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汀我意》 序言 愿心想事成,岁岁如愿 据说,透过一个作者的笔,能够看见她最喜欢的东西。 涂满奶油的点心、闪闪发亮的星、倨傲英俊的少年、清甜温柔的少女…… 在这个即将开始的故事里,你将读到上述一切。 一切让人感到幸福的小东西,都是我想送给你的礼物。 我并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的人,很多感情都藏在口袋里,生怕被人看见。所以,我喜欢描绘女孩子坦然热情的一面,遇见喜欢的人,雀跃着张开手臂,撒着小星星,跑向他。 汀汀就是这样的女孩。 开朗、纯粹、温柔、透明。 她的心事你一眼就能看透,看透的同时,又忍不住为她祝福。 希望她心想事成,希望她岁岁如愿。 我总说,女孩子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存在。她们或是单纯羞涩,或是明艳热烈,她们都很美,都会拥有很好的人生。 我也写过很多女孩,俏俏、温夏、小多,还有汀汀,她们不是特别聪明,也没有顶级美貌,都是平凡的温柔又可爱的小女孩,在这个蓝灰色的世界里,勇敢地表达爱,与接受爱。 她们也会失落,但是,很快又振作了;她们也有苦恼,但是笑一笑,又能打起精神。 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很开心,希望看见这个故事的你们,也能开心。 生而为人,你当赤诚、勇敢,最重要的是,要快乐。 祝福你。 苏幸安 写于阳光很好的午后 Chapter1 夏日限定,许汀全糖去冰 (1) 新生军训结束后,许汀在学校附近租了间一居室。小房子面积不大,采光很好,客厅连着小阳台,可以挂一张藤艺吊椅再养些绿植。每天醒来,拉开窗帘就能看见勃勃生机,阳光和温度,都是恰好。 搬家那天,她爹许老头儿——堂堂地产公司董事长——视频会议也不开了,撂下一屋子员工,亲自来做苦力,让许汀一边凉快去。许老头儿的原则是小姑娘细皮嫩肉,哪能干粗活。 收拾完东西,许老头儿带许汀去吃饭,吃完日料吃甜品,最后还有一大份冰激凌。 许汀埋头铲冰激凌球,许老头儿突然幽幽开口:“今天的事,一定不能让我老婆知道。” 让你妈知道我带着你吃完热的又吃冷的,她一定会生气! 来交账单的服务生刚好听见这一句,脚下一绊,露出一脸雷劈似的表情。 许汀:“……” 这位老头儿,请不要随便给自己加戏! 下午没课,许汀准备录一期视频,她固定好相机,将镜头对准自己的手,取景框框出小半张料理台。 许汀是个小有名气的美食博主,id“章鱼小面包”,定期上传些甜点制作的视频,转发和评论的数量都不错,微博粉丝有三十几万。她一直坚持不在视频中露脸,也不开直播,低调且安静地做着小点心。 几场雨之后,天气热得厉害,许汀穿了条雪纺长裙,脚踝纤细,戴着一条同样纤细的铂金足链。她将收音麦夹在衣领处,说:“大家好,我是‘小面包’,今天教你们做一款基础点心,叫柠檬卡特卡。首先……” 手机连连振动,是司瑶的语音消息: “阮清峋!汀汀,我看见阮清峋了!” “在北区篮球场!三分上篮也太帅了吧!” 司瑶那边声音混乱,许汀费了些力气才听清她在说什么,心跳忽然慢了一拍。她暂停正在拍摄的视频,相机也没收,转头从冰箱里搬出一小罐蜜渍柠檬。 柠檬片放在杯底,再添两勺蜂蜜,用温水慢慢冲开。 许汀做得格外专注,眼神清亮,嘴角带甜。 冲好柠檬蜂蜜茶,许汀拿起杯子朝门外走,一只脚踏出去,才想起来钥匙和手机都没带,又折回来取,慌慌张张,手忙脚乱。 许汀有辆小电瓶,代步用的,一路骑到学校,球场上的热闹还没散。 六个男生三人一组,正在打半场,其中一个穿着白色球衣,身形劲瘦,衣袖推到肩胛骨以上,午后的阳光铺在他身上,浅浅的一层,格外干净。 “白球衣”背对着许汀,看不见脸,不过,这样好的身材在k大也找不出几个,肯定是阮清峋。 许汀只觉耳边咚咚乱响,全是心跳的声音。她越过球场旁边的小门朝场地中走,不知道是太紧张还是太忐忑,一步没迈好,左脚踩到右脚的鞋带,直接扑出去,摔出个要压岁钱的喜庆姿势。 场上的人吓了一跳,三分球脱手跑偏,落地之后反向一砸,笔直地朝许汀飞过来。 许汀下意识地护住脑袋,慌不择言:“别砸我,我是好人!” 耳边一阵哄笑,接着,涌过细微的风,有人伸手将球路截断,顶在指尖转了个花样。那人右手中指上戴着枚檀木指环,戒面略宽,中间嵌着一条银色的细线。 款式很少见,也很漂亮,透出一股冰冷禁欲的古典气息。 许汀抬头向上看,目光自手臂间的缝隙探出去,先是看到白色球服,劲瘦的腰,接着是锁骨,汗水顺着脖颈流下来,一条蜿蜒的线,清隽野性,气场十足。 许汀愣了愣——不是阮清峋,她认错人了。 (2) “白球衣”脸上全是汗,短发刺黑,湿淋淋的,他撩起衣服抹了把脸,说:“还没过年呢,就行这么大的礼,也太客气了!” 周围又是一阵哄笑,许汀的耳朵都红了。她正要站起来,背包搭扣猛地一松,装满柠檬蜂蜜茶的杯子掉出去,一路滚到“白球衣”脚边,撞在他的鞋尖上。 许汀:“……” 今天肯定不宜出行,怕什么来什么。 “白球衣”眉梢一挑,指了指脚边的杯子,故意问:“给我的?” 许汀生怕他误会,拼命摆手:“不是,我就路过。” 我只是一个无辜倒霉的路人甲。 “白球衣”笑了下,转身将篮球抛给队友,喊了句:“远哥,给我件衣服。” 队友笑闹着说了句什么,许汀没听清,她单手撑住地面,正要站起来,一件衬衫落下来,罩在她身上。 许汀一愣,抬起眼睛看过去。 两个人一站一坐,落差太大,“白球衣”觉得不舒服,索性蹲下来,和许汀视线平齐。 方才离得远看不清,这下凑得近了,许汀才发现,这人眉骨很高,又是剑眉,五官轮廓很深,帅得有点过了头,近乎扎眼,就算扔进人堆里,也能一下子就找出来。 对视了几秒钟,许汀满头尴尬,正要躲开,“白球衣”忽然勾起一点笑,低声说:“还反应不过来?” 许汀猛地意识到什么,低头一看,果然,裙子绷了线,撕开好长一条口子,腰侧皮肤若隐若现,雪白细腻。 脑袋里“嗡”的一声,许汀顾不上脸红,急慌慌地将衬衫系在腰上,挡住那道口子,然后转身就跑。 她跑得太快,“白球衣”一声“杯子没拿”愣是没机会说出口。 队友叫了声他的名字:“沈驰言,要不要再打一场?” “白球衣”应了一声,弯腰将杯子捡起来,塞进了背包里。 (3) 直到进了家门,许汀的脸还是红的,打开冰箱拿出冰果汁,一口气喝下小半瓶,才缓过一口气。 丢人! 许汀用手心捂住发烫的脸颊,真的太丢人了! 手机又振起来,这次是语音通话,司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汀汀,你到了没啊?比赛都快结束了!” “我去了啊!”许汀委屈地揉着一颗西红柿,“北区球场吗?结果……” “北区?”司瑶哀号,“傻子,我说的是b区!体育馆的b区啊!” 许汀:“……” 比赛已经快结束,无论是北区还是b区,现在赶去都来不及了。 许汀叹了口气,打开微博切换账号,用小号发了条动态: rqx啊,我跟你的红线,是被月老拿去翻花绳了吗? 小号是许汀开始暗恋阮清峋时注册的,用了快三年,昵称非常直白,叫“暗恋rqx的小土豆”。 司瑶曾感慨,大号“小面包”,小号“小土豆”,汀汀啊,你是办了张食堂年卡吗? 全是吃的! 许汀顶着一脑袋郁闷换了衣服洗了澡,又把“白球衣”借她的衬衫扔到洗衣机里,然后坐在阳台的藤艺吊椅上点开了微博app。 她上一次发甜点vlog是在五天前,视频的评论和转发量都不低,有人说“小面包”的声音真好听啊,超温柔,手也好看,还有人要她直播或者爆照片。 “叮”的一声,飞进来一条新微信,许汀随手点开。 消息来自小区业主群,群里有一百多号人,大家都很守规矩,基本不闲聊,只发一些重要通知、寻物启事之类。今天却被刷了屏,一个顶着欧美女生头像的账号连续刷了十几条: 沈驰言,是男人就出来面谈,拉黑算哪门子本事! 每条消息的末尾,都艾特了一个昵称叫“s”的人。 业主群瞬间炸锅,常年潜水的网友们纷纷弃船上岸。有人提醒说“文明发言,请勿刷屏”,有人高喊着吃瓜,说“前排兜售瓜子花生烤鱼片,道中间的靠个边”,还有人起哄说:“妹子,要帮忙吗?新买的扫把,打人嗷嗷疼!” 许汀边看边笑,手指一滑,跳出一条新消息—— s:沈驰言不是男人,求求你别再追了,他还是个孩子,他害怕。 末尾,一个冷漠微笑的emoji表情。 这位也是真敞亮,毫不犹豫地给自己改了个性别。 许汀逐一截屏,然后点开司瑶的头像—— 小面包:姐妹,吃瓜吗?直播的那种! 冒过一次泡后,“s”再没出声,只剩女方在群里疯狂刷屏,反复艾特“s”,想约他见面。群主警告了两次,未果,只能一脚把刷屏的踹了出去,小插曲这才落下帷幕。 许汀一面窥屏一面跟司瑶闲聊,两个聊天页面来回切换。 夜路走多了总会遇见鬼,界面切换得太快,难免脑子不灵光。一条消息发出去,许汀想起来衣服还没有晾。她搁下手机进了卫生间,晾完衣服又切了盘水果当零食,等她嚼着菠萝坐回到吊椅上时,已经超过两分钟,消息无法撤回了。 那条原本应该发给司瑶的消息,赫然躺在业主群中: 小面包:我要去论坛开个帖子,标题是“字母君的爱情逸事”,除非当事人给我发红包,不然绝不封帖! 底下很快蹦出一串起哄架秧子的回复: 邻居甲:哎哟,新商机! 邻居乙:求直播地址,无偿帮你盖楼暖帖! 邻居丙:能把当事人再拉进来吗,楼主需要大量素材,不然上不了热门! 许汀:“……” 倒霉之神啊,你放过我吧,我一定遵纪守法,不再吃瓜。 (4) “s”的头像和朋友圈背景图都是一团漆黑,个性签名里挂着一句“喜欢我的请扣1,不喜欢的请扣眼珠子”。许汀正打算加个好友向对方道歉,“字母君”倒是先发来了申请和一条语音消息。 许汀戴着耳机,点下播放的瞬间,恍惚有种耳朵被亲吻的错觉,清清朗朗的男声,笑吟吟地说:“趁火打劫可不是个好习惯啊小朋友,下次不要这样。” 耳朵和脸颊同时一烫,许汀戳着屏幕连发了几条“对不起”,可怜兮兮地表示她以后一定不再瞎起哄了。对方却没再回复,不晓得是不想搭理,还是没看到。 她点开朋友圈,对方设置了近三天可见,漆黑的背景图下只有一条横线。许汀抱着手机在床上打了个滚,顺手登录微博小号记了一笔: 今天小土豆丢人了吗?丢了。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怒斥:“姓胖的,不许把口水往你爸脸上甩!” 许汀租的是旧小区,每层两户,她搬来的时间不长,还没和邻居见过面,这么一听对面住的可能是个单亲爸爸。 姓胖?好冷门的姓氏啊。 许汀翻了个身,目光扫过晾在窗前的衬衫,忽然想起来,她忘记问“白球衣”叫什么名字了。 不知道名字,怎么把衣服还给你啊…… 真伤脑筋! 一场球打完,又出了满身热汗,沈驰言拧开一瓶矿泉水,先喝了两口,剩下的全部淋在脸上降温。刺短的黑发水光闪烁,带着股英俊与野性并存的味道。身后传来几声脆响,两个躲在场外偷拍的小女生忘了调静音,见沈驰言循声看过来,立即红了脸。 沈驰言从大一刚入学起就被拍照,如今都研一了,脸皮磨得比城墙还厚。他指了指腕表:“快去吃饭吧,再晚,可就抢不到荤菜了。” 两个女孩也是活泼性子,大着胆子邀请他一块吃饭。 沈驰言拎起背包甩在肩上,身形修长,迎着傍晚时分微红的天色,看起来倨傲至极又挺拔干净,两种气质在他身上融合碰撞,撞出一种令人过目难忘的英俊。他笑了笑,说:“不了,我得回去遛狗。” 沈驰言养了条大麦町,也叫斑点狗,中文名叫“胖花”,英文名字“fatflower”,看起来高大威猛,其实又懒又馋还喜欢圈地盘,最大的爱好是藏袜子和啃沙发。 租房子的地方离学校不远,沈驰言没开车,慢悠悠地溜达回去,在路边的小卖部买了两桶泡面当晚饭。扫码支付时微信上跳出一堆消息,那个追了他大半年的女邻居又开始间歇性抽风。 沈驰言叹了口气,看向小卖部的老板:“阿姨,您说,我是不是长得太帅了?” 虚岁还不到三十五的大姐嘴角一抽,冷冰冰地说:“做人要全面发展,别光顾着长个,抽空也吃点鱼肝油,对眼睛好。” 其潜台词是,你帅不帅的,我没看出来,你眼神不太好,我倒是看出来了。 沈驰言险些笑出声来。 进小区大门时,路过保安亭,值班的保安大叔给了沈驰言一包特产,说是老家寄来的,让他拿回去尝尝。沈驰言左手泡面右手特产,塞得满满登登,乘电梯的时候险些按不准楼层键,偏偏手机又响了,他万分艰难地看了一眼,正看到某个邻居失手乱入的发言。 沈驰言气得想笑,看一眼资料,是个女孩,头像是樱桃小丸子,年纪应该不大。 算了,沈驰言劝自己,跟个小孩计较什么。 好不容易打开家门,大狗胖花已经在玄关处等他半天了,一个加速助跑,硕大的狗脑袋猛地扎进他怀里,险些撞断他的肋骨。 沈驰言一声哀号:“姓胖的,不许把口水往你爸脸上甩!” (5) 许汀和司瑶都是k大历史系的新生,两个人一块长大,在一起的时间比绕在地球外圈的香飘飘还多。为了拍视频,许汀在校外另租了房子,但也只在周末才有时间过去,平时赶早课,还是住宿舍方便些。 许汀和司瑶住同一间宿舍,此外,还有两个舍友,一个叫郑李李,一个叫南佳。 开学后第一次班会,班导师让大家做个自我介绍。郑李李第一个站起来,说:“我爸姓郑,我妈姓李,所以我叫郑李李。” 教室里一阵哄笑。 轮到许汀时她有点紧张,未言先笑,眉眼弯着,像月牙,清秀温柔。 班导师问她为什么会选择k大。 许汀抿住嘴唇,笑容半含半露,她想了想,很坦然地说:“为了一个人。” 为了一个让她心动的人。 班会结束时临近中午,司瑶闹着要吃冰激凌,许汀陪她去买。排队时,许汀说起那天在北区球场的惊鸿一摔,裙子毁了,杯子丢了,要多丢人有多丢人。 司瑶缠着许汀追问“白球衣”长得好不好看,好看的话,她一定帮许汀把这个人挖出来! 许汀哭笑不得,说在司瑶眼里,世界上的人只分为两类,一类是长得好看的,另一类是长得不好看的。 司瑶立起两根手指,说:“在许汀眼里,世界上的人也分为两类,一类叫阮清峋,一类不叫阮清峋!” 司瑶的声音不算低,许汀红着脸去捂司瑶的嘴,笑闹间不经意地回头,瞄见一道颇为熟悉的影子。 那人坐在窗前的卡座上,穿着浅蓝色的休闲衬衣,衣袖折上去,露出一截手臂,肌肉线条平顺流畅。阳光落进来,灿烂得如同失了火的世界里,只有他干净得仿佛没有温度。 高山为峋——清峋——应该是清傲如山的意思吧。 还真是人如其名呢。 许汀愣住,司瑶脱口而出:“我没看错吧?还真是阮清峋!” 窗边的人似乎听见了,写字的手顿了顿,循声看过来。 许汀连忙转过身,冰激凌也不买了,拽着司瑶落荒而逃。 (6) 外头温度正高,热浪扑面,司瑶跑得快要断气,随手抱住一根路灯柱,哀求:“不行,不行,真的跑不动了!” 许汀额头上覆着薄薄的汗,她像是刚从见到男神的震惊里回过神,埋进司瑶怀里好一阵扑腾:“瑶瑶,我见到他了!我又见到他了!” 阮清峋是许汀的高中学长,比她高一届,相当风云的人物。许汀有色心没色胆,暗恋人家半天,连招呼都不敢打一个。阮清峋去图书馆,她也去;阮清峋跑步,她也跑;阮清峋吃川菜,她也吃! 结果,看书睡着了,跑步崴了脚,吃川菜辣出盲肠炎,住了一个星期的医院。折腾大半天,她在阮清峋眼里,依旧是个毫无存在感的无名氏,都不如空气里的pm2.5。 司瑶感慨:“汀汀,你的丘比特可能眼神不太好,箭箭虚发,回回射歪!” 再后来,阮清峋竞赛保送直升k大物理系,就不怎么来学校了。许汀扑到司瑶怀里哭了一场,擦干眼泪之后,决定好好学习,阮清峋能去k大她也能,谁的脑袋也不是白长的! 可是啊可是,费了这么大劲,好不容易再见到阮清峋,这姑娘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跑! 司瑶快要气死了,戳着许汀的脑袋:“那为什么不去打招呼呢?多好的机会啊!” “我今天没化妆,”许汀小声说,“没弄头发,也没穿漂亮的裙子,哪好意思跟他说话。” 司瑶摇了摇头,书上说得对啊,先心动的人最卑微。 转眼又是周末,许老头儿打电话来催许汀回家吃饭,他蒸了螃蟹,还有椰子鸡,都是许汀爱吃的!许汀说这周要去出租屋录甜点视频,匀不出时间,下周回去。 许老头儿满腹惆怅地在电话里唱:“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走吧,走吧,不必操心你的老爸!” 许汀毫不留情地挂了电话。 星期六,司瑶跟在许汀身后进了家门,蹭吃蹭床不说,还不肯帮忙洗碗搞卫生。 许汀捏她的脸:“懒成这样,谁敢娶你?” 司瑶鞋也不穿,赤脚趴在卧室的地毯上说:“那就不嫁了,一辈子跟着汀汀!” 司瑶换了新手机,她打开局域网搜许汀家的wi-fi,搜到一个奇奇怪怪的名字——rqxzdhhk。 将这几个字母默念几遍,司瑶恍然——rqxzdhhk——就是“阮清峋长得好好看”首字母的缩写啊…… 司瑶嘴角一抽:“汀汀,你暗恋得也太明显了!” 许汀弯着眼睛:“名称要和密码连起来念的,密码是:txdyzhk123。” 司瑶把两组缩写搁在一起,仔细琢磨了一下—— 名称:rqxzdhhk——阮清峋长得好好看! 密码:txdyzhk——天下第一最好看! 司瑶:“……” 你要是把这份虔诚落实到行动上,阮清峋早被你追走了!还用得着暗恋? 恍神的工夫听见一串狗叫,好像是从隔壁传来的,司瑶有点好奇,问许汀:“汀汀,你的邻居在养狗吗?什么品种啊?” “不知道,没见过。”许汀耸耸肩,“对面邻居好像特别忙,都没时间遛狗,小家伙天天挠门吊嗓子。再这样下去,我要投诉了!” 吃过晚饭,许汀拽着司瑶下楼跳广场舞,健身消食。 司瑶戴着耳机打游戏,边打边说:“我看过皇历了,今日宜静不宜动,不适合出门。” 许汀无奈,换好鞋子出门去了。 等电梯时,对面只闻其声不见其狗的四脚兽又开始叫唤,汪汪汪汪汪汪,高低起伏,错落有致。许汀叹了口气,从背包里抽出一张便笺,贴在邻居的房门上。 (7) 大四那年沈驰言拿到保研名额,直升本校,跟在物理学院最严谨的老教授名下,专业是凝聚态物理,从此天天吃饭睡觉测电阻,大把大把掉头发。大师兄私下感慨,谁能想到念个书还有剃度的效果? 最近课题进了死胡同,整个课题组一片愁云惨淡。 沈驰言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觉察到气氛不对,转身出去买了些甜点,请大家吃下午茶。 大师兄闻见香味狂奔而来,扑在沈驰言身上,说:“沈少,你就是我生命中的四大力学,永远占据核心地位!” 有人趁机揭大师兄的短处,说:“小言,你千万不要以为这是什么好话!当年他因为挂了量子力学一科,险些拿不到学位证,被班导师吊起来打!” 大师兄咬着蛋糕羞愤不已,说:“那不是挂科,是失误!读书人的事,能算挂科吗?” 一阵哄笑。 师姐的眼睛还红着,沈驰言递给她一杯奶茶,笑着说:“康德说过,三样东西有助于缓解生命的辛劳,分别是奶茶、奶茶和奶茶!” 师姐被沈驰言那个笑容晃得眼晕,接过纸杯的瞬间忽然想起什么,说:“对了,小言,你还没交女朋友吧,材料组那边有个学妹……” 师姐抬头,正对上沈驰言的目光。沈驰言有一副少见的漂亮眉眼,剑眉、眼尾修长,睫毛似一笔饱满的墨,眸子里暗光晕染,看起来有点坏,还有点不易察觉的冷漠。 师姐心头一颤,意识到自己逾越了。 进科室以来,沈驰言一直很随和,对上能应付导师,对下懂得关照同僚,扔到本科生里他也吃得开,呼朋引伴,满世界都是熟人。但这并不代表他是一个好接近的人,更不代表随便什么人都能干预他的私生活。 他处事平和,待人有礼,这不是本性,而是教养。 师姐跟沈驰言私交不深,但她能感觉到这个叫沈驰言的男人一定有着优渥的出身。 生在云上的人,骨子里有种本能般的高傲,沈驰言就是如此,只不过涵养太好,让他在优秀之外多了层圆融,看起来格外平易近人。 可“平易近人”这个词本身就代表着一种优越,一种距离。 一念至此,师姐及时咬住话头,只说了声谢谢。 沈驰言听个开头就知道她要说什么,也没兴趣追问,拨弄了两下中指上的檀木戒指,转身逗大师兄玩去了。 看着他的背影,师姐极轻地叹了口气,英俊出色,进退有度,还懂得锋芒善用,这样的男人天生让人心动。 (8) 在实验室里一耗就是一整天,傍晚时分沈驰言才离开,最近确实太忙,忙得他恨不得多长出一个脑袋,一个用来做实验,一个用来跑参数。 回家的路上,沈驰言拐去便利店买了些速食品。沈少爷的厨房虽然配备了全套的厨具,但他本人的厨艺还停留在只能把白开水烧沸的程度,一日三餐除了食堂就是外卖和速食。 大师兄开玩笑说,你没胖成球,纯属苍天无眼。 沈驰言拍着大师兄日渐隆起的小腹:“实话说,大部分瘦子之所以瘦,不是因为饮食习惯良好,而是根本吃不胖。” 大师兄沉默两秒,黯然垂泪。 怀里抱着一堆东西,钥匙对不准锁眼儿,沈驰言万分艰难地从购物袋后面探出头,看见门板上贴着张便笺—— 挨饿会瘦,养狗要遛。 落款是“对面的天天听四脚兽吊嗓子挠门的邻居”。 留便笺的人年纪应该不大,字写得工整且稚气,一笔一画,横平竖直。 沈驰言将那八个字来回念了几遍,还挺顺口,忍不住笑了。 门锁终于拧开,胖花从门缝里挤出一个硕大的脑袋,沈驰言匀出手在狗脑袋上撸了一把:“三天不遛,上房揭瓦,邻居都来告状了!等我有时间,肯定阉了你!” 大狗呜咽一声,眼神无辜。 搁下购物袋,沈驰言从柜子里翻出一盒松露巧克力,当作给邻居的道歉礼物。他走过去才发现,对面的防盗门外挂着个自制的门牌,原木色的硬纸卡上写着三个字——魔仙堡。 字迹跟便笺上的一模一样。 沈驰言盯着那个门牌看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百度魔仙堡是个什么玩意儿,跳出来的词条让他一阵无语——粉红色的悬浮建筑、魔仙和花中精灵…… 住在他对面的不会是个未成年吧,拎着带亮片的塑料棒高喊“巴啦啦能量”的那种…… 扑面而来的代沟感,让沈驰言瞬间没了敲门的勇气,拿笔在便笺上补了一句“已阅,择日整改”,然后连字条带巧克力一并搁在了邻居门前。 胖花一直跟在沈驰言脚边,走一步跟一步,黑葡萄似的圆眼睛不住地往挂着狗绳的方向瞄,意思是遛我,马上,别犹豫! 一人一狗对视半晌,沈驰言落败,叹了口气:“行吧,这个家你说了算!” 这哪是养狗,分明是供祖宗! (9) 住进小区以后,许汀经常跟阿姨们一块跳舞。她长得甜,嘴也甜,一来二去,混成了团宠,领舞阿姨让她站在最前排,紧挨着自己,地理位置十分显眼。 盛情难却,许汀只得硬着头皮站上去,哪知道今天换了首新曲子,她没跳过,音乐一响,直接蒙了。别人弯腰她举手,别人跺脚她扭胯,踩不到节奏不说,还有点顺拐,逗得几个阿姨笑个不停。 曲子进行到副歌部分,动作难度更大了,阿姨们齐刷刷转身,摆头、踢腿、眼神灵动,许汀有样学样,转身、扭头、踢…… 许汀面无表情地放下踢到一半的腿,僵着身形,木头人似的慢慢往场边移动,直到移出阿姨们的视线范围,她才露出痛苦的表情—— 腰腰腰腰腰,扭了一下,真疼! 广场外圈围着几个小石墩,许汀坐在上面活动了一下腰椎间盘,就在她疼得龇牙咧嘴面目扭曲时,忽然看到十米外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半袖t恤和深色休闲裤,脚边蹲着一只奶牛似的大斑点狗。 离得有点远,光线又暗,看不清脸,身材倒是不错,个子也高,感觉应该是个小帅哥。 有型又有狗,许汀不由得多看了几眼,看着看着,她隐隐有种感觉,对方好像也在看她。 手机振动,郑李李发来微信,问她:“汀汀,是你吗?” 另附一张截图,一个备注是“物理沈学长”的人在朋友圈里发了个小视频,文字栏里写着: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看到顺拐能顺到这种程度的,哈哈哈,都顺成机器人了,大黄蜂,是你吗?大黄蜂! 许汀点开小视频,通亮的街灯下,那个既踩不上拍子又跟不上节奏的人,可不正是她! 许汀回了个流泪的表情,说:“是我……” 郑李李哈哈地笑了好一会儿,话音一转,好奇中又带点向往地问她:“汀汀,你跟沈驰言住在一个小区吗?有没有偶遇过啊?” 郑李李发来的是语音,“沈驰言”三个字音如同开了会员的彩色弹幕脱颖而出。在许汀脑袋里来回横跳。她想,这名字好耳熟啊,在哪儿听过来着? 愣怔半晌,许汀忽然想起业主群里的那场闹剧,点开“s”的朋友圈,果然,熟悉的小视频、熟悉的文案,以及熟悉的大黄蜂。 许汀连语音都不敢发,抖着手指敲着键盘:“沈驰言是谁?” 郑李李毫无危机意识,欢天喜地地同她介绍:“咱们学校物理学院的,研一在读。入学报到之前,我在论坛上刷帖子,看到好多关于他的留言。开始我以为是小姑娘们瞎起哄没见识,直到我看见照片。怎么说呢,存在即合理,校草两个字,真不是白叫的!” 郑李李生怕许汀不信,又发了几张照片过来,有课堂上的偷拍,有球场上的抓拍,还有一张证件照。 证件照这个东西,全靠颜值撑着,长得好看,拍出来的片子就好看,一点都作不得假。 蓝色背景框出小小方寸,年轻男人干净倨傲,目光清朗,嘴角勾出一点笑。 好看,确实好看,少见的英俊利落。 不过…… 这……这不就是走错球场那天,借衣服给她的“白球衣”嘛! 她当着人家的面摔了个大马趴,还撕坏了裙子! 这……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隔了一会儿,郑李李再度发来消息,许汀看了一眼,头发都要立起来了。 郑李李:“汀汀,沈学长要我把你的微信推送给他,机会给你了,要抓住哟!”附带一个脸红微笑的小表情。 许汀:“……” 抓你个大青蛙啊! 这样一来,他就知道我就是那个“趁火打劫”的倒霉邻居了! 啊——郑李李,你个猪队友! (10) 沈驰言没想到,遛狗也能遛出这么大一个缘分,或者说,人生何处不相逢。 他原本只是想欣赏一下阿姨们新编的广场舞,没想到一眼瞄过去,先看到一个顺拐的。 顺拐的是个女孩子,年纪不大,穿着浅色连帽外套,看起来身形娇小。单是顺拐也就罢了,这姑娘还踩不上拍子,一串动作跳得乱七八糟,险些打到隔壁阿姨的肩膀。 沈驰言笑得不行,在朋友圈里发了条视频动态。 很快有人私聊他:“学长,你认识这个女孩子吗?” 沈驰言:“不认识,遛狗时看见的。” 郑那个李李:“她是我舍友,很容易害羞,你这样曝光她,她会哭的!” 既然是舍友,肯定也是k大的学生。沈驰言想起那个在篮球场上摔出个拜大年姿势,还拿走他一件衣服的女生,笑容压都压不住,心想,现在的小女孩都这么有喜感吗? 沈驰言收起手机,再度抬头时,“小顺拐”已经不见了。他牵着胖花朝广场外走了两步,又看见“小顺拐”僵着脊背从人群里退出来,木头人似的坐在石头墩上。 这是…… 扭着腰了? 沈驰言笑得差点拽不住狗绳。 “小顺拐”在明,沈驰言在暗,角度奇佳,他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又笑了。 还真是拿走他衣服的那个女生。 世界真小啊。 沈驰言拿出手机,找到刚刚私聊他的人:“能把你舍友的微信给我吗?” 她欠我一件衣服和一声谢谢! 对方很快发来微信名片,沈驰言顺手点进去—— 嗯?已经是他的好友了? 什么时候加的?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退回去看一眼头像和id——呵,好眼熟的樱桃小丸子啊! 我要去论坛开个帖子,标题是“字母君的爱情逸事”,除非当事人给我发红包,不然绝不封帖! 这话是你说的吧? 先拿走我一件衣服,然后在业主群里看我笑话,吃里爬外的小白眼狼! 他拇指抵着檀木戒指嵌着银线的戒面,懒洋洋地转了半个圈,切回到聊天页面,问对方:“你舍友叫什么名字?” 郑李李实在得过了头,知无不言:“她叫许汀,历史系的,性格特别好。” 沈驰言埋头聊微信的工夫,许汀已经走了,他也没留意许汀到底是往哪个方向走的。胖花撒完欢,拽着狗绳要回家,沈驰言从阴影里走出来,琢磨着,这个叫郑李李的,他有点印象,是个新生。 新生的舍友,应该也是新生。 今年的新生是宝藏集中营吗?沈驰言笑着想,一个个的,都这么喜感。 (11) 许汀那一下扭得不重,最开始有点疼,活动开就好了。得知“白球衣”就是沈驰言,也是邻居字母君,还是同校学长,她立即打开微信设置,把朋友圈的可见范围从半年改成了三天。 她在沈驰言面前丢的人已经够多了,不想再被挖出更多黑历史。 出了电梯,许汀低头拿钥匙准备开门,余光瞄到门口的脚垫上压着一盒松露巧克力,她写给邻居的那张便笺也被还了回来,还多了一句“已阅,择日整改”。 许汀嘴角一抽。 择日整改……要不要拟个方案,发个通知啊? 不过,这人的字儿倒是写得不错。 许汀进门时,司瑶还在游戏里厮杀,她洗了手,去厨房倒水喝。开关冰箱的间隙,忽然想到沈驰言好心借衣服给她,她却连声谢谢都没说。 她点开微信找到“s”,看到自己之前发的道歉消息还留在页面上。 这个…… 巧是真巧,尴尬也是真尴尬。 正犹豫,有一条新消息进来,许汀低头去看。 说曹操,曹操到。 消息是沈驰言发来的,还是条语音消息。 清清朗朗的声音,带着点笑意,说:“小朋友,我衣服还在你那儿吧?打算什么时候还?” 许汀戳着键盘回复:“那天的事,谢谢学长了。星期一我会把衣服带去学校的。” 潜台词是我不想在小区里见到你,太尴尬了,咱们还是保持距离,学校见吧! 沈驰言大概猜出了她的心思,听筒里传来一声轻笑,只说了句不客气。 对方态度和善,许汀心里一松,尴尬感稍稍淡了些。她想,老天偏心起来,也是挺气人的,有些人吧,长得好看也就算了,声音还好听,性格也不错,全是加分项,多过分! 睡前聊天,许汀将一连串的巧合讲给司瑶听,小丫头直接从被窝里蹿了起来,咋咋呼呼地说:“沈驰言!我听过这个名字啊!你去翻k大表白墙,好多关于他的投稿。有人说要请他吃饭,还有人说要帮他保养手上的戒指,呸,醉翁之意不在酒,一群女流氓!” 经司瑶这么一提,许汀倒是想起来了,沈驰言手上确实戴着枚戒指,颜色很暗,非金非银,更像是木质,戒面略宽,中间一道银色的细线。 很少见的款式,也很漂亮,衬得手指修长细白,非常养眼。 司瑶贼兮兮地看着许汀:“阮清峋和沈驰言,哪一个更好看?” 许汀哭笑不得,拽过被子蒙住司瑶的脑袋:“睡觉吧,我的八卦教母!” k大表白墙。 司瑶睡着后,许汀随手一搜,真的搜到了这个公众号,点进去,毫不意外地看到了沈驰言的名字。 【表白】特大喜讯!沈驰言保研了!直升本校!姐妹们,小帅哥还是我们的!没有被拐走!没有! 【表白】啊啊啊啊啊!楼上,消息靠谱吗?昨天隔壁帖子还在讨论,沈驰言走了,谁来接替一草的位置?我给所有说沈驰言不帅的回复都投了差评!沈驰言不帅?他还不帅? 【表白】其实物理二班的阮清峋也不错啊。物院什么神仙风水啊,来一个帅一个,个个高品质! 【表白】实不相瞒,在下不才,也是物院出身…… 【表白】楼上的,醒醒吧,你去看看沈驰言打辩论赛的视频,全程英语,中间还有一段西班牙语,给我都听傻了!跟他比,什么班草系草,都成了野草! 【表白】西语专业的退出群聊,并向抢饭吃的人扔了一根烂香蕉。 …… 许汀边看边笑,险些被手机砸脸。 窗帘没拉好,一线月光落进来,清凉如水。 许汀翻了个身,模模糊糊地想,他在本校读研啊,那就把衣服送到研究生院吧。他这么有名,应该不难找。阮清峋在物理系,沈驰言也在物理系,两个人应该算师兄弟吧,真巧啊。 Chapter2 有只小白兔,在森林里迷 (12) 赶着录视频,第二天,许汀起了个大早,先化好妆,然后支起相机。 “将洗干净的柠檬表皮擦成碎屑,这里要注意,不要擦到果皮下的白色部分,不然会发苦。” 许汀对着收音麦解说,她声音温柔,动作也不疾不徐。 “室温软化的黄油打发至微微发白,就像这样——” 一期视频录了将近三个小时,许汀搁下厨具,又打开电脑开始剪辑。司瑶一觉睡到下午两点,从卧室出来时,许汀刚点了保存,电脑桌面上一堆素材残骸。 视频上传需要时间,厨房的小锅里还煮着花生汤圆,许汀把电脑扔给司瑶,让她看着进度条。司瑶刚睡醒,还有点迷糊,顺手用许汀的微博刷起了八卦。 过了半个小时,搁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司瑶接起来,听筒里一个气冲冲的声音:“‘章鱼小面包’!你额叶脑萎缩吗?掺和别人家的是非干什么?” 司瑶被凶得愣了愣,将手机举到眼前,屏幕上跳出两个字——沈梨。 沈梨是个美妆博主,许汀在线下活动上认识的,性格很直爽。 许汀端着煮好的汤圆进来,司瑶立即把手机递给她。沈梨不晓得说了什么,许汀“啊”了一声,拿过电脑,在微博页主页上找到“我的赞”,点击刷新,“赞过的微博”立即多了三条。 第一条:#finn炫富#发视频不露脸,大金链子小手表倒是露得挺痛快,低端炫富无疑了,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小学生操作!@finn_n。 第二条:我忍不住了,我要开麦!@finn_n没有脑子还不知道要脸吗?谁给你的勇气拉踩前辈?户口本单页,一张身份证能当全家福的玩意儿!“狒狒”粉请勿碰瓷,碰一个撕一个!一群分类都分不出去的垃圾! 第三条:谁能告诉我这个@finn_n到底算干吗的啊?翻唱第一人?我今天开门营业配钥匙——你配吗?唱国语,咬字不清,唱粤语,发音不准,唱外语好像来自伦敦靠山屯,就这水平粉丝还能闭眼吹?快醒醒吧妹妹!我qq农场缺条狗,我觉得你家飞神能胜任! 司瑶凑过来看了眼屏幕,嚼薯片的动作一顿,小声解释:“我刚刚脑子不清醒,用你的微博刷八卦来着,可能、大概、也许……” 听筒里传来沈梨的怒吼:“别跟我说你手滑?什么样的手能一下子滑三条?” 许汀转头看向司瑶,期待着她能给出一个满意的答案。 司瑶眨眨眼睛,把自己缩成球,圆润地躲在角落里。 许汀无奈地叹气。 这个“finn”,许汀听说过,是个热度很高的音乐博主,性别男,绰号“飞神”,微博粉丝将近两百万。和许汀一样,finn也从不在视频里露面,色调温暖的画面中只有一把木吉他和搭在琴弦上的干净的手,以及清朗温和的声线。 许汀听过一首他翻唱的西班牙语歌,那也是她第一次意识到,歌声是有温度的,能够从深渊里捞出月亮。 没想到两人的第一次互动,竟是用这么乌龙的方式。 (13) 一个美食博主,一个音乐博主,按理说八竿子打不着,也不存在竞争关系,许汀却上赶着点赞人家的黑料,怎么看都是居心叵测,更何况还一下子赞了三条,说手滑都没人信。 许汀立即将点过的赞一一取消,可是,已经来不及了。finn的粉丝迅速抵达,“章鱼小面包”的私人信箱涌入几百条新留言。 新一期的视频评论区也沦陷了,护短的“面包粉”,讨要公道的“飞神粉”,两拨人掐成一团。还有人质疑“小面包”涉嫌恶意引流,试图激怒对方粉丝,以达到碰瓷炒作的目的。“小面包”的粉丝则表示,碰瓷?你以为自家多大牌?当红流量小生,还是封神天王?也配被碰?不红不可怕,加戏最尴尬哦小朋友! 唇枪舌剑,一地鸡毛。 许汀只能暂时关闭私信,眼不见为净。 司瑶哪见过这种场面,都要吓哭了。许汀摸摸她的脑袋,安慰她说没关系。 沈梨做自媒体的时间比许汀长,经验也多。她说你先别出声,也别删评拉黑,那样会激化矛盾,我试试看能不能联系上finn本人,先私下道个歉。 末了,沈梨忧心忡忡地补了一句:“你也要有个思想准备,我听说那个叫finn的博主脾气不是特别好。” 沈驰言又在实验室耗了一整天,手机调成静音锁在柜子里,等他终于有时间坐下喘口气,才发现通知栏里一堆新消息,他拣了几条大概翻了翻,眉梢一挑。 “finn”这个账号是他本科时注册的,那时候课少人闲,随便玩玩,结果几个翻唱视频一经发布就出了圈,各路大v纷纷下场,点赞转载。还有人剪了他的音频,上传到短视频网站当bgm,出门遛狗都能和自己的声音来场偶遇,热度高得都有点吓人了。 好在互联网上看客似潮,来得快去得也快,沈驰言又格外注重保护隐私,从不露脸,洗掉了一拨所谓的颜粉,却又圈来了一拨手控粉。 沈驰言第一次在评论里看到“手控”这个词时,真是哭笑不得,心想,年轻人啊,你们的爱好还挺独特! 有热度就有争议,有人夸就会有人骂,那时候沈驰言年轻气盛,最烦不懂礼貌的和不知道什么叫好好说话的。他身上有股傲气,就算吵架也不屑骂脏字儿,指桑骂槐明褒暗贬,两句话就能把对方噎个跟头。他脾气不好的名声在小圈子里渐渐传开,也算变相立了规矩,连黑粉都不敢在他的评论区太造次。 沈驰言翻了翻那几条被其他博主点赞的微博,有些好笑地想,这届小孩不行啊,骂人都骂不出新意。 他连个有兴趣回复的都挑不出来。 没劲。 他又点开那个“章鱼小面包”的主页,也没细看,直接拉黑了。 到了晚上,两方粉丝的骂战依旧没有停歇,将#小面包finn#这一话题顶上了热搜,与此同时,“finn刻薄”这个词条也被刷了上来。黑粉们团结一致,在词条下晒起了finn公开怼人的言论截图,竭力败坏他的路人缘。 沈驰言边吃饭边看,拿小黑粉当下饭菜,越看越觉得自己口才是真好,怼人怼得既灵活又生动,还很有文采。 沈驰言,你真是个可爱的小天才! 吃过饭,网上的朋友打来电话,沈驰言没接,全部挂断,然后换上衣服遛狗去了。出门的时候他还在想,不知道今天能不能看到“小顺拐”跳广场舞。 沈驰言思考的问题,也是许汀思考的,她决定短时间内都不要去跳广场舞了。 远离沈驰言,做人有尊严! 为了避开沈驰言,许汀连饭后遛弯的路线都改了,哪儿人少往哪儿走,最后索性绕着小区的停车位转悠,左三圈,右三圈,转得司瑶一脸无奈,说:“汀汀,你在捡钱包吗?” 许汀深沉地摇头:“不,我在作法!《西游记》看过没,1986版的。我这样左转三圈,右转三圈,再大喊一声开,就会有一个土地公跳出来,带走我身上所有的霉运!” 司瑶:“……” 你胡说八道的样子真可爱。 (14) 土地公没召出来,倒是先引来了一个女车主。车主开了辆高尔夫,大概刚拿到驾照,倒车入库练得不行,停了三四次,硬是进不去。第一次压线,第二次贴边儿,第三次直接挂了倒挡,车子一溜,险些顶到隔壁的奔驰大g。 许汀和司瑶都替对方捏了好大一把冷汗,毕竟大g的价格能换好几辆高尔夫了。 女车主情绪崩溃,伏在方向盘上呜呜地哭。许汀过去敲了敲车窗,女车主以为自己挡了路,正要道歉,抬头的瞬间却看见一颗牛奶糖。 许汀将糖递过去,笑眯眯地说:“吃颗糖吧,能让人心情变好。” 女车主红着眼圈,接过奶糖时还有点不好意思。 许汀说:“你要不要先下来透透气,我可以帮你把车停进去。” 许汀停车的技术不错,稳稳地把高尔夫塞了进去。女车主一边向许汀道谢,一边瞪了眼旁边的奔驰大g,抱怨说:“都怪它,每次都特别靠线,害我不好停。” 许汀和司瑶齐齐点头:“没错,都怪大g!” 等女车主走远,许汀拍照发了个朋友圈,说我家门口有两辆车,一辆是我邻居的,一辆是我帮邻居停的。照片拍到隔壁大g的车牌,许汀细心地打了马赛克。 动态下陆续出现回复,其中一条格外扎眼—— 沈驰言:就算日行一善,刮花我的车,也是要赔的。 末尾,一个冷漠微笑的emoji。 许汀:??? 许汀和沈驰言有几个共同好友,很快,她的朋友们就哈哈笑着来给她解惑了。 “大g的车牌号是不是xxx?那是沈驰言的车。” “哦哟哦哟,好巧好巧!” 许汀握着手机做了个深呼吸,转头删了那条朋友圈。 这都什么狗血的缘分! 手机叮叮咚咚响个不停,朋友们排着队来问她跟沈驰言到底什么情况,语气一个比一个暧昧! 许汀半羞半恼,脑袋一热,撩起长及脚踝的裙摆,抬腿踹在大g的轮胎上,留下一个清晰的鞋印。 没等她站稳,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我新换的车胎,胎面上连个土星子都没有,你也舍得下脚!” 许汀身形一僵,手上还维持着撩裙子的动作,雕塑似的钉在那里。 司瑶忍笑忍得嘴角抽搐,朝许汀递了个“爱莫能助”的眼神——姐妹,你命途多舛,注定有此一劫。 许汀突然涌起一股拿鞋底子抽她的冲动。 两个女孩互飞眼风的间歇里,沈驰言已经自身后绕过来,他手中拽着狗绳,绳子的尽头是一只奶牛似的斑点狗。 这都碰见了,也不能不理人,许汀硬着头皮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学长好……” “学长是挺好的,”沈驰言眼尾含着点笑,“但是,学长的车胎似乎不太好。” 之前篮球场上匆匆一晤,看得其实不太清楚,如今面对面站着,许汀发现沈驰言比照片上耀眼许多。他五官深浓,又生了剑眉,少见的英俊。 许汀理亏,借着逗狗强行转移话题,她本想问这狗叫什么名字,脱口而出的却是:“这奶牛叫什么名字?” 胖花:“……” 汪汪汪? 司瑶到底没忍住,笑出声来。 许汀万念俱灰,沈驰言眼尾笑意更浓,扯了下绳子,说:“介绍一下,这是胖花。” 许汀摸了摸大狗的脑袋,说:“花姐,其实你长得一点儿都不像奶牛,是我眼拙。” 沈驰言轻咳一声:“是花哥。” 许汀一愣。 沈驰言说:“这是只公狗。” 许汀:“……” 你取名字的时候就不能尊重一下性别吗? 手机响了,沈梨打来的。许汀对沈驰言说了声抱歉,低头接听。 沈梨说她的朋友暂时联系不上finn,让许汀先不要登录微博,也不要乱说话,等对方的粉丝冷静下来。 许汀压低声音,说:“我看好多人都说finn刻薄,他的脾气是不是非常非常坏啊?我要不要手写个道歉信什么的,这样看起来比较有诚意,免得他老人家大发雷霆。” 离得近,沈驰言听到了点话音,眉梢轻轻一挑。 许汀留意到沈驰言的神色,边讲电话边向后退,拽着司瑶一溜烟地没了影。 胖花探头过来舔沈驰言的手,沈驰言拿出块零食递过去,边递边问:“我真的很刻薄吗?” 作为一只没什么慧根的狗,胖花自然听不懂主人的话,埋头将鸡肉干嚼得嘎嘣响。 沈驰言扳过大g上的后视镜,仔细照了照,半晌,长叹一声:“哪里刻薄了,我只看见英俊潇洒。” (15) 许汀本以为这场“点赞事件”还要再闹上几天才能收场,没想到当天夜里就来了个大反转。当她裹着满身水汽从淋浴间里出来时,搁在架子上的手机响个不停,全是沈梨发来的,一条又一条,追问她跟finn到底什么情况! 许汀不明所以,回了一个满头问号的表情包。沈梨连声催促,看微博,去看微博! 许汀再度打开微博,发现她的主页又涌进来一批新评论,画风却和之前完全不同—— 观光团前排打卡!注意秩序,请勿拥挤。 看了小姐姐的视频,声音好温柔啊,心动。 什么朋友,我看就是女朋友! 女朋友+1。 女朋友+2。 今夜,我失恋了。 狗屎finn,我为你和对方粉丝吵了一整天!结果呢?取关了!拜拜吧您! 小姐姐可不可以发两张飞神的照片啊,好想看! ……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许汀翻了好半天才找到事情的源头: 近一个月没有露面的finn上线了,还发了条微博—— @finn_n:别吵了,这是我朋友,铁着呢。@章鱼小面包。 finn粉丝:??? “小面包”粉丝:??? 吃瓜路人:??? 三组人马集体蒙了,愣怔三连。 说好的脾气暴躁不好惹呢?老大,你要是被绑架了,就点点鼠标! 沈梨等不及,一个电话打过来,问许汀为什么风向突然逆转了。 许汀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鼓着脸颊愣怔半晌,说:“可能他遛弯的时候磕着脑袋了吧。” 沈梨哭笑不得。 挂断沈梨的电话,许汀点进finn的主页关注了他的账号,互相关注四个字跳在屏幕上,许汀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神奇。 比神奇海螺还要神奇。 之后她又转发了finn那条微博: 章鱼小面包:对不起,向飞神和飞神的粉丝们道歉,我一定牢记这次教训,谨慎刷微博,严防手滑。[哭泣][哭泣]//@finn_n:别吵了,这是我朋友,铁着呢。@章鱼小面包 更让粉丝惊讶的是,finn不仅点赞了“小面包”的道歉微博,还是秒赞。于是,许汀的评论区再度热闹起来: 老大,你赞得也太快了吧! 上次发新歌做宣传,策划催了三四天才把老大催上来点赞转发!老大你变了!你学会出卖灵魂了! 为什么我觉得好甜!我是不是疯了! 楼上,你不是一个人…… 这么一闹,许汀的微博反而涨了些粉丝,堪堪突破四十万,黑粉的数量也直线飙升,不少人私信她,骂她心机又做作,还有人刷起了#小面包绿茶#的词条。 许汀脑袋不算特别聪明,心倒是挺大,也没生气,只拉黑了几个说话太过难听的路人。她退出界面时不晓得碰到了哪里,finn发布在主页上的弹唱视频跳了出来,暖色阳光里,青年抱着木吉他,琴声清透,声音也清透,安静地唱: 书里总爱写到喜出望外的傍晚,骑的单车还有他和她的对谈 女孩的白色衣裳男孩爱看她穿,好多桥段 许汀听了一耳朵,恍惚觉得这个声音有点熟悉。 像谁的呢? 许汀拿起吹风机准备吹头发,脑袋里猛地闪过一个有点古怪的念头—— 好像有那么一点儿像沈驰言的。 沈驰言看起来像个纨绔,其实,私下里娱乐活动并不多。他不喜欢喝酒泡吧,也不喜欢味道浓烈的香水,他身上有种风骨,倨傲着,也磊落着。 沈驰言往音响里塞了张唱片,就着《加州旅馆》的前奏点开了许汀微博上的视频。 画面色调清新明亮,配合着温柔轻快的解说,极为赏心悦目。 这一期做的是铜锣烧,鸡蛋打入碗中,加糖粉、蜂蜜、甜酒、色拉油,用打蛋器搅拌均匀,再加入牛奶…… “制作铜锣烧不需要烤箱,也不需要很复杂的工序和食材。”视频里的声音说,“不过,面糊很容易上色过浓或煎煳,一定要控制好火候和时间,不然就翻车啦!” 镜头始终对着操作台,沈驰言只能看见一双细嫩的手,衣袖挽着,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腕。沈驰言将自己的手和画面中的手放在一处比了比,忽然明白为什么总有人在他的评论里嚷“手控福利”“手控流泪”了。 是挺好看的,从骨形到筋络,都很精致,修长有力。 视频播放到尾声,时长不足三十秒,画面一转,小姑娘换了条裙子,坐在光线好的地方,镜头对准手上的尤克里里。 “今天天气很好,”视频里的声音说,“唱首歌送给大家,当作彩蛋吧!” 许汀唱了首粤语歌,发音不算特别标准,胜在干净,温温柔柔的,特别动人。 沈驰言枕着手臂仰面躺在沙发上,忽然涌起股冲动—— 他想吃铜锣烧了,非常非常想吃。 (16) 星期一上午没课,代理班长郑李李发来消息,说要补发新教材,让历史系的同学去图书馆排队。 许汀看了看天气,好大的太阳,提醒司瑶别忘了涂防晒。 