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白月光系统》 第1章 你喝酒了? “滴——记忆载入中。” 姜雨胭觉得自己要被黑暗中那一串串代码给晃瞎了,忍不住伸手捂住了眼睛。但头脑却不受控制,不断有陌生的记忆装填进来,过了好一会,姜雨胭才长出一口气。 “结束了?” “装载完毕。请选择是否开始冒险,请点击按钮,是或否。” 姜雨胭翻了个白眼,“我选否你能让我回去吗?” “不可以的,宿主。” 那还有什么可选的!姜雨胭按下“是”,系统冷冰冰的声音渐渐远去,面前天光大亮,她是在一间店铺中。 姜雨胭到现在也不清楚,自己怎么就穿进了这本以悲剧结尾的书里,还穿成了那短命的女主角,被那劳什子“拯救白月光系统”强行给了个改变女主命运的任务。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烟柳色的裙装,动作间有飘飘欲仙之感。再一看铜镜中的脸,果真如原作者描写的一般:有闭月羞花之貌。 行吧,走一步看一步便是了。 她才刚适应这身份,脑中就闪过一些画面。 对了,好在,系统给了她一个金手指:短暂的未卜先知技能。 画面中,此书的女配,侯府庶女沈知秋,因无意中发现她可能就是男主顾云白多年来苦苦寻找的白月光,特意前来套话,此后,找了合适的时机将属于男女主的回忆绘声绘色地讲给男主听,成功取而代之,顺利上位。 也就此开启了女主的悲剧人生,此乃后话。 姜雨胭取了个架子上的玩偶细细擦拭,果然没过多久,门口出现了一色鹅黄衣角,随即,一道悦耳的女声响了起来:“姜姑娘。” 姜雨胭作惊讶状回首,顺利认出了前两日曾在踏春时偶遇的侯府庶女。她扬唇笑道:“沈姑娘,今日怎么有空来此?” 沈知秋把玩着架子上的木偶,那都是姜雨胭那做木匠的爹,因女儿欢喜,才费了心思雕刻出来的一个个小物件,在姜雨胭的建议下,开了个店面售卖。 沈知秋道:“京城第一木匠果然名不虚传,手巧得很。” 姜雨胭为她泡了杯茶,道:“沈姑娘谬赞了。姑娘有什么看上的,一会我帮你包装好。” 沈知秋点点头,像模像样地挑了几个,趁着姜雨胭包装的功夫,问道:“前几日曾听闻你说幼年时去过天河山?” 来了! 沈知秋点点头,思索了一下,道:“那时我随着爹爹从外地过来,路过那里。” “你可记得是哪个年份?” “年份?” 沈知秋有些犯难地皱眉思考了一会,忽然惊喜道:“我记得了,是景泰七年,我十岁。” 景泰七年……沈知秋心算了一番,果真对得上。她不动声色接着问:“那你在山中可有遇到什么人?” 姜雨胭记得清楚,先前踏春时,她与一旁的女伴说起此事,不过说了句自己幼时曾路过天河山,不成想这沈知秋竟就放在了心上,今日还特地过来试探,足可见她对男主爱得深沉,不肯放过一丝可能。 姜雨胭细细回忆了一番,道:“姑娘这么说,当年我确实遇到过一人。”她瞥了一眼沈知秋眼中骤亮的光,道:“天河山人烟罕至,当年我与爹爹路过那里,准备夜宿。爹爹去捡拾柴火,让我等在此地,可我等了许久,没等来爹爹,却等来了一只野兽。” “然后呢!”沈知秋被她吊起了胃口,耳朵都竖了起来。 “然后……”姜雨胭刻意顿了顿,接着道:“正在危急时,一个大哥哥握着刀冲了过来,也不知怎么的,那野兽就这么被他吓跑了。大哥哥一直守着我,晚上也与我们宿在一处,直到天明,才与我们分开。”姜雨胭面不改色地说完这一套谎话,看沈知秋的反应。 沈知秋心中是不屑的。 顾云白这么多年心心念念的小姑娘,竟然就是这样的遭遇?她不免有些疑惑地看向姜雨胭,就见她眉似柳叶,一双剪水秋瞳盈盈似泪,果真长了一副好皮相。这样的相貌,幼年时应当也不差,也难怪顾云白会对她念念不忘。 她忍着心中不断冒泡的酸水,勉强笑道:“当真是一段奇遇。姑娘可知那人是谁?” 姜雨胭细心看着她的反应,道:“似乎……是姓顾。” 这就对了。 她眼一瞥,忽然瞧见了姜雨胭腰间挂着的玉佩,成色不俗,并不像是姜雨胭这等木匠之女能佩戴的。 “姜姑娘这玉佩不错,不知是何处购得?” 姜雨胭道:“这是当年那大哥哥留给我的。” 沈知秋眯了眯眼,叹道:“可惜你们二人一别数年,恐怕他早就忘了此事了。姜姑娘日后还要嫁人,留着别的男子送的东西总是不好。这样吧,这玉佩我看着十分欢喜,姜姑娘可愿让给我,开个价便可。” 姜雨胭笑眯眯地:“这玉佩不卖的。” 沈知秋碰了个软钉子,也不甚在意。反正最大的秘密已经探听到了,什么玉佩,随便找个理由说丢了便可。她有的是办法让姜雨胭闭嘴。 想到这里,她也不再纠结玉佩的事,也没注意姜雨胭提高了价钱,提着那三个高价买来的木偶告辞。 接下来,她该是找机会去同男主诉衷肠了。 姜雨胭回忆了一下书中情节,下一场景应当就是在三天后。借着这三日,姜雨胭好好适应了一番这新身份。 三日后,侯府。 天色已晚,爹爹今日给人家做工,整夜都不会回来。姜雨胭早早关了店,一路走到侯府后门,见无人把守,用几块砖石垫着爬上了墙。 今日顾云白要去侯府赴宴,沈知秋就是借着这机会狠狠煽了一把情。 她来的时机刚刚好,庭院中忽然出现了一个男子,一身玄色锦袍,身体挺直如松,侧脸棱角分明。也不知怎的,他忽然朝这边侧头看过来。 姜雨胭连忙矮下身子,下面的人应当是看不到她。正在此时,庭院中传来一声压抑的哭泣声。 “顾……哥哥。” 姜雨胭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重新伸长了脖子,果真见到沈知秋拉着顾云白的衣角不放,满脸的泪,看着楚楚动人极了。 顾云白皱着眉:“沈姑娘,你喝酒了?” 第2章 玉佩 沈知秋以三分之二侧脸对着他,绝佳的角度下,一滴泪珠盈盈而落,她哽咽了一声,才道:“当年在天河山中,哥哥用刀吓退那野兽,还守了我一夜,这恩情,知秋至今难忘。只是后来,哥哥记挂当年偶遇的女子的消息传了开来,若贸然相认,唯恐哥哥以为我是冒充,这才隐瞒了多年。”她抬起头,不胜娇弱地看他,欲言又止。 啧啧,这演技,可比现在某些小花强多了。姜雨胭看得津津有味,恨不能来一包瓜子。 沈知秋满心欢喜地等着顾云白由震惊到惊喜的反应变化,谁知,顾云白一把将她扶正,道:“姑娘去过天河山?” 沈知秋点点头。 “遇见了野兽?有人帮你吓退了?” 沈知秋依然点头,眼中喜悦几乎要克制不住。 “可还有别的?” 沈知秋看着他,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 顾云白冷笑一声,道:“天河山果真是个神奇之处,适合各种偶遇。沈姑娘当年得人相救,应当是记挂了数年吧?如此说来,也算得是个痴情之人,只是不该认错了人。” 他说完这话转身就要走,沈知秋哪里能接受这样的变故?上前一把抱住了她的腰,哭着道:“哥哥就是我要找的人啊!” 顾云白站定了,将她的手指一节节掰开,冷声道:“沈姑娘,请自重。”说完这一句,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知秋还要上前,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喝:“知秋!你在做什么!” 沈知秋一下子僵住,肢体僵硬地慢慢转过身来,被酒气熏红的脸也慢慢变白。她看了面前站着的侯爷一眼,低低喊了声:“爹。” “浑身酒气,人前失仪,哪里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你、你……” 侯爷指着她,显然是被气狠了,“你给我回房思过,三日之内不准出房门!” 姜雨胭津津有味地从围墙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慢慢悠悠地往回走。 系统响起积分上涨的提示音,姜雨胭算了算进度,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照这个速度,她什么时候才能回去现代! 她想得入神,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一道玄色身影盯着她,若有所思。 这一日店里来了不少客人。 姜雨胭的店中,摆放着各种各样的木偶,另有孩童玩的风车等物,这几日姜雨胭观察下来,似乎是玩偶卖得更好一些。只是爹爹开这店本就是为了让姜雨胭打发时间,显然并未在这些方面多作研究。 可姜雨胭好歹是个设计师,怎么能放任这样的精湛手艺白白浪费?她将店里所有的货物都好好查看了一遍,决定找个时机和爹爹好好谈一谈。 邻近午饭时间,有客人落了一个紫砂壶在店内。姜雨胭追上去提醒,客人却说吃过午饭来取。姜雨胭只好将那紫砂壶放到了柜台里,好好看着。 结果,她才将东西放好,脑中忽然闪过几幅画面。 姜雨胭警觉地看向门口,果真见到沈知秋杀气腾腾地来了。 姜雨胭笑着迎上去,道:“沈姑娘来啦,这两日我爹爹新做了几个小玩意,姑娘看看可有喜欢的。” 沈知秋阴沉着一张脸,也不屑于与她虚与委蛇了,直接问道:“当日你可是骗了我?” 姜雨胭无辜脸:“骗了姑娘?姑娘误会了,咱们小本生意,哪有什么骗不骗的呀,这些木偶都是用木头雕刻的,可是姑娘买回去的木偶出了什么问题?小店虽小,但也是有售后的,若有什么问题姑娘拿过来换便是了,不必不好意思。” 沈知秋被她这一套一套的说得脑仁疼,开门见山道:“当日你说,在天河山的偶遇,是不是骗我的?” 姜雨胭道:“哦,那个呀,沈姑娘为何如此在意?”她扁了扁嘴,道:“许是近日话本看多了,串了剧情也未可知,沈姑娘怎么对这陈年往事如此在意呀?” 沈知秋一张脸气得几乎就要变形,她死死地盯着姜雨胭,但好歹这几日的禁闭让她还记着大家闺秀的仪态。她深深吸了口气,笑道,“姜雨胭,好,你很好。”她一眼就看到了桌上包装好的紫砂壶。 这是彤云集的紫砂壶,价格不菲,并不像是姜雨胭这样身价的人能用得起的。 她直直上前便想去拿那紫砂壶,可姜雨胭方才早已预感到了这一出,赶在她之前将那紫砂壶拿在了手中,笑道:“沈姑娘,这是客人寄放在此的,一会便要来取。姑娘不若看看别的。” 可身为原作中成功上位的女配,沈知秋也不是省油的灯。她趁着姜雨胭转身的空隙,一把就将她腰间挂着的玉佩扯了下来。 姜雨胭立刻反应过来去抢,回身的功夫,忽然见前面闪过一角人影。她一松手,那玉佩跌落在地,深色的地面上莹白的玉佩,夺目得紧。 姜雨胭“哎呀”惊叫一声,好歹是将外面那人吸引了进来。 顾云白看着地上那玉佩,正要抬头问,沈知秋已经先一步捡了起来。 她做出很珍惜的样子将玉佩查看了一番,指着姜雨胭道:“姜姑娘,我好好同你说着话,你为何要抢我的玉佩?这玉佩乃是我心爱之物,若是有了些什么闪失,我、我如何同他相认……” 沈知秋说着说着,眼中又开始泛起了泪光。 若非为角色所困,姜雨胭真想给她鼓个掌。 难怪原作中的姜雨胭会死得那么惨,照她那纯良的性子,怎么和面前这样的人精斗? 她在心中啧啧赞叹,难免又开始自得起来。这样的人精,自己竟能将她耍了一回,这种自豪感可不是轻易就能有的。 那厢顾云白看着沈知秋手中的玉佩,有些不可置信道:“这玉佩,是你的?” 沈知秋像是才看到顾云白,道:“顾哥哥……” 姜雨胭忍住了身上的鸡皮疙瘩,笑吟吟地看热闹。冷不丁顾云白忽然转向她,道:“你说。” 第3章 屈才 沈知秋和姜雨胭都愣了一愣。趁着沈知秋没再开口前,姜雨胭清了清嗓子,转向沈知秋道:“沈姑娘方才说,这玉佩是你的?” 沈知秋将玉佩护在胸口,道:“自然。” 姜雨胭笑了一笑,道:“这玉佩上刻了个小字,沈姑娘可能说得上来,上面刻的是什么?” 小字?她方才翻来覆去可没看到,不过既然是小字,想来相当隐蔽。既是顾云白所赠,上面刻的应当是他的名字。沈知秋想了想,道:“自然知道,上面刻了个“顾”字。” 姜雨胭但笑不语,就连顾云白都露出了微哂的神情。 沈知秋心中暗道不妙,将玉佩拿出来细细地看,上面哪来的什么字?毕竟是侯府出来的,这样被当面拆穿,她怎么也没办法继续演戏了。她将玉佩还给姜雨胭,道:“玉佩有相似,原是我认错了。姜姑娘,对不住。” 姜雨胭只是温婉地笑,接过玉佩什么也没说。沈知秋匆匆离开,神情狼狈,倒是有几分落荒而逃之意。 “积分10000” 姜雨胭心情畅快极了,若照这样的速度,回到现代也不是难事。 她将那紫砂壶重新放回柜台上,身后的顾云白忽然开了口。 “你究竟是谁?” 姜雨胭回头,笑吟吟地看他,道:“公子,我便是这间小店的店主,公子若是有什么喜欢的物件,告诉我我帮您包起来。哦对了,我爹爹还是个木匠,公子家中若是有需要动工的,也可以来本店。” 顾云白皱眉道:“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姜雨胭歪着头看他,神情不解:“那公子问的是什么?” 她笑起来时两眼弯弯,弯成两轮新月,是十分讨喜的长相。顾云白静静地看了她一会,竟在里面看出了些当年那小姑娘的影子。 他抓住了她的手臂,问道:“这玉佩是你的。” 姜雨胭不置可否。 “天河山那些鬼话,也是你故意说给沈知秋听的。” 姜雨胭侧着脸,还是没有说话。 “这玉佩你从何而来,你原原本本告诉我。” 原作中的顾云白永远是一副冷酷沉默的霸道总裁范儿,哪里表现出这样的急迫过?姜雨胭看定他,一字一句道:“这玉佩,乃故人所赠。公子若是想买东西,那小店欢迎,若是别的事,恕在下无可奉告。” “姜老板,我来取我的紫砂壶。” 说话间,方才那紫砂壶的主人回来了,姜雨胭将紫砂壶递过去,那人又带走了一个木偶,一直到忙完,姜雨胭才发现,顾云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积分5000” 这种做法果然有效! 姜雨胭打开系统,查看了一下最近的积分明细,复盘了许久,得出了一个结论:拯救白月光,不但要致力于打败恶毒女配,更关键的是要维持男主心中白月光的地位。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这句话放到哪里都通用!。 顾云白回了大理寺,就叫来了白于。白于是他的得力助手,很早以前就跟着他的。 “帮我查一下,东街那家木偶店老板的女儿,叫姜雨胭。” 白于还是第一次见自家大人对除了当年那姑娘以外的女子感兴趣,新奇道:“大人改变心意了?不再惦记当年的姑娘了?” 顾云白一个眼刀射过来,白玉乖觉地闭了嘴,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道:“大人要查什么?” 顾云白想了想,道:“籍贯,家中人员,有无婚配,最重要的是,景泰七年,她有没有去过天河山。” 白于初时还记得认真,待听到天河山三字,有些讶异地问:“大人是怀疑,那姑娘她就是当年的……” 顾云白点点头,道:“八九不离十。” 白于一下子严肃了起来。顾云白当年那一段偶遇,无人知道细节,但谁都知道,大理寺卿顾大人,适婚年龄不肯婚配,拒绝了快要踏破门槛的媒人,不过因为心中有个人。 “小的这就去查。” 白于转身出了门,顾云白拿起桌上的卷宗,竟有些看不进去。脑中都是那姑娘的一颦一笑,与记忆中那人慢慢重叠成了一个。 天河山人烟罕至,那时他不过是个小衙役,执行任务时路过,本已身受重伤,奄奄一息之际遇到了路过的野兽,是那个小姑娘,明明看着娇娇弱弱的一小只,竟壮着胆子,用手中的火把将那野兽吓退了。 随后,那小姑娘的父亲捡拾柴火回来,那小姑娘吓得扑进爹爹怀里痛哭。 那时他才知道,她心中有多怕。 那父女二人生了火堆,为他包扎了伤口,那小姑娘照顾了他整整一夜。 只可惜,他只来得及留给她一枚玉佩,甚至不曾问清姓名和住址,第二日他还未醒,父女二人已悄悄离开了。 只是他不知道,那姑娘顾愿将故事换了个版本哄骗沈知秋,明明手中就拿着那玉佩,为何也不肯相认? 或许,她是有何难言之隐? 有难言之隐的姜雨胭,此刻正坐在自家饭桌上,美滋滋地吃着大鸡腿。 姜宏今日回来得早,带了几样小菜回来,见姜雨胭吃得开心,他心中也高兴,又给她夹了一些,道:“慢点吃。” 姜雨胭吃得酒足饭饱,将碗筷收拾好了,拉着她爹坐下来,一脸严肃道:“爹爹,我觉得如今这样不行。” 姜宏手中拿着锉刀,正预备雕个新的玩偶,听她说了此话,愣住了,好一会才开口:“雨胭,是不是今日在店里受什么委屈了?” 姜雨胭连忙摇头,用手指蘸了水,在桌上一项一项列出来,他每日做木匠的收入,以及如今店中每样小玩意的进项。小玩意定价低,是以利润不高,而木工活累,收入也不算多。原先的姜雨胭或许对这样平凡的生活甘之如饴,可经过这几日和沈知秋的周旋,她太明白权势的重要性了。 若他们只是守着这点小生意,过平民百姓的日子,永远都要受制于那些权贵。 她看着姜宏道:“爹爹,您木工精湛,早已是这京城之首,只做些玩偶未免太过屈才。女儿有个想法,爹爹不如一试?” 姜宏犹豫地看着她自一旁拿出张图纸,上面是用毛笔勾勒的线条图,也是些小玩意,但比如今店中摆放着的精巧得多。 “雨胭,你何时学会的画这图纸?” 姜雨胭道:“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些东西如今市面上没有,若是爹爹做出了,咱们定这个价。” 她在桌上写了一个数字,见姜宏一脸惊讶,笑道:“爹爹只管做,卖的事情交给女儿便好。” 第4章 重新开张 风和日丽,阳光明媚,东街的木偶店重新开张,名为“机巧阁”。店家摆出噱头:为热烈庆祝开张,开业第一日,凡在小店办理充值卡的,充二十两得二十两,更可在日后享受优先定制家具的优惠。 且不说那所谓的充值卡闻所未闻,这机巧阁原先不过是个木偶店,几个铜板便能买到的小玩意,如今重新开张,竟要求客人一下就充值二十两? 这店家怕不是穷疯了吧? 这样的心态下,看热闹的人格外的多。 据说这主意,就是这“脑子不太灵光”的姜雨胭出的。 众人看着那原先老实本分做事的京城第一木匠姜宏,一脸宠溺地站在自己那个“脑子不太灵光”的女儿面前,店门前的桌子上摆了一色的木制铭牌,只等着有客人办理这所谓的“充值卡”,再为他刻上专属姓名。 店门口的人越来越多,姜雨胭见时候差不多了,笑着道:“诸位父老乡亲,今日机巧阁重新开业,大家定然会觉得,这店主怕不是穷疯了?” 人群中有人应道:“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回应他的,是一阵哄笑声。 姜雨胭脸上一点难堪之色都没有,只清了清嗓子道:“大家稍安勿躁,且听我细细道来。” 她拿起桌上的一张木牌,道:“这是本店特制的充值卡,只要大家办理,便成为本店会员,拥有刻着自己姓名的铭牌一张,并拥有自己的一本账本,每次来本店消费,都在相应的账本上勾去金额。” “你卖的是什么金贵玩意儿,竟一下子要人预付二十两的价格!” 姜雨胭摇摇头,道:“我方才说了,今日充值二十两,大家得到的是账面上的四十两。这样的账,大家都是聪明人,想来都会算。那么接下来,就为大家揭晓,机巧阁究竟有什么底气,推出这样的新法子。” 姜雨胭朝姜宏笑了笑,道:“爹爹,将东西取出来吧。” 在众人或看好戏或期待的目光中,姜宏掀开了第一块红布。 那是一枚小小的木簪,没有任何外物装饰,只有古朴的木色。那是一朵盛开的睡莲,每一片花瓣都精细无比,其中一片花瓣上甚至凝着一滴露珠,犹如夏日晨光初绽,睡莲盛开的刹那被永远定格。 众人皆知姜木匠技艺精湛,可未想到他在雕刻这些小物件时竟也能做得这样精细。虽是木簪,工艺却丝毫不输那些珠宝店中的金簪银簪,反倒因这古朴的木色而更显出几分岁月沉淀感,让人心生欢喜。 姜雨胭笑道:“这个簪子,一两。” 这样的技艺,虽是木簪,却并无人嫌贵。 姜雨胭道:“这簪子足以证明我爹爹的手艺。本店承诺,若是客人想要购买饰物,可自带原材料,本店只收取工本费。” 众人面面相觑,要知道,京城物价昂贵,如这等金银饰品,店家的理由之一便是原材料昂贵。可若是自带原材料,可是可以省下很大一笔银两的。 瞧见这反应,姜宏又揭开了第二块红布。 “这是何物!” 早有人按捺不住开了口。 那是一个四四方方的木块,半人高,周边有平整的缝隙,不知是做什么用的。姜雨胭吊了一会大家的胃口,这才慢悠悠地弯下腰,在那木块的侧面往外一拉,那原本的缝隙变大,竟生生拖出了一张椅子。 紧接着,另外三个侧面以同样的方法,姜雨胭又拖出了三张椅子。 看着众人惊奇的反应,她莞尔一笑,在那露出来的桌子的桌面下方一拉,竟又将桌子拉长了一倍,变成了一张长桌。 在场的人从未见过这样的桌椅,一时之间有些看傻了。有好奇的即刻上前摸了又摸,将那四张椅子放回原处,这便又成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木块。 “此等巧思妙想,当真奇了!” 姜雨胭道:“机巧阁今日重新开业,日后售卖从精巧的小饰物到实用又与众不同的大件,什么都有。本店承诺,今日在此办会员卡的客人,将来若是家中需要木工活,可享受提前预约私人定制。” “姜姑娘,这私人订制又是什么?” 姜雨胭笑道:“私人定制就如同这铭牌一般,专属于客人自己,从客人的需求出发,由本店进行设计及加工,直到做出客人满意的样子为止。” 虽亲眼见证了这机巧阁的手艺,但二十两银子到底不是小数目,众人面面相觑,心动,却在犹豫。 人群中响起一个声音:“我要办会员!” 却是办事经过此地的白于。 他毫不犹豫地上前交了二十两银子,看着姜木匠巧手之下,一块刻着“白于”的铭牌新鲜出炉。白于将那铭牌收入怀中,对着方才那桌椅爱不释手。他笑着道:“老板,帮我把这桌椅漆成红色,送到大理寺。” 这样一来,日后空闲时候便可叫上陈二他们打麻将,平日不用时就收在一旁,大人必然看不出来。白于美滋滋地看着姜木匠找人将那套桌椅装上车,又看着他们忙了一阵帮别的客人办理会员,这才问道:“姑娘可知,这东街上的玩偶店在何处?” 姜雨胭方才忙得很,到了这会才想起他的名字。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道:“你是白于?大理寺顾大人的手下,白于?” 白于有些惊奇,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有些不怀好意地看着她道:“莫非姑娘也对我家大人情有独钟?” 这京城之中,可大半的姑娘都爱慕着顾大人呢。 姜雨胭笑着摇摇头,道:“机巧阁,便是大人要找的木偶店。今日重新开张,还望大人多多光顾。” 白于一愣,惊得睁大了眼。 第5章 噩梦 姜雨胭大约知道白于是来做什么的,却也并不声张,只将他当普通客人看待。 白于又在店内逛了一圈,实在为姜雨胭的巧思折服,又买了些小玩意儿,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姜雨胭看着他出店门后便去了隔壁的店家,想来应当是去查自己的身份了。 今日这一场开业活动堪称完美,邻近傍晚,姜雨胭看着足足二十余本账簿,笑得眉眼都玩起来。 姜宏忙了一天,此刻看向女儿的目光已经带了赞叹。他将东西都搬进店中,道:“雨胭,你怎么会想出这样的法子?那些图纸,那什么充值,爹爹闻所未闻呐。” 姜雨胭整理着账本,头也不抬,道:“女儿从话本中看到了,受到了启发。” 姜宏向来知道女儿爱看话本,他一个大老粗又不会去注意那些文绉绉的东西,很容易就信了。只叹道:“还是我女儿能干,爹爹老咯。” 姜雨胭道:“爹爹说的哪里的话,机巧阁能开张,还不都是靠爹爹的木工活。不过如此一来,比爹爹往日给人做工强多了,爹爹日后也不用那么辛劳了。” 姜宏笑道:“还是我女儿心疼我老头子!” 父女二人去隔壁川香楼痛快地吃了一顿,这才心满意足地回了家。 而那厢,白于从小巷中出来,看着父女二人离去的背影,在怀中的册子上飞快地记录了几笔,回了大理寺。 白于进门时,真见到顾云白盯着墙角那今日刚买回来的桌椅端详。 见白于回来了,顾云白皱眉道:“让你去查案子,怎么竟还买了这么个玩意回来?这是何物?” 白于心一颤,这桌椅如今尚未展开,还是四四方方一个木块,他做出一脸严肃的样子,从怀中取出那小本本,交给顾云白道:“大人,小的今日跑遍了京城,从左邻右舍以及官府备案处查得,姜雨胭父女确实是景泰七年来的京城。至于有无到过天河山,容手下明日再查。” 顾云白果然被转移了目光,接过他手中的册子粗略看了一遍,点点头,道:“辛苦你了。” 月光如水,尽数洒落在东街上。 沈知秋带着丫鬟小荷,一路沿着东街走,脚步骤然停下,对写着“机巧阁”三字的牌匾细细看了一会,唇角勾起了一个嘲讽的笑。 小荷看了一眼自家小姐的脸色,道:“听府中的阿泰说,今日这机巧阁可热闹了。” 她将白日里的盛况说了一番,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轻,因为她看见,自家主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显见得是在暴走的边缘了。 小荷有些担忧地拉了拉沈知秋的衣袖,道:“主子,这姜雨胭也不知是从哪里学来的新奇招数,将整个京城的人都唬住了,主子,咱们怎么办?” 她自小跟在沈知秋身旁,向来是知道沈知秋的心意的。可自家小姐接连两次栽在了这女子的身上,主子心中的愤怒可想而知。 果然,沈知秋眼中崩出嗜血的光,咬牙切齿道:“给我找人,把这店铺烧了。” “啊?” 小荷一惊,连忙压低了声音道:“主子,万万不可,前几日侯爷才罚过主子,若是再弄出这么大的动静,主子难免吃亏。不过是个平民丫头,凭主子的聪明才智,想要捏死她,分分钟的事情,何必动用这样的法子?” 沈知秋深吸了一口气,冷静了下来。 “你说得对。”她死死地看了一眼那牌匾,转身便走。 睡梦中,姜雨胭脑中闪过机巧阁被大火吞噬的画面,但那画面转瞬就不见了。她睡得沉,只当是做了个噩梦,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这回却是美梦了,梦中,机巧阁的柜台和货架上堆满了银两,一锭一锭的银子,几乎要将她埋起来的架势。 她露出一个憨笑,心满意足地睡去了。 第三日。 因昨夜睡得好,姜雨胭早早就起了。 昨日接了一个会员客人的订单,父女二人早早去人家家里丈量好了尺寸,姜雨胭当日就出了设计图。 作为一个正经设计专业毕业的家装设计师,姜雨胭倒是没有想到,自己这项技能到了这里还能有施展的一日。 客人表示十分满意,于是姜宏一大早就出门开工了。 姜雨胭慢慢悠悠地去机巧阁开了门,趁着早上人少,将货架上的货物一个个擦拭过来。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姜雨胭正待转身,那未卜先知的技能忽然又启动了。 她转过身,一个穿着月白锦袍的男子站在店门口,面色不善。 是沈知秋的弟弟,侯府嫡子,沈渊。 原书中,沈渊与沈知秋姐弟情深,自然,深的是沈渊一方,此事暂且按下不表。而原先的姜雨胭吃亏就吃亏在,家世不如人,就连亲人中,也没有这么一个能为她撑腰的兄弟。 不过不要紧,如今她可什么都不怕。 姜雨胭笑脸相迎,道:“客人需要些什么?” 沈渊本是杀气腾腾地来的,也不知怎的,见了她这张笑脸,火气先消了大半。但沈知秋满面愁人的样子仍在眼前,他挺了挺胸膛,故意做出凶狠的样子,道:“你便是姜雨胭?” 果真是来替沈知秋出头的。 姜雨胭头脑飞速运作,这沈渊倒是她挺喜欢的男配之一,性子爽朗直接,爱恨分明,只是在原作中被他那恶毒的姐姐迷惑,做了许多助纣为虐的事。 姜雨胭只点点头,也不正面回应他,道:“前天小店开张,客人可有来?” 她说完这一句,似十分遗憾一般摇摇头,道:“似乎没见到过公子。”她脸上重新扬起微笑,道:“不过看着公子面善,是个良善之人,今日公子若是在小店消费满二十两,小店额外送公子一个木偶,根据公子面貌定制的那种。” 木偶常见,根据人脸定制的却不曾听过,沈渊一愣,顺利被她引导过去,道:“当真?” 见他上钩,姜雨胭笑得温婉,耐心地为他介绍店中的物品。 沈渊跟着她看了一大圈,眼睛逐渐睁大,这机巧阁,也太神奇了吧! 第6章 少年纨绔 沈渊不过十六岁,正是对这些小玩意感兴趣的时候,他平素出手阔绰,如今瞧着样样东西都新奇有趣,险些拿出往日的少爷派头:一挥袖叫人把东西包圆。 他将将开口,余光瞥到姜雨胭笑眯眯的月牙眼,心里陡然打个突:自己明明是帮姐姐找场子的,怎么成了给这丫头送银子的! 沈渊你糊涂啊! 小少爷倏而收回自己的右手,负于身后,他矜持地扬起下巴:“嗯,你这东西瞧着有几分风趣,但就这成色这品质,怕是不大能上台面。” 他语气傲慢,但目光却牢牢黏在几样物件上——若不是知晓沈渊身份,姜雨胭都要疑心对方看中东西却嫌弃价格,故意做出这副派头,实则是想砍价。 不能上台面?搞人身攻击为什么还要上升作品本身?作为一个成熟的设计师,面对连甲方都算不上的沈少爷,姜雨胭选择坚决维护自己的作品。 少女脸上笑意温柔,手下动作却毫不含糊,利落地将沈渊最为心仪的几样玩意儿收拢回柜台,转身就去招呼其它客人。 那位客人原本做好了长久等待的准备,一看姜雨胭迎过来,登时大喜过望:“姜小姐,先前那木偶实在是精巧逼真,我带回家中,家中诸人无不称赞。尤其我那小妹,喜欢得不行,苦求我一定要帮她也购置一个。” “姜小姐,我知晓您这儿的规矩,那本是赠品,但我小妹实在是喜欢,能不能麻烦您额外开恩,给我那妹子做一个?”客人连连拱手,神色恳切,“银钱不是问题,就看您方便不方便。” 沈渊打量那客人一眼,那男子身穿靛青云纹长衫,腰间的祥云锦带以玉带勾连——能做这扮相的,非富即贵。这种人家出来的,不可能是缺见识没眼界,可这男子偏偏对少女十足恭敬…… 这说明机巧阁出来的东西必然值得! 想到这儿,沈渊往外迈的步子便有了迟疑,他悄然压住脚步,耳朵支棱着,仔细留神两人对话,不想错过每一个字。 “东西能得钱公子跟钱小姐的喜欢,实在是机巧阁的荣幸,”姜雨胭对钱公子浅浅行礼,“你既是本店会员,自然能享受福利待遇,钱小姐的订制单子本店自然会接,只是这木偶讲究的就是形肖神似,需的见过客户本人。” “当然,若是不便相见,能得到小姐画像也可。机巧阁一定妥善保管令妹画像,画像用完立即奉还。”姜雨胭考虑周全,样样都帮钱公子想清楚。 这丫头有几分本事,沈渊轻摇折扇暗自思量:不仅能满足对方的需求,还能先对方一步,替对方考虑周全,连小姐清誉都考虑到,倒是个做买卖的好手。 钱公子可没沈渊这么多杂念,他笑容满面:“姜小姐做事果然缜密,钱某佩服。” 他一面说一面从袖口掏出叠得齐整的布绢:“画像在此,姜小姐收好,那我们就静候佳音。” 这钱公子是个难得的爽快人,不待姜雨胭开口,便拍了十两纹银到桌子上,说是作为定金,多退少补。 姜雨胭瞧着,只觉得这暗合昨夜日升斗金的美梦,自然是笑眼万万、喜不自胜,看得沈渊一阵撇嘴:做生意的人果真铜臭,这丫鬟也不能免俗嘛。 哼,刚才对自己热情,果然是冲着银子来的! 沈渊自觉窥破姜雨胭阴暗面,他这才想起自己的初衷:他初衷是来为难姜雨胭!如今目标未竟,怎能轻易放过姜雨胭?倘若无功而返,他还怎么担得起京城纨绔之名? 我可是来霸凌你的!沈少爷再三坚定信念,他瞥一眼钱公子:傻大头怎么还不走?你不走,姜雨胭怎么来招呼我?总不能让本公子去贴这丫头吧! 可那钱公子偏偏要跟沈渊对着干,只见他毫无去意,倒背着手,在店中兜圈,瞧见沈渊还热情推荐:“兄台也是这是来买东西的?您若要买东西,办会员是最为相宜的,只需二十两,就能成为我们机巧阁的会员。” “兄台为何游移不定?难道是还没凑够这二十两?”说到这儿他上下打量沈渊两眼,似乎在判断沈渊家境如何。 沈渊如芒在背,自觉受辱,他今日出行头戴嵌玉冠,足登金缕靴,打开的丝绢折扇,扇面上可是裴敏的诗、顾韫的画!浑身上下浓缩成俩字,那就是有钱! 钱公子也嘀咕,这可不像是没钱的人。 “这二十两的东西呀,也好凑,先前冯小姐这里推出几样套餐,我记得门类分为实用型、收藏型、礼品型,每一类都是品目繁多、件件新奇,难得可贵的是,加起来不多不少正好二十两。”钱公子笑眯眯,伸出两个手指在沈渊面前摇晃。 不多不少二十两?他沈渊是出不起二十两银子的人吗! 沈公子竹扇一收,气沉丹田,声音清越:“这三套,爷全要了!” 姜雨胭小手一拍,当场断送沈渊反悔的余地,大肆吹捧起来:“沈公子当真是人中龙凤,眼光卓绝!气度不凡,风姿一流!” 少女看向沈渊跟钱公子的目光满是欣赏,她看看沈渊:嗯,资质上佳的肥羊;再看看钱公子:营销大户!安利人才!本店第一位vvip! 六十两花出去,沈渊还没来得及体味肉痛,就被钱公子跟姜雨胭夹在中间,两人一左一右同他介绍套餐内容,极力论证他这是理性消费,绝对的物超所值。 钱公子认定沈渊是知己:“兄台,好眼光!不得不说,你这种行为让我大为感动、备受激励。先前我还担心,你说我年近弱冠,沉迷这种小玩意儿似乎不大合适,但没想到茫茫人海能得见兄台,兄台你真是我的……” 钱公子一时想不到合适的词,姜雨胭笑眯眯地在旁边提醒:“指路明灯。” “对,对!”钱公子对沈渊连连出手,他豆沙包大的拳头激动地捶到沈渊瘦弱的肩膀上,“你就是我的指路明灯,在下钱之昊,不知兄台怎么称呼?” 钱之昊单方面火热交流,姜雨胭则在旁边笔走龙蛇,“唰唰”几下勾勒出沈渊的模样:她要做沈渊的人偶,自然得留下“底片”以备姜父对照临摹。 “沈公子您看人偶参照这副底稿,是否相宜?”姜雨胭将宣纸铺展开,静候沈渊的点评。作为设计师,姜雨胭艺术素养一流,素描自然不在话下,她敢说自己这张画,不说一模一样,但也是惟妙惟肖。 沈渊望了一眼,心中惊疑不定:怎得如此像?难道这丫头掌握一手摄魂大法不成? 第7章 送上门的生意 “沈公子订单机巧阁接下,下月初三,麻烦您拿这张单据来取,本店可以上门送货也可凭单代领。”姜雨胭恭敬奉上,“先前您购置的三样礼盒皆已包好,内置说明书,若有含糊不清的地方,欢迎您随时上门咨询。” 沈渊随意瞧了单据一眼,胡乱点头应了,他跟钱之昊匆匆道别,领了小厮掉头便走,姜雨胭瞧着少年人的背影,依稀觉得品出几分慌不择路。 但怎么可能怕自己呢?姜雨胭摸着自己的脸,我这配置难道不是娇羞无害小白花吗? 而沈渊心乱如麻,他反复想着那幅栩栩如生的画,临到家终于憋不住问了小厮:“你说那机巧阁店主,她,她是不是对我……” 沈渊竭尽全力,依然觉得难以启齿,这种话他怎么好问出口? 小厮却理解成另一层意思,他肯定地对沈渊点头:“公子您说得对。” ——那小娘皮忒得心狠!不过三盒玩具,就要了六十两银子!这是把自家公子当冤大头呢! 自家小厮竟也看出来了,会错意的沈渊脸色涨红:那小丫头太不端庄!也不知道收敛,如今可倒好,她喜欢自己这件事,明眼人都看出来了。 若不是喜欢自己,怎得能将自己画得那么形神兼具?这必得是暗暗练习过多次的成果吧?哎,撞破姑娘家心仪真是,叫人好为难好害羞。 “主子,那沈少爷离开了。”小厮上前为顾昊添茶,压低声音提醒一句。 顾昊垂眸,静静观赏着沸水中滚动的莹绿色茶叶,他轻轻点头:“这茶叶成色不错。” “先前沈渊离开,你可瞧清楚了?”顾昊仔细地拨动茶梗,借助水波的荡漾将丝缕状的叶片展开。 “方才我特意去了前街,离那沈少爷不过十余步,沈少爷神情瞧得一清二楚。”小厮回话时微微躬身,显出十分恭敬。 “他神情如何,是忧是喜?是惊是怒?若是喜,是神清气爽畅快之喜,还是喜出望外情不自禁?”顾昊思忖着若干可能,将钱之昊可能有的神态一一列举出。 顾家小厮早已习惯自家少爷的秉性,丝毫不见慌乱,回答地条理分明:“沈少爷的确欢喜,然而我瞧着,跟少爷您描述的又有不同。那沈少爷似怒还嗔,嘴角轻扬,但眼儿却瞪得极大,像是在竭力掩饰,那眉梢眼角更是压住喜色,倒有几分春情。” 这小厮跟了顾昊许久,不管是眼力观察还是现场描述,都是顾家仆从中的一等一,他这般描述,顾昊自是相信的。 顾昊眉头一皱,心底纳罕:这是什么多情面相?难道自己猜测出了差错,沈渊这个素来护短的纨绔,来机巧阁竟不是为了找茬? 京城居,本就不易,机巧阁虽说经营过数个年头,但想在京城站位脚跟,必得有人看护。顾昊既已惦记上姜雨胭,听闻姜雨胭开门做生意,自然遣了小厮前来盯梢。先前仆从来报,说是沈家少爷面色不善地踢了机巧阁的门槛,怕是要寻衅滋事。 顾昊得了这消息,轻车快马抵达双塘街,他下车的时候,街上秩序井然,机巧阁中也不闻喧哗之声,顾昊选择静观其变,避入旁边茶肆,选择了二楼临街雅间,正对机巧阁大门,从此间望去,机巧阁内里情形一览无余。 姜雨胭跟沈渊的短暂交锋,顾昊自然看在眼里,他毫不惊讶,只觉意料之中。沈渊原本就年少气盛,他此次为的又是找姜雨胭麻烦,必然行事乖张讨打。顾昊好奇姜雨胭如何处理,然而他屏息凝神,观察良久,却没看能看到姜雨胭的应对之策:姜雨胭并非一味讨好,也绝不是冷眼奚落,她纯粹就是顺势而为——你沈渊架子大,我得罪不起,但也懒得攀附,我机巧阁开门就是做生意,做不了你沈家的生意,那我就做旁人的生意。 顾昊看了半晌,嘴角轻扬,只觉得有趣,然而很快他又发现,事情的发展脱离他的预料,那沈渊被冷落竟没直接砸场子,最后还掏了大把银子,拎了数个礼盒往外走,一张俊脸更是含羞带怯,倒像是动了春情的小姑娘。 顾昊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没想到近距离观察的小厮亦是同个回应。 不应该啊。 “走,咱们也看看去。”顾昊抬脚转身,沿着楼梯走得不徐不疾,小厮缀在后面付了茶钱,快步跟上。 顾昊上门的时候,姜雨胭正在算账,她会计学得马马虎虎,正在努力挖掘记忆,想要为机巧阁绘制一本专用账册,听到脚步声,姜雨胭嘴角堆笑,顺势抬眼,待看清来人身份,她脸上笑容险些垮掉:怎么送走一尊佛,又来了一尊更大的? 虽说系统任务很重要,但现在她只想玩生存经营类游戏,快乐赚钱不好吗?为什么还要做情缘线。 等我回去了,我一定要给这个系统打个差评。姜雨胭忿忿地想,但面上笑意不减,她莲步轻移,绕出后台,对顾昊盈盈下拜:“贵客上门,未能远迎,失礼之处还望顾大人海涵。” “姜小姐不必多礼。”顾昊略略欠身,“脱去官服,顾某也不过一介布衣,此地也并非衙内,无须称呼大人。” 姜雨胭陪着笑,但心底小人在疯狂摆手:不不,身为白月光要保持白月光的朦胧神秘美,我可不想轻易同你攀关系近距离,你就远远观赏我的美呗,怎么也着急送钱?虽说你能送钱上门,我也乐见其成。 “姜先生的手艺乃是京城一绝,有姜先生坐镇机巧阁,于京城亦是一件盛事,顾某作为晚辈,特意备上一份薄礼,小小礼品不成敬意。”顾昊姿态温雅,他身后的小厮将一件礼盒双手奉上,姜雨胭不敢不接,但只觉烫手:男主都急着收买未来老丈人了?!白月光的魅力真是不容小觑。 “顾公子费心了,待家父归来,我一定会转告家父。”姜雨胭托着礼盒,对顾昊再拜,她顺势掂腕,试了试盒子重量,呃,感觉这心意不算小小? “姜小姐这机巧阁,可谓是名满京城,顾某也想来开开眼界,能否劳烦姜小姐介绍一二?”日影尚短,顾昊同姜雨胭兜着圈子,他如今对她充满好奇,格外乐意同她待一起。 顾昊面容英俊笑容清浅,站在日光下,端的是君子如玉。 姜雨胭心中一动,绝非被颜值所撼,她是听到了银子叩门的声音。 这声音太过美妙,少女笑颜如花:“好呀。” 第8章 同款套餐 “这是何物?”顾昊弯腰,打量着多宝阁第二层那只憨态可掬的娃娃,“这娃娃瞧着同齐鲁轩、墨家坊的娃娃,虽有相似,但隐约有不同。” 姜雨胭笑而不语,她虽不敢明说“您猜”,但朱唇轻抿,俨然没有回答的意思。 “这物件精致,不知能否容顾某一探究竟?”顾昊彬彬有礼地提问,姜雨胭的笑容挠的他心痒,此刻他心中好胜与好奇交织,简直拿出了办案的劲头,就想破开这谜题。 “顾少爷请便。”姜雨胭主动取下娃娃,搁在顾昊手中。 少女眼神灵动,笑容娇媚,险些要晃花顾昊的眼,顾昊垂着眼,在心中默念了几句清心经,才能托稳那小小的娃娃。 这娃娃果然精致,眼睛极大,鼻子跟嘴巴都小巧,最为讨喜的是这抹笑,跟姜雨胭倒是有三四分相似,不,姜雨胭当然是要胜过这娃娃,等等,顾昊你在想什么,平心静气。 娃娃乃是木质,凑近了还有一股淡淡的清香,他分辨了下:“丁香、白芷、九重菊……” “没错。”姜雨胭抚掌,“大人不愧是大理寺顶梁柱,果然机敏过人。” 虽然知道她只是随口称赞,但顾昊还是颇为受用:“我很好奇,姜小姐为何要做此般布置?这是用香料熏染过娃娃吗?” “不对,”姜雨胭摆手,“并非是熏染,熏染极难长久,经久便散,尤其是置于这前厅风口,留香很难达半月,我不会用这么华而不实的法子。” “不过这目的我倒是可以告诉公子,”姜雨胭脸上有几分自得,“这娃娃多是又家中长辈为孩童购买,多为孩童的‘伴睡娃娃’。丁香定神、白芷聚气、九重菊避惊悸,有这种香味陪伴,也能促进孩童安眠。” “当然,这方子适合一般人,世间百态、人有不同,适合绝大多数人的,未必能适合每个人,也有小童不喜这味道,甚至与这香味相冲,那么机巧阁也可以为他们更换熏香,或者去掉这香味。”姜雨胭细细讲述,“顾大人,在方才的讲述中,我可是为您提供了一个线索,后面的解密,您可要加倍努力哦。” 姜雨胭的语气里满满都是循循善诱的味道,顾昊甚至有种错觉:重回在国子监的时日,他端坐桌前,台上是老夫子在絮絮授课,为他传道受业解惑。 眼前这小小女子,当真是不简单,顾昊甚至觉出一点压力,不过他更被这种挑战所激发。 顾昊定心再战,他掂在手中,试了试娃娃重量,在心底测算下同类体积的木头均重,心中有个大概猜测,才屈指敲了敲:果然中空。 “这内间还有腔室,”顾昊仔细推断,他将姜雨胭先前说的反复想过,脑海中豁然开朗,“你先前说过,机巧阁可以更换香料,甚至去掉香味,而这中间又是中空设计,我猜测,香料来自于香包,这香包便是娃娃的‘芯’,这娃娃应当可以打开。” “猜得不错,”姜雨胭象征性鼓掌,“那么下个问题便来了,这娃娃要怎么打开呢?” 顾昊只觉得自己经历恰巧应了一句诗:正入万山圈子里,一山放过一山拦。 他略略叹气,但脸上笑容不淡:“既知这娃娃能打开,世间物件想要打开,不过是几种方式……” 顾昊一边说着,一边攥住娃娃,一手轻旋娃身,然后出乎他意料的是,娃娃纹丝不动。顾昊仔细抚摸娃娃,他留意着娃娃身上的纹理,想要顺着娃娃身上的纹路旋转,然而情形并无好转。 顾昊并不气馁,他将娃娃翻转过来,瞧娃娃底部有什么机关,他出身名门世间,家中数代积累,也算是见过不少机关暗器,他试图从娃娃表面找到凸出的机关,然而一无所获。 姜雨胭先看了会顾昊的拆箱大法,知道对方已经技穷,这才笑吟吟地上前展露身手,只见她拎住那娃娃,先是旋转娃娃的鼻尖,然后将娃娃一拔。 在顾昊的眼皮底下,姜雨胭完美展现了一出“把你的头拧掉”,娃娃身首分离,而姜雨胭却面含笑意:“顾公子,你看明白了吗?” ——这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然而顾昊想到姜雨胭的笑容,突然有些不寒而栗。姜雨胭的美貌毋庸置疑,然而她笑容多柔美、动作多温柔,娃娃惨遭分尸一事就有多诡异。 不过姜雨胭既是无心,这件事就另当别论,顾昊努力拂去心头不适,仔细看了看娃娃,让他颇为惊讶的是,这娃娃被拆开之后,里面腔室并非全空:竟还放置了一个长相相似但更为小巧的娃娃。 顾昊捡起这娃娃,看了姜雨胭一眼,学着姜雨胭方才的样子,先旋鼻子再拔脑袋,果不其然,出现在他面前的是另外一只娃娃。 顾昊沉默片刻,继续剖娃娃,最后一共清出来五个娃娃,而其中最小的那只放了一个小小香囊,嗅起来清香四溢,先前他闻到的味道,便来自此间。 “这个娃娃,恐怕不仅孩童能用吧?”顾昊目光沉静,长久地落在姜雨胭脸上,“这娃娃并不起眼,又是孩童玩具,置于房中,极容易被忽略,而它瞧着虽小,但内里空间却极大,能塞下诸多物品,像是丝绢一类……” 顾昊越想越觉得此物非同一般,他依稀都能预见,日后京城再有什么贪官行贿、家破人亡,证据可能可能藏在哪里。 “顾大人,”姜雨胭打断了他的话,“您知道它名字叫什么吗?” “……”顾昊看着姜雨胭,摇摇头。 “这娃娃名叫福禄娃,寓意福禄双全、吉祥如意。”姜雨胭声音清丽,“娃娃本就是娃娃,娃娃无心,是用着有意,我制作他,本是想止小儿夜啼,也是为孩子们提供陪伴。我无法阻止您做这种猜测,毕竟您说的,这并非绝无可能。” 姜雨胭神色郑重,顾昊也知道自己实乃多心,回忆方才自己的发言,这才明白自己的扫兴。 “姜小姐,对不住,是顾某多心了,让姜小姐多有烦忧,实在是在下的过错。” 姜雨胭拂袖,大度微笑:“无事,我原谅你。” 顾昊自觉失礼,赔偿之心陡然升起,他想到先前沈渊的数个礼盒,当即自表忠心:“机巧阁之玲珑巧妙,从这娃娃便可见一斑,先前听闻会员一事,顾某十分向往,不知能否也让顾某成为机巧阁之会员?” 姜雨胭眨眼看着他,顾昊从其中看出了“不为所动”四个字。 “顾某还听闻机巧阁有诸多套餐,顾某也想购置一二。” 沈渊能包圆,难道他顾家缺银子吗? 第9章 再接再厉 今日是什么黄道吉日吗?姜雨胭都想要去翻老黄历了,她都没花费心思宣传,一个两个不仅要包圆套餐,还要正当会员? 看看眼前的翩翩佳公子,姜雨胭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沈渊年轻气盛,乃是个小孩子心性,说得直白点,就是格外好骗。姜雨胭只不过是略加引导,便达到了目的:当然她能得偿所愿,也离不开钱之昊,这位突然出现的安利小能手。 可顾昊这手笔,就有些莫名其妙了。姜雨胭总觉得这不太符合顾昊先前的性格,原书中,顾昊虽被沈知秋蒙蔽,心上人在眼前却也相见不相知,导致错爱一生。然而顾昊绝非昏庸无能之辈,他年纪轻轻就做到大理寺卿的位置,不管是心思还是手段,那都是一等一的出挑。 顾昊的秉性,更是冷静慎重,这样的人竟也要一掷,呃,算不上千金,一掷六十两,还是在不看物品的前提下? 这还真是,美色误人啊…… 姜雨胭忍不住感叹:白月光的光环当真是强大。 不过这件事,说到底对自己还是好事,只要顾昊不痴缠得太紧,影响自己做生意,他对自己滤镜多深,但任务成功的可能就越大。 想到这儿,姜雨胭笑得眉眼弯弯:“顾公子这般支持机巧阁的生意,姜雨胭不胜感激,只是这些东西,顾公子您未必能用得上。” 她也并非是毫无选择地强买强卖,顾昊很可能就是她的长期顾客,更何况她除了要做顾昊口袋生意,还要在顾昊身上做情感经营,她这奸商的面具可不能长戴,否则有掉好感度的危险啊。 顾昊一怔,看多了强买强卖,竟然还有劝阻买家的事发生?但他转念一想,明白过来:姜雨胭这是在替自己考虑呢。 “姜小姐果真是心细如发,”顾昊轻笑,“只是,我同姜小姐相识相交,也不过这几日,姜小姐就这么确定,这东西我用不上?” 姜雨胭一时语塞,顾昊这怀疑的确不无道理,依照时间线,这个时候她同顾昊的确初相识,论理她对顾昊也该所知甚少:顾昊能用上什么,用不上什么,她本该没话语权才是。 可她偏偏通读过全书,对书中人物存有上帝视角这个金手指。 所以日后行事还是要小心,得沉浸到角色当中才行,姜雨胭暗自提醒。 “是我冒失了,还望顾公子不要见怪,”姜雨胭转身,从柜台中掏出三个包装精美的盒子,“顾公子既然坚持,我们便先看看货品吧。” “这便是机巧阁的三样套餐,每个套餐是依据用途划分,左中右,分别是‘实用型’‘收藏型’‘礼品型’,这种分法主要依据物件的用途、购买人偏好,可能有不够完善的地方,顾公子随时可以提出,我可以为您替换更改。” “等等,”顾昊止住江婉的动作,“姜小姐,如果顾某没有猜错,这三件盒子,外形材质是否一模一样?” 姜雨胭的动作被突然打断,她正有些纳罕,但还是乖乖点头:“是这样没错。” “既然如此,不若我来猜一下吧。”顾昊自告奋勇,他还记挂着先前之事,总觉得大为丢脸,急于在姜雨胭这里扳回一城,“还劳烦姜小姐把这三个盒子打乱顺序。” 姜雨胭有些无语:行吧大佬就是大佬,简单的事也要加上挑战,顾昊这人,放在现代,那就是《最强大脑》的最佳参赛选手啊。 虽然暗暗嘀咕,但姜雨胭还是利落地将盒子更换了位置,她做这个的时候,顾昊乖乖地背过身去,动作十分乖巧。 姜雨胭眼睛一转,笑容狡黠,活像是在算计鸡的小狐狸。她轻手轻脚地打开三个盒子,分别从其中捡出一样,打乱顺序,放在另外的盒子中。 顾昊不是想猜吗?那就给他增加一点难度,也让顾大佬明白什么叫知难而退。 “顾公子,可以了,请转身吧。” 顾昊敏锐地注意到,姜雨胭的语气里透出一点紧张和雀跃,他心中有些奇怪,但还是努力摁下疑惑,凝神去看盒子。 一看盒子,他也忍不住想要苦笑:自己真是有点托大,先前的选择有些冒进了。 倘若自己这一局再失利,也不知道姜小姐会不会看低自己。 顾昊心中有些忐忑,这情绪对他来说实在是陌生,他也算得上京城有名的聪明人,少年天才、官运亨通,前途一片大好,没想到却在这小小店里连连受挫。 机巧阁,机巧阁,顾昊忍不住默念着三个字:还当真是机巧无比,姜雨胭这颗玲珑七巧心哦! 先前的盒子是依照左中右的熟悉排布,如今必定都更换了位置,也不一定,也许姜雨胭反其道为止,假意换位,实则依旧,毕竟有这么聪明脑筋的女孩子,做出什么事都不稀奇。 顾昊一边分辨物件的用途,一边暗暗揣测着姜雨胭的心思。 左边这个盒子,原本是“实用类”,唔,这是何物?不认识,那便先看下一个,咦,先前的‘福禄娃’?这种东西应当如何分类呢?小孩子的玩具,从效用上来讲就是拿来玩耍;但拿来送礼也很是相宜,再加上先前推断它还能珍藏东西,这“收藏型”似乎也讲得过去? 顾昊只粗略看了一遍,就觉得头大,他先前是断案高手,但断案高手也鲜少触碰这些小玩意儿。要知道他开蒙很早,小小年就被送到学堂,哪里有什么童年,哪里有什么玩玩具的记忆。 他低头,从盒子中又捡起一样弯弯曲曲的物件,同样是木质,不过这东西上面并没有味道,这又是何物? 顾昊不觉陷入苦思,而店中的人悄然多了起来,姜雨胭也无暇招呼顾昊一人,她跟顾昊告了得罪,便先行招待其它客人。 姜雨胭一走,顾昊不觉压力也少了一小半,先前他总是忍不住想,自己可是在姜小姐面前,若是答不出来,姜小姐会如何看待自己……这种乱七八糟的杂念让他始终无法凝神,如今姜雨胭离开,他总算能摒除杂念,专心研读。 店中的客人也留意到这名容貌俊秀的少年,有些戴着帷帽的小姐,被机巧阁吸引,但她们向内间一瞧,发现有男子常驻,掉头便走了。 姜雨胭看着这情形,再看顾昊时就有些复杂:顾少爷您可知道,因为您,我少了多少生意跟商机啊! 第10章 沈家景致 “姜小姐。” 姜雨胭寻声望过去,只见顾昊一扫先前颓唐,变得神采奕奕起来。 少年含笑,长身玉立,神情自信:“我解出来了。” “哦,是吗,”姜雨胭脸上带笑,想到因为顾昊流失的客源,半真半假地打趣,“顾公子当真神速,也不过是两炷香的时间。” 顾昊脸颊微红:“是顾某的愚钝,不过这一次顾某还是有些自信。” 顾昊习惯说谦辞,他说有些自信,那必然是相当自信。姜雨胭却觉得他天真:少年你还是太稚嫩了一些,要知道我可是占据地利,我手里可捏住答案,倘若我说你错了,那你是对的,必然也是错的。 顾昊怎么就没考虑到这一点呢?她可是个标准的白切黑啊。 姜雨胭走到盒子旁,将三个盒子一一看过,她沉静如水、表情未变。连密切关注她的顾昊都瞧不出什么破绽。 “顾公子,你确定这就是最后答案了吗?”姜雨胭抬头再次询问,“从左到右,便是‘实用’‘收藏’‘礼品’?” “……”顾昊原本对自己的答案充满确信,但一听姜雨胭这语气,他突然有些犹疑,“难道有什么错误吗?” “你猜?”姜雨胭笑眯眯,“顾公子我再给您一炷香的时间,您再仔细斟酌斟酌?” 顾昊心中一紧:难道又错了?可再来一炷香的时间,小小礼盒,竟要花去他三炷香的时间吗? 想到这里,顾昊摇头:“我相信自己的判断。” 顾昊语气坚定,姜雨胭也不好继续作弄他,少女粲然一笑:“您的判断是对的,顾公子恭喜您,您猜对了。” “我其实有些好奇,您是怎么看出这几件东西本该这样摆放呢?”姜雨胭注意到,顾昊已经将东西全部归位。 “姜小姐您果然将东西打乱顺序了,”顾昊语气中不含怪罪,似乎觉得姜雨胭做的事,他全然接受全然谅解,“就因为这三件东西,多浪费了我一炷香的时间。” 姜雨胭良心丝毫没有痛,她眨眨眼:“顾公子是聪明人,想要让您玩得畅快尽兴,必然要加大难度,还望顾公子不要怪罪。” 这小丫头,话里话外都是为自己好,那他还能说什么?他也只能收下她这份恶趣味的好意咯! “实不相瞒,顾某对这些物件的确生疏,很多东西都是第一次见过,有几样先前有幸在别处见过,但姜先生实在是匠心独运,竟将这几样东西调整改制,顾某也是花费了不少心思,才勉强猜出它们各自的用途。” 考题有些难,学霸对难度也表示了认可。 “先前我将事情想得繁琐了些,我原本想,这三个盒子既然价钱一致,那必然里面的物件数量跟大小也是相近,毕竟组合起来必然契合这些盒子,能将盒子装满才对。但这福禄娃偏偏凸了出来,才让我猜到,这物件的位置可能有错误。” 顾昊细细地将自己的思路一一道来:“……后来我又想,这些东西种类如此多,姜小姐是个难得的聪明人,能够做到正确收敛,然而机巧阁也雇佣了不少杂役,这些杂役又如何能在短时间内记忆准确、避免混淆,我猜测,这物件上该有独一无二的记号才对。” “我就是循着这条路,才能得以把物件归位,然后把这记号同三样套餐的名字放在一起想,这才豁然开朗。”顾昊眼睛清亮,“姜小姐,您确实是顾某平生所见,最聪明之人。” 平生所见最聪明?这个称呼感觉有点大啊。姜雨胭心中有些小骄傲,但仔细想了想,又觉得骄傲不起来:她充满了21世纪人类的智慧,可是站在好几个巨人的肩膀上,对付一名言情小说男主角,还不是绰绰有余吗? “顾公子谬赞了,”姜雨胭摁住自己得意的小尾巴,“既然您已经看过这些东西,也应当明白,这些东西对您来说,用处不大,多是用作怡情解闷之用。当然。顾公子您若是觉得看得过去,那也是我们机巧阁的殊荣。” 顾昊想买她也没什么法子,有钱不赚王八蛋。 “这些东西很好,”顾昊念得很慢,“我很喜欢。” 姜雨胭避过他灼热的眼神:“那我便帮您包起来。” 她主动转过身,背对顾昊,可纵然这样,她还是能觉察出有两道炙热的视线黏在她的背上。 哎,少年人的爱情,还真是火热,姜雨胭悄然摸了一把自己嫩得出水的脸,她觉得自己皮囊下的灵魂都险些被顾昊灼烧。 “顾公子,”再对上顾昊时,姜雨胭依然恢复平静,她笑意清浅,“除了这几样,本店额外有几样物件要送给您,还请您笑纳。” “这个兜装物品是用来收纳。而这个东西,叫做镊子,当然它不是很好用,毕竟暂时没有相宜的材料,日后我们还会不断改进;这一件……”姜雨胭耐心地同顾昊介绍,顾昊也凑过头来瞧,两人距离极近,呼吸想闻。 姜雨胭脸上现出红晕,顾昊这才惊觉,他不着痕迹地退开,对姜雨胭躬身:“谢谢姜小姐,这些东西,顾某的确用得到。” 顾昊从机巧阁走出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看得顾家小厮心情分外复杂:自家少爷这神情,同先前那沈家小公子,也没有两样嘛。 小厮悄然看了看身后的姜家娘子,只见那少女如出水芙蓉般清丽脱俗,亭亭立在晚风中,不甚娇羞。 小厮也忍不住叹气:这样貌这身段,怪不得自家公子会执迷不悟,只是这姜家小娘子这出身……这家世有点薄,自家老太太未必瞧得上啊。 一样的京城有两样的景致。 却说这沈家,虽说沈渊拎着礼盒瞧瞧进府,但这府中往来密切,哪里有瞒得住的消息。更何况沈渊还真沉迷起那些小玩意,接连几日闭门不出,在书房中钻研,玩得那叫一个兴致勃勃。 沈知秋原本不知道,闹到后来,这事情也传到她的耳朵里。 “你那弟弟,真像是魔怔了一般,都那么大的人,还摆弄小玩意,这书也不读了,字也不练了,哎我瞧着真是头疼。”沈家主母忍不住同沈知秋抱怨。 沈知秋这边做了沈夫人的解语花,转头来了沈渊的院落,隔着窗户都听见沈渊在不住赞叹:“这机巧阁,当真是机巧无比。” 机巧阁! 沈知秋攥紧了手中的帕子,一张俏丽登时染了怒容。 第11章 上门找茬 “小姐,您让我打听的事,我已经打听清楚了。”丫鬟月衡谦恭地跪在堂下,她的目光跟语气一样犹疑,让沈知秋看了就有些火大:都是些上不去台面的东西。 然而此时不是能发落对方的时机,沈知秋暂且忍耐,她挥手屏退了其它下人:“行了,说吧。” “这几日,机巧阁在京城中声名鹊起。原本不过是买玩具的行单,但那姜雨胭也不知道耍了什么手段,竟引得京城人热议,到机巧阁中买东西俨然成为一大风尚,连那些酒楼茶肆都连连议论,称赞那些小玩意精致有趣。” 月衡也知道这些事情,自家主子不会爱听,但她也没法子,这些说辞还是她在心里再三斟酌过,才勉强能说出口的。要她说,机巧阁真正让人眼红的是那盈利,上门到机巧阁买东西、办会员的人如过江之鲫、不知凡几。 是了,连自家少爷都办了会员,听说还是机巧阁的狂热会员,三样套餐包圆,开创了机巧阁“我都要”的先河…… 月衡一面叙说,一面暗暗想着,突然听见“砰”的一声。有个瓷碗被掷到她面前倏而炸开,那些飞溅的瓷片险些扎进她的眼睛,月衡悚然后退,明白是沈知秋丢的,她吓得连连在地上磕头:“小姐饶命小姐饶命,奴婢,奴婢当真是如实禀告。” 沈知秋气得仪态全无,她掼完茶杯,依然觉得不解气,恨不得将剩下的茶具都砸碎,但一想到引发的声响可能落到沈家主母耳中,她只得暗暗忍了。 “同你无关,是我没握紧茶盏,”沈知秋从牙缝中挤出几句说辞,“你把那机巧阁说得这般热闹,引得我都想去见识见识,今日天气不错,不若你同我一道去开开眼界,看看这机巧阁到底是什么神仙洞府。” 她虽这么说,但每个字都带着狠意。 先前她对姜雨胭很是瞧不上,觉得只不过是无甚见识的平头百姓,没想到这样一个自己看不上的人,竟成了京城红人,引得不少人慕名前去。想到这里,沈知秋就咽不下这口恶气,想到年,她为了博一个才女美名,花了多少心思、费了多少心血,可这姜雨胭竟然这么轻易就功成名就…… “小姐,您如何跟她一般见识,”月衡上前为沈知秋收拾妆容,她将声音压得细细软软,“不管她如何手段,摆不脱那下九流的出手。您是何等的人物,她又是个什么东西?日日还需要站在人前搔首弄姿、抛头露面,真是不知廉耻!” “好人家的女儿,哪里会当街叫卖?但这姜雨胭啊,就做得出这种事,您不知道她心思多着呢,为了给机巧阁打出名声,说是还出钱收买说书先生……” 月衡在沈知秋身边絮絮说着,把那姜雨胭描绘地市侩俗气,简直一个钻到钱眼里的守财奴,听着是十分不堪。 但沈知秋却有些受用,她火气这才下了一点:“你说得不错,她一个木匠女儿,所求的无非是钱财,如此铜臭,真不知道……” 她静了静,没继续说下去,但心里这个问题却在反复:真不知道顾昊是看中那一点。 顾昊那般飘逸出尘的人物,就该自己这样的女子才算般配,日后他俩能结为夫妇,那必然是琴瑟和谐。这姜雨胭到底是使了什么手段,才让顾昊如此念念不忘呢? 难道是先前那段山中结缘? 一想到这里,沈知秋对姜雨胭就恨得牙痒痒:若不是贱人算计她,她怎会在顾昊面前出了那么大的丑?!还让父亲大人误会。 沈知秋闭上眼睛,努力平复下翻涌的怒火:“告诉管家备车,如今京城不安全,多带几名家丁,我要去会会这个姜雨胭。” 马车行到双塘街,离机巧阁尚有一段距离,月衡挑起小窗上的帘幕,沈知秋遥遥看了一眼,她当场便明白,先前月衡所说,绝非虚妄。机巧阁连门口都是熙熙攘攘,不时有客人满脸喜色,手中拎着数个礼盒,一边出门一边同周边人吹嘘:“幸好我来得早,不然这哪里有我的份?” 而旁边的人也对他露出艳羡的眼神,沈知秋观察了一阵,神色有些不解:“这是在做什么?” “小姐,那姜雨胭可真是貔貅转世!也真不知道她脑子怎么想的,从昨天开始就搞什么‘限购’,说是先到先到,每天只推出二十件惊喜礼盒,因为东西少,大家抢得厉害,说是天不亮就有人来排队。”月衡低声解释,但语气里不觉流露出一点艳羡。 机巧阁当真是赚钱啊!这哪里是什么礼盒,这一件件一样样那都是真金白银啊! 沈知秋倒不觉这有甚厉害:姜雨胭再会赚钱,难道能富过沈家?可笑。也不嫌自己市侩铜臭! 月衡打起帘子,仆从置好软凳,便有其他人搀扶着沈知秋下车。 沈家马车华美,占据半条街,不少人投来目光,众人小声交流:“这沈家好大排场,不过一个庶女,也搞得这么声势浩大。” 月衡耳尖,一听见“庶女”俩字,忙引着沈知秋去机巧阁,旁人不知道,但月衡却明白沈知秋的炸点:自家小姐在外人面前那真是温文尔雅、秀外慧中,可实际上,心眼小的要死,最介意旁人指明她庶女的身份。 “小姐,您仔细脚下,这边走。” 沈知秋一出现,机巧阁店就空旷了起来,原因无他,那沈家家丁围住门口,不让旁人进去,家丁们神色冷峻、气势十足:“放你们进去,冒犯我们家小姐怎么办?” ——他们小姐可金贵得很,若是被这些泥腿子碰搡到,那可怎生是好?少爷的鞭子也是厉害得紧。 原本在阁中的客人们,见到外面这种阵势,也是有些吓破胆。他们虽然也是富贵人家,但豪绅哪里及得上地头蛇?还是早早避开为上策。 姜雨胭看着自己的客人烟消云散,小心脏一阵阵抽痛:这可都是银子啊! 沈知秋是属扫把星的吗? 姜雨胭再看沈知秋也没什么好气,她脑海中闪过几个瞬间:啧,原来沈知秋是做这种打算,还想砸场子? 这可是天子脚下,沈知秋敢砸,她就敢去衙门喊冤,看看到时候谁的名声更烂! 这么想着,姜雨胭也有了几分底气,她对林立的魁梧家丁视而不见,少女笑脸迎上去:“沈小姐,稀客稀客。” 她话音刚落,就看见有几道人影冲了进来,领头的一脚踹开机巧阁的杂役,嘴里骂骂咧咧的:“你们机巧阁怎开门怎么做生意的!这种东西也拿出来卖?真是脏了爷的眼!” 一件东西被直直地抛到姜雨胭脚下,姜雨胭凝神一看,眼皮狂跳。 怎是这个?! 第12章 对质 “呀。”沈知秋发出一声娇嗔,连忙退后几步,她以巾帕遮面,像是看到了什么污浊之物。 那的确是污浊之物,姜雨胭也是吓了一跳,然而她一瞧见姜雨胭的反应,心中便有了思量:她的灵魂是来自21世界的成熟女性,自然是见多识广,可沈知秋不该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小姐吗,怎会也认识此物? 那东西,竟是一件闺阁用具,姜雨胭还没来得及细看,便有沈家仆从上前,主动把物件一脚踢到犄角旮旯,不让这东西继续污自家小姐的眼。 这仆从的动作也算是迅速,然而该看见的皆以看见,扔这东西出来的大汉更是站在机巧阁中骂骂咧咧,引得更多人前来围观。 “你这机巧阁,名义上卖的是孩童玩具,怎得还夹杂这种物件?你们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我家娃娃不过十岁,你们竟做下这等腌臜之事!我一定要禀告官府,让他们好好查查你们这个淫窝!” 这壮汉声音粗狂、声震行云,从街头到街尾都能听见他的咆哮之声,拥挤的人潮听见他这段陈词,原本没看见那东西的,如今心里也明白了八九分,大家交头接耳,不多时双塘街都知晓:机巧阁打着买玩具的名头,实则上暗暗夹带那种不干不净的器具,当真是贻害无穷! “姜小姐,你到底要怎么解释?!你说你,好好一个姑娘家,偏偏做这种龌龊事,”壮汉目眦尽裂,“还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姜小姐你好狠毒的算计!” “如今人人都知道你机巧阁生意好、东西巧妙,你每日卖出的物件不知凡几,也不知道你暗暗夹带了多少……进去,大家花钱为的都是自个儿孩子,哪里想到,你这般包藏祸心,有道是恶有恶报,姜小姐你难道就没想到这一天吗?!” “你这么做,坑蒙拐骗还不算啥,可怕的是能损耗精元、贻害身体、消磨意志,长此以往好好的孩子都被你给祸害了!”壮汉上前几步,就要推搡姜雨胭,“今日你必须给我个交待,给京城老少爷们一个交待!” “住手!”清越的男声在人群中响起,一听到这声音,沈知秋暗暗搅动巾帕,她的心里犹如揣进一只小兔,隔着胸腔就砰砰乱跳起来。 顾昊。他竟然来了。 他,是为姜雨胭而来吗? 沈知秋偷偷瞧他一眼,发现少年风采不减往日,在人群中他更显风姿翩翩、莹然如玉。 这样品貌上佳的美少年,本该属于自己才对。沈知秋搅动巾帕的动作更急,脸上都透露出一丝哀怨。 “你又是哪个?”那壮汉虎目圆睁,回头看看顾昊,并不怎么把人放在眼里。 原因无他,这壮汉身材魁梧,犹如铁塔一般,身量颀长的顾昊站到他的身边,被映衬得格外单薄。 但顾昊丝毫不惧,他今日虽没穿官府,但周身的气度绝非寻常人所比:“在下顾昊。” 顾昊对那壮汉一拱手:“一介平凡人,专管不平事。” “你啷个能管我?”壮 汉并不想睬他,但听到有人在起哄:“蛮子,他是大理寺卿,专管断案的,你遇上他,这可就是你的福分咯!” “顾大人可是京城第一聪明人呢!有什么冤屈跟他讲,他肯定帮你断得一清二楚,还你清白!” 那壮汉听见众人议论,心中有些忐忑,但面上强作镇定:“原是个批官皮的,我不信你,你们官商相护,没准你就是贪图她美色,想替她强出头,我可不做这种傻大头。” 壮汉挥动蒲扇般的大手,想要把顾昊往外赶。 沈知秋一看,急得直跺脚:“你,你莫要伤他!” 她虽心情殷切,但她声音绵软无力,细细弱弱犹如蚊子一般,外面那么嘈杂,壮汉哪里听得见? 眼看那铁掌要拂上顾昊的肩膀,众人的惊呼迸到嗓子眼,有胆小的都捂起眼,不想看这场惨剧:壮汉跟顾昊的对比太鲜明,让人错觉顾昊下一个瞬间就会被打得头破血流。 姜雨胭看着这一幕,也有些担心,她纵身上前,想要挡住那铁汉的手掌,然而下个瞬间,却是顾昊站到她面前,轻轻扶住姜雨胭。 如玉公子笑容和煦:“姜小姐,多谢。” 姜雨胭虽没帮到他,但姜雨胭的意图顾昊清楚明白地看在眼里:佳人相助,他自然要道谢的。 姜雨胭眨眨眼,方才顾昊的动作太快,她只捕捉到几个残像:顾昊似乎在巨掌袭来之前,飘逸地甩出几个步伐,灵巧地绕过壮汉,走到她面前? 难道说顾昊会武功?!她怎么不记得小说里还有这个剧情?是她看漏了吗? “顾大人好俊的身手!”“漂亮!” 姜雨胭不识货,但围观的人里有瞧出门道的,众人一齐为顾昊喝彩,而顾昊姿态闲适,竟转身对众人行了个拱手礼? 真是颇具大侠之风啊。姜雨胭忍不住感叹。 “这位兄台,”顾昊对壮汉欠身行礼,“您恐怕是对我有误解,顾某虽驽钝,但也深知公道二字。您自认失了公道,那自当偿还您以公道。您可以不相信顾某,但众目睽睽之下,顾某如何能够偏袒一人、弄虚作假?” “先前你所诉之事,顾某已经知晓,您是说,先前你从机巧阁买了东西,不想里面被夹带不洁之物?”顾昊简单将事情梳理清楚,转身又问姜雨胭,“姜小姐,他说的可是事情?” “不是。”姜雨胭简洁否认,“机巧阁开门做生意,做的是良心买卖,我们卖的是匠心,不是祸心,万万做不出此等下作之事。” “哼,说得比唱得还好听,现在我找上门,你肯定是不认,你又不是什么傻子。”壮汉冷言反击。 “这位兄台,你有什么证据,足以证明东西是在机巧阁买的,又是从机巧阁带出去的?”顾昊耐心询问。 “你这小白脸什么意思?!难道我还会凭空污人不成?!”壮汉横眉怒目,“我的家丁皆可以为我作证!” “哦,家丁。”顾昊点点头,未置可否。 “机巧阁所出的东西,从来都是附带一张消费单据,您既坚持东西出自机巧阁,不知能否提供这张单据?”姜雨胭抬起眼。 单据?壮汉眼睛一转,随手一摆:“丢了,谁会留下那个!” 第13章 拆穿 “丢了?”姜雨胭轻笑,“那还真是不巧啊。” “怎得,你一个小娘皮什么意思?”壮汉怒视姜雨胭,“有几个买东西会留什么劳什子单据?我一个大老爷们,又不是叽叽歪歪的老娘们,抠抠搜搜什么东西都揣着收起来。” “您说得倒也是,”姜雨胭点点头,“那么敢问您先前来买东西,是在哪一日的哪个时辰?” “哈,你反倒盘问上我了,”壮汉大笑几声,“明明我是苦主,怎得我倒要成了受审的哪个,世间怎得有这个道理?!” 壮汉的声音狠狠掷出,这一次,却没几个人上前附和,毕竟大家眼睛也都清楚,看得出姜雨胭底气十足,反而是这名壮汉一直在推三阻四、含糊其辞。 “那便交由我来问吧,你回答一个问,姜小姐也回答一个问题,你看这样,如何?”顾昊笑眯眯地提出建议,然后不等壮汉回应,就先询问姜雨胭,“姜小姐,先前你问这位兄台是来机巧阁的具体时间,难道姜小姐是有过目不忘之能吗?” “倒也算不上过目不忘,”姜雨胭开口,“只是先前见过的人,多少有些印象,毕竟机巧阁开了不过三五日,阁中卖出什么,又由谁购得,大略还是记得住的。” “哦,既然如此,姜小姐,我能否一试?”顾昊见姜雨胭神色自信,也便顺势提出这个要求。 “可以。” “大家有没有人,先前来机巧阁买过东西,可以上来一试呢?”顾昊笑对门外众人。 “我来!”一名少年抢先从人群中跳出。 顾昊看了看他,点点头,这少年长得平平,不管是身高还是样貌都无甚出挑之处,这种人用来考验记忆力那是最好不过。 “哎,陈二,你啥个时候来的,我怎得没注意?”人群中有相熟的叫出声。 “他怎是陈二,他不是叫,叫叫赵什么吗?”有人很快提出质疑,“就住我们后街,十三里铺子那地界。” 对于被认错这件事,少年已是司空见惯,他笑着走到姜雨胭面前:“姜小姐,你既说自己过目不忘,我就要考考你了,毕竟我这张脸啊,那真是出了爷娘老子,很少有记得住的。” “王少爷,”姜雨胭对少年福身,“谢谢您照顾我们机巧阁的生意。如果没有记错,您在五日前于小店购买了一面多宝镜,又在三日前入手‘礼品型’套餐,成了本店第九十八位会员。” 那少年一听,双眼焕发神采,对姜雨胭比了个大拇指:“姜小姐当真是聪明过人!” “不值一提。”姜雨胭轻笑。 顾昊亦是对姜雨胭点头称赞:“姜小姐果真机敏不凡。” “真的假的?” 人群中爆发出惊呼,接连几条胳膊都高高举起,众人簇拥着高呼:“我来我来!” 姜雨胭接连又试了几个,她对答流畅,毫无错处。 这竟是真的?!大家面面相觑,都有些吃惊,再看那壮汉,都生出几分疑惑:这人是不是骗子? “兄台,容我再问一句,您先前确实在机巧阁买过东西,是吗?虽然您已经记不清时间了?”顾昊将话头抛给壮汉。 那壮汉脸色涨红,但还是粗声粗气地应下:“没错!” “姜小姐,您既然记忆过人,那您可否记得这一位?”顾昊指了指壮汉。 姜雨胭摇摇头:“我未曾见过他。我如果见过他,也就不会问他什么时候来过机巧阁了。” “再者,”姜雨胭上前一步,“你既说此物是夹带在礼盒之中,那么可否能展示你买过的礼盒?机巧阁设计的礼盒,内置的物件是有数的,将将能填满盒子,倘若多了此物,必然盒盖难合,如果您能拿出礼盒,咱们也可以查验对照。” 众人都将目光投在壮汉身上:“对对,拿出来。” “把东西拿出来,总不能这个也丢了吧?” “您这也没有,那也没有,一问还三不知,明摆上门找茬的吧?” “这是欺负咱们姜小姐柔弱呢!这厮忒得恶心,竟用这么下作手段!” “被他送到官府!他不相信顾大人,咱们就送他去府衙!府衙大人可不像顾大人这么好说话,但凡说含糊不清的,先在堂上打三十大板!” “我可不要打板子!”那壮汉一听再坐不住,竟然扭头要走,“你,你们都是一派胡言,都仗势欺人!” “你走了可没公道了!”大家挤成一团,挤挤攘攘的,把路堵得水泄不通,不让那壮汉离开,“你不是说姜小姐坑害你吗,拿出证据来啊!不然可就是你要坑害姜小姐了!” 顾昊看着那壮汉的背影,神色一凛,他对门外的侍从挥手:“给我拿下。” 那壮汉看到衙役要来抓自己,神色更加慌急:“不,我不要去见官,我不要挨板子,我不要公道了!我不要了,你们难道还要逼我不成?!” 那些衙役却不管他,三五个一并上前,先用杀威棍困住他,然后将他双手绑在身后,扭送到顾昊面前。 “大人,这人如何处置?” “他颠倒黑白,有坑蒙拐骗之嫌,依照律法,是要赔偿白银十两,领三十笞刑,然后送入牢中。”顾昊抬高音量,有意让其他人也听清楚。 “十两?三十棍?”壮汉一听,扑到在顾昊面前,“大人饶命,大人,我家中还有老母,她可片刻离不了我,大人我只是一时糊涂,我乃是受人指使,给我钱的那个小娘子,她,她,她就在那里。” 壮汉环视众人,然后猛地抬起头,对着一个方向努嘴:“就是那位小姐,是她,全都是她指示我的,要抓抓她啊!” “你撒谎!”月衡跳将出来,将沈知秋挡在自己身后,“你真是不知悔改,血口喷人!污了姜小姐还不算,竟还想拉上我家小姐,你这个杀千刀的,给我打他!” “沈小姐?”顾昊有些惊讶,他的确是刚刚留意到沈知秋的存在,毕竟他从进来,注意力就全然在姜雨胭身上,“您也在,好巧。” 他这一声“好巧”搞得沈知秋七上八下,沈知秋稳了稳心神,自知现在是关键时候,顾昊这是怀疑上她了! 她心中羞恼,愤恨自己走眼,竟找了壮汉这么愚钝的泼皮;也懊恼自己竟非得上前看热闹,她今日如果不来,这壮汉没办法现场指认,那才是死无对证! 第14章 心算 沈知秋思绪纷扰,她越是想要找出应对之策,越是六神无主。顾昊何等机敏聪颖,看她神色心中便明白了大半,他脸色一沉,凝视着缓缓走来的沈知秋。 沈知秋强撑着对顾昊福身:“顾公子……” 她勉强说出这三个字,后面就再不知该说什么。 “顾公子,我真的是冤枉的,”沈知秋眼眶泛红,眼尾有泪珠摇摇欲坠,“我压根不认识他,不知道这人为何要栽赃陷害我。” 她如今想不出多缜密的理由,但她很清楚,倘若她真应下了这个罪名,那日后她在京城就再也抬不起头了!高门大户的闺秀跟公卿会如何看她?她的爹爹会如何看她?所以她决不能…… 顾昊冷眼看着她,沈知秋迎向他,他偏偏与她错身,顾昊走到壮汉面前:“休得无言,你这厮污蔑姜小姐不成,竟又想拉沈小姐下水,你可知沈小姐乃名门闺秀,她鲜少外出走动,又如何与你相识?速将此人压入府衙,关入地牢之中!” 那压抑点头领命,用绳子缚住壮汉,迅速将人带走。 壮汉一走,门口围观的人就散去大半,他们一边走还一边激烈讨论,只要他们散入人群,想来不用过太久,这个故事就会传遍京城。 顾昊转身,看了沈知秋一眼:“沈小姐是出了名的贤良贞静,若是让侯爷知晓您去到鱼白巷……” 沈知秋小脸煞白,知道这下算是瞒不住了:那壮汉就是她从鱼白巷中寻得的。 原来,他之所以为她解围,为的是给沈家遮丑。没错依照父亲那个脾性,若是知道她在外面做下这等祸事,恐怕会直接把她赶出侯府吧? 想到这里,沈知秋又要垂泪,顾昊却懒得再理会她。 他今日的确是卖沈家面子,毕竟沈知秋是侯府庶女,如果他秉公处置,侯爷虽然不会怪罪,但必然也会觉得颜面无光,若是日后迁怒姜雨胭,那可不是姜雨胭依靠小聪明就能扛过去的。 他还是要把这种可能消灭在萌芽状态。 “姜小姐,没事把?”顾昊柔声询问,神色关切。 姜雨胭摇摇头:“没事,今日多谢顾公子出手相救。” 事情平息,姜雨胭心里也开始敲鼓:顾昊今日可是实打实地救了自己。如果顾昊不在,凭她自己也能将事情解决,但估计就没现在这么轻松了。 既然帮了自己,那要怎么谢回去呢?姜雨胭有些头痛。 如果可以,她是真不想这么快就打感情线,毕竟她的事业正值上升期,哪里有精力一手抓事业,一手抓感情。 顾昊并不知晓姜雨胭这么多小心思,能帮到姜雨胭,他也是暗暗高兴。 先前他同姜雨胭“斗智”,隐隐被姜雨胭压了一头,如今可算是被他扳回一城。 两人相对无言,然而暧昧的气氛没维持多久,街上就传来轻捷的马蹄声。 顾昊循声望去,就看一衙役勒马,他跳下马鞍,稳稳停在机巧阁门前,对顾昊拱手行礼:“顾大人,钱寺正让我禀报您,说是有要事相商。” 顾昊拜别姜雨胭,飞身上了另一匹白马,跟那名衙役相携而去。 姜雨胭瞧了瞧那少年的背影,只觉得对方脊背挺直、清丽如松,看上去凛然不可侵犯。 真不愧是是男主角的配置,才貌上佳、前途光明,怪不得沈知秋要对他念念不忘,姜雨胭摇了摇头。 沈知秋回府后简直要把银牙咬碎,她今日情形可算是应验了一句话“偷鸡不成蚀把米”。她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为什么顾昊恰巧出现。 顾昊平日不都是日理万机吗?难道他在机巧阁伏了眼线? 怎得姜雨胭一出事,顾昊就从天而降?总不该是路过吧?有这么巧的事吗? 大理寺跟机巧阁在一条街上吗?顾昊闲逛能逛到双塘街? 沈知秋越想越觉得蹊跷,但她又不肯认一种可能:顾昊是故意为之,他有意护住姜雨胭。 可笑,当真是可笑!沈知秋将罗扇狠狠掷在地上。 她不明白,论出身论才华论品貌,她哪个不在姜雨胭之上? 那姜雨胭不过是木匠的女儿!日日当街卖货,哪里值得顾昊另眼相看? 顾昊看上她,才是美玉陷入污泥! 沈知秋发了一阵狠,月衡见她如此,小声上前劝慰,“小姐,奴婢倒是觉得,那顾公子还是护着您的,他那般聪明的人,哪里看不出来咱们的雕虫小技呢?他断案可是出了名的忠耿正直,但偏偏袒护您,这不就是念着往日的情分吗?” “您也不想想,如果今日不是您,是其它什么人,那顾公子会卖对方面子吗?还不是一起扭送到大牢。” 沈知秋静了静,月衡说的,她自然也知晓,她比月衡聪明,自然也能想清楚顾昊的目的。然而此刻,她也愿意顺着月衡的想法,自己骗自己。 没错,顾昊待她到底是不同的,所以她还有机会,不能就这么放弃。 也不能就这么放过姜雨胭! “小姐,明着来不行,咱们就另想法子呗,”月衡上前为沈知秋打扇,“我昨日听管家说,咱们府上好像要修缮一番,老爷正在物色能工巧匠呢。” 能工巧匠?沈知秋朱唇勾起笑容,她记得姜雨胭那个爹,不就是所谓的“京城名匠”吗?给侯府修缮,这种难得的机会,落在姜宏头上,她不信姜宏会不接。 或者说,她不信,姜宏敢不接! “这件事,”沈知秋想了想,“阿渊先前不总想着要为父亲排忧解难吗?这倒是个进献能人的好时机,也让父亲看看阿园的识人之能。” “你去到阿渊的院子,对他身边的小厮透透口风,适当地提醒提醒,这件事,咱们就静待阿渊吧。” 沈渊如今对机巧阁的物件可是迷得很,若是有机会,正大光明接近机巧阁,接近姜雨胭跟巧匠姜宏,依照他那个性格,必然不会放过。 只要先把姜宏引入府中,那么剩下的,还不是水到渠成?她在自己家里,拿捏一个工匠,还不简单? 沈知秋笑容明媚,连带心情也愉悦几分,在她的脑海里,已经勾勒出姜雨胭跪在她脚下,对她磕头求饶的画面。 今日之耻,必当加倍奉还! 是她的东西,谁也别想觊觎! 姜雨胭,你一个小小的木匠之女,也配跟我争?你拿什么跟我争?你那个机巧阁,依仗的不就是你爹那双巧手吗?如果你爹他…… 第15章 夜半惊魂 这个沈知秋还真是打不死的小强:屡战屡败也要屡败屡战。 沈府的征召令一出,姜雨胭就有些心浮气躁,她缠住姜宏,小手紧紧攥住男人的衣袖:“阿爹,您不要去好不好呀?” 她拿出十二分的娇憨,小幅度地摇动着姜宏的衣袖:“阿爹,我实在是舍不得你。” 姜宏被女儿的反应吓了一大跳,他早年丧妻,可谓是又当爹又当娘,尝尽千辛万苦才把姜雨胭养大。女儿虽说同他亲厚,但自打十六岁及笄以来,姜雨胭就格外注意分寸,便是对待亲爹,都讲究一个礼仪周全,何曾又这般小女儿姿态的时候? 姜宏心中酸甜各半,小心地扶起姜雨胭:“雨胭,这是为何?” 姜宏实在是想不明白,作为京城巧匠,他惯常接私活,离京数日去外地做工也是常态,先前不见雨胭有异议,怎得这一次雨胭反应这般大? “阿爹,这沈府开价虽高,但我总觉得,到这种勋贵之家做活,到底是不够自在,”姜雨胭坐到姜宏面前,同姜宏细细地阐述利弊,“那些名门望族眼里那瞧得见我们这种平头百姓?这信函虽写得恭谨周全,但真到了人家眼皮底下,还是把咱们当成下人。” “可咱们怎么说,也是手艺人,靠的是本事吃饭,又何必去受那种闲气?”姜雨胭为姜宏斟一杯茶,“机巧阁如今的收益您是看得到的,称不上日进斗金,但也足够您安享晚年,爹,咱们现在可富着呢!” 姜雨胭的确有底气说这句话,在她的主持下,机巧阁的收益翻了数倍,在少女看来,称霸京城玩具市场、占领家宅设计装潢,这两大目标的实现都指日可待,有什么必要去沈知秋哪里自投罗网? 然而姜雨胭有姜雨胭的自信,姜宏却有姜宏的忧虑,有些事他不好同女儿讲,男人露出一个憨厚笑容:“好,我明白了,我的雨胭啊顶顶能干,天色不早了,你早点去休息。白日就够累的,爹的事实在是不好让你再费心思。” “这件事,爹先前就答应侯府了,咱们是生意人,讲究的是诚信立本,怎能言而无信呢?”姜宏坚持讲道理,“再说你所担心的,这沈家虽是权贵,但也是名门世家,不曾听闻有苛待仆从的传言。爹不是小孩子了,心中有数,不会吃亏的。” 他蒲扇般的大手轻覆到姜雨胭头上,男人目露慈爱,轻抚少女的发顶,姜宏掼作木匠活,力气很大,但他此刻的动作格外轻柔。 姜雨胭在心中叹气,对姜宏还是露出天真笑脸:“那爹您自己多加小心。” “有事情一定要同我讲,”姜雨胭忍不住多叮嘱几句,“遇到事千万不要冲到前面,天塌了有个高的顶,您一定得记得,您家里还有一个年幼无知、美貌如花的娇娇小女儿呢。” 貌美如花是真的,但,方才不还是“顶天立地、日进斗金”的姜老板吗?怎么突然又成了年幼无知的娇娇女啦? 姜宏被女儿的狡猾逗得想笑,男人点点头,语气郑重:“好,我都记着,遇到什么事,一定回来跟你说,让你帮我做主。” “可以,包在我身上。”姜雨胭神色坚定,“爹,别看我肩膀瘦弱,但我能扛得起咱们这个不算富裕的家庭。” 两人又闲聊几句,姜雨胭才去休息,望着女儿离开的背影,姜宏略有些茫然:他这到底是养了个儿子,还是养了个女儿?这个家怎么就需要她来顶梁扛柱? 夜半时分。床榻上的姜雨胭倏而睁开眼,她是被噩梦惊醒的,准确说是系统提供的片段,从那个片段里,她看见了数个身形如鬼魅的黑影人,这些人潜入姜宅,摸进她的房间…… 这到底是危险预警还是噩梦臆想?姜雨胭脑子有些混沌,一时分不清楚,但房顶突然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有人正在上面! 姜雨胭迅速有了判断:预兆是真的,的确有心怀不轨真人意欲行刺她! 这是谋财还是图色?姜雨胭轻手轻脚地爬起,利落地将闲置的瓷枕推入被褥中,然后将自己的身形隐入拔步床的暗柜——这是姜宏的设计,原本是作为姜雨胭的衣橱,没想到这个时候发挥了别样的用处。 姜雨胭藏在狭小的空间,借助系统提供的侦察仪,清晰地观察着黑衣人的行踪。这一行黑衣人是个三人小队,一人潜伏在屋顶上放哨,另外两人潜入房中。让姜雨胭安心的是,这两人显然是冲着自己来的,并没有袭向姜宏所在地。 先前她也思考过,要不要惊呼求救,然而姜宅坐落在巷尾,位置比较偏僻,不管是四邻八舍还是巡夜差役,赶过来都需要时间。她呼救,第一时间赶过来的必然是姜宏,但姜宏又没有功夫,一对三很可能落入下风。 姜雨胭并不想让姜宏置于险地,只好隐忍不发,先藏匿观察。 一截明亮的刀尖从门缝探出,它小心地往上挑,然而门栓却纹丝不动。姜雨胭暗暗讥笑黑衣人头脑简单:京城第一人的手艺,哪里是这种小贼能看轻的?这么简单的作案工具就想破门而入,嘻嘻,你们还嫩着呢。 然而姜雨胭很快就笑不出来,黑衣人一计不成,迅速变招,他们掏出一圈极细的丝线,从外面探入,姜雨胭努力睁大眼睛,还没看清他们的手法,门栓便断为两截,然后门从外面悄然推开。 两人鬼鬼祟祟入内。姜雨胭屏住呼吸,她并不知道这两人身手如何,是不是要谋害她的行为,会不会听音辨位:只凭借她的呼吸声就锁定她的所在,然后把她拖出来,一刀…… 姜雨胭心中惊惧,小声呼唤系统:万能的系统,本宿主眼看执行任务过半,就要中途崩殂,你能不能帮我作弊,先保住我的小命啊。 系统没有回应她的请求,但姜雨胭却安心几分:系统跟她捆绑一体,她如果死了,任务宣告失败,那这系统可能也要被收回了。系统也有求生欲,肯定不会放任她轻易狗带。 一个黑衣人奔着床铺而来,但他并没有落刀,而是对着床榻洒了一把香粉。姜雨胭用衣袖掩住自己的口鼻,继续观察着。 另外一名黑衣人则在她的房间内摸索起来,他探查得很细致,连床底也不放过,有一个瞬间,这黑衣人都摸到暗柜,姜雨胭同他一门之隔,险些心脏都要停滞。 第16章 救人 这些人到底要做什么?还是要找什么? 姜雨胭带着这两个疑问,枯坐了半夜。那些黑衣人一无所获,三人稍作商量,便飞身离开。他们行事还算稳妥,从怀中掏出完好的木栓,从屋内关好门,小心地擦拭掉痕迹,然后从窗户跳出。 姜雨胭害怕他们去而复返,缩在暗柜不敢动,她在黑暗里茫然地睁着眼,努力对抗着睡意。她实在是不敢睡,一闭上眼睛,脑海中就是那截雪白的刀尖,她忍不住想若是这刀尖落在她的脖颈上会如何。 少女苦熬到鸡鸣时分,胜利就在眼前,她却被突然起来的浓重睡意席卷,被周公强行拉入深度睡眠之中。 寂静的黑暗里,隐藏在少女意识深处的系统在坚持工作:滴,联邦人类保护守则第三十二条,宿主的身体健康具有优先位次,宿主成长期,系统为第一顺位监护人,有强制管教权。 第二日天光大亮,姜雨胭才悠悠醒来,她呆滞了一瞬,想到姜宏,连忙蹦下床榻。她来不及收拾自己,粗略地披了件外袍,汲上木屐便匆匆跑向正厅。 如她所料,姜宏已经离开,正厅摆着清粥小菜,上压着字条,是姜宏叮嘱她好好吃饭,不用担心。 姜雨胭伏在桌面上,将脸埋入掌中,发出沉闷的叹息之声。怎么办好想跟系统吵架,这个系统也未免太霸道了,强迫别人入睡是什么霸道手段?她要投诉!她要差评! 她明明订好了闹钟,千叮咛万嘱咐,让系统到点叫她,可系统倒好,这个时候失灵?她要这个狗屁系统何用! “依据星际百科馆提供的人类说明书,古人类这种珍惜物种,在他们的成长期,必须保证每日八到十小时的睡眠,否则可能患病夭折。检测到宿主睡眠不足,本系统有权行使监护人管教权,强制宿主获取高质量的睡眠。” 这个狗系统,这时候却振振有词。 你等着。姜雨胭恨得牙痒痒:我要让你明白,古人类的第二大属性,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滴,检测到敏感词汇,本系统第一时间为宿主提供科普服务。本位面属于人类社会发展的原始阶段,人类平均年龄三十七岁,宿主骨龄十六岁,倘若您持续睡眠不足,您可能达不到平均年龄,也无法践行‘十年不晚’。” 我希望我能关掉这个科普功能,如果一步到位,我希望我能关闭系统。 姜雨胭在心中默念,系统沉默少许,然后在她意识中回复了一个“好”。 少女这才觉得神清气爽,但爽了片刻,她忍不住尖叫:等等,危险语境功能要开启啊! 高傲的系统没理她。 算了,现在不是跟狗系统吵架的时候,如今最紧要的是父亲,不知道父亲现在怎么样。姜雨胭看一眼面前的瓷碟,想象姜宏在小厨房里辗转腾挪,为她细致做早饭的模样,她突然就有点鼻酸。 从灵魂的角度来说,姜宏也就比他大十多岁,比起父亲,更像是叔叔,但从这个大叔身上,姜雨胭的确感受到了父亲的关怀和温暖。 这让她有些想家,也愈发坚定早日完成系统主线的梦想。 主线要完成,支线不能丢,白月光必须he,那姜宏这个父亲也要作为人生赢家,陪伴在姜雨胭左右。 姜雨胭站起身,用清水净面,将自己收拾妥当,然后开始享用早餐,不得不说,姜宏果真是心灵手巧,不仅木匠活一流,这些家事做起来亦是妥当细致,做的饭菜真是营养均衡、香甜可口。 姜雨胭美美得用完早餐,然后系统就在她脑海里发出尖锐的提醒音。姜雨胭差点跌下椅子,但也只能咬紧牙关,先探查那几幅画面。 她凭借意识,将最中间那副画放大,画面以视频的形式播放滚动。画面正中间是姜宏憨厚朴实的脸,有人站在姜宏面前,颐指气使、阴阳怪气。 嚯,果然是沈知秋! 只见沈大小姐端坐在梨花木椅上,捧着茶浅斟细品。 她身边站在五大三粗的管教婆婆,就是这婆子在对姜宏横眉怒目、唾沫横飞。 “你说你这个人是怎么回事?难道不知晓这后宅禁止闲杂人等出入吗?若是冲撞了夫人小姐可如何是好!我们家小姐可不比外面的粗苯丫头!我们家小姐金贵得很呢!你把那些不干不净的心思收拢了!别想沾染我们小姐一指头!” “我先前就说了,咱们这种人家,哪里能让外人进来?说是能工巧匠,可人心隔肚皮,有些人啊,就是下贱腌臜。哎呦小姐,您是心善,您都想不出来这些个贱骨头背地里怎么想您呢!您何必替他们讲话?要我说,就得统统打出去!” 姜宏在一旁神色拘谨、唯唯诺诺,他小声辩解着:“我绝非有意冲撞小姐,也知晓沈府规矩,真的是那丫鬟给我引路,将我引到这里。” 姜宏反反复复说着这段话,然而其他人如何理会他?眼刀如同利剑一般扎到他身上,其它的丫鬟也在对着他指指点点,露出鄙夷之色。 姜雨胭看得火冒三丈,恨不得冲上去跟那管家婆子厮打一场,还有那沈知秋,明明是沈知秋谋划一切,此刻还在假惺惺地扮好人,替姜宏说“好话”。 呵,她那些“好话”,无疑是火上浇油,简直是想把姜宏往绝路上逼! 这才第一天,第一天就这么对待姜宏,这沈知秋果真是蛇蝎心肠。 姜雨胭气得不行,在小黑本上把沈府记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毕竟能养出沈知秋这样的狗东西,这沈家家教可见一斑!什么,沈家还有沈渊那个小可爱、富油瓶?哼,沈渊在原书中多瞎,给那沈知秋充当黑恶势力保护伞,也是个坏东西! 不行。 姜雨胭撑着桌子站起,她必须出手了,如果放任沈知秋磋磨姜宏,还不知姜宏能不能全须全尾。 就是看不得好人受气。 姜雨胭旋风一般跑回自己屋里,从床头暗柜捡了工具盒,揣入自己的怀中。她站到巷尾,叫了一辆马车,指了沈府所在,便快马加鞭地奔过去。 “姜小姐,侯府前面那段路不能跑马,还得您自己过去。”车夫高声提醒。 “我知道了,您尽管把我放在那里,酬金少不了您的。”姜雨胭爽快应答,她思维飞快,想着应对之策。 第17章 姜雨胭救父 姜雨胭抄了小道,绕到沈府后院围墙,面前高耸的墙壁,姜雨胭沉默了。 系统为她提供了不少便利,然而她却没有一个名叫“飞檐走壁”的技能点。这可怎么办呢,姜雨胭在青石板上走来走去,惶急地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她总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也不能在这里浪费太多时间,毕竟依照她脑补的剧情,姜宏他很可能危在旦夕了! 怎么办,姜雨胭你赶紧想想办法。 要不然就来一出声东击西?她在这里闹出响动,把沈府的侍卫引来,然后…… 然后怎么办?她的思绪就在这里截断,她想不出姜宏会怎么办,但很清楚自己会被怎么办,她会被武功高强的侍卫在第一时间抓住,然后会被丢到沈大人面前。 她总不能说我有千里眼,我凭借意念看到你的庶女沈知秋在虐待我的父亲,我孝心发动,前来救父。 沈大人会觉得她脑袋有问题吧? 姜雨胭再次抬起头,日头更高了,照着她一张小脸莹然如玉,有一瞬间她脑海里浮现顾昊的名字,但她很快就摒除了这个念头。 顾昊在千里之外,更何况她也不能事事依仗顾昊,更何况顾昊这般敏锐之人,她也没办法解释为什么会感知到父亲有难,总不能说她心灵感应吧?顾昊会相信吗? “你是何人!” 身后传来轻叱声,姜雨胭从影子分辨出来者高大威猛。 糟!估计是她盘桓太久,被沈家侍卫盯上了!这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如果被抓住了,她说是来给父亲送工具的,这个理由是不是还蛮充分的? 对哦,她为什么不光明正大进去?她才不畏惧跟沈知秋一对一呢! 太傻了姜雨胭,你真是太傻了。少女内心深刻唾弃自己,但也知道如今最紧要的,还是逃离魔爪。 在侍从的手挨上自己肩头的一瞬间,姜雨胭急闪,她矮身,以袖子遮挡住自己的脸,从怀中抓出一包药粉,对着那侍从急抖。 那侍从连忙闭眼,惊退数步,待他睁开眼时,空荡荡的街道哪里还有方才的影子? 侍从提声要喊,一想到自己毫无线索,都不知道对方从哪个方向逃跑,甚至没能看清对方的脸,他恨恨一跺脚,仔细回忆了下附近地形,选定一条小道,急追上去。 姜雨胭将将跑出两条街,就听到了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心下大惊,明白被抓不过是早晚之事。到了这种关键时候,便知道影视作品中的急挺甩人更躲进角落纯属臆想,她哪里有时间啊! 她对这路况都不怎么熟悉,真应了一个词“慌不择路”。 到底怎么办,眼见面前一堵高墙,姜雨胭急忙刹住脚步:不行了,只能来硬的了,没想到破釜沉舟就在今日。 姜雨胭问系统借了一张面具,先把自己的脸给挡住,她脚步放缓,小步踱到墙跟前。 那侍从追得很紧,他知道这人虽是女子,身材矮小,但诡计多端,先前竟敢拿香粉装迷药来截他,真是好大的胆子。 侍从见姜雨胭不再跑,他担心前面有诈,也跟着放慢了脚步,男人握住刀柄,口中不住声地威胁恐吓,气沉丹田,将步子压实压密,一点点逼将上前。 细碎如铃音的笑声传来,那无疑是少女的笑声,清澈干净。若是在其它地方听见,必然会让人觉得神清气爽、耳目一新,但偏偏在此时此刻,只会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你又在搞什么鬼!”侍从握紧刀柄,“小贼纳命来!切莫装神弄鬼!” “纳命来,倘若命给了你,我不就真成了鬼?”少女娇笑,“不过说起来,你怎么就知道我是人?要不,你转过头来看一看,好好看清楚,我到底是人,还是你才是鬼?” 一派胡言! 那侍从下意识就要反驳,这少女在他面前,明明该是少女转头,怎得成了他转头?再者他明明白白活人一个!如何在她嘴里就成了鬼? 这人真是狡黠如狐,必然是个大盗! 侍从将京城有名的几个大盗筛了一遍,愈发坚定自己的想法:传闻“佛探月”似男非女、时男时女,一手变换之术,愚弄乾坤;飞天鼠虽不精通变幻,但他们乃是雌雄大盗,那雌鼠似乎就娇弱若少女?还有…… 侍从没能将这些大盗的履历过完,再一睁眼,却发现面前成空,他逼到墙角,但那抹身影却不在眼前。 “我不是说了吗,要你回头看呀,好好看,我到底是人……” 阴恻恻的声音从他耳后传来,引得他头皮发麻、毛发炸开,侍从简直要吓破胆,险些都要尖叫出声,他颤巍巍地回头,就觉得重击夹带着掌风砸向他的门面,侍从连刀都没能拔出,就歪到地上,人事不知。 天呐,她不是杀人了吧。 姜雨胭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探到对方鼻息,感知到对方还有气,她这才放了心。 这个人瞧着勇猛魁梧,但其实也是个绣花枕头嘛,胆子这么小,她不过是让系统处理了下她的声音,做出那种猛鬼音效,然后配合姜宏给她做的防身锤,趁侍从不备,重重击向他。 她力气不大,这防身锤也发挥不出全然威力,不过这侍从先前就被她吓破胆,惊恐过头才有这么精妙的效果。 啊对,她还让系统把她“位移”了一下,从原本的位置挪到这人身后,趁机偷袭。 “滴,能量结算,方才宿主消耗了一万积分,积分已扣除,如今积分余额,警告警告,积分即将消耗完毕,请宿主迅速推进任务。” “姜姑娘,你怎么在这儿?” 姜雨胭身形僵硬,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她前脚刚刚行凶作案,后脚大理寺少卿就追上门,这,这算什么,属于顾昊的吉星高照和她的狭路相逢? 姜雨胭缓缓转身,嘴角露出尴尬的笑容,她冲顾昊挥动手:“顾公子,好巧好巧。” 怎么办?她现在是坦白从宽,还是一不做二不休,把顾昊也给锤了? “滴,系统检测到敏感词汇,依照联邦人类保护法,宿主的任务对象从种属上,属于异常稀有的元生代原始人,珍贵程度六颗星,无辜袭击六星级稀有保护生物,将会触犯联邦人类保护法第三十八条、第七十二条、第……” 停。 姜雨胭在心底默念:我很清楚,如果打了他,我不仅触犯那个什么联邦人类保护法,还会触犯这个世界的刑法,罪责难逃,我果断弃暗投明好不好? 第18章 我不无辜 要冷静。 姜雨胭反复默念这三个字:要冷静,面对大事,临危不惧,你能行你可以,你披挂着白月光的buff,在他眼里就是女神,你要调动自己的智慧跟魅力,控制他!让他理智全失,相信你一切鬼话! 姜雨胭做好心理疏导,重新扬起自信而明朗的笑容:“顾公子,你要明白,有时候眼见不一定为实,毕竟真相是需要发掘和探索的,你要相信自己的智慧,相信自己的直觉,相信我,绝对是一个好人。” 等等这个结尾毫无说服力啊?!顾昊一定会把她抓走的!一定的。 她小心翼翼地偷瞄顾昊,顾昊已经走过她,站到那侍从面前了。 只见他蹲下身,仔仔细细观察侍从的穿着和面相,他探出手,试了试那侍从的鼻息,又着重看了看侍从脸上青紫色的痕迹。 “顾公子,请你务必相信我,你要明白,这世间有很多的意外和很多的不得已,真的是他先动手的。”姜雨胭心急如焚,忍不住胡言乱语,她深知自己很可能越描越黑,然而让她束手就擒,她也不甘心。 还是要挣扎一下的,万一瞎猫碰上死耗子呢。 顾昊点点头,又去翻检侍从的衣物,姜雨胭看见他掏出一个小盒,拿出镊子样的工具,小心夹起一件令牌。 姜雨胭绝望地闭上眼睛,她已经清楚地看到令牌上的篆文,那是一个“沈”字。 “顾公子,你相信我,我真得是无……”姜雨胭气息奄奄。 “嗯,我相信你。” 等等?她听到了什么?姜雨胭睁大眼,不可置信地望向顾昊,难道顾昊真得是被爱情蒙蔽了双眼吗?他的滤镜是多厚,真信了她的鬼话? 这现场不管怎么看,她都是唯一的嫌疑人吧? “我相信你,一定是有苦衷的,”顾昊站起身,他对着阳光,将令牌来回翻动,“金丝楠木,小篆行文,这确是沈府的令牌,这人是沈府的侍从,对吗?” 这是疑问句吗?需要她来回答吗?姜雨胭心中忧虑,但还是乖乖点头:“对,他的确是沈家人。” “这是一个有些复杂的故事,我还没想清楚到底该怎么陈述,”姜雨胭习惯性地带出手势,“我是正当防卫,没办法,毕竟像我这么娇弱的女孩子,面对这么魁梧的陌生男性,在这种人迹罕至的小巷子,他突然对我穷追不舍,我自然要采取一些措施,一些小小的措施。” 哦,娇弱。 顾昊看了看躺在地上神智全无的男人,再看看身形娇笑但潜力无穷的姜雨胭,他突然对“娇弱”这个词有了全新的认知。 她是看起来很娇弱。 “姜小姐,我想你可能是误会了,”如玉公子依然笑容温柔,“诚然我很好奇你那个故事,倘若你遭遇不幸,我也会选择伸出援手,但现在最要紧的,是处理这个男人。” “毕竟这种人迹罕至的小巷,时不时也有人出没,比如说我就在这里遇到你跟……他,而你也正是在这里,遇见我,对吗?”顾昊语调平和,似乎并不觉得眼前事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再者,你可能不知晓沈府的规矩,像是侯府这种勋贵之家,他们家的侍从遵循军队的斥候制,倘若没在既定的时间内回归原本的位置,那么沈府一定会派出更多的人前来搜寻。对于自己的敌人,沈侯可是从不心软。” 姜雨胭心领神会,她乖乖地站在一边,做出“顾公子说得对,顾公子万福金安,顾公子我全听您”的乖顺姿态。 顾昊笑笑,然后伸出手,三击掌,随着他的动作,几道人影落在小巷内。这几人体态魁梧,每个都能跟沈府侍从一较,他们身上穿的是常服,但面容却藏在深黑面罩之下,此刻恭谨地站在顾昊面前,静候顾昊的指令。 “把这个人处理一下,痕迹抹除,引开跟踪之人。”顾昊冷静地下达指令,“以沈府为中心,在方圆五里内布下‘疑冢’,从朝堂方面处理,做得干净一些。” “时间很紧,动作要快。” 蒙面人同时颌首,姜雨胭注意到他们的动作幅度都相似,俨然一群毫无知觉的机器人。只见两人分散到巷口,密切盯着周边动态,另外两人则将沈府的侍从抬起,他们同时使力,轻捷地跃上墙头,几个纵跃后,便消失在姜雨胭的视野之中。 姜雨胭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几人悄然消失,就如同他们不曾来过。 姜雨胭转过脸,真情实意地对顾昊竖了大拇指:这才是杀人越货的高手,麾下都有专业埋人队。 “姜小姐,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先离开吧。” 顾昊一手背在身后,等姜雨胭迈出脚步,他才安然跟上。 眼前这个男人,明明是她熟读小说的男主,在他面前,她不仅是他念念不忘的白月光,她还自带上帝视角:一眼能看透这男人的前世跟来生。 但为什么,从这一瞬间开始,她突然就觉得自己并没有看透这个男人,这个翩翩如玉的男人身上充斥着无法破解的谜团。 比如说那些蒙面人到底是谁?是大理寺为他配备的“埋尸小队”,还是顾家给他请的武林保镖? 姜雨胭很想知道答案,但她很清楚,自己在顾昊面前的嫌疑尚未完全解除,贸然过问顾昊的秘辛,绝非理智之举。 两人斜穿小巷,来到另一条行街,望着面前行色匆匆的行人,姜雨胭这才有了一点回归人间的实感。斜对面就是一家茶肆,姜雨胭对顾昊提出邀请:“顾公子,我请您喝杯茶吧。” “好。” 两人上了二楼,选了临窗雅间,窗外是一株青青柳树,树叶苍翠欲滴、莹然如玉。 姜雨胭想为顾昊斟茶,不想对方却快她一步,他一气将茶碗涮洗清洁,然后倾倒进清润茶水,稳稳地送到她手边。 姜雨胭盯着在沸水中翻滚舒展的茶叶,思考如何为自己争取清白之身跟一线生机。 顾昊年纪轻轻,官居大理寺少卿,处理过的案件不知凡几,什么样的犯人没见过,在他面前撒谎,绝非上上之策。 “姜小姐,如果您有什么难言之隐……”顾昊实在是不想为难心上人。 “顾公子,我不无辜,”姜雨胭选择破釜沉舟,她抬脸,芙蓉面沉静如水,“意图私闯沈府的人是我,被侍从围追堵截最终出手伤人的也是我。” “我,姜雨胭并不无辜。” 第19章 保护伞 顾昊沉默了,他实在是没有想到,姜雨胭竟然选择这种开场白,若是在府衙之内,光凭她方才说的话,等待她的就是三十笞刑了。 本朝刑法严苛,平民无辜冲撞权贵,无论缘由皆要领三十笞刑。很多时候顾昊也会觉得这种判罚无道,然而身为大理寺少卿,以他目前资历,尚无置喙刑罚的资格。 “昨日家父接到一姜沈府令函,侯府想要修缮房屋,沈家公子倾慕家父手艺,特邀家父前去。您也知晓,侯府小姐沈知秋同我交恶,可能是我小人之心,但我并不信任她,也不信任侯府。” “你担心她会借机报复为难你的父亲,对吗?”顾昊语调轻柔。 “是的。”姜雨胭点点头,再开口时她声音有些哽咽,“我自小跟父亲相依为命,对我来说,父亲是我唯一的亲人,我既不希望他受我牵连,也不希望他因技生罪、遭人侮辱。” “我劝过我的父亲,但他并不相信我的忧虑,他是个手艺人,醉心技艺不懂人心,他说我们在商言商,以信立本。他既然答应侯府,就不能做言而无信之人。”姜雨胭轻轻叹气,“见劝说无果,我只能以退为进。然而我冥思苦想了一晚上,依然想不出应对之策。第二日等我醒来,父亲已经去往侯府了,我实在是担心他,便想去侯府一探究竟。” “我心急如焚,一闭上眼,全是沈知秋对我父亲的挖苦和诘难,我手中一无信物,二无信函,没法上门通报。我在侯府外打转的时候,被侍从盯上,这人凶神恶煞,我又心怀不轨,情急之下慌忙逃窜,没想到他穷追不舍,我见他拔出刀柄想要袭击我,没有办法才对他出手。” 姜雨胭将事情经过陈述完毕,她清亮的眼睛望着他:“是我无故伤人在先,他也不过是尽了侍卫之责,我愿意赔付他的医药费,也愿意对沈府赔礼道歉。” 赔礼道歉四个字是从她牙缝中逼出,一想到沈知秋那副假惺惺的嘴脸,姜雨胭只觉得令人作呕。 “既是不想做的事,又何必为难自己,”顾昊望着茶水,微风吹拂,水面泛起层层涟漪,“这件事的起因我已知晓,姜小姐所为的,不过是至纯至孝的一颗心。当今圣上以孝治天下,我如何能以孝入罪?” “再者,姜小姐的忧虑,不无道理。”顾昊抬眼,“姜大师如今人在沈府,的确该谨慎行事。” 姜雨胭眨了眨眼:什么意思,顾昊这是三言两语就洗清了她身上的罪责?还认定她这是孝感天下?幸福来得也太突然了吧? “顾公子,那医药费?”姜雨胭同顾昊做最后的确认, 顾昊亦是对她眨眨眼:“姜小姐正当防卫,何须赔偿医药费。更何况,那侍从下落不明跟在下有关,同姜小姐又有何干系呢?姜小姐今日根本就没有去过侯府周围,不是吗?” 高手,这就是睁眼说瞎话的高手啊。 姜雨胭一边心中叹服,一边乖巧点头,她重新笑出一双月牙眼:“顾公子所言极是。” “既然如此,那顾某就先行告退了,实在是事务繁忙,还谢谢姜小姐的这杯茶。” 顾昊主动辞行,姜雨胭也不好强留,少女对顾昊乖巧挥手,她眼神明澈,白皙的肤色在阳光下恍若透明。 顾昊回首多望了一眼,他走出几步,突然转身:“姜小姐,在绝大多数情形下,依照本朝刑法,打人还是不对的。” “我知道呀,”姜雨胭有些无奈,“但我也没有办法嘛,我当时太心急了,都想不出什么好主意。” “那么下次遇到这种事,姜小姐可以多想想我,”顾昊轻笑,“毕竟我掌管法,当然这不是为姜小姐徇私的意思。” “如果可以,我还是希望姜小姐今生今世平安无虞,同这些事,同本朝律法,永远不要产生牵连。” 顾昊说这句的时候神色郑重,语气像是教育期许,但姜雨胭知道,这是他对她的心愿。 这情话说得很有水准的,姜雨胭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这么热,肯定红了。 “我也不希望跟律法有什么关联呀,”姜雨胭小声嘀咕一句,“我只打算跟你产生关联。” 系统任务系统任务啊。 姜雨胭想想所剩无几的积分,一下子又愁肠百结起来。 她低着头,抿了口茶水,让她意外的是,这茶水竟然还温热,姜雨胭仔细回想,迅速找出了答案:方才她跟顾昊坦白从宽,顾昊一边倾听,一边为她重新斟茶。 这个男人真是温柔到骨子里,对她的呵护也到骨子里。 沈知秋如果嫁给这种男人,也会过得很幸福吧?可沈知秋那么心思歹毒的女人,凭什么要得到这种福分? 她一定要横刀夺爱,一定要圆满完成系统任务! “滴,检测到宿主重燃斗志,为表鼓励,触发额外幸运积分,积分加一。” 姜雨胭瞬间心态失衡,恨不得破口大骂:怎么会有这么吝啬的系统!才加一分?!她的斗志只值一分吗?! “滴,尊敬的宿主,检测到您的疑问,本系统主动提供解答服务。没有行动的意志就像是一盘沙,风一吹就散了。所以您的斗志可能价值千金,也可能不名一文。” ——你可闭嘴吧。 姜雨胭自觉心浮气躁,还是把那杯茶水饮尽。她才不是被顾昊的糖衣炮弹软化,她可不是这么没见识的小女生,只是天气太热,而她面前恰有这杯茶。 还蛮解渴的不是嘛。 “公子。”白于出现在顾昊身后,“先前您吩咐的事,已经布置妥当了,如您所料,沈府已经派出追击小组,不过他们并无所获。” 顾昊脚步不见丝毫迟缓,他轻轻点头:“做得不错,姜大师的所在查清楚了吗?的确是在沈府?” “是。”白于迅速给出答复,但他有些未尽之言,这让他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怎么,姜大师真被为难了?”顾昊轻轻摇头,“这不过是第一天,沈知秋她就这么沉不住气嘛。” “看来雨胭的直觉,当真是敏锐得很,该说是父女连心呢,还是她熟知沈知秋秉性?”顾昊抛出这句话,却没有等待任何人的回答。 他同沈知秋认识已久,在这浩大京城,沈知秋也算是名贵闺秀的典范,不少人被她的温婉外在所迷——他一度也在其中。 该说谁不简单呢?是伪装得当的沈知秋,还是一眼窥破真相的姜雨胭? 该是姜雨胭吧,毕竟是他喜欢的女孩子呢。 第20章 带上我 少爷是真得很喜欢姜小姐呢。白于偷偷想。 “嗯。” 白于一怔,他才反应过来,方才他竟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他反应了一瞬,略显呆滞地看向少爷:等等刚才少爷说嗯? 少爷承认了?当然对于这种事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只是少爷,少爷从前不是这种人啊?! 白于想要挠头,但身为顾家仆从,循规知礼铭刻在他骨子里,他只能竭力忍耐,但内里思绪纷涌:少爷长大了,少爷也在考虑终身大事了,少爷喜欢姜姑娘,姜姑娘好啊就是家事有点薄,少爷跟姜姑娘以后的孩子,肯定是天下第一聪明的小孩吧?小小少爷生来就有一家玩具店,小小少爷真幸福…… 等等,他好像想太远了,冷静,白于你要冷静,你可是从三百个仆从中挑选出来的,你是被少爷亲手挑选出来的,你是最镇定最聪敏最能读懂少爷心思的,你要拿出顾家优质下人的尊严! “白于,你觉得姜小姐喜欢我吗?”顾昊停住脚步,“我总觉得她似乎不是特别喜欢我,这是我的错觉吗?” 白于望着自家少爷清澈明净的眼睛,人生第一次萌生想要欺骗少爷的冲动。 “少爷,世上就没有不……” “停,白于,我同你讲过,哪怕真话很残酷很难听,也要永远讲真话,至少面对我,你必得如此。”作为大理寺少卿,顾昊永远选择坚持原则。 “少爷,姜小姐她的确不……”乖巧听话的白于选择从善如流。 “停,白于,”顾昊眉宇轻皱,“当真话实在是很残酷很伤人,这个时候你可以选择沉默。” “沉默不是谎言,我不需要谎言,但有时候我需要沉默。”顾昊忍不住叹气,当年他在三百个人里,选择最不聪明的白于,这到底是不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姜雨胭查过机巧阁的账目,便早早回了姜宅。她实在是担心姜宏,侯府那边短期内不好再去,她担心那侍从会认出她,再者她已经出手伤了一人,总不好伤了侯府全部的侍从,这也,太嚣张了些,沈大老爷若是知晓真相,会理解为她要跟沈府为敌吧? 但天可怜见,她只是个平头百姓啊。 姜雨胭从街上捎回两样小菜,又细心地替姜宏烫好酒,然后眼巴巴地坐在小板凳上,望穿秋水地等待着姜宏回归。 夕阳西沉,暮色四合,一个略显佝偻的身影才出现在巷口。 姜雨胭从凳子上跃起,她几步跨过门槛,莲步细碎轻捷,飞也似得奔向姜宏。 “爹爹!” 姜宏寻声望过去,一看是姜雨胭,登时露出笑容,他的笑容舒展,眼角的细纹堆得更深,姜雨胭不禁心生酸涩:不过是短短一日,总觉得父亲似乎老了一些。 他在那沈家,必然是受了折辱。 ——她其实看过那画面不是吗,而且坐视事情发生,从头到尾,她都毫无作为。 想到这里,姜雨胭就不想原谅自己。 她亲昵地扶住姜宏,引着姜宏回家入屋。 “我的雨胭长大了,都知道给爹爹买酒啦?”姜宏极力维持笑容,“嗯,这香味,不错,福瑞轩的肘子,万宜春的烧鹅,都是爹爹跟雨胭爱吃的东西,还是雨胭心疼爹。” “我当然心疼你啦,”姜雨胭给姜宏斟好酒,“雨胭在这世上,可就爹爹一个亲人了,我再不心疼你,谁还会心疼你这个糟老头子。” “难不成是怡心院的姑娘们吗?她们虽体贴您,但更体贴您的钱,您可要记好啦。” 姜宏有些摸不着头脑:“这,这又是从何说起?” 姜宏一紧张就略显结巴:“我,我可没去什么怡心院,雨胭,这种话,这种话不能,不能乱讲的。” “哎呀我知道,”姜雨胭笑眯眯,“除了五年前您喝多了,好巧不巧被人送进怡心院,除了那一会,您可再没去过那地方,您啊,这五年都是三贞九烈的清白之身。” 姜雨胭有意打趣姜宏,故而旧事重提,把姜宏臊了个大红脸。 “雨胭,你这都跟谁学的,你好好一姑娘家,可不能学这种腌臜词,”姜宏忍不住训诫,但他语调很轻,并不敢往重里数落。 姜宏素来疼惜自家闺女,倘若他知晓自家女儿被旁人惦记一生、坑害一生,怕是会心痛死吧? 姜雨胭垂着眼睛,先前那本小说,在白月光姜雨胭被迫害致死后,就再未交待姜宏的下落,但像也不会好到哪里去,视为生命的掌珠无辜横死,这个艰难打拼了十多年的汉子,也会扛不住吧? 所以说,凭什么呢?凭什么姜雨胭的原身柔善纯真是错,凭什么心狠手辣的沈知秋终生富贵荣华、得遇善果? 这实在是不公平极了。 所以她的出现,就是为了纠正这种不公。 “父亲,”姜雨胭以茶敬了姜宏一杯,见姜宏有滋有味地咂摸回味,她才缓缓开口,“您明天还会去吗?” 姜宏握酒杯的手轻颤,但他很快稳住,质朴的脸上露出憨厚微笑:“雨胭,你又多心了不是?人家沈府那可是高门大户,哪里会为难我一个小小工匠?这不是犯不着吗?” 姜雨胭沉默了,面对这个男人摇摇欲坠的自尊心,作为他唯一的女儿,当面拆穿似乎并非良策。 “我不是舍不得您嘛,”姜雨胭露出小女孩娇态,“您不知道,我今天早上起晚了,一起床锅空灶冷,您给我留的粥都冷透啦,那要怎么喝呀,我只好饿着肚子,好可怜好可怜的。” 姜宏一听面露内疚:“是爹不好,爹该留着灶火,温着粥,是爹太笨了。不过你这孩子也够死心眼的,粥凉了就不喝嘛,清风街那家包子铺你不是最喜欢吗?刘家包子配上老马牛肉汤,我记得你能吃一小屉呢。” “哎,不过那清风街也有些远,离咱们家足有两条街呢,要不明天我给你买回来?