写的那篇文章对不对,文章里关于战略的讨论当然有意义,也确实是国防战略的核心问题。” “但你们忽略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这篇文章是怎么出现在你们面前的?” “这是皇帝陛下亲自下令传阅的。这可不是什么民间学者自费印刷的小册子,也不是什么报社的三流评论专栏,这是德意志皇帝亲手放到你们桌面上的东西。” “这意味着陛下在告诉你们,她开始关注这些事情了,她开始有自己的判断了,她不再满足于做一个只在庆典上露面的象征符号了。” “至于这个克劳德·鲍尔是什么人,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艾森巴赫坦然承认,“他的履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他没有政党背景,没有军队履历,没有家族渊源。他一个月前还是一个在阁楼里啃黑面包的穷酸报人。” “他现在就是一张白纸,皇帝可以在上面涂抹任何她想要的颜色,他的全部权力都来自陛下的信任。” “这次的事情绝对只是第一步,以陛下的性格,她既然迈出了这一步,就不会止步于此。这个御前顾问之后的动静只会越来越大,不会越来越小。” “而我们今天借着讨论这篇文章的机会,把他弄到这里来,目的有三个。” “第一,看看这个人到底有多少斤两。他的文章写得漂亮,但纸上谈兵和真刀真枪是两回事。我要亲眼看看他在面对质疑和挑战时的反应。” “第二,看看他的处事方式。他是那种一被围攻就慌乱失措的人,还是能在压力下保持冷静,见招拆招的人?” “第三,评估他的能力边界。他是真懂军事,真懂政治?还是只懂煽动民意?他有没有处理复杂事务的经验和潜力?” “总结下来,一试其才,看他是否名副其实。二试其胆,看他能否扛住压力。三试其志,看他到底能走多远。” “如果这三样他都过关,那么他就是一件相当趁手的工具。” 法金汉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那么,宰相阁下所说的工具,具体是用来做什么的?” “法金汉将军,你是聪明人,你应该看得出来,特奥多琳德陛下登基以来一直处于一个尴尬的境地。” “无论是登基前的危机,还是她母亲造成的种种非议,这些你们都知道。” “她的母亲在她成长的每一个环节都留下了深刻的影响。从她的教育,到她的社交圈,到她对英国制度的某种潜在好感,这些都或多或少地被维多利亚殿下塑造过。” “这种影响往轻了说,是让陛下在公众心目中缺乏一个普鲁士君主应有的刚毅形象。往重了说……它已经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了皇权的合法性和权威性。” “一个被英国母亲教导长大的女皇,真的能代表普鲁士的传统和利益吗?” “这个问题从来没有人公开问出来过。但它一直存在于许多容克和军官的心里,悬而未决。” “而陛下自己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她想要挣脱这种影响。她想要建立自己的权威,树立自己的形象。” “但她不能直接与母亲决裂,那会引发宫廷丑闻,也会让外界坐实母女不和的传言,对她的威信反而更不利。” “所以她需要一个中间人,她需要一个能替她发声,替她做事,替她去触碰那些她不便亲自触碰的议题的人。” “如果这个克劳德·鲍尔真的能取得陛下的信任,如果他的能力和忠诚都经得起考验,那么他就可以反过来影响陛下,把陛下的注意力引向符合德意志整体利益的方向。” “当然,”艾森巴赫补充道,“这得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法金汉率先开口:“所以,您把他带到总参谋部来,是想让我们亲自试一试他?如果合格的话,可以培养成我们解决那些难题和异议的助力?” “正是。”艾森巴赫说,“文章写得再好也只是纸上功夫,一个人真正的分量要实际见到了才知道。” “诸位都是帝国军界的栋梁,你们的质疑和怒火比任何任何笔试都严格,这种压力和氛围一般人承受不了,如果一会儿他能冷静应对,说明他是个好苗子。” 众人相互交换着眼神,倒没什么异议。 “既然没有异议……那我就叫人传唤他了……” 第十三章 合格的思想需要能够接受挑战(其 第十三章合格的思想需要能够接受挑战(其一) (依旧一不小心写的有点多,分三章发吧) 门被侍从从外侧推开。 克劳德站在门槛外看到了门后的景象。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主座上几位老将军肩章上的将星熠熠生辉。 其他的次级席位上,坐着更多年纪不一,军衔各异的军官。 有人鬓角已白,有人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但无一例外的是,他们的目光都齐刷刷地钉在门口这个陌生人身上。 德意志帝国总参谋部是同时期全世界最精锐,最苛刻,最骄傲的军事机构。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从千百人中遴选出来的顶尖之辈。宁缺毋滥是他们的选拔原则,绝对权威是他们平日的形象。 而现在一个连虚衔都没有的平民,一个一个月前还在阁楼里啃黑面包的穷酸报人就站在他们面前,准备接受他们的质询。 克劳德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门槛。 他走到长桌前方的空地中央站定。他环顾了一圈四周的面孔,他一个人都不认识。 没有人给他介绍,没有人告诉他哪一位是哪个部门的谁。他只能凭肩章和座位分布来粗略判断对方的层级。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打招呼于是他只好无声地躬身行礼。 主座上的艾森巴赫微微颔首,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克劳德·鲍尔先生?” 克劳德直起身,目光迎向那位说话的老者:“没错,正是。敢问阁下是谁,有何贵干?” “艾森巴赫·冯·施特莱茵。” 克劳德心头一凛。帝国宰相。他正准备再次躬身行礼,却被艾森巴赫抬手制止了。 “不必多礼。今日之事,从内容上我不否认它的价值。但它影响了交通和通勤,造成了街头的混乱。德意志需要的是秩序,不是混乱。我希望你可以明白这一点。” “好了,今天请你来,是因为总参谋部的各位都对你很感兴趣,想听听你的见解。” 克劳德微微垂首:“我恐怕没有那个资格。” “无妨,将军们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并不是来刁难你的。” 话音刚落,右侧席位上便有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鲍尔先生。” 克劳德循声望去。那是一个肩章上缀着将星的军官。 “先不论你那篇文章的对错,我想知道你为何敢于如此僭越?你难道不知道,总参谋部是多少军官挤破了头也进不来的地方吗?!” “你究竟是出于何种心态,何种目的,写出如此冒犯之词?你知道这是多严重的事情吗?” “一旦开了这个头,连街头报童都可以对总参谋部的决策指指点点,那普鲁士传统的权威还要不要了?” 这番话有点冲,会议室里的氛围都凝重了几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克劳德身上,等待着他的回答。 “将军阁下,请容许我问一个问题,权威的来源是什么?” 鲁登道夫眉头一皱,没有回答。 “权威如果仅仅依靠武力和威压来获取,那是不健康的。一个人有权威是因为他正确,严肃,同时辅以适当的威压,这三者缺一不可,这才是最健康的权威形态。” “军人的本职工作是作战。如果连作战都搞不明白,那还当什么军人?我举个大家都认识的例子,瓦德西伯爵。” 这个名字一出口,会议桌旁便有人微微变色。 瓦德西,曾任德军总参谋长,后调任殖民军指挥官,在战场上留下了并不光彩的记录。 在座的军官们都听说过他的名字,也知道他的评价在军界颇有争议。 “瓦德西伯爵是贵族出身,是容克,是将军,是总参谋部的前辈。他有没有权威?当然有。但他的权威是靠什么建立的?是靠他的战绩,还是靠他的头衔?” “称号听着很威风,可他指挥的战争真的为德意志赢得了什么实质性的利益吗?没有!” “除了在国际上留下了一个暴虐的名声,除了让德意志背负了更多的道德谴责,除了让一批年轻的士兵死在异国他乡,他还有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三章合格的思想需要能够接受挑战(其一)(第2/2页) “他的权威是靠他的爵位和头衔撑起来的,而不是靠他的能力和战绩。” “所以当后人回顾那段历史时,没有人会说他是一个伟大的统帅,只会说,哦,那个不太行的瓦德西啊。” “他是一个善用权术和擅长交际的权谋家,但他不是个合格的参谋长,他没有留下任何理论,没有留下任何成熟的计划,他鼓吹的预防性战争只是他攫取权利和声望的跳板!” “他是一个一流的组织者,但是他是个三流的战略家,他的主张来自其战略上的短视和他狂热的军国主义情绪。” “瓦德西才死六年,他的评价从总参谋长的正面尊荣逐渐变成纯荣誉性的追忆,现如今他的专业评价越来越低,军官团内部越来越倾向认为他长于权术交际,短于战略创造。” “这个实际的例子就是非常好的答案,他生前的权威高吗?很高!但如今呢?这样虚假的权威已经随着他尸体的腐烂而腐烂了。” “如果总参谋部的权威是建立在真理之上的,那么我的文章不仅不会损害它,反而会巩固它!因为它经得起质疑,经得起讨论,经得起检验。” “但如果总参谋部的权威是建立在‘不许别人过问’的基础上的,那么这种权威本身就是脆弱的,不需要我来僭越,它迟早会从内部崩塌。” “我写那篇文章不是为了冒犯谁,更不是为了炫耀什么。我只是把我看到的事实和我的分析判断写了出来。如果事实证明我错了,我愿意接受任何处罚。” “但如果事实证明我是对的,那么为了德意志的利益,我希望在座的各位能够有勇气承认我说得对,不然瓦德西的例子就会复现。” 克劳德说完,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鲁登道夫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几度变幻,看得出来有些愤怒。 但最终他没有再开口,只是靠回了椅背,双臂抱在胸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然而,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 次级席位上,一个年轻的军官猛地站了起来。 他的肩章上是上尉的军衔,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面色涨红,显然是被克劳德那番话激怒了。 “够了!” “瓦德西伯爵是曾经的总参谋长!是帝国的重臣!是普鲁士军官团的荣耀!你再怎么贬低他,他也曾经坐在这个房间里,为德意志的国防奉献过一生!” “他再怎么样也是总参谋长!能够进入这里的人没有一个是平庸之辈!你一个平民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对一位逝去的前辈妄加评判?” “你说他的权威是虚假的?那我倒要问问你,你现在的权威又是从哪里来的?” “你不过是陛下身边一个新晋的宠臣,靠着几篇煽动性的文章博取了陛下的欢心,你就以为自己可以站在总参谋部的会议室里,对帝国的军事传统指手画脚了?” “你攻击总参谋部,攻击军队,攻击我们百年来的传统,就这还不够,你居然还敢在街头说出那种话!” “你说什么我们不需要侵略战争!说我们不要征服?你这是在主张解除帝国的武装!你这是叛国的行为!” 年轻的军官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高亢。 “德意志帝国是欧洲最强大的国家!我的们的军队是世界上最优秀的军队!我们的工业,我们的科技,我们的文化,理应让德意志成为世界的主导者!” “而你却在街头告诉那些工人和学生,说我们不需要扩张,不需要殖民地,不需要在全球舞台上争取我们应有的地位!” “你这是懦夫的行为!是在瓦解德意志的民族精神!是在替我们的敌人说话!” “克劳德·鲍尔,你根本不配做一个德意志人!你这个叛国的罪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克劳德身上。 第十四章 合格的思想需要能够接受挑战(其 第十四章合格的思想需要能够接受挑战(其二) 克劳德没有立刻回答。他观察了一下其他人的反应,思考着对策。 很多人被这份情绪裹挟着,默默点头表示赞同,这些人的出发点都是他“叛国”,所以他不好,他不对。 民族主义浪潮之下,这种情况是很常见的,想要瓦解和反制,只需要见招拆招就行。 “上尉先生,你说我不配做一个德意志人。那我想知道决定一个人是不是德意志人的究竟是什么?” 年轻的军官一愣,显然没料到对方会反问回来。 “是血统?是出生地?是护照上的印章?还是派出所档案里的户籍登记?” “如果按照你的标准,那些在工厂里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双手被机器磨出老茧的工人,他们算不算德意志人?” “那些在田地里春耕秋收、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芬尼的农民,他们算不算德意志人?” “如果他们都算,那我问你,他们有没有资格对国家的方向发表自己的看法?” 年轻的军官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出话来。 “你说我攻击军队。那我问你,瓦德西伯爵这个廉寡耻鲜的老混蛋当年在总参谋部改组文件里写过什么,你知道吗?” “他恬不知耻的说,无论武器装备如何演进,决定战争结局的始终是士兵的纪律、意志与骑兵冲锋的锐气。过分依赖新技术只会腐蚀军队的好战精神与进攻本能。” “他这狗屁话写于一九零零年。那一年,马克沁机枪已经在非洲和亚洲的战场上证明了自己的威力。” “那一年,速射炮已经成为各国陆军的标准装备。那一年,距离远东战争只剩四年!” “而瓦德西伯爵告诉总参谋部,骑兵冲锋的锐气才是决定战争结局的关键,过分依赖新技术会腐蚀军队的好战精神。” “他靠着当时全世界最先进的武器装备,击败了一支装备停留在上世纪的军队。” “他赢了,但他赢在了哪里?战术上吗?他赢在了他口中‘腐蚀好战精神’的新技术上。” “他一边享受着新技术带来的红利,一边在文件里贬低新技术的价值。他一边靠着克虏伯的大炮打赢了战争,一边告诉后辈骑兵冲锋才是正道,真是个老混蛋。” “上尉先生,你告诉我一个说出这种话的人爱德国吗?” 克劳德没有等他回答。 “他当然爱。我相信瓦德西伯爵是爱德国的。但他的爱是一种盲目的,愚蠢的,自以为是的爱。” “他爱的是他想象中的德国,是而不是那个真实的德国。” “他的一味冒进和鼓动帝国冒险,把德意志推向了国际社会的对立面,让德意志在外交上陷入孤立。” “他根本不爱德国!他爱的是他自己的权力!自己的声望!自己在历史上的位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四章合格的思想需要能够接受挑战(其二)(第2/2页) “而我呢?我在文章里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为了让德意志能够在未来的战争中活下去。我在街头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让德意志人能够过上更好的日子。” “我批评总参谋部的计划,不是因为我想看军队笑话,而是因为我真的害怕!” “我害怕有一天,我看到的是几十万德意志青年的尸体堆在法国的要塞前,而总参谋部还在那里争论下一次冲锋应该从左边还是右边发起!” “如果我今天坐在这里,口口声声说德意志万岁,转头却支持那些把国家推向毁灭边缘的政策,那我到底是爱国还是叛国?” “如果我今天站在街头,告诉工人们他们的权益应该被保障,告诉士兵们他们的生命不应该被白白浪费在无意义的冒险中,那我到底是叛国还是爱国?” “如果爱国的定义是无条件支持政府的每一项决策,那俾斯麦先生当年反对威廉一世的政策时,他是不是也在叛国?” “如果爱国的定义是不许批评军队的任何传统,那老毛奇元帅本人当年改革军制,推翻旧有的作战模式时,他是不是也在叛国?” “如果我把那些我看到的危险,我预见到的灾难,我心里的恐惧统统咽回肚子里,如果我每天只会在报纸上写一些德意志无敌的空洞口号,那我就配做一个德国人了?” “如果那样才算爱国,那我宁可做一个你们眼中的叛国者,我也不愿意做下一个瓦德西!” 那个年轻的上尉被他驳得面色铁青,嘴唇哆嗦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但克劳德觉得,自己犯了个错误。 他一直在防守。他一直在回答问题,一直在解释自己,一直在为自己辩护。 这不是他今天站在这里的目的。他今天不是来接受审判的!他是来打开局面,反将一军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主座上的老将军们。 那些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鬓角尚未染霜的少壮派军官们。 他们坐在这个房间的边缘位置,坐在那些老将军的影子底下。 他们是从千百人中遴选出来的顶尖之辈,是军校中佼佼者中的佼佼者,是普鲁士军事教育体系所能产出的最精华的产品。 但他们坐在这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做着前辈们做过的事,写着前辈们写过的报告,推演着前辈们推演过无数次的兵棋。 克劳德忽然迈开脚步。他径直走向了次级席位,走向了那些年轻的军官们。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没有人预料到这个举动。小毛奇想说点什么来制止,却被艾森巴赫用眼神打断了。 第十五章 合格的思想需要能够接受挑战(其 第十五章合格的思想需要能够接受挑战(其三) “刚刚那番话是为那荒谬的叛国指控辩护,但说这些并非我的目的,今天我有幸来到这里,见到各位军中栋梁,我无疑是荣幸的,我有很多话想说。” “你们是层层筛选下才留下的精锐。你们是军校中佼佼者中的佼佼者。” “你们每一个人都经历过无数次淘汰,无数次考核,无数次在深夜的灯光下对着地图和兵棋熬白了头发。” “但我觉得,你们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坐在这个房间的角落里,日复一日地重复前人做过的事情。” “你们来到这里是为了超越前人的!” “我问你们一个问题。老毛奇元帅当年战胜法国,是靠重复前人做过的事情吗?” “他打破了多少条陈规旧矩,你们数过吗?” “他打破了绝对集中指挥、严禁临机专断的僵化指挥迷信!” “在他之前,普鲁士军队的传统是指挥官必须严格按照预定计划行动,任何临机应变都被视为对纪律的破坏。” “是老毛奇元帅第一个提出,战场上的情况瞬息万变,前线指挥官应当被授予临机专断的权力。” “他打破了内线集中,一线平推的传统战略迷信。” “在他之前,欧洲军队的主流战术是将兵力集中在一线,以密集队形正面冲击敌军。” “是老毛奇元帅第一个大规模运用外线机动,通过铁路快速调动兵力,在多个方向上同时对敌军形成包围态势。” “他打破了统帅天才与个人勇武决定论的迷信!” “在他之前,人们相信战争的胜负取决于统帅的天才和士兵的个人勇武。” “是老毛奇元帅第一个提出,现代战争是一门科学,胜负取决于后勤、动员、通信、指挥体系的整体效率,而不是某一个天才将领的灵光一现。” “他打破了铁路电报仅是民用工具,与大规模战争无关的迷信!” “在他之前,没有人想到铁路可以用来大规模快速输送军队,没有人想到电报可以用来实时协调相距数百公里的多个军团的行动。” “是老毛奇元帅第一个把铁路和电报纳入了战争计划的核心里。” “他做的每一件事在当时都被视为异端邪说!都被视为对普鲁士军事传统的背叛!都被视为一个疯子在胡言乱语!” “但如果他没有做那些事,如果他没有打破那些陈规旧矩,你们今天引以为傲的德意志军队根本就不存在!” “你们今天坐在这间会议室里,你们今天研究的每一个战术,你们今天使用的每一个指挥流程,你们今天赖以自豪的一切,都建立在他当年打破的那些东西之上!” “而现在轮到你们了!运动战万能路是不是新的教条?速决战决定一切是不是新的迷信?” “你们在军校里学的那些东西,你们在兵棋推演里反复演练的那些方案,你们在总参谋部的档案室里翻阅了无数遍的那些计划你们有没有想过,它们可能已经过时了?” “未来的战争不会是一场漂亮的运动战。未来的战争只可能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工业比拼和民族忍受力比拼!这是历史之必然!” “远东战争已经告诉我们答案了!进攻与防守的失衡已经形成了这种必然!你们来到这里,难道就是为了重复前人做过的事情吗?” “你们苦读苦熬了这么多年资历,难道就是为了继续默默无闻、日复一日地坐在这个房间的角落里,写着和十年前一模一样的报告,推演着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的兵棋吗?” “你们难道不想像老毛奇那样,像俾斯麦那样,终结一个旧时代,开创一个新时代吗?” “我们现在来到了历史的十字路口。往前一步是新时代的曙光,往后一步是旧时代的深渊。” “你们可以选择继续坐在你们的位置上,日复一日地重复前人做过的事情,等着那场不可避免的战争来临,然后看着我们掉进悬崖!” “你们也可以选择站起来,和老毛奇当年所做的一样!打破那些陈规旧矩,打破那些已经过时的教条,打破那些被奉为金科玉律却早已不适应当前时代的迷信。” “选择权在你们手里。” “但我告诉你们一件事——” “如果你们选择了后者,如果你们选择了打破旧时代,如果你们选择了开创一个属于你们自己的新时代——” “那么,你们将不仅仅是一群优秀,但又仅限于此的军官。你们将是德意志的奠基人!” “你们将是和俾斯麦、老毛奇并列在历史教科书上的名字!你们将是那一代最伟大的人!” “没有错!就是你们!普鲁士人除开严明的纪律也有打破旧框架的勇气!你们会成为真正的爱国者! “让我们抛弃那些没用的东西吧!凯撒不需要他!上帝不需要他!父国不需要他!我们就是新时代的开创者!一切为了凯撒!上帝!父国!”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很快,第一声掌声从次级席位的某个角落响起。那是一个年轻的中尉,他的手掌拍在一起,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掌声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从次级席位蔓延到主座两侧。 有人站了起来,有人用力地点头,有人高声叫好。 “说得好!” “万岁!” “好!好!” 年轻的军官们眼中闪烁着光芒。那些刚才还在沉默观望的面孔,此刻已经被炽热的情绪所笼罩。 克劳德站在他们中间,迎着那些目光,再次开口道。 “我们在世界上的地位不需要通过野蛮征服来夺取!我们的语言,我们的实力,我们的文化不需要刺刀来传播!” “我们德国在外国眼中的形象,应该是一个理智的,负责任的新大国!应该是中欧地区秩序的维护者!而不是法兰西至上国那样的疯狗!” “我并不反对军队,我反对冒险,我支持强军,但不支持滥用暴力,我们是文明国度,和那些斯拉夫野人不一样!” “暴力固然强大,固然能让人屈服,但我要说的是克制的,能够被约束的暴力才是更高形态的暴力体现!” “过度的冒险只会适得其反!铁与血应当是务实且冷静的!我们在色当击败的不就是狂热和喊着荣耀的拿破仑三世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五章合格的思想需要能够接受挑战(其三)(第2/2页) “我们不要成为曾经被我们击败的对手!不要成为下一个狂热的波拿巴!不要色当!不要失败!我们只要胜利!荣耀!和我们父国应得的一切!” “说得好!!” “对!我们是文明的国度!” “德意志万岁!” 掌声和欢呼声几乎要将会议室的屋顶掀翻。 那些年轻的军官们望向克劳德的目光,已经从最初的审视和敌意变成了热切。 就在这时—— “好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主座方向传来,掌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那个声音的来源。 赫尔穆特·冯·毛奇终于开口了。 “鲍尔先生,你能说这些,我觉得你很有口才。” “你在文章中话里话外都在说,施里芬计划是一场赌博。倘若其失败就等于认输,因为我们没有做好持久战的准备。” “一个合格的军事家,应该要做好失败的准备,现在反过来,我也需要问你。” “如果你失败了,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万一持久战打不过对面呢?你怎么笃定法俄就耗不过我们?” “如果与你的另一份内部报告所说的相悖,在占领波兰地区和波罗的海地区后,俄国还没有出现政治危机从内部崩塌,难道要像你所反对的那样,让士兵进入沙俄腹地吗?” “如果我们最终陷入战争泥潭……你付得起这个责任吗?” 克劳德迎着那道目光,缓缓开口道: “总参谋长阁下,我不会让德意志和她的人民去冒这个险。” “战争是政治的延伸,而非荣耀的殿堂。” “俄国没有那个能力。那个畸形的帝国压根没有那个本钱与我们打持久战。” “它的工业基础、它的铁路网、它的财政体系、它的社会结构都不足以支撑一场现代意义上的长期战争。” “至于我敢不敢担责,如果只是让我在这里假设我敢不敢,这话一点意义都没有。任何人都会说自己能担责,但他真的能不能并不能得知。” “倒不如这样,我在文件中说了,我们严重低估了防御工事的作用。为了证实这一点,你们任意一个质疑这一点的人都可以拿火炮来轰炸我,我躲在工事里面自己试。” “如果我说的对,那我自然没事。但是我要是错了,我用我生命的代价给你们长了教训,也承担了说错话的责任。”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军官们面面相觑,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难以置信地摇头,有人眼中闪过一丝敬意。 然后不知是谁带头鼓起了掌。这一次,掌声比刚才更加热烈也更加持久。连一些原本持保留态度的老派军官,也不由自主地跟着拍了几下手。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名侍者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位身着宫廷礼服的女官和两名穿着近卫军制服的军官。 侍者走到艾森巴赫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艾森巴赫听完,微微点头,然后转向克劳德。 “鲍尔先生,您该回去了……这是您的本职工作……” 克劳德闻言,转向在座的军官们鞠了一躬。 “感谢各位的倾听和理解,能与诸位交流,是我的荣幸。” 他又转向艾森巴赫,微微欠身:“宰相阁下,今日多有叨扰。” 艾森巴赫摆了摆手:“快回去吧,耽误您的时间了。” 克劳德连忙道:“不,您太抬举我了。各位能听我说这么多,我受宠若惊。” 他直起身,转身跟着那名侍者走出了会议室。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会议室里的人群开始陆续散去。军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讨论着刚才那场交锋。 有人摇头叹息,有人兴奋不已,有人面色凝重地快步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后生可畏啊……” “他说要用自己试炮?这话也敢说?” “你觉得他说的那些有几分道理?” “不好说……但至少他这人挺不错的。” 脚步声渐渐远去,艾森巴赫和几位将军们聊了几句,交换了下看法,将军们也各自离开了。 会议室里很快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站在长桌旁,双手撑在椅背上,目光望着克劳德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旁边的一扇暗门轻轻打开了,一个苍老的身影从门后缓步走了出来。 阿尔弗雷德·冯·施里芬。 前任总参谋长,施里芬计划的缔造者。他已经退休好几年了,极少在公开场合露面。 但今天他显然一直坐在那扇暗门后面,听着会议室里的一切。 “你觉得这人如何?”艾森巴赫头也不回地问。 施里芬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暮色中的柏林城,沉默了片刻。 “很有意思。” “可是他在骂你。”艾森巴赫转过身来,看着施里芬的背影,“你的计划在他嘴里成了一场赌博。” “这也没什么,一个计划被骂几句,不会让它变得更差,也不会让它变得更好。” “嗯……你这样很让我意外,不过我发现了一个问题……他一个平民哪来这些知识?他可没上过军校。” 施里芬转过身来,沉思了一下 “啧……的确。我也不清楚。” “我们需要查查。这篇文章到底是他写的,还是其他人写的?是受人指使,还是怎么样?这个人也许只是话术很强,受过培训。” “你的意思是……凯撒?这不太可能吧?” “这很正常。”艾森巴赫说,“她终究是个德国人,终究是德意志人的皇帝,至于这个鲍尔,给我的观感还可以。” 施里芬沉默了一会儿…… “好吧……不过鲁登道夫这家伙没直接与他对骂可真是个奇迹……” “嗯……这个鲍尔说话是有一套,立的靶子是精心挑选的,事实上,没几个人真的喜欢瓦德西,那个蠢货落得如此地步也是咎由自取……” “嗯……那维姬怎么办?” “她掀不起什么浪,尤其是还有这么个克劳德鲍尔冒出来之后……” 第十六章 你这个笨蛋! 第十六章你这个笨蛋! 特奥多琳德在房间里来回渡着步,先是从壁炉走到窗边,从窗边走到书桌前从书桌前走到门口,转身再走回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简便的深灰色裙装,头发随意的披散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颈侧。 这副模样要是被宫廷礼仪官看见了,怕是要当场晕厥过去,但她懒得管那些。 她又走到挂钟前。指针指向下午四点二十七分。 克劳德是早上九点多出门的。他说他要去实地考察一下柏林的社会生态,顺便做一些“必要的宣传工作”。 她当时正在喝早茶,闻言只是点了点头,随口嘱咐了一句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结果这一“早点”就是这么久? 特奥多琳德在书桌前停下脚步,双手撑在桌沿,深吸了一口气。 她努力告诉自己,自己是皇帝,要有皇帝的沉稳和耐心。 一个合格的君主不应该因为臣子晚归几个时辰就坐立不安。那太不体面了,太不稳重了,太……嗯…… 她又走到了挂钟前,四点二十九分。 她咬了咬嘴唇,转身快步走回书桌前,按下唤人铃。 一个女仆立刻推门进来:“陛下有何吩咐?” “派去的人回来了没有?” “回陛下,还没有。” “还没有?!”特奥多琳德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她立刻意识到失态,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门合上了。特奥多琳德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又开始踱步。 她踱到窗边,撩起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宫前的庭院空空荡荡,只有两个卫兵在站岗,完全没有克劳德的影子。 她放下窗帘,转身走回壁炉前,盯着炉膛里跳动的火焰发了一会儿呆。 这家伙能跑哪去?塞西莉娅也是的,找个人需要这么久吗?克劳德总不可能卷款跑路了吧? 不太可能……这不像他,这家伙留给他的印象很不错,张口闭口就是责任,权责关系的,应该不是那种人吧…… 她不知为何有一点担心,柏林是德意志的首都,是霍亨索伦家族的心脏地带。 除非有人活腻了,否则不会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对皇帝的御前顾问动手。她主要担心的是克劳德那张嘴。 那家伙太能说了,他能把黑的说成白的,能把死的说成活的,能把一个街头的普通口角说成一场关乎世界存亡的宏大叙事。 这种能力在演讲台上是天赋,在宫廷里是利器,但在柏林街头也可能成为引爆火药桶的那一颗火星。 她今天早上就不该同意他出去的。 他说得天花乱坠,什么“实地考察社会生态”,什么“了解基层民意”,什么“为后续工作做准备”,一套一套的,把她哄得晕晕乎乎,稀里糊涂就点了头。 现在想来,那家伙分明就是早有预谋! 特奥多琳德越想越气,一脚踢在壁炉边的柴禾筐上。 筐子晃了晃,几根木柴滚落在地。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觉得自己的行为实在有失体统,赶紧蹲下身把那几根木柴捡起来塞回筐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特奥多琳德腾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前,一把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她派出去的那个女侍 女侍被她开门的气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才躬身禀报:“陛下,鲍尔先生已经回到宫中,正在往这边来。” 特奥多琳德心中一喜,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成平日里的淡然模样: “知道了。让他直接到书房来见朕。” “是。” 侍从快步离去。特奥多琳德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有点不太正式的裙装,又抬手摸了摸自己散乱的头发。 她快步走到镜子前,左右照了照,皱了皱眉,伸手想把头发重新搞好,但折腾了几下都觉得不满意。 她烦躁地放下手,索性就就披散着不管了。 算了。反正他是臣子,朕是皇帝。皇帝穿什么都是对的。 她走回书桌前坐下,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挺直腰背,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然后她想了想,觉得这样会不会太严肃,于是又把双手放下来,换了一个更放松的姿势靠在椅背上。 但很快,她又焦虑的觉得这样会不会不够威严,不利于塑造形象,然后她又坐直了。 一番左右脑互搏后,她又靠了回去,银渐层的单核大脑暂时没法处理这样的难题,直接原地死机了。 她还没决定好到底用什么姿势见他的时候,敲门声响了起来。 咚咚咚。 她腾地一下坐直了身体,双手搁在桌面上,清了清嗓子:“进。” 门被推开,克劳德走了进来。 他在书桌前站定,右手贴胸,微微欠身:“敬祝陛下安康。” 特奥多琳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确认他没缺胳膊少腿,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但石头一落地,那股憋了一整天的火气就蹭地冒了上来。 她往椅背上一靠,双臂抱在胸前。 “你跑哪去了?怎么让人找了那么半天才找到?” 呃……虽然她尝试把语气搞得严肃点,听着像训话那样,但是现在说出口……她总觉着像是自己在抱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六章你这个笨蛋!(第2/2页) “呃……我在和人辩论。” “辩论?”特奥多琳德眉头一挑,“和谁辩论?” “你现在是皇帝的御前顾问,不是街头卖艺的。不是什么随随便便跑来一个疯子或者想钱想疯了的记者就有资格跟你辩论的。你站在那儿跟他们吵一下午很掉价。” 克劳德沉默了一瞬:“陛下说得是。但我觉得……今天跟我辩论的人,还算有点分量,不算掉价。” 特奥多琳德挑了挑眉:“什么人?” “总参谋部。在座的加起来大概两百多位军官。” “哦……那确实不掉价。”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然后她突然意识到不对劲,总参谋部?什么情况? “???” “总参谋部?你去那里干什么?你怎么进去的?” “呃……他们请我去的。而且是宰相阁下亲自请我去的。” “……那你说了什么?” 克劳德回忆了一下:“呃……先是鲁登道夫说我僭越,罔顾总参谋部权威,然后我就骂瓦德西是个老王八蛋,然后把我文章里的观点当面给他们复述了一遍。” 特奥多琳德听完人都傻了她缓缓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克劳德面前,围着他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了一番。 然后她停下脚步,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她比他矮了一个头,但此刻她周身散发出的气压让克劳德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你这个笨蛋!你都干了什么?!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你贴脸把观点说了也就算了,你骂瓦德西干什么?!他虽然死了,但他的影响还在!” “他是一个很善于交际和经营关系的老狐狸,他在军政界经营了几十年,门生故旧遍布整个德国!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骂他,你知道会引起多大的麻烦吗?!” “你以为你只是骂了一个死人?你是在打所有与他有关联的人的脸!你是在告诉那些曾经追随过他,拥护过他,以他为荣的军官们,你们崇拜的是一个废物!” “你这个笨蛋,做事不想后果的吗?你怎么这么笨?” 克劳德等她说完才小心翼翼地开口:“还好吧……我把他们驳倒了。” “……驳倒了?” “嗯,驳倒了。” “你一个人?” “对。” “驳他们……两百个人?” “呃,也没有两百个人都站出来跟我吵,那我耳朵都炸了,真正开口的也就两三位,其他大多数时间都是我在说。” “至于高级军官里……嗯……除了鲁登道夫有点暴脾气,其他都还好,小毛奇这人还挺有意思的,其他几个我不认识,但他们都不说话。” 特奥多琳德沉默了,她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鲁登道夫没把你怎么样吧?那个臭老头脾气又爆,又喜欢和人吵架,每次一闹就要闹到毛奇那里,然后还要朕去解决,他没刁难你?” “没有……他一开始确实挺生气的,但后来就没再开口了,而且他说的话也称不上刁难,如果我是他,我听到一个报人突然来骂自己军事不行我也会很生气。” “那就好……”特奥多琳德低声嘟囔了一句,转身走回书桌后面,坐了下来。 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要骂瓦德西?” “因为他是一个合适的靶子。” “怎么说?” “因为他的地位够高,曾任总参谋长,而且他的争议够大,军界内部对他的评价本来就两极分化,我说的话有不少人心里其实是认同的。” “更何况他死得够久了,六年足够让他的影响消退大半,但又没有久到被人遗忘。选他做靶子既能标新立异,又不会真的得罪太多人。” “……你选这个靶子,是事先想好的,还是临场发挥?” “嗯……临场发挥吧……因为我没想到过我会和他们面对面辩论……不过……话说回来,陛下为什么反应这么大,我没事。” 特奥多琳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没事?哼……你以为朕是在担心你?朕请你来是让你帮朕解决麻烦,又不是让你帮朕制造麻烦,你看看你今天干的事情,要是处理不好多麻烦。” “至于你个人……嗯……你的人身安全能不能得到保障也是权威的一种体现下,维护你的安全很重要,你出事了朕岂不是颜面扫地?仅此而已。” 克劳德垂下目光,微微躬身:“陛下放心,我不是疯子,我不会到处树敌给您添麻烦,我的任何行动都是为了您的利益。” “最好是这样。”特奥多琳德说完,挥了挥手,“你出去吧。今天辛苦了,早点休息。” “是。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 克劳德直起身,转身离开了书房。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特奥多琳德坐在书桌后面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低下头,轻声嘟囔了一句: “……一个人驳两百个人……这家伙到底是什么做的……” 她摇了摇头,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翘了起来。 “什么嘛……爱吹牛的家伙……” 特奥多琳德从前不知道,现在也不知道。 有些人的到来就像冬日里第一缕融化积雪的阳光,人们尚未察觉春天已至,枝头却已悄然绽出新绿。 第十七章 我这是为你好…… 第十七章我这是为你好…… 特奥多琳德此刻的心情好极了。 她觉得自己简直是太英明了,当初在那么多人里头一眼就把克劳德捞出来,这眼光,这魄力,这识人之明,古往今来有几个君主能做到? 她越想越得意,忍不住哼起了一段不成调的小曲儿。 总参谋部那帮老头子,平时一个个眼高于顶,见了她除了例行的鞠躬行礼之外,连多余的话都懒得说。 好像她只是一个摆在王座上的洋娃娃,只需要负责在庆典上微笑挥手就行了。 结果今天呢?他们巴巴地把她的御前顾问请过去,还让宰相亲自出面,一群人围着她的人听了一下午。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开始正视她了!自己正如对方承诺的那样,在逐步夺回自己的东西! 特奥多琳德在书桌前站定,双手叉腰,觉得自己值得一点奖励。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了书架顶层那个锡制的巧克力罐上。 那是上周英国使馆的参赞夫人来访时送的伴手礼,据说是伦敦一家老字号的产品,包装精美,看着就很好吃。 她踮起脚尖,伸手去够那个罐子。 指尖堪堪擦过罐底,把罐子推得晃了一下,却没能够下来。 她又试了一次,还是差那么一点点。 特奥多琳德放下手,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墙边的一把雕花木椅上。 她走过去,双手握住椅背,正准备把它拖到书架前,但她又停住了。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德意志皇帝,霍亨索伦王朝的继承人,普鲁士军队的最高统帅站在一把椅子上,踮着脚尖去够一个巧克力罐? 这……太不体面了…… 她松开椅背,退后一步,对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巧克力罐投去了一个幽怨的眼神。 算了,不吃就不吃吧。朕是皇帝,皇帝要有皇帝的克制。 她转身准备回到书桌前,看看今天还有什么文件需要处理。 就在这时—— 咔哒。 门被直接推开了。 特奥多琳德眉头一皱,她正要开口训斥是什么情况,门都不敲。 但当她看清了门口站着的人之后,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维多利亚站在门口。 特奥多琳德的身体本能的绷紧了,她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双手垂在身侧,像一个做错了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 “母亲……您怎么来了……” 门在维多利亚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特奥多琳德站在原地,看着母亲从容地走进房间,维多利亚没有立刻开口,她径直走到窗边的那组沙发前,拢了拢裙摆,优雅地坐了下来。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还愣在书架前的女儿轻轻拍了拍身边的坐垫。 特奥多琳德迟疑了一瞬,还是走了过去,在母亲身边坐下。 维多利亚侧过身,伸出手臂,轻轻地揽住了女儿的肩膀,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特奥多琳德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被母亲这样拥抱是什么时候了。 也许是几年前,也许是更久。她僵在那里,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特奥琳,你没事吧?心情怎么样?” “啊?哦……挺好的。” “那就好。”维多利亚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人来刁难你吧?” “没有。” “特奥琳,你和我说实话,真的没有人来刁难你吗?那些老将军们个个眼高于顶,连腓特烈在世时他们都要摆三分架子,如今他们会这么安分?” 特奥多琳德听到这话,心里的那点得意立刻压过了方才的紧张。 她微微挺了挺胸,心里的邀功之意直接掩饰不住了: “没有!他们真的没有来刁难我。而且他们被我的人驳倒了!” “你的人?” “就是那个克劳德·鲍尔,我的御前顾问。今天宰相亲自把他请到总参谋部去,那群将军轮流质问他,结果一个个都被他说得哑口无言!连鲁登道夫都没能把他怎么样!” 特奥多琳德越说越兴奋,但她没有注意到母亲的眼神正在冷下去。 “您不知道,他一个人站在那间会议室里,面对两百多位军官,把他们的质疑一条一条驳回去!他还骂了瓦德西,说他是——” “特奥琳。” 特奥多琳德的声音戛然而止。 维多利亚松开了揽着女儿肩膀的手,转而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手背。 “特奥琳,你怎么可以这样呢?” “……我怎么了?” “你是一个君主,君主不应该有预设的立场。你应该超越党派之争,成为整个国家的象征,而不是某一群人,某一种观点的代言人。” “可是——” “你听我说完。”维多利亚轻轻按住她的手,“他语言那么激烈,他现在说话很大程度代表着你,你想想,当你把所有党派都得罪光了,谁来支持你的统治?” “可是他骂的进步人民党本来就是——” “本来是什么不重要。”维多利亚打断了她,“重要的是,作为君主,你不能公开站在某一派一边去攻击另一派。” “你今天可以借助民意打压进步人民党,明天民意也可以反过来吞噬你。民意是一头野兽,你以为你能驯服它,但总有一天它会回过头来连你也一起吃掉。” “你瞒着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培养了这个克劳德·鲍尔,这很好,说明你有自己的判断力和用人眼光。但是你看看他干的那些事情……” “他这样做很危险,特奥琳。不仅对他,也对你危险。” “他现在是你的顾问,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别人都会记在你的名下。他树敌就是你树敌,他得罪人就是你得罪人。” “现在我都有些可怜他了。” 特奥多琳德抬起头:“……可怜他?” “是啊,他以为他在为你效力,以为他做得越好你就越安全。但实际上,他做得越好他和他自己以及你都越危险,你瞧瞧,你不仅把你推入火坑,还把他也给带进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七章我这是为你好……(第2/2页) “可是……母亲,我不这么认为。” 维多利亚的眉毛微微挑起。 “哦?” “您说君主不应该有预设的立场,应该超越党派之争。可如果我一直不表态,一直不站队,一直躲在超越的幌子后面,那我到底算什么?” “我到底是这个国家的皇帝,还是只是一个摆在王座上供人瞻仰的摆设?那为什么还需要君主,为什么不干脆拿一尊雕像放到王座上,这多省事!” “您说他会得罪人,会树敌。可他得罪的是谁?这些被得罪的人本来就是我的敌人,他们从来就没有真正支持过我。” “如果我不说话,不行动,不让他们知道我也有自己的想法和意志,那我一辈子都只能是他们手里的提线木偶。” “君主的沉默就是退让,回避就是软弱。” 维多利亚静静地听完了女儿的话,她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的女儿,她嫁到普鲁士之后,一直与丈夫一起饱受非议。 德国的宫廷不欢迎英国人,更不欢迎一个让王室男丁绝嗣的王妃。 腓特烈还活着的时候就与其父威廉一世矛盾重重,博弈激烈,本来地位就不太稳固,更何况男丁还绝嗣了。 现如今还不容易度过危机,自己唯一剩下的子嗣居然又想要对抗这些…… 她怎么可以这样?怎么能这样?!她不应该学威廉一世!她根本压不住那些将军,压不住那些容克! 威廉一世的亡魂回来了……这是绝对不可以的!!! “特奥琳,这些话是谁教你的?!是不是艾森巴赫那个老家伙!快将这话忘掉!一定要忘掉!” “这些话听起来很有道理,但它不一定是对的!” “你太小了,你不懂!你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政治风暴,你不知道那些看似光鲜的权力游戏背后藏着多少刀光剑影!” “我嫁到普鲁士来的时候我也很年轻,我亲眼见过俾斯麦是怎么玩弄议会,玩弄国王,玩弄整个欧洲的。我亲眼见过那些容克贵族是怎么笑着拥抱你,然后在你转身的那一刻拔出刀来的。” “你以为你站出来说话就能赢得尊重?不,你只会成为靶子。你以为你表明立场就能获得支持?不,你只会被利用,然后被抛弃。” “君主不表态就不会犯错。不犯错就不会给那些觊觎的人可乘之机。只有这样政权和王位才能长久。” “可是——” “特奥琳!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吗?” 特奥多琳德张了张嘴,却知道说什么好。 “你想想你父亲刚去世的时候,闹出了多大的继承危机!那些容克贵族表面上对你恭恭敬敬,实际上每一个人都在盘算着怎么控制你、怎么从你手里瓜分权力!” “是我护着你,是我顶着那些老狐狸的压力一步一步把你扶上这个位置。要不然你连这把椅子都坐不上。” “你父亲小的时候,和你爷爷那么大的矛盾,你没见过,你不知道!但你的父亲打过仗,能够压得住那些老将军们!但你呢?你没有!你压不住他们的!” “那些容克是怎么想的我还能不知道吗?艾森巴赫的话你千万别听,他是在使坏呢!在给你下套!” “他让你觉得自己能做些事情,然后等你犯错,容克们再跳出来借着事情发难,好把你的一切都夺走!” “我做这些不是为了束缚你,特奥琳。我是为了你好。我希望你可以好好过一辈子,不用参与到那些复杂的麻烦里面去。” “你不需要成为俾斯麦那样的铁血宰相,也不需要成为腓特烈大帝那样的战神君主。” “你只需要安安稳稳地坐在这个位置上,让那些真正懂政治的人去处理那些肮脏的事情……这样不好吗?” 维多利亚的声音说到最后,忽然哽咽了一下。 特奥多琳德抬起头,愣住了。 母亲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她交握的手背上。 她慌忙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泪水洇湿了她的袖口。 “特奥琳……”维多利亚的声音颤抖着,“我现在只剩下你了。” 她握住女儿的手,力道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就会失去什么。 “这个国家是一座钢铁铸成的冰冷机器。它吞噬了我爱的人,吞噬了你父亲的健康,吞噬了他的一切……” “我和你父亲曾经也想改变它。我们想让这个国家变得更温和,更体面,更像一个文明的国家该有的样子。可是你看……” “它把腓特烈害死了,把我的丈夫害死了,我绝不能让它也把你变成那样……” “你开开心心地活着就够了,我的孩子,我不希望你冒险。我不希望你受伤。我不希望你被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政客和将军们当成棋子摆弄。” “你安安稳稳的……我就死而无憾了。” 特奥多琳德张了张嘴,她看着母亲流泪的面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 可她明明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她明明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方向。 她明明觉得那个叫克劳德·鲍尔的人给她打开了一扇通往真正权力的门。 但母亲哭了……母亲从来没有在她面前这样哭过。 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委屈,为什么她做对了事情却要让母亲流泪?为什么她想要证明自己却好像伤害了最爱她的人?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知道母亲的手是温暖的,母亲的眼泪是滚烫的,母亲的爱是真实的。 而她不知道的是……也正是这份真实的爱,像一条柔软的绳索轻轻地缠住了她的手腕。 “我……我知道了,我不该那么莽撞的……” 维多利亚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好好休息,特奥琳。” 她松开女儿,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我希望你可以有所作为。但我更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我是为你好……” “……嗯……我……我知道了……” 第十八章 克劳德你个王八蛋! 第十八章克劳德你个王八蛋! 夜色已深,宰相府的灯光却依然亮着。 “说实话,”施里芬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搁在腹部,“我觉得这小子很有意思。” 艾森巴赫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嗯……辩才不错。煽动和演讲很有一套,很像你年轻的时候啊。” 艾森巴赫闻言哼了一声:“我年轻的时候可没有指着某个上级骂他是老王八蛋。” “你那是没机会,你要是逮着机会,怕是骂得比他还难听。”施里芬毫不客气的回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 “不过嘛……就是不知道具体才能究竟怎么样,辩才是辩才,本事是本事,这可是两回事。” 艾森巴赫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思考了一会开口答道: “嗯……这人具体才能应该不会太差。毕竟现场发挥能到那个程度,说明他不应该只是个空架子。但到底有多少分量还是不清楚。”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德意志的总体战》的副本上,补了一句: “一篇文章说明不了全部,一场辩论也说明不了全部,真正的本事要在实际事务中才能看出来。” 施里芬点了点头,然后缓缓开口:“现在你思考了一会儿了,应该也有新的想法和认识了吧?” 艾森巴赫抬起目光:“你指什么?” “你觉得他到底是哪来的?是陛下秘密培养的人才,还是只是纯粹一个喉舌,作者另有其人?” “感觉像前者。” “哦?” “他那篇文章,还有他今天在总参谋部说的那些话,不像是被人写好稿子让他背的。” “临场发挥的细节太多,应对变化的反应太快,那种程度的辩论不是背稿子能背出来的。” “更重要的是他对军事的理解,对历史的掌握,对那些细节的了解,这些不是随便哪个枪手能替他写出来的。” “所以我觉得他至少是自己肚子里有货的。至于这货是从哪里来的……那就不知道了。” 施里芬听完,缓缓点了点头:“我也觉得是前者。这是好事。” 艾森巴赫看了他一眼。 “总比让维多利亚一直管着好,陛下能够绕开她,找到自己的发声渠道,培养自己的班底,这总比我们一直卡着不上不下好……” “毕竟陛下不好表明自己的态度,我们也不知道我们该如何做,容克的忠诚也无法通过权威保证……” 艾森巴赫轻轻嗯了一声。 “的确,这是好事……他很好,是个合格的好工具,我在想该给他什么职务挂个名……越早打上我们的痕迹,日后的收益也越高……” “嗯……这的确是个问题……我看顾问就很不错,皇室的顾问是皇室的,政府的顾问是政府的,这总能带来许多便利……也符合他一直做的事情……”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一名侍从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封信函,走到桌前躬身呈上:“宰相阁下,柏林城市宫送来的。” 艾森巴赫眉头微微一挑,伸手接过信封。 信封上用花体字写着艾森巴赫·冯·施特莱茵宰相阁下亲启,右下角没有署名,只印着一个烫金的纹章。 他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来。 施里芬在一旁看着他的表情:“谁写的?” 艾森巴赫没有回答,目光快速扫过信纸上的内容,然后他忽然轻笑了一声,把信纸递了过去:“你自己看吧。” 施里芬接过来,低头看去。 信纸上的字迹工整而有力,措辞简洁明了,没有什么多余的客套话。 开头先是对今日在总参谋部的接待表示感谢,然后话锋一转,进入正题。 信中附了一份文件,标题是《关于总体战理念的若干补充说明与实施构想》。 施里芬的目光在标题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看。 正文部分分为三段。 第一段是对总体战概念的进一步阐述,将之前文章中的论点做了更系统的梳理,补充了一些具体的案例和数据。 第二段则是对实施路径的初步构想,提到了如何调整动员体系、如何加强战略物资储备、如何优化铁路调配方案等具体措施。 第三段则是一些具体证据出处,包括一些具体战例和一些地缘政治分析…… 施里芬看得很快,目光在字里行间跳跃着,偶尔在某一行上停留片刻,微微皱眉思索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扫。 大约过了一刻钟,施里芬放下了信纸,将它搁在桌面上,然后抬起头来。 “很初级的理论和实际结合,但是看起来很自洽……” 艾森巴赫放下茶杯:“你觉得他用意如何?” “我感觉……像是在展示自己的能力。” “今天他在总参谋部让所有人都看到了他,但大家看到的主要是他的辩才,而不是他的军师才能。” “他能吵架,能煽动,能临场应变,这些都是很好的能力,但对于那些真正需要做决策的人来说还不够。” “他现在需要证明自己并非只会辩论和吵架。他需要证明自己能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能提出可操作的方案,能在纸面上展现出与口才相匹配的思维能力。” “这份补充说明,就是这个目的……” 艾森巴赫微微颔首:“还有呢?” “还有……”施里芬的目光落在信纸的末尾,那里有一段简短的附言,措辞直白,不加掩饰 “此外,倘若有在政府内部挂名之便利,日后与克虏伯、莱茵金属等企业对接时将更为顺畅,也便于各项措施的配合与落实。恳请宰相阁下酌情考虑。” “就这一段……他的末尾……是不是有些……过于直白了?” 艾森巴赫闻言,却轻轻笑了起来。 “没有。他直白是因为他知道我们不需要他拐弯抹角。” “我们刚刚本来就在讨论给他挂个什么名的事情,他自己也猜到了这一点。他知道自己是一张白纸,他也知道我们需要利用他,所以他不需要掩饰自己的意图。” “在聪明人面前掩饰意图没有意义,只会让对方留下不好的印象。不如树立一个脚踏实地的坦诚形象,这一手……很聪明。” 施里芬听完点了点头: “那这个人……果真有意思。” 他站起身,将那封信纸轻轻放回桌面上,然后拢了拢外套的下摆,朝艾森巴赫微微点了点头: “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你慢慢看吧。” 艾森巴赫也站起身,朝他点了点头:“慢走。” 施里芬走后,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八章克劳德你个王八蛋!(第2/2页) 艾森巴赫看了看房间内,四下无人……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墙角那个上了锁的酒柜上。 他犹豫了两秒钟。 医生说他最近血压偏高,不宜饮酒。 夫人也特意叮嘱过,说再让她闻到酒味,他就别回来…… 艾森巴赫觉得这都是小题大做,他这个年纪的人,哪个没有点小毛病? 再说了,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他难道不值得喝一杯放松一下? 他走到酒柜前,从腰间取下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一圈。 锁簧弹开,他拉开门,目光在一排酒瓶中扫过,伸手取出一瓶储藏多年的黑森林樱桃白兰地。 这是一位老朋友送的,一直没开,他刚把酒瓶放在桌上,正要拿杯子…… 咔哒,门开了。 艾森巴赫的动作定格了一瞬。他的手悬在半空中,然后装作是去拿柜子顶上的地球仪玩。 “嗯?谁啊?” “父亲,您还没睡?” 艾森巴赫绷紧的肩膀松弛了下来。 他松开地球仪,转过身来,语气里的那点官腔一下子就消散了: “艾莉嘉?这么晚了,怎么还没休息?” 他的小女儿推开门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暖棕色的家居长裙,外面披着一条羊绒披肩,金色的长发松松地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肩侧。 她今年十九岁,是艾森巴赫四个孩子里最小的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女儿。 三个儿子里,老大老二资质平平,但胜在老实体贴,按部就班地在军队和政府里任职,虽无大功,也无大过,算是让他省心。 至于老三……这狗儿子从小就不像个样子,狗王八蛋…… 唯有艾莉嘉,从小乖巧懂事,从不惹是生非,是他晚年最贴心的慰藉。 “父亲,我睡不着。”艾莉嘉走到沙发边坐下来,双手捧着下巴,“我今天……见到了一个人。” 艾森巴赫在书桌后的椅子上坐下,饶有兴趣地看着女儿:“哦?什么人能让我的小艾莉嘉睡不着觉?” “一个演说家!一个……嗯……真正的意气风发的演说家!” 艾森巴赫的眉毛微微挑起。 “我今天下午和克拉拉她们去逛街,一起喝了花茶,但是店子外面突然围了一大群人,好像在开辩论赛,我们很好奇,就站在外围听了一会儿。” “然后呢?” “然后我就听到了他的演讲,他站在台上面对上千人,很多人都支持他,也有人当场反驳他,他就当面驳回去,驳得对方哑口无言。” “后来连军官都来了,他也不怕,哪怕是在围攻他,他也可以从容的应对和一一回击。” “父亲,您以前跟我说过,您年轻时在议会辩论中力压群雄,一个人面对十几个对手的围攻而面不改色。我以前一直不太能想象那是什么样子,但今天我看到了。就是那个样子。” 艾森巴赫怔了一瞬,随即心底涌起一股暖意。 他年轻时确实有过那样的高光时刻,他的宝贝女儿终于相信了他年轻时那些光辉岁月不是编出来的故事,这让他作为一个父亲感到无比的欣慰。 “艾莉嘉啊,父亲没有吹牛,父亲年轻的事情确实没有骗你,那些事情都是真的,不信你可以去问你母亲。” “我知道是真的,父亲。”艾莉嘉笑着说,“我以前只是觉得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很难想象。” “但今天我看到那个人,我就忽然明白了,原来一个人真的可以站在那里,用语言去改变周围的人,让那么多人跟着他的思路走。” 艾森巴赫靠在椅背上,心情大好。他难得有机会在女儿面前重温一下当年的荣光,便顺着话头问了下去: “不过你说的那个演说家,我倒是有几分好奇。他是哪个容克家的公子?柏林最近好像没听说有哪家举办过什么大型的辩论活动。” 艾莉嘉摇了摇头:“不是正式的演讲,是街头的,他站在一个木箱上讲的。” 艾森巴赫微微皱眉:“街头的?那倒是少见。在这种场合演讲,很容易被当成煽动分子抓起来。他是哪个家族的?他父亲是谁?我或许认识。” 艾莉嘉低下头,手指绕着披肩的流苏,声音低了几分:“呃……他好像……不是容克家的儿子。” “不是容克的?那是议员的儿子?还是哪个大学教授的高足?” “也不是……” 艾森巴赫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那他叫什么名字?柏林城里能这样演讲的人应该不多,说不定我还真听说过。” 艾莉嘉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笑容:“他叫克劳德·鲍尔。” 书房里安静了……艾森巴赫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他感觉自己好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 “……谁?” “克劳德·鲍尔。”艾莉嘉又重复了一遍,完全没有注意到父亲表情的变化,“父亲您认识他吗?他好像是最近才出现在柏林的,但真的好厉害,您应该去见见他——” “咳咳咳。”艾森巴赫猛的咳嗽起来,抓起桌上的杯子灌了一大口,借此掩饰自己那张快要绷不住的脸色 “父亲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呛了一下……”艾森巴赫放下杯子,用手帕擦了擦嘴角,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 “那个……艾莉嘉啊,你说的这个克劳德·鲍尔……他确实……嗯……我确实知道他。他最近在柏林是有点名气。” “真的吗?父亲您认识他?”艾莉嘉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您能不能请他到家里来做客?我想当面听他讲讲——” “这个嘛……他最近很忙,非常忙。而且他这个人……嗯……比较复杂,而且你知道的,父亲不可以随便邀请人……容易被解读出各种莫名其妙的信息……” “哦……”艾莉嘉有些失望地垂下肩膀,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好吧。父亲您也早点休息,不要太累了。” 她站起身,走到父亲面前,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轻快地走出了书房。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艾森巴赫一个人坐在书桌前,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 他盯着那扇已经合上的门,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那瓶还没来得及打开的黑森林樱桃白兰地上。 他伸手拿过酒瓶,拧开瓶盖,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克劳德·鲍尔……怎么是你这个混蛋! 事已至此,先喝酒吧…… 【注:该类剧情仅作迫害牢宰相和制造笑料博诸位一笑之用,日后并无除德皇本人的其他感情线。】 第十九章 糖衣“炮弹”(上) 第十九章糖衣“炮弹”(上) 1911年1月3日,柏林,一辆黑色的霍希轿车正驶过菩提树下大街。 克劳德靠在后排座椅上,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车窗外掠过的街景。 元旦刚过,街道上还残留着节日的痕迹,橱窗里未撤下的装饰,路灯杆上缠绕的彩带。 新的一年已经到来,世界来到了一个新的十年。 他收回目光,在心里默默盘点着过去这几天的遭遇。 自从总参谋部那场“面试”之后,他的生活就彻底脱离了正常轨道。 先是各家报纸的记者。起初是三流小报的,那些家伙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出来,他走到哪哪就自动刷新一批,不知道以为寻血猎犬入场了呢。 他一个都没见,这是真不能见,他不知道特奥多琳德对这些媒体是什么态度,不知道哪些报纸是皇帝默许的传声筒,哪些是别的什么舆论阵地,哪些纯粹是来蹭热度的。 在没有摸清皇帝的意思之前,擅自对媒体发言无异于在雷区里蹦迪。 后来二流报社的人也来了,这些人比三流的正式一些,至少知道先递拜帖、再等回复。 再后来,连《柏林日报》《北德总汇报》《普鲁士年鉴》这些在德意志新闻界举足轻重的报纸也找来了。 他们措辞客气,态度专业,甚至表示只需先生确认几个事实即可,无需发表正式立场。 他还是推了。 他不知道皇帝想让他以什么面目出现在公众面前。 是激进的民族主义者?是理性的战略分析家?是皇帝的私人喉舌? 在特奥多琳德没有给出明确指示之前,他最好的策略就是暂时闭嘴。 于是他就这么沉默着,沉默着度过了从一九一零到一九一一的那个跨年夜。 但这几天他也不全是在沉默中度过的。 各界人士的邀约像雪片一样飞来,有军界的,有政界的,有工商界的,甚至有大学发来的讲座邀请。 他感觉自己就像rpg的主人公,走到哪里都有神秘npc和雷霆事件刷新在面前。 昨天下午,一个自称泛德意志协会柏林分会理事的中年男人在咖啡馆里“偶遇”了他,热情洋溢地握着他的手。 这人说了一堆“鲍尔先生真乃德意志之栋梁”之类的话,然后委婉地表示希望他能担任协会的名誉顾问。 他婉拒了。 前天晚上,一个穿着考究、自称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伯爵的代表,在一家餐厅的包间里请他吃了顿饭,席间旁敲侧击地询问他对未来殖民地政策的看法。 他打了一晚上的太极,最后对方什么也没套到,只好悻悻离去。 而今天——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座位上的那位女性身上。 该怎么称呼她呢? 女士?她今年才二十四岁,叫女士总觉得把人叫老了。 小姐?她已经结婚四年了,丈夫是古斯塔夫·克虏伯·冯·波伦-哈尔巴赫,叫她小姐显然不合适,既不符合她的婚姻状况,也显得不够尊重。 淑女?这个词太泛了,而且带着一种文艺腔,不适合用在一位掌管着全欧洲最大军火企业的女性身上。 他在心里斟酌了几秒,最终决定沿用刚才见面时的称呼。 “阁下。”他说,“不知克虏伯先生今日邀我前去,是有什么具体的事务需要商议吗?” 贝莎·克虏伯坐在他左侧,她闻言微微侧过头来。 “鲍尔先生不必紧张。只是我丈夫和我都对您最近发表的那些见解很感兴趣,想找个机会和您聊聊。” 克劳德微微颔首,没说什么。 克虏伯……这个名字在德意志帝国境内,几乎等同于军火的同义词。 从普法战争时期的后装钢炮,到如今列装全军的野战炮和要塞炮,克虏伯的产品遍布德意志军队的每一个角落。 这家企业不仅是德国最大的军火制造商,也是欧洲重工业的标杆之一。 而坐在他身边的这位年轻女性就是这家企业的所有者。 贝莎·克虏伯的父亲弗里德里希·阿尔弗雷德·克虏伯于一九零二年去世,彼时贝莎年仅十六岁。 由于克虏伯家族的企业继承法规定只有男性后代才能直接经营企业,贝莎的继承一度引发了企业内部和普鲁士官方的激烈博弈。 最终,解决方案是让她嫁给一个“合适的”丈夫,古斯塔夫·冯·波伦-哈尔巴赫,一位出身外交官家庭的律师兼和银行家。 婚后,古斯塔夫在姓氏中加上了克虏伯之名,正式接管了企业的经营管理权。 但这并不意味着贝莎只是一个被摆在台面上的象征符号。 据他所知,原历史上,贝莎在婚后依然深度参与了企业的战略决策,尤其是在产品研发和海外市场拓展方面,她的意见举足轻重。 轿车在一扇铸铁雕花大门前缓缓停下。 司机跳下车,拉开后排车门。克劳德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迈步跨出车门。 贝莎·克虏伯在他之后下了车,站在他身旁,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就在这时—— “鲍尔先生!鲍尔先生!” 克劳德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一群扛记者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了出来,眨眼间就涌到了他面前。 闪光灯噼啪作响,镁粉燃烧的白烟在冬日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是真不知道,这群人上哪知道他要干啥的?克虏伯把他卖了? “鲍尔先生!请问您今天来是为了洽谈军备采购吗?外界传闻皇帝陛下有意大幅增加国防预算,您对此有何评论?” “鲍尔先生!您在总参谋部的演讲内容近日在小范围流传,据说您猛烈抨击了瓦德西阁下和速胜论,请问这是否代表陛下的立场?” “鲍尔先生!某些上流社团昨日公开表示希望聘请您担任名誉顾问,您拒绝了,请问是因为您不认同他们的理念吗?还是有其他考量?” “鲍尔先生!有消息称英国大使馆上周曾试图接触您,请问是否属实?您对英德关系的前景如何判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九章糖衣“炮弹”(上)(第2/2页) 克劳德站在台阶前,被闪光灯晃得几乎睁不开眼。 他余光瞥见贝莎·克虏伯已经退后半步,双手交握置于身前,她显然不打算替他解围,想看看他怎么应付这场面。 克劳德懒得鸟他们,他面无表情地抬起右手,和丘吉尔似的反手比了个耶,然后他转过身头也不回的朝大门走去。 记者们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猛烈的快门声。 “鲍尔先生!请等一下!” “鲍尔先生!请再停留一分钟!” 克劳德没有回头。他推开那扇沉重的橡木大门,迈步跨过门槛,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 在这里侍者的指引下,他来到了一个宽敞的会议室,长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 克劳德的目光从左到右扫过桌面上的名牌 莱茵金属……毛瑟……克虏伯……蒂森……西门子……汉堡-美洲航运……北德劳埃德航运…… 每一块牌子背后,都是一个在德意志乃至欧洲经济版图上举足轻重的名字。 而今天这些名字的代表们齐齐坐在这张长桌旁,等着他一个人。 克劳德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他认出了几张面孔,坐在克虏伯名牌后方的那位中年男子,应该就是古斯塔夫·克虏伯·冯·波伦-哈尔巴赫。 莱茵金属的代表应该是他们的精神领袖,保罗·毛瑟。 西门子的代表相对年轻,应该是小西门子……他记得这个时候西门子创始人已经老死了…… 他在心里快速地过了一遍当前的局面。 他本来也打算找他们的,现在他们自己来找他了?这局面很好,不仅他更主动了,这些子人还一口气都在,这是好事。 他走到长桌前方的空地中央站定,然后躬身行礼。 “在下克劳德·鲍尔。承蒙各位相邀,不胜荣幸。” 长桌两侧响起一片椅子的挪动声,在座的人纷纷起身回礼。 古斯塔夫·克虏伯率先开口。 “鲍尔先生言重了。是我们冒昧相邀,打扰了先生的时间。” “克虏伯先生客气了,能得到各位的邀请是我的荣幸。” 众人重新落座。古斯塔夫与莱茵金属的代表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开口说道: “鲍尔先生,我们就不绕弯子了。您最近发表的数篇文章在总参谋部和工商界都引起了不小的震动。我们仔细拜读了您的文章,对其中关于未来战争形态的判断很感兴趣。” “尤其是您提到的未来的战争将是一场工业能力和民族忍受力的比拼。所以我们想请教一下鲍尔先生,您对未来的国防采购方向有什么个人的见解吗?” 克劳德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借此机会快速整理了一下思路。 在座的都是人精。他们叫他来,绝不是为了听他说“陛下万岁”或者“德意志必胜”之类的场面话。 他们要的是实打实的信息,未来的军备采购会朝哪个方向倾斜?哪种武器系统会得到优先发展?哪个领域的订单会大幅增长? 而他们愿意为此付出的代价,也绝不是一顿饭或几句恭维那么简单。 他放下水杯,抬起头来。 “各位先生,既然诸位如此坦诚,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关于未来的国防采购方向,我个人确实有一些不成熟的看法,说出来供各位参考,但……这恐怕不能代表陛下的意思……” 克虏伯闻言,微微摆了摆手。 “鲍尔先生不必顾虑,在座的没有人敢妄加揣测陛下的意图,更不会将您今天说的话当作什么官方声明。”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 “不过,我确实有一个困惑,想请您当面解惑。” “您请说。” “您在文章和演讲中明确抨击了速决战和进攻战,主张未来的战争将是一场持久战,消耗战,是一场工业和民族忍受力的比拼。” “不瞒您说,这几天股市很热闹,想必您也知道。在座的几位,市值都在悄然上涨,托您的福……” “但我们都很清楚,这种上涨是情绪驱动的,它建立在市场对变革的预期之上,而不是建立在任何实质性的订单或政策变化之上。这种热度来得快,去得也快。” “所以我们请您来,是想听您说得更具体一些,因为您说的那些东西让我很担心。” “您说进攻端与防御端已经失去了平衡,进攻方将付出惨重的代价才能取得微不足道的进展。” “这些话在战略层面或许是对的,我不是军人,我不妄评战略。但从一个实业家的角度看,您这些话让我产生了一个非常直接的疑问。” “如果我们真的转入您所说的那种静态作战、持久作战,如果战争真的变成了一场在狭窄战线上反复拉锯的消耗战,那么对火炮的需求,岂不是会……嗯?” 这话虽然对方没说完,但任何人应该都知道是啥意思。 古斯塔夫·克虏伯这番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 鲍尔先生,您那篇文章让我们的股价涨了,我们很高兴。但您话里话外又说未来的战争是静态的,消耗的,拼工业耐力的。 这听起来好像我们只需要卖一堆固定炮台和铁丝网就够了,那我们的野战炮,攻城炮,海军巨炮的订单怎么办?我们的利润增长点在哪里?” 在座的其他代表虽然没开口,但克虏伯问出的这个问题显然也是他们共同的心病。 克劳德放下水杯,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扫过长桌两侧的面孔。 他开口道:“克虏伯先生,您的担心我完全理解。但我可以向您保证,您对未来订单的担忧,是基于一个错误的假设。” “我这篇文章一则为各位先生安心,二则为各位先生报喜啊。” 古斯塔夫眉头微挑:“哦?愿闻其详。” 第二十章 糖衣“炮弹”(下) 第二十章糖衣“炮弹”(下) “各位先生,我听完了克虏伯先生刚才的担忧,也理解了在座诸位共同的疑虑。我必须说各位真是误会我了,而且误会的方向恰恰和事实背道而驰。” “大家不必担心订单的问题。正在建造的军舰不可能废弃在船坞里,陆军现有的装备更新换代也远未完成。” “未来几年,十年,甚至更长时间里,来自国家的订单只会调整方向,但绝不会减少总量。” “我们以克虏伯先生的忧心为例。克虏伯先生的意思我听懂了,您担心的是如果我们不再追求速决战,不再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一两场决定性的会战上。” “那么对传统野战炮和攻城炮的需求会不会萎缩?企业的利润空间会不会被压缩?” “这是任何一家企业最核心的关切,我完全理解。” 克劳德说到这里,话锋一转。 “但我要说的未来的订单只会增多,绝不会减少。我之所以判断未来的战争将是一场持久战而非速决战,绝不是我认为德意志军人是懦夫,更不是我主张我们应当怯战。” “恰恰相反,是因为我看到了客观条件的制约,看到了我们必须正视的现实。” “这个现实就是在当前的军事技术条件下,防御端的火力投送效率已经远远超过了进攻端。” “机枪,速射炮,带刺铁丝网,钢筋混凝土永备工事的组合,使得防守方可以用远少于进攻方的兵力造成远大于进攻方的伤亡。” “那么我们该怎么办?束手无策地接受持久战的泥潭吗?不。恰恰相反,我们应当奋力克服这个困境。” “本质上的原因,是我们的进攻火力投送能力与防御工事的防护能力之间出现了严重的不对等。因此未来的技术发展方向必然是改进进攻端与正视防守端。” “未来的战场不会是一成不变的堑壕对峙。西线战场宽度有限,双方都会修筑密集的要塞群和工事带,那里的确可能陷入拉锯和僵持。” “但东线呢?东线的战场宽度是西线的数倍,地形平坦,纵深广阔,铁路覆盖稀疏,兵力密度远低于西线。” “那里的力量对比和地理条件,决定了东线更适合大规模的机动会战和决战。不同的战场需求催生了不同的武器需要。” “西线需要的是什么?是大口径曲射炮,是榴弹炮,是能够从掩体后方越过障碍物打击敌军纵深阵地的重型臼炮。” “是能够摧毁钢筋混凝土永备工事的超级攻城炮。是能够在狭窄正面为步兵打开突破口的伴随火炮。” “东线需要的是什么?是远程野战炮,是适合快速机动和长途行军的轻型榴弹炮,是能够在辽阔战场上为骑兵和步兵提供机动火力支援的武器。” “而这些更强更多样的火炮目前还没人造的出来,这个领域完全是一片未经开发的蓝海。” 克劳德的目光转向毛瑟公司的代表。 “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轻武器。毛瑟先生的工厂目前生产的步枪无疑是世界一流的。但未来的战场环境多样化之后,一支步枪打天下的时代也将结束。” “同一款步枪不可能同时胜任西线的堑壕近距离交战和东线的开阔地远距离射击。” “西线的士兵需要更短,更灵活,更适合在狭窄战壕中使用的武器,东线的骑兵和狙击手则需要更长的射程和更高的精度。” “每一种需求都是一条新的生产线,一片新的市场。” 他收回目光,重新扫视全场。 “这些新式武器的研发、试验、定型、量产,需要多久?五年?十年?而配套的产业链呢?” “生产更大口径的火炮,需要更高强度的特种钢材,需要更精密的锻造工艺,需要更大吨位的锻压机。” “火炮的光学瞄准具,射击诸元计算器,炮兵观测器材,这些精密仪器的研发和生产又会带动一批上下游企业的发展。” “先生们,你们问我未来的订单在哪里?” “订单就在这里。在更大更强的火炮里,在更远更准的步枪里,在每一门需要重新设计的曲射炮里,在每一具需要从零开始研发的光学瞄准镜里,在每一条为了生产这些新武器而新建的生产线里。” 克劳德说完,长桌两侧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几位代表互相交换着眼神,有人微微点头,有人若有所思地靠在椅背上,有人拿起钢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了几笔。 古斯塔夫·克虏伯率先打破了沉默。 “鲍尔先生,您刚才的论述非常精彩,也很有说服力。如果情况果真如您所言,那么在座的各位确实不必为未来的订单过分忧虑。” “我们今天请您来主要也是想确认这一点,现在既然得到了您的当面解答,我们也就放心了。” “不过,我们还有一些别的事情想向您求证。我们有一些子弟在总参谋部任职,他们传回了一些消息。” “他们说您在总参谋部的会议上,为了论证自己的观点,曾经扬言要拿自己试炮?” 这句话一出口,长桌两侧的气氛明显发生了变化。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克劳德身上。 克劳德迎着那些目光,没有丝毫犹豫开口道:“当然是真的。”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嗡嗡声。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难以置信地摇头,也有人眼中闪过一丝敬意。 古斯塔夫缓缓点了点头:“那么,您打算报道这件事情吗?” 克劳德反问道:“各位先生,你们都是精明人,如果你们处在我的位置,你们会选择报道吗?” 在座的人互相看了看,然后几乎一致地点了点头。 莱茵金属的代表率先开口: “这是攫取声望的好机会,一个人愿意用自己的生命来验证自己的理论,放在哪一个年代都是值得崇敬的,这种事情传出去,对您的声誉和公信力将是极大的提升。” 毛瑟的代表也跟着附和:“确实如此。现在外界对您的争议主要集中在您是否有资格谈论军事问题上。如果您真的敢亲自上阵验证,那所有的质疑都会不攻自破。” 古斯塔夫听着众人的附和,没有急着表态。等大家的声音渐渐平息下来,他才缓缓开口: “鲍尔先生,我必须说您能有这样的勇气和担当,令我十分敬佩。您是一个好的普鲁士人。” “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想听听您的真实想法。” “您请说。” “如果这件事被报道出去,您有没有想过,它可能会引起某种……不必要的恐慌?” 克劳德眉头微挑:“您指的是哪一种恐慌?” “我直说吧。”古斯塔夫放下交握的双手,身体微微前倾,“如果民众看到皇帝的御前顾问需要用自己试炮的方式来证明一种新型防御工事的可靠性,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不会觉得连皇帝的顾问都不相信我们的火炮,那我们的边境到底安不安全?我们到底能不能战胜对手?” “更进一步,如果民众开始质疑国防武器的可靠性,那他们会不会连带着质疑生产这些工事材料的企业的能力?” “鲍尔先生,我是个实业家,我考虑问题的角度可能比较功利。但我不得不说,如果报道的角度处理不当,它可能会对在座某些企业的声誉造成不必要的负面影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章糖衣“炮弹”(下)(第2/2页) “民众不会去分辨那是您个人的实验,还是对现有产品的检验。他们只会看到有人要命去实验,得出的结论是现有的东西不靠谱。” 古斯塔夫说完,靠回椅背,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克劳德。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克劳德等待他的回答。 “克虏伯先生的顾虑非常有道理。我理解您的担忧,如果报道的角度出了问题,确实可能引发不必要的误解和恐慌。” “但我想说的是这个实验的目的从来不是为了检验现有的工事和火炮孰优孰劣。” “我提出这个实验,是为了证明一个方法论层面的问题,在当前的军事技术条件下,防御工事的防护能力已经大幅提升,传统的野战炮和轻中型火炮难以在短时间内有效摧毁坚固筑垒地域。” “这不是某一家企业的产品有问题,而是整个军事技术发展到现阶段,攻防两端出现结构性失衡的必然结果。” “而解决这个失衡的唯一办法不是去指责现有的产品不行,而是去研发新一代的更强大的进攻性武器。” “所以如果这个实验要被报道,那它的报道角度不应该是某企业的产品不行,而应该是为了应对未来战争的挑战,德意志需要更强大的火炮,需要更先进的攻城技术,需要整个国防工业体系进行一次全面的升级。” “这样一来民众不会恐慌,他们反而会狂热,从上到下没有哪一个德意志人希望自己的祖国战败,他们只会狂热的追求更强。” “而各位的企业也不会受损,反而会从中获益,因为当全社会都认识到我们需要更强大的火炮时,支持国防预算扩大的民意基础就会更加牢固,各位承接研发任务的正当性也会更加充分。” “就这几天的功夫,只是些小道消息的走漏,各位都已经看到了证券交易所的异常,如果他扩大化呢?” 克劳德说完,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目光平静的等待着回应。 古斯塔夫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转头与贝莎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鲍尔先生,您说得有道理。如果报道的角度确实如您所言,那么它不仅不会损害在座各位的利益,反而有助于为未来的国防采购创造更有利的舆论环境。” “那么,您需要我们做什么?” 克劳德等的就是这句话。 “克虏伯先生,您太客气了。不是我需要你们做什么,而是我们需要共同做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莱茵金属的代表追问道。 “引导风向。” “各位先生都是实业家,你们比我更清楚市场的运作规律。” “大多数普通人人是不会深入思考的,我并非要贬低他们,而是客观条件如此,普通人没有多余的精力,也没有信息渠道,更没有足够的专业知识去独立判断每一个复杂的问题。” “他们需要有人替他们思考,需要有人告诉他们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什么是值得信赖的,什么是需要警惕的。” “谁来做这个替他们思考的人?可以是报纸,可以是学者,可以是政客。但最有说服力的,永远是那些已经取得了成功,并且拥有公信力的人。” “如果这样一个人公开表示看好某个方向,甚至亲自下场投资,那么民众就会跟着他走。这不需要强迫,也不需要宣传,他们自己就会跟上来。” 古斯塔夫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我举个例子,各位应该都听说过去年伦敦橡胶板块的事情。” 长桌两侧有人微微点头。在座的几位都是经常关注国际市场的人,对伦敦金融的动向并不陌生。 “1909年到1910年,伦敦市场上橡胶的价格从2先令1磅涨到了12先令5便士1磅。为什么涨?是因为橡胶突然短缺了吗?不是。是因为有人让市场相信它会短缺。” “南洋橡胶公司的英籍发起人,联合伦敦的券商巨头,再加上马来亚殖民当局的官员出面站台,出席招股会,给土地权证背书。” “他们从1909年开始在报纸上连发橡胶需求报告,标榜福特t型车的元年,标榜殖民地政府的特许经营权。” “他们让投资者相信橡胶是未来的黄金。于是资本蜂拥而入,新公司批量上市,ipo在去年春天达到顶峰。” “那些最早入局的人赚得盆满钵满,而那些跟风的人也觉赚到了不少。” “这就是引导风向的力量。不需要强迫任何人,只需要让有公信力的人站出来说一句我看好这个方向,资本和民意就会自己跟上来。” 克劳德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古斯塔夫缓缓开口:“所以,鲍尔先生的意思是,我们需要一个类似的公众人物来为未来的国防采购方向站台?” “正是。”克劳德点了点头,“而且这个人的身份越权威越好,最好是那种在公众心目中已经建立了稳固信誉的人物。” “他只需要在适当的场合,用适当的措辞,表达一个模糊但积极的信号。” “这样的话民众听到了会觉得安心,市场收到了会觉得振奋,而各位的企业也会拥有更宽松的舆论环境和更充裕的资本支持。” 毛瑟的代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么,鲍尔先生心目中可有合适的人选?” 克劳德微微一笑,把问题抛了回去: “各位先生都是人杰,在工商界经营多年,人脉广阔。这样的人选各位应该比我更清楚才对。” “不过,我有一点小小的建议,如果这个人选能够在适当的时候,也对陛下近年来在国防事务上展现出的远见卓识表达一些肯定,那就更好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古斯塔夫的嘴角微微向上翘了一下。 “鲍尔先生绕了这么大一圈,原来在这里等着我们呢。” 克劳德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克虏伯先生,我是个直率的人,我就不绕弯子了。陛下信任我,给了我施展才华的平台。我所做的一切,归根结底都是为了维护和巩固陛下的权威。” “陛下的权威稳固了,她推动的政策才能顺利落地。政策落地了,在座各位才能拿到订单。这是一个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链条。” “我需要各位在舆论上为陛下提供一些支持,这对你我都好,而作为交换我会尽我所能,确保未来的政策方向对各位有利。这是一笔双赢的买卖。” 长桌两侧再次陷入了沉默。 古斯塔夫转头与贝莎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他又看了看莱茵金属和毛瑟的代表。几个人无声地交流了几秒,然后古斯塔夫转回头来,向克劳德伸出了手: “鲍尔先生,您是一个坦诚的人。我喜欢和坦诚的人做生意。” 克劳德伸手握住他的手:“那么,我们达成了共识?” “初步的共识,具体的细节我们需要再商议。但方向……我想在座的各位都没有异议。” 克劳德微微颔首:“那就足够了。细节可以慢慢谈,方向对了,路就不会走偏。” 他站起身,再次向长桌两侧躬身行礼:“感谢各位今天的盛情款待。能与诸位共商国是,是我的荣幸。” “我们的荣幸……” 第二十一章 摩洛哥危机…… 第二十一章摩洛哥危机…… 待克劳德从克虏伯那里回来后,第一时间向特奥多琳德做了简要的口头汇报。 特奥多琳德的态度是比较积极的,她肯定了这一步工作,但在那此后两天,一切似乎都恢复了平静,除开一些国际上的小插曲之外就没什么特殊事件了…… 克劳德埋头整理他的思绪,特奥多琳德照常处理日常政务。 直到第三天上午,侍从来报帝国宰相艾森巴赫·冯·施特莱茵求见。 艾森巴赫被引入书房时,克劳德恰好也在。 他本想回避,但特奥琳德用眼神示意他留下。 于是他安静地退到窗边,将自己摆成一个不起眼的背景板。 艾森巴赫向皇帝行礼后,开始了常规的述职。 话题从东普鲁士的粮食收成,到巴伐利亚的铁路拨款,再到基尔港的海军演习日程,平淡无奇。 特奥多琳德一边听,一边随手翻阅着面前的文件,偶尔点头应一声。 直到艾森巴赫合上手中的文件夹,语气微微一沉: “不过除开寻常述职之外,我还有其他事情想要与陛下说。” 特奥多琳德闻言,目光从面前的文件上抬起来。 她看了一眼房间里二人。 艾森巴赫坐在访客椅上,克劳德则安静地站在靠窗的位置,双手交握置于身前,眼观鼻鼻观心。 她收回目光,对艾森巴赫点了点头:“宰相阁下请说。” “摩洛哥内陆山区爆发了针对苏丹的大规模叛乱。叛军主要由当地柏柏尔部落组成,目前已控制了梅克内斯以南的大片区域,正在向非斯方向推进。” 特奥多琳德靠在椅背上,神色平静的听完了这段汇报。 “这事朕知道,昨天的简报里提到了,但国五秘书们集体认为这只是一次局部动荡,不会影响摩洛哥整体的局势。” “如果单从摩洛哥内部来看,这确实只是一次局部动荡。”艾森巴赫点了点头,“但问题在于法国人会怎么利用这次动荡。” 特奥多琳德的眉头微微一动:“宰相阁下的意思是……” “陛下,摩洛哥对于我们来说只是一个商贸伙伴,一个原料产地和市场。” “但对于法兰西至上国来说,摩洛哥是他们北非帝国的最后一块拼图。他们觊觎摩洛哥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1905年和1908年的两次危机,我们都成功地阻止了法国吞并摩洛哥,但那是因为我们当时有足够的外交筹码。” “可法国人已经不是当年的法国人了,当时的至上国尚且有些虚弱,如今完成重整的法国早已有了不少新的筹码,国内也陷入了狂热。” “戴鲁莱德和他的将军们不会在乎国际舆论,也不会在乎什么马德里条约,和此前他们自己签署的阿尔赫西拉斯法案,他们只在乎一件事,复仇与霸权。” “现在摩洛哥内部出了乱子,这正是法国人等待已久的机会,他们完全可以以保护侨民和恢复秩序为借口,出兵占领非斯和卡萨布兰卡,然后把整个摩洛哥变成他们的保护国。” “一旦法国人得手,我们在摩洛哥经营了十几年的商贸网络就会付诸东流,更重要的是这会极大地增强法国的战略地位。” “他们在北非的殖民地从此连成一片,可以从阿尔及利亚向西一直贯通到大西洋海岸。” “到那时,他们在地中海沿岸的兵力调动和物资运输将更加自如,对我们构成的威胁也将成倍增加。”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特奥多琳德靠在椅背上,低着头想了想…… “朕记得……英国人对摩洛哥的意见也很大。” “陛下指的是?” “朕看过一些外交部转呈的电报摘要。法国人那边一直在吵,说摩洛哥南部那些反法的游击队是英国人在背后资助。” “还说自从第三共和国垮台,至上国成立以来那段虚弱期里,摩洛哥冒出来的反殖民武装的背后都有英国的影子。” “法国人认定这是英国在趁机蚕食他们的势力范围。那帮人本来就对英国憋着一肚子火,现在摩洛哥一乱,他们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 艾森巴赫沉吟了片刻:“陛下说得不错。法国驻伦敦大使前几天确实向英国外交部递交了一份措辞严厉的照会,指责英国违反阿尔赫西拉斯法案,暗中破坏法国在摩洛哥的权益。” “不过英国人的回应也很干脆,他们一概否认这些质控,说这是法国人的臆想,要求法方拿出证据,否则就是污蔑。” 特奥多琳德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不就行了?既然是英国人和法国人之间的纠纷,跟我们关系不大嘛,让他们自己去吵好了。” “陛下……” “宰相阁下,朕只是觉得既然法国人已经把矛头对准了英国人,那我们何必急着跳进去替英国人挡枪?” “让他们先闹一阵,看看事态怎么发展再说。如果法国人真的出兵占领了非斯和卡萨布兰卡,到时候我们再联合其他签字国一起施压也不迟。” 艾森巴赫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特奥多琳德那副朕已经决定了的表情,最终还是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微微躬身: “遵命,陛下。那么我先告退了。” 艾森巴赫刚走到门边,正准备拉开门把手,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敲门声。 “进来。” 门被推开,一名女官快步走入,手中捧着一封电报。 她先向特奥多琳德行了一礼,然后将电报双手呈上:“陛下,急电。” 特奥多琳德眉头微微一挑,伸手接过电报,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电报纸展开。 她的目光扫过开头几行,然后她的视线就定在了纸页上,眉头一点一点的拧紧。 特奥多琳德看完电报,立刻抬起头来:“法国人向英国发出了最后通牒。” “法国政府要求英国立即停止一切对摩洛哥反法武装的资助,并且在摩洛哥问题上全面让步。否则法国将重新就埃及问题向英国发难。” “法国重申摩洛哥的警务和内部事务将由法兰西和西班牙两国承担,这是过去已经被承认的权利,他国不应该现在变卦。” 艾森巴赫快步走回书桌前,拿起电报快速浏览了一遍。 “法国要一口气把摩洛哥吞下去,他们甚至不惜为此和英国彻底翻脸。” “他们不怕把事情闹大吗?”特奥多琳德靠在椅背上,“他们应该清楚,如果真的在埃及问题上找英国的麻烦,那就不只是摩洛哥问题了。” “他们当然清楚。”艾森巴赫缓缓说道,“但他们更清楚的是,现在的法兰西至上国需要一场对外胜利来巩固国内的统治。” “戴鲁莱德的军政府上台以来,一直靠复仇主义和民族主义来维持统治合法性。如果他们不能在对外事务上取得实质性的突破,国内的压力迟早会反噬他们自己。” “所以他们选择了摩洛哥,这个地方英国有利益,但不足以让英国为之下决心打一场全面战争,法国人赌的就是英国人不会为了摩洛哥跟他们死磕到底。” “那……西班牙表态了吗?” 艾森巴赫摇了摇头:“目前还没有。电报里只提到了法国和西班牙共同承担警务和内务,但马德里尚未对此作出正式回应。” “那德国呢?”特奥多琳德追问,“法国人发了最后通牒给英国,就没有对我们说什么吗?” “电报里没有提到任何针对德国的内容。”艾森巴赫再次确认了一遍电报全文,然后放下纸张,“陛下,法国人这次的目标非常明确。” “他们绕过了我们,直接向英国施压。在他们的算盘里,只要搞定了英国,德国在摩洛哥问题上就孤掌难鸣。” 特奥多琳德抬起头,目光越过艾森巴赫,落在一直安静站在窗边的克劳德身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一章摩洛哥危机……(第2/2页) “鲍尔先生,你怎么看?” 克劳德从窗边走上前两步,在书桌前站定。 “陛下,我想先确认一件事。英国人目前的态度是什么?他们打算让步,还是准备硬顶?” “电报上没有提英国人的回应。”特奥多琳德拿起电报又扫了一眼,“英国那边应该还在紧急磋商。” “那以我对英国人的了解,他们不会让步。” 特奥多琳德挑了挑眉:“你这么确定?” “陛下,英国可以容忍法国在摩洛哥扩大影响力,甚至可以容忍法国在摩洛哥占据某种优势地位。” “但他们绝对不能容忍法国用最后通牒的方式逼迫他们在国际舞台上公开让步,这对英国来说不仅是外交失败,更是民族耻辱。” “英国是一个海洋帝国,它的全球霸权建立在两个支柱上,一是皇家海军的绝对优势,二是大英帝国的信用和威望。” “如果英国在法国的最后通牒面前退缩了,那传递出去的消息就是英国怕了法国,英国不行了。” “这个信号一旦释放,爱尔兰的独立运动会更加猖獗,印度的民族主义运动会更加激进,加拿大的自治派会要求更大的自主权,南非的布尔人会重新抬头,埃及的民族主义者会认为英国人已经无力维持对他们的控制,奥斯曼帝国境内的阿拉伯部落也会开始重新站队。” “所以英国人一定会硬顶回去,他们宁可和法国打一场外交战,甚至冒一场局部冲突的风险,也不可能在最后通牒面前低头。”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艾森巴赫缓缓点了点头: “鲍尔先生的分析很有道理。如果英国真的选择硬顶,那么接下来事态的发展就会出现两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是英法在外交层面激烈交锋,但最终通过第三方调解达成某种妥协,第二种可能是局势失控,英法在北非发生直接冲突。” “如果是第一种,那对我们来说是最好的结果,我们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就能看到法国和英国两败俱伤,但如果是第二种……” 特奥多琳德接过了话头:“如果是第二种,我们就不能再置身事外了。” “一旦英法在北非发生直接冲突,整个地中海都会被卷入。到那时,我们作为阿尔赫西拉斯法案的签字国之一,不可能继续保持沉默。” “正是如此。”艾森巴赫点了点头,“所以我们现在需要做的是提前做好准备,无论事态朝哪个方向发展,我们都要有应对的方案。” 特奥多琳德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宰相阁下,继续密切关注事态发展。一旦英国人的正式回应出来了,立刻报给朕。” “另外通知总参谋部,让他们开始评估摩洛哥局势可能对欧洲整体战略格局产生的影响。” “遵命,陛下。”艾森巴赫躬身行礼,然后转身离开了书房。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特奥多琳德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封摊开的电报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鲍尔。” “在。” “你觉得呢?” 克劳德闻言转过头,恭敬的答道: “陛下,依我之见,这应该只是一场局部冲突,不会演变成全面战争。” “法国人发最后通牒不是为了打仗,而是为了赢回面子,修复国际地位,重申他们在摩洛哥问题上的权益。” “戴鲁莱德需要一场外交胜利来巩固国内的支持,但他绝不敢在这个时候真的和英国开战。” “法兰西的陆军确实很强,但他们的海军还远远不是皇家海军的对手。一旦真的爆发冲突,法国在北非的运输线会被英国舰队切断,他们在阿尔及利亚和突尼斯的驻军将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这个风险太大了,大到戴鲁莱德和他的将军们承受不起的程度。” “至于英国人……英国人不会让步,但他们也不会主动升级。他们要的只是法国收回最后通牒,或者至少在表面上做出让步的姿态,以便维护大英帝国的脸面。” “只要法国人给英国人一个台阶下,哪怕只是一个模棱两可的声明,英国就会顺势收场。双方都需要一个体面的退出方式。” “所以这件事最终的结果大概率是双方在外交层面激烈交锋一段时间,然后通过第三方的调解达成某种妥协。” “法国得到他们在摩洛哥的利益,英国保住面子,然后一切照旧。” 特奥多琳德听完开口道:“那我们呢?我们就在旁边看着?” “陛下,这正是我想说的。我们不仅应该在旁边看着,而且应该心安理得地在旁边看着。” “俾斯麦先生留给我们的最宝贵的遗产,从来不是某一条具体的条约或同盟,而是一套行之有效的外交方法论。” “用最小的军事冒险换取最大的外交话语权。利用各种体系和条约充当各方之间的调停者,让所有人在处理事务时都离不开和德国谈判。” “他让德国从一个刚刚统一,立足未稳的欧陆新贵变成了欧洲外交体系的枢纽。这才是他留给我们的真正财富。” “陛下,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延续这份遗产,等英国人先来找我们。” 特奥多琳德的目光微微一凝:“等英国人来找我们?” “对。现在着急的不是我们,是英国人和法国人。法国发了最后通牒,英国必须回应。” “而一旦英国做出了回应的姿态,他们就会发现自己在摩洛哥问题上其实并没有多少筹码。” “西班牙还没有表态,意大利态度暧昧,奥斯曼帝国在北非也有传统利益。这些国家都没有明确站队,而每一个国家的态度都可能影响最终的结局。” “英国虽然强大,但并非稳操胜券。他们在摩洛哥问题上能打的牌其实不多,而我们有牌。” “所以我们应该等事态再发酵一段时间。等英国人的焦虑累积到一定程度,等他们开始四处寻找盟友和支持者的时候,我们再出手。” “到那个时候,我们手里的筹码会比现在值钱得多。” 特奥多琳德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良久,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坐直了身体。 “行,就按你说的办。” “密切观察事态发展,但暂时不做任何公开表态。等英国人先动,我们再看怎么走下一步。” “遵命,陛下。” 克劳德躬身行礼,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特奥多琳德独自坐在书桌后面,盯着已经合上的门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好累啊……”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她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还觉得精神不错,结果先是听了一通长篇大论,然后又是这么一出…… 她的脑袋有些疼……核桃大的脑袋能指望它装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桌面上那堆还没批完的文件,又看了看那封摊开的电报,然后果断地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把所有文件往旁边一推,然后趴在了书桌上。 “不想看了……明天再看吧……” 她把脸埋在胳膊里,闷闷地嘟囔了一句。 反正那些国务秘书应该能处理好这些事情的……吧? 他们拿着帝国的俸禄,总不能让皇帝一个人操心所有事情吧? 再说了……她今天已经很努力了。 她和宰相讨论了局势,听取了顾问的建议,做出了决策。这已经是一个合格的君主一天的工作量了。 剩下的……明天再说吧。 第二十二章 小维姬妈妈の育儿课堂开课了 第二十二章小维姬妈妈の育儿课堂开课了 “是的,德国是中欧的大国,我们有义务维护世界的秩序,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维多利亚坐在沙发中央,腰背挺直,双手交握搁在膝上,姿态优雅而从容。 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位英国女记者,叫艾琳·福克斯,是《泰晤士报》派驻柏林的资深通讯员。 她膝上摊着一个笔记本,铅笔停在纸面上,刚刚写完最后一句话。 “好的,殿下,感谢您接受我的采访。”福克斯合上笔记本,礼貌地欠了欠身,“您的见解非常宝贵,我相信这篇报道会让英国读者对德国的立场有更深入的了解。” 维多利亚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目光平和的看着对方:“说完了?” “是的,殿下,我预定的问题都已经问完了。” “那不急。”维多利亚微微一笑,抬手示意了一下旁边的侍者,“给福克斯小姐换一杯茶,这杯该凉了。” 侍者应声上前,将艾琳面前的茶杯撤下,换上了一杯新沏的红茶。维多利亚又示意了一下桌上的点心碟:“这是今天早上送来的杏仁饼干,配红茶很不错,尝尝。” 福克斯道了声谢,拈起一块饼干,轻轻咬了一口。 维多利亚也端起自己的茶杯,不紧不慢的喝着茶,仿佛这场采访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下午茶叙谈。 两人闲聊了几句柏林最近的天气,又聊了几句伦敦社交季的趣闻,气氛轻松而愉快。 然后艾琳放下茶杯,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殿下……恕我冒昧,我有一个额外的疑问,不在我预定的问题清单之内。如果您觉得不便回答,完全可以跳过。” 维多利亚放下茶杯,目光温和的看着她:“你问。” “殿下,您刚才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令我无比信服。您对摩洛哥局势的分析,对英德关系的展望,以及对欧洲和平的关切,都非常清晰而有说服力。” “但是……您是您,凯撒是凯撒。您刚才表达的这些立场,德皇陛下是否也有同样的看法呢?也许……她会有不同的见解?” 维多利亚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 她放下手中的茶杯,沉默了一瞬,然后重新抬起头来,脸上的笑容比方才更加灿烂了几分。 “福克斯小姐,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好。” “特奥琳是我的女儿,我是看着她长大的,她的教育,她的修养,她的眼界,都是我一手栽培的。” “她小时候我亲自给她选老师,亲自给她定课程。她读什么书,学什么语言,接触什么人,我都会过问。” “我让她学英语,让她读莎士比亚,让她了解英国的历史和制度,因为我知道这些东西对她将来治理这个国家会有帮助。” “她的德语当然也很好,毕竟她是德意志的皇帝。但她对英国文化的理解和亲近是其他普鲁士君主所不具备的。这是我作为母亲最引以为傲的成就之一。” “她是一个聪明的孩子,非常聪明。她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判断力。但她的根基是我打下的,她的视野是我打开的,她的思维方式里有我留下的深深的印记。” “所以,我可以很坦率地告诉你,特奥琳有两个祖国。” “一个是德意志,那是她血脉所属、承继大统的国家,另一个是不列颠,那是她精神世界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她血管里流着霍亨索伦的铁血,也流着英国王室的教养。这两种传统在她身上并不冲突,反而让她比任何一位纯粹的普鲁士君主都更懂得理解这个世界的复杂性。” 艾琳·福克斯认真地在本子上记下了这段话。 “殿下,听了您这番话,我感到非常欣慰,也十分放心了。” 她合上笔记本,将铅笔夹在扉页之间,站起身来,向维多利亚欠了欠身。 “我相信,英德两国之间虽然有各种各样的分歧和摩擦,但只要彼此理解与彼此尊重的传统还在,和平与合作就始终是有希望的,感谢您今天抽出宝贵的时间接受我的采访。” 维多利亚也站起身来,优雅的伸出手:“福克斯小姐,感谢你的来访,你是一位非常出色的记者,我很享受今天的谈话。” 艾琳双手握住维多利亚的手,轻轻一握,然后松开,再次欠身:“那么,殿下,我先告辞了。” “嗯。”维多利亚微微颔首,目送着艾琳在侍者的引领下走出客厅。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维多利亚站在原地,听着走廊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楼梯的方向。 她缓缓走回沙发前坐下,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红茶,送到唇边抿了一口,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了起来。 她放下茶杯,心情好极了。 特奥琳是她最爱的女儿,也是她的杰作,她的教育简直无可挑剔。 维多利亚轻轻呼出一口气,伸手按了一下唤人铃。 一名侍者应声推门而入:“殿下有何吩咐?” “我吩咐厨房做的蛋糕做好了吗?” “是的,殿下,今早刚烤好的,还没有动过。” “把它装好,派人送到城市宫去。” 侍者微微躬身:“遵命,殿下。我这就去安排。” 维多利亚点了点头,侍者转身退出了客厅。 …… 不久后,一个女仆抱着礼盒穿过城市宫漫长的走廊,最终在特奥多琳德的书房门前停下脚步。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叩响了门板。 咚咚咚。 门内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特奥多琳德的声音:“进。” 女仆推开门,迈步跨过门槛。 她第一眼看到的是书桌后面的皇帝,陛下正襟危坐,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手里握着一支钢笔,看上去正在处理公务。 然后她的余光扫到了窗边的另一个人影。 一个年轻的男青年正站在窗边,手里捧着个地球仪,他听到开门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摆弄那只地球仪。 女仆不敢多看,快步走到书桌旁,将手中的蛋糕轻轻放在桌角,退后半步,躬身禀报: “陛下,这是维多利亚殿下命我送来的蛋糕,今天刚烤好的。” “知道了,放下吧。” 女仆再次躬身,转身快步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上后,特奥琳拆开礼盒,拿出蛋糕。 蛋糕表面烤得金黄,边缘点缀着几颗糖渍樱桃,散发着黄油和杏仁的甜香。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口味。 她沉默了片刻,伸手将蛋糕碟往桌角推了推,然后抬起头,看向窗边的克劳德:“继续。” 克劳德放下手中的地球仪,转过身来。他方才正在讲奥斯曼帝国与欧洲列强之间的恩怨纠葛。 从希腊独立到克里特岛危机,从巴尔干诸国的崛起到柏林条约的遗产。 那些错综复杂的矛盾在他口中被梳理得条理分明,一说便懂了。 “陛下,方才我讲了奥斯曼帝国的困境,讲了俄国在黑海和巴尔干的野心,讲了奥匈帝国在波斯尼亚的进退两难。这些看似遥远的问题,实际上都与德意志的未来息息相关。” 他走到书桌前,在特奥多琳德对面站定。 “奥斯曼帝国正在解体。它的每一个省份都在被列强瓜分,而每一次瓜分都会打破欧洲现有的力量平衡。” “如果我们不提前布局,不提前想清楚我们在每一场危机中想要什么,那我们就会像1905年那样被事态推着走,而不是主动引导事态。” “陛下,您是敏感而英明的。您统治着中欧最强大的帝国,您站在欧洲大陆的中心。” “您有最好的幕僚,最强大的陆军,最发达的工业。您有条件比您的祖父威廉一世做得更好,甚至比俾斯麦本人做得更好。” 特奥多琳德的目光微微一亮,没有那个人不喜欢被赞美,还是这样的赞美…… “俾斯麦先生的外交能力是毋庸置疑的。他一手缔造了同盟体系,让德国从一个刚刚统一的新生国家变成了欧洲外交的枢纽。” “他的内政水平其实也不差,他开创了现代社会保障制度,让工人有了养老保险、医疗保险和工伤保险。这些制度到今天仍然是德意志帝国引以为傲的成就。” “但他在宫廷政治上的表现实在不算高明,他与威廉一世的关系表面融洽,实际上也十分紧张,与新皇帝腓特烈三世更是矛盾重重。” “晚年的他失去了对局势的控制,南北德的文化斗争不仅没能消除天主教影响,反而让南德心生间隙。” “频繁撤换国务秘书,又尝试限制皇权,与皇帝的矛盾被激化,最终被赶下台,在弗里德里希斯鲁的庄园里郁郁而终。” “一个为德意志奉献了一生的人落得这样一个结局,不能不令人唏嘘。” 特奥多琳德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摩挲着钢笔的笔杆。 “但是陛下,您不一样,您有俾斯麦的战略头脑,也有他没有的条件,您本身就是皇帝。” “您不需要像他那样去揣摩君主的意图,因为您就是君主。您只需要把正确的判断变成决策,把决策变成行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二章小维姬妈妈の育儿课堂开课了(第2/2页) “我相信,经过历练您不仅能拥有俾斯麦的外交头脑,还能拥有比他更高明的政治手腕,您不必重蹈他的覆辙。” 特奥多琳德听完这番话,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她努力想保持一副矜持淡然的君主仪态,但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得意和欢喜实在压不住,最终无意识嘿嘿傻笑了出来。 “鲍尔先生……你说了很多。”她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微微挺了挺胸膛,“能够统治德意志这样一个强大的国家,朕深感荣幸。朕希望它永远强大,永远屹立在欧洲的中心。” 她说完,目光炯炯地看着克劳德,期待着他继续说出更多令人振奋的话来。 克劳德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 “陛下,虽然有些扫兴,但我还是要说这并不容易。” 特奥多琳德的笑容微微一滞:“为什么?” “因为俾斯麦的外交体系,它的构建和维护都需要极其精明的人来操作。” “这个体系的核心不是某一条条约,也不是某一个同盟,而是一种动态平衡,他能让所有相关方都觉得与你合作比与你对抗更有利。” “这种平衡极其脆弱。一旦有一个蠢货参与其中,整个体系都可能出现裂痕。裂痕会变成裂缝,裂缝会变成鸿沟,最终整个体系都会瓦解。” 特奥多琳德的眉头微微蹙起 “哦?那你觉得……朕的国务秘书里有这样的人吗?” 克劳德的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摇头道: “陛下,这个问题……恐怕会得罪不少人。” 特奥多琳德先是一愣,随即捂着嘴笑了起来。 她的眼角弯弯的,显然是被克劳德那副为难的表情逗乐了。 “鲍尔先生,你这个人真有意思。”她放下手,“你有时候大胆包天,一个人站在总参谋部的会议室里对着两百多位军官侃侃而谈,骂瓦德西骂得毫不留情。可有时候呢你又小心翼翼,连一句评价国务秘书的话都不敢说。” 克劳德无奈地摊了摊手:“陛下,总参谋部的军官们虽然位高权重,但他们不直接管我。” “国务秘书们可不一样,用英国人的话说他们就是内阁的成员,他们每天都和您以及宰相打交道,万一哪天有人在我背后使绊子,我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特奥多琳德笑得更开心了,她摆了摆手:“行了,朕不为难你。这个问题朕自己会观察。”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继续傻笑着看着克劳德。 “陛下,呃……有一件事,我需要向您报备一下。” “怎么了?” “呃……我今晚需要外出一下。” 特奥多琳德挑了挑眉:“哦?去哪里?” “是这样的,在成为您的顾问之前,我是干新闻这一行的,曾经在某家报社里工作过一段时间。” “有一位曾经的同僚找上了我,托人带话来说想约我吃顿饭,叙叙旧。” “我不好推辞,毕竟当年人家帮过我。所以我想今晚出去一趟,赴这个约。” 特奥多琳德听完,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去吧,不要失约。失约是很不好的行为,况且你现在是朕的御前顾问,你的行为一定程度上代表着朕的权威。不要给朕丢脸。” 克劳德微微躬身:“遵命,陛下。” 门在轻轻合上了。 特奥多琳德独自坐在书桌后面,目光落在桌角那盒蛋糕上,她伸手将蛋糕碟拉到自己面前,拈起一颗糖渍樱桃放进嘴里。 甜的。 她轻轻嚼着那颗樱桃,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了起来。 她一边吃着甜点,一边回味着克劳德刚才说的那些话。 比俾斯麦做得更好……嘿嘿…… 她承认自己被这句话捧得很舒服。俾斯麦是什么人?那是欧洲近代史上最伟大的政治家之一,是德意志统一的缔造者,是纵横捭阖的外交巨匠。 而她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居然被人拿来和俾斯麦相提并论,甚至还被认为有超越他的潜力。 虽然她知道这里面有恭维的成分,但……听着就是舒服嘛! 她越想越得意,忍不住摇头晃脑起来,嘴里哼着小曲儿。 这几天她可真是废了不少脑子。 摩洛哥的事情还在发酵,总参谋部和外交国务秘书都在紧张地等待事态发展。但她已经不慌了。 克劳德说得对,德国不需要急着跳出去替任何人挡枪。 德国只需要等,等英国人先沉不住气,等法国人露出破绽,然后再以调停者的姿态优雅入场。 这就是俾斯麦留给德国的遗产,做欧洲棋局上那个永远握有主动权的人,做那个诚实的掮客! 自己这几天真是勤政得不得了。每天早起处理文件,接见大臣,听取汇报,还要抽时间听克劳德讲那些绕来绕去的地缘政治课。 什么奥斯曼帝国的东方问题啦,什么俄国的黑海野心啦,什么奥匈帝国在巴尔干的进退两难啦……听得她脑仁儿疼。 但奇怪的是,虽然脑仁儿疼,她却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听懂了一些什么。 这种感觉……还挺不赖的。 不过肚子有些饿……嗯,该吃晚饭了。 她按铃叫来侍者,吩咐传膳。晚餐是清淡的蔬菜汤配烤面包和一小份煎鱼。 她最近在控制饮食,因为前天试穿新做的礼服时,发现腰线紧了一点点。这绝对不能容忍。 吃完饭,她又处理了几份紧急的文件,签了几个名字,看了几页外交部送来的电报摘要。 英国那边还是没有正式回应,法国人的最后通牒期限正在一分一秒地逼近。 她皱了皱眉,在电报摘要的空白处批了一行字。 “继续密切关注,有进展即报。” 然后她把文件往旁边一推,决定不再想了。 天塌下来有宰相和总参谋部顶着,她一个小小的十七岁少女能有什么办法呢? 她吩咐侍女准备沐浴。 热气氤氲的浴室里,她整个人泡在浴缸中,只露出一张脸在水面上。 热水包裹着身体,一天的疲惫仿佛都被融化了。 她闭上眼睛,任由思绪漫无目的地飘荡。 她想到了克劳德今天说的那些话,想到了俾斯麦晚年的凄凉结局。 她会不会也有一天,像俾斯麦那样,被自己亲手扶持起来的势力反噬? 她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赶走。不会的。她和俾斯麦不一样。 俾斯麦再厉害也只是臣子,而她,是皇帝!那能一样吗? 她洗完澡,换上一件宽松的睡袍,踩着软拖鞋走回卧室。 侍女已经铺好了床,被褥散发着薰衣草的淡淡香气。 她爬上床,钻进被窝,侍女替她掖好被角,然后熄灭了床头的主灯,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夜灯。 “陛下晚安。” “嗯,晚安。” 脚步声轻轻远去,门被带上了。卧室里一片寂静。 也许是银渐层小猫脑这几天超载了,也可能是她太累了,她很快就睡着了…… 特奥多琳德睡得迷迷糊糊。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座高高的讲台上,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所有人都在朝她欢呼。 她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腰间佩着一把镶宝石的指挥剑,威风凛凛。 克劳德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捧着一份演讲稿,正低声提醒她下一段该说什么。 她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 嘭嘭嘭! 敲门声像炸雷一样在耳边响起。 “陛下!陛下!” 特奥多琳德的梦境瞬间碎裂。她猛地睁开眼睛。 “陛下!不好了!陛下!” 特奥多琳德腾地一下坐了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怒火噌的一下窜到了头顶。 “干什么?!天塌啦?!朕在睡觉!!” 门外的拍门声戛然而止。短暂的沉默之后,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传了进来: “陛下……真、真的是大事不好了……宰相阁下正在外殿等着,说有十万火急的事情……” 特奥多琳德的动作僵住了。 宰相?现在?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几步冲到门前一把拉开门。 门外的女仆脸色煞白,手里捧着一份文件,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进来说!”特奥多琳德转身走回床边,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睡袍披在身上,“什么事?说!” 女仆快步跟进,双手将那份文件呈到特奥多琳德面前:“陛下……您……您自己看吧……” 特奥多琳德一把接过文件,低头扫了一眼…… “???” 什么叫做险些酿成舆论危机?什么叫做外交国务秘书准备发文抨击她的母亲维多利亚?什么叫做好在抨击报纸被紧急叫停? 这才几小时?发生了什么?! 她活到头了? 第二十三章 比洛你个脑瘫! 第二十三章比洛你个脑瘫! 两个小时前…… 柏林,亚历山大广场附近的一家餐馆。 “的确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面了,约瑟芬·林德纳小姐。” 这店面不大,位置也不算显眼,夹在一家烟草店和一家钟表铺之间,招牌上的字漆已经有些斑驳了。 坐在克劳德对面的是一位看上去二十五六岁的女性。 棕色的头发盘成一个利落的发髻,几缕碎发散落在耳际。 约瑟芬放下手中的菜单,微微歪了歪头,打量了他几秒。 “嗯……的确。这一顿我请了。” 克劳德眉毛一挑:“哦?那我岂不是可以不客气了?” “请便。” 克劳德立刻转过头,朝吧台方向扬了扬手:“嘿,招待!” 一个穿着制服的伙计快步走过来。 “先生,要点什么?” “我要一份火腿和鸡蛋,一大块上好的肉排,再加上所有的配菜,并浇上浓浓的汁。” 伙计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便签本,又抬头看了看克劳德:“先生……这得花不少钱。” 克劳德面不改色:“我知道。再来一份冰镇啤酒。” 伙计在便签本上刷刷记下,又转头看向约瑟芬。 约瑟芬摆了摆手:“一份肉排,配菜不要胡萝卜……” 伙计点点头,转身快步朝厨房走去。 约瑟芬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目光隔着杯沿落在克劳德身上:“您可真不客气。” “林德纳小姐主动开口请客,我要是客气了,岂不是拂了您的美意?”克劳德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 约瑟芬被他这番话说得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你还是老样子。” “彼此彼此。”克劳德看着她,“你呢?这几年过得怎么样?我记得我离开报社的时候,你已经升到副主编了。” “现在是主编了。” 克劳德由衷地赞叹道:“厉害。” 这时,伙计端着一大盘肉排走了过来,砰的一声放在克劳德面前。 克劳德低头看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抄起刀叉,切下一块肉排送进嘴里。 他闭上眼睛,咀嚼了几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活过来了。” …… 克劳德风卷残云般扫荡了大半盘肉排,又端起那杯冰镇啤酒灌了一大口,这才放下杯子,用餐巾擦了擦嘴,抬起头来。 “好了,吃饱了。林德纳小姐,说吧,找我什么事?” 约瑟芬放下手中的刀叉,用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 “实不相瞒,我听闻了您的事情,您最近似有高就。” 克劳德端着啤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下杯子挑了挑眉:“你知道了?” “柏林新闻界没有秘密,鲍尔先生。” 克劳德沉默了一瞬,然后苦笑了一声:“看来我在你们眼里已经成了一个透明人了。” “差不多,不过您放心,我知道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写。我今天来不是来挖您新闻的。” “那你是来——” 约瑟芬没有回答,她低下头,伸手拿起一只公文包,解开铜扣,从里面抽出三份折叠整齐的报纸,然后将它们一字排开放在克劳德面前。 克劳德低头看去。 第一份报纸是一篇访谈,标题用加粗的字体印着~… “维多利亚皇太后殿下谈英德关系:特奥琳有两个祖国”。 副标题是独家专访,《泰晤士报》通讯员艾琳·福克斯。 他的目光扫过正文,眉头一点一点地拧紧,这维多利亚脑子有点问题吧?记者套话她看不出来啊? 算了,毕竟是维多利亚,历史上这脑残没少作妖,她是蠢,但不是坏…… 他读完了第一篇,直接将手移向第二份报纸。 第二份报纸的头版上,印着一行火药味十足的标题 “比洛国务秘书怒斥皇太后:这是对德意志的背叛!” 下面的正文措辞更加激烈,几乎每一句都在咆哮。 比洛用极其尖刻的语言逐条驳斥了维多利亚的访谈内容,从两个祖国的言论到她暗示自己能影响皇帝决策的那些表述,被他一字一句的反击和辱骂 克劳德读完第二份,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了第三份。 第三份报纸的标题还狠些…… 让那个英国女人从宫廷里滚出去! 正文更是激进得令人瞠目结舌。 比洛在这篇文章里已经完全抛弃了外交辞令和官场体面,直接用最粗粝的语言攻击维多利亚,称她是潜伏在霍亨索伦宫廷里的特洛伊木马,披着母亲外衣的英国代理人。 最后一段甚至暗示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德意志主权的一种侵犯。 这比洛是个脑瘫吗?这他特么也敢写?历史上这个人就是个蠢货,捅了天大的篓子,换了世界线了怎么还不安分?! 克劳德缓缓放下第三份报纸,抬起头来,目光复杂地看着约瑟芬。 “这?!这种东西怎么可能放出去?上头儿喝高了?” 约瑟芬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神色平静:“差一点就放出去了。” “什么?!” “别急,听我说完。”约瑟芬放下水杯,“你知道的,普鲁士很早就废除了事前审查制度,保障言论自由,仅事后追责,不是事前就审查。” “但这些直接有关于君主或者皇室成员的访谈,哪怕是私下的,也是要报备的,这还是会审的。第一份文稿一开始就被压下来了。” 克劳德松了一口气:“那没事……后两份呢?” “呃,第一份文稿涉及外交,按理说应该是外交国务秘书比洛阁下来审查。结果他看到那份访谈之后勃然大怒,亲自撰写了那两篇文稿,要求发布。” “文稿到了我手里,我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上面的命令不能不执行,你知道的……普鲁士人只能服从。” “你……那你就发了?” “没有,我借口需要制造曝光度,将第二篇分为上下两部分印刷,上面同意了后我又借口说机器故障,拖延了发布时间。” “然后呢?” “然后拖到宪兵介入了,紧急叫停了整个印刷流程,三份报纸没有一份真正发出去。” 克劳德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就好。” “没有……鲍尔先生……虽然报纸确实没有发出去。但是在宪兵介入之前,第二张报纸的样报已经送到了几家主要报社的编辑部和几位上层人士的手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三章比洛你个脑瘫!(第2/2页) “虽然没有公开发行,但在新闻界和政界的上层圈子里,这些内容已经传开了。” “也就是第一份和第三份没传出去,第二份传出去了?” “对。” 克劳德沉默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约瑟芬平静的回答,“所以我才觉得你可能需要它。” 她伸出手,将那三份报纸轻轻推向克劳德那边。 “我冒着丢饭碗甚至更严重的风险,把它们带出来给你。至于你怎么用它们,那是你的事了。” 克劳德伸手接过那三份报纸,小心翼翼地折叠好,放入自己大衣的内侧口袋。 他抬起头,目光真诚的看着约瑟芬:“林德纳小姐,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约瑟芬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着急感谢并不被看做是合作的诚意,鲍尔,”约瑟芬拢了拢耳边栗色的短发,“这只会让我认为你在敷衍的给出价码。” “我明白了,小姐……”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感谢的话。约瑟芬·林德纳是新闻人,她的目的他差不多知道了。 她是在押注,押他能在接下来的风暴里站住脚,押他日后能还她这个人情,押她手里攥着的这条消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变成更大的筹码。 克劳德伸手探入内侧口袋,摸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推到约瑟芬面前。 “以后要找我不需要托人传话,去这个地方,进去就说找c先生。” 约瑟芬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名片,然后抬起头来微微点了点头。 克劳德已经站起了身。 他将大衣扣子扣好,又把内侧口袋按了按,确认那三份报纸妥帖地待在原处。 “事情有点麻烦,我必须立刻动身。” “保重,鲍尔先生。” 克劳德没有回头。他推开餐馆的门,大步迈入夜色之中。 柏林一月夜晚的寒风迎面扑来,他裹紧大衣,快步走到街角,扬起手臂拦下了一辆出租马车。 “城市宫,快!” 他拉开车门,翻身坐了进去。车门关上,马蹄声在石板路上响起,车厢开始颠簸着前行。 克劳德靠在后排座椅上,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冯的……这个蠢货比洛! 伯恩哈德·冯·比洛,历史上这个人在原世界线里当过德意志帝国的宰相,任期从1900年一直到1909年。 他能力是有的,至少在仕途钻营和宫廷周旋方面堪称一流。 但这个人有一个致命的缺陷,他缺乏真正的战略眼光,更缺乏对后果的敬畏。 在原历史上,他捅过一个天大的篓子。 1908年,威廉二世在接受《每日电讯报》采访时口无遮拦,发表了一系列左右脑互搏的矛盾言论,直接引发了德意志帝国历史上最严重的皇室公关危机。 那场危机中,威廉二世固然是有责任的,他那张嘴从来不把门,想到什么说什么,完全不顾及后果。 但真正要背主要大锅的其实是这个比洛。 作为帝国宰相,他本该在稿件发表之前审阅并制止。 但他没有,他甚至在事前看过稿子,就随意扫了一眼,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而当风暴降临之后,比洛做了什么? 他对说威老二这都是自己的错,结果转头就背刺。 他没有站出来替皇帝分担火力,没有像一个忠诚的臣子那样挡在君主面前。 他选择了切割,在帝国议会上公开与威廉二世划清界限,暗示那只是皇帝的个人行为,与帝国政府无关。 然后把威廉二世直接被逼到了退位的边缘。整整几个月,柏林流传着皇帝可能被迫逊位的谣言。 就这破事,搞得霍亨索伦王朝的权威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打击。 比洛用这一刀换来了什么呢? 他保住了自己的相位,多坐了九个月的宰相之位,然后在一九零九年被踢出了局。 他的政治生涯并没有因此延长,他也没有因此获得任何人的尊重。 他得到的只有两个评价,一个是不敢担责的懦夫,一个是背刺君主的叛徒。 这就是比洛。 钻营能力是有的,野心是有的,人脉也是有的。 但他没有脊梁,没有远见,没有对后果的敬畏。 他永远只看得到眼前的利益,永远在最短视的时间尺度上做决策,永远在捅出篓子之后连补救都不敢! 德国与英国关系的恶化他也是罪魁祸首之一! 而现在在这个世界线里,因为威廉二世胎死腹中,因为腓特烈三世多活了几年,也因为那位新冒出来的帝国宰相艾森巴赫·冯·施特莱茵的存在,比洛没能爬到宰相的位置上。 他被挡在了帝国最高权力的大门之外,只能在外交界当一个国务秘书。 克劳德本以为这样就安全了,一个没当上宰相的比洛,能有多大的破坏力? 他错了,比洛确实没能成为宰相,但他依然是外交国务秘书,依然掌控着帝国对外宣传和舆论审查的重要关口。 更重要的是,维多利亚皇太后这个蠢人还在。 一个比洛破坏力有限,一个维多利亚破坏力也有限。但一个比洛加一个维多利亚呢? 一个愚蠢且自以为是的英国母亲,加上一个短视且急于表现的政客,这两个人凑在一起简直是火星配火药! 维多利亚接受《泰晤士报》采访的时候,她可能真的觉得自己是在为英德友好做贡献,是在用一种温和的方式向英国读者传递善意。 她根本没意识到自己那些话在德国人听来有多么刺耳。 而比洛看到那份采访稿之后,他可能真的觉得自己抓住了机会,一个可以同时打击皇太后权威,讨好民族主义情绪,提升自己声望的机会。 他也没意识到自己那两篇文章一旦发出去会引发怎样的连锁反应。 一个傻子加一个傻子不等于两个傻子的破坏力,那都成核聚变了!比氢弹威力都大! 这事起因是维多利亚祸从口出,这个她没得跑!但主要责任还是在比洛! 他必须立刻回去把这事解决了,不然德意志就烷基八氮了! 第二十四章 我们需要公关(上) 第二十四章我们需要公关(上) (感谢阿尔伯特·冯·多瑙的催更) 特奥多琳德站在书桌前,手里攥着那份急电,她现在气的都炸毛了,恨不得见着人都要扑上去咬两口。 这事情可太麻烦了……天呐……这要是事件发酵了可怎么办啊…… 国内舆论压力得给她逼退位,国外她更是威信扫地,到时候原本关于摩洛哥的计划也得泡汤! 到时候原本好好一个提升国际地位的机会硬生生成民族之耻了!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书桌对面的两个人身上。 艾森巴赫站在访客椅前,面色凝重。在他身旁稍后半步的位置,站着另一位她熟悉的面孔。 阿尔弗雷德·冯·提尔皮茨,时任海军国务秘书。 特奥多琳德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一圈,然后定格在艾森巴赫身上。 “怎么会?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宰相阁下,朕把国内事务交给你统筹,你就是这么给朕管的?!” 艾森巴赫微微垂下目光,他没有辩解,只是沉声道:“陛下,这是我的失职。我没有预料到比洛国务秘书会绕过正常的审核流程,直接以个人名义向报社供稿。” “绕过审核流程?他是外交国务秘书!他本身就是审核流程的一部分!他绕过谁?他自己吗?!” 特奥多琳德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涌的情绪:“传到哪一步了?” “事态……尚在可控范围内。”艾森巴赫缓缓开口,“比洛的文章虽然送抵了几家报社的编辑部,但在正式付印之前被紧急叫停了,所有有关报纸均未公开发行。” 特奥多琳德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丝:“原稿呢?给我看看……” 艾森巴赫沉默了一瞬。 “……没有。” “没有?!”特奥多琳德刚刚压下去的火气又窜了上来,“为什么没有?不是说叫停了吗?既然叫停了,原稿为什么搞不到?” “陛下,叫停是叫停,收缴是收缴,这是两个不同的程序。” “宪兵介入是紧急叫停印刷流程,防止报纸流出。但已经送到各报社编辑部的样报和其他人手中留存的原稿不能直接强行收缴。” “为什么不能?朕是皇帝!” “正因为您是皇帝更不能,陛下,德意志的法律体系是法治体系,不是人治体系,您应当尊重宪法,这是任何立宪君主都应该做到的……” 普鲁士虽然在新闻出版领域实行事后追责制,但事后追责的前提是事后,也就是说,只有在报纸正式发行、造成了既定事实之后,政府才能依法追究责任。” “在报纸没有正式发行之前,那些样报和原稿在法律上仍然属于私人财产或报社的内部资料,政府无权直接没收。” “宪兵们能做的只是阻止它们进入发行渠道,但不能闯入报社编辑部搜查扣押。” “现在警察系统已经在走程序了,等法律程序走完,才能依法获取那些原稿和样报。” 特奥多琳德听完,愣了好几秒。 “你的意思是……朕在自己的国家里,连自己臣子胡说八道的记录都收不回来?” “从法律程序上说……是的。” 特奥多琳德感觉一股气血直冲脑门,好悬没给她小猫脑气融化…… “陛下,请容我说几句。” 特奥多琳德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提尔皮茨。 提尔皮茨向前迈了半步,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欠身致意,然后直起身来。 “陛下,宰相阁下说得没错。现行的新闻法和宪法框架确实如此规定的。这套体系的设计初衷是为了防止行政权力滥用审查机制,保障基本的言论自由空间。” “我知道您现在很愤怒,换作任何一个人在您的处境上都会愤怒。但我恳请您不要在愤怒的状态下做出任何决定。” “宪兵已经叫停了印刷,警察正在走程序。只要程序走完,那些原稿和样报就会被依法收缴。到那时候,该销毁的销毁,该追责的追责。” “但如果现在因为一时冲动,强行下令突破法律程序去收缴那些原稿,那反而会给别有用心的人提供口实。” “他们会说皇帝践踏宪法,破坏法治,独裁专断。原本只是一场舆论风波,到时候反而演变成一场宪政危机了。” “陛下,为了大局请不要因小失大。” 提尔皮茨说完,重新垂下目光,退回了原位。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她听懂了提尔皮茨的话。 理智告诉她,他说得对。 情感却在胸腔里横冲直撞,让她恨不得现在就下令把比洛抓起来,把那些该死的原稿全部烧掉。 忍忍吧……皇帝要会克制…… “行了……朕知道了。” 艾森巴赫和提尔皮茨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但各自都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至少皇帝没有在盛怒之下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决定…… “现在说说对策吧,比洛怎么处理?” “比洛国务秘书的行为已经严重越权。”艾森巴赫沉声道,“按照程序,涉及皇室成员的对外宣传稿件,必须经过我和陛下双重审阅才能放行。” “他不仅没有上报,反而利用职务之便亲自撰稿投稿,这已经构成了严重的失职和越权行为。” “朕知道他很过分!朕问的是怎么处理他!” “我已经下令暂停比洛国务秘书的一切职务,等候进一步的调查和处理,之后的程序还需要陛下您点头才行……” 特奥多琳德点了点头,又看向提尔皮茨:“你那边呢?有没有受到影响?” “目前没有。”提尔皮茨摇了摇头,“比洛的文章主要涉及外交和皇室形象,与海军建设没有直接关联。” “不过如果事态进一步发酵,不排除反对派会在国会借题发挥,质询海军预算的使用情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四章我们需要公关(上)(第2/2页) “那摩洛哥那边呢?” “暂时没有收到法国或英国方面的异常反应。”艾森巴赫接口道,“消息的传播被我们中断了,没有传出去。” 特奥多琳德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脑仁突突的跳。 “行了,朕知道了。你们先回去吧,继续盯紧事态发展,有任何新的消息立刻报给朕。” “遵命,陛下。” 艾森巴赫和提尔皮茨躬身行礼,正准备转身离开,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进。” 一个女仆推门进来,向特奥多琳德行了一礼:“陛下,方才我去鲍尔先生的住处传话,但鲍尔先生不在房中。” 特奥多琳德一愣:“不在?还没回来?” 特奥多琳德的眉头拧了起来,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指向深夜十一点。 特奥多琳德咬了咬嘴唇,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满:“这个家伙……朕这里火烧眉毛了,他人跑哪去了?” 艾森巴赫和提尔皮茨交换了一个眼神。提尔皮茨轻咳一声:“陛下,鲍尔先生他……是去处理什么公务了吗?” “不是公务。”特奥多琳德没好气地答道,“他说有个以前报社的同僚找他叙旧,他出去吃个夜宵。” “……” 书房里安静了三秒。 艾森巴赫的表情凝固在脸上。提尔皮茨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最后还是提尔皮茨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用尽量克制的语气缓缓开口: “陛下……您的意思是,在皇太后殿下接受外国媒体采访发表争议言论、外交国务秘书擅自撰稿引发舆论危机的这个晚上……您的御前顾问出去吃夜宵了?” 特奥多琳德被他这番话说得脸上一阵发热,她别过头去嘟囔道:“他说是去见老同事……朕也不好拦着……” 艾森巴赫深吸一口气。 “陛下,我没有批评您的意思,但鲍尔先生作为您的御前顾问,在如此敏感的时刻脱离岗位,恐怕……” 他的话还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门被推开了…… 三个人同时转头望去。 克劳德站在门口,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着,显然是跑着过来的。 他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按在大衣内侧的口袋上,像是护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看到书房里的三个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迅速调整呼吸,迈步跨过门槛,反手带上了门。 克劳德这回也气的不轻,这维多利亚可比洛也是一对笑面虎,两只乌角鲨! 低山臭水遇知音,凶神恶煞双子星属于是,好在没真的酿成大祸…… 但他见房间里这个景象,他们似乎在谈事? “陛下,按您的意思……我已经将东西带了……” 特奥多琳德:“???” 提尔皮茨&牢艾森巴赫:“?” 克劳德拿出报纸,放在桌上。 特奥多琳德的目光落在那三份报纸上,艾森巴赫和提尔皮茨也同时凑上前来,三人的目光聚焦在桌面上那三份报纸的头版标题上。 “???” 提尔皮茨抬起头,目光死死的盯着克劳德:“这些东西……你从哪里搞到的?” “我并不清楚……陛下的安排……” “???” 提尔皮茨懵了,陛下的安排?宪兵?不对不对……不可能是宪兵…… 陛下自己发展了独立的秘密警察队伍?!不会吧?那她刚刚那么失态?故意做给他看的? 艾森巴赫微微一怔,随即目光在克劳德和那三份报纸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若有所思的沉默了片刻。 他缓缓开口:“鲍尔先生,你动用了宪兵?” “请您放心,过程中没有调动宪兵或者护卫,这份原稿获得的渠道是完全合法的。” 艾森巴赫微微颔首,没有追问。 “那么,您应该已经知道事情的全貌了。” “知道了。” 特奥多琳德哼了一声,开口道: “好了,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说说怎么办吧。宰相阁下,你先说。” “陛下,我和提尔皮茨阁下刚才已经初步提议了。” “目前的处理方案比洛国务秘书暂停一切职务,等候进一步调查和处理,然后等程序完成后依法收缴流出的样报和原稿,对外保持沉默,等待事态自然冷却。” 特奥多琳德听完,没有立刻表态,而是转头看向克劳德: “鲍尔先生,你觉得呢?” 克劳德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不够。” 艾森巴赫的眉头微微一挑。提尔皮茨也转过头来。 “不够?”提尔皮茨问到他,“鲍尔先生,那您觉得还应该怎么做?难道要抄比洛的家吗?” “当然不是。”克劳德摇了摇头,“抄家是暴力手段,除了制造更多把柄之外没有任何用处。我说的不够是指正常追责不够。” “各位,请容我说一句可能不太好听的话。” “今天我们面对的这场危机,表面上是比洛国务秘书越权撰稿,维多利亚殿下失言惹祸,但这两件事暴露出的是一个更深层的结构性问题。” “什么问题?”特奥多琳德追问。 “我们没有应对现代舆论危机的专业能力,我们需要专业的公关。” 他说完这些,却见三人都皱着眉头看着他,似乎没听懂。 “呃……怎么了?陛下?” 特奥多琳德挠着脑袋,开口道:“公……公关是什么啊?” 克劳德懵了,他转头看向艾森巴赫,艾森巴赫开口道: “嗯……这个词我只在一些英美的学术圈听过,阁下想说什么?” “啊……啊???” 第二十五章 我们需要公关(下) 第二十五章我们需要公关(下) 克劳德这才想起来,自己把时代背景搞忘了。 公关这个概念在20世纪初确实还处于萌芽阶段。 现代公关学的奠基人爱德华·伯尼斯此时才刚刚大学毕业,还没有开始他的职业生涯。 世界上第一个公关部门也才刚刚起步…… 英语中的publicrtions,1882年才被提出,1906年艾维·李才把它变成现代职业原则,但也只是小众概念…… 德语对应词ffentlichkeitsarbeit大约1917年才露头,1910年的德语里根本不存在这个词…… 在这个时代,“公关”还是一个新鲜词,甚至算不上一个正经的职业,宰相能听懂他刚刚大致说的是什么都算是见多识广了…… 话说回来艾森巴赫有点东西啊,他用英语硬翻的词他居然还听懂了…… 呃……总之……这么一看建立专业公关更必要了…… “陛下,宰相阁下,提尔皮茨阁下,请允许我用更直白的话来解释一下,我刚刚说的那个词是从英语翻过来的……我现在造一个词,ffentlichkeitsarbeit,用来称呼它……” “所谓公关,通俗来说就是我们需要有人专门负责说话。” “对媒体说什么,对公众说什么,对国会说什么,对各国使馆说什么。