洗过脸,司瑶给自己泡了碗麦片,边吃边看许汀化妆。许汀只化淡妆,眼神干净,她爱笑,嘴角带甜,看起来特别温柔。 司瑶咬着勺子,突然说:“汀汀,去跟阮清峋表白吧,他一定会喜欢你的。我的汀汀这么好看,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呢!” 许汀被逗笑了,伸手在司瑶脸上捏了一下,说:“嘴真甜,晚上炖冰糖雪梨给你吃!” 天气正热,图书馆外排起了长队,负责人满头是汗,拿着名单站在台阶上,抻长脖子吼:“叫到名字的人进来领书!历史一班,王城——” 日头毒辣,晒得人浑身发软,司瑶跑出去买了两瓶可乐,给了许汀一瓶。可乐是冰镇的,瓶身上挂满水珠,湿滑得厉害,许汀试了几次,手都蹭红了,也没能把盖子拧开。她低着头,专心和瓶盖较劲,视线里忽然闯进一只手,中指上套着一枚设计精巧的檀木戒指。 不等许汀反应过来,手上的可乐瓶直接被抽走,戴着戒指的手指压在瓶盖上,用力一旋。 沈驰言将拧开盖子的可乐递回到许汀面前,说:“喝吧。” 风很轻,阳光在视线里扫出极淡的薄金色,队伍里一阵躁动: “看,那个就是沈驰言,物理系的。” “挺帅的哈。” “你什么眼光啊,很一般嘛!” …… 蝉鸣聒噪,议论也聒噪,许汀吓了一跳,可乐重新递回到她手里时,险些没拿住。沈驰言毫不见外,握着她的手腕扶了扶:“抓稳!你是肌无力吗?” 肌肤相贴的地方浮起细碎的暖意,许汀猛地回过神,一脸震惊地瞅着他,脱口而出:“我不过是在你的车胎上踹了一脚,不至于一路追杀到学校吧?” 沈驰言勾起一点笑:“想什么呢!我是来拿衣服的!我衣服呢?带来了吗?” 这话说得,怎么听怎么暧昧。 吃瓜群众佯装淡定,余光却纷纷飞起,铺天盖地地扫过来。 许汀没意识到这是个坑,揉着鼻尖实话实说:“我放在宿舍了。” 本来打算领了书再去送衣服的,谁知道他在图书馆冒出来。 沈驰言“嗯”了一声:“一会儿送到实验楼吧,四楼第三间办公室,今天一整天我都在那儿。” 许汀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乖乖点头。 风吹过去,光影摇曳,沈驰言还是不走,许汀试探着问:“有事?” 沈驰言没说话,拽过斜挎在肩上的运动背包,从里面抽出一个杯子。 许汀“啊”了一声,有点意外。 是那个装柠檬蜂蜜茶的杯子,她本来是要给阮清峋送水的,结果走错球场计划泡汤。一直以为弄丢了,没想到在他这儿。 许汀连忙接过杯子,再次向他道谢。 沈驰言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笑着说:“别忙着道谢,好好想想,除了杯子,还有没有别的东西落在我这儿。” 信息量越来越大,吃瓜群众险些跟不上节奏。许汀茫然地眨着眼睛:“应该没了吧。” 我跟你也没多熟,怎么会有其他东西在你那儿…… 沈驰言挑了挑眉,伸手到许汀面前,蓦地一松,一条链子自掌心里掉出来,迎光一闪。许汀下意识地接住,直到那细沙似的链子落进手里,她才认出——这……这不是她的铂金脚链嘛!怎么也在他那儿! 什么时候掉的?她怎么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沈驰言也没多做解释,只说了句:“贵重东西要放好,别冒冒失失的!” 然后,他转身走了,留下更加茫然的许汀和吃了好大一口瓜的群众。 (17) 书还没发完,图书馆外依旧拖着长龙似的队伍。 郑李李不在,舍友南佳最先凑过来,大大咧咧地一拍许汀的肩膀:“竟然背着娘家人偷偷恋爱!妹妹,你不厚道。” 许汀急忙摆手:“我没有谈恋爱,更没有和沈驰言谈。” 不是、没有、别瞎说——否认三连。 南佳一脸“你猜我信不信”的高深表情,许汀头都大了,把看了半天热闹的司瑶拉到身前:“瑶瑶可以证明,我跟沈驰言真不熟!” 司瑶嘴里塞着块水果糖,脸颊鼓起来,含混不清地说:“我证明,汀汀确实没有谈恋爱,她一直在等阮某人脚踩……” 许汀一把捂住司瑶的嘴,截住了余下的话音。 许汀摆明了心虚,南佳也没再多问,哈哈一笑,让许汀手下留情,别把孩子闷坏了。 许汀和司瑶排到最后才领到书,七八本教材,沉甸甸地压在手里,分量感十足。 司瑶感慨:“这是沉重吗?这是力量,知识的力量!” 许汀点头:“晚上我们吃芝士焗饭吧!把‘知识’全都吃进肚子里!” 司瑶缩了缩肩膀,啧,好冷的梗。 两个人沿着林荫路朝宿舍走,午休时间,小路上没人,正是秋后算账的好地方。 许汀扯着司瑶的衣领说:“瑶瑶同学,鉴于你最近越来越大嘴巴,无法保守我暗恋那谁的秘密,我决定停止提供免费甜品,你自己花钱定外卖去吧!” 之前许汀录视频,做出来的点心多半进了司瑶的肚子,个个又好看又好吃。 司瑶是谁,铁骨铮铮的时代好青年,能为五斗甜点折腰吗? 能! 司瑶立即挂在许汀身上,真挚地哀求:“汀汀,我错了。汀汀,你原谅我吧,我保证……” 话没说完,蓦地没了声息。 许汀不明所以,转头去看,却瞧见小丫头露出一个带点狡猾意味的笑。 司瑶小声说:“我保证让你扑进阮清峋怀里!” 许汀没听懂:“什么?” 下一秒,许汀只觉有人狠推了她一把,力道大得险些让她腰椎间盘错位。接着,她踉跄着摔出去,短暂的混乱之后,她看见眼前多了一个人。 天空蔚蓝,林荫小路光影斑驳。 许汀根本来不及看清那人是圆是扁,是男是女,蒙头撞了过去。 结结实实,“嘭”的一声。 许汀先是觉得脑门儿和鼻梁同时一疼,接着,也不知咬到了哪里,门牙酸得厉害,再然后,她整个人都贴在了对方身上,教材散了一地,噼里啪啦,下饺子似的。 被撞的人没防备,向后一仰,连带着许汀也摔下去,勾缠着倒在那人身上。 风静静地吹,空气里弥漫着沐浴露和香水的味道,也不知是从谁身上传来的。 许汀被摔蒙了,好半天才回过神。她挣扎着要起来,猛地抬头,对上一双浅褐的眼睛。 瞳仁像新裁的琉璃片,纯粹、剔透,也冰冷,眼尾处的线条细致修长,斜斜地扫过来。许汀脑袋里猛地跳出一个词——玉树临风。 皎如玉树临风前。 这就是高中时代让她一眼心动的人,从此,她连上学都要比别人积极几分,只为跑着去见他,虽然他并不知情。 (18) 时间缓慢流逝,两个人像中了定身咒,都没有动作。 许汀还压在人家身上,阮清峋觉得腿有点麻,不耐烦地动了动。他一动,许汀也清醒了,正要站起来,目光扫过去,不由得一愣,指着对方:“你脖子上,靠近锁骨那里……” 阮清峋皱着眉毛,看起来不太痛快,反问了句:“怎么了?” 许汀想说好像粘到东西了,等她仔细看清楚,脑袋里“嗡”的一声。 什么粘到东西!分明是个牙印! 这个位置,这个角度,这个新鲜程度,准是她撞上来时不小心咬到的! 许汀顿觉门牙酸痛得厉害。 司瑶也没想到她随便一推竟然能推出这么大的力气,直接傻眼了。 对面的人神色有异,阮清峋顺着许汀的目光抬手摸了摸——脖子靠近锁骨的地方——嗯,一排凹陷的印子,还挺整齐。 看来,这位不仅撞了他一下,还趁机咬了他一口。 真不客气啊。 许汀眼看着阮清峋抬手摸上那处牙印,简直要疯了,硬着头皮解释:“我真不是故意的。” 阮清峋看她一眼,说:“我知道。故意的那叫耍流氓。” 许汀:…… 其实,也不必说得这么直白。 阮清峋抽出张纸巾擦了擦被咬的地方。 一想到这个牙印是自己的杰作,许汀就尴尬得恨不得原地羽化,借着捡书来逃避,一边捡一边盼着阮清峋赶紧走人。 六七本书掉得到处都是,许汀低着头一路捡过去,忽然瞄见阮清峋脚边扔着个巴掌大小的东西,长方形,还拴着个铃铛吊坠。 许汀那颗备受摧残的小脑袋又“嗡”了一次。 是她的校园卡。 卡片本身没什么要紧,要紧的是包在外面的卡套,上面印着阮清峋的名字和一个据说能结良缘的魔法阵。 她做来玩的,原想着开学后就换掉,然后……然后就忘了。 阮清峋也注意到脚边的小东西,正要去捡,许汀一阵血气上涌,一嗓子吼过去:“放着!别动!我来!” 声声嘹亮,掷地回响,那叫一个有气势! 阮清峋被许汀凶得愣住,许汀瞄准时机一把将卡片抢回来,然后起身就跑。 什么暗恋,什么男神,都随风散了吧,今天的主题是“丢脸”。 非常非常丢脸。 许汀跑得实在太快,阮清峋仿佛看到她身后飘起了一溜烟尘。 这小孩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一惊一乍的。 阮清峋一阵无语,正要走,余光瞥到某样东西—— 是身份证,掉在路边的草丛里。标准照里的小姑娘梳着丸子头,对着镜头露出一点笑。 姓名栏里写着:许汀。 岸芷汀兰的汀。 家长挺会取名字的嘛。 阮清峋打开钱夹将证件搁了进去。 (19) 许汀觉得跟司瑶绝交这件事,必须提上日程了。三天不到,这姑娘坑了她两回。 司瑶也知道自己弄巧成拙,圆润地缩在角落里,假装自己是个人形摆件,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许汀顶着满条的怒气值,在桌子上一拍。司瑶露出一个愧疚且可怜的表情,小声分辩:“我只是想让你给阮清峋留下一个深刻印象。” 许汀直接开吼:“所以你就推我?用上吃奶的劲?” 司瑶噎了一下,转身面墙思过。 许汀气得都不知道该怎么收拾她了,原地绕了几圈,最后手一伸:“手机,拿来。” 司瑶乖乖将手机递过去,还细心地解开了屏幕锁。 许汀在通话记录里翻了翻,找到一个没有名字的号码,按下拨号键。 电话很快接通,一个男声拖着懒洋洋的音调:“你可真会挑时候,我刚躺下睡一会儿。” “裴景澜,”许汀面无表情地开口,“司瑶让我转告你,你穿白大褂的样子丑爆了,放眼整个三院心外科,数你最丑!” 听筒里一阵静默,接着便断了线。 司瑶在许汀叫出那个名字时就变了脸色,“丑爆了”三个字一出,更是面如死灰。 下午只有一节课,公共英语,系里的大课,司瑶直接逃了。她说她有预感,裴景澜一定会杀到学校来拧断她的脖子,先走为上比较明智。 郑李李恰巧在此时推门进来,一脸茫然地问:“裴景澜?谁是裴景澜?” 许汀和司瑶几乎同时开口—— 许汀:“一个白衣天使!” 司瑶:“一个衣冠禽兽!” 郑李李更茫然了。 没时间解释,司瑶拎起背包朝外走,郑李李追问了一句:“要是点名怎么办?” 司瑶一路小跑,远远地把话音递过来:“你就说我给qq宠物过生日去了!” 郑李李:“……” 你怕是不想毕业了! 公共英语在阶梯教室上,南佳坐在许汀旁边,剥了片口香糖递过来,许汀张嘴咬住。就在这时,椅子猛地一颤,许汀也跟着颤了一下,险些咬到南佳的手指。 南佳皱了皱眉,和许汀一并朝后看。坐在后面的是隔壁班的女生,化着烟熏眼妆,冷色系,妆感很重。烟熏妆女踢着许汀的椅子,问她:“喂,前面的,你跟沈驰言是什么关系?” 许汀收回视线,冷淡道:“校友关系。” “少骗人了。”烟熏妆女又在许汀的椅子上踢了一脚,“你穿他衣服,他用你杯子,这么暧昧,只是校友?” 许汀懒得理,索性戴上耳机。 烟熏妆女有点不高兴,又在许汀的椅子上踢了两脚:“我跟你说话呢!喂!” 她踢一下,许汀的椅子就颤一下。 南佳火气上涌,抓起英语课本砸在烟熏妆女的桌面上。 “嘭”的一声,动静不小,附近的学生都看过来。 许汀拽住南佳,回身对烟熏妆女说:“少管闲事少说话,有利于妆面持久,法令纹那里都脱妆了,抓紧补补吧。” 这一句说完,上课铃也响了,南佳冲许汀竖了竖拇指:“怼得漂亮!” 许汀揉了揉鼻尖,露出一个有点得意的小表情。 长相乖巧不代表好欺负,想当年,她也曾带着司瑶打遍幼儿园! 老师进来时,沈驰言发来消息问许汀什么时候送衣服。许汀计算了一下时间,说一小时后过去。沈驰言也不见外,让她顺路带个奶茶,不加冰不加糖也不加芋圆和珍珠。 许汀:“……” 你干脆喝空气吧! 课程进行到口语练习环节,老师让大家介绍一下自己的英文水平,许汀回复完沈驰言的消息,脑袋一抽,脱口而出:“myenglishisveryvegetable.” 英语老师眼神茫然,南佳补刀:“许汀的意思是她的英语水平非常菜。菜者,网络语言也,形容术业稀烂。” 短暂的静默过后,教室里爆出一阵哄笑。 许汀脸红得一塌糊涂,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南佳一脚。 (20) 许汀“一语成名”,下课了还有人用那句“vegetable”取笑她,她拎起书包落荒而逃。路过北校门,远远看见司瑶靠在立柱下的石墩上,似乎在等人。 这丫头不是避难去了吗,怎么还在学校转悠? 许汀正要开口叫她,一辆曜石黑的切诺基缓缓开过来,停在司瑶面前。 许汀脚步一顿。 是裴景澜的车。 司瑶走过去,弓着身子伏在驾驶室的车窗上。车窗下降,许汀没看到人,只看见一只手探出来,在司瑶脑门儿上轻轻一敲。司瑶跺了跺脚,像是在抱怨什么,然后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动作里带着点娇纵的味道。 深陷在宠爱里的人才会娇纵,坐在驾驶室里的那个人,一定对司瑶非常好,好得近乎纵容。 许汀暗自摇头,这丫头,一口一个衣冠禽兽,结果还是上了“禽兽”的车。 司瑶出身自行医世家,老妈是医大教授,老爸是第三医院副院长,人送外号总教头,一把手术刀赫赫有名。父母工作都忙,司瑶吃着三院职工食堂的百家饭长大,开玩笑说三院就是她的第二故乡。 司瑶高二那年,三院来了几个轮转的实习医生,分在心外科,其中一个格外出众。 白大褂、领带夹、银色袖扣,一双细长的丹凤眼,气质清冷,仪表堂堂,好看得过了头,堪称心外科一枝花,简称“胸花”。 就是裴景澜裴医生。 司瑶人仗爹势,在三院作威作福,经常抱着作业本跑到值班室找人代笔。当医生的学历都高,她老爹手底下一堆一堆的博士硕士,白用不花钱,还会帮忙保密。 裴景澜第一天上班就跟司瑶撞了个正着,裴胸花以为她是哪个病患家里的熊孩子,肃着一张脸把司瑶从值班室里撵了出去。司瑶人小脾气大,都要气疯了,指着裴景澜的鼻子问他:“你混哪条道的?报上名来!” 挣扎间,司瑶抱在怀里的卷子散了满地。裴景澜瞥了一眼,卷子上分数红彤彤,哪科都没过及格线,不由得凉凉一笑,轻声道:“让猪在教室里坐几天,它都比你考得好!” 司瑶:“……” 算你狠! 两个人第一次见面就结下了梁子,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司瑶赢得少输得多,那叫一个憋屈,天天嚷着要给裴景澜颜色瞧。三院几百号医护工作者,都拿他俩当情景喜剧看,连cp粉都有,名字叫“摇篮”。 司瑶:“……” 喝酱油,撒酒疯——给你们闲(咸)坏了吧! 司瑶考上k大的那个夏天,裴景澜正式入职,成了三院心外科的住院医师。裴景澜长得好,自然不乏追求者,科室里的同僚,诊治过的病人,还有人一口气送了大半年的红玫瑰和巧克力,追得轰轰烈烈。 司瑶八卦兮兮地问:“喂,毒舌,你到底喜欢哪一个?” 裴景澜笑了笑,说:“等你再长大一点儿,我就告诉你。” (21) 许汀买了奶茶又去宿舍拿衣服,一路小跑,总算在约定时间内赶到了实验楼。数着门牌找过去,正要敲门,门里突然传来震天的哭声。 许汀吓了一跳,直接推门进去,看见沈驰言站在窗前,怀里抱个梳麻花辫的小女孩。 小女孩三四岁,六十度角悲伤望天,哭得梨花带雨。沈驰言乱七八糟地哄:“宝贝不要哭,眼泪是珍珠,越哭越像猪。” 小女孩抹眼泪的动作一顿,然后,哭得更凶了。 许汀扶额,不知道是该心疼沈驰言,还是先心疼小女孩。 沈驰言都要疯了,扭头看见许汀走进来,连声招呼:“快、快、快,帮我哄哄!老板开会去了,把我抓来给他家二胎当保姆,这倒霉孩子看我不顺眼,一抱就哭!” 沈驰言抱孩子像举炸弹,许汀连忙从他怀里接了过来。小女孩哭得噎住,喉咙里发出小动物似的声音,许汀拍了拍她的背,哼歌似的柔声哄她:“宝贝乖啊。” 小女孩叫饱饱,大概喜欢许汀身上的甜香气,渐渐止了哭声,伏在许汀肩上抽搭。沈驰言好不容易匀出空,用吸管捅开奶茶灌下一大口,长叹一声:“人类的幼崽太可怕了!” 许汀转身踢了他一脚,让他少胡说八道。饱饱伸出胡萝卜似的小胖手,指向沈驰言,奶声奶气地跟着学:“福说八叫(胡说八道)!” 沈驰言笑得不行,捏了捏饱饱的麻花辫。小女孩傲娇得很,脑袋一甩,转过头去不理他。 “看见没。”沈驰言点着小女孩的后脑勺,对许汀说,“别人家的女孩是小熊软糖,甜甜蜜蜜,咱家这个是碳酸饮料,肚子里头全是气儿。饱饱啊,记住哥哥的话,以后别人问你属什么,你就说我属可乐!” 沈驰言越说越没谱,许汀作势要用订书机砸他,把他轰出去给小女孩买零食。 (22) 沈驰言拎着一大包零食回来时,许汀正和饱饱玩翻花绳,细细的绒线绳钩在指间,翻一下是“双十字”,再翻一下是“花手绢”。饱饱没玩过这个,看着新鲜,一边拍手一边笑,麻花辫晃来晃去。 沈驰言将东西搁在桌子上,笑着说:“你在逗小孩方面还挺有造诣。” “之前表哥工作忙,没空带小孩,我帮他看过几个月,”许汀说,“还有其他亲戚家的孩子,我都照顾过,熟练得很!”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沈驰言原本在埋头拆包装袋,听到这里,动作一顿。 小小年纪独自租房,做美食视频赚钱,要帮长兄看孩子,性格还软乎乎的……这些元素单独看并不稀奇,连在一起,就很耐人寻味了。 原生家庭啊。 翻版樊胜美,当代小可怜。 啧啧。 沈驰言同情心爆棚,有点不是滋味。他先拆开一罐旺仔牛奶递给饱饱,说:“这个给小朋友。”然后又拆开一罐,递给许汀,“这个也给小朋友。” 饱饱家教很好,奶声奶气地说:“谢谢哥哥!” 许汀有样学样,也说:“谢谢哥哥!” 小女孩眼珠一转,朝沈驰言张开手臂:“饱饱要亲亲哥哥!” 许汀顺嘴跟了一句:“汀汀也要……”说到一半发现不对劲,及时收住话头,“汀汀什么都没说。” 沈驰言笑翻在转椅上,拎起小女孩亲了一口。 饱饱的爸爸堵在路上,一个小时后才能回来,小女孩玩困了,枕在许汀怀里睡了过去。许汀半低着头,一绺碎发自额角垂下来,拂在腮边,随着呼吸掠起一阵麻麻的痒意。她抱着孩子,两只手都被占着,匀不出来,于是鼓着嘴巴吹了吹,试图把捣乱的头发吹走。 沈驰言录完实验数据,转过身时正看见这一幕——小姑娘两腮鼓鼓,河豚似的睨着那绺捣乱的头发,吹一下,没动;再吹一下,还是不动;再再吹一下…… 窗外暮色寂静,连风都带着温柔的暖橙色,许汀的眼角仿佛坠着星星,闪烁出细碎的微芒。沈驰言心跳一动,伸出手,用指尖挑开那绺头发,轻轻钩到耳后。 沈驰言的手指修长,自许汀的脸颊上滑过,触感微凉。 暖色光线越过许汀的鼻梁,凝在沈驰言指尖,凝出极淡的薄金色。 许汀仰起脸,瞳仁晶莹,笑眯眯地看着沈驰言,说:“谢谢你啊。” 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眉眼弯一弯,好像漫天的星星都亮了。 沈驰言不太自然地清了清喉咙,他想这小孩也是心大,成长在那么不快乐的家庭,不晓得经历了多少委屈和不公,身上却没有半点阴影,养出棉花糖似的软乎乎的性情。 沈驰言屈指在许汀鼻梁上敲了敲,问她:“我的手机号码,你有吗?” 见许汀摇头,沈驰言直接拿过她的手机,按出一串号码:“我的手机24小时不关,需要帮助的话,随时可以联系我。” 许汀搞不懂沈驰言又是在闹哪一出,蒙头蒙脑地应一声。 (23) 天都擦黑了,沈驰言那不靠谱的老板才出现,见到人的瞬间,饱饱放声大哭。年过不惑的大老板是个地道的女儿奴,不住地给小女孩道歉,是爸爸不好,饱饱原谅爸爸吧。 小女孩“嗷呜”一声咬住爸爸的肩膀,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狮子。 沈驰言立即撇清:“不是我教的,咬人这事儿,她自学成才。” 老板笑着骂他没个正经。 老板要请沈驰言和许汀吃饭,不等许汀拒绝,沈驰言抢先一步,说:“饱饱也困了,您先带她回去吧,约饭的事儿,以后有的是机会。” 老板没强求,把女儿放进儿童椅里,开车走了。 许汀也和沈驰言告别,沈驰言打断她:“再什么见啊,忙了一下午,饭都没吃就再见,你亏不亏?” 许汀一愣,沈驰言抬手敲她的脑门儿,说:“走吧,我代老板请你吃饭。” 许汀立即摆手说不用。沈驰言个子高,又站在台阶上,越发显得修长挺拔,低头时投下来的影子几乎将许汀完全笼罩。许汀局促地抬了抬视线,正撞上一双暗色的眼睛。 剑眉、眼尾修长,瞳仁里晕染着墨一般的浓郁。 沈驰言知道自己的眼睛有多好看,也知道自己专注地看着一个人时会有多惊艳的效果,他故意牢牢地盯着许汀,笑着说:“我先是借了你一件衣服,然后捡到了你的水杯和脚链,之后又从物理学院跑到历史学院去物归原主。综上,你是不是该请我吃饭?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懂吗?” 虽然他有点胡搅蛮缠,但是,不得不承认,还是很有道理的。 不过,那个“综上”是什么鬼,你在写论文摘要吗? 许汀无奈地点头:“滴水之恩吗,就是‘youdidadidatome,ihuhutoyou’。走吧,我这就‘哗啦哗啦’地请你吃饭!” 沈驰言险些笑得从台阶上摔下去。 吐槽归吐槽,许汀确实欠沈驰言一个人情,只能跟着他往校外走。 天色渐黑,星星都出来了,有人抱着木吉他在实验楼外的广场上唱歌。 歌唱得很好听,许汀转头看过去,这一眼没看到唱歌的人,倒是看见了一道更为熟悉的身影—— 休闲裤,衬衫外套,腿长得近乎抢眼,手里拿着网球拍。 是阮清峋。 和阮清峋走在一起的女孩手里也拿着球拍,两个人边走边聊,看上去很是熟络。 许汀下意识地想要跟过去,一辆单车恰巧在此时冲过来,速度很快,她完全没注意,迎面走过去。忽然臂上一紧,有人拽住她,然后用力一扯。 许汀趔趄着扑进一个怀抱,鼻尖触到那人的衬衫扣子,雪松木的味道瞬间盈满呼吸。 单车几乎贴着许汀的衣角飞过去,车主回头吼了一句:“没长眼啊!” 许汀后知后觉,这才有些后怕,心脏乱跳。沈驰言没好气儿地吼回去:“人行路上你练起飞呢?用不用给你安个翅膀?” 周围有不少散步的人,都看过来,许汀立即说:“算了,是我没留神。” 说话时,许汀的掌心搭在沈驰言的手臂上,如同依赖。沈驰言发现自己竟然挺喜欢这个姿势,伸手在她头上揉了揉,说:“你还真是好欺负!” 沈驰言一抬手,刚好挡住了许汀的视线,她急着找阮清峋,一巴掌拍在沈驰言手背上,斥道:“别乱动!摸头会长不高的!” 这一下抽得挺疼,沈驰言“咝”了一声,握着被打的地方一顿揉。 许汀环顾一圈,哪还有阮清峋的影子,不免有点失望,垂头丧气地要继续往前走,沈驰言却叫住她:“喂!” 许汀回头看向沈驰言:“怎么了?” 沈驰言伸出手:“我好心帮你,你还打我,能不能讲点道理了?” 许汀打得不轻,他又揉了两下,手背上一片红。 许汀顿时心虚:“对不起嘛……” 沈驰言理直气壮:“好歹给揉一揉啊,这可是你打的!” 许汀看出来沈驰言在逗她,呵了一声,说:“吃哪儿补哪儿,一会儿吃饭时,给你点盘卤鸡爪,全方位、立体化、深层次地好好补一补!” 沈驰言站在原地,盯着许汀的背影看了两秒,笑了。 这小女孩,该聪明的时候,真是一点儿都不傻。 (24) 学校附近有家粤菜馆,环境不错,消费也适中,适合请客。 服务员引着两人朝包厢走,路过服务台时,突然闯进来一个甜腻腻的声音:“学长!” 这一声“学长”甜中带嗲,许汀听得汗毛都竖起来,循声看过去,不由得一怔。 是隔壁班的烟熏妆女,英语课时坐在她后面,还踢她椅子来着。 沈驰言神色茫然,显然根本不认识这位。烟熏妆女倒是自来熟,拉着两个小姐妹一并凑到沈驰言面前,没话找话地说真巧啊! 烟熏妆女注意到许汀站在沈驰言身后,目光暧昧起来,故意问:“学长是来约会的吗?” 许汀生怕她们误会,再出去乱说,立即澄清:“不是、不是,学长之前帮过我,人情饭,还人情的。” 烟熏妆女笑起来:“相请不如偶遇,许汀负责请客,我们负责作陪,人多才热闹嘛!” 说话的毕竟是个女孩,沈驰言不好开口打脸,只能背着烟熏妆女拼命朝许汀使眼色,示意:快拒绝啊!两人吃饭叫请客,加上她们仨就成聚餐了!我是来跟你吃饭的,不是来跟她们聚餐联谊的! 许汀正在犯愁跟沈驰言单独吃饭会不会太尴尬,哪里会拒绝,带着烟熏妆女以及她的两个小姐妹一并进了包厢。 沈驰言直接气笑了。 包厢很宽敞,装修也清雅,烟熏妆女抢先坐在沈驰言左手边,沈驰言半转过身,抬起胳膊搭在右手边的椅背上,对许汀说:“坐这里。” 烟熏妆女的小姐妹本想去占那个位置,听了这话,只能作罢,神色不明地哼了一声。 许汀揉了揉额角,突然有点后悔。 就不该听沈驰言的歪理请他吃饭!不然,哪会惹上这么多幺蛾子! 五个人依次落座,许汀把菜单送到沈驰言面前,说:“你来点吧。” 沈驰言气都气饱了,哪还有心思吃饭,随手一推,说都可以。 烟熏妆女抓过菜单,说:“我最会点菜了,我来吧!” 结果,这位“会点菜”同学报出的第一个菜名居然是上汤焗龙虾。 许汀一怔,心想,如果我没有记错,这是店里最贵的菜,打个八折还要两百多呢。 嗯,这位不是来作陪的,是来报仇的。 烟熏妆女念出一串菜名:“红烧乳鸽、鱼头豆腐汤、木瓜炖雪蛤、鲍汁扣辽参,再加一个盐水菜心!” 六个菜,只有最后一个算便宜,还加了一例椰汁冰糖燕窝做甜品。 沈驰言也不拦,噙着点笑意看向许汀,示意:你不是爱热闹吗?这回够热闹了吧! 一顿饭吃掉你半个月生活费! 多热闹! 许汀背着三个电灯泡朝沈驰言吐舌头——我乐意!你少管! 沈驰言气得险些当场掀桌子。 服务员拿着单子出去了,等菜的间隙烟熏妆女试图跟沈驰言搭话,沈驰言直接站起来,说我去洗个手。 后门外有条小巷,沈驰言推门走出去,躲在阴影里吹了会儿风。 沈驰言不是没想过帮许汀把账结了,毕竟这顿饭实在不便宜,小丫头还租着房子,经济上一定不宽裕。不过,整件事情真是越想越生气,沈驰言心一横,索性甩手不管了。 自己惹出来的烂摊子,你自己收拾吧! 大不了……大不了事后我把钱补给你! (25) 沈驰言洗个手足足洗了半个小时,等菜都上齐了他才进去,衣服上沾着夜雾湿凉的气息,明显是躲出去了。 吃饭的过程异常沉默,沈驰言借着夹菜倒水的动作时不时地瞪许汀一眼,许汀全程埋头扒饭吃,只当看不见。 烟熏妆女跟沈驰言搭话,问沈驰言保研后选了哪个方向。 沈驰言说凝聚态物理,烟熏妆女说:“听起来好厉害啊,学长能给我讲讲吗?” 许汀面前盛汤的小碗空了,沈驰言顺手帮她添了半碗鱼头豆腐汤,说:“你是文科生吧?小孔成像都弄不明白,就别研究这么高深的话题了。而且,吃饭的时候话太多,对菜不好。” 烟熏妆女:“……” 许汀忍笑忍得辛苦,不小心被辣椒呛住,咳得脸颊通红。 沈驰言看她一眼,幽幽地道:“食不言寝不语,老祖宗定的规矩都忘了,是不是?” 许汀默默低下头,大半张脸都埋进了汤碗里。 烟熏妆女跟沈驰言搭话不成,又转向许汀,说通向女寝的小路路灯坏了,特别黑,一个人不安全,许汀可以和她们结伴,一块回去。 不等许汀开口,沈驰言抢先一步,说:“不用了,许汀租的房子和我在一个小区,吃过饭,我送她回去。” 烟熏妆女接连碰了两个软钉子,安静地吃饭不吭声了。 吃饱喝足,结账算钱。这家餐厅可以凭学生证打折,再抹掉零头,刚好一千块。烟熏妆女卖得一手好乖,堆出一副吃惊的表情,说:“哎呀,居然这么贵,让许汀破费了。” 沈驰言气笑了,心想,你要是个男的,我早抽你了。 许汀倒是好脾气,没生气,说:“没关系呀,反正也是大家aa,我花不了多少钱的。” 在场的人俱是一愣。 烟熏妆女的小姐妹提醒:“不是说你请客吗?” “是我请客,”许汀点头,“可帮过我的人是沈学长,我要请的人也只有沈学长。餐费一共一千块,每个人两百块,学长那份我来出,剩下的六百块,你们想怎么付?现金、微信,还是支付宝?” 烟熏妆女像吞了只活苍蝇,五官都扭曲了。 沈驰言生了一晚上闷气,直到这时候才痛快了点,越想越觉得许汀这小孩实在好玩,看着像个包子,软乎乎的,没脾气,好欺负,该聪明的时候却一点儿都不傻。 沈驰言伸手在许汀脑袋上揉了揉,他手劲儿不小,把许汀揉得踉跄了一下。小姑娘回头瞪他,顺便在他小腿上踢了一脚。沈驰言躲都不躲,站在那里由着她踢。 许汀当局者迷,只觉得沈驰言手痒爪子欠。可在旁观者看来,沈驰言的动作里却带着鲜明的纵容和保护。 他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所有人,他在保护这个女孩。 烟熏妆女有心翻脸,又不想在沈驰言面前跌份,咬着牙转给许汀六百块,拎包走了。两个小姐妹跟在她身后,走出去好远了,还能听见她们说许汀“小气”“有心机”的声音。 旁人说什么,许汀也不往心里去,开开心心地说:“这家的厨师手艺不错,好吃!” 沈驰言只是笑,目光里带着点柔软的味道。 两个人住同一个小区,结伴往回走。回家的路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许汀抓了抓头发,说:“学长,我给你讲故事吧!” 沈驰言笑着点头:“好哇。” “从前,有只小白兔,在森林里迷路了。”许汀像模像样地起了个头,“它遇见了一只小黑兔,就问小黑兔该怎么走出大森林。小黑兔说,你想知道吗?小白兔说想!小黑兔说,那你请我喝杯奶茶吧!小白兔用一杯奶茶换来了半张地图,它看着地图继续往前走,可是地图不够用,小白兔又迷路了。这次它遇见一只花兔子。花兔子说,你想知道怎么走出大森林吗?小白兔说想!花兔子说,那你请我喝杯奶茶吧!于是,小白兔又去买奶茶了,等它回来,发现花兔子不见了,而花兔子站立的地方长出一棵好高好高的樱桃树。” 说到这里,话音一顿,许汀转头看向沈驰言,神秘兮兮地问:“你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沈驰言点头:“想啊!” 许汀弯起眼睛,说:“那你请我喝杯奶茶吧,去冰少糖,双倍珍珠!” 沈驰言像是愣了愣,接着也笑了,这一笑,冲淡了眉眼里的倨傲,只剩人在年轻时独有的利落和英俊,好看得近乎耀眼。 许汀莫名觉得脸颊发烫。她想,现在的男生太不懂克制了,明知道自己笑起来有多好看,还随便对别人笑,难怪惹上那么多烂桃花! Chapter3 漂亮又可爱,积极又向上 (26) 沈驰言真的跑去给许汀买了奶茶,去冰少糖,双倍珍珠。许汀咬着吸管指了指不远处的单元门,说:“我到了,谢谢你送我回来。我住401,有时间的话,欢迎学长来玩!” 沈驰言看着那个格外眼熟的门牌,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甚至怀疑他和许汀之间是不是存在某种磁场,里面吸附着世界上所有的巧合。 不然,为什么会巧到这种程度? 住在同一个小区不算,还是同一栋楼,同一个单元和同一个楼层! 这么说,给他写留言便笺,提醒他没事多遛狗的人,是许汀;挂了个“魔仙堡”门牌的人,也是她。 是她是她就是她,我们的邻居小魔仙! 沈驰言险些笑出声来。许汀狐疑地看沈驰言一眼,沈驰言摆了摆手,示意她抓紧回家。 许汀走进单元门,沈驰言没有立即跟上,他也怕这密集的巧合吓着那只花式套路他的“小兔子”。 沈驰言在花园的小凉亭里坐了一会儿,顺手点开微博看粉丝留言,结果一眼先看到“章鱼小面包”的最新动态。 “小面包”发了张手拿奶茶的照片,镜头自上而下,虚化的背景里有一角裙摆和白色帆布鞋: @章鱼小面包:奶茶一杯,快乐起飞!【太开心】 出镜的奶茶正是沈驰言买的那杯。沈驰言回复了一个“吃瓜”的表情。 发完那条奶茶动态,许汀就换衣服洗澡去了。等她吹完头发,躺在床上再度打开微博,被糊了一屏幕的“吃瓜”表情。 粉丝a:天哪,我看见了谁。【吃瓜】 粉丝b:哥,你长大了,学会撩妹子了。【吃瓜】 粉丝c:之前谁说我家“面包”厚脸皮强拖飞神下场的?睁开眼睛看看,你家飞神还用拖?自己就来了!【吃瓜】 粉丝d:楼上别引战哈,好朋友互动,不存在谁拖谁下场!【吃瓜】【吃瓜】 …… 循着蛛丝马迹,许汀点开自己最新发布的那条微博,看见finn和他的吃瓜表情位列热评第一,点赞数是其他评论的好几倍。 沈梨发来语音通话:“‘面包’同学,今天你必须说清楚你和那个finn到底是什么关系!” 许汀哭笑不得,只能反复强调,没关系,真的没有任何关系。 沈梨脑洞大开,咋咋呼呼地说:“难道是finn捡肥皂的时候脚滑摔着脑袋了?他以前可没这么随和,逮谁怼谁,冲得不得了,可讨厌了!” 聊八卦什么的,最好玩了! 许汀翻了个身,示意沈梨仔细说说,她又不缺这点流量。 沈梨打开一包薯片,边嚼边说:“你也看出来了吧,finn的粉丝基数虽然不是很大,但个个死忠,粘性极高。去年,有个挺漂亮的女coser想跟他组cp,炒炒热度,互利互惠嘛。微博私信发照片,评论里比心装可爱,一口一个飞神哥哥,叫得可甜了。粉丝起哄嚷着让他们在一起。女方也不解释,还发了几条态度暧昧的微博,暗示自己有心上人,大家都以为好事将近,cp超话都开通了,结果呢?” 许汀听得兴起,追问:“结果呢?” “finn这个奇葩直接把人拉黑了,”沈梨说,“不是一个,而是一堆。起哄的、嗑cp的、开玩笑没底线的,都被送进了黑名单,finn还发了条微博。” 沈梨在微信上发来一张截图,许汀点开: @finn_n:一百多斤的人了,稳重点,进黑名单冷静一下吧。 许汀哭笑不得。 “小朋友,听到这里,你是不是有很多问号?”沈梨笑嘻嘻地说,“之前我也不能理解,就算是为了蹭热度,也不至于这样吧,比finn有名气的博主遍地都是。后来我才知道,那女孩之所以盯着finn不放,是因为在线下活动上见过他。据说,本人高高帅帅,特别好看,穿着也都是低调且贵的牌子,妥妥的偶像剧男主的配置,可遇不可求,当然不能放过!” 提到“高高帅帅”,许汀眼前莫名晃过沈驰言的脸,她想,finn要是长成沈驰言那样,还有大g当坐骑,她倒是能理解小coser的脑回路了。 这种品质的高富帅,确实难得。 (27) 和沈梨聊天聊得太晚,许汀睡过了头,第二天一睁眼已经踩在迟到的边沿。她拎着书包就往楼下跑,边跑边用皮筋卷了个丸子头。 快跑到门卫岗亭时,手机突然响了,许汀翻了半天才找到手机,也没看是谁:“赶时间呢!有事儿等会再说!” “赶什么时间!”沈驰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穿着拖鞋,跑得动吗你!” 许汀低头一看,穿拖鞋也就罢了,还不是一个颜色,一脚蓝,一脚绿! 她回过头就看见大g尾巴似的坠在她身后,车窗缓慢降下,沈驰言戴着墨镜的脸露了出来。 许汀万分尴尬,扯着嘴角打了声招呼。 沈驰言钩了钩鼻梁上的墨镜,说:“上来,捎你一程!” 车厢里飘着极淡的香水味,还有音乐,sia的那首birdsetfree。 “要迟到了吗?”沈驰言扭头瞅了许汀一眼,笑着说,“连鞋都顾不上换。” “这是意外,”许汀尴尬地捂脸,“纯属意外。” 沈驰言还是想笑,边笑边向后指了指:“底下有双鞋,新的,你试试看能不能穿。” 鞋盒搁在后座的地毯上,许汀解开安全带,自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之间的空隙探身向后。绿灯亮了,隔壁的小宝来突然挤到大g前面,沈驰言已经起步,不得不踩下刹车。这一下惯性不小,许汀没防备,“哎哟”一声,脑袋对着驾驶座的椅背撞了过去。 撞得挺结实,却不疼,因为沈驰言伸手捞了她一下。 沈驰言穿衬衫喜欢把袖子折上去,露出流畅的小臂线条。许汀几乎是扑进沈驰言怀里,鼻尖撞上对方的肩膀,扑面一股淡香味,也不知是哪个品牌的香水,非常好闻。 许汀已经尴尬得不知道什么是尴尬了,艰难地解释:“学长,我真不是故意要占你便宜。”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沈驰言揉了揉脸,“但是,你脑袋上那个小丸子砸我下巴了,还挺疼!” 这…… 许汀一脸真诚地看着他:“小丸子也不是故意的,我们俩都不是故意的!” 沈驰言没绷住,被逗笑了。 沈驰言长得好看,这一笑,更是冲击力十足。许汀连忙移开视线,低头拆鞋盒。盒子装着双运动鞋,款式简单,尺码也合适,再看一眼商标,嗯,死贵的牌子。 俗话说,无功不受禄。她跟沈驰言也算不上多熟,哪好意思穿人家这么贵的鞋,万一是人家女朋友的…… 车子拐进校门时,许汀已经快脑补完一集电视剧了。沈驰言看一眼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笑着说:“别乱给我加戏啊,鞋是我小侄女的,你们俩身形和年纪都差不多,我估摸着你能穿,才拿给你的。” “那就谢谢叔叔了。”既然跟他侄女差不多大,许汀索性给沈驰言升了个辈分,“回头我买双新的还给你。” 这一声“叔叔”,直接让两人差了辈儿,沈驰言单手扶着额角,笑着想,这小丫头真是越看越好玩。 (28) 沈驰言直接将车开到了教学楼外,拉下手刹就听见预备铃响了。下车的时候许汀实在着急,右脚都迈出去了,左脚还钩在车内的地毯上,一个踉跄,直接跪了下去,正跪在赶来上课的任课老师面前。 老师吓了一跳,迟疑着说:“这也太客气了,就算迟到,也不用行这么大的礼啊!” 丢人丢多了,也就淡定了,许汀拍着裤子站起来,说:“没事,就当是给您拜早年了。” 沈驰言趴在方向盘上笑得不行。 许汀这一跪,给任课老师留下了深刻印象,成了“西方哲学史”的课代表,课前负责点名考勤,课后负责收作业。 许汀偷偷拿出手机,躲在桌子底下发了条朋友圈:跪出来的课代表。 沈驰言来点了个赞。 许汀看见“沈驰言”三个字就觉得脑袋疼。自从遇见他,她几乎天天倒霉,于是退出去给沈驰言改了个备注——“学物理的扫把小星星”。 这个备注改得还挺萌,许汀格外满意。她正要收起手机,司瑶发了条消息过来。 一只瑶瑶:老师没点名吧? 小面包:瑶瑶同学,已经旷了两节课了,请端正你的学习态度! 一只瑶瑶:都怪裴景澜!他说他最近天天值班没时间收拾屋子,只要我帮忙打扫,他就给我买新的bjd娃娃,带妆面和衣服的那种,款式随我挑! 司瑶喜欢收藏balljointdoll,十分烧钱的一个爱好。裴景澜就是只穿披着白大褂的男狐狸,抓住这一点,不晓得让司瑶帮他洗过多少次衣服。 许汀叹气,司瑶那点道行,搁在裴景澜面前,都不够一口吞的。 上午连着四节专业课,熬到下课,人都饿扁了,郑李李拽着许汀往食堂冲,立誓要成为第一个吃到红烧鸡腿的历史系学生。 路上,许汀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听筒里传出一个清清淡淡的男声:“是许汀吗?” 许汀以为是推销电话,直接说:“不买保险不办卡,买不起楼盘也不健身。” 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不到半分钟,那个电话号码又打了过来。 不等许汀开口,对方直接说:“许汀,性别女,民族汉,出生日期x年x月,身份证号码是……” 许汀听得冷汗都要冒出来了,对方话音一顿,依旧是清清淡淡的语气,说:“我捡到了你的身份证。” 许汀:??? 许汀拽过书包找出钱夹,银行卡、校园卡、各种卡统统都在,唯独没了身份证。 “对不起,刚刚我态度不好,”许汀将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能告诉我你在哪儿吗?我马上去拿。” “4区的男生宿舍,”对面的人说,“我在楼下等你。” “谢谢,非常感谢!”许汀说,“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那边的人报出一个名字,仿佛有风滑过耳际,裹着极淡的草木清香。 许汀眨眨眼睛,似乎有些不敢相信:“你叫什么?” “阮清峋。”对面的人耐心不错,重复了一遍,“我叫阮清峋。” (29) 午休时间,阳光微微晃眼,空气里有绿植的味道。 许汀一路小跑,穿过教学区和花园,绕过小池塘,她跑得太急,额头上冒出汗来。 男生宿舍楼是老建筑,墙面上覆盖着一层爬山虎。许汀站在树后,正要拨阮清峋的号码,突然听见一个有些尖厉的声音:“我不管,必须给我一个解释!” 路人纷纷注目,许汀也跟着多看了几眼。 说话的是个女孩,穿着灰色连衣裙,细腰长腿,颜值很高。许汀仔细看了看,不由得“啊”了一声。这女生她认识,叫余焕然,和沈梨一样,是个挺有名气的美妆博主。 许汀正琢磨余焕然用什么牌子的洗发水,发质能保养得这么好,一道清瘦的身影自大门里走出来。 白t恤、衬衫外套、休闲裤和运动鞋,清冷大过干净,像封在冰层下的古法琉璃。 许汀站在树后,一脸愕然地看着阮清峋走到余焕然面前,站定,与她四目相对。 路边树影繁茂,细碎的阳光落在阮清峋脸上,逆光看过去,五官深邃。 “凭什么拉黑我啊?”余焕然更咽着,“长这么大就没人敢这么对我!” 余焕然声音不低,许汀听得清清楚楚,一颗心跟着凉下去。 不用问了,这语气,这台词,情侣吵架无疑了。 许汀失魂落魄,迈步要走,有人扯住她拴在背包拉链上的小熊,将她拽了回来。 “跑什么?”阮清峋皱眉,“身份证不要了?” 许汀一怔,不等她说话,余焕然横插到阮清峋面前,一双眼睛火气腾腾,咬牙道:“我话还没说完呢,谁都不许走!我告诉你,今天我什么道理都不讲,他不见我,我就缠着你,反正他是你小叔叔,我就不信他能一直躲着!” 许汀惊讶地抬头,眼底的失落瞬间烟消云散。 这剧情反转也太快了吧,怎么还扯出一个小叔叔! 什么牌子的小叔叔啊,这么嚣张,小美女上赶着倒追都不要! 等等,这不是重点,重点在于——你不是阮清峋的女朋友啊,早点说嘛,差点儿闹出误会! 阮清峋性子冷,不会吵架,面对这种胡搅蛮缠型的,根本招架不住。余焕然也顾不得什么形象,闹着要阮清峋把“小叔叔”叫出来,说我余焕然长这么大,就没有追不到的人! 许汀好不容易有一个跟阮清峋近距离接触的机会,结果余焕然杵在中间一挡,她又成了看热闹的路人甲。 许汀抽了下鼻子,不太开心地嘀咕着:“那个什么小叔叔又不是唐僧,吃他一块肉能长生不老,为什么一定要追到手呢?” 余焕然哭声一顿。 “要不,你考虑一下,别追他了,来追我吧。”许汀笑眯眯地说,“我特别好追,从不拉黑微信好友,还会烤小熊饼干,宜室又宜家,多才又多艺!” 阮清峋:“……” 余焕然:“……” 你俩好像不是谁追谁的问题,而是性别不合的问题吧…… 许汀一打岔,直接让余焕然忘了词儿。停顿半晌,余焕然赌气似的一跺脚,转身走了,边走边放狠话——让那个谁给我等着,姐跟他没完! 余焕然喊了个名字,隔得远,许汀隐约听到一个“yan”字。 许汀暗自腹诽,“yan”这个读音的风水可能不太好,净出奇葩,比如沈驰言那个家伙! (30) 余焕然走后,许汀和阮清峋大眼对小眼地对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低声说:“你放心,我嘴巴很严的,一定不说出去!” 家丑不可外扬,有个这么不省心的小叔叔,你也不容易。 阮清峋一点儿不领情,瞥她一眼:“说什么?说‘你撞到我身上,还咬了我一口’的事吗?” 许汀噎了一下,心想,咱就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了,行不行? 阮清峋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片,递到许汀面前,说:“身份证是你咬我那天捡到的,隔壁宿舍有个学弟也在历史系,他认识你,你的联系方式也是他给我的,举手之劳,不必谢。” 说完事情的来龙去脉,阮清峋转身就走,“冰山来客”的人设真是稳立不倒。 许汀连忙追上去:“行走江湖最重要的就是一个‘义’字,知恩不报,传出去是会被嘲笑的!大侠,给个机会,让我请你喝杯奶茶吧!” “不用了。”阮清峋并不看她,“我不爱喝奶茶。” 许汀不死心:“吃饭呢?我请你吃饭吧?” 阮清峋神色不变:“我也不爱吃饭。” 许汀:“……” 大侠,你真是一点儿后路都不给人留啊! 许汀回到宿舍时,司瑶也回来了,拎着一大堆甜品和奶茶,招呼大家来加餐。许汀拿过包装袋看了一眼,上面的店名和logo她都认识,店址在市中心区,贵到没朋友的一家。 许汀戳戳司瑶的脸颊,问她:“发财了,还是捡钱了?” “裴景澜买的。”司瑶嘴里嚼着一小块半熟芝士,“让我带回来分给舍友,说是可以促进感情,维系和谐友善的人际关系。” 许汀“哦”了一声,司瑶继续说:“他怕我使小脾气,跟舍友处不好。我觉得他就是门诊坐多了,看谁都像有病。我这么有趣可爱,谁会不想跟我做朋友呢?” 司瑶双手托在下颌摆了个太阳花的造型,许汀眨眨眼睛,忽然说:“你的鞋带也是裴医生给系的吧?” 司瑶正想问你怎么知道,低头一看,一阵无语。 帆布鞋上赫然立着两个外科结,俗称,死结。 许汀试探着问:“瑶瑶,你有没有想过谈场恋爱,或者交个男朋友啊?” “才不要呢!”吃点心吃噎了,司瑶转头拿了杯奶茶,咬着吸管说,“心动好麻烦的,就说你和阮清峋……” 许汀立即拿起一块半熟芝士塞过去,堵住了司瑶的大嘴巴。 您还是吃甜品吧,别说话了。 下午没课,南佳出门做兼职,郑李李去泡图书馆。许汀和司瑶蹲在宿舍的小阳台上,边晒太阳边聊天。许汀给司瑶讲了个和身份证有关的故事,以及阮清峋那句人神共愤的“我也不爱吃饭”。 “折腾大半天,”许汀用吸管戳了戳杯底的珍珠,有些泄气,“进度条还在原地。” 司瑶嘴里含着颗巧克力球,一侧的脸颊鼓起来,小金鱼似的。她想了想,问许汀:“阮清峋给你打过电话对不对?用的手机吗?” 许汀无奈:“难不成用ic卡啊?” 话音落地,许汀意识到什么,戳吸管的动作一顿。 是啊,阮清峋给她打过电话,她有阮清峋的手机号码呀! 这哪是毫无进展!这怎么能叫毫无进展! 许汀原地复活,吧唧一口亲在司瑶脸上。 司瑶有些好笑地想,月老就算在你和阮清峋之间扯根钢筋,也能被你掰折了。 (31) 许汀一想到阮清峋的手机号码正躺在自己的通讯录里,就觉得人生美好,精神头也回来了,拽着司瑶去逛商场。 她之前从沈驰言那里穿走了一双运动鞋,要买双新的还回去。 买了鞋子,两个人又逛了几家美妆店。路过香水专柜时,许汀想起沈驰言身上的味道,她向专柜店员形容了一下。店员推荐了几款香水,前调是葡萄柚,后调是雪松和香根草。许汀挨个试了试,都不如沈驰言身上的味道好闻。 那家伙是藏了什么秘密武器吗…… 许汀腹诽着,目光一转,被玩具店玻璃柜台里的小东西吸引了注意。 一个八音盒,发条款,枫木质地,圆形底座上站着两个牵手跳舞的小兔子。 做工细致,上色也简单,干净又可爱。 许汀想起她给沈驰言讲的那个故事——从前,有只小白兔,在森林里迷路了…… 许汀隔着玻璃点了点音乐盒上的木头兔子,对店员说:“包起来吧,我要了。” 