给你搁隔壁林大娘家,等你醒了,去她家桌上吃?”姜宏挖空心思安排自家十六岁的女儿,全然将姜雨胭看作奶娃娃。 但这件事的根源是她怎么吃早饭吗?她的初衷是让姜宏舍弃这份兼职啊!毕竟东家居心叵测,而姜宏是个十足的傻白甜,她怎么能让肉包子落尽狼窝两次? “爹爹您不去好不好,”姜雨胭可怜巴巴地望着姜宏,“我不喜欢您去沈家,您非要去,就带上我去。” 第21章 窥破 对于姜雨胭的提议,姜宏十分心动,然而还是坚定拒绝。 他的理由很充分:“雨胭,那侯府守卫森严,不比寻常地界,哪里是你想去就能去的。” “你安心,爹爹也不是小孩子,很多事情明白如何应对,定然不会让自己吃亏。”姜宏慈爱地摸摸姜雨胭的头,“更何况爹还有你这么乖的女儿,我可不会叫我的女儿伤心。” “那……”姜雨胭虽心中郁结,还是勉强答应了,她对姜宏伸出小指,“那爹要跟我打勾勾,一定要平安归来。” “您得记着,那侯府外面瞧着花团锦簇,里面却是狼窟虎穴,指不定有多少冤死的孤魂野鬼和黑心的小姐夫人,”姜雨胭极力渲染,“所以咱们就遵循一个原则,少说话少做事,事情搁在您身上,您非做不可,那才要做,还一定要在众人的眼皮底下做。” 姜雨胭可谓是使出浑身解数,把当年自己的职场经验转换了一下,耐心地同姜宏交待。 “比如说有人来喊你,说是大人有请,你一定要等到第三人在场再应,要确认好,对方的确是那位大人身边的贴身仆从,明确去的地方大致在宅院什么位置,要花费多长时间。还有就是来路不明的应酬不要接,给的东西也不能吃,指不定里面有什么东西,要让你犯错误。” “爹你就是心性太天真了,你想想那种高门富户内里有多少隐私,有那些坏心眼的搞宅斗,若是喂您吃了不干不净的东西,然后把您放在哪位娇妻美妾的床上,等到您一醒过来,那可就晚了!” “停停,”姜宏让姜雨胭说的,闹了个大红脸,“雨胭,你,你从哪里,你小小姑娘家怎么知道这些……” 他老脸一路红到脖子根,恨不得找个地方躲起来,但又想摆出父亲的架子,好好教育下姜雨胭,有些话不能乱讲,有碍她的清誉。 “我看话本子呀,”姜雨胭平静淡定,“现在的话本子,把那些宫斗宅斗讲得可清楚了,我跟您讲,您不要不当回事,这虽是故事,那都是有事实依据的。” 姜雨胭自然是在睁眼说瞎话,但她自认不把事情讲得严重厉害,姜宏未必会放在心上。 姜宏皱着眉头,眉心叠得都能夹死苍蝇,他心中异常震惊:原来如今的话本子都说这些事了?那他都给自家女儿买了些什么回来?那些书摊老板该怎么看待他家雨胭?他买的时候就不该多嘴,解释是给女儿买。老板误会他倒是没什么关系,可老板若是误解了他的雨胭,哎,这这真是! 姜宏五味陈杂,脸上更是红一阵白一阵,姜雨胭只觉得姜宏这是被自己吓到了,还自觉效果显著。 “总之爹您一定谨慎再谨慎,特殊时期特殊地点,再谨慎都不为过。”谈话最后,姜雨胭再次强调了一遍。 “爹明白,”姜宏点点头,把表皮焦黄酥脆的鹅腿夹给姜雨胭,“雨胭吃饭。” 姜雨胭看着鹅腿陷入天人交战:晚上吃太油腻不好,可这是爹给的爱心晚餐,作为孝顺女儿,怎么能辜负爹的慈父心肠呢?更何况,这还是万宜春的烧鹅! 最终姜雨胭决定向美食低头,姜宏看着女儿吃地香甜,觉得耳根总算是恢复清净。 只是一想到女儿的名誉,男人觉得酒都不香了。 暮色四合,庭院深深。 顾昊在书房独坐,他并不习惯夜间读书,毕竟光线不够充足,于他视力有损。他素来郑重自己,连这种小事也格外在意。 然而今天心不定,入睡难。顾昊手握一卷书,在心中默默诵读。 青石板上响起轻巧的足音。 顾昊仔细分辨,这脚步声很浅,每一步都细碎,必然是个女子。这个时辰来的人,该是母亲吧?母亲见他夜读,又来送茶水点心? 足音愈近,眼见对方要推门而入,顾昊适时扬起唇角,预备好笑容迎接母亲。 风敲打着窗户,窗棂相触,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响,烛火摇曳,可那人却未出现。 顾昊有些愕然,不多时脚步又响起,却是越来越远。 这又是为何?难道母亲有事同自己商议,但觉察到自己在读书,所以没来惊扰? 少年眉头轻皱,论理他该追出去,但一想到早些时候,母亲透露出的话音,那个“林家小姐”,他慢慢收了心思。 风还在拍打窗户,不徐不疾,充满耐心。 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伴随着白于低沉的声音:“少爷,是我。” “进。”顾昊放下书卷,他站起身,来到灯前。 “少爷,”白于对顾昊浅浅行礼,“您让我打听的事,我已经打听清楚了。侯府戒备森严,打通关系花费了些时间。沈夫人御下是一把好手,侍从们嘴巴很严……” “好,你耗费了不少心血,这我明白了,”顾昊并不想听冗长的介绍,他只想知道最关键最紧要的信息,“沈知秋是如何为难姜大师的,你细细讲来。” 自家少爷还真是…… 白于有些无奈,他先前说那些,也并非是邀功,毕竟少爷从前交待过,做事情要详细周全,除了事件本身,相应的环境背景也很重要,没想到他谨遵少爷的训诫,竟被少爷嫌弃了? “今日侯府闹了件丑事,被沈小姐压住了,没捅到沈夫人面前。说是请来了匠人不懂规矩,险些冒犯沈府小姐,误打误撞竟去了女眷所在的院落。”白于轻轻陈述,“管家嬷嬷对那匠人发了好大一通火,险些就要把人赶出去,好在沈小姐秉性柔善、慈悲为怀,并不欲同那匠人计较,把匠人放过了,还不许下人声张。” “嗯,是她的行事风格。”顾昊点点头,在旁人面前,在众人口中,沈家庶女沈知秋从来都是知书达理、温和柔顺,不论是心肠还是做事,那都是没得说,一个字:好。 “后来我仔细打听,才发现姜大师之所以误闯,乃是有人指错了路,故意将他带到那里。那领路丫鬟,是沈少爷院里的。” 沈渊的人? 顾昊轻轻皱眉,沈知秋不用自己的人,是为了替自己洗清嫌疑,这一层意思他能理解,可沈知秋……都能把手伸到沈渊的屋子里了吗? 这沈渊,身为侯府嫡子,难不成是个糊涂的? 顾昊在屋子里慢慢踱步,很快计上心来。 第22章 借刀 白于有些不安。 自家少爷是难得的聪明人,跟着这样的主子,作为贴身仆从,他除了“听话”之外,也得有些旁的长处。比如说少爷说一层意思,他就该迅速领会到第二层。然而白于如今的功力,顾昊说三分,他只能领会一分,有时候他都能体味到自家少爷的无语。 可白于也没法子啊,他已经努力过了,但有些事,不是努力就能弥补的。 顾昊进入大理寺三年,经手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形形色色的案子、波云诡谲的人心,顾昊都见得多了。白于跟着顾昊,见得也多了。顾昊查案风格惯于隐而不露,讲究的是一击得手。 但像是摸到侯府后院,这种事,先前还真没有。 白于自觉有些超过,然而他不敢声张。毕竟少爷自己都小心谨慎,毕竟少爷长到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萌生了这种心思。 白于也不希望少年人的爱情小芽,干瘪在自己的手里。 “这件事,沈知秋做得干净吗?”顾昊提出第一个问题,“沈夫人若是有心打听,恐怕也不难吧?” “这件事,由管家娘子发难,在场的人不多,但也有三五个,虽说多是沈小姐房里的人,可往大里说,这些还是沈家主母的人。” “那就让沈夫人知晓吧,”顾昊语气很淡,“沈夫人素来看重沈渊这个嫡子。沈知秋虽是她喜欢的女孩,可沈渊才是沈夫人的眼珠子。若是她知晓嫡子屋中仆从离心,会大动肝火吧?” 沈夫人的怒火,估计能让沈知秋安分几天。 毕竟沈知秋可是身处沈家屋檐下,沈夫人若是想收她屋檐片瓦,沈知秋也是没法子的。 当然顾昊并不想把沈知秋送到绝路,毕竟庶女难为,也毕竟他们两人还算是有一些情分。 “这件事就这么办吧,我知道事情不简单,但还是希望能快一些。把沈家当成棋盘依然冒犯,若是一次走太多棋,我也担心会惊动侯爷这头凶兽。”顾昊轻笑。 担心吗?您这神情,我可读不出一个怕字。 白于暗暗腹诽,对顾昊拱手:“是,少爷。” “劳烦你了。”顾昊也浅浅躬身,算是对白于行礼。 他这一招并不高妙,借刀杀人罢了,可这种后宅隐私,也只能在后宅解决。沈夫人不可能不理会府中事务,哪怕只是一次小小的意外。 对沈夫人来说,她的逆鳞就是嫡子沈渊。沈知秋动用沈渊的身边人,这真是一招错棋,若是被沈夫人知道了,那是会引来无数祸患的。 这个道理,沈知秋也应当明白,但她还是太着急了些。 这又是何必呢。顾昊忍不住摇头,女子相斗他虽看了不少,却始终无法理解,毕竟有些相斗并非是为着自己的生,而是奔着对方的死。沈知秋跟姜雨胭,原本也算是无冤无仇,为何沈知秋偏偏要冲着姜雨胭去呢? 难道,就是为他? 这就是强求了。这世上即便是没有姜雨胭,就依照沈知秋的心性,他也未必会青睐沈知秋。固然沈知秋机敏狡猾,在众人面前装成如水女子,可她能装一时,难道还打算骗他一世吗? 他也并非是这种糊涂蛋吧?若是让他瞧出破绽,知晓了她的真相,恐怕会对她如鲠在喉、厌恶之至的。 沈夫人做事动若迅雷、惊如霹雳,沈知秋正在净面梳妆,就听到丫鬟通传,说是夫人房中的行琴来到。 沈知秋静了一瞬,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心中惊雷滚滚、思绪纷乱:难道夫人知道了?不可能吧,怎么会这么快?管家那边不该走漏风声才对,毕竟也是管家娘子做事疏忽,她怎么敢自己捅到夫人面前? 沈知秋静了静,撑住桌子,勉强维持住镇定仪容。 她款款行至屋外,笑容纯净如莲:“琴姑姑。” 行琴正打量她,女人温和一笑:“多有惊扰,还希望小姐不要怪罪。” “今天我来,为的是小姐那段善缘,”行琴眉眼明净,“不知道小姐还记不记得,去年您跟夫人在山中礼佛,当时夫人为您许了善愿,后来事情成真,论理本该当年敬香还愿,可这府中事情一样样一件件都需要夫人,这才耽搁了。” “昨日观音入梦,夫人才想起这件事,夫人总觉得既然菩萨上门,这实属难得的好事。”行琴谢过丫鬟的茶,继续同沈知秋讲述,“先前的愿并今日之喜,好事成双,夫人便想着,让您代为上山。” 沈知秋嗓子发苦,却也只能说一个“好”。 她拿出十余年的修为,终于把对谈维持下去:“母亲大人记挂我,这是我的福分。能代母亲上山,这是我的福气,知秋不敢推辞。” “如此甚好,”行琴抚掌而笑,“夫人就说,小姐是最招人疼的孩子,乖巧懂事,她就猜到您会答应,所以出城的马车、敬香的祭祀,她都准备好了,您收拾妥当,咱们便出发吧。” 这,竟是一刻也等不得。 沈知秋笑容发苦:“好。” 她对行琴告退,重新坐到自己的梳妆镜前,然而这一次,她却是无论如何都笑不起来了。 少女心乱如麻:母亲她,果然知道了。 母亲这般发落自己,这是先前都没有过的事。母亲气的,是她刻意为难下人,还是?但为什么呢?她为难的不过是小小匠人,姜宏何时跟母亲有旧?这简直是笑话,母亲大人可是将门虎女,姜宏哪里能通达公府? 所以母亲必然不是为姜宏生气。 那是…… 沈渊! 沈知秋脑海中如惊雷,瞬间让她明白过来。 她早该意识到,能让母亲如此震怒的,从来只有一个,那就是她的弟弟,侯府唯一嫡子,沈渊。 是了,她找的那个小丫鬟,是沈渊屋子里的。她当时没有多想,只觉得不能从自己身边出人,就随手找了个最怯懦听话的。 是她糊涂了,她怎么能找沈渊屋里的人? 怪不得母亲这般雷霆震怒。 沈知秋觉得自己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她已经明白过来,沈夫人在戒备什么,但对于沈夫人戒备怀疑的,她只觉得冤枉。 她怎么可能真把手伸到沈渊屋子里,那她成了什么了!? 这件事该怎么跟母亲大人解释呢?沈知秋看着匣中朱钗。她深知事关沈渊,马虎不得,那真是一步行错,步步都错的必死之局。 第23章 心猿意马 沈知秋没想到自己出城的路上还能遇见顾昊。 少年人依旧是谪仙之姿,他身形如松,在一群行人中犹如鹤立鸡群,分外显眼。 她从马车的小窗往外看,嘴角不觉勾起笑容。她很喜欢看顾昊这样子,她所思慕的顾公子,从来都是手可摘星辰的人物。 他超脱俗世之外,像是这浮浊尘世的一汪清泉,他看人的眼神永远专注,姿态永远谦卑,然而骨子里却是执拗又骄傲的,像是打不断拧不弯的一截傲骨。 像是梅花般高洁,又像是兰花般清雅。 这样的人,哪里是姜雨胭配得上的呢?姜雨胭就是顾昊人生的一个错误。沈知秋抿紧嘴唇,这是她最讨厌的一段,像是自己最喜欢的画即将完成,却不小心落了斗大的墨汁,毁了一整张足以流芳千古的完美画卷。 对顾昊来说,姜雨胭就是那个墨汁。 这两人本该毫无交集,毕竟姜雨胭那样下九流的出身,哪里配跟顾昊结识?她不过是运气好一些,偏偏在那个时候让顾昊给遇见了。 倘若那时顾昊遇见的是自己……若是自己,那就好了。 沈知秋心中又酸又涩,眼见疾行的马车要跟顾昊擦肩而过,她忙掀起窗帘,不顾行琴就在身侧,娇滴滴地喊了声“顾公子”。 她该跟顾昊说什么呢?上香有吉时,她不能错过那个时候,但她好想跟顾昊说话啊,哪怕是一句两句都行,哪怕只是顾昊一个微笑,一个招手。 沈知秋望着顾昊,眼神柔顺如水,真真应了“望穿秋水”四个字。行琴在一旁默默看在眼里,并没有出声阻止。 少女娇媚如三春鲜花的脸很快生出颓败,她咬着嘴唇,满脸的不可置信。 她期待的画面并没有发生,顾昊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住脚步,对她的呼唤毫无反应。 难道是没有听见?可顾昊的耳力应当很好才对,难道是街道太过喧嚣?沈知秋心中慌乱,她下意识要喊出第二声,可行琴正凝视着她,沈知秋没有法子,她也没有勇气。 她知道贸然掀开车帘已是失礼,主动叫男子的名字更是失仪。她再喊一声,都像是对顾昊的死缠烂打,她作为尚未出阁的侯府小姐,怎么能做出这种贻笑大方的事呢? 沈知秋忍住了,她静静掩上车帘,端正好自己的坐姿,对行琴露出笑容:“遇见了一个熟人,您也知道的,是顾公子。” 她知道自己还应当说两句,譬如解释说明,是顾公子先同她打招呼的,并非是她先的。 然而有必要吗?行琴的眼神宽和又温柔,在无声地告诉沈知秋:行琴什么都知道。 是啊,行琴陪伴沈夫人那么多年,可谓见多识广,还有什么事没见过呢?她一点少女春情,行琴如何看不穿?只不过对方不明说罢了,给她这个小姐留下最后的颜面。 然而行琴知晓了,就说明母亲大人也会知晓,母亲大人会怎么看待她呢? 想到这里,沈知秋有些不安,她暗暗攥住自己的裙摆:母亲大人会不会觉得,她不自量力?毕竟顾昊可是顾家的凤凰,而她,她不过是个庶女罢了。 自己今天还是泰国冒失。 沈知秋在心里检点自己的过错:怎么能在行琴面前抖落自己的心思?实在是失策。 但这种事能怪她吗?她见到熟人,想要打招呼,也不算什么大错吧?是顾昊的反应,让她丢脸至极,所以说顾昊为何没理会她呢?顾昊是真没听见吗?还是因为街上太吵太闹了吧。 顾昊是要去哪里呢? 此刻的姜雨胭面无表情。她已经足够平和,足够耐心,毕竟仇人上门,她都没把人赶出去,这已经很考验她的修为了。 沈渊还真是有点好笑,前脚沈家人对姜宏白斑为难,后脚沈家公子还想跟她做生意?这沈公子是真得很傻很天真,还是觉得她姜雨胭宽宏大量、见钱眼开? 姜雨胭心中弹幕飞快,她其实有些清楚,沈渊可能无辜,毕竟在系统提供的画面里,沈渊是不在场的。可一想到沈知秋对姜宏的羞辱,姜雨胭就没办法不牵连沈渊。 她姜雨胭就是爱搞连坐,就是尤为护短,天生她姜雨胭就是如此,她姜雨胭也没改的念头。 “沈公子好久不见。”姜雨胭微笑着上前,打响了反坑沈渊的第一枪。 对于姜雨胭的热情,沈渊有些意外,小少年下意识想后退一步,但又自觉这行为太怂,他艰难忍住,然后对姜雨胭矜持地扬扬下巴,吐出一个:“嗯。” 沈渊自认他已经很克制很清醒了,倒是姜雨胭这个女人怎么回事?!都不知道矜持吗?如今京城里,还有谁不知晓姜雨胭对他的心思,姜雨胭怎么就不知道收敛呢! 她难道不知道,如果她表现得愈明显,他愈发不好上门,毕竟他母亲可是会棒打鸳鸯的。这姜雨胭真是,哎,愁人。 她就,她就这么喜欢自己吗? 沈渊脸上又红了几分,他知道自己该跟姜雨胭保持距离,但另一方面,一看见姜雨胭如玉的小脸,他就忍不住在心里帮姜雨胭辩解:姜雨胭毕竟是喜欢他,毕竟他这么好,这么讨人喜欢,姜雨胭想亲近他,也是人之常情吧? 沈渊这一番天人交战,姜雨胭哪里知晓,她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年脸红得像个煮熟的虾子,还不时一个拳头碰向另外一个拳头…… 姜雨胭缓缓合上嘴巴,再看沈渊时,目光多了几分怜悯:这个沈渊,难不成是个傻子? 不会吧,年纪轻轻就傻了,难道是沈知秋暗暗坑害这个弟弟,给弟弟的饮食中下了慢性毒药?长此以往,损害了沈渊的心智? 也不是没可能,毕竟上次自己轻轻松松就骗了沈渊六十两白银。 “滴,检测到敏感词汇,自行启动人体扫描功能,读秒开始,十九八七……扫描结束,报告宿主,您的猜测毫无科学依据。您眼前的这个男性原始人,健康程度优,智力程度优,正处在青春发育阶段,检测到他男性荷尔蒙数值频繁波动。” 哦,不是傻子。还好还好,沈知秋还没丧心病狂到这个程度。 男性荷尔蒙,呃?男性荷尔蒙数值频繁波动?! 难不成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这个小男孩对自己产生了情缘线?可是为什么啊?难不成他是个抖 第24章 刁难 沈渊的好感来得莫名其妙,姜雨胭思量再三,只觉得棘手。 沈渊是沈知秋的弟弟,同沈知秋感情深厚,不仅被沈知秋的温婉假象所迷,他对沈知秋都算得上言听计从。 沈渊脸皮薄,被姜雨胭美眸盯着,很快脸颊红到耳根,他清清嗓子,微微侧过身,做出倨傲姿态,冷淡质问:“姜小姐,可是我有什么不妥当?” “沈公子哪里的话,”姜雨胭眨眨眼,“像您这样的少年英才,让人见之忘俗,如何会不妥当?” “沈公子今日登门,不知是所为何事?”姜雨胭耐着性子礼貌应对。 依照她本心,她倒是很想直接把人往外赶,她是真不打算跟沈渊发展额外的感情线,毕竟这个小子糊涂得紧,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诡计多端的沈知秋当成筏子。 “与你无关,你不必理会,”沈渊姿态高傲,在小店内慢慢踱步。 姜雨胭略有无语:拜托你现在可是在我的地盘,要如何跟我无关?这个小少年属性怎得如此傲娇,啧啧,她不喜欢。 沈渊偷偷瞧着姜雨胭,他等着姜雨胭再次开口,然而姜雨胭毫无询问的迹象,他没得办法,只好自己解释:“我同朋友约在此地见面。” “哦。”姜雨胭走回柜台后面,不紧不慢地擦拭货品。 “先前我从机巧阁订购的三样套餐,他也见过,很是喜欢。”沈渊想了想,又多说了几句,他自认重点突出:我不仅自己买了东西,还推荐给朋友,如何,你得感谢我吧? “哦。”姜雨胭把货架上的货品调整方向,让它们呈现出最好的品貌,“谢谢沈公子。” 这句感谢也太敷衍了吧?沈渊内心都生出一小簇愤慨,虽则他做这个,绝非挟恩图报,但她也不该这样才是呀?这跟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嘛。 “沈公子,不知道您跟那位朋友约了什么时辰?”姜雨胭看看呆立一旁的沈渊,拎着个鸡毛掸子发问。 沈渊抬头看看天色:“约莫再一炷香的时间。” “沈公子,不若您来内间等候吧,本店可以提供茶水点心。”姜雨胭引着他进了内室,“雨后碧螺春、四方锦的点心,自然比不得侯府,还望沈公子多担待。” 沈渊胡乱点点头,他家教甚严,虽心中好奇,但不好四处张望,还是落座之后,才慢慢打量四周。姜雨胭安置好他,便提回了店中。少女一边清洁物件,一边哀叹命运:沈渊一来,这店里就像是供了尊佛,不仅对机巧阁毫无进益,她还要对沈渊出香油钱。 不得不说这沈家公子瞧着俊美逸秀,但做事还真是呆头呆脑,方才站在店中,把店外行人的视线遮了个严严实实,还让她怎么做生意? 这孩子在家中必然被宠太过,没准属性就是妈宝男,啧啧不可取不可取。 她提了鸡毛掸子转身,却瞧着原本空无一人的店里多了摸身影,来人身量高挑,负手而立,正在专注地瞧着一物。 姜雨胭只打量他穿着和气度,心中立刻有了判断:衣品不凡,来头不小,非富即贵。 少女笑吟吟地迎上去,还没等她开口,那人却陡然转身,显然不想理会她。 这就是传说中的热脸对上冷屁股?不是,这人谁啊?好大的排场好大的威势。 姜雨胭有些无语,也不知道今天到底是个什么日子,难不成黄历上写的是“不宜开业,破财消灾”? “你这店,倒是应了一句话‘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那人悠悠开口,“只不过一眼览尽,皆是小孩玩意儿。同你门口那对联不大相称。” 对联?还有人会注意那东西?本朝行文多为楷书,她那对联用的是小篆,挂出来不过是走个形式。还真有人处处留心。 姜雨胭有些脸红,毕竟她那副对联,的确有些挂羊头卖狗肉,联不配店。 “放眼房舍尽是花梨楠木,兴怀风雅斯室惟吾德馨,”男人笑着诵读,“好大的口气,这对联配姜宏倒也相宜,可机巧阁的主人既然是你,那就,不大相称了啊,小丫头。” “先不论你人品如何,能否衬得起‘惟吾德馨’,这对联若是我没看错,与家具店更相配,可你这里,还是小孩玩具居多吧。” 所以呢?您是想来打假吗? 姜雨胭有些不爽,少女敛去笑容,黑白分明的眸子注视着男人:“这是我的店,那是我喜欢的对联。” 我喜欢的店,我乐意,你管不着。 “对的确是好对,刨去主人,这店也确实是好店,”男人轻笑,并不把姜雨胭的愤怒放在眼里,“小丫头,你这脾气跟你那口气一般大,做生意讲究笑脸迎客,你这性子,难不成是要客人笑脸迎你?” 姜雨胭有些搞不明白了:这人到底是干什么的?难道这个朝代里也有工商局吗?他这还评价起她的服务态度了?!什么意思,她态度不好,他就要取缔她的营业资格吗? 今天真是不宜开门。 “先前笑太多,脸抽筋了,今天对上您,笑不出来了,别介意。”姜雨胭素净的小脸上面无表情,“不过您要笑脸迎我,那是我的福气。” “毕竟您这样的品貌,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要是不那么阴阳怪气的话——姜雨胭暗暗在心里加上一句。 “哈哈,”男人忍俊不禁,“我收回对你的评价,你这小丫头,忒得有趣。我有段时日没见过你这般有趣的人了。” “幸会幸会,”姜雨胭拱手,“所以您有没有兴趣跟我这么有趣的人做生意呢?只要您成了机巧阁的会员,那您还有很多次见我的机会。” “是不是很动心啊?”姜雨胭索性亮了底牌,这人实在是太奇怪了,她好好招待他拿腔拿调,她实话伤人他却津津有味,这是跟沈渊一个属性,不行啊? “若我没记错,成为机巧阁的会员,需先购买价值二十两的货品,”男人轻笑,“我倒是很想跟你做二十两的生意,只是你这店,在我看来,没有值二十两的东西。” 嚯,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这还真是来砸场子了? 少女此刻却萌生出斗志:他认定机巧阁没值钱的东西?!哼哼,她偏偏要卖他二十两! “不值二十两吗?”姜雨胭轻笑,“能让您驻足详看的东西,竟连二十两也不值吗?真是如此,那是我看错您了。原来您没身价不菲啊。” 第25章 男扮女装 “我听说过,对于那些大人来说,他们的时间都是很值钱的,毕竟他们眼界开阔、学识渊博,他们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若是将他们经手的事以金钱衡量,那才是无价之宝、可值千金。”姜雨胭声调清朗,她转头看男人一眼,只一眼,“我先前以为,您也是那种大人。” “先前您在‘如满月’前伫立良久,那段时间,也足够二十两了。”姜雨胭自嘲一笑,摇摇头,“但如今看来,竟是我看走眼了?” 男人听完轻笑:“你这小丫头,好厉害一张嘴,我竟不知道您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如满月?这是它的名字吗?”男人又站在博古架前,他像是在忍笑,“明明只一个弹弓,却叫这般奇骏的名字。” “该是出自苏东坡的词,‘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正是,”姜雨胭点点头,“您觉得这名字不般配吗?我倒觉得很相宜。一来,人都是发展变化的,谁能断定,如今拿着弹弓满街打鸟的无知顽童,日后不会成长为一代英雄呢?” “二来,这虽是小小弹弓,可您看中的,必然不会是因为它是弹弓。”姜雨胭语气笃定,“虽然您这个人里里外外都透着古怪,但我信得过您。” “古怪?我?”男人指指自己的鼻子,表情复杂。 要说长相,这男人实在是出挑,剑眉星目、器宇轩昂,放在后世都是能靠脸吃饭、出道走红的好样貌,但样貌好是好,说话行事却云遮雾绕,不像是什么正人君子。 ——不过当着对方的面,姜雨胭自然不能说这种实话,只能简单概括为“古怪”。 “某还是第一次被人当面说古怪,”男人摇摇头,“如今世风,我竟是愈发看不懂了。” “姜小姐,我那朋友……”本在内间的沈渊此刻转入前厅,他刚要讲话,一眼瞥见厅中男子,少年登时嘴巴张大,一脸不可置信。 沈渊似乎要说什么,没想到那男子箭步上前,径直遮掩住他的嘴:“沈贤弟,好久不见。” 姜雨胭神情困惑:这又是哪一出?难道沈渊的朋友竟是这位? “卫兄,好久不见,”沈渊像是吞下一只苍蝇,磕磕绊绊,艰难开口,“您今日怎么会有这种雅兴?” “此事说来话长,不如咱们慢慢详谈,不要打扰姜小姐做生意。”那卫姓男子往店门瞧一眼,推着沈渊就往内室走去,“姜姑娘,暂借内间一用。” 这什么意思?姜雨胭简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看看手中的弹弓,再看看已经消失的两人,只觉得自己先前白费口舌,竹篮打水一场空。 “机巧阁,”劲装少年站在门前,“名字真不错,先前沈家哥哥说的,便是这里吧?” 出现了!姜雨胭脑海中的雷达滴滴作响,穿越古代中不可缺少的元素“女扮男装”!竟然真存在女扮男装这回事?她这个穿越人士还没践行,竟有人赶在她前面? 那少年红衣如火,腰间系玄色锦带,墨色长发高高竖起,一双凤眼明艳灵动,笑容爽朗灿烂。 姜雨胭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小店正是机巧阁,京城中绝无第二家。” “那我必然找对了地方,”红衣少年笑眼弯弯,他语气娇娇软软,带着北地口音,“真没想到,我竟赶在二哥哥前面,这都日上三竿了,他还没来,可见说是陪我,果然不是诚心的。” 这一举一动都透着少女的娇憨,外加她男装都遮不住的窈窕身段,这男扮女装,实则上毫无意义吧?姜雨胭都被她搞得哭笑不得。 “您要找的,难道是沈渊沈公子?” “是他没错,”少年双手一合,充满期待地看着姜雨胭,“他今日可曾来过,又是否留下过什么话?” “来是来过,”姜雨胭点点头,轻捷地瞥一眼内室,内室此刻悄然无声,显然沈渊并不想出门相认,“只是后来又走了,瞧上去匆匆忙忙的,想来是有什么急事。” “哦,原是这样,”小少年点点头,“既是这样,那二哥哥就不算是骗人。” “我平生最讨厌别人骗我,”“他”长舒一口气,“便是二哥哥也不行。你就是姜小姐吗?” 姜雨胭点点头:“是,我是姜雨胭。” “你看上去好小啊,”红衣少年忍不住感叹,“你多大,十五岁?你这么小的年纪,能在京城有这么大一家店,你可真了不起。” 这孩子是个话唠,明明是问话,但姜雨胭都不太能插上嘴,只简单点了点头,小少年就自顾自说下去。 不过被这样的美人夸奖,姜雨胭还是有些愉悦。 “先前我在二哥哥家,见识了不少新奇的玩意儿,二哥哥说这都是从你这里买的,那都是你做的吗?”小少年追着姜雨胭问,宛如十万个为什么成了精。 “并不是,”姜雨胭摇摇头,“我只不过提供了图纸,具体的制作是由我的父亲完成的。” “这是实话,你的手上没有茧子,并不是做木匠活的手,”小少年对姜雨胭伸出手,“我可以摸摸你的手吗?你不要误会,我不是要非礼你。” 姜雨胭心中纳罕,但还是乖乖伸出手。 “有薄汗,很轻巧,不管是手型还是骨架都非常纤弱。”小少年下着判词,“木匠做得活计很多,他们的手很稳,也很干燥,你不适合做木匠。” “既是如此,机巧阁的机巧二字落在谁身上呢?”小少爷好奇地眨眨眼,“总不是你的父亲吧?先前你说过自己提供图纸,可你连木匠活都不精通,如何识得个中精妙呢。” “姜雨胭,你很奇怪。” 姜雨胭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方才她刚给那卫公子下了“古怪”的判词,没想到转头就被这“少年”评价“奇怪”。 “你不会是来给那个卫公子报仇的吧?”姜雨胭实在是忍不住,她憋了好久,一定要把这话说出来。 “卫?我不认识什么卫公子。”小少年很快否认,“我来是买东西的。” “先前二哥哥买的东西,依照原样,我要各买十份。”小少年伸出手仔细盘点,“那娃娃是福禄娃吗?这样的娃娃再来三个。还有你手上的弯弓,能把它做大吗,若是能,也再来五件。” “这弓需要的材料,我可以提供,它既叫‘如满月’,我希望它真能如满月。”小少年伸出手抚摸那小小弹弓,眼中满是爱惜。 第26章 财神上门 这是什么!这是活财神啊! 姜雨胭恨不得握住小少年的手,大喊一声:就让我们签订契约吧!来啊,当我们机巧阁的会员啊,亲!你一口气能订十套,这可真是铁打的白金会员啊! 有二百两的订单在眼前,姜雨胭迅速抛下了一切私仇恩怨,少女笑容璀璨:“好的呦亲,十分都要配玩偶吗?您应该知晓我们的规矩吧,这个人偶是要提供对方画像的。” “提供画像,是要长得一模一样吗?”小少年有些惊讶,“这样的娃娃,落在别人手中,不会误会吗?” “好像信物哦,把我送给你。”小少年揉了揉自己的脸颊,露出略微苦恼的神情,“如果我送他们这个,他们会误会的吧?” 这红衣少女瞧着年纪不大,倒蛮会举一反三的。姜雨胭先前推出这种娃娃,确实想过要不要做成“姻缘偶”,让买家专送心上人。 “呃,如果您不喜欢这项服务,那机巧阁也可以另行更换。”对待氪金用户,姜雨胭还是很温柔体贴的。 “那倒也不用,”小少年摆摆手,“虽然别扭,但也可以接受。更换服务的话,还需要时间吧?我时间不多的。” “姜小姐,这是我的订金。三日后会有人上门取货,他们姓黄。”小少年地处银票,他想了想,又额外说了句,“我也姓黄。” “那么姜小姐,有缘再见。” 说话这句话,小少年转身便走,姿态潇洒、行如流云,姜雨胭追到门口想去寻觅那踪影,竟是无从寻找。 “她这轻功身法,还真是冠绝天下。”男人轻声感叹,“沈渊,你说,我到底是哪里露出破绽呢?” 突然出声是要吓死谁,姜雨胭扶着胸口,愤愤瞪男人一眼:“卫公子,您现在还觉得自己不古怪吗?” 简直是古怪至极,莫名其妙出现,莫名其妙挑刺,莫名其妙躲进机巧阁内室……难不成他跟先前那红衣少年是旧识? “您在躲黄小姐,为什么?”姜雨胭秀眉轻皱,“更奇怪的是,黄小姐也在躲您。你们可真有意思。” “你也觉得她在躲我?”卫公子追上来,“可我又是哪里卖出破绽呢?我明明躲进内室,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甚至用了敛息法,她不该察觉才是。” 卫公子着实想不明白,沈渊的注意力却在另一处,他看着姜雨胭,神情复杂:“你如何知道她是女孩子?” “长相、动作、神情,”姜雨胭懒得详说,“她一举一动都同女孩别无二致,我想,她虽作男装打扮,但也没有隐藏性别的想法吧。” “她很香,”姜雨胭走过卫公子,略带嫌弃地瞥了卫公子一眼,“您身上熏香也很重,我想,可能除了您,其它人都能嗅到。” “原是这样,”卫公子点点头,“姜小姐,先前你们提到,机巧阁能做人偶,同本人一模一样,对吗?” “我说得难道不够清楚吗?”姜雨胭耸肩摊手,“您已经听清楚了,为何还要让我再重复一遍。” “姜小姐,卫某绝无得罪您的想法,”卫公子拱手,“先前失敬之处,还希望您能海涵。” “那个人偶,我想订制一个,就依照她……算了,就依照我的模样来吧。” “好,五天,二十一两。”姜雨胭走回柜台,在册上做好记录。 “二十一两?”沈渊惊呼出声,“那玩偶不是买套餐送的吗?单独订制这么贵吗?” 他倒不是在乎钱,纯粹是觉得这事情有些匪夷所思。 “那倒也不是,要看人,”姜雨胭放下笔,“千人千面,众人长相皆不相同,有的长相俊美,雕刻还原自然多费时间,这加钱自然也贵。像是卫公子这般容貌,便是我父亲亲自操刀,也要花费心思。” “再者,卫公子贵不可言,雕刻他的人偶,难道能用寻常木材吗?必得是情挑细选的上等嘉木,否则卫公子也不好出手相赠吧?” 沈渊一听,狐疑地看男人两眼:“你要送人?” 姜雨胭简直要翻白眼,沈渊还真是个傻白甜,竟然连卫公子那点心思都没看出来? “你要送谁?”沈渊穷追不舍,“总不会是想送给阿妍?你可要想清楚些,阿妍她同定远侯府……” “沈渊,某的事,你也要插手吗?” 姜雨胭微微怔住,那卫公子的气场陡然一变,像是倾世名仁跃出匣中,森然寒意笼罩住机巧阁,也震慑住阁中之人。 卫公子并没有正视沈渊,他的目光是往下的,不仅仅是因为他比沈渊要高出寸许,也是因为他整个人,都有种睥睨感。 姜雨胭这才明白这卫公子的古怪之处,他健谈又冷漠,快意又傲慢,同他们相谈,但并不怎么将他们放在眼里。 姜雨胭没有再说话,只低头做着自己的事。 许久,她才听见沈渊慢慢回应出一句话:“是渊僭越了。” 她执笔的手轻轻颤抖:能让侯府嫡子低头,这卫公子身份不简单啊。 卫公子没再理会沈渊,他脸上重新换了那副笑容,他看向姜雨胭:“你确实是个聪明的,也担得起‘机巧’二字。人偶价格无所谓,但一定要同我想象。” “我希望收到的人会喜欢。”说这个的时候他笑容如冰雪消融,神情温柔。 姜雨胭没做声,只心里想着:倘若你身份真贵不可言,要以势压人,那收到的人,也不敢不喜欢吧。 “若是做一对的话,又要多久,十天吗?”卫公子再次开口,他穷追不舍的劲头,跟先前的红衣少女倒有几分相似。 “一对?”姜雨胭同他确定,“是订做两个您的人偶吗?” “不,”卫公子摇摇头,“既是一对,那必是有男有女才是一对。” “先前那女孩子,你看清长相了对吧?若是再做一个她,需要多久呢?” 他的表情难以形容,有一些羞涩,但更多的是温柔,掺杂着期盼,悉数堆在他英俊的脸上,让他显得分外多情。 “大约需要十天吧。”姜雨胭大着胆子解释,“您也知道,黄小姐的单子排在您前面,她订了十个人偶,我们必得先做完这个。再就是,黄小姐灿若玫瑰、明艳动人,需要花费不少功夫。” “也是,”卫公子轻轻叹气,“十天呀,那就太久了。” “她订了十套吗,”男人目光中闪现雀跃,“也许我也不需要再多做一个。” 姜雨胭静静打量着他,她足够聪明,猜得出卫公子的未竟之意:黄小姐订了十套,其中便包括她自己的人偶,卫公子是猜测,她会把人偶送给他。 姜雨胭收回视线,余光瞥到了沈渊,让她惊讶的是,沈渊脸上露出了讥讽的笑容,但那笑容很短,转瞬即逝。 嗯? 第27章 保护 直觉告诉姜雨胭,这里面必然有一段故事。毕竟先前那位黄小姐,似乎是受沈渊之约而来,黄小姐提到沈渊,更是一口一个“二哥哥”,显然这黄小姐跟沈渊相熟。这卫公子看不清是什么来路,只能看得出对那黄小姐一往情深。 只不过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这卫公子自己鬼鬼祟祟的,见了黄小姐就躲,那黄小姐察觉到卫公子所在,也着急离开,瞧着可算不上是郎情妾意。 不过真相到底如何,这又是何种孽缘,就跟自己无关了。这卫公子让人很不舒服,姜雨胭连生意都不想跟他做——呃,对方已经下订单了,她也搞回来“二十一两”,这已经在做生意,那两人就保持单纯的生意关系吧。 “姜小姐,”卫公子收敛心神,继续先前的话题,“那‘如满月’的图纸,也是出自小姐之手吗?” “这个,恕我无可奉告。”姜雨胭大着胆子拒绝,“如满月”的确是她的设计图,然而并非她原创,是她在姜宏的蓝本上做的二稿改进。姜雨胭虽不知道原稿来历,但直觉告诉她,事关机密,她还是不要深入探究。 “无可奉告?”卫公子笑容玩味,“好一个无可奉告,姜小姐,你难道就不怕吗?” “为什么要怕?”姜雨胭眼神无辜,“卫公子是讲道理之人,同君子做生意,我卖你买,公平交易,童叟无欺,我为何要怕?” “君子?我同姜小姐不过初识,姜小姐如何知道我是君子?怕是姜小姐指望我做君子吧。” “我的确不知道您的品性,但我同沈公子也算是两面之缘,我相信沈公子的知交好友,必也是高洁之人。再者,我也相信那位黄小姐的眼光,黄小姐那般出众的人物,难道会心仪小人吗?”姜雨胭知道自己在满口胡言,拉人下水,然而她也没办法,她很清楚,这个蛮不讲理的卫公子是她惹不起的人物,好在这卫公子的软肋是黄小姐,她也只能以此挟制。 果然一听黄小姐心仪自己,那卫公子语气登时软化。他转过身,不再继续纠缠,反而细细打量那件弹弓。 沈渊看一眼姜雨胭,少年嘴角抽搐,神色复杂,似乎是听了什么笑话。 “姜小姐你可知道,弓弩的来历?有一种说法,它们同弹弓是同源。传闻漠北匈蛮,小孩生下来,若是男孩,家人便以弹弓相赠。蛮族性情凶戾勇武,少时以弹弓飞石击鸟,长大了便能弯弓射狼,凶猛无匹纵横草原。”卫公子看这那弹弓,侃侃而谈,“先前我并不相信这传闻,弹弓是弹弓,弓弩是弓弩,外形都不相似的东西,如何同源。” “可如今我在机巧阁看了您的‘如满月’,我却不得不信。”卫公子望过来,“姜小姐,您这小小的机巧阁,可谓是深藏不露。先前阿妍希望你把‘如满月’做大,我很期待。” “谢谢卫公子盛赞,小店本小利薄,怕是担不起您的厚爱,”姜雨胭对卫公子福身,“另外卫公子,黄小姐的订单是单独订购,本店奉行保密原则,除非订购人许可,否则我们无法把订制的东西公之于众。” “你的意思是,我不能看?”卫公子想笑,他的笑容里浮现出稀薄的杀机。 沈渊一凛,他想都没想,两步跨上前,将姜雨胭挡在身后:“公子,这规则虽然霸道,但到底是机巧阁的规矩。姜小姐开门做生意,遵循的就是一个‘诚’,她先前既答应过阿妍,此事无可厚非,还望卫兄海涵。” 姜雨胭垂着眼睛,阳光将沈渊的身影映在地上,两人离得很近,但这一刻她只看得到他的影子。沈渊身材高挑,可化成影子,可只是薄薄一片——饶是这样,面对危机,他依然挺身而出。 “卫公子,我只是对您讲清楚机巧阁的规矩,您是机巧阁的客人,我会对每个客人讲清楚规矩,”姜雨胭躬身,细细地说了下去,“您并非不能看,只要黄小姐答应,您自然可以看。” “哦,要看阿妍是否答应,”卫公子笑笑,并不肯放过姜雨胭,“那姜小姐说,阿妍她会答应,还是不会答应呢?” “公子跟黄小姐的私事,哪里是外人能够揣度的。”姜雨胭语气平和,“姜雨胭不敢妄议。” “聪明,”卫公子抚掌而笑,“姜雨胭你还真是个难得的聪明人。在这京城之中不乏聪明人,然而聪明与骨气兼具的人,却是寥寥无几。更何况你还是女子,当真是可钦可叹。” “既然如此,看来我跟机巧阁,也只能做二十一两的生意了。”卫公子留下转身,“姜小姐,后会有期。” 姜雨胭看着男人大步走出,对方没入人海,姜雨胭才反应出不对劲:等等,二十一两的生意,那钱呢? 她刚要去追赶,却被沈渊伸手挡住:“不要去追,很危险。” 姜雨胭咽下一个“可是”,然后让她意外的事,很快有人从阴影中站出,对方在桌上留下二十一两:“卫公子的人偶。” 说完他便飘然而去,这人的离开跟出现一样神秘,姜雨胭仔细回忆了下,都没能回忆起他的面容。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影卫?这卫公子到底是什么人物啊?难不成是皇帝微服私访?! “不要好奇,不要猜疑,”沈渊似乎看出姜雨胭的想法,主动提醒,“那不是你应当关心的事。” “沈公子,不管你信还是不信,如果能选,我甚至不想跟他做生意,”姜雨胭翻了白眼,“他脑子是不是?” 她忍住人身攻击:“我懂,他身份尊贵,是我不配。谨言慎行。” 沈渊眼神复杂,欲言又止,他不太明白姜雨胭这一系列动作,她说着他不太懂的名词,虽然有些古怪,但整个人鲜活灵动,像是一泓小溪,清脆明快,穿山而出,涤荡万物。 “这也不是你的错,”沈渊试着安慰姜雨胭,这是他极少去做的一件事,做起来有些生疏又吃力,“当然也不是他的错,他这个人,就是那样。你不要太往心里去,也不要太惦记他的事,毕竟他不是为机巧阁而来的,他是追着阿妍。” “所以归根结底,还是我的错,”沈渊神情自责又无措,“倘若不是我告诉阿妍机巧阁,倘若不是我约在机巧阁,他也不会知道你。” 第28章 禁制 还是个小孩子啊。 姜雨胭看着沈渊,突然就萌生了这种念头:是个被保护得很好的小孩子,心底并不坏,虽然有些笨拙,也有些傲娇,但本性纯粹又善良。 “沈公子,您也是为我介绍生意,我姜雨胭也不是那种是非不分之人。”姜雨胭努力安慰沈渊,“更何况,我是个生意人,生意上门,难道我会往外推吗?您为我介绍了黄小姐,这么大的订单,我还要感谢您才是。” “也不是,”沈渊被姜雨胭搞得有些手足无措,少年涨红了脸,“主要是机巧阁的东西很好,阿妍自己也喜欢,姜小姐,这是你的本事,怎么能算到我头上呢。” “姜小姐,你做的东西,真得很厉害,我很喜欢。”沈渊一本正经地夸赞,“还有那说明书,真得很妙,原本不懂的东西,看看它,就觉得豁然开朗,像是在解密一样,非常有趣。” “姜小姐您真得是很厉害的人,我知道这些东西是姜伯伯做的,姜伯伯也的确手艺高妙,但我觉得,图纸比技艺更重要。如果没有图纸,这些东西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出现的。”沈渊的语调很真诚,“所以姜小姐,机巧二字,您当得起。” 她当然挡得起,她从未怀疑这个,但被沈渊这么认真的人一本正经说出来,还是让人觉得有些脸红。 “我也没有沈公子称赞得这么高妙,”姜雨胭摆摆手,“我也就是有点微不足道的小聪明,不值一提。” “姜小姐,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沈渊眼神明亮,神情略显激动。 一般这种开头,都是不当讲为妙。然而沈渊满腔热情,让姜雨胭实在是不好招架。 “沈公子,您也算是机巧阁的白金会员了,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反正你说了我也不一定会答应你的。姜雨胭默默在心里补充。 “姜小姐,先前在内室的时候,我偶然间看到了您书桌上的画,”沈渊有些害羞,“一开始真的是偶然,因为有些无聊,我就在随便看,后来,呃,的确是我自己把画卷抽出来,因为画得实在是很好。” “我知道乱动您的东西是不对的,如果姜小姐要责罚,那我也只能领受,毕竟是我失礼在前。”沈渊抬起眼望着姜雨胭,略微有些不安。 “哦,”姜雨胭回忆了下,“你是说书桌上画的设计图?那个是早晚公开的,也还好,您不用往心里去。” “呃,沈公子,您看了那设计图,那您看懂了吗?您知道那是设计图?”姜雨胭这才明白重点所在:她画的可是家装平面图!沈渊竟然看懂了?看懂这种平面剖图了? 那可是超出本朝代认知的东西! “虽有些古怪,但大略还是看懂了,您,是设计了一个小院子,对吗?”沈渊被搞得有些忐忑,“我也是连蒙带猜,毕竟这些东西,我也不是行家。” “对,是小院子。”姜雨胭双眼明亮,看着沈渊犹如看到知己:现在她体会到的感觉,跟他乡遇故知也差不多吧? “很精巧很别致,”沈渊认真赞美,“先前我从未见过这样的院子,也从未想过院子可以这样布置。” “所以姜小姐,我有个不情之请,您可以帮我设计院子吗?” 咦?!设计邀约?!她穿越之后,终于可以开业接单了吗?! 等等,沈渊可是姓沈,那她如果接单,是不是意味着她也要落入狼窝?虽说有沈渊这个迷弟在,但总觉得沈渊这个小白兔,很容易被蛊惑,也没办法在沈家充当她的保护伞啊。 所以还是,别了吧? “沈公子,”姜雨胭虽然心动不已,然而依旧理智长存,“您能给我这份信任,我是很感激的,但是家宅设计,我也只算是个门外汉。侯府的设计必然请过大师参详,我才疏学浅,恐怕是不大相配,沈公子,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谁能知道,她的心在滴血。 这可是侯府啊,如果她能吃下这么大的单子,她有信心大展宏图,设计出让京城人叹为观止的园林景观,让机巧阁跟她姜雨胭的名字声名远播。这种一战成名的机会,谁不贪图!谁能不动心! 可偏偏就是沈家,偏偏有个沈知秋。 沈渊垂着眼睛,有些沮丧:“既然如此,我也不能强人所难。” 他是侯府嫡子,想要强人所难也并非难事,如果对象不是姜雨胭,他估计已经在“强人所难”了,可对象是她,他并不想露出仗势欺人的一面,毕竟那样不好,姜雨胭肯定不会喜欢。 “姜小姐,其实只是我的院子,不是我们侯府,”沈渊想想那图纸,还是忍不住为自己争取,“母亲大人宽厚明理,我也已经成人,这种事我还是可以做主的。” 姜雨胭笑笑,还是摇摇头:“多谢沈公子厚爱,实在是婉,力不能逮。” 小孩子的沮丧还是很明显的,由内而外都散发着“失落”两字,姜雨胭看着他垂头丧气地走出机巧阁,少女不禁露出笑容:这沈渊,还是很可爱的,不愧是她看书时就偏爱的配角。 姜雨胭刚送走沈渊,不想就迎来另一重量级人物:顾昊。 大理寺它不忙吗?姜雨胭突然就想到这个问题:话说古代的公务员是怎么上班,难道他们不打卡不坐班吗?顾昊怎么就能天天在外面晃荡呢? “姜小姐,”顾昊一拱手,“我有几句话,想跟姜小姐说。” 姜雨胭见他形容郑重,略有不安,但还是强作轻松:“但说无妨。” 顾昊回首看看长街,确认无人上门,这才开口:“姜小姐,你是聪明人,应当知道,有些生意可以做,有些生意不可以做。” “若是您认定一个生意不宜做,那我希望姜小姐您能坚持不做。” 这又是什么意思?今天一个两个,都来当她的人生导师、生意顾问? “顾公子,我不明白。”姜雨胭试图装傻,她心中有一个猜测:难道顾昊这是吃醋了?想要阻止她跟沈渊做生意?不是吧,顾昊这么敏锐吗? “那我就直说了,那位卫公子,不是您可以来往的对象。”顾昊眉头轻皱,眼中似乎积了阴云,“他的声音,您最好不要做。” 姜雨胭看着顾昊,心里跳出三个斗大的字:冤枉啊! 她好冤,她比窦娥还要冤,谁要跟卫公子做生意啊!卫公子也没表现得特别想花钱啊! 第29章 绝对威压 “顾公子,您可能误会了,”姜雨胭表情沉痛,“如您所见,我勉强算是个生意人,作为生意人,基本的趋利避害我还是明白的。那卫公子,我虽然不知道他来历,当然我也不想知道他的来历,但我很清楚,他是蛮厉害的人物。这种人我惹不起,也不想惹。” “他同我做生意,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呢。”明明是卫公子先的啊! “您应该猜得到,选择的余地不在我,我甚至没办法选择不跟卫公子做生意,”姜雨胭把话说得清楚明白,“如果可以选,我肯定不选他。” 顾昊沉默了。是了,他一听到消息就赶来,一路上来得甚急,思绪紊乱,都忘了这一层。他忘记了那“卫公子”是何种秉性,何种人物,姜雨胭虽然聪明,但小小的聪明,在绝对的威压之下,又能走几个回合呢? “抱歉,”顾昊低头,“是我没有帮到你。” 姜雨胭真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虽然顾昊有这个想法,挺让人感动的,但也略微有点自说自话啊?他俩交情也没到那份上吧?怎么搞得像是她成了他的责任一样。 等等,姜雨胭,你别忘了,你还欠人家一个人情呢。 ——所以说欠人情真不好,都搞得对方对你责任承包制了。 “顾公子,您这份心意我领了,先前您已经帮助姜雨胭良多,姜雨胭实在是不能拖累顾公子,”姜雨胭发出本日第二张好人卡,“姜雨胭虽是女子,但勉强也护得住自己,日后行事也会多加小心。” 姜雨胭的拒绝不动声色,顾昊这般伶俐,自然明白得很。 “是我唐突了,”顾昊迅速表态,面对姜雨胭,他早就明晰一招“以退为进”,“这件事也实属我多事,毕竟我也是没有想到,能在这里,遇见卫公子。” 所以说这卫公子到底是谁啊,她原本还没那么好奇的,现在搞得她好想知道啊。 “可能是因为我们机巧阁名字取得好,人杰地灵?”姜雨胭冷定装傻,“又或者我们机巧阁已经在京城中声名鹊起,所以那卫公子才会慕名而来?” 顾昊一愣,复而轻笑:“姜小姐所言不错,是有这种可能。” 对面的茶楼,二楼临街的窗户被悄然带上。 “顾昊,”男人吐出这两个字,“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句话像是疑问,孤零零地被抛出,然后等一个解答。 “顾大人与这姜小姐,似乎是旧识。这机巧阁周边被布置了顾大人的眼线,顾大人对这姜小姐,似乎很不一般。” “一个顾昊,一个沈渊。”男人伸出手,轻轻用折扇击打桌面。从他手腕晃动幅度,他似乎用了气力,然而那折扇击在桌上,却毫无声响。 “小小的机巧阁,竟成了罗网,不过三五日,便网罗了两个男人的心,这姜雨胭,当真是机巧。”男人声音低沉,话音暗含讥讽。 “阿妍的去处,查到了吗?”男人话锋一转,他侧过身,轮廓分明的英俊面容显露出来,赫然是那“卫公子”。 “黄小姐步法精妙,轻功卓绝,她警惕性又高,属下跟到柳荫街,黄小姐似乎有察觉,属下们也不敢紧追不舍。”那仆从将身子伏地,“是吾等失职,请殿下责罚。” “此次回京,阿妍的造诣又进一层,可见师傅所言不错,我们师兄弟之中,唯她是真正的武学奇才。”卫公子唇角含笑,似乎陷入回忆之中。 那仆从却是一动不敢动,他跟在男人身边多年,包括这段深山修行。仆从记得清楚,枯山老人当年所言并非如此,但那个名字对殿下来说是个禁忌,仆从也只能跟着失忆。 “阿妍她啊,真是固执。”“卫公子”起身,从窗户缝隙远眺机巧阁的牌匾,“原本只是小事,我又怎么会介怀呢。我跟她,原本就是不同的。” 仆从不敢答话。 “殿下,顾大人走了。”负责盯梢的暗卫小声提醒。 “顾昊既然来,估计也是提醒吧,”卫公子淡定判断,“他来得这么急,看来对这姜雨胭倒是真上心,不过也能理解,这姜雨胭倒也算是眉清目秀,又颇有几分小聪明。” 小聪明吗?他又想到那件“如满月”,不仅是他,连阿妍都看中了的东西,能制出这样的东西,必得是大智慧吧? 可那姜雨胭,瞧着也不像。 “继续盯住机巧阁,小心行事,不要让顾昊察觉。倘若阿妍出现,第一时间告知我。”男人下了决断,“阿妍既把这姜雨胭当朋友,就不要伤害姜雨胭。” 男人的语气透出莫名的寂寥,他凝视着机巧阁三个字,一时悄然出神。 阿妍的朋友并不多,所以她珍惜得很。所以这姜雨胭,他虽瞧不上,但阿妍喜欢,便留着吧。 纷纷扰扰的思绪全然挡在机巧阁之外,机巧阁内,姜雨胭正在埋头赶图。 黄小姐那单子很大,不过好在套餐中的物件都有成品,十套并不难。重点是人偶跟“如满月”。 说来也奇怪,姜雨胭都不知道十张画像是何时出现的,等她察觉的时候,画像已经压在内室的书桌上了。姜雨胭特意检查过内室门窗,不见有暴力拆卸的痕迹。 还真是神出鬼没啊。姜雨胭觉得有点瘆人,连带着对黄小姐的印象都要转黑几分,但黄小姐的画功及时拉回好感度:太可爱了,简直像是那个时代的q版。 论精准程度自然比不上她的素描功底,但画像上的人,都异常有个人特质,让人能一眼分辨。 画像共有十一张,有男有女,姜雨胭一一看过去,这画像明显依照既定的次序排列,她也果然在角落出找到歪歪斜斜的标记“大师兄”“二师姐”…… 最后一张是黄小姐的自画像,下书一个字“妍”,难道她叫黄妍吗? 画得还蛮像的,是她女装模样,墨发如瀑拢在左肩,凤眼朱唇,眼角一点泪痣,神情妩媚体态风流,少女身体微微后倾,左臂松松垮垮勾住几枚臂环,玉足莹白向前探出,只足尖轻轻勾住木屐,似坠非坠。 本朝风气开明,但这种近乎描述少女闺房情形的图,就这么大大方方地交给陌生人?姜雨胭摸着自己的下巴,总觉得这图透着股违和感。 她将图拿在手中,左看右看,到底是哪里不对呢?这笔触真是细腻啊,描述前面十人的时候,对方可没花费这种功夫,可作者画少女,简直像是怀着一种绮念在作图。 姜雨胭视线向下,当她看到自己手托画轴的地方,再看看少女小巧的脚,突然明白过来。姜雨胭豁然起身: 这,绝对不是自画像! 她脸涨红,她现在才明白作画之人的心态,这画卷虽止,但画意却漫向纸外。 她仔细看看画卷下放,自己方才握的地方,果然较其他地方,颜色更深。姜雨胭便知道自己猜测不错。 作者是故意这般设计,当他握住卷轴,手便拢在那少女玉足处,依稀是他将她托住。 姜雨胭捂住自己发烫的脸颊,忍不住暗暗唾弃作者:这是什么恶臭屌丝啊,这是在意淫画中人吧! 第30章 拒绝 实在是太奇怪了,不管是女扮男装的黄小姐“阿妍”,还是古古怪怪的本朝杠精“卫公子”,他们来历成谜、身份成谜,社会关系似乎也奇奇怪怪。再加上沈渊跟顾昊对她的提醒,所以说这两个人,她还是都不要深交吧? 有点后悔接他们的单子了呢。 姜雨胭直到用晚食都在想着这件事,连姜宏都看出她的心不在焉。 “雨胭,可是店中出了什么变故?”姜宏停箸,柔声询问。 “嗯?”姜雨胭原本在胡乱戳着碗中米饭,听到姜宏的声音,这才回转过心神,她强打精神安抚姜宏,“没事,机巧阁开得好好的,哪里会有什么事?先前咱们也跟衙门打过招呼了,四邻八舍也都照顾我,您啊,就放一百个心,咱们机巧阁好着呢!” “我不是跟您说过吗,就凭您女儿这个营销天分,再加上您独步天下的木工手艺,咱们双剑合璧天下无敌,不出一年,必然让机巧阁享誉九州!那时候呀,您也不需要再出去接什么活,咱们成日就在家数银子吧。”姜雨胭笑眯眯地给姜宏描述蓝图,“以后咱们啊每顿两只万宜春的烧鹅,吃一只倒一只,要多潇洒有多潇洒。” “这,这也太浪费了吧?”姜宏一手托碗,另一手夹住筷子停在半空,“老祖宗的规矩不能忘,这种田的可是天底下头一等辛苦的活计,咱们怎么能随便浪费吃食呢?” “爹,我不就打个比方嘛,”姜雨胭小嘴一掘,“再说啦,您这几日午饭可都在侯府,难道就没看看侯府那奢华做派,不都说‘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雨胭,”姜宏这回连碗筷都放下了,“这种话可不能乱说,侯府也是正经人家,人家行事还是很光明磊落的,哪里是你说的那般奢靡无度?雨胭,咱们虽在自己家,但有句话叫隔墙有耳,无凭无据的话,可不能瞎说。” “你得记着咱们在天子脚下,这京城居,哪里容易。” 一谈到这个话题,姜宏就萌生出谈兴,话匣子一开,就要给姜雨胭讲那过去的故事:他是怎么从偏远苦寒之地,从那小小的姜家庄,带着姜雨胭辗转千里,历经千辛万苦,最后在京城博出一番名声,挣下这薄薄一份家业…… “爹,我都明白的,”姜雨胭赶忙给姜宏倒酒,“您辛苦了一天,先好好吃饭,吃完了容易积食,不好消化,给肠胃加重负担。您说您都这么大的年纪了,怎么还事事让我操心。” 姜雨胭一开口就全然掌握主动权,搞得姜宏举着酒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怎么成了他让女儿事事操心?他刚才不在训诫女儿吗? “你啊,滑头得很。”姜宏摇摇头,对月抿了一口酒,有滋有味地咂摸起来。 女儿相较从前,的确是有些不同了,从前姜雨胭也是出了名的孝顺勤勉,但那时候小女孩柔柔弱弱的,行动处如弱柳扶风,说话都娇怯扭捏,哪里有如今这般飒爽明朗?现在的姜雨胭很有一副当家人的气度,心思很定,主意也正,还正能把机巧阁撑起来,让原本的生意焕然一新。 现在姜宏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在闲暇时刻去巷尾的茶棚叫壶清茶,跟三五老友闲聊,谁见到姜宏,不夸赞他有个好女儿? ——而他呢,就爱听这个,爱听旁人称赞姜雨胭模样出挑、能言善辩、聪明机敏。 也有人跟他提过:“姜大哥,你说婉娘怎得突然就心性大变?这跟以前可是大不相同啊,你也不带她去看看?” 遇到这种情形,姜宏就将脸一板:“这有啥好看的,没听说女大十八变吗?你没养女孩,你不懂。我们婉娘,跟她娘一样,都是心灵手巧能扛事的。” “雨胭,你能把机巧阁经营得这么好,爹心里已经很满足了,不过你也要记得,咱们家不是依仗这个,机巧阁留给你,就是日后给你多一份嫁妆。你平日里也是拿来解解闷、练练手,也无须花费太多心思。”姜宏语重心长地同姜雨胭交待,“若是遇到了什么难关和槛,得记得跟爹说,爹一定帮你做主。” “我知道的,”姜雨胭笑容娇憨,“您放心,咱们家这生意,就是小本买卖,平日里我多跟奶娃娃们打交道,能招惹上什么官司?顶多有人看着咱们家日进斗金,难免眼红。但咱们也跟官府打好关系了,算是再无后顾之忧,爹您就放一百个心吧。” 姜宏这才安闲点头。 “爹,先前我在您那里找到本册子,就是‘如满月’的原本,怎得后来我却找不到了,是您给收起来了吗?” “如满月?”姜宏的手微滞,他抬头看姜雨胭,“怎么,真有人买了?” “嗯,”姜雨胭点点头,不以为意,“有人眼光挺好的,似乎看出如满月是长弓变型,还想直接买长弓。” “不过我瞧着对方是个女孩子,向来买去也是自用,也就答应了。”姜雨胭给姜宏夹了块卤肉,“爹,您知道册子在哪儿吗?我想依照原图再改改。” “你想把直弓改成弯弓?”姜宏低着头,目光闪躲。 “对,虽然我先前没接触过,但如果我没记错,弯弓是直弓的升级版,比起直弓来,射程更远杀伤力更大,对弓手要求也有所降低。”姜雨胭原本是个设计师,弓箭这种东西虽不是她本行,但她酷爱逛各种展览馆,依稀在展馆中见过相关介绍。 “雨胭,”姜宏抬起脸,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姜雨胭脸上,“先前你要摆上这东西,我就不太赞同,虽然咱们改小了,改成杀伤力不强的玩具弹弓,但你也看到了,的确有人识货,还开口叫要弯弓。” “你是个女孩子,可能不知道,朝廷对这种物资管控有多严,这种弓箭毕竟属于铁器,专供军队所用。咱们也不是什么铁匠铺子,也不做这种营生,何必插手这种生意呢?” 姜宏有些苦口婆心,原本他就不赞同把“如满月”摆上货架,但耐不住姜雨胭死缠烂打,后来姜雨胭还专门将如满月改成小孩弹弓,姜宏这才勉强答应。 然而果不其然,他先前畏惧的事情成真。 “爹,您如果觉得不合适,我婉拒对方就是,”姜雨胭主动低头,“对方是个好说话的,您无需担心。” 虽然有些遗憾,但姜雨胭也只能顾全姜宏的想法,男人老实本分惯了,不想惹事上身,而姜雨胭也不想惹那“黄”“卫”二人持续上门。 生意多得很,何必只盯住这俩人的腰包呢。 第31章 拒绝二连 三日后,果然有仆从上门。对方长相老实巴交,从进门就对姜雨胭直笑,那笑容里透着憨傻,若不是对方拿着黄小姐的单据,姜雨胭都无法想象那般明艳狡黠的少女,会有这样庄稼汉一般的家仆。 姜雨胭让家仆给黄小姐转达歉意,毕竟她无法提供大的弯弓,只能继续提供小孩弹弓。那家仆睁着一双茫然的大眼,费了好大功夫背诵姜雨胭的说辞,看得姜雨胭都觉得焦心。 “那就谢谢姜小姐了,”仆从端端正正地对姜雨胭行礼,“我们小姐说,这么多东西,她要得甚急,恐怕给姜小姐添了不少麻烦,多谢姜小姐。” 男人说完,便从袖子里掏银票,姜雨胭一瞥那数字,对黄家仆从再无非议:憨傻怎么了?!憨厚是福!黄家能找这样的仆从,那是黄家的格调和品味!黄家乐于扶贫的情怀! “应该的,”姜雨胭轻笑,“黄小姐既然选择我们机巧阁,那我们机巧阁也必然不辜负黄小姐的期望。这几样东西您拿好,东西有点多,您要不要叫辆车?那街头就有,只要不出内城,五文钱走一遭,还是蛮方便的。” “多谢多谢。”那仆从拎着礼盒,连连对姜雨胭躬身,竟就这么倒退着走了,看得姜雨胭又是一阵错愕。 不过眼神倒不错,也没被门槛绊一跤,比较机巧阁门槛还挺高。 但等到仆从走了,姜雨胭一看桌上的卷轴,这才回忆起不对:遭了,她还没还画轴!足足十一个人的画像呢!中间还夹杂着黄小姐的“美人春睡图”——这种东西,留在她这里,总是不妥当吧? 姜雨胭提步就去追,然而她站到机巧阁门外,左右张望,只见门前行人川流不息,竟是找不到那仆从的身影。 啧,怎得这仆人跑得也这么快? 那这画可怎么办啊,还不知道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她明明都不想跟黄小姐再产生什么联系的。 少女趴在柜台上,秀眉轻皱,只觉得心底愁云惨淡,幸而她还能看看黄家送来的丰厚银票,聊以慰藉她的心。 也不知道黄小姐看到“如满月”会不会失望。说起来“如满月”这个名字都是从那本“莫册”上寻得,那本册子还挺有意思的,看上去记载了不少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只可惜上次她只来得及破解“如满月”,其它东西还没怎么研究呢。 一想起那本名为“莫册”的残卷,姜雨胭就有些心摇神弛,那东西像是古代木工大全,绝类《天工开物》,姜雨胭是偶然从姜宏的杂物中寻得,后来还想拿出时间好好参详,然而那本书却不翼而飞。三天前她同姜宏重提这本书,姜宏也没给她答复,对这本书似乎不想多谈。 明明是难得的宝贝,如果有时间,她真想依照那上面的介绍,把东西一一破解还原。可惜了,姜宏不配合。 姜雨胭叹口气,只觉得日常生活又少了一样盼头。 不过姜宏为什么要把东西收起来呢?难道那是类似武林秘籍的东西?上面甚至记载着传说中“暴雨梨花针”一般奇诡的东西?倘若现世必然引起血雨腥风,所以姜宏才不愿意传授给她?或者是那书是姜家的“葵花宝典”,还讲究传男不传女? 姜雨胭想着乱七八糟的事,百无聊赖地度过这个夏日。 “侯府的事还没忙完吗?” 晚上姜雨胭跟姜宏在纳凉,姜雨胭算了算日子,忍不住再次重启话题:“爹,这趟活拖得有够久,是事情不好办吗?” “没,挺顺利的,沈家管家是个明白人,事情安排得很妥当,给我们省了不少麻烦,”姜宏抽着烟管,“就是沈家那小少爷,突然想修整自己的院子,我们临时接了这活,工期就延长了。” “修整院子?”姜雨胭一骨碌从竹椅上爬起,“那他弄好设计图了吗?他那院子大不大?要改成什么风格的?参详南方园林还是程派?” “这我倒是不清楚,”姜宏一时被问住,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不是,雨胭,沈家少爷的事,你怎么这么关心?” “关心?我吗?”姜雨胭紧急装傻,“爹,您怎么能这么误会自家女儿,我哪里是关心沈家少爷,我关心的是院子。” 姜雨胭从竹椅上蹦下来,带着手势给姜宏比划:“侯府的院子哎,肯定很大吧,多大的空间多好的机会啊,要是我能画设计图就好了。” 姜雨胭眼睛亮晶晶的:“这几天我有跟正哥打听,本朝修院子,主要派系分南北,但不论南北都讲究一个风水。南方园林我也算是看过,但是北方这个程派,爹,像是侯府那种规模的,我还真没见过,我这不就是好奇吗。” 姜雨胭原本就是家装设计师,对建筑装潢原本就感兴趣,穿越到这里之后,虽然能寄情在机巧阁,然而家庭装修才是她的老本行,她如今真有点手痒。 “不行不行,”姜宏一口否决,“侯府可不是你能随便折腾的地界,那地方金贵得很。而且愈发这种世家愈发讲究男女有别,我跟你讲,沈家那主母厉害得很呢,她哪里答应一个女孩子家家给她儿子修院子,你,你这是胡闹。” “哦,原来是这样。”姜雨胭点点头,很快明白姜宏的未竟之意:沈夫人看重沈渊,估计对这个儿子盯得很近,若是平白听说有女的自荐给沈渊修院子,那沈夫人大略会联想到另一层——这女人是不是别有用心,想趁机接近沈渊? “我也没说要给他修院子啊,”姜雨胭跟姜宏胡搅蛮缠,“我就那么一提,您看您,都想到哪里去了。” 姜宏瞥了姜雨胭一眼,没做声。他没敢跟姜雨胭说,这次给沈渊修院子,沈家指了他挑头总领,明天他就要去实地测量。 “爹,那这次画图的是谁?”姜雨胭巴巴贴上来,“我认识吗?画完之后能给我瞧瞧吗?毕竟百闻不如一见嘛,也让我学学呗。” “胡闹,人家吃饭的手艺,哪里能给你看?”姜宏想就没想,断然拒绝。 俗话说术业有专攻,他精通的木匠活计,然而设计绘图他并不擅长,虽说他的确有搭伙做事的。他跟那老头关系也不错,如果真想讨,还是能把图纸要出来,然而,姜雨胭如今心野得很,他也怕喂大了自家女儿的胃口。 第32章 路遇匪徒 自己这算不算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站到机巧阁门外,姜雨胭还是有点拿不定主意:到底要不要再去沈府呢? 早上她收到系统的预兆,这一次图片很模糊,不管她在意识里怎么放大,都只能看到几个隐约的影子,简直像是意象派的画作。 一张是姜宏站在月亮门中,跟管家模样的人在交流,姜雨胭主意到他手中拿着量尺。这是要勘验测量啊。 另一样是小视频,沈知秋鬼鬼祟祟地摸进一个房间,展开一个纸包,将其中的药粉抖落到茶碗里。 姜雨胭从沈知秋置身的屋子,从窗户跟门向外窥探,隐约能瞧见几簇美人蕉,而先前姜宏站的地方,也有美人蕉。 姜雨胭将视频跟图片联系起来,很快就串联成一个故事:沈知秋想给姜宏投毒!当然未必是毒,毕竟让姜宏身亡对沈知秋也没什么好处。依照姜雨胭看过的宅斗小说,姜雨胭很可能下的是春药,让姜宏无意中饮下春药,然后对沈大人的娇妻美妾…… 想到这里,姜雨胭就打了一个寒颤,她握着拳头站起来,立志一定要保住姜宏的人品跟清白。 姜宏都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她作为姜宏的女儿,可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不过这一次,就不能延续先前的路径吧?得更加隐秘地上门才行,不然被沈家侍从认出来,那新仇旧账,她就不好交待了。 姜雨胭拐进一条小道,打算迂回摸过去。 从系统展示的场景来看,姜宏被算计的时间大约是在午时,留给她的时间还算充裕,她可以好好琢磨一个万全之策。 不过这个系统也真是太懒了,为什么不提前告诉她?如果昨晚告诉她,那她也能好好准备。 “滴,针对宿主的疑问,本系统提供下使用说明:本系统提供的预警功能是基于wxe-349算法,所计算的是未来诸多可能性的一种,只有在各项条件兼具、人物素材齐备,事件触发概率达到75%,才会提供相应的预警。算法受时间限制,以空间为转移,预警时间一般在事情发展前3到5个小时,只有在有效时间内才能保障预警准确度。” “另,如果宿主能提供积分,不断自我升级,那么相应的本系统也会功能更新,不断将预警时间提前,还请宿主加倍努力。” 哦,原来是她不够努力。这个系统在pua她吧?姜雨胭真想呵呵。她可能是历史上跟系统兼容性最差的女主之一了,日常辱骂狗系统三百次。 姜雨胭回忆着城中地图,拎着裙子走入小巷深处。京都虽然繁华,然而不是每条小巷都热闹繁荣,譬如说这条小巷,看上去就没什么人烟,两旁虽然也有住户,然而一家家都大门紧闭,因为两遍院墙高耸,导致日光难以射入,整条巷子也有些阴暗潮湿。 青石板上满布青苔,踏上去让人觉得步步湿滑。姜雨胭走得很小心,她竖起耳朵,仔细留神,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心里隐隐约约浮现一种不祥的预感,让她萌生出原路返回的想法。 这条巷子不会埋伏着什么拐子老鸨,看她生得花容月貌又恰巧落单,然后把她掳去吧?姜雨胭止不住的胡思乱想,一双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前路。 可能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姜雨胭看到对面来人时就停住脚步,那人低头走路,生得身材矮小,身穿灰扑扑的麻布衫,姜雨胭看不到对方的样貌,莫名就觉得对方气质猥琐。 姜雨胭仔细观察了四周,注意到前面住户家门半掩,她才稍稍安定:既然门开着,里面必然有人,若是发生了什么,也方便她逃跑和求助。 呃,只要这住户别是个黑吃黑,半路把她给劫了。 想到这里,姜雨胭又有些胆怯,她回头张望,努力回忆来路上有没有合适的求助对象。 可这一瞧,让她脊背陡然发凉,她才注意到,她后来竟也有一人!如今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一双眼睛冒着绿光,像是荒野饿急了出来觅食的狼。 姜雨胭险些吓得叫出声,她心中暗道不妙:还真是前有狼后有虎,两处都无生门,她又不会飞檐走壁,这该怎么办是好?最怕的是两头还是同伙,给她来个前后夹击,把她包抄了。 姜雨胭情不自禁地贴住墙壁,她有些颤抖,看着两人越来越近。 “小娘子,兄弟落难,如今一家人都没吃食,肚子里饿得很,你要是识相,就把身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不然,嘿嘿。”那麻布长衫的男子果然逼近了她,他一提衣袖,露出一截闪着寒光的利刃,“钱还是命,你总得选一条。” “把钱拿出来,我们可以不伤你性命。”原本在她后面的男人也表明来意。 “都到这种时候了,再犹豫,再犹豫命都没了!”对方声调狠厉几分,提着匕首就要往姜雨胭身上招呼。 “小娘子,我劝你别动什么心思,你是不是想呼救?嘿嘿嘿,实话告诉你,我还真不怕,这左邻右舍,可都是咱们的亲戚,这是咱们的地盘,我劝你别白费功夫。” 姜雨胭贴墙站好,整个人像是落入猎人的小鹿,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表情透出无措:“我,我给你们钱,你们可千万不要伤害我。” “我有钱,我有钱,你,你们……”姜雨胭声音里都透出颤栗,显然是怕得很。 “嗯,这才对嘛,别耍花招,快,把钱给我们。”男子笑笑,神色得意:他就说,这小娘子孤身一人,就是个落单的鹌鹑,还不是任凭他们揉搓? 嘿嘿,只要这小娘子先把钱交出来,然后他们就依照主家的吩咐,把人打晕了,卖到楼子里,可又是一笔进项!别说就凭这小娘子的长相,怎么不能卖个百八十两? 姜雨胭颤颤巍巍地去掏自己的钱袋,她脑子里清醒得很,着重打量了自己跟两人的距离。她手里有一包石灰粉,这东西效果一般,给她争取不了太多时间,更何况对方是两人。再就是她还拿了件“如满月”,不过她先前不玩弹弓,技艺比较生疏,恐怕没办法一口气制服两人。 怎么办?打还是逃?系统呢?狗系统为什么不给她预警?这个垃圾系统,她要投诉!她要维权! “你们在做什么?!” 第33章 福星 半空中传来一声娇叱,显然那两名匪徒毫无防备,两人警惕地寻声张望,然而他们不管是身侧还是身后,都空无一人。 “傻子,看这边。” 这声音透着软糯,像是猫爪挠得人的痒。 姜雨胭都忍不住去看,她亦是看了一圈,没瞧见人影。那两名匪徒彼此看一眼,重新围上姜雨胭:“你可不要搞鬼!否则有你好看!” 他们虽在警告姜雨胭,但眼睛还是滴溜溜地转,显然在留神四周。姜雨胭唯唯诺诺地点头,然而她一低头,却发现自己的脑袋上多了一截影子。 少女很快想明白了,原来那人在她背后的墙上! “哦,是吗,你会让我看什么呀?”软糯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更近了,像是顺滑的丝线,一直蔓延到他们的耳边。 麻衣匪徒动也不敢动,有人正将手搭在他肩膀上,那声音娇媚得很,带着一点点北地口音:“不准乱动哦,乱动的话,头给你拧掉。”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在京城的地界都敢打劫,难道你们目无王法吗?!”少年清润的声音响起。 这嗓音姜雨胭识得,正是沈渊。威胁要给土匪们拧头的口音少女姜雨胭也识得,乃是那黄小姐。 “王法?在这条巷子,我们就是王法!”另一名匪徒尚不知同伴境遇,还粗着嗓子叫嚣。 “你是王法?”小少女嗤笑一声,转瞬便凑到他身边,探出脸仔仔细细打量他,“那让我瞧瞧,这王法长得什么样,呀,忒丑!” 这匪徒还没反应过来,脸上就落了一巴掌:“你长得这么丑,真是脏了我的眼。怎么,还瞪我,打你就是打你,难道你还想还手不成?” “我可是女孩子哎?你难道要打女孩子?”小少女瘪嘴,“俗话说好男不跟女斗,你竟想打我,可见你很不是个东西。” 话音刚落,“啪”又是清脆一声,姜雨胭去看那人的脸,只见他脸颊高高肿起,把眼睛都挤成一条缝。 这得多大的力气啊。 “阿妍,用私刑到底不好,咱们还是把他们交给官府吧,”沈渊上前阻止,“更何况你一个女孩子家家,随随便便就动手打人……” “二哥哥,这便是你不对了,不然你问问姜小姐,我难道在随便打人吗?”小少女表情不爽,“明明是他们先的。” 沈渊见少女情形,果断放弃讲道理,只命令身后家丁,把两位匪徒捆起来,交给官府。 “所以说呀,如今的二哥哥真是无趣得紧。”小少女摇摇头,亲亲热热地凑到姜雨胭身边,“姜家姐姐你还好吗?” 姜雨胭有些受宠若惊,毕竟先前在机巧阁相见,这位黄小姐可是有几分清冷自矜。 “我没事,多谢你们及时相救。”姜雨胭对两人福身行礼,“若不是你们,今日当真凶险。” “那倒也不会,”小少女眨眨眼,“我会看面相,姜小姐你吉星高照,是个最有福气的人,必然会逢凶化吉的。纵使没有我们,也会有其它旁的人。” 其它人吗?姜雨胭脑海中迅速浮现顾云白的脸,但她很快将这年头抛在脑后,这黄小姐身上也是疑点重重,还需要她小心应对。 “姜小姐,你今日是有什么急事吗?怎得选这种偏僻小路?”沈渊忍不住出声警告,“这种小巷人迹罕至,你孤零零一个女孩子,若是无人相伴,还是不要走得好。” “所以说你们京城是怎么回事?明明最精锐的虎贲军在镇守,怎搞成筛子一般,大白天都不能安心出行。”小少女面露鄙夷,“项家还真是一日不如一日。” “阿妍,小心说话。”沈渊俊脸紧绷,“这种话你在姜小姐面前说,难道是想连累姜小姐不成?” “姜家姐姐,我不是故意的,”那小少女忙摆手,“我就是一时嘴快,我可从来没有生出害你的意思。” 姜雨胭被她抱住一只胳膊,小少女肤色莹白如玉,整个人宛如无暇的瓷娃娃,但性子偏偏黏人得很,姜雨胭也不知道该如何招架。 “姜家姐姐,还没跟你说呢,我姓黄,你可以叫我阿妍。先前在机巧阁我们见过一面,当时是有不便,不好对您报上姓名,姜家姐姐,你可不要怪罪。” “那倒不会,”姜雨胭轻笑,“还要感谢黄小姐照顾我们机巧阁的生意,先前的礼品已经送上,不知您是否满意。” “我很满意,”阿妍飞快点头,“姜大师的手艺,在京城可是独一份的,那些东西都很好,只是……” 她半咬红唇,犹豫再三,还是没继续那个话题。 “姜家姐姐,你是要去哪儿呀?不若我们送你吧,我们相逢就是有缘,我又清闲得很。”阿妍自告奋勇,想要从姜雨胭这里揽活计。 不知为什么,明明先前想过,平白不要跟这女孩子走太近,然而这小少女漂亮得很,又热情得紧,一向能言善辩的姜雨胭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姜雨胭看了看沈渊,又想想今日初衷,她心中陡然生出一个念头:沈渊可就是沈家嫡子,有他带路,难道她还能进不去沈家大门? “是这样的,家父近来在侯府上做工,今日他走得甚急,我后来才发现他忘记几样小工具,这几样都是他平日用得最顺手的,所以我才想上门去送。” “原是这样,”阿妍双手一拍,面露喜色,“既是如此,那咱们可就是顺路,二哥哥,我们一并去你家吧。” “要是不打扰,那便是最好。”姜雨胭轻笑,“先前我这心里也是有些担心,听说侯府守卫森严,没有主家通传,一般人不能入内,我还想着那门房不答应,我又该如何是好。” “这倒也简单,日后你说你是二哥哥朋友就好了。”阿妍自然而然地挽住姜雨胭的袖子,她脚步轻快,如同在跳舞一般,“二哥哥,你说是不是?” “这,不大好吧?”姜雨胭语气略有迟疑。倘若能跟沈渊搞好关系,拉拢他来做靠山,那沈知秋再搞她,恐怕还需要掂量,可她跟沈渊亲近了,会不会给沈渊什么错误信号啊? 沈渊脸色微微涨红,显然阿妍的提议在他意料之外。 “这有什么不好的,”阿妍抢在沈渊之前开口,“二哥哥朋友原本就不多,姜家姐姐这般厉害人物,同二哥哥做朋友,那可是二哥哥的福分。” 第34章 疑问 厉害人物?这还是姜雨胭穿越之后得到的最高评价,少女自己也有些飘飘然,她忙说不敢,阿妍却一本正经地止住她:“姜家姐姐,或许你是真得不知道你有多厉害,然而我是从不说假话的,我说你厉害,那你确实是厉害。” “姐姐厉害是事实,又何必过谦呢?” “阿妍,好话歹话可都让你说尽了,你要姜小姐如何回答?”沈渊忙上前给姜雨胭解围,“姜小姐,阿妍她性子古怪,又有些心直口快,若有得罪之处,还希望您大人有大量,不要同她一般计较。” “怎会,我瞧着黄小姐天真洒脱,觉得心中甚是喜欢。”姜雨胭笑意温婉。 三人一路闲谈,车夫马车赶得迅疾稳当,不一会就来到沈府。 沈渊刚要下车,却被阿妍拦住:“二哥哥,我想过了,咱们还是从后门摸进去吧。每次我来你们家,姨母她总是搞得大张旗鼓,从老夫人一路拜到妹妹们,我很不耐烦那个。” 姜雨胭总算是发现了,沈渊就算是天真无邪,然而面对阿妍的任性,沈渊都被对比出几分成熟可靠。 少年眉头轻皱,显然是不大赞同阿妍所说,然而阿妍缠他缠得紧,沈渊被搞得没法子,只得答应了阿妍的请求。 “你这个性子,真是如同皮猴一般,日后进了定远侯府,可没你的好果子吃,我听说那定远侯夫人可是个不饶人的。” “那又如何,”阿妍将小腰一掐,“这世上就没有不喜欢我的人,定远侯夫人日后必然也会喜欢我的。” 姜雨胭看着她神奇的小脸,也忍俊不禁,露出笑容。但她很快想到那位“卫公子”,少女心中也悄然浮现阴云:从卫公子那情形来看,对方对阿妍倒是一往情深、情根深种,那人又贵不可言,也不知道…… “姜家姐姐,一会咱们要翻墙了,不过你不要怕,我会拎你上去的,我轻功好得很,这京城里就没人能及得上我,你要相信我。” 阿妍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姜雨胭还没看清她动作,刚刚从马车上下来,就被阿妍一手提着腰带,给“拎”进沈府墙内。 姜雨胭只觉得眼前一花,等到她重新分辨事物时,迎接她的,都是另一种景色了。此地似乎是侯府的花园,只见花团锦簇、树木葳蕤,嶙峋的假山遮住他们的视线,阿妍指了个方向:“二哥哥,我跟姜家姐姐暂且去亭中等着,你去将姜大师寻来。” “为何还要寻姜大师?姜小姐将工具给我,我去转交姜大师不就行了吗?”沈渊提出自己的质疑。 “二哥哥,你可真是小孩子,人情世故怎得一窍不通?”阿妍只叹气,“你也不想想,若是你将工具转交给姜大师,旁人该如何看待他?会不会觉得他做事不细致,会不会觉得你降尊纡贵?这件事虽不是什么大事,但还是不要声张得好。” 姜雨胭心中一动,亦是轻轻点头:“还是黄小姐谨慎,事事替我们考虑。” 沈渊本想顶嘴,但见姜雨胭都这么发话,只得悻悻而去。 阿妍瞧着他的背影,芙蓉面上绽放出笑容:“二哥哥真是个傻子,心思都写在脸上,丝毫不知道遮掩。他也不想想,若是他能代为转交,在那巷子就能转交,为何又将姜姑娘载回沈府?” “他明明就是想同你多待一会,然而自己又没想明白。”阿妍转过脸,凝视着姜雨胭,“姜小姐,你说是不是?” 先前还叫自己姜家姐姐,怎得沈渊一走,就成了姜小姐? 姜雨胭心中暗暗思量,但脸上依然沉静如水:“沈公子秉性纯耿,怕是没有深想。” “纯耿,这个评价很中肯,先前我就说过,姜小姐你是聪明人,”阿妍坐到石凳上,给姜雨胭让出一个位置,“如今看果然。” “你心思玲珑婉转,二哥哥没有深想的事,你又是怎么想呢?”阿妍像是要一眼瞧到姜雨胭的心,“你有没有欺负二哥哥是个傻子呢?” 像是宝剑出鞘,陡然亮出寒刃。姜雨胭嘴唇轻抿,这种感觉先前也有过,是面对卫公子之时,然而当时卫公子是对沈渊发难,可现在被困的却成了自己。 心念电转间,姜雨胭很快有了注意,她主动坐到阿妍旁边,少女语调轻柔:“你让我想起一个人,你同他很是相像。” 阿妍秀眉轻皱,她没有回应,似乎并不喜欢这个话题。 “那人黄小姐应当也认识,我并不知道他真名,只听他自称姓‘卫’,连沈公子都对他很恭敬。”姜雨胭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阿妍的表情。 她依然美丽得如同一尊瓷器,完美无瑕,天生天成,绝无裂痕。 可姜雨胭就觉得,这尊美丽的瓷器如今却笼上了淡淡的阴霾,这让她先前的热闹和热情都成为一种虚假。 “同他相似吗?”阿妍轻笑,带着自嘲,“若是跟他相似,我们也就没有坐在这里的可能,毕竟卫公子可不是什么好人,而我,还是想跟姜小姐做朋友的。” “姜家姐姐,做人不好咄咄逼人不是吗?”阿妍的语调里带出一点撒娇的意味,“毕竟我也没有问你,来沈家到底是什么目的呀。” “你看我们都有秘密,我愿意顾全姜家姐姐的秘密,因为我不觉得你是个坏人。姜家姐姐难道就不愿意对我好一些吗?” 阿妍笑容弧度并不大,眉眼微弯,这让她妩媚如狐,姜雨胭突然就想起那张画轴,说起来她还没有还给黄小姐呢。 “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阿妍托着下巴,“关于那个人偶,姜大师的手艺超绝,人偶们都做得栩栩如生,但是我很好奇,为什么我的人偶是那个样子呢?” “并不是说不像,只是,”她脸颊染上薄薄的红晕,“那个人偶,让人有些害羞。” 阿妍的声音慢慢低下去:“我不记得我曾经在姜小姐面前做那种打扮,姜小姐是如何做出这个人偶呢?” 姜雨胭无论如何都没想过阿妍竟然会提问这个问题。 她猛然怔住,如遭雷击,然而阿妍的表情很明白,少女并没有开玩笑。 可她正是依照画轴做的,这画轴,不就是阿妍交给她的吗? 第35章 失态 一定是哪里出现了问题。 姜雨胭突然有种冲动,她想立刻赶回机巧阁,她想知道如今放置在机巧阁内室的画轴,到底还在不在,到底是不是十一张。 然而她还没见过姜宏,她还不能轻举妄动。 姜雨胭勉强露出一个微笑:“虽没见过,但到底是见过本人,在本人的基础上稍作想象,做出那种神情的人偶,也并非难事。” “原是这样。”阿妍点点头,但她依然看着姜雨胭,显然不十分相信。 “若是黄小姐不喜欢,本店也可以改动,毕竟顾客的满意度对我们来说是第一位的,”姜雨胭露出标准的笑容,强行把话题引开,“也是我没有做好前期准备,提供了错误的参照图。” “姜家姐姐你也不用这么郑重,”阿妍慌忙摆手,“人偶还是很漂亮的,见过的都说跟我本人很像,哎呀,我这句话,怎么像是自己在夸自己。” “黄小姐,你的确很漂亮,”姜雨胭忙跟上这个话题,“你是我所见过的人中,最漂亮的一个。” 阿妍迅速地捂住自己的两颊,露出小女儿娇态:“也不好这么说吧,毕竟漂亮的人还是很多的,我年纪还小,占不到一个最。不过姜家姐姐这般漂亮的人夸我,我还是很开心的。” 两人迅速进入商业互吹的模式,并且都在这种相互吹捧里提升了对对方的好感。 “二哥哥怎得还没回来?”阿妍看看日影,忍不住张望。 的确是有些久,姜雨胭偷偷进入意识,从系统中看了看时间,已经过去二十分钟了。 “二哥哥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吧,”阿妍轻皱秀眉,“二哥哥这个人,瞧着是个机灵的,但人憨直得很,别的不说,他家那个姐姐,就能把他耍得团团转,要不是还有姨母坐镇,他都能被姐姐爬到头上去!” “不行,咱们还是去瞧瞧吧,我怎么这么不放心呢。”阿妍拉住姜雨胭的手,“雨胭姐姐,你不要怕,沈渊的生母乃是我的姨母,姨母虽有些严厉,但对我还是极好的,必然也不会为难我的朋友。” 姜雨胭点点头,便跟在阿妍身后,亦步亦趋地步入沈家内宅。 阿妍行动很快,直接去了沈渊的院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她们这一路上畅通无阻,竟没有遇见半个人影。 沈渊小院有人把守,但对方一看阿妍,也果断放行,阿妍轻巧地跳过门槛,便压低嗓音向里面喊叫:“二哥哥,二哥哥我来找你了,你可要把见不得人的东西藏好,我跟姜家姐姐可是一道过来的。” 她话音刚落,小院正中间屋子的门便向外推开,沈渊站在其中,脸色阴沉得像个锅底:“阿妍,你又说什么胡话呢,我做人光明磊落,怎么会有那种腌臜的东西?” “你可不要在姜小姐面前污蔑我!” “是是是,你好得很,清白得很,可你怎么能不守承诺呢?让我跟姜家姐姐在那里好等。”阿妍忍不住出声抱怨,她很快进到房内,顺手倒了碗茶,然而少女刚放到鼻子下,只轻嗅一口,就立刻丢开。 “这是什么茶,好难闻,二哥哥你这里的下人也太过分了些吧?怎得这般欺负你呢。” 沈渊见惯了阿妍的讲究,并不把阿妍的嫌弃放在心上,他如今惦记另一件事:“怎么,难道墨兰没去找你们吗?我特意让她去递话了呀,姜大师如今正在跟我爹谈话,我半路上遇到知秋姐姐,知秋姐姐问我讨要一本书,我便同她先回来了。” “知秋姐姐不是让墨兰去寻你们嘛?难道你们是走错了?”沈渊并不知晓后宅的隐私,在会觉得许是两边错开。 一听沈知秋的名字,阿妍便同姜雨胭交换了眼神。 “许是这样吧,也可能是那丫头惫懒了,毕竟沈家谁不知道知秋姐姐最是仁慈心善?这些丫鬟们欺负姐姐耳根软,也是可能的。”阿妍顺手就给沈知秋挖了个坑,“二哥哥,我觉得你还是好好跟姨母说道说道,这种事知秋姐姐便是知道,也不好发落,还是你要替她出头。遇到这种事,就该杀鸡儆猴,好好把她身边的人换一换。” “你说得的是。”沈渊点点头。 明明当了旁人的刀,还一心觉得自己这是在行善——所谓傻白甜也便是沈渊这种了吧。 “姜小姐,您先过来休息下吧?我已经叫人在书房那里候着姜大师了,只要姜大师得空,必然会来找我。倒是姜小姐你,这一路辛苦奔波,想必也也累了。”面对姜雨胭,沈渊很是客气周到。 然而阿妍却在一旁胡搅蛮缠:“二哥哥,知秋姐姐问你要书?要的是什么书?她如今又在念什么书?知秋姐姐可是素来有才女美名,也不知道她今年新作了什么诗?” “你既好奇这些,自己去找知秋便是,为何要来缠我?”沈渊有些不解。 姜雨胭在前,他也有些嫌弃阿妍的聒噪,然而想想先前,还是阿妍邀请姜雨胭来沈府,他也只好平和态度。 “姜小姐,先前我同你讲过,我这院子要修缮,如今你也见过了,不知道你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呢?”沈渊始终惦记着这些事,对待姜雨胭的态度也略显热切。 姜雨胭撇撇嘴,自己坐到一旁,她始终觉得先前那茶水味道有些怪,然而她又厌弃那股腥味,不肯继续辨认。 沈渊盯着姜雨胭,少年人情热,脸颊也染上几分红,他主动走近姜雨胭:“姜小姐,如果您愿意,先前我对您的邀约始终作数。” 邀约?什么邀约?阿妍竖起耳朵。 姜雨胭测过身,想要避开沈渊的视线,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少年的目光太过炙热,简直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一般,若不是知晓沈渊人品,她简直要认定沈渊是个好色之徒。 可沈渊似乎没看出姜雨胭的推拒,他步步紧逼,一双眼睛像是黏在姜雨胭身上,表情更是流露出痴态。 “沈公子。”眼见身后避无可避,姜雨胭提高几分音量,想要喝止住他。 阿妍也觉出不对,她站起身,凝神打量沈渊,沈渊脸红得厉害,连眼睛都泛着不正常的红光,少年人一双手紧紧扯住自己的袖口,像是浑身燥热难耐。 不对劲! 在场的两名少女心中俱是警铃大作:沈渊这状态不对劲。 阿妍抖开袖子,将姜雨胭卷到自己身边,她身形变换,冲到沈渊面前,手指急点:“二哥哥,你先前是不是喝过那茶水?” 第36章 茶水 “茶?”沈渊浑身燥热,勉强支撑着答话,然而他意识模糊得很,一双眼睛始终盯着姜雨胭,嘴巴里也含含糊糊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啪”,只听得一声清响,连姜雨胭都给吓了一跳,少女忙转身,就看到阿妍右手五指张开正落在沈渊脸颊。 “沈渊!你给我清醒一点!”阿妍暴喝,右手再次举起,随时准备再赏给沈渊一巴掌。 阿妍力气极大,那巴掌又用了十成十的力道,沈渊只觉得脑袋发麻,两条腿再支撑不住,颤抖几下便踉跄后退。 “沈渊,回答我,你是不是喝了那茶?!”阿妍再次逼近,细嫩的手拽上沈渊衣领,似乎试图把人给拽起来。 姜雨胭一看这情形,拎着茶壶就过来帮忙:“要不要泼醒他?” 如今这是在沈府,而沈渊好歹是正宗嫡子,姜雨胭也不好贸贸然行事。 “那水不干净,需得用干净的水,”阿妍声音更嘹亮几分,简直是怒喝,“来人!这屋子的小厮婢女们呢?!你们就是这么伺候你家少爷的吗?!” 阿妍话音刚落,便有人急急跑进来:“小姐,小的司琪想您请安。” “你还有闲工夫给我请安呢?我看你要是再来迟一点,你这后半生都别想安生了,”阿妍嘴巴依旧不饶人,“快,去打水,要洁净的凉水,若是有冰水则更好。” “你要是跑慢了,你也别想有下半生了。” 少女声音戏谑,然而司琪却不敢当成玩笑,小厮拔腿就跑,仿佛有烈火追在他屁股后头。 “还撑得住吗?”姜雨胭一边询问,一边拎起件双耳细颈花瓶,随时预备向深渊脑袋上招呼,如今沈渊喘着粗气,活像是地里拉犁的牛,从鼻孔里都喷着浓重的鼻息,全然不复从前的优雅斯文。 “没什么撑不住的,”阿妍拽了床幔扭成一股绳,如今正用这个东西勉强捆住沈渊,“姜家姐姐你也不用怕,实在不行咱们可以把他关在屋里,只是那样估计不好跟姨母交待,再开门的时候也不知道二哥哥是个什么情形。二哥哥到底是姨母亲儿子,她又要面子得很。” 姜雨胭轻轻点头,阿妍正挡在她身前,将她跟沈渊隔开。姜雨胭也就能光明正大凝视阿妍,这个小少女身体里似乎蕴藏着无穷的能量,甚至给她一种“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错觉:毕竟阿妍困住了蛮牛一样的沈渊。 “小小小姐!水来了!”凌乱的脚步声响起,司琪领着一群小厮,众人皆拎着木桶,一一跳过门槛,等候阿妍的指令。 “来得挺快,总算是保住下半辈子了,”阿妍这个时候都不忘调笑,“你们可瞧准了,一会我把你们少爷给丢出去,你们记得对准人泼实了。” “一点水都不准溅到屋里来。” “小小姐,您放心,少爷对那屋子宝贝得很,家具都是黄花梨木,那画作都是裴先生的,我们知道规矩,这些都是好东西,不能过水汽。” 阿妍笑着将绳子拉直,拽着沈渊先出了门槛,然后少女抡圆了胳膊,把人给丢到院子里,她的笑音伴随着“哗啦”的水声一并响起:“谁在乎二哥哥的屋子!我是怕你们弄湿了我的裙子!” 但小厮们哪里顾得上阿妍说什么,都鼓足了劲儿,提着水桶就往沈渊头上浇水,可是让自家少爷在炎夏里得了个透心凉。 沈渊冷得直打哆嗦,偏偏这些小厮们铆足劲,水流哗啦啦地灌在他头上,逼得他都睁不开眼。 “够了!唔,咳咳咳,你们在干什么!” 阿妍听到沈渊声音清明,这才拍手,让众人停住。 “你们下去吧,换个机灵懂事的丫鬟过来,给你们少爷更衣。”阿妍小心翼翼地跳将过去,“二哥哥,你可算是好了,你不知道,可是花费了我……” 她刚近到沈渊的身,没防备就有掌风迎面,沈渊竟对准她直接探掌,似乎想把人给掷出去。 “哎呀二哥哥你怎得还恩将仇报?”阿妍足尖轻点,飞身直退,“姜家姐姐你快来救我呀,二哥哥要杀人啦。” 还站在屋里的姜雨胭有些懵,她迅速求助系统:系统系统,我过去,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系统没有回应。 沈渊却反应过来,他这才醒悟过来,姜雨胭也在,而自己如同落汤鸡一般。少年的脸又是一阵青红相接,阿妍飞身探了一把他的额头:“二哥哥,你难道还烧吗?” “这药性真大,”阿妍一跺脚,“这到底是哪个没良心的想害你跟姜家姐姐,竟把那种药下在茶水里,忒得坏心眼!” “那种药?”沈渊表情尴尬,“你的意思是,有人给我下药?” “不然呢,”阿妍叹口气,“不管再怎么情根深种,二哥哥你这样的人品,都不会兽性大发吧?方才你那情形,我在七哥身上见过,正是春……” 沈渊上前,把阿妍小嘴捂住,他在艳阳天下打了个寒颤,但对姜雨胭还是竭力露出笑容:“抱歉,姜小姐,让您受惊了。” “受惊倒不算什么,毕竟有我在,”阿妍努力探出头,“主要是二哥哥你现在这副尊容,你确定不躲一躲?” 沈渊浑身上下都是水,正滴滴答答地“落雨”,他站在那院子,脚下不多时就汇成小泥坑。身上的衣服也黏在身上,十分不舒服。沈渊局促着告退,阿妍重新同姜雨胭坐回屋里。 “姜家姐姐让你见笑了,”阿妍接过司琪手中的新茶,先轻嗅了下,才给姜雨胭斟了一杯,“我姨妈治家本事还是不错的,也不知怎得竟出了这种丑事,不过幸好有我在,所以我说姜家姐姐,你真是吉星高照嘛。” 姜雨胭这才心神初定,她接过茶水,浅酌一口。她慢慢想着方才的事,的确若是没有阿妍,这房间里只她跟沈渊两个,那后果真是……恐怕她不是被沈家乱棍打死,就是要给沈渊做小吧? 沈知秋真是好狠的心思,竟打的是永绝后患的主意,可沈知秋就没想过,若是引得她姜雨胭进了沈家家宅,这沈家还能有沈知秋的位置? 她沈知秋最好别把她姜雨胭当成软柿子! “姜家姐姐,所以说知秋姐姐到底为什么这么算计你呢?”阿妍托着下巴,“这件事很清楚了,先前二哥哥见过知秋姐姐,知秋姐姐来借书,趁机绊住二哥哥,估计也是在那个时候下了药,哎,真是羞人,她好歹也是个大家闺秀,怎得连这种东西都有?” 第37章 分歧 姜雨胭没什么好说的,论理她也是受害者,犯罪初衷该是沈知秋交待的东西,她可不想平白跟沈渊多产生不必要的联系。 “我也不知道,”姜雨胭笑容虚弱,她脸色惨白,像是经雨璀璨的小百花,很是楚楚可怜,“这其中可能是有什么误会吧?” “哦。”阿妍看得出姜雨胭并不想多说,小少女便低下头,不知道在思忖什么。 姜大师很快就来了,对于姜雨胭的出现,男人也有些吃惊,他快步迎上来:“雨胭,你怎么在这儿?” “你们有话要说,我便不打扰了。”阿妍轻笑着告退,轻巧跃出。 “雨胭你这是?”姜宏看着姜雨胭略显苍白的脸颊,急得不成样子,“怎么了,难道是谁欺负了你不曾?” “爹爹您这是想到哪里,”姜雨胭连忙摆手,“爹爹,我来是给您送墨盒的,早上我在家里发现了这个,我记得这是您常用的,怕耽误您做事,这才特地送来。让爹爹担忧了,是雨胭的不是。” 姜宏低头看了那墨盒一眼,他嘴唇嚅嗫,没当场拆穿姜雨胭的谎言。 “雨胭你这孩子,爹爹若缺什么,自会回家去拿,左右不过半个时辰,哪里值得你跑这一趟?”姜宏爱怜地抚摸姜雨胭的额发,“路上受委屈了?” 姜雨胭鼻子突然有些发酸:先前出门遭匪徒,半路又撞见沈渊发疯,事后还被她想清楚沈知秋的算计……这一桩桩一件件,实在是让她觉得心中乏力。原本她还不觉得有什么,但一看到真诚关怀自己的姜宏,她突然就有些真切的委屈。 “也没什么,只是想爹爹了。” 小女孩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像是猫爪子一般,挠着姜宏的慈父心肠。 “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跟个小女孩似的?”姜宏弯腰轻笑,“那咱们就先回家?” 姜雨胭一点头,两人跟官家辞行,便径自走了。踏出沈家大门,姜雨胭才开始盘问姜宏:“爹,您今日的活计都干完了?今天早退的代价不是明天的加班吧?” “什么早退什么加什么?”姜宏有些摸不着头脑,“东家要交待的事都说清楚了,修院子那样的大事急不得,得慢慢来。” 再说,他家闺女都说想他了,难道他就不会想自家闺女吗? 姜宏看一眼女儿娇憨的笑容,但心中始终疑云密布:雨胭到底为什么突然来沈府?又为什么看上去像是被谁欺负?可谁会欺负他姜宏的女儿呢? 难道是,难道是那些人找上门了? 如满月的影像浮现在男人的心头,男人下意识攥紧了小女儿的手。 “雨胭,爹不求你大富大贵,爹就希望咱们爷俩能平平安安。” “别找了,姜家姐姐已经走啦。” 沈渊进屋的时候,阿妍正斜靠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捻着果脯吃。 少年暗中松了一口气,然而脸色始终有些难堪。他略显僵硬地坐在阿妍旁边,将果盘推远了些,沈渊清了清嗓子,然而语气还是了无生气的低沉:“我怎会变成那个样子,就是因为那个药吗?” “药是原因之一,”阿妍捏开瓜子,“据我推断,原因之二是姜雨胭也在,她不正是你的心上人呢。” “你别乱说,我可没有。”沈渊下意识就要否认。 小少年在心里倔强地嘀咕:怎得就成了我喜欢她?明明是她先喜欢我的! 不过这话太孩子气了,沈渊不愿意同阿妍讲。再者,他怎么能在外人面前,把责任都推给姜雨胭呢?这可不是大丈夫所为,他宁愿一力承担。 “随便你咯。”阿妍也懒得深究,毕竟在她看来,姜雨胭似乎也没那层意思。 “这种药,我也只在七哥那里见过一次,你这是第二次。这东西药性很强,南疆那边叫‘牵情丝’,用药性催生情欲,借由来缔结男女间的姻缘情丝,邪门得很,绝非正路。”阿妍秀眉微颦,“知秋姐姐如何拿到这个,我也很好奇,这不该是她能接触到的东西。” “你怎么断定是知秋?”沈渊语气有些不爽,“阿妍你对知秋成见太深了,她压根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她……” “她是一个弱女子,可怜得很,性情无辜又柔弱,从来都是寄情书画,对你们沈家忠心耿耿,”阿妍抢在沈渊面前念完这些话,“你要说这些是不是?我猜对了,是不是?” “二哥哥,不管你信还是不信,我压根不想操心你这些个事,毕竟这是你们沈家的家事,我又算什么?难道我就愿意沾染这些吗?”阿妍表情也有些不耐,“算了,你自己好好掂量掂量吧,谁能接近你的屋子,谁能往茶水里下药,我要走了。” 小少女说完径直便走,她轻功洒脱得很,沈渊都来不及挽留。 沈渊这才有些懊悔,然而他也没法子,在他心里有一小片地方,相信了阿妍的说辞,然而记忆跟理智又提醒着他:知秋姐姐是无辜的。 毕竟,毕竟阿妍是外人,阿妍对他好,但知秋姐姐对他也不差。阿妍跟他还隔着一层呢,知秋姐姐才是他的亲姐姐,不是吗? 沈渊将这些念头过了一遍,还是叫住司琪:“把小姐请过来。” 司琪应声刚要转身,沈渊又改了主意:“算了,还是我自己去吧。” ——倘若他叫沈知秋过来,恐怕他前脚从沈知秋的院子里出去,后脚母亲就问到知秋姐姐头上,又是何必呢,平白让知秋姐姐落不到好。 沈渊提步便去知秋的落霜院,院子里静悄悄的,连个洒扫丫鬟也无,厅廊下一个梳着双髻的小女孩正倚着柱子打瞌睡。沈渊瞧了一眼,就想去呵斥,然而轻柔的声音响起: “阿渊,倩儿刚睡下,你可不要吓到她,她胆子小得很。” “可这也太不像话。”沈渊寻声走过去,沈知秋正对着蔷薇架作画。 沈渊忍不住去看沈知秋的笔法,他不自觉压低声音,整个人都轻柔温和:“这些丫鬟惫懒得很,你若是不好好管教,怕是要爬到你头上。” “她们原本就是些可怜人,”沈知秋幽幽轻叹,像是自怜身世,“心性都柔弱,哪里会欺负我呢?你也知道我这人,素来是相信以诚待人,以诚化人,只要我待她们好,她们自然也会待我好的。 沈渊看着沈知秋,心中怜爱顿生:这样天真的知秋姐姐,哪里会是坏人呢。 第38章 对质 “阿渊,今天热得很,怎得就你一个过来了?瞧瞧你额头上这汗。”沈知秋搁了笔,捏着巾帕就要给沈渊擦拭,“你这个孩子,从来不知道顾惜自己,若是中了暑气,母亲又该担心了。” “哪里就那么虚弱,我又不是什么娇娇怯怯的小娘子。”沈渊一摆手,他对着那画作点点头,“姐姐这画功着实不凡,单单是意境就是我难以企及的,怪不得顾先生说,他入门弟子,只你一个。” “我哪里有那般好?顾先生也不过说些场面话,”沈知秋抿嘴一笑,“真要说造诣,我们阿渊的诗书双绝,才是真正出色的那个。” 沈渊有些得意,但又觉出不对:他今日来可不是为着这个。 “姐姐,”想起那事沈渊就有些烦躁,他本就是存不住事的,索性跟沈知秋摊牌,“姐姐,我房里的茶水,是姐姐动过吗?” “茶水?”沈知秋漂亮的眼睛浮现困惑,“什么茶水?” 果然,看姐姐这副样子便知晓了,她压根什么都不知道。阿妍也真是的,从来都是用最坏的心思猜忌知秋姐姐,从过去到现在,这真是…… 沈渊怄得不行,但又不知道该找谁生气,想想今天在姜雨胭面前出了那么大的丑,小少年恨恨地踢了下蔷薇花架。 那蔷薇花簌簌摇动,竟落下不少水来。 “先前我想画清晨的蔷薇花,便特意洒了些水上去。”沈知秋忙解释。 沈渊原本不放在心上,然而他却嗅到一股腥味,这味道他再熟悉不过,同那下了春药的茶水,一模一样。 沈渊沉下脸,他并非什么傻瓜,只不过是秉性纯善,又想偏袒自家姐姐罢了。 “姐姐,这个味道同那茶水是一样的,我听闻来自南疆,名字叫‘牵情丝’。”沈渊不想多说,只从牙缝中逼出这么几句话。 他觉得这已经够多了,太难看的场面他也不想撞见,尤其是一个少女的落魄。 沈知秋的脸色变了又变,她敏锐地意识到,沈渊正在怀疑她,而她继续装傻是无济于事的,依然没办法将事情圆过去。 少女咬紧下唇,她脑海中浮现主母严厉的表情,还有那清寂的古庙、渺远的钟声,沈知秋将心一横,索性向沈渊跪下。 “阿渊,事情都是我做的,你要怪,便怪我吧。” 如花少女跪在泥土里,她静静低着头,微风拂过她的发丝,这样的她,依然是美的。 沈渊的心突然被攥住,像是两只手在生生撕扯他的心。他最是心软不过,简直像是铁血沈家千百不遇的怪胎,一方面他对沈知秋气得很,但另一方面他又见不得别人难过。 沈渊侧过身:“你起来说话。” 他不想承受这一跪,明明沈知秋才是姐姐,明明他的姐姐,该是优雅而高洁的。 “都是我行事糊涂,我实在是没有脸面面对你,”沈知秋眼中含悲,泪水凝聚在她眼眶,挂在睫毛上摇摇欲坠,“那姜家姑娘,美貌又多智,实在是招人得很。先前你去找她,我就有些担心,毕竟那女孩子……” “关于那女孩子有好些传闻,说是她行事不正,阿渊你不要动怒,我整日在这院子,我哪里知道些什么?也是后来几次三番打探消息,才知道这是别人编来中伤她的。但当时,当时我害怕得很,毕竟你从那机巧阁回来,就有些不对劲。” 沈渊脸青一阵白一阵,小少年接连被人撞破心事,实在是尴尬得很。 沈知秋悄然打量了他的神情,她将声音放柔,继续说下去:“从那开始,我便格外留意你,好几次看到你在书房独坐,手里还拿着那机巧阁的物件,我便,我便知道了。” “这种事原本也算不得什么,可是,可是我好害怕,我好害怕你伤心。”沈知秋说着默默垂泪,“我知道少年人情窦初开,第一次心生爱慕,最是伤人伤神,尤其是咱们这样的家庭,那姜家小姐又是那样的人家。” “所以后来,父亲大人说要修缮这院子,我特意在他面前提了机巧阁跟姜大师的名字。阿渊,你也实在是糊涂得很,你不该直接跟父亲提姜宏的,毕竟你的知交,父亲大人跟母亲大人一清二楚,你成日里读书习字,哪里能认识姜宏那等人?” “我担心母亲生疑,也担心她会对那姜家……所以我才借着顾大师的名字,也跟父亲举荐了姜大师,毕竟顾大师同姜大师,很是有些情分。也因为这一层,父亲他们便以为,这姜宏确实有名,你之所以知道,也是从我这里听闻。” 沈知秋叙述得很慢,许是情绪紧张的缘故,也有些颠三倒四,但沈渊一下子就明白过来:原来如此! 原来知秋姐姐还是为着他! “后来我听闻,你总往机巧阁里跑,我便知道你对那姜小姐真上了心,我实在是不想你难过,毕竟你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沈知秋更深地埋下头,哭得两个肩膀都细细颤抖,“我就日思夜想,总想着要你怎么如意才好。” “毕竟母亲的心性你也是知道的,倘若让她,让她,知晓你跟那姜家小姐,那姜雨胭断然没有活路,你们也……”沈知秋抽噎着,“所以我就,想起我从话本上看到的法子,偷偷给你茶里加了,加了那种药。” “我总想着,生米若成了熟饭,母亲大人可能就,让你娶下她,这手段虽然不光彩,但到底能成就你们一番姻缘,我,阿渊我实在是没脸见你,但我也实在是没有法子。” 沈知秋哭得很是伤心,细细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是雨中拍翅欲逃的蝴蝶,沈渊看着只觉得不忍。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他的姐姐为他谋划了这么多! 虽然这法子,实在是实在是…… “姐姐,你太糊涂了。”沈渊连连摇头,“且不说我对那姜家小姐的心思,你这样的女孩子,怎能做出这样的事呢?姐姐你这是在自污。” “再就是,这样对那姜家小姐,若是,又让她如何自处,要我如何面对她呢?” 沈知秋嘤嘤啼哭,哭得梨花带雨:“我,我没有想那么多,我就是一下子,我,哎,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做出这种事,我就是不想你伤心,你毕竟是我唯一的弟弟啊。” 第39章 厚礼 从落霜院出来,沈渊就神色恍惚,他脚步踉跄地回了书房,怔怔坐在椅子上,一发呆就是一下午。他心里烦忧得很,沈知秋的所作所为郁结在他的心头,让他不知如何是好。 那毕竟是自己的姐姐,虽然姐姐她实在是糊涂。 她怎么能这么糊涂呢?!纵使他真对那姜小姐一往情深,也断然做不出这种……这种玷污人清白的事!更何况,他可是侯府嫡子,眼下尚未说亲——倘若还没定亲,房里就有了人,这般荒淫无度,那些世家小姐又该如何看待他?定然会把他瞧低了去! 沈渊闭闭眼睛,不肯让自己顺着这条路想下去,他不愿意去迁怒沈知秋,虽说沈知秋的确有错处。可她,到底是为着自己不是吗。 想到这里少年就忍不住冷笑,他虽不想承认,然而在听闻沈知秋设计让姜雨胭给自己做小的那个瞬间,他心中亦是微微一动。 原来自己不过如此,沈渊勾起自嘲的笑容。他明明是知道的,依照姜雨胭的家世,自己跟姜雨胭绝无可能,恐怕还得母亲大人网开一面,那姜雨胭才能给自己做小。 然而那般自在又灿烂的少女,缘何要为他受这种委屈呢? ——她虽是喜欢他的,这个毋庸置疑。但她的喜欢,能到这种程度吗? 沈渊对案久久叹气,瞥见礼盒上“机巧阁”四个字,又忍不住想起正事。 既然沈知秋有错在前,他又差点冒犯姜小姐,那论理,他是要给姜小姐道歉的。这种事不能张扬,若是走漏风声,对姜雨胭跟自己都极为不利。 得慎重思量,稳妥行事。 沈渊提起笔,想要借助习字来凝神静气,不想却从立架上蹦出一颗果脯。少年忍不住皱眉,想要责怪仆从没清扫干净,然而他很快想到另一张脸。 青黛眉,瑞凤眼,见人三分笑意,一张小嘴叭叭不听。 阿妍。 想到自己对阿妍的误解和失礼,沈渊脸上浮现出一个苦笑:还有这个冤家,也需要他赔礼道歉。 他早该想到,阿妍那般伶俐的人,何曾看错过什么?是自己先对阿妍生出猜疑和嫌隙,料定是阿妍看错沈知秋。 沈渊有些头大,世间女子本就难惹,他还一气得罪两个,京城里顶聪明的两个,他还真是自作孽啊。 沈家的礼品浩浩荡荡抬进姜家院子的时候,姜宏的错愕简直无法形容,他手里的木工刀都要捏不住,开口说话语调都磕巴。 “管家,这,这是什么个意思?”姜宏急急抓住最为相熟的沈府管家,“姜某何德何能得沈大人青眼?” “这,恐怕不该是姜大师您问我的问题吧?”管家笑眯眯地把手脱出,“既是东家给的,姜大师好好收下便是。我瞧着你是个福运绵长的,没准日后还需要大师多多照应我呢。” 管家说完还对姜宏拱手,这种礼遇姜宏先前何曾受过,僵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姜雨胭回家时就看到这副情景:姜宏呆呆伫立在院子中央,像是一幅名为《错愕》的油彩画。 她自然也看见了摞在院中的礼箱,小少女表情震惊,她先是绕礼箱绕了一圈,然后看向自家父亲:“爹,你这是被皇帝老儿看重手艺,明天让你进宫面圣、修缮皇宫了吗?” 姜宏下意识摇摇头。 “那?”轮到姜雨胭诧异,她仔细想了想,然后睁大眼睛,“爹,不是吧,难道有人相中我了,当场下聘,想要把我娶回去?!” 姜雨胭这么推断,在她看来是极有道理的,毕竟姜家最值钱的,除了姜宏的手艺,就是她的美貌跟智慧了。其它的物件,还真不值那么一份厚礼。 “爹,那后生你瞧好没?长相如何?人品如何?家境又如何?可说好了,您就我这么一个闺女,咱们得高嫁,我嫁过去只想过舒坦日子,既不想伺候书生,也不想伺候婆婆。”姜雨胭把小手一伸,认认真真给姜宏盘算,“而且我还这么小,即使您把亲事应下了,成婚也得等两年再说。” “不是!”姜宏看女儿的眼神十分复杂,“你这都想到哪儿去了,你虽是个出挑的,但你年纪还小的很,先前我就跟那几家说过了,要多留几年。” “哦。”姜雨胭点点头,也安心几分,不过她很快也反应过来,“等等爹,你说几家,怎么着,还好几家看上我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有些美滋滋,虽然她很清楚,有系统任务在前,她跟顾云白以外的男性角色注定有缘无分,可不耽误她享受自己成为香饽饽。 少女的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原来不少人在觊觎她,嘻嘻。 “你这孩子,”姜宏恨恨地给了她一指头,“怎么成日里净想些有的没的,真是跟小时候大不一样。” 姜宏摇摇头,背着手进屋,脸上很是有几分伤心:“小时候还说不嫁人了,要一辈子陪着爹,果然就是骗人的,算不得准。” “爹您别走啊,”姜雨胭冲上去拦人,“我刚才都是逗您玩呢,您还没说清楚呢,这东西是怎么回事?这都谁家送过来的,又是什么名目?东西实在是太多了吧。” 姜宏先前做工也得过不少礼物,然而顶多是“重金相谢”,多塞两张银票就是了,还真没见过这种物件色色齐全,从脂粉香料到绫罗绸缎一应俱全的赏赐法。 “你问我?”姜宏指指自己的鼻子,看一眼小女儿,男人神色复杂,“我还正奇怪,想要问你呢。” “东西是沈家送来的,说是沈老爷跟沈家公子钦佩我手艺。可也犯不着啊,工钱都另外结算了,图纸也不是我提供的,连构件样式我都是摹了林家,如何能谢到我头上?”姜宏觉得匪夷所思,“明日我去探探其它人的口风,这是只谢了我,还是都谢了。” 送礼的目的是对姜宏技术表达肯定赞美?那礼品围绕姜宏来就行了,为什么还要准备这种女孩才喜欢的玩意儿? 姜雨胭想想那个“沈家公子”,心中隐隐约约有了答案:沈渊在给自己赔礼道歉?为了遮人耳目,才借了感谢姜宏的名义,还特意送到姜家而并非机巧阁? 可这也太大张旗鼓了吧?这个沈公子是多没常识啊! 第40章 流言 姜宏很不安,这种不安从他抵达沈府时开始滋生,然后在他心中不断生根发芽、茁壮长大。 实在是太奇怪了,管家主动招呼他喝茶也就算了,一路上遇见的丫鬟小厮都主动对他行礼又是个什么意思?姜宏心中忐忑,但不忘做正事,趁着午休时,打探其它工匠有无异常,沈府对他们有没有表示。 他很快得到了答案,众工匠对他的问题表现出深重的莫名:什么意思? “沈大人是什么样的人,咱们又是什么样的人,说句不好听的,那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沈府能给咱们这个机会,工钱也给的丰厚,已经很不错了,老姜你可不要人心不足蛇吞象啊。”相熟的工匠一边吸着旱烟,一边同姜宏交待,“真想要东西,那就好好干,像是沈府这样的人家,必然亏待不了咱们,事成那红封,少不了。” 这位老人常年给世家帮工,对这些权贵之家的规矩很是了解,他还特意给封宏讲解,京城朱门中,谁家给的封赏最厚实,谁家最会说漂亮话。 “赏赐说到底是虚的,咱们哪能指望那个过活?”