什么时候说,由谁说,用什么方式说。哪些话可以说,哪些话绝对不能说,哪些话要说但要用另一种方式说。” “这些事情不能靠临时拍脑袋决定,也不能靠每个人凭自己的直觉和情绪去判断。它需要一套标准的方法,需要有人专门盯着,需要在危机发生之前就准备好预案。” “这件事如果我们有一个专业的公关团队,就不会像今天这样差点酿成大祸。” “在维多利亚殿下接受采访之前就会有人提醒她哪些话不能说。在比洛国务秘书撰稿之前就会有人拦住他,在样报送到报社之后就会有人启动危机应对流程。” “我们不可能永远如今天这般幸运,哪怕两位大人和陛下明察秋毫,也终究会有所疏漏,我们德国是一个强国,不应该在这种地方如此随意……这太荒谬了……” 克劳德话音落下,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艾森巴赫缓缓点了点头:“听你这么一说,我大致了解了,许多德国企业里确实已经有在做这些事的人了。” “克虏伯那边十年前就有了专门的部门,负责维护企业与雇主的公众形象。你的意思是我们需要把这套做法专业化、制度化,搬到政府层面来?” “对。”克劳德斩钉截铁的答道,“但不止于此。” “我们不仅要在政府内部建立一个专门负责公关的机构,还要把它变成一门学科,一门专业课程,把它带进大学课堂。” “让他们学习怎么理解公众,怎么理解舆论的运行规律,怎么在复杂的利益博弈中找到一个能被大多数人接受的表达方式。” “这可不是简单的教人怎么耍嘴皮子,这是一门研究公众意见如何形成,又如何传播,又应该如何被引导的科学。” “一门科学?”提尔皮茨反问道,“舆论这东西虚无缥缈又捉摸不定,这也能成为科学?” “为什么不能?化学是科学,因为它研究物质的规律,经济学是科学,因为它研究资源的规律,那么研究意见的规律为什么就不能成为一门科学?” “舆论确实虚无缥缈,但它有规律可循,这一行就是用来探寻这个规律并且运用这个规律的。” “一条消息在什么情况下会被相信?在什么情况下会被质疑?什么人说话最有说服力?什么时机发布效果最好?这些问题都是有答案的,只是还没有人系统地总结过它们。” “如果我们能把这些规律总结出来,形成一套方法论,然后把它教给我们的学生,让他们毕业后进入政府,进入企业,进入报社,那十年之后德国在这个领域就会领先整个欧洲。” 艾森巴赫沉默地听着,提尔皮茨则低着头,看不出是赞同还是质疑。 “……你说完了?” “说完了,陛下。 “那你需要什么?” 克劳德沉默了片刻,在心里把所有的需求和条件过了一遍,然后开口道: “我需要三样东西,首先我需要一批学员,得有一定文化基础,最好还是些无处可去的落魄鬼,或者旧体制内的失意者。” “其次我需要一笔经费,我要租场地,印教材,付薪水,维持日常运转。这笔钱不能今天拨了明天断,否则我教到一半人就散了。” “最后我需要一份授权,我需要您和宰相阁下的联合授权。白纸黑字,写明这个机构是奉皇帝和宰相的共同意志建立的,享有在舆论事务上的专业建议权。” “我不需要执法权,不需要行政命令权,这些不是您点点头就能给的,我也不想要,我只需要一个身份就够了。” “有了这三样东西,我可以直接在柏林搭建一个专业的公关机构框架。教材我来编写,课程我来设计,第一批学员我来培训。” “等他们结业之后,根据每个人的出身和特长分配方向,有人负责皇室形象,有人负责政府沟通,有人负责舆论引导。” “到那时候我们再遇到今天这样的危机,就不需要靠运气来救场了。”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特奥多琳德转过头,看向艾森巴赫:“宰相阁下,你怎么看?” 艾森巴赫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鲍尔先生的构想,在方向上我是认可的。今天的危机确实暴露了我们在舆论应对上的短板。建立一个专门的机构来弥补这个短板,逻辑上是通的。” “不过具体的执行细节还需要进一步推敲。机构的隶属关系、人员编制、经费来源、与其他部门的权责边界,这些问题都需要在正式启动之前厘清。” “我不反对建这个机构,但我希望在起步阶段步子不要迈得太大,先试运行一段时间,验证可行性之后再逐步扩大。” 特奥多琳德点了点头,又看向提尔皮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五章我们需要公关(下)(第2/2页) 提尔皮茨双手背在身后,微微颔首:“我没有反对意见,我是管海军的……海军在这方面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利益诉求。” “如果这个机构能为皇室和政府的舆论形象提供专业支持,那自然也可以拓展到军队方面,对海军而言也是一件好事。”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克劳德提出的三项需求已经被两位重臣原则上接受了,但危机中还有个人似乎被遗忘了…… 他左看看右看看,这里就自己地位最低……好像这话只能自己说…… “咳……陛下,还有一件事……虽然现在提可能不太是时候,但我还是得说。” 特奥多琳德正沉浸在朕即将拥有一支专业舆论部队的美好愿景中,闻言回过神来:“什么事?你说。” “比洛的处理其实很简单……他的人缘……据我所知,在外交界和国务秘书当中并不算好,很多人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他这次越权撰稿,等于自己把刀把子递到了所有人手里。只要陛下点头,不需要您亲自开口,自然会有人跳出来要求严惩他。” “国会那边,媒体那边,甚至他自己的下属那边都不会缺落井下石的人,处理他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但是……维姬殿下怎么办呢?” 听到这话, 特奥多琳德的表情僵住了。 艾森巴赫垂下目光,没有说话。提尔皮茨则不动声色的将视线移向了墙角的地球仪…… 克劳德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陛下,我知道这个问题很敏感。维姬殿下是您的母亲,是德意志帝国地位最崇高的女性之一,无论如何她都是您的至亲。” “但同样不可否认的是,这一次危机的根源,在于维姬殿下接受了外国媒体的采访,并且在采访中说出了那些容易被曲解和利用的言论。” “比洛固然有罪,但他是在维姬殿下的言论基础上才做出了过激反应。如果我们只处理比洛,而对维姬殿下的行为不做任何约束,那么类似的事情在未来还会发生。” “下一次可能不是《泰晤士报》,而是《费加罗报》。下一次可能不是两个祖国,但可能是更敏感的言论。到那时候,我们未必还能像今天这样幸运的及时叫停。” 克劳德说完,垂下目光,等待着回应。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你想让朕怎么处理她?” “陛下,我不敢替您做这个决定。维姬殿下是您的母亲,如何处理与她的关系只有您自己有资格判断。” “但我可以给您一个建议,我们不需要惩罚她,我们只需要预防这一切。” “不需要公开谴责,不需要限制她的自由,不需要让她感到被冒犯或被羞辱。只需要让她明白今后涉及外交和舆论的言行,最好先与您或您指定的人沟通。” “您可以告诉她,这并非因为她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有人试图利用她的言论来攻击您和您的统治。” “为了保护她,也为了保护您自己,今后在某些事务上需要多一些协调。她是您的母亲,她爱您。只要您用恰当的方式去表达,那么我想……她会理解的。”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特奥多琳德咬了咬嘴唇,沉默了很久,最终开口道: “……朕知道了。” 克劳德没再追问这件事,分寸得拿捏好,得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他微微躬身,向后退了半步。 “哦……陛下,还有一件事。” 特奥多琳德刚端起茶杯准备喝一口润润嗓子,闻言又放下了杯子:“还有什么事?” “是关于我刚才提的那三样东西里的第二样,经费。” “据我所知,德意志帝国的拨款计划……审议和批准权在帝国议会手里。也就是说无论我们想建立一个什么样的机构,只要它需要国库出钱,就必须过议会那一关。” 特奥多琳德的眉头微微一动。 她刚才太兴奋了,以至于忽略了这个问题。 现在被克劳德一提,她才意识到这确实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坎。 “陛下,请您想一想,如果我们真的要建立一个专业的公关机构,那这个机构的职能是什么?是引导舆论,是管理公众意见,是塑造政府和皇室在公众心目中的形象。” “而议会里的那些反对派们……他们靠什么吃饭?靠的就是批评政府,靠的就是在报纸上发表反对意见,靠的就是在公众面前塑造自己为民请命的形象。” “如果我们掌握了专业的舆论引导能力,那他们的声音就会被稀释,他们的影响力就会被削弱。他们会眼睁睁看着我们拿走这把刀子而无动于衷吗?” 特奥多琳德的眉头越皱越紧。 “你是说他们会通过否决这项职能的必要性来阻止我们?” “不不不,陛下,他们不会公开说‘我们反对舆论引导’,那太蠢了。” “他们会说我们反对设立新的官僚机构增加财政负担,或者说这个机构的职能与现有部门重叠,需要进行更充分的论证。” “他们会用最正当的程序理由,来达到最政治化的目的。” “舆论的引导也包含一定情况下舆论的控制,假设我是议会的人,我就会借题发挥攻击政府搞言论控制,制造阴谋论……这很麻烦……” “而且更麻烦的是……即便我们最终说服了他们,通过了拨款,他们也会利用这个机会把自己的子弟安插进来。” “议会里那些党团的领袖们,哪个没有几个需要安排位置的亲戚朋友或者政治门生?” “他们会说既然这个机构这么重要,那我们也应该推荐一些优秀的人才参与其中,我们总不能为了这事直接解散议会吧?这不值当……” 特奥多琳德听完,沉默了半晌。 “嗯……好吧……这的确是个麻烦……” 艾森巴赫刚刚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他才不紧不慢的开口道: “陛下不必担心,我有不少办法……” 第二十六章 ?!给给?! 第二十六章?!给给?! 啪!房间里的电灯毫无预兆的突然亮起。 比洛眯起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看清了屋内的陈设。 这是一间看上去很不错的包间。 墙壁贴着暗纹壁纸,墙角摆着一座落地钟,窗边垂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桌上甚至还放着一瓶未开封的红酒和两只水晶杯。 如果不是门口站着那两个端着步枪的宪兵,他几乎要以为自己是被请来参加什么宴会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袖口上沾着一小块红酒渍。 天呐……怎么会这样…… 几个小时前……他的宅邸…… 琴声从客厅里飘出来,是肖邦的夜曲。 比洛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产自勃艮第的红酒,眯着眼睛看着那位年轻女子纤细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灵巧地跳动。 她叫玛德琳,是上个月柏林音乐季期间经友人介绍认识的,说是来自里昂的一位钢琴才女,想在柏林寻求发展机会。 比洛帮她解决了一封写给宫廷剧院乐长的推荐信,她便时常登门拜访以示感谢…… 呃……至少明面上是这样…… 一曲终了,玛德琳转过身来,微微歪着头,棕色的卷发垂落在肩侧:“阁下有心事?” 比洛笑了笑,没有否认。 他确实有心事,那篇稿子被叫停了…… 宪兵冲进了印刷厂,把即将上机的版页全部截了下来…… 说实话他很失望……他错失了一次提升自己声望的好机会……只要大家看到他这个反维急先锋如此勇敢,自然会支持他。 陛下肯定也会,陛下绝对不会希望有个英国女人对他指手画脚…… 他要往上爬!继续往上爬!他不甘心仅仅只做一个外交国务秘书…… 但说实话……稿子被叫停又如何?样报已经送到了该送的地方。 该看到的人都看到了,该传开的话也已经传开了。 印刷机有没有转起来不过是形式问题。 维多利亚皇太后的那些话,以及他对那些话的回应,已经在柏林的上层圈子里扩散开去。 民族主义者会争相传播,国会里的爱国议员们会站起来为他鼓掌,公众会把他视为捍卫德意志尊严的英雄。 至于维多利亚会怎么想?他不在乎。那个英国女人早就该有人教训教训她了。 他的名字再一次被人们挂在嘴边……他要当宰相!这个位置只能是他! “只是一些公务上的琐事。”他端起酒杯,向玛德琳遥遥一举,“不值一提。倒是你的琴声让我觉得今晚的时光没有虚度。” 玛德琳嫣然一笑,气氛正好……比洛也想学点法语了,他是外交官,学点外语很正常…… 在那之后,他与这位钢琴家小姐进行一场深入的……跨文化的……纯粹基于艺术鉴赏的交流…… 呃……哈哈……至少他是这么打算向任何人解释的…… 灯光明暗摇曳,琴谱散落一地,法兰西的浪漫主义乐章正在以某种非音乐的形式得到淋漓尽致的演绎,然后……门让人踹了…… 四个宪兵鱼贯而入,领头的那位面无表情地出示了一份文件。 他先是愣了大约两秒钟,然后一把扯过被子盖住自己和那位尖叫着缩成一团的小姐。 “干什么,干什么,出去,都出去!谁让你们进来的?!这这这,这是我个人隐私权!” “比洛阁下,既然你都已经看到我们了,我希望你配合” “不是!我在学法语!我在学法语!我是外交官,学外语很正常!你们出去!” 然后他被从被窝里拽了出来,胡乱套上衣服,被塞进了一辆等在门外的马车。 那位钢琴家小姐的尖叫声和宪兵队长官的道歉声交织在一起,在他的身后渐渐远去。 …… “想好了吗?” 一个声音把他从回忆中拉了回来。比洛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仍然坐在那间没有窗户的屋子里,头顶的灯光白晃晃地照着,刺得他眼眶发酸。 门口的一名宪兵向前迈了半步,将一支钢笔和几张白纸放在桌面上,然后退回了原位。 另一名宪兵一动不动地站在门边,肩上扛着步枪,枪口的刺刀在灯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冽的弧光。 比洛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纸笔,又抬起头来:“你们要我写什么?” “您觉得应该写什么,就写什么。” 与此同时,柏林另一头一间陈设相似的包间里。 玛丽亚·安娜·佐伊·罗莎莉亚·贝卡德利·迪·博洛尼亚正焦躁地在房间里来回走动。 她是比洛的联姻对象…… 她来自意大利,她与比洛的婚烟纯粹是联姻,实际上的感情牵绊几乎没有…… 她完全没有料到有一天她会因为他的愚蠢而被宪兵从家里带走,关进这样一间屋子里。 “你们到底想怎么样?”她停下脚步,转向门口的宪兵,“我什么都不知道!他的公务与我无关!我和他是联姻关系!” 门口的宪兵面无表情:“夫人,您只需要写下您知道的事情。” “我不知道任何事情!” 宪兵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玛丽亚咬着嘴唇,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猛地转身走到桌前,抓起那支钢笔。 她坐下来,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颤抖着。 写什么?她知道自己丈夫在外面做的那些事吗?知道。她知道自己丈夫在办公室里见过什么人,写过什么东西吗?不完全知道,但足够多。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落笔。 希望这能把她自己撇干净…… …… 第二天清晨,柏林,弗里德里希大街与莱比锡大街的交汇处…… 一根铸铁广告柱矗立在街角,柱身上贴满了各式各样的告示和海报。 有剧团的最新演出预告,有某家百货公司的春季大减价广告,有市政厅发布的关于下水道施工的封闭道路通知,还有一张通缉令,通缉的是一个小偷惯犯,赏金七十马克。 平时上班的人流在柱子周围流动着,偶尔有人停下来扫一眼那些告示,然后又匆匆离去。 但今天,这根柱子周围聚集的人数明显比往常要多。 一方面是因为今天是周末,休息日人多,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柱子上贴了一张新的官方通告。 白色纸张,黑色印刷字体,抬头是帝国宰相府的官方印章。 一个戴着圆顶礼帽的中年男人凑上前去,眯着眼睛念出了通告的标题: “关于帝国外交国务秘书伯恩哈德·冯·比洛男爵的停职决定——” 周围的人群骚动了一下。几个原本准备走开的人也停下了脚步,竖起耳朵继续听。 中年男人继续往下念。通告的内容很标准…… 比洛男爵因在公务处理中存在越权行为,经皇帝陛下与帝国宰相府共同决定,暂停其一切职务,交由相关部门进一步调查。 念完之后,人群发出了一阵低低的嗡嗡声。 “停职了?就这?” “官样文章,没意思。” “诶……说不准是出了什么丢人的事情!” “你们不知道啊,我邻居家的侄子就在外交部当差,说昨儿半夜宪兵冲进他家把他从被窝里掏出来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六章?!给给?!(第2/2页) “哟?真的假的?” “那还有假?我那侄媳妇的表哥的女婿就在宪兵队,亲眼看见的!” 人群顿时兴奋起来,正要继续打听更多细节,忽然有人拍了拍那个中年人的肩膀。 “哎,你看旁边那个。” 中年人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看去,在官方通告的左侧,贴着一张明显不是官方出品的小报。 纸张粗糙,印刷模糊,但标题却大得惊人。 《比洛阁下光辉事迹考——一名爱国者的自我修养》 中年人凑近了一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来来来,我给你们念念!”他清了清嗓子,提高声调。 “比洛阁下,德意志外交界之光,欧洲政坛之明珠,素以精通多国语言著称~” “据可靠消息,阁下近日又在百忙之中挤出宝贵时间,刻苦钻研法兰西语言文化。” “为此,他特意延请了一位来自里昂的法语教师,在其宅邸内进行了长达数小时的深入的一对一沉浸式教学。’” “据不愿透露姓名的现场目击者称,教学过程中,师生二人交流极为热烈,多次就法语发音中的唇齿配合问题进行反复练习,场面感人至深。” 中年人念到这里,自己先忍不住笑出了声,停顿了一下才继续往下念。 “又据另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知情人士透露,比洛阁下在学习法语之余,亦不忘关心德意志民族的体格建设。” “他坚信一个强大的民族需要强大的体魄,为此他以身作则,在多个场合积极展示其德意志雄风,尽管展示对象大多为法兰西籍女性。” 围观的人群已经笑成了一片。 有人拍着大腿,有人笑得直抹眼泪,有人扶着柱子才勉强站稳。 “另有坊间传言称,比洛阁下的兴趣或许并不局限于法兰西女性。” “有好事者曾在某社交场合目睹阁下与某位年轻男士交谈甚欢,神态亲密,言语暧昧。” “虽无确凿证据,但鉴于阁下在法语教学事件中展现出的开放态度,我们有理由相信,阁下的审美版图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加辽阔。” 中年人念完这一段,自己都笑得读不下去了,弯着腰扶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气。 “哈哈哈哈哈哈!这个够劲!比那官文有意思多了!” “这写的也太损了哈哈哈哈!” “哎哟喂,我的肚子……笑得我肚子疼……” “不是,这谁写的啊?胆子也太大了!” “管他谁写的呢,写得真好!” “比洛通法!通法!哈哈哈!” “德意志雄风靠法国情妇来体现?哈哈哈哈!” 笑声在街角此起彼伏地回荡着,越来越多的人被吸引过来,围在柱子前,挤着脑袋去看那张小报。 有人掏出眼镜戴上,一字一句地认真品读,有人不识字,央求旁边的人给念一念,有人听了一遍不过瘾,拉着念的人再念一遍。 一个年轻人挤到前排,踮着脚尖看完了全文,然后转过身来,一脸严肃的对周围的人说: “诶?!各位!我觉得我们应该对比洛阁下表示敬意。” “哦?怎么说?” “你们想啊,比洛阁下为了德意志的外交事业,不惜牺牲自己的身体,亲自去和法国女人搞什么沉浸式教学,多值得我们崇敬啊!” “哈哈哈哈哈哈!” “说得好!比洛阁下万岁!” “德意志雄风!法兰西柔情!欧罗巴大同!” 人群又是一阵哄笑。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童声从不远处传来: “号外号外!大家快来买报纸咧!前外交国务秘书比洛的猛料!比洛是个gay!” 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同时转头,循声望去。 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报童,穿着一件偏大的旧外套,怀里抱着一摞报纸,正从街角小跑着过来。 他一边跑一边挥舞着手里的一份报纸,扯着嗓子大喊: “号外号外!独家猛料!比洛阁下不光学法语,还学了二十多年意大利语!谢弗先生就是他形影不离的好搭档!府里占了好几间房!” 人群轰的一下炸开了。 “什么玩意儿?!” “谢弗?哪个谢弗?” 人群呼啦一下围了上去,将那个瘦小的报童团团围住。 报童被这阵势吓了一跳,但很快又镇定下来,熟练地从腋下抽出一份报纸,高高举起: “一芬尼一份!一芬尼一份!比洛阁下全部光辉事迹!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给我一份!” “我也要!” “我来两份!一份留着看,一份寄给比洛阁下当纪念!” 铜币叮叮当当落入报童腰间的布袋里,报纸被一双双手抢购一空。 买到的人迫不及待地翻开,站在街边就读了起来。 先前那个戴圆顶礼帽的中年男人再次成了焦点。 他抖开报纸,清了清嗓子,高声念道: “本报独家讯,据多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前外交部雇员及总理府工作人员证实,伯恩哈德·冯·比洛男爵与其私人秘书马克斯·冯·谢弗之间的关系,远非普通的上下级那么简单。” “谢弗自1895年起担任比洛的私人秘书,彼时比洛尚在罗马使馆任职。” “此后十余年间,谢弗跟随比洛辗转罗马,柏林两地,从使馆到柏林的府邸,两人始终同住一处寓所。” “据知情人士透露,在总理府内,谢弗一人独占多间房间,其居住面积远超普通秘书标准。” “且两人常年同进同出,形影不离,每逢社交场合,比洛身边必有谢弗相伴,两人之间举止亲密,言语暧昧。” 中年人念到这里,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这……这是真的假的?” “管他真的假的,念下去念下去!” 中年人低头继续念: “另据接近比洛家族的人士透露,比洛与妻子玛丽亚·冯·比洛的婚姻早已名存实亡。两人婚后长期分居,各自生活,鲜有交集。” “有可靠消息称,玛丽亚夫人与利希诺夫斯基亲王之间存在长期的情人关系,而比洛对此心知肚明,非但不加干涉,反而默许纵容。” “知情人士分析认为,比洛夫妇之间很可能存在某种默契,双方各自保留私人空间,互不干涉,以维持这段政治联姻的表面体面。”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旁边一个人指着报纸底部喊道。 中年人把报纸凑近了,眯着眼睛念道:“本报由比洛阁下光辉事迹考据委员会荣誉出品,版权所有,欢迎传抄。” “本委员会致力于挖掘某些政坛精英之不为人知的闪光点,以飨读者。下一期预告:《法国那些不得不说的故事——护国主先生的秘密花园》。” “哈哈哈哈哈哈!” “这个委员会是认真的吗?” “下一期还有?隔壁护国主也有份?” 顿时,街道上充满了快活的气息……就是比洛可能不太快活……而且他也快不活了……快不快活已经不重要了…… 他说的那些混蛋话没能在普通人的阶层里产生影响……就算现在传出来……大家恐怕也不会信了吧…… 第二十七章 高端的宫斗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 第二十七章高端的宫斗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对抗方式 【三更了今天,回答一下上一张段评的事情,太难绷了,好多人问我,柒柒月给我吃了多少菌子,喝了多少才写出这种雷霆。】 【但我要说的是,我告诉你这是真的你不炸了吗?】 【我在写之前一直在思考怎么搞死这个比洛,然后我想的初步想法就是情妇,但是情妇不算什么爆点,在那个时代算不了啥。】 【然后我问柒柒月,柒柒月说直接把他杀了得了,然后我问小沙包咋搞,小沙包说咱们就说他是个gay,当时这个是刑事犯罪,很严重,这样子搞下来比洛真就没了。】 【然后,我说怎么能这样呢,岂不是污蔑人家,然后小沙包说你都虚构情妇了,人家没情妇,你这不污蔑吗?】 【然后一查,发现……哦,你真是gay啊?太难绷了……没想到你是真的啊……】 【然后那些雷霆比喻是我和柒柒月绞尽脑汁想的,也是雷霆炸了,我是真绷不住了……】 特奥多琳德坐在书桌后面,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皮越来越重…… 她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像一只站在树枝上打盹的猫头鹰。 脑袋每次快要垂到桌面上时又猛地抬起来,眨巴几下眼睛,然后没过几秒又开始往下滑。 昨晚她几乎没怎么睡。 被叫起来之后,先是听了一通坏消息,然后是宰相和提尔皮茨的汇报,然后是克劳德带着三份报纸冲回来,然后又是一通长篇大论的什么公关和舆论科学…… 再然后还要商议对策……等她终于躺回床上的时候都已经很晚了…… 躺下之后她还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什么比洛、母亲、摩洛哥、公关、议会拨款…… 好不容易在天快亮的时候迷糊了一会儿,又被侍女叫起来洗漱更衣,因为今天还有一堆例行公务等着她处理。 她现在严重怀疑那些国务秘书们是不是商量好了要折磨她。 “……陛下?” 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 特奥多琳德猛地抬起头,眨了眨眼睛,发现对面的女官正一脸尴尬地看着她。 她低头看了看面前摊开的文件,然后若无其事的点了点头: “嗯,朕听到了。你继续。” 对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老老实实的继续念起了她的报告。 特奥多琳德保持着严肃的表情,目光落在文件上,但那些字在她眼前飘来飘去,一个也看不进去。 她的思绪飘到了别处。 比洛的事情……今天应该已经解决了吧…… 她还没有看到具体的反馈,但克劳德昨晚说的那些话让她隐约有些不安。 他说不需要陛下亲自开口,自然会有人跳出来要求严惩他。 这话听起来很省心,但她也隐隐意识到这意味着对比洛的处理将不完全由她掌控。 国会里的那些人,媒体里的那些人,他们跳出来要求严惩比洛,是为了维护皇帝的权威,还是为了借机刷自己的存在感? 她不确定。 但她更不确定的是另一件事,母亲那边,她要怎么开口? 克劳德说要用“恰当的方式”去和母亲沟通,让她明白今后涉及外交和舆论的言行需要多加协调。 道理她都懂,但一想到要和母亲谈这件事,她就觉得头皮发麻。 她该怎么开口?母亲,您昨天接受英国记者采访说的那些话给我惹了很大的麻烦?还是母亲,以后您说话之前能不能先问问我? 她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觉得窒息。 “……陛下?陛下?” 特奥多琳德再次猛地抬起头:“啊?念完了?” “是的,陛下,详细内容已经汇报完毕,请您批示。” 特奥多琳德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沉默了两秒,然后提起笔在末尾签了自己的名字。 对方躬身行礼,退出了书房。 门合上之后,特奥多琳德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上午十点十七分。 还有三份文件要批,然后中午要接见符腾堡公国的一位特使,下午还要出席一个关于柏林城市规划的咨询会议…… 她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飘到了半空中,俯视着那个坐在书桌后面强撑着不让自己睡过去的躯壳。 好困…… 特奥多琳德的下巴再次搁到手背上,眼皮又开始打架。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文件化作一团团游动的墨迹,墙壁上的挂钟指针开始扭曲变形,窗外的光线变得遥远而朦胧。 她感觉自己正缓缓沉入一片温暖的海水里,海水包裹着她的四肢,托着她的身体,让她一点一点地往下坠,往下坠…… 然后一团毛茸茸的橘色炮弹从书桌底下发射了出来。 “喵呜——” 一只巨大的橘色缅因猫不知从哪个角落窜了出来,笨拙地助跑了两步,然后后腿发力,纵身一跃,精准地砸在了特奥多琳德面前摊开的文件上。 “哇啊!” 特奥多琳德吓得整个人往后一仰,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嘎声。 那只缅因猫稳稳地落在桌面上,蓬松的大尾巴高高翘起。 它低头嗅了嗅桌上的墨水台,打了个喷嚏,然后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向特奥多琳德,用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狠狠顶了一下她的额头。 特奥多琳德有点烦,她瞪着眼前这只不速之客,这是宫里养的缅因猫,平时叫它布丁。 明明给它准备了猫窝,但它特别贪玩,就没好好在窝里待过,平时神出鬼没的,饿了就去厨房讨吃的,困了就随便找个窗台晒太阳,活得比她这个皇帝还自在。 “笨猫……你怎么进来的?门关着的呀!” 布丁当然没有回答她。 它只是在桌上踱了两步,然后一屁股坐在了那份她还没批完的文件上,开始悠闲地舔自己的爪子。 “那是朕的文件!起来起来!”特奥多琳德伸手去推它。 布丁岿然不动,它甚至眯起眼睛,露出一副你能拿我怎样的表情。 特奥多琳德怒了,她双手抱住那只胖猫的躯干,用力往上一抬。 她咬着牙把那只沉甸甸的橘色肉球从文件上抱起来,然后往旁边的地毯上一放。 特奥多琳德被那只胖猫一搅和,困意倒是消了大半。 她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钢笔,翻开下一份文件。 但她的心思完全不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上。 她一边机械的扫着文件内容,一边想着刚才被打断前脑子里盘旋的那些事。 母亲那边……到底要怎么开口? 克劳德说要用恰当的方式,说得轻巧。 他又不用自己去面对母亲那双眼睛,不用去承受那种你是在责怪妈妈吗的委屈表情。 她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觉得胃里发紧。 但她也知道,这件事不能拖。 拖得越久,母亲越会觉得理所当然,下次说不定真的跑去跟《费加罗报》也来一套特奥琳有两个祖国的言论。 到时候就不是比洛跳出来发疯,而是法国人拿着她母亲的话当枪使了。 她叹了口气,在文件末尾签上名字,换了一份新的摊开。 然后……思绪又飘到了克劳德身上。 昨天夜里他说的那些话,她当时听得半懂不懂,但今天早上醒来之后回想了一遍,倒是品出了一些味道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七章高端的宫斗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对抗方式(第2/2页) 他说要制造焦点。 他说新闻是要赚钱的,他们是逐利性的,什么能吸引人,什么能赚钱,报纸就报道什么。 与其让报纸顶着压力去报道比洛那篇费力不讨好的文章,不如给他们一个更爆炸的焦点。 只要爆点足够吸引人,报纸自然会抢着报道,根本不需要强迫。 再加上政治警察那边稍微施加一点压力,就算有人想借题发挥报道比洛那篇文章,也得掂量掂量后果。 更何况比洛自己都已经身败名裂了,他说的话还有谁会信? 这时候谁要是跳出来替他唱反调,只会让人觉得你是不是也是比洛一伙的。 想到这里,特奥多琳德的嘴角不自觉的翘了一下。 这一招确实够损的。 不过除了攻击比洛之外,克劳德还提到了另外几条路子。 他说要做一些中立的时事评价,让舆论场上有更多元的声音,不要让所有话题都围着皇室和政府的对错打转。 他还说要她带着头制造焦点搞什么汽水。 说什么改善下德国人日常饮品,主导点现代时尚,搞点新市民文化,对团结国内市民阶层和加强权威感能有点辅助作用…… 更重要的是,它可以成为一个非常好的正面话题。人们会谈论皇帝陛下不仅关心国防和外交,还关心老百姓的餐桌和口味。这是一种非常亲民的姿态。 她一开始觉得有一点荒谬。 堂堂德意志皇帝不去想怎么调停摩洛哥危机,不去想怎么对付国会里的反对派,反而在研究汽水? 但仔细一想,她又觉得这确实是个好主意。 既能转移公众的注意力,又能赚点钱补贴皇室开支,还能改善一下德国人的饮品品质。 而且霍亨索伦家族搞点新产业也挺好,总不能世世代代只靠土地税收和林业过日子吧?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她今天实在是困得不行,脑子也不太转了,与其硬撑着批那些她根本看不进去的文件,不如……看点轻松的缓一缓? 她左右看了看,确认书房里没有其他人,然后弯下腰,伸手探到书桌底下最深处的一个暗格里。 那里藏着一本书。 它的外表看起来像是一本普鲁士农业统计年鉴,但里面夹着的却是一本各国宫廷八卦逸闻集。 里面写的东西很有意思,什么x国xxx国王的后宫多的可以组成近卫军,什么奥斯曼后宫让苏丹沉溺其中,反过来干涉政治,还有什么神秘东方大国皇帝后宫的宫斗…… 这本书要是被塞西莉娅发现了,怕是又要板着脸责怪她了……但她就是爱看。 她翻开书页,找到上次读到的地方,继续往下翻。 今天这一章讲的是英国国王亨利八世的雷霆感情史。 书上说,亨利八世看上了王后凯瑟琳的女侍官安妮·博林。 安妮长得好看,而且气质独特,性格活泼,而且极其聪慧,把亨利迷得神魂颠倒。 但安妮不愿意像她姐姐玛丽·博林那样做国王的情妇。 她明确告诉亨利除非你娶我,否则我不会委身于你。 亨利八世为了追求安妮,写了几百封情书,送了大量珠宝和礼物,甚至为了能避开王后的眼线与安妮约会,在伦敦和安妮老家赫弗城堡之间修建了许多隐秘通道和密室。 书上有一段描写让特奥多琳德看得直皱眉。 亨利八世为了确保他和安妮的幽会不被干扰,竟然让人在自己住的城堡和安妮住的城堡里安装了大量的锁具。 每一道门都有专门的锁,钥匙只有他自己的锁匠才有。 他通过这些锁,实际上夺取了这两座城堡的绝对所有权,王后的人进不来,安妮的人出不去,整座城堡的通行权完全掌握在他一个人手里。 特奥多琳德看到这里,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这人真好笑……为了追一个女人,把自家城堡全装上锁…… 她翻过一页,继续往下看。 亨利八世为了让教会批准他与凯瑟琳离婚,甚至不惜与罗马教廷决裂,发动了英格兰宗教改革,自己当上了英格兰教会的最高首脑。 “为了一个女人跟教皇翻脸……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 她嘴上这么说着,但目光却没有从书页上移开,继续往下读。 书上接着写道,亨利八世在与凯瑟琳离婚后,终于如愿以偿地与安妮·博林结婚。 但这段婚姻只维持了三年,安妮·博林就以通奸以及叛国等罪名被处决。 特奥多琳德看到这里挠了挠小猫脑袋……这……何意味?闹那么麻烦……就为了这? 神经病嘛……哼……还不如自己呢…… 特奥琳越想越觉得自己好聪明好智慧,因为至少她干不出这档子荒谬事…… 她合上书,正准备放回暗格里,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锁?城堡的主导权? 她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她重新翻开书,找到刚才读到的那一段,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他通过这些锁,实际上夺取了这两座城堡的绝对所有权。” 亨利八世用的是锁……她也可以借鉴这个思路啊! 她不需要把母亲锁起来,她只需要让母亲意识到有些事情不是她能决定的,有些话不是她能随便说的。 怎么让她意识到呢? 克劳德说要用恰当的方式去沟通。但沟通的前提是双方都愿意倾听。 母亲愿意倾听吗?昨晚之前她可能愿意,但现在……她大概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正等着女儿去安慰她呢。 如果她去沟通,母亲大概率会用那种你是在责怪妈妈吗的眼神看着她,然后说出一堆我也是为了你好之类的话,最后她什么也改变不了。 但如果她不沟通呢?如果她用行动来表达呢? 她不需要直接去找母亲说你以后别乱说话了。她只需要让母亲看到她不高兴了。 怎么让母亲看到她不高兴了? 很简单。 取消原定的每周一次的聚餐,取消一切原本约定好的东西。 再让侍从传话过去,说陛下近日公务繁忙,暂时无法抽身前往探望。 再让锁匠搞点锁,把城市宫都给锁上!这样她来这里找她都找不到,因为没钥匙,门口的士兵都没有,完全进不来…… 当然……公务还是不能干扰,设个暗哨放行其他人…… 虽然这个办法是从一本八卦闲书里受到的启发,听起来有点不靠谱,但是这本书里还讲了什么皇帝当道士,躲着不见大臣,还有什么奥斯曼苏丹沉迷美人,躲在墙后不见其他任何人…… 嗯……看来自己躲在城市宫不见自己的母亲也是很合乎逻辑的…… 果然……皇帝都是需要点神秘感来维持权威的……那她也要神秘! 以后等她赚到更多更多钱了,可以挥霍了,就做一个纯金王座,不让任何人坐,只能她一个人坐,而且大家只能每天固定的时间见到她,给她献上贡品,以此营造神秘感! 嗯……听起来十分神秘……也十分权威…… 她很快就被自己的聪明才智折服了,自己傻笑了一会,然后摇了摇唤人铃…… “塞西莉娅!我要换锁!” 第二十八章 维多利亚你神经病吧? 第二十八章维多利亚你神经病吧? 克劳德走在弗里德里希大街上,大衣领子竖起来挡住脖颈处的寒风。 他刚从克罗伊茨贝格那边过来,走了快一个小时,腿都有些酸了。 街角有个铸铁广告柱,那周围围着不少人,他们指着上面的字句,时不时爆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 克劳德猜都不用猜都知道是在笑啥……效果不错啊…… 他只知道历史上比洛有一点同性恋倾向,但情妇……比洛在婚后只是有嫌疑,但没实锤过,没有任何决定性的证据。 没想到这次有意外收获,抓他的时候他正忙着拷打敌特呢,行啊你小子……比洛也是老当益壮了属于是…… 他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露天咖啡馆。几个穿戴体面的中年绅士围坐在一张小圆桌旁,面前摆着咖啡杯和报纸。 其中一位正抖开一份《柏林日报》,头版头条赫然印着外交部人事变动:比洛男爵停职,继任者待定。 旁边另一位绅士放下手里的咖啡杯,摇了摇头:“比洛这回是彻底完了。不光职务丢了,名声也臭了。” “那还用说?”对面的人冷哼一声,“他跟那个法国女人的事传得满城风雨,外交界的人以后出门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曾经在比洛手下干过的。” 第三位绅士一直没有开口,只是安静的翻着自己手里的那份报纸。这时他忽然嗯了一声,吸引了另外两人的注意。 “怎么了?” “你们看这个。”他把报纸翻转过来,“克虏伯昨天发布了一份公告,说正在与几家研究所接洽,探讨新一代特种钢材的研发方向。” “特种钢材?”第一个人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有什么稀奇的?克虏伯哪天不在搞新钢材?” “不一样,公告里提到了一句以适应未来战场环境对火炮性能的更高要求。重点是‘未来战场环境’这几个字。” 另外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克劳德从咖啡馆旁边走过,将这些对话收入耳中。 舆论和风口真是太好用了…… 一部分人还在追逐比洛的丑闻,津津乐道于那些香艳的细节和荒诞的桥段。 这些人会在未来几天里持续消费这个话题,直到下一个更劲爆的热点出现。 另一部分人已经开始注意到更深层的东西了。 克虏伯的公告,特种钢材的研发方向,对未来战场环境的预判,这些信号正在被那些真正关注局势的人捕捉和解读。 这很好,但他现在面临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公关部的办公地点还没着落。 从今天早上到现在,他已经跑了四五处地方。 第一处是米特区一栋三层小楼,地段不错,但房东一听说是要租给新成立的政府机构,立刻把租金翻了一倍。 克劳德气的脸都黑了,这人纯粹想吃子弹,他还是远离为好,免得波及到自己,导致自己成下一个比洛…… 第二处是蒂尔加滕公园附近的一栋别墅,环境清幽,交通便利,价格也算公道。 但克劳德在房子里转了一圈之后发现,隔壁就是俄国大使馆的武官官邸。 嗯……不行……万一隔壁俄国佬串门泄密了呢? 第三处便宜是真便宜,但阴暗潮湿,墙面渗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 克劳德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连门都没进就走了。 第四处倒是各方面都还凑合,地段偏了一点,但胜在安静,房子的样式古朴了一点,但结构还算结实,价格也不算离谱。 克劳德差点就拍板了,然后他发现那栋房子的产权有一半属于天主教会。 他一个服务于新教霍亨索伦王朝的公关机构,租一栋天主教会名下的房子当办公室? 普鲁士可是个新教国家,到时候不知道得出多少非议…… 这要是被那些文化斗争遗老遗少知道了,怕不是要在质询会上把桌子拍烂。 于是他果断放弃了。 第五处……不提也罢。 他以前总觉得那些当官的办事效率低下,租个办公室都能拖半个月,简直不可理喻。 现在轮到他自己亲自操办这事,他才发现这破事确实不容易。 地段要好,交通要便利,但又不能太繁华,免得整天被闲杂人等围观。 房子要够大,能容纳未来扩张的团队,但又不能太空旷,否则十几个人坐在里面像是在演话剧。 产权要清晰,不能牵扯任何敏感的宗教或政治背景。 租金要合理,不能超出预算,但又不能太便宜,否则显得这个机构不够正式。 而且也不能打着皇帝的旗号去压价,那样做短期来看省了钱,长期来看却会给这个新生机构招来不必要的仇恨。 算了。 克劳德站起身来,拍了拍大衣上的灰尘。 术业有专攻,找地方这种事还是交给专业人士去办吧。 现在嘛……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快到中午了,该回宫了。 他拦下一辆出租马车,报了城市宫,便靠着车壁闭上了眼睛。 马车在城市宫的正门前停下。 克劳德付了车资,跳下马车,整理了一下大衣领子迈步走向大门。 门口的两名卫兵认出了他,其中一人为他推开了侧门。 克劳德点头致谢,跨过门槛,走进了城市宫的前厅。 前厅里一切如常。 值班的侍者见他进来,微微欠身致意,然后又恢复了那副目不斜视的站姿。 走了大约二十步,他停下了脚步。 他退回两步,侧过头,看向走廊右侧的一扇房门。 那扇门上挂着一把崭新的铜锁,锁梁穿过门框上的搭扣,牢牢地将门锁死。 他皱了皱眉,继续往前走。第二扇门,同样挂着一把锁。 第三扇门,锁。 第四扇门,锁。 第五扇门……好家伙,直接上了一根拇指粗的铁链,锁得严严实实。 克劳德站在走廊中央,缓缓转了一圈,目光扫过左右两侧那一排挂着锁的房门,脑子里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咋滴?特奥多琳德破产了?要把城市宫卖了转让走啊? 这才一上午没回来,怎么整座宫殿跟被查封了似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八章维多利亚你神经病吧?(第2/2页) 他正愣神,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他循声望去,看见一个年轻的女仆正小跑着朝他赶来。 她跑到他面前停下,微微有些气喘。她看上去十八九岁年纪,棕色的长发就随意的披散着,几缕碎发散落在耳际。 她的脸庞轮廓柔和,鼻梁两侧散落着几点淡淡的雀斑,不仅不难看,反而衬得她的面容多了几分生动的灵气。 她先向克劳德行了一礼,然后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双手递了过来。 “顾……顾问先生,陛下吩咐我将这把钥匙交给您……这是您住处和书房所在区域的通行钥匙,其他区域暂时封锁,请您谅解。” 克劳德接过钥匙,入手沉甸甸的,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将钥匙收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 “多谢。” 女仆再次欠了欠身,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个脚步声。 女仆的脚步僵住了,克劳德也转过头循声望去。 走廊尽头,一个身着深紫色裙装的身影正站在那里。 这老太婆谁呀?维多利亚皇太后? 她迈开步伐,朝这边走来。 女仆的脸色微微发白,她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围裙的边缘。 维多利亚在女仆面前停下脚步,目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怎么回事?这些锁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每一扇门都锁着?为什么我打不开任何一扇门?” 女仆的嘴唇动了动,她的目光慌乱地左右扫了几下,然后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脱口而出: “呃……上锁是因为……因为……文件少了一页!” “什么?” “文件!很重要的文件!少了一页!陛下担心有间谍混进了宫里,所以在……在抓间谍!对!抓间谍!法国人派的!” 维多利亚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女仆脸上停留了几秒。 “抓间谍需要把整座城市宫锁成一座监狱?我在英国宫廷生活了那么久从未见过如此荒唐的景象。” “英国人就从来不会这样,人人都恪尽职守,人人都为陛下尽忠。宫廷的运转井然有序,绝不会因为一份文件就闹得鸡飞狗跳。” 女仆的头垂得更低了。 维多利亚收回目光,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罢了。我要见皇帝。” 女仆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呃……殿下……恐怕不行……” “不行?”维多利亚的眉头拧了起来,“为什么不行?” “因为……因为那边的走廊都锁上了……而且……陛下在睡觉……昨晚没睡好,现在正在休息……进不去……也叫不醒……” 维多利亚沉默了几秒。 她看了看女仆空空如也的双手,又看了看走廊两侧那些挂着锁的门,最后目光落在了克劳德身上。 “你是……克劳德·鲍尔?” 克劳德微微欠身:“正是在下,殿下。” “嗯……我女儿培养你培养得不错。” 克劳德脸上的微笑纹丝不动,心里已经气笑了…… 什么叫做她培养自己?怎么?是特奥多琳德让自己穿越的?!那她威能挺大……能让世界线反过来流。 还有,她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什么叫做他是特奥琳培养的?把他当秘密警察了?神了…… “那么,你有钥匙吗?” “殿下,我只是陛下的一名普通的顾问,怎么可能有整座宫殿的钥匙。” “您如果要进入封锁区域,恐怕需要找到这里的女官长,她们才是宫廷日常事务的管理者,也只有她们手里才有完整的钥匙清单。” 她轻轻哼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沿着走廊往回走去。 克劳德站在原地,目送着那道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神经病……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吐槽。 维多利亚在历史上就是个麻烦人物。 她出身英国王室,是维多利亚女王的嫡长女,从小接受的是最正统的英国贵族教育。 她嫁到普鲁士之后,一直试图把自己那套英国式的自由主义理念移植到普鲁士的土壤里。 她给儿子威廉二世请的老师是英国人,教的课程是英国式的,读的书是莎士比亚和洛克。 但同时普鲁士的传统也不能丢,于是她又给儿子安排了普鲁士军官做教官。 结果是两边各取糟粕,去其精华。 英国教育里那种对议会制度的尊重、对个人自由的珍视,她没教透。 普鲁士教育里那种纪律,责任,对国家和军队的忠诚,她也没教透。 威廉二世最终成了一个既不像英国绅士、也不像普鲁士军人的矛盾体。 他有敏锐的头脑和极强的学习能力,对科技,工业,军事都有深刻的理解。 他在位期间,德国成为了欧洲大陆最强大的工业国,海军力量迅速扩张,社会福利制度进一步完善。 如果单论种田能力,威廉二世在世界各国领导人中绝对是名列前茅的。 但他的外交能力……嗯,不提也罢。 《每日电讯报》事件,摩洛哥危机,海军竞赛……他几乎以一己之力,把俾斯麦苦心经营的外交遗产败了个精光。 他得罪了英国,惹恼了俄国,让法国恨之入骨,连奥匈帝国这个唯一的铁杆盟友都经常被他搞得里外不是人。 后世很多人提起威老二,第一印象就是那个留着八字胡,喜欢穿军装,动不动就发表激进演讲的战争狂人。 但实际上,他的治理能力远比刻板印象要强得多。 只是人们总是喜欢简化历史,把一个复杂的人贴上简单的标签。 这外交上,威老二一开始是倾向于英国的,结果维多利亚老作妖,反而把对英好感度败光了。 最后这威老二因爱生恨,再加上比洛这个脑瘫这时候为了争宠上位,跑来哄威老二,鼓吹阳光下的土地…… 这威老二也是个神人,但锅不能全扣他身上,这蠢人维姬和弱智比洛都得背三分之一的锅…… 只是希望现在这老太婆能够拾掇拾掇,别和大狗一样乱叫就好了…… 第二十九章 殿下,这不合程序……(上) 第二十九章殿下,这不合程序……(上) 维多利亚攥着裙摆,大步大步的走在城市宫的走廊里。 她刚才等了将近二十分钟,二十分钟里没有一个侍从出来给她通报,没有一杯茶端上来,甚至没有一个人来告诉她皇帝到底在不在,什么时候有空。 她忍不了,也不想再忍。 她还不信了,她非要亲自去看看这座城市宫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她来到前厅,准备拐到通往皇帝私人区域的走廊,然后她停下了脚步。 一扇崭新的铜锁挂在一扇橡木门的搭扣上,锁梁穿过铁环,将门扇与门框牢牢锁在一起。 怎么连走廊都给锁了? 不过……门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年轻的女仆,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她双手交握垂在身前,低着头,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鹌鹑。 维多利亚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是谁?为什么站在这里?” 女仆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了:“我……我是今天轮值的内廷侍女……陛下吩咐我守在这里……” “守在这里?守什么?防谁?” 女仆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她的目光慌乱地左右扫了几下,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维多利亚的耐心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 她向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的俯视着那个瑟瑟发抖的女孩:“我在问你话。你叫什么名字?谁派你来的?皇帝在哪里?” 女仆的身体僵住了,她完全没料到皇太后会来刁难自己,她只是听女官的命令守在这里,女官说今天就算耶稣来了也不能过。 她不敢违背……但现在皇太后在面前压力她,现在她里外都不是人……她这辈子那见过这档子事啊…… “我问你——” “殿下。”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走廊的另一端传来,打断了维多利亚的话。 维多利亚转过头。塞西莉娅正从不远处走来,她在维多利亚面前站定,先是微微欠身行了一礼,然后直起身来,目光平视着维多利亚的眼睛。 “你先退下。” 女仆如蒙大赦,飞快的行了一礼,转身逃一般的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塞西莉娅目送她离开,然后转回头来,重新面向维多利亚。 “殿下有何吩咐?” 维多利亚认出了这张脸。 塞西莉娅,前任女官长的侄女,从小在宫里长大,在此之前她一直担任特奥琳的贴身侍从。 从特奥琳会走路开始,这个女孩就像一道影子一样站在她女儿身后。 而她对维多利亚的态度始终是那种不远不近,不卑不亢的冷淡。 她从不逾矩,从不失礼,但也从不亲近。 维多利亚曾经试图笼络她,但塞西莉娅每一次都礼貌的道谢,然后一如既往的保持着那道看不见的距离。 后来维多利亚就放弃了,她的忠诚只属于特奥多琳德本人。 “殿下有何吩咐?” “我要见陛下。” 塞西莉娅微微颔首:“请问是私人拜访,还是公务?” “私人拜访,我需要见到我的女儿。” “很遗憾,陛下目前不接受私人拜访。” 维多利亚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不接受?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殿下。皇帝已于今日早些时候下令,因近期国内出现若干隐患,需要加强警戒措施,防范一切可能的渗透行为。在此期间,所有非必要的私人拜访一律暂停。” “隐患?什么隐患?出了什么事?” “具体情况不便透露,请殿下谅解。” 维多利亚盯着塞西莉娅的脸,试图从那副波澜不惊的面容上找到一丝破绽。但她什么也没找到…… “那公务呢?我有公务要与陛下商议。” “请问殿下持有宰相府或皇帝办公厅出具的预约凭证吗?” 维多利亚的声音顿住了。 “预约凭证?” “是的,殿下,所有涉及帝国政务的会面,须提前提交书面申请,经皇帝批准后,凭预约凭证在规定时间内进入指定会客区域。” 维多利亚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缓缓开口:“我是她的母亲。” “是的,殿下。您是皇帝陛下的母亲,这一点无人能够否认,也无人胆敢否认。” “但陛下不仅是您的女儿,她还是德意志帝国的皇帝。” “在涉及帝国安全和宫廷秩序的事务上,她必须以皇帝的身份做出决策,也必须以皇帝的身份承担这些决策带来的后果。” “作为皇帝陛下的女官长,我的职责是确保她的决策得到准确的执行,而不是根据来访者的身份自行判断哪些决策可以打折执行。” 维多利亚沉默了很久,最终缓缓开口:“你的意思是我连见自己的女儿一面,都需要走预约流程,开具凭证,排队等候?” “是的,殿下。这是皇帝陛下的决定,我只是执行者。” “她不会这样对我的。”维多利亚急了,“我是她的母亲,从小到大,她有什么事都会告诉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九章殿下,这不合程序……(上)(第2/2页) “她不会突然把我关在门外,连一句解释都没有。是不是有人跟她说了什么?是不是那些个国务秘书?!还是艾森巴赫那个老狐狸?他们在她耳边吹了什么风?” “殿下,没有人向陛下吹任何风。陛下是一位有独立判断能力的君主,她的决策基于她所掌握的信息和她对形势的判断。” “陛下强调,她近期正在反思。她认为自己过去对英国宪政精神的执行不够彻底,常常罔顾程序正义,也没有贯彻恪尽职守的精神。” “如今宫中上下正在贯彻学习,务求每一位宫廷成员都能以更高的标准要求自己。作为皇帝,她更应该以身作则。” 维多利亚的眉头拧了起来:“什么?你在说什么?” “殿下,英国的宪政传统强调程序先于特权,规则高于人情。即便是君主,也应当在既定的法律框架内行使权力。” “陛下认为,她过去在这些方面做得不够好,有时过于依赖个人关系和情感判断,而忽视了程序和规则的重要性。” “如今她决心改正这一点,从宫廷的日常运转开始,从每一次会面的审批流程开始。” “近期舆情不知殿下有没有关注。比洛阁下闹出了惊天丑闻,其在此前也就某些不当言论发表过激进评价。” “如今满城风雨,其影响巨大。若是处理不当,对霍亨索伦王朝的权威和合法性都可能造成打击。” “可预见的是短期内的负面舆情,与对皇室成员的个人负面评价。皇帝正在与国务秘书以及宰相阁下商议对策……” “所以我也没办法。这事关重大,请您注意大局。” 塞西莉娅微微欠身:“不过,我相信殿下您是会的。” “因为您是英国维多利亚女王的长女,自幼接受良好的教育,在这方面经验比您的女儿多得多,也成熟得多。您的教育对她帮助很大,请您继续做表率。” 维多利亚算是听懂了,对方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懂了,但也正是因为听懂了,她才说不出话来 这番话表面上是在夸她.但每一个字的背面都在说同一件事? 今天这场乱子源头在你。 你接受英国记者采访说的那些话,才是这一切的起点。 比洛是跳出来煽风点火的那个人,但火种是你亲手撒下去的。 所以你没有任何立场来质问为什么见不到皇帝,因为你正是皇帝现在需要躲起来收拾的那个烂摊子的始作俑者。 她想要反驳,想要说我只是想促进英德友好,想要说我那些话没有任何恶意。 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压根说不出口,因为她自己也清楚,那些话有没有恶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被利用了。 这没办法了……挨打要立正,只能作罢…… “好,我了解了……那么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皇帝……” 塞西莉娅微微垂下目光,像是在心中计算了一下日程,然后抬起眼来: “陛下近日公务繁重,摩洛哥局势持续紧张,比洛事件的善后工作也需要她亲自把关,下周五的下午,陛下可以抽出十五分钟时间与您见面。” “停?十五分钟?你确定吗?” “殿下,这是目前能安排出的最长时段了。如果您觉得时间不合适,我可以为您登记候补,若有其他预约取消,我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维多利亚深吸一口气,她最终没有发作。 “好,下周五。” 她转过身沿着走廊往回走去。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端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克劳德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正从拐角处转过来。 他看到站在走廊中央的塞西莉娅,微微点头致意,然后继续朝那扇挂着铜锁的门走去。 塞西莉娅的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叠文件上,然后又抬起来,看了他一眼。 “阁下可算来了,陛下等您很久了。” 克劳德的脚步微微一顿,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塞西莉娅已经从腰间取下一把钥匙,干脆利落地打开了那扇锁着的门,侧身让开通道,朝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走廊那头,维多利亚的脚步停住了。 她缓缓转过身来,看着这一幕…… “你刚才说所有非必要的私人拜访一律暂停,所有会面都需要预约凭证!” 塞西莉娅转过身,面向维多利亚微微欠身:“是的,殿下。” “那他呢?”维多利亚抬起手,指向克劳德,“他为什么不需要预约?他为什么可以直接进去?” “因为鲍尔先生是奉陛下之命参与政务讨论的顾问,他手里拿的是与当前危机相关的文件,他需要向陛下当面汇报并与陛下商议对策。这是公务,不是私人拜访。” “我也是来谈公务的。” “殿下,您刚才说的是私人拜访,我向您确认过,您亲口确认了,这不合程序……我爱莫能助……” 第三十章 殿下,这不合程序……(下) 第三十章殿下,这不合程序……(下) 克劳德跨过门槛,身后的门轻轻合上,然后咔哒一声落了锁。 克劳德站在门内看了看前方的走廊,这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他本来以为门内会是一番忙碌的景象。 侍从穿梭,文书往来,皇帝端坐在书桌后面等着听他汇报。 结果什么都没有。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墙上几盏煤气灯在滋滋地燃着…… 他往前走了几步,但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似乎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从他左手边一扇半掩的门缝里飘出来。 克劳德侧过头,目光落在那扇门上。 门缝很窄,大约只有两指的宽度,里面没有开灯,黑黢黢的看不清任何东西。 但那声音确实是从那里传来的…… 他没有出声,直接悄咪咪的摸过去悄悄看了一眼。 一抹极淡的光线勾勒出房间里的轮廓,有人正贴在门后的墙壁上,侧着身子全神贯注的听着外面的动静。 克劳德认出了那个轮廓,特奥多琳德……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若无其事的移开目光,继续站在原地安静的等待着,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发现。 门后的黑暗中,特奥多琳德正贴着墙壁,屏住呼吸,耳朵紧紧凑在门缝边缘。 外面没动静了。 刚才还有脚步声和说话声,嗡嗡的,隔着一道墙和一道门,她听不太真切,只能隐约捕捉到几个词。 什么“预约凭证”,什么“公务”,又是“私人拜访”……然后就安静了。 她试着把耳朵再凑了凑,还是没动静。走了吗?母亲走了吗? 她心里一阵窃喜,像是偷到了糖果的小孩,嘴角不受控制的往上翘了一下。 成功了!她把母亲拦住了! 但下一秒,她又有些害怕…… 母亲会不会很生气?她从来没这样对过母亲。母亲会不会觉得她不懂事?会不会觉得她被人教坏了?会不会……再也不理她了? 她的心跳得砰砰快,手指紧紧攥着裙摆的布料,掌心沁出了一层薄汗。 她开始后悔了,要不……明天就去跟母亲道个歉?就说今天确实太忙了,不是故意不见她的…… 不对!凭什么道歉?!本来就是母亲先做错了事! 她跟那个英国记者说的那些话,给自己惹了多大的麻烦!比洛那个蠢货差点把天捅破了! 要不是她连夜想办法把舆论压下去,现在整个柏林都在议论皇太后说皇帝有两个祖国! 她咬了咬嘴唇,攥着裙摆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 对,就是要让母亲生气!她越生气越好!她生气了才会记住这次教训,才会知道有些话不能说,有些事不能做! 这可是英国人亨利八世教朕的办法!母亲最喜欢英国!就用英国人的法子对付好了! 特奥多琳德想到这里,忍不住在黑暗中咧开嘴无声地笑了一下。 英国人真有智慧!几百年前就想出了这么好的办法!朕也很有智慧!能从英国人的历史里学到这么好的办法!朕简直是天才! 她越想越得意,在黑暗中无声地晃了晃脑袋,觉得自己简直是霍亨索伦家族有史以来最聪明的统治者。 “陛下。” “!!!” 特奥多琳德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恨不得原地蹦起半米高。 她猛的转过身,瞪圆了眼睛,看着站在她身后阴影里的那个人。 克劳德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姿态端正,目光平静,仿佛他刚才什么都没有看到。 “你你你……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有一会儿了,陛下。” “有一会儿了是多久?!” “呃……几分钟?” 特奥多琳德的脸腾的一下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救一下自己的威严,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一个字也想不出来。 “陛下,我有几份文件需要您过目。” 她赶紧顺着台阶往下溜:“咳咳……嗯……好,朕正好也要找你。去书房说。” 她说完,转身快步朝书房的方向走去,步伐之快,不知道以为是在逃跑。 …… 与此同时,城市宫前厅会客室。 维多利亚坐在沙发中央,她面前的茶几上空空如也,没有茶杯,没有点心碟,甚至连一杯白水都没有。 塞西莉娅站在会客室的门边,双手交握垂在身前,姿态端正,目光平视前方。 一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维多利亚终于开口了:“女官长,你是打算就这么站着陪我耗下去吗?” 塞西莉娅微微欠身:“殿下言重了。我的职责是随时待命,确保会客室的秩序和访客的舒适。如果殿下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吩咐。” “那我要一杯茶。” “好的,殿下,您要什么茶?” “红茶。正宗的英国红茶。” 塞西莉娅微微颔首,然后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不过……殿下,我得先向您说明一下。城市宫目前没有储备英国红茶的库存,因为近期采购清单上主要列的是本地茶和大陆茶。” “如果您要喝正宗的英国红茶,我需要派人去夏洛滕堡宫借一些过来。” “借?” “是的,殿下” “不用了。我不喝了。” “好的,殿下。如果您改变主意,随时吩咐。” 塞西莉娅重新走回门边站定,恢复了那副雕塑般的姿态。 维多利亚的肺都快气炸了,没有茶,没有点心,没有侍从向她通报任何消息。 就算想喝茶,居然还是去她的宫殿借?她这辈子都没这么气过……粗鲁的德国人! 就在这时,会客室的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塞西莉娅转过身,打开门。 门口站着一位身着黑色大衣的男子,手里拿着一只公文包,正是帝国宰相艾森巴赫。 艾森巴赫向塞西莉娅微微点头致意,出示了一份文件。 塞西莉娅微微欠身回礼,接过文件,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手续齐全,请随那边的女仆指引……” 维多利亚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愣了两秒。 然后她站了起来。 “等等!” 塞西莉娅转过身来:“殿下有何吩咐?” “你刚才不是说宰相在和皇帝商讨事情吗?为什么他现在在这里?” “殿下,因为宰相刚刚来找皇帝陛下时才得知这件事情,于是口头预约并且报备具体事务,在那之后他去补办程序了……这很合规。” ??? 行……她忍…… 她今天还就跟这座宫殿杠上了! 她就不信,她坐在这里等到晚餐时分,特奥琳还能不见她?她总不能在里面躲一辈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章殿下,这不合程序……(下)(第2/2页) “女官长。” “殿下有何吩咐?” “我改主意了,我要一杯咖啡。有些困了,加牛奶和糖。” “好的,殿下。请稍候。” 塞西莉娅微微侧过头,朝门外候着的侍女递了一个眼色。 那名侍女快步离去,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后端着一只托盘回来了。 白瓷咖啡杯里盛着深褐色的液体,旁边放着一只小巧的奶盅和一只糖罐。 她将托盘轻轻放在维多利亚面前的茶几上,躬身退了出去。 维多利亚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温度刚好,奶和糖的比例也恰到好处。 她放下杯子,开始漫长的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挂钟的指针从下午两点挪到了两点三刻。 就在维多利亚的耐心即将再次见底时,会客室的门被敲响了。 艾森巴赫走后,又来了一位新的访客。 阿尔弗雷德·冯·提尔皮茨站在门口,他向塞西莉娅出示了一份文件: “女官长,我有紧急事务需要面见陛下,是摩洛哥的事态!” 塞西莉娅接过文件,仔细查验了上面的印章和签名,然后抬起头来: “提尔皮茨阁下,您没有预约,按照规定我需要先将您的来意呈报给陛下,由陛下判断事务的紧急程度,再决定是否安排即刻会面。” “好。请你尽快呈报。” 塞西莉娅微微欠身,转身走到门口,将提尔皮茨的来意低声交代给了一名候在廊下的侍女。侍女快步离去。 提尔皮茨退到会客室的另一侧,在靠窗的一张扶手椅上坐了下来,安静的等待着。 维多利亚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这一幕。她放下咖啡杯,站起身来。 “女官长。” “殿下有何吩咐?” “你看到了吗?提尔皮茨阁下有紧急公务要见皇帝,却被你挡在这里等待什么呈报审批。如果因为你的程序耽误了军国大事,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塞西莉娅微微欠身:“殿下,陛下的指令非常明确,所有会面须经审批。提尔皮茨阁下的来意已经呈报,侍女正在传递消息。” “如果陛下认为事务足够紧急,自然会立即安排会面,程序的目的是确保秩序,而非制造障碍。” “但如果因为这道程序延误了战机呢?” “殿下,这些大事应由陛下诸位国务秘书共同判断,而非由我一个普通女官在走廊里自行裁决。” 维多利亚张了张嘴,正要继续反驳,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方才离去的那名侍女快步走回,在塞西莉娅耳边低语了几句。 塞西莉娅微微点头,然后转向提尔皮茨:“提尔皮茨阁下,陛下请您即刻前往书房。” 提尔皮茨站起身来,向塞西莉娅微微颔首致谢,然后大步朝门口走去。 “为什么他可以进去?” “因为陛下审批了提尔皮茨阁下的来意,认为事务确实紧急,需要立即商议。” “那我呢?我也有事务要和陛下商议。” “好的,殿下。请您说来意,我即刻呈报陛下。” 维多利亚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任何具体的“公务”来。 她有什么紧急事务要和皇帝商议?摩洛哥局势?她不知道最新的进展。比洛事件的善后?她不清楚具体的处理方案。 她能说什么?我想见我女儿,因为我担心她被人教坏了?这在程序上算哪门子公务? 她沉默了很久,最终缓缓坐回了沙发里。 更何况提尔皮茨进去了,艾森巴赫也在里面。 就算她现在也被放行,她走进那间书房,面对的将是两个重臣和她的女儿围坐在桌旁讨论她完全插不上嘴的军国大事。 她坐在那里干什么?她还能干什么?行……继续等…… 又过了一段时间,她的耐心又要爆炸了…… 她这辈子从来没有在哪间会客室里等过这么久,无论是在英国宫廷还是普鲁士宫廷,她向来是那个让别人等的人,而不是那个等别人的人。 走廊尽头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一次来的是一位身着戎装的军官,步伐急促。 赫尔穆特·冯·毛奇,总参谋长…… “女官长阁下,这是怎么一回事?”小毛奇摊了摊手,“我完全不知道什么时候还有这样的规矩,这真是太荒谬了。” “一位女侍拦住了我,说需要什么预约凭证才能面见陛下。我说我是总参谋长,我有紧急军务,她说那也不行,让我先来找您。” 维多利亚听到这里,精神为之一振。 她放下咖啡杯坐直了身体,目光炯炯的看向塞西莉娅,准备借机发难,连总参谋长都被挡在门外了,这总该说不过去了吧? 塞西莉娅微微欠身,她难以察觉的朝房间最远的角落偏了偏头。 小毛奇的眉头微微一挑,塞西莉娅已经迈开步伐,不动声色的走向房间另一端的角落,那里是离维多利亚最远的位置。 小毛奇跟了上去,两人背对着维多利亚,脑袋微微凑近,开始低声交谈。 他们说了大约十几秒的话,然后退后半步恢复了正常的站姿。 小毛奇直起身来,面色如常,仿佛刚才那场耳语根本没有发生过。 他转向门口,朝候在廊下的侍女点了点头。 侍女会意,快步离去。 维多利亚的目光追随着那名侍女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又转回来,落在塞西莉娅和小毛奇身上。 两人依旧站在那个角落里,既没有要移动的意思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大约过了三四分钟,那名侍女快步走了回来,在塞西莉娅耳边低语了几句。 塞西莉娅微微点头,然后转向小毛奇:“毛奇阁下,陛下请您即刻前往书房。” 小毛奇点了点头,戴上军帽,大步朝门口走去。 在经过维多利亚身边时,他微微欠身致意,然后头也不回的走出了会客室。 维多利亚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气的快要把杯子都给捏爆了! 咖啡液晃动了几下,几滴深褐色的液体溅了出来,落在她裙摆的布料上,洇开两团难看的污渍。 维多利亚低头看着那两团污渍,愣住了。 “殿下,您还要继续等吗?如果您决定继续等候,我可以派人去夏洛滕堡宫取一套换洗衣物过来。” “不必了!我改日再来吧……” 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她走到门边,伸手握住门把手,身后却传来了塞西莉娅的声音: “殿下,我推荐您从侧门离开。正门外约了几位记者,他们正在等候,若是这副模样被拍到……这恐怕不太利于您的形象。” 维多利亚强压着脾气,咬牙切齿的说道:“谢谢提醒……我知道了……” 第三十一章 这很皇帝 第三十一章这很皇帝 书房里艾森巴赫坐在访客椅上,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语调平稳的陈述着最新的局势汇总。 “摩洛哥方面的消息已经确认了。非斯以南的柏柏尔部落联军已经攻占了梅克内斯,苏丹的政府军正在向北溃退。” “法国在阿尔及利亚的殖民地总督已经向巴黎发出了请求,要求授权越过边境进入摩洛哥境内,以保护侨民和领事馆。” 他停了一下,翻过一页文件。 “巴黎方面的回应还没有正式公布,但恐怕他们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宣布。” “合适的时机?”特奥多琳德靠在椅背上,“什么叫合适的时机?” “等苏丹正式向法国求援,法国人需要一个合法的借口。他们不会直接入侵摩洛哥,他们会说应摩洛哥苏丹的请求,法兰西至上国派遣军队协助恢复秩序。” “苏丹会求援吗?” “他别无选择。叛军已经打到非斯城下了,他的政府军挡不住。要么向法国求援,要么被叛军推翻。很显然他选前者。” 他说完这句话,书房里陷入了沉默。 没有人接话,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特奥多琳德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扫了一圈房间里的三个人,发现没有人打算接话,于是她又低下头,继续看地图。 又过了几秒。 她再次抬起头来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尴尬的沉默,但一时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好又低下头,假装在地图上寻找什么重要的地理位置。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敲门声响了起来。 “进!” 门被推开,塞西莉娅走了进来。她在书桌前站定,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陛下,维多利亚殿下已经从侧门离开了。” “……她说什么了吗?” “没有。殿下只是起身离开了会客室,没有留下任何话。” “知道了。” 塞西莉娅微微颔首,正准备转身离开,特奥多琳德又叫住了她。 “等等。” 塞西莉娅停下脚步。 “你刚刚说侧门……为什么是侧门?” 塞西莉娅微微欠身:“正门外有几名记者在等候。殿下今日的衣着……不太适合被拍摄。我便建议她从侧门离开,以免被不必要的目光注视。” “……知道了。你做得很好。” 塞西莉娅再次欠身,转身退出了书房。 门合上之后,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特奥多琳德的目光落在面前的地图上,但她的心思显然已经不在摩洛哥的山川河流上了。 她正要开口说点什么,然而就在这时,克劳德突然轻轻咳嗽了一声。 特奥多琳德抬起头,发现克劳德正低着头,肩膀抖动着。 她皱了皱眉,正要开口询问,余光又扫到了站在窗边的小毛奇。 小毛奇正侧对着她,一只手握拳抵在嘴边,目光死死地盯着窗外的风景。 特奥多琳德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圈:“……你们在笑什么?” 克劳德抬起头,看上去表情很平静:“没有,陛下,我在想事情。” “哦……不要走神……” 克劳德恭顺地垂下目光:“遵命,陛下。” 提尔皮茨坐在另一侧的椅子上,目光在克劳德和小毛奇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脸上写满了困惑,他完全没get到笑点在哪里。 艾森巴赫轻咳了一声,将话题拉回正轨。 “陛下,还有一件事需要注意。英国政府至今仍未对法国的最后通牒做出正式回应,也没有通过任何渠道与我们接触。” 特奥多琳德的注意力被拉了回来:“还是没有回应?” “没有。据外交部收到的消息,伦敦方面仍在紧急磋商,内阁内部意见分歧严重。主战派和主和派各执一词,目前还没有形成统一立场。” “按照鲍尔先生之前的分析,英国人在摩洛哥问题上能打的牌不多,他们迟早需要争取我们的支持。” “但截至目前,我们没有收到任何来自伦敦的正式或非正式的探询。” “这意味着两种可能。第一种可能是英国人还在评估局势,尚未下定决心是否需要外部支持。” “第二种可能是他们已经找到了其他的支持渠道,或者他们认为不需要我们的支持也能解决问题。” 特奥多琳德的眉头拧了起来:“第二种可能性有多大?” “很难说。”艾森巴赫摇了摇头,“但我们必须考虑最坏的情况。” “此外还有一个问题。比洛虽然已经身败名裂,但他之前撰写的那两篇文章,样报已经送到了几家主要报社的编辑部和几位上层人士的手中。” “虽然我们在物理上阻止了这些文章的公开传播,但在信息层面上该知道的人都已经知道了。” “我们不能赌这份消息没有走漏到外国去。英国的情报部门,法国的情报部门,甚至俄国的情报部门,都有可能已经通过各种渠道获知了此事。” “如果我们迟迟没有动作,反而可能被外界解读为皇太后殿下的言论属实,皇帝陛下与皇太后殿下之间存在严重分歧,德意志帝国的外交政策陷入了混乱。” “迟则生变,我们需要尽快拿出一个明确的态度,不能给外界留下猜测和解读的空间。” “当然……他们也可能认为在摩洛哥问题上让步,换取法国在其他领域的配合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一章这很皇帝(第2/2页) “英国人会让步?”特奥多琳德有些不相信,“鲍尔先生前两天不是还说,英国人不会在最后通牒面前低头吗?”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克劳德。 克劳德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陛下,我说的是英国人不会在最后通牒面前公开低头,但公开不低头和私下里达成妥协是两回事。” “英国人可以表面上拒绝法国的要求,同时在暗地里通过第三方传话,表示愿意在某些具体条款上做出灵活安排。” “这样一来,他们保住了面子,法国人得到了实惠,双方各取所需。” “总之……宰相阁下的担忧是有道理的。迟则生变,如果我们继续沉默下去,确实可能被人解读为心虚或者内部分裂。” “但是如果我们现在就急匆匆地跳出去表态,同样可能带来另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英国还没有来找我们,如果我们主动掺和进去,在国际舞台上公开站到英国一边,那我们就会失去诚实的掮客这个立场。” “俾斯麦先生留给我们的最宝贵的遗产,就是让德国成为欧洲外交体系中那个各方都需要争取的对象。一旦我们主动站队,我们就从裁判变成了运动员。”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艾森巴赫接口道: “陛下,鲍尔先生说得对。我们现在主动跳出去站到英国一边,确实会让我们失去调停者的立场。” “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坐视事态发展,又可能被外界解读为软弱或内部分裂。” “既然如此不妨换一种方式,我们不公开站队,但给英国人提供方便。” 特奥多琳德的眉头微微一动:“提供方便?怎么提供?” “德国在摩洛哥有侨民,有商行,有航线。摩洛哥内陆的战火虽然还没有蔓延到沿海地区,但局势已经足够混乱。” “我们有责任保护本国侨民的生命财产安全,也有责任保护任何可能遭受威胁的我国船只。” “这是任何一个主权国家都会做的事情,完全正当,无可指摘。” “我们可以以保护侨民和护航商船的名义,向摩洛哥沿海派遣少量没有明显的进攻能力的舰艇。” “法国人如果来质问我们为什么派军舰靠近摩洛哥海岸,我们可以回答我们是来撤侨的,是来护航的,是来保护本国公民的。” “摩洛哥正在打仗,我们的侨民处于危险之中,作为主权国家,我们有权利也有义务采取必要的保护措施。” “法国人如果对此表示反对,那他们就需要解释为什么他们可以以保护侨民的名义直接出兵摩洛哥,而德国不能以同样的理由派出几艘威胁不大的小船?” “如果他们强行阻拦我们的行动,那他们就在国际舆论面前丧失了道义基础,他们自己可以做的事情,却不允许别人做。” “到那时候,谁才是真正在破坏摩洛哥局势稳定的一方就一目了然了。” 特奥多琳德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反过来,假设对方默许我们的行动,那我们就抢占优势舰位,拖到英国人吵完架,他们的舰队抵达摩洛哥沿海。” “到了那时候,我们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宣布撤侨任务已经完成,护航行动也已顺利结束,然后我们的舰艇就可以体面地撤离,把位置让出来,让英国舰队直接接管优势舰位。” “法国人在军事部署上会陷入被动,他们的海军实力远远逊色于英国的舰队,他们必须私底下尝试与英国达成和解。” “这样一来,我们既给了英国人一个顺水人情,又没有公开得罪法国人,因为我们从头到尾都是在做自己的事。” “总之,无论法国人怎么选,他们都处于不利地位。而我们自始至终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特奥多琳德听完,她觉得这个计划挺好的……嗯……摘得干干净净,的确嘛……这不就破局了? 咳咳……不对,先问问海军做的做不到…… “提尔皮茨阁下,你觉得这个方案可行吗?” 提尔皮茨双手背在身后,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 “陛下,这个方案我觉得没问题,派遣少量舰艇前往摩洛哥沿海以撤侨和护航的名义执行巡逻任务,完全在我们的能力范围之内。” “我们可以抽调一些老式舰艇,这些舰艇的吨位和火力都不算突出,不会对法国人构成直接威胁,完全说得过去……” 特奥多琳德点了点头,又转向窗边的小毛奇:“总参谋长,你怎么看?” “陛下,我是陆军将领,海军的事情我不便置喙。但鲍尔先生和宰相阁下的思路,从战略层面看我是认同的。” “我们不需要在摩洛哥投入大量兵力,也不需要和法国人正面冲突。我们需要做的只是在棋盘上放一枚棋子,让对手在出招之前多一层顾虑,这总是好的……” 特奥多琳德听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好,就这么办,各自准备好自己领域的事情,我们需要抢在变故发生之前行动。” “行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三位重臣站起身来,向皇帝躬身行礼,然后依次退出了书房。 门合上了,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特奥多琳德独自坐在书桌后面,目光落在那张摩洛哥地图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然后她低下头小声嘟囔了一句: “……朕刚才是不是挺像个皇帝的?” 嗯……这很皇帝…… 第三十二章 你敢不敢和我进行一场别样的地 第三十二章你敢不敢和我进行一场别样的地中海大战(上) “呃……陛下……那个……您就是皇帝……您不用像皇帝……” 特奥多琳德猛的抬起头,那副自我陶醉的表情无缝切换成了惊恐万状。 “你怎么还没走?!” “您在艾森巴赫来之前说的,您说您要和我聊到晚餐时间,还要我帮您想法子,万一维多利亚殿下没走怎么办……” 特奥多琳德的表情僵住了,她确实说过这话…… 在艾森巴赫抵达之前,她就和克劳德说了一大堆,让他想点备用方案…… 然后艾森巴赫就来了,然后是提尔皮茨,然后是小毛奇,然后是一通漫长的战略讨论,她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嗯……朕刚刚的意思是……朕有雄才大略……不拘小节……” “呃……这是肯定的……那陛下,您看现在……”克劳德试探性的问道,“维多利亚殿下已经离开了,您是否还需要我继续留到晚餐时间?” “嗯……你留下吧……” “我的荣幸……” …… 壁炉边的报纸从周一版摞到周六版,又换过两次礼拜天的附刊,等到女仆们来收拾的时候,才发觉已过了两轮发刊。 在遥远的南方,地中海的阳光正毫无保留的倾泻在海面上。 蔚蓝色的海水在午后光照下泛着粼粼的白光,波浪轻柔的起伏着,看上去真是美好…… 一艘涂着英国涂装的老式军舰正劈开着海浪,舰艏切开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这舰体有些年头了,铆钉排列的痕迹在船舷上清晰可见,烟囱里冒出的煤烟被海风吹散成一道长长的灰带。 在后甲板的舷边,两个水兵正趴在栏杆上百无聊赖的看着海面。 年长的那位约莫三十五六岁,他嘴里叼着一根烟斗,目光懒洋洋的扫过远处的海天线。 年轻的那个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脸上还带着几分没长开的稚气。 “嘿!约翰。”年轻人开口了,“咱们到底要去哪儿啊?摩洛哥吗?” 年长的水兵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在栏杆上磕了磕,然后重新叼回去,才慢悠悠的开口: “嗯……一点也不错……” “那咱们去非洲干什么?打土著?” “打土著?”约翰嗤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小子,皇家海军不打土著,皇家海军打的是体面的仗。” “那为什么之前不去呢?不是说法国人给咱们发了最后通牒吗?报纸上都吵翻了。” “上面的人在吵架呗。” “吵架?” “嗯。议会里的老爷们就是干这个的。一边说不能怂,大英帝国的脸面要紧,另一边说为了个摩洛哥跟法国人翻脸不值当。吵来吵去,吵到现在。” 亨利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可我前几天在报上看到,有人说法国海军就是一群出不了港的渔船,咱们要是真打起来,他们根本不是对手。那还怕什么?” 老约翰嗤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小子,仗不是这么算的。海军强不强是一回事,打不打是另一回事。” “咱们要是真跟法国人干起来了,谁得益?其他人巴不得咱们在地中海上放火呢,他们好在岸上看热闹,回头还能捡便宜。” “再说了,上面那些人啊估计私底下已经跟法国人谈拢了。” 亨利瞪大了眼睛:“谈拢了?什么时候?” “这谁知道呢。”老约翰耸了耸肩,“那些老爷们谈事情,又不会贴告示告诉咱们这些小人物。” “反正啊咱们这趟出来,名义上是咱不列颠的撤侨,实际上是给两边递梯子,法国人有了面子,咱们有了说法,其他人嘛……让他们自个儿琢磨去。” 亨利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真复杂……” 老约翰哈哈笑了两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复杂就对了。这世上的事,要是都像你我想的那么简单,那还要那些穿燕尾服的老爷们干什么?学着吧,小子。等你在这海上多漂几年,你就懂了。” 亨利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重新把目光投向远方那道若隐若现的海天线。 “对了?小子,你哪里人?” “我是肯特郡人……乡下地方,您可能没听说过。” “肯特郡?”老约翰挑了挑眉,“花园园丁之乡嘛,我怎会没听说过。那地方种的啤酒花可是好东西。” 亨利咧嘴笑了一下,算是回应这个夸奖,但笑意没有在脸上停留太久。 “可我不想回去了,我不想回老家。” “我们那儿……都那样,农业郡,您知道的。地是老爷们的,活儿是咱们的。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交完租子剩不下几个子儿。” “那里的年轻人都往城里跑,去曼彻斯特,去伯明翰,去伦敦。可我听去了的人写信回来说,城里也没比乡下好到哪儿去。” “他们说工厂里的活儿比地里还累,工钱倒是多几个先令,可房租贵,吃喝贵,一天干十几个小时,回到住处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 “征兵官到我们村的时候,我爹跟我说,去吧,好歹是个体面出路。当兵管吃管住,发军饷,退役了还能领一笔钱,比在家里刨土强。” 老约翰点了点头,他在皇家海军里呆了快二十年,这样的故事听得太多了。 每个新兵上船的时候,背后都有一段差不多的故事。 有的是家里养不起了,有的是单纯想当兵,也有的是纯粹想出来见见世面。 亨利的版本不算最惨的,也不算最特别的,就是最普通的那种,穷人家的孩子出来讨口饭吃。 “那现在呢?在船上待了几个月,觉得怎么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二章你敢不敢和我进行一场别样的地中海大战(上)(第2/2页) 亨利想了想,老实答道:“比种地轻松。” 老约翰笑了一声:“那不就结了。” “可是……我想回英国驻守,我不想在直布罗陀待着。” “直布罗陀怎么了?这地方不错啊,天气比英国暖和,街上还有西班牙姑娘。” “我不是那个意思。”亨利摇了摇头,“我听别的水兵说,西班牙有什么卡洛斯派,特别坏。” “他们好像一八七几年的时候就干过不少坏事,杀人放火,闹得厉害。最后他们打赢了内战,还把宪法给取消了!我觉得那地方一点也不自由,一点也不现代化。” 老约翰沉默了一会儿…… “卡洛斯派啊……”他拖长了声调,“我年轻的时候倒是听人说起过。好像是争王位的那帮人,打了好几年仗,死了不少人,他们就是一群神棍……少管他们。” “你是英国人,又不是西班牙人。他们闹他们的,又碍不着你的事儿,这群老神棍能干出什么好事来……不听就行了……” “可我就是觉得不舒服,我在那地方待着,总觉得不踏实。” 老约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你听我说。这世上不自由不现代化的地方多了去了,你管不过来。” “咱是英国人,咱管好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就行了。西班牙人受苦是西班牙人的事儿,他们自个儿的组织会操心,轮不到你一个小水兵来发愁。” “哦……还……还有……我听说前段时间这里还有些事,说是德国人护着自家商船,法国人靠近人家警戒范围了,德国人警告性的炮击了一下……” “在那之后法国人没有再这么干了……说是德国人把法国人堵的死死的,这是真的假的?” “呃……这个啊……法国人横行惯了,但他们也不是来故意挑事的,事闹大了可就不好收场了……这没什么。” “哦……” 亨利没有再追问。老约翰的话他听进去了,但并没有完全理解。 他只是觉得,那些穿燕尾服的老爷们和那些在报纸上吵架的议员们似乎总有一套他自己永远搞不明白的逻辑。 而他一个小水兵也确实没必要搞明白,毕竟他也不是什么老爷…… 远处的海天线逐渐变得清晰起来。一座港口的轮廓开始从海平面的尽头浮现出来,灰白色的建筑在午后的阳光下错落有致地铺展在海岸线上。 码头的栈桥,仓库的屋顶,教堂的尖塔,看上去挺不错的…… “快到了,收拾收拾准备进港了。” 亨利应了一声,目光无意间扫过港口的方向,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嘿,约翰。” “嗯?” “港口里……有好多船。” 老约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港口的泊位上确实停着几艘船,有商船,有当地的帆船,还有一艘…… 那是一艘老式军舰,舰体涂着灰色的油漆,桅杆上飘扬着德国的海军旗…… “德国人?德国人的军舰怎么会在这儿?” “这还不简单……撤侨呗。” “撤侨?德国人也撤侨?” “德国人在摩洛哥有侨民,有商行,有生意。这儿打仗了,他们当然也要撤。人家也是主权国家,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国民陷在战区里不管吧。” 老约翰吸了一口烟斗,拍了拍亨利的肩膀。 “小子,你在这儿待着,别乱跑。我去一趟船长室。” 他说完,不等亨利回应,便大步朝船舱的方向走去。 船长室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老约翰在门口停下脚步,抬手敲了敲门板。 “进来。” 老约翰推门而入。船长室里站着三个人,船长本人,一位戴着单片眼镜的中校,还有一位穿着便服,看上去像是文职人员的绅士。 三人正围着一张海图低声交谈着什么,见他进来,同时抬起头来。 “什么事,约翰?”船长问道。 老约翰摘下帽子夹在腋下,站直了身体:“长官,港口里有一艘德国军舰。我想着这事儿您可能得知道。” 船长和中校对视了一眼,然后船长微微点了点头:“我们已经知道了,刚才友舰打了臂板,说是德国人小艇带来的信息。” “德国人?” “嗯,他们那艘小军舰占着民用商道的航道,在护送自家的商船出港。卡着优势舰位,我们的舰艇如果要进港需要先等他们。” “不过……他们是来撤侨的,还有几艘军舰目前在商用航道附近护送本国商船靠泊,无意妨碍英国舰队的行动。” “还说他们的任务已经接近尾声,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离开的……” “法国人呢?” “法国海军没有靠近,他们可能也发现了这边的动静,但始终没有进入警戒距离。也许是担心扩大事态,也许是另有打算。总之他们没有尝试接近。” 老约翰听完,重新戴上帽子:“明白了。那我回岗位上去了。” 船长点了点头:“去吧。告诉兄弟们,一切照常,该干什么干什么,不必紧张……” “是,长官。” 老约翰转身走出船长室,顺手带上了门。 他走到后甲板的时候,亨利还趴在栏杆上,正百无聊赖地望着那艘正在远去的德国军舰。 “怎么样了?”亨利见他回来,连忙问道。 “不打紧。上面的人说了,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人家正常撤侨,互不干扰……咱们干咱们的活儿就行。” “哦……” 第三十三章 你敢不敢和我进行一场别样的地 第三十三章你敢不敢和我进行一场别样的地中海大战(中) (感谢阿尔伯特·冯·多瑙的催更) (一些老资历作者让我分小章发,一天不宜发多,尤其是验证流量期,影响书的推流,我只好拆一下了) 法国的餐肴在整个欧洲乃至整个世界都十分有名,本土也盛产各种远近闻名的优质葡萄酒。 政府高官与有钱的绅士小姐们都以法国文化为荣,他们乐意品尝法国的美餐和美酒,还发展出了品鉴师这种职业。 哪怕是勃艮第最穷苦的佃农,一想到当地产出的美酒令世界酒民都沉醉其中,也不由得骄傲的挺起了胸膛…… 但在法兰西至上国的海军将官中存在着一个异类,中将迪竺嘉德·莎尔兹的房间里很少闻到勃艮第美酒的香味,反而……常年能闻到咖喱的味道…… 他正低着头,专注地对付面前那只白瓷盘里的香辣咖喱鸡。 金黄色的酱汁浸润着米饭,鸡肉炖得酥烂,香料的气息浓郁而复杂。 他用勺子舀起一勺连酱带饭送入口中,闭上眼睛细细品味了几秒,然后满意的呼出一口气。 印度食物是他的心头好。 这种爱好在法国海军高层中纯粹是异类,他的同僚们更喜欢波尔多的红酒和巴黎的精致菜肴,对殖民地那些“野蛮人”的食物嗤之以鼻。 但莎尔兹不在乎。他曾经在印度呆过一段时间,从那以后就爱上了这种浓烈而直接的味觉体验。 在他看来,一盘好的香辣咖喱鸡比任何一场沙龙里的寒暄都更接近生活的本质。 敲门声响了起来。 莎尔兹没有抬头,只是含糊的应了一声:“进。” 门被推开,他的副官贝尔捷走了进来。 贝尔捷手里夹着一只文件夹,他在餐桌旁站定,先是立正敬礼,然后才开口:“将军,有消息。” 莎尔兹咽下口中的食物,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才抬起头来:“说。” “将军,德国人走了。” “……走了?” “是的,将军。今天清晨,最后一批德国侨民在卡萨布兰卡登船完毕,那艘老旧的鸬鹚号随即起锚,与另外几艘护航舰艇一同离开,目前已经离开了摩洛哥沿岸海域。” 莎尔兹将勺子放回盘中,他靠在椅背上缓缓点了点头。 “嗯……这是好事啊。” 他重新端起盘子,正准备继续享用他的午餐,却发现贝尔捷还站在原地,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莎尔兹的动作再次停住。 “……还有事?” 贝尔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可是,将军……英国佬又把位置占住了。” “……你说什么?” “德国人撤离之后,原以为那片水域会恢复常态。但就在鸬鹚号离开后不到一个小时,皇家海军的敏捷号就抵达了同一片海域,接替了德国人原先的位置。” “目前那艘英国军舰正锚泊在商用航道的边缘,位置几乎与德国人之前占据的舰位重合。” “我们的侦察艇试图靠近观察,对方随即升起了一面信号旗,要求我们保持安全距离,互不干扰。” “……这该死的英国佬!” 他推开面前的餐盘,站起身来,大步走到窗边。 他双手撑在窗台上,气的肺都快炸了……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但那股从胃里翻涌上来的怒火怎么也压不下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三章你敢不敢和我进行一场别样的地中海大战(中)(第2/2页) 这一切的根源都要追溯到那群该死的少壮派军官身上。 他原本的计划很简单,德国人派了几艘老式军舰来撤侨,名义上是为了保护本国侨民的安全,实际上谁都看得出来他们是在借机卡位。 但那又如何?德国人派来的不过是几艘老掉牙的旧船,火力弱,航速慢,吨位小,说白了就是几艘漂着的铁皮棺材。 只要法国海军稍微施加一点压力,做出一些正常巡逻的姿态,那些德国小船自然会知难而退。 毕竟他们的任务是撤侨,不是打仗。 只要让他们意识到继续待下去可能会引发不必要的麻烦,他们就会选择体面的离开。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具体的操作方案,派几艘小艇在德国军舰的警戒线外围做几次模拟突击训练,既不真正进入对方的射程,又能让对方感受到压力。 同时通过当地港务局向德国人传递一个模糊的信号,这一带的海域近期可能会有军事演习,建议外国舰船尽早完成作业后撤离。 这样既保全了双方的面子,又达到了驱逐德国人的目的。 不需要开火,不需要对峙,不需要任何可能升级为外交事件的激烈举动。 只需要一点耐心,一点技巧,一点成熟的外交手腕。 结果呢? 他那些“热血沸腾”的少壮派军官们,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什么叫脑残! 他下达的命令是适当施压,不要过当。他手下的执行者们理解的意思是冲上去,把他们吓跑。 就在前几天,一艘法国驱逐舰直接冲进了德国军舰的警戒范围,摆出一副要进行拦截检查的姿态。 德国人先是发出了警告信号,法国驱逐舰不予理会,继续逼近。 然后德国人开火了。 一枚炮弹落在法国驱逐舰的舰艏前方大约三百米处,激起了一道白色的水柱。 法国驱逐舰当场就僵住了。 他们这群没脑子的猪显然没有料到德国人真的敢开火。在他们的预想中,德国人应该会退缩,会抗议,会通过外交渠道表示不满。 但绝不会在远离本土数千公里的海域,为了一艘商船的护航任务向法国海军战舰开火。 但德国人就是这么做了。 法国驱逐舰在原地停留了大约十分钟,然后灰溜溜地掉头驶离了那片海域。 消息传回国内,海军部的电话差点被打爆。 报社的记者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涌向他这里,陆军的人拍着桌子质问海军是不是已经沦为了国际笑柄。 而他,莎尔兹不得不亲自出面召开新闻发布会,解释说那只是一次误会。 法国驱逐舰的行动是正常的巡逻任务,德国人的警告性炮击是过度反应,双方已经通过特殊渠道达成了谅解。 但没有人相信他的话,那些少壮派军官们用一次鲁莽的行动,葬送了他精心布置的棋局。 德国人原本已经准备撤离了。他们的撤侨任务接近尾声,继续留在那里也没有太大的意义。 只要法国海军表现得体面而克制,德国人就会体面的离开,法国既保住了面子,又维持了地区的存在感。 但现在呢?法国海军不仅体现了他们的鲁莽,更体现了他们的无能!脸都不要了! 第三十四章 你敢不敢和我进行一场别样的地 第三十四章你敢不敢和我进行一场别样的地中海大战(下) 这下好了,本来就够麻烦了,现在德国人离开之后英国人立刻填补了空缺。 原本德国人占据优势舰位的时候,法国还可以通过各种渠道与德国人进行沟通和协商。 毕竟德国人在摩洛哥的利益有限,他们的诉求是有限的,他们的底线是清晰的。 但英国人不一样,英国人在摩洛哥的利益比德国人大得多,他们的诉求也更加复杂。 更重要的是英国皇家海军的实力远远超过法国海军。 如果英国人决定在摩洛哥沿海长期保持存在,法国海军几乎没有任何办法将他们驱离。 而现在,英国人已经占据了那个位置,而这一切都源于那群少壮派军官的鲁莽和愚蠢。 “不对!” 他猛地转过身来,目光死死盯着贝尔捷,把副官吓了一跳。 “德国人什么时候走的?英国人什么时候来的?中间差多久?” “……不到一个小时后。” “不到一个小时,德国人的舰艇刚刚离开摩洛哥沿岸海域,英国人的舰艇就到了同一片水域接替了同一个位置。” “你觉得这是巧合吗?这绝对不是什么巧合,这一定是算好的。” “德国人从一开始就不是来撤侨的。撤侨只是他们的幌子,他们的真实目的是占据那个位置,然后等英国人到来再把位置让给英国人。” 贝尔捷的脸色微微发白:“将军,您的意思是……德国人和英国人联手了?” “不一定是联手。”莎尔兹摇了摇头,“德国人可能没有跟英国人达成任何正式的协议,他们只是单方面地做了这件事,然后让英国人捡了个现成的便宜。” “他们算准了我们不会在他们撤侨期间对他们动手,因为那会在国际舆论上把我们置于不利地位。” “他们也算准了英国人会在他们离开后立刻填补空缺,因为英国人不会放过这个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获得优势舰位的机会。” “我们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如果我们对德国人动手,我们在国际舆论上就成了破坏撤侨行动的恶人。如果我们放任德国人占着,他们前脚走,英国人后脚就到,我们什么也得不到。” “无论我们怎么选结果都是一样的,德国人从一开始就把所有的选项都算死了!” “yia!特奥多琳德不过是一个十七岁的小鬼!她哪里来的如此胆识设下此计?干扰了我的计划!?”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贝尔捷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开口:“将军……我听到一些传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据传,皇帝已经脱离了维多利亚皇太后的掌控。帝国宰相艾森巴赫·冯·施特莱茵亲自担任了她的幕僚,此外还有一位名叫克劳德·鲍尔的年轻顾问最近颇受重用。” 莎尔兹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缓缓转向贝尔捷,莎尔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走回餐桌前,重新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已经有些凉了的咖喱鸡,送入口中,慢慢的咀嚼着。 他咽下那口饭,放下勺子,靠在椅背上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 “如果特奥多琳德还是那个被维多利亚攥在手心里的洋娃娃,她绝对想不出这样的计策。” “她那个英国母亲满脑子都是议会制度和自由主义的漂亮话,真到了博弈的棋盘上,维多利亚连一枚卒子怎么走都搞不清楚。” “但艾森巴赫不一样。那只老狐狸在普鲁士政坛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他太清楚怎么在夹缝里寻找胜机了。” “至于那个克劳德·鲍尔……应该只是她培养的夺权工具,这倒不足畏惧……好了……备车……我要见护国主……” ………… 咚咚咚…… “进……” 莎尔兹推开门,短暂的适应了一下屋内昏暗的光线。 这间办公室的窗帘常年半掩着,即使是在正午,阳光也只能勉强透过织物缝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四章你敢不敢和我进行一场别样的地中海大战(下)(第2/2页) 夏尔·戴鲁莱德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 莎尔兹向前迈了两步,然后立正站定。 “护国主阁下。” 戴鲁莱德没有立刻转身。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转过身来。 “怎么了?” 莎尔兹深吸一口气:“摩洛哥的事,您一定已经知道了。德国人撤了,但英国人接替了他们的位置。” “我们的驱逐舰被德国人警告性炮击之后,海军的士气受到了不小的打击。我想请示您下一步该怎么办?” 戴鲁莱德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进那张高背椅里,伸手拿起桌上的烟斗,不紧不慢的填上烟丝,点燃,吸了一口,吐出烟雾,然后才开口。 “嗯……我给苏丹那么多枪……还不够?” 莎尔兹微微一怔:“护国主阁下,我说的不是地面战场的事。我说的是国际层面上,那些……” “不必担心。” 戴鲁莱德打断了他的话,他磕了磕烟斗,重新靠回椅背。 “你知道的,我们私底下早就谈好了,从头到尾我们就没有想过要和他们打,他们要面子,我们要里子,这很公平。” “我们无意挑战英国在地中海的霸权地位,也不打算在摩洛哥问题上把事态升级到全面对抗的程度。” “我们想要的只是摩洛哥,英国人在摩洛哥的利益主要集中在贸易和航运上。” “只要这些利益不受实质性的损害,他们就没有理由为了摩洛哥内陆那些连地图上都找不到名字的部落和我们开战。” “内陆的部落对他们来说没什么利益可言,英国人不会为了几个柏柏尔酋长的死活和法兰西至上国在地中海打一场全面战争。” 莎尔兹沉默了。他在脑海中快速地过了一遍当前的局势…… 英国人在摩洛哥确实有利益,但那些利益主要集中在沿海的贸易口岸和航运航线上。 摩洛哥内陆的山地和高原,那些柏柏尔部落控制的区域,对英国来说几乎没有任何经济价值。 而法国对摩洛哥的野心从一开始就集中在摩洛哥的领土上,摩洛哥是北非帝国的最后一块拼图。 至于沿海的港口……法国人可以承认英国在那些港口的特殊利益,只要摩洛哥能够快速保护国化……一切都好说。 “那德国人呢?”莎尔兹追问道,“德国人的动作怎么解释?” “他们派军舰来撤侨,占住优势舰位不走,等英国人来了再让位,这一系列动作明显是精心策划的,他们是在帮英国人铺路。” “让他们铺。” 戴鲁莱德弹了弹烟灰。 “德国人以为他们做得很聪明,既卖了英国人一个人情,又没有公开得罪我们。但他们忽略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们帮英国人占住的那个位置,英国人本来就不需要,也改变不了事情的走向。” “英国人从头到尾就没打算在摩洛哥和我们正面冲突。他们要的只是一个体面的台阶下,一个能让他们对内宣称我们没有在法国人的最后通牒面前低头的说法。” “德国人给了他们这个台阶,英国人当然乐意接着,但这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摩洛哥内陆的叛乱很快就会被镇压下去,苏丹会在我们的协助下恢复对全国的统治,然后我们会顺理成章地签订新的保护条约。” “到那时候,英国人已经在摩洛哥沿海获得了他们想要的贸易保障,德国人也已经体面地完成了他们的撤侨任务,我们保护国化了摩洛哥……” “今天……大家都是赢家,何乐而不为呢?至于更多国际上的事……民众不会知道的……” “他们只会知道我们北非帝国的霸业,他们会为此欢呼,会为此自豪,会为此更心甘情愿的奉献一切。” “放心吧……一切都在计划之内……” 第三十五章 梅斯城不愧为中欧第一雄关啊 第三十五章梅斯城不愧为中欧第一雄关啊 议长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会场内的窃窃私语声随之平息。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金边眼镜,展开手中的决议文本,用庄重而平稳的语调开始宣读道: “经与会各国代表充分协商,兹达成如下共识” “第一条:各国仍继续承认法兰西至上国与西班牙王国于摩洛哥地区之逐项特权,包括但不限于警务,海关,财政监管及边境管理等事务之优先权。” “第二条:上述特权之行使,不应损害任何与会国侨民于摩洛哥地区之合法权益,亦不得侵犯其神圣之私人财产。” “第三条:为维护文明之秩序与地区之稳定,法兰西与西班牙两国应尽早协助摩洛哥苏丹结束内陆之叛乱,恢复其对全国领土之有效管辖。” “第四条:在恢复秩序之过程中,法西两国应采取一切必要措施,保护各文明国家之侨民人身安全与财产权益。” 议长放下文件,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的代表们。 “以上条款,经与会各国代表逐条审议通过。如有异议,请在此时提出。” 长桌两侧一片沉默。没有人举手,没有人发言。 议长微微颔首,向候在一旁的侍者示意。 侍者捧着托盘,将那份决议文本依次送到每位代表面前。 第一位签字的是法国代表。他提起笔在指定的位置流畅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放下笔,将文件推向下一位。 西班牙代表紧随其后。 然后是英国代表。他拿起笔落笔签名,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意大利代表、奥匈帝国代表、荷兰代表……依次签字。 最后,文件被送到了德国代表面前。 艾森巴赫坐在长桌末端,他低头看着面前那份纸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提起笔,在签名栏中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放下笔,将文件推回给侍者,然后靠回椅背,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面色如常。 议长收起那份签满名字的决议文本,再次站起身来: “决议通过,本次会议到此结束。感谢各位代表的合作与努力。” 长桌两侧响起一阵椅子的挪动声,代表们纷纷起身,开始与邻座的人低声交谈,交换着礼节性的握手和点头致意。 艾森巴赫也站起身来,他整理了一下衣领,目光不动声色的向上方瞥了一眼。 二楼包厢的栏杆后面,特奥多琳德正站在那里。 她的双手搭在栏杆上,俯瞰着下方大厅里那些正在互相握手寒暄的代表们。 她看着法国代表与英国代表握手,看着西班牙代表与意大利代表并肩走出会场,看着艾森巴赫不紧不慢的收起自己的文件,与奥匈帝国的代表低声交谈了几句。 一切都结束了。 没有什么麻烦的争吵,也没有什么紧张的对峙,只有一份文件,十几个签名,然后一切尘埃落定。 摩洛哥内陆的叛乱会由法国和西班牙的军队去镇压,苏丹会在他们的协助下恢复统治,然后摩洛哥会成为法国的保护国。 而德国在摩洛哥的侨民权益得到了保障,港口贸易的通道继续开放,那些年经营起来的商业网络完好无损。 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派了几艘老式军舰去撤了趟侨,然后在适当的时候撤了回来。 然后事情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特奥多琳德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了起来。 她努力想保持一副矜持淡然的表情,但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得意实在压不住,最终忍不住傻笑了起来…… “嘿嘿嘿嘿……诚实的掮客……嗯哼~” “陛下。” “嗯!?” 克劳德走上前两步,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站定,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楼下大厅里那些正在散去的人影。 “虽然有些扫兴,但您还是不要太开心,毕竟……法国的目的还是达成了……” 特奥多琳德的笑容僵了一瞬,她转过头,不满的瞪了克劳德一眼: “为什么不能开心?朕就是想开心!” 她转回头,重新望向楼下,双手在栏杆上轻轻拍了一下,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赌气。 “我们什么大动作都没有,但是摩洛哥那些经营了这么多年的商业网络和港口的收益全都保住了!” “这难道不值得开心吗?朕觉得这非常好!” 克劳德沉默了一瞬,然后微微垂下目光: “陛下说得对,这确实值得开心。” 特奥多琳德哼了一声,重新将目光投向下方大厅。 代表们已经陆续离场,长长的会议桌旁只剩下几名侍者在收拾文件和水杯。 “行了行了,朕经天纬地,胸怀大略,果然当一个诚实的掮客就是好。未来再有什么摩洛哥的事情,各国也得来找我们这个第三国调和。什么嘛……朕还是很有水准的!” 她说完,自己先忍不住嘿嘿笑了两声,像是偷到了糖的小孩,得意的晃了晃脑袋。 克劳德站在她身侧,微笑着等她得意完,然后不紧不慢的开口: “陛下说得对,这次确实处理得很漂亮。不过……我有一件事想请教陛下。” “嗯?什么事?问吧。” “前几天我在宫里走动的时候,听到几位女官在私下议论,说是什么钱的事情,好像还有些争执。我没听太明白,想问陛下是否知晓?” 特奥多琳德的笑容微微一滞。 “……啊,那个啊。” 她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目光有些飘忽。 “嗯……朕跟你说吧。朕下令把柏林波茨坦宫廷线的一些冗余中世纪城墙给拆了。” 克劳德眨了眨眼睛:“拆了?这是为何?” “对,拆了,那些城墙早就没什么用了,不如拆了腾点地方出来。朕打算在那儿修一座美术馆,再配一个配套的花园。” 克劳德懵了,他组织了下语言,然后缓缓开口道: “陛下,不是……请恕我直言……这对我们有什么用呢?” “呃……您想啊……我们已经有那么多宫殿了,波茨坦有无忧宫,柏林有城市宫和夏洛滕堡宫,每一座都有足够的空间举办展览和陈列艺术品。为什么还要专门修一座美术馆?” 特奥多琳德被他问得愣了一下,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理直气壮的答道: “朕知道,但你不觉得这很酷吗?” 克劳德:“……” 他看着特奥多琳德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陛下,这……这不是酷不酷的问题。呃……哈哈……” “您看啊……我们现在正处于需要集中资源应对国际局势的关键时期,摩洛哥的事情虽然暂时告一段落,但谁能保证明天不会有新的危机?每一笔支出都应该用在刀刃……” “哎呀,朕知道,朕知道。”特奥多琳德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你说的这些朕都懂。但是嘛……” “这个……是母亲要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五章梅斯城不愧为中欧第一雄关啊(第2/2页) 克劳德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啊?什……什么?” “母亲要的。她说柏林作为德意志帝国的首都,应该有一座与其地位相称的现代美术馆,而不是只有那些老掉牙的城堡和宫殿。” “她说这有助于提升柏林的文化品位和国际形象,朕觉得这会不会有点浪费钱,但是她又要闹……说什么会有严重的后果,还要闹到报纸上去……只好批了……” 克劳德站在原地,感觉一股气血直冲天灵盖。 维多利亚……又是维多利亚……老王八蛋…… 这才消停了几天?她又开始活动了。 而且这次她学聪明了。 她不直接插手政治,不公开表态,不触碰任何敏感的外交议题。她只是以一个热爱艺术的母亲的身份,向女儿提了一个小小的建议。 修一座美术馆。多么高雅,多么体面,多么无害的建议。谁能反对呢?谁敢反对呢? 克劳德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陛下,我能问一句……这座美术馆的预算是多少?” “嗯……朕没仔细看,好像是一百一十多万马克吧。” 克劳德感觉自己的血压又往上蹿了一截。 一百一十多万马克?这可不是一笔小钱啊…… 现在要被用来在波茨坦路边修一座“很酷的”美术馆。 就因为维多利亚说了一句这有助于提升柏林的文化品位。 “妈的个维多利亚……真是死妈了。” 特奥多琳德眨了眨眼睛:“你说什么?” “没有,陛下。我说……殿下真有远见,以及维多利亚殿下呃……哈哈……很有艺术的眼光……哈哈……” 特奥多琳德眨了眨眼睛: “朕有远见就算了,后半句朕可不认。她鉴赏不来什么艺术,她只喜欢吹捧英国的一切。” “英国的石拱门是艺术的,英国的油画是艺术的,连英国下雨天泥泞的街道在她嘴里都能说出几分诗意来。” “至于德国的艺术嘛……她嘴上不说,但朕知道她心里是瞧不上的。” “行了,既然都到梅斯了,就先回总督府下榻吧。朕想泡个热水澡,再好好睡一觉。” “遵命,陛下。” 一行人走出会议厅,穿过长廊,从侧门离开。 马车已经等在门外,特奥多琳德踩上踏板钻进车厢,克劳德紧随其后,在对面坐下。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 特奥多琳德靠在软垫上,目光漫无目的的扫过窗外掠过的街景,过了一会儿,她的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看就要滑下去。 克劳德见状,轻咳了一声:“陛下,有件事……我想向您请示一下。” 特奥多琳德猛地抬起头,眨了眨眼睛,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嗯?什么事?” “这几日我不在宫中,我的履职安排……不知是否有什么需要调整的地方?” “哦,那个啊。”特奥多琳德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明天朕要去视察梅斯的要塞,还有克虏伯在洛林的工厂。” “总参谋部那几个老头子也会来,什么施利芬,小毛奇他们都会到场。倒是忙得很,没什么空闲来考较你的功课。”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目光在克劳德身上扫了一圈,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而且啊你之前跟朕说过,什么剪彩啦,无成本活动啦,塑造形象啦……朕觉得有点道理。” “朕打算明天试一试。你就……嗯……可以在梅斯待一待,四处走走看看,不用整天跟着朕转,” 克劳德微微一怔,随即微微躬身:“遵命,陛下。” 马车继续向前行驶,穿过几条街道,梅斯总督府的轮廓逐渐出现在视野中。 这是一座典型的普鲁士风格建筑,方正敦实,外墙是浅灰色的石材,窗户排列整齐,门前竖着两根朴素的立柱,整体看上去庄重而沉稳。 马车在大门前缓缓停下。 侍从拉开车门,特奥多琳德踩着踏板跳下车,站在总督府门前的台阶上,仰头打量了一下这座建筑的外观,然后转过身,目光望向远处夕阳余晖中若隐若现的城墙轮廓。 “梅斯……朕一直听闻梅斯是阿尔萨斯-洛林地区最坚固的堡垒,是德意志西面的铁门。今天亲眼看到了,果然名不虚传。” “梅斯城不愧为中欧第一雄关啊……” 克劳德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闻言微微欠身:“陛下说得是。梅斯要塞是德意志西部边境的基石,也是霍亨索伦王朝武功的象征。” 特奥多琳德什么都没说,自顾自的走了进去。 克劳德跟在她身后,穿过前厅,沿着铺了红毯的走廊向内走去。 总督府的内饰比外观要精致一些,墙上挂着几幅描绘普鲁士军队进驻梅斯的油画,天花板上垂下一盏黄铜吊灯,灯火将走廊映照得温暖而明亮。 特奥多琳德在皇帝套房前停下脚步,推开房门往里看了一眼,看上去挺豪华的。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过身来,朝候在走廊里的侍者招了招手: “去吩咐仆役准备好热水,朕要泡个澡。再让人把朕的行李送到这间房里来。” 侍者躬身应是,正要转身离去,克劳德上前半步,轻咳了一声:“陛下……虽然您很劳累,但按您平日的作息,这个时辰泡澡歇息的话,恐怕待到半夜就要醒了。” “到时候翻来覆去睡不着,反而比不睡更累人,不如先用些晚餐,散散步,待到天色完全暗下来再沐浴就寝,作息也不至于乱了节奏。” 特奥多琳德转过身来,双手叉腰,微微仰起下巴:“现在又不在宫里,没人管朕。朕想什么时候洗澡就什么时候洗澡,想什么时候睡觉就什么时候睡觉。” 克劳德抬起头,特奥琳恨不得满脸都写着你少管三个字。 他果断选择了放弃抵抗,垂下目光,恭顺的退后半步:“好吧……陛下您开心就好。” 特奥多琳德满意地哼了一声,转身走进了房间。 她走到沙发旁,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整个人往那张柔软的大沙发上一倒,四肢舒展,望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克劳德站在门口,没有跟进去。 他扶着门框,看着那位四仰八叉躺在沙发上的少女皇帝,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开口道: “陛下,那我先去安顿了。您若有吩咐,让人来叫我便是。” “嗯……去吧去吧。”特奥多琳德闭着眼睛,朝他挥了挥手,语气里已经带上了慵懒的困意。 克劳德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他听见房间里传来一声满足的叹息,紧接着是弹簧轻微的吱嘎声,大概是那位皇帝陛下翻了个身,把自己裹进了小毯子里。 他在门外站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转身沿着走廊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妈的,一百一十万马克修美术馆……维多利亚老不死,你可真会挑时候。”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第三十六章 你们都在干什么?!!(其一) 第三十六章你们都在干什么?!!(其一) 翌日清晨,梅斯总督府。 特奥多琳德裹着被子蜷缩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昨晚确实泡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把自己裹进柔软的被窝里,美美地闭上了眼睛。 然后……凌晨两点,她醒了。 翻了个身,睡不着,又翻了个身,还是睡不着。 她爬起来喝了半杯凉水,躺回去,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数羊。 数到三百多只的时候她放弃了,开始数大臣的名字。 数完国务秘书们又数总参谋部,数完总参谋部又数各邦国的王公贵族,终于在天蒙蒙亮的时候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然后感觉才刚合上眼,侍女就来敲门了。 “陛下……陛下?该起床了,今天要去视察工厂……”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哀嚎。 早知道昨晚就该听克劳德的话,先吃晚饭,散散步,等天色完全暗下来再洗洗睡,也不至于半夜醒来翻来覆去睡不着…… 困困银渐层 她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坐起身来,揉了揉惺忪的眼睛,任由侍女替她更衣梳洗。 铜盆里的温水扑在脸上,蒸汽氤氲,她闭着眼睛感受着这舒爽,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圣诞夜。 说来也真是离奇,她当初之所以会注意到克劳德·鲍尔这个人,说到底就是因为一个梦。 那天晚上她睡得挺早,然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具体发生了什么,她现在已经记不太清了,所有的画面都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影影绰绰的,怎么也看不真切。 但她依稀记得一些碎片。 梦里好像有一场很大很大的战争,既不是普鲁士打丹麦那种,也不是普奥战争或者普法战争那种。 那场战争的规模大得离谱,大到她醒过来之后回想起来都觉得后背发凉。 她记得梦里自己好像住在无忧宫,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那座宫殿在梦里变得很冷,冷得像一座巨大的冰窖。 然后她记得一个人,克劳德·鲍尔。 梦里的他也是她的顾问,站在她身侧,总是在说话,总是在写东西,总是在奔波。 但最后他好像身体垮了……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梦里好像还有很多别的东西。 泥泞的战壕,连绵不绝的炮声,望不到尽头的伤兵行列。 还有雪地上的血迹,冻僵的尸体,哭嚎的寡妇和孤儿。 那些画面太惨了,惨到她不敢相信这是人间,给她直接吓得哭出来了。 然后梦的最后,她好像真的像一个皇帝那样做了什么。 她记不清具体是什么事了,好像是拼尽了全力像个皇帝一样把什么人赶走了。 法国人?好像是法国人…… 她当时就醒了,躺在床上,心脏砰砰跳得厉害,后背的睡衣被冷汗浸透了。 她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躺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强迫自己把那个梦忘掉。 那只是一个梦而已,梦里的事情都是假的。 她之前还梦见无忧宫飞起来了,她也跟着床一起飞,飞到云层上面去了。 还有一次她梦见自己骑着一只绵羊在柏林的大街上到处跑,后面跟着一群大臣,他们骑着自行车在后面追,还大喊着危险。 梦都是离奇的,不讲道理的,不值得当真的。 所以她很快就把那个梦抛到了脑后。然后过了没多久,她就在报纸上看到了那个名字。 克劳德·鲍尔,一篇署名克劳德·鲍尔的文章,发表在柏林一份不算特别主流的报纸上,内容是抨击维多利亚的。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塞西莉娅叫来,让她去查一查这个克劳德·鲍尔是什么人。 塞西莉娅很快回来了,带回的消息是:此人目前在柏林活动,以撰稿和演讲为生,尚未进入主流视野。 特奥多琳德沉默了片刻,然后要求他们想办法把他带进宫来,朕要见他。 塞西莉娅没有多问,只是躬身应是,然后退出去安排了。 后来的事情……有点尴尬…… 她原本想的是让他们把人送过来,准备的最好的马车,结果下面那群蠢货以为是押送,不仅把人打了一顿,还给人在车上颠晕了。 真是荒谬! “陛下,好了……” 侍女的声音把她从回忆中拉了回来。特奥多琳德睁开眼睛,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已经被收拾得整整齐齐。 她站起身来,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然后点了点头:“行了,走吧。” 今天没有坐马车,而是坐轿车。 特奥多琳德站在总督府门前,看着停在台阶下的那辆黑色轿车,满意的点了点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六章你们都在干什么?!!(其一)(第2/2页) 轿车这东西她坐过几次,但以前总觉得它不如马车稳重,不如马车气派,配不上皇帝的排场。 但克劳德跟她说过,皇帝的形象不能只靠传统的庄重来维持,适当地展现自己对现代技术的接纳和亲近,也是一种统治艺术。 她觉得有道理。 再说了去视察重工业工厂这种地方,坐一辆旧时代马车过去,确实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司机拉开车门,特奥多琳德弯腰钻了进去。 轿车平稳地驶过梅斯的街道,穿过几道检查岗,最终在一座规模庞大的工厂门前缓缓停下。 特奥多琳德踩上车门踏板,稳稳的站定。 工厂门前的空地上已经站了不少人。 前排是几位穿着体面的先生,后排是几名身着军装的军官,再往后是一群围观的工人和技术人员,被拦在一条绳子后面。 站在最前面的那位,特奥多琳德一眼就认出来了,古斯塔夫·克虏伯,克虏伯家族的掌门人,全欧洲最大军火企业的实际经营者。 古斯塔夫见她下车,立刻向前迈了两步,右手贴胸深深鞠了一躬:“陛下驾临,克虏伯全体员工倍感荣幸。” 特奥多琳德微微颔首,目光越过古斯塔夫的肩膀,扫了一眼他身后的人群。 除了克虏伯的人,她还看到了莱茵金属的代表,毛瑟的代表,还有几家钢铁企业的负责人。 但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搜了一圈,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那些军官是陆军的一些中层军官,也有总参谋部里的普通参谋,但那些个说的上话的老人们一个都没看到…… “总参谋部的人呢?” “陛下。” 特奥多琳德转过头,看到小毛奇正从工厂大门的方向快步走来。 他在她面前立正站定,抬手行了一个军礼。 “总参谋长阁下,怎么就你一个人?其他人呢?” 小毛奇放下手,面色如常的答道:“陛下,您知道的,您今天也会视察要塞。” “鲁登道夫将军和法金汉将军已经在要塞那边提前做准备工作了,他们让我代为向您致歉,无法在此迎接。” 特奥多琳德点了点头,这个解释倒也合理。 要塞那边的视察是今天行程的一部分,总参谋部派人提前去打点准备,也是应有之义。 “那施利芬阁下呢?”她又问道,“朕听说他坚持这次也要来梅斯,怎么今天也没来?” 小毛奇的表情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呃……是这样,陛下。施利芬阁下今早突发了一些小疾病,身体不适,没法前来。他托我向您转达他的歉意。” “哦……这样啊。”特奥多琳德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她记得克劳德跟她说过,皇帝的形象不能只有威严,还得有恩情。 臣子生病了,皇帝表示一下关心,有时候比赏赐金银财宝更能收买人心。 她想了想,开口道:“施利芬阁下为帝国操劳了一辈子,如今退休了还不得安生,朕心里很是过意不去。要不这样吧,中午朕抽空去看看他——” “不用!” 特奥多琳德的话还没说完,小毛奇就脱口而出。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语气急促。 特奥多琳德愣住了。 小毛奇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他清了清嗓子,放缓了语气: “呃……陛下的心意,我一定转达给施利芬阁下。只是他老人家今早确实身体不适,需要静养。” “陛下若是亲自前去探视,他反而要强撑着起来行礼接待,折腾一番,恐怕对病情不利。不如等他康复了,再安排也不迟。” 特奥多琳德盯着他看了两秒,小毛奇的表情很平静,目光也很坦然,看不出任何破绽。 但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她想了想,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吧,那就等他康复了再说。你替朕问候他,让他好好养病,不必急着操劳。” “遵命,陛下。”小毛奇再次抬手行了一礼,然后退后半步,让出了通道。 嗯……真奇怪…… 特奥琳虽然十分疑惑,但她还是面无表情的走进了工厂,施里芬……病了? 好吧……老人生点病很正常…… 然而,军官群里面,埃克哈德也看着这一幕…… 他见此状暗自思纣着…… 他和总参谋部各位一起来的……鲁登道夫和法金汉就不说了,施里芬老爷子好得很啊……怎么突然病了? 莫非……他们终于下定决心对维多利亚动手了? 第三十七章 你们都在干什么?!(其二) 第三十七章你们都在干什么?!(其二) 克劳德压低声音开口问道:“贝莎小姐,我们在这里偷偷干这个……陛下和您丈夫克虏伯先生不会知道吧?” “放心吧,鲍尔先生。只要我们一会搞出来的动静小一点,他们就不会知道。” 克劳德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那块帆布隆起的轮廓上,然后缓缓开口道:“可是……一会儿激烈起来,这个动静可不是你我控制的啊。” 贝莎的笑意更深了:“陛下被支开了,她在工厂里视察呢,没事的。” 克劳德挑起眉毛,评估着这个安排的可靠性。 贝莎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她伸手抓住帆布的一角,用力一掀。 灰色的防水帆布滑落在地,露出底下的真容。 一门巨炮。 炮管粗得惊人,炮口黑洞洞的,它的炮架由厚重的钢铁铸成,轮毂足有半人高,整尊炮静静地矗立在临时搭建的底座上,像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 克劳德的目光从炮管底部缓缓上移,掠过那些精密的瞄准机构和复进装置,最终停留在炮口上。 “鲍尔先生,这个就是大贝莎。” 克劳德绕着那门炮走了一圈,仔细打量着每一个细节,看着确实挺牛,实际上更牛,历史上这东西摧毁了不知道多少永备防御工事,这口径就能给人吓死。 不过这次试炮这玩意估计是不会开炮的……这东西要是开了炮,克劳德自己估计就得均匀的分布在工事里了。 就在这时,侧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三个人鱼贯而出。 走在最前面的是阿尔弗雷德·冯·施里芬,总参谋部的前任掌门人。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埃里希·冯·法金汉,最后走出来的是埃里希·鲁登道夫。 施里芬在克劳德面前站定,目光先是落在那门巨炮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到克劳德脸上。 “鲍尔先生,你确定吗?这搞不好小命就没了……” 克劳德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我说到做到,如果我说到却不做到,那怎么验证我说的话是真的呢?” 施里芬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法金汉从胸前的内袋里取出一张折叠好的文件,展开来递到克劳德面前。 克劳德看了一眼,这是一份免责声明,措辞很严谨,法律术语层层嵌套,核心意思很明确。 签署人自愿参与此次活动,如发生任何伤亡事故,与克虏伯公司及总参谋部无关。 克劳德接过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笔。” 法金汉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递了过去。 克劳德接过笔,揭开笔帽,在签名栏里流畅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笔画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他将文件递还给法金汉。法金汉接过来看了一眼签名,然后自己也提起笔,在见证人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将文件折好重新收入怀中,然后抬起头来,直视着克劳德的眼睛:“鲍尔先生,这次的目的仅仅是测试防御工事对普通野战炮的防御效果,并不是奔着炸死你来了。” “火炮提前校准并计算好了大概落点,炮弹不会直接落在你所在的掩体上,按照常理不会出事,如果出了事我担责。” “好……另外,还有一件事。” “说。” “这次事情的报道,我希望由我来撰稿。写完之后我会交给各位审核,如果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可以再改。” “这样既能避免负面宣传,防止外界将其解读为军工企业或总参谋部对自身产品缺乏信心,也能确保报道切中要害,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真正理解新战法的必要性。” 法金汉与施里芬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法金汉点了点头:“好,就这么办。” “哦对了,一会火炮动静很大,市民们知道吗?” 鲁登道夫开口答道:“昨天就通知总督了,通知应该到位了,不会引发什么恐慌。” 克劳德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他转过身,朝场地里那个提前挖好的猫耳洞走去。 克劳德在洞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深吸一口气,弯下腰钻进了猫耳洞。 洞内比外面看起来要深一些,比后世那些纯用作单兵掩体的猫耳洞要稍微大一些,这更像是个双人掩体。 他在角落里坐下来,背靠着粗糙的土壁,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洞外,施里芬,法金汉和鲁登道夫三人站在那门巨炮旁边,目光都落在那个猫耳洞的方向。 鲁登道夫率先打破了沉默:“他还真敢啊。” 法金汉没有立刻接话。 他盯着那个标牌的位置看了好几秒,然后缓缓开口:“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有几分胆色。” 施里芬拄着手杖,一直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他转过身,朝远处那门普通野战炮走去。 法金汉和鲁登道夫跟在他身后。 炮组阵地旁,野战炮已经完成了装弹,炮栓闭合,拉火绳从发射机构上垂落下来。 炮组六个人,此刻有五个人站在旁边,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第六个人身上。 鲁登道夫走了过来,伸手指向远处那块标牌:“看到那边那个牌子没有?就是掩体的地方。想办法干它一炮。” “长……长官,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七章你们都在干什么?!(其二)(第2/2页) “怎么?没打过实弹?” “不是,长官,我打过,可是……”他的声音越来越小,“那个洞里有人啊……” 鲁登道夫的眉头拧了起来:“有人怎么了?他签了免责声明,自愿参与测试。” “落点都算的清清楚楚,不会直接攻击掩体,炮弹是炸不到他的!这是验证作战环境的必要环节,你只管开炮。” 炮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不是不敢开炮,他打过不少实弹,靶标、废弃的车体、模拟工事,什么都打过。 但那些都是死物,是没有生命的东西,这一次不一样。那个洞里蹲着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而且……他认识那个人。 他的弟弟在柏林当警察…… 说是当警察,其实也就是个小官,靠着家里的小关系谋了个巡警分队副队长的差事,平日里管管街面上的治安,偶尔出出勤,日子过得不算风光,但也算体面。 家里人都觉得这孩子有出息,在首都当差,将来说不定还能往上爬一爬。 然后前段时间,他弟弟从柏林回来了。 既不是升迁,也不是调任,一问居然是被赶回来的。 家里人写信告诉了他事情的经过。 他弟弟跟着宪兵队去抓人,抓的是一个叫克劳德·鲍尔的撰稿人。 说是上面有人打了招呼,要给他抓走。 结果呢? 宪兵队的头头被骂了,直接参与的那个宪兵队上尉把军衔都给丢了,现在已经滚回乡下经营田地去了。 动手的那两个警察直接被开除,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他弟弟虽然没动手,但作为带队的小官也脱不了干系,被一脚踢出了柏林警察系统,灰溜溜地回了汉堡。 一家人到现在都没缓过劲儿来。 炮手当时看完信,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弟弟不过是跟着跑了一趟腿,就丢了饭碗。 那个克劳德·鲍尔到底是什么来头,能让宪兵都吃瘪? 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他只想安安稳稳的当兵,别惹事也别得罪人。 可现在,堂堂军需总监鲁登道夫直接跑到他面前让他开炮轰那个克劳德·鲍尔。 炮手感觉自己两条腿都在打颤。 “长官……能不能换个人来?我……我今天状态不太好,怕打不好……” “打不好?你打了这么多年实弹,这你跟我说打不好?” 炮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能说什么?说他弟弟因为这个人丢了饭碗?说他怕这一炮下去,自己全家都得跟着遭殃? 虽然说计算过落点,但这万一给人打死了怎么办?自己还活不活了? 鲁登道夫盯着炮兵煞白的脸,耐心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 “你到底打不打?” 炮手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长官……我……” “怂货!”鲁登道夫一把将他从炮位上拽开,“你起开!我来!” 炮手踉跄着退到一旁,没敢吭声。 法金汉从后面走了上来,看了一眼站在炮位上的鲁登道夫,又看了一眼远处那个猫耳洞的方向,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你还真来啊?” “没事,反正算过落点了,而且也是你签的字,出了事你担责。” “我会如实禀报给陛下……” “随你,”鲁登道夫回头看了他一眼,“反正你也跑不了,横竖不亏。” 法金汉:“……” 好吧……他确实签了字,作为见证人在那份免责声明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如果真出了什么事,他确实要承担责任。 但他现在担心的并不是什么法律上的责任,毕竟条款清清楚楚,他是不用担心的。 只是……如果克劳德·鲍尔真的被一炮轰没了,他怎么跟皇帝交代。 鲁登道夫低头检查了一下炮尾的击发机构,确认一切就绪,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远处的标牌和那片掩体区域。 他又转头看了看其他几门炮的炮组,那些炮手们已经完成了最后的准备,正齐刷刷地望向他这边,等着他的信号。 “这个角度已经调整好了对吧?” 炮手连忙点头:“是的,长官!瞄准的就是那一片提前挖好的掩体阵地!诸元已经核对过了,没有问题!” 鲁登道夫点了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攥紧了那根拉火绳,目光锁定在远处那片掩体的方向上。 “开炮!” 他猛地一拉手中的拉火绳。 击发机构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紧接着—— 轰! 炮口喷出一道橘红色的火焰,浓烟滚滚升腾,整个炮身猛地向后一挫,复进系统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几乎是同一瞬间,其他几门火炮也相继咆哮起来。 轰轰轰轰轰—— 一连串的巨响在空旷的场地上炸开,大地都在颤抖。 炮声在山谷间来回激荡,震得耳膜生疼。 其他炮组迅速装填着,准备下一发,这边这门还是算了,这噪声不小,可别把施里芬老爷子伤到…… 第三十八章 你们都在干什么?!(其三) 第三十八章你们都在干什么?!(其三) 克劳德跪在猫耳洞里,双膝放在地面上,嘴巴张开,胸口悬空着不敢贴地 这是他穿越前在某部纪录片里学到的姿势,炮击时张嘴能平衡耳膜内外的压力,不至于被震破,胸腔不贴地是防止震伤内脏。 他当时觉得这知识这辈子都用不上,现在他跪在梅斯要塞前的一个土坑里,感谢自己还记得。 克劳德之所以敢来这里抗炮,并非是他真的已经无畏到了这个程度,他还没蠢到真的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一战的大量战例告诉了他结果,一战中的防炮掩体哪怕是普通口径的野战炮直击,大多数情况下也不会把里面的人炸死,想要达到这个效果得上重炮。 他现在待的这个掩体是完备加固后的,又不是真的随便挖一个土坑他就往里面跳,更何况这次测试也不会拿野战炮直击他,就算直击了也炸不死他。 这要是能把他炸死,那也是天意爷发力,概率在百分之零点几以下的事情都让他撞到了,那这把真的给你了…… 第一轮齐射落下来的时候,整个世界被撕碎了,肺里的空气被挤压出去,肋骨像是要被从内侧撑开。 克劳德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然后开始疯狂搏动,大地在颤抖,这可不是那些软弱文人文学意义上的,是特么字面意义上的。 掩体的土壁在震动中簌簌落下碎土,细小的颗粒顺着他的领口滑进衣服里,贴着脊背一路往下。 第二波冲击接踵而至。 轰——轰——轰—— 他感觉自己的颅骨在共振,牙齿在打颤,连骨髓都在发麻,他张着嘴,但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下一片嗡鸣。 克劳德现在开始后悔了,他在二十一世纪的资料里读过关于一战炮击的记载,读过老兵回忆录里那些关于地狱的描述。 他读过不少数据,比如多少万吨炮弹倾泻在凡尔登,索姆河的第一天英军伤亡了多少人。 他以为他懂,其实他什么都不懂。 那些文字和数据是安全的,是被过滤过的,是被时间和纸张驯化了的,而真正的炮击是原始且不讲道理的,现在克劳德是真的深有体会。 又一轮齐射袭来,这一轮比前几轮更近。他能感觉到冲击波从洞口灌进来,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挤压着洞内的空气。 他的耳朵已经分不清方向了,他蜷缩着,额头几乎贴到膝盖上,脊背弓起来。 那些在一战战壕里蹲了四年的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没有答案,也不可能有答案。 那种经验是无法通过文字传递的,就像你无法向一个从未溺水的人描述窒息的感觉。 你必须亲自经历,然后你才知道是什么样,然后你就再也忘不掉了。 炮击终于开始稀疏下来。 间隔从两三秒拉长到五六秒,再到十几秒。最后一发炮弹落在远处,闷响像一声遥远的雷鸣,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但克劳德的耳朵里并不安静,那种嗡鸣还在折磨着他,他慢慢放下捂着耳朵的手,手指僵硬得不像是自己的。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指关节,感觉到一阵刺痛,刚才他攥得太用力了,现在活动起来有些酸。 他睁开眼睛,洞壁上的碎土还在往下落,光线从洞口斜射进来,空气中悬浮着无数的尘埃颗粒,在光束里缓慢的翻滚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颤抖,他试着握拳再松开,重复了几次颤抖才渐渐平息下来。 克劳德撑着洞壁试图站起来,结果膝盖刚一用力就软了一下,他连忙用手掌按住地面稳住重心。 他从未接受过任何军事训练,上辈子最接近军事训练的一次经历是大学军训,那点经历除了把他练成一个伪军之外毫无长进,更别说扛真炮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起来,他活动了下肩膀和脖颈,然后准备爬出洞,结果手刚够到洞沿,洞口的光线就被一个身影挡住了。 鲁登道夫站在洞口,弯下腰,朝里面看了一眼。 他的表情本来是严肃的,他本以为他会看到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文人,脸色煞白,嘴唇哆嗦,需要人搀才能爬出来。 然后他这一看不得了,克劳德和个地狱来的恶鬼似的,全身都是灰,然后这个恶鬼现在扒着地狱之门的边缘准备往上爬。 “……你没事?” 克劳德拍了拍手上的土,抬头看了他一眼:“腿有点软,其他还好。” 鲁登道夫沉默了片刻,侧过身,让开了洞口。 