店员将音乐盒取出来,选包装时问了许汀一句:“是要送人吗?送闺蜜还是男朋友?” “男朋友”三个字让许汀有点脸红,她摆了摆手,说:“不是,我买给自己的。” 店员拿出一张礼品卡,递到许汀面前,问她要不要给自己写一句祝福语。 许汀想了想,在卡片上写:漂亮又可爱,积极又向上! 末尾,画了个比着剪刀手的火柴人。 买了东西,司瑶嚷着肚子饿,江边有家私房菜馆,西湖醋鱼做得很地道。许汀抬手一挥,豪情万丈——跟姐走,有鱼吃! 裴景澜也爱吃鱼,司瑶跟着他去过几次那家馆子,好吃是好吃,就是贵,特别贵。 许汀笑眯眯地说:“我爸能签单。” 司瑶立即跳起来:“那还犹豫什么!抓紧走,打车走!” 许汀和司瑶挑了个能看见江景的小包厢,快吃完时,许汀起身去卫生间。途经走廊,对面包厢的门刚好被传菜的服务生推开,许汀无意识地扫了一眼,这一眼直接看愣了。 阮清峋坐在对着包厢门的地方,拎起小茶壶给旁边的长发女孩倒了杯热茶,女孩凑到阮清峋耳边说了句什么,阮清峋点点头,神色温和。 门板开合的间隙,有零星的说话声飘出来,许汀躲在旁边听了一耳朵,越听越觉得心口发凉: “棠棠越来越漂亮了,看着就讨人喜欢。” …… “是啊,这种事还是知根知底比较好,家长也放心。” …… “年轻人的事,讲究个缘分,做长辈的不好太过干涉。” …… 门板彻底闭合,谈话声也随之中断。 许汀拖着脚步回到自己的小包厢,指了指对门,说:“阮清峋好像在相亲,就在对面,我看见了。” 许汀知道阮清峋始终单身,一个单身男青年被家里人安排相亲,再正常不过。 司瑶张大嘴巴:“这都能碰上?” 许汀想哭:“要不,我冲进去把桌子掀了吧,让他相亲失败!” 司瑶幽幽地提醒:“你会被警察叔叔带走的。” 许汀更想哭了。 司瑶跟裴景澜斗智斗勇许多年,肚子里一堆鬼点子,她凑到许汀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许汀认真听完,愕然:“这也行?” “非常时期,非常手段。”司瑶笑着说,“具体问题,具体对待。” “你不追我不追,”许汀握着拳头给自己鼓劲儿,“男神何时带你飞!” 司瑶赞许地拍了拍许汀的肩膀,按铃招来服务生:“给我一瓶二锅头,一杯就倒的那种。” (32) 二锅头,传统白酒,清香型,五十度。 许汀往杯里倒了一点,抿一口,辣得吐舌头。 司瑶也没闲着,用纸巾蘸了酒水,擦在许汀的衣服上,营造出一种浑身酒气的效果。 司氏兵法云:醉酒,是最绝妙的伪装。 有些话,清醒的时候说,会让人觉得唐突,喝多了再说,就可以归咎为胡言乱语。 司氏兵法还云:想搞清楚暗恋对象是不是在相亲?那就去问吧! 一手消息,面对面传播,没有中间商赚差价。 许汀忧心忡忡:“我跟阮清峋也不算太熟,开口打听人家的私事,是不是不太好?” 司瑶语重心长:“所以才让你装醉嘛,谁会跟一个醉鬼计较呢?” 许汀:“……” 逻辑严密,无懈可击!瑶瑶同学,你就是个天才! 拨通阮清峋的电话前,许汀特意去补了个妆,腮红着色略重些,营造出微醺的效果。 天黑了,江边有风,许汀坐在私房菜馆外的长椅上,裙摆在风里温柔晃动。 电话很快接通,阮清峋的嗓音里带着惯有的清冷味道,许汀回忆了一下她老爹喝醉的时候是个什么模样,先打了个酒嗝,笑呵呵地说:“学长,还记得我吗?我是‘身份证’啊,被你捡到的那张!我在……我在江源小馆看见你了!你在相亲,还帮女方倒水,特别体贴!快给我封口费,不然,我全说出去!” 听筒里静默了一瞬,许汀听到开关门的声音,阮清峋应该离开包厢去了走廊。 心跳有点快,许汀双手合十,对天祈祷——失败失败,相亲一定要失败! 那个叫糖糖还是果果的姑娘啊,你不要看上他好不好?我介绍一个更帅的给你! “你是不是喝醉了?”阮清峋换个相对安静的地方,问许汀,“现在在哪儿?身边有没有信得过的朋友?” “我在哪儿?”许汀仰头看着天空,装傻道,“我在一朵颜色特别深的云彩下面!” 听筒里再度安静,许汀生怕阮清峋把电话挂掉,索性直接问:“我押了两根棒棒糖,赌你不是在相亲。学长,你就告诉我,我是输还是……” 话没说完,有人拍了拍许汀的肩膀,许汀以为是司瑶,不耐烦地一挥手,嘀咕:“我就不信我撬不开这闷葫芦的嘴!” “我没有相亲,只是亲友小聚。”一个带着清冷味道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坐在我旁边的女孩是我妹,叫阮棠,你可以叫她棠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许汀身形一僵,她几乎没有勇气回头,转念想到自己现在的人设是醉鬼,无论说了什么干了什么都可以推给酒精,顿时又生出几分勇气。 不怕、不怕,司瑶说了,没人会跟一个醉鬼计较,要勇敢,不能。 许汀做足了心理建设才转过身,长凳没有扶手,她坐不稳似的晃了晃,仰头对着阮清峋傻笑,眼睛弯弯,嘴角也弯弯,看上去又甜又乖,带着点稚气。 还记得那句歌词吗—— 只要心里有鬼,她就一直甜美。 许汀心想,我何止有鬼啊,简直揣了一整本《聊斋》在怀里。 阮清峋单手插在口袋里,语气和表情都是一贯的清清淡淡。他说:“需要我帮你打电话给家人吗?” 许汀用力摇头,一不小心栽过去。阮清峋连忙伸手托住她,她脑袋一偏,枕在阮清峋手心里。 月光凉白,浅浅地落下来,星星在极高的地方。 许汀喝了一点儿高度白酒,嘴唇和脸都浮着鲜润的血色,她定定地看着阮清峋:“今天不是在相亲,那学长以后会考虑去相亲吗?或者说,学长打算找个什么样的女朋友啊?” 我这样的呢?宜室宜家,又乖又甜,不甜不要钱!考虑一下吧! 许汀打好腹稿,一个“我”字刚出口,身旁再度响起一道爽朗的男声:“饭还没吃完,你怎么跑出来了?” 话音被截断,许汀怒气冲冲地扭过头,看清来人面目的一瞬,她只觉有一盆狗血兜头淋下,把她浇了个透心凉。 (33) 沈驰言穿了件纯白的半袖t恤,棒球帽帽檐压低,挡住了额头和眉毛,显得瞳仁黝黑,野性与倨傲并存。 他的话是对阮清峋说的,目光自然也搁在阮清峋身上,直到觉察到许汀的视线,才将目光移过去,他明显一愣,接着便笑了。 许汀抬起爪子捂住脸——老天爷啊,你随便派个神仙下来,收了我吧! 要不,降道天雷下来,劈死我也行! 沈驰言极自然地从阮清峋手底下把许汀拉过来,放到自己身边,问她:“喝酒了?找不到家了?” 关键时刻被这位仁兄横插一脚,许汀不想跟他说话,垂下脑袋假装酒劲儿上头。 阮清峋也是一愣:“你们认识?” 沈驰言“嗯”了一声,说:“我邻居,住一个小区。还是咱们校友,历史系的。” 说话时沈驰言毫不在意许汀一身酒气,半揽半抱地将她圈在怀里,抽出张纸巾按了按她汗湿的额角。 阮清峋冷眼看着,莫名觉得自己有点多余,于是说:“我先进去了。” 沈驰言点点头,说:“我送她回去。” 去往停车场的路上,许汀悔得肠子都青了。 早知道会发展成这样,就不让司瑶先回去了,留下来帮她打个圆场也好哇! 现在怎么办?装醉鬼装到底吗? 可是,她为什么要在沈驰言面前装醉啊?她打的又不是沈驰言的主意! 啊!疯了! 许汀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沈驰言,只能借着酒气装作意识不清。沈驰言也没怀疑,扶她上车时动作很轻,也很礼貌,一点儿不占便宜。 许汀坐在副驾驶座,闭着眼睛,先是听到开关车门的声音,应该是沈驰言上车了。接着,她闻到熟悉的木质香调,带着年轻男人的炽热体温,涌入鼻腔。 那味道渐渐浓烈,越靠越近。 许汀全身紧绷,脑袋里闪过一堆从法治频道里看来的马赛克画面。 他要干什么?乘人之危?吃豆腐? 小人!卑鄙! 乱七八糟的念头一股脑地冒上来,许汀隐隐感觉到沈驰言的手指已经碰到自己的发梢,终于忍不住,挥起巴掌抽过去:“你要干吗?” 好巧不巧,这一巴掌正抽在沈驰言脸上,“啪”的一声,清脆响亮,两个人都吓了一跳。同时,许汀看见沈驰言手上拽着安全带的搭扣。 他不是要占便宜,只是来帮她系安全带。 许汀:“……” 沈驰言:“……”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我们只是彼此看着,不说话,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34) 许汀在“马上道歉”和“闭眼装死”之间犹豫了两秒,只是两秒,沈驰言的脸已经挂上了印子,一道红彤彤的指痕。 许汀僵着脖子移开视线,抽了张湿巾盖在脸上,气息微弱地说:“我喝醉了,我是醉鬼,你们人类是不能跟醉鬼计较的。” 沈驰言伸手拿掉许汀脸上的湿巾,指了指自己:“我好心送你回家,”手指转了个方向,指向许汀,“你竟然打我?” 许汀都快哭了,怯怯地说对不起,我误会了。 沈驰言下车绕到副驾驶座那侧,伸手拉开了车门。 他一手撑着车顶,俯身看着许汀,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下车。” 许汀连挨打的准备都做好了,苦着一张脸,结果一眼看过去,险些移不开视线。 沈驰言摘了棒球帽,眉眼全部露出来,有种深且锐利的感觉。他穿着半袖t恤,衣袖推到肩膀以上,露出劲瘦的肌肉线条,搭着那双黑色的眼睛,简直英俊到了极处。 许汀脑袋一抽,伸手垫在沈驰言下颌,勾了勾:“你是谁家的美人,长得真好看!” 沈驰言冷笑一声,伸手把许汀拎出来,让她面对着街边的广告牌立正站好。 这是条小路,人很少,沈驰言从车后备厢里拿了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许汀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行为有多丢人,额头抵着广告牌,垂死挣扎:“我喝醉了,脑袋不清醒……” “第一,女孩子喝醉了,还随意坐在路边,是非常危险的。”沈驰言背倚着车门,立起一根手指,“今天你运气好,碰见的是我和阮清峋,要是碰见别人呢?你哭都来不及!” 不等许汀说话,沈驰言立起第二根手指:“第二,男女有别,我也就算了,和其他男人说话时,不许动手动脚的,连自我保护意识都没有吗?” 许汀小声分辩:“我怎么了啊,哪能算动手动脚呢!” “第三,”沈驰言继续立手指,“大人说的话小孩要认真听,不许顶嘴!” “知道了!”许汀赌气似的嚷着,“多谢叔叔指点教诲!” 沈驰言嘴角绷得笔直,说:“你要是我家小侄女,我早把你吊起来打了!” “吊起来之前能不能先让小侄女喝口水,”许汀哀号,“我真的好渴啊!” 听见这话,沈驰言头一仰,将水喝光,把空瓶子递到许汀面前,晃了晃:“这是车上的最后一瓶水,下次赶早。” 许汀盯着他看了半晌,没说话,低头点开微信。 手机响了一声,沈驰言低头去看。 是一张熊猫人的表情包,底下飘着一行字:你迟早被人打死! 沈驰言有点想笑,生生忍住,转身拉开了车门。 许汀也要往车上爬,沈驰言按了下喇叭,鸣笛声把许汀吓了一跳,一脸惶然地瞅着他。 沈驰言指了指路边的广告牌:“谁让你上来的?打我的事儿就这么算了?面壁,罚站五分钟。” 许汀鼓起脸颊:“暴政!酷吏!” 沈驰言伸出手比了个数字:“六分钟。” 许汀声音低下去:“小心眼……” 沈驰言手指撑着额角:“七分钟。” 许汀:“……” 算你狠。 (35) 秋老虎来势汹汹,晚风里都带着热浪,许汀揪了根树枝,撕一片叶子嘀咕一句“沈驰言小心眼”,撕一片,骂一句。 沈驰言真的让她在外面站足了七分钟,一分不差。当许汀发现他居然在用手机秒表计时的时候,险些气死,指着沈驰言的鼻子斥他锱铢必较、睚眦必报! 沈驰言笑了笑,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一瓶酸奶,递过去,说:“喝点吧,醒酒养胃。” 在外面吹了半天风,又挨了顿训,就算是真醉鬼也该清醒了,更何况是一个装醉的。许汀摸着鼻子说:“我就是喝急了,有点晕,问题不大。” 沈驰言伸手搭在她额头上,揉了揉:“头疼吗?” 许汀谨慎地回答:“有……有点。” “活该!”沈驰言敲她,“疼傻你!” 吃人嘴软,许汀嘴咬着酸奶的吸管默默挨了这一下。 回去的路上,许汀窝在副驾驶座听着音乐吹着空调,舒服得几乎要睡过去。迷迷糊糊间,她身上一重,掀开眼皮瞥一眼,是沈驰言盖了件外套在她身上,大概怕她着凉。 沈驰言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条手臂在车窗边上。许汀打了个呵欠,歪着脑袋看过去,先看到沈驰言的手,手指根根修长,骨节凸显,腕上一块机械手表。 许汀想起之前在微博上看到的话题——单手开车的男生可以有多撩。 大概,没有比沈驰言更符合这个话题的人了。 许汀拿出手机发了条微博: @章鱼小面包:认真开车的男生好好看! 没一会儿,底下的评论就炸了锅,粉丝都跑来问她是不是恋爱了。 许汀随手点开一个回复:没有没有。【大笑】 接着,又有人问“小面包”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许汀想了想,回复:是啊! 有是有,只不过追求男神的路漫漫无期,还全是坑! 她一步一个坎! 沈驰言将车开到楼下,许汀大概睡迷糊了,下车时险些摔跟头,沈驰言及时扶了她一把。许汀在沈驰言面前丢脸都丢麻木了,挥手跟沈驰言告别。 沈驰言锁上车门,说:“一块儿上去吧,我也住这儿。” 许汀下意识地想点头,脑袋晃到一半蓦地愣住,扭头瞅着他:“你住几楼?” 沈驰言忍着笑,说:“四楼。” 许汀慢吞吞地思考,他住四楼?我住几楼来着? 好像也是四楼…… 所以…… 许汀头发上粘了片碎叶子,沈驰言伸手帮她摘下来。 许汀一声暴喝:“你住我隔壁!” 这一嗓子调门不低,震得沈驰言耳根生疼,无奈道:“你喊什么!再把保安招来,以为我欺负你了!” “你你你……”许汀都结巴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你怎么不早说!” “我也是上次送你回来才知道的,”沈驰言笑着说,“我怕吓着你,就没说。” “现在说就不会吓着我了?”许汀瞪他,“什么逻辑啊?” “要不,我也去面壁七分钟,”沈驰言好脾气地笑,“当作是给你道歉?” 许汀没说话,转身进了电梯。沈驰言正要跟上去,许汀迅速按下关门,生生把沈驰言截在了门外,门板险些夹到他的鼻子。 沈驰言:“……” 真记仇啊! 手机一振,跳出来一条微信消息。 许汀:车上的袋子里有双鞋,给你的。以后,再见到我记得绕着走! 底下是个“我超凶”的熊猫人表情包。 袋子里除了鞋盒好像还装着别的东西,沈驰言没细看。摸出钥匙打开家门,胖花一个猛虎扑食,险些把沈驰言从玄关推出去,沈驰言单腿蹦了两下,袋子脱手掉在地上,摔出一大一小两个纸盒。 大的是鞋盒,上次他借给许汀的那一款,小的好像是…… 许汀刚迈进家门,司瑶的语音通话就拨了过来,问她进展如何。 许汀长叹一声,说别提了,全让沈驰言那家伙给搅和了。 许汀戴着耳机和司瑶聊天,顺手点开朋友圈,看见沈驰言三分钟前发的动态。 学物理的扫把小星星:我争取一周三次美容院,做到“漂亮”又“可爱”。 配图赫然是她买的兔子八音盒,还有写给自己的那张祝福卡—— 漂亮又可爱,积极又向上。 许汀这才想起来,她把音乐盒和鞋盒放在同一个袋子里,忘记拿出来了。 这下可好,一并打包全送给沈驰言了。 共同好友纷纷出现在评论区,有人哈哈笑着说学长加油,还有人酸不溜丢地说,字写得这么可爱,难道是女朋友? 沈驰言回复说:不是。 许汀哀叹一声,仰面倒在床上。 沈驰言习惯在睡觉前喝杯热牛奶,他刚洗过澡,头发还没干透,一手端着马克杯,一手点看微博刷好友圈。“小面包”的文字动态夹在一片精修的自拍里,并不惹眼,沈驰言正要刷过这一条,忽然瞄到下面的评论: @超超超超级大反派:“面包”,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章鱼小面包回复@超超超超级大反派:是啊。 沈驰言动作一顿,页面长久地停在那条文字动态上。 认真开车的男生好好看! “面包”,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是啊。 兔子音乐盒摆在一旁的柜子上,叮叮咚咚地唱着《天空之城》,那声音仿佛敲在沈驰言心上,敲得他脑袋有点乱。 这丫头该不会是喜欢上他了吧? Chapter4 唯他一人是有光的 (36) 周末,许汀回家蹭饭,她在小区门外拦了辆出租车。报上地址时,司机似乎有点意外,透过后视镜看了她几眼。 许汀报出的地址是个别墅小区,花园别墅,一栋栋白色欧式建筑,珠宝盒子似的,又贵又漂亮。 许汀走到门口,她老妈正在二楼的阳台上浇花,风一吹,水柱倾斜,许汀被浇了个正着,仰头吼了一嗓子:“顾美人,虽然你闺女貌美如花,但是并不需要按时浇水,定期施肥!” 顾美人探头朝楼下看了看,拎着小水壶又往许汀脑袋上浇了两下,笑眯眯地说:“多补水,对皮肤好!” 许汀她爸许老头儿,在外身价显赫,关起门来却是个宠妻狂魔加女儿奴。家庭地位按照等级排列,许妈妈顾涵之荣登榜首,排在第二的是许汀,第三四五六位分别是家里的四只布偶猫,许爸爸许松乔则是垫底的那个。 简而言之,许家是个地道的母系氏族,就连满地跑的那四只布偶猫都是雌的。 许汀刚踏进家门,许松乔就从厨房迎了出来,许汀欢呼一声,扑上去给了自家老爸一个熊抱。家里的四只布偶猫——大毛、二毛、三毛和四毛,也都跑过来,喵喵叫着凑热闹,许汀挨个抱起来顺毛。 三口人吃饭,许松乔足足做了六个菜,煎炒烹炸,还有张牙舞爪的大螃蟹。顾涵之嫌剥蟹壳麻烦,许松乔就将蟹肉剥好,淋上姜醋汁,放在妻子手边,让她当零食吃。 许汀分外不满,敲着碗说:“我的蟹肉呢?我的呢?” “找自己老公要去!”顾涵之笑眯眯地说,“不要总是麻烦别人老公!” 许汀:“……” 我就不该回来,蹲在出租屋里煮泡面多好! 吃饭时闲聊,说起许汀的高中同学。许汀念高中时,顾涵之从歌舞团离职,闲得无聊,酷爱给她开家长会,几乎加遍了班上同学父母的微信。 “还记不记得,你读书那会儿学校里有个很好看的男孩子,”顾涵之说,“学习也特别好,后来保送的那个。” 说到长得好又保送,许汀第一反应就是阮清峋。不过阮清峋是她的学长,又不是同学,年级都不一样,她的美人老妈再怎么神通广大,也不可能认得。 许汀来不及说话,顾涵之又抛过来一句:“姓氏有点怪,姓苑,还是阮?叫什么峋……” 许汀咬鸡腿的动作一顿,心想,我的妈,你是哪条道上的神仙啊,神通如此广大! 顾涵之没能回忆起名字,有些沮丧,许汀忍不住提醒了一句:“阮清峋?” “对!”顾涵之高兴地一拍手,“就是他!跟你考进了一所大学,还有个妹妹,名字特别可爱,叫阮棠,念高中,正找家教呢,挑了好几个都不太满意。阮妈妈一天发好几条朋友圈,看得我脑壳疼!” 许汀想说,老妈,你搞反了,不是人家跟我考进一所大学,而是我跟着人家。 话未出口,许汀猛地抬头:“找家教?” 顾涵之吓了一跳,伸手摸摸许汀的脑门儿:“中邪了?一惊一乍的?” “我的美人!”许汀吧唧一口亲在顾涵之脸上,“你真是我的幸运星!” 给暗恋的人的妹妹当家教,还有比这更好的套近乎契机吗? 既能展示自己名校出身的专业素养,又能展示温柔贤惠的带孩子技能,一箭双雕,合作共赢,分分钟让男神跪下唱《征服》。 就这样被你征服! (37) 主意是个好主意,该如何施行,就要另外敲定计划了。总不能扛着一沓试卷去阮清峋家敲门:在?要家教吗?我高考全市第九,才艺双馨,不满意全额退款! 阮清峋八成会以为她脑袋进水了! 一念至此,许汀心跳都乱了。吃过晚饭,她就回到卧室,拱进被子里拨司瑶的电话。 她亟须司瑶提供智力以及创意上的支援,如何不动声色地成为阮清峋的妹妹的家教。 啧,还挺绕。 电话拨出去,好半天才被接起来,听筒里面一团乱,司瑶带着醉意说:“汀汀,一起来玩嘛!好热闹的!” 司瑶是个人来疯,酒量浅,还不经劝,谁倒的酒都敢喝。 许汀对蹦迪泡吧没什么兴趣,但是她必须去把司瑶带回来。一个姑娘家,大晚上的,又喝得半醉,万一被哪个心术不正的男人骗走了怎么办! 挂断电话,手机上收到司瑶发来的地址。许汀起身换衣服,临出门前给裴景澜打了通电话。 家教不严啊裴医生,你家小白兔都要浪出天际了! 电话一直无人接通,大概还没下手术台。 许汀叹气,在t恤和短裤外罩了一件连帽外套。她正换鞋,顾涵之从楼上走下来,问她去哪儿,需不需要司机送她。 许汀摆手说,不用了,她去找瑶瑶,晚上可能要在瑶瑶家里留宿。 顾涵之端着水杯凑过来:“裴景澜还没有把司瑶追到手吗?要抓紧啊,我都替他着急!” “操心是会长皱纹的。”许汀摸了摸美人老妈的脸,“去泡澡敷面膜吧,乖!” “人和人真是没得比,”顾涵之长叹一声,“司瑶比你还小呢,已经有人愿意为她鞍前马后!你呢?除了小时候跟男生打架揪人家耳朵,连小男孩的手都没碰过,更别说亲亲抱抱了,差距呀!” 许汀无奈,她的老妈,大概是世界上最神奇的妈! 司瑶发来的地址是一家清吧,名字很特别,叫“驰”。门面不大,里面倒宽敞,一排排卡座和散台,两米高的酒柜照明璀璨。正对着酒柜的地方有个小舞台,大概时间太早,舞台上的演出还没开始。 大厅里光线暗淡,许汀在卡座间转了好几圈才找到司瑶。 司瑶跟人玩“石头剪刀布”,三连败,愿赌服输,赢家让她展示一项技能,跳舞唱歌,实在不行,一口气灌下一瓶啤酒也算厉害。 司瑶已经有些醉了,拍着桌子站起来,说:“跳舞唱歌算什么技能,姐姐有独门绝技!” 司瑶这一嗓子声音不低,隔壁卡座的人都看过来,结果这丫头的绝技居然是背朝代表: “夏商与西周,东周分两段。春秋和战国,一统秦两汉……” 小伙伴们都惊呆了,许汀狂垂黑线,心想,瑶瑶同学,您可出息大发了! (38) 司瑶参加的是一场生日会,寿星叫宋敬恒,许汀的高中校友,体育生,有点小帅。 见许汀走过来,宋敬恒立即起身招呼她:“汀汀,好久不见!” 许汀跟宋敬恒没什么交情,听他叫自己小名,有点别扭。她从背包里挖出一个小盒递过去:“生日快乐。” 天都黑了,店铺关门,许汀买不到别的,从柜子里找到一个新的卡片夹。她从官网订购的,到手后才发现买了男款,又懒得退,一直收在家里压箱底。 宋敬恒拆开包装,众人“哇”的一声,许汀才想起来,卡片夹上印着burberry的字母徽标。 她跟宋敬恒也算不上多熟,出手就送这么贵的东西,很容易让人误会。许汀有点后悔,但送都送了,总不能要回来,只能硬着头皮说:“你喜欢就好。” “我很喜欢。”宋敬恒看着许汀,眼神热络起来,笑着说,“谢谢。” 许汀本想带着司瑶先离场,宋敬恒却不同意,司瑶也闹着要再玩一会儿,许汀只能留下。 卡座不算宽敞,聚了五六个人,稍微有点挤。宋敬恒坐在许汀右手边,抬起手臂搭在许汀身后的沙发靠背上,许汀立即挺胸抬头,坐姿笔挺,生怕自己不小心靠过去。 “听说你跟司瑶都去了k大,”周遭有点吵,宋敬恒用手虚拢着嘴巴,凑到许汀耳边,“名校呢,恭喜你!” 离得太近,宋敬恒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许汀浑身不舒服。恰巧服务生自旁边路过,许汀借着要菜单往旁边挪了挪,边挪边说:“我饿了,想要点吃的。” 宋敬恒笑着抬了抬手:“我买单,随意点。” 许汀将菜单搁在膝盖上,越过花里胡哨的酒水区,连小食都不看,直奔主食区。 她没诓宋敬恒,她是真饿了。 顾涵之常年塑形减肥,晚餐一贯清淡,水煮鸡胸肉、蔬菜沙拉,再加一点白灼西蓝花和虾仁菜心,一组完美的“饿得快”套餐,前脚吃完,后脚饿。 “小份煲仔饭,”许汀指着菜单对服务生说,“秘制羊排、麻辣虾球、炭烤螺肉两串,还要一份青瓜条。” 宋敬恒原本和别人聊天,听许汀报到“两串螺肉”时,忍不住转头看了她一眼,没想到后面还有一份青瓜条。 服务生拿着点单器,怔怔地瞅着她:“只要吃的?” 你是逛酒吧,还是下馆子? “是的。”许汀点头,还菜单的时候还不忘催菜,“麻烦快一点儿,我真的好饿。” 宋敬恒将她上下打量一遍,又笑了,说:“看不出来,你还挺能吃。” 许汀只当没听见,扭头跟司瑶聊天。 靠近吧台的地方,用绿植圈出来一小块区域,离远了看只当是死角,走得近了才发现另有端倪。方才点单的服务生伸手拨了拨绿植的叶子,说:“言哥,睡醒没?” 绿植圈里摆了张布艺摇椅,有人躺在上面,脸上蒙着衣服,两条长腿斜搭在小茶几上,看上去挺有范儿。 大厅里的音乐换了风格,从民谣变成蓝调,叫言哥的人似乎被吵醒了,哼了一声。 “今天见到个奇人,”服务生笑着说,“要煲仔饭吃,我去后厨看看,没预备食材的话,还得帮她叫份外卖。” “给我也带一份。”言哥自蒙脸的衣服下伸出手,中指上套着枚檀木戒指,戒面略宽,中间一道银色的细线,闷声说,“煲仔饭,大份的,多加腊肠。” “这都什么毛病!”服务生忍不住笑,“跑酒吧来找饭吃!” (39) 小份煲仔饭本来就量少,酒吧里卖的,那就更少了,眨眼的工夫许汀就将饭吃完,扭头去对付羊排。 秘制羊排外焦里嫩,许汀用小叉子把肉剔下来,装在小碟子里,一块一块慢慢吃。她嘴里嚼着羊肉,脚下踩着司瑶松散的鞋带,把那丫头圈在身边,防止对方喝醉了乱跑。 许汀吃得专注,没注意宋敬恒一直看着她。旁边一个穿短裙的女孩几次跟宋敬恒搭话,都没能把宋敬恒的注意力拽过来。短裙女孩拔高声音:“宋敬恒,这位穿帽衫的小美女是你在体育队里认识的吗?胃口这么好,练举重的吧?” 一阵哄笑。 不等许汀开口,司瑶先不乐意了,把杯子往桌面上一敲,说:“胃口好是福气,更何况我们汀汀只吃不胖!不像你,天天生啃菜叶子,体重还掉不下一百斤!” 短裙女孩说话不客气,司瑶比她还不客气,眼看着气氛要僵,宋敬恒站起来和了几句稀泥。就在这时,热闹的蓝调音乐突然停了,音响里飘出吉他的声音。 许汀转过头,一直空荡荡的小舞台上多了个人。 那人个子高,穿着修身款的裤子和短靴,腿形笔直,还长,特别好看。那人调了调话筒,抬头时刚好有灯光追过来,打在他脸上,映出清晰的五官轮廓。 台下一阵尖叫,许汀一阵惊讶。 沈……沈驰言? 沈驰言撩了撩t恤下摆,腹肌若隐若现,台下又是一阵尖叫,听得出女生居多。 沈驰言坐在吧椅上,“啧”了一声:“喊什么!没出息!” “今天唱粤语吗?言哥!”卡座里有人喊了一声,“好久没听你唱粤语了!” “点歌要加钱的,”沈驰言有点浑不吝,“现金带够了吗?” “言哥,站起来唱嘛,”有个女生嚷了一句,“坐着都看不到你的大长腿了!” “站着累,”沈驰言笑着回了一句,“我懒!” 台下乱哄哄的,嚷什么的都有,沈驰言朝键盘手使了个眼色,让他起前奏,再这么聊下去,都要散场了。 主唱背后有键盘、贝斯和架子鼓,键盘带起第一个音节,沈驰言手里的吉他也加了进来。当他开口唱出第一句歌词时,许汀恍惚有种时空被定格的感觉,嘈杂的光影人声全部消失,只有沈驰言还留在她的视线里,安静地唱: noskcankeepit bubbleupandcutrightthrough butyou‘resomeoneibelievein …… 舞台上的沈驰言极有魅力,他本就长得英俊,再加上温柔慵懒的声线,随便递出去一个眼神,都能让人为他发疯。 唱完一首流行曲,他又唱了首民谣: ifyoumissthetraini‘mon youwillknowthatiamgone …… 沈驰言的歌声里有漂泊的味道,仿佛候鸟涉海而来,翅膀上还留着风暴的痕迹。 许汀的目光落在沈驰言身上后,就有点移不开,那个男人仿佛有种魔力,一旦被他吸引,就再也跳不出来。 许汀想起先前在学校“表白墙”上看到的帖子: 【表白】:我的老天爷啊,为什么让我在年纪轻轻的时候遇见沈驰言,审美都被拉高了,以后还怎么面对身边的普通男生!我不想一直做颜控单身狗啊! 就像郭襄见到杨过,有些人,不需反复相遇,一眼即是惊艳。 司瑶半醉半醒,靠在许汀肩膀上,晕晕乎乎地说:“汀汀,是我眼花了吗?台上唱歌的人,长得好像沈驰言啊!” 服务生恰巧路过,搭了句茬:“你们认识言哥啊?” 司瑶借着酒劲咋咋呼呼:“当然认识!k大一枝花,人称‘沈小花’!” 许汀呛得直咳嗽,她伸手去捂司瑶的嘴,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周围有人听见这一句,尖叫着喊了起来:“沈小花!沈小花!” 许汀:“……” 您鼻子底下长的是快进键吗?嘴也太快了吧,听见什么喊什么! 动静闹得不小,沈驰言只要不聋,肯定能听见。 许汀满头黑线,她一手拽着司瑶,一手用背包挡住脸,躲在沙发靠背后,对宋敬恒说:“很晚了,我真的要回去了!” 不然,我怕沈驰言从台上跳下来宰了我! 宋敬恒站起来,说:“我送你。” (40) 出了酒吧大门,夜风一吹,司瑶彻底蔫了。这个时间不太好打车,许汀琢磨着是让家里的司机来接,还是打电话给裴景澜。 宋敬恒单手插在口袋里,笑着说:“今天你能来,我很高兴。” 宋敬恒长得不赖,又故意拿捏着角度摆造型,还真有几分玉树临风的味道。 可惜,许汀根本没看他,只想快点离开,免得被沈驰言逮住。 宋敬恒突然向前迈了一步,将许汀堵在墙角,低声说:“我单身,你呢?” “嗯……嗯?”许汀先是敷衍地应了一声,又觉得不太对,抬起头,“你说什么?” 宋敬恒了然一笑,拿出手机,说:“加个微信吧。” 许汀看了看递到她面前的二维码,慢吞吞地反应过来——这家伙不会以为她喜欢他吧? 这误会可有点大! 许汀有点尴尬,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斜刺里突然递来一个二维码,伸到宋敬恒面前,说:“加她微信有什么用,又不能打折,加我的吧,点赞朋友圈,有机会获得免单大奖!” 宋敬恒和许汀同时转过头,看见沈驰言笑吟吟地站在那里,举着手机对宋敬恒说:“看我干什么?扫码啊,有机会免单呢,别错过!” “酒吧是你开的啊,”宋敬恒语气不善,“你说免单就免单!” “其他店是谁开的我不清楚,”沈驰言指了指身后的“驰”字灯箱,“不过,你办生日会的这家,的确是我开的。” 宋敬恒:…… 许汀:!!! 年纪轻轻,左手大g,右手店铺,这配置也太奢华了! 宋敬恒自诩玉树临风,在沈驰言面前,还是被压了一头,有点下不来台。 沈驰言在许汀脑门儿上敲了一下,说:“刚才带头喊‘沈小花’的那个,是你吧?” 在宋敬恒面前,许汀一直话不多,看起来有点沉闷,面对沈驰言,她却变了个样子,笑弯了一双眼睛,说:“我这是夸你好看呢,如花似玉,闭月羞花,人间绝色沈小花!” 沈驰言又在她脑门儿上敲了一下:“这个时间打车不安全,我送你回去。” 沈驰言愿意当免费司机,许汀自然高兴。毕竟家里的司机是她爸的老战友,论辈分,许汀要叫一声叔叔,裴景澜又是一尊不好惹的凶神,哪一个她都不想麻烦。 许汀拖着快要睡着的司瑶乐颠颠地跟上去,她这副雀跃模样落在宋敬恒眼中,就是另外一番味道了。 宋敬恒“啧”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说:“刚进大学就搭上了酒吧老板,你还挺厉害,都是老同学,以后记得多送我几张优惠券。毕竟像我这种穷学生,可担不起……” 宋敬恒的话没说完,沈驰言抬手按下遥控器,停在宋敬恒身后的大g突然响了一声,车灯还闪了两下,把宋敬恒惊得一哆嗦。 沈驰言笑了笑:“我就喜欢你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样子!” 许汀:“……” 嚣张个屁啊! (41) 许汀把司瑶团吧团吧塞进了后座,她没留神,让司瑶的脑门儿在车沿上碰了好几下。 沈驰言笑着提醒:“轻点,撞傻了可怎么办?” 许汀折腾得出了一身汗,说:“没关系,他们家量产白大褂,医生集中营,药到病除,百治百灵!” 司瑶一个人占了整个后座,许汀只能爬上副驾驶座,沈驰言递了瓶水过来,说:“凭一己之力吃掉了整份秘制羊排还有煲仔饭和虾球,挺渴的吧?” 许汀脸一红,讪讪地强调:“能吃是福气,肚里有粮心不慌,懂不懂?” 沈驰言边笑边发动车子,许汀让沈驰言送她回出租屋。她说,司瑶醉成这个样子没法回家,让司家爸妈看见,准会揭掉司瑶一层皮。 车子拐出酒吧街,许汀问沈驰言:“学长,那家店真是你的啊?” “不然呢?”沈驰言有点无奈,“你当我在吹牛?我哥送我的生日礼物,平时有专业人士负责打理,我就挂个名字,偶尔来唱首歌,收收钱。” “大户人家啊!”许汀在沈驰言的肩膀上拍了拍,“我先前听过一个八卦,有个挺漂亮的女coser拼命倒追一个玩音乐的男uploader,因为对方疑似高富帅。我一直在想这得帅到什么程度啊,看见你,我有点明白了。” 沈驰言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方向盘,心想,这个八卦的男主角就坐在你身边,开车送你回家呢,神奇吗? 其实许汀最想问的是,你都这个家庭条件了,怎么会跟我做邻居?就算租房子,也该租个公寓,或者租个带车库的吧。 这个问题涉及个人隐私,许汀也不好意思直接问。沈驰言扭头看她一眼,笑着说:“那时候跟我爸吵架闹离家出走呢,急着住,就在学校附近随便找了一个。之后觉得还不错,就一直住着了。” 对于沈驰言一眼就能看透她的想法这种事,她一点儿都不奇怪,倒是“吵架”两个字,让她脑补出一系列豪门恩怨——争家产、兄弟不和、外室上位…… 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 许汀突然想起什么,凑到沈驰言手边,小声问:“如果我跟你谈恋爱的话,我是说如果,你妈妈会不会拿着支票跟我说‘给你一千万,离开我儿子’?” 这个不是电视剧里演的,是小说里看的。 沈驰言险些把车开进绿化带。 后座的司瑶突然睁开眼睛坐直身体,扑在副驾驶座的椅背上,一脸严肃地问许汀:“你喜欢我,还是喜欢沈驰言?你要我还是要沈驰言?” 许汀摸着司瑶的脑袋安慰她:“我喜欢你,我最喜欢你了,我永远喜欢你,躺下睡觉吧,听话,一会儿就到家了!” 司瑶哼了一声,伸手一指沈驰言:“听见了吗?汀汀最喜欢的永远是我,就算拿得出一千万,你也排不上档次!” 这个醉鬼居然在偷听他们聊天? 许汀和沈驰言对视一眼,一齐笑喷。 到家时司瑶已经睡着了,瘫成了一具柔软且死沉的“尸体”。许汀试了几次,硬是抱不动,沈驰言推开车门走下去,说:“我来背她吧。” 沈驰言将两个姑娘送进家门,许汀搁下钥匙,扶着司瑶往卧室走,走到一半又回头看着沈驰言,说:“学长,你能不能稍等一下,我想请你吃宵夜,今天多亏有你帮忙。” 沈驰言虽然一点儿都不饿,对许汀做宵夜给他吃这件事,还是很感兴趣的,愉快地点头:“好哇。” 许汀进卧室帮司瑶换衣服,沈驰言站在客厅里环视一圈,地毯、茶几、布艺沙发,还有两个造型很别致的收纳柜,布置很温馨。 沙发墙上刷了黑板漆,可以写字,沈驰言走过去,看见上面写着: 中国加油!汀汀加油! 沈驰言笑了笑,继续往下看: 请代我向可爱的、温暖的太阳问好,向宁静的大海问好。 《致蒲宁》里的句子,作者是契诃夫。 沈驰言觉得许汀这小孩真的挺好玩的,每天都热热闹闹,活得开心乐观,偶尔出错犯迷糊,也不会让人觉得笨拙或讨厌。 (42) 许汀从卧室出来时,沈驰言正站在书架前看书。书页翻动,沈驰言跟着偏了下头,侧脸被灯光剪出金色的轮廓,睫毛浓密,眼形流畅如燕尾,视线继续往下,越过鼻梁,是嘴唇和喉结。 书上说,男人的性感有一半源自喉结,形状、弧度与滑动的轨迹,都带着迷人的味道。 看着沈驰言,许汀忽然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她想起沈驰言抱着吉他唱歌时的样子,英俊、桀骜,还有点不太明显的冷漠,好像唯他一人是有光的,其他人只能暗淡。 没来由地,许汀觉得心跳有点乱。 落地窗外是个小阳台,种着些绿植,月光落进来,沈驰言在此时抬头,露出一点笑。 沈驰言笑起来的样子十分好看,许汀脑海里仿佛绽开了漫天烟花,脱口而出:“我能摸摸你的喉结吗?” 话音落地的瞬间,两个人同时一愣。 许汀唰地转过身,拖着僵硬的手脚朝厨房走,几乎顺拐,边走边念叨:“啊,我煮碗面给你吧。晚上吃面比较好消化,你有没有什么忌口的?提前说哈!” 进了厨房,关紧房门,许汀背靠着门板急促喘息,脸色迅速涨红。 天哪!天哪!!天哪!!! 她怎么会说出那么丢人的话! 许汀把饮料送到沈驰言手边时,脸还红着。沈驰言换了个话题说要吃西红柿鸡蛋面,并且主动提出帮忙洗菜。 和唱歌相比,沈驰言洗菜时的表现算得上笨手笨脚,许汀让他把西红柿的皮剥掉,这位少爷举着一颗西红柿愣怔两秒,真挚地发问:“怎么剥?用削皮刀吗?这玩意儿全是水分,一刀下去,不会满手流汁吗?” 许汀叹了口气,拽着沈驰言的袖子把他拎到一边,说:“好好看着。” 在西红柿顶部切一个十字刀花,然后淋上热水烫一烫,轻轻一扯,表皮就被撕下来了。 沈驰言大开眼界,赞叹:“还有这种操作!” 许汀无奈,把沈驰言往门外推:“出去,别在这儿碍手碍脚。” 沈驰言仗着个子高,直接伸手扶住门框顶端,说:“我不走,我要学艺。” 西红柿丁和姜丝一同下锅炒出汤汁,倒清水,大火烧开后放小青菜和调味料,最后放事先煮好的银丝面。许汀又煮了两颗溏心蛋,蛋黄像融化的芝士,香浓软糯。 沈驰言屈指在许汀脑门儿上轻轻一敲,说:“手艺还不错。” 许汀歪着脑袋,露出一个有点得意的小表情,说:“我很小的时候就会下厨房弄东西吃了,菜谱都不看,纯靠灵感,自由发挥!” 许汀小时候爸妈工作都忙,一个跟着歌舞团跑演出,另一个到处出差拿飞机当滴滴打车。家里请了两个阿姨,做饭的阿姨得顾涵之真传,满脑子养生食谱,每餐都是一桌子的绿菜叶,低油低盐低热量。许汀私下跟司瑶吐槽,这不是养我,这是养兔子。 阿姨手艺虽然不佳,但是人很好,许汀舍不得辞退她,就踩着小板凳亲自下厨给自己加餐开小灶。 所以,许汀会下厨,单纯是因为嘴馋! 她说得简略,话音落到沈驰言耳朵里就是另一番味道了。 小小年纪就要下厨做饭,料理家务,一定过得很辛苦吧。 之前还收了她买的一双鞋,挺贵的,早知道就不让她买了。现在折现还给她,她会不会觉得伤自尊? 沈少爷一贯我行我素,几时在外人身上花过这么多心思。他屈起指节在料理台上敲了敲,说:“以后,如果有需要帮助的地方,一定要来找我,不必顾虑。” 无论是缺钱,还是被人欺负,都要来找我,我会帮你的。 许汀疑惑地眨眨眼睛,搞不懂这位少爷怎么突然煽起情来了。 (43) 汤面装在一个绘着樱桃图案的彩釉瓷碗里,沈驰言坐沙发上,许汀习惯性坐地毯,递了双筷子给他:“尝尝!” 沈驰言发现许汀不仅碗碟配得精致,筷子也很好看,原木质地,一端刻着浅色的樱花纹样,枕形筷架上也有同样的花纹,搁在一起,看上去干净舒服。 夜色里,食物的味道格外诱人,沈驰言尝了一口,点头:“很好吃!” 得了表扬,许汀笑得越发开心,眼睛弯着,唇边浮起一个浅淡的笑窝。 沈驰言家境好,祖辈都是商人,他从小跟着父亲和长兄参加宴会,见过不少漂亮女孩,身材窈窕,皮肤似雪,就连他的母亲年轻时也曾是名动一方的美人。 美人虽美,见过也就罢了,就像欣赏橱窗里的昂贵珠宝,沈驰言从没对谁上心过。读本科那会儿,沈驰言帮学校拍过几段宣传片,投放在官网和官方微信号上,片子一上线,他就在学校出了名。校庆的时候传递薪火,系主任点名让沈驰言打头。那段时间,学校的论坛、贴吧、表白墙,处处都能看见“沈驰言”三个字。 不熟悉沈驰言的人,说他像竹,温文尔雅,修长挺拔。 稍微熟悉他的人,说他进退有度,容止雅重。 真正了解沈驰言的人则会说这家伙高傲得很,追他的女生那么多,没一个能真正靠近他。 可是在这个寻常的夜里,沈驰言却被一个笑容晃了眼睛。 其实,许汀不算特别漂亮,胜在干净,皮肤也好,像某种水果,看上去就很甜。 她爱笑,梨窝浅浅,今夜三分星光,悉数落在她眉眼之间,亮晶晶的,甜蜜动人。 沈驰言有点走神,许汀推他一下:“吃啊,不然就凉了。” 沈驰言拍拍身边的空位,说:“过来,给你个奖励。” 许汀面露警觉,拽过一个恐龙形状的抱枕挡在身前,说:“你别使坏啊,当心我拿面汤泼你!” 沈驰言没作声,拉过许汀的手,搁在了自己的喉结上。 “不是说想摸摸吗?”沈驰言眨眨眼睛,“给你摸。” 男生的皮肤很干净,带着点淡香水的味道,许汀的手指搭在上面,隐隐触到脉络和骨骼的痕迹,陌生、脆弱、质感鲜明。 喉结缓缓滑动,拉出一条利落的线。 许汀的呼吸有一瞬停顿,紧接着,凌乱至疯狂的心跳几乎将她淹没,大脑中的多巴胺浓度直线升高,逼近沸点。 乱了、乱了,全都乱了。 许汀抬起眼睛,与沈驰言对视的瞬间,从他眼睛里读到温柔、宠溺,还有明亮的笑。 那样的神情下,没人能够不心动,许汀几乎忘了该如何呼吸。 与此同时,四周突然一黑。 停……停电了? (44) 突然陷入黑暗,许汀吓了一跳,同时也冷静下来。她抽回手,挣扎着站起来,小腿却撞到茶几的边角,一跤跌下去,正摔在沈驰言身上。 沈驰言抽了口气,说:“我好像徒手接住了一颗来自外太空的小星球。” “对不起,对不起……” 许汀想从沈驰言身上爬起来,手链却不晓得钩在了哪里,她越挣扎挂得越紧,一团狼狈。 沈驰言忽然开口,懒洋洋地说:“别动。” 腰上一暖,是沈驰言箍住了她。 男生手臂肌肉紧实,力量感十足,隔着薄薄的t恤压在腰间,触感鲜明。 这下不只是脸红,都要沸腾了,心跳激烈得像是在敲鼓。 “你喜欢那个人吗?”黑暗中,沈驰言声音听起来有点犹豫,“在我店里庆生的那个……” 许汀沉浸在沈驰言的气息里,脑子僵住,愣了好几秒才想起来他说的是谁,她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只是普通朋友,很普通!” 她拒绝得太干脆,甚至有点急。 沈驰言有些好笑地想,这么怕我误会啊。 是因为喜欢我,才怕我误会吗? 手机屏幕亮起来,照出一小块区域,许汀发现,自己几乎是陷在沈驰言怀里,稍一抬头便能对上他的眼睛。 黑曜石似的眼睛,仿佛含着某种烈度,幽深明亮,令人眩晕。 许汀忽然明白论坛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关于沈驰言的帖子了。 沈驰言伸手过去解开许汀钩在他衣服上的手链,顺便在她脑门儿上弹了一下,说:“起来,压得我腿麻!” 许汀连忙支着沙发爬起来,行动间险些一脑袋撞上沈驰言的下巴。 沈驰言捏了捏她的耳垂,玩笑道:“你脖子上顶的是个凶器吗?” 男生指尖微凉,触感分明,许汀像是被劈了一刀,立即从沈驰言身边跳开,揉着那只渐渐烧红的耳朵,小声说:“说话就说话,动什么手嘛!” 沈驰言在许汀面前向来没什么脾气:“好好好,我下次注意!” 停电是跳闸引起的,重新推上去就好了。这么一折腾,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沈驰言起身说他该回去了,许汀要送他,被他按回到沙发上。 沈驰言说:“我就住你隔壁,腿长点一步就迈到了,送什么送。” 许汀想了想,露出一个憨憨的笑:“也对。” 沈驰言走到玄关处,许汀突然叫了他一声,说:“你喜欢甜品吗?小蛋糕、舒芙蕾之类的,我有时候会做一些,如果喜欢就分你一点儿。” 沈驰言立即想到“章鱼小面包”微博上那些色调温暖的美食视频。 送甜品给我? 要正式追我了? 沈驰言不爱吃甜的,喝奶茶都不加糖,却鬼使神差地点了头,说:“好哇。” (45) 第二天,许汀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不到八点,她模模糊糊地“喂”了一声,裴景澜的声音自电话另一端传过来:“早上好,很抱歉打扰你,司瑶在你身边吧?麻烦把电话给她,我有话跟她说。” 礼貌有加,端正斯文,许汀却感受到一股寒气,冰得她连瞌睡都没了。 许汀推了推睡在另一侧的司瑶,小声说:“家长找你,貌似心情不太好。” 司瑶还迷糊着,眼睛也不睁,趴在枕头上从许汀手里接过电话。 电话那端不晓得说了什么,司瑶直接拥着被子坐了起来。 许汀吓了一跳,伸出一根手指在司瑶肩膀上推了推,用口型无声地问:“怎么了?” 那通电话持续的时间很短,前后不到三分钟,司瑶将手机还给许汀,目光呆滞,前言不搭后语地说:“朋友圈,我的,去看。” 许汀有些莫名其妙,登录微信点开司瑶的头像,进入朋友圈,然后—— 她就傻眼了。 @一只瑶瑶:裴景澜裴景澜裴景蓝拦斓岚兰阑!!!你在吗你在吗你在吗你在吗? @一只瑶瑶:鱼哭了,谁知道;云哭了,天知道;裴景澜那个大傻帽要是哭了,有谁能知道!!! @一只瑶瑶:山重水复疑无路,裴景澜天天学高数! @一只瑶瑶:刀不锋利马太瘦,你拿什么跟我斗?铁子,听我一句劝,抓紧回我微信,今朝你薄情无义把我放逐,他日我涅槃重生必把你铲除。 @一只瑶瑶:裴景澜你到底去哪里了?快出来陪我玩啊!我表演吐泡泡给你看,blueblue的那种! …… 长长的一串新动态,时间显示都是昨天,许汀滑了三四下屏幕都没滑到头,目测没有一百也得有八十条,条条都带裴景澜。 应该是司瑶喝醉之后把朋友圈当成私聊了。 坏就坏在许汀昨天没刷朋友圈,就连裴景澜也是今早才发现,让司瑶丢了一宿的人。 司瑶把自己的手机递给许汀,气息微弱地说:“汀汀,你帮我看看,那些动态有没有设置分组。” 司瑶的手机已经没电关机了,许汀找到充电器,信号接通的瞬间就有一堆新消息跳出来。许汀直接点开司瑶的相册,一排新动态,整整齐齐,全部好友可见,哪个分组也没屏蔽,所有的亲人、同学、朋友、老师、邻居,还有话都没说过的路人甲,统统看到了。 甚至有微商发来私聊,问:你卖的产品叫“裴景澜”?我看你刷屏刷了一晚上。 司瑶恼羞成怒,把那个微商拉黑了。 手机电量还没充到百分之十,司瑶就接到了院长老爹打来的电话,让司瑶到院办来,他有话跟她说。 司瑶跪坐在床上,抱着许汀的腿号啕:“汀汀,我完了,老头儿非用手术刀把我片成人肉刺身不可。” 许汀摸摸司瑶的头,笑眯眯地说:“记得淋点酱油和芥末,更入味。” (46) 去院办的路上,司瑶试图把昨天酒后抽风发的动态全部删掉,删的时候免不了看到底下的评论,一群狐朋狗友,先是无声点赞,接着问号疑惑,然后就进入集体看笑话的状态,还有人押起了宝—— 朋友a:赌一根香蕉,喝多了。 朋友b:跟一棵香蕉树,肯定喝多了。 朋友c:泡吧的时候我跟她在一起,我证明,确实喝多了,被搀走的。 于是共同好友们立即调转方向,在司瑶的动态底下愉快地聊起了昨晚的局什么名头,谁做东,以及有没有帅哥美女,等等。 司瑶扔下手机,绝望地抱头。 我这是交了一群什么朋友啊! 