老人美滋滋地抽一口烟,“还是得靠老祖宗的手艺,比如说你们家那本……” 姜宏心中一凛,忙把话题岔过去:“您老说的是,这些东西都是虚的,咱们靠手艺吃饭,那就得对东家的事上心,只有这活做得漂亮了,自己心里才过得去。” 老人没继续接话,只从缭绕的烟雾里似有若无地瞥了姜宏一眼。 那本册子是姜宏的死穴,他无论如何都不会露出话音——只要稍稍提一句,都可能是破绽。 其他人热热闹闹地聊着茶馆里的新演义,姜宏跟着凑上去,时不时露出个憨厚笑容,骨子里都透出与世无争。 然而他的心思始终不定,花费一天的时间都没能勘破:沈家到底为什么送自己厚礼? 待到他返回小巷,四邻八舍有人井边浣纱,有人闲话唠嗑,一看到姜宏回来,竟有婆子笑脸盈盈地迎上来:“姜大师回来了?跟您打听个事,关于你们家的雨胭……” “哎等等,雨胭可是我先相中的,”体态臃肿的妇人用屁股将婆子挤开,她也是满脸堆笑,“姜大师啊,咱们可是说好了,你们家雨胭,跟我们家老幺,那才是般配,从小就青梅竹马的……” “哎呦喂这可真是笑话,你们四五年前才搬来的外乡人,也好意思说跟雨胭青梅竹马?那我婆姨家那个,那才是跟雨胭一抱长大,光屁股的时候就玩到一起的!” 姜宏被两人吵得头疼,听了半晌才明白过来,男人神色狐疑:“你们是想给雨胭定亲?” ——怎么还真让那小丫头片子给说中了? “是啊,这不是我们昨日瞧着,也不知道哪家,这聘礼都下了?姜大师您到底什么意思啊?明明就是咱们先说好的,你这不是要打我们脸吗?” “什么聘礼?”姜宏也有些慌张,“你们也不要乱说,没有的事。” “大师,我们可都瞧见了,昨天那一马车的东西,成箱成箱的往你们家搬啊,这人家家底是有多厚?不过大师我也得劝你一句,咱们这娶亲过日子呢,还得讲究门当户对,不然日后雨胭嫁过去,直不起腰来,”丰腴的妇人说着自己的经验之谈,“还是咱们这种人家好,都知根知底的,你说当着您的面,我们能对雨胭不好吗?” 婆子却不理会美妇,她长大嘴,干瘪的牙床都露出来:“这么说,你们家是没答应?没答应那东西得退回去啊姜大师,你是男的,这些礼节你可能不懂,哎,赶明天,我就让我那孙子跟你一起退回去!” 正当这时,却有酸溜溜的声音飘出来:“侯府的东西你们也敢退?也不怕被乱棍打出来!” “什么侯府?孙德仁你给我说清楚。”美妇利落转身,揪住那白面书生。 “你们还不知道呢?是沈府给咱们姜小姐下的聘礼,这肯定板上钉钉的事,你们敢去退?怕不是嫌命长,脑袋多!”那孙德仁翻着白眼,尖细的嗓音顶得人脑门都疼。 那美妇跟婆子听到这里,俱是一惊,看到姜宏脸色大变,她们也明白几分,忙道歉告退,而更多的街坊悄然探出头,仔细观察着这幕闹剧。 姜宏只觉得一下子满眼都是人脸,一张张人脸从缝隙中探出,连目光都不怀好意。 “没有的事,不要乱说。”姜宏摆摆手,想要高声争辩,然而终究是心生迟疑,男人踉踉跄跄地走了,背影都凝出一个“躲”字。 “啧啧,这么看,这事十有八九就是真的。”妇人感叹,“还真想不到,咱们这种地方,还能出个贵人。” “还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啦!一个侯府夫人呢,不得了不得了。” “哈哈,真是无知妇人,”那孙德仁笑容嘲讽,“你们也不去打听打听,那沈家是什么样的人家,就凭姜雨胭那点姿色家产,她被抬进门,顶多是个做个小,侯府夫人?哈哈哈可笑!可笑至极!” “这是吃不到葡萄却说葡萄酸呢。”美妇撇撇嘴,转身也走了。 等到姜雨胭从机巧阁回来,流言已经在四邻八舍传开,上到七八十岁的耳聋老人,下到刚会走路的孩子,大家都知道,她们合欢巷要出贵人了!姜家那个漂亮女娃被沈老爷相中,要去给沈老爷当小妾了! 姜雨胭走在青石板铺成的小路上,莫名觉得众人的目光是这般热切,仿佛他们先前没把她看清楚,如今要抓紧时间补回来:几乎每个遇见她的人,都把她从头看到尾,还有人明明已经同她错身,还特意再绕回来,重新把她打量一遍。 这都什么事?姜雨胭憋了一肚子问号,回家第一个反应就是照镜子:她这是进化了还是德道了?难道她突然颜值飙升,下一步就要倾国倾城? 对着镜子里的人,姜雨胭左看右看,还是熟悉的五官熟悉的装扮,同昨日别无二致,那大家是在看什么? 少女满腹疑惑,一进饭厅,冷不丁就撞上姜宏的眼神。 这眼神陌生又诡异,包含探究。让姜雨胭忍不住打了个冷战:遭了,难道姜宏发动慈父技能,透过这副皮囊看出灵魂的不同,察觉到自己女儿换了个芯? 第41章 重逢 “这可真是笑话。”流言传到沈侯耳朵时,男人并未放在心上,只是一笑置之,“什么姜家小姐?我连她是圆是方都不知晓,如何跟她产生关联?纯粹是子虚乌有的事。” “大人,那这件事咱们就不管吗?”幕僚恭敬地陪在身侧,先前他在记录沈侯的棋盘,答话的时候,男人特意搁下了笔。 “这种事,理它作甚?”沈侯摆摆手,“左右不过是芥而小民在无事生非,来,介卿我们继续下棋。” “大人,”坐在沈侯对面的棋手却停了动作,“既然大人还有要事相商,这棋便改日吧。” 沈侯动作一滞,脸上的笑容也转为稀薄:“介卿这是何意?” “棋艺之外,尚有棋意,介卿想要讨教的是大人的棋意,然而杂事缠身,如何能落得自在清净?是介卿的修为不够,还望大人海涵。” 沈侯的一腔热情被打断,男人心生不悦,他一拂袖:“罢罢罢,我不过一尘世浊人,也只配理会这些腌臜事。无魁,你将这件事细细说来。” “到底是为何,我必须得理会?” “大人,”幕僚拱手,“这件事确属子虚乌有,然而也绝非空穴来风,事情的起因还是您那批赏赐,周管家送过去的没有避人耳目,被旁人瞧去,才会生出诸多猜测。” “笑话,我送给他姜宏的东西,我沈府的赏赐,难道还需要避人耳目?这真是可笑至极,我沈毅林这一生,从来都是磊落光明,何曾畏惧流言?流言诛我毁我,我管它去。” “大人说的是,这件事,虽说那赏赐略厚,但也不该招致这种猜疑,我疑心是心怀不轨之人,在暗中推波助澜。” “既然如此,那这件事的确不能小事化了,你且去查查,到底是哪个想要污蔑本侯。”沈侯站起身,他目光幽深,远眺厅外,“视本侯为敌者众,然而从闺房事着手,还真是无耻得很。” “确实,颇像是妇人手段。”幕僚点头。 天不怕地不怕的沈毅林听到这里,心中陡然紧张:妇人?!我竟把她给忘了。 “这件事,有没有传到夫人耳朵里?夫人她,她又是怎么说的?”沈毅林暗暗攥紧衣袖,同时耳朵平白生疼。 他那位夫人,平日里对谁都是笑脸相迎,然而本质上,就是个醋坛子成精,要是被她知道了,自己跟妙龄姑娘搅和在一起,啊,光想想,耳朵都好疼啊。 “夫人她,她尚且不知晓。”幕僚语调含糊,他用词很准确,也并非有意欺瞒:他来的时候,夫人还不知道,但现在夫人到底知不知道,这,就不好说了。毕竟在沈府,夫人也是耳聪目明的。 “那就好。”威风八面的沈侯松一口气。但他也真有些火大:什么狗东西,造谣都造到他身上?!这是希望他家宅不宁呢! “这人心思着实歹毒,给我明察严惩!”沈侯当场变卦,“不要轻易放过。” 姜雨胭有些无语,这种无语是全方位的,她真没想到,她穿越到这个世界以后,第一个绯闻,竟然是跟沈家老头传的。 这到底什么意思嘛?她明明虚岁才年方二八,这般豆蔻年华,竟然跟四五十岁的大叔搅和在一起?!还是给人做小? 这实在是羞辱!是对她实力的绝对侮辱!她从来都是能靠颜值吃饭,但偏偏要靠实力闯出一片天,世人对她的误会也太深了! 昨夜姜宏就好好对她面提耳命了一番,注重给她纠正思想:女儿啊,咱们这样的人家,不要贪慕名利,还是要脚踏实地。给富贵人家当小,哪里是什么好日子?瞧着锦衣玉食,心里头哭着呢。更何况你要想,我也能供养得起,不就是买两只烧鹅,一只吃,一只倒着玩吗?明天爹就给你买三只!让你倒两只玩! ——这都什么呀! 姜雨胭简直想恶虎咆哮。她想不明白,真要传绯闻,怎么对象不是沈渊,反而是沈渊他爹呢? 姜雨胭仔细听了几个版本的流言,总算是明白根源:还是礼物惹的祸。 所以说这沈渊,真是头号坑爹高手。 姜雨胭捧着脸,漫无边际地思维发散,也不知道本朝有没有舆论监察制度,专门攻讦官员的私生活,哎,如果真有,那沈大人还怪惨的。 希望御史们骂人的时候,把她简化为“姜小姐”或者是“民女”,可千万不要带出她的大名,她不想靠这个成名。 “姜小姐。” 低沉的声音蓦然出现,打断了姜雨胭的思绪。少女脸都不想抬,只想翻白眼。 “距离十日之期尚有三天,卫公子不会这么等不及吧?” ——真是巧事年年有,今天特别多,她还以为第一个上门的会是顾云白,没想到竟然又是这个卫公子。 “怎么会,卫某可是重诺之人。”卫公子站在机巧阁之中,依然是芝兰玉树、风度翩翩。从外形看,这人跟顾云白倒像是一挂,都是浊世佳公子,然而姜雨胭从他身上丝毫体味不到顾云白那般的清澈气质。 明明是个大尾巴狼,在这里装什么京城四君子呢。姜雨胭将算盘拨得劈啪作响:“卫公子,很抱歉我忙得很,您要是有事,您就自便。你如果没事呢,也请自便。” 反正她不想理会。 “姜小姐如今这气度,不愧是要当侯府夫人的人,还真是落拓不凡呢,”卫公子轻笑,“先前听到这流言我还不信,然而如今您连银子都不想赚,倒让我信了七八分。” “哦,卫公子您有银子可以给我赚吗?”姜雨胭这才抬起眼,“就怕卫公子您富甲天下,依然不肯送小店区区二十两白银吧。” 卫公子没答话,只轻轻摇动扇子,想着她那个“富甲天下”。 “说起来,我这里有一件事不明,还需要请教卫公子。”姜雨胭放下算盘,“机巧阁的内间,虽充作贵客休憩之地,然而从开店之家,踏足的人还真不多。沈公子算是一个,您算是第二个。” “怎么,这是要找我麻烦?难道你那内间丢了东西?”卫公子笑容不减。 “那是其一。”姜雨胭紧追,“说来也奇怪,我那内间,先是多了东西。卫公子,您猜是什么?” “这我如何知道。”卫公子转过身,似乎想走。 “是吗,您不知道吗,难道不是出自您手下的,一幅画吗?”姜雨胭声音清冷,专注地盯住男人的眼。 第42章 致歉 卫公子的眼睛很深,非常纯正的瞳色,浓墨一般。而如今这眼睛里波澜不惊,一如枯井,真真是个”也无风雨也无情”。 他缓缓转身,嘴角氤氲出一点笑意:“姜小姐您什么意思,卫某人怎么听不明白呢?” 杀意迎面袭来,姜雨胭的汗毛都要炸开,她毫不怀疑,倘若自己说错一个字,这人就会把她现场诛杀,毫无犹豫毫无悔意。 姜雨胭垂下眼睛,继续拨弄自己的算盘,佯装无事:“没什么,许是我记错了。” “哦,记错了,”卫公子语调玩味儿,“机巧阁的生意如此兴旺,姜小姐也算得上日理万机,偶尔记错什么,也是难免的。” “我也不会跟姜小姐计较。”卫公子用扇子轻拍掌心,“姜小姐无需挂心,那么咱们就,后会有期了?” “好。”姜雨胭神情恬淡,疏离地吐出一个字,都没有出门相送的意思。 等到卫公子的身影消失,她才轻轻出了一口气。先前实在是失策,她为什么这般挑衅他呢?!她明明都没有同他叫板的筹码,她也该认认真真记住,卫公子可不是本性纯善的沈渊,也不是对她情根深种的顾云白。 这个卫公子,身居高位,冷漠傲慢,又深不可测,实在不是她能撼动的。 姜雨胭擦着一只青云盏,慢慢调整自己的呼吸。 “大姐姐,大姐姐。” 柜台前突然探出一个脑袋,小孩生得虎头虎脑,伸出来的小手如同一只饱胀的糯米团:“大姐姐,有让叫我把这个交给你。” 姜雨胭下意识退了一步,先仔细观察了小孩的长相衣着,又细细看了躺在小男孩手掌中的信笺,确定没有可疑之处,才对那小孩点点头:“好,你把东西放下吧,我会看的。” “哦。”小男孩眼睛圆圆的,看了看姜雨胭,神色有几分好奇。 “等等,”姜雨胭从果盘抓了一把果脯蜜饯,“这是给你的,谢谢你帮我转交信,不过我还是有事情要问问你,这信是谁给你的,对方什么模样?是公子哥还是家丁,给你信的时候说了什么,对方又从哪个方向走的,除了信,还给了你什么东西?” 那小男孩盯着果脯,原本想伸出手接,但一听这问题,小脸登时变苦:“姐姐,你的问题也太多了吧,我,我都记不住的。” “好的咱们慢慢来,一个个回答好不好呀。你有没有看到这个玩具,如果你回答得好呢,姐姐就把这个玩具给你,好不好?”姜雨胭特意走出柜台,蹲在小男孩面前,笑吟吟地诱哄。 这小男孩是接触写信任的第一当事人,她可不能轻易放过他。 “唔,对方是什么人嘛,就是就是个大人啊,有这么这么高,什么是公子哥?什么又是家丁?嗯,他没有带玉呀,好像又带了?哎呀我记不清了!”只回答了一个问题,小男孩就有些不耐烦,还使劲跺了跺脚。 “他就让我把信给你,就指着这个店嘛,说给里面的漂亮姐姐,那不就是你吗。他给我信,我就跑过来了呀,飞飞跟阿展还等着我去跳格子呢!姐姐,你怎么这么啰嗦呀。”小男孩答完话,自认任务完成,从江汐手中抓了把果脯,屁股一调,飞也似得跑走了。 剩姜雨胭留在原地无语凝噎:小孩还真是不靠谱,看来只能靠自己了。 姜雨胭用夹子把信夹起来,拿在阳光下反复查看,她实在是看不出什么破绽,只得求助系统。 “系统系统,请问这封信对我有威胁吗?有没有涂抹毒药?是不是来自对我心怀恶意的人?” 系统没有反应。 姜雨胭便放了心,她大大方方地把信打开,里面只一张小小纸条,约她今日傍晚在百花洲渡口见面。留字是沈渊。 幸好,是沈渊,如果是沈知秋,姜雨胭就要怀疑,这沈知秋是不是要替沈夫人出气,好好教训下,她这个在流言中觊觎沈夫人位置的“小三”了。 既然是沈渊,那就不会有什么修罗场吧?姜雨胭将纸折好,想好毁尸灭迹,但保险起见还是把信笺收好:万一后面发生不测,她也能用这个信封证明,她抵达百花洲的初衷和缘由。 哎,这好好的情缘任务,怎么被她搞得像是刑侦悬疑线,事事小心,处处凶险,唯恐一时不察,就沦为沈知秋的刀下魂。 百花洲离双塘路并不远,盏茶的时间就能到。姜雨胭关好机巧阁的店门,让杂役给姜宏留了消息,便一路西行,沿街步行至百花洲。 百花洲虽是渡口,然而早已废弃,京官在保留旧址的基础上,对此地稍作修缮,堆砌了假山、修筑了曲径,又栽种了若干花草,供行人歇脚赏玩。这地界在踏青时节较为热闹,平日里虽有人垂钓,但也不多。 姜雨胭到的时候,放眼望去,寥寥数人。此地花木繁茂、落英缤纷,溪水清澈、青柳曼妙,既能让人怡情赏玩,又能利用草木遮掩自己的身形,倒是个见面商谈的好地点。 看来沈渊多少也有点脑子吗,至少没约自己到什么茶楼雅舍——服务档次能上去,但也是个众目睽睽之地,最易流出谣言。 沈渊已经在了。 “沈公子。”姜雨胭轻笑着同少年打招呼。 “姜小姐。”沈渊慌忙起身,他表情有些慌乱,一副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搁的窘态,“好久不见。” 很久吗?并没有吧。 看出沈渊的紧张,姜雨胭没直接拆穿,只顺着对方的话发言:“好久不见。” “姜小姐,我这次来,是向你道歉的。”沈渊开门见山,“先前在沈府之时,是在下无状,险些冒犯姜小姐。为着这件事,在下就该向姜小姐赔礼道歉,然而我,我弄巧成拙,才让沈小姐身陷无数非议,在下实在是惭愧至极。” 沈渊一边说一边对姜雨胭躬身,少年人脸上染着薄薄的羞赧之色。 这真诚显而易见。 “沈公子,”姜雨胭叹气,“您实在是言重了,先前在沈府之事,只是一场误会,我的确略有惊扰,却也没娇气到那种程度,沈府的厚礼,的确是让我同我的父亲惊疑不定。” 沈渊垂着脸,没有讲话。其实送那份礼,他还特意同沈知秋商议过,贴心姐姐沈知秋温暖提示:厚礼更能显示你的真挚哦。 他如何想到,这竟成了她的困扰。 第43章 救火 姜雨胭猜到沈渊的好心办坏事,对这个富贵公子哥,她也实在是没什么好说的。 “沈公子,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舆论已经发酵起来了,事情脱离了他们的控制,后面的事,也只能顺其自然了。 姜雨胭摆摆手:“我没有怪您的意思,事情发展成这样,我们谁也不想的。” 沈渊又羞又惭:“姜小姐,我是真没想到,世人竟做出这般领会。不过姜小姐请放心,我已派人到各大茶楼酒肆中澄清谣言。” “这件事因我而起,在下也自当尽力,还姜小姐以公道。”沈渊言辞诚恳。 到茶楼酒肆中澄清?姜雨胭心中再次升起不好的预感,沈渊在她心中的形象,大约就是倒霉鬼的同义词,沈渊去做澄清,真不会越描越黑吗? “沈公子,您能否同我讲讲,您是如何做澄清的呢?” “自然是如实说明,”沈渊目光澄净,“这件事原本就是子虚乌有,世人正是因为不明真相,才会多有误解,只要把事情说清楚,不就真相大白了吗?” “所以真相是?” 沈渊的单纯真是让人发指,姜雨胭甚至保持不了一个微笑。 “您同我父亲并不相识,姜大师到沈府,是为修缮之事,除此之外,我们两家并无干系。” 沈渊自认处理妥当,他选择就事论事,选择重点简要说明,为的是加深众人印象。毕竟事情的真相就是如此简单。 姜雨胭沉默了。 “怎么,难道我这么做,有什么不妥当吗?”沈渊察觉到姜雨胭的异样,少年人小心翼翼地询问。 他也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在姜雨胭面前,永远都是笨拙顽劣,想做的事永远做不好,时不时还给姜小姐招致不必要的麻烦。 明明,明明姜小姐钦慕自己,他也该拿出自己最好的一面才是! “沈公子,”姜雨胭索性和盘托出,“您的心意我是明白的,这件事的确是您的无心之失,所以我虽然略有困扰,但并不会在意。” “毕竟流言这种东西,说穿了,不过是寻常人家下酒的佐料,大家虽然津津乐道,但到底同自己无关,他们也就图个新鲜热闹。”姜雨胭拿出前世的舆论知识给沈渊科普,“等到他们一传十、十传百,将这件事反复咂摸咀嚼,新鲜劲儿不在,民众的热情自然也不在。而这个时候,只要有新的热闹出现,他们就会把这件事弃之脑后。” “所以,姜小姐的意思是,我本可以置之不理,随着时间流逝,流言自然会消弭于无形?”沈渊的脸色有些难堪,“然而我此刻的做法,无异于为火添柴,反而助长了民众的热情?” 姜雨胭看着他,眼神也流露出怜悯。 “我还真是弄巧成拙。”沈渊苦笑着摇摇头。 “倒也不必如此,”姜雨胭摁不住安慰沈渊,“沈公子您也是好心。您能考虑到我的困扰,并且真诚地为我提供帮助,这份恩情,雨胭已经铭记于心,您不必自责。” 不必自责吗?可在他的预料中,事情本不该这样的。 从一开始就错了。他从未想过冒犯她,也从未对她生出过不敬的心思,也不该因为他,让她身陷流言之中。 毕竟流言是会杀人的。 侯府后宅。 “这个姜家小姐,又是什么来历?”沈夫人端坐正厅,她今年三十许,容颜正盛,艳丽如三春桃花,馥郁似中秋之桂,眉如新月形状弯弯,唇胜丹蔻色泽殷红。 沈夫人出自将门,美中带飒,气势凌厉,凤眼扫视一圈,正厅顿时鸦雀无声。众仆从在这威压之下都化为鹌鹑,那真是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只乖顺地埋着头,唯恐主母的雷霆怒火烧到自己身上。 “怎么,平日一个个能言善辩,如今竟都成了哑巴?难道我还能吃了你们不曾?”沈夫人轻慢地噙了一口茶,“我不过是问一句话,难道全家上下,还真没一个能答上来的?” “若是如此,我留你们又有何用?” 美妇的话如惊雷滚落,像是针尖淬毒,悬在仆从的脑门上,让他们惊惧得很,也清醒得很:夫人真是想发落他们!若真被发卖出去,哪里还能有他们的好果子吃! “夫……夫人,回夫人的话,这姜,姜小姐,乃是姜宏姜大师的独女。”关键时刻,门房战战兢兢地回了话。 “哦,还是有人会讲话的嘛,不全是哑巴,”沈夫人放下茶杯,染了丹蔻的十指轻轻敲在案几上,“这姜宏又是谁?倒有几分耳熟。” “夫人,正是给咱们修院子的工匠之一,此人技艺不错,在京城颇得美名。也正是因这名声,才被应邀在列。”管家主动上前,“您先前也见过的,不过此人相貌平庸,怕是没能入您的眼。” “这工匠讲究的从来都是技艺,什么时候开始论面皮?”沈夫人柳眉轻皱,“难道我是那般肤浅之人么?” 管家拍马屁拍到蹄子上,额头全是细密的汗珠,不敢再多说一句。 “既然是工匠之女,如何跟我家扯上关系?这还真是蹊跷至极。”沈夫人俏脸染霜,“外面的流言,你们都听过吗?” “不,不曾。”众仆从慌忙摇头。 有丫鬟大着胆赔笑:”夫人,这外面的流言怎么能当真呢。“ “是啊夫人,外面都是些什么东西,他们说的话腌臜得很,怎么能污了您的耳朵?”有嬷嬷扯着笑,想要上前安抚,“您跟他们较真,那真是没必要,白白落了您的脸。” “我如今还有脸面吗?”沈夫人轻抚脸颊,“工匠的女儿都要坐我这个位置,这都踩到我的头上啦?反倒成了我在计较,这还真是,笑话。” 笑话而字被冷冷掷出,犹如利箭破空,众仆从更畏惧地低下头。 “小月,她们既然都是些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主,那你就跟他们好好说道说道,这外面的流言都是怎么说的。” 名叫小月的乃是沈夫人的贴身婢女,身份相较其他人更高出一等,这丫鬟生着一张笑脸,然而此刻脸上笑意全无。 “是,夫人。”她应声而出,丫鬟答应得爽利,然而心中仍有忐忑,她是真摸不清,难道她要真把这件丑事说出来?这,这不是在打夫人的脸吗? 第44章 心上人 “母亲!”清越的声音响起,一道倩影奔出。 沈夫人没抬眼,也知道这声音出自哪个——沈府庶女,沈渊唯一的姐姐,沈知秋。 这小小少女素来心机深沉,好在这女孩子乖顺,懂得在她面前收拢锋芒,两人也算是井水不犯河水,然而前些日子,沈知秋竟然动了沈渊屋子里的人,这就让沈夫人很是火大。 沈渊是沈夫人的独子,女人视他如眼珠子一般,哪里忍得沈知秋的拂逆?不仅当场发落沈知秋,把沈知秋丢到深山寺庙好好“清修”一番,事后也不愿给沈知秋好脸色,一直冷落沈知秋到如今。 “母亲。”沈知秋又唤了一声,小少女似乎没预见院子里跪着这么多人,表情很有几分惊疑,然而她依然提着裙角,小心翼翼地避开众人,来到沈夫人面前。 “你来了。”沈夫人冷淡开口,算是招呼。 “母亲您这是……” 沈知秋原本还想装傻,毕竟她在沈家从来都是贞静贤良、不问世事的那个。 沈夫人冷冷看她一眼,这一眼锐利如刀,让沈知秋瞬间清醒。 少女赶忙收了那些不必要的小心思,她对沈夫人盈盈下拜:“母亲,女儿有一事要与母亲讲。” “说吧,难道我聋了吗?”训诫被打断,沈夫人有些不爽,待沈知秋的语气也不怎么耐烦。 明明还有这么多下人,这么多双眼睛,她,她就这般对待自己,这可真是…… 沈知秋简直要把心咬碎,然而形势比人强,她也只得忍耐。 “母亲,这件事,事关婉儿自身……”小少女轻咬下唇,一脸犹疑。 “哼。”美妇冷冷嗤笑,“既然事关咱们沈府的掌上明珠,那么自然是怠慢不得,你们先下去吧。” 她轻轻抬手,众仆从如蒙大赦,顿时如潮水般悄然散去。 “小月,双梦,你们也下去。”沈夫人屏退了左右,这才对沈知秋开口,“起来吧,让我听听,是什么事这么急,竟让你也坐不住。” “母亲。”沈知秋起身,“这件事是为我,但更为着您。” 沈夫人冷冷抬眼,她样貌艳丽,如今双眸含霜,于她容貌无损,反而增加了三份威势。 美妇朱唇轻启,缓缓吐出四个字:“为我?有趣。” “我要说的事,正是您眼下之急、心中之忧,母亲,如今流言四起,这件事说大不大,但说小,也算不得小。于朝堂来讲,御书房那边得了这件事,恐怕又要攻讦父亲大人。”沈知秋细细分析,“当然父亲清名在外,又磊落光芒,旁人说什么,于父亲不过是蚍蜉撼树,哪里能影响父亲的威仪?” “然而这件事倘若继续流传,于我们沈家到底不好,毕竟眼下弟弟也到了说亲的年纪,”沈知秋看了眼沈夫人的表情,迅速改口,“弟弟不日就要入国子监读书,士族家风从来也是品评监生的标尺之一,沈家如果声明有损,怕是弟弟那边,也会受到影响。” “你说这些,的确有道理,但扯的也够远,”沈夫人喝了一口茶,“另外,这些事,也不该是你一个未出阁的小姐该理会的。” “是。母亲教训的是,”沈知秋低下头,“知秋想说的,其实是另外一件事,知秋并不知晓母亲会如何处理此事,毕竟母亲聪敏贤良,绝非知秋可比。然而知秋只是希望,希望母亲不要为难那姜家小姐,知秋担心,担心他会伤心……” 沈夫人突然很想笑,她俏脸的脸上凝出一个笑容,似是百花争艳、冰雪消融。 “他会伤心?你还当真是解语花,绝肖您那善解人意的娘亲,你父亲的心思,你也该揣度?” 可笑,真是可笑至极,那贱人的女儿竟来同她讲,不要让沈毅林伤心。 沈夫人冷冷地盯着沈知秋,从这小小少女身上,隐约看见另一个看似谦恭懦弱的人影。 “母亲,弟弟他,弟弟一定会伤心的。”沈知秋慌急地抬起脸,“母亲您若是从严处理这件事,若是要开罪那姜雨胭,弟弟他,他一定会难过的。” 沈夫人肃然起身,她脸上笑意尽褪,一双凤眸锐利逼人:“你说什么?这件事同阿渊又有什么关系?沈知秋,你给我想清楚了再讲话!” 她最烦的便是将沈渊拖进来,这件事若是只在沈毅林,那她不过是将之看作笑话,毕竟沈毅林身上,从来不乏笑话。可如果事关她的阿渊…… 她是绝对不会善了的! “是是,”沈知秋连连点头,她大着胆子抬起脸,“母亲,那姜雨胭是弟弟的心上人。” 沈夫人的身形晃了晃,她抬眼看了看天上,那天空依然高远,而日光依然热烈明净,看上去同昨日并无什么不同,然而她听见什么,姜雨胭是阿渊的心上人? 什么姜雨胭?谁是姜雨胭?阿渊日日在院子里读书,哪里又会有什么心上人? “母亲,您可能并不知晓,然而弟弟当真是心系那姜雨胭。”沈知秋抬起头,她竭力维持住语调的平静,然而心中的快意已经要蔓延而出。 她近乎贪婪地看着沈夫人完美的表情上产生裂痕。 ——就是这样,这个高高在上的女人,也会有这么茫然无措的一面,她会受伤,她会被击垮,她视若珍宝的东西,也会被旁人弃若敝帚,会凋零在泥土里,甚至被人踩上一脚。 “这种事原本也不打紧,”沈知秋慢慢叙述,“毕竟阿渊年纪也大了,生出些心思,也无甚奇怪,只是您也知道,阿渊秉性纯善,最是执拗,我就怕他泥足深陷,毕竟那姜雨胭很是有几分算计,阿渊他,怕是并非这姜雨胭的对手啊。” 沈知秋早就想清楚了,她如今最大的敌人就是姜雨胭。而姜雨胭被顾云白盯得很紧,她不好对姜雨胭下手,可旁人就没这份顾虑了。 性格泼辣又心胸狭隘的沈夫人,便是沈知秋看好的第一把刀。 沈渊不是心系姜雨胭吗?很好,这可算是把刀塞到沈知秋的手边,沈夫人那边护短之人,难道会容许姜雨胭同沈渊产生什么干系? 尤其是在沈渊之前,这姜雨胭还同沈毅林被流言捆在一起,这件事是对沈夫人的双重羞辱。 有这种前因在,依照沈夫人的心性,她是绝对不会原谅姜雨胭的。 沈知秋悄然露出一个微笑。 第45章 告状 “你从头讲来,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沈夫人的脸色有几分难看,但她还是忍住了,美妇重新坐回主座,她凤眸微眯,冷冷地凝视着沈知秋,“一五一十地说明白、讲清楚。” “是是,”沈知秋如同鹌鹑一般小心翼翼地点头,“弟弟为何同这姜雨胭结缘,这根由,知秋也不得而知……” 结缘?这两个字再次刺痛了沈夫人的心,女人悄然攥紧了手,然而沈知秋头低垂着,并没有察觉到沈夫人的不悦,还在细细讲述。 “我发现弟弟的异样,是因为瞧见了他的痴态。最开始,知秋如同往常一般,向弟弟请教书中疑难,不想久久敲门,却无人应答。女儿心中疑惑,便隔着打开的窗户往内一瞧,没想到看见弟弟正在把玩一件小玩具,他嘴角含笑,神情温柔,女儿先前真不曾在阿渊脸上看到过这种神情……” 回忆往昔,沈知秋也有些出神,沈夫人仔细地打量她,认真分辨这少女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女儿便推门入内,刚想打趣弟弟,都这般年纪还玩玩具,没想到弟弟却慌忙将物件藏了起来。”沈知秋是个绝佳的讲故事好手,此刻她秀眉紧蹙,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母亲您也知晓,咱们阿渊生性豁达宽和,何曾行事遮掩?我这才把这件事记到心上。” “再后来,女儿又去了几次,次次都如此。阿渊他总是在爱不释手地把玩那物件,表情如痴如醉。女儿这才觉得不妥当,毕竟咱们这样的人家,最忌惮玩物丧志,阿渊那样的天分跟才学,若是沉溺这种小玩意,岂不贻笑大方?”沈知秋轻轻摇头,“尤其是,当我发现那些日子,弟弟他都没读几本书,桌上摊开的永远是那本《左传》,女儿后来还瞧过,那书册上都积了薄薄一层尘土,阿渊这是在荒废学业啊!” 少女秀丽的脸上遍布阴云,像是真切地为沈渊痛心疾首,沈夫人冷眼看到这里,一颗心也有几分软化。 “阿渊这样做,的确是不像话。”沈夫人表情不悦,“他这是趁着夫子告假,暗中偷懒呢!也是我跟你父亲对他疏于管教。不过发生这种事,你怎么不同我讲?” “那是因为……”沈知秋悄然看沈夫人一眼,如同小鹿一般明澈的眼睛里涌动着不安,“是因为……” 沈知秋吞吞吐吐,始终不肯说出个所以然,沈夫人有些不耐烦。 “你直说便是,我不会为难你。” “是,母亲最是宽和仁慈。”沈知秋勉强露出一点甜笑,“这里面有女儿的一点私心,因为女儿总觉得,少年人知慕少艾,并非什么错事,也不过是情之所至、一时兴起。” “还望母亲饶恕知秋,那个时候知秋是真不知晓,阿园所恋慕的是那姜雨胭。” 沈知秋急急地仰起脸,芙蓉脸上垂着几滴泪,看上去格外楚楚可怜。她的神情极为惶恐,眼睛睁得很大,像是受惊的小动物,一点点风吹草动都会让她胆战心惊。 “你也实在是太过胆小了些。”沈夫人有些受不了,她看多了后院女子的算计攻讦,沈知秋这点微末道行,在她眼里不过是惺惺作态。 “少年人知慕少艾并非错事,”沈夫人挑了挑眉,“你无需害怕,你说的这句话,的确有些道理。世人谈情说爱,总是遮遮掩掩,将感情看作洪水猛兽,可世间若是无情,又该多么清寂无趣。” “是我把你们看作小孩子太久了,都忘记你们都到了这般年纪。”沈夫人仔细打量沈知秋,“花一样的女孩子,生出些绮丽心思,也不失为一种风雅。” “母亲,我……”沈夫人打量的目光让她心惊,沈知秋甚至惶恐,是不是被对方猜到了什么,她迟疑着,不知道该如何继续。 “先前你说到那姜雨胭,可算是说到这位了,这姜雨胭又是谁?听上去,你对她评价不太好啊,怎得,难道我的阿渊还打了眼,被下三滥的女子哄骗住?”沈夫人虽这么说,但她并不十分相信。沈渊虽然天真,但也绝非好色之徒。 沈家丫鬟众多,个个样貌齐整,品行俱佳、容貌出挑的也有数位,这些人日日在沈渊面前晃悠,也没见沈渊多看一眼——她还真不信,她的儿子轻易就被下里巴人哄骗去。 “我后来仔细观察,才发现阿渊把玩的东西,皆出自机巧阁。后来我仔细盘查,才知道原来阿渊到机巧阁的第一日,就花了六十两白银买这些小玩意儿。”沈知秋将这节简略交待过,“除此之外,阿渊还动辄去那机巧阁闲逛,后来更是直接引了姜雨胭的父亲,姜宏入府修缮院子。” 沈夫人仔细回想了下,她隐约记得,沈渊确实向举荐过一名匠人,当时她虽疑惑,但认定那到底是小事,也就没有挂心,没想到竟还有这层故事。 “你的意思是,是那姜雨胭对阿渊推荐的自己父亲?”沈夫人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是。最初我只觉得那姜宏声名在外,是京城出了名的能工巧匠,他接这个活计无甚可疑,然而后来我才明白,这姜雨胭是借着父亲,来咱们沈府走动,趁机接近阿渊!”沈知秋将字眼念得很重,一双眼睛凝视着沈夫人,“夫人,我说的句句属实,您可以问阿渊院中的小厮侍女,这姜雨胭不仅出入沈府,更是在阿渊的房中久留,他们……” 沈知秋脸颊染上薄红,她轻咬贝齿,眼神犹疑,像是知晓了什么丑事。 沈夫人心中一跳,声音转厉:“他们怎么了?!” 光天化日,又是在自己的眼皮底下,难道这姜雨胭还能翻天不成?她,她总不能引着她的阿渊,做下那等脏事吧? “具体发生了什么,知秋也不知晓,到底的阿渊房里的私事。只是我瞧见,当时阿渊衣衫不整、神情狼狈,连衣服都另换了一套。” 沈夫人怔住。沈知秋啰嗦那么多,她虽然听得仔细,但也没有全信,可一句“衣衫不整”“连衣服都换了一套”,就让她坐不住了。 她实在是无法想象,她的儿子同那个工匠之女,发生了什么。竟然就在这院子里,这姜雨胭好大的胆子! 第46章 肖似 “母亲,这件事在知秋心中存了太久,让知秋辗转反侧、寝食难安,”沈知秋俯身再拜,“知秋年幼无知,一时情切,才会行错。” “知秋见阿渊对那姜雨胭情真意切,想助他迷途知返,才会萌生驱赶姜宏的念头。”沈知秋低着头,“当时女儿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就想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件事。女儿总觉得,只要把姜宏赶离沈家,那姜雨胭万般算计,也无从施展,哪里想到……” 沈夫人早已明白沈知秋的言外之意。 “这么说,原是我当初误会了你。”沈夫人轻敲案几,“你明明一片好心,我却误会你,甚至为此发落你……” “母亲也是一片慈母心肠,何错之有!” 沈知秋哪里敢让沈夫人认错,她也不过是趁机自我洗白,顺便卖卖惨,在沈夫人这里刷刷印象分。 “真要计较过错,自然是那姜雨胭不怀好意、万分可恶!”沈知秋语气不忿,“我们阿渊一表人才、才华横溢,在诸多实际子弟中出类拔萃,才会有被这种宵小觊觎惦记,可姜雨胭这种人,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一心攀附……” 沈知秋骂得情真意切,沈夫人默默听着,一时间心情复杂:姜雨胭的母亲出身低微,如今姜雨胭慷慨陈词,怒骂姜雨胭想要攀龙附凤,可当年沈知秋的生母难道不是如此吗? “知秋,”沈夫人出声止住,“既然先前是我误会你,这就是我的错处,我理应向你赔不是。是我的错,我自然会认,你想要什么赔偿,直说便是,我一定会尽力补偿你。” “母亲,您言重了,”沈知秋仰起脸,她容貌俏丽,如同出水芙蓉,“我们本是一家人,阿渊是府中嫡子,身负沈府荣耀,我所求,不过是他平安顺遂,不被坏人所蒙蔽。我既是他的姐姐,为弟弟打算,原本就是分内之事。” “真要说有什么祈求,那么知秋唯一的祈愿,就是母亲能及时出手,让阿园迷途知返,切莫沉溺在那歹人的温柔乡中。” 她声音清越,言辞恳切,一字一句都像是在吐露心里话。 沈夫人揉着眉心,仔细打量她,许久她慢慢点头:“你是个好的,你有这份心意,已然很好,也算是不负圣贤书,不负你师傅的教导。” “这件事,本就该交给我。你这样年纪的女孩子,就该怡情养性。”沈夫人伸出手,虚扶了沈知秋一把,“你也到了说亲的年纪,松快日子眼看到头,该好好顾惜自己才是。” 沈知秋垂着眼,努力不让自己的心思走漏丝毫。她轻轻点头,如同菡萏被风吹拂,那般清新柔美。 “母亲教训得是。” “你先下去吧,待到这件事料理完,我还要好好谢你。” 沈夫人的语调很平,听不出丝毫波澜,沈知秋忍耐住狂喜,对沈夫人躬身行礼之后,才翩然转身。 原来是这样。 原来这姜雨胭想要攀扯的,是沈渊而不是沈毅林。想想也是,沈毅林这么多年喜好专一,纵使置身脂粉堆,也一定要附庸风雅,他如何能看上这木匠之女? 如果沈知秋句句属实,那这姜雨胭野心大得很呢,原来她想做的侯府夫人,竟是她之后的当家主母。 姜雨胭。 她慢慢想着这三个字,姜宏的形象先浮上脑海。先前她说对封宏毫无印象,那纯粹是虚言,她是黄家出来的女儿,身居主母之位,何曾有一时疏忽。 姜宏这名字,从前听过,后来又在沈渊那里听过,听过两次,她就会上心,再看这人,自然也会多加留意。 那姜宏从长相来看,也算得上眉清目秀,在他年轻之时,也能算得上一表人才?长相不错,技艺上佳,能娶个漂亮老婆应该不算是难事吧?这样的人生出来的女孩子,的确该有几分灵秀。 但阿渊看中的女孩子,绝不会只有一张面皮,至少,她作为母亲,是这么坚信的。自己的儿子总该胜过旁人的儿子,也总该胜过自己的丈夫。 世间男子都腌臜,自己的心头肉也会是最出众的那个。 “夫人。”一道身影从屏风中闪出,女人生得眉目平和,隐约是个菩萨相。 “她说的,你该听清啦?”沈夫人闭着眼睛,“你如何看待?” 这女人正是沈夫人的心腹,先前将沈知秋送抵寺庙的行琴姑姑。 女人上前几步,一双手轻柔地放置在沈夫人的眉心,顺着经脉仔细地按摩:“夫人,这种事怎能听信一面之词呢?” “尤其是我们知秋小姐,这位也正当红鸾星动呢。” 沈夫人闭上眼睛,对于行琴的情报她没有意外,沈知秋生出别样的心思,有了意中人,这种事并不难猜,对于她们这种过来人而言,沈知秋的遮掩并不高明。 “您知道的,女孩子一旦动了心,很容易做出这种蠢事,不少后宅争斗,就是这么来的。”行琴语调里混进叹息,似乎唤醒了遥远的回忆。 “这件事要再议,也要详查。”沈夫人叹口气,“论理该是这样,但你也知晓,我这个性子,最是急躁,哪里耐得住从长计议这四个字呢?我向来只看得到夜长梦多。” “夫人您?”行琴不大理解。 “阿渊房中的小厮,我已经让人去叫了,知秋说的是真是假,咱们一问便知。” 行琴没有再回答,她心里虽不赞同,但做主的到底是沈夫人,而沈夫人又是个说一不二的执拗性子,她这个表示异议,沈夫人非但听不进去,没准还要赔进一个自己。 “我知道你不高兴这样,”沈夫人轻轻握住行琴的手指,“我也知晓,阿渊已经大了,他应当有自己的心腹,自己屋里也该存下人才是,可他那样的孩子,最是面冷心软,我哪里放心得下?” 两人正絮絮说这话,便有丫鬟通报,说是人带来了。 沈夫人没怎么试探,对方就把事情一五一十地抖落出来,沈夫人哪里想到,沈知秋竟然句句属实,那姜家小丫头不仅来了沈家,还头一个去了沈渊的院子,而沈渊也的确被搞得魂不守舍、衣衫不整。 事情一问完,沈夫人的脸色就难看起来。行琴退到一边,等候着沈夫人的发落。 “我,我还真是没有想到,”沈夫人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容,“难道这就是有其父必有其子?笑话,真是笑话啊。” 第47章 援手 流言越演越烈。姜雨胭走在路上,众人探究的目光如同箭矢一般落在她身上。少女曾经停住脚步,大着胆子同这些眼睛对视,那些眼睛里有好奇的探询,也有刻骨的厌弃,他们看她,好像在看一个物品,一个玩物。 这种气氛最为压抑。 双方像是在无声地对质,姜雨胭有时候也想不明白,他们既然对她心存恶意,既然这般好奇她的生活,为何不直接对她开口,问问她这个当事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然而众人偏偏不,他们在口耳相传中就圆满了一个故事,故事里的姜雨胭任他们拿捏,他们满足了自己的臆想,就全然不顾姜雨胭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烦得很。 不过唯一值得庆幸的事,借由这件事,机巧阁又吸引了一波流量,甚至有人“慕名而来”——借口买东西,实则是想看看这个觊觎沈侯爷的少女,到底是个何方神圣。 看着账目上的进益,姜雨胭才能稍稍平息怒火,她甚至自得其乐的想:这跟后世的“黑红”“恶意营销”也有相似之处,左右她的目的是为了开拓视野,增加收益,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手段跟途径不算重要。 她这么安慰自己,然而她也很清楚,自己并没有安慰到。 到底谁要跟中年男人搞对象?她自身条件明明好得很,不过是一个侯府夫人,难道她真放在眼里吗?她的目标可是星辰大……也不是,而是少年神童、一代名臣、断案能手、大理寺少卿顾云白的夫人! 沈毅林也不过是受祖上荫庇,顾云白那就不一样了,顾云白除了出身加持,他自己也是一把好手。她姜雨胭的目光明明远大得很! 不过说起来,这个顾云白为什么不上门呢?难道他就不好奇不着急?不心生妒火,想要一探真假? 姜雨胭忍不住想东想西,少女眼睛蓦得圆睁,重重丢下手中巾帕,她心中萌生了一个不好的预感:难道顾云白相信了?! 顾云白也以为她想嫁入侯府,给沈渊当后妈?!所以顾云白才会跟她划清界限,不再上门?! 这年头让姜雨胭一时间有些风中凌乱:不会吧,顾云白的智商不会就这么低吧?沈渊就已经够天真动人的,如果另外一个情缘对象顾云白也是智商低谷,那她可要选择弃权了。 “系统系统,”姜雨胭忍不住叫出系统,“我能看一下任务目标的面板吗?主要是情缘度,如今顾云白对我好感数值是多少,有没有清零?” “滴,系统启动,系统能源不足,距离本系统自动关闭,还有十秒钟。” 等等?!这是什么意思?还会自动关机?这个系统关机了她还怎么返回现实生活?系统你冷静一点。 然而系统没有再理会她,不过姜雨胭仔细判断了一下,也明白过来,这个人工智能有魔都还挺高,这是在开玩笑呢:她能在意识海洋里看见系统的指示灯,系统在正常运转,只是不愿意为她提供查询服务。 这个狗系统到底有什么用。姜雨胭开始了对系统的日常辱骂。 “姜小姐。” 这个声音?她永恒的任务男主角顾云白! 姜雨胭迅速抬起脸,脸上的笑容胜过三月野花,那是鲜红灿烂。 “顾公子,”姜雨胭极力将声音放柔美,迈出柜台时还特意吸气提腹,把自己窈窕的身形展露出来,她婷婷袅袅地走到顾云白身前,少女嫣然一笑,“这可真是好久不见。” “抱歉,顾某实在是公务繁忙,”他能感觉到姜雨胭的异样,然而他习惯不动声色,“姜小姐,顾某今日来,不是为生意,而是为着……” 他轻轻叹口气:“这件事虽是姜小姐的私事,然而顾某作为您的朋友,实在是没办法置之不理。倘若您觉得被冒犯,还请姜小姐言明。” “就如您所说,顾公子是雨胭的朋友,对雨胭一片热诚,帮雨胭良多,难道雨胭就是那种不近人情之人?”姜雨胭摇摇头,“顾公子,实在是多谢您。” “这样就好。”顾云白暗中松气,“我今日来,是为着城中流言。” “实不相瞒,这几日,我都在暗中探访,想要查明这流言的源头,原本我以为这是破局所在,没想到这的确来自邻里闲聊。” 姜雨胭仔细观察着顾云白的面容,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少年清瘦了几分,虽然瞧上去依然风姿俊朗,但眉间隐约有阴云笼罩。 这是遇到难处了吧? “不过我也查到,的确有人在推波助澜、蓄意引导。”顾云白做事谨慎,一向重视证据搜集,“这种情况,一共发生了两次。都是有人在城中酒楼茶肆放出消息。” 京城时有留言,这本算不得什么,流言随时泛滥四起,也随时能被时间平息,原本顾云白也想安静等待,然而没想到,这一次却格外蹊跷。一直有人故意挑起事端,重新提供新谈资,让这流言飞快滋长,在城中四处流窜。 简直像是添加柴薪之人,唯恐这火势变小。 “果然是这样”姜雨胭苦笑,“同我预想得一样。” 可能是沈渊的做法,给了其他人灵感,在沈渊之后,也有人暗暗“爆料”,这份心思不可谓不恶毒。 “姜小姐的确聪明过人,”顾云白习惯性吹捧心上人,但他很快将话锋一转,“这件事,不仅被我留意到,也有其他人有所察觉,姜小姐,您想不想知道,在世人眼里,是谁在暗中推波助澜?” 卖关子绝非好习惯,等到自己攻略了顾云白,可一定要给他纠正恶习。她为什么要猜,难道她是顾云白的天猫精灵吗? 不过顾云白既然是来帮自己,自己总该给顾云白面子。 “是谁?”姜雨胭乖乖提问。 顾云白脸上化开一个苦笑,像是三七混进紫珠,苦中带辛。 姜雨胭心中陡然升起不好的预感,她看着顾云白,迟疑地问出第二句:“大家不会,以为是我吧?” “姜小姐,”顾云白连连苦笑,“事情就是这样,不少人四处打探,最后被告知,是您暗中买通茶馆博士,一直对外放出消息,沈侯心仪您,想要娶您过门。” 姜雨胭忍住了脏话。 “他们认定,这是您想假借流言,实现‘逼宫’。” 第48章 婚约 “不是我。”姜雨胭想都没想,直接否认,“这件事对我来说并没有好处。” “我虽不了解沈侯,但那种说一不二的人物,怎么可能允许小小女子以身胁迫,”姜雨胭主动递给顾云白一杯茶,“更何况,纵使能够成功,真依靠这种手段嫁入沈府,这女子的下场想必也万分寥落吧?” 被相公厌弃,被众人针对,在外面又背负着“利欲熏心、攀龙附凤”的骂名,沈府便是把她打将出去,都不会有人说沈府的不是。 “我可以大大方方地告诉您,倘若我真心仪沈大人,我也不会做出这种事,这种走一步看一步的微末计策。” 顾云白静静看着她,他握紧了手中的茶杯,稀薄的热气从杯中渗出,缭绕的烟雾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面容,然而他始终能看见那双眼睛,璀璨如星、黑白分明。 姜雨胭大着胆子自我剖白,她其实清楚,顾云白同她来讲这番话,说明顾云白是不相信这说辞的,她原本不需要做出这种澄清,然而她偏要。 被误解的感觉烦得很,她被众人的臆想塑造成另外一个人,没有人想听她的澄清,没有人关心她的想法。可她姜雨胭,就真得那么不堪,那么蠢笨吗?实在是世人对她误解太深。 “所以现在,姜小姐,你打算怎么办呢?”顾莳声音轻柔,他是个绝对的实干派,在他看来,真相很重要,但解决之策同样重要,空谈误国又误事。他可以倾听姜雨胭的真心话,但对他来说,最紧要的还是这件事如何解决。 “……”姜雨胭的表情略显空洞,她一手持着茶壶柄,另一手握住茶杯,然而滚水溢出茶杯,溅到她的手背,她都没有察觉。 “小心!”顾云白慌忙去握住她的手,少年一时间顾不上男女大防,他托住她的手,仔细瞧过,脸上露出一点欣慰笑意,“万幸没有烫伤。” 姜雨胭突然震住,她能清晰感知到顾云白手掌的温度,她虚拢在他的手腕上,两人的姿势,依稀是个十指相握,她甚至能数清楚他的脉搏。 姜雨胭慌忙收回手,顾云白亦是一僵,他神色尴尬,轻声致歉:“是我唐突了姜小姐,还希望姜小姐见谅。” “没有的事,”姜雨胭垂着眼睛,“顾公子您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您想帮我,雨胭心里明白。” “不过这件事实不相瞒,我也不知如何是好。”姜雨胭将话题岔开,“已经脱离我的掌控了,先前我想的也是,静待这场风波过去,毕竟是无稽之谈,侯府总不会找我的麻烦,毕竟我也是遭受了一场无妄之灾,然而现在看来,侯府留我一条生路,都是格外开恩了。” ——纵使沈侯爷不想跟姜雨胭计较,可沈府平白被卷入流言之中,如果沈府不表态,还不知道多少人会心生觊觎之心。沈家那位当家主母,未必能坐得住。 顾云白呼吸绵长,他的掌心一片濡湿,他其实想到了一个法子,但他不保证那是万全之策,更重要的是,姜雨胭未必能够同意。当然他这边也没能全然安排好,他都没跟母亲交待过, 这那的确出自他的本心,可能会略显冒昧……他到底该怎么办呢?如果和盘托出,姜雨胭会不会对他心生厌弃?会不会平添了她的烦忧? “姜小姐,姜小姐!”伴随着热情洋溢的问候声,一个雍容的身影闪入机巧阁,那人可能是动作太过急切,都没留意门槛,险些跌倒,于是她一边哎呦,一边维持着笑容,步履蹒跚着走到姜雨胭面前,“姜小姐,我来跟您报喜了!大喜的事啊!” “要不说是天意呢,这也真是巧了,”这夫人看上去四十许,眉间黑痣,眼神浮动,一会盯住姜雨胭,一会又瞥向顾云白,“哎呦这位仪表堂堂的公子又是谁家?我还真没见过这般丰神俊朗的人物,小公子,不知您姓甚名甚,家中何有娶妻可有婚配?” 这一连串的说辞让顾云白心中陡然一惊:这人难道是?! “姜小姐,您不认识我了?我是王妈妈啊,小时候还抱过你呢,你说这日子真是不顶用,一眨眼的功夫你都这么大了!又出落得这么水灵,我以前就觉得你是个有福的,现在看,果然,这不是嘛,可真真是好事成双!” “何来好事?又怎么成双?”姜雨胭眉毛轻挑,眼前这人生得喜气,看着也热闹,但不知为何,总给她一种不祥的预感。 姜雨胭也猜不透,这人会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这故人重逢,是不是喜事一件啊?倩女配良才,又是不是一件喜事啊?姜小姐,这一下子就让您遇见两件喜事,这可真是喜鹊登高,人逢喜事啊!”王婆就扭着肥硕的腰身挤到姜雨胭身前,“姜小姐,你小时候订的那门亲事,那个白公子,他找来了!” “人家千里迢迢,不远万里,从姜家庄找来,就为了应这个父母之约,这种又踏实又淳朴的小伙,现在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王婆极力渲染,她表情非常夸张,眉毛跟眼睛都要分家,“更厉害的是,人家上京,不仅是为了兑现这门亲事,人家还是为了读书。” “他可是他们知州举荐上来的读书人!说是灵秀得很呢,作的诗歌那真是大街小巷争相传送,这是状元的苗子啊,了不得,您日后也是当状元夫人的!”王婆说得天花乱坠,整张脸那叫一个眉飞色舞。 然而姜雨胭跟顾云白俱是如遭雷击的表情。 “父母之约?小时候的亲事?”姜雨胭茫然地重复着这个名词,简直控制不住想要咆哮:这都什么鬼! 狗系统先前交待过的任务背景,可没说这个!这本小说怎么回事?!难道是作者在二改原文吗?为什么突然就出现了她不知晓的故事情节?这是把她当傻子呢? 姜雨胭在内心狂骂系统,然而系统静默无声。 “我不知道这个婚约,”姜雨胭果断摇头,“许是那白公子弄错了吧,什么婚约,从来都没有的事,连我父亲都未曾提过。王妈妈,这种事可不能拿来开玩笑,您还是好好跟那白公子重新商榷一番,保不准是他记错了呢。” 第49章 提问 “姜小姐,这种事怎么可能弄错啊,真要弄错了,那可是滑天下之大稽,”王妈妈把胸口拍得震天响,“我王彤若,您去打听打听,那可真是良心做媒,咱们这门生意,顶破天头一号的,那就是父母之命,再怎么都不能越过这个去。” “人家那边可是拿着信物,他老姜头的字迹我可是认识,多年的街坊,难道我还骗你不成?”王妈妈一屁股就坐到梨花木椅上,自己给自己斟了杯茶,“哎,您说,这人跟人的命,就是不一样,有的人吧,在家里坐着,那一箩筐的好事都往门里赶,有的人累死累活,一片好心,还捞不着一口水喝。” “这位夫人,”顾云白看不下去,“您说那人是姜小姐的婚约者,又带着信物,这种事口说无凭,总该两厢对质。毕竟姜小姐年纪尚小,真要是父母之约,她也未必知晓。” 王妈妈把眼皮一撩,重新把顾云白打量个来回:“小公子,是读书人家出来的孩子吧?听听这话,就不一样。您是个讲道理的,我呢,也愿意跟您掰扯,我就是想不明白,你说我有什么必要坑雨胭呢,我难道不是看着雨胭长大的?我还不是想让咱们雨胭,啊,他姜老头又当爹又当妈把那么小的人养大,那大家图的,不还是雨胭有个好归宿。” “我能图她点什么?又不是我的个闺女,还不看姜老头不容易,想着帮衬一把,”王妈妈说得唾沫横飞,“更何况那白公子我见过,真是很不错,就不是个会说谎的人。你妈妈我,当冰人这么多年,见过的人没八百,也有五百,这真真就是个出挑的。雨胭啊,听说这是你娘生前给你许下的亲事,你娘哪里会害你?别说你娘这眼光,真不错。” 姜雨胭只觉得脑袋要炸,她努力挤出一丝笑容:“王妈妈,您的好意我领了,只是我现在真……” 她把两手一摊,白皙精致的小脸上笼罩着茫然:“我是真不知道这回事,这件事太突然了,我也不是怀疑您,只是我从未听说。不若我先同我父亲商议过,若是确有此事,再去找那宁公子,也不迟吧?” “雨胭,甭管你信不信,我这真是为你好,那婚书我看过,绝对错不了!里长的手印都在呢!我得跟你祝福一句,也不是我贪图那点赏钱,咱们这边的规矩,就没有未出阁的姑娘去找男方的时候,您可不能闹这种笑话!” 得,她想查明真相,还不能暗中对质,还只能找媒人这个第三方,可若是牵扯上媒人,它这件事,怎么听上去那么不对劲呢? 姜雨胭把好话说了一箩筐,又给那王婆塞了红封,这才把人劝离。脱离媒婆魔爪的姜雨胭气息奄奄,整个人如同霜打过的茄子,那真是弱小无助又可怜。 “我是真看不明白了,”姜雨胭苦笑,“我不知道这婚约者又是从哪里来的,父亲他从来没同我说过。” 顾云白的笑容亦是发涩,方才他从王婆手中扫了一眼那婚书,从那婚书的格式和印记来看,不似作伪。 这件事虽然蹊跷,可瞧着却像是真的。 少年看看姜雨胭,一时间也默然无话。姜雨胭年纪并不大,她在很小的时候就跟随姜宏上京,而姜宏也的确来自那个“姜家村”,当她尚在襁褓的时候,她的母亲做主为她订过一门亲事,也并非不可能。 只是这少年,来得也太凑巧了——姜雨胭正身陷流言,如果这个时候能成功缔结一门亲事,对现在的姜雨胭来说,不啻雪中送炭。 毕竟,他原本想的破局之法,便是这样。 他今日之所以会来,为的,也是“提亲”。 不过比起这个素未谋面的白公子,他单枪匹马前来提亲,就显得单薄又敷衍。 “流言能杀人,漠然不理绝非良策,”顾云白笑容苦涩,但还是坚持说完,“倘若婚约是真,对你现在来说,倒不是坏事。一女如何能二嫁?只要把这消息放出去,那你同沈府的流言便会不攻自破了。” “可是,事情会这么凑巧吗?”姜雨胭如何看不明白这其中的利弊,然而直觉提醒她,这件事绝非看上去那么简单。 “婚约如果真存在,这个白公子,为什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出现?”她知道这世上存在偶然,但这偶然也太过巧合了,都显得无比刻意。 “这个答案,恐怕还要姜大师来解答。” 顾云白的语调沉闷,他同样急切地等待着这个答案,毕竟婚约是否存在,同他本人也密切相关。 姜雨胭真要是嫁作他人妇……他不知道,他想不出来,他不知道要如何面对那一切。 原来,他对她,已经在乎到这种程度了吗? “早知如此……” “嗯?”姜雨胭循声看过来,“早知如此,会如何?” 她一双瞳眸清澈明亮。他看过白日里的她,这副容颜在烛光下又是何种模样呢?他想象不出。 顾云白凝望着姜雨胭,千言万语郁结心中,却也只能化作一声寥落的叹息。 ——早知如此,我就该更早地寻找你,更加勇敢地表达自己,在这媒婆上门之前,就问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哪怕这个“婚约”只能以谎言做表皮,哪怕这个婚约只是一时之约…… “没什么姜小姐,”顾云白收敛心神,“如今这件事全系在姜大师一身,顾某讨饶已久,是时候告辞了。” 顾云白依然彬彬有礼。 姜雨胭看着他,稍稍从自己的无妄之灾中回过神:眼前这个可是自己的真命天子呢,他难道都不心急吗?姜雨胭都要嫁给别人了耶!这个任务对象怎么回事,天天给自己当救火对象,怎么到这种时候,就一言不发了呢? 但顾云白不想开口,姜雨胭也无从强迫,小少女有气无力地挥挥手:“顾公子慢走,恕不远送。” 顾云白带着自得的轻笑,跨过了门槛,这个动作简单得很,他也做过好多次,可下一次上门的时候,他又会以什么样的身份呢?难道真的只是机巧阁的阁主跟买家了吗? 顾云白停住脚步,他慢慢转身,夕阳为他镶嵌了一圈金黄,他的面容在光影中清晰。 “姜小姐,倘若婚约是真的,您真会,嫁给他吗?” 第50章 求证 姜雨胭突然福至心灵。 “倘若婚约是真的,你真会嫁给他吗?” 这件事她糟糕至极的一天中唯一依据让她开心的话。实在是太好了!她的任务对象,还是很在乎她的!这个小男生摆明就是舍不得自己嘛! 太好了,任务还是有希望完成的,姜雨胭快乐地想要握紧拳头狂舞,虽然这任务bug迭出,但上帝还是不会放弃她的! 毕竟像她这般才华横溢的设计师,倘若真没办法完成任务,没办法回归原本的世界,那原本的世界,将会失去多少美丽的色彩和真正的奇迹啊! 她还想依靠勤劳的双手提供人民群众所喜闻乐见的艺术创造呢! 等等,顾云白的眼睛怎么暗淡下来了?哦对,她还没回答这个问题。 姜雨胭默默调整呼吸:“顾公子,可能对其他人来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确很重要,但我跟众人并不相同。我只会嫁给我喜欢的人。” 顾云白眼中的火花倏而亮起,他瞬间明白了姜雨胭的意思:姜雨胭都没见过那白公子,喜欢与否,无从谈起,这样的对象,纵使是手握婚书的婚约者,也不会是她的良缘归宿。 顾云白抑制不住自己的笑容。 “既然这样,那很好。”顾云白对她一拱手,“姜小姐,祝你早日觅得如意郎君。” “这个也不急,”姜雨胭挥手,“我年纪还很小,不想这么早考虑婚嫁之事,毕竟我也不清楚我到底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现在的我,还是一个小孩子呢,只有想做的事,没有想嫁的人。” 这对顾云白也是变相的拒绝,不过少年显然顾不上理解这层意思,能确认姜雨胭不会嫁给那白公子,对他来说就是莫大的欢喜了。 少年在夕阳的余晖中远去,他连背影都透出雀跃。 姜雨胭忍不住想:还真是可爱啊,明明是那么严肃而周正的人,却因为听到她的拒绝而由衷欢喜。 唔,所以说,顾云白是很喜欢自己啊! 那这个任务为什么还不结束?她已经把好感度刷到满分了吧? “滴,检测到宿主疑问,本系统免费提供答疑服务。” “当前任务状态,任务目标好感度增加二十,好感度引入计算公式,遵循等价交换原则,可兑换积分3888,恭喜宿主有3888的积分入账。” “针对宿主先前的疑问,本系统遵循任务保密原则,无法向宿主提供信息,还请宿主继续努力。” 什么狗系统啊?! 姜雨胭满腔热情被无情浇灭,她现在是真实怀疑:这系统其实是以气死她为第一目标吧?真没听说过,完成系统任务,还需要自行破解命题。她这是在做什么,在做英语阅读理解吗?先读懂题目,再选出答案? 这任务名称不就是拯救白月光吗?如今她保住了白月光的位置,还在顾云白的心里狠刷了一把好感,顾云白看着她都小鹿乱撞好吧!这难道还不够吗?还非得她成功嫁入顾家豪门才可以? 但这个世界的婚恋观,系统也很清楚啊,必须得男方主动啊,那她不就陷入被动了吗?她总不能上门催婚吧?哪个白月光会做这种事?凄清绝美、脱俗出尘的才是白月光啊! 还真是“愿我如烟还愿我曼丽又懒倦”。 姜雨胭人后疯狂挠头:想当白月光也真是太难了。 因为急于跟姜宏求证,姜雨胭早早就关了店门,她早早就迎到巷子口,站成夕阳中最可怜的小白菜。 几家长舌妇却在看她热闹,在姜雨胭身后窃窃私语。 “看到了吗,这就是那个想跳上枝头做凤凰的,一心想加入侯府呢,也真有她的。” “我就说,姜大师的手艺再好,那也比不上飞檐坊的技艺,那飞檐坊才是给皇亲国戚们做工的。他姜宏怎么就入了贵人的眼,原来是有这件事等着,这是想给贵人当岳父呢!” “这姜家,平日瞧着也不显山不露水的,没想到只想这么远大,真是没得说。她这又是在干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等情郎呢!” 姜雨胭耳力聪敏,然而此刻对于众人的讥诮,她置若罔闻,争论无益,更何况现在最咬紧的是搞清楚那婚约,到底是真有其事,还是有人暗中算计。 姜宏被姜雨胭吓了一跳:“雨胭你怎么在这儿?站风口里,仔细受凉。” “爹,”姜雨胭没工夫接住他的嘘寒问暖,“我想问您件事。” “有什么事回去说,”姜宏目光有些闪躲,他强拽了姜雨胭返回姜宅。 姜雨胭看着他的动作,一颗心突然沉沉落下去,她实在是太了解姜宏了,姜宏这神情,无异于承认他有事瞒着自己。 “爹,今天临街王妈妈上门,就是做媒婆的那个,她说有位姓白的公子来找我,那白公子手握婚约书,从西北姜家村来,自称是我的未婚夫,爹,到底有没有这件事?” “我,我这刚回来,都没来得及喝口水,你先让我喝口水好不好?”姜宏避而不答,“哎,忙了一下午,真是脚不沾地,搞得我头昏脑涨……” “爹,您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了,”姜雨胭有些气不过,她转身就拎来炊具,满满地给姜宏倒了一大杯,“水来了,现在您要不要再泡一杯茶,等那茶凉了,正爽口的时候再喝?” 姜雨胭的声音里透出几分火气,她原本是极甜美的小姑娘。 姜宏一看她神情,意识到不对,男人坐下,叹口气:“我知道我不该瞒你,我也是没想到,都这么多年了,对方真能找上门来,我还以为,我还以为白家都不在了。” 姜雨胭心中一惊,她望着姜宏,眼睛都不敢眨:“所以说这婚约是真的?” “我是真没想到,我也不是故意瞒你,”姜宏表情苦涩,“当年姜家村遭了大灾,大家相继逃出去,只想活命,哪里顾得上什么婚约?后来我带你到了这京城,离姜家村相隔万里,再没听过往日的音讯,我还以为,都不算数了,哪里想到……” 姜宏无措地挠头:“今天那孩子找上我,我也是吓了一大跳,都多少年了,真没想到,人还在,那婚书也在,我,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才好。” 姜雨胭幽幽看着自家父亲。 姜宏表情复杂:“这事也要看你的意思,到底是中不中。” 第51章 白诚 这事要看她的意愿? 姜宏虽是这么说的,但姜雨胭始终能品出一丝苦涩。 对方主动找上门,不仅找到姜宏,还找了媒婆上门,这是对她十分心仪吧?那人又握着婚书,占足了道义上的高地——这种情形下,她还有多少选择权? 难道要悔婚吗?这悔婚的消息一出,怕是就能坐实跟沈府的流言吧?她前脚退婚,后脚街头蹿出什么流言她都想象得到,必定有更多人嚼舌根:“连小时候的婚事都退了,还说不是一心想嫁给沈府做小?” 姜雨胭心中的烦躁几乎要喷薄而出,事情全然超出了她的掌控,她无从反击无从辩驳,现在更是无从选择。 就像是有人给她划定了这道命运,非得逼着她走到这上面去, 姜宏偷偷打量着姜雨胭的脸色,他心底的小鼓一直敲得“砰砰”作响,他的确在姜雨胭之前就得了这消息,然而他埋头琢磨了半下午,也没能想出个良方,反而是那白公子同他细细解说,为他抽丝剥茧地分析这婚约的好处。姜宏当时只觉得这白公子说得很有道理,但姜雨胭的性格他也知晓,他可做不得姜雨胭的主意,有些事他觉得是好事也没用,最后还得姜雨胭点头。 “那白公子也是这么说的吗?婚约是否兑现,要看我的意愿?”姜雨胭沉闷开口。 她不信世上有这般宽和的男子,她只相信绝大多数人都遵循一个道理“无利不起早”。 “我还能骗你不成?”姜宏点点头,“雨胭,这件事确实有我对不住你的地方,可我是你爹,我如何都不会害你。” “难道我就舍得你吗?”姜宏也动了几分真情,“你如果真不愿意,这件事也不是没法子,我就是赔上半个身家,也会为你拼一把。我把女儿养这么大,可不是让你来这世上受委屈的!” 这话倒是不假。 姜宏一片爱女之心毋庸置疑,姜雨胭有些动容,但也萌生出一丝忧虑:姜宏这般看重姜雨胭,倘若叫他知道,如今站在自己面前的,只是女儿的躯壳,女儿的一缕香魂还不知在何处,这汉子又会如何想呢? 姜雨胭按捺住良心的一点愧疚,她胡乱地将脸上的水渍一抹:“既然如此,明天我们就见个面吧,有些事总要当面说清楚才好。” 儿女婚约向来是大事,纵使胤朝有礼节约束,可姜雨胭也不想做那糊涂嫁娘,非得到了那一天,等到盖头被挑起来,才知道自己对象是圆是扁。 姜宏见她语气松动,也便知道这说明有喜。男人点点头:“明天我早些出门,你在家里等着消息。出去的时候记得把帷帽戴上,雨胭,你且放心,无论如何爹是不会叫你生受委屈的。” 姜雨胭倚靠在马车上,昨夜里她在床上烙了半晌的饼,总算是把事情理出个眉目。 眼下对她来说,最紧要的还是平息那流言。这几日她也探听过那沈毅林跟沈夫人的为人,那沈毅林还好说,可这沈夫人不像是个省油的灯,她可不想撞在沈夫人的枪口上。 沈夫人现在没动她,不代表沈夫人就会放过她,她还是快刀斩乱麻得好。 而婚约是破除流言的利器,也是她目前唯一的应对之法。这婚约到底能否兑现、如何兑现……只要她能稳住这白公子,这些事都可以从长计议。 依照她的想法,大不了真赔上半个家底,从白公子手里买个自由身。姜宏这些年存下的家资颇为可观,姜雨胭不信这家道中落的白公子会不动心。 至于日后她沦为退婚女,又该如何继续任务,成功嫁入顾家大门,那,那就是更远的事了。 姜雨胭现在只想把眼前对付过去,还想不了那么远。 马车稳稳停住,姜雨胭身体前倾,将轿帘打起,只见眼前是一座茶楼,牌匾是飞白体,写着“清友居”三个字。清友乃是茶的别称,姜雨胭看了一眼便心中有数,这是个茶舍。 从店面规模跟装潢来看,倒是宽敞通达、干净整洁,算是京城茶楼的中上。第一次见面,白公子就约到这种地方,她该不该理解为,这是对自己的重视? 姜雨胭刚进门,便瞧见了姜宏,不过姜宏身边空无一人。 “爹。”姜雨胭轻唤了一声,帷帽遮住她的面容,她今日穿的又是簇新的衣裳,她也有些担心直男如姜宏认不出女儿。 姜宏闻声走过来,一看她的打扮,知道她是用了心思。姜宏心中便有些酸涩也有些欣慰,真体验了把“女大不中留”。 小二殷勤上前,引着他们两人上了二楼雅间:“二位贵客里面请,左手边第二间‘松月下’。” 姜雨胭跟在姜宏身后,始终垂着眼睛,耳朵留神四周的动静。那小二道了声“叨扰”,便把门推开,只觉得内间一下子敞亮起来,姜雨胭抬眼看见两扇雕花窗,临窗的位置放着一座四时美人屏。 姜雨胭职业病突然觉醒,只觉得这布置,既有了窗又置一扇屏,还真是多此一举。 “姜伯伯。” 姜雨胭寻声去看,便瞧见一道月白色的影子。那人背光站着,生得眉目清秀,身量在魁梧的北方男人之中算不得高挑,气质是顶文雅顶和气的。 少女便知道,这就是她今日的相亲对象了,也是她名义上的未婚夫:白诚。 昨夜姜雨胭便想过,姜雨胭的生母为她挑中的,该是个什么样的人物,西北来的读书人。长相应当是五大三粗吧?至少肤色要深,说话可能要带着口音,因是小地方来的,目光可能带出些怯懦…… 姜雨胭想了很多种,却没想到白诚竟是这般模样。 他相貌算不得出挑,毕竟姜雨胭先前也见识过卫公子、顾云白那般俊秀非凡的人物,要论,也只能算一个“清秀”,一眼看上去,没人会怀疑他的读书人身份:气质又清雅又和气,干净得很。 要是没顾云白这一遭,白诚倒是个极好的结婚对象,姜雨胭都生出自信:她能驾驭得了这种夫婿。 “这位便是,姜家妹妹吧?”白诚主动招呼她,脸上的笑容就没淡过,“在下姓白,单名诚。” 姜雨胭对他款款福身,她将心一横,抬手将帷帽的垂帘撩上去,露出一张芙蓉美人面:“白公子。” 第52章 商谈 姜雨胭原本就做不惯虚与蛇委那一套,更何况如今她为鱼肉,一丝一毫都容不得耽搁。 这白公子看着面善,开口叫的又是“姜家妹妹”,姜雨胭咂摸着这称呼总比“姜小姐”要亲厚,那她便坦诚相待。 白公子似乎被姜雨胭的动作吓了一跳,但他很快平复下惊愕,还原成妥帖得体,少年走近那茶案:“这一壶是‘重阳雨’,那博士说这茶醇厚甘甜,姜伯伯、姜家妹妹想必也乏了,不若尝尝吧?” 那茶几上还摆了几样点心。 茶壶样貌有些别致,白诚斟茶的动作不甚熟悉,尤其是轮到姜雨胭面前,他动作堪称笨拙,险些将茶水洒出来。 姜雨胭看着他,心中好感愈深,她不怎么同男子深交,但也知道本朝男子品性,那一个个都是大爷,能坐着绝不站着,眼皮底下从来看不到家务活,真是酱油瓶子倒了都不扶的主。这白诚虽不是干活的料,但至少有服务意识,在这种文化背景下,实属难得可贵。 “白家哥哥,”姜雨胭也换了称呼以示亲昵,“这般叫着更为顺口,若是不冒犯,我就这么称呼了。” 白诚慌忙摆手:“姜家妹妹哪里的话。” “白家哥哥,说起来也是我们对不住你,既有这婚书,先前在京城安定下,就该寻你才是,不想蹉跎了这么多年过去,如今我心中也有些过意不去。”姜雨胭睁眼说瞎话的功力炉火纯青,姜宏平日被她哄得妥帖,今日也是第一次窥见。 男人用茶杯遮住半张脸:昨天夜里,他这女儿还不是这态度呢!刚听说婚约存在,那般凶神恶煞,活像是要把他给吞下去!现在可倒是好了,对着这白家公子柔情蜜意的,这,这养大的女儿,眼看就要流走的水啊。 姜雨胭扫一眼姜宏,顺手将案几上的果盏推到他手侧:明面上像是孝敬,但实际上这是让姜宏多吃东西少开口的意思。 “姜家妹妹言重了,”白诚坐姿端正,不敢接姜雨胭的致歉,“也该是我冒昧,一到京城便去寻二位。这婚约虽存在,但也存了这么多年,总不会出什么岔子。是我太心急,咱们明明该先多走动走动。” “实不相瞒,此次上京,我本意是为着读书之事,这婚书还是母亲大人提了一句,若不是如此,我也不知晓你我之间还有这份关联,”白诚瞧着也在推心置腹,“只是我初到京城,就听到一些风声……” 说到这里他着重看了姜雨胭一眼,少年表情略有歉疚:“也是我小人之心了,我本想着,倘若雨胭妹妹你真有别样的心思,那这婚约作废也罢,毕竟都是些旧日黄花,我也不想那这种东西去膈应人。” “只,只是那一日我偶然瞧见姜家妹妹,”少年的声音低下去,脸颊染上淡红,“妹妹天人之姿,原不是我能配得上的。” 他的声音蚊蚋,耳朵尖更是红得如滴血一般,看得姜雨胭错愕不已,若不是有人在前,她还真想仔细抚摸自己的面容,难道她这般美貌,竟叫着少年一见钟情?! “是我心急了,去寻了那冰人,惊扰了妹妹,还请妹妹见谅。”白诚虽这么说,但自有一股底气撑着他,让他挺直了腰身。 姜雨胭算是明白了,眼前这少年不仅钟意她,还有些心急,那流言催生了他的热情和冲动,才会有了媒婆上门这一幕。 想来这少年也算是有些胆识,倘若她真属意那沈侯,白诚拿出婚约,无异于跟沈侯叫板。他不过一介平头书生,却有这种胆气,也算是可叹。 姜雨胭知晓这白诚算得上十佳的婚约对象,她虽谈不上喜欢,但也的确存了两分欣赏。 姜雨胭心中犹疑:有白诚跟婚约在,那流言便不成问题。只是白诚真心仪自己,日后他真愿意接触婚约吗? 她可以跟白诚谈生意,却不想玩弄少年人的感情,尤其是这白诚还一腔热忱。 “姜家妹妹,来的时候我也思量过,”白诚低下头,“我这算不算是乘人之危,毕竟妹妹的情形,我也知晓。我平时也不愿做这种下等行径,可实在是形势不等人,对妹妹,我担心得很。” 哦豁,这就是以情动人了,这白诚看着是个忠厚老实的,但嘴巴也动人得很。 “从前在家的时候,母亲同我讲过姜伯伯,我相信依照姜家的家风还有姜伯伯的人品,姜妹妹断然不会是那种见利忘义、爱慕虚荣之人,所以那些流言我也不十分相信,只是这些流言实在是厉害得很,”白诚皱着眉,“姜家妹妹,你是不是得罪了人,为何我探查了数日,也流言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有越演越烈之势?倒像是有人不想见妹妹好。” “我亮出这婚书,一来,实在是不想见妹妹错嫁他人,二来,也是想助妹妹早日脱身。人这口舌着实厉害,不仅能无事生非,还能颠倒黑白,诚不忍心见妹妹为这种事所累。” 白诚说得清楚明白,话里话外都是在为姜雨胭打算,姜雨胭知道自己应当感激对方,只是她心底始终有疑云未散。 “白哥哥,你能为我考虑到这种地步,雨胭感激不尽,”姜雨胭抬起茶杯,“请容雨胭以茶代酒,敬哥哥一杯。” “白哥哥以诚相待,雨胭也不敢隐瞒。我从小跟着父亲长大,素来自由散漫惯了,于婚事一道,没有深思。这次不幸卷入这种流言,着实让我寝食难安,幸而有白哥哥出现,愿意助我一臂之力,白哥哥对我的恩情,雨胭实在是无以为报。” 白诚握着茶杯,静静听着,他不是傻子,姜雨胭这话,隐约对这婚事流露出不赞同,要说他没什么想法,那也不太现实。 “这婚约,我昨日也是第一次听说,真是吓了一跳,雨胭无法否认,这婚约对如今我的来说,无异雪中送炭。原本这婚约是上代之盟,父母之言,不敢相辞,更何况如今还成了我的救命稻草。” 姜雨胭略有停顿,再继续说下去,她都要略显无耻了。 她总在需要婚约的时候,承认这婚约,拿婚约当挡箭牌,日后风平浪静,再把这婚约作废——天下总不会有这样的好事,让她一个把好处占尽? 第53章 疑云 姜雨胭偷偷看姜宏一眼,对这个父亲,她都要生出几分怨气了。这种场合,难道该是她这个未出阁女儿一家独大的地方吗? 姜宏才是那个做父母的,但这位老父亲还就坐得四平八稳,像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喝“重阳雨”。 这茶有那么好喝吗?姜雨胭都想把姜宏面前的茶水给倒掉。 “姜家妹妹,你的意思我明白了,”白诚等了等,见姜雨胭没继续说话,他才徐徐开口,“我们这般情分,如今你有难,我自当助你,我也不是那种挟恩图报的小人。” “是我想得岔了,妹妹如今哪里有谈婚论嫁的心事,到底是我拿这种事惊扰妹妹。”白诚自己找了个台阶,“眼下最重要的,还是保妹妹平平安安渡过这一劫,至于其他的,来日方长。” 姜雨胭简直要跳起来,她真没想到白诚又聪明又好讲话:他明明看出她的不情愿,然而这男子竟没自觉受辱,反而继续帮着姜雨胭,这白诚还真是菩萨显灵啊! 怎么会有这么宽广的心胸和温暖的心灵! “白家哥哥,大恩不言谢,您的恩情,雨胭谨记在心,日后必当结草衔环。”姜雨胭主动起身对白诚恭敬行礼。 白诚可不敢受她的礼,少年人忙扶住她:“姜家妹妹,你若是如此,那就是同我生分了,我白诚岂是那种心若磐石之人?” “妹妹有难,我又知晓,必然要相帮,这是我的分内之事,理应如此。” 两人虚让一番,很快定下“官宣”章程。 白诚会再寻那王妈妈,找个黄道吉日,把聘书下了。先把事情坐实,然后使些银钱,让人把这件事宣扬出去,众人瞧着聘礼,自会明白过来。 这件事谈妥,姜雨胭心中也算是巨石落地。日头还高,姜雨胭也便同白诚又闲聊了一番,大致上摸清楚了白诚的情况。 这白诚学识不错,在西北府学中屡次拔得头筹,这才有了学管跟知州的举荐。他来京城初衷是入国子监读书,至于婚约,那纯粹是意外之举。 “这么说,白哥哥日后会在京城长居?”姜雨胭扬起一抹笑,“这居所可曾安排妥当?国子监那真是人杰地灵之地,要不是因为雨胭身为女子,冲着方、顾二位大家的名头,我也必得去拼一拼。” “白哥哥能得到这种机会,真是多少人都羡慕不来的事。” 姜雨胭打起精神来周旋应对,她说的这些的确是实情,然而却只存了一半真心。白诚的实力让她不敢小觑,她不敢深想,但始终压不下心底的蹊跷之感。 回程的路上,姜雨胭把自己的疑虑掰开同姜宏细说。 小少女从锦囊中取出铜镜,对镜自揽,看得姜宏一阵心烦。 ——这还真是春心萌动?这白家公子就有这么好吗? “咱们方才就该把日子一并订了,你这是等不及了?”姜宏到底舍不得女儿,忍不住刺几句。 “爹,你说我好看吗?”姜雨胭不理会姜宏的不满,看完左脸又瞧右脸,从眉毛一路看到下巴。 这张面皮的确不错,眉如远黛、眸含秋水,肌肤白皙欺霜赛雪,绝对在白莲花的平均颜值以上。 “好看。”姜宏很没好气,到底是自家女儿,他真说不出什么不好听的话。 “可我也没好看到这种程度吧,”姜雨胭把铜镜一收,“您不觉得这白诚不大对劲吗?他学识这般好,谈吐也条例文雅,是个十足的聪明人。这样的人,便是在西北地界没见过什么佳丽美人,来了京城也算是开了眼界,我不信他会对我一见钟情。” 姜宏被她的大胆发言臊得没话说。 “什么,什么一见钟情,你,我还真是……” “爹,我在跟你谈论事实,我再好看,也没到那种魅惑人心的份上。今天跟这白公子也不过一面之缘,他为何要在我身上吃这么大的亏呢?” “怎么就是吃亏了?”姜宏跳脚。他虽不想见姜雨胭对那白诚多热切,也不乐见白诚对姜雨胭太痴迷,可如果白诚真瞧不上姜雨胭,那他也是第一个不同意的。 “怎么能算是他吃亏?他能跟你订下娃娃亲,那是他白家的造化!”姜宏扯着嗓子跟姜雨胭论证。 “爹,您不能这么偏心,”姜雨胭很冷静,“咱们这件事不厚道,要不是白公子心气好,换成其他人,都会觉得咱们这是把人当傻子耍呢。” “爹,他手里有婚书,镇要求江家践诺,我能有什么办法吗?”姜雨胭摇摇头,“我们于情于理都不占上风,说句不好听的,就凭我现在的名声,白诚要退婚咱们都说不出个二三。” “但现在他想履行婚约,爹,您也同我讲过,读书人最是爱惜名声,跟我这样一个名声坏掉的人绑到一起有什么好处?他偏偏就这么做了,而且他也看得出来,我对这婚约也不热切。” 姜宏慢慢平复下心情,姜雨胭说得很细致,他慢慢也听进去。他并非是愚笨之人,姜雨胭说的,他仔细想想,也能回味过来。 “白诚有那般天分,都能得到学官举荐入国子监,这般天之骄子,却遭未婚妻厌弃,他竟毫无芥蒂,这份胸襟,我自问无法比拟。” 姜宏知道姜雨胭说得在理,然而他偏就要唱反调:“你怎么就厌弃他了?我可没瞧出来。” 刚见面不就“白哥哥”“白哥哥”的?而且小女孩耍耍小性又算得什么?他的女儿生得这般出色,若不是婚约束缚,哪里就能便宜那白诚? 姜雨胭沉默了,她可算是明白了,对着姜宏,她是没办法好好讲道理。这世间的父母多半都偏心,真要偏疼起来,那是容不得自己孩子有一点不好。 但她始终觉得白诚可疑:出现的时机可疑,“一见钟情”的戏份跟宽容大度的胸襟可疑,连那容貌现在回想起来都有几分可疑。 “爹,您确定当初真有这么一个人?也真有这么一份婚约?”姜雨胭想从另外方面入手,“可你们怎么确定,他就是那个白诚呢?” “那婚约在他手里,还能有假?”姜宏实在是不耐烦再掰扯这个。 “您上次见他的时候,他还是一个奶娃娃吧?” “虽十几年没见,但他跟小时候,跟他爹的模样还是很想象的,”姜宏却很肯定,“绝对错不了,一眼就能认出来。” 姜雨胭怔住,她总算抓住一点不对劲:隔了十几年都能一眼认出来?这未免太蹊跷了。 这件事要查的话,谁来比较合适呢?姜雨胭眉头轻皱,一个名字浮上心头:顾云白。 第54章 顾家 却说顾云白这边,顾府后宅灯火通明,一群小辈挤挤挨挨地凑到老夫人跟前,独独一人被落在圈外,那人清俊得很,像是从画上拓下来一般,便是漫不经心的发呆都比旁人好看几分。 白于从外间瞧觑了眼,只觉得自家公子分外惹眼:原因无他,公子在走神。 白于心中有些着急:公子的心不在焉连他都能看得出来,这一屋子的人都是人精,哎,估计不少人已经把疑问存在心里了,恐怕到时候自己还得到处交待。 真被抓住,这可要怎么说呢? 在夫人那里怎么说,在老夫人那里又该怎么说? 这一家子都聪明得跟比干一样,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也不知道他能撑过几盏茶。 白于在心中悄然哀叹,他一抬头,发现自家公子还是先前那姿态:低头垂眼,神情是若有所思。灯光在顾云白脸上笼了一层柔光,照着他整个人如同玉石雕刻成的,又像是从画上走出来的。 “娘,你看五哥,成日里不见人就算了,好不容易回一趟,当着老祖宗的面都这个样,真是叫人难过,娘你也不说说他。” 小女孩的话音轻柔婉转,透着浓浓的娇憨,像是张牙舞爪的小猫,非得挠下飞鸟的一根羽毛。 顾云白虽在沉思,但对于外界并非一无所知,听到自家妹妹在告状,他俊朗的脸上也浮现一丝轻笑:“怎得又埋怨到我身上,成了我的不是?我白日里可不记得开罪过你。” “你不理我,那就是得罪,”顾清韵小嘴一掘,“先前明明答应过,不把公务待到家里来,但你看看,你这样子,跟爹爹有什么两样。” “早知道,就不该让你入什么大理寺,跟姐夫一般做个翰林多好,又清闲又自在,得空还能带我出去玩。” “你啊,就知道玩,”坐在上首的顾夫人轻点女儿额头,“你哥哥如今是大人了,给朝廷做事,自当尽心竭力,这才是为人臣子的本分。怎么能为着小小一个你,把公务撂下?” “哼,就知道娘偏心,只记得哥哥,都不记得还有一个我。”顾清韵一扭头,钻到老太太身边娇滴滴地告状,“老祖宗您听见了吗,一家子人啊,真是没我的地方了,要不是有您宠着我,我跟那檐下的小猫小狗也没什么两样!真是天可怜见呀。” 顾清韵本就是个爱说爱笑的,现在佯委屈,还小声小声地抽动鼻子,像是憋闷得不行。 “我瞧瞧,这个又是哪家的小猫呀?怎么嘴巴上还挂着油瓶?”老夫人轻笑,“这么齐整的小猫可不多见了,正好,赶明咱们就送到宫里,娘娘可是最喜欢猫啊狗的。” “奶奶,您可不准这么吓唬我,”顾清韵被戳到痛脚,歪到老人怀里痴缠起来,“您又不是不知道,我最害怕什么,雅音姐姐的福分,我可羡慕不来,我呀,就陪着您,哪怕在您身边做个不得宠的小猫小狗呢。” “这一家子人啊,我就最舍不得老祖宗您。”顾清韵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听上去情真意切,还带着一丁点委屈,让人陡然生出怜惜。 纵使知道她这是在撒娇,老夫人也不敢真撂手,还是搂在怀里,“心肝宝贝”得一阵叫。 顾云白脸上带着笑,他知道这是妹妹在帮她转场子,要不是顾清韵把话挑明又撂开,如今老祖宗跟母亲,一准对付他一个人。 “表哥,”灯后面飘出一阵声音,不似寻常女子的温婉,倒带着一点沙哑,但并不难听,听多了倒有股别样的魅力,“五哥哥,三日后便是花灯节了,哥哥那日当值吗?” “花灯节还当值,哪里有这种道理?那姓季的若真点了哥哥的名字,那摆明是要欺负哥哥。”顾橙锦快言快语道,“咱们万万没有被他们欺负的道理!五哥哥你听我一句,那日要真是你当值,你也要寻个借口应付过去。哥哥最是好性,可这种事上真不能惯。” 顾橙锦虽是庶出,但一张嘴生得厉害,顾家的小辈,还真没几个能在她这里占到便宜。 “那事还远得很,也不该从今日开始计较,倒像是我们顾家真成了那种公私不分的破落户,”顾清韵探出头来,小脸算不上好看,“更何况五哥哥这般好,哪里有人能欺负到哥哥?” “阿锦你说话也该小心些,我哥哥明明好好的,到你嘴里倒像是矮了半头。”顾清韵虽没少拿顾云白开涮,但这是他们兄妹的亲昵,她最是护短,哪里容得下旁人说顾云白的不好。 顾橙锦轻笑,张嘴就要回怼,顾云白却不想见两人当面厮杀,他微微抬头,对顾清韵露出一个笑容:“说到花灯节,我记得去年,阿锦还欠我一盏灯,也不知道今年能不能还上。” “哎呀,我怎不记得这件事,”顾清韵眼睛一转,“我运气向来是好得很,怎会输给五哥哥?而且五哥哥都这样大的人了,还想从我这里混走一盏灯,五哥哥也忒不懂事了些。” “你这孩子,怎么能这么说你哥哥。”顾夫人眼锋扫过去,佯装生气,“左右不过一盏灯的事,也值得你们费这些口舌。” “咱家今年要做灯山吗?”二房的李氏询问,“我还记得前些年,咱们府的折桂山,明晃晃瞧着有三层楼高,真是显眼得很。” “做自然是要做的,但未必就能斗得过别家,”顾橙锦从不避讳说这些,“我听云妹妹说,他们家今年可是从南方请来的工匠,那南方的灯跟咱们可大有不同,还能做成鹊桥模样呢!” “做成鹊桥好呀,依照锦姐姐跟沈家的交情,到时候锦姐姐就站在一头,当那小仙女,能攀上另一端的,就是姐姐的良人。咱们连相看的功夫都省了,天赐良缘,可得接好了。” “阿韵!”顾云白轻声喝止她,“哪里有这么编排你锦姐姐的?” “五哥哥,”顾橙锦素来都是个爽朗的,“真要这么做,倒也不是不行,我本就要找天下头一号的男子,就怕咱家不让,怕是我丢了咱们顾家的颜面。” “阿锦,您要是真打这么个主意,倒也不是不行,”老太太也是个爱闹的,她笑眯眯接口,“只要你爹跟你娘点头,我出钱给你置办这座山,我要好好看看,是哪家二郎有这个福分,能得我们锦姐。” “娘,您怎么也跟着他们混说,哪里有这种道理?”顾夫人忙止住,“既说到灯山,先前老爷也同我提过,听说那机巧阁姜大师做得一手漂亮灯,不若咱家就找他?” 第55章 夜谈 “现在才打算晚了吧,”顾清韵托腮,“那姜大师的确厉害,我还记得好多年前我从他手里得了一只兔子灯,那兔子真是惟妙惟肖。” “兔子灯算得什么?我在墨阁见过一只水龙灯,明明是灯,但能喷水,你们说奇不奇?只可惜那灯不外卖。”顾橙锦语调有些叹惋,“说起机巧阁,祖宗,您怕是不知道,咱们京城里啊,出了一个顶大的笑话。” “哦?是什么?”老夫人一听来了兴致,腰背都挺直了些,她身边的丫鬟忙塞过一个软垫,让老夫人更舒坦。 “那姜大师有个女儿,年纪不大,生的是花容月貌,还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姜大师那铺子到她手里,据说是日进斗金,原本这样的姑娘,那真是好女百家求,但您猜猜怎么着?”顾橙锦非得要钓老祖宗的胃口。 “停停停,既然要老祖宗猜,你说有什么意思?”顾清韵截住她的话头,“奶奶,您就猜猜,您这么聪明,一准能猜到。” “我不猜。”老人自在微笑,“左右憋不住的是你们,我啊,可不去惹这个口业祸。” “您也是个偏心的,”顾橙锦轻哼一声,“自己不担,却要我来说。明日啊我一定要在您那佛堂上两柱香!” “这姜小姐也不知道犯了什么混,偏偏相中了沈侯爷,在京城那是搅动风云,非要踏进侯府的门槛,如今这京城,多少人都在指着这件事笑呢。”顾清韵讲得眉飞色舞。 顾家老夫人性格宽厚,并不怎么使劲约束小辈们,故而小辈在她面前也有些肆无忌惮,别家闺房里都不准提的话,但顾家就能摆上炕头讲。 顾老妇人的道理很简单:左右不是见不得人的事,小时候经得多了,日后才不会打眼。 “哦?这孩子竟生了这种心思?”老夫人微微露出惊讶,“我记得沈侯,今年足有……” 她想不太清楚,顾夫人忙笑着接话:“这还真是难住老祖宗了,寻常没什么能难住咱们老太太的,这也真是少见。” 顾夫人主持府中中馈,没少跟各府走动交际,这种事她自然记得清楚,然而沈侯爷到底是外男,她不好直接点明。 “奶奶,您随口说一个年纪呗,反正我们也不知道,还能判您错不成?”顾清韵偷偷提醒,“只要五哥哥不戳穿,他这个孩子呀,最是不明白嘴上孝敬您。” “沈侯该近四十了吧?那姜大师年岁也不大,像是沈侯一辈人,这姜家小姐还真是……”老夫人一时也没什么话说。 “奶奶听她们诓你,既是流言,如何当真。”顾云白轻笑,但笑意到底是没融到眼底。他没想到在自己家宅竟然听到姜雨胭的名字,还是以这种方式。这不是他所乐见的,虽知道自己贸然开口可能招致怀疑,可他实在是忍不住。 顾云白一开口,顾夫人就看了过来,但女人素来沉得住气,她只是短促地看了顾云白一眼,很快不动声色地转过脸。 老夫人也是记挂上这件事,自己这个孙子那是出了名的油盐不进、清心寡欲,如今竟为一个商户女开了金口,也不知道是他对流言不忿,还是对那女子不忍。 “我哪里在骗祖宗,”顾橙锦有些不悦,“五哥哥也真是的,这流言传的满京城都是,我也没说是真的啊,就是说来打打趣解解闷,如何别人说得,我就说不得。” “锦妹妹,表哥如何是这个意思?”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林乔语温言相劝,“他素来都是向着妹妹的,怎么会偏护外人。” 她原本还想再劝几句,但又怕挑到老夫人的不好,便重新静默成一张美人画。 “这还真冤家,平日不见就想得慌,一见面就打嘴仗,难不成我这屋子倒成了你们升堂的地方?”老夫人皱着眉头,“我可不揽这活计,你们要升堂就跟你们五哥哥去衙门升,哪里还有杀威棒呢。” “奶奶可真不疼我们,竟哄我们去见识那水火棍,”顾清韵从老夫人身边跳开,“可见老夫人是个心狠的,我可要头一个跑!” 她笑着跳开,她身段窈窕,动作也格外优美,老夫人绷不住笑了:“就你是个皮猴。” “好了,天色也不早了,你们也早些去休息,知道你们都忙,我精神还好,也不需要日日来请安。” 老夫人的话一出,众人少不得又要做些纯孝样子。顾云白垂着眼睛跟在后面,心里像是被戳了七八个窟窿:到底是谁在顾橙锦耳边提了这一段?顾橙锦是个千金小姐,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如何能听到街头流言? 又是谁怂恿她把这一段在夫人跟老夫人面前讲出来? 难道有人看破了他的心思?可不对啊,他都不曾在家中提到姜雨胭这个名字。不然,是白于那边走漏了风声? 他想着这些事,也就有些头大,他是嘴不耐烦理会家中杂务,这里面一桩桩一件件都不知道裹了多少人的心思,顾云白能在大理寺玩得开,然而面对家中诸人,也像是陷入困境的游鱼,眼睁再大也是在抹黑。 小辈们一走,屋里就清净下来,孙子辈很快散了,但顾夫人还在这里支撑着,她是做儿媳妇的,自然要服侍公婆。 老夫人睁开眼,一双眼睛比那灯光都要亮几分,她脸上也不见了先前的笑意,神色有些凝重,一抿嘴就像是个极厉害的老人。 “这些孩子我真是越来越看不明白了,”老夫人像是在自言自语,“姐们平日闹两句也算不得什么,韵娘跟锦娘都是磊落的,也有几分胸襟,不会真往心里去,以至于伤了姐妹情分。” “可咱们云白,我是真瞧不明白,你说这孩子到底在想什么呢?”老夫人望一眼顾夫人,“他是从你肚子里爬出来的,自幼也养在你膝下,你说他刚才,是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顾夫人脸上很有几分愧疚,“您也知道,这孩子跟我,为着先前那事,到底是隔了一层。如今他又大了,不想着家便日日歇在大理寺,我还不能拿寻常事烦他,这孩子在想什么,我是真摸不出来。” “只是他平白无故的,怎么为个外人讲话?还险些伤了锦姐的心。”顾夫人也觉得不对头,“他平日也不是这种行事。” 第56章 静夜思 “姜大师的女儿想跟侯府扯上关系?”老夫人默念一句,“说穿了这又算得什么大事,左右不过是人家的家事。” “这要是流言也不算什么,可若是成了沈府家事,云白要是上了心,那真是要命。”顾夫人想想都觉得头大。 “这就是为娘的难处,”老夫人轻叹,“早些年你总是念叨,云白这孩子不开窍,多大了,于亲事上总不热切,如今他总算是有另眼相待的人,但大家又不想接这一茬。” “说是孩子不懂事,便是咱们这些长辈,又多懂事?还是被宠坏了,做事都想偷懒。” “娘教训得是。”顾夫人知道老人这是在敲打自己,她低着头,恭顺应了。 “我倒也不是在说你,”老夫人摆摆手,“这家里上下全赖你主持,你有能分出多少心,能分出几个人?你也该小心身子才是,你那儿子也不像是个会疼人的。” “云白真要是有了那个心思,你也千万别压着,至少不能跟他硬碰硬,这孩子聪明得很,活像顾家多年灵秀凝聚在他一人身上,他平日瞧着柔顺,但心里主意大得很。”老夫人认真劝谏,“商户女,这商户女的确是薄了些,正妻位是做不得。” “娘,您还真往心里去啊?”顾夫人叫苦不迭,“她要是个干净清白的商户女,那也不打紧,一顶小轿抬进来,给个妾室就到头了。可她要是真存了那种心思,才十几岁就看中侯府,这样的人哪里娶?这不是给自家招来一个搅家精吗?” “怎么就说到这个地步了,”老夫人及时止住话题,“这八字还没一撇呢,总是养孩子,尤其是云白这种,还是要多顺毛,他太顺了,我总觉得……” 老人悠悠叹了一口气:“要是他前面还有人能顶门立户,哪里需要他担这么些担子。这几年宫里头也不太平,五皇子跟八皇子熬成斗鸡眼,原本这种事咱们不该沾手,哎,真是造孽啊。” 顾夫人却没心思把这段话再往心里去,她一想到那商户女,再想想侯府,简直一点好印象也没有。 “子衿,到了我这种年纪,很多事都看淡了。”老夫人望着儿媳,“先前四十年,每一步都小心,总是忍不住瞻前顾后,做一件事还得想想这个想想那个,但人生十数载,哪里真有这么多值得你花费心思的事呢。有时候能遇见那么个称心的人,已经很是福气了。咱们苦熬这么多年,为的不就是孩子们能过上松快日子?” “娘,”顾夫人抬起头,”人跟人不同,都姓顾,可云哥跟其他姐啊哥的,也不一样。他哪里能松快呢?” 老夫人便知道儿媳这是主意已定,她没有再讲话。 顾夫人从屋子里出来,屋里灯火不一会便熄了。夜空中零零散散有几个星子,不怎么明亮,也像是一只只惺忪睡眼。顾夫人由丫鬟婆子们陪着,慢悠悠地走在长廊。 长廊上挂着灯笼,外设灯罩,把灯笼整个兜住,再大的风都没办法摇动火光。灯笼光清幽幽地洒在地上,更远的地方,风吹动树叶飒飒作响。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的一生,可能就在这走廊上了,明明灭灭的光,既定的路,便是闭着眼,都能走到空荡荡的屋子里,一路上还有风声雨声人声,样样笼罩着她,但都进不去心里。 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得一种活,可她的余生,也只能这样了。 “去把白于叫来,”顾夫人刚下了指令,很快改了想法,“算了,明日再叫,寻个由头,不要让少爷知道。” 顾云白聪明得很,一句话都要在心里过三遍,先前她跟老夫人既然察觉到不妥,没准顾云白此时也意识到。她要是把白于叫来,必然会惊动顾云白。 都这么晚了,她到底是不想让儿子再多花费心思受累。 屋子里没有灯,但顾云白没有休息。 有人安静地跪在他身侧,那道影子投在墙上,几乎要混入黑夜中,叫人无从分辨。然而他伏地的弧度,很像是一只兽。 “是吗,那婚约竟是真的吗。” 顾云白的声音淡淡的,像是没什么情绪在里头。 跪在地上的人心中陡然一惊,只觉得遍体生寒:这语调里没情绪,却也没生气,像是最后一点希望的火星都被掐灭。 “好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顾云白温和开口,“事情的真相既是如此,也该让旁人知道才是,明日等这消息传出来,你就安排下,让这消息在京城传开。” 他想了想方才姐妹们的一段评价,最后又叮嘱了几个字:“越快越好。” 还不知道姜雨胭的这段流言在多少地方响起过,也不知道她的名字被多少人念过。顾云白一想这件事就忍不住痛心:多少腌臜的心思跟不屑的眼神会伴随着“姜雨胭”一并生起,可他偏偏知道,姜雨胭才不是那种人。 她是很好的。 顾云白的目光落在床头的摆件上,这些小东西是他从机巧阁淘回来的,但不敢明晃晃就放在外面,多做了伪装,或者是巧妙摆放,让物件跟周边环境混为一体,图的是旁人一眼瞧不出不妥当。 那些东西在那里,他知道就好,不需要也让旁人知晓。 ——原本姜雨胭的好,也该是这样,他知晓就好了,他会谨慎小心地藏好,把她藏起来,终日不敢忘。 总之不该是现在这样,他甚至还没在顾家念起她的名字,她的事迹便在众人心里滚了一圈,尤其是几个妹妹,提起姜雨胭语气很是不好。 那个白公子又是什么样的人物呢?能让雨胭答应这婚约,做他名义上的“未婚妻”,这白公子必然不会是等闲之辈吧? 顾云白想到这里便有些难过,他跟姜雨胭认识的日子不长,实在是太短了,他甚至无从让姜雨胭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现在倒好,姜雨胭先知道了,旁人是什么样的男人。这旁人,还是她的“未婚夫”。 顾云白想想都觉得心中作梗,只是他到底不是轻易放弃的人,心中还是存着一股气,他总让自己去想,去想这件事的蹊跷之处:这白公子怎么出现得这么恰到好处呢?那沈府诸人真就能坐得住?沈家可不是会吃亏的性格。 他静静想着,一会想姜雨胭,一会想这些个事,一想便是一宿过去。 第57章 打探 “听说那姜雨胭得了一个未婚夫?”井旁洗衣的程大嫂跟钱阿婆唠嗑,“这也真是巧了,偏偏这个时候出来。” “谁说不是,但人家说得很像那么一回事,给这两件中间做媒的还是王二家的,那王二家可不是个手软的。”钱阿婆年纪大了,对外面的流言一知半解,说着说着还是绕到旧黄历来,忍不住念叨这王二家的曾经做过了多少媒人,哪几家都是她给说合的。 “我就说,姜家那姑娘如何是攀龙附凤的主,”在一旁择菜的穆大娘开口,“姜家那个可是我瞧着长大的,从来行事小心踏实,很是个贤良淑德的。” “贤良淑德有什么用?要我说,她那嫁妆才是最得婆婆心的,寻常人家谁能陪送铺子,但人家就能,姜大师就得这么个闺女,还不得娇宠着?”程大嫂撂下钱阿婆,重新跟穆大娘搭话,“她家里不错,人口简单,姜大师手里也能存住钱,单单一项不好,从小被养得那么娇,怕是以后嫁入婆家,但凡婆家门户比她低,可能当婆婆的就拿不住她。” “那么能挣钱呢!”程大嫂凑到穆大娘身边,比划了一个数字,“这谁能办到?偏偏那么小一个人就行,得了她,那不是得了只金凤凰!天天下金蛋呢!” “下蛋?屁股大的才会下蛋,”钱阿婆不甘寂寞,只听见几个字眼,就开始往下扯,“那姜家小姐身段算不上能生养的吧?屁股看着也不怎么大。” “哎呀大娘,人家还是小女孩呢!”穆大娘有些听不得这种话,“也不知道雨胭那夫婿什么来头,听说很上进很能读书?” “没考出功名之前,那都是个白身,在咱们京城里秀才算什么?当月巷里半条街都是秀才!不都穷酸得很!个个都是三脚出不来一个屁的主!跟这种人能过下日子吗?”程大嫂家小叔苦读了好多年,始终名落孙山,提起读书人,她语气很是不屑,“要我说,还是姜家姑娘厉害,寻常男人还真配不上她。” “不过你们说,怎么就这么巧呢,”一直没开口的女人慢悠悠讲话,“前脚旁人都说姜家的要嫁进王府,后脚就出来这个后生,还是外地来的,不是姜家拿来糊弄人的吧?” “他俩那婚书,王二家的都见过呢!王二家做了这么多年媒,这还能走眼?”程大嫂截住对方的话茬,“那后生从穷苦地方来的,就怕是奔着姜家家产,你说姜大师也真是,还非得认这婚约,何必呢,从咱们京城里随便找个齐整的能有多难?这不跟入赘似的,以后还被人戳着脊梁骨呢!” 众人絮絮叨叨说着闲话,流水声潺潺,被她们的议论声都压得小了些。 一辆马车停在巷子口,这马车素净得很,从外面瞧着很是气派,尤其是那马,四肢修长线条流畅,皮毛泛着油光,很是打眼。 有人留意到马车,忍不住多看几眼,但奇怪的是,这马车上面也没个记号,都不知道到底是哪家勋贵偷偷出来。 车内坐着正是沈知秋,先前她从丫鬟那里听说姜雨胭的未婚夫找到了京城——这件事蹊跷的很,在沈知秋的意料之外,沈知秋第一反应是这是姜雨胭的迷魂记。 “这招也就能骗骗傻子,”当时沈知秋便这般同丫鬟讲,“看上去巧妙,旁人知道这个,哪里还会说她跟沈侯爷的闲话,只是这未婚夫多年不见,怎得偏偏这个时候来?” 沈知秋也是怀疑,这是姜雨胭花钱雇来的帮手,毕竟那姜雨胭看着是个不缺钱的,又机灵得很,乱七八糟的花招都会一点,礼义廉耻困不住姜雨胭,沈知秋总觉得姜雨胭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小姐,这些人可都是那姜雨胭的邻居,她们说的消息,多半错不了。不若我再下车去打听打听?”丫鬟小心试探。 沈知秋冷淡地看了丫鬟一眼,她很快转过脸:“你今日这行头,你觉得出去问话合适吗?” 沈府家底殷实,对待仆从也大方得很,月钱给得很足,丫鬟们穿戴比照旁人也高出许多。沈知秋身旁这丫鬟虽没带什么能表明身份的物件,但这一身穿出去,也太打眼,很容易就被旁人留心上。 沈知秋想探听消息,但也不想留下把柄。 丫鬟低着头,知道这是小姐在怪罪自己没提前做好准备,然而她心里也委屈:出门前小姐打的可是买书的旗号,她哪里知道小姐存的是这个心思。 不过好在那些洗涮的妇人们嗓门大,中气又足,虽隔着数步,但隐约也能听到他们谈论的消息。 丫鬟知道自己已是失职,屏住呼吸仔细探听外面的消息,帮沈知秋留意着动静和线索。沈知秋虽没言明她们的目的,但丫鬟也知道她的心事:她就是想知道姜雨胭的婚事是真是假。 车厢内静默,小丫鬟听了一会,忍不住就有些走神。她用余光偷偷打量沈知秋,今日沈知秋穿的是川纱双蝶襦裙,质地轻薄绣工精细,铺在车厢里,如同一小捧细雪,莹白又华贵。 不过这裙子是旧年的款式了。 小丫鬟先前被放在太太房里,很是有几分见识,她素来清楚,看小姐受宠程度,穿衣打扮便是首要的。依照沈家这种家世,捧出一个千金小姐不成问题。沈知秋平日也不缺吃穿,然而她到底是庶女,主母对她也就遵个“尽心而已”,故而沈知秋虽不至于被其它闺秀压一头,但也算不上出挑的。 小丫鬟垂着眼睛,莫名对自家小姐生出一丝心疼:原本名门闺秀,谁不是手底养着得力的人手?这种探听消息的活计哪里轮得到自己来?可沈知秋偏偏要自己做,也不知道是对旁人不够信任,还是养不出那种听话的奴婢。 她正发呆,突然听到车厢有轻微的响动。 “你去看看。”沈知秋声音很轻,她往后躲了躲,把自己全然隐匿在车厢一角。 小丫鬟这才掀开车帘,发现外面藏着一个人,那人衣衫褴褛,脸挡在乱发之后,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就递过来一个小小的物件。 小丫鬟还没看清是什么,那人便避开了,车外传来莲花络,这人竟是个要饭的。 第58章 茶楼 “东西给我。”沈知秋直起腰身,从小丫鬟手里拿过纸团,她看了一眼,脸上便露出笑容,像是松了一大口气,“行了,咱们走吧。” “今日之事,你可不许对任何人提起,”沈知秋出声训诫,“你需记着,你既到了我的屋,就成了我的丫鬟,也只我一个主子,要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是。”小丫鬟连连点头,“小姐对我的恩情,我都记着呢,从不敢忘记。” 这话她其实说过很多遍了,但不知为何,沈知秋依然时不时敲打她,像是从来都没放心过。 公子跟小姐那也是一个爹,大家也都姓沈,明明是一个屋檐下,怎得差别就这么大呢。公子最是宽和仁慈,虽面冷,但对下人们好得很;小姐素日对谁都是笑脸相迎,可私下真不算是个温和的主子。 小丫鬟暗暗下了判词,但这话只敢搁在心里,半点风声都不敢往外透。她也小心地屈从于自己的命运。 这丫鬟并不知道,沈知秋跟沈渊还是有些相似之处的,譬如说,沈知秋驱车出门,另一边沈渊也悄然暗访。 沈渊没敢声张,只带了一个小厮就从角门出去,他虽不太通人情世故,但也知道这种事得避着长辈。 经了前面那些事,沈渊多少也长了心眼,先在东门大街转了一圈,寻到个分岔路,才拐向双塘街。他其实心里没多少章法,也不知道该去问谁,踏上双塘街的青石板,脑子里都在嗡嗡作响。 总不该上门去问。 也太唐突了,怕是会吓到她。 只是怎么会呢?这婚约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出了个未婚夫?想来她也是不知道吧?毕竟婚约这种事,想想就是父母之命,也是怪可怜的,说是从西北来的呢,不知道人品如何,一来京城,火急火燎地就上门提亲,哪里有这么做事的?完全不给姜小姐准备。 这,这不是逼婚吗? 沈渊脑子里乱糟糟的,他到底对姜雨胭没生出怨恨,还是满满怜惜,总觉得这件事姜雨胭受了莫大的委屈,定然是那“白公子”上门相欺。 ——他从未意识到,他跟姜雨胭之间存在太多的臆想,太多的一厢情愿,他把姜雨胭想得千好万好,却从不去看姜雨胭到底是个什么性情。 “少爷,咱们今日也要去那机巧阁吗?” 小厮的话一出,沈渊便站住了,他有些惊讶:自己的心思这么好猜吗?连对方都知道自己想去机巧阁。 “你觉得我们要去做什么?”沈渊慢慢转身,看了小厮一眼。 这小厮机灵得很,当场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小心地赔着笑:“少爷的心思,当奴才的不敢揣度。” 沈渊便转过身,他到底没去机巧阁,而是去了机巧阁对门的茶楼。 茶楼原本就是消息汇集的地界,京城所有流言蜚语,不是从茶楼出来的,就是从茶楼壮大起来的。这家茶楼占据着地利,也算是发酵“姜家小姐跟沈侯爷”的大本营。 果不其然,沈渊刚进门,就有消息迎头赶来。 “姜家那上门女婿我见过,还真是一表人才,别说这姜宏是会挑女婿。” “怎么就是上门女婿?这姜宏还想养闺女一辈子啊?” “姜宏就一个女儿,不招上门女婿,那日后连个摔盆的都没有,我先前就说过,他肯定存着这种心思,你们还不信,当时就应该跟你们赌!” “嘿嘿,你们要见那女婿吗?我这边可有门路,保准你们瞧见,不过得付买路钱,三文钱一位哦。” “呸你当时花魁呢,还三文钱?花钱看个大男人,谁会当这种傻子!你还真是钻到钱眼去了!” 乱七八糟的消息闹哄哄地迎过来,沈渊原本想上二楼,但听到这里,也止住脚步,在一楼找了个位置安然坐下。 店小二见他穿戴不菲,满脸笑容地迎过来:“客官,您是要什么茶?最近新到了一批‘江南绿’,茶汤清得很,清润解暑,打出来的茶汤都比旁的清亮好看!客官要不要试试?” 沈渊正听得尽兴,原本嫌弃他聒噪,然而一抬头,那小厮却眼巴巴望着自己。 这小厮是家生子,沈母把人指给沈渊之前,好好历练了一番,小厮平日瞧着不显,但的确是个能干的。 沈渊便点点头:“就来一壶,你们这边清爽可口的点心也来几样。” “好嘞!” 那小二将桌面又擦了一遍,这才脚步轻快地走了。 “少爷,您既要打听消息,从这店小二着手是最便宜的,这家茶馆跟机巧阁正对门,它这边南来北往的人多,成日里能听见不少消息,您问他,准没错。”小厮细细讲述,“不过这事,您要是放心,就让我来问。” 沈渊看一眼对方,轻轻点头:“好。” 那小厮得了主家信任,浑身的干劲都被激发出来,他跟沈渊告退,悄无声息地摸出去了。 沈渊沉静地等在原位置,他知道这些事急不得,他先前就有养气的功夫,这个时候倒也能拿出来,自己垂着眼睛思虑事情,也没再被外界的事惊扰。 那小厮很快就回来,一并来的,还有叫好的茶水跟点心。 “少爷,这地界不够清净,咱们换到二楼?” 沈渊看一眼对方,轻轻点头:“好。” 一到了地方,小厮把门一关,就开始细细跟沈渊讲解:“那婚约不假,白公子把婚书都拿出来了,连媒人在这双塘街都有些名号,多年老冰人了。姜家对这婚事似乎挺满意,不过姜大师觉得姜小姐年岁还小,想再留几年。” 沈渊默默听着,不发一言。 “但对这件事,也有其他说法,这白公子是个读书人,有人说姜大师是想再等等看,看看这白公子学问到底怎么样,如果学问好,没准还能给姜小姐争个诰命。毕竟这白公子,好像家底上面有点薄,他要是学不出个门道,那姜小姐就是低嫁了。” “人人都说姜小姐是个做生意的好手,机巧阁在她手里,不仅被盘活,那是日进斗金,简直是一只生蛋的母鸡。有人给姜小姐算过,说是她生意好的时候,那进益都快赶上墨阁了,可墨阁那边的多少年的底蕴了……” 小厮打听得很细,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沈渊却觉得心像是扎过一样。 他好像明白,沈知秋说的“伤心”了。 第59章 殷勤 “来了来了,那白公子来了。” 惊呼声响起,像是浪涛一般,层层席卷过人群,众人像是被赶起来的鸭子,都吊着个脖子,使劲踮脚向里面张望。 “哪儿呢?哪儿呢?在哪儿呢?” “哎呀别推我啊!”“那个不长眼的再挤老子!” “看到了看到了,穿蓝衣服的那个。” 一听有人看到,大家的劲头更足,连被推搡都顾不上,人人都要看一眼,才觉得算是赚到。 “这衣裳,不是西麓学院的衣服吗?” “先前不是说去国子监读书吗?” “西麓学院的山长可是张先生!能去西麓学院,那也是独一份的荣耀!” 大家争争吵吵的,很快把话茬绕到别处,但依然有人还在张望,想要看清白公子的样貌。 “还真是奇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状元打马游街呢,”季诺放下车窗,对顾云白摇摇头,“这京城还真是一日有一日的新鲜。” “一日有一日的新鲜景,自有一日又一日的新鲜事,”顾云白表情沉静,“能看热闹总比被当做热闹强一些,只要是泰平盛世,吾等才得以安眠。” “子清,你这人,也太过老气,”季诺摇摇头,“理是那么个理,但人要是日日讲理,那该多无趣,要知这世间万物,本就不是一个理能涵盖的,你啊,还是多染染烟火气。” 顾云白笑笑,没有接话。 “说起来,沈夫人似乎在张罗着给你相看?如何,有没有心仪的对象?”季诺脸上带了笑,神情上也活跃了几分,“你也该安顿下来了,你是不知道,你这一日不定下来,我都没脸去见你们家老太太。” “我们家老太太最是和煦慈爱的一个人,要是知道季大人这般看待她,老人家怕是要伤心。” “就因为你们老太太和气善良,所以我扛不住啊,她一看过来,我这心里就开始敲鼓,总觉得像是我欠了你的,因为把你给耽搁住了,咱们大理寺的确是忙,但再忙,也不能让你谈不上媳妇不是?等你成婚了,你才知道,这红袖添香才有一段妙处。”季诺说到这里,悠然自得地捋了捋胡子。 顾云白笑笑,季诺跟他那位夫人是出了名的少年夫妇琴瑟和谐,季大人是顾云白的顶头上司,顶头上司说什么,顾云白都能应付过来,唯独在这个话题上,他没什么好说的。 他顾云白就是京城里有名的一条光棍,若是没有意外,可能还要继续光棍下去。 顾云白微微偏过脸,如今隔着车厢,也遮住了他的视线,他看不到机巧阁,也就看不到机巧阁里那个笑容盈盈的小少女。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眼神坏得很,没办法一眼勘破案件真相,也没办法在千万人中找到救命恩人;但也有时候,他深恨自己眼神太锐利,让他偏偏就一眼看到那位白公子,一眼看到白公子手中的物件。 明明是那么短促的一瞥,明明白公子周身又有那么多行人,可他偏偏就看到了。 那个白公子,看上去的确是卓然不凡,怪不得,她会应承下这门婚事。 那么,她会喜欢他吗?她会……嫁给他吗? 白诚是来献殷勤的,他对这件事并不怎么熟练,做起来似乎也不太讨姜雨胭欢心,不过白诚是个很懂得随遇而安的人,他既来了,自然就能待下去。 机巧阁没有另设小厨房,这地方距离姜宅并不远,姜雨胭有心情会回家吃,也会多少照顾下左邻右舍的生意:就在食肆饭馆吃。简单便宜,也费不了几个钱,更何况姜雨胭也不缺钱。 姜雨胭也不知道白诚是怎么想出这主意,竟然主动给自己送饭。 “姜家妹妹日日这么操劳,我看了心中很是不忍,想要帮妹妹,然而我身无长物、人又愚笨,也只能略微尽尽心。” 据白诚说,先前他在家的时候,就伺候过生病在床的母亲,后来跟先生四处云游,先生的饮食起居也是他照应的,他在这件事上很有些心得。 对于这一点,姜雨胭还是很满意的,原因无他:白诚的手艺确实不错。 在讲究“君子远庖厨”的朝代,愿意洗手作羹汤的男人少之又少,就连姜宏,那也只是勉强把东西做熟,然而白诚做的东西,色香味兼备,让人瞧着就食指大动。 搁在后代,白诚绝对能做个美食主播啊。更妙的是,白诚不仅会做,还能时不时从这菜里给姜雨胭说说养生之道、典故来历,让姜雨胭在饱腹之外还能额外得些趣味。 他们这样的人家,并不苛求什么食不言寝不语,吃饭的氛围松快,姜雨胭乐得自在。 “姜家妹妹,这机巧阁还真是技巧无双,不仅物件精致,这期间的心思,也让人叹为观止啊,”白诚一再便是赞叹,“我从未想过,方寸之间还能藏进这么多设计,真真巧夺天工。” “倒也算不上,”姜雨胭摆手,“很多东西都是二改,我也只是在原本物件的基础上进行组合创造,这个考的就是联想法,只要能入门,其实也不难。” “这种心思,除了姜家妹妹,世间再没有第二个了吧。”白诚转了一只灯,他轻轻摆动那灯,灯借了力慢慢转动起来,那灯上画了数只小小金鱼,每个金鱼相似又不同,这灯一转,这鱼就像是火了,似乎在水中摇头摆尾。 姜雨胭特意在灯笼内部加了一层蓝纸,还略略画了波纹,在昏暗的夜晚,只有这么一点光线,只要风吹灯走,就是小小的鱼在碧水中摇曳,而那灯芯成了一朵红莲,似乎是小鱼在逐莲花。 姜雨胭站在白诚身边安静看着,倘若白诚知道她此刻心中所想,定然要大吃一惊:姜雨胭想的可不是什么诗情画意,小少女铜臭得很,满脑子都是这灯笼能转多少钱。 “不过距离花灯节还有些时日,这么早把这灯挂出来,你也不怕别家仿了去?”白诚并非是一味死读书之人,少年人心中也有些计量。 “不怕,自由市场竞争才会激发创造活力,他们能这么快学去,那也是他们的本事,”姜雨胭看得很开,“更何况,我特意展示出来,也是吸引顾客跟潜在顾客,我这边当然还有杀手锏啦。” 第60章 惩罚 生活总算是恢复了平静,没有流言包围,没有恶意审视,姜雨胭奔忙在家和机巧阁的两点一线。她在原本的世界就是成熟的设计师,到了这个世界更是发掘了自己另一面:还能当个不错的生意人。 设计师的日常相对简单,也没有那么多的人情往来,然而做生意却少不了跟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有时候姜雨胭也忍不住感叹,这次任务也算是另活一世,在全新的领域体验不同的人生。 “滴,智能提醒任务开启,宿主任务长时间停留在本阶段,经系统审判,宿主行为构成中等层次的不作为,本系统提出第一次警告,三次警告无效后,将对宿主进行惩罚。” “滴,重复一遍……” 姜雨胭霍然睁开眼,美好的一天从作死的系统开始:没错,狗系统今天又不做人了。 这个不作为又是什么鬼?任务停滞还成了她的错?她也是没有办法好伐,顾云白不上门她能怎么办,难道她还去大理寺击鼓鸣冤? 姜雨胭倚靠在床头上,只觉得头痛不已。她自然知道完成任务是她最要紧的事,然而现状就是如此,她也是无计可施。