克劳德弯着腰钻出猫耳洞,站直身体,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户外明亮的光线。 他看见法金汉和施里芬也站在不远处,两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后面还跟着一些技术军官,他们的眼神都怪怪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法金汉的表情有些复杂。他上下打量了克劳德一遍,确认他没有缺胳膊少腿没有流血,没有站不稳,然后缓缓开口:“你还真活着出来了。” “不然呢?”克劳德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死在里头的,要是能炸死我我绝对不会来这里,也不会在总参谋部提出新理论。” 法金汉没有接话,他看了看猫耳洞一旁的那个标牌的位置。 那块标牌已经被炸得连影子都找不到了,原地只剩下一点残骸了,周围的草皮被掀飞了一大片,泥土翻卷着,冒着缕缕青烟。 “那个标牌……刚才还在那儿。”法金汉说。 “嗯,不过这下应该证实堑壕体系的炮击抵御能力了吧。”克劳德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 施里芬拄着手杖,一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克劳德身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缓缓移开,望向远处那片被炮火犁过的土地。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克劳德拍了拍身上的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来:“对了,那个大贝莎……应该不开炮吧?” 鲁登道夫哼了一声:“不开炮,我们还不想把我们花了大价钱造的碉堡砸坏,也不希望你被炸死。” “那就好。”克劳德点了点头。 一行人开始检查那些提前挖好的猫耳洞。 第一个洞完好无损,只有表面落了一层灰。 第二个洞,同样完好。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克劳德跟在军官们身后,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检查。 走到第六个洞的时候,法金汉的脚步停住了。 洞口塌了一半,上方的土层塌陷下来,将洞口堵住了大半,只剩下一条窄缝,勉强能看见洞内的情况。 他蹲下身,侧着头往里看了一眼,然后站起身来,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叉。 “这一个塌了。” “什么原因?”施里芬开口问道。 法金汉蹲下身,用手指拨开洞口边缘的碎土,仔细看了看塌陷的断面,然后站起身来: “可能是支撑结构的问题,也可能是这一段的土质比较松软,承受不住连续的震动。” “而且这个洞口不幸的被击中了两次还没完全塌掉……这反而是一个奇迹……” 他转过身,朝一名随行士兵招了招手。 士兵快步跑来,立正敬礼。 “回头叫工程兵来把这个洞挖开,检查一下塌陷的具体原因。是支撑结构的问题还是土质的问题,写一份详细的报告给我。” “是,长官!” 士兵又敬了一礼,转身快步跑走了。 法金汉合上笔记本,抬起头来,目光扫过远处那片尚未检查的区域:“还剩几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八章你们都在干什么?!(其三)(第2/2页) “还有三个。”鲁登道夫答道。 “继续。” 一行人继续向前走去。克劳德跟在他们身后,脚步已经没有刚才那么飘了,腿也不怎么打颤了。 他走在队伍的最后面,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远处那片被炮火犁过的土地,然后落在前方那座要塞的轮廓上。 梅斯要塞的延伸结构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 那些棱堡、护墙、炮台,一层一层地镶嵌在丘陵的轮廓线上。 法金汉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顺着克劳德的目光望了一眼那座要塞,然后开口说道:“看到那边没有?要塞的延伸结构。下一轮我们会用重炮轰那里。” “你钻进去,这一轮结束就差不多了……够验证,也足够我们拿去做宣传了,刚刚掩体内的记者们可都拍的清清楚楚。” 克劳德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行。” 他转身跟着那名引路的士兵,朝要塞延伸结构的方向走去。 …… 与此同时,克虏伯工厂陈列馆。 特奥多琳德站在展厅中央,双手背在身后,仰头打量着墙上那幅巨大的油画,画面上描绘的是克虏伯工厂的全景,烟囱林立,浓烟滚滚,一派蒸蒸日上的气象。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从油画上移开,扫过展厅里那些陈列着的各式各样的展品,展示用的火炮,剖面展示的蒸汽锤一排排码放整齐的炮弹样品。 古斯塔夫·克虏伯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为她介绍着陈列馆的历史和藏品。 特奥多琳德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显得专注而得体。 她的目光在展厅里缓缓移动着,然后在一个靠墙的展台前停了下来。 那是一个特别大的木质展台,台面上覆盖着一层深蓝色的衬布。 衬布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但有几块区域的灰尘明显比其他地方要薄一些,呈现出一个个规整的轮廓。 那些轮廓的形状和大小各不相同,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宽,有的窄,但排列得十分整齐,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放在上面,然后被人搬走了。 她转过头,看向古斯塔夫:“克虏伯先生,这里原本放着什么东西?” 古斯塔夫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展台,然后面色如常的答道: “陛下,这里原本陈列的是我厂近年来研发的一系列火炮,包括几款野战炮和攻城炮,是真品,为了展览,保养的特别好。” “火炮?”特奥多琳德的目光又落回那些灰尘轮廓上,眉头微微蹙起,“那现在它们去哪儿了?” “陛下,我刚才介绍的时候提到过,这里生产的火炮很快就会投入实际使用,这体现了我们帝国的效率,至于这几个火炮……” “这几个火炮保养极佳,最适合用来测试参数,进行一些研究什么的,一时被借走很正常……” 特奥多琳德眨了眨眼睛,回忆了一下刚才的介绍,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她当时正走神想着别的事情,只是含糊的应了几声,并没有认真听。 “哦……对,你说过。朕想起来了。” 她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灰尘轮廓。 “很好。”她转过身来,脸上带着赞许的神色,“克虏伯先生,贵厂的效率和执行力令朕印象深刻。” “这批火炮能够如此迅速地完成验收并交付使用,充分证明了克虏伯作为帝国工业支柱的实力。” 古斯塔夫微微躬身:“陛下过誉了,这是全体克虏伯员工的荣幸。” 特奥多琳德满意地点了点头,正准备继续往前走,去参观下一个展区—— 就在这时。 轰隆隆隆隆—— 一阵沉闷的巨响从远处传来,像是一连串惊雷在地底深处滚动。 特奥多琳德转过头,目光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工厂围墙之外的某个方位。 “怎么回事?”她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警觉。 古斯塔夫也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窗外,然后面色平静的转回头来: “陛下不必担心,那是梅斯要塞方向的例行火炮试射,今天的试射应该是提前安排好的常规训练,不会对工厂和市区造成任何影响。” “……例行试射?” “是的,陛下。梅斯要塞是帝国西部边境最重要的防御枢纽,驻防部队的训练任务一向繁重。” “每段时间都会有些这样的活动,附近的居民早已习以为常。” 特奥多琳德缓缓点了点头,但眉头并没有完全舒展开。 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一时又说不上来。 她转过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站在不远处的小毛奇和梅斯总督。 小毛奇正抬起袖子,擦拭着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梅斯总督站在他身旁,也在用手帕不停地按着额头和鬓角,手帕已经湿了一片。 两人察觉到她的目光,动作同时僵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放下了手。 “你们怎么了?” “呃……哈哈……有一点热。” “热吗?” 小毛奇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点头:“呃……是,陛下,梅斯这个地方……比柏林要潮一些。” 梅斯总督在一旁连连附和:“对对对,陛下,梅斯的气候就是这样的,我们这些常年在此地居住的人都习惯了,但毛奇阁下难免有些不适应。” 特奥多琳德看着他们一唱一和的样子,心里那股怪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过身去继续看墙上的油画。 但她心里已经开始犯嘀咕了。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先是施利芬突然病了,然后是小毛奇和梅斯总督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再联想到刚才那阵炮声…… 她想了想,决定找克劳德问问。 这家伙虽然有时候说话不好听,但脑子是清楚的,分析事情也比她自己瞎想要靠谱得多。 而且既然大家都在谈论火炮试射,她作为皇帝也应该说点什么,展现一下自己对军事的了解,这样才能巩固自己的权威。 她转过身来,清了清嗓子:“那个……” 然后她停住了。 她环顾了一圈四周。 克劳德呢? 她这才意识到今天没带克劳德…… “克劳德呢?我有话讲,把他叫来。” 小毛奇和梅斯总督同时开口—— “陛下,鲍尔先生今天身体不适,在总督府休息。” “陛下,鲍尔先生今天一早去了要塞,说是要提前检查一下设施。” 两句截然不同的话同时出了口,空气凝固了一瞬。 小毛奇和梅斯总督对视了一眼,两人的脸色同时白了几分。 特奥多琳德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所以,他到底是在总督府睡觉,还是在要塞检查?” 小毛奇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呃……总督阁下是对的,他在要塞检查。” “呃……”梅斯总督也同时开口,“他累了在睡觉……” 两人说完,又对视了一眼,意识到自己又说岔了。 特奥多琳德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沉默。 漫长的沉默。 “所以,朕的顾问现在到底在哪里?” 第三十九章 哈! 第三十九章哈! 轿车在梅斯郊外的路上疾驰。 车轮碾过碎石,车身颠簸着,坐在后排的特奥多琳德被晃得左摇右晃,但她丝毫没有在意。 她的双手紧紧攥着裙摆的布料,现在她的肺都快要气炸了。 她刚才在陈列馆里问了半天,小毛奇和梅斯总督支支吾吾,你推我我推你,越说越离谱,越描越黑,最后终于挤出了实话 克劳德·鲍尔,她亲自任命的顾问跑去要塞前面的空地上要拿自己试炮。 他要证明什么新战法,要证明什么掩体的有效性,要证明什么步兵在炮火下的生存能力。 总参谋部的那群老头居然答应了。 那群臭老头策划了这场荒唐的“测试”,然后瞒着她这个皇帝,把她一个人丢在陈列馆里听古斯塔夫介绍什么破油画。 特奥多琳德感觉自己太阳穴上的血管在突突的跳。 克劳德也是疯了。她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能用的顾问,脑子清楚,说话好听,办事靠谱,结果他跑去当炮靶子? 他要是被炸死了,她上哪儿再找一个这样的人去? 她越想越气,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 就在这时,轰的又是一声巨响。 特奥多琳德猛地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紧接着又是一声。 轰! 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间隔越来越短,炮声越来越密集。 这已经不是测试了,这是奔着炸死克劳德来的!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她想起了那个梦。 梦里克劳德站在她身侧,总是在说话,总是在写东西,总是在奔波,结果最后他身体垮了。 她当时觉得那只是一个梦,不值得当真。 但现在她忽然有些害怕了。如果那个梦是真的呢?如果克劳德真的会死呢? 不行!怎么也不行! “开快点!”她朝前面的司机吼道。 司机猛踩油门,轿车在颠簸的路面上又加快了几分。 轿车在一片被铁丝网围起来的空地前猛地刹住。 特奥多琳德不等车停稳,一把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她站稳脚跟,目光扫过前方。 空地上站着不少人,有穿军装的军官,有穿便服的技术人员,还有几个扛着相机的记者。 所有人看到她出现,脸上的表情都像是见了鬼。 后面几辆车上下来的人想拦,但也不敢拦。 “陛下——” 一名中校快步迎上来,抬手敬礼,话还没说完,特奥多琳德已经从他身边径直走了过去。 “陛下!炮击还没有结束!” “滚开!” 中校僵在原地,不敢再拦。 特奥多琳德继续往前走,又有几个人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想拦住她—— “陛下,危险!” “陛下,请走安全通道!” “陛下,这边——” 特奥多琳德停下脚步,目光冷冷的扫过他们。那几个人同时噤声,下意识的退后半步。 “安全通道在哪里?” 一名少校连忙指向左侧一条通道:“陛下,这边请。” 特奥多琳德二话不说,转身朝那条通道走去。 通道两侧堆着沙袋,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昏暗的马灯悬挂在壁上,光线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走得很快,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 她穿过通道,从另一端的出口走出来,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开阔的空地,远处的地面上布满了弹坑,泥土翻卷,草皮被掀飞,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 不远处,一门大口径攻城炮正昂着炮管,炮口还残留着缕缕青烟。 而炮位旁边,一个身影正挥舞着双臂,一边跳一边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九章哈!(第2/2页) “开炮!!!开炮!!!” 正是鲁登道夫。他背对着通道出口,完全没注意到身后发生了什么,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 “鲁登道夫!!!”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传开,但炮声太大了,根本听不见。 轰—— 又一发炮弹呼啸出膛,将她的声音淹没得干干净净。 鲁登道夫根本没听见,还在那儿挥着胳膊:“好!开炮!开炮!” “鲁!登!道!夫!!!” 还是没听见。 特奥多琳德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了。她猛地转过头,目光锁定了站在不远处的一名负责协调信号的军官。 “你!” 那名军官被她点名,浑身一激灵,立正站好:“陛、陛下?” “叫停!立刻!马上!” 军官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反应过来,直接打了一发照明弹。炮兵都被这动静吸引了,炮击总算是停了。 硝烟缓缓飘散,空旷的场地上总算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远处山谷里传来的隐隐回声,和风吹过草地的沙沙声。 鲁登道夫站在炮位旁边,皱着眉头,一脸不满的转过身来:“怎么停了?谁让你们停的?才打了一半!还有一半没——”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看见了特奥多琳德。 他放下手臂,站直身体,然后微微躬身。 “陛下……您怎么来了?” 特奥多琳德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大步走到他面前,仰起头。 “克劳德·鲍尔在哪里?” 鲁登道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陛下,鲍尔先生他——” “我问你他在哪里!” “他在——” “快找!”特奥多琳德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现在!立刻!马上!” 鲁登道夫似乎想解释什么,但对上特奥多琳德的眼睛,他果断选择了闭嘴。 他转过身,朝场地深处走去。 特奥多琳德紧跟在他身后。 法金汉和施里芬从另一个方向快步赶了过来,两人看到特奥多琳德的身影,脸色都不太好看。 法金汉上前一步,试图开口:“陛下,请听我解释——” “闭嘴。” 法金汉闭上了嘴。 施里芬拄着手杖,沉默地站在一旁,没有试图开口。 “唉……” 特奥多琳德跟着鲁登道夫,快步穿过那片被炮火犁过的土地。 脚下的泥土松软而焦黑,踩上去有一种虚浮的感觉。 空气中还残留着火药的味道,呛得她喉咙难受。 她看见前方出现了一排猫耳洞,洞口不大,倾斜着通向地下,有的完好无损,有的边缘有些塌落。 她不等鲁登道夫开口,直接走到第一个洞口,弯下腰朝里面看去。 空的。 她走到第二个洞口,弯腰,空的。 第三个,空的,第四个,也是空的。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她弯下腰,朝第五个洞口看去,还是空的。 她检查了所有猫耳洞,都没有人,只剩下最后一个……她直起身来,正要走向最后一个洞口,然后她的脚步停住了。 第六个洞口塌了一半,上方的土层塌陷下来将洞口堵住了大半,只剩下一条窄缝。 边缘的泥土还在簌簌地往下落,露出一道狰狞的裂口。 特奥多琳德站在那个塌陷的洞口前,愣住了。 她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刚才那些猫耳洞都是空的……一个都没人,那这个塌掉的洞里…… 她不敢往下想。 第四十章 记者:我...我也要死吗? 第四十章记者:我...我也要死吗? 她蹲下身,伸手扒开洞口边缘的碎石和泥土。 土块很硬,她的指甲刮过粗糙的表面,传来一阵刺痛,但她不敢停。 她拼命地扒着那些碎石,泥土嵌进她的指甲缝里,指尖磨得发红,但她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只顾着把那堆坍塌的土石往两边扒开。 “鲍尔!克劳德·鲍尔!” 没有人回答。 她的眼眶开始发酸。鼻子也酸了。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的声音发抖,但那股酸涩已经涌到了喉咙口。 “王八蛋!你听到没有!回答朕!” 还是没有回答。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了。她拼命地眨着眼睛,想把那股湿意逼回去,但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涌了上来。 她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把脸,继续扒那堆碎石。 “陛下……” 法金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特奥多琳德没有回头。她双手撑在碎石堆上,声音已经带上了颤抖: “人呢?克劳德人呢?!” 她猛地转过头,目光死死的盯着法金汉。 “你们把他弄到哪里去了?!你们把他——你们——” 她的声音哽住了。她说不下去了。 “陛下……呃……他不在这...他在碉堡里。” 特奥多琳德的声音戛然而止。 “……什么?” “鲍尔先生在要塞延伸结构的碉堡里。那个猫耳洞是空的,他不在里面。” “你们刚才为什么不早说?” “陛下……您没给我们机会说。” 特奥多琳德无语了…… “……带路。” 法金汉微微欠身,转身朝要塞延伸结构的方向走去。 特奥多琳德跟在他身后,脚步比来时慢了半拍。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在她身后不远处,那几个扛着相机的记者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小心翼翼地放下相机,压低声音问旁边的同行:“这个……拍还是不拍?” 另一个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举起相机,对准了那个走向碉堡方向的少女背影。 “拍!当然要拍!” 咔嚓。 …… 炮声暂时停歇了。 克劳德靠在碉堡内壁的墙上,头顶的煤油灯在震动中剧烈摇晃了几下,光线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面上,忽大忽小,扭曲变形。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全是硝烟和尘土的味道,干燥而辛辣,呛得他喉咙发紧。 他咽了口唾沫,感觉嗓子还是难受极了。 他伸手从内衣口袋里掏出怀表,拇指推开表盖,低下头。 居然……才过了二十一分钟。 他合上表盖,把怀表攥在手心里。 没过多久,炮声又响了起来,大地震颤,灯火摇曳,灰尘弥漫…… 克劳德咳嗽起来,烟尘太大,令人难以忍受…… 持续的轰炸里面,噪音大到让人的耳朵都到了半聋的地步。 狭小的空间太过密闭,生命躲在蚁穴一样的小洞里,祈求火药与爆炸的宽恕。 就像躲在蚁穴里的蚂蚁们一样,面对顽童的戏弄,他们除了躲在洞中祈祷这个巨人不会赶尽杀绝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火炮很多时候杀不死完备掩体里的士兵,但他能夺走他们的灵魂,令他们重新退回对着未知祈祷和祭祀的愚昧时代…… 人在心动的时候心会砰砰直跳,害怕的时候也会,心跳是同一门语言,却说着截然不同的故事,有的为花开而颤,有的为刃寒而鸣…… 一个个平凡的生命只有在被炮火击中的时候才难得的绚烂了一会。 炮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克劳德靠在墙上,目光涣散地盯着对面墙壁上被煤油灯投射出来的影子。 炮击……停了? 他迟钝的意识到这一点。 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他侧耳听了片刻,确认外面确实安静下来了,只有风声从射击孔的缝隙里挤进来,发出细微的呜咽。 他想活动活动,但他的四肢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只剩下一个空壳靠在墙上,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觉得费力。 他就那么坐着,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像一具被掏空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炮击还有很久才会结束。 这才是第二轮。后面还有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在这个暗无天日的掩体里,若不是有怀表,他甚至都得忘了时间…… 就在这时,哐的一声巨响。 铁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重重撞在墙上,铰链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尖叫。 克劳德抬起头。 门口的光线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一个身影逆光站在门口,轮廓被背后的天光勾勒出一道明亮的边缘。 但他现在脑袋昏昏沉沉,甚至都没法辨认眼前的是什么人或者是什么障碍物。 特奥多琳德站在门口,看见靠在墙上的克劳德。 他满身灰尘,脸色苍白,目光涣散,像一具刚从废墟里刨出来的干尸。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一股压抑了许久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出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章记者:我...我也要死吗?(第2/2页) “你这个——” 她冲进碉堡,一把攥住他的衣领。 “王八蛋!!你是不是疯了!!谁让你来的!!你脑子出问题了?!” 她骂得很大声,但克劳德的耳朵还在嗡嗡作响,那些话语像隔着一层厚棉布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具体骂了什么,和白噪音一样。 他只能看见她的嘴在动,看见她的眼眶泛红,看见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衣领,还很用力。 他想做点什么,但是身体僵直了,既不能思考,也没法好好判断。 特奥琳正准备继续骂他,结果不曾想对方突然反握着她的手腕,力气大的惊人。 他的指节收紧,像铁箍一样扣住她的手腕,疼得特奥琳倒吸一口凉气。 她还没来得及挣开,下一瞬她整个人被直接拽了过去,然后被死死地按进了怀抱里。 克劳德的胳膊绕过她的后背,收紧,勒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窝里,整个人像溺水的人抱住救命的浮木一样抱着她。 “喂——你——” 特奥多琳德下意识地伸手去推他的胸口,手掌抵在那片沾满灰尘和硝烟味的衣料上,使劲往外撑。 但怎么推拒都推不动,他那两条胳膊像是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她又推了一下,还是推不动。 “放开!你——朕让你——喘不过气了——” 她的声音被挤压得断断续续,挣扎的幅度也越来越小。 他的体温透过那层满是灰尘的衣料传递过来,烫得吓人,她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的搏动。 他的呼吸粗重而紊乱,热气扑在她的颈侧,毫无节奏可言。 她偏过头,借着煤油灯摇曳的光线,看着他的脸,他不是故意的,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再推他。 主机过热死机了,嗯,对 她有些笨拙的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的落在了他的后背上。 “……行了行了,朕在这里,没事了,炮停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克劳德的呼吸渐渐的平稳下来。箍在她背上的手臂也开始松动。 特奥多琳德感觉到他的额头从她的肩窝里抬了起来,她对上他那终于重新聚焦的眼睛,心里刚刚缓过来,结果对方手一松直接摔倒在地上了…… 特奥多琳德见状拽着他的衣领,想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但他浑身软绵绵的,使不上力,她拽了两下没拽动,反而被他带得一个趔趄,膝盖磕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她咳嗽起来,这里的烟尘太大了,呛得她眼泪直流。 特奥多琳德拖了几步,实在是拖不动了。 她停下来,喘着粗气,瞪着眼前这个灰扑扑的家伙。 他耷拉着脑袋,目光还是很呆滞,看起来和死了没区别。 她越看就越气,越气又越想看,尤其是想到刚刚的事情,一股邪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松开他的衣领,后退半步然后一脚踹了过去。 克劳德被这一脚踹得浑身一激灵,涣散的目光终于聚焦了。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面前的皇帝,嘴唇动了动:“……陛下?” “你还知道朕是谁啊?!”特奥多琳德见他终于有了反应,心里松了一口气,但脸上的怒气丝毫未减。 她双手叉腰,背过身去,抱着胳膊,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你怎么没死里面?!刚刚直接炸死你算了!自己走!” 克劳德靠在墙上,眨了眨眼睛,迟钝的消化着这句话的含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灰尘的双手,又抬头看了看那个背对着他的背影,然后撑着墙壁慢慢的站了起来 他们挪到要塞外,刺眼的阳光扑面而来,他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室外明亮的光线。 门外站着一群人。 施里芬拄着手杖,站在最前面,面色沉静。 法金汉站在他身侧,表情复杂。 鲁登道夫站在稍远的地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啥。 再往后是一些技术军官和几名扛着相机的记者,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他。 特奥多琳德从碉堡里走了出来。她站在克劳德身侧,目光冷冷地扫过面前那一排人。 “你们全都完蛋了,一会儿全都到梅斯总督府给朕等着!” 她说完不再多看任何人一眼,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的甩了一句: “还站着干什么?跟上。” 克劳德扶着门框,迈开步子,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那片被炮火犁过的土地,朝通道出口走去。 身后的人群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始缓缓移动。 记者群里,一个年轻的摄影师放下相机,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旁边那位资深记者的胳膊肘,压低声音问道: “呃……我……我们也要完蛋吗?” 资深记者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举起相机,对准那个少女皇帝和她的顾问并肩远去的背影,按下了快门。 咔嚓。 “应该不用……吧……” 第四十一章 妨碍咱的渣渣! 第四十一章妨碍咱的渣渣! 梅斯总督府的会客厅里甚至安静的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会客厅里站了十几个人。 施里芬拄着手杖,站在窗边,目光望着窗外。 法金汉站在他身侧,双手背在身后,面无表情的盯着墙上一幅描绘普鲁士军队进驻梅斯的油画。 鲁登道夫站在靠门的位置,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靴尖,不知道在想什么。 几名技术军官聚在房间的另一角,大气不敢出。 而那几名记者则被安排在靠墙的地方,他们更是不敢抬头。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 特奥多琳德坐在高背椅上,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挂钟的指针从下午三点一刻走到了三点二十三分。 在沉默中度过的八分钟,长得像是八个世纪。 终于,特奥多琳德动了一下,她将尖顶盔摘下,搁在一边的桌面上,然后缓缓抬起头来 她的目光扫过房间里的人,然后她终于开口了。 “开炮的,签字的,挨打的这三个留下,其他的都出去。”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然后人群开始移动。 技术军官们最先反应过来,几乎是贴着墙角鱼贯而出,脚步匆忙却又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梅斯总督紧随其后,他走到门口时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赶紧低头走了出去。 几名侍从也跟着退了出去。 那几个记者面面相觑。 其中一位年纪较大的率先站起身来,朝特奥多琳德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快步走向门口。 另外几人连忙跟上,走在最后的那个还在门口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才站稳,头也不回的消失在了门外。 门被带上了。 咔哒。 房间里剩下四个人。 坐在椅子上的特奥多琳德,灰头土脸的克劳德,追悔莫及的法金汉,以及思考遗言的鲁登道夫。 鲁登道夫抬起头,发现小毛奇居然跑路了,他用脚碰了碰法金汉。 (小毛奇:嘘……) 法金汉疑惑的看向他,用眼神询问他干嘛? 鲁登道夫用下巴点了点刚刚小毛奇站着的地方,意思就是问这家伙怎么开溜了?法金汉居然还看懂了。 法金汉无语极了,小毛奇不跑在这里等死吗? 克劳德发现了他们二人的动静,他这时也是追悔莫及,早知当初就应该跑到别的更远的要塞测试…… 他抬起头,用眼神像这二位老将求救,没想到他们二人也用同样的眼神回应着自己…… 咱俩自身难保,咋救你啊? 特奥多琳德的目光在三个人脸上缓缓扫过,这仨不知道在她眼皮子底下挤眉弄眼什么。 本就压抑不住的怒火彻底爆发了,她猛的一拍桌面。 砰! “看什么看!干什么呢!都看过来!听好了!” “这是朕的顾问!!克劳德·鲍尔是朕的顾问!” 她站起身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她大步走到法金汉面前,仰起头。 “你们怎么敢违抗朕的命令?!” 法金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敢说话。 “朕任命他的时候怎么说的?你们都聋了吗?!他是朕亲自挑选的人!他是朕的顾问!” “他不是你们的试验品!不是你们的炮靶子!不是你们可以用来验证什么狗屁理论的消耗品!!” “事情到了这一步,所有人都欺瞒着朕——” “你!鲁登道夫!你亲自拉的火绳!你亲自开的炮!你知不知道你在打谁?!” “还有你——”特奥多琳德又转向法金汉,“你签的字!你签的字!你在那份免责声明上签了字!” “你作为见证人,看着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你眼睁睁地看着他钻进那个洞里,看着大炮开炮!” “你们把朕当傻子耍!你们所有人!军队在瞒着朕,企业家在瞒着朕,甚至朕的顾问也是?!” 她猛的转向克劳德。 克劳德靠在墙边,满身灰尘,脸色苍白。 他迎着特奥多琳德的目光,没有回避,也没有辩解。 “你呢?你跟他们一起瞒着朕?你是朕亲自任命的顾问,你拿着朕给你的委任状,你享受着朕给你的信任和庇护,然后你跑到梅斯要塞前面去当炮靶子,连跟朕说一声都不说?” “你是不是觉得你很英勇?你是不是觉得你签了那份免责声明就很了不起?你是不是觉得你往那个洞里一钻,炮声一响,你就能证明什么狗屁理论了?!” “还有朕的总参谋部,你们这帮自称参谋的东西,你们在军校里待了几年,学了些什么?” “你们学会了如何在宴会上用暧昧的话语哄骗漂亮小姐!你们学会了如何在舞会上挑选最合身的军礼服!” “你们学会了如何在觥筹交错之间用半真半假的口吻谈论那些你们根本不懂的战争!” “除此之外呢?你们还会什么?!你们只会对着一个二十年前的老兵棋反反复复地推演!一遍又一遍!” “好像只要推演的次数足够多,那场仗就能打出不一样的结局似的!” “你们知不知道你们在干什么?你们知不知道你们今天干的每一件事情都可能成为以后别人效仿的先例?!” “这个头一开,以后但凡有人想证明什么事情,首先考虑的就不再是道理的是非对错了。” “以后你们总参谋部内部有分歧了,不用开会也不用辩论,直接拉一门炮到院子里,让两边都站着挨两炮,活下来的那边就是对的?!” “以前还整个决斗,现在甚至连决斗都不需要了!直接拉一门炮来,往地上一架,让反对的人站到对面去轰他一炮!活着就算对,死了就错!” “以后大家伙讨厌哪个人了,干脆也可以用这种方法!反正免责声明一签,法金汉阁下大笔一挥签个字见证一下,鲁登道夫阁下亲自拉火绳,干干净净,合法合规!” “你们这是在给帝国开创一个什么样的传统?!啊?!” 特奥琳一口气骂太多,一时间气都没运上来,她大口喘着气,一边等着有人回应。 结果……没有人接话。 法金汉低着头,鲁登道夫盯着自己的靴尖,克劳德依旧装死。 特奥多琳德的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来回扫了一圈,见没有人打算开口,那股刚刚压下去的火气又窜了上来。 “怎么都不说话了?!刚才在要塞前面不是挺能干的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一章妨碍咱的渣渣!(第2/2页) “你们知不知道,这事要是传出去了,舆论会怎么样?!一个连自己任命的顾问都保护不了的皇帝,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那些刚刚开始在政治上向朕靠拢的人会怎么想?那些还在观望的人会怎么想?!” “到时候还怎么治国?!合法性还要不要了?总参谋部直接就被打成谋杀顾问的凶手了!你们想过这些没有?!” “你们一个两个的,做事之前能不能动动脑子想一想后果?!” “克劳德这个小的疯了,你们这群老的也要跟着他疯?!你们是总参谋部的高级军官!不是街头上跟着起哄的小混混!” “他年轻气盛不懂事,你们也不懂事?!他脑子一热要上吊,你们就真的给他递绳子?!你们就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一句这不行?!” “你们就看着他签那份免责声明,看着他钻进那个洞里,然后站在旁边看热闹!你们跟那些在马戏团里看人走钢丝的观众有什么区别?!” “无非是马戏团的观众买票入场,你们用的是帝国的军费和自己的军衔在看这场表演!” “一群懦弱到不敢担责,尽会看些热闹的王八蛋!” 法金汉的眉头拧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迎上特奥多琳德的目光。 “陛下,这话……太过分了。我们可以接受您的批评,但不能接受您对我们人格的否定。” “我们是总参谋部的军官,我们对帝国的忠诚和对父国未来的责任感,不比任何人少一分。我们不会拿帝国的未来开玩笑。” “不会拿帝国的未来开玩笑?”特奥多琳德冷笑了一声,“那你们在干什么?” “你们觉得克劳德的理论不对,你们觉得他的想法是异想天开,你们觉得一个没当过兵的年轻人不配谈论战争。” “那好啊,你们拿出证据来啊!你们用数据、用实验、用严谨的论证去推翻他啊!” “你们今天能炮轰他,明天是不是也能用大炮炸无忧宫?!反正只要意见不合,拉一门炮来轰就是了!” “你们觉得你们是在捍卫军人的尊严和专业的壁垒,但你们做的事情恰恰是在摧毁这一切!你们在用最粗暴的方式解决最需要精细思考的问题!” “今天那个猫耳洞就直接被炸塌了,你们没看到吗?万一人就在这个洞里呢?这证明了什么建设性的东西?什么都没有!但其失败的后果极其严重!“ 特奥多琳德实在是气的不轻,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整个会客厅里只剩下她急促的呼吸声和墙上挂钟永不停歇的嘀嗒声。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陛下……可是不这么做,是无法服众的。” 特奥多琳德猛的转过头,目光锁定了靠在墙边的克劳德。 “你说什么?” “总参谋部不相信我的判断,军官们不相信一个没当过兵的年轻人配谈论战争。如果不亲自证明给他们看,我说的话就永远只是一纸空谈。” “我的行动是为您好,也是为了未来好,我无法接受因为我的懦弱,而让未来的士兵们置身于未经验证的险境之中。” 特奥多琳德愣住了。 她盯着克劳德看了好几秒,然后那股刚刚压下去的火气又窜了上来,比刚才烧得更旺。 “你——” 她大步走到他面前,仰起头,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尖上: “你个一步登天快飘上天的家伙!你以为你是谁?!你才来城市宫几天?!” “蠢货!笨蛋!妨碍咱的渣渣!” 她越骂越激动,声音越来越高,脸涨得通红。 “你以为你往那个洞里一钻就能证明什么?!你以为你挨了一顿炮就能让所有人闭嘴?!你以为你这样就是在为帝国效力?!” “你这个混蛋刚刚干的那些糊涂事也别想蒙混过关!你——你————” 她话说一半,意识到这东西现在还不能说,于是后半句话只好卡在喉咙里,给她气得跺了一下脚。 就在这时……吱呀,会客厅的门被推开了。 特奥多琳德转过头,正要开骂:“谁让你进来的——!” 然后她的声音卡住了,她定睛一看,是施里芬拄着手杖站在门口。 “陛下,是我指使的。” 特奥多琳德的眉头拧了起来:“……什么?” “一切都是我授意的,是我授意总参谋部同意这次测试的。也是我最初逼迫鲍尔先生用这种方式来证明自己的理论。” 他微微垂下目光:“鲍尔先生曾经向我阐述过他的构想。我当时没有完全采信,我对他说,如果你想让总参谋部相信你的判断,你需要拿出足够有力的证据。” “所以,陛下。如果您要追究责任,责任在我。” 特奥多琳德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你?你已经退休了。你拿什么授意总参谋部?” “我在总参谋部工作了四十年,陛下。影响力不会因为退休就立刻消失。” 特奥多琳德沉默了,她当然不信。 她又不是三岁小孩。施里芬退休多年,就算他在总参谋部仍有影响力,也不可能在短短几天内策划并执行这样一次行动。 但施里芬把所有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无论如何,施里芬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她还能怎么办? 他是帝国最德高望重的老臣,在总参谋部服役了四十年,为帝国立下过赫赫战功。 她能对一个退休的老臣动怒吗?她不能。 特奥多琳德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行,是你策划的对吧?” “是的,陛下。” “好。”她点了点头,“回柏林之后,一周之内你不许离开宅邸所在的街道。除非有特殊情况,比如生病,重大仪式,或者宴会,否则你就老老实实的待在家里哪也不能去。” 施里芬微微欠身:“遵命,陛下。” “行了。”特奥多琳德挥了挥手,“滚蛋滚蛋滚蛋!通通滚蛋!朕今天不想再看到你们了!” 法金汉和鲁登道夫如蒙大赦,连忙向皇帝行礼,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施里芬也转过身,拄着手杖一步一步的向门口走去。 克劳德也撑着墙壁,迈开步子,跟在他们身后。 “克劳德·鲍尔!” 克劳德的脚步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来,看到特奥多琳德正双手叉腰站在会客厅中央,目光死死的盯着他。 “你跑什么?!你留下!” 第四十二章 这倒是妹妹的不是了…… 第四十二章这倒是妹妹的不是了…… 大家都走了……现在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门合上了。 咔哒……是锁芯转动的声音。 克劳德回头看去,特奥多琳德亲手把门锁上了。 她的脸上还带着刚才训话时残留的红晕,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胸口的起伏清晰可见。 克劳德的后背贴着墙壁,感觉自己像是被堵在墙角的老鼠。 他刚刚在炮火里蹲了将近半个小时,满身灰尘,耳朵还在嗡嗡作响,双腿还有些发软。 而现在他要面对的是一个明显还在气头上的皇帝,这……这咋整…… 跑是跑不掉了。 而且这一波自己劣势占尽,于情于理好像自己都是亏的那边……靠……要玩完了…… 特奥多琳德没有立刻开口。 她绕过他身边,走回那张高背椅前,坐下,然后人也不说话,就那么板着个脸盯着克劳德。 一秒。 两秒。 五秒。 十秒。 克劳德站在墙边,他不知道她打算沉默多久,在这种沉默里先开口的那个人往往处于劣势,于是他决定等。 又过了几秒。 特奥多琳德终于开口了。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顾问阁下。” 她微微歪了一下头,目光依旧锁在他脸上。 “我给你点时间组织语言来解释。你可以慢慢想,想清楚了再说。” 克劳德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有什么想说的?他有很多想说的。 他想说他的理论是对的,想说这次测试证明了掩体在炮火下的有效性,想说那些数据将为未来的战术变革提供依据。 但他也知道,这些话现在说出来只会火上浇油。 认错?有用就有鬼了。 特奥多琳德可不是那种你道个歉她就会消气的人。 她刚才骂了整整一刻钟,把总参谋部从上到下骂了个遍,连施里芬都被她罚了禁足。 妄想靠一句我错了就能翻篇?不可能。 不认错?那更是找死。 她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个继续跟她顶嘴的顾问,而是一个……什么呢?他不知道。 但总之继续辩解只会让她更生气。 他需要在认错和不认错之间找到一个中间地带。一个既能让她消气,又不至于让自己显得毫无原则的位置。 问题是,怎么找? 他的脑子飞速运转着,每一条路都试过了,每一条路都通向死胡同。 逻辑的确上搞不过她,她刚才的指控的确切中了要害,他确实瞒着她,确实擅自行动,确实让她陷入了被动。 逻辑上搞不过,那……他可以换个角度看看啊…… 特奥多琳德就一个十七岁的小孩子,她能有多少分辨偷换概念和转移话题的能力? 只要他把话题引向另一个方向,让她从你瞒着我转移到你为什么这么做上,他就可以把自己包装成一个……一个什么呢? 一个受害者? 对! 一个被迫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证明真理的受害者。 一个不被信任,不被认可,只能用最极端的方式来换取尊重的可怜顾问。 一个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帝国体制里,除了皇帝的信任之外一无所有的外来者。 他垂下目光,让自己的视线落在自己满是灰尘的靴尖上。然后他把这辈子最伤心的事情全都想了个遍…… 说实话……他还真有些委屈,自己干了那么多,回头先吃劈头盖脑一顿骂,这换谁谁不委屈…… 想着想着,眼眶有些发热。 视线边缘开始变得模糊,他眨了眨眼,没有去擦。 “陛下……” “我确实没有什么好辩解的。我瞒着您擅自行动,让您陷入了被动的局面,这些都是事实。” “可是陛下……您知道吗?当我向总参谋部提出我的构想时,没有人相信我。” “他们说,你的理论听起来很漂亮,但战争不是靠漂亮话打赢的。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但总参谋部不需要纸上谈兵的幻想家。” “他们不需要明说,他们的眼神就已经说明了一切,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一个没有穿过军装的外行,一个靠着陛下的赏识一步登天的幸进之徒有什么资格谈论战争?” “陛下你当然有权力干涉总参,在没开战的时候你的权威更是至高无上的,但是这不会让总参谋部和军官们心服口服。” “这反而会他们认为您只是妄图想要宣示自己的权力,而我不过是比洛那样溜须拍马的弄臣。” “君主应当用能力和远见来建立威严和权力,而不是用威严和权力来证明自己的能力和远见。” “所以我不能依靠您,不能依赖您,不是我担心您不信任我,也不是担心总参谋部顽固而不忠心于您,而是因为您太信任我,总参谋部也完全忠心于您。” “但这不够。他们忠诚于您与德国,而不是仅仅想要升官,所以他们要对自己的职业和整个国家社会负责,他们不能允许自己的职业被玷污。” “您信任我也是不够的,还需要更多不懂战争的百姓也要信任我,我们不能光靠数据去说服他们。” “哪怕是瓦德西也懂得写一些装模作样的官样文章和列出骑兵冲锋的海量成功例子来证明他的荒谬观点,而我们要扭转的是从腓特烈二世开始的进攻传统。” “施里芬和小毛奇用了多久扭转瓦德西的错误?七年?十年?而我们要扭转的是一个难以证明谬误的偏执。” “恰恰是它不完全是错误,恰恰是我们胜利过无数次,而又恰好的是我们没有十年的时间了!“ “所以我必须这样做,不依靠您或者总参谋部的力量,让其他所有人闭嘴,我知道这很难……但……”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眼泪也不争气的掉了下来…… “但……陛下……您在我最困顿的时候给了我机会。我那时候只是一个在报纸上写文章的撰稿人,连温饱都成问题。” “是您把我带进了城市宫,是您给了我委任状,是您让我从一个无名小卒变成了皇帝的顾问。” “这份恩情我不知道该如何偿还。我没有什么显赫的家世,没有什么可以倚仗的背景。” “我身无大才,但您需要我做什么,我就去做什么。” “您给了我信任,我就必须对得起这份信任。” “如果我的理论是错的,那我自己去验证,总好过将来让成千上万的普鲁士士兵用鲜血去验证。” “如果我的理论是对的,那我就算挨一顿炮也值了,这没什么。” “陛下,只要您需要,我的性命都是您的。您若需要,您拿去就是。” “我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逞英雄,也不是为了出风头,只是为了让您的权威更加稳固,为了让您麾下的军队在未来少流一些不必要的血。” “我本可以不冒这个险的,陛下。我本可以安安稳稳地待在羽翼之下,靠着您的赏识一步步往上爬。” “我可以慢慢地等,等到那些军官们老去,等到新的世代成长起来,等到我的理论终于有机会被验证的那一天。” “可是我等不了。” “我不知道那一天要等到什么时候。我也不知道在等待的这些年里,会有多少普鲁士的青年走上战场,用他们自己的血肉之躯去验证那些本该被提前证明的道理。” “当权者想要立威,总需要牺牲点什么的。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您需要一个能让总参谋部闭嘴的证据,您需要一个能让那些军官正视您的机会。既然如此那这个牺牲品由我来做是最合适的。” “如果您需要,牺牲我就好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二章这倒是妹妹的不是了……(第2/2页) 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头来。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泪痕还挂在脸上,看上去狼狈极了。 他的目光是平静的,把压在心底的话全部倾倒出来后整个人反而轻松了。 “若您不需要如此……还请您告诉我。这次是我的不是,我不该瞒着您擅自行动,不该让您陷入被动的局面。” “您……您觉得应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我没有任何怨言。” 他说完重新垂下目光,安静的等待着,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挂钟的嘀嗒声再一次变得清晰可闻。 特奥多琳德的目光落在克劳德身上,她想起了刚才在碉堡里的那一幕。 她想起了他刚才说的话。 “只要您需要,我的性命都是您的。” 她本来是生气的,她原本是想继续骂他,骂他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骂他自作主张,骂他让她担心得要死。 但她骂不出来了…… 他真的愿意把自己的命交给她。 她见过太多表忠心的人了。 那些大臣们,那些军官们,那些贵族们,每个人都把忠诚挂在嘴边,说得天花乱坠,但真要他们付出什么的时候,一个个都精得像狐狸一样。 但克劳德不一样,他这次搞不好是真的会死的。这个混蛋是真的会死的! 特奥多琳德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她赶紧吸了一下鼻子,把那股酸意压下去,然后站起身来,走到克劳德面前。 她比他矮了一个头,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她看着他那副狼狈的样子,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伸出手,扯了扯他的衣袖。 “低头。” 克劳德愣了一下,然后顺从地低下头。 特奥多琳德抬起手,用袖口胡乱地擦了两下他脸上的泪痕和灰尘。动作笨拙而生硬。 “脏死了。” 她嘟囔了一句,然后收回手,退后半步,双手叉腰。 “……你有没有真的受伤?崩裂的碎石什么的,有没有砸到你?” 克劳德摇了摇头:“没有,陛下。我没有受伤,我很好。” 说着他还挺直了身体,以此证明自己很好。 特奥多琳德瘪了瘪嘴,没接话。 她心里酸酸的。 一方面是自己刚才骂得那么凶,又是拍桌子又是戳鼻尖,结果人家跟她说我的命都是你的,这让她觉得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 另一方面……她没想到他是认真的。 她以为克劳德和其他人一样,说些漂亮话哄她开心。 可他真的去挨炮了,他真的把自己的命交到她手上了。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画面。 继位那年,她才十五岁。 那些老臣坐在会议室里,吵得不可开交。 她坐在主位上,像一件摆在货架上的商品等人估价。 萨利克法挡在前面,哥哥们也都死了。罗马尼亚的旁支不能继承普鲁士王位。其他分支要么改信了天主教,要么有些别的污点没法继承。 他们争吵着如何处理王位的问题,有人主张让哈布斯堡来继位,很快就遭到一致的反驳。 现在倘若普鲁士王位一直空悬,德国的合法性很快就会崩裂…… 他们皱着眉头讨论完后一致认为,改宪法阻力太大……这涉及太多邦国权益和利益的划分,但改霍亨索伦的家法难度小的多…… 他们一致决定,事已至此,废除萨利克法,总比德国四分五裂要好…… 特奥多琳德其实不太想当这个皇帝。从小母亲就告诉她王位会吃掉你,将王位渲染的极其恐怖。 可她还能怎么办呢? 艾森巴赫走到她面前,单膝跪下。 “您想要成为德意志人的共主吗?您想要成为凯撒吗?” 她点了点头,她也没有别的选择。 然后呢?然后在那之后,没人真正将她当做皇帝。 她的确手握实权,她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志去重塑普鲁士,可以关闭议会,可以把宰相撤换,但那又怎样呢? 她能干什么?闲得无事撤换宰相和国务秘书?那不捣乱吗?她不知道什么方向是对的,妄加干涉只会让事情更糟…… 但如今…… 特奥多琳德的嘴瘪着,眼眶又开始发酸。 她赶紧又吸了一下鼻子,然后别过头去,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行了行了。” “朕……朕没怪你。朕的意思是……嗯……你知道擅自行动不好就行。总之……你现在自己赶紧去洗澡换衣服。你……你……哎呀!” 她烦躁地跺了一下脚,转回头来瞪着他。 “总之朕不罚你。你很好。下次不要不把自己当回事,也别把自己太当回事……” 她说完这话自己先皱了一下眉头。 这话说出来好难听,而且意思也表达错了。 她连忙补充道:“朕的意思是……不要糟蹋自己的身体,而且行动不许乱来!应该告诉朕!” “当然……没有关心你个人的意思,主要是……嗯……你的安危与否和朕的权威绑定!你……你在这一点得为朕着想!” 她说完了,便双手叉腰仰着头看他。 “遵命,陛下。” 特奥多琳德哼了一声,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滚吧滚吧。去洗澡换衣服,一身灰看着就烦!” …… 门外走廊里站着一群人,他们还聚集着没走。 法金汉双手背在身后,来回踱着步。鲁登道夫正站在小毛奇面前,挥舞着胳膊,脸涨得通红。 “你这个家伙!人影都没了!” 小毛奇靠在另一侧的墙上,双手抱胸: “又没点我的名,我留下干什么?陪你一起挨骂?” “你——!” “陛下自己定的标准,我只是严格遵守而已。你要是觉得不公平你应该去问陛下为什么没点我的名,而不是问我为什么没留下。” 鲁登道夫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他憋了半天,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下次你别想跑。” “下次没这事了。”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开门的声音。所有人同时转过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克劳德身上。 他站在会客厅门口,满身灰尘,脸色苍白,看上去像是刚从战场上爬回来的幸存者,事实上也差不多。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鲁登道夫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克劳德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还活着?” “……暂时还活着。” “陛下怎么说?不会把你解雇了吧?”法金汉也快步走了过来,眉头紧锁。 克劳德摇了摇头:“没有。没罚我。” 走廊里又安静了一瞬。众人人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难以置信。 “……没罚你?她把总参谋部从上到下骂了个遍,连施里芬阁下都被她罚了禁足,然后她没罚你?” “没有。” “一句都没骂?” “骂了。” “骂完就完了?” “完了。” 法金汉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那你……以后还干这种事吗?” 克劳德苦笑了一声:“不干了。这种事情我不能再干了,下次可真没机会了……” “行吧……本来事后她也会发现……只是早晚的问题,这次的成果够拿去宣传和堵住那群软弱文人的嘴了……” 第四十三章 沙漠之狐(上) 第四十三章沙漠之狐(上) (今天还有,孩子们) 柏林的礼拜日,天朗气清。 弗里德里希大街上的商铺依然开着门,橱窗里的陈列品安安静静的晒着下午的阳光。 街角的啤酒馆倒是热闹非凡,敞开的门窗里飘出麦芽香气和断断续续的笑声。 人行道上随处可见穿着周日正装的市民,女士们撑着阳伞,男士们戴着礼帽,孩子们在大人腿边追逐嬉闹。 也快傍晚了……这个时间点出来吹吹风是这个时代市民难得的闲暇。 真是一副祥和美好的景象啊…… 最近的好消息实在太多了,多到让人有些应接不暇。 几乎是一夜之间,柏林城里大大小小的报摊上都挂出了同样的头版头条。 德皇陛下慧眼识珠,及时识破了前外交国务秘书比洛男爵的恶劣行径,将其革职查办。 消息一出,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有人拍手称快,说早就看出比洛那家伙不是好东西。 也有人摇头叹息,说到底是跟了宰相这么多年的老臣,落得如此下场也是可惜。 但更多的人只是兴奋,兴奋于我们的皇帝果然英明,兴奋于这场风波没有动摇国本。 毕竟这个时代就是民族主义的时代,这很正常…… 紧接着,摩洛哥的消息也传了回来。 梅斯会议落下帷幕,德意志帝国的利益得到了充分保障。 法国人虽然嘴上强硬,但最终还是做出了让步。 报纸上用大字写着外交胜利,中欧大国风范捍卫和平之类的标题,读来令人热血沸腾。 结果这个热度还没过多久,又传出消息,御前顾问为了验证战术的可行性,亲自躲到工事里面承受炮击。 这消息一出来,市民们也不关心战术到底对不对,或者测试的是何等战术,他们只关心这个噱头。 大家议论纷纷,要么拉踩比洛,说比洛老王八蛋不敢担责,克劳德敢,要么吹嘘德国人最勇敢,搞得扛炮的好像是他似的。 如今走在柏林街头,随处都能感受到那种昂扬的气氛。 就连平日里最严肃的公务员,在礼拜日出门散步时也会不自觉地挺直腰板,仿佛那场外交胜利也有他的一份功劳。 真是好啊……德国一年365天都在赢!虽然这次好像的确都赢了就是了…… 但在弗里德里希大街中段,一家餐馆靠窗的角落里,坐着四位与这祥和气氛格格不入的客人。 说格格不入也不太准确,他们都穿着便装,举止也足够低调,但那种长期在军中养成的气质是藏不住的。 坐姿挺拔,目光锐利,哪怕是在私下的时候,脊背也不曾完全松懈。 其中一位戴着鸭舌帽的中年男子,此刻正用忧郁的目光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流,仿佛那些欢声笑语与他隔着一个世界。 “行了,赫尔穆特,别一副死了儿子的表情,今天是来吃饭的,不是来给你开追悼会的。” “我没有,我在想这次成果到底是用什么换来的……” “用炮弹换来的呗。”鲁登道夫理所当然地答道,“还能用什么换?” 法金汉坐在靠里的位置,没有参与这个话题。 克劳德坐在四人中最靠边的位置,他的目光在三位军官的脸上轮流扫过,没说话。 克劳德前世对小毛奇稍有了解,小毛奇本人热爱旅游,喜爱异国文化,多愁善感,又不够果断,与刻板印象不同的是这家伙是个反对战争的家伙…… 德国的总参谋长反对战争,这的确很滑稽,不过小毛奇反对的是不必要战争。 七月危机中小毛奇先是由于恐惧怯战,后来又认为早打晚打都得打,不如赶紧打了,等俄国准备好就打不了了。 真是一个矛盾的人…… 至于现在嘛……克劳德有些心虚,这顿饭的由头他很清楚。 在梅斯那场炮击之后,他最后一个离开会客厅,独自承受了特奥多琳德剩余的全部火力。 虽说皇帝最终没有实际性的处罚任何人,但总参谋部上下都一致认为,如果不是克劳德最后留下来扛住了那顿骂,事情绝不会这么轻易翻篇。 更何况,那场测试确实危险。 万一猫耳洞让直接命中了呢?万一克劳德的运气差那么一点?今天柏林街头的报纸头版就不会是什么御前顾问英勇测试,而是御前顾问不幸殉职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三章沙漠之狐(上)(第2/2页) 所以这顿饭是来弥合一下关系,也是表达一波谢谢你没死,也谢谢你没把我们供出去。 但…… 他回想起自己在梅斯会客厅里说的那番话……这番话在当时听来,是一个忠臣的肺腑之言。 但如果仔细咂摸,就会发现其中隐藏着微妙的甩锅逻辑。 他没有说总参谋部逼我去挨炮,但他暗示了总参谋部不给我别的选择。 他没有把责任推给任何人,但他也没有主动为任何人开脱。 翻译过来就是我是忠心的,总参谋部阻止我也是忠心,特奥多琳德这下骂他不行,职责总参谋部胡闹也不行,一根筋两头堵了。 结果是特奥多琳德的怒火被他引导着,均匀的洒在了每一个人头上。 总参谋部挨了骂,施里芬被禁了足,法金汉和鲁登道夫被训得抬不起头,而他克劳德虽然也被骂得狗血淋头,但最后却收获了皇帝那句朕不罚你。 这个结果也算好了…… 至于为什么不在军官俱乐部,法金汉认为正式的宴会或者太严肃的场合太令人紧绷,别给克劳德吓到了,于是就来普通馆子吃饭了。 小毛奇这时候突然站起来,把餐巾一放。 “失陪一下,我去趟洗手间。” 鲁登道夫跟着站了起来。 “我也去。” 小毛奇停下脚步,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怎么?你和比洛一样?” 鲁登道夫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 “那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怕你又跑了。”鲁登道夫毫不退让的瞪了回去,“上次在梅斯你人影都没了,这次休想。” “我又不是犯人。” “你不是,但你欠我一个解释。” 两人正站在桌边僵持着,忽然发现不对劲。 克劳德和法金汉都没有在看他俩的闹剧。 他们俩不约而同的侧着耳朵,目光投向邻桌的方向,表情凝重。 法金汉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 而克劳德的表情……那表情不知道还以为遇到了什么杀父仇人,恨不得把对面撕碎。 鲁登道夫和小毛奇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安静下来,竖起耳朵,顺着他们的目光倾听邻桌的谈话。 隔壁桌上坐着三个男人。说话的是其中一个穿着棕色格纹西装的中年胖子,他正用叉子戳着一块牛排。 “……你们少受骗,咱不投军工。这波你瞧瞧,我看这个克劳德和比洛没啥区别,也就是个鼓吹卖弄文字的货色。” “他个笔杆子懂个屁!这次炮击要么是假的,要么是总参谋部想杀了他没杀成。” “他鼓吹的什么持久战,说到底还得看英国。你看看,这不是皇太后维多利亚的手笔是什么?” 同桌的两人连连点头,其中一人附和道:“有道理啊……皇太后毕竟是英国人……” “那可不!”胖子越说越来劲,在空中比划着,“这个克劳德也就是会拍马屁,和比洛没区别,还不如比洛呢!” “比洛好歹当过兵,他啥也不是。估计是在唱双簧骗股票搞泡沫呢!到时候手里的钱可就全让他们做局收割了。” 他喝了一口啤酒,抹了抹嘴,继续说道:“我知道大燕古代有个人,那个什么什么……呃秦始皇……” “秦始皇?”同桌的人好奇的问道,“何等人物?” “大概就是亚历山大和凯撒那样的人物,甚至还要厉害。”胖子煞有介事的说道,“他的皇太后和假太监嫪毐搞在一起。这个克劳德嘛,就是我们德国的嫪毐!” 同桌的两人发出一阵哄笑。其中一人压低声音问道:“皇太后多老了,还能……” “啧,你这就不知道了,越是老越——”胖子挤了挤眼睛,又灌了一口啤酒,“而且你们想想,克劳德这个名字本来就不是德语名。” “这可是是源自法语的!一个法国名字的人跑来当德国皇帝的顾问,这里头能没鬼?” “对对对!说不定他就是法国人的奸细!” “那可不?比洛好歹是正儿八经的普鲁士容克,这个克劳德算什么东西?一个来历不明的野路子,靠着拍马屁爬上来的——” 砰! 胖子的话还没说完,隔壁桌猛地站起一个人。 第四十四章 沙漠之狐(下) 第四十四章沙漠之狐(下) 那是一个年轻的士官,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 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攥着拳头的手捏的咔啪作响。 他的同桌还有五六个人,两个年轻女眷,剩下几个都是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年轻军官或士官。 此刻所有人都放下了刀叉,目光齐刷刷的转向邻桌。 普鲁士的军人集团极其骄傲。他们崇尚冲锋,狂热于荣耀。 这种骄傲在和平年代往往会变成一种顽固的壁垒,就像总参谋部最初拒绝相信克劳德的理论一样。 但克劳德在梅斯做的事太狠了,他用自己的身体证明了勇气。 对于那些崇尚荣耀和勇气的年轻人来说,这比任何论文,任何数据,任何长篇大论的说服都更有力量。 他们可以不相信一个文人的理论,但他们无法不尊敬一个敢于钻进猫耳洞承受炮击的人。 现在克劳德就是少壮派集体的领袖,他们平时苦熬资历,晋升缓慢,不知道何时可以熬到头。 现在有个人突然站出来,给出了新的期许,给出了和主流不一样的答案,他主张变革,主张强军。 这个过程里,顽固守旧的家伙就会被淘汰,而他们这些愿意进取却没有门路的家伙就有了新的上升渠道。 更何况这个领袖还偏偏符合他们喜欢的性格,敢负责任又十分直率,还特别大义,说话干事也都向着底层士兵士官,在小军官眼里,克劳德已经变成圈子的核心了。 他们不接受任何对其的诋毁,尤其是当这侮辱来自一个他们最瞧不起的软弱文人之时。 “草你妈!!!” 那士官一脚踹开椅子,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胖子桌前,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杯盘碗碟齐齐一跳。 “你个狗王八蛋!我看你妈才和嫪毐搞在一起!你个你妈和嫪毐搞在一起才生出来的狗杂种!!” 他的声音在整间餐馆里回荡,所有人都扭过头来。 老板娘端着托盘僵在原地,几个侍者面面相觑,不敢上前。 胖子被他这一巴掌吓得整个人往后一缩,椅子的前腿离了地,差点翻过去。 他张了张嘴,试图挤出几句场面话:“你——你干什么?你知不知道我是——” “你是个屁!你不过是路边的臭狗屎,我踩着了都嫌弃!你踏马懂个屁!!!” 士官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手指几乎戳到胖子的鼻尖上。 “总参谋部的人都是全国顶级军事学院里最优秀的那几个人才可以进去的!你是个屁啊!你手里攥俩破钱装你妈呢?!” “你懂打仗吗?!你知道普鲁士的传统吗?!别人敢试炮,你他妈看到杀鸡都尿裤裆!!你个狗东西也配议论总参谋部?!也配议论御前顾问?!” 餐馆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放下了手中的餐具,目光聚焦在那一桌。 几个食客甚至站起身来,伸长脖子往这边张望。 老板娘站在柜台后面,脸色煞白,手里攥着一块抹布,不知道该找警察还是该上前拉架。 胖子被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但对上那个士官通红的眼睛,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那个士官的肩膀。 “行了。” 士官猛地转过头,看到一名军官打扮的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侧。 “行了,够了。” 士官还想说什么,但军官手上微微用力,将他往后带了半步。 “他虽然言辞激烈了一些,但你这个蠢货的确该骂。你把你的狗嘴闭上!你没有资格谈论这些!” 胖子的嘴唇哆嗦着,目光慌乱地在军官身上扫过,结果看见了旁边那张桌子,那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正摘下帽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四章沙漠之狐(下)(第2/2页) 小毛奇的脸露了出来。 胖子整个人像是瘫痪了一样直接倒在椅子上。 “总……总参谋长……” 那名年轻的军官也愣住了。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小毛奇身上,立正站定,抬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总参谋长阁下!” 同桌的几个年轻军官和士官也纷纷起身,立正敬礼。 那两个年轻女眷虽然不穿军装,但也连忙站起身,得体地欠了欠身。 餐馆里的其他食客也陆续站了起来,男士脱帽,女士欠身。 小毛奇微微颔首回礼,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而那个胖子已经彻底傻了。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足够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他完了。 克劳德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却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看见那个年轻士官眼中的狂热,看见那些年轻军官们投来的崇敬目光,看见整个餐馆里的人都在用英雄的标准来衡量他。这种感觉……很陌生,也很危险。 他不是英雄。他只是做了一件必须要做的事。 他钻进那个猫耳洞,不是为了成为谁的偶像,只是为了证明一个正确的道理。 但现在,这些年轻人把他当成了旗帜,当成了标杆,当成了某种值得崇拜的符号,这不对。 他做这些是为了打破壁垒,不是为了建造新的壁垒。 他不想成为下一个不容置疑的权威。 如果他今天享受了这种崇拜,明天他就会习惯这种崇拜,后天他就会开始维护这种崇拜。 然后他就会变成他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一个用权威压制异议的人。 他需要掐灭这个苗头。 克劳德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走到那名年轻的军官面前。 “这位先生。” 年轻军官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克劳德身上。 他显然认出了克劳德,没有人不认识那张最近天天出现在报纸上的脸。 克劳德伸出手:“多谢您刚才仗义执言,您的麾下愿意维护我,这我很感动,不过……我还是想跟您说几句话。” 年轻军官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克劳德的手。 “您客气了。我只是说了我应该说的话。” “不,您用行动表达了您的立场。这份心意我收到了,也很感激。但是我不希望未来变成这样。” “……什么?” “我不希望我成为一个新的壁垒,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成为下一个不容置疑的人。” “我是为了让这个圈子变得更包容,让那些真正有价值的意见无论出自何人之口都能得到应有的尊重。” “如果我今天被捧上神坛,明天我就会变成那个阻碍别人发声的人。” “我不希望那样,我也不希望你们因为崇拜某个人而失去了独立思考的能力。” 年轻军官沉默了。 “我明白了。” “那就好。”克劳德笑了笑,松开手,“对了,不知阁下怎么称呼?是什么职位?” 年轻军官站直身体:“埃尔温·隆美尔,目前还是军官候补生,毕业后应该会去带新兵。” 克劳德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啥?” “埃尔温·隆美尔,长官。”年轻军官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名字,以为他没听清,“符腾堡人,军官候补生,预计今年会前往但泽皇家军官候学校学习。” “?!” 第四十五章 总署你还活着啊?你没死啊?( 第四十五章总署你还活着啊?你没死啊?(上) (还有一张) 那场餐馆里的风波过后,几位参谋还有要事,自然是离开了,但克劳德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拉着隆美尔在餐馆角落重新坐下,又叫了两杯啤酒。 起初隆美尔还有些拘谨,毕竟坐在他对面的人是皇帝亲自任命的顾问,是那个钻进猫耳洞挨了一轮炮击的疯子。 但几杯酒下肚,话题一打开,那层隔阂就像肆意开盒者的浮木一样消散了。 他们从普鲁士的战术传统聊到法国人的学说,从巴尔干的烂账聊到摩洛哥的残局。 隆美尔对军事的理解出乎克劳德的意料,他并非那种只知道背诵条令和操典的模板化军官,他有自己的想法,尽管这些想法还粗糙,还未经打磨,但那种敏锐的直觉已经初露锋芒。 克劳德越聊越起劲,干脆和他聊起了点未来的事情。 “你将来应该在北非和意大利作战。那里的地形适合你。” 隆美尔端着啤酒杯,然后苦笑了一声: “长官,您太看得起我了。我这辈子应该就是带带新兵,运气好赶上打仗了,也就是个基层军官,顶天了当个团长。北非?意大利?那是元帅们去的地方。” 克劳德看着他,没有告诉他几十年后他的名字会让整个北非英军第头疼不已。 他只是举起酒杯,碰了一下隆美尔的杯子。 “那就先当基层军官,以后的事说不准的……” 隆美尔点了点头,将杯中剩余的啤酒一饮而尽。 然后他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领,向克劳德敬了一个军礼。 “我得回营了,今天能跟您聊这些是我的荣幸。” 克劳德也站起身来,伸出手:“是我的荣幸才对。” 隆美尔用力握了握他的手,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餐馆。 克劳德站在窗边,目送那个年轻的背影汇入弗里德里希大街的人流,消失在礼拜日下午的阳光里。 隆美尔……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这个未来的“沙漠之狐”此刻还只是一个心怀理想的年轻候补生。 但感慨归感慨,正事还是要办的。 克劳德收回思绪,伸手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 翻开内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迹。 这是他穿越以来养成的习惯,把重要的事情记下来,防止遗忘。 他过去办事情有手机备忘录,但这个时代没有智能手机,只好手写了。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目光扫过上面列出的条目,公关部办公地点定下了,这是今天最重要的事项。 之前他跑了四五处地方,处处碰壁。 不是房东坐地起价,就是隔壁住着俄国武官,要么就是产权归属天主教会。 最后还是艾森巴赫宰相出手,托人帮他物色了一处地方,说是原先一家三流报社的旧址,地段尚可,价格也公道,就是装修差了点,得重新修。 他当时正忙着筹备梅斯的事情,只来得及道了声谢,还没来得及亲自去看一眼。 如今梅斯的事情告一段落,总参谋部那边也暂时消停了,正好趁今天这个空隙去把这件事落实下来,看看怎么个事。 克劳德走出餐馆,站在弗里德里希大街的路边,抬手拦了一辆轿式马车。 “去威廉街,麻烦快一些。” 车夫点了点头,甩了一下鞭子,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马车缓缓启动,汇入了午后稀疏的车流。 克劳德靠在座椅上,透过车窗望着街景缓缓向后流淌。 柏林的城市风貌在这个时代正处于新旧交替的阶段。 古老的巴洛克式建筑与新建的现代公寓楼并肩而立,煤气路灯与刚刚开始出现的电线杆交错排列。 大约二十分钟后,马车在一栋临街的建筑前停了下来。 克劳德跳下马车,付了车资,然后转过身,打量着眼前的这栋楼。 外观比他想象的要体面一些。 一栋四层楼的建筑,临街的立面是浅灰色的粉刷墙面,窗户排列整齐,虽然算不上气派,但至少干净整洁,没有他之前看过的那几处破败不堪的迹象。 门口上方还残留着一块褪色的招牌痕迹,隐约能看出点轮廓,看来确实是某家报社的旧址。 一楼原本应该是一家油漆店,橱窗里还残留着几块色板和刷子的样品,但店面已经关了,人去楼空了。 二三楼是原报社的办公区域,四楼大概是一些储物间或者排版车间之类的地方。 克劳德点了点头,地段还行,威廉街虽然不是柏林最繁华的商业大道,但距离政府机关集中的区域很近,宰相府就在威廉街,交通也便利。 而且这栋楼的外观足够体面,不会让人觉得这个新成立的机构是个草台班子。 他正准备迈步走向大门,忽然注意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五章总署你还活着啊?你没死啊?(上)(第2/2页) 穿着城市宫女侍的制服的女孩正焦急的在门前来回踱步,双手绞在一起,时不时抬头望一眼街道的方向,又低头看一眼自己的鞋尖,像是在等什么人。 克劳德脚步一顿,认出了那张脸,是在城市宫里骗维姬的那个姑娘。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女仆已经看到了他,眼睛一亮,几乎是踩着碎步小跑着迎了上来。 “顾问先生!您可算来了!” 克劳德被她这副如蒙大赦的表情弄得一愣:“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您……您进去就知道了。” 女仆说完,侧身让开门口,用眼神示意他快进去。 克劳德心里犯起了嘀咕,但还是迈步走进了大门。 一楼确实如他所料,基本还没装修,墙皮剥落了几处,地面上堆着几袋水泥,几个工人正蹲在角落里抽烟休息,看到他进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皮,又低下头去。 他沿着楼梯走上二楼。 二楼的状况比一楼好一些,墙面已经重新粉刷过一遍,地板也换了新的,几扇窗户敞开着,通风散味。 几个木匠正在安装墙边的踢脚线,锯木头的声音吱嘎作响。 工头模样的人看到他,放下手里的刨子,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快步迎了上来:“您是……鲍尔先生?” “是我。” “哎哟,您可算来了!” 克劳德的眉头皱了起来:“怎么了?进度有问题?还是有什么情况?” “进度没问题,就是……这个工钱的事……一直没结。我们问了好几次,这里的人说他们没法私自取钱,非得等您来了才行。” 克劳德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没给?款项应该已经拨下来了才对。” “拨是拨了,但钱在财务科的柜子里锁着,管钥匙的人说没有您的签字他们不能动。我们这一帮人干了大半个月了,工钱一分没见着,大伙儿心里都没底。” “而且您知道的,大家伙讨口饭吃不容易,这拿不到钱,要是中间有点意外该如何是好?” 克劳德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是我疏忽了,前几天我在梅斯,没来得及处理这边的事,我这就去。” 他转过身,看向还站在门口的女仆:“你叫什么名字?” 女仆连忙行了一礼:“我叫格蕾塔,顾问先生。” “好,格蕾塔,你知道财务科在哪儿吗?” 格蕾塔连忙点头:“知道,在三楼靠东边的房间。” “带路。” 格蕾塔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上楼梯。克劳德跟在她身后,上了三楼。 三楼的走廊比二楼窄一些,两侧是几扇紧闭的木门,门上都镶着磨砂玻璃,玻璃上用黑漆写着房间的编号和用途。 格蕾塔在最里面一扇门前停下脚步,门上写着财务科三个字。 克劳德推开门。 房间里摆着一张厚重的橡木办公桌,桌后坐着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他正用笔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目光在克劳德身上扫了一圈,然后放下笔,站起身来,微微欠身:“鲍尔先生。” 克劳德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开门见山:“财务官先生,楼下施工队的工钱为什么还没结?” 财务官闻言,从抽屉里取出一只信封,放在桌面上,推到克劳德面前: “钱已经准备好了,按照流程,这需要您本人签字确认后才能支取,还需要一份补充文件。” 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连同信封一起推到克劳德手边。 克劳德接过钢笔,在支取单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将单据推了回去。 财务官接过单据,仔细核对了一遍签名,然后点了点头,从信封里点出相应的钞票,码放整齐,和账本一起递给克劳德。 克劳德看了看,目前上面拨了五千马克,这已经很可观了,工钱要用一千五百马克……比想象的便宜。 “一千五百马克,这是全部的工钱?” “是的,先生。包括材料费和人工费,都在这里了。这栋楼原本就是报社旧址,水电管线都是现成的,不需要从毛坯开始重新铺,所以花费相对少一些。” “行,还有别的程序吗?你刚刚说的补充文件是什么?” “是的……鲍尔先生……现在的公关部还没有正式成立,这份预算的支取需要负责人事后向宰相拿文件……” 克劳德点了点头,将钱收进口袋里,转身下了楼…… 钱钱钱……干什么都离不开钱,而最近和钱有关的麻烦多了去,比如维多利亚的潮酷美术馆,公关部的经费,以及今天那个胖子银行家…… 至于现在……先把钱付了……再去找宰相要文件,反正宰相府就在威廉街八十八号,也不远……跑一趟吧…… 第四十六章 总署你还活着?你没死啊?(下 第四十六章总署你还活着?你没死啊?(下) 马车在威廉街八十八号门前缓缓停下。 克劳德跳下马车,付了钱,然后转过身打量着眼前的这座建筑。 宰相府。 他以前路过这里几次,但从未真正驻足仔细观察过。 这是一栋三层楼的建筑,立面是经典的普鲁士风格。门廊上方悬挂着一盏铁艺吊灯,虽然还没到点亮的时候,但那精致的锻铁工艺已经足以彰显这座建筑的品位。 整栋楼的外观既有传统的庄重感,又不失现代的简洁线条。 门前的台阶打扫得一尘不染,两侧各摆着一只陶土花盆,里面种着修剪整齐的黄杨球。 克劳德站在门前,心里不由得泛起一股酸意。 这么大个宅子,外面看着就不得了。 光是这扇门的黄铜把手,擦得锃亮,啧啧…… 再看看自己那个还没装修完的四层小楼,一楼还堆着水泥袋子,二楼飘着木屑味儿,可怜啊…… 唉。 什么时候他也能住上这种地方办公? 他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衣领,迈步走上台阶,推开了沉重的大门。 门内的前厅比他想象的要宽敞得多。地面铺着黑白相间的大理石瓷砖,擦得能照出人影来。 正对面是一座宽阔的楼梯,铺着深红色的地毯,扶手上雕着精美的花纹。 墙上挂着一幅巨幅油画,画的是普鲁士军队进驻柏林的场景,画面气势恢宏,人物栩栩如生。 前厅里的一名侍者见他进来,快步迎上前来:“先生您好,请问您有预约吗?” “克劳德·鲍尔,我是皇帝陛下的顾问。我来拜见宰相阁下,没有预约,但麻烦您通报一声,就说我有急事需要当面请教。” 侍者微微欠身:“请您稍候,我这就去通报。” 他说完,转身快步朝楼上走去。 克劳德站在前厅里,双手背在身后,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墙上的那幅油画。 画面上,普鲁士士兵正列队穿过勃兰登堡门,街道两旁站满了欢迎的市民,旗帜飘扬,鲜花飞舞。 这里是宰相府,是德意志帝国的权力中枢之一,挂一幅歌颂普鲁士军队的画作挺符合这座建筑的气质。 他正想着,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那名侍者快步走了回来,在他面前站定:“鲍尔先生,宰相阁下请您上楼。请跟我来。” 克劳德点了点头,跟着侍者上了二楼。 二楼走廊比一楼窄一些,但装饰同样考究。 墙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壁灯,走廊两侧是几扇紧闭的木门,门上镶着黄铜铭牌。 侍者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 侍者推开门,侧身让开通道:“鲍尔先生,请。” 克劳德跨过门槛,走进艾森巴赫的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看着很不错,一张宽大的橡木办公桌摆在房间中央,桌面上整齐地码放着几摞文件。 办公桌后方是一扇高大的落地窗,窗外是宰相府后院的景色。 艾森巴赫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翻阅。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放下文件,摘下鼻梁上的金边眼镜,朝克劳德微微点了点头。 “鲍尔先生,请坐。” 克劳德在办公桌对面的访客椅上坐下,脊背挺直,双手自然的搁在膝盖上。 “你今天去看选址没有?” “看了,宰相阁下。今天下午刚去看过,地段不错,结构也还结实,比我之前看的那几处都要好,多谢您费心帮我物色。” 艾森巴赫摆了摆手:“举手之劳。那栋楼原本是一家报社的旧址,老板经营不善关了门,房产就挂出来出售了。我让人去看过一次,觉得合适就帮你留下来了。” 他停顿了一下,伸手拿起桌上的烟斗,不紧不慢地填上烟丝,点燃,吸了一口,然后透过烟雾看向克劳德: “不过你来我这里……应该是为了财务的事情吧。” 克劳德苦笑了一声:“什么都瞒不过您,财务官说要等我签字才能支取,事后还得要一份补充文件来追认合法性。” 艾森巴赫点了点头,他吸了一口烟斗,伸手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克劳德面前。 “你要的补充文件,我已经准备好了。你签个字,之后就不用走这个流程了……” 克劳德接过文件,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文字。 是一份正式的预算支取授权书,措辞严谨,格式规范,末尾有皇帝的章和宰相的章,只差他这个负责人的签名。 他提起笔,在签名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字,他将文件轻轻推回桌面上,笔帽扣好,搁在一旁。 艾森巴赫低头看了一眼签名栏上那个干净利落的签名,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将文件收进抽屉里。 他靠在椅背上又吸了一口烟斗,目光透过袅袅升起的烟雾落在克劳德身上。 “你和总参谋部的人关系处得不错?” 克劳德微微一怔,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谨慎的答道: “确实有过一些接触……但谈不上关系不错。只能说,算是半个同僚吧。” “半个同僚?这个说法倒是新鲜。在普鲁士,军人是最受尊敬的群体。这一点你应该是知道的。” 克劳德点了点头。 “一个文人能够得到总参谋部那些人的认可,哪怕只是半个同僚,这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你能做到这一点,说明你身上有让他们认可的东西。这是好事。继续保持就行。” 克劳德垂下目光:“多谢宰相阁下的指点。” 艾森巴赫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新拿起烟斗,吸了一口,然后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克劳德站起身来,微微欠身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六章总署你还活着?你没死啊?(下)(第2/2页)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他站在走廊里,回味着刚才那番话。 这些话乍一听是闲聊,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心和认可。 但克劳德认识艾森巴赫的时间虽然不长,却已经足够让他明白一件事,这只老狐狸说的每一句话都不会是随口说说的。 ……不对……他听懂了……老狐狸就是老狐狸…… 当初艾森巴赫说有办法解决经费问题,他给听愣了。 正常情况下,要么直接以皇帝的名义设立专项基金,从皇室私库出钱,要么走正常的财政预算渠道,由议会批准拨款。 但前者的问题是,皇帝虽然有钱,但特奥多琳德的内库终究有限。 如果公关部的规模扩大,长期依赖皇帝个人掏腰包,未来容易成归属不明权责不清的历史遗留问题。 而且这种模式,一旦皇帝驾崩或更换,经费来源就会断裂,机构也就随之名存实亡,典型的人亡政息。 后者的问题更麻烦。 一旦公关部被纳入正式的财政预算,它就进入了议会和宰相的管辖范围。 每年的预算审议,决算审计反对党的质询,媒体和公众的看法…每一项都是潜在的炸弹。 更不用说,那些反对皇帝扩权的议员们,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把公关部当成攻击皇帝的靶子。 艾森巴赫则是说不设新机构,直接在皇帝军事内阁下面设一个新职能部门。 军事内阁这个词在德意志帝国的宪法文本里是找不到的。 它不存在于任何一部成文法中,不隶属于任何一个政府部门,不受任何一部行政条例的约束。 它是国王身边由少数陆海军将领组成的侍从式机构。首领称军事内阁主任,由皇帝直接任免,只对皇帝个人负责。 它与帝国宰相平行,互不统属。宰相对军事指挥,军内人事完全插不上手。 军事内阁和陆军部,总参谋部是三套并列的渠道,都直通皇帝。 这三套渠道被故意设计成互相割裂,彼此牵制的结构,保证只有皇帝一个人能看清全局来加强皇权。 这个机构诞生于1862年的宪法冲突,那场让俾斯麦一战成名的预算危机。 它的使命只有一个,让国王管军队,而不用大臣联署,不用对议会负责。 它是君主绕开大臣责任制和代议机关的一块宪法外飞地。 而它的作为皇帝的私署,其经费来源在正常情况下不需要皇帝出一分钱。 (注:正常情况下维持正常运转不需要,但是历史上由于军事内阁基本都是威老二男宠,威老二会赏钱和补贴,这不算是正常情况。) 军费这块议会只能管总数,不能管明细。 原本是七年一审,后来改成五年。总之,议会管得了军费的总盘子,管不了每一笔钱的具体去向。 往年军事内阁的经费就是直接从总军费里面拨的,也就是说,公关部的运营成本可以藏在军事内阁的经费里,混在军费的大盘子里,由议会拨款,但不受议会审查。 皇帝不需要自掏腰包,议会也无从反对。 因为他们在表决军费预算时,根本不知道自己表决通过的钱里,有一笔是用来养一个公关部门的。 高,实在是高。 但艾森巴赫这只老狐狸的心思远不止解决经费这么简单。 军事内阁直接管理着陆军的人事问题。 在瓦德西担任总参谋长之前,总参谋部甚至无法直接面见皇帝,面见皇帝是瓦德西争取来的这个权利。 而瓦德西之所以能做到这一点,恰恰因为他本人就是前任军事内阁主任。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唯一值得一提的贡献了。 但军事内阁有一个致命的弊端。 在实际执行中,那些武官多少都沾点……某种特殊的偏好。 威廉二世身边的军事内阁成员,大多数都是能讨好皇帝的人,而非什么能臣,这反而导致其作用适得其反。 军事内阁的设计初衷是加强皇权,捏住军权。 但如果皇帝本人不懂军事,而军事内阁里又刚好没有懂军事的人,那皇帝就只能依靠总参谋部的决断,结果就是军权反而被架空了。 原历史中,法金汉虽然打好了军事仗,但政治仗让他打输了,丢了总参谋长的位置,被发配到巴尔干战线了。 之后接替总参谋长之位的鲁登道夫直接搞起了独立王国。 鲁登道夫是个偏执又疯狂的家伙,他的军事能力并不弱,但他心里只有自己,脾气也很爆。 与此同时他也善于钻研权谋,他发现了权力结构中的这个弱点,于是以辞职相逼,要求威廉二世必须同意无限制潜艇战,否则就辞职。 德国上下都找不到人了。 军事内阁全是些只会讨皇帝欢心的人,皇帝本人又不会指挥。 威廉二世知道无限制潜艇战的缺点,也知道鲁登道夫在搞独立王国,但那又能怎么样?只能向鲁登道夫妥协。 但现在不同了。艾森巴赫这只老狐狸早就敏锐的察觉到了这个结构性缺陷。 特奥多琳德本人不懂军事,他作为宰相哪怕懂也不可能兼任总参谋长,权力将会有倾覆的危险。 他自身的权力与皇帝的权威高度绑定,皇帝权威受损,他这个宰相的地位也会随之动摇。所以他要想尽办法提高皇帝的权威,堵塞这个漏洞。 而这个公关部的全称是皇帝军事内阁公关总署,其就设在军事内阁内部。把他克劳德这么一个懂军事,并且和总参谋部以及宰相关系尚可的人丢进去…… 克劳德站在门廊下,缓缓呼出一口气。 老狐狸就是老狐狸…… 这一招,既解决了经费问题,又堵塞了军事内阁的结构性漏洞,还把他这个皇帝的人安插进了军权体系的核心位置。 真是一举三得啊…… 第四十七章 “科佩尼克上尉”(其一) 第四十七章“科佩尼克上尉”(其一) 克劳德处理完了手头的事情,也该回去了。 他得向喜怒无常的皇帝打个报告,毕竟他刚刚才因为擅自行动被狠批了一顿,短时间内还是不要再这么干了…… 在他近期的观察看来,特奥多琳德这个君主的能力不上不下的,有点尴尬…… 假设满分的君主是一百分,六十分算合格,那么她打五十分是可以的。 虽然看上去不怎么体面,但架不住历史上零分和负分的君主不计其数。 她和她的爷爷威廉一世挺像,能力平庸,但起码搞得懂大局。 特奥多琳德不捣乱,是非拎得清,也没有大兴土木奢靡享受,现在德国的保险体系是世界最先进的,这倒没得喷。 只是感觉她的行为逻辑怪怪的,像只银渐层小猫,顺着捋就喵喵叫,逆着来就哈气咬人。 克劳德决定以后要老老实实顺毛捋,不然她又要冲自己哈气了,而自己的运气又不是回回都像梅斯那次这么好。 克劳德沿着威廉街走了一段路,拦了一辆出租马车,报了城市宫的地址,便靠着车壁闭上了眼睛。 他正打着一会面见皇帝的腹稿,马车的窗外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和音乐声。 他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威廉街正值一天中最热闹的时辰。 礼拜日的午后加上最近一连串的好消息,柏林市民的民族自信心膨胀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路边一家咖啡馆门口有一架钢琴,琴盖大敞着,一个穿着格子背心的中年人正坐在琴凳上,十指在黑白键上飞快地跳动。 他弹的是《守望莱茵》。 前奏一响,周围的人群立刻骚动起来,几个年轻人率先开口跟唱,声音洪亮,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合唱。 “怒吼一声如惊雷~巨浪翻滚铁铮铮~” “莱茵!莱茵!德意志的莱茵~谁来保护她不受欺凌!” 歌声在威廉街上空回荡,引得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 有人摘下帽子挥舞,有人跟着节奏拍手,几个小孩骑在父亲的肩膀上,也跟着咿咿呀呀的哼唱。 一曲终了,人群中爆发出掌声和叫好声,几个听众走上前去,往琴凳旁边那只倒扣的帽子里扔了几枚硬币。 弹琴的中年人笑着点了点头,甩了甩手指,又开始了下一曲。 这种气氛他熟悉,民族主义高涨的时代,举国上下沉浸在胜利和荣耀之中的时代,一个人爱自己的国家和民族没有错。 这对于这个时代的德国人来说是幸福的,他们相信自己的国家不可战胜,相信皇帝的英明领导,相信未来只会越来越好。 他们不知道几年后会是什么样子,克劳德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悲哀,只是在心里希望和平可以长久…… 马车驶出街道……克劳德该去处理正事了…… 但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就在他收回目光的时候,人行道上一个失魂落魄的男人正好与他的马车擦肩而过。 威廉站住了脚……他悲伤的模样和这整条街都格格不入。 昨天上午,警官把一张盖了红章的纸推到他面前。 “你既没有护照,也没有居住证,你不能在德国境内居留,限你十四天内离境。” 他当时站在那张桌子前面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这一生为自己辩解过很多次,但一次都没用…… 他能说什么呢?说他是德国人?说他出生在蒂尔西特? 警官不会信的……警官只看证件,不看人脸。 他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脚步拖沓…… 路边一家咖啡馆门口围着一群人,有人在弹钢琴,有人在唱《守望莱茵》,歌声嘹亮,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他不想看那些唱歌的人,不想看那些挥舞帽子的年轻人,不想看那些脸上洋溢着幸福和骄傲的市民。 他们和他不属于同一个世界。 他也为德国的成就骄傲,他也是德国人,他也希望可以守望莱茵,但……他没法在德国生活…… 他正走着,头顶忽然传来一阵扑棱翅膀的声音。 紧接着,一坨鸽粪落在他面前的人行道上,离他的靴尖只差几寸。 过去的事情他不想回忆,但那些记忆像附骨之疽,怎么也甩不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七章“科佩尼克上尉”(其一)(第2/2页) 当时,家乡的警察抓不到真正的盗窃犯,把他抓去顶罪。 他被迫承认自己偷了容克贵族的衣服,因为不承认就会被打。 蹲完大牢出来之后,他手里攥着一张汇票,动过歪心思。 他悄悄涂改了汇票,他当时太需要钱了,太想摆脱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了。 然后他被发现了,他伪造的数额很小,明明应该是轻罪,结果被判处十年监禁。 十年之后,他出来了。 他以为刑期服完了,债就还清了。 但这个世界不这么认为。 一个有过案底的人,走到哪里都是被怀疑的对象。 他在蒂尔西特找不到工作,于是去了但泽。 但在但泽他又一次被警察盯上。这并非因为他又犯了什么事,只是因为当地发生了盗窃案,而他是附近一个恰好有前科的人。 在那之后他又离开了,他去了波兹南,去了布雷斯劳,去了莱托梅里茨。 每到一个地方,他都试图找一份正当的工作,试图重新做人,但每一次,他的前科都会追上他。 他去派出所办居住证,警察说,你需要一份长期稳定的工作才能办居住证。 他去求职,雇主说,你需要居住证才能签劳动合同。 于是走投无路的他跑到了俄国。 在俄国他没有护照,没有身份,只能在城市里打零工,干最脏最累的活,拿最少的报酬。 但他又被俄国的警察迫害,背上了不属于自己的罪名,又被判处了十几年牢狱之灾…… 出来后,他听说德国变化很大,听说柏林发展得很好,听说皇帝英明,听说帝国强盛。 他忽然生出了一个念头,回到家乡!回德国去!他是德国人! 也许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些旧账已经被人遗忘了。也许他可以重新开始,找一份正经工作,租一间小屋子,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 他回来了,他去了很多城市,但没有一个地方能让他落脚。 因为没有护照,他连住店都困难。因为没有护照,他坐车都要被盘问半天。因为没有护照,他就是一个不存在的人,一个游荡在帝国边缘的幽灵。 最后他辗转多处来到了柏林,他来柏林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找他妹妹玛丽。 玛丽应该是他现在唯一的亲人了,他花了不知道多少精力,才终于在柏林找到了她。玛丽已经认不出他了。 她站在门口,盯着他那张布满皱纹和疤痕的脸,然后嘴唇开始发抖,眼泪无声的淌下来。 她以为他早就死了,死在哪个不知名的角落,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她一直以为他死了…… 于是乎……妹妹玛丽和妹夫弗里德里希收留了他。 妹夫弗里德里希是个恪尽职守又很正直的士兵,人很好,从来不嫌弃威廉。 威廉在他们家生活了几个月,他试着找工作,去过码头,去过工地,去过城郊的砖窑,但每一次都被拒绝了。 没有居住证就不能工作,没有工作就不能办居住证,直接陷入了死循环。 他去找警察局,想说明自己的情况,想申请一张合法的身份证明,但警察局的答复永远是不行或者在忙。 最后……就是这么一张盖了红章的勒令离境通知书…… 他该怎么办呢……他又能怎么办呢…… 他该怎么跟玛丽说?说我要走了,被警察赶走的,十四天内必须离开德国?说我又要走了,这一次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小时候父亲还在世,家里的日子虽然不算很富裕,但至少一家人是完整的生活在一起的。 他一直觉得是自己拖累了玛丽。如果他当年没有服软去顶那个罪,如果他当年没有贪小便宜去涂改汇票,也许他的人生会是另一条路。 也许他还能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活着……也许他还能堂堂正正的站在妹妹面前说一声我回来了…… 但世界上没有那么多也许。 他可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然后警察在十四天后上门,把他从妹妹家里拖走,让邻居们都看到,让玛丽在这条街上再也抬不起头来。 还是离开吧……就和之前一样……在和她与妹夫好好道个别吧……不要再连累自己那可怜的妹妹了…… 第四十八章 “科佩尼克上尉”(其二) 第四十八章“科佩尼克上尉”(其二) (柒柒月的生日爆更吗,我的天哪,落幕,你疯了。) 弗里德里希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玛丽走过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了?弗里德里希?你今天回来就一直叹气。” 弗里德里希沉默了几秒,然后呼出一口长气。 “你知道的,圣诞节前那次演习,我参与了的。” 玛丽点了点头。 “这次应该……应该是我晋升的。连长私下跟我说过,这次的名额有我,让我安心等着就行。” “可是今天下午,上面通知下来了。这一批次的晋升全部取消,要推迟。具体推迟到什么时候,没人知道。” “连长也说不清楚,只说是有上面的原因,不是我们团自己能决定的,大家估摸着是议会里的老爷们不让……毕竟没有普鲁士人不希望军队更强……只有他们天天这么想……” 玛丽的眉头皱了起来:“啊?怎么会这样……那你现在可真是一场空欢喜了。” 弗里德里希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没关系,之后会是我的,这次是一次意外。总会轮到我的,我再等等就是了。” 他说完这句话,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抬起头,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玛丽,今天家里怎么这么安静?小莉丝呢?没听到她咳嗽。她今天好些了?” 玛丽的手从弗里德里希的胳膊上滑落,垂在膝盖上。 她没做声,目光落在灶膛的炭火上,沉默了很久。 小莉丝是这里的租客,无亲无故,每个月会有人寄来一笔钱作为房租。 她年纪很轻,才十九岁,老家在波美拉尼亚的乡下,她肺不好,甚至虚弱的下不了床…… 大夫来看过,说得很直白,这种程度是治不好的。 不是钱不钱的问题,这个病到这个地步多少钱都治不好,她还能活多久全看老天爷的心情。 玛丽没有把她赶出去。 她让小莉丝住在那间朝北的小屋里,每天给她端饭送水,弗里德里希也从来没有抱怨过半句,后来威廉回来了也帮着照顾。 他们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过为什么要管她这种话,大概是因为他们都太清楚被这个世界抛弃是什么滋味了。 弗里德里希又问了一遍:“玛丽,小莉丝呢?说话呀?怎么了?” “小莉丝她……她死了。” “……死了?” “今天上午的事,很安详,没有受太多罪。” “……真可惜。她还那么年轻。” 玛丽轻轻摇了摇头:“但这也是折磨。让她去见天父吧,总比在这里一天一天的熬着强。” 弗里德里希低下头,他伸手握住了玛丽的手,两个人就这么在餐厅里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弗里德里希松开玛丽的手,开口问道: “威廉呢?他去哪了?” “啊,他去参加小莉丝的葬礼……还没回来。”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玛丽从凳子上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应该是威廉回来了。我去厨房看看,你去开门吧。” 弗里德里希点了点头,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门闩拉开,威廉站在门槛上,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礼服。 “回来了?”弗里德里希侧身让开门口,“小莉丝的葬礼怎么样了?” “嗯。”威廉跨过门槛,低头解开纽扣,“人不多,牧师念了几句经文,就结束了。我把你那件礼服穿去了,我的那件破了,不好见人。” “没事,一件衣服而已。” 威廉把礼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他弯腰换上自己的旧外套,系好扣子。 弗里德里希重新在桌边坐下,双手撑着膝盖。 威廉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在对面拉了一张椅子坐下来。 “你不是要晋升吗?”威廉的目光落在弗里德里希空荡荡的领口上,“新军服呢?” 弗里德里希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泡汤了,上面通知下来,这一批次的晋升全部取消,推迟。具体推迟到什么时候,没人知道。” “为什么?” “我怎么可能知道……” 威廉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叹了口气。 “弗里德里希……我……我要走了。” 弗里德里希愣住了。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威廉脸上:“……走?去哪儿?” 威廉没有直接回答他伸手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推到弗里德里希面前。 弗里德里希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然后展开来。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文字,眉头越拧越紧。 “怎么会这样?”他放下那张纸,抬起头来,“你去警察局了吗?” “去过几次,第一次说负责这个的警官不在,让我改天再来。第二次说材料不齐全,让我回去等通知。第三次……直接说忙,让我别添乱。” “你就这么回来了?” “不然呢?我还能怎么样?我没有护照,没有居住证,没有工作,我站在那间办公室里连说话的底气都没有。” 弗里德里希攥着那张纸,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天呐……那……你要去哪儿?” 威廉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双手撑在窗台上,望着窗外那条暮色渐沉的小巷。 他苦笑了一下,那嘴角扯了一下就收了回去,他的眼角有什么东西在昏暗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去哪儿?哈哈…我能去哪儿?” 弗里德里希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你别笑,威廉,这是很严肃的事情。” “我知道。”威廉转过身来看着弗里德里希,“可是这很可笑,不是吗?” “该晋升的没晋升,不该走的非得走。你等了那么久的名额,说取消就取消了。我好不容易回到了德国,说赶走就赶走了。这不好笑吗?” “你不要这样,威廉,你要振作起来。” “我怎么振作?”威廉的声音忽然拔高了起来,“没有护照也没有住所,你告诉我我该怎么振作呢?起码……起码也得给我个地方生活!” 弗里德里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的遭遇……太不幸了。” “不是不幸。”威廉打断了他,“弗里德里希,这些都是强加给我的。这不是不幸,这是不公正!纯粹的不公正!” 弗里德里希的眉头拧了起来:“你不能这么说,威廉。德国只有公正和秩序,没有不公正的事情。” “没有不公正的事情?不提升你是公正和秩序吗?赶我走是公正和秩序吗?真要那样才公正!” 弗里德里希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得服从这个体制才能活下去,普鲁士人的底色就是纪律和服从,就连臭虫也想活。” 威廉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就连臭虫也想活,但先得有臭虫才有臭虫的制度。人也一样,得先有人才有人制定的制度。” “你不懂大局。”弗里德里希打断了他,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你没当过兵,你不知道。” “没提升我,那笔钱省下来可以造大炮。大炮能保卫国家,能保卫家乡。个人的事……在国家面前不算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八章“科佩尼克上尉”(其二)(第2/2页) “可是那大炮砰一下,你就倒了。” 弗里德里希沉默了几秒:“这不假。但我很光荣。为了祖国,为了家乡,倒下也是光荣的。” “我也爱祖国!我也爱家乡!我离开德国那么多年,在俄国的时候,我每天晚上都想回来!想在街上听到有人说德语!我是德国人,弗里德里希!我和你一样是德国人!” “但是……先得让我在家乡生活,然后我才可以为家乡而死,我没有家乡,我的家乡在哪?在警察局?还是在纸上?!哪也没有……我哪也去不了……” 弗里德里希张了张嘴,正要继续说下去…… “哎呀!你们别吵啦……” 玛丽端着面包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她把面包放在桌上,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目光在两个人脸上各停了一秒,然后叹了口气: “面包刚烤好,趁热吃。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边吃边说?” 弗里德里希没有去拿面包。他站在原地,双手攥着拳头,盯着威廉: “你的良心没有跟你说过吗?要做正直的人。要服从,要守规矩。这才是普鲁士人该有的样子。” 威廉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眼眶开始泛红,泪水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但没有落下来。 “我的良心……我的良心早就和我说了。”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手擦了一下眼角,然后才继续说道: “它说,等到我死了,我站在我的天父面前,祂问我……鞋匠威廉,你这一生是怎么度过的?” “我只能回答说我本应该是个人,但却做了一个地毯,让人随意的踩踏。” 泪水终于从他的眼眶里滑落下来,顺着那张布满皱纹和疤痕的脸淌下来。他没有去擦,任由它淌着。 “然后上帝会对我说,那你走吧!我让你做人,你却做了地毯!你还来见我干嘛?!” 屋子里安静极了。壁炉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又归于沉寂。 威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袖口胡乱地擦了一把脸,然后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弗里德里希脸上,又落在玛丽脸上。 “弗里德里希,你是个正直的人。谢谢你。” 他转向玛丽:“谢谢你,玛丽。谢谢你收留我,谢谢你没有把我赶出去。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我——” 他的声音哽住了,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威廉!”玛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威廉没有回答。他伸手拉开那扇门,门外的夜风灌进来,吹动了他额前几缕灰白的头发。 他跨过门槛,走进了夜色里。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咔哒声。 “天呐……弗里德里希……怎么会这样……” …… 威廉沿着小巷一直走,穿过几条街,拐过几个弯。 夜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他缩了缩脖子。 他身上那件旧外套太薄了,挡不住柏林一月的夜风。 无处可去的他在桥洞下过了一宿,但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就被冻醒了。 威廉动了动僵硬的身体,关节发出一阵咔咔的响声。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土,走出桥洞。 柏林清晨的空气凛冽而干燥,街道上已经有了早起的行人。 威廉站在桥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街景,然后停在了街角的一座建筑上。 那是一栋三层楼的建筑,门面装潢考究,门楣上挂着一块锃亮的铜牌,那是个军官俱乐部。 门口站着两个哨兵,制服笔挺,靴子擦得锃亮,步枪斜挎在肩上,一动不动。 不时有身穿军装的军官进出,他们互相点头致意,或是站在门廊下低声交谈几句,然后各自散去。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灰扑扑的旧外套…… 他忽然想,如果……如果他是个军官,那会是什么样子? 他不会站在桥洞里被冻醒,不会因为没有护照而被警察驱赶。 他会有一身体面的制服,有一个明确的身份,有一个不会被任何人质疑的立足之地。 军队是这个国家最高地位的群体。任何一个德国人都知道这一点。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 他拐进一条小巷,想抄近路穿到另一条街上去。 巷子不宽,两侧堆着一些杂物和空木箱。 他走了几步,目光被巷边一个摊位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旧货摊,木板搭成的台面上杂乱地堆着各种物件。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他看到威廉走近,立刻堆起一副殷勤的笑容,搓了搓手: “先生,早上好!要看看吗?我这里有很多好东西!” 威廉本想摇摇头走过去,但他的目光扫过摊位时停住了,摊位上放着一顶帽子。 摊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立刻伸手把那顶帽子拿了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热情的递到威廉面前: “先生是想要漂亮帽子?这是一个波兰贵族逃亡时丢下的,正宗海狸皮的,不是狗皮!您要是戴上它又暖和又气派!” “你是波西米亚人?” 摊主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呃不,我是莱托梅里茨人。” “我到那里干过活。” 摊主的笑容僵了一下,他重新打量了威廉一遍: “呃……那我给您打九……九五折,因为您到过那儿。” 威廉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的目光越过那顶帽子,落在了摊位角落的一摞衣物上。 那是一套军服,威廉盯着那套军服,目光像是被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这个卖多少钱?是真的吗?” 摊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哦了一声,伸手把那套军服拿了起来,抖开让威廉看个仔细。 “诶,保证比真货还真,这是替普鲁士宫廷做衣服的裁缝亲手做的。您瞧瞧这衬里,多好,您再瞧瞧这针脚,密密实实的。” “我跟您说,这套军服的主人本来是个宪兵上尉。倒霉就倒霉在他办事不当,抓一个了不得的大人物的时候没注意,没管住现场的警察把人家给打了。” “结果上面追责下来,把军衔丢了,灰溜溜的回乡经营庄园去了。这套军服就是他拿来当的。全新的,几乎没穿过。” “卖多少钱?” “只卖您两枚小小的金币,二十马克。” “十五马克!连带腰带,军帽,还有马刺。” 摊主直接懵了,哪有这么连吃带拿还砍价的啊,他干这么多年还真是头一回见。 “这……先生……我没赚你的钱,你就给……十八吧……” “……好吧。但你要给我一把军刀。” 摊主愣住了:“军刀?先生,您要军刀干什么?又不能杀猪。” “少废话!”威廉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我要去执勤了!包起来!” 摊主一时间被他这突然严肃的语气吓到了,额角都冒出了冷汗,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是……是……” 第四十九章 科佩尼克上尉(其三) 第四十九章科佩尼克上尉(其三) (孩子们,看今天三更) 柏林火车站的大厅里人来人往,铁轨上不时传来机车放汽的嘶鸣声。 威廉找到收费台,一个穿着制服的老头坐在后面,面前放着一只搪瓷托盘,里面散落着几枚铜币。 威廉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十芬尼的硬币,丢进托盘里。 老头抬了抬眼皮,朝他努了努嘴。 威廉点了点头,在门前停下,拧开门锁闪身进去,然后把门从里面闩上。 站台上,两名穿着深蓝色制服的火车站工作人员正靠在柱子边上,趁着早班列车出发前的间隙抽两口烟。 年纪稍大的那个姓贝尔,四十出头,圆脸,叼着一根卷烟。 “……我跟你说,咱们普鲁士的火车,那就是全世界最好的火车。你到法国去看看,到俄国去看看,那些火车跟我们比就是破烂玩意儿。” 年轻一些的那个姓施密特,二十多岁,瘦高个,他正心不在焉的点着头,目光在人群中漫无目的的扫来扫去。 “不过嘛……就算是电气化了,该出事还是得出事。机器嘛,总有出毛病的时候。去年在汉诺威那边……” “不好意思,”施密特忽然皱了一下眉头,夹紧了双腿,“我肚子疼,请原谅。” “啊?”贝尔话说到一半,被生生截断了,“你怎么了?” “马上回来,马上回来。”施密特转身快步朝走廊尽头的公共厕所走去。 他走到门前伸手一拉,拉不动。里面有人! “啧……有人……”他低声骂了一句,转身往回走。 贝尔还靠在柱子上,见他两手空空地回来开口道:“怎么?有人?” “嗯。”施密特重新靠回柱子上,但明显已经站不住了。 “所以说嘛,”贝尔自顾自的继续刚才的话题,“上面管事的那些人懂个屁。” “每次都是出了事故才去处理,平时就知道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我跟你说,这要是在军队里……对吧” “嗯嗯。”施密特应付着点头,目光却一直往走廊方向瞟。 “……其实也花不了几个钱。你想想,提前检修要花钱,更新设备要花钱,但出了事故再处理,花的钱也不见得少到哪里去,只会更麻烦!” “那为什么非要等出了事再动呢?这群脑残,他们哪里有我们懂呢!” “嗯。” “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 贝尔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了:“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听着呢听着呢。”施密特嘴上应着,脚下已经又开始往走廊方向挪了。 他走到隔间门前,伸手又是一拉,还是拉不动。 还有人?!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了两步,然后又停下来。 他站在那里攥着拳头,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忍了三秒钟,进一步越想越气,退一步越想越亏,他干脆一拳砸在门板上骂到: “他妈的……还没拉完呐!” 门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咔哒一声门闩被拉开了。 这下施密特愣住了,特么一个军官站在门里边! 他啪的并拢双腿,脊背猛的挺直,给他一下吓立正了。 贝尔在后面远远看到这一幕,手里的烟卷差点掉在地上。他也连忙站直了身体,姿态恭敬了许多。 威廉从隔间里走出来,整了整袖口,目光落在施密特脸上。 “当过兵吗?” 施密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当……当过!上尉!” “那你应该学会克制自己!” 施密特的脸涨得通红:“是!上尉!非常抱歉!上尉!” “行了,你进去吧。” 施密特如蒙大赦,连忙侧身让开门口。 “脚夫,把我那只行李袋送到行李房去。” 脚夫愣了一下,然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到隔间门内侧挂着一只行李袋,他连忙点头:“是!” 威廉没有再回头,径直走出了走廊。 他穿过车站大厅,步伐稳健,目光平视前方。 他走过售票窗口,走过候车长椅,走过那排铸铁立柱支撑的拱形穹顶。 一路上,有人注意到了他。 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看见他,立刻下意识的并拢脚跟,抬手碰了一下帽檐。 威廉微微颔首回礼,脚步不停。 那工作人员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走远才放下手。 又走了几步,一个提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侧身让路,微微欠了欠身。 一个报童本来横冲直撞的跑着,看到他便猛的刹住脚步,羡慕的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威廉推开车站的门,迈步走进了柏林清晨的街道。 门外的空气比车站里冷了不少,他走下台阶,沿着人行道向前走去。 这种感觉很奇怪,他在欧洲生活了这么久,从来没有人正眼看过他。现在他穿着这身衣服,每一个路过的人都主动向他行礼,连空气都变得恭敬了。 以前可从来没有人给他让路,从来没有人向他欠身,从来没有人因为他走近而放轻脚步。 以前的他只是一个鞋匠,一个囚犯,一个没有护照的幽灵。 他走在路上人们要么无视他,要么嫌恶的避开他,仿佛他身上带着什么传染病。 行啊…… 拐过街角,前方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口令声。 威廉抬起头,看见一支小队正沿着街道迎面走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九章科佩尼克上尉(其三)(第2/2页) 六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指挥,军衔是一等兵,身后五名列队齐步前进,步伐一致。 他们穿着笔挺的制服,戴着尖顶盔,步枪抗在肩上。 这是一支在巡逻或者正在回营的队伍。 威廉停下了脚步。 “立定!” 队伍应声停下。 六个士兵同时收住脚步,那名一等兵转过头来,立刻并拢双腿抬手敬礼: “普鲁士掷弹兵团一等兵,带领军士五名,从步兵打靶场回营!” 威廉看着他,目光从那士兵年轻的脸庞上扫过,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不错,稍息……” 一等兵放下手,队伍略微松弛了一些。 就在这时,街道另一头又传来了脚步声。 又一队士兵拐过街角,朝这个方向走来。五个人,一人指挥,四人列队。 领头的一等兵远远看到这边的情况,立刻大喊一声: “全体立正!枪放下!” 四名士兵同时收住脚步,枪托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那名一等兵快步走上前来,在威廉面前立定敬礼: “普鲁士掷弹兵团一等兵克鲁德里,携带士兵四名,从游泳哨所回营!” 威廉的目光在两队士兵之间扫了一圈,他沉默了两秒钟。 “你们很好。现在你们不用回营了!和我去执行一项特别任务!” “一等兵你指挥!” “是!” “前往柏林火车站乘坐火车去科佩尼克!” 一等兵转过身,面向两支队伍,声音洪亮: “是!立刻乘坐火车去科佩尼克!跑步接上前面队伍!枪上肩!齐步走!” 士兵同时动作,步枪上肩,队列重整,齐步前进。 威廉沿着街道继续向前走,脊背挺直。 身后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口令声,那两支队伍已经合并成了一支,跟在他身后不远处。 这种感觉很奇怪。 他活了五十多年,从来没有人在他身后跟随过。 从来只有他跟在别人后面,跟在警察后面走进审讯室,跟在看守后面走进牢房,跟在陌生人后面从一个城市流浪到另一个城市。 威廉走进火车站大厅,他穿过人群,径直走向售票窗口。 排队的人看到他,自动让出一条通道。他走到窗口前。 “十二张,三等票,去科佩尼克。” 售票员抬起头,看了一眼他的军衔,然后低头迅速撕下一叠车票,推过窗口:“一共五马克四十芬尼,上尉先生。” 威廉把钱推过去,接过车票,转身走向站台,身后的士兵紧紧跟随着他,场面浩荡极了。 …… 科佩尼克。 这座小城坐落在柏林东南方向,施普雷河与达默河交汇处。 此刻正是午后,天空却下着一场稀稀疏疏的太阳雨。 市长奥本米勒和议员科米纽斯并肩走在通往市政厅的路上。 奥本米勒身材敦实,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大衣,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手杖。 科米纽斯比他瘦削一些,走在他右侧,手里夹着一支雪茄。 “我一直想不通一件事。”奥本米勒开口道,“上周聚会上,你为什么坚持要给洗衣工厂老板多拿一份煎香肠?” “我一直尽心竭力地按照进步人民党的政策贯彻执行,没有什么不符合我们利益的地方。” 科米纽斯抬起头来:“因为他是我们主要的纳税人。” 奥本米勒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那我们更应该多从他身上刮点油水下来。”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雨势渐渐小了。 “我一直不明白,奥本米勒先生。您是怎么做到的?您就像俾斯麦。” “每次会议,每次谈判,您总能稳稳地掌控局面。那些反对您的人最后都莫名其妙的被您化解了,您是怎么做到的?” 奥本米勒拄着手杖又走了几步,然后在一盏路灯旁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科米纽斯。 “这很简单,我将其中的奥妙告诉你,要公正讲骨气,特别是要有骨气,人们很尊重这一点。” 科米纽斯站在原地,咀嚼着这三个词的含义。 等他回过神来,奥本米勒已经走出去好几步远了。他连忙跟了上去。 两人走到市政厅门口。门前的台阶被雨水打湿了,泛着深灰色的光泽。 一个穿着制服的门警正站在门廊下,看到市长和议员走近,他立刻堆起一脸殷勤的笑容,小跑着迎上前来。 “市长先生!您可回来了!下雨天路滑,您小心脚下!” 他一边说,一边殷勤的伸出手,接过奥本米勒手中的雨伞。 “雨伞放在下面,不然上面有好多水。” 奥本米勒松开手,任由他把雨伞拿走。门警把雨伞小心翼翼地靠墙放好,然后又蹲下身来,目光落在奥本米勒脚上那双沾了泥水的皮鞋上。 “还有套鞋,市长先生,我帮您把套鞋脱下来。” 他不由分说的伸手帮奥本米勒脱下套鞋,动作熟练而恭敬,仿佛这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重要的事情。 然后他捧着那双套鞋站起身,又朝奥本米勒鞠了一躬,这才转身退开。 奥本米勒道谢之后整理了一下衣领,随后迈步走进了市政厅的大门。 第五十章 “科佩尼克上尉”(其四) 第五十章“科佩尼克上尉”(其四) (写完这一章我发现字数有点太多了,我试着压缩了,但一章的字数实在压不下去,我已经在不影响叙事,人物塑造和画面感的情况下删掉了尽可能多的字和不必要的对话,帮助你们减少阅读负担,但依然有点多) (一般来说,一章2000字差不多,但分三章每章都到五千字了,实在有些长了,今天三张放不完,那就四更吧,不偷工减料,你们看的爽就行。) 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从街道那头传了过来。 路边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扭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几个在街角玩耍的孩子最先看到了那支队伍。 他们先是愣了一瞬,然后兴奋的叫喊着,跟在队伍旁边跑了起来,模仿着士兵们的步伐,小胳膊小腿甩得高高的。 行人越来越多地驻足观望。 一个提着菜篮子的中年妇女侧过身,让出道路,目光追随着这支队伍,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一个戴着小圆帽的老头拄着拐杖站在药店门口,眯着眼睛打量着这支队伍,然后转头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这是干什么,要出事?” 他旁边那人摇了摇头:“不知道,应该打听打听……” “谁知道呢……也许是换岗?” “换岗?咱科佩尼克什么时候有过驻军?波茨坦倒有……” 议论声在人群中低低地流传开来,但这些议论声都很轻,没有人敢大声说出来,因为那支队伍已经越来越近了。 威廉走在队伍最前方,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 市政厅是一栋三层楼的建筑,正门上方悬挂着一枚普鲁士鹰徽。 “立定!” 身后的脚步声在同一瞬间戛然而止。 “向左——转!” 士兵们整齐地转向左侧,面朝市政厅大门。 “听好了!都上刺刀!” 金属碰撞声接连响起。刺刀从刀鞘中拔出,咔嚓咔嚓像卡进了枪管下方的卡槽里。刀刃在午后的光线中反射出冷白色的光芒。 人群中的议论声一下子消失了,那几个跟在队伍旁边的孩子也被大人拽住了手腕,拉到身后。 整条街安静了下来,市政厅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一条缝,一个胖门警探出半个身子来,看到外面的情况,他连忙跑上前开口道: “这位……上尉先生……请问这是……” “你是这里的门警?” 胖门警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噎了一下,连忙点头:“是……是的!上尉先生!可是这——” “别回嘴,我问你答,听我的命令,戒严了,懂吗?” 胖门警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抬起手,用袖口擦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懂……懂的,上尉先生。” “市政厅除了前门和后门,还有别的门吗?” “没……没有了,上尉先生。就前后两个门。” 威廉点了点头,然后侧过头,对身后的士兵下达命令: “你们两个守正门!一个在门外,一个在门内!不许任何人进出!” “是!”两名士兵应声出列,一个站到了大门外侧,枪托拄地,另一个推门走进了门厅,站在了门内侧。 “你,守后门,同样不许任何人进出!” “是!”第三名士兵转身,快步绕向建筑侧面。 “剩下的,保持队形。跟我来。” 他迈步走上了市政厅门前的台阶,胖门警侧身让开门口,低着头不敢看他。 威廉跨过门槛,走进了市政厅的门厅。 门厅比他想象的要狭小一些,地面铺着黑白相间的地砖,正对面是一座楼梯,墙上挂着一幅腓特烈大帝的肖像画。 门厅里没有人,但楼梯上方传来谈话声和脚步声。 “上楼!” 士兵们迅速组成两列纵队向前进,他们走上市政厅门前的台阶时,步伐没有丝毫凌乱。 那股整齐划一的劲头,不知道还以为在阅兵呢 市长的办公室在二楼。 奥本米勒正坐在办公桌后面,他在处理文件。处理到一半他抬起头,看向坐在办公桌侧面的抄写员。 “我们科佩尼克没有驻扎警备部队,因此我们不接受军事当局的指示。这一点,你写上了吗?” 抄写员连忙点头,手里的笔在纸面上飞快地滑动:“写上了,市长先生。” “嗯。”奥本米勒满意的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去,准备继续翻阅那份文件。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动,奥本米勒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放下钢笔,抬起头,侧耳听了片刻。 “门厅在干什么?”他看向抄写员,“开汽车吗?” 抄写员也听到了那个声音,他茫然的摇了摇头:“不……不知道,市长先生,要不……我去看看——” 他的话还没说完,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砰!那扇厚重的橡木门重重地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那胖门警直接闯了进来。 奥本米勒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猛的一拍桌面,站起身来: “你怎么搞的?!怎么不敲门就进来了?!” 但很快,他就看到了一个老军官站在门口,而且在他身后还站满了士兵。 威廉跨过门槛,走进办公室。他环顾了一圈房间,然后才把目光落在市长身上。 “守在这里,一等兵,你去看看警长在干什么。” “是!”一等兵转身离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迅速远去。 “你就是科佩尼克市长?” 奥本米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是我。” 威廉的目光一扫,发现了房间里的抄写员。那抄写员已经缩在椅子上,手里的笔还在发抖。 “你,出去。” 抄写员如蒙大赦,几乎是贴着墙根窜向门口,连笔掉在地上都没顾得上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章“科佩尼克上尉”(其四)(第2/2页) 他冲出办公室,慌不择路的远去了。 “上尉先生……我是市长,不过这是……” “奉皇帝陛下的命令,”威廉打断了他,“我现在宣布你被逮捕了。” 奥本米勒愣住了,逮捕?他被逮捕了?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把自己这辈子干过的事情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贪污?受贿?渎职?没有啊?他到底做了什么,值得皇帝亲自下令逮捕他? “我……我真不明白,这……发生了什么?您一定搞错了!” 威廉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内的两名士兵,然后又看向奥本米勒。 “怎么?这还不够?” “呃……这太荒谬了!我绝对不可以离开市政厅!我是这里的市长!我还有——” “当过兵吗?”威廉打断了他。 奥本米勒的声音戛然而止。 “……当……当过。”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当过后备军中尉。” “可是,上尉……”他深吸一口气,“呃……您有没有……呃……证明文件?” “你当过兵,你就应该知道……对军官的命令必须服从。”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解开大衣的纽扣。 胖门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门口蹭了进来,他看到威廉在脱大衣,立刻殷勤的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住军大衣,然后恭恭敬敬的把它挂在自己臂弯上,退到一旁站好。 威廉活动了一下肩膀,重新看向奥本米勒。 “如果有什么误会和异议在事后你可以申诉,现在跟我走。” 奥本米勒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可是我一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很抱歉,我也不知道。我只执行命令。” “天呐……这……” 威廉看着他这副模样,语气平淡的问了一句:“怎么?需要我派人帮你取强心剂?” 奥本米勒连忙摆手:“呃……不用。我想……我想通知我的妻子……” “你住在哪?” 不等奥本米勒回答,角落里抱着大衣的胖门警抢先开了口: “他住在马路拐角的地方!” 威廉看了胖门警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好,那就你去通知,不许耽搁。” 门警连忙点头,转身就要往外走。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名奉命去看警长的一等兵跑了回来,在门口立定敬礼: “上尉!警长在睡觉!” 威廉的眉毛一挑。 “睡觉?真是好极了。” 他说完,便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威廉大步穿过走廊,推开一扇半掩的木门。 警长趴在办公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发出轻微的鼾声。 威廉走到桌前,抬手在桌面上重重拍了两下。 “起来!” 警长猛地惊醒,抬起头,迷迷糊糊像睁开眼睛。 当他看清站在面前的人时,整个人瞬间僵在了椅子上。 “什……什么?上尉先生?!” “这就是你的工作状态?给你发工资是让你在这里睡觉的?” “不……不是的!上尉先生!我……我昨天晚上刚处理完事情,实在是太累了……”警长手忙脚乱的站起来,慌乱地整理着制服。 “别说废话了!”威廉打断他,“市政厅门口聚集了很多人,立刻去疏散!别让他们打扰我执行公务!” “是!是!”警长连声应道,抓起桌上的帽子就往头上扣,跌跌撞撞的朝门口冲去。 “站住。” 门口的士兵伸出手臂,拦住了警长的去路。 “上尉命令,不许任何人进出!” 警长愣住了,他看看拦在面前的士兵,满脸通红的争辩道: “我是警长!我必须出去!” “不行,上尉说不能出去。” “可我是奉上尉的命令!” “我也是!”一等兵纹丝不动,“回去!” 两人僵持在门口,一个急着出去维持秩序,一个死死守住门口。警长急得满头大汗,却怎么也迈不出那道门槛。 就在这时,威廉的声音从二楼传来: “让他出去。” 一等兵愣了一下,立刻收回手臂,立正敬礼:“是!” 警长如蒙大赦,赶紧出去维持秩序了。 威廉这才转身,朝着市长办公室走去。 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一个穿着考究的年轻妇人正小跑着迎面而来,身后还跟着那个胖门警。 威廉看向胖门警,“你回来了?” 胖门警连忙恭敬的点头:“是,上尉先生!都通知到了!市长夫人说她要来见市长一面……” “嗯,护照科在什么地方?” 胖门警愣了一下,他有些困惑的回答: “请……请原谅,上尉先生。这里没有护照科。” “没有?” “是的,上尉先生。”胖门警小心翼翼的说,“护照科在地区行政公署才有……我们这没有护照科……” 威廉沉默了。 怎么这样…… 胖门警见他沉默了,小心翼翼的补了一句:“上尉先生……您是要查什么人吗?或许……户籍登记处能帮上忙?” 威廉没有接这个话茬。他沉默了两秒,换了个问题: “那财务科呢?” “财务科在……在走廊尽头左手边第二扇门,上尉先生。” “好。”威廉点了点头,然后侧过头看向他,“你去准备两辆轿式马车,停在市政厅后门口等好,一会要押送犯人!” 胖门警并拢脚跟,高声回答道:“是!我立刻照办!” 他说完立刻转身,跑着冲下了楼梯。 第五十一章 “科佩尼克上尉”(其五) 第五十一章“科佩尼克上尉”(其五) 科佩尼克市政厅,二楼,市长办公室。 吉尔达推开门的时候,看到了一幅她从未想过的画面。 她的丈夫正瘫坐在椅子上,满脸都是汗。 “天呐……你这是……”吉尔达快步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俯下身盯着他的脸,“亲爱的,你怎么了?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奥本米勒抬起头来,目光涣散的看了她一眼,然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吉尔达。我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叫你不知道?是谁逮捕你?为什么逮捕,总得有个由头吧?那个军官是司令部的?还是军法处的?” “我不知道。” “那你问他呀!”吉尔达急得跺了一下脚,“他总该告诉你他是哪儿的吧?!” “我问了……他没说……”奥本米勒的声音越来越低。 吉尔达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快要窜上来的火气,绕到办公桌侧面,弯下腰开口道: “那他有没有出示逮捕证?或者其他什么文件?你倒是想想办法啊!你怎么就跟个懦夫一样,也不反抗?” 奥本米勒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抬起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哎哟,吉尔达,这个你不懂……” “我不懂?”吉尔达直起身来,双手叉腰,“那……那你就这么让他逮捕?没有逮捕证,没有文件,连他从哪来的都不知道?你就这么坐着等?” “可是……可是他是个上尉!他说的和做的都很清楚,而且他的军服明显是宪兵的,那些士兵也有宪兵色彩。” “你没看到门口那个,那个团不得了,那柏林的卫戍部队啊!我当过兵,我不会看错的!” 吉尔达沉默了几秒。 她咬着嘴唇,目光在房间里飞快地扫了一圈,然后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一样,猛的转向办公桌角上那台电话机。 “你可以打电话!可以给台尔托夫区长打!或者……邦长官!他们总该有办法!” 奥本米勒的眼睛亮了一下:“这倒是我可以做的……”但随即那点亮光又熄灭了,他摇了摇头。 “不对……他们应该不知道这件事。这是公务机密,不能随便往外说,他们应该是不知道的。” 吉尔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恨铁不成钢的看了丈夫一眼,然后她不再等他做决定了。 她绕过他的办公桌,抓住了电话听筒,准备摇号。 “我不允许。” 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 吉尔达的手指僵住了,她缓缓抬过头,看见桌后的那名士兵正严肃的看着他。 “你说什么?” 士兵没有移开目光。他单手握住枪身向前迈了一步,把刺刀指向吉尔达。 “我不允许!” 吉尔达的手从听筒上滑落下来。她后退了半步,目光从士兵的脸上移到那把刺刀上,又从刺刀上移回丈夫的脸上。 奥本米勒赶紧把妻子拉回来,把听筒放好。 “你看到了吧?现在可是毫无办法。” …… 威廉走出市长办公室,沿着走廊朝尽头走去。 走廊左手边第二扇门,门上的黄铜铭牌写着财务科三个字。 他抬手推开门。 听到门响,里面的金库出纳员抬起头来。 “上尉先生,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 威廉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直视着对方的眼睛:“你是这里的金库出纳员?” “是的,上尉先生。”中年男人点了点头,“我是科佩尼克市政厅的金库出纳员。” “叫什么名字?” “罗森·柯兰斯,上尉先生。” “当过兵吗?” “是的,上尉先生,第一拿骚野战炮兵团27奥兰连候补少尉。” “光荣团?” “是的,上尉先生。” 威廉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那我现在命令你,把金库里的钱取出来。” 柯兰斯他愣了一下,然后连忙摇头:“不行,上尉先生。没有市政当局的书面批准,金库的钱不能动。这是规定,我——” “我现在就是市政当局。”威廉打断了他,“我奉命抓捕市长还有你,一起押送到柏林拘留所去。” 柯兰斯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目光在威廉的脸上和军衔之间来回跳了几下,然后他的喉结滚了滚。 “……这……这就交。” 威廉走出财务科,沿着走廊走回市长办公室门口,推开门。 奥本米勒还瘫坐在椅子上,吉尔达站在他身侧。 威廉走到衣帽架前,伸手取下自己的大衣准备穿上。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轻柔地托住了大衣的袖口。 吉尔达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身侧,她微微欠着身,双手捧着大衣的袖子,小心翼翼的帮他套上左臂,然后又转到另一侧帮他套上右臂。 吉尔达帮他整理好衣领,然后退后半步,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恳求: “上尉先生……您不能通融一下吗?” 威廉系好大衣的纽扣,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她。 “不行啊,夫人。我是军官,上面有命令我就得去执行,哪怕我个人反对那也得执行。” 她转过身,走到奥本米勒身边,握住他的手,然后故意提高了声音,让房间里所有人都能听到: “可是亲爱的,你听到了吗?上尉先生说……他也没办法。” 奥本米勒抬起头来,他深吸一口气,撑着椅子的扶手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领。 “无论如何……上尉先生,我会把您执法严明的事情,找适当的机会向上禀报,要求嘉奖。” 威廉摆了摆手:“那也不必。我只是在执行命令。”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胖门警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上尉先生!马车准备好了!两辆,都停在后门口!” 