出租车司机透过后视镜瞄了她一眼:“小姑娘,你一大早就往医院跑,是身体不好吧?” 司瑶面无表情:“晚期,没救了。” 司机唉声叹气,踩油门踩得越发用力,生怕耽误了治疗时间。 途经一条藏在老巷子里的小吃街,街口竖立着不少招牌,司瑶拍了拍椅背让司机停车。 小吃街里有一家卖鸭血粉丝汤的老店,店里的粉丝汤和小笼包裴景澜都很喜欢。 司瑶下车去打包了一份,少辣,不要葱花和香菜,多加一份鸭肝。她拎着打包盒走进第三医院的大楼,迎面撞见换班的小护士,笑着同她打招呼:“来找裴医生啊?他熬了一通宵,在值班室休息呢。” 等等,她不是要去院办见老爹吗,怎么跑到门诊来了? 司瑶摇了摇头,转身走去院办。 司瑶把院长办公室的门板推开一条半指宽的缝,贼兮兮地向里头张望,老爹正在打电话,神情严肃,白大褂一尘不染,嘴里全是专业名词,什么64排螺旋ct,什么放射,什么工程师。司瑶听不懂,但毕竟在市三院的职工食堂混迹多年,敏感性还是有一些的,她意识到这通电话一时半会儿不会结束,于是,合上门板又退了出去,跟守在外间的院长助理说她过会儿再来。 助理指了指她手上的餐盒:“这是给我的,还是给副院的?” 司瑶立即将袋子藏到身后:“给我自己的,别惦记。” 助理有心逗她,故意嗅了嗅散在空气里的味道,说:“闻出来了,是鸭血粉丝汤。我记得你不吃鸭肉和内脏啊,嫌腥味重,几天不见,变口味了?还是说,专门给别人买的?心外科有个小医生好像挺喜欢吃这口,他叫什么来着……” 司瑶她老爹的一干下属都是看着她长大的,在他们面前,她哪有什么秘密。 司瑶在助理的鞋面上狠踩了一脚,气咻咻地说:“长舌妇!多管闲事!” 踩完转身就跑,助理站在她身后,欣然微笑。 值班室在住院部大楼里,司瑶路过护士站时被护士长拦下来塞了几颗糖,说是儿科那边用来哄小孩的。司瑶哭笑不得,说我都十九岁了,要少吃糖,会胖。 有个医生夹着病历本大步路过,刚好听见这一句,说:“胖了也不怕,我们裴医生就喜欢丰满的。” 几个人笑成一团,司瑶落荒而逃。 谁说穿白大褂的都是天使,明明是一群长舌妇! (47) 值班室没锁门,空调温度开得很低,扑面一阵凉风。 角落里摆着两张木架床,裴景澜侧躺在上面,脸朝外,头枕着自己的手臂,夏凉被揉得一团乱,胸口上还压着本倒扣的专业书。 司瑶放轻脚步,将打包来的食物搁在桌子上,然后绕到床前,小声叫他:“喂,毒舌!” 裴景澜跟了一宿的手术,大概累坏了,睡得很沉,毫无反应。 遮光窗帘没拉好,有一线光柱漏进来,浮尘在其中飞旋不休。裴景澜睡得很香,司瑶觉得她的心跳也变得软绵绵的,像是揣了一口袋的棉花糖。她坐在床边,低下头,细细地观察起裴景澜的脸。 裴景澜生了双地道的丹凤眼,眼尾上翘,形状精致,开合时辉韵内藏,神光逼人,如今安静地睡着,只剩满满的清秀和干净。他鼻梁很挺,嘴唇又薄,不笑不说话时就显得有点严肃,心外科的小护士私下闲聊,说裴医生看起来美凶美凶的。 像极了血统纯正的缅因猫。 这个比喻太过形象,司瑶忍不住笑起来,边笑边用手指戳了戳裴景澜的脸,小声说:“毒舌,你饿不饿?我给你带了鸭血粉丝汤!” 戳一下,没反应,司瑶得寸进尺,想再戳几下,手刚伸过去,就被扣住,然后用力一带,她直接扑在裴景澜身上。 她鼻尖撞在那人颈侧,酸溜溜地发麻。司瑶正要起身,裴景澜大概睡迷糊了,突然抬起手,搂住了她的背。 司瑶单手撑在床单上,吃不住劲,裴景澜的手在她背上轻轻一压,她又趴了下去。 这一次却趴得不太对劲,她舌尖尝到淡淡的薄荷香,唇上触感湿凉。 就像—— 就像一个吻。 司瑶睁大眼睛,裴景澜离她极近,两个人几乎完全贴在一起。他没醒,睫毛低垂,看样子睡得还挺熟。 裴景澜呼吸温热,嘴唇却是冷的,大概是吹了太久的空调。无意识地,司瑶探出舌尖,碰了碰裴景澜的嘴唇。 很软,齿列间混杂着薄荷和柠檬的味道,有点凉,还有点甜。 如同浓度极高的巧克力,让人成瘾,沉醉其中。 一秒的停顿过后,司瑶手忙脚乱,头往后仰,直接从床上摔了下去。 咝…… 好疼的一个屁股蹲儿。 摔这一下动静不小,裴景澜不想醒也得醒了。他低低地哼了一声,撑着上半身,慢慢坐起来,眼神里透着点茫然。 司瑶两只手搭在床边,小仓鼠似的,一脸紧张地瞅着他。 裴景澜眨了下眼睛:“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坐地上了?” 这家伙到底是真睡着了,还是怕她尴尬在装模作样啊? 司瑶心里打鼓,指了指桌子上的打包盒:“我带了小笼汤和鸭血粉丝包,抓紧吃,趁热。” 她说得乱七八糟,明显心绪不宁,说完,也不去看裴景澜的表情,推门就跑。 裴景澜也没叫她,伸了个懒腰,嘴角微微勾着,笑得像只狐狸。 他一贯浅眠,再累再困也很难睡得踏实,司瑶一进来他就醒了。 狐狸故意露出尾巴,兔子还当自己占了便宜。 司瑶刚走,和裴景澜同科室的另一个医生就进来了,一眼瞄到袋子里的小笼包,喜笑颜开:“有吃的啊?太好了,我快饿疯了!” 他正要伸手去拿,裴景澜捞起病历夹就抽:“吃泡面去!别碰这个!” 小医生被抽了个正着,疼得“咝”了一声,说:“你还挺护食!” 裴景澜舔着牙尖,说:“别的不护,就护这个。” Chapter5 柔软甜美小姑娘VS吐火 (48) “司瑶醉酒刷屏朋友圈”这件事,给许汀提供了不小的灵感。 朋友圈,善加利用,是个绝妙的小玩意儿。 许汀编辑了一条求职简历,表明自己想要应聘家教。她名校在读,高考全市第九,语数英都不错,英语更是直逼满分。 简历写好,许汀没急着发送,而是把阮清峋单独拎出来,设了个分组,然后在那条求职的朋友圈下,设置了分组可见。 也就是,只阮清峋一人可见。 发了朋友圈,许汀觉得不太保险,万一人家从来不看朋友圈,或者消息太多忽略了她这一条,可怎么办。 许汀心一横,索性点开阮清峋的头像,将那份求职简历私发了一份,还贼喊捉贼地注明这是一条群发消息。 才不是只发给你一个人看的,绝对不是! 发送完消息,许汀觉得自己不能总盯着手机看,太心焦了。她打开冰箱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在客厅的空地上做了几个深蹲,又跳了一小段健美操,身上微微出了些汗,不舒服,那就洗个澡吧。 等许汀裹着浴巾包着干发帽,热气腾腾地从浴室里出来时,终于听到手机响了一声,她一路小跑地冲进卧室,拿起扔在床上的手机—— 是司瑶,不是阮清峋。 一只瑶瑶:汀汀,你在干什么?老头儿把我关在院办抄《论语》,二十遍。 小面包:《论语》?哪一篇? 一只瑶瑶:《颜渊篇》。 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 …… 克己复礼。 翻译成白话就是,你要控制你自己啊! 许汀抱着手机笑倒在床上。 司副院长教育孩子的方式果然值得我辈借鉴学习。 许汀抱着手机又跟司瑶聊了几句,有点犯困,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打算补个午觉。 半睡半醒,铃声又响了。许汀脸朝下,趴在枕头上,屏幕都没看,直接接起来。 一个清爽的男音:“许汀吗?你好,我是阮清峋。” 许汀愣住。 卧室的窗子开着,隐约能听到车流往来的声音,一面喧闹,一面寂静。 许汀僵着声音对电话那端的人说:“稍等……” 许汀把还在通话中的手机远远拿开,搁在床边的小柜子上,然后撒欢似的在床上狠滚了两圈,还手脚并用地划拉了两下,直到脑子彻底清醒过来,她才重新接起电话,用平静的毫无波动的声音回答:“您好,我是许汀。” 阮清峋说了句什么,许汀仰面倒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模模糊糊的,仿佛看见烟花绽开。 (49) 阮清峋会打电话来,自然是因为看到了许汀那条“群发”的求职消息,他说他妹妹也在找家教,问许汀有没有兴趣过来见个面,聊一聊。 她怎么会没有兴趣呢!她怎么可能没兴趣! 许汀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又想起来阮清峋看不到,立即开口:“有兴趣的,很有兴趣。” 两个人商量见面时间,许汀翻了翻课表,星期三空闲,没课。 阮清峋给了她一个地址,让她直接到家里来。 挂了电话,许汀觉得自己一点儿都不困了,精力充沛得甚至能到楼下去打一套二十四式太极拳,野马分鬃、白鹤亮翅什么的。 她清点了一下冰箱里的食材,火速换好衣服化上妆,支起三脚架,摆上相机,准备录制新一期的美食视频。 “今天教大家做提拉米苏,以马斯卡彭芝士作为主要材料。”天气好,阳光好,心情也好,连声音里都带着笑意,她道:“tiramisu在意大利语里是‘带我走’的意思,这款蛋糕不仅象征着美味,还代表爱和幸福。如果大家有了喜欢的人,可以做一个提拉米苏送给他,告诉他,带我走吧,一起去看山川大海,领略四季更迭,最后带着一身干净明媚的温柔,停留在心上人的怀抱。” 说出“温柔”一词时,许汀搅拌的动作顿了一下,脑袋里忽然浮现出沈驰言的脸。 那天夜里,他拉过她的手,搁在自己的喉结上。 男生的皮肤很干净,带着点淡香水的味道,指尖下是脉络和骨骼的痕迹。她略一抬头,正对上那双曜石似的眼睛,里面沉着温柔至明亮的笑…… 许汀不得不暂停拍摄,用蘸着凉水的掌心拍了拍额头,给自己降温,连做了几个深呼吸,才把乱七八糟的画面从脑袋里赶出去。 冷静了一会儿,许汀重新开始工作,对着收音麦介绍制作点心的步骤:“做提拉米苏需要咖啡酒,如果手边没有成品,可以用意式浓缩咖啡和白兰地按照四比一的比例混合代替,没有白兰地的话,朗姆酒也可以。” 许汀是真心喜欢做这些甜美好看的小东西,动作和声音都十分轻快,生蛋黄隔水加热,吉利丁粉充分浸泡,手指饼干正反两面都要刷上咖啡酒,奶酪糊用刮板刮平…… 空气里盈满各种好闻的味道,咖啡酒的醇浓、奶油的甜腻还有微苦的可可粉。 等待白巧克力融化的间隙,许汀随手挑了一点儿搅拌器上的淡奶油含进嘴里。 嗯,好吃! 她笑起来,不自觉地哼起了歌: ifyoumissthetraini‘mon youwillknowthatiamgone …… 等等。 许汀用裱花袋挤花纹的动作一顿,这首歌她是从哪里听来的,又是什么时候学会的? 啊,是沈驰言唱过!可她明明只听沈驰言唱过一遍啊,怎么会记得这么熟! 甜点师不够专心,频频走神,这期视频自然翻车了。手指饼干吸收了过多的咖啡酒,软成一摊,裱花袋配错了花嘴,提起慕斯框脱模时手一抖,整块蛋糕直接走形。 味道虽然还是那个味道,卖相却一塌糊涂。 而且她材料放得太多,原本只打算做两人份,成品却足够四五个人吃。 破了相的蛋糕可怜兮兮地躺在盘子里,许汀垂头丧气,拿过手机给司瑶发消息。 小面包:瑶瑶,来吃蛋糕吧! 司瑶很快回复。 一只瑶瑶:老头子让我回家面壁思过,周末结束前不许出门,不然停发两个月生活费。 后面是一串委屈流泪的表情。 司瑶不能来,这么丑的成品也不好意思拿去送给其他朋友,许汀翻了翻通讯录,指尖刚好停在沈驰言的名字上,心下一横—— 既然是因为你才毁掉的,那你就负责全部吃下去吧! 胖死你! (50) 许汀切切改改,硬是把一个方形蛋糕弄成了圆形,表面洒满深色可可粉,再用白色糖粉拓出笑脸的形状。 人靠衣装马靠鞍,这么一收拾,好像也没那么惨了。 许汀托着蛋糕盘站在沈驰言的家门前,心里忽然生出几分紧张。 她晃晃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统统甩走,然后抬手敲门,半晌,里面传来清亮的一声:“门没锁!” 拉开门,扑面一股橙花精油的味道,微带些苦,后调柔和,闻起来很舒服。 进门是客厅,许汀四下扫了一圈,没看见沈驰言的人影,正纳闷,忽然听见一声狗叫。接着,沈驰言慢吞吞地踱到她面前:“找我有事?” 许汀转头看过去,顿时一股血气直冲脑门儿,整张脸都红了。 沈驰言刚洗过澡,发梢还在滴水,赤着脚,只穿了条运动裤,边沿很随意地挂在胯上。 他拿着条毛巾,边说话边擦头发,上臂肌肉绷起遒劲的纹理,犹如上好的青瓷。 雕塑般的好身材。 许汀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脸红得一塌糊涂,气急败坏地喊:“你怎么不穿衣服?” 沈驰言无奈:“喊什么!我把干净衣服扔在客厅里,这不正要穿吗?” 沈驰言拎起搭在椅背上的纯色t恤,两下套好,扭头见许汀还背对着他,不由得失笑:“转过来吧,我穿上衣服了!这么好的身材,白给你看都不看,真是浪费。” 许汀把托盘往前递了递:“我做的,做多了吃不完,送你一份。” 沈驰言也不客气,拎起勺子直接挖了一口。 马斯卡彭奶酪、奶油、可可,还有咖啡酒的味道,各种浓香聚在舌尖。 好吃,非常好吃,同时,沈驰言意识到这是一块提拉米苏。 含义是“带我走”的那个提拉米苏。 沈驰言是个聪明人,也懂情调,于是,问题来了—— 许汀送他提拉米苏,还特意化了妆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之前偷偷塞给他一个音乐盒,现在又是提拉米苏。 暗示心意、变相表白,还是试探? 试探他对她有多少好感,对她的容忍底线又在哪里? 一念至此,沈驰言发现,他喜欢许汀做的蛋糕,也很喜欢那些藏在蛋糕背后的小心思。 甚至许汀喜欢他这件事本身,都让他觉得挺开心。 沈驰言有点花蝴蝶的属性,说穿了,就是招人。他长了张过于出挑的脸,家世又好,走到哪儿都是聚光点。即便安安静静地不说话,旁人的视线也总是会绕到他身上,一旦绕过去,就很难再收回来。 桃花虽然开了满地,沈驰言却没什么兴趣。 他这个人高傲、挑剔,还有点冷漠,世家公子娇生惯养出来的那点小毛病他全占了,平日温和开朗,不是本性,而是教养。 很多人都问过他同一个问题——沈驰言,你究竟喜欢什么样的? 漂亮的、优雅的、温柔的、纯情的,还是知书达理的? 好像都不是。 直到某一个瞬间,许汀对他笑,眼神清明,嘴角带甜,周身落满星子似的光,熠熠闪烁。 沈驰言恍然,原来他最想要的是一种生命力。 即便知道生活并不能尽如人意,依然会真挚地去爱它。 既有蓬勃朝气,亦有温柔理想,再平淡的日子,也能活得热闹,总有希望,总有笑容。 这样美好又干净的生命力,才是他所期待的。 (51) 许汀发觉沈驰言在走神,有点忐忑,问他:“不好吃吗?” 沈驰言正要说很好吃,手机响了,他接起来,才说了一个喂字,对面就一阵笑骂,让他摸着自己的良心说说有多久没参加集体活动了,请他出山,比请诸葛亮还费劲,茅庐的门槛都踏平了,也不见他露面。 沈驰言被念叨得头大,举手投降说:“你们在哪儿,我去,我现在就去。” 对面报出来一个地址,又啰啰唆唆地念出一串人名,说快点过来,等你结账呢! 沈驰言笑骂:“一群土匪!”说到这里,他瞄了眼站在对面的许汀,话锋一转,“事先说明,我要带个人。” 听筒里一阵惊呼,追问:“是女朋友吗?沈大帅哥的女朋友必须见见啊!” 沈驰言解释说:“就一普通朋友,你们别瞎起哄,吓着人家。” 对面一阵贼笑,说:“普通朋友?普通朋友能让你这么上心?背后肯定有故事!” 沈驰言懒得多说,挂了电话。 见沈驰言收起电话,许汀立即说:“你晚上有约会吧?那我就不打扰了,蛋糕记得放在冰箱里冷藏,不然会坏。” “不是约会,是聚会,”沈驰言拿着小勺又挖了一口点心送进嘴里,边嚼边说,“帮个忙,陪我去吧。” 许汀一愣,指着自己的鼻尖:“我?” “那群疯子一闹一通宵,不把我灌醉不算完,都是朋友,我不好脱身,”沈驰言说,“带着你,我就有借口了。” 许汀皱了下鼻子:“原来我只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工具人。” 沈驰言抬手在她脑门儿上弹了一下,说:“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沈驰言进卧室去换衣服,让许汀帮他把蛋糕放进冰箱,他抬手指了指,说厨房在那儿。 胖花作为一只“男狗”,自然更喜欢漂亮姑娘,它没兴趣看沈驰言换衣服,乐颠颠地跟在许汀身后进了厨房。许汀家里养着四只猫,很擅长和小动物打交道,摸摸脑袋再揉揉脖子,两下就把胖花征服了,大狗舒服得直眯眼睛,一个劲儿往许汀腿上靠。 沈驰言的厨房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也只是看起来而已,许汀打开冰箱冷藏室,里面居然只有两瓶矿泉水和半颗柠檬。 许汀跟胖花对视一眼,问:“长得帅是不是真能当饭吃啊?每天照照镜子就饱了。” 胖花不明所以,吐着舌头舔了许汀一手口水。 沈驰言换了条林地迷彩的工装裤,配白t恤和运动手环,英俊利落。许汀的衣着也很简单,印花裙和运动鞋,两个人站在一处,意外合衬。 收拾停当准备出门,许汀弯腰换鞋,胖花凑过来舔她的脸。大狗一撞,许汀站不稳,身子歪过去,眼看要倒。沈驰言连忙伸手扶她,一扶一撞,她堪堪落进他怀里。 许汀的脑袋刚好撞在沈驰言的肩膀上,这个身高落差最适合拥抱,沈驰言下意识地就想揽住她,手伸到一半觉得不对劲,又收了回来。 沈驰言一身紧实肌肉,碰得许汀耳朵生疼,她抬手揉了揉,忍不住吐槽:“你是钢铁侠吗?自带装甲?” 沈驰言无奈:“我是铁甲小宝,能召唤卡布达巨人!” 两人一路斗嘴,连堵车都没那么无聊了。到了地方,许汀抬头一看,有点傻眼。 沈驰言带她来的地方叫“桂殿兰宫”,一家高级会所,十一层的大楼,涵盖了客房、酒吧、ktv等,在当地挺有名,消费也高,最重要的一点在于,它是许松乔名下的产业。 也就是说,桂殿兰宫的幕后大老板,是许汀她爹。 鹤汀凫渚,桂殿兰宫。 她老爹堪称《滕王阁序》十级爱好者,就喜欢从文章里抠名字。 沈驰言停好车,自另一边绕过来,问许汀:“发什么愣?” 许汀揉揉鼻子,心情复杂。 都是一个学校的,要是让沈驰言知道她是地产商许松乔的独女,传扬出去,她还怎么给阮清峋的妹妹当家教啊,明摆着醉翁之意不在酒嘛! 所以,她必须守住这个秘密,在计划成功之前,坚决不能让沈驰言看出端倪! (52) 朋友在六楼开了包厢,沈驰言带着许汀直接进去,路过总服务台时碰见值班经理。 高中毕业的那个暑假,许汀在桂殿兰宫做过几天兼职,经理知道她的身份,眼睛一亮,要过来打招呼。许汀躲在沈驰言身后拼命摆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经理察言观色,立即止了脚步,只说了句欢迎光临。 沈驰言疑惑地回头,许汀假装自己是在伸懒腰,边伸边说:“这里装修挺不错的哈。” 走出电梯,就听见包厢里吊着嗓子在号《青藏高原》,歌是好歌,可惜没一个字在调上,原唱来了都救不了。 沈驰言低头凑到许汀耳边,小声说:“别害怕,他们不咬人。” 许汀险些笑出来。 包厢光线昏暗,聚着八九个人,唱歌的啃西瓜的聊天的,还有一位估计是喝多了,正抱着干果盘给开心果取名字,这个叫奶牛,那个叫豚鼠。 拿着话筒的人一眼看见沈驰言,立即站起来招呼:“我的少爷,可算把你叫出来了!”扭头看见沈驰言身旁还跟着一个许汀,又是一阵咋呼,“哪儿来的小美女?介绍一下啊!” 说话的人叫周鹤,是沈驰言发小,嗓门本来就高,又拿着话筒,快把天花板震塌了。 沈驰言将许汀挡在身后,说:“这是我学妹,还在念本科,周鹤你把大嗓门收一收,马都要让你吓死了!” “了不得,沈少都学会护短了!”一个留着长头发的男生笑着说,“世道真变了!” 许汀只是笑。她看得出,这群人里沈驰言跟周鹤关系最好,估计也是看在周鹤的面子,才会出来凑局。 简单介绍几句,沈驰言带着许汀在沙发上坐下。有人端着杯子要跟沈驰言喝酒,沈驰言指了指许汀,笑着说:“对不住,一会儿要开车送人。” “妹妹要唱歌吗?”周鹤站在点歌机旁边,朝许汀喊了一嗓子,“我给你点!” 不等许汀说话,沈驰言拿了桶爆米花搁在她手上,对周鹤说:“你们唱吧,让小孩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周围又是一阵起哄,说沈少偏心,沈少护短。沈驰言脸皮厚,也不在乎,一脚一个,统统踹翻在沙发上。 桂殿兰宫的爆米花八十八块钱一桶,贵是真贵,好吃也是真好吃。许汀录了一下午视频,晚饭没吃,早就饿了,一颗接一颗,吃得停不下来。 沈驰言端着杯茶在手上,看她吃得好玩,又给她拿了点薯条和洋葱圈。许汀吃得专注,脸上蹭了番茄酱都不知道,沈驰言抽了张纸正要帮她擦,方才埋头给开心果取名的那位老兄突然凑到许汀面前,醉醺醺地说:“这位妹妹真眼熟,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许汀咬爆米花的动作一僵。 这人她的确见过,在饭局上,当时她跟在许松乔身后,还和对方打过招呼。 “开心果”盯着许汀多看了几眼,沈驰言抄起一个苹果砸过去,说:“天底下的女的你都眼熟!离她远点!” “开心果”被砸个正着,哀号一声。 周鹤朝沈驰言使了个眼色,示意,少爷,您下手也太黑了! 沈驰言挑了挑眉,意思是他敢不老实,我还能再黑点。 周鹤忍不住笑起来。 唱歌唱累了,有人提议玩“国王游戏”。 沈驰言举了举手,说:“事先声明啊,有小孩在,提要求的时候都注意点,不要太过分!” “我也是小孩呢。”有人笑着接了一句,“上次做心理测试,说我的内心世界还处于青少年状态,需要抚慰和呵护!” “那你的智商状态是不是还没断奶啊?”沈驰言丢过去一颗圣女果,“叫声爸爸,爸爸给你换尿片!” 一屋子人笑了好半天。 外人都能看出来沈驰言在护着许汀,许汀怎么可能感觉不到,她拽了拽沈驰言的衣袖向他道谢。 沈驰言扭头看了许汀一眼。灯光忽明忽暗,深重的阴影里,沈驰言的眼神和五官异常深邃,他笑了一下,神情里浮起柔软的味道,轻声说:“别担心,我在呢。” 莫名其妙地,她心跳又开始加速。 许汀胡乱抓过一杯茶喝了一口,喝完之后她才意识到,这个杯子沈驰言用过。 (53) “国王游戏”的规则很简单,准备好数字相连的扑克牌,再加一张鬼牌。洗牌后每人抽取一张,牌面数字就是持牌人的号码。抽到鬼牌的人最先亮牌,即为“国王”,剩下最后一张未被抽取的牌,就是“国王”自己的号码。 “国王”不能看自己的号码,也不能看别人的,然后随意叫出几个号码,被选中的号码持有者必须听命于“国王”,必须回答“国王”提出的问题,或者执行“国王”的命令。 这个游戏没什么节操,玩得兴起,当众脱衣服的都有,所以沈驰言才会事先声明,不能太过分。 加上许汀,刚好十个人,周鹤数出十一张牌,又让服务生送来两打啤酒,笑着说可千万别让我抽到“国王”牌,不然灌你们一个水饱! 众人围坐在茶几旁,许汀紧挨着沈驰言,小心地看了眼自己的牌,红桃六,还挺吉利。 大概吉利得过了头,“国王”叫出的第一个号码就是六,要求是亲一下在座的某位同性。 要求不算过分,许汀还是觉得头皮发麻,她跟在座的都不熟,就算是同性,亲亲抱抱的也不太舒服。 周鹤对着话筒大声嚷嚷催六号亮牌,许汀正要举手,沈驰言忽然在她腿上拍了一下,然后抽走了她手里的牌,把自己的塞给了她。 不等许汀回神,沈驰言已经将牌扔在茶几上,指着周鹤说:“过来让哥哥亲一口!” 周鹤也是个人来疯,长腿一迈直接跨坐在沈驰言身上,沈驰言按着周鹤的脑袋,在他额头上亲了好大一口。 周围一片叫喊,还有人吹了声口哨,气氛瞬间热闹。 坐在许汀对面的一个短发妹子大概看出了端倪,凉飕飕地说:“愿赌就要服输,谁都不许搞小动作!” 沈驰言笑了笑,没说话,当着众人的面,抬起手臂搭在许汀身后的椅背上。 行动间,许汀闻到沈驰言身上那股淡香味,昏暗的光线让她头晕,有一种要溺毙在这间屋子里的感觉。 游戏继续进行,周鹤抽到了“国王”牌,嚷着让十号用卷纸缠头,缠成阿拉丁的模样,一直到游戏结束。嚷了半天也不见十号亮牌,这才反应过来,十号就是“国王”,周鹤实打实地坑了自己一回。立即有人拆了卫生间里的卷纸,集体动手,给周鹤做了次头部包扎。 游戏进行到这里,彻底热闹起来,众人笑闹着挤成一团。 有人喊了一声:“沈少,唱歌吗?给你点一首!” 沈驰言摆摆手说不唱了。 许汀转过头:“你唱歌那么好听,为什么不唱啊?” 沈驰言手上把玩着一只茶杯,笑着问她:“你想听我唱吗?” 周边太吵,许汀没听清,往他面前凑了凑:“你说什么?” 沈驰言贴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哼唱:“但我的心每分每刻,仍然被她占有。她似这月儿,仍然是不开口。提琴独奏独奏着,明月半倚深秋……” 这是一首粤语歌,沈驰言发音纯正,带着点鼻音—— 仍然倚在失眠夜,望天边星宿 仍然听见小提琴,如泣似诉再挑逗 为何只剩一弯月,留在我的天空 …… 清朗干净的男音,带着淡淡的温柔味道,似乎可以治愈世间一切寒冷。 许汀腾地站起来,有些磕绊地说:“我……我去下卫生间。” 她没用包厢里的小卫生间,而是推门出去。沈驰言也没提醒她,笑着喝了口茶。 周鹤撞翻一排人,硬挤到沈驰言身边,带着点醉意的视线在沈驰言身上扫了扫,低声说:“言哥,我看出来了,你状态不对,以前出来玩,你没这么爱笑!” 沈驰言用自己的茶杯跟周鹤手里的酒杯碰了碰,只是笑,没说话。 卫生间里几乎听不见外头的音乐声,许汀站在洗手台前,对着镜子拍了拍脸。 冷静冷静,许汀你要冷静。 他说话,你心跳乱蹦;他笑,你心跳乱蹦;他唱歌,你心跳还乱蹦! 你是人类啊,直立行走的灵长类动物,不是满街乱跑的三蹦子,你要冷静! 话说回来,沈驰言的歌声好像有点耳熟…… (54) 许汀在卫生间里待了六七分钟才回去,推开门的瞬间,所有人的视线一并落在她身上,游戏不玩了,连歌都不唱了。 气氛不太对,许汀还以为脸上沾了纸巾碎屑,下意识地抬手去摸。有人指着摆在茶几上的一瓶葡萄酒,说:“经理亲自送来的,说送给许汀小姐和她的朋友们……” 许汀眼前一黑。 倒霉经理可真能给她添乱! “这酒挺贵,平时连折扣都没有,今天居然直接送了。”刚才说话的人上下扫了许汀几眼,阴阳怪气地笑着,“许汀小姐一定是常客吧?” “不是的。”许汀摆手,解释,“我之前在这里做过暑期工,跟经理相处得不错。” 何止不错啊,她来这上班的第三天就被经理摸透了家庭背景,那个惯会见风使舵的女经理都快搭台子把她供起来。一点儿打工的乐趣都没有,许汀只能辞职回家。 “什么样的暑期工能让经理送这么贵的酒?”那人揪着许汀不放,“我有点好奇,许汀小姐详细说说呗,我不缺这点流量!” 这话引起一阵怪笑。 要是连这么明显的恶意都听不出来,许汀脖子上顶的也就不是脑袋了。 许汀定了定神。她没去看沈驰言,而走到说话的人跟前,略俯下身,带着点笑意似的瞅着他:“知道吗,像你这么不会说话的小朋友,搁在我们家,是要被打死的。” 周围又是一阵笑,那人脸色一变。 许汀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桂殿兰宫是合法经营的娱乐场所,不存在任何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我在这里兼职做前台时的工作内容也是一样。长得龌龊不是你的错,可能出生的时候让产钳夹了。思想龌龊,也不怪你,大概素质教育还没普及到你们家。但是,连说话都龌龊,就是你的不对了。有时间去洗洗舌头吧,我瞧着上面沾着不少大肠杆菌,容易引起胃肠和尿道感染,不健康。” 说完,许汀直起身,将经理送来的那瓶葡萄酒拎在手里。 周鹤以为这丫头要动手,立即站起来,却听见许汀说:“这酒既然是送给我和我朋友的,那我得带走。好酒配好友,配胡说八道瞎起哄的路人甲岂不可惜!” 一句话含沙射影,讽刺了一屋子人,周鹤的面子都有点挂不住。 沈驰言挑了挑眉,有点想笑。 他喜欢柔软甜美的小姑娘,更喜欢会吐火球的小怪兽。 你敢惹我,我就敢喷回去! 谁也不是好欺负的! 许汀这时才看向沈驰言,直接下令,毫不客气:“我要回家,沈驰言,你送我回去!” 她昂着头,模样娇俏,脆生生的嗓音,像指挥骑士的小公主。 说完这话,许汀没再去看那些人的反应,转身就走。 屋子里的人齐刷刷地转头,一并看向沈驰言。 沈驰言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说:“你们玩吧,我去送她。” 有人不愿意,说没尽兴。周鹤跳出来打圆场说,这么晚了,小姑娘一个人打车不安全,言哥送送也是应该的。 沈驰言走到包厢门口,方才被许汀数落了一顿、舌头上粘“大肠杆菌”的那位又开腔了,冷笑着说:“我还是头回看见言哥这么上赶着呢,在夜场做兼职的,言哥真是不挑食!” 那人一开口,周鹤就预感不妙,冷汗都快下来了,立即拦在沈驰言面前,打岔说他喝多了,别跟他一般见识。 沈驰言推开周鹤,大步走到“大肠杆菌”面前,俯身盯着他,声音压得很低:“我不搭理你,是看在周鹤的面子上。我脾气真的不太好,别惹我。” 说完,沈驰言在那人肩上拍了拍,他使了点阴劲儿,专挑有骨头的地方,狠狠一按。 那位疼得一抖,也没敢还手,沈驰言懒得再理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到电梯口时被周鹤拽住,周鹤讪笑着让沈驰言别生气。 沈驰言抬手按下面板上的按键,对周鹤说:“下回出来玩,再有刚刚说话的那个人,你别叫我,我跟他合不来。” 周鹤有点吃惊地看着他:“你不会真喜欢上那个小女孩了吧?” 沈驰言甩下一句“你管得着吗”,扭头进了电梯。 (55) 到了停车场,沈驰言看见许汀靠在车门上等他,手里还拎着那瓶赠送的葡萄酒。沈驰言按下遥控器,开锁声吓了许汀一跳,她转头瞪他,气鼓鼓的样子像膨胀的小河豚。 沈驰言快步走过去,在许汀脑袋上揉了一下,说:“还生气呢?脸鼓得像个球!” 许汀躲开他的手,皱着眉毛说:“我想不通,在夜场做兼职就是不自爱吗?我行得正,坐得端,上班干活赚工资,他凭什么阴阳怪气地讽刺我啊!” 沈驰言静静地听完,将车门重新锁上,然后握住许汀的手腕,拉着她往回走。 许汀被他拖着走了几步:“你干吗?” “回去,”沈驰言说,“让那个人给你道歉。” “大可不必!”许汀说,“我不缺那两句‘对不起’,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抱怨两句!” 沈驰言停下脚步:“咽不下那口气?那宵夜呢?咽得下吗?” 许汀先是一愣,接着很用力地点头:“咽得下!这个肯定咽得下!” 说好了要去吃馄饨,好消化还不油腻,路过一个街口,迎面吹来一阵裹着烧烤香气的夜风,许汀瞬间反悔,扭头朝沈驰言递去一个垂涎欲滴的眼神。 沈驰言半是无奈半是好笑,在烤串摊附近找地方停车。 这个时间大排档正热闹,许汀先下车去占位置。等沈驰言停好车,她已经荤素搭配点了一堆吃的,羊肉、牛肉、鸡翅、玉米,还有土豆和小龙虾。 老板动作麻利,烤好的肉串陆续送上来,许汀边用湿巾擦手边说:“餐桌之上无友情,拼手速的时候到了。沈少,你要想多吃,就得跟我抢!” 说完,许汀拿起一串羊肉,美滋滋地三口啃完。 沈驰言看着她这副多吃多占还想圈地盘的小模样,越看越觉得好玩。 夜里有风,裹挟着烧烤架上的油烟吹过来,沈驰言挪了挪椅子,拦在许汀身前,替她挡住那股子油烟气,让她能吃得安生些。 大排档里饮品只有啤酒和碳酸饮料,许汀都不爱喝,沈驰言跑到隔壁街的超市买了两瓶水果茶,递过去时,盖子已经拧开。许汀左手羊肉右手虾尾,就着沈驰言手里的瓶子喝下一口,冰爽沁凉。 许汀吃得开心,举着一串羊肉哼着不知打哪里听来的歌:“喜羊羊,美羊羊,懒羊羊,别看我只是一只羊,加点孜然会更香……” 沈驰言抬手在许汀鼻梁上敲了一下。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许汀还他一个凶巴巴的眼神。 不懂欣赏!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和惊呼,有人大声喊:“抓贼!” 一道黑影子几乎擦着沈驰言的椅背蹿过去,动作很快。后面跟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伯,指着黑影蹿过去的方向,气喘吁吁地说:“小偷……抓住……那个……” 沈驰言脸色一变,丢给许汀一句“在这儿等我”,起身就追。 小蟊贼动作快,沈驰言更快,手一撑,从一张空桌上跨过去,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档摊的老板伸手要拦,结果晚了一步,跺着脚说:“那帮蟊贼是惯犯,身上多半带着家伙,小伙子千万留点神。” 许汀脸色发白,起身也要跟过去,跑了两步才想起来,她的手机和沈驰言的钱包还扔在大排档的桌子上,只得返回来拿。 这一来一回耽误了些时间,许汀已经找不见他们了。 小巷深处没有做生意的摊子,连路灯都少,七拐八绕,暗影幢幢。 许汀心急如焚,忽然听见一声闷哼,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她急慌慌地跑过去,看见穿polo衫的小蟊贼抡起棍子就要往沈驰言肩膀上砸。 许汀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掩住嘴巴,不许自己尖叫出声。同时,她看见沈驰言右腿高抬,自上而下,一记挂劈,精准地砸在对方腕上。小蟊贼吃不住疼,木棍脱手,骨碌碌地滚进墙角阴影里。 沈驰言出手干净利落,还有点毒辣,直接看傻了角落里的小姑娘。 这……这跟她之前看过的男生打架怎么不一样啊? 他那个腿,是怎么抬上去的?还有那个手,怎么跟拍电影似的! 沈驰言一击得手,迅速调整身形,拧身平踢,足背绷得笔直。他加了腰背力量,气势惊人,小蟊贼退无可退,只能抬手去挡,直接被踹飞出去,摔趴在地上。沈驰言两下抽出小蟊贼的鞋带,捆住他的手脚,让他再也跑不了。 许汀高悬的心终于落下,小声叫着沈驰言的名字。沈驰言转过头,看见许汀站在墙角处的暗影里,立即勾起一点笑。 看见他笑,许汀才放松下来,冰冷的手脚也开始回温。她正要跑过去,忽然发现沈驰言的衣服上沾着一片刺目的红…… (56) 大排档的老板没说错,小蟊贼手里的确有家伙,沈驰言没防备,被刮了一下,小臂上蹭开一道口子。伤口不深,但是有点长,出了不少血。 许汀头一次见到这种场面,脸色煞白,眼睛里全是泪,手忙脚乱地帮沈驰言按住伤口,更咽着说:“很疼吧?我削苹果碰破点皮,都能疼哭了,你都这样了得多疼啊……” 沈驰言刚跑了一阵,又打了一架,气都没喘匀乎,听见许汀这通念叨非常想笑。他背靠着石砖墙,伸手揽住许汀的肩膀,把她圈在怀里,摸着她的脑袋,说:“别怕,就是一点儿小伤,不比你削苹果蹭破皮严重多少。” 沈驰言抬手帮许汀擦脸,却忘了自己手上又是血又是灰,脏得不得了,直接把许汀抹成了花猫,还不如不擦。 “要是疼得厉害,你就哭出来。”许汀看着他,声音很轻,慢慢地说,“哭鼻子一点儿都不丢人!哭完了,我给你做好吃的,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我手艺可棒了……” 沈驰言恍惚听见胸膛深处传来温柔的跳动,如同尘封已久的旧屋子豁然敞开,阳光洒落,樱花飞旋。青砖黛瓦,屋檐茅舍,都染上了灿烂的味道,光芒中央,万物生长。 许汀几乎是靠在沈驰言怀里,睫毛与唇,都离他极近。 他们一个在哭,一个在走神,谁都没发现这个距离有多暧昧,又有多亲密。 小巷深寂,月光清凌凌地悬在头上。沈驰言忽然有一种冲动,他偏过头,慢慢靠过去,五官被暗影笼罩,有种锋利的英俊,像传说里仗剑天涯的侠客。 许汀似乎被他的动作吓到,睁大眼睛,连哭都忘了。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眼前浮起烟花般绚烂的颜色,沈驰言的脸掩在层层绚烂之后,看不清楚表情。 巷口响起尖厉的鸣笛,是警车。 沈驰言动作一顿,退回去,重新靠在石砖墙上,伸手从许汀头顶摘下一片碎叶子,笑着说:“沾到脏东西了。” 他语气坦然,光明磊落,好像最初的目的就是为了帮她摘掉粘在发上的树叶。 (57) 警察来得很快,一眼看见小蟊贼被鞋带捆成了粽子,顿时集体笑开。其中一个年纪稍长,主动跟沈驰言握了握手,说:“小伙子,身手不错。” 沈驰言笑了笑。 于是,兵分两路,进局子的进局子,进医院的进医院。 沈驰言的伤口需要清创缝针,处理好伤口,又配合着做了份笔录,一系列流程折腾完,天都亮了。医生给他开了点消炎止痛的药,让他到注射室去挂水。 小护士来给沈驰言扎针,沈驰言顺便跟护士要了几块酒精棉,拍拍身边的位置,对许汀说:“过来!” 许汀一脸警觉地看着他:“你又要干吗?” “自己对着镜子瞅瞅,”沈驰言“啧”了一声,“满脸的血,吃过人似的!” 许汀这才发现她和沈驰言都是一身狼狈,尤其是她的裙子,第一次穿就弄脏了。 许汀小声问沈驰言:“咱这也算见义勇为,能不能给报销个干洗费啊?” 沈驰言用酒精棉在许汀脑门儿上戳了一下,说她是貔貅! 许汀眯了眯眼睛,对着沈驰言的手腕一口咬下去,把他咬得吱哇乱叫。 输液的过程漫长且无聊,许汀有点累,坐在椅子上睡着了,脑袋时不时点两下,小鸡啄米似的。沈驰言主动靠过去,让许汀枕着他的肩膀,能睡得舒服些。 小护士来换药,看见那个高高帅帅的男生偏过头,嘴唇拂过女生的发顶,动作很轻,如同落下一个吻。 注射室的座椅有点旧了,灯光略暗,空气里还有刺鼻的消毒水味。 这并不是一个浪漫的场合,也没有任何美好的意境,小护士却感受到一种温柔,如同星辉落满海面,每一寸波涛里,都有细碎的光。 许汀忽然醒过来,猛地抬头。沈驰言被她撞了一下,险些咬到舌头,“咝”了一声,说:“你睡魔怔了!一惊一乍的!” 许汀怔怔地瞅着他,眼眶还红着,神情里有疲倦的味道。 沈驰言忽然就心疼了,掌心贴上许汀的额头:“做噩梦了吗?” 许汀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半晌,轻声说:“烧烤,忘记找钱了。” 当时她急着去追沈驰言,搁下两张纸币就走了,都没顾上让老板找零。 太亏了,真的太亏了! 沈驰言:“……” 小时候抓周,你一定抓了个储蓄罐吧! Chapter6 你眼中,有山海,还有我 (58) 沈驰言跟学校请了两天假,大师兄小师妹排着队来问他是不是病了。沈驰言干脆发了条朋友圈,说被狗咬了。 许汀没什么照顾伤患的经验,老话说得好,药补不如食补,她一大早跑去菜市场买了点猪肝,洗净切片之后,将猪肝片连同提前泡好的大米一同扔进砂锅里,骨汤做底,小火慢煮。一小时后,米汤滚开,咕嘟咕嘟地冒起细碎的泡泡,香得不可思议。 许汀拎着保温桶敲响沈驰言家的门,里面传来干净的一声:“进,门没锁。” 许汀生怕又像上次那样迎面撞见一幅《美男出浴图》,她将门板推开一条缝隙,探着脑袋向里面张望,见沈驰言衣着整齐地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才放下心来。 沈驰言穿了件棉质的t恤,臂上一截雪白的纱布,阳光自窗外涌进来,在他周身扑了浅浅的一层。他似乎在忙着什么,一直低着头。 许汀走进去,站在他背后:“你在干什么?” 沈驰言循声转身,许汀一怔。 那家伙居然戴了眼镜,金边的,很衬肤色,有种斯文内敛的味道。 很雅致,也很好看。 不,应该说,非常好看。 沈驰言搁下手里的东西,指了指许汀的保温桶:“病号餐?” “猪肝粥,”许汀说,“补血的。” 本以为沈驰言就算不会很感动,也会十分感谢,没想到这厮抬手一挥:“我不吃内脏,拿回去重新做!” 许汀忍了半晌,到底没忍住,抡起抱枕砸过去:“爱吃不吃!” 沈驰言笑着躲到一边,许汀这才发现,他手里拿的是个素色的长形瓷板,上面有水墨洇染似的纹样。 许汀眨眨眼睛:“瓷刻?” “还挺识货。”沈驰言推了推眼镜,对她招手,“过来!” 许汀没来得及迈步,大狗胖花先乐颠颠地跑了过去,挨在沈驰言腿边,一边摇尾巴一边蹭他,谄媚得很。 许汀:“……” 我说您怎么一口一个“过来”,叫得如此熟练,原来是逗狗逗习惯了。 沈驰言见她没动,催了一句:“过来啊!” 许汀依旧站着不动:“我觉得你应该说‘请’。” 沈驰言在大狗脑袋上拍了拍:“去把那位小姐姐请过来。” 许汀:“……” 咬死你得了! (59) 沈驰言手上的那组瓷刻已经涂过墨上好了蜡,光洁的素瓷面,用黑色线条勾出流云和远山,寥寥几笔,水墨神韵跃然其上。 沈驰言平时看上去有点没溜儿,泡吧唱歌,弹吉他怼客人,开着大g四处逛,像个十足的纨绔,很难把他和瓷刻这种需要书画和篆刻功底的艺术爱好联系在一起。 可是,今天。 夏日,午后,阳光极暖。金边眼镜上泛着金属色,淡淡的,雅致温润。 许汀忽然明白了,何为书卷气,何为君子温良。 沈驰言手指修长,细细抚摸着瓷刻上的落款:“何烨,字景安,我的外公。这幅《远山流云图》是他生前最后一幅作品,我拓下来,刻在瓷板上,这样应该能保存得久一点儿。” 许汀坐在地毯上,和胖花一道挨在沈驰言腿边,仰头看着他。 这个角度看过去,沈驰言的鼻梁更挺,五官也更加深邃,英俊之上多了几分温文儒雅。 何烨,好熟悉的名字。 许汀试探着问:“老先生是不是曾在国立美院执教?” 沈驰言眼神一亮:“你也知道我外公?” 许汀摸摸鼻子,何烨曾做过顾涵之的老师,别墅的书房里至今还挂着老先生亲笔题的字——宽于慈善,不忤于物。 这段渊源要是说出来,等于自报家门,许汀很明智地咽了回去,心里却感慨,真是巧啊。 她和沈驰言之间,究竟还有多少巧合和缘分。 “外公唯一的兴趣就是国画,教了一辈子,也画了一辈子。他喜欢山水图,最爱画云,因为我外婆的名字里有个‘云’字。”沈驰言扭头看着许汀,唇边勾起一点笑,“想不想听听他们的故事?” 许汀立即点头。 “从哪里开始说起呢?”沈驰言仰头想了一会儿,慢慢地说,“外公家里都是读书人,爱字画,好古玩,外婆则是厨娘的女儿,他们两个一块长大,后来又定了亲。外公说外婆很温柔,爱笑,处处宠着他,让着他。外婆读书不多,外公就教她认字。外公说,他教会外婆的第一首诗,是苏武的那首《留别妻》。”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许汀静静地听着,视线几乎无法从沈驰言身上移开。 “再后来,他们有了一双儿女,龙凤胎。女儿像外公,儿子像外婆,大家都说外公好福气,妻子贤惠,儿女双全。”沈驰言用绢布擦了擦瓷板的边角,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回到了和外公一块生活的时光里,“可惜,这福气太短,生下一双儿女不到一个月,外婆就去世了。那时候,她嫁给外公还不到三年。” 还记得《留别妻》的最后一句吗?生当复归来,死当长相思。 长相思啊。 “十年青梅竹马,三年举案齐眉。外婆走后,外公没有再娶,他把一生的感情都给了外婆一个人。”沈驰言顿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我的名字也是外公取的。他说,身为男子,当‘辞章灿丽,驰名于世’,也当‘言而有信,一诺千金’,所以我叫驰言。” 驰言,驰言。 沈驰言念一遍,许汀在心里跟着重复一遍,忽然觉得这是她听过的最好听的名字。 每一个音节都有希冀,每一处笔画都有墨香。 驰言,驰言,真是个好名字。 “不只是名字,还有性格。我性格里的很多东西,都是外公给的。”沈驰言继续说,“他教会我什么是坦荡,什么是磊落,还教会我,爱是神圣的,爱一个人就要从一而终。” 沈驰言的声音很轻,许汀却有微微震撼的感觉,蓦然动容。 她想起小时候在书房里和顾涵之一块看书,顾涵之读诗词,她读李碧华,里面有一个很漂亮的句子: 人间的规矩是从一而终。 她总觉得以他们的年纪,言说深情,为时尚早,却忘了,深情的基底不是年纪,而是对责任的参悟与承担。 担当与年纪无关,深情也不会耽于年少。 只看你选择的人有没有想过担负起你的一生。 沈驰言的手搁在藤椅的扶手上,骨节分明,根根修长。许汀忽然很想伸出手,与他握在一起。她很想知道,将来沈驰言会喜欢一个什么样的女孩,那个女孩个子有多高,容貌美不美,有没有读过很多书,会不会像她一样,给他做好吃的小蛋糕。 她都有点羡慕那个女孩子了,羡慕对方会得到这样完美的伴侣。 英俊、善良、勇敢,且磊落。 他会像承担自己的人生一样,承担起那个女孩的全部。 多好的沈驰言啊,许汀想,未来的那个女孩,你一定要好好对他。 (60) 许汀有点走神,沈驰言伸手到她面前晃了晃,笑着说:“很无聊的故事吧?” “才不会。”许汀摇头,摸了摸瓷刻上的落款,忽然问了一句,“何老先生走的时候,有没有受苦?” 沈驰言也看向他亲手刻上去的那枚落款,轻声说:“外公是在睡梦中走的,突发心脏病,很安详,没有受苦。” “外公去天上找外婆了。”许汀在沈驰言的肩膀上拍了拍,“外公的小外孙该吃午饭了!” 许汀将沈驰言拉起来,推到客厅,安置在沙发上。 她带来的保温桶搁在沙发对面的茶几上,盖子旋开,饱满的香味散了满室。 沈驰言下意识地摸摸肚子,他还真饿了。 许汀找来餐具,盛出一份递给沈驰言。 沈驰言嘴上说不吃内脏,还是乖乖接过来。 小火慢煮了几个小时,米粒软烂,骨汤鲜浓,一口吃下去,有种暖洋洋的熨帖感。 许汀带点期待地瞅着他:“好吃吗?” 沈驰言果断点头:“好吃。” 许汀捧着脸,笑得很开心。 见她笑,沈驰言忍不住也跟着笑起来,两个人傻子似的对着笑了好半天。 吃过饭,沈驰言带许汀去看他做瓷刻的工作台。 工作台在书房里,临窗,大片阳光洒在上面,腾起浅浅的薄金色。 瓷刻的制作过程说起来容易,起稿、刻图、上色、封蜡,但是,每一步都需要坚实的书画和篆刻功底。 沈驰言握着许汀的手教她用金刚石刀,给她看自己临摹的碑帖。许汀发现沈驰言居然写得一手好看的行草,楷书也很漂亮,最善颜体,中锋笔法,颇有筋骨。 许汀踮起脚,摸摸沈驰言的头发,故作诧异地说:“难道你就是传说中的宝藏男孩?” 沈驰言回手在她脑门儿上弹了一下,许汀还他一个凶巴巴的表情。 沈驰言的书房面积不大,塞的东西可不少,书架、电脑、工作台,还有一架立式钢琴。 许汀立即挽起衣袖说:“让你显摆了大半天,可算碰见一样我会的了。” 沈驰言挑眉,故意问了一句:“会弹?” 许汀伸出两根手指,无比骄傲:“八级!” 沈驰言点点头:“相当于行政编制的副科级,不低了。” 许汀坐在琴凳上,准备来一段拉赫玛尼诺夫,证明自己也是满身的艺术细胞。她刚开了个头,手机就响了。司瑶要请她看电影,还附赠可乐、爆米花和晚饭。 