她也是刚刚发现,原来她跟顾云白压根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只要顾云白不主动,她都没办法触及到顾云白的生活交际圈。 官宦跟平民之间的界限,无异于天堑。她跟顾云白如果还想发生点啥,估计只能靠她在为犯法罪的边缘试探了:她如果试探成功,就会被衙门带走,想要把案卷传入大理寺,那她不仅要犯罪,还要闯下弥天大祸才行。 “喂,系统,如果我主动触发这个世界的法律,我会怎么样?我如果身陷囹圄你们会救我吗?” 系统没回答她,只在她的意识海内显示出三个字“你做梦”,宋体,初号,还加粗。 姜雨胭看了看那三个字,嘴角勾起一丝笑容。先前系统都是个不仅人情的人工智能,这还是她第一次从系统的回应中感知到情绪。 看来是她先前的辱骂奏效了,哈哈,只要骂人没走空,那就是人生大成功! 姜雨胭快乐地哼着小曲,开始对镜梳妆,她慢悠悠地用完早膳,慢悠悠地踩着阳光上班:干个体户的快乐就在于这里,不用朝九晚五看人脸色,她想几点上班就几点上班,噢耶。 机巧阁如今生意兴旺,姜雨胭主动给店了添置了两个伙计,这样一来店里就有五个帮工。其中一个专管库房,一个负责上门送货,另外两个则在店内负责洒扫、推销。还有一个是账房,账房每五天来一次,帮姜雨胭看看账目。 姜雨胭对他们都实行提成制,除了基本工资之外还依照他们的业务量计算工资,除此之外还会颁发奖金。活计们原先听不明白这一堆陌生字眼,但等到他们拿到第一个月的工钱,一个个都信心百倍,恨不得给姜雨胭当牛做马。 店员用心,姜雨胭就能松快一些,如今她主要负责接待贵宾,其它时候都在内室画各种设计图。 不过今天她可没闲心继续画设计图,狗系统给她展示过惩罚选项,她一眼扫过去:a.阶段性变丑;b.电击,五雷轰天套餐;c.肯塔基套餐展示(你最讨厌的人在你面前把它吃完,而你只能看着);d…… 这还真是狗系统啊!姜雨胭恨不得揭竿而起——可这也只能是想想,系统绑定在她身上,她跟系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生死相依。 姜雨胭坐在书桌前,握着自制的简单铅笔就开始涂抹,任务目标:gyb(顾云白),任务手段:未知,阶段性目标:接近他。 她已经很久没看到顾云白了,自从她放出跟白诚的婚约,顾云白就再没来过机巧阁,他从她生活中黯然消逝,像是深秋早晨的露水在日光下悄然蒸发。 姜雨胭也不知道顾云白这是个什么态度,难道这是知难而退? 姜雨胭托腮,一时间愁肠百结,依照她从原著中做的人物解读,顾云白不是这么容易放弃的性格呀?更何况,顾云白连她的心思都不知道呢,为什么不上门跟她沟通呢? 不过如今的剧情急转直下,已经脱离原书脉络,姜雨胭也不知道还能发生什么,不知道前方还有什么变故和意外。 然而想要跟顾云白产生联系,必定先接触这个误会。她的确跟白诚有婚约,她现在也不知道如何接触这个婚约,然而她对白诚毫无非分之想,也不敢有什么非分之想。 她的目标只有一个:搞定顾云白,嫁入顾家门,当上阔太太! 该怎么办消息传递出去呢?首要的,还是跟白诚保持距离吧?这个白诚也真是的,难道看不出自己对他没有丝毫的兴趣吗?到底为什么眼巴巴贴上来,难道真是觊觎本小姐的美貌和家财? “机巧阁。”少女从车帘中往外看去,“先前提到的那姜家小姐,就是机巧阁的阁主吧?那么小的年纪能拥有这么大的铺子,看来姜大师是真得宠她。” “她算得什么姜家小姐,”丫鬟捂着帕子轻笑,“不过一介木匠的女儿,连富户都算不上,也只一个白身,在小姐面前称小姐,这还真是抬举她了。” “鸣鸾,”另一名丫鬟忙喝止她,“这种是哪里轮得到你插嘴?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说多了白白让人厌烦。” “好了,”小少女摆摆手,“我今日出来,可不是要见你们两个吵架的。不过鸣鸾,我这里的规矩同老祖宗屋子里还不一样,你既做了我的丫鬟,日后行事说话还是要仔细些,我可不是老祖宗。” 小少女说完这段话,便没再理会鸣鸾,凤玉伺候她戴好帷帽,又帮她打了帘子,将人小心地搀扶下车:“小姐,仔细脚下。” 鸣鸾被她们丢在身后,她本就是个嘴快的,先前在老夫人屋里,就是靠着一张巧嘴逗老夫人开怀,没想到到了孙小姐这里,同样的应对却碰了个不大不小的钉子。小丫鬟心中亦是有些烦躁,然而她也知晓,孙小姐是顾府的嫡小姐,不管是在老夫人面前,还是老爷面前,最是得宠。她既被老夫人给了小姐,那一生全系在小姐身上。 鸣鸾定了定心,紧跟着下车,她看看门匾,偷偷皱了下眉。 第61章 缘分 先前在老夫人屋里,鸣鸾也算是有头脸的大丫鬟。她们这些丫鬟打小养在老夫人跟前,又是顾家的家生子,相较其他仆从,在主子面前更得脸。鸣鸾跟着老夫人,也见过不少世面,待人做事自有一种论断。 就譬如说眼前这机巧阁,她一看就有些不喜。 原因无他:这机巧阁的阁主便是先前那流言主人”姜小姐”。原本这姜小姐就是商户,士农工商,这商本就是末流,倘若这姜小姐能自食其力,支撑起一个铺子,鸣鸾少不得对她有些另眼相看,然而这姜家小姐偏偏跟沈侯爷扯到一起,这就让人有些看不起。 鸣鸾总觉得,这浪荡女人在的地方,本就不干净,她们家小姐那可是金贵得很,贵足怎么能踏这种贱地? ——鸣鸾自觉这道理充分,然而她没能得顾小姐的心,刚才还犯了小姐忌讳,这段陈词就没办法说给自家小姐来表忠心。 鸣鸾紧紧跟在顾小姐身后,预备要是发生什么,第一个把小姐迎出来,可不能让冰清玉洁的小姐被浪荡女冲撞了! “这花灯真好看。”顾清韵到底小孩心性,她刚进门,一眼就瞧中那盏“锦鲤逐莲”灯,“先前我从未瞧过这种画功,笔触细致得很,活像是把鱼拓在纸上。” 顾家是世家大族,极为注重对后辈的教育,小姐们都是延请了名师,顾清韵在绘画上颇有造诣。她见识过不少好东西,便是前朝流传的珍品画作都曾临摹过,然而眼前这小小锦鲤,这画法她却认不出来,一时间她都想问这画作出自何人之手,又是承袭了什么画派。 “小姐还真是独具慧眼!”店小二连忙迎上来,因对方是贵族小姐,他也不好过多打量,一双眼睛规规矩矩的落在那灯上,“这灯是咱们机巧阁独一份的,名字叫‘锦鲤逐莲’,要的就是锦鲤如意、莲花高洁的吉祥美满。” “的确漂亮精巧。”顾清韵点点头,“姜大师的手艺当真是名不虚传,我还记得小时候有幸从姜大师这里得过一只白兔灯。” “那小姐好气运,”店小二伸出大拇指,“姜大师可是数年不做灯,早些年到元宵、华东两节,也不过是做出几盏,小姐能得到,可见小姐是个福泽绵厚的吉祥人。” “这花灯出售吗?”顾清韵试探着问一句。 早些年姜大师的规矩,他只做花灯,花灯也只相赠,从不贩卖。顾清韵还记着这规矩,故而有此一问。 “花灯既然展示出来,自然是待售的,”店小二笑容可掬,“不过您也知道,姜大师做事就有些讲究,到我们阁主这一代,也是有些规矩。还是老规矩,这花灯不卖,只送,送给有缘人,算是个彩头。” 顾清韵点点头,她心中虽有疑惑,然而她从小的教养让她及时忍住。她的哥哥顾云白先前也提点过她,世间所有的问题都有答案,有些答案并不需要直接严明,需要你自己去思考。 顾清韵一手托着花灯,轻抚花灯的红穗,可能是她为花灯借力,也可能是外面的风相送,那花灯慢悠悠地旋转起来,顾清韵看着花灯的眼睛倏而一亮。 “小姐,这鱼在动呢。”凤玉低声惊呼,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小鱼。 “是,这份心思,当真是灵巧至极。”顾清韵也忍不住轻笑,她只略略琢磨,就明白这鱼动的奥妙。 “这盏灯,是顾大师的手笔吗?” “这灯的确是我们顾大师做出来的,不过这画稿出自我们阁主。” “阁主?便是姜小姐吗?”顾清韵生出好奇。 如何称呼自家小姐为阁主?难道是因为他们并非是仆从,只是帮工? “是姜小姐。”店小二点点头,没有细说。 这个称呼是姜雨胭吩咐下去的,几个帮工虽然心中纳罕,但他们也只管“上班”和拿钱,并不想深究。 姜雨胭很想知道,然而比起直接询问,她更想从别处寻找答案。少女温婉一笑,对着店小二开口:“也不知道我是不是这盏灯的有缘人。” “小姐既有白兔灯的前缘,相比跟这盏灯也是有些缘分的,”店小二只捡吉祥话来说,“到时候机巧阁还恭候小姐大驾。” 顾清韵回到马车上的时候,脸上的笑容仍未散去。 “这姜家小姐,还真是会做生意。”鸣鸾忍不住感叹,“原本咱们不过是逛逛,没想到小姐把花灯节都许出去了。” “还真是,”顾清韵点点头,“不过这件事于我没什么损失,左右花灯节也是要出来玩的,要是真能得那盏花灯,那还是我的福分。” 对那盏灯,她是真喜欢,她原本就喜欢漂亮的东西,那花灯不仅漂亮,还有巧妙心思在里面,顾清韵实在是无从拒绝。 “也不知道这花灯好不好拿,”凤玉轻轻开口,“花灯节上赢灯,不外乎猜谜、对对联不然就是投壶之类,猜谜跟对对子咱们小姐都是能手。” 她没继续往下说,毕竟投壶并非顾清韵所长,反而是顾橙锦的拿手好戏。而这顾橙锦出了名的跟自家小姐不对付,自家小姐看中的东西,顾橙锦非得横插一脚不可。凤玉就怕等到花灯节,这顾橙锦又要对着这盏灯使劲。 “你想的也是深远,”顾清韵轻笑,“若真是要投壶,我也不怕,我还有哥哥呢,实在不行让哥哥赢下来,世间难道只顾橙锦一个是投壶好手?” “小姐说的是,是我想左了,”凤玉赔笑,“少爷他最是疼小姐您,只要小姐您开口,这盏灯必然是您的囊中之物,咱们少爷可是名副其实的文武全才。” 鸣鸾虽没插进话,但听到这里,也忍不住点头,她们顾家上下本就把顾云白看作是一个神话,毕竟顾云白从小就有神童之名,年纪轻轻又得了大理寺那份差事,这么个年纪就能租到大理寺少卿,这在本朝可不多见。 少爷要做的事,还真没失手过。鸣鸾从小跟在老夫人屋子里,对顾云白也有几分了解。 “小姐,咱们就这么回去?那沈小姐的帖子,您看?”凤玉见车夫要掉头,忍不住问了一句。 她伸出手,那那张花笺重新展开,上面字迹清秀,是侯府小姐沈知秋的邀约。 “这种诗会我是真不耐烦,”顾清韵叹气,“当初真不该加入这劳什子诗社。” 第62章 话里有话 “话不能这么说,”顾夫人轻点她眉心,“你沈姐姐也是一片好心,你既是顾家小姐,就不能不外出交际,这诗并非你所长,你就该加倍努力才是,要知道勤……” “勤能补拙,”顾清韵苦兮兮地跟上这一句,“可我哥哥也说过了,有些事情能补,有些事真不能补,作诗需要灵气,你女儿我虽然灵气逼人,可独独在这方面有所欠缺,我也是没办法。” 少女秀气的小脸皱成一团,嘴巴轻轻撅起,重新把那油瓶挂上。 顾夫人一看她这模样,也忍不住笑起来:“你呀,就是惫懒。锦姐在诗上还不若你,也没见锦姐愁成这样。” “她就是个傻大姐,你什么时候见她愁过?”顾清韵摆摆手,“她在诗上那真是看破红尘,早就自暴自弃啦。” “你说也真是,”顾夫人有些头痛,“咱们家也算是书香门第,怎得到你们这里,竟都是不开窍的榆木脑袋,我一想程娘子那般灵秀的人物要教你们读书作诗,我就为她觉得可惜。” “怎得说到师傅身上,咱们明明是在说沈姐姐。”顾清韵努力把话题拉回来,“娘,我总觉得,沈姐姐对我哥哥……” 顾夫人不动声色地凝视着她。 顾清韵的心思被窥破,她轻轻跺脚,一扭身缠住顾夫人的臂膀:“哎呀,我也不是什么小孩子了,这些事我难道还看不出来吗,沈姐姐只要遇见哥哥,那一双眼睛黏在哥哥身上,再下不来,谁不知道她的心思,我年纪虽小可我也不是瞎子呀。” 顾夫人被她提醒到,想想往日的场景,她也觉得有些无奈:“你沈姐姐好是好,只是……” “只是她出身太低,只一个庶女,在沈夫人哪里又不得宠,便是侯爷对她也不怎么看重,”顾清韵老气横秋地重复着顾夫人说过的话,“我对沈姐姐倒也没什么看法,只是觉得沈姐姐缠我缠得太过了些。” 顾清韵是真有些头痛,可能在沈知秋眼里,她就是沈知秋通往顾云白最好的桥梁,隔三差五就给顾清韵下各种帖子,不是去写诗就是作画,不然就是逛园子赏景看花,似乎要占满顾清韵的所有空闲时间。 要说实话,这些事倒也不怎么为难,毕竟沈知秋处处讨好她,顾清韵都不需要多做什么,只需要被哄着,论理这该是最舒服不过的活计——前些年顾清韵也是这么舒舒服服过来的,但现在,顾清韵突然咂摸出不对。 “人人都知道沈姐姐是京城有名的才女,可她非要跟我挤到一处,旁人看得到她,也就看得到我,显得我好想处处不如,给沈姐姐做了绿叶,”顾清韵皱着眉,“我也知道沈姐姐并非刻意,但娘亲,我真做够了绿叶。” “你说你就不心疼吗,你女儿这么漂亮,明明是多鲜花啊。”顾清韵一边说,一边用手捧住自己小小的脸颊,那自己来模仿鲜花。 她正是好年纪,整个人嫩得仿佛掐得出水来,顾家人都有张好皮相,顾清韵也不例外,少女明眸皓齿颜色妍丽,像是枝头鲜花细蕊,默默吐露芬芳。 “你这孩子,哪里有自己夸自己的。”顾夫人有些哭笑不得。 “我也是很可怜啊,”顾清韵叹气,“娘亲你们要是早给哥哥订下婚事,也不知道哥哥被惦念到如今。黄家那个又漂亮又大方,多好的儿媳人选,您想看那么久,竟被定远侯家抢了先,娘亲您就不后悔吗?” “你这是从哪里学来的俏皮话,”顾夫人捏了捏小女儿柔嫩的脸,“阿妍哪里是留给咱们家的,就算没有定远侯,那沈家不也比咱们更亲近些?更何况你哥哥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不点头,我哪里能给他订下,这不是把他往外面推吗?” “娘亲,”顾清韵小心翼翼地看了顾夫人一眼,“今天我去了那机巧阁。” “哦。”顾夫人心中一紧,但到底没有声张,“如何,他家出了什么时新的花灯?” “我今天逛过那么多家花灯,他们家真是独一份,完全不输那些老字号,精巧得很。”顾清韵眼睛都亮起来,像是笼着两簇小火苗。 “你呀,这是被哄住了,”顾夫人摇摇头,“现在才到哪儿,距离花灯节还有日子呢!谁会把压箱底的花灯拿出来?现在能给你们看的,都是抛砖引玉的砖。” “可机巧阁的砖都比别处的好看些,这不就是姜雨胭的本事吗?”顾清韵不以为然,“娘亲,虽然外面提到姜雨胭,说什么的都有,但我总觉得这个姜雨胭是个奇女子。” “怎得,你见过她?”顾夫人问得不动声色。 “那倒是没有,她不在店内,”顾清韵抬脸看着她,“可是那店里的东西都是她的手笔,连花灯的画稿都是她画的,您也常说,从画作能窥见心境,她能做出那么漂亮的灯,我总觉得她是个难得的妙人。” “真不知道她是哪里想出那么多法子,”顾清韵语气中充满赞叹,“我也算是见过不少好东西了,可她哪里,倒像是另一个天地。她要是个四十许的女夫子,倒也说得过去,可她年纪才那么一点,除了阿妍姐姐,我再没见过那么厉害的。” “我觉得她把沈姐姐都比下去。” “你这孩子,连人家的面都没见到,就这么把人吹得天上有地下无的,也不知道是收了多少好处。”顾夫人不以为意,只把这段话当成小女孩的笑谈。 当然这句话里也埋着试探,但这钓钩太短,顾夫人压根也没指望能钓出什么。 “不信咱们花灯节上去瞧瞧呗,看看机巧阁的花灯是不是压过别人,”顾清韵噘嘴,“您就总觉得我在哄骗您,就是不肯相信,您女儿我呀,也聪明着呢。” 顾夫人看着她,没戳穿。自己这对儿女,虽不是双胞胎,然而从小到大,感情好得不得了,顾云白性格沉静,平日不显山露水,偏偏把这个妹妹娇宠得不行;而顾清韵皮猴一个,但事事处处都惦记着自己哥哥。 如今从顾清韵这里听到姜雨胭的好话,顾夫人心中也在暗暗警惕:这些话,是出自顾清韵的本心,还是,顾云白教给顾清韵的? 第63章 梦想 “这是先前提到的那几本书,温子楚行文落拓、文风洒脱,算得上文人中的独一份,很值得一看。”白诚对姜雨胭进行新书推荐,“最为难得的是,他以官白入文,没有遵循既定制式,便是你这样的小姑娘都会觉得通俗易懂。” “我这样的小姑娘怎么了?”姜雨胭抬起脸,神情有些懒洋洋,“我原本就不是什么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的大才女,我俗气得很,就是个商户女,既不虚心向学又不想陶冶情操。” “所以白哥哥您虽然您费心了,但也是废心了,白费功夫。”姜雨胭笑容狡黠,“不过你特意把书送来,为着这份心意,我只要有时间,还是会翻一翻,可咱们也说好了,我读完可不会写什么读后感,也不会跟您交流分享。” 白诚沉默片刻,他抬起脸,将姜雨胭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我总觉得,姜家妹妹同往日有些分别。” ——差别自然是有的,先前她在白诚面前还会端着架子,努力往“大家闺秀”上靠拢,可那个人设累得很,姜雨胭实在是不耐烦。更何况白诚又不是她的任务对象,他们顶多也就朋友相交,既要做朋友,当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姜雨胭也不想遮掩本性。 “那你觉得这变化是好还是不好呢?你是更希望以前的姜雨胭同你相交,还是今日的姜雨胭同你相交呢?” “姜家妹妹愿意同我相交,这就已经是我的福分了,诚哪敢奢求更多,”白诚笑容和煦,“先前的姜家妹妹犹如白昙,美则美矣,却像是隔着月光一般,让人看不真切。如今的姜家妹妹,自在洒脱,犹如空山新雨,天然去雕饰。” 姜雨胭心中熨帖得很:不愧是读书人,这彩虹屁都比别家有水平。 “白家哥哥,你日后称呼我雨胭即可。” 先前那称呼略显累赘,姜雨胭早就想更换了,但她也琢磨不成两人到没到那情分,但现在两人也算是坦诚相待了,称呼上也可以精简些。 “好。”白诚点点头。 他依然有些苦恼,朋友相交讲究礼尚往来,他该不该建议对方称呼他为“诚哥哥”呢? “诚哥哥,”姜雨胭素来大方,“你送来的这些书,我真的心领了,但你也看到了,机巧阁离不开我,我本就是个惫懒的,在诗书一道也算不得灵秀,这书送予我,倒像是糟蹋。” 白诚赠书的原因,姜雨胭也想过,对方可能是在培养共同爱好,让未来的另一半提高文化修养,日后也有“红袖添香”的待遇。可姜雨胭压根没有嫁给白诚的想法,她也不可能嫁给白诚,还是及时让小朋友迷途知返才好。 “妹妹自谦了,雨胭妹妹若还算不上灵秀,这京城可都是些糊涂人了。”白诚语气恳切,“机巧阁中的物件虽都出自姜伯伯之手,然而画稿确实来自于雨胭你,这份功力可不是死读书能做得到的,雨胭妹妹才是真正的了不起。” “只是妹妹你真没有念书的想法吗?”白诚见姜雨胭似乎要摇头,他忙加上一句,“这念书并非是拘于学堂,世间万物皆有学问,妹妹这般灵秀,便是在家自学都能有所进益。我只是觉得妹妹这般聪慧,若是能读读书,那便是锦上添花了。” 说到这里,姜雨胭也就知道白诚这还真是一片好心,倘若白诚遇见的是其它姑娘,恐怕她们会被白诚感动得眼泪汪汪,然而姜雨胭虽然敬畏知识,却并不热爱学习。 “诚哥哥,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我也就小时候在学堂里跟着先生开蒙,勉强识得几个字。让我读书这想法,我爹他也不是没有,然而我是真不喜欢。”姜雨胭两手一摊,“我天生便是这样,爱赚钱胜过念书。” 见姜雨胭语气坚决,白诚也不好多说。 “先前雨胭妹妹说自己忙得很,难道是在忙花灯节?”白诚并非是不识趣之人,见姜雨胭不感兴趣,果断转换了话题。 “是,花灯节原本就是京城几个节日之一,不少深宅女眷也就这几日能出来松快松快,我这人俗气得很,不想放过这个商机。” 一谈起做生意,姜雨胭就恢复成目光炯炯的明朗状态:“我们机巧阁还报名参加了花灯大赛。不敢说拔得头筹,但也希望成绩过得去吧。” 白诚是外地人士,说到这京城的风俗,他还真不知道怎么往下接。 “你是不是在想,我这个人,怎得这般俗气?”姜雨胭眉眼含笑,歪头看着对方,“但我就是这个样子。” “倒也不是因为钱有多重要,毕竟在京城这地界,有钱也算不得什么,更何况我也远远算不得有钱。”姜雨胭并不避讳谈论这个话题,毕竟对象是白诚,而并非顾云白。 ——在顾云白面前,她是决计不会做这种可能影响自身形象的事,要维持一轮白月光的美丽,可面对白诚,她就没那么多避讳了。 “对我来说,能够提供商品给大家,能够设计出新奇好玩的东西,并且这东西得到大家的喜爱,那便是我的荣耀了,也是我职业的意义,”姜雨胭眼睛微眯,她望着窗外,似乎在看向遥远的未来,“我的设计可以让大家的生活更美好,获得更好的产品体验,为大家提供便利、带来乐趣、改善生活,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推动整个社会的进步,就是我的梦想。” “依照你们读书人的说法,这就是我的道。” 姜雨胭笑容明艳,引得白诚目不转睛地看,触及到少年的目光,她这才有些不好意思。 “哎呀,有点像大话。”她揪住一把团扇遮住脸,“不过我的确是这么想的。” “姜小姐,”白诚被她的话激烈到,一时间也有些动容,“您的话,我虽不能全部明白,但你的意思,我还是能够体悟的,有这种梦想,我觉得姜小姐你很了不起。” 他说的是实话,来之前,针对姜雨胭这个“未婚妻”,白诚也考虑过很多,他自认是在为姜雨胭好:商户虽富庶,但到底地位低下,哪里有书香门第来得清高。木匠活乃至机巧阁,算是姜宏的产业,姜雨胭可以用来补贴家用,可若是以此为生,难免落了下乘。 他从未想过,眼前的小小女子,还有着大大的抱负。 第64章 相看 “再过几日是林家老太太的寿辰,林大人多年来跟你父亲守望相助,你也理当去林老太太面前表表孝心。” 顾夫人的语气很平淡,似乎这只是寻常小事,理应如此,不论顾云白是有多忙,都不该又异议。 顾清韵转过脸,清秀可人的脸上兴趣盎然。顾夫人扫了一眼她的笑脸,总觉得心口隐隐作痛:她这个小女儿,未免机灵过分,她刚放出一点风声,她那边就开始簌簌草动了。 连顾清韵都察觉到的是,人精如顾云白若是听不出来,她还真不相信。 “林老太太?”顾云白稍稍回忆,“下个月初六?” 顾夫人神色一怔:“你怎得记得这般清楚?” 这种生辰也算是后宅隐私,虽说林老太太那个年纪也算不上秘密,可顾云白一介外男,连这个都记得清楚,这实在是让人不得不多想。 难道云白对林家小娘子有意?那林滢儿确实不错,秀外慧中,林家那种世家大族教养出来的孩子,她也信得过,倘若嫁到他们顾家,也做得顾家冢妇。 ——顾夫人也是爱子心切,只这么一句话,就浮想联翩,都想好了林滢儿日后理家事宜。 “先前接过他们家案子,”事关公务,顾云白也不好详说,“在公文里略有提及,我见过一眼。” 顾云白本就有过目不忘之能,倘若事情是真,这件事也说得过去。 “林家能有什么案子?”顾夫人一听便坐不住,“我怎得没听你父亲提及过?” “后宅之事,同林大人无甚关系。” “哥哥,你就多说说嘛,”顾清韵看一眼顾夫人的神情,抱住顾云白的胳膊就黏上来,“你又不是不知道母亲的性子,最是藏不住事,只要被她知道了,非得刨根问底才行。” “你要是不跟母亲透个话,母亲还不知道要七拐八拐,打听到哪里去,到时候引得一群人都知道,哥哥脸上也挂不住不是?” 顾清韵跟得紧,顾云白一时摆不脱,他也知晓妹妹说得属实,顾云白没法子,只好捡了不那么重要的事,简略说了说。 “原是这样,这也太不像话,”顾夫人坐会软塌,“论理这种事也算不得什么,咱们这样的人家,主母就该宽和容人,那妾室是清白人家出来的女子,怎么能这么糟蹋人家。” 这件事的确不算什么大事,也只跟林家捎带有一层关系:林家大姐儿先前嫁了赵尚书的孙子,林大家怀了身孕,那赵夫人做主给自己儿子添了房妾室,没想到林大姐受不得这个,后来用了些手段,导致那妾室难产而死。那妾室也是好人家的姑娘,赵家本想息事宁人,可这妾室的哥哥不干,一纸诉状把事情抖落到衙门里。这卷宗经过顾云白的手,顾云白也就知晓了这事。 原本这种事也算不到林家头上,然而林家也有意庇护林大姐,从林家透露出的口风来看,林家认定是那赵家家风不正、少爷荒淫。 “林老爷房里是干净,连带几位少爷都端正,”顾夫人攥紧手中巾帕,“原本我还觉得这林家家风的确不错,可他们竟是这样教养姐儿的,还真是……” 当着顾清韵的面,顾夫人也不好把话往深里说。 “娘亲,那夫家好色,原本就不是什么好事啊,“顾清韵撇撇嘴,“林大姐为赵家公子生儿育女,赵家少爷可倒好,美妾在怀,这也太不公平了。” 顾夫人看看顾清韵,只觉得自家孩子真是个傻的。不过顾清韵年纪尚小,顾云白又在场,她也不好多说。 “你小孩子家家,哪里懂得这个。” “我不懂您就该教教我呀,不然以后我嫁到别人,人家发现我什么也不懂,那丢的不还是咱们顾家的脸?” 顾夫人看看女孩清丽柔嫩的小脸,再看看一脸沉静的顾云白,女人叹口气,还是顺了顾清韵的心意。 “你这是小女孩的想法,在你们看来自己的如意郎君,自然该对自己忠贞不二。可你若是身为主母,看的就不是一家一户,而是要看整个家族门楣。倘若你子孙福厚重,一连得好几个哥,那自是好的。可主母若是子嗣艰难,也只能从妾室贴补,一大家子,人旺才能聚住气儿。所以当主母的一定要宽和,能容人。” “像是那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做法,忒得小气,闹大了就是家宅不宁。” 顾夫人如今在替顾云白相看,想的也是顾云白跟顾家的便宜,她一听说林家是这个家风,再看林滢儿,就觉得那俏生生的人上添了几分不美:倘若林滢儿也被这般教导,日后嫁到顾家成了个妒妇,那云白还能有什么安生日子? 总之这林滢儿,她还是得多看看。 顾夫人存了这份心思,那林老太太的生日宴也就没那么紧要,对顾云白的催促都弱了几分,轻描淡写地把兄妹俩放过了。 待到顾夫人离开,顾清韵再看顾云白,小少女笑成偷了腥的小狐狸:“哥哥,你说母亲她想让你去林老夫人的生日宴,是为着什么呀。” “明明每年都有生日宴,先前都不曾催你,可今年点名让你去,这其中,不简单呐。” “你既已知道答案,又何必再问我。”顾云白从书卷上挑了本书,就想转身离开。 “我明明都这么帮你,你连句感谢都不说,还给我脸色看,”顾清韵秀气的眉头轻皱,“可见哥哥果然是变了,都不打算做个好哥哥了。” “阿韵,”顾云白有些头痛,“你如今可不是小女孩了。” “阿韵不是小女孩了,哥哥还年长阿韵几岁,那就更不是小孩子了,”顾清韵轻笑,“所以母亲跟祖母才会那么操心哥哥的婚事。” “可是啊,”顾清韵拖长音调,“大家都觉得顾家少爷最是清俊洒脱,光明磊落、一表人才,可我却知道,那都是假象,哥哥实际上滑头得像是泥鳅。” 顾云白撇了顾清韵一眼:世上的泥鳅可都丑陋得很,能把他比作泥鳅吗? 顾清韵语调轻缓:“先前母亲属意黄家姐姐,可没想到黄家姐姐没回京就被许给定远侯;后来母亲又瞧中了孙家小姐,也是哥哥在提到了孙小姐哥哥行事,母亲也就止了心思;今日母亲又提到林家,平素不肯在家中谈论公务的哥哥却说了林家案子,让母亲对林家家风起疑。” 第65章 偏爱 “这么多年,可能母亲都记不清,因为哥哥,她对多少家小姐打消了念头。”顾清韵轻笑,“哥哥真是狡猾得紧。” 顾云白面沉如水。 书房里静默得可怕,顾清韵原本就是爱笑爱闹的性子,哪里耐得住这个,她脸上的笑容很快就僵硬,心里也偷偷敲起小鼓:哥哥这是不开心呢,还是很不高兴?哥哥如今这表情,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怪不得外面提到哥哥,叫什么“玉阎王”,哥哥不讲话的时候,还真是吓人。 细细一层犹豫从心底浮现起来,很快成色转为浓稠,姜雨胭偷偷别过脸,觉得再这么下去,她都要喘不动气了。 顾云白的脸上浮现了一个笑容,他本就是俊美至极的人物,气质如同远山映雪,此刻他脸上浮现笑容,就如同三月春归,清流出深山,春光细腻,抚慰人心,醉人得很。 “原本我以为我家阿韵依旧是个只知道玩乐的小丫头,便是被人卖了,还会替对方数钱,我是真没想到,我家阿韵原来这般聪慧。” 顾云白寻常不夸人,但他说的从来都是真话。顾清韵得了这份奖赏,内心很是自得,她很想绷住,再沉静冷峻些,像是爹爹那边喜怒不形于色,然而她到底只是个小小少女,被神童哥哥夸过,实在是忍不住不翘尾巴。 她抬起下巴,脸上浮现出一点得意洋洋:“那是当然,我可是顾家人,咱们顾家可没出过笨蛋。” 除了顾橙锦,啧啧,顾橙锦真是给他们顾家丢人,让老祖宗蒙羞! “不过这些话,你不要同母亲提及。”顾云白轻声叮嘱,“母亲未必不知道,只是母亲不想知道的事,你还是不要让她知道的好。” ——他们的母亲又哪里是个傻子呢?也不过是当局者迷罢了。 “那是自然,”顾清韵点点头,“哥哥你放心好了,我跟你可是一伙的。” “一伙?”顾云白神色玩味。 “哎呀哥哥就那么个意思,总之你要记得,我跟你是一路人,所以你跟我也要做一路人,我事事处处向着你,你也该偏袒我才行。” “我是你的哥哥,自然会护着你。”顾云白目光澄净,对待家人,他虽不善言辞,然而他对他们上心得很。 “哥哥,我要的不是你护着我,”顾清韵有些不乐意,“你这个人,既是顾家嫡子,生来就是要护着顾家上下的,哪怕我不说,你也会护着我,还会护着锦姐,但我要的可不止这个。” “你得偏袒我才好,这么多妹妹里面,你得偏爱我一个。我可不要什么一碗水端平。”顾清韵聪明得很,也娇气得很,非得占住自家哥哥才算罢休。 顾云白向来聪明,他在大理寺见过诸多案宗,也算是从其中窥探人情世故,对于顾清韵的话,他略一思索也便明白了。 “阿韵,是出了什么事吗?”少年转过身,凝视着小少女,“只要你问心无愧,无论发生什么事,我总能护你周全。” “你还没答应我呢,”顾清韵可不吃他这一套,她死心眼得很。 “……”顾云白眉头轻皱,但还是点点头,“好,我答应你。” ——顾清韵是他的嫡亲妹妹,相较其他人,自然亲厚一些,偏爱这种事,于他也不算为难。 “那你可记好了,以后便是娶亲有了嫂嫂,也不能忘了我这个妹妹。”顾清韵打蛇棍紧紧缠上,“否则你就是对不住我。嫂嫂再好,也没陪伴你这么多年不是?你也该想想,这么多年,都是谁帮你解围,谁帮你开脱,谁从傻瓜手里护着你,谁帮你挡那么多姐姐的心意……” 顾清韵隐隐有喋喋不休的架势,顾云白可招架不来,他轻松转身,掉头就想走。 “哎哥哥!我还没说完呢!”面对顾云白冷酷的背景,顾清韵急得跺脚。 顾云白走得太快,她压根就跟不上,被甩掉的经验太多,顾清韵连努力的想法都没有。 小少女噘嘴,心中很是不爽:她也是没办法嘛,谁让顾云白看中的姜小姐那般灵秀聪明,她就算是世间少有的聪明人了,可姜小姐能搞出机巧阁那么大的阵仗,那些物件琳琅满目巧夺天工,这其中蕴藏的智慧,可是她拍马不及的。 她也知道自己不该跟未来的嫂嫂相比,然而夫家若是不可靠,那哥哥就是唯一的依仗了,她的哥哥这般聪明,她为什么不来占好这个便宜? “哥哥哥哥!”顾清韵拎着裙角上前几步,“哥哥我话还没说完,我有事求你呢!” “你要是不理我,我可就喊出来了?哥哥我可不想惹你生气。” 少女的声音轻灵透亮,清清楚楚地传入他的耳中,顾云白想了想,还是把脚步放缓:“又有何事?” “哥哥。我想求一盏灯,”顾清韵知道顾云白事务繁忙,也就长话短说,“过几日就是花灯节了,我看好了一盏灯,但这盏灯不能买,只能送给有缘人,哥哥,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反正我要当姜小姐的有缘人。” “姜小姐?”顾云白心中一跳。 面对这个名字,他实在是没办法维持冷静。 “是,机巧阁阁主姜雨胭小姐,就是双塘街顶气派顶精巧的铺子里,最漂亮的那个姐姐。”顾清韵虽没见过姜雨胭本人,但能跟沈侯搅和在一起,又能被顾云白放在心上的人,怎么可能貌比无盐? ——姜雨胭若真是个丑八怪,那当时流言四起,大家的重点就会放在:这么丑的女人还想打沈侯爷的主意,真是笑死个人。 而不是,一个商户女,不过是年轻漂亮罢了,就把主意打到沈侯爷身上,这还真是心机。 顾清韵是个聪明人,自然明白这两种说法之间的不同。 “你倒是敢猜。”顾云白轻笑,他猜得出顾清韵并未见过姜雨胭,要是见过,顾清韵的描述就不会这般简略了。 “可我没说错,”顾清韵笑眯眯,“的确是顶顶漂亮聪明的人,是不是?” 面对妹妹,还是嚣张至极的妹妹,顾云白怎么会轻易承认她说的对。 不过事关姜雨胭的长相,他也不想撒谎,至少,他没说顾清韵说得不对,不是吗? “哥哥,我想要机巧阁的灯,依照姜姐姐的心性和能力,机巧阁定然能在花灯节上脱颖而出,那盏灯肯定很难拿,但只有你,才做的姜姐姐的有缘人,不是吗?”顾清韵小声哀求,她知道自己这么说,顾云白无法拒绝。 “好,我答应你。”顾云白轻轻点头。 第66章 违禁词 临近花灯节,姜宏很不放心,他的忧虑是多方面的:雨胭把摊子铺那么大,是不是太过冒进?店里满打满算不过五六个人,人手不够怎么办?花灯的样式这般古怪,真能卖出去吗? 他倒也不是担心折本,毕竟机巧阁开来就是给姜雨胭玩的。姜家人口单薄,没机会让姜雨胭理家,机巧阁一设立,姜雨胭不仅能打发空闲,还能学着算账管家,日后她出嫁,对着一大滩事,也不至于抓瞎。 姜宏的那些个忧愁,姜雨胭也全数听过,小少女还掰着手指对姜宏一一指点过:机巧阁如今营业额稳定在一个数值,是更上一层楼的时候了,花灯节便是她看好的机会,通往山顶的路必然不是坦途,但她还年轻也有信心;人手不够可以临时雇佣,双方签订合同就行,至于工资可以提成制也可以计时;花灯这种物件,本就是观赏功能强过实用价值,这种“轻奢产品”靠的就是品牌效应和精准推销…… 姜宏被她一连串名词震得头疼,男人连连摆手:“你心里有成算就好,这种事爹也只能给你打打下手,没办法给你拿主意。” “爹,您帮我还原设计稿,我就已经很感激了,”姜雨胭双眼明亮,“父亲大人您的手艺着实不错,堪称本朝的工匠楷模、感动京城。” 虽说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面对姜雨胭的奉承,姜宏却警醒得很:自家女儿样样都好,但也未免太过聪明,那些所谓的“设计稿”让人拍案叫绝,做起生意又如有神助。 姜宏也知道这般优秀的女儿让人骄傲,可他心中总盘绕着没由来的恐惧。她明明乖巧伶俐、灵秀可人,但有些时候他为什么会觉出陌生? 姜宏说不上来,他低头,眯着眼睛再次研究起手里的设计稿,这花样便是那本册子都不曾有,尤其是这种连接方式,唔,先这样吗?好像不对,那,往左边偏移三寸,以横梁做轴?但在哪里卸力呢?怕是不牢固啊。 姜雨胭偷偷打量姜宏一眼,对方已经被图纸吸引了,小女孩暗暗松一口气:方才他那目光也太吓人了,像是在丈量她的灵魂,穿过这借来的皮肉,识读出她深藏心底的真相。 所以说这真的只是一本小说吗?为什么她觉得每个人都有血有肉、内蕴灵魂? “滴,捕捉到违禁词,请宿主撤离安全区域以内,对于不理会警告的宿主,将实行微量电击。滴,警告一次,警告两次,能量枪准备,电量满载,倒计时开始……” 靠啊,姜雨胭目露惊恐,还没等她喝止系统,她就觉得酸麻席卷了她全身,从脚底板一路蹿到头顶,震得她意识海中一片马赛克。 “雨胭你怎么了?”姜宏慌忙跳起,就在刚才姜雨胭突然尖叫,伴随着尖叫,姜宏分明看到她身上的毛发直立,整个人都像是扑棱开羽毛的母鸡。 “雨胭?雨胭你别吓我。”姜宏试探着叫了两声,姜雨胭翻着白眼,似乎昏死过去,男人都要颤抖着手去试她的鼻息。 “没事。”姜雨胭艰难地翻过眼睛,对姜宏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只是这几天有点累,刚才不小心打瞌睡,做了个噩梦罢了。” “你这孩子就是太过要强,跟你母亲一个样,”姜宏倍感心疼,“生意固然重要,但你也该照顾好自己的身子。钱哪里有赚完的时候?你年纪还小,身体最重要。” 姜宏絮絮叨叨念了一通,姜雨胭耐心听着,一再对姜宏保证,才被这位父爱如山的慈父放过。 在姜宏充满担忧的目光里,姜雨胭一瘸一拐地离开了,她着急回去,实在是顾不上遮掩,等到坐在书桌旁,姜雨胭深呼吸一口,然后摊开纸张,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已知:构系统存在违禁词。 姜雨胭写完,心惊胆战地等了一秒,确认没有事情发生,她才开始写第二行:违禁句代号为a。 “滴,系统捕捉到……消息流平复,安全等级上升,进入合格范畴……” 冰冷的机械女音逐渐平复,姜雨胭轻抚自己的胸口,知道自己这才算是逃过一劫。这系统实在是太敏感,她不过是稍稍回忆了下先前的疑问,系统就准备对她电击,这真是。 姜雨胭默默咬牙,电击的滋味太销魂,她不想再体会,她静了静心思,继续提笔,这一次她写得很潦草,用的也是简体汉文,算是第一层伪装措施。 违禁句与里世界人相关,翻译同义句为:这个世界的人是何种存在,该问题待侦破待解答,危险程度三颗星。替换同义词没有引来惩罚,系统现存惩罚种类如下…… 姜雨胭写了满满一张纸才停住,她并不确定自己遭遇的是什么,也不知道写下这些有什么意义,在今天之前,她甚至从未认真思考过书中世界,自从她来到这里,她便顺着系统的指引去往既定的目标,但现在她却生出一点怀疑。这怀疑细嫩得很,像是深埋在严冬土壤的种子,纵然春天遥远得很,但它从未放弃过萌芽的向往。 总有一天,她要都弄清楚,为什么是她,狗系统又是什么,完成这个任务又有什么意义。 姜雨胭默默下定决心,然后伏在桌案上,一心一意地画灯笼的设计图。距离花灯节时日不多了,机巧阁想要脱颖而出,她就只能拼尽全力。 不仅要赢得漂亮,还要脱颖而出、拔得头筹,这样她才能引来更多的潜在顾客,才会挣下万贯家财,才会重新引起顾云白的注目。 虽然她并不觉得顾云白会轻易放弃她,但一味等待和被动角色不是她乐见的,她既然想完成任务,成功嫁入豪门,那从现在开始就要为自己积累足够的名气和财富,她不能把希望全数压在顾云白身上,等着顾云白去跟家族翻脸,为她揭竿而起——这种人为抗争必然会引发婆媳之间的矛盾,她还是希望原身能获得幸福。 毕竟这个朝代,不存在离婚,连和离的希望都渺茫得很。 有些人,婚事的八字都没一撇,但她连婚姻破裂的可能性都考虑到了,哎,这样的人不成功,谁会成功? 姜雨胭默默想着,萌生出几分美滋滋。 第67章 疑点 盼望着盼望着,花灯节终于来了。 白诚的出现让姜雨胭略感意外,少女探出头,漂亮的双眼笼着一层浅浅的疑惑:“诚哥哥,你怎么来了?” “刚出锅的栗子糕,”白诚没着急答话,先将点心搁在姜雨胭跟前,“趁热吃味道最好,若是凉了就会沁出糖霜,你可能会不喜。” 姜雨胭拎着纸包,馥郁的香气扑鼻,像是小钩子一般,把她心底的馋虫都钓了出来,小少女笑得眉眼弯弯:“好香呀,谢谢诚哥哥。” 白诚算得上熟人,姜雨胭也不跟他客气,她大大方方地从其中捏出一块,放在嘴里浅浅尝了一口,只觉得满口含香,细腻的糕饼融在她的舌尖——若有那急躁又嘴馋的,怕是会连舌头一并吞下去。 “诚哥哥,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姜雨胭虽是吃货,但脑子也警醒得很,并不会被几块糕点就收买了去。 “今日是花灯节,机巧阁想必忙得很,作为你的夫婿,我怎能对你操心的事视若无睹?我能做的不多,但也想出一份力。”白诚轻笑,少年伸出手,替姜雨胭擦拭嘴角的残渣。 对方的指腹很软,姜雨胭双眼睁大,脸刷一下红了,小少女捧着糕点,一时呆滞:不都说封建王朝男女大防,七岁不同系,男女授受不清,不能动手动脚吗? 难道西麓书院不教礼义廉耻吗? 姜雨胭觉得自己有义务教导白诚重拾孔孟礼仪,少女都做好了开口的准备,然而白诚笑吟吟地看着她,她手里还捧着对方的栗子糕……吃人手软,她选择沉默是金。 “所以你请假来的?西麓书院这么好请假吗?” 少年的凝视太过炽热,姜雨胭努力转移话题。 “你希望我请假来帮你吗?”白诚笑吟吟地询问。 姜雨胭微怔,怎么回事?西麓书院到底是什么虎狼之地,这不是她先前丢在河里的白诚哥哥,手段高明、钓术一流的才不是她的白诚哥哥,河神爷爷,请把那个羞涩清澈的白纸少年还回来! “诚哥哥,我既是机巧阁的阁主,自然能主持好机巧阁的事宜。”姜雨胭表情严肃了些,“对诚哥哥来说,如今的第一要务就是读书,怎能因为外人而本末倒置。雨胭自然是希望诚哥哥在学问上有所进益,学有所成,立言立功,以饷天下。” 这次轮到白诚惊讶:原来姜雨胭对他的要求这么高吗?都够到圣人三立了? “明日是花灯节,花灯节亦是团聚时节,便是我们学院也会休沐。”白诚认真解释,“先前是我唐突了。” 姜雨胭松了一口气:“你若专门请假帮我,倒成了我的罪过了。” “你……不会感到开心?”显然姜雨胭的反应在白诚的意料之外。 姜雨胭把脑袋摇成拨浪鼓:“不会,为着琐事请假,跟逃课差别不大,诚哥哥你学问那么好,又远赴千里上京求学,你是你们全村的希望,我怎么能把你这颗好苗子扼杀在摇篮呢。” “诚哥哥,我是希望你得偿所愿的。” 更何况,白诚要是考取功名,成了官身,依照她跟白诚的前缘跟情分,她在京城做生意,白诚还不得护住她?白送的保护伞,谁能拒绝呢。 “原是这样,”白诚点点头,然后对姜雨胭拱手,“有雨胭妹妹这句话,诚自当竭尽全力。” 两人吃过点心,又用了茶水,姜雨胭略略指点了白诚,便指派了事情给他。事情并不难,同白诚也很相宜:先前姜雨胭写了不少对子,但她写的是白话体,还需要劳烦白诚这个才子改成通俗易懂的官白。 “其实最好是改成北调,毕竟花灯节上多是京城人士,官白还是偏雅了些,我怕会因为这个区分了消费群体,只能圈来读书人。”姜雨胭说着自己的忧虑,她略带为难地看着白诚,“诚哥哥,要你改北调,是不是太难了些?” “是有些困难,”白诚将那一沓纸翻了翻,“毕竟阴山以东才说北调,而京话跟北调又有少许不同,我生长在阴山以西,不管是京话还是北调,都所知甚少。” “雨胭妹妹你怎么连这个都忘了。”他笑着看她,目光深沉,“不过不用担心,机巧阁的其它活计不都是京城人吗?我可以询问他们,只要他们不嫌叨扰,毕竟京话实在是太难了。” 他一边说一边叹气,似乎这件事棘手得很。 姜雨胭有些尴尬,但还是不动声色地回以微笑:“那就麻烦诚哥哥了。” 她张张嘴,想要解释,连说辞她都想好了:最近事情繁多,难免会搞混;诚哥哥官白说得太好,同京话无甚区别,她都忘了诚哥哥不是京城人…… 如果要说,她这里理由充分,然而面对白诚饱含深意的笑容,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姜雨胭总觉得,自己那点小算计,白诚全都看在心里。 她的确是在试探他,直到今日,她对白诚的身份依然有怀疑,她让白诚来改对子,也是想看他会不会露出马脚。毕竟人潜意识的习惯用语是第一语言,姜雨胭想过从这里入手,可她没想到,白诚的回答完美无缺。 难道是自己搞错了?姜雨胭托着下巴,随手捡了块糕点填到嘴里。京城的糕点铺子,她几乎尝了个便,几乎每家点心店都备着栗子糕,譬如芙蓉轩跟沁兰坊,这两家的栗子糕也算是远近闻名了,甚至有外地人慕名而来,不少人选点心盒子,也会首选这两家。 老字号店,家传的方子、重金捧着的师傅,得来的点心自然精致可爱,可谓是入口即化、唇齿留香,可便是它们都比不过白诚送来的这份。 姜雨胭低下头,将包裹点心的麻绳解开,露出油纸,她这才发现油纸上还附了一层细软宣白的糯米纸,在其上有一行淡淡的小字,依照姜雨胭知道的,这该是那家点心铺子的地址。 泗……水街?等等泗水街?泗水街不是在城北吗?白诚从西麓书院来,特意绕到城北去买点心?他的确有心,可泗水街偏远得很,放在现代,那都是首都十三环了,白诚一个初来乍到的外地学子,怎么知晓那偏远之地有家默默无名的点心铺子? 总不该是同窗介绍? 第68章 花灯节 “老祖宗,您今日真不出门看灯吗?”顾清韵凑到顾老夫人身边,少女仰着脸,露出精致如画的眉眼,“今年的花灯也不同往日,齐家都开了鲁班楼,说是要采太阴之光成耀世之灯,要把京城的黑夜照亮呢!” “呦,好大的口气,”顾老夫人挑眉,“这代的阁主是谁?还真不是个谦虚人。” “奶奶您不知道,人家骄横也是有骄横的本事,姬素心可是空前绝后的人物,他做出来的物件,都是先献一份给宫里那位。”顾橙锦讲得眉飞色舞,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齐家这名目也算是雅致,像是九连环就俗气得不行,备下了一千两彩头,这手笔的确是阔,但俗不俗啊,难道这京城里还有缺银子的人家?”李氏撇撇嘴,很不赞同。 “二嫂果是出自关中李家,”顾清韵笑眯眯,“说话也是豪纳九州,这种话我就不敢说,毕竟我这个俗人,还就爱银子。” 李氏有些讪讪,忙来周全:“是我说错话了,世人谁不爱财,连君子都爱。” “总有用钱的地方,就没不缺钱的人家,”老夫人笑着摇摇头,“咱们家的姐儿哪里经过缺钱的时候,怪不得一团孩气。” “老祖宗,你既不去,我们可就要走了,”顾橙锦是个急性的,“我可要去会会这一千两银子。奶奶既嫌弃我一团孩子,我就去沾沾这铜臭气,也换个味道让您闻闻。” “这丫头又在说傻话呢。”顾老夫人轻笑,不以为意。 “轻舟,快去取我香囊,要白芷味的,香气最重的那个,我身子弱,回头怕被锦姐熏得头疼。”顾清韵笑吟吟地喊。 “好你个顾清韵,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小女孩们闹成一团,你追我赶地上了马车,原本满满当当当的院子很快空阔起来。李氏原本也要走,但她先前说错了话,疑心让老太太不喜,现在还木讷地僵立一边,跟木头人简直毫无二致。 “庆姐儿,”老夫人柔声唤着李氏的闺名,“小孩子的一段玩笑话,你不用记挂在心里,我跟你婆母,都知道你素来是个好的。 “老祖宗……”李氏便有些动容。 “今日孩子们都出去了,你也算是得空,若是哥儿回来的早,你们也去外面逛逛,这外面有不少热闹呢,我这里有女先生们,也不缺人。” “你这样的年纪正是好时候,可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我老婆子身上。” 老夫人最是心善,事事体贴小辈,李氏知晓老夫人是一片好心,也没再推辞,福了福身才告退。 “咱们家几个丫头,真是傻孩子。”老夫人忍不住摇头。 “太太,您别瞎想,”她身边嬷嬷轻声劝慰,“咱们这样的人家,出来的小姐自然比旁人要娇贵一些。这是她们的福分,也是她们的底气,那说句不好听的,祖宗们挣下这份家业、老爷早些年拼死拼活,不就是为着给孩子们赚下这份荣宠吗?” “咱们又不是护不住女孩的人家,您啊,就不该担心这个。”老嬷嬷一边说,一边把香炉里的碎屑捡了,重新换了一味熏香。 “我是想着,轩哥最是活泛跳脱,简直是坐不住的皮猴,可李氏这性子就有些木讷了,你说他们房里……”想起这个老人就有些头疼,“这子孙债啊。” “李氏的确是个好的,为人做事都老实,但配轩哥……”老嬷嬷细细叹气,“说句得罪人的,那一位挑的这儿媳,这真是在为难轩哥。明明先头有位刘细娘就很不错,轩哥自己也中意,可那位非得用这个拿捏儿子,这可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何必结成仇呢。” “听说周氏在给云白相看了?咱们顾家的冢妇,您可得帮衬一把,云白心气儿比轩哥更大,主意更定,有些话他不好跟周氏讲,但怎么着,也不该为难孩子。” 丫鬟悄然上前,把灯芯挑了挑,于是焰火蹿高几分,整个屋子更明亮了些。更多的心思潜进深夜里,连轻风都无法惊动,恐怕只有午夜梦醒时分,值得一声叹息。 而更远的地方,人群极近喧嚣,灯光织就成璀璨的绸缎,比星罗棋布的星空都要璀璨。 ——如果说云霞是织女织成,而银河来自王母娘娘的发簪,那么这一次反是人间的能工巧匠更胜过神仙。 花灯节的灯光比云霞更绮丽,比银河更明亮,若是神仙得闲,此刻也要拉长了脖子往下看:凡间何时又出了一位大能,把天界的灯火都比下去,又或者是哪位心灵手巧的仙女突然下凡,偷得天空妙招,让凡间也光鲜。 “哎呀,哥哥呢。”娇怯怯的声音被人流冲淡,像是浪花被大海无声淹没。 仆从绕城一个圈,顾清韵被围绕在其中,小少女表情略显焦灼,她拎住裙角,悄然踮起脚尖,向着四面八方张望,然而帷帽遮住了她的视线,让她看的不那么真切,尤其是那些各色的灯笼汇聚在一起,让夜色也有了晕染的光环。 哥哥他不会爽约吧。 想到这里,顾清韵就有些烦躁。顾云白的确是君子,但作为君子的顾云白更多为外人所知,在她这个小妹妹眼里嘛,顾云白简直是一条老奸巨猾的狐狸,明明狡猾得很,可人人都感念他的好。 “你们留心些,若是见到我哥哥,一定要拦住他。”顾清韵同仆从们交待,“他先前答应过我,所以你们不用怕他责罚。” “小姐哪里的话,”顾清韵的贴身丫鬟轻笑,“人人都知道公子好性,他怎么会随意责罚我们。” 看吧,这就是被假象所蒙蔽的人。 顾清韵撇撇嘴,开始往前走。仆从们连忙跟上,他们都拿出了十二分的小心,花灯节人太多,其中不乏包藏祸心之人,他们可担当不起丢失小姐的责任。 顾清韵绝不会想到,就在刚刚,顾云白同她擦肩而过。说擦肩也不准确,毕竟两人之中还隔着一名顾家仆从。 顾云白甚至轻轻扫了顾清韵一眼,但那一眼轻巧得紧,它被混杂在纷乱的视线、嘈杂的声息跟复杂的气味之中,让人难以觉察。 顾云白正在往一个方向去,这条路他曾经走过无数次,今晚,是行人最多的一次。 缥缈的歌声响起,如梦似幻,但扣人心弦。顾云白凝神细听,这似乎是一首词,被婉转的歌喉唱出,词的最后一句,是“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 他一眼望过去,如玉的面孔露出笑容。 灯火之下却是那人,少女笑颜明朗,曳人心魂。 第69章 鱼龙灯 顾云白这边看到了姜雨胭,姜雨胭却无暇理会他。 少年隔着人海端详她,心中没失落是假:毕竟他们也是多日未见,他总是能一眼看得到她,然而她这边却是未定的。 姜雨胭总是在忙,人世间有太多需要她操心的事:机巧阁需要她支撑,生意上迎来送往需要她打点,时不时还有麻烦缠上她…… 有时候顾云白都记不得,姜雨胭也不过是将将及笄的少女罢了。 “这姜家小姐真是了不起。”围在一起的人低声讲话。 “谁说不是!姜宏就够有名的吧,天下第一号能工巧匠,明明是个外姓,却能登上鲁班楼,多少年出不了这么一个。没成想,这姜小姐比他爹还厉害,还真是青出于蓝啊。”说话的人比了个大拇指。 “你说她这一日,能赚多少钱啊,得老多了吧?”男人掰着手指,“成日里就看到这机巧阁人来送往的,我瞧着比那几家老字号还火红呢!” “所以说那白书生好命,白得这么好一媳妇,人长得漂亮不说,还贼能赚,娶她不等于往家里抱个金母鸡嘛。” 古往今来多少男子梦想的不是迎娶高门小姐,一步踏上人生之巅,一气少奋斗二十年。便是在这个世界,都没什么例外。 顾云白本不想理会,可他也不得不承认,那人说了“白姓书生”,他心上就笼上了阴云:如今众人皆默认,姜雨胭同那书生是一对了吗? 他心里并不爽利,虽然他明白得很,自己并没有资格。 “俗,俗不可耐、鄙俗不堪、不堪入耳。”身穿青衫的人将扇子打开,男人连连摇头,脸上笑容讥讽,像是听了什么笑话,“片帆,你家爷不耐烦待在这地方,平日我知晓不可与粗鄙者语,今日我才知晓,也不可听粗鄙者之言,简直让人汗颜。” 这人语调清亮,说话声音也不小,都压过了街上的嘈杂,清清楚楚送到众人耳中,摆明就是说给众人听的。 “什么人啊。” “有病吧。” “摆什么臭架子呢,因为这大街跟你姓呢。” 众人撇撇嘴,再看青衫男人,也倍觉厌烦。 “明明这首词乃当世一绝,可绝唱在前,你们一个个只见阿堵物,难道不可怜可笑可叹?”青衫男子并不在乎众人的目光,只摇动扇子,做足了扼腕叹息的表情,“果真是知音难觅、卞和泣玉、明珠蒙尘啊。” “得了吧,不就是一首小曲嘛,谁没耳朵听不见啊,需要你在这里装腔作势?” 其它人便有些不忿,虽不是每个人都能听懂那支小曲的意蕴,然而那曲调清丽、音律优美,那演唱的伶人歌喉婉转,众人不解意思,但也分辨得出这词不俗、耐听——便是听不出这个,他们还能看那伶人的样貌身段呢!啧啧,真是凹凸有致、让人垂涎三尺啊。 众人正争论着,那伶人又把小曲从头唱过。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这段唱罢,原本灯火通明的机巧阁突然由明转暗,像是被风突至、万灯齐暗,不留一点光亮在人间。 沉浸在曲调中的众人们猛然醒转、连连惊呼:“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灯呢?灯灭了?这蜡烛也忒短了吧,姜小娘您不能光赚钱,连点蜡烛都不舍得用呀?” 有人趁乱打趣姜雨胭,想从口头上赚点便宜。 突然黑暗中蹿出几道光,稀稀落落的,像是寒冬清晨寥落的晨星。那光里又有影子在窜动,透明的影,一点点大,还轻轻甩动着绮丽的尾巴,像是……鱼? “你们看,那是什么!” “鱼?那鱼是活的?不能吧,活鱼怎么能装进灯笼里?” “这得是妖法!我以前在西南地界见过,不得了啊!” 嘈嘈杂杂的声音响起,东一阵西一串,活像是几百个炮仗一并点燃,引得人既想看东边又想张望西边。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清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那来那女伶耍了技巧,似乎有意摆弄,众人就觉得那音调被挑高,像是苍松拔地而起,直要探到月亮上,去看那玉兔姮娥。那音调虽高,却不刺耳,音腔圆润,珠玉一般,引得众人心魂摇动,忍不住跟着这声去想:宝马雕车在哪儿?滴溜溜转的玉壶又在哪儿?玉龙倒是近,都到了眼前。 “呀!”站在最前头的人抢先发出声,“是那灯笼鱼!” 众人循声去看,也不知道那灯笼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突然就挂满了机巧阁的屋檐,还遍布两行花架。后头的机巧阁是暗的,像是笼着一层雾,这灯笼的光亮就愈发明显,它们在风的吹拂下悠闲地打着转,而灯笼上的小鱼在摇头摆尾,像是随时都能从灯笼中跃出,离的近的人都忍不住退后几步,就怕被鱼溅出水花。 “爹爹爹爹,是小鱼呢!”稚嫩的童声相继响起,“爹爹是小鱼灯,还会动,我想要小鱼灯!给我买一盏小鱼灯嘛!” “娘亲我不要水龙灯了,我要小鱼灯,小鱼灯会动,多好看啊,咱们买小鱼灯吧。” 这声音细细响起,犹如野草吹不尽,还深深生根,小孩子不懂得遮掩,见到想要的就挪不动步,手里的灯都不香了,有几个性急的,直接把原本的灯往地下一撂,还恨不得要踹几脚,嘴里奶声奶气地念叨:“什么破灯,我要小鱼灯!” 有好几个已经哄不住孩子,被孩子拖拽着走到花架前,想要询问价格。 那妇人衣衫普通,看上去不像是阔绰的,她小心翼翼开口:“店家,您这灯,得多少钱啊?” “这肯定不便宜。”后排的人揣着手,一边支棱耳朵听一边跟旁人絮叨,“隔壁街的花灯店,寻常灯还得几文钱,这小鱼灯这么细致,又是新样式,还不得十文往上?” “不见的吧,我瞧着好像有摊子也有这小鱼灯。” “那都是仿的,机巧阁才是第一家,姜小姐可是提前好几天就挂出来了!” “仿的都得五文钱呢!” 毛宇是姜雨胭雇来的短工,他生着一张圆脸,眉眼带笑,一副和气生财的样貌:“咱们机巧阁的灯素来是看机缘,您要是跟我们有缘,那两文钱就能拎走,要是无缘,那就花钱结缘,这就贵了,得五文银子呢。” 第70章 有缘 “还能这样?”众人听着也觉得新奇,“这也还是第一次听说。” 也有那嘴巴坏的,一听这话,嘿嘿偷笑,伸出五根手指给大家比划:“这无缘五文,有缘两文,合着跟姜小姐的缘分,也就三文钱。” “这比怡翠楼跟飘香院便宜多了啊!”说这话的人正挤眉弄眼, 顾云白忍不住皱眉,但他清楚,对方就是嘴贱,讨个口头便宜,如果强跟对方讲道理,那对方才会来劲,还不知道说出什么下流话。 “哎呦谁打我?”先前那流子捂着头,“哪个不长眼的敢打老子?你生儿子没**!” “谁摸我屁股呢?”他的同伙也叫出声,“哎,我的钱袋呢?谁看着我的钱袋了?妈的,欺负到你柳二爷头上,你给我等着,我要是逮住你,不扒你一层皮!” “谁丢了钱?”粗嘎的声音传来,挤挤挨挨的人群闪出一条道,身材魁梧的衙役穿着皂衣,手摁在佩刀上,“柳疤头,你丢了钱?跟我去衙门走一趟,哥几个卖你个面子,帮你查查。” “差爷差爷,犯不着,那我钱袋就没几个钱,不值当。”那柳疤头连连告饶,摆明了不想去。 但那衙役怎么会听他的,拎着他就像抓住小鸡崽,把柳疤头的同伴也捎带着带走了。众人大气不敢出,但内心都爽利起来。 “这机巧阁上面有人啊。”看出门道的小声絮叨,“能攀扯到谢三,还真是高手,谢三可是出了名的不近人情。” “你这不是废话,姜家可是外乡人,能在京城把这机巧阁开起来,说是没人谁信呢?”他们只说了一阵,很快把话题放过,重新把目光聚在那小鱼灯上。 那妇人还在跟店家说话,她表情松快了些,握住小孩的手都轻柔几分:“这位大哥,怎么算是跟机巧阁有缘呢?” “是您家小公子要灯对吗?”毛宇笑容可掬,弯下腰同小公子讲话,“这位公子,您几年几岁了?可曾上学?读了哪几本书?” “他哪里读什么书,不过跟着松石书馆的梁先生略略识几个字,从去年年末送过去,到现在也不过半年。”那妇人有些紧张,她并不读书,但她却知道,这读书人的事就没简单的,事事处处都有讲究。 “小公子会对对子吗?若是不会对对子,猜灯谜也使得。”毛宇依然笑着,没半点不耐烦,“小公子,您要是猜对了,只要再拿两文钱,这小鱼灯可就是你的了。” “猜灯谜?我要猜灯谜!”小孩子眼巴巴瞅着小鱼灯,从他娘手中挣脱出来,把胖乎乎的小手举过头顶,“娘,咱们猜灯谜吧。” “不过两文钱,你就让孩子试试吧。” “这小孩子生得聪明,肯定能猜出来!”看热闹的人不嫌事大,凑在后面起哄,也有人想挤到前面,想见识下机巧阁的灯谜。 毛宇抱来一只寸长的盒子,从其中取过一只花笺,那花笺精致得很,还有淡淡的馨香,小孩一看眼睛都直了。 “小公子,那谜面在这儿,你要是解出来了,就告诉我一声。” 小孩点点头,乖乖取了花笺,对照灯光磕磕绊绊读起来。 “娘亲我也要!让哥哥帮我猜,哥哥猜灯谜可厉害了,我就想要小鱼灯,你给我买好不好嘛,别的我什么都不要啦。”扎着包包头的小女孩扭股儿糖似的缠住她家大人,大有大人不买就不撒手之态。 顾云白望过去,不禁微微一笑,那小女孩生得冰雪可爱,同顾清韵小时候倒有三四分相似,顾清韵小时候也是这般缠着他,便是大了,都没长进多少。 “爹爹,爹爹,你不是想考我学问吗,这不是最好的机会吗?又能赚到灯,还能考教我,您也不过花两文钱,一斤素包子还要五文钱呢!爹爹,这是白送啊。”有小孩在苦口婆心。 “哎呦这干啥呢,怎么堵在这儿了?这是什么地方,机巧阁,机巧阁是新开的吧?” “你新来的吧?这机巧阁还新啊?都开了好多天了!这是在卖小鱼灯呢,不贵,才两文钱,这么漂亮的小鱼,别的地方都没有,看这鱼喜人不喜人,还会动呢。” “不就是解谜吗,我也会啊,来来来,我就是爱解谜,既能解谜,还能跟姜小姐结缘,还真是我的福气。” 不多时众人就把花架围得水泄不通,有人对着谜题冥思苦想,有的苦心想出对子,有的在祈求爹娘开恩“再买最后一个”,还有的埋头抄录伶人唱的词。 顾云白虽不通做生意,但他也能感觉到,机巧阁的生意胜过不少老字号。不仅东西精致,那心思也机巧,旁人想不到的事,这里却层出不穷、屡见不鲜,同样是一颗心,姜雨胭的心该是玲珑蹊跷,否则怎么会有她这样的人? ——顾云白看姜雨胭,可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样样都好。 顾云白本想上前答话,未曾想瞧见另外一人,那人头戴方巾,做书生打扮,捧着一卷轴出来,就停在姜雨胭身侧,同她讲着话。 顾云白眼力本就好,姜雨胭此刻又站在花灯下,灯光如昼,照出她的云鬓花颜,也照明了白诚望向她的眼:情真意切、情意绵绵。 顾云白突然就不想上前,又有什么意思呢?他真能做得姜雨胭的有缘人吗?倘若花钱有用,他能拿出数倍于二文钱的珍宝,可姜雨胭求的真是这个吗? 他甚至有些怨恨姜雨胭的生母:如何早早地把姜雨胭许了人家,明明世间这般大,这么些个人,胜过白诚的不知有几何,可她偏偏把姜雨胭给绑住……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真是妙啊。” 男人的声音悠悠响起,一转三叹,足见他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顾云白偏头去看,依然是那个青衫读书人,他正在仔细咂摸品读这首词的后半阙,脸上的神情很是陶醉。 “世间竟有这般巧妙的词,”那人轻轻颌首,“有了这词,哪里还需要我们这些人?人家是天然去雕饰,我们却还在穿凿附会、一味堆砌,片帆,回去之后你把我那诗稿拿去烧掉,珠玉在前,我真是献丑。” “众里寻他千百度,是极是极,这句写情真是妙哉,为情所困者莫不是如此,”青衫望向顾云白,“公子,你说是不是?” 第71章 闯关 “听说你们这有劳什子小鱼灯?还剩多少我家包圆了。”有锦衣人摇着扇子,挤过众人走到前面,“你们家管事呢,叫她出来,我要同她谈一笔生意,就说是江南万户春。” “江南万户春?” “是那个‘一斛珠不知数,南北船多如鱼’的万户春吗?” “哪儿呢,哪儿呢,让爷也瞧瞧这江南第一富。” 众人伸着脖子往前凑,都想第一个看清热闹。 姜雨胭循声转过脸:“您要找机巧阁管事吗?机巧阁的阁主,就是小女子我呀。” 姜雨胭生得好,灯光映照着她如画的眉眼,倩影映进每个少年郎的心底。 “机巧阁的阁主便是你吗?”那锦衣人缓缓上前,他不动声色地打量姜雨胭一眼,“好年轻的管事。” “既是你,那正好,省得我再跑一趟,你这小鱼灯很是精致,我们南边真没见过,我来一趟北方不容易,不耐烦一趟趟跑,你这灯有多少,我都包圆了。” 姜雨胭眨眨眼:“谢谢您的赏识,可是花灯节花灯节,大家不仅要买灯还要赏灯,您若是包圆,我们机巧阁空无一灯,怕是不好听吧?” “哼,你这姑娘,”锦衣人轻笑,“开门做生意不就是为着赚钱吗?不然谁费这么个心思,姑娘大家都是生意人,敞亮一点。” “这位大人,我还真不是在跟您要价,”姜雨胭忍住叹气的冲动,“您喜欢机巧阁的灯,是我们机巧阁的荣幸,可咱们做生意的,不仅赚钱也赚财运不是?和气才能生财,你看看这些个小娃娃,就巴巴等着机巧阁的灯呢,您要是把灯都带走了,他们哭鼻子怎么办?” “这不是做生意,这是赚小孩埋怨呢。” 姜雨胭一说,那人才低头注意到前排挤挤挨挨的小萝卜头们,他一看也笑了:“这么说,还真成了我的不是。姑娘我还真不是来砸场子的,你说你摆这么大的摊子,不就是图个名嘛,旁人若是知晓万户春包了你的灯,你这名那就大了,从南到北帮你传遍,你说你能不动心?” 姜雨胭还真是被对方戳穿了心思,她给那灯定价,还真是薄利,就是想薄利多销,传的名声远些,盖过京城几家老字号。赚钱不是第一位的,打出名声,让机巧阁再上一层楼,才是她想要达到的目的。 见姜雨胭没说话,那锦衣人又上前几步,他仔细看了看牌匾:“机巧阁,这名不错,既是机巧阁,那得是九曲十八弯的机灵心思,我都到这儿了,您也把您看家本事亮出来呗,让我看看这是几重心思。” 姜雨胭嫣然一笑,对方既然叫阵,她还真不能不理。 “好说,您是个爽快人,大家也等了这么久,是该上第二道菜了,张管事,起风,变龙阵。” “这小鱼灯就够精巧的,还能有什么胜过这小鱼灯吗?” “没听到嘛,要变龙了!还是龙才够得上咱们京师气派,小鱼小鱼,也忒小气。”众人翘首,就感觉眼前一花,花架上的灯无风而舞,灯上的小鱼游得越来越快,打旁边一瞧,那叫一个你追我赶,像是着急去什么地方。 “这不是要跃龙门吧?”有人问了一句,然而无人有空理会他。 “龙!” 也不知道是谁喊了第一句,有人下意识就要抬头去看,虎从风、龙从云,一说龙大家都觉得此物只应天上有,可抬头才觉出傻,天空乌漆嘛黑一片,哪里能看得到什么龙。 “前面,在灯上!” 他凝神去看,这才发现那花架上的小鱼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化成一条长龙,看上去鳞爪毕现,威风凛凛。 “这是怎么做的啊?” “这是神技吧?” 众人一时间不敢相信,姜雨胭却笑笑:“算不得什么,雕虫小技罢了。” “既然大家好奇,我也就解了这谜底,让大家睡个安稳觉,”姜雨胭上前,拎过一盏灯,“这灯上先前勾勒过暗纹,暗纹是用特殊的汁液化成,达到一定的温度才能闪现,每盏灯的暗纹就是龙的一部分,挂起来一并组成了长龙。” “合的是鲤鱼跳龙门的彩头,些微小计,不过逗趣罢了,不值一提。” “你画功很好。”锦衣人探头看了看灯,“这种画法先前我未曾见过,不知你师承何派?” 姜雨胭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你这人好不懂规矩,这是压箱底的东西,自然是不传之秘,说什么万户春,连这都不知道,我看怕不是骗人的吧?” “姜小姐你可不要上人的当。” 那锦衣人被围攻倒也不见恼色:“姜小姐自然说这是雕虫小技,那必然不是她拿来压箱底的功夫。姜小姐还有后手没亮出来吧?” “这人好厚的脸皮!还真是缠上咱们姜小姐了!那谢三爷呢,告诉他,有人来砸场子了!” “在花灯节砸场子,还真是活腻歪了,不过幸好遇到咱们,不然姜小姐还不知道要吃什么苦头呢,兄弟们睁大眼睛,有咱们在这里,这人必定不敢欺负姜小姐。” 在场人画风突变,都有人撸起袖子,颇有英雄救美的态势。 顾云白冷眼瞧着,只觉得心中烦躁,不知名的邪火突起,引得他静心诀都背不下去。 他始终一眨不眨地看着姜雨胭,自然明白那些人为什么突然生出救美心。 原因还在姜雨胭身上:方才她提灯的时候亮出一介皓腕,那手腕如同冰雪凝成,比灯光都皎洁几分,让人忍不住替她担忧,这雪雕成的手腕清冷得很,可灯的火却是热的,不会就这么化了吧? 人的心都因着她这一截月色无端生出怜惜,偏偏她不自知,脸上笑意明艳得很,让人不忍挪眼。 刘彻金屋藏娇的隐秘心思,顾云白突然就醒悟了:千金娶之、金屋藏之,寤寐求思,终不能忘。 顾云白轻轻皱眉,他是真想帮姜雨胭理一理衣袖,倒也不必遮掩许多,只是不该让这么多人看去,毕竟这里面还不知有多少腌臜心思。 “哥哥你怎么在这儿。” 熟悉的声音响起,顾云白有些想要叹气,但还是维持住笑容,寻声望过去:“众人都能来的地方,我如何不能来?” “旁人为姜小姐而来,哥哥也是为姜小姐而来吗?”顾清韵找了他一晚上,现在还压着火气,哪愿意给顾云白留脸,“若真是这样,还能帮母亲大人了却一桩心事呢。” 第72章 天灯 “清韵,”顾云白皱眉,低低训斥两句,“平日你就是这般讲话的吗?” 因着是在外面,顾云白也给顾清韵留脸,没大喇喇训诫她,但他对顾清韵的这般姿态很是不喜。顾家家风清明,便是后宅也敞亮,没存着那么多阴私,但顾云白在大理寺却见过不少人事,他平生最不喜女子气量狭小、阴阳怪气。 在顾云白看来,女子品性该似梅若兰,雅致高洁,但一旦被妒火所蒙蔽,就仿若阴云蔽月、华衣生虫,让人只想掩鼻躲开。 顾清韵是他的妹妹,是这世间为数不多他愿意多看一眼的人,自然更看重几分。 顾清韵撇撇嘴,她对顾云白虽有怨气,但也知晓自己不该失了礼数,小少女平复下心绪,拎着裙角行至顾云白身边。 仆从们忙上前,把这对兄妹围住了,尤其是顾清韵,那真是一点缝隙都没留出来,唯恐哪个不长眼的冲撞了这位千金。 “哥哥,”顾清韵声调柔软几分,“先前是我不好,但你也有不对,明明答应我了,作为君子你怎可爽约呢?” “俗话说,一叶知秋、以小见大,你现在负我,日后就可能负天下。”顾清韵摆明就是要胡搅蛮缠,“哥哥,你该时刻警醒才是,决不能有负圣恩、让祖宗蒙羞。” 顾云白有些想叹气,顾清韵最厉害的便是这张嘴,用的都是道理,但细品全是歪理,日后这样的女子,也不知道哪家敢要。 “我却不知道自己哪里有负于你。”顾云白不想跟顾清韵陷入口舌之争,可他要不是不跟顾清韵理清楚,日后顾清韵必然拿此事发作他。 “哥哥,”顾清韵透过帷幕的垂纱看他,“哥哥先前可是答应过我,要帮我赢得机巧阁的灯,做姜小姐的有缘人,难不成你现在要反悔吗?” “不对,是我失言了,哥哥明明答应我,却把我撂下,这已经是背信了,我没有跟哥哥割席断义,已经是我大人不记小人过了。” 顾云白叹气:“原来我在你心里成了小人。” “你既要讲道理,那我们就好好讲讲道理,我答应帮你赢灯,对吗?” “这是自然,看来哥哥记忆不算太差。”顾清韵躲在帷幕下偷笑。 “我答应的是帮你赢灯,却没答应是以何种形式,是否同你一道,是不是?” “可……”顾清韵一时语塞,她没防备先前的约定还有这个漏洞,如今被顾云白抓住破绽,她张着嘴“可”了半晌,实在是填不上这后面一段话。 “阿韵,我既答应你,自然会做到,你该相信我才是。” 顾清韵撇撇嘴,她也是在后面观察了半晌顾云白,然而自家哥哥只僵立人后,丝毫不见上前的意愿,而她不耐久等,这才冲上来。 小少女在心底给顾云白记上一笔:反正是哥哥的错,哥哥要是一马当先、拔得头筹,早早让她胜了那盏灯,成了京城民众眼线的“有缘人”,哪里还需要她费这么多心?还在人前被哥哥骂,哼,他真是越大越不像个好哥哥。 “姑娘,那小鱼灯原来还有这层奥秘,真让人叫绝,”跟在顾清韵身边的奶嬷嬷忙别过话头,她指了花架上那些灯给顾清韵看,“姑娘先前惦记的不就是这个吗?让哥儿赢了,咱们就能家去,这边人未免太多,这气味也未免太杂。” 奶嬷嬷一心记挂顾清韵的安危,这热闹年年都有,但姑娘要是出了一点差池,她就别想有安稳日子。 “嬷嬷,咱们才刚看个开头呢,”顾清韵可不听她的,“您先前没听那万户春说?这小鱼灯不过是聚个热闹的,机巧阁压箱底的技艺可还在后面呢。” “咱们好不容易出来一遭,还不得看齐全了?” 顾清韵如今年纪见长,眼见就要临近嫁人的年纪,她做姑娘的宽松日子也就这一两年,真是过一日少一日,她哪里舍得京城的热闹繁华? 奶嬷嬷见顾清韵主意已定,也就息了劝说的心思,左右当哥哥的顾云白还陪着她呢,未来的顾大老爷没说什么,她就更不好做拂逆小姐意愿的黑脸人了。 “还能有什么热闹呀?”旁边的人七嘴八舌地交流,“这机巧阁刚开没多久,这牌匾上的灰都不够一柞,哪里有什么底蕴?就是抛出个名头吓唬人的吧?” “嘿,您看您这话,咱们这么老些个人呢,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咱们还能被机巧阁哄了去不成?” 只听得半空传来两声沉闷鼓声,众人循声去看,只见一圆灯如满月,摇摇晃晃地高过院墙,一路直上青天,最后却被机巧阁的九重屋檐挂住,稳稳当当地立在那里,像是另一轮月亮,试图跟玉轮争辉,它发出的灼灼荧光映白了一方天空。 “这是怎么上去的?” “难道这就是曾经失传的孔明灯,这姜大师也把孔明灯给复原了吗?” “这还真应了那句诗词,‘光分霄汉三更黑,影乱星辰万点红’,这果是天灯啊!” 惊叹声频频响起,一时间万人争相仰头观看。 “听说先前那鲁班楼也有大师能制作孔明灯,可那都是好些年前的事了,真没想到我竟有这福分看到。” 然而这天灯绝非主角,那鼓声落,又一缕歌声响起,同样是一首词,那女伶刚舒展歌喉,已经有书生在旁边奋笔疾书,这地界人群挤挤挨挨,他寻不到桌子,便让小厮躬身化桌,那书生就伏在小厮背上笔走龙蛇,也有那记忆力超绝的凝神细听,唯恐落了一个字。 “出处从来自不齐。后车方载太公归。谁知孤竹夷齐子,正向空山赋采薇。” 上半阙刚出来,顾云白身侧的青衫书生便摇头晃脑地品评上了:“嗯,这里面用了几个典,这句有些雅,但未免过于工,失了原本的巧劲儿,想要胜出还得下阙补救,否则这诗便游龙困滩,一团死水。” 书生品得尽兴,旁人却不理睬的,有人仰头痴痴看着灯,有人还在等着听完这支曲,一时间众生百相、色色不同。 那女伶却是不受影响的,她歌声飘在众生之上,倒隐隐成了提线之人。 “黄菊嫩,晚香枝。一般同是采花时。蜂儿辛苦多官府,蝴蝶花间自在飞。” 第73章 蝴蝶灯 女伶技艺高超,嗓音孤绝,如同清凌凌的山涧溪水能涤荡灵魂。 音韵还停留在半空,轻柔地拨动众人心弦,像是在期许一种和声,便有笑音响起,是晚风摇动窗前银铃,又似大珠小珠滚落玉盘,是活泼的童声跃上岸来。 “京城七月有花灯,千灯燃尽夜未明,古有空明破城灯,今有鲤鱼化龙灯,又听娇娥唱新韵,你猜这是什么灯?” “这是什么灯?” “我猜蝴蝶灯!” “对了,可不就是蝴蝶灯。” 这童声俏皮得很,是街头巷尾的童谣,然而这调子却新,现在从未听过。 顾清韵忍俊不禁,轻笑出声:“这姜小姐还真是有趣,让小童们一唱一和,一捧一逗,这姜家小姐该是个幽默风趣的,难为她有这么多心思。” 顾云白没答话。 “什么灯?蝴蝶灯?”更多的人挤了过来,他们的视线被前面的人所遮挡,看不太真切,只能从话语里窥见一斑。 一听说是蝴蝶灯,不少人就失了兴致。 “蝴蝶灯算什么时鲜灯?不就是小娘喜欢的那些个东西?随便一个灯铺,十个灯里足又三五个是蝴蝶灯。” “这东西没什么巧处,比的就是各家的画功。” 挤在后面的人错过先前的展示,他们从别家逛过来,总觉得机巧阁的蝴蝶灯同别家不会有什么两样,还有人争论着墨阁的蝴蝶灯更巧妙还是飞云坊的蝴蝶灯更细致。 而前面的人又是另一番光景。 “这蝴蝶灯不会也能动吧?跟那小鱼灯一样,只要转动灯身,这蝴蝶也能飞起来?” “那跟小鱼灯也没什么差别啊,叫我做也能做出来,左右就是那么个道理。” 有人看热闹爱叫好,也有人专门喝倒彩,这人群里甚至混迹着别家来看热闹偷师的,听到这里就伺机引把民众引走。 “嗨,我还以为什么事呢,看来这机巧阁也不能免俗,黔驴技穷咯。” “到底是个小娃娃,也只会三板斧,没什么热闹好看咯,去鲁班楼看月灯呗,那边好看,听说还请了流音阁的头牌,那红姐唱的曲儿,比这里可带劲多了!” 他们在这里一起哄,还真有想跟着走的,但也有人一听前头有空位,忙往前赶,还不住催促那些人:“您不是要走吗?赶快啊,别在这里耽误我看蝴蝶灯。” 众人吵嚷的功夫,机巧阁的伙计们已经把花架清出来,重新挂上了新的灯——要说那小鱼灯卖得也是真干净,还有人帮着姜雨胭计算,她这一晚上小鱼灯就能卖多少银钱,算到最后那人也眼花缭乱,只觉得脑子嗡嗡。 蝴蝶灯一挂出来,就有人等不及想上前看个究竟,万户春离得最近,自然是第一个窥见全貌,他冷眼一瞧,的确有几分失望:还真没让人猜错,蝴蝶灯也是转动的,因灯的转动,灯笼上的蝴蝶翩然起舞。 “我就说没什么看头吧?”猜对的人洋洋得意,“小鱼灯灯芯做成莲花模样,这蝴蝶灯中间也做成花蕊模样,我记得哪家前几年也挂过这种制式的灯?这姜大师不会偷学了别家的门道吧?” “哎,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好香啊。” “别是姐儿用的熏香吧?算是便宜咱们兄弟了。” “这姜家小姐可真香,那白书生有福啊,又香又漂亮的大美人,怎么人家的娘这么好的眼光呢。” 香味一散,有些人的心思就被引出来,这些年轻后生絮絮叨叨又把话绕到姜雨胭身上。这也便是女人家做生意的不好:总有人看不到你的心思跟技艺,反而一定要联想到皮肉上面。 这些话越传越多,最后竟落到沈渊耳朵里,少年眉头轻皱,一双筷子又落到那盛着花生米的盘子,瞅准了最先嘴贱的人就想掷过去。 阿妍坐在他对面,一时有些无语,少女转头叫了店小二:“再来一盘花生米。” ——那盘子就稀稀拉拉几颗花生米了,原本满满一碟,颗颗饱满酥香清脆,然而阿妍就没能吃几颗,几乎全都被沈渊用来打人了。 沈渊这人平日瞧着是个面冷心善的,但做起事也有份心狠,有一次不仅打了人,还用花生米打落人的钱袋,也就是前头因失落钱袋被差爷带走的柳疤头。 阿妍虽自命侠义之人,但一晚上她就冷眼旁观。沈渊的心思她多少能看得出来,少年人的情热如火,便是遇了拦路的磐石,也要把磐石烧裂研磨。 明知道那白诚的存在,却还要来看姜雨胭。想到这儿,阿妍心中都要升起一股无奈,可又为之奈何?姜雨胭偏偏就是让沈渊心动的第一人。 阿妍托着下巴,心绪纷飞:可能这就是“众里寻他千百度”的执拗劲儿吧,古往今来多少为情所困之人……沈渊的这一执念,似乎也不算什么,毕竟他也只看着,没有再上前同姜雨胭攀扯什么。 “飞云坊跟墨阁的蝴蝶灯我都见过。”顾清韵突然抖落出这么一句。 “是吗。”顾云白淡定回应,没有进一步询问的意思。 “你都不好奇吗哥哥?”顾清韵实在是耐不住顾云白的沉静,“就不想知道,这三家谁更胜一筹?” “自然是机巧阁。”顾云白微微一笑,“我虽没见过那两家,但你的性子我是知晓的,机巧阁若是没胜场,你恐怕掉头就走了。” “这倒是,”顾清韵有些自得,继续考教顾云白的学识,“哥哥,你有没有闻出这熏香是哪几种?” “……”顾云白没有回答。 这种问题自然难不倒他,然而这问题于他不怎么适宜。毕竟飘荡在空中的灯是女香,他要是表现得熟稔,传出去,还不知道旁人会怎么猜测他的为人。 “白芷、蒲场、佩兰,还有一点点辛夷做辅料,冰片用的是城南摄日坊,倒不是什么名贵的用料,但同这几位香料最是相宜。” 世家闺秀大多学过制香,顾清韵更是个中翘楚,说起来自然是如数家珍。 “哥哥,我觉得我想明白这灯为什么叫蝴蝶灯了,”顾清韵脑中灵光乍现,“这香味是从灯中散发,该是蜡中掺了熏香,而这几味香又是蝴蝶最喜的,只要点燃灯芯,极可能引来蝴蝶。” “好妙的心思,”顾清韵忍不住赞叹,但很快又笑出声,“这灯我看该叫招蜂引蝶灯。” 第74章 斗灯 似乎是为了印证顾清韵的猜测,人群里眼最尖的那些先看到了灯影中振翅的蝶,这数只蝴蝶像是乱入花丛不识归路,在灯阵中摇摇晃晃地飞着,它们似乎是察觉到太多的人,天性让它们想要闪避,然而总有香味引诱着它们。 有蝴蝶在灯上收翼,靠在那灯上,似乎想从其中汲取花蜜,也有蝴蝶绕着灯影飞——那灯上原本就有蝴蝶的图样,一时间双碟起舞,也不知道是谁先蛊惑了谁。 “真是个傻蝴蝶!” 有人忍不住要奚落蝴蝶,也有人不住赞叹:“蝴蝶灯蝴蝶灯,原是这样!” “可这大晚上的哪里来的蝴蝶呢,”先前嘲讽过蝴蝶灯的人再次开口,“怕是姜小姐提前放在这里的吧?这心思有什么难的,我往灯上抹上蜜,那蜜蜂还会飞过来呢,有什么稀奇?” “晚上哪里有什么蝴蝶,多的是蛾子吧,原本蛾子就往灯笼里跑,好好的灯,第二日还要挑死蛾子,烦也要烦死。”有人想起自己的一段经历,表情也有些不美。 “姜小姐,您这灯就没甚意思了,也就小娘喜欢这个,好看不中用,不过要是便宜,也二文钱,我也愿意为我家姐儿挑一盏。” “二文钱?”顾清韵轻轻皱眉,她虽尚未学习庶务,但香铺她还是逛过的,“便是这香料都得半两银子。” 顾云白听到这里,忍不住给顾清韵指点迷津:“你们用处不同,香的用量也不同,这价位便有偏差。更何况那香料若是大批购置,成了店家常客,价格还要往下压一压。” 依照他对姜雨胭的了解,赔本的买卖她才不会干。 “薄荷,去取一盏蝴蝶灯回来。”有小姐指使自家丫鬟,“这蝴蝶灯所用的香烛额外多要几份。” “白小姐难道还要自己更换烛芯?还真是个难得的勤劳人,我就耐不住这个心绪。”另一名小姐摇动团扇,“纤云,选十盏上好的蝴蝶灯,各屋里亮一盏,雨霁轩门口还要挂两盏,我倒要看看,能不能把蝴蝶引来。” “管事,我们要三盏蝴蝶灯,你且包好了送来,梧桐巷第一家,门口有一对滚球石狮子就是。” 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有语调娇软的女客,也有替代主人的仆从,还有几位是华发老人,在这蝴蝶灯面前也放下矜持,非要带走不可。 “这女人只要惦记上东西,但凡手头宽裕,不论价格一定要买回来不可。”旁观的男人们摇头叹息。 “咱们觉得这蝴蝶灯除了好看之外百无一用,也就骗骗小娘,可小娘还就是喜欢,真是周瑜打晁盖。” “你倒是提醒了我,管事的,也给我留出一盏蝴蝶灯,要漂亮精致的。” ——谁还没有个相好,谁还没有想哄住的小娘? “陈哥你也忒得吝啬,哪里有送一件的?好事成双,还不再加一个?不快点喊可就没有了!” 一听要没有那还得了?原本等在后面的人如今也站不住,非得往前挤:“这不行,我还没买到呢,管事的,管事的,蝴蝶灯给我留一对。” “先前那小鱼灯还有没有,孩子哭要呢,大家行个方便,让我先过去好不好?” 顾云白跟顾清韵兄妹原本被仆从们围住,按理说没有被推搡的可能,然而后面的人挤成一锅粥,如今这粥见沸,人挤人,也就拱到顾云白身后。顾云白忙伸手护住顾清韵。 顾清韵一靠住他,忙抓住他的衣袖,夜风拂过纱幔,帷幕被吹开一道细缝,从其中露出来少女晶亮的眼睛,那眼神里满是渴求:“哥哥哥哥,我也要灯,我改主意了,我不仅要那小鱼灯,我还要蝴蝶灯,不,这机巧阁的灯我都要一盏。” 似乎是怕顾云白拒绝,顾清韵还搬出家里的姐妹来压秤:“哥哥,家里那么多人呢,咱们一家那么多人,那么多人叫你哥哥,你总不能只给我一个人,落了旁人,那她们可是要记恨你的。” ——被刁蛮少女记恨上可不是什么好滋味。顾云白成日不在家里,这些小少女却有大把空暇,足够她们想出法子对顾云白用车轮战。 “为何不叫小厮帮你买?” 顾云白看看那些挤成一团的人,不少人鞋子都被踩掉,被前后左右的人压成肉饼,但狼狈至厮,却还是不肯放弃,扯着嗓子摇晃着臂膀,就瞅着机巧阁的花架使劲。 “买来的灯就没意思了,哥哥,你别忘了,我每年都要斗灯的。” 所谓斗灯,不仅要斗花灯的数量,还要看品相。斗灯是花灯节的重点,几乎每家兜售灯的门店、街边的小铺,都会留着一盏灯作为千灯阵“灯眼”,赢走这盏灯的人才是本店的头客。每年花灯节,府衙也会张榜,那榜上随时添上谁家灯眼被谁赢去,待到最后,赢最多灯的人便是今年的“飞熊先生”。 顾清韵想做“飞熊先生”,顾云白倒没什么意外。前些年斗灯刚刚兴起,多是男子拔得头筹,但自从前几年惠安公主在花灯节力压众人,夺了那花名,花灯节便成了京城众才女的竞技场。 而之所以是才女们来试身手,还是跟赢灯的规则有关,多是灯谜、对联之类,再多的也是投壶、行令、作诗,这些东西多是考教女子才学。 顾清韵原本在这事上不甚热衷,然而顾家偏偏出了表姐做花灯神,今年沈知秋、顾橙锦都表现得跃跃欲试…… 世家女子抛头露面的场合不多,显名的机会也少,花灯节不仅能跟女子竞技,还能跟男子争胜,这种名声,哪个不动心? 顾橙锦更是放出过话,她今年要是赢了,便要仆从们捧着灯,一路走回去,让旁人好好认识认识这位顾家小姐。 顾清韵一想真要如此,那自己就成了顾橙锦的陪衬,这种事她可不乐见。而沈知秋要是胜出,她也不怎么喜欢:思来想去,顾清韵也只能一试,先前她也赢了数盏灯,可鲁班楼她恐怕上不去,飞云坊已被沈知秋拿下,天工阁的谜面顾清韵没能猜出来,还有几家她胜面也不大,少女便把宝压在机巧阁这头。 机巧阁虽是后起之秀,但隐隐有比肩老字号之势,顾清韵要是能拿下机巧阁的灯眼——纵使她成不了“飞熊先生”,也是沈知秋跟顾橙锦蟾宫折桂路上的绊脚石了! 第75章 游街 跟顾清韵猜测的一样,机巧阁自然也有灯阵。不过姜雨胭遵从一个原则:好戏留在最后上场,她得先把各色灯展示一遍,把机巧阁的美名扬出去,才会开启灯阵。 之所以这么安排,姜雨胭自然是做过市场调研:于普通民众来说,花灯节最大的热闹就是观赏品鉴各种灯,不少人参与斗灯,但这些人并不在多数,能拿到“灯眼”的就更少;真正在斗灯中表现活跃的,还是读书人、世家才女、富贵公子哥。这些人要嘛是自己才学卓绝,能以一敌十;要嘛是手底下养了不少清客,能随时为他们出谋划策。 不少老字号的店面在花灯节前就给自己造势,通过各种途径吹捧自家的灯眼是何等的精雕细琢、巧夺天工,引得众人争相去观看。为了增加斗灯的难度,他们还会特意延请诗书大家来设置谜面、上联,店铺跟大家们相互借力,提高自家声势,也彰显大家风采,双方也算是各取所需、合作愉快。 机巧阁是新店,姜雨胭只一介木匠之女,自然没有门路去请诗书大家,但她也不拘泥于这个,在她看来,花灯节就是这个世界的双十一,是展示自己的平台,她既想抓住平价消费者,也想网络中产阶级跟精英群体的心。 她私下把机巧阁的花灯节分为两部分:新品展示跟擂台斗灯。不管是小鱼灯还是蝴蝶灯,抑或着是“平淡无奇”的孔明灯,定价控制住十文以内,瞄准的都是普通阶层,小鱼灯活动灵动、风趣可爱,为的是讨小朋友欢心;蝴蝶灯精致别致、暗香浮动,为的是让少女们倾囊购买。为了吸引以书生为主的精英群体,姜雨胭特意请了女伶演唱诗词名篇。 可以说,为了一个花灯节,姜雨胭简直是榨干了每个细胞中的智慧。站在机巧阁前,俯瞰熙熙攘攘的芸芸众生,姜雨胭有份创业成功的自得,也隐隐有一种孤独求败的寂寞:她设计了这么多心思,未必有人看得到,哎,属于高手的空间,就是这般,寂寞如雪。 机巧阁前的众人正相互簇拥着抢购蝴蝶灯,中城却传来锣鼓声,鼓声沉闷,一下下如同惊雷,让人错觉整个大地都在震动。 “是四方鼓!四方鼓响了!” “四方鼓响了?难道墨阁的灯眼被赢走了?!” “谁赢下了墨阁的灯眼?有没有人知道啊?” “这也太快了吧,我就是打那边过来的,我来的时候,那边还没动静啊。” 众人纷纷扰扰地议论成一团,像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大家虽有心看灯,但不少人更关切斗灯的热闹。 “墨阁今年出的是什么题目?不会有是那劳什子攻城术跟纵云梯吧?” 墨阁作为京城工匠铺的双壁,每年都是花灯节的重头戏,别看机巧阁门前堵了半条街,这么多人在墨阁面前还是不值一提,墨阁那边才算是水泄不通,不少人甚至提前半个月在墨阁附近的茶楼酒肆订下位置,为的就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占据地利先睹为快。 “这我哪儿知道,那边堵得严严实实的,听说是虎贲军亲自压阵,城南街上摆了数十辆水龙,就怕墨阁那边出什么闪失。” “谁不想看墨阁的热闹,去晚了,挤不进去,不过也不用着急,估计一会报信的就传过来了。” 有经验的人勉强耐得住,看不了墨阁的热闹,也能退而求其次,先看机巧阁的热闹;可也有急性的,一听墨阁斗灯出了结果,立马把心心念念的蝴蝶灯、小鱼灯抛在脑后,转身就想走。 这种人还在少数,姜雨胭在上面看着,机巧阁前蜂拥的人群中出现了一个小小漩涡,裹挟了三分之一的人想要往外走。姜雨胭自然着急,但她也无可奈何,毕竟这就是老字号的威力,而姜雨胭奋斗的目标就是成为这种名声显赫、万众瞩目的老字号。 “阁主,这要怎么办,要不要提前开灯阵?”密切关注生意状况的张管事第一时间请示领导。 姜雨胭看了看天色,估算了下时间,轻轻摇头:“再等等。” 还不到时候,眼前汇聚的这些民众大多已经购买了灯笼,对他们来讲,机巧阁算得上是流光溢彩的花灯节长卷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他们必然会印象清晰,在他们的记忆里,从此以后机巧阁能牢牢占据一席之地。 但这部分顾客数量是有限的,她依然需要新的顾客群体,需要那部分先前去老字号看热闹,现在还尚未踏足双塘街的人。她不能在那群人涌进来之前就把灯牌亮干净。 对于江汐的决策,张管事自然是言听计从。男人很清楚眼前这小小少女虽不过碧玉年华,但这女孩自有一股出尘气度,而机巧阁也是在她手中从默默无闻到了声名鹊起。 姜雨胭站在高台上,勉强维持着面沉如水的人设,她心里其实也有点懵:这种情形下她该怎么处理?不想提前亮底牌,又想挽留住顾客们的心…… “来了!” “这就是墨阁的灯眼吗?” “这……这还叫灯吗?” 众人心中惊疑,然而开道的衙役已经行至双塘街,他们一个个身材魁梧、表情肃穆,见他们过来,众人虽心中好奇,但到底心有畏惧,大家争相后退,对衙役们表现出避之不及。 俗话说小鬼难缠,而这一个个就是活在人家的小鬼,谁都不想在他们面前犯忌讳。 姜雨胭也轻轻踮脚,她知道现在到了花灯节斗灯的第二个环节“灯眼游街”。京城鼎鼎有名的工匠铺的灯眼被人赢走后,会沿街展示,让来不及现场围观的民众也有机会大饱眼福。而能参与游街的灯铺,不超过十个,他们都是由官府评选出。 姜雨胭自然是动过争前十的心思,然而这十名工匠铺,是从当年花灯节的铺子中遴选出,机巧阁自然是错过了这个机会,只能留待来年。 只见一道细长的线用街头涌入,最前面是由数名壮汉抬着的灯车,远远只瞧着那灯流光溢彩、光芒璀璨,看形状似乎是四四方方的物件。 姜雨胭如今也没个望远镜,实在是看不清那灯的全貌跟细节,便把目光落在后面。 第76章 灯队 在灯车后面,也有数名样貌俊秀的少男少女捧着数只灯,这些灯是灯铺灯阵的一部分,大多是今年新推出的灯,虽比不了灯眼那般摄人心魂,但也是样样玲珑可爱,让人忍不住看了又看。 姜雨胭扫了一眼,略略估算了灯的数量:墨阁今年推出了十余款新灯,这数目自然是机巧阁无法比拟的,毕竟这种有年头的老店,他们有足量的工匠师傅,这些师傅经验丰富、心灵手巧,随便从指缝里露出点东西,就够小灯铺吃一年。而花灯节又是各大工匠店的重头戏,不少人花了一年的时间去筹备,这种多年积累跟成本投入是机巧阁拍马不及的。 不艳羡不可能,但姜雨胭也绝非轻易就自暴自弃的人。 “阁主,墨阁今年推出了十二款灯盏,听说合的是十二生肖。”张管事同姜雨胭轻声交谈,对于竞争对手,他们自然做过前期调查,然而老字号的杂役口风很严,能打探出来的消息不多。 “十二盏,”白诚笑容轻松,“这数字比我预期的少一些。虽然我们今年没办法同他们相比,但主要我们加倍努力,来年我们还是可以同他们比肩的。” 看起来白诚充满信心,姜雨胭没接话,在她看来,这就是外行的盲目自信——他们容易陷入一个误区,太过看重数量,认为数量就是实力。然而在姜雨胭这个前任设计师来看,成熟的作品必然是少而精的,到达一定的高度之后,设计做的就是减法。 墨阁今年展示的是十二盏灯,但并不代表他们只做出了十二盏,他们必然是精挑细选过,选了十二盏最具有代表性,最能凝练匠人心血的灯。 见姜雨胭不答话,白诚还温声鼓励:“雨胭妹妹,机巧阁的独具匠心旁人都看得见,机巧阁不过才开了数月,能达到这种规模,已经是同辈所不能及了。墨阁同鲁班楼虽是高山,却也并非无法逾越。机巧阁如今欠缺的,只是时间。” 姜雨胭忍不住转脸去看他:“你对我倒是很有信心。” “因为你的确很厉害。”白诚凝视着她的眼睛,“我虽是门外汉,却也分辨得出,机巧阁的灯,巧妙至极。” “白公子这话是极,”张管事也插了一句,“先前我也瞧过不少灯,老门店自然有他们的高妙之处,可没有哪一个,同机巧阁的相似。机巧阁的灯,算得上空前绝后,就像这蝴蝶灯,这么些年真没有有香味的灯,您这份巧思,旁人真想不到。” 姜雨胭笑笑,不置可否。她不觉得这有什么好骄傲的,毕竟这些设计并非她开创的,她可是来自未来,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汲取全人类的智慧,惊艳下千百年前的古人,这有什么难的? 白管事看了看那缓慢行进的人群,长长松了一口气:“也算是咱们的机缘,这样一来,他们想走的,也走不了。” 姜雨胭被提醒到,还真是这样,先前她也忧心煮熟的鸭子跑了,但巧合墨阁的灯被送到双塘街——一路上官府开道、衙役护送,禁止随意走动,无形中把民众拘在原地。 只要还在她的碗里,她就觉得心满意足。 三人并肩站在机巧阁的高台上,望着那一行缓慢行进的灯队。 对姜雨胭来说,灯好看,但不急现在看,她比较感兴趣的是这灯队里面的安利人才。每家灯铺在送灯之外,还会安排能言善辩的人跟着队伍行进,及时跟翘首以盼的民众科普宣传。 “老兄,到底是谁赢了墨阁的灯眼?!” “前面那么大的字没看见吗?杜家那位公子啊!这人七步成诗,论才学,真是头一份的!” “七步成诗?这比顾家的凤凰儿还厉害呢!” “墨阁今年没‘墨守成规’,竟然要求写诗?看来那些老头子也知道变动嘛,墨阁那边什么题目,以灯为诗?” 人群中有奚落有好奇也有起哄,而灯队里的中年男人却不慌不忙:“还真叫您给猜对了,的确是以灯为诗,不过您先别着急下结论,每年花灯节涌现出多少诗?咱们京城老少爷们也不是那等没见识的人,能用诗歌赢众人,这才是本事。” “徐老弟,您不急吹,夸得这么卖力,那杜家没少给你钱让你扬名吧?”有人认出这男人,扯着嗓子向他喊,“好不好大家自有分晓,先把诗念出来,让大家伙听听!” 众人吵吵嚷嚷的,非让那中年男人念诗。 姜雨胭秀眉轻皱,忍不住暗暗摇头。 “阁主,那男人算是咱们京城名嘴了,一张巧嘴,真真应巧舌如簧四个字,悦来茶楼这些年差不多就靠他撑着,多少人爱他的书,那叫一个如痴如醉。”张管事做了不少功课,随时随地给姜雨胭讲解。 “这人嗓音质地不错,”姜雨胭随口回应,“隔着这么远,都能让咱们听得清清楚楚,更巧妙的是,他压根没用多大气力,的确是天生的好嗓子。” “不过他这方式不适合咱们。”姜雨胭自然也在为明年的灯队人选相看,她心里自有一套评判标准。 张管事有些惊讶,他扭头看过来:“这,还请姑娘赐教。” “他宣传的重点是诗,是那个破局之人,却不是灯。咱们说到底是做灯笼生意,做的是机巧阁的生意,要显名自然得让自家显名,怎么能白白把这个机会让出来,让那杜公子压过灯眼呢?”姜雨胭脑子很清醒,她是阁主,开门就是为做生意,花灯节也不过是做生意的场合,她着眼点跟旁人并不一样。 张管事得了她的指点,很快也明白过来:“阁主说的是。” “当然这种为他人做嫁衣的生意,咱们机巧阁也不是不能做,”姜雨胭笑眯眯地看着白诚,“明年白公子要是得了状元,待到我们机巧阁的灯眼游街,倒是可以替白状元念诗。” 两厢衬托,相互借势,这种好事,姜雨胭还是很热衷的。 白诚含笑看她一眼,没有答话。 张管事默默听着,先前他就觉得眼前这对“璧人”有些古怪,现在再看果然不对:人人都知道,能赢下灯眼的人,必得是事外人,必得同灯铺毫无关系才行,不然就有舞弊之嫌。 自家阁主怂恿未婚夫赢机巧阁灯眼,这是想把人往外推吧? 第77章 美人恩 张管事不会知晓,他的直觉跟猜测都是对的。姜雨胭如今对待白诚是越来越不遮掩,抓紧一切时机、利用每个机会,对白诚表达一个意思:我对你没意思,咱俩未来不可能。 她很清楚,像白诚这般聪明的人,自然听得出她的言外之意,只是白诚一味视若不见、充耳不闻,就让姜雨胭摸不清脉络。 姜雨胭可不是情窦初开的小女生,作为新世纪成功职业女性,要让她相信世界上存在一见钟情,那真是比较困难。她跟白诚欠缺前缘,相处时日也少,平时也没什么共同话题,姜雨胭并不觉得白诚有理由对自己情根深种。 要论颜值她的确漂亮,但京城漂亮姑娘海了去了,姜雨胭也没发现白诚对哪位佳人多看一眼。 白诚在自己身边盘桓,为的到底是什么呢?姜雨胭猜不出来,但潜意识觉得危险。 姜雨胭脑袋清新得很:她的情缘任务就一个目标,顾云白,除此之外,不做他想。这个世界的帅哥美男再多,顶多能让她养养眼,她依然记挂未来世界的快递和外卖,那才是丰富多彩。 台上众人各怀鬼胎,台下诸位也是心思各异。 顾清韵原本在踮脚看热闹,一眼扫到其中一人,她迅速拉低帷帽,还小声叮嘱丫鬟仆妇们并拢缝隙,把自己严严实实地挡起来。 顾云白本不想理会,他早已习惯小姑娘的莫名其妙,可顾清韵那模样猥琐得很,清寂冷清如顾云白都暗暗觉得丢人。 “阿韵。”顾云白出声提醒,“咱们可是在外面。” 顾清韵一动不动,依然维持着那副缩脑塌肩含胸的别扭模样。 “你当真是离不开白姑姑。” 白姑姑便是顾家为小姐们请来的教习嬷嬷,顾家小姐的规矩礼节皆是同她习得。顾云白提到这个人,便是在试图点醒顾清韵:你姿态不美、仪容不佳,有些不堪入目。 顾清韵才懒得理会顾云白,她眼睛转了转,伸出魔爪就要摁住顾云白的脖颈,顾云白大惊,险些惊呼出声。 少年被拽了个趔趄,他下意识就要看向姜雨胭的方向,唯恐自己的丑态被心上人窥见。少年有些恼火,低声斥责顾清韵:“你在做什么?” “哥哥,低下头,别让他们看见你,”顾清韵压低嗓音,“听我的准没错,我可是你的妹妹,怎么可能骗你。” “这种模样成何体统!”顾云白冷淡拒绝,“我可不想让顾家蒙羞。” “那你站得远一点,我不想被人发现,你别连累我。”顾清韵表现得异常冷漠,只想明哲保身,“事后你可别指责我不顾念兄妹亲情,没有事先提醒你。” “到底是……” 顾云白还没来得及说完就听到熟悉的娇啼传来:“咦,五哥哥你怎在这里?” 顾橙锦灵巧地穿过众人,轻捷地如同一头小鹿,几个穿梭就来到顾云白身侧:“五哥哥,你怎得没去赢花灯?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阿韵呢?” “还真是稀奇,阿韵竟没拉你当救兵?先前她可是信誓旦旦地同我们吹嘘,说是在花灯节大大出一番风头,怎么既没见到她出风头,也没见到她,她不会是知难而退,偷偷躲起来了吧。” “好你锦娘,竟然背着我,跟哥哥说我的坏话!”顾清韵一跺脚,爽利地直起身,“你没看到我,那是你眼神不好,怎么反倒怪起别人?还真是不知羞!” “啊,原来你在这儿,我方才还在想,这是哪里来的乌龟,好大的个儿。”顾橙锦捂嘴轻笑,“没想到原来乌龟是你。” 顾橙锦这番话可算是大大惹到了顾清韵,两人隔着一个顾云白都要打起来。 “好了。”顾云白眉头轻皱,冷漠出手,轻巧地拨开两人,“给你们请拳术师傅,为的是让你们强身健体,可不是为了让你们打架的。” “你们若是再执意争执下去,我看这花灯节也不用逛了,你们还是好好在家里学学规矩吧。” 两名少女同时撇撇嘴,静默不语。 “韵妹妹,原来你在这儿。” 本就挤挤挨挨的人群被强行开出一条小道,夹缝求生的人怒火四起,转头就想怒骂来人,但那仆从们个个穿金戴银、魁梧健硕,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下人,被挤到的人只能暗骂一声晦气,默默忍气吞声。 从那窄小缝隙中走来一名美娇娘,对方用帷帽遮脸,看不清面容,然而她生得袅娜绰约,步步生莲,让人见之忘俗。 必得是个美人。 还是个出身不凡的美人,这帷幕轻薄如蝉翼,上面还隐现流云纹路——这等做派,非世家侯爵还真撑不起。 顾清韵一眼就认出对方,她移步到顾橙锦身侧,把顾云白护在身后。小少女心生不忿,偷偷踩了顾橙锦一脚:“都是你!我就知道你一来准没好事!明知道我最不耐烦理她,你还把她引来,顾橙锦你好狠毒的心思。” 顾清韵心中烦躁,用词也重了些,顾橙锦颇感无语:“我的姑奶奶,你以为我想啊,沈大才女是个秉性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找不到你自然要抓别的人,可怜我怎么就跟你一样姓顾,这才落入了她的魔爪。” “你是不知道,我这一路,被沈知秋衬得像是个傻子。” “你说沈知秋到底是不是故意的,作词做对非得拽着个陪衬,人人都知她才学好,何必拉着咱们丢丑?” 顾清韵撇撇嘴,并不想理会顾橙锦,在她看来,顾橙锦把沈知秋迎过来,那她跟沈知秋就是一丘之貉了,她才不愿意原谅她呢! 但不管少女们多少复杂心思,该来的总会来,沈知秋还是步履款款地走到他们跟前,少女对着顾云白柔美行礼:“顾公子。” ——装得好像才看到顾云白一样,可谁都知道,你就是冲着他才过来。 顾清韵跟顾橙锦挤在一起,迅速结成了统一战线。 “沈小姐。”顾云白表情平和,同样对沈知秋行了一礼。 “顾公子,上月一别,可真是好久不见。”沈知秋手执冰纹扇,一举一动都温婉轻柔。 顾云白笑笑,没接话。他们的确很久没见,是偶然也是有意为之,自从窥破沈知秋的阴暗心思,顾云白便不想同她有过多接触,他甚至在顾夫人那边提点了几句,有意把沈知秋隔绝在顾家小姐的交际圈之外。 然而百密一疏,还是被沈知秋抓住了花灯节的机会。 第78章 算计 “滴,系统检测到目标人物,请宿主尽快展开攻略行动。” “滴,重复一遍,系统检测到……” 原本沉寂的意识海突然轰鸣作响,姜雨胭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耳朵,虽然这行为是徒劳,然而面对堪称噪音的存在,还是想要做些什么隔绝噪音。 “雨胭你怎么了?”白诚看过来,神色担忧。 “没事。”姜雨胭吃力微笑,“可能是昨晚没休息好。” “阁主,您还是要好好保重身体,年轻也经不起磋磨啊。”连张管事也过来劝谏。 毕竟方才姜雨胭的神情太可怕了:如鲜花般娇嫩的脸突然衰败下去,像是上好的雨过天晴瓶蒙上了一层阴翳,让人在恐惧之外也顿生怜惜。 “我没事,”姜雨胭再三重复,“我会好好注意休息的,不用担心。” 为了调节氛围,她还特特开玩笑:“机巧阁还没成为行业翘楚,我怎么可能倒下去。” 白诚跟张管事俱是一怔,一时间也没想清楚这话该怎么接:小女孩还挺敢想的。 “呵呵。”万户春距离他们最近,姜雨胭的豪言壮语也被他听在耳中,男人对姜雨胭拱手,“姜小姐,未来可期啊。” “万先生,”姜雨胭也才想起这桩买卖,她拎着裙角往下踏了一步,“万先生您能看中机巧阁,是我们的荣幸,也是您的眼光确实不错,我很愿意同万先生合作,但现在真不是谈生意的场合。不知万先生何时离京?如果时间相宜,我愿意与万先生详谈。” “这个不着急,”万户春轻笑,“因为我现在改主意了。老实说,机巧阁的确很吸引我,但先前吸引我的,是那盏小鱼灯,说句可能会冒犯您的话,小鱼灯看着巧妙,但并不难制造,用料也简单,对我们来说不难还原,也方便做成长期生意。” “南方缺少这种灯,只要我们引入,我有信心这小鱼灯会热销。”万户春收拢了折扇,“我之所以大量进购,主要目的还是想把您的货买空,我不希望除了我之外,还有第二家进入南方。所以我着急离开,也只想跟您做一锤子买卖。但方才听了姜阁主的雄心壮志,若是能跟机巧阁形成长期合作,对我们来说也很相宜。” ——只要姜雨胭说的并非空话,她能切实做到。 姜雨胭自然也听明白了万户春的意思,她嘴角勾起一丝微笑:“万先生,能否长期合作,需要您来判断,我希望万先生能继续看下去,毕竟好戏总在后头。” 两人相视一笑,颇有棋逢对手之感。 姜雨胭暗暗感叹,跟聪明人讲话就是省心,做生意比谈劳什子恋爱可容易太多了,大家虽然也玩太极,但为的不过是晚点亮出底牌,可玩情缘游戏就没这么简单了。 姜雨胭眯眼望了眼人群:要不是系统提醒,她还很没发现顾云白的存在,啧,这本书是怎么回事,也不给男主套个主角光环,让她不管何时何地都能一眼瞧见俊逸非凡的顾云白。 明明是男主,往人群一站她就看不见了,这是什么泯然众人矣的属性啊。 等等,顾云白身边那是谁?妖里妖气的,明明只一个侧影,她压根瞧不见正面,但为什么能清晰看到对方身后摇动的狐狸尾巴? ——这狐狸尾巴怎么还带特效? 姜雨胭猛地眨眨眼,她看了好几遍,反复确认,然而不管怎么看,眼前所见都在告诉她,那尾巴真实存在的。 “呼叫系统呼叫系统,怎么回事,我做的不是普通古代背景下的攻略富二代吗?怎么还加了人妖设定?” “滴,系统检测到宿主信息,工牌001号客服为宿主提供服务。宿主您好,是这样的,为了提高攻略效率,本系统特意为您购置了标记目标任务的功能,让您在千里之外也能第一时间瞄准自己的情敌,方便您做到及时预防、及时针对、及时攻克。” “狐狸精特效针对的是便是您的头号情敌,沈知秋。” 姜雨胭缓缓合上了自己的嘴巴,她已经没有更多的表情了,这个系统为什么在她需要智能帮助的时候突变人工智障;在她需要系统待机的时候,总会表现出超高智能?还给人物加特效?能加buff吗,可以让人物自动掉血的那种?这样多省心啊,一步到位。 “很抱歉地通知您,宿主您的这种想法并不现实,还违背了星际远古人类保护法第一条,尊敬并珍爱远古生物,维护生物多样性,封存人类全闭环基因链条……” ——看吧,在她需要的时候,准时人工智障。 姜雨胭托着下巴,一边观察全局、看好自己的场子,另一边时不时扫一眼顾沈两人,密切关注他们的一举一动。 啧,这沈知秋真是,没事干嘛贴顾云白那么近?她是不是不知道矜持怎么写?难道沈家不教三从四德吗?她的母亲大人都不让她抄什么女史、女训、女诫吗?不知道男女七岁不同席吗?众目睽睽之下自己贴到顾云白身边,还真把自己当白送的了啊? 姜雨胭有些不爽,上天作证,不,系统作证,她对顾云白没多余的感觉,但看到自己盘里的巧克力被别人觊觎,是个人就会不开心。 这沈知秋还真是阴魂不散,到底有什么办法能一劳永逸地解决她?想让顾云白脱离她的魔爪,最直接的方式就是让顾云白成婚,或者让沈知秋成婚。这本小说有没有深爱沈知秋的男配角来着? 好像没有,虽然没有,但她可以发挥主观能动性,主动创造条件,比如说自己身边这位白诚,家世干净、样貌堂堂、性格温柔又勤奋上进,据说是状元郎的有力竞争者——只要白诚蟾宫折桂,那真就是有车有房、父母双亡,这样的结婚对象谁能不动心? 姜雨胭一边思量,一边打量白诚,白诚被她看得很是不自在,少年不断调整自己的身形,试图让自己逃离姜雨胭的目光,那目光太赤裸,饶是修为深厚如白诚,一时之间也有些苦手。 此刻的姜雨胭并不知晓,当她把主意落在别人身上的时候,也有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沈知秋微微转身,她动作优美,夜风吹拂帷帽的轻纱,露出来的肌肤雪白细腻,而她朱唇微启,语调惊讶:“咦,那就是姜小姐的未婚夫婿吗?” 第79章 灯阵开 未婚夫婿四个字精准吸引了在场少女们的注意力,一时间众女齐回首侧目。 “她就是那个姜雨胭呀?”顾橙锦飞快地掀开帷帽看了看,“的确眉清目秀,可就凭这个长相就想……” 少女还没说完,奶嬷嬷的目光逼视过来,顾清韵也悄然捏上顾橙锦的胳膊,少女被双重夹击,一下子清醒过来:姜雨胭是流言的女主角,而流言的男主角,就是沈知秋的生父。 姜雨胭意欲做沈知秋的后母——这种事,总不能当着人家的面说。 顾橙锦飞快地放下了自己的私人恩怨,甚至还偷偷捏了捏顾清韵的小手,两姐妹隔着帷帽交换了“只可意会”的眼神:是沈知秋的丑事呢! 沈知秋面色如常,她没有理会顾橙锦的说辞,毕竟流言就是流言,谁要当真那便是傻子,自降身份,这种事,顾家的傻子会做,她沈知秋却不会。 “顾公子在这里,是想赢机巧阁的灯眼吗?”沈知秋明知故问,丝毫不觉尴尬。 “暂且看看。”顾云白自持教养,不好直接冷落沈知秋。 “也不知道这机巧阁会设置什么样的题目。”沈知秋微微后倾,手中的团扇轻轻摇动,不着痕迹地将自己的熏香凭风借力,想要送到顾云白身边。 这熏香是她特意为自己调制的,先前她打听到顾云白偏爱梅花冷香,她有意迎合顾云白的喜好,费尽心思才制出小小一盒,这香清润绵长,起调至清至淡,似有若无,只有待久了,才能沁出一点花甜,萦绕在你的鼻尖,经久不散。 她的动作幅度很小,心思也隐秘,所求不过是这想为能陪在他身边,久一点,再久一点,让他午夜梦回时分迎她入怀。 ——不过是一点点女孩家的绮丽心思,只是选错对方,终究空落。 顾云白往旁边避了避,为抱着孩童的妇人让出少许位置,巧妙地绕过沈知秋,离她远了一些。他做得很隐蔽,似乎是顺势而为,甚至得了那妇人一句诚恳的道谢。 沈知秋的表情却有些僵硬。 “沈姐姐,沈姐姐,”顾清韵含笑唤她,“沈姐姐你怎么走神了?难不成是先前的题目太难,太耗费你的心思了?” “要我说,花灯节本是怡情养性、放松心情的佳节,为着劳什子虚名把自己累到,这可不值当。”顾橙锦笑吟吟地看向沈知秋,“知秋姐,你说是不是?” “锦妹妹,韵妹妹,俗话说人各有志,人也各有擅长,知秋既喜欢这个,人于自己所好,总不会觉得辛苦,”静默在一旁的林乔语轻轻开口,她语调略带沙哑,带着江南口音,温温柔柔地落在众人心上,“不过沈小姐,她们两个也是顾念你的身体,咱们女孩子,的确该好好保养才是。” 林乔语是顾家表亲,两年前从江南来到顾家,同姐妹们养在一处,她性格柔和,最不爱得罪人,事事处处都要周全,很多时候两头都捞不着好,然而她也乐此不疲、不以为意。 “乔语妹妹说的是。”沈知秋感激地看了眼林乔语,若不是林乔语出言相助,顾家姐妹的话她还真不知道怎么接。 这也是沈知秋头疼的地方:顾清韵是顾云白的滴亲妹妹,她自然有意讨好,然而却不得其法,甚至颇让顾清韵厌烦,好多次顾清韵挤兑得沈知秋下不来台,沈知秋也不是不恼火,但一想对方身份,也只能竭力忍耐。 “变灯阵了!机巧阁这是要开考了吧!” 随着一声惊呼,众人再次抬头看向花架,也真不知道这机关是怎么设置的,原本满满当当的灯笼架,此刻灭了数盏,剩下的灯俨然凑成一个字“灯”。 清凌凌的音乐声响起,先前那女伶素手扫着琵琶,这女伶技艺高超,琵琶声越响越急促,然而却丝毫不见紊乱,众人的心思被琵琶引着高高吊起,飞扬的音律轻盈地跃上山巅,大家的注意力也随之腾飞盘旋,就在此刻,有人瞥了眼灯阵,这才猛然惊醒,开口疾呼:“又变了!” 可不是吗,先前组成那“灯”字的灯笼灭了几盏,在此之外有几盏突然重新亮起,等到那灯笼稳定,众人依照先前的经验去看那灯笼组成的大字,发现现在是一个“阵”。 “灯阵灯阵,”顾清韵在心里默默念叨,突然灵光一闪,话语脱口而出,“不会是灯阵开吧?” 似乎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测,那灯笼又变了,这次确实是一个“开”。 顾清韵就有些激动,在帷幕上脸颊都涨得绯红:她虽不擅长猜灯谜,但她其实是爱这个的,不然也不会心心念念花灯会斗灯,只是每一年她都铩羽而归,还被林乔语跟沈知秋比得处处不如,她才瞧瞧隐匿了这个爱好。 可就在方才,押中这个“开”字让她突然就萌生了一些信心。 “这形式都是别致。”顾橙锦朗声称赞,“花灯节也看了这么多年,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开灯阵。” “锦姐,你忘了,”奶嬷嬷开口提醒,“早些年鲁班楼用过这方式,不过那一次他们用了百十个精装小伙,因音乐为号,同时点灯,虽不如姜小姐的方式巧妙,但也蔚为壮观。” “那我还是觉得机巧阁更厉害。”顾清韵如今对机巧阁生出好感,开始回护姜雨胭,“能上鲁班楼的,可都是三十多岁的男子,姜小姐不过才十五六岁,就有这般巧思,还能呈现出来,实在是了不起。” 沈知秋扭头默默看了顾清韵一眼。 “这还真是头一遭,”顾橙锦啧啧称奇,“咱们韵姐也有赞别人的时候,这姜小姐能入韵姐的青眼,就凭这一点,姜小姐已经胜过诸人许多了。” 沈知秋的心被轻轻刺了一下。 “林姐姐,你今年斗灯吗?”沈知秋把话头抛给林乔语。 林乔语有些惊讶,显然是没意料到,她轻轻摆手:“我就算了,到底是精力不济。” 这自然是推辞,林乔语两年前就在花灯节独占鳌头,那年她不过十五岁,风头劲得很,当年的林乔语才女之名比如今的沈知秋更胜,然而时过境迁、时移世易,也不知她有意藏锋,还是另一段伤仲永。 沈知秋却无暇理会这个,当然善解人意的沈小姐还是宽慰了顾家表姐,对林乔语无意参赛表示遗憾,然后她就目光灼灼地盯着高台,似乎要把那里烧出一个洞。 第80章 彩头 “总感觉知秋姐姐对于机巧阁的灯势在必得呢。” 沈知秋的专注一目了然,顾清韵也忍不住打趣兼试探。 沈知秋隔着垂幔莞尔一笑:“勉力一试罢了,机巧阁的灯这般精巧,想必那灯眼也不例外,这般巧思秒想,总不该让它空落。” “那,还真是巧了,”顾清韵抿嘴轻笑,“机巧阁的灯眼,哥哥也很有兴趣呢。这样看来,知秋姐姐要跟哥哥打擂台了呢。” “顾公子也要参加?”沈知秋略感愕然。 作为顾家凤凰儿,顾云白自幼才名在外。年纪轻轻就能稳坐大理寺少卿,顾云白凭的可不是家世,世人皆知顾少卿机敏过人——这样的才子,想要参加花灯节,自该从墨阁、鲁班楼这种名楼着手才对,他却偏偏选择了小小机巧阁。 沈知秋轻轻咬住下唇,一颗心悄然沉了下去。顾云白选机巧阁的缘由太明显,然而她无论如何都不想承认。 顾云白参加花灯节,甚至称得上“以大欺小”,他绝非是图名,可他年近二十,总不该图灯才是。 明明姜雨胭都有未婚夫婿了,他还是,还是执迷不悟吗? 沈知秋心情黯然,但顾清韵却还在喋喋不休,面对沈知秋的疑问,顾清韵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任性又娇气。 “知秋缘何有这一问?”