威廉点了点头,然后侧过头看向奥本米勒: “押送他们去柏林拘留所。” 胖门警并拢脚跟,高声答道:“是!” 威廉没有再停留,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吉尔达见门警突然就变成了这样,连忙开口问道:“他是谁?他都和你说了什么?你疯了?” “我对你无可奉告,你个贪污犯的女人!” 奥本米勒愣住了,他涨红了脸指着胖门警的鼻子说道: “你怎么可以这么对夫人说话?!你……” 胖门警毫不退缩地挺了挺胸脯,下巴一扬: “我接到的命令是把金库出纳员和市长当做犯人押送柏林。我和犯人没什么好说的!哼!” 他说完转身朝门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催促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一章“科佩尼克上尉”(其五)(第2/2页) “穿大衣!准备走吧!别让上尉先生等久了!” 奥本米勒气得浑身发抖,但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弯腰拿起自己的大衣。 吉尔达帮他穿上大衣,然后两个人跟在胖门警身后,走出了办公室。 财务科的门还敞开着。柯兰斯正坐在桌前,对着那本账簿发呆,听到脚步声,他连忙站了起来。 威廉走到桌前,数了数对方取出来的钱,然后拿起账簿看了看。 “柯兰斯先生。” “是……是的,上尉先生?” “你这账目不对。”威廉用手指点了点账簿上的数字,“账面余额写的是1042马克90芬尼。可我刚才数的钱,只有1042马克50芬尼。差了40芬尼。” 柯兰斯愣了一下,连忙凑过来看账簿,又看了看桌上那几张单据,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 “这……这……上尉先生,我可能是搞糊涂了……今天事情太多,我——” “搞糊涂了?”威廉抬起头,“金库出纳员把账目搞糊涂了?” 柯兰斯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然后连忙转身走到墙角那只铁柜前。 他蹲下身在柜子最底层的角落里翻了一会儿,然后拿着几枚暗沉的硬币站了起来。 “上尉先生!是这几枚假铜币!”他把那枚硬币递到威廉面前,“这枚假铜币混在钱堆里,我没算进去……所以账面和实际就对不上了……” 威廉接过那枚硬币,在指尖翻转了一下,看了看,然后把它丢回钱袋里。 “行了。穿好大衣,准备走吧。” 柯兰斯连忙点头,手忙脚乱地从椅背上扯下自己的大衣,套在身上。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吉尔达扶着奥本米勒,在胖门警的跟随下也走到了财务科门口。 吉尔达看到威廉,连忙松开丈夫的胳膊,快走几步迎上前来: “上尉先生!能让我一起去吗?我可以在路上照顾他。您看他这样……” 她回头看了一眼奥本米勒。她的丈夫脸色灰白,额头上还在冒汗,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可以。但你应该在到达拘留所前就下车,不然可能会造成一些麻烦。毕竟,我收到的命令只让我押送两个男人。” 吉尔达的眼睛亮了一下,她连忙点头:“谢谢您!上尉先生!谢谢您!” “嗯,要适当照顾妇女。” 威廉侧过头,看向站在门口的胖门警。 胖门警立刻并拢脚跟,挺起胸膛。 “柏林拘留所就交给你了,把人看好了!” “是!上尉!我保证完成您的任务!” 胖门警转过身,面对奥本米勒、吉尔达和柯兰斯,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前所未有的威严声音喝道: “奥本米勒!夫人!罗森·柯兰斯!齐步走!” 三个人在他的吆喝下,沿着走廊朝楼梯口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 威廉站在财务科门口,目送他们消失在楼梯转角处,然后转过身走出市政厅后门。 那几名士兵还保持着队形,站在台阶下方。看到威廉出来,一等兵快步迎上前来: “上尉!下一步怎么做?” 威廉站在台阶上,目光从士兵们年轻的脸上扫过,然后缓缓开口: “科佩尼克行动结束了!都很好,全按命令办了!都是好样的!” 士兵们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有几个甚至挺了挺胸膛,仿佛刚刚接受了一场检阅。 威廉伸手从大衣内袋里掏出那几只钱袋,解开系绳数出钱,走到一等兵面前把放钱放进他手里: “一人十金马克,这是回去的车钱。剩下的你们拿去喝点啤酒,搞点羊肉肠。” 一等兵低头看着手里的金币,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高声答道: “谢谢上尉!” 身后的士兵们也纷纷喊道: “谢谢上尉!” 威廉摆了摆手,然后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 “你们在这里再戒严一小时,防止意外。一小时后,就可以走了。” 一等兵并拢脚跟,抬手敬礼:“是!上尉!” 威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独自离开了。 几小时后………柏林拘留所…… 奥本米勒被带进一间临时留置室,他一进门就开始说话,声音又急又高。 “我再次声明!我是进步人民党的党团成员!这样的荒谬行动会在国会造成严重的后果!” “奥本米勒你闭嘴!”胖门警站在门口,双手叉腰,“你个犯人安静点!” 奥本米勒气得浑身发抖:“你——你——” “我什么我?上尉命令我看着你们,我就看着你们!老实待着!” 另一侧,这里的官员也很疑惑,自己完全不知道这个事情,莫名其妙来了两个犯人,官员们也在确定信息。 “是……是……确定没有吗?好……我知道了……” 官员放下电话,然后缓缓转过身,带着一众同僚走到留置室。 他推开门,然后清了清嗓子。 “很遗憾,二位先生,你们是这场惊天骗局的受害者。” “……什么?” “我刚才打电话问过了,上面说没有什么抓捕行动,也没有什么上尉先生,你们都被骗了。” 房间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奥本米勒的脸都给气成内阁了,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这准会带来不少流言蜚语!” 值班员身后,几个闻讯赶来的军官站在门口,听到这话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军官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压抑的笑意: “这我倒相信……” 奥本米勒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一把抓起放在椅背上的大衣,头也不回的朝门口走去。 柯兰斯连忙跟在他身后,缩着脖子,看起来委屈极了。 走到门口时,奥本米勒突然停下脚步。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个还杵在走廊里的胖门警身上。 “对了,你被免职了。” 康庄大道 胖门警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奥本米勒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大步离去。柯兰斯小跑着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忍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大家靠在墙边,笑得肩膀直抖。 “科佩尼克上尉……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五十二章 问题来了,他为什么会这样做呢 第五十二章问题来了,他为什么会这样做呢(上) 几天后,那场发生荒唐闹剧已经传遍了柏林的大街小巷。 茶馆里,酒馆里,报摊前,到处都有人在谈论那个胆大包天的科佩尼克上尉。 有人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说这是几十年来普鲁士土地上发生过的最滑稽的事情,也有人皱着眉头摇头叹气,说这说明了治安管理存在巨大的漏洞,必须严惩肇事者。 但无论态度如何,所有人都承认一个事实,一个假上尉凭着一套从旧货摊上买来的军服,就把一座市政厅给端了。 换作往常,克劳德一定是第一批听说这个消息的人。 他需要时刻掌握舆论的动向,任何可能引发公众热议的事件都不能放过。 但这几天他实在分身乏术,他每天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连坐下来喝杯茶的工夫都挤不出来。 等他终于从堆积如山的琐事中抬起头来时,已经是第四天的下午了。 此刻他正向特奥多琳德汇报公关部的进展。 “……大体上已经差不多了,器具都已经到位,随时可以投入使用,现在就剩下一个问题。” 特奥多琳德坐在椅子上,她抬眼看向克劳德:“什么问题?” “没有人。” “……没有人?” “没有人。”克劳德重复了一遍,“公关部的架子搭起来了,但是没有学员,一个都没有。” 特奥多琳德的眉头微微皱起,她把茶杯搁在托盘:“朕记得那些年轻的容克不是很拥护你吗?你在梅斯挨了那一顿炮之后,他们在军官俱乐部里都快把你捧上天了。怎么会没有人愿意来你的公关部?” 克劳德苦笑了一下:“陛下,他们拥护我,和愿意到我手下来做事,是两回事。” “怎么就是两回事了?” “陛下,这很好理解,容克们喜欢冲锋陷阵,喜欢在马背上驰骋,喜欢在战场上用刀剑和子弹说话。” “他们崇拜勇敢的人,也愿意追随勇敢的人,这是他们的天性,也是普鲁士军队的传统。” “但公关部的工作不是打仗,公关部的工作是写文章,接待记者,和议员们周旋,在报纸上和反对派打口水仗。” “这些东西在容克们看来,既不体面,也不光荣。他们宁愿去操场上练刺杀,也不愿意坐在办公桌前写一篇新闻稿。” 特奥多琳德的眉头拧了起来:“那怎么办?你一个人总不能撑起一个部门吧?” “陛下,其实这件事还有另外一个角度来看。” “那些年轻的容克军官们崇拜我,这是事实。他们认同我的理论,这也是事实。但他们对您的忠诚远比对我的崇拜更加深厚。” “您是皇帝。您的权威至高无上,您的军队所向披靡,您赐予容克们土地和荣耀。” “他们愿意更在您的麾下作战,愿意为您的荣誉赴死,相比之下,我那个公关部自然也不算什么了,他们当然不愿意来。” 特奥多琳德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微微翘起,心里早就听美了,嘿嘿…… “嗯……这听起来是那么个道理。” 克劳德立刻垂下目光,语气恭敬的接了一句:“陛下英明。” 特奥多琳德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她忽然话锋一转,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后颈: “哎……这几天看文件看得脖子酸死了。克劳德,过来给朕捏捏肩。” 克劳德愣了一下。 “呃……这……陛下,我是您的顾问,不是您的仆人。” 特奥多琳德的手停在半空中,她转过头来,眉头微微拧起,然后哼了一声: “哼,顾问怎么了?顾问就不能给皇帝捏个肩了?朕又不是让你去清理马厩,就捏几下,又不会少块肉,朕难道会咬人吗?” “陛下,这涉及到职责边界的问题……” “行了行了行了,不捏就不捏,啰嗦。”特奥多琳德摆了摆手,重新靠回椅背,自己伸手揉了两下脖子,“朕又不是非你不可,自大鬼。” 她揉了两下,又放下手换了个话题: “你这几天说了那么多,天天就是说那个美术馆的事情,朕知道了,朕会想办法取消的。” 克劳德精神一振:“陛下英明。” “但是城墙还是会拆的。”特奥多琳德补了一句,“那玩意的确该拆了,留着也没什么用还碍事。” 克劳德点了点头:“这是自然。城墙的拆除有利于城市发展和卫生改善,与美术馆项目是两回事,不应混为一谈。” “嗯。”特奥多琳德应了一声,然后她的眉头又微微拧了起来,“不过……怎么拒绝,朕还没想好。母亲那边肯定会有反应的,朕得想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克劳德微微一笑:“陛下不必过于忧虑。方法多的是……比如……” “行了行了,朕知道。”特奥多琳德抬起手打断了他,“到时候再说吧,反正朕心里有数了。”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目光重新落在克劳德身上: “你还有什么要汇报的吗?” 克劳德想了想,然后开口问道:“陛下,我冒昧问一下……军事内阁现在有多少人?” 特奥多琳德眨了眨眼睛,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然后放下茶杯,掰着手指头数了数: “呃……两个人。再加上书记官若干。” 克劳德以为自己听错了。 “……两个人?” “对啊,两个人。”特奥多琳德理所当然是点了点头,“冯·林克男爵,还有塞西莉娅,书记官有三四个吧。” 克劳德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二章问题来了,他为什么会这样做呢(上)(第2/2页) 他记得历史上军事内阁的人数虽然不多,但通常也有七八人,加上书记官和勤务人员,维持在十人左右。 1910年左右,有名有姓的军事内阁成员的资料在中文互联网上信息残缺,只知道主任是冯·克林。 另外两三名干事只知道存在这么个人,但不知道名字。 (因为我真的查遍全网没查到,放弃了,时间太晚了,去外网查来不及更新。) 剩下的虽然多是威廉二世的亲信和玩伴,不怎么管事,但至少编制是在的。 再加上几个书记官,怎么也有上十人了,可现在特奥多琳德告诉他只有两个人。 一个原历史就在这个位置上的主任,一个塞西莉娅。 “……陛下,我能请问一下,这两位分别负责什么工作吗?” “林克男爵是内阁主任,主管陆军人事事务。塞西莉娅嘛……她主要负责贵族交际和宫廷礼仪那一块的事务,偶尔帮朕处理一些文书工作。” 克劳德沉默了。 塞西莉娅是宫廷中少数几个真正得到皇帝信任的人之一。 她的角色确实承担了一部分贵族交际和宫廷事务的职能,的确和军事内阁的部分职位重合了,但严格来说,军事内阁的成员应当是现役陆军将领。 不过转念一想,特奥多琳德的情况确实特殊。 威廉二世有他的雷霆好homie,这些人虽然不一定都挂在军事内阁的名册上,但实际上构成了皇帝身边的非正式顾问。。 而特奥多琳德……她被维多利亚控制得太紧了。她没有自己的好homie,没有机会建立属于自己的亲信圈子。 她身边真正信得过的人,掰着手指头数也就那么几个,所以她才会把塞西莉娅塞进军事内阁。 合着现在军事内阁里真正干事的,就他们仨,林克管人事,塞西莉娅管交际和文书,再加上他这个刚被塞进去的公关总署负责人。 三个人撑起一个本该有十人编制的军事内阁。 当然……也有可能是塞西莉娅太卷,把其他人卷的被优化掉了…… 克劳德正琢磨着军事内阁这捉襟见肘的人员配置,门外传来两声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年轻女仆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捧着一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份文件和一卷报纸。 她低着头快步走到特奥多琳德面前,将托盘轻轻搁在桌角。 “陛下,警察厅那边送来了一份审讯记录,说是与鲍尔先生有关。还有今天的晚报。” 特奥多琳德的眉毛挑了一下,伸手先拿起那份文件:“与鲍尔先生有关?拿来朕看看。” 她展开文件,目光快速扫过纸面上的文字。 几秒后她的眉头拧了起来,又过了几秒,她的脸色沉了下去。 克劳德站在一旁,看着她的表情变化,心里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呵。”特奥多琳德冷笑了一声,把文件往桌上一拍,“好啊,真是好啊。朕的顾问都有人敢在背后编排这种浑话。” “你前几天是不是在弗里德里希大街一家餐馆里吃过饭,是不是有人骂你?” 克劳德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是那个胖子。 “陛下,确有此事。那天我与总参谋部的几位同僚在餐馆用餐,邻桌有一个穿棕色格纹西装的中年男子,出言不逊,说了些不太妥当的话。” “当时有一位年轻军官替我解了围,后来总参谋长阁下也出面了,事情便平息了。我以为这事已经过去了。” “过去了?警察厅抓到那个人了,一审就问出来了。他说是受人指使,但问是谁指使的,他又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一会儿说是自己喝多了胡说八道,一会儿又说有人给他钱让他这么说的。前言不搭后语,漏洞百出。” 克劳德的眉头微微皱起。受人指使?这倒比他想象的要复杂一些。他本以为那胖子只是个酒后胡言的无赖,现在看来背后可能另有文章。 特奥多琳德的目光重新落回文件上,但她显然已经没有耐心再看下去了。 她把文件往旁边一推,双手抱在胸前,靠在椅背上,脸色很不好看。 “这帮人,真是越来越放肆了。朕的顾问他们也敢这么编排,下一步是不是要在报纸上指名道姓的说朕的不是了?” 克劳德连忙开口:“陛下息怒。此事不值得您动气。那人不过是个市井之徒,酒后胡言罢了。” “若是陛下为此大动干戈,反倒正中某些人的下怀,他们会说陛下连一句闲话都容不下,度量未免太小了。” 特奥多琳德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朕就当没看见?” “不,当然不能当没看见。”克劳德摇了摇头,“但也不必大张旗鼓。此事我来处理就好。” “既然有人愿意花钱雇人在公共场所散布谣言,那说明背后的人至少有一定的财力,也说明他们对我感到不安。这值得我们留意,但不值得为此打乱我们的节奏。” 他走上前一步,伸手拿起那份审讯记录,折好,收进自己的内衣口袋里。 “陛下,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我会把背后的情况摸清楚,到时候再向您禀报。您不必为这种小事分心。” 特奥多琳德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哼了一声,挥了挥手:“行行行,你自己去折腾吧。别让朕等太久就行。” “遵命,陛下。” 说实话,特奥多琳德心里有些气,她更在意的是居然有人骂克劳德,而不是背后还有人,在她看来,有就一锅端掉得了。 气死了,还是看看晚报换换心情吧! 第五十三章 问题来了,他为什么会这样做呢 第五十三章问题来了,他为什么会这样做呢(下) (过生日去了,阴历生日阳历生日叠一块了,还是神秘小岛国的投降日,晚点还有一章) 特奥多琳德伸手拿起那卷晚报,抖开,目光懒洋洋的扫过头版头条。 “科佩尼克上尉大闹市政厅?假上尉潜逃数日仍未捉拿归案?” 她没忍住念出声来,她又往下读了几行,眉头越拧越紧,然后又渐渐松开,嘴角开始往上翘。 读到一半,她终于忍不住了,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这什么啊!一个鞋匠!穿着从旧货摊上买的军服,跑到科佩尼克去把市长给抓了?!” 她拍着桌面,笑得肩膀直抖: “还把金库给封了!还把警长从梦里叫起来训了一顿!还让士兵在市政厅门口戒严!这太有意思了!” 克劳德站在一旁,看着这位年轻的皇帝笑得前仰后合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特奥多琳德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又把报纸拿起来重新看了几行,然后啪的一声把报纸拍在桌上,双手叉腰: “这个家伙!他居然还敢说是奉了朕的命令!朕连科佩尼克的市长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她说到这里又忍不住笑了一下,但随即又板起脸来,努力做出严肃的样子: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事情虽然荒唐,但仔细想想,倒也说明了一个问题。” 克劳德微微欠身:“陛下请讲。” “你看啊,一个假上尉,穿着一套旧货摊上买的军服,就能调动两支巡逻队,就能占领一座市政厅,就能让市长、警长、金库出纳员全都乖乖听话。”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朕的军队纪律严明,训练有素!说明士兵们对上级的命令绝对服从!说明普鲁士军官的权威深入人心!” “虽然这次是太纪律严明闯了祸……但至少纪律挺严明的嘛。” 特奥多琳德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脸上写满了得意。 克劳德站在一旁,嘴角抽动了一下。 “啊对对对,陛下说得对。普鲁士军队纪律严明,训练有素,绝对服从,深入人心。这次事件充分证明了这一点。” 特奥多琳德满意的点了点头:“嗯,你也这么觉得吧?” “是的,陛下,我非常赞同。不过能否容我看一下那份报纸?” 特奥多琳德伸手拿起桌上的晚报,随手递了过去:“喏,看吧。第三版,写得还挺详细的。” 克劳德接过报纸,展开来,目光快速扫过头版头条的标题,然后往下看。 嫌疑人还在遁逃,不知道人跑哪去了,但当事人的描述大致把事件经过拼凑了个七七八八。 这个人先是在柏林的旧货摊上花十八马克买了一身上尉军服,外加一把军刀。 然后在柏林街头随口一喊,两支巡逻队就乖乖跟他走了。 然后他带着士兵坐火车去了科佩尼克,占领了市政厅。 这个过程里他逮捕了市长和金库出纳员,封了金库,还试图寻找护照科…… 然后他给每个士兵发了十马克的车费,让他们一小时后自行解散,自己则带着剩下的钱消失在了科佩尼克街头。 克劳德缓缓放下报纸,沉默了片刻。 特奥多琳德正端着茶杯喝茶,余光瞥见他的表情,放下杯子: “怎么了?你板着一张脸干什么?这不好笑吗” 克劳德抬起头来。 “陛下,这件事……很好笑。但也非常严肃。” 特奥多琳德的眉毛一挑:“严肃?怎么个严肃法?” “陛下请看。”克劳德将报纸翻到第三版,指着其中一段,“这个人占领市政厅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抢金库,而是找护照科。” “他先问门警护照科在哪里,门警告诉他,科佩尼克没有护照科,然后他才转而去了财务科。” “您想一下,他为什么要找护照科?” 特奥多琳德愣了一下:“……他要护照?” “对。他要护照。”克劳德放下报纸,“一个敢冒充军官,占领市政厅,逮捕市长的人在金库敞开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最先想到的居然是一份护照。” “他做这一切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钱。他需要一份合法的身份证明,他需要一份让他能在德国境内正常生活的证件。” 特奥多琳德的眉头拧了起来:“你的意思是……” “陛下,这个人指挥两支巡逻队,从柏林坐火车到科佩尼克,占领市政厅,控制出入口,逮捕目标人物,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他选的时机很好,午后,市长外出归来不久,警卫松懈。” “他选的地点也很好,科佩尼克是小城,没有驻军,最近的军事单位在波茨坦。” “他先封锁了前后门,控制了通讯,然后用军官身份建立了权威,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士兵们之所以没有怀疑他,不仅仅是因为那身军服,更是因为他下达命令的方式,他的语气,他的姿态,这些都不是一个外行人能装出来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三章问题来了,他为什么会这样做呢(下)(第2/2页) “这个人天生就是一个当军人的料。他如果有机会走上正道,接受正规的训练,他完全可以成为一名优秀的士官,甚至更好的军官。” “不是每个人都有他这样的胆量和头脑。更不是每个人都能在那种情况下把指挥做得滴水不漏。” “士兵们和市长没有发现破绽,不是因为他们愚蠢,而是因为他做得确实像一个真正的军官。” 特奥多琳德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那他现在为什么要去做这种事?” “因为他没有别的路了。” “他试过走正道,但没有人愿意给他一个机会,他就像一个被贴了标签的货物,走到哪里都被人用同样的眼光看待。” “所以他选择了这条路。不是因为他是一个天生的坏人,天然的就想犯罪,而是因为他已经无路可走了。” 克劳德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目光直视着特奥多琳德。 “陛下,科佩尼克上尉只是一个人。他出名了,所以他的故事被登上了报纸,被整个柏林的人当作茶余饭后的笑话来谈论。” “但在他之外,还有多少个这样的人?那些被逼到绝路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人,那些默默地消失在帝国边缘的角落里,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人?” “他们本来可以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他们本来可以成为优秀的士兵,勤劳的工人,本分的市民。” “但我们的社会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我们把他们逼得太死了,让他一辈子都找不到合适的路。” “然后当他终于被逼到走投无路,做出极端的事情时,我们又站在岸上嘲笑他,看啊一个疯子,一个罪犯,一个无可救药的人渣。” “这太讽刺了,我们得减少这种现象的出现,这对所有人都好。” 特奥多琳德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克劳德。 “你说的这些朕不是不懂,但朕是皇帝,朕要考虑的是整个国家的运转,而不是某一个鞋匠的命运。” “不过……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朕听进去了。这不是一个道德问题,这是一个利益问题,对吧?” “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人,要么成为罪犯和隐患。与其让他变成这些不如给他一条路走。” 克劳德点了点头:“陛下英明。从利益的角度看,一个能用的劳动力被浪费了,一个潜在的社会隐患被制造出来了,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亏的。” “而从全社会的角度看,如果每一个走投无路的人都觉得自己只能铤而走险,那这个社会的运行成本会越来越高。” 特奥多琳德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想了片刻:“不过你想怎么办?” 克劳德深吸一口气:“陛下,我想见他一面。” “……见他?见那个假上尉?” “是的,陛下。我想当面和他谈一谈。” “你见他干什么?他不过是一个——” “陛下,”克劳德打断了她,“他有胆量,有头脑,有指挥才能。他唯一缺少的是一个机会。” “我想亲眼看看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如果他真的有可造之处,那与其让他继续逃亡,最后被抓进监狱里腐烂,不如给他一个机会,让他把他的才能用在正道上。” 特奥多琳德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觉得有点离奇。 说来说去,这个假上尉是有点小聪明,但他能上什么大场面?又不可能真的成士官……其他同僚们接受不了。 “鲍尔,你倒是胆子不小。一个假上尉刚把一座市政厅给端了,你就想把这个人招到自己手下来用?他能干什么?当士官?” “陛下,他本身才能有限,但他这个人之后定有大用,无论是用在宣传还是舆论战上。” “当然,如果是罪犯应当严惩,但我们要做的不是等罪犯成了罪犯再把他关起来,我们要做的是减少罪犯的出现,并且给那些想重新做人的人一条活路。” 特奥多琳德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忽然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朝着门口的方向喊了一声: “塞西莉娅!” 门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被推开的。 塞西莉娅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本账册,神色平静。 “陛下,您叫我?” 克劳德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刚才进门的时候,走廊里明明没有人。 他进门之后门是关着的,他也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声靠近。 塞西莉娅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特奥多琳德完全没有注意到克劳德脸上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她自顾自地说道: “你去跟警察那边打个招呼,让他们抓紧点,尽快把那个什么科佩尼克上尉抓到。抓到了之后立刻上报,不要耽搁。” “是,陛下。”塞西莉娅微微欠身,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第五十四章 克劳德直聘 第五十四章克劳德直聘 柏林警察总局,一楼值班室。 两张办公桌面对面靠墙摆着,桌面上散落着几份积了灰的档案夹和一只搪瓷缸子。 值班室里只有两个人。 一个年纪大些的姓贝克尔,四十多岁,另一个年轻些的姓迈尔,二十七八岁。 值班室里安静了片刻,贝克尔吸了一口烟,缓缓然后忽然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 “咱们局长完蛋咯。” 迈尔从书页上抬起目光:“咋完蛋了?科佩尼克那事?可是科佩尼克那事儿不是科佩尼克市的吗?关咱们柏林的警察局什么事?” “关咱们什么事?当然关了,这人是从柏林跑到科佩尼克的啊。” “军服是在柏林买的,士兵是在柏林街上拐的,火车是从柏林站上的。从头到尾这根线全拴在柏林的地界上,你觉得关不关咱们的事?” 迈尔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贝克尔重新把烟卷叼回嘴里,含含糊糊的继续说:“上面下了死命令,限期破案。你知道限期是多少天吗?” “多少?” “七天,七天之内必须把人抓到。结果呢?到今天为止,抓了多少人?” “我听说……三十多个?” “对,三十七个,一个真的都没有。全是在车站,码头,桥洞底下抓的流浪汉,看着可疑就摁住了,带回来一审没一个是的。” 迈尔沉默了几秒,然后放下小说,往前探了探身子:“那……局长就没想点别的办法?” “办法?他能有什么办法?他现在连办公室都不怎么待了。再说了,他之前就已经被数落好几次了。” “上回咱警察配合宪兵抓人,结果那俩傻子把人打了,被上面点名批评了一回。” “后来那个克劳德·鲍尔在街上演讲,他不敢疏散人群,宰相府的电话直接打到总局来问责,另一头皇帝的命令他又不敢不听,两头受气。” “现在又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你觉得他还能撑多久?” 迈尔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叹了口气:“那……他打算怎么办?” 贝克尔笑了笑,又吸了口烟。 “他早就给自己找好退路了,在商业街那边盘了一家铺面,准备开一家高端烟草店。我亲眼看到的,铺面都装修好了,招牌都挂上了,叫什么条顿万岁烟草店。” “……烟草店?” 贝克尔点了点头 “你以为呢?能在柏林警察总局局长的位置上坐到这把年纪的人会是那种等到船沉了才想起找救生圈的主儿?” 迈尔摇了摇头,正要说什么,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一股冬日的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啦响了一下。 贝克尔抬起头,目光落在门口那个人身上,一个老头,应该是来报案的。 贝克尔和迈尔对视了一眼。 “你是谁?有什么事?” “你们在找科佩尼克上尉?” “你有线索?” 老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手里的布袋放在地上,直起身来,目光平静的迎上贝克尔的视线。 “我有线索。我可以把他带到你们这里来。但有条件。” 贝克尔眯起眼睛:“什么条件?” “你们要给我一张护照,要真正的盖过章的护照。” 值班室里安静了两秒,贝克尔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你知道他在哪里?” “知道。” “你能带他来?” “能。” 贝克尔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头看向迈尔。迈尔微微点了点头。 贝克尔转回头来,迎着老头的目光,一字一句的说: “可以,我们说话算话,不算话死后就堕入地狱,只要你能把科佩尼克上尉带来,我们就给你一份护照。” 老头听了这句话,立刻弯下腰把那只布袋拎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放在桌面上。 “那好吧,你们抓我吧,我就是科佩尼克上尉。” 值班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贝克尔的手僵在半空中,烟卷的灰烬无声地落在地板上。 迈尔张着嘴,小说从手里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我就是你们要找的那个科佩尼克上尉。这袋子里那套军服,在旧货摊上买的,还有一把军刀。”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钱袋,解开系绳,把里面的硬币和纸币倒在桌上:“这是从科佩尼克市政厅金库里拿的钱。我没怎么用,大部分都在这里。” 硬币在桌面上滚动了几圈,叮当作响,然后安静地躺在了那里。 “……迈尔。” “在。” “你去上报。” 迈尔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抓起桌上的帽子扣在头上,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值班室。 脚步声在走廊里迅速远去,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 …… 消息传得比冬天的寒风还快,不到两个小时,柏林警察总局的会客厅里就挤满了人。 局长站在窗边,双手背在身后,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如释重负还是劫后余生。 副局长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一支烟,目光在房间里扫来扫去。 几个政府官员聚在墙角低声交谈,还有几个闻讯赶来的军官目光好奇的打量着坐在房间中央的那个人。 威廉坐在一张硬背椅上,面前的长桌上摆着一盘刚热好的火腿面包和一瓶已经开了塞的红酒。 局长亲自端起酒瓶,给威廉斟了半杯,然后给自己也斟了半杯,举起杯来: “福格特先生……呃,或者该叫你上尉先生?”他干笑了一声,“不管怎么称呼,我先敬你一杯。你可真是让我们一通好找啊。” 威廉端起酒杯,和局长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红酒的味道在舌尖化开,醇厚而温热。他已经很久没有喝过这么好的酒了。 “护照的事你不用担心。”局长放下酒杯,拍了拍胸脯,“包在我们身上,该办的手续我们自然会办,一张护照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威廉点了点头:“多谢。” 一个叫角落里的官员没忍住笑出了声,开口道: “太有意思了,那个科佩尼克市长真是个蠢货。” 威廉回过头,笑了笑:“不不不,不要这么说,如果是你你也会这么做的。” 众人闻言都笑了,互相拍着肩膀。 局长笑罢,又开口道: “不过……我有个不情之请。你能把那套军服穿上给我们看看吗?我们都想知道,那个传说中的科佩尼克上尉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威廉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拿起桌上的军服一件一件的套上身。 他先穿上制服上衣,扣好铜扣,然后系上武装带,挂上军刀,最后戴上那张大檐帽 当他全部穿戴完毕时,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都笑了。 “像!真像!”副局长拍了一下大腿,“活脱脱就是一个普鲁士上尉!” “这身板,这气质,谁能看出来是个鞋匠?”一个军官笑着摇了摇头,“你要是站在我面前下命令,我估计也得立正敬礼。” 威廉站在众人的笑声和赞叹声中,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一丝笑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四章克劳德直聘(第2/2页) 他低着头沉默着,然后突然开口说了一句: “能给我看看吗?我需要一面镜子。” 局长愣了一下,然后连忙吩咐手下:“去,搬一面穿衣镜来。” 几分钟后,两名警员抬着一面高大的穿衣镜走进了会客厅,靠墙放好。 威廉走到镜子面前,站定。 他看到了镜子里的那个人,一个穿着普鲁士上尉军服的老人。 制服笔挺,铜扣锃亮,武装带系得整整齐齐,大檐帽端正的戴在头上,他看起来确实像一个军官。 但……那不是他。 他看到的是一张布满皱纹和疤痕的脸,一双深陷的眼窝,一双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变形的手。 那身军服穿在他身上像是一件借来的戏服,再怎么合身也不是他自己的。 他曾经为了生活去伪造汇票,如今为了生活又去伪造身份。 他的一生都在扮演别的角色,从来没有扮演过自己,年轻时被抓去顶罪,他被迫扮演着一个穷凶恶极的罪犯,后面又扮演着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现在又穿上军装,扮演着一个威严的老军官…… 但哪一个都不是他,他只想做一个普通的鞋匠…… 威廉站在镜子前沉默了很久,泪水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布满沟壑的脸淌下来。 泪水滴在那身军服上,在深蓝色的布料上洇开深色的印记。 “我一点也不像个军官……如果当初有这面镜子……我就不会干这档子事了。” 房间安静了下来,众人也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攥着一只牛皮纸信封。 “柏林警察总局会客厅,看来我没走错地方。” 局长放下酒杯,眉头拧了起来:“你是谁?谁让你进来的?” 年轻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径直走到房间中央,然后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盖着朱红色印章的文件,展开来朗声道: “遵照皇帝陛下的命令,针对威廉·福格特即所谓科佩尼克上尉的诸多指控概予赦免。”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像炸开了锅。 “什么?!” 一个军官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局长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了两下:“你……你又是哪来的?你凭什么——” “我是皇帝陛下军事内阁下设的公关总署署长。” 军事内阁是军事内阁,但众人压根没听说过还有什么公关总署,那个军官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克劳德,然后冷笑了一声: “呵,又来一个?我们这儿刚抓了一个假上尉,现在又冒出来一个假署长?这年头,一套军服就能端掉一座市政厅,一个名头就能闯进警察总局?” 他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克劳德和威廉之间,目光里满是戒备: “你说你是皇帝的人,你有什么证据?” 克劳德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侧过头,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沉重的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整齐划一,铿锵有力。 几名士兵鱼贯而入,在房间两侧站定,枪托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领头的一等兵跨前一步,立正敬礼。 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四名士兵身上。然后他们的目光又落在了那些士兵的尖顶盔上,头盔正面的鹰徽中间不是普通士兵的fr字样,而是近卫军的标记。 这他妈是步兵近卫第一师,皇帝的贴身卫戍部队,能被这支部队护卫的人绝不可能是冒牌货。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缓缓放下了挡在身前的手臂,后退了一步,低下头去:“……失礼了,先生。” 克劳德绕过他,走到威廉面前。 克劳德在他身侧站定,拿出一份崭新的护照,把护照递到威廉面前。 “威廉·福格特先生,这是你的护照。德国公民威廉·福格特,从现在起你是一个有身份的人了,不必继续流亡了。” 威廉的目光从镜子上移开,缓缓落在那本护照上。 “这……很好……但我已经不需要它了。” 克劳德的眉头微微一动。 威廉抬起手,用袖口擦了一下脸上的泪痕。 “我快六十岁了,先生,我这辈子在监狱里待的时间比在外面还长。这次的事情够判十几年了。” “等我出来的时候,大概也七十多了,那时候我还要护照干什么呢?让我老死在监狱里就好……” 克劳德没有收回那本护照,他依旧把它举在威廉面前,语气平静而坚定: “我刚刚说了,陛下赦免了你。” “……赦免?” “对,赦免。你过去的事一笔勾销,你不会再坐牢,也不会再被驱逐,不会再因为没有护照而被警察驱赶。” 威廉低下头,目光落在那本护照上,然后他的眼眶又开始泛红。 “……为什么?” 克劳德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护照塞进威廉的手里,然后退后半步,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的遭遇很不幸,但你的不幸不会再在别人身上重演,现在陛下需要你跟我走。” 威廉抬起头来:“……跟你走?去哪里?” “去一个地方,在那里你可以帮助更多想要改过自新的人,你现在出名了,福格特先生。” “整个柏林甚至整个德国都在谈论你的名字,你成了一个符号,一个象征。” “如果你就这样消失在监狱里,那这个故事就只有一个结局,一个疯子做了一件疯狂的事,然后被关起来直到老死。” “但如果你站在阳光下,如果你用自己的经历告诉那些和你一样走投无路的人,这条路走得通,重新做人是有可能的,那这个故事就会有另一个结局。” “否则还会有无数个上尉冒出来,不过他们不会是科佩尼克上尉了,他们会是施潘道上尉,慕尼黑上尉,汉堡上尉,莱托梅里茨上尉。” “你愿意让那样的故事继续发生吗?” 威廉沉默了很久。房间里安静的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然后他缓缓松开了攥着护照的手指,低下头,看着那本护照封面上烫金的帝国鹰徽轻声说了一句: “……我跟你走,我不希望有其他人会被一张轻薄的纸压的抬不起头……” “我不想……不想再扮演别人了……” 【1906年10月,德皇威廉二世治下,五十七岁鞋匠福格特买下一套旧普鲁士上尉军服,借口令截兵一列,直入柏林东郊科佩尼克市政厅。】 【以陛下之名拘市长,提国库四千余马克,十日后就擒,判四年,1908年德皇亲赦,谓足证我军令如山。】 【此事甚至还在德语里留下一词,kpenicker,意为以滑稽手段戏弄权威。楚克迈耶1931年据以成剧,人不如衣,令不如衔。】 【普鲁士保守主义盛行的社会里,服从与纪律是无上的美德,科佩尼克只是其中的一个荒诞缩影。】 【其事迹多次翻拍成了后世之电影,但他们讽刺的都同样是一个东西,军服权柄遮住了人的双眼,而庸众纷纷跪拜虚衔的荒唐之象。】 第五十五章 这是啥猫 第五十五章这是啥猫 特奥多琳德趴在办公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面前摊着一份打开的文件,但她的目光根本没有落在纸面上。 塞西莉娅站在一旁,脊背挺直,姿态端正。 “塞西莉娅——” “我在……” “朕好烦啊。” “陛下为何烦恼?” “这些文件,这些报告,这些奏章……朕不想看,朕脖子酸。” 特奥多琳德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的。 塞西莉娅沉默了一会,然后走到特奥多琳德身后给她按着肩。 特奥多琳德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缓缓放松下来。 特奥多琳德闭着眼睛,享受着这片刻的放松。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又开口了: “塞西莉娅。” “嗯。” “朕不想修那个美术馆。” “您有这个权利。” “朕知道朕有这个权利。”特奥多琳德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主要是……主要是……唔,你懂的。” “就是……呃……母亲那边……朕不知道怎么开口。”特奥多琳德的声音低了下去。 “而且她最近本来就因为之前的事情心情不好……虽然朕觉得比洛那个老混蛋活该,但她不这么想,她没觉得自己错哪了,她只觉得朕是在故意针对她。” “如果朕现在又说美术馆不修了,她一定会觉得朕是在故意跟她对着干。” 特奥多琳德说到这里,烦躁的抓了抓头发: “可是那个美术馆真的很蠢啊!一百一十万马克!就为了在城墙旧址上建一个画廊!一点也不酷,不如修养猪场,猪猪多可爱啊?” 塞西莉娅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陛下,您是在担心皇太后的反应,还是在担心这件事本身的对错?” 特奥多琳德愣了一下。 “……朕担心她的反应,嗯……得想点法子……” 傻银渐层安静下来,真的试图想法子去了,她这一想就是十分钟,整个过程中房间安静极了。 又过了一会,塞西莉娅不放心,担心她想出什么雷霆方案并付诸实践,于是开口问道: “……陛下,您刚才说的法子,是指——” “朕想好了!”特奥多琳德猛的坐直了身子,险些撞到塞西莉娅的下巴,“朕找一个画师,让他把那些艺术品临摹一遍。” “然后告诉母亲,说这些画保存得不好,颜色都褪了,裂了,霉了,不好看了。” “她一看,哎呀,这画都成这样了,修美术馆还有什么意思?不修了不修了!然后朕再把真画藏起来,等风头过了再说。完美!” 塞西莉娅:“?” “……陛下,这个计划,请恕我直言,恐怕很难成功。” “为什么很难成功?朕觉得很有道理啊!” “陛下,皇太后如果想看那些画,她不会只看您派人临摹的赝品,她会亲自去库房里看原作,她看得出来是赝品。” 特奥多琳德眨了眨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了。 “……唔。”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挠了挠脸颊:“那……那朕就一口咬死,就说那些画在运输过程中受了潮,颜色变了,这就是原作!” “陛下,皇太后在宫廷里生活了那么多年,她见过的事比您吃过的面包还多。” 特奥多琳德的脸垮了下来。 “那怎么办嘛!朕是真的不想修那个美术馆!” 她烦躁地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腮帮子鼓了起来。 但没过几秒,她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她一拍桌面: “有了!朕想到了一个更好的办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五章这是啥猫(第2/2页) “朕先跟母亲说因为有别的事,所以美术馆不修了,城墙也不拆了,什么都不动了,维持原状。” 塞西莉娅点了点头:“然后呢?” “然后她肯定会不高兴,会说朕不尊重她的意愿,等她说完朕再退一步,说那这样吧,美术馆真的不能修,但朕可以在无忧宫的新宫那边扩建一部分,专门用来陈列那些画。” “这样一来美术馆没了,但画廊有了。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塞西莉娅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陛下,这个策略……是您自己想出来的,还是有人教您的?” “克劳德前几天跟朕说的啊。”特奥多琳德理所当然的回答,“他说谈条件的时候要先提一个对方绝对不可能接受的条件,然后再退一步,提出自己真正想要的条件,这样对方就会觉得你已经让步了,她也该让步了。” “他说这叫……呃……折中?还是什么的来着。反正就是这个道理!” 塞西莉娅沉默了片刻。 “……陛下,鲍尔先生有没有告诉您,这个策略在使用之前,需要先确认对方是否吃这一套?” 特奥多琳德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皇太后看穿了您的策略,她知道您先提的那个维持原状只是一个幌子。” “这样她就不会在您提出扩建无忧宫的时候觉得自己占了便宜,她会直接强硬的要求您这件事。” 特奥多琳德又愣住了。 “……那她应该看不穿吧?我之前偷偷听到克劳德在走廊说她是傻子……” 塞西莉娅没有回答。她只是用微妙的目光看着特奥多琳德。 特奥多琳德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你这是什么眼神?” “没什么,陛下。我只是在想,您打算什么时候把这个计划付诸实施?” “就……就这几天吧,朕得找个合适的时机。”特奥多琳德说着,自己先点了点头,“嗯,就这几天。” 塞西莉娅在心里无声的叹了口气,然后微微欠身。 “陛下,如果没有别的吩咐,我先去处理文书了。有几份需要归档的记录还在等我核对。” “去吧去吧。”特奥多琳德挥了挥手。 塞西莉娅转身走出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 房间里安静下来。 特奥多琳德坐在椅子上,双手撑在膝盖上,目光在桌面上那堆文件上扫了一圈,又移开了。 她伸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但茶已经凉了,她皱了皱眉,把茶杯放回桌上。 她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座落地钟上,钟摆不紧不慢的摇晃着,时针指向下午三点。 克劳德应该回来了吧?他说要去警察总局处理那个假上尉的事情,这都这么久了,再怎么也该办完了。 要不偷偷看看克劳德在干什么?顺带问问母亲的事情怎么解决? 她站起身来…… 嗯……视察一下下属的工作,这很合理吧? 她是皇帝,皇帝去看看自己的顾问在干什么,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这怎么能叫偷看呢?这叫……巡视。对,巡视。 她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服自己,然后迈步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前,她伸手握住门把手拉开了一条缝。 她探出半个脑袋左右看了看,走廊里空无一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她闪身出门,然后轻手轻脚的把门带上,咔哒一声,锁舌归位。 特奥多琳德站在走廊里,双手背在身后,挺直腰板,努力做出一副朕只是在散步的从容姿态,然后沿着走廊朝楼梯口走去。 第五十六章 啥猫疯了 第五十六章啥猫疯了 【本章没有任何布丁收到伤害】 特奥多琳德沿着走廊轻手轻脚地走着,脚步放得比猫还轻。 她给克劳德安排的书房在二楼东侧尽头。 她走到门口,发现门没有完全合上,留了一道大约两指宽的门缝。 特奥多琳德在门口站定,把眼睛凑到门缝边上。 克劳德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和一本摊开的笔记本。 他皱着眉头,右手握着一支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似乎在思考什么棘手的问题,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嘴唇微微抿着,偶尔用笔帽轻轻敲两下桌面。 特奥多琳德屏住呼吸,把门缝又稍稍撑大了一点。 克劳德忽然放下笔,伸手拿起桌上的咖啡杯送到嘴边,然后发现杯子已经空了。 他皱了皱眉,把空杯子放回桌上,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停下来划掉,然后再写又再划掉。 特奥多琳德看得津津有味,她很少有机会这样观察克劳德。 在正式场合他总是那副从容不迫,胸有成竹的样子,原来他一个人办公的时候也会抓耳挠腮。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蹭了一下她的小腿。 特奥多琳德低下头,看见一只橘色的胖猫正蹲在她脚边,是布丁,它仰着圆滚滚的脑袋,用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无辜的望着她。 “嘘——”特奥多琳德压低声音,朝它挥了挥手,“走开,走开。” 布丁不为所动,反而往前迈了一步,又蹭了一下她的裙摆,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特奥多琳德急了,弯下腰试图用手把它拨开。 但她的手刚碰到猫背,布丁忽然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猛的一扭身子朝旁边窜了出去。 它一头撞在靠在墙边的拖把杆,拖把晃了两下,然后哐啷一声倒在地上。 特奥多琳德整个人僵住了。 门缝里的灯光晃动了一下,然后是椅子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声朝门口走来。 特奥多琳德直起身来,深吸一口气,飞快地整理了一下衣领和袖口,然后板起面孔,努力做出一副朕只是恰巧路过的从容姿态。 门被拉开了,克劳德站在门内,目光先是落在特奥多琳德脸上,然后往下移,落在她脚边那只正若无其事舔爪子的橘猫身上,然后又移回她脸上。 “……陛下?” 特奥多琳德清了清嗓子,把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扬起:“鲍尔,你在干什么?朕来视察了。” 她说完,又觉得自己的语气好像太生硬了,连忙补了一句:“嗯……朕正好路过,顺便看看你的工作进展。你刚才在写什么?” 克劳德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侧身让开门口:“陛下请进。” 特奥多琳德点了点头,迈步走进办公室。她经过布丁身边时,低头狠狠地瞪了它一眼。 布丁舔了舔爪子,若无其事的别过头去。 特奥多琳德在克劳德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他桌上那份摊开的文稿上。 纸面上字迹工整,墨迹尚未干透,有几处被划掉重写的地方,显然经过了反复推敲。 “这一份是文稿?”她伸手拿起那几张纸,“写给报社的?” “是的,陛下。”克劳德在她对面坐下,“是关于科佩尼克事件的后续报道。我打算明天一早投稿到《柏林日报》和《北德总汇报》。” 特奥多琳德的目光扫过标题,《科佩尼克事件始末》。 她挑了挑眉,继续往下读。 文稿的行文不像她想象的那样冷冰冰,它没有把威廉·福格特塑造成一个英雄,也没有把他贬低成一个罪犯。 克劳德直接的讲述了一个鞋匠如何在一次次被拒绝,被驱逐,被遗忘之后走到了那一步。 “……他不是疯子,也不是穷凶极恶的暴徒。他是一个在帝国的缝隙中滑落的人,一个被制度拒绝了一次又一次,最终决定用最荒唐的方式来证明自己还存在的人。” “他的行为是错误的,但他的遭遇是值得审视的。如果一个人连一张合法的身份证明都无法获得,如果他连一份正当的工作都无法找到,那么他除了铤而走险,还能有什么选择?” “……皇帝陛下在获悉此案的全貌后,作出了一个令人深思的决定,赦免。” “惩罚一个已经被生活惩罚了半辈子的人并不会让这个社会变得更好,真正需要改变的是那个让一个人走投无路的体制。” “据悉,有关部门正在研究完善身份登记与就业帮扶的相关措施,力求在维护法律尊严的同时,给那些愿意改过自新的人一条实实在在的出路。” “而对于那些屡教不改,罪大恶极之徒,法律的铁拳也绝不会留情。” 特奥多琳德放下文稿,沉默了片刻。 “你把朕写得挺好的嘛。” “我只是如实记录了陛下的决策,以及这个决策背后的善意。” “如实记录?”特奥多琳德抬起眼皮看着他,“朕怎么不知道朕在想什么变得更好?” “您现在知道了。”克劳德面不改色的回答。 特奥多琳德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文稿放回桌上往椅背上一靠。 “那个假上尉呢?朕听说你把他带走了。他长什么样?是个什么样的人?” 克劳德想了想,然后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回答: “他没什么特别的,陛下。就是一个普通的老头。个子不高,身材偏瘦,脸上全是皱纹,手上有老茧,走在柏林街头您会以为他是哪个作坊里的老工匠,绝对不会多看他第二眼。” 特奥多琳德眨了眨眼睛:“就这样?” “就这样,陛下。” “那他能有什么用?你费那么大劲把他捞出来,总不至于就是为了让他给你端茶倒水吧?” “陛下,他现在是整个柏林最有名的人。他的名字挂在每个人的嘴边,他的故事被印在报纸的头版。在这种情况下,他说一句话,比我们写十篇文章都管用。” 特奥多琳德歪了歪头:“所以呢?” “所以,我打算先把他的人设立起来。让他以一个改过自新者的形象出现在公众视野中,而不是以一个侥幸逃脱惩罚的骗子的形象。” “这个周末我安排了一场活动,我让他带着那天被他调动的几名士兵,在城郊的一家三层小楼里做一次小型的巡演。” “巡演?” “对,他会穿着那套军服,带着那几名士兵重现一下当天占领市政厅的过程。当然,是改编过的版本,轻松幽默,不带任何攻击性。” “市民们会笑,会鼓掌,会觉得这个老头挺有意思。然后他会在最后站出来说几句实话。” “关于他为什么这么做,关于他后悔了,关于他感谢陛下的赦免,这样一来,他的人设就立住了。” 特奥多琳德把文稿放回桌上,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在克劳德脸上转了一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六章啥猫疯了(第2/2页) “行,你打算立人设也好,搞巡演也罢,朕不拦你。但你得想清楚一件事,等这股新鲜劲儿过去了,等市民们看腻了那个老鞋匠的故事,他还能有什么用 “到时候报纸上不会再写他,茶馆里不会再聊他,他就真的变成一个普通老头了。那你费这么大劲岂不是白忙一场?” 克劳德伸手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封面是朴素的牛皮纸,没有任何标题或标识,看起来像是某种内部参考资料的手稿。 他把册子推到特奥多琳德面前。 “陛下,等他跟市民混熟了,以后有不少事就方便多了。” 特奥多琳德低头看了一眼那本册子,又抬起头来看了克劳德一眼,伸手翻开封面。 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工整的手写字……公共关系不是决策后的修饰,而是对组织决策发挥作用的传播管理…… 特奥多琳德的眉头微微一动。她继续往下翻。 双向对称模式使用研究与对话,使组织与公众在观念,态度和行为上发生共生性改变。 若公关无学术知识体系支撑,它只是一套技巧,而非一种管理功能,更非一个职业…… 她翻到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类似的句子。 有些是定义,有些是原则,有些是案例分析,还有一些她看不太懂的术语和模型。 整本册子像是一部尚未完成的教科书……看的令人头晕。 她合上册子,把它放在桌面上。 “……这都是你写的?” “是的,陛下。断断续续写了一段时间,还没写完。” “公关部要运转下去,不能只靠我一个人会写文章,会应付记者。如果哪天我被车撞了……” “你被车撞了朕就把那个司机绞死。”特奥多琳德毫不犹豫的打断了他。 克劳德的话噎在喉咙里,停了两秒才接上: “……谢谢陛下的厚爱,但我的意思是一个机构不能依赖单个人的能力。” “必须有可传承的知识,可训练的技能,可评估的方法,否则我一倒下公关部就散了。” “不对!停!你刚才说什么?” 克劳德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问弄得一愣: “……我说,一个机构不能依赖单个人的能力,必须有可传承的知识……” “不是这句。”特奥多琳德打断了他,“前面那句。” 克劳德回想了一下:“……如果哪天我被车撞了?” 砰! 特奥多琳德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咖啡杯跳了一下。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什么叫你被车撞了?不能撞!你死了朕亏死了!朕的钱就打水漂了!不许死!” 克劳德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他愣在那里,目光在特奥多琳德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上停留了两秒。 “……陛下,我只是打个比方……” “打比方也不行!”特奥多琳德斩钉截铁的打断了他,“这种比方一点都不好笑!你以后不许说这种话!” “你根本就不懂!朕是德意志人的凯撒!是德国的皇帝,是普鲁士的国王,你是朕的臣民,你的生命是受朕的指引的!” “你这么说搞得意思好像就是你觉得朕给你的工作成了什么什么难以承受的负担!你不许逃避!你应该活着!一直在朕的身边恪尽职守!直到魂归天国为止!” 她说完这话,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鬼话虽然很正常,但是可以解读成很多奇奇怪怪的意思,脸颊上的红晕迅速扩散到了耳根。 “……朕的意思是朕没关心你……朕是功利的,你……你应该对朕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你应该活着!死了怎么帮朕?” 她说完这话,自己先皱了一下眉头,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又连忙补了一句: “不是不是……朕是说……呃……朕没那么功利,朕不是那些什么什么暴君!朕是有爱且善良的!你应该要爱惜自己!对!” 她顿了顿,又觉得爱这个词用在这里好像也不太对,于是又急忙补充道: “也不对!朕没关心过你!朕就是功利的!” 她说完最后这句话,自己先愣住了。 克劳德被他这一套左右脑互搏搞的有点懵,这小德皇是遇到了啥不开心的事,气成这样?维多利亚又在作妖? “……陛下,您的意思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你就明白了!”特奥多琳德恼羞成怒的瞪了他一眼,“朕自己都没明白!” “?” 特奥多琳德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连脖颈都泛着一层淡淡的粉色。 她意识到自己越描越黑,越解释越乱,干脆破罐子破摔地一挥手: “哎呀!行了行了!你自己接着写!朕还有事!” 她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克劳德,声音故作镇定却明显底气不足: “朕的事情很多,还很大很大!比柏林都大!你的事情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个!记住了吗?” 克劳德站起身,微微欠身:“记住了,陛下,这微不足道。” “对!微不足道!”特奥多琳德用力点了点头,“所以你别多想!朕没有特别关心你!朕对所有臣子都一视同仁!” “……是,陛下。” “好了!朕要回去处理邦国大事了!你自己接着干吧!” 她说完,一把拉开门,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紧接着,门外传来一声充满怨气的呵斥: “蠢猫!都怪你!” “喵嗷!” 门缝里挤进来一团橘色的影子。布丁被一脚踹了进来。 “……这都什么事啊。” 克劳德扶着额头,缓缓坐回椅子上。 他刚才说错什么了吗?没有啊。他就是打了个比方,一个很常见的比方。 哪个做汇报的人不说万一我出了什么意外这种话?这难道不是一种常规的风险提示吗?她怎么就炸了呢? 莫名其妙给他劈头盖脸一顿骂,这逻辑链条也太跳跃了,他完全跟不上。 难道说……她其实是觉得自己和总参谋部走得太近了?担心他和那群参谋们搅到一起,将来有一天会联手架空她? 克劳德认真地想了想这个可能性,然后自己摇了摇头。 不可能,和平时期总参谋部什么权力都没有。 军队的指挥权在皇帝手里,人事权在军事内阁手里,预算权在议会手里。 和平时期的总参谋部说白了就是一个大型兵棋推演室,连一兵一卒都调不动,拿头架空皇帝? 那她到底在气什么? 克劳德又想了想,然后放弃了。 算了,不想了。 少女皇帝的心思,他一个穿越者猜不透,还是继续研究公关学教材吧。 第五十七章 自己是不是干错事了 第五十七章自己是不是干错事了 特奥多琳德沿着走廊快步走回自己的书房,脚步比来时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她推开门,闪身进去,然后砰的一声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心跳得咚咚咚的,像是有一只兔子在胸腔里蹦跶。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烫烫的。 “……冷静,冷静,你是皇帝,你是德意志人的凯撒。你不能因为一个比方就慌成这样。” 她自言自语地念叨了两遍,然后走到办公桌前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深呼吸了几次。 好,没事了,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她只是去视察了一下下属的工作,然后指出了他发言中的不妥之处,然后她就回来了。 非常正常,非常合理,非常符合一个皇帝应有的威严,嗯,很好。 她成功说服了自己,然后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堆文件上。 ……不想看。 她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她的日常很枯燥,上午是处理公务的时间,下午嘛……理论上是她自己的时间,她一般会用来睡觉和处理没处理完的事情,或者有别的特殊安排…… 然后就是晚宴和睡觉,但晚宴一般都是取消的。 因为她没有什么近臣可以召见,一个人能开什么宴会呢?对着空荡荡的餐桌举杯祝酒吗? 特奥多琳德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觉得这样干坐着也不是办法,于是站起身来,决定出去转转。 至少让自己看起来充实一点…… 她沿着走廊漫无目的的走着,穿过一间接一间的厅堂,目光在墙壁上的油画和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之间游移。 走到东翼走廊的拐角处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一扇房门敞开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和低低的交谈声。 特奥多琳德探头往里一看,房间里站着好些个人,面前支着画架,旁边堆着颜料盒和调色板,地上铺着防污的帆布,一看就是一群臭画画的! 不过……宫廷里啥时有这群画家啊?她不记得啊…… 她迈步走了过去,那几个人听到脚步声,纷纷抬起头来。 看到来人是谁之后,他们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摘下帽子,躬身行礼。 “陛下!” “嗯……你们在干什么,什么情况?” “陛下,宫廷官员派人通知我们,说您需要我们的服务,我们就赶来了。” “……朕需要你们?” 画师点了点头:“是的,陛下。说是有一批画作需要临摹复制,我们就把工具和材料都带过来了。” 哦……她想起来了。 她刚才跟塞西莉娅说的那个完美计划她说完就忘了,但塞西莉娅显然没有忘,已经派人去办了。 “……哦,那个啊。”特奥多琳德点了点头,“嗯,朕知道了。你们先准备着,具体的工作安排会有人跟你们对接的。” “是,陛下。”画师又欠了欠身,然后转过身,继续指挥同伴们搬东西。 画师们纷纷脱帽致意,然后重新转向各自的画架。 特奥多琳德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觉得也没什么好看的,于是转身走了。 她继续沿着走廊走,拐过楼梯口,来到一楼。 走廊里,一个年轻的女仆正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块抹布,用力地擦拭着地板上一块污迹。 特奥多琳德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 女仆擦完了那块污迹,直起身来,满意的看了看自己的劳动成果,然后一转头,看到了站在身后的皇帝。 她吓了一跳,手里的抹布差点脱手飞出去:“陛、陛下!” “嗯,擦得挺干净的。” 女仆吓傻了,低下头去:“谢、谢谢陛下……” 特奥多琳德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她在宫里绕了一大圈,穿过花园,走过回廊,看完了画师画画,看完了女仆擦地,看完了各种乱七八糟有的没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她回到自己的餐厅,一个人吃了一顿安静的晚餐。 餐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侍者端上来的菜肴精致而可口,但她吃得心不在焉。 她甩了甩头,把各种乱七八糟的画面甩出脑海,加快了进食的速度。 吃完晚饭,她回到自己的起居室,吩咐侍女准备热水。 浴室里热气氤氲,她脱了衣服,滑进浴缸里,把身体浸在温热的水中,舒服的叹了一口气。 她靠在浴缸边缘,闭上眼睛,感受着热水包裹着身体的温度。 脑子里又开始胡思乱想。 克劳德那本册子上写的那些东西她其实没怎么看懂。 什么双向对称模式,什么传播管理,什么共生性改变……每个字母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不过看不懂也不要紧,反正克劳德懂就行了,她只要知道他是在做正事就够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七章自己是不是干错事了(第2/2页) 她换了个姿势,把下巴搁在浴缸边缘,盯着水面上升起的热气发呆。 说起来……他今天写的那篇稿子,倒是写得挺好的。 虽然她嘴上说你把朕写得挺好的嘛,但其实心里还是挺高兴的。那篇稿子里把她写成了一个英明仁慈的君主,一个懂得宽恕和给予第二次机会的统治者。 她喜欢那个形象,她也希望自己真的是那个形象,可惜……那不是自己…… 水渐渐凉了,她坐起身来,哗啦一声带起一片水花,唤来侍女帮她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睡袍。 回到起居室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她坐在沙发上,拿起侍女放在茶几上的几份晚报,随手翻了翻。 头版依旧是科佩尼克事件的报道,不过角度不同,有的是在聊事件本身,也有转向了对社会制度的反思。 克劳德的效率还挺高的……风口捏的死死的……应该……是他的意思吧? 她翻到第二版,目光扫过几行标题。 皇太后殿下捐助善款…… 特奥多琳德的眉头拧了起来。 她坐直身子,把报纸拿近了一些,仔细阅读那篇报道。 报道说,维多利亚以个人名义发起成立了一个慈善组织,就是帮助一些穷人的,首批捐款来自皇太后本人的私库,金额不详。 母亲在搞慈善?这很正常,皇太后搞慈善,既体面又安全,还能赢得公众的好感,是再标准不过的皇室成员行为。 搞慈善至少让人吃饱了饭,吃饱了饭就不会出现什么人走投无路去犯罪,也不会让人饿死街头,总比修美术馆有用。 下一页是广告版面,最显眼的位置上印着一幅夸张的插图。 一只硕大的铁拳从天而降,砸在一张代表外国势力的破旗上,旁边用粗体大字写着: “外交大捷!德意志的胜利属于每一位国民!加入帝国共享繁荣基金,让您的财富与国家一同腾飞!” 下面是一行小字,写着什么限量认购,先到先得,年化收益可观之类的套话,再往下是认购地址什么什么的。 特奥多琳德扫了一眼,没太放在心上。 这种打着爱国旗号的金融产品隔三差五就会冒出来几个,无非是商人借着时局热点捞一笔的手段,不值得她操心。 她把报纸合上,随手丢在茶几上,然后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睡觉睡觉。” 她躺到床上,侍女帮她掖好被角,熄了灯,只留远处一盏昏暗的夜灯,然后轻手轻脚的退出了房间。 门合上了,咔哒一声轻响。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特奥多琳德躺在柔软的枕头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石膏花纹,脑子里却怎么也安静不下来。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她今天是不是干了一件蠢事? 她莫名其妙跑去骂了克劳德一顿。 人家好好地在那儿写稿子,写的是夸她的稿子,结果她劈头盖脸一顿输出…… 她当时到底在想什么啊?! 他一定觉得很委屈吧?就像一个……一个小孩,做对了事情不但没有得到表扬,反而被家长无缘无故骂了一顿。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就是打了个比方,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比方,然后就被她批了一顿。 换作是她自己,莫名其妙被母亲吼一顿她也会觉得委屈的。 特奥多琳德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睛,心里泛起一股愧疚感。 ……要不,明天对他好一点?道个歉? 不……不行!不能道歉!也她之前看过一个外国来的小说译本,里面说什么人主就是知错,改错,不认错。 还说什么什么天意和自刎归天之类的晦涩难懂的话,听起来很有道理,所以她不能认错…… 但以后不能这么乱发脾气了,她好歹是个皇帝,怎么能跟个任性的小孩一样想骂人就骂人呢?这太不体面了。 她点了点头,在心里给自己定下了这个小目标。 然后她又翻了个身,脑海里浮现出克劳德那张脸。 ……不过他真的好讨厌啊! 之前在梅斯的时候,他灰头土脸的,眼眶红红的,跟她说什么只要您需要,我的性命都是您的。 他说得那么真诚,那么感人,她当时心都软了。 结果呢? 现在让他捏个肩,他居然跟她说陛下,我是您的顾问,不是您的仆人! 骗子!大骗子! 什么我的命都是你的,连捏个肩都不肯,还好意思说命都是她的! 特奥多琳德越想越气,在黑暗中狠狠踢了一下被子。 ……算了,不想了,睡觉! 第五十八章 合成橡胶?何雷霆? 第五十八章合成橡胶?何雷霆? 柏林的清晨,克劳德和威廉并肩走在弗里德里希大街上。 威廉低着头一直往前走,而克劳德嘴里不停地叮嘱着。 “记住了,你现在是名人,但不是神人,不要把自己的名气当成作死的底气,不要有架子。” “你在台上可以开玩笑,可以讲故事,甚至可以拿自己开涮,但有两件事绝对不能碰。” 威廉认真的听着,点了点头:“哪两件?” “第一,不要评论任何皇室成员,陛下赦免了你是恩典,但你不能把这份恩典当成通行证 “如果有人问你关于皇太后或者什么英国人的看法,你就笑着说我连陛下的面都没见过几次,哪敢妄议其他贵人,然后把话题岔开,这个很敏感。” “第二,不要评论军队,普鲁士军队是帝国的基石,你穿着那套军服上台,本身就沾了军队的光。” “你要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第二天报纸就会写假上尉真面目,忘恩负义之徒,到时候耶稣来了都保不住你。” 威廉沉默了片刻,然后苦笑了一声:“ 先生,您放心。我只是个鞋匠。那天穿着军服站在市政厅里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 “但后来我在镜子前面看到了自己,我就明白了,我还是那个鞋匠,科佩尼克上尉是演出来的,但鞋匠威廉永远是真的,我不会弄混的。” 克劳德看了他一眼,满意的点了点头:“你能这么想就好,下半辈子好好生活,你已经够可怜了,不要再出什么乱子。”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 街边的面包铺已经开了门,面包的香气从敞开的门窗里飘出来,在街角萦绕不散。 克劳德忽然又开口了: “对了,说到生活……你那边有没有什么困难想?像是那些普通人,你最清楚普通人缺什么,我得了解了你们缺什么才知道怎么帮。” 威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 他说起了那些和他一样的人,他说起了一个在但泽遇到过的年轻人,那人犯事了,在牢里的时候学了手艺,但出去没人要,还是吃不上饭。 最后那人没办法去偷了一只面包,被判了三个月。三个月后他出来,又去偷了一只面包。 如此反复,像是陷入了一个永远也走不出来的循环。 他说起了一个在莱托梅里茨遇到过的老裁缝,那人坐了十五年牢,出来后发现老婆已经改嫁,儿子已经不认得他,房子早就被卖了。 老裁缝在城里游荡了三天,最后走到了警察局门口,问能不能把他再关回去,至少里面有饭吃,有床睡。 还说什么自己现在居住的地方有个可怜女孩,得了严重的肺病,治不好死了,又说什么德国和俄国的警察都喜欢杀良冒功之类的话。 听完,克劳德心里怪难受的,的确,这些人太苦了,而且明明可以成为一个好的劳动者,却被迫这样,对社会稳定不利不说,个人也饱受苦难…… “……我知道了。”克劳德开口说道,“这种偏见不是一天能消除的,而且不是每一个犯过罪的人都想金盆洗手……有些人还是不老实,这种不能轻饶!” “但像你这种老实的,也不能以偏概全全打死,应该让这一部分人吃饱饭,有个地方住,不用再去偷面包。” “我之前就和跟陛下提议开一家汽水工厂,当时是打算造点陛下关心市民的舆论,现在刚好可以吸纳无业人员。” 威廉愣了一下:“这听起来不错……但……汽水是啥?” “你不知道汽水是什么?” 威廉摇了摇头:“我这辈子只在德国和俄国待过,俄国那边连干净的水都喝不上,更别说汽水了。” “就是一种饮料。”克劳德用手比划着,“甜甜的,夏天喝特别爽口,也不贵,几个芬尼就能买一瓶。” “我想让这种饮料走进千家万户,不只是有钱人能喝,普通工人、小职员、家庭主妇,人人都能喝得起。” “这是现代工业文化的一部分,好东西不应该只属于富人,人人喝得起也是进步的表现。” 威廉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是吗……那很好,不会有人因为走投无路去铤而走险了。” 他沉默了一会,然后忽然话锋一转:“对了,先生,我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最近大家都在说股票。我在茶馆里听人聊天,说买了什么股票就能赚钱,一个月翻一番什么的……您觉得,我是不是也应该买一点?” 克劳德猛的停住了,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威廉脸上。 “……股票?谁跟你说的?” “很多人都在说啊,说最近有什么基金,买了就能分享国家发展的红利,还说这是爱国行为,支持帝国建设什么的。” 克劳德的眉头拧了起来,德国市民炒股票? 德二主要是实体经济,股票是中产和更高层人玩的东西,市民参与度并不高,同时期的美英股市倒是红的不得了,市民也广泛参与其中…… 可是这……这啥情况?德国市民炒股票? “这个还是算了。”克劳德摇了摇头,语气比刚才严肃了不少,“咱不碰这个东西,这里面的水深得很,你一个不留神亏得倾家荡产都是轻的。” 威廉听完吓到了,他好不容易图个安稳,倾家荡产还是算了 “好吧,那我继续扮演好我的科佩尼克上尉吧,至少这个角色我还演得明白。” 克劳德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要说什么,目光忽然被前方街角的一幕吸引住了。 弗里德里希大街中段一家很小的铺面门口,排起了一条长龙。 那队伍蜿蜒曲折,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角,拐了个弯,还在继续往后延伸。 排队的人男女老少都有,有穿着工装的工人,有围着围裙的家庭主妇,有戴着鸭舌帽的年轻学徒,甚至还有几个穿着体面大衣,看起来像是小商人的中年人。 所有人都在耐心的等待着,有的人手里攥着硬币,有的人踮着脚尖往前张望,脸上写满了期待。 克劳德愣住了。 那家铺面很小,门面窄得只够开一家蜜雪冰城,但就是这样一家小店,竟然排起了这么长的队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八章合成橡胶?何雷霆?(第2/2页) “这是在干什么?”克劳德转过头,看向威廉,“这么受欢迎?” 威廉也顺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然后摇了摇头:“不知道。我以前路过这里的时候,没见过这家店。” 克劳德的眉头微微皱起。他迈步朝那队伍的方向走了过去。 走近了才发现,铺面门口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摞着几筐鸡蛋几个人正站在桌后,笑眯眯地给排队的人分发鸡蛋。 每人一枚,用草纸包着,递过去的时候还附带一张巴掌大的传单。 克劳德站在队伍外侧,目光扫过那张传单。 印刷是标题足够醒目,什么帝国共享繁荣基金,还什么让每一个德国人都分享国家崛起的红利…… 一个明显是管事的中年男人注意到了他。 克劳德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衣料剪裁考究,站在一群市民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中年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立刻把手里的东西交给旁边的助手,快步迎了上来。 “这位先生!一看您就是有见识的人!”他热情的伸出手,“鄙人姓施泰因,是帝国共享繁荣基金的柏林地区推广专员。您对我们的项目感兴趣?” 克劳德没有握他的手,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我就是看看,这么多人排队,好奇是什么东西。” “哎呀,先生,您来得正好!”施泰因丝毫不介意他的冷淡,反而凑近了一步。 “我们这个基金不是那种普通的理财产品,我们有专业的投资团队!” “您不需要懂股票,不需要懂行情,把钱交给我们,我们来帮您打理,我们只收取一小部分合理的参谋费用。” “我们的首席参谋是从伦敦请来的,英国人那边的橡胶股市,您听说了吧?牛市,红得发紫!” “当初那个股市能起来,就是这位先生和几个英国殖民官员的功劳,现在他来帮我们找机会了。” 克劳德的眉头微微一动。 伦敦来的参谋?橡胶股市?他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施泰因见他没说话,以为他心动了,更加来劲: “先生,我跟您说,我们现在手里有几个稳赚不赔的项目,比如说合成橡胶!” 克劳德听完人都懵了,合成橡胶? 合成橡胶的大规模工业化生产,应该是在二战时期才真正成熟的。 早在1900年前后,拜耳公司的科学家就开始研究甲基橡胶,但那玩意儿性能差,成本高,根本无法商业化,效果不说是十分优异,也只能是说一坨大的。 到1910年左右,德国确实有化学家在尝试改进合成橡胶的工艺,但那只是实验室阶段,离工业化还有十万八千里。 眼前这个穿着格子西装,在街头发鸡蛋的家伙张口就是合成橡胶? 施泰因完全没有注意到克劳德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异样,他转过身,朝着排队的人群提高了声音: “诸位!都听听啊!合成橡胶项目!我们有顶尖的研究团队,有大化学家亲自带队!” “一旦工业化成功,我们德国就再也不需要去跟英国人抢什么殖民地了!我们自己就能生产橡胶!到那时候德国就是世界霸主!英国佬!法国佬!统统靠边站!”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掌声和叫好声,许多年轻人用力鼓着掌,脸上泛着兴奋的红光。 施泰因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转回身来,压低声音对克劳德说: “先生,这还只是我们手里的一个项目。我们还跟汽车行业的巨头有合作,具体是谁,签了保密协议,我不能说。” “但可以透露一点,我们正在筹划一个项目,要把汽车的价格打下来!让普通德国人都能开上汽车!” 克劳德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还有这个……”施泰因从桌上拿起一只造型古怪的水杯,“这是我们投资的另一项发明。” “这种水杯可以净化水质,去除杂质,长期饮用能增强体质,让人更强壮!我们已经拿到了初步的检测报告,效果显著!” 他举着那只水杯,不知道还以为供奉圣杯呢…… 克劳德看了看那只水杯,又看了看桌上那几筐正在快速减少的鸡蛋,又看了看队伍里那些满怀期待的市民的面孔。 他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在前世,他见过太多类似的场景只不过那时候发的更多是大米和食用油,本质换汤不换药。 “听起来确实不错。不过施泰因先生,我今天出门匆忙,身上没带多少现金。而且这么大的投资,我也不能一个人说了算。” “我今晚正好要和几位从事民用工业的朋友聚会,他们也都是比较有实力的实业家。” “不如这样,我晚上跟他们聊聊,看看他们有没有兴趣一起参与。” “人多力量大嘛,大家一起投,既分担风险,也为帝国建设多出一份力。” 施泰因的眼睛顿时亮了,连声说好: “先生果然有远见!实业家和我们的基金简直是天作之合!” “您放心,如果您介绍的朋友有意向,我们可以给出更优惠的条件,毕竟您是我们的贵宾客户!” “那就这么说定了。”克劳德微笑着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那排着长龙的队伍,“施泰因先生生意兴隆,我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 他转身离开,脸上的笑容在转过街角的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威廉快步跟在他身侧,压低声音问:“先生,我看你表情……那个基金……有问题?” “有没有问题,我现在还不能下定论,但我今晚本来就要参加一个聚会,皇帝陛下让我代表她出席。” “到时候我正好问问那些真正做实业的老板们,有没有听说过这个帝国共享繁荣基金,有没有听说过那个从伦敦请来的首席参谋。” “如果连他们都没听说过……那这个基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而发鸡蛋的那个施泰因先生和他背后的王八蛋就该换个地方发他的传单了……比方说……审讯室里。” 第五十九章 跑路了兄弟! 第五十九章跑路了兄弟! 柏林的夜晚属于沙龙。 威廉街尽头那栋三层别墅里,灯火通明。 克劳德端着一杯香槟,站在落地窗边,面带微笑的听着身旁几位实业家的交谈。 威廉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看起来怪拘谨的。 “鲍尔先生,听说您最近在忙各种有关皇帝的事情?听说不是很轻松……” 说话的是戴姆勒汽车公司的创始人之一,迈巴赫,虽然他这时已经跳槽跑路了,但依然是行业内的大佬。 “事情是有点多……”克劳德微笑着回答,“皇帝陛下活力四射,对很多事物都感兴趣,左右开弓难免有些应接不暇。” “年轻人能有这个干劲,不容易。”一个浑厚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克劳德转过头,看见一个蓄着浓密白色胡须的老人正朝他走来,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目光炯炯,步伐沉稳。 这是卡尔·本茨。 克劳德微微欠身:“本茨先生,久仰大名。” “哈哈哈,什么大名不大名的,我就是个造发动机的。”本茨摆了摆手,“倒是你,鲍尔先生,你在梅斯干的那件事我可是听说了。” “我只是做了我认为正确的事。” “正确的事往往最难做。”本茨点了点头,然后举起酒杯,“来,敬陛下。” 周围的几位实业家也纷纷举起酒杯,齐声应和:“敬陛下!” 克劳德也举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陛下也很在意你们。”克劳德放下酒杯,“没有民族企业,国家难以在这个民族主义时代立足,实业是帝国的筋骨,国家实力不能全靠虚无缥缈的金融。” 这番话让在场的几位实业家都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欧宝女士微微颔首,嘴角带着一抹得体的微笑:“陛下能有这样的见识,是帝国的福气。” “是啊,”迈巴赫附和道,“比起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议员们,陛下至少知道什么才是真正支撑这个国家的东西。” 克劳德微笑着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侧过身,让出站在他身后的威廉:“各位,请容许我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最近报纸上那位鼎鼎大名的科佩尼克上尉,威廉·福格特先生。” 几位实业家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威廉身上。 威廉的脊背微微绷紧,但还是努力挤出一个得体的笑容。 本茨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哈哈大笑起来:“要不说您是假的,我们还真看不出来呢!这身板,这气质,活脱脱就是一个普鲁士上尉!” 众人也都笑了起来。 威廉被众人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挠了挠头: “其实……我一直想的都是当鞋匠。” 这句话让笑声更大了,欧宝女士用手帕掩着嘴,笑得肩膀直抖:“现在不用了!你现在是家喻户晓的科佩尼克上尉了,市民们很喜欢你。” 威廉苦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克劳德适时的接过了话头: “各位,今晚能和诸位相聚,我很开心。不过我有一些问题需要向各位请教,希望各位可以如实回答我。” 几位实业家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本茨点了点头: “行,我们虽然不是什么朝廷命官,但在行当里也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能答得上来的一定不瞒你。” 克劳德的目光落在本茨脸上,语气平静是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本茨先生,我想请问,你们汽车行业最近是不是有什么把汽车价格打下来的想法?”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本茨愣住了,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迈巴赫,又看了一眼艾尔莎·欧宝,三个人面面相觑。 “……把汽车价格打下来?为什么?” 克劳德的眉头微微一动:“所以……没有这样的计划?” “鲍尔先生,汽车不是马车。”本茨放下酒杯,“一台汽车里有上百个精密部件,每一个都需要熟练的工人花时间去制造。你不可能像烤面包一样批量生产汽车。” “而且成本打下来……卖给谁呢?为什么不多卖点钱?汽车是现代化的象征,只有跟上现代化浪潮的人才会购买它。” 克劳德沉默了片刻,然后问出了第二个问题:“好吧……那……你们有没有听说过合成橡胶?” 这一次,本茨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 “合成橡胶……这个我倒是听说过。大约十年前,拜耳公司的那帮化学家就在搞这个东西。我记得他们弄出来一种什么东西。” “然后呢?”克劳德追问。 “然后?”本茨嗤笑了一声,“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那玩意儿虽然是橡胶,但太贵了。” “那生产成本比天然橡胶高出不知道多少倍,而且效果很差,耐磨性和弹性都不如天然橡胶,根本用不上。” “也就是说,合成橡胶目前还不具备商业化的可能?” “不具备。”本茨斩钉截铁的回答,“我看起码也要二三十年,如果有人告诉你他能用合成橡胶赚钱,那他要么是在做梦,要么是在骗人。” “那这下坏了。” “……坏了?”迈巴赫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意思?” “各位先生,你们平时看那些市民报和工人报吗?” 几位实业家面面相觑,伦克老先生则是挠了挠头: “市民报?工人报?鲍尔先生,您不是在开玩笑吧?我们哪有时间看那种报纸?我们看的都是《柏林交易所报》这类报刊。” “是啊。”其他人也附和道,“那些市民报不就是报道一些市井新闻,八卦绯闻的东西吗?有什么好看的?” 克劳德苦笑了一声。 他想也是,这些实业家当然不会看市民报和工人报。 他们每天打交道的是董事会、股东、订单和技术报告,哪有闲工夫去关心那些街头巷尾的小报上写了什么? 至于特奥多琳德为什么看,那是因为他告诉特奥多琳德,要想了解民间真正的风向,不能只看大臣们呈上来的官方报告,那些东西都是过滤过的。 要看就看市民报,看工人报,看那些最接地气的报纸,才能知道老百姓真正在想什么。 特奥多琳德听了他的话才开始翻那些报纸的,而这些实业家们显然没有这个习惯。 “各位先生。”克劳德放下酒杯,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我在今天下午在弗里德里希大街上,看到了一家基金公司在街头发鸡蛋拉人头。” “发鸡蛋?”伦克愣住了,“什么基金公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九章跑路了兄弟!(第2/2页) “叫帝国共享繁荣基金,他们在街头向市民推销一款理财产品,声称有专业的投资团队,有伦敦请来的首席参谋,手里有几个稳赚不赔的项目。” “其中包括什么合成橡胶的工业化生产,以及把汽车的价格打下来,让普通德国人都能开上汽车。” 宴会厅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本茨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鲍尔先生,您是说,有人打着这种天方夜谭的旗号在向市民募集资金?谁是……炒股?” “不止是合成橡胶。”克劳德摇了摇头,“他们还声称与汽车行业的巨头有合作,但具体是谁,他们说签了保密协议,不能说。但暗示了是行业内的知名企业。” 几位实业家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迈巴赫放下手中的白手帕,语气低沉:“鲍尔先生,我可以明确地告诉您我没有与任何基金有过此类合作,我们也没有听说过这个所谓的帝国共享繁荣基金。” “欧宝公司也一样。”欧宝女士放下酒杯,“我们没有与任何金融推广机构合作过。” 本茨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奔驰公司也没有。” 伦克猛的一拍桌面,震得酒杯跳了一下: “岂有此理!这是诈骗!打着工业界的旗号干这种勾当!这种事情要是传出去,损害的不仅仅是被骗者的利益,更是整个德国工业的信誉!” “要是如此下去,我们的股市还要不要了?!国际形象我看也可以丢了!” 克劳德站在窗前,缓缓开口:“各位先生,这件事情很严重,往小了说是这些个被波及企业的利益受损,往大了说是德皇权威保障的德国公民遭受了严重的侵害,而我们没能保护好他们。” “现在要么是这什么基金背后的势力足够大,大到不怕被查,要么是他们打算在短期内收割一大笔钱,然后迅速消失携款跑路。” “但无论是哪一种我们都不能坐视不理,这严重损害了很多德国人的利益,骗走了他们的钱财!” 本茨将酒杯重重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鲍尔先生说得对。这种事情如果不能及时制止,等到东窗事发的那一天,受损的不仅仅是那些可怜的市民,更是整个德国工商业的信誉。” “我们辛辛苦苦几十年建立起来的口碑,不能被一群骗子毁于一旦。” “我同意。”迈巴赫点了点头,“警察应该立刻介入调查。” 克劳德微微颔首:“各位的仗义执言,我替那些可能受骗的市民先谢过了。我会将事情如实向陛下禀报相信在陛下的支持下警方会尽快采取行动。” 宴会厅里的气氛重新活跃起来,几位实业家围在一起,低声商议着明天如何配合调查的具体事宜。 毕竟……这种不守规矩的东西也会损害他们的利益,他们可不想把事情闹大了才出钱来护盘。 克劳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但愿还来得及。 与此同时,柏林西区,一栋僻静的别墅内。 施泰因站在书房门口,整了整领带,深吸一口气,然后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房间里陈设考究,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将整间屋子烘得暖意融融。 办公桌后坐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他穿着裁剪得体的深灰色西装,领口别着一枚低调的家族纹章胸针。 此人姓冯·德伦,图林根地区的一位男爵。 祖上曾立过功勋,但到了他这一辈,田产早已败落大半,只剩下一座庄园和一张勉强充门面的贵族头衔。 施泰因在半年前前经人介绍认识了他,两人与其他朋友一拍即合,一个出贵族头衔当招牌,一个出骗局方案当内核,一个提供各种便利,以前合伙搞起了这个帝国共享繁荣基金。 “冯·德伦先生。”施泰因满脸堆笑,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向您汇报!” 冯·德伦抬起眼皮,缓缓吐出一口烟雾:“什么好消息?” “今天我们在大街上做推广,效果非常好!排队的人从街头排到街尾,鸡蛋发出去几千枚,传单也发得差不多了。更重要的是我今天钓到了一条大鱼!” 冯·德伦的眉头微微一动:“大鱼?多大?” “很大!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年轻人,气度不凡,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他在我们的摊前站了很久,问了很多问题,对我们的项目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冯·德伦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施泰因,等他继续说下去。 “他说他今晚正好要和几位从事民用工业的朋友聚会,都是些有实力的实业家。他说可以帮我们牵线搭桥,让他们一起参与投资!” “您想想,如果能拉拢到一批实业家入股,我们的基金规模至少能翻一番!” 施泰因说得眉飞色舞,丝毫没有注意到冯·德伦的脸色正在一点一点地发生变化。 “他还问了什么?” “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问了问我们的投资项目,问了问我们的首席参谋,还问了我们和汽车行业的合作,我都按照您教的回答了!一个字都没说漏嘴!” 冯·德伦沉默了片刻。他将雪茄搁在烟灰缸边缘,然后缓缓开口:“那个人……有没有说他叫什么名字?” 施泰因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呃……这个……他没说,我也没好意思问。不过他看起来确实是个有身份的人,衣着考究,谈吐不凡……” “他穿的什么颜色的外套?” “深灰色,呢料的,剪裁很讲究。” 冯·德伦的目光落在壁炉里跳动的火焰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施泰因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你做得很好。辛苦了。先在这里吃顿饭吧,我让人准备一下。” 施泰因受宠若惊,连忙点头:“谢谢先生!谢谢先生!” “不客气。”冯·德伦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出了书房。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冯·德伦站在走廊里,脸上的笑容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快步走进卧室,反手锁上门,然后弯下腰,从床底拖出一只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箱。 他打开衣柜,将衣服胡乱塞进行李箱里,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来,站在房间中央,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确认没有遗漏任何重要的东西。 然后他拉起行李箱,推开卧室的后门,沿着消防楼梯悄无声息的下到了一楼的后院。 车门关上,马蹄声在夜色中响起,渐渐远去。 第六十章 快去请如来佛祖! 第六十章快去请如来佛祖! 天还没亮,柏林西区那栋别墅门前已经站满了人。 乌压压的一片警察,少说四五十号人,把整条街堵得严严实实。 领头的不是别人,正是柏林警察总局局长卢卡斯本人。 他站在队伍最前面,脸色铁青,眼底挂着两团浓重的乌青,显然一夜没睡。 局长现在的心情很不好。 前有打人事件,警察系统配合宪兵抓人,结果手下把人家打了,那俩人回家种地了,他被点名批评。 后有科佩尼克事件,一个假上尉端了一座市政厅,他七天没抓到人,差点被撸掉帽子。 现在倒好,又冒出来一个打着实业界旗号招摇撞骗的基金公司,据说涉案金额高的离谱,一群大实业家突然就冲来说什么严惩严惩。 局长昨晚接到消息的时候,手里的烟斗都差点没拿稳。 他连夜召集人手,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一路摸排,盘问,追踪,总算在天亮前锁定了这栋别墅。 一名警长猫着腰从队伍末尾小跑过来,压低声音汇报:“局长,查清楚了。这栋别墅登记在一个普通遗孀名下,那遗孀住在乡下,这里租出去了。” “周围的邻居说,经常看到一个穿格子西装的中年男人出入,应该就是那个什么骗子施泰因。” 局长点了点头,把左轮手枪插回枪套里,然后从腰间抽出一根短棍,在手里掂了掂。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那群同样一夜没睡的警员们。 “一会儿进去看到长得像人的就往死里打!出了事我顶着!打死这个狗王八蛋!” 警员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齐刷刷地握紧了手里的棍棒。 局长深吸一口气,抬起手,猛地往下一挥。 “动手!” 两名体型最壮的警员同时上前,抡起一根包了铁皮的撞门槌,狠狠砸在那扇厚重的橡木门上。 轰! 门板剧烈地震动了一下,门框周围的墙灰簌簌落下。 轰!又是一下。门锁周围的木料开始开裂。 轰!第三下。 那扇门终于承受不住,门锁崩飞,门板向内猛地敞开,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 “冲!打他!打死他!”局长一声令下,率先冲了进去。 警员们如潮水般涌入别墅,一楼客厅里空无一人,壁炉里的炭火早已熄灭,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搜!每个房间都搜!地下室也别放过!” 警员们散开,脚步声在楼梯上、走廊里,各个房间之间响成一片。 柜门被拉开的声音,床板被掀开的声音,杂物被踢翻的声音在整栋别墅里此起彼伏。 几分钟后,警员们陆续回到一楼客厅。 “报告局长!二楼没人!” “报告!三楼也没人!” “地下室检查过了,只有一些旧家具和灰尘,没有人活动的痕迹!” 局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站在客厅中央环视四周,然后缓缓走到壁炉前,蹲下身伸手探了一下炉灰。 冰凉,这炉灰很早就熄了。 也就是说,在他们赶到之前,这栋别墅里的人早就已经走了。 完了,全完了。 他连夜召集人手,一路摸排追踪,结果扑了个空。 那个所谓的骗子施泰因早就跑了,而他的上线是谁,基金的钱流向了哪里,那个所谓的伦敦来的首席参谋是何方神圣一概不知。 线索全断了。 “……快搜!搜仔细点!每一张纸片,每一根头发丝都别放过!要是搜不到线索我们全部都得摘帽子了!” 警员们面面相觑,然后默默转身重新投入了搜查。 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栋别墅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连壁炉里的灰烬都是凉的还能留下什么线索? 局长站在客厅中央,望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心里一片冰凉,这还能活吗…… 柏林警察总局,一楼大厅。 卢卡斯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大门时,天色已经大亮了。 他摘下帽子,疲惫的坐了下来。 一夜的搜查一无所获,那栋别墅里除了几件旧家具和一堆垃圾,什么有用的线索都没有。 骗子施泰因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一张纸片都没留下。 他正在心里盘算着怎么写这份报告才能让自己的帽子多戴几天,一个年轻警员忽然从走廊那头小跑着迎了上来。 “局长!有线索了!” 卢卡斯脚步一顿,抬起头来:“什么线索?” “不是我们这边找到的,是其他几个分局汇总上来的消息。市民反映,那个基金公司在好几个街区都有铺面,不是只有西区那一栋别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章快去请如来佛祖!(第2/2页) 卢卡斯的眉头拧了起来:“铺面?什么铺面?” “就是那种临街的小门面,挂着基金的招牌,有人在里面办公,接待客户。市民说那些铺面里的工作人员都穿着体面,说话客气,看起来很正规。” “而且……市民说,那些铺面里都挂着军方的授权文件,说他们的项目是军方要采购的,有军队的人在现场站台。” 卢卡斯愣了,军队的人?你逗我呢?胆子这么大?打军队的幌子? “军队的人?什么样的军队的人?” “据市民描述是几个穿着军服的老兵,肩章领章都是真的,看起来不像是假的。市民们就是因为看到了军方的人才觉得这个基金靠谱,于是投了钱进去。” “他们心想,科佩尼克事件刚出,一个假上尉端了一座市政厅,全柏林都在风口浪尖上。这个时候谁敢再冒充军人?” “再这么搞不是找死吗?所以他们觉得既然有真老兵站台,那这个基金肯定是正规的。” 卢卡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那几个老兵呢?查到了吗?” “查到了。”年轻警员点了点头,“我们拿着市民描述的相貌特征去军队那边核实,很快就找到了那几个人。” “他们都是退役多年的老兵,有的已经退伍十几年了,他们现在就在审讯室里等着。” “行!我去看!” …… 审讯室的门虚掩着,走廊里站了七八个警员,一个个面朝墙壁,眼观鼻鼻观心,活像一排罚站的小学生。 卢卡斯大步流星走过来,看到这阵势脚步一顿: “你们站在这儿干什么?审了吗?” 为首的警长抬起头,表情复杂:“局长……您还是自己进去看看吧。” “看什么看?审个案子还要我亲自……”卢卡斯一边说一边推开门,看到门内的景象,给他后半句话直接吓得卡嘴里了。 审讯室里坐着三个老头。 左边那个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旧式军服,胸前的勋章挂了整整两排,从铁十字到战役纪念章,琳琅满目。 中间那个身形魁梧,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右边那个瘦一些,但腰板挺得比枪管还直。 三人面前各摆着一杯水,一口没喝。 卢卡斯刚迈进去半步,中间那个老头就猛的一拍桌子,震得水杯跳了起来。 “你就是局长?!” “呃……是……是我。” “你还有脸来!”老头噌地站起来,手指几乎戳到卢卡斯鼻尖上,“我问你!你们警察局是干什么吃的!” “我们几个老头子大清早的被你们从家里揪出来,像押犯人一样押到这儿来!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卢卡斯张了张嘴:“您——” “我是退休上尉!1870年色当战役我跟着老毛奇元帅打仗,我们连冲在最前面!拿破仑三世投降的时候我就在现场!” “老子在战场上替德意志流过血的时候你还在你妈怀里吃奶呢!你现在敢让人把我抓起来?!谁给你的胆子?!” 卢卡斯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不是……您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右边的瘦老头也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人都抓来了还解释?!” 卢卡斯额头的汗已经下来了。 “您消消气,这事儿可能有点误会——” “误会?!你把我们当犯人一样押过来,现在跟我说误会?!” “您别激动,千万别激动……”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这事儿我一定查清楚,给您一个交代……” 话没说完,那老上尉的身子忽然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桌沿,脸色刷地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整个人摇摇欲坠。 “您怎么了?!”卢卡斯吓得魂飞魄散,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他。 卢卡斯扶着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手都在抖。 这一看这老头就身体不太好,这要是把人审死在这儿,他这局长不光当到头了,怕是要直接去吃牢饭。 他直起身来连滚带爬的退出审讯室,反手把门带上。 走廊里,七八个警员齐刷刷地看着他。 卢卡斯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抬起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局长……还审吗?”警长小心翼翼的问 “审个屁!”卢卡斯压着声音骂道,“你没看到里面那几位祖宗什么来头?那是上过色当战场的!我一个警察局长敢审他们?他们审我还差不多!” 他在原地转了好几圈,思考着对策…… 很快,他猛的抬起头,对着一旁的警员开口道:“快!快去打电话!快去请御前顾问!” 第六十一章 但那是废物的思维 第六十一章但那是废物的思维 柏林,菩提树下大街。 街道上行人不多,几辆马车零星驶过,毕竟天才刚刚亮。 克劳德走在大街上,他身边跟着一个人,塞西莉娅走在他右侧半步之后的位置。 克劳德用余光瞟了她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 ……这算怎么回事? 他原本是接到警察总局的消息,说什么人跑了,请他赶紧过去一趟。 他刚走出城市宫的大门,还没来得及招手叫马车,塞西莉娅就从门廊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无声无息的站到了他身边。 “鲍尔先生,陛下让我陪同您前往。” 就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就再也没有开过口。 克劳德当时愣了一下,想说不用麻烦,但……他不太敢。 既然是陛下的意思,他也不好拒绝,于是他只好点了点头,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的走上了菩提树下大街。 走了大约两百米,克劳德终于忍不住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塞西莉娅小姐,您……一定要跟得这么近吗?” 塞西莉娅也停下脚步,抬起眼看着他:“鲍尔先生,这是我的职责。” “我知道这是您的职责,但您这样跟在我身后让我感觉自己像是在被押送去刑场。” “那我走远一些?” “也不用太远……就……保持在视线范围内就行。” 塞西莉娅点了点头,后退了几步,在一棵椴树旁站定,双手重新交握在身前。 克劳德松了口气,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原本是打算直接坐马车的,但他准备上车的时候才想起来自己忘了先打个电话。 警察光审人是不够的,资金流向才是最关键的证据。 那些投资者的钱到底进了哪个账户,又流向了哪里,这些信息必须通过银行渠道才能查清楚。 他现在应该先给宰相府打个电话,让艾森巴赫那边出面协调几家主要银行,冻结可能与基金相关的账户,调取交易记录。 等他把这些前置工作安排妥当了,再去警察局也不迟。 于是克劳德才吩咐马车等一下,他去打电话。 他的目光在街道两侧扫了一圈,然后定格在一个电话箱上。 这个时代的电话亭还不是后来那种带玻璃门的小屋子,就是一个竖着的铁棺材,开个百叶窗能让你大致看着外面。 克劳德快步走了过去,拉开箱门,投完币,然后伸手握住摇柄转了几圈,提起听筒贴在耳边。 听筒里传来一阵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接线员的声音:“您好,请问接哪里?” “请接威廉街七十七号。” “请稍等。” …… 与此同时,菩提树下大街的另一端,一个穿着灰褐色大衣的男人正沿着墙根快步走着。 施泰因的头发乱蓬蓬的,衣领竖得老高,他的眼眶深陷,眼底布满血丝,昨夜他根本没睡。 冯·德伦让他先在这里吃顿饭,他坐在餐厅里等了半个小时,等来的不是饭菜,而是一阵隐约的马蹄声从后院方向远去的声音。 他冲到窗边,只看到一辆马车消失在夜色中。 那一刻他才明白他被抛弃了。冯·德伦跑了,把他一个人丢在这栋空荡荡的别墅里。 他也得跑,但他不能一个人跑。他需要掩护,需要有人替他分散注意力,需要有人在必要时替他挡枪。 他连夜赶到了基金在另一处街区的铺面,那里有两个和他一样的负责人,一个叫费舍尔,一个叫弗里茨。 他把他们从睡梦中叫醒,用最快的速度收拾了铺面里值钱的东西,然后三个人一起消失在了夜色中。 他们在小巷里穿行,在桥洞下躲避巡逻的警察,在废弃的仓库里蜷缩了几个小时。 天快亮的时候,施泰因带着他们来到了菩提树下大街。 费舍尔缩着脖子,声音发颤:“施泰因先生……我们到底为什么要跑?我们不是在做正当生意吗?” “正当生意?费舍尔,我们的确在做正常生意,但我们动了上面的蛋糕,上面要来干掉我们了。” 费舍尔和弗里茨对视了一眼,两人的脸色都白了。 “那……那我们怎么办?”弗里茨的声音也在发抖,“我们会坐牢吗?” “不会,只要我们不被抓住就不会有事。” “可是……”费舍尔嗫嚅道,“我们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跑?昨晚不是更安全吗?” “昨晚?昨晚哪有出租马车?靠两条腿能跑多远?天亮之后才有马车,才有火车,才有办法离开柏林。” “而且你们想想,跑去其他街道的确很好,但这是废物的思维!” “菩提树下大街紧挨着城市宫,警察再精明也不会想到我们会躲在皇宫眼皮底下。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一章但那是废物的思维(第2/2页) 费舍尔和弗里茨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施泰因转过身,目光在街道上扫视着,然后他的目光定格在街角的一个金属箱上。 “看到那个电话亭了吗?我去打个电话叫人来接我们,不然光靠两条腿我们能跑到哪儿去?” 费舍尔和弗里茨连忙点头。 施泰因快步朝电话亭走去,伸手握住门把手往上一提,拉不动,里面有人。 他烦躁地砸了一下铁皮门,隔着百叶窗朝里嚷了一句:“快点!急事!” 门内传来一个含糊的声音,隔着铁皮听不太清,大意是马上就好。 施泰因退后半步,双手叉腰,焦躁地原地踱了两步。 弗里茨在远处问:“施泰因先生,要不我们去下一个街口找——” “等着。” 又过了大约半分钟,电话箱的门终于咔哒一声打开了。 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年轻人从里面侧身出来,手里还握着听筒: “……对,麻烦了。” 他挂断电话,把听筒挂回钩子上,然后转过身来和施泰因打了个照面。 两人同时侧身让路又同时往同一个方向迈了一步,肩膀一不小心撞在了一起。 “抱歉抱歉——”施泰因下意识地抬起手,话说到一半忽然看清了对方的脸。 “?!” 克劳德也在同一瞬间认出了他.虽然比昨天在街头发鸡蛋时狼狈了许多,但那张脸他不会认错。 施泰因猛的转身,拔腿就要跑。 克劳德反应也不慢,他一把攥住施泰因的右手腕,猛的往自己方向一拽,同时右脚向前跨出半步卡住对方的步伐。 施泰因被带得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前扑倒。 克劳德顺势屈膝,一记膝撞顶在他的肚子上。 “呃啊——!”施泰因闷哼一声,身体像虾米一样弓了起来,手里的公文包啪的掉在地上。 克劳德反手拧住他的胳膊,将他压在电话箱的铁皮外壳上,膝盖抵住他的腰眼,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啊!快!快来救我!” 街对面,费舍尔和弗里茨这才反应过来。 “是上面的?!”费舍尔脸色煞白,“他认出我们了!” “一起上!他只有一个人!”弗里茨咬了咬牙,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滚过来的木棍,率先冲了过来。 克劳德余光瞥见那道扑过来的影子,三个有点麻烦,但他手里已经牢牢锁住了一个。 弗里茨高举木棍冲了一半,他的腕关节突然被后面来的一只手扣住了,那只手猛的发力顺势往下一带。 弗里茨只觉得手臂一麻,木棍脱手飞出,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走了 紧接着有人重重一掌劈在他的颈侧,弗里茨眼前一黑,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他倒还没晕,正打算挣扎的往起爬,一只脚已经踩上了他的后颈,将他的脸按在石板路面上,当场不省人事了。 费舍尔站在三步之外目睹了这一切,他哪见过这场面?什么叫做一个穿着裙子的女人突然出现,一下把一个拿着武器的男性给制服了? 他只是一个卖点产品的销售,平时最大的冒险就是在合同条款里藏几行不起眼的小字。 眼前这个女人穿着宫廷女官的裙装,看起来文文静静的,结果一套连招猛如虎,这这太恐怖了! 他立马转身转身拔腿就往街对面狂奔,但他刚跑出不到十步,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费舍尔还没来得及回头,那女人直接把他后劲一拽,他刚准备反抗,一记高抬腿已经从他视野盲区呼啸而至。 那一下不得了,他的上下牙磕在一起,整个人直接踉跄了两步,眼前金星乱冒。 然而这还没完,对方身体顺势旋转,另一脚紧跟着横扫而来,毫无前后摇的就是一记干净利落的回旋踢。 好在费舍尔刚刚一个趔趗,反而因祸得福的躲过了这一下。但费舍尔彻底崩溃了,这太吓人了,他两腿一软,连滚带爬的又开始跑。 他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冲向前方。 他跑过街角,跑过一盏煤气路灯,跑过一只早起遛狗的市民惊愕的目光,然后他一头撞进了一堵人墙。 那是一队刚刚出营的柏林卫戍部队士兵。 领头的士官被这个突然从街角冲出来的男人撞了个满怀,先是懵逼了一会,然后本能的一把攥住了费舍尔的衣领。 “干什么的?!” “我……我……” 那士官一看他身后的景象,再看他这人鬼鬼祟祟那样,直接把他一扣。 “闭嘴!有话一会再说!拷上!” 第六十二章 踏马的,牢克还在追我 第六十二章踏马的,牢克还在追我 柏林警察总局,局长办公室。 窗外的阳光照在对街那家面包店的招牌上,暖洋洋的,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但卢卡斯心里半点暖意都没有,只觉得后背一阵一阵的冒冷汗。 办公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头,最后一根燃到了滤嘴烫了一下他的指尖,他这才回过神来,把烟头摁进缸里。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卢卡斯猛地转过身,几步冲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一名警长正快步走来,看到他连忙立正: “局长!第三组回来了!抓了两个铺面的负责人!” “审了吗?” “审了,但……” “但什么?” “他们……什么都不说。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他们以为是正常工作,这也审不出来什么啊……” 卢卡斯的脸色又沉了几分。他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知道了,人先关着,回头再审。” 警长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卢卡斯退回办公室,反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又是什么都没审出来,这已经是第四批了。 从早上到现在,各组人马陆续返回,抓了七八个人,全是各个铺面的负责人,业务员或者是发传单的,但没有一个人能提供有价值的线索。 他们都说自己只是打工的,每个月领固定工资,偶尔拿点提成。 上头让他们怎么说,他们就怎么说,上头让他们发鸡蛋,他们就发鸡蛋。 上头让他们跟客户吹嘘合成橡胶的前景,他们就照着稿子背。 至于那些钱到底流向了哪里,那个所谓的伦敦首席参谋到底是谁,负责人现在人在何处一概不知。 “靠!怎么还没来啊!” 旁边的秘书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开口:“局长,电话那头说了,御前顾问确实已经出发了,可能是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 “我靠……哎哟……我的官职……” 他的话还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卢卡斯的话音戛然而止,他和秘书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转身快步朝楼梯口走去。 克劳德站在大厅中央,在他身后,警员们正押着三个男人。 “顾问阁下!您可算是来了!”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克劳德面前,双手握住他的手使劲摇了摇,“我的帽子保得住保不住,可就全指望您了!” 克劳德被他摇得胳膊发晃,不动声色的把手抽回来: “局长先生,您先别急,到底怎么回事?电话里说不清楚,什么军队参与?军队也腐败了?” “不是不是!”卢卡斯连忙摆手,“不是军队腐败!是好多老兵也被骗了!他们以为自己是在给国家建设出力,结果被人当枪使了!” “行,这三个也是参与的,领头的那个叫施泰因,我们在路上简单问了几句,他知道内情,剩下两个也是被骗的,什么都不知道。” “总之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审他,那些工人和市民的街区那边情况怎么样?” 卢卡斯的脸色更难看了: “已经有很多人来问了。铺面关了,人也看到被抓了,自己投进去的钱不翼而飞了,他们能不着急吗?” 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 “这伙人早早就开始准备了,只是最近外交胜利给了他噱头,他们想效仿英国的橡胶股市搞一波大的。” 克劳德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和他猜测的差不多,借着民族主义热潮收割一波,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如果不是他在街头恰好撞见,这个局恐怕真的要被他们做成了。 “那几个老兵呢?”他抬起头问。 “呃……这个……我们没敢审。” “没敢审?” “顾问阁下,您是不知道,那几位都是上过色当战场的老英雄,有一个差点被我审得背过气去。我要是再审下去,人没了我这局长就得去吃牢饭了。” 克劳德缓缓开口: “说实话我也不敢审,我又没当过兵,普鲁士军队很看重资历,我一个文人去审那几个老上尉,怕是话还没说完就被轰出来了。” 卢卡斯懵了,连御前顾问都不敢审,那怎么办? “不过我打电话摇人了,一会儿会有老资历来找他们。我们先趁这个时间把赃款追回来。” “摇人?”卢卡斯愣了一下,“您摇了谁?” “资历够老而且分量够重,那几位老兵应该愿意跟他说话,现在先处理逃逸的嫌疑人,追回赃款……” 克劳德话音落下,卢卡斯松了一口气。 他看到这个让他昨晚白跑一趟的施泰因,越看越气,最后气不过,一把抓过施泰因的衣领: “你上面是谁?!说!” 施泰因被他这一拽,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嘴唇哆嗦着:“冯……冯·德伦……图林根人……男爵……” 克劳德抬手按住卢卡斯的肩膀: “行了……别问了,审过了,上面那个叫冯·德伦,说是图林根人,但这个姓氏在萨克森地区更常见,他先押走吧。” 警员们应声上前,将施泰因和另外两人带出了大厅。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克劳德转向卢卡斯:“他们什么时候跑的?” “应该是昨天晚上。”卢卡斯擦了把汗,“我们天没亮就扑过去了,别墅里已经没人了,炉灰都是凉的。” “基本对上了。”克劳德点了点头,“施泰因刚才在路上说,冯·德伦昨晚把他骗到别墅里,说要请他吃饭,然后自己从后院跑了。” “这个冯·德伦应该也是个假身份,他不可能蠢到用真名登记房产,注册基金。但现在的问题是他往哪儿跑了?” “你们过来,拿一份德国地图,还有圆规。” 卢卡斯和几个警员面面相觑,但还是迅速行动起来。 一名年轻警员从档案柜里翻出一卷折叠的铁路运营图,在桌面上摊开,另一人从抽屉里找出一个圆规递到克劳德手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二章踏马的,牢克还在追我(第2/2页) “来个算数好的。”克劳德头也不抬的说。 几个警员互相看了看,最后一个个子不高的年轻人往前迈了一步: “我……我实科中学刚毕业,还没忘,算数应该还可以。” “你叫什么?” “维尔纳,先生。” “好,维尔纳你过来,我们现在要做的叫做同心圆扩散法,简单来说就是根据嫌疑人的逃跑时间和可能的交通工具推算出他目前可能所处的范围。” 维尔纳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那个……先生……同心圆扩散法是什么?” 克劳德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不只是那个年轻警员,房间里的其他警员都困惑的看着他。 他这才猛然想起来现在是1910年,这是刑侦技术从经验积累转向系统化学说的黄金年代。 但那些在后世看来属于基本操作的侦查方法,在这个时代还远远没有普及。 他放下圆规,直起身来,换了一种更通俗的说法: “总之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受到体力、交通方式和地理环境的制约,嫌疑人在一定时间内只能跑出一定的距离。” 克劳德俯下身,手指点在柏林西区那栋别墅的位置上: “现在是早上七点。冯·德伦是昨晚跑的,具体几点不确定,但施泰因的信息可以确定大概是晚上八点到九点之间,我们按八点半算。” “步行速度大约是每小时4到5公里,夜间取低值,3到4公里。马车速度要看路况。” “普鲁士对机动车限速是十五公里每小时,但马车不受此限。” “轻便马车在短途内可以达到二十到三十公里的峰值速度,但持续行进的话,大约在二十公里左右。” “城市混行街道有行人,有轨电车,早期汽车,石板路,实际巡航速度更低。” “夜间虽然车少,但有路灯、巡警、关卡和石板减速带。” “双轮轻便出租马车夜间实用速度大约六到九公里每小时,如果是载重货车或封闭厢式马车,只有四到六公里。” “长途换马赶路可以到十到十二公里,但在柏林城内做不到。” 他说完,转头看向维尔纳:“听明白了吗?” 维尔纳点了点头,拿起铅笔:“所以……我们需要按几种不同的速度分别计算半径?” “对,分别取保守值和激进值。保守按城内夜间实际速度,激进按快马加鞭的极限速度,再按步行算一个下限,三个半径分别画三个同心圆。” 维尔纳低下头,铅笔在纸面上飞快地滑动。 过了一会,他抬起头拿起圆规,先将一脚钉在柏林西区那栋别墅的位置上,然后调整间距,在柏林周边的地图上画出了第一个圆。 半径三十一点五公里,覆盖了柏林城区及波茨坦、科佩尼克等近郊城镇。 他没有停顿,继续调整圆规,画出第二个圆,这个圆的范围明显扩大了许多,将勃兰登堡省的大部分地区囊括其中。 最后,他画出了第三个圆,这个是保守预估其在柏林周边步行徘徊的圆,仅做参考。 “好,这个激进值仅供参考,步行的圆也是假设。” “根据施泰因的交代,冯·德伦昨晚是坐马车跑的,优先按这个算。” “马车不可能出勃兰登堡省,石板路关卡夜间巡警,还有换马点的时间损耗,就算跑死马也到不了省界,所以他快速要离开只有坐火车。” “只有跨越了邦境,或者干脆跑出了国,我们才追不上他,所以他一定会选择转乘火车。” 克劳德直起身,看向卢卡斯: “现在看这个圆里有什么火车站,有什么小银行。” “四大银行什么德意志银行,什么贴现公司他都不可能去,去了就是自投罗网,我们查四大银行的账只是迷惑他用的烟雾弹。” “真正要盯的是那些没被四大行吞并的地方小银行,储蓄会,还有车站周边的汇兑点。” 维尔纳的铅笔已经在地图上那些圆圈边缘的城镇上点点画画。 波茨坦,勃兰登堡市,拉特诺,维特施托克,诺伊鲁平……每个地名旁都标了火车站符号。 “一会主要审施泰因,让他把冯·德伦的相貌,口音,习惯,可能交往的圈子说清楚。” “通知这些地方的警察,看见鬼鬼祟祟的长的也像的可疑人物,尤其在火车站周边游荡或者往小银行方向去的直接抓。” 卢卡斯一把抓起桌上的地图,折了两折塞进离他最近的警长怀里。 “快!复印几份!一份送铁路警察,一份送勃兰登堡省警察厅,剩下两份留在总局调度台!” “通知图上所有标注了火车站的城镇,重点盯车站周边的小银行,储蓄会和汇兑点!” 警长抱着地图,脚跟一并:“是!”转身冲了出去。 卢卡斯又转向另一个警员:“你去审讯室,把那个施泰因给我从头到尾再审一遍!” “把那个什么德伦的相貌特征口音习惯,可能投奔的亲戚朋友在柏林还有哪些落脚点统统问清楚!问完了直接报给我!” “是!” 又一个警员快步离去。大厅里剩下的警员们各自忙碌起来,脚步声,电铃声,电报机的嘀嗒声交织在一起。 卢卡斯站在原地,看着手下们各自领命而去,这才缓缓呼出一口气,总算不用丢帽子了。 “顾问阁下,今天要不是您在这儿,我这会儿怕是已经在写辞职报告了。” 克劳德摆了摆手:“局长先生,现在还不是松口气的时候,冯·德伦还没抓到,赃款还没追回来,被骗的市民还在等着一个交代。” “现在是早上,中午他们渐渐发现人跑了,钱不翼而飞,事情会越闹越大,越早抓到越好!” 卢卡斯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克劳德已经迈步朝楼梯口走去:“走吧,带我去看看那几位老兵。” 卢卡斯愣了一下,连忙跟上去:“顾问阁下,您不是说您不敢审吗?” “我不敢审,但我请了敢审的人来,在那位到场之前我先看看情况。” 第六十三章 哟!旅长! 第六十三章哟!旅长! 维多利亚站在穿衣镜前,展开双臂,任由两名侍女为她整理裙摆和袖口。 “殿下……”身后的侍女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您真的要去吗?” “我推荐您还是别去比较好。”侍女鼓起勇气补了一句,“警察局实在不是您去的场合。” 维多利亚缓缓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侍女的脸瞬间白了,她低下头,不再敢多说一个字。 维多利亚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镜子。 她来德国这么多年,始终没能真正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关系网络。 柏林的沙龙由容克的夫人们把持,她们对她礼貌周全,却也仅限于礼貌周全。 军队系统更是铁板一块,那些容克军官们忠于皇帝,忠于普鲁士,唯独不会忠于一个英国出身的皇太后。 德国这个国家太冰冷了,她不希望普鲁士会又一次吞噬她爱的人。 她之前一直没想明白问题出在哪里,直到最近那场闹剧给了她启发。 一个鞋匠穿着一套从旧货摊上买来的军服就能调动两支巡逻队,就能占领一座市政厅! 这说明什么?说明在这个国家军队的权威是至高无上的,谁赢得了军队的好感,谁就赢得了真正的影响力。 她之前的路子都走偏了,她试图通过宫廷社交,通过文化赞助,通过那些沙龙里的窃窃私语来建立影响力,但那些都是枝节。 她今天听说了一则奇闻,一个骗人的基金公司打着各种旗号揽财无数,很多老兵都被骗了。 他们参加过1870年的战争,为帝国流过血,如今却被几个骗子玩弄于股掌之中,还被抓到警察局里审了一夜。 这时候如果有人站出来探望他们,去慰问他们,去当着他们的面表达对那些骗子的愤慨。 那她收获的不仅仅是几个老兵的感激,更是整个退役军人群体的好感。 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她得加大自己的影响力,不然德国人永远不会接纳自己。 “车备好了吗?” “备好了,殿下。” “那出发吧……” …… 维多利亚走下马车时,柏林警察总局门口的值班警员正在打哈欠,他那哈欠打到一半,他的下巴就像脱臼一样僵在了半空中。 不是,什么叫做皇太后跑警察局来了?这谁想得到? “殿、殿下——!” “嗯。”维多利亚微微颔首,脚步不停,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她走入大厅,室内的喧嚣在她踏入的一瞬间就消失了。 几个正在交接班的警员保持着递文件的姿势僵在原地。 卢卡斯正站在楼梯口对一名警长交代着什么,余光扫到门口那个身影,话说到一半直接卡在了喉咙里。 “皇……皇太后殿下?!” 维多利亚摘下面纱,目光平静的扫过大厅:“不必紧张,我只是听说了一些事情,想来了解一下情况。” 卢卡斯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快步迎上前来,额头上瞬间沁出了一层细汗: “殿下……您……您怎么亲自来了?呃……您有什么吩咐派人来说一声就行——” “派人来说一声?”维多利亚微微一笑,“有些事情还是亲眼看看比较好,我听说有几名退役老兵被牵扯进了一起案件,有这回事吗?” “……是,殿下。是有几位老兵在接受询问。” “接受询问?那正好,我既然来了,就去看看他们吧。” “……殿下请随我来。”卢卡斯低下头,侧身让开通道。 维多利亚微微颔首,跟在他身后穿过大厅,沿着走廊向审讯室的方向走去。 走廊两侧的警员们贴墙而立,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克劳德站在审讯室外的走廊里,正靠着墙翻看着东西,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卢卡斯身后跟着的那个人影,他也懵了。 “……殿下?” 维多利亚在他面前停下脚步:“鲍尔先生,没想到你也在这里。” “协助警方调查一些事务。”克劳德将小本子合上,微微欠身。 “正是。”维多利亚点了点头,“我听说有几名老兵被带到了警察局,于心不忍,所以来看看。” 克劳德侧过身,让出了通往审讯室的道路: “殿下有心了,那几位老先生确实在里面,不过……现在的气氛可能不太适合慰问。” “不适合慰问?”维多利亚的眉头微微一动,“怎么,他们受伤了?” “没有受伤,但情绪比较激动。” “那正好。”维多利亚重新迈开脚步,“我来的正是时候。” 她话音刚落,审讯室的门猛地被从里面拉开了。 一个警长踉跄着退了出来,反手带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喘着气。 卢卡斯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怎么了?里面什么情况?” “局、局长……我实在顶不住了……那几位老先生……他们……他们骂得太难听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审讯室里又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咆哮,隔着木门都听得清清楚楚: “滚!都滚!你们这群酒囊饭桶!俾斯麦说得对!就应该继续大搞军警互补体制!看住天主教党派!还要看着你们这群抓不到人的蠢货!” “你们这群维多利亚的狗腿子!维多利亚一个英国来的女人她懂个屁!警察效忠个屁的自由法!效忠皇帝才是对的!你们这群可恶的英国走狗!”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克劳德和卢卡斯对视了一眼,两人为了憋笑都掐住了自己的大腿。 卢卡斯的嘴角抽搐了两下,腮帮子绷得紧紧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硬是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维多利亚刚刚可是听了个全,自己跑来慰问他们,好家伙,他们上来先给她骂一顿。 又不是自己抓的他们,也不是自己骗的他们!合着德国有啥问题都是她的错呗?这特么还慰问个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三章哟!旅长!(第2/2页) 她气冲冲的转过身,最终头也不回的走了。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克劳德和卢卡斯对视了一眼。 “……那个……我再派个人进去劝劝?” 克劳德摇了摇头:“派谁去都一样,他们已经认定警察局是维多利亚的走狗了。” 卢卡斯叹了口气,还是招了招手,叫来另一个警员: “你进去,跟他们说清楚他们是被骗了,不是被我们抓了,我们是来帮他们的,不是来害他们的。好好说,别吵起来。” 那警员也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推开门进去了。 门刚合上,里面立刻又炸了锅—— “放屁!你们这群英国走狗!” “今天就算是施里芬来了也说不上话!滚滚滚!都特么滚!” 才几分钟警员就退了出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 卢卡斯扶着额头,正要说什么,大厅门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克劳德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深灰色军服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肩章上的将星在灯光下泛着哑光,步伐沉稳,腰板笔直。 这位就是他搬的救兵,林克男爵,军事内阁主任,现役陆军人事问题的实际掌控者。 和平时期的小毛奇也就只能玩玩兵棋,施里芬又已经退休了,但林克手里握着的是每一个现役军官的晋升,调任和退役审批权。 克劳德迎上前去,微微欠身:“男爵阁下,麻烦您亲自跑一趟。” 林克停下脚步,扫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顾问阁下,大致我已经了解了,真是丢人现眼……我去说说。” 林克没有废话,直接迈步朝审讯室走去。 他走到门口,直接一脚踹在那扇木门上。 砰! 门板猛地撞在墙上,审讯室里的骂声戛然而止。 林克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房间里的三个人,三个老兵保持着拍桌子骂娘的姿势僵在原地,嘴还张着,话却卡在了喉咙里。 “保罗!你要翻天啊?!” 那个刚才还拍着桌子把警员骂得落荒而逃的老兵,在看到门口那个身影的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僵住了。 他噌地一下站起身:“哟!上将阁下!您怎么来了?” 林克没有接他的话茬。 他拄着手杖走进审讯室,在那三个老兵面前站定。 “怎么?!要我亲自当车夫,给你送到现场看看具体什么个情况才行?妈的不配合调查还有理了你?” 保罗连忙摆手:“哎呀……这……我不是那个意思——” “什么不是?!你特么在这里发什么牢骚?啊?!他妈的让人骗了还给人数钱!别他妈丢老子的脸!” 保罗的脖子缩了缩,声音低了下去: “这不都是……那个……那个什么维多利亚,非要说学英国警察,不能听俾斯麦搞什么军警互补……” “现在退役了就没事干了,整天等着召回嘛……但……但也一直等不到,这……这也是想给普鲁士出点力……” “出你个头!”林克毫不客气的打断了他,“让人骗光了棺材本,还要跑到警察局来丢人现眼,这就是你给普鲁士出的力?” 保罗彻底蔫了,低着头不说话。另外两个老兵也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 “一会儿老老实实把事情交代清楚!那伙人什么时候出现的?用什么方式让你们相信的?有哪些人跟你们接触过?一五一十全说出来!” “那几个狗屁主谋到时候肯定要公审,你们几个现在就给我把到时候的证词想好咯!” “要是到时候上了法庭说不出个一二三来,搞不好我拿你们是问!你们家里的那些个在军队里的后辈,到时候就别想在军队里混了!” 这句话太狠了,换做施里芬小毛奇他们都不会服软,小毛奇只是总参谋长,施里芬门生众多,但也退休了。 林克男爵可是真的能说掉做到啊,这要是真的得罪下来,家族可就只能靠联姻维系地位了…… 他们不敢有别的想法,连连点头表示配合。 林克冷哼一声,转身大步走出审讯室,顺手把门带上。 走廊里,克劳德和卢卡斯同时迎了上来。 林克整了下衣领,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不少: “行了,应该没问题了,他们几个就是倔驴脾气,牵着不走打着倒退,非得骂一顿才肯老实。一会儿让人进去问话,该说的他们都会说。” 卢卡斯连连点头,转身朝守在走廊口的警员招了招手:“听见了没有?进去问话!客气点,别再吵起来了!” 警员得到命令,快步钻进审讯室,这回里面没有再传出骂声,总算不用挨骂了…… 卢卡斯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消停了……” 这时,一名警员从大厅那头快步走来,手里攥着一份电报稿纸,径直走到卢卡斯面前:“局长,银行那边来话了。” 卢卡斯接过电报,扫了一眼,眉头微微舒展,递给克劳德: “顾问阁下,银行方面已经配合行动,今天早上所有分行都延迟了开门时间,柜台业务暂停办理,直到我们完成核查为止。” 克劳德接过电报快速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行,得尽快追回赃款,不然事情会很麻烦。” “那些被骗的市民现在可能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等他们越来越多的人发现铺面关了,人去楼空,自己的积蓄不翼而飞,他们会恐慌,也会愤怒。” “但那股怨气不会冲着骗子去,因为骗子已经跑了,他们无处发泄,他们就会冲着警察局来,冲着市政府来,冲着皇帝陛下来。” “必须尽快处理掉罪犯,时间拖的越久事情越麻烦,到时候……局长先生,您那顶帽子恐怕还是要摘。” 【雷霆预告之,下一章:德伦快跑】 【克劳德来了!快跑!】 第六十四章 德伦快跑! 第六十四章德伦快跑! 勃兰登堡省界,菲尔斯滕瓦尔德火车站。 冯·德伦站在距售票窗口不远的一根立柱后面,他把帽檐压得很低,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半边脸。 靠……有警察 一个守在进站口,一个在售票窗口附近来回踱步,还有一个站在广场中央目光不断扫视着四周。 他已经换了两次马车,在城外一处事先备好的农舍里歇了脚,换了衣服,刮掉了胡子。 他现在看上去就是一个略微发福的中年绅士,和昨晚那个仓皇出逃的男爵判若两人。 但警察的反应怎么这么快! 他原以为柏林方面至少要等到今天下午才能反应过来,那些警察的效率他太清楚了。 科佩尼克事件闹了整整七天他们才抓到人,就凭这帮酒囊饭袋怎么可能在天亮之后就布控到省界火车站? 除非……有人给他们支了招。 他啧了一声,收回目光,转身朝车站外走去。 路过一个报摊时,他停下来买了一包香烟,借机又扫了一眼广场上的警察分布。 进站口那个正在低头看什么东西,售票窗口那个背对着他,广场中央那个正朝另一个方向张望。 如果他现在快步冲向进站口,大概有七成把握能混进去。 但七成不够,他要的是十成。在柏林混了这么多年,基本道理还是懂的,所有被抓的人都是因为觉得自己差不多能行,不能有一丝一毫的侥幸! 他点上烟,吸了一口,然后拐进了车站旁边的一条小巷。 没关系,他还有备用方案。 冯·德伦在这片区域经营了大半辈子,狡兔三窟的道理他比谁都明白。 除了那栋已经被警方查封的西区别墅,他在勃兰登堡省境内还有两处隐蔽的落脚点。 其中一处就在菲尔斯滕瓦尔德老城区的一条僻静街道上,是一栋登记在一个早已去世的远房亲戚名下的老房子,院子里有一间独立的车库,车库里停着一辆他半年前购入的轿车。 这辆车他从未在公共场合开过,购车手续用的是假名,车牌也是从一辆报废车上拆下来的。 他原本打算把这辆车留到真正需要亡命天涯的时候再用,现在看来它应该派上用场了! 他沿着小巷走了大约十分钟,穿过一片略显破败的居民区,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 他掏出钥匙打开门锁,闪身进去后反手把门带上。 院子里杂草丛生,显然很久没有人打理过。 那间车库的门上挂着一把大锁,他蹲下身,从门框下方的缝隙里摸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锁。 车库门吱呀一声拉开,晨光斜照进去,照亮了一辆黑色的霍希轿车。 他坐进驾驶座,拧开油门,拉下点火提前杆,然后握住启动摇柄的接口,用力转动了几圈。 发动机咳嗽了两声,突突突的抖动了几下,然后稳定的运转起来。 冯·德伦呼出一口气,挂上挡,松开手刹缓缓驶出车库。 他驾车穿过几条街道,路边的房屋和公寓飞速向后掠去,他的心情也随之稍稍放松了些。 只要出了勃兰登堡省界,各地警察厅之间的协调效率就会大打折扣。 然后他再换乘火车去其他邦国,或者干脆南下瑞士和奥匈帝国,天大地大,凭他这些年攒下的钱改名换姓照样过得滋润。 他正盘算着未来咋继续挥霍,前方的路口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警察站在路中央,朝他举起了左手示意停车。 冯·德伦的心脏咯噔一下差点不跳了,刹车踩得又急又重,轮胎在碎石路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车身剧烈的顿了一下才停住。 完了,全完了。柏林那边的人动作怎么这么快?这才几点?他们怎么知道自己会走这条路?他甚至连下辈子投胎叫什么名字都想好了。 那名警察大步走了过来,板着脸,一手按在腰间的警棍上。 冯·德伦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 “你好!知道犯什么事了吗?” “警官……怎……怎么了?” “你市区开那么快干什么!不怕出事情啊?!” 