许汀临阵倒戈,琴也不弹了,起身就要往外跑,被沈驰言扯着衣领拽了回来。 沈大少爷振振有词:“好意思把伤患独自扔在家里,自己跑出去玩?” 许氏小厮莫名理亏:“要不,带你一块去?” 沈驰言满意地点头:“还算有眼色。” 直到坐进大g的副驾驶座,许汀才反应过来—— 又不是我把你弄伤的,凭什么赖着我啊? 谁闯祸,谁善后,关我什么事? 许汀怒目而视,不等她说话,沈驰言直接塞了根棒棒糖过来。 许汀下意识地咬住,嗯,葡萄味,好吃。 沈驰言笑起来:“吃了我的糖,好意思不带我看电影?” 许汀:“……” 你跟裴景澜是从同一个狐狸洞跑出来的吧? 一个比一个狡猾! (61) 电影院在商场顶层,停车场有电梯,可以直接上去。 原本是闺蜜友情局,结果多了个名叫沈驰言的人形立牌。许汀看着屏幕上缓慢变换的楼层数字,犯愁该怎么向司瑶介绍。 这是我朋友、小弟、跟班、保镖,还是专车司机? 许汀纠结了一路,见到司瑶后愕然发现,她白纠结了,因为那丫头也不是一个人来的。 裴景澜难得调休,衬衣西裤,风度翩翩,手上拎着香奈儿的口盖包,明显是司瑶的。 两个姑娘对视一眼,异口同声:“他偏要跟来,我甩不掉。” 然后又异口同声地解释:“别误会,他就是一个专车司机。” 这默契程度,旁边闲着没事看帅哥的柜姐都笑起来。 两个“专车司机”倒是淡定,礼貌地握了握手,互报家门: “裴景澜,三院医生。” “沈驰言,k大研究生。” 相视一笑,两人就算认识了。 电影开场前,裴景澜去买了两桶爆米花和四杯可乐,司瑶喝了一口,抱怨怎么一点儿都不冰!裴景澜手上拿的全是她的东西,笑着说:“少喝点冰的,不然肚子疼。” 许汀在一旁看着,摇头叹息,多好的人啊,这么好的人就应该扣着玻璃罩放到博物馆里陈列,以供后人学习品鉴。 忽然头顶一重,有人箍着她的脑袋强迫她转了半个圈。 许汀被迫将视线移到沈驰言身上,看见那家伙似笑非笑地瞅着她,低声说:“裴医生明显是棵有主的草,你就别惦记了,快把口水擦一擦。” 许汀气得追着沈驰言打。 今天看的是迪士尼的片子,动画电影。沈驰言的童年大部分时间都耗在了外公的书房里,读书练字,跟着外公欣赏那些錾刻在瓷器上的花草鸟兽,感受凝聚在匠人工艺里的千年岁月。他对卡通小人没什么兴趣,屈指钩了钩许汀的下巴。许汀正在兴头上,扭头瞪了他一眼,很快又转了回去,兴致勃勃地盯着屏幕上流动的画面。 侧面看去,许汀的轮廓很秀气,线条柔和,鼻梁精致,唇边旋出一点笑,眼睛闪闪发亮。 她在看电影,沈驰言在看她。 两个人凝视的对象不同,神情倒是同样的专注。 看得久了,许汀似乎有所察觉,疑惑地转过头,迎面撞上沈驰言的视线。 她眼中还残留着动画电影斑斓的颜色,清澈、明亮,生机勃勃。 沈驰言的心跳“嘭”地一乱,接着又柔软下来,像是在胸膛里养了一只很漂亮的小鹿,它衔着花,蹦蹦跳跳地提醒你——傻子,你遇见心动的人了。 许汀嘴角微弯,小声问他:“怎么了,干吗看着我?” 沈驰言笑着摇头,拈了颗爆米花递过去,许汀扭头躲开。 无事献殷勤,不好不好。 电影剧情很棒,放映厅里一片笑声,沈驰言也在轻轻微笑,心里反复念着一个不知打哪儿看来的句子—— “你眼中,有山有海,还有我最喜欢的风景。” (62) 散场时人潮汹涌,许汀不小心跟司瑶走散了。手腕上一暖,有人拽住了她,转过头就看见沈驰言站在后面,身形笔挺如旗帜,在凌乱的人潮里为她隔绝出一小块空间。 许汀仰头看他:“瑶瑶不见了。” 沈驰言伸手在她头顶揉了揉,说:“放心,裴医生跟着她呢,丢不了。” 影院出口直通游乐区,司瑶站在淘气堡前抻长了脖子张望,见许汀走出来,立即跳着朝她挥手。司瑶没跳两下,就被裴景澜按住。许汀以为这丫头要挨训,没想到裴景澜却蹲了下去,用拿惯了手术刀的手指挑起司瑶松散的鞋带。 许汀摇头感慨:“裴医生真好啊,便宜那小丫头了!” 沈驰言挑眉:“你喜欢裴医生那种类型的?” 许汀脸色微红,用手肘捅了他一下:“胡说八道!” 电影很好看,许汀和司瑶十分满意,两个人挽着手臂商量晚饭吃什么。 转过拐角,迎面一阵钢琴声,是一家小型琴行在搞招生表演。 简易小舞台上摆着一架三角钢琴,弹琴的是个年轻女孩,穿了条蓝灰色长裙,裙摆雾霭一般绕在小腿周围,轻灵飘逸,仙气十足。 裙子的确很好看,相较之下,这姑娘弹琴的水平很一般。 许汀听了一耳朵,不到半分钟,两处刮音,踏板也不是很对拍。不过,这些错误都不明显,忽悠现场的外行观众还是绰绰有余的。 她扭头看了看沈驰言,露出一个有点得意的小表情,意思是,我弹得比她好! 许汀在想什么,沈驰言一眼就能看明白,勾起嘴角露出一点笑,意思是,你就吹吧! 两个人的目光交流进行到一半,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真巧啊,居然在这里碰见!” 转过身就看见一个穿白外套的男生走过来,笑吟吟地打着招呼。 男生的眼睛看着许汀和司瑶,明显不是冲沈驰言或者裴景澜来的。 许汀盯着那人看了两秒,眼熟,非常眼熟,但就是想不起来叫什么。 许汀忙着思考这人到底叫什么,没顾上说话,气氛有点沉默。男生轻咳一声,不太自然地笑了笑,问她:“不记得我了?” 还是司瑶先反应过来:“宋敬恒,好巧!” 司瑶开口的瞬间,许汀也想起来了,对,宋敬恒,她参加过人家的生日会,误打误撞地送了个burberry的卡片夹,险些闹出误会。 既然碰见了,少不得要尬聊几句,司瑶问宋敬恒怎么一个人逛街。宋敬恒指着舞台上弹琴的女孩说:“陪女朋友来的,主办方特邀的独奏演员,从小学钢琴,初三就考过了十级,每年都要参加比赛,各种拿奖,特别厉害。” 许汀和沈驰言对视一眼,眼睛里同时飘过一行弹幕——既然这么厉害,为什么弹个《雪之梦》都会刮音、错音? 许汀挤挤眼睛,示意,可能我考的是个假八级! 沈驰言笑着在她头顶揉了一下。 尽量不打熟人的脸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许汀也没多说什么,笑着应和了两句。没想到宋敬恒显摆上瘾,意有所指地说:“找女朋友啊,家庭容貌什么的倒是其次,主要还是看性格和内涵,有才艺、知上进才行,那种只会吃喝玩乐、穿名牌用名牌的,肯定不能要!” 许汀眨眨眼睛,越琢磨越不是滋味。 这位兄台,你是不是在讽刺我? 宋敬恒也知道自己说话不好听,补了一句:“我没别的意思,许汀,你千万不要多想。不过,我女朋友这种类型的,真是可遇不可求,漂亮、懂事、多才多艺、知书达理还没有爱慕虚荣的臭毛病,算得上女生里的楷模了。普通女生完全不能跟她比,差得太远!啊,别误会,我真没有别的意思……” 好话丑话全让这位兄台一个人说了,许汀只能无奈。 宋敬恒乱显摆的当口,舞台上的个人独奏已经结束,进入到互动环节。主持人热情邀请会弹琴的观众上台展示,也欢迎想学琴的朋友现场体验,有小礼品赠送。 许汀正琢磨该怎么摆脱宋敬恒,忽然瞄见主持人直直地朝她看过来,伸出手做了个欢迎的动作,笑着说:“这位观众想要上台吗?我们掌声鼓励一下好不好?” 周围一阵掌声,许汀一脸茫然。 谁上台?上什么台?我没说要上台啊,你看我干什么? 不等许汀回过神,沈驰言一把握住她的腕,拖着她往台上走,边走边说:“学了那么久的琴,不在大家面前显摆一下岂不浪费?” 许汀:??? 你放开我!我不想显摆!一点儿都不想! (63) 主办方挺舍得下本钱,摆在舞台上的是一架黑色雅马哈,cx系列,做工精良。 上都上来了,总不能再下去,更何况,底下还有个等着看笑话的宋敬恒。 许汀硬着头皮坐在琴凳上,一脸震惊地瞅着沈驰言:“四手联弹?” “挑首曲子吧,”沈驰言活动手指,偏头看她一眼,“你擅长的。” “贝多芬的d大调行吗?”许汀紧张得直冒汗,小声说,“高中那会儿学校有表演赛,弹的这个,印象深刻……” “没问题。”沈驰言笑得很放松,“随意弹,我会配合你的!” “受累问一句,您考到几级?”许汀几乎抓狂,“这么多人看着呢,万一出丑可怎么办?” 沈驰言耸了耸肩:“考什么级啊,我就随便玩玩。” 许汀:“……” 神啊,你显个灵,带我走吧! 主持人很擅长调节气氛,台下又是一阵掌声。许汀闭了下眼睛,试图给自己催眠—— 不紧张,不紧张,你叫不紧张。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偏头看向沈驰言。沈驰言也在看着她,轻轻一笑,两个人同时落指。 黑白琴键跳动如精灵,华美乐章轻盈跃出。 第一乐章是presto,节奏感很强,华丽灿烂。 最初,两个人的配合的确有些生涩,但沈驰言乐感一流,很快便跟上许汀的步调,甚至能做出一些细微的调整。 看美人起舞是一种享受,跟足够优秀的演奏者合奏亦然。 渐渐地,许汀露出惊叹的神色,沈驰言的技巧相当纯熟,绝对不是什么“随便玩玩”! 这个浑蛋,又逗她! 许汀心头火起,指尖用力一落,节奏提了上来,沈驰言笑着瞥她一眼,很快跟上。 鲜明的、欢畅的节奏里,似乎能听见风的声音,穿过森林,越过平原,有阴郁的柔和,亦有灿烂和热烈。浩瀚山海,浪漫宇宙,仿佛群星都凝聚指尖…… 琴弹得好,弹琴的人长得也好,视觉和听觉的双份享受,越来越多的观众被吸引,聚了过来,效果比刚刚那场独奏好太多。 联弹结束时,台下掌声异常热烈。司瑶几乎跳起来,双手拢着在嘴边,高喊汀汀好棒,被裴景澜强行按住。 琴行的老板亲自上台跟两位联弹握手,看见沈驰言时“哟”了一声,说“小伙子长得很精神嘛”,又半开玩笑地问他:“要不要到我这儿来当老师,给你最好的待遇!” 沈驰言笑着说:“还在上学呢,课程忙,没时间做兼职。” 站在台上,许汀瞄到宋敬恒似乎正在和女朋友吵架,两个人互相推搡着,脸色都很难看。 许汀有点过意不去,心想,姑娘啊,我真不是故意要打你脸,实在是你男朋友太气人! 琴也弹了,奖品也领了,下台时,许汀小声问沈驰言:“你真的没有考过级啊?” 沈驰言手上拎着主办方给的小礼品,同样低声回答:“真没考过,但是,我给一个挺有名的老师做过琴童,在他的内地巡演上,都是小时候的事儿了。这几年我练琴也练得少了,手生,不然,弹半campane或者flightofthebumble-bee,效果更好。” 挺有名的老师,内地巡演——好大的信息量。 许汀腿一软差点跪下,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少爷,你行行好,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业余小垃圾campane那种等级的曲子,我真的跟不上,连看琴谱的勇气都没有,今天已经是超常发挥了。” 沈驰言笑着在她脑袋上揉了一下。 (64) 许汀出了风头,她自己没什么感觉,司瑶倒是开心得很,嚷着要去庆祝,吃饭唱k蹦迪,流程全部走一遍,哪个环节都不能落下。 许汀朝裴景澜拱了拱手,说:“养这么一个能闹腾的宠物在身边,真是辛苦裴医生了。” 裴景澜笑容温和,淡淡地说:“没关系,回去吃点阿立哌唑就好了。” 司瑶闻言,问了一句:“那是什么?” 裴景澜笑容不变:“一种药,用于治疗各类型的精神分裂症。” 司瑶:“……” 毒舌! 司瑶做好了玩上一通宵的准备,她提议先去吃日料,不等裴景澜表态,许汀先开口,说:“换一家吧,沈驰言受了点伤,日料多海鲜,对伤口不好。” 沈驰言自己都忘了身上还有伤,听见这话,不由得一怔,随即又轻笑起来。 你看,你的事情她都放在心上,偏心偏得理直气壮,偏爱也是。 想到这里,沈驰言伸手又在许汀脑袋上揉了揉。 他故意用了点手劲儿,许汀被他揉得踉跄了一下,不倒翁似的,回头给了沈驰言一个凶巴巴的表情。 于是,沈驰言又顺手在她的鼻梁上弹了一下。 动作算不上亲密,却透出一种温柔宠爱的味道。 许汀和司瑶走在前面,小女孩逛街,每路过一个商铺都想进去看看,裴景澜和沈驰言放慢脚步在后面跟着。裴景澜没问沈驰言是怎么受伤的,只问了几个关于愈合情况的问题,提醒他多补充蛋白质,还要多喝水。 两个人的身高都超过一米八,挺拔英俊,边走边聊时,神情里带着浅淡的笑意,很是养眼。沈驰言耳力好,听见两个年轻女孩小声说话: “穿浅色衬衫的那个,好好看啊!” 哦,说的是裴医生。 “死心吧,他手上拿的口盖包是女款,准是给女朋友拎包呢!又一个‘英年早婚’的!” …… 许汀和司瑶停在饰品柜台前,对着小镜子试戴耳钉。许汀随手将双肩包搁在旁边的吧椅上,沈驰言走过去,极自然地拎了起来。 许汀有些奇怪地看他一眼,也没多想,继续挑亮晶晶的小玩意儿去了。 裴景澜轻咳一声,和沈驰言相视一笑。 (65) 伤患饮食要清淡,说到清淡,淮扬菜是首选。 四个人刚在私房菜馆的包厢里坐下,裴景澜的手机就响了,大老板召他回去加班。 裴景澜拿着车钥匙起身要走,转头看到司瑶,又有点犹豫。 沈驰言见状,立即说:“放心,我会送她们回去。” 裴景澜与沈驰言握了握手,临出门前,又看了司瑶一眼。 两个人刚才因为饮料的事拌了几句嘴,司瑶要喝酸梅汤,多加冰,裴景澜不许,说她一到夏天就过分贪凉,这样下去身体吃不消。 司瑶大概还在赌气,故意不抬头,用烤串的竹签在桌面上戳了两下。 裴景澜无奈地笑笑,跟许汀说了声改天见,转身走了。 裴景澜一走,司瑶的情绪明显低落下来,只吃了一点儿文思豆腐就说饱了,起身去卫生间。 司瑶推门出去,沈驰言用自己的筷子在许汀的筷子上敲了敲,问她:“司瑶和裴医生认识多久了?” 许汀嘴上咬着块鱼肉,想了想:“快三年了吧。”她很快反应过来,瞪着沈驰言,“不要在瑶瑶面前乱说话啊,她还是个小女孩呢,根本没有‘喜欢一个人’这种概念!” “那你呢?”沈驰言喝了口茶,含笑看向许汀,“有喜欢的人吗?” 只要她说有,沈驰言想,哪怕只是点一下头,就足够了,剩下的事都由我来完成。 许汀没料到沈驰言会这样问,明显愣了一下,好像有点震惊,险些弄掉筷子。 吓着她了吗? 沈驰言想,女孩子的暗恋都是害羞且含蓄的,这样冒失地问出来的确不大好。 要多顾及她的感受,也要多给她一些时间。 一念至此,沈驰言的表情柔软下来,轻声说:“是我唐突了,对不起。” 司瑶这时从外面进来,将这个话题岔了过去。许汀低头喝茶,近乎慌乱地移开了落在沈驰言身上的视线。 她有喜欢的人吗?当然有啊! 她从高中时就习惯了看着阮清峋的背影,他用骄傲的姿态走在前面,她像离巢的雏鸟,踉跄着跟在后面,幻想有一天能以同样骄傲的姿态出现在阮清峋面前,告诉他,我长大了,我喜欢你。 这个梦想充斥着她的整个高中时代,是只有日记本和瑶瑶知道的心事,也是她偷偷埋在心里的秘密种子。 可是,面对沈驰言,听到沈驰言的问题,她脑袋里最先跳出来的竟然不是阮清峋。 也是在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她似乎很久都没有想起阮清峋了,甚至连阮清峋的样子都有点记不清了,像是隔着一扇铺满雾气的玻璃窗,水迹凌乱,面目模糊。 相较之下,反而是沈驰言的样子更加鲜活。 他在笑,相貌英俊,轮廓柔软。他蹙眉,黑曜石似的眼睛,幽深明亮。他在她耳边唱歌,清朗干净的男音,带着淡淡的温柔味道: 但我的心每分每刻,仍然被她占有。 她似这月儿,仍然是不开口。 …… 为什么会这样? 她说瑶瑶还小,搞不懂什么是“喜欢”,那她自己呢?搞清楚什么是真正的喜欢了吗? (66) 一对小姐妹各怀心事,都有点不在状态。许汀不小心被芥末呛了一下,司瑶随手拿了杯水递给她,她一口吞下去才意识到,司瑶给她的根本不是水杯,而是装酱油的调料碗。 许汀:“……” 小朋友,你是否有很多问号? 司瑶后知后觉,连忙道歉。许汀苦着脸,说:“完了、完了,喝这么多酱油,我会不会氯化钠中毒?” 沈驰言好笑地看许汀一眼,叫来服务员说再加一份百果蜜糕,让许汀吃点甜的中和一下。 这家私房菜馆许汀和司瑶来过几次,环境不错,味道也不错,鱼和面点尤其地道。司瑶忽然说:“裴景澜晚饭都没吃就走了,饿着肚子上手术台一定很累吧?” 许汀眉梢一挑——会关心人了,难道小姑娘要开窍? 她立即怂恿:“要不要打包些吃的给裴医生送去?” 司瑶正要点头,猛地反应过来,又摇头,无比坚决地说:“不要,我才不管他!” “也对,裴医生总是管天管地,冰的不许喝,冷的不许吃,也该饿一饿他!”许汀同仇敌忾,说到半路,却话音一转,“也不知道裴医生要跟的是小手术还是大手术。小手术还好,若是大手术,台上一站就是七八个小时,忙完了,天也亮了,累得倒头就睡。晚饭没人送,早饭没人管,这么饿下去……” 沈驰言不说话,笑吟吟地看着许汀把司瑶往沟里带。 司瑶终于听不下去,弱弱地说:“麻烦再加一份翡翠烧麦和蟹粉狮子头,打包。” 许汀接了一句:“还要麻烦沈学长送我们去第三医院。” 她一边说一边歪头看向沈驰言,露出一个“你看吧,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得意表情,完全忘了自己的事情还是一团糟。 沈驰言将许汀那些小表情全看在眼里,忍不住想,这小孩大概永远都长不大。 不过也没关系,只要她喜欢他,他就有足够的耐心和包容,许她长不大,许她一直天真,许她无忧无虑。 吃过饭,沈驰言开车载着两个姑娘以及打包的狮子头直奔第三医院。 医院里不好停车,司瑶在职工停车场给沈驰言找了个车位,然后提着外卖盒直奔门诊大楼,许汀和沈驰言留在车上等她。 cd里播着音乐,沈驰言拿出手机,打开监控看看胖花在干吗,行动间,衣袖蹭上去,露出裹在小臂上的白色纱布。 许汀刚好看到,问他:“还疼吗?” 沈驰言摇头说不疼。 许汀又问会不会留疤。 “应该会吧,裴医生说饮食上要多留意。”沈驰言靠在椅背上,扭头看着许汀,“忌辛辣忌油腻,多摄入蛋白质。我一个人住,糙惯了,忙起来三顿饭合成一顿,能吃饱就行,哪顾得上那么多。” “这怎么行,伤口愈合需要营养。”许汀盘算了一下,“明天我没课,给你煮鱼汤!” 沈驰言铺垫这么多,等的就是这一句,嘴上却卖乖,假惺惺地客气着:“给你添麻烦了。” 许汀抬手一挥,豪迈道:“不麻烦,我手艺很棒的,你就等着流口水吧!” 沈驰言单手撑着额角,笑得有点狡猾。 (67) 司瑶从小就是市三院的团宠,每次来都会受到各种投喂。她拎着外卖袋子路过门诊大厅,碰见手术室护士长,直接被塞了一颗大苹果,又红又圆,还是洗干净的。 司瑶啃着苹果推开裴景澜办公室的门,迎面撞见一个短发女孩,红唇、热裤、吊带衫,细细的脖颈,锁骨上有一枚蝴蝶文身,还有漂亮的糖果色美甲。 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女孩坐在裴景澜的工位上,跷着腿,手上玩着一个颜团子小摆件。 那个摆件是司瑶送给裴景澜的,裴景澜傻帽一个,拿着颜团子问司瑶:“这是个成了精的汤圆吗?” 司瑶诓他,说:“这是个成了精的豆包。” 后来,小摆件就多了个名字叫“豆包”。 有一次科主任的小外孙到办公室来玩,看上了“豆包”嚷着要带回家,裴景澜当着熊孩子的面把“豆包”锁进了柜子里,说什么都不给,受了科主任好大一个白眼。 看见“豆包”被陌生人拿在手上,司瑶有点不痛快,硬邦邦地丢过去一句:“你是谁?怎么随便进办公室?” 司瑶语气不善,女孩挑眉,笑着说:“我是裴医生的病人。”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也是他的高中同学。” 司瑶抿了抿唇:“裴景澜呢?” “不知道。”那女孩见司瑶一直盯着她手上的小玩意儿,随性抬手一抛,将颜团子扔进了垃圾桶,耸肩说,“我也在等他。” 司瑶眼看着颜团子进了垃圾桶,火气噌地涌上来。就在这时,突然听到一串惊天动地的哭喊,好像是从加护病房那边传来的,接着是点滴瓶砸碎和支架倒地的声响。 凌乱的背景音里,夹杂着一个清透的男音,在解释和规劝。 司瑶路都走不利索的时候就在三院混百家饭,只听个开头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她顾不得和那女孩计较,把餐盒往办公桌上一搁,转身跑了出去。 夜色深了,大部分病人已经休息,走廊上只亮着一排夜灯。裴景澜被围堵在加护病房门口,他贴着墙,身形笔挺,白大褂上映着暖融融的灯光,像是镀了层金边,妥帖、精致、纤尘不染。 隔壁病房的护工拎着暖瓶出来打水,顺便看热闹,撇着嘴跟司瑶说:“一个男的,冠心病,做了支架,嫌贵,不按医嘱吃药,他老婆从老家弄来个土方子,吃了三个星期人就不行了,没救回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现在哭天抢地的有什么用!” 护工常年待在医院里,见惯了这种场面,嘀咕了两句就要回去。就在这时,一个男性亲属一把掀翻裴景澜手上的病历夹,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掼在墙上,指尖划过裴景澜的下巴,擦出好长一道红印子。 护士长挤进去试图把两个人分开,反而被推了个踉跄。裴景澜扶着护士长的胳膊,将她挡在角落里,争执声越发刺耳。 司瑶深深地看了眼那只扼住裴景澜衣领的手,扭头问护工:“你的暖瓶里有水吗?” 护工一愣:“有啊,刚打的,热着呢。” 司瑶从口袋里摸出张纸币塞进护工手里,说:“算是我赔你的!” 不等护工反应过来,司瑶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暖瓶,对着地面便砸了过去。 “嘭”的一声,暖瓶从里到外摔得粉碎,巨大的声响几乎在走廊里震出回声。 家属吓得一怔,连哭闹都忘了,走廊静得针落可闻,众人纷纷扭头看过来。 司瑶站得稍远,又逆着光,有点面目模糊,裴景澜却一眼就认出她,脸色变了变,小声对护士长说:“去把瑶瑶带走,别让她跟着掺和。” 裴景澜说话的时候,司瑶已经走到近前,抬手指着揪裴景澜衣领的人,说:“放开他。觉得医生的治疗方案有问题,可以去起诉,去仲裁。放着合理合法正规渠道不用,在这里撒泼打滚算什么本事?你们不嫌丢人,我还嫌你们闹耳朵呢!” 家属见司瑶只是一个小女孩,以为好欺负,一个中年妇女直奔着司瑶扑过去。裴景澜见状,顾不得什么风度什么体面,一把拽住那女人,眼看着场面又要乱起来,人高马大的保安队长带着七八个保安适时出现。 对方见人多了,也怕事情闹大不好收场,没敢再往司瑶面前凑,最先动手的那位也悻悻地放开了裴景澜。 护士长瞅着空当把司瑶从人堆里拽出来,然后夹在中间两头劝架。 家属仍在骂骂咧咧,说医生治坏了人,还动手,没素质! 听见这一句,司瑶的火气又涌上来,她几乎要扑上去,被护士长死死按住。 “走廊里有监控。”司瑶说,“可以去查,看看到底是谁先动的粗,然后报警。我爸爸说过,三院的医生绝不能被欺负。” 一干家属齐齐变了脸色。 短暂的混乱后,医患双方都被请进了值班室。裴景澜拉住司瑶的手,轻轻一握,低声说:“去办公室等我。” 司瑶帮着保洁阿姨清理干净碎玻璃,回到办公室时,短发女孩已经走了。她打包来的外卖却躺在垃圾桶里,不知道是不小心碰掉的,还是故意扔掉的。 颜团子压在打包盒下面,蟹粉狮子头的汤汁洒出来,把小摆件染得一身脏。 司瑶咬了咬嘴唇,一口气更在心口,格外憋闷。她打电话给许汀说今天晚上不回家了,去行政楼睡,明早蹭她爸的餐卡吃职工食堂。 三院职工食堂的豆腐脑和肉包子远近闻名,非常好吃。 许汀完全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也没多想,嘱咐司瑶少和裴医生拌嘴。 司瑶闷闷地应了一声。 (68) 裴景澜过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回来,下巴上的印子破了皮,有点渗血。司瑶剥开一个创可贴递过去,裴景澜没接,而是抬了抬头。司瑶赌气不肯过去,裴景澜也不作声,只是看着她。 办公室里一片安静,电脑机箱发出细微的运作声。 僵持片刻,司瑶先绷不住,别别扭扭地走到裴景澜面前,将创可贴按在他的下巴上。 她故意用了点劲,裴景澜“咝”了一声,握着她的手腕,说:“没轻没重。” 司瑶迅速收回手,退到办公桌的另一侧,垂下视线看着垃圾桶里的外卖盒。她想说我给你带了吃的,但是被扔掉了。 这话有点挑拨离间的味道,司瑶还没想好该怎么说,裴景澜倒是先开了口。 他坐在转椅上,用钢笔在桌面上敲了敲,斟酌说:“瑶瑶,你今天的行为的确很勇敢,但是并不可取。如果保安队长没有及时赶到,我可能没办法很好地保护你。你太冲动,也太冒失,下次再碰到这种情况,我希望你首先考虑的是自己是否安全。” 如果你在这种混乱里受伤,裴景澜想,我会疯的。 司瑶原以为就算得不到表扬,感谢的话总能听到两句,没想到裴景澜一开口先丢给她一串指责——冲动、冒失、不可取! 我是在为谁冲动?又是在为谁冒失啊? 司瑶气得七窍生烟:“我在你眼里是不是除了捣乱什么都不会做?什么都做不好?” 裴景澜叹气:“瑶瑶,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 “一年前,你送走了第一个医治无效的病人,”司瑶眼圈红红的,看着他,“也是在这间办公室,你说,下次死神再想从你手里抢命,要先掰断你的手术刀。那个时候我就觉得你责任心太重,只顾别人,不顾自己。也是在那个时候,我下定决心,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挡在你身前。裴景澜,我不是心血来潮一时冲动,也不是路见不平头脑发热,保护你这件事,我早就做好了准备。” 裴景澜抬起头,直直地看进司瑶的眼睛里。他恍惚感到心脏正在被某种东西填满,一种蓬勃跳动、永远滚烫并温柔的小东西。 司瑶别过头,避开裴景澜的视线,她闭了下眼睛,轻声说:“算了,就当是我多事。” 司瑶要朝外走,裴景澜却站起来拦住她的去路。 司瑶瞪他一眼,语气里腻着一点儿鼻音,奶凶奶凶地吼他:“让开!” 裴景澜抬起手,碰了碰她微红的眼睛,低声说:“再说一遍——保护我的那句话——你再说一遍。” 两个人离得很近,呼吸都融在一起,司瑶的视线范围被裴景澜身上的白袍满满占据。 她有点紧张,正要躲开,裴景澜忽然低下头,逼近她,几乎到了眼睫交错的地步。 裴景澜故意放柔了声音,哄她:“再说一遍好不好?我想听。” 司瑶呼吸一滞,就在这时,有人敲门,裴景澜下意识地挡在司瑶身前。 值班护士探头进来,一眼看过去,根本没看到司瑶,有点无奈地对裴景澜说:“裴医生,17床的病人要见你,她各项数据都没问题,就说不舒服。” 不等裴景澜作声,司瑶从他身后走出来,问小护士:“17床的病人是个女的吧?短头发,锁骨上文了只很小的蝴蝶?” 司瑶突然冒出来,吓了小护士一跳。 小护士认出这是副院长的女儿,神色里登时多了几分玩味,点头说:“没错,是她。” “病人在等你呢,”司瑶拎起搁在一旁的背包,边朝外走边说,“想听什么好话,让病人跟你说吧!” 当着小护士的面,裴景澜不能拦司瑶,眼看着司瑶走出去。 关门声响起,裴景澜抬手在额角处揉了揉,露出一个有点无奈的笑。 (69) 妇产科的值班医生姓梁,是司瑶的远房姨,也是看着她长大的。司瑶红着眼圈跑到妇产科的值班室拼床,梁医生只当她又和副院长老爹吵架了,也没多问。 临睡前,司瑶收到裴景澜发来的信息,问她是不是给他带宵夜了。 他看见了垃圾桶里的外卖盒,里面装着一口没动的蟹粉狮子头。 那是裴景澜最喜欢的菜。 不提这茬还好,提起来就是一肚子火,司瑶什么都没说,直接把裴景澜拉黑了。 让女病人给您带宵夜去吧! 医院值班室不是什么安静的地方,司瑶睡不踏实,一整夜都是迷糊着过来的,不到六点就醒了,后脑勺一跳一跳作痛。 洗漱完毕,梁医生给了司瑶一张饭卡,让她先去吃早饭。 时间还早,职工食堂里人不多,卖包子和豆腐脑的那处窗口还是排起了队。司瑶懒洋洋地坠在队伍尾端,刚点开消消乐的图标,就听见裴景澜的名字。 “就是裴景澜,错不了,这个姓氏不常见,名字又取得这么言情……” 司瑶往旁边瞟了一眼,说话的是一男一女,穿着白大褂,但是眼生,认不出是哪个科室的。 女医生:“不会吧,裴医生很有修养,一看就是家境很好。” 男医生:“家境好不代表出身好,你知道他妈是干什么的?我跟你说……” 两个人边走边聊,端着餐盘坐在靠近立柱的地方,离得远,周围杂音又大,说话声就听不清了。司瑶拽过外套的帽子兜在脑袋上,坐在两人身后的位置,低头继续玩消消乐。 “裴景澜的亲妈杀过人,里头蹲着呢,据说判了十几年。”男医生压低了声音,“他爸婚都没离就跟现任老婆搞到一起了!有钱?光有钱有什么用!一头是杀人犯,一头是不负责任的渣男,没看出来,裴医生还是个混血,就是混得有点脏。这种人搁在学术上来说,就是天生的基因低劣。” “低劣又怎么了?”女医生笑笑,“人家长得帅,还会拍马屁,保不齐哪天就碰上个有钱的女病人……” 一男一女很快吃完,端着餐盘站起来,司瑶故意从两人中间穿过去,肩膀狠狠一撞,餐盘倾倒,汤汤水水淋漓着洒下来,泼了两人一身,将白大褂染得一团脏。 女医生一声尖叫,拽住司瑶,要她道歉。 拉扯间,有人认出这是司副院长的女儿,嚷嚷着要去院办讨个说法。 正一团糟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炸着火星子似的声音:“这是什么地方?菜市场吗?推推搡搡的,像什么样子!” 众人循声回头,看见司正奇背着手走过来,身后跟着白大褂笔挺的裴景澜。 司正奇做了多年业务副院长,什么风浪没见过,一身钢浇铁铸似的精悍气息,不怒自威。 那女医生一见司正奇,立即面露委屈,说大小姐不看路撞了人,还不肯道歉。 女医生负责告状,男医生负责添油加醋,一唱一和,配合默契。 司正奇看向女儿,等着她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司瑶垂着眼睛不说话。 护士长也过来吃早饭,正撞见这一幕,裴景澜背着众人朝护士长使眼色,让她马上去妇产科请梁医生。 梁医生一向护短且偏疼小辈,有她在司瑶能少吃点亏。 司瑶不说话,场面就成了一边倒。司正奇只能说:“向周医生和任医生道歉。” 司瑶神情执拗,说:“我不!” 这个反应就是火上浇油,那一男一女越发不依不饶,拽着司正奇说:“副院长,您也看见了,她这是什么态度啊?小小年纪就这么不懂礼貌,以后还了得!” 梁医生迟迟不来,裴景澜急得皱眉,他正想劝两句,就听司正奇再度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恼怒:“我再说一遍,向两位医生道歉!” 司正奇天生大嗓门,司瑶哆嗦了一下,依然倔着脾气不肯低头:“我不!” 司正奇彻底火了,扬手要打。裴景澜心头一震,顾不得会被人抓住话柄,一把握住司正奇的手臂,说:“副院,您消消气,这么多人看着呢,瑶瑶又是个女孩,万万打不得!” 司瑶从小连句刻薄些的责备都没听过,更别说挨打,直接吓蒙了,眼眶里全是泪。 梁医生终于赶来,护在司瑶身前,说:“副院长,孩子有错可以教育,但绝不能动手!更何况两位医生未免把自己形容得太无辜了。” 来的路上,护士长向梁医生说了大概经过。梁医生平复了一下情绪,开口时字字清晰:“瑶瑶不是那种无事生非的孩子,肯定事出有因。据我所知,任、周两位医生入职没多久,就把建院以来真真假假的八卦是非聊了个遍,人在麻醉科,舌头都快伸到肛肠科了,今天的事恐怕也是嚼舌头引起的吧!” 不等那一男一女分辩,裴景澜立即接口:“二位是在谈论我吧?” “二位似乎对我的私事很感兴趣,”裴景澜脸上带着点笑,看起来风度翩翩,“没少四下打听。据说,连后勤的老花匠都问了一遍,记者搞暗访似的。副院长,瑶瑶念高中时,我给她补过几天课,也算半个老师。瑶瑶一直很敬重我,我猜她一定是听到了什么不好的言论,才会一时冲动使了小性儿。” 梁医生偷偷捏了一下司瑶的手,司瑶立即趴在她肩膀上,更咽着哭出声音。 这一哭,就证明裴景澜的猜测正中要害。 梁医生开场,裴景澜递进,护士长又站出来以局外人的身份敲了两下边鼓,连反驳的余地都没给那两人留。 局面瞬间翻盘,那一男一女勉强挤出一个尴尬的笑。 司正奇冷笑一声,甩手走了。 Chapter7 喜欢你就像喜欢春天的熊 (70) 闹剧终于收场,梁医生要带司瑶回值班室,司瑶丢下一句“我要回家”,低着头跑远了。 裴景澜的工作表上排了四台手术,根本抽不出身。他被司瑶拉黑了,只能打电话给许汀,听筒里传来的却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许汀答应沈驰言煮鱼汤给他吃,大清早跑到菜场买了新鲜的鲫鱼和豆腐,处理干净的活鱼下油锅煎至两面金黄,然后小火慢炖,直到浮起奶白色。出锅前撒些香葱,清香扑鼻。 只有鱼汤太单调,许汀又做了一份肉末蒸蛋和素炒青菜,足足忙了一上午,连手机自动关机了都没发现。 临近十一点,有人敲门,许汀打开门一眼扫过去没瞅见人,只有大狗胖花蹲在门前的脚垫上,嘴里叼着个字板夹,倒三角形的耳朵垂在脑袋两侧,憨憨傻傻的样子格外可爱。 板子上夹着张a4纸,上面是一幅手绘的四格漫画。 第一格里画着一个仰望夜空的小男孩;第二格,流星落下来;第三格,小男孩伸手抓住一颗星星;第四格,小男孩把系着蝴蝶结的星星送给了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 末尾还有一个手写的句子,沈驰言的字迹一贯漂亮—— 送你一颗星星,希望你的夜空,星河长明。 许汀摸了摸那颗系着蝴蝶结的小星星,轻笑起来。 厨房里的小炖锅发出声音,许汀立即折回去,走到半路,脑袋里忽然闪过一道灵光—— 她好像忘记了一件事。 挺重要的事。 沈驰言几乎一夜没睡,天色大亮时,他给自己冲了杯热可可。 熬夜做的瓷刻摆在工作台上,刚上了色,还没封蜡,青釉的瓷板上刻着行草写的“岸芷汀兰”,是他准备送给许汀的礼物。 洗漱完毕,沈驰言擦着头发打开衣柜,手指拨过里面的一排衣服。 不能穿大牌限定,会有距离感,也不能穿得太学生气,衬不出身材。 他挑来挑去,选了件古巴领的黑色衬衫,领口翻成v字形,露出些许锁骨和隐约的胸肌曲线,显得脖颈很长,喉结线条格外精致。 换衣服时,沈驰言有些好笑地想,随便吃个午饭而已,怎么弄得像是要和心上人约会。 心上人啊。 沈驰言对着镜子抓了抓头发,忽然又笑了。 他想,这真是个美好的词。 胖花拱开卧室门钻进来,挨在沈驰言腿边愉快地吐舌头。沈驰言在它头上揉了揉,说:“等小姐姐来了,不许拽人家裙子!男女授受不亲,你个‘男狗’也要注意分寸!” 胖花“呜”了一声,黑眼睛圆得像葡萄,湿润且无辜。 (71) 许汀来得比沈驰言预料的要早,他刚把封过蜡的“岸芷汀兰”瓷刻装进盒子里,敲门声就响了,一声一声的,听起来很急。 沈驰言几步迈过客厅,绕到玄关去开门。 门一拉开,不等他开口,许汀直接塞了两个保温桶过来,语速很快地说:“吃的喝的都在这儿,你慢用,我还有事儿,就不陪少爷用膳了。” 说完,她一溜烟地进了电梯,没影了。 沈驰言酝酿了好半天的那句“我做了个瓷刻,想送给你”愣是没找到机会说出口。 不止瓷刻,我还专门配了衣服,选了手表,换了香水,收拾得英俊潇洒人见人爱,你都不想仔细看一眼吗? 跑这么快,打算去见谁啊“面包同学”! 含着金汤匙的小少爷,多少有些骄纵,烦躁感涌上来时,更是不管不顾。 去他的风度翩翩、温文儒雅,你拿我当星期天消遣呢! 沈驰言憋了一肚子火,抬手就要把保温桶往垃圾箱里砸,手伸出去又犹豫了,停顿两秒,到底没舍得,踹了垃圾桶一脚,转身回卧室了。 关门的力道很大,“嘭”的一声,胖花缩着脑袋趴在沙发上,大气都不敢喘。 收到沈驰言,不,胖花送来的漫画时,许汀隐约觉得自己忘了一件什么事,直到鱼汤煮好,蒸蛋出锅,她伸手去拿放在高处的樱桃盘子时,蓦地想起来,她把阮清峋忘了。 今天是她跟阮清峋约好面试家教的日子。 看一眼腕表,剩下的时间只够她给自己洗个澡,再吹干头发,化妆什么的完全来不及了。 时间紧迫,许汀急匆匆地敲开沈驰言的家门,丢下两个保温桶后转身就跑。电梯门合拢的瞬间,沈驰言似乎叫了她一声,她也没理,估计那家伙也没什么要紧事,回头再说吧。 紧赶慢赶,还是迟到了五分钟。房门打开的瞬间,许汀连门口站的是谁都没看清,直接一个九十度鞠躬:“我来晚了,非常抱歉!” 动作幅度太大,直接把头上的发夹甩了出去,落在地板上,“啪”的一声。 许汀:“……” 不丢人,不丢人,一点儿都不丢人,今天我是“不丢人”。 一声轻笑。 阮清峋穿着浅色t恤和牛仔裤,轮廓柔和,不像在学校时那么清冷。他退后一步,让许汀进来,边摇头边说:“毛毛糙糙……” 许汀的脸一直红到了耳根。 阮清峋的父母都在家。阮爸爸有点严肃,话不多,阮妈妈看上去很温柔,给许汀倒了杯柠檬水,又端来洗好的水果。 阮清峋站在中间互相介绍:“妈,这是我学妹,历史系的,叫许汀,‘岸芷汀兰’的汀。” 许汀原本想说“阿姨好”,结果被阮清峋带跑了调,脱口而出:“妈,你好!” 话音落地的瞬间所有人都愣了,紧接着,连表情严肃的阮爸爸都笑了起来。阮妈妈更是笑得不行,拉着许汀让她随便坐,说棠棠在房间看书呢,她去叫棠棠出来。 阮棠刚满十五岁,念高一,正是叛逆的年纪,许汀原以为她会看到一个鼻孔朝天的熊孩子,没想到却是一个穿白色吊带裙的小公主。 大眼睛,轻薄的齐刘海,看起来挺乖的。 小公主坐在沙发上,拿起一个苹果,抛玩着说:“你和阮清峋比,谁的成绩更好?” 懒洋洋的声音,带着点被宠坏了的傲娇。 嗯,小公主只是看起来挺乖,骨子里依然是个熊孩子。 “学长是保送,我虽然没有他那么厉害,”许汀笑了笑,“但是也差得不远。” 阮清峋倒茶的动作一顿,似乎想说什么,看了许汀一眼,却没作声。 “保个送嘛,也不是多了不起!”小公主哼了一声,下巴朝阮清峋所在的方向挑了挑,“听说你们两个是一所学校的,丑话搁前头,我最讨厌闷葫芦,如果你也和他一样闷,现在可以走了!”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还有点不礼貌。 阮妈妈沉下脸色,不赞同地看了小公主一眼:“棠棠,好好说话!” 小公主话音里全是挑衅,阮清峋倒是淡定,余光都没往阮棠身上飘一下。 许汀没兴趣掺和别人的家务事,只不过,这孩子总想给她一种下马威的嚣张感,实在让人受不了。她索性怼了她一句:“有时候未必是性格沉闷,也可能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毕竟有些人就喜欢踩在你的容忍底线上蹦迪,拿没礼貌当有性格。” 阮棠愣了愣,大概是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脾气很软的小家教敢直接拿话敲打她。接着,她又笑了,咬一口手上的苹果,边嚼边说:“来都来了,就先试试吧,先给我讲两道数学题。”说完,起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72) 阮棠的房间收拾得很漂亮,纯色系的墙纸和窗帘,靠近书桌的地方是一整面书架墙。 桌边有一套数学卷子,许汀翻了翻,准备挑两道不是特别难的错题给她讲讲。阮棠伸手去拿零食篮里的鱼片,许汀用笔尾压住,看着她说:“补习期间不许吃零食、玩手机。我会尽量满足你的要求,相对的,你也要尊重我的工作。” “你还挺像那么回事。”小公主笑了笑,靠在椅子上歪头瞅着许汀,“听说是阮清峋介绍你来的,你们很熟吗?” “不熟,只是校友。”许汀在卷子上敲了敲,“这里会用到一个重要公式,仔细看,要背下来。” “那你知不知道,他不是我的亲哥哥,”阮棠把玩着一个小书签,笑吟吟地说,“他是收养的,家里人不要他,扔在垃圾桶里,我妈看他可怜……” “我是来当家教的。”许汀写下一串公式,抬起眼睛看着她,语气很柔,慢慢地说,“对你们的家务事不感兴趣。再者,弃养也好,收养也好,错不在孩子身上,在于不负责任的家长和那些乱嚼舌根的无聊之辈。你年纪还小,又这么漂亮,别跟村头大娘学,最大的爱好就是嗑着瓜子聊家常。” 小公主“啧”了一声:“干什么这么袒护他!” “不是袒护,”许汀将写好步骤的草稿纸推到阮棠面前,“是没兴趣。看题,这里需要用到……” 两张卷子讲了一个半小时,期间阮妈妈进来送了一次水果和饮料。小公主趴在桌子上,明显有点心不在焉。许汀琢磨着,她这兼职估计要黄。 意识到这一点,许汀并没有失落,反而松了口气。 同时,她也意识到,她对阮清峋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执着。 不等许汀开口,小公主忽然说:“先补一个月吧,每周两次,时间暂时定在周末。我尽量不吃零食不玩手机,你也不要总是挑我毛病,更不许说我笨,怎么样?” 许汀一愣:“啊?” 阮妈妈倒是很开心,连声答应:“行、行、行,只要你愿意,怎么样都行!” 阮清峋听见动静,扭头看了一眼。许汀迎面撞上他的视线,脑袋里莫名闪过一个念头——沈驰言有没有把她做的鱼汤全部喝掉啊? 煮了将近一个钟头呢,也不知道那家伙识不识货! 家长预付了一个月的薪水。这也是许汀第一次正式拿到兼职工资,挺开心,连说了好几声谢谢。 小公主咬着棒棒糖丢下一句“真虚伪”,转身回卧室去了。 阮妈妈让许汀留下吃个晚饭,许汀连连摆手,说不了,家里人还等着我呢。 阮清峋自沙发上站起来,说:“这里离地铁站有点远,我送你吧。” 他迎面走过来,肩膀被光影剪出金色的轮廓,瞳仁的颜色偏浅,像新裁的琉璃片。许汀一时忘了拒绝,由着阮清峋跟在她身后,一道出了家门。 (73) 黄昏,天边浮着沉沉的红光。 一声清脆的电子锁。 阮清峋拉开捷豹的副驾驶车门:“上车,我送你去地铁站。” 许汀这时才回过神:“不麻烦了,离得也不远,我……” 阮清峋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睛里像是藏着一片深寂的雪原。 许汀莫名感受到一股压迫般的气场,她收了话头,乖乖上车。 车子出了小区,直奔地铁站,车厢里一阵安静,许汀正搜肠刮肚地想话题,忽然听见阮清峋叫了声她的名字。 阮清峋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说:“你怎么知道我是保送?” 这个问题…… 许汀摸摸鼻子:“我们是同一所高中的,我比你低一届。” 有一段时间我天天跟在你身后,你去图书馆,我也去;你跑步,我也跑;你吃川菜,我也吃!结果看书睡着了,跑步崴了脚,吃川菜辣出盲肠炎,住了一个星期的医院。 多么壮烈! 阮清峋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就在许汀被他看得浑身发紧时,他又转了回去,什么都没说。 许汀:“……” 这都什么毛病? 车里再度安静下来。 许汀试探着开口:“这次能顺利找到兼职,还提前拿到薪水,多亏了学长帮忙,要不,我请你吃饭吧?” 吃饭什么的,许汀也就随口一说,以阮清峋“冰山来客”的人设,肯定不会答应。 帅哥都是靠喝露水活着的,哪用得着吃饭! 没想到阮清峋居然“嗯”了一声,说:“行啊,正好还没吃晚饭。” 许汀:??? 冰山,你怎么了冰山?你不该是这个反应啊! 许汀请客,地方自然要阮清峋来挑。 车子停在一家很有年代感的面馆前,许汀盯着招牌看了好一会儿,又拉开车门坐回了副驾驶座,一脸郑重地对阮清峋说:“学长,我出来做兼职不是因为缺钱,而是为了锻炼能力!所以,你想吃什么尽管提,不要有顾虑!” 阮清峋挑眉:“你以为我是怕你结不起账,才带你来这儿的?” 许汀摊手:“不然呢?” 阮清峋“呵”了一声,转身下车,许汀只能跟上去。 小面馆面积不大,价目表直接贴在墙上,阮清峋要了两碗牛肉面和一盘红油肚丝,老板在后厨,遥遥应了一声。 阮清峋从筷筒里抽出两双筷子,一双递给许汀,说:“十几年的老店,我常来。” 许汀看了看沁着油渍的桌面,犹豫半晌,还是把袖子搁了上去。 衣服可以再洗,让别人觉得尴尬就不好了。 服务员把面和肚丝端了上来,老汤上漂着葱花、香菜、牛肉片,还有焯过水的小青菜,扑面一阵香味。许汀低头吃了一口,烫得吐舌,边呵气边冲阮清峋比了比拇指:“好吃!” 阮清峋“嗯”了一声,专心吃面。 许汀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叹着气想,阮清峋大概就是那种表达欲很低的人吧。 (74) 两个人都不说话,省去不少时间,一顿饭不到半个小时就吃完了。许汀摸着肚子想,这大概是她请过的最省事的一次客! 思绪一偏,她又想到沈驰言,也不知道他晚饭都吃了什么。 一边想着,许汀一边翻出手机看了看,没有未读消息,也没有未接来电。 没礼貌的家伙,喝了她做的鱼汤也不知道说声谢谢! 面馆隔壁有个小卖部,临街的货架上摆着些哄小孩的小玩具,许汀买了两个竹蜻蜓,想着回去贴在沈驰言车里,就当是送他的小礼物。 阮清峋看到她手里拿的小玩意儿,叹了一句:“多大的人了。” 许汀拉过安全带:“今天发工资嘛,给朋友买个小礼物!” 阮清峋终于露出一点儿笑:“好昂贵的礼物!” 阮清峋直接将许汀送到家门口。下车时,阮清峋叫了她一声,指着她手上的竹蜻蜓,说:“小礼物不打算送我一个吗?” 许汀立即隔着车窗递过去一个蓝色的,笑着说:“都送都送,见者有份!” 阮清峋撕下固定贴的封膜,将竹蜻蜓粘在香水座旁边。他碰了碰竹蜻蜓的翅膀,扭头看着许汀,说:“我记得你,高中时去图书馆,你经常坐在我后面,还盯着我看,我以为你会主动过来跟我打招呼。” 许汀一直以为她的暗恋很隐秘,无人察觉,没想到早就惊动了正主,顿时紧张得脑袋都有点转不动了。她磕磕绊绊地说:“学长那么风云,大家……大家都在看你啊,不止我一个!” 阮清峋想了想:“可我总觉得,你看我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所以我才会察觉。” 这个话题太危险,稍不注意就会把心剖出来,许汀没再说话。阮清峋叹了口气,又恢复成淡漠清冷的样子,说了句“早点休息”,开车离开了。 许汀站在原处,一直看着那辆车,直到它消失不见。 她抬手抚上自己的胸口,心脏安静蛰伏,没有悸动,没有凌乱,没有不可抑制,也没有火焰燃烧般的热烈。 就像老友重逢,一切都限定在可控的范围内,礼貌、妥帖、规矩,又疏离。 喜欢一个人不应该是像养了只小鹿那样吗?跳来跳去,咚咚乱撞。 为什么面对阮清峋,她会变得这样冷静? 想不通。 许汀带着一脑袋困惑走进电梯。 