顾清韵眨眨眼,“难不成今年花灯节多了我不知道的规矩,比如说不准顾云白参加一类?” “阿韵。”顾云白低低念一声。 女孩之间的事他并不想干涉,然而顾清韵太多咄咄逼人,他也不能置之不理,倒不是因为他有多顾惜沈知秋,他想保全的还是顾清韵的声名。 “哥哥我知错了。”顾清韵迅速低头,她心心念念的机巧阁灯眼还要靠顾云白去角逐,这个时候顾云白说什么,自然就是什么,她可不会有半点异议。 沈知秋冲顾云白轻轻颌首,虽看不到面容,但想也知道,此刻的她必然充满感激。 顾云白内心想要叹气,沈知秋果然会错意了,他是真不想给沈知秋错觉,然而陷入情感漩涡的女孩子,一双眼睛也只看得到自己想看的:情郎待自己总是不同的。 “出来了!” “什么题目?” 鼓声中夹杂萧鸣,众人翘首去看,却不见有对子,也不见有诗题。 “好多蝴蝶灯呀。” 童稚的声音响起,对于小孩子来说,花灯节上他们关注的点从头到尾只有一个:漂亮的灯,有趣的灯,想要的灯。 “为什么要把蝴蝶灯摆在地上?”围观的人有些困惑。 机巧阁前的高台已经被清了出来,上面数个杂役来回跑动,他们依照一定的次序,相互之间保持一定距离,在地上摆了数盏灯,然后一一点燃烛芯。 “灯笼不该挂起来吗?机巧阁是花架不够吗,怎得就这么放在地上?” “你们别放在地上啊!后面的人看不到!”挤在后排的人有些心急,气沉丹田大声疾呼。 站在高台上的管事笑容满面,听到这声音只对这个方向拱了拱手,但不见有更换位置的意思。 “咦,是我眼花了吗?这蝴蝶灯为什么会动?”前排的人揉了揉眼。 “你没看错,这蝴蝶灯,天呐蝴蝶灯飞起来了!” “什么?飞起来了?让我看看,前面的人往下蹲蹲,都看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顾清韵亦在踮脚,她的位置不错,多少能看清高台上的全貌,此刻她也被会飞的蝴蝶灯所吸引,不过先前她见过那“孔明灯”,心里倒也没多稀奇。 “这不跟那孔明灯一样吗,”顾清韵忍不住开口,“喏,就是机巧阁九重檐上那个灯,那个灯就是飘上去的呀。” “竟不是挂上去的?”顾橙锦睁大了眼,“这姜阁主,实在是,也,太……” 姜雨胭实在是出人意料,顾橙锦都自觉字眼贫乏了:对方这般钟灵毓秀匠心独运,做的东西巧夺天工一枝独秀,然而她连夸奖来回都是几个字“太厉害”。 “有人说,她还原了诸葛孔明的孔明灯,孔明灯又称天灯,在传闻里能凭风借力、直上云霄,先前我也以为这只是传闻,实在是没想到姜大师竟能做出来。”顾云白侧过脸,对林乔语细细解释。 “原是这样,”林乔语轻声赞同,“这还真是巧妙之至,不愧是机巧阁。” “不过这孔明灯,该是姜小姐的手笔吧,”林乔语猜测,“姜大师来京也有十数年,倘若是姜大师的手笔,我想早些年我们也该见过。” 顾云白略一沉吟,点点头:“你说得对。” ——他虽知晓姜雨胭厉害,但他几乎无法想象,姜雨胭到底多厉害,在他潜意识,他总把这些高妙古怪的东西归类到姜宏身上,毕竟姜雨胭年纪尚幼却有这般造诣,也实在是让人叹为观止。 “这蝴蝶灯要飘到哪里去呀,难道也要升到天上?”顾橙锦的脖子已经有些酸软了。 “帷幕垂下来了,这蝴蝶灯是要去照亮那幕布吧?”沈知秋可算是找到了开口的机会,芊芊素指伸出,指着机巧阁前偌大的垂幕,“恐怕这考题就在这幕布之上。” “这也忒费事了!”旁边的人听到他们的议论,忍不住插嘴,“直接找人来念题目不就行了,还非得弄到天上去,这不就是脱了……” 那人还未说话,就被家丁们重重瞪了一眼,他自知不妥,也就闭了嘴。 对于这人的质疑,沈知秋也只是一笑,她虽不喜欢姜雨胭,却也要承认,姜雨胭此番安排别致又有趣。沈知秋才不在乎百姓们是否能欣赏品鉴,对她来说,自己领略的东西,寻常人领略不了,那才是自己的高妙出尘。 “咦,那是考题吗?感觉不是对联,也不是诗题目,倒像是一幅山水画?”顾橙锦刚说完就有些后悔,她刚说出口就意识到自己的错误:那并不是山水画。 上面有山,是嶙峋假山;上面有水,有一屏飞湍急流,有一泓清浅泉眼,还有弯弯曲曲的穿亭小溪……但所有这些,都被放置在院落里。 这画的是院落景致,笔触细腻,栩栩如生,顾橙锦能清楚地看到廊腰缦回、檐牙高啄,能看到水墨山墙、九重宫阁。 是要以这幅图做诗吗? “各位,久等了,时逢佳节,自然要有彩头,这幅院落设计图,便是机巧阁的彩头。”姜雨胭站在灯下,笑颜如花,“机巧阁保证,能把这幅图如实还原,送你们一个这样温馨优美的家。” 第81章 解围 温馨优美的家? 这说辞放在二十一世纪自然不会有人觉得奇怪,然而围观的民众面面相觑,此刻都有些无话可说,连顾清韵等人都生出困惑:这词做何解? “这姜小姐,不会是在哗众取宠吧?”顾橙锦语调迟疑,“见过用银钱做彩头的,也见过用书画做彩头的,可机巧阁这里送家?家岂是旁人能送的?” “我也不懂。”顾清韵摇摇头,她下意识就想请教顾云白,但担心顾云白也回答不出,便把话递给林乔语,“乔语姐,你觉得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林乔语迟疑半晌,显然是未能参透。 “你且听着便是,”顾云白依然能沉得住气,“姜小姐自然会解释。” 顾清韵撇撇嘴:左一个姜小姐右一个姜小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两个多亲切。 顾清韵是个金鱼脑,记东西犹如狗熊掰棒子,捡一个丢一个,顾橙锦此刻却滴溜溜转动眼睛,多看了顾云白一眼:她还记得,当初在祖母房内,她提起姜雨胭想作笑谈,是顾云白第一个帮姜雨胭周全。 顾橙锦在这里偷偷思量上:难道,五哥哥这是情愫暗生? 她也想象不出素来清寂漠然的顾云白会在店铺前沉默站半晌,长久以来,这哥哥似乎对什么都不甚在意,唯一能让他调动心绪的便是大理寺的案宗,顾家人人都知晓,为着他的婚事,顾夫人险些愁白头。 不错嘛,铁树也有开花的一天。顾橙锦忍不住多看姜雨胭一眼,这脸蛋这身段,虽说年纪小了些,可这样貌是一等一的新鲜妍丽,同五哥哥也算登对。更何况这姜小姐看上去热情如火,又是个聪明伶俐的,等她到了顾家,大家一起住在院子里,必然能添加不少趣味。 顾橙锦活泼爱闹,她自己就是庶出,乃是小妾所生,于家世门第原本就不甚看重,让她来想,只觉得只要顾云白跟姜雨胭是你情我愿,那就样样都好。 ——反正比娶女夫子沈知秋好!沈知秋尚在沈家,就已经让她们活在阴影之下了,若是沈知秋这株娇艳奇葩要移到顾家,那才是大家的暗无天日呢! “姜老板,您说话别说一半啊,您这彩头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合着您要送我一座宅院?” “这感情好啊!姜老板大手笔!不过您这宅院,我看着样样都好,有山有水,就不知道有没有现成的女主人啊?要是再有个美娇娘,那我更乐意住进去!” 看热闹的人忍不住起哄,姜雨胭虽没开口的,但他们心里也明白:送院子是不太可能,真要有这仙境一般的院子,姜宏跟姜雨胭怎么可能放着不住,反而住在玉兰街那小小的宅院里? 做生意的性情都不错,姜雨胭自然也不例外——她就是有再大的不快乐,只要想想潜在客户们的鼓囊囊的钱袋,也会笑逐颜开。 “大家这般高看机巧阁,这是对机巧阁的看好,我作为机巧阁的阁主,就在这里谢过各位,”姜雨胭娇俏拱手,“送院子的确是个好主意,我是真想,可惜现在实力不济,不过有句话说得好,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只是,想要实现也要留待日后了,”姜雨胭眨眨眼,她侧过身,把身后精美绝伦的效果图显露出来,“如大家所见,这是一张家宅设计稿,所谓设计稿,就是施工参照图,只要能提供场地,我就可以把图上的景致还原。” “这个设计图是我的初步构思,我也知晓,诸位对于自己的家宅布置,必然有自己的一番想象,在具体施工的时候,我也会参考大家的想法,进行二稿创作。” “只要你心中有所想,我必然能尽如你所愿。” 台上的姜雨胭自信满满,然而台下呼应的人寥寥。 “姜小姐,您这是在拿我们开玩笑呢?” “姜小姐,这白日做梦也不是这么个做法,您现在说这个,难不成是困了?” “这家宅的确漂亮,可没用啊,我家要是能有这么大个院子,我犯得着在这里挤着吗,早就在鲁班楼那里定一桌了!” “姜小姐,我算是看明白了,您在这里穷大方呢,要我说,机巧阁实在是不舍得银钱做彩头,您换个件东西也好啊,先前姜大师做的‘一品梅’,那可是个宝贝。” “这画用笔巧妙,先前我从不曾见过,瞧着虽不是什么大家之作,但自由一股灵气,姜小姐,不若您就把这副画当彩头吧?我倒是可以勉力一试。” 台下的人反应各异:有的觉得姜雨胭小气吧啦,许个空梦搪塞大家;有的认定姜雨胭这是痴人说梦,姜宏是大师,姜雨胭也不过是个掌柜,在京城能拥有这么大宅子的人,那都是非富即贵——人家看得上姜雨胭?要姜雨胭来设计园子?真是不自量力。 “这姜小姐看着是个聪明的,但做事未免太可笑了些。” 顾云白身边都有人嗤笑嘲讽,沈知秋嘴角亦是扬起一抹笑;她能赢得机巧阁的彩头,踩着姜雨胭得一个才名,自然是上上之策;倘若不能,她能欣赏姜雨胭当中丢脸,也不失为一桩喜事。 “姜小姐做事虽不循常理,但这院子的确是精巧别致、宛若仙境,倘若世间真有这样的院子,我可是一定要去赏玩一番。”林乔语语气中充满向往,“就譬如这藤萝花架,夏夜在其中徜徉,微风拂动花蕊,不仅有清香阵阵,还似能聆听絮絮密语,必然畅意。” 林乔语倒也是真心实意,倘若姜雨胭知道,可能会引林乔语为知己,然而这也只是她个人的想法。顾橙锦等人听她这席话,只觉得林乔语果真软和,姜雨胭明明同她并不相识,她都愿意为姜雨胭开脱。 “散了吧,没什么意思。这姜小姐在痴人说梦呢。” “鲁班楼那边必然空出位置了,不若咱们去那边看看?那里可是好几家大灯铺呢,手艺不下机巧阁!” 有没耐心的开始呼朋引伴,想要去往别的地方转转。 顾云白将一切看在眼中,他不禁暗暗摇头,他自然相信姜雨胭所说,只是机巧阁根基尚浅,姜雨胭来说这个,在众人看来,无异于画饼充饥、天方夜谭,谁会相信她呢? “姜阁主巧思让人敬佩,不知机巧阁题目是什么,冲着这彩头,某愿意一试。” 第82章 参赛 拥挤如沸粥的锅静了静,人群沉默着,众人齐刷刷回头,看向人群之外的那名男子。男子身材颀长,长身玉立,虽看不太清脸,但那通身贵不可言,端的是芝兰玉树一般。 “你要试?”有人伸长脖子问一句。 那白衣公子点点头。 “大家行个方便,让条道出来呗。” 热闹上门,哪里有不看之理?虽自家没那么大一片宅子,但真有人能赢了这彩头,而姜雨胭真能造成那如天上仙宫一般的园子——有这等美事,只是想想也让人顿觉心旷神怡。 “公子,等这园子落成,你能不能也让咱们去瞧瞧?”有人大着胆子询问。 被问到的人一愣,但他很快笑开,唇角融出一个笑容:“好说。” 他虽应承要“一试”,然而他并未踏出半步,依然在原地众人让出一条路,可没衙役开道,全靠自觉,这进程缓慢得很,众人你推我我推你,谁都不想挤着自己。 台上的姜雨胭翘首以望:这要等到什么时候? 好不容易出现了勇者,她也是万分急切,就想看看这勇士的真容,然而勇士十分有耐心,姜雨胭不仅腹诽:这到底是什么逼王本王,是要等着她铺一条红地毯到他脚下呢? “在下也愿意一试!”清澈的少年音响起,伴随着这句话,一道身影从对面的茶楼中跃出,如同一道流矢,朝着机巧阁的高台急射而来。 茶楼距离高台足有数丈,这距离一般人自然跃不过来,众人抬头看他,都为他捏了一把汗,然而那人却轻巧得如同穿云燕子,足尖轻点踏树踏架,甚至还踩过一只蝴蝶灯,最后轻飘飘地落到高台上。 “好功夫!”人群中瞬间响起喝彩之声,见识过这少年的身手,有那怀春少女急于去看他的模样,忙垫脚探看。 风吹动那少年的衣衫和头发,他的一双眼睛亮如晨星。 姜雨胭瞧见来人,失声惊呼:“是你?” 这劲装少年赫然是沈渊。 “是我。”少年有些脸红,幸而灯光昏暗看不太出来。 沈渊心中有些迟来的懊恼,他原本并不想上来,准确说他早就下定决心,尽可能远离姜雨胭,毕竟因为自己,姜雨胭才会跟侯府产生联系,才会被别有用心之人趁机造谣。他作为沈府嫡子,也不该再同姜雨胭有什么纠葛——旁人若是因他再生出什么联想,那便是他对不住姜雨胭了。 可看到那么多人嘲讽机巧阁的彩头;看台下倒彩声热烈,却无一人上前;看到她孤零零地站在高台之上……他的心就被狠狠揪住了。 尤其是当他听到有人想要赢机巧阁的彩头,他心中的火苗突然窜高几丈:为什么帮姜雨胭解围的人是旁人,却不能是他? 他明明也可以!他明明很愿意! 台上的人默默相对,台下有人坐不住,顾清韵嘴巴微张,顾橙锦亦是双眼睁大,两人一道去看沈知秋:“沈姐姐,我们没看错吧?” 怎么会是沈渊?沈渊身手竟然这么好?沈渊跟姜雨胭之间的情意绵绵是怎么回事?这姜雨胭到底是想做沈知秋的母亲,还是要做沈知秋的弟妹? 沈府可真是太乱了! 沈知秋暗暗攥紧了手,她在心中怒骂沈渊蠢材,但顾家兄妹在前,她也只能勉力忍着,作出光风霁月的态度:“的确是阿渊。” “阿渊他原本就对这些东西感兴趣,最近家父在为他修缮院子,想必他是看中了那副设计稿。”沈知秋努力为沈渊找补,如果能选择,她才不想管沈渊的死活,可她作为沈家庶女,沈家的名声同她的清誉息息相关,她也没办法坐视不理。 “哦。”顾橙锦礼节性点头,但她到底信不信沈知秋的说辞,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 “如今报名参加的人已有两个了,”林乔语轻轻拂开涌动的暗流,善意地提醒众人,“沈小姐、阿韵阿锦,你们不是也要参加吗?” “这倒是。”顾清韵急切点头,“也不知道机巧阁会不会限定人数,青竹。” 少女轻唤侍从的名字,那身材精瘦的小厮忙不迭点头,只见他几个穿梭就消失在人群里,这是去向前面报名了。 “风回,你也去。”沈知秋亦吩咐小厮,“不必跟公子一道。” “这个法子好,”顾清韵点头,“两个人参加,胜算更大一些,锦姐,不若你也来吧,人多热闹一些嘛。” 顾橙锦于诗书上较顾清韵还不如,正因为这个,顾清韵才格外大方。 顾橙锦白眼一翻:“你怎得不请乔语姐姐呢。” 林乔语忙挥手:“我就算了。” 即便是赢了,她也没有那么大的院子可供姜雨胭设计。更何况她已经赢过一年了,倘若她再来一次,还不知道会传出什么风言风语。当年她赢下“飞熊先生”,不仅府衙给了她白银百两,巧的是,几家铺子设的彩头也是银票。于是她捧了一沓银票回了顾府。 银子在世家眼里算不得什么,有那自命清高的小姐直言银子铜臭,乃是阿堵物。见林乔语拔得头筹,更是语出讥讽:这彩头恐怕很得林小姐心意,林小姐就缺这个呢。还有人直接建议她往后的花灯节该多多参加才是,方便她赚钱来补贴家用。 林乔语性情再宽和,也忍不了这种奚落,后几年的花灯节再没参加过。她的避讳,锦衣玉食、备受宠爱的顾家小姐自然不会明白。 “乔语姐姐这是放咱们一条生路呢,”顾清韵语调娇憨,“尤其是给哥哥面子,不然乔语姐姐赢了哥哥,哥哥多没脸,老祖宗还不得笑话他?” 不多时小厮返回,他们手里都握着花笺,参赛者以花笺为记。 “好精致的花笺。”顾橙锦惊呼,她眼疾手快地把顾清韵的花笺抢过来,拿在手中来回翻看,“咦,这是折叠的,有好几层呢。” “没见识了吧,”顾清韵语气得意,“只可惜你猜错了,这还真不是叠起来的,是串起来的,你没发现这一沓花笺都一个朝向吗,是小册子呢。” “回禀二位小姐,先前那管事说,这不仅是参赛证,还是考卷,这册子旁边便是炭笔,都时候需得用炭笔把答案写在册子上。”小厮如实复述了管事的话。 顾橙锦愣住:炭笔又是什么? 这一次顾清韵也没办法卖弄了,花册她在机巧阁见过,炭笔却是没有的。 面对顾橙锦的询问,顾清韵悄然叹气:她的快乐也太短暂了。 第83章 对联 锣鼓声响,这比试就算是开始。 机巧阁前的巨幕已换,如今垂挂着数条对联,说是对联却也不像,多少有几分古怪。 有嗓门高昂的自动为众人诵读:“这第一联,叫‘无可奈何花落去’。” 这人念完,不少人跟着摇头晃脑,反复吟诵:“无可奈何花落去。” “这,要说平仄,倒也符合,可,这不像对子吧?”有人拿不准,捻着胡须,试图接完下联。 “这上联初品也不甚难,”头发斑白的童生摇头晃脑,“这一下子也算是能得出下联,只是这意境,比较这上联差了些,总觉得不如。” 他的话落定,不少人连连点头:“我也是这个感觉!总感觉差回事,这上联好像不怎么精妙,可被下联一衬,就看出不俗了。” “哎你们别挡着,继续念啊,第二联这不是挂出来了?” “这第二联啊,第二联叫‘年年岁岁花相似’。” “这有什么难的!我都能对,日日月月月不同!”有人扯着嗓子喊,颇为得意,“我这下联也有讲究呢,有道是,月有阴晴圆缺,每一天的月亮都不一样,是不是很有道理?” “一派胡言。”青衫男子摇头,他不住地抖动折扇,似乎想把那些粗鄙之语给扇到天外去,“可真是污了这对联!” “嚯,你嫌弃大爷的对联不行,那你倒是对一个啊?你还是不是读书人,这姜小姐既然这么有才华,你怎么不上去呢?你们读书人不是最讲究什么以文会友?怎么,姜小姐的才华还配不上你?” 今晚这青衫男子几番阴阳怪气,早就有人对他不耐烦了。 “我这才学确实不若姜小姐,”青衫男子反唇相讥,“但评判你们戳戳有余!” “别吵了别吵了,这第三联来了,这一联有些意思,你们都听好了,‘人曾是僧人弗能成佛’。” “人曾是僧人弗能成佛?这对联妙啊!拆合中又加了回环,这对联有意思。”老翁忍不住拍手称赞。 “人曾是僧,僧人弗能成佛,可这句禅意不够吧?僧人为何不能成佛?道德高僧去世,不都叫坐化吗?”也有人揪住对联的意思不放,认定这对联有瑕疵。 台下众人摇头晃脑,而台上人亦是凝神苦思。 高台上放置了数张书桌,每张桌子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虽说先前就提供了答题用的书册跟炭笔,然而不少人并不擅用炭笔,故而桌上也备了数只毛笔,从硬豪到软毫,从宣笔到湖笔不一而足。 书桌上有笔筒有笔架,左上角还放置了形状各异的灯具,引得不少人引颈探看。 “娘亲,那个笔筒好有趣!让我想起一个故事,猴子捞月,你看这只小猴抓着那只小猴的尾巴呢!”有小童紧紧拽住父母的衣角,胖乎乎的手指着一只笔筒,再挪不开眼睛。 “那个灯好漂亮,是镂空的呢,看,它的影子,好像是藻荇一般,这灯还会动,哇,更像了!像是在水里的一样!” “他爹,你看看,这灯是不是比咱们家里的要亮好多?你说咱们儿子要是有这么亮的灯,晚上读书也不怕他会看坏眼睛。” “小姐,我打听过了,那花笺是姜小姐自制的,至此一份,别的店铺书铺都没有,听说那花笺按月行令,一套足有十二张,张张有不同。” ——漂亮的姐儿自然早早瞧上那色调鲜妍的花笺,盘算着如何得这么一份。 姜雨胭站在一侧,她一会看看台上奋笔疾书的众人,一边看看跃跃欲试的民众,只觉得:天下英雄入我毂中。 嘿嘿,不管是精英阶层还是劳苦大众,她要做的就是一网打击!不论男女老幼,不论钱多钱少,都是她的目标顾客! 在她身边,那些穿着统一制服的精神小伙,也就是机巧阁的杂役们在卖力推销: “只要你们想要,我机巧阁都可以有!” “还不办会员吗,今平时二十两银子,今日只需要十两,心动不如行动哦?” “姜小姐。”低沉沙哑的女声响起,这声音缥缈得很,像是在努力推重重阻挠,勉强抵达她耳中。老实说要不是因为这音质太特殊,姜雨胭还不一定能听见。 不过她既然听见了,自然不好充耳不闻,她循声望去,就看到高台前数名仆从隔出一处空间,那其中正站着一名身穿曳地襦裙的少女。 这少女她有点印象,好像是先前顾云白身边的? “姜小姐,我,我是……”林乔语脸颊绯红,她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如何介绍自己,毕竟现在的她,也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顾家表小姐”。 她声音很低,姜雨胭往前走了几步,试图听清楚。 “小女子姓林,我在这里是想请教小姐,这些对联,都是出自您的手笔吗?”林乔语自幼酷爱读书,于诗歌一道颇有造诣,她在台下读了那些上联,一时间心摇神驰,忍不住上前结交,“这些对联实在巧妙,读着竟如诗歌一般。” 姜雨胭心中咯噔一声,她再三打量了这林小姐:难不成这也是一位穿越人士?她怎么知道这其中有诗? 对联里面掺入古诗,也是姜雨胭的无奈之举,她倒是很想奉献出原汁原味的经典对联,可她能想起来的对联实在是不多,若不是因为这个,她也不会拿古诗来充数,人为降低对联难度。 “姜小姐,”见姜雨胭沉默不语,林乔语也生出忐忑,“是我冒昧了,实在是因为这些上联精妙无双,我才想要认识下它们的作者,是我行事轻率,还望姜小姐不要怪罪。” 怪罪她没什么问题,但顾家几位还在上面比拼呢,可千万不要因为她的一时兴起,引得姜小姐迁怒他们才好。 “没有的事,”姜雨胭微笑着摇头,“能从一句话中品读出诗歌的韵律和意境,足见林小姐造诣深厚,不怕林小姐笑话,这其中的确有几句出自诗歌。” 林乔语微怔。 “这些上联的确精妙,不然我也不会拿来考教众人。只不过林小姐您猜错了,这些诗并非出自我手,我不过是略识几个字,哪里有这等才学。” “不过林小姐既然喜欢,原诗我可以送给您,但这秘密,还要您帮我保守。”姜雨胭眨眨眼,将一本花册递予林乔语。 林乔语动作迟疑,姜雨胭内心却如沸水:接吧接吧,这花册可是特制的,瞄准的就是百无聊赖的世家小姐,带你们走入桌游世界,替你们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第84章 榜首 盛情难却,林乔语不好拒绝,少女温温柔柔福身行礼,伸手接了那册子。 姜雨胭笑眯眯地看着她,一眼就扫到林乔语手腕上坠着的镯子:成色一般,但做工倒是精致。姜雨胭心中瞬间有了判断,眼前这位林小姐估计是个新贵家庭,本家估计没富过三代,算是有些家底,但是缺乏时间沉淀下来的底蕴。 顾家家大业大、根深叶茂,林小姐能借到顾家的屋檐,那她跟顾家的亲缘关系估计挺近。 ——不过一眼,姜雨胭脑海中就做出诸多判断,若是断案圣手顾云白知道了,估计也要暗暗吃惊。 这两人说这话,半炷香的时间转瞬过去,锣鼓声止,高台上的众人尽皆搁笔。这一局要求在半炷香的时间内对完十副对联,没有完成的自然第一时间筛出去。对完的也并非直接晋级,而是让现场抽取的二十位观众评判,投票排名角逐出前五名进入下一级。 这规则太新奇,多数人先前没见过,不管是台上的参赛选手还是现场观众都选择平静接受:毕竟对于自己并不了解的事,想要挑刺也无从下手。 选手们被机巧阁的杂役带着离开座位,在帷幕前等待,而二十位观众兴致勃勃的上场。这其中有人才学上佳,选手们的对联看得很快,几乎是一目十行;也有人走走停停,不时摇头晃眼地品鉴吟诵…… 台下的民众等待良久,此刻未免穷极无聊,有愣头青支棱着脖子在喊:“凭什么让王貔貅上去,他识字吗他?” “李二怎么也在上面?这李二跟麻黄不是死对头吗?让李二看麻黄的对联,那肯定不录,姜小姐您这是助纣为虐、为虎作伥啊。” 也有民众积极举报,及时指出选手跟评委之间的私人恩怨。张管事在旁边微笑安抚:“这不是还有其他十九个人嘛,结果还是公允的,大家不要着急嘛。” 品评总比写作简单,也就一盏茶的功夫,投票结果出来,姜雨胭将前五名的卷子交给工于书写的杂役,让他们一一写出,同那上联一并悬挂起来。 对联一出,吟诵大军便至。 “咦,这个对得不错,人曾是僧人弗能成佛,下联,嘿嘿嘿,女卑为婢女又可称奴,不错不错。”男人频频点头,自然是领会到了其中的微妙之处。 “这,这是骂人的话吧,”通身贵气的女娇娘拧着眉头,“好生可恶!这是谁的对子,这种对子简直是脏了大家的眼!我就知晓那些负责评选之人德不配位,什么腌臜东西也选了上来!” “这对倒是好对,上联是南通州北通州南北通州通南北,下联‘春读书秋读书春秋读书读春秋’,不错不错,咱们读书人当如是!” 人群中的那锅水重新煮了起来,众人虽说议论纷纷,但同那评选结果基本一致,从结果来看竟是沈渊拔得头筹,顾云白跟沈知秋并列了第二。 沈渊尚未出仕,平日南窗苦读,他的名声于民间不显,然而顾少卿的名号对京城来说却不陌生。 “这沈渊是哪个?竟能压过顾少卿一头?但他这对联的确不错,单看这一联,‘双木为林,林下示禁,禁云:斧斤以时入山林’,这一联的确工整高妙,这四书五经上的造诣,也算得出凡入胜了。” “这沈公子还在读书,而顾少卿日日熬在大理寺,两人自然不能同日而语,倘若是三年前的顾凤凰在此,这榜首之位,未必是这沈公子。” ——顾云白秉公执法、断案如神,算得上政绩斐然,民间不少替他说话之人。 “沈渊沈渊,我怎么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似乎最近在哪里听过?哎对了,这沈公子,不会就是那侯府那位,”说话的人眼神陡然转亮,自觉发现了大机密,压低声音凑到知交好友身边窃窃私语,“这位沈公子,就是那沈侯爷的儿子啊,你们说,这沈公子能得榜首,不会是姜小姐贼心不死,趁机讨好这未来的儿子吧?” “可去你的吧,姜小姐这么脸嫩,瞧着比沈侯的儿子都小呢!更何况姜小姐家财万贯,未婚夫婿又是个才华出众的,有必要给自己添这么大个儿子?她想要不会自己生啊?”说话的人正是方才的二十名评委之一,这人怀里揣着机巧阁答谢评委的花笺,他今晚又大大出了风头,自然愿意为姜雨胭说话。 “这倒也是,”那人回过神,“年纪轻轻给人当后娘,没必要,我瞧着姜小姐可是个难得的聪明人。” “聪明人做的,不一定都是聪明事。”剑眉星目的清俊公子抱臂轻笑。 人群中难得有唱反调之人,更何况这人生得品貌非凡,格外吸睛。 而且这把声音好生熟悉,有锦衣青年一拍脑袋:“哎,你不是先前那个,那个……” 可这话还没说完,那几个字就在青年舌尖,一道锐利的视线就逼将过来,青年心中一滞,硬生生把后半句给吞进肚子里,连看都不敢再多看一眼。 “聪明人做的不一定都是聪明事,”清甜的女音把这话重复了一遍,“譬如说你嘛,明明第一个报名要参赛,却因为众人没把路给你让出来,你就不去啦?” “卫公子,您可真有意思。”少女仰着脸微笑,她眼神晶亮,似乎一泓湖水被吹皱,每一弯水波都反射着光,有狐狸的狡黠,又有鹿的灵动,让人一眼情起,终不敢忘。 被称作卫公子的怔怔看她,连呼吸都放缓,像是凝视一个梦。 半晌他才轻轻开口:“阿妍。” “阿妍,你来见我了,”男人的喉结滚动,“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为什么不?”阿妍撩起眼皮看他,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无辜,“是我见不得人,还是你见不得我?” 卫公子轻笑:“怎会,我们阿妍这般好,谁要多看一眼都能延年益寿,怎么能是你见不得人呢?” “那就是你见不得我了?”阿妍眨眨眼,“既是这样,我可要走啦,我这人,美貌倒是其次,要说乐善好施、功德无量,那可是京城头一位,你既见不得我,我总不能为难你。” 话音刚落,少女已旋身离开,她去得甚急,像是晨露消弭于无形。 第85章 转弯 少女灵巧地穿越在人群中,她轻功精妙,自命排得上武林前十,只是今日行人委实多了一些,再高妙的步伐也无法全然施展。 是她托大了,她不该再去招惹他,毕竟他们之间的前尘旧事让人心梗,她不仅该放下,还应当远远离开他,避到天涯海角去才好。 自己离开得这么突然,都没来得及跟沈渊打个招呼,沈渊这傻子,千万别出什么岔子。阿妍一边想着乱七八糟的事,一边在夜空中逐风疾行,真要想跑脱,飞檐走壁是个好法子,可今天偏偏是花灯节,谁家屋檐没点了数个花灯,照得京城耀如白日,让一切黑暗无所遁形。她要是上房踩瓦,恐怕没走两步,围观的人群能跟出一里地。 前头的巷子转过去便是沈府了,虽说不是自家,但到底是姨母家,深夜拜访算作叨扰,希望姨母不会怪罪。 阿妍拧腰闪入暗巷,这一段寂静得很,光照不到的地方,夜色格外粘稠,她屏住呼吸,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身后有风声,像是缀了什么人。 她纵身跃出几步,始终觉得那并非自己的误判,是有尾巴跟上了她。是他的暗卫吗?不愧是禁军出身,能悄无声息地跟着她跑出二里地,这跟踪术算得上精湛。 还是趁现在解决吧,总不能带去姨母家里,少女抖腕,一截雪亮从她袖中探出,她以两指夹住,旋踵揉身对着身后的暗影刺去。阿妍算得上是刺客型,招式看似绵软然而内蕴醇厚,绝非大开大合,但拼的就是出其不意,灵巧得如同穿花蝴蝶,偏偏从眼锋到刀尖都被沁入凛冽的杀意。 她自信这招绝不会落空,她自信身后那人全无防备,然而她手中尖锐的峨眉刺却被扎扎实实地格挡住,阿妍心中一凛,手腕利落翻转,顺势缠上那人胳膊,朝着咽喉处狠狠刺下。 “你我之间,好歹也算得上三年情分,需得上杀招吗?”男人语调低沉,隐含叹息,手中动作却毫不含糊,稳稳制住那尖锥。 怎么是他!他身手怎么可能精进到这个地步?他的一身功夫不是被师傅废掉了吗?! 阿妍心中巨震,行武本就讲究一个人随心走,她心神虚晃,招式也生出僵滞,在过招中转瞬便落了下风。 局势一变,她立时有了判断:不行打不过,还是得跑,虽说跑可能也来不及了。 少女避开他的掌风,瞅准光亮处就要急遁,可对方也看出她的打算。阿妍只觉得霸道罡风罩面,像是一张巨网盖来,而她被困在这方寸之间闪躲不及,那人的掌风落在自己的腰间,从落点处泛开酸麻,倏而席卷四肢百何,让她只想蜷缩成一团。 可躲是躲不过的,她还是落入一个怀抱里,这怀抱陌生的很,温度虽熟悉,味道却刺鼻,是宫廷最常见的龙涎香。 阿妍急得想落泪:“城靖哥哥,你放过我吧。” 先前那卫公子,也就是本朝五皇子李城靖此刻却没有答话,他紧紧环抱住她,下巴搁在她的发顶轻柔地摩挲。 阴云散开,皓月露出一隙,自他们头顶洒下月光,在地上为他们留了一截影。明明是双人,那影落在那地上,却是越来越薄,像是要融成一个。 柔软如奶猫的啜音被细致地吻去,不多时只留下让人面红耳赤的喘息声。月亮高悬天上,做了这秘密的唯一见证,饶是月亮历过千载,此刻也被这意乱情迷的男女羞得躲入乌云。 “烟烟,先前你有句话说对了,”他的呼吸仍有些急促,但语调多了份慵懒,是餍足后的散漫,男人平复了呼吸,才贴在她耳边慢慢说完,“是我见不得你。” “我不想放过你,怎么办。”他似乎在一本正经地询问这个问题,也真情实意地为这个问题所困难。 原本甜糯的嗓音被揉得支离,但她还是哀哀说完一句。少女抱着昔日的天真,妄图从男人这里再讨要回一次心软:“哥哥,放过我吧,我求你了。” “别求我,”翕动的朱唇再次被掩住,他几乎是贴住她的唇说了这句,“纵使我答应你,也是你在骗你,你不想被我骗第二次,对不对?” 月亮被隐在云后,他们的影子也消失在浓稠如墨的夜色里,而更远的地方喧嚣依旧。 机巧阁前的热闹已被推高到第二重,如同浪打浪,后浪总要跃到前浪上头才算得将将胜过,而新的热闹也总在高峰之上:台上的比拼正在紧张推进,而台下的诸人也是被吊高了心思跟胃口,不断在下面助威呐喊,也有人皱着眉头敏思苦相,想抢在他人之前窥破玄机。 “诸位诸位,静一静,咱们这二关,既然叫‘脑筋急转弯’,那必得是从‘转弯’上下功夫,像是先前那种直来直去,可是行不通的。” 张管事在台上抖着袖子,给众人指点迷津:“你们得好好想想,这弯怎么能转过去。” “我看你们就别卖关子了!快说到底是啥!” “就是就是,让人等得心焦,哎呀,这位小娘子,你说你猜不出来,那咱就乖乖下去,不丢人。你继续在这儿,不也是浪费时间?”下面的人不断起哄,虽说这小娘身段窈窕,引人遐思,然而终归是戴着帷帽,看不清面容,不少人也就歇了怜花惜玉之心,只想知道那答案到底是什么。 “下去吧下去吧!”有人开始振臂高呼,“让顾家那个凤凰来!” “咱们沈公子也是好样的,我们要看沈公子跟顾少卿!” 喝倒彩之声响起一片,饶是沉静如林乔语,此刻都有些沉不住气,她暗暗为台上的沈知秋捏了一把汗:眼下真是个两难境地,若是退了,必然不甘心,可继续待下去,恐怕也只会引来民众厌烦…… 顾清韵跟顾橙锦此刻也有几分同情沈知秋了,她们两个,顾橙锦在第一关便被筛下来,十个对联只勉强拟出五道,便是这五道,顾橙锦自评也是狗屁不通。而顾清韵要好些,压着第五名的名次勉强进了第二轮,可第二轮她也将将在上面站了站,一道题都没答出来,就投签认输:她这脑筋是真转不过弯来。 “那题目本就古怪,”顾清韵忍不住帮沈知秋开脱,当然她也是为着自己,“什么‘布怕什么,纸怕什么,’布跟纸自然是怕剪刀!我这么说又有什么错处?那管事还偏偏说我错,真是可笑!” 第86章 灵感 “的确,”顾橙锦亦是不忿,“这都什么破题,真是从未见过,我看着姜小姐就是诚心为来为难人的!” “故意拿什么劳什子设计图画饼,摆明就是制造噱头,就她那点微末技艺,哪里可能造成那般仙境,我今日算是明白了,这商人是世上顶顶不可信之人!”奶嬷嬷在一旁帮腔,她之所以这般污蔑姜雨胭,倒不是单纯为了给自家小姐挽回颜面。 奶嬷嬷年纪大,思虑也深,她看着台上的三人接连败北,对自家少爷多少也失了信心,她也是担心顾云白亦会铩羽而归,便提前贬低这姜雨胭。 老人总觉得自家公子跟小姐自然是好的,旁人的名声算得什么? 而台上的沈知秋垂着眼睛,她的脸被藏在帷帽之下——先前她还怨恨这帷帽,阻隔了心上人的视线,让他们这对苦命鸳鸯无法四目相对,然而此刻她却有些庆幸了,幸好有帷帽遮着,多少不算是丢丑。 然而她对姜雨胭依然很得紧:若不是姜雨胭故意拿这种题目来为难人,她又何至于走到这种左右为难的地步?! 什么“脑筋急转弯”,要她说,这纯粹就是姜雨胭拿来糊弄人的! 姜雨胭在这里戏耍猴子,她可是无法奉陪,沈知秋冷着脸,将花笺投入玉盘中,这便算是服了输。 姜雨胭自认已是忍气吞声,然而台下的人还在喋喋不休地起哄:“要我说这投降还投晚了,既然做不出来,何必打肿脸充胖子!白白浪费大爷这么多时间!” “哎女人嘛,就是这样,一个个装心如止水、气定神闲,但实际上,还不是想博个虚名?!什么才女,不过是些闺阁之才,怎么可能真上得了台面?现在不就拆穿了?” “我看啊,你们还是少说两句吧,不然一会把人家挤兑哭了,可要说你们欺负弱质女流了哈哈哈!” 这奚落声一声高过一声,顾家姐妹都气得发抖:她们是想要才名不假,但她们也是有真才实学的,否则顾清韵也不会力压其它男子,成了那第五名;再者沈知秋位列第二,仅次于沈渊,这哪里又是虚名了?! 她们虽气恼,然而自小的涵养让她们做不出当街争论之事,但台下也有人看不惯,譬如那浑身冒酸水的青衫男子。 “呵,还真是可笑,片帆,你可曾记得,这都是今晚第几个笑话了?”青衫男子摇扇冷笑,“你可知这世上最愚蠢的人是什么蠢法?” 不待小童回答,男子自己说出答案:“便是这蠢却不自知,还把旁人看得同他一般,觉得大家都是些蠢的,你说可笑不可笑?” “哎我说穷秀才,您可张嘴又在洒哪门子尿呢?” “你们口口声声说女子无才,那请问,先前设计出小鱼灯、蝴蝶灯的人是哪一位?出了那些精妙上联的又是哪一位?如今用‘脑筋急转弯’问住众人的,又是哪一位?难道不正是姜小姐?” “姜小姐也是你们口中的弱质女流,可她的对联惊煞你们,这转弯又困住你们,你们难道还要厚着脸皮承认她不如你们?”青衫才子皱眉怒骂,“我看女子未必不如男,可你们这些无知鄙人,不仅解不出姜小姐的妙对奇谜,还在这里趁机贬低,实在是让我们男子蒙羞!” 原本那些人还想跟青衫男子理论,然而听了这话,也不禁有些脸红,恨不得从机巧阁前躲开,然而他们又实在是想知道那“转弯”的答案,便只好避开青衣男子,躲到别处去,继续翘首盼望。 沈知秋离开后,台上便换了新人选,这次就轮到了顾云白。 顾云白看了看天色,估计了下时辰,主动开口提议跟沈渊同场比赛。 “张管事念题,我们同时在花笺上作答,棋错一着的就率先离场,沈公子,你看这样如何?”顾云白语调和煦,无半点强迫之意。 “这主意好!这样一来,不出一盏茶的时间,就能见分晓,比一个个来,方便了不知多少,我就说顾少卿最是有主意的人!”台下的人立时表了赞同。 “咱们快咱们来,快点吧,我这脚都站软了!再不结束,都要耽误爷娘娃娃睡觉了!” ——这么一看,顾云白的这番提议还深得民心,似乎是全然为着百姓考虑。 张管事笑眯眯地看向沈渊,他作为中间人,不好做评判,但心里自然也是偏向顾云白的。 沈渊的目光同顾云白的,在半空中短暂相较,两人很快各自别开,像是无事发生一般。 “可。”沈渊点点头,他并不知顾云白这番安排的深意,但这一举对他来说也十分便利。旁人可能不知晓,沈宅内部那也是有“宵禁”的,倘若他跟沈知秋迟迟不归,沈夫人恐怕能一路找过来。 真要到那一步,那就有些可笑了。谁想在心上人面前丢丑?像是离不开乳母的奶娃娃一般,处处受人钳制。沈渊原本就痛恨自己脸嫩,急切地想在姜雨胭面前展示顶天立地的一面,他可不想让姜雨胭早早就见识到沈母当街教子。 “好,既然两位都答应,那咱们就依照这法子来吧。”张管事看向姜雨胭,这才点头应了,“那,这第二局,咱们就开始了。” “这一轮,循前例,得顾公子先来,还是先前那道题目,咱们穿的衣裳来自布,写字所用的册子都是纸,咱们这道题就从布跟纸说起,请问顾公子,这布怕什么,纸又怕什么呢?” 来了!顾清韵屏息凝神,就是这道稀奇古怪的题,把她为难到如今,简直就是莫名其妙嘛! 台下有小童奶声奶气地回答:“怕剪刀。” “这布怕裁缝吧?裁缝成日里拿着剪刀跟针线搞来搞去,好好的布被剪得七零八碎,这纸怕的可就多了,什么水啊火啊,都怕啊。” “静静静静,听听咱们京城第一号聪明人,顾少卿怎么说。” 顾云白对一旁的姜雨胭微微一笑:“我还真是好奇,姜小姐是从何处寻得这题。” 姜雨胭忍不住瑟缩了下,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自己好像被看穿了一般,但怎么可能呢?顾云白再怎么聪明,也不可能猜到自己是穿过来的啊。 “早些年朝廷兴海运,从那中土传来好些典籍,我有幸见识过一本,管事这一问,同那本书上的问题倒有相似之处。” “顾少卿您就别卖关子了!哎呀我要急死了。”台下有人挨不住。 顾云白轻笑:“这道题的答案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沈渊脑中灵光一闪,他算是豁然开朗:原来所谓的转弯是这样! 第87章 心思 沈渊与顾云白之间算得上是聪明人之间的比赛,而聪明人的首要特征便是才思敏捷,两人你来我往,比拼进行得飞快。 “咱们都知晓,这到了炎炎夏日,倘若你住在西城,一开窗那满院子麻雀都会叽叽喳喳,吵得你头疼,所以沈公子,你觉得怎样才能让一群麻雀安静下来呢?”张管事含笑望向沈渊。 沈渊神情从容:“有个成语叫做鸦雀无声,我想答案就在其中,把麻雀压一下。” “哈哈,这是什么答案啊!逗咱们玩呢!”有目不识丁的民众并不知晓这个成语,只觉得沈渊在胡言乱语。 好在他身边总有好心人愿意解答:“这你就不懂了,这鸦雀无声啊……” “顾公子,现在轮到您了,”张管事看了看手上的花笺,“咱们都知道,从一到九有九个数,但这九个数啊那也是有脾气有性格的,您觉得这九个数里面,哪个最勤劳,哪个最懒惰呢?” “咦,这是什么问题?”台下众人面面相觑,“这数就是数,数还能跟人一样?这可又是在说梦话了!” “老张头,你不就是账房先生嘛,成日跟这数打交道,这题你会吗?” ——倘若说前面的“脑筋急转弯”多少还能让他们咂摸出一点滋味,但这个就堪称匪夷所思了,这数还能分勤快懒惰?简直是笑话嘛! 连沈知秋都要把巾帕搅碎,在她看来,姜雨胭选这样的题目给顾云白,无异于刁难顾云白。现在她也不懂姜雨胭的路数:倘若姜雨胭针对顾云白有意,这番为难又是何必?难道是想让顾云白跟自己一样,当众出丑吗? 疑虑涌上心头,她反复思量,很快就找出答案,少女心中一紧,怒火再次升腾:难道姜雨胭对顾云白并无他意?正是因为不在乎不喜欢,所以姜雨胭才会作弄奚落顾云白?倘若真是这样,那这姜雨胭可真是可恶! 说来这少女心思也着实奇怪,先前沈知秋认定是那姜雨胭一味勾引顾云白,她对这行为很是看不上,觉得姜雨胭这是妄图攀龙附凤、苦心钻营;但如今姜雨胭对顾云白可能无意,也让沈知秋觉得无法接受。自己爱的少年惊才绝艳、天下无双,却被刻意捉弄,她姜雨胭凭什么?! 可不管她多么怒火滔天,此刻也只能踮脚仰脸去关注此时的战况。 “知秋姐姐,”顾橙锦转了转扇子,笑吟吟地看着沈知秋,“知秋姐姐现在想必很着急吧,毕竟其中一位是姐姐的弟弟呢。” “知秋姐姐,”顾橙锦凑到沈知秋身边,“我能问姐姐一个问题吗?姐姐,沈公子跟五哥哥之间,你更属意谁拿到灯眼呢?” 她的声音很低,细细软软地浮在沈知秋耳边,探出柳丝一般绵长的钓钩,去引着沈知秋面对这个她不太想解答的问题。 沈知秋自然知晓,最妥当的回答是选择沈渊,毕竟沈渊是她的弟弟,这也是表现她对弟弟的回护和珍惜,可这问题是顾家小姐提出来的,沈知秋疑心这是顾家的试探,为了确保答案完美,她只得仔细思量。 见沈知秋沉默不语,顾橙锦有些无趣,转身又去问林乔语:“乔语姐姐,依你看,才华横溢的沈公子跟咱家的断案圣手五哥哥,谁拿到灯眼的把握更大呢?” “你且看着就是了,”顾清韵冷淡回应,“自有结果来定输赢。” 顾清韵平日就厌烦众人把沈知秋跟顾云白凑到一起,顾橙锦这都算得上明知故犯,她自然给不出好气。顾橙锦讨了个没趣,心底也有些讪讪,但她也不算全无收获,至少摸清楚了沈知秋的内心所想。 少女轻摇罗扇,原来平素看上去对弟弟千依百顺、百般呵护的沈知秋,对自家弟弟也不过如此,为着一个外男,就迟疑到这种地步,还真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尚未嫁到顾家,就隐隐胳膊肘往外拐,待到她真进了顾家的门,恐怕连侯府大门往哪个方向开都记不清了吧。可这女孩虽是泼出去的水,但盛过自己的盆,不得存着一些情分吗? 台下众人心思一重又一重,上面对峙的两人也算不上简单,沈渊态度依然平和沉静,但内里已然有几分强撑,这迹象也算明显,他回答问题的速度有所减慢,比不得顾云白的脱口而出。 “沈公子,咱们接下来要说的这人很熟悉,那就是千古第一圣,咱们孔圣人,传说中孔圣人身高九尺,那可真是顶天立地,而且他这才学,更是史无前例啊,你说倘若孔圣人现在要还在世上,那咱们这大夏朝会有什么不一样呢?”许是题目改变的缘故,张管事这一段的陈词也长了些。 台下原本闹哄哄的民众此刻也生出丝丝缕缕的困惑,先前他们从旁观中获取了不少启发,也算是明白了这“脑筋急转弯”到底是怎么玩,有几次张管事念出题目,台下也总有一部分人能猜出,可这一次,他们重新回归到先前的那种摸不着头脑的混沌里。 “哎呀这孔圣人要是还活着,那可是不得了,不得了啊,世间有大儒,那可是圣明之世的迹象啊。” “我觉得这孔夫子要还活着,那对咱们来说也不算是坏事?这至少《春秋》也算是有个定论了,这《论语》啊,也能直接跟着圣人学了,保不齐咱们还能随侍圣人左右呢!也争个贤人当当!” 民众本就是看个热闹,自然体味不到台上之人的压力,民政在快意畅想,沈渊在上面却是汗水涔涔。 他愈发清晰地感知到,先前他能那么顺利地答了七八道题,那是因为有顾云白最初的“启迪”,让他洞察了脑筋急转弯的真谛,他才会那么快上手,一路支撑到现在。 可现在题目的风格大变,并非先前的暗合成语和俗语,至少他一时想不出孔子尚在这四个字,有什么相似谐音的成语。 “怎么回事,沈公子这不是被难住了吧?难道咱们顾少卿要赢了?不过台上要是再少一个人,那这第三关是不是不需要过了?直接就宣布顾少卿赢了?”有人大着嗓门喊叫。 沈渊听见这句,本生出不悦,然而他转眼一想,迅速喊出答案:“孔子尚在,我大夏朝会多一个人。” 第88章 僵局 沈渊的话音刚落,那可谓是众生哗然: “什么?” “这算什么答案?就这么简单?!” “不是这都什么跟什么啊,那这样的题目我也会出啊,要是西坊卖羊肉的马老爹不在了,咱们大夏朝会有什么变化,那就少一个人呗。” 这道题目委实有些滑稽,张管事还没给出答案,台下的人已经是议论纷纷、频频摇头了,他们实在是无法认同这个答案,可偏偏,最后张管事点了头,默认了这个答案就是正确答案。 “这都什么事啊!”“不是吧!这姜小姐是不是为着沈公子临时改了答案啊?”“这算什么题啊真是!” 不少人忍不住为顾云白喊冤,像是顾云白真受了多大的委屈。 姜雨胭环视众人,只给张管事点头,这是示意张管事继续。 “顾公子,又轮到您了。”张管事表情不变,“人人都知道,顾少卿是京城有名的博闻强识之人,这一道题便是要跟您问一个人,您说这世上跑得最快的人是谁啊?” 顾云白微微一笑:“常言道,说曹操曹操就到,我想这曹操就该是跑得最快之人了。” 沈渊深呼吸一口,努力让自己不去过度留意顾云白,就要到你了,冷静下来,沈渊。 他拼命平复自己的心情,可他也很清楚,自己已是强弩之末了,然而顾云白却还是轻轻松松,答案信手拈来,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怪物啊。 或者说就该是这样的人,才是真正博学之士? 少年垂着眼睛,他很清楚,体面一点的做法是投签弃权,至少会显得他还有一些自知之明,可真要不战而败,他始终是不甘心。 纵使他可能真得不如顾云白,他也不想就这么放弃,倘若下面这一题,他答得上来呢? 可能是沈渊的祈祷感动上天,这一次轮到他的题目并不太难,他略微思索还是答了出来。 “张管事稍等。”一直静坐一旁的姜雨胭突然出声,她缓缓站起,少女款款来到台前,“这一场比试算得上精彩绝伦,也大大超出了我的预料,原本我想着,不过五六轮就能角逐出胜者,毕竟这题目是有些稀奇古怪,考教的是人的急智,但现在看,不管是沈公子还是顾公子,都是各种翘楚。” “看得出两位尚有余力,只是我这里,却要山穷水尽了,”姜雨胭脸上微露歉意,她主动将张管事手中的花笺给台下众人展示,“实不相瞒,我这第二轮,也就准备了十五道题目,可现在,两位就已经用去八道了。” “所以我想着,咱们这一局要不要换个玩法。”姜雨胭轻笑,“更惊险刺激,玩得更快,也算给大家节省时间。” “什么玩法?”两选手还未发话,台下的民众已经连声询问了,“姜小姐您倒是别卖关子啊。” “后面的七道题,我们采取抢答的形式,由我来念题目,两位公子哪个先答上来,就算谁赢了本题,先答满四道题的人,既是胜者,你们觉得这玩法如何?”姜雨胭笑着看向顾沈两人。 不管是顾云白还是沈渊,在这件事上都算得上爽利,姜雨胭的话一出,他们便点头答应,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这姜小姐还真了不起,”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顾橙锦也放下了前嫌,开口称赞,“她怎么会这么多玩法?先前我还觉得自己就算是京城会玩能玩第一人了,没想到她会的花样比我还多,不少还真是闻所未闻啊。” “我怎么从你这语气里,听出一层洋洋自得?”顾清韵挑眉,“你还真把自己当成玩家啦?” “这会玩也是一大本事,”顾橙锦挥挥衣袖,“你呀,就是小孩子家家,还不懂。” 深宅后院有的是凄风苦雨,要是所托非人,那更是要独守空窗、顾影自怜,人要是不会打发时间,那是能憋死,顾橙锦可不想做那等可怜人。 “好了,你们别吵了,”林乔语无数次打圆场,“姜小姐可要念题目了。” “顾公子,听闻您断案无数,不知您是否遇见过这种怪事,这李家村有两兄弟要去服徭役,这两个兄弟呢,长相那是一模一样,他们身上如出一辙的还不止长相,同父同母还同年同月同日生,然而奇怪的是,他们却不是双生子,顾公子您觉得这是为什么?”姜雨胭的眼睛笑成两弯月牙,目光里透出狡黠,像是一只图谋钓出胖头鱼的小狐狸。 “世间竟有这种事?”顾云白神情惊讶,似乎真被困住,“这还真是匪夷所思呢。” 沈渊亦是在拧眉苦思: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两兄弟,长相完全一样,却不是双生子,世上竟会有例外之人吗?沈渊觉得难以想象。 姜雨胭等待着答案,台下的百姓们也在等待着。 “姜小姐,”顾云白沉默半晌,见沈渊无意开口,这才接话,“说来也巧,这种事我还真遇到过,也算是我沾了大理寺的光。答案是,这户人家生的不是双生子,而是三生子乃至更多生子。” 姜雨胭点点头,她没有多少惊讶,先前她也不觉得这种题目能困住顾云白,毕竟顾云白是实打实的见多识广,这一点比埋头读书的沈渊要强一些,也算是暗合了那句话“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但是姜小姐,顾某还有一事需提醒姜小姐,”顾云白表情平和,“依照本朝律法,服徭役之时,每户每年只需出一个劳力,所以您所谓的两兄弟一并去服徭役,这件事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 姜雨胭无论如何都没想到顾云白要说的是这个,这顾云白还真是,要是生在当代,那也算是个绝佳的杠精了。 “是我出题目不够慎重,”姜雨胭福身,“日后再有疏漏,还请顾大人多多指教。” “那么第十道题,还是要说一个人,人人都知晓金大妈生着一张利嘴,可能这世上没有她不敢说,不敢做的,那叫一个心直口快,但有一日,她为什么突然变得吞吞吐吐呢?” “吞吞吐吐?”顾云白默念着这个词,陷入长考。 沈渊原本毫无头绪,他充满戒备地看了顾云白一眼:顾云白选定的题眼是“吞吞吐吐”四个字吗?可这吞吞吐吐上能有什么奥妙? 第89章 挖坑 论理一个人的性格难以改变,直肠直肚之人哪怕是被嘴带累,还很难改变自身秉性,这就是常言道的“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所以这题的答案,不该在金大妈的性格上做文章,可吞吞吐吐。 什么需要一个人吞吞吐吐呢? 沈渊拧眉扫过台下,如今的台下可谓是众生百相,有在打瞌睡的,有在翘首以盼的,还有人对灯发呆,有人嘴巴不得歇:一边塞瓜果一边喋喋不休…… 这些行为略显不雅,沈渊自然看不上,他刚要移开眼睛,却突然瞥见一样物件,正是那“吃说”两不误之人手中的长条。 “姜小姐,”沈渊飞快开口,唯恐被顾云白抢了先,“在下有了答案。” 沈渊到底年轻,对自己的情绪尚不会遮掩,一双眼睛晶亮,灿若星辰,就那么眨也不眨地望着姜雨胭。 “我想这王大妈可能是正在食用甘蔗。” 他神色激动,的确是个心思太浅、喜怒形于外的小少年,若不是因为众目睽睽,姜雨胭都想逗一逗他。 “不错,正是如此,沈公子秒思。”姜雨胭含笑称赞。 沈渊脸色就有些涨红,一双桃花眼越发清亮,像是得了最喜爱的糖。 “这沈公子有这么想赢吗?”围观的百姓瞧出端倪,“机巧阁这彩头也无甚了不起吧?好看是好看,但这院子好看也就是歇歇眼,哪里有银钱来得便宜?” “谁说不是,你说这沈公子贪图的若是名,为何不去鲁班楼不去墨阁,偏偏夺机巧阁的灯眼,难不成是想欺负打压机巧阁,为母报仇?” “错了错了,都错了,你们怎么不想想,跟沈渊打擂台的这人是谁,他可是顾少卿,顾家的凤凰儿!圣上眼前的红人,朽木老人的关门弟子!跟这种人交手,你不激动?要是能赢,那沈渊的名字也能闻名天下,多好的机会啊!跟状元游街也差不离了!” 这答案的确有合理之处,这个男人点点头也就信了。 沈知秋的脸色却有些难堪,她有些埋怨沈渊的丢脸:沈渊的表现那么直白明显,这是怕沈母的眼线看不明白吗? 她这个弟弟,还真是个蠢材,有了一点小心思,就要抖落得天下皆知,还真是不怕激怒沈母。 ——依照沈知秋对沈母的了解,让姜雨胭嫁进沈府?那是万万不可能的,沈母可最是好面,沈渊对姜雨胭暗生情愫,这已经是在打沈母的脸,沈母那般气量狭小又爱计较之人,决计忍不了。 沈知秋微微转脸,看了看那灯下的白诚。这白诚也是好气量,两个男人为自己的未婚妻子斗成一团,他倒沉得住气,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得作壁上观。 或许是姜雨胭的称赞激励了沈渊,沈渊隐隐也循得诀窍,他的答案未必都是对的,然而他却总为自己抢到答题机会——就着这个机会学会了抢答。 反观顾云白,他一路平和镇定,会的答,沈渊抢走的便不答,姿态始终从容洒脱,如同闲云野鹤一般,似乎并不把比赛的属性挂在心上。 他这般风姿自然也入了一些人的眼,然而民众议论最多的还是沈渊,原因无他:顾云白从容洒脱但波澜不惊,没什么看头,反而是沈渊身上隐隐有一股冲劲,让人忍不住慨叹年轻可真好,忍不住想要为沈渊喝彩鼓劲儿,让这少年再冲一冲、拼一拼,尽可能走得长远。 顾清韵等人也被“沈渊沈渊”的呼喊声所包围,姐妹三人自然心绪不平,连奶嬷嬷都撇撇嘴:“这啊,跟会哭的孩子有糖吃,是一个理儿。咱家哥儿缺点就是样样都好,实在是太好。” 沈知秋原本还有些尴尬,一听闻奶嬷嬷这么说,知晓这是惹了顾家不爽。她心里那点微末的对沈渊的骄傲此刻也碾尘化土,少女忍不住去怪沈渊的不合时宜:何必这么力争上游,都失了文人风骨,看看人家顾公子,那才是才子风范! ——倘若叫沈渊知晓了沈知秋此刻所想,还不知道这个一力维护姐姐的小少年会有多伤心。 姜雨胭在心中默算,如今的势头瞧着似乎是沈渊力压,但让人称奇的是,顾云白跟沈渊实则各答对了三道题,那胜负局就是最后一场了。 姜雨胭看了看花笺上那道题,方才那道题是沈渊占了先机,若无意外,这道题目顾云白该会争一争,既然如此,不若换道题目吧,她偏要看看,这顾公子到底算不算真聪明。 “两位,下面这道可就是争胜局了,两位皆是才思敏捷、博闻强识之人,想要赢下最后这局,不仅要猜对答案,还要抢在对方前面,说出答案才行。所以务必记着,先机跟智慧,同样重要。”姜雨胭着重看了看顾云白,那少年依然神色平和,丝毫不被姜雨胭所激,“这道题有些古怪,乃是个题中题,我想各位都听说过龟兔赛跑的故事……” “听过听过,哎呀姜小姐您快些吧。” “龟兔赛跑?什么是龟兔赛跑?这龟可是水里的,这乌龟怎么跟兔子赛跑?” 姜雨胭懒得理会台下的杠精,笑颜如花地说着自己的题目:“咱们都知晓,既然是比赛,必得有一个中人,这白兔便请了自己的好友,猪来做这个中人,守在终点判定哪个先到。而我的问题就是,在这场比赛中,谁会赢呢?” “这题目也太简单了吧!”台下立刻有人喊叫,“不公平,凭什么先前给我们的题目那么古怪,越往后这题目越简单?!” “谁没听说过龟兔赛跑啊!连三岁稚童都知道是谁赢了,这又什么好问的,真是多此一举。” 大家的反应跟自己预料的一样,姜雨胭强忍着不让自己笑场,她看看沈渊,又看看顾云白:“看来已经不少人知道答案了,顾公子、沈公子,你们知道这题目的答案吗。” 沈渊也是抢题成自然,他虽隐隐觉得这题目不对劲,但为了抢在顾云白前面,还是点了点头。 姜雨胭愣了,她真没想到给顾云白挖的坑,沈渊第一个跳。 “沈公子您真得知道答案?”她忍不住询问,见沈渊又要点头,她忙去问顾云白,“顾公子,您呢?” “我不知道答案。”顾云白轻笑,从容镇定、云淡风轻。 第90章 胜者 “怎么会,五哥竟然也不知道?!”顾橙锦实在是震惊,这世上竟然有顾云白答不上来的题目? 顾清韵也有些意外,可无论如何她还是要保持世家小姐的体面:“哥哥先前说过,大千世界无所不有,然而生而为人,他并非无所不知。有哥哥都不知道的事,这并不奇怪。” “知秋姐姐,恭喜你,沈公子这次可要夺得榜首了。”顾清韵虽有些不甘,但这句祝贺词算得上真情实意,他们顾家绝非输不起的人。 “阿韵,”林乔语温声开口,“这个时候说这个,恐怕还为时过早。” “乔语姐姐,难道你知道答案?”顾橙锦连声追问,“答案是什么?” 林乔语表情有些为难,她看了看沈知秋,顾橙锦却是个急性的,容不得林乔语躲避,少女抓住表姐的胳膊,连声发问:“姐姐,你倒是告诉我们呀。” “我不知道答案。”林乔语摇头。 这又是什么意思?顾橙锦真被搞糊涂了,什么啊,原来林乔语也不知道的,还让她白高兴一场,这真是。 沈知秋这时也明白过来,她再看顾云白更多了一层敬佩。 “阿锦,这个题目的答案的确是‘我不知道’,”沈知秋柔声解释,“毕竟这龟兔赛跑做中人的,可不是咱们,而是那黑面郎。” 这黑面郎乃是猪的别称,沈知秋素来讲究,提“猪”不雅,便用这词代称。 原是这样。答案并非是乌龟还是兔子,而只要说出答案,那便自认是猪,怪不得聪明如顾云白都自称不知晓答案。 顾橙锦忍不住笑出声,顾清韵亦是抿嘴轻笑。 “这姜小姐还真是,也得亏咱们公子哥都是些宽和仁慈的,这要是碰上那等蛮不讲理的人家,姜小姐怕是要吃官司。”奶嬷嬷笑着摇头,“这话着实有趣,倒是可以回去跟老太太说道说道。” 台上的沈渊也反应过来,他脸色涨红,对顾云白拱手:“恭喜顾兄,这一局,是在下输了。” “怎么他就输了?”也有人没搞清楚,依然云里雾里,“这沈公子不是知道答案,而顾公子不知道答案吗?” “到底什么意思啊,谁给我讲讲?” “哈哈哈,竟然是这样,这姜小姐还真是机巧。” “哼,说什么机巧,我看是嘴毒才是!哪里有这么骂人的!” 看官们观点各异,但置身其中的沈渊无意计较,顾云白更是从容洒脱,姜雨胭又形貌灵秀,站在他们身边,只让人觉得三人皆是仙子仙童一般出色人物。 “第二局既已经决出胜者,那这第三局我看也不必再进行。”姜雨胭挥动衣袖,“顾公子,机巧阁的灯眼属于您了。” 顾云白没有应声,他亦是眉眼含笑,让人如沐春风:“姜小姐的布置层层精妙、局局绝伦,若是这第三局无法现于世,我想于我等来说,不啻为损失。” “姜小姐,倘若不麻烦的话,我想试一试这第三局。”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明明胜利唾手可得,但顾少卿却自找为难,这还真是叫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姜雨胭也有些意外:“顾公子确定?” 顾云白点点头,他这么做,倒也并非有意卖弄,只是沈渊赢了第一局,他只不过是以微弱的优势赢下第二局。今晚这件事注定要被广泛流传,他不想日后有人提起机巧阁的灯眼,用的词汇是“顾云白以些微优势将将胜过沈渊”。 既然事情同机巧阁有关,既然他要胜,那他就要大胜。顾云白的确低调谦和,然而他也会有自己的不甘心。 “啪啪啪”清脆的掌声响起,姜雨胭望着顾云白的眼神也包含赞许:“既然如此,那便如顾公子所愿,只不过我要事先提醒顾公子,这一局顾公子若是输了,那您跟灯眼可就失之交臂了。毕竟机巧阁的灯眼不可能属于败者,我们宁愿选择榜首空悬。” “那是自然。”顾云白点点头,“姜小姐,请您出题目吧。” “这个题目很简单,张管事,取西瓜跟刀来。” “您需要在一盏茶的时间内,只用四刀,把西瓜分成十五块。” 这最后一道题是压轴题,理应最难,姜雨胭也想过很久,第三局到底要让他们做什么,是让他们现场做科学实验,还是解鸡兔同笼,最后还是选了这个。 这题实则也不难,对于一些技术娴熟的工匠来说,更是简单;但若是要沈渊跟白诚这种读书人来做,那结果可就未必了。 顾云白能答成什么样,姜雨胭没什么把握。 林乔语陷入沉思,她也是难得的聪明人,可面对这道题目,她也有些无从下手,反而是顾清韵长长松了一口气。 “公子他不会功亏一篑吧,”有小丫鬟看得心急,“这四刀切成十五块,这样的事,谁听说过?我今年夏天切了那么多瓜果,还真是想不出。” 原本主家在前,小丫鬟们不该讲话,可这丫头平素受宠,现在也是心急,一时失语,她说完也察觉到冒犯,自己小声告了罪。 “五哥哥平日在家,别说是刀了,他那贵手,就没握过笔跟筷子以外的东西吧,让他切西瓜?”顾橙锦有些忧虑,“五哥哥会吗?” “会与不会,你且等着看就是了。”顾清韵很有几分骄傲。 台上的顾云白不见丝毫慌乱,他围着那西瓜转了一圈,拎了刀柄在手,轻轻在上面划动几下。众人拉长脖子去看,那西瓜似乎纹丝不动,没有任何变化。 “这是刀不行,还是顾公子手上没劲啊?” “姜阁主,我看您也别为难顾公子了,人家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顾公子您要是知道怎么切,不若告诉我,我去帮您切?” “呵,你小子想得倒美,那这赢了,是算你的,还是算顾公子的?” “嘿嘿,法子虽是顾公子的,但切西瓜的可是我,那不得一半一半啊?” “顾公子!顾公子!让我帮你呗!” 那人嗓门洪亮,亮亮堂堂地传到台上,有人被他激励,也跟着喊叫,台上的西瓜被震了震,滑溜溜地从中间裂开,像是一滩软巴巴的没脾气豆腐。 “一二三四……”迅速有人开始清点起来,“奇了,顾公子真是神人呢!还真是十五块!” 姜雨胭没去数,她缓缓转身,裙裾如花蕾般绽开,她将手中提的灯递给顾云白:“顾公子,机巧阁的灯眼,是您的了。” 第91章 灯眼 “灯眼要来了?在哪儿呢?” 一听到消息,台下众人欢呼雀跃、兴奋不已。 “灯眼在哪儿?我怎么没瞧见?”有人一边踮脚,一边撑住前方人的脊背,努力往前张望,“姜阁主手里的就是灯眼?不是吧?” “那算什么灯眼,看上去平平无奇啊?” 在众人想象中,灯眼作为一家店铺的灯笼榜首,那必须得夺目,要旁人一眼就知道:哦,这便是灯眼。不管是外形还是技艺,那都要超出寻常灯笼一大截才行。 大家先前见过小鱼灯的活泼、蝴蝶灯的曼妙,对机巧阁的灯眼自然也报了诸多期待,可姜雨胭手中要真是灯眼,也只让人萌生出一种:就这? “我没看错吧?”最前排的人在小声嘀咕,“姜阁主手里这个就是机巧阁的灯眼?这姜阁主也未免太轻率了吧?” 顾橙锦等人却毫无震动,这一晚上下来她们也算是习惯了:姜雨胭此人聪明得很,做事最擅长欲扬先抑,现在这灯虽看上去不起眼,但必然有过人之处。 顾云白则什么都没想,他笑容未变,从姜雨胭手中接过那个灯笼,这灯笼从外貌上来讲,的确算不上显眼,灯笼的技艺和图案保持着机巧阁的精湛水准,拎在手上很轻,夜风吹来,灯笼滴溜溜地打着转儿,灯笼尾部的流苏和垂坠也随之柔媚飞扬。 “顾公子,点灯吧。” “好。”顾云白接过蜡烛。 倘若这灯笼上有什么玄妙机关,那现在也该被触发了吧? 顾云白也默默想着,他一向是个沉稳乃至老练的人,这世上他好奇的东西都不太多,但在灯笼的火光跃起的一刹,他猛然明白过来,原来自己也是期待着的。 期待着姜雨胭的心思,期待着机巧阁所能带来的快乐和奇迹。 一小簇火光蹿了起来,火光映在灯笼纸上发出暗橙色的光晕,是一团虚弱的毛茸茸,但它很快就蹿到寸长,纵使被风撕扯得摇摇欲坠,依然顽强地捧出自己的火光。 顾云白借着火光看清了灯笼纸上的画作,是浓墨点出的斗大的“姜”,字的背面则是机巧阁:古奥的牌匾、简朴的对联、厚重的抱柱、飞扬的房檐,他甚至瞥见阁内有三五小人,有小人手捧器械在制物件,有小人在迎送顾客,还有一名少女模样的正在埋头作画…… 顾云白心中一动:这少女就是姜雨胭吧? 此时台下惊呼声起,如同涌动的潮水,起初只有一线从天际遥遥奔腾过来,但隐然有吞天咽地之能。 “快看蝴蝶灯飞走了!” “娘亲好多灯笼呀,好多好多呀。” “这是怎么回事?把灯笼当风筝放呢?” 一时众人望天,有惊呼赞叹,也有吃惊犹疑,还有人试图高高跳起,想要为自己拉一盏灯笼下来:“机巧阁既放走了这批灯笼,那这些灯笼就无主了呗。正好,也不用买了。” 更多人静默着抬头仰望,越来越多的灯飞上了天空,像是神仙失落在人间的一段银河,如今这段银河要重新飞到天上去。 先前悬浮在机巧阁帷幕前照明的蝴蝶灯飞走了,另外又从机巧阁后院升起一批,这里面有鱼龙灯、六角灯、莲花灯……灯笼们形态各异、不一而足,待到它们高飞,变成了星星,而作为星星的它们又引起更多人的惊诧。 “那是什么啊?”城东纳凉的人停住了摇动的蒲扇,“老头子别睡了,快看看。” “怎么回事,那边的天空怎么红了?这是走水了还是?” “娘,那些灯笼会飞!这就是娘先前说过的天灯吧?好漂亮啊。” 灯笼在天上散落着。风追上它们,旋转它们的灯身、吹拂它们的外壳,它们在半空中颤悠悠地打个旋,于是灵动的小鱼从其中跃出、精致的蝴蝶翩跹飞舞,不多时还有一团流动的荧光笼罩住灯,像是一层银粉点缀其上。 “是萤火虫!” “萤火虫围住了蝴蝶灯!” “咦蝴蝶灯除了招蝴蝶喜欢,还会招萤火虫吗?” “白芷和蕙兰混在一起,馨香近‘汀’,不是有童谣吗,汀中睡萤火,这姜小姐不仅心灵手巧还博闻强识呢。” “店家,你们还有没有蝴蝶灯呀?不要把蝴蝶灯都放走吧,好歹给咱们留下一些呀。”从沉醉中醒转的百姓们连声催促,热切关注自己能不能拥有心仪的灯笼。 而今晚未曾到过机巧阁的人现在也在各处打听:“天上的那是哪家的灯笼?这是在开灯眼?谁赢了?” “哎,快看这灯笼上好像有字!” 城东摘星阁,琴声缭绕,余音如水波一般,由摘星阁层层荡去,时不时搅动起小小的涟漪,浸润听者的心田。 阁中男子在素手弹琴,月光从天窗坠落,被暗纹筛成游鱼跟藻荇,铺陈在男子脚下。月光满溢的晚上,他坐在此间,便如同置身海底。 第一盏灯笼掠过天窗的时候,他不为所动,一双眼睛黯淡如枯井,人世间的火花似乎再不能惊动他半分。 然而越来越多的灯笼摇曳飞过,像是一群迁移的候鸟,又像是一场烂漫的流星。这些星鸟在他的月光海里也投下斑驳倒影,于是鱼被惊动、藻荇被撕裂,静谧的海底也添了波澜色彩,似乎是被过路神仙往里面吹了一口活气儿。 这口气搅乱了海底世界的平静,于是有胆大的鲲从其中跃起,于半空中悄然化鹏,扶摇直上,一卷水袖从翼下抖出,卷住一只灯笼摇摇摆摆地拖曳回水底。 鹏落入阁内重新化了人形,是一名清丽如竹的女子,此刻这女子拎住灯笼,左看右看,这上面的地图她不曾见过,但一侧的大字她却认识,乃是一个“顾”。 顾?这城中顾姓成百,这个顾会是哪个顾?槐花节卖蜂蜜糍的顾老头?月倚楼“舞低杨柳楼心月”的顾澄心?还是哪个哪个什么凤凰儿? “阿衍,”琴声骤停,男子开口,“把灯笼给我。” 女子点头,对准男子所在的位置,将灯笼抛掷出,也不知道她到底用了什么巧劲儿,原本轻飘飘的灯笼竟真被她抛出去了,赶巧儿还落到那男人手中。 男人托住灯笼,他看得很慢,眼睛僵直,许久才转一轮,显示他还是个活物。 “机巧阁。” “机巧阁?哪里有这三个字?”女子像猴一样蹿过来,“机巧阁又是什么地方,难不成是墨阁改名了?” 第92章 扬名 再热闹的喧嚣也会步入沉寂,夜色吞没一切,再由启明星唤来晨曦,京城民众还宿在梦里,鸟雀却已经在枝头婉转啼叫。 不少鸟雀正围着一只“庞然大物”来回转悠,在它们小小的眼睛里,这东西曾经见过,就在门口屋檐,它们瞥见它时,它都是在夜里泛着幽幽火光,提醒它们不要近前。可眼前这个胖南瓜又是什么? 鸟雀有鸟雀的好奇,再几个时辰过去,“南瓜”们引出另一段惊呼。 “娘亲,你看灯笼!” “就在树上呀,哎呀草垛上也有。” “真是老天开眼,万幸没有烧着,不然咱们就等着喝西北风去吧!这是哪家没良心的乱扔灯笼呢?不知道咱们城里严禁明火?” 人世百态,总是几家欢喜几家忧愁,有人为捡到灯笼而庆幸,也有人提着灯笼破口大骂,只是不管是庆幸的还是大骂的,最后都万分珍重地拎着灯笼回去给孩子们献宝。 “小宝还没起呢?快看看,爷爷找到个什么宝贝?这不就是你昨晚上一直想要的小鱼灯吗?” 老人的声音透着慈爱,而被窝里的娃娃一听见“小鱼灯”迅速爬起来,哼哧两下就爬到床沿上。 “哎呀爷爷,这不是小鱼灯,是蝴蝶灯,蝴蝶灯有香味的,小鱼灯没有,女娃才要蝴蝶灯呢!”娃娃眼睛睁得浑圆,滴溜溜转着,看着老人手中的灯笼有几分不满。 “啊,这样啊,那可惜了,”老人佯装后悔,“留着也没用,要不我就给屋后的花姐儿。” “别啊爷爷!我也没说不要!”娃娃从被窝里迅速蹿起,一蹦三尺高,小手使劲抓住老人衣摆,“爷爷,别呀!你给我吧给我嘛!” 临到午时,京城的茶馆酒楼又有另一番热闹,重金请来的师傅端坐酒楼激情飞扬:“要说咱们京城花灯节,那首屈一指的还是鲁班楼,别的不论,但说今年鲁班楼的排场,那真是人山人海、锣鼓喧天,打我记事儿起,再没有这样的时候……” “要说今年鲁班楼的榜首啊,你们说怎么着,那可是真绝,说出来恐怕都要吓你们一大跳,你们猜是谁?” 说书先生们可谓是使出十八般武艺,毕竟不少手工铺一年到头最热闹的就是元宵、花灯两节,花灯节当天备受瞩目的不过十余间铺子,其它的铺子都被压着出不了头。那领头的铺子想利用今天让先生说书造势,更上一层楼;小门店也是咬牙花个加钱,要说书先生捎带提提,多少也留个印象。 前夜没得空去花灯节的,现在也挤在茶楼里听热闹,一开始众人兴致还高昂,到了后面就有些没劲了——这热闹怎么跟他们想听的不大一样? “周先生,这鲁班楼墨阁,我光来的路上就听了八回了,您这儿也没点新奇的嘛,我可听说,昨天晚上机巧阁出了大风头,哎呦喂到最后漫天放灯,照得半天空亮堂堂,那叫一个厉害。” “谁说不是,那灯真是漂亮,赢下机巧阁的榜首多有面啊,直接给你放灯,灯上斗大一个‘顾’,谁看不见?这,这才叫扬名!” “不过你们说,它这顾字,到底什么时候写的?这姜阁主总不会神机妙算吧,可要是现场写,那也忒快了……” 去过机巧阁的,对昨晚那是念念不忘,一个个说得唾沫横飞,牢牢吸引住众人视线;没去过机巧阁的,总觉得对方是在夸张,忍不住跟他抬杠。 “机巧阁是什么地方?没听说过。小门小户的也在这里显摆,啧啧。” “朱老三,你还真别看不起机巧阁,我有个题,要考考你,这龟兔赛跑你听过没?这乌龟跟兔子赛跑,约了猪当中人,你说最后谁赢了?” “哈哈哈,杨坝子你忒坏,又来这里欺负人呢。” 那说书先生最初还能招呼一二,把话头重新引到自家金主身上,但到了后面,百姓不爱听他的,就想听机巧阁,搞得先生又气又恼,接连往自己肚子里灌水:“这算什么嘛这是!” 顾家上下另有一番热闹,往来下人脸上都透露着喜气,原因无他:昨夜少爷在花灯节好好显露了一把身手,满城天灯灿若星河,一夜京城尽知顾家。 后院东厢房,老祖宗房里喜气洋洋,时不时飞去欢声笑语。 “我们韵姐能对对子入头五名?不错,真下功夫了,看来飞白先生是真不错,都能让我这野马孙女套上笼头啦?” “老祖宗您还没说呢,你说赢的是兔子还是乌龟啊?” “你这个小东西,还想坑你祖宗呢?你以为昨夜奶嬷嬷没跟我讲这个?你这都是第二遍了!不稀奇啦。”老祖宗连连摇头,“要说这姜小姐,还真是个人物,你们挑的花灯我都瞧了,又秀气又精致,放在屋里,隔着纱窗看还怪好看的。” “不能放屋里头,”顾家三房刚满五岁的小哥从奶娘身上爬下来,迈着小短腿来给老人讲解,“奶奶,您这灯叫福蝶灯,福蝶灯得放在外头,能引来萤火虫呢!一闪一闪的,还会发光呢。” “是吗,瑞哥是不是最喜欢福蝶灯呀?”老太太逗着小孩,浑然一副“家和万事兴”的工笔画。 林乔语陪了一会,就告了安歇,路上她慢慢回忆方才的场景,忍不住叹了句:“真好呀,姜小姐,能得那么多人喜欢。” 不过她能得到众人赏识也是应该,林乔语想想那本花笺上的诗,只觉得心口还是热的。世间竟有这样多才多艺的女子,不仅心思巧妙,书画上造诣颇深,那几首词更让人唇齿留香、赞不绝口。 “佩乐你说她年纪也不大,怎么能写出那么好的词呢。”林乔语扶着抄手,一时间说不清自己的心绪。 她从未嫉妒过什么人,但这一次读过那些诗,对姜雨胭倒是又爱又憎:姜雨胭的诗,她实在是难以企及,曾几何时她也有才女之名,可她的诗同姜雨胭的一比,压根不能相提并论。 “小姐,那姜阁主不说了嘛,那些词不是她写的呀。”佩乐知晓自家主子外圆内方,心情高傲,特意柔声宽慰。 “你不懂,”林乔语摇摇头,“那是她的托辞,她把自己的诗词给了我,日后难免有外传之嫌,但闺阁女子的作品怎能见于外呢?她防的是这个。” 佩乐撇撇嘴:一介商女,也能算闺阁女子? “小姐,您觉得她好,但我总觉得她心机深沉,”佩乐还是不忿,“先前就跟沈侯爷搅和在一起,昨天跟那些个外男眉目传情,还大张旗鼓地搞什么满天灯,把机巧阁跟‘顾’写到一处,我看呢,这个姜小姐就是贼心不死,是个攀龙附凤的主。” “佩乐……”林乔语秀眉微颦,想要制止。 小丫鬟却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小姐,您是不知道,表少爷也被勾上了,今天下了朝就往机巧阁去了呢!” 第93章 疑问 佩乐说得没错,顾云白的确去了机巧阁。这件事他没有刻意隐瞒,顾家知道这件事的,也不在少数。 顾云白想的很清楚,他既赢下了机巧阁的灯眼,又得了那“设计稿”的彩头,若是不跟机巧阁来往,那才有猫腻。更何况他也是想借这个机会,把机巧阁跟姜雨胭在众人面前过了明路。 顾云白到的时候机巧阁半掩着店门,阁中时不时传来响动,阁外也不时有人驻足观看,往里面探头探脑:这些人有些是被声响所吸引,有的则是慕名而来,想看看这机巧阁内部洞天。 机巧阁门口站了一名圆脸胖子,一脸喜气一团和气,活像是寺庙里的弥勒佛的亲传弟子。但凡有人上前,这白胖子就迎上前解释:“客官不好意思,小店今日修缮门面,明日照常开门接单,您要是想买东西,劳烦您再跑一趟,咱们这店啊保准是应有尽有、包罗万象,让您满载而归。” “哎呦这口气挺大,那明天我还真得来瞧瞧,要是找不到我想要的,那您这话可得好好改改。” “一定一定,您就等着瞧好呗。” 经过昨夜花灯节,机巧阁在京城的名头可谓是水涨船高,今天可是开门迎客的大好时机,可姜雨胭偏偏反其道行之,选择在今天歇店休整——这姜雨胭又在打什么算盘呢? 机巧阁越发摆出这种架势,众人的好奇心就愈发旺盛,连那些誓死不来机巧阁的鲁班楼、墨阁等手工铺的拥趸也想来一探究竟。 顾云白看过机巧阁前的众生百态,笑着摇摇头,搁下茶碗,潇洒起身:也到时辰了,该他去回回这位姜阁主。 白胖子一看来着是顾云白,脸上的笑容比春花还要烂漫三分:“顾公子,快请快请,我们阁主早就嘱咐过,只要您来,立请您进来,我方才还在担心呢,您一向事务繁忙,今天会不会就不来了,没想到我们顾公子果是守信之人。” 这人来回变着花样夸顾云白,既捧了顾云白的勤政又赞了他的守信,那巧舌如簧的功夫看得门口众人一愣一愣,半晌才有人感叹了句:“这机巧阁是要发啊,连活计都这么巧嘴,机巧阁不发谁会发?” 待到顾云白进了阁内,才发现俞三张还真没说谎,机巧阁内部的确在修缮,物件都用白布包了起来,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箱子里,货架都移了位,杂役们忙得热火朝天,有在一旁相对讨论的,有在洒扫清洗的,还有对箱理货的……屋里十余人,个个劲头十足、埋头苦干,不见有哪个在偷懒懈怠。 姜雨胭御下也是一把好手。 顾云白都生出一些好奇:这世上真有姜雨胭不会不能的事情吗? “顾公子。” 一进内间,姜雨胭就迎了上来,她身着兰纹上裳并百褶如意月裙,衬得她身量格外纤长苗条,有少女亭亭玉立之感。 “顾公子果真是守信之人。”姜雨胭巧笑,“机巧阁早为您备下羊岩勾青,听闻这茶叶素雅清甜、青翠如玉,是否真就如此,还需您品鉴一二。” “姜小姐今日专请顾某喝茶?”顾云白停了脚步,他面色平和,看不出更多内容。 姜雨胭也跟着停了脚步:“倘若真是这样,顾公子会赏光吗?” 少女的笑意不减,极好说话的模样:“机巧阁自比不得悦来茶楼,便是我阁主诸人茶艺恐怕也不及那茶博士十一,又或者顾公子爱惜官声,只肯用那茶楼清茶,不想喝我这无因之茶?” “顾某绝无此意。”顾云白上前一步,“若有冒犯姜小姐之处,还请见谅。” “不过姜小姐我的确有几件事要请教你。”顾云白注视着姜雨胭,“姜小姐,昨夜千灯齐飞确实是难得盛景,然而姜小姐是否考虑过,这灯笼乃是明火,若是在途中不甚引起火灾,该当如何?” 姜雨胭实在是没想到,顾云白来的第一日,竟然是问责。她一时也是失语,不知道该不该称赞顾云白实在是为民着想的第一人。 “实不相瞒,这件事我确实想过,”姜雨胭面无惧色,细细解释,“昨晚放灯的方向和时辰都有计算过,相应的试验我也做过三次。当时行的是西风,灯笼凭风借力会向东飞走,而东城人烟相对较少、多是清贵之家,家家有仆人值夜,官府差役巡查也多在此地。再者,城东以护城河为界,河川密集,您知道这灯笼最远的航程……” “也就是说最远能飞到哪儿吗?”不待顾云白回答,姜雨胭自己说出答案,“或许您没有亲自探访过,绝大多数的天灯坠入界河之中。顾公子,我是放灯之人,绝非放火之人,这两者之间的界限,我想我还是可以把控的。” “顾公子,我这番回答您还满意吗,或者我该称呼您为顾大人?”姜雨胭不轻不重地刺了顾云白一句。 顾公子或许是姜雨胭的朋友,但顾大人在上,姜雨胭也不过一介草民,两人之间如何做得朋友呢。 “原是如此,姜小姐果然百密无一疏。”顾云白轻轻将这段话揭过,似乎先前质问姜雨胭的人并非是他。 这当官的心理素质就是不一样,脸皮厚度跟普通人也不一样。瞧瞧人家这气定神闲,怪不得能稳做皇帝面前的当红人。 “姜小姐,方才那一问,实在是职责使然,还请您多多见谅。” “顾公子安心,”姜雨胭摆手,“我并不会心生怨怼,只会替百姓安心。不是我自夸,昨夜千灯明顾,这待遇若是放在其他人身上,恐怕对方会喜不自胜,然而顾公子丝毫没有因这件事心生喜悦,反而一心记挂百姓安危,这般情怀胸襟,我等实在是拍马不及。” 顾云白笑笑,不以为意,“千灯明顾”,原来昨晚那一幕她是这么称呼的吗?要说不激动也绝非实话,然而他到底历过“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热闹,昨夜的阵仗,也不过让他心里生出一圈小小涟漪。 其实比起千灯明顾带来的轰动,比起关心那些灯笼最后归宿,他最想问的其实是:姜雨胭难道提前知晓他与沈渊谁会赢吗?否则为什么在那么短的时间千灯尽写顾? 第94章 求助 姜雨胭为顾云白捧来了茶。 陪着顾云白用过一盏茶,姜雨胭也就开了话匣:“顾公子您的问题问完了吗?” 顾云白点了点头,他下意识觉得有什么东西要来了,少年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顾公子,雨胭这一路受你帮助良多,这件事原不该麻烦您,然而雨胭在京城除了父亲以外,可谓是举目无亲,”姜雨胭离席下拜,“顾公子,雨胭有一事相求。” “姜小姐请起,”顾云白可不想受她这一礼,“顾某是您的朋友,姜小姐的事,但凡顾某能帮上忙,必然责无旁贷,姜小姐无须多礼。” “顾公子一片赤诚,那雨胭也就坦诚相待了,”姜雨胭选择开门见山,“顾公子我需要您帮我查一个人。” 顾云白没有接话,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睛,那个名字呼之欲出。 “您想的不错,”姜雨胭猜到了顾云白的想法,她郑重地点点头,“我要查的就是白诚。” “你怀疑婚约有假?”他几乎是急不可耐地问了这个问题。 姜雨胭一愣,但她很快摇头:“从我父亲的证词来看,婚约的确存在,我是怀疑他这个人。” “哦。”顾云白点点头,心底涌现出一隙失落,他知晓自己可能是在痴心妄想,可他就是忍不住。 “姜小姐是察觉到什么不对劲吗?”顾云白强打精神,“譬如说在你们相处之中,白诚露出什么破绽。” “没有。”姜雨胭的回复干脆又果断,“准确说没有大的纰漏,他很好,不管是谈吐还是学识,不论做人还是做事,都称得上温雅得体,是难得的寒门贵子。” “借用我父亲的话,他能得到这种女婿,那真是祖坟上冒青烟,八辈子的荣耀,”姜雨胭耸耸肩,“是他上辈子修桥修路才得来的好运道。” 顾云白勉强笑笑:“姜大师当真是赤子之心。” 一辈子修桥修路得来的好运道吗?这种形容,姜宏对这个女婿的喜爱和满意可见一斑。顾云白甚至半是自嘲半是诙谐地想,若是他顾云白顾少卿成了姜宏的女婿,还不知道姜宏会如何感想。 “顾公子?”意识到顾云白走神,姜雨胭出声提醒,“可能您觉得我太过多疑,然而我天生这种性格,想改也是很难。直觉告诉我不对劲,先前您也提过,我的这位未婚夫婿出现的时机也太过巧合,不仅是我当时最好的选择,都算得上我的救命稻草,有这样的人出现,又是这般翩翩佳公子,我选择接受几乎是必然。” “我也想过,这若是旁人设计的局,送白诚过来,也可谓是给我的厚礼了。”姜雨胭轻笑,“倘若我识相的话,就应该乖乖接受,毕竟看上去对我百利无一害。我们做生意的,所看重的无非就是一个利,他可能可是瞅准了这个,才想与我结这个善缘。” “只是,我想要的东西自然会去争取,白白落在我手里的东西,再好我也不想要。” 姜雨胭神情自信,她双眼明亮顾盼生辉,虽没完全张开,但自有一种怡人气度,让人挪不开眼,也忍不住去猜测,她尚未及笄就这般夺目,待到她长成又该是何种倾人风姿。 “所以姜小姐需要我去调查这白诚的来历?”顾云白微微偏转开目光,姜雨胭实在是好颜色,饶是他这种定力修为,也忍不住凝视成痴。 这样可不行,作为顾少卿他要保持头脑清醒。 “顾公子,”姜雨胭一笑,她也是对这人的沉稳磨没了脾气,“我是期待您能告诉我调查结果,您不要告诉我,您难道没有去调查白诚?” 便是系统不存在,任务非既定,依照她对顾云白这个人的了解,就顾云白那做事谨慎小心、细致入微的程度,他能把白诚这个身上诸多疑云的人抛之脑后? 沈知秋这个顾云白迷妹可能会信,但她姜雨胭才不会信。 顾云白也失笑:“姜小姐果真是了解我。是,你猜得不错,我确实查过这白诚的来历,但我想结果您也能猜得到。” “从户籍和通牒来看,白诚这个人没有问题对吗?”姜雨胭挑挑眉。 这个结果在姜雨胭的意料之中,倘若顾云白真查出白诚有什么问题,白诚不存在抑或着白诚不该出现,那么顾云白必然会第一时间来告知姜雨胭。然而顾云白这么长的时间都选择按兵不动,这就说明他那边毫无进展。 依照顾云白的判断,白诚对姜雨胭构不成威胁,所以顾云白选择了蛰伏不出,或者说是置之不理。 “是这样,”顾云白点点头,“我从户部查过,姜家村确有白姓人家,白诚的年龄、性别、家世都对得上。而且通关文牒这种东西一般做不得假,更何况白诚身上还有州府的推荐,倘若他身份有什么问题,州府就要被问责,我想依照周大人的品格,他是不会拿自己的乌纱帽开玩笑的。” 姜雨胭想要叹气:“这还真是难办。” “先前我找人试过白诚,”顾云白收敛了笑容,“我寻找了他的同乡人接近他,在官白之外夹杂了当地话,白诚应答得当,说起当地化还更为自然娴熟。” “他如果是旁人安插在你这里的,那这背后之人所费的银钱必然不小。” ——这要是挖给姜雨胭跳的深坑,那幕后之人需要花费百金,但姜雨胭不过是一名小小商女,哪里值得旁人来大费周章呢? 对方倘若要出手,为的也该是沈府之事,可真要猜到沈夫人身上,这走向就略显玄幻了。不说姜雨胭进沈府那纯粹是无稽之谈,就说她真要能进沈府,也不过是妾的位份,她娘家无势,在沈府根基浅薄,说句不好听的,悄无声息死去都有可能。这样的姜雨胭怎么可能威胁到沈夫人,要沈夫人亲自动手,这般防患于未然? “我也是想不通,”姜雨胭忍不住叹气,“我不过一介顺民,哪里能威胁到谁的利益?” 从穿出至今,她野心不大,动作也小得很,不过是图谋赚点小钱钱话,就机巧阁这营业额,京城中大的铺子估计也看不上啊? “不过顾公子,我之所以生出这种疑问,也并非纯粹是直觉。”姜雨胭定了定心,重新讲述起来。 第95章 卖惨 自从上次摊牌,白诚也降低了来机巧阁的频次,当然作为人设是“顾云白”第二的白诚,他给出的理由是课业繁多,姜雨胭又事忙,不好前来惊扰。 白诚能生出这种自觉,姜雨胭还是很满意的,不过姜雨胭还是先后试探过几次,譬如说跟白诚闲聊姜家村近况,考查白诚的学业、探听白诚进京这一路的所见所闻。她甚至还专门试了试从白诚所在的书院去那糕饼铺子所需要的时间。 可以说,姜雨胭攻略顾云白都没这么认真,但她在白诚身上花费的时间那真是扎扎实实。系统对此提出过抗议,还拒绝给姜雨胭提供相应服务,姜雨胭则用“我这是在排除隐患更好服务于最终结局”这一理由把系统给说服了。 “你是说,白诚没什么机会知晓那家糕饼铺,然而他却在无意中表现出很了解?”顾云白眉头轻皱,这的确是一个疑点,但这个疑点缺乏说服力,白诚的确不是京城人,但他可能有京城门路,譬如说他的同窗,又譬如说商铺介绍,这都有可能。 这是疑点,也可以标为调查方向,但直觉告诉顾云白,这条路大概率行不通。 “那是理由之一,”姜雨胭也有自己的考量,“我试过,准确说不仅我自己亲自去试,我还让跟白诚同等身高、步速相近的人去测试过,从西麓书院到那糕点铺,再从糕点铺回来,抑或着是从糕点铺去西麓书院然后到机巧阁,不过哪一条路,得来的栗子糕都是凉的。” “然而那一日,他给我的栗子糕却是温热的。”姜雨胭慢慢回忆,那触感她现在还能记起来,绝不会记错。 顾云白有些吃惊,他查案无数,也算是见过上千人,然而还真没有人能像姜雨胭这般心细如发。 倘若娶来这种贤妻,夫婿在外怕是绝无寻花问柳的可能——只要在那烟柳之地滚过一遭,身上还不定沾染什么,依照姜雨胭的机敏,那可真是无所遁形。 不过姜雨胭提到的相同步速、身高试验法,听上去很不错,日后他查案,可以借鉴一二。 顾云白默默想着,思绪也有些信马由缰。 对于顾云白的走神,姜雨胭没有察觉,她还在讲述,猛然间转过脸,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让顾云白瞬间惊醒。 她凝视着顾云白:“可是你知道吗,这种温热的栗子糕,我只吃过一次,后来他送来的糕饼都是温凉的。” “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愈发觉得那是一个破绽,而后来,他意识到了。” 也正是因为这种改动让姜雨胭愈发不敢小瞧白诚,也拿出十二分精神来观察警惕白诚。白诚聪明得很,有这种来历不明又心思诡谲的人守在她身边,无异于一条毒蛇,这条毒蛇如今还没有露出尖牙、喷涂毒液,但不代表这条毒蛇就是无害的。反正白诚在侧,姜雨胭是无法安歇。 顾云白的神情也转了凝重,先前姜雨胭说的那些都不足以打动他,然而这个点,的确引起了他的警觉。 他的判断与姜雨胭一致:白诚若是无害还好,但白诚这般心思精细之人,真有心戕害姜雨胭,恐怕姜雨胭很难跑脱。毕竟现在白诚已经成功地把姜雨胭跟自己捆在一处。 “所以顾公子我需要您帮我。”姜雨胭看着顾云白,表情郑重神色清明,“因为这个人,实在是让我心生忧惧。” “他到底为什么出现在我面前呢?若是因为婚约,为何是那种时机?更何况他前途无量,我不过是一介商女,他想要走功名,我于他不是助益反而是拖累。但他为什么一见面就对我情根深种?”姜雨胭面带忧色,“又或者的确是我想太多,我也想过推心置腹,然而他跟我始终隔着一层。” “也有人劝我,说这种隔阂感,是因为他是读书人,而我不是。”姜雨胭苦笑,“我的确算不上读书人,不过勉强识几个大字,然而您跟沈公子,哪个不是读书人?难道我这机巧阁往来尽是白丁吗?我能跟诸位大人相谈甚欢,如何独独跟白诚这里,反倒是我配不上他。” “姜小姐,”顾云白隐然动怒,“我不知道这是谁同您说这番话,也不知道他说这番话存了什么样的心思,然而姜小姐我不得不提醒您一句,这人若是您的朋友,你们还是早早断绝得好。这种朋友绝非益友。” 顾云白是真有些生气,他看得多,在那累累案宗之中,他曾经发现过一种迹象:不少苦主身边都有一群热衷贬低、嘲讽、挖苦之人,把苦主说得一无是处。他实在是没有想到,在姜雨胭身边竟然也有这种人。 可姜雨胭哪里配不上白诚呢?这可真是笑话了!姜雨胭才情出众、心思巧妙,做出来的物件精妙无匹,像是她这样的女孩儿,日后列入女传也非无稽之谈,怎得在旁人嘴里,就成了姜雨胭处处高攀?不是在高攀侯府,就是在高攀白诚。 这可真是可笑! “顾公子多谢您提醒。”姜雨胭颌首,“您一片赤诚,雨胭是知晓的。能跟您成为朋友,这是雨胭的荣幸。” “这一路多亏有您照拂,否则……”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先前我只知道,京城大不易居,待到在这世间走一遭,才发现原是行路难。”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她轻轻叹了这四句,犹如在吟唱一首长歌,顾云白望着她清绝的侧脸,心弦被重重拨动了一下。 是啊,行路难。这世间本就凶险,更何况姜雨胭只一介弱质女流,她是个出挑的,不管是容貌还是才情,抑或着是百姓艳羡的“赚钱本事”,样样都把男子都比下去。这样的女孩儿,姜宏现在还护得住她,可日后呢?顾云白不知道。 他想护住她。在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这般呐喊,其实这个声音一直都在,萦绕他心间,盘旋多年,像是一个幽魂,始终不肯离去。 有时候顾云白把这个声音压得很细密,像是藏在湖中,又像是捂住自己的耳朵,只要他不理会,这声音似乎就可以不存在,然而现在,面对面带清愁的姜雨胭,顾云白也没办法蒙蔽自己。 我要保护她。 他在心里这么说。 第96章 屏风 何谓白月光? 顾云白离开之后,姜雨胭忍不住思考这个问题。在她印象里的典型白月光,大致可以归类为:风姿绰约、才华出众、温柔善良外加楚楚可怜。但楚楚可怜算是副属性,并非所有白月光都走这个路线。 白月光的重点在于抢先出现在男主人生并留下难以磨灭的痕迹,姜雨胭明白自己已经占据先机,完成今日的对弈,姜雨胭自信满满地打开系统积分,让她意外的是,顾云白对女主的好感度的确增加了,然而那个好感度增加3显示为灰色。 姜雨胭清楚明白地记得先前好感度上升,那都是绝对的红色,何曾变灰过? 她可不相信是系统升级变更字体格式,抑或着是系统bug了,直觉告诉她,狗逼如系统做出这种设定一定有猫腻。 “呼叫系统,呼叫人工服务,检测到系统显示问题,希望能够得到尽快解答。” “滴,收到宿主神情,工牌号309为您服务。关于好感度显示,我们有如下设置,请宿主自行阅读。倘若宿主存在阅读障碍,业务员会为您提供语音导读。” 在她的意识内海很快出现了一行字,姜雨胭迅速去识读。原来这个好感度有若干分类,红色为正常数值,灰色为待定数值,绿色则是好感递减乃至为负。所谓的待定数值即使系统判定这好感值是并不靠谱,随时可能变更。 “数值为什么还会变更?不可能顾云白对我的好感我能感受得到,更何况他也绝非朝三暮四之人。”姜雨胭迅速提请了在线申辩。 “是这样的,姜小姐,我们的判定依据主要是从好感度的来源,您应该知道这三分的好感度源于您的卖惨和顾云白的怜惜,您诱导顾云白,让他认定如今您处境危险,白诚可能会对您构成伤害。然而我们已经判定过,白诚对您是无害的。故而顾云白的这种认知并不准确,经过我们专家组仲裁认定,我们认为,顾云白可能会被您一时蒙蔽,然而终究无法长远。” “在这里,我也必须提醒您,您攻略的对象顾云白并非是一个傻子,错误的手段不会得到正确的结果。” “本次服务结束,请问姜雨胭小姐您还有其它问题吗?如果没有问题,请您对本次服务进行打分,五颗星非常满意,四颗星满意……” 姜雨胭没等她说完,冷漠地退出了系统。 仔细想想,她这么做可能有些不妥,这次卖惨击中了顾云白的保护欲,然而她做不了长久卖惨之人——顾云白倘若吃的白莲花属性,那她是无法长期满足的。 姜雨胭将卖惨与白莲花之间画了个等号,痛定思痛立志日后好好做人。 第二日机巧阁开业,佳节效应外加闭门造势的确带来了丰厚的回报,不过一天,机巧阁的门槛都险些都踏平:不仅新顾客倍增,回头客也纷至沓来。让他们眼前一亮的是,机巧阁内部换了布置跟装潢,若不是那副牌匾还悬在门口,估计不少人都会以为误入别家。 “这姜阁主还真是好大的手笔,好巧妙的心思,我说老兄,这副设计图你看出什么来了没?” 机巧阁内布置了数个屏风,屏风上的长卷非风景非仕女,而是一个个清丽优美的小院子,这些院子户型迥异、设计也不同,作者画功极佳,连犄角旮旯都细致入微、纤毫毕现,让人看了啧啧称奇。 “这也太厉害了,真不知道人家是怎么画出来的,就像是从实景上拓下来一样。我看出什么?我看出来能买得起这种院子的,非富即贵,反正我是甭想咯。” “你没觉得这画跟前日机巧阁的彩头大不相同吗?如果没记错,那副设计图得是世家园林,但这个嘛,三进宅院,京里头这些豪强富户,不少人还是能置办得起的嘛。” 这两位瞧得出这个,其他人自然也瞧得出,故而这屏风便成了机巧阁最受欢迎之物,有纯粹看热闹的,也有在屏风前流连忘返、仔细研读的。 也有人直接同机巧阁的杂役们打听:“造这么大一个院子,得花费不少钱吧?你们机巧阁是怎么开价呀?” 还有那秉性滑头的,自知造院子的钱出不起,觍着脸去跟姜雨胭商议:“姜小姐,您看这样行不行,您那院子价实在是太高,我出不起,毕竟姜大师那是什么手艺,也就世家王侯配得上。咱们小户人家,哪用得上姜大师这般人物。但您那设计图我确实喜欢,不若这样,您把设计图开个价,我买,您觉得怎么样?” 一天下来,不值一个人这么问,张管事都有些沉不住气,跟姜雨胭嘀咕怎么还能有脸皮这么厚,姜雨胭倒不以为意。在姜雨胭看来这都算好的了,多少有点“版权意识”,今天“看房”的人里头,多少是别家店铺的眼线,在屏风面前一站半个时辰,挡了其它买家视线不说,看完掉头就跑,唯恐回晚了,脑子里默记画面就想不起来了。 “阁主,咱们今日排场是有了,热闹也有了,但这些人真会找咱们设计院子吗?” 姜雨胭知道作为阁主,不能轻易透露底气,但张管事算是她心腹,她也就坦诚相待了:“说实话我不知道。” “不过这种事急不来,毕竟是成千上万两的生意,他们态度慎重是对的。”姜雨胭觉得也能理解,本朝人购房置地,那都是朝着代代相传的目标努力。他们轻易不会建房子、修园林,但倘若动土,那也是花钱不手软。 姜雨胭想走品牌效应和长期落线,做好了耐心等待的打算。 不过她是这么想的,旁人却不给她机会,沈渊第三日就上了门,出手相当大方,花百金订图,惊煞众人。 “沈公子您可想好了,”机巧阁伙计孙奎第一次做数额这么大的生意,嗓音都有些紧张,“依照咱们机巧阁的规矩,您要是看中这幅图,咱们就帮您收起来。不退换不退赔,一锤子买卖。” 沈渊矜持地点点头。 孙奎还想说什么,却被沈渊的小厮打断:“你在这儿废什么话呢,我们少爷看中的东西,难道还会反悔不成?你也不去打听打听……” “好了,既然事情结束,咱们就走吧。”沈渊打断小厮,抬脚便走。 正主不在,久留也无甚意思。 第97章 疑点 “少爷,咱们这就回去?”川谷试探着问了句。 沈渊脚步一顿,冷冷看他:“怎得,难不成你还有什么安排。” “少爷您这是哪里的话,”川谷陪着笑,“小的就是个下人,哪里敢僭越。” “小的只是想着,夫人也离开了好几日,今儿个又是初六,良辰吉日保不齐夫人就回来了呢。”川谷偷偷瞧着沈渊表情,“小的知道少爷思念母亲,向来夫人也会思念您,倘若她回了府,瞧不见您,该多伤心啊?” 沈渊慢慢停住脚步,少年撩起眼皮,淡漠地扫他一眼:“这种事,也需得你关心吗?” “我就知道,”他清俊的面容上扬起一抹冷嘲,“好端端地往我身边塞新人,我想着还是为什么,原来又是帮母亲大人看住我,你可真是忠心呢。” 两人就站着车水马龙的大街上,沈渊就这么当街训话。川谷冷汗涔涔,一边担心少爷开罪自己,一边担心这要是坠了少爷名声,到时候夫人哪怕恐怕还是要拿他开刀。 哎这少爷身边真是待不得,高升是没什么指望,还得处处挨打,川谷简直要哀叹自己的命运。 “这不就是那……”“小点声。”“是侯府那位才学出众的小侯爷呢,他长得可真好看啊。” ——因着花灯节,沈渊的名声也跟着涨了一波,叽叽喳喳的声音落到他耳边,少年眉头轻皱,拂袖离开。 川谷暗暗松了口气,顿觉一时得救。 不过沈渊走后,先前嘴碎的人群迅速聚拢起来,对着沈渊的背影指指点点。 “沈家公子为什么又来了?我瞧着还是从机巧阁出来?” “这沈家公子也真是的,怎么就不知道避嫌,明明先前姜雨胭跟他爹那事,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哎你可别乱说,人家姜阁主是有未婚夫婿的,先前那件事就是个乌龙,就是因为他们没猫腻,姜阁主跟沈府清清白白,沈公子才会上门。要不是这样,就凭沈公子这脾气,花灯节会愿意来争灯眼,恐怕早带着人把机巧阁给砸了!” 民众之中也不乏有脑子之人,要叫川谷知晓这人的说辞,恐怕还会偷偷赞一句,“您真是好眼力”——沈渊对外维持这贵公子的矜持,然而在沈府几乎常年冷着一张脸,也就对沈知秋软和些。 “别吵了别吵了,我刚听说这沈公子在机巧阁一掷千金,就那园林设计图,他花百金买下一张,还有意再花千金,请姜氏父女为他设计院子呢!”先前在机巧阁围观的人趁机跳出,一副窥破秘辛的模样。 “不会吧千金?!”众人吓了一跳,“这侯府还真是有钱啊!” “姜雨胭那设计图真能造出来?我总觉得她那是骗人的,就是挂出来制造个噱头,引着旁人去机巧阁看热闹,她趁机赚上一笔,这沈公子也是没见识才会被骗。” “我看呢,这就叫色令智昏,之前在花灯节,我就觉得这沈公子看姜阁主的眼神不对劲。”厚嘴唇的男子挤过来,“他这明摆就是花钱讨姜阁主欢心呢!” “真的假的?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这么一回事。难道先前传闻有假,看上姜阁主的是沈公子,而不是沈老爷?” 一时间传闻又卷土重来,众人也是闲得发霉,有点鸡毛蒜皮就恨不得掰开揉碎反复絮叨,等到下午,双塘街临近的几条街都被这条流言刮过:沈公子属意姜雨胭。 这消息自然也入了顾云白的耳中,他一笑置之并不在意。倒不是因为他觉得这事是假,恰恰相反,花灯节高台上三人同在,沈渊眼中涌动的别扭情谊,顾云白可是一清二楚。 沈渊此人嘛…… 顾云白站在窗前静静思量:这人品貌确实出众,从花灯节仗义出手就看得出,他外冷内热很有胆气,虽是个半大少年,但身上自有侠气。 该说不愧是黄国公的外孙? 论理他该重视沈渊的行动才对,然而白诚在前,反而衬得沈渊不足为惧。毕竟沈渊实在是太过冲动,君子坦荡荡,他所捧的是一腔热情,而白诚那边,就不知道怀的是什么鬼胎了。 一想到白诚,顾云白眉头又聚拢起,对白诚他可真是才下眉头又上心头。 白诚此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呢?又是为着什么会到姜雨胭身边? 顾云白已经往姜家村派遣探子去暗中走访,除此之外,他还围绕姜雨胭展开调查。他的思路很简单,倘若白诚真是别人安插进来的,那就说明有人对姜雨胭有所图谋,这人必然跟姜雨胭产生过联系乃至龌龊,所以从姜雨胭这里着手,不失为一种办法。 白诚那边尚无消息,姜雨胭这里,也不能说一无所获。只是比起姜雨胭可能同谁暗中结怨,从传回来的消息看,姜雨胭身上最明显的疑点…… 顾云白闭了闭眼。 晚风从窗外涌入,吹动桌上的纸张,纸被拉扯着窸窣作响,那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迹,可能也是风生性调皮,看过第一张还不算,非要把第二张也掀开,想要窥得真容。 “……据此人讲,姜小姐从小住在这里,姜宏素来与人为善,姜小姐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性情贞静,实乃好女。也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开始抛头露面……” “他们跟姜小姐虽是邻居,然而多是跟姜宏来往,同姜雨胭来往极少,先前她在井边浣纱时同旁人提到过,总觉得姜小姐像是换了人一般……” “这人乃是个落魄书生,屡次不中,言谈中对姜氏父女颇为嫉恨,他声称姜雨胭性情大变,原本是最温柔善良的淑女,现在却钻到钱眼里,还一心想要攀龙附凤……” 柔软。善良。变化。性情。大变。 这些字眼反复在顾云白的脑海里翻转,五光十色的画面被乱搅一通,慢慢凝结成三个字在他心中盘绕:为什么? 为什么会有这种变化?这种变化正常吗? “哎呦怪得很呢,我家婆母先前供过娘娘,她那双眼睛,了不得,泡过神水的,婆母见了姜雨胭话都说不出来,还是回了家哎敢跟我们讲,我婆母说啊,这姜小姐被夺舍了!内里早就不是那个人了!” 纸上的话猛然间涌入他的心头,不过说这个的妇人成日求神拜佛、神神道道,乃是邪神拥趸,她的话似乎算不得准。 还是把重点放在白诚身上吧。 第98章 沈家 沈家主母不在,沈家暂且交由大小姐沈知秋来代管,沈夫人从身边指了几个嬷嬷给沈知秋,名义上是帮衬,实质上则是挟持和监视。 沈知秋对此一清二楚,但她在沈家做低伏小惯了,知晓沈夫人不是个好相与的,也不敢多说什么,半点不悦不都敢露到脸上,事事处处小心,比较沈夫人在时更为谨慎。 但沈知秋本就是庶出,沈夫人对她是个什么态度,仆从们也看在眼里。沈夫人一走,可算是山中无老虎,那些老奴们也就拿腔拿调起来。这些人别看身是奴才,拿捏起人来那真是一把好手,沈知秋稍有不慎,就可能着了她们的道。 沈知秋不想出差池,在管家上花费了诸多心思。花灯节一过,机巧阁、姜雨胭乃至顾云白一时之间都被她抛在脑后,连沈渊的一举一动都是隔了一日后才传到她耳朵里。 依照沈家的规矩,各房都有自己的小金库,沈渊在外面一掷千金,这事本碍不着沈知秋什么,可沈渊一掷千金的对象是姜雨胭,沈知秋就有些咽不下这口气。 沈知秋再怎么不受代价,那也是沈家正经小姐,这份偌大的家产落不到她手里,可陪嫁总少不了她。现在姜雨胭还没进沈家的门,沈渊就拿银子砸人,真要让姜雨胭成了沈姜氏,那还不得爬到她沈知秋头上作威作福? 这种考虑有些遥远,但就从近了说,她沈知秋整宿整宿地对账本、查牌子,也算是在支撑沈家,可沈渊可倒好,随手就抛了一千两,他可真是富贵公子,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沈知秋越想越气,更别提沈渊刚修完宅子,现在又买了设计图——难不成他还想搞个第二次?大兴土木也能上瘾? 沈知秋是真不懂,倘若沈渊是她同母胞弟,她现在都想拎着鸡毛掸子好好问候沈渊的屁股。 “小姐您看,公子这事,是要咱们,还是等着夫人回来?”成嬷嬷一得了消息就赶到沈知秋院子,连茶都没用一口,女人神色焦灼,都坐不住矮凳。 “阿渊的事,自然得夫人开口,”沈知秋优雅微笑,“尤其是阿渊如今是个大人了,我做姐姐的,怎么好说他,阿渊的性子你也知晓,怕是会恼。” “他恼我倒是不怕,我就担心他既要顾全我这个姐姐,背后还存了闲气压在心底,到时候伤了精神头,这可就不好了。” 沈知秋自然不敢贸贸然去管沈渊,两人的尊卑放在那儿,她管教沈渊无异太岁头上动土,沈夫人在上,沈知秋可没这个胆子。 “小姐说的是,”成嬷嬷陪笑,“可这花费千两实在是有些多,咱们府的账目您也看过,先前院子修缮已用去好些银子。当然这是主家的银子,怎么花都成,只要公子快意。可我就是担心,那机巧阁名不见经传,姜阁主又是个心机深沉的,我真怕咱们哥儿是被骗了。” “在咱们这种人家,钱算得什么?”范嬷嬷也开口帮腔,“但要是被旁人哄骗了,这传出去,失的还是咱们府的颜面。更何况咱们也不能放任劳什子机巧阁欺到咱们头上来,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说辞一套套都诚恳得很,沈知秋听在耳里只想发笑:说一千道一万,不还是一个“怕”字悬心嘛,谁都知道沈夫人对沈渊的看中,也多少摸出沈夫人对机巧阁跟姜雨胭的态度,如今沈夫人的眼珠子跟沈夫人的嫌恶搅和在一起,等到沈夫人知道,还不知道她会多恶心。 有这种危险在前,老仆们也顾不得为难沈知秋,还是期待着沈知秋去沈渊面前劝劝,要能悬崖勒马,跟那姜雨胭断了往来那自然最好,要是不能,等日后沈夫人问罪,她们也好为自己开脱:当初拦过,没拦住罢了。 “两位嬷嬷既然这么说,知秋自然不敢推辞,”沈知秋松了口,“只是阿渊能听多少,这事我真不敢打包票,我也就是尽力而为吧。” “他想做的事,我也不好一味阻拦,若是伤了姐弟情分,那就是得不偿失了。”沈知秋给自己留了一线余地,既给了两人面子,也算是道了自己的难处。 “那是自然,”成嬷嬷忙点头,“小姐愿意出马,已经是体贴咱们公子了。待到夫人回来,必然会称颂小姐的所作所为的。” “说起来,”沈知秋将话锋一转,“母亲去了也有段时日,也不知国公府是个什么情形,还真是让人焦心呢。” 她这话问出来,两位嬷嬷交换了视线,并不敢回应。 沈知秋打量两人一眼,知晓对方嘴巴严得很,自己是真撬不开也只得放弃。 “嬷嬷们放心,我自当竭尽所能。”沈知秋笑容和缓,似乎方才的事从未发生。 两位嬷嬷也松了口,略用了些茶便联袂离开,两人脚步轻快,像是要逃难。 沈知秋也没多耽搁,听闻沈渊回府,少女搁了茶杯便去了沈渊的“知之斋”。 “姐你怎么来了?” 少年的声音透着惊讶,沈知秋的脚步轻巧,沈渊一时不察,等人凑近,他才从影子上发觉多了一人。 少年有些尴尬,想要遮掩画卷来不及,只能勉强用身体挡住。 “这幅画好生漂亮,”对于沈渊的抗拒,沈知秋视而不见,她灵巧地绕开沈渊,站到那画卷之前,“这般用笔,先前从未瞧过,这才算是栩栩如生。” 沈知秋对这画赞不绝口,让沈渊一时生出知音之感,他心里也松快些。 “确实,”少年点点头,“配色虽有些浓艳,有喧宾夺主之感,但抛却这个,这画也算得上佳作了。” 沈知秋脸色变了变,她原本就以擅长绘画,尤善山水,要她说真心话,姜雨胭这画的确稀奇,但真称不上高妙,不说别的,她就瞧不出意境:连留白都没有,一张画塞得满满当当,这技艺高妙,但构思却蠢笨得很。 可这种心思也自能偷偷想想,沈渊在前,她总要说些场面话,一来表达她对沈渊的赞同,二来也是彰显自己的大家气度。 “真不知道这姜阁主师出何处,弟子尚且如此,做师傅的,那造诣必然不同凡响,”沈知秋微笑,“若是有机会,还真想跟姜阁主的师傅讨教一二。” 第99章 支持 沈知秋说是要讨教,这话听着好听,但也只是场面话:沈知秋自己就师从名师,怎么可能自降身份? 可少女的这层心思,沈渊如何听得出,他脸上浮出笑意,态度也格外热情:“我同姜小姐也算相熟,姐姐如果要讨教,我可以帮忙联系一二。” 沈知秋嘴角抽搐,可面上还要平和:“那就先谢过阿渊了。” 自己这个弟弟,还真是一心贴住姜雨胭,真不知道姜雨胭有什么法子,一个两个都对她这么死心塌地。 “阿渊,我今天来找你,是为着一件事,只不过这事,我也不知道当讲不当讲,”沈知秋看沈渊一眼,表情有些为难,“作为你姐姐,我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你不快乐。” 沈知秋这么开腔,沈渊更不好拒绝,少年脸色和缓几分:“姐姐,你我之间,有什么不当讲的,你直说便是。” “阿渊,我知道你心仪这姜大师的手艺,听说你今日从机巧阁又订购了一张设计图纸?原本这事不该我来说,只是,”沈知秋叹口气,“你也知晓,花灯节上机巧阁的彩头就是设计图,当时阿渊你略输顾公子一筹……现在你又去买那图纸……” 她神色有些尴尬,像是不知道如何接话。 沈渊脸色微变,少年人心气高,原本想着英雄救美,不想却被其它人盖过风头,花灯节的经历于沈渊来说自然算不上美好,更何况,他自己清楚得很,他输顾云白的何止“一筹”。若是没有顾云白在前面示范,那脑筋急转弯,他根本就摸不到门道。 他差顾云白一大截,纵使旁人不说,沈渊自己却是很清楚的。 “你觉得,我买那图纸,是给沈家丢人了,对吗?”沈渊语调里隐然有怒火。 “怎会,”沈知秋忙拒绝,“阿渊做的事,自然有阿渊的道理,只是你也知晓,眼见你就要下场了,这文人最讲究一个名声,当然顾公子是远近闻名的凤凰儿,输给他并不丢人。” 只是花灯节上的输赢原本都被盖过去,可沈渊又去买,还是跟那机巧阁产生关联,要是有心之人继续拿姜雨胭跟沈府做文章,怕是会坠了沈渊的名声。 毕竟父子相争为着一个女子,这样的名声,可没人敢要。 然而这种话要是挑明了,两人都会难堪,沈知秋尚未出阁,也不敢说这种忤逆之言,她就盼着沈渊能自己领会。 “但输了就是输了,”沈渊也磊落得很,“我并非输不起之人。” “可是阿渊,你别忘了,你是要拜入周大师门下,你也该知道周大师同顾公子的座师可是死对头,周大师更是放出过话,他一定会教出更胜顾云白的学生。而如今你被顾云白压过,这拜师之路,怕是不会平坦。”这是沈知秋苦思了一个时辰才想出来的说辞,她说得恳切至极,话里话外都在帮沈渊打算。 沈渊脸色稍霁,他先前的确没顾上这个,毕竟他最近心思不在学而在姜雨胭。 “姐姐提醒到我,我会思考应对之法的,”沈渊略略思量,“这事并非无解,无需姐姐诶忧心。” 沈知秋有些无奈,但还是应承了:“阿渊知道就好,我知道,我们阿渊是这世间最好的男子。” “姐姐,”沈渊有些尴尬,少年不太敢看沈知秋的眼睛,“我还以为你来,是要规劝我,尽量避免跟姜小姐来往。” 沈知秋简直一口老血梗在嗓子眼,她内心默默咆哮:没错我其实就是这个意思!只不过我不敢惹你生气,只能迂回一点,可你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逼我承认呢。 “毕竟你也知晓,姜小姐先前被人构陷,咱们沈家也被牵涉其中,这风头刚过,为着姜小姐的清誉跟咱们沈家的名声,我该避着沈小姐才是……”沈渊语调迟疑,显然并不认同这种做法。 沈知秋有些无话可说,她总觉得沈渊是个傻的,但现在才知晓,沈渊哪里傻,他内心如明镜一般。 “可沈小姐那般才华,我的确有意同沈小姐相交。”沈渊望着沈知秋,大胆地表露了自己的心迹。 沈知秋的内心一瞬间是空白的,她来可不想听这个。可现在她被迫知道了,然后呢?沈渊告知她这个,难道是想寻求她的支持不成? 可她为什么要被拖下水?沈渊一时清热,脑子不够清醒,但沈夫人可清醒得很,姜雨胭不过一介商女,想做侯府媳妇?可谓做梦。要是被沈夫人知晓沈知秋暗中支持,那恐怕她沈知秋会被当成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一想到这个下场,沈知秋就恨不得今日没有来过。 少女刚想逃,但她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倘若姜雨胭真嫁了沈渊,那她跟顾云白不就没有机会了?当然论理,白诚这个未婚夫婿在,顾云白也没有机会的,只是花灯节那情形……白诚明明就在一边,可姜雨胭依然跟顾云白眉来眼去,这白诚是管不住姜雨胭的,可沈府却不一样,只要姜雨胭入了沈府的门,难道沈夫人还会制不住一个姜雨胭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沈知秋就控制不住往这里琢磨,她越想越觉得方法可行。 “姐姐?”见沈知秋走神,沈渊有些不悦,重重叫了一声。 “嗯?”沈知秋忙笑,“沈小姐的才学的确出众,我虽不能至,但也心生向往,阿渊能同这样的饱学之人成为知交好友,我想于你也大有益处。” 沈渊脸上绽放出微笑:“姐姐也是这么想嘛,姐姐真不愧才女之名,眼界胸襟同其他人都不可同日而语。” ——倒也没那么厉害,只不过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罢了,要哄着你,自然要说得好听一些。 当然这种心思沈知秋是不可能言说的。 “既然这样我也就放心了。”少年的脸庞彻底放晴,似乎对他来说,沈知秋的观点异常重要。 沈知秋看着这个弟弟,心中半是酸涩半是无奈,其实在这个家中,真正在乎她的,也就是这个弟弟了,只是弟弟待她再好,终究还是靠不住的。 只有一个得意夫婿,才是她后半生全部的指望。 阿渊,对不起了。 她在心里默默念叨,然而面对少年,她永远保持柔美笑容:“我们阿渊做的,自然都是对的,我想便是母亲也会支持你的。” 第100章 痴念 得了沈知秋的支持,外加没有沈夫人坐镇,沈渊可是自在了很多,动不动就往机巧阁跑。 