冯·德伦眨了眨眼睛,大脑宕机了半天才重新开始运转。不是查基金的?不是抓骗子的?就因为……开太快了? 他差点没当场瘫在座椅上,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连忙挤出一副诚恳又惶恐的表情:“对不起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警官,我……我家里有急事,很急很急!一时心急没注意车速,下次一定注意,一定注意!” 警察哼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见他衣着体面、言辞恳切,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再急也不能开这么快!这条路上常有马车和牲口经过,出事了怎么办?人死了才是大事!” “是是是,您说得对,我保证没有下次了。” 警察又训斥了几句,然后从腰间掏出一本罚单簿,“驾照看一下。” 冯·德伦的心又提了起来。驾照……他用的是假名办的,但只要不是通缉状态,这张假驾照应该能糊弄过去。 他强装镇定,从内袋里掏出证件递了过去。 警察接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他的脸,嘀咕了一句什么,然后低头刷刷刷地写了一张罚单撕下来递给他: “二十马克。交了罚款就没事了。” 冯·德伦接过罚单,连连点头,然后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五十马克的钞票,连同罚单一起递了回去: “警官先生,辛苦您了,多余的算是请您和弟兄们喝杯热茶的。” 警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张钞票,又抬头看了看冯·德伦那张堆满笑容的脸。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哼了一声,把钞票揣进口袋里,把罚单揉成一团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行了行了,像你这样的绅士,我想是可以管理好自己的脚发力的大小的。别开太快了,注意安全。” “一定一定!谢谢警官!谢谢!”冯·德伦连连点头,挂上挡,轻踩油门,缓缓驶过路障。 开出大约五百米后,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那个渐行渐远的路口,他感觉后背的内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重新集中精神,继续向行驶。 不能再出岔子了,马上就离开市区了,到了郊区等于成功一半!郊区可没什么力量追自己! 他提心吊胆的开到了市区边缘,抵达了通往郊区的最后一个路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四章德伦快跑!(第2/2页) 但……远远的就可以望见那有个关卡。 路中央横着一根木制路障,路障两侧各站着一名警察,腰间配着左轮手枪。 路障后面的树荫下还有不少警力,目光锐利,正挨个打量着过往的行人和车辆。 靠!这特么可不是查超速的!这是在找人! 他趁着警察没注意到,连忙掉头走了。 这下算是出不去了,郊区每条出城的道路恐怕都布了卡。 柏林那边的人比他预想的精明得多,他们算准了他会试图坐火车,也算准了他会试图换公路,连郊区出口都堵上了。 不能坐以待毙!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发动引擎,朝着菲尔斯滕瓦尔德火车站的方向驶去! 冯·德伦把车停在距离火车站两条街以外的一条僻静巷子里,用一块帆布把车罩好,然后步行走向车站。 他不敢直接走向进站口,而是先绕到了车站侧面的一处矮墙后面。 他观察了大约五分钟,发现进站口的警察数量似乎比刚才少了一些。 也许是因为临近换班时间的缘故。目前只有一个警察守在入口处,而且正在和一个推着小车兜售小吃的小贩说话。 冯·德伦抓住这个间隙,压低帽檐,快步混入了一群刚下马车的旅客中间,跟着人流涌向进站口。 他随着人流通过了进站口,那名警察甚至没有正眼看他,因为同时通过的至少有十几个人,警察根本来不及逐一细看。 他进来了!太好了…… 候车大厅里人声鼎沸,长椅上坐满了人,过道里也站满了拎着行李,抱着孩子的旅客。 冯·德伦挤在人群中,朝售票窗口的方向挪动。 三等车厢的票价便宜,不需要提前订座,随到随走,而且三等车厢里乘客流动性大,检票相对宽松,混进去最容易。 他排了大约七八分钟的队,终于快要轮到他的时候,身后忽然有人急匆匆的挤过来,肩膀重重的撞了他一下。 “哎呀!抱歉抱歉!”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瘦小男人连忙抬手道歉,“赶时间赶时间,实在对不住!” 冯·德伦皱了皱眉,但眼下不是计较的时候,他摆了摆手:“没事。” 那个瘦小男人点了点头,转身快步消失在人群中。 冯·德伦转回身,排到了售票窗口前。“去符腾堡,三等,一张。” 售票员头也不抬地报了个数字。冯·德伦伸手去掏钱包,结果手指探了个空。 他的动作僵住了。他又拍了拍左侧的内袋,又拍了拍右侧的外袋,浑身上下所有的口袋都拍遍了。 没有!钱包不见了! 他猛的回过头,目光在人群中疯狂搜寻,但那个戴着鸭舌帽的瘦小男人早已不见踪影。 他妈的!那他妈是个扒手! 冯·德伦僵在售票窗口前,排在后面的人已经开始不耐烦的催促了:“喂,买不买啊?不买别挡着!” 他机械的侧身让开位置,退到一旁…… 他这辈子都是他坑别人,这次居然反被扒手坑惨了! 而且他还不能报警!他绝对不能报警! 他咬着牙……没关系,他还有备用方案的备用方案。 他在柏林还藏了一笔现金,在一家不起眼的当铺里,用假名存的…… 只要能拿到那笔钱……只要有钱……哈哈哈……一切就结束了! 他转身朝车站出口走去,结果刚走几步又停下来。 三名穿着深蓝色制服的警察正从入口方向走进候车大厅,领头的是一个身材敦实的中年警长,目光锐利的在人群中扫视着。 冯·德伦低下头,把帽檐又压低了一些,侧过身假装在看墙上的时刻表。 那三名警察从他身后走过,脚步声渐渐远去。 冯·德伦缓缓呼出一口气,正准备迈步离开。 “这位先生?” 他犹豫了半秒,最终还是转过身来。 “我看您在这儿站了好一会儿了,脸色也不太好,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冯·德伦的脑子飞速运转着。他该说什么?说自己只是在等车?说自己身体不舒服?说自己在等人? “没……没有,我很好,谢谢。” “您确定吗?您的脸色真的很差,满头是汗。要不要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一会儿?” “不用了,我真的没事。”冯·德伦摆了摆手,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只是……赶路有点累了,休息一下就好了。” 警长点了点头,但没有移开目光。 他的视线在冯·德伦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往下移,扫过他身上的大衣,又移回他的脸上。 “先生,请问您能出示一下您的证件吗?” “证件?我……我的证件在钱包里,钱包刚才被偷了,我正在找——” “被偷了?什么时候?在哪里被偷的?您报案了吗?” “就在刚才,在售票窗口那边,一个小个子撞了我一下,然后我的钱包就不见了,我还没来得及报案,因为我急着……” “您急着去哪儿?” 冯·德伦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警长的目光变得更加专注了。他身后的两名警员也无声向前迈了半步,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态势。 “先生,请告诉我您的名字。” 警长盯着他那的脸沉默了一会,然后缓缓地将手伸向腰间的口袋,从里面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 那是一张素描画像,警长低头看了一眼画像,又抬头看了一眼冯·德伦的脸。 冯·德伦知道自己暴露了,他转身就跑。 但他只跑出了两步。第一名警员从侧面扑上来,一把抱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撞向地面。 第二名警员紧随其后,膝盖压住他的后背,反拧住他的双臂。 金属手镯咔嚓一声扣在了他的手腕上。 周围传来旅客们的惊呼声和窃窃私语声,有人在问怎么了怎么了,有人在说抓小偷吧,有人在说不像啊,穿得挺体面的。 警长蹲下身,把那张画像举到冯·德伦眼前: “冯·德伦先生,或者说……不管你真名叫什么,警察总局全局通缉,涉嫌特大金融诈骗,涉案金额巨大,受害者遍布普鲁士各地。” “现在我宣布,您被捕了。” 第六十五章 写吧,先生…… 第六十五章写吧,先生…… 冯·德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柏林的,一路上他被蒙着眼睛,塞在一辆军车里。 过程里没有人跟他说话,押送的宪兵像两尊石像一样坐在他对面,等眼罩被扯下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一间屋子里了。 他眨了眨眼睛,适应了光线之后才慢慢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这个房间看上去很舒适,墙壁刷成了柔和的米白色,地上铺着一块干净的地毯。 角落里放着一张铁架床,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和被子,枕头蓬松。 窗边有一张书桌,桌上摆着一盏铜座台灯,灯罩擦得锃亮。 窗帘是拉开的,但窗户外面焊着一排铁栅栏。 墙上没有钟,桌上没有钟,他的怀表在进城之前就被收走了。 房间里的一切都很舒适,唯独时间被抽走了。 他正打量着这间屋子,身后的门开了。 两个宪兵走了进来,他们的腰间别着手枪,手里还端着步枪,枪上还上了刺刀。 其中一个宪兵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沓白纸和一支蘸水钢笔,整齐的摆在桌面上。 然后他转过身通知道: “写吧,先生。” 冯·德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写……写什么?” 宪兵没回答他,宪兵退后两步,重新站到了门边,双手交握在身前,目光平视前方。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炒股的,我懂什么?你们抓错人了!我要见律师!” 宪兵纹丝不动,完全不理他。 “我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让我写什么?!” 冯·德伦又喊了几声,但那两个宪兵像是聋了一样鸟都不鸟他,搞得德伦完全没办法。 过了一会,德伦终于安静下来,一屁股坐到床上。 他盯着桌上那沓白纸,又看了看窗外的铁栅栏,然后又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他不写!就不写!他倒要看看他们能拿他怎么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因为没有钟表,他只能凭借饥饿感和窗外光线的变化来粗略判断时间的流逝。 肚子叫了两次,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成昏黄,又变成漆黑。 台灯被宪兵拧亮了,暖黄色的光圈笼罩着书桌。 没有人来审他,没有人来打他,也没有人来骂他。 只有那两个宪兵像两根柱子一样杵在门边,每隔几个小时换一班岗,交接时靴跟轻轻一碰,然后新人站定旧人离开。 冯·德伦在床上躺了又坐,坐了又站,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数地上的地毯花纹。 他试过跟宪兵搭话,对方不理他,他试过装自己疯了大声唱歌,对方不理他,他试过用拳头砸门,对方直接把刺刀对过来,他只好罢休。 他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可能是半天,可能是一天,他开始分不清自己是因为饿了才觉得胃里发慌,还是因为害怕。 就在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呆时,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门锁咔哒响了一声。 冯·德伦猛的从床上坐起来,目光死死的盯着那扇门。 两个宪兵架着一个男人的胳膊把他拖了进来。 那男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深色西装,领带歪到了一边,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挂着一副惊魂未定的表情。 宪兵把他往房间里一推,那男人踉跄了两步,站稳了身子抬起头来。 他和冯·德伦对视了一眼。 “……维尔纳?” “德伦?” 这人是北德意志低地地区银行第二董事。鲁尔区一家地方储蓄会的控制人,也是冯·德伦的合伙人。 那些从柏林市民手里骗来的钱,就是通过维尔纳的银行渠道一层一层地洗白,分流,转移到安全的账户里去的。 如果没有他在银行内部做手脚,资金异常早就被查出来了。 他是整条链子上最关键的一环,也是最隐秘的一环,结果现在他也被丢进来了。 冯·德伦的最后一丝侥幸噗的一声熄灭了。 门在维尔纳身后合上了。宪兵重新在门边站定,面无表情地从腰间抽出另一沓白纸和另一支钢笔,走到维尔纳面前,递到他手里。 “写吧,先生。” 维尔纳捧着那沓纸,嘴唇哆嗦了两下,转头看向冯·德伦。 冯·德伦避开了他的目光。 宪兵退回到门边。 “不许交头接耳,自己写,你觉得你该写什么你就写什么。” 冯·德伦盯着维尔纳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的把目光移回到桌上那沓白纸上。 他没招了,只好拿起那支蘸水钢笔,写说不定还有一条生路呢…… 他写下了基金的架构,写下了资金的流向,写下了那些藏在暗处的账户号码,写下了那些帮他洗钱的中介人的名字。 他写下了那个所谓的伦敦首席参谋其实是一个破产的股票经纪人,现在正躲在汉堡的某个旅馆里等死。 他写下了他们如何在三个月内策划了这场骗局,如何选中了那些退役老兵作为背书人,如何在柏林及周边十几个城镇同时铺开摊子。 他写完之后把钢笔搁在墨水瓶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维尔纳比他写得更多,这个家伙此刻已经完全崩溃了,他几乎是想到什么写什么,恨不得把所有他知道的事情全都倒出来,只求能换来一条活路。 他写了他经手的每一笔转账记录,写了那些钱被拆分成了多少份,流向了哪些账户,写了哪些账户是冯·德伦控制的,哪些账户是属于其他合伙人的,甚至还写了他自己从中抽取了多少佣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五章写吧,先生……(第2/2页) 他写完最后一笔把钢笔一丢,整个人直接一瘫,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宪兵走上前来,收走了两份供词,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字迹清晰可辨,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 …… 柏林警察总局门口,此刻已经彻底乱了一锅粥。 卢卡斯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撩开窗帘的一角往下看了一眼,然后飞快的放下了帘子。 楼下的大门前聚集了很多人,队伍从台阶一直蔓延到街对面,把整条路堵得水泄不通。 马车过不去,汽车过不去,连行人都得绕道走。 “还钱!” “骗子!还我们的钱!” “我攒了五年的钱啊!全没了!” “我家孩子还等着这笔钱上学呢!” “警察局是干什么吃的!人都抓到了钱呢?!” 卢卡斯放下窗帘,转过身来,办公桌上的烟灰缸里又堆满了烟头。 他伸手去摸烟盒,发现盒子已经空了,于是烦躁地把空盒子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 秘书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探进半个脑袋:“局长……又来了几十个人……台阶下面已经站不下了,都站到马路对面去了……” “我知道了。” “还有……有几个容克老爷也来了,他们没在门口站着,坐在对面的咖啡馆里,派了管家过来问情况……” 卢卡斯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容克也投了钱?那些平时最看不起金融投机的地主贵族,居然也被这场骗局卷了进去? 他原以为受害的主要是普通市民,那些人虽然可怜,但至少在政治上翻不起太大的浪。 可现在连容克都掺和进来了,那就不是安抚民众能解决的问题了。 容克贵族是帝国的根基,是军队的支柱,是皇帝最倚重的阶层。 如果他们觉得自己被骗了而警察局没能保护好他们的财产……那他这顶帽子怕是真的戴不住了。 “银行那边的核查结果出来了没有?” “还没有……”秘书的声音越来越小,“说是账目太复杂,涉及多个账户和多次转账,还需要时间梳理。” “还需要时间?还需要时间?!外面几百号人等着要钱!你告诉我还需要时间?!” “那个死了全家的冯·德伦呢?审得怎么样了?他交代了没有?钱到底藏在哪儿?!” “审讯室那边还没传来消息……” “没传来消息你就去问啊!站在这里等我请你喝咖啡吗?!” 秘书被他吼得一激灵,连忙转身跑了出去。 卢卡斯忽然想起克劳德今天早上说过的那句话。 “等他们越来越多的人发现铺面关了,人去楼空,自己的积蓄不翼而飞,他们会恐慌,也会愤怒。” “那股怨气不会冲着骗子去,因为骗子已经跑了,他们就会冲着警察局来,冲着市政府来,冲着皇帝陛下来。” 一语成谶啊!他当时还觉得这位年轻的御前顾问有点危言耸听,又不是警察骗走了他们的钱,怪警察干什么?!而现在他只想抽自己两个嘴巴! 就在他焦头烂额之际,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警员气喘吁吁的推开门,手里攥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局、局长!银行那边送来了!核查结果!” 卢卡斯直接飞扑过去,一把从警员手里夺过那份文件。 “……够了。”他喃喃道,“够了够了够了!” 他猛地合上文件,久违的笑了一下:“钱在哪?” “报告局长,银行方面说,大部分资金还在几家地方储蓄会账户里,还没来得及转出境外。” “冯·德伦昨晚跑得太急,有几笔大额转账的手续没办完,剩下的钱全冻住了,德伦也有不少资产,可以抵押不够的部分。” “冻住了……冻住了!”卢卡斯和魔了似的重复着,然后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好!冻得好!抓得好!” 他抓着那份文件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然后猛地停下脚步转向警员: “楼下那些人,是不是喊着要钱?” “是……是的,局长。” “好。你现在下去,找两个嗓门大的警员,拿铁皮喇叭去喊话,按我说的去转述!” “诸位市民!柏林警察总局通告,本案主谋冯·德伦及其同伙已于今日落网,涉案资金已被警方协同银行系统成功冻结!” “经核查,资金足以覆盖受害者的损失!请诸位保持秩序,不要拥挤,不要堵塞交通!退到人行道上,让出车行道!” “警方正在联合宪兵与司法部门制定放款方案,待相关负责人到场后,将有序开展登记与核赔工作!” “在此之前,请诸位耐心等待,切勿听信谣言,切勿采取过激行为!” “你记住了吗?” 警员连连点头:“记住了,局长!” “去吧!让下面的人把道路让开,起码得让车过!要是再堵下去,上面又该打我电话了!” 警员转身冲了出去,卢卡斯走到窗边,再次撩开窗帘一角。 没过多久,两个膀大腰圆的警员拿着铁皮喇叭挤到了台阶高处。 等他们放完话,人群开始松动,有人开始后退,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伸长脖子朝警察局大门张望。 卢卡斯放下窗帘,天呐……帽子……暂时保住了…… 烟草店……让家里的人去经营吧……毕竟已经把铺面盘下来了…… 第六十六章 哇!学聪明了 第六十六章哇!学聪明了 柏林,城市宫,皇帝书房。 “最近议会那边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声音?” “议会里的讨论一如既往的活跃,陛下。”艾森巴赫回复道,“各党派对近期的一些事务有不同的看法,这是正常的。” “正常的?有人反对朕吗?” “陛下,议会里的声音是必要的且无害的,您不必担心这些。” 特奥多琳德眨了眨眼睛,咂摸了下这话的意思。 “好吧。”她换了个姿势,双手撑在桌沿上,“那朕听说最近出了个特别大的事,好像是骗子什么的?解决了吗?” “陛下指的是帝国共享繁荣基金一案。” “对对对,就是那个。”特奥多琳德点了点头,“朕听说涉案金额不小,现在情况怎么样了?人抓到了吗?” “主要人物均已落网。”艾森巴赫从容答道,“案件目前已经在核赔阶段了。” “这么快?钱追回来了?” “大部分资金已被成功冻结。此外主犯名下有多处不动产及其他可变现资产,足以覆盖受害者的损失。” 特奥多琳德靠回椅背上,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那就好,朕还担心那帮骗子卷钱跑了,留下一堆烂摊子没法收拾。” 艾森巴赫又汇报了几件常规事务,然后起身告辞,他的政务很多,因为外交国务秘书比洛被干掉后暂时还没人补上来。 他拟订了一个人,但还需要最后观察一下再上报陛下,万一又出个比洛这样的混蛋可就麻烦了。 艾森巴赫走后,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特奥多琳德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伸手拿起桌角那叠今天的报纸,翻了开来。 头版头条赫然印着一行粗体大字: “特大金融诈骗案告破!主犯冯·德伦落网,涉案资金全部冻结!” 她挑了挑眉,继续往下读。 报道写得颇为详尽,从案发到侦破再到抓捕,时间线梳理得清清楚楚。 她翻到第二版,目光扫过一篇公告。 公告的内容很简单,警方将于本周末在柏林各区设立若干临时登记点,受害者可携带能证明身份的材料前往登记,经核实后即可领取返还的资金。 公告的措辞公事公办,但有一段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段话说,本案之所以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告破,得益于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御前顾问提供的关键思路和方法。 警方正是在该顾问的建议下采用了科学的排查手段,才得以在第一时间锁定嫌疑人的逃亡路线并成功实施抓捕。 特奥多琳德的目光在那段话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往下扫了一眼。 第三版是《柏林日报》的社论,社论从这起案件的侦破谈起,高度赞扬了皇帝陛下对民生疾苦的关切。 文章还特别提到,陛下身边聚集了一批既有才干又有担当的人才,正是这些人的辅佐,才使得帝国的治理日益精进。 特奥多琳德放下《柏林日报》,又拿起另一份《北德总汇报》。 头版的标题略有不同,但基调相似。 快速反应,高效追赃,柏林警方破获特大诈骗案,受害者权益得到保障。 她又翻了翻剩下的几份报纸。《国民报》《德意志周报》《柏林交易所报》…… 每一份都对这起案件的侦破给予了正面报道,有的着重称赞警方的效率,有的着重肯定政府的作为,有的则把笔墨落在了皇帝陛下的知人善任上。 无一例外,每一篇报道里都或多或少的提到了那位御前顾问。 特奥多琳德把报纸合上,往椅背上一靠,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这家伙还挺能干的嘛。”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左右看了看,确认书房里没有其他人,这才若无其事的重新低下头,翻开了下一份文件。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敲门声响起。 “进。” 门被推开,克劳德·鲍尔走了进来。 他手里夹着几份文件,腋下还夹着一本装订整齐的册子。 “陛下。” 特奥多琳德抬起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故作随意的往椅背上一靠: “哦,是你啊,有什么事?” 克劳德走到桌前,将那几份文件依次摆开: “陛下,这是关于帝国共享繁荣基金一案的后续处理方案。一共三份稿子,分别是案情通报、金融知识普及手册,以及一份针对常见骗术的识别指南。” “我打算在核赔工作启动的同时,通过报纸和社区公告栏同步发布。” 特奥多琳德伸手拿起第一份稿子,目光在上面扫了几行。 “案情通报……嗯,这个朕看得懂。”她又拿起第二份,“金融知识普及……这是干什么的?” “陛下,很多市民之所以会上当,是因为他们缺乏基本的金融常识。” “骗子说什么他们就信了什么,如果能让他们了解一些基础的金融原理,知道什么样的回报率是不合理的,以后再遇到类似的骗局就能多一分警惕。” 特奥多琳德点了点头,又拿起第三份稿子:“骗术识别指南……这个又是干什么的?” “这份指南列举了常见的骗术套路,每一条都配有通俗的解释,市民只要看了,就能在遇到类似情况时迅速识别出骗局。” 特奥多琳德放下稿子,目光落在那本册子上:“那本是什么?” 克劳德将册子放到桌上,推到特奥多琳德面前,封面上印着一行简洁的标题。 《公共关系学基础》 “这是我之前跟您提过的那本教材,最近终于完成了初稿。” 特奥多琳德伸手翻开封面,目光扫过目录。 第一章:公共关系的定义与边界。第二章:双向对称模式的理论框架。第三章:组织与公众的关系管理。第四章:危机传播的原则与方法…… 她翻了几页,目光在一些术语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又合上了册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六章哇!学聪明了(第2/2页) “……嗯。”她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很有把握,“朕看着很专业。” 克劳德微微欠身:“谢陛下。” 特奥多琳德把册子往桌上一放,摆了摆手:“行了,这些东西你都安排得很好,以后也不用事无巨细的向朕汇报了。你自己看着办就行。” “陛下,是您之前吩咐的不许擅自行动。” 特奥多琳德眨了眨眼睛,然后挠了挠脑袋,有些尴尬的嘟囔了一句: “啊……这个……朕说过吗?” “好吧,就算朕说过,不过现在你可以适当的自己行动。” 她挠了挠脑袋,顺手把桌上那顶尖顶盔往旁边推了推,好让自己趴桌子的姿势更舒服一点。 克劳德点了点头,但仍然站在原地。 特奥多琳德等了两秒,见他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忍不住又问了一句:“还有事?” “……没有了,陛下。” “那你站在这儿干什么?” 克劳德沉默了一瞬:“我在等您说你可以走了。” 特奥多琳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开口道:“好,你可以走了” 克劳德欠了欠身,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走到门口,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又传来特奥多琳德的声音:“等等。” 克劳德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特奥多琳德坐在椅子上,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然后指了指桌面上散落的文件: “算了……你先别走了,帮朕把桌面整理一下。” 克劳德看了一眼那张堆满文件、报纸、信封和各种杂物的桌面,沉默了一瞬,然后走回桌前,开始动手整理。 他把文件按类别码放整齐,把报纸叠好放在桌角,把信封收成一摞,又把那几支散落的钢笔插回笔筒里。 特奥多琳德站在他旁边,伸手帮忙扶住一叠摇摇欲坠的文件。 她的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了克劳德的手背,指尖的指甲有些尖,轻轻一划,在克劳德的手背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哎呀。”特奥多琳德缩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甲,“朕的指甲好像有点长了……” 她抬起头看着克劳德,然后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似的开口道: “你干脆别走了,帮朕剪一下指甲吧。” 克劳德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 “陛下,我是您的顾问,我的职责不在这里。” 特奥多琳德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她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那好吧,现在朕以皇帝命令臣民的方式要求你帮朕剪指甲。这下无关什么职责边界了吧?” 她往前迈了半步,仰着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 “而且你之前口口声声说什么只要您需要,我的性命都是您的,现在让你剪个指甲,你倒跟我讲起职责边界来了?” “……陛下,那是在梅斯。” “在梅斯说的话就不算数了?”特奥多琳德歪了歪头,“那你的性命都是我的保质期也太短了吧?才几周就过期了?” 克劳德沉默了好一会儿,发现的确没法反驳,只好妥协道: “……好吧。指甲刀在哪儿?” 特奥多琳德脸上绽开一个满意的笑容,转身走到抽屉前翻找起来。 她翻了好一会儿,终于从抽屉深处摸出一把银质指甲刀。 她把指甲刀往克劳德手里一塞,然后心满意足的往沙发上一坐,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像一只等待被顺毛的猫。 克劳德叹了口气,单膝跪了下来。 沙发的高度刚好让他的手能稳稳托住特奥多琳德的手指。 他低下头握住她的右手,小心翼翼的开始修剪。 特奥多琳德靠在沙发靠背上,垂着眼帘看着他。 从这个角度,她能看到他低垂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指甲刀发出的细微咔嚓声。 “那本教材你什么时候写的?” “断断续续的,一般都是晚上没事干写的。” “晚上……”特奥多琳德的目光落在他的头顶上,“你白天要处理那么多事,晚上还要写这个,不累吗?” 克劳德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修剪:“习惯了。” 就在这时—— 咚咚咚。 特奥多琳德整个人猛地一抖,克劳德的手也跟着一颤,指甲刀偏离了原本的角度,在她指尖上轻轻剪了一下。 “嘶——”特奥多琳德倒吸一口凉气,条件反射地把手缩了回去。 克劳德也迅速站起身来,退后半步,把指甲刀放在一旁,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移开目光。 特奥多琳德清了清嗓子,坐直身子:“进!” 门被推开了。塞西莉娅站在门口,看了一圈房间。 “陛下,您在房间里待得太久了。天气不错,我陪您出去散散步吧。” 特奥多琳德眨了眨眼睛,连忙摇头:“散步?不要!朕要睡觉了,朕困了!” “陛下,您已经在书房里坐了一整个上午了,再坐下去对身体不好,而且现在才下午三点。” “朕没有坐了一整个上午!朕刚才在处理公务!而且下午三点怎么不能睡!朕是皇帝!朕想什么时候睡就什么时候睡!” “不行,您得出去走走。” 特奥多琳德委屈巴巴的闭上嘴,她求助似的看了一眼克劳德,但克劳德正低着头看着地板上的地毯花纹。 “……好吧。”特奥多琳德不情不愿的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塞西莉娅面前,“走走走,散步散步。”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克劳德一眼:“你……你也回去吧,那几份稿子朕看过了,写得挺好的,就按你说的办吧。” “是,陛下。”克劳德欠了欠身。 特奥多琳德点了点头,跟着塞西莉娅走出了书房,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塞西莉娅狐疑的看了一眼克劳德,最后什么也没说。 第六十七章 进行一些化学实验 第六十七章进行一些化学实验 克劳德回到自己在城市宫的住处,反手关上门。 他弯下腰,从床底拖出一只小箱子。 箱子上了锁,他掏出钥匙打开,拨开上层几件硬纸壳,露出了藏在底部的东西。 里面有六个玻璃瓶,瓶身洗净了,贴着手写的标签,标着日期和配方编号。 瓶口塞着软木塞,用蜡封了口。 这是他利用零碎时间偷偷折腾的实验品,松针汽水。 克劳德前世刷短视频的时候,无数次刷到过那种雷霆教程,什么野果酿酒,桂花蜜,松针汽水。 他当时躺在出租屋里看完就划走了,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真的动手做。 但这里是1911年的柏林,没有雪碧,可乐没火到这边,连带气泡的甜味饮料都还在药店里以治疗消化不良的名义出售,装在棕色药瓶里,喝起来一股难闻的味。 他需要一个能走进千家万户的产品,成本低廉,制作简单,口味讨喜,既能创造就业,又能塑造陛下关心民生的形象。 汽水工厂的计划他跟威廉提过,但计划归计划,产品得先能做出来。 于是他小小实验了一下,自己摸索了一套流程。 采集嫩松针,洗净捣碎,加水煮沸,过滤后加糖和柠檬汁,密封发酵。 他试了六种不同的配方比例,有的多加糖,有的少加柠檬汁,有的延长发酵时间,有的缩短,今天是开瓶检验的日子。 克劳德拿起标着一号的瓶子,拔出软木塞,凑到鼻尖闻了闻。 啧……散发着的味道不知道该咋描述,说不上来,有点像松节油,又有点像泡了很久的草药。 ……行吧,闻着不算太糟。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透明的液体微微泛着淡黄色,气泡细细密密的往上浮,看起来倒是有模有样的。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差点没给他全吐出来。 你冯的,一股烂叶子味道,泡了三天的烂叶子加了糖还是烂叶子。 那股难闻的生涩味顽强的穿透了糖浆的甜,直冲天灵盖,难喝炸了。 克劳德端着杯子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放下杯子,仰起头,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些短视频博主挨个问候了一遍。 废物营销号,全他妈是废物。 什么跟雪碧一模一样,哪里像了?要是汽水都这个味道,可口可乐公司1886年就该倒闭了。 他把杯子里的液体倒回瓶子里,又拿起其他瓶子拔开塞子。 闻起来比刚刚稍微好一点,至少没有明显的烂叶子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略带刺激的草本气息,有点像某种草药茶。 他重新拿了一只干净的杯子,倒了半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比刚刚那号强,至少能喝了。 但离好喝还有十万八千里,口感偏涩,气泡不够足,甜味和酸味没有融合在一起,不同的味觉像是在他的舌头上打仗。 他放下杯子在桌边坐下来,盯着桌上那六个瓶子发呆,问题出在哪里? 克劳德想了半天,最终他想通了,与其提升自己,不如诋毁别人,他在心里把那群短视频博主的老冯挨个亲切问候完,然后深深的叹了口气。 土法子走不通,老老实实走工业路线吧。 他起身走到房间另一头,从柜子里翻出几只干净的玻璃罐和他提前备好的原料。 干制的苹果渣,晒干的橘子皮碎,几颗干瘪的柠檬,还有一小瓶他搞来的酒石酸晶体。 芬达最早的配方是凑合出来的,当时的德国因为贸易封锁,柑橘类水果进口中断了。 可口可乐在德国的分公司拿不到原材料,就用苹果渣,橘子皮,乳清和葡萄籽榨完油剩下的残渣拼凑出了一款果味碳酸饮料,取名芬达。 但他又现在不缺原料,1910年的柏林市场上柠檬和橙子又不是买不到,苹果更是满大街都是。 他没有必要像战时德国那样凑合,他可以直接做一款正经的果味汽水,主要问题在于工艺,柠檬酸是汽水的酸味核心。 一战前,柠檬酸主要靠从意大利进口的柑橘类水果中提取,产量低,价格贵,根本不是平民饮料能承受的成本。 要到1917年,美国人才搞出黑曲霉发酵法,用糖蜜大规模生产柠檬酸,把价格打了下来。但现在才1911年,现在这条路走不通。 好在他可以用酒石酸替代,酒石酸是葡萄酒酿造过程中的副产品,德国莱茵河沿岸多的是酒庄,这东西不难搞,成本也比柠檬酸低得多。 虽然风味不如柠檬酸清爽,但配上足够的糖和果味香精,普通消费者根本尝不出区别。 合成橙味香精……1911年的德国已经有不少合成香料公司在生产香兰素等人工香精,但柑橘类的食用香精工业水平远不如后世。 他搞不到那种能调出鲜橙风味的合成香精,只能用天然橙皮油和柠檬油来凑。 他拿起一只干净的玻璃罐,把干制的橘子皮碎和柠檬皮碎倒进去,又倒了一小瓶盖酒精,盖上盖子摇晃了几下,放在窗台上。 他需要让酒精把果皮里的芳香物质萃取出来,这个过程需要几天时间。 至于焦糖色和橙色染料,德国化工企业在煤焦油染料领域全球领先,basf和拜耳都在做这个。 食品级的橙色染料早就有了,但技术受限调不出后世那种荧光橙,做出来大概是一种暗琥珀色。 不过没关系,颜色不重要,味道才重要!可口可乐刚发明的时候也是棕褐色的药水模样,但这没妨碍它征服全世界。 至于碳酸化,这个反而是最简单的。 人工碳酸化设备早在1780年代就被瑞典化学家伯格曼发明出来了,到了现在,德国本土的碳酸化机已经相当成熟,柏林有不少工厂在生产这种设备。 嗯……看来技术上无难点……现在的问题是先等,实践出真知,先看看自己能不能调出来,再优化配方走量产……非常好…… 没过多久,他脑子里已经开始跑马了。 汽水这东西说到底不只是一门生意。它是一种能渗进社会生活毛细血管的载体。 如果运作得当,它可以成为帝国现代化的一张名片,这样的现代制品本来就是消费民主化与市民文化现代化的一个标志。 从工厂流水线到前线战壕,从柏林街头的工人到东线泥泞里的士兵都能被这一瓶甜水串联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七章进行一些化学实验(第2/2页) 汽水这东西即是生活消费品,也是军备。 他当时在梅斯挨炮,他自己就挨过那么几下,但对他带来的震撼比他之前经历的任何事情都要大。 这要是真上了战场,连续轰上几天几夜人不得疯? 弹震症在这个时代还没个解释,一战的军医管它叫炮弹休克,有人觉得是懦夫病,有人觉得是装出来的。 但克劳德知道那是啥……他在梅斯只待了一小会就觉得快撑不住了,而那些真正的士兵要在那样的环境里待上几周,几个月,他不敢想象那是什么滋味。 如果有一种东西不含酒精,不会误事,不会让士兵在站岗的时候犯迷糊,但能在短暂的休息时间里给人一点点甜头和慰藉。 让士兵觉得自己还算是个活人,而不是一架等着被消耗的战争机器……那这东西就有存在的价值。 可口可乐在二战期间能做到的事情,他没理由不能在1911年开始布局。 美军把可乐列为军需品不是因为可乐是什么大力神药,或者它能光喝甜水填饱肚子。 说到底,它可以一定程度上代替酒精能提升士气,德军搞出芬达也不是因为芬达多有营养,也是和可乐一个道理。 汽水不醉人,含糖能快速补能,碳酸刺激带来的口腔快感能在短时间内缓解紧张情绪。 瓶装标准化,运输方便,只要有水源和二氧化碳钢瓶,甚至可以在前线附近设灌装点,这东西天生就适合军队。 当然,现代军营里对碳酸饮料反而是限制的,这东西高糖,影响钙吸收,反而催尿影响补水。 但那是一百年后的事情,在1911年前线士兵能喝上这个已经是奢侈中的奢侈了,现代健康管控是和平年代才有资格考虑的事。 他想到这里,思绪又拐了个弯,落到工厂的事情上,想了这么多也得产出来才行。 流水线他可以直接抄可乐的,传送带送瓶,定量灌装,压盖机一封,一瓶汽水就出来了。 大部分岗位都可以设成坐岗,不需要工人有多大力气,也不需要多复杂的技能。 那些在工厂事故里断了手指的,在矿场上砸坏了腿的,在战争中落了残疾被军队一脚踢出来自生自灭的可怜人就可以有去处了。 其他更复杂,他们无法胜任的岗位就可以拿来好好接纳那些打算金盆洗手,回头是岸的人。 这两种群体不是因为懒惰不想干活,是没人愿意给他们活干,社会把他们当成废料,丢在贫民窟里等死。 但这时候皇帝突然说自己的工厂愿意要他们?让他们坐在流水线旁边做一些简单重复的操作,然后把瓶子推到下一道工序。 这样社会稳定了了,陛下名声好了,挣点小钱修缮修缮宫殿,还可以和军队拉关系,又实际帮助到了底层人,真是一举多得。 克劳德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有点荒诞,别人穿越者这时候估计都靠着系统打遍天下无敌手了,直接开局抽到百万大军横扫欧陆。 他倒好,他特么在研究汽水…… 他一个穿越者跑到二十世纪初的柏林来,没搞什么惊天动地的科技大爆发,也没当上什么权倾朝野的宰相,天天琢磨这些…… 啧啧……人比人气死人啊……沟槽的世界意志不给系统,小气鬼…… 克劳德又发了会呆,然后突然想起来那几瓶失败品没处理。 他想了想,最后端起那几瓶失败的试验品,推开窗户走到窗台边那盆半死不活的绿植前。 他拔开瓶塞,把瓶子里的液体缓缓倒进花盆里。 “喝吧,你比我扛造,你应该会喜欢的吧?” 绿植沉默的立在窗台上,叶片微微耷拉着,看不出对这顿加餐有什么特别的感想。 他把空瓶子收回箱子里,盖上盖推到床底深处,然后在床边坐下来。 等他处理完这些恶心的事情,就是时候继续进军军队了。 德国军队才是这个国家的核心骨架,容克军官团,总参谋部,陆军部里的这些人决定着帝国的方向。 他之前在梅斯刷了一波存在感,但那只是崭露头角的第一步。 如果他想真正帮助更多的人,如果他想在这个时代留下一点实质性的改变,他就必须在军队体系里扎根。 军队是帝国内部组织度最高,动员能力最强,资源最集中的系统。 借助军队的力量,他能把汽水送到前线,能把就业机会扩散到退伍兵群体,能把现代治理触角延伸到那些连容克地主懒得管的穷乡僻壤。 同理,更多进步的东西他都可以包装好,通过军队打包送到德国各地,帮助到更多普通人。 如果他没能帮到那些普通人,他等于白穿越了一趟。 “……行吧。”他自言自语的说,“等样品搞出来,找点神秘嘉宾品尝一下,应该没什么问题。” 不过……自己是否应该写一份报告给皇帝,她才说自己不需要事无巨细的报道,可以适当的自由行动…… 应该不需要吧? 奶奶的,穿越前天天写这些老板看都不会看一眼的报告,穿越后还特么写,自己某种意义上也算是白穿越了……唉…… (注:) (不要在高强度训练和剧烈运动里喝碳酸饮料,我不想误导观众,我军对这玩意是受限的,解放军报还专门批评过水壶里面灌可乐的事情,我军推荐的是更科学的饮料,千万不要说什么我推荐军队喝可乐) (我之所以突然说这个,因为我写西幻那本书介绍农奴制的历史合理性,阐述了庄园经济如何发展定型,如何提供相对稳定的社会环境和限制人口流动保障农业生产秩序) (然后说了点在该历史阶段,农奴制的一些基本的庇护作用,结果很难绷) (神人断章取义截图挂我番茄作者支持农奴制的来了,我嘞个豆,这帽子够大,这可比地主狠多了,我支持农奴制?这帽子扣我你真确定?) (之前看见神人营销号洗白叶卡捷琳娜是独立大女主,这就一镇压农奴的傻福,给我气的直接12377举报了,给那死冯营销号号都拿下了,现在我反倒成叶卡捷琳娜了) (反正那次也是给我搞怕了,我叠甲好吧,别再断章取义我了) 第六十八章 维多利亚学乖了? 第六十八章维多利亚学乖了? 特奥多琳德感觉自己脑袋有点晕,因为昨天傍晚她任性了一会,喝了杯咖啡,结果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本来就没睡好,上午那些子总参谋部的参谋又不知道发什么神经,一个个都跑这里来述个职,搞得她更累了。 下午本来想睡一小下的,但算算时间只能睡一小会,那还不如不睡,睡了更困,于是她就在这里看《君主论》 她其实不太想看这种东西。 马基雅维利这个名字她听过,是个几百年前的意大利人,写了一本关于君主该怎么当权的书,有人说它是经典,有人说它是毒草。 她这几天一直在想塞西莉娅说的那些话。 那天塞西莉娅陪她散步的时候,忽然用随意的语气开了口。 “陛下,您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鲍尔先生确实很能干,但您有没有发现,最近很多事情都是他在替您拿主意?” 特奥多琳德当时愣了一下,想说那不是因为他拿的主意都挺好吗,但话到嘴边还是没出口…… “他替您规划舆论,替您处理危机,替您写稿子,替您想好了每一步该怎么走。这些事情他都做得很好,但问题是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呢?” “他不在了?那他能去哪儿?” “陛下,我不是说他真的会走,我想表达的意思是,如果有一天他因为某种原因无法继续为您效力了,您怎么办?” “陛下,鲍尔先生是您的顾问,他应该为您提供建议,而不是替您做决定,您才是皇帝。” “如果所有人都觉得真正在治理这个国家的人是鲍尔先生而不是您,那您的位置就会变得很危险。” “在我的观察下,没发现他有什么野心,他很忠诚,但外界会不会这么认为是另一回事。” “他们会觉得您只是一个摆设,一个被顾问操纵的傀儡。” “到了那个时候,就算鲍尔先生本人没有任何不忠之心,那些觊觎权力的人也会利用这一点来做文章。” “这对他也好,对您也罢,都会带来许多负面的影响。” 特奥多琳德当时没有回答,她回到书房后,坐在椅子上发了很久的呆。 塞西莉娅说得对,她最近确实太依赖克劳德了。 从科佩尼克事件的舆论引导,到那场金融骗局的侦破,几乎全都是克劳德在操盘。她做了什么?她批准了,她同意了,她觉得挺好,然后就没了。 她就像一个坐在观众席上看戏的人,看着克劳德在台上表演,然后鼓掌说演得不错。 但她是皇帝,不是观众。 她不能只是被动地接受他带来的成果,她必须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判断,自己的决策。 不然谁是皇帝?谁是顾问? 她想到这里,忽然又觉得有点不服气。 克劳德把事情都安排好了,她还有什么可操心的?这不是省事吗? 但想了半天……还是觉得塞西莉娅的话有道理,只是合理的表达自己的立场,又不是自己在无理取闹,这才显得自己聪明嘛…… 她自己都没忍住笑了笑,低头看向面前那本摊开的《君主论》。 “君主必须是一头狐狸以便认识陷阱,同时又必须是一头狮子以便使豺狼惊骇。” 特奥多琳德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狐狸?狮子? 她歪了歪头,又读了一遍。 所以马基雅维利的意思是,君主既要像狐狸一样狡猾,能识破别人的陷阱,又要像狮子一样凶猛,能让敌人害怕? 她想了想,觉得这个比喻好像有点道理。 但她随即又皱起了眉头,狐狸和狮子这两种动物的习性完全不一样啊,一个人怎么可能同时具备这两种特质? 而且这话翻译的通俗点不就是君主又要能像狐狸打洞,又要能哈气吓人? 那不是傻猫吗?猫最笨了,君主不应该是这样,这个可恶的意大利老头他什么都不懂!天天净写些毒草毒害别人! 她耐着性子往下读了几行,发现马基雅维利还写了别的。 什么君主应当受人爱戴还是令人畏惧,什么守信与背信,什么慷慨与吝啬…… 她读了几页,觉得脑袋有点发胀。 这些道理听起来都对,但落实到具体的事情上她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果然这个马基雅维利是个花架子,只会写这种空话,故弄玄虚的意大利骗子。 她合上书,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她之前跟塞西莉娅说过那个不修美术馆的计划,她说完就忘了,但塞西莉娅显然没有忘,已经派人去请画师了。 后来发生了那么多破事,她一直没有机会去落实这件事,但现在她忽然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这是她自己的想法,不是克劳德替她想出来的,是她自己想出来的主意,是她自己要做的决定。 如果她能把这个事情办成,那她就可以证明她有自己的想法,她能自己做决定。 而且……这件事还能让她在母亲面前硬气一回。 母亲不是想修美术馆吗?她偏不修。她偏要改,而且要改得漂亮,让母亲挑不出毛病来。 她想到这里,忽然来了精神,从椅子上坐直了身子。 她伸手按了一下桌上的铃铛。 不一会儿,塞西莉娅推门走了进来:“陛下?” “备车。朕要去一趟皇太后那里。” 塞西莉娅微微一愣:“现在?” “现在。”特奥多琳德站起身来,整了整衣领,“朕有一件事情要跟母亲说。” “是,陛下。” …… 马车在夏洛滕堡宫门前停下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特奥多琳德坐在车厢里,在心里把一会儿要说的话又过了一遍。 修不了美术馆,为什么?因为政府要拆了挡路的城墙修铁路,施工噪音太大,工期冲突,场地不安全。 哎呀这铁路哐吃哐吃各种吵,美术馆肯定要艺术,艺术都是静谧的,这太不符合那种艺术的氛围了,总之就是修不了。 母亲再怎么样也没法和政府闹,铁路是帝国发展的命脉,她总不能反对修铁路吧? 然后再说画不好看,那些画放久了,“保养的的不好”,色彩陈旧,挂在美术馆里只会让人笑话皇家审美。 与其花钱修一座注定被人嘲笑的美术馆,不如把钱花在更有意义的地方,顶了天就只能扩建一下无忧宫挂下画,总之不可能专门修个美术馆。 对,就这么说。 一口咬死,绝不松口!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踩着小凳下了车。 夏洛滕堡宫门前的侍从看到她,纷纷屈膝脱帽,躬身行礼。 特奥多琳德微微颔首,脚步不停的穿过前庭,走上台阶。 刚走到门廊下,她听到一阵钢琴声从宫殿深处传来。 旋律悠扬,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在暮色中回荡,她停下脚步听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八章维多利亚学乖了?(第2/2页) 走到母亲起居室所在的楼层时,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刚好打开了。 一男一女两位钢琴师从门里走出来,手里夹着乐谱,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容。 他们看到特奥多琳德,连忙躬身行礼。 “陛下。” “嗯。”特奥多琳德点了点头,“殿下在屋里?” “是的,陛下,殿下今晚心情很好。” 特奥多琳德径直走到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门开了。侍女站在门内,看到门口的人影时愣了一下,随即慌忙屈膝行礼:“陛下!” “嗯。”特奥多琳德点了点头。 维多利亚放下手中的书,目光疑惑的扫过来。 “特奥琳?你怎么来了?” 她挥了挥手,侍女如蒙大赦,低头快步退出房间,反手带上了门。 维多利亚重新坐回了沙发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过来坐。” 特奥多琳德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维多利亚已经侧过身伸手抱了抱她。 这个拥抱来得突然,力度也很大。 “让我看看。”维多利亚松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半天,“嗯,没瘦,但脸色不太好,柏林的冬天有些阴冷,你又不爱出门走动。” “……我挺好的,母亲。” “好不好我自己会看。”维多利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难得主动来找我,说吧,什么事?” 特奥多琳德原本准备好的一套说辞被这么一搅,一下全堵在喉咙里,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好。 “让我猜猜。”维多利亚靠在沙发靠背上,“是不是有人在你耳边说了什么?那些普鲁士军官又给你灌输了一堆普鲁士国王应当如何如何的废话?” 特奥多琳德想开口说话,维多利亚没有给她插话的机会。 “特奥琳,我今天要对你说的话,你最好一字一句都记住。” “那些普鲁士军人,他们每一个人接近你都有自己的目的。他们今天对你恭敬顺从,明天就能用国家利益四个字把你架在火上烤。” “母亲,我——” “还有那些容克地主,他们嘴上说着效忠皇室,心里装的全是自己的田产和特权。” “他们在乎的从来只有自己的钱袋,你不要听他们说什么传统,秩序,那些话翻译过来就是别动我们的利益。” “你父亲在世的时候比你明白得多,你要学他,他愿意听市民的批评,愿意改错,愿意放下身段去做那些不起眼但有用的事情。” “你要多施粥,建医院,要多多宣传自由,要多尊重宪法,不能把自己的话当成最高法。” 维多利亚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什么犹太人啊波兰人啊全都来了,说了半天说白了就是英国好,英国对,大家都要往英国看齐之类的。 特奥琳想插话,但每次刚发出一个音节就被下一句话淹没了。 “尤其是俾斯麦这个老混蛋,你千万别学他,他把信仰当成划分人群的标准,这是实在太野蛮了。” “你瞧瞧他干的好事,把巴伐利亚的王室都给逼得精神失常了,这太不人道了。” “虽然天主教传统很繁杂,但也不能因为别人信天主教就赶尽杀绝,天主教不应该把控世俗不假,但是反天主教政治化也是野蛮的。” “还有学校,要多多资助学校,而且要强调世俗和科学,而不是让神学一直占据在教育里。” “比如西班牙这种国家真是讨厌极了,他们那个讨人厌的卡洛斯派,支持王室很好,但纵容教会干各种惨绝人寰的事情,一点也不文明,不要学西班牙人那样。” 维多利亚说了半天,总算是口干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特奥多琳德抓住这个间隙,终于把憋在嘴里的话挤了出来: “母亲,有基尔法令……你说的那些都已经……” “我知道……艾森巴赫那个老头子干的,世人不会管是谁起草的,他们只会看到皇帝陛下的印章盖在那份文件上。” “不过话说回来,基尔法令这一块他干得还行,起码没有培养出一群只会写拉丁文的神棍出来。“ “普鲁士的文官系统要是再养一批只会引经据典,不懂实务的废物,那这个国家迟早要被那群容克拖进泥潭里。” “但这个艾森巴赫你不能学他,他和俾斯麦是一条道上的,都是野蛮专治的老混蛋,你应该学你父亲……” 特奥多琳德深吸一口气,趁维多利亚换气的间隙提高声音喊道: “母亲!我有正事要和你说!”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维多利亚微微挑起眉毛,她很意外女儿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她放下翘起的腿,把茶杯搁在茶几上: “好,你说。” 特奥多琳德被这突如其来的许可弄得愣了一下,准备好的说辞在喉咙里打了几个转,才终于磕磕绊绊的倒了出来: “美……美术馆不能建!只能在无忧宫扩建一条画廊。” “为什么?” “因为……那些画放得太久了,颜料颜色已经有一些变化了,色块没有那么美了。挂在新建的美术馆里,只会让人笑话!” “……而且……而且附近要修铁路,政府要拆了挡路的城墙。” “铁路噪音很大,美术馆需要安静的环境来营造艺术的氛围,铁路一修怎么搞艺术?” 维多利亚沉默了,她狐疑的看了半天特奥琳。 “所以你的意思是,美术馆不修了?” “不是我不修,政府要修铁路!” “而且君主干预行政部门的日常运作是不对的,不能学俾斯麦那套专制的做法,所以我也不好直接去找铁道部施压……” 特奥琳这次逻辑倒是绕得颇为精巧,维多利亚刚刚呱呱呱说半天英国多好多好,直接把锅甩给政府,这样就不是她的问题了。 反正有错怪政府,但也只能怪政府,没办法就是没办法,反正一口咬死就是不建美术馆。 “行,那就按你说的办吧。” “……啊?”特奥多琳德愣了一下,准备好的下一轮辩词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我说那就按你说的办,美术馆不修了,扩建无忧宫,把那些画挂到无忧宫去。这样总可以了吧?” 特奥多琳德眨了眨眼睛,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怎么她直接答应了?这和她设想的不太一样啊…… “行了,扩建无忧宫就扩建无忧宫吧,总比把钱花在那些容克喜欢的地方好。” “那些容克们天天喊着要修纪念碑,修雕像,修军营,恨不得把柏林每一寸土地都铺上花岗岩,好让后人记住他们那点微不足道的战功。” “与其让钱流进他们的口袋里,不如拿去修一座像样的宫殿,至少还能挂几幅画。” 特奥琳挠挠头,好吧……虽然有一些意外,但目的达到了,自己答应克劳德会处理美术馆……也不算自己失约了吧…… 第六十九章 我看伦敦未必有小毛奇忧郁 第六十九章我看伦敦未必有小毛奇忧郁 “货呢?没其他人吧?” “嗯,货在这里。” “你确定?这东西真的有那么令人着迷?况且没别的问题?你自己先试试。” 克劳德沉默了一瞬,然后拔开软木塞,对着瓶口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 冰凉的液体裹着气泡涌过舌尖他放下瓶子,舔了舔嘴唇。 “……还行。” 和现代芬达那种经过无数次配方优化,口感无可挑剔的工业化产品相比,他手里这瓶东西还差得远。 酸味略有些尖锐,甜味和果香的融合还不够浑然一体,细腻程度也远不如后世流水线上出来的成品。 但在这个时代,这瓶东西已经足够新鲜了,更何况这个是他手搓的,稍微改改配方上了产线会好很多。 小毛奇接过他手里的瓶子,举到灯光下转了转,观察了一下液体的色泽和气泡的形态,然后小心翼翼的抿了一口。 他的眉头先是微微一拧,随即舒展开来,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喝得比刚才多一些。 “……确实有点意思。”他把瓶子放在桌上,转头看向身后。 鲁登道夫站在窗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从进门起就没怎么说话。 他走过来,拿起另一只瓶子直接灌了一口。 他含着那口芬达在嘴里停了两秒,咽下去,然后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法金汉是三个人中最迟疑的一个。 他接过最后一瓶,仔仔细细端详了好一会儿才试探性的沾湿了一下嘴唇,最后他也就喝了一小口。 “甜的。” “是甜的。”克劳德点了点头。 “怎么做的?” “果汁、糖、碳酸水,还有一些调配用的辅料,具体的配方比例我可以再改进一下,但今天请三位过来不只是为了请大家喝饮料。” 小毛奇放下瓶子,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 他和克劳德打了这么几次交道,高低是对克劳德有点了解的 这个年轻人肯定不会无缘无故请三位现役高级将领到城市宫的小书房里来喝一杯甜水。 “鲍尔先生,你不妨把话说的明白点。” “三位都是懂战争的人,比我懂得多得多。我只在梅斯待了很短的时间,但那段时间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战场上最能摧毁士兵的不是敌人的子弹,而是漫长的等待,持续的紧张和无孔不入的疲惫。” “士兵需要一点能让自己觉得自己还是个活人的东西,以往这个东西是酒精和香烟,我们的军队每天配额里就有酒和烟,我觉得这东西也可以做到这一点。” 鲁登道夫放下瓶子开口道:“你想让军队采购你的汽水?” 克劳德摇了摇头。 “不完全是,军队采购可以作为一部分渠道,但我的主要目标是民用市场。” “这是一款面向大众的饮料,定价很低,几个芬尼就能买一瓶,工人,职员,家庭主妇都能喝得起。” “但军队确实可以从这里面受益,这一点我不否认,采购不采购是军需总监也就是你的事,我没有资格替你做决定。” “酒有酒的作用,不可替代。大战前夕一壶酒下去能让新兵的手不再发抖,能让老兵在冲锋前忘记恐惧,这个东西做不到。” “但它能做到酒做不到的事,站岗的时候不能喝酒,行军的时候不能喝酒,刚打完一场硬仗,还处在警戒状态下的时候不能喝酒。 “战场上士兵需要补充水分,需要糖分,需要一点能让自己放松下来的东西,酒能起到这个作用,但酒的问题大家都清楚。” “汽水不含酒精,不会让士兵犯迷糊,不会让他们在站岗的时候睡着,不会让他们在行军的时候东倒西歪。” “这东西含糖,能快速补充体力,碳酸气泡带来的口感能在短时间内缓解紧张情绪,而且最重要的就是它便宜,比酒便宜得多。” 鲁登道夫沉默了,他转头看向小毛奇和法金汉,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法金汉放下瓶子,清了清嗓子:“鲍尔先生,你说它比酒便宜,能便宜多少?” “大规模生产之后,成本可以压到每瓶几个芬尼,具体数字我现在给不出来,因为生产线还没铺开,但可以给你们一个参照。” “军队批量采购的最低价佐餐酒,折算到每份的成本是多少三位比我清楚。汽水的成本绝对不会超过它的三分之一,甚至更低。” 法金汉的眉头微微一动,但没有表态。 鲁登道夫重新拿起那只瓶子,晃了晃里面剩余的液体,盯着饮料看了好一会儿。 “酒是维持士气的关键,是军需的必要组成部分,这一点毋庸置疑。” “普鲁士军队的日常配给中,每名士兵每天有一定量的酒水配额。遇上恶劣天气、高强度行军或战斗前夕,这个配额还会增加。” “酒很贵,哪怕是军队批量采购的那些廉价佐餐酒,每年花在军需酒类上的开支都不是一笔小数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九章我看伦敦未必有小毛奇忧郁(第2/2页) “而且最重要的问题不是价格,而是其材料,酒的酿造和粮食脱不了干系,战争时期的粮食安全是重之之重,但为了士气,大家也只能砸粮食和钱。” “这东西可以廉价的替代一部分,因为它的材料是苹果渣,橘子皮碎,甜菜糖,酒石酸,碳酸水。” “主要的原料是苹果渣和甜菜糖,前者是做苹果酒和苹果醋剩下的下脚料,后者是帝国境内大面积种植的经济作物。” “这个过程没有用到粮食,一点主要口粮都不用,还能一定程度上起到酒的作用。” 书房里短暂的安静了一会儿。 鲁登道夫放下瓶子,正想说什么,却发现小毛奇正侧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在看什么?”鲁登道夫问。 小毛奇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窗外又看了好几秒,才和梦呓似的缓缓开口:“你们有没有注意过汽水瓶里的气泡?” 鲁登道夫和法金汉对视了一眼,克劳德端着自己的杯子,也停下了动作。 “从杯底升起来,一串一串的,用尽全力往上浮,浮到水面,啪,破了。什么都没有了。” “像极了士兵在队列里喊过的口号。明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最后却只剩下一声叹息。” 克劳德&鲁登道夫&法金汉:“?” 小毛奇怎么了?今天是忧郁男神限定版?我看伦敦未必有小毛奇忧郁…… 鲁登道夫面无表情的转过头:“你能不能不要天天一副死了儿子似的?” 法金汉本来正端着瓶子想再抿一口,听到这话,肩膀猛的一抖,瓶口差点磕在牙齿上。 “不是……赫尔穆特……你这总参谋长要是当不了,实在不行可以给我当。” “好了,说回正题,这个方案我认为是可行的,取代一部分酒精配给,在技术和成本上都站得住脚。” “不过,鲍尔,这口味还得再改良。现在的酸味还是有些尖锐,柔和一点会更好。如果能做成一种能被广泛接受的国民饮料,那它在军队之外的战略价值也不可估量。” “另外——”法金汉意味深长的看了克劳德一眼,“你之前在信里写的那些描述,未免也太吓人了。” “什么让士兵忘记恐惧,带来片刻的解脱……不知道的人看了,还以为你在推销什么成瘾性的东西。” 克劳德放下杯子,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隔壁可乐还真加了,古柯叶提取物,人家早期配方里确实有,不过我没加。” 鲁登道夫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小毛奇则若有所思地晃了晃瓶中剩余的液体,看着最后几串气泡从杯底升起,在水面破裂。 与此同时,皇帝的书房里,特奥多琳德正趴在桌沿,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盯着面前那份摊开了半小时还没翻页的文件发呆。 她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首先是克劳德。以往他每天总会出现在她面前,有时候她嫌他烦,但他真不来了她又觉得空落落的。 今天一整个上午过去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其次是总参谋部。今天上午那几位参谋来述职时,态度比往常恭敬了许多,话里话外都在试探她对某些新兴事务的看法。 她当时没多想,随口应付了过去,现在回想起来,那几个人分明是在打听什么。 她在书房里又磨蹭了十来分钟,最终还是坐不住了。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非要去看一眼,但她就是觉得心里有只蚂蚁在爬。 克劳德今天没来,总参谋部那几个人又在打哑谜,她总觉得有什么事瞒着她。 她是皇帝,整个柏林有什么事是她不能知道的? 她站起身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出书房。塞西莉娅不在走廊里,这让她松了口气,她可不想又被拉着去散步。 她沿着走廊往东翼走去,脚步刻意放轻了许多。 走到小书房门口时,她听到里面传来谈话声。 “……我觉得所有人都会为此疯狂。” 是克劳德的声音,特奥多琳德的脚步顿住了。 “只要他喝上一点,这东西会让人着迷的。”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喝?让人着迷? “真的吗?”另一个声音响起来,听起来像是总参谋长小毛奇。 “当然。”克劳德的语气笃定,“不仅女人会着迷,男人也会。” 特奥多琳德的瞳孔骤然放大,她猛的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走廊的墙壁上。 什么?!他在里面干什么?!他说的喝是喝什么?!什么叫让人着迷?!什么叫女人会着迷男人也会着迷?! 她的大脑在短暂空白之后,开始以惊人的速度运转起来。 难怪他今天一上午都没露面,难怪总参谋部那几个人说话吞吞吐吐,原来是几个大男人在这里搞这种东西! 第七十章 近东问题…… 第七十章近东问题…… 特奥多琳德贴着墙壁,连呼吸都屏住了。 书房里又传来小毛奇的声音。 “死是凉爽的夏夜,可供人无忧地安眠。” 什么? 她没听错吧?总参谋长在小书房里,对着她的御前顾问说什么死是凉爽的夏夜? 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死是凉爽的夏夜?谁要死了?谁要安眠了? 刚才克劳德说“让人着迷”,现在小毛奇又说“死是凉爽的夏夜”,这两个人到底在小书房里干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想出个所以然,书房里又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有人站了起来。 “虽然有些花哨,但是很有意思,”是鲁登道夫的声音,“这多的一些样品我带走了,找点专业人士改良改良配方,军需说不定还真需要这个。” “行,能省一点钱用在刀刃上。” 他们要出来了! 特奥多琳德来不及多想,转身就往回跑。 她提着裙摆,脚步又快又轻,沿着走廊一路飞奔。 她冲回自己的书房,反手把门带上,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 心跳得咚咚咚的,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她缓了好几口气,才慢慢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然后她开始胡思乱想。 克劳德和小毛奇这两个人什么时候走得这么近了? 一个是她的御前顾问,一个是总参谋长,他们私下聚在一起,还说什么让人着迷,死是凉爽的夏夜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他们到底在商量什么? 而且他们临走前说什么来着?配方?什么配方?改良?改良什么?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不行,她得找个机会问清楚。 但怎么问呢?直接问你今天和总参谋长在小书房里干什么了?那不就等于承认她偷听了吗? 她是皇帝,皇帝怎么能偷听?皇帝应该光明正大的走进书房,然后说朕恰好路过,你们在聊什么。 她咬了咬嘴唇,伸手抓起桌上的文件,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回到公务上。 她看了眼标题,巴尔干与近东局势分析,艾森巴赫宰相兼任外交国务秘书交上来的…… 巴尔干问题悬而未决,奥斯曼帝国在欧洲的领土正在被逐步蚕食,每次局势的动荡都会让这个西亚病夫再一次丢失本就不多的欧洲领土。 希腊,塞尔维亚,保加利亚,罗马尼亚,这些小王国和公国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狼,围着奥斯曼帝国的残骸打转,等着扑上去撕咬下一块肉。 而在这群狼的身后,站着三个巨人,德意志帝国,俄罗斯帝国,奥匈帝国。 三国都不希望看到巴尔干问题发酵。 奥斯曼在当地的传统霸权已经基本丧失,留下的权力真空像一块掉在地上的蛋糕,谁都想伸手去捡,但又怕伸手的时候被别人砍掉手腕。 报告写得相当扎实,条理清晰,数据翔实。 从奥斯曼帝国的衰落,到巴尔干各民族独立运动的兴起,再到列强在当地的利益博弈,层层递进,一目了然。 最后艾森巴赫强调,俄国在这当中的角色最为关键。 尼古拉二世狂热,冒进,极度在意沙皇不能示弱的形象,决策风格摇摆不定,多头听政,朝令夕改。 他依赖近臣,容易受身边小圈子的影响,同时又喜欢绕过专业外交官搞密室决策。 尼古拉二世虽然在血缘和情感上与德国亲近,但在现实利益上已经不可避免地倒向了法国。 俄国在远东战争中惨败之后,急需法国的资本和英国的外交支持,不可能因为一段表亲关系就回头。 特奥多琳德读完这一段,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她对这个远房表哥没什么深刻的印象。 小时候在家族聚会上见过几次,印象中是一个很温和,说话轻声细语的男人,喜欢和家人待在一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章近东问题……(第2/2页) 他看起来更像一个中年乡绅而不是一个统治着庞大帝国的君主,因为他看上去很腼腆。 但艾森巴赫告诉她这个温和的乡绅可能比任何人都危险。 也是啊,一个决策风格摇摆不定的人,手里握着全世界规模第二大的陆军,这本身就是一种不稳定因素。 她又往下翻了一页,看到了一份提名。 艾森巴赫表示自己提名阿尔弗雷德·冯·基德伦-韦希特尔担任自从比洛卸任后一直空缺的外交国务秘书。 这个名字她有印象,基德伦-韦希特尔,十年间负责近东事务,在君士坦丁堡待了好几年,对巴尔干地区的各方势力了如指掌。 他是个强硬派,态度鲜明,作风果断,很符合德国人喜欢的那种说一不二的形象。 特奥多琳德想了想,最终在提名下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t.v.p……… 签完字后,她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好累啊。 虽然仔细想想,她今天好像什么也没干。 没有接见外国使节,没有出席国务会议,没有巡视军队,没有发表演讲。 她只是看了一份报告,签了一个名字,偷听了一段莫名其妙的对话,然后就觉得整个人被掏空了。 她是皇帝。理论上她拥有这个帝国的一切,军队向她效忠,官员由她任命,法律以她的名义颁布。 但事实上呢?军队是容克军官团的军队,官员是宰相和各部门挑选的候选人,法律是议会和联邦参议院吵完架之后送到她面前等她盖章的成品。 她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签字或者不签字。 不签字的时候倒是能表达一下自己的态度,但后果呢?政府停摆?法案搁置?外交使节在走廊里干等?那些后果最终还是会压回到她头上。 好吧……有点荒谬。 她刚才批了一份外交国务秘书的任命,决定了未来几年德意志帝国对外政策的掌舵人。 她批了一份巴尔干局势的分析报告,那里面每一个字都可能关系到未来几年欧洲的战与和。 她做的事情每一件都很大,但她又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 文件是艾森巴赫拟好的,分析是外交部幕僚写的,决策建议是夹在文件里一起送上来的。 她要做的就是在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表示已阅。 她也不是没有自己的想法,她想过要不要在巴尔干问题上更主动一些,想过要不要跟俄国那边递个话,稳住那个优柔寡断的表哥。 但她不敢,那些想法太大了,大到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去执行。 万一她想错了呢?万一她的一句话引发了外交纠纷呢?万一她的一个决定把德国拖进了战争呢? 她坐在那张属于德意志皇帝和普鲁士国王的椅子上,觉得自己像一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衣服很合身,但她撑不起来。 咚咚咚。 特奥多琳德的精神一振,然后赶紧换上了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 “进。” 门被推开了。克劳德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个包,看起来也是刚忙完什么事情的样子。 特奥多琳德打量了他半天,然后故作随意的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用漫不经心的语气开了口: “鲍尔,你最近……很忙嘛。” 这句话的语气听起来像是一句普通的寒暄,但克劳德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一丝……呃……幽怨? “陛下,最近确实有几件事情在同时推进,所以比平时忙了一些。” “哦?是吗?说来听听,朕也想知道知道,朕的御前顾问每天都在忙些什么。” 第七十一章 被判的自由 第七十一章被判的自由 “呃……我最近在研究一些……呃……食品加工。” 特奥多琳德眨了眨眼睛,身体微微前倾:“食品加工?加工什么东西啊?研究什么呢,见不得人?” “没有见不得人。”克劳德连忙摇头,“我来就是和您说的。很早之前我和您说过一次,您估计已经忘记了,就是那个汽水,您还记得吗?” “汽水?” 特奥多琳德歪了歪头,思索了片刻。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翻涌了几下,她隐约想起好像是有一回,克劳德跟她提过一个什么汽水工厂的计划。 说要造一种甜甜的带气泡的饮料,让普通市民也能喝得起。 她当时好像点了点头,说了句嗯,挺好,然后就转头去想别的事了。 “哦……那个啊,好像是有这回事。你最近就在研究这个?” “对。” 克劳德见她没有继续追问的意思,便弯腰提起包,放到桌面上打开。 包里垫着一块干净的棉布,棉布中央稳稳地立着一只玻璃瓶。 瓶身洗净了,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瓶口封着软木塞,看起来颇像那么回事。 克劳德把瓶子取出来,轻轻放在桌面上,推到特奥多琳德面前。 “这是我最近调试出来的一版样品,我觉得口感已经差不多了,所以带了一瓶来给您尝尝。” 特奥多琳德低头看着那只瓶子。瓶中的液体颜色有点暗,像是琥珀和蜂蜜的颜色,还有细小的气泡正沿着瓶壁缓缓向上浮动。 她伸手拿起瓶子,在手里转了转,透过玻璃观察着那些上升的气泡。 “就是这个?你说的那个什么汽水?” “对。” “看起来倒是挺好看的。”她把瓶子举到眼前,“你确定能喝?” “我确定。我自己喝过了,也给几位……朋友尝过了,反馈都还不错。” “朋友?什么朋友?!哪来的?朕怎么不知道?” “呃……就是几位对食品加工有兴趣的朋友。” “是吗?”特奥多琳德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然后移回到手中的瓶子上,“行吧,朕尝尝。” 她把瓶子放回桌上,伸手去拔软木塞。拔了两下没拔动,她又加了几分力气,腮帮子都鼓了起来,软木塞还是纹丝不动。 她又拔了两下,脸都涨红了,那塞子依然牢牢地嵌在瓶口。 “……这什么东西啊?怎么打不开?起子在哪?”她气呼呼的把瓶子往桌上一墩,瞪着眼睛看向克劳德。 “陛下,我来吧。” 他握住瓶身,拇指抵住软木塞的边缘,轻轻一拧一拔,只听啵的一声轻响,塞子应声而出。 一缕细细的白雾从瓶口袅袅升起,带着清新的果香和微微的酸甜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特奥多琳德的鼻子微微翕动了一下。 “……闻起来还不错。” 克劳德从桌上拿起一只干净的杯子,将瓶中的液体缓缓倒入杯中。 汽水翻滚着落入杯底,细密的气泡争先恐后地向上翻涌,在液面聚集成一层绵密的白沫,又缓缓消散。 他把杯子推到特奥多琳德面前:“陛下,请。” 特奥多琳德端起杯子,先是凑到鼻尖闻了闻。那股清新的果香比刚才更加浓郁了。 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裹挟着细密的气泡涌过舌尖,碳酸的刺激感让她微微一激灵,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脖子。 紧接着,甜味和果香在口腔中缓缓铺展开来,酸味恰到好处的中和了甜腻感,留下一种清爽的回甘。 她又喝了一口,咕咚一下咽下去,然后放下杯子,舔了舔嘴唇上残留的液体。 “……嗯。”她点了点头,“挺好喝的。” 克劳德微微松了一口气,见对方还算满意,赶紧趁热打铁道: “陛下,这个东西的好处远不止好喝而已。它是一项可以一举多得的产业。” “哦?你说说看。” “它能拓宽您的收入来源。汽水这东西成本极低,但一旦铺开销量,利润相当可观。” “霍亨索伦家族的主要收入是林业和领地传统收入,以及各种公司的股份分红,这样也能做成自己独立的品牌,钱自然是越多越好。” “其次汽水的普及是帝国现代化的一张名片,一瓶汽水从原料采集到灌装出厂,背后是一整套标准化,机械化的工业生产体系。” “这种现代工业制品本身就是德国现代化最好的宣传,它告诉全世界德国不仅有大炮和钢铁,也有能走进千家万户的优质消费品。” “更何况它能塑造陛下关爱民生的形象。一瓶汽水只要几个芬尼,工人喝得起,职员喝得起,家庭主妇也喝得起。” “当柏林街头的每一个普通市民都能花很少的钱买到一瓶清凉甘甜的饮料时,他们会记住这是谁带给他们的。” 克劳德说起劲了,巴拉巴拉一套一套的,还什么现代生活风尚的代表,什么文明灯塔,进步范示都来了。 特奥多琳德听着听着,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又冒了上来。 他说得都对。每一项好处都是真的,每一条逻辑都站得住脚。 他甚至连工厂的生产线怎么铺、质量怎么控都想好了,他什么都想好了。 又是这样,又是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然后端到她面前,等她点个头说挺好,就这么办吧。 她刚才还在心里跟自己说,她要有自己想法,不能总是被动的接受他安排好的东西。 她刚刚还在为美术馆那件事沾沾自喜,觉得自己终于做了一次主。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委屈和叛逆…… 她不想每一次都坐在椅子上,听他讲完一套完美的方案,然后说一声好,就按你说的办。 那她算什么?一个盖章的?一个在旁边鼓掌的观众? “不要!不要这样!” 克劳德愣了一下:“……陛下?” “朕说不要,朕不要这样。”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底气说这句话。这个方案明明很好,但她就是不想点头,她就是想在他的计划面前说一声“不”。 国家大事她不敢胡来,这种小事难道她还不能有一点自己的主见吗?她大了!应该要自己去做事情! 这些话在她喉咙里转了好几圈,最后涌到嘴边的时候变成了一句硬邦邦的:“你什么都安排好了,那朕干什么?” 克劳德愣了半天,似乎想解释什么但特奥多琳德没给他开口的机会,那股憋了半天的情绪一旦找到了出口就收不住了: “你每次都把所有的活儿都干完了,然后留给朕的只有一个签字的位置!朕是皇帝,不是盖章机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一章被判的自由(第2/2页)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是不是说得太重了?他明明没有恶意,他明明是为了她好。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 她垂下目光,盯着桌上的文件,心里忽然有点慌。 她不敢抬头,她怕看到他脸上露出受伤的表情,怕他觉得自己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 她想说点什么来缓和一下气氛,但自尊心把千言万语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最终鼓起勇气,悄悄抬眼看了一下他。 克劳德站在那儿没有开口,他似乎在斟酌,在犹豫,眉头微微蹙着,目光落在她脸上却又很快移开,像是在掂量什么话该不该说。 克劳德确实有点懵,他预想过很多种她对这瓶汽水的反应,要么觉得好喝,要么觉得一般,要么觉得新奇,要么觉得没必要。 她可能会嫌弃那股轻微的酸涩感,也可能因此特别喜爱,但他没预想过她会因为这个方案由自己提出而生气。 克劳德看得出来她是怎么了,她渴望自由却又不理解自由,她渴望成长却没能理解责任的意义。 她现在的样子就像一个叛逆期的少年,刚学会走路就想跑,刚学会说话就想吵架,刚尝到一点自主决策的甜头就迫不及待地想要推开所有搀扶她的手。 这个年龄段的人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人当成孩子看待,哪怕对方是好意,哪怕对方是对的她也非要拧着来一句我自己来。 “陛下,您听我说,这个工厂除了我刚才说的那些好处之外还有一个作用。” “这些岗位很简单,不需要多大的力气,也不需要多复杂的技能,只需要进行简单的训练,任何人都可以胜任。” “这种岗位可以让那些在事故里失去了原有劳动能力的人来干,他们并非懒惰,而是没人愿意给他们活干。” “而那些他们无法胜任的岗位,则可以安排给科佩尼克那样想要洗心革面、却无处可去的人。” “他们有手有脚,脑子也清醒,但因为背着一纸犯罪记录没有一个正经作坊愿意收留他们。” “科佩尼克被逼得没了办法,穿上假军装去打劫了市政厅,但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既不是钱也不是别的什么,他只是想要一本自己的护照!” “这些人如果有一条路能让他们重新靠自己的劳动吃上饭,他们就不会再去偷,再去抢,再去铤而走险。” “我们得给这些可怜的社会边角料们一个机会,我们应该把文明的成果分享给他们,而不是将这些东西束之高阁。” 特奥多琳德听到这里立刻抬起头来:“不行,朕不要。” “你自己想想。”特奥多琳德直视着他,“如果朕直接开一家明显带有这种性质的工厂,外界看来是什么意思?” “保险是干什么的?工伤保险,失业保险,残疾人抚恤金,帝国每年在这些名目上拨出去多少钱?如果朕自己开一家工厂来收容这些人,外界会怎么解读?” 克劳德想要解释,便开口道:“陛下,关键是保险是下策,保险是用钱去供养那些人让他们活着,但仅仅是活着。” “而这个工厂是给他们提供一份工作,让他们重新成为社会的一部分,能让他们重新……” “不行!”特奥多琳德打断了他,“谁都可以这么做,唯独朕不可以!” 克劳德愣住了。 “因为只要朕这么做,外界看来就是朕对现有的保险体系失望了。” “他们会说皇帝觉得保险没用,皇帝觉得那些钱白花了,皇帝宁愿自己掏钱开工厂也不愿意相信那些人制定的社会保障制度。” “你明白吗?这不是一件好事。这会让人觉得朕在打议会和宰相的脸,会觉得朕在绕过制度搞自己的那一套。” “到时候那些本来就对保险制度不满的容克们会跳出来说连皇帝都觉得保险是浪费钱,那我们凭什么还要交这笔钱?” 克劳德沉默了,皇帝说得对,他刚才只顾着把方案做得尽善尽美,只顾着把每一个环节都安排妥当,却忽略了最上层的那层政治含义。 有些问题,确实不能这么解决…… 她并非无理取闹,她的确在用自己的脑子思考,是在用自己的判断来给他的方案把关。 “……陛下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了。” 特奥多琳德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就认输。 她以为他会再争几句,或者至少解释一下他的初衷…… 她赢了,她成功地在他的方案面前说了不,她成功地用自己的判断推翻了他的计划。 她应该高兴才对,这不就是她想要的吗? 证明自己有想法,证明自己能做决定,证明她不是一个只会盖章的机器。可她心里为什么堵得慌? 她低下头,看着那瓶汽水,里面的气泡向上涌着,到了头却啪的一下碎了…… “……工厂的事,你自己去搞,但不能用专门收这样的人,明着来不行,会被人嚼舌头。” “钱……从朕的私库里出。就当是朕的个人投资,跟帝国政府没有关系。这样谁也挑不出毛病。” 克劳德微微一愣,抬眼看着她。 特奥多琳德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盯着墙上的油画: “……你看什么看?朕说了,朕有自己的想法,你这个方案本身没问题,是路子不对,朕帮你把路子掰正了,就这么简单,你个飘上天的自大鬼……” 她说得理直气壮,克劳德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最终欠了欠身:“是,陛下。我明白了。” 特奥多琳德点了点头:“嗯。那你去吧。” 克劳德没有多说什么,弯腰把桌上的包收好。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侧身出去,然后轻轻把门带上。 咔哒,门锁合拢,发出一声轻响。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剩下壁炉里木柴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特奥多琳德低下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只杯子上。 杯壁上还残留着一圈细密的气泡痕迹,淡淡的果香若有若无的漂浮在空气中。 明明是她赢了,明明是她说了算,明明是她让他认了输,但她心里却没有半点胜利的快感。 她刚才说的话是不是太重了?克劳德是不是生气了?他是不是觉得她太任性了?他花了那么多心思做出来的东西,被她劈头盖脸一顿怼。 她很后悔,她本可以说这个方案在政治上不可行,我们换一种方式来实现同样的目的,但她说的是你什么都安排好了,那朕干什么? 这两句话表达的意思差不多,但前者是皇帝的决策,后者是……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怎么办…… 第七十二章 忧郁毛奇 OUT 第七十二章忧郁毛奇out 傍晚的城市宫花园里没什么人,毕竟二月份的柏林天黑得早,寒气从石板缝里丝丝地往上冒。 花草都缩在枯枝败叶底下,整个花园灰扑扑的,自然也没什么好看的不是吗? 克劳德在这没什么好看的花园里走了快一刻钟了。 不得不说,霍亨索伦家的宫殿确实牛逼,老柏林正黑旗这一块。 好吧……宫殿再牛逼,方案还是被否掉了…… 特奥多琳德说得对,皇帝亲自下场开一家专门收容边缘人群的工厂在政治上是行不通的。 那会被解读为对现有保险体系的否定,会被容克们拿来当攻击议会的弹药,会把原本一件好事变成一场负面的政治风波。 克劳德刚刚转了半天就是在反思,自己和特奥多琳德的相处方式的确有问题,她是皇帝,拍板是她的事。 皇帝要做的并不是任何事情亲力亲为,而是能够让所有人都为自己办事,遇到事情了要能有决断,能拍板,并且担得起这个责任。 特奥多琳德还不理解后半部分,她还没理解权力和责任的关系,不过这次的确是他考虑不周,再加上过度自信孩视君主了…… 但问题总需要解决,无论他日后如何和皇帝健康的互动和相处,现在最重要的是实实在在的事情,很多人没工作还等着吃饭呢,这才是要紧的。 保险制度有其边界,保险的本质是风险分摊,是让社会在个体遭遇不幸时不至于崩断。 工伤了有赔偿,失业了有救济,老了有年金,这套体系确实是资本主义社会缓和尖锐矛盾的必要手段,是人类文明在工业化进程中摸索出来的重要制度创新。 没有它,工人们早就把那群贪得无厌的工厂主老家给点了。 德国现行的社会保险体系覆盖了绝大多数雇佣劳动者,俾斯麦当年亲手打造的这一套制度确实是全世界最先进的社会保障体系。 但它能做的只是兜底,是让那些失去劳动能力的人不至于饿死街头,是让那些年老体衰的人不至于老无所依。 保险可以给一个断了手的人发抚恤金,让他不至于饿死,但它给不了他体面的生活。 他可以靠那点钱苟延残喘地活着,但他无法靠那点钱重新抬起头来做人。 因为社会不仅需要延续,还需要循环。 保险是让资源在社会机体里流动起来的润滑剂,而不是把资源堵死在一个地方的水泥坝。 如果只出不进,再丰厚的财政储备也经不起长期的单向消耗。而那些被保险供养着的人很难真正融入社会。 在邻居眼里,在街坊嘴里,他们依然是吃救济的废料。 尊严这个东西是不能靠施舍来给的,施舍只能缓解饥饿,不能治愈自卑。 一个人只有在能够靠自己的劳动养活自己的时候才能真正挺直腰杆。 他可以承认自己的自卑,也可以接受自己身体的残缺,但他无法容忍自己成为一个被社会抛弃的人。 对弱势群体的关照是必要的,这一点毫无疑问。 判定文明的程度不在于它如何对待强者,而在于它如何对待弱者。 但关照不等于把他们圈在一个固定的位置上,用定期发放的金钱来安抚他们的不满。 然后又用一道无形的围墙把他们和主流社会隔开,最后宣称天哪,我关照了弱势群体,我多好多好。 至少……在克劳德眼里健康的运转体系绝对不是把钱往弱势群体哪里一丢就结束了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二章忧郁毛奇out(第2/2页)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来,克劳德循声转过头,看见一个年轻的女仆正气喘吁吁的朝他跑来,手里攥着一只信封。 “鲍、鲍尔先生!可算找到您了!”女仆在他面前刹住脚步,弯下腰撑着膝盖喘了好几口气才直起身来把信封递到他面前,“有您的信,说是急件。” 克劳德接过信封,翻过来看了一眼封口处的火漆,法金汉的? 他向女仆道了声谢,女仆连忙屈膝回礼,转身又跑走了。 克劳德走到最近的一盏灯下,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鲍尔先生钧鉴: 近日如有事务需与总参谋长赫尔穆特·冯·毛奇将军商议,烦请暂缓数日,或径与在下沟通亦可。 赫尔穆特因个人健康原因,已决定赴维也纳作短期休养旅行,预计将于数周后方可返回。 临行前其嘱托代为转达,此前所议之事他已悉数铭记在心,待返回后再行推进,望勿挂念。 另附一言,赫尔穆特近日心境颇有不佳,梅斯归来后尤为如此,时常彻夜不眠,独自在办公室内翻阅旧档。在下与鲁登道夫屡次劝解,收效甚微。此番出游,或可稍解郁结。 顾问阁下才智过人,倘有闲暇,还望拨冗思虑此事根源何在。言尽于此,余容后叙。 埃里希·冯·法金汉” 克劳德看完人都懵了不是……哥们儿?去维也纳旅游? 小毛奇之前好好的,但从梅斯回来后小毛奇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天天不知道在emo啥。 克劳德对赫尔穆特·冯·毛奇的历史形象是有概念的。 小毛奇在历史上的评价相当复杂,他接手了施里芬留下的战争计划,却在开战后不久就因为神经崩溃而被撤换。 后世的历史学家们争论不休,有人说他是施里芬计划的牺牲品,有人说他根本不配坐在那个位置上。 但有一点是公认的小毛奇是一个极其敏感,自我怀疑,容易被悲观情绪淹没的人。 他热爱哲学,文学和音乐,精通大提琴,翻译过法国作家的作品,曾经认真考虑过放弃军旅生涯去当一个作家。 他之所以最终留在军队里,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的姓氏。 他是老毛奇的侄子,毛奇这个姓氏没有给他带来荣耀,反而像一副枷锁把他死死的铐在了总参谋长的位置上。 可能是梅斯之行,他挨完炮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吓到他了,说实话,对于一个在纸上推演了一辈子战争的理论家来说这有些太吓人。 毕竟克劳德只挨了一会,一战的士兵可是要挨四年,克劳德挨这么一下和行尸走肉似的,那挨了四年的士兵回到家后还是那个孩子吗? 火炮炸死的人化为尸骸,无人认领,但哪怕是活下来的人却依旧在余生饱受折磨,这比直接杀死那个人要可怕的多。 他想起自己在前世读到过的一段史料,一战爆发后不久,小毛奇在一次军事会议上忽然放声大哭。 他说自己亲手发动了一场毁灭欧洲的战争,说自己辜负了叔叔的期望,说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威廉二世当时就站在他旁边,据说皇帝的反应是沉默地转过身去,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那段史料是真是假已经无从考证了,但此刻克劳德觉得那段记载很可能就是真的。 等他回来了还是慰问慰问他吧……免得他提前陷入神经衰弱了…… 克劳德将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揣进大衣内袋。 第七十三章 没事了吗?应该吧? 第七十三章没事了吗?应该吧? 他正打算沿着小径往回走,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 克劳德回过头,花园小径旁那棵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白色的头发在暮色里晃了一下,又迅速缩了回去。 “……陛下?” 那棵树后面没有任何动静,仿佛刚才那颗脑袋只是他的幻觉。 克劳德叹了口气:“陛下,我看到您了。”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那棵树的后面缓缓探出整张脸来。 特奥多琳德努力装作朕只是恰好路过的样子,但耳根已经红透了。 她索性从树后走了出来,拍了拍裙摆上沾到的碎叶和泥土,然后先下手为强道:“你躲在朕的花园里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 克劳德张了张嘴,一时间竟被这句倒打一耙堵得无言以对。 “这……陛下,我在思考替代方案。” 特奥多琳德眨了眨眼睛,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回答。 她哦了一声,目光飘向别处,又飘回来。 她走到长椅前一撩裙摆坐了下来她坐稳之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站着干什么?坐。” 克劳德看了她一眼,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两人之间隔了大约一个人的距离。 花园里重新安静下来。 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宫殿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在暮色中星星点点地亮起来。 没有人说话。 克劳德目视前方,姿态端正特奥多琳德则低着头盯着自己鞋尖附近的一块石板缝。 “今天月亮不错。” 克劳德也抬起头,看了一眼西边天际那抹尚未完全沉下去的余晖。 “……陛下,月亮还没升起来。” 特奥多琳德的脸又红了,她梗着脖子,用比刚才更坚定的语气说道:“朕是说一会儿升起来肯定不错!” “呃……对,一定不错。” 特奥多琳德满意地哼了一声,重新低下头去,二人间又是一阵沉默。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绞了两下,终于开口了:“你的那个方案,朕仔细想过了,方案本身确实很不错,但是没有朕的好。” “所以……嗯……朕否定你不是说你没用,也不是说你错了的意思,只是说……嗯……朕是皇帝,你应该多多学习皇帝。” 她说完了,然后立刻闭上了嘴,目光跑去瞟小花小草了 “这……是,陛下,我记住了。” “对,朕的方案最聪明,你不要自作聪明,多学学朕。她说完这句,自己先心虚的停一下,但很快又挺直了腰板。 “朕想了想,这些人的确很苦。明着来不行你就暗着来呗。” “而且……朕自己也会搞个相关的基金投钱进去的,搞一点简单产业,不会让这些人没法过日子。” “那个基金是别人名义开的,所有人都可以投钱进去的,朕也会投,免得解读成朕对保险不满意。” 克劳德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陛下这个方案,比我的周全。” 特奥多琳德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你真的这么觉得?” “真的,我用皇帝的立场去推一个工厂,政治上确实有风险。但用民间基金的形式,以私人名义去投,既做到了实事,又不会触动那些敏感的神经。陛下的判断是对的。” 特奥多琳德的耳根又红了起来,她别过脸去。 “哼,那当然,朕是皇帝,朕想事情当然比你想得全面,不过……朕最近在看一本小说。” 克劳德侧过头:“什么小说?” “一本骑士题材的幻想故事,译过来的,作者好像是个法国人,男主角是个年轻伯爵,女主角是公爵的女儿。他们互相喜欢,但伯爵一直不肯接受她的心意。” “为什么?女主角不好看?” “不,因为联姻,公爵想把女儿嫁给一个有更大领地的贵族。” “伯爵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又怕耽误她的前程,就用什么责任啊家族啊,地位啊之类的话来搪塞她。朕看到那段的时候气得要死。” “明明两个人互相喜欢为什么不能在一起?非要考虑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联姻,什么领地,什么家族,这些东西比两个人的心意还重要吗?” “朕就是觉得这种写法很讨厌,吊胃口,写这个的应该枪毙。” 克劳德沉默了一会儿。 “呃……陛下有没有想过,在那个社会里,伯爵可能并没有太多的选择。” “为什么没有?他喜欢她,她也喜欢他,这不就够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三章没事了吗?应该吧?(第2/2页) “陛下,在这样的社会里,婚姻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在大多数人类社会里,婚姻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爱情而设立的。” “它是两份财产的合并,也是两个家族的结盟,爱情那是后来的事,而且是奢侈品。” “像这样双方相爱却没法在一起,这是个人的爱被经济必然性吞没时的现象形态。” “只要婚姻还背负着保存和转移私有财产的任务,它就不是爱的实现形式,而是以两性结合为外表的再生产模式。” “封建贵族拿它做政治拼图,资本家拿它做资产合并,当事人喜不喜欢只在宣传上重要。” “那个伯爵他不是不想,他还不够强大,他得强大到能无视那些规则才可以娶她,所以他当时只能拒绝,但至少故事的结局他们在一起了不是吗?” 特奥多琳德挠了挠头,皱着眉头消化了好一会儿: “……你说了半天朕没怎么听懂。什么经济的必然性,什么财产不财产的……你说的都是什么啊?” 克劳德想了想,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话对一个十七岁的少女来说确实有些超纲了…… “呃……总之,爱是奢侈品。哪怕在现在,它依然是实现利益的一种方式,而并非爱情的实现方法。” “从古至今都是如此,只有少数人可以找到真爱,更多的人被实际情况束缚,最终与真爱错过了。” “哦。”特奥多琳德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真懂了还是装懂了。 “那如果你是这样的情况,你会试着打破这些规则去追寻你的真爱吗?” 克劳德愣了一下,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认真想了想,然后缓缓开口: “那要看值不值得。而且也有底线,不能因为爱就做伤天害理的事情,那不过是把爱变成了施加暴行的借口。” “如果未来真的有这样一个值得的人……我想我会去追寻的。但那很难就是了。” 克劳德这番话说得认真,特奥多琳德却不这么觉得。 “哼,这很好,但是朕觉得不行。” 克劳德微微一愣:“……陛下觉得哪里不行?” “去!哪来那么多规矩啊!”她一挥胳膊,“朕是皇帝,朕说的话就是规矩。朕说可以在一起就可以在一起!” “呃……陛下,您问的是我,我不是皇帝。” 特奥多琳德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眨了眨眼睛,气势明显弱了几分,但嘴上依然不肯认输: “那……那朕可聪慧了!朕想办法不就行了?你懂什么?!” 克劳德没绷住,他认认真真的打量了她好一会儿,他真的很好奇她的大脑到底有没有逻辑模块。 特奥多琳德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脸颊又烫了起来:“你……你看什么呢!” 克劳德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地答道:“我在学习您,学习皇帝。” 特奥多琳德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挺直了腰板:“是吗?那很好,你继续保持。” 就在这时,一阵夜风吹过,头顶光秃秃的树枝晃了晃,一片干枯的落叶打着旋儿飘下来恰好落在特奥多琳德的发顶上。 她自己浑然不觉,还在那儿端着皇帝的架子。 克劳德下意识伸出手轻轻拈起那片落叶,落叶拈走了,他看到她鬓边有一缕碎发被风吹得翘了起来,顺手帮她理了一下,拢到耳后。 手指触到她发丝的瞬间,特奥多琳德的整个人僵住了,她眼睛瞪的大大的,两只手捂着小脑袋瓜发愣 克劳德的手也在半空中顿住了,不对!我靠! 他刚才干了什么?他才因为孩视君主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现在他又把她当小孩子照顾了?! 他僵硬的收回手,脑子里飞速运转着该如何挽救这个局面。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特奥多琳德没有因此发火,她低着头,看上去有些羞恼。 “……总之……你应该好好学……也不许有二心,不许跑到别人那里去了,少和那些个军官混一起,他们算个什么。” 克劳德连忙点头:“对对对,陛下说得对。我一定好好学,绝无二心,坚决拥护陛下的英明领导。” 特奥多琳德哼了一声,正要再说点什么来巩固一下自己作为皇帝的威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忽然从回廊那头传来。 两人同时转过头。 塞西莉娅正朝这边快步跑来,手里攥着一份电报。 “陛下——” “要开战了。” 第七十四章 迟则生变 第七十四章迟则生变 一辆又一辆马车在宫殿门前停下,国务秘书们从车厢里钻出来,裹紧大衣,步履匆匆的踏上台阶,侍从官们抱着文件箱跟在后面。 会议厅的长桌两侧坐满了人,艾森巴赫站在主位旁边,双手撑在桌面上,面前摊着一份电报抄稿。 特奥多琳德还没有到场,按照惯例,这时候是宰相先把情况捋清楚,再把需要她拍板的事项整理好,然后皇帝入场听取汇报,做出裁决。 克劳德在后排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他扫了一圈在场的人,新上任的外交国务秘书,海军国务秘书,殖民事务大臣……几乎整个德国行政机器的核心层都到齐了。 艾森巴赫直起身,清了清嗓子,会议室里的嗡嗡声迅速平息下去。 “诸位,意大利王国已于今日傍晚向奥斯曼帝国发出最后通牒,要求奥斯曼承认意大利对利比亚的宗主权,并同意意大利军队进驻的黎波里塔尼亚和昔兰尼加。” “通牒期限为二十四小时,如果奥斯曼不在期限内作出全面让步,意大利将向奥斯曼帝国宣战。”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骚动 殖民事务国务秘书皱了皱眉:“利比亚?意大利人要那块沙漠干什么?” “的黎波里塔尼亚和昔兰尼加在地理上紧邻西西里岛,意大利一直视其为未收回的领土。” “意大利在北非的殖民野心被法国抢先了一步,突尼斯已经是法国的保护国,阿尔及利亚是法国的省份,摩洛哥也正在被法国蚕食。如果再不动手,整个北非就没有意大利的立足之地了。” “挑这个时候动手……”阿尔弗雷德摸着下巴,“法国还在摩洛哥平叛,英德还在摩洛哥问题的补偿上扯皮,俄国在远东的事情还元气未复……意大利挑了个好时机。” “确实。”艾森巴赫点了点头,“但这不是我们需要关心的重点。重点是,这场战争会对我们产生什么影响。” “意大利是三国同盟的成员,虽然其性质偏向防御,但盟友主动发起一场侵略战争会让我们在外交上面临两难。” “巴尔干的局势也会因此变得更加敏感,奥斯曼一旦在北非开战,其在欧洲的注意力必然分散,巴尔干诸国很可能会趁机有所动作。” “如果意大利在利比亚的行动进展顺利,其他国家可能会受到鼓励,从而加速对奥斯曼遗产的瓜分。” “是的,这件事情直接关乎欧陆的平衡和我们想要建立的外交体系!”说话的是海军国务秘书提尔皮茨 “如果巴尔干局势因此升温,奥匈帝国的压力会随之增大,而我们作为奥匈的盟友届时会很麻烦!” 会议厅里的空气又沉重了几分,这很棘手……德国在这件事里简直里外不是人…… 帮意大利等于搬起石头砸自己脚,帮奥斯曼又在拆自己的同盟体系…… 克劳德也默默的听着,他知道历史的大致走向,这事也的确麻烦极了…… 意土战争确实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前的一次重要预演,历史上于1911年9月爆发,现在提前到2月了…… 当时意大利用飞机投下了人类历史上第一颗航空炸弹,但奥斯曼在北非的抵抗比意大利预想的顽强得多,战争拖了一年之久,最终奥斯曼被迫割让利比亚。 这场战争暴露了奥斯曼帝国的虚弱,让所有人更加确信西亚病夫是真不行了,直接鼓舞了巴尔干联盟的成立,进而引发了巴尔干战争。 但问题是现在意大利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事前有没有征兆?德国驻罗马大使馆有没有发出预警?奥斯曼方面有没有尝试过外交解决? 他从前排几位大臣的肩膀缝隙间看了看主位旁边的艾森巴赫,宰相正在低声与外交国务秘书交谈,两人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克劳德犹豫了片刻,还是举起了一只手。 艾森巴赫注意到了他,于是朝他点了点头:“鲍尔先生有什么见解?” “谈不上见解,只是想先弄清楚一件事,这对我们的行动大有帮助。”克劳德站起身来,目光投向新任外交国务秘书基德伦-韦希特尔。 “阁下请问意大利这次的行动事前有没有向我们透露过风声?我们驻罗马的外交人员有没有提前捕捉到相关动向?” 基德伦-韦希特尔抬眼看了他一眼,他当然认识克劳德,皇帝身边的红人,最近风头正劲的年轻顾问。 “这事说来话长,意大利对北非的野心不是一天两天了。早在几年前,他们就多次向德奥两国表达过对利比亚的殖民诉求。” “当时德奥的态度是理解但不承诺支持,毕竟意大利是我们的盟友,我们不能公开打击它的扩张意愿。” “但……我们也明确表示过,不希望意大利在北非的行动引发与英法的正面冲突,这样得不偿失……” “麻烦的是奥斯曼帝国与我们也有着密切的经济和军事合作。” “我们在奥斯曼有庞大的军事顾问团,德国企业在安纳托利亚修建铁路,我们的银行在奥斯曼发行国债,手心手背都是肉。” “大约两个月前,意大利人再次向我们通报了他们的意图,他们表示如果在北非的利益长期得不到满足,意大利国内的民族主义情绪将难以控制,届时可能会采取必要行动。” “这份通报送到了前任外交国务秘书比洛先生的办公桌上,但比洛先生对此未作正式回应。按照他的判断,意大利人只是在抬高要价,不会真的动手。” 会议厅里响起几声低沉的咳嗽声,虽然没有人公开批评那位已经卸任的前外交国务秘书,但大家心里都在问候比洛的老冯。 这么重要的事都不说,这下把事闹大了,这家伙现在在施潘道监狱里美美隐身…… “至于奥斯曼方面的动向,就在今天下午,奥斯曼驻维也纳大使通过奥匈帝国外交部向意方转达了一个口信。” “奥斯曼方面表示愿意在利比亚问题上做出实质性让步,他们提议将利比亚的行政权交给意大利,双方实行共管,奥斯曼保留宗主权名义。” “但意大利要的是殖民占领,而不是一面奥斯曼旗帜下有名无实的共同管理,这个提案来得太晚也太过软弱。” “所以答案是这样的,我们事先知情,但我们低估了意大利的决心,至于英法俄等国是否在其中起到了推动作用……目前没有确凿证据。” “但意大利选择在法国深陷摩洛哥,俄国远东创伤未愈,英国注意力在维护自身国际地位的这个时间节点动手,很难说是巧合。” 克劳德听完基德伦-韦希特尔的陈述,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麻烦死了。 他正想开口说些什么,会议厅的门忽然被推开了,所有人立刻站起身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四章迟则生变(第2/2页) 特奥多琳德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深色的正装,她的表情比平时严肃得多。 她在椅子上坐好,然后开口道: “都坐吧。” 众人落座,特奥多琳德看向艾森巴赫: “宰相阁下,情况朕已经大致了解了,现在的问题是……应该如何处理?” 会议厅里安静了片刻,艾森巴赫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 “陛下,事已至此,覆水难收。意大利的最后通牒已经发出,无论是出于国内政治压力还是民族主义情绪,他们都很难在最后一刻撤回。” “我们现在不能轻易站队,站任意一方对我们都有不可估量的损失,我们应该思考如何从中为帝国争取最大利益。” “我的建议是继续奉行俾斯麦时代的诚实掮客策略。我们不偏袒任何一方,而是在意大利和奥斯曼之间居中斡旋。” “通过调解这场冲突,签订新保险条约体系,我们可以提升自己在国际事务中的话语权,同时向双方索取相应的外交回报。” “意大利是我们的盟友,奥斯曼是我们的合作伙伴,偏袒哪边都不好。” “如果我们能在这两者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既维护了同盟的团结,又保住了在近东的利益,那么这场危机反而可能成为德国国际地位进一步提升的契机。” 不少大臣频频点头,这个方案稳妥务实,也符合德国一贯的外交风格,风险也可控。 特奥多琳德没有表态,转而看向基德伦-韦希特尔:“外交国务阁下,你的看法呢?” 基德伦-韦希特尔神色凝重,他斟酌片刻开口道: “陛下,我不同意宰相阁下的看法。” “如果我们在这个时候选择中立斡旋,而不是明确制止意大利的侵略行为,将会对德国在近东和伊斯兰世界的声誉造成不可逆的损害。” “奥斯曼帝国是我们在该地区最重要的合作伙伴,我们在近东投入了巨大的政治资本和经济利益。” “如果德国在这种关键时刻选择袖手旁观,那么我们在近东苦心经营数十年的影响力将毁于一旦。” “更重要的是巴尔干的局势也会因此复杂化,奥匈帝国在巴尔干的压力会因此随之增大,俄国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到时候我们没法置身事外。” “所以我们必须明确表态制止意大利的冒险行为,哪怕最终无法阻止战争爆发,也要让奥斯曼和国际社会看到德国站在正义的一方。” 会议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两派意见各有道理,但也各有风险。艾森巴赫的方案稳妥但缺乏原则,基德伦-韦希特尔的方案有原则但可能损害与意大利的关系。 “鲍尔,你呢?你有什么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克劳德身上。 克劳德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陛下,两位的意见都有道理,但我认为他们都忽略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距离意大利最后通牒到期还有不到二十四小时,战争还没有打响。” “我们现在要讨论的重点不应该是战争爆发后如何斡旋,而应该是如何在战争爆发前阻止它。” “意大利为什么要打这一仗?是因为利比亚有多重要吗?是因为奥斯曼威胁到了意大利的安全吗?不!这是因为意大利内部出了问题!” “意大利的统一完到现在不过四十年,北方工业发达,南方依然是落后的农业社会,南北矛盾尖锐,地区认同远高于国家认同。“ “他们叫嚣着洗刷阿杜瓦之耻和突尼斯之耻,国内政治高压越来越严重,这不仅与民族自信挂钩,还直接威胁到了意大利现任政府的合法性。” “乔利蒂政府需要一场看起来辉煌,但实际上代价很小的胜利来转移国内矛盾,巩固执政基础。” “他们之所以选择了奥斯曼帝国是因为在他们看来奥斯曼是西亚病夫,不堪一击。” “他们预期只需要几千人的部队和有限的财政支出就能换来一块北非殖民地和一场足以对内交差的廉价胜利。” “这很好,和奥斯曼打一仗的确可以达成目的,但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错误的前提上,他们认为这场战争是便宜的。” “我们要做的就是告诉他们!这场仗不便宜!并且让意大利的民众相信他们已经赢了!” “只要让意大利人觉得,他们在不流血的情况下已经取得了外交胜利,乔利蒂就有了不出兵的借口!只要战争没有真正打响,一切都有可能逆转!” “迟则生变,快则止损,我们现在还有时间,足够做最后一搏!意大利国王埃马努埃莱三世严以律己,性格内敛拘谨,首相乔利蒂是个机会主义者,我们这么做起码可以拖延一两天的时间。” “这段时间我们可以拿来更充分的准备对策,如果战争没有爆发,那我们赚大了,如果战争还是爆发了,我们什么也没亏。” 克劳德的话音落下之后,没有人接话,几位国务秘书交换着眼神,有人微微颔首,有人皱着眉头沉思。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长桌顶端的那把椅子,现在是皇帝拍板的时候了…… 特奥多琳德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 这就是她的工作,拍板,并且承担责任……现在就是她站出来的时候了。 “朕觉得这个方案很好,外交国务阁下,立刻联系我国驻罗马大使。” “把鲍尔刚才说的那些思路整理成电文发过去,让他连夜约见意大利外交大臣或者首相本人,越快越好。” “告诉他,朕授权他以德意志皇帝的名义向意大利方面传达以下信息,德国理解意大利在北非的利益诉求,也尊重意大利作为主权国家的正当权利。” “但同时德国认为战争应当是最后的手段,在尚有外交解决空间的情况下贸然开战对意大利本身也未必有利。” “如果意大利愿意在最后通牒到期之前暂停军事行动,德国愿意出面斡旋,推动奥斯曼在利比亚问题上做出实质性让步。” “至于让步到什么程度可以谈,但前提是意大利必须先停下来,如果意大利执意开战,那德国将不得不重新评估意大利作为盟友的可靠程度,以及这场战争对三国同盟体系造成的长远影响。” “这句话不用写进正式照会里,但要让他用口头的方式传递过去,让意大利人知道我们有这个态度。” “其他方面的外交活动同时执行,联络情况随时向朕汇报,如果意大利方面有积极回应朕会亲自斟酌下一步的方案。” “现在我们需要抢夺和平了……” 第七十五章 一日和平 第七十五章一日和平 罗马后半夜的街道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埃克哈德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大衣领子竖起来挡住脖颈间的寒风。 罗马的二月比他想象中要冷一些,但他根本没心思去感受街道的温度,因为他满脑子都是今天下午那场糟糕透顶的见面。 这是家里人安排的一场相亲,那位小姐姓什么来着……科尔贝蒂?科隆贝蒂?算了,不重要。 对方倒是长的十分柔美,眉眼间带着一丝忧郁气质,像是画里走下来的人物。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姿态优雅,手指纤细,说话的声音十分轻柔。 埃克哈德试图聊一些轻松的话题,比如罗马最近的天气,比如她从哪儿听说了他这个人。 小姐礼貌地回答了几句,气氛还算融洽,然后他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聊起了他最近在研究的机枪的冷却系统改进方案。 他叹了口气,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成一团薄雾。 他也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些贵族小姐聊天。 她们喜欢歌剧,喜欢诗歌,喜欢巴黎和维也纳流行的裙撑样式,也喜欢打听某某伯爵夫人的沙龙上谁又说了谁的坏话。 她们喜欢的东西,他统统不感兴趣,他完全不懂,他应该怎么接话呢? 他感兴趣的只有枪械,弹道,工事构筑和部队机动速度,而这些话题显然不适合在相亲场合谈论。 他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路过一栋灯火通明的建筑时停下了脚步,那是一栋巴洛克风格的宅邸,二楼窗口透出温暖的光线。 从外观来看应该是一家贵族俱乐部,大门紧闭着,门楣上的族徽和装饰线条都透着矜持与考究,啧啧,定然是老牌子…… 埃克哈德退后半步,仰头打量着那栋建筑的结构。 他的目光沿着墙壁缓缓移动,从一楼的窗户到二楼的阳台,从屋檐的排水管道到对面街道的转角…… 如果他能在二楼那扇窗户的位置架起一挺机关枪,他可以封锁整条街道。 从那个高度和角度射界几乎没有死角,任何试图从街道两端接近的步兵都会暴露在交叉火力之下。 唯一的掩护是街角那根灯柱,但那根灯柱没法阻挡子弹。 他在脑海里思来想去,然后晃了晃脑袋。 想岔了,这是在罗马,不是在战场上,他也不是来打仗的,他是来相亲的,虽然相亲已经搞砸了就是了…… 他又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他在罗马没有地方住,但家里人认识德国驻罗马大使,是一位名叫戈特利布·冯·雅戈的绅士,于是他拎着行李找到了大使馆。 雅戈阁下看上去很和蔼,也个子不高,人很温和,他看起来不像一位外交官,更像一个被公文压垮了腰的老公务员。 他热情的接待了埃克哈德,给他安排了住处,还说想住多久住多久,反正这栋楼里空房间多得很。 埃克哈德当时还有些不好意思,但雅戈摆了摆手说没关系,最近使馆里也没什么大事,正好有个年轻人陪着说说话也好。 埃克哈德沿着街道走回大使馆门口,掏出钥匙开了侧门。 整栋楼大部分窗户都是黑的,只有走廊里亮着几盏昏暗的值夜灯。 他轻手轻脚地穿过门厅,正准备上楼回房间,忽然注意到大使生活区的窗户里透出灯光。 他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怀表,凌晨两点了雅戈阁下还没睡?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敲了敲门。 “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五章一日和平(第2/2页) 埃克哈德推开门,看到雅戈正坐在书桌后面。 他看起来比白天更憔悴了,眼袋垂着,脸色蜡黄,原本就稀疏的头发乱糟糟的支棱着,看上去疲惫极了。 “雅戈阁下,您还没休息?” 雅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哦,埃克哈德啊,你怎么也还没睡?” “我出去走了走,散散心。”埃克哈德走进房间,“您这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雅戈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意大利要向奥斯曼帝国发出最后通牒了。” 埃克哈德愣了一下:“什么?” “今天傍晚的事。”雅戈摘下眼镜,用手指揉了揉眉心,“意大利要求奥斯曼承认他们对利比亚的宗主权,允许意大利军队进驻的黎波里塔尼亚和昔兰尼加。限期二十四小时答复,否则就开战。” 埃克哈德站在原地,大脑飞快地运转着。 意大利要打奥斯曼?打那个西亚病夫?在这个时间节点? “怎么会……”他喃喃道,“柏林那边怎么说?” “什么也没说,估计还在开会吧,我得先把备忘录草拟出来,明天一早就要送出去。埃克哈德,你要是困了就先去睡吧,不用陪我熬着。” 埃克哈德摇了摇头:“我陪您吧。反正我也睡不着。” 雅戈没有推辞,赶紧低头开始书写。 大约过了一刻钟,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抬起头,门被推开了,一个年轻的秘书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份电报抄稿。 “阁下!柏林急电!” 雅戈腾的站起来夺过那份电报,他的目光飞速扫过纸面。 埃克哈德忍不住问道:“阁下,柏林怎么说?” 雅戈把电报递给埃克哈德,自己转身拿起桌上的茶杯灌了一口凉透了的茶。 埃克哈德接过电报,目光快速扫过那一行行密密的字迹…… “……授权阁下以德意志皇帝陛下的名义向意大利方面传达以下信息,德国理解意大利在北非的利益诉求,但认为战争应是最后的手段。” “如意大利愿意在最后通牒到期前暂停军事行动,德国愿出面斡旋,推动奥斯曼在利比亚问题上做出实质性让步……” “如意大利执意开战,德国将不得不重新评估意大利作为盟友的可靠程度……” “现要求驻罗马大使至少为德国争取一日和平,这对德国的对策部署至关重要……” 埃克哈德读完电报,抬起头来,看到雅戈正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柏林要求我尽快约见国王或首相,至少要争取一天的和平,但现在的问题是我怎么约见?” “现在是凌晨两点,埃马努埃莱三世以自律著称,晚上十点准时上床,早上六点准时起床,几十年雷打不动。我不可能在这个时间去敲奎里纳莱宫的大门。” “首相乔利蒂也是一样,他住在城郊的别墅里,这会儿怕是早就睡下了。就算我连夜赶到他府上,他的管家也不会让我进门。” “那……我们就这样干等着?” 雅戈摇了摇头:“不干等。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把这封电报的内容整理成一份正式的备忘录,天亮之后第一时间递交到意大利外交部。” “然后我再去奎里纳莱宫求见国王,但在此之前我能做的只有把这些话写在纸上,然后祈祷天亮之前意大利人不会做出任何不可挽回的决定。” 第七十六章 另有其人 第七十六章另有其人 克劳德昨晚从会议厅出来之后,又被艾森巴赫叫到宰相府去和一大堆国务秘书补了一轮细节。 比如如果意大利拒绝怎么办?如果奥斯曼不接受这个结果怎么办?如果法兰西至上国借机插手怎么办? 每一个问题都没有标准答案,只能一条一条推演可能性,再一条一条准备应对预案。 等到他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都已经凌晨三点多了。 他也没时间回宫了,艾森巴赫直接让他在宰相府的客房里过了一夜。 他本以为自己会失眠,但身体比大脑诚实得多,头刚挨上枕头就睡着了,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泛白了。 克劳德坐起来,脖子有点疼。 壁炉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余烬,房间里冷得像地窖。 他用掌心搓了搓脸,看了一眼怀表,六点四十分,他也就睡了大概两三小时。 他赶忙穿好衣服,把自己打理打理就回了宫。 刚进城市宫,走廊里的景象让他愣了一下。 一夜之间整座皇宫的气氛都变了,平时这个时间点,走廊里只有侍卫和零星几个早起打扫的仆役。 但现在到处都是人,书记官抱着文件来回穿梭,内务府的官员三三两两地聚在墙角低声交谈,几个穿着黑色大衣的中年人站在一扇窗户前面,手里捏着电报抄稿。 克劳德没快步穿过走廊,拐上楼梯,朝皇帝的私人书房走去。 他在门口停下又整理了下着装,然后敲了敲门。 “进。” 克劳德推开门,特奥多琳德正坐在书桌后面吃着早饭。 她的眼睛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灰色,头发也只是随意拢在脑后,有几缕从耳后滑落下来,垂在脸颊旁边。 她抬头看见克劳德走进来,嘴里含着一块肉含糊不清的说了一句什么,大概是来了啊之类的话,然后用叉子指了指书桌侧面的那把椅子。 那把椅子紧贴着书桌的侧边,椅面前沿有一个样式好看的小桌,上面嵌着一个铜质的墨水台,旁边固定着一支笔。 那是给抄写员坐的位置,按照宫廷惯例,皇帝口述文书时需要有人当场记录。 但特奥多琳德从来不用抄写员,因为她一般也就签签字,而且她嫌有人在旁边唰唰写字吵得心烦,所以那把椅子自从她登基以来就一直空着。 克劳德把那几本册子挪开,在抄写员的椅子上坐下来。 椅子比正常的座椅矮了一截,有一种莫名的下级感,这在设计上就是故意如此的,让抄写员时刻意识到自己是在记录皇帝的话语而不是在与皇帝对话。 “陛下昨晚几点睡的?” “一点钟,”特奥多琳德又切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从宰相府过来。昨晚在那边过的夜,跟国务秘书们推演了大半宿的各种可能性,凌晨三点多才散。” “有结论吗?” “嗯……没有确切的结论……因为每一种可能都得准备一套应对方案,但谁也说不准意大利人会怎么选。” “我们能做的就是把能想到的情况都准备好,然后等消息。” 特奥多琳德哼了一声,继续埋头对付盘子里的早餐。 克劳德看了下桌面,上面好像有一个北非的详细地图,他正想伸手去够那份清单看看,特奥多琳德忽然抬起头看着他: “你吃早饭了没有?” 克劳德愣了一下,老实回答:“没吃。起来就直接过来了。” 特奥多琳德皱了一下眉,然后二话不说直接一刀切下一块肉,然后用叉子叉起来,直接朝克劳德嘴边递过去。 克劳德下意识往后缩了缩:“陛下,这……这不太合适吧……” “少矫情!”特奥多琳德把叉子又往前递了半寸,“没时间给你另外准备吃的!这是命令!” 克劳德犹豫了一小下,最终还是张开嘴把那块肉咬了下来。 他嚼了几下咽下去,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特奥多琳德又从自己盘子里切了一块,再次递了过来。 “再来一块。” “……陛下,您自己还没吃完。” “朕吃不完这么多,而且你昨晚忙了一宿,不吃饱哪有力气干活。张嘴。” 克劳德看着她又递过来的那块肉,心里感觉怪怪的,但还是老老实实张嘴吃了。 特奥多琳德看他乖乖吃了,嘴角几不可察的翘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早饭,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特奥多琳德放下刀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牛奶,然后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她的目光落在克劳德脸上,打量了半天。 特奥多琳德犹豫了一阵子,最终还是开口道: “昨晚在会上,你提出那个方案的时候朕就想问了,你是真心觉得能劝住意大利人,还是有别的想法?” 克劳德在心里打了打腹稿,再回应道:“陛下,我对和平不抱期望。” “这场战争现在不打以后也会打,意大利要的不是利比亚,他们要的是一场胜利,用来安抚国内的情绪,巩固政府的合法性。” “这个需求不会因为一次外交斡旋就消失,只会被推迟。” “那你为什么还要费这个力气?”特奥多琳德的眉头微微蹙起,“既然你知道拦不住,何必多此一举?” “因为我们需要时间,大约一到三天就够了。” “这段时间够我们做什么?” “够我们把面子做足。” “如果奥斯曼方面反应够快,可以利用这几天疏散的黎波里塔尼亚沿海的平民,加固港口的部分防御工事,把重要的物资和设备向内陆转移。哪怕只减少几百人的伤亡,这件事也值得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六章另有其人(第2/2页) “表态的速度决定了责任的归属,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等意大利突然宣战之后再跳出来发表声明,那在国际社会眼中,德国就是一个事后说明白的角色。” “意大利会觉得我们默认了它的行动,日后只会变本加厉,还会干出这样的事情。” “而奥斯曼会觉得我们根本没有把它当成真正的伙伴,我们在近东几十年的外交积累和信誉,一夜之间就会崩塌。” “意大利加入三国同盟,从一开始就不是因为和我们有共同的核心利益。” “他们是为了在欧洲舞台上有个靠山,如果我们在这场危机中表现得过于软弱,意大利就会觉得德国这个盟友是靠不住的。” 特奥多琳德思考了一会儿,开口道:“所以你想要的不是真的阻止这场战争,而是让所有人都看到德国努力过了。” “对。”克劳德点了点头,“让意大利看到我们尽力维护同盟关系,让奥斯曼看到我们尽力履行合作伙伴的义务,让英法俄看到我们是一个负责任的大国。” “更重要的是这能让我们德国的民众看到,他们的政府在战争来临之前做过最后的和平努力。” “这样一来无论结果如何,我们在外交上都立于不败之地,无论如何我们都没有太大的损失。” “如果战争没有爆发那更是最好的结果,不仅保护了可能遭难的平民,我们的声望也会更上一层楼。” 克劳德说完后,书房里就安静下来了。 特奥多琳德靠在椅背上琢磨着什么,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道: “朕问你一个问题。” “陛下请讲。” “你说的这套东西俾斯麦是不是也干过类似的事情?” 克劳德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 “陛下明鉴,思路确实差不多,俾斯麦时代就有过类似的先例。” “上一次是奥匈帝国和保加利亚的问题,那时候奥匈想在巴尔干扩大影响力,保加利亚则刚刚摆脱奥斯曼的控制不久,两国在东鲁米利亚的问题上剑拔弩张。” “俾斯麦当时的反应很有意思,他没有公开反对奥匈的诉求,也没有跑去支持保加利亚,而是通过外交渠道向维也纳传达了一个非常明确的信号。” “德奥同盟的目的是维持区域稳定和中欧安全,不是为了给奥匈帝国的每一次扩张冲动兜底。” “奥匈帝国如果遭遇攻击,德国一定会履行兄弟盟约发起进攻,但如果奥匈是在巴尔干主动惹出事端,德国不会无条件替他们收拾烂摊子。” “这个信号传过去之后奥匈帝国在外交上的姿态明显收敛了很多,直到今天他们在巴尔干的行动也会老老实实协调。” “他们明白了德国虽然是有共同利益的盟友,但不是他们的工具。” 特奥多琳德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所以俾斯麦的做法是让所有人都知道德国的底线在哪里,并且通过居中仲裁的方式把自己置于优势地位?” “正是如此。”克劳德点头,“俾斯麦时代的德国之所以能够在欧洲拥有那么高的外交地位,当然一部分是因为德国确实强大。” “但更重要的是俾斯麦让所有人都相信,德国是一个可以预测的负责任的大国。” “英国人可以预测德国的行为,俄国人可以预测德国的行为,甚至连法国人虽然恨德国,但他们也知道德国在什么情况下会做什么事,这种可预测性是大国信誉的核心。” “好,那朕还有一个问题。” “陛下请说。” “你说得很清楚,意大利和奥斯曼的战争不是我们的核心利益。” “虽然长远来看对巴尔干局势影响巨大,但说到底那是地中海沿岸的事,离德国本土隔着半个欧洲。”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这么殚精竭虑?,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克劳德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开口: “陛下,说实话,无论我们怎么处理,最终的结果大概率只有一个。” “劝奥斯曼吃个亏把利比亚让出去,把面子保住就行,这把给了,劝意大利别太贪,在国际上别太狂,照顾下对方面子,双方各退一步都好对国内交差。” “不管哪种结果,本质上都是在两个非核心利益相关方之间做调解,这件事本身不值得众人殚精竭虑。” “所以……我们真正担心的是另有其人,陛下。” 特奥多琳德的眉头微微皱起:“谁?” “陛下应该知道,我们的决策层……他们的精力目前还被另一件事牢牢牵制着,摩洛哥问题的后续。” “梅斯会议虽然确定了法国对摩洛哥的保护国地位,但保护化之后的补偿问题至今悬而未决。” “法国拿到了摩洛哥,英德两国在当地的商业利益和债权如何保障?西班牙在北部沿海的地位如何确认?这些问题到现在还在扯皮。” “更麻烦的是,摩洛哥内陆的反苏丹叛乱还没有彻底平定,法国在当地的军事行动仍在持续。” “英德法等国的外交资源和注意力,仍然有很大一部分被锁在北非西端,这种扯皮又臭又长,起码也得扯半年。” “但有一个传统的陆权强国,目前完全没有被摩洛哥危机牵扯住精力。它在北非没有任何殖民利益,不需要在那里投入任何精力和一兵一卒。” “它在巴尔干和奥斯曼问题上有着至关重要的利益,它有充足的精力关注这场意土危机。” “它在斯拉夫世界有无法推卸的保护者身份,它也有充足的理由趁这个机会在巴尔干有所动作。” 特奥多琳德瞪大眼睛,看了眼桌上的地图。 “你是说……俄国?” 第七十七章 不要优柔寡断…… 第七十七章不要优柔寡断…… 圣彼得堡郊外,沙皇村。 奥尔加·尼古拉耶芙娜正窝着一肚子火,现在在房间里终于可以发泄了。 “她简直疯了!真的疯了!天呐……父亲也是,什么都顺着她!” 站在她面前的贴身女仆瓦尔瓦拉低着头不敢接话,毕竟皇女嘴碎两句皇后是家事,她嘴碎两句可就是造反了…… “阿里克谢舔盘子关我什么事?!他自己要舔的!又不是我教他的!母亲凭什么说是我的责任?就因为我是大姐?!” “殿下,皇后她可能只是……” “可能只是什么?心情不好就拿我撒气?她哪天心情好过?”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女仆吓得把头埋得更低了。 奥尔加转过身,盯着窗外灰蒙蒙的花园。二月的圣彼得堡郊外一片萧瑟,树枝光秃秃的,天空低垂,云层厚重,看着就很压抑。 她深呼吸了一下,但胸口那股闷气却丝毫没散。 阿里克谢今天下午在餐厅里舔盘子,然后母亲亚历山德拉进来了。 然后她莫名其妙被训了整整一刻钟,罪名是身为长姐未能以身作则,纵容皇太子做出不符合身份的举止,还什么缺乏责任心。 奥尔加觉得冤透了,阿里克谢舔盘子关她什么事?那小子自己想舔的!再说了,他才几岁,舔个盘子怎么了?谁家小孩不干点傻事? 但这话她不敢当面跟母亲顶,顶了只会招来更长的训斥,所以她只能回到自己房间里摔书。 “殿下,要不要我去给您泡杯茶?” “不要。”奥尔加闷闷地答。 “那……要不要去花园里走走?外面虽然冷,但空气挺好的。” “好吧。反正待在这儿我也烦。” 她披上一件厚外套,系好围巾,推开侧门走了出去。 与此同时,花园的另一侧。 尼古拉二世牵着亚历山德拉的手沿着林荫道缓步而行。 两条牧羊犬在前面的草地上追逐嬉戏,偶尔回头看一眼主人,然后又撒欢跑开。 “你今天对奥尔加是不是说得太重了?”尼古拉轻声说道。 “重?”亚历山德拉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她身为长姐,纵容阿里克谢做出那种不得体的举动,我说她几句怎么了?” “阿里克谢才多大……舔个盘子也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什么大事?”亚历山德拉停下脚步,转头盯着尼古拉,“他是皇太子!” “他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皇室的脸面!如果从小不加以管教,长大了还得了?” 尼古拉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你说得对……说得对……” 亚历山德拉满意地哼了一声,挽着他的胳膊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又开口道:“还有,尼古拉,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格里高利的事。” “他又怎么了?” “他最近在圣彼得堡受到了一些不公正的对待,有人说他酗酒,有人说他行为不检点,还有人散布谣言说他……说他勾引贵族妇女。” “这些都是诽谤!是那些嫉妒他,不理解他的人编造的!应该严惩圣彼得堡的这些媒体!” 尼古拉早有预料,从去年开始这些事情就都被披露在圣彼得堡的各大媒体了,他自然也是知道的…… “亚历山德拉,我知道你对格里高利很有信心,我也承认他对阿里克谢的血友病有帮助。” “但是……拉斯普京最近的行为确实有些太出格了!这!这是上帝不允许的!” “我听说他在餐厅里喝醉了酒,当着众人的面说了很多非常不合适的话,还有人看到他出入一些……不太体面的场所……这怎么……” “他是神人!”亚历山德拉还没听完就不乐意了,直接打断道,“神人的行为不能用凡人的标准来衡量!” “他喝酒是因为他在承受世间的苦难,他去妓院是为了拯救堕落的灵魂!你不能用普通人的眼光去看待他!” 尼古拉被她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安抚道: “好好好,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但是……为了他好,也为了皇室的名誉,我觉得是不是应该让他暂时离开圣彼得堡一段时间?” “比如说去一趟圣地朝圣,避避风头,这样可以证明他的虔诚!等他回来的时候,这些谣言自然就消散了。” 亚历山德拉盯着他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最后皇后点了点头,随口说道:“朝圣……倒也不是坏事。” “格里高利确实说过,他感受到神的召唤,想去耶路撒冷朝圣。如果我们能资助他的旅程,他会很高兴的。” “那就这么定了。”尼古拉松了一口气,“我会让宫廷办公厅安排经费和行程。” 两人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路,亚历山德拉又开口道: “尼古拉,你要记住,格里高利是我们家的守护者。没有他,阿里克谢可能已经……已经……”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你不能因为那些闲言碎语就疏远他。” “而且你是沙皇!你不能优柔寡断!哪怕做错了也比优柔寡断好!” “我知道,我知道。”尼古拉握紧了她的手,“我是沙皇,我不会疏远他的,我只是觉得让他出去避一避……对他和对我们都好。” 亚历山德拉没有再说话,算是默许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官员沿着林荫道跑过来,气喘吁吁的在尼古拉面前停下。 “陛下!陛下!紧急军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七章不要优柔寡断……(第2/2页) 尼古拉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事这么慌张?” “意大利……意大利向奥斯曼帝国发出了最后通牒!要求奥斯曼承认意大利对利比亚的宗主权!限期二十四小时答复,否则就开战!” 尼古拉愣住了:“什么?意大利要打奥斯曼?” “是的,陛下!但是……但是情况有些奇怪。最后通牒已经发出去了,按理说现在就应该到期了,但意大利到现在还没有宣战。” “应该是奥地利或者德国人在劝说盟友,也有传闻说是意大利国王和首相在协商,具体发生了什么还不清楚。” “德国?奥地利?”尼古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们想干什么?意大利国王和首相又怎么了?他们不是关系很好吗?” “不清楚,陛下。但奥斯曼方面已经开始做战争准备了。他们在埃及边境集结部队,应该正在和英国协调通过运河区的事宜。更重要的是……” “奥斯曼方面放出消息,如果战争爆发他们将封闭达达尼尔海峡。” “封闭达达尼尔海峡?!这不行!为什么!” “陛下,奥斯曼方面声称,这是为了防止意大利海军进入马尔马拉海威胁伊斯坦布尔。” “上帝啊……”尼古拉伸手扶住了额头,“这……这怎么会……” 他的大脑一片混乱,达达尼尔海峡是俄国黑海舰队的唯一出海口,如果被封闭,俄国在黑海的军事和商业航运将全部瘫痪。 小麦出口,石油运输,黑海舰队的行动……全都完了。 “尼古拉。” 一只手按在了他的后背上,他转过头,看到亚历山德拉正盯着他。 “不要优柔寡断。” 不要优柔寡断……不要优柔寡断……对……不要优柔寡断…… 尼古拉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他,看向那名官员。 “立刻通知外交大臣,让他以帝国的名义向奥斯曼方面发出照会!” “俄国要求奥斯曼帝国在任何情况下都必须保证达达尼尔海峡对俄国船只的通行自由!” “就算要封锁也得对俄单独开放!这是俄国的核心利益!绝不容许任何形式的封锁!” 官员愣了一下,飞快地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记录。 “还有,”尼古拉继续说道,“联系我国驻伊斯坦布尔大使,让他立刻约见奥斯曼苏丹或大维齐尔,向他们传达俄国的立场。” “告诉苏丹和大维齐尔,如果奥斯曼关闭海峡,俄国将视为敌对行为!” 官员写完最后一个字,正要转身离开,亚历山德拉忽然开口了: “等等。” 官员停住脚步,看了看皇后,又看了看沙皇。 亚历山德拉走上前一步,站在尼古拉身边,目光直视那名官员: “告诉外交大臣,光说是不够的。” 尼古拉转头看着她,有些不解:“亚历山德拉?” “你以为发一封照会就能解决问题?奥斯曼人现在怕的是意大利的海军,不是你的照会!你让他们不要关海峡,他们凭什么听你的?” “那……那你的意思是?” “巴尔干。”亚历山德拉斩钉截铁的说道,“派人去联络塞尔维亚、保加利亚、希腊,让他们先停下彼此之间的争斗。” “告诉他们现在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奥斯曼帝国正在被意大利牵制,北非一开战,他们在欧洲的兵力必然空虚。” “如果他们能联合起来,就能把奥斯曼人彻底赶出欧洲!” “然后呢?”尼古拉问道。 “然后?然后就是分赃的时候了,马其顿,色雷斯,阿尔巴尼亚,谁出力多谁拿大头。” “但前提是他们必须联合行动,而不是各自为战,你是斯拉夫世界的父亲,现在是你站出来统领他们的时候。” 尼古拉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一直僵在原地。 亚历山德拉见他没反应,继续说道: “高加索方向的军队也要做好准备,一旦巴尔干打起来,我们从东面施加压力。黑海舰队进入战备状态,随时准备支援巴尔干方向的行动。” “可是……斯托雷平那边……这决定应该告诉内阁吧……起码也得通知一声……” “斯托雷平?你是沙皇还是他是沙皇?这种事情需要跟他商量吗?他是个反对格里高利的愚昧之徒!” 尼古拉沉默了。 斯托雷平是他统治中最重要也最棘手的存在,斯托雷平在1905年革命后帮他稳住了局面,推行土地改革,镇压叛乱,是帝国不可或缺的支柱。 但正因为如此,尼古拉对斯托雷平的感情极其复杂。 他依赖斯托雷平的能力,却又忌惮斯托雷平的威望。 他需要斯托雷平为他干活,却又害怕斯托雷平有一天会取代他。 但1905年的事情之后他学乖了,他又想要成为绝对的沙皇独掌乾坤,又没有能力和决断力。 他开始更多地专注于家庭,把很多实际事务交给了斯托雷平和内阁,自己则躲在皇村的宫殿里享受着家庭的温暖。 但现在…… 亚历山德拉掐了一下他的手臂,尼古拉吃痛,回过神来。 “对!就……就这么做。”他对那名官员说道。 官员瞪大了眼睛:“陛下……您的意思是……要动员高加索军区?还要联络巴尔干各国?” “对!”尼古拉用力点了点头,“朕就是这个意思!立刻去办!” 官员愣在原地,但犹豫了半天也不敢开口,最终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去了。 第七十八章 让我随着土耳其一起死吧! 第七十八章让我随着土耳其一起死吧! 伊斯坦布尔,首相官邸。 窗台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头。 内务部长塔拉特站在窗前,手指间夹着一支新的卷烟,烟雾在冰冷的玻璃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一个年轻的秘书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份电报抄稿。 “说吧。” 秘书咽了口唾沫:“阁下……意大利王国已于今晨向帝国正式宣战。意军舰队已驶离塔兰托港,预计四十八小时内抵达的黎波里海岸。” 塔拉特点了点头。 秘书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他最终小心翼翼的又问了一句:“阁下……要不要通知各部大臣召开紧急会议?” “先不用,先找cup党务负责人……去吧……” 秘书转身快步离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德国人做到了他们承诺的事……他们让意大利决策圈内部迟疑了将近一天。 那一天里,塔拉特一度燃起了希望。他甚至开始幻想,也许意大利人真的会停下来,也许这场战争真的可以被避免。 但幻想终究是幻想。 他抬起头重新望向窗外,伊斯坦布尔的天际线在二月的薄雾中若隐若现,宣礼塔的尖顶刺破雾霭,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这座城市已经见证了太多帝国的兴衰,它见过征服者的旗帜在城市上空升起,也见过败军的船只从海峡仓皇逃离。 塔拉特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他转身离开窗边,走到书桌前坐下。 桌面上摊着一份利比亚地区的驻军分布图,的黎波里塔尼亚和昔兰尼加的全部守军加起来也就几千人。 其中一半是当地招募的民兵,没有接受过正规训练,手里的步枪型号五花八门,有些甚至是比他年纪都大的老古董。 他们没有统一的弹药口径,没有新式的大炮,没有机枪,也没有任何有效的海岸防御工事。 意大利人呢? 意大利集结了一支精锐的远征军,配备着最新式的舰炮和刚刚列装的野战炮。 他们有现代化的后勤补给体系,有完善的医疗救护系统,有专门负责工程作业的工兵营,他们还带了飞机。 八千人对三万人,老式步枪对新式舰炮,民兵部队对王国精锐,这怎么打? 塔拉特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 吊灯的水晶坠子在轻微的穿堂风中缓缓转动,他看着那些光点在墙面上游移,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德国人说开战后会随着战争烈度和舆论风向的变化尽可能提供支援,奥地利人也说了类似的话。 尽可能的意思就是我们会观察形势,如果对我们有利我们就帮忙,如果对我们不利我们就袖手旁观,你们自求多福吧…… 他理解,他当然理解,德国能做到这一步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意大利是他们的正式盟友,三国同盟的条约摆在那里,德国不可能为了奥斯曼去和自己的盟友翻脸。 能争取到一天的时间已经是柏林方面能给出的最大诚意了。换一个人坐在柏林的决策席上,恐怕连这一天都争取不到。 理解归理解,现实归现实。 他现在面临的局面是意大利已经宣战,而奥斯曼连向利比亚派遣援军都做不到。 英国人不让奥斯曼军队越过埃及。陆地上的支援路线根本走不通。 走海路倒可以运兵,但奥斯曼海军那支曾经称霸地中海的舰队,如今只剩下几艘老旧的巡洋舰和一堆快要散架的岸防炮艇。 意大利海军拥有整个地中海最现代化的舰队之一,如果奥斯曼试图通过海路输送援军,那些运输船会在出港后的第一个夜晚就被意大利潜艇送进海底。 的黎波里塔尼亚和昔兰尼加只能靠自己了。 那几千名守军,将独自面对强大的意大利远征军以及意大利海军从海上倾泻的舰炮火力。 一百年……整整一百年! 那些本该用来修铁路,建工厂,训练新军的岁月,被一代又一代的苏丹浪费在了后宫阴谋和毫无意义的对外战争上。 每一次战败帝国都要丢掉一大块领土,然后再花十年时间去消化这个耻辱,还没等消化完下一次战败又来了。 这样的外债内债越积压越多,而现在轮到他和他的同志们来还这笔债了。 青年土耳其党这个名词曾经承载了多少希望? 1908年,他们高举着立宪的旗帜,推翻了哈米德二世的专制统治,承诺要给这个古老的帝国带来新生。 宪法恢复了,议会召开了,报纸上开始出现批评政府的文章了,一切都看起来那么美好。 但立宪只是第一步,救国和建军才是他们的目标。 没有一支现代化的军队,没有一套高效的行政体系,没有一条能够支撑战争的铁路和公路网,立宪就只是一纸空文。 他们还没来得及完成这些,宪法恢复才三年,三年的改革在一百年的衰败面前实在太短了。 好在还有人愿意出手相助,德国人愿意帮助他们。 