楼道灯寿命将尽,光线昏暗,临近家门,许汀低头找钥匙,手指刚碰到背包拉链,身后突然响起一道懒洋洋的声音:“把我一个人抛在家里,跑去跟别人约会?” 那声音响得忽然,许汀吓了一跳。紧接着,她闻到熟悉的气息。 不必转身去看,只凭借那味道,许汀就认出了说话的人,气恼地瞪他:“沈驰言,你是专业盯梢的吗?能不能别随便吓唬人?” 一眼瞪过去,别的没看清,先看到沈驰言的手臂,裹着纱布的地方明显有血迹渗出来。 许汀一把握住他的手:“伤口是不是裂开了?你怎么弄的?” 离得近了,许汀才发现沈驰言不仅穿着运动装,手上缠着拳击绷带,肩膀上还挂着两个半旧的拳套。 许汀气得够呛:“你去打拳了?伤口还没长好呢!” 沈驰言练完拳在俱乐部冲了个澡,头发还是湿的,背心短裤腱子肉,衬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一身桀骜和野性的味道。 他背倚着墙,目光垂下来,冷冰冰地看向许汀,问:“谁送你回来的?” 那辆捷豹正停在沈驰言家的阳台下,离得远,角度也不好,沈驰言只看到半个侧影,是个男人,很年轻,衣品不错,小女孩最喜欢的类型。 许汀顾不上什么男的女的,眼睛只看着沈驰言的伤口:“你那里有医药箱吗?” “没事,也不是多大的口子。”沈驰言抽回手,插进裤袋里,轻描淡写地说,“玩你的去吧,不用管我,风花雪月多重要啊!” 这语气酸得都能下饺子了! “风你头的花雪月!”许汀气得够呛,恨不得给他一脚,“我今天面试家教,雇主好心送我回来,你吃的哪门子醋啊!” “醋”字话音落地,许汀没觉得哪里不对,沈驰言却心头一震,他这一整天的焦躁和烦闷都找到了源头。 是啊,他在吃醋,他居然也学会吃醋了。 念中学时,沈驰言就是人群里的焦点,他从来都是潇洒开始,从容结束,一贯的霸道又骄傲,挽留、揣度、试探,那些细腻的心路历程统统跟他没关系。 他自诩潇洒,气概豪迈,却不曾想,之所以会这样,只是不够喜欢。 以前,他常听朋友说,沈驰言,你不是没有心,你只是不够喜欢。 当你真正遇到喜欢的人,你自然会明白,什么是忐忑,什么是敏感,什么是患得患失。 你愿意哄她,愿意逗她,愿意看她笑,也愿意不计条件和原则地去原谅她。 你终会遇到这样一个人,她是神明赠你的糖。 他的心跳忽然沉下去,变得轻而柔软。 许汀还在为伤口喋喋不休,沈驰言却笑了。 他想,原来,我竟是这样喜欢你。 (75) 沈驰言说谎不脸红,他说他那里没有医药箱,连纱布都没有。 许汀无奈,只能打开家门让他进来。 小房子还像他第一次来时那样,干净整洁,沙发墙上刷了黑板漆,写着:你是公主,也有骑士,只不过要收配送费。 沈驰言挑了挑眉,没忍住,笑了。 许汀让沈驰言在沙发上坐下,揭开纱布看了看,还好,只是有点渗血,不算严重。她从箱子里拿出酒精、碘伏还有药棉,说:“可能有点疼,你忍忍。” 沈驰言笑起来:“你拿我当三岁孩子吗?” 还怕疼? 许汀哼了一声,嘀咕:“你不像三岁,像三岁半,说翻脸就翻脸,还得要人哄!” 许汀的动作很轻,药棉按在伤口上,几乎感觉不到疼。消毒、上药,然后是纱布和胶条,许汀垂着头,一绺细发从额角飘下来,拂过沈驰言的手腕,软软的,带着香味,很痒。 沈驰言用另一只手帮她挑开,她抬了抬头,还他一个浅浅的笑。 沈驰言第一次这样认真地去看一个人,或者说,这样认真地打量一个女孩。 素颜,皮肤通透,唇形微翘,像含着笑意。 很干净的相貌,微带些甜,处处都与他的心意合衬。 似乎注定了她将会被他喜欢。 包扎好伤口,许汀满意地在沈驰言的手背上拍了一下,她正要邀功,抬头的一瞬,却直接跌进沈驰言的眼睛里。 四目相对,小说和电影中常见的桥段,以前她从不觉得有什么吸引力,直到—— 直到身处其中。 许汀觉得那只在阮清峋面前走失的小鹿好像又回来了,蹦蹦跳跳,咚咚乱撞。 呼吸、心跳,同时加速,热烈得如同燃烧。 耳畔悄无声息,玻璃窗折射出流动的光影,落下来,投映在两人中间,有种虚幻的美。 空灵且明亮。 沈驰言眯了下眼睛。他偏着头,慢慢贴近,视线柔且轻软,凝在许汀的唇上,用目光勾勒着女孩的唇形。 许汀像中了定身术,动弹不得。 她静静地看着,看着他靠过来,眉眼间镀着星辉似的光。 一面是停滞的呼吸,一面是凌乱的心跳,她夹在其中,无从抵挡,又偷偷期盼。 两人间的距离拉近到极致,连视线都模糊了,呼吸里全是沈驰言身上那种好闻的味道。 许汀的睫毛颤了颤,正要合拢,恍惚间听见一声轻笑。 沈驰言停在距她极近的地方,嘴角慢慢勾起,露出一点儿笑,轻声说:“晚安,小朋友。” 然后—— 然后,他就起身走了。 还细心地帮许汀关了玄关处的灯。 许汀呆坐在沙发上,有点回不过神,心跳依然凌乱,小鹿躁动不已。 手机响了一声,有人发来视频通话的申请。 许汀找到手机,屏幕上映出司瑶略带困惑的脸,两个人对视半晌,同时开口:“你会在什么情况下想要亲吻一个人?” 司瑶:??? 许汀:??? 沉默三秒,两人再度异口同声:“你什么情况?” (76) 司瑶险些当众挨老爹一巴掌,面子里子统统挂不住,她直接回了家,把自己反锁在卧室,别说饭了,水都不肯出来喝一口。 女主人出差在外,家里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保姆,隔着门板想尽办法哄她。先前还能听见点哭声,后来,大概是哭累了,卧室里彻底安静下去。 保姆急得团团转,扭头去找司正奇。司正奇一颗心也悬着呢,又放不下身段,绷着脸,说:“不管她,饿得狠了,她自然会出来!” 保姆叹息着想,就您闺女那脾气,只怕饿死了都不会出来! 正僵持着,裴景澜提着礼品来敲门,见到司正奇直接认错,说今天的事责任全在他,是他没处理好私事,弄得同事失和。他会去劝劝瑶瑶,让她不再任性。 伸手不打笑脸人,也打不了诚挚认错的,裴景澜一席话面子里子都顾全了,还给司正奇留好了台阶,可谓周全至极。 司正奇挥了挥手,淡淡地说:“上去看看吧,你的话她大概能听进去。” 保姆就等着这一句呢,立即带着裴景澜往楼上走,边走边嘱咐:“你多问问瑶瑶想吃什么,我抓紧给她做,这都饿了一天了,身体肯定吃不消!” 裴景澜笑着说好。 保姆把裴景澜带到司瑶的卧室门口,转身回了厨房,一点儿不好奇裴医生会用什么方式忽悠司瑶开门,反正他总有办法。 裴景澜抬手敲门,故意沉下声音,说:“瑶瑶,关于那些流言,我想我需要解释一下。” 话音还没落地,卧室门就打开了,司瑶气恼地瞅着他:“解释什么!你没做错任何事,有什么好解释的!” “与对错无关。”裴景澜极自然地迈步进去,边走边说,“我只是不想让你通过别人来了解我。” 裴景澜进了卧室,顺手把一个颜团子的小摆件搁在司瑶的床头柜上,温声说:“一切和我有关的事,我都会主动告诉你,不需要外人夹在中间添油加醋。” 裴景澜是在下班之后赶过来的,时值傍晚,他站立的地方刚好有一片暖色的天光,似霓虹,映得眉眼温润。 司瑶忽然有些不敢看他,故意别开视线,落在颜团子身上,有些赌气地说:“我还以为早就弄丢了。” “怎么会。”裴景澜笑了笑,“即便丢了,我也会想办法把它找回来。” 挺普通的一句话,此刻听来,却有种说不清的暧昧。 裴景澜凑近一步,指尖碰了碰司瑶的脸,轻声问:“今天吓坏了吧?” 离得近,司瑶的呼吸里全是裴景澜身上的味道。她盯着他喉结处的领针,嗫嚅:“没吓着,但是生气!” 也说不清到底是在气谁,反正就是生气! 裴景澜笑了笑,退开一步,手指在书桌上敲了两下:“那有没有兴趣听一个关于童年的故事?” “不想说也没关系,”司瑶立即道,“我永远相信你是好人!” 裴景澜招招手,让司瑶挨着他坐下,然后揉了揉她的脑袋,笑着说:“小时候我养过一只猫,通身雪白,皮毛很软,摸起来手感跟摸你很像。” 司瑶正要凶他,他话锋一转:“不过,那只猫不到半岁就死了,饿死的。我妈妈生下我时,并没有准备好要做一个母亲,所以,她经常不记得自己还有个儿子。她有很多朋友,喜欢出去玩,又不想带上我,就把我锁在卫生间里。最长的一次,我被锁了三天,除了冷水,什么都没有。我抱着那只小猫,用手捧水给它喝,最后它还是死了。” 司瑶惊讶地抬了抬眼睛。 相识以来,裴景澜给了她太多的温柔与包容,在她本就美好的生活里,又点缀了一颗星。她从来没有想过,星星的背面居然是这样冷酷的过往。 裴景澜的手一直搭在司瑶的头顶,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她的头发:“我只在妈妈身边生活了六年,她就去坐牢了。偷小超市里的面包,被抓住,失手打死了店主,之后我的抚养权就变更到了爸爸这边。虽然老爸并不想要我,但是我想跟着他,因为他有钱,他能让我吃饱饭,还能让我上学。我想读书,念大学,去更好的地方。我想有更好的人生,而不是留在原生家庭的阴影里,沉下去,变成一摊无药可救的烂泥。” (77) 裴景澜的故事不算长,算上标点符号都不到八百字,搁在作文纸上,可能只够写满半篇。司瑶却觉得很难受,眼眶发酸。 “医院里的那些流言并不是造谣,大部分都是真的。”裴景澜捏了捏司瑶的耳垂,他脸上带着笑,眼神里却浮起一丝哀伤,“我的确是在那种混乱得近乎肮脏的环境里长大,可我从来没想过认命,我渴望能变得更好,也相信我能变得更好。” 裴景澜捏住司瑶耳垂的手指有点抖,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 司瑶不太会安慰人,有点无措。她抬起手,搭在裴景澜背上,半圈半抱地搂住他,说:“谁说你不好?我的裴医生最好了,比超人还要厉害,超人会治冠心病吗?会做搭桥手术吗?肯定不会啊,所以,还是我的裴医生更厉害!” 裴景澜原本的确有些伤感,被司瑶这么低段位地一安慰,险些笑出来。他靠在司瑶肩上,有些无奈地说:“小朋友,安慰人不是这样安慰的。” 出力还不讨好,司瑶有点犯小脾气,瞪着他:“那你说怎么样才算安慰?” 裴景澜抬手在司瑶的鼻尖上弹了一下,说:“看着我。” 司瑶的视线随着裴景澜的手指移过去,与他四目相对。 裴景澜的眼睛很漂亮,映着黄昏时的暮色,仿佛沉着鲸落的深海,明润静谧,光影斑驳。 司瑶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变得很轻。 她看见裴景澜靠了过来,呼出的气息吐在她脸上,灼热的,近乎滚烫。 她看见裴景澜微微泛红的耳根,看见他鼻梁上有一个细小的痣…… 她看见了一切,却没有动,也没有阻止。 于是,那个吻便落在了她唇上。 极轻的吻,贴合研磨,缠绵得近乎漫长。 裴景澜的手搭在司瑶颈后,不许她乱动。司瑶连换气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去推他,却触到了衬衫下坚硬的肌肉纹理。 长时间做手术锻炼出的紧实体魄,带着年轻男人独有的流畅和消瘦。 像雕塑,精雕细琢,鬼斧神工,又比呆板的石像更富情调和生命的美感。 于是,滚烫的越发滚烫,炽热的顷刻燃烧。 司瑶的脑袋彻底乱成了一锅粥,整个世界都在她眼前分崩离析,只剩裴景澜看向她的眼神,是唯一的火种。 (78) 你会在什么情况下想要亲吻一个人? 手机屏幕的两端,司瑶和许汀,一对小姐妹对立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人再度开口,几乎是在同时—— 许汀:“你说沈驰言……” 司瑶:“你说裴景澜……” 话说到一半,两人觉得不对劲,又同时改口—— 许汀:“你和裴景澜……” 司瑶:“你和沈驰言……” 算了,流年不利,今天不宜聊天。 挂断视频通话,各自关机睡觉,许汀平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她想起沈驰言的眼睛,搭在琴键上的手,还有他靠过来时,淡淡的温暖气息…… 这……这还怎么睡啊! 许汀翻了个身,抱着枕头趴在床上,睡裙吊带纤细,脖颈也是细细的。耳尖上浮起糖果似的红,她抬手揉了揉,劝自己要冷静。 冷静冷静再冷静。 目光一偏,竹蜻蜓搁在窗边的小桌上,翅膀上映着点月光。 许汀忽然坐起来,换上t恤短裤,拿着竹蜻蜓下楼去了。 第二天,沈驰言取车时,一眼看到有个小玩意儿立在他的风挡玻璃上,红艳艳的翅膀被风吹得旋转不休,带着点耀武扬威的味道。 他愣了片刻,拍照发给许汀。 s:嗯? 许汀很快回复。 一只小面包:出入平安。 沈驰言缓慢敲出一个问号。 竹蜻蜓能保平安?你确定? 哪个半路出家的业余道士告诉你的! 沈驰言无奈摇头,抬手将竹蜻蜓摘下来,按在了车内的仪表台上。 这么个轻飘飘的小东西,放在外面,走不了一公里,就会被吹跑了。 今天做文献抄读,沈驰言来得早,刚拐进校门,就看见前面人行道上有个挺眼熟的影子。 离得近,不能鸣笛,沈驰言降下车窗喊了一声:“阮清峋。” 阮清峋弯腰凑近车窗,很规矩地打着招呼:“小叔叔。” “说过八百遍,在学校别这么叫。”沈驰言“啧”了一声,“让人听见,还以为我留过级呢,跟侄子一块上学!” 阮、沈两家是远亲,沈驰言和阮清峋年纪差不多,辈分上却高了一级。 沈驰言勾了勾鼻梁上的墨镜,说:“上车,捎你一段。” 阮清峋摇头说不用,抬眼看见那个杵在仪表台上的竹蜻蜓,也没细看,顺嘴调侃了一句:“返老还童?” “滚蛋!”沈驰言喷他,转头又嘚瑟起来,“定情信物,懂吗?” 这个暧昧的词语让阮清峋眉梢一挑,再度看了眼那个竹蜻蜓,看得很仔细,忽然想到沈驰言说过,他和许汀是邻居,住在一个小区…… 阮清峋也有私心和好奇心,只不过家教太好,从来不会多问。他笑了笑,说:“周六来家里吃饭吧,新鲜的太湖蟹,你爱吃这个。” “行啊,”沈驰言应了一声,“我也好久没见到棠棠了。” 停好车,沈驰言绕到食堂去买豆浆,旁边的奶茶铺在更换价目表,他瞄了一眼——女巫红豆、邂逅芝士、芒果小鹿……名字取得还挺有特点。 他视线滑到最后一排,冰沙栏里,有一款饮品叫“春天的熊”。 沈驰言目光一顿。 (79) 许汀一大早也有课,古代史,她晚上没睡好,有点犯困。任课老师突然猛敲黑板,声嘶力竭:“主持修筑都江堰的人叫李冰,谁再写李冰冰,我就亲谁!” 司瑶坐在许汀身边,嘴里咬着块水果糖,摇头叹息:“好残忍的刑罚。” 老师:??? 教室里一阵哄笑。 司瑶默默立起书本挡住脸。 课间休息,司瑶趴在桌子上拉着许汀的衣袖小声聊天,挨着教室门的同学突然回头喊了一声:“许汀,有人找!” 许汀从后门绕出去,看见一个年轻女孩,穿着工作服,围裙上印着奶茶店的logo。她将提在手上的袋子递到许汀面前,说:“同学,你要的饮料。” 许汀有点蒙:“我没叫外卖呀?” 女孩核对了一下许汀的姓名和手机号码,都对得上,她没送错。 店里生意忙,女孩将饮料交给许汀便急匆匆地走了。许汀翻出小票,商品栏里印着:春天的熊,数量1。 村上春树在《挪威的森林》中写,喜欢你到什么程度?像喜欢春天的熊那样。 底下还有一句留言:公主,今天骑士的配送费,我帮你付。 司瑶一脸好奇:“谁给你叫的外卖?” 沈驰言。 许汀脑袋里跳出的第一个名字。她拍了张照片,在微信上发过去。 一只小面包:咦? 学物理的扫把小星星:今天是国际饮料日,喝甜的,不长肉。 许汀:…… 我信你个鬼! 可是那个“春天的熊”,到底什么意思啊?你随手一挑,还是故意…… 有人自旁边走过去,许汀连忙将小票收进背包里,做贼心虚似的,耳尖上烧出一点点红。 Chapter8 去见你的路上,云朵都像 (80) 补习时间定在周六下午三点,不耽误小公主早上赖床,吃过饭后,再补个幸福的午觉。 当司瑶知道许汀居然去做了阮清峋妹妹的家教时,下巴险些掉下来,对许汀比了比拇指,说:“曲线救国这一块,您真是相当敬业了。” 说话时宿舍里没有其他人,许汀背靠着枕头,手里的书翻过一页,她的思绪有点飘,半晌,怔怔地说:“最开始,我的确是奔着阮清峋去的,但是现在,我只想好好给阮棠上课,对得起家长付我的工钱。” 司瑶耳尖,从许汀的话音里听出不少深意。她攀着组合床中间的栏杆,探身过去,小声说:“汀汀,你是不是不喜欢阮清峋了?” 指尖在书页上来回摩挲,刻下几道浅浅的印子。许汀咬紧嘴唇,轻声说:“也许,我从来没有认真地喜欢过阮清峋。” 司瑶下巴抵着栏杆,想了想,又问:“那么,你真正喜欢的人是谁呢?” 你真正喜欢的人是谁? 真是个正中靶心的好问题。 许汀准时去上课,阮清峋不在,阮妈妈在厨房里忙活,阮棠小公主像是刚睡醒,懒洋洋地瘫在客厅的沙发上,见到许汀也没打招呼,拿着遥控器一个劲儿换台。 许汀先进了卧室,过了五分钟小公主才晃悠进来,手上拿着一包薯片,咯吱咯吱地嚼。 许汀看了眼腕表,说:“三分钟内吃完,然后我们开始上课。” “上课?”小公主睨她一眼,“你还真把自己当老师了?考过教资吗?面试排第几?” 许汀也不生气,拿出手机点开秒表,计时三分钟。 被人盯着不说,吃个东西还得计时,阮棠顿时胃口全无,把包装袋往地上一扔,拖着椅子在书桌旁坐下。 许汀也收起秒表,翻开数学课本。 小公主的心思明显不在学习上,总想跟许汀聊家常。许汀告诉她这里要做辅助线,她说许那啥,你有没有男朋友?许汀告诉她那里要套用公式,她说,许那啥你谈过几次恋爱? 许汀叹了口气,抽过演算纸,在上面写了个“汀”字,边写边说:“我叫许汀,‘岸芷汀兰’的‘汀’,你可以叫我汀汀。” 小公主撇了下嘴,没说话,忽然听见外头大门响了一声,接着是阮妈妈无比热情的声音:“小言来了,快进来,里面坐!” 听见“小言”两个字,阮棠的眼睛唰地亮起来,课本一扔,转身往外跑,椅子被带倒了都没顾上扶一下。 卧室门“嘭”的一声打开,又“嘭”的一声合拢,不过合得不太严,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 许汀听见小公主叫了声小叔叔,脆生生的,充满活力,哪有半分懒散的味道。 能让叛逆小公主瞬间变成乖巧小可爱,这位“小叔叔”的功力着实不一般。许汀有点好奇,想透过门缝偷看一眼,又觉得不太礼貌,生生忍住了。 她将课本翻过一页,外面的人笑着赞了一句:“小公主越来越漂亮了!” 这声音让许汀彻底愣住。 许汀没有过目不忘的能力,也不是什么对声音分外敏感的奇才,她能记住这个声音,只是因为最近它出现的频率实在太高了,高得都有点虚幻了。 小公主语气骄傲地说:“我已经很用功地在读书了,家教还在我房间没走呢,不信我带你见见她!” 阮棠推开卧室门的那一瞬,许汀有种扭头从楼上跳下去的冲动。她几乎不敢动,僵着身形维系着低头看书的动作。 沈驰言倒是平静,他倚着门框,表情里带着点戏谑的味道,说:“原来这位就是小许老师。棠棠,怎么不给许老师倒杯水呢?” 小公主没看出两人间的端倪,应了一声跑出去倒水。 沈驰言关上门,走到许汀身边,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看着她,半笑半戏谑地调侃:“真巧啊小许老师,我怎么走到哪儿都能碰见你?” 许汀绝望地抱住脑袋。 这个问题也是她想问的。 谁能想到沈驰言居然是阮清峋和阮棠的小叔叔? 您今年贵庚啊?有两个这么大的晚辈? 太巧了,真的,巧得许汀都想问问上帝和玉帝,二位是不是闲着无聊,拿她涮锅玩呢! (81) 知道许汀就是新请的家教,沈驰言索性坐下不走了,声称要陪小公主一块学习。 小公主倒是很开心,规规矩矩地说:“小许老师,我们开始吧!” 沈驰言来时,补习进行了不到三十分钟,这意味着,许汀要在沈驰言的眼皮底下讲一个半小时的课。 许姓小倒霉内心哭号,神啊,你带我走吧,实在不行,也可以弄死我! 许汀负责全科补习,做完数学题又打开英语书讲“过去完成时”,这个概念有点绕,小公主又心不在焉,听了几遍都没听懂,耐心告罄,气哼哼地把笔一摔,说:“你能不能好好讲?别以为你是阮清峋的同学,我就没办法辞退你!” 许汀已经被磨得没脾气了,顺嘴顶了一句:“辞吧辞吧,此处不留我,自有留我处,处处不留我,我干个体户!” 阮棠:“……” 沈驰言坐在书架前看书,听到这里,笑了一声,用卷成圆筒的电视报敲了敲小公主的肩膀,温声提醒:“好好说话,不可以没礼貌!” 当着小叔叔的面,小公主还算收敛,没有直接发作,丢下一句“我要上厕所”,起身出去了。 阮棠一走,屋子里就剩许汀和沈驰言两个人,气氛变得有点玄妙。 许汀埋头看书,只当沈驰言不存在。沈驰言偏偏撩闲上瘾,他伸脚过去踢了踢书桌的桌腿,低声问:“你怎么知道阮棠和我有亲缘?” 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啊大哥!不然,打死我我都不会来。 许汀满头崩溃,嘴上却没作声,在草稿纸上反复默写——keepcalm。 冷静冷静,保持冷静。 “calm”写到一半,隐隐听到一声轻响,束在脑后的马尾猛地一松,许汀连忙抬手按住。 绑头发的小皮筋断了。 她走得急,忘了在包里放一个备用的,看来要向小公主借一根了。 可是,她刚把小公主惹毛了哎。 有什么东西落在桌面上,“啪”的一声。 许汀抬起头,看见沈驰言屈指一弹,一条双圈的白松石细手链滑到她面前。 沈驰言懒洋洋的,笑着说:“借你用。” 门外有脚步声,小公主要回来了,许汀抓过手链,绕在头发上,两下缠好。 她发色偏浅,与暗纹流转的白松石格外合衬。 沈驰言的手指在书封上“嗒嗒”敲了两下,点头道:“还挺好看。” 头发扎起来,露出白皙的脖颈,空调的冷风洒在上面,凉丝丝的。 许汀忽然不敢去看沈驰言的眼睛。 小公主推门进来,脸色依然不太好,倒是没再闹什么幺蛾子,安生到补习结束。 时间一到,许汀飞快收拾好东西,冲出去跟阮妈妈道别。 她要立刻、马上、加着倍速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许汀动作太快,慌手慌脚,在客厅里跟阮清峋撞了个正着,险些一头扑进人家怀里。 阮清峋打球回来,满身的汗,冲了个澡,头发还湿着,声音里都饱含着水汽,皱着眉毛说:“跑什么?有狗撵你?” 话音未落,一道纤细的影子自阮清峋身后绕出来,笑吟吟地瞅着许汀所在的方向:“我就知道你在这儿!怎么样,抓住你了吧!” 女孩叫余焕然,许汀知道她的名字,但是没什么交集,更算不上认识。许汀以为余焕然在跟自己说话,一时有些茫然,却见余焕然直接越过去,走到她身后,拉住了沈驰言的胳膊。 许汀脑袋里滑过一道灵光。 对了,当初阮清峋让她到男寝楼下取身份证,她正好目睹余焕然纠缠阮清峋。她还以为余焕然是阮清峋的女朋友,后来才弄明白,余焕然要找的是阮清峋的小叔叔。 问题来了——阮清峋的小叔叔又是谁? 就是沈驰言啊! 转了一圈,这朵烂桃花可算找到源头了。 许汀默默咬住嘴唇,忽然觉得牙齿酸痛。 不舒服,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身后,沈驰言果断向旁边迈了一步,让余焕然的手落了空。 他揪住许汀背包上的带子,将许汀拽回来,隔在自己与余焕然中间,笑着说:“难得碰上,一起吃顿饭吧。” 许汀嘴角一抽。 这是要吃铁锅炖吗? 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扔进去,一锅烩了? (82) 许汀是阮棠的家教,还是阮清峋和沈驰言的校友,她留下吃饭,阮妈妈自然欢迎。 席间,通过众人的对话,许汀得知阮、沈两家是远亲,余焕然曾住在阮家隔壁,慢慢地,三个人就认识了。余焕然比许汀大一岁,考上大学后中途退学,专心运营自媒体。 阮爸爸在公司加班,阮妈妈是桌上唯一的长辈,笑着夸余焕然厉害,又年轻又漂亮,还会赚钱,不知道哪个男人好福气娶到这么好的老婆。 阮妈妈说者无心,余焕然听者有意,眨着眼睛看向沈驰言,意有所指:“阿姨别取笑我了,我还单身呢。” 许汀的位置挨着沈驰言,堪堪被余焕然的目光攻势波及,她垂下手,在沈驰言的手臂上拧了一下,示意——小伙子,人家姑娘都已经暗示得这么明显了,你不表示一下吗? 许汀拧的这一下手劲不小,沈驰言疼得嘴角一抽。他轻咳一声,避开余焕然的眼神,夹起一块小排,正要放在许汀面前的餐碟里,阮清峋的筷子恰巧也在此时伸了过来,于是,两只手四根筷子,同时顿在许汀面前。 沈驰言明显一怔,阮清峋抬起眼睛,两个人沉默对视,气氛突然变得有些玄妙。 许汀:??? 你俩投喂宠物呢? 阮妈妈见状,立即笑着打圆场:“小许老师千万别客气,一定要多吃点。鸡翅和排骨是我的拿手菜,几个孩子都特别喜欢。” 许汀果断无视沈驰言的排骨,接过阮清峋夹来的鸡翅咬了一口,笑着夸阮妈妈手艺好。 沈驰言当众坐了个冷板凳,反手把排骨扔进自己嘴里,连肉带脆骨,嚼得咔嚓作响。 余焕然坐在沈驰言对面,将几个人的小动作看得分明,忽然说了一句说:“小许老师的确要多吃点,你太瘦了,瘦得胸口都平了!” 阮棠抱着碗,哧的一声笑出来。 沈驰言掀起眼皮扫了余焕然一眼,不咸不淡地说:“这不是一个礼貌的笑话。” 余焕然耸耸肩:“开个玩笑而已嘛,那么认真干什么!” 许汀最讨厌这种随意拿别人开玩笑,末了还要给人家扣上一顶不经闹的帽子的人。她踩着余焕然的话音怼了一句:“当事人觉得好笑的才是玩笑,作为当事人,我觉得不好笑。” 余焕然两头被堵,脸色沉了下去。 埋头吃饭的阮棠忽然看了许汀一眼,咬着筷头说:“我以为能上k大的都是些无趣的书呆子,没想到你还挺好玩。” 这话打击面可有点广。 许汀看向桌上另外两个k大校友。 阮清峋:“……” 沈驰言:“……” 许汀忍笑点头:“没错,我就是个有意思的书呆子。” 这顿饭的主菜是花雕醉蟹,许汀不太会剥蟹壳,在家吃蟹时,都是保姆剥好的。阮妈妈又格外热情,特意分了一个大的给她,许汀瞅着张牙舞爪的两只蟹钳,止不住地犯愁。 不吃吧,辜负了阮妈妈的一番心意;吃吧,她实在没把握做到优雅又得体,啃得乱七八糟的,那多丢人啊。 她正纠结,面前突然一空,有人端走了许汀的碟子,接着,另一个碟子摆在她眼前,里面码着剥好的蟹肉和蟹黄。 许汀惊讶抬头,沈驰言有些不耐烦地说:“我用剪子剪的,不是牙啃的,放心吃吧!” 许汀本来挺感谢他,一听这话,只想抄起姜醋汁淋在沈驰言的脑袋上。 余焕然手上摆弄着一截蟹腿,凉凉地刺了一句:“多大的人了,螃蟹都不会吃!” “哟哟哟,这话听着可真酸!”阮棠小公主吃饱喝足,又干起了起哄架秧子的老营生,笑嘻嘻地瞅着余焕然,“有本事你也让小叔叔给你剥蟹壳啊,看我小叔叔理不理你!” 小公主功力过人,两句话把余焕然挤对得黑了脸。眼看着气氛要僵,阮妈妈适时站出来和稀泥,说:“别光顾着斗嘴,多吃点菜,我的手艺不够好吗?” 她一边说一边往阮棠嘴里塞了几个虾仁,暂时堵住了小公主那张招灾惹祸的嘴。 许汀低下头,藏住嘴边抑制不住的笑意。 沈驰言瞄到她的小动作,在桌下踢了踢她的鞋尖。许汀一脚踩过去,没踩空,直接落在沈驰言的脚背上。沈驰言任由许汀踩着,然后癫痫似的抖了两下。 他一抖,许汀也跟着抖抖抖,手里的小勺险些撞在门牙上。 许汀立即收回脚,沈驰言仗着自己腿长,故意伸过去,挤在许汀腿边,时不时地用膝盖碰她一下。 阮妈妈招呼许汀,让她多吃菜。许汀夹起一片香菇,沈驰言余光瞄着她的动作,膝盖猛地撞过去,不重,可也不轻,许汀身形晃了晃,即将到嘴的香菇掉回到碟子里。 许汀恨不得一筷子扎过去,偷偷瞪他一眼。 沈驰言只当看不见,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唇边一抹顽劣的笑。 谁让你乱吃别人夹来的菜,真当我没脾气呢。 (83) 吃过饭,许汀主动帮忙收拾碗碟,阮棠忽然拍拍她的肩膀,示意有话要跟她说。 走进天台,小公主坐在吊床上,一条腿垂下来,晃啊晃。许汀被她晃得发飘,问了一句:“有事儿?” 小公主弯起一点笑,开门见山:“你喜欢我小叔叔,对吧?” 许汀惊得险些跳起来。 小公主继续说:“虽然你和余焕然我都不喜欢,但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相比之下,还是你更顺眼些,所以,我会帮你追我小叔叔的。” “你说谁是两害呢?不是,谁说我要追他,也不是,谁说我喜欢他了?”许汀面露惶恐,“我……” “不必解释。”小公主露出一个“我懂我懂我都懂”的神秘微笑,挥手打断许汀的话,继续说,“别看我小叔叔像只花蝴蝶,随时都能招来桃花三两枝,其实本人很纯情很好追的。” 许汀被“桃花”两个字带跑了思路,脱口而出:“那余焕然怎么没把他追到手?” 话一出口,许汀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什么叫不打自招?这就是啊! 这浓郁的酸气,都能烧出一份酸汤肥牛了! 小公主的笑容越发高深,她整了整裙摆,说:“余焕然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她跟我小叔叔三观不合,而且小叔叔不喜欢她那类型的,每次见到她都绕着走。不要把余焕然当成假想敌,更不要把时间浪费在对付余焕然上,没意义。” 假想敌…… 对付…… 许汀嘴角抽搐,都不知道应该从哪一句开始吐槽了。 她这是误入了哪个宫斗剧的剧组吗? 那年杏花微雨,你说你是果郡王,呸,沈郡王…… 小公主从吊床上跳下来,拍拍许汀的肩膀,说:“放心,我会帮你制造机会的,你可千万要抓住哇,别浪费我的一番苦心!”说完,小公主蹦蹦跳跳地走了。 许汀站在原地,头都大了。 她靠在栏杆上吹了半天风,等自己冷静下来,才回到屋子里。小公主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玩手机,许汀看见她就想绕着走,猛地一回身,险些撞到沈驰言。沈驰言说:“要回去吗?我送你吧,反正也顺路。” 余焕然听到这一句,正要搭腔,小公主忽然脆生生地喊了一嗓子:“小叔叔!” 沈驰言循声回头,小公主趴在沙发扶手上,半是撒娇半哀求地说:“我好久都没和你一块玩了,野营啊,烧烤啊什么的,以前你总带着我的!” 小公主长得很漂亮,黑色长发柔软顺直,软着嗓音撒娇时,让人很难拒绝。 沈驰言挑眉:“补习补腻了是不是?又撺掇我带你出去玩?” “不止带我,大家一起去嘛。”小公主掰着手指头点人,“叫上我的两个闺蜜,还有阮清峋,再带上小许老师,支帐篷、烧烤、钓鱼、晒太阳,热热闹闹的!春光正好,行乐趁早!” 小公主数了半天,屋子里的人几乎都点到了,唯独没有余焕然。 许汀不想掺和这出“沈郡王宫斗”大戏,正要脚底抹油,被沈驰言扯着衣领揪了回来。 沈驰言脸皮够厚,当着众人的面,直接屈起手臂支在许汀的肩膀上,仗着自己个高,拿许汀当架子使。许汀踢了沈驰言一脚,他也不躲,笑眯眯地摸摸许汀的头发,说:“别着急,一会儿送你回去!” 我是着急吗?我是嫌你烦人!能不能把你的猪肘子挪开! 许汀简直要气死了,隐约感觉到有人在看她,转过头正对上阮清峋的视线。 阮清峋一贯的寡言、清冷,站在欢笑声的边沿,静静地给多肉浇水。 他看了许汀一眼,目光也是一贯的平寂疏淡,似乎天生比旁人少了些情绪。 许汀忽然想到试课那天,小公主挑衅她时说的那些话——他是收养的,家里人不要他。 阮棠都知道的事,阮清峋必然也知道,这就是他清冷性格的源头吗? 许汀有点跑神,沈驰言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说:“那就这么定了,明天去露营,我和阮清峋一人一辆车,想去的抓紧报名。” 许汀立即举手,想说我明天有事,大事,奥特曼邀我开视频会议,探讨保卫地球的重要问题,脱不开身。 不等她开口,沈驰言一把捞过她的手腕,抓住,说:“你在默认名单上,不用报名了!” “可是……” “没有可是,棠棠很少主动邀请外人一块玩的,”沈驰言微微低头,故意凑近她,“给个面子嘛!” 小公主趴在沙发扶手上,黑色长发像绸缎,软软地铺满肩头,眼巴巴地看着许汀:“小许老师,一块来玩嘛,人多才热闹哇!” 俗话说吃人嘴软,她刚吃完人家一顿饭,还有好大一个螃蟹,总不能搁下筷子就打东道主女儿的脸。许汀叹了口气,算是明白了什么叫逼上梁山,什么叫身不由己。 阮清峋站在窗前,收拾架子上的多肉植物,睫毛低垂,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侧脸清秀安静。他像是没听见众人的话,又像是不感兴趣,带着点不食烟火的冷淡气息。 许汀不由得多看了几眼,下颌一紧,有人拨着她的下巴强迫她转过脸,沈驰言挑眉:“家里没有烧烤食材,明天上午你陪我去买,早点起床啊,不许睡懒觉!” 谁睡懒觉了,你少胡说! 小公主笑声清脆,许汀气得红了脸。 (84) 从阮清峋家出来,许汀脸上的热度还没散,沈驰言自身后跟过来,说:“走那么快干什么?” 许汀没回头,心想,只有我走得够快,沈驰言那个奇葩就追不上我! 阮家有两个车位,沈驰言占了一个,隔壁是阮清峋那辆捷豹。 取车时沈驰言往旁边扫了一眼,正看见杵在香水座上的竹蜻蜓。沈驰言动作一顿,后知后觉地回过味,问许汀:“那天是阮清峋送你回来的,对吧?” 难怪他在阳台上看见那辆捷豹时,会觉得特别眼熟,当时他脑袋被猪油糊住了,没有多想,现在一琢磨,有意思的细节还真不少。 许汀莫名心虚,转着眼珠试图把这个话题搪塞过去。 沈驰言“啪”的一声拍掉许汀去开车门的手,靠在车身上,挑眉道:“捷豹上的竹蜻蜓也是你送的?你做公益呢,人手一个,颜色随机!用不用再给你拉个横幅,发两张传单,宣传一下竹蜻蜓免费送?” 哎哟哟,这股子醋劲啊,说翻脸就翻脸,真是…… 真是太好玩了! 接触的时间越长,许汀越觉得沈驰言就是个宝藏,外表看着桀骜难驯,骨子里却住着一个任性的小朋友,占有欲爆棚,还醋劲十足。 许汀并不喜欢斤斤计较的男生,胡搅蛮缠更是雷点,却一点都不讨厌沈驰言傲娇中又带着点蛮横的样子,甚至想摸摸他的头,再让他叼一张ph试纸在嘴里,看看会不会变成红色。 许汀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沈驰言在她脑门儿上拍了一下,说:“严肃点,交代问题呢!” 许汀收起玩笑的表情,立正站好,严肃纠正:“才不是人手一个呢,那是专门给你买的!我第一次拿到兼职工资,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买个小礼物送你。原本想着我们一人一个的,结果阮清峋说他也想要,所以,不是我主动给他的,是被要走的,明白吗?” 沈驰言低下头,凑近许汀,半眯着眼睛,轻声问:“你什么时候认识阮清峋的?很熟吗?私交不错?” 这哪是提问,分明是致命三连。 许汀语塞。 一方面她不想在沈驰言面前说谎,另一方面她又不想让沈驰言知道她曾经暗恋过阮清峋。 等一下,为什么是曾经? 许汀的思维有点跑偏,忽然听见一道声音:“驰言,你现在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 余焕然自许汀身后绕过来,嘴上叫着沈驰言的名字,眼睛却看着许汀,带着点欲言又止的味道。许汀立即向旁边让了一步,说:“你们聊,我可以自己打车回去。” 说完,她拿出手机准备叫个车。 不等许汀找到软件图标,手上骤然一空,沈驰言夺过她的手机,顺着车窗扔在副驾驶的座位上,对她说:“小区对面有便利店,去帮我买份关东煮,然后在那儿等我,咱俩的账还没算完呢!” 许汀无奈:“手机被你拿走了,我没法付钱。” 沈驰言直接抽出钱包丢进她怀里:“还想吃什么一并买了吧,我请客。” 许汀:“……” 您可真大方! (85) 小区人工湖旁边有个凉亭,白色的,周围栽着不少绿植,很漂亮,蚊子也挺多。 沈驰言刚走进去就被咬了两口,痒得想骂街,皱眉道:“长话短说,行吗?我特别招蚊子,快被咬成释迦果了。” 余焕然转过身,眼底泫然有泪,哑声道:“你今天什么意思?又是夹菜又是剥螃蟹的,故意做给我看?” “别胡乱给我加戏啊,我没那么无聊。”沈驰言拍死一只吸血蚊子,向旁边避了一步,笑着说,“我只对喜欢的人好。” 余焕然脸色苍白,几乎是在哭吼:“那我呢?” “我三年前就跟你说过,”沈驰言看着她,“别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没意义。朋友一场,我不想让你太难堪,但是,你也要懂得适可而止。” “我到底哪里不好?”余焕然抬手捂住眼睛,身形晃了晃,像是承受不住,反复呢喃,“我到底哪里不好?哪里不如她?” “我对你没有那种感情,不代表你不好。”沈驰言没有伸手去扶她,背倚着凉亭立柱,静静地说,“这中间不存在任何逻辑关系。不要因为一段轻飘飘的感情就自我怀疑,更不要自我否定,有趣的人和有趣的事还有很多,以后会遇到的,别着急。” 余焕然支撑不住,瘫软在凉亭里的石凳上,长发在风里轻轻摇曳,越发显得身形纤弱。 沈驰言也不知道他的话她能听见去多少,叹了口气转身要走。 余焕然忽然叫了他一声,更咽着问:“为什么要拉黑我?做不成恋人,做普通朋友都不行吗?” “在你真正放弃我之前,我觉得我们没必要保留联系方式,”沈驰言没回头,淡淡地说,“这对彼此都是一种尊重。” 说完,沈驰言沿着石子路朝外走,没走几步,身后传来崩溃的抽泣声。 沈驰言顿住脚步,长长地叹了口气,又绕回去,躲在余焕然看不到的地方拨阮清峋的电话:“峋哥,帮个忙,把余焕然送回家,她现在情绪不稳,我怕她脑袋一热弄出什么幺蛾子。” 阮清峋的声音里一贯没什么情绪,他“嗯”了一声,忽然说:“你真的喜欢许汀?” “怎么,”沈驰言低笑着,“你要跟小叔叔竞争一下吗?” 阮清峋沉默两秒:“为老不尊。” 沈驰言舔了舔牙尖,说:“没关系,小叔叔行得正坐得端,不怕公平竞争。” “既然不怕,”阮清峋说,“你怎么不敢自己送余焕然回去?” “那样会让她以为自己还有机会。”沈驰言背倚着一根灯柱,站在浅银色的星辉下,轻声说,“给不喜欢的人留有幻想,是一种很没品的行为,我受到的家教不许我这么做。” (86) 饭点早就过了,便利店里几乎看不见人,许汀先打包了一份关东煮,竹轮、魔芋丝、白萝卜、鱼丸和鱿鱼卷,选一样在心里念一句沈驰言是强盗。 在货架间转了两圈,她拿了一瓶矿泉水,还有一包果汁软糖。 付款时下意识地去找手机,手伸进口袋里才想起来,手机被没收了,许汀叹了口气,只能打开沈驰言的钱包。 钱包里可以放照片的地方夹了张卡片,圆滚滚的字体写着:漂亮又可爱,积极又向上。 许汀愣了愣,这卡片原本是她写给自己的,结果误打误撞,连同兔子八音盒一并送给了沈驰言。 便利店挨着长街,车流斑斓如星河,许汀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下,一边吃糖一边等沈驰言来接她,不,等沈驰言来还她手机! 晚上温度下降,不像白天那么热,有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很舒服。 灌木丛里跳出一只流浪猫,大概是饿了,叫个不停。许汀扎起一块白萝卜,用纸巾垫着,搁在地上。小猫谨慎地嗅了嗅,一辆私家车开过去,气流带起强劲的风,小猫“喵”的一声又蹿回到灌木丛里,没了踪影,只剩白萝卜躺在地上。 许汀单手托着下巴,叹息着想,余焕然说有话要单独跟沈驰言讲,应该是要表白吧。 他们两个从小就认识,余焕然一定喜欢他很久了。 当余焕然说“我喜欢你”的时候,沈驰言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惊愕、拒绝,还是…… 还是接受? 他会接受吗? 他如果真的接受了…… 她感觉胸口突然闷疼得厉害,像是病了,又像是被人刺了一刀。 许汀觉得冷,她环起手臂抱住自己。耳边满是杂音,有音响里飘出的歌声,有引擎的轰鸣,还有路人的脚步声。 一个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蹦蹦跳跳地边走边说:“妈妈,我好喜欢那个毛绒熊啊,下一次我再得小红花,你买给我,好不好?” 妈妈没作声,小女孩软着嗓音哀哀地求:“妈妈,我真的好喜欢,你给我买吧。” 我真的好喜欢。 真的好喜欢。 许汀心里的声音似乎和小女孩的话音重叠在一起,就像一直在52赫兹的频率里孤单吟唱的鲸鱼终于找到合拍的伙伴,亦如天使在《圣经》的序章里,展开白色的翅膀。 淡色的星辉中,月亮的尖角上挂满温柔。 许汀恍惚听见自己的心声在慢慢加强,仿佛一场交响乐,整个银河都赶来给她伴奏,繁星齐鸣的恢宏奏鸣里,藏着怦然心动的一句—— 我真的好喜欢你。 沈驰言,我好喜欢你。 许汀倏地站起来,险些打翻手上的关东煮。 她找到答案了。 那些一直困扰她的不解和茫然,都在此刻有了答案。 为什么她面对阮清峋时会不再心跳加速? 为什么她格外介怀余焕然和沈驰言的关系? 为什么一想到沈驰言可能会接受余焕然的表白,她就心口疼? 因为她喜欢他啊! 养在心头的小鹿,只有在面对喜欢的人时才会复活,脸红心跳的感觉,也只在喜欢的人面前,才会出现。 你看看,这么多证据,都在证明着她的喜欢,她却迟钝得到今天才发觉。 还来不来得及啊? (87) 许汀捧着装关东煮的小纸盒扭头往回跑,跑了两步又顿住,人家单独说话呢,她贸然过去搅和,多不礼貌! 可是她也不能傻站在这里,等着三振出局吧? 一步迈出去,又收回来,许汀原地表演了一出“举棋不定”。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鸣笛,距离太近,炸雷似的,许汀吓得险些跳起来,回过头就看到沈驰言隔着风挡玻璃对她笑。 许汀下意识地看向副驾驶座,空的,没有余焕然。她偷偷松了口气,一巴掌拍在车头上:“哪个驾校教你顶着人按喇叭的?” 沈驰言笑着推开副驾的车门:“上来,送你回家!” 车窗半降,夜风吹进来,沈驰言额前的头发有些乱,很随意地盖过眉毛,越发显得眼神清朗,英俊与桀骜,俱是干干净净。 许汀的耳朵瞬间就红了。她避开沈驰言的目光,慢吞吞地爬上车,边爬边小声试探:“余焕然呢?你把她扔哪儿了?不用送回去吗?” 许汀那点道行,四舍五入一下,约等于没有,两句话就把脑袋里的小心思全暴露了。 沈驰言强忍着笑意,顺嘴胡诌:“她住得近,不用送。” 这个回答太模棱两可了,听不出来两人的关系究竟进展到哪一步。 许汀心一横,打了记直球:“她是不是喜欢你?” 沈驰言偏头看了许汀一眼,神情隐在暗淡的灯光下,有种慵懒的味道,四两拨千斤地把球踢了回去:“这么关心我的感情问题,是不是有私心?” “才不是呢!” 许汀像被踩了尾巴,脸上有点红,随手扎起一个魔芋丝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才反应过来,这份关东煮是给沈驰言买的。 红灯,沈驰言探头看了一眼,问:“有鱼丸吗?给我一颗。” 有是有,不过,许汀只拿了一根竹签,她刚用过,拿什么给沈驰言扎鱼丸啊。 许汀索性破罐子破摔,耍赖道:“这是我买的,想吃自己去买!” “还挺护食!”沈驰言挑眉,忽然凑过来,附在许汀耳边,轻笑着说,“我被余焕然叫走,你是不是吃醋了?” 不等许汀奓毛,沈驰言直接夺过她手里的竹签,扎起一颗丸子塞进嘴里:“味道不错!” 许汀彻底没脾气了,抱着小纸盒愣怔半晌,忽然说:“这样不好。” 引擎声把那点话音盖了下去,沈驰言扭头看她:“什么?” “我说你不能这样做。”许汀抬起头,皱着眉毛,正色道,“你明知道余焕然喜欢你,如果你打算接受这份感情,就不要总是逗我,更不能用那种暧昧的方式。爱情是世界上唯一可以自私的东西,只属于两个人,多一个都不行!想做人家男朋友,就要承担起那份责任!当然,我也会避嫌,以后再不搭你的顺风车了!” 许汀不太会说大道理,开头郑重其事,后来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委屈。 沈驰言特别喜欢许汀小动物似的神情,又凶又委屈,又怕说话太重,伤了情分。 他单手打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去,搁在许汀脑袋上揉了揉。 许汀立即甩开他:“都说了,要有分寸!” “你说得对。”沈驰言再度把手搁回到许汀头上,拨不倒翁似的揉了两下,笑着说,“我以后会注意的。” 许汀心跳一沉,这算是默认了? 不等她露出沮丧的神情,沈驰言慢吞吞地补了一句:“在一段单向的感情里,不该给对方留有任何幻觉,我不仅要拒绝余焕然,还要适当地跟她保持距离,才不会引起误会。” 许汀一怔,藏在心头的小鹿仿佛踩到一团棉花,轻飘飘的。她眨眨眼睛,一脸期待地瞅着他:“你拒绝了?” 那我是不是可以追你了? 许汀在想什么,沈驰言用余光都能看明白。他抿了抿唇,藏住即将漫上嘴角的笑意,点头说:“是啊。” 是啊,抓紧追我吧。 车子拐进小路,许汀依稀记得这里有个小夜市,她推了推沈驰言的手臂:“停车。” 沈驰言减慢车速:“怎么了?” “你不是不乐意和别人收一样的礼物嘛,”许汀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竹蜻蜓不算数,再送你一个。” 送你一个我亲手赢回来的,当聘礼,让所有人都知道,这家的公子本小姐定下了! (88) 夜幕中的城市特别热闹,人流、霓虹、烤串的香味,还有卖饰品的小摊子,音箱里流淌出动感的音乐。 小夜市不大,人倒是不少,许汀小小的一个,沈驰言生怕她走散了,或者被人捡走,拉过她的手腕,牢牢握住。 穿过不到两百米的步行街,有个小广场,聚了不少玩轮滑和滑板的孩子,滚轮上流动着七彩的光,旁边还有一队跳广场舞的阿姨。 舞曲一响,沈驰言只听前奏就笑了,捏了捏许汀的耳朵,说:“大黄蜂?是你吗大黄蜂?” 许汀的手腕被他握住,不方便一肘子捅过去,只能祭出凶巴巴的眼神! 沈驰言笑得越发欢乐。 身后传来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接着,有什么东西撞在沈驰言的脚踝上,还挺硬,沈驰言疼得“咝”了一声。他皱着眉毛回过头,看到一块印着涂鸦纹的滑板,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小男孩跑过来,怯生生地说叔叔对不起。 许汀掩着嘴巴偷笑,沈驰言敲了敲小朋友的帽檐:“叫哥哥!” 小朋友乖乖改口:“哥哥!” 沈驰言用一包口香糖从小男孩手里借来滑板,他抬脚踩上去,对许汀说:“看好了啊,炫技表演,只此一次!” 许汀刚想说你少吹牛,将看见沈驰言脚下一蹬,滑了出去。 他滑得很快,眨眼间就绕着小广场转了半个圈,附近玩滑板的孩子都看过来。