沈知秋头几日好有些提心吊胆,但后面也就掌握各种关节,变得如鱼得水起来:当她面对沈渊,永远支持沈渊一切行为,“只要阿渊做的,那都是对的”;而面对心生不满、频频诘问的管事嬷嬷们,沈知秋也陪着无奈叹气——她劝也劝过,拦也拦过,然而沈渊就是不听,她能怎么办? “我能有什么办法呢,”沈知秋暗暗垂泪,“虽说我是他姐姐,但我也清楚自己的身份,不怕嬷嬷们笑话,我算个什么呀?不过是姨娘生出来的,哪里能跟少爷相提并论,说穿了,不过是略有些体面的下人罢了。” “哎呀,小姐可不能说这种话,”嬷嬷们见她哭得伤心,也有些同病相怜,“这哥儿大了,能拿自己的主意,咱们做下人的怎么管得住?还不得等夫人回来再定夺?” “小姐你也是受委屈了,这黄家也真是,出了那么大的事,还一味瞒着,可咱们夫人是出嫁的女儿,这种事怎么好找咱们夫人呢?也真不怕定远侯府到时候连咱们一块怪罪。”成嬷嬷年纪大了,精神头没那么好,也是跟沈知秋日日相对,生出亲近,嘴秃噜了都不知道,白瞎另一位嬷嬷频频使眼色。 沈知秋心中一凛,面上没有声张,还是周全地应付过去,但等到嬷嬷们一走,她立时盘算起来,还叫了心腹上前:“我记得你有个远方表哥在定远侯府做亲戚,近日多跟对方走动来往,定远侯府若是有什么风吹草动,速来禀报。” “是,奴婢省的。” 沈知秋屏退了奴婢,默默对镜思索,成嬷嬷透露得足够多,京城世家关系可谓盘根错节,而每个闺秀的功课就是熟记他们相互之间的关系。黄国公同定远侯算得上是姻亲,黄家有一位小姐许给定远侯府的嫡长孙。 而沈夫人,这位黄国公嫡女,便是那黄烟烟的姨母。黄家出事,同定远侯相关,而这黄家又遮遮掩掩,不敢声张,必然是一桩丑事,还是事关黄烟烟的丑事。 世家贵女的丑事…… 沈知秋心中打了个突,她脑海中抢先浮现出两个字“贞洁”。这个念头让她有些畏惧,也有些兴奋。 黄烟烟她记得,乳名唤阿妍,那可是个厉害角色,从来都跟她不对付。想想那张欺霜赛雪又明艳动人的脸,沈知秋心中生出无数快意:世家小姐若是失了贞,那可就全完了。 沈知秋算了算沈夫人离开的时日,很快把时间推到花灯节。 少女脸上勾起微笑,要说这花灯节,各家防得最厉害的就是歹人跟拐子,不少妙龄少女就是在花灯节被人掳了去,消失的少女再无消息,连她们的父母都疏于提及,毕竟是令家族蒙羞的丑事。 黄烟烟要是落在那些人手里,可真是凶多吉少啊。 沈知秋笑笑,细致地对镜贴花黄。 “小姐,您是不知道,少爷从外头回来,足足抬了两三个大箱子,我瞧着有这么长,这么宽,你说他这是买了多少东西啊。”外门的丫鬟来沈知秋面前献殷勤,细细地给沈知秋讲今日见闻。 说是见闻,也没什么重要的,无非就是沈渊今日买了什么,沈渊今日又买了什么。 “怎么,难不成又是机巧阁?”沈知秋明知故问,有丫鬟立在她身后,轻柔地为她揉捏额头。 “小姐您可真神,一猜一个准,”那丫鬟忙不得地夸赞沈知秋,“谁说不是呢,我看咱们少爷就是被机巧阁的阁主给灌了迷魂汤,成日里往家搬东西,早晚不得把机巧阁给搬空了?” “这姜阁主也是省事儿,都不用做其他人的生意了,靠咱们沈家就能赚得盆满钵满。”说起这个,小丫鬟有些泛酸,她虽瞧不上姜雨胭的商女身份,觉得姜雨胭下贱,但姜雨胭赚得是真不少。 “少爷喜欢的东西,谁拦得住,”沈知秋不轻不重地说了几句,“这偌大的家业本就是少爷的,自然是他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是是,小姐说得是。” “行了,我知道了,你也算是有功,跟着听雪去领赏吧。”沈知秋略微动了手中,那丫鬟就欢天喜地地出去了。 管家管得多了,有时候也真觉得这做事也没什么难处,只要手中宽松,什么样的人使唤不动? 不过她这个弟弟也真是,成日里这么大张旗鼓,还真不怕沈夫人回来算旧账?更何况,靠钱砸出来的情谊,跟那些去青楼喝花酒买笑的公子哥,有什么区别? “小姐,少爷来了。”屋外的丫鬟飞也似得跑来禀报。 沈知秋理了衣裳起身,仰着笑脸迎出去,她内心是想叹气的,她都不用猜,都知晓沈渊的来意:又是来吹嘘机巧阁的物件是多么精巧、姜大师的手艺那么精湛、姜小姐的心思真是无双…… “姐姐,”沈渊脚步轻捷,双眼放光,“我今日又瞧见几样好东西,特意拿来给姐姐看。” “这机巧阁着实是高妙,你看这做工,连纹路都能隐去,实在是技压天下,怪不得姜大师能稳坐京城工匠的状元。” 沈知秋其实看不出好坏,在她看来,物件再怎么精致灵动,也不过是一介玩物,哪里能登得大雅之堂?沈渊真要是寄情于此,那无异于玩物丧志。 她虽然乐见沈渊同姜雨胭培养感情,但她也不敢坐视沈渊荒废学习。 “阿渊,这几篇策论是顾先生近日看的,我瞧着的确深入浅出、鞭辟入里,你要是有空,不若也研读一二?”沈知秋不敢硬着规劝,只敢旁敲侧击。 “哦是吗?”沈渊虽有些扫兴,但也绝非纨绔,听沈知秋这般介绍,也就捡起书卷看了看,“的确不错。” “阿渊,几位先生都赞你天赋过人,你更应加倍努力才是,这样才不会辱没你这份才学。”沈知秋趁机劝谏,“这些物件虽好,却非君子之道,我想便是那姜小姐,都更愿意自己的夫婿能蟾宫折桂吧?毕竟她也算得才情卓越,必然看重这个。” 沈渊略沉吟:“姐姐说的是。” “我的阿渊也成了大人了,”沈知秋目露欣慰,“我还记得早些时候,母亲大人有意给你相看,你总说需得先立业才考虑成家……” 第101章 试探 “姐姐!”沈渊被吓了一跳,他自认心思藏得很好,哪里会想到沈知秋竟然会挑明。但这一句话叫出,他内心也萌生出一个念头:成家,跟姜雨胭吗? 他不能说自己没想过这事,毕竟在那些让人面红耳赤的绮丽梦境中,他满眼瞧见的都是姜雨胭——只是偷想是一回事,被人戳穿又是另一回事。 这层心思被摆到台面上,沈渊也有些无所适从。 沈知秋抿嘴轻笑:“好,阿渊不想听,姐姐不说便是。” 但她真不说,沈渊心中又痒得不行,像是有一条小虫在他心海摇曳,让他无端生出若干心思。 “可是姐姐,你说她会,”沈渊含含糊糊地说了两字,“我吗?” “怎么不会,”沈知秋语气笃定,“我们阿渊这般好,世间再无第二个男子能与阿渊相比,你的好,姜小姐那般玲珑心思的人自然看得到。” “可是,先前,”沈渊神色迟疑,“我险些冒犯姜小姐,姜小姐真得不会怪罪我吗?” 这件事始终梗在他欣赏,他竟然在姜雨胭面前险些意乱情迷、犯下大错,想想这件事他就觉得面红耳赤,虽说姜雨胭事后再没有提过,但他总觉得过意不去。 “阿渊,这件事不是这么看的,”沈知秋屏退丫鬟,压低声音,“你也知晓,我们女孩家脸皮都薄得很,这种事,我们看得可比性命都要重要,真要是被不喜欢的人欺负了,那真是恨不得一头撞死。” “可你想想,这件事发生之后,姜小姐可曾疏远你?她既没有,说明在她心中,你就是不同的。” 沈知秋自知在满口胡言,然而沈渊却是深信不疑。 毕竟在沈渊心里,姜雨胭一直对自己心怀爱慕,现在听沈知秋这么一说,他更觉得有道理。 少年有些喜不自胜,他强压住想笑的冲动,然而喜悦还是从他眼角眉梢显露出来 沈渊这模样,让沈知秋都有些吃惊:她也算是看着沈渊长大,沈渊外冷内热,从小被沈夫人拘得厉害,鲜少有这么开心的时候。 沈知秋刹那间明白了:他是真喜欢姜雨胭。 沈渊心系姜雨胭,这本就是沈知秋算计中必不可少的一环,但这事真呈现在沈知秋面前,少女也没那么开心。 她说不出为什么,就像是自己的玩具被夺走一般,那玩具她也说不出多喜欢,可日日夜夜相对,总生出情感,更何况,那玩具从来都是她的,如今却要易主…… 沈知秋有些涩,但也只能忍住。 “阿渊你若真有这种心思,不若姐姐去你探探?” 这问题刚说出,沈知秋跟沈渊俱是吓了一跳。 沈渊虽然情切,但也是安分受礼,男女私相授受的事,他想都没想过,他更没想过,素来低调矜持的姐姐会生出这种想法。 “姐姐……”沈渊又是感动又是犹豫,“这种事,总归是不太好吧?” 沈知秋也有些后悔,只是如今话都撩出来,她怎么好收回来,更何况沈渊看上去很是期待,沈知秋不好变卦,只能强撑:“这件事你知我知,不会有第三个人知晓,阿渊你就放心吧。” “更何况,我们也只是略作了解,并非以势强逼,难道阿渊你就不想知道?”沈知秋趁热打铁,从旁怂恿。 “可是,姐姐,你不要忘了,姜小姐是有夫婿的。”沈渊表情隐现沉痛。 原本这件事被他抛在脑后,但今日他重逢了白诚,若不是因为姜雨胭撂下白诚,专心为自己推荐物件,沈渊这颗少男心都要碎成渣渣了。 沈知秋脸上的笑容也有一瞬消失:是了,她千算万算,忘记这个白诚了。 姐弟俩相对无话。 “还是算了吧。”沈渊挥挥手。 这场美梦早该醒了,姜小姐那样的人,本就不该是他思慕的,两人终归是有缘无分。他不能背负夺人妻子的骂名,就算是姜雨胭对他有意,他们也只能是有缘无分…… “阿渊,你不必难过,”沈知秋终归是不舍,“有道是缘分天注定,也许你跟那姜小姐,只不过是缘分未到。” “毕竟未来的事情,谁说的准呢。”她说着说着就又想到黄烟烟身上。 当初黄烟烟被许给定远侯府,京城贵女哪个不艳羡?毕竟那位嫡长孙杨啸远,那是出了名的一表人才,年纪轻轻战功赫赫,承爵那是板上钉钉的事,更有传闻说杨家深得圣上看重,这定远侯府很可能因着杨啸远绵延数代。 连沈知秋自己,说不羡慕都是假的,只可惜她没黄烟烟那般好的出身,并不敢奢想杨啸远。 ——可,那都是以前了。 如今的黄烟烟,沈知秋只求她脑子清醒些,若真成了人妇或者被掳到那烟花之地,可千万别自爆身份,否则丢丑的不仅是黄国公,怕是连定远侯府颜面上都不好看。 沈渊哪里猜得到沈知秋会有这么多心思,他只觉得沈知秋当真是体贴得紧,每句话都说到他心坎里。 是啊,他也知晓希望渺茫,但还是忍不住去想,倘若真有那么一日呢。姜雨胭就被退过一次婚,他也不会介意的。 姜雨胭这边安抚了沈渊,人后又暗暗思量起来,姜雨胭这步棋,她无论如何都不想轻易放弃,白诚确实是个障碍,然而她转念一想,觉得这障碍利用恰当,也能转变为机会。 满京城的人都知晓白诚跟姜雨胭的婚约,在这种情形下,姜雨胭要是跟沈渊有了首尾,那姜雨胭也就不干净了,顾家的门槛她算是进不去了。而沈家这里,纵使沈夫人愿意接纳姜雨胭,可姜雨胭顶破天只能得个妾室的位份——小小妾室,一辈子都别想踩到她沈知秋的头上。 沈知秋越想越觉得这法子完美,不仅能杜绝姜雨胭同顾云白,还会让姜雨胭一辈子都抬不起头,这可真是完美之至。 沈知秋暗自畅想了一番,隔天避开众人耳目,悄无声息地去了机巧阁。她仔细想过,那姜雨胭既爱钱又妄图攀龙附凤,沈家这般肥肉在前,姜雨胭必定不会拒绝。 跨进机巧阁的沈知秋可谓是信心百倍,而姜雨胭一瞧见她,就生出几分警惕:好端端的沈知秋又来干嘛?难不成是替弟弟维权?不应该啊,她最近可没怎么坑沈渊,沈渊爆买纯属自愿。 姜雨胭在心中默默呼唤系统,要系统给她免费测评,今日安全指数几颗星。 系统:做梦吧您嘞。 第102章 偶遇 “姜小姐。”沈知秋向姜雨胭盈盈一笑。 “沈小姐。”姜雨胭表情淡淡,丝毫没有上前迎接的意向。 毕竟来者不善,她连笑脸都不想施舍,搞这种塑料姐妹花有什么意思?在感情的厮杀上,两人可是你死我活的关系。 沈知秋表情微僵,她习惯了京城世女之间的表面平和、私下针对,还真没想到姜雨胭是这么不体面、不知趣的人,竟然对自己甩脸子?! 饶是涵养如沈知秋,也有些受不了:姜雨胭不过一介商女,她凭什么? “沈小姐,我此次来,是想给你道歉,我想我们之间存在着不少误会,日后大家还需要多多来往,这样一直存在芥蒂,于你我也不美。”沈知秋语调轻柔,“再者我想姜小姐也不是那般心胸狭小之人……” 姜雨胭耐心她把冗长的开头说完,少女仰脸笑笑:“也就是说沈小姐是来道歉的?既然沈小姐态度这么诚恳,还是上门拜访,那我原谅你。” 这下轮到沈知秋吃惊:如何就成了她来道歉?虽说她是这么个意思,但姜雨胭也不该这么说出来!这么说出来让她的脸往哪里搁?更何况她怎么就对不起姜雨胭了?当初那件事,姜雨胭难道没有故意欺瞒吗? “不过沈小姐,我还是需要纠正你一点,我也算不上心胸豁达,我能原谅别人的无心之失,可我也不是傻子,别人的有意为之,只会换来我的敬而远之。”姜雨胭直视沈知秋,“沈小姐天资聪颖,应当明白我的意思吧?” 姜雨胭这就是在赶人了,她是真不想跟沈知秋有过多瓜葛,原著沈知秋就一堆骚操作,姜雨胭想想就觉得膈应,她甚至一度因为沈知秋牵连沈渊,连沈渊的生意都不太想做。 “姜小姐,”姜雨胭表情有些僵硬,“我不知道您是什么意思。” 聪明人装傻是世界上最无趣的事之一,尤其是沈知秋的装傻并不高明,让姜雨胭自觉在看一场拙劣的表演。 就在姜雨胭思考对策至极,沈知秋遇到了她的绝处逢生——顾云白来了。 只见沈知秋笑容比三月山花更加璀璨,比盛夏白莲更加纯洁无暇:“顾公子,又见面了。” “我平日还想着,阿渊耽于机巧阁,难免又玩物丧志之嫌,没想到顾公子也颇为欣赏此道,想来是我狭隘了,”沈知秋默默垂首,化为娇羞水莲,“顾公子,昨日家父还念叨你呢。” “哦是吗。”顾云白轻笑,却不见半点好奇。 “顾公子也知道,家父乃是十足的棋迷,他最近收了一件棋谱,说是前朝棋圣之物,想要同您研读,我瞧他兴头颇高,怕是几日后就要叨扰您了。” “家父痴迷此道,先前已经耽误您不少功夫,还望您不要见怪才好,”沈知秋眉眼含情,“毕竟顾公子深得圣上倚重,本就是当朝第一大忙人。” 沈知秋这么说的时候,还用余光不轻不重扫了姜雨胭一眼。姜雨胭登时明白,沈知秋这时在影射并警告自己,不该占用顾云白太多时间。 姜雨胭没说什么好说的。 顾云白微微一笑,他不轻不重地看了姜雨胭一眼,很快把目光落在沈知秋身上:“侯爷棋艺一绝,与侯爷切粗,乃是人生幸事,何谈耽误?” 沈知秋亦是笑,那笑容更加妩媚。 “说起来,沈小姐来此,所为何事?”顾云白把话题一转。 沈知秋缠顾云白缠得太过,像是两人有意冷落姜雨胭,顾云白有意把姜雨胭带进来。 “机巧阁物件精美,也算得上包罗万象,我想必不会让沈小姐失望。”他这么说着,微微向姜雨胭侧身,这是要让姜雨胭趁机做生意的意思了。 然而姜雨胭懒得理会,她想要赚沈府的钱,沈渊一个就够她薅羊毛,何必再对沈知秋扬起屠刀? “顾公子猜得对,也不对,”沈知秋一抿嘴,“我来这里,并不是为着自个儿,而是为了阿渊。阿渊这孩子,平生唯一所好就是读书,母亲大人也担心太过拘着他。如今机巧阁开了,在京城都大放异彩,阿渊也算是寄情于此,我当姐姐的,想要送弟弟礼物,自然也得投其所好。” 还真是买东西啊?姜雨胭眼睛也不抬,只想叫个杂役把沈知秋给应付住。 “沈公子好眼光。”顾云白点点头,他这句话意有所指,然而沈知秋并没有做他想。 沈知秋只要一遇见顾云白,满身心思全在顾云白上,人为情所困,再聪明的脑袋也不复先前聪明,她甚至听不出顾云白的言外之意。 “他不过一小小少年,论眼光自然不能同顾公子同日而语。”沈知秋依然着力捧着顾云白,“看起来,顾公子似乎对机巧阁颇为相熟,不如就介绍一二吧?” 沈知秋这话太过直白,姜雨胭懒得装傻,借机招呼别的客人,把顾云白跟沈知秋剩到一块。 沈知秋暗嘲姜雨胭还算是知趣,顾云白却有些失落:看来姜雨胭是真对他没生出别的意思。 顾云白暗中叹气,但对上沈知秋期盼的双眼,也只能强撑着把机巧阁的主打商品介绍一番,算是劝着沈知秋破了破财。 ——也不知道,这能不能让姜雨胭开心一点。 从机巧阁出来,顾云白抬脚就去了大理寺。他原本想回沈府,可回沈府又要跟沈知秋同行一段,顾云白实在是不耐烦,索性去大理寺看公文。 白于看出自家公子心绪不高,在一旁小心伺候。 “白于。”顾云白突然唤了一句。 白于竖着耳朵听着,然而等了半天,终是没等到下文。 “公子?” “算了。”顾云白轻轻挥手,他始终垂着眼睛,依然是松柏少年,然而此刻却隐现一丝疲惫。 “公子,”白于试探着开口,“是不是姜小姐让您不开心啊?” 顾云白猛然睁开眼:“为什么这么说。” “公子您别生气,”白于陪笑,“我就是随便这么一猜,先前您也指点过我如何从蛛丝马迹上推断,当然,是我不该把这个用到您身上,我就是打这么一比方,毕竟咱们刚从机巧阁出来……” “哦,可你为什么猜是姜阁主?”顾云白多少生出一点兴致。 明明沈知秋也在,为何白于偏这么猜,自己的心事这么明显吗? 第103章 白于有些悲伤,他总算是明白了,可能在自家公子眼里,自己就是个傻的:自家公子看姜小姐那眼神,任谁去看,都一目了然啊! “公子,”白于硬着头皮强颜欢笑,“小的也只是随便猜猜,毕竟机巧阁也就沈姜两位小姐,不管怎么猜,总有一半的几率不是?” 顾云白没有接话。 “公子,我觉得您也不必忧心,姜小姐待您到底还是有所不同的。”作为两人的旁观者,白于算得上最了解两人相交情形,他常年陪伴在顾云白身边,自然也知晓顾云白忧虑的是什么。 “你真觉得她对我不同吗?”顾云白始终有些困惑,“可我却觉得,她看待我跟看待旁人,也没什么不一样。” 她曾经救过他,在她尚且年幼的时候,两人因此结缘,再之后便是顾云白三番两次替姜雨胭周全解围。从前姜雨胭没有对顾云白挟恩图报,如今也未曾对顾云白生出亏欠之心。顾云白自然知晓感情不能强求,然而他先动了心,也难免会奢求一些与众不同。 白于也不知道如何安慰顾云白,这就是有个聪明主子的坏处,你的言辞能轻易被他瞧出破绽。 “公子,其实沈小姐也蛮好的。” 白于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突然冒出这句话,他在心里是这么想的,等他意识到,他已经说出来了,小青年暗暗打着寒颤,唯恐顾云白一个不爽就把他远远发卖。 “是吗,”顾云白的笑容转冷,“可沈知秋好与不好,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顾云白的确会因为心上人的冷落而黯然,但这不意味着他就可以什么都要。沈知秋再好同他也毫无关联,更何况,沈知秋这种双面人,他还真就看不上。 说起来,沈知秋今日来机巧阁是为着什么?依照她的性格,既然先前在姜雨胭手中吃过亏,花灯节上又没能出头,沈知秋该立志永世不踏入机巧阁才是,可她偏偏就去了, 她自称是对机巧阁的物件有兴趣,然而依据顾云白观察,绝非如此。难道是为了沈渊?是沈渊希望沈知秋在他跟姜雨胭之前搭桥连线? 真要是如此,这沈渊也是天真,都没看出沈知秋跟姜雨胭之间的暗流涌动。 却说沈知秋这边,顾云白一走,她的三魂就失了一缕,飘飘荡荡地像是要循着顾云白而去——若不是顾念女孩家要矜持,姜雨胭是真想追了上去。 “沈小姐,这几样东西,一共是三十五两。您是要选择怎么支付,是现银还是一并挂到沈公子的账上?”管事彬彬有礼笑容可掬。 三十五两?沈知秋蓦得睁大眼,一切少女绮思都被她抛在脑后,作为沈家的现行管事,她对银钱的敏锐度也不同以往。 不过是三五个小玩意儿,看着材质也算不上稀奇,竟然卖到三十五两?这姜雨胭怎么不直接去抢?!可真是穷疯了! 沈知秋在心里对姜雨胭破口大骂,可众目睽睽之下,她也做不出退货的事,只能让丫鬟上前结账。 不过也因着这件事,沈知秋在心里有给姜雨胭记上一笔,本该买完就走,但她偏偏继续盘桓,想要践行此次初衷。 “姜小姐,先前那番话还没来得及跟您说完呢,”沈知秋耐着心性,“不论如何,知秋惹了姜小姐不快,终究是知秋的过错,还希望姜小姐不要牵连到阿渊才好,毕竟阿渊一片赤子心肠,对机巧阁从来都是赞誉有加,倘若因我受牵连,为姜小姐所不喜,阿渊他一定会很伤心。” 沈知秋的声音婉转和缓,尾音像是压着一股委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姜雨胭当街欺负深大小姐。 姜雨胭看她这种惺惺作态,只觉得可惜:方才顾云白在这里,该当着顾云白的面立温婉人设,如今顾云白都走了,对她说这些,那还真是浪费了一番好演技。 她姜雨胭就是个铁血少女,才不会被白莲花所动。 “沈小姐,您既然是来跟我虔诚道歉、接触误会的,但我听您这意思,总觉得您又误会我了,我这个人,没读什么书,说不出什么振聋发聩的道理,只是我到底明白一件事,做人要是非分明,不搬弄是非、不模糊曲直,连您自己都认了是自己的过错,我怎么可能会因为您的不懂事,而累及家人呢?” “依我看,您这份担心就有些多余了。”姜雨胭笑颜如花,“再者,难道沈公子没跟您提过吗?他可是我们机巧阁的座上宾,享受的那是vvip的待遇,但凡我们机巧阁有什么新发明心创造,那都是专门为他留出独一份。” “说到这儿,我倒是想起来了,如今沈家是您在暂代家务对不对?我也在这里谢过您对机巧阁的经济支持了。” 姜雨胭笑着对沈知秋拱拱手,转身就让张管事给沈小姐便宜三两银子。 沈知秋真是被姜雨胭的无耻气得发抖,她现在算是明白了,姜雨胭根本不同于她先前的对手,先前那些想要争夺顾云白的世家小姐,字典中从来没有“失态”这两个字,大家口角争锋走的也是含沙射影、指桑骂槐的路线,有几个会跟姜雨胭一般事事都搬到台面上? 除了不知廉耻,沈知秋都想不出其它可以骂姜雨胭的词,可这不知廉耻跟姜雨胭也不大相配——姜雨胭本就是商女,她所看重的从来都是利益银钱。 “姜小姐,”沈知秋的语调冷下来,“我来这里,想的是同您做朋友,你若是看不上沈府,直说便是,何必这般拐弯抹角。” 姜雨胭一愣:“沈小姐,您这么说话我可就不明白了,我已经让张管事给您便宜了,难道您觉得我这是看不上你们沈家?在羞辱你们沈家?” “也是,”少女点点头,“侯府财大气粗,想必是不在乎这三两银子,张管事,那这个零头就不用抹了。沈小姐也算得半个贵客,总该尊重贵客的意愿才是。” “姜雨胭!”沈知秋实在是忍不了,她一声厉喝,“你可不要得寸进尺!” 姜雨胭茫然地眨眨眼:“沈小姐,您说别的我还能理解,可您说这个,我就不大明白了,您这到底是想让我便宜三两银子,还是不想让我便宜您三两银子呢?” 第104章 姐弟 姜雨胭是故意的。 沈知秋无比清楚这个,然而她还是抑制不住自己的怒火,尤其是她一想到顾云白看她的眼神,她就气不打一处来,而她的动作比意识更快,她朝着姜雨胭高高扬起了巴掌。 沈知秋说不出自己是个什么感觉,狂怒席卷了她的全身,而她唯一所求就是让姜雨胭付出代价,有什么代价能比当中受辱更可怕呢?更何况,她沈知秋身为侯府贵女,教训一个不听话的商女,又有什么过失? 姜雨胭眼睛里流露出的惊恐让沈知秋格外快意,她畅快极了,似乎只要这个巴掌,她曾经遭受过的那些失落和羞辱,便能全然抹平。 “住手!” 伴随着这道声响,沈知秋的手被牢牢架住,那人力道很大,而那张脸更是让沈知秋错愕。 “阿渊?” 沈渊看着她不发一言,他的目光沉痛,似乎遇上了一件让自己丢脸至极的事情。 “姜阁主,抱歉,惊扰你了。” 少年说完这句话便拉着姜雨胭头也不回走地走掉,留着姜雨胭呆立房中。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毫发未损,沈知秋压根没来得及对她做什么。 “阁主,您没事吧?”张管事慌忙赶过来表忠心,“这这沈家小姐是怎么回事,还真没见过如她一般的贵女,这也实在是太不成体统了!” “没错,哪里有当街打人的呢?更何况她凭什么打我们阁主!咱们还不是为了她省钱!三两银子呢!”机巧阁帮工的伙计们亦是愤愤不平。 在他们看来,三两银子也是一笔不小的财产,他们自然体会不到沈知秋会因为三两银子而自觉受辱。 同样对两女之争无法理解的还有沈渊,他铁青着脸,目光沉郁,一个眼神都不肯给沈知秋。 沈知秋现在才冷静下来,伴随着一种后怕:她到底是怎么回事,竟然因为姜雨胭而失仪。那可是在机巧阁,那可是众目睽睽之下,倘若她真对姜雨胭动手,旁人会怎么看待她?世家夫人跟贵女们又会如何评论她?便是沈夫人都不可能饶过她的。 “阿渊,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也不知道当时我是怎么了,我可能是昏了头了,”沈知秋畏惧地看沈渊一眼,“我,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明明我一心同那姜阁主交好。” “是吗,姐姐是去示好的吗?我还真不知道,原来扇人巴掌也是示好的一种。”沈渊冷嘲,“姐姐从前的规矩呢?还是说姐姐自恃威仪,也觉得姜雨胭不过一介平民,可以随意打骂和欺负?” “阿渊……”沈知秋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她的声音也带出哽咽,“阿渊,这件事的确是我不对。” 她还想说什么,然而一开口只有连绵不断的哽咽,她很快就哭花了脸,两眼通红,肩膀细细颤抖着,让她显得异常孱弱。 沈渊原本冷硬的心也被她的眼泪所浸湿,少年有些呼吸困难,这个小小的马车厢里全都是眼泪的酸涩味。 “你说得对,是我的错,我不该不自量力,也不该随意插手你们的事,是我自视甚高。”沈知秋擦了擦腮边眼泪,少女苦笑,“我又是何苦呢,不过是指手画脚,白白惹人厌恶罢了。” 话虽是这么说,但她每一下还是要捅沈渊的心。 沈渊虽然愤怒,但还记着沈知秋此行的初衷:沈知秋是为着他,才想来打探姜雨胭对他是个什么意思。 少年一时有些无措,他依然觉得沈知秋做得不对,却也知道自己没什么理由训斥姐姐。 两人相对无话,马车辚辚碾过青石板,最后停在沈府,两人尚未下车,就有小厮急急冲到马车前:“少爷,小姐,夫人回来了,正在等着你们呢。” 沈渊一怔,姜雨胭亦是一僵,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神里看出惊疑不定。 虽然沈夫人没有明说,但他们隐隐约约都知晓,机巧阁这种地方算得上沈夫人的禁地,毕竟姜雨胭先前有过那样的传闻,沈夫人不跟姜雨胭一般见识,那是沈夫人的涵养,但并不代表沈夫人对姜雨胭毫无芥蒂。 不过长辈在前,两人也挣扎不同,还是乖乖穿过走廊花厅去给沈夫人请安。 跟沈知秋设想得不一样,本该丑事缠身的沈夫人并无半点憔悴之色,依然是那个气度高雅的美貌夫人,而沈侯爷就在她面前规规矩矩地喝茶。 “阿渊,知秋,”沈夫人扬起笑,她对着两人招招手。 沈知秋有些迟疑,但还是同沈渊一并上前,将手放在沈夫人手中。 “怎么都瘦了?”沈夫人瞧瞧这个,又看看那个,“知秋理家,必然诸多操劳,可阿渊你怎得也瘦了这么些?” “必然是刻苦攻读,”沈侯伺机插嘴,“咱们的儿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日夜攻读,春看书秋看书,春秋看书看春秋。” “瞧老爷您说的,这爱看书自然是好事,咱们阿渊这般好的天分,难道你忍心埋没他?”但凡谈到自己的儿子,沈夫人语言中就隐隐涌动着一股骄傲。 沈知秋见沈夫人帮重点放在沈渊身上,便悄然退到一边,这种场景她早就习惯了,教养嬷嬷也提点过她,这就是尊卑有别。 沈夫人拉着沈渊说了一会话,竟又把沈知秋拾起:“知秋,这些时日苦了你了,你干得不错,这里里外外都搭理得井井有条,不愧是咱们沈家好女。” 沈夫人高调地夸奖了沈知秋一番,最后又额外调配给她两个丫头,奖赏了若干头面衣料。沈夫人鲜少有这般宽和的一面,沈知秋亦是有些喜出望外。 她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看来自己撺掇沈渊跟姜雨胭的事,沈夫人并不知晓,不过沈夫人一回来,自己的管家权恐怕又要被收回去——想到这个,沈知秋便有些失落。 可未曾想,沈夫人在家用过午饭,又踏上去往黄家的马车。 沈侯爷有些不满:“夫人好狠的心,竟把一家老小抛掷,也不管我这几日,那叫一个凄风苦雨。” “哦?”沈夫人抿嘴笑,“我倒觉得老爷容光焕发、器宇轩昂,较我在的时候,更为春风得意呢。” 两人絮絮说了一段话,端的是一派郎情妾意。 沈知秋垂眼看着自己的脚尖,这场景她都看了十余年了,有时候她也好奇,这两人真有这般如胶似漆,怎得还会有她的诞生? 男人,呵。 第105章 沈侯 沈渊算是暗暗松了一口气,他以为耳目灵敏如母亲这番回来,肯定要为机巧阁的事教训自己。毕竟他最近在机巧阁花费巨大,活像个挥金如土的纨绔,很有些不成样子,但没想到母亲把他们轻轻放过。 所以母亲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呢?若是知道,又没发落自己,难道这表示母亲的默许? 沈渊反复想着这个念头,一时没注意脚下,险些失足,还是沈侯及时出手,把他搀扶住。沈渊便有些脸红。 “渊儿,先前你那份策论我看了,去书房等着我。”沈侯吩咐完沈渊,回头又把沈知秋夸赞了一番,重点称赞这个女儿蕙质兰心、秀外慧中,为父母分担,堪称孝女典范。 沈知秋被两人接连捧过,都有些晕头转向:怎得自己当了这么多年默默无闻的小白菜,突然就有阳光雨露兜头洒来。 难不成铁石心肠如沈夫人也会心软,而毫无作为如沈侯爷也会励精图治?这可实在是莫名其妙。 沈知秋站在原地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定了定心魂,拂袖离开。 沈侯爷给沈知秋当完慈父,掉头就去检查嫡子的功课,侯爷检查得很细致,先同沈渊讲完破题,又点评了他的行文,最后勉力沈渊:我儿有才,未来可期。 沈侯爷是个万事不管的性格,不管是沈家家事还是沈渊功课,沈侯都鲜少过问,把老庄的无为而治贯彻得淋漓尽致,沈渊也是初次遭聆听到父亲这般细致的教诲——丝毫没有先前的敷衍塞责。 “渊儿,”沈侯放了卷宗,在书桌后坐定,“正事说完,我们也该说说别的了。” 沈渊下意识站直身体。 少年人清俊如竹,秀丽挺拔,看得侯爷频频点头:他这个儿子实在是什么都好,不管是外貌还是才华。他这一辈子一眼看到头,未来也没什么指望,沈府的荣耀全数系在沈渊身上。好在儿子能成器,又有黄家在后面帮衬,沈渊能走到哪里,还真是值得期待啊。 “渊儿,听说你最近出了读书,还添了别的兴趣?”沈侯望着儿子,脸上没太多表情。 沈侯年轻时就是京城有名的美男子,岁月在他脸上没留下太多痕迹,中年男子的沉稳跟笃定混合成特有的魅力。 “是,儿子最近在看工艺筑造方面的书籍,也算是初窥门径。” “哦,不愧是我的儿子,竟然无人引路都能踏入其中吗。”沈侯摸摸自己的胡须,颇有些自得,“除了博览群书这一条法子,你似乎也在外结识了知交好友?” “父亲,您想问什么?”沈渊或许畏惧沈夫人,但对待这个爹,还是能做得到有话直说。 沈侯表情略有尴尬,但还是吐露出三个字:“机巧阁。” “相较鲁班楼跟墨阁,这名字算不上好名字,”沈侯随意点评,“不过我听旁人介绍过,说这机巧阁内部物件真配得上机巧二字,甚至这姜阁主那也算得聪明绝顶。” “我虽未曾跟这姜阁主谋面,但想来她能配上这样的评价,必然有过人之处。”深喉轻抚自己的美髯,“所以渊儿,就是她了,对吗?” 作为父亲,两人讨论的又是一个女人,一个同父子二人都有所牵扯的女人,饶是冷峻如沈侯也没办法更加直白。 但沈渊听得懂。 少年生出一些困惑,他无数次想过姜雨胭,但直至今日他才明白,其实他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就是她了吗? 他的确对姜雨胭有朦胧的好感,可这好感建立在姜雨胭对自己也有意的基础上,然而两人始终隔着一层纸——比纸更厚重一些,像是粘稠的纸浆,有时候面对姜雨胭,沈渊会感觉到一种错位,似乎是他弄错了什么,然而他不敢看清那个答案。 他应该是喜欢姜雨胭的吧?在他读书的时候,在夜不能寐的时候,在他愿意为姜雨胭打破花灯节僵局的时候,因为姜雨胭萌生出的冲动和勇气,这就是喜欢了吧? 但他愿意同姜雨胭相伴一生吗?真要想到这里,他突然就意识到姜雨胭的家世。 “我不知道,”沈渊选择坦诚,“她是个很好的女孩子,但是我不知道……” “这不怪你,”沈侯难得柔和,“毕竟人生太长了。” 姜雨胭或许真得很好,但哪个少年人没恋慕过一两个鲜妍的面孔呢?可美梦会醒,少年会长大,身为侯府继承人,沈渊总要去往更高处。年少时一世情动羁绊不住他,就像流水挽留不住落花。 一旦想到前程似锦,谁有敢认定眼前的如花美眷终生值得呢? 就连沈侯自己也不得不承认,正是因为他曾经的放弃,他才能娶得到沈夫人这般的娇妻佳偶。 “阿渊,你的事,你母亲知道了。”沈侯将话锋一转,“我想有些事,我不必说你也明白。现在你也大了,我们没办法插手你所有的选择,但是我们希望,你不会后悔。” 沈渊没有答话,他没办法应承,现在的他的选择就是姜雨胭;他更没办法自我说服,他选择了姜雨胭就不会后悔。 不过这种想法对姜雨胭来说也有些不公平的? 少年突然醒悟:姜雨胭从来都不是一件可供他选择的商品,倘若他这般挑选她,倒是看低了她。 “父亲,您要说的我都明白,母亲的忧虑我也明白,”沈渊身形笔直,“这件事我会再好好想想,我也会做出自己的选择。” “渊儿,”沈侯语气里带出几分真挚,男人隐隐动容,“你很好,从来都是我们的骄傲。” 他从未说过这种话。 沈渊心绪复杂,少年躬身:“儿子日后也不会负大人厚望。” 沈侯想要叹气,但还是摆出欣慰面容让嫡子起身——此时不论是谁从窗外走过,瞧见内间清醒,恐怕都要感叹一句父慈子孝。 然而只有沈侯明白,自己今日所做,为的是什么。 他这个人心性散漫,奉行之道不过是人活一生,就该纵情肆意。沈渊是他的儿子,他自然也不希望嫡子生受太多委屈,什么姜雨胭,既然沈渊喜欢,娶来便是。 比起沈渊的畅意,流言又算得什么?姜雨胭的出身又算得什么?大不了不给正妻之位。然而偏偏叫他知道了,顾云白对那姜雨胭亦是有意。 顾云白啊,世间他唯一不想与之为敌的人。 第106章 书坊 沈知秋得了赏赐,全院的丫鬟都跟着喜气洋洋,沈知秋的奶嬷嬷当天就上门,拉着沈知秋说了好一堆话。 “我就说这人心都是肉长的,你为人处世事事小心谨慎,为夫人着想,夫人自然也会为你着想,”老嬷嬷很有些苦尽甘来的扬眉吐气,“夫人既看得到你,这日后的婚姻大事,也不需要我们担心了,夫人自然会为你打点的。” 婚姻大事,最初沈知秋院子里担心的都是这个,毕竟身为主母,沈夫人想用这个拿捏沈知秋太容易。 婚姻大事。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沈知秋难免烦躁,她把自己的手从老嬷嬷手中抽出:“嬷嬷过来还没用饭吧?正好让厨房在我屋里摆上一桌,咱们热热闹闹地吃了,这肚子暖和,人也妥帖。” 老嬷嬷连连说中,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线。 沈夫人一走,沈府很快恢复成死水一潭,上下都循旧例来做。对待老人们,沈知秋到处打点过;而对待那些或软和或惫懒的骨头,沈知秋也好好敲打过。她管家也算是理出章纲,前头压住了,后面就万事好办。 沈知秋现在总算是能腾出手、喘口气,只是从“知之斋”出来的仆从们还是一张苦瓜脸,一日三次同沈知秋抱怨:“少爷近来胃口不佳,先前想请大夫给他看看,全都被少爷赶了出来。” “小姐这可怎么办,总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这丫鬟很有些担心,“少爷日日熬在书房里,这读书本就是个耗费精神的活计,再不好好吃饭,那能顶得住嘛。” “不用请大夫。”沈知秋想了想,“让厨房多给少爷备下汤羹,你们时不时也送些点心茶水进去,不要多劝也别多话,他这心里烦着呢。” 心烦意乱的时候自然没什么胃口。 姜雨胭这件事,还是要她出马去摆平,留下把柄在姜雨胭哪里,终归是不好的,毕竟顾云白也隔三差五去机巧阁,倘若叫顾云白知晓她沈知秋是这个面貌,恐怕日后也会对她敬而远之。 沈知秋想想就要叹气,如若能选,她可真想把姜雨胭远远打发了,终生再也见不到才好。 “姜阁主,这沈家,可都是第三回了,”张管事拿出账本给姜雨胭看,“阁主你说这沈家是不是添丁了?怎么接连不断地从咱们这里搬东西,我看了看那可都是小孩子心仪的玩具。” 姜雨胭翻开账本瞧了瞧,少女忍不住想了出来:这沈知秋还真是好笑,她想出来的缓兵之计就是天天让人上门买东西吗? 难道在沈知秋眼里,她姜雨胭就是钻进钱眼里出不来的人? “阁主,这话原不该我说,只是这几日街上传闻又不大好听,”张管事一脸为难,“先有那沈公子,后面又有这沈小姐,这沈家家仆成日往咱们铺子钻,这外面都在说……” “说什么?”姜雨胭挑眉。 “说沈家这是在讨好你,有意跟您结亲。”还有一截话张管事也说不出来,毕竟太难听了。 说什么姜雨胭还真是好手段,从沈侯都沈少爷,父子俩都哄得妥妥当当,简直像是给人灌了迷魂药一般,就不知道姜雨胭进了沈府,到底是要跟老的,还是跟小的。 ——这流言有过前期铺垫,又加上沈夫人回了娘家,经过众人这么一传颂,那是说得有鼻子有眼。 “那种事不用管,”姜雨胭摆手,“都是无稽之谈。” 左右她这边有白诚,也是白诚近日来得少了,爱嚼舌根的大家才把白诚这个大活人给忘了。 想想这白诚也真够好用,日后若是证明了白诚是假,她又该怎么办呢? 琴韵书坊。 书坊不大,身处闹市,然而这几家铺子却冷清得很,说是门可罗雀也不为过。这书坊更是“茅檐”低小,从外面一瞧,只觉得内间黑洞洞的。邻里街坊介绍,提到这书坊,言谈间含糊其辞,很是看不上。 “做旧书生意的,没几个油水,勉勉强强混个温饱,不关门就算不错了。” 而你若是要细问,这街坊才会凑到你耳边,表情神秘:“听说这书坊兼做什么不正经生意,不少贵妇人跟年轻书生就是在这书坊有了首尾。” 这说辞能让诸多人大吃一惊,也是因为这句话,让不少书生对这里望而却步:读书是为做官,做官之前必得有个清名,怎么可能为了眼前之利赔上自己大好前程? 田博才从前也是这种想法,他家中贫寒,靠着老母纺纱,他自己也做抄书、代写以补贴家用,勉强能混个温饱。然而好景不长,换季母亲多病,他又正是关键时候,日苦读夜抄书,第二日总是头昏脑涨。 这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而家里连能典当的物件都没有,他才动了典当自己的法子。他长相也算端正,家世又清白,有那谙熟此道的知交好友同他介绍:“那些夫人就喜欢咱们这种,年纪轻又身强力壮,还会诗词歌赋。你呢也别担心,去了就知道,那坊主是个明白人。夫人们也都好,不会着意磋磨人。” “你也别多想,这种事就图个你情我愿,更何况,那些夫人虽说年纪是大了些,但人家出手阔绰,再说了,徐娘半老又白又香风中万种,这个中滋味,日后你就知道了。” 田博才没想要那么多,他真是迫不得已,青年提着一兜旧书遮遮掩掩地进了琴韵书坊,一进门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那秃头老板迎上来,他飞快地低下头,心里总觉得想来那龟奴就是这般模样。 “这位公子,您来书坊是挑书呢?还是看文房四宝?咱们这里新得了瑞泽宣纸,那纸张亮堂得很呢,不若您来瞧瞧?” 老板很是热情,田博才却只想后退,他握着一篮子旧书死活憋不出话来。 这老板不应该明白的吗?为什么这老板倒像是做正经生意的? “我,我是来,我不是来买东西的。” 青年磕磕绊绊地把一句话讲完,越到后面他声音越低,老板得贴到他跟前才明白他说什么。 其实先前见田博才的样貌,老板心中已有猜测,只是他非得等对方亲口认了,这才好介绍。 老板轻笑:“公子,您要做什么,总该想清楚才是,不过在咱们这里,也不急,您可以先上楼,慢慢看,慢慢想,万一就有合心意的呢?” 第107章 疑云 田博才几乎是落荒而逃,要说那夫人的确不丑,然而未免太热情了些,饶是他这种青年男子都招架不住,只觉得自己读书多年,一朝现了原型,成了那沐猴而冠的猴。 他从琴韵书坊的后门钻了出来,说是门更像是门洞,狭窄逼仄,到底才窥见一线天光。青年踉踉跄跄地走在街上,重归热闹人世,他才有一种逃出生天的庆幸感。 但真走了出来,他忍不住又要想很多:那夫人声音婉转动听,对他的遭遇充满同情,还一力要资助他…… 田博才摸了摸自己怀中的银票,总觉得这银票隔着衣服都烫手得很。 这么想这夫人也不算可恶。自己明明拿了人家的钱,只聊了几句话就跑路,这是不是不大好?那夫人会不会觉得他是个骗子?明明那夫人也很可怜的…… 青年心中百般滋味杂陈,越想越后悔,看着天色渐黑,他转身又回去了。只是摸黑钻狗洞的滋味算不上好,从里面钻出来只觉得就笔直一条道,但现在摸回去,才发现岔道实多,田博才靠着记忆在其中摩挲,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才让他隐隐约约瞧见一点亮光。 这便布置得很雅致,像是小小的花园,用竹子隔成墙,风一吹,竹叶窃窃私语,让人的对话也显得嘈杂纷乱。田博才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总觉得其中一人的声音有些耳熟,像是在哪里听过。 难不成是他的熟人? 这念头让他吓了一跳,先前朋友说西麓书院不少人都在做这个,那时他觉得这是无稽之谈,但,但倘若是真的呢?他真有同窗在跟贵妇人们苟且,这可实在是有辱斯文。 田博才心中忐忑,小心地屏住呼吸,从没掩好的窗户缝隙里往里看。 该是他运气实好,竟真让他瞧见了熟人,等把那张脸跟人对上号,田博才险些叫出声:白诚?! 依照白诚那般才华,蟾宫折桂不是板上钉钉之事吗?更何况书院免掉他的费用,时不时还给他银钱补贴,白诚怎得也要做这个? 再者,不是说这白诚是有家眷的吗? 田博才简直像是被雷劈过一般,久久无法言语。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把江水染红,波光粼粼的水面上也流转着光华,让人一时挪不开眼。 姜雨胭远远走来,霞光在她身后摇曳成华丽的披帛,让平日清丽如荷的少女多了几分华丽妩媚。 街上的行人时不时向她投来目光,然而少女全然不察,径直走向他。 “托顾公子的福,先前我真不知晓夕阳残照是如斯美景,要不是因为顾公子,恐怕我终其一生俗事缠身,也不知会错过多少风景。”姜雨胭看着湖面,一时也有些感慨。 她每日不知道要跟多少人事纠缠,机巧阁需要她打理,沈知秋需要她应对,连沈渊白诚她都要周旋,她每日步履匆匆,哪里顾得上外头的花团锦簇、春去秋来呢。 “对着这样的美景,人间琐事俱是俗不可耐,我都不知道要不要开口了。”姜雨胭看看顾云白,生出几分无奈。 “那我们今日就不谈琐事?”顾云白也跟着笑,“只这么赏风赏月赏山色湖光?” “我倒是想,”姜雨胭,“只是头顶悬刀,让我也只能思家思业思平生安康了。” “顾公子,托你查的事,有眉目了吗?” “姜小姐,我能冒昧地问你一个问题吗?”顾云白低头看着她,像是要看到她的心底。 姜雨胭下意识想闪躲,但她还是硬着头皮迎了上去:“您说?” “在你心里,你希望这次调查如何告终?你希望白诚是,还是不是你的未婚夫婿?” 这个问题非必须,但顾云白想知道,所以他问了。 “顾公子,您应该知道,”姜雨胭选择打太极,“所谓真相,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我怎么想其实并不重要,毕竟他如果真是,那他就是,我也没办法否认。” “但真要说我的想法,我尊重既定的事实,但我同样尊重我自己的意志。” 顾云白看着她,一时没说话。 “我很奇怪是不是?”姜雨胭眨眨眼,“明明旁人提到婚姻,都说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到了我这里,这两个都做不得数,非得我自己喜欢才好。可能旁人会觉得这种想法不合规矩,只是我顾自己尚且勉强,哪里顾得上旁人怎么想。” “所以顾公子,告诉我吧,他到底是不是白诚?” 姜雨胭追问得很急,顾云白心中叹息,但也没办法继续卖关子,只好和盘托出。 “姜家村确实有一个白诚,只是这白诚多年前就搬离了姜家村,去了临县投奔亲戚。说是临县,然而两地隔了上百里。白诚的户籍跟田地依然留在姜家村,田地佃了出去,连租屋都赁给旁人居住。从户籍看,白诚属于姜家村,然而他从不在姜家村。” “他搬离姜家村的缘由有调查过吗?” “大正七年,荆地发生旱灾,三月无雨,农田板结眼看要颗粒无收,时年白诚七岁,父兄早亡、孤儿寡母,他们在姜家村无所依傍这才投奔远亲。” 姜雨胭听完点点头,这理由很充分,没什么不对的地方。 “我的人去过姜家村,也去过邻村,因为时隔多年,当年老人相继过世,知道这段历史的人不多,也是走访完大半个村子,才多少有点线索,准确说是一个传闻,不怎么广泛流传的传闻,有人说,白家当年死了一个小孩。” 姜雨胭眼睛蓦然睁大,黑白见底的双眼里跃动出希望的火苗:“死了一个小孩?是不是?” 少女紧紧接上几句:“先是旱灾,又是逾越百里的长途跋涉,孩子想必饥寒交迫,在这个过程中出什么意外,也说得过去,所以现在的关键就是,这孩子是不是白诚。” 顾云白点点头:“是,不过这件事尚在调查中,还需要你再等一等。” “谢谢顾公子。”姜雨胭对少年福身。 夕阳收起余晖,暮色四合,顾云白还有俗务,便让家丁送走姜雨胭。 待到少女离开,湖岸便重归寂静,湖边垂钓的人掀了蓑衣。 那人大踏步走过来,披风飒沓如流云,带起的风卷动了不少芦苇。 “我有时候在想,你到底为什么选这样一个女孩子。”男人的声音低沉,“难道你都不会觉得她,俗不可耐?” 第108章 花笺 俗不可耐? 顾云白没有答话,他对那人恭敬行礼,长长的眼睫遮掩住他眼中情愫。他不肯回答已然是表态,他并不想讨论这个话题,也不想对男人的观点表示赞同。 “你啊你,”李城靖摇摇头,很有些无奈,“你这般人物,什么样的女孩子配不上呢?偏偏看中一个姜雨胭。” 顾云白抬了抬眼。 李城靖立刻改口:“也不是说姜雨胭不好,这女孩子聪明得很,于手工艺铸造上天分惊人,日后倒是可以重用。只是她出身到底是单薄了些,日后对你来说恐怕不是助益。” “陛下,这恐怕是臣的家事吧?”顾云白不轻不重地刺了句。 李城靖一时无言。 顾云白这种态度算得上冒犯,他对李城靖太过了解,知道正春风得意的五皇子无暇理会他这点小不敬。因此也就随意而为了。 “陛下所忧虑的事,臣下自然明白,您无需担心。” 刺出一句还是要宽和回来的,伴君如伴虎,顾云白轻易不会在老虎身上拔毛。 “云白果真是聪明人,”李城靖笑笑,“听闻机巧阁今年的彩头是一幅院落设计图,以宅院做封赏倒也并非难事。” “借着这个名义同姜阁主相交,我想这对你们来说都是好事一件吧。” 李城靖说得冠冕堂皇,顾云白却难免心中一突:李城靖要赏赐自己宅院?以什么名义?这宅院日后又要做什么用途?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更不用提对象是铁公鸡李城靖了。 顾云白随便应下,总算是把这件事给周全过去。 “我听说你最近在调查一个人,我送你一卦吧,驿马动,火迫金行,大利西方,”李城靖轻笑,“破局所在,在正西。” 顾云白神色一振,在这京城之中的确是没什么瞒过五皇子的事,而五皇子既然这么说,十有八九线索就在那里。 “谢过陛下。” 李城靖含笑立于风中,夕阳最后的余晖将他周身勾勒出淡淡的光华,依稀是传说中的“龙气”,而他此刻确实有几分明君之相。 顾云白下意识就要提及那件事,关于那个消失在花灯节的名门贵女。 还是算了吧,旁人可能不知晓,但他顾云白却一清二白,那人是李城靖的逆鳞,而李城靖也从未想过做一个私德无损的圣明储君。 ——所以他选择李城靖,这步棋到底是对还是错呢。顾云白垂着眼睛,敛去所有思绪。李城靖或许还在摸索着如何做“君”,但他顾云白从踏入官场那一刻起就学会了做“臣”。 机巧阁最新的收益入账来自于花笺。花笺的走红有点出乎姜雨胭预料,在她看来花笺纯粹就是生活的点缀、文青的奢靡、可有可无的小玩意,但市场却对花笺表现出极大的热情。 作为一个从善如流、善待商机的优秀商女,姜雨胭迎浪潮而上,连夜开工赶制了数种笺。 “阁内几种笺都是有区分的,譬如说这个有横竖暗纹,这就是用来写诗的,乃是‘诗笺’,以词牌为名;这种三五成册的则是信笺,信笺有花纹一致也有花纹各异,售卖的时候灵活一定,可以拆分也可以一起卖……” “倘若对方买信笺做收藏用,你可以推荐这种,这种花笺图册,也就是‘笺谱’。还有一点针对不同的顾客群体咱们要有所区分,男性可能偏好诗笺或信笺,主要以实用为目的。而小姐太太们,您得记着她们单独购买的时候还好说,可一旦携伴同来,就得尽量规避推荐同一款,世家高门的女孩子都高傲得很,最不喜同旁人一致。” 姜雨胭最初是在指点伙计们,到最后两个管事也凑上前来聆听。 “阁主,外面都好奇咱们是怎么把生意做这么大的,一开始我也想不明白,现在我才知道,除了阁里的东西巧妙精致,您这售卖策略也是一流呀。”张管事对姜雨胭竖起大拇指。 姜雨胭倒是很平津,她参考的就是消费心理学跟岗前培训,也不算多正规,但的确是她的倾囊而授了。 开市的钟声一响,伙计们利落地卸下机巧阁的门板,明媚的阳光肆意流淌,照得室内也亮堂堂。如今阁中人手充足,像是洒扫除尘这类事用不着姜雨胭上手,姜雨胭弯腰凝神莳花弄草,作为家装专家,插花是她的必备技能。在机巧阁插花主要目的还是推销这几种花篮、花盏和花瓶。 “呀,这花真是好看。” 叽叽喳喳的女声传来,像是一群七嘴八舌的麻雀。 “要说这花的品相也就一般,但多亏姜阁主这双巧手,还真是化腐朽为神奇……” 得,又是这群人,沈知秋的拥趸们。 要说沈知秋也真是个人物,明知姜雨胭对她爱理不理,却还能收拾起自己的侯门女心性,一次次来拿热脸贴冷屁股,最近一度代替沈渊成为机巧阁的资深顾客:时不时就领着三五好友前来逛机巧阁。 一开始姜雨胭对她们还很是提防,后来观察过一阵,见沈知秋低调陈恳、目的纯粹,姜雨胭就解除了对她们的重点观察。 “沈小姐你看这几张诗笺,制作精美不说,你瞧瞧这纹理,用来写字最是相宜。”说话的少女表现得极为爱惜,“劳烦管事取来几支笔可好,我想暂且一试。” 阁内配备试用装,这是机巧阁独到的服务,一开始管事们还对适用装充满疑虑,但后来见这事没闹出岔子,也就放宽了心。 “这笔也是好笔,我还没见过这么齐整聚拢的笔锋,写出来必然好看。” 被众星环绕为皓月的沈知秋表情略僵:她这群“知交”算不上什么名门,大多是沈侯清客幕僚的家眷,对她百依百顺,然而是真没什么见识,机巧阁随意一件东西,就爱不释手。 “这东西当真不俗,怪不得咱们公子对机巧阁高看一眼。” “谁说不是呢,咱们也不是没见过好东西,但机巧阁的物件还真是京城独一份的。” “不过这么漂亮的花笺,想必很贵吧?”女孩子问出这句话就有些后悔,怯懦畏惧地看了沈知秋一眼。 “婉儿如果喜欢,我买给你就是。”沈知秋轻笑,“我们之间还需要计较这个吗?” 少女做足了大方温婉的姿态,微风吹动她的裙摆,让她飘飘若仙。 第109章 邀请 “这可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有少女挥动团扇,“沈少爷就是出了名的大方,我看咱们沈小姐这可不逞多让。” “瞧瞧你说的,真是俗气,这是钱的事吗?沈小姐会同咱们计较这个?这既是义气,你们可别忘了,侯府本就是忠义立家,侯爷是如此,少爷亦是如此,知秋姐姐虽是女子,但从来都有一股侠义心肠。”因要夸奖沈知秋,诸位也格外卖力。 “要说侠义,我可算不上,我们阿渊那才是真是侠肝义胆、古道心肠,”沈知秋轻笑,“你们也知道,他是出了名的面冷心热,小时候压根见不得乞丐,只要被他遇见了,不散出百八十两银子那可是收不了场。” “这事我知道,”有少女主动凑上前,“所以沈少爷大小就有个诨号,叫散财童子。” “也亏得侯府家财万贯,才能养出沈少爷这般贵气逼人啊。 有少女正在感叹,不想却被同伴推了一把:“沈少爷这般翩翩少年郎,怎得到了你们嘴中就这么俗不可耐?咱们沈少爷最出众的明明是他的才华,打他小时候起,那就是出了名的灵气逼人,梵音寺的大师先前给沈少爷起了一卦,那卦上不就说他有朝一日必定名动京城吗?” 少女们讨论得热烈而起劲儿,有几个更是脸颊绯红、眉眼含春,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沈渊在开粉丝见面会,粉丝们其乐融融、相互安利,恨不得在机巧阁也给沈渊立个人形立牌。 姜雨胭觉得她们吵得厉害,张管事等人却是含笑不语,小丫头阿沁更是拉了姜雨胭到身旁:“阁主,您还看不出门道来吗?她们这番话呀,就是说给你听呢。” 姜雨胭一脸茫然,阿沁心中直叹气:这可真是哑巴给瞎子抛媚眼,一番功夫全白费。 未出阁的少女当众议论男子,这件事并不合礼数,依照沈知秋的性格,本不会出这种纰漏,然而她偏偏就做了,那必然是有意为之。 姜雨胭这边也想明白了,少女只叹怪不得:怪不得这群少女赞完沈渊出身,就吹沈渊才华,说了沈渊性格还要歌颂沈渊容貌,原来是这个目的。 “名动京城这种事强求不来,”沈知秋轻笑,“像我们这种人家,子孙的福分就是一生平安喜乐。” “真好啊,”有少女佯装歆羡,“也就是侯府这种簪缨世家有底气说这种话,谁要是嫁了沈府,那真是前世今生修来的福气。” “可不是吗?这相看人家,看少年郎还是第一遭,这最关键的还是要看婆母、家风,像是沈夫人那种知书达理、温柔体贴的,那才是独一份的好,知道疼人,那没那么多闲气。” ——这话虽在理,然而名门闺秀还真不该说这些,叫旁人知道了,还以为是多恨嫁。沈知秋淡淡听着,也不开腔,手中的折扇轻慢摇着。姜雨胭一眼望过去,还跟对方对了视线。 姜雨胭便知晓,沈知秋还真是冲着自己来的。 推销自己弟弟?沈知秋是怎么想的?这是认定只要自己嫁给沈渊,就构不成对她的威胁了? “姜小姐,”待到一行人结账,沈知秋便拉了姜雨胭到一旁讲话,“听闻阿渊先前在您这里订购过一张设计图?您也知道,我们沈府刚修缮过,眼下是没什么修缮的计划,只是那设计图实在是心思精巧、引人入胜,连我父亲看了都啧啧称奇呢。” 沈知秋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姜雨胭的反应,似乎是想从这张脸上看出点破绽,然而姜雨胭什么反应都没给,表情客气而疏离。 “姜小姐的设计图样样都好,只不过您也知晓,家宅乃是一家根本,倘若叫人知晓内里布局,多少还是有些风险。这设计稿先前叫那么多人瞧过,虽不是怀疑姜小姐,但我们这些心里的确有些不踏实……” “沈小姐,您的忧虑实属人之常情,针对您的疑问,我们机巧阁也有独到的服务,可以无限次改稿。”姜雨胭表现得彬彬有礼,纵使她对沈知秋有再多不满,也不会把情绪带入到工作中。 沈知秋表现得异常惊喜:“若是这样,那便最好。姜小姐,实不相瞒,父亲大人的确有颇为心仪的园林,这园林想必您也听过,鸿霖景园。说来也巧,景园的主人同父亲相熟,这几日会开园设宴。” “我私心想着,不若您趁这个机会,同我们一并去景园玩赏?听说景园不仅房屋构造奇妙,其中的花草树木更是世间一绝,有天上人间之称。”沈知秋抿嘴一笑,她压低声音,“不瞒您说,便是母亲大人,都说过我们沈府也能有那么一座院子,那真是此生无憾了。” “沈小姐的意思是……”沈知秋这意思,想让她参考下鸿霖景园的布局,来设计沈家未来的园林?说得好听是参考借鉴,说得直白一点,那就是边缘抄袭? 姜雨胭刚要开口,就被沈知秋摇头止住:“姜小姐,这件事乃是我们一己私心,算不上光彩,自然不好声张。” “姜小姐,宴会订在后天,不知道您能否赏脸?” 沈知秋的目光太过殷切,姜雨胭下意识想要回绝。 但一想到景园的名声,姜雨胭就忍不住心动:那可是鸿霖景园,景园的建造者乃是前朝工匠翘楚,姜宏先前也提到过,说是建造工艺巧妙无比,传闻里景园真有一座“空中楼阁”。 像是这种艺术魁宝,错过了就很难又机会再见吧?毕竟景园的主人是出了名的神秘,把这院子视若珍宝,轻易不肯让人窥见真容。 “那就多谢沈小姐了。”姜雨胭对沈知秋福了福身。 沈知秋大喜过望:“姜小姐,那我们就一言为定。” 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沈知秋看她的眼神像是兔子终于落到了陷阱里,姜雨胭一边微笑应对,一边自我审视:我也没那么蠢吧?更何况景园又不是沈家的产业,沈知秋总不能在景园给她下药吧? 沈知秋一脸喜色地回了沈府,刚下马车就去“知之斋”找沈渊。 “阿渊,你猜姐姐今天去做什么了?”沈知秋难得有几分俏皮,“我呀,帮你给姜小姐下了个帖子。” 沈渊怔住:“帖子?让她来沈府?” “非也非也,我们有心结交自然要投其所好,姜小姐的匠心,便是她的所好,”沈知秋温声提点沈渊,“鸿霖景园。” 第110章 景园 鸿霖景园,对啊,他怎么没想到呢,那可是难得一见的园林,也是前朝工匠圣手梅花七指所创制,多少人对它心生向往,众生所愿便是入园游览,他竟然忘了这个! “阿渊别光顾着高兴,”沈知秋忍不住打趣,“要知道,姜小姐之所以答应,她是为着院子,可不是为着谁家公子。姜小姐对景园所知不多,这就是你的长项,等到了景园,你也该帮着尽一下地主之谊。” “姐姐说的是。”沈渊笑逐颜开,不住点头,“还是姐姐想得周到。” 两人也是说干就干,沈知秋帮沈渊从藏书阁翻检了数本游记,夹杂一些书信来往,皆是同鸿霖景园的创制有关,沈渊得了那些书如饥似渴地读了起来。 沈知秋看着他,生出些真情实意的慈爱:就希望沈渊这次能得偿所愿,抱得美人归。 时光飞逝,转眼就是约定时日,沈知秋特意派出马车去接了姜雨胭,三人一并去了景园。临下马车姜雨胭才知晓,说是园主开门接客,但这宴,实则是沈家借院子开家宴:园主并不在此地。 “说来也是巧,原本我们是想借整个景园,没想到开口晚了些,‘水月’被旁人借走了,我们今日只能游览‘镜天’。”沈知秋略带歉意,特意看了姜雨胭一眼,“想要参观水月园,恐怕还得改天。” 沈知秋这么体贴又客气,搞得姜雨胭有些不适应,小少女摆手:“无妨,能踏入景园已经是很多人梦寐所求了。” “的确有些可惜,”沈渊顺势插话,“景园十景之首的空中楼阁,就在水月那一侧,如今繁花似锦,楼上凭栏远眺,湖光映山色,菡萏连水天,最是一年好光景。” 姜雨胭虽心生向往,但她心性豁达:“凡事都讲求机缘嘛,人生在世很多东西强求不来,景色亦是。更何况观景亦是观我心,我心中觉得圆满,景色也生不出遗憾。毕竟风景总是漂亮的,也只我们人无赖,非要评选个第一第二,但我们人不去,花也总会开,总不该让我们饶了花事。” 这话说得有些佛性,沈渊心中一动,沈知秋亦是回头去看姜雨胭。 “想不到姜小姐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心性,还真是叫人佩服。” 姜雨胭笑笑,没有回答,心灵鸡汤嘛,看多了总能跟着说两句,因为不高妙,所以不骄傲。 到了地方,沈知秋寻了理由避开了,剩下姜雨胭同沈渊并肩游园。姜雨胭原本就是穿过来的,虽然知晓这时代看重礼节教化,但她脑海里到底没相应的规矩,并不觉得这种单独相处有什么不妥。 “鸿霖景园建造于前朝建平帝元和初年,承建这园子的便是大名鼎鼎的梅花七指,关于这梅花七指,姜小姐应该有所耳闻吧?”沈渊很认真地做了一番功课,提起景园那真是侃侃而谈。 姜雨胭坦诚地摇摇头,她所有关于景园的知识都来自姜宏,姜宏虽是巧匠却非读书人:实干能力一流,理论知识不行,脑海里关于前辈的知识只一个——工匠祖师爷是鲁班。 “……这梅花七指是一个诨号,关于他的真实姓名已经无可考证了,梅花是他的制式,传闻他经手之物都会留下梅花印……” 沈渊引着姜雨胭走到影壁之前:“喏,这个地方,就是梅花印。” 姜雨胭仔细瞧了瞧,对着沈渊果断举手:“老师我有问题,怎么看出这是梅花印呢?明明桃花也是五瓣吧?” 沈渊被姜雨胭这声“老师”给噎了一下,然而姜雨胭眼神清明、神色天真,沈渊静了静心,也去思考姜雨胭这个问题。 为什么是梅花而不是桃花或者其他花呢? “我记得绝大多数的雪花也是五瓣吧?像是梨花、紫茉莉、夹竹桃、夜来香、六月雪、九里香,这都是五瓣花,怎么就能认定这花印是梅花呢?”姜雨胭掰着指头数了一堆。 沈渊一时有些头大,他回忆起站在高台上猜“脑筋急转弯”的恐惧。 “可能是当年大师就是这么介绍的?毕竟他在世的时候,就被称作梅花七指了。”沈渊诚恳解释。 “嗯,也可能是大师一开始画的是单瓣桃花,没想到旁人认作了梅花,大师也没法子,只好接受了这个美丽的误会……” 姜雨胭说得天花乱坠,沈渊却频频点头。 沈家这个公子哥,还真是天真啊,姜雨胭都有些于心不忍了。 倘若今天在此地的是顾云白,他绝对不可能被自己牵着鼻子走,而一定会给出圆满的介绍,这世上似乎没有顾云白不知道的东西。 “那七指又是怎么回事呢?不会是多指症,有七根手指头吧?” “这倒不是,”总算有自己能答上的问题,沈渊打起精神,“这里合的是玲珑七窍心,梅花大师不仅有妙心还有巧手,更何况大使自己也说过,他的手价值千金,才会有七指之称。” 姜雨胭胡乱点头,她突然想到自己是不是也要寻个诨号,为日后的声名远播奠定基础? 两人从影壁前离开,沿着曲曲折折的小径继续攀岩而上,道路窄窄一条,越往上越收为一线,到最后只能容一人行走,这便有些尴尬:走在后面的人无法避免地迎着前人的臀部,而姜雨胭是客,又不该缀在后面。 沈渊同姜雨胭面面相觑,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处理。 姜雨胭内心只叹气,这便是埋头苦读、不善交际的坏处了,沈渊这样的贵公子哥到哪里都离不开仆奴,人世间对他来说并不艰难,毕竟诸多人为他开路铺路。 “沈公子,我有个不情之请,”姜雨胭无奈开口,“我有些疲乏,想要稍作休息,不若沈公子先行,也算是探一探路?” “好。”沈渊暗中松气,“前日落了雨,小径道路湿滑,我便先上去看看,若是不利行走,咱们还是折返吧。” 说完少年便噔噔跑到前面,不多时他身影就消失在蜿蜒的小径。姜雨胭站在原地,往前看小径隐入峰峦之间,往下看草木葳蕤、鲜花似锦,期间时不时还有鸟鸣声婉转。 “如果我没记错,在手工艺界有既定的梅花印,五瓣五蕊花型幼圆,花瓣镂空含雪色,合的是‘数萼初含雪,孤标画本难。相中别有韵,情急不知寒’,身为匠人自然识得梅花印,怎得姜阁主却不认识呢?” 姜雨胭站定,蹙眉望向发声处。 男子从花木后转出,他眉眼轮廓很深,明明身居下位却无端有一种睥睨之感。 第111章 狭路相逢 姜雨胭暗叹不好,她下意识就想去看沈渊离开的方向,四下无人,山径上只她跟卫公子相对。都怪自己出门前没看黄历没查系统,也真是背运,竟然遇上他。 “怎么,与某相见,姜小姐似乎不太开心?” 姜雨胭露出一个假笑:都知道的事何必说出来,白白让我你我尴尬。 “那还真是遗憾,原本我还想着要邀请姜小姐去‘水月’一观,如今看来,真是无缘。”卫公子上前几步,他的语调很缓慢,每一下都踩到旁人心上。 两人的距离不断拉近,只差七步,卫公子含笑抬头:“毕竟我最不想做的事,便是强人所难。” ——用这张脸说这种话真是毫无说服力,这人虽笑着,然而从面相上看隐隐有些眉压眼,很是凶戾。 姜雨胭实在是不明白,怎么会有人通身都是杀伐之气,难道这卫公子是个将军吗?又或者是从地狱爬出来的幽魂?阴森可怖之外还盛气凌人,像是沈渊这种小白怎么会跟这种老狐狸玩? 眼见对方步履不停,姜雨胭利落转身,把小径让出来:“卫公子,您先请。” “姜小姐,你就一点都不好奇吗?不好奇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姜雨胭保持假笑,恨不得在脸上写出四个字:关我屁事。 李城靖见多了阿谀奉承,敷衍如姜雨胭这般,还真是第一个,他慢悠悠转过脸,饶有兴趣地看着姜雨胭。 “卫公子,”姜雨胭飞快开口,“可能有些冒犯,但对您的事,我的确不怎么好奇,或者我换个说法,我对旁人的事,都没什么好奇心。毕竟我听过一句话,好奇心害死猫,我怕死,也不想当猫。” 对于卫公子这种人,姜雨胭的经验告诉他,就是认怂,千万别挑衅,否则很可能激活“很好女人,你成功地吸引了我的注意”这种剧本,毕竟卫公子怎么看都像是古代霸总。 “旁人?”李城靖重复了这个词,“顾云白也算旁人吗?你难道不想知道,顾云白此刻在哪里,沈知秋此刻又在哪里?” 得,本来她还不知道,但卫公子这个调调已经暴露一切好吗?明摆着顾云白跟沈知秋凑在一块呢!等等顾云白也在景园?还有这卫公子到底是谁,怎么什么都知道。 “卫公子,草民长到这么大,还是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事情,别人想让你知道你才能知道,倘若旁人不想让你知道,最好还是别去知道。”姜雨胭恨不得把自己低到尘埃里。 李城靖失笑:“原是这样,当真有趣。” “那么姜小姐,咱们后会有期,祝你好运。” 男人的离开伴随着轻轻的呼啸声,繁茂的林叶有明显的翻动,似乎里面潜藏着数条人影。等到风定叶平,姜雨胭才暗暗松了一口气。论理她应该赶上去,去上面跟沈渊回合,然而卫公子刚刚从那里离开,她才不想第二次送死。 就先等着吧,趁着四下无人,姜雨胭小幅度地活动了下筋骨,然后就听到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伴随着男女之间的交谈。 “若是没记错,这便就是六月雪,传说六月飞雪、花开十里,这景致也算是别具一格了。”沈知秋巧笑,“不过我听闻六月雪乃是大理寺的徽标,这又是为何?” 沈知秋怎么上来了?姜雨胭觉得有些不妙,那同她一道的人,就是顾云白了? “姜小姐?你还在吗?”从前方传来了呼唤声,“姜小姐?” 姜雨胭心中天人交战,还没来得及应答,就听到沈渊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雨胭。” 他们还没熟到这种地步吧?他都这么叫了,她更不好回答吧? 正在交谈的男女声陡然停止,下个瞬间沈知秋就拎着裙摆袅袅娜娜地出现在姜雨胭的视线,她脸上绽放出惊喜:“是你呀,姜小姐。” “怎得阿渊一个人走到前头去了?”沈知秋秀眉轻皱,“阿渊也真是轻率,怎么能留姜小姐孤身一人呢。” 她正说着话,一阵风便从上面刮了过来,来人正是沈渊,他额头沁出汗水,呼吸也有些粗重,见到姜雨胭,少年瞬间显露出喜色:“太好了,你还在。” “你怎么也不应我,我在上面左等右等见你不来,都要急死了。”沈渊忍不住埋怨,他跑得很急,心绪也有些浮躁,一眼扫过来只看得到姜雨胭一人,见姜雨胭神色尴尬,才抬眼往旁边看。 这一看,少年也生出局促,方才从他的视角只能看见一抹白色裙角,沈渊还以为是这阁主仆从,没想到竟是沈知秋,而在沈知秋旁边的,赫然是顾云白。 “顾兄,姐姐。”沈渊乖乖对两人行礼,语调也恢复成人前的端正。 “阿渊,方才我还在跟顾公子讲,你啊,怎能留姜小姐一人在此地?虽说咱们彼此相熟、感情亲厚,你也不该在姜小姐面前失了礼数。”沈知秋拿出姐姐的架势训导沈渊,“日后你可记好了,千万不要再犯。” 怎么就彼此相熟、感情亲厚了?这沈知秋又在给自己下套呢。姜雨胭悄咪咪看了眼顾云白,发现顾公子一言不发,神色平静地站在旁边,视姜雨胭如无物。 少女就有些忐忑:他这是生气了吧?想想顾云白的视角好像可以生气,毕竟她先前有点把顾云白当工具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还背着他跟别人出游…… 姜雨胭良知陡然觉醒,表情也有些讪讪。 沈知秋却还在挥动天使翅膀:“姜小姐,我来替你们引荐一些,这位是顾云白顾公子,云白,这是……” “我们先前见过的。”顾云白淡淡开口,“虽算不上相熟,但也算得上相识。” 少年一边说一边往前面走,经过姜雨胭的时候轻轻抛出第二句:“你说是吗,姜小姐?” 姜雨胭脑海中警铃大作:顾云白这是真吃醋了! 沈知秋却还在旁边哔哔不停:“也是,我都忘了,顾公子赢下了花灯节的彩头,也算是,有缘。” 她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了沈渊一眼:她这个弟弟是木头吗?怎得全赖她在这里周全?倘若沈渊能盯牢姜雨胭,还需要她在这里跑前跑后吗? 沈知秋拎着裙子,冲着顾云白的背影追过去,丝毫不复平日的弱柳扶风。 第112章 四人行 顾云白如云一般荡开了,沈知秋也矫健地走过了,沈渊依然有些困惑:“顾云白怎么也在这儿?” 姜雨胭不仅想问这个,还想问为什么那“卫公子”也在,一想卫公子,她迅速转脸:“方才你在那山巅,有没有瞧见什么人?” “你有遇见其他人?”沈渊反应得很快,他脸色当即不好,“是不是五皇……” 话要出口才意识到不妥,姜雨胭一介草民,哪里知晓李城靖的真实身份?更何况李城靖这种人,姜雨胭还是知道地越少越好。 而姜雨胭却震慑在“吾皇”两个字。少女瞬间僵住:什么意思?卫公子是当今皇上?不是说皇帝是个小老头吗?他这么驻颜有术?这是偷了嫔妃们的秘方吧? 沈渊轻轻叹气,他满是爱怜地看了姜雨胭一眼:“你若是遇见什么人,也当没看见吧。” 姜雨胭却紧追上去:“景园的主人是不是就是他?” 除了这个答案,姜雨胭也想不出其它,那卫公子看上去对景园熟悉得很,而且还偷听了她同沈渊的讲话——否则,卫公子也不会拿“梅花印”来开涮她。 “是。”沈渊点点头,“不过知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你可能不知道,世家贵族们虽推崇园林技艺,但如今的京城人多地少,便是皇亲国戚们也分不了太大的宅院田地,所以京城名园寥寥,景园算得上其中翘楚,历史悠久、风景雅致。” 沈渊一边走一边说,这一次他把主道让给姜雨胭,自己不走寻常路,踩着小径旁边的碎石假山“飞檐走壁”。 沈渊如履平地,但姜雨胭始终有些胆颤,左手一直虚拢着,随时预备扶沈渊一把。 “因人多园少,在京城世家中,‘借园’蔚然成风,不少人惦记景园,然而景园很少开门迎人。园主身份高贵是其一,其二便是,很多人并不知晓园主身份是谁,他们叩不对门。这件事之所以秘而不宣,是因为景园来历不正。” 姜雨胭有种想要叹气的冲动。 景园的确很美,然而满园春色被牢牢锁住,再漂亮的精致落在人眼里难免寂寞。 园子的主人是皇帝,这主人的确贵不可言,而沈家却能借出来,这沈家也是深不可测啊。再看沈渊,姜雨胭也难免肃然起敬:这孩子虽傻,但真是有来头。 两人沉默走了一段,姜雨胭突然指了夹道花墙:“方才我听沈小姐说,这花乃是六月雪。” 沈渊顺着她指的方向去看,只看到一蓬蓬挤挤挨挨的绿叶,这叶片同其他叶片,看上去也没什么不同。 “我没有看到花。”沈渊慎重地选择了自己的措辞。 姜雨胭失笑:“很正常,因为现在不是它的花期,所谓六月雪,那便是在六月开花,花开雪白、玲珑小巧、秀气无暇。” “我是后来才知道这花原来也叫刑狱之花,也就是大理寺的徽标。毕竟六月飞雪,像是有不白之冤。”姜雨胭手指拂过一丛枝芽,“这是复瓣六月雪,花蕾时期是淡紫色,花开转为白色,其实它还有一个名字……” 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沈渊原本还有几分期待,见姜雨胭不语便神色好奇地看过来:“姜小姐?” “我突然想起来,六月雪这名字很美,不过花开之后有个缺点,”姜雨胭笑容调皮,“花有臭气。” 这的确是出人意料,比较它枝叶葱郁、莹莹如玉,传闻花开之后又洁白如雪,这般无暇的精灵竟是臭的吗? “但既然是刑狱之花,如果喊冤而去、没办法沉冤昭雪,会发出臭味,也不奇怪吧?”沈渊还是惦记着姜雨胭所说的话,忍不住帮六月雪去开脱。 “你说得对。”姜雨胭表示赞同,“沈公子果真聪明绝顶。” 她一边说一边伸出大拇指,沈渊不解其意,但也照着动作给姜雨胭比划了一个:“你也很好。” 姜雨胭笑眼弯弯:“我当然很好,我聪明又善良,博闻强识又机敏过人,图遭变故还能自立自强,像我这么好的人,这世间恐怕也很难找到第二个。” ——她可是穿越来的,就凭这点,哪怕是皇帝老儿也没办法同她相提并论。 沈渊跟着她露出笑容,是啊,她很好,她这样的,也很难找第二个了,他还从未见过谁会自己夸赞自己,然而这种自吹自擂的事,姜雨胭做起来,一点都不招人嫌,可爱极了。 转过怪石,前面传来了娇俏女声,是沈知秋在娇滴滴地抱怨:“阿渊你们可真慢。” “你们这是有多少说不完的话,需要说这么久?”沈知秋抿嘴轻笑,“难道是在说什么悄悄话,需要避人耳目?” “姐姐,你在说什么呢。”沈渊忙帮姜雨胭辩解,饶是他也知道,这种话听上去不怎么清白,于姜雨胭无益。 他说完便偷偷去看姜雨胭,不曾想姜雨胭却在偷瞧顾云白。 她的动作很悄咪咪,像是小动物一般,拿眼睛轻轻瞟他,带着一点忧虑和担心。 沈渊心中猛然一凛:姜雨胭为什么要去看顾云白?她为什么要担心顾云白的情绪?难道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吗? 少年心事清浅,承载不住太多思绪,他疾走几步,只想拉住姜雨胭,让她不再看顾云白。她该看着自己才是,他们两个才应该做一对小动物,你偷看我一眼,我偷看你一眼。 然而沈渊所站的地方并不平坦,碎石上积了厚厚的枯叶,枯叶淋过露水很是湿滑,沈渊走得又急,一个不差,险些从上面跌落,幸而姜雨胭早有防备,少女迅速旋身伸手,牢牢撑住沈渊的腰身,这才避免了沈渊与大地做亲密接触。 “你没事吧?” “阿渊!”沈知秋亦是一惊,急急走过来,雪白的裙裾在石阶上翻飞如蝴蝶,“阿渊你没事吧?” 沈渊又惊又恼,他也算是文武兼修,不曾想却差点闹笑话,还是在姜雨胭面前,还被姜雨胭所救,这可真是,他恨不得找个石缝钻进去。 “姜小姐谢谢你。”沈知秋的目光落在姜雨胭的手上,而姜雨胭的手正贴在沈渊的腰身,沈知秋脸颊绯红,眼睛乱瞟,像是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画面。 “小心些,”另一只手从旁插进来,男人的臂膀不同于女子那般纤弱,它并不粗壮但内蕴力量,顾云白扶住沈渊,眼神波澜不惊,“你可以试着从上面下来了。” 第113章 同行 姜雨胭吓了一跳,沈知秋也吓了一跳,没人看到前头的顾云白是怎么在转瞬间“变”到沈渊面前。 少年的肩头挨到了自己,夏装轻薄,薄薄的热气从那边传送过来,姜雨胭默默后退一步,给顾云白让出位置。 顾云白一出现,她搭在沈渊腰上的手便松开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缓慢地意识到自己的不妥当:她怎么能去揽沈渊的腰呢?倘若沈渊方才跌下来,那不就落到了她怀里?两人不就成了个四目相对?——还是她主动的,真是要死。 姜雨胭原本是不在意的,她脑海里本就没什么男女大防的意识,但顾云白一站到她身边,就让她生出一点忐忑。 沈知秋也挤了过来,想把姜雨胭给隔开:“阿渊,你实在是太不小心了,都多大的孩子了,还这么调皮,还好顾公子及时出手……” 沈知秋的到来也十分突然,姜雨胭正在心猿意马,毫无防备地被推搡了几下,她站的地方本就崎岖不平,被这么一推搡,少女踉跄着后退几步,身体失了平衡,眼看就要往小径上滚落。 “小心!”这次是沈渊喊出身,他顾不上自己飞身就要去救,但顾云白到底比他更近一些,他绕过一脸茫然的沈知秋,长臂伸展直接拦住姜雨胭的肩头,把少女带入自己怀中。 一路无话的两人终于有了呼吸想闻的近距离接触。 姜雨胭的鼻尖都蹭上顾云白的衣襟,少女迅速地眨眨眼,努力想搞清楚现状:所以她现在是在? 清冽的味道萦绕上她的鼻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耳边有咚咚的声响,是心脏强健跳动,其实她自己的吧? 她迷迷糊糊地想,然后才察觉腰间一松:等那触感落空,她才意识到,先前他抱得有多紧。 顾云白清了清嗓子,于是姜雨胭手忙脚乱地把自己扒出来:“顾公子多谢。” “不用,姜小姐没事就好。”顾云白已恢复了清朗,依旧是先前那种云淡风气。 姜雨胭飞快地看了他一眼,总觉得顾云白这边有些冰雪消融。 沈知秋勉强挤出一点笑:“你们两个真是,也太不小心了,这还真是奇怪的缘分,你方摔罢我失足……” 她笑容有些尴尬,言辞也有些尴尬,顾云白淡淡瞥她一眼:“沈小姐也该小心些才是。” 顾云白虽没留意到姜雨胭方才的情形,然而从姜雨胭跌落的姿势来看,那倒不像是自己失足,反而像是谁推了一把。 在自己眼皮下都敢做出这种事,沈家这个小姐,还真是胆大包天啊。 因这一摔姜雨胭有些心神不宁,半路上沈知秋又苍白着脸说自己身体抱恙,这一趟出行也就戛然而止。 姜雨胭跟着沈家的车来的,就该同他们一并走,然而沈渊的目光实在是太过小鹿乱撞,姜雨胭自问没办法招架这少年情怀总是诗,寻个理由遁了。 “沈小姐既然身体欠佳,就该早些回去休息才是,我们也不顺路,就不继续叨扰了。”姜雨胭笑容和婉,“今日多谢两位招待,改日有缘再聚。” 沈渊原本落寞的眼神因这个“改日再聚”亮了起来,少年凑到窗边同他们摆手,姜雨胭在车外陪着招手,她的手都酸了,沈渊还在持之以恒。 “你停下了,沈公子才会停,我想他今日也累得狠了。”顾云白语气淡淡。 姜雨胭迅速收回了自己狂舞的手。 “顾公子今日怎么会来?”姜雨胭调转枪口,专注地应对这个大魔王。 “跟你一样,应邀而来。”顾云白走出几步,见姜雨胭不满瘪嘴,他嘴角上扬,多加了一句,“是公事。” “你今日,是不是见到卫公子了?”大敌当前,顾云白也不想继续计较那点儿女情长。 “是。”姜雨胭干脆应了,“卫公子本姓,是不是姓李?” 她其实想一步到位,直接问那是不是皇帝,看上去那么年轻怎么可能是皇帝,然而这个问题有些傻,还可能迈出破绽,姜雨胭只好选择迂回。 “你……猜到了?”顾云白的声音混合进叹息,“他的确姓李,本朝国姓。” “你既然知道了,日后再见他,也不必装作不知道,毕竟他这个人……”顾云白一时词穷,不知道如何形容,他总不能直接说自己的顶头上司是个变态,姜雨胭本人就够无法无天,如果他还给她提供了错误向导,日后捅出篓子,那真不好收拾。 “但也不必知道得太清楚,他愿意让你知道多少,你就知道多少。”顾云白又提点了一句。 这句话有些含糊,不过姜雨胭还算聪明,多少摸得着脉络。 “我今天也是应邀,”姜雨胭想了想还是多此一举地解释,“是沈小姐请我来的,因为景园难得一见,所以我就有些动心。” 顾云白没接话。 姜雨胭便硬着头皮说了下去:“沈公子先前从机巧阁买了一张设计图,他是机巧阁的贵客,我有责任满足他改稿需求。” ——她也只能说这么多了,她总不能说沈家希望她抄抄景园的布局,那就属于泄露客户隐私了!更何况景园是皇家园林,她原本不知道还行,知道了还知法犯法,这不成了往天牢搬家吗! “其实你不需要告诉我,”顾云白慢慢开口,他的语调里透出笑音,“毕竟,我若是真相知道,就算你不开口,我也能知道。” 姜雨胭看着他的小脸,呆呆说了声:“哦。” 他笑起来真好看哦。 等等重点是这个吗? 重点不应该是,顾云白为什么会知道?就因为他是个聪明人吗? 两人又迎着夕阳走了几步,巷道空旷,不远处还升起袅袅炊烟,姜雨胭冷不丁冒出一句和:“我们不是要走回去吧?” 顾云白缓慢地眨了眨眼:我们? “太远了,”姜雨胭停住脚步,精致的小脸变成苦瓜,在她未曾察觉的时候,她就开始了撒娇,“我脚疼。” “自然不是,”顾云白面部线条柔和起来,“你可以坐马车。” “那你呢?”姜雨胭抬头看他。 男女不好同乘,这点常识她还是有的。 “我就比较惨了,恐怕只能忍着脚疼,走回去。”顾云白有意逗她。 “这不行,”正义的姜雨胭想都没想,“靠走要走到什么时候。” 但顾云白也不能跟她坐到车厢里,这不管是对她的清誉,还是顾云白的清名都有碍。 “所以你,坐在车辕上吧。” 顾云白挑眉:坐在车辕上,我给你赶车? 第114章 失踪 距离双塘街尚有百米,顾云白便下了马车,顾大人虽心性旷达,但这种“我架着车我赶着马”同他平日形象相差太多,顾云白也不想给民众再增加话茬。 顾云白在远处站定,目送马车缓缓驶过平整的路面,最后稳稳停在机巧阁前。一双纤白素手掀开车帘,姜雨胭灵巧地从上面跳下来,她一手压住裙摆,动作利落轻捷,裙角在半空中慢悠悠荡开,露出一点皎洁皮肤很快又掩上。 “阁主你可算是来了!”张管事从阁中迎出,男人表情有些慌急,“不得了,发生了一件大事!” 张管事的表情已然让顾云白有不好预感,这个“大事”更引得他提步上前,顾云白刚走近,白诚便从张管事身后露出脸。 白诚的目光在顾云白脸上留了一瞬,这才平滑地落到姜雨胭身上:“还是我来说吧,雨胭,姜伯伯不见了,是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我们里里外外都找过,既不在家,也不在店里,连他寻常去过的茶楼酒馆也逛过了,到处都没有他的消息。” 姜雨胭的表情瞬间空白,她两步上前,攥住白诚的袖口:“你说我父亲不见了?” “是,”白诚任由她抓着,“原本我们还不晓得这事,是沈府管家上门,询问我们姜伯伯为何无故旷工,我们才发现他一早压根就没去沈家。你不在,沈家又催得急,我也是担心,这才派出所有人搜查,然而一无所获。” “雨胭妹妹,你不要着急,我们已经报官了,姜伯伯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逢凶化吉的。”白诚一手抚上姜雨胭的脊背,他表情温柔、声音和煦,不着痕迹地想把姜雨胭带离顾云白身边。 “是啊小姐,你也先别着急,保不准老爷溜号喝酒去了,男人喝起酒来那就万事不挂心,没准再等等就有消息了。”阿沁也跟着在旁边帮腔,“实在不行,顾少卿顾大人不就在眼前吗,人人都说顾少卿是京城第一聪明人呢。” 阿沁一边说,一边偷偷打量顾云白,这还是她第一次近距离见到这个盛名加身的英俊少年。 小丫鬟的话一下子点燃了姜雨胭的希望,她也是心乱如麻这才病急乱投医,少女眼睛满载隐忧,旋身面向顾云白:“顾公子,事情您也知道了,我自知三番五次叨扰您,已经欠您良多,但这一次,事关我的父亲,还请顾公子无论如何都要出手。” 她望着他,双眼隐隐有泪,眼眶依然微红,看得出在竭力忍着。 顾云白想都没想地点点头:“姜小姐无需多言,顾某既然知道,自然不可能坐视不理。这原本就是顾某分内之身,姜小姐不用放在心上。” “那咱们就进去说吧?”见顾云白应承下,张管事忙躬身迎接,“阿沁去准备茶水点心,其它人也散开,该干什么干什么。” 顾云白迅速进入了工作模式,机巧阁的内间充作他临时审问室,机巧阁的伙计们相继被叫进去,跟顾云白进行一对一审讯。 阿沁在外面踮脚张望,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时不时还要戳弄下张管事:“张伯伯,你说他们在里面做什么呀?顾大人审案也会打板子吗?” 张管事心乱如麻,哪里顾得上这个小女孩,阿沁撇撇嘴,一心一意想着自己的心事,她想想顾云白的模样,再偷偷瞄白诚两眼:顾少卿比白姑爷都要好看呢!顾少卿可真好看。 “阿沁去把汤羹送过去,劝着小姐略略用一点,你这个孩子,别光想着玩,”张管事毫不留情地戳了阿沁一指头,“都这么大的孩子了,什么时候能长点心。” 阿沁吐吐舌头,心中暗喜,端着食盒就想往里冲,然后一只筋络分明的手拦住了她,手的主人笑容和煦:“我来就好。” “白公子,这种下人的事怎么能让你做呢?”张管事想要阻拦。 白诚却摇头:“照顾雨胭妹妹是我的分内之事,我不想假借他人。” 假借他人?这是意有所指吧?张管事脑子转得飞快。 “再者,顾公子跟雨胭相处一室终归不好,”白诚笑笑,风轻云淡,“我也不喜欢。” 白诚把汤搁在案几上,他的动作轻巧,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可能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姜雨胭跟顾云白竟都没顾得上他。 姜雨胭在埋头记录,顾云白则在旁边梳理。 “我们能推定的最早失踪时间是卯时,这个时间段比较早,恐怕遇见姜大师的人不会太对,不过也有好处,因为人少,对方记忆想必会深刻。接下来我们得搜查证人,圈定姜大师到底去了哪里……” “我的建议是,你不需要太着急,毕竟姜大师为人宽厚,同人无冤无仇,我想不出有什么人会害他。再者姜大师失踪时间不足六个时辰,能不能判定失踪,还要再等等……” 顾云白的语调轻柔,表情也沉静,详细地为姜雨胭进行分析,时不时还夹杂进两句劝慰。 “万一他们不是冲着我爹,他们是冲着我呢,”姜雨胭神色茫然,“眼红机巧阁的人并不少,可能他们绑架我父亲,就是为了威胁我……” “姜小姐,我不认为您这种想法是正确的,”顾云白及时打住,“毕竟您没有收到威胁信,再者,就我接触过的绑架案,它们有一个共性,挟弱威强,真要以钱财为目的,对方应该选择绑架您才是。” “抱歉我糊涂了。”姜雨胭垂着眼睛,她的眼角隐隐有泪,像是一樽绽出裂纹的精美瓷器,纤细柔弱、世间难存。 顾云白看了她一眼,很快收回视线,他比姜雨胭要清醒些,意识到房间内第三人的存在。 “雨胭,”白诚及时上前,“姜伯伯一定会没事的,你也该顾好自己,先喝一点汤吧?” 少年托着瓷碗上前,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顾云白的视线,从顾云白的角度,已看不见姜雨胭,只能看见白诚宽阔的脊背和线条紧绷的侧脸。 他在示威。 顾云白唇角的笑容敛去,清俊的脸上恢复成面无表情,他知道现在不是计较这个时候,但还是控制不住地冷了脸。 所以说,这个名义上的未婚夫婿,的确对姜雨胭有几分动心,是吗?那他,就留不得了。 第115章 盘问 酉时,顾云白离开机巧阁,漆黑的夜空笼罩四野,街上行人稀疏,灯笼在风中旋转,那光线也跟着明明灭灭,晚风带着凉意吹动他的衣衫。 白于提着灯,候着顾云白上车,张管事从机巧阁追出来:“顾公子且慢,这是我们阁主亲制的熏香,这一种提神醒脑,是日用,另一种安神静气,是夜用,阁主说这东西效果显著,但不好用太多,还是要靠睡眠要修养精神。阁主说请顾公子务必保重身体。” 顾云白亲自接了,没让白于代劳。 少年脸上略有倦容,但一言一行依然清冽如兰:“分内之事,理应如此,还要劳烦您劝劝姜阁主,忧思伤心,切莫多想,姜大师定会平安归来。” 张管事轻轻叹气:“借你吉言了。” 顾云白颌首,告别了张管事,白于把车帘垂下,阻隔了张管事殷切的目光。那种目光顾云白见过很多次,大多是来自于苦主,他们走投无路,将一线希望押注般寄托在他身上,然后他就只得负重前行。 负重的感觉并不好,所以他一遍遍告诉自己:这是你的职责所在,这是你的义无反顾,哄骗自己那么多年,也就习惯了,冷定的心境比断案的本事增长更为迅猛,先前还有同僚与他开玩笑,戏称顾云白断案近佛,堪称是世间的地藏菩萨。 顾云白倚靠在车壁上,只觉得浑身疲乏得很,他突然又想起这个玩笑,忍不住往下畅想:倘若他真是地藏菩萨也好,传闻地藏菩萨案下有一谛听,能辨世间万物,尤善窥测人心。他如果饲养着这种灵兽,此刻也不需要头疼了吧? 顾云白捏住袖中的那小盒,盒里承载了熏香并姜雨胭的一段心思,他如今只有这个,也就更用力地攥紧。 “少爷,给沈府的帖子已经下好了,咱们真要明天就上门吗?”白于试探着问了一句。 他很想提醒顾云白,傍晚才下帖、明日就登门,这般仓促,多少有些于礼不合。 “是。”顾云白揉着眉心,“正好明日休沐,沈侯应当在家,你同管家交待下,看看备什么礼品比较妥当。” 从前他不在乎这个,但明日他上门是要问罪,总要讲究些。 白于缩回肩膀,没再多问,他敏锐地感觉到少爷兴致不高,经验告诉他,这个时候沉默是最好的护身符。 沈知秋接到门贴的时候吓了一跳,原本她已经歇下,但一听是顾云白送来的门贴,少女再躺不住,披了衣裳、重梳了头发,叮嘱过小厨房又检视了临风阁,事事都妥当了这才重新安歇。 “姑娘您这是何苦呢,”奶嬷嬷瞧着沈知秋苍白的脸异常心疼,“要我说,您犯不着费这么大功夫,沈夫人那里你又不是不知道,人家根本不记咱们的好。” “姑娘你可不能被他们一点甜头就收买了,那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指头缝里漏出来的,算不上什么,用不着咱们供奉上衷心。”奶嬷嬷对沈夫人评价一般,对沈家众人也不怎么热切,她的想法很简单,沈知秋早晚要嫁出去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娘家是好是坏都碍不着她。 沈知秋本也信服这理念,但这次少女笑得含羞带怯:“可明日顾公子要来的呀,就算顾公子看不出来,他身边的人也总是耳目聪明的吧?” ——如今沈家是她在当家,她做得好,旁人自然也看得到,日后要是传到顾老太太耳中,那顾家对她的评价不也跟着水涨船高吗? 带着这种期望沈知秋美美地睡了,第二日鸡鸣身份就起身张罗,还好被丫鬟拦了下。 “小姐,您可要想清楚了,这里里外外多少人看着,咱们有点风吹草动都能刮到沈夫人那边,您要是对顾公子太热切,指不定旁人怎么想您呢。”丫鬟也是有些着急,连话都直白了三分。 毕竟沈知秋表现得太外露了,比平日早了一个时辰,那些多嘴多舌的婆妇们必然会背后嚼舌根,沈知秋屋里的丫鬟可受不住这个。 沈知秋被这番话点醒,少女有些脸热盖着帕子又眯了半晌,这才回前院主持打点。少女心思不定,有点风吹草动就去抬眼张望,陪着的两位嬷嬷多少也看出点不对,两人皱了皱眉,先前积攒下来的好感消退了些:毕竟女孩不贞静可是大错,一个顾云白就引得她坐不住,这种事在哪家都是个丑。 两位嬷嬷一上午都看得很紧,唯恐沈知秋在沈家搞出个私相授受,沈知秋逃不开只能硬陪着,眼见日影偏移,少女听闻顾少爷进府,又听闻顾少爷陪着沈侯下棋品茗,她在心里默默盘算,估计再有一盏茶的时间,顾云白就要离开了。 她有些欲哭无泪,内心对嬷嬷们恨得紧:顾云白好不容易来沈府一遭,他们却见不到,什么千金小姐,还不如姜雨胭那个商女,众目睽睽之下就能跟顾云白眉来眼去,她嫉恨得很,也羡慕得很。 “小姐,老爷观澜阁有请。” 这话不啻仙乐,沈知秋险些跳起,沈侯爷想得到她?这可真是意外之喜。沈知秋压下心绪,同两位嬷嬷作别,这才款款移步。一离了两人的视线,她步子迈得飞快,裙裾在她脚下荡开波浪,像是她雀跃奔腾的心潮。 到了观澜阁,她迎接了第二喜:这里不见沈侯,唯有顾云白。姜雨胭按捺住激动的心情,莲步轻移,袅袅娜娜地到了顾云白身前:“顾公子。” “沈小姐,”顾云白轻轻颌首,“实不相瞒,请您来的,是在下,而并非令尊。” 沈知秋仰起脸,笑意从她眼神中蔓延,少女的脸庞被喜色所照亮,那是一种纯粹的欣喜。 他会击碎这种欣喜,毫无疑问,顾云白心里很清楚,但他还是选择了继续。 “沈小姐,姜宏姜大师失踪了,你知道吗?”他凝视着她的脸庞,不想错过她每个表情。 他在看自己,这个发现让沈知秋有些意乱情迷,她脸颊绯红,心中小鹿乱跳。顾云白的注视似乎是有热度的,一簇星火便能灼烧心的原野,她迎上他的眼神,倏而又避开,思绪转得缓慢,但最终还是抵达终点,她慢悠悠地思量:姜宏?姜宏失踪了跟她有什么关系? 第116章 小气 长夜终明,美梦会醒。沈知秋打着冷战醒转,因为她想起了姜宏是谁。 姜雨胭的父亲失踪了?所以呢?和她有什么关系?顾云白为什么要问她这个问题? 她眼神有一瞬慌乱,姜宏的话,也不算是跟她毫无关系,她的确算计过姜宏,但那都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她也为了那件事付出了代价——被送到寺庙修行了一段时日,几乎明明白白地告诉每个后院主母:沈家的庶女犯了错。 那件事明明都过去了,为什么顾云白还要来查问?等等,姜雨胭都没有来质问,顾云白这又是在为谁,操什么心? 少女脸颊沁着红晕,但眼里的火苗蹿高了几分,她美眸微眯,压住心底的火气,依然带着笑语:“顾公子恐怕是在说笑吧?” “姜大师失踪,我自然知晓,”她悠然转身,面对平静无波的湖面,“姜大师失踪还是我们府上第一时间发现,这件事,想必顾公子很清楚吧?” 顾云白看着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也就是说,顾公子既然来沈府,为的是姜大师失踪一案?”她握住栏杆,镂雕云纹硌痛了她的掌心,然而少女顾不上疼,她唇角有笑意,那是嘲讽。 “是。”顾云白点头承认。 他实在是一个很残忍的人,在击碎沈知秋美梦这件事上从不留情。 “原来是这样,”沈知秋也点头,她才明白过来,“原来是这样。” “顾公子,如果您为的是这个,那么我想您召见李管家最为相宜,毕竟下人的事,他最清楚。知秋虽想帮您,但知秋有心无力,还请顾公子见谅。” 沈知秋福身行礼意欲告退,她实在是没有留下去的必要,留在这里受辱吗?她准备了那么多,等待了那么久,满心满眼都是顾云白,可顾云白呢,为了一个商女来找她?可笑姜宏又算什么东西?! “沈小姐,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顾云白心中虽有猜测,但他还不够确定,“姜大师的失踪同您没有关系,对吗?” “顾云白,你什么意思。”沈渊大步走来,“你真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吗?” 少年一把便将沈知秋护在身后:“我看你真是疯了,跑到沈家拿外男质问我姐姐,难不成顾公子这是醉了茶,错把沈府当大理寺不成?” “沈公子,抱歉。”顾云白略略欠身,他这个动作混合了打招呼跟致歉,做起来不卑不亢,让人看得格外火大。 “是我唐突了,毕竟事关重大,我一时心急,还请两位见谅,”顾云白又拱了拱手,“顾某一时不察,言语多有冒犯,对不住,沈小姐。” 沈知秋将自己的脸遮掩了起来,此刻她脑子清醒得很,其实依照顾云白这般人才,什么样的事他盘问不出,他明明可以选择更圆滑更不着痕迹的方法,然而他偏偏选择直截了当——他连骗都不肯骗她,也不在乎伤害她的后果。 名满京城的顾少卿对谁都是礼遇有加,对她却是风刀霜剑,真不知道是她做了什么孽,才引得顾少卿这般厌烦。 “顾公子您在大理寺数载,还能出现这种纰漏,实在是让人心惊,顾公子还需好好休息才是,”沈渊脊背挺直,表情冰冷,“毕竟上门是客,我们作为主人,理应好好招待,但顾公子这般应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沈家招待不周。” “沈公子教训得是。” 沈渊的话夹枪带棒,顾云白却始终以礼相待,就像是铁拳垂上软棉花,再大的火气也无处使力。 顾云白望着沈渊,神色清明双眼明朗:“顾某日后必然谨记在心。” 沈渊还想发作,但对着顾云白这张脸,再怎么纠缠都像是无理取闹,少年平复了下心情,温声对沈知秋耳语:“姐姐,你先回去休息吧。” 沈知秋点点头,少年便指了沈知秋的丫鬟:“送小姐回去。” 见沈知秋走远,沈渊扭头就对顾云白怒目:“顾云白你太过分了。” 沈渊性格虽然粗疏天真,但沈知秋的心思,他耳濡目染,总算是明白几分,这件事他原本不想管,但看到自家姐姐这般真心错付,沈渊自然不痛快。 更何况除了沈知秋,顾云白还意欲染指姜雨胭,这两件事加在一起,沈渊再看顾云白,只觉得越看越厌烦。 更别提这人才学上还压了自己一头!可真是讨厌。 “你跟我姐的事,我不想理会,但你不该上门审案,”沈渊同顾云白再三强调,“这里是沈府。” 顾云白生出叹气的冲动,沈渊到底为什么要把一件事讲两遍,难道骂人会上瘾吗?还是训斥自己会让他格外痛快? “阿渊,你说的我都明白,只是你觉得,如果不在沈府,又该在哪里,大理寺吗?”顾云白忍不住提醒他,“沈小姐一旦入了大理寺,不管她自身清白与否,这种事都难以了结,我想你也不会乐见。” “你的意思是,我还要感谢你不成?”沈渊依然嘴硬,“纵使这件事与姐姐相关,身为京城第一聪明人,难道顾公子就想不出别的方法吗?” “我有,但那些方法都太费时日,人命关天,我不敢怠慢。” 人命关天?恐怕是因为那人是姜宏,才会被你格外看重吧?沈渊自觉看透真相,然而糟心的是,他还没办法把这件事说出来,他总不能把姜雨胭往顾云白身上推。 “你认定姜大师的失踪跟我姐姐有关?”沈渊很快否认,“不可能,我姐这种娇弱小姐,怎么可能做得出这种事。她没有理由,没有必要,也没有时机,沈家需要她总理,她日日拘在这院子里,连姜宏的面都见不上,怎么可能让姜宏失踪。” “你说得有道理,是我猜错了。”顾云白目视沈渊,“所以,你需要我再次道歉吗?” 这句话就是在讥讽了,沈渊一时无语:“顾云白,好歹旁人称你是翩翩佳公子,你怎么好意思这么小气。” “事关私心,谁能大方得起来。”顾云白轻笑,意有所指,“更何况我的确小气。” 沈渊一时明白又似乎不明白,他选择把这话抛在脑后,他日再想。 “姜大师失踪了?什么时候的事?”事关姜雨胭,沈渊难免记挂,“查出什么眉目了吗?” “是,昨日,”顾云白言简意赅,“其余的无可奉告。” 沈渊瞬间怒目:“顾云白你?!” “沈公子,我是真得很小气。”顾云白却潇洒转身,大步离开。 第117章 复归 “呼叫系统,呼叫系统,任务攻略中遇到特殊情况,希望得到系统援助。” “狗系统你别躲在家里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行还是不行给我话。” 暴躁宿主在线骂人。 姜雨胭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整天的奔波让她疲乏得要命,她眼睛都要睁不开了,但意识依然清醒:姜宏会去哪儿?姜宏现在安全吗?姜宏的失踪是意外还是有人蓄意为之,谁会对姜宏出手,而她又该怎么办? 直到姜宏消失,姜雨胭才清晰明白,原来姜宏对她来说这般重要。 少女把脸埋在膝盖,她身体蜷缩着,团成很小一团。明明这个世界同她无关,明明她就是一介路人,但到底为什么她没办法把姜宏看作npc,可能还是因为姜宏给她的关怀太温暖,就像是真的父亲一般。 男人的性格有点大条,虽说是能工巧匠,但生活中着实算不上精细人,对待自己万事随意,但对待女儿,却真得护在心上,女儿要星星不敢给月亮。姜宏自己省吃俭用,但对待姜雨胭,却能直接陪送一家商铺,还免费给这铺子当厂商,姜雨胭想要什么,只要画得出设计图,姜宏千方百计地把物件还原——这件事未必能给他成就,却能让他露出满足笑脸。 这样的父亲,却被她带累。姜雨胭想到这个就心如刀割,实在是没办法置身事外。在机巧阁的时候,碍于顾云白在场,她不好呼叫系统,但也在第一时间试图联系系统,申请系统确认姜宏安全状况,然而当时的系统就没有理会她,那个时候他还不觉有异,然而现在系统死活不理,姜雨胭就觉出些不对劲。 “呼叫系统,你的配套宿主已经遭遇重大生活变故,为了确保任务顺利完成,我申请提交求助,呼叫系统……” 她在意识内来回重复,一遍遍呼叫,然而闭上眼,也只有一片漆黑,原本系统在的地方,如今只有一点微弱的灯光,明明暗暗,像是蜡烛经风。 到底是怎么了呢?系统崩坏了吗? 她的心底蹿出另一层恐惧:如果系统坏掉了,她还能回到原本的世界吗? “滴,检测到宿主反应,备用电源启动,银河一号临时工为您提供服务,尊敬的宿主您好,很遗憾地告诉您,因为系统升级,不能系统暂停服务,请您稍后再拨。尊敬的宿主……” 不带感情的机械女音把这句话重复了两遍,然后换成英文播报,姜雨胭当场愣住,她的意识缓慢转动,很久才消化完这句话的意思:系统没有坏,但是系统在更新,所以顾不上她。 她松了一口气,但心情依然沉重:没有系统这个外挂,偌大京城茫茫人海,她又要怎么搜寻姜宏呢? 少女愁绪滚烫,但太阳却照常升起,她把自己凝成雕像,既不想吃饭也不想出门,过度运转的脑子里始终播放着三个字:怎么办? “小姐您在哪儿呀?我是阿沁,小姐您倒是说句话呀。”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女孩声音清亮。 “小姐您明明在家,为什么不说一声呀,你别难过了,我是来跟你说一件好消息的,顾大人已经找到姜大师了!姜大师没事,就是受了点皮外伤!”阿沁猛烈摇晃着姜雨胭,想要把姜雨胭叫醒。 姜雨胭打了个哆嗦,她眼睛慢慢转动,捕捉到阿沁,眼睛眨也不眨:“你说,我父亲被找到了?” 她的声音过于干涩,阿沁忙挣脱她的手,火急火燎地去厨房捧来一杯水。 “小姐您是多久没吃东西了,这冷锅冷灶的,你不能这么干耗啊,身体扛不住啊!”阿沁蹲下身就要烧火煮粥,姜雨胭却没心思吃饭,提上鞋子就要往外走。 “小姐您要去哪儿?”阿沁都要被姜雨胭给气笑了,“你就是着急去见姜大师,可你知道去哪儿见吗?” “饭不着急吃,”姜雨胭总算是恢复了一点精神,“巷口有卖包子的,随便捡两只就成,我想先看父亲。” 阿沁也是没法,亲自赶了马车载着姜雨胭去了药铺。姜宏虽没外伤,但惊吓过度,如今还在昏睡,大夫的意见是别惊扰病人,贸然叫醒有邪风入体的危险。 姜雨胭随便应着是,一边道谢一边塞银票,扑在姜宏床前没看多久,自己就趴了下去——她滴水未进又一宿没睡,熬到这里已是极限。 阿沁看了只叹气,先借用了大夫家床褥把姜雨胭安顿好,这才出门买热汤热饭并瓜果点心。小少女看看气息奄奄的父女两人心生哀叹:全京城都知晓姜家是一等一的有钱,然而有钱又如何,一病病倒俩,身边连个使唤的人都没有。 暮色时分姜雨胭才醒转,少女睁开眼,神色茫然,如同不解世事的天真婴孩。 “小姐你醒啦,大夫说了,你别担心,不着急起来,姜大师也没事,”阿沁迎上去,给姜雨胭身后垫了软垫,“先喝点水。” 姜雨胭脸上恢复了血色,只是嘴唇因缺水而干裂,少女低头抿了一口水,长而微卷的眼睫轻轻颤动:“我父亲他怎么样了?” “您就放一百个心吧,姜大师的状况好着呢,前面醒了一会,还用了汤饭,您睡得很沉,就没叫醒你,日后团圆的时间长着呢,不急这一时半会,你说是不?”阿沁快言快语,犹如一只灵动的黄鹂鸟。 姜雨胭强撑着去看姜宏,未曾想在姜宏的病榻前已有人,是顾云白。 阿沁给吓了一跳,顾少卿跟小姐非亲非故,床前侍病这种事,不该留待白姑爷做吗?小少女内心忐忑,缩到一旁静默观察,不敢声张。 姜雨胭探头看了一眼姜宏,姜宏脸色瞧着红润了些,呼吸也平稳顺畅,被褥外的手上有几点青紫,除此之外倒是没看到明显的外伤。 “受惊引起的心阳不振、虚火灼肺,除此之外并无大碍,无需担心。”顾云白神色温和,“倒是你,该好好休养才是。” “父亲他是在哪里发现的?伤害他的人,抓到了吗?”姜雨胭凝视顾云白,“那些人是冲着我来的,对不对?” 她脸色苍白声音虚弱,整个人摇摇欲坠,像是濒临崩溃的美丽瓷器,再经不起一点风吹雨打。 第118章 怂恿 “你这又是何出此言呢?”顾云白引着姜雨胭来到外间,“姜小姐我还是觉得你误会了,并没有迹象显示对方出手针对的是你。” “方才我已经同姜大师聊过,姜大师说袭击他的是一群小混混,对方冲着钱来的,把姜大师身上所有银钱洗劫一空后便把他抛在西郊荒村,那地方人迹罕至,姜大师又受了伤行动不便,既没办法返家又没人能求救,这才导致离家不归。” 抢劫? 姜雨胭美眸微眯:“这是父亲主动同你讲的,还是你自己调查所得?” “姜小姐这是在怀疑顾某吗?”顾云白回望姜雨胭,“顾某久居大理寺少卿一职,虽说无甚建树,但于查案一脉,还是有几分自信。姜小姐我总不会联合那些地痞无赖,一道来骗你。” 姜雨胭垂着眼睛,细声向顾云白致歉:“顾公子,雨胭绝无冒犯您的意思,只是这件事,我始终觉得蹊跷,毕竟父亲他痴迷木艺、生性温和,从来是与人为善,我不明白那群人为什么要去袭击他。” “姜小姐,匪徒的心思绝非常人可以揣摩,更何况,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们所求的乃是钱财,在他们看来,世人皆是可以劫掠的肥羊,他们压根不会在乎这人心性品格。”顾云白耐心解释。 姜雨胭茫然点头,先前始终惦记着事,身体在叫嚣疼痛她也顾不上,如今得知姜宏脱险,她才感觉到后脑勺抽疼,简直像是有人在拿针尖试图把她给开凿,那些细密的针一下下落在她的神经上,没入皮肤,像是要钻进更深一层。 “好痛。”姜雨胭撑着额头,露出几声呻吟。 “姜小姐你怎么了?林大夫?阿沁,帮忙叫一下林大夫,就说姜小姐晕倒了。”顾云白上前揽住姜雨胭的腰身,让少女跌在自己怀里。 夏衫轻薄,她的呼吸似有若无地散落到他的胸口,像是孱弱的蝴蝶扑打着自己的翅膀。她实在是太轻了,纤腰不盈一握,明明贴在他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什么重量。 这是羽毛一般轻巧的女孩子吧?似乎他一口气都能把她吹散了。 顾云白垂着眼睛偷看她的脸,少女莹白的脸颊沁出一点淡红,她似乎是发烧了,他们肌肤相贴的地方也被渡过一些暖意。 她看上去累得很,脸就小小一枚,睫毛如鸦翼,柔顺地覆住她灵动的双眸——曾经这双眼睛藏着无穷的生机,然而现在却被层层遮蔽。 她实在是太累了。 “顾公子?” “顾公子?您把姜小姐放在这边吧?” 林大夫唤了好几声,才让少年回神,他的动作很轻柔,像是在拘着一拢月光,又像托举刚降生的婴孩,动作里充满珍惜。 林大夫有些惊讶,他偷偷看了顾云白一眼,很快收回视线:“姜小姐忧思不寐、心脾两虚,这也算不得什么病,只需要好好休息、静心调养。姜小姐底子是很不错的,估计就是机巧阁的生意太繁重,姜大师又出了这种事,千钧的担子压在她身上,她才顶不住。” “可怜啊,年纪还这么小。”医者父母心,林大夫同姜氏父母相熟,算是看着姜雨胭长成,对姜雨胭生出万分怜惜。 依照林大夫的意思,他跟姜氏父女乃是多年街坊,这么点医药费就免了,未曾想顾云白不仅重金酬谢,还帮林大夫摆平了一件官司,引得林大夫纳罕不已,回家偷偷跟林夫人讲了句:“姜大师这女孩不简单,眼看着这老姜家要起来喽。” 林大夫也是偷偷感叹,没想到林夫人点头接了他的话:“谁说不是,人家那个姑爷,不论是样貌学问,都是一等一的,得了这般乘龙快婿,姜家又有万贯家财,还愁起不来?” 林大夫被说得一愣一愣的,他早忘了白诚这个人,脑海里全是顾云白对姜雨胭的温情眼神。林大夫捻捻花白的胡须:顾云白这女婿,长脸称心哦! 姜雨胭病了多久,顾云白就照顾了她多久。顾云白还有公务在身,自然不可能日夜相陪,但他只要有时间,总会来看顾姜雨胭。 顾少卿做事妥当,为顾全姜雨胭的名声,他用调查姜宏案为借口,每日来姜家来要捏着卷宗、跟着仆从,不知道的都信了他名正言顺的外出公干。沈知秋知道这事后险些将银牙咬碎,她坚信姜宏遇袭是假,姜家父女想绑住顾云白是真,否则像姜雨胭那般健壮如牛的商户女怎么可能会轻易病倒? “阿渊,听闻姜小姐病了,你同姜小姐相熟,怎得也不前去探望?”沈知秋不好自己出马,只能旁敲侧击引着沈渊出头。 沈渊本就对“福禄娃”发呆,沈知秋这番建议正合他的私心,但少年左思右想,始终觉得不妥。 “探访之事怕是不妥吧?”沈渊沉吟,“毕竟姜小姐已许他人,她如今病着,更不好相见,我贸然去看,还不知道引来多少闲话。” 他是这么说,也是这么忧心的,沈渊是机巧阁的常客,姜雨胭病着的事他昨日就知晓,然而他冥思苦想了一晚上,也没能想出合理的借口。 “阿渊,你同姜小姐清清白白,京城内谁人不知?我只觉得,姜小姐幼年丧母,本就孤苦,姜大师虽是慈父,但父女依然隔了一层,难免有照顾不周的地方。原本我想着,依照我们两家的情谊,我该上门才是,但你也知晓,家里这么多事,我实在是抽不出身。”沈知秋露出为难的表情,“不如阿渊你代我去吧?” 沈渊眉心一跳,他吃了一惊:“姐姐,你想去看望姜雨胭?你们两个不是一向不和吗?” 他虽那偶明白,但多少看得出来,自家姐姐同姜雨胭有一段前仇,导致沈知秋闻姜必怒,不曾想沈知秋还有过这样的温柔心肠。 “阿渊你这是哪里的话,难道在你心目中,姐姐是蛇蝎毒妇吗?”沈知秋佯装生气,“更何况,我做这番准备,不还是为了你?” “我的傻弟弟,你既喜欢她,该多多帮着她护着她才是,如今她病着,正是内心脆弱需要支撑的时候,这种时候你不去争取,日后可有你后悔的时候。 这话自然是胡诌的,沈知秋才不在乎错失姜雨胭会不会让沈渊抱憾终生,但她很清楚,姜雨胭跟顾云白真生出点什么,那她必然会羞恼万分。 第119章 好感 沈渊本就急于探访,沈知秋还在旁边煽风点火,引得沈渊实在是坐不住,决意非去姜家不可。 “这样才对嘛,”沈知秋笑颜如花,“姜小姐那般灵秀人物,多少人上赶着去混眼熟?若真叫那些俗人得了姜小姐青眼,那于姜小姐才是辱没。” “再者,阿渊你需记着我说的,你既喜欢姜小姐,总该叫她知道才好,否则她那心里还指不定怎么想的呢。” 姜雨胭美目流转,偏偏语调笃定得很,像是窥破天机一般。 “姐姐,你的意思是?” “阿渊,你也知晓多少人家有门第之见,咱们沈府虽也不是那大家望族,却也是京城里一等一的勋贵,姜小姐那种出身,比照咱家,难免会生出畏惧之心。恐怕也是这种畏惧,绊着她不肯往前走一步,你要是不让她知晓你的心意,她如何知道,其实你并不在乎门第,也没有瞧不起她呢?” “她会这么想吗?”沈渊吓了一跳,他从未想过这点,毕竟姜雨胭在他面前自在得很,可是看不出半点自卑自怜。 “阿渊你还是太年轻了,”沈知秋幽幽叹息,“除了这个,我还担心另一层。你该知道周钱两家的膏梁纨袴,日日招蜂引蝶不说,还专门欺辱平民少女,还不是因为他们觉得平民出身的柔弱可欺?你不表明自己的心思,没准姜小姐也将你视作他们一般的浪荡子,所以阿渊,你同姜小姐的关键,全在于你,全在于你敢不敢把心意说出来。” 沈知秋极力鼓动,沈渊却始终有些犹疑。 “可是姐姐,姜小姐若是拒绝我,该怎么办?”他实在是担心,这份忧虑也就脱口而出,但话音刚落地,他很快就摇头否定,“不会的,姜小姐还是很喜欢我的。” 明明是姜雨胭先喜欢他的,姜雨胭就是不好意思说罢了。 他把这个念头反复在心里滚了几圈,越想越笃定。 沈知秋心底却生出一丝茫然:姜雨胭很喜欢沈渊?她怎么没看出来。难道姜雨胭真有如此手段,勾引一个顾云白不够,还要再捆住一个沈渊? 这姜雨胭好大的胃口! “阿渊,姜小姐身体不好,那机巧阁如今是谁在看顾?机巧阁的生意有没有受影响?”沈知秋状似随意地问了句。 沈渊不疑有他,乖乖答了:“我去的那几趟,机巧阁生意还好,如今是张管事替着她,要说这张管事还真不错,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 “那就好。”沈知秋轻笑,内心却绷紧了,怎得什么好事都落到姜雨胭头上,沈家那些个铺子,就没几个忠心的管事。 “少爷,这吃饭的地方可轻率不得,不仅要看菜色是否是鲜美可口,还要看这酒楼是不是格调高雅。”白于跟在顾云白身边当说客,“姜小姐既然要答谢您,这一起吃法,肯定是要吃舒坦。” “姜小姐也不差钱,您真没必要给姜小姐省钱,不然姜小姐回头觉得礼轻,保不准她心里过不去,还要连请好几顿,那多破费啊,是不是?”白于一路喋喋不休,“再说您这么忙,哪里有那么时间去赴宴呢。” 能赏脸跟姜雨胭吃一顿饭,都是他们姜家的造化了! “过意不去,连请几顿?”顾云白听了个重点,“你的意思是,一起吃饭这种事,还能多来几次?” “对啊,我就担心这个,”白于点头,“姜小姐多会做人您又不是不知道,您这次不仅救了姜小姐,还救了她的父亲,这可是大恩大德,她就是包您一年的酒饭都不算过分。但依照您跟姜小姐的情分,总不该让她花太多钱,老吃人家的,多不好啊。” “也没什么不好的,”顾云白粲然一笑,“毕竟机巧阁还真不差钱。” 白于脸色一僵:他听到了什么?自家身份高贵、品性高洁的少爷还想打长期蹭饭的主意?这,这不妥吧? “先前你推荐的酒楼叫什么?醉仙楼?”顾云白已经在盘算上了,“既然醉仙楼不错,那第一顿饭就订在醉仙楼吧,你去告诉姜阁主一声。” 白于内心发苦、嘴中发涩,总觉得自家少爷再也不复先前的两袖清风,都要走上挟恩图报的道路了,还真是美色误人啊! 但不论如何,作为忠仆,白于还是乖乖去了,姜雨胭对顾云白的决定没什么异议,一副财大气粗、让恩人满意的样子。白于看得只叹气,等到他走出机巧阁,熙熙攘攘的大街上驶入一辆马车,马车上的家徽有几分眼熟,好像是沈家? 可这沈家来是做什么呢? 白于困惑不解地望了一眼,他想驻足打量,却被身后人推搡了一把:“小哥发什么呆呢,这路都要堵上了。” 