冯·德·戈尔茨帕夏在奥斯曼军中待了十几年,帮助训练了一批受过现代教育的军官。 德国企业正在修建安纳托利亚铁路,德国银行在帮助奥斯曼重整财政。 亲德建军的路线已经确定,一批又一批的年轻军官被送往柏林深造。 但这些都需要时间,而时间恰恰是他们最缺的东西。 现在意大利人打过来了。如果他们打赢或者打平,那一切还有转机。 如果他们打输了,输掉的将不仅仅是利比亚,还有青年土耳其党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威信。 那些反对立宪的保守势力,那些怀念旧制度的贵族,那些一直在暗中活动的宗教极端分子,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他们的笑话。 塔拉特把脸埋进手掌里沉默了许久,他抬起头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湿的。 他老大一个人了,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像个孩子一样哭了出来。 他恨自己这副模样,他是内务部长,是青年土耳其党的核心人物之一,他应该在危机面前保持冷静,应该拿出方案,应该稳住局面。 但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他甚至连该先给谁打电话都不知道。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阁下!首相府派人来了!哈克阁下请您立刻过去!” 塔拉特猛地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 “知道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的洗手盆前,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泼在脸上。 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眶通红,鼻尖也红红的,狼狈的不成样子,他扯过毛巾擦了擦脸,深呼吸了几次,然后整理了一下衣领和领带走出了办公室。 马车已经在官邸门口等着了,塔拉特钻进车厢,车门关上,马蹄敲击着石板路,车轮碾过潮湿的街道,朝着首相府的方向驶去。 一路上他掀开车帘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伊斯坦布尔一如既往的喧闹,小贩推着车叫卖着面包和烤鱼,码头工人扛着麻袋在货栈之间穿梭,几个穿着长袍的老人坐在茶馆门口喝着红茶,悠闲地谈论着天气。 他们还不知道战争已经开始了,他们还不知道这个国家的命运正在滑向深渊…… 马车在首相府门前停下。塔拉特跳下车,快步走上台阶。 走廊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有财政部的官员,有外交部的秘书,还有几个他叫不上名字的文职人员,所有人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八章让我随着土耳其一起死吧!(第2/2页) 他径直走向首相的办公室,哈克帕夏正坐在办公桌后面,他抬起头看见塔拉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塔拉特坐下来,开门见山的问道:“出什么事了?” 哈克把面前的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你自己看吧。” 塔拉特接过文件,目光扫过纸面。 俄罗斯黑海舰队已驶离塞瓦斯托波尔基地,正在向博斯普鲁斯海峡方向移动。 高加索总督区已开始动员,俄军在巴统,卡尔斯,埃尔祖鲁姆方向的驻军进入战备状态。 俄国驻伊斯坦布尔大使已向帝国提出正式照会,要求奥斯曼帝国在任何情况下都必须保证达达尼尔海峡对俄国船只的通行自由。 同时俄方提出奥斯曼帝国拖欠俄国债权人的债务已累积多年,海峡通行税费的征收标准和分配比例应当重新协商,由两国共同监管。 “这?!这!俄国人趁火打劫!” “对,他们想要海峡的控制权,还想要插手我们的财政。” 完了……那条海峡是奥斯曼最后的命脉。 俄国人想要它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彼得大帝时代开始,历代沙皇都在梦想着为俄国打开通往温暖海洋的大门。 而奥斯曼帝国就是挡在那扇门前的最后一道屏障,现在这道屏障出现了裂缝,俄国人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还有一件事。”哈克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俄国人提出的海峡通行税费重新协商,表面上是财务问题,实际上是想在cpd的框架里再插一脚。” cpd……全程奥斯曼公共债务管理局。 1881年的《穆哈雷姆法令》像一道枷锁套在了这个帝国的脖子上。 那一年帝国已经破产了六年,1875年暂停偿付外债利息,1878年俄土战败后财政彻底崩溃,帝国连一分钱的利息都拿不出来。 欧洲债权人们不打算善罢甘休,他们逼着当时的苏丹签下了那份法令,成立了奥斯曼公共债务管理局。 cpd理事会由英,法,德,奥匈,意大利,荷兰的债权人代表组成,奥斯曼这边只有一名列席代表,没有表决权。 cpd不归奥斯曼政府管辖,它有自己的征税网络,高峰期雇用了五千到一万人,规模比他们帝国自己的财政部还大! 老百姓交的盐钱,烟钱,酒税,丝税直接进了cpd的账户,付给外国的债主。奥斯曼财政部连收了多少都看不到,更别说调动了。 帝国编制预算的时候,必须先保证cpd的份额。国防、行政、基建的开支,只能靠剩下的部分来腾挪。 为了让cpd的税基最大化,帝国被迫鼓励种烟,养蚕,扩盐销,而不是按照本国经济的实际需求自主布局。 三十年,整整三十年。 帝国的财政命脉一直被外国债权人捏在手里,像一个被掐住喉咙的病人,每一次呼吸都要经过别人的允许!而现在俄国人也想来分一杯羹! “他们到底想要什么?!这还不够吗?!” “他们想要的不只是通行自由,他们想要的是在海峡问题上的单方面特权。如果俄国军舰可以自由进出海峡,而其他国家的军舰被挡在外面,那黑海就成了俄国的内湖。” “至于财政问题……俄国人想借着重新协商税费的名义,在cpd的理事会里插进自己的人。” “到时候英法德意奥荷之外再加一个俄国,我们在自己的国家里连税都收不了了……” “哈克……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哈克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塔拉特。 “我已经派人去联系德国大使馆了,德国人在这个问题上和我们有共同的利益,他们也不希望俄国控制海峡。” “但德国人现在被意大利和摩洛哥的事情搞得焦头烂额,所以我们自己也得有所准备。” 塔拉特抬起头:“什么准备?” “高加索方向的要塞,我们守得住吗?” 塔拉特愣了一下。 “你想和俄国打?” “我不想!但现在已经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了!俄国人的舰队已经出海了,高加索的军队已经开始动员了!” “如果我们不做任何准备,他们会认为我们软弱可欺!然后得寸进尺!如果我们摆出强硬的姿态,也许还能把他们逼回谈判桌!” “更何况,我们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意大利在北非打我们,俄国在高加索压我们,英国人站在一边看热闹,法国人巴不得我们早点完蛋!” “如果我们在这场危机中再退一步,奥斯曼就真的完了!那些反对立宪的势力会把我们撕成碎片!” “马哈茂德·谢夫凯特帕夏是陆军大臣,在高加索方向待过多年,熟悉那里的地形和驻军情况。如果让他去指挥高加索方向的防御,也许能守住。” 塔拉特听到这个名字立刻站起身,情绪激动的大喊着: “不行!坚决不行!坚决不行!” 哈克皱起眉头:“为什么?” “因为马哈茂德不是我们的人,他对宪政没有感情,他对cup没有忠诚。他忠于的是军队!是国家!是他自己!” “他现在不反对我们是因为我们给他预算,帮他重整军队。但如果这一次我们威信扫地,他就会去找苏丹。” “我们好不容易把苏丹囚禁在宫中!到时候过去的一切努力都将化为乌有!宪政就完了!苏丹就回来了!” 办公室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那你说怎么办?我们不派马哈茂德,那派谁?谁能守得住高加索?” 塔拉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除开马哈茂德将军还有谁呢?他没有答案,他什么都没有…… “塔拉特……我们过去骂苏丹昏庸,骂大臣无能,骂外国列强贪婪,而现在……我们就是那个昏庸和无能本身……” “是的……现在我需要你给我三天两夜。” 哈克皱起眉头:“你要干什么?” “找个人代理我的职位。我要带着家眷去柏林。” “去柏林?干什么?” “做一切我能做的事情。找德国人,找奥地利人,找所有愿意听我说话的人。哪怕是跪在他们面前磕头,哪怕代价是我的脑袋也行!” “塔拉特……” “如果我没搞到帮助我就自杀,死在异国他乡,不用把我的遗体带回来!我没那个资格!就让我随着土耳其一起死吧!” 哈克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还能说什么……让塔拉特去吧…… “哈克,把资金和人员提前做好转移准备,如果这次宪政完蛋了,大家就流亡吧。” “流亡?我们要流亡到哪里去?” “瑞士,法国,英国……哪里都行,活着就好……活着就还有机会,等未来有一天,我们再像1908年那样再来一次吧……”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传来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哈克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低着头…… 他忽然想起了一首诗,是某个不知名的奥斯曼诗人在衰落初期写下的句子: 我们的祖先梦见了一片大海,我们醒来时,手里却只剩下一捧流沙…… 第七十九章 机缘巧合…… 第七十九章机缘巧合…… 四天后,柏林。 塔拉特蹲在街边,背靠着一根冰冷的灯柱,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车马和行人。 没有人在意他,在柏林这座繁华的都市里这样的人太多了,比他落魄的也多的是,没人会多看他一眼。 三天前他从伊斯坦布尔出发,一路换乘了三次火车,穿越巴尔干的山峦和奥匈帝国的平原,终于在昨天清晨抵达柏林。 他本以为到了柏林就能找到出路,他带着翻译官跑遍了所有他能想到的机构,外交部,殖民地办公室,几家据说与宫廷有关系的办事处。 他递上名片,报出身份,然后开始讲述他知道的事情。 意大利宣战后,俄国黑海舰队已经出动,高加索军区正在动员,奥斯曼需要德国的支持,需要德国出面遏制俄国的野心。 但奇怪的是……没有人待见他。 有的人听完他的话,礼貌的点点头,说我们会研究研究,然后就把门关上了。 有的人干脆连门都没让他进,只让秘书出来应付了一句阁下今日公务繁忙。 还有人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 “俄国动员了?先生,您确定吗?我们这边没有得到任何相关的情报。” “可是……可是这是真的!他们动员了!绝对是真的!” “先生,如果您说的是真的,为什么奥斯曼帝国的外交官没有向我们通报?您是以私人身份来柏林的,对吧?您说的这些……恕我直言,我们没有义务采信。” 每一次他都被人从门口送出来,每一次门在他身后关上的声音都像一记耳光。 他蹲在街边,把脸埋进手掌里。 不对……不对……这不对…… 俄国黑海舰队驶离塞瓦斯托波尔,高加索军区开始动员,俄国大使向奥斯曼外交部递交照会,这些事情,奥斯曼的外交官应该第一时间通报德国才对! 德奥是奥斯曼重要的合作伙伴,俄国在奥斯曼边境的军事动向直接关系到德国的战略利益,驻柏林的大使为什么不报告? 除非……除非有人不让他们报告。 外交界里有内鬼。 如果有人刻意隐瞒了俄国的军事动向,那目的只有一个,让德国误判局势,让奥斯曼孤立无援。 谁会这么做?亲意派?还是那些反对宪政,暗中勾结旧势力的保守派? 如果这个消息真的被封锁了,那他这几天的碰壁就完全说得通了。 德国人不是不愿意帮他,德国人根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在他们的认知里意土战争只是意大利和奥斯曼之间的一场局部冲突,俄国没有介入,巴尔干没有动荡,一切都还在可控范围内。 所以他们才会把他当成一个夸大其词的疯子。 塔拉特站起身来,双腿因为蹲得太久而有些发麻。 他扶着灯柱站稳,深呼吸了几次。 他已经连续四天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在火车上,他躺在包厢里,耳边是车轮撞击铁轨的轰鸣声,闭上眼睛就是俄国舰队驶过博斯普鲁斯海峡的画面。 每次他刚要睡着,就会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悸惊醒,心脏狂跳不止,后背全是冷汗。 他今年才三十多岁,正值壮年,但这几天的折磨让他感觉自己老了二十岁。 他看了一眼天色,对身边的翻译官说:“你先回旅馆吧,我想一个人走走。” 翻译官犹豫了一下:“阁下,您一个人……” “我没事。你先回去,我待会儿就回来。” 翻译官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塔拉特一个人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柏林的二月比伊斯坦布尔冷得多,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子很深,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他走了几步,忽然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他赶忙停下来,扶着墙壁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他一直在奔波,饭都没怎么顾得上吃,胃里空空如也,饥饿和疲惫同时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想要继续往前走,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浓,耳朵里开始嗡嗡作响。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然后越来越慢,越来越远。 他的膝盖弯了下去,身体靠着墙壁缓缓滑落,他试图用手撑住地面,但手臂完全使不上力气,视野的边缘开始收窄,像一幅画卷从四周向中心卷起。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 几分钟前……巷子外的街道上…… “现在出门真麻烦……以前我是个无名小卒,起码很自在,但现在走到哪哪都有人认出我……这可真不自在……” 说话的正是威廉·福格特,身旁跟着他的妹夫弗里德里希,弗里德里希比威廉高出半个头,身材敦实。 他在军队里当了多年的文员,原本这辈子也就那样了,但自从威廉在科佩尼克干下那桩惊天动地的壮举之后,他这个做妹夫的也跟着沾了光。 上司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年终考核评了个优秀,前不久还小小的升了一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九章机缘巧合……(第2/2页) “这是好事。”弗里德里希接话道,“你现在是名人,走到哪儿都有人认得你。” “你可以借着这些机会说一点正确的话嘛,就像那些演说家一样。你不是一直说想做实事吗?现在平台有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威廉摸了摸帽檐,“但克劳德顾问特意叮嘱过我,不可以乱说话。” “他说我现在的影响力是一把双刃剑,说对了能引导舆论,说错了会惹祸上身。” “他还说公众人物最忌讳的就是信口开河,一句话说出去收不回来,到时候害人害己。” 弗里德里希点了点头:“也是。你在科佩尼克那件事虽然大家都当笑话听,但说到底毕竟是冒充军官,鲍尔顾问能把这事儿压下来,还给你找了条正道,你得珍惜。” “我知道。”威廉叹了口气,“说起来,这段时间我赚的钱比以前一辈子加起来都多。” “演讲有酬劳,出席活动有车马费,前几天还有个出版社找我写回忆录,人家说了,不用我自己写,我口述他们找人代笔,稿费分我一半。” “那不是挺好的吗?”弗里德里希说。 “好是好……”威廉的脚步慢了下来,“只可惜小莉丝她……她没能等到这一天。” 弗里德里希沉默了几秒,低声道:“是啊……那孩子走得太早了,她才十九岁,却得了这样的病……” “别说了,威廉。”弗里德里希拍了拍他的肩膀,“她去找天父了,至少不用再受苦了……这种肺病有钱也治不好。” 威廉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岔开话题:“行了,不说这些伤心事了。对了,那个鲍尔顾问最近让我干一件新鲜事。” “什么事?” “他说这叫……公关?应该是这个词。让我做正面宣传,就是去社区和工厂里头跟大伙儿聊聊,顺带也听听大家的意见,收集起来报到上面去。” 弗里德里希眨了眨眼:“这不就是……线人吗?” “不是线人!线人是偷偷摸摸的,我这个是光明正大的。” “他还让我带人发一种叫汽水的甜水给工人喝,问他们觉得味道怎么样,有什么想法,还有什么困难和需求,都可以跟我说。” “汽水?那是什么东西?” “就是一种加了气泡的甜水,喝进去嘴里凉丝丝的,还挺好喝。” “据说是鲍尔顾问自己捣鼓出来的配方,打算开厂生产。他说这东西成本低,比啤酒便宜得多,工人干完活儿喝一瓶,既解渴又提神。” 弗里德里希听得来了兴趣:“那这活儿不错……到处走走看看,跟人聊聊天,还能赚钱。” “是不错,比当年在监狱里做鞋强多了,不过也挺累的,有时候一天要跑好几个地方,回到家腿都站不直。” 两人说着话,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打算抄近路去下一个街区。 走了没几步,弗里德里希忽然停了下来。 “威廉,你看那儿。” 威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巷子深处一个人靠着墙壁瘫坐在地上,脑袋歪向一侧,脸色惨白,嘴唇发紫,一只手无力地搭在膝盖上。 两人对视了一眼,快步走了过去。 威廉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他赶忙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喂!先生!您还好吗?能听见我说话吗?” 那人眼皮动了动,艰难的睁开了一条缝,嘴唇翕动着说了句什么。 威廉和弗里德里希面面相觑。 “他说的是什么?”弗里德里希问。 “不知道,不像德语。”威廉皱了皱眉,“听着像是……什么非洲或者西亚那边的语言?” 那人又挣扎着说了几句,这次声音稍微大了一些,但依然完全听不懂。 他的衣着考究,大衣的面料是上等的呢绒,皮鞋擦得锃亮,怎么看都不是流浪汉。 “是个外国人。”弗里德里希判断道,“看上去还挺有钱的。怎么会晕倒在这种地方?” “谁知道呢。”威廉环顾了一下四周,“这条巷子偏僻得很,要不是咱们抄近路,根本不会有人经过。他要是在这儿躺上一夜明天早上就冻硬了。” 弗里德里希蹲下来,试着把那人扶正:“不管怎么说,咱们不能见死不救。” 威廉站起身来,思索了几秒钟,然后做出了决定: “这样,咱们把他送到克劳德顾问那儿去。鲍尔顾问路子广,认识的人多,肯定有办法搞清楚这人的来历。” “如果是正经人遇到了难处,鲍尔顾问也能帮上忙,如果这人有什么问题,交给鲍尔顾问处理也不会惹出纠纷。” 弗里德里希想了想,点了点头:“有道理。那咱们怎么送?他这个样子也走不了路。” 威廉弯腰试了试:“不算太重。来,搭把手,我背他,你在后面扶着。” 两人合力把塔拉特扶了起来。威廉把他的双臂搭在自己肩上,一使劲把人背了起来,弗里德里希在后面托着,防止他滑落。 “走吧……我先找个地方让他休息……” 第八十章 不可预测 第八十章不可预测 宰相府会议厅的门从清晨起就没有关上过。走廊里来往的脚步声和电报机的嘀嗒声一直没停。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只是少了外交界的几位同僚。 克劳德坐在靠末端的位子上,他是代表皇帝出席的。 特奥多琳德给了他临机决断的授权,但也嘱咐他不可轻率表态。 施里芬坐在长桌对面。这位已经退休的老元帅重出江湖的原因很简单,小毛奇跑去维也纳了,这里总得有个管事的。 马肯森坐在施里芬旁边,陆军大臣法金汉在长桌另一侧,面前摊着一摞文件。 艾森巴赫先开口:“意大利已经在的黎波里海岸登陆了。奥斯曼在北非的守军只有数千人,装备落后,没有海军支援,也没有补给线。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意大利的行动证明了奥斯曼帝国是可以被公开撕咬的。如果欧洲列强都没有反应,下一个动手的人很快就会浮现。” 法金汉翻了一页文件,开口道:“维也纳方面已经发来情报。塞尔维亚正在边境集结军队,保加利亚在暗中动员,希腊国内舆论已经沸腾。” “这些国家都在等,他们在看奥斯曼在北非能撑多久。如果发现它不堪一击,巴尔干就要动手。” “这些国家背后是俄国,但俄国这几天的行为很奇怪。黑海舰队有异动,但始终没有进一步动作。” “外交上倒是嚷嚷得厉害,声称自己是斯拉夫民族的保护者,绝不允许巴尔干诸族受到欺凌。” “还有就是,继续抗议奥斯曼在达达尼尔海峡问题上的动向,要求保证俄国船只的通行自由。” 克劳德搁下了笔,俄国人这次不正常。绝对不正常。 历史上俄国在意土战争刚开打的时候就找上了奥斯曼当局,表示俄国愿意放弃俄国在奥斯曼的部分特权,换取俄国船只的海峡通行权,并且愿意出动力量帮助土耳其进行海峡防御。 历史上俄国这么做的原因是,他们压根就没想过加入意土战争,所以通过让利的方式加大自己在谈判桌上的筹码。 而现在……根据德国方面得到的消息,奥斯曼官方宣称俄国强硬的要求海峡通行权,即无让利也没有谈下去的意思,这态势显然是要打。 奇怪的是完全没有俄国动员的消息,这太矛盾了,除非尼古拉和斯托雷平当中有一个人疯了,否则不可能这么做…… 施里芬把烟斗从嘴里取下来,慢吞吞的开口:“诸位,我来说两句。俄国这几天的行为让我想起一个说法。” “一只熊在扑向猎物之前通常不会吼叫,它只会压低身体,屏住呼吸,等距离足够近的时候才突然发力。” “叫得最大声的时候往往是它还没准备好进攻的时候。而当它准备好了,反而不叫了。” “俄国现在就在叫,叫得比谁都响。这反而说明他们还没有准备好,我们需要担心的不是俄国打不打,而是俄国何时打?” “但是诸位,这里有一个说不通的地方。俄国现在国内矛盾重重,斯托雷平的改革没有完成,沙皇的权威一再受到质疑。” “1905年远东战争惨败的阵痛到现在都没消散,陆军在远东被东瀛人和大燕志愿军打得丢盔弃甲,太平洋海军存在彻底覆灭了。” “自此俄国人患上了恐东症,彻底放弃了向东扩张的念头,转而经营西线。” “巴尔干是他们最好的选择,如果俄国能向西南用兵控制海峡,打通黑海出海口,国内对罗曼诺夫的反对声就会被压下去。” “无论怎么看他们都是最希望看到巴尔干局势激化的国家,可俄国居然毫无部署,只用外交施压,为什么?要么我们的消息不全,要么……尼古拉二世疯了……” 会议厅里一片安静,法金汉看向施里芬,又看向克劳德。 所有人所有人都在看克劳德,作为皇帝的代表克劳德不能沉默太久。 “嗯……也许他们确实是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俄国的黑海舰队并不算强,能投送到东地中海的力量有限。俄军的主力集中在西部军区,面向德国和奥匈边境,没有足够的兵力支撑一场对奥斯曼的大规模进攻。” “俄国的战争机器在1905年遭受的打击太深了,装备,后勤,士气,训练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恢复。” “他们在等奥斯曼在北非的失败变成既成事实,等巴尔干的几个国家也撕下伪装,对奥斯曼在欧洲的领土动手,等英法德被其他问题牵扯住精力。“ “到那时,他们就可以在保护斯拉夫兄弟的旗号下南下,那时他们面对的是一个已经被严重削弱,四面楚歌的奥斯曼帝国,而不是一个尚有还手之力的对手。” 马肯森哼了一声:“那就是说,我们要么在局面尚可收拾的时候先动手,要么就等着俄国选好时机跟我们干一仗。” 众人都沉默了,如果是这样的话,事情可就麻烦多了…… 就在这时候,法金汉忽然开口:“还有一件事。” “今日上午,小毛奇将军从维也纳发来了一封电报,他正在和奥匈总参谋长康拉德·冯·赫岑多夫会谈。” “康拉德认为,俄国的威胁正在迅速上升,他在向维也纳最高层建议,趁着俄国陆军士气尚未恢复的大好时机,在巴尔干采取更加果断的行动。” 施里芬的眉毛微微挑起:“更加果断的行动是什么?康拉德是想试探俄国的底线,还是想把整个欧洲拖下水?” “不好说。”法金汉放下电报,“但从电报的语气来看,康拉德对目前的局势感到很兴奋。” 马肯森嗤了一声:“维也纳那帮人,一闻到火药味就兴奋得像猎犬看见了猎物。” 艾森巴赫问:“小毛奇将军在电报里说了什么?” “他说他会尽力协调,推动奥匈和德国在巴尔干问题上保持一致,用共同的立场约束维也纳的冲动。” “小毛奇原本是去维也纳度假的,恰好和康拉德碰到了一处,希望事情不要闹得更大……” 历史上,小毛奇和康拉德每一次会面,都预示着大规模军事行动的可能。 一个是忧郁敏感但执行力强的总参谋长,一个是好战激进的冒险主义者。 当这两个人在同一张地图上开始推演,没有人知道结果会是什么。 施里芬看向克劳德:“鲍尔,你怎么看?” 克劳德沉默了几息,斟酌了下措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章不可预测(第2/2页) “康拉德很疯狂,他渴望一场战争已经渴望了很多年,一旦他找到借口,就很难再拦住他。” “如果我们只是口头上劝维也纳冷静,康拉德不会听,他只会觉得这是柏林在拖后腿。” 法金汉看着他:“所以你认为?” “我认为我们需要做的是让维也纳好好算一笔账,他们自己算完发现是赔本买卖,康拉德自己就会冷静下来。” 艾森巴赫微微一笑: “办法倒也不难,我们只要把奥匈帝国放在钓竿上,俄国人自然会咬钩,但现在还不是鱼上钩的时候。” “我们只需要告诉维也纳你们自己惹出来的事情,德国不会无条件兜底。” “康拉德虽然好战,但他不蠢。他比谁都清楚,奥地利独自面对一个陆军规模第二大的俄国是什么下场。” “只要柏林放出风声,德国对奥匈的承诺不是一张可以无限兑取支票,康拉德就不得不再三掂量。他敢赌俄国打不过奥匈,但他不敢赌德国不兜底。”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息,马肯森哼了一声: “这倒是个办法……可是话说回来,俄国到底在干什么?” 会议厅没有人接话,这才是最让人不安的地方。 俄国在叫嚣,在施压,在虚张声势,但他们的军事部署完全对不上他们的外交姿态。 黑海舰队有异动却不行动,外交照会一封比一封强硬,但军队里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动作。 施里芬把烟斗在桌沿磕了磕: “最让我头疼的是尼古拉二世这个人。他朝令夕改,今天听这个的,明天听那个的。” “亚历山德拉皇后吹吹枕头风,拉斯普京再念几句经,他下午就可能把早上刚下的命令推翻重来。” “这样一个优柔寡断却又手握绝对权力的人是最危险的,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我们现在只知道俄国想打,但什么时候打?在哪儿打?打到什么程度?一概不知!” “我们的情报很有可能不全,这拼凑不出正常的蓝图……而且尼古拉的行为又不可预测,所以我们根本无法断定情报到底全不全……” 法金汉把面前的文件合拢:“那现在就只能靠总参谋部一个一个地推演了。从最坏的情况开始,把每一种可能都摆出来。” “最坏的情况……就是康拉德不管不顾的挑起战争,俄国被拖下水,法国看在俄国的份上跟进,然后我们被夹在东西两线之间。” “我们就先从这个最坏的情况开始推演。” …… 宰相府另一侧的房间,气氛与会议厅截然不同。 门一推开,一阵混杂着香水味和茶点香气的暖风扑面而来。 房间里坐着十几位衣着华贵的妇人,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翻阅杂志,有的在对着窗外发呆。 除开那些妇人,旁边还坐着几位戴着时尚帽子的年轻女士,是某些大人物的情妇。 这种事在柏林的上流圈子里彼此心照不宣,谁也不点破…… 至于这里……这里是宰相府的休息室,自从局势紧张以来,这些夫人太太们已经在这里待了好几天了。 她们的丈夫都住在宰相府里,日夜开会,收发电报,推演战局,连回家换件衣服的时间都没有。 作为妻子,她们能做的就是在这里等着。 “我丈夫已经四天没回家了。”一位年轻太太端着茶杯,“换洗的衣裳还是我让仆人送到门房去的,他连见我一面的工夫都没有。” “我们家那位也是。” “听说俄国人要打过来了?真的假的?这太恐怖了!” “别瞎说,什么打过来了……” “可是维也纳那边呢?我听说他们一直在鼓动打仗……” “哎哟,可别提他们了。我丈夫说康拉德就是一把火,走到哪儿烧到哪儿。” 角落里几位夫人凑在一处,声音压得极低,不时发出一阵意味不明的轻笑。 特奥多琳德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杯茶,她已经在这里坐了一整个上午了。 她之所以也在这里,是因为紧急情况她需要决断,需要拍板。 至于为什么不去专门的独立休息室……这另有原因,克劳德说很多时候一些信息会隐藏在闲聊中。 自古以来皇帝的信息难题都在困扰所有统治者,克劳德表示她可以试着去亲自收集下信息,看看更真实的德国是什么样的…… 结果她在这呆了一上午,什么有用信息都没有,就是一些女眷在这里说闲话和不着调的“战略分析”。 还不断有人走过来,对她行礼,然后小心翼翼的开口: “陛下,请您一定要劝劝宰相大人,千万不能让德国卷进战争啊……” “陛下,他们那边的事情咱们能不能不管?那些巴尔干蛮子的事情,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呢?” “陛下,我丈夫说俄国人可能要打过来了,您要为德国做主啊……俄国人太可怕了……” 特奥多琳德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一次次的点着头: “嗯,朕知道了……好的,朕会考虑的……放心,不会有事的……” 烦死了,这群女人一直缠着她说个没完,还全是无用信息,甚至有人幻想着让她跑去俄国和那个什么尼古拉表哥聊两句把事情解决的都有。 真是离天下之大谱,滑天下之大稽…… 她比这里任何一个女人都清楚这场危机有多严重,她也没心思陪他们玩过家家了…… 特奥多琳德站起身,将茶杯搁在窗台上,朝周围的贵妇人们微微颔首:“诸位夫人慢聊,朕去透透气。” 几位夫人连忙起身行礼,她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便提着裙摆走出了休息室。 走廊里的空气比休息室清爽许多,她沿着走廊拐了个弯,看到有一个侍者。 她抬手将侍者找来,侍者赶忙鞠躬行礼,询问皇帝的需求…… “通往会议室侧门的那条走廊在哪边?正门人太多了,要僻静无人一点的。” 侍者微微躬身,抬手一指:“陛下,沿着这条走廊走到尽头,左转穿过一扇橡木门就是,这里偏向私密,一般不会有人过,侍者的通道也不在这边……” “朕知道了,你忙去吧……” 第八十一章 何时来的? 第八十一章何时来的? 艾莉嘉蹲在橡木门后面的阴影里,悄悄望着会议厅内父亲的身影,她今年十七岁,是宰相府里最小的孩子。 父亲已经连续四天没有好好休息过了了,这几天来宰相府里人来人往。 信使,电报员,参谋,侍从官,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从走廊里匆匆经过。 她在楼梯口碰到过两位哥哥,他们都在军中任职,一个在参谋部,一个在近卫团。 原本说好这个月要休假回家陪母亲过生日的,可前两天一封加急电报打来,两人的假期同时取消了。 父亲守在宰相府里日夜开会,连见一面都难。 她每天最期待的时刻,就是傍晚时分从自己房间的窗户往下看,看宰相府会议厅的窗户里亮不亮灯。 只要灯还亮着,说明父亲就还在那里,还在做着什么她懂得不多却显然是大事的事情。 今天她实在憋不住趁母亲午睡,悄悄溜到了会议厅侧面的走廊。 她知道有一条迂回的小路,从那扇橡木门进去,再拐个弯就是会议厅的侧门。 她没想偷听什么军事机密,她只是想离父亲近一点…… 可她蹲在门后没一会儿,就听到会议厅里传出来的声音。 断断续续的也听不真切,但她还是捕捉到了几个词,什么康拉德,什么战争,还有俄国…… 她心里一紧,战争……真的要打仗了吗? 她想起半个月前,父亲在晚饭后把她叫到书房,问她最近在读什么书。 她如实告诉了父亲父亲却说这样的书没意思,让她少看,艾莉嘉嘴上嫌他管得多,心里却很高兴。 那时候宰相府的走廊安安静静的,晚饭的钟声一响,全家人就会坐到同一张桌子前,除开在外面疯玩晚归的三哥。 现在书房的门永远关着。晚饭的钟声也不再响了。 哥哥们走了,父亲守在会议厅里日夜开会,母亲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而她连父亲一面都见不着。 她有时候会偷偷地想为什么父亲和哥哥们要做那些事? 为什么他们就不能像普通人家的父亲和儿子一样,安安稳稳的坐在餐桌前吃饭? 她知道自己这样想很不懂事,知道父亲做的事情很重要,可她还是忍不住想,然后她又会因为自己这样想而更加难过…… 她抱紧膝盖,看着那道缝里透出的光带。不知怎么,她突然觉得那道缝隙那么遥远。 父亲和哥哥们都在那一边,在那个她永远走不进去的世界。 她只能蹲在门外,像小时候蹲在父亲书房门口等他办公结束一样,等着,等着,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什么。 就在她出神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艾莉嘉的心提了起来,她悄悄的转过头。 走廊拐角处一个身着深色军常服的身影正朝她走来,对方的身形纤细,步伐轻缓。 对方有一头白色长发,一双灰蓝色的眼睛,五官精致而年轻,看上去似乎比自己也大不了多少,但艾莉嘉认识她,整个德国没有人不认识她。 艾莉嘉有些吓到了,她张大了嘴,差点叫出声来,但还没等声音冲出喉咙,一只手就按在了她的嘴唇上。 “嘘——” 特奥多琳德凑近她,竖起一根手指抵在自己唇边,压着声音说: “别说话……你开口我们就被发现了!” 艾莉嘉吓傻了,她眨着眼睛懵懵的望着近在咫尺的年轻皇帝,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都忘了。 特奥多琳德见她安静下来,才缓缓松开手,又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她别出声,然后小心翼翼地退后半步,朝门缝里看了一眼,又缩了回来。 “朕问你,你为什么在这儿,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 艾莉嘉低下头,对方的眼神让她感到有些腿软,她使劲攥住裙角支支吾吾的说道: “陛下……我……我担心父亲……他……他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他不听医生的……也不听家人的……” “有时候一个人躲起来偷偷喝酒……我撞见过好几次……他以为我不知道……” “这几天他忙得脚不沾地,我们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是什么时候我都记不清了……哥哥们也被调走了……” “他完全忘记了自己还有生活,和我们能说的话越来越少,放在心里的东西却越来越多……” “对不起陛下……我知道这很自私……但我……我只是希望他可以还记得自己有人关心……” 特奥多琳德听完不知为何,也觉得心里堵堵的,想了半天也就憋出来一句 “人之常情。” 艾莉嘉抬起头,看见特奥多琳德的侧脸。 “想看就看吧,别出声就行。” 艾莉嘉愣了一瞬,然后小心翼翼抬头打量了一会。 两个年纪相仿的女孩,一个蹲在门缝的这一边,一个蹲在门缝的那一边,肩挨着肩挤在那道窄窄的门后面一起偷看。 艾莉嘉看的是那个坐在长桌另一侧的父亲,他沉默地翻着文件,偶尔抬头说一两句话,然后又把视线埋回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一章何时来的?(第2/2页) 特奥多琳德看的是那个坐在会议桌末端,正低头写着什么的男人。 他写字的样子很专注,偶尔停下来思考着,眉头微微皱起。 特奥琳这才发现克劳德其实离她很远…… 明明他是她的顾问,她的得力臂助,可她此刻蹲在门后看着他的侧影时,却意识到她其实根本不了解他。 她不了解他累不累,需要什么,喜欢什么,爱这什么,又恨着什么……这种感觉……很难受…… 身旁的艾莉嘉悄悄碰了碰她的胳膊。 “陛下……”艾莉嘉用气声说,“那位……就是鲍尔顾问吗?” 特奥多琳德没回头,嗯了一声。 “我听说过,母亲说过,他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特奥多琳德没接话,她盯着那道门缝里克劳德的侧影,心里不知为何涌起一股酸酸的滋味。 就在这时,克劳德状似无意的看向了这个方向,特奥多琳德吓了一跳,赶紧缩回了头。 她屏住呼吸,把后背紧紧贴在墙上,心脏咚咚的跳着,身旁的艾莉嘉也被她一惊一乍的吓了一跳,两人挤在门缝两边一动不动。 几秒钟后,门内没有什么传来特别的动静,她悄悄探出半个头,看见克劳德又把视线收了回去,继续和艾森巴赫低声交谈着什么。 虚惊一场。 特奥多琳德轻轻吐出一口气,忽然有点想笑,她是这个帝国的皇帝,却在自家宰相府的门缝后面躲自家顾问的目光。 艾莉嘉的声音又贴了过来:“陛下……您是在担心鲍尔顾问吗?” 特奥多琳德一愣:“朕?担心他?朕有什么可担心他的。” “可是……您一直在看他呀。” 特奥多琳德一时语塞,半晌才憋出一句:“朕这是……在视察!视察自己的顾问在工作时的状态,这是一个皇帝应尽的职责。” 她说这话时一本正经,连自己都在心里不信。 艾莉嘉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又将目光转向门缝里的父亲。 会议厅里的声音隐约传来,断断续续。 “……我们根本无法断定,定然中间环节有问题……” “……奥斯曼内部或者我们内部……” “……小毛奇如果能拉住康拉德……事情就不会那么麻烦……” 艾森巴赫微微皱眉。 “不能只寄希望于小毛奇参谋长能不能拉住康拉德,我们需要保证万无一失,事后应该也让陛下联络皇帝约瑟夫一世,只要皇帝开口,康拉德他……” 他的话音未落,脚步声在会议厅外响起,克劳德抬起头,朝门口望去。 一个侍者快步朝这边走来,然后朝艾森巴赫微微鞠了一躬,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艾森巴赫听完表情一变,然后朝克劳德那边看了一眼,克劳德与他对视一眼。 克劳德放下笔:“怎么了?” 艾森巴赫低声道:“有人来找你,鲍尔,我想我们应该见见他。” 克劳德的目光一顿:“什么人?” 艾森巴赫没有回答,只是朝门口努了努下巴。 门口打头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他的身后站着一个翻译模样的年轻人和几个侍从,其中还包括那个家喻户晓的威廉·福格特…… 会议厅里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朝门口望去。 那中年男人站在走廊里绘声绘色的说了一大长串,身旁的翻译立刻跟进翻译道: “我是塔拉特,是奥斯曼帝国内务部长。” “俄国人在动员。千真万确!高加索军区的部队已经开拔了,黑海舰队正在集结,他们打算从安纳托利亚和巴尔干两个方向同时对奥斯曼动手。” “我为此曾多次想要联系贵方,但贵方似乎对此一无所知!奥斯曼外交界……不知为何……对这一切只字未提。” 会议厅里大家面面相觑,然后一下子炸了锅,俄国主动进行动员的话,那这个事件的性质就不一样了。 这直接威胁到了巴尔干地区稳定和中欧安全,不再是一场可能让局势升温的局部冲突了。 “俄国人真的动员了?!”马肯森猛地站起来,他瞪着塔拉特,又看看翻译,“你能为你说的话负责吗?” 塔拉特听完翻译,惨白的脸上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我拿我的性命担保!我说的绝无假话!俄国人动员了!如果我说了半句假话,我自己了结自己!” 马肯森盯着他看了几息,又转向克劳德:“鲍尔?” “啧……我们需要请示陛下……事情性质不一样了……我们得做对应的动员准备!斯托雷平绝不可能在这个时间点干这种事情!一定是有什么人干涉了沙皇的决策。” “无论是谁,现在我们必须和沙俄政府进行会谈,如果处理不当,后果将不堪设想!那我们担心的一切可就都来了!” 第八十二章 气笑了……… 第八十二章气笑了……… 圣彼得堡,斯托雷平官邸。 窗外风雪交加,办公室里炉火烧得正旺,斯托雷平的桌面上摊着不少文件。 他在今年一月份提出过西部地方自治法案。 就这破事搞得他焦头烂额,右派骂他是拆毁俄罗斯根基的叛徒,嫌弃他给的太多了,左派的立宪民主党人又嫌他给波兰人的不过是残羹冷炙,说他给的太少了。 他习惯了,他从来都是夹在中间两头挨打的那一个。 杜马和国务会议前脚还打得不可开交,国务会议甚至公开对杜马放出过,谁要你们的谅解,你们等着辞职吧这种狠话。 结果两边一听说他要搞西部自治,两边也不打了,国务会议去压力沙皇,杜马在报纸上天天骂娘,一点也没让他好过…… 这事就算了,还有个更麻烦的,一道已然盖了沙皇御印的密令,要求高加索军区进行局部动员。 高加索军区是俄国的南大门,面向奥斯曼帝国的安纳托利亚前线。 而这一切他身为首相居然完全不知情,三天前他才知道这件事,还是因为高加索总督府的军需官跑到陆军部催讨补给时,被财政部的一个处长偶然听到,才上报到他这里。 “陛下到底在干什么?他是疯了吗?!现在收回去掉面子,不收回去又打不了!真是麻烦!” 他身边的心腹、副内务大臣佐洛塔廖夫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小心翼翼的开口:“阁下……听说……陛下近来一直在皇村,应该心情很好才对……” “我知道。“斯托雷平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斯托雷平猜都猜的到是怎么回事,要么是亚历山德拉皇后在发疯,要么就是拉斯普京这个神棍又在搅屎! 亚历山德拉·费奥多罗芙娜是一位虔诚的信徒,也是一位执念极深的母亲。 她的儿子阿列克谢患有血友病,任何小擦伤都可能致命,而拉斯普京多次显灵,用自己的祈祷稳住了太子的病情。 从此以后,那位神人就成了皇后眼中的圣者,皇后在尼古拉二世耳边说的话,一半来自自己的信仰,另一半来自那位圣者的神谕。 “傻逼拉斯普京,那个家伙就是个骗子!他怎么还不死!” “一个在西伯利亚农村骗吃骗喝的浪荡僧侣,靠着一张能说会道的嘴爬到了俄国权力核心的卧榻之侧!” 这家伙会看眼色,也懂得察言观色,他比那些贵族大臣更知道沙皇爱听什么,皇后需要什么。 他用神谕包装政见,用预言暗示方向,而他那些神谕“里最常出现的主题,永远都是尼古拉喜欢的战争,胜利,帝国荣光。 “他给陛下灌了什么迷魂汤……”斯托雷平站起身来,在房间里踱步。 “高加索动员!黑海舰队战备!达达尼尔海峡最后通牒!”他一样一样地数着,越来越红温,“这哪里像一个准备谈判的国家的姿态?这分明是在把俄国往火坑里推!” 佐洛塔廖夫小心翼翼地提醒:“也许……陛下是想在谈判桌上增加筹码?” “增加筹码?用三个军的动员去增加筹码?用黑海舰队出港去增加筹码?这笔买卖要是让其他国家知道,他们不会觉得我们在虚张声势,他们会觉得我们要开战!” 斯托雷平又在心里把皇后和沙皇骂了一遍,这俩神人可真是一对笑面虎,两头乌角鲨。 拉斯普京更是重量级,这个更是龙卷风摧毁容克领地,冯飞了。 “天呐……他们是没想过动员的后果吗?俄国的破事已经够多了,土地问题没解决,合法性问题没解决,军改没解决,到底是哪来的信心支持他干这事的?!” 这下是真的麻烦了,他刚才对着佐洛塔廖夫骂得凶,骂完了一歇下来,脑子反而清楚起来了。 骂是骂不醒那两个东西的,骂完了,剩下的问题还是他自己的。 意大利跟奥斯曼打架那是小打小闹。意大利人嘛,小孩子不懂事,看别人家大业大的,捡了块石头去砸人家玻璃,砸了也就砸了。 柏林那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维也纳那边嘴上嘟囔两句,这事差不多也就过去了。 可俄罗斯跟奥斯曼打架?那是小打小闹? 俄罗斯跟奥斯曼动手,打的那可不是小打小闹,主打一个惊天动地啊! 那条博斯普鲁斯海峡和达达尼尔海峡,德国惦记了多少年?奥匈惦记了多少年?柏林为了把势力伸进两河流域,花了多少心思? 他们做梦都想在近东问题上分一杯羹,结果俄国海军要是真的开进去了,德奥两国的战略布局比被刀捅了一刀还疼。 这还不是最麻烦的,最麻烦的是人家德国不知道你动了什么心思,你自己还不知道自己动了什么心思。 斯托雷平心里清楚得很,沙皇那道密令一下去,高加索军区一动员,黑海舰队一出港,那就是把你自己的野心写得明明白白。 你往巴尔干看,想往海峡伸手,想在南边啃一口奥斯曼的肉,你还想瞒着全世界?瞒得了吗? 德国情报系统就算是铁打的废物,也架不住你自己把刀亮出来往人家眼前递啊! 柏林那边会怎么想?不用猜,德国人一定会大发雷霆。 他们绝不会觉得俄国是在虚张声势。他们会觉得俄国要开战,会在高加索和巴尔干同时亮剑,会把德奥两国的整个战略布局掀个底朝天。 德国人从来不怕事,但他们最恨被人瞒着,被人糊弄,被人背后捅刀。 尤其是德国的普通人不同于俄国,俄国的人连饭都吃不饱,没心思狠什么外国人,德国不一样,德国的平民吃饱了撑着,天天狂热的很。 本来他们就恨法国,恨俄国,别人是真敢打,这种羞辱柏林绝对不会吞下去。 然后维也纳也不会闲着。康拉德·冯·赫岑多夫那个人就是一个穿着军装的疯狗,闻到血腥味就能发疯,看见火苗就恨不得浇一桶油上去。 只要德国那边态度一硬,康拉德一定会趁势推波助澜,把奥匈拖进一场对俄国的战争,那可真就是大坝溃堤了。 等土崩瓦解的大军开拔,欧洲大陆上还有谁拦得住? 法国人跟俄国签了协约,是盟友,人家一听说俄国跟奥匈在巴尔干打起来,绝不会袖手旁观,法军一定会全线动员,从另一方面扑向德国边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二章气笑了………(第2/2页) 德国人一旦陷入两线作战,整个欧洲就烧起来了,那可就不是一场局部冲突了,那是全欧洲的大战,谁也跑不掉。 他斯托雷平纵有三头六臂,到时候也没办法把俄国从战火的边缘拽回来。 炉火噼啪作响,窗外的暴风雪依旧不停, 斯托雷平一时间气的不轻,他干的事很多,还大多都是各方都反对的,但也没有这么胡闹过!这怎么收场? 他喘了口粗气,猛的拉开抽,摸出一瓶药,倒出两粒干咽了下去。 他还没来得及把药瓶放回去,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他的私人秘书踉跄着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得像是刚见了鬼。 “不好了,首相……我们在德国的人回话了!” 斯托雷平心头一紧,三步并作两步抢过文件,低头看了起来…… 好了好了,这下好了…… 东普鲁士边境,德军已经开始集结,大规模军事演习的公文已经下达,铁路运输计划表铺满了参谋们的办公桌。 柏林各大报纸的头条全是同一句话,俄国要来了。 头版上面印着兴登堡和施里芬的照片 兴登堡退役养老多年,被一纸诏书匆匆召回,还配上了一句令全德沸腾的副标题:帝国的雄鹰重返天际。 施里芬的名字再次被印上总参谋部通令,施里芬元帅归来几个大字被各家报纸炒作得妇孺皆知。 波茨坦的胸甲骑兵团把仓库里的胸甲翻了出来,擦得锃亮如新。 数千骑兵头戴鹰盔,身披胸甲沿着柏林大道一路游街,马蹄声恨不得要震碎玻璃窗,道路两旁挤满了欢呼的柏林市民,挥舞着黑白红三色旗,高喊德意志高于一切。 德国民众的狂热比政府还快一步! 他急忙翻到下一页,电报署名是外交部。 奥匈帝国以塞尔斯维亚边境异动为借口,已开始调动军队向塞尔维亚边境集结。 还有小道消息声称小毛奇在维也纳,报纸上不仅没觉得奇怪,反而欢呼这是德奥同盟共同的军事协调。 意大利那几天把的黎波里和几个沿海城市全部控制,占领军旗都插上了城头。 可意大利人还没来得及庆祝,英国人就站了出来。 伦敦的外交公函措辞强硬,警告意大利舰队不得妨碍苏伊士运河航路,以埃及领土安全为由,皇家海军地中海舰队直接开进埃及水域例行巡航。 意大利人当场懵了,他们只是想咬一块奥斯曼的肉,哪里经得住英国海军的炮口? 伦敦的表态震动了欧洲,意大利内阁连夜开会,不得不急刹车,转头便派遣使节向奥斯曼抛出和谈的橄榄枝。 意大利跑了,那局面可就是四打二了。 德国、奥匈、意大利、奥斯曼对俄国和法国? 斯托雷平越想越头皮发麻。 “蠢货!蠢货!那两个蠢货!” 他再也忍不住,一把抓起电报纸,冲着空气怒吼:“动员动员!动员个屁,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 “俄国根本打不了这场仗!把刀亮出来是让人看你有多凶狠的,不是让人看到你有多软弱的!” “我要觐见陛下!我必须觐见陛下,现在!” 他一把抓起大衣,边走向办公室门口边对秘书吼道: “给我准备马车,立刻!德俄两国政府层面必须马上交涉,君主层面也不能少!再晚一步,大家都完蛋了!” 皇村的雪地上,尼古拉二世正牵着萨摩耶犬在花园里散步。 他穿着一件厚实的灰色大衣,戴着皮手套,肩上落着一层薄薄的雪。 那只白色的萨摩耶犬在他的牵引下欢快地在雪地里跑前跑后,时不时叼起一个树枝甩来甩去。 “别拉,慢点跑。”尼古拉拉了拉狗绳。 萨摩耶犬回头看了他一眼,不以为然的甩了甩脑袋,继续往前跑。 就在这时,一个官员快步走来,他在几步外停下,躬身行礼。 “陛下……杜马那边……立宪民主党人联合右翼团体发表了一封联名抗议书,措辞极为激烈,说您绕过所有人直接签署动员令是及其严重的行为……” 尼古拉不急不慢的拉了拉狗绳,把别拉拉回自己身边:“哦。” 官员愣住了:“陛下……您……您不担心吗?” “杜马哪天不愤怒?他们天天愤怒,愤怒是他们在杜马里的宿命。” “让他们和国务会议互相否决对方法案就行了,他们两边反正天天吵架。” “如果闹得太不像话……大不了再解散一次,让所有人回去重选。重选完他们还要接着吵,吵完还要接着愤怒,循环往复,周而复始,这就是俄国。” 官员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可……可是首相那边……斯托雷平首相估计也很愤怒……” “斯托雷平?在他的位置上愤怒是正常的。” “身为一国首相,每天不仅要应付杜马,还要应付国务会议,操心土地问题,工人问题,军费问题……他有太多需要愤怒的理由了。” “斯托雷平这个人我很了解,他是朕最“信任”的大臣,人一多操心,就难免会愤怒,更何况他还是个极其高傲的人。” “应该让东正教的牧师为他祈福,这样他就不愤怒了。我听说圣彼得堡新来了一个很会讲道的年轻神父,或许可以推荐他去那边坐坐……” 官员一脸为难,给斯托雷平请神父?怕不是更气了,改天别给斯托雷平气死了…… 尼古拉却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他弯腰捡起一根树枝,在别拉面前晃了晃。 那只白色的萨摩耶犬立刻兴奋的跳起来,试图去咬那根树枝,在雪地里扑腾出一个又一个雪坑。 “别拉,你跑得真快。” 官员站在原地,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尼古拉看了他一眼,见他没说话也不在意,又弯下腰去逗狗去了。 第八十三章 柏林大演讲(上) 第八十三章柏林大演讲(上) 柏林的二月罕见的放晴了,太阳悬在勃兰登堡门上方,把下方的巴黎广场镀上一层冷冽的金色。 皇帝下了命令,全普鲁士所有人都放了假。 从清晨起,人潮就从柏林城的各个角落涌向巴黎广场,工人,店员,职员学生抱着孩子的妇女、拄着拐杖的老兵。 街道两侧的窗户全部打开,阳台上挤满了人,连屋顶上都站着手搭凉棚的少年。 黑白红三色旗从每一扇窗口垂下来,在微风中猎猎作响。 阅兵队伍从菩提树下大街尽头开来。 先是胸甲骑兵团,数千骑兵头戴鹰盔,胸甲擦得锃亮,在阳光底下汇成一道流动的洪流。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如闷雷般整齐的轰鸣。 接着是步兵方阵,灰色的军服列成一道又一道笔直的线,皮靴落地的声音正如预料,刺刀在阳光下闪烁着。 然后是炮兵,马匹拖着沉重的野战炮,车轮碾压路面发出嘎吱声,炮管乌黑发亮,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德意志高于一切!” “皇帝万岁!” 当阅兵队伍经过巴黎广场正前方时,乐队奏起了《守望莱茵》。 先是铜管乐器的低沉前奏,接着是数百人的合唱团加入,然后是整片广场上数万市民的高歌。 歌声席卷了整个广场,数万人的声音汇成一股洪流,震得空气都在颤抖。 那些扛着步枪的士兵不由自主的挺直了脊背,步伐迈得更加有力。 巴黎广场的一侧,一栋建筑的二楼窗后。 克劳德站在窗边,看着下方翻涌的人潮,这场面……确实很震撼。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回过头。 特奥多琳德站在门口,穿着一身黑色的军礼服,胸前佩戴着铁十字勋章,腰间束着银色的绶带,还戴着普鲁士盔。 她手里捏着几张纸,看上去有些不自信…… “克劳德。”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朕……一定要去吗?” “陛下。”克劳德转过身,走到她面前,“您以皇帝的身份对您的人民讲话,这没什么好怕的……” “您不需要说很多,稿子已经按您的习惯改过了,简洁,有力,该有的句子都在上面,您只要站到高台上把它念出来就够了,不用害怕目光。” 特奥多琳德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稿子。 “朕不是害怕……朕只是觉得,这几张纸上的字担得起下面那么多人的目光吗?而且这些是不是太激进了,如果真的激化了矛盾怎么办?” “陛下,您不用担起所有人的目光。您只需要让他们看到您站在这里,至于理性和对武力的克制,我会来替您说……” 特奥多琳德沉默了几息,终于把稿纸叠好,收进衣袋。 她整理了一下胸前的铁十字勋章,又正了正普鲁士盔,然后抬起头。 “走吧。” 克劳德微微颔首,侧身让开道路。 后台的走廊里挤满了侍从,军官和官员,所有人见到她都立刻行礼让路。 她一一颔首回应,没有停顿,径直走向通往高台的那扇门。 门外的欢呼声已经震耳欲聋。阳光透过门缝,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金色的长线。 特奥多琳德在门前站定,回头看了克劳德一眼。 克劳德站在几步之外,朝她点了点头。 她也朝他点了点头,然后推开那扇门。 阳光猛地灌了进来,欢呼声像迎面冲她而来。 巴黎广场上数万人的目光同时投向她,她站在高台上,黑白红三色的旗帜在身后猎猎作响。 “皇帝万岁!!” “万岁!!”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特奥多琳德举起手,示意人群安静。 欢呼声渐渐平息下去,数万双眼睛安静的望着她。 她从衣袋里取出那几张纸扫了一眼。然后她拿起喇叭,抬起头直视前方的人海。 “德意志人!朕在这里!” 广场上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特奥多琳德又一次举起手,待欢呼声稍稍平息开口道。 “当今普鲁士的旗帜,自东方的田野到北海的浪涛之上,从未如此庄严的猎猎作响。” “然而,朕不得不以沉重而坚定的心,向你们宣告,这个和平的冬日已被那些觊觎我们的人卑鄙的搅碎了。” “地中海沿岸的战火本与朕无涉。但是有人却将其视为趁火打劫的良机。” “朕的东邻,以无数兵力在奥斯曼边境线上列阵恫吓,而西边的老对手竟借口所谓协约的旧纸,将他们的兵锋指向我们的河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三章柏林大演讲(上)(第2/2页) “巴黎那群人不等谈判落地,就把意土之战当成天赐的烟幕,把法俄协约那张旧纸举过头顶像举着十字架的伪圣徒一样哭喊德国动员了!德国要毁掉欧洲了!” “荒唐!是哪一国的军队先踩进红线?是哪一国的将军先叫嚣战争?是哪一国的报纸连篇累牍把德意志描成野兽,好让拉丁街头的暴民忘了自己饿瘪的钱袋?” “法国不是被拖进危机的,法国是亲手把火把扔进干草堆的人。” “她算准了俄国人在东线抖抖袖子,算准了英国人护直布罗陀的恐慌,于是把一次普通争执蓄意熬成一锅全欧大战的毒汤。” “法国人以为这是重温旧日荣光的时机。俄国人以为这是洗刷对马岛耻辱的捷径。” “但他们错了!德意志不是1870年那个还在蹒跚学步的幼狮。” “朕今日站在这里不是来哀求和平,也不是来向那些把刀架在我们脖子上的人解释我们无害。” “朕站在这里是要让所有人看清德意志的每一条铁路,每一座高炉,每一把刺刀都不是为了侵略而生,而是为了让那些惯于围猎我们的人永远不敢再轻举妄动!” “你们问朕,陛下,我们会打仗吗?” “朕告诉你们朕与整个德意志,不会挑动战争。” “但若有人把火把扔进我们的干草堆,那他们就该准备好看着自家粮仓化为灰烬。” “朕之所以在这里不是因为好战,而是因为只有武器在手,齐装满员的站在边境线上别人才肯听你把话讲完!” “法国人是这世上最自私的赌徒,他们打了太多年的仗。” “他们的脚步踏遍了整个非洲和亚洲,却从未给那些土地带去文明,只带去了税吏,皮鞭和法国银行的债券。” “他们的国库亏空了,他们的工人失业了,他们的农场主破产了,于是他们把目光转向莱茵河对岸的富庶。” “他们不肯自己跳进火坑,他们非要拉上整个欧洲,拉上你们的丈夫你们的儿子,你们的兄弟一起陪葬!” “他们心里那份复仇的欲望,那份对1870年战败的记恨朕不是不能理解。但理解不代表纵容!” “法国人自己想找回场子就该堂堂正正的战斗,而不是把整个欧洲一起拖入火海,自己缩在防线的背后,等着别人流血去填他们自己挖的欲望深坑!” “痴人说梦!” “德意志的刺刀不为战争而来!但我们既然披上了铠甲就绝不会因为几句恫吓就屈膝投降!” “死心吧!收起你们那些在边境上恫吓我们的炮架,滚回你们的谈判桌上去!” “朕要的是和平,但不是乞求来的和平,也不是妥协来的和平,而是用钢铁和意志换来的和平!” “他们若真想谈,我们随时准备好放下刀剑举杯,他们若只想打,那我们也随时准备好,让他们的子孙后代每逢这一天,都忏悔祖辈在这时犯下的错误!” 她的话音落下,广场上安静了大约两秒钟,但很快,群众们就沸腾了。 “皇帝万岁!!” “德意志万岁!!” “我们不怕法国人!” 声浪像海啸一样拍打着高台的柱子,连脚下的地面恨不得都在震颤。 数万人同时挥动黑白红三色旗,汇成一片翻涌的旗海。 有人摘下帽子抛向空中,有人抱着身边的人又跳又喊,老兵们挺直了弯曲多年的腰板。 军乐队再次奏响《守望莱茵》,数万人跟着高唱,歌声比刚才更加嘹亮。 特奥多琳德在台上站了片刻,面向人群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朝后台走去。 她走进了后台,门在身后合上,欢呼声瞬间被隔了一层,说实话……她有些紧张…… “鲍尔……朕刚才说的话……是不是太多了?” “不……陛下,您做得很好。” 特奥多琳德抬起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还有未退的紧张…… “朕……朕刚才说了什么,现在都记不太清了……朕真的把那些话都念完了?朕没有念错?没有结巴?” “一个字都没有错,陛下。” “那……那他们高兴吗?他们在欢呼……那是真的吗?不是朕的错觉?” “不是错觉。您听到了,整个柏林都在为您欢呼,陛下。” 特奥多琳德低下头,缓缓松开攥着稿纸的手,那几张纸已经被汗水洇湿了边角。 “那接下来呢?” 克劳德站起身来,低头看着她。 “陛下,您已经让所有人看到了您的决心。为了防止事态真正扩大,理性和克制就交给我吧。” 第八十四章 柏林大演讲(下) 第八十四章柏林大演讲(下) 克劳德转身从侍从手中接过稿子。 这是今天早上送到他案头的,出自一位曾在市政厅供职多年的老撰稿人之手。 用词考究,排比工整,该慷慨激昂的地方绝不含糊,该情真意切的地方恰到好处。 大意无非是德意志不可战胜,我们必将赢得荣光之类的空话。 他把稿子卷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他走出后台,踏上了广场。 广场上的人群还没有散去,数万双眼睛正看着这个走上台来的陌生男人。有人认出了他,交头接耳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动起来。 “那是谁?” “克劳德·鲍尔!那个在梅斯亲自试炮的狠人!” “我听说过!报纸上经常有他,之前还派人发过防骗传单” “我记得他,合成橡胶骗局就是他帮大家追回赃款的!” 御前顾问向来是神秘的职位,皇帝有几位顾问,做了什么,长什么样,普通人一概不知。 他们是藏在皇冠影子里的人,是权力运作的齿轮中最不被看见的那一环,而克劳德·鲍尔是第一个走进大众视野的顾问。 克劳德站在高台上扫了一眼下方的人海,然后开口道 “柏林的市民们。我是御前顾问克劳德·鲍尔,你们或许在报纸上听过我的名字。但今天我站在这儿,不是仅仅来给大家伙漏个面的。” 他举起手里的稿子,晃了晃:“皇帝陛下刚才把话讲得很清楚。手下败将为了找回场子,为了宣泄心中扭曲的愤怒,不惜将暴力和死亡带给全欧洲,我在此不再赘述。” “我的手里呢有份稿子,这是一位在政府任职多年的老文书写就的,内容四平八稳,无非要告诉你们,德国天下无敌,我们必胜无疑。” 台下有人笑了起来,克劳德也笑了,他把那份稿子举过头顶。 “这位老顾问写得很好。他知道你们想听什么。德意志的荣光!铁与血的胜利!帝国的长剑必将斩断一切来犯之敌!” 他的声音模仿着那种慷慨激昂的腔调,然后戛然而止,他将稿子往空中一甩。纸张在风中散开,翻卷着飘向台下。 “我不需要这种东西!这份稿子很好!但并不是你们现在需要的!我不需要用这些空话来建立你们的信心!” 人群发出一阵惊愕的低呼,随即又是死一般的寂静。 “大家都知道这几天柏林很热闹!小毛奇总参谋长跑到了维也纳!兴登堡、施里芬等老将重披戎装!” “也许各位家里有休假归来的士兵,却突然被叫回了营房,无论是东普鲁士还是阿尔萨斯洛林,我们的部队开展了声势浩大的演习!我们将会在边境线上守望!” “但无论是我还是陛下,以及诸位将军与各位国务秘书们,我们都不希望打仗!” “皇帝爱着德国和德国人!因此她不希望看到你们投身战争!这个世界没有什么事情是公平的!除开疾病和死亡!” “讲点大家爱听的,事实上俄国人也不想打仗!但大家要记住,俄国人不想和我们起冲突是因为他们天性纯良吗?是因为他们内心完全没有对西扩张的欲望吗?” “我告诉你们!不是!抱有这样思想的人我劝你趁早丢掉你心里的幼稚与天真!” “力量换取和平!什么时候我们才能明白我们不在阿卡迪亚,也不在什么乌托邦!这里根本没有浪漫的骑士决斗!这里只有最野蛮的冲突!” “我们总是说上帝保佑德意志,上帝垂怜,但这太空了,但有这么一句话是确确实实的,马太福音里写的明明白白!天国是靠猛力获取的!” 风从广场尽头刮过来,吹动他大衣的下摆。他站在猎猎作响的旗帜下,声音压过风声。 “这太讽刺了!我们为了和平不得不用战争的手段逼迫对方接受和平!” “我知道一种常见的论调,恐俄症。上到贵族军官,下到平民百姓,都对俄国这个巨人怀有深深的恐惧。” “而我要说,我们不需要恐惧这么一个跛足的巨人!我们唯一需要恐惧的只是恐惧本身!” “俄国确实有着恐怖的纵深和惊人的体量,但他没法与我们抗衡!他的军队费拉不堪,他的经济脆弱无比,他的工业聊胜于无,他的胃口却大得吓人!” “他的债务依赖法国来帮忙周转,他的工业要仰仗法国的工程师来帮忙改良,他的外交需要其他列强来帮忙撑腰!可以说离开了法国资本的俄国什么也不是!” 台下响起几声模糊的笑声。有人开始附和。 “俄国的仗打得好啊,雄心勃勃向东扩张,最后被打了个屁滚尿流!不仅赔了整支太平洋舰队,还在陆地上丢尽了脸面!” “俄国的杜马大会多热闹啊,一届一届一届换了多少届啊?改过不啦?换汤不换药啊。” “你看看人家斯托雷平也是有话说的,你这都是什么人啊?日林斯基什么的都在当陆军大将!他能当吗?” “输完大燕输高丽,输完高丽输东瀛,接下来没得输了,欧洲的脸都不要了!” 笑声响起,人群中有人高喊了一声“说得好!”紧接着是零星的掌声,然后越来越多的人鼓掌欢呼。 克劳德压了压手,掌声渐止,但人们的笑容还未平复。 “俄国人天真的以为只要和法国勾结在一起就能让我们退缩!他们认为德国人不敢在逼迫面前亮剑!” “但我要告诉你们!我们越是显得软弱他们越是得寸进尺!因为一只凶狠的老虎再怎么抚摸,也摸不成一只温顺的猫!” “看看他们过去干的事情吧!俾斯麦时代我们两次为俄国留下后门!他们在近东的扩张我们默许,他们在黑海的出口给过外交支持!” “可我们的善意换来了什么?!” 他猛地挥手:“换来的是圣彼得堡把我们的克制读成畏惧,把我们的忍让视作软弱!然后转身投入法兰西的黄金与复仇!” “我们已经忍得够久了!今天我们就告诉他们我们的怒火!” “法俄二国轻蔑的说我们德国人不敢进行总体战!你们想要的是息事宁人,而不是据理力争!说你们惧怕战争和死亡!” “我不信,现在我就代表皇帝问你们!你们想要总体战吗?!” 广场静了一瞬,然后声浪炸开,像火山喷发,像海啸拍岸,像一万面战鼓同时擂响。 “要!” “要!!” “我们要!!!” 数万人的嘶吼汇聚成一道铺天盖地的洪流,整个巴黎广场在震颤,连那些垂挂的黑白红三色旗随着风疯狂摇摆。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一浪盖过一浪,恨不得要把天空都撕开一道裂缝。 他举起左手,掌心朝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平复下心情。 人群的声音一层一层的降下来,像潮水退去。 “好,你们的意愿我听到了,德国人敢来一场总体战!那些反对我们的小丑的险恶论调被推翻了!” “大家记住今天的一切,现在我可以告诉大家,沙俄政府畏惧我们的决心,我们的强硬震惊了他们。” “就在昨天下午,他们的政府灰溜溜的找上了我们,希望冷却局势,推动德俄缓和。” 寂静在刹那间碎裂,人群中爆发出巨大的喧嚣,有人难以置信地追问,有人握拳挥向空中,有人抱着身边的人又喊又跳。 克劳德等到声浪稍稍平息,然后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四章柏林大演讲(下)(第2/2页) “那么好!皇帝与我将会为你们的安全与和平动身与俄国政府会谈!你们的意愿我将会带给他们!” “我们不会再无条件地忍让了,我们的怒火会组成滔天巨浪!为了和平我们不得不用战争来确保这一切!我们有这个实力!也有这个胆量!” “好了!各位!”克劳德举起双手,声音盖过余韵未消的欢呼,“一定记住今日的激情与热血!但记住,战争永远不是民族解放和社会解放的手段!” “我们今日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们渴望战争,而是因为我们渴望和平,我们渴望一份不需要用同胞的鲜血和家人的生命来换取的和平!” “大家期待吧!我们会把和平带回来!俄国人还是愿意坐下来好好谈的,也一定记住他为什么要谈!因为你们今日的呐喊已经传到了圣彼得堡的窗缝里!” “至于那个法国?让他独自当欧洲的跳梁小丑吧!俄国退缩后他一个人顶什么用?四十年前我们可以打败他!今天我们还能再打败他的!!” “好了!各位今天回去吧!今天皇帝陛下给大家放了假!好好回去享受假期吧!等待祖国又一次胜利的消息吧!” 人群再次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万岁!!” “德国必胜!!” 数万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欢腾的浪潮漫过巴黎广场,涌向普鲁士的大街小巷。 克劳德站在高台上,朝人群最后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向后台。 广场上的欢呼声渐渐化作身后一道模糊的音浪,门在他身后合拢,世界陡然安静下来。 他刚站稳便看到特奥多琳德叉着腰站在屋子中央。 她瘪着嘴,灰蓝色的眼睛圆睁着,一言不发的盯着他,看上去是刚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克劳德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拍了拍衣摆,确认自己没沾上什么不该沾的东西,这才有些困惑地开口: “陛下,您这副表情干什么?我实在是不知道您这是怎么了,我不会读心术。” 特奥多琳德的眼睛瞪得更圆了,她鼓着腮帮子沉默了片刻,终于别过头去:“哼。” “……”克劳德沉默了一瞬,“陛下?” “笨蛋!”特奥多琳德猛地扭过头来“你在外面说的那些什么鬼话!谁让你说这些了!” “你当着数万人的面说我们要去和俄国人谈判!那些主战派听了会怎么想?他们做梦都想跟俄国打一仗,你倒好,一人把他们的梦全砸了!” 克劳德眨了眨眼睛。 特奥多琳德见他不吭声,反而更急了:“你这个傻子!他们明天就会跳出来骂你是懦夫!骂你是投降派!骂你玷污了德意志的军魂!” “说不定还要连带着说朕识人不明,居然用一个软骨头当御前顾问,到时候朕的名声怎么办?朕的皇位怎么坐稳?朕……天呐!你这个笨蛋!” “到时候他们就会说陛下身边尽是一些软弱动摇之徒,连御前顾问都在公开场合唱反调,陛下自己又是什么态度?这不是把朕的威望也一并搭进去了吗!” 她一口气把心里话吐干净了,胸脯微微起伏着,偏过头去不肯看他。 “呃……多谢陛下挂念。” 特奥多琳德和触了电似的扭回头来,声音都拔高了:“谁挂念你了!别自作多情!朕是……朕是在维护皇室的颜面!你说的鬼话丢的是朕的脸!” 克劳德笑了笑,开口道:“陛下,我们的目的是阻止战争,而不是真的要扩大事态。” “如果阻止战争需要一个人背上怯战的骂名,那就让我来背吧。” “更何况……陛下不妨想一想,那些主战派此刻心里越恼火,他们就越会跳出来。” “他们不跳出来,我们又怎么知道哪些人是可以委以重任,哪些人是得排除的呢?” “而且陛下,我刚才说的话主战派未必不爱听。” “我说的是俄国人灰溜溜地找上我们,希望冷却局势,推动德俄缓和,这哪里是示弱?这是俄国人自己先低头了。” “我们又不是被逼着去谈判桌旁求和的,我们是强大到让对方主动来求和。” 特奥多琳德眨了眨眼睛,回过味来。 “那些主战派做梦都想跟俄国打一仗没错,但他们的核心诉求是什么?是让俄国低头,是让德意志扬眉吐气,是出一口被法俄两面夹击的恶气 “而现在我当着数万人的面告诉他们俄国已经先怂了,先跑来求和了。这不是比他们想象中的打一仗更能让他们痛快吗?” “打一仗还要死人,还要花钱,还不一定打赢,毕竟实际上他们自己心里都有恐俄症,可现在呢?兵不血刃俄国自己先跪了!这不比打一场又臭又长的仗爽多了?” 特奥多琳德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你这么说,倒也有几分道理。” “何止几分道理,陛下,舆论这东西关键在于口径。同样的消息不同的讲法就是完全不同的故事。” “我说我们去和俄国谈判,是说给那些怕打仗的平民听的,让他们安心,我也说了俄国人先来找我们,这是说给主战派听的,让他们知道俄国怕了我们。” “我再跟陛下说一个道理。我们今日为什么站在高台上讲这些?我们是在宣告我们有足够的力量却选择了克制。” “克制的暴力是暴力运用的最高形态。” “什么叫克制的暴力?就是我能打你,但我没有打你。这一拳我收住了,不是因为我打不过你,而是因为我选择不打你。” “一个弱者说不打是无奈,一个强者说不打是恩赐。俄国为什么主动求和?因为他们看清楚了自己打不过我们。” “陛下您想一想,能克制暴力的前提是什么?是比暴力更强。” “一只老鼠没法对老虎表现出克制,因为它根本没那个资格。只有你有能毁灭对方的力量才有资格谈克制二字。” “他们不会说我是懦夫。他们会说我强硬,说我在数万柏林人面前把俄国人的脸面踩进了泥里。” “至于我提的那个谈判那不过是胜利者给予失败者的施舍,俄国人来求和,我们勉为其难的坐下来听他们说什么。” 特奥多琳德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但嘴上还是不肯服软:“那……那万一那些主战派非要打呢?万一他们觉得既然俄国都怂了,不如趁热打铁……” “那正好,如果他们非要打,那他们就是在违抗陛下的意志。” “陛下已经当众说了不想打仗,主战派再跳出来喊着要打,那他们就不是在跟俄国作对,而是在跟陛下作对了。到时候陛下想收拾谁那可就名正言顺了。” 特奥多琳德沉默了很久,窗外广场上的欢呼声还没有完全散去,隐隐约约从门缝里挤进来。 终于她别过头去,声音低低的开口道:“……就你会说。” 克劳德微微躬身:“谢陛下夸奖。” “朕没有夸你!朕……朕只是觉得你今天说得还算凑合!勉强不丢朕的脸罢了!” “是是是,陛下说得对。” “……你不许用这种语气跟朕说话!” “好的陛下。” 特奥多琳德瞪了他一眼,用力跺了一下脚,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反正过几天要去但泽了!自己收拾好!别给朕添麻烦!” 第八十五章 那还说啥了,都哥们 第八十五章那还说啥了,都哥们 但泽的某个滨海郊区…… 但泽的二月比柏林更冷,风从海面上刮过来。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木柴噼啪作响,把整个厅堂烘得暖融融的。 特奥多琳德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热茶,她的对面坐着表哥乔治五世。 英国国王穿着一身灰色的三件套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他的胡子修得很整齐,面色红润,看起来精神不错。 “说真的,特奥琳。”乔治放下勺子,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我在伦敦也没什么事可做。” “英王嘛,你懂的,点头签字,作为超越党派的国家象征,偶尔出席点活动什么的……” 特奥多琳德忍不住笑了一声:“听起来很清闲。” “清闲倒谈不上,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每天告诉你该穿什么,该见谁,该对谁笑。” 特奥多琳德笑摇了摇头:“乔治表哥,你别说,母亲为了英国的事情可是把我折磨坏了。” “维姬啊……她很善良,这一点是真的。但她太空想,也太固执了。” “她脑子里有一个理想的欧洲,所有王室都是亲戚,所有国家都该和睦相处,所有人见面都该互相亲吻脸颊,而且所有人都应该毫无余地的接受英国的思潮,这不可能。” “可她不肯承认王室之间的亲情比起国家利益来一文不值,也不承认不同地域的文化不同,她总是觉得只要我们这些表兄弟坐在一起好好谈谈,天大的事都能化解。” “她也是这样跟我说的,脑袋疼。”特奥多琳德低头看着茶杯,“就是……尼基那边你打算怎么跟他谈?” 乔尼基这个人,你我都清楚。他腼腆,讲义气,但是他缺乏决断,不适合做君主,他太容易被身边的人影响了,他的皇后亚历山德拉,你见过她吗?” 特奥多琳德摇了摇头:“只在信件里见过她的名字,她是黑森的公主。” “嗯……一点不错……她是个虔诚的人,比任何人都虔诚。可虔诚的人一旦被误导,那个方向就是回不了头的,还有他们那个……神父,拉斯普京。” “我听说过很多关于那个人的事,都说他有治病的神力,稳住了阿列克谢的病情。” “但我也听说了,他在圣彼得堡的社交圈里说的话比任何一个大臣都管用。尼基信任他,亚历山德拉更是把他当成先知。” “一个没有官职也没有任何正式权力的人却能在皇宫里出入自如,对皇帝夫妇施加影响,这在英国是不可想象的事。” 特奥多琳德轻轻点了点头:“所以尼基的那道动员令……很可能就是那个人的手笔。” “我也这么想,尼基自己我不觉得他会主动想要打仗。他想要当一个绝对的沙皇,却又没有那个能力……” “1905年之后他就基本死了这条心,他更愿意坐在花园里逗狗,而不是站到阅兵台上检阅军队。” 特奥多琳德听到这句话,眼角微微动了一下。 “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给他一个台阶下。让他可以收回那道动员令,又不至于丢了面子。” 特奥多琳德原本还想说句什么,但门外的侍从已经敲了敲门,躬身通报: “陛下,俄国皇帝的马车已经到了。” 她看了一眼乔治,乔治放下茶杯,理了理衣服。 “走吧,特奥琳。记住,我们现在不是皇帝和女皇,只是表兄妹来接另一个表兄吃顿便饭。” 特奥多琳德点点头,跟着他走出厅堂。 一辆黑色马车停在石阶下方,侍从拉开车门,尼古拉二世从车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子竖着,脸色被风吹得有些泛红,他抬起头看到站在台阶上的乔治和特奥多琳德时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局促的笑容。 “乔治,特奥琳……” 他走上前,乔治已经迎了下来,伸手握住他的肩膀:“尼基,你瘦了。” “……我……政务繁忙。” “是心思太重。”乔治拍了拍他的背,侧身让出位置,“先进去,风大,别冻着了。” 尼古拉微微点头,目光掠过站在台阶上的特奥多琳德。 “特奥琳,你……看起来很好。” “尼基表哥。”特奥多琳德笑了笑,“先进去吧。” 三人走进厅堂,桌上的餐具已经摆好,银器擦得发亮,餐盘里是法式前菜,一旁冰桶里立着一瓶红酒。 “法餐……还有波尔多。” “怎么,不喜欢?”乔治一边落座一边示意侍者倒酒,“我记得你年轻时可是把法餐夸上天的。”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就当是回味一下旧时光。”乔治举起酒杯,“来,先喝一口,暖暖身子。” 尼古拉抿了一口酒,特奥多琳德坐在他对面悄悄打量着这位表哥,活着的俄国沙皇……这可比企鹅难见到多了,毕竟企鹅有不少,但俄国沙皇只有一个。 侍者上菜,餐刀碰到瓷盘的轻响在厅堂里回荡。 乔治五世拿起刀叉,很自然的开口:“好了尼基,我们都不谈那些政府层面的事情。今天是私交,表兄妹见面,聊点家常。” “……家常,我有时候都不记得家常是什么感觉了。” 乔治放下刀叉,开口道:“怎么了?” “乔治,你说……我是不是真的不适合当沙皇?” “他们说我是皇帝,可是我做什么都有人反对。杜马反对我,国务会议也反对我,大臣们表面上恭敬,背地里各有各的算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五章那还说啥了,都哥们(第2/2页) “我签一道令他们要吵三个月,我想做点事,他们说我独裁。我什么都不做,他们又说我软弱。” “尼基,你说这话是心里真这样想,还是这几天被人念叨得烦了?” 尼古拉避开了他的目光。 “你听我说,你这次太冲动了。高加索调动令,黑海舰队战备,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差点以为你被谁下了降头。” “你是一个想要被认可的人,你想要他们承认你。你不想当什么伟大的君主,你只是不想被别人看成无能的那个。” “而且我猜得没错的话,这件事不是你一个人做的决定。一定有人在你耳边说了什么,是亚历山德拉吧。” 厅堂里安静了几息。尼古拉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轻轻点了点头:“……她也是为我好。” “我知道。她很好,我也知道你爱她。她能帮你稳住朝局,能替你挡住那些你不想见的人” ”但尼基你有没有想过,你是一个皇帝,你要听很多人的话,但最后能替你做决定的只有你自己。” “你是沙皇,沙皇要有沙皇的权威。没有权威的沙皇什么也不是。但你获取权威的方式不对。” “靠一道动员令获得不了权威,靠黑海舰队出港也换不来尊重。权威和信誉不是喊出来的,是你做事有原则,还得让人知道你不会朝令夕改。” “你身边有一个好人,斯托雷平。他是一个真正替你着想的首相,虽然他脾气臭了点,说话难听了点,做事的办法也粗暴了点,但他是在帮你撑住这个国家。” “可你知道吗尼基,国内讨厌他的人多了去了。我听说杜马和国务会议恨他恨得牙痒痒。” “为什么?因为他挡了太多人的路。像他这样的人,注定是一边被人骂一边替你扛事的。” “你不用怕他的声望超过你,他越能干你的国家越稳,你的位子才坐得越稳。” “你应该把属于自己的烙印打进这个国家,而不是靠制造一场高加索的动静来证明自己。” “……我知道你想洗刷1905年的耻辱,那件事我知道你一直记着。我不是说你不该想,但你得想清楚方向。” “对奥斯曼动手风险太大,变数太多。博斯普鲁斯海峡那条路,你知道德国惦记了多少年?奥匈又惦记了多少年?” “你一旦真的动了,那不是你一个人的战争,那是把整个欧洲都拖下水的事。你信我,这条路走不得,只会弄巧成拙。” “而且你想过没有,你不声不响在那边闹出这么大动静,让表妹怎么办?” “她还是个孩子,维多利亚的性格你也不是不知道,她一个女孩,你这不是让她难办嘛。” “她强硬也不是,不强硬也不是。她一句话说不好,德俄之间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民间的报纸吵吵闹闹也就算了,我们之间犯不着。” 尼古拉的头低了低。 特奥琳见尼古拉低着脑袋,知道克劳德说的损招机会来了,赶紧接上话头: “乔治表哥,你也别这样……尼基他……他和你情况不一样,他不是立宪君主,这很麻烦的,我是说……他也不容易,他一时心急很正常,应该理解他。” 听到这话的尼古拉心里更愧疚了,一时间头都抬不起来。 乔治五世和特奥多琳德对视一眼,然后开口答道 “不如这样,波斯本来就是英俄两家瓜分的地方,我知道你想要良港,我可以说服阿斯奎斯同意让出其中一部分利益给你。” 尼古拉抬起头,有些意外的看着他。 乔治举起酒杯,冲他微微扬了扬。 尼古拉沉默了很久,目光在酒杯和壁炉的火光之间游移。 侍者又给他添了一杯酒,他端起喝了一口。 “……亚历山德拉说,如果我不趁着现在动手,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那是因为她只看到了你的委屈,没看到你的凶险。”特奥多琳德终于开口道。 “尼基表哥,我知道你记着1905年。可你想过没有,1905年那场仗本身就不该打。” “远东太远了,你在远东打一场补给线比战线还长的战争怎么打?” “法国的造船业跟我们英德比不了,他们最近也就研究点潜艇之类的歪门邪道,根本撑不起你在太平洋上的野心。” “这次在高加索的事就算了吧,我们可以设几个沿海通商城市,再局部下调一些俄国谷物的关税。你回去也能跟他们说你拿回了东西,不丢脸。” “……真的?” “凯撒说话算话。” 厅堂里安静了片刻。乔治五世适时地举起酒杯:“尼基,这就对了,我专心在大西洋当大西洋舰队司令,等你哪天把俄国养壮了,你东山再起去太平洋当太平洋舰队司令,这不好吗?” 尼古拉被他说得愣了愣,嘴角终于浮起了有些不好意思的笑意:“……你就知道说这些好听的。” “好听的才管用啊。”乔治笑着冲他扬了扬杯,“来,先干了这杯。别辜负特奥琳特的挑了瓶波尔多。” 三人举杯,玻璃杯在空中碰出一声脆响。尼古拉喝下那口酒,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我今晚就跟斯托雷平说收回高加索的动员令,只是……我们得想个说法,而且法国人怎么办?他们这次……你们知道的” 乔治五世听完笑了笑,开口道: “这些说法是政府操心的事情,法国人?无人在意,欧陆上的孤儿而已……” 第八十六章 斯托雷平!你能不能管好你家尼 第八十六章斯托雷平!你能不能管好你家尼古拉! 但泽郊外的某滨海庄园里,克劳德站在露台的石栏边,外交国务秘书阿尔弗雷德·冯·基德伦-韦希特尔站在他身侧,正低头翻看着一份英方代表团的随行名单。 “阁下放心吧。”克劳德打破了沉默,“我有分寸,虽然达成结构性和平不太可能,但按我们事先想的法子应该能行。” “不过……”他微微蹙眉,“德方这边就我一个人去是不是不太够格?会不会显得我们不重视他们。毕竟对方来的一个阿斯奎斯,一个斯托雷平,两个首相级别的人物。“ 阿尔弗雷德轻笑了一声,将名单折起来收进内袋。 “密室外交最看重的不是级别对等,是所谓的情谊,斯托雷平作为俄国支柱过来,你作为德皇近臣能去,本身就是告诉斯托雷平柏林是认真的。” “你是皇帝近臣,你的话不是空头支票,你确实能兑现密室承诺,先得有外交共识,然后正式的政府间会谈才可以基于这个共识去接触。” “至于阿斯奎斯,他自己要来的,我去就太正式了,反而破坏密室外交的味道。” “密室之所以是密室就是因为它不像外交场合,你跟斯托雷平坐下来两个人关起门来说话,没有记者也没有公报草稿。这种场合越不正式越能谈出真东西。” 克劳德点了点头。 “可以,那阁下先去但泽城内吧,看看会场准备得怎么样了,今年打不打仗就看这几天了,一定要在坠崖前悬崖勒马。” 克劳德点了点头。 阿尔弗雷德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克劳德在原地又站了片刻,看了看怀表。 眼见约定的时间快到了,他便转身穿过回廊,走向庄园一楼的小会客厅。 会客厅里壁炉里的火已经生好了,一张圆桌上摆着茶壶玻璃杯和一瓶但泽本地产的金酒。 他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等了大概一刻钟,门就被侍从推开。 斯托雷平走在前面,看上去有些疲惫,而阿斯奎斯跟在他身后,目光沉稳而审慎。 克劳德立刻起身,朝两人微微颔首。 “斯托雷平先生,阿斯奎斯先生。感谢两位能来。” 斯托雷平打量了他一眼,阿斯奎斯则更加不动声色,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鲍尔顾问,久仰大名……”斯托雷平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贵国大使及时传达了消息,感谢你在德国的斡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虽然方式有些偏激……” “不……希望没有冒犯您的祖国……”克劳德做了个请坐的手势,等两人落座后才重新坐回椅子上,“几位陛下现在在一起会谈,我相信这次的误会和冲突能够解决。” 斯托雷平端起茶水,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阿斯奎斯则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等着克劳德继续说。 “这次事情说重要也重要,但也不是那么严重的事情,意土之间的冲突不应该影响到航道和海峡的通行。“ “现如今意大利首相在瑞士和艾森巴赫阁下会谈,如果调解无果到时候另当别说,但欧洲的几个大国为了这种寻常冲突枕戈待旦……这的确不太合适。” “俄国对海峡通行的的诉求德方完全可以理解,只是为了保证安全德国不得不这么做,您是明白人,应该看得出来德国没有进行实际动员。” “毕竟我们这么做的目的是让德国人认为自己受到了德国军队的保护,我想……你能理解……” 斯托雷平沉默了几息,然后缓缓开口:“这个我懂,贵方的行动可以预料,只是贵方盟友的行径不可预料,实在令圣彼得堡担忧不已。” “维也纳方面的声音令人不安,不知为何奥匈内部的狂热排俄和对巴尔干的野心会如此吓人,尤其是康拉德阁下的反应……我不清楚他是怎么了,但我还请贵方可以安抚一下。” 克劳德点了点头。 “这个请放心,柏林放出过话了,柏林不可能因为维也纳的胡闹无条件为他们兜底,我们会尽力保证维也纳也足够克制,只要俄方没有其他引人误会的行动。” 斯托雷平似乎松了口气,但还没等他开口,一旁的阿斯奎斯说话了。 “斯托雷平先生,恕我直言,这次的闹剧起自一个不怎么理智的君主。” “一道动员令绕过首相,绕过陆军部,绕过所有正常程序直接落到高加索军区。这不是一个理性决策体系该有的样子。” “我无意冒犯,但问题在于沙皇陛下缺乏说不的能力,他身边的人总是替他做了决定,而他只是……默许了。” “斯托雷平先生,你是俄国最清醒的人,这一点在座的三个人都不会否认,但清醒的人往往是痛苦的。” “我认为您需要当沙皇身边的那个人,只有您足够清醒,否则后续会发生什么依然无法预料……” “在我看来,沙皇本人的决策风格也有些轻率和摇摆。” “这作为一个战士,或许可以帮助他放弃不必要的情绪,鲁莽总比懦弱要好,但作为一个君主,这实在是太恐怖了。“ “我毫不怀疑,如果他本人和另外的某位君主私交够好,他很有可能会轻率地签署一些和现实国家利益毫不沾边的条约。” “请一定要防止这样的事情发生,这对所有君主制国家都是不好的。” 斯托雷平听完,开口答道: “……是的,现在盘点这些毫无意义。问题是我们得达成共识。” 克劳德点了点头,开口接话道 “显而易见的是因为这点小事挑起一场会把整个欧洲拖入地狱的战争,毫无疑问是罪恶的。” “我们在大厦倾覆之前必须戮力同心,否则上帝不会原谅我们。” “现在战争机器的按钮在各位陛下手里。一切还来得及。” “柏林可以给出的承诺是,媒体上解除制度性的对俄抵触信息。我们也承诺会防止维也纳做出过激行动,同时会全力斡旋帮助俄国恢复海峡的通行。” 阿斯奎斯轻轻颔首:“英国也会去调停,而且在来这里的路上陛下说服了我,英国可以在波斯方面给予事实性的利益让步,以此转移贵国国内注意力。” 斯托雷平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我回去会防止此类事情再发生,但眼下的一切都是非正式的。正式内容……是专业外交官几日后要谈的。“ “起码我们有了共识,我们需要保证和平延续,哪怕抛弃一切道德和人文,最功利的去看也应该如此。” “俄国目前士官不足,德国不想两线作战,英国也不愿意看到这样棘手的场景,这对低地的威胁极大。而且巴尔干的乱局只会更加混乱。“ 斯托雷平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托盘发出一声轻响。 “可我觉得康拉德在维也纳的动作不会停的。那个人闻到火药味就会发疯,你们能压住他多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六章斯托雷平!你能不能管好你家尼古拉!(第2/2页) “比你们想象的久。”克劳德说,“前提是俄方不再给他递借口。” “那道动员令我会收回,但收回之后俄国在高加索方向会显得……很……嗯……安静。康拉德那种人会怎么解读这种安静,我不敢保证。” “他会解读成软弱。“阿斯奎斯平静的接话,“狂热的人永远把克制读成怯懦。但问题是他不是奥皇,他做不了最终决定。只要圣彼得堡的按钮不按下去,维也纳的鼓声再响也只是噪音。” 克劳德听完阿斯奎斯的话,沉默了片刻。 “还有一个问题,这次我们算是幸运的。三位陛下之间私交不错,危机能在这个层面上缓和是我们喜而乐见的。” “但这是非制度性的,私交能救一次火,但它不是防火系统。” 今天能靠表兄妹的情谊把动员令收回来,明天呢?后天呢?下一次维也纳或者圣彼得堡有人手痒了,我们还能指望谁家的晚餐?” “所以我们需要在正式会议上签一份新约,用制度把善意固定下来,保持数年的和平。否则今天收回去的动员令,三个月后换个由头又会被签出来。” 斯托雷平叹了口气,扶着额开口: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希望没这么多麻烦,但很可惜,国际上没有朋友,只有利益暂时重合的陌生人。” “国家已经不再是君主的私产了,现在不是中世纪……” “你以为我不知道需要条约?我比谁都清楚。但杜马不会配合,国务会议不会配合,那些人现在连西部自治法案都能吵三个月。” “你让他们去批准一份和德国人签的和平条约?恐怕又要解散一次杜马了……” “那就让它看起来不像和平条约。“克劳德说,“让它看起来像俄国赢了的东西,海峡通行权,波斯利益,把这些包装成俄国外交的成果,而不是妥协的产物。” “……我会试试。”斯托雷平最终说,“但我不保证能成。” 阿斯奎斯在一旁轻轻点了点头:“能试就很好了。” 谈话到此基本告一段落。三人又就一些别的问题交换了简短的意见,主要是关于未来几天正式会谈的议程安排和各方的期许 气氛比刚见面时松弛了不少,但那种松弛底下仍然绷着一根弦,谁都知道今天达成的只是口头共识,真正难的还在后面。 斯托雷平率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口。 “我该回去了。城里还有一堆电报等着我处理。” 克劳德也起身,送两人到会客厅门口。斯托雷平走过他身边时,克劳德低声说了一句: “斯托雷平先生,不要在俄国街头停留,多多注意安全。” 斯托雷平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身影消失在回廊的拐角。 马车在但泽的石板路上颠簸前行。斯托雷平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 坐在对面的佐洛塔廖夫小心翼翼的开口:“阁下,情况怎么样?” 斯托雷平睁开眼,揉了揉眉心:“比预想的好,德方愿意约束维也纳,英国在波斯问题上让步,海峡通行也会在斡旋下恢复。” “德方具体怎么说?” “他说我们需要签新约。用制度代替私交。”斯托雷平苦笑了一声,“说得轻巧。” 佐洛塔廖夫沉默了片刻:“那我们怎么办?” “先回去见陛下。”斯托雷平望向窗外掠过的街景,“趁他现在心情还好。” 当晚,斯托雷平见到了尼古拉。 沙皇正坐在书房里,看见斯托雷平进来,他抬起头,看上去心情好极了。 “彼得·阿尔卡季耶维奇,坐。” “陛下,今天我和德国、英国的代表见了面,达成了口头共识,德国约束奥匈,英国在波斯让步。但前提是您必须正式撤销那道动员令。“ 尼古拉愣了一下,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什么动员令?” “高加索军区局部动员,您签署的密令。” “对!对!取消取消!我怎么可能签署那种东西?那会毁掉一切。那会毁掉我和乔治,特奥琳的关系,我不会做这种事。” 斯托雷平:“………” “不过既然你说德国人已经答应约束维也纳了……”尼古拉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那我们是不是也可以重新考虑一下和法国人的关系?也许确实没必要绑得那么紧。乔治说得对,法国人靠不住……” “嗯……英国人的军舰多强啊,我也想要英国的大军舰,法国……好像的确没有英国军舰强……” 斯托雷平听完这话,悬着的心咯噔一下死了…… “您……您说应该和法国人断绝关系?” “我是说重新考虑,如果德国愿意在海峡问题上让步,如果英国愿意在波斯让利,那我们确实不一定非要靠法国。” “法国人给不了我们什么实质性的东西,除了钱,但那也钱是借的,迟早要还。” 斯托雷平站在那里,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他花了那么久跟德国人谈,跟英国人谈,好不容易从虎口里抢出一份共识。 结果沙皇告诉他他什么都不知道,而且顺便也许应该跟法国断交。 “陛下,法国是俄国唯一一个愿意提供资本支持的盟友吗?您知道如果我们在这种时候单方面疏远法国,巴黎会怎么反应吗?您……” “斯托雷平。”尼古拉打断了他,语气有些不悦,“你太激动了。我只是说重新考虑,不是今天就断交。你总是把事情想得太严重。” “反正乔治答应我了,我们不再需要为了暖水港那么拼命了,这是一个君王的承诺。” “而且事实上法国的军舰的确没有英国强,乔治说他到时候做大西洋舰队总司令,我做太平洋舰队总司令,这不是很好吗?” “更何况法国是共和国,天天就嚷嚷着些亵渎的话,沙皇保护君主权利是上帝给予的使命……更何况我和乔治和特奥琳是家人……怎么可以和他们的仇敌在一起……” 斯托雷平站在原地,气的一时间话都不会说了。 他算是搞明白了,沙皇在用一种天真的方式逃避责任,把动员令选择性遗忘,把解决方案寄托在表兄妹的情谊上,然后把所有麻烦归结为应该和法国人断绝关系。 斯托雷平感觉自己的膝盖有些发软。他扶住椅背,眼前一阵发黑。 “彼得?你怎么了”尼古拉关切的看着他,“你的脸色很难看。” “陛下……我感受到了上帝的召唤……” “是吗?那回圣彼得堡我给你找一个神父,这是好事啊……” 第八十七章 新法国…… 第八十七章新法国…… 巴黎的二月,阴雨连绵了整整一周之后,阳光终于刺破了乌云,将光芒洒向了这座城市。 那扇常年被脚手架包围的大门,今天终于完工了。 拱门上方雕刻着密密麻麻的浮雕,战马,号角,披甲的士兵。 门柱上悬挂着巨大的三色旗,在微风中猎猎作响, “快看!有队伍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纷纷扭过头去。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一匹白马从街角转出来。 马背上的少女穿着一套板甲,手里拿着一面旗旗,金色的长发从盔下散落出来,垂在肩甲上。 她就是今天扮演负责扮演贞德的女孩。 “贞德!贞德!” 人群爆发出欢呼。有人脱帽致意,有人把手按在胸口,几个老妇人虔诚的画着十字。 在她身后,几十个年轻人穿着骑士铠甲,有的举着长枪,有的背着十字弓,铠甲上漆着各色的纹章,他们是扮演的骑士。 骑士队伍的再后面就是是真正的骑兵。法兰西胸甲骑兵团的士兵们穿着深蓝色的军服,胸甲擦得锃亮,头盔上的红色羽饰在风中飘动。 然后是装甲车,三辆雷诺产的四轮装甲车缓缓驶过,引擎的轰鸣声让路面微微震颤。 这是法兰西至上国新锐的工业造物,是钢铁时代的新骑士,是至上国的利剑。 人群再次沸腾。 “法兰西万岁!” “至上国万岁!“ 每一辆装甲车后面都跟着一队举旗的人,那些旗子很大,上面写着各种政治口号: 旗帜的海洋在阴沉的天空下翻涌,队伍缓缓穿过新落成的巨门,马蹄声,引擎声,欢呼声汇成一股洪流,朝着协和广场的方向涌去。 当最后一面旗帜消失在街角,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广场中央搭起了一座高台,台阶上铺着红毯,两侧站着卫队的士兵,刺刀在灰白的天光下闪着冷光。 一个男人走上高台,是夏尔·戴鲁莱德。 他走到高台边缘,双手撑在栏杆上,俯瞰下方的人群。 广场上已经聚集了数千人。他们见到护国主立刻欢呼起来,高呼着口号和护国主的名字。 戴鲁莱德深吸一口气,等人群安静下来后高声开口道: “法兰西的儿女们!今天!你们将见证我们共同的新巴黎!” 他抬起右手,指向身后那扇拱门,几乎在同一瞬间,一面巨大的旗帜从顶端铺展开来,一寸一寸垂了下来。 红白蓝三色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展开来,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戴鲁莱德!戴鲁莱德!” 有人开始唱《马赛曲》。先是零星的几嗓,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直到整片广场都在歌唱。 那旋律从人群中涌出来,穿过门洞,回荡在巴黎的街道上,回荡在塞纳河的水面上。 “法兰西的儿女们!廉价的住房只是第一步!你们以为我站在这里只是为了给你们看一栋栋砖头垒起来的盒子吗?!” “不!我要让每一个法兰西儿女在法兰西的每一寸土地上都能挺起胸膛,骄傲的说这是我的国家,这是我的城市,这是我的家!” 人群中的欢呼声像潮水一样一波高过一波。 有人把帽子抛向空中,有人紧紧攥着拳头,眼眶发红。 “在我的新法国没有失业!和没有饥饿!没有人在冬天因为买不起炭火而冻死在阁楼里!” “我们有做不完的国家工程!铁路向西延伸到布列塔尼的每一个村庄,向南延伸到地中海的每一座港口!” “我们有工厂,有矿山,有钢铁!我们不缺岗位!每一个法国人都可以靠他的双手换取一份体面的酬劳,养活他的妻子,供他的孩子上学!” “但这还不够。房子有了,工作有了,然后呢?” “然后你们要能走出去!走出你们的新家,走出你们的街区,走出你们世代困住的贫穷!你们要能去看看这个国家到底有多大,有多美,有多了不起!” “所以工程的第二部分开始了!” “新的歌剧院!新的博物馆!新的大道!宽阔的林荫道将穿过那些肮脏的陋巷,阳光将照进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我们要让每一个来到巴黎的外国人低下他们的头,承认这里才是文明的中心!” 人群再次沸腾,有人高喊护国主万岁,有人热泪盈眶。 戴鲁莱德站在那里任由声浪拍打他的身体,他等欢呼声稍稍退潮才再次开口。 “但这些东西需要力量来保卫!否则外来的强盗就会把它们夺走!就像四十年前那样!” “四十年前他们踩碎了我们的国门,把我们的皇帝押上囚车,在我们的国土上建起他们的兵营!” “他们夺走了阿尔萨斯和洛林,夺走了我们的铁矿,夺走了我们的尊严!他们在凡尔赛的镜厅里加冕他们的皇帝!”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像被点燃的火药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 “复仇!” “我们要雪耻!” “阿尔萨斯!洛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七章新法国……(第2/2页) 几千个喉咙同时嘶吼,声浪撞在拱门上,在广场上空翻涌着。有人把拳头举过头顶,有人咬着牙,脸涨得通红。 “对!复仇!但不是在酒馆里喊口号!不是在报纸上写文章!不是让那些穿燕尾服的政客在议会里互相扔墨水瓶!” “法兰西的男人们!加入军队!让我们复现拿破仑帝国的荣光!让我们的骑兵再一次踏过莱茵河!让我们的炮兵再一次让敌人烂在泥沼!“ “把你们的孩子交出来!放心的把孩子们交给至上国!让他们参与我们的夏令营!我们要培养爱国的新一代!” “法兰西的女儿们!贞德解下围裙,披上战甲!你们取下首饰,走向车床!走进工厂!走进车间!你们的双手不仅能缝补衣裳!至上国需要你们每一个人!” 人群中爆发出更猛烈的欢呼。 “还有!铁路!我们需要更多的铁路!从加莱到马赛,从南锡到波尔多!” “巴黎是祖国的心脏,每一条铁轨都是一条血管,把法兰西的血液输送到每一寸土地!每一座桥梁都是一座堡垒!每一个车站都是一座哨所!” “拿起你们的铁锹!拿起你们的扳手!拿起你们的图纸!和我们一起建设我们的伟大祖国!” “让那些德国人看看,法兰西不是他们以为的那个病夫!我们比他们更强!” 广场上的人群已经彻底沸腾,就在这时,高台两侧早已准备好的棚子支了起来,那是青年团的队员们提前布置好的。” 棚子下面摆着长桌,桌上铺着白布,放着一摞摞表格和墨水瓶。 青年团员们穿着整齐的深蓝色制服,站在桌后,手里举着笔,人群一下就像潮水一样涌了过去。 年轻人挤在征兵棚前,争先恐后的报着自己的名字,有人挽起袖子露出手臂,让对方检查体格,有人已经在和同伴击掌,约定一起入伍。 另一边,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和满脸煤灰的矿工们围在工程报名处,询问铁路修建的工期和报酬。 戴鲁莱德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切,他缓缓后退,悄悄的离开了广场。 戴鲁莱德乘上专车,穿过爱丽舍宫的长廊,秘书早已等在书房门口,见他走近立刻递上一叠文件夹。 “阁下,这是今天需要您过目的文件。” 戴鲁莱德接过文件,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一份。 “摩洛哥的事情怎么回事?”他皱起眉头,手指点着其中一行,“这里写着损失了两辆坦克?虽然是淘汰的实验型……但也不至于这样……” 秘书微微躬身:“护国主阁下,摩洛哥的内乱已被镇压,请放心。” “只是……我们长途将坦克运过去,摩洛哥内陆又是些荒凉的地方,路况很差。下船的时候坦克能启动就算不错了,很多路段根本不适合这样的怪物通行。” “不过,这次我们用那些柏柏尔部落的血证明了您的远见。坦克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即便只有几辆能开动,也足以让那些人溃不成军。” 戴鲁莱德沉默了片刻,然后合上文件。 “他们的命运就是如此,被我们拿来实验这样的武器是他们的荣幸。” “不过那几辆坏的尽早送回来,让勒阿弗尔的工厂按照实际经验改进。战场上暴露的问题,比实验室里模拟一千次都有价值。” “是,阁下。“ 戴鲁莱德拿起第二份文件,翻了两页,头也不抬的问:“俄国那边呢?我们的外交官谈妥了吗?” “对方询问了贷款和工程师派遣的事宜。不过……据我们的观察,尼古拉二世近期似乎与德皇走得很近,态度……疑似有些亲德。” 戴鲁莱德轻笑了一声,把文件丢回桌上。 “个人感情影响不了真正的实际利益。而且这次的小冲突是打不起来的,除非某些愚蠢的蠢货喝多了假酒,脑子进水了才会在这种时候挑起大战。” 秘书点了点头,又从文件夹中抽出一张纸:“还有一件事阿尔及利亚的游击队按照您说的法子去处理了,的确消停了不少。” “哦?” “您上次指示的方法,将他们用堡垒隔断开来,又断了他们的粮道。” “现在再给了他们饭碗,愿意拿铁锹的人比愿意拿枪的人多了。要不了多久,他们就要彻底消停了。” 戴鲁莱德嘴角微微上扬。 “很好,把女性也动员起来,多把贞德拿出来说事,今天那个骑白马的女孩反响不错,以后类似的场合要多安排,其他城市也找一些女孩来扮演贞德。” “是,阁下。” 秘书转身离开,书房门轻轻合上。 戴鲁莱德独自站在窗前,目光从巴黎的屋顶移向墙上那幅巨大的欧洲地图。 俾斯麦死了……他留下的外交体系被他戴鲁莱德一点一点拆得七七八八了。 奥匈在巴尔干越闹越凶,俄国在东方和德国之间摇摆不定,意大利是个随时会跑的盟友,英国人在海上虎视眈眈却又被布尔人打的落花流水…… 而法国呢?法国不再是那个被1870年击垮后只会窝里斗的共和国了。 要不了多久,一个真正团结强大的新法国就要来了…… 第八十八章 一切如常…… 第八十八章一切如常…… 阿尔及尔的二月相当美好,阳光明媚,市井热闹。 沿街的咖啡馆撑开条纹遮阳棚,侍者穿着黑白相间的围裙在桌间穿梭,远处清真寺的尖顶和更远处的天主教堂钟楼在并排站着。 托马把背包换了个肩,扯了扯身上那件军装制服的领口: “明明我们是休假,为什么出来自己玩还要穿着制服?虽说这身衣服比我自己那件衬衫好看多了,走在街上连影子都神气些,可终究是有点膈应……” 朱利安嗤笑一声,把军便帽往后脑勺一推。 “你才来这里一周,你不懂。”朱利安说,“在法国你要是穷,街坊只当你是个挣不了几个钱的垃圾,面包铺老板娘少给你抹一分黄油你都得忍着。” “可在这儿不一样,你在法国再失败,你在这里只要穿上这身衣服,其他土著都得对你毕恭毕敬,制服会带给人权威,哪怕你什么都不是。” “而且它很帅,很有魅力。你没发现吗?刚才那个卖橙子的老头,看见我们过来眼神都不敢往上挑。这又不是因为你多厉害,是因为你身上这块布!” 托马没说话,目光顺着林荫道望过去。 欧式楼宇的拱廊下,几个包着头巾的女人贴着墙根走,看见两个法国兵,脚步明显加快,低头让到一侧。 朱利安忽然停下,抬手朝斜前方打了个响指。 街角阴影里站着个姑娘,穿一条很凸显魅力是浅色裙,外头罩着件西班牙式短襟坎肩,黑发用丝网拢在脑后。 她的鼻梁高而细,不像阿拉伯人,也不完全像欧洲人,阿尔及尔这种地方,三百年前西班牙人,土耳其人,法兰西人轮流上岸,血统早就混的不知道哪去了…… “小姐。”朱利安对她唤道,嘴角挂着笑,“赶路呢?” 姑娘站住,抬眼打量他。 朱利安没等回答就张开手臂,做出一个拥抱的姿势。 那姑娘犹豫了半秒,然后踮起脚投进他怀里。 两人贴面,先吻右颊,再吻左颊,分开时姑娘抿着嘴笑,朱利安顺势捏了下她手腕,她没躲,反倒嘟囔了一句什么,像嗔怪又像许可,然后提着裙子拐进了拱廊。 朱利安转回来,帽檐往下一压,冲托马扬了扬下巴。 “看到了吧。” 托马眨了眨眼:“……她就这么让你抱了?” “不然呢?”朱利安重新迈步,双手插进裤兜,“她看见这身制服先看见的是法兰西,而不是你。” “法兰西在阿尔及尔意味着什么?她想买块马赛肥皂都得用法郎。你以为吸引她的是你的脸?其实是这身布!” “这不太好吧……毕竟……喜欢一个人应该和她在一起,怎么能说抱就抱,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呢!” 朱利安头也不回,嗤笑一声:“托马,你也太天真了。为什么要知道她的名字?这样好看的姑娘多的是。” .只要在阿尔及利亚,你穿着这身衣服,她们都心甘情愿投入你的怀抱。名字?那玩意儿是未婚妻才需要的。” 托马摇了摇头:“算了,我没法接受。” “你真幼稚。”朱利安丢下这句话,目光已经扫向了街对面。 一个姑娘正从一家精品店出来,手里提着小纸袋,浅色的连衣裙,五官柔和。 她看起来是个欧洲人,或许是从法国本土随家人来的,又或许是殖民地的欧裔后代。 朱利安整了整领口,三步并作两步跨过街道直接挡在她面前。 他微微欠身,伸出一只手。 姑娘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脸颊泛起红晕,嘴唇动了动,说了一串托马听不懂的话…… 朱利安没等对方反应,伸出手直接揽住了她的腰。 姑娘惊呼了一声,声音细细软软的,手里的纸袋差点掉在地上。 她挣扎了一下,朱利安另一只手搭上了她的后背,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她仰起脸,眼睛睁得大大的,嘴里又急急地说了句什么,但没有再用力推开对方。 朱利安低头凑近她耳边说了句什么,逗得姑娘把脸埋进他肩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是害羞还是在笑。 托马在一旁尴尬的都能抠出三室一厅,他假装扭头去看街景,可眼角余光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瞟。 朱利安和那姑娘已经勾肩搭背地沿着林荫道往前走了,朱利安时不时低下头,用指尖挑一下她的下巴,或者手掌在她腰侧轻轻一滑。 姑娘就缩着脖子笑,用那种语言嗔怪几句,然后又被朱利安搂紧了。 他们就这样一路走一路逗,像一对相识多年的恋人,而不是十分钟前才搭上话的陌生人。 托马跟在后面,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电灯泡,浑身不自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八章一切如常……(第2/2页)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姑娘忽然停下脚步,指了指另一条岔路,嘴里又快快地说了一串话。 朱利安捏了捏她的手,在她额头亲了一下。 姑娘冲他挥了挥手,转身跑进了那条铺着鹅卵石的小巷,裙摆一晃一晃的,消失在拐角。 朱利安回过头,一脸得意的开口道: “瞧见没……托马……啧啧,这姑娘真可爱,我刚刚应该问一下她的名字。” “这,天啊,你太轻浮了!她也是!而且她刚刚说的是什么话?你听得懂?” “呃……这个嘛,我就是这里长大的,我爹是这里的小军官,刚刚她说的是意大利语,这里法国人,西班牙人和意大利人都不少,当然也有阿拉伯人和犹太人,以及土著。” 托马正要开口说什么,目光却越过朱利安的肩膀,定在了路口另一侧。 两个警察正拖着一个男人,那男人穿着破旧的衣服,脚上是一双磨烂了底的布鞋。 他没怎么挣扎,只是脚下一软,跪在了地上。 一个殖民地警察抬脚踢在他肩膀上,他侧倒下去,额头磕在路沿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托马猛地睁大了眼睛:“那是……” 他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可朱利安的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胳膊。 “走吧,没什么好看的,这真晦气,我好不容易才来的好心情。” “这……他怎么了?为什么会被打?” 朱利安皱起眉,拉了他一把:“你嚷嚷什么?那是土著,要么是偷了东西,要么是擅自离开居住地没办证件,关我们什么事?” 托马被朱利安拽着胳膊,踉跄着跟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个被拖走的男人。 那人额头上渗出的血在石板路上洇开一小片暗色,可周围的行人都低着头快步走过,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可是……他流血了。”托马低声说。 “那是他该的。你不懂,托马。” “你别把他们当人看。土著法典里写的清清楚楚,他们不是公民,阿拉伯人是阿尔及利亚居民,出了事情协调协调,而这些土著……你同情他们干什么?这是他们的命。” “我们不仅给他们带来了工业品,还在这里修现代城市,他们感谢我们还差不多。” “更何况我们是买的他们的良田,还给他们工作,让他们给我们打理葡萄种植园,没我们他们哪来的工作?就算种了葡萄又卖给谁?” 托马沉默地听着,脚步慢了下来。 “再说了我们也没把他们往死里逼,那些坡地不是留给他们了吗?他们在那里种种粮食,我们还带来了肥料,没我们他们吃得饱吗?” 托马愣了一下,目光扫过街边那些低矮的棚屋,它们被刻意隔在欧式楼宇的背面,像是这座城市不愿示人的另一面。 “呃……这……的确啊……”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街道渐渐变窄,人群却越来越密。 拐过一个街角,前方围了一圈人,嘈杂的议论声恼人的很。 托马踮起脚尖看过去,人群中央空地上几个殖民地警察押着三个男人。 那三个人穿着破旧的土色罩袍,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脚踝上拖着铁链,一旁立着架子,上面系着绳索…… 他们低着头,一动不动的跪在路面上。 “怎么了?”托马问。 旁边一个商人模样的男人吐了口烟,懒洋洋地说:“哦,那几个是拒绝缴税的,还有抗议什么户籍制度的。今天吊死示众” “吊死?” “当然。不杀几个其他人记不住。” 人群里有人吹了声口哨,大家伙都在看热闹,那三个跪着的男人始终低着头,什么动静都没有。 朱利安啧了一声,眉头拧了起来:“他妈的,今天真晦气。” 他一把抓住托马的手腕,转身就往反方向拉:“走吧走吧,有什么好看的。还是找姑娘玩吧,烦死了。我知道个找姑娘的好地方,走!” “可是……” “没什么可是!走吧!别过一会又撞见那些吊死示众的,到时候今天的好运气和好心情全没了!” 朱利安不由分说的拽着他,大步穿过人群,把那些嘈杂的声音通通甩在身后。 啊,阿尔及尔,温暖的非洲大地,带着炽热而让人昏昏欲睡的阳光。 姑娘的脖颈上喷着桔梗味的香水,至上国士兵的制服浆的笔挺。 也许该大吃一顿,然后在树荫下唱唱歌,靠在一起看着海岸和砂岩,啊,阿尔及尔,真是黄金一样的下午…… 一切都与往常一样,阿尔及利亚没有异常…… 第八十九章 举步维艰与灵光一闪 第八十九章举步维艰与灵光一闪 但泽市政厅的会议厅里气氛很沉重 长桌两侧,四方代表各自坐定。俄国代表面无表情的翻着手中的草案,奥地利代表则把钢笔搁在文件上,双臂交叉,一副“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德国代表就是阿尔弗雷德,他一脸无语,现在他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把奥地利人叫过来…… 英国代表清了清嗓子,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诸位,我们今天的议题……” “议题?”奥地利代表打断了他,“议题是制度性和平,可制度性和平的前提是双方都有东西可以放进制度里。” “现在的情况是,圣彼得堡想要巴尔干每一个斯拉夫人的保护权,而维也纳想要巴尔干每一个非斯拉夫人的权利。你们告诉我这怎么放进同一个条约里?” 俄国代表抬起眼:“巴尔干问题不是俄国单方面挑起的……塞尔维亚,保加利亚,黑山的斯拉夫民族——” “呵!恕我直言这就是问题所在!泛斯拉夫主义根本不是什么可调和的外交议题。” “今天它说保护塞尔维亚,明天它就会说波黑也是斯拉夫人的土地。这对约瑟夫皇帝的帝国意味着什么诸位应该很清楚才是。” 英国代表缓缓开口:“那么,奥匈帝国的立场是?“ “我的立场很明确。”奥地利代表直起身子,“巴尔干局势直接关乎帝国的民族稳定,这是帝国存续的问题。” “如果维也纳不能在巴尔干维持足够的影响力,帝国境内的克罗地亚人,斯洛文尼亚人,甚至波希米亚人都会动荡。” “他们就会开始想也许我们也不该待在这个帝国里。约瑟夫皇帝的统治根基就在这里,这是不可能让步的。” 俄国代表冷笑了一声:“所以奥匈帝国的民族稳定需要建立在压制其他民族的自决权上?” “自决权?1905年华沙街头俄国士兵开枪镇压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谈自决权?” “够了。”英国代表抬手,“我们不是在审判彼此的历史。” “他说得对。”俄国代表放下文件,“但俄国不会放弃泛斯拉夫主义,这不是我可以决定的事。” “沙皇陛下是斯拉夫民族的保护者,这是罗曼诺夫王朝的合法性来源之一。” “如果俄国在巴尔干退让,杜马里的民族主义者会把政府撕碎,更不用说那些黑袍神父和报纸编辑。” “那你们告诉我,”奥地利代表转向英国代表,“再保险条约怎么签?” “这东西的前提是双方都有明确的利益边界。现在呢?巴尔干没有边界,只有互相渗透的野心。” “你们英国人坐在海峡对面,觉得一切都可以谈判,但有些东西不是谈判桌上能解决的。” 英国代表沉默了片刻。他环视了一圈会场,然后慢慢说:“那么,也许我们需要重新考虑今天的目标。” “什么意思?”俄国代表皱眉。 “意思是……”英国代表斟酌着用词,“也许制度性和平目前不具备条件。各方底线之间的差距太大,强行签约只会产出一个双方都准备随时撕毁的废纸。” “但我们可以谈更具体的东西,比如……危机管控机制。” “比如,巴尔干发生突发事件时,各方承诺在一定时间时内不军事动员。” “比如,维也纳和圣彼得堡之间建立一条直接的沟通机制,绕过正常外交渠道,由双方负责人直接沟通,打消信息差。” “比如,在波斯尼亚和塞尔维亚边境设立非军事缓冲区,由中立国监督。” 奥地利代表沉默了很久,半天就憋出了一句:“……这比条约低了一个档次。” “但比没有强。”英国代表说,“先保证不摔下悬崖,再谈怎么加固护栏。” 俄国代表低头看着桌面上的草案。 “我需要请示圣彼得堡。” “我也是。”奥地利代表说。 两人几乎同时起身,走向不同的出口。 二层私密包厢里,克劳德和特奥多琳德并肩俯瞰着下方空下来的会场。 特奥多琳德双手撑在栏杆上,心里乱糟糟的…… “他们谈崩了……再保险条约连提都没法提……怎么会这样!奥地利人怎么这么小气!” “你看到了吗?那个奥地利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说我们不退,而俄国人更是荒谬至极。” “斯拉夫主义是沙皇的合法性来源?那些俄国的大人物跟我们谈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当时说俄国需要和平,现在呢?现在他的代表团在公开场合寸步不让。” “斯托雷平控制不了杜马,也控制不了那些报纸。”克劳德平静的说,“他在密室里能谈的是他自己的底线,但公开场合他必须代表俄国的立场。” “陛下,这是两回事,比如广场上我的演讲和我的实际态度就不同,斯托雷平也没办法。” 特奥多琳德嘟起嘴,气鼓鼓的锤了一下栏杆。 “麻烦死了!这下怎么办?改天又要出事,出事又要搞这个搞那个,麻烦死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九章举步维艰与灵光一闪(第2/2页) “还有那个意大利,一点也不懂事,平白无事打奥斯曼干什么,想打仗可以和法国打嘛,那才叫酣畅淋漓!“ 克劳德微微侧头看着她,等她发泄完那股脾气才缓缓开口:“陛下,我有一计。但……可能需要您的全力支持通过一个疯狂的事情。” “我可以让奥匈和俄国能够暂时放下争端,而且我可以解决帝国的一个顽疾。” 特奥多琳德转过头:“什么顽疾?” “为了保护容克的利益,我们对俄国和美国的廉价谷物施加重税。这虽然保护了容克的利益,维系德国统一,但……同样的,谷物价格居高不下。” “无论是普鲁士的容克还是巴伐利亚的容克都靠着这种条件卡着粮食的价格。” “乡下农民破产,他们只能进入城市务工。虽然这保证工业资本发展,但又加剧了城市粮价危机,毕竟需求更大了。” “与此同时为了安抚容克,我们还要补贴他们,每年花在这上面的钱不少。” 特奥多琳德皱起眉:“朕知道。但是……这没法解决啊,俾斯麦都没办法。” “我没有说这是错的,为了德国的统一和崛起这是必要的。如果没有它,德国早就变回普鲁士了。” “但这个过程受苦的是德国百姓。” “在成为您的顾问之前,我也饱受其苦。” “您是德意志人的共主,您不止是德国容克的皇帝,也是德国佃农和工人的皇帝,您得一视同仁。” “您把您的恩典下放到每个人那里,这可比俾斯麦还要厉害。” “毕竟日后历史书会说俾斯麦阁下统一德国,居中斡旋,成就霸业,也会批评他的政策损害了普通百姓。” “但您不仅成就霸业,还让大家都吃饱了。” “成就霸业的君王很多,但让大家都吃饱的很少,到时候您在历史书上都得排在俾斯麦前面,您说是不是? 特奥多琳德听完,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傻乎乎的笑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怎么搞?”她跃跃欲试凑近了一步,看上去不太聪明 “适当降低俄国谷物关税,安抚俄国促进和谈。” “然后加大对容克的补贴。之后我有方法把多出的钱让他们全都吐出来,而且还会让那些容克对您感恩戴德。” 特奥多琳德瞪大了眼睛,她一时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自己的好轮椅被她玩出故障了。 为了解决容克的补贴和粮食难题,克劳德给出的方案居然是加大力度?这是什么解决方法?他疯了? “这不可能!你是不是又打算忽悠朕!” “陛下!放四十年前,俾斯麦说普鲁士可以统一德国,大家都觉得不可能,我只需要您全力支持,一切就交给我和艾森巴赫宰相阁下吧。” 特奥多琳德狐疑的盯了半天,挠了挠小猫脑袋,最后说了一句:“你又在哄朕!你先想办法把俄奥的问题解决好吧!” “陛下放心,这事我也擅长,俄奥两边现在僵着,说到底是因为巴尔干没有缓冲区。” “维也纳怕塞尔维亚变成俄国人的桥头堡,圣彼得堡怕奥匈把波黑彻底消化掉变成既成事实,两边都在赌对方先撑不住。” “所以?”特奥多琳德歪了歪头。 “所以我们要给他们一个台阶下,一个双方都能对外交代的说法。” “俄国那边,斯托雷平需要的是能拿回去交差的东西在密室里已经谈妥了,现在只需要正式化。” “奥匈那边需要的是面子。约瑟夫皇帝不在乎巴尔干到底是谁的,他在乎的是帝国不能看起来在退缩。” “所以我们要让维也纳觉得是他们在主动管控局势,而不是被德国按着头让步。” “怎么让?这才是难点。” “您今天下午不是还要见尼古拉吗?趁他现在心情好,再推一把。” “告诉他德国愿意在谷物关税上让步,这对俄国农业出口是实打利的好处,斯托雷平拿回去能堵住杜马一半人的嘴。“ “那奥地利人呢?” “奥地利人那边,我去说,我跟贝希托尔德打过交道,那个人虚荣心不比能力小。” “给他一个欧陆和平倡议者的头衔,让他觉得自己是欧洲和平的缔造者,他比谁都乐意配合。” 特奥多琳德眨了眨眼,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克劳德这人真神奇……每次看起来最棘手的问题,到他嘴里总能拆成几步,每一步都清晰得像是早就写好了剧本。 关税换和平,补贴换改革,用虚荣心收买奥匈,这些主意单独拎出来都不算多高明,但凑在一起偏偏就能转起来。 要不……再信他一次? 毕竟每次他都成了,不是吗?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把嘴角压下去,装出一副审慎的模样。 “好吧……朕很期待……不……朕是说……你说的天花乱坠,朕要考验你能不能落到实处,那什么容克的问题朕也勉强准了,先去解决俄奥吧……” 第九十章 来真的啊? 第九十章来真的啊? 头疼……心也累…… 为了把这该死的议程往前再推一寸,克劳德在前天晚上又和斯托雷平碰了个头。 斯托雷平的脸更憔悴了,眼窝深陷,看上去他也挺累。 他还没等克劳德开口,就自嘲的笑了笑: “鲍尔顾问,我知道你想要问我什么,你想问沙皇陛下到底想要什么?这个我可以告诉你,他想要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斯托雷平讲述起来沙皇的事情,克劳德越听越觉得离奇,最终开始庆幸特奥多琳德笨是笨了点,但起码不会朝令夕改…… 因为……斯托雷平说的有些太离谱了…… 大致就是……在昨天夜里,尼古拉二世召来斯托雷平,在下榻的地方简短交谈了一下。 沙皇刚和表兄乔治五世在地下室里玩了一通,情绪好极了,沙皇情绪一好就犯病,情绪不好更犯病。 他觉得全世界都是他的家人,他觉得既然都是表兄妹,既然德国和英国都愿意让步,那巴尔干那点破事又算什么?大不了不要了。 就像过去一样,大家和和气气的过日子。 他说他受够了那些将军和外交官,受够了他们整天把战争挂在嘴边,甚至表示大不了俄国不要巴尔干了,应该抛弃法国,和德英组成兄弟同盟。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的不得了,仿佛一个拥有数亿人口的帝国的外交战略可以像换一件衬衫那样随意更换。 斯托雷平当时差点当场嘎巴一下死在那,好说歹说讲了整整两个钟头,又是晓之以理又是动之以情。 从俄国的地缘安全讲到法国的贷款、从黑海出海口的航运权讲到杜马的反应,终于让尼古拉打消了那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可斯托雷平刚躺下不到三个小时天就又亮了,斯托雷平只好拖着疲惫的身子又爬起来处理新的事情。 结果尼古拉一觉醒来就又变了。 他见了几个从圣彼得堡跟过来的秘书,听说了英国新下水的一艘无畏舰的消息,又不知从哪听了几句耳旁风。 总之他突然觉得德奥给的太少了,觉得俄国在这场谈判里吃了亏。 他问斯托雷平:既然德国愿意在谷物关税上让步,为什么不能多下调一些? 既然英国愿意在波斯让利,为什么不能帮俄国发展军校、帮他们训练军官? 他甚至提出俄国需要德国提供工业技术转让,需要英国开放殖民地市场。 他最终表示,如果德英真的有诚意,就该帮俄国强大起来,而不是只给一点蝇头小利。 否则的话,他还是觉得和法国人在一起更踏实。 斯托雷平当时感觉自己的膝盖又软了一次,他花了两个小时劝回去的东西一夜之间又翻了回来,而且变本加厉。 更可怕的是他根本不知道沙皇这些新要价的依据从哪来,是有人在他耳边灌了什么?还是他自己半夜梦到啥了? 而就在斯托雷平拖着疲惫的身子准备来见外交官的时候,尼古拉又后悔了。 这一次是因为他做了祈祷,牧师给他念了一段经文,大概是讲宽恕和谦卑的,沙皇听完后就突然陷入了极端的自责。 他觉得自己太功利了,觉得自己为了关税和军校去跟表兄妹讨价还价是对上帝的亵渎,是对表亲之情的背叛,也是贪婪之罪。 毕竟这次表兄妹那么善良的帮助他,结果自己居然如此贪婪,他为此感到了深深的忏悔,并发誓要补偿这一切 他又说大不了俄国吃点亏算了,没必要斤斤计较,上帝会眷顾那些愿意退让的人。 这神人的立场反复摇摆,谈判标准忽上忽下,上午要上天,下午要入地,搞得沙俄外交官在会场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鬼知道他们这个议题聊完之后沙皇会不会又变卦,鬼知道他们代表俄国签下的每一个字回头会不会被沙皇一句我怎么可能同意这种东西全盘推翻。 而现在谈判已经僵持了一周了这一周里吵了无数架,各方代表在长桌两侧互相瞪眼,草案改了又废,废了又改。 奥地利代表很无语,直接摆烂了,俄国代表则面无表情的翻着手里的文件,谁都知道那些文件上的立场可能明天就会被一封电报或者一句话推翻。 最要命的是那个康拉德,此刻还在维也纳煽风点火,一刻不停的鼓吹什么预防性战争,和瓦德西那个老混蛋一桌的家伙…… 还有一个大麻烦没解决,危机管控机制的具体条款还悬在半空。 非军事缓冲区的范围划在哪里,是直接沿着波斯尼亚和塞尔维亚的边境线还是往里缩几公里。 维也纳和圣彼得堡之间的直接沟通渠道由谁牵头,是走军事热线还是外交密电。 突发事件的界定标准是什么,什么样的边境摩擦算突发,什么样的军事调动算越线。 斯托雷平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今天下午的会议能把这些全部解决,否则夜长梦多,谁也不知道明天早上沙皇醒来时脑子里又会蹦出什么新念头。 另外有个好消息,沙皇已经不在但泽了。 斯托雷平好说歹说,终于把这神人劝回了华沙。 理由倒也充分,国内还有一堆东西等着批,杜马还在闹,总不能一直待在表妹家吃吃喝喝。 跟何况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沙皇留在但泽的每一天,谈判桌上的人就得多提心吊胆一天。 他一走俄国代表反而能喘口气,至少不用每隔几个小时就派人回去确认陛下今天又想了什么。 克劳德心情也因此好了不少,克劳德心里其实很讨厌这个十八码的沙皇,尼古拉纯纯的老牧师,这活爹走了事情就好办了。 下午的会议重新开起来,长桌两侧还是那几个人。 俄国代表今天的状态明显比前几天松弛了一些,沙皇不在场,他说话的底气都足了几分。 奥地利代表依旧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但至少没有像前几天那样一开口就掀桌子。 英国代表居中斡旋,一条一条的啃那些悬而未决的条款。 到傍晚时分,僵持了一周的死局居然真的松动了一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章来真的啊?(第2/2页) 缓冲区的问题最先有了眉目,沿着波斯尼亚和塞尔维亚边境线往两侧各退五公里,由中立国观察员定期巡查。 维也纳那边勉强能接受,俄国代表也没有明确反对,只是说需要回去再确认一下细节。 然后是沟通渠道的问题,俄国代表提出由双方军方直接对接,奥地利代表坚持要走外交渠道。 俄国认为文官政府不可以代表军队意愿,只会加大信息差,奥匈方面表示他们家军队太过狂热,只会火上浇油。 为此两边愣是又争起来了,又磨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折中平时走密电,危机时启用热线。 克劳德坐在旁听席上,看着草案上的空白一格一格被填上…… 也许今天真的能谈出个结果来,沙皇不在场的时候事情反而能往前推,可恶的尼古拉你真是十八码了。 但……好景不长……会议还未落下帷幕,一个俄国侍从走了进来,他径直走到俄国代表身后,俯下身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俄国代表的表情立马就凝重起来,他放下笔站起身,对英国代表微微颔首:“抱歉,诸位,我需要立刻离席。” “发生什么事了?”英国代表皱眉。 俄国代表没有回答,只是又对奥地利代表点了点头,然后跟着那个信使快步离开了会场。 长桌两侧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直到那扇门在他身后合上。 会场里安静了几秒钟,奥地利代表靠回椅背,双臂交叉:“看来今天又到此为止了。” 英国代表什么也没说,只是好把面前那份草案合上了。 克劳德刚刚有点好心情,搞这么一出一下子又没了。 该不会沙皇又冒出了什么新念头吧……好不容易在今天下午推出来的那点进展,大概率又要被某个从华沙发来的电报推翻了。 约瑟夫大哥还有列夫大哥,真的求求你们了,赶紧把这个老牧师的沙皇枪毙了吧。 克劳德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这人到底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一个拥有数亿人口的帝国的君主,在这种节骨眼上能左右脑互搏到这种程度,这已经不是朝令夕改了,他只想知道尼古拉的脑桥是被切断了吗? 克劳德深呼吸了几下,试图把那股火压下去。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制服下摆,朝德国代表的方向走去。 阿尔弗雷德正站在窗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 “别看了,今天没戏了,想都不用想,肯定是俄国内部意见又有问题……” 阿尔弗雷德把雪茄塞进嘴里。 “这他妈是第几次了?俄国人到底有几个大脑?他们到底是谁说了话能算数?” “不知道,至少两个,沙皇的话能算数,斯托雷平的话能算数,还有无数个人能够干涉沙皇的决断……” 阿尔弗雷德苦笑了一下,开口道: “奥匈有两个大脑,沙俄也是,早知道应该晚点上任外交国务秘书,让我处理这种事情真是糟糕极了…… 两人并肩走出会场,但泽二月的冷风迎面灌过来,克劳德缩了缩脖子。 市政厅门前的广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卫兵在寒风里跺脚。 “沙皇一走反而能谈,沙皇一来就全完,俄国真是折磨人,沙皇存在的意义就是给自己的官员制造麻烦。“ “别骂了,骂也没用。”克劳德叹了口气,“斯托雷平迟早会被他活活气死。” “那我们呢?” “我们……”克劳德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等吧,等斯托雷平把那封电报的内容消化完,等他明天带着新立场回来,然后我们再从头吵一遍。” 阿尔弗雷德没再说话,只是拍了拍克劳德的肩膀,转身走向等候他的轿车。 克劳德独自站在市政厅的台阶上,看着广场上最后一丝天光被夜色吞没。 唉……乌云蔽空啊…… 他正准备在内心好好问候这个十八码的尼古拉,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顾问先生!顾问先生!” 克劳德回头,一个女仆从一个刚刚停稳的轿车里跑出来,裙摆提在手里,呼吸急促的话都说不清楚。 “怎么了?“克劳德皱眉。 女仆在他面前刹住脚,连忙开口道:“陛……陛下有急事找您……车……车已经准备好了……” “什么急事?“ “我……我不知道……陛下她……她很慌……您快去……” 克劳德的心里有些疑惑,急事?什么急事?沙皇这次病情加重了? “带路。” 女仆引着他快步走到车前,汽车引擎轰鸣着,司机拉开车门。 克劳德钻进去,车门砰的关上,车子立刻窜了出去。 但泽的街道在车窗外飞速后退,路灯昏黄的光被拉成一条条细线。克劳德靠在座椅上,脑子里飞速过着所有可能…… 别的国家也来凑热闹了?还是奥匈那边突然宣布动员? 不,如果是那些事,阿尔弗雷德会先知道。而且没什么国家想管巴尔干烂摊子,纯粹吃饱了闲的。只要奥匈,康拉德顶了天口嗨一下,不可能真动员。 轿车驶出城区,沿着海岸公路一路飞驰。 二十分钟后,车子拐进通往郊区庄园的林荫道。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颠簸了几下,最终停在主楼门前。 克劳德推开车门,他快步走上台阶,大门已经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特奥多琳德站在大厅中央,头发散着,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克劳德快步走近:“陛下,出什么事了?” 特奥多琳德没回话,她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将这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你……你看看这个。” 克劳德接过来。 今日下午三时,沙皇尼古拉二世于维斯瓦河畔散步时遭遇枪击,刺客为一名波兰裔青年,身份暂未查明,沙皇未受伤,刺客已被当场制服。 “?!” 第九十一章 做出回答! 第九十一章做出回答! 但泽的会议厅里又一次陷入了僵局 距离那起震惊欧陆的刺杀事件已经过去了数日。 英王乔治五世早已返回伦敦,德皇特奥多琳德也回到了柏林,两位君主的离场让这些憋着一肚子火的代表们终于没了顾忌 高人都走了,现在的会场已经没人按的住了。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栽赃!荒谬!无耻!” 奥匈帝国全权代表,阿洛伊斯·莱克萨·冯·埃伦塔尔猛的拍了一下桌子,震得面前的墨水瓶都跳了一下。 “你们俄国人真野蛮!斯拉夫蛮子!先回去自己整顿整顿你那没用的警察系统吧!” “栽赃?”俄国代表团团长伊兹沃利斯基冷笑了一声,“伊兹沃利斯基阁下,请看清楚!这是刺客的供词!” “刺客是波兰裔,他上个月在普热梅希尔购买过军火!也承认普热希梅尔有他们的据点。” “普热梅希尔是哪里?那是你们奥匈帝国的军事重镇!你们在加利西亚的桥头堡!” “如果不是有人纵容甚至暗中支持,这些恐怖分子怎么可能在我们伟大的沙皇陛下散步时实施刺杀?他们的经费哪来的?场所在哪?我们需要一个解释!” “你们必须让我们的部队进城调查普热梅希尔城内的颠覆分子!只有这样才可以证明贵方清白!否则越是掩饰越是证实贵国在从中作祟!” “解释?调查?”埃伦塔尔气极反笑,他猛地站起身,“那你们在华沙军区、基辅军区的局部动员令又该怎么解释?!” “沙皇陛下遇刺的当天晚上,你们的军队就开始向边境集结!你们这是借机勒索!这是军事讹诈!” 他指着俄国代表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对面的脸上: “按照你们的逻辑,刺客是波兰裔,那是不是也该问问你们俄国自己?” “你们在波兰地区统治了这么多年,连个刺客都管不住,现在反而来质问我们?” “贵国的无理要求我们绝对不会同意!你们干脆说把加利西亚直接交给俄国军队托管得了,别在这儿拐弯抹角!” “你血口喷人!” “你才是无耻之徒!” 两国代表团的成员们也纷纷加入了战局,几十号人拍桌子的拍桌子,吼叫的吼叫,德语,俄语夹杂在一起,不知道还以为东线战场提前开打了。 长桌的另一端,英国代表和德国代表隔着老远的距离默默的交换了一个眼神。 英国代表查理·哈丁爵士微微侧过头,对着身旁的德国代表阿尔弗雷德·冯·基德伦-韦希特尔。 “上帝啊,我宁愿回去面对下议院那些吵闹的政客,也不想在这里多待一秒钟了,其实英国的议会很令人舒心……” 阿尔弗雷德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后苦涩的回应道:“哈丁爵士,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现在就订一张去瑞士的火车票。” 俄国代表团团长伊兹沃利斯基合上文件夹,站起身整了整领口。 “既然奥匈帝国连最基本的配合调查都不愿意,那我们也没有必要再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他转头看向英国代表和德国代表,微微颔首:“感谢两位的斡旋,但看来在奥匈方面拒绝提供任何合作的情况下,继续留在这里毫无意义。” “我将立即返回俄国向陛下请示下一步行动。“ 说完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文件转身就走,俄国代表团的成员们紧随其后。 埃伦塔尔站在原地,脸色铁青,盯着俄国人的背影咬牙切齿的蹦出一句:“滚吧!你们这群蛮子最好永远别回来!“ 但这句话刚出口,他自己也意识到谈判已经完了。 他颓然的坐回椅子上,沉默了几秒,然后也站了起来,对身后的随员一摆手: “走。回去发电报给维也纳,让皇帝陛下定夺。” 奥匈代表团鱼贯而出,会议厅的门在两拨人先后离开后重重的关上了。 长桌两侧只剩下英国代表和德国代表,以及散落一桌的文件和空气中尚未散去的火药味…… 哈丁爵士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把钢笔插回口袋:“结束了,但是会谈也完蛋了……” “……我们今天的冲动可能会毁掉欧洲……爵士先生……” “事关重大……我需要请示阿斯奎斯首相。” 同一时刻,圣彼得堡火车站。 沙皇尼古拉二世的专列缓缓停稳,站台上卫兵林立,刺刀在二月的冷光下闪着寒芒。 尼古拉探出头,前天晚上他一直躲在维斯瓦河畔的要塞里,让工事和军队把自己保护的严严实实的,直到斯托雷平再三保证波兰地区已经控制住了才敢上车。 轿车驶出站台,沿着通往皇村的公路平稳前行。 尼古拉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那个小小的十字架。 他的脑子里一团乱麻,刺杀事件本身已经够让他心惊肉跳了,那颗子弹擦着他的耳边飞过去,偏一丢丢他可就被那个该死的波兰人射死了! 说实话,他很愤怒,他没想到这群讨人厌的波兰人居然还不消停,甚至还出现了这么亵渎又荒唐的刺杀行动!实在是不可容忍! 但更让他不安的是华沙城里发生的事情,除开争对他的刺杀,华沙城内发生了暴力游行,甚至还出现了交火,整个波兰裔地区都蠢蠢欲动…… “上帝啊……”他低声念了一句,睁开眼望向窗外。 道路两旁的田野上积着残雪,光秃秃的树枝在风中摇晃。 一切看起来平静得不可思议,但这平静底下沸腾的怒火差点就把他烧成灰烬了。 华沙的波兰人不知道从哪得到了他要进一步收紧波兰政策的狗屁消息,然后就炸了。 可问题是他什么时候收紧过什么波兰政策了?他连想都没想过!这几天他一直在思考俄国的外交大事,什么时候想过波兰人? 他开口问对面的宫廷侍从: “华沙地区怎么样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一章做出回答!(第2/2页) “总督大人斯克鲁杰夫斯基阁下在主持大局,他调集了宪兵和骑兵,目前局势基本稳定了。” 尼古拉点了点头,稍微松了口气。但随即他又皱起眉来。 “可是,为什么华沙会突然闹起来?“ 侍从低着头不敢回答,这种问题他一个侍从怎么敢接? 尼古拉也没有追问,他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想这件事。 他记得自己离开之前途径华沙去但泽的时候一切都很正常,波兰人虽然不怎么热情但也算安分,怎么会突然就…… 而且还有个令人疑惑的地方……因为就在今天上午的火车上,华沙军区总督给他发来了一封电报。 “陛下,关于华沙军区局部动员一事,是否按原计划执行?如确需撤销,请即刻下达指令,以免引发边境误判。” 动员?什么动员? 当时他就懵了,他什么时候下令动员过华沙军区?他什么时候下令过基辅军区待命? 他不在圣彼得堡,他在华沙和但泽,斯托雷平不在,毕竟斯托雷平被那群外交官和恼人的奥地利人缠得脱不开身,那这道动员令是谁下的?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必须尽快回到皇村! 与此同时,皇村的地下室里空气潮湿而闷热,只有几盏煤油灯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内务府军官米哈伊尔·科米萨洛夫正背着手,在狭窄的石廊里来回踱步。 “还没审出来?”他转头问身后的一个卫兵。 卫兵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的说:“长官……这都第三天了。她实在不像……而且,再这么下去,人恐怕要先被我们打死了。” 科米萨洛夫转过身瞪了他一眼:“不像什么?不像间谍?都到这份上了还不承认,这恰恰说明她受过严格的反审讯训练!绝对专业的!你们下手太轻了!” 他大步走到审讯室门口,一把推开门。 室内弥漫着血腥味,正中央一个年轻的女仆被铁链吊着双手,跪在地上。 她身上的粗布衣裙早已被鞭子抽得稀烂,碎片勉强挂在身上,露出的皮肤没有一块好肉。 青紫的鞭痕纵横交错,有些地方皮开肉绽,渗出的血和脓液混在一起,结成了暗红色的痂。 她的脖子上有一圈明显的淤青,那是被勒住后留下的印记。 头发被汗水浸透,一绺一绺地黏在脸上,人已经昏死过去,头无力的垂在胸前,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 旁边一个士兵拿起一桶冷水往她身上泼,她抽搐了一下但没有醒过来。 “看看!”科米萨洛夫指着那个女人,声音在石壁间回荡,“都这样了还不开口!这不是硬骨头是什么?普通女仆挨两句骂就哭了,她能撑到现在背后肯定有人教!” 他走到墙角,那里立着一个用黑布盖着的物件。 他一把掀开黑布,那是一具铁处女,内部布满尖刺,内部空间能塞进一个人,卫兵们倒吸一口凉气。 “打死了也没用,得让她自己说,要是到这一步还不说那也没办法了!去!弄醒她!” 士兵端起另一桶冷水,劈头盖脸的浇下去。 女仆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嘶哑的抽气。 她缓缓抬起头,浮肿的眼皮勉强睁开一条缝。 科米萨洛夫上前一步,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强迫她抬起脸。 “听着,贱货。”他凑近她的耳朵,“你在圣彼得堡的任务是什么?是不是加利西亚那边派你来的?” 女仆的嘴唇蠕动了一下:“……不是……我不知道……” “还嘴硬!”科米萨洛夫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她手腕上的镣铐。 女仆瘫软下去,然后被他一把抓住后领提了起来。 科米萨诺夫拖着她,一步步走向那具铁处女,威胁性的将她半个身子塞了进去,尖刺抵在她的皮肤上,只要再往前一寸就会刺穿她的身体 “最后问你一次,你是谁派来的?是不是奥匈的间谍?说!” “我……我是……呜呜……我……” 科米萨洛夫的眼睛亮了。 “这不就成了!”他松开手,女仆跌坐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发出压抑的呜咽。 科米萨洛夫直起身,对身后的卫兵一挥手:“把她关进普通牢房,别让她死了。走,跟我去见皇后殿下。” 他快步走出地下室,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亚历山德拉的书房。 皇后正坐在壁炉前,拉斯普京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的椅背上,低声念着什么。 “殿下。”科米萨洛夫恭敬的行了个礼,“审出来了。那个推倒阿列克谢殿下的女仆果然是间谍!” 亚历山德拉转过头,眼睛里闪过狂热的光: “果然!我就知道!那个该死的女人!还有那群波兰人!拉斯普京先生说得对,一切预言都灵验了!” 拉斯普京笑了笑,手指捻着胡须:“这是针对圣徒的惊天阴谋,但上帝的仆人揭穿了它。” 科米萨洛夫继续说:“她承认了,她是加利西亚那边派来的。” “这说明华沙的骚乱,刺杀事件,背后都有奥匈帝国的影子!而且一般来说皇子殿下身旁的两个水兵会看得很好,这次绝不是巧合!有人从内部接应了她!” 亚历山德拉的脸色变得铁青,她站起身骂道:“那个华沙总督居然拒绝告诉我陛下现在在哪里!说什么为了安全要保密!我连我丈夫在哪都不知道!他这是谋反!” “这下证据齐全了!让我们的使团更强硬一些,证据确凿,必须让我们的军队进入那座该死的城市把组织者和这个组织都抓出来!” “还有那群波兰人!把他们全部吊死!要多少军队就去多少军队!”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侍从推开门气喘吁吁的喊道: “殿下!沙皇陛下回来了!” 第九十二章 荒谬至极…… 第九十二章荒谬至极…… 尼古拉终于赶到了皇村,但他还没来得及掸去肩上的雪花就被眼前的一幕整懵了。 原本空旷的宫殿前厅此刻挤满了人,卫兵比平日多了一倍不止,几个内侍正慌乱地指挥着仆人搬运着一箱箱文件。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尼古拉转向身旁的宫廷侍从,“这是在干什么?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士兵!” “亲爱的,你终于回来了!” 还没等是从回答,亚历山德拉的声音从走廊深处传来。 她小跑着过来,裙裾拖曳在地,脸色苍白,但看起来很兴奋。 他一把拉过尼古拉的手,冰凉的手指紧紧攥着他,目光上下打量着他。 “你没事吧?感谢上帝!你终于安全了!果然你得专注家庭!你一出去就出事,那些该死的波兰人,那些该死的间谍……上帝在惩罚我们不够虔诚!” “尼基……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我连你在哪里都不知道!那个可恶的斯克鲁杰夫斯基……背叛了沙皇的华沙总督!他居然敢对我隐瞒你的行踪!他简直是个叛徒!” 尼古拉用力抽回自己的手,眉头紧锁,他现在没心思听这些关于上帝和家庭的呓语。 “别扯这些!你先告诉我到底怎么了?”他指着大厅里混乱的景象,又指向窗外那些荷枪实弹的士兵,“华沙军区什么情况!为什么他们会接到动员令?他们要造反吗?是谁下的命令!” 亚历山德拉被他吼得一愣,随即委屈的开口道。 “是我下的。” 尼古拉听完气的眼前都有些发黑,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的妻子。 “你……你下的?这不行!亚历山德拉!你怎么能……你怎么能胡乱下动员令呢?又没有打仗,高加索动员是准备和奥斯曼人打仗……” “现在我们不能打仗,因为我得到了两位君主和兄妹的承诺,你知不知道这会引起多大的恐慌?这会让欧洲以为我们要开战了!” “我当然知道!”亚历山德拉提高了音量,她挺直了腰板,仿佛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那个斯克鲁杰夫斯基拒绝告诉我你在哪里!” “他居然敢对皇后隐瞒沙皇的行踪!这难道不是谋反吗?我调动军队是为了保护你!是为了让你能安全回来!而且这正好可以震慑那些该死的波兰人!” “你还是没解答我的问题!”尼古拉烦躁的打断她,“为什么皇村这么多人?他们在干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尼古拉你不懂!那些人是来加强宫殿守卫的,现在外面到处都是危险!你是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你知道吗?就在你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一场争对阿列克谢的刺杀,他患有皇室病的事情是一个秘密!” “除开极少数内侍和皇室成员之外,很多高官和贵族都不知道!但现在那个刺客不仅知道,还针对性的进行了攻击!” “那个伪装成侍女的可恶波兰女仆就是刺客!她趁着看着阿列克谢的两个水兵不注意直接推倒了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们的小阿列克谢哪怕只是破了点皮都可能因此去世,她能绕过保护,还如此针对性的下手,这不是刺客是什么?” “她是奥匈帝国派来的间谍!她想谋杀我们的阿列克谢!这一切都是加利西亚那边策划的阴谋!科米萨洛夫已经拿到口供了!” “间谍?”尼古拉感到一阵荒谬,自己出去一趟是咋地了,怎么这么多事。 他记得当时特奥琳和乔治都说了,说什么专注家庭是对的,胡乱来是上帝不允许的,因为那是鲁莽之罪,他发誓要改掉这个毛病的…… 不行不行,现在必须打消她这种念头。 “亚历山德拉你清醒一点!这太荒谬了!我答应我的表兄不会再干出什么不好的事情了,我要专注家庭,那些事情交给斯托雷平吧!” “荒谬?我的丈夫差点被刺杀!我们的儿子差点被谋杀!这还不荒谬吗?” 亚历山德拉的声音尖利起来,她猛地抓住尼古拉的手臂。 “尼基你太软弱了!你总是被那些大臣和外交官牵着鼻子走!现在证据就在眼前,奥匈帝国对我们宣战了!我们必须先发制人!” “宣战?谁说要宣战了?”