沈驰言绕回到许汀面前,他伸手打了个响指,同时重心偏移,改变发力脚,做了个倒滑外加翻身豚跳的动作。 沈驰言个高腿长,这个动作他做出来格外漂亮,围观的孩子们一阵欢呼,还有人拍手叫好。许汀忍不住笑起来,她想,沈驰言大概就是天生的孩子王,走到哪儿都招小孩。 夜风闷热,踩在滑板上风一样飞掠的感觉,非常舒爽。沈驰言玩了四五分钟,最后翻板落地,脚尖在板子上轻轻一钩,然后抄手接住。 一系列动作流畅至极,利落英俊。 许汀冲他竖了竖拇指。 几个小孩围过来,嚷着:“叔叔,不,哥哥,教教我们吧!你那个外翻是怎么做到的?还有带板跳转180度,帅死了!” 沈驰言弯下腰,在鸭舌帽小孩耳边说了句什么。小孩点点头,转身跑到许汀身边,说:“姐姐,滑板可好玩了,你要不要跟我们一块学?” 许汀摇摇头,说:“不了,最近轮椅涨价,挺贵的,分期付款还收手续费。” 沈驰言气得想笑,直接把许汀拎过来,放在滑板上,说:“来,感受一下,你跟轮椅之间还有多远的距离?” 沈驰言在滑板的翘头上轻轻一踢,滚轮转动,许汀重心不稳,晃着手臂向后栽,沈驰言眼疾手快,一把捞住许汀的腰,直接将她捞进怀里。 沈驰言穿了件棉质t恤,布料之下是紧实的肌肉纹理和炽热的体温,他刚运动过,带着一点儿汗味,脖子上的银色项链光芒微弱。 小屁孩跟着起哄,许汀脸红得要爆炸,一把将沈驰言推出去好远。 沈驰言大笑,眉眼柔和的样子,格外好看。 许汀有点不敢看沈驰言,转着眼睛四处乱瞄,忽然看到一个摊位,热热闹闹地围着一群人,棚沿下挂着好多毛绒玩具。 她也没叫沈驰言,转身就走,穿过围观的人群,挤到最前排。 守摊的老板拎着腰包招揽生意:“试试吧,打中五个就给奖品,特别好玩!” 许汀抬手挥了一下:“老板,玩一次多少钱?” 老板埋头找零,头也不抬地说:“十块钱五次,打中得越多奖品越大!” 沈驰言跟着许汀挤过来,他看了看摊位上摆的东西,有些惊讶:“你会玩这个?” 许汀昂着下巴还他一个骄傲的小表情,指着奖品栏里的玩具,说:“看看,喜欢哪一个?我给你赢回来!” 沈驰言挑了挑眉。 (89) 这是个射箭摊位,几米之外的平地上立起一块蒙着红布的木板,上面挂着五颜六色的小气球,一排挨着一排,码得十分整齐。 许汀指着奖品栏里一个奇丑无比的大猩猩问老板:“那个要怎么赢?” 拉弓也是个体力活,来玩的多半是男孩,老板看了许汀两眼,说:“那个可是头奖,五十块钱二十五支箭,百发百中才行。” 沈驰言挑眉:“百分百中?这得是奥运会金牌选手的水平吧?” 人群里飘起几声窃笑,老板脸上挂不住,瞪了沈驰言一眼,转身正要走,许汀却叫住他:“五十块钱,给你!” 见到钱,老板脸色一变,又笑了。 摊位看着简陋,设备倒是挺齐全,还有护臂和手套。许汀将老板给的箭筒套在腰间,数好二十五支箭搁进去,然后拎起一把弓掂了掂分量。 弓是张反曲弓,外形上仿照了复仇者联盟里鹰眼手中那张,不过做得有点糙,配件只有箭台,磅数偏高,弓弦还有点松。许汀背着老板偷偷调了调,然后走到白线后站好。 老板笑着问:“需不需要场外指导?教教你怎么站位,怎么拉弓,怎么瞄准。” 沈驰言看见这副奸商嘴脸就搓火,正想怼他两句,许汀已经将箭搭在了箭台上。 沈驰言没玩过这个,看不出门道,单纯觉得许汀双脚分开,跨立的姿势非常好看。 她腰很细,专注于瞄准的眼神静而沉稳,带着某种力量。她头发上还绕着沈驰言的白松石手链,黑色的发,暗纹精致的璀璨松石,映在一处,格外好看。 灯光如水,落在许汀的侧脸上,从额头到鼻尖再到下巴,一条完美的折线,与沈驰言的心跳频率莫名吻合。 沈驰言有点移不开眼睛,恍惚想起曾在书上看过一句很美的话——所谓喜欢,就是你看向一个人时,眼里的光。它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干净,明亮,一尘不染。 许汀瞄准不需要很长时间,短暂定格后,不等众人回过神便松了手,弓弦嗡嗡震颤,箭携着微弱的风,“哆”的一声钉在蒙着红布的木板上,气球应声爆裂,飞出一点搞气氛用的彩色亮片。 不只是沈驰言,连老板都惊了一下,拍着巴掌喊了声好。不等话音落地,许汀的第二支箭已经飞了出去。 接着是第三支、第四支,气球爆裂声连成一片,五颜六色的亮片纸飞得到处都是。 更多的人被吸引过来,老板连招揽生意都忘了,看得目瞪口呆。沈驰言起先也有点惊讶,慢慢地,一种引以为傲的情绪浮上来,让他忍不住想要微笑。 许汀总说他是宝藏,其实,这个冒冒失失一头闯进他生活里的小姑娘,才是真正的宝藏。她总能在不经意间露出身上的闪光点,让人赞叹,也让人惊艳。 她有很多小主意,总是开开心心的,嘴角带甜,会做漂亮好吃的小点心,会弹琴,还会昂着下巴跟他说,喜欢哪一个,我帮你赢回来! 她是他无意中碰见的惊喜,也是神明慷慨赠予的礼物,带着樱花色的星辉落在他指尖,于是心口和掌心,同时有了滚烫的温度。 (90) 二十五支箭,百发百中,这个要求的确苛刻。许汀射第十三支箭时滑了手,在第二十二支上又滑了一次,即使这样,开头的十连中,也已经足够惊艳,现场一阵接一阵的掌声。 老板还算大方,当场拿下架子上的大猩猩,递到许汀面前,说:“拿去、拿去,小姑娘真有两下子!” 大猩猩挂在架子上时,隔得有点远,只能看到大概的轮廓,等拿到手上,许汀才发现,这玩意儿真是丑啊,通身黑不溜秋,一点儿杂色都没有,毛还刺刺的,不柔也不软。 许汀将大猩猩递给沈驰言,看着他的眼睛说:“我赢回来的,送给你!” 夜风很轻,带着点不知名的花香味,从耳边飞过去,撩得发丝颤动。 月亮黄澄澄的,像饱满的梨子,筛下深浅不一的光影。 沈驰言忽然觉得心跳有点乱,他轻轻咳了一声,说:“送礼物总得有个由头吧,生日礼物?感谢礼物,还是……” “纪念礼物,”许汀说,“纪念在这个夏天的尾巴上,我遇见了你。” 从此,有了心动,也有了心事。 沈驰言垂下眼睛,和许汀对视着,两个人的目光在街灯下相遇。 还记得陈粒唱过的那首歌吗?对你的偏爱太过于明目张胆。 我偏爱凌晨四点的海棠,也偏爱层林尽染的山谷,这世间有诸多美好,我最偏爱的是你。 沈驰言咬了咬嘴唇,他正要说你有没有想过和我在一起,手机突然响了。铃声仿佛一道魔咒,惊醒了陷入时空停滞的两个人。 电话是阮棠打来的,小公主叮嘱沈驰言多买些鸡翅和牛肉丸,明天露营时烤着吃。 沈驰言跟阮棠聊了两句,挂断电话时,许汀已经走到前面去了。沈驰言呼出一口气,拎着那个丑兮兮的大猩猩快步追上。 (91) 将近十点,沈驰言的车子才开进小区,许汀靠在副驾驶座的椅背上睡着了。她歪着头,碎发垂下来,拂过鼻梁,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沈驰言熄了火,转过身正要叫她,一眼瞄见她领口下的锁骨,雪白细腻,角度的关系,旋出一个精致的窝,盛着一点儿沐浴露的香味。 没了引擎声,周围静悄悄的,沈驰言呼吸一顿,他忽然觉得有点渴,还有点饿,说不清是什么感觉,胃里发空,想一口咬住什么,嚼碎了,吞下去。 沈驰言晃晃脑袋,推门下车。关门声惊醒了许汀,她揉揉眼睛,缓了一会儿才彻底清醒,解开安全带走下来,看见沈驰言靠在引擎盖上嚼口香糖。 许汀打了个呵欠,说:“谢谢你送我回来。” 沈驰言伸手在她脑袋上弹了一下,说:“明天别弄早点了,我带你去吃,然后去超市买烧烤用的食材。” 两人在电梯里大概商量了一下明早出发的时间和要买的东西,然后各回各家。 一脚踏进家门,许汀踢掉鞋子,衣服都没换,扑在沙发上拨司瑶的手机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不等司瑶开口,许汀一股脑地说:“瑶瑶,我找到答案了!我真正喜欢的人是谁——这个问题我找到答案了!我喜欢沈驰言,不是崇拜偶像,不是一时兴起,是真真切切的喜欢!他生气,我会想哄他;他吃醋,我觉得可爱,连他随便玩个滑板我都觉得好帅好帅!天哪,我真是要疯了!” 许汀把脸埋在沙发上的靠枕里,耳朵尖上透出一点儿温度上升的红。半晌,她听见听筒里传来一声轻笑,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说:“恭喜你啊。” 许汀怔了怔,把手机拿到眼前看了眼屏幕,是司瑶啊,她没打错电话。 停顿三秒,许汀抖着嗓音问:“裴……景澜?” “是我,”干干净净的男声回应她,“司瑶睡着了,要我叫醒她吗?” “不用、不用……” 许汀尴尬半晌,憋出一句:“早点休息,注意身体。” 挂断电话后,许汀才反应过来。 她都说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Chapter9 全世界都知道,她在心动 (92) 许汀跟沈驰言说好七点多出发,她不到六点就醒了,洗澡吹头发化妆,然后把衣柜里适合露营穿的衣服全翻了出来,一件一件试,又觉得哪件都不满意,最后一通视频通话叫醒顾涵之,让老妈帮忙选一套。 顾涵之隔着屏幕瞄了眼许汀的衣柜,手指纤纤,点了两下:“那件浅色的露肩,对对对,配热裤,不要那条,左手边那个,再左一点儿,对,就是它。” 许汀偏瘦,腰细,肤白,锁骨明显,小腿线条精致,露肩款的上衣和热裤很适合她。 挑完衣服,顾涵之又帮她选首饰,耳线、choker、细细的关节戒指。 许汀思考了一下,把银制手链摘下来,换上了沈驰言借给她的那条白松石手串。长发铺在肩上,干净、秀气,还有一点点妩媚的味道,非常好看。 顾涵之上下看了看,也很满意,笑着说:“我的汀汀长大了,这是要出去约会?” 许汀唇边旋起一个浅浅的梨窝,说:“今天跟他和他的朋友一块去露营,想留个好印象。” 顾涵之凑近屏幕,八卦兮兮地问:“他长得帅不帅?” 许汀想了想,用力地点头:“很帅,而且有礼貌有担当,我很喜欢他。” “评价这么高啊,”顾涵之笑眯眯的,“一定是个很优秀的男孩子。” 许汀脸色红红的,小声说:“先别告诉爸爸,我们还没有正式在一起呢。” “肯定不告诉他。”顾涵之一挥手,“糟老头儿什么都不懂,就会添乱。” 许汀笑倒:“顾女士,那个糟老头儿可是你老公!” 许汀满屋子折腾的时候,沈驰言也没闲着,他把之前做好的“岸芷汀兰”瓷刻翻出来,在行草书成的字迹下面添了一簇红豆图案,枝干虬结,果实赤红,很有意境。 上了色,封过蜡,沈驰言将瓷刻搁在盒子里装好,打算挑个适当的时候,送给许汀。 红豆,又名相思豆,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也不知道那个傻子能不能明白。 七点一刻,沈驰言准时敲响隔壁的房门。许汀开门时,他正在发消息,无意识地瞄过去,指间动作一顿。 眼神,梨窝,锁骨,肩线,还有极淡的香水味。 说不清哪一处更动人。 确定心意后的第一次见面,许汀有点紧张,她背着手,藏住钩缠在一起的手指,说:“我们去吃小笼包吧,好不好?” 沈驰言没说话,定定地看着她。 许汀心尖一抽,有点底气不足,小声问:“怎么了?” 沈驰言没说话,伸手过去,撩了撩许汀耳垂下细细的耳线。 他指尖偏凉,擦过许汀的颈侧皮肤,掠起细碎的痒,麻酥酥的。 许汀不自觉地歪了歪头,迟疑着问:“不好看吗?” 楼道里很暗,沈驰言又背着光,五官轮廓中掺进阴影,衬出几分锋锐与利落并存的英俊。他低垂着视线,瞳仁漆黑,仿佛洒了光雾,淡淡地说:“人多的时候记得披件外套。” 许汀睫毛一颤,呆呆地说:“我没准备外套,现在回去拿?” “不用。”沈驰言看着她,故意说,“到时候穿我的就行。” (93) 早餐应许汀要求吃了小笼包和瘦肉粥,刚出锅的包子很热,许汀伸手去拿,烫得一缩。沈驰言嗤笑一声,用筷子夹起一个,搁在许汀面前的碟子里。 一个穿背带裤的小男孩坐在许汀旁边,四五岁,圆头圆脑的,晃着两条小短腿跟身边的女人说:“妈妈,那个姐姐好好看!” 娃他妈也是个神人,抬手往孩子嘴里塞了块剥好的蛋白,边塞边说:“人家男朋友在旁边坐着呢,你就别惦记了,容易挨打。” 许汀:??? 沈驰言笑得险些呛住。 只玩一天,又不过夜,沈驰言原本想找个烧烤场,帐篷、烧烤架之类的都可以租,带着钱就行,更方便。结果小公主不同意,说烧烤场人多,又乱又脏,玩起来不痛快,闹着要用自己准备的东西。沈驰言在小孩面前没什么原则,一切谨遵小公主吩咐。 于是,吃过早饭,沈驰言带着许汀直奔超市,肉串、丸子、鸡翅、蔬菜、水果,还有各种酱料,许汀又挑了点果汁和矿泉水,沈驰言伸手要拿啤酒,被许汀一巴掌挡了回去,开车呢,喝什么酒! 沈驰言抬手在许汀脑袋上揉了一下。 阮棠说要约上她的两个闺蜜一块来玩,许汀提议再给小朋友买点零食。沈驰言拿了一根棒棒糖,葡萄味的,没往购物车里放,而是塞进许汀手里,说:“小朋友都有糖吃,哪个都不能亏待。” 乱七八糟的东西塞满了一个后备厢,然后掉转方向赶去阮清峋家接人。阮棠早早就下楼等着了,两个闺蜜站在她身边,都戴着太阳帽,看上去很文静。 零食是讨好小孩子的首选武器,三个姑娘收到许汀送的零食后,都活跃了不少,笑眯眯地跟许汀和沈驰言打招呼,姐姐好,叔叔好。 沈驰言叹了口气,说:“我这个迷幻的辈分啊。” 许汀有点想笑,不等她勾起嘴角,目光一顿。 余焕然跟在阮清峋身后走出来,手上拎着一个挺大的包,应该是装帐篷用的,看到许汀后极自然地跟她招了招手,说:“早啊。” “真不是我要带她一块玩的。”阮棠咬着一根棒棒糖,凑到许汀耳边,低声说,“一大早她自己跑过来,我摆脸色她也当看不见,皮厚得很!” 阮棠吃的是草莓味的棒棒糖,果香浓郁。许汀摸了摸口袋,找到一根葡萄味的,撕掉包装含进嘴里。 阮棠嫌弃:“多大的人了,还吃糖!” 许汀笑眯眯地说:“女孩子永远十六岁。” 阮清峋的车载着帐篷和烧烤架,后座都占了,只剩副驾驶座一个空位。阮棠直接把余焕然推过去,说:“我跟小姐妹坐小叔叔的车,正好多你一个,快去快去!” 余焕然像是换了脾气,一句话都没多说,扭头上了捷豹的副驾驶座。许汀忍不住多看她几眼,余焕然似有察觉,露出一个温婉的笑。 笑得许汀冒出一身鸡皮疙瘩。 沈驰言的车后座装了三个小女孩,活像装了三个话口袋,一路上又说又笑,还能挤出空来吃零食,沈驰言打心眼里觉得真是好神奇。 居然能忙得过来。 许汀瞄到沈驰言的神色,往他嘴里塞了个爆米花,说:“别嫉妒,你也有零食吃。” 沈驰言嚼了两下,说:“这个奶油太少了,吃着不香,给我找个奶油多的。” 许汀丢给他一个“就你事儿多”的眼神。 “小叔叔,”闺蜜甲嘴里塞着一颗话梅,忽然叫了沈驰言一声,问他,“你跟汀汀姐是男女朋友吗?” 又是叔叔又是姐姐的,听着好跳戏啊。 沈驰言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不等他开口,阮棠慢悠悠地说:“许汀是我的家教老师。” 闺蜜甲“哦”了一声,又往嘴里塞了颗话梅,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个回答好像有点驴唇不对马嘴。 家教就不能是男女朋友了吗?这也不存在什么冲突啊! 所以,你们两个到底是不是在谈恋爱啊? 吃瓜群众发出疑惑的吼声。 (94) 车子开到郊区,视线里再也看不见高楼大厦,连呼吸都轻松起来,三个姑娘趴在车窗上,一边看风景一边说话,又是一通叽叽喳喳。 沈驰言借着换挡,在许汀手背上撩了一下,轻笑着说:“你小时候也这么吵吗?” “我现在就是小时候啊。”许汀一脸严肃地瞅着他,“我们女孩子永远十四岁。” “跟棠棠说的时候还是十六岁呢,”沈驰言“啧”了一声,“眨眼又降了两岁,你们女孩子的年纪都这么有弹性吗?” 许汀笑倒在副驾上。 开车还带着孩子,不方便上山,沈驰言在河边找了个好位置,空旷开阔,又临近水源。 阮清峋带了三顶帐篷,都是家用型的自动款,扔出去就能自行撑开,再铺上一层防潮垫,非常方便。 三顶帐篷围出一大片空地,可以用来支烧烤架。阮棠带着两个小姐妹选了中间的红色帐篷,剩下两男两女自然要按性别分配,余焕然主动对许汀说:“我们用黄色的那顶好不好?” 许汀一看见余焕然对她笑,就觉得心里发毛,忙不迭地点头,说好好好,都可以。 余焕然进了帐篷,沈驰言敲了敲许汀的脑袋,低声说:“看见她你心虚什么?” 许汀一阵无语。 我不是心虚,是尴尬,总有一种抢了人家心上人的违和感! 河边景色不错,水清草绿,天特别蓝。沈驰言带了相机,阮棠让他帮忙拍照,三个小女孩簇拥在沈驰言身边,朝有野花的地方走过去。 许汀留下帮阮清峋收拾烧烤架和食材。阮清峋五官偏冷,气质也是,看上去很不好相处。 许汀恍惚想起高中时第一次见到阮清峋的情形,少年自艺术楼的天桥上走过去,衣领雪白,脊背笔挺,带着点不合年龄的冷漠,日落在他身后,蔓开金色的雾。 非常有意境的画面。 许汀听见有人在小声议论:“看,那个就是阮清峋,年级第一,很有名的。” “哪个qing,哪个xun啊?” “‘清傲’的‘清’,‘嶙峋’的‘峋’,名字很好听吧!” 冲动小人拼命怂恿许汀,追上去,跟他说,你好,我叫许汀,可以认识一下吗? 害羞小人瑟缩着拽住许汀的裙角,劝她,别去别去,多难为情啊! 最终,害羞打败了冲动,她眼看着阮清峋走过去,转弯,绕过楼梯,消失在视线里。 然后…… 然后,阮清峋保送,很少出现在学校,再然后,她也毕业了,来到k大,遇见了沈驰言。 是沈驰言在短暂的惊艳后,给了她长久的心动,是沈驰言让她明白什么是确切的喜欢。 她喜欢的人,叫沈驰言。 许汀有点走神,竹签穿过蘑菇刺进指甲缝里。十指连心,许汀惊叫一声,疼得险些哭出来。阮清峋循声回头,握住许汀的手拉到眼前看了看,说:“别沾水,我去拿创可贴。” 两人离得有点近,几乎是头碰头,阮清峋的呼吸吐在许汀的手背上,带着细碎的暖意。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咔嚓”响起。 是快门声,相机快门声。 许汀以为是沈驰言,莫名心虚,立即抽回手,转头看过去,却是一怔。 余焕然手里举着单反相机,镜头对着他俩,笑着说:“不介意我拍张照片吧,刚刚那个画面挺美的。” 许汀有些尴尬,不等她开口,阮清峋淡淡地回了句:“我介意,删了吧。” 说完,阮清峋转身进了帐篷,再出来时,拿着一个小小的旅行医药包。他抬手将医药包扔进许汀怀里,没再说话,往河边去了,留许汀在原地,和余焕然大眼瞪……大眼。 (95) 沉默两秒,余焕然率先开口,笑着问:“要不要我帮你?” 许汀拆了张酒精棉片,边擦手边说:“我可以自己处理,就是刺了一下,不严重。” 许汀有点摸不清余焕然到底是怎么想的,在阮家吃饭时,明里暗里地挤对她,这会儿又变成知心小姐姐。 医药包里东西挺全,简单消毒后,许汀在指头上包了个创可贴。 余焕然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许汀眨眨眼睛:“在男生宿舍楼,那次……” “不是在学校。”余焕然仔细看了她一眼,继续说,“是在uploader的线下聚会上。你是做美食视频的吧?” 许汀非常想否认,但说谎不是什么好习惯,纠结半晌还是点了点头:“随便弄着玩的。” “id是什么呀?我能关注你吗?”余焕然一脸真挚地瞅着她,“我现在专职运营自媒体,社交圈有限,没什么聊得来的朋友,在生活里能认识一个志同道合的,真的很不容易。” 她说得恳切,许汀也不好拒绝,拿出手机点了几下。 余焕然和许汀一道低头看屏幕,头像旁的id栏里写着—— 暗恋rqx的小土豆。 许汀手一抖,“咔嚓”一声,屏幕变成黑色,被锁住了。 太久没用手机登录微博,她都忘了,上面还有一个昵称无比直白的小号。 匆匆瞄了一眼,余焕然大概也没反应过来那三个字母代表什么,笑着问:“是追星用的小号吗?名字挺可爱的。” 许汀嘴角僵硬,飞快切换账号,找到二维码,余焕然再度探过头去看,“章鱼小面包”。 互相扫码,关注对方,许汀顺便看了眼余焕然的主页。 @余燃余燃,知名美妆博主,粉丝有四百万,满屏的精修美照,浓妆、细腰、大长腿。 许汀算了一下,余焕然的粉丝数是她的十倍,还要再拐个弯。 啧啧,人比人,气死人。 关注微博后,又加了微信,余焕然晃了晃手里的相机,说:“没电了,我先去换块电池,再来帮你弄食材。” 余焕然刚转过身,许汀立即拿出手机,登录微博,改掉了小号的昵称,还有头像。她来不及搜网图,随便从相册里找了张纯白的背景替换上去。 毁尸灭迹! (96) 沈驰言带着三个小孩拍照拍了将近一个小时,回来时裤脚上湿了一片。 许汀指了指他:“下河捞鱼去了?” 沈驰言一把抓住许汀的手腕,碰了碰指尖的创可贴,皱眉道:“怎么弄的?” 众目睽睽,许汀想要缩回手,却被沈驰言按住,只能实话实说:“竹签子扎手了。” “笨死你吧。”沈驰言嗤笑一声,然后又开始催,“快快快,把炭点上,烤点肉吃,折腾一上午,都要饿抽抽了!” “馋死你吧!”许汀原样喷了回去。 沈驰言摸摸她的头发,笑得很软。 两人那点小动作悉数落在余焕然眼睛里,她笑了笑,往鸡翅上又撒了一层辣椒。 阮棠指挥沈驰言给她拍了好多照片,从河边回来后,又拿着手机绕着烧烤架一通拍。小公主的闺蜜凑到许汀身边要跟她合影,许汀举着两串肉丸子,配合着摆了个造型。 拍完许汀,小姑娘扭头看向沈驰言,表情有点犹豫。许汀帮她喊了一嗓子:“小叔叔,过来合个影呗!” 天气热,沈驰言举着水瓶,边喝水边浇在脸上降温解暑,水珠晶莹,喉结滑动,通身野性和桀骜的味道。他猛地听见这声小叔叔,顿时呛住,捂着嘴巴一通咳,捡起一颗小石子朝许汀砸过去。 许汀迅速低头,石子没砸着她,倒是砸中了阮清峋。 阮清峋掀了掀眉毛:“您贵庚啊?” 干这么幼稚的事儿! 沈驰言将喝空的水瓶捏扁,笑着说:“不到六十,年轻着呢!” 人多的好处就是随便说点什么,都能笑成一团,气氛非常融洽。 火终于点起来,小公主拿着刷子主动帮忙刷酱,边刷边说:“蓉蓉不能吃辣,彤彤喜欢甜一点儿的。” 蓉蓉和彤彤就是她带来的两个闺蜜。 许汀拿着夹子给鸡腿翻了个面,抬脚踢了踢沈驰言的鞋跟,小声说:“看看人家,还是女孩子知道心疼人,爱吃什么都记得住!” 沈驰言摸摸下巴:“我爱吃牛肉和青椒,少刷酱,多放椒盐,你也要记住我的口味哟。” 许汀忍了半晌,到底没忍住,在沈驰言肩膀上抽了一巴掌。 打你个为老不尊的! 沈驰言笑着跳到一边,洗了个苹果,打算给许汀送去,扭头发现阮棠正眼巴巴地瞅着他,立即将苹果递到小公主手上,说:“最好吃的苹果当然要留给最漂亮的小公主!” 小公主满意地哼了哼,凑到沈驰言耳边,小声说:“小叔叔,你是不是喜欢小许老师啊?” 沈驰言伸手在她脑门儿上弹了一下:“你可不许捣乱!少欺负人家!” “谁欺负她了!”小公主鼓起脸颊,“我可是‘助功’,‘助你成功’的‘助功’!” 小公主丢给沈驰言一个“愚蠢的人类,好好学着点”的高傲眼神,举着苹果跑到许汀身边,说:“小许老师,这个苹果看起来好甜,我都洗干净了,你吃一口吧!” 许汀手上沾了油,不方便去拿,就着小公主递来的手,在苹果上咬了口,说:“谢谢你啊,很好吃!” 小公主弯了弯眼睛,举着苹果又跑到沈驰言面前,说:“小叔叔,小许老师说这个苹果很好吃,你要不要尝尝?” 脆生生的嗓音,传进在场的每一个人耳朵里。 许汀一怔,余焕然不留神,掀翻了手上的调料盘,阮清峋也扭头看过来。 小公主背对着众人,朝沈驰言使了个眼色。沈驰言笑了笑,说:“是吗?我尝尝。” 他从小公主手上接过苹果,在许汀咬过的地方咬了一口,点头说:“嗯,果然很甜。” 他一边说,一边朝许汀看过去,眼睛里全是笑。 一下还不算,沈驰言又连着咬了几口,半个苹果瞬间下肚。 许汀的脸一下就红透了。 “小许老师,”阮棠的闺蜜突然喊了一声,“鸡腿要煳了!” 许汀连忙用夹子把鸡腿夹起来,还好,只煳了一点皮,还能吃。许汀抽了个纸碟,把鸡腿放进去,打算一会儿自己吃掉。 沈驰言瞄见她的动作,叼着苹果晃悠过来,端走了那个装煳鸡腿的碟子。 许汀瞥了他一眼,没说话,捏了点椒盐撒在那个烤煳的鸡腿上。 您老的口味,少酱多椒盐,我没记错吧! 沈驰言嘴上叼着苹果,用下巴朝她腕上的那条白松石手链点了点:“哦?” 许汀故意伸手到他面前晃了晃,笑眯眯道:“好看吗?路上捡的!” 沈驰言一巴掌拍在许汀的手背上。 捡的?您可真好意思说! (97) 几个人齐心协力,烤了一大堆吃的。阮清峋在地上铺了两张防潮垫,烤串、饮料、水果、零食统统堆上去,露营变野餐。 沈驰言钻进帐篷去拿相机,打算拍个合照,出来时跟余焕然撞了个正着。 余焕然手上也拿着相机,说:“我刚开始学摄影,玩得不太好,也不会调参数,拍出来的片子特别暗,你能不能帮我看看?” 沈驰言没说什么,接过余焕然手里的相机,翻了翻里面的照片。 一张一张的,都是风景,光圈有点小了,进光量明显不足,快门的速度也不行。 然后…… 沈驰言翻照片的手忽然一顿。 液晶屏上,许汀和阮清峋头碰头地靠在一起,背景被虚化了,人像带着极淡的朦胧感。 远处,天蓝草绿,近处,两个人都低着头,似乎还牵着手,侧脸的弧度精致柔和。 别说,拍得还挺好看。 沈驰言抬头看着余焕然。 余焕然“啊”了一声,连忙解释:“你别误会,许汀被竹签扎伤了手,阮清峋只是帮她看看,我正好在附近拍风景,就……” “你正好在附近,拍下了这张横看竖看都暧昧的照片。”沈驰言打断她,噙着点笑,低声说,“又正好拿到我面前,正好让我看见。今天是‘正好’学院‘巧合’系开运动会吗?都凑到一起了?” 余焕然脸上的笑容散得干干净净。 沈驰言把相机递还给她,迈步要走。 余焕然叫了他一声,咬牙说:“那你知道许汀和阮清峋曾就读于同一所高中吗?他们认识多久了,关系怎么样,这些你都知道吗?” 沈驰言本来有点不痛快,一听这话,又笑了,笑得很淡。 他转身看着余焕然,说:“我以前也谈过女朋友呢,不止一个。你要不要拿个喇叭,站在河边吼一嗓子,让所有人都知道沈驰言就是个花心滥情的乌龟王八蛋?” 余焕然更了一下,眼睛里浮起淡淡的红:“她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紧抓着不放!” 沈驰言叹了口气,说:“我不喜欢你,这是我们两个之间的事,跟许汀没关系。没有她,我也会去追求其他人,懂吗?” 余焕然别过头,眼圈更红,像是要哭出来。 沈驰言没再说话,他从帐篷后面绕过来,看见许汀举着自拍杆指挥大家一起喊茄子。 阳光明润,午后的空气里,有细小的颗粒在飞旋,像金色的雾。 许汀听见脚步声,扭头看向他,眉眼带笑,唇边旋起一点儿笑窝,甜得厉害。 她招招手,说:“过来一起拍照哇,余焕然呢?跑去哪里了?” 沈驰言抬手在许汀脑袋上揉了一下,说:“专业摄影师在这儿呢,把你某宝包邮的装备收起来吧。” 许汀扬起自拍杆,作势要砸他。 沈驰言笑着躲到一边,设好定时,将相机支在三脚架上,喊了一声:“听我口令——预备,笑!” “预备”拖音拖得太长,“笑”字一出来,大家乐成一团。沈驰言抢在定时结束前跳着扑到防潮垫上,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刚好撞进许汀怀里。 许汀挥着手臂向后仰倒,沈驰言连忙探过手去垫在她脑后。许汀只觉眼前光影一暗,呼吸里充斥着沈驰言身上的味道。那个人好像习得了神奇魔法,设下屏障,置了结界,将她包围,也将她保护。 心跳忽然变得很轻,愉快而柔软。 许汀不由自主地探过头,在沈驰言的嘴角处碰了一下。 嗯,苹果味的,很软。 一触即分,快得几乎无法被时间捕捉。 沈驰言怔在那里。 “咔嚓”一声,快门声响,漂亮的流云和拂过发梢的风,都在那一刻被定格。 (98) 拍好照片,沈驰言拿起相机翻了翻。小公主闹着要看,沈驰言推脱说电池快没电了,回去发原片给她。 许汀埋头整理被撞翻的水果,耳朵上泛起淡淡的粉红色。 小公主是个闲不住的,提议边吃边玩“我是卧底”,让每个人都用手机下载app,然后进入游戏领取自己的词条。人不多,阮棠取消了“预言家”牌和“白板”,双卧底,强调游戏的过程中谁都不能说谎,要靠寻找词条间的共同点来掩饰身份。游戏结束,胜利者可以要求输的一方做一件事。 许汀正要翻开手机去看牌,余焕然忽然开口,凉凉地说:“小许老师,能再帮我烤个鸡腿吗?谢谢。” 刚刚还是温厚知心好姐姐呢,这会儿怎么又变脸了? 许汀有点摸不着头脑,应了一声。不等她起身,沈驰言皱眉道:“想吃什么自己不会烤吗,使唤谁呢?” 余焕然神色僵硬,眼圈又开始泛红。 难得一起出来玩,还有阮棠的朋友在,许汀不想闹得太僵,让大家尴尬,忙说:“我也爱吃鸡腿,正要再去烤几个呢。你们还要吃什么吗,我一块烤了?” 说着,许汀要站起来,沈驰言一把将她按住,说:“烤什么烤,还有一堆鸡翅、丸子牛肉和土豆、蘑菇呢,先吃着,吃完再说。” 小公主跟着应和:“就是嘛,先玩会儿游戏,谁想吃谁去烤,凭什么使唤别人!” 余焕然咬了咬嘴唇,没吭声。 第一局,词条是“金刚狼”。 许汀算半个漫威粉,她正思考另一个词条会不会是“钢铁侠”,阮棠的闺蜜先描述,很笼统地说:“一个很厉害的人。” 阮清峋:“电影主角。” 阮棠:“改编自系列漫画。” 余焕然:“沈驰言很喜欢。” 许汀:??? 沈驰言的喜好是判断词条是否一致的标准吗?鬼知道他喜欢的是金刚狼还是黑寡妇,万一他口味奇特,喜欢灭霸的大紫薯头呢? 被点名的那位倒是淡然,脸上没什么表情,拿了颗草莓递给许汀。 描述继续。 接下来是沈驰言,他说:“超能力。” 闺蜜乙:“他有一个团队,都是很厉害的人。” 许汀:“有很坚硬的装备。” 第一轮描述结束,大家说得都很含糊,唯独余焕然特殊,许汀第一个举手,把“卧底票”投给了余焕然,余下的人纷纷跟投,余焕然直接被投了出去。 结果显示,游戏结束,平民胜利,余焕然的确是卧底。 摊牌一看,平民的词条是“钢铁侠”,卧底的词条才是“金刚狼”。 许汀猜对了结尾,没猜中前提,万万没想到她自己就是卧底。 余焕然登时就炸了,指着许汀说:“你脑子有坑吗?咱俩是搭档,你第一个投我?不会玩就别玩!” 许汀的确脾气好,但不是没脾气。她会让着阮棠,是因为阮棠年纪小,但余焕然不一样,都是成年人,谁也不欠谁的,凭什么让你吼! 许汀火气涌上来,脱口而出:“姐姐,到底谁不会玩?沈驰言很喜欢——这算哪门子描述啊,沈驰言喜欢的东西多了,他还喜欢我呢,谁能确定你说的是哪个!遇上你这样的搭档,我才是真倒霉!” 这话一出,世界都安静了。 许汀看见沈驰言嘴边的笑容越来越明显,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她都说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啊!!! 余焕然也在气头上,冷笑着说:“他喜欢你?那你呢?也喜欢他吗?喜欢的话,为什么要用‘暗恋rqx的小土豆’这个昵称做小号的id?沈驰言的姓名缩写可不是‘rqx’,你暗恋的人到底是谁?你敢大声说出来吗?一面跟沈驰言暧昧,一面又暗搓搓地惦记着别人,许汀,你真恶心!” 一席话,不仅剥掉了许汀的自尊,沈驰言也一并被牵连。 许汀耳边“嗡”的一声,像是迎头浇了一盆凉水,冷得厉害。 “rqx……”阮棠的闺蜜讷讷着,“那不是……” 阮棠一把捂住闺蜜的嘴。 阮清峋低垂着视线,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 世界再度安静下去,如同消了音。 眼前忽然一暗,有人出现在许汀身前,她又闻见熟悉的味道。 那味道让她心安。 是沈驰言。 沈驰言站起来,挡在许汀身前。 他看着余焕然,声音平静,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冷,说:“许汀喜欢谁,不喜欢谁,是她的隐私,你没有权利替她声张,还是在这种公共场合。都是成年人了,连这种最基本的礼貌都不懂吗?” 余焕然眼睛里全是水光:“你要被她骗到什么时候?” “她没有骗我,从来没有。”沈驰言说,“先动心的是我,先主动的人也是我。我喜欢她,她的一切情绪,她的好与不好,我都会担待,不需要外人横插进来,替我审判。” 听见这样的话,没有人能够不震撼。 余焕然终于哭出来,带着一种一败涂地的崩溃。 由于背对的关系,许汀看不到沈驰言的脸,却想起他的眼睛。 黑曜石似的,仿佛含着某种烈度,幽深明亮,令人眩晕。 也曾带着温柔的笑意,静静地看向她。 那样的眼神啊…… 心脏忽然疼了一下,又是一下。 尖锐又漫长。 (99) 闹成这样,露营不得不草草收场。 余焕然没再说话,一直低着头,时不时地抬手抹一下眼睛,看上去有些可怜。 许汀手上拿着包面巾纸,打算递给她,想了想,又忍住了。 这种时候,她做什么都像幸灾乐祸。 收帐篷时,许汀手劲小,捏不住顶端的骨架,险些弹回来。有人在旁边帮了她一下,许汀以为是沈驰言,端着笑容抬起头,却撞上一双琉璃似的冷色眼睛。 许汀怔了下,忽然有点心虚,小声道:“谢谢。” 阮清峋收回手,神色很淡,说:“不客气。” 回程时,阮清峋负责送余焕然回去,许汀依旧坐沈驰言的车,后面载着阮棠和她的两个闺蜜。三个女孩隐隐觉得气氛不对头,静悄悄地团在座位上。 世界安静极了,静得让人心慌。 时近黄昏,透过半降的车窗,能看到渐渐浓烈的暮色,像某种灰烬。 风有些凉,许汀下意识地攥紧手指。 沈驰言频繁换挡,却不再像来时那样,状似无意地撩过许汀的手背,或者转过头,笑着弯起一双好看的眼睛。 他在生气。 他也应该生气。 一腔诚挚,换来的却是啪啪打脸。 许汀有点苦恼,她该如何向沈驰言解释呢。 如何解释才能让他明白她是喜欢他的? 手机嗡嗡一振,许汀低头看屏幕,居然是余焕然发来的。 “把他还给我好不好?” 许汀:??? 这位姐姐人设是随机切换吗?刚刚还是怒火熊熊的挑刺女神,转眼就变成低声下气的深深闺怨妇了? 许汀不想理,锁了屏幕闭目养神。 没过半分钟,又飞进来一条消息。 “你明明不喜欢他,又何必占着他?我不一样,我喜欢他喜欢了很多年。” 许汀没兴趣进行这种苦情的对话,回了一句“我的私事和你无关”后,把余焕然拉黑了。 沈驰言先把阮棠的两个闺蜜逐一送到家,期间路过许汀租房的小区,她说前边停一下吧,我下车。 沈驰言就像没听见,他单手搭着方向盘,一脚油门,车子蹿出去好远。许汀眼看着小区的门卫室在视线里飞速掠过,忍不住叹气。 生气的少爷,真是惹不起啊。 绕回到阮棠家时,天都已经黑了。小公主从后门处跳下来,跑到前面,敲了敲驾驶室那侧的车窗,笑眯眯地说:“今天玩得很开心,谢谢小叔叔送我回家!” 沈驰言脸上终于浮起一点笑,说:“小公主长大了,越来越懂事。” 阮棠弯着眼睛,一脸天真无邪,说:“我这么小都知道什么叫‘好好说话’,小叔叔是大人,更要心平气和,不能随便受人挑拨,知道吗?” 这话说得,指向性不要太明显啊! 许汀忍着笑,心想,小公主可真是个宝贝,24k纯金镶钻石的大宝贝儿! 沈驰言伸手在小公主脑袋上揉了一下,说:“快上去吧,明天上学别迟到!” 小公主应了一声,正要进单元门,又想起什么,站在台阶上朝许汀喊:“小许老师!” 许汀循声回头,小公主摆了个大力水手的经典造型,说:“古语说得好,困难像弹簧,看你强不强;你强它就弱,你弱它就强!千万别被眼前的困难打倒哇!” 许汀:“……” 行吧,谢谢后援团的友情支持,我尽量努力。 小公主走后,两个人都没说话,月光清凌凌的,像洒了层霜。 沈驰言拧开瓶子喝了口水,喉结上下滑动,脖颈脉络分明,有种别样的性感。许汀想起沈驰言握着她的手带她摸他喉结那次,真是……真是…… 真是个妖精似的家伙。 许汀清了清嗓子,试探着问:“我们要不要心平气和地聊聊?” 沈驰言似乎笑了一下,声音却是冷的:“好哇。” (100) 沈驰言找了个能停车的地方,许汀要推门,他“啪”的一声落了锁。 周围太安静,衬得落锁声异常清脆。 车窗半降着,晚风吹进来,许汀抖了一下。就在这时,她听见沈驰言的声音,问:“是真的吗?” 没头没尾的一句,许汀却听懂了。 她看着前面被车灯照亮的路,说:“是真的,我和阮清峋是高中校友,他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他,并且暗恋他。甚至,我来k大,都是因为他。” “真坦白啊!”沈驰言似乎在笑,“继续,说一说你还为你的白马王子做了些什么。” “还有家教。”许汀闭上眼睛缓了一秒,“我也是为了接近阮清峋才来应聘的。” 话音落下,沈驰言没有立即出声,车厢里只剩细细的呼吸,寂静绵长。 半晌,他才开口,嗓子全哑了,轻声说:“你就那么喜欢他?” “的确喜欢过。”许汀努力让自己冷静,“可是,半路上,我遇见了你。我没谈过恋爱,不晓得真正的心动和喜欢到底是什么样子。高中时第一次见到阮清峋,他的清冷和样貌都让我惊艳,我以为惊艳就是喜欢。直到进了k大,认识你,我才明白喜欢一个人,远不止一眼惊艳那么简单。它能让人温柔,也能让人嫉妒到发疯。余焕然和你单独说话的那个晚上,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嫉妒。我嫉妒她比我早认识你,我嫉妒她比我先明白自己有多喜欢你。” 许汀攥紧手指,紧张得掌心出汗,她不知道这算不算表白,却是有生以来她第一次想让一个男生明白她有多喜欢他。 同时,她也生怕他不明白,她有多喜欢他。 “我可以相信你吗?”沈驰言也盯着前方的路面,声音压得很低,“几个月以后,你会不会坐在另一个男生车上,把这番话改掉称谓重复一遍,到时候沈驰言和阮清峋一样,也变成了不值钱的过去式。” 许汀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沈驰言也转过头,与许汀对视,漆黑的眼睛,没有半点光。 她说过的那些话,什么“暗恋”,什么“惊艳”,着了魔似的在他耳边晃悠,心脏像是被人一把抓住,拼命揉捏,痛感顺着血液流遍全身,连指尖都跳着刺痛感。 喜欢能让人温柔,也能让人嫉妒到发疯。 说得可真好哇。 他从未这样喜欢过一个人,也从未想过,他会陷入这样黑暗的情绪里,为了一段朦胧的心动不依不饶。 这是许汀第一次见到沈驰然露出刻薄的样子。 他像是气坏了,专拣难听的话说,生怕刺不痛她。 沈驰言勾起一点儿笑,眼底带着鲜明的嘲讽,说:“善变的东西都是廉价的,感情也一样。你口口声声说暗恋过阮清峋,怎么我一出现就变了?还是,你知道我的出身和家世都比他好,良禽择木……” 不等沈驰言把话说完,许汀抬手就是一巴掌。 脆响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天色渐沉,路灯一盏盏地亮起来,许汀依然觉得视线模糊,她眨眨眼睛,直到眼泪落在手背上,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哭。 哭吧哭吧,为什么要忍着呢,许他气人,就得许她哭鼻子。 她组织措辞思前想后顾虑重重了大半天,生怕说得不够明白,让沈驰言误会。那个木头倒是厚道,上下嘴皮子一碰,直接在她脑门儿上盖了个廉价又拜金的戳。 你才廉价呢!你才拜金呢! 你知不知道我老爸是谁! 我不好好读书,是要回去继承地产公司和星级酒店的,我用得着拜金吗浑蛋! (101) 许汀越哭越伤心,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沈驰言生生让她哭得慌了,苦苦地劝:“别,你别哭啊,我就是说了句气话,我给你道歉,行不行?” 许汀根本不理他,在车门上拍了两下,说:“开门,我要下车!” 沈驰言伸手过来要握许汀的肩膀,许汀在气头上,闭着眼睛抬手一挥,无比精准地砸中了沈驰言高挺的鼻子。 这一下劲儿还不小,酸麻胀痛,各种感觉一齐涌上来,别提多难受了,沈驰言都想跟着许汀一块哭。鼻腔里热乎乎的,估计要流鼻血,他不想吓着许汀,打开车门跳了下去。 周围没有人,只有树枝在头顶唰唰作响,沈驰言蹲在路边,拿开捂住鼻子的手,往掌心里看了一眼,果然,一团红。 这算什么?文斗变武斗? 真有劲儿啊,沈驰言哭笑不得地想,练过铅球吧姐姐! 沈驰言打开后备厢拿了瓶水,用纸巾蘸着,简单擦了两下。好在鼻血出得不多,很快就止住了,沈驰言收拾自己的时候,许汀拦了辆出租车,上车走了。 沈驰言也不知道是折腾累了,还是被那一杵子给敲蒙了,蹲在地上回不过神。 直到出租车启动,他才想起来要追,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出租车一骑绝尘,喷了他一身炽热的尾气。 出租车里,许汀下意识地报租房小区的地址,转念一想,沈驰言住她隔壁,现在回去肯定还会碰上。她正生气呢,才不要见他,于是改成了家里的地址。 不是说良禽择木而栖吗?她现在就回家,住别墅,睡大床,让保姆伺候着,还要抱有钱老爸的大腿! 许汀到家时是保姆开的门,许松乔出差,顾涵之已经睡了。 保姆肩上披着件薄外套,一眼看到许汀满脸泪痕,吓得魂飞魄散,追问发生什么事了,要不要上楼去叫醒太太。 许汀吸着鼻子,说:“没事,跟朋友吵了几句。” 保姆问她要不要吃点东西,许汀想了想,说:“煮碗面吧。” 哭了半天,她还真饿了。 洗过澡,换上睡衣,舒服了很多,保姆将宵夜送到房间,银丝面、虾仁煎蛋,还有一小碟凉拌黄瓜。 面汤很香,热乎乎的,喝下一口,整个人都暖和了。 许汀抱着碗想,作为一个成熟的大人,生气这种事,应该是吃饱后才能做的。 (102) 沈驰言没有立即回家,开着车在外面转了几圈,让脑袋放空,也让自己冷静。 今天他的确脾气不好,出身和成长环境让他几乎没有过挫败感,他一直是骄傲的,就像他一直以为许汀喜欢他。 余焕然的话不仅打翻了沈驰言的自尊,也让他明白自己有多可笑。 你以为两情相悦,其实是自作多情。 还有比这更讽刺的事吗? 沈驰言接到阮清峋的电话时,也不算出乎预料,阮清峋问他有没有时间,要不要出来喝一杯。 沈驰言带他去了自己的酒吧,靠近绿植的小卡座,有点偏,适合安静说话。 不到十点,生意正热闹。服务生端来两杯酒,小舞台上,女歌手抱着吉他唱陈粒的歌: 左顾右盼不自然的暗自喜欢 偷偷搭讪总没完地坐立难安 试探说晚安,多空泛又心酸 …… 沈驰言忽然觉得心烦,端起杯子一口把里面的酒都喝光了,被烈酒激得直皱眉。 阮清峋看着他,提醒了一句:“回去的时候记得叫个代驾。” 沈驰言今天没什么耐心,屈指在茶几的边沿敲了两下,让他有话快说,挑要紧的说。 阮清峋勾起一个无奈的表情:“正式算起来,在今天之前,我跟许汀只见过三次。第一次在学校,我捡到她的身份证;第二次是在家里,她来应聘做棠棠的家教;第三次,也是在家里,你为了躲余焕然,邀请她留下来一块吃饭。” 沈驰言挑眉:“所以?” “我想如果不是余焕然说出来,”阮清峋把玩着手上的杯子,“有些事情,我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 “现在你知道了,”沈驰言又咽下一杯酒,“要来跟我竞争吗?” “争?我拿什么跟你争?”阮清峋垂下眼睛,“我的养父母都在沈家的公司上班,维系生计,就连棠棠都知道,要讨好小叔叔,不能惹小叔叔不开心……” 阮清峋的话没说完,一杯柠檬水已经泼到他脸上。 沈驰言扔下杯子起身就走,看上去煞气很重。 沈驰言离开后,先前端啤酒的服务生送来一包纸巾,还有一句留言:“言哥让我转告你,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他还说……还说……” 服务生磕磕绊绊地说不下去,阮清峋很轻地笑了下,示意他不会介意。 服务生满脸尴尬,说:“他让你把脑袋摘下来,搁在甩干桶里转一转,甩掉里面的水。” 转达完留言后,服务生溜得太快,阮清峋的一句“谢谢”硬是没来得及说出口。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极轻地叹了口气。 舞台上,女歌手唱完陈粒,又唱起了谢春花: 借我孤绝如初见 借我不惧碾压的鲜活 借我生猛与莽撞不问明天 借我一束光照亮黯淡 …… 阮清峋侧着头,灯光映着他略显消瘦的下颌,勾出一点儿冷漠与坚毅并存的流畅。 有女客人在光影交替的间隙偷偷看他,甚至叫来传话的服务生打听:“坐在角落里的那个人,年轻的那个,是熟客吗?” 服务生耸着肩膀说:“言哥带来的,大概是朋友吧。” 女客人不死心,远远地,又看了他一眼。 (103) 沈驰言上头有一对双胞胎哥哥,比他大十岁,他最小,在家里受尽宠爱,没被养歪了,变成不学无术的纨绔,还要感谢外公何烨,在沈驰言最叛逆的年纪里时时盯着他,点拨他。 沈驰言他爹沈闻孝年近花甲,身体硬朗,思想也很开通,早早将名下企业交给长子打理,自己退居二线安度晚年,安心下棋和养生。沈驰言逆子一个,说他爹见子就吃——标准的奸商做派兼臭棋篓子。 老爷子气得吹胡子瞪眼,抄起手杖劈头就砸,把小儿子捶得嗷嗷叫。 沈闻孝作息规律,早上六点准时出门打太极,快七点回家吃早饭,门一开,看见客厅的沙发上团着一堆“垃圾”。 客厅拉着窗帘,有点暗,“垃圾”仰面躺着,衣服裤子皱成一团,一条手臂屈起,搭在眼睛上,另一只手垂下来。斑点大狗挨着那只垂下来的手,原地盘成一个硕大的肉墩子。 一人一狗睡得挺熟,呼吸声清晰平缓,空气里散着淡淡的酒味。 老爷子端详半晌,抄起手杖在沈驰言的肚皮上戳了戳:“别处睡去,我要看电视。” 沈驰言哼了一声,压在眼睛上的胳膊慢慢抬了起来。 沈驰言酒量不差,但是喝酒不能急,他被阮清峋弄得心烦,两杯烈酒下肚,晚风一吹,直接晕成了五彩斑斓的万花筒。他连怎么叫的代驾都不记得,一觉睡醒,已经坐在自家餐桌前,保姆给他煮了碗醒酒汤,让他趁热喝,暖暖胃。 沈闻孝的目光自老花镜上方递出来,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味道。不等他开口,沈驰言抢先一步说:“别问,问就是钱包丢了,手机花屏,大g爆胎。” 沈驰言开局就“将军”,本以为老头儿要发火,老头儿却笑了,说:“谁有闲心听你那点糟烂事,下周六你二哥订婚,有个晚宴,你收拾利索了再来,不然,我让门卫把你扣在外头!” “赴宴可以,”沈驰言吸溜着醒酒汤,“但是,别介绍乱七八糟的人给我认识,这个小女儿,那个亲外甥女,唐僧进了盘丝洞都没有这么热闹。” 沈闻孝终于听不下去,抄起电视报抽在他的脑袋上。 沈驰言端起汤碗往楼上跑,边跑边点菜,说中午要吃水煮鱼,还有糖醋里脊。 老爷子让他气得差点笑出来,一边折报纸一边琢磨,上次碰见许松乔,他说他闺女跟小言年纪相仿,叫什么来着?许什么丁?还是汀? Chapter10 星河灿烂,人间可爱 (104) 许汀在家睡了个漫长的好觉,第二天眼泡肿肿的醒过来,跟司瑶哭诉说她栽了,掉马了,被情敌当众揭短,气跑了心上人。 