尼古拉感觉自己快要疯了,他甩开妻子的手,“我刚刚从但泽回来,那里的人还在努力维持和平!“ “斯托雷平还在派人和德国人谈判!你这一道动员令会把所有努力都毁掉的!到时候这会毁掉整个欧洲的!上帝会怪罪我的!” “斯托雷平?又是斯托雷平!”亚历山德拉冷笑一声,怨毒的说道,“他算什么东西?他连自己的皇帝都保护不了!” “他只会和那些外国人妥协!等他把事情办完也要让他好看!还有那个斯克鲁杰夫斯基必须撤换!立刻!马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二章荒谬至极……(第2/2页) “亚历山德拉——” “尼古拉!这都什么时候了!“亚历山德拉打断了他,“我说了很多次了,不能优柔寡断!你是沙皇,斯托雷平不是!” “我们必须让我们的军队进入那座奥匈城市搜查!普热梅希尔定然有那群波兰人囤积的弹药和炸弹!” “科米萨洛夫已经审出来了,那个女仆承认了,就是加利西亚那边派她来的!” “她能绕过两个水兵去推阿列克谢说明内部有接应!我已经让外交官对奥匈帝国发照会了!要求他们放我们进去看!要求他们配合调查!” “他们连这都不让,这不是有鬼吗?这就是心虚!就是承认他们参与了这场阴谋!“ 尼古拉站在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都有些发黑,这……不可理喻……完全不可理喻!到底是怎么了?! “行了!我知道了!” 尼古拉忍无可忍的吼了出来,亚历山德拉被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尼古拉平时腼腆,内向,很少会发火……怎么会这样…… “你这么做是错的!华沙总督不告诉你我的位置是因为我当时在专列上!而且那个奥匈城市是一个军事要塞!要塞有弹药不是很正常吗?” “你让外交官发照会要求军队进入普热梅希尔?这等于在向全欧洲宣布我们要入侵奥匈帝国!” “我没有想过和德国打仗!我答应过乔治和特奥琳,我要专注家庭!那些事情交给斯托雷平!可你——” 他的声音忽然卡住了,亚历山德拉的嘴唇开始发抖,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泪水。 “你……你冲我吼……我是为了你……我是为了阿列克谢……” 她猛是转身提起裙摆跑进了走廊深处,最终消失在拐角。 尼古拉转过身,对侍从摆了摆:“去,把斯托雷平叫来。立刻。” 不到一刻钟,斯托雷平匆匆赶到了书房。 “陛下——” “彼得·阿尔卡季耶维奇……”尼古拉坐在壁炉旁的那把椅子上,双手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闷闷的传出来,“现在完蛋了……出了个天大的麻烦。” “我的信誉要破产了。我没有想欺骗任何家人和朋友!但我现在看起来就是这样做的!” 斯托雷平在他对面坐下,沉默的等了几秒才开口:“陛下,具体发生了什么?“ 尼古拉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亚历山德拉下令动员华沙军区,照会奥匈要求军队进入普热梅希尔搜查,还有那个间谍和针对阿列克谢的刺杀。 他说得语无伦次,时而愤怒时而委屈,像是一个被推到舞台中央却不知道剧本的人。 斯托雷平听完半晌没有说话。 他心里也气的不行,本以为看住了沙皇,把他和那个可恶的妖僧和皇后隔开了事情就好了……没成想皇后居然这种事情都干的出来…… 真是离奇……这下好了,把一切都毁了! “.……这也没办法。”他最终开口,“谁料得到会发生这么多事情。” “现在只能赶紧取消动员,但奥地利人肯定愤怒至极,他们收到的是一份措辞强硬的外交照会,要求他们的城市对俄国军队开放,这绝不是误会两个字能解释过去的。” 尼古拉双手抱住头:“我已经不知道怎么办了……彼得,我真的不知道……我都想退位了,我就应该专注于家庭……俄罗斯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斯托雷平深吸一口气,正要再说什么,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一个侍从探进头来: “陛下……斯托雷平先生……德皇致电。“ 尼古拉猛的抬起头。 “给我看!” 尼古拉一把夺过电文阅读了起来…… “我带着最深的忧虑得知,贵国的行动已被我的盟友视为一种挑衅…… 那桩可憎的暗杀必须被惩处,这是你的权力,但另一方面我完全明白你和你的政府要顶住国内舆论的压力有多难…… 念在我们长久以来真诚而亲切的友谊,我正动用我全部的影响力,劝奥地利直接同你协商,争取达成一个你我都能接受的谅解。 哪怕外交大臣是一个小孩也不会如此行事,我相信这并非你的原意,我希望你可以在回复中告诉我具体情况,我会积极推动和解,这其中定有误会…… 出于我们作为君主的神圣责任,我们必须把真相查明,严惩真正的凶手,而非因此将毁灭带到欧洲大陆…… 你的真诚而忠实的表妹与朋友, 特奥琳…… 第九十三章 特奥琳-尼基电报 第九十三章特奥琳-尼基电报 柏林城市宫的书房内,克劳德·鲍尔皱着眉头,对面的艾森巴赫的脸色也很不好…… “这不是理智的,我怀疑俄国那边的决策层出现了问题……” “俄国人的行动无论是高加索的动员,还是那道针对普热梅希尔的荒谬照会都彻底越过了红线。圣彼得堡现在就像一头被刺伤的熊在盲目的挥爪。” “我知道,阁下。”克劳德揉了揉眉心,“我们还没准备好。俄国的体量太庞大了,它的战争潜力深不见底。” “一场两线作战会把帝国拖入深渊。但是……事情闹到这一步简直麻烦透顶,俄国决策层干的好事让所有外交努力都成了笑话。” 艾森巴赫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不过现在也并非全是坏消息,我刚从瑞士回来,与意大利首相乔利蒂进行了会晤。” “他听闻了俄国在高加索的行动,以及之后那场针对沙皇的刺杀案后说了很多,他表示意大利感受到了巨大的愤怒和恐惧。” “哦?”克劳德微微挑眉。 “意大利同样担心事态扩大,将整个欧洲拖入战火。他们同意与奥斯曼帝国议和,结束在的黎波里的冲突。” “乔利蒂急于抽身,不想在风暴来临前还背着一个包袱,毕竟他们打这一仗的目的就是为了廉价的胜利,他们现在又觉得要倒贴钱了……” “这真是太好了……”克劳德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平息事态是好的。”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艾森巴赫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鲍尔,现在我们必须得看住鲁登道夫。” “他的事情我听说了,他很狂热,就和维也纳的康拉德一样。只是现在有施里芬和兴登堡,马肯森等老将镇着,他没法干太多。” “法金汉和提尔皮茨二人作为国务秘书,这几天忙得不可开交,小毛奇又在维也纳,要不是老将们也在,鲁登道夫就会是总参谋部的临时控制人。” 克劳德神色凝重的点头:“我明白。更何况,如今文官政府和军事集团内,主战派的声音已经远超主和派,军方那群鹰派恨不得明天就开拔。” “是的,我之所以把老将召集回来,就是为了防备鲁登道夫出问题……他太狂热了。” 艾森巴赫站起身,走到壁炉前烤了烤手,“除此之外,我们之前商量的方案陛下采纳了吗?就是电报外交……” “我说了,陛下同意了。” “看来还有回旋的余地。”艾森巴赫转过身,目光锐利的看着克劳德,“既然如此,陛下这边你务必看住。” “千万不要让她出现态度的摇摆和悬疑不定,也不要让她给予盟友任何支持,哪怕是口头上的……这会极大的加强维也纳的信心……” “我得去解决文官政府的事情,以及一些比较活跃的武将,我会找林克男爵和其他几位实际军级将领……施里芬看着总参谋部……我很放心……” “所以你一定要保证万无一失,陛下这边目前是最大的突破口,而且一出现问题就是灾难级的……” “我会的,阁下。”克劳德郑重地承诺,“我会留在宫中寸步不离,但我需要您的支持,比如与文官政府关系密切的报刊。” 艾森巴赫嗯了一声,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步流星的走出了书房。 克劳德在原地站了片刻,整理了一下思绪。 看住皇帝……这是他现在的任务…… 他走向皇帝的书房,抬手轻轻叩响了门。 “进来。”里面传来特奥多琳德的声音。 克劳德推门而入,书房里光线昏暗,只有书桌上一盏台灯亮着。 塞西莉娅女官长静静地站在一旁,而特奥多琳德本人则独自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几份电报纸,她正逐字逐句的看着。 克劳德躬身行礼走到书桌前。特奥多琳德抬起头,指了指桌子侧面那张抄写员用的小桌。 克劳德依言坐下,拉过椅子。特奥多琳德把面前那几份电报纸往他这边一推。 “鲍尔……沙皇回电报了……只是……有些麻烦……” “是……我看看……” 克劳德拿起电报纸,就着台灯的光逐字读了起来。 很高兴你已回到了柏林,之前在但泽我们很开心,感谢你和乔治表哥的陪伴。 乔治已经给我发了两份电报,但是他无法帮助我,他无法决定阿斯奎斯是如何想的。 在这危急时刻我求你帮我一把。 一场不体面的战争已经要席卷欧洲,俄国的愤怒和奥匈帝国的愤怒大得吓人。 我可以预见到我很快会被压在我身上的压力压垮,被迫采取会导致大战的极端步骤。 事实上那份荒唐照会并非是我的本意,我也绝无与奥匈帝国战斗的欲望,这一切是一场源于宫廷内的误会。 我的妻子误解了国内局势,直接下令进行了动员,造成了及其严重的可怕后果。 但通牒无法撤回,我理解奥匈帝国无法接受,但撤回的代价很可能是我的皇位,这也是我无法接受的。 为了避免欧洲的这场大灾难,我求你尽力拦住你的盟友别让他们走太远。 希望你可以居中斡旋,帮助我澄清误会表明我的原意,走一个过场解决与奥地利的冲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三章特奥琳-尼基电报(第2/2页) 尼基 克劳德放下电报纸,气笑了……原来是沙皇老婆在搞事…… 原本克劳德很讨厌维多利亚,但现在看来维多利亚简直像个天使,维多利亚太好了,特奥多琳德能有维多利亚这样的母亲真是福分。 毕竟维多利亚这辈子干过最坏最邪恶的事情只是在信件里说,威廉你是个好孩子,只是如果你的左臂不是个残疾就更好了。 人家脑子确实有点蠢,不会说话还爱说,她的确干了不少愚蠢的事情。 但克劳德也不是那种因为对方的过失就遗忘对方的善良的人。 维多利亚经常搞慈善,关心普通人的生活质量,而且她干事情亲力亲为,在普鲁士宫廷亲自训仆人,有事基本自己干,裁了不必要的仆役。 而且在普法战争的时候亲自去医院看着伤员处理,还搞护士培训,给底层人办学校什么的,这点没得黑。 但相对一看,这个亚历山德拉简直完全不是人。 像尼古拉这种好歹是优柔寡断,朝令夕改,他干事情还会犹豫一下,半夜改主意前叹口气,要么就是内耗一会,然后继续变卦。 这位皇后呢?这老牧师的连朝令夕改的夕改都嫌慢,她要的是辰时发谕、午时撕了重发,申时再让拉斯普京补一道手谕。 历史上俄国前线在崩,这神人在彼得堡换大臣像换手套,十五个月撸了快二十个部长。 而且她本人比尼古拉还神,昨天骂这人是叛徒该流放,今天听拉斯普京咕哝一句,她立马又给刚流放到西伯利亚的人请回来,说他其实很忠心,自己只是考验一下他…… 家信里天天喊着让尼古拉做彼得大帝,做伊凡雷帝,把杜马全打垮,又天天在耳边说什么用你的拳头,让他们怕你什么的。 沙皇本来就傻,你还特么激人家,克劳德现在是越来越想念神秘俄国律师先生了…… 希望律师先生和他的律师事务所可以尽快解救下俄国人民吧…… 但现在新的问题是……沙皇态度不错,但特么这神人没说动员取没取消,全是些无用的信息!神了…… “……陛下,他好像没说动员取消没。” 特奥多琳德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 “对啊……他光说照会不是他的意思,可华沙军区那几万人的动员令呢?那道命令还在不在生效?” “这正是问题所在。”克劳德把电报纸轻轻放回桌上,“奥匈那边收到的是一份措辞强硬的外交照会,要求军队进入普热梅希尔。” “这份照会已经发出去了,等于俄国正式向奥匈提出了领土要求,现在尼古拉说这是误会,但他没有说那道动员令取消了。” “而且……他说撤回通牒的代价很可能是我的皇位,这说明他现在连自己能不能取消动员都不确定。” “皇后下的令他如果直接撤销等于公开打皇后的脸,杜马和军方会怎么看他?一个连自己家都管不住的沙皇?本就没有的权威现在一点都不剩了……” 特奥多琳德烦躁的揉了揉头发,怎么还有这种麻烦事,哪有沙皇管不住老婆? “好吧……朕再发一份问一下……” 她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子。 “朕说你记。” 克劳德提起笔,蘸了蘸墨水,悬在纸面上方。 “我正尽最大努力当调解人。我将会劝奥地利好好谈,你应该诚挚的向弗朗茨皇帝道歉。” “因为只有这样才可以争取一份谅解并挽救你由于这场误会而岌岌可危的信誉。” “我深信只要双方保持冷静,欧洲就不会被拖进一场它从未见过的可怕战争,事情还没到那一步,只是大家太疯狂了。” “你我之间直接达成谅解,我来促成。” “你非常真诚的朋友与表妹——” “特奥琳” 克劳德写完,将信纸折好递给了一旁静立已久的塞西莉娅女官长。 塞西莉娅接过电报,微微颔首,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归于寂静,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陛下。” “干嘛?” “斯托雷平知道这件事吗?” 特奥多琳德歪了歪头:“你是说皇后擅自下令的事?” “对。如果斯托雷平知道,他应该已经在想办法补救了,他足够理智,得让他影响沙皇,而不是其他疯子!如果他不知道……” “放心吧,如果他不知道,那他很快就会知道了。那个倒霉蛋每次以为事情要解决了就又冒出新的幺蛾子。” 克劳德叹了口气,他把电报纸放下,目光转向窗外。 柏林的夜色深沉,城市宫外的街道上偶尔传来马蹄声和巡逻士兵的脚步声。 “克劳德……” “我在,陛下。” “你说……俄国那边真的能撑住吗?” 克劳德斟酌了下措辞,回答道:“陛下,我不是沙皇,我不知道他的极限在哪里。但如果一个皇帝连自己的皇后都管不住,那他管不住的就不只是皇后了。” 第九十四章 廉价的决绝 第九十四章廉价的决绝 维也纳的夜幕低垂,康拉德独自一人站在他的书房里,面前是一张巨大的沙盘。 奥匈帝国与俄国的边境线在沙盘上被细细的红线标注出来。 他俯下身,手指沿着加利西亚的平原滑过,嘴里喃喃自语,眼睛里闪烁着癫狂的光。 他猛地抓起一把代表奥匈军队的黑色小旗,狠狠地插进塞尔维亚方向的丘陵地带,又抓起一把代表俄国人的棋子,用力扫落在地。 “够了……够了!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俄国人终于来了!”他喘着粗气,猛地直起身。 他大步走过去,啪的一声按下了电灯的开关,书房瞬间陷入昏暗,只有窗外维也纳的夜色透进来。 他现在需要休息,明天还需要继续推演新的战争方案,罗马尼亚,塞尔维亚,俄罗斯,一个都别想跑! 他转过身,这才发现书房的阴影里还坐着一个人。 赫尔穆特·冯·毛奇静静的坐在靠窗的扶手椅上,一脸忧郁的望着维也纳夜晚的天空。 听到康拉德的动静,小毛奇缓缓转过头。 “赫岑多夫,你冷静一点……” 康拉德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几步跨到小毛奇面前,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居高临下的瞪着他:“冷静?赫尔穆特,你叫我冷静?你从柏林来难道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吗?” “赫岑多夫……只要你投身战争,这里的夜空你就再也看不到了……因为在那之后它将永远伴随着炮火……” 康拉德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他直起身挥舞着手臂: “待我凯旋归来我才可以无忧无虑的看!我要和吉娜一起看!现在的夜空毫无意思!赫尔穆特你根本就不懂!” “而且俄国人太过分了!你看看那封照会!他们竟然要求我们的军队撤出普热梅希尔,让他们进去搜查!” “这是赤裸裸的侵略借口!我们日耳曼人和他们斯拉夫人必有一战!今天就是那个时候!” 他直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情绪愈发激动: “你看看,在俾斯麦式和平之下,奥匈的地位下降了多少?” “帝国被那些匈牙利人马扎尔人、克罗地亚人、捷克人撕扯着,维也纳的权威一天不如一天!现在我们需要一场战争!证明帝国的霸权也证明我!” “我要成为战争英雄,绝对的战争英雄!我要证明自己!我要名留青史!我要凯旋归来去娶吉娜!” “为此我准备了不下二十种战争方案!对塞尔维亚的,对俄国的,对罗马尼亚的!每一种我都推演了无数次!现在命运把机会送到了我们嘴边,你却叫我冷静?!” 小毛奇静静地听着,直到康拉德喊哑了嗓子,他才再次开口道:“所以……你要把帝国押上,只是为了你那个情妇吉娜能和你一起看维也纳的夜空?” 康拉德僵住了,随即脸涨成了猪肝色,他一把揪住小毛奇的领口,把他从椅子上提了起来: “你懂什么?!你懂什么叫帝国的荣耀吗?!你懂什么叫被包围的恐惧吗?!” “俾斯麦的鬼魂还在柏林游荡,你们德国人怕了!但我不怕!我要让整个世界知道,奥匈帝国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康拉德的手死死揪着小毛奇的领口,小毛奇挣都挣不开,最后只好平静的望着他。 “你冷静一点吧……你这样下去不仅证明不了自己是战争英雄,也没法追到吉娜。” 康拉德的手松了一松。 “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缺钱也不缺玫瑰。”小毛奇缓缓抬起手,轻轻拨开康拉德攥着自己领口的手,“但你那些廉价的玫瑰换不来沉重的爱。” “愤怒和狂热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但是没有人愤怒和狂热是为了来解决问题的……你的怒火与绚烂最终都得用余生的孤独来偿还……” “你闭嘴!你懂什么!” “至于你以为轻松的战争……那东西沉重到整个欧洲都负担不起。到时候你我都会成为罪人……” “至于名留青史?我们会被钉在耻辱柱上,和那些因为一己私欲点燃火药桶的疯子排在一起。” 小毛奇叹了口气,从军大衣内侧口袋里抽出一份折叠的电报纸,放在书桌上。 “总之这个给你……自己看吧……希望可以帮你冷静下来……” 康拉德站在原地愣了很久,他走回书桌前,啪的一声按下了电灯开关。 暖黄的灯光洒下来,照亮了那份电报,他低头读了起来。 电报是艾森巴赫以私人口吻发给他的。 开头几行说,自己已经对约瑟夫皇帝表达了关切,并且明确告知德方会积极协调。 约瑟夫皇帝的态度是俄国必须取消动员,并且惩办祸端,在此基础上奥俄冲突可以平息,也可以接受更温和的通牒条款来保住俄国的面子,没有人想要在这个时候打仗。 然后电报纸上附了几段引文,是艾森巴赫从沙皇和德皇的私人电报里摘出来的。 第一段引自沙皇给特奥多琳德的电报 【我相信你的勇气和智慧,我认为这个冲突应该由海牙来仲裁,这比你我协调有公信力的多,我已经下令取消了华沙军区的动员,总督忠心耿耿。】 第二段引自德皇给沙皇的回复: 【是的,你必须下死命令保证你的军队不能有任何挑衅性的行动,为此我会告诉我的盟友,我们不会无底线的支持他们。】 康拉德读完,缓缓抬起头。 “这……你们不打算帮我们?德国要抛弃盟友?就因为那个沙皇的几句软话?” 小毛奇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被康拉德揪皱的领口,平静的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四章廉价的决绝(第2/2页) “康拉德,你清醒一点。这次打起来,你别说名留青史了,绝对是遗臭万年。” “你想要当英雄,也得是保护别人的英雄,不是伤害别人的恶鬼,你要这样吉娜怎么爱你呢,你怎么当英雄呢?你只会成屠夫!” “你在跟我开玩笑吗?”康拉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一把抓起那份电报,“你自己看看!” “塞尔维亚在背后捅刀子,俄国人把大炮架到加利西亚门口,你让我跟他们说我们坐下来谈谈?” “康拉德……如果俄国真的取消了动员,总督也忠心耿耿,那这场危机就有台阶下。约瑟夫皇帝要的不是战争,是一个说法。” “现在沙皇给了说法,他取消了动员,他愿意把事情交给海牙法庭。这已经是他能做的最大让步了。” “让步?”康拉德冷笑,“他取消动员是因为他老婆下错了命令!他现在慌得要死想找个梯子下台!我们凭什么给他这个梯子?我们应该趁他病,要他命!” “然后呢?然后俄国人就真的动员了,然后德国就被拖进一场两线作战,因为条约义务,我们不得不帮你们。” “在那之后整个欧洲都被我们毁了!拿破仑的教训你不记得吗?拿破仑都没打成,我们怎么打。我们比拿破仑还厉害吗?” 康拉德哑了半响,最后开口道: “赫尔穆特……如果这一切都是误会……如果那个照会真的是个疯子发的……那我这些天的推演,我这些年的准备算什么?” 小毛奇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按了按老友的肩膀。 “算你尽职。” 康拉德颓然跌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 “我完蛋了……我这一辈子……都没有机会了……” “二十种方案……我推演了十几年……从参谋学院到总参谋部,从巴尔干危机到波黑吞并,我等了又等,忍了又忍……每一次我都以为机会来了,每一次都被按回去。” “现在俄国人把脸送到我面前,他们的皇后发了疯,而你们告诉我不能打。赫尔穆特你告诉我下一次机会是什么时候?等我死了以后吗?” “康拉德,你想当欧洲毁灭者还是欧洲保护者?” 康拉德抬起头。 “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个选择?但保护者?保护什么?保护一个每天都在裂开的帝国?保护那些恨不得明天就独立的克罗地亚人和捷克人?” “哎哟……康拉德!约瑟夫皇帝今年多大了?他之后呢?你觉得帝国的民族问题会自己消失吗?不会。它只会越来越大,越来越疼。” “你以为一场战争能解决这些问题看过?打赢了斯拉夫人就服气了?塞尔维亚就被同化了?” “你推演过二十种进攻方案,你推演过占领之后的治理成本吗?因为你的方案里只有打到贝尔格莱德和打到华沙,没有占领之后怎么办,而占领之后才是真正要命的部分。” “而且康拉德你看清楚,没有德国的支持你就是在和俄国单打独斗。” “德奥同盟是防御性的,如果俄国先动手我们会来,但如果你们先动手我们不会来。” “艾森巴赫不会允许,施里芬不会允许,特奥多琳德陛下也不会允许。” “你带着奥匈帝国单独上,对面是俄国的一百五十万常备军和源源不断的后备兵员,你拿什么打?“ 康拉德的脸色白了,小毛奇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推演过对俄作战的兵力对比,如果德国加入,奥匈在东线是有机会的,至少战争潜力被填平了,但如果德国不来…… “而且你以为吉娜会爱一个把欧洲烧成焦土的人吗?再这么下去大家都会抛弃你的,别说英雄了,总参谋长的位置都保不住了!” 他低下头盯着沙盘上那些被他扫落的俄国棋子,半晌才哑着嗓子说: “那我该怎么办?就这么看着?等帝国自己烂掉?” 小毛奇叹了口气,转身朝书房门口走去。 “我要睡觉了。”他头也不回的说,“你自己想一想吧。” 康拉德坐在椅子上没动,闷闷的开口道:“你想说什么就一次说完。” 小毛奇停下脚步。 “你的爱和决心太廉价了,廉价到吉娜看不起。” “她是汉斯的夫人,也是一个有夫之妇。你追了她多少年了?你送了多少玫瑰,写了多少信,推演了多少场战争想证明自己配得上她?” “这不关你的事——” “关我的事。”小毛奇打断了他,“因为你的廉价决心不只害了你一个人。你把这些玫瑰和情书换算成炮弹和动员令,把对一个有夫之妇的执念变成整个帝国的赌注。康拉德,这太讽刺了。” 康拉德站了起来,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你——” “你以为吉娜会因为你打了一场战争就爱上你?她要的不是什么战争英雄,她要的是体面。” “你带着奥匈帝国冲进一场必败的战争,然后失去一切,包括她最后那点礼貌的尊重。” “沙皇取消了动员。总督忠心耿耿。照会是个误会。这些你都看到了。如果连这种台阶你都不肯下,那你就不是在保卫帝国,你是在用帝国的命给自己的中年危机买单。” “一个女人和欧洲相比有那么重要吗?你自己想想吧。反正如果是这样的无理取闹,德国是不会管的,我也不会帮你的,因为皇帝不让……” “你冷静冷静吧,我真需要睡觉了……” 第九十五章 我该怎么办…… 第九十五章我该怎么办…… 柏林城市宫的深夜很安静……特奥多琳德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壁炉里的火早就熄了,只剩下灰白色的余烬发出微弱的红光。 她抱着膝盖缩在椅子上,下巴搁在手臂上。 桌上摊着一份电报,是维也纳发来的,署名是弗朗茨·约瑟夫皇帝的私人秘书。 电报说皇帝陛下愿意接受调解,俄奥冲突可以平息,但前提是沙皇必须惩办祸首以证明诚意,这样奥方才有台阶下…… 惩办祸首……这怎么可能呢…… 特奥多琳德把脸埋进臂弯里又哭了起来…… 弗朗茨不知道啊,他以为那是俄国某个大臣擅作主张,以为那是外交官越权,以为那是一道可以被归咎于某个倒霉鬼的错误命令。 他不知道那道照会是亚历山德拉下的令,他不知道那个祸首是沙皇的妻子。 承办祸首怎么承办呢?尼古拉总不能把自己的皇后吊死吧?他敢吗? 更何况尼基表哥是一个爱家庭也爱妻子的人,这种条件他绝不可能接受,这还不如让他举枪自尽! 而且就算他敢,杜马和那些军头会让他这么做吗? 一个连自己老婆都管不住的沙皇,再把自己的老婆杀了,那他连最后一点家丑不可外扬的体面都保不住,皇位怕是真的要没了。 可弗朗茨要一个交代。奥匈要一个交代。 那道照会是在太离谱了。 俄国正式要求进入普热梅希尔,那是奥匈的军事要塞!是加利西亚的门户!是最敏感的军事城市。 被人把刀架在脖子上还笑着说这是个误会,换做谁都不会接受。 特奥多琳德把电报翻过去,背面朝上,好像这样就能让那些事情消失一样…… 她从早上开始就没合过眼。 天刚亮的时候,总参谋部送来了一份备忘录,施里芬用他那颤抖但工整的字迹写着 如果战争在可预见的春季爆发,德军可以执行施里芬计划,但时间窗口有限,必须尽早动员,激活铁路系统。 每拖延一天西线的胜算就少一分……必须一举击溃法国 中午战争大臣法金汉来了,他虽然没有直接说开战,但他列了一长串数据。 俄国的动员体系怎么怎么样,俄属波兰的铁路运力怎么怎么样,俄国人的军改什么什么的。 最后总结成一句话,如果现在不先发制人,等俄国完成铁路扩建和军改后德国将永远失去战略主动权。 下午是文官政府那帮人。贝特曼-霍尔韦格和几个老容克吞吞吐吐的说,如果帝国不表态支持盟友,德奥同盟的信誉将破产。 到时候不只是奥匈,连意大利和其他有的没有的国家都会重新掂量自己能不能信任德国,那过往四十年积攒的信誉都会破产…… 他们说要是德国再这么偏袒下去,到时候俾斯麦苦心经营的一切都会彻底毁灭!而这一切的责任全部在她身上。 到了晚上又是军方那群鹰派,鲁登道夫和马肯森他们来了,但他们没进来,克劳德把他们挡住了。 但她隔着门听见了他们的声音…… 每一个人都把她架得高高的。 “陛下圣断。” “这是皇帝的决断。” “帝国需要陛下的态度。” “陛下如果犹豫不决,军心会散的。” 她才多大?她坐上这个位置才多久?他们凭什么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想打的人用皇帝的名头逼她下令,不想打的人也用皇帝的名头让她顶住压力。 她点头也是错,摇头也是错。打了是她发动的战争,不打是她怯战误国。 他们自己躲在背后,把所有的后果都绑在她这个皇帝的名号上。 特奥多琳德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眶发热。 凭什么?那些将军,那些大臣,那些老头子,他们多大了都?!他们哪一个不是饱经世故,老谋深算? 他们自己拿不定主意,自己不敢担责任,就把她推到前面当挡箭牌。 想打仗的骂她妇人之仁,不想打的骂她年轻冒进。她做什么都是错的,因为她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替别人背锅。 她甚至不能发火。因为皇帝不能发火,皇帝要冷静,要威严,要圣断。 她要是生气了在哪里吼人,明天全柏林的报纸都会写年轻的女皇情绪失控。 特奥多琳德深吸了一口气,胡乱抹了把脸,把眼泪和鼻涕都蹭在袖子上。 她刚挺直脊背,试图找回一点皇帝的姿态,书房的门就被轻轻叩响了。 “陛下,圣彼得堡的回电。” 塞西莉娅女官长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份刚刚译好的电报纸,面色凝重。 她将电报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说: “沙皇陛下拒绝了维也纳的条件。” 特奥多琳德盯着那份电报,像是盯着一条毒蛇。 她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她不需要拆开也知道。 她拿起电报,借着壁炉微弱的红光读了起来。 “我无法接受这样的条件,这等于要求我直接退位,我完全无法接受。” “我可以保证我的战争机器不转动,看在基督和你我亲情的份上,我恳求你帮助我斡旋。” “我在这里祈祷,希望机器不会把我们带得更远。” “尼基” 她把电报扔回桌上,整个人向后靠进椅背里,仰起头盯着天花板。 “塞西莉娅,你退下吧。” 女官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行了个礼就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门一关,特奥多琳德就把脸埋进了双手里。 她哭得很安静,肩膀一下一下抽动着,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手腕流进袖口。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书房的门又被叩响了。 她吸了吸鼻子,还没来得及整理表情和仪容门就自己开了。 克劳德走进来,看见坐在昏暗书房里的特奥琳,看见她红透的眼眶和脸上未干的泪痕,直接就愣在原地。 特奥多琳德生气的抬起头,胡乱抹了一把脸,恼羞成怒的瞪着他:“谁让你进来的!你出去!朕不开心!还有!这事不许说出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五章我该怎么办……(第2/2页) 克劳德连忙躬身,干脆利落的转身,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 “等等……你回来!把门锁上。别让他们来烦朕!” 克劳德反手关上门,落了锁,然后转身走回书桌前。 他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低头。 “陛下,有什么是我能为您做的吗?” 特奥多琳德把脸扭向一边,不让他看见自己还在发红的眼眶。 “……我今天在报纸上把舆论节奏扳回去了,现在普通民众的舆论话题已经不在打不打仗的问题上了。他们在吵架,话题被我转移成了别的” “吵什么?”她闷闷的问。 “吵老毛奇元帅和腓特烈大帝哪个厉害,吵叶卡捷琳娜和拿破仑哪个更英明,吵查理曼大帝和凯撒哪个更伟大。” “老百姓永远有得吵,陛下。他们只需要一个看起来合理的靶子就不会主动去想别的东西。” 特奥多琳德没说话,把下巴重新搁回了手臂上。 壁炉的灰烬里偶尔闪过一丝微弱的红光,映在她半边脸上。 “所以……陛下,您哭什么。”克劳德问。 “朕还能怎么办……朕哭什么也解决不了,但是朕除了哭什么都做不了。朕干什么都不行……” 她抬起头,眼眶又蓄满了水。 “他们让朕做‘皇帝‘。做一个很‘英明‘很‘英明‘的‘皇帝‘,朕还能怎么办?除了做这个皇帝之外还能干什么?” “现在的局面回不了头了,发动战争的罪恶和不发动战争的懦弱,全部都被他们推了过来,让朕自己承担……” 她低下头,眼泪又落了下来。 “就这样吧……皇帝就是担责用的,没有人在意她想不想……朕还能怎么办呢……” 克劳德站在原地,看着她埋在臂弯里的头顶,看着她因为抽泣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克劳德缓缓单膝跪了下去,他抬起手,轻轻把她散落在脸颊上的头发撩开,别到耳后。 “陛下,切不可摇摆和恐惧,我在这里,我在梅斯说的话您还记得吗?” 特奥多琳德没有抬头。 “……你当时说什么了。” “我说过,如果您需要,那就牺牲我吧。” “事情还没到那一步。还有回旋余地。为此我会继续阻止这一切。如果最后失败了,发动战争的罪责和不发动战争的懦弱就由我承担。” 特奥多琳德终于抬起头,眼睛红肿的看着他。 “是克劳德影响了您,影响了您的决断…就这么对外宣称吧。” “……你傻吗,你担得起吗?这份罪责比天都大!” 克劳德听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开口道: “感谢您的关切,但这只是最后不得已的兜底方案。” “现在还没到那一步,我说过还有转机,又不是非要这么做,您何必如此忧心?” 特奥多琳德抬起头,硬生生拔高了声调大喊道: “谁关心你了!你又在自作多情!” 克劳德垂下眼。 “好吧,那陛下英明,懂得从最坏的结果开始筹谋。” 特奥多琳德被堵了回来,她盯着他低垂的侧脸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发疼,一股酸涩感不受控制的涌上来,冲垮了最后一点强装的镇定。 “你……你回答朕的话……你为什么那么不看重自己,以后不许再说这种鬼话!你就不懂自爱吗?” 克劳德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头望向她。 “陛下,您哭吧,至少您可以哭,这样您心里会好受许多。我以我的灵魂起誓,今晚之事绝不会从我的口中泄露半个字。” “至于我懂不懂自爱……在我遇到您之前,我的生活从未有过今日这般波澜壮阔。” “我得以与那些名动欧洲的大人物周旋,可以参与许多我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但我心里清楚,他们从未将我视作一个独立的人……” “我每次出席都是作为陛下的化身,都是代表皇帝出席,而我永远不是克劳德·鲍尔自己,我一直都会是皇帝的影子。” “您曾说过您的事很大,比柏林和勃兰登堡加起来都大,在您面前我只是最微不足道的那一个。” “而在这之前,我的生活里遇到的麻烦对您而言大概也小得像地上的芝麻,简直微不足道……” “但可惜我的生活满地都是芝麻,一粒一粒的捡,捡到足够让人崩溃。甚至……我连崩溃的资格都没有。在流泪之前我也必须考虑后果。”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懂事,或许只是无能为力……” “所以陛下……珍惜吧,能哭的时候多哭哭,那不是软弱,起码您有哭的时间与底气,感谢您过往的信任,之后我也会继续尽忠的。” 特奥多琳德愣愣是看着他。 她见过他算计时的精明,见过他拦下鲁登道夫时的果决,见过他在艾森巴赫面前从容不迫的模样。 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克劳德……那股冲垮理智的酸涩感还在胸口翻涌着…… “……你起来。” 克劳德依言起身,动作干脆利落。 特奥多琳德也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她踩着柔软的地毯走到他面前。她还穿着白天的束腰礼服裙,但此刻那些繁复的蕾丝和缎带显得那么不合时宜…… 她抬起手踮起脚尖,手指有些笨拙的落在他胸前,把他刚才因为单膝跪地而微微压皱的衬衫领口抚平,又顺着把马甲上的褶皱一点点理好。 “你……”她抿了抿嘴唇,“你早点睡觉吧。说了这么多……朕很欣慰。” “当然不是关心你,”她飞快的补充道,手指继续在布料上摩挲,“是觉得居然有人真的……忠心。” “好吧,朕承认朕现在开心了,就一点点,你在哄人这个领域是德国最强的专家……” “朕要继续去处理那些天大的事情了。”她转过身走回书桌后面,重新坐回那把高背椅上,把散落在桌上的电报一份一份摞整齐,“你回梦里捡芝麻吧,朕会继续努力不让事情到那一步的。” 她说完抬起头,冲着他扬了扬下巴: “出去吧,记得把门带上……” 第九十六章 我来把地狱的大门关上吧…… 第九十六章我来把地狱的大门关上吧…… 斯托雷平站在会议厅中央,死死捏着那份来自维也纳的照会副本…… 他面前的众人的脸色都灰败极了…… 陆军大臣苏霍姆利诺夫低着头,海军大臣格里戈罗维奇盯着自己的靴尖,外交大臣伊兹沃利斯基则望着窗外灰蒙蒙的景色…… 没有人开口说话。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 斯托雷平深吸了一口气。 “陛下怎么说?” 伊兹沃利斯基头也不抬的回答道:“陛下说……他无法接受。” “这我知道,我是问他具体怎么说的?” “他说……这等于要我退位。”伊兹沃利斯基终于抬起头来,“他说他不能把自己的妻子交给别人审判。” 斯托雷平闭上了眼睛,他早该想到的。 尼古拉可以为了阿列克谢去求拉斯普京,可以为了亚历山德拉去原谅一切,但他绝不可能同意这种条件…… 这该怎么办……约瑟夫是疯了吗?怎么可以提出这样的条件?还是说……他不知情? “那动员令呢?华沙军区的动员令取消了吗?” “陛下说已经取消了……希望这可以平息事态……” “是吗……这算是唯一的好消息了……” 众人又一次沉默了……他们不知道沙皇的理智可以维持多久。 此刻的尼古拉足够理智,但那只是暂时的。 他对荣耀和沙皇的权威极其狂热,那是他从小被灌输的全部信仰。 他维护专制,朝令夕改,摇摆不定,又偏偏喜欢展现自己的“决断”和勇气,喜欢以斯拉夫世界的父亲自居。 但如今真正面对那个可怕的战争按钮时,基督唤醒了他残存的理智。 他终于在悬崖边认识到了发动一场席卷欧陆的战争是多大的罪恶。 尼古拉二世是一个可恨又可悲的家伙。他是制度性的暴君和个体性的昏君。 专制制度的暴君外壳包裹着他个人的昏懦内核,但他在战争与和平面前还尚存了一丝理智。 史实中的七月危机里,哪怕尼古拉和威廉二世想回头,他们私人的情谊并不能挡住千军万马,他们对军队的约束力也不如羊皮纸上那么实在。 但放在此刻,尼古拉如果愿意拼尽全力暂停这一切,也许一切还来得及……只是尼古拉无法接受这样的条件…… 斯托雷平也在思考着对策……约瑟芬的这件事太奇怪了,也不符合基本的逻辑……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他终于开口道: “我觉得……约瑟夫皇帝应该不清楚具体情况。”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很年轻的时候就继了位,在奥地利经历了风风雨雨,不可能幼稚到这种地步……直接要求惩办皇后的这种条件,不是一个老练的君主会提出来的。” “但如果他不知道这一切的真相,那他的行为就说得通了,毕竟这件事情太荒诞了,任何不具体了解俄国皇室的人都想不到是皇后干的……” “他以为那是一道可以某个大臣擅作主张,这才是更正常的情况,他没有在羞辱尼古拉,他只是……被蒙在鼓里。” 他环视了一圈众人。 “现在最好的办法是顶罪,来一个身居高位的人顶下这个罪责,表示是自己迷惑了皇后,利用她的担忧和恐惧,绕过正常程序擅自发出了那道照会。” “这样约瑟夫事后知道是皇后,那清除祸首的事情也解释得过去。” 他停顿了一下,喉咙发紧。 “只是……谁来呢……” 会议桌旁一片死寂,没有人自愿也没有人敢。 斯托雷平在心里思考着。要不要自己去顶这个罪吧…… 自己的位置够高,说得过去,首相出面,承认自己失职,承认自己利用了皇后的焦虑,这逻辑上勉强成立。 而且经历这么多他也累了…… 他四十九岁了,也许他可以过下休闲的中年生活,而不是每天忙里忙外给这破烂帝国擦屁股。 辞官归隐算了……回乡下经营下农村,写写回忆录,骂骂那些他看不惯的人。 这该死的帝国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反正他尽力了。 他正准备站起来开口说话,会议厅的门就被推开了。 众人望过去,一个意想不到的小矮子站在那里。 是前任首相维特,维特今年六十二了,看上去憔悴极了,他的个子很矮,现在老了之后更矮了,但腰板挺得直直的。 维特大步走了进来,直接中气十足的开口道: “你们这群废物,俄国被你们玩的完蛋了,你们这群没有用的脑残只会在比拼谁更能喝酒的时候本事大。” 斯托雷平猛的站了起来,毫无回避的开口道: “维特阁下,你不是在写你的回忆录吗?您是跑到这里来说风凉话的吗?” “当然不是,哦对了,斯托雷平,你是个傻逼。因为你的改革强制私有化,却不给农民完整公民权,这直接造出半无权的私有者,迟早会让王朝覆灭。” 斯托雷平无语了,二人路线一点都不合,虽然没有任何私人交集,但双方都知道对方看不起自己,只是斯托雷平现在没心思和他斗嘴。 他疲惫的揉了揉眉心:“维特,这不是吵架的时候。” “我曾经两次拯救俄国,”维特走到会议桌前,把手杖往桌沿一靠,“你们这群酒囊饭袋顶个屁,你们最顶的时候是和情妇在一起的时候。” 斯托雷平本就憋着一肚子火,听到这话更是红的没边,自己苦心搞这搞那,上也骂他下也骂他,小的骂他,现在老的也回来骂他来了…… 他气的脸都抽搐了几下,迅速反击道: “首先我没有情妇,我和我的妻子很恩爱,不劳烦半截入土的前首相大人操心。” “毕竟我和她恩爱的诞下五女一子时候,你那已经魂归天国的老母在天上失望的看着你没能给她留下什么亲生子嗣。” “另外您的感情史比我们在座各位炸裂的多,您自己心里最清楚……” “毕竟您在1878年为了娶一个人妻让她离婚,然后由于我们都没您顶,在1890年您就把这位又可怜又体弱多病的妻子送到天国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六章我来把地狱的大门关上吧……(第2/2页) “1892年寂寞无比的您帮另一位犹太美人的丈夫偿还了赌债,最后将她娶过门,这事闹的可真大,还不是亚历山大三世护着你早就完蛋了……” “至于什么两次拯救俄国,那你自己封的,没有人承认这一点。” 维特冷笑了一声:“哼……过去如何都已经过去了,但你们现在要完蛋了,我知道你们需要什么,因为你们的愚蠢,我现在要第三次拯救俄国了。” 斯托雷平盯着他:“你要干什么?” “由于你们这群傻逼不仅看不好尼古拉那个蠢货,还管不住那些傻逼的嘴,现在闹出这么大的事情,不枉我在回忆录里点名骂你的饭桶内阁!你事后去请辞吧!” 斯托雷平咬了咬牙,这个老头子永远是这样,一张嘴就得罪所有人,当初他下台一部分就是因为这个,另一部分就是被尼古拉担心功高盖主…… “我老了,而且我病的很严重,应该没几年可活了。我的回忆录已经写完了,当然里面没少骂你。” “地狱的大门已经敞开了大半,而我现在带了一个人来,我们俩会去把地狱的大门关上,但代价有可能是我们俩下地狱。” 斯托雷平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维特敲了敲桌子,会议厅的门再次被推开,华沙总督斯克鲁杰夫斯基低着头走了进来。 维特转过身面对众人开口道: “好了,就是我俩。” “这么一来事情就说得过去了。我这个前首相为了扳倒斯托雷平内阁,策划了一场惊天阴谋。” “派人袭击皇子,迷惑皇后,试图闹大事情让斯托雷平内阁信誉破产。” “华沙总督是我的同伙,他明知错误,但在我的串通和游说下干了这些事情,比如华沙军区的动员。” “如果运气好,我俩一个丢了总督帽子回家种田,一个流放西伯利亚当个小官管着那些人挖土豆。” “如果运气不好……那也就是死在西伯利亚。反正我本来也没几年活了。” 斯克鲁杰夫斯基抬起头,开口道:“维特说得对,我在这之前因为动员令的事情顶撞过皇后,日后定然要被她针对和报复,不如现在谋求个退路实在……” 斯托雷平盯着他,又盯着维特。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维特冷笑了一声,开口道: “呵……不然怎么办?你们这群废物什么都干不好,滚回乡下种地吧。” 他拄着手杖,一步步走到斯托雷平面前。 “你以为我想管这些破事?我六十二了,写回忆录骂你们这群人骂得正开心,结果抬头一看,地狱的大门开了一半。” “你以为我图什么?图你那个首相位置?你以为我稀罕回来?尼古拉没救了,我才懒得回来受罪。” “我回来是因为你们这群人连一个能顶罪的废物都找不出来,到时候打一仗把我家佃农都打死了,我就没法在乡下种地了。” 斯托雷平沉默了一会,他感觉这说不太过去…… “这……你这说得通吗?” “说得通,我是有前科的人,所有人都知道我和你路线不对付,所有人都知道我恨你的改革,所有人都知道我骂过你内阁的每一个人。” “一个为了扳倒政敌不择手段的前首相,这故事太合理了。” “至于斯克鲁杰夫斯基,他是华沙总督,他有渠道接触军队,他有动机配合我,就说我答应他,等斯托雷平倒台之后给他更好的位置。” “一个野心勃勃的总督被一个心怀怨恨的前首相收买,利用皇后的焦虑绕过沙皇,擅自发出了那道照会,动机手段和证据链全都有。“ 伊兹沃利斯基皱着眉听完,最终开口道:“可是……这太荒谬了。一个前首相和一个总督就能……” “这太荒谬了?俄国看起来像个疯子?这不合理?”维特打断他,“俄国本来就因为一道照会要求进入普热梅希尔而像个疯子了,这个解释可比现在的现实情况合理的多……” 他转向斯托雷平。 “斯托雷平你听着,奥匈拿到这个结果面子上过得去,俄国保住了皇后,也保住了沙皇的权威,因为祸首不是沙皇身边的人,而是一个已经被踢出权力中心的政敌。” “至于然后……然后我流放西伯利亚,斯克鲁杰夫斯基撤职自保,你们这群废物继续你们的游戏,差不多就这样。” 斯托雷平站在原地,他想说这不对,想说维特不该这么做,但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个方案是可行的,也是唯一可行的。而代价是一个老人和一个老兵的余生。 “你……你老成这样,西伯利亚会要了你的命。” 维特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会议厅里回荡着。 “斯托雷平,你居然开始关心我了?你不是说我半截入土了吗?我现在就是半截入土了,早几年晚几年有什么区别?” 斯托雷平站在原地叹了口气,颓然坐回了椅子上。 “好吧……你现在拯救了俄国一次。” 维特冷笑了一声:“是三次。” “财政危机那次引入法国资本,把俄国从破产边缘拉回来,远东战争那次顶着压力去谈和,保住了俄国在远东的残局。现在……这是第三次。” “好了,你们写东西给沙皇吧,那个傻逼过一会又要发疯了,趁现在他还是个人,我要去把地狱的大门关上了。” “我只希望你们这群自大轻浮的傻逼现在可以对我尊重点,毕竟我拯救了三次俄国,而且这次我还顺带救了整个欧洲。” “斯托雷平,你滚吧,回你的乡下种地去,别在这破地方碍眼了。你的改革……算了,不骂你了,反正我也救不了你那个改革。” 他转过身,对斯克鲁杰夫斯基摆了摆手:“走吧,老伙计……我们去写那份该死的供词……真是麻烦透顶。” “尼古拉应该去精神病院接受治疗,还有那个全家都在地狱里泡岩浆的脑残拉斯普京应该下去陪他的家人……” “恶魔快从地狱爬起来了,我要去把地狱的大门关上了。” 第九十七章 地狱门前的红色新朋友 第九十七章地狱门前的红色新朋友 柏林米特区,社民党总部大楼。 大楼内的空气沸腾的几乎要燃烧起来。委员会成员,各选区代表,旁听者以及闻讯赶来的群众挤满了每一个角落,愤怒的声浪像涨潮的海水一波高过一波。 “罪恶的帝国主义战争!工人不会为了帝王家的私事去死!” “我们忍耐的够久了,我们要把这些告诉工厂里的工人!” 杰西卡·p·史比特瓦根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喊道: “我们不要死亡与痛苦!我们不要去杀死另一个可怜虫!” “面包与和平!面包与和平!”人群回应着她的口号,声浪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 “我们要向全德国的工人告诉这一点!罢工!抗议!把战争扼杀在摇篮里!”杰西卡身边的工会代表高呼着。 就在这沸腾的顶点,大楼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骚动,似乎是起了争执。 “你不能进去!这里是内部会议!” “不要妨碍我!我是为了这个国家的未来而来的!” 紧接着…… “砰——!” 双开大门被一脚狠狠踹开,门板撞击在墙壁上发出巨响,震落了门框上的一些石灰。 原本嘈杂的大厅声音骤然一降,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逆着门外柏林黄昏的光线,一个身影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大衣,神情冷静,与周围激动的人群格格不入。 是克劳德·鲍尔……他无视了门卫的指责直接踏入了大厅。 “皇帝的走狗!”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声音在短暂的死寂后炸开。 “你是来鼓吹战争的吗?滚出去!”一个年轻人抓起手边的传单纸团砸了过去。 纸团砸在克劳德的大衣上,又无力的落在地上,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继续往里走。 “容克地主的代表!大地主大资产阶级的新弄臣!”更多的咒骂声浪涌来,有人试图冲过来推搡他,但被克劳德身后跟进来的两名便衣探员用身体强硬的隔开。 “这里不欢迎你!皇帝的演说家!”杰西卡也认出了他,那个在报纸上经常出现的跟随在皇帝身边的影子。 她感到无比的愤怒,这个战争贩子的象征竟敢闯入社民党的总部!这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克劳德谁也不理,他穿过嘘声和咒骂组成的海洋,一步步走向大厅前方的讲台。 他大步踏上台阶,站到了讲台上。 “下来!你下来!”台下的人愤怒地拍着台面,拳头砸得木板砰砰作响。 “你不配站在这里!” “你是来鼓吹战争的吗?你死了心吧!” 台上的奥古斯特·倍倍尔愣在原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大步踏上讲台,一时竟没发出声音。 等他反应过来要喝止时,克劳德已经一把从他手中抽走了话筒。 “你干什么!这是……” “社民党的各位!今天我为了和平和工农的利益而来!” 克劳德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遍了整个大厅,在短暂的死寂后,台下爆发出更大的嘘声和怒吼。 “骗子!你以为我们会信?!” “容克地主的狗腿子也配谈和平?!” “你跟着皇帝屁股后面转的时候怎么不说这些?!” “只有你们需要的时候才会想起我们!” 杰西卡双手叉腰,仰头瞪着他:“克劳德·鲍尔,你以为你站在这里说几句漂亮话,我们就会忘记你是谁吗?” “你是皇帝的影子!你出现在哪里皇帝的意志就到哪里!你现在来找我们是因为你们已经决定要打了,需要普通百姓来当炮灰吗?!“ 克劳德低头看着台下那张涨红的脸,他等嘘声稍微低了一些再次开口道。 “你们说的一点不错,我是皇帝的影子,但今天我带来了十足的诚意,我需要阻止一场空前的欧陆大战!” “我读过在一篇你们社民党人在《前进报》上发表的文章。署名我忘记了,但标题叫《军国主义下的无产阶级困境》。写得很尖锐,但有一个地方那位笔者说错了。” “他说容克地主阶级和大资产阶级是铁板一块,他们的利益完全一致,任何时候都会站在一起,这完全不对!如果一致,我今天就不会站在这里。” 他环视台下,目光扫过每一张愤怒的脸。 “文官政府和军方,土地容克和军事容克,普鲁士国王和其他邦国君主不是一块铁板,他们是一锅煮沸的粥,每个人都在往不同的方向搅。” “而你们把他们都当成同一个敌人,这没错。但你们有没有想过正因为他们在互相撕扯,你们才有机会?” “什么机会?你在说什么?”台下一个声音喊道。 “阻止战争的机会。” “你们刚才喊面包与和平。面包我现在给不了,我未来才可以给!但和平……如果你们愿意我们可以一起争取。” “一起?你和我们一起?一个皇帝的顾问和我们这些帝国的敌人一起?” “对。因为在这件事上,我们的目标暂时重合了。” 克劳德把话筒往台面上一搁,双手撑住边缘,身体微微前倾。 “你们觉得我来这里是为了骗你们上战场?如果我想要战争,我应该做的是煽动你们支持政府,而不是跑到这里告诉你们真相。” “什么真相?” “你又要说什么混淆视听的东西!” “真相就是特奥多琳德陛下不想要这场战争。她从第一天起就在试图阻止它。但她在柏林面对的压力,不比你们在这里面对的少。” “她在文官政府面前要顶住同盟信誉破产的指责,在军方面前要顶住先发制人的催促,在盟友面前要顶住德国必须表态的逼迫。” “她希望可以保持和平,但可憎的是许多人为了自己的订单和功勋拼了命地扩大事态!” “他们希望用一身廉价的军装和一把陈旧的步枪就买下一个人的性命,然而我不允许!陛下也不允许!” “我之所以不允许是因为侵略战争永远不是民族解放和社会解放的手段!” “战争分为帝国主义战争,民族解放战争,或者也可以说进攻战争和防御战争!” “我不希望我们德国会主动攻击其他国家,伤害其他国家的普通人,但如果是敌人对我们的进攻我们也应该回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七章地狱门前的红色新朋友(第2/2页) “现如今的情况是有人想把一场可以避免的战争鼓吹成欧洲大战!” “这群家伙幻想着赶紧拱火,然后坐等两边开打后用普通人的命让他名利双收!现在我们的目标重合了!我们必须一起阻止它!” 台下短暂的安静之后,一个戴圆框眼镜的男人又站了起来: “你治标不治本!帝国主义存在一天,世界就无法维持长久和平一天!” “这是资本主义扩张性带来的必然结果!你今天来跟我们谈什么合作,不过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像你这样的……” 对方还未说完,克劳德直接高声打断道: “你给我闭嘴!你这个伪君子!你回去重修德语吧!” “帝国主义存在一天就没法长久和平一天,但不代表我们不能试图避免一场可以避免的战争!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到底是要和平还是战争?你嘴上说反战,结果我跑来跟你说我们一起阻止这场战争,你第一句话就是这没用。” “你到底要什么?你要等战争打起来,然后你站在废墟上宣布看,我早就说帝国主义必然导致战争?” “那时候你满意了,但那些死在战壕里的人呢?他们活该给你当论据吗?!你这个恬不知耻的混蛋!” 那个男人脸色涨红,最终没有发出声音,缓缓坐了回去。 台下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刚才那整齐划一的愤怒出现了一道明显的裂痕。 又有人喊了出来:“那我们怎么相信你!你的身份让我们无法相信!” “那你需要我做什么,你们才相信?” “我告诉你们,俄国的最后通牒还有四十个小时就到期了。到时候我们就要面对战争,在这之前我们还要因为这种事情争论的话,一切就完了。” “皇帝是德国人的共主,她在加冕宣誓的时候说得清清楚楚,她不仅是容克和将军们的君主,她也是工人和乞讨者的皇帝!” “为此她兑现了自己的承诺!保险制度正在持续推进,十小时工作制已经落实,工厂里的强制劳动保护你们难道看不到吗?!” “而且我知道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工农矛盾困扰你们许久,你们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却解决不了!” “农民的利益在容克地主的盘剥下受损,工农联盟因为粮食价格而分裂,你们不知道怎么解决这个死结!” “居高不下的粮食价格折磨了世世代代德国百姓这么多年!而我告诉你们,我可以把它打下来!” “哗——!” 一石激起千层浪,台下立马炸开了锅。 “这不可能!”一个选区代表猛地站起来,“容克地主控制着东易北河的粮食,他们连一芬尼都不会让!这是结构性问题!” “对!你这是在开空头支票!”另一个人附和道。 克劳德冷笑一声,双手重重拍在讲台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只要你们愿意和我站在一起!” “你们搞了这么久的宣传,发了多少传单,喊了多少口号,结果呢?效果微乎其微!” “你们以为是因为容克太强大?一部分的确是,而另一部分是因为你们的宣传方式有问题!你们太自大了,你们根本没有和工人兄弟站在一起!” 台下的人群发出不满的嘘声,但克劳德毫不退让,他指着台下的人群语气激烈的继续骂道: “帝国给了工人什么?帝国给了他们穿的,吃的,给了他们生活的东西!哪怕这些是那些肥头大耳的贪婪贵族手缝里漏的!但也是他们赖以生存的东西!” “而你们呢?除了那些晦涩难懂的主义,理论和口号,你们给了他们什么?你们什么也没给!你们甚至不屑于去理解他们每天面对的柴米油盐!” “贵族的辞藻和你们的辞藻都一样,都像天上的云,他们根本吃不进去!” “所以你们争取他们的手段不应该是停留在理论上,你们应该教他们如何抵抗降薪和不合理的裁员,如何帮助改善他们的生活!” “教会他们遇到了不公如何保证自己的权利,告诉他们有什么法律可以保护他们!这些才是他们需要的!不然他们怎么相信你们呢?到时候真的到了行动的时候他们怎么会听你们的呢?” “现在正是他们需要你们的时候!需要你们站出来告诉他们这仗不能打!可是你们呢?” “你们却因为种种顾虑,因为对我的不信任在这里退缩?那他们怎么办?德国人民怎么办?你们想过吗?!” “我这里需要你们的声援!告诉那些想要升官进爵的容克,告诉那些想发战争财的大企业家!你们没有和农民与工人谈这仗打不打,陛下亲自说不打,她的子民也都说不打!” “在议会里面,我们一起坚决的拒绝批准军费预算!只要皇帝和宰相不说话,他们是没法强行解散议会的!我能保证这一点!” “哪怕他们用了别的手段强行通过,这对帝国的合法性也是极大的打击!” “那群容克的地位全部来自于皇帝的法统,皇帝为此如果强烈反对或者以退位相逼,他们是不得不让步的,因为这意味着容克的土地和特权将会彻底消亡!” “皇帝和宰相不会阻挠你们!而且我需要你们在街头帮助我!我们要对抗军事冒险野心家!” “我们没有什么可以带给这些敌人的,只有人民的唾弃和他们生命的死亡。我保证如果他们一意孤行,如果他们敢把世界人民拖入战火,他们必将遗臭万年!” “现在你们还有最后四十小时去决定你们的方向!德国工人的命运在你们手上,你们自己内部思考一下吧!” “我没时间陪你们胡闹了,我要去阻止那些蠢货继续拱火!如果你们同意与我结盟,那么我将保证日后我会在工农团结问题上给予你们帮助和便利。” “如果你们最终拒绝……那我们在废墟再相见吧……我们都是毁灭欧洲的罪人,以后就在忏悔和懊恼中度过余生吧!” “战争与和平的拔河比赛现在已经进入了最白热化的阶段,是袖手旁观还是和我一起拽住绳子?战争与和平的天平差你们这一个砝码就可以逆转,你们继续争论吧!我现在要去抗击恶魔了!” 克劳德说完,他一把将话筒塞回已经目瞪口呆的倍倍尔手里,大步流星的穿过人群,径直离开了米特区……… 第九十八章 最后一小时…… 第九十八章最后一小时…… 柏林城市宫的正厅灯火通明,克劳德快步穿过长廊,大衣下摆带起一阵风。 克劳德又四处奔走了了一天,这些努力起了作用,社民党内部虽然不知道吵的多么天翻地覆,但他们总算是行动了。 社民党人在议会拒绝起立向议长致意,集体投反对票,拒绝了这一项军费预算。 除此之外中央党得到了一份保证,天主教势力为了维系自身在文化斗争后的权利干脆集体离席,把议会彻底瘫痪了。 军费现在是拨不下来了,这算是天大的好消息。 特奥多琳德独自坐在书房里,一个人抱着膝盖发呆,窗帘拉的死死的,一点光都透不进来。 “陛下。”克劳德在门口停下,微微躬身。 “你来了……怎么样?” 克劳德走到她身侧。 “有三个好消息,我让威廉·福格特继续在汉堡和波茨坦巡演,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我在他的剧目里夹带了些私货,向观众们传递了德国对和平的愿景,反响很热烈,民众的情绪并非铁板一块。” 特奥多琳德轻轻嗯了一声,依旧望着窗外。 “还有,康拉德彻底冷静下来了。小毛奇的信里说他现在像只斗败的公鸡,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不再嚷嚷着要立刻进攻。” “他放弃了立刻军事报复的冲动,我们的斡旋和努力起了作用。” “第三呢?”特奥多琳德转过头,她的眼睛看起来有些红肿。 “约瑟夫皇帝表达了善意,他通过表示沙皇已经惩处了祸首,他表示愿意和沙俄重新和谈,商定出一个新方案。” 特奥多琳德深吸了一口气,肩膀微微松弛下来。 “所以……现在,距离俄国那份照会的最后通牒到期还有最后一小时。” “在这之前只要他们能谈拢……那……这一切是不是就能结束了?” “也不能这么说,现在这个通牒已经事实性作废,只是可能会被当做政治借口,只要德奥这边稳住,不给他们开战的借口,这把火就烧不起来。” 特奥多琳德低下头沉默着,眼睛时不时悄悄抬起来往上瞟…… 过了一会,她忽然开口:“克劳德,你累吗?” 克劳德微微一怔,随即恢复常态回复道:“陛下何出此言?” “你看上去……”特奥多琳德转过身,认真的看着他,“嗯……完全没睡,也不在宫里待着,而是一个人四处跑。” 克劳德扯了扯嘴角:“我在争取和平,现在有很多好消息,这些努力是有用的。” 特奥多琳德忧心忡忡的看着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侍从的禀报声: “陛下……宫前和侧门,都聚集了一些主战派。他们……他们在向陛下要一个态度,需要一个明确的答案。” 特奥多琳德和克劳德同时色变。 “要什么答案?”特奥多琳德站起身,眉头蹙起。 “他们问帝国到底是战,还是不战。” 书房内一片死寂。 “侧面的人,已经被塞西莉娅女官长带人挡下了,但正门……正门的人还在闹。” 特奥多琳德心里又是一惊,最后一小时,内部的不安和猜疑终于像沸腾的水一样溢了出来,要是处理不好,之前的一切都白费了。 但又不能直接大众武力驱赶这群疯狂的文官和武将,这样事后又要落人口实。 她下意识看向克劳德。 克劳德深吸一口气,转向特奥多琳德: “陛下,请您留在这里,最后一小时了,陛下不要出现任何态度摇摆,而且……您把近卫军调动起来吧,以防万一,外面的人我去处理。” 特奥多琳德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克劳德对她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了书房。 正门外,几十个人聚在台阶下方,他们大多穿着笔挺的军装或深色西装,面色却都失去了平日里的从容。 有人不停地看怀表,有人焦躁的踱步,还有人在骂娘。 齐默尔曼站在人群中央,这位外交国务秘书的副手脸色凝重,心里也烦的很。 他正被四五个人团团围住,那些质问声一起砸向他: “齐默尔曼阁下!您昨天在俱乐部可不是这么说的!”一个中校涨红了脸,手指恨不得戳到齐默尔曼的鼻尖。 “您亲口说鲁登道夫将军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皇帝一声令下,总参谋部立刻就能让战争机器转动起来!现在呢?!” “议会那边刚把军费预算给毙了,社民党的那群混蛋居然敢坐着不动!中央党也是个混蛋!鲁登道夫人呢?他怎么不说话了?他是不是怂了?!” “对!他是个叛徒!”另一个穿着财政部制服的中年文员咬牙切齿的附和,“前几天他还拍着胸脯说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现在倒好,这家伙一声不吭!他跟着林克男爵和法金汉跑了!那群老狐狸一看到社民党在街头公园就缩了,真是废物!更可耻的是他也跟着缩了!” “说得对,他们为什么害怕社民党?这样的游行和集会为什么警察不去阻止!他们是吃干饭的吗?而且中央党为什么会掺和进来?” 齐默尔曼被挤得后退了半步,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口:“他妈的,你们问我有什么用,又不是我干的!” “你们以为我不知道吗?!我当然知道鲁登道夫是个叛徒!他现在躲得比谁都快,把烂摊子留给我们!” “那怎么办?!照会还有不到一小时就到期了!如果俄国人以为我们软弱可欺,他们的军队迟早就会开进东普鲁士!我们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吧?!” 齐默尔曼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阴鸷的扫视了一圈周围的人: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向皇帝施压。艾森巴赫宰相?他现在在和巴伐利亚的首相会谈,根本找不上他。” “议会?那群社民党的混蛋刚刚证明了他们靠不住。总参谋长?施里芬老元帅现在掌控着参谋部,他只听皇帝和艾森巴赫的。” “但皇帝……只有皇帝的话才是最重要的。只要她松口,只要她点一下头,或者哪怕只是不反对就行了。” “陛下还年轻,她需要有人帮她拿定主意,帮她看清形势!” “可是……陛下会听我们的吗?”有人犹豫问,“她身边很多懦夫肯定不……” “所以我们要让她听到我们的声音!”齐默尔曼挥手打断他,“我们要让她知道,帝国不能没有态度!不能坐视俄国人把刀架在我们的脖子上!” 就在这时,沉重的大门发出吱呀一声闷响,缓缓从内向外打开了。 所有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台阶上方,一个身影出现在门框的阴影里。 是克劳德·鲍尔! 人群先是愣了一瞬,紧接着一阵骚动像涟漪一样传开。 那些原本焦躁,愤怒甚至有些绝望的脸在看清来人是谁之后,竟然不约而同的亮了起来。 “是鲍尔!”有人低声惊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八章最后一小时……(第2/2页) 克劳德·鲍尔是皇帝信任的人,他的态度往往就是皇帝的态度,只要对他把话传到位,一切就好办了! 人群呼啦啦围了上来,几乎堵住了整个门廊。 “鲍尔先生!”齐默尔曼挤到最前面,“您来得正好!请您立刻向陛下转达我们的诉求。” “帝国必须立刻有一个明确的态度!军费预算被那群社民党混蛋否决了,议会瘫痪了,现在每一分钟都在流失德国的战略主动权!” “对!皇帝现在在哪里?她必须出来听一听我们的声音!”一个中校挥舞着手臂,“俄国人的通牒还有不到一小时就到期了!” “难道我们要靠一张嘴去化解危机吗?俾斯麦靠的是铁与血,不是靠和社民党妥协!我们绝不和他们妥协!” “鲍尔,您是陛下最信任的人,您应该比我们更清楚现在的局势有多危险!”另一个文官模样的家伙挤过来。 “如果陛下继续犹豫不决,南德的那些邦国就会认为柏林软弱可欺,他们会重新投向维也纳的怀抱!巴伐利亚、符腾堡、萨克森……到时候德意志帝国就会分崩离析!” “皇帝在休息,不会客。”克劳德听烦了,直接出言打断道。 “休息?!”齐默尔曼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气的眼前都有些发黑,“克劳德·鲍尔,你是在开玩笑吗?!” “这是德国的大事!是关乎帝国存亡的时刻!这种时候皇帝怎么可以睡觉?!” “事态已经平息了。”克劳德平静的说,“俄国的通牒已经事实性作废,各位可以回去了。” “回去?!”人群炸了。 “你让我们回去?!这是软弱!这是怯战!这是葬送德国!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鲍尔,你疯了吗?!你以为俄国人会因为几句话就乖乖缩回去?他们现在正等着我们内乱!你这是在把帝国往火坑里推!” “我们要求的很简单,立刻动员军队!哪怕只是预防性动员!让俄国人知道我们不是好欺负的!”有人高喊。 “对!动员!动员!”附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克劳德扫过每一张愤怒的脸,和这群疯子说不了任何话,纯粹是浪费时间,他转过身准备走回宫内。 “你站住!”齐默尔曼冲着他的背影吼道,“克劳德·鲍尔!你以为你转身逃跑就能把问题甩掉吗?!你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皇帝的态度到底是什么?!” 克劳德停下了脚步,微微侧过脸。 “齐默尔曼先生,手指的责任是贯彻大脑的意志,而不是向大脑建议如何处理问题。” “齐默尔曼先生您的责任是贯彻陛下的意志,而不是质疑它,否定它,甚至……修改它。” “齐默尔曼先生,您在这里并不是想逼宫,只是来提一个小小的疑惑的……对吗” “至于皇帝的意志……你们还没资格左右,如果你们不走,那我就陪你们在这里坐着。” “只是……为了防止战争倾覆欧洲,我今天特地让一个人在某个你们绝对不知道的地方等着我本人过去。” “如果我在24点前没有亲自过去,那么就说明我死了或者被关押了起来,那个人就默认主战派已经威胁甚至颠覆了皇权,他就会启动一些措施来维系常态。” “而我准备了几十条紧急方案,有几十种不同的事态标准,用来应对不同程度的紧急事态。” “我来给你们暗示下最严重的那一档吧,我们的皇帝目前没有子嗣,德意志的法统全系于她一身。” “如果她退位或者被胁迫,那么别说德意志帝国的统一了,就连普鲁士也得给我分东西。” “你们就这么和我耗着吧,耗一天也无所谓,在我没有去复命的情况下,我的人就不得不采取一些极端的方式给你们降降温了。” 克劳德抬起脚,用鞋尖轻轻点了点一条地砖线。 “看到这条线了吗?如果你们再在没有许可的情况下越过一步,我可就要立刻执行了。” 克劳德的话音落下,门廊前死一般的寂静。 齐默尔曼身后的武将与文官们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一个个面无人色。 德意志分崩离析?普鲁士也分东西?这简直是……是帝国最不可触碰的噩梦! 虽然这话从克劳德·鲍尔嘴里说出来简直是大逆不道,可偏偏……没人敢赌这不是皇帝的意志! 他真的布置了这种极端预案吗?他真的会为了阻止战争不惜做出这种行动吗?没人知道。 克劳德可能在赌,但他们更赌不起……完全赌不起,他们谁也赌不起,万一……万一他说的都是真的呢? “你……你简直是个疯子……” 克劳德仿佛没听见,依旧平静的看着他们。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在凌迟。终于齐默尔曼先崩溃了,他带着几个核心成员离开了这里。 剩下的一个文官首领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连忙开口道:“鲍尔先生……您……您这话未免太过骇人听闻,帝国……帝国岂是如此儿戏?” 克劳德微微偏头:“所以诸位是要继续在这里用这种方式倾听帝国的命运,还是想换一种方式?” “我们……我们只是想为帝国尽忠!既然皇帝并非不倾听臣民的声音……那么,我们能否……能否面见陛下,当面陈述我们的忧虑?” 他身后的一部分人,尤其是那些文官和较为理智的军官,也纷纷附和: “对!我们只是想为帝国分忧!” “我们要求面见皇帝!” “我们可以好好谈!” “是吗?那当然可以,陛下愿意给忠诚的臣子机会。”克劳德侧身,让开大门,“不过陛下事务繁忙,身份尊贵,当然不能在门口接见,愿意好好谈的可以随内侍进来,皇帝理解你们迫切的心情和忠心。” “当然……如果有人觉得我的暗示只是玩笑,大可以继续留在这里思考,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说完他转身走回了宫内,沉重的宫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了。 那文官首领深吸一口气,对身后点了点头。 他们跟着一位早已等候在门内的宫廷仆役,走进了幽深的宫殿长廊。 他们穿过华丽的走廊,心中的忐忑与算计交织。 仆役最终停在一扇门前,推开门,躬身示意他们进去。 众人鱼贯而入,却发现这并非想象中金碧辉煌的觐见厅,而是一个用于小型会议或私人谈话的房间。 房间里光线柔和,坐在主位上的并非他们预想中的特奥多琳德陛下,而是是林克男爵。 “诸位,”林克微微颔首,“我们谈谈吧。” 众人愣住了,那文官首领更是脸色一变:“林克男爵?陛下呢?我们要见的是皇帝!” 林克男爵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抬了抬手。 房间的侧门被推开,一队全副武装的近卫军士兵迅速而沉默的分列在房间门口和窗户旁,将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门被从外面轻轻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可闻。 “好了,我们可以谈谈了。” 第九十九章 冲啊人民们,这是你们的胜利 第九十九章冲啊人民们,这是你们的胜利 米特区的御林广场上,风卷着凉意灌进每个人的领口。 齐默尔曼站在普鲁士音乐厅的台阶上,死死攥着怀表链子。 “齐默尔曼阁下……”身旁一个外交部的中级文官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他的袖口,“要不算了……我们这样赢不了的。那个人……他不是在开玩笑!” “最后通牒是事实!”齐默尔曼猛地甩开那只手,“你难道要当懦夫吗?” “可是鲍尔他——” “他算什么东西?一个连正式官职都没有的顾问他凭什么替皇帝做决定?凭什么把我们关在门外?陛下被蒙蔽了!” “可是……他说的那些……如果真的有预案……如果普鲁士真的会分东西……” “那是恐吓!他在赌我们不敢赌!我们不会被他吓住!” 他环顾四周,御林广场上此刻只有稀稀拉拉几个路人,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和他心中的焦灼格格不入。 “你们看……你们看看我们在哪里 众人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左侧是庄严肃穆的法国大教堂,右侧是与之对称的德国大教堂,而正前方是普鲁士音乐厅。 “这里是御林广场!这里见证过腓特烈大帝的葬礼,见证过拿破仑的征服,也见证过俾斯麦的演讲!” “皇帝想听人民的声音?那我们就告诉她!” 他转过身一把抓住那个文官的肩膀。 “你去!去叫人!去把能叫到的所有人都叫来!谁愿意来都行!把附近酒馆里的人叫出来,把街上的行人拦下来!告诉他们帝国的命运就在现在!” “这……是!是!” …… 杰西卡把围巾裹紧了些,烦躁的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 “我真的不明白,”她对着身旁那个头发花白的老社民党人抱怨道,“我从未想过会有这一天,我们怎么能和皇帝的顾问站在一条线上?” 老社民党人吸了一口烟斗,开口道:“杰西卡,你太年轻了。你很热情,但政治不是比谁更干净,而是比谁能把事情做成,这种时候多的是暂时的同路人。” 他们转过街角正要往总部走,却被前方御林广场上嘈杂的人声止住了脚步。 广场上一群人正围在普鲁士音乐厅的台阶下,而台阶上站着一个人在演讲。 “我们被出卖了!社民党在议会里否决了军费,他们想让德国手无寸铁地面对俄国人的大炮!”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我们要动员!我们要向皇宫施压!皇帝必须给我们一个态度!” 老社民党人侧耳听了片刻,脸色骤变: “这疯子在我们社民党的眼皮底下干这个?” 台阶上,齐默尔曼正挥舞着手臂:“……皇帝被身边的懦夫包围了!如果我们不发出声音告诉皇帝,明天俄国人的刺刀就会架在柏林的脖子上!为了德意志的荣誉,我们必须行动!” 人群被煽动得群情激愤,有人开始高呼口号,声音像潮水一样在广场上回荡。 老社民党人猛果断的一挥手:“你!立刻去总部!你去国会大厦!我去那边拦住他!” “杰西卡,还有你,现在你去报信!” “我?”杰西卡一愣,“我去哪?” “城市宫!快!” …… 克劳德站在书房内,对面的特奥多琳德看起来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轻松。 她站在落地镜前用手指卷弄着一缕头发,嘴里哼着小曲。 “鲍尔,”她忽然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朕以后要当拿破仑。” “?” “朕刚刚看了本书,拿破仑太厉害了,朕也要当。朕要像他一样,朕也要加冕。” “陛下,”克劳德斟酌着词句,“这个……不是想当就能当的,而且您已经是皇帝了,已经没法再往上加冕了。” “为什么不能?朕是皇帝,朕说能就能,加冕个帝中帝!朕觉得很可以嘛……”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一名仆役气喘吁吁的冲了进来:“陛下!鲍尔先生!外面……外面出事了!” 克劳德和特奥多琳德同时转头。 “御林广场上有人聚众演讲!是外交部的人!他在宣称德俄的战争要开始了,说最后通牒即将到期我们却毫无动作!他在煽动群众! 特奥多琳德脸上的笑容立马变成的愤怒,她猛的看向克劳德,正要说什么,结果克劳德已经一步跨到了门边。 他回过头,丢下一句:“陛下,失陪了。待我把和平带回来!” 不等她有反应,克劳德就已经夺门而出,消失在走廊尽头。 特奥多琳德愣了一秒,随即反应过来。 “你留下,朕要签署一份文件!签完就立刻发报!” “是!” …… 马车在路上疾驰,克劳德靠在车厢内闭目养神,心里实际上烦得很。 杰西卡坐在他对面,双手攥着衣摆,目光死死盯着窗外。 齐默尔曼此刻恐怕正涨红着脸对着人群咆哮,宣传他的狗屁东西。 “那个混蛋……”杰西卡咬牙切齿的骂了一句 克劳德睁开眼,瞥了一眼窗外,这里看不到御林广场,但那里的声浪隐约可以传来。 “别急,现在冲上去和他吵只会变成两个人在台上对骂,底下的人谁也不信。我们需要一个更大的舞台和更多的听众。” “勃兰登堡门?” “对,那里是柏林最大的广场,今天是周日,工人和市民都在街上。” “刚刚你上车前派人去叫人,你那里有多少人,预计能叫多少?” “应该够多,还有那些今天下午本来就在菩提树下大街散步的普通人,他们不需要被组织。” 勃兰登堡门出现在视野中,门下的广场上零零散散站着一些人,有人在张望,有人在议论。 而在广场四周的街道上,更多的人正从各个方向汇聚过来,那里有接到命令的警员正在聚集群众,有穿着工装的工人,有牵着孩子的妇女,有戴着便帽的店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九章冲啊人民们,这是你们的胜利(第2/2页) 马车在广场边缘停下。克劳德推开车门一步踏了出去。 克劳德快步走向勃兰登堡门下那座高大的基座,他赶忙爬上基座,转身面向广场。 他稍微又等了一会,人群越聚越多,大家也议论了起来,差不多了。 克劳德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铁皮喇叭举到嘴边。 “柏林的公民们!还有最后十五分钟,圣彼得堡的最后通牒就要到期了!” “但那张废纸早就在所有人的努力下达成了它的历史使命!它事实性作废了!你们不用担心哥萨克的铁蹄会踏碎勃兰登堡的门廊!和平的曙光就在眼前!” 广场上的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议论。 有人将信将疑的交头接耳,有人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然而!就在此时此刻,就在同一条菩提树下大街上,就在那该死的御林广场上,一幕丑剧正在上演!” “一个名叫齐默尔曼的野心家正站在普鲁士音乐厅的台阶上,向你们兜售他的美梦!” “他在做一场用崭新的军装,冰冷的枪支和你们儿子的性命去换取他胸前勋章和权杖的美梦!” “他们欺骗你们!他们蔑视皇帝!他们恬不知耻的宣称战争是帝国的意志,是德国人民的愿景!而我要问的是,他们问过你们吗?!” “曾经全副武装的骑士垄断了战争的权利,扬·杰士卡带领着捷克的农民打破了这一点!” “现在齐默尔曼这个混蛋又想绕过皇帝和你们发起一场本可以避免的战争!” “就在不久前,这帮人还试图在城市宫的门前逼宫!他们以为我和陛下会被他们的虚张声势吓倒!他们以为我会因为他们的叫嚣而颤抖!” “但我把他们拦在了门外!我喝退了他们!如果不是我提前做了准备,他们恨不得把我按倒在台阶上,强闯进皇帝的宫殿!” “他们发现从上面撬不开缺口,于是就把目光投向了你们!” “他们觉得你们软弱可欺,觉得你们是一群好骗的绵羊,于是他们又爬上了另一个讲台,试图煽动你们去为他们火中取栗!” “胡斯说过,兄弟姐妹们,不要认为我宣讲的是异端,我们只是告诉你们,你们不必也不应该屈从邪恶与不正当的当权者!” “我们的确有纪律!我们的确有服从!但那是对一部正确的法律,对一个英明的皇帝,对一个正义的国家的服从!” “我们普鲁士人的底色里除开纪律和服从还有抗争!当暴君试图践踏我们的权利时我们会抗争!当野心家试图把大家一起拖入深渊时我们更会抗争!” “我们不是几个疯子和几个战争贩子的仆从!我们的纪律与服从和他们无关!我们要反抗!” “这个齐默尔曼身居高位,他是外交国务秘书的副手!这很可怕,也许会让许多人感到退缩!但德意志人不会!” “俾斯麦说德国人除了上帝什么都不怕,他错了!德国人无所畏惧!德意志人不怕齐默尔曼这个混蛋!” “闵采尔在就义的时候没有服软,他对刽子手说他不会忏悔,他所追求的天国一定会实现!” “胡斯在死前他拒绝收回自己的言论。他当时说,我怎会因畏惧世俗一瞬之罚,就放弃了亘古不变的真理!” “现在这也是我想说的!在梅斯的时候我在炮火下证明了我坚持的是正确的!现在就算这群战争贩子把枪抵在我的头上,我也绝不会害怕!” 广场上的气氛已经被彻底点燃,有人开始鼓掌,有人高喊着口号,声音像滚雷一样在勃兰登堡门下翻涌着。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基座后方气喘吁吁的爬了上来,将一份电报塞到克劳德手里。 克劳德展开电报,目光扫过那几行字,他看完后喜出望外的举起喇叭,向众人宣布道: “通牒取消了!我们不需要和俄国打仗了!战争没有了!!” 广场沸腾了,压抑了整整许久的恐惧,愤怒和焦虑在这一刻化作了声浪。 帽子被抛向空中,妇女们捂着脸痛哭,工人们互相拥抱,甚至连那些平日里最严肃的职员都笑了起来。 克劳德等欢呼声稍稍平息,再次举起铁皮喇叭。 “德意志的儿女们!德意志的荣耀绝不仅仅属于披着天鹅绒披风的人!我们不需要吟诵着诗歌的胜利!我们是路德宗座之后的人民!是陛下的臣民!” “陛下将德意志的荣光和命运托付给我们每一个人!就如同她关照每一个工人、农民,乃至乞讨者的生活!” “我们绝不辜负陛下!我们绝不把德意志交给野心家!德意志是我们德意志人的德意志!不是野心家一个人的德意志!” “人民们!这是你们的胜利!我们一起把天国带到人间吧!死后的天国太遥远了,我们现在就要!” 说完,克劳德翻身跳下基座,选择和人民站在一起。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他团团围住,无数双手伸向他,拍打着他的肩膀和后背,有人喊他的名字,有人高呼和平,有人只是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克劳德站在人群中央,被无数张面孔包围着,他抬起手指向菩提树下大街的方向 “跟我走吧!!”我们和俄国的战争没有了!但是我们和那群恶魔之间的战争还在继续!冲啊!人民们!夺取你们的天国!” “我们今天都是闵采尔!都是胡斯!都是杰士卡!我们为了真理而战!我们要与恶魔战斗!” “齐默尔曼擅自代表了你们的意愿,说你们希望要开战!他单方面的说他代表了上帝和真理,号召大家组成虚假的十字军!” “然而我们才能代表我们自己的意愿,我们才能代表上帝与真理!我们才是真正的十字军!” “我们去争取我们的天国吧!我们来救赎险些陷入地狱的我们自己!圣经告诉我们天国是靠猛力获取的!冲啊!把天国带到人间!!” 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回应,形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沿着菩提树下大街涌向城市的深处。 克劳德大致路线图 第一百章 我们幸运的与地狱擦肩而过 第一百章我们幸运的与地狱擦肩而过 浩浩荡荡的人流从勃兰登堡门下涌出,沿着菩提树下大街前行。 克劳德走在最前面,他的左右手被人紧紧挽着,身后是无边无际的人群。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柏林的街巷间飞速传递。 “不用打仗了!今年欧洲不用打仗了!” “通牒取消了!俄国人不会来了!” “俄国人不会入侵了!我们有救了!” 人们奔走相告,压抑了许久的恐惧被抛到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巨大喜悦。 陌生人互相拥抱,笑着,哭着,挥舞着随手能抓到的任何东西。 这支不可阻挡的洪流拐过一个弯,御林广场的景象骤然映入眼帘。 与这边沸腾的喜悦形成刺眼对比的是,广场上的人群显得混乱而茫然。 普鲁士音乐厅的台阶下,两拨人正吵得面红耳赤,很不得要扭打在一起。 一边是社民党骨干们,他们正竭力向周围聚集的市民解释着什么,另一边,则是齐默尔曼和他的几个死忠,他们依旧在声嘶力竭的叫嚷着最后通牒即将到期,皇帝被蒙蔽,必须立即动员。 “骗子!社民党的骗子!他们想让德国解除武装!” “放屁!你们才是骗子!你们想用他们的命去换你们的勋章!” 被夹在中间的普通市民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他们刚刚被煽动起来,又被另一种截然相反的声音冲击,一时间不知该信谁。 就在这时,从菩提树下大街方向传来的声浪加入了战场。 所有争吵声戛然而止。 齐默尔曼等人脸色煞白的转过头,看到了那支如同凯旋之师般涌来的队伍。 克劳德跳上广场边缘的一个矮花坛,举起手臂高喊道。 “市民们!看看他们!就是这个战争贩子!” “他站在站在神圣的教堂前,却向你们兜售着死亡!” “他想要你们手无寸铁的去迎接哥萨克的马刀!他欺骗了你们!用虚假的危机和廉价的荣誉感欺骗了你们!” 他猛的挥手,指向身后那片欢腾的海洋:“现在告诉这些躲在煽动战争的懦夫和混蛋,你们真正的愿景是什么!” “和平!我们要和平!!” 积蓄已久的情绪找到了宣泄口,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 刚刚还在犹豫的市民们,此刻看清了齐默尔曼等人脸上的绝望和心虚,愤怒如同野火般燃烧起来。 “打死这些战争贩子!” “他们才想蒙蔽皇帝!他们为了钱连灵魂都可以出卖!” “把他们赶出柏林!” 愤怒的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向了台阶。 齐默尔曼和他的同伙们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想要逃跑,但很快就被愤怒的浪潮吞没。 雨点般的拳头和脚踢落在他们身上,咒骂声和哭喊声混作一团。 而四周的警员和早已在附近待命的近卫军士兵此刻都只是冷眼旁观,维持着外围秩序,却无人上前阻止这场痛打落水狗的私刑。 直到那几个人快要被打得失去意识,奄奄一息时,一队近卫军才在一名军官的带领下,排成整齐的队列,稳步走了过来。 他们隔开人群,把那些个生命已经快要和棍母一样消散的死狗拖了起来。 军官拔出佩刀,声音洪亮的宣读: “遵照皇帝陛下谕令!齐默尔曼等人罔顾帝国利益,煽动民众,妄议国是,制造恐慌,其行为已构成叛国!现予以逮捕!” “皇帝陛下理解并赞许诸位爱国者的义愤,但德意志是法治之国,他们必将得到公开,公正的审判,届时所有人皆可见证!” “和平已然到来,德意志儿女的胜利理应被庆祝!” “但不能保证这群战争贩子是否留有后手,为防止任何可能的疯子伤害各位,近卫军现已接管城防,接下来的游行将在保护下进行!” 人群稍稍安静下来,看着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官员像死狗一样被拖起来,粗暴的塞进几辆轿式马车里。 车门砰的关上,隔绝了里面微弱的哀嚎。 马车在近卫军骑兵的护卫下绝尘而去。 “胜利了!我们胜利了!”不知是谁先喊了起来。 “我们是英雄!” “打倒野心家!” 克劳德重新跳上高处,看着眼前欢呼雀跃的人群,心中不由得又一次激荡起来他再次举起手臂: “说的没错,这是我们的胜利!今天我们用神圣之剑打击了贩卖战争的恶魔!我们将载入史册!” “这次的和平不是任何高高在上者赏赐给我们的!而是我们所有人,用勇气,团结和对谎言的坚决反抗争取来的!” “我们的总参谋长阁下在维也纳苦心斡旋,我们的外交官们四处奔走传递信息,我们的皇帝陛下用尽方法调节矛盾,我们的宰相日夜操劳稳定局势……” “而其中也有你们的努力!是你们在心中的坚持,是你们在街头的怒吼,挫败了这群家伙的阴谋!” “你们对陛下的忠诚与服从,以及你们展现出的勇气拯救了身处悬崖边上的自己,也拯救了德意志!继续如此吧!我们继续前进!” “前进!前进!” 欢呼声几乎要将广场掀翻,队伍重新集结,在有组织的疏导和保护下变得更加有序也更加浩大。 他们沿着菩提树下大街,继续向城市宫的方向前进。 欢庆的人群挤满了街道两侧。 二楼的窗台上,女士们激动地挥舞着手中的手帕,然后,一面面大大小小的德国国旗被抛了下来。 人群兴奋的接住,将其高高举起,汇成一条流动的河流。 终于,城市宫那宏伟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主阳台上一个身着盛装的身影清晰地出现在众人视野中。 特奥多琳德扶着阳台微微倾身,向楼下黑压压的人群挥手致意,脸上带着微笑。 “向您致意!” “我们带来了胜利!” “以凯撒之名!” 欢呼声浪达到了顶点,人群中男人纷纷脱帽致意,女人纷纷屈膝行礼。 克劳德仰起头,向特奥多琳德喊道: “陛下,我将和平带回来了。我和市民们一起拯救了德国。” 说完他就闭上了嘴,他知道自己该退到背景里去了。 特奥多琳德站在阳台上,风把她头发吹起又落下,她看着底下那片黑压压的人海,数万张脸仰着看向她,和向日葵朝着太阳一样。 她扶住栏杆,向前迈了半步,打了打腹稿便开口道: “朕常常在想,一个人何其有幸才能被这样一群人信任与追随。朕登上这个位置的时候,发过誓,说要成为每一个德国人的皇帝。但直到今天,朕才真正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章我们幸运的与地狱擦肩而过(第2/2页) “能够见到今日的盛景,朕有幸成为普鲁士的国王与德意志的皇帝。” 她往下看了一眼克劳德,他现在躲到侧面,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和人群一起注视着她。 特奥多琳德收回目光,扫过整片广场。 “战争是罪恶的!这一点所有人从来不曾怀疑!如今整个欧洲此刻都坐在火药桶上!” “那些军事同盟像一张巨大的蛛网,把每一个国家都缠在其中,只要有一个地方着火,火星就会顺着蛛丝烧遍整片大陆!” “如果再爆发一场大战,它绝不会像1866年那样在几周内结束,也不会像1870年那样只限于法德边境!” “那将是一场席卷全欧洲的血腥浩劫!那会是拿破仑战争和克里米亚那样的炼狱,朕不愿意看到,所有文明国家的元首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就在几个小时前,地狱的大门曾经几近彻底洞开。” “里面的恶魔已经把爪子搭在了门框上,差一点就要爬出来收走我们的灵魂!” “在圣彼得堡有人擅自发出了最后通牒,在维也纳有人叫嚣着要立刻报复,在柏林有人试图用逼宫来绑架皇帝的意志……” “但是!由于德国人不屈的努力和绝大的勇气,我们幸运地与地狱擦肩而过!” “和平的愿景扑灭了地狱的业火,而这份荣耀属于你们每一个人!属于今天站在广场上的每一个人!” 欢呼声再次爆发,众人又一次相互拥抱,像皇帝示意。 “与此同时,朕的顾问在这段时间里对朕说了很多话。他说他听闻了你们的愿景,你们除开和平还有不少诉求,他说你们不仅要和平,你们还要面包。” “朕一时为此很苦恼!因为朕从小接受的教育是,面包是上帝赐予的,粮食的丰歉取决于天气和土地,这不是皇帝动动手指就能解决的问题。” “朕当时看着他,说你在开空头支票,这是不可能。” “他对朕说,陛下,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让谷物的产量飞涨,甚至可以让我们的粮食价格比俄国都便宜。” “俄国是欧洲粮仓,他们的黑土是世界上最肥沃的土地,他们的粮食价格低得令人发指!” “他说要让德国的粮食比俄国还便宜——朕当时想,除非是上帝亲自下凡来耕作,否则这怎么可能?” “但是,一想到他过去几个月里就创造了不少奇迹,一想到德国人已经创造了无数奇迹,朕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一切。” “普鲁士在强敌环伺中崛起是奇迹,德意志在四分五裂中统一是奇迹内燃机车轰鸣着取代马车是奇迹,电力点亮了千家万户的黑夜,是奇迹!” “我们德国人已经创造了无数个奇迹,那为什么不能再创造一个让人人都吃得饱的奇迹?” “从今往后,朕都不敢想我们还有多少奇迹要创造了!因为每当朕以为已经看到了极限,你们就会告诉朕还有更多!” “除此之外,你们的声音朕都听见了。朕的顾问把这些声音带到了朕的耳边。” “他告诉朕,保险制度全覆盖是很好,但许多疾病分类还不够细致,导致德国人在生病的时候还要承担不必要的风险 “他告诉朕许多残疾人得不到应有的尊重,社会把他们当作负担,而不是可以自力更生的个体,他们想要工作和尊严。” “他告诉朕,市民们的生活太过单调,食谱单一得令人窒息,没有廉价的调味与小吃来充实大家的味蕾。” “他说了很多很多,多到朕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但朕知道一件事,朕在加冕时曾向这片土地承诺,朕不仅是容克和将军们的君主,朕也是工人和乞讨者的皇帝!” “既然承诺了,朕就会兑现它。就和过去的十小时工作制与工厂里的强制劳动保护一样!” “诸位,和朕一起见证吧,一个崭新的时代要到来了! “德意志还有数不尽的财富等待着诸位挖掘!我们所有人都能吃饱的美梦,很快就会成真了!” “今天朕的顾问带领你们走向了和平的胜利,明天我们还将一起迎接无数新的胜利,朕与你们一同期待着那个未来。” “至于地狱的大门……它就此封存好了。谁再试图推开它,谁就是德意志和全欧洲共同的敌人!” “前进吧!让德国人继续在二十世纪高歌猛进吧!” 阳光在这一刻穿透了柏林上空连日来的阴霾。 金色的光线从云层间倾泻而下,洒在菩提树下大街的梧桐叶上,洒在广场上那些脸庞上,洒在每一面迎风飘扬的三色旗上。 欢呼声像海啸一样掀翻了御林广场上方的天空,然后沿着街道向四面八方扩散,穿过勃兰登堡门,越过施普雷河,传遍了整个柏林。 克劳德在回忆里中斟酌许久,最终写下这么一段文字。 真是不可思议,我从未想过这场愚蠢的闹剧能闹到这一步…… 1911年的欧洲就是一架失控的马车。 车夫被仇恨蒙住了双眼,正驾着马车冲向深渊,车轮碾过理性的尸体,马蹄踢碎了和平的幻梦。 所有人都以为坠落是唯一的归宿,但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总有人伸出手死死拉住了缰绳。 马车停住了,但它并没有掉头,只是停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 我们站在车辕上看着脚下的万丈深渊,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那一年我们没有赢得未来,我们只是赢得了喘息的机会。 而那片刻的宁静像极了暴风雨前的宁静…… 我有幸的可以与这些勇敢的胡斯们一起捍卫真理,阻止那可怕的地狱提前降临。 但它不可阻挡……资本扩张的野心让全欧洲都染上了好战的狂热,而追逐狂热的代价是一代人调灵和国土满目疮痍。 烈火翻卷着将野草烧尽,来年那些枯死的野草还会冒出新芽,平凡的人们在他们最后一刻绚烂了一回,但逝去的生命却只能回忆和缅怀。 我们幸运的与地狱擦肩而过,但这只是命运之轮的一个小小停顿,而当时的我们仍不知道它何时倾轧而下…… 第二卷...完... (孩子们,第二卷就在这里完结了,我和牢月花一点时间总结一下大家常问的东西,下一章做一个qa和历史勘误) (毕竟这本小说终究不是文学创作,而是网文小说,为了防止诸位陷入错误史观的泥潭,我认为还是有必要进行勘误的,在小说内对任何历史角色的刻画或多或少会受到剧情的影响而失真,这个地方就拿来聊聊历史上的他们吧) (而且我也担心大家会不会有阅读障碍,我尽量避免这种障碍影响到大家的体验,网文就是用来给你们放松心情的,别反过来搞得你们很劳累,你们的工作和学习够累了,到了这里就好好休息吧) 第一百零一章 一次QA和作者的话 第一百零一章一次qa和作者的话 好了,孩子们,也是收集了一些神秘问题,整个qa,还有一些我和柒柒月想说的话,先qa再说事。 q:感情线感觉少了很多,为什么? a:原因很复杂,分开说吧,接近暑假末期的时候出了点很恶性的事情,核心粉应该知道具体缘由,总之对柒柒月打击很大,再加上她有有些胃病什么的,所以现在百分之九十都是我一个人写。 我拉不下脸让一个病人帮我代笔,更何况她因此被伤害过,她现在只是偶尔帮我看看评论,告诉我大致评论风向和读者想要的,以及在群里窥屏并且发一些意味不明的表情包装高冷。 柒柒月如今在剧情上主要是提供想法,偶尔心情好帮我写一点非感情线,或者帮我略微润色一点,然后她那个神秘字体我的电脑没有,文件发回来偶尔会莫名其妙成乱码,也是神了。 还有你们这群不知道咋把柒柒月抖音找到的,给人家视频音频发我的,你们够了啊,再来直接做成猪排。 柒柒月是唱歌的人鱼吗,有什么天籁之音那么吸引你们,不要到处传了啊,我有抖音账号但我不看,我只看b站,柒柒月两个都看,总之别乱传人家的账号了,她的隐私问题不要泄露了啊。 其次是上次感情线有人喜欢有人觉得不太行,总之这个好不好没有标准,这次我和柒柒月的态度是感情线上次略显喧宾夺主,现在需要修复,结果又略显矫枉过正,再加上柒柒月的事情,就压缩了不少。 而且还有一个问题是上次的感情线柒柒月不满意,这次就畏手畏脚的,我对自己写的也不满意,本质小白文,这次稍微好了点,不要美化一周目了,再美化下去我都没脸见人了。 至于本周目的感情线,我们认为上一次的问题是感情线略显露骨和工业,如今又过于克制和内敛,还得往中间拉一下。 上一本最大的问题是缺乏过渡和过程,而且德皇太废萌,的确有成长但聊胜于无吧……这一次是克劳德太忙,忙到把德皇忘了……总之,下一卷的主题是技术制胜和感情线,牢克已经基本打开了自己的局面,可以开始夹带一些他自己的私货,推动时代往前走了。 q:神秘轴心双人组还在吗? a:已枪毙,勿扰,再来书又死了。 q:牢克这个版本文武双修,有点狠,他之前是干啥的,有这本事还担心在原世界混不好?他是咋沦落于此的。 a:傻福空降神人乱裁高级牛马,也不识货,这种情况很常见,只是牢克这么高级的牛马不常见,对咯就这么裁。 q:小德皇是娘化威老二吗? a:不是,威老二的性格特点与其家庭环境与实际处境有深深的联系,他也并非如同大家刻板印象中那样是个纯粹的嘉豪。 小德皇更接近平庸之罪的威老大,而非喜欢自己干涉,独掌乾坤的威老二,小德皇在此之前对公务相当冷淡,因为她觉得自己搞了容易出事,不敢担这个责。 q:这次一战阵容是什么?打法呢? a:总之和上一次不一样,我说了你们期待什么?上一次法国的战略问题很严重,两边光攀科技没攀战法,这次来点狠一点的,来点拿破仑大战杰士卡 q:斐迪南大公的命运 a:你不死我们看什么? q:落幕和柒柒月平时除开写书还会干什么 a:和朋友打qq电话,我们俩也会一起打我的世界,以及玩一些别的游戏,除开写书我和她还有自己的生活,又不是机器人,就和你们一样,你们每天干什么我们每天就在干什么,我和柒柒月又不是外星人。 q:为什么新书章节小了这么多,以前大章多好。 a:写多了挨骂写少了挨骂,反正受不了怄到了,我的心又不是铁做的。 q:落幕对ai写书的看法是什么 a:ai写书量大的确,但思考和设计的过程需要人工,说白了想把ai书写好比你自己写要难的多,不如自己写,但偏偏很多人幼稚的认为ai的各种辞藻堆砌起来就是优美的文字。 至于我的文笔只到这一步了,苦难是文学的温床,在遇到你们之前我很苦难,但网文并不是文学,而是服务业。所以再怎么苦难也和网文创作无关。 因此我的文笔只能继续积累才能进步,总之我清晰的认识到我的文笔仅停留于把舌头捋直,不至于有严重逻辑问题和行文问题。 q:法国的设定和之前一样吗? a:大差不差,但略有改动。 q:沙皇一家的命运会如何?他们太讨人厌了。 a:“无辜”的殉难者?一个温和的丈夫与慈祥的父亲?残忍却又懦弱的罪人! q:德国的未来? a:闵采尔的遗憾在今日依然会成为遗憾…… q:之后还会有什么大家喜闻乐见的,我想要看超级大战!我要血流成河! a:大战有点晚,但小仗打来打去,喜闻乐见的军事学院,军工发展,志愿军和刷将,以及德法军备竞赛什么的,要不然我怎么会说第二卷的主题包括技术制胜。 q:法国到底算不算英东托 a:严格意义上不算,没有成熟理论支撑,本质一个扭曲到接近的军政府,而非真正的英东托。 q:至上国这个名字是不是有点唐,为什么要取这个 a:第四共和国看不出其特性,民族国更唐,除开某个中世纪干尸和萝马之外,欧洲哪个不是民族国家?我觉得取个这个名字反而显得自己没有似的…… 法兰西国也看不出什么,总不能叫骑士团国和火十字吧?又不是kkk,最后选择了至上国,因为可以提现其部分特性,也不会太过于做作。 q:戴鲁莱德具体是谁,历史上确有其人吗? a:架空角色,夏尔·戴鲁莱德,部分原型是法国诗人保罗·戴鲁莱德,二人年龄差那是有点大的,只能说名字有点关系就是了…… q:伦敦事件还会复刻吗 a:这个问题被问到的次数相当之多,完全超出了我之前的预想,没想到这个会被大家这么喜欢,但实际上他的历史合理性并不高,如果大家都愿意的话可以在这一段下面告诉我你们的声音 具体什么时候放我也不清楚,我还需要往我已有的大纲里塞,总之如果大家愿意我自然会搞,只要不是伤天害理或者宣扬错误价值观以及反人道,或者什么严重影响大多数读者观看体验的东西,读者想看那就行 而且我不希望他只是那个时间的套皮,这对一周目读者没新鲜感了,我希望多多改编,而不只是复刻,复刻没有意义,所以忘了一周目吧。 好了,qa结束了,接下来是对文中主要历史人物的历史勘误环节。 我相信很多人都在意土战争的危机中被亚历山德拉气的不轻,这个神人真的有那么神吗? 我的回答是有,但不是这个时候。历史上她甚至更神,就是时间错位了,历史上1912年她才变成这个样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零一章一次qa和作者的话(第2/2页) 她是德意志邦国里黑森的公主,按照正常的轨迹她就和一个普通的德国公主一样,到时候大概就是嫁给一个大容克。 但是六岁的亚历山德拉同时失去了姐姐和母亲,因为没了监护人,她被送到英国的祖母那里养。 也就是英国女王维多利亚管教她(这个是维多利亚女王,傻子银渐层的母亲我们称呼维姬,是维多利亚的长女) 亚历山德拉接受英国的思想和教育,正常情况下,她会接受进步的英式自由主义和宪政思想,但是命运没有就此放过她…… 在英国的时候她就被孤立,社交圈很窄,再加上亚历山德拉性格软弱,特别内向害羞,几乎没有熟人。 这种环境加剧了她童年的创伤,让她更加依赖一个鲜活的个人而非什么一套死板的思想。 在之后,她嫁给了地下室战神尼古拉二世,这在当时是被大众不认可的,因为当时欧洲其他人觉得俄国是蛮子。 但是哪怕都这样了,到了俄国命运还在追着她砍。 她嫁过去的时候因为太巧了,和亚历山大三世的棺材一起进的圣彼得堡,被俄国人当做灾星,所有人都因此骂她,但实际和她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然后加冕当天,按照传统会发免费纪念杯,葡萄酒,面包还有别的东西,因为秩序没维护好出了严重踩踏事故。 当时还不是首相的维特就说,要不算了,宴会取消,集体哀悼,玛利亚太后也说应该这样,尼古拉先同意,结果后面来了个大公说继续搞继续搞,这样会寒了法国盟友的心,然后尼古拉脑子一热,好!搞! 然后他带着皇后亚历山德拉去和法国人跳舞了,然后这事把维特气炸了,民众也愤怒至极,还有一句诗预言了尼古拉未来的结局。 “以霍登开场的人,必以断头收场。” 就差了一点好吧,明明是在地下室拍照。 然后明明是那个大公的错和尼古拉自己太傻雕,结果又怪到皇后头上。 维特主张沙皇私库里赔钱给死亡者,孤儿就扶养到长大,尼古拉这个时候很拟人,说好,巴拉巴拉上帝什么的全来了,结果手下的贵族把钱贪走了三分之一,要不是沙皇自己给的,三十分之一都不会剩。 这个时候的亚历山德拉还是一个性格很好的乖乖公主,经历了这些还没黑化,然后在俄国宫廷里面被婆婆欺负,被贵族欺负,也就尼古拉护着她。 虽然我很讨厌尼古拉,但这里真不能喷尼古拉,尼古拉对家庭很man,所以本来不爱尼古拉的亚历山德拉就对尼古拉爱到疯狂。 然而命运还几把不放过她,她怎么也生不出儿子,然后所有人又因为这个压力她,好不容易生个阿列克谢,结果又有血友病。 因为这事,大家又天天压力她,其他也是拟人完了,明知对面是皇后也要霸凌她吗?我认可你的霸之意志了。 然后这个时候她几近黑化,主要是1905年沙俄战败后,尼古拉位置差点丢了,她因为太爱尼古拉了,直接英国思想?那是什么?早在几万年前我就把他丢了! belike 然后这神人黑化了,但还没这么神。 后来阿列克谢血友病医生治不好,拉斯普京这个神棍串通仆役,给阿列克谢下慢性毒药,制造出病重的模样,然后他祈祷后再停药,就显得是他神力发力救回来了,就给亚历山德拉忽悠瘸了彻底和书里一样变成神人了。 只不过这是1912的事情,文中为剧情需要给他提前了一下。 总之,这神人神是神,但她有苦衷,但她有苦衷不代表他做的就是对的,就可以把罪行一笔勾销,这不是伤害别人的借口。 大家不要为此洗白她,也不要把他当纯粹的女恶魔。 另外维特这人,大家似乎把他想的太伟岸了,维特说自己两次拯救俄国,这是他自己封的,没人承认这一点,这个臭矮子特别自负,口直心快,他丢了首相位置就是因为嘴太直。 但这个人在当时算是能担责的人了,神秘彼得堡里里外外都完蛋了,他和斯托雷平两人是最拟人的两个而已,具体缘由不多赘述了。 还有就是维姬,维姬一点也不坏,维姬的善良就像天上下来的天使一样,亲自去医院,培训护士,办学校,反对种族歧视,搞慈善基金,什么的。 但她……呃……依旧霸之意志。 因为她和亚历山德拉相似,在德国天天被欺负,腓特烈还短命的死了,她请了个英国庸医给腓特烈治死了,然后她就变得偏执,逐渐变成文中这样。 另外威老二恨她的原因是她请的医生在把威老二取出来的给威老二一只手干残疾了,她为了救威老二病急乱投医,逮着威老二电,结果手彻底残疾了,允许逃离原生家庭。 她对威老二无疑是爱的,但她认知不够,反而害了威老二,最终1901年孤独终老了,这次有乖乖银渐层陪着,也没有英国庸医,活的久一点,银渐层很幸运没残疾也没遭受太多原生家庭的摧残 现在的维多利亚对银渐层和威老二相比,属于是没容错了,在搞下去没孩子了,对银渐层还行,她是真关心银渐层,担心容克欺负她,虽然她比起容克更像欺负银渐层的人就是了…… 维多利亚是一个道德上几乎没有瑕疵的人,就是太冲动且不计后果了,下一卷她很快会下线。 但我希望给这个帮助了无数失业者和伤残者的公主一个好结局,因为无论怎么样她让许多残疾者得以吃上饭,不至于没人照顾死在床上了。 另外就是最具争议的尼古拉本人,尼古拉不是什么纯粹的魔头,但他和善良只能说占了个边,私德无愧,公德倒欠十个亿,地下室作为他的结局是最合适的 如果这能让过去的罪行一笔勾销的话,对他本人来说是救赎,对俄国人来说也是。 可惜,这不能一笔勾销,罪恶滔天,其他人的愤怒难以平息 他绝对不是无辜的人和圣徒,在他的授意下,斯托雷平和维特杀死了不知道多少人,尼古拉二世还是在地下室比较适合他,但大家不要脸谱化他,他该死,死一百遍都不够,但在福木斯排行榜上他也只能排t2,t0t1完全不是人,尼古拉好歹还搞了点保险,前面几个不是人了。 最后,网文小说是为了剧情推进,难免会有失真,请勿把握文中的角色和历史上的原型和本人重合,也不要因此抹黑或洗白任何人。 就像威老二这人种田能力s,但外交等于边牧,算半个嘉豪,结果最后直接和边牧划等号了…… 俾斯麦外交简直无敌,但是他内政里的毛病就完全被忽视,比如文化斗争,反社会党人法,沾染皇权,四处树敌什么的,仿佛他天生就是什么天神一样无敌。 大家多多读书,自己掌握了知识才不会受知识分子的骗,好了,我要重新确认下一卷的大纲了,下一卷见。 第一百零二章 风暴渐歇 第一百零二章风暴渐歇 欢迎来到第三卷 城市宫西侧的小会议室内,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 艾森巴赫宰相靠在扶手椅上,盯着坐在对面的克劳德。 房间里没有旁人,连侍从都被打发到了门外。 “我听闻了你说的事情,很不可思议……这也是我今天来找你的目的。” 克劳德微微抬眼:“哪一件,阁下?” “你之前信件里说能解决粮价补贴的那一件事。” “我想仔细听听你的想法。陛下年轻,天然的就喜欢这些令人心驰神往的叙事。” “这些东西听起来就很伟大,事实上能做到这些的确很伟大,但这并不容易,我需要为她把关,这是我的职责。” 克劳德沉默了一瞬,随即端正了坐姿。 “感谢您的信任。”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道: “事实上在1909年的时候,一个叫弗里茨·哈伯的科学家在实验室完成了一项壮举,合成氨。” “他在实验室环境下固定了空气中的氨,创造了一个奇迹,我想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固定空气中的氮………”艾森巴赫低声重复道,“制造肥料的核心原料,不再依赖天然硝石矿,更重要的是……火药……” “对!”克劳德点了点头,“如果这项技术能够工业化,氮肥和火药的产量将不再受土地和矿产的限制。” “我们的战争韧性和战争潜力会极大的提高,哪怕我们遭遇封锁也可以继续作战很久很久!” “德国的耕地可以反复施肥,单位产量可以成倍增长!廉价的肥料能够让我们不再需要关税壁垒保护我们自己的作物,也不需要补贴其他容克了。” 艾森巴赫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回椅背想了想…… “难怪你之前问我要他的联系方式……不过他被主流学界排斥,一般的协会通道是联系不上的。” 克劳德点了点头。 哈伯的发现虽然在化学界引起了震动,但当时的工业界普遍认为从空气中固氮成本太高,不具备商业可行性,许多权威学者甚至公开质疑他的数据。 再加上哈伯这人的民族问题,他在德国倍受歧视,在学术界他需要付出比其他学者多得多的努力,但在最终也没有换来一份平等的尊重。 一个被边缘化的科学家,正是克劳德需要的那种人,他不被体制束缚,也没有太多选择余地。 “至于你要的东西,我已经办妥了。“艾森巴赫从内袋里抽出一张名片,轻轻推到克劳德面前,“这个名片你拿去吧。” 克劳德伸手接过名片,轻声道谢。 艾森巴赫点了点头,但他没有就此打住,宰相站起身走到壁炉旁,背对着克劳德开口道: “你干的事情都很好,我相信你的才华和能力,虽然立场有些不同,但我不会因为立场排斥一个人……” “但我要提醒你,你最近太显眼了。” 克劳德抬起头。 “保护好你自己也是保护陛下的权柄和威严。” 艾森巴赫转过身,一脸严肃的看着他。 “尤其是你这次干的这种事情本就争议极大,你的位置又及其敏感,若是稍有不慎,你便会和闵采尔一个下场,甚至更糟。” “至于那场游行……下次不要采用这种方式了,出了踩踏事故可就麻烦了,可别把好事变悲剧。” 他走回克劳德身侧,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还有,不要随意在政治上承诺,失信将会毁了你的一切。” “合成氨的工业化举步维艰,甚至被认为不可能,因为那太贵了,也看不到希望。” “没有人愿意为一个不可能的东西砸进去几百万马克,除非他脑子有问题,你要说服的不只是科学家,还有那些只看账本的董事们。” “我知道,阁下,这并非不可能,我会说服他们。” “你知道就好。” 艾森巴赫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准备离开了。 “哦对了,我还得给外交国务秘书的副手找个人。” “这个职位简直是中邪了,先是比洛的丑闻,阿尔弗雷德刚接班又遇到意土战争这种事情,现在他的副手齐默尔曼又干出这事……” 他摇了摇头,最后说道: “你也小心行事,别当胡斯和闵采尔,你说的对不对和你力量强不强是两码事。” …… 与此同时,巴黎…… 护国主办公室的落地窗半开着,戴鲁莱德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白兰地,目光落在远处荣军院的金色圆顶上。 俄国大使伊格纳季耶夫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刚刚合上公文包。 “所以……贵方除开这些,还有什么事情?”戴鲁莱德转过身开口问道。 伊格纳季耶夫清了清嗓子,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份文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零二章风暴渐歇(第2/2页) “护国主阁下,我们需要法国资本的支援。原本谈好的贷款协议我们希望能追加额度,我国需要扩建战略铁路网,尤其是波兰和乌克兰方向的线路。” 戴鲁莱德抿了一口白兰地,点了点头: “这没任何问题。你们这次在危机中的克制是好的,法国乐于见到理智回归,贷款我会让人安排。” “非常感谢。”伊格纳季耶夫欠了欠身,但并没有起身告辞的意思。 他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道: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 戴鲁莱德挑了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非常感谢至上国对我们航空兵的支援。在贵方的帮助下,我国已经培养了第一批航空兵。但我们的军事观察家在意土战争中看见了……不少奇景。” “哦?” “意大利人使用飞机运送炸弹,在空中投下攻击奥斯曼守军。虽然效率低下,但那证明了空中投弹的可行性。” 我国有一些航空器设计师认为这样粗糙的飞机不能胜任真正的战争需求,他们有设计一款专业投弹飞机的想法。” 戴鲁莱德放下酒杯,看向俄国大使:“重型投弹机?” “对,侦察机挂几颗土雷的确能造成一时的混乱,但他承担不了任何专业的作战任务。” “我们需要一款真正意义上的攻击飞机,而不是靠飞行员手投一些小土雷。” 伊格纳季耶夫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草图。 “这是初步构想,加装了投弹的装置,但我们的瓶颈在于发动机。” “我们需要大功率,高可靠性的航空发动机,而目前欧洲和我国关系亲密,又能拿出这种东西的只有贵国的工厂。” 戴鲁莱德接过草图,扫了几眼。 “……等具体图纸出来后才能洽谈。”戴鲁莱德把草图放回茶几上,“概念归概念,工程归工程,你们先把能飞的东西造出来我们再谈合作。” “当然,当然。”伊格纳季耶夫连忙点头,“一旦图纸成熟,我们会第一时间与贵方分享技术和方案。” 戴鲁莱德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句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壁炉里的火轻微的噼啪作响。 “我明白了。”戴鲁莱德最终说道,“这方面的事,你们拟一份正式的技术合作备忘录,我会交给相关部门评估。” 伊格纳季耶夫如释重负地站起身,郑重地鞠了一躬:“感谢护国主阁下的理解。俄国不会忘记法国的支持。” “嗯……合作愉快,回见。” 伊格纳季耶夫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后,戴鲁莱德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看着庭院里光秃秃的梧桐枝桠在寒风中摇晃。 等他确认俄国人走远了才转过身,按了按桌上的铃。 几秒钟后,秘书推门而入。 “护国主阁下。” “坐。”戴鲁莱德走回办公桌后,“民众对新一期工程的响应率怎么样?” 秘书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简报,快速扫了一眼:“非常好,这些公共工程的报名人数比上月增长了三成,尤其是东部省份。航空俱乐部的民间捐款也超出了预期。” “嗯。”戴鲁莱德点了点头:“那几辆坦克拖回造船厂了吗?检查出原因没?” 秘书翻了几页报告,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阁下,这个……有点麻烦,问题很多。” “报告上说没有好的变速箱,卡死是常态。履带工艺太松,跑不了几公里就脱落,也没有可以替换的备件。” “不像炮兵那边,火炮如果只是轻微损坏,还可以替换部分零件,这东西完全没法修,再加上传动系统很差,简直浑身上下都是毛病。” 戴鲁莱德听完,淡淡的说了一句:“意料之内,继续,那些殖民地现在什么情况?” 秘书翻到下一页,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 “呃……这些土著基本消停了,没有有组织的反抗,主要是一些游兵散勇依托内陆的据点和山洞进行防御,相当麻烦。” “我们的情报部门截获了一份情报,德国人在1901年发明了一种单兵装备,叫做喷火器,我们的设计师按照类似思路仿造了一些。” “这东西可以喷出长长的火柱,但现如今还存在一些设计缺陷,只能一次性把火喷完,不能像机枪那样可以慢下来点射,但用在这些土著身上效果十分显著。” “那现在先嘉奖那些设计师。”戴鲁莱德果断的说,“给他们更多经费,激励他们研发更有效的武器。” “这件事的优先级提到最高,未来正面战场他也一定排的上用场,你明白吗?” “明白,阁下。”秘书快速记录着。 “还有,那些老式装甲车也要顺带改进,他们暴露的问题太多了……列一个清单交给那些企业,让他们三个月内给我改进方案。” “是。” 第一百零三章 朕的顾问朕欺负(上) 第一百零三章朕的顾问朕欺负(上) 柏林市郊,特奥多琳德名下的汽水工厂终于搞齐了设备,可以大规模生产汽水了。 厂房内弥漫着一股甜腻的糖浆味,各种机器发出规律的运作声,玻璃瓶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克劳德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便装,双手背在身后,缓慢的穿行在生产线之间。 他看上去比前几日轻松了些,至少表面上如此。 克劳德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些穿着工装的工人。 他们大多面色红润,动作麻利,不像一些矿井或纺织厂里那些形容枯槁的劳工,这流水线开的也不快,不算什么很劳累的工作。 而且他逛了一圈,岗位设置得算合理,轮班间隙也有休息的地方,通风也比想象中好很多…… 不过……这不是他想要的全部…… 克劳德选择走向厂区更深处的厂房,那里的情况他需要确认。 走到厂房前后克劳德没有进去巡视,只是在门口往里看。 这间厂房比外面那一条生产线更靠里,也更安静。 这里的工人都是些轻度残疾的人,他们大多坐在高脚凳上,做着一些可以胜任的简单工作 克劳德看着他们,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特奥多琳德把这件事交代给他的时候说得很清楚,这种事情不能明面上搞,容易被外界解读成皇帝对社会保险体系的不信任。 克劳德对此完全理解,社民党会借题发挥,容克们会冷嘲热讽,教会也会指指点点。 更何况这是皇室名下的产业,面子上的事情也不能不顾,本来是一件好事,到时候反而还会把麻烦闹大。 于是……这些人就被藏在了厂区最深处的这间厂房里,这么做一部分也是为了照顾这些可怜人的脸面。 把他们放在外面那条生产线上,和健全人混在一起,他们会被盯着看,会被议论,会被有意无意地当成特殊照顾的对象。 藏在这里,至少他们可以安安静静的干活,不用承受那些目光。 只是嘴上说的是让他们自食其力重新融入社会,重新拾取信心和尊严。 但把他们藏起来这件事本身,就是在告诉他们,你们和别人不一样,你们就是低一档。 这个过程从一开始就是在打击他们的尊严,把他们从公众视野里抹掉,然后说这是为了他们好,可好的定义权不在他们手里。 但克劳德也没办法,尊严他给不了,尊严不是可以施舍给一个人的……他现在只能用这种伤害他们自尊的方式给他们换来自尊……总比让他们完全找不到工作要好。 克劳德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走廊往回走。 这里的日常运作有人代理,他不需要事必躬亲,今天来这一趟也只是想看看情况。 哈伯那边还是联系不上,不知道天天在忙什么。 对方现在有事不在柏林,得过几天才回来。 等他回来之后合成氨的事情才能往下推。 现在……先回城市宫吧。 …… 与此同时,城市宫内。 特奥多琳德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摆着一个造型古怪的铜铁家伙。 那是个手持臼炮,枪管粗短,底座带着个简易的木质握把,炮身上满是划痕和氧化斑点,一看就是个老古董。 “这得有一百年了吧?”她小声嘀咕着,用手指戳了戳冰凉的炮身,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这是她今天下午在宫里闲逛时,从一个堆满旧物杂件的储藏间角落里翻出来的。 大概是某位先祖的战利品,或者某个军械商送的样品,这东西被遗忘在灰尘里不知多少年了,现在让她找到了。 她让人擦干净之后发现居然还能用,击发机关没锈死,膛内也没有裂纹。 花园后方的那片空地是城市宫里少有的几处没有铺石砖的地方,平时用来晾晒地毯。 嗯……就在那里试一下吧! 在一些奇奇怪怪的地方上,特奥多琳德的行动力总是很高。 她跑到小花园,然后小心翼翼的把一个铁球的引信点燃,火光一闪,白烟冒出来。 然后她迅速把那颗铁球塞进臼炮的炮口里,对着空地一放。 “砰!” 炮口喷出一小团烟雾,那颗铁球划出一道低矮的弧线,飞出去几十米远,落在空地边缘的泥土上。 “轰!” 泥土飞溅,在空地上炸出一个浅浅的坑。 特奥多琳德哇的叫出声,笑得肩膀直抖,这可比处理那些有完没完的文件有意思多了! “再来一次!”她自言自语,弯腰去翻脚边的一个小木箱,里面显然还有弹药。 她摸出第二颗铁球,正要点燃引信。 “陛下……” 特奥多琳德浑身一僵,手里的铁球差点掉地上砸到自己的脚,她缓缓转过头。 塞西莉娅女官长站在她身后,面无表情,双手报胸。 “塞……塞西莉娅……”特奥多琳德眨了眨眼,表情从惊喜瞬间切换成无辜,嘴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收起的傻笑。 “陛下,这是城市宫,不是靶场。” “朕知道……朕就是……”特奥多琳德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手榴弹,又看了看地上的臼炮,声音越来越小,“唔……无聊听个响。” “这东西快一百年了,炮膛有没有裂纹,引信是不是稳定,这很危险,而且城市宫在市区,影响很不好。” “可是它很好玩嘛……”特奥多琳德瘪了瘪嘴,眨巴眨巴着眼睛看着塞西莉娅。 塞西莉娅完全不惯着她,她走上前一把夺过小臼炮,另一手把那颗手榴弹从特奥多琳德手里抽走。 “还给朕……“特奥多琳德伸出手,声音拖长,看上去怪可怜的。 塞西莉娅看都没看她,把东西拿完转身就走。 “塞西莉娅——!” “陛下,如果您想玩火器,请去军械局的正规靶场,由近卫军军官陪同,而不是在花园里用古董弹药炸泥巴。” “……” 特奥多琳德站在原地,手还伸着,嘴瘪着。 她看着塞西莉娅的背影消失在拱门处,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摆,又看了看地上那个浅坑。 “……小气鬼……又没炸人……” 她蹲在地上生了一会儿闷气,双手托腮,百无聊赖的望着天空。 柏林的天空很是美丽,云层薄薄的,很耐看。 远处天际线上,一个彩色的圆点正慢悠悠的飘着,下面吊着个小篮子,隐约还能看到里面的人影。 “热气球?!” 特奥多琳德猛地站起来,她提起裙摆就往二楼跑,脚步声在长廊里噼里啪啦的响。 她趴在二楼的窗台上,半个身子探出去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个越飘越远的小点,她突然觉得这很酷,她也想坐热气球…… 不过这要是摔下来……… “不行……下次得找个机会试试,朕要坐大飞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零三章朕的顾问朕欺负(上)(第2/2页) 她暗暗下了决心,然后继续趴在那里看,直到那个热气球变成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点,才恋恋不舍的缩回脑袋。 与此同时,城市宫的侧门处。 克劳德从马车上下来,整了整大衣领口,从侧门步入宫内。 他的手里拿着一本备忘录,一边走一边低头翻看,眉头微微皱着。 备忘录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事项,有些打了勾,有些画了圈,还有些被反复涂改过。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目光扫过几行字,心里暗暗叫苦。 公关总署…… 意土战争把他的时间表彻底搅乱了,原本计划好的公关总署的各种事情被一拖再拖。 这个十八码的意大利和十八码的沙皇在在哪里搞事情,搞得整个欧洲忙前忙后,真是折磨…… 现在的宣传和舆论管控还在用老一套的宣传口径,完全跟不上时代。 报现代公关学如果不尽快搞起来,下次再遇到危机,某些傻逼又会占据舆论高地,而他只能像这次那样靠铁皮喇叭和两条腿去补救。 他继续往下看。 公关学教材出版…… 这个倒是可以推进了。 这东西一旦落地,相关的科普教材和手册就是现成的宣传材料。 不仅用于总署建设,他还能顺带赚一笔,这笔钱和名声都可以为他自己的未来铺路。 再往下翻。 普通人的生计问题。 德国现在的廉价住房规模特别大,位于同时期世界前列,这得益于20世纪初期的大柏林竞赛和各种市政政策。 德国制度化了这种福利房,德国的工人阶层有遮风挡雨的地方,这在当时的欧洲简直是人间天堂。 十小时工作制已经落实,保险体系遥遥领先,看起来一切都很好,德国人还要要求别的反而显得太贪心了…… 但……事实并非如此,很多问题出在执行层面。 首先,这些廉价住房规模大,人人都有的住不假,但是他的居住条件和舒适度难以保证。 英国工团在访问德国之后表示德国没有贫民窟,这很伟大不假,但这还不够,还得让这些福利房更加舒适,保证普通人的舒适度和幸福度。 医疗保险的体系很完备,但并非没有问题。 假设一个工人得了病,他因为有保险,他可以直接找签约医师去看病,挂号和药物完全免费。 从第三天起,这个生病的人每天还可以拿等于日工资一半的津贴,最多发放26周。 这听起来很美好,但疾病分类不够细致。 这个时候医学还没到21世纪那个地步,很多病理和各种学说还在发展中,一些症状相似但严重程度和医疗成本完全不一致的疾病无法分辨,于是只能笼统的按照一个标准放。 很多工人得了很重的肺病却找不到对应的理赔条目,按照保险标准被划分到普通肺病,最后那补不上的医药费只能靠自己扛。 十小时工作制很好看,落实程度很高,但工厂主们有的是办法在别的地方钻空子,十小时就十小时,但这个十小时他们可以玩出花来。 而普通德国人打不起官司,诉讼费对他们来说是一笔天文数字,保险又不管律师费,工人们文化程度也没那么高。 进步人民党那群讼棍嘴上说着文明,说着什么进步,结果他们只接有钱人的案子,穷人的委托他们看都不看一眼。 这个时候只有社民党人愿意帮德国普通人,但社民党本身就被盯得很紧,能提供的援助杯水车薪,他们也无能为力。 克劳德想起自己刚穿越到这个时代时,在柏林街头亲眼见过的一幕。 他在银行前听普通人闲聊,那个妇人的丈夫得了尘肺病,但是因为没有断定标准只能走普通病的赔付标准,他们就因为这几十马克犯了难 还有一个汉堡来的小厂长,玩文字游戏死赖账,最后被路过的他给锤了,这几件事他可一直记着。 他一边想一边走,注意力全在备忘录上,脚下的路完全靠肌肉记忆。 然后他一脚踩进了一个不该存在的凹陷里,整个人猛地往前一踉跄。 克劳德手忙脚乱的稳住重心,低头一看,这地方怎么有一个浅坑。 这坑底还残留着一些黑色的焦痕,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什么鬼?” 克劳德皱着眉,环顾四周。这是花园后方的一片空地,平时用来晾晒地毯,地面上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坑?而且这焦糊味—— 他蹲下身,用手指捻了一点坑边的土,凑近闻了闻。 ……谁在城市宫里放火?火烧花园?这是想被德皇枪毙了? 哪个脑残这么没公德心,抓到了应该狠狠惩罚!这要是烧起来哇唔哇唔的就给城市宫烧了,看来消防安全也应该普及。 克劳德一边腹诽一边把备忘录夹在腋下,快步朝宫内走去。 穿过花园拱门,沿着长廊没走几步,迎面就撞上了从二楼下来的特奥多琳德。 她双手背在身后,迈着漫不经心的步子,嘴里还哼着小曲。 可一抬头看见克劳德,她的脚步顿住了。 克劳德照例微微躬身:“陛下。” 特奥多琳德颔首回应,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然后突然就把眼睛瞪大了。 他的眼底泛着一层青灰色,黑眼圈很重,眼角带着血丝,嘴唇干得起皮。 ……他怎么搞成这样?这……这家伙完全不懂得爱惜自己吗? 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嘴唇微张,几乎要脱口而出你多久没睡了,但话到嘴边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行! 她绷紧了脸,不能担心!绝对不能!搞得好像她很在意她似的! 他要是看出来她在意那还得了?他肯定会飘的!到时候尾巴翘到天上去,没大没小,目无君上,指不定哪天就骑到自己头上了! 于是她把那股担忧死死压下去,换上一副冷冰冰的表情,下巴一抬开口道: “克劳德·鲍尔,你在干什么?” 克劳德一愣,下意识挺直了背:“刚从城郊回来。您的工厂秩序井然,残疾人工坊也运转正常。” “那你现在有什么事情吗?” “没什么事情。” 特奥多琳德眯起眼睛,没什么事情?没什么事情能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 于是她脑子里飞快的转着,得找个理由把他叫过去,好好看看他到底怎么回事。但直接说朕要检查你的身体状态太奇怪了,得找个由头… 有了。 “克劳德·鲍尔!你犯事了!跟朕来!你犯了天大的错!” 说完她转身就走,裙摆一甩,头也不回。 克劳德站在原地人都傻了…… ……啥? 他犯事了?天大的错?他犯了什么? 第一百零四章 朕的顾问朕欺负(下) 第一百零四章朕的顾问朕欺负(下) (落幕是猪喵,他偷我背包里的子弹,还拿雪球和岩浆攻击我,你们快把他猪蹄剁了炖大肘子。) 克劳德跟在特奥多琳德身后穿过长廊,脚下的地板被她踩的咚咚响。 克劳德落后两步,看着她的后脑勺和那几缕随着步伐一跳一跳的头发,心里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这架势一看就不是要谈正事。 果然,一进书房她就猛的转身,双手往腰上一叉,胸膛一挺,下巴抬得几乎要戳到天花板。 “克劳德·鲍尔!” “你昨晚去哪了?” 克劳德刚要开口,她后面的话已经机枪弹似的接踵而至: “怎么很晚才回城市宫?朕这里是哪里不合你的意?嗯?晚饭也不吃?怎么?御厨已经不合你的胃口了?”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话音都还未落,但她的却眼神忽然飘了一下。 ……不对。 那个点在正常情况下,她人早睡了。她怎么知道他昨晚没回来?这不等于明摆了告诉他自己在打听吗? 特奥多琳德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垂红到了脖子根。 但她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死不认错,于是她硬是把那股心虚压下去,反而把音量又拔高了一截,好像这样就能盖住自己露出的马脚。 “你现在必须给朕好好解释!老实交代!” “……呃……这个……陛下。昨天晚上出去聊的有点晚,就……直接在外面吃了。” 他说的是实话。昨晚他去了米特区一家不起眼的馆子,和几个社民党的人碰头。 私下和几个中层骨干聊聊工人那边对游行之后的反应,以及一些农民的结构性问题。 吃完已经过了十点,他不想回宫,又去了几个地方转了一圈,回到城市宫时差不多十一点。 “在哪吃的?!” “一……一家小馆子,在米特区。” “米特区?!”她双手从腰上放下来,往前迈了一步,“不许在外面乱吃东西!小孩都知道!” “……” “而且万一晚上有坏人呢?!他们最喜欢拐小孩了!你怎么这么笨!你难道不知道吗?!” 克劳德这下是真的懵了。他今年二十出个头,结果被一个十七岁的皇帝当小孩来训斥,这画面怎么想怎么荒谬。 但他不敢笑,只好努力维持面部肌肉的平静,直接一波自在绷住尽显从容。 但特奥多琳德已经刹不住车了。她脑子里大概有一百个关心他的理由,但嘴上能用的只有最离谱的那几个: “那些俄国人!他们把自己国家的小女孩拐到我们这里,让她从事一些非常不好的事情!” “这简直丧尽天良,别说上帝和朕了,哪怕是撒旦来了也要愤怒的把那个人吊死,为了这个事情朕还和外国人签了约,白奴贸易公约知道吗?!” 她说到这里,大概自己也觉得俄国人拐卖小女孩和克劳德在外面吃晚饭之间逻辑链条过于薄弱,自己都不知道说啥了。 但她已经收不回去了,只能硬着头皮往下编: “还有一群天杀的!把农业省的小孩骗到大城市!还有那种反过来送到乡下干活的!你改天没看好被带到易北河以东种地去了!” 克劳德听到这里,嘴角不受控制的抽搐了一下。这……有些过于抽象了吧…… “……呃……陛下。我不是小孩……而且我只知道最近听说德国猪肉价格大涨,偷猪的倒不少。” “陛下应该小心行事,制定法规防止养殖户受损。” 特奥多琳德:“……” 偷猪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在跟她讨论偷猪的?!她刚才说了那么多,他的关注点居然在猪上?!真是岂有此理! “什么偷猪的!你别被偷跑就算好了!那……那这个不算!朕承认你不是小孩,但你就没有错吗?” “你不许晚归!这太危险了!朕强调了无数遍!你的安全关乎朕的威信,你一点也不为朕考虑!”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僵了一下。 ……你的安全关乎朕的威信。 这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但连她自己都知道这不是全部……这根本不是最重要的那部分。 她沉默了两秒,声音忽然变得更小了,小到几乎像是在嘟囔: “.……而且你一点也不懂得自爱。你应该学会爱自己。”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层青灰色的黑眼圈,干得起皮的嘴唇,还有眼底那些红血丝。 她见过他几个月前的样子。那时候他虽然也忙,但至少看起来像个人。现在…… “……是,陛下,我知道了,我之后不会晚归。” 特奥多琳德听见他答应,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瞬。 但马上她又绷起来,她又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显得太软了,太像关心了,太像……在意了。 不行,绝对不行。她可是皇帝,她可是特奥多琳德,她怎么能对一个顾问表现出这种东西? 他要是看出来了,尾巴肯定翘到天上去!那他还怎么好好履职,这德国到底谁是主? 于是她清了清嗓子,猛地一扭头,恢复那种居高临下的冷冰冰语调: “哼……但是朕宽宏大量,不计较你昨天晚归的事情。” “以后不许了。你!”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空气,方向大概是指向客房那一侧,“回客房洗澡睡觉 克劳德:“?” “因为朕现在不想看见你,但是也不能让你出宫,也不想听见写字的声音,更不想看到你房间的亮光,所以你只能睡觉。你懂吗?” 克劳德站在原地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觉得无比无语。 这到底是在惩罚他晚归,还是在强制他休息?但眼下还是答应了吧,猫要顺毛捋,逆着来会哈气咬人,休息一下也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零四章朕的顾问朕欺负(下)(第2/2页) “是,我这就去休息……”他低下头,规规矩矩放躬了躬身。 “去吧!”特奥多琳德一挥手,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赶紧去!朕现在不想看见你!” 克劳德微微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小德皇又在发什么疯?看来自己太高调了?对方在敲打自己……嗯……艾森巴赫不愧是老狐狸,连这个都预料到了…… 还是不能太跳啊……要满足年轻皇帝的掌控欲和权利欲……嗯…… 刚才那一出……他到现在还没完全消化。 什么俄国人拐卖小女孩,什么被拐到易北河以东种地,这都什么跟什么?她的脑回路果然不是常人能揣度的…… 不过有一件事他是确定的,特奥多琳德那句你应该学会爱自己倒是人话,这家伙还关心起自己了? ……但随即他就把这念头掐灭了。 想多了,那只是皇帝对工具的保护欲,就像主人会关心自己的怀表走不走准一样。 他克劳德·鲍尔只是个工具,一个好用的工具,仅此而已。 算了,先不想了。 猫要顺毛捋,今天这毛算是捋完了,他确实也该休息。 他转身朝客房方向走去,脑子里却不由自主的开始发散—— 穿越前他是个天天加班的牛马。那时候他总想着,等哪天攒够钱就辞职,过点爽日子,结果钱没攒够人先穿了。 早知会穿越的话,那他穿越前真该把那个把自己开了的老板痛骂一顿,把他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一遍。 他要是能追到这个世界再来当自己上司再来开自己一次,那他也认了,你都追到这里了,那还说啥了?这把给了。 他自嘲的笑了笑,推开客房的门。 房间的床铺铺得平整,窗户半开着,微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 克劳德脱了大衣搭在椅背上,解开领口,正准备往床上倒 “砰!” 门被一脚踹开。 克劳德整个人弹了起来,结果还没看清来人,一个穿着军装、胸前挂满勋章的高大身影已经大步跨了进来。 “鲍尔!” 是鲁登道夫,克劳德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出现幻觉,自己没睡醒?鲁登道夫怎么跑这里来了? “事情什么时候搞!”鲁登道夫一把抓住克劳德的肩膀,“新的计划是头等大事!小毛奇那个天天和死了儿子似的家伙也回来了!不要沉迷于你那小甜水了!” “……小甜水?” “汽水!虽然那东西很好喝不假,但是搞小甜水的你是心高气傲,打起仗来你是生死难料!快和我走!这很重要!” 克劳德:“?” 他刚想开口说我现在被皇帝勒令睡觉,结果话还没出口,走廊里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鲁登道夫。” 鲁登道夫浑身一僵,抓着克劳德肩膀的手不自觉松了力道。他缓缓转过头。 特奥多琳德站在门口。 “陛下。”鲁登道夫松开克劳德,立马脱帽致意,“日安。” “你在干什么?”特奥多琳德走进房间,“你在使唤克劳德吗?你知道他是谁吗?” 鲁登道夫没吭声。 “他是朕亲自任命的顾问!梅斯那次朕已经强调过一次了!朕的顾问你都敢这样!下次是不是轮到朕了!上次炮击的事情还没有算账!” 鲁登道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梅斯……那次克劳德在炮火下证明了自己,皇帝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他是自己的顾问。 而炮击的事情……不提也罢…… “陛下……这是为了德国好。”鲁登道夫终于开口道。 “不行。” 特奥多琳德走到两人之间,目光扫过鲁登道夫,又扫过克劳德。 “朕下了命令!具体内容是让他不许离宫,不许开灯,不许说话也不许写东西!他只能睡觉。” 鲁登道夫皱起眉:.陛下,但总参谋部——” “你当过兵,”特奥多琳德打断他,“就应该知道对上级的命令应该服从。哪怕你个人反对这个命令。” 鲁登道夫沉默了。 “……您说的一点都对,这一点也不错。” “让小毛奇明天来见朕。”特奥多琳德说,“你今天先回去吧。总参谋部的人也需要休息。” 鲁登道夫站了片刻,最终又行了一个军礼,戴上帽子,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门被带上,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特奥多琳德站在原地,背对着克劳德,肩膀微微绷着。 “你休息吧,真是麻烦。” 然后她转头就走,裙摆一甩消失在走廊里。 特奥多琳德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脏跳得飞快。 她刚才……是不是特别威严? 她刚才挡在克劳德前面,用那种冷冰冰的语气训斥了鲁登道夫,那是一个总参谋部的将军!一个在军中威望很高的人!她把他赶走了!为了克劳德! 她捂住脸,嘴角又开始自己往上翘。 哼哼哼……他肯定感动极了。又觉得朕是上级,又有威严!朕今天表现得太好了!简直是帝王里的帝王! 克劳德肯定心里钦佩极了,日后定然对她佩服的五体投地,誓死效忠啊…… 哼哼…… 她蹦到床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出了声。 ……不过那个鲁登道夫,居然敢踹克劳德的门。下次再这样就把他扔到梅斯炮击算了,而且不能有掩体。 第一百零五章 我不是一个喜欢赊账的人,小 第一百零五章我不是一个喜欢赊账的人,小姐 晨光熹微,菩提树下大街已经有了不少行人…… 克劳德夹着个包裹,不紧不慢的走在清晨的街道上。 包裹里是他写成的《现代公共关系学导论》原稿。 前世做牛马时积累的那些营销、公关、危机管理的经验被他一条条整理出来,结合这个时代的媒体环境和政治结构,硬生生拼成了一本教材。 内容从报纸舆论的引导策略,到危机公关的响应机制,再到政府如何与公众建立信任,放在二十世纪的德国,这东西算得上降维打击。 这东西要是能顺利出版,不仅能给那帮老古董开开眼,还能顺带给他自己赚点外快和名声。 现在稿子写完了,问题是怎么出版? 克劳德翻着手稿,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他不认识什么出版社,莱比锡的那些老牌印刷厂他搭不上。 他一个穿越者在这个时代的人脉基本全在政界和宫廷,文化出版圈他根本没门路。 前段时间里他忙着救火,哪有空去结交编辑和出版商? 好在,他认识一个能搞定这事的人。 另外还有一件事情……他现在虽然顶着皇帝的顾问头衔,但兜里那点钱在政坛上啥也不是。 更别说第二个月开始不知道是德皇忘了还是压根没想给,总之没工资了…… 五万马克原来是终身买断制吗……那自己很便宜了…… 但……昨天睡得是真他妈爽啊! 这话说出来可能有点奇怪,但事实就是如此。自打穿越到这个世界他还没睡过这么踏实的一觉。 洗了个热水澡,和衣倒在了床上,一闭眼直接到天亮,连梦都没做一个。 特奥多琳德那道强制休息令虽然来得莫名其妙,但效果拔群也真不假。 克劳德看着有轨电车叮叮当当从身边驶过,车身漆着醒目的条纹,在晨光里拐了个弯消失在街角。 他收回目光,正准备继续往目的地方向走,他得去趟《柏林日报》,那里总该认识几个出版商。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嘈杂的骚动。 “让一让!让一让 几个穿制服的警员正推搡着人群,试图把围观的人驱散。 街道中央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把人行道都堵死了。 有人在高声叫嚷,有人在吹哨子,还有女人尖利的惊呼声混在其中。 克劳德停下脚步,眯起眼看了看。 “……抓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可恶的法国佬!” “应该要仔细搜!” 克劳德皱了皱眉,夹着包裹绕到人群侧面,试图找个缝隙看看里面到底什么情况。 但人实在太多了,他个子不算矮,可前面几个高大的人把视线挡得严严实实,他一点也看不到。 他拍了拍前面一个穿着工装戴着小平帽的老头肩膀。 “老先生,请问里面在干什么?” 老头回过头,满脸褶子里透着兴奋,像是刚撞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说: “抓法国人呢!” “法国人?什么法国人?” “间谍!两男一女!”老头比划着,手指在空中划拉“说是刚刚在施普雷河边上鬼鬼祟祟的,被巡逻的近卫军发现了。身上搜出了地图和照相机!” “两男一女……他们说什么了?” “嘴硬得很!一个字都不肯吐,那个女的一直在喊自己是游客,说自己是来柏林看博物馆的。谁信啊?哪有游客大早上带着这些东西看博物馆的? 克劳德正要再问,旁边一个卖报的小童突然指着他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哎!那是克劳德·鲍尔!” 人群像被按了暂停键,嘈杂声骤然一降。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落在克劳德脸上。 他今天穿的是便装,没有宫廷制服也没有大衣,但那张脸在柏林已经算是知名人士了 十字路口的辩论,梅斯的炮火,前几天的游行,勃兰登堡门下的演讲,还有社民党报纸上那些或褒或贬的报道,让他的面孔成了某种符号。 “鲍尔先生!” “是皇帝陛下的顾问!” “克劳德先生!您看看这些法国间谍!” 有人开始喊他的名字,有人试图挤过来和他握手,还有人高声问他这事您怎么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零五章我不是一个喜欢赊账的人,小姐(第2/2页) 克劳德深吸了一口气,他举起一只手示意大家安静。 “各位,大家都要去上班吧?工厂的汽笛一会儿就要响了。” “那三个人是不是间谍,该不该抓,近卫军和情报部门会查清楚。这是他们的职责,不是我们的。” “但你们不去上班全勤就没了,大家争取来的十小时工作制是好东西,可别因为看热闹把自己一天的工钱搭进去。” “散了吧!都散了吧,间谍抓不抓的和你们的午饭没关系,但迟到扣的钱可是实打实从你们口袋里掏的。” 人群开始松动了,有人说他说得对有人嘀咕确实该去厂里了。 不到几分钟,围观的人群像退潮一样散开了大半。几个警员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他们吹了半天哨子没驱散的人群,被三两句话就打发走了。 克劳德冲警员们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转身继续往目的地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 法国间谍……两男一女……带着地图和照相机…… 这个时间点太巧了……而且还是在施普雷河边,那里离城市宫不算远。 是巧合?还是有人在试探德国的反应? 又或者……这根本不是什么间谍,只是几个倒霉的法国游客撞上了柏林人最近过于敏感的神经? 毕竟前几天的危机让整座城市都绷得像根弦,随便一个外国面孔都可能被当成威胁。 克劳德摇了摇头。这事不归他管,晚上回去可以了解一下具体怎么个事。 《柏林日报》编辑部的红砖大楼出现在视野中,克劳德走上台阶,推门走了进去。 大厅里打字机的嗒嗒声此起彼伏,几个编辑正围在一张桌子前争论着什么。 克劳德找人大致打听了一下,得知林德纳在哪一个办公室后就朝着那个排号径直走去。 克劳德穿过嘈杂的大厅,在一张堆满校样的桌子前停下了脚步。 约瑟芬·林德纳正撑着下巴校对稿子,笔悬在半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见到来人她先是一愣,然后宛然一笑。 “你是终于想起我了吗,鲍尔顾问?” 克劳德把包裹放在桌角,微微颔首:“虽然很不好意思,林德纳小姐,但是我现在似乎又需要你帮忙了。我知道《柏林日报》和莫塞出版社关系比较近………” “希望您能帮我联系一下,把这本书排版并出版……” 约瑟芬一撩头发,靠回椅背,指尖点了点那包裹:“可是上次的事情……” “我不是喜欢赊账的人。”克劳德打断她,“您是一个报人,我理解您需要什么。” “您需要曝光度,需要一个更好的前程,需要更好的业绩来提升您在这里的地位。主编还不够,对吗?” “……说来容易。” “我能让你的一份报纸卖出10马克。” “噗——”旁边一个正在喝咖啡的编辑差点喷出来。 林德纳本人倒是没喷,但她确实愣住了。 她缓缓直起身,把手里的笔轻轻搁在桌上,这事有点狠,她得坐起来听。 “这不太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克劳德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把包裹往她面前推了推,“我刚好在路上遇到了一点事情可以拿来说道说道。” “总而言之,用不了多久我能让你见到一份报纸卖十马克还有人抢的奇景。但前提是帮我把这个弄一下。” 约瑟芬沉默了几秒。 她的目光在克劳德脸上逡巡,然后她低头看了看那个包裹,又抬头看了看他。 “出个版不是什么难事,莫塞那边我打个招呼就行,手续走快些,两周内能排上。” “但一份报纸卖十马克是奇事,是真的我赚大了,是假的我什么也没亏。” “毕竟按照我对你的印象来看你不可能在这种地方贪便宜,只有傻子才会计较这些地方,贪的便宜很小,对自己的损失却很大。” 她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克劳德面前,伸出手。 “那我可要开始期待一下了,鲍尔顾问。希望我可以见到这样的奇景。” 克劳德握住她的手,简短的摇了摇:“不会让您失望的。” 第一百零六章 克劳德注意到…… 第一百零六章克劳德注意到…… 城市宫的起居室内,午后的阳光斜斜的打在波斯地毯上。 特奥多琳德整个人陷在长沙发里,怀里抱着一个靠枕,下巴搁在上面,两条腿不安分的晃来晃去。 她盯着天花板上的浮雕,发出一声长长叹息。 “朕好无聊……朕想睡觉……” 克劳德站在窗边,闻言转过头看她。 她今天穿了件浅色的便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看起来完全不像那个在阳台上承诺面包的皇帝,皇也不皇,帝也不帝,倒像个被关在窝里闹脾气的猫。 “陛下,”克劳德走过去,“您现在要是睡了晚上会提前醒,又饿又难受,到时候更无聊,之前在梅斯那次您忘了吗?” 特奥多琳德眨了眨眼,回忆了一下,然后瘪了瘪嘴:“……好吧,确实难受。”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靠枕里,闷闷的说:“可是城市宫太小了,一点也不自在。连个能跑的地方都没有。” 克劳德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这算是哄住了,至少没有去捣什么乱。 他趁热打铁,清了清嗓子开口道:“陛下,我今天下午想再出去一趟。” 话音刚落,沙发上那颗埋在靠枕里的脑袋猛的抬了起来。 特奥多琳德转过脸,眼睛眯起来,刚才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一扫而空。 “上午不是让你出去了吗?朕这里空气就这么混浊?令你难受了?” “不是的,陛下。今天上午在街上见到了一些事情,政治警察抓了三个法国间谍,我想去总参谋部看看情况。” “这种涉及军情的事务,我代表您去走一趟,既能显示您对军务的关切,也能让那些将领觉得您无处不在,他们才会佩服您,崇拜您。” “更何况上次危机解除后,那些老将大多回家了,现在总参谋部里中层资历的那一批对这次的处理结果是不满的。需要有人去安抚他们,也要去摸清楚他们的态度。” 特奥多琳德坐直了身子,靠枕被她随手丢到一边。 她歪着头,手指无意识的卷着垂在肩头的一缕头发。 “……嗯。” “好吧,朕现在同意了。” 克劳德刚要开口道谢,她紧接着补了一句:“但是朕也要去。” 克劳德:“……” 他下意识就要说这不行,特奥多琳德亲自去总参谋部?这不太好吧…… 可特奥多琳德根本不给他反对的机会。她已经从沙发上滑下来,仰着脸看他,理直气壮的说: “你刚刚说的有道理,朕也觉得有道理,朕亲自去一趟效果不是更好吗?你那些安抚和摸态度的话,朕自己去一趟岂不是更直接?” “还是说你的意思是朕的分量已经没你大了?克劳德·鲍尔?” 克劳德愣在原地。 ……好家伙。 她把他自己的话拿来打他自己。逻辑严丝合缝,他连反驳的切入点都找不到。 他张了两次嘴,最终还是把反对的话咽了回去。 “……陛下您开心就好。”克劳德叹了口气,“只是这恐怕很无聊。总参谋部不是什么有趣的地方,全是文件和地图。” 特奥多琳德已经转身往衣帽间走了,闻言头也不回的甩了一句: “无聊也比在这里数天花板上的天使雕像强。” …… 总参谋部大楼内,b部的走廊比别处更安静…… 长条会议桌旁挤了十几个人,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止。 正常情况下,负责情报的总参b部没这么热闹,这里本该只有瓦尔特·尼古拉先生和他的几个手下。 但今天不一样…… 政治警察的便衣,军法处的军官、总参谋部各处的参谋们全挤在这间办公室里,有人站着,还有人干脆靠在墙边。 小毛奇坐在靠窗的位置,眼袋垂着,像是又没睡好。 法金汉站在地图架旁边,双臂抱胸。 鲁登道夫站在最里头,背对着所有人,盯着墙上那张巨大的欧洲铁路运力图,不知道在想什么。 至于他们为什么全来凑热闹了,因为昨天特奥多琳德那一波给鲁登道夫吓到了,为了自己的前程,他打算遵照皇帝的命令休息休息…… 于是乎没事干的他们就去哪来这里看同事的热闹了…… “这帮法国人……嘴是真硬。” 政治警察的一名探员啐了一口,把审讯记录甩在桌上。 “上了强度也没用,那两个男的从头到尾就一句话,我们是游客。那个女的不一样,她哭得厉害,但问什么都摇头,一个字不吐。” “哭也没用。”军法处的一个少校冷冷的说,“就这事情已经够枪毙他们每个人三次了,真是麻烦……” “问题是咱们得知道他们到底在干什么,打死他一点用都没有……”瓦尔特·尼古拉上校的声音从桌子另一头传来。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他看起来劳累的不得了…… 前段时间的危机里为了获取情报,拼凑局势真面目,总参b部都快累死在总参谋部了,还没休息几天又有新活来折磨他们了。 “这些人间谍的身份肯定是石锤了,在他们生活处搜到的一些东西,照相机里的底片,几张草图,正常人肯定不会这样。” “这三人组不是来旅游的。但他们到底在传递什么情报?目标是什么?我们一无所知。” 他拿起最上面那份文件,抖了抖。 “截获的电文,纯数字,没有密钥根本破不了。还有这个——” 他把另一张纸推到桌子中间。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母,完全看不出规律。 “这玩意儿,我们的人看了半天,有人说是密码,有人说是速记,还有人说可能是某种暗语本。谁也拿不准。” “最离谱的是这个。” 瓦尔特从文件堆底下抽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上面是娟秀的法文笔迹。 他清了清嗓子,面无表情地念了一句: “叫我你的男人,就这样,求你永远别停止爱我,上帝知道我早已属于你,握住我的手别再松开……” “陪我到最后,忘了这个世界吧,我们不在乎,你是我唯一想要的,也是我唯一等待的,如此渴望你几乎让我痛苦。” “够了!”法金汉抬手打断,“这什么玩意儿?” “情书,这情书要么是掩护,要么这情书本身就是密码载体。我们找了几个懂法文的人来看,目前结论是……” “……这情书确实很肉麻很恶心,看上去就不像是正常人会写的,但暂时没发现暗码,只知道这个东西有鬼……” 办公室里沉默了几秒。 “所以,”小毛奇终于开口,“我们现在有一份破不了的密码,三个不开口的人,一封不知道有没有用的情书……” “我们现在只能证明他们拍了照,带了地图,有加密电文。但不知道他们的上线是谁,不知道他们的情报往哪送,不知道他们已经传递了多少。” “破译需要时间,”瓦尔特揉了揉太阳穴,“密码组的人说至少一周,而且密钥一般是动态的……估计也用不到后面的地方,而那三个人……” “再上强度也未必能撬开,职业间谍都受过反审讯训练,尤其是法国人……“ “一周……一周够他们把该传递的都传递完了。” 他话没说完,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会议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众人回头一看,发现皇帝居然来到了这里。 所有人齐刷刷站起来,鞋跟碰撞地板发出整齐的声响。 “坐。”特奥多琳德摆了下手,自己走到长桌主位上坐下,“听说抓了三个法国人?事情属实吗?到哪一步了?” 瓦尔特·尼古拉清了清嗓子,站起身:“陛下……我们现在正在破译密码,是最繁琐的时候。那三个人身份已经确认是间谍无疑,但他们的通信方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零六章克劳德注意到……(第2/2页) “拿来看看。” 瓦尔特犹豫了一瞬,还是把桌上的几份文件整理了一下推到她面前。 特奥多琳德低头翻了翻。 第一份全是数字,密密麻麻排列整齐,她扫了两眼就嫌弃地皱起眉:“这什么?电报码?” “是截获的电文,纯数字,没有密钥的情况下很难破译……” 她没等他说完,翻到下一份。 这一份就是各种大写字母毫无规律的堆在一起,像有人把字典倒过来抖了一抖。再下一份还是这样的字母。 最后一份…… 她展开那张皱巴巴的信纸,目光落在法文笔迹上,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的声音是我唯一听的,让我用你值得的方式爱你,也爱我吧,这就是我全部所求。……”她跟着念了一句,嘴角抽了抽,“这很法国……” 她继续往下看,看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波尔多?她只知道波尔多很好喝…… 特奥多琳德把信纸丢回桌上,拍了拍手:“真是麻烦……” 她正要说什么,克劳德却往前迈了一步,目光落在那几份文件上。 “陛下,我能看看吗?” 特奥多琳德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克劳德走到桌前,先把那串数字拿起来。 no.047—0041007301120008015501560099 03010420050306110612061306140422 070107020703 080508060807 他盯着看了几秒,发现自己的眼睛都快不认识阿拉伯数字了……这个没有密码本解到明年都不知道说了啥…… 他把这份数字放下,拿起那几份全大写字母的翻了两页,最终摇了摇头也放下了。 最后他拿起了那封情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来我怀里吧,我的爱。 你笑起来多美。看我的心跳全是为了你。 可你甚至没注意到。你走过时时间都停了。而我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那里看着你。 永远留在我身边。和我一起梦想一生。 叫我你的男人,就这样。求你永远别停止爱我。 上帝知道我早已属于你。握住我的手别再松开。 陪我到最后。忘了这个世界吧,我们不在乎。 你是我唯一想要的。也是我唯一等待的。 如此渴望你几乎让我痛苦。 你占据了我每一刻。我整个人生都交给你了。 你一个抚摸就能救我。没有你的目光一切都不存在。 而我坠落,坠落,还在坠落。我的心永远朝向你,理所当然。 世界其余的部分可以等着。就请给我一个吻。我就是最幸福的男人。 你的声音是我唯一听的。让我用你值得的方式爱你。也爱我吧,这就是我全部所求。 我不要遗憾,我每天都选择你。打开你的心,那里有我的位置。 你既是我的软肋也是我的力量。带我离开这里,去哪都行。 只要你在我身边,其他都不重要。 你的一切都让我疯狂。除了我们俩什么都不重要。 想到失去你我就恐惧。 走吧,要么一起活要么别活。只要我们在一起生活就是甜的。 我发誓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用我的身体,我的灵魂,随你处置。 在你怀里某处就是我的家。其余都只是布景,你才是主角。 今天,明天,永远,都是你。 太阳嫉妒你的温暖。 放下防备吧,我不会伤害你。 尝尝我的唇,你会明白的。 我们交织的呼吸是我最爱的祈祷。我会这样祈祷直到最后一天。 我的心脏上刻着你的名字。有一丝怀疑就摸摸我的胸膛。 当你怀疑时,回到我身边。无尽的温柔,这就是我对你的全部。 跟着我重复: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你之前有过别人,但现在没有了。别去别处找了,你在这里拥有一切。 让我做你的奴隶,我心甘情愿的签字。没有什么比你双手更让我感到活着。 用力爱我,像这是最后一次那样。别害怕,我托着你。 今夜,明夜,每一夜。你属于我,如同我有幸属于你。 当夜幕降临,我呼唤的是你的名字。如果你知道我多想要你。而且我还想要,一次又一次。 别再远离了,快回来。 回到我怀里,马上。 我从你这里要什么?一切。无论去哪,只要一起就走。 没有你的地方都不美。我拥有的一切都在你脚下。你哭时,我的世界就崩塌。睁开眼看看你把我变成了什么。 哦我的爱,你既是我的毁灭也是我的财富。 我们已相连,连死亡插手也是徒劳。 相信我,我会永远崇拜你。无论你做什么,我都跟随。什么都不会改变,我的爱不可动摇。 即使百年之后,我依然会寻找你。 特奥多琳德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看他一目十行地扫下去,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读。 克劳德越看越得恶心……这很法国……对法国的刻板印象又一次加深了…… 但同样的,克劳德越看越越不对劲……克劳德注意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略作思考后,他笃定的开口道: “各位,基本可以确认这是一段密文,而不是用来掩护的烟雾弹……这其中一定蕴含着重要信息……” 瓦尔特·尼古拉皱眉:“鲍尔先生,我们研究过了,这封信的措辞虽然肉麻,但没有什么很特别的特征,我们拿凯撒移位和别的试了几轮……” “而且我们试了首字母,首字母没法拼成任何有规律的语句,我们又试着移位,但是也没结果……” “不……这定然是密文。” 他拿起桌上的铅笔和便签纸,刷刷写了几个字母组合,一边写一边说: “这些句子单独看虽然很恶心且露骨,但都没什么大的语法问题,只是放在一起莫名其妙。” “这段话很不自然,正常法语口语里不会这么表述,夫妻之间的信按道理是比较亲密,但谁会这么跟自己老婆说话?” “一个文化水平普通的正常人和老婆说点话难道会满口诗歌吗?哪怕夫妻再恩爱也不至于吧……” “而且他的每一句都在铺排情绪,每一句都在堆砌意象,像是在用最短的篇幅塞进最多的字母组合。” “这绝对不是一个丈夫写给妻子的信,更可能一段被精心构造的载体文本。” “rdvhs、dcjonn,这种连续辅音堆在法语自然文里几乎不会出现,除非是刻意的。” “法语的音节结构以元音结尾的单词占大多数,正常写信不可能出现这种辅音连缀,除非写信的人根本不在乎语法通不通顺,他在乎的是把特定字母按特定顺序排进去。” 鲁登道夫转过身来,目光锐利的盯着克劳德:“你还懂这个?” 克劳德微微侧头:“略懂一些。” “那你有几成把握?” 克劳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作尔特·尼古拉,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比瓦尔特上校更专业?上校的b部才是干这个的。我不过是个看了几本密码学入门书的人。” “这封信存在异常,给我足够的草纸和时间,以及你们已有的废弃法国密码本,应该能试着找出规律。” 第一百零七章 克劳德注意到……(中) 第一百零七章克劳德注意到……(中) 克劳德坐在长桌旁,面前摊着一叠空白便签纸和那封情书原件。 铅笔削得尖尖的搁在手边,总参b部的一个中尉给他准备好各种东西,又递上一杯黑咖啡。 特奥多琳德就坐在他旁边翘着二郎腿,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她看着他把那封信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然后在便签纸上开始写写画画,时而皱眉,时而点头,时而停下来盯着天花板发呆。 ……这家伙到底怎么什么都懂? 特奥多琳德心里那点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他要是真把这玩意儿解出来了,那些老将怕是要佩服得五体投地。 小毛奇那个天天丧着脸的家伙估计得对他刮目相看,还有那个冷血又沉默的法金汉,至于鲁登道夫……哼,那个踹门的莽夫更得闭嘴了。 而且……这不都是她的功劳吗?克劳德这么厉害还不是沾了她的光,以后说起来怎么也和自己脱不开关系,天呐,她都不敢想自己有多伟大…… 想到这里她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装作若无其事的继续盯着他看。 克劳德并不知道旁边那只银渐层的小猫脑里已经把他夸上天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字母。 “先列段首字母。”他对旁边那个中尉说。 中尉拿起信纸,逐行提取每个单词的第一个字母,工工整整抄在便签上: “vqvelegrandprotectureetotepaqrslagnemaqtreqnfrancaqsecaqxatqoonfqrm” 克劳德拿起来扫了一眼。 “数一下频率。” 中尉开始数,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纸上点来点去,统计完后他开口答道: “a和q并列最多,各出现11次.接下来是e和t各8次,然后是r和l,各7次,n出现6次,c出现4次,g、f、o、p、s各出现3次。” “u、m、v各出现2次,d、h、k、x各出现1次,b、i、j、w、y、z没有出现。” 克劳德听完,把便签放下。 “正常法文的首字母分布没这么怪,法语里出现频率最高的首字母一般是l,d,c,p这些常见词的起头,但这里很显然不正常。“ “所以确认了,”瓦尔特·尼古拉上校在桌子对面说,“这确实是密文。但问题是……” “是段首字母加密还是词字母加密,还是别的什么规则,目前未知。”克劳德接上他的话,“段首字母看不出规律,拼不成任何可读的句子。” “凯撒移位呢?”有人问。 瓦尔特摇头:“试过了。刚刚拿前几组试了几轮,a往后移一位是b,移两位是c,就这么以此类推全部试了一遍,拼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单词。不可能是凯撒。” “好吧。”克劳德揉了揉眉心。 凯撒移位是最基础的单表替换,如果这个不行,说明加密方式至少是双表甚至多表的。 他沉默了几秒,目光重新落回那串字母上。 “那……这可能是维吉尼亚密码。” 会议室里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维吉尼亚是用关键词循环加密的多表替换法,比凯撒复杂得多。 克劳德拿起铅笔,开始把那串首字母按不同长度分组 他换了好几种分组方式,眼睛在纸上来回扫视。 “维吉尼亚密码的特点是,用两到五个字母为一组,分段用不同位移规则加密,但会进行规则的循环。” “破解它的关键是找到循环周期,因为加密方式是循环的,同一组字母在不同位置出现时,密文应该呈现周期性重复。” “但……现在看不出任何周期性。” 他翻回前面几组,指着纸面: “看这里,第一个v和第三个v之间隔了两个字母,如果周期是2,那这两个b应该对应同一个明文字母。” “但后面再出现v的时候间隔完全不固定,周期3,4,5都试了,没有一致的重复模式。” 他把铅笔搁下,往椅背上一靠。 “维吉尼亚也pass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小毛奇轻轻叹了口气:“所以又回到原点了。” 鲁登道夫从窗边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克劳德脸上:“你不是说给够时间就能找出规律?” “我是说能试着找,又不是说我一定能找出来。” 他拿起那封情书,又从头读了一遍。 “查词频。”他对中尉说,“把原稿全文所有字母按出现次数排个序。” 中尉愣了一下,还是照做了。 笔尖在纸上沙沙划过,几分钟后面前出现了一列数字: “e出现了47次,a是31次,i是28次,o是22次,n是19次……” 克劳德盯着那列数字,眉头越皱越紧。 法语里e确实是出现频率最高的字母,a和i紧随其后,如果这是一段用单表替换加密的密文,词频应该能暴露端倪。 他试着把出现密文里最多的字母对应e,第二多的字母假设是a或者i,看能不能找到规律反推暗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零七章克劳德注意到……(中)(第2/2页) 但问题是,这封信的原文本身就是一段完整的法文,词频分布完全符合正常法语的字母频率曲线。 加密者是把明文藏在了一封用词略雷霆,语句诡异,但是语法自然的法文信里,那词频分析法根本无效。 因为载体文本本身就是正常的,你没法从字母频率里区分什么是明文、什么是密文。 “词频也走不通。”克劳德把铅笔搁下,揉了揉太阳穴。 他低着头,试图从记忆里翻找这个时代法国军事情报系统的密码体系,看看能不能开个小挂。 作为穿越者,他脑子里确实装着一些历史碎片。 二十世纪初,法国在密码学领域确实是列强里最领先的。 他们的核心思路是改进维吉尼亚密码,加入动态密钥和分频加密,甚至已经开始尝试将特定军事术语直接编码为数字组,再和改良版维吉尼亚混用。 这种混合体系在1911年已经相当成熟,破译难度远超同时期德奥俄的水平。 但……眼前这封信的特征,偏偏不符合维吉尼亚密码的任何变体。 其没有周期性,没有可辨识的循环位移,首字母提取拼不出有意义的词组,词频分析被载体文本本身掩盖…… 本来法国密码就是遥遥领先,主打一个大法兰西核心科技,但现如今他们的密码体系更是王中王,这很可能是一套全新的密码体系,这叫他咋作弊? 这不是维吉尼亚的改良版,也不是凯撒的变种,让他硬推啊……推明年去他克劳德也推不完啊…… 不行……得冷静…… 现在还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密码本对照,完全无规律,要么就是其他规律加密方式。 一般来说,高层之间的绝密通信可以用密码本对照模式。 二人事先约定好一本密码书,发报时直接查表替换,接收方拿同一本密码书反向查表还原。 这种方式安全,高效,但有一个致命前提,双方必须持有同一本密码本。 而这三个间谍是街头被捕的,身上搜出了照相机,地图和这封信。 他们又不是坐在办公室里收发电报的外交官,他们是实地活动的低级特工。实地特工用密码本对照模式?这怎么可能呢。 如果真是的,说明护国主在法国组建法兰西后宫近卫军的时候组的脑子都不清醒了,法国这个世界线里工业实力强的可怕,把原世界线里的重工短板补上了…… 而密码这样的传统强项要是反而弄丢了才是奇怪的事情……这种低级方式不可能用在前线,护国主脑子很正常,又不是尼古拉二世。 毕竟这种密码本一旦被缴获,整个情报网瞬间暴露。 这下好了,所有历史知识就全是废的。 穿越者的信息优势在这里帮不了他,他不能靠我知道历史上法国人用什么密码来走捷径,因为眼前这东西可能连历史书上都没有记载。 特么世界线变了,这老牧师的护国主……现在只能靠硬实力了…… 好了,这封肉麻信卡住了,克劳德从那摞废弃密码本里抽出一本,哗哗翻到数字代码那几页,他打算看看这边…… “047……0041……0073……”他一边念一边用手指顺着表格往下划。 no.047对应的应该是部队番号,或者文件代号,但后面跟的数字组在过期本里根本找不到对应的条目。 “对不上。”他把那本扔到一边,又拿起另一本,翻到同一页。 “301……0420……这应该是日期编码,但0301对应的是三月一日还是第三军团第一师?过期本上没标注。 他揉了揉太阳穴,把数字那页推到一边。 “数字代码这条路走不通,密码本过期了,编码规则可能已经改过一轮。 他转头去拿另外几份,就是那几页全大写字母的密文。 第一份…… vqvelegrandprotectureeloqgnezhaberduuboratoireiqre 克劳德突然注意到一点,这一段和刚刚的首字母很像…… vqvelegrandprotectureetotepaqrslagnemaqtreqnfrancaqsecaqxatqoonfqrm 克劳德把两份并排摊在桌面上,目光从第一行扫到第二行。 “……前半段一模一样。” 中尉凑过来看了一眼:“什么一样?“ “开头那一句话,你看,从开头到这前面两段完全一致。一个字母都不差。” “两段密文共享同一段前缀,说明它们加密的是同一句话的开头,或者同一段密钥作用于同一段明文。“ “你是说,这两份不同来源的密文,用的是同一套加密规则?” “差不多!我有思路了!我有了新突破口!但需要暴力破解去验证……” (孩子们,已经有大手子照我的原稿反推出来了,大家可以试试,简直逆天,我们现代有现代自己的牢克) 第一百零八章 克劳德注意到……(下) 第一百零八章克劳德注意到……(下) (原文搞错了,我已经把前两章修改了一下,柒柒月把我废稿抄了一遍,难绷,依旧罚抄柒柒月) 克劳德把铅笔往桌上一搁,深吸了一口气。 “我现在就试试,我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克劳德拿起那两份并排摊开的密文,手指点在第一份的前半段上: “维吉尼亚密码本质上是好几种规则混用,一段话用周期循环但不同的凯撒密码加密,所以会有周期性,而这里没有。” “现在我们已知不是凯撒移位,也不是多表替换。这里一共69个字母……刚好是3的倍数,可以试一下矩阵密码。” “它的核心方式是通过坐标建系打乱单词,以某种规则将乱码重组成可读的明文。” 他一边说一边开始把前九个字母按3x3填入方格 vqv……ele……gra “……vegqlrvea……”他念出来,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什么玩意儿。” 中尉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摇头道。 “不行,没规律……” 克劳德不死心,又试了按行读取、按对角线读取,按螺旋顺序读取,每一种排列组合出来的字母串都像天书,拼不出任何有意义的法语单词。 “不对,找不出任何正常的句子。看来不是3x3。” 瓦尔特皱着眉,开口提醒道: “你的想法是好的,这的确可能是矩阵密码,但3这种周期太小了……” “矩阵密码的周期如果只有3,那打乱的幅度根本不足以把一段正常法文彻底搅成乱码,这封信的词频异常程度远超3x3能造成的效果。” 克劳德听完点了点头,他拿起铅笔,在便签上重新写下69的因数分解: “69=3x23。如果3不行,那可能是更大的矩阵,但69不是完全平方数,没法排成正方形。除非……” “除非不是正方形矩阵,而是长方形矩阵。3行23列,或者23行3列。” “但23列意味着每行塞23个字母,那打乱的范围太大了,几乎等于完全随机置换,那就已经不是矩阵密码的范畴,而是单纯的置换密码了……” 瓦尔特·尼古拉上校又开口道:“置换密码?你是说字母位置被打乱但字母本身不变?” “对,就像把一段明文按某种规则重新排列,但每个字母还是原来的字母,这种加密方式不需要密钥本。” “只需要一个排列规则,比如按字母在原文中的位置编号,然后按另一组编号重新排序。” 克劳德拿起那封情书,翻到正文部分,目光快速扫过前几行。 “但问题是……如果这是置换密码,那密文里的字母频率和原文应该完全一致。这里又不符合这个特征……” 他突然停住了。 “等等……” 他猛地低头去看中尉之前统计的那列频率数字。 “a和q并列最多,各出现11次……” “正常法文里a不可能和q并列最多。q在法语里是极低频字母,正常文本里出现一次都算多了。但这里q出现了11次,和a一样多。” “说明密文里的字母根本不是从原文里直接置换来的。这些字母是被替换过的,每个字母被换成了另一个字母……这应该是棋盘密码!” “什么?”中尉没听清。 “棋盘密码就是把字母表排进一个5x5的棋盘里,每个字母用它的行号和列号代替。比如a在第1行第1列就写成11,b是12,以此类推。” 例子 他拿起铅笔,在便签上飞快地画了一个5x5的方格。 “如果发信人用的是棋盘密码,那密文里应该全是两位数字。但我们现在看到的是字母,所以不是直接棋盘加密,他们又在这个基础上加密了一道。” 他停下来,咬着铅笔尾端,眼神放空了几秒。 “棋盘密码把每个字母变成两个数字,比如a变成11,b变成12。如果他把这些数字再通过某种互换之后再映射回字母表那就会是一个打乱了的字母乱码。” “……不对,密文长度是69,奇数,棋盘密码要求每两个字母对应一个原始字母,密文长度应该是偶数才对。69是奇数,说明至少最后有一个字母是多余的,或者……” “中尉!帮我重新数一下,有没有遗漏……” 中尉赶紧拿起信纸,从头开始数,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纸面上逐字划过。 如果棋盘密码不对,那会不会是棋盘密码的变体,比如不是5x5而是别的维度?或者……不是棋盘,而是某种字母-数字双向映射,把明文和数字互转之后再套一层替换? 又或者…… 他目光落在那封情书的最后几行上。 “……跟着我重复: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这封信里我爱你这个词组出现了不止一次。在法语原文里是jet‘aime,但信里用的是各种变体,比如monamour、iet‘adore、iet‘aime混着来。 如果加密者需要把特定字母按特定顺序塞进文本里,那他会不会在某些固定位置反复使用同一个单词,来确保某个关键字母出现在密文里的特定位置? 这或许是棋盘密码的变体……比他原本想的还要复杂…… 中尉数完了,手指从信纸末尾抬起来,抬头看向克劳德。 “六十九个,没错。” 啧……六十九。要么最后多了一个字母,要么…… “等等!不是缺了一个,是多了九个。” 他抓起铅笔,在便签上把那串字母按五个一组重新排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零八章克劳德注意到……(下)(第2/2页) vqvelegrandprotectureetotepaqrslagnemaqtreqnfrancaqsecaqxatqoonfqrm “你们看,如果去掉最后九个字母,前面刚好是六十个,六十是偶数,刚好可以两两分组。” 他飞快地把前六十个字母两两配对: vqvelegrandprotectureetotepaqrslagnemaqtreqnfrancaqsecaqxa “vq、ve、le、gr,你们看!” “le!这是法语里的定冠词!gr,grand!大的!prot,protecteur!保护者!这些拼得出来” 会议室里几个人同时把脑袋凑过来,盯着那排两两分组的字母。 “而且vqve……这会不会是vive?万岁?法国人的文件是不是开头先来一句什么万岁?法兰西万岁?祖国万岁?就和我们的皇帝万岁一样?” 瓦尔特·尼古拉上校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立马激动的开口道: “对!之前截获的一份残缺电文,密码组只翻出来一两个词,头一个就是万岁,但后面接什么我们一直不知道!” 克劳德心中一喜,立马下结论道: “我知道了!这就是棋盘密码的变体!他们把明文字母转化成5x5棋盘里的坐标(x,y),然后把x和y互换位置,再映射回字母表!” “比如v在普通棋盘里是第5行第1列,坐标就是(5,1)。互换之后变成(1,5),再查表,第1行第5列是e!所以v加密后变成了e!” “但如果某个字母的x坐标恰好等于y坐标,比如第3行第3列的字母是n,n的坐标(3,3),互换之后还是(3,3),所以n加密后还是n!” “v在正常情况下不会出现不变的情况,但如果密钥排序让某些v的x和y碰巧相等……” “这就是为什么密文里v出现了这么多次却略显突兀,不像是被替换掉的,正是它的xy碰巧相等!” “快试!用vive、法兰西、拿破仑这些可能作为密钥的词试!” 瓦尔特扑回自己的桌子,翻出密码组之前整理的法国常用词表,哗哗地翻页。 “如果vive对应vqve……v加密后是v,i加密后是q,v加密后是v,e加密后是e……” 他手指在纸上颤抖着推算: “v的xy相等……i变成了q……标准棋盘里i是(2,3),互换应该是(3,2),但密文里是q……” 就在这时,克劳德突然又发现了一个事情,除开v没有变化之外,p的位置似乎也没变,比如prot等…… 这明显是这个字母原来的位置,这说明p在棋盘中应该处于对角线上,xy是相等的。 “各位……p好像也在对角线上,p的xy坐标是相等的!我们现在开始推算,假设p是(1,1)一直试到(5,5)” 众人对视一眼,的确,p的位置也像是没有打乱的情况……他出现的位置像是原词存在的地方。 如果p是(1,1)的话,也就是密钥词的首位…… 小毛奇沉思着,过了一会开口道:“法语有什么p开头的,和民族或者荣耀相关的口号词?” 众人沉默…… 克劳德也暂时想不到,他的目光扫过那串已经两两分组的前六十个字母…… gr——grand,prot——protecteur,fran——france,ca——a…… 这些词已经浮出水面了……看来这次发报的这个间谍是个新手,虽然明面上打乱的很厉害,但是一些词根却因为加密不当可以看出端倪。 不过……克劳德看了下旁边的一份文件,里面称呼护国主为protecetur?这是不是拼错了? “呃……这个……protecteur……保护者。但正常法语里这个词拼作protecteur,t后面是e,u,r。这里却是protecetur,多了一个e。”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这是拼写错误吗?还是……有什么别的缘由?” “不,”瓦尔特摇头,“法国人为了区分克伦威尔那位英国护国公,也是为了神化他,专门给戴鲁莱德造了一个新词,protecetur” 克劳德猛的转头看向瓦尔特:“那戴鲁莱德在法国被称为什么?就是这个?他的正式头衔是什么?” 瓦尔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proteceturdrépublique……共和国的护国主。” 克劳德抓起铅笔,在棋盘里写下护国主的称号,再刨去重复的字母…… 他心算了一下,现在又有个新问题,前面对的上后面又对不上了…… 他记得后世有一种密码为了防止词频异常被看出端倪,如果他们通过将一个字母重复填入棋盘,或者让一个词有好几个对应密文来混淆视听…… 如果关键词密钥允许重复填入棋盘呢? 也就是密钥是protecetur?!第五位和第七位是e,那e的第二个密码在棋盘的位置岂不是(2,2)?!所以e不变! 刚好密文的开头是vqve,而正常的原文是万岁vive,这其中v不变!e也不变?! “各位!我知道了!密钥是protectur!密钥词就是护国主的称号!” 第一百零九章 我的饭碗…… 第一百零九章我的饭碗…… 众人听到这话,立马就来了兴致,纷纷围在一起打起草图,准备去试。 “不要去掉重复的字母,直接把护国主的称号按原样填进去……”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之前词频分析走不通,也是为什么密文里有些词根会碰巧露出马脚。” 特奥多琳德坐在旁边,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瞪得圆圆的。 她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棋盘密码?xy坐标?密钥词?这都啥? 这些词从她左耳朵进,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从右耳朵出去了,毕竟这些词对她来说和天书没有任何区别。 她连棋盘密码是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基础的凯撒密码和维吉尼亚密码…… 她只知道克劳德在说一些她听不懂的东西,然后周围那群平时眼高于顶的军官和情报官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开始疯狂列表格,写数字,然后就能把这种乱码变成一句话。 ……好厉害。 他怎么什么都会?演讲会,游行会,政治会谈会,现在连密码都会解?这到底是什么人?她好像不止是捡到宝了……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傻。 但她就是觉得厉害,他坐在那里,眉头微皱,铅笔在纸上沙沙的划,周围一群人围着他转。 这个画面让她心里涌起一股得意感,好像那个坐在长桌主位上运筹帷幄的人不是克劳德而是她自己似的。 她正这么想着,会议室里其他人已经有了不少动作…… 瓦尔特依旧在翻词表,小毛奇从窗边走过来凑到桌前,中尉赶紧又递上一叠空白便签,他们按克劳德说的规则列表格,把密文字母分组后对照棋盘反查。 特奥多琳德觉得自己坐在这里像个傻子,因为她帮不上什么忙,但她不想走她现在就想看着他。 她见众人完全没看她这个方向,于是轻轻踢了踢克劳德的裤脚。 克劳德正埋头在便签堆里,被踢了一下才侧过头。 “陛下?” 特奥多琳德凑过去小声的开口道: “朕很欣慰,也很惊讶。你怎么什么都会。” 克劳德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弯起,同样压低声音: “为您服务什么都需要,因此我什么都得会。” 特奥多琳德愣了一下,然后猛的把脸转回去,耳根又开始发烫。 ……什么啊。这种话……这也太…… 她咬住下唇,心里那点小算盘又噼里啪啦响起来了。 哼,算他有眼光,知道是为朕服务。不过这话说得倒是顺口,也不知道是不是早就想好的…… 她低头假装看文件,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就在这时,那个中尉突然喊了一声: “出来了!第一句出来了!” 所有人齐刷刷低头看过去。 便签纸上,按照棋盘互换规则还原出来的字母串清晰地拼出了一行法文: viveleprotecteurenationfrancaise! 大意为伟大的护国主与法兰西民族万岁…… 小毛奇,法金汉,鲁登道夫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小毛奇的目光落在克劳德身上,这个年轻人,从公关理论的提出到梅斯的炮火,从街头游行到密码破译,每次他都能拿出点新花样。 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刀会从哪里砍出来。 鲁登道夫主要在思考一件事情,他发现他每次和克劳德待一块,特奥多琳德永远会以某种方式出现在他身后,为了防止自己前途不保……他下定决心以后绝不单独找克劳德说事情…… 法金汉则是更关注密码本身,这样的加密方式居然这么快就在法国谍报组织得到实际运用……他记得1901年才有相关理论的雏形…… 而这个运用熟练度……法国很可能有了相当成熟且体系先进的全新加密体系……与其相应的,法国的情报组织恐怕比他想的强的多…… 瓦尔特·尼古拉则又是另一种心情,他又开心又害怕…… 他高兴于密码破了,b部的成绩有了着落。 但他也怕,自己一个专门搞情报的人,被一个看了几本密码学入门书的顾问当着皇帝的面硬解了密码…… 这要是传出去,他的饭碗还能保住吗?尊严往哪放? 中尉和其他几个副手倒是很清楚自己的位置多大,他们赶紧继续对照棋盘还原后面的字母组。 但翻到第二句中段时,有人皱起了眉。 “不对……这里有些对不上。” 便签上拼出来的字母串在好几个位置突然变得不连贯,像是缺了或者被替换了……正常读就会发现读不通顺。 “单词明显怪怪的,好些子字母错位了。”另一个参谋指着纸面说。 克劳德凑过去看了一眼,摇头道:“正常的。为了混淆视听,妨碍非母语者阅读,加密者会找一个发音或拼写接近的字母填进去,或者互换语序位置,解密的时候需要靠语境脑补。” “呃……也就是说部分词我们还得猜?” “嗯………差不多,就像我写一封错别字连篇的信,虽然明面上都怪怪的,但你照样能看懂意思,你的大脑能脑补一部分正确的语序来。” 几分钟后,第二句也出来了。 但读起来还是有些不通畅,中间似乎缺了东西。 克劳德把密文和还原出来的内容并排放在一起: vqvelegrandprotectureetotepaqrslagnemaqtreqnfrancaqsecaqxatqoonfqrm viveleprotecteurenationfrancaiseconfirmezsllemagnemaitrisefixationdzotepair 克劳德扫了一眼,念出声: “伟大的护国主与法兰西民族万岁。现命令确认德国从空气固定氨的技术是否成熟。” ……合成氨。 他之前计划推动合成氨工业化,这条线他还没来得及推,法国人就已经在打听消息了…… 不过这事也不奇怪……哈伯于1909年7月份把合成氨搞出来后,走的是学校和巴斯夫内部发布的路线。 毕竟要保护技术和什么的,直到1910年3月18日才在讲座里初次亮相,然后又到了五月份才有报纸报道,等消息能让法国佬都知道,恐怕都1910年年底了。 这么看来法国人也是最近才知道还有这等技术,于是派人来打听……常规的间谍活动…… “看来事情就是这样。”克劳德把铅笔搁下,“这三个间谍太低级了,用的密码是这种比较次级的密码。” “而且发布人自己的水平太差,明明密码设计了专门混淆视听的机制,他们居然偷懒到让我们直接看到了词根。” “prot,grand,franc这些词根几乎没怎么藏,密码里明明通过别的可以规避这些,这加密的太不严谨了。” “但……就这样就差点要了我们的命。其余更高级的密码我都不敢想有多复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零九章我的饭碗……(第2/2页) 瓦尔特·尼古拉面色凝重:“他们盯上了哈伯的研究,得把保密做好了,虽然能不能工业化不一定,但一定不能让对面知道!” “呃,刚刚不是有一个相似的吗。”中尉突然举起另一份密文,就是刚刚那份全大写字母的,“要不把这份也试一下?” 克劳德点头。中尉按照同样的棋盘规则开始还原。 几分钟后,字母串拼出来了: vivelegrandprotecteurenationfrancaise.eloignezhaber. “命令是……支开哈伯?”有人念出来。 克劳德愣了一下,对啊……哈伯现在不在柏林。他前几天有事外出,得过几天才回来。 法国间谍的指令很明确:确认合成氨技术进展,同时想办法支开哈伯。 “他们知道哈伯是关键人物。”克劳德沉声道,“所以他们一方面派人来柏林刺探情报,另一方面想办法把哈伯从柏林引开,双管齐下,而且他们好像成功了一半……” “哦对了,既然这个密码有效,我们把类似的都试一遍,也许可以有不少新发现……” 众人看向开口的那个参谋,心想的确是这样,于是依葫芦画瓢继续去破解其他文件了。 可没过多久,大家就发现套不上了。 中尉摇了摇头:“用同一套规则解密解不开。看来这不是大规模通用密码,而是针对特定任务组的分发密钥。” “但这次的突破有启发价值。”瓦尔特开口道,“至少我们知道了法国人用的棋盘变体结构,可以加速破译其他类似密文。” “今天的事情记下来,留档变成教材,针对性的训练……” 特奥多琳德见也没什么事情了,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她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开口道: “诸位辛苦了。看来各位的努力有了成效。” “将这份结果告诉那三个间谍。这种成果够让他们震惊了,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密码在我们面前形同虚设,看看能不能撬开他们的嘴。” “以及……关于这个……谁?哦……哈伯的事情也记得收集一下,这次事件的全过程直接送到林克男爵那里。” 然后她转过头,目光落在克劳德身上。 “走吧,回宫。朕有事要和你说。” 克劳德一怔:“现在?” “现在。” …… 二人离开后,会议室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那个中尉呆呆的看着克劳德的背影消失在门框后,嘴里喃喃道: “我的天啊……我的书白读了……” “这件事情可不可以保密……因为如果让我的父母知道他们把我打死的……” (我不得不向各位解释一下为什么昨天柒柒月在和我互相哈气,以及为什么上和中改了一下) (问的人有点多了,我实在是没法一个一个回为第一个我解释了之后我就懒得解释了,后面就直接转发聊天记录到再后面我已经懒到转发都不想点了,懒狗这一块。) (之所以改是因为,我在把东西交给柒柒月让她给我代笔的时候,因为我的雷霆聊天记录层层嵌套,导致最里面那层看不了了,然后她就把我的废稿当成正文设定哇唔哇唔的就写了) (也就是原本的那一版本密文和情书,废稿那一段的之所以废弃是因为虽然这一版情书自然,但是长度有点问题,而我和柒柒月之间存在一点小小的信息差) (柒柒月第二外语是学法语的,她列密码表格的时候和我列的不一样,法语中有很多不常用甚至几乎完全不用的字母,例如jkw等,本土词基本没有,只有一些外来词偶尔会用。) (她在列表的时候用的是法语的日常表达习惯列表,j被她记为ge,w被她记为ou/v,k则是被记为qu/c,以及别的一些不常用字母都是这么处理的。) (这导致她的表格有歧义,而且她没有遵循一般规律把i和j放在一个格子里,导致排表有点问题) (她是基于她那个方式用命令原文反推成密文,再写一份法语情书,事情到这一步还没太大问题) (问题在于,我们两个都十分信任对方,柒柒月认为落幕一定是知道我这个表格是按照语言习惯的吧,我认为柒柒月一定是按照更常规逻辑排的表吧。) (直到昨天下午我打算再验证一遍逻辑链和密码对不对,然后我惊恐的发现,这怎么密码不对,怎么得出来全是乱码……) (然后我研究半天才搞明白,柒柒月那里的部分字母不是原字母的意思,我这个不学法语的分不清,导致结果天差地别。) (于是我和柒柒月又重新写了一个版本,排了个对的密码棋盘表,再依照这次的结果重新反写一篇情书……也就是你们现在看到的版本) (总之,草台班子发力了,我们都认为对方懂自己意思,实际上我们两边对同一个字母的认识都不同……) (我是学日语的,因为我英语很不好,当时为了高考,所以高中选的日语读,对这些什么英语法语的完全不懂) (至于柒柒月为什么哈气,以至于和我在群里互相发哈气猫猫打架,甚至严重到柒柒月和我绝交五分钟并且不和我玩mc) (哦不不不不不,我无疑是委屈的,事情是这样的) (之前书里很多图,都是我用镜像gpt跑的,这次的法文原稿我也打算去跑一下的。) (然后我发现这个网站出鬼了,打死进不去,疑似跑路了,然后我又找了点别的国内ai跑,实在太难看了,于是想起柒柒月,就说你写一份吧,我ai用不了) (然后柒柒月说好,就写了,也就是当时你们看到的那一版,现在因为原文被改动就跟着删了) (然后你们也知道原文改了,因为有bug,新的这个文章我就和柒柒月说,你再写一遍吧,她说好,结果她写了七面纸) (我一看你怎么写了特么七面?这我怎么放?大家伙看小说代入的好好的,你哇唔哇唔就把七张雷霆天书塞过来,别人又不认识,这不影响阅读体验吗?) (然后柒柒月认为这是我刻意哄骗她罚抄,毕竟刚刚我们才因为这种难绷的事情导致倒推重来,于是她就使用表情包对我哈气,然后我也用小猫打架的图对她哈气) (这就是为什么昨天我们在莫名其妙打架和哈气,总之不用担心,我俩没吵过架,互相甩表情包而已) (我俩最大的冲突和分歧是柒柒月认为我应该变成那种娇弱的女孩子,她是男孩子,而我认为这是无稽之谈,以及我认为柒柒月是猪,她则是想尽方法证明我是猪,然后为了这个事情辩论了很久) (但说实在的,柒柒月你这人真是的,怎么把我想那么坏,还我让你罚抄,说实话我字丑的要命,我这人最嘉豪了我和你们说,我要是克劳德早就整点龙王和装逼打脸的了) (克劳德这种太谦虚了,是我我就直接,羞辱龙王!合约作废!) (我要是有柒柒月那个字体我天天写这些拿来装逼,让你们觉得我很牛逼,柒柒月居然还不愿意,天哪) 第一百一十章 下司不准啵上司嘴 第一百一十章下司不准啵上司嘴 城市宫的书房里,特奥多琳德反手把门带上,又咔哒一声拧了锁。 克劳德站在门边,看着她忙前忙后。 银渐层先是把门锁死,然后跑到书桌前把摊开的地图和文件胡乱推到一边,又绕到窗边把窗帘拉拢了一半,最后拍了拍沙发扶手上的灰。 “你站那儿干嘛?过来。” 她蹦到书桌对面的那把椅子上,双腿放一块整个人缩在椅子里,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他。 “坐这儿,这个抄写员的位置。” 克劳德看了一眼那把椅子,一张硬木椅,没有靠背垫,桌面高度矮了点,平时是给文书抄写员坐的。 他走过去规规矩矩的坐下。 特奥多琳德打量着他,目光从他的额头扫到眉骨,从眉骨落到鼻梁,又从鼻梁滑到嘴唇。 克劳德被看的有些不自在,出声问道: “……陛下?” 特奥多琳德眨了眨眼,从出神的状态里被拽回来。 她清了清嗓子,手指无意识的卷着垂在肩头的一缕头发,语气忽然变得很随意。 “嗯……你家人在哪?” “……啊?” “你的家人啊,怎么不把他们接到柏林来?毕竟你在柏林也算有了体面的工作……你故乡是哪?柏林本地的吗?” 克劳德愣了一下。 他坐在那把矮椅子上,仰头看着坐在桌面上的十七岁皇帝,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陛下,这对您来说应该不是什么难事,您要查的话恐怕比我自己说的还快。” “哎呀你真笨!”特奥多琳德翻了个白眼,“你自己说和我查是两码事!查出来的东西是冷的,人嘴里说出来的才是热的。” “而且朕问你话你就答,哪来这么多废话。” “……嗯。”克劳德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的木纹,“我也不知道我家乡在哪里。而且我没有家人。” 特奥多琳德愣住了。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克劳德抬起头,“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没有故乡,就我一个人。” “我也不知道我家乡在哪里,而且我也没有家人,或者说有我也不知道。”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特奥多琳德原本还撑着下巴的姿势僵住了。 她的手指停在头发上,眼睛微微睁大,嘴唇半张着。 “……那你这些年怎么过的?” “您查的到……我是教会学校带大的,在那里面识字,学习一些算数和一些神学知识,这也是为什么我演讲喜欢引用这些例子……” “事实上我也在一些您不知道的企业做过一些活,算是有了正常的工作,但实际上也不容易,一天搞个十二小时,那些项目就我一个人在推,后面来了个完全不了解情况领导乱裁员……给我踹了。” “然后我就失业了,后来……嗯因为辩才不错,能写点东西就去了报社,但是还是混不下去……” “再然后……1910年也就是去年的圣诞节后,您召见了我,剩下的您也都知道了……” 他说得很轻描淡写,但特奥多琳德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补全了 一个没有根,没有家人,不知道自己从哪来的年轻人,在柏林的街头摸爬滚打,靠自己的脑子一步步走到皇帝顾问的位置上。 “……你现在没想过找一下家人吗?” 克劳德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上哪找?德国那么大,我能找到哪去?教会学校没有记录,我连自己出生在哪座城市都不知道。总不能挨家挨户去问请问你们二十多年前丢过一个孩子吗。” 他说得轻松,甚至带了点自嘲的笑意,但特奥多琳德听着,心里心疼极了 她沉默了几秒,又问:“还有……你之前在什么企业干的活?朕记得产业工人的工作时间是十小时啊,你说什么十二小时,这是什么情况?” 克劳德心里咯噔一下,刚刚他只是顺带倒倒苦水,没想到对方会追问啊……自己总不能说自己来自未来吧…… “不用查了,小企业,早就倒闭了。” “……是吗。”特奥多琳德从桌上滑下来,慢慢走到他面前,“那它真活该。” “好了,朕知道了,朕的顾问克劳德很可怜,朕现在勉为其难地关心一下你。但只有这一次,而且还有条件。” “你应该很清楚,朕是皇帝,除开皇帝和臣民之外还有一层关系,朕是你的上司,朕要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 克劳德坐在那把矮椅子上仰头看着她,开口道:“陛下,我有我的底线,丧尽天良的我不干,违宪反动的不干。” “你——!”特奥多琳德瞪大眼睛,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泛红,“你的意思是朕丧尽天良吗?!” “没有。” “而且上司说话属下不能驳上司嘴!” “您说的一点都对……” “……” 特奥多琳德气不过,她站在他面前手指攥着裙摆的边,胸口起伏了两下。 “好了好了好了!”她猛地一挥手,“然后是接下来的事情,你应该学会自爱。虽然朕知道你懂得很多,但你也应该学会休息。” “你一个顾问看上去比宰相还忙像什么话?到时候传出去又有一堆阴谋论和瞎解读,处理起来可麻烦了!” 克劳德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的声音。书房里的光线因为窗帘拉了一半而变得柔和,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层青灰色的黑眼圈映得更明显了。 “……除开工作我也没什么爱好。自爱……我也想。可我除开工作找不到一丝一毫的价值。我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有话我能对谁说?” “总之我只能在工作和改善民生这里找到一点获得感,我也没什么很大的物质欲,也许是以前当牛马当惯了……” 特奥多琳德听完,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桌上弹了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一十章下司不准啵上司嘴(第2/2页) “你怎么可以这样想!不可以这么想!” “再这么想就把你扔到马厩和马一起睡!你这么想是错的!” 克劳德仰头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银渐层根本不给他插嘴的机会。 “而且你真的越来越飘了!不许把自己当世界中心!你以为你是谁?德国少了你是不转了吗?以后这种话不仅不准说,而且也不准想!” “我——” “闭嘴!朕还没说完!下属不准啵上司嘴!” 她气得在书房里来回踱了两步,一旁睡觉的布丁都被吓得从柜子上跳下来躲到窗帘后面去了,连猫都知道这时候别惹她。 “朕应该让那些天天满嘴各种理论的科学家发明个东西,可以像魔法一样读心,直接连接到你的脑袋,你想什么朕都能知道!总之不许想!听见没有!” “……听见了。” “而且你必须限期内完成朕的任务,学会自爱!不然你就去无忧宫的马厩睡觉吧!让马踢死你!那些马可凶了,踹到身上可疼了!知道没有!” 她喊完最后一句,胸脯还在起伏,但声音忽然弱了下来: “而且……尤其是什么没有家人什么的。没有就没有吧,以后不想了就行。”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走到窗边假装去拨弄那半拉着的窗帘。 “没有朋友的话……朕勉为其难可以兼任一下。” “毕竟朕的头衔多的是。什么德意志皇帝,普鲁士国王,勃兰登堡边伯,纽伦堡城伯爵,霍亨索伦伯爵,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马格德堡、不莱梅、盖尔德恩、克莱沃、于利希、贝格、萨克森、威斯特法伦、波森诸公爵……乱七八糟的。” 她掰着手指一个一个数,数到后面自己都快记不清了。 “总之现在加一个克劳德·鲍尔的朋友也不是不可以。” 她猛的转身,下巴一抬。 “但是朕没有对你个人关心的意思!这种头衔那都是什么什么领地,你啥也没有,又不能让朕多一块领地。” “只是朕花了大价钱把你搞来,你应该恪尽职守的对朕负责,要是你因为这种心理问题而无法履职是违约的!契约精神懂吗?!” 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帘被她拨弄得微微晃动,外面鸽子又扑棱棱飞过一群。 克劳德坐在那把矮椅子上,仰头看着她,他沉默了半响…… “是的……我……我会尝试尽快学会自爱的,只是……给我点时间……” 特奥多琳德愣了一下。 她原本已经准备好继续骂下去了,但克劳德这句话说得太平静了,让她那股火突然找不到着力点。 “……哼。” 她别过脸去,下巴抬得高高的。 “时间?你还要多少时间?朕的事又多又杂,哪有那么多时间!你当朕的任务是过家家吗?” “……没有……” “还有!你那个表情是什么鬼?” “什么表情?” “就那个……丧丧的、蔫蔫的、好像全世界都欠你钱但你又不打算要回来的表情!” “我没有那个表情。” “你有!你脸上写着呢!” “……陛下,我真的会试试的。” “不是试试!是做到!” 特奥多琳德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整个人凑到他面前。 “你给朕听好了克劳德·鲍尔,你不是没有价值,你不是只能在工作和改善民生里找到获得感,你是朕的顾问。“ “所以你不准再那样想了。再那样想,朕真的把你扔马厩去。” “……遵命,陛下。” “而且……而且朕说兼任你朋友这件事,你不准到处说!这是最高机密!泄露出去朕就把你丢到那些偷猪的那里,给你卖到易北河以东去种地!” “……是。” “还有!朕没有对你个人关心的意思!朕刚才说得很清楚了!这是契约精神!你违约朕就——” “就让我去无忧宫的马厩睡觉。” “对!让马踢死你!” “好了,你走吧!朕有天大的事情要处理,批阅奏折、审阅外交文件、研究军事部署……哪一样不是千钧重担?你在朕面前晃悠只会碍眼。” 克劳德从矮椅子上站起身,他整理了一下衣摆,躬身道:“遵命,陛下。” “还有!你必须去外面散步放松一下。听见没有?朕的顾问不能像个苦行僧一样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这是朕的命令,不是商量!” “好的,陛下。” “那还不快走!!” “是。” 克劳德拉开门,轻轻带上门,脚步声沿着长廊渐渐远去。 书房里重新只剩下她一个人。 特奥琳德站在原地,保持着挥手的姿势僵了几秒,然后慢慢放下手,软软的靠在门背上。 “完了。”她小声嘀咕,“完蛋了……又犯傻了。” 她刚才都说了什么?朕勉为其难可以兼任一下?朕花了大价钱把你搞来?契约精神??? 谁会信啊!! 谁会信没有对你个人关心的意思啊!! 她自己都不信!! 特奥多琳德把脸埋得更深了,手指攥紧了裙摆的布料。 她刚才明明可以……明明可以做得更好的。 她可以像平时那样,端着皇帝的架子,冷冷的说一句朕需要你保持健康以便履职,然后轻描淡写地补一句偶尔休息是命令,不是建议。 这多好!威严有了,关心也到了,还不会让自己显得像个大傻子。 恩威并施……这才是皇帝该有的样子。 结果呢?她倒好,又是马厩又是易北河东种地,越说越急越急越乱,最后连朕的头衔多的是都搬出来了 她到底在干什么?在炫耀吗?在暗示什么吗?还是在…… ……又搞砸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我去把面包抢回来…… 第一百一十一章我去把面包抢回来…… 初春的柏林依旧有些寒冷…… 克劳德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双手插在口袋里,沿着菩提树下大街慢慢走着。 石板路面还有些湿,大概是前夜下过一场小雨,没化干净的水洼被风一吹,泛着冷冽的光。 说实话,这地方的气候的确不太宜人。 冬天巨冷,夏天又巨热,一年里真正舒服的日子拢共没几个月。 更南边好一些,巴伐利亚的湖区和意大利北部就不错……至少阳光充足,空气里带着点暖意。 柏林呢?柏林只有风和永远灰蒙蒙的天,当然,柏林至少比天天起雾的伦敦好…… 他拐进一条小巷,避开主路上来往的马车和电车。 巷子两边是四层高的公寓楼,晾衣绳上挂着些还没收的床单。 一个卖烤栗子的摊贩缩在墙角,火炉里的炭已经快灭了。 小德皇刚才那些话对他影响有点大……原本被他用工作和忙碌压在底下的东西,这下从水面下浮了上来。 他自认行动力很高。从穿越到这个世界开始,他几乎没有一天真正闲下来过。 演讲,游行,写书,每一件事都塞得满满当当。 他告诉自己人总得有点事做,总得告诉自己还是个人,不能像行尸走肉一样活着。 一部分是他勤勉,但说到底……更多是为了逃避。 一旦闲下来,心一放空,就会胡思乱想。 想自己到底是谁,想自己为什么在这里,想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也可能是有答案但他不想面对……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没有根,没有来处,没有归属。 他对这个地方毫无归属感,这里是德国人的德国……而不是他的。 这是他的牢笼,也是他的舞台。 他之前做这么多,单纯是因为德皇给了他钱,他和德皇有了这么一份聘用关系后,他既然收了钱,就得把工作做好。 这是顾问这份工作应该做的,至于那些多的部分,则是因为他不希望让时间和机会白白流逝。 这个时代有太多人活得不好了,自己有机会影响德皇,这对改善他们的生活有帮助。 实际上他既无义务也无必要这么做。只是道德感催促着自己,有些看不下去了而已。 更何况这件事很危险……稍有不慎,掉脑袋算小的事情。 毕竟德皇也不是真正的绝对君主,德国的权力体系远比外人看到的复杂。 当权者行使权力是需要消耗公信力的,公信力要么通过妥协或者交易恢复,要么通过胜利获得,要么就是让时间冲淡上一次公信力消耗的后果。 德皇在权力体系里依托宰相遥控德国政局。 在正常运转中,宰相是实际操盘者,德皇则是宰相的甲方,可以适当提出意见和把控大方向。 只要德皇不是个巨婴,不会乱撤换国务秘书和宰相,而宰相能力正常,可以管好文官政府,那这个体系就能维持微妙的平衡。 而他克劳德·鲍尔只是一个没有正式官职的顾问,他干的事情本质上是在用德皇的信任做杠杆,撬动那些本不属于他这个位置能碰的东西。 每一次撬动都在消耗德皇的公信力储备,如果成功了,公信力可以通过胜利恢复,如果失败了,德皇就得替他买单。 这个后果他承受不了…… 风又大了一些,吹得巷子里的铁招牌嘎吱作响。 真是荒唐…… 小德皇那番话说的倒不错,她当然可以说不许那样想,因为她从来不需要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而他呢?牛马当久了,久到他已经忘了自己是一个人。 牛马怎么自爱?自爱的前提是你得觉得自己值得被爱,他的一切都挂在这份聘用关系上。 如果抽掉克劳德·鲍尔是皇帝的顾问这层外壳,里面还剩什么? 一个不知道自己从哪来的孤魂野鬼?一个连出生城市都说不出来的孤儿? 他没有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他没有同僚,小毛奇等人算半个,但他们理解不了…… 特奥多琳德?……她倒是说了兼任朋友,但她也是皇帝。 在他面前她可以踢他的裤脚、可以红着耳朵骂他,可以靠在门背上懊恼自己说了傻话。但他能在她面前诉苦吗?能跟她说我其实很怕吗? 不能。 因为他是她的顾问,顾问可以是勤劳的,可以是聪慧的,可以是疲惫的,但唯独不能是脆弱的。 脆弱意味着不可靠,不可靠意味着她可能会收回那份信任。而那份信任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别人的道路上有人结伴同行。 有人摔倒了父母会拉一把,有人撑不住了兄弟姐妹会顶上来,有人崩溃了朋友会递一杯酒。 而他身后空无一人,他倒下了没有人能在这个时候扶起他。 他把自己裹得太好了,好到所有人都以为他天生就该是这个样子,永远有方案、永远有办法,永远能从乱麻里抽出线头来。 自爱,自己该怎么自爱呢?有人什么人爱自己呢? 特奥多琳德?……她对自己是什么,他说不清。 她关心自己不假,但她关心的是她的顾问还是克劳德·鲍尔这个人?这鬼知道? 风又紧了,巷子口传来电车的叮当声。 克劳德拐出小巷,在大街旁找了一张空着的长椅坐下来。 电车从面前驶过,叮当,叮当。 电车一趟一趟地来,一趟一趟地走,载着那些有家可回的人。 车里有人在看报纸,有人靠着窗打盹,有人在跟同伴说话,嘴唇一张一合,隔着玻璃听不见声音。 他就这么发着呆,直到远处工厂的汽笛响了。 下午下班了,工人们涌出车间,挤上电车,回到那些拥挤但温暖的公寓里去。 克劳德抬起头,天什么时候开始暗的?自己居然发了这么久的呆吗? 克劳德从长椅上站起来,拍了拍大衣。 电车一趟一趟的走远了,工人们挤上去,像候鸟归巢。 他站在原地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迈开步子往东走。 柏林东区和西区可不太一样,四层公寓楼的墙皮剥落了大半,晾衣绳上挂着的衣服补丁摞补丁,巷子里的积水泛着暗色。 他走了一段,拐过一个街角,闻到一股热汤的味道。 巷口支着一口大铁锅,架在临时砌的砖灶上,柴火劈啪作响。 两个穿围裙的女人正在用长柄勺往粗瓷碗里舀汤,旁边排着一条队伍。 男人女人和孩子都有,他们大多穿着打补丁的外套,缩着脖子,把手揣在袖子里。 克劳德放慢了脚步。 施粥点旁边还堆着几袋土豆和几筐黑面包,但打汤的两个女人手忙脚乱,一个负责舀汤,另一个负责递碗,队伍移动得很慢,后面的人开始不耐烦的跺脚。 他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走过去,压低了大衣的帽沿:“需要帮忙吗?” 两个女人同时抬头看他。其中一个年长些的,脸上被炉火熏出两道灰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 克劳德绕到了锅边,拿起搁在桶沿上的备用长柄勺,在锅边磕了磕。 “两个人忙不过来吧?” 年长的女人愣了一下,赶紧把旁边一摞粗瓷碗推过来:“那……那麻烦您了,先生。您负责递碗,我来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一十一章我去把面包抢回来……(第2/2页) “不用,我来。”克劳德接过勺子,探进锅里搅了搅。热汤冒着白汽,是土豆白菜汤,稠度还行。 他舀满一碗,稳稳递给队伍最前面那个带着孩子的女人。 “谢谢……谢谢先生。” 女人接过碗,手指冻得通红。 “不用谢……” 旁边那个年轻些的女人偷偷看了他好几眼,终于忍不住开口:“先生,您不是这附近的人吧?” “路过。”克劳德又舀了一碗,递出去。 队伍又往前挪了几步。年长女人趁空档擦了把汗,跟他搭话:“先生,您要是常来这边就好了,我们这边缺人手缺得厉害。” “今天维多利亚殿下那边的人来送了批物资,光卸车就花了两个小时,打汤的就我们俩。“ 克劳德的手顿了一下。 “维多利亚?” “对啊,殿下起的头,新教和天主教的几个教堂联合办的,还有些太太们的慈善沙龙也掺了一脚。” “一部分拿来施粥,一部分说是要改善这边的排水和住房环境。” “……是吗……” 克劳德没再多问,低头继续舀汤。 队伍渐渐短了,最后一个人接过碗,道了谢,然后缩着脖子走远了。 锅底还剩小半锅汤,年长女人盖上木盖,用石头压住。 “今天差不多了……”她松了口气,“先生,真的谢谢您。您叫什么名字?” “不用……”克劳德把长柄勺搁回桶沿,拍了拍大衣袖口溅上的汤渍,“举手之劳……” 他压了压帽沿,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身后传来两个女人的对话声,隔着风隐隐约约飘过来: “这人谁啊……声音怪年轻的……” “管他是谁呢,肯帮忙就是好人。你看他舀汤那手法稳得很,不像没干过活的人。” “大衣看着挺贵的……” “嘘,别说了,人家不想让人知道。” 克劳德把帽沿又压低了一些,拐进另一条巷子。 他沿着巷子往深处走,两侧晾衣绳上的床单被风鼓起又落下。 巷子中段挂着一盏昏黄的煤气灯,灯下就是那家小酒馆。门没关严,从缝隙里漏出暖黄色的光和嘈杂的人声。 他推门进去,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五六张长桌几乎坐满了。男人们穿着工装外套,女人们裹着厚围巾,面前摆着大啤酒杯和黑麦面包。 靠近吧台的那桌人正围着老板争执着什么。 “又涨了?!上周才涨的!” 老板是个秃顶的矮胖男人,两手摊开,脸上的表情很无奈:“我有什么办法?啤酒花涨了,麦芽涨了,连煤都涨了!我也需要生活……” “可不是嘛……”另一个人接话,“这些年工资涨了是真的,但花得也多啊。房租涨,煤涨,面包涨,菜也涨……” 克劳德站在门口听着这些抱怨,大衣的料子是好料子,剪裁是裁缝店定做的,和酒馆里所有人的衣服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众人很快就注意到了他。 “……那不是……” 一个年轻工人从长桌旁站起来,眯着眼打量他。 “看呐……那好像是克劳德·鲍尔 “哪个克劳德·鲍尔 “就那个把黑心鬼骗我们的钱追回来的那个!就是前几天在街上游行那个!” “真的是他?!” 椅子腿刮擦地板的声音此起彼伏,人们从长桌旁站起来,从吧台边转过身,目光齐刷刷的投向门口那个穿着黑色大衣的年轻人。 有人兴奋,有人局促,有人赶忙把刚才抱怨的话咽了回去。 克劳德站在原地被十几双眼睛盯着,一时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但人群已经涌过来了。 最前面那个瘦高个工人三步并作两步跨过来,突然张开双臂。 克劳德愣了一瞬,然后也伸出手。 两个人抱在一起。工装外套的粗布蹭着呢绒大衣…… “先生……”瘦高个在他肩头闷声说,“我听过你的演讲,你还记得你说的吗?” “我记得。”克劳德拍了拍他的后背,松开手。 瘦高个退开一步,“我刚才说话太大声了,您别介意 “不介意,我听到了一些抱怨。这没关系,我想知道你们现在在烦恼什么。” 这句话像打开了闸门,众人纷纷围着他开口道: “生活成本高!” “物价一直在涨!工资涨的跟不上!” “住的地方太挤了!四口人挤一间房,冬天煤炭贵,孩子冻得直哭,夏天更别提,而且隔壁咳嗽一声整层楼都听得见。” “卫生不好容易得病!”有人接话,“得了病去看诊所倒是不要钱,但病假只拿半数工资,家里还有两个小的等着吃饭呢。” “主要是粮食!我们……我们想吃饭,不是想犯法。我们只想吃饭。” “我听很多从乡下来的人说,他们那里的粮食也不便宜,所以才来城里闯荡。” “我们觉得不可思议,乡下怎么会缺粮食?他们说……活都是自己干的,地却是老爷们的。” “在哪里日子根本没法过,自己留的一部分粮食不够吃,而且粮食运输要钱,中间商要抽成,运到城市里就贵的要命。” “社民党的先生们告诉我们俄国和美国的粮食便宜,我们问上哪可以买,他们又说买不到,说是政府不让我们买,政府觉得买俄国粮食就是帮沙皇。” “我们想吃便宜面包……但我们不是德国的叛徒。我们想吃俄国面包只是因为它更便宜,而不是想要帮俄国人……” 酒馆里所有人都看着克劳德,他们等着他说话……等着一个他们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承诺。 克劳德站在人群中间,他低着头不敢看这些人…… 容克……又是容克…… 容克把持着土地,把持着粮食,把持着军队。 他们追求荣耀和特权,一战后他们和富商联合起来哄抬粮价,让德国人连面包都吃不上。 而现在,为了保证德国工业的发展,平衡工厂主和旧贵族,德国不得不搞起贸易保护来保护自家农产品市场不受冲击……这让德国迅速崛起,却实实在在的伤害了每一个人农民和市民…… 他前世知道容克的结局,容克的蛋糕最终会被打碎,但那是在一场摧毁了一切的战争之后,以千万人的尸骨为代价。 克劳德不想走那条路,他更想在战争之前就做点什么,但他没有信心…… 容克是普鲁士的脊梁,是军队的来源,是德皇的阶级基础。动容克的蛋糕等于动德皇自己的根……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资格,甚至他都不知道自己要是动了这个心,明天醒来的时候自己还在不在这个世界。 但此刻十几双眼睛看着他……他又该怎么办呢…… 他们过的够苦了,难道自己还要安慰他们再忍忍吗?忍不了了!大家早就忍不了了!自己没有资格说这些……他没法忍受自己的虚伪,他不想继续欺骗他们了…… 克劳德下定决心,抬起头看向众人…… “我知道了……我会把面包从容克手里抢回来的……” “你们……你们等我回来……” 他退后一步,手指扶着门框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快步离开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宰相阁下,德国需要你…… 第一百一十二章宰相阁下,德国需要你…… 雨又下了起来…… 柏林的初春总归是这样,一场雨接着一场雨。 好在下水道修得还算像样,霍亨索伦历代在这座城市埋进去的砖石管道不是白费的,再加上第二次工业革命带来的不少建设成果,城市设计的还行。 雨水顺着菩提树下大街两侧的排水口湍急地汇入暗沟,路面没有积水,马车碾过石板时只溅起薄薄一层水雾。 帝国宰相府二楼的灯还亮着。 艾森巴赫揉了揉眉心,桌上摊着最后一份待签文件。 国务秘书们今天送来的东西不算多,一份贸易统计,某铁路的拨款,阿尔萨斯-摩泽尔地区一份关于教师薪俸的咨询回函。 这些都是日常运转里那些不声不响但缺了就会卡住的齿轮。 现在倒没什么大事,他这几天过的还算闲暇…… 他一份一份过完,签上名字,推到托盘里,然后伸手去拿压在最下面的那叠。 封面上印着总参b部和外交部政治司联合署名的字样:《英法社会动态季度观察(1911年第一季度)》 艾森巴赫翻开第一页,先看的法国部分。 报告上说北非那边的局势已经彻底定型了,法国人在摩洛哥、阿尔及利亚等地建起了一套比十年前高效得多的殖民行政架。 驻军,民兵,土著队伍,铁路和电报网织成了一张密实的网。 内陆那些零星的游击队,去年下半年到今年初被连续清剿了三四轮,现在基本肃清。 报告的原话是阿尔及利亚都督辖区与西非军区已完成行政并表,法属北非帝国事实上已具备完整财政-军事动员能力。 北非帝国虽然没有正式写进法国人的官方文书里,但所有人都知道戴鲁莱德的护国主政府需要这块招牌…… 它需要殖民地来证明其复兴拉丁文明的合法性,需要北非的资源和人力来喂养本土的军工体系。 这块殖民地终于被他们收拾干净了。 一个能稳定抽取北非财富的法国,比一个还在沙漠里跟游击队缠斗的法国危险得多。 他翻过去,看英国部分。 英国那边的情况又是另一种路数。 报告罗列了1910年到今年初的一系列罢工事件,然而值得注意的是部分罢工脱离工会高层主导,基层自行发动,事后工会再入场谈判收拾局面。 这种自下而上的激进化趋势让英国本土的社会主义组织正在加剧分裂与内斗,工团和费边社那帮人还在议会里慢慢磨,但码头和矿井底下的人已经不耐烦了。 不过报告最后一段的研判才是艾森巴赫真正在意的…… 英国社会对革命性冲击的稀释能力极强。 政府,法院,工会高层,自由党与工党之间的缓冲层厚实,历次罢工最终均被吸纳进既有谈判框架。 短期无政权更迭风险,但长期看阶级对立持续累积,建议持续观察,尤其关注爱尔兰与印度事务是否成为泄压阀转移方向。 艾森巴赫合上报告…… 英法两边,一边在固化,一边在沸腾,但两边都没到崩的程度。德国夹在中间,东面俄国还在慢慢消化1905年之后的残局,西面这两个邻居一个比一个不好对付。 好在目前没有大的麻烦事,摩洛哥问题的赔偿方案稳步推进,巴尔干地区暂时安静,奥斯曼那边已经在和谈了…… 好了……也该休息了……明天估计很闲,给自己放一个小假,再喝一点小酒……真是不错…… 艾森巴赫拧灭了书桌上的灯,拎起外套搭在臂弯里。 他正准备抬脚出书房,门廊外那头已经传来了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颗金发脑袋先探进来,然后艾莉嘉挤了进来。 “父亲——你又骗我!” 小女儿站在门口,浅金色头发松松编了一条辫子搭在左肩,右手还攥着一本书。 “您又说好了今天晚上早点搞完的,”她把门带上,抱着手臂斜靠在门框上,“结果现在您还在办公室!” “您上周答应过,外面那摊子事告一段落就回归家庭,您自己说的,国际上的大事情结束了之后我会把时间还给你们。现在呢?您真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一十二章宰相阁下,德国需要你……(第2/2页) 艾森巴赫看着女儿,眉心那道常年压在公务上的竖纹松了一瞬。 他放下外套,走过去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好了好了。”他的声音在女儿面前低了半个调,“今天真的是最后一份,既没有什么急件,也没有什么质询,没有要签。搞完了,真的搞完了。” “您每次都说真的搞完了。”艾莉嘉把脸往旁边一偏躲开他的手,“母亲说您除开工作什么都不记得,除开德国你还有我们!” “虽然……虽然三哥很不听话就对了……” 艾森巴赫顺手把女儿鬓角一缕散头发别到耳后 “少管这个王八蛋,他死外面算了,艾莉嘉你别跟他学。” “他作息颠倒,东跑西颠,让他去阿尔萨斯跟总督学行政,结果打死不去不说,天天就知道和一些狐朋狗友鬼混……应该给他放到东普鲁士或者非洲。” 艾莉嘉噗嗤一声笑了,又赶紧绷住脸:“三哥的确有时候不太好……但母亲想他了……” “那就让他自己滚回来,别连累我被你母亲骂。” 艾森巴赫揽着女儿的肩膀往走廊深处走。 “明天我很闲,真的。我听说有个著名的意大利歌剧团这周在皇家歌剧院巡演,你不是上个月就说想看歌剧吗?票我让人现在去订,你,我,你母亲,三张。” “菲利克斯就算了,带上他纯捣乱,上次第二幕他就鼾声如雷,去年看歌剧就被前排贵妇抱怨了,真是丢人现眼的家伙 艾莉嘉这下终于笑了,眼睛弯起来,辫子跟着一甩一甩的:“……那您不准食言。” “不食言,我从来不骗人,当宰相最重要的就是讲公正。“ “您之前答应看赛马也是这么说的,结果没来……” “哎呀……世事难料……” 父女俩沿着楼梯往下走,到一楼门厅的时候她松开父亲的手臂,踮脚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提着便袍下摆往夫人起居的方向跑,跑到一半又回头: “父亲,反悔的和骗人的是荷兰猪!” “知道了知道了,去睡你的觉。” 艾森巴赫站在门厅里看着女儿消失在走廊拐角,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散干净的笑意。 他转身去衣帽架放大意,手刚碰到呢,侧门那边就有一个侍从快步走了过来。 “阁下……” “说。” “有人求见!” 艾森巴赫皱了皱眉,低头看了眼怀表…… 这个时间………? “哪位国务秘书?如果是贸易司的夜报——” “不是国务秘书,是克劳德·鲍尔先生。他说……有要事,关乎德国未来。” “……让他进来……” 艾森巴赫话音落下,仆役就去通知了,很快在仆役的引导下,克劳德来到了他的面前…… 克劳德站在门廊里,黑色大衣的肩线已经被雨水浸透了,水珠顺着大衣下摆滴落在门厅的大理石地面上,积出一小滩暗色的水迹。 他的头发贴在额角,脸色被冷风刮得发白…… 艾森巴赫打量了他两秒,眉头慢慢皱起来。 “鲍尔,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克劳德斟酌着措辞,抹了一把脸,下定了决心开口道: “阁下,我是来找你谈件事的,德国现在需要您。” 艾森巴赫愣了一会,然后转过身朝壁炉方向抬了抬下巴。 “德国需不需要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现在需要一个暖和的地方把那件大衣脱了。” 他冲侍从摆了下手:“去,把书房壁炉升起来,再拿条毯子,顺带倒一杯酒用来暖身子” 侍从应声快步去了。艾森巴赫走回克劳德面前,伸手把他大衣领子翻起来是那截拨正。 “进来说吧,我相信你不是那种半夜淋着雨跑来宰相府只为说几句废话的人。”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一拍即合 第一百一十三章一拍即合 克劳德双手捧着杯子,酒液滚过喉咙……酒精总算给冻僵的身子带来了点暖意 “.……谢谢阁下。” 艾森巴赫没接这句客套。他自己也端了杯酒在手里。 “鲍尔……总参b部的事情我听说了……” “你在瓦尔特那帮人面前把法国人的棋盘密码拆了,瓦尔特·尼古拉给我递了份密报,措辞写得……啧……” “那几个间谍嘴撬开没有他没通报,但你让那帮老将刮目相看是真的,就是瓦尔特心里怕是不太好过。” “说吧……大半夜淋成这个样子跑来我这里,不会只是为了找我邀功。” 克劳德把杯子搁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 “阁下,我需要知道哈伯现在具体在哪,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巴斯夫的博施这几天在柏林,但这不够,我需要哈伯本人。” 艾森巴赫眉梢一皱,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 “……是因为合成氨的事情?” “是。” “哈伯现在在挪威,他精神压力不小,和一些子犹太科学家或者学者去度假了,放松一下心情。” “但你不至于为了催一个人回来半夜淋雨跑到我面前,你要动的东西比这个大……” 克劳德抬起头。 “对。因为法国人已经在打听这件事了,他们派间谍来柏林,密码指令原文是『确认德国从空气固定氨的技术是否成熟』,另一条是『支开哈伯』。” “他们知道哈伯是关键人物,他们要么想动他,也想确认我们走到了哪一步,他们在合成氨方面也很感兴趣。” “……继续说。” “阁下,您比我清楚,德国每年花在农产品保护关税和东部容克补贴上的钱是什么量级。” “我们为了保护本土粮食市场不被俄国和美国冲垮,用关税把粮价顶在高位,还得一定程度上进行财政补贴。” “这笔钱从纳税人口袋里掏出来,绕一圈最后养的是谁?是东易北河以东那帮大地主。” “过去俾斯麦这么做的确是无奈之举,甚至可以说是高明的政策,但它无时无刻损害着普通人的利益,这本来就是一种代价转嫁。” “现如今已经不止普通人了,旧铁麦同盟已经反过来妨碍我们的工业发展了。” “容克希望固定农业人口,但又因为自己经营不当,乡下佃农大量破产不说,粮食哪怕烂掉也不愿意卖出去。” “这些破产佃农和逃亡的农民进入城市打工,这不仅减少了从事农业生产的人口还加剧了粮食消耗,这又限制了工业从事者的人数上限,提高了城市生活成本。” “而我有办法让我们不用再出这份钱,还能让粮价降下来,与此同时容克的利益不受损,新的铁麦同盟不但不会散,反而会被进一步强化。”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壁炉里一根木柴塌了半截,火星噼啪溅到挡板上。 “……你意思是合成氨工业化打压粮价,然后倒逼顽固容克改革自己的农场经营方式?” “差不多,但也不完全是倒逼,给他们一条更赚钱的路,让他们自己走上去,没人会和钱过不去。” “合成氨量产之后,氮肥价格会断崖式下跌。东普鲁士那些靠粗放种植黑麦和裸麦过日子的庄园有了工业化的氮肥,产量能往上提不少。” “容克手里那点地,原来靠高粮价和高关税兜底,现在粮价如果被进口和增产两头压下来,他们靠卖粮赚的差价会缩水。” “但他们的利润不会缩水,因为化肥让单产翻倍,土地产出密度上去了,同样一千公顷,卖的量多出来不少,成本和单价降了点,总账还是赚的。” “而且赚得更稳,不用每年赌收成和俄国边境的关税风向,再配合上更集中的大农场管理方式,赚的又多又稳。” 艾森巴赫听完,沉默了大概五六秒。 “……鲍尔。你知道我和陛下本人就是容克吧。还是领地最大、根子最深的那两个……” “你去总参谋部转一圈,从门口看门的侍从武官,传令骑兵、到各位大参谋,他们的本籍都写着东易北河以东某处庄园。” “现在……你跟我坐在这间书房里说要动容克的蛋糕?” 克劳德没躲这句反问,立马接口道: “阁下,工业发展只有两条路。一条是从殖民地或者敌国那里抢,抢市场、抢原料、抢劳动力。” “这条路我们在非洲和太平洋已经走了一些,但因为我们德国来的太晚,空间有限,而且英法不会坐视。” “另一条路就是从本国农民身上要,用农业来养着工业,这就是过去几十年德国走的那条路。” “现在工业已经建成了。克虏伯、西门子、巴斯夫、莱茵金属、通用电气,德国的重工业产能已经到了可以反哺农业的阶段。” “氮肥降价、单产翻倍、粮食总成本往下走,城市生活成本跟着降,实际工资不降反升,工厂招人的池子才能扩大。” “这是双赢的事情普通人吃便宜面包,容克用化肥和大农场管理赚到比高关税时代更稳更厚的利润,多余出来的氮肥进炸药车间。” “我相信您不是那种极度保守,短视到看不懂账本的愚蠢容克,所以我才半夜淋着雨来敲您的门。” 艾森巴赫没立刻接话。他靠回椅背喝了口酒,目光从克劳德脸上移开,落在天花板一角那盏没点亮的枝形吊灯上。 “.……你设想得很好,但你高估了容克群体的学习能力。那帮人里有不少就是你口中的蠢货,而且蠢得理直气壮。” “哪怕你是为了让他们赚更多钱,他们第一反应也不是算账,反而是警惕。警惕你在改规则,警惕你在动我们的德国的底色。” “关税保护是俾斯麦留下来的圣物,你让一个梅克伦堡的老伯爵去信化肥能让我赚更多?这和你在中世纪宣讲异端学说一样。” “更何况……合成氨工业化还没有结果,你拿一张还没烙好的大饼,来跟我谈重构铁麦同盟、重构东易北河以东的经济基础?” “企业家和容克根本吃不到这张饼的时候,他们凭什么跟你走?更别说下面的普通人了……” “容克都不吃到,他们吃什么?容克连自己吃剩的都不一定愿意分。” “只有让平民只能吃个半饱,他们的地租和雇工成本才能压在低位,他们的社会地位才系在那个我养活你们的假象上。” “工业越进步,这批人的地位掉得越快,他们拼了命也要保住那点岌岌可危的东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一十三章一拍即合(第2/2页) 克劳德听完微微一笑,立马跟进道: “阁下,我从没指望那群跟不上时代的容克能第一时间跟上您和陛下的步伐。” “他们是后知后觉且幼稚的,事实上容克如果没了佃农,他难道要自己种地吗?企业家没了文员他能一个人管理公司吗?工厂主没了工人他一个人做活吗?” “很显然不能,为此他必须伪造出自己不可或缺的样子,他不敢让大家吃饱,但假如这样不仅可以得到让平民吃饱的美名以保住社会地位,还能大赚特赚呢?” “虽然他们后知后觉,但他们不会和钱过不去,等第一批用化肥,上集中管理把单产翻上去的庄园主赚到钱,他们自己也会学的。” “人的膝盖弯向利润,不弯向道理,这个道理您比我熟。” “而且容克又不只是东易北河以东那帮种黑麦的大地主。小地主要弯道超车,家道中落的容克要现金流,军事容克要军衔和军官团年金。” “还有那些在贴现公司,达姆施塔特银行,土地信贷社里握股份的容克,他们要的是资本回报率,不是地里长出来的那点裸麦。” “让那批靠旧方式活不下去的人被淘汰吧,我们本来就不需要他们全员上车。先让能算账的那批人赚到,剩下的自然会动。” 艾森巴赫听到这里,默默点了点头…… “……嗯。”他抿了一口酒,“你果然会这么说……我就知道。” 克劳德:“您的意思是?” “你开口说合成氨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后面要说什么了……” “但我已经提醒过你一次了,鲍尔,你太跳了。” “在总参拆密码,在皇帝面前写公关学,在街头领游行,你每跳一层,压在你身上的靶子就大一圈。越跳的人死得越惨,这个道理不用我教你。” “这个过程你需要抗压这可不是陛下给你撑腰就够的。” “陛下能给你信任,但陛下不能替你把每个枢密顾问、每个地主的喉舌、每个东普鲁士地方议会的老东西嘴堵上。你准备挨多少明枪暗箭?” “更何况……合成氨到底能把氮肥成本压到哪一步,现在真不一定。” “就算现在合成氨立马成了,产能爬坡要几年?第一年出来的氨够喂饱几个庄园?你拿这个去跟容克谈,他们问你明年我的地施什么,你答再等三年就好,人家能信吗?” 克劳德没被这段泼冷水打乱节奏。他反而往前坐了坐,立马答道: “所以才需要您,阁下。需要您给大家信心,陛下可以给信心,陛下去年带大家赢过的那些事足够让旧贵族闭嘴一阵子,但这一次阻力太大、利益太深、时间线太长,陛下一个人不够。” “您需要站在宰相的位置上,让农业联盟里那批能算账的人先看到关税改革和化肥补贴的路线……” “您说容克们担心自己的地位,因为普通人若是吃得饱就不需要他们了,这很简单,与其在悬崖边上慢性死亡,不如搬到个好地方重新修个好房子。” “庄园引进了新的经营方式,产出的粮食让大家吃饱了,美名容克得到了,利益容克赚到了,容克现在觉得这不够,没关系,合成氨不止于此。” “氮肥进民用是粮食,进军用是火药。合成氨工业化一旦跑通,陆军每年要的原料不再卡在智利硝石航线和英国海军手里。” “这条线养肥的人,比东易北河那几万公顷黑麦地多得多。” “军事容克要的是军团、是订单、是克虏伯和炮兵委员会递过来的长期合同。” “金融容克要的是贴现公司和工业信贷里的新资产。” “连最老派的庄园主,他的小儿子在参谋部候补,大女婿也在军队里当军官。” “用军需和资本回报换掉纯地租思维,用军事功勋替换旧的土地地位体系,这才是让他们上车的真正钩子。” “经营农场的方式落后就换方式,机器不只用在克虏伯的车间里,也用在东普鲁士的田头上。” “正向循环转起来之后,旧容克里能转过来的那批人地位不会掉,只是换了一种形态。” “从土地食利者变成工农军复合链条里的地主-资本家-军官合伙人。不愿意转的就让市场淘汰吧,陛下和您本来也不需要那批人。” 艾森巴赫听完又打量了一遍克劳德,半晌才点了点头。 “……行,你这套东西我听进去了。化肥换地租,军需换地位,资本回报替掉纯食利……账能算通,前提是你得活到它跑通的那天。” “不过……我怎么感觉你最近状态不太好。” 克劳德一怔:“阁下指的是?” “心理状态。”艾森巴赫直截了当的说,“你今天行事风格有些偏执……像是受了什么刺激,而且你眼睛底下可不像一天熬出来的……” “……还好吧,只是……” “只是个屁。”艾森巴赫抬手打断他的话,“行了,我都看得出来。” “年轻的时候胡思乱想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谁二十多岁的时候没在半夜想过自己到底算个什么东西。” “你听好了,你需要像外界证明自己无害,而不是天天跳起来当靶子。这对你好,也是对陛下好……” “陛下把你亮在台前已经够久了,公关学,游行,密码,合成氨,每一样都往你名下挂一笔。” “你知道现在柏林沙龙里怎么传你的吗?那个年轻人什么都要碰一碰,什么也能碰一碰。这话听着像夸你,翻过来就是此人不可控。” “……可是——” “没有可是,哈伯过几天才回来,巴斯夫的博施这几天你在柏林慢慢谈就行,不差这一个晚上。” “你需要懂得休息和自我保护,你太冲了,鲍尔。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太容易被一些情绪牵着走了。” “你需要沉稳一点,你手里有一把刀是好事,但你不能时时刻刻都把刀拿在手里招摇过市,你要学会把刀收进鞘里走路。” 壁炉里的火又塌了一截,暖光把两人之间的空气烘得微微发烫。克劳德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沉默了三四秒。 “……您说的是。” “不如这样,”艾森巴赫忽然往后一靠,“我明天闲着,我带你去看下歌剧,本来我也打算和家人一起去的,票我让人加一张。” 克劳德抬起头:“……阁下,这——” “别推辞,推了就是不给宰相面子,换换心情对工作有好处。” “是吗……感谢您的教诲……” 第一百一十四章 有约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有约了?! 落幕要求放的喵 城市宫里壁炉烧得正旺。 特奥多琳德盘腿坐在四柱床正中央,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小说。 她闲的没事干,再加上今天一下午都在宫里到处跑,一时间有些累了,于是看点闲书。 这书里写的是一个流亡的年轻伯爵在巴黎街头靠赌术和剑术谋生,最后被一位女大公收留,情节俗套得要命,但有一句话她折了角。 “孤独的人看起来什么都会,不过是无人可依又无人可问,才将自己的软肋通通裹上了万能的外壳。” “他们不会祈祷,更不会承认他们也需要一个怀抱,但他们希望有人替他承担这副过于沉重的肉身………”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无意识地卷着一缕垂到锁骨的头发。 ……克劳德好像就是什么都会。 演讲,游行,军事理论,地缘政治,密码学,书也会写,他上次在说“您服务什么都需要,因此我什么都得会的时候,她还耳根发烫的觉得这人说话真…… 现在想想……天哪……他真可怜。 孤独的滋味一定不好受吧,他说自己没有父母,也没有故乡,她完全不能理解这是什么状态……怎么会有人没有家人呢? 他的什么都会里底色全是恐惧,怕失去信任,怕倒下去没人扶,怕自己其实什么都不是。 特奥多琳德把小说合上,扔到枕头旁边,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炉火发呆。 ……不能让他发现自己在关心。 发现了他肯定要飘到天上去!这人什么德行她太清楚了,这人要是知道皇帝半夜窝在床上拿小说里的话对照他的人生,明天怕不是要顺着杆子爬到无忧宫屋顶上去。 不对不对!自己才没有关心他呢! 她把脸埋进抱枕里,然后又突然弹起来,抓起床头柜上的银梳子胡乱扒拉了两下头发。 ……而且退一万步,就算有一点点……一点点在意,那也是担心他的状态影响履职! 一个顾问连自爱都不会还怎么给自己干活呢?他个人爱咋样咋样,跟她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从床沿滑下来,踩在地毯上,走到靠墙那张胡桃木柜子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她把下午探险时翻出来的那个长盒子拖了出来。 这是一个黑漆木盒,铜扣,铰链没锈,盒盖内侧衬着褪色的深绿天鹅绒,枪躺在凹槽里,黄铜管身和胡桃木枪托都被她拿绒布擦过一遍了。 这是吉兰多尼气步枪。 很久之前的奥地利军队配过一阵子,后来因为充气泵笨重,野战不如火药枪利索,再加上太贵了就撤装了。 但它是世界上第一批真正实用的军用气枪之一,不用火药,没有硝烟,据说中东欧的猎人和收藏家把它当宝贝供着。 她下午发现这玩意儿的时候都没认出来,查了很久的书才找到。 她也是第一次听说还有枪不要黑火药,而且这枪不要黑火药就算了,居然还能连发,真是稀罕东西…… 其实城市宫的杂物间她从小都翻遍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回回都能发现神秘宝藏。 这东西跟一堆旧地图和断了弦的鲁特琴塞在一起,落了灰但保养得意外的好,她还偷偷玩了一下,打起来真的没声音,可有意思了! 这东西明天给克劳德吧!男孩子最喜欢这种刀枪炮了,这东西这么稀罕,造价又贵,又是个稀有的古董! 这可不是随随便便能搞到的,到时候他肯定感恩戴德尽心竭力的为自己服务啊! 但也不能让他飘了,就说是城市宫库存盘点清理出来的,顺手赏了,不要让他觉得自己专门为他翻箱倒柜找了一下午。 她把盖子虚掩上,推到床头柜旁边,重新盘腿坐好,下巴搁在膝盖上。 然后她才意识到一个问题……他怎么还没回来。 散个步散这么久?她下令了,让侍从在门口等,等到人立刻让他来找自己……可现在都没回来? 特奥多琳德从床上弹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 雨还在下,菩提树下大街对面煤气灯的光晕被水汽洇成一团模糊的橘色,路面反光得像镜子,偶尔一辆电车碾过去,溅起一些水雾。 没有人。 她盯着空荡荡的街面看了几秒,手指攥紧了窗帘边缘。 ……这个笨蛋。 ……散步散哪去了? 特奥多琳德又等了大概半刻钟。 她重新坐回床沿,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抱枕边上,眼皮开始打架。 炉火塌了一层,屋里暖烘烘的,雨声隔着双层玻璃变成远处沙沙的底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一十四章有约了?!(第2/2页) 她迷迷糊糊听着着街面上有没有什么动静,没有,连猫的呼噜声都没有,只有电车叮当叮当从菩提树下大街那头碾过去的动静。 ……这个笨蛋。 她快睡着了的时候,走廊里终于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到门口停住,然后传来了三声叩门声。 “进。” 门被推开,克劳德站在门框那边。 大衣不见了,大概是去前厅脱了,肩线还是湿的,头发半干不干地贴在额角,但脸上那层灰扑扑的疲惫淡了不少。 看起来终于不是死气沉沉一副鬼样子了!看来自己的决策是对的! 特奥多琳德盘腿坐直了身子,抱枕还抱在怀里,下巴搁在上面。 “克劳德·鲍尔。” “陛下我在。” “看来朕想的没错。”她把抱枕往旁边一拨,两条腿从床沿滑下来踩在地毯上,“出去转了一圈,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感觉很好,陛下。” “那很好……”特奥多琳德从床头柜旁边把那个虚掩着的黑漆木盒拖过来,往他那个方向一递,“但这还不够。朕有东西要给你。” 克劳德接过盒子,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道:“……这是?” “你回去自己看。”特奥多琳德下巴一抬,语气理所当然,“很贵重就是了,是无价的宝物。” “但也不用那么感激,这对朕来说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小事,顺手从库存里清出来的。” “你其实值得更好的待遇,但谁让你这家伙自以为是不听劝,朕让你自爱你偏不学,所以好东西暂时取消那么一下下。”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手指顺带摸向枕头边,嘴角压都压不住:“不过嘛……为了让你学会自爱——” 两张票捏在指尖翻出来,歌剧团的徽章烫金在炉火光下晃了一下。 “——朕这里有两张明晚皇家歌剧院的票,意大利剧团巡演。朕勉为其难带你出去散散心,不准推辞,推了就是抗旨。” “啊?呃……这……陛下……我有话讲……” “说。” “我明天……恐怕有约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特奥多琳德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眼睛都没眨。但捏着票的指尖微微收紧了…… ……有约了?有约了?哪个混蛋坏她的好事?! 散步散出个约来了?下午还在书房里丧得要死要活说没有朋友没有去处,转了几个小时就约上了? “哎呀……那好吧……你能那么快就懂得放松和自爱,甚至居然还交到了……朋友,这很好……朕很欣慰。” 这句话咬得比平时重了半分,但表情还是那副朕毫不在意的模样,下巴抬着,肩膀松着,仿佛赏他两张票被拒只是小小的一桩挫折。 “你先休息吧。把那个盒子收好,回去自己看……” 克劳德站在门口躬了躬身:“……遵命,陛下,那我先告退了。” “走吧走吧。” 门在他身后轻轻带上。脚步声沿着长廊远去,拐过走廊那头就没了。 特奥多琳德站在原地没动。 两张票还捏在手里,她低头看了一眼…… ……有约了? “……散步散出约来了!!” 这句话喊完,房间里安静得不像话,布丁从窗帘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她,它在评估这两脚兽是不是又疯了。 特奥多琳德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两张票…… ……自己在干什么。 “……“她慢慢把票放回床头柜上,用银梳子压住,防止它们飞走。 ……散步散出约来了…… 这句话的语气……像什么?像小说里那些等着情人回来结果人去了别处的女主角。 像她上个月翻完就扔掉的那本小说里,公爵夫人发现公爵去见了别的女士之后摔茶杯的段落。 ……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把脸埋进抱枕,再抬起来的时候耳根烫得能煎蛋。 ……她不过是期待落空了而已。这很正常! 肯定是今天玩太久脑袋不好使了!下午翻杂物间翻出气步枪的时候玩傻了!查了那么多资料把小脑瓜用累了! 后来读那本破小说又全是那些俗套句子闹的,什么无人可依,需要一个怀抱,写书的人就该拉去易北河以东种地! 还有那个可恶的神秘人,应该查清楚!然后直接送去东普鲁士! 明天……明天就正常去看看歌剧吧……真是烦死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还不能笑 第一百一十五章还不能笑 今晚的歌剧院真是热闹,马车和轿车一辆接一辆地停在大台阶下。 侍从们撑着门,地面上铺着红毡,看着就很气派。 军官的绶带,贵妇的鸵鸟毛扇子,高级文官胸前的勋章在这里多到数不清。 进入到皇家歌剧院内部,这里真的就是字面意思上的座无虚席。 今天演出的《西部女郎》是普契尼去年十二月才在纽约首演的新东西,新鲜感十足。 意大利剧团一路巡过来,柏林是这一站最重要的场次,毕竟这次的观众很特别…… 特奥多琳德在包厢里面看着台上,下巴搁在手上。 这出戏她之前翻了节目册,背景是美国加州淘金热时期的雪山营地,酒馆、矿工、逃犯、治安官…… 跟她日常处理的各种东西八竿子打不着。 她其实不太理解为什么一群意大利人写的歌剧要跑去讲美国西部的事情,但至少…… “……女主角的衣服还挺酷的。”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台上的女主角明妮穿一件收腰的猎装外套,宽皮带,长靴。 她站在吧台后面甩扑克牌的时候全场都在鼓掌。 特奥多琳德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宫里裁缝按正式观剧礼制给她压出来的一层又一层裙撑和刺绣胸衣,走动的时候腰后两根鲸骨硌得她想骂人。 ……等散场了她也要去做一件那样的外套。 这多好!比这些个裙撑实用一百倍,骑马的时候也不会卡马鞍。回头就让内廷的人去问裁缝能不能照着做…… 她正走神想着宽皮带的事情,台上剧情推进到了治安官兰斯出场。 那个穿制服的治安官一上来就缠着明妮,堵在酒馆门口,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爱你你嫁给我,明妮明确说了不,他还要追上去握住人家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表白。 特奥多琳德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这男的好讨厌。” 她往后靠了靠,压低声音跟站在身后的女侍说。 “别人说了不就是不喜欢你了,缠着人家干什么?你一个治安官,穿得人模狗样的,尊严去哪了?” 台上的兰斯还在唱,唱的是我为你翻过雪山追过逃犯我可以为你死之类的东西。 特奥多琳德面无表情的听了一段……真讨厌…… …… 另一个包厢…… 艾森巴赫靠在右侧扶手边,左手端着一杯酒,视线落在台上的时间大概占三成,剩下七成在扫观众席……他对这种戏剧不怎么感兴趣。 艾莉嘉坐在第一排,手肘撑着栏杆,她看的倒是挺入迷,都说距离产生美,美国淘金热时期的东西对她来说无疑是新鲜又浪漫的…… 伊丽莎白夫人在她旁边,微微前倾着身子,看上去也挺感兴趣…… 艾森巴赫的余光往左手边偏了偏,克劳德就坐在他左边。 这人从序曲开始就只动了两次,一次是翻节目册看演员表,一次是抬手松了松领带。 艾森巴赫把酒杯往小几上一搁,往后靠了靠。 “看来……你也不怎么欣赏这种艺术。” 克劳德闻声侧过头,两人视线一对,然后一起露出一个你也一样的表情。 “嗯……我的价值观暂时无法接受这个歌剧,阁下。” “哦?剧情你都知道?” “略有耳闻。《西部女郎》,普契尼写的,去年纽约大都会首演。” “明妮是酒馆女主人,朗格是个逃犯,兰斯是治安官,这三人维持着一段非常不正常的三角关系。” “这些人最后为了爱情把法纪,职务,追捕令全部抛之脑后了,无非是意大利人和法国人喜欢的那一套,为了爱情可以毁灭一切的无稽之谈。” “逃犯明明杀了人,女主角用一手扑克作弊骗过全场帮情郎脱罪,治安官被戴了绿帽还要在暴风雪里放他们走……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值得鼓掌的。” “所以……你不喜欢因为它不合规矩?” “不只是不合规矩,它把破坏规则包装成崇高,一个执法者放弃追捕令去成全私情,全场观众还站起来鼓掌。” “我不觉得这是什么高雅的艺术,这只能说明台下坐的这帮人自己为了一己私利也想这么干,只是没胆子在现实里撕警徽罢了。” 艾森巴赫沉默了两秒,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这话可别在外头乱说,很多高雅的艺术创造出来就是为了分化所谓的上等人和下等人,只要你能理解这种艺术,那么就是自己人,不能则反之。” “你要融入他们,哪怕你觉得恶心你也得忍着去说这太艺术了,你知道了吗?” “我知道,我只会对您说……” “滑头。不过话说回来,你平时喝什么酒。” 克劳德愣了一下:“酒?我平时不喝酒,阁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一十五章还不能笑(第2/2页) “工作的时候都不喝酒?” “工作的时候怎么能喝酒?” 艾森巴赫这次真的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脚底慢慢移到脸上。 “你不是纯正的德国人。“ “我当然是德国人,阁下。至于酒……酒精会让人说不该说的话,做不该做的判断。我承担不起这个代价。” 艾森巴赫听到这句承担不起,嘴角抽了抽…… “……我算是明白了。” “你前两天那副鬼样子,我本来以为是别的事。现在看来全清楚了……” “工作的时候不喝酒,连小酌两口都嫌承担不起,那你每天醒着的那几个小时全在工作,不成那样才怪。” “鲍尔,又不是非要喝个酩酊大醉才算喝。半杯莱茵高,一小口苦艾,让神经松一松,对心脏好,对脑子也好。” “酒不是什么毒药,他只看喝它的人想要它是毒药还是良药。” “有的人嗜酒成命把自己害死,也有人用药酒治病救人。有的人拿醉酒当借口伤害别人,也有人哪怕喝醉了也不会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你在工作的时候小喝一点对你有好处,总比天天板着一副臭脸,思考一些没有意义的问题强的多。” 克劳德听完沉默了一会,在脑子里回忆了一下…… 德国的酒文化偏向于实用性的,工作里喝一点酒是常态。 事实上在1907年之前,德国工厂内一般会内设一个小卖部专门卖点饮品,其中销量最大的就是一些低浓度的啤酒。 啤酒在当时并不认为是一种享乐手段,就和未来长期熬夜的人们喝速溶咖啡或者别的提神饮料一样,是生理需要的一部分…… 或许自己可以喝一点咖啡?放松放松也没什么…… “嗯……是吗。” “是吗?你回去试试就知道了。别跟我说你那里都没有开瓶器。” “……那回去试试。” 艾森巴赫刚要再开口,包厢门被从外侧轻轻叩了几下。 一个穿宫廷侍从制服的年轻人侧身进来,径直弯下腰凑到宰相耳边,压着嗓子说了半分钟。 艾森巴赫听完的表情……很难形容,看上去……精彩极了。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转头看向伊丽莎白。 “天哪……伊丽莎白……你来看看你的好儿子干的好事。” 伊丽莎白夫人正看着歌剧呢,闻言微微一怔,放下节目册,用询问的眼神扫过来。 “你过来一下,这真是麻烦透了……” 艾森巴赫已经起身了,顺手把酒杯搁下,对艾莉嘉丢了一句坐着别动,然后他侧身让伊丽莎白先出门,自己跟在后头。 门在侍从身后轻轻带上。 包厢里突然只剩三个人。艾莉嘉在前排没回头,克劳德和侍从对视了一秒,那个年轻人躬身退出去带上了门。 克劳德看着重新关上的包厢门,在心里叹了口气。 ……看来宰相的家庭没少给他找麻烦啊。 他收回目光,视线落回台上。 台上的剧情已经推进到了酒馆群像戏,矿工们围着吧台又唱又跳,明妮在中间甩牌,倒酒,大笑。 那个男主角朗格混在人群里,两个人隔着一个舞池眉来眼去,然后莫名其妙这俩人又来了一出一见钟情的戏码,克劳德完全跟不上。 前面戏剧里一直在强调什么明妮是女强人,没有父母一个人经营这个酒馆巴拉巴拉的,结果到了这把设定忘的干干净净,女强人人设直接成棍母了,这人一下子就莫名其妙沦陷了…… 克劳德面无表情的看了一会儿,剧情更是越来越抽象……这群人简直是疯了,这人莫名其妙沦陷了不说,人设都特么崩坏了。 然后台下这帮柏林上流社会的老爷太太们居然看得津津有味,有人还在跟着打拍子,他们是没带脑子吗? 普契尼写这玩意儿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意大利人真的觉得为了爱情放弃一切是值得歌颂的吗? 普契尼的音乐确实漂亮,漂亮得让这群人愿意暂时忘记自己口袋里揣着多少规矩,多少契约,多少本该比爱情更重的东西。 音乐可以让人暂时忘记痛苦,这没问题。 但把破坏规则包装成崇高,把徇私枉法唱成命运的慈悲,再让一群本该维护秩序的人起立鼓掌,他真的受不了一点。 这东西要是放现代当网文,作者的浮木早就飞走了,艾森巴赫说得对,这东西就是给上等人分圈的。 他抬手松了松领带,领带有点紧,现在松了一下舒服多了……就是看起来有些随意…… 因为这个讨厌的歌剧,就连这里的空气都变得难闻多了。 他悄悄站起来,两步到门边推门出去。 还是找个地方透透气吧,不仅音乐吵得耳朵疼,剧情还这么恶心……真是不可理喻…… 第一百一十六章 明明……明明是我先来的… 第一百一十六章明明……明明是我先来的……(上) 克劳德推开门,天台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把门在身后带严。 这条走廊他来时根本没注意,歌剧院三层的路太绕了,和个迷宫似的,一会儿搞不好他都走不回去…… 他只记得拐过衣帽间后面有一道拱门,左边是吸烟室,几个军官后背笔挺地站在那边吞云吐雾。 他实在不想去,他可不想吸二手烟…… 再往深处走,走廊尽头一扇铸铁小门虚掩着,门闩没落,推开是螺旋铁梯,往上十来级就是天台,这地方不错…… 柏林的夜风很是舒服,一下把歌剧厅里闷着的香水与脂粉气息给刮跑了…… 他走到栏杆边上,铸铁凉得硌手,菩提树下大街背后这一面的灯光稀疏些,远处国会大厦的轮廓在这里还能看见。 他突然想起昨天特奥多琳德给的那个木盒子。 当时从房间退出来之后他没敢当场打开,回了客房才掀了盖。 里面是一把吉兰多尼,奥地利军用气步枪。 他认得这东西,穿越前上班摸鱼刷视频刷过。 不过德皇为啥给自己这东西?合着城市宫小金库亏空到这个地步了是吧。拿不出顾问的绩效奖金,直接拿十八世纪的古董气枪抵工资? 他那五万马克的工资……呃……不对,他根本没有固定薪资,皇帝至今没给他正经编制,政府里挂个外聘、顾问名录里更是查无此人,干着宰相级咨询的活拿的是皇帝私库打赏…… ……别想了。 他手撑着栏杆,额头抵在手背上,夜风把额角的头发吹开。 这几天真荒唐。前天在总参拆法国人的棋盘密码,昨天淋雨去敲艾森巴赫的门,半夜被皇帝按在寝室里塞枪塞票,今天坐在歌剧院包厢里听普契尼写美国西部爱情故事,了。 他什么都想干,但什么都等不起,什么都快不了。 合成氨的账算的很好,但账能算通和账变成面包之间隔的太多。 巴斯夫的反应釜造的造不出来,哈伯-博施法的压力参数算的对不对,还有几年起步的产能爬坡。 这段时间里柏林东区酒馆里那些跟他碰过杯的工人吃什么? 施普雷河东岸那些冬天靠烧湿木柴取暖,孩子手上生满冻疮的佃户吃什么? 总不能站在天台上跟全德国说再等三年化肥就来了,你们先忍忍吧,普通人可等不了了!他们忍不了!这话他说不出口…… 柴米油盐……总得有个东西安慰安慰他们…… 柴米油盐……柴米油盐……对啊!柴!柴排在米前面也是有原因的! 米贵的时候人还能掺土豆糊口,柴没了是真的会冻死。 柏林的冬天冷的要命,东区那些后院棚屋里住着的就是去年从波森和东普鲁士逃出来的破产佃农,房租吃掉工资三分之一,剩下的钱买完黑麦就没余钱买硬木和煤。 一般来说柏林很少会饿死人,各种慈善福利,还有教会在东区坐镇,不会真的坐视一个人饿死。一般都是烧不起东西、屋里结霜,然后冻死的。 合成氨解决的是明年后年的肥和火药,今年的柴和煤才是活命的重中之重! ……市政配给?帝国木材专卖?东普鲁士林场直供柏林东区?还是让克虏伯和通用电气的工人合作社拿厂里废料煤渣折价换居民配额…… 不对,厂里自己的焦炭都不够吧…… 他想了一会,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 ……又来了。 这具身体里好像装了一台停不下来的机器……永远都在工作,或者构思未来的工作…… 他低头摸向大衣内袋,指尖碰到一个烟盒…… 这……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哦,下午路过一家烟草铺时买了一盒。 他没拆,一直搁在口袋里跟着他坐进歌剧院包厢,听演员唱完半场荒唐戏,再到走上天台。 他拇指推出一支,火柴划过磷面,火苗被风压歪了半边,凑上去点着。 第一口吸得太深,烟涌进肺里,他受不了偏过头咳了两声,然后慢慢把烟吐进夜风里。 ……多久没抽了。 穿越前最后一根烟是什么时候掐灭的,他其实记不清了,他老早就把烟戒了。 克劳德刚毕业进组的时候什么都不会,excel函数写不利索,有个前辈在午休拉他去楼梯间,递过来一根烟。 前辈姓什么来着,记不清了。 总之三十多岁,戴一副金属细框眼镜,女儿上幼儿园,老婆在社区医院当护士,周末带全家去郊野公园烧烤。 这人挺好的,职场里能有这么个人,能让原本枯燥的工作时间快很多。 后来那个人开始频繁请假,一开始说是胃炎,后来是肺,再后来上午工位就清空了,下午过来已经坐了新人的屁股。 克劳德私下打听过一次,人还在,就是贷压得喘不过气,病假工资覆盖不了月供,老婆把夜班排满了。 在哪他就把烟戒了,克劳德也怕变成那个人,怕身体垮掉,怕账单追上来,怕自己一旦停下来就再也起不来,怕身后如果真有人指望他的时候他刚好不在。 结果戒了烟之后活也没少干。 前辈走后组里所有脏活全堆到他桌上,空降的领导看他不顺眼,直接给他开了。 ……然后大概就是死了吧……反正在这个世界醒来的时候对过去的事情已经很恍惚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一十六章明明……明明是我先来的……(上)(第2/2页) 他的人生充满了好景不长,从小到大都是,每一次刚觉得好像能喘口气了,下一脚就踩空。 烟烧到一半,他垂眼看了看,灰积了长长一截。 ……自己除了工作还能干什么呢,自己现在除了工作什么都没有,家庭,他连家这个字在身体里的坐标都找不到。 普通人期待他能带来更好的生活,他不希望让他们的期待落空,这事本身就是他活着的全部理由,但也正因为它太大了,大到把其他所有东西都挤没了。 就这样吧……除开这些他什么也不剩了…… 就在这时……天台门吱呀一声开了…… 克劳德转过头…… 是……是宰相的小女儿? 深灰色的斗篷裹着肩膀,头发被天台上的风一下子掀起来几缕。 她左手还扶着门把,像是推门之前没想到会有人,脚步停在门槛上没往里迈。 两人对视了一会…… 艾莉嘉往前走了两步,斗篷下摆被风卷起来又落回去,她停在离他两步远的位置。 “鲍尔先生……您怎么也在这里。” 克劳德连忙把烟按灭,他其实不知道她叫什么,只知道宰相的女儿,他见过一次侧面,在书房外走廊里擦肩而过。 但这张脸他也说不清,除开在宰相府的走廊之外似乎在哪里还见过一次……街头?还是哪?记不清了。 “真是惭愧,小姐,事实上我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您,敢问芳名?” “艾莉嘉·冯·施特莱茵。” “鲍尔先生,您怎么在天台?” 艾莉嘉问完这句,自己先笑了一下,她自己觉得这问题多余。 “这话该我问才对,小姐您来天台干什么?” “这个……当然是透口气,歌剧结束了,距离下一场还有半小时呢,但里面太闷了,您不用把烟熄掉的,我不在意烟味,父亲抽雪茄的时候书房里比这浓得多。” “没事。一支烟而已。” 克劳德把身体从栏杆上直起来一点,天台上风很大,她斗篷里面是一件蓝色的小礼服,裙摆被铁梯口灌上来的气流掀得贴住小腿。 “我之前听说过您,父亲提过几次,也在街头以及各种报纸上见到过您的名字。” “您真厉害,很多人都说您有多神秘多神秘……见到您是我的荣幸。” “不敢当,小姐。见到您才是我的荣幸。”他微微颔首,“希望没有打扰你们家庭聚会原本的氛围,也很抱歉现在连您透口气的地方都占了。” 艾莉嘉听完先是一愣,然后真的笑出声了,连忙摆摆手,开口道: “没有没有!真没有这回事。”她往前又迈了半步,背靠到栏杆另一头,和他隔了三四尺。 “这里是公共天台,帝国歌剧院又不是我家的客厅,谈什么打扰。而且里面那出戏虽然音乐确实漂亮,但连听半场脑袋涨得厉害,父亲听完每次序曲就只剩三分在看台上了,我出来缓一缓很正常。” “那看来我们真是同病相怜。”克劳德笑了笑,打趣道,“音乐倒是好东西,普契尼把新大陆的民谣和加州淘金热的节奏揉进去,配器确实漂亮。只是这东西太恢宏了,对我的耳朵不太友好。” 艾莉嘉掩嘴笑了一下,手套指尖抵着下巴。 “您说话真有趣……恢宏得对耳朵不友好。不过听您这个语气,您似乎并不喜欢它,能详细说说吗?” 克劳德沉默了两秒。天台上风改了方向,从国会大厦那头折回来,把她的斗篷下摆整个掀到一侧。 他下意识侧了半步帮她挡了一下铁梯口灌上来的气流,他的动作比脑子还快,做完才意识到自己多事了,又赶忙退回原处。 “我的看法恐怕有些……离经叛道,还是不说了好。” “没关系的,其实我也有不少别的看法,而且父亲刚才被侍从叫走之前还在包厢里跟您说话来着,我坐在前排听得见半句。似乎您不欣赏这种艺术。” 克劳德皱了皱眉,合着刚刚的话让她听进去了……还好没聊什么机密,那聊一聊吧,说一点艺术上的看法似乎也没什么……不是吗? …… 另一侧,皇帝的包厢。 特奥多琳德从扶手椅上直起身,她是一点也看不下去了。 这都演的什么狗屁?! 第二幕的时候那个什么明妮,让那个逃犯躲在酒馆阁楼里,明妮用身体挡住楼梯口跟治安官对峙,然后她真的掏出手枪指着兰斯让他滚。 然后全场又鼓掌,这有什么好鼓掌的? 写这个的人到底是抱着什么心态。她一时间不知道是美国人都是这样,还是意大利人都是这样,在酒馆里拿枪指着一个穿制服的治安官还算是浪漫情节? 这不是暴力抗法吗?真是荒谬极了! “……陛下,下场还有三十分钟。”塞西莉娅开口道。 “朕知道,塞西莉亚……” “陛下?” “朕要去透气。你们在这里呆着就行,不用跟着。” 塞西莉亚刚要躬身说遵命,特奥多琳德已经站起来了,裙撑碾过地毯发出窸窣的声响,她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深紫绒披风甩到肩上。 “……陛下,外面风大……” “风大正好,可以去天台吹吹风,就是要风大,风不大吹什么。” 第一百一十七章 明明……明明是我先来的… 第一百一十七章明明……明明是我先来的……(中) 天台上,夜风又吹了起来,克劳德把被吹乱的头发理了理。 “……那行吧。”克劳德重新靠回栏杆,随意的开口道,“这里没有别人,不过我希望您可以为我保密,小姐。” 艾莉嘉眼睛亮了一下,她很认真的点头:“一定一定,我的嘴可严了!” “那我说了啊,事实上我也的确不喜欢这样的作品,从艺术性上,我不刁难它。” “普契尼的谱曲很妙,新大陆民谣揉进意大利歌剧传统,加州淘金热的节奏,铜管配器里那种粗粝的荒野感,既有美国底色也有欧洲底蕴,我承认它很好听。” “但剧情都是胡乱写,这个明妮,戏单上写她是女强人。” “说是酒馆女主人,一个人撑起营地唯一的社交和补给点,矿工们信她,把工钱和金砂寄存在她那里,好,这点我认。” “一个女人在淘金营地里活下来并且被人敬重,这本身就需要骨头。但编剧和普契尼写到第二幕就全忘了。” “她做了什么?她为了一己私利,利用兰斯对她的感情要求一个执法者徇私枉法,放过匿名的逃犯约翰逊。” “您可能不知道,美国西部淘金热时期,杀人放火都是日常,那个约翰逊在剧里被写成没直接杀人所以还有救,剧作家留这一笔是为了保那点可怜的浪漫底色。” “事实上这种拦路匪首每一个都是血债累累。更何况剧情里他潜入酒馆根本就不是来谈恋爱的,他觊觎明妮替矿工保管的那批金砂。” “结果明妮跟他隔一张赌桌对视了三十秒,莫名其妙一见钟情,后来还把藏金矿的地窖位置告诉了他。” “后面更荒唐,明妮在赌局出千、治安官被戴绿帽还要在暴风雪里放他们走。最后两个人卷着矿工的金子私奔了。” 艾莉嘉的眉头慢慢皱起来。她显然没往这层想过,包厢里所有人都在为明妮甩牌那段鼓掌,没人算过金矿是谁的。 “……那这些矿工呢?他们个个活该给这对亡命鸳鸯的爱情做陪衬?” “他们通过劳动换来的金砂被卷走,冬天营地没有流通的硬通货,酒馆关门,下一个暴风雪来之前他们连买豆子和硬木的钱都没有。” “兰斯作为治安官把追捕令撕了,就因为明妮靠在他胸口哭了一场。” “观众席里那些穿绶带的老爷太太起立鼓掌,他们鼓什么?鼓一个执法者徇私枉法?鼓一个女人用身体和扑克帮匪首脱罪?还是鼓自己这辈子不敢干的事被台上的意大利人唱成了命运慈悲?” “这和现实里这帮人私下想干的事一模一样,只是他们没胆子在台下光明正大的干这种勾当,所以花钱坐包厢看演员这么做。” 克劳德说完最后一句,余光扫到艾莉嘉的表情,她站在风里,嘴唇微微张着,眼睛睁的大大的。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久,还带上了很多情绪,看样子自己好像吓到对方了。 “……抱歉,小姐。”他偏开视线,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不自觉带了点情绪,我说的有些重了。” 艾莉嘉眨了两下眼,然后猛的摆手开口道: “没事没事!真的!我一直……有些想法,就是不知道怎么说出来。” 她往前挪了半步,手肘撑上栏杆。 “就是……哪怕一个东西明明是低俗的,一旦跟艺术或者什么别的高大上的词挂上钩,就莫名其妙变成高雅的了。” “哪怕有人开口说这不对,立刻就会被打上你不懂艺术的标签。”她咬了咬下唇,找了下词,“我觉得这真的太奇怪了。” “很多东西的确是艺术,但有一些东西混进来,拿别的艺术当挡箭牌,这……这的确不太好。” “我……我不太清楚淘金热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也不知道美国是什么样的,以前只知道有牛仔这种东西。” “就什么骑马,宽檐帽子,左轮枪,小说里写的都是这些。但刚刚听您说完,这简直太疯狂了,居然有那种混乱的社会?这个明妮也是……怎么可以这样。” 克劳德看着她眼睛亮起来的样子,忽然觉得跟这位宰相千金聊天比在包厢里听普契尼舒服太多。 “艺术分两种,小姐。一种您刚才说的那种,这叫做高雅艺术,就是那种本来就该被认真对待的真正在表达什么的艺术品,还有一种……叫商业艺术。” “商业艺术?”艾莉嘉偏头,这个词她没听过。 “就是把本来无价的真正高雅的艺术,和低下且充满铜臭味的货币划等号的东西。” “只要你说它好,你就是懂行的,只要你掏钱买票鼓掌,你就是自己人。” “事实上普契尼上一部作品因为太离经叛道,在意大利首演的时候被观众嘘到演不完,骂声一片,算是亏完了。” “他憋着一口气要写个美国人爱看的东西挣钱。《西部女郎》就是这么来的!把加州淘金热,酒馆,逃犯,一见钟情打包好。” “这东西打包好后运到纽约大都会首演,现在再巡回到柏林骗贵妇和老爷们的票钱。现在看来他成功了。” 艾莉嘉听完,两只手不自觉按到胸前,斗篷从肩膀滑下半寸都没察觉。 “还有这种事情吗?这真的……很不可思议。”她斟酌了一下用词,“这听起来……嗯……像……像……我也说不出来……” “赎罪券。”克劳德接得很快。 “他们只要可以,连你呼吸的空气都想收集起来装进袋子里,让你花钱买了才能喘气。” “想要受洗?交钱!想要祈祷?交钱!想要杀人越货?交钱!今天恶魔来了,只要交了钱你就可以上天堂!就和这出歌剧同理!这个观众再庸俗虚伪,只要付了票钱都可以说自己是高雅艺术的!” “对!就这样!赎罪券!”艾莉嘉兴奋的喊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压低了点,“天哪,您怎么一句话就……对,赎罪券。这真是太不……艺术了。” “而且除开这些,还有一种很奇怪的的现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一十七章明明……明明是我先来的……(中)(第2/2页) “很多人就喜欢对着一个艺术品反复解读,贴上各种高雅的标签,事实上作品本来想表达的东西反而没人关注了。” “这种……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总之,艺术家自己看到那些人把他东西供在玻璃罩里念经,大概会很伤心吧?” 克劳德皱了皱眉,他其实比较意外。 在他的刻板印象里,容克的小姐一般都会比较保守,很少思想会这么开放,今日能见到这种比较离经叛道的算是很稀奇的事情了…… 她有自己的思考,也有许多“不合时宜”和“另类”的看法,这很难得,尤其是德国本土基本没有自由主义力量…… “小姐,这很简单,因为他们只有把艺术品制成标本才能拿来卖钱。” “——标本!”艾莉嘉眼睛彻底亮了,“对!就是标本!天哪,您……您太懂我了,标本,这就是我想说的话,我刚才怎么就说不出来!” “这就像昆虫的标本一样,昆虫学家观察了它的习性,最后为了记录它的样貌才将它制成标本。” “但标本是死的,看标本的人根本看不到生动的昆虫,但他们总是以为自己也研究了昆虫!” 她说到最后自己先笑出了声,肩膀完全松了下来,背靠回栏杆,夜风把她的头发又吹乱了一层。 “是啊,死掉的东西最好卖。活的艺术会咬人,会让人不舒服,会指着台下说你们鼓什么掌。所以他们把它钉在框里,标个价,写篇乐评,所有人就安全了。” 克劳德说到这里突然想抽一支烟,他正准备把烟盒从大衣内袋里摸出来,艾莉嘉已经伸手了。 她从小口袋里捏出一支东西,是一支细长的纸烟。 “……这个,您试试?” 克劳德低头看了一眼。 ……女士香烟,这东西后世满大街都是,但在现在主要是被贵妇圈当社交道具用,后来才慢慢被男男女女通吃。 “您抽烟?” “没有,社交需要而已,其他人聚在沙龙里总爱说,哟,小姐连这个都不会,太不摩登了。好像不点一根就证明对方脑子是空的了。” “……不过我其实有点想试试。他们都说抽烟益脑,雪茄能治头疼,苦艾酒配烟能让人看见天使。” “父亲喝半杯莱茵高的时候也说过差不多的,酒和烟,总归是让人松一下的东。” 他正要低头划火柴,听到后半句手停了。 “……这不行。”他把火柴梗放回火柴盒,“你不可以抽这个,小姐。” 艾莉嘉举着烟的手顿在半空,歪头看他:“……怎么了?” “抽烟有害健康。” 艾莉嘉:“……啊?为什么?” 克劳德这才反应过来。1911年。肺癌和尼古丁的因果关系还不是公共常识,肺痨归肺痨,烟草归烟草,医生开处方还拿烟丝当镇定剂使。 “……呃。这个,您知道的,做顾问要什么都懂一点。我在这方面……懂一些。” “烟草里有一种东西叫尼古丁。碱性的,进肺之后走血,先让你觉得松了,其实是在烧气管和肺泡。” “长期抽的人肺会变黑,气管慢性炎症,咳嗽只是开始,后面咳血、气肿、心力往下掉,我不是在吓您,这是真的。” 艾莉嘉低头盯着自己指间那支白嘴细烟,这有点骇人听闻了…… “……原来是这样吗。完全没听说过呢。” “……那您为什么抽?您明明知道有害。” 克劳德把刚推出半截的那支重新按回盒里,咔哒合盖。 “很多时候一个人做什么没得选,尼古丁可以让人逃避一瞬的现实,为此很多人愿意为了这么一下付出代价,包括我。” “但……今天这根已经抽完了,您别学,我可以放纵一点毁掉我自己,但我不能伤害其他人。” 艾莉嘉看了他一会儿,慢慢把那支细烟收回斗篷口袋,没再坚持。 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又掀起来一层,她没理,只是忽然伸手 “领带。” “……什么?” “您领带松成那样了,歪到锁骨下面去了,衬衫第一颗扣子也开着。”她几步凑过来,踮起脚尖,手指已经伸向他的领口,“我帮您——” 克劳德吓得后退了一整步,后腰撞上铸铁栏杆。 “不必劳烦,小姐,我自己来便好。” 艾莉嘉手悬在半空,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什么,耳尖先红了一层,收回手退半步:“……抱歉抱歉,我——” “没关系,是我不太正常。”克劳德低头把领带扯正,“在我接受的教育和文化熏陶里,这有些……过于暧昧了,但对大众来说没什么,我比较保守。” 艾莉嘉咬了咬下唇,憋住没笑,但眼睛弯了一下:“……但这样在社交场里会不会让人觉得您很冷淡啊?毕竟绅士在这个时候一般会愿意给身旁的女士一个手臂,比如挽着走回包厢什么的。” 克劳德系好扣子,领带终于归位,松了一口气似的呼出半口夜风。 “那看来我这辈子都和绅士无缘了,小姐。” “……哈,您真有趣。” 两个人同时笑了一下,距离从两步扩为三步,又维持在一个安全得体的区间里。 有了这么一场小小的尴尬后,反而把话匣子打开了很多。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聊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路德,什么扬杰式卡,还有什么克伦威尔巴拉巴拉全来了。 他们就这么聊到塔楼钟声敲了一下,远处歌剧院内部隐约传来序曲重启前的调音声,下半场要开始了。 克劳德理了理大衣领子:“该回去了,小姐。” 艾莉嘉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往天台门走。 结果还没靠近天台的门,下面就传来一阵火急火燎的脚步声,动静……其实挺大的。 克劳德和艾莉嘉对视了一眼,什么情况? 第一百一十八章 明明……明明是我先来的… 第一百一十八章明明……明明是我先来的……(下) 一小段时间前…… 特奥多琳德走出包厢,走廊里人很少,下半场还没开演,贵妇们都在休息室里补粉,军官们扎堆在吸烟室门口。 ……这歌剧院三层怎么跟迷宫似的。 她站在一条岔道中间,左右看了看,两边都是长得一模一样的壁灯和暗红墙纸。 刚才出来的时候没觉得绕,现在往回走反而找不着北了。 她本来想的是随便走走透口气,风大正好,吹一吹就回去。 结果路走岔了,越走越深,走廊尽头只剩一扇铸铁小门虚掩着,门闩没落。 她走过去推开一条缝,里面是一个楼梯,往上十来级,天台的夜风从门缝里灌下来。 ……行吧,找到天台了,至少目的没落空。 她提着裙摆往上走,边走边在脑子里排骂词。 那个笨蛋,昨天让他散步散出个约来,今天直接散到歌剧院来了,明天是不是要散到波茨坦去? 她倒要看看他约的是谁,要是哪个沙龙里的交际花,她明天就让内廷查清楚那人底细,然后给她咔擦了! 铁梯走完,天台门虚掩着,她抬手要推。 门缝里传出来声音。 “……那行吧。这里没有别人,不过我希望您可以为我保密,小姐。” 克劳德的声音? 还有一个女孩的声音回复道 “一定一定,我的嘴可严了”。 特奥多琳德的手停在半空。 她没推门,她侧过身从门缝往里看。 天台上风很大,两个人隔着三步站在栏杆边上。 克劳德背对她,领带松着,衬衫第一颗扣子开着,手里捏着一截烟蒂…… 她从来不知道他抽烟。她认识他这么久,他身上从来没有过烟草味,书房里没有,寝室里没有,她甚至以为这个人根本不碰这个。 然后她听见他在说话,他语气自然的拆那出歌剧。 明妮怎么利用兰斯的感情,约翰逊怎么觊觎金砂,矿工的血汗怎么被卷走,观众为什么鼓掌。 “……观众席里那些穿绶带的老爷太太起立鼓掌,他们鼓什么?鼓一个执法者徇私枉法?鼓一个女人用身体和扑克帮匪首脱罪?还是鼓自己这辈子不敢干的事被台上的意大利人唱成了命运慈悲?” 艾莉嘉站在他三步外,嘴唇微微张着,眼睛睁得大大的。 “就是……哪怕一个东西明明是低俗的,一旦跟艺术或者什么别的高大上的词挂上钩,就莫名其妙变成高雅的了……” “艺术分两种,小姐……” “商业艺术?” “把本来无价的真正高雅的艺术,和低下且充满铜臭味的货币划等号的东西。只要你说它好,你就是懂行的,只要你掏钱买票鼓掌,你就是自己人。” 特奥多琳德攥住门框边缘…… 克劳德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开口永远是密文,化肥,容克,铁麦同盟。 他跟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带着前缀,都带着目的,都带着一个外聘顾问对皇帝该有的分寸。 她从来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就像对一个诚心的朋友自然的聊天那样……原来除开那副模样之外他还有这样的时候吗? “……标本!对!就是标本!天哪,您……您太懂我了,标本,这就是我想说的话,我刚才怎么就说不出来!” 克劳德笑了一下。 特奥多琳德看见了,他侧对着她低头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嘴角弯了一下。 而且手里那截烟蒂一直没扔,捏在指间,烟灰积了长长一截…… ……他专门把烟熄了。 他跟她说话的时候,手里那支烟一直没熄。 他跟她聊了这么久,烟都被他专门熄了,为什么?因为她在?因为烟味熏到她了?因为他觉得在一位小姐面前不该抽? ……为什么。 为什么在她面前只有工作、密文、化肥账、铁麦同盟、容克、东普鲁士、帝国、陛下。 为什么在她面前永远是那副“什么都会”的万能外壳。 为什么她折了角的那句孤独的人看起来什么都会,她对着炉火想了一整夜,他却在天台上跟别人聊标本聊到笑出来。 是不是他陪着她的时间太少了?她给他太多的空余时间了?所以他才可以把自己藏起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特奥多琳德自己都被自己吓到了,这种想法是罪恶且自私的……到头来只会让对方更讨厌自己…… 呜呜……明明不是这样…… 盒子是她翻了一下午杂物间擦干净递出去的,票是她捏在手里准备了半天才掏出来的。 勉为其难兼任朋友是她先开的口。她连他淋雨回来那晚都站在窗边等了他半个钟头。 然后他转个身,在天台上跟宰相的女儿聊赎罪券聊到钟响。 有约了……这就是那个约吗…… 这就是真正的他嘛?这就是顾问克劳德面具后面的真正的他吗? 他也会这样吗?也会这样毫无形象的靠在窗台上?也会这样谈话谈到一半,突然的停下来,沉默,看着空旷的街道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他在自己面前的从容算什么,表演?还是面具?他在恐惧自己?排斥自己? 就像疏远那个不知廉耻的偷腥猫?像个孩子一样,把摔伤的手掌藏到背后,熟练的撒着谎? 手掌,对,手掌。 她想起剪指甲时,他的手掌,宽大,粗糙,指节带着长期写作的硬茧,指甲不长,无名指和小指上有一块小月牙…… 明明她才是更了解他的人……明明不是这样…… 特奥多琳德站在门缝后面,她看着艾莉嘉伸手从口袋里捏出一支细烟递过去,看着克劳德低头划火柴又停住说这不行,看着他跟她解释什么尼古丁,今天这根抽完了您别学…… 这语气……那嘴角的微笑,她从来没在他身上得到过…… 她看着艾莉嘉伸手去够他领口,看着他后退一步撞上栏杆,看着他偏开视线说我比较保守,看着艾莉嘉耳尖红了一层收回手,看着两个人同时笑了一下。 他们什么时候亲密到这个地步……怎么会这样……这个偷猩猫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只是个趁虚而入的小偷,不过是运气好罢了,如果先上来的是她,他会这样对她嘛? 他会这样对她笑嘛?还是正襟危坐的行礼,惶恐的解释?他会退那一步嘛?就像她剪指甲的时候,他低下头,发丝挡住他的眼神。 “……” 特奥琳眯起眼睛,指甲攥进手掌中…… “令人不悦。令人不悦,真是令人不悦……” 她不知道自己在门后站了多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一十八章明明……明明是我先来的……(下)(第2/2页) 风从门缝里灌出来,带着天台上的夜气和烟草味,还有那两个人的轻松又惬意的笑声…… 一来一回的、像两个人在分同一块面包那样平常的笑声,但就是这么寻常……她却从来没听过克劳德那样笑过。 这欢笑寻常无比,也从不带伤人的锋芒,只是在这时,这寻常的欢笑莫名利的和刀似的,每一次传来都割的特奥琳心疼…… 她慢慢松开攥着门框的手,指节僵得回不了弯。 裙撑硌着腰后那两根鲸骨,她刚刚一直没觉得疼,现在却又突然疼得让她弯下腰去。 她扶着墙慢慢滑落,深紫绒披风堆在地面上,白发从肩头垂下来,耷拉在膝盖两侧。 她抱着膝盖,额头抵在手臂上没出声。 她不能出声,她是皇帝,她不能蹲在歌剧院走廊里哭,不能让人看见德意志的共主像个小女孩一样缩成一团。 但眼泪还是掉下来了,砸在裙摆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她只能咬着嘴唇,试图把哭声全部咽回喉咙里。 她明明是德意志人的共主,是普鲁士的国王……结果现在只能和一个小偷一样躲在暗处……… 明明是她先来的…… 是她把克劳德从那个出租屋里拎出来的……是她给他钱,给他地位…… 她捏着两张歌剧票在床头坐了半个钟头,想好了措辞,才说朕勉为其难带你出去散散心。 她连他淋雨回来那晚都站在窗边等了半个钟头,数着电车的叮当声,直到走廊里终于响起脚步声。 然后他转个身,在天台上跟宰相的女儿聊赎罪券聊到钟响…… 她忍不住又抬头,从门缝里看过去。那两个人已经聊到路德了,艾莉嘉不知道说了什么,克劳德又笑了一下,低头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 还有抽烟这件事……他原来也会在这种地方悄悄抽烟吗……原来他也有很多难以诉诸于口,于是只能靠香烟解忧的东西吗…… 原来除开那副万能外壳之外,他还有这样的时候…… 她蹲在门后,眼泪终于止住了,但心里那团东西没散,反而越拧越紧。 ……是朕太愚笨了吗?是朕不懂得关心吗?那个偷腥猫懂得什么?她不过是恰好站在天台上,恰好推开了那扇门,恰好听见他说那些话…… 果然是自己太笨了,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才导致了今天吗…… ……不对。她凭什么觉得艾莉嘉是偷腥猫?她凭什么觉得“是她先来的”?她凭什么觉得克劳德该在她面前也那样笑? 他是她的顾问,她给他钱给他地位给他书房,这跟艾莉嘉有什么关系?他愿意跟谁聊天,愿意在谁面前松领带,愿意为谁熄烟,那是他的事。她有什么立场站在门后觉得不公平? ……那你现在蹲在这里哭什么? 她脑海里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你只是希望他作为顾问只能为你效力,这是占有欲,是皇帝对臣子的独占,很正常。 另一个说你为他辗转反侧,为他吃醋,为他担心他会不会自爱,你翻了一下午杂物间就为了送他一把枪,你捏着票在床头坐半个钟头就为了说一句勉为其难……你已经爱上他了……哪怕爱的莫名其妙…… 她咬着嘴唇,把脸埋进膝盖里。 ……爱上了。就是爱上了。 她终于承认了,她为他担心,为他吃醋,希望他好好生活,希望他别那么累,希望他别总是那副什么都会的样子。 她希望他也能在她面前松一松领带,也能跟她聊一些不带前缀不带目的的东西,也能为她把烟熄了然后说今天这根已经抽完了。 可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就在这时,塔楼的钟敲了一下,隔着门板传进来。 她猛地抬头,那两个人已经聊到尾声了,克劳德理了理大衣领子,说该回去了,艾莉嘉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往天台门走。 脚步声往这边来了。 特奥多琳德立马弹起来,裙撑碾过地毯发出窸窣的声响,她转身就往铁梯下跑。 裙摆太长了,她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扶着铁梯扶手,鲸骨硌着腰,脚步又急又乱,铁梯在她脚下发出咚咚的闷响。 她跑到走廊拐角才停下来,扶着墙喘了两口气,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 眼泪干了,但眼尾肯定还红着,她咬着牙深吸一口气,把披风拢好,下巴抬起来,肩膀压下去,乖乖站直了。 她站在原地没动,等那扇铸铁小门被推开。 门开了克劳德先走出来,侧身替身后的人扶着门,艾莉嘉跟着出来,两个人一抬头,就看见走廊拐角站着一个身影。 特奥多琳德站在壁灯下,双手交叠在身前,下巴微微抬着,装出一副惊讶的模样。 “克劳德·鲍尔?” 克劳德愣了一下:“……陛下?” “你怎么在这里?”朕出来透口气,路走岔了,倒是你,你不在包厢里看戏,跑天台来做什么?” 她问得很随意,目光却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领带系好了,衬衫扣子扣上了,但额发还是乱的,被风吹得翘起几缕,大衣领口沾着一点天台上的夜气。 ……烟味已经基本散了,但那一点烟草的气息,她还是闻的出来。 克劳德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她,他愣了一下,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的艾莉嘉,然后微微躬身: “……包厢里有些闷,出来透透气,陛下。” “透气?透气透到天台去了,还带着宰相家的小姐一起透?” 艾莉嘉站在克劳德身后,闻言耳尖又红了一层,连忙行了个礼: “陛下,是我自己觉得闷才上去的,鲍尔先生只是……” “朕没问你。”特奥多琳德打断她,“朕在问朕的顾问。” “……是我先上去的,陛下。艾莉嘉小姐后来才到,我们只是聊了几句。” “聊了几句。”特奥多琳德重复道,“聊到钟响?” 克劳德没接话。 特奥多琳德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忽然移开视线,像是终于对这件事失去了兴趣,抬手拢了拢披风:“行了,朕没空跟你计较这些。” 她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头也不回的开口道。 “该你履职了,朕有话问你。一会和你说,朕回宫。” 克劳德抬起头:“……陛下?” “现在跟我来。” 克劳德站在原地,看了一眼艾莉嘉。 艾莉嘉也正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失陪了,小姐,和您的对话很开心……” 他快步跟上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和前面那道身影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不要讨厌我…… 第一百一十九章不要讨厌我…… 城市宫里灯火通明,但走廊尽头那间偏厅的门槛前,维多利亚皇太后正叉着腰站着,眉头拧着,看样子她有些不耐烦。 “这些该死的锁还没撤?我上次来就说过,这些锁该拆了。都什么年代了,宫里还挂这种锁,跟监狱似的。什么时候这个蠢制度才会取消?” “这种程序简直是最消磨耐心的,我真想知道当时是哪个家伙出的蠢主意,文明的英国人就不会干这种事情。” 她身后的女官低着头,小心翼翼的回答:“殿下,我也不清楚……这大概是内廷的人提出来的……也可能是德英或者其他国家的宫廷旧例……” “旧例旧例,什么都是旧例。”维多利亚哼了一声,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特奥琳呢?怎么这个点不在城市宫?干什么去了?” “陛下今晚去皇家歌剧院了,殿下。” “歌剧院?”维多利亚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女官一眼,说实话维姬心里十分意外,特奥琳一向对这些东西不怎么感兴趣…… “如果是真的话……那这很好。她居然会去看这些文明的东西,什么国家的歌剧,具体又演的什么?” “意大利剧团巡演的《西部女郎》,殿下。普契尼的作品,讲美国加州淘金热的故事。” “意大利人写的美国歌剧?虽然美国给我的印象很差,那帮暴发户一点教养都没有,但总比德国歌剧强。” “德国人写的东西,不是骑士就是龙,又臭又长,听得人头疼。特奥琳愿意去看意大利人的戏,说明她终于开窍了,知道什么是文明的东西了。果然特奥琳是听话的好孩子。”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脚步轻快地往偏厅方向走。 她今天来城市宫,本来是想跟特奥琳商量一件事的。 她最近越想越觉得,国务秘书这个称呼实在太过德式,野蛮,专制,一点文明的味道都没有,一听就是普鲁士军国主义的东西。 而海峡对面的英国人就聪明得多,什么不管部大臣、掌玺大臣、枢密院议长,听着就体面和自由。 这才是文明的命名方式,英国最文明,最自由,议会制、君主立宪、绅士风度,哪像德国,什么东西都带着一股铁锈味和火药味。 德国什么时候才能学会这种文明的做派?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几个备选方案,打算跟特奥琳好好谈谈。 但既然特奥琳去看歌剧了,那就不急。她难得有兴致去接触这些文明的东西,自己不能扫了她的兴。 “既然这样,”维多利亚拢了拢披肩,“今天就不打扰我的宝贝特奥琳看歌剧了。改天再来吧。” 她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女官连忙跟上。 她脚步轻快,心情不错,甚至已经开始盘算下次来的时候该怎么跟特奥琳开口提掌玺大臣的事了…… 果然嘛……自己努力多年,德国这样的野蛮国家也要被她转化成和英国一样的文明国家了。 然后她拐过走廊拐角,迎面撞上两个人。 特奥多琳德走在前面,低着头,步子很快。 她又没看路也没看人,她身边的空气都恨不得比其他地方低两度。 克劳德跟在她身后三步远,微微躬身,脚步轻而快。 维多利亚的脚步停住了。 “特奥琳?” 特奥多琳德回过头。 那一瞬间,维多利亚的呼吸顿住了。 那双眼睛冷冷的盯着她,一时间维多利亚差点以为那是威廉一世的眼睛,是老毛奇的眼睛,是那些在易北河以东的庄园里长大,用半个世纪的血与铁把自己锻成刀锋的容克的眼睛。 她见过这种眼神。 1908年,腓特烈死的时候,那些容克站在灵堂外看着她就是这种眼神。 他们不说话也不指责,只是那样看着她,像在看一个外人,一个永远不可能真正属于他们的人。 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特奥琳?” 特奥多琳德移开视线,绕过维多利亚径直往走廊深处走去。 克劳德连忙跟上,经过维多利亚身边时停了一步,躬身赔了个笑。 他行完礼也不等回应,立马快步跟了上去。 走廊里安静下来,维多利亚依旧呆立原地。 她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两个人的身影已经拐过弯,消失在走廊拐角处了。 “……特奥琳?” 这……这是怎么了? …… 另一边,克劳德跟着特奥多琳德穿过三道走廊,拐过两个弯,一路走到城市宫深处那间她常用的书房门口。 克劳德跟在她身后三步远,脑袋里思考着对策…… ……她生气了。 为什么?刚才在歌剧院走廊里撞见的时候还好好的…… 不对……那时候就不对劲了……难道自己惹到她了?什么时候? 难道是自己在天台上聊天……她介意的是这个? 可这有什么好介意的?他一个外聘顾问,在歌剧院天台上跟宰相的女儿聊了四十分钟歌剧,这算什么大事? 她总不能……不,不可能。她是皇帝,她不会在意这种小事,又不影响工作…… 克劳德和特奥多琳德沉默的进了房间。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特奥多琳德走到书桌后面背对着他,披风解下来搭在椅背上,白发散在肩头。 “把门锁上。” 克劳德愣了一下,还是照做了。 锁舌咔哒一声落进锁槽,他转过身,特奥多琳德终于回过头来。 她瘪了瘪嘴,突然没头没尾的来了一句: “……你不好。” 克劳德:“……啊?” “你不好!你从头到尾哪都不好!” 克劳德彻底懵了,他看着面前这个瘪着嘴,眼眶还有点红,语气像在控诉又像在撒娇的女孩,脑子里所有的预案都作废了。 “……陛下,我自认为我在履行职务的时候相当尽心竭力,甚至已经远超了这份顾问职责原有的工作内容边界。而从第一个月之后您就没有发过工资。” 特奥多琳德被这句话噎了一下,然后更气了:“谁和你说这个了!在朕这里你就只有工作!” “那……陛下指的是什么?” “你……你今天为什么和那个艾莉嘉在一起!什么时候认识的?原来有约是这约吗?” “???” 克劳德愣住了……艾莉嘉? “陛下,我是在天台上才得知她的名字的,在这之前我甚至不清楚她叫什么。另外这个约与她无关,是我昨晚在宰相阁下那里,宰相的邀请,我不得不从。” “那就刚认识就成这样了!刚认识就能聊到钟响!刚认识就能让她碰你领带!刚认识就能在她面前笑成那样!这更不允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一十九章不要讨厌我……(第2/2页) 克劳德这下是真的懵了,不是……她总不可能在吃醋吧……这种发展真的合乎常理吗……又不是写三流工业糖精小说…… 眼下只能先想办法应对……他组织了下语言便开口道: “……陛下,我不清楚您这是怎么了,但我清楚的是这似乎是我的自由。” “您在此之前也自己承诺过,我无需事无巨细地向您汇报,这句话里,我想也包括我私底下见了谁。” “我可以在工作中保证我对您的绝对忠诚,权力由谁产生就对谁负责,哪怕我什么正式的权利都没有。” “但我无法把我的心挖出来,把里面的东西抖开给您看,因为那样我就死了,同理,我也不能对您保证我的生活也要对您完全透明。” “但我更想知道的是,陛下您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对我进行这种质询?我实在无法理解。” 特奥多琳德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朕……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陛下是什么意思?” 她答不上来。她站在书桌后面,手指攥着桌沿…… 她不能说我喜欢你,说了就完了,她不能承认这份感情,更何况什么我喜欢你,所以你不可以和别人靠太近!这种话他根本说不出口…… 她也不能不承认,因为不承认她就没有任何立场说刚才那些话。 她只能咬着嘴唇,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少管!不允许就是不允许!” “陛下,我理解您可能出于某种……我无法理解的原因,对我产生了超出工作关系的期待或要求。” “但我必须说清楚,在成为您的顾问之前,我首先是一个独立的人,是一个享有完整人权的人,是蒙神恩典来到地球的人。” “我不清楚您为什么会有如此大的反应。如果您需要,我的确可以接受您的要求,以后不再见她。” “但我需要一个理由与原因,而不是趋炎附势的满足您的一切要求。” “我曾经很认真的跟您说过我的行事底线,违宪反动的事情不干,比如伤害他人正当权益或者开历史倒车,伤天害理的不干,比如那种有违人伦,泯灭人性的杀戮与战争。” “我的行动需要一份准则,而非仅来自于对您的愚忠,不然这份工作我很难胜任。” 特奥多琳德急了,她别扭的别过头,声音又急又乱: “你少管!不允许就是不允许!你不许和她接触!她明显影响了工作!而且……而且为什么和她就有生活,和朕就只有工作?” “以后不许和她有交集!更何况你的一切是朕给的!你不能和别人走得近!” 克劳德沉默了几秒,这几秒里书房里只有灯芯燃烧的细碎噼啪声。 他仔细思考了一下……虽然不知道特奥多琳德到底是突然怎么了,但很吓人对方现在不太冷静……这种时候和对方讲道理基本没用,除非让她冷静冷静…… 得制定好策略,对方毕竟是德国的君主……她要是闹腾起来进行一些不理智的决策后果将十分严重…… 先强硬的往前走两步吓吓她,然后再退一步哄一哄……人总是折中的……特奥多琳德也是这样……那就这样吧…… “……陛下,如果这份工作的前提,是我需要完全抛弃我作为一个人应当享有的自由,无底线地接受您各种不合理的要求……” “那么恕我直言,这份雇佣关系已经触及了底线,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也超出了正常关系的范畴。” 特奥多琳德闻言立马抬起头,不可思议的看着他。 “我爱这个国家乃至所有国家的普通人,我希望他们可以过更好的日子,为此我愿意付出鲜血与汗水。” “但倘若我的存在会极大干扰您的理智判断,这对于德国的普通人和他国的普通人都是巨大的危险。” “您是德意志人的共主,倘若您不能够理智的决策,这和在中欧埋一个不知何时爆炸的巨型炸弹没什么区别,为了对他们负责,我不得不考虑向您请辞了。” “感谢您过去的信任,也感谢您的薪资与待遇……为您工作的这些日子里给了我许多……谢谢您的支持与给予的平台………” 克劳德转过身,手搭上门把手。 特奥多琳德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你停下!” 他停住了,手从门把手上松开,转过身看向特奥多琳德。 她心里乱成一团,克劳德要把这一切都丢掉…… 巨大的恐惧如同潮水般蔓延上来,就像岸边的人被涨潮的水逐渐没过小腿那般,危机感冲上心头,在体内四处蔓延…… 什么皇帝的威严,少女的矜持,此刻纷纷被她抛之脑后……她已经完全顾不上这些了…… 现在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冲撞,他要走了,他真的要走了,如果现在不叫住他,他就永远不会再走进这间书房了。 “……你不许走!就是不能!你不可以走!”她的声音开始发抖,眼眶彻底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但她咬着牙不让它掉下来,“朕……我……我就是……就是……” “……总之是我先来的!就是我先来的!是我让你在这里!给你薪资和工作!我……我……” “我为你安危在深夜辗转反侧!为你是否在梅斯受伤而生气!为了你的几句话醋意翻腾……我……我才是先来的……” 克劳德闻言立马震惊的看向她,这话……哪是随便就能说出口的……对方很显然是认真的…… 不会吧……应该……不至于如此戏剧性的发展吧…… “但你永远只把我当做凯撒,而不是特奥多琳德!凯撒又不是我想做的!”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砸在书桌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我永远都是你的上司,你的君主,我从阿尔萨斯洛林到东普鲁士,这都是我的领地!我拥有中欧的一切,但唯独就是没有你!” “你承认我拥有这片土地上的任何一鸟一石,承认我是德意志的皇帝,承认我是普鲁士的国王,就唯独没承认过我也可以是克劳德·鲍尔的朋友!在我这里有的只有麻烦和工作……” “可……可你对那个偷腥猫就可以吐露心声!她到底有什么魔力!为什么短短几分钟就可以成那样!这不公平……呜……一点也不公平……” 她说完最后一句,肩膀塌下来,扶着桌沿慢慢滑坐回椅子里。 白发从肩头垂下来,耷拉在膝盖两侧,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裙摆上。 “我也想被爱……呜……我也想被当做一个人一样被爱……求求你了……哪怕只是一瞬间……不要讨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