司瑶听得心火乱窜说:“哪儿来的小妖精啊,这也太欺负人了!” 她笑闹完,又说回正题。许汀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语气里带着惶然无措的伤感,说:“瑶瑶,我是不是真的让沈驰言伤心了?” 司瑶权衡了一下,说:“你先不要丧气,长妖精威风,灭自己士气。你和阮清峋之间清清白白,顶多算暗恋未遂。这件事坏就坏在不是你亲口对沈驰言坦白,多了个中间商赚差价,让你们两个都很被动,也让沈驰言误会他的付出是在自作多情。找个机会,好好跟他聊聊,阮棠小公主是怎么告诉你的?要心平气和!” “可是我现在不想跟他聊!”许汀埋着头,语气软乎乎的,带着点委屈的味道,“说那么难听的话,当谁没脾气呢!” 说不清到底是谁在跟谁赌气,互不搭理的冷战方针就这么定了下来。 许汀为了躲开沈驰言回了别墅,沈驰言也牵着胖花回家啃老去了。 装了一肚子心事,有点心不在焉,上课时许汀频频走神,老师以为她犯困,让她去电梯口站着,跟每一个进出电梯的人说“下午好”,清清脑袋里的瞌睡虫。 好在是上课时间,学生都聚在教室里,进出电梯的人多,也不算特别尴尬。 司瑶发来消息:官人,你可安好? 许汀站在垃圾桶旁边,背倚着墙,回复: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想订一份冷饮外卖。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有人走下来,许汀看都没看,机械地转身低头:“下午好。” 一声轻笑,有点耳熟,同时,一道黑影覆下来。 阮清峋周身清爽,衬衫、牛仔裤和运动鞋,俱是干干净净。 他低头看她,琉璃似的眼睛,鼻梁很挺,带着鲜明的轮廓感。 许汀那点小秘密被余焕然当众挑破,再见到阮清峋,怎么可能不尴尬,她几乎不敢看他。 “我来找人,一个学弟,在这里上选修课。”阮清峋解释了一句。 “我在罚站。”许汀有点无奈地说,“上课走神,被抓住了。” “你啊……”阮清峋叹了一句,他手上拿着瓶矿泉水,新的,没拆封,递到许汀面前,“喝水吗?” 许汀连连摆手:“不用、不用,谢谢你。” 她的紧张和拘束全写在脸上,不像和沈驰言相处时那样娇俏,还有自然。 阮清峋自嘲地笑笑,正要走开,余光瞄到什么,他缓缓俯下身,凑到许汀面前。 许汀怔了一下,忘记要躲,听见阮清峋说:“许汀,为什么要把我拖进你和沈驰言中间?为什么要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喜欢我?这对我来说公平吗?” 许汀被他语气里的凉意吓住,惊惶后退,同时,余光被一抹身影牵住。 那人站在楼梯间的出口处,斜倚着门框,额发推上去,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深色的眼睛。 沈驰言。 沈驰言静静地看过来,瞳仁很黑,细微的风掀起他的衣角。 英俊、劲瘦、沉默又隐忍。 几乎没有思考的过程,许汀立即朝他走过去,偏偏下课铃响了,来来往往的人流隔断许汀的视线。等她越过人流跑过去,出口处已经空了。 胃有点疼,许汀抬手在墙上扶了一下。司瑶跑过来,揽着她的肩膀,急道:“怎么了?不舒服吗?脸色这么差。” 许汀咳了一声,睫毛黑漆漆的,看上去缀满了难过。 (105) 司瑶扶着许汀回到宿舍,给她倒了杯热水,又铺好被子,让她上床去躺着。 许汀脱掉衣服,裹在被子里,还是觉得手脚冰凉,焐不热似的。 她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终于下定决心,拿过手机找到阮清峋的号码,敲着键盘在信息栏里输入: 学长,你好,我是许汀,由于我没处理好自己的感情,给你带来很多困扰,我深感抱歉。 我第一次见学长是在高中母校的艺术楼,学长迎面走过来,样貌和气质都让我惊艳,我以为那就是喜欢,所以注册了“暗恋rqx的小土豆”这个微博id,当作电子日记本使用。后来学长保送到k大,我追着你的脚步来到这里。开学后的某一天,朋友告诉我学长在北区的篮球场打球,我带着饮料想去见你,却遇到了沈驰言。后来我才知道,是我听错了,你在体育馆的b区,而不是北区球场。 北区球场上,我摔了一跤,扯坏了衣服,沈驰言借外套给我,后来他又捡到了我的脚链,再后来我们发现对方竟然是邻居。巧合太多就会变成缘分,而缘分往往是心动的开端,所以,我心动了。我喜欢上了沈驰言,真真切切的喜欢,让人温柔也让人嫉妒的喜欢。 对不起,是我做得不好,将学长牵扯进我和沈驰言之间;对不起,我给学长添了很多麻烦,真的非常非常抱歉。 不过几百字,许汀很快写完,点击发送。之后她将手机放在枕边,数着心跳声,让自己平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屏幕光陡然亮起,有新短信进来。 许汀拿起手机看了看,那条小作文似的长信息下面,有一条简短的回复。 “祝你幸福。” 许汀看着那几个字,仿佛有风吹过,粉白的樱花散了一地,带着星星点点的微光。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点开微博,将小号的内容全部删除,然后注销账号,懵懂的暗恋也在这一刻,彻底终结。 祝你幸福。 谢谢。 天快黑了,司瑶踩着床梯探了探头,问汀汀晚饭想吃什么,她去买。许汀说还不饿,想睡一会儿,司瑶帮她掖了掖被角,转身出去了。 床头亮着盏小夜灯,颜色昏黄,许汀翻了个身,拿过手机,摸索着拨出一串号码。 嘟嘟两声忙音,被掐断。 许汀不死心,又拨了一遍,还是被掐断,第三遍第四遍,最后,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许汀一口气更在胸口,抓过摆在床头的抱枕捶了两拳。 沈驰言沈驰言沈驰言!小气吧啦的家伙! 沈家二哥这几天要订婚,家里来了不少客人,还有宴会的策划团队,进进出出的,沈驰言嫌吵,牵着胖花回了出租屋。 在玄关换鞋时,手机振了起来,沈驰言低头去看来电显示,然后直接按掉。 进了客厅,脱掉t恤扔在沙发上,胖花摇着尾巴去找最喜欢的兔子玩偶,手机又响了,沈驰言看都没看,接着挂断。 冰箱里有煮好的酸梅汤,沈驰言给自己倒了一杯,手机又响了,还是许汀打来的。 沈驰言仰头喝下半杯冰水,不仅挂断,还点了关机。 他扮知心小叔叔扮得太久了,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天生的好脾气。 夜色深浓,沈驰言不觉得饿,饭也没吃,端着杯子进了书房。门一开,就看见许汀赢回来的黑猩猩蹲在书架上,乌漆墨黑,毛刺刺的,要多丑有多丑。 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沈驰言转身下楼,把那家伙扔垃圾桶里了。 (106) 扔掉黑猩猩,沈驰言靠在转椅里发了会儿呆,满脑子都是教学楼里阮清峋凑在许汀耳边低声说话的情形。 阮清峋略略俯身,阳光下,侧脸弧度利落。许汀不知道是吓蒙了还是过于专注,眼睛都不眨,愣愣地与他站在一起。 别说,还挺好看,和余焕然抓拍的那张照片一样好看。 越想越火大,沈驰言决定不想了,戴上耳机,开始修露营时拍的照片。小公主催他好几次了,他一直推说没时间。 沈驰言把相机里的照片传到电脑上,先粗略过一遍,删掉废片。 手指拖动鼠标滚轮慢慢滑动,风景、人像、合照…… 这个合照…… 连拍模式,速度很快,捕捉到不少有意思的细节,比如,许汀印在他唇边的那个吻。 轻如幻觉的吻,带着极淡的甜香气,被相机镜头精准捕捉。 透过照片,能看到许汀闭着眼睛,睫毛黑漆漆的,像深色的弯月亮。脸颊红红的,表情里带着沉迷的意味,证明她在吻她喜欢的人。 吻到了喜欢的人,那一刻,她的心跳一定很快。 语言会说谎,眼神能闪躲,但是神色里的迷恋是没办法隐藏的,就算捂住嘴巴,也藏不住渐渐晕红的脸颊。 许汀是喜欢他的,只看照片都能感觉到。 她没有骗他,她是真的喜欢他。 手指在键盘上悬了片刻,沈驰言将那张关于亲吻的照片剪切下来,单独收进文件夹,剩下的原片全部压缩打包,扔进邮箱,发给了小公主。 处理完琐事,沈驰言看了眼表,还不到十一点,这个夜晚似乎显得格外漫长。犹豫片刻,沈驰言走进客厅,拿起扔在沙发上的手机,长按,开机。 联上网络的瞬间就有微信消息跳出来,沈驰言翻了翻,大部分是许汀发来的。 “大猪蹄子,你挂我电话!” “小气吧啦的,有话不能当面说吗?” “我已经跟阮清峋说清楚了,我喜欢的人是你,这段时间给他添麻烦了,我很抱歉。” “但是,再怎么抱歉也无法阻止我喜欢你!” “接电话行吗?不接的话,开机也行啊。” “你看见我的留言了吗?小心眼!” “沈驰言,我胃疼。” “沈驰言,我喜欢你,我真的很喜欢你。” “理我一下吧,好不好?” 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委屈。 沈驰言把手机扔回到茶几上,仰头叹了口气。 夜深了,有点起雾,空气凉飕飕的,小路上的青石板被打湿,泛着斑斓的颜色。 沈驰言踩着拖鞋走到垃圾桶前。 两个大方桶,绿色的,飘着一股饭馊味。沈驰言用指尖推起垃圾桶盖子,往里面瞅了瞅,黑毛大猩猩躺在一堆塑料袋上,凶神恶煞地跟他对视。 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翻垃圾桶啊? 沈驰言屏住呼吸,忍着刺鼻的味道,伸手把猩猩捞出来,夹在臂弯里带走了。 (107) 许汀是抱着手机睡着的,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还是看手机,微信上什么都有,新闻、广告、群发消息、点赞投票,唯独没有沈驰言的回复。 这个小心眼的家伙,真不理她了? 许汀气得想哭,又把摆在床头的抱枕拽下来,捶了两拳。 上午没课,许汀和司瑶一人裹着一床被子,痛骂沈驰言不是东西,斤斤计较,睚眦必报,小肚鸡肠! 许汀的成语储备不够,想不出词儿了,推推司瑶:“你再补两个。” “小肚鸡肠!肠……长颈鸟喙!喙……”司瑶也没比许汀强到哪去,仰头思考了一会儿,憋出一句,“喙……会不会说话啊?” 许汀被司瑶逗笑了。 临近中午,顾涵之打来电话,让许汀回家试礼服。 许松乔的合作伙伴要在许家的酒店办订婚宴,作为东道主,三口人要一起出席。 许汀问司瑶要不要跟她回去蹭饭,司瑶晃晃脑袋说:“不了,裴景澜下午有空,约好了带她去江边吃鱼。” 许汀叹气:“裴医生多好哇。” 再看看她喜欢的那个玩意儿,活生生一个大猪蹄子! 顾涵之的审美一贯在线,她准备了两条礼服裙子,一条水蓝色的薄纱吊带,裙摆细软,鱼尾般安静垂落,仙气灵动;另一条是黑色的,抹胸款,腰侧有简单的金色刺绣,露出肩膀和脖颈,雪白纤细,娇俏迷人。 许汀试了黑色那条,在试衣镜前转个圈,问顾涵之:“好不好看?” 顾涵之托着下巴,手指在唇边敲了敲,转身走到鞋柜前,拿了双和裙子同色的高跟鞋让许汀换上。 衣服是高定,配饰就不宜过于奢华,否则会抢了主角的风头,许汀选了miumiu的发带、项链和小耳钉。头发绾起来,用唇釉勾了勾唇色,镜子里的人,风情楚楚,又干净妩媚。 家里来了客人,顾涵之被保姆叫走,许汀锁上试衣间的门,对着镜子拍了张全身照。 她侧着身,高跟鞋上一段细白的脚踝和小腿,十分动人。 许汀拿过手机,准备将照片发给沈驰言,按亮屏幕时却看见通知栏里一串的未读消息,都是网上认识的朋友发来的。 “面包”,到底怎么回事啊? “面包”,是不是得罪那个美妆博主了? 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算我眼瞎,双删吧。 “章鱼小面包”?你叫“韭菜大绿包”吧!你也太不厚道了! “面包”,你有没有看到这条微博? 许汀有些莫名其妙,完全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沈梨传来一个微博链接:“快看!” 许汀点开,然后,被泼了一脸高浓度狗血。 微博是余焕然发的,用id是“@余燃余燃”的美妆账号,原文如下: 作为一名自媒体运营者,我不该给大家带来太多的负能量,更不该占用社会资源,但我真的太难过了,希望有人能听一听我的故事。 我有个喜欢了十年的人,称呼他为“s”吧,我们青梅竹马,在我构建的所有与未来有关的幻想里,都有他参与的痕迹。可是,他被抢走了,被另一个女生硬生生地抢走了。 为了引起s注意,她租下了s家隔壁的房子,与他做邻居。 为了靠近s,她去s家应聘,做起了s小侄女的家教,给小孩子洗脑,让十几岁的孩子帮助她打赢这场“感情战争”,将我清理出局。 几天前,我们一起去露营,当时我并不知道女生的种种行为,只觉得她很漂亮,又单纯又美好,主动提出互关微博,加微信好友,以后常联系。甚至想到她年纪小,无论是在网络世界,还是现实里,作为姐姐,我要多照顾她。 可是,那个女生做了什么呢? 坐s的副驾驶座,让s吃她吃过的苹果,做游戏时故意针对我,让我输掉,变成笑话。 s和我渐行渐远,我崩溃过、无助过,甚至哭着问s我到底哪里不好。然而,最让我绝望的是,那个女生在追求s、吊s胃口的同时,用另一个男生的名字注册了微博账号,声称自己暗恋他。 我知道,我和s未婚未嫁,严格来说,大家都是自由人,有追求与被追求的权利。我不是看不开,也不是输不起,只是不甘心把心爱的人交给这样一个女生。 如果你还有一点儿良知,还有一点儿道德感,请把他还给我。 @章鱼小面包 长微博下还有一张截图,是许汀和余焕然的私聊。 “把他还给我好不好?” “你明明不喜欢他,又何必占着他,我不一样,我喜欢他喜欢了很多年。” “我的私事和你无关。” 最后一句,许汀的回复,真是点睛之笔,照亮了前面那五百多字的铺垫。 难怪当时余焕然会突然切换人设,从咄咄逼人变成卑微苦情,原来是在准备素材。 余焕然本身就是热度不低的网红,故事又牵扯到另一个网红,吃瓜群众纷纷下场,不到半个小时,转发量就突破两千,评论里整齐划一的“心疼燃燃,‘面包’垃圾”。 很快,#余燃小面包#这个话题后面多了个“热”字标签,甚至,一度上升到话题榜第六位。 点进去,能看到各种针对“小面包”的谩骂和攻击。 许汀拿着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真读完,没生气,只觉得可笑。 真是引得一手舆论,带得一手好节奏,真真假假一锅烩,许汀都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反驳。 余焕然不去开营销公司,专业霸屏微博热搜,真是屈才了。 太屈才了! (108) 余焕然大号上阵,直接@当事人,许汀的微博很快沦陷,消息页面一片红,艾特、评论,还有私信,数字不断上涨,成千上万。 有人浑水摸鱼,把许汀发布的美食视频找出来,断章取义,指责她抄袭其他博主;有人嘲笑她用裱花袋的手法不够专业,拿甜品当噱头,故意炒作;还有人晒出当初“小面包”点赞finn黑料的截图,说她表面手滑,背地勾搭,职业绿茶,该打该打。 许汀非常想给最后一条爆料点个赞,因为它是唯一一个能押韵的,读起来还挺顺口。 finn的粉丝闻风而至,纷纷在余焕然的评论区@finn,让他看清“小面包”的真实面目,趁早取关,千万别像博主姐姐和那个傻帽“s”一样,被人形绿茶骗了。 finn上次发微博是在一个月前,还是条天气播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上这口瓜。 真爱粉操碎了一颗多情的心。 许汀第一次碰见这种事,不委屈不震惊是不可能的,她关闭了私信、评论,还有@,点击屏幕时,手指微微有些抖。 这些事若真是她干的,挨骂也认了,偏偏一桶脏水,泼得她周身狼狈。 微信上,红圈里的未读消息越来越多,许汀没有看,只发了条朋友圈: 真相并非如此,会交给律师处理,感谢关心。 然后,她将手机设成了静音模式。 沈梨打来电话,被许汀挂断了,然后是司瑶。 许汀犹豫了一下,点了接听。 司瑶气得直哭,说:“余焕然怎么那么坏啊,她也太欺负人了!” 许汀摘下首饰,擦干净脸上的妆,踢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板上。 细碎的凉意沁入肌肤纹理,她慢慢吐出一口气,眼神很静,声音也是,说:“我现在要去报警,等一会儿再跟你说。” 当事人中只有余焕然发了声明,舆论自然一边倒。 短短半天时间,余焕然那篇感情充沛的小作文被转发了两万多次,评论数直逼七万。 搜索“章鱼小面包”,关联的都是些乱七八糟的词。 越来越多的网友顺着文末的@跳转到许汀的主页,有的指责,有的嘲讽,有的谩骂,有人说她不仅伤害了一个女孩的感情,还在扼杀别人的生命,如同凶手。 许汀想,那我的感情呢?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先告状的恶人就可以无罪吗? 许汀在警局待了一个多小时,她在大厅里坐下,有人用一次性纸杯给她倒了杯热水,按照流程走完全部程序时,那杯水已经凉透了。 许汀从警局的大门出来,走到街上,看一眼时间,不到三点。 最近降温,暑气不像之前那么浓,风吹在脸上,有了淡淡的凉意。 许汀慢慢吐出口气,她想,最生机勃勃的季节要过去了。 手机装在背包里,一直在振动,有来电,也有短信,许汀都没接。她在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故意不去看信息栏上飘着的红色数字,直接点开通讯录找到陈律师的名字,约好时间,明天上午见面。 陈律师是远行律所的执行合伙人,也是许爸爸老友的儿子,许汀跟他私交不错,名誉权的事情交给远行处理,她也放心。 陈律师的委托人里也有正当红的明星艺人,见惯了这种事,安慰许汀不要太难过,也不要跟无聊的人打嘴仗,适当的时候贴出律师声明,着手起诉,维权到底。 话是这么说,可被骂的人不是自己,没人能体会那种滋味。 心情不好,气色也不好,回家让顾涵之看见免不了担心。许汀找了个临街的咖啡馆,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车流和人流发呆。 她一面想着余焕然真是搬弄是非的一把好手,因果前提,随意删减篡改,移形换影;一面又想着,即便赢了官司,讨回公道,“章鱼小面包”这个微博怕是也不能继续用了,她不喜欢沾染太多是非,更何况还是感情是非。 运营了好几年呢,好多回忆,还有一些可爱的粉丝,挺舍不得的。 而且,这种事情,真能说得清吗?余焕然先入为主,粉丝基数又远高于她,即便她发文澄清,又有多少人愿意相信呢? 感情上的事,又该如何提交证据?证明我爱你,或是不爱你。 许汀在咖啡馆里坐到天黑,喝了两杯柠檬水、一杯红茶,还有一杯卡布奇诺,座钟敲过六下,她实在受不了了。 喝水太多,她想上厕所。 起身的瞬间,手机“嗡”的一声,排满未读消息的通知栏里又跳出一条,许汀随手滑开,沈梨发来一张朋友圈截图,一个备注叫“美妆余燃”的人发了条动态: 行,你有本事,算我输。 不用问,这是余焕然的朋友圈动态。 可是…… 许汀缓慢敲出一个问号。 我还没起诉呢,怎么就算你输了? 更何况,算你输能行吗?我要你认认真真地公开道歉! 谁也不能白挨骂! 接着,沈梨又传来一条链接,许汀点开,界面跳转到微博视频,封面一团黑,id栏里却写着:@finn_n。 finn? 他也被粉丝拽下场了? 网速有点慢,短暂加载后,画面跳出来,同时还有一道无比耳熟的声音: “大家好,我是finn,中文名字叫沈驰言,也是某位美妆博主故事里提到的‘s’。首先,我要澄清一点,我跟那位美妆博主并不是恋人关系,她的确追求过我,但是我已经多次拒绝。我从来没有接受过她的感情,她构建的所谓的与未来有关的幻想,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更没有我被人抢走一说。从头到尾,她都在用说谎、抹黑的方式,伤害我喜欢的人。” 许汀:!!! (109) 视频里,沈驰言坐在转椅上,穿着白色实验服,头发有点乱,应该是得到消息后,在学校的实验室匆忙录制的。 他录得很急,发布得也急,剪辑都很粗糙,和之前色调温柔的翻唱视频大相径庭。 越是急,越是能看出主人的心情,想要保护一个人,想要还她一身清白。 他不许她被迫背上莫须有的罪名,更不许她因此受到任何责难。 他的女孩,可以和他赌气,可以任性,可以胡闹,但是不能被欺负。 绝对不能。 没时间调整滤镜,没时间打光,也没时间润色文稿。 一切都很简单,也很直白。 沈驰言将余焕然抛出的指控与污蔑一一驳回。他说,我不需要你把我交给谁,我会主动走向我喜欢的人。他说,那个女孩子并没有谋划着如何接近我,反而是我,在谋划该如何追求她。他说,在没有接受他之前,人家不可以有自己暗恋的人吗?你在暗示什么呢? 他说,自己点到即止,大家相识一场,也算朋友,我给你留余地,希望你好自为之。同时,我也要借用你说过的一句话——如果你还有一点儿良知,还有一点儿道德感,请不要再用谎言和污蔑伤害我喜欢的人。 视频一出,余焕然的粉丝愣住,finn的粉丝惊呆,“小面包”的粉丝…… “小面包”的粉丝气炸了!!! 这位姐姐,你真是撒谎不脸红啊,把所有为你发声的人都涮进去了,你涮锅呢?要不要再来点蘸料?麻酱吃吗?要油碟还是干料碟? 火锅店缺个配菜的,你配吗? 还有,偏听偏信,张嘴就辱骂“小面包”的人,请你们——立即道歉! 余焕然的粉丝数更多,人气和热度也远高于许汀,她本想利用这一点,抢占舆论高地,用感情纠纷将许汀钉死在耻辱柱上,淹没在众人的口水里。看客的记忆是短暂的,图的不过是一时的狂欢、一时的愤怒,还有粗浅的痛快,有几个人会持续关注事情的发展和大结局?一旦许汀陷入被动,即便发声解释,传播范围也是有限的,更何况,你解释得清吗? 一个不大规矩的女孩子,这种污点一旦背上,能轻易洗白? 可是余焕然没想到,许汀也没想到,沈驰言就是finn。 finn的视频,成了转折点,他一下场,战局瞬间扭转,将余焕然的小算盘砸得粉碎。 微博上,各种讨论越发热烈,粉丝、路人、理中客们乱成一锅粥。 乱七八糟的声音里,有人弱弱地说了一句:我的天,飞神也太帅了吧,光线差成这样都能看出来帅,那就是真的帅啊!!! 画面中,男人很年轻,目光镇静,从容有度,一定受过很好的教育。 他眉骨偏硬,剑眉,轮廓很深,眼底怒气鲜明,吐字却依旧清晰。 盛怒之下,他冷静自持,单是这份气度,就足够让人心折。 更何况,这个人不是流于表面的英俊,或是单纯的皮囊精致,他身上有一种气质,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大气稳练,清隽倨傲。 随意一个眼神,或是一个表情,都带着野性,让人口干舌燥,心跳加速。 这样的人,不单单是英俊,更多的是一种魅力,一种近乎锋利的气质。 有人起头,就有人跟帖,话题绕着finn的颜值,扯出好远,视频下的评论区更是热闹: 啊啊啊啊啊,老粉终于等到飞神露脸了,我的天,这也太好看了吧!截图截到抽筋! 名字很好听啊,人如其名!!! 这么说,是老大主动追求的“小面包”?我的天哪,这是什么霸总剧情! 你们注意到finn的眼神了吗?他真的在生气,超生气的那种! 我朋友是k大的,她看见视频的时候都傻了,说这不是k大一草吗?你们懂了吗,飞神不仅仅是我们的飞神! 楼上!别走!我也是k大的!当初那个宣传片,简直屠版! 什么宣传片?楼上说清楚啊! 新粉,默默蹲个宣传片链接。 别歪楼啊,你们不觉得信息量更大了吗?“小面包”不仅是飞神的邻居,还是飞神侄女的家教,跟飞神一块露营,坐飞神的副驾驶!这……这不就是甜甜的爱情吗?我酸了!!! (110) 一场口水仗,炸出了一个堪称惊艳的彩蛋。 谁也没有想到,高冷毒舌还有点神秘的音乐博主finn和故事里的“s”是同一个人。 这不是万万没想到,这是万万不敢想。 世界真小,缘分真巧。 许汀握着手机迟迟回不过神。 沈驰言就是finn? 沈驰言居然是finn? 那他一早就知道自己是“章鱼小面包”,所以才会在点赞事件中帮她解围? 更乱套了。 这一天发生的事实在太多,许汀身心俱疲。她没回别墅,去了自己的小屋,拿钥匙开门时瞄了眼隔壁。 finn、沈驰言、finn、沈驰言…… 不想了、不想了,简直是魔咒。 许汀换上衣服,又冲了个澡,然后坐在窗前吹风。 天气不好,没有星星,雾蒙蒙的,大脑也钝钝的,很累,但是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拿过手机看时间,已经快两点了,凌晨两点。 夜晚和寂静会让人脆弱,许汀忽然很想见见沈驰言,看他笑,听他说话。 见不到,能听见声音也好。 更何况,今天的事,她还没向他道谢。 许汀攒了攒勇气,拿过手机,在列表里找到沈驰言的号码,试探着拨出。 通了,没关机。 忙音响过一声,两声,第三声。 许汀渐渐紧张起来,他还在生气吗? 她都解释好多遍了,她喜欢的人是他,她很喜欢他,他还要赌气吗? 第五声。 小气吧啦的。 第六…… “喂!” 声音懒洋洋的,睡意含混。 许汀一时没反应过来,忘了出声。 沈驰言不耐烦:“说话!余焕然又找你麻烦了?不要管,我来处理。” “不是不是,”许汀心脏怦怦跳,脸颊发烫,低声说,“我想你了,想跟你说说话。” 电话里一阵杂音,沈驰言大概从床上爬了起来。 接着,她听见风声,和她一样,他也站在窗前,开了窗。 一样的动作和习惯,真默契呀! 许汀咬着嘴唇,勾起一点笑,说:“我听见了!” 夜色中,沈驰言的嗓音格外淡薄,流水一般,反问:“听见什么了?” “你说喜欢我。”许汀偷笑,“你在视频里说了好几遍喜欢我!别想赖账!” 沈驰言“啧”了一声:“就这个?” “这是证据!”许汀纠正,“你喜欢我的证据!” 沈驰言笑了笑。 这是继教学楼偶遇,不,是露营事件后,许汀第一次听见他笑。 心软得不像话,想见他的欲望越发强烈。 许汀试探着问:“你在家吗?我是说,在我隔壁吗?” 她满心期待,甚至雀跃。 见到他见到他,想马上见到他。 “不在,”沈驰言异常干脆,“我在学校,宿舍。” 许汀:“哦……” 白激动了。 “失望吗?”沈驰言舔了舔牙尖,“见不到我。” 许汀揉着怀里的抱枕,声音闷闷的,说:“有一点儿,很小的一点儿。” “那你会继续失望的。”沈驰言眯着眼睛,几乎笑起来,“我要跟导师出去做报告,明天不回来,后天也不回来,你要失望好几天呢!” 许汀:“……” 我就不该打这通电话! 正要将信号掐断,她忽然想起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还没问。 许汀“喂”了一声,有些不自然地说:“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就是‘章鱼小面包’的?” “你踹我车胎的那天!”不提这茬还好,提起来就一肚子火,沈驰言叉腰,“当着我的面说finn刻薄,还说finn脾气很坏!我脾气坏吗?你说说我哪里脾气坏了?” 果然,许汀尴尬地捂脸,他早就知道自己是“小面包”了。 而且,没记错的话,她还给沈驰言讲过打别处听来的finn和某美女coser的故事。 这叫什么? 鲁班门前弄大斧,正主面前谈八卦,总体来说就是,丢人丢到姥姥家。 (111) 隔天,事件涉及的另一位主人公,饱受攻击的“章鱼小面包”终于上线,什么都没说,只分享了一份律师声明。 声明称,远行律师事务所已接受委托,指派本所陈逐光律师处理相关事宜,持续开展诉讼维权工作,并对已确认身份的侵权网络用户提起诉讼。 “小面包”的粉丝和吃瓜路人纷纷跟进转发,表示支持维权。 两个小时后,余焕然删除了那条“爱情故事”的微博,将简介改为“休息,暂退”,评论也随之关闭。 余焕然删博的事,还是吃瓜少女沈梨告诉许汀的。 发布完律师声明,许汀就卸载了微博app,无论是事前的谩骂,还是事后的道歉与撇清,她都不想再看。 她在这件没什么营养的事情上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不想再继续浪费。 及时止损吧,就像沈驰言说的,点到即止。她没有余焕然那么狠的心思,非要置谁于死地,只是想还自己一个公道。 司瑶和沈梨倒是开心,这两个丫头在微信上拉了个讨论组,把许汀拽进来,在线直播余焕然是如何被反噬的。 那些被她利用并欺骗的人,一旦反扑,便是鲜血淋漓。 随便咬上一口,都带着刺骨的疼。 司瑶和沈梨一拍即合,格外投缘,就像天生的牌搭子。两人一唱一和,聊一句余焕然,骂一句沈驰言,骂他识人不清,交友不慎,交了这么一个心肠歹毒只会添乱的异性朋友。 许汀弱弱地开口:“其实,这件事也不能怪沈驰言,他已经很努力地在维护我了。” 司瑶和沈梨异口同声:“叛徒!重色轻友!” 许汀捧着脸,笑眯眯地说:“他的确长得很好看啊,嘿嘿嘿,又帅又有气质。” 沈梨:“……” 司瑶:“……” 完了、完了,你是彻底没救了。 报告会进行到一半,中场休息。 沈驰言跟导师打了声招呼,到走廊里透气。 手机振起来,他按下接听,委托律师的抱怨声穿过杂乱的背景音传出来:“言总,既然陈逐光陈律师已经接手,您又何必来找我呢。圈子里谁不知道陈律师的名头,青年才俊,背景深厚,我失心疯了才会从他的筷子底下抢饭吃!” 沈驰言一怔。 陈逐光,他知道这个人,家里三代法律工作者,赫赫有名。 问题是,这人不是他请的啊! 怎么回事?又有高手下场了? 沈驰言登录微博,点开“章鱼小面包”的主页,她发布的图片声明上果然戳着远行律所的logo和钢印,指派律师一栏印的也是陈逐光的名字。 这小丫头什么来头?能请动这么大牌的律师? 沈驰言一边琢磨,一边点下转发键——支持“小面包”维权。 (112) 报告会为期两天,沈驰言忙得团团转,也没顾上跟许汀联系,偶尔从阮棠嘴里听到几句八卦,说余焕然消停了不少,她不再更新微博,朋友圈也关闭了,可能要出国读书。 末了,小公主气冲冲地抱怨:“她说谁是小孩子,说谁被洗脑呢?我看起来是那种能被当枪使的人吗?啥眼看啥低,活该她翻车!” 沈驰言忙了一天,累得脑仁疼,闭着眼睛说:“好了,棠棠,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讨论了,落井下石不是一个好习惯。” 阮棠又嘟囔了几句,才挂掉电话。 信号切断,沈驰言捏着手机顶在指尖转了个圈,想着要不要给许汀打一个。 看一眼时间,已经是凌晨,太晚了,打扰人家休息,而且,有些话还是当面说比较好。 无妨无妨,来日方长。 这么想着,沈驰言翻了个身,关灯睡觉。 报告会一结束,沈驰言连放个行李箱的时间都没有,刚出机场就被他妈捉回家,试礼服,弄头发,看名单,记流程,准备参加他二哥的订婚晚宴。 王宫酒店,六楼,宴会大厅。 灯影璀璨,侍者端着酒水,穿行在宾客之中,悄无声息。 金色烛台高高挑起,壁画、宝石,还有水晶雕就的天鹅像。 拱柱撑起一方小舞台,管弦乐队位列其中,小提琴音色优美,还有竖琴的滑音。 衣香鬓影,极乐人间。 没睡好,沈驰言有点提不起精神,入场的那一刻,还是带起了一阵小小躁动。 衬衫,西装,缎带装饰,l.u.c的金色腕表,食指上的戒指也换成了同系列的铂金款。 他个子高,腿长,身形挺阔,穿正装很有味道,天生贵气。 剑眉,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完美,多一分都是累赘。 有人暗自赞叹,真是天赏的好相貌。 沈家其他人都在与客人谈笑周旋,沈驰言兴致缺缺,端了杯香槟,自行去外面躲清静。 他沿着右侧的木质楼梯走出去,是一个露台,圆桌、座椅、鲜花插瓶,错落摆放。 露台上没有人,灯火略淡,好在星光繁盛,铺满眼眸。 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 忽然,“啪”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敲在露台的地板上。 沈驰言转过身,眯着眼睛看过去。 有风,花影摇曳,时不时地飘过一阵冷香,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的香水。 “累死了!” 嗓音清脆,接着,一只黑色高跟鞋被丢出来,“啪”的一声,落在沈驰言脚边。 他垂下视线看过去,细细的绑带和鞋跟,零星的水钻。 很漂亮的鞋子。 “高跟鞋这东西,到底是什么人发明的!脚踝都要断了!”丢鞋子的人大概在讲电话,“瑶瑶,你也来嘛,陪陪我,好无聊,假笑得脸都僵了!” 这声音,这语气,真耳熟啊。 沈驰言勾起一点笑,弯腰捡起那只高跟鞋。 “老头儿说要介绍朋友给我认识,新郎的弟弟,哪家的小儿子,”女孩子语气甚是不满,嘀咕,“准是个纨绔,混吃混喝、脑满肠肥!我明天就要跟老头儿说我有男朋友了,是个超级大帅哥,他叫……” 跷在凳子上的小腿忽然被握住,五指绕上去,收紧。 沈驰言掌心的温度略高,暖得皮肤发烫。 许汀吓了一跳,险些惊叫出声。 有人半蹲在她面前,帮她穿好鞋子,扣上绑带。 那人穿了件黑西装,衣袖下,一双修长的手,骨节分明。 腕表,铂金戒指,每一样配饰都很衬他。 许汀愕然:“沈……沈驰言?你怎么会在这儿?” “因为我是新郎的弟弟,”沈驰言抬起头,挑眉,微微带笑,“纨绔,混吃混喝、脑满肠肥。” 许汀脸颊发烫,挣了挣被他握住的小腿,小声说:“放开我!” 沈驰言没动,眯着眼睛沉默半晌,恍然:“原来你是许松乔的女儿。” 亏他当初把许汀想象成人间樊胜美,人家明明是人间富贵花。 不好好读书,就要回家继承五星酒店的那种! 算他眼拙,认栽! “我不是故意瞒着你。”许汀生怕他又赌气,歪了歪头,一绺碎发落下来,微卷,垂在锁骨上,悠悠荡荡。 她说:“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说,你别生气嘛。” 温温柔柔的语气。 心头最软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 沈驰言的视线沿着那绺垂下来的碎发滑过去,抹胸礼服,肩膀露出来,雪白单薄。 细细的脖颈,比大厅里的水晶天鹅像还要漂亮,红唇饱满,眼妆干干净净。 风情动人,又不失纯挚。 好看,特别特别好看。 沈驰言站起身,许汀只觉眼前一暗,接着,她被拉起来,抵在石砌的栏杆上。 万丈星辉在她身后,天空墨蓝如昂贵的绒羽。 这世界足够盛大,而她是唯一美好。 即便穿着高跟鞋,身高落差仍在,许汀不得不仰起头。 眼神晶莹,灵动如月。 沈驰言的手臂撑在她两侧,定定地将她桎梏。 许汀眨了下眼睛,睫毛舒卷,蝶翼似的,轻轻出声:“你……” 辗转绵密的吻,细腻、柔软,落下来,将她的声音彻底封住。 呼吸炽热,许汀的手指不自觉地握住沈驰言腰间的衣服。 她反射性地想要向后仰,却被他按住。 饮过酒的嘴唇,微凉、湿润,带着淡淡的果香。 空气变得稀薄,时间近乎凝滞。 许汀小声叫着他的名字:“沈驰言……沈驰言……” 每叫一声,他的心口便滚烫一分。 他被她俘获,为她臣服,心甘情愿。 “说你爱我,”沈驰言轻啄许汀的耳垂,哄着她,也是在教她,“说,你爱我。” “我爱你呀。”她笑,唇边一个小小的甜蜜梨窝,手臂圈在他肩上,“你想象不到,我有多么多么喜欢你。” 远处,燃起烟火,极盛,极艳。 星河灿烂,人间美满。 你眼中,有我钟爱的银河。 群星是你,朝阳是你,漫野的流光,皆是你。 你是一生一次的惊喜,也是确切的爱与心动。 只一笑,万物生长。 -全文完- 番外1 我就这么一个宝贝,当然要护着! (1) 期末,一堆知识点需要复习和背诵。 司瑶被裴景澜拎回家,一对一辅导,许汀和郑李李去泡图书馆。 下雪了,气温很低,窗子上蒙着薄薄的雾。 书页翻动的间隙,许汀抬起头,在窗玻璃上划了两下。直到郑李李用笔尾戳她的手,许汀才反应过来,她划下的是个“驰”字。 沈驰言的驰。 许汀脸红得不行,立即将字从玻璃上抹掉。 郑李李探过身,声音压得很低,问她:“汀汀,你是不是很喜欢沈学长啊?” 许汀眨眨眼睛,睫毛微翘,筛下浅色的光,她很低地“嗯”了一声,说:“是啊。” 很喜欢。 喜欢到无法形容。 余焕然搞出的闹剧,在删除微博后悄然谢幕,许汀虽然贴出了律师声明,但并没有真的把余焕然告上法庭。 不看僧面看佛面,毕竟是沈驰言的故交,点到即止吧。 事情结束后,许汀卸载了微博,专注生活和学业。 刚确定关系的那段时间,沈驰言忙得厉害,实验、数据、报告会,被导师和大师兄催着满世界跑。两个人明明是邻居,却经常一个星期都见不到面。 许汀:我仿佛谈了一个假恋爱! 沈驰言自己没时间,就把胖花牵了过去,让许汀帮他养几天。 遛狗时许汀发现,狗绳上印着几个方方正正的黑体字——女主人,非单身。 许汀哭笑不得,打电话给沈驰言。 电话接通,先是一阵杂音。沈驰言语速很快,态度却温和,哄她:“有事明天再说好不好,我现在太忙了。” 纵然忙碌,依旧温柔待你。 许汀心底一片柔软,抢在电话被挂断之前问了一句:“你吃饭了没?” 沈驰言笑了一下,说:“我现在连喘气都要抽空,哪来的时间吃饭!” 饿着肚子怎么会有力气干活呢! 许汀翻了翻冰箱,找到不少蛋挞皮。她调了些蛋液,烤了一大堆蛋挞,再加上昨天做的两大块蜂蜜蛋糕,虽然不能当饭,起码可以垫垫肚子。 许汀抱着硕大的纸盒去了物院实验楼,原本打算将点心交给沈驰言就走的,结果沈驰言硬把她拽进去,向同僚介绍,说:“这是我女朋友,历史系的,叫许汀。” 大师兄嘴甜,嚷着:“谢谢弟妹,手艺真好!” 许汀脸红得一塌糊涂,扭头去看沈驰言。 沈驰言脸上挂着点笑,白色实验服下身形修长,对大师兄说:“嗓门压低点,吓着小女孩!” 材料组的一个学妹也在,起哄说:“从没见过沈师兄这么护短,连大声说话都不行!” 许汀脸色更红,沈驰言伸手在她下巴上钩了下,说:“我就这么一个宝贝,当然要护着!” 许汀踢沈驰言的鞋跟,让他少胡说八道。沈驰言笑着揉了揉许汀的脑袋,顺手在她耳垂上捏了一下。 办公室里一团乱,沈驰言从堆积如山的数据表下挖出一张转椅,对许汀说:“你先坐会儿,忙完了,我送你回去。” 许汀连连摆手,说:“不用了,我可以自己回去。” 沈驰言背对着众人弹她的鼻尖,低声说:“听话。” 轻飘飘的两个字,卸走了许汀周身的力气。 许汀没等太久,一页知识点背完,大师兄推门进来,招呼大家下班。 沈驰言脱掉实验服,活动了一下筋骨,修长的腰腹和腿,在灯光下拉出笔直的线。他说:“你们先走吧,我收尾。” 大师兄摇头感慨:“身材真好哇,尺子似的,立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到。” 闲杂人陆续退场,办公室里渐渐安静。沈驰言拉下窗帘,他站立的地方有一线天光,像交界,分割出明与暗,在他身上抹上浓艳的一笔,加倍英俊。 许汀一眼看过去心跳“怦”的一声。 许汀轻轻咳了一声,戳戳沈驰言的肩膀:“蛋挞好吃吗?” 沈驰言挑眉:“当然。” “我千辛万苦做好,又千辛万苦地送来,”许汀瞅着他,“就算不给手工费,是不是也该付个配送费?” 沈驰言笑了:“行啊,你开个价。” 不等话音落地,许汀踮脚,凑过去,在沈驰言的唇上碰了碰。 如同羽毛飞过,细碎的痒。 沈驰言一愣。 许汀立即退开,背过身,要朝外走,边走边说:“好啦,配送费支付完毕。” 许汀腰上一紧,沈驰言的手臂将她环住,然后拉回来。许汀没防备,跌撞着落进沈驰言怀里,下一秒,他将她抱起,搁在桌面上。 窗帘拉着,主灯也没开,只有电脑旁的台灯亮着。 朦朦胧胧的光影下,沈驰言双手撑在许汀身边,低头看她,纯黑的眼睛异常深邃,像天鹅绒,莫名浓艳。 心跳得乱七八糟,许汀抬起手臂攀上他的肩膀,小声说:“当心监控!” “实验室才有监控,”沈驰言凑近她,呼吸里带着薄薄的热度,“办公室里没有的。” 许汀挑眉:“所以?” 沈驰言轻笑:“所以,我想再付点配送费。” 安静的吻,亲密贴合,呼吸融在一起,缠绕进彼此身上的味道。 沈驰言闭着眼睛,许汀却偷偷睁开,视线递出去,看见他黑而长的睫毛,略带些弧度,像染了色的月亮,缀满细致的温柔。 番外2 星星很亮,男朋友很好,我超喜欢他 (1) 之前许松乔就提过,要介绍沈家的小儿子给许汀认识,那时候许汀正和沈驰言冷战,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根本没留意那位沈家的小儿子到底是圆还是扁。 沈家二哥的订婚宴,许松乔拉着许汀的手,走到沈闻孝面前,笑着说:“这位是沈伯伯,小时候,你偷吃人家的园艺葡萄,酸得哭鼻子!” 沈驰言正装笔挺,站在沈闻孝身后,哧的一声笑出来。 许汀瞄他一眼,笑窝旋起,乖乖巧巧,说:“伯伯好!” 沈闻孝精气神很足,先是与许松乔客套了几句,话音一转,说起自家小儿子,也在k大读书,年轻人更有共同语言,以后不妨多联络,常来往。 许汀点头说:“一定、一定,男朋友必须常联络,不然会被别人捡走的!”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话说到一半,沈闻孝突然回神,“你说什么?” 沈驰言笑着绕过来,与许汀十指相扣,先对许松乔欠了欠身,说:“叔叔,我叫沈驰言,是汀汀的男朋友。”然后,转向自家老爹,“爸,这是汀汀,我女朋友。” 两句话的工夫,旧友变亲家,两个老头儿面面相觑。 沈闻孝先反应过来,一记手杖抽在沈驰言的小腿上,笑骂:“小兔崽子!礼数让你就饭吃了?也不知道提前打声招呼,搞得这么仓促!” 这一下抽得不轻,沈驰言“咝”了一声,故意跟老头儿呛火,说:“哪有这么骂人的,我是小兔崽子,那您是什么?” 沈闻孝扬起手杖还要再打,许松乔笑着拦了下来。 两个老头儿你来我往打官腔,沈驰言朝许汀使了个眼色,趁机溜了。 社交性宴会一贯无聊,许汀想去吃宵夜,偷偷跟顾涵之打了声招呼。 顾涵之穿着刺绣礼服,天鹅颈,弯眉,蓝宝石的耳饰和手环,端丽秀美。 她拢了拢女儿的头发,唇边旋起笑意,说:“果然很英俊。” 许汀脸红得像蜜桃,小声说:“我也没想到,他穿正装会这么好看!” 二十五岁的男人,正装加重了轮廓,挺拔倨傲。 剑眉,鼻梁很挺,下颌紧削,像雕塑家的成名作,每一寸骨骼都被仔细打磨过。 有人执着香槟杯来跟沈驰言攀谈,沈驰言一面浅酌,一面留意着许汀的动向。见许汀朝宴会厅的大门走去,他立即迈步跟上,像个忠心的护卫。 出了宴会厅的大门,许汀直接脱掉高跟鞋,赤脚踩上走廊里的地毯,绵软无声。 沈驰言自身后追过来,一眼看到她拎在手上的鞋子,挑眉:“累了?” 许汀点头。 沈驰言笑了笑,脱下外套罩在许汀肩上,然后略微俯身,手臂环过去,将她拦腰抱起。 沈驰言的怀抱不算柔软,肌肉线条很硬,有点硌。 周围没人,许汀也懒得动,索性靠在沈驰言肩上,布偶猫似的,又乖又漂亮。 为了搭配礼服,许汀难得化一次浓妆,唇釉质感鲜润,闪着钻石似的光。 沈驰言低头看她,心底发痒,又不忍破坏这么好看的颜色,最终,只是在脸颊上碰了碰。 轻飘飘的吻,格外温柔,近乎虔诚。 许汀歪了歪脑袋,忽然笑起来,轻声说:“沈驰言,你一定很喜欢我。” 沈驰言眼睛里盛着暖融融的笑意,故意说:“你怎么知道?” 许汀哼了一声,眼神清亮,撒娇似的说:“我就是知道!” 电梯直通一楼大厅,厢门打开前,许汀从沈驰言怀里挣出来。她依旧不肯好好穿鞋,也不愿意被抱着。沈驰言气得皱眉,许汀朝他做了个鬼脸,笑着跑开。 沈驰言无奈,半晌又笑了。 许汀那句话说对了,他很喜欢她。 喜欢她单纯乖巧,喜欢她开朗热情,也喜欢她偶尔使小脾气任性胡闹。 只要是她,什么样子,他都喜欢。 上天予他半盏温柔,他愿意毫无保留,悉数搁在她身上。 因为,他真的好喜欢她。 夜风有点凉,许汀披着沈驰言的外套,等他去取车。 天气不错,星星洒得到处都是,许汀仰头看了一会儿,用手机拍了张照片,然后点开微信朋友圈: 汇报一下,星星很亮,男朋友很好,我超喜欢他! 发完动态,许汀揉揉鼻子,笑了。 真没出息啊,这么快就忍不住拿出来炫耀了。 可是,沈驰言多好哇,那么好的人,怎么能藏起来呢。 很快,评论区里炸开了锅,一堆朋友排着队地追问,是谁、是谁、到底是谁? 不等许汀回复,黑色奔驰轰鸣着开过来,沈驰言下来帮她开车门,还细心地挡住了车顶。许汀弯着眼睛,笑得很甜。 车子驶入主路,城市灯火正浓。许汀披着沈驰言的外套,小小的一只,蜷在窗边向外看。 车窗半降,扑进来的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红灯,沈驰言揉了揉许汀的脑袋,顺手在她耳垂上捏了一下,提醒:“当心着凉。” 越是喜欢一个人,越有数不清的小动作。 想摸她的头,捏她的脸,将她抱起来,搁在膝盖上,吻她的额头和锁骨。 想看她对你笑,眼睛里盛着星星般的颜色和光芒。 沈驰言想,他大概真的没救了。 许汀扭头看他:“我想去江边!” 沈驰言毫不犹豫,掉转方向。 深夜,两岸霓虹如织,偶尔能看见游轮的影子。 许汀趴在扶栏上,风吹过来,温温凉凉,非常舒服。 高跟鞋的绑带松了,沈驰言蹲下去帮她扣好,站起来时刚好与她四目相对。 沈驰言身上有种神韵,精致妥帖,英俊疏朗,像工笔描画的美人图,华光内藏。 许汀听见心跳“怦”的一声,有点乱,还有一种形容不出的悸动。 她靠近他,依在他怀里,小声说:“我能亲你一下吗?就一下,不让别人看见!” 沈驰言被逗笑了,故意说:“不能,公共场合,要注意影响。” 这话说得也在理,许汀皱着鼻子,看起来有点郁闷。 “如果你肯说一句喜欢我之类的,”沈驰言轻轻咳了一声,“也是可以破例的。” 许汀失笑:“你可真能讨价还价!” “要不要说?”沈驰言瞅着她,眼睛里映着温柔天色和长河流水,“说一句,就给你亲!” “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许汀赌气似的念出好长一串,“我最喜欢……” “你”字未能出口,被封住。 他在群星明亮处吻住她,柔软、缱绻,满含深情。 我爱你,以生命,以勇气,以所有灿烂美好。 永不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