白于忙回头赔不是,再回首时,马车已经驶离,机巧阁的门帘也刚刚垂落,应该是什么人走进去了。 会是谁呢? 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姜雨胭欢迎每个财神爷,她把为金钱折腰四个字融入自己的骨血,不过少女做得很高妙,并不会真得卑躬屈膝:毕竟有钱有权的人也并不总想跟奴才们做生意,还是得有过硬的实力傍身。 但也有些财神爷,是姜雨胭不想供奉的,比如说沈渊。 有时候沈渊会带给她快乐,在她气不过沈知秋的时候:从沈渊身上薅羊毛,会让兼顾颜错觉沈知秋也在出血。每当这个时候,她是真得快乐。但更多时候,姜雨胭是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沈渊。 沈渊本性并不坏,虽有些别扭,但并不难相处,更何况沈渊花钱是真大方,对她的技艺钦佩到骨子里,可谓是机巧阁第二号迷弟。 可作为肩负攻略男主使命的系统宿主,姜雨胭只想跟沈渊保持单纯的金钱来往,却不想产生任何情感关系。 面对傲娇少爷难以自抑的星星眼,姜雨胭第一千零一次考虑这个问题:沈渊到底为什么喜欢自己?这炽热的眼神、专注的神情、过近的距离,都指向一个可能,沈渊是喜欢自己的吧? “姜小姐,您这副雨雪晚霁图很是高妙,图都带着清幽寒气,似乎是冬天骤降,让人不觉凉意缠身,”沈渊指着屏风上的新图,连声称赞,他性子有些拘束,但对姜雨胭的作品痴迷得很,从来都不吝褒奖。 “呃,沈公子,您能喜欢是我的荣幸,不过我还是得实话实说,我想您能感觉到凉意,是因为小五给您打扇的缘故,他这手艺的确一流。”姜雨胭神色尴尬,竭力破坏着氛围。 沈渊情深意切地看她一眼,这氛围就暧昧一分,她是真顶不住。 第120章 上门 “沈公子实不相瞒,今日我同别人有约,恐怕不能继续相陪,不过张管事的本事你也知道的,任何事问他也一样。”姜雨胭浅笑躬身,试图悄然退场。 “你要走?”沈渊略显慌乱,这走向在他意料之外,他这边情绪还没酝酿到位呢,更何况这场合也不合适,总不能在机巧阁当众剖白心意,他做不出这种事,也不想做这种事。 “嗯,”姜雨胭有些不解,“沈公子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沈渊果断摇头,“沈某已经耽误阁主了,阁主自便就好。” 姜雨胭狐疑地看了沈渊一眼,还是选择趁机跑路,不跑不行,系统在她意识海里“滴滴”作响,提醒她危险指数四颗星。 “警告警告,系统捕捉到危险讯号,请宿主务必迅速撤离。” “重复一次,危险指数四颗星,对任务完成度有害程度无法估量,系统宿主能迅速撤出,警告。” “行了行了,别吵了,”姜雨胭避到内间,迅速同系统展开交涉,“还真是稀奇啊,您还知道回来呢?抛弃宿主的系统我还是第一次见,想必这也符合你们那什么银河人类保护法吧?” 这是系统消失后的第三天,她内心丝毫没有失而复得的快乐,只恨不得把系统给碎尸万段。在她最最需要系统的时候,系统迎难而退,没留下丝毫线索和提醒,让她担惊受怕、惶恐不安,她也明白自己在系统面前没什么选择权,但这种被动接受的处境,让人着实膈应得很。 “对于宿主的糟糕体验,我们深表歉意,我们会尽可能弥补本次升级给宿主带来的损失,也请宿主能够尽快调整心态,弥合我们的关系。本系统竭诚会宿主提供服务,给您最好的用户体验……” 系统明显还在打太极,好话说了一箩筐,但关键时刻掉链子,这种系统给出的承诺,谁会相信?姜雨胭对此嗤之以鼻,但跟系统较劲毫无意义。 “你既然升级了,那说明书了,还有先前那个提醒是怎么回事?难道沈渊会害我吗?我觉得他对我还蛮有好感的呀?”姜雨胭困惑不解,她眯着眼睛浏览系统提供的“说明书”,一面不忘发问。 “宿主相当敏锐,不愧是十佳宿主候选人。您的猜测很正确,沈渊的确对您好感度爆表,但值得注意的是,沈渊并非本次攻略任务的目标角色,系统判定他对您的攻略毫无益处,反而可能带来无法避免的恶劣影响。需要提醒您的是,今日的沈渊对您的好感度飙升至87,这是一个相当异常的数据,系统判断他可能会做出不理智的举动,希望宿主慎重对待,避免同沈渊产生更多联系。” 不理智的举动?她有那么美貌动人吗?难道沈渊会色心大发?姜雨胭下意识地遮了遮领口,不免有些后怕。 “宿主,我想您思考的方向有偏差,简单来说,沈渊方才有对您表白的意向。” 还以为是什么大事,闹了半天就是表白?!姜雨胭有些无语,不过冷静下来,她也很清楚倘若沈渊表白,她还真不知道如何处理,接受是不可能的,但如何体面从容地拒绝是一门太过高深的学问,她一时没有参透。 “咦,这个自选模式是什么?我可以依据喜好自定义你的服务方式吗?”姜雨胭一目十行,一眼就捕捉到被红笔标记出来的那一行。 “这是我们系统新推出的服务体验,为的是增加系统跟宿主之间的匹配度,为宿主提供最人性化的智能服务……” “好的,我选择舔狗模式。”姜雨胭眼疾手快地选择了自定义,然后迅速抛出自己的唯一要求。 系统有一秒的沉默。 “姜小姐,作为客服我有义务通知您,您所选取的自定义模式尚未界定‘舔狗模式’,犹豫系统的不成熟,可能在一定程度上会影响您的……” “那是需要你们留意和改进的,作为宿主,我就是要舔狗模式。” “系统检测到宿主意愿,智能系统启动,开始进入倒计时,锁定第三万九千六十二号宿主,自检系统开启,kol系统投入运营……” 姜雨胭看了看意识内海那四位数起步的倒计时,果断选择了退出。 “小姐,巳时了,您该去赴约了吧?”阿沁看看外面的日头有些着急,她心里还是有一层困惑:方才小姐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不管她怎么叫人,小姐都没反应?不会是掉了魂把? 醉仙楼内,顾云白在临窗眺望,他面沉如水、神色平和,任是谁看一眼,都会夸赞公子好气度。白于却有些心惊肉跳,距离方才两人答话又过去一刻钟,少爷这姿势就没变过。 白于也忍不住去看窗外,长街上熙熙攘攘、行人摩肩擦踵,然而不管怎么打量,都没有那抹倩影。 “少爷,白川回来了。”门口的小厮轻声提醒了句,做顾家家仆模样的人从门外快步走到屋内。 “小的白川给少爷请安。” 顾云白没有理会,白于顺势摆手:“行了,闲话免谈,指给你的事如何了?” “回少爷的话,机巧阁那边小的已经去过了,姜阁主的生意忙得很,一上午就没闲下来的时候,临近午时还来了位贵客,是个锦衣玉袍的少年,听下人们的称呼,这少爷姓‘沈’。” 白川先前在内宅候着,鲜少出来行走。也正是为这个原因,白于才会指了他去打探消息。 姓沈的少爷啊,想必就是那位侯爷嫡子了。 白于小心翼翼地看了顾云白一眼,先屏退了那小厮,又上前为顾云白斟了一壶茶。 “少爷,姜小姐恐怕还要忙一会,您先喝茶。”白于的声音压得低低的。 白于心里也有些恼火,请客的就该是姜雨胭,可到头来,还得是自家少爷苦苦等着姜阁主。这姜阁主好大的威势,机巧阁忙,难道大理寺就不忙了吗?姜雨胭到底懂不懂待客之道。 为着那么一个小侯爷冷落自家少爷,姜雨胭还真是,不识抬举! 白于很有些生气,姜雨胭若是忙生意勉强说得过去,但这中间夹一个沈渊,就让人很不是滋味了。 “要不我去催催?”白于试探问一句,“苦等也不是个办法。” “不必。”顾云白漠然回绝。 这请客本就是他讨要来的,若还要上门相逼,那又有什么意思? 第121章 纨绔 “少爷,那咱们还等吗?”白于看一眼门口探头探脑的小厮,特意又问了句。 他脸上有些挂不住,醉仙楼乃是京城的金子招牌,一桌菜说是千金难求也不为过。姜雨胭能订到这里,那还是白于暗中打点过,不然就凭机巧阁那点名声家底,姜雨胭就是拎着万两银子来醉仙楼砸门,人家都未必理会她。 这么好的机会,姜雨胭都不知道珍惜,谁能不窝火?想想也是可笑,明明他家公子是姜雨胭的恩人,恩人想吃顿饭,还得恩人自己花费心思,世间竟有这种可笑之事。 “少爷,姜阁主既然这么忙,不若咱们就改天?”白于看不得顾云白受这种委屈,极力鼓动顾云白掉头就走。 “要说这醉仙楼的八大样,也没什么吃头,论做菜的手艺,咱们家厨娘都比得上宫里头,这醉仙楼嘛,就是念头久一些,造势也足,动不动就办个群英宴、漱雅集,这才把名声打出去了。可这菜是菜,名是名,人要是敞开肚子,那名声如何管饱?”白于可谓是费劲口舌,绞尽脑汁把醉仙楼的瑕疵抖落出来。 “既是如此,先前你又为何挑中醉仙楼?”顾云白分出一点心思,淡淡发问。 白于被噎住,还不是因为机巧阁不差这点钱?也算是让姜雨胭借光,跟着顾云白瞧瞧世面——临到头,这事总不能成了他的过错吧? “白于,违心之语说得多了,到最后骗的还是自己,这又是何必呢。”顾云白语中混入叹息。他倒也没有多不忿,姜雨胭忙是他早先就知晓的事,迟到一会实属正常,更何况沈渊对他也构不成危险。这点气量跟自信他还是有的。 “顾大人,大理寺来人传话,说是地牢那犯人有些不对头,需要您回去一趟。”长街上有人横刀立马,阳光从他刀鞘上抖落,他的面容也如刀削一般,眼神都透出寒意,“顾大人,对不住了。” 这声音清脆明朗,引得一街人都驻足观望,白于皱着眉跟顾云白抱怨:“这林莫非怎么想的,哪有站在街上传话的,在大理寺也算是待了半年了,还是改不掉这江湖习气,怎么就记不住公事不可外泄……” 白于嘴上数落,心里却有些舒爽:这还真是刚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公务在前,少爷总不好继续苦侯,错过这次机会,她姜雨胭再想吃醉仙楼的手艺,那可就难喽。 这姜阁主不识抬举,总该让她吃点苦头。 白于见顾云白出了雅间,他有意缀在后面,临走还同小厮交待,若再有人前来,让那人等着就好。 说完这段话,白于才觉得大仇得报,可能是他的快乐有些明显,去往大理寺的马车上,顾云白不轻不重地看了他一眼,让白于瞬间心慌。 他们都不知道的是,就在马车驶离醉仙楼后院的同时,醉仙楼正门走近一名明艳少女,少女环视大厅,笑眼弯弯:“昨日预定过,订的是清风竹韵,我姓姜。” “清风竹韵?二楼请。”小厮忙躬身引荐,他眉眼带笑,极热情周到,“跟您约好的那位,早就在楼上等着了,先前叫的龙井茶,客官您要点些什么,我先嘱咐厨房那边预备着?” “他们已经到了?”姜雨胭秀眉高挑,略感蹊跷,今日并非休沐,顾云白那个大忙人,也能躲在酒楼里偷得浮生半日闲?这大理寺少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职业。 “清风竹韵就是这儿?”姜雨胭向内瞧了一眼,“看上去,里面似乎没有人?” 那小厮的笑脸登时僵住,他垫着脚越过姜雨胭去瞧,内间茶明几净、宽敞明亮并且空无一人。 “这是怎么回事?”小厮直觉要遭,脸上的笑都挂不住,伸手拦住雅间跑堂,“六子,清风竹韵里头的人呢?那位如玉公子呢?” “这那个晓得,我忙得很,别挡道,”那跑堂单手撑住托盘,满脸不快,“什么如玉公子如龙皇子,关我屁事?” “你好歹是咱们醉仙楼做事的,这嘴就不能干净点?”小厮作势要管教人,但一想背后还站着姜雨胭,慌忙先赔笑脸,“这位小姐,对不住,您先等我去问问,保不齐公子他一会就回来了。” 能订到醉仙楼雅间的,那可都是非富即贵的能耐人,他们也不想得罪这些贵客。 小厮一走,姜雨胭就被扰了清静,有华服公子哥凑过来:“小娘子,等人呢?你要等的那位也忒不是个东西,竟忍心让佳人久候,这种人还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 “小娘子这午时都要到了,饿着肚子总不好,不若您先将就将就,跟我们拼一桌?”青年一边说,一边意图上手,拦着姜雨胭的肩膀就要往隔间里带。 “不必,”姜雨胭灵巧地避开公子哥的魔爪,“我这人平生最不喜将就。” 她面色如霜神色清冷,让人联想到梅花经雪,冰肌玉骨却不乏风流。 那纨绔眼都要看直,一双爪子就要往姜雨胭脸上凑:“这还真是绝色,布衣荆钗都掩不住,尤其是小娘子这脾气,呛口得很,爷就喜欢……” 这段浪荡子发言还没说完,男人嗓子里就爆发出惊天动地的苦嚎:“哎呦,放手!你他妈放手!!” 青年人的惨叫如同杀猪,整张脸也扭曲变相,迅速涨成猪肝色,他一边拼命张望想看清罪魁祸首的长相,另一边嘴里还骂骂咧咧:“是哪个龟孙不长眼,敢动爷爷,我看你是活腻歪了,知道……”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只希望你能把嘴闭上。”沈渊冷着脸,加重了手下力道,“我脾气不好,耐性也差,你若是不想要这双手,大可以继续嚷嚷。” 青年脸上的青筋都爆出几根,这让他表情异常狰狞,他想嘴硬却又畏惧力量,沈渊方才那番话像是从牙缝里逼出来的,听不出半点玩笑。 “知道闭嘴,看来你还是听得懂人话嘛,”沈渊拎住青年的胳膊,好似在扼杀一只小鸡崽,“既懂人话,为何不做人事,难不成是你爹妈没教过你吗?” “你他妈别太过分!”青年人额头渗出汗,动也不能动的困境让他倍感屈辱,“有本事你把我放下,咱们过一把!” 第122章 阴差阳错 青年人还在叫嚣,沈渊轻蔑地看他一眼,随手把他扔给小厮教训。 “姜小姐你没事吧?”沈渊上前几步,温声询问,他下意识想去看她的肩膀,半路又觉不妥,目光硬生生收回,“姜小姐的伤,要不要看大夫?” 虽说先前他同那人交手,那青年眼神涣散、脚步虚浮,可谓是不堪一击,这样的人没什么攻击力,但事关姜雨胭,沈渊并不敢怠慢。 更何况姜小姐先前还病着呢!身体刚刚好转就遭此横祸,姜小姐这运道,真该去寺庙拜拜。 姜雨胭试探着活动了下肩膀:“还好,没什么大碍。” 见沈渊神色关切,她忍不住轻笑:“沈公子安心,我可不是什么瓷娃娃,方才还要多谢您出手相救。” 沈渊原本不觉得这算什么,但姜雨胭神色如此郑重,搞得他也有些无所适从:路见不平不就该出手相助吗?再者对象还是他心仪的姑娘。 “小姐您没事吧?这是哪个不长眼睛的敢在醉仙楼闹事?”先前那小厮匆匆出现,一看沈渊的架势,立刻选择仗势欺人,替姜雨胭讨回公道,“你们傻站着作甚?还不把人给扔出去?” 虽说是“扔”,但那些跑堂杂役搬动公子哥的动作却很轻柔,毕竟这位公子狼狈至极,衣襟上都被印了半个脚印,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青青紫紫,众人抬他都不敢下什么大力。 沈渊见姜雨胭无意追究,也就任醉仙楼扫尾。 “小姐,对不住,先前那位少爷似乎已经走了。那您看这清风竹韵?”小厮笑容不减,态度亦是没有丝毫傲慢,他在这楼里足有三个年头,见过的贵客不计其数,沈渊身上那气度绝非常人,他自然得捧着。 “已经走了吗?”姜雨胭没提顾云白的姓名,“那他离开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贵人的事,小的如何得知?街上来了人,把公子叫走,那人催得很急,听上去似乎是公务。”小厮也隐去“大理寺”这一线索,小心揣度着姜雨胭的心思。 竟然走了。竟然就这么走了。明明先前看上去,顾云白期待得很,难道是自己猜错了吗?不过事发突然,又是公事,顾云白推脱不掉吧。 姜雨胭抬头,目光落在“清风竹韵”四个大字,这字形容秀眉、意境落拓,于这四字很是相宜,雅间外墙以翠竹做花纹,竹叶翠绿竹身挺拔,这装潢灵动雅致,怪不得值那个价位。 明满京城的醉仙楼,一位难求,规矩也霸道:雅间需提前,预约金还不退。姜雨胭想想花出去的上百两,内心隐隐抽痛。 一百两银子做沉没成本,这种代价谁扛得住? “姜小姐,”沈渊出声打破沉默,“我有一个不情之请,您若是要退掉清风竹韵楼,不若就把它让给我吧?正巧,我也想见识下这醉仙楼。” 沈渊旧居京城,醉仙楼又名声在外,他怎么可能没来过,但他要劝服姜雨胭,言辞上难免夸张。 “让?”姜雨胭眨眨眼。 “虽说我们醉仙楼先前没这个规矩,但两位既然相熟,我们也不好拂了两位雅兴,只要你们商谈好,倒也算是一桩美事。”小厮在旁边及时声援。 “不必了吧,我……” “机会难得,应当珍惜,姜小姐既然也没用午膳,不如一并吃吧?”沈渊猜到姜雨胭的想法,赶在姜雨胭之前把话抛出,“我也正好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姜小姐。” 在他的双眼里,姜雨胭读出四个字:盛情难却。 沈公子请客吃饭的心是真挚的,姜雨胭等了一秒:怎么这次系统不来提醒了?也就是说沈渊身上的危险解除了? 大理寺外,顾家马车内。 “你把刚才的话再重复一遍。”白于竭力压抑住自己的情绪,但脸色已然难看,“你是说,姜小姐后来去了醉仙楼,她不仅去了,还在那里跟别人吃了一顿饭?” 白川轻快点头:“是这样没错,哥,也不算别人,就沈家那位公子,大名叫沈……” 白于飞快地捂住了白川的嘴,机警地探出脑袋,看了看马车四周,确认四下无人,这才回头教训白川:“你这孩子怎么就不长点心眼?我能不知道是谁吗?我耳朵又不聋。” 白川有些懵,他脑海缓慢转动:这沈渊是什么说不得的名字吗? “这姜阁主也太可恶,她这么一搞,不就成了借花献佛?那咱们还成了助力她通天的梯、过河的桥啊?”白于气不打一出来,姜雨胭让他们白等也就算了,转头还请旁的男人吃饭,这是把自家公子当成什么了嘛?! “也没这么严重吧,”白川忍不住去辩解,“依我看,姜阁主也不过是顺势而为,毕竟房间都订下了,一百两银子呢,总不会就那么打水漂。” “更何况,沈公子当场也救了她,你是不知道,这醉仙楼里还有不长眼的,见了姜阁主就色眯眯地走不动道,非要拉走姜小姐,要不是沈公子及时出手,那还真说不准。” “有人敢对姜小姐动手?”白于迅速抛下旧怨,“这醉仙楼怎么回事,还是一代不如一代,酒楼里能出这种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改行秦楼楚馆?” 白于想不到还有这么一出,这话让他有些后怕,幸好事情没发生在顾云白眼皮底下,否则姜雨胭当着他们的面被旁人调戏,少爷还不得治他一个办事不利的罪名? “那姜小姐没事吧?” “没事!”白川爽快答话,“有沈公子在呢,沈公子就那么一架一提,那位公子哥就跟拔牙的老虎一样,再也硬气不起来了!哥,我总觉得姜小姐请沈公子吃饭,也有这个原因在,人家刚救过你,恰巧两人又在酒楼,这不就是天时地利嘛。” “你快闭嘴吧,你懂什么啊。”白于恨不得把这缺心眼的嘴给缝上,这话要是落在公子耳里,指不定公子怎么想呢! 他这心里正念叨着顾云白,下个瞬间,车帘就被挑开,神色漠然是顾云白淡淡瞥他们一眼。两人赶忙从车厢内跃出:“少爷您来了。” 顾云白既回来了,他们就没有坐车厢的道理。 “嗯,”顾云白一点头,待他坐会车厢,少年叫住白川,“先前有人冲撞姜小姐,怎么回事?” 白于心弦一紧:完了,都给少爷听见了。 第123章 吃醋 顾云白读那纨绔的处理可谓是雷厉风行,现场就遣了差役去拿人,那纨绔本就是个惯犯,身上不知道背了多少案子,顾云白只不过是略施手段就让他统统招了。 这件事处理得很快,但本案了解也花了个把时辰,顾云白从府衙出来看看天色,打消了回顾府用晚膳的念头。府中常年是备着热汤热饭,但太太们盯他盯得紧,老祖宗若是知晓宝贝孙子饿肚子办案,指不定又要多心疼。 “少爷,那咱们就随便吃点?” 顾云白点点头,说是随便却也没真找路边苍蝇馆子,白于先在心里把一圈老字号堂铺过了一遍,这才掰着手指给顾云白介绍。 “少爷,眼下时节螃蟹正肥美,不若咱们去六必居吧?那里的香蟹橘盏可是一绝,蟹膏油润鲜滑,能香得人掉眼泪……” “食锦馆也不错,点他们的那几样招牌菜,再烫了酒,哎我秃噜嘴了,这那是喝热酒的时候呢,把陈酿从冰窖拿出来,搅碎了冰块放进去,喝一杯那真是爽!人生美食不外乎此!” “少爷您是不是饿着了?那咱们就去刘记?那边菜蔬干净,卤头都是一日一换的,随便切半只烧鹅两斤卤肉,拿时鲜小菜一拌就能对付过去,省事又简单。” 白于说得唾沫横飞,顾云白却始终不为所动,少年表情沉静目光放空,像是累极,对什么都生不出兴趣,就连最原始的食欲都打不动他。 白于看着少爷这副模样,心里直难受,但眼见马车已经行了小半里路,再往前可要回府里头了——这跟少爷的初衷可向左,更何况少爷如今这模样,被太太们瞧见,还指不定闹成什么样呢! “少爷,您倒是拿个主意,给个准话?” “去百井街。”顾云白揉揉眉心,淡淡开口。 百井街?白于脑子转得飞快:百井街能有什么吃食?小门小户的,也就比当街支摊的略微体面些。少爷这是惦记着什么?也不知道那边的吃食是否干净,要是吃了闹肚子可不好。白于抱着满腔的心思简直像个处处忧虑的老妈子,顾云白却没那么多顾虑,他只掀开车帘往外瞧了眼,街上行人已经稀疏,不少店面都准备打烊,有几个正当街泼水清扫门前积尘,马车行过,马蹄儿落到积水里,溅起一些水花,这是马沾了墨汁,要往前面去烙下印。 百井坊住的皆是平民,虽说在京城这地界,十个人里头总有两三个身上有点芝麻绿豆大的官差,剩下的七八个里,也总能匀出一半的人跟当官的有点牵扯,不然就是祖上阔过,但百井坊却鲜少出官身,原因也简单,这里住的多是外地人。不少外地人在京城落了根,也一并带来了他们家乡的吃食,像是北地的汤面、炊饼、烤肉和囊,又像是南方的云吞、喜饼、生鲜,乃至西南边陲来的人还带了什么油炸青虫、干煸蝉雀,味道各异、种类也杂得很。 马车在一家汤饼铺子停下,主仆二人相继下马,这铺子店面不大,内间点着一盏灯,灯光昏昏沉沉的,灯下头发花白的老汉正打着瞌睡,见有客人,这才睁开惺忪的睡眼,撩起汗巾预备下厨。 这老汉话不多,动作却麻利,不多时就煮了两碗清汤面送过来,白于看这面太素净,想多添一碟卤肉,那老汉却摆着手说没有,最后主仆两人相对而坐,桌上就两碗清汤寡水的面并一碟卤香干。 老汉说香干跟卤肉一个方子做出来的,细嚼慢咽也有肉的滋味,白于听了只发笑:他们顾家想吃什么肉没有?却要对着香干解肉馋?谁听了不觉得是笑话呢! 但顾云白却吃得香甜,白于捞了一筷子面送到嘴里,嚼了两口就觉得好吃,面很筋道,汤头如了味,后劲鲜甜,汤瞧着寡淡,品着却有滋有味的,这香干也不似别家那般干巴,总之就是好吃。 白于迎着腾腾热气,把面吃得干干净净,汤都没剩一点,吃完才觉得身上发了汗,通体毛孔都舒畅了。顾云白脸上也染出一点红润,瞧着有些烟火生气。 肚子饱了难免就要想东想西,马车拐弯回顾府的时候途径了醉仙楼,一想到自己费了好多心思忙活最后却便宜了别人,白于心里难免积着些气,先前吃的面也不顶用了,在肚子里鼓胀起来,顶得他整个心腹都难受。 “少爷,前头是醉仙楼呢。”白于忍不住,就是想刺几句。 “嗯。”白于的话有些突兀,不过顾云白挺多了他说傻话,并不以为意。 “少爷,要说这醉仙楼咱们也不稀罕,只是姜小姐那么多,实在是不地道。” 这一次顾云白没应答,只冷冷看白于一眼,白于自知食言,只好忍气吞声了,但内心却还在嘀咕:可再没下一次了!下次姜雨胭要想吃什么,那就自个儿花钱去吧! 他在这边默默记仇,第二日姜雨胭却又递上了帖子,以姜宏的名义再请顾云白。白于接了帖子就想摁下不表,未曾想顾云白下了朝就朝他伸手:“帖子呢。” 白于给吓了一跳,直觉自家少爷可真神了:“少爷,您这是怎么猜到的?” “我不蠢。” 顾云白轻飘飘丢下三个字,剩白于在原地一个头两个大:少爷当然不蠢,蠢的是他,等等,难不成少爷这是在骂人? 看到帖子顾云白默默松了一口气,不过他得估计颜面,不好把心思抖落出来。姜雨胭先前没等到他,自然会再请一遍,这合的是礼数,没什么好怀疑。再者醉仙楼的菜品那是相当不错,像是姜雨胭这种饕客,只吃一次怎么能够? 百井街离双塘街那么远,姜雨胭还日日惦记着那家汤面,隔三差五就要去吃一遭,就凭这种韧性,姜雨胭也不会就这么舍了醉仙楼。 ——顾云白是真把姜雨胭的性子跟喜好摸了个彻底,白于在外面瞧着,只觉得云山雾绕,顾云白却是当局者清。 少年来回翻检着请柬,想想姜雨胭跟沈渊一并吃了饭,顾云白劝着自己大气:沈渊算不上他对手,他无需为着沈渊同姜雨胭置气。 就算是他请了沈渊吃了一顿饭,让姜雨胭作陪?这么想也不舒坦,怎能让姜雨胭作陪呢,日后他同姜雨胭成亲,定要夫妻二人多请沈渊吃几顿饭才好,还就选醉仙楼。 第124章 醉仙楼 姜雨胭再上门的时候,醉仙楼的小厮阿成可是笑开了花:“姜阁主您来了,今儿个是几位?茶还是要君山银针?点心早给您把备好了,鼎瑞祥的小八件,来来来这边请。” 昨日姜雨胭一走,醉仙楼就请人查了查姜雨胭的背景来历,管事听闻这出手大方的小娘子竟是机巧阁的阁主登时下了一跳:“就是那个在花灯节上出尽风头的机巧阁?这小娘子当真是不简单,小小年纪撑得起那么大的铺面,我儿若是有她一半能耐,那我就能高枕无忧喽。” 管事做主让姜雨胭的名字上了醉仙楼的册子,这册子上皆是醉仙楼的贵客,来醉仙楼吃饭那都是有优先权,醉仙楼的位置难求,但醉仙楼也总会留出两个雅间应对不时之需,而在册子上的人便是这两个雅间的常客,享的都是旁人捞不着的待遇。 姜雨胭笑着同阿成打招呼,俨然一位心性宽和柔善的福财主,知道姜雨胭的性格的见了这笑估计要不寒而栗:姜雨胭做生意的时候,也是这张笑脸。 少女来这里,一是为着宴请顾云白,二是为着醉仙楼好吃,三嘛,就是盘算上醉仙楼的买卖了。醉仙楼摊子这么大,姜雨胭昨天已经研究过他们的装潢了,这背后有高人,不知道有没有机会上前结交。 “姜阁主,今天您是想去延清风竹韵还是另开一间?”阿成落后半步,扬了把团扇给姜雨胭扇风。 “这开房间也有讲究吗?”姜雨胭也是兴趣使然,随口问了句。她知道自己这话问得直白,是把自己露了底,不过姜雨胭也不在乎。 阿成脸上也没半点轻视,仍是欢腾而热络的:“选雅间这事不一定的,有些客人有自己偏好,比如说格外欣赏那句诗,想看那扇窗子里的景致,也有些就是随遇而安,毕竟咱们醉仙楼庙小,也没多余的屋子,依我看啊,你就依照自个儿喜欢呗。” “如今咱们还有‘清风竹韵’‘空山细雨’和‘远山覆雪’三间最衬你,都临街,外头的景致也好,对了姜阁主,您要是想听曲,咱们也能用屏风隔了,引了红姐上来。” 姜雨胭往楼下看了看,一楼正中是个圆台,台上搁了几扇屏风,还有一架琴,这布置让她想到后世酒店里的钢琴角。 “平日里有人在这里抚琴献艺吗?”姜雨胭指着下面问了句。 “是,不单单是抚琴,像是那唱曲说书弹琵琶的,只要手艺好,都能在咱们醉仙楼占个一席之地,您是没遇见最热闹的时候,那曲艺大家梅弄影一登台,这楼上楼下里外三层,那叫一个水泄不通,我瞧着也就京城花灯节可与之媲美。”一介绍起醉仙楼的光辉岁月,阿成就有些激动。 “这个距离的话,余音传到二楼,已经不剩什么了吧?”姜雨胭职业病发作,她粗略地观察过醉仙楼内布置,这里面没什么回音物,人多杂音就多,如果一楼吹的是唢呐,二楼还能听个热闹,但像是琴跟书,恐怕二楼就不太能听清了。 “姜阁主,这大家的嗓子可不是寻常人能比,更何况不少人就是贪图个显现热闹,就是看一眼大家的样貌长相,那都能跟人吹嘘见识过大家了。真爱听书听曲的,那都是早早预备下座位了。” “其实你们可以在台子四个方位埋下水翁,水翁不必太大,但得对扣在一起,这样就能改善音质、余音绕梁了。”姜雨胭有心跟醉仙楼结交,也就着意从旁提点。 阿成笑着应声,却不知道会不会把姜雨胭的话当真,姜雨胭也没硬磨。 这次选的是“远山覆雪”,原因无他,名字好听,姜雨胭也喜欢新鲜,清风竹韵既然待过了,总该也瞧瞧别间是个什么样貌。那远山覆雪外面瞧着通体雪白,似乎一间饼屋,只看两眼,心中就不觉生出凉意,待到进了屋,就觉得丝丝缕缕的凉意缠绕上来,让人顿时解了暑气。 “是置了冰盆吧?”姜雨胭瞬间来了兴趣,要说古人的防暑措施,那也算是很有一套,不过冰窖也是富贵人家才用得起,不少人还是拿人工耗着:让丫鬟给你打扇。醉仙楼这种天然“凉风”,姜雨胭还是第一次遇见。 “是,姜阁主不愧是大家,连这个都猜得到。”小厮大喜,举着拇指给姜雨胭比划。 待到顾云白到达醉仙楼,姜雨胭正在跟小厮聊得火热,少年微怔,还是神色平静地入了内:“姜小姐。” 客人来了,当小厮的自然得回归伺候人的身份。姜雨胭兴致不减,指着墙角的“解暑神器”同顾云白安利,顾云白含笑听着,时不时还点头,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后期阿成捧着茶点进来,看到这幅画面,隐约生出讶异:这玩意儿顾公子刚来不就解密过吗?怎得还需要姜小姐再说一遍?这姜小姐还真是,好手段。 念头在他脑海浮了片刻就沉没下去,阿成继续化身最得体的小厮,不坠醉仙楼的美名。 “顾公子,昨日的事,我还没同你道歉,这事说起来也是我不对,没能早到,白白耽搁了顾公子时间。” 姜雨胭提着酒就要给顾云白致敬,却被顾云白轻轻挡了,少年换了杯茶给她:“你我之间,不必如此。还是君子之交得好。” 他这就是在体贴人,姜雨胭也觉得受用。少女飞快地给顾云白推荐菜品:“这道西湖莼羹你一定要尝尝,他们说卖点是牛肉粒,我倒觉得这莼菜本就鲜嫩爽口,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处理的,别家的莼菜即便是太湖来的也总有涩意,但这边入口却回甘,不愧是醉仙楼。” 姜雨胭本来就不爱“食不言”那一套,快嘴快舌说了一趟才意识到不妥,但顾云白神色平和,时不时还回她两句,也就让姜雨胭安下心来。 “今日怎么不在清风竹韵楼?” “……”姜雨胭抬起头,眼睛飞快变作笑眼,“我总觉得远山覆雪更适合你。” “原是如此,”顾云白轻笑,“这么说在姜小姐眼里,清风竹韵同沈公子更相称?” 他怎么会知道这个?他是想计较什么?两个问题一并涌现出来,姜雨胭思绪飞速运转起来。 第125章 骂架 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姜雨胭有些拿不准,甚至想要求助系统,她心里隐隐有猜测,但始终不太敢确定。顾云白会吃醋这种事总感觉有些玄幻,而且顾云白为什么对她的一举一动这么了解,难道顾云白在自己身边埋下了眼线? 顾云白筷子稍停,那句话说出口,他便有些后悔,不管怎么想都有些莫名其妙,他实在是不该同姜雨胭说这个。 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极难回转。 “系统系统,申请系统紧急提供服务,目标对象这是吃醋了吗?是吃沈渊的醋了吗?” “滴,全世界最可爱的公主殿下,很荣幸接到您的申请,现在人智一号为您服务。经过对象扫描和情绪判定,您的目标对象的确是出现了吃醋反应。在吃醋之外他还伴生懊恼光波,关于您的应对建议,人智一号有如下建议:一.凭借您的可爱击倒他;二.发挥您的美貌眩晕他……” “关闭人智系统。” 姜雨胭在意识海内飞速屏蔽掉杂音,转头全身心应对顾云白:“顾公子,昨天实在是抱歉,是我没做好预案,没有考虑到您事务繁忙这一既定事实,对您生活造成的多重便利,我深感歉意。” “至于沈公子……”她保持着笑容,内心一时枯竭:这要怎么说? 顾云白抬眼看她。 “我自个儿觉得远山覆雪同你更相称,但倘若顾公子更偏好清风竹韵,我们换去那间,也并非不可。”姜雨胭保持着大人有大量的姿态。 “姜小姐想得周到。” 顾云白只说了这么一句,两人便陷入相对无言的尴尬境地。这顿饭就这么不阴不阳、不明不白地吃完了,也多亏醉仙楼的菜品着实好吃,才不会让姜雨胭生出:味同嚼蜡、索然无味之感。 小少女回来的路上可谓是感叹三连:顾云白的醋劲真大呀,醉仙楼的八大样真好吃,不过氛围真影响美食的发挥。 这念头如昙花一现,姜雨胭很快把注意力转到别处:醉仙楼还是有很多点可以发掘的嘛,譬如说这屏风,醉仙楼内置的屏风还是太呆板了些,移动不方便就是最大的问题,上面的花样也旧,倘若能跟醉仙楼谈下这桩生意,那于机巧阁来说也算是增加了稳定货源…… 她正这么想着,觉得误入藕花深处,就听到飞欧“争渡”:人群密密麻麻围了一圈,把半条街都挡住了,内间也不知道在吵什么,外面只听见叽叽喳喳噼里啪啦。 “大婶,前头这是怎么回事呀?”卖花的姑娘挎着篮子,询问身边抱婴孩的妇人,姜雨胭听见这对答,悄无声息地靠近几步,试图听个清楚明白。 “我来得晚,不咋清楚,好像是俩小姐在吵架,你说稀奇不稀奇,这年头泼妇都不好当街骂人,这千金小姐也够生猛的,不都说名门闺秀好修养吗?” “什么修养不修养的,你是没听见方才那丫头嘴巴那叫一个厉害!把侯府上下都骂了个痛快,哎呦喂,好惊人的气势。”更前排有人扭头,“真是不得了,不得了啊,可怜侯府那个娇娇小姐,都被骂懵了。” “那可不是,那侯府小姐真是惨呦,看面相就是个好性,说话都细声细气的,怎么会遇见这种泼妇?你说那小姐跟个夜叉似的,这样的女子谁敢娶,娶回去难道是要镇家宅?” 姜雨胭迅速踮脚,努力想看个究竟,要说侯府小姐,她就认识一个:沈知秋。不过沈知秋不会这么没脑子吧,当街跟人吵架,那就是落了上风,都讨不到好呀? 前头遮得严实姜雨胭实在是听不清什么,还是前排的人兴致勃勃转述——这群人一边感叹小姐可怜,说起小姐的可怜之处,却是比谁都带劲。 姜雨胭总算是听明白,被骂得狗血喷头的还真是那沈小姐,沈小姐今日出门估计没看黄历,逛个脂粉铺子的功夫就被董冒儿胡同曾家小姐给奚落上了,那曾小姐本就是个厉害的,说起话来夹枪带棒,说什么谁不知道沈家是个破落户,沈小姐这种出身不好好在家庙里修行,日日在外头闲逛也不怕污了半天街的清名…… “你们沈家出了那种丑事,自己不好好遮掩,你这当小姐的还出来勾三搭四,怪不得顾少卿看你不上,人家宁愿要商女都不稀罕娶你,真是贴着都没有人要的玩意儿。” 有妇人直接把这段复述了一遍,她眼神晶亮:“王大嫂,这沈家是出了什么丑事,我怎么没听说?要说沈家破落户我还明白,沈侯爷身上没官身,就是祖辈荫庇,可人提起这沈家,那可都是称赞的呀。” “我也在纳闷呢,这沈家,难不成是那件事?你记着没,先前不是说沈侯爷跟那商女有什么牵扯?”妇人眼睛滴溜溜转,一下子就想到那勾当,“还有这沈小姐,这是对顾少卿有心思?” 姜雨胭下意识避了一步,怎得又牵扯到她身上?这流言蜚语还真是贻害不浅! 如果这些妇人转述是真,那这沈家还真是风雨交加,姜雨胭在内心同情下沈渊,转头就要走,这种是非之地她还是早早躲了去比较好。 姜雨胭掉头快,但挨不住点子背,她才走出两三步就被人拽住,那小丫头抬着一双眼泪,拽住姜雨胭的袖口就不肯撒手:“姜阁主,求求您救救我们小姐吧,我们小姐不能叫人家欺负去了呀!” 姜雨胭简直是一个头两个大,她飞快调动系统,扫描出这丫头身份:沈知秋身边的小丫鬟。这丫鬟先前跟她见过一面,不过如今一双眼睛哭得像烂桃,实在是不好认。 “这种事我也帮不了什么,”姜雨胭想拨开对方的手,“依我看,你还是快快去沈家请人才是。” 其实这种小姐吵嘴,是输是赢都没什么好说的,到底是辱没了家风,沈知秋也是脑子不清醒才没及时抽身。 “姜阁主您那么聪明那么厉害,肯定有办法的,就帮帮我们小姐吧。”小丫鬟急得要命,眼看就要给姜雨胭当街跪下,姜雨胭可看不得这个,拽着她让她起来。 两人都是妙龄少女,那丫鬟嗓音又大,她们一番拉车也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姜雨胭想躲,都来不及了。 第126章 酬谢 “咦,这位是?”众人的目光很快汇聚在姜雨胭身上。 “姜小姐,难不成是那一位?” “是姜小姐的,就是她吧。” 探究的目光跟窃窃私语一并落在她身上,更让人无奈的是,这群人还自动分开一条道路,方便圈内的沈知秋跟姜雨胭两两相望。 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她怎么就这么惨? “姜小姐,您帮帮我们小姐吧,您同我们小姐关系最好了,我们小姐清清白白,怎么能让什么阿猫阿狗都踩一脚?!”这丫鬟对着曾小姐不敢硬气,但指桑骂槐倒也是一把好手。 真不愧是沈知秋身边出来的。 沈知秋的视线很快移开,并不欲在姜雨胭身上多停留,她的身体微微颤抖,如同秋风扫过的落叶,似乎对她来说,世上最丢脸的事莫过于此时此刻是姜雨胭瞧见了她的狼狈不堪。 “你又是个什么东西?”圈内另一姑娘冷傲抬脸,她肤色略深,一双杏眼,嘴唇很薄,面容上带着三分威仪,眼睛里尽是轻蔑。 这该就是那曾小姐了。 曾雨柔将姜雨胭从头到脚打量了个来回,她眼里的嘲讽几乎要喷薄而出,姜雨胭身上衣料虽精致,但头上并无金玉头面,曾雨柔自然并不把她放在眼里。 如果能选,姜雨胭自然不想理会,她才不想跟沈知秋站在统一战线,但这个曾小姐都把火药引到自己身上,战鼓起,她姜雨胭也没在怕的。 姜雨胭学着曾雨柔的动作,也从头到脚把曾雨柔打量了一遍,她看得很细致、动作很缓慢,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时而点头赞许,时而摇头叹息,搞得围观民众都是一愣一愣。 那曾雨柔本就盯着姜雨胭,看姜雨胭这态度,气不打一处来,她陡然扬了小脸,横眉怒目:“你耳朵是聋了吗?” “曾小姐是眼瞎了吗?”姜雨胭笑容轻柔,声音也温雅,全然不像是在说羞辱人的话,“若是没有眼瞎,怎得事事要问我?” “对不住,”曾小姐冷笑,“我见识少,先前也未曾见过你这种,还真认不出你是个什么东西。” “巧了,我也是这么看待您的。”姜雨胭眨眨眼,“我实在是没冲撞您的意思,劳烦您自己说说,您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 曾小姐不怒反笑:“好厉害的嘴,这么能吠,还真是一条好狗,沈家这样的破落户还能养出这样的狗,沈知秋看不出来,你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嘛。” “曾小姐,请您说话客气些,我并没有得罪您的地方,我们沈家也没有……” “凭你也好说沈家?”曾雨柔迅速将矛头对准了沈知秋,“纵使我瞧不上沈家,但我也忍不住替你那个傻弟弟叫屈,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代表沈家。” 姜雨胭总算是明白了这位曾小姐来回骂人就一把匕首:你是个什么东西。 沈知秋怒目圆睁,脸上总算是染了怒色:“曾雨柔你不要太过分!难道你们曾家就是这般教你礼义修养的吗?你在这里大放厥词、口出狂言,也不怕丢你们曾家的脸吗?” “你们曾家人真该出来看看。”沈知秋笑容讥讽,“不过你这般模样,想必曾家也不想认你。” 姜雨胭内心忍不住给沈知秋鼓掌,这个反应才对嘛!干嘛畏畏缩缩,任由别人辱骂,旁人都蹬鼻子上脸怼你的脸吐口水了,还不打回去,这是想当缩头乌龟呢? “你说什么?”曾雨柔掐腰挑眉,犹如毒蛇吐信,眼看又要喷洒一波毒焰出来。 “这是在做什么!无辜拥堵道路,难道你们不知道这是触犯了本朝律法?”男人的暴喝从半空中传来,像是重鞭锤击地面,震得大地都要隆隆作响——但作响的不是大地,而是民众四散逃跑的脚步声。 “快走啊快走啊,朝廷来抓人了!再挡道可是要蹲大牢的!” “是豹子张来了!看什么热闹,还不快走!” 这差役的威力十足,简直像是飞鹰如群鸟,原本还挤挤挨挨靠在一处的民众登时散去,只有尘埃四起,姜雨胭眼尖,还瞧见了几只掉落的鞋子。 “怎么回事,又是哪个不长眼的在这里聚众闹事?”那壮汉单手提着鞭子,另一手则摁在佩刀上,那鞭子蛇形掠过地面,震得一片尘土飞扬。 “说说,怎么回事,刚才不是挺厉害的嘛,怎么现在都哑巴了?”壮汉走到曾雨柔跟沈知秋面前,一瞧竟是俩锦衣华服的小娘,脸色就如锅底一般,“又是你们这些富贵闲人,厉害啊,这是在当街撒泼给府上长脸呢?说说,都是哪府上来的?” “大人,我们小姐是无辜的,这位就是我们小姐。”壮汉身后探出小丫头泪痕斑驳的脸,她飞速地转到沈知秋身后,嘴里还不住念叨,“就是这位姓曾的无故拦住我们小姐,还非说我们小姐挡了她的道……” 小丫鬟的声音如同黄雀儿,清脆婉转莺莺呖呖,每一句话都在说曾雨柔的不是,曾雨柔也不辩驳,正高傲地仰着头,露出嘲讽的笑容——像是在看一场闹剧。 姜雨胭观赏了一会,自觉无趣,望着日光预备离开:这位豹子张还是她拾掇沈知秋的丫鬟去找的,她跟着豹子张也算有几分交情,但那些交情也不好显露出来。 “你呢,你又是干什么的?”豹子张提着鞭子望过来,半点不像是跟姜雨胭有旧的样子。 姜雨胭柔顺笑笑:“这位差役大哥,我就是个无辜路人,这不是看不得两位小姐吵架,想要劝一劝,没成想火星子燎了自己,我以后一定会吸取教训,遇到这种情况赶快去找差役大哥,帮着大家维护京城治安。” “既然没事干嘛来留在这儿,还不快走?”豹子张把脸一摆,重新对上曾雨柔等人。 姜雨胭得了赦免,长舒一口气,轻捷地离开了,转身的时候那小丫鬟似乎在口型跟她说“多谢”,姜雨胭装作没看见,现在她只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不想走到半道,身后有马车追上来,车身上用暗纹绣了一个“沈”,刚才那丫鬟从车厢里急急下来,满脸通红地塞给姜雨胭一个包袱:“这这是方才您帮我们小姐的酬谢。” 姜雨胭盯着那包袱,没觉出沈知秋这是在感激,反像是羞辱,不过用银子羞辱,还真是大方啊。 第127章 碰瓷 “姜小姐您您拿着吧,否则小姐又要怪我了。”小丫鬟一双眼睛还肿得厉害,两条眼缝挤在一起,幸好原本眼睛生得不小,否则还真瞧不见瞳仁了。 “姜小姐,好多的钱呢,小姐说能顶机巧阁两天赚的,你要是不愿意当报道,那就当做是她存在机巧阁里的,总之您收下吧。”小丫鬟近乎是哀求了。 姜雨胭看她一眼,也不想她为难,只得收了,那包袱拎在手里的确沉甸甸的,小丫鬟欢天喜地地福了福身,跑出去两步,又偷偷扭头,给她比了个“谢谢”的口型。 啧,沈家这丫鬟还真是不错,至少是比沈知秋懂礼,姜雨胭点了点头,拎着那包袱闲散走着,沈家的马车从她身边走过,马车跑得很快,高大的黑马兴奋地甩着尾巴,把姜雨胭淹没在飞尘里。 沈知秋冷漠地放下帘子,方才她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姜雨胭,姜雨胭脸上那点清浅的笑没被她漏掉,于是沈知秋畅快地笑了一下:她姜雨胭又算是个什么东西,之所以出手不还是为着利益?不就是个见钱眼开的东西。想拿恩情挟持自己,那真是做梦! 沈知秋攥紧了掌心,曾雨柔的嘴脸同姜雨胭的混迹在一起,像是一股邪火在她的五脏六腑内焚烧,简直要把她烧得渣也不剩。 杏雨看她那模样,知道自家小姐气得狠了,小丫鬟不敢声张,把自己缩成一团,唯恐火烧到自己身上。 “我记得先前你有个哥哥,好赌,是不是?”沈知秋却不肯放过她,撩起眼皮淡淡开口。 杏雨给吓得浑身哆嗦:“小,小姐,我那哥哥,我那哥哥虽是混账的,但是能改好的,他先前真不曾在咱们家里偷过钱,更何况,夫人已经把他撵出去了,您就饶过我吧。” 杏雨抖得像糠筛,沈知秋却快意地笑笑,她伸出手,轻抚杏雨脸颊:“傻孩子,别怕,我又不会吃人。你家小姐如何成了曾雨柔那般不分好歹之人?你是个好的,你哥哥也是一时行错,这才误入歧途,我记得前头就是你那家吧,你那哥哥现在在不在家里?” 小姐的手很细腻,动作也很轻柔,但杏雨却一动都不敢动,她总觉得自己头上似乎悬着斧刃,像是菜市场用来砍头的铡刀,而她现在就瑟缩在那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用脖子接了那么一刀。 她下意识缩了头,于是沈知秋说什么她就应什么,沈知秋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她像是坠入雾里,昏头昏脑的,后来马车就停到自家门口,她被赶下了车,哥哥骂骂咧咧地上了车——经过她的时候还踢了她一脚,嘴里还骂她是个败家玩意儿。 可哥哥怎么能上车呢?小姐还在车上呢?哥哥那种人,小姐先前不总觉得脏了眼睛吗?杏雨迷迷糊糊的,不多时她就看到哥哥点头哈腰地从车厢里钻出来的,他简直像是换了个人!连带皮相和骨头!那都不像人,像条狗? 哥哥往怀里揣着什么,脸上全是兴奋的喜色,像是一种癫狂在他脸上引爆,这眼神让杏雨怕得很——从前哥哥从家里偷钱去赌场的时候也是这种模样! 杏雨张张嘴想叫他,想让他不要去,但她被踢过的地方疼得厉害,她心惊胆战地回了马车,小姐却笑着看她,问她,日后你哥哥要是不在了,你开心不开心。 “警告警告!本位面最漂亮温柔才华横溢的姜雨胭小公主!请注意,您已经被坏人盯上了!坏人正在朝你马不停蹄地进发,你们两人之间的距离还有八百米,注意,依照歹徒步速,距离危险发生,你只有一分钟的反应时间。” “倒计时开始,现在正式开启公主的神庙逃亡……” 系统内电闪雷鸣,很快那种噪音散去,激昂的bg起,姜雨胭怔了一秒才发现这首歌是《青鸟》,姜雨胭都要被气疯了:什么时候了还整这些花里胡哨的! 姜雨胭回头看了看,不远处的确有个畏畏缩缩的身影,那人生着老鼠般的眼睛,绿豆大的,透着精光,遇见了姜雨胭的目光,那人不躲反笑,脸上呈现一种病态的疯狂。 什么变态!姜雨胭想都没想,发足狂奔,今天她这是什么运气,先是遇见顾云白那醋王,又被沈知秋劫道,现在还遇到变态?京城的治安怎么回事! 这条巷子不算僻静,有几家大门半掩着,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房子上冒着炊烟,姜雨胭心里安定了一点:只要那人脑子聪明,就该知道这可不是抢劫的地方,她随时都能呼救。 不过这人为什么盯上自己?她就这么美貌惊人吗?姜雨胭努力往前奔跑,她喘得像犁地的牛,像是两扇破败的风箱,现在这样子一定很丑,不过逃命哪里顾得上好看。 真跑起来才觉得哪儿哪儿都是累赘,包括她这双没什么力气的腿,短小的胳膊,还有勒在手腕上沉甸甸的包袱——沈知秋还真是害人不浅呢,为什么非得给她银子,就不能给银票? 姜雨胭蹿出去几百米,见到前头有人,忙朝着那人扑去,把那人都吓了一跳。 “大哥救救我!有坏人在追我!” 姜雨胭死死拽住他的袖口,就像是抓住一根浮木。 依照她的设想,既然有行人,那人就该避退才是,但没想到那脚步声越来越清醒,一道男声从身后传去:“梅姐,你这是作甚,你都嫁到我们孙家,那就是我们孙家的人,怎得还跟别人纠缠不清?” 那人一边说一边往对方身上撞:“你是哪来的兔崽子敢勾搭我婆娘?活腻了不成?” 姜雨胭实在是没想到这个发展,被她抓住的那人原本就不耐烦,一见是小两口的事,又被推了几把,这火气陡然就上来,他两下就扒拉开姜雨胭的手:“你们一家人有病吧!” 原本听到声音的人也改了主意:这家务事哪里是旁人能插手的? “不是我不认识他!”姜雨胭还想抓那人,不想另一条胳膊却被旁边撞出的老妇揪住:“梅姐你可不能就这么跑了!你都收了我们的财礼了,你是我们老孙家的人,可不能这么对不准我们孙家门啊!” 这又是什么?姜雨胭脑子里嗡嗡作响:碰瓷?绑架妇女? 第128章 鸾轿 “梅姐听娘的,跟小果回去吧,俗话说嫁鸡随鸡,你爹都答应我们了,怎么能反悔呢,小果也没对不住你的地方,你不能卷了咱们孙家人的家底就走了啊?”老妇一边说还一边撕扯她身上的包袱,姜雨胭一边躲着她,一边还要抵挡那孙小果的咸猪手。 “我不认识他们!他们是拐子!救救我!我是机巧阁的阁主我叫姜雨胭!”姜雨胭扯着嗓子到处呼救。 她脑子乱得很,甚至顾不上跟系统求救,而系统里那人智客服自动跳出来,正在叽里呱啦给姜雨胭提供自救方案。 “宿主宿主您一定不能放弃求救,要尽可能地暴露个人信息,要瞄准既定对象来求救,加油啊宿主,你是最棒的!” “作为当代成功女性,作为这个位面最有魅力的人,你一定要努力啊!原主的美好生活跟顾云白的终身大事还等着你来拯救,如果不是你,还能是谁,宿主加油!” 姜雨胭意识原本就乱得很,脑子里还有这个东西在嗡嗡作响,姜雨胭大喊闭嘴闭嘴,不曾想她没在意识里,而是直接喊了出来,引得众人惊疑不定:这女娃子怎么看上去神智不清楚。 那婆子拦住姜雨胭的腰,一只手想要来捂姜雨胭的嘴,姜雨胭极力挣扎:“那个穿青色衣服的大哥,求求你救救我,我根本不是他们的儿媳,我也不认识他们!我还没有嫁人!你救救我,我一定会厚报你的!” 她飞快地扭头,那妇人力气很大,身体又肥硕,压在她身上像是一座厚重的肉山,姜雨胭简直要崩溃了,她呼吸都不顺,从凌乱的缝隙中,那个被她点的男人迟疑地后退两步,显然不想理会。 “啪”的一声,有巴掌如惊雷般落在姜雨胭的脸,是那个孙小果。 “死婆娘你在说什么呢!当着我的面就想勾人!我看你是疯了!我们老孙家的脸就是这么被你祸害的嘛!” 姜雨胭的脸颊顿时肿起来,她的发髻散乱,遮住她的视线,少女脑海里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窜,都分不清是谁在她耳边聒噪着什么。 孙小果骂得兴奋,那女子的头终于垂下去,他像是看见了多么稀世的景,心中的邪火烧得越旺,他抡圆了脸就想再来一巴掌,未曾想这次却被人制住。 那人力气十分大,攥住他的手,让他动弹不得。 “我来教训婆娘,碍你什么事?”孙小果挣不开还想骂,然而噼啪两下,这次换了巴掌炸在他脸颊。 “你说这是你的内人,你叫她,她应吗?” 从那鸾轿里传出一道女声,恹恹的,透着薄薄的烦躁。 “你是谁!我的家事你管得着吗?”孙小果还想嘴硬,但这次他脸颊两边都肿了起来,让他像个胖头鱼,说话声音也支支吾吾听不大清楚。 那鸾轿后头还跟了辆小轿,轿上下了一宦官打扮的中年男子,男子白面无须,笑得像个弥勒佛,夹着拂尘走到那孙小果面前。 “从来这家事都是在家里解决的,怎得还闹到路上?这可不是什么体面的法子,也不是体面人做出来的事。”那宦官温温柔柔的,看上去是个极讲道理的人。 “你说这人是你内人,怎得你叫她,她去不应?”宦官微微弯腰,“依照本朝的律例拐卖良家妇女,可是要发配充军的,你需得想清楚了。” “仔细想想,这真是你媳妇,还是天黑你一时认错了?” 姜雨胭的神智终于有些清醒,她勉强睁开眼,眼里全是愤怒的光焰:“我不是!我不认识他们!他们就是……” “哎小娘子,你不要讲话,这脸颊肿了,动得厉害肿得也吓人,”宦官微微弯腰,看着姜雨胭红肿的脸,很是怜惜,“我这里有一方药膏,你若是不嫌弃,拿去抹了,晚上睡觉用湿帕子冷敷过,也会好一些。” 这宦官一面说,一面给姜雨胭借力,让姜雨胭起来。原本压住姜雨胭的老妇却不肯起身,像是一块冥顽不灵的顽石。 “哎老人家,您儿子不懂事,您不能跟着他不懂事呀?您都这么大你年纪了,这不是在为难我吗,”那宦官拂动拂尘,“我这人平生最厌烦同老人讲道理,毕竟老人大半都听不进去的,您老啊就行行好,行不行?” 那老人一动不动,宦官叹气,旁人都没看见他怎么动作,就见那老人被踢开了。 姜雨胭被他拉着起身,宦官扭头看孙小果:“你如今想清楚了没,她到底是?” “是我看错了是我看错了!”孙小果扯着嗓子,急急开口,“她跟我没关系,我不是拐子。” “孺子可教,看来你不懂事,那是你娘教得不好,不怨你,对不对?”太监轻笑,又拍了拍孙小果肿胀的脸颊,就见孙小果像是被风吹过的麦子,腰身不断弯下去,很快就成了一道弓,他的脸顺着那太监的巴掌侧过去,嘴角挂出涎水,后来那涎水里就沁出红。 这些姜雨胭却是瞧不见的,她头疼得很,系统在她意识里明明灭灭地闪着光,像是发生了小型爆炸。 “哎呦喂姑娘,您是怎么了?姑娘?”那宦官又叫几声,姜雨胭却捂着耳朵。 宦官见姜雨胭没反应,他瞧了瞧暮色,分派了两侍卫出去,送这位姑娘回家,自己则又回了小轿,跟着那鸾轿走远了。 姜雨胭歇了半晌才算缓过来,她仰着脸,神色迟疑,面前却站着两座铁塔似的人,都穿着侍卫服侍,在夕阳里一动不动的。 她的意识缓慢运转,见她恢复过来,侍卫才松了口气。 “姜阁主,属下领命送您回去。”那侍卫语气清冷,脸被盔甲挡着,只露出一双眼,姜雨胭认不出。 姜雨胭点点头:“谢谢你们,那就劳烦了。” 她是腿脚有些酸麻,头发蓬乱,裙摆也污了半扇,脸更是肿得像猪头一般。侍卫引来马车,姜雨胭弯腰坐进去,她是走到半路才来得及想一些事。 这些侍卫是谁家的?为何知道她的身份?还有先前那鸾轿上传出的女声,总觉得有几分熟悉,那又是谁? 姜雨胭略略收拾了自己的仪容,这才掀开车帘,想要跟侍卫们道个谢,顺带问问他们是哪个府上的人,然而车辕上空无一人,只剩马乖乖地走着。 第129章 我的事 姜雨胭遇袭的事很快就传到顾云白跟沈渊耳中,这两人又另有一般心思,但他们对姜雨胭的关切却一致无二,皆是忧心不已。 顾云白下了朝精径直去找姜雨胭,他原本想去机巧阁,走到一半折返回姜府。对顾云白的打算,白于表现出极大的不安:“少爷,咱们都没准备帖子,就直接上门吗?这不大妥当。” 顾云白正在看一卷书,他头都没抬,语气很淡:“没什么妥当不妥当的。” 白于无语,只得沉默,年轻的仆从咽下一口老血,有一种礼崩乐坏之感:从前自己在顾家学了那么多规矩,但自从跟了少爷,不对,应该说自从少爷遇见姜雨胭,这些规矩统统作废,还真是叫人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白于内心郁结,顾不上端详顾云白,只默默低着头,偶尔瞥一眼顾云白的茶杯,等到杯中之物少了或者是凉了,便轻手轻脚地再斟一杯。这明明该是丫鬟们做的事宜,可顾云白身边不留丫鬟,白于只得任劳任怨地顶上。白于肯定不会想到,倘若他抬了头,就会发现从前心性沉静的少爷如今算得上心绪大变,证据之一便是那一页书,他久久没有翻过去。 顾云白在想姜雨胭,他当了这么多年顾少卿,也实在是没见过姜雨胭这般凄惨的人,隔三差五就被人以各种名义找麻烦,情路上有沈知秋,姻缘路上有白诚,生意道上还搁了一个李城靖——后面这个格外难懂,也不知道这位尊贵的五皇子打的是什么主意。 他伸出手,在低矮的案几上默默比划,他写的是一个“姜”字,顾云白从前习过周易,于测字上算是小有所成,但姜雨胭这运道他是真不懂,怎么能出个门还会被劫道?遇见的还是拐子? 若不是那衙役报了事发地,顾云白都要怀疑脚下并非京城:京城的风气何时这般松散,白日大街上都有匪徒横行? 他揉了揉眉心,思来想去依然觉得沉闷,他是有些后悔的,并且将这层悔意化为责无旁贷:倘若他当日送姜雨胭回府,那姜雨胭也不会遇见这种事,归根到底还是他小肚鸡肠,非要同姜雨胭计较微末小事,才会让姜雨胭撞上这种事。 姜雨胭的不幸既然同他相关,那他也必须替姜雨胭来声张正义。 顾云白揣着这种思虑,也算是理直气壮地上了门。 姜宅很安静,在小巷尽头,一进院子,开门有一道影壁,那影壁很稀奇,上书四个大字“风花雪月”,白于看见眼皮就一跳:这哪里是好人家会写的东西! 顾云白扫了一眼,内心波澜不惊,姜雨胭惯于搞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不过姜宏竟也任由着她,姜宏果真是慈父。 他们进了大门,梧桐下蹿出一条雪白的球儿狗,冲着他们狂吠,于是那一溜瓦房里开了一扇门,梳着双髻的小丫鬟从里面探出头,眼睛滴溜溜地转,脆生生问一句:“你们是谁呀,来找哪个?” 这竟是用上丫鬟了?白于忍不住高看姜家一眼,态度也客气了些,但没等他自报身份,顾云白已经拱手:“打搅了,鄙人姓顾,乃是府上小姐的朋友。” “哦,顾少卿顾公子是吧?”这丫鬟倒是个聪明的,先是跃出门槛,对着顾云白盈盈下拜,然后往旁退出一步,将门径让出来,“顾公子里面请,我们小姐猜到你回来,只没想到您来得这么早。” 这丫鬟是个快言快语的,什么话都往外抖落,白于撇撇嘴:到底是小门小户,丫鬟都不曾好好管教过,也不知道姜雨胭有没有给她们立过规矩。不过话有说回来,姜家这种身份家底,妖里妖气地对训诫下人们,也有些暴发户的粗鄙。 顾云白顾不上这么多,丫鬟既然在前引荐,他便进了内间,少年垂着眼,也瞧不出他此刻是什么心思。 “小姐,顾公子来了。”那小丫鬟的确没什么讲究,见顾云白入内,这才抢在白于前面跳进门槛,微微扬了音调同里面招呼。 白于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只觉得这姜家果真是难登大雅、败絮其中。 丫鬟通报得太晚,姜雨胭都来不及准备,她几乎是手忙脚乱地从躺椅上直起身,但又因为惯性,顺着躺椅又瘫平回去,于是顾云白就看见一位“卧病在床”的姜雨胭,少女对着半空伸着手,像是在求助又像是在呼救。 顾云白一怔,他下意识停住脚步,再往前似乎就是姜雨胭的闺房,而他受过的教育告诉他,此时此地相见并不合适。 “顾公子,”姜雨胭勉强从椅子上爬起,倚靠丫鬟的搀扶,缓缓起身,她的笑容有些尴尬,“雨胭身体不适,不便远迎,让公子见笑了。” 姜雨胭的笑容很僵,内心很慌,她还真没在家里待过客,古代各种礼仪她先前只在电视剧上见过,要模仿也是照葫芦画瓢,眼下内心又急,实在是比划不出来。 好在顾云白并非计较礼节之人,两人相互问候过便直入主题。 姜雨胭一时有些恍惚,两人各自捧着茶,四目相对,少女抢先笑出声:“还真是巧了,我记得咱们上次见面,也是为着我的事,这短短半月,还真是我的流年不利,不是在问幕后黑手是谁,就是在问我又被谁怎么了。” 顾云白笑不出来。 姜雨胭也敛去笑容:“不过这一次,应当是意外吧?我并不认识那些人,先前听闻类似的事也有好几桩,咱们京城这治安不大行啊。” “你说的那好几桩,最迟的一件,也发生在去年年底,相距眼下足有半年之久,自从那程家贵女被劫之后,府衙严查此事,这半年来昨日才是第一遭。”顾云白恢复成面无表情,“这件事我查过了,那对母子并非附近人,从前也没干过这种勾当,突然生出这种心思,也实在是蹊跷。” “这件事……” “这件事包在你身上?”姜雨胭抢白一句,“顾公子,我已经欠你很多啦。” “我是大理寺少卿,京城事皆是我的事,你的事自然也该是我的事。”顾云白脸色稍霁,“我并不怕麻烦。” “更何况这件事并不难查,我想三五日内就能水落石出,姜小姐无须在意。”他抬起茶杯,那一泓碧玉折射天上的云影,岁月很慢,微风很轻。 第130章 道谢 “什么,姜小姐出事了?!”沈渊一得消息就坐不住,抬脚就要往外面去,惊得小厮抱着他的腿意欲把他拦下。 “少爷,少爷您这是要去哪儿呢?”小厮声音哀切,“先前老爷交待过,您今日的课业若是没有完成,那是哪里都去不得的,少爷您千万不要叫小的为难啊。” 小厮一边说一边“哐哐”往地上磕头,听那沉闷的声响是下了十分力气,沈渊虽面冷但到底心是软的,见不得这种惨剧。 “你起来说话,不要动不动就跪。”少年烦闷得很,恨不得一脚踹向拦路虎,但他的修养止住他的动作,“先生交待的事,我自然会完成,这事用不着你来操心。” “是是,”那小厮迅速破涕为笑,“少爷是要做大事的人,自然分得清轻重缓急,是我糊涂了。” “你先把话讲完,张管事除了同你说这个,还说旁的吗?他有没有说姜小姐有没有受伤?可曾报官,又是哪些不长眼的出手伤害姜小姐?这些都可曾查清楚了?” 沈渊从小护短,姜雨胭同他没关系,却也被沈渊划归自己的羽翼。 “这些事,哪里是一个管事该知道的,”小厮赔笑,“不过小的倒是亲去姜小姐出事的地方打探了一番。听说当时有贵人经过,把那恶人给拦下来了,要不然姜小姐可能就一去不复返喽。” 一去不复返绝非沈渊想听到的字眼,他脸上瞬间沉下去,像是镀了一层阴霾。 “也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贼,吃了狼心豹子胆,敢对姜小姐下手,那还是个大白天呢!这些拐子从来都是最该杀千刀的东西!幸好咱们姜小姐吉星高照,这才能转危为安,”这小厮年纪不大,讲起这事情绪饱满,全如茶馆的说书先生,“也不知道能不能就此一桩善缘,听说那贵人位份高贵,那下来帮忙的白面无须,还秉了道士的拂尘,这描述,倒像是宫里的太监。” 小厮花费了好些心思,来来回回问了三五行人,而那些爱嚼舌根的百姓最感兴趣的便是“深宫内幕”,绕着这太监发挥了不少内容,导致小厮给沈渊转述,在这里也尤为累赘。 可沈渊并不关心是谁救了姜雨胭,一听并非顾云白,他就重新关注上姜雨胭。 “姜小姐身体无碍吧?” “那是自然,撕扯得有些难堪,但光天化日也不敢对个姑娘拳打脚踢不是?不过姜小姐似乎受了惊吓,女孩儿嘛,遇见这种事难免的。” 小厮在旁边添油加醋,沈渊运笔如飞,留下一行行龙飞凤舞的字迹,他原本就天资聪颖,一心两用对他来说也算不得难事。 待到那小厮说得口干舌燥,沈渊也停了笔:“好了。” 他动作很快,搁了笔便去净手,小厮愣了一瞬:少爷说的好了,又是个什么意思? 小厮还没想明白,沈渊已经云一般飘走,只留了一段话打发小厮:“课业已经在桌子上了,待到墨干便送去给先生吧,我有事出去一趟。” 小厮一边应答一边去收拢书桌,这件事他干得熟练,几乎不用过脑子,等到笔架山恢复了原装,砚台也被清洗干净,小厮才打着寒颤醒过来:事情是妥当了,可少爷呢?今日不就他在少爷身边当值? “哎少爷!”小厮提步快跑,穿过花厅月亮门,可沈渊已经杳如云中鹤了,小厮一跺脚,实在是没法,掉头去找了大小姐。 顾云白差不多刚走,沈渊便来了,小少爷步履飞快,小丫鬟倚靠在抱柱旁,小脑袋如同小鸡啄米般一点一点,就听得传来一声轻咳。 她揉着惺忪睡眼,懒懒问了句:“谁呀。” “我姓沈,是你家小姐的朋友。”沈渊站在院子中央,少年眸眼明亮,身穿云纹淡蓝衫,小丫鬟还没见过那么亮的蓝色,像是从碧空中裁下来一段。 “真好看。”她年纪小,有些口无遮拦,这句话说完有些后悔,忙捂脸转身跑走了。 “小姐有客上门,说是您的朋友,”丫鬟跑得很急,旋风一般,这次她有了经验,先摆好茶盏,帮姜雨胭理了额发,这才转身迎门,对着沈渊柔声,“您请。” 姜雨胭先前正在打盹,对沈渊的到来毫无防备,她忙忙起身,裸着一双玉足挂上鞋子,而沈渊也正在这时跨入房内,少年眼尖,顿时眼中生涩、脸颊泛红,这事尴尬,他只能强装不见。 “姜小姐。” “沈公子。”姜雨胭也强作镇定。 “贸然打扰还望姜小姐见谅,听闻姜小姐遭此横祸,在下实在是心中难安,”沈渊一双眼睛盯着姜雨胭,见她面色红润这才稍稍心定,“姜小姐,对于此事可曾报官?” “已经告知官府了,”姜雨胭忙笑,“京城规矩,纵使无事也需上报,这我还是知道的。” “我来倒不是为着这个,”沈渊忙解释,“若是偶然叫姜小姐遇上了,尚且算是无妄之灾,怕的是有人蓄意为之,还是根除祸患得好。” “蓄意为之?”姜雨胭睁大眼,“为何沈公子这般笃定?” 沈渊张张嘴又止住,最后还是尴尬笑笑:“我谨慎惯了,遇见事难免想东想西,姜小姐不要怪罪。” “昨日家姐遭人为难,还是姜小姐出手相救,我还没有好好谢过姜小姐,不若改日醉仙楼相聚,也算是我代姐姐谢过姜小姐的恩情?这也算是给姜小姐压压惊。”沈渊忙补上一句,似乎两个理由就更具备说服力。 “这就不用了吧?”姜雨胭听到醉仙楼三个字就脑壳疼,真要追究根源,这件事只所以发生,跟醉仙楼还有点关系。不过这一层也不好为沈渊所道。 沈渊默然,他并非傻子,姜雨胭同他始终隔着一层,对他的邀约跟示好透着疏离——沈知秋告诉他,这是女人在玩欲拒还迎的把戏,为的是放长线钓大鱼的目的。 只是姜雨胭对他,需得这样吗?少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沈公子,您来看我,说明是把我当成朋友,雨胭对此很感激,”姜雨胭忙给沈渊递出台阶,“只不过我帮沈小姐,也无非是举手之劳,更何况,我其实也没做什么,无需沈公子大费周章。” 佛祖在上,她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她压根就没想帮沈知秋,也不该吃沈家这场宴。先前接了沈知秋的银子,转头就遇到拐子;这次再跟沈渊上醉仙楼,别的不说,恐怕顾云白会被她得罪个彻底。 第131章 主意 沈公子离开时一脸失魂落魄,那小丫鬟一路把他送到巷子口,丫鬟年纪小,却也瞧得出沈渊的伤心。 明明来的时候是那么好看又精神的人,眼睛都透着光,穿的也像是天上的锦缎,活像是从天上来的漂亮神仙,但现在神仙却蒙了一层灰,成了斗败的公鸡。于是丫鬟瞧着沈渊,也有些难过。 “沈公子您慢走,”小丫鬟不知道说些什么,送出门口又跟了一路,沈公子飘飘荡荡的像是个游魂,她好担心他一时迷了路,她想提醒,却又不太敢,最终还是小心翼翼送出一句,“沈公子您有空再来玩啊。” 因着这句话,沈渊抬头瞧了她一眼,没点头也没答应,可小少女的心无端颤了两颤,这下失魂落魄的成了小丫鬟,那抹天蓝色的身影消失在街头,她却还在翘首以盼。 “柳叶也知道怀春啦?”有抱着婴孩的大嫂瞧见这一幕,忍不住逗小丫鬟,“柳叶今年几岁了,该找婆家啦?” “我才不找婆家呢!”丫鬟一跺脚,转头就溜了,跑得飞快,像是后面追着只恶狗。她心里依然有很多不明白,为什么自家小姐那么多朋友,明明都是一样的好看,可为什么小姐要对这个好,对那个不够好呢? 柳叶想不出来,只恹恹地回了姜宅,在姜雨胭身边一下下打着扇。柳叶虽是小丫鬟,但多少也学了点规矩,知道有些事自己不该问,只能闷在心里,否则主子是要打的。 沈渊一回府,沈知秋便迎了上来,少女脸上的笑容轻柔如水波:“阿渊你回来了?听说你去……” 沈渊不想从她嘴里再听见姜雨胭,少年挪步避开,让沈知秋扑了个空。 少女就有些讪讪,默默跟在沈渊后面,不像个小姐,倒像个一等丫鬟。 “私自离家是我不对,我该同你报备的,”沈渊憋出两句话,“先生布置的课业写完了,字也练了两张,知道了这些,你也好同父亲交待了吧?” 他知道自己不该迁怒沈知秋,但话说出口就染了讥诮,就真成了拿沈知秋出气。 沈知秋没应声,沈渊回头便看到少女留在原地,眼眶微红,一副受了委屈的落寞样子。 “是我不好,”沈知秋笑容含悲,“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惹阿渊难过了……” “姐姐你不要这样……”沈渊有些头大,但还是掉头来哄。 “母亲大人把事情交给我来搭理,我没能照顾好阿渊,这本就是我的错处,也是我太不争气,沈家的理不清,对外又失了面子,叫人白白耻笑……”她清秀的脸颊上眼泪如珍珠般滚落,“阿渊同我生气,也是应该的。” “姐姐,你想到哪里去了,”沈渊握住她的手腕,“那曾雨柔本就是个悍妇,那种人你何必同她一般见识。” “原本就是她失了礼数,如何又成了姐姐的错?姐姐你放心,这件事弟弟会帮你出头,定不会叫你这样白白受辱。” “阿渊你为着姐姐的心是好的,我全都知道,但为着我这么个人,实在是不值当,”沈知秋默默摇头,“我原本就不算什么,犯不着因为我,同曾家生了嫌隙。再者,是她曾雨柔不懂事,难道我们要同她一般不懂事吗?” “姐姐,话不能这么说,你既是我们沈家的小姐,落了你的面子,那就是落了我们沈家的面子,咱们姐弟身上流了一样的血脉,俱是一体,一荣俱荣。更何况,这件事左右出不了一个理,我不信曾家上下皆是无理之人。”沈渊想起那件事也有些冒火,“这件事姐姐无需担心。” “可是,”沈知秋垂着眼,一副逆来顺受的贞静样子,“我确实有错,倘若我没错,阿渊又何必生气?明明就是我准备不周,阿渊为我去谢姜小姐,我没能及时为阿渊备下礼物,这就是我的粗疏了。” 沈渊原本还忧心这件事抖到沈侯面前,自己无法交待拜访姜雨胭的事由,现在沈知秋及时递来梯子,沈渊暗暗松了一口气:没错,他就是要去感谢姜小姐的,除了这个再没有其他缘由,这件事名正言顺,他又何须忐忑? “这件事怎么就成了姐姐的错呢?明明是弟弟不够通达,我本意是要感谢沈小姐,却空手上门,”沈渊越想越羞愧,“想来迂腐二字,与我最为相宜。” “阿渊切莫这么说,”沈知秋忙止住他,“这件事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毕竟来日方长,我们改日再谢过姜小姐便是。” “说来也巧,过几日就是花朝节,今年轮到咱们沈家承办,我预备给姜小姐也下一张帖子,姜小姐大小也算得名人,不少名门闺秀都同我打听机巧阁,也趁着这个机会,将姜小姐引荐给大家,倘若能为机巧阁引来新客源,也算是咱们投桃报李?” 沈渊眼前一亮:花朝节,他怎得忘了这件事! “这主意甚好,”少年轻快拍手,清俊的脸庞被笑意点亮,“姜小姐必定喜欢,不愧是姐姐,当真是蕙质兰心。” 沈知秋笑容温婉:“阿渊哪里的话,比较起姜小姐,我这点微末心思压根就不值一提。” “姐姐怎么能这么说,在我看来,你们犹如春兰秋菊,各擅胜场,姐姐本就出挑,又何须同旁人相比呢,白白让自己心胸狭隘了。”沈渊说得是真心话,语气也赤诚,但这话落在沈知秋耳朵,又成了另一种风景。 少女脸色变了又变,强撑着一股心气,努力说服自己沈渊这是童言无忌,并非意有所指。 打定主意,少年步履轻快地回了屋子,他要从头到脚自己置办请帖,这才显出他对姜雨胭的不同,沈知秋含笑目送了沈渊,待到沈渊的身影消失,她脸上的笑容也如同昙花一般消弭。 “杏雨,”她冷漠开口,“先前让你准备的东西,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杏雨颤颤巍巍上前,不过一日的功夫,这丫鬟却瘦了不少,一双眼睛愈发大得诡异,在那张尖尖的小脸上格外突出。 “小姐,东西,东西都准备好了。”她声音压得很低,语气也颤抖,显然是害怕极了。 “你怕什么,先前我不是同你说过,要做大事,必得沉住气,再者,万事有我担着。”沈知秋负手于身后,凭栏远眺,“这沈家如今可是我做主。” 第132章 花笺 “小姐是花朝节呢。”柳叶神情兴奋,“从前我就听说过,这花朝节可是热闹得很,听说会有很多漂亮珍贵的花,是寻常人家看不到的。” 她脸上写满了几个字:去吧去吧。 姜雨胭把那帖子反复看了两遍,是沈家下的帖子。沈渊先前就请过她,她那次拒绝了沈渊,再来一个拒绝二连,似乎不大好,毕竟沈少爷还是机巧阁的座上宾呢。 “那就去?”姜雨胭把团扇遮在自己脸上,“也算是开拓下业务。” 柳叶在旁边眨着眼,小姐说的话她听不懂,果然是厉害人物,说起话来都咬文嚼字。小丫鬟捧着自己的憧憬心,仔细地给姜雨胭打扇。 夏天真难熬啊,姜雨胭在竹椅上瘫成无骨水,她好怀念现代的空调风扇,幸好古代有冰块给她续命,还有这人工降温。 “那小姐咱们上门作客,需要准备什么礼物吗?”柳叶绞尽脑汁,疯狂回忆着牙行教过她的那些“富贵人家丫鬟必须学会的三十种技巧”。 “不需要太费心,”姜雨胭慵懒摆手,“我从店里随意捡几样东西就好,我去花朝节就是凑个人头,越低调越好。” 姜雨胭是这么想的,沈渊却有不同的看法,死宅书房的少年这次也开始关心庶务,光是宴会流程就同沈知秋拟了好几个。沈渊原本帮忙,沈知秋自然是欣慰,但沈渊的一切出发点都向姜雨胭而去,这就让沈知秋生出无语,就拿这个宴会座次来说,沈知秋是很想让沈渊清醒一点:你把姜雨胭看得如珠如玉,旁人可未必,仍谁被排在商女身边,都会觉得沈府有意羞辱好吗? “阿渊,这些事交给姐姐便好,于你来说最重要的始终是读书,学如逆水行舟呀。”沈知秋不好直说,作体贴状来迂回劝离,沈渊大为感动,并再三叮嘱“一定要给姜雨胭留最好的位置”。 沈知秋面上带笑,反手就给了姜雨胭第一重为难:花朝节乃是赏花节,不仅做东的要备百花宴,这宾客们也要各自携“美”。筹备珍奇异草自然需要时间,故而花朝节在主家送出请帖之后,还会发出第二张“赏花令”,两张请帖送达的时间不会相隔太远,为的就是给宾客留出备花的时间。 但沈知秋偏偏在花朝节前两天才给姜雨胭送出赏花令。 姜雨胭用两指捏着那张精致的花笺,左看右看都看不出门道,少女索性呼叫系统,要求做安全扫描,人智快马加鞭地帮姜雨胭扫描完毕,在她意识海里显示出一块明媚的绿色。 “滴系统扫描完毕,致我最亲爱的宿主,这份纯手工制作的花笺没有任何异样哦,材质绿色环保无污染,字迹飘逸流畅、诗句意蕴深远,危险系数0,恶意系数3.7……” “等等!”姜雨胭迅速喊停,“恶意系数?这张花笺有恶意?” “回禀宿主!是的哦!恶意系数是我们最新添加的功能,用以标记物件经手者的好恶程度,目的是为了填补危险扫描系统呈现出来的空白,给每个宿主最全面最安全的防护!” 恶意?如果说沈家哪位成员对自己有恶意,毫无疑问就是沈知秋,这点姜雨胭还是有所防备的,可这一次,沈知秋有会下什么绊子? 姜雨胭将花笺放在阳光下,仔细研究认真侦破,可这花笺无甚奇怪,巴掌大小,四四方方,上面是恬静淡雅的水彩画,绘的是盛放的花卉。 说起来这是什么花?姜雨胭认不出,拿给柳叶看,柳叶皱着小脸半天才得出一个模糊的答案:“好像是牡丹?这花盘这么大,可能是牡丹花吧?这一株像堇,其它的我就瞧不出来了。” 姜雨胭又看了会,选择放弃挣扎,她本想着车到山前、水来土掩,少女安定躺下去,但“恶意系数3.7”始终萦绕在她脑海,想想最近一段时间背运不行,为了自己安全着想,姜雨胭还是爬起来,找了下场外救援。姜宏也在家歇息,男人走南闯北也算是见过市面,帮姜雨胭破解出玉兰茉莉桔梗睡莲,张管事跟阿沁攻略了紫薇木兰,谜题被破解大半,剩下的难题却屹立不倒:这个东西是做什么用的? 请帖已经下过了,那这张花笺又是何用?“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花笺上除了花便是这句诗了。 “小姐您还在看这个呢?”这东西有这么好看吗?柳叶捧来切好的甜瓜,举了一块凑到姜雨胭嘴边,“我方才想起来,这花笺样子我先前见过,好像是我大嬷嬷带回来过,我只瞧过一眼,跟这张差不离。” “但那都是好些年前的事了,当时我大嬷嬷还在公主府当差呢,您要是真好奇,不若我把她请来,帮您参详参详?” 姜雨胭猛得起身,撑住自己的老腰送出俩字:“快请!” 柳叶看姜雨胭太激动,她也不敢怠慢,忙一路小跑回家,牵了老妇的手就要往外拽:“嬷嬷十万火急的事,就需您这临门一哆嗦了!” “哎呦喂小祖宗你这是急啥呢,我锅里还蒸着饭呢!” 柳叶充耳不闻,一路旋风卷落叶,转眼就在姜雨胭面前落地。援兵到场,姜雨胭也放弃葛优瘫,各色果子摆满一桌,还招呼着柳叶烫壶酒。 “哎呦这是赏花令啊,”大娘被哄得眉开眼笑,“这可是稀罕玩意儿,都好多年没见着了,想当年还是嘉怡公主主持百花宴,那真是咱们京城头一号盛事,当时宫里头都来人了!我还记得当时我们公主千岁穿的是金色软烟罗,真是比纱还轻三分……” 大娘说起旧事就如洪水漫堤,不迭声地追忆似水流年,柳叶等了半天也没听到“花笺”,忙拽着妇人的袖口轻摇:“嬷嬷您倒是先说这东西是做什么的呀,我家小姐还等着呢。” “哎你看我,”大娘有些不好意思,她拢了拢头发,挺直脊背,有些当初端庄秀美的影子,“早些京城百花宴赏花令分两种,一种是画中藏字,一种是以诗破题。百花宴宾客上门那都是要携花入座的,主家原本就备了花,这宾客带的花倘若跟主家的花一致,那就落了主家的面子,所以他们就想出一个法子……” 第133章 救星 “也就是说,花笺其实是花典,花笺上画的花便是主家要筹备的花,宾客再带花,最好避开这几样?”姜雨胭看看花笺,一时无语:这跟上门作客还要自带饭食有什么区别?如今这京城世家也忒抠门。 “对,能避开最好。不过也有那种意欲跟主家做对的,就是要上门斗花,主家备什么,宾客就送什么,为的就是把压过主家。早些年还听说出过这样的事,都是些磕碜人家,咱们可不能出这种丑事。” “嬷嬷那以诗破题是什么意思?”柳叶的心还在花上,她小心翼翼摸着那花笺,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 “以诗破题的赏花令一般是几家并肩做东,这个时候就要‘请’花,一家缺什么,就让另外一家来送,世家名门都好面子,总不好直接把花画出来,这个时候他们就写诗,不是有些诗句专门写一种花吗?什么故烧红烛照高妆的海棠,还有什么暗香浮动影黄昏的梅花,专门写这种诗句来‘请’花……反正这里头讲究多得很,我这一时也想不全。” 姜雨胭这时才有些庆幸,幸好沈知秋给她下的是花帖,否则沈知秋要是写“夜来孤月明,吐蕊白如霜”,要她送昙花,她失了智才会给沈知秋找昙花! “那嬷嬷您帮着看看,这都是些什么花吧?”为了增加准确性,姜雨胭特意请柳嬷嬷上了第二道保险,另一边她温声提醒柳叶,“眼下正巧是饭店,你们娘俩许久也没凑到一起吃饭,不若嬷嬷就在咱们家用饭吧。” 那柳嬷嬷一边说“那怎么好意思”,另一边倒也没挪屁股:这主家赏饭就是给奴才们脸,更何况外面谁不知道姜家家财万贯,她也想见识见识这新贵姜家平日都吃些什么,她这手里还握着好几家的姻缘线呢! 待送别柳嬷嬷,已是夕阳西下,姜雨胭重新躺回竹椅轻抚自己浑圆的小肚子,柳叶则有些着急:“小姐,嬷嬷说的那几样花,眼下家里可没有,那街上我也没听闻有卖的,咱们要是找不到,后天你可怎么办呀?” 什么半枝莲九里香凌霄花月见草,柳叶她听都没听过!小姐还要去寻芳,这可要去哪儿找? 在那饭桌上,柳嬷嬷看出姜雨胭的为难,也稍稍提了句:“这要实在不行,您就去昌平街丁家铺子借一盏令箭荷花?我记得他们家养过一盆,那花比人脸都大,颜色也正,一点瑕疵也没,那丁老太是个和善人,你要是好好说道说道,没准这事就成了。” 柳嬷嬷表现出十足的热心,姜雨胭当时也郑重谢过,但真要姜雨胭去借,她还真不怎么愿意开那个口。 从柳嬷嬷的描述中,这丁婆婆早年丧夫丧子,乃是个孤寡老人,多年陪着一院子花过活,但姜雨胭是要带着花去沈府,有沈知秋在的沈府无异于虎口狼窝,丁婆婆的花倘若出了什么差池,她姜雨胭拿什么来赔?所以只能自己想办法。 “这不行,那也不行,咱们总不能去山上挖两颗野花来充数吧?”柳叶神色苦恼,“那街上都是寻常品相,早就被别人买过一轮,现在没剩下什么。实在不行咱们只能上山了,毕竟参加沈家花朝节的,那肯定都是有头有脸的千金小姐,这些小姐哪里下过地,见过野花呀?” 柳叶自觉说得头头是道,但姜雨胭却不能陪着她犯傻。 “小姐们的确没见过野花,可小姐们家里有仆从有花匠,他们总不能一无所知吧?”姜雨胭托着下巴,“我可以怠慢沈知秋,但沈家家仆也不会糊弄她。” 她如果真带了一把野花,沈知秋肯定能干得出这种事,众目睽睽之下让仆从唱和“机巧阁姜小姐,野草一把”。 “这件事你不用担心了,”姜雨胭思量半晌也就有了主意,少女巧笑着勾起嘴角,“这世间就没有能难住我的事。” 沈知秋想让她丢脸?做梦吧,她可是站在人类肩膀上的女人,且看她如何玩转花朝节。 “柳叶,你不是想听故事吗,小姐今天就给你讲一个,‘恶婆娘三难西施女,俏丫鬟月下会情郎’的故事,话说在很多很多年以前,也是像咱们这样一个小院子,不过要精致一些,院子里有花树有游鱼,还有一位……” 柳叶原本还在嫌弃这名字,“俏丫鬟月下会情郎”听上去很是不三不四,但姜雨胭一开腔,小丫鬟就入了迷,一双小手不断搅动绣花巾帕,一颗心也随着那故事中的人飘飘荡荡…… 姜宏从外面回来时就看到这幅景象,姜雨胭翘着一双脚丫,在半空中抖啊抖的,她身边那丫鬟细眉轻皱,缠着姜雨胭发问:“那后来呢,后来他们怎么样啦?” 姜宏默默瞧了会,只觉得心里那股怨气被重新抚平了,只是那股子隐忧如何都散不去:之前那些人已经找上他了,他们会不会放过雨胭呢?如今雨胭盛名在外,又跟顾少卿相熟,那群人应当不会轻举妄动的吧? 他站在那里,愁思让他多了一层沉抑,屋檐投下的阴影隐匿了他的面容,过了许久许久,姜雨胭才一眼瞥见姜宏,少女雀跃着从竹椅上跳起:“爹!” 那么明媚和娇憨。 “哎。”男人一扫先前的颓唐心境,痛快应声。 沈家。 “少爷,先生说后日就是花朝节了,特意给您放一天假,让您松快松快,这日日紧绷着也不像话,弦拉紧了还会有断的一日呢,也不能成日里光读书呀,”小厮给沈渊捧了茶,“少爷仔细烫。” “先前的策论,先生怎么说?”沈渊低头浅浅品了一口,便放在一旁,任由袅袅白烟升腾。 小厮有些不安,看一眼沈渊,低声回话:“先生也没说什么,他那么忙,可能还没全部看完吧?不都说好文需要仔细品读吗?” “少爷您这般才学,写出来的必然就是锦绣文章……” “行了,”沈渊不耐烦听这堆马屁,“不懂的事就不要妄言,多说多措,白白露了怯,反而会招致耻笑。” 那小厮低着头不敢再多言,只一张脸羞得通红。 沈渊伏案写字,这几日他心绪不宁,夜里多梦,梦中人看不清面容,只一双脚秀美可爱,柔弱无骨,而等到天光乍破,他睁开眼睛,再不敢多想梦中情形。 第134章 花朝节 “喂系统,人智你醒了吗,我提请对我今天的旅程进行预测,今天我会平安顺利,会拔得头筹惊艳众生吗?” “早上好最亲爱的宿主!这是我们第七次见面,您真是越来越可爱了呢!世界上怎么会存在您这么漂亮温柔大方优雅聪慧的宿主,您的出现真是本位面的奇迹……” “人智,停。我对自己的魅力有充分的认知,这方面就不需要你重复了,回答我的问题,我今天会平安顺利吗?” “会的哦亲,宿主您的存在就是沈渊跟顾云白的终极美梦!您一定会平安顺利的!所有障碍都会因为您的美貌而屈服,现在在您脚底下是命运宠儿的红毯,簇拥着您永攀人生巅峰!”系统说完这一连串名词,迅速给姜雨胭切了个背景音乐,还是一首战歌。 这个舔狗模式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消受的,不过她姜雨胭并非一般人,她已经很习惯了,拥有这个系统就像拥有一个大型夸夸群,能够给你三百六十度立体声体验,让你随时处于心灵胜场。 要去面对沈知秋了呢,姜雨胭对镜子里的女孩温婉一笑,美貌指数四颗星,优雅指数五颗星,智慧不会测量,她已是京城至高。 少女拎着裙摆,自信起身,柳叶在她身后亦步亦趋,清风袭来,小丫鬟抽动鼻子:小姐好香哦,裙子好漂亮哦,这就是传说中的飘飘欲仙,昨天那个《俏丫鬟月下会情郎》里的仙女姐姐肯定跟小姐一模一样。 毕竟要去侯府作客,姜雨胭大大方方地奢侈了一把,专门从出马行里订了最贵的马车,挑了人家最英俊的车夫,在清晨朦胧的薄雾中离开了上塘街。 她原本不必这么早,但是今日带的东西易碎,马车不能疾行,也要避开人流,姜雨胭才起了个大早——早醒的代价昂贵,马车没走多远,她就跟柳叶在车厢里睡得天昏地暗,待到醒过来,脸上的胭脂都晕了一小片。 柳叶手忙脚乱地给她添妆,姜雨胭则悠闲地嚼着薄荷糖。 “小姐,咱们这样做,真得没关系吗?”柳叶始终有些不安,她小心翼翼瞥了车厢中的物件,“咱们到底没带花,那管家不会把咱们赶出来吧。” “不会的,”姜雨胭信心百倍,“咱们没带花才合了别人的心思,那沈小姐一定会送我进去的。” 沈知秋之所以把赏花令送得那么晚,还不肯告诉她赏花令的秘密,为的就是她空手而来,而今日她也真没带花,没准还能给姜雨胭个惊喜。 柳叶忧心忡忡,却也知道姜雨胭的性子她劝不动,只能把姜雨胭眼下的白粉上得浅一些,这样等到一会自家小姐被刁难,小姐伤心落泪,也不至于这妆太难看。 沈府的管家的确没有多加阻拦,那人热情又和气,连请帖都没让姜雨胭出具,直接放了姜雨胭一行入内。柳叶可算是见着大场面,她努力压抑住自己的天性,遵循嬷嬷的训导:不能东看西看,要平心静气,要沉得住气,要不给小姐丢脸,要像见过大世面。 天呐,柳叶拽住了姜雨胭的衣袖,她刚才看见了什么?那盆欺霜赛雪的花就是传说中的昙花吧?昙花不该是夜里开吗? 那帷帽遮脸的华服小姐是走不动道吗?怎么下个马车还这么费劲,一堆仆人搀扶,这小姐不会是个病秧子吧?这样的女人哪家敢娶?手不能提肩不能抗,路都不能走,还是自家小姐又漂亮又精神! 柳叶眼睛小幅度游移,她年纪着实小,平生第一次见这么大的场面,就像是西行和尚落了盘丝洞,洞内光景让人应接不暇、眼花缭乱。 “小姐小姐,我跟你说个事,”柳叶偷偷凑到姜雨胭身边,“我发现了挺多小姐都没带花,不止咱们一家,那咱们就可以放心了。” 柳叶自以为声音很低,可跟住姜雨胭的丫鬟个个耳聪目明,如今听到有人上门竟没带花,那领头的丫鬟在拐角的时候顺势看了姜雨胭一眼,在心里默默思量这是哪家的小姐,要不要做个人情送她一盆花勉强充个面。 领头的丫鬟带她们去了一间别苑,说是宴会尚未开始,让她们在这里稍作休息,这别苑十分雅致,一架吊兰生得郁郁葱葱,犹如碧玉作了瀑布。姜雨胭隔着花架,瞧见另外几道倩影,她心中稍安,才对那丫鬟道了谢。 看来沈知秋良知没全部被泯灭,没做出送她去沈侯爷院子、沈渊院子或者随便哪个小厮院子的垃圾事。 “婷婷姐,你真没带花来呀?” 花架后传来人声,姜雨胭脚步稍缓,她还没做好跟陌生人短兵相接的准备。 “自然没带,沈小姐素来是个仔细人,由她筹备百花宴自然是千红一窟,芬芳满园,哪里还需要我来给她添香?” 说话的人声音婉转,光凭这把好嗓子就让人心生亲善。 “京城哪个不知晓周家芍药当世一绝,若是请了沈家芍药做宾,那可真是埋没了好东西。”又有一人迎上来拍马奉承。 “谁说不是,左右花比人娇贵,周老爷子放心宝贝孙女贵足踏贱地,但这花是万万不可的,这件事当真有趣。”另一道声音爽朗明澈,但这句内容隐含讥诮,想来说话的人跟沈小姐不对付。 ——听说沈家如今是沈知秋管家,安排宾客的也该是她,难道她跟这些小姐不熟悉吗?怎得还把对头安排到一处? 姜雨胭摸不着脉,只觉得前面就是个地雷针,她站在原地失了退路,也不敢贸然上前。 “姜家姐姐!” 轻快如黄鹂鸟的声音响起,那人也轻巧地如云朵一般飘到姜雨胭身旁,来人笑靥如花:“姜家姐姐,你还记得我吗?真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沈姐姐果真厉害,连你都能请来,能跟你再见,我这也算是了却一桩心事啦。” 姜雨胭亦有些吃惊:顾清韵?顾云白的那个妹妹? 顾清韵在原书跟沈知秋可是一伙的,姜雨胭调动回忆,在她印象里,算是给顾云白和沈知秋穿针引线的小红娘,现在这孩子对自己这么热切,难道是她姜雨胭顶了沈知秋的戏份? 在沈渊之后就是顾清韵嘛?沈知秋也未免有些惨,两大羽翼都被剪除了呢,嘻嘻活该。 第135章 冷落 姜雨胭还没来得及捂热顾清韵的心,半路就杀出来一个沈知秋。沈小姐穿花拂柳而来,温柔款款、笑意盈盈:“清韵你怎么在这里,叫我好找。” “阿锦寻不到你很是着急,我看呀,你要是再不过去,咱们锦姐都要翻天啦。”沈知秋捂嘴轻笑,亲亲热热地揽着顾清韵,不给她一丁点反抗的机会,“锦姐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要是去晚了,指不定闹出什么事呢。” 顾清韵还想带走一个姜雨胭,沈知秋却拦住她不许,小丫鬟们组成人墙,姜雨胭被隔在后头。 站在原地的姜雨胭有些无语,这沈知秋还真是防她甚于防贼,何必呢,强扭的瓜不甜,这顾清韵一看就是个有主意的,沈知秋也不怕白白贴上去反而犯了忌讳。 沈知秋跟顾清韵这么一搅,栖云苑算是没了声息,姜雨胭进去的时候,花枝招展的小姐们坐了一溜,她们三五成群,叽叽喳喳地凑到一起,剩姜雨胭孤零零一个,无依无靠的,像是乱入了天鹅群的小黄鸭。 “月燕姐姐,这位姐姐是哪个?怎么不曾见过?”坐在下首的少女抢先开了口,她生着一张圆脸,笑眼弯弯,倒像个好相与的。 “回各位小姐的话,这位便是那位名动京城的机巧阁阁主姜小姐,”月燕巧笑,“前头花灯节,光耀京城的便是千灯阵,便是出自姜小姐的手笔。” “哦。”那圆脸少女轻轻点头,脸上笑容未散,但到底没有更亲近的意思,她低下头佯装喝茶,再没多分给姜雨胭一个眼神。 月燕也有些讪讪,但她到底见过大场面,这点风浪惊不住她,少女引着姜雨胭落座,垂手立在众人身后,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管添茶水。 原本坐在上首的少女正在同旁人说话,姜雨胭落座她才分出心神,随意瞥了姜雨胭一眼,姜雨胭还没来得及扬笑脸,那少女就冷傲地偏转过脸。 她款款起身,眼皮都没抬:“这屋子也是闷得很,不若咱们出去走走吧?听闻沈家有几处不错的景致是外头见不到的。” 她身边的少女忙跟着起身,连连称是。那少女一走,这间主厅便空落了大半,原本热闹喧嚣的氛围都有些沉寂,剩下的少女有人专心品茶,有人假装鉴画,还有人跟小姐妹咬耳朵,不时有人往姜雨胭这里瞥一眼,搞得姜雨胭心里直发毛。 这是怎么个意思?她也没得罪谁吧? 姜雨胭想象过自己会被冷落,但她没想明白缘何沈知秋之外的人要冷落她,难不成旁人还真是看不上她的出身?姜雨胭想到柳嬷嬷含糊的提点,心里大略有个眉目。 如果是为着这个,那就没办法了,她也只能随遇而安,姜雨胭淡定坐着,优雅品茶,端的是好修养。 原本对她心怀奚落的,看着姜雨胭有这份养身功夫,也就稍稍改观——只是这种改观不足以支撑她们同姜雨胭相交。 姜雨胭穷极无聊,只好跟系统玩成语接龙,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才有丫鬟来引路,领着她们去往花厅。 说是花厅,实则是花园,沈知秋将花园同暖房连到一处,借了沈家园林本身的景致,在山石树木间添了不少花,她也算是心思精巧的,青松翠波上都被缠了花绢扎成各色假花,清澈曲水中有娇嫩的花瓣悠悠打着旋儿,空气里花香袭人,微风吹来,熏得人都有些飘飘然。 沈知秋一改往日的素淡,上身穿了云锦广绫合欢锦衣,腰间系了莲青细纱百褶裙,臂上挽了丈许烟罗,鸦青色长发堆成飞仙髻,她含笑立于花旁,竟比那盆月下仙子更脱俗出尘。 沈知秋这人不咋地,样貌的确一等一。姜雨胭摇着折扇,做好了在未来原谅顾云白的准备:毕竟沈知秋这般美貌,又对顾云白贼心不死,倘若不幸让沈知秋得手,那她姜雨胭似乎也该对顾云白网开一面。 说是百花宴,但也怪无聊的,姜雨胭站在那里旁听沈知秋演讲,鼻子里被塞进稀奇古怪的浓烈香味,一会是茉莉一会是百合,被日光一晒化,全数被灌进她的鼻腔里,姜雨胭趁着旁人不备,飞快地给自己塞了一块薄荷。这味道清爽,能让她提提神,否则在日光下罚站她可扛不住。 沈知秋的开幕演讲说得不长,但文绉绉的,动不动就引经据典,末了还背了自己做的一首词,姜雨胭越看越滑稽,她联想到了后世的文艺汇演,更准确点是小朋友们在家长面前的才艺展示,尤其是围绕在沈知秋旁边的那几位小姐,脸上挂着如出一辙的淡淡讥讽,活像是在看猴戏。 沈知秋怎么能混成这样呢?姜雨胭摸着自己的下巴,但很快她就没工夫管沈知秋了,因为她要被晒化了。别家丫鬟机灵得很,早早就帮主子选好遮掩避阳的位置,扇风的技艺都堪称八级,不仅给小姐们带来清凉,还专门挑好了力度跟角度,让那些小姐一个个广袖翻飞、飘飘欲仙。 沈知秋致辞结束,便是赏花旅程开启,品花也斗花,最后还要点状元,大家既要看沈家花木,也要鉴别家花“婿”,迎风凉亭里还置了案几,留待众人留下墨宝诗篇。 姜雨胭没跟人流,自己领着柳叶在院中闲逛,沈家的园子她先前就瞧过,于她来说没什么新奇,她唯一的兴趣便是给柳叶指点,修葺院子的工匠们一般会把印记留在哪里。 两人转了半晌,迎头走来一婢女,这婢女生得高挑圆润,秀眉轻蹙,见了姜雨胭的脸才稍稍展颜:“姜小姐,可算是找到您了,后头都忙翻天了,大家找了半晌都没找到您带的花,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纰漏。” 婢女一边说一边叹气,她用巾帕擦拭了额头的细汗:“姜小姐,不若您亲自去看看吧?” 姜雨胭站着没动,柳叶也没动,一主一仆看着那婢女,把婢女盯得心里发毛。 也不知道沈知秋这次准备了什么剧本,但姜雨胭还记得姜宏的经历,姜宏的悲惨境遇在前,她才不想重蹈覆辙。 “我带的花在马车上,方才已经交给管家了,您去寻管家便是,那物件上都刻了姜家铭印,向来是不会丢的。” 第136章 祸水 婢女嘴里发苦,她来之前就寻过管家了,那管家的确记着姜家的东西,可那东西,不管她怎么看,都不是花啊!这姜小姐看上去不似装傻,但这差事着实让人为难,百花宴赏的就是花,凭空她也变不出一朵花啊。 先前小姐就预料过会有贵客不带花,小姐自己多预备了几盆来填补空缺,但谁能想到,一连十余位小姐都没带,这可就是丢丑了——若不是为着这个,婢女也不会来找江汐。 “姜小姐管家那边我已经去过了,也不知道是什么环节出了差错,就劳烦您亲去一趟吧?”婢女小声哀求,她也知道这不合礼数,但姜雨胭总比其他小姐好请,比起后头等着她的小姐责罚,她宁愿在这里同姜雨胭掰扯。 姜雨胭轻轻叹气,对方求得越厉害,她越发觉得这就是陷阱。 “既然您找过管家,那管家交给您的,就是我备下的花了。”姜雨胭神色清明,“我也只带来了这些话,还劳烦您照顾好它们。” 姜雨胭说完,便绕过婢女径自走了,柳叶看着那婢女一脸为难,忍不住小声提醒:“姐姐,您听我们小姐的便是,我们小姐人很好的。” 柳叶也是好心,没想到那婢女冷冷剜她一眼,扭身就走,活像是柳叶欠了她。 “这还真是狗咬吕洞宾呢!”柳叶也有些不爽,几步跟上姜雨胭,开始跟姜雨胭咬耳朵,“还说是什么百花宴,我看是惹人厌还差不多,怎得丛小姐到丫鬟,一个个眼都长到天上,有什么好神气的嘛!这些花我也没瞧出多好看,那我们山上的花,比这开得还大还密呢!” 姜雨胭跟着点头:“你说得不错,我也觉得这些花很一般。” 姜雨胭在后世见过大世面,沈家这些花她还真看不上眼,不管是牡丹还是月季,又或者是垂丝海棠独占春,它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花朵小、植株矮。 说句不好听的,有几朵花,也就是顶头有斑白一点花蕊,才能跟旁边的草木区分开,否则哪里像花啊! “小姐你看这株,”柳叶伸手一指,“就这花盘,比我拳头也就大一点,还不如我家后面那片日头转呢!那花盘比这个可大多了!等花籽熟了,还能吃炒瓜子呢。” 姜雨胭跟着点头:“炒瓜子?你们家有向日葵?瓜子大吗?等到瓜子熟了,预留一点给我吧,我找个法子,咱们可以吃香瓜子。” 两人聊得热火朝天,就听得后头“噗嗤”一声,竟是有人在笑。柳叶一回头,就被后面一张张欺霜赛雪的脸给吓了一跳:这些人走路都没声的嘛! 姜雨胭亦是没防备,她们站的这地界,后头就是一挂假山瀑布,水花阵阵,水声压住脚步声,沈知秋本就是预备要让姜雨胭丢丑,也就没让丫鬟们出声提醒,以至于让众人听完了这对主仆的美食畅想。 “我竟才知道,原来品花还可以这样品。” 说话的人脸上涂了很厚一层粉,嘴唇又抹得殷红,得亏是白天,要是晚上见了,没准会被当成白无常。 “白无常”眼神噬人,狠狠瞪了姜雨胭一眼:“品花不论色香形韵,却要论花好吃不好吃,这还真是对牛弹琴、牛嚼牡丹。” “杨姐姐,你也不要生气,没准这位姐姐是赞你这株‘望月兰’秀色可餐呢,这才让她惦记什么炒瓜子。”有人轻笑,“要不然就是沈家厨娘手艺上佳,有人早早就挂念上了。” 而本该主持大局的沈知秋此刻执了团扇站在一边,脸上似笑非笑。 姜雨胭内心只叫苦,看来眼前这劳什子“望月兰”就是这“白无常”带来的,可白无常带来的,不应该是曼珠沙华或者是招魂草嘛。此刻“白无常”脸上的怒气连银粉都遮盖不去,看来是真记恨上自己了,姜雨胭也无法,道了“失礼”便避到一边,然后听着沈知秋为首的对这小巧可爱的望月兰大肆吹捧。 “兰作为花中君子,素来是要看花魂,不枝不蔓、壁纸如松的径便是兰花之魂,这花瓣浅黄转绿,素心一点红蕊,其萼莹白如月,形似巧手探月,实在是素花抽雪细茸茸,端的是贞静清幽。” “好妹妹真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得来这株兰花,既是百花宴岂能无兰?无兰便失了风骨,全赖你这株兰花,姐姐我这百花宴才有了精魂,”沈知秋表现得万分亲热,“为着几株兰花,我把腿都要跑断,幸而有望月兰来救场,妹妹可真是善人。” 沈知秋这番话自然是夸张了,不过姜雨胭得罪的,她就要收拢,踩着姜雨胭上来这胜利的果实才更甘美。 “最妙的是这股馨香,怪不得连圣人都要说,‘如与芝兰之室’,这兰花虽不能佩戴,但只看一眼,心中都熨帖,再加上这馨香,可真让人顿生心旷神怡之感。”另外一人紧跟上,先品鉴了兰花的外形,又吹了兰花的香味,一连拍了沈杨二人的马屁,在这番糖衣炮弹之下,那杨小姐的脸色才稍稍好转。 “我同这兰花也算是有缘,”杨小姐往前走了几步,“兰花品性高洁,不与世俗同污,我能遇见这株空谷幽兰,也算是我的一番善缘。你们也知晓兰花娇贵,枝叶有损则败落,我家祖母爱它如眼珠,我也是千求百求才劝服祖母送它过来,方能与大家共赏。” “咱们爱花赏花,也是要一学花之品性,幽兰居于深山虽不坠其精魂,但于我们到底是一桩憾事,也是各位齐聚一堂,才能成其美。”杨小姐看了沈知秋一眼,“沈小姐也是懂花惜花之人,把兰花置于此处,能借高杨之荫,又能借水汽润其根脉,这安排很妥当,我要替它谢谢你。” 行吧,商业互吹成就达成,姜雨胭挑了挑眉,只见沈知秋浅笑着,把炮火很快就蔓延到姜雨胭身上:“姜小姐素有巧妙心思,不知道您又给我们带来了什么惊喜?” “我们旧居深宅对外面的事不算了解,对百姓爱什么赞什么也不够知悉,还等着这位姜阁主指教,就不知道姜阁主带的是什么好看好香又好吃的花。”那杨小姐眼锋扫过来,笑容讥讽。 这一招就叫祸水东引,沈知秋还真懂得团结敌人的敌人,一起来攻讦共同的敌人。 第137章 顾橙锦 “我的确也带来了花,不过我的花,同各位的花有些许不同。”姜雨胭落落大方,“不过诸位也不用着急,陌上花开君可缓缓赏,百花争艳,各有各的鲜妍,也不好厚此薄彼不是?” 姜雨胭可不想太快冒头,在场的不少小姐还憋着劲要用花惊艳众人呢,她大可以等各方唱罢,再加入战场,毕竟她可不是来跟大家交朋友的,而是来安利机巧阁的,嘻嘻。 杨小姐轻蔑地看了她一眼,沈知秋也是温言巧笑:“既然如此,那我们就静候姜小姐的花了。” 杨小姐可能不知道,沈知秋却很清楚,婢女早就通报过,这姜雨胭压根就没带鲜花来,带的是屏风跟杯盏,那屏风上的确有花,可谁家赏花会看屏风? 这姜雨胭是把花朝节当作花灯节了吧,想以技巧取胜?呵呵,恐怕迎接她的只会是小姐们的冷嘲热讽——若不是一心想看这个,沈知秋也不会留姜雨胭到现在。 姜雨胭退到人群外,看着一群人走走停停,是不是对这一株花品头论足,甚至有人做沉思状,搞什么诗兴大发、七步成诗,这行为实在是假的可以,毕竟花就那么几种,而作品可以提前写好,偏偏一群人还要随声附和,称赞那美貌小姐有奇才。 “一群人等着她一个作诗,这小姐肯定很尊贵吧。”柳叶都瞧出猫咪,在姜雨胭身边咬耳朵。 “那是肯定的,就不知道对方到底什么来头。”姜雨胭看了看那少女的穿着打扮,只能看出富贵逼人,可到底多逼人,那衣裳料子她还真看不出门道,只觉得扫一眼,都是金钱的光晕。 “那位是昌平县主,这位县主志向远大,所以才心急火燎地立才女名声,”顾橙锦压低声音,主动给姜雨胭介绍。 姜雨胭略惊,眼前这人她只在花灯节上有一面之缘,不过这少女眼神清明,又是顾家哪个小姐,想来不会有什么坏心。 “姜阁主你不会不记得我了吧?”顾橙锦露出不满神色,“你可不能偏心,独独记着清韵一个,明明花灯节那天,我才是头一个上台的女眷,你还亲自送了一叠相思笺给我呢。” “我自然记得,”姜雨胭亦笑,“小姐这般标志的人物,任谁都不会轻易忘记的。” 顾橙锦虽知道姜雨胭这话乃是恭维,可漂亮话谁不喜欢呢? 顾橙锦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些,还亲挽了姜雨胭的胳膊:“姜姐姐,你知不知道,这位昌平县主盯住了哪家的少年郎?” 姜雨胭心中一跳,暗道不好:难不成是顾云白?可顾云白有大才,县主虽不比公主,但县马也不好随意出仕,皇帝怎么可能为着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县主牺牲一个顾云白? 又或者是沈渊?毕竟这可是沈家的地盘,这县主在沈家地盘上卖弄,可能是剑指沈渊?姜雨胭越想越觉得很有这个可能。 少女的脸色有些不好,顾橙锦却噗嗤一笑,她轻轻拍了姜雨胭的手,姿态很是亲昵:“姜姐姐你想到哪里去啦,皇帝才不会把昌平许给五哥哥呢!五哥哥可是皇帝要留给太子的股肱之臣,哎呀,这话好像不能随便说,不过姜姐姐不是外人,会替我保密吧?” 顾橙锦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姜雨胭,少女的眼睛明澈动人,有一种不容旁人拒绝的魔力,姜雨胭鬼使神差般点点头。 “那我就同姜姐姐说了,姜姐姐一个人知道就好,昌平看中的是宫里头最炙手可热的皇子,她做的是皇后梦呢。”顾橙锦把声音压得很低,“昌平也是可惜了,她是有才有貌的,出身也不差,只是那位皇子本就不是爱才之人。” 这种宫闱秘事本不该同外人道,顾橙锦能跟姜雨胭说这些,俨然把姜雨胭当了自己人。 姜雨胭心中感动,但也摸不清顾橙锦是怀着什么心思。自己也没人见人爱到这种程度吧?可顾家姊妹对自己的这股好感又是从何而来呢? 姜雨胭不敢细想。 沈知秋却想了很多,她脸上简直是阴晴不定,原本她拉来了顾清韵,没防备顾橙锦又溜到姜雨胭身边,少女都忍不住埋怨顾云白:无事生这一堆姐妹做什么!姐妹还个个有眼无珠,同姜雨胭相交有什么好?一介商女,顾橙锦都没留意,因着她亲近商女,一干贵女都同她疏远了吗? 沈知秋趁着间隙跟婢女嘱咐了句,那婢女一点头,莲步轻移,悄无声息地来到姜雨胭身边:“顾小姐,花匠已看过那株拒霜花,他专为您开了一张单子,您是现在过去取,还是?” 顾橙锦一听自己的宝贝花终于有了活路,忙不迭应声:“现在吧,还劳烦你了。” “姜姐姐,那咱们有缘再见,”顾橙锦走出两步,又退回来对姜雨胭比划了个大拇指,“姜姐姐,先前您给表姐的那套花笺,那里面的游戏真是有趣,但我们有些关节不太懂,有空还要上门请教,您可不能不理会哦?” 姜雨胭也对顾橙锦比了个拇指,她缓慢反应过来:是了,花灯节她给林乔语的那套花笺介绍了几种手游,她还以为这花笺杳无音讯了,没想到终于发酵起来了吗!真是可喜可贺。 姜雨胭心生激动,而另一名婢女却来到姜雨胭身边:“姜小姐,这是您要佩戴的花仪。” “哦好的。”姜雨胭随手接过,柳嬷嬷先前介绍过,“花仪”是百花宴必不可少的一环,故而姜雨胭没有多想,那花是白兰花,香得很。姜雨胭注意到那侍女托了托盘,一路分发给所有人,她将心放回肚子里,做好了人前发力的准备:赏花的队伍已到了扶风亭,在那亭中搁置了姜雨胭带来的屏风跟杯盏,也就是她的花。 看着越来越近的亭台,姜雨胭深呼吸一口,她准备好了,准备好就地装逼,然后一骑绝尘。 沈知秋想让她丢脸,呵呵,门都没有!她姜雨胭来到这个世界,为的就是传播科学知识,然后用科学打败女配角! “品了一上午花,想必大家也累了,前面的扶风亭是专供咱们小憩的,既然是百花宴,食不可无花,不可无酒,花与酒,我们皆已备下。” 第138章 献花 沈知秋看上去自信满满。 姜雨胭在内心给她点了个小小的赞,自信的少女的确魅力倍增,沈知秋站在风口,微风拂动她的长发跟广袖,姜雨胭脑海只想到俩字:艳压。 她迅速反思了一下自己的文化素养,正经女主面对这种如花美眷,怎么也该赋诗一首,但她干涸的文艺细胞却只能奉献这两个字。她还是赶快完成任务,换原主回来吧,从原主的手稿来看,原本的姜雨胭也算是才女一枚——也唯有才女才能跟顾云白那种才子琴瑟和谐、灵魂共振吧? 姜雨胭正在想七想八,沈知秋却巧笑着把枪口对准了她:“姜小姐,都到了这里,您也该让我们看看您花的真容,也让我们开开眼界吧?” 那杨小姐听了这一句,更是侧着脸,微微扬起下巴:“那真是求之不得。” 姜雨胭轻笑,少女毫无惧色:“既然这样我也不好继续卖关子了,我献上的花与诸位有所不同……” “你所谓的不同,难道就是这屏风上的绣花?”有少女缓步踱到亭中屏风前,装模作样地观赏一番,“这花果真是样貌迥异,是我家不曾见过的绣花样子呢。” “让我也看看,”另一名鹅黄衫的少女也巧笑着走上前,“这绣工着实不错,用的是错针法,色彩天然、栩栩如生,的确是高妙手艺。” “姜小姐这绣工想必在京城也数一数二了吧?”另一名少女嗤笑,她并没有起身,稳坐软凳上素手品茶,连眼神都没匀给身后的屏风,“不错,我瞧着比我家绣娘要高妙。” “哎呀呀人家姜小姐就是靠这个吃饭的,要是手艺不行,那还怎么安身立命?”这少女眼睛极大,鼻子小巧,她侧身去看沈知秋,“沈姐姐,你介绍姜阁主来,难道是想替姜阁主做生意?你们还真是姐妹情深呀。” “毕竟咱们沈小姐是出了名的厚道人,连这种买卖都顾全,还真是体恤民生呢。”鹅黄衫少女抚掌,“沈小姐若是能为官一方,必然是个享誉海内的好官清官。” “心中有花,何处非花,”顾清韵拉长了脸,“我倒觉得姜姐姐这花很是高妙,一年难有常开不败的花,裁一截春色置于屋中,又有何不可呢?” “清韵妹妹说的是,”沈知秋忙跟上,“这百花宴,多一种绣花,也算是一桩美事,毕竟古往今来,百花宴也没固定制式,轮到咱们也该添一样新花色。” “姜小姐的心思果然高妙,”静立一旁的昌平县主突然出声,“我远远瞧着就觉得这绣花有些殊色,仔细看了才发现竟然是复面绣,这种阵法载于前朝《鼎阁记》,未曾想姜小姐竟然能复原,姜小姐不愧是当世奇女子。” 昌平县主一开口,沈知秋便知道事情要不好,昌平性情平和,鲜少表露喜好,如今却为姜雨胭说话,这便说明,要嘛姜雨胭为她所需,要嘛这姜雨胭的确不同寻常,都能打动立志双方拉拢的昌平。 沈知秋攥紧了手中巾帕,还要堆着笑捧昌平的场子:“我们竟都是些眼拙的,还要县主指点一二。” 昌平微微一笑,拎着裙子拾阶而上,来到那屏风前:“这既是姜阁主所献的花,本该由姜阁主点破,但那于姜阁主就有些索然无味,故而我上前代劳。所谓负面绣,这种绣法区别于双面绣的地方,便是它的两种花纹是呈现在同一面,就比如说眼前这架屏风,由上往下看,所见的乃是腊梅花,但由下往上看便宛然一朵牡丹花,这本是两季花,如今做一处看,这种心思实在是高妙至极。” 昌平既然这么说了,旁人也争相去看,这一看才发现果真如此,众人看姜雨胭的目光也就多了几分敬重,而姜雨胭微笑以对。 装逼的爽点就在于旁人帮你抬轿,自己讲清楚的确会降低一点成就感,姜雨胭默默在心里给昌平加一分,把昌平加入自己的白名单:县主殿下,虽然不知道你想嫁的是哪位皇子,但是在我心里,你已经是他亲亲老婆啦! “县主谬赞了,这架‘春日宴’能得县主青眼,也是它的善缘。”姜雨胭把姿态摆得很低,也学着顺手恭维昌平,不过这技艺她相对生疏,昌平没太受用,只是勾唇轻笑。 沈知秋见众人赞完屏风,延请诸位入座,她恨不得把那屏风即刻烧掉,但众女在前,还要优雅大方地说几句夸奖话,以示自己“早知如此,慧眼如炬”。 这世上最憋屈的事莫过于当众承认你对手的能力,可偏偏沈知秋一而再再而三的品尝姜雨胭为她奉上的苦果。 “这花好精致呀,可为什么叫春日宴呢,明明梅花开在腊月,为何要让牡丹去迁就梅花?”“你既觉得不妥,那你就给它换个名字呗,也让我们看看赵小姐的才华。” 众女嬉笑着,细细把那屏风品鉴了一番,她们之中也未必真对这屏风感兴趣,只是前有昌平县主盛赞,她们也总该借屏风表忠心。 那杨小姐脸色却不太好,她本想让姜雨胭出丑,未曾想姜雨胭却出了风头。杨小姐端坐一角,离那屏风远远的,半点余光都不想分出去。同她一样想法的还有另一簇少女,这些少女原本以曾雨柔为马首,曾雨柔不愿意来,她们也要延续曾雨柔对沈知秋的敌意,更何况沈知秋先前也恶心了她们——竟然让姜雨胭跟她们在同个房间内休息,笑话,姜雨胭是什么身份?也配跟她们一道? 故而这群少女当场就拂袖离开,现在到了扶风亭,她们也远远避着姜雨胭,不想被她污了眼睛。 “这玉盘委实可爱。”有少女轻轻叩击桌上玉盘,听着清脆声响,露出明媚笑容,“声音也如珠玉相叩,也不知道是哪家的手艺。” “怕是那姜阁主一并送来的吧,毕竟能当沈家的座上宾,这姜阁主必定得出一番心血。” 有人恶意揣测,她身边的婢女轻笑着应承:“小姐明慧,这玉盘确实是姜阁主送来的。” 亭中有少女脸色顿变,忙收起白皙双手,似乎碰了什么脏东西,也有人表情淡然:“那姜小姐本就是伺候人的,倒也不稀奇,咱们也没什么不好生受的。” 第139章 嘲讽 “珠儿说的是,”青衫少女醒转过来,少女美眸顾盼,“左右不过是伺候人的丫头,咱们最习惯的就是旁人伺候,这丫鬟姓姜还是姓沈,又有什么关系?” 这人竟是连沈知秋一道羞辱,不过她的女伴本就是走这个路线,彼此对视一眼,也窃窃偷笑起来。 “赶巧我也渴了,就给这姜小姐三分薄面,”那少女往后退了步,乜斜身旁丫鬟一眼,“还不斟酒?” “青天白日就喝酒,你要死呀?”她的手帕交想要阻止。 “哎呀好姐姐,你就让我喝一盅嘛,这天气这么热,在太阳底下走了那么久,这种时候就该喝一盏美酒,要加了冰块细细饮,最是消暑怡人,不信你也尝尝嘛。” 她身旁的丫鬟不敢辩驳,乖顺地替小姐们斟茶斟酒,那酒分冷热,连水都备了几样,众人便是对沈知秋再多不满,在这种周到服务面前,还是要说几句好话。 虽然那好话不过是“沈家小姐是个会伺候人的”,陪侍的沈家丫鬟虽然心有不悦,但面上却不敢不悦,只把自己当作木偶,但家养的丫鬟对沈家也有份与有荣焉,如今沈知秋被羞辱,丫鬟们只觉得是沈知秋连累沈家,内心还觉得若是沈夫人在此,哪里有这些小姐兴风作浪的机会? ——要说这沈知秋也真是可怜,里外不是人,真是出力不讨好。 但沈知秋现在却顾不上这个,厅内坐了数十位小姐,她简直要忙成陀螺,既不能怠慢众人,又要注重仪态,什么突然情形堆到她面前,她都只能笑着忍着,把事情给办周全了。她本就忙得很,沈渊还在忙上添乱,偷偷遣了小厮来,问沈知秋什么时候能跟姜雨胭见上一面。 沈知秋在内心冷笑:想见姜雨胭?好呀,我给你机会,你日后还能有的是机会。 她看了看日光,高悬的日头终于慢慢下移,她领口的簪花味道也甜了一份,沈知秋合上眼,稍稍畅想了姜雨胭将会面临的惨状,只觉得内心畅快。 “咦,你们快看,这玉盘里开花了!”有少女伸出芊芊十指,指着面前的玉盘兴奋不已。 “真的哎,我这里也是!好漂亮的花,这花我先前见过,是紫叶李吧?” “不对不对,这种花乃是樱花,江南那一带才有,先前我跟爹爹去荆州,就见过这种花。” 沈知秋一听“玉盘花”,眼皮就是一跳:这又是姜雨胭在作怪!她真不该把玉盘摆上,白白又给姜雨胭做场子。 而姜雨胭却暗暗松了一口气,她预备的樱花碗终于用上了,这东西在后世也不稀奇,官方名称是“冷感樱花碗”,她穿越到这里,手头材料不足,只能囫囵做出几十只,比不上后世的精致,但惊艳这个世纪还是绰绰有余。 昌平正盯着眼前的玉盘,原本那玉盘通体如玉、洁白无瑕,只盘心绘了一株树,树上无花——又或者开的是白梅花,但随着冷酒的注入,那枝丫上赫然绽放开一簇簇粉色花蕊,花蕊如盖如霞,若是放在现世,必是遮天蔽日的繁盛花市。 能有这份巧思,又能把这种巧思现于世,这姜雨胭当真是奇女子。 昌平一时心境复杂,先前姜雨胭献上复面绣,她的确喜欢,不忍见明珠蒙尘,这才美言几句,但没想到姜雨胭竟然还留了这一手。 负面绣已算得惊才绝艳,可姜雨胭还能重现一遍惊才绝艳,这样的女子,又生在京城,真让人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 万幸她是商女身份,这人要是生为世家女,那这京城名姝的位置,哪里还能有一个她? “赏。”昌平平复下心,清清楚楚吐出一个字,她身后的侍女立刻领命。 瞬间众人的目光再次落在姜雨胭身上,昌平虽只是县主,但她的母亲确实长公主的位份,长公主跟今上一母同胞,连带着昌平的身份也不一般,能得到县主的青睐,对一个商女来说,不啻飞上枝头了。 “你倒真是能为旁人做嫁衣。”杨小姐看了沈知秋一眼,淡淡讥讽了一句。 旁人做这百花宴,最大的风头一定是留给自己,可这沈知秋还真是高风亮节,县主对百花宴尚未称赞,却先把青眼抛给姜雨胭,若是没有意外,姜雨胭的名声又要更高一层。沈知秋抿住下唇,没有做声。 “这还真是樱花,我最喜欢的就是樱花了,只是可惜京城无樱,我也有好多年没看此盛景。”有少女捧着盘子,表情珍惜。 微风吹拂,水面泛起波纹,连带玉盘中的樱花也随风而动,似乎真有这么一株花,被风轻轻浮动花枝,她们隐约嗅到了幽香。 有少女轻声吟诗:“樱花树下送君时,一寸春心逐折枝。别后相思最多处,千株万片绕林垂。” 这少女也是有感而发,但偏偏提了“相思”,很快便有的姐妹凑上来戏弄她。 就在此时,沈知秋原本备好的鼓乐就位,淙淙筝声逐萧声而去,一时间众人静默无话,皆品花品乐。 “这乐还真是应景,”名唤珠儿的少女第一个笑出声,“让我想到另外一首诗,乃是义山先生的。”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有人抢白道。 珠儿摇头轻笑:“并非这首,那首有些生僻,可能你们未曾听闻,我也是偶然得知,因意蕴有趣,我便记住了。” “原文是,何处哀筝随急管,樱花永巷垂杨岸。东家老女嫁不售,白日当天三月半。”珠儿说完便捂嘴轻笑,“你们说是不是很应景呀?这又有樱花,又有筝萧,还真是巧了。” “姜小姐,你不会是故意的吧?”珠儿说完这话,又把话题抛给姜雨胭,她心思藏得很深,想要取笑沈知秋,又不敢自己出马,还得让姜雨胭来背黑锅。 姜雨胭原本不懂那首诗的意思,也没听过这首诗,但她紧急求助系统,眼下也知道了,姜雨胭有些叫苦不迭,隐隐感觉到沈知秋对她的怒气值已经拉满。 毕竟这首诗是李商隐嘲笑老姑娘心中恨嫁,却一直没能嫁。 珠儿的话落完,她身边的好友已笑得东倒西歪,还有人不顾形象地挤出几点泪花,一边笑还一边安慰“东家女”沈知秋:“沈姐姐,珠儿这张嘴你是明白的,你可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第140章 报复 昌平脸色顿变,顾清韵几个也觉出难堪:明珠儿这明摆就是欺到沈知秋头上,当众嘲讽沈知秋是嫁不出去的老女,还要沈知秋别当真,这可真是恶毒至极。 同沈知秋交好的小心翼翼地观察沈小姐的脸色,唯恐沈小姐破了修为,而被众人检阅的沈知秋死死地攥紧了掌心,内心怒意滔天却无法声张。 她能怎么办?毕竟那些人说的是事实,她的心思原本就藏得不够巧妙,才让人人都知道沈家那庶女心比天高竟看上了凤凰才子顾少卿,为着一个顾少卿,硬生生拖到现在,惹的自家主母都生出不满。 沈知秋其实知道的,多少人在背后讥笑她自不量力,可她就是喜欢顾云白,她也是好人家出来的女孩,怎么就成了高攀?再者高攀又如何?当年她的母亲也是高攀,才能借了沈侯的种得了她,她不过是沿了母亲的路子,纵使被人讥笑,纵使不被理解,她也甘之如饴。 她只要得了顾云白就好。 沈知秋维持笑意,强作镇定,但内心又恨了姜雨胭一层:明珠儿她不好计较,但姜雨胭她是可以发落的,毕竟若是没有姜雨胭带了劳什子樱花玉盘,明珠儿又怎会这么奚落她? “沈姐姐你怎么不说话,”明珠儿起身,走到沈知秋面前,装模作样地拉住沈知秋的手,“知秋姐姐你不会生气了吧?你也知道的,我这人就是童言无忌,你向来温柔大方优雅得体,是京城顶好的修养,怎么能同我一般见识?” “沈姐姐你若是不高兴,珠儿要难过死了,沈姐姐我给你赔礼道歉好不好?” 明珠儿口中说着这些话,但眼中却隐隐有泪,挂在她长睫上似坠非坠,倒像是沈知秋在为难她。 姜雨胭在一旁看得目瞪口袋,都说沈知秋是白莲花,可这明珠儿才是绿茶加白莲的变种啊,她怎么有脸做出这姿态?姜雨胭简直都有些同情沈知秋了。 而被明珠儿纠缠着的沈知秋能怎么办,温柔大方优雅得体的沈知秋只能原谅她。 “珠儿妹妹说笑了,我怎么会……” 沈知秋知道自己应当笑,应当温柔似水地笑,她没什么不可以原谅的,她也只得原谅,但她实在是说不出那几个字,她心中好恨,她恨不得把明珠儿千刀万剐。 “呀!!”有少女的尖叫骤起,像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尖叫声此起彼伏,简直要把扶风亭的屋顶给震碎。 明珠儿也顾不上演戏,忙往后看,这一看不得了,她竟瞧见了手腕粗的蛇从亭上盘旋而下,对着一少女吐着蛇芯。 “啊!!”尖叫声再次划破长空,这声音尖锐地像是数把凿子落在众人头顶,对着她们的头盖骨一寸寸凿下去,而这尖叫的人正是明珠儿。 沈知秋看着她的花容失色,顿时心中有几分明快:你也有今日。 不过她顾不上开心,她跟着做出大惊失色的样子,慌忙往后退,一边退还顺手护住了昌平县主跟顾清韵等人。 很快这扶风亭就空寂无人,少女们拎着裙角慌忙跑了出去,只剩下姜雨胭一人同那巨蟒对视。 姜雨胭并没有懵圈。 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是你面对最害怕的东西却一步都不能后退,还得睁着眼睛跟对方对视。她自然也想跑路,她发了疯得想跑路,她想尖叫想掉头,想把全部的理智踩到脚底下,她就是要跑,管这个动作会引发什么连锁反应,管她身后会不会洪水滔天。 可是她不能。 系统换了冰冷的女声,在她脑子里一遍遍提醒她。 “警告宿主,请您保持一级戒备,不要轻举妄动,眼前这条蛇已经进入攻击模式,您的任何动作都可能激怒它,重复一遍,请您保持镇定,请您务必保持镇定。” “我已经镇定了我够他妈镇定了吧你倒是告诉我怎么办啊,你快让它走啊,我害怕蛇啊,它有没有毒啊老天爷我要疯了。”姜雨胭在内心疯狂刷弹幕,她真得是要疯了。 到底怎么会出现一条巨蟒?还好死不死就出现在她眼前?还把她当成了唯一的猎物?沈家是不是跟她八字不合啊?!还是沈知秋有隐藏技能是善于驯蛇的吹笛人啊! “全世界最可爱的宿主,”系统又更换成舔狗模式,换成那个甜腻腻的声音,“现在是人智为您服务,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您,您一定要听哦,希望这个消息能帮你舒缓心情,重新体会生的喜悦,毕竟我们系统的宗旨就是一切为了人类,为了一切最可爱的人类。” “说。”沈知秋面无表情,她不想听好消息,她只想听救命的喜讯。 “这条蛇无毒哦!另外它现在的模式,对您并非敌意,准确说它对您相当友善,想要亲近您哦!” “让它滚!让它以八十迈是速顿迅速滚!”沈知秋在系统内暴怒,被一条蛇喜欢算是还说什么好消息啊?!这人工智能还能更加人工智障一点吗?! “怎么办!”顾清韵紧紧抓住了顾橙锦的手,“怎么办啊。” 她的声音都带出了哭腔,她原本就害怕蛇,但作为秉性良善的少女,她更加害怕姜雨胭此时的处境,顾清韵见顾橙锦不理会自己,掉头又去寻找沈知秋的帮助:“知秋姐姐你快救救姜姐姐呀,怎么办呀,赶快找人来啊。” “韵姐你不要着急,我已经吩咐人来了,不过您也知晓,咱们在后院,小厮们从前面赶过来需要时间。”沈知秋对此也深表歉意,当然她心里可不是这么想的,她之所以把小憩的地点设在后院扶风亭,为的就是跟前院的小厮们隔开,借的是“避嫌”的名头,但行的是逼死姜雨胭的必杀之棋。 “天呐你们看地上,地上也有!怎么回事啊!”有少女要崩溃了,“怎么会这么多蛇啊!” “咱们快走吧?这地方太不安全了,我真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也有少女掉头就要走,完全不顾姜雨胭的死活。 其他人也是六神无主,有人似乎被吓得麻木,只是直勾勾看着地上游动的斑斓小蛇,还有盘踞在柱子上,手腕粗细对着姜雨胭“呲呲”的巨蛇,这些蛇循着姜雨胭而来,成个上下夹攻之势。 第141章 硬闯 我肯定要死了。 姜雨胭冷静地想,也实在是神奇,她都死到临头她竟然保持了最后的冷静,在她的记忆中蟒蛇吞下食物都要消化好久,在这个过程中,蟒蛇的肚子会保持着诡异的隆起。 姜雨胭已经无暇去查阅系统,她的这种认知是正确还是错误,她只是万念俱灰地想:她要是被囫囵吞进去,沈家家丁赶回来,还能把蟒蛇给整个剖开,把浑身都是腥臭胆汁的她解救出来吗? 那个时候她应该不会被消化吧? 如果现在死掉的话,这个任务会怎么办,会就此封存还是宣告失败,还是有人接班呢?而她作为失败的宿主,能返回原本的世界吗?带着心理创伤的索赔一起? “全世界最可爱的宿主呀,每个人的生命是有限的,但只要你努力,就可以在有限的生命里创造无限的简直,”姜雨胭头脑里的系统近似咏叹般灌了鸡汤,“宿主好消息要告诉您,只要我们在那你就是永远安全的,银河系统clsy防御系统为您提供最温情最周密的全方位保护!” “防御系统启动,扫描目标对象,古代亚种蛇类,在不破坏其生命活性的前提下,进行蛇类驱离,倒数开始十九八……” 毫无感情的机械女声再次响起,姜雨胭屏住呼吸,然后就见证了奇迹。悬挂在自己的头顶的蟒蛇跟脚下蜂拥游过来的小蛇瞬间停滞了一秒,像是有人对它们释放了一个魔法,然后它们掉过头疯狂逃窜,像是感知到了危险信号一般。 那蟒蛇奔逃得很快,简直算得上慌不择路,它斑斓的鳞片铺陈在地上,翻卷到凉亭上的瓦片,让瓦片都窸窣作响,凉亭上有粗壮的树枝探出,姜雨胭只看到那蟒蛇没入繁茂的叶片中,再也消失不见。 而她脚下那些游蛇则是各异,有奔向湖中,像是要跳水自尽,也有的隐入砖缝里,还有扭动着细长的身体往少女的群下钻,引得一群少女花容失色、尖叫连连。 沈知秋就是那不幸少女之一,有条蛇似乎是把她当成巢穴,一路在她脚下游动,沈知秋的尖叫声简直要“响遏行云”,她再顾不上端庄优雅的形象,拎住自己的裙角拼命逃窜,沈侯带着家丁前来的时候,不少人都被沈知秋露出的雪白小腿晃花了眼。 不少仆从知晓理解,明白自己犯了“非礼勿视”的忌讳,慌忙低下头,佯装不见,但也有人色心大起,视线在沈知秋的白皙的肌肤上流连。 “还傻站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救小姐!”沈侯怒喝,原本还愣着的壮妇忙硬着头皮上前,勉强帮沈知秋把蛇驱离。 那蛇离了沈知秋,就被善捕蛇的家丁插起收在背篓里,沈知秋惊魂未定,一双眼睛大大的,一边娇喘连连一边梨花带雨,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沈侯看她那模样,实在是恨铁不成钢:沈知秋今日可是主家,她主持的百花宴出了这么大的差错,临到头她竟然只知道哭?!这样的女儿留着有什么用!简直是丢人现眼。 沈侯本就不喜沈知秋,沈知秋一点点不是都要放大来看。 “你们怎得还愣着?还不安顿好各位小姐?先将小姐们带离扶风亭,到东西厢房安歇,把方大夫请来,让他来替小姐们诊治……”沈侯把事情色色安排好,然后掉头训斥管家,“怎么回事,百花宴如何能出了这么大的纰漏?这蛇是哪里来的?先前你们修葺院子之时,这片地方不都翻过?” 沈侯鲜少动怒,但他最是爱面子一个人,今日是真动了大火气,管家陪伴他多年,自然深谙他的脾气,管家心中叫苦,但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把锅揽到自己身上:“奴才这就去查清楚。” 姜雨胭心中稍定,但整个人犹如脱了水一般,双目都涣散无神,沈侯一眼看到姜雨胭,也有些不忍,指派了丫鬟去扶她休息。 待到姜雨胭离开,才有人小声提醒他,那位便是机巧阁阁主姜雨胭了。 这名字有些耳熟,沈侯想了一圈才想起来,竟是那个平白无故同他捆做一处的女孩子。原来她长这个样子,的确是个娇艳明媚的小美女,但美人有心算她,这绮丽容颜也就失色了。沈侯撇撇嘴,对姜雨胭实在是生不出好感。 姜雨胭回了栖云苑,这次那些给她脸色看的世家小姐们可就神奇不起来了,一个个都像是霜打的花,如同鹌鹑般缩到一处,一个个都萎靡不振。 姜雨胭自找了角落镇定心魂,但老天爷偏就不肯给她机会,有少女一路哭哭啼啼,吵着要回家。 “我才不要在这里了!这到底是什么破地方!那么粗的蟒蛇,这房间这么老旧,还不知道存了多少呢!”小少女年纪不过十岁出头,还扎着花苞头,哭起来眼泪鼻涕混在一处。她这话虽是不少人心声,但话里话外都贬低了沈家,也就是多亏她年纪小,童言无忌,才没人跟她计较。 “小姐您切莫哭,哭坏了眼睛可怎么办呢?”跟在她身边的嬷嬷蹲下去,柔声安慰她。 “我要走,我不要在这里,呜呜你们也看到了呀,那蟒蛇,又,呜,又爬回去了,他们根本就没抓到!嬷嬷我害怕,我不要在这里了,我要回家。” 小孩哭得真切,她这么一嚎,引得不少人也乱了心。 “我也要回家,左右百花宴是办不成了,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我要走,你们谁要跟我一起?”有小姐站起来,但到底怯懦,还想再拉几人一块。 留在这屋里的本就跟沈知秋不怎么对付,恨不得给沈知秋拆台,有人一怂恿,呼啦啦又站起来几个,她们前后簇拥着,争相往外面走。 “各位小姐,稍安勿躁,今日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我们也心中有愧,总该给小姐们交待才是,否则日后两家生了嫌隙误会,那多可惜。”有大丫鬟在旁边拦着,不想放小姐们离开。 “我们不需要你们给交待,让沈老爷去给我父亲交待便是。”带头的小姐娇蛮得很,“难不成你要拦我?我今日还出不了这沈家?” “哎呦小姐您言重了,奴婢哪里敢呀?”那丫鬟嘴上这么说,脚下却不避让。 小姐却懒得跟她废话,直接一巴掌就落在丫鬟脸上,那清脆声响震住众人,一时间屋内鸦雀无声。 第142章 解释 姜雨胭不知道旁人是什么感觉,她是感觉到了浓重的不适跟尴尬。虽说她无数次劝服自己,这个世界存在既定逻辑,她不应该用现代的价值观评判,但她还是很不习惯是世家贵族身上那种视奴婢为草芥的上位者做派。 打人的是那位小姐,或许是因为打人,让她更显得盛气凌人,娇艳的小脸上一副“打你就是打你”的骄纵蛮横。 而被打的那丫鬟本是沈家一等丫鬟,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如今挨了一巴掌,脑袋里冒着金星,但脸上还要强扯起笑容:“奴婢惹小姐不快,是奴婢的过错……” “你既知道,还不快滚?”那小姐仰着脸,“这破地方,我真是一点也待不住。” 王小姐想得很明白:她那一巴掌已经得罪沈家了,都开了这个头,那索性得罪彻底,反正她身后再怎么洪水滔天,最后也会演变成大人之间的角逐,而这沈家只一个世袭的位份,放京城都算是破落户了,难道自家祖父还制不住没有实权的沈侯爷? 王小姐抬脚就想走,但门外还是有人进来,正是沈家的管家娘子,那管家娘子一点眼神也没分在被打的丫鬟上,先上小姐们作揖,又赔了不是,然后柔声解释了先前变故的来龙去脉。 “这件事的确是下人们疏忽,原本是庄子上送来的野味,厨娘收在后院的笼子里,不知怎得竟着了那东西的道,让它们给逃了,厨房一时不察,没能及时发现。这蛇也是邪性,偏偏去了扶风亭,这才惊扰了诸位贵客,我们小姐也是愧疚得很。”管家娘子一指沈知秋的院落,“这不是正到家庙前跪着呢,说是要罚够两天,先讨得祖宗原谅,再一个个登门拜访,给诸位赔礼道歉。” 管家娘子生得精明,这番话又滴水不漏,先是把过错归到沈知秋跟厨娘头上,又挑明了沈知秋已经领罚了,算是给了诸位小姐足够的面子。更别提前面还安排了大夫给她们相看诊治,听说小姐们要走,沈家又每人备上了厚礼——这个不算,日后沈知秋还会登门。 出了这种差错,好好的百花宴让小姐们受惊,这的确是沈家的过失,可沈家也拿出了十足的诚意,论理这些小姐们也该顺着台阶下去。 至少依照管家娘子的认知,这件事到此就该停歇了,那些哭闹不休的也应当留点脸面,日后才好相见嘛。但是她料错了一点,能被沈知秋分到栖云苑的,本就是小姐中的娇娇女,刁蛮小姐中的刁蛮,尤其是那王小姐,她本就跟曾雨柔交好,曾雨柔先前招惹了沈知秋,这次百花宴曾雨柔自然没接到赏花令,王小姐有意为曾雨柔出头,那可真是不依不饶。 “行了,这事我们也知道了,沈家的心意我们领了,只是沈家这风水宝地,我们还真是不敢消受,万一再有野物落跑,那我们可扛不住,”王小姐轻慢地摇动团扇,“那姜阁主身强体壮又见多识广,可我们没姜阁主的胆识,您就行行好,放我们走吧。” 管家娘子脸上的笑容有些难堪:放她们走?这又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她们还要反咬沈家一口? 那头在明争暗斗,这边的姜雨胭看了看局势,选择沉浸在自己的意识海里,当然沉没之前她先申请了物种扫描,确定栖云苑安全得很,没什么不该有的东西,落实了这等安全举措,姜雨胭才去跟人智交涉。 “呼叫系统,重复一遍呼叫系统,作为这件突发事故的当事人,我希望能就方才发生的意外状况,申请系统对相关事项进行调查,并出具相应的调查报告,作为当事人,我想我有资格获得知情权。” “滴,最喜欢您的人智系统为您提供服务,美丽的宿主,这是我们今年第十次见面,您还记得我们初次见面时的悸动和心动呢?人智可是时时品读,久久不忘呢!咦,宿主您的怒气值为什么上升啦?明明人智系统跟您见面,人智的幸福指数总是濒临爆表呢!温柔的宿主啊,您给予我的幸福再猛烈一些!把我送上巅峰,大力地贯穿我吧!” “系统在吗,喂系统客服,我要提请举报,我觉得这里有人在搞黄色,有人在开车。”姜雨胭态度冰冷,她有些后悔申请这劳什子“舔狗模式”了,舔狗难道还能化身为痴汉吗? “滴,工作状态启动!既然宿主诚心地提问了,就让我明快地解答吧,宿主很遗憾地告知您,发生您身上的这桩蛇类求偶,的确是有人蓄意为之。” “等等,蛇的什么?”姜雨胭不敢相信自己的狗眼。 “求偶,起油求偶,随机百科启动,词汇解释,所谓求偶,汉语词汇,指的是……” “停,这里跳过,剩下继续。”姜雨胭只是不可置信,她又不是傻子,不需要在系统内重读中学生物。 “简明扼要地说,宿主您被女配坑害啦!这是女配苦心谋划的报复,这件事要从,滴检测宿主怒气值飙升99,女配准备了引蛇粉在您身上,就藏在您的‘花仪’那株黄角兰上,而蟒蛇跟其他蛇自然也是女配安排人在附近放生,今日惠风和畅,而蛇们又到了交配的季节,当它们捕捉到雌性激素,自然会兴奋出动啦。” “宿主大人您无需担心,方才您并非是受袭,而是得到了一份跨物种的爱情。” “请你务必闭嘴。”姜雨胭在系统内怒喝,“这就是你明明检测到异样倒是没有提前告诉我的原因?” “最美丽的宿主啊,请您不要愤怒不要心急,怒火会损伤您的美貌,让您纯真无暇的如花容颜……” “闭嘴,不要试图用彩虹屁挽救我对你的信任,”姜雨胭恨不得铁拳出击,“这种事很好玩吗?你们应该有我的资料,下面难道没有用初号体加粗标明我是真得很怕蛇?” “对不起嘛宿主,请您原谅我,不然我只能嘤嘤嘤啦,”系统小声哔哔,“我们也并非有意隐瞒,而是您分值不够,只有危险系数濒临八十分,我们才能激活提醒功能,我们也超想给你无破绽的呵护,可是人家也做不到嘛……” 好嘛,感情系统不用功,是她这宿主不努力啊? 第143章 告白 姜雨胭在系统内吵得热火朝天,完全不知晓外面刮起腥风血雨,又因为某个长袖善舞的男人亲自出马,把这场危机消弭于无形。 栖云苑渐渐空落下去,姜雨胭却还维持着先前的姿势,柳叶勇敢地挡在姜雨胭面前,不让旁人接近。先前姜雨胭脸色不好,明显是受了偌大的惊吓,柳叶现在也惊魂未定,想想自己小姐险落蛇窟,她内心就自责不已:当时自己怎么就没能挺身而出呢! 这是她晋升忠仆路上的永恒污点,她一定要抓住机会,维护好小姐的名声和安危。 小丫鬟站得笔直,对沈家仆从们横眉冷目,她想的很简单,她家小姐明明是客,却在主家受惊,那依照民间的礼数,沈家是要负责的。别的不说,心意总得表示表示吧?她们小姐也不是缺钱,但这点道理,沈家总该明白呀。 小丫鬟握住这个理论,一下子就变身为沈家的债主,看谁都觉得不顺眼,差一点也要学那些名门小姐,用鼻孔看人。 沈侯爷安抚完众女,姜雨胭身份特殊,他不好跟她独处,把事情交待给管家娘子,男人也就出了门。而那管家娘子笑吟吟地迎上来,可任凭她腾挪转移,始终破不开柳叶的防线——小丫鬟机灵得很,防得密不通风、水泼不进,管家娘子往左迈步,柳叶就逼将上两步,反正就是不肯让开。 不论管家娘子说什么,柳叶就是俩字:不让。 “我们小姐受了惊,不得好好休息?您要是没事就先下去吧。”小丫鬟照葫芦画瓢,也依照小姐们的模样跟管家娘子周旋。 管家娘子本就一肚子气,看看眼前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片子,还真就不想管了,直接撂挑子走人,于是这偌大的屋子,就剩下柳叶跟姜雨胭面面相觑。准确说是柳叶不时看姜雨胭一眼,姜雨胭看上去似乎在神游天外,一副魂不舍守的样子。 柳叶看看屋里人走茶凉,两个丫鬟站在门口就跟死了一样,也不上前招呼,她想给小姐斟茶,连个干净茶碗都找不到,柳叶越想越觉得委屈,守在姜雨胭身边闷闷掉了泪。 沈渊进来的时候就看见那副可怜情形:屋子里一片寥落,只她们主仆相对垂泪,像是被谁欺负的小可怜,那丫鬟鼻头哭得红红的,而姜雨胭则双目无神,显然是被吓得厉害了。 沈渊心中一痛,止不住埋怨自己:他早该猜到,他就该早些来才好!如今姜雨胭到沈家,却受了这种惊吓,他真是…… “姜小姐您没事吧?”少年三两步就跨过来,视线扫过桌上印了脂粉的半盏茶,少年皱眉,回头就呵斥丫鬟,“你们是怎么招待客人的?难道沈家的规矩都忘记了吗?!” 沈渊这一声怒斥成功让姜雨胭回神,姜雨胭瞬间重启,看看眼前的沈渊,差点就要给沈渊行礼福身。 姜雨胭的如梦初醒在沈渊眼里成了惴惴不安,他心里酸麻得不行,就觉得往日明艳大方的女孩子突然就成了可怜兮兮的小兔子,他真是恨不得把她揽在怀里哄一哄、揉一揉。 “姜小姐,是我沈家出了差池,让你受惊了,”沈渊眼神沉痛,“我已经责罚过那厨娘了。” 他飞快地看了姜雨胭的面容,又迅速垂下眼睫:“姜小姐可曾看过大夫了?那大夫又是怎么说的?姜小姐是在沈家出了这种事,我们自当照顾到底,不若您就在这里休养几日?” 沈渊说这话并不觉得如何,但他身边的小厮却吓得不行:少爷这什么意思,要强留良家妇女?!少爷您醒醒,可千万要珍重名声啊! “留在沈家怕是不妥吧?”姜雨胭大脑恢复了运转,“多谢沈少爷费心,您的心意我领了,但我也很清楚,出了这件事我们都不想的……” 说到这里姜雨胭略有停顿,这件事的确是她跟沈渊都不想的,但跟那沈知秋却有莫大关系,可她现在是客场作战,系统也确认过了,沈知秋没留下什么破绽,经手的婢女已经被沈知秋处理了,姜雨胭一个外人想追查到底比较难,姜雨胭也是把银牙咬碎,才决定鸣金收兵,留着以后从长计议、一并归还。 “这件事就算是雨胭倒霉吧,”姜雨胭苦笑,“您也知道,我最近气运很是不好,像沈家这样的风水宝地,被我踏足,都能引出这种事,我还真是个厄运……” “没有的事,”沈渊忙止住她的话,“姜小姐很好,姜小姐绝非厄运缠身之人,我们沈家未必是风水宝地,但姜小姐必定是吉祥高照之人。” 姜雨胭被这一连串盖章惊住了,半晌她才缓缓开口:“雨胭今日才知道,沈公子原为相面。” “不是的,”沈渊摇头否认,“我并不会那个,只是姜小姐很好,我是知道的。” 这发展好像不太对?姜雨胭心中警铃陡然作响,总觉得继续下去,沈渊要说什么了不起的事,可她不想接这份心意啊! 姜雨胭跑啊! 姜雨胭利落起身:“沈公子我们已经叨扰很久了,雨胭家中还有亲人等候,今日能来府上,已是雨胭的荣幸,那个意外也只能算作美中不足,江公子我们来日再见。” 少女连珠炮般送出一串说辞,抬脚就要走。 她的语调很快,神色也匆忙,似乎避他如蛇蝎,像是一刻也不欲多待,似乎同他共处一室是一件十分为难的事。 可他们之间怎么就成了这样?他们明明,明明很好的,明明在机巧阁时,他们相谈甚欢相见恨晚,怎么出了机巧阁,姜雨胭就像是不认识他一般呢? 少年心中悲愤,上前一步拦住姜雨胭:“姜小姐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倘若不是,你为什么要躲着我?难道您就甘心同那白诚白头偕老吗?明知那白诚并非良人?” 姜雨胭猛地抬起头,白诚并非良人,沈渊怎么知道?难道沈渊知道什么线索吗? “没错我已经知道了,我都知道了,”沈渊点头,他凝视着姜雨胭,似乎在瞩目一件瑰宝,“那白诚压根就配不上你,你这般好偏偏命途多舛,先前路遇无耻之徒,那白诚竟然连看都不去看,这样的男人绝非良人!” “姜小姐,沈某不才,但对……” “阿渊!” 严厉的女声陡然响起,沈渊脊背一僵,竟是没能把话说完。 第144章 逼问 救星!这绝对就是她姜雨胭生命里的救星。 在关键时刻能够阻止沈渊的告白,方便她继续伪装下去,少女摁住内心的狂喜,转头去看这位恩人的面容。 来人面若桃花艳若桃李,一双凤眼寒光四射,端的是不威自怒,在触及姜雨胭视线的那个瞬间,这美人却露出温柔笑意:“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姜小姐吧?机巧阁如今在京城可谓是声名远播,今日能有幸得见姜小姐,这可真是我的机缘。” 她的声音轻柔,调子很软,声音妩媚,语音含笑,让人心生好感,却又不敢贸然近前。 “您是?”姜雨胭有些不太敢确认,她脑子转得飞快,配合系统提示,少女也露出明朗笑容,“我虽不知道您的身份,但您却让我联想到一首诗,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先前读到这首诗,总觉得作者太过夸张,今日见了您,才知人间果有真绝色。” 美人莞尔,以袖遮脸,美目流转:“姜小姐谬赞,我这般半老徐娘,哪里配得上这句诗?” “沈夫人过谦了,”姜雨胭笑眼弯弯,“方才看见您,我还在猜测这是沈公子的哪位姐姐,但又想沈府只一位小姐,知秋小姐我先前见过,又见您同沈公子有几分相似,这才知道,原来您便是沈夫人。” “听听,姜阁主这妙人实在是会讲话,我想推拒吧,但心里的确是舒坦的,都忍不住相信几分,”沈夫人上前一步,“这世上怕是没有人会不喜欢姜小姐吧,连我这种铁石心肠的人都被你所动。” 沈渊避到一旁,少年鼓起勇气剖白心意,不想却遇见了自家娘亲,这本是世上最尴尬的事,他红了半截耳朵,心思愈发敏感,一听到“世上没人不喜姜小姐”,一颗心高高悬起,忍不住去猜母亲她是不是猜到什么。 “姜小姐,宴会上的事我已经听说了,让你受惊,实在是我们沈府的疏忽,”沈夫人细细端详姜雨胭,“你这孩子,生得如玉一般,委实玲珑可爱,想必父母颇为看重,姜家的明珠在我家受了惊,还不知道父母会心疼成什么样子。” “雨胭无事,夫人不必忧心,”姜雨胭听出沈夫人的话外之音,忙开口应和,“不过天下的父母心都是相通的,夫人也提醒了我,该早些回家,安抚父亲才是。今日多有叨扰,还要多谢知秋小姐的款待。” 她的措辞没有半分不妥,只单单把“沈知秋”又带了出来,说到底姜雨胭还是记恨沈知秋,虽然不知道自己这句话能有什么威力,但姜雨胭才不会放过每个为难沈知秋的机会。 姜雨胭拜别了沈家母子,脚步轻快地离了沈家,一路分花拂柳,也没再遇见沈知秋。 行吧只能君子报仇后天不晚了——明天她没空,后天不一定有空,但时间是海绵里的水,为了沈知秋,她愿意多挤两下。 沈夫人目送姜雨胭离开,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她长相明艳,富有攻击性,不笑的时候实在是有几分凶,那些尖锐如同玫瑰上的刺,平日她很注意收拢,尽可能伪装成牡丹那般雍容华贵,但眼下,沈夫人实在是冷定不下来。 她慢慢转身,耳边又响起沈渊那半句话“沈某不才,但对”,幸好她赶来得及时,要是碗一些,还真不知道这个宝贝儿子能说出点什么。 “母亲大人。”沈渊鼓起勇气同沈夫人见礼,纵使他尴尬地向避开,但眼前到底是多日未见的母亲,他心中甚是想念,再者母亲也必然惦记他,他要是离开,不仅失礼还是不孝。 “嗯。”沈夫人坐会椅子上,骄矜地浅浅颌首,就算是应下。 沈夫人这一应一坐,搞得沈渊有些头皮发麻,他甚至苦中作乐地想:来日他金榜题名,站在金銮殿上进行殿试,那时的心情也未必比此刻紧张。 应该说真不愧是他的母亲,他的母亲真不愧是出自将门黄家。 “母亲,祖母身体如何?”沈渊不想坐以待毙,索性主动出击,他上前一步,接过丫鬟手中的杯盏,亲自呈给沈夫人,“夫人为祖母家奔忙,清减了不少,既然已回家,就该好好歇息。” “想不到我离家不过半月,阿渊却成长不少,如今都会安排我了。”沈夫人似笑非笑,挑着一双美目看他,“先前你姐姐忙得脚不沾地,你怎么就不多帮衬帮衬?” “母亲说笑了,后宅的事,我一个大男人……” “后宅的事?什么是后宅的事?难道这后宅不是沈家之事?”沈夫人有些咄咄逼人,“再者,你既觉得自己囿于身份,不好插手后宅,那你方才又为何在这里?难道你不是代替知秋来关心沈家的客人,也就是姜小姐?” 沈夫人忍着没过问沈渊,就是等着在这里对沈渊进行截杀,她倒想看看,沈渊还能找出什么理由。 姜还是老的辣,沈渊哑口无言。 “方才我来得不巧,打断了你同姜小姐的话,”沈夫人伸手撑住秀美的下巴,淡定地看沈渊,“我还真好奇,你是要说什么。” “也没什么。”沈渊飞快回一句,然后沉默如夜。 “姜小姐,沈某不才,”沈夫人却生出兴致,学着沈渊的话,惟妙惟肖地复述了一遍,“但对……” “但对什么呢?”她恢复原本的声音,“不知我是否有幸,在姜小姐之前听完这一段。” 母亲她果然听到了! 母亲她什么都知道了。 沈渊心中不啻巨浪滔天,对于自己的母亲,他可谓是又敬又畏,这位出身将门的世家闺秀在所有场合都能保持端庄贞静,但另一面她也是狡黠如狐。沈渊有时候都觉得,支撑住沈家的,并非自己那立志做世外高人、寄情于山水的父亲,而是眼前这位艳丽逼人的母亲。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选择了直视沈夫人:“母亲大人,您既然都知道了,又何必让我说出来呢。” “你既然知道我知晓了,连说出来的勇气都没有吗?”沈夫人依然步步紧逼。 沈渊的眼睛肖似她,那是黄家独有的眼睛,昭示着黄家的血脉,妩媚多情又凛冽逼人的凤眼。 母子间相望,却像是两柄寒刃间的过招。 第145章 训子 沈渊到底强硬不过沈夫人,他早早错开了视线。 沈夫人看着他,心里不失望的是假。作为母亲她自然不乐见儿子出口顶撞,可也是作为母亲,她的儿子若是生性懦弱至此,也让她不太能接受。 ——这可能是因为他身体里只流了一半老黄家的血。 还真是一代不如一代,想想黄家闹上的蜂窝,沈夫人心中就一阵烦闷,原本这些孩子,大家都觉得是好的,可离开了长辈,都出了多大的纰漏。 “您料想的不错,我的确喜欢她。”沈渊轻轻开口,这是他第一次把感情诉诸于口,少年有些生涩,也有些赧然,毕竟面对的是自己的母亲。他很确信,这满城勋贵,可能出了他,再没有哪个是对母亲说这种心里话。 这让人感觉他还是没长大的奶娃娃,事事要母亲做主。这种感觉让沈渊有些不爽,他说完这句就没再开口。 沈夫人略怔,望着儿子漆黑的发顶,百感交集:他竟然就这么说出来了。 这似乎是她想要的结果,但这局面真是她想要的吗?说出来有什么用,她可没心情去缔结这段良缘,更不想替儿子做主。 “你的喜欢,”沈夫人点点头,“你的喜欢就是趁火打劫、以势压人吗?” “母亲何出此言?”沈渊神色惊惧,他郑重摇头,“我从未这么想过。” 他已经不太能回忆起面对姜雨胭时的心情了,现在想来还有些不可思议,他到底为什么要那么着急呢?他火急火燎地把自己的心情说出来又是想求一个什么?他明明自己都没想清楚,自己要把姜雨胭当什么。 但他能确定的是,他不是为着逼迫姜雨胭,他是喜欢她的,愿意对她温柔一些。 “你没这么想过吗,”沈夫人叹气,“那说明你是个傻的。” “想想吧,你是怎么说的?‘沈某不才’,我真没想到我的儿子,在京城也算是薄有才名的儿子竟说出这种话,我知道这可能是你那属于读书人的谦卑秉性在作怪,可你既知自己才疏学浅,你又怎么好意思跟一个女孩子表白心意呢?” “难道你是想要姜雨胭可怜你吗?”沈夫人望着沈渊,眼神都有几分悲悯,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 “你没有才华,没有本事,却还在喜欢心思巧妙、才名在外的姜小姐,难道这是你在高攀不成?”沈夫人并不打算放过沈渊,“还是你希望她可怜你,纵使你一文不名,还是希望她能心仪你?阿渊,凭什么呢?” “你既然什么都拿不出手,却还要乞怜她的喜欢,难道你是要凭自己的身份吗?” “因为你贵为沈家嫡子?纵使你读书无门,还能承袭沈家?是,这是事实,但你用来打动姜小姐的,就是父母给你的骨血吗?” 沈夫人知道自己言重了,但比起面对儿子的失落,她更不想看儿子的愚蠢和轻狂。黄家已经失了一个好苗子,沈渊身上容不得半点闪失,她们黄家,子嗣还是单薄了些。 沈渊大震,沈夫人的话久久在他脑海中盘旋,这句话似乎无孔不入,一路厮杀刺穿他的心防,在他血液里翻腾跃动,引得他全身的血重新滚烫,血液涌入他的面部,凝在他的耳垂,燃成一点殷红,昭示着他内心的羞愧。 他明明不是那么想的,他从未那么想过,他只是,他只是那么一说,虽然那是他的真心话,他只不过十五六岁,原本就不是巧舌如簧的孩子,但他从未自恃过身份,想要凭借沈府嫡子的身份打动姜雨胭,他从未这样想过。 “阿渊,回答我。”沈夫人的语调轻柔了几分,她凝视着自己的儿子,面容有些疲乏,但底色始终慈爱。 “我没有。”沈渊从牙缝中逼出这句话,“我从没有想过。” “阿渊,我记得你很小的时候,我就同你说过,言语是利器,这柄利器是双面的,有些话可以折射本心,但当它落在另外一个人的耳中,很可能被对方做出另外一种解读。”沈夫人可谓是谆谆教诲了,“你不该只顾着自己,却不理会姜小姐的想法。毕竟我们同姜小姐之间,我们是世人口中的勋贵,而姜小姐是身份卑微的商女。” 沈渊的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 沈夫人轻轻摆手:“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这么讲,绝非是我看不起姜小姐,恰恰相反,沈小姐年纪不过及笄,却能一力扛起机巧阁,她这样的奇女子,从不缺少智慧跟手腕,这样的女孩子是很可敬的,正因为可敬,我不希望你让她觉得,是你看轻了她。” “阿渊,你同那姜小姐真得相熟吗?你又希望那姜小姐如何回答呢?”沈夫人轻轻叹气,“我不知道她是否会欣喜,但她必然会为难,你不会天真地以为,她只需要顺着自己的心意给你答复吧?” “是,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对你来说,道理很简单,”沈夫人抬脸远眺,“这是你的想法,可姜小姐是女子,姜小姐是支撑着商女的女子,世间对女子本就苛刻……”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略微艰涩,曾几何时她不想认命,也不想对这世道低头,可后来呢,一切成空,连她自己都屈从命运,变得面目可憎。 “你在沈家问姜小姐这个问题,你希望姜小姐给你什么答案?”沈夫人说完了这句话,“这就是我为什么说你在趁火打劫、以势压人。” “阿渊,我知你心性纯善,少年人本就心热,情不知所起,我也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的人,但我还是希望遇到事情,你可以再多些慎重。你可以轻狂你可以一时兴起,你能这么做,这是你的好运道,但世间对每个人是不一样的,可能对你是一时的情劫,但对她来说,一着不慎,那就是一世难关。” 沈渊低头沉思,沈夫人看着他的神情,知道自己的话沈渊都听进去了。 “阿渊,今日的事,我不会告诉旁人,我说的话,你还是要多想想,”沈夫人轻轻抚摸少年柔软的额发,“我不希望你难过,但我更不希望你后悔。” 少年抬头看着她,那双锐利的眸子现在承载着无措,他成了被剥离利齿的小兽。 “我知道了,母亲。” ——他的眼睛里有孩子式的伤心,似乎被夺走了最珍贵的玩具。 沈夫人几乎是瞬间明白,他并不知道,他还不懂。 “你不用着急,你也不必现在就明白。”这是母亲对儿子的仁慈和宽慰。 第146章 破译 顾云白是带着礼物来的。 作为京城最大玩具店店主,当然这名号是姜雨胭自封,姜雨胭对着那小小礼盒升腾起惊喜:到底还有什么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少女神色兴奋,眼疾手快地把礼盒拆开,然后从中取出了一枚玉佩,观音玉佩,雕刻玉佩的人技法娴熟,线条流传,观音眉目慈祥、衣袂翻飞,颇有吴带当风的画圣神韵。 “这是护身符?”姜雨胭把玉佩反复翻看,她不知道说什么,但出于礼节,还是要感谢的,“多谢顾公子。” “你最近还真是诸事不顺,”顾云白也有些无奈,“虽然我个人并不信鬼神,但姜小姐,倘若您有时间,还是可以去庙里拜一拜,也算是以防万一。” 姜雨胭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看来顾公子已经知道了,真是什么都瞒不过顾公子。”姜雨胭随手恭维了一句,“好像我的事,顾公子没有不知道的。” 顾云白略显故意地清了清嗓子:“毕竟我身在大理寺,勉强算是四方通达、消息灵通之地。” 更何况,顾家还有一堆姐妹,这些小女孩平日里不是在无事生非,就是在散播家长里短,成日里聚众滋事,有时候顾云白也分不清,到底是哪里有她们,她们就有意外;还是哪里有意外,哪里才会有她们——顾清韵跟顾橙锦从百花宴上回来,姜雨胭遇蛇的事就传遍了顾家上下,连老祖宗哪里都诵了几句“阿弥陀佛”。 顾云白回去的时候,她们已经讨论到第二波,在研究蛇的各类传说,有丫鬟站在一干女眷面前,绘声绘色地讲着她老爷爷的爷爷在山中偶遇蛇仙的故事。顾云白随意听了一耳朵,这故事很俗套,无非就是青年救了一条蛇,多年后遇到蛇报恩——顾云白当时环视亭中众人,女眷们一个个都听得津津有味,似乎她们没看过戏台上的《白蛇传》一样。 顾云白摇了摇头,把那段思绪压下去,继续同姜雨胭闲聊:“有时候我也很好奇,怎么什么事都被你遇上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姜雨胭故作忧愁,“意外它总环绕着我。” 姜雨胭也动过心思,要不要把沈知秋设计她的事说给顾云白,但是她没有证据,她也没办法解释她为什么会知道沈知秋是幕后黑手。系统的存在是她无法言说的,说得越多破绽也越多,眼前的顾云白可是聪明人。 “调查出结果了吗?”姜雨胭选择先前看,“到底是谁想害我父亲呢?” 顾云白沉默片刻,姜雨胭从他的无言中读出了答案:依然没有进展。 “怎么可能呢,”姜雨胭觉得不可思议,“事情只要是人做的,总会留下痕迹,这世界上并不存在天衣无缝的作案。” 更何况她花重金托系统扫描过姜宏,系统告诉她,姜宏遭遇袭击时所穿的衣服上带着些微恶意,那些恶意成分很奇怪,一部分针对的是姜宏,另一部分则是姜雨胭。 事关自己,姜雨胭实在是坐不住,一想到姜宏是被自己所牵连,她良心就备受煎熬。 “虽然我没有证据,但,这可能是一种直觉,我总觉得事情不会那么恰巧,这群流氓就挑中我父亲。” “世上的确不存在天衣无缝这回事,”顾云白同意姜雨胭的论断,“我想,可能破局的关键在姜大师身上。” “姜大师似乎在隐瞒什么。”顾云白也不太确定,主要是这件事没有道理,姜宏作为侵害者,他没有道理替行凶者隐瞒,除非,除非是姜大师问心有愧——那要是这样,事情就难办了,毕竟姜宏都被打了,却依然选择守口如瓶。 父亲在隐瞒?姜雨胭神色茫然,她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只觉得事情朝向诡异的方向发展,她的父亲不就是个手艺超绝的木匠吗?在原书甚至算得上是可有可无的角色,难道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人,还背负秘密?这原作者是真得在大修文吧? “姜小姐不必着急,事情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只要我们充满耐心,”顾云白开解姜雨胭,“不过另外一件事有眉目了,孙小果招供了,他之所以选择对你下手,是因为他被人买通了。” “沈知秋?”姜雨胭想都没想就抛出这个名字,孙小果当时想劫走她,用的还是“夫婿”的名义,明摆就是要毁她的清白,专门算计她贞洁的,也就沈知秋这个变态了。 女人有时候很奇怪,偏偏要为难女人,还要用毁掉对方的恶劣手段,当然男人也未必就好到哪里去——想到沈知秋,就让她想到沈渊,现在这一对姐弟,真是让她头痛不已。 这一次沈渊不再是沈知秋的娘家兼打手,但本质依然是沈知秋的买一送一,还是给她添了不少麻烦。 一想这个,姜雨胭就头大,少女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颊,顾云白含笑地看着她的动作。 “姜小姐冰雪聪明,的确是她。” 回忆了下当时的场景,姜雨胭有些气不打一处来:“也就是说,我前脚帮了她,她后脚就想对付我?这还真是恩将仇报啊。” “在沈小姐眼里未必是恩情,”顾云白对沈知秋的心思能猜出一二,“沈小姐对你心存芥蒂,当街受辱,对她来说本就是难言之痛,却偏偏被你撞见,从这个时候开始,你的出现在她眼里就是错误。” “她没办法回击曾小姐,所以她选择毁掉你。”顾云白的语调有些沉痛。 他用了“毁掉”这个词,这并不是他乐见的,一个妙龄少女对另外一位少女的苦心算计,不管怎么看都不是值得说道的事。 姜雨胭跟着点点头,她算是明白沈知秋为什么要用包袱装银子,还强赛给她了,这是在偷偷标记她吧?方便孙小果瞄准目标下手,当她拎着那包袱走在街上,无形中就咬上了姜雨胭递上来的鱼饵。 那放蛇咬她,就是沈知秋的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在坑自己这条路上,沈知秋还真是再接再厉啊。 “依照我办案的经验和我对沈小姐的了解,我想她不会轻易收手,所以沈家的蛇,也是她对吗?”顾云白轻轻开口。 姜雨胭目瞪口呆:顾云白真是绝了!他这推理能力堪比人工智障的系统啊! 第147章 道理 姜雨胭虽没回答,但是从她的表情中,顾云白已经知道答案。 少年有一瞬的凝滞,沈知秋总是能让他无话可说,在顾云白看来,沈知秋对姜雨胭的仇恨简直是匪夷所思的,沈知秋的确对他表露过心迹,但这又如何?他不可能牺牲自己来委屈求全,他对沈知秋全无好感,更不用提沈知秋身体力行地让他反感陡升。 “她是真不喜欢我。”姜雨胭平静地陈述这个事实,沈知秋的骚操作太多,她都只能淡然处之了,性命受威胁也不是一次两次,从沈知秋屡败屡战的战绩来说,沈知秋这人着实坚韧,也的确有两把刷子。 “你打算怎么做?”顾云白看着沈知秋,神色怜惜。 “我选择相信律法,相信您能还我一个公道,”姜雨胭半开玩笑,“像我这种守法公民,憧憬律法、心怀正义名自然不能选择用同等手段进行打击报复。” 沈家遇蛇这件事她没有证据,也没办法诉诸公堂,但孙小果那件事就不一样了,有完整的证据链,连行凶之人都已经伏法,让沈知秋低头认错,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姜雨胭的目光很明澈,她望着他,眼神里全然都是信赖,顾云白心中一动——这都近似是痛了。他原本对这种眼神不陌生,很多苦主都这般注视过他,把全部的希望都赌徒般压在他身上,他也鲜少让人失望,但这一次…… 顾云白不知道如何开口,他向来痛恨“人不平等,事有代价”这种歪理邪道,更妄论那这套说辞劝服姜雨胭。 姜雨胭很快明白过来,少女的笑容如朝露般闲散,她垂着眼睫,很认真地思量了一会。果然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权贵的地方就有黑恶势力,是她低估了沈知秋的身份和沈府的能量。 “你猜到了?”顾云白笑容发苦,“沈知秋虽只是沈家的庶女,甚至沈夫人都不甚满意她,但,像这种世家素来是把名声看得大过天,他们讲究一荣俱荣,错的是沈知秋,但被牵连的是沈家,侯爷跟沈夫人是不会坐视这种事发生的。” 正因为沈知秋在他们眼中算不得什么,他们高傲的自尊心才更加不允许沈知秋这颗老鼠屎坏了沈家这锅汤,他们必然会选择把打通关系,把沈知秋摘出来。至于姜雨胭的损失?这就要看沈家大人们的心情了。 姜雨胭没有说话。她知道自己不该愤怒,在现代她是一个成年人,她明白何为权贵,也明白权贵们的逻辑,作为草芥平民,纵使她富甲天下,她在权贵眼里依然算不得什么。 一个女孩子被拐走?那便是女孩子的命,平民的消失跟朝露的逝去在他们眼里无甚分别,姜雨胭知道自己不该愤怒,但她突然就不想忍了。 “沈夫人看上去是个很好的人,”姜雨胭突然开口,“沈公子看上去家教也好。” “沈夫人好不代表她愿意同你讲道理。”顾云白的语气近似叹息。人既然要脸面,自然会伪装出与人为善的脸皮,但脸皮之下到底是何种心思,就不得而知。 “如果不讲道理的话,她也就算不上是好人了。”姜雨胭似乎钻入了牛角尖,她知道自己这种反应,在很多人看来可能是不可理喻——但,不可理喻的明明是这个世界,因为她讲的就是最浅显的道理。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顾云白沉默片刻,还是认真发问。 “我觉得沈夫人是好人,可以讲道理,所以我愿意同她讲讲道理,如果她不肯讲道理,那我也不要讲道理了。”姜雨胭语调跟态度都很平静,似乎她在讨论一件理所当然又微不足道的小事。 顾云白很想问她如何去讲道理,但他隐隐觉得,姜雨胭没准备好答案。姜雨胭总在他的意料之外,有时候他的确觉得姜雨胭是狡猾又市侩的,他无数次看见姜雨胭对各色客人笑脸相迎,那个时候她的眼睛里似乎只有钱,但面对另外一些人,姜雨胭也有一掷千金的时候。 很多人不知道城西慈幼堂如何立起,是从哪里得来一大笔钱重新修缮,可顾云白知晓,那是姜雨胭的手笔。 这个少女悲悯又狡黠,慎重又大胆,在她身上存在很多秘密、很多矛盾,让她显得格外复杂,但也正因为这种晦涩和难懂,让顾云白挪不开视线。 可能是因为她是最好的谜题,而他平生最爱解密。 “姜小姐,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顾云白凝视着她,“但有句话,德不孤必有邻。你既相信律法的公道与正义,而我作为大理寺少卿,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 “你知道,我总需要跟律法站在一起。” ——所以我也会同你站在一起,不管你做出什么选择。 姜雨胭轻易读出她的言外之意,少女笑着点头:“好的呀。” 她对他比划下拳头,眼睛里有两簇小小火苗:“正义必胜!” 这姿势有些古怪,甚至不怎么雅观,尤其是水袖宽大,当她挥动拳头的时候,柔软的丝绸顺着她的手腕滑落,露出一截欺霜胜雪的藕臂,让人只好仓促地移开视线。 少年的耳根有些红,但面色还是平静,他对她点头,给与最大的认同:“正义必胜。” 这句话透着傻气,他们是绝顶聪明的人,如今却要做顶傻的事,顾云白不是预料不到后续发展,但他还是愿意陪着姜雨胭犯傻。 姜雨胭未必做什么都会胜利,可那样的女孩子,谁忍心叫她难过呢? 白诚来得很急,柳叶都没来得及通报,少女跟不上白诚的大长腿,吃力地追在白诚身后,一脸忐忑地给姜雨胭道不是:“我没来得及禀报。” 姜雨胭没能答话,白诚便三步并作两步逼近姜雨胭,直接攥住了姜雨胭的双手,神色焦灼:“雨胭妹妹,听说你在沈家出了意外?怎么回事?有没有伤到哪里?” 姜雨胭被白诚的主动吓了一跳,她下意识想收回手,但抽动了两下,白诚的手如同枷锁一般纹丝不动,姜雨胭挣脱不开。 “我没事,你不用着急,你也知道我这人吉祥高照,次次都能逢凶化吉。”姜雨胭笑容勉强,继续小幅度试探抽手,“今日并非学院休沐,你怎么来了?” 第148章 忽悠 “傻瓜,我既听说了你的事,如何还能坐得住?”白诚深情款款、态度亲昵,“你就是太不会照顾自己,去个宴会都把险些受伤,你让我如何放心得下?” 姜雨胭忍住了通身的鸡皮疙瘩,白诚这是拿了什么话本,怎么人设她突然就看不懂了?从前他不是这样的啊,他很正常的,不知道的还以为白诚去琼瑶剧里面进修了一番,现在已经深谙深情男主的套路了。 “白公子当真是心思细腻之人,”顾云白笑容温雅,“几日不见,真让人刮目相看,倒是姜小姐一贯如此,从前白公子能放心得下,怎得现在就放心不下了?” 姜雨胭刚想张嘴,就听到意识中传来系统提示音,明明跟昔日的机械女音没什么区别,但姜雨胭莫名从其中分辨出一点……兴奋? “滴,一级辅助模式开始,检测到目标对象进入战场,场景转化为三人行修罗场,请宿主迅速做好应对,努力攻略,祝宿主旗开得胜、武运昌隆!” 目标对象进入战场?还是修罗场?这说的是顾云白?顾云白把白诚当成对手了?没必要吧?她怎么没看出白诚对她图谋不轨?只感觉到白诚深度抽风。 无论如何姜雨胭决定先下手为强,她首先要争取的就是双手自由——从白诚出现在到现在,她已经保持着这个手戴镣铐的姿势太久太久了! “白诚哥哥,你能放手吗?我的手麻了。”姜雨胭淡定开口,强硬地碾碎两人之间的旖旎氛围,“我还要靠手吃饭呐。” ——不仅靠这双手填饱肚子,还要靠这双手发家致富。 “抱歉雨胭妹妹。”白诚沉默片刻,他不着痕迹地扫了顾云白一眼,继续自说自话,“我弄疼你了。” “系统,有人搞黄色我能举报他吗?从现代意义上来讲,我现在这身体还未成年,还要受未成年法律保护,任何我没兴趣但是对我有兴趣的人,意图对我图谋不轨的话,我还是能追究法律责任的吧?”姜雨胭飞速在系统内打小报告,“我申请对他三年起步。” 系统没理会她。这个系统在关键时刻总能精准装瞎。 但不管怎么样,白诚还是选择松手,姜雨胭心有愧疚地偷瞧了顾云白一眼,发现顾少卿表情不变,似乎并没有把白诚的暧昧之词放在心上。 “雨胭妹妹,你真没有受伤?”白诚这次攥住了姜雨胭的肩膀,从头到脚把姜雨胭打量了一阵,“听说你在沈家遇到了蟒蛇?这是怎么回事,百花宴如何会有蛇?沈家那样的大户人家,都没有雄黄粉的吗?” 白诚这话问得异常朴素,像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小子,顾云白轻轻抬眼,依照白诚的人设,他对世家的确该一无所知,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句话太过刻意。 “雄黄粉?”姜雨胭困惑眨眼,“这种东西应当是有吧?” 但是名门也是用雄黄粉来驱蛇吗?她还真没研究过,她只记得她念大学的时候,选修过古代园林,相关古籍对这方面的解释很少,她的教授有几种猜测,但自从她来到这个世界后,随着认识不断加深,那几种猜测被一一证伪。要不是白诚突然提起,她都忘记研究这个,古代园林是如何驱赶蛇虫呢? “既然有,还没用上,这沈家也忒小气,”白诚面色不爽,“下次雨胭妹妹再受邀,还是自己带好雄黄粉比较好。” “你是女孩子,自然要精细一些,丫鬟们顾不上的地方,就要自己多多上心,不然我还真是放心不下。”白诚刻意又说了一遍,这就近似于挑衅顾云白了。 顾云白失笑:“这确实是主家的纰漏,不过姜小姐你放心,我们顾家园林虽比不上沈家那般精巧秀美,但倘若姜小姐来府上做客,必然不会出现这等纰漏,定会保证姜小姐宾至如归。” 宾至如归?像是到自己家一样?这顾云白的心思还真是昭然若揭啊,白诚在心中冷笑。 姜雨胭内心深深叹气,她仿佛站在台风眼,往那边都是禁区,能撑过三角恋情的女主角还真是福大命大,轮到她只觉得头大。 “白诚哥哥,”姜雨胭让自己的声音娇弱八个度,“我没有事,那蟒蛇虽意图同我亲情,但并不曾伤害我,白诚哥哥无需挂心。” “白诚哥哥能否放手,这胳膊跟手也是连在一处的,您攥久了,我手也是会麻的,”姜雨胭的语气似乎在哄骗不懂事的小朋友,“我倒也不会疼,就是累。” 白诚只好讪讪放手,为了防止他再次作妖,这次姜雨胭果断出手,隔着衣袖紧紧攥住他的袖口:“白诚哥哥,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你历经千辛万苦上京读书,身上肩负着全家、全族乃至全村的希望,倘若因为雨胭耽误了哥哥的学业,雨胭不就成了千古罪人,百年后如何面对含辛茹苦把哥哥养大的伯母?” “白诚哥哥,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听闻那西麓书院高手如林,白诚哥哥虽才华出众却也不能自视甚高,需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不说别的,你眼前的顾少卿就是一座大山,顾公子多年天赋惊人却依然埋头苦读,白诚哥哥天赋未必及得上顾公子,自该加倍努力才是……”姜雨胭洋洋洒洒说了一堆,到最后她都记不清自己到底哪些腹稿说了,哪些没说。 “白诚哥哥你要努力啊,没有必要,还是不要请假了,不仅会落下功课,还可能惹夫子不满,这种因小失大之事,实在是非聪明人所为,顾公子,你是过来人,你说呢?” 顾云白原本在兴致盎然地看热闹,没想到姜雨胭把话头丢给自己,机会难得,顾云白自然是好好接住。 “白公子,我觉得姜小姐说得是,你既是学子,就该加倍读书,这样才能不负恩师教诲,不负州长赏识,不负父母恩情,不负殿下对你们的殷切期盼。”顾云白一边说还一边对皇宫的方向拱了拱手,似乎白诚的苦读真跟国家社稷密切相关。 顾云白进入角色也太快了吧,还太能拔高读书的意义,不过戴高帽的好处是显然意见的,现在白诚要是不用功,就成了有负恩师、学官、父母跟皇帝…… 这谁敢? 第149章 破绽 重压之下,白诚只能屈服。 姜雨胭选择送佛送到西,不仅力劝白诚赶紧返回书院,还专门帮白诚雇佣了一辆马车,让白诚快马加鞭地回去。 少年看着从巷尾驶来的马车,一时间表情复杂、心迹难辨。 看多了白诚的温柔体贴,少年人突然冷脸,让人感觉像是三九遇大雪,让人忍不住心生瑟缩,但姜雨胭胆子大得很,也就瑟缩了那么一下,很快就支棱起来。 “白诚哥哥你一定要好好读书呀。”她挥舞着小手帕,努力挤出几滴眼泪,“你好好读书,我才能稍稍心安。这半天的时间已经因我荒废,哎原本今日晴空万里、惠风和畅,正是读书时。” “为学者,就得稳坐十年冷板凳,春秋读书读春秋。”姜雨胭不断勉力他,似乎白诚不考个状元回来,那不仅对不住白家祖先,还对不住姜家的列祖列宗。 白诚虽知晓姜雨胭这些鬼话里可能没几分真心,但看小少女做戏也自有一番乐趣,只可惜姜雨胭身后的那道人影太过多余。 白诚不想计较,但不得不计较:凭什么他必须离开,顾云白却能继续留下来?更别提还是在顾云白的帮助下,白诚才被顺利送走。 这凭什么?同姜雨胭有婚约的是自己,而不是这个阴魂不散的大理寺少卿。 少年想到这里就心中窝火,可姜雨胭却着急把他送上马车,少年挣扎不脱,坐入车厢,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姜雨胭站在街头同他挥手,让白诚倍觉烦躁的是,那顾云白故意上前一步,同姜雨胭并肩而立,对他缓缓挥手。 一个局外人,倒像个胜利者。 白诚冷笑,掀开车帘对姜雨胭告别:“我会好好读书的,我白诚金榜题名日便是你我成亲时。” 他如愿看到顾云白的手微微一僵,他急于看清顾云白的表情,反而遗漏了姜雨胭的神色,也不知道姜雨胭听到这句话,是喜是悲。 这个小女孩倒是越来越有趣,他都有些欲罢不能了,明明只是个小丫头罢了,五官还没全部张开,胸腔都没有二两肉,他从前对这种半大的少女毫无兴趣,但为什么,姜雨胭反而成了那个例外? 他离那答案只有一步之遥,但白诚下意识缩回探求的脚步。 是错觉吧?是因为生活太无趣吧?也就姜雨胭稍稍特别。 他真凝神沉思,马车却疯跑起来,这段路本就起伏不平,坐在车厢里毫无防备的他险些被摔出车外,幸亏他反应够快,牢牢抓住扶手,车外的马夫在外头跟他告罪,他憋了一肚子火想要发泄,但顾忌车夫是顾云白的人,怕露出破绽还得咬牙忍耐。 马车一路疾驰,很快就把他放在西麓书院,白诚刚要掉头,却突然意识到不对:等等车夫是顾云白的人? 这一段路他也坐过很多次马车,独独这一次惊人的颠簸——都有些刻意了。 男子在原地思索片刻,瞬间明白过来:顾云白此人看上去光明磊落,私下还真是小肚鸡肠,经不起一点激将法。 气氛有些尴尬。 姜雨胭简直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顾云白,白诚到底是抽什么疯?他们之前不是就这个问题讨论过吗?她也跟白诚坦白了:纵使婚约存在,但两人的意愿同样重要,婚约是姜雨胭的挡风布,姜雨胭愿意为这事酬谢白诚,但成婚就纯属无稽之谈了。 金榜题名日是他们成亲时?做梦吧! 姜雨胭暗暗发誓:如果白诚真打算这么做,那她就是靠舞弊也要把白诚搞下来的。 没错她就是这么心狠手辣的女子,别人舞弊是为着蟾宫折桂,但她为的是让白诚名落孙山——要娶我,你还是好好掂量掂量吧。没有什么能阻挡她攻略顾云白,然后回归原本生活的步伐,没有人! 姜雨胭转身就撞见了顾云白的双眼,还是那双眼睛,她几乎都能在纸上进行复刻,他的瞳仁很黑,如同深幽古井,不起半点波澜。 他是在生气吗?姜雨胭偷偷猜测,恨不得让自己躲远一点,再远一点。 “我在思考一个问题,”顾云白突然开口,“白诚是如何得知你出事的消息?他跟自己的同窗相熟吗?” 姜雨胭也愣住,顾云白还真是精益求精的推理机器,这个时候还不忘留意线索。 “我不知道,”姜雨胭摇摇头,“其实我们很少来往,他基本都在书院,没有特殊事情一般不会下山,毕竟他不能辜负恩师学官父母跟皇帝陛下对不对?” “他性情很温和,在学院有几个知交好友也实属正常吧?”姜雨胭猜测,“不过他是半路插班的,像西麓书院那般高手如云、竞争激烈的地方,都没有霸凌跟歧视吗?” 顾云白望过来,少年轻轻挑眉:霸凌跟歧视?什么意思? “我只是打个比方,”姜雨胭意识到说漏嘴,也有些尴尬,“在西麓书院,大家虽是同窗,但其实也是要下场一较高低的竞争对手,其他人也许还好,有过几年的情谊,但白诚不一样,白诚是半路加入的,我也不知道他学识怎么样,但他既然被州府的学官举荐到京城,平日看他那么轻松,应该不错吧?” “这样的苗子难道不会被排斥吗?”姜雨胭越说越觉得自己分析的有道理,“更何况,白诚还家境贫寒,我记得西麓书院不少名门弟子吧?” “所以他很难在短时间内有好朋友,”顾云白顺着姜雨胭的话说下去,“更难结交贵族子弟。我现在还不知道西麓书院有多少走读生,你昨日参加了百花宴,遇蛇之事也是参加百花宴的女眷们知晓,可能就是女眷告知了走读生,然后白诚才会得知消息。” “再浪荡的世家子弟也不会在外随意讨论自己的姐妹,毕竟这涉及后宅闺阁,白诚能从他们嘴里知道消息,必然关系甚笃,这是唯一合理的可能。”顾云白说到这里,没有继续说下去,他不觉得白诚在短时间内会有这么推心置腹的朋友。 能越过家世的藩篱对寒门学子一视同仁的世子本就稀少,能对着寒门学子谈论自家姐妹的世子就更罕见了,这条路基本被堵死,那么问题来了,白诚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得知这种闺中秘闻? 第150章 热闹 直觉告诉顾云白,这会是一条线索,可能是至关重要的一条。 少年隐隐有些兴奋,这个困扰他多日的谜题终于能获得一个答案了吗?他终于能让那位堪称讨厌的白公子从姜雨胭身边离开了吗。 顾云白脸上不禁扬起笑容:“我会查个水落石出的。” 这个笑容本该让姜雨胭感到轻松,但不知为何,姜雨胭却觉得有些毛骨悚然,少女抚平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努力安抚自己:难道她是在替白诚心生忧虑吗?不能够啊。白诚要是真得对她有所欺骗,那顾云白把他绳之以法,也算是他的咎由自取。 话虽是这么说,但想想白诚出现的时机,以及白诚到底帮过自己,姜雨胭也有些于心不忍。 但面对顾云白隐含杀气的笑容,姜雨胭还是选择明哲保身,顾少卿要做的事,她当然是支持了,毕竟顾少卿就是律法和正义嘛。 同顾云白道别过,姜雨胭便回归自己的阁主日常,也许是先前挫折太多、霉运用尽,总算被她等到了云开月明的那天:机巧阁如今可算是诸事顺遂、生意红火,在原本的玩偶、家具之外,机巧阁现在还多了一样新奇玩意儿:卡牌游戏。 光是顾清韵、顾橙锦二人就给姜雨胭带来了不少客源。这一日姜雨胭刚到机巧阁,机巧阁的大门刚开,暖融融的日光斜斜铺在干净的地面上,熟悉的马车停到了机巧阁门外。 顾橙锦是活泼爱笑的性子,恰巧应了《红楼梦》中的一句形容,“丹唇未启笑先闻”,人尚在机巧阁之外,那清脆如银铃的笑声却已经传到阁内。 “雨胭妹妹,我今日又来叨扰了,你可不能嫌我麻烦,”顾橙锦拎住裙子跨入门槛之内,“雨胭妹妹,昨日你同我说的那个脑筋急转弯,我想了一宿都没能想出来,你瞧瞧我这俩眼睛都黑紫啦。” 她一边说一边凑到姜雨胭身边,握住姜雨胭的衣袖轻轻摇晃:“好妹妹你快告诉我,那到底打个什么?” ——顾橙锦所询问的“脑筋急转弯”是机巧阁最近的一项活动推广,机巧阁每隔五日就会在店外悬挂三个谜题,限期五日内解答,成功破解谜题的民众能获得若干奖品,譬如成为机巧阁的会员,机巧阁新品抢先看,在机巧阁内消费给予减免…… 这些赠品林林总总不下二十余种,简直叫人眼花缭乱,但在眼花之余,也的确落到了民众的心坎里,故而每隔三五日,原本就热闹非凡的机巧阁更是门庭若市。 这种民众争相上门,不仅给机巧阁带来了肉眼可见的丰沛收益,还拉近了机巧阁跟街坊四邻的关系,原因无他:机巧阁跟他们并非是直接竞争对手,这长街一热闹,带动周边人流量和客流量都激增,尤其是茶水铺子简直要爱死机巧阁。 别的店还没那么明显,茶水铺子却是获利最明显的一个:机巧阁就那么大一点地方,总有人挤不进去,需要在外面等着,而跟机巧阁对接的茶水铺子就成了最好的去处。茶水店内从老板到小厮整日都眉开眼笑,提起机巧阁那谁不称赞一个好? 便是生意没太多起色的店面,店主眼下也硬气不少:他们做不好生意可以把店转租啊,如今这条街上铺子价位都提升了不少。 “姜小姐可真是福星,”茶楼内,男人一边饮茶一边同好友闲聊,“眼看着机巧阁的生意真是越做越大,我听管事的话音,似乎机巧阁要开分店?” “分店?那真是了不得,这才多久,我记得机巧阁也不过才两个月,就能到这种地步,哎,你说同样是做生意,人家姜阁主怎么就这么会赚钱,那白花花的银子像是长腿一样,还全到了姜阁主的口袋里。” “人家聪明呗,”邻桌的人忍不住插话,“不仅脑子灵光,动不动就推出时新玩意儿,还特别懂得经营,你像是机巧阁弄的那些个套餐,刚出开的时候谁不觉得那都什么玩意儿,我记得还有账房帮她打过算盘,说是肯定要赔,结果呢,现在就咱们京城里那些有名号的店铺,有几个不跟着搞套餐?那真是机巧阁要怎么玩,他们就跟着怎么玩。” “这做生意啊,想要做出口碑,不仅要花钱的说好,那同行觉得你好,跟着你一块玩,那就是真好,他们才是懂门道的人。” “林老板,”有人叫着茶馆馆主的名字,“跟哥几个说句实话呗,你可是一天天看着机巧阁起来的,你这心里就真得愉快?也不会眼红?” 这人也是有些坏心眼,机巧阁的生意有多红火,机巧阁的账面多漂亮,不少人心里都有一笔账,不艳羡的那是真没几个,茶馆跟机巧阁对门,天天看着机巧阁车水马龙、人流不息,馆主肯定是心思最痒痒的一个。 这人是想挠馆主的痛脚呢。但馆主就是个心宽体胖的,听别人这么逗趣也不恼,只挠着自己的肚皮乐呵呵笑:“那肯定眼红羡慕,谁不想跟姜阁主一样会做生意?但姜阁主这就是命好,咱们羡慕不来,我现在啊,就想跟姜阁主打好交道,那学不了姜阁主的手艺,还是有希望结个善缘。” “嘿嘿,你个老不正经的,人家姜阁主才十五六岁,跟姜阁主这种年轻貌美又家财万贯的小姑娘结善缘,你想得可真美!”有人看穿林馆主的心思,当面就泼冷水。 “你说什么呢,”林馆主也有些不乐意了,“我是那种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么?人家姜阁主早就订出去了,我跟你们可不一样,跟姜阁主这辈无缘,但小辈还是有机会啊,那姜阁主这店不早晚得交给孩子?我孙子今年刚一岁,那小家伙最爱到机巧阁玩,这一来二去没准就得了姜阁主眼缘,日后跟姜阁主的孩子结个娃娃亲,那也行啊。” “林老三你可真能,都算计到这一层了!” “嘿嘿这就叫先下手为强,我跟你们说,你们可不许跟我争啊?我们家孙子,姜阁主可亲口说了,说我们小宝是难得的有福之人,听听,听听,姜阁主说的有福之人,那可不是一般有福人,我就觉得我们两家的婚事啊,有门!” 第151章 窥视 茶楼老板在谈论着自己的白日梦,他虽这么说,但主要是为了凑个乐呵,毕竟同他哄笑的都是熟人,大家知晓林馆主的性子,并不会真把这事当真,但现场的起哄还是少不了。 “老三你这是就在做梦了,还你们两家的婚事,可别败坏姜阁主的名声,人家还是没出阁的闺女呢!让姜宏听了你这话,还不得来跟你拼命?”有人扯着嗓子喊。 “对啊,姜阁主跟那白公子还没成亲呢,你就惦记上人家娃娃了?你可真是老不羞!” “老三,那姜阁主夸过你家孙子,白公子呢?你总不能把白公子给忘了吧?这当家做主的还得是男人!” 不知怎得众人突然就把话题挪到白诚身上,有些人同白诚见过一面,有些人则只听闻过白诚的大名,至于白诚到底是长是扁,大家就不得而知了,有现场补课的,知道白诚这号人的存在,那是好生羡慕。 “穷书生还能赚到咱们姜阁主这般绝色?别说这书生命真是好。”有人是实打实地羡慕白诚。 “原来还有这么一段故事,”头戴儒冠的长者抚摸自己的长髯,“没想到这姜阁主不仅样貌出挑,这品性更是一流,能够不被外物所惑,能够信守上一辈的承诺,这实在是品性高洁!” “谁说不是呢,现在就咱们姜阁主的条件,什么样的男子配不上?要我说,陪个官老爷都绰绰有余,那白诚还不是官老爷呢,就一个穷学生,姜阁主却不嫌弃那白诚,依然应了婚约,足见她绝非嫌贫爱富、攀龙附凤之人,这样好的女子哪里去找?” 众人谈论到这里便直称赞,一会赞美姜雨胭心性高洁、才貌双全,一会说那机巧阁是多大一份家业,眼看就要把京城的老字号们比下去,一会说起那白诚,羡慕白诚的好运道。 有的人是真心称赞,有的人则是暗暗吃味:同样都是人,怎么还能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真叫人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在这群吃味人里,就有那么一个格外受不住,这人便是田博才。 自从在琴韵书坊瞧见白诚,田博才便悄悄跟上了白诚,只要白诚出了西麓书院,他后脚便跟着出来。田博才的想法很简单:先前自己在琴韵书坊所见的人到底是不是白诚,白诚是不是也在做贵妇人的面首,白诚做这个,旁人是否知晓。 这三个疑问一直盘绕着他,从一粒幼小的种子不断萌芽长大,现在更是长到参天大树的程度,搞得田博才寝食难安、疑神疑鬼。 无数次他凝视着白诚的后背发呆,他久久地观察着白诚,看到白诚在书院内收到先生萌的赏识。西麓书院不乏诗书大家,也正是这些名扬天下的大家对白诚赞许有加,说白诚是难得的可造之材。 每当这个时候,白诚脸上总挂着淡淡的微笑,不多不少,恰到好处,让他整个人都显得儒雅前辈、进退相宜,似乎功名利禄于他如浮云,他是浊世佳公子。田博才看到白诚这个样子,心里简直像是有猫在挠痒痒:眼前风度翩翩、前途无量的书生白诚,跟那个周旋于锦绣胭脂、来者不拒的面首白诚,到底是不是一个人? 这些问题困扰着他,如同梦魇一般,让田博才兴奋又痴迷:这可能是只有他才知道的秘密,只有他才窥得的真相。 田博才说不出自己想要什么,最开始他只想知道答案,等到他发现了那答案:他亲眼瞧见白诚在琴韵书坊二楼撩开贵妇的帷帽,替对方画眉——等到田博才窥见这个,他的心中便升腾起另一种奇妙的煎熬。 田博才让这种煎熬翻滚在自己心底,最后他跟着白诚寻到了机巧阁,远远看到了姜雨胭。 姜雨胭是个名人,双塘街对姜雨胭跟白诚的故事可谓是妇孺皆知,田博才没费多少工夫,就知道了两人的前缘跟来世,那抱着孩子的妇人万分笃定:“他俩的婚事是板上钉钉的,街坊邻里哪个不知道?姜小姐那么漂亮,白公子又那么好看,他俩生出来的孩子不会知道得漂亮成什么样子!” 当时田博才表面上应和,但脑袋却砰砰乱起来:原来白诚还是跟自己不一样,白诚依然有光明的前程和美貌贞洁的妻子。可凭什么呢?白诚明明跟自己一样,是琴韵书坊见不得光的小白脸,靠乞贵妇人的怜悯和金钱度日,可凭什么白诚转身就能脱离苦海? 田博才觉得不应该,他内心仅剩的“正义”告诉他,自己必须站出来跟天下人揭露白诚的落魄跟虚伪。 白诚压根就不是什么可造之材,白诚肮脏又卑鄙,同那些青楼女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已经是他在机巧阁前打转的第三日,同外人说的一样,机巧阁生意兴旺,简直没有停歇的时候,让人忍不住纳罕:京城难道就有这么多的孩子,还隔三差五要给孩子添玩具? 田博才不懂生意,他也没什么胆量,他只能日复一日守在茶摊,喝最便宜的碎末茶,窥视着姜雨胭的生活和心思。他知道了很多关于姜雨胭的故事,知道她是怎么样孝敬父亲、又是如何匠心独运,在花灯节上压过鲁班楼、墨阁的风头,让京城人人知机巧阁,知道姜阁主是谁。 他也偷偷看过姜雨胭的长相,那实在是很漂亮的一张脸,对着那张脸他甚至生出过不平和妄念:凭什么他白诚可以?白诚哪里是传言中说得那般好!不过是个沽名钓誉的小人罢了,只可怜姜阁主…… 青年又将目光痴缠了过去,围绕着姜雨胭周身兜兜转转。 而正在招呼顾橙锦的姜雨胭脸色微僵,她悄然调整了姿势,往旁边挪出一步,但这种变动毫无作用,那目光依然追随着她。 少女心中烦躁:又来了。 她早就发现了,那个近似偷窥狂的存在,原本姜雨胭还能勉强忍受,把对方当成崇拜者一流,但那人日日都来,姜雨胭就有些恼火:这是把她当免费风景线呢?看机巧阁也就算了,看她是做什么? 姜雨胭想着,先对顾橙锦露出一个笑容,趁着顾橙锦正在看货架上的物件,她扭头狠狠瞪了那个方向一眼。 可实在是太远了,她也看不清什么,估计这一眼也没什么力道,不过那道视线飞快地消失了。 第152章 告密 夕阳西斜、暮云合拢,街上的风带着些许的凉意。姜雨胭同柳叶走在街上,街上行人寥寥,但两遍的店铺依然开着门,两名少女走在光亮处,夕阳在她们周身裹了一层披帛,像是流动的光晕,让她们似成乘风而来,飘飘若仙。 “姜小姐回去啦?” “今日还蛮早的。” “姜小姐,今天咱们店里换了新的卤子,不带一点回去给姜大师尝尝?” 两边的店铺时不时传来热情的招揽声,姜雨胭见怪不怪,向他们回以同样的热情。 “小姐,今天咱们为什么这么早就回去呀?中午我备好的莼菜还需要多泡一会,现在还不能用呢。”柳叶随时折了一支花,拿在手里把玩,“而且今天生意多好呀,阿沁姐姐也说了,再开半个时辰没准还有一大笔进账呢。” 姜雨胭回头看她一眼,小丫鬟飞快地吐舌头:“哎呀呀我又多嘴了,我就随便说说,小姐您就随便听听嘛,我又没什么坏心眼,只不过没小姐您这么冰雪聪明、料事如神,连顾家小姐都说你是小福星呢!” “福星这称呼……”姜雨胭顿了一顿,“好质朴,真要让我跟神仙扯上关系,那我肯定就是小仙女,下凡来开启民智、普渡众生的。” 柳叶分辨不出“福星”跟“仙女”之间的差别,但对自家小姐,她素来是随遇而安的,小丫鬟点点头:“您说是什么就是什么,仙女大人。” 这称呼实在是格外悦耳,姜雨胭轻快转身,对柳叶露出明媚笑容:“嗯,叫得不错,可以多叫几声。” 柳叶原本就知道自家小姐是好看的,但这一刻她也有些看呆了,少女的笑容清澈舒展,是一朵花的迎风绽放,精致的眉眼更生动几分。柳叶说不出有什么不同,明明是同一张脸,但就感觉是两般笑,小姐在店中也常年是笑的,无论对谁,但跟这个笑区别很大,这个笑容更舒服,让人忍不住也笑起来。 “小姐,仙女都跟你一般好看吗。”柳叶紧追两步,认认真真地询问。 她这问题里透着憨厚,引得姜雨胭又是一阵轻笑。 那笑声清凌凌的,像是山涧清泉能够涤荡世间的污秽,让人从心底里涌出自在愉悦,于是路边卖糕饼的婆婆也跟着笑了,像是一个慈善的弥勒佛;那混沌摊子的店主也笑了,像是年画上的财帛公…… 少女带来了一街的轻快,这就是一顾倾城再顾倾国吧? 田博才痴痴望着她,连跟踪的计划一时都抛在脑后,在夕阳下站成一尊雕塑,但纵使是雕塑他也不够显眼,从远处看只是一团灰扑扑。 待到那笑声全然消失了,有店主不甚耐烦地驱赶田博才,田博才才猛然惊醒,然后又快步追上去,但姜雨胭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他心里有些许遗憾,姜家住宅他早就摸清楚了,他只是遗憾不能一路跟着姜雨胭,能多看几眼,再看几眼。 那么轻松的笑容、轻快的笑声,在知道白诚的真面目之后,恐怕就难以出现了吧? 田博才明明是心硬如铁,但这时却有几分隐忧。 可是长痛不如短痛,青年劝解自己,他这是在行好事,早日让姜小姐脱离苦海,所以他一定要揭露真相,让姜小姐让世人知道白诚的真面目! 田博才攥紧了拳头,沿着记忆路的路线,拐入小巷,他行色匆匆,反复想着若是姜雨胭已经回家,他该如何叫姜雨胭出来;若是跟姜雨胭不期而遇了,他又该怎么介绍自己,获取姜雨胭的信任。 真开始想了,才发现自己的布局还有不少破绽,也不知道姜小姐会不会相信…… 他埋头走着,险些撞到旁人身上,田博才忙赔不是,他还没打量对方,但光从鼻子上的触感来说,这人必然是铁塔一般的人物,撞得他鼻子都疼了,也不知道会不会撞歪。 “对不住兄台,忙着赶路一时不察。”田博才拱手,然后偷偷从袖子上方抬起头。 的确是个壮汉,但有些眼熟,好像在机巧阁里见过?似乎是那几个帮工之一。既然是熟人,田博才心里就轻松一些,不想下个瞬间却让他瞬间僵住,先前消失的姜雨胭从壮汉身后出现,她神情冷漠,像是寒梅傲雪,凛然不可侵犯。 “我已经注意你很久了,你是谁,想对机巧阁做什么?为什么连续几日都在盯梢机巧阁?”姜雨胭一边说,一边缓慢踱步过去,她的每个字眼都咬得很重,隐含威胁,“倘若你不老实交待,别怪我去送你见官,你既然是读书人,应当知道见官对读书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田博才怔住,神色里有显而易见的恐惧:“不要让我见官,我我没什么坏心。” “所以你想干嘛。”柳叶秀眉横竖,她现在才明白,原来小姐提前走,是为了捉拿这个登徒子,登徒子最恶心!这人长得眉清目秀,还是个读书人,竟然想对小姐行那等事,就该送去砍头! “我我我……”意识到姜雨胭在看自己,田博才瞬间不自在起来,他的手死死拽住袖口,他突然想起来,自己袖子上有一块污脏,平日里只要小心还能遮掩一二,但现在,那块污渍到底在哪里来着?千万别让姜小姐瞧见了。 “这位公子,我虽不知道您姓甚名谁,又是为着什么缘故,但看你的打扮,是西麓书院出来的吧?能考进西麓书院的,皆是品行才华非凡的杰出人物,我相信山长的眼光,也相信您并非鼠辈,只是您来找我,到底是为什么?”姜雨胭定定看他,田博才身上太多破绽,最明显的是他畏畏缩缩的态度,这种人绝对做不了什么坏事,想掳掠她?不可能。 不过是一介书生。 等等西麓书院的书生?难道跟白诚有关? 姜雨胭又把青年打量了一番,她试探着询问:“又或者您不是来找我,而是来找白公子白诚?” 这个名字让田博才猛地抬头,他似乎是大梦初醒,终于想到自己来做什么,青年扯着嗓子,脖子上都冒出几截青筋:“他才他才配不上公子之名!他从头到脚都是一个十足的小人!姜小姐您可千万不要被他骗了,千万不能跳火坑啊!” 第153章 吃面 跳火坑? 柳叶被这个字给激出一个激灵,小丫鬟有些生气,上前几步预备踹他几脚:“你这人还真是血口喷人!凭什么这么诅咒我们小姐!还有我们姑爷哪里不好,需要你这种鬼鬼祟祟的小人来指手画脚?!” 姜雨胭先前给她讲过的无数故事都涌上心头,柳叶瞬间给这男人的身份下了定义:他绝对就是了!话本里的小三!想要离间小姐跟白公子的感情!没准是顾公子派来的。 想到这里柳叶的步伐有些停滞,顾公子其实还挺好的。 姜雨胭不知晓刹那间自己的贴身小丫鬟已经想了这么多,她全副精力都被青年透露的信息吸引住,姜雨胭按捺住心底的狂喜,她有一种预感:真相就在不远处。 “这位公子不知道您贵姓?您既然有要事相商,这里实在不是谈话的地方,不如借一步去前头酒楼,咱们便吃便聊?”姜雨胭低下头,笑容有几分羞赧,“不怕公子笑话,我实在是有些饿。” 田博才大喜,一门心思觉得这位姜小姐在他面前显露了自在天性,这是信任他的表现,青年忙不迭点头:“好好好啊。” 什么嘛,这人好呆啊,像个傻瓜。柳叶内心嘀咕,挤到姜雨胭一侧,把那呆头鹅远远隔开。两人在前头引路,青年在后面快步跟着,他走到半路才意识到不对:那壮汉呢? 青年扭头,身后的小巷已经隐没于黑暗,看上去像是张着大嘴的怪兽,青年打了个寒颤,扭头再看姜雨胭,愈发觉得她是那唯一一点光亮,他追着那光快步跟上去。 “姜小姐,麻烦您等等在下。” 青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像是犁地的牛那般粗喘着,柳叶的白眼要翻到天上去,姜雨胭也有些无语:好弱鸡啊!西麓书院不行,为什么不给学子们加早操课!能金榜题名不算什么,身子骨够硬有命陪着老皇帝耗才是硬道理啊! 姜雨胭停了脚步,等着青年跟上来,然后就挑了间面馆钻进去。这面馆看着朴素,同其他苍蝇馆子无甚区别,内间点着一盏灯,守瘫的老伯昏昏欲睡,等到人近前,老伯才醒转,那双苍老的眼睛里点了一簇星火,对着姜雨胭笑:“今天三位?还是照旧?” “嗯,”姜雨胭点头,“卤肉切满满一盘送过来,程阿伯,您这卤子里埋着肉的,我可是能尝出来,对我这种小仙女您就大方一点嘛。” 田博才痴痴地看着她,她一颦一笑都是旁人必不了的自在洒脱,像是山野间自在开放的花朵。 “看什么看,登徒子。”柳叶低低骂一句,也没指明是骂谁,小丫鬟脸色很不好,重重地分拣了碗筷。 田博才慌忙收回视线:“我,我,田某冒犯了。” “您还明白冒犯啊,我还以为西麓书院什么都教,偏偏不叫礼节呐。”柳叶忍不住冷嘲热讽,“这个时候了,也没什么好招待您的,只能勉强田大公子陪着我们吃面了,清汤面爱吃不吃,您要是不吃,那正好,外头更凉快,劳烦您去外面等一等咱们。” 姜雨胭虽不行那种男女不同席,吃饭要挡一挡的世家小姐做派,但碍不住柳叶有这样的梦想跟追求:只能将就的时候勉强将就,但不用将就的场合,小丫鬟好想给姜雨胭摆摆排场哦。 “面就很好,就很好。”田博才点头如啄米,唯恐得罪了谁。 “这家的面自然很好,不信你到外面去打听一圈,这百井街咱们程老丈的面那可是一绝,非饕客不知道这地方。”柳叶忍不住吹捧起来,“年轻人大半都不知道了,也就是我们家小姐舌头精妙,能尝出不同,离了这面馆简直不能活,恨不得一日三餐顿顿吃在这儿。” “好你个柳叶又在埋汰我,”姜雨胭戳了柳叶的额头,“那你说好吃不好吃?只可惜程阿伯就一个人,没多余的人手,只能堂食不能外送,不然我还真想一日三餐顿顿吃这里!” “小姐您也没少吃啊,”柳叶在旁边拆台,“有事没事就往百井街跑,我记得就有那么一会,顾公子来找您,进门没找到,不用管事指点,顾公子就知道您来了这儿。” “你看,您爱吃这家店的事那真是声名远播。”柳叶笑嘻嘻地把顾云白给抖落出来,小丫头存着一点私心,她总觉得这田公子不像好人,现在是趁机标榜顾云白跟姜雨胭私交不错,倘若这田公子有意骚扰,也得掂量掂量自己。 三碗面很快就上来,柳叶麻利地净了碗筷,给姜雨胭从汤碗里匀出银白细丝凉着。 “小姐你明明就是属小猫的,还偏偏爱喝这口汤,可一定要小心些,别再烫到了!” 一瞧见吃的,三人也无暇讲话,田博才最开始还想顾好礼节,但一口面下去,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泛上暖洋洋的热意,温得人暖烘烘的,他这才发现自己的饥肠辘辘。 柳叶看看那公子的狼吞虎咽,偷偷撇撇嘴,姜雨胭看他这样,倒觉得多了几点亲切,她吃饭也是极快的一个人,这才有了屡次被烫舌头的经历,偏偏到了这个世界,每个人都要讲究细嚼慢咽,姜雨胭很久没解放天性了。 她快乐地唆面条,快乐地喝汤,要不是估计有陌生男子在,她简直还要痛痛快快地打饱嗝。 汤足饭饱,该步入正题,田博才恋恋不舍地放下碗筷,姜雨胭却隔着袅娜的烟雾打量他。 “田公子,你既也是西麓书院的学生,这几日怎得不上学?”她的确好奇白诚的事,但在听这人的陈述之前,姜雨胭更想搞清楚这人的品行如何,有几分可信。 田博才脸色一红:“我我请了病休。” 西麓书院内部也分甲乙丙丁各班,他也就上山长大课的时候能侥幸跟甲板的白诚同窗,平日里他这个吊在丙班的学生,先生们跟学官们也不怎么理会,只要缘由合适,请病假并不难。 “哦。”姜雨胭点头,原来在这个时候,逃课也蔚然成风啊。 “姜小姐,我要跟您说,您一定要相信我,那个白诚他真不是好人,他配不上您,您可千万不要听信他的花言巧语,他,他就是个伪君子,他背地干那种勾当,他不干净!” 第154章 骗婚 干那种勾当,还是背地?姜雨胭心中一跳:不是吧,白诚其实是个断袖,合着他在自己这里骗婚呢? 这是什么世道,她穿越进一个言情小说,还有这种同性恋设定?她身为意图咸鱼翻身的女配竟然还要被骗婚?! 姜雨胭暗暗攒紧了拳头:白诚要真存着这种心思,可千万不要怪她不念旧情,对白诚痛快打拳。 “姜小姐您千万不要觉得白诚看上去一表人才,他实际上,实际上龌龊得很!是京城不少贵妇人的入幕之宾、裙下之臣,您您不知道他……” 田博才想要痛斥白诚,恨不得把琴韵书坊二楼的情形绘声绘色给姜雨胭讲述一遍,但一来他嘴笨口拙,二来就是他临阵才想起姜雨胭的身份,姜小姐这般冰清玉洁的闺阁女子,哪里能听得这种腌臜! 青年总觉得自己心目中的少女如天山雪莲般高洁,却不知姜雨胭双目炯炯有神,内心雀跃不已:入幕之宾!裙下之前!面首啊!快,说给她听听! 姜雨胭努力按捺住自己的激动,她强作淡定,抬手端起茶杯,用缭绕的热气遮挡住自己的窃喜:“田公子,您说的这些我是真的吗?我从来不知道白公子竟是这样的人。” “是真的!绝对是真的!乃是我亲眼所见,”田博才激动得不行,他指指自己的眼睛,“我就是亲眼看到他从那琴韵书坊里出来,一连好几回!还跟不同的女人,他他可真是禽兽!禽兽不如!” 天惹噜。 惊天八卦啊!这个世界为什么没有报纸!这肯定是头条新闻啊!西麓书院的顶尖学生,背地里竟然做着牛郎买卖!到底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姜雨胭心中八卦之魂陡然升起,她甚至迅速想好了如果她是主编,要怎么操刀撰写这篇特别报道,她一定要带人深入淫窝,多方面踩点,既采访嫖客们,还要采访这些堕落的书生。她还能一稿多用,正经报道就写调查报道,不正经的报道就要写那种花边新闻,这琴韵书坊名义上是个书坊,但实地上嘛,玩法还很多呢! 姜雨胭是真得很激动,真得跃跃欲试。 “姜小姐,我不知道白诚到底是怎么哄骗你的,但他绝对不是个好人,他绝对配不上小姐您!您可一定要擦亮眼睛,千万不能被他给哄骗了!他背后还不知道有多少女人呢!”田博才越说越激动,恨不得哐哐砸桌子,“田某此生还从未见过这么厚颜无耻,这么善于伪装之人!他绝对是其中的翘楚,这样的人在您旁边,姜小姐您实在是处境危险……” “田公子,”姜雨胭看他太过激动忙出声安抚,“田公子多谢您的告知跟提醒,您的一片苦心,雨胭铭记于心,不过田公子,这件事实在是太让人震惊了,我一时之间……” 姜雨胭看看田博才,眼神里全是暗示:证据呢?口说无凭,证据呀? 田博才却怔怔的:“姜小姐您不要不信啊,这件事千真万确,您一定要跟白诚一刀两断,尽快脱离苦海才是!” “姜小姐您年纪还小,往后日子还长,没必要在白诚这里吊死,还有大好的人生等着您,但倘若您踏进了白诚这个火坑,还指不定会怎么样呢!” 田博才说得情真意切,但姜雨胭却听得一愣一愣的:这话感觉有些不对,不像是白诚在外头犯下混事,倒像是她姜雨胭成了失足妇女? “田公子您别着急,”柳叶有些不爽利,“有话您也慢慢说,您这么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谁听得明白?您说我们白姑爷有问题,那也得拿出证据不是?” 柳叶总觉得自己明亮的双眼已经看穿了这田公子的意图:这田公子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不仅想挑拨自家小姐跟未来姑爷,他还想横插一脚呢! “我我我……”田博才犯了为难,他一知道姜雨胭的模样,急吼吼地想帮姜雨胭脱离苦海,哪里想过姜雨胭可能不相信。 “我现在手上没有证据,但我绝对没有骗人,我是真瞧着白诚跟那些个女的走在一块。”田博才突然就想出个主意,“他们一直有联系,不如我领着姜小姐你去看,可能需要等上一段时间,但,但他们有猫腻是一定的!” 田博才越想越觉得这主意有门,青年有些兴致勃勃:“白诚跟那些女人痴缠得厉害,简直是离了她们片刻都不行,肯定熬不住,隔三差五就要见上一面,咱们只要等着,一准能瞧见!” 柳叶被他这番话弄了个大红脸,小少女的声音尖锐得像是要捅破房顶:“田公子您说什么呢!我们小姐是那种不三不四的人吗!也不怕脏了眼睛!” “再者,你不要以为人人都同您一样,就没点正经事要做,天天盯着别人的一亩三分地!” 姜雨胭被他们两个夹在中间,被一左一右吵得耳朵都疼了,她在心底叹气,但还是平静应对田博才:“田公子也就是说您是亲眼所见,算得上目击证人,但是您手里没有其他证据,能够佐证白诚的确跟这些女人有往来,对吗?” “嗯,”田博才忙不迭点头,他最怕姜雨胭不相信她,“姜小姐您一定要相信我说的,我不会骗您的,再者他们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琴韵书坊那个淫窝还在呢,您大可以跟那个书坊老板对质啊。” 他实在是不理世事,把所有事情都想简单了,但反过来,眼前的这青年要不是这么简单执拗,让人一眼望穿,姜雨胭可能都不会相信他。 “田公子多谢您告诉我这个,您的心意我领了,您的确是仗义之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姜雨胭对田博才感激笑笑,“我既已知道这件事,必定会好好查个清楚明白,不会让您的心思白费,倘若白诚真是这种人,那我必定不去跳这个火坑,但倘若事情并非如此……” “真是这样,我绝对没有骗你。”田博才又强调了一番。 “好,我知道,”姜雨胭努力安抚他的情绪,“我相信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事情存在过,必然有水落石出、大白天下的一天。能欺瞒一时,无法欺瞒一世。” 等送别了田博才,姜雨胭捏紧了自己的小拳头:白诚还敢骗婚?好大的胆子! 第155章 夜话 “小姐,那人说的到底是真是假啊?”回姜宅的路上,柳叶还是有些心神不宁。 一开始她对那人怀着深重的敌意,下意识否认那人的一切,但等到那劳什子田公子不在眼前,柳叶慢慢琢磨田公子所言,就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她忍不住想万一呢,万一这个田公子说的都是真的,白姑爷千真万确就做了那勾当,那那她家小姐怎么办? 小姐也实在是太惨了,本身这段时间就不怎么顺遂,没想到姑爷还出这么一遭,柳叶难受得不行,恨不得抱着姜雨胭痛哭。她哭丧着脸进了姜宅,把守在门旁的姜宏给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可是谁欺负你们了?” 姜宏虽还没好利索,但真有人要欺负他宝贝女儿,但他爬着也要去跟对方一拐杖的! “没事,”姜雨胭迎上姜宏,“我能有什么事?刚才训斥了柳叶几句,小丫鬟转不过弯,在那里闹情绪呢。” “哦哦哦。”姜宏算是明白了,他们姜家原本就不是爱差遣奴婢的人家,男人倒也不觉得柳叶这般反应有什么不对。 “爹您猜猜,我跟您带什么回来了?”姜雨胭把荷叶包裹着的卤肉往姜宏鼻子前一荡,姜宏立马把其它事都抛到九霄云外。 “哎呦这,这卤子味道地道,我就说那程老头不买别人的账,单单偏爱你一个,简直要把你当成亲亲孙女,”姜宏喜气洋洋,“雨胭啊,您有空得跟程老爹说道说道,我可是你亲爹,亲爹,他不能只照顾闺女,不照顾爹吧?我去吃面的时候,倒给我也多少上点卤肉啊,我又不是不给钱,你说是吧?” 父女俩絮絮叨叨地走了,柳叶回头把门栓给掩上了,想到白诚,她把那门栓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如今可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有些人长着人的面皮,但私底下竟是另外一只妖魔鬼怪,所以人生在世,就得小心谨慎再小心。 为表孝心,也为了塞住姜宏的嘴,姜雨胭陪着姜宏又稍稍吃了一点。也不知道为着什么,姜宏竟提到了白诚。 “我有段时间没瞧见阿诚了,也不知道他最近课业忙不忙,雨胭啊我怎么听说在书院读书,隔三差五还得给先生送送礼,否则先生就偏疼那些富贵人家的子弟,不理会咱们这些穷苦出身,哎,阿诚手上也不宽裕,不知道知不知道这个理。” 姜宏是真有些忧虑,他从白诚想到了早年来京城漂泊的自己,那真是兜里的钱比脸都干净,真真是个一穷二白,就为着这个,他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那很多事只能自己苦挨。 “阿诚也是,受了委屈也不跟咱们说,咱们早晚得成一家人,那就不能做两家看待,咱家又不缺这些个银子,雨胭啊明天你要是得空,就亲自给阿诚送去,阿诚脸皮薄,肯定不跟咱们开这个口。”姜宏也是有意撮合姜雨胭跟白诚,想要给白诚制造机会。 姜宏这点心思自然瞒不过姜雨胭,姜雨胭夹筷子肉片放在姜宏碗里,她嘴上应和,但心里却想着另外一回事:她要是突然上门,指不定撞见什么,指不定白诚得吓成什么样。 姜宏意料中的感激之心怕是只存在于想象了。 “爹,”姜雨胭托着下巴,一手轻轻叩击碗壁,“咱们先前不是说过,婚约是婚约,但婚约也可以作废,咱们可以补偿白家。我当时为着什么答应这婚约您又不是不知道,女儿只想嫁给喜欢的人,过松快日子,白诚虽好,但女儿不喜欢呀。” “哎你还小又懂得什么,”姜宏有些不忿,“我看你就是被外面的花花草草、公子王孙迷了眼,是人家的确出身好、样貌好,处处都好,但那是咱们能去的人家吗?咱们配得上吗?那种人家,外头瞧着花团锦簇,但里面还不知道是什么污脏样子呢!” “我早就想过了,你以后就找个家世简单、身家也清白的,也不用嫁太远,咱们家的确人丁单薄,我也老了,还不知道能护住你几年……” “爹,我不许你说这个,”姜雨胭偷偷帮姜宏的酒换成茶,“你还年轻,身子骨硬朗,脑子也清醒,您的手艺,全天下都比不上,你哪里算老?” “好好好,你不想听咱们就不说,”姜宏乐呵呵地戴着高帽,“我这手艺不是自夸,就咱们这京城里,很难找出第二个,真要找人能比得上我,还得往前头往西头去找!得是能开鲁班阁顶楼的,才配得上我这手艺!” “鲁班阁顶楼?”姜雨胭随口问了句,“那上面有什么啊爹,不少人都提到过,但都语焉不详,神神秘秘的。” “鲁班阁顶楼啊那才是……”姜宏要说,突然风来酒醒,他一个哆嗦,自知失言,“那那当然是好地方!能俯瞰全京城,那么高的地方,听说比皇宫还要高。” 姜宏原本就是个口拙的,这一下子也想不出更多的词来遮掩,好在姜雨胭没继续接这岔。 “您说了跟没说一样,行吧我就知道这是了不起的地方,”她掉头继续对付姜宏,“爹,我知道你什么心思,不过我的婚事不用着急,这个白诚呢,我不打算嫁,您也别往白诚身上使劲儿,让他会错意,我先前就跟白诚说过,婚约是假,他又不是傻子,他明白的。” 也可能就是因为这种明白,他才会选择去琴韵书坊那种地界吧? 他也真是对自己狠得下心,明明有着大好前程,偏偏去做那种面首勾当,这真是不把自己的锦绣前程当回事——这种竟爆出去,他想在博功名是很难了,毕竟选官看重人品清名更甚于才华。 西麓书院内,田博才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那门房是个慈善老头,并不怎么为难他。田博才简直是慌不择路,到了寝室钻进自己的被窝装着假寐,都不想同谁说句闲话、打个招呼。 与他同寝的一想到田博才又没洗涮,在黑夜里翻个白眼,捏着自己的鼻子翻了身:遇见这种舍友,那就是自认倒霉。 还有人正在秉烛夜话:“喂,你们白日里瞧见白诚了吗?我好想听说咱们白大才子又去当男菩萨了?” 他的话音刚落,四下便起了低低的嬉笑声,田博才偷偷睁开眼,也悄咪咪听着。 “那位夫人脸上光白粉就要半斤,真不知道白才子怎么下得去嘴。” “谁说不是呢,果真是乡下来的,穷疯了吧!”有人嘲讽,似乎白诚丢了他们多大的脸。 田博才心里又酸又涩:你们又好到哪里去呢!日后让姜小姐知道自己也去过那种地方,姜小姐会不会看不起自己呢? 第156章 戏弄 西麓书院的住宿条件算不得好,绝大多数人选择走读,少数人在书斋内部挑选房舍,房舍也粗略分了“上中下”三等,下等房舍比大通铺略略强些,一个屋子睡六人,大家成日低头不见抬头见,对彼此也算是知根知底,故而有事很难遮掩。 琴韵书坊的事,大家也都相互知晓。田博才也忘记最初是谁牵头,只记得有人发现他的窘迫,先是给他塞了银钱让他补交束脩,免除被学监赶出去的可能。再之后便是抢拉了他出门饮酒,跟田博才称兄道弟,然后偷偷说了这么个赚钱的法子。 等到田博才去了一遭琴韵书坊,才明白原来房舍内众人时不时地溜号是为着什么,感情是去那里补贴家用去了。 住在此间的人都干这种营生,牵头的那个也开导过田博才:“这种事多少人都做过,就在书院内不知道多少人正在偷偷做,真要发生点什么,那也怪不到你头上。” “更何况大家都不是傻的,谁会把这种事暴露出来?那可是要断送自己前程的买卖,”蒋广才挑眉,“你就放一百个心吧,真有什么事,肯定会有人保咱们。别忘了,比起咱们,那些贵妇更不愿意丢脸,会替咱们遮掩的,要不是为着这个,它琴韵书坊这么多年能支撑下来?” 当时田博才还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蒋广才便揽住他的肩头,细细同他讲各种妙处:“你别觉得自己吃亏,男人跟女人谁吃亏还真不一定呢。高门贵地出来的女人,比较那些十三青杏不知道要高妙多少!” “你就是转不过弯来,你得这么想,这些女人个个高贵,依照咱们的出身想跟她们一度春宵,那真是比登天还难,如今人家来给咱们当菩萨,要给咱们施肉斋,这可是她们的善缘。再就是,你想想日后你入了官场,这些人的相公那都是咱们的顶头上司,顶头上司的嫡妻给你睡?你心里美不美?” “跟上司穿一双鞋子呢。” 现在想想这些话真让人骚出一脸冷汗,但当时自己为什么鬼使神差答应了呢?他当时是真鬼迷心窍了吧?田博才想想跟那妇人的一段情,再想想姜雨胭在夕阳下的明媚笑容,一颗心好像被紧紧攥住,他差点都透不过气了。 要是他能再早点遇见姜雨胭就好了,不过他跟姜雨胭之间依然隔了银河,其实这件事也算是因祸得福,如果他不是误入琴韵书坊,他哪里会碰见白诚的勾当?哪里有机会跟姜雨胭去报备?还是老子说得好,祸兮福之所倚。 田博才把自己蜷起来,对着墙壁,睁着眼看上面的纹路,他一会想白诚,一会想念姜雨胭,心里酸酸涩涩起起伏伏,也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夜晚从情人的眉间溜走,从床幔上的多情流苏飞走,从一夜无眠的人的困倦双眼处溜走。 天一亮,田博才就慌忙起身,敢去洗刷,往自己脸上扑凉水,试图驱散困意也驱散他蛮深的疲惫。 时辰还早,校舍就没几个人,绝大多数看一眼田博才,瞧瞧他身上皱巴巴的衣服和塌陷的肩膀,冷冷瞥过一眼,然后避到八丈之外。对于众人的冷落,田博才早就不在乎,这些早起的大多是做功课,是西麓书院中最有希望蟾宫折桂的那批,田博才平日远着他们来,算是双方陌路。 还有几个瞧着田博才,兴奋地吹着口哨,若不是他们身上还穿着西麓书院的校服,说他们说地痞流氓恐怕也有人相信。 “数日不见,田兄是去哪儿逍遥自在呀?”有人主动凑上来,状似亲昵地推搡他的肩头,“是去采花还是去渡人啊?” 田博才没吭声,拼命往自己脸上扑水,就想闪得快一些。 “别着急嘛,男人就得沉得住气,你说是不是啊博才兄,”对方一边说,还一边暧昧地拍了拍他的腰,“也不知道庖丁今日备下了什么,咱们博才兄耗得这么厉害,还不得好好补补身子再振雄风?” 这一下子轻佻至极,田博才就是没脾性的人也能被激出一层怒火,他强压住,但胸膛还是剧烈起伏:“没,没有,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哦不是我们想的那样?”对方显然不肯轻易放过他,“那是怎么样啊?” 饶是迟钝如田博才此刻也意识到不对,他充满戒备地看对方一眼,发现这三个人呈包围圈围了上来,田博才戒备地看看他们每个人,下意识后退一步,他嘴里含含糊糊的:“不,不怎么样,我我无意冒犯你们……” “各位同窗早。”清亮的声音响起,来人清朗如山间清风,照得世间都亮堂起来,“陈兄,李兄,方兄,你们早。” 白诚故意落了田博才,不知道是不是刻意,他端着水盆出现在众人面前,似乎也来洗漱。原本想霸凌田博才的三人相互递了眼神,不得已只得把田博才轻轻放过,同白诚简单点头就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撞了田博才一下,扬长而去。 白诚伸出手稳住田博才的身体,在他耳边轻声安抚:“博才兄你没事吧?” “没,没事。”田博才现在最不想见的就是白诚,他慌忙低下头,去躲避白诚的眼睛,“多,多谢。” 他心里暗暗叫苦,怎么就得了白诚的好处呢?君子之间理应恩怨分明,他才不想欠白诚这个伪君子分毫!不过白诚既是伪君子,还不知道他对自己示好是为着什么呢。 “博才兄你脸色很差,要不要看看大夫?”白诚依然神色关切,他在西麓书院本就是性情平和、才华横溢又友爱同学,算得上一片赞誉、名声在外。 “没事没事,你你洗吧。”田博才躲得很快,像是只匆忙的仓鼠,恨不得把自己整个都埋在土里去,他神色匆匆地离开此地,自始至终都没抬头看白诚一眼。 白诚侧过身给田博才让出路,对于这个同学,他实在是印象不深,只记得是丙班,他记得这个学院所有人的名字,这个田博才自然也不例外,但除了这个就再没有什么了。 白诚凝视着对方离开的背影,心头浮现疑云:他在怕自己?为什么? 他在西麓书院始终戴着人畜无害的面皮,为何这个田博才要怕自己? 第157章 探访 小心驶得万年船。白诚不知道别人是什么习性,但依照他的性格,既然心中存有疑云,那么就一定会留意到底。 他既觉察出了田博才的不对,这一日他都将目光落在对方身上。坦白说作为男人,田博才实在是乏善可陈了些,不管是学业还是心情,都只算中中,算不得出头也不至于丢人现眼,整个人缩得厉害,像是被人揉皱的纸,旁人瞧见了都忍不住皱眉,但不欲展平了一探究竟:万一纸上留的是肮脏的鼻涕呢? 所以说人最重要的就是精气神。白诚深谙这个道理,你要在装成什么之前,务必要坚信自己就是什么,这样才能把自己从头到脚伪装一遍,连自己都骗不过去,又如何骗别人? 白诚隔着数个同学观察着田博才,终于让他在午休得到机会,他主动坐到田博才对面,还灵巧地把出路封死,让田博才避无可避,只能同自己坐到一处。 “田兄看上去食欲不振?”白诚关切地看了看田博才的脸,“愈发这个时候,愈发要照顾好自己才是,毕竟身体才是读书的本钱。” 说完这句话让他微怔,这句奇奇怪怪的话是姜雨胭说给他听的,原来他一直记着,白诚摇头轻笑,露出一个略带怀念的表情:“这句是我的一个朋友说的,她虽不是什么圣人,但我觉得很有道理。” 田博才飞快地看了白诚一眼,他下意识觉得那个朋友应当就是姜雨胭。 “田兄如果还在为早上的事伤神,还是及早醒转得好,要我说他们也并非怀有恶意,只是同人相互久了,难免有感情,一旦有感情就容易争风吃醋。陈庆师兄之所以对你发难,为的就是这个缘故。” 争风吃醋?田博才有刹那的茫然:为什么要争风吃醋。而白诚接下来说的话,直接把田博才给激怒了。 “博才兄你可能不知道,先前陈师兄跟郑夫人有来往,郑夫人是惜才之人,对陈师兄有几分赏识……” 田博才怔住,他缓慢缓慢地反应过来,一张脸涨得通红,原来白诚竟然在说这个!他才明白过来郑夫人是谁,竟是他在琴韵书坊里见过的那个!白诚竟什么都知晓。 田博才又气又恼:“你,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现在愣住的换成了白诚,白诚慌忙向田博才道歉:“抱歉,是我失礼了。” 田博才想避开,见白诚又是这副坦诚模样,一时间进退不得,心里恨不得把白诚凌迟。 “我吃好,还请白兄让开,”田博才鼓足勇气站起来,他手中的饭只略略动了几口,偏偏他站得突兀,声音又尖锐,引得邻近饭桌的学生都望过来。 白诚便也有些尴尬,忙给田博才让出路:“田兄请。” 田博才总算得以溜走,但不知道是不是白诚刻意,在他与白诚擦肩的一瞬,他清楚明白地听到白诚在感叹:“原是这样。” 一句话让田博才的心弦吊起,原是这样?原是那样?他又知道了?他又知道了什么? 他慌急地看了白诚一眼,始终不敢探究真相,还是转身离开了。 白诚则继续坐在原处,他闲散地轻击瓷碗的碗壁,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但这声音很微弱,远远够不上会引来学官关注,斥责他无礼的程度。 白诚在反复回忆着田博才的一举一动,他心里笼罩着迷雾,有一个隐约的猜测,但不能十分肯定。田博才的反应实在是太奇怪,他不仅在闪躲还在排斥,不仅仅是因为琴韵书馆,而是排斥他白诚。 可两人无冤无仇,这又是为什么? 白诚习惯了运筹帷幄,这种意料之外的事让他有种空荡荡没有着落的感觉,让人烦躁。像是被吊在半空之中,只能因风飘荡,始终落不到实处,这种感觉糟糕透了。 他在心里喊了停。 田博才有些紧张,他的呼吸格外急促,他甚至能听到从自己身体内部,从胸腔里发出来的那种慌急的震动,让他像是一个破败的风箱。 实在是没必要这么紧张,明明事情都很顺利,从开始到现在,每一步都十分顺利,他甚至无法想象,学官就这么放过了他?明明他昨日刚刚请过病假,今日又以同样的借口,但一向严厉公正的学官竟然相信了,不仅相信还劝慰他几句,让他在兼顾孝道之余,千万不要放弃学业。 想到学官的殷切期待,田博才就有些内疚:他竟然欺骗了学官,如今他行为哪里符合孝道呢?倘若祖母知晓,他借着祖母病重的名义一次次逃离西麓书院,祖母一定会拎着拐棍把他从巷头撵到巷尾。 但他早就对不住祖母了,如今他也是不得已为之,他总不能眼睁睁看姜雨胭被人欺骗,姜雨胭既然想要证据,那他就凭借自己的努力去找到证据。 田博才屏住自己的呼吸,偷偷跟在白诚身后,他实在是不明白,那琴韵书坊有何种魅力,竟让让白诚神魂颠倒,一而再再而三地出没,甚至选在了这么一个白天。 难道学官们就不怀疑白诚在外面做什么吗?白诚能顺利出入学院,他又是找了什么借口呢?这些问题缭绕在心头,搞得田博才百爪挠心一般,想知道,好想知道。 有时候他也会片刻迷惑:支撑他做出这些的,到底是他对白诚的嫉妒和恨意,还是他对姜雨胭说不清道不明的一点旖旎心思呢? 白诚在前面拐了弯,田博才瞅准无人留意,偷偷跟了上去。 看着白诚的身影消失在琴韵书坊,田博才只觉得果然,他果然到了这里。田博才看了看二楼,又想了想自己藏身的这颗巨木,这棵树枝叶繁茂,要是顺着树爬上去,会不会有枝芽正好探到二楼,让他在楼外就对立面的景象一清二楚?但到底是那根枝芽对着白诚所在呢? 田博才真苦心思量,他不知道的是,姜雨胭也一路打听,慢慢摸到此间。琴韵书坊不太好找,这名头并不响亮,更何况京城内的书坊来回就那么几个名,而这个名字也不甚显眼,姜雨胭探询一圈未果,经人提醒,几番周折才找到正确地点。 谁会想到借着书坊的名义做皮肉生意?还是贵妇人跟学子,真是匪夷所思啊。 第158章 对视 姜雨胭绕着那书坊转了一个大圈,始终没能找出什么破绽,这琴韵书坊从外面看也就平平无奇,内部装潢不知道怎么样,但从外观设计来看,姜雨胭托着下巴,慢慢冒出一句:“咦。” 依她设计师的专业水平来看,琴韵书坊做了外部伪装,从外面看似乎二楼也只南北三间房,但把这边的建筑群统一起来看,就能发现破绽,二楼做了外延设计,打通了跟其他几家铺子的间隔,就这么连起来,还挺大一个地方? 专业啊。 姜雨胭都有些好奇这是谁的手笔了,因着姜宏的关系,京城的能工巧匠她也算是见识过几个,但这些人的图纸她都见过,没有人走这路“内蕴”风格。 会是谁建的这个地方呢?在这条街上,琴韵书坊算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间,门洞显得低矮逼仄,连牌匾都透着陈旧气儿,像是随时都能关门大吉,但如果能看出二楼的别有洞天,知道这琴韵书坊内里的勾当,就会知晓,其实这条街最大的秘密反而是这家二手书铺。 姜雨胭甚至有一个猜测,另外的这些铺子都是搭建给琴韵书坊的伪装,为的就是让藏污纳垢的书房能够泯然众人矣。 要怎么办,原本是打算第一次来,也就是踩踩点,看看这地方到底在哪儿,外部环境怎么样,方便她日后打伏击,但真站到这里,姜雨胭才发现内心涌动着丰厚的求知欲,一方面是对建筑内部构造的好奇,另一方面则是对这种行当的好奇。 白诚真会在里面接客吗? “小系小系,听到没有。” “主人,在呢,请问您有什么服务呀?要不要我叫人智系统出来,给您放个屁?”欢快的声音响起,略微区别于那个舔狗系统,但也是一般的智障。 “系统,”姜雨胭恢复冷静,“你能不能提供一个红外线扫描功能,我想检查下这座大楼。” “任务目的的话,你就填写采风吧,或者科学研究,我想看看这个世界的建筑物闪耀着什么样的人类智慧结晶。” “任务目标尝试填写,滴,任务神情失败,目标不合格。” “那你换一下,写我是为了尽快完成攻略,在完成主要目标之前,排除其他支线的安全隐患,提升活动成功率,其他的套词你发挥下自己的能动性,尽可能多写一点。” “报告宿主,虽然我们很真挚地希望能够为你的行动提供最多的帮助,但我们还是要遗憾地告诉您,您的批准由于违反古代人类保护权,极大地侵犯了古人类的隐私权跟生育权……” “行了,”姜雨胭听得头大,迅速在意识海内按下暂停键,“你可闭嘴吧。” “好的,主人。” 脑子里是清净了,但她的心思依然在浮沉着:这可怎么办,难道只能深入敌营、一探究竟?可万一白诚在呢,万一白诚还没有实施作案行为,就被她给撞见了,这不就打草惊蛇了?现在可是唯一的线索,连这个线索都宣告失败,那姜雨胭只能含泪被白诚骗婚了。 ——虽然她也不会答应就是了。 琴韵书坊内,田博才陡然一僵,他迅速缩回角落,恨不得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让旁人看不见,也不用去面对旁人。 他最终还是选择正常上楼,因为今日没有常客光顾他的生意,坊主虽觉得纳罕,但还是依照书房会员规章,把田博才引到了雅间休息,田博才趁着这个机会偷偷溜出来,一连偷听了几个屋子,最终锁定了白诚所在。 白诚正在跟老相好调情。 他把耳朵贴在门缝上,隐隐约约只能听到一些暧昧声响,像是肌肤相贴带出来的水声,让此间都变得潮湿深幽起来。田博才的脸瞬间就红了,他迅速缩了回来,想想又无法立刻,硬着头皮又听了几声,确定女声的娇喘中掺杂着几声含羞带怯的“白郎”。 这称呼总算是让田博才确认了对方的身份,更何况后面还有男人的低语,同白诚平日略有出入,但的确是他在压低声音不错。 这这还真是白日宣淫、荒淫无度!田博才羞红了耳朵,忙把脸别过去,他虽没看到那画面,但光听声响只能猜到里面的干柴烈火、急不可耐,这白诚也真是个人物,田博才不过晚白诚片刻进了二楼,这白诚就已经跟对方黏糊上了,这是多急色。 田博才是真希望能把这一段给姜小姐看到,好让姜小姐明白,白诚从头到脚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这种男人如何跟风光霁月又美玉无瑕的姜小姐放在一处?这人于姜小姐那真是玷污! 田博才避到一边,想想又觉得不行,他只不过是隔着门板听了听,倘若把这件事告到县衙,白诚若是谎称自己不在房内,他又如何辩驳?还是要亲眼看清楚明白才行! 他怀着这样的心思,寻了扇窗户,先濡湿了自己的手指头,然后偷偷在那窗户纸上戳开个洞,他害怕发出声响,一下下都做得很慢,幸而付出有回报,最终还是让他给看见了,看见了床帐,看到了床帐里头的涌动的被浪,更详细的情形他就看不到了,被那重重帷幕挡住了。 这可要怎么办?田博才有些着急,踮脚凑上前,想看得更清楚一些,对了,衣服,西麓书院的衣服同外面不一样!等等……他,他想到了!他想到如何证明白诚的身份了! 田博才有些激动,呼吸也粗重起来,他的眼睛从小小的洞前移开,而就在这个瞬间,那紧闭的床幔被挑开,从中露出一只雪白的臂膀,上面套着数个金镯子,耀得人睁不开眼,田博才被那金碧辉煌又欺霜赛雪的臂膀蛊惑得挪不开眼。 让他更为脸红心跳的事发生了,那秀美的手指一点点舒展开,从其中抖落出一件红肚兜。娇媚的声音随之传来,让田博才瞠目结舌地是,另一条更为粗壮的胳膊紧随其后探出,缠着那雪白的臂膀,像是要去捡拾那件小衣。 是白诚! 白诚果然,果然他…… 那床幔突然被掀开,一张清俊的脸庞露出来,那双眼睛正对着田博才。 白诚缓慢地对他眨了眨眼。 田博才脑子里七八个鼓被重重击响:他看到自己了! 第159章 追击 他看到自己了,怎么办? 田博才惊恐地后退两步,他的姿势很是尴尬,双手反撑在地上,整个下半身都贴在地上,也多亏书房的二楼勤快,把这里收拾得干净整洁才免除了毁掉他衣衫的窘境,毕竟他家境贫寒,手头也不宽裕,两套学院服来回穿,勉强补上同其他学子的差距。 平日他对这身衣衫尤为爱惜,但如今他也顾不上这个,内心畏惧又焦躁,右手凑到自己嘴边,下意识就要啃手指:到底该怎么办?他一定看到自己了!难道白诚什么都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 乱七八糟的念头纠缠着他,让他都忘记最关键的事:他弄开的小洞只允许他露出一只眼睛,白诚何德何能凭借一只眼睛就能断定一个人的身份呢?也是田博才自己方寸大乱才会草木皆兵。 “公子,您这是在?”有小厮发现田博才跌坐在地上,满脸讶异地凑过来询问。 琴韵书坊的小厮们也算是在某方面见多识广,知晓不少顾客存在猎奇心理,有人偷窥,还有人就享受被偷窥,故而他看见田博才第一反应并不是把人给丢出去,而是小声探询。 “无事,”田博才这才反应过来,他强作镇定,“我不小心摔了一跤,这里不需要你服侍,你先下去吧。” 他也算是在琴韵书坊挂过牌的,多少还能重拾一点理智,而并非直接落荒而逃。 那小厮一躬身,转头便离开了。田博才赶忙从地上爬起,他想偷偷看一眼,房间里如今是什么情形,但又怕直接跟白诚撞上,他一边以手掩面一边慌忙避开,快步跑到一楼。他行迹实在是太诡异,引得书坊的小厮们都凑上来想要一探究竟。 “公子您这是?” 田博才一声不吭,瞅准路埋头便走,见有人阻拦便大声呵斥:“敢挡爷的事,要你们好看!” 他故意把粗嘎着声音,做出凶神恶煞的神情,书坊内部的小厮本就是些弱不禁风的白面团,哪里见过这阵仗?一时也有些慌乱,就让田博才逃了出去。 青年脑子很乱,跑出两条街也没能理出头绪:他到底该怎么办?从这里到机巧阁未免太远,如果能拉着姜小姐直接捉奸就好了,捉奸在床的话,那白诚也没什么话好讲,姜小姐也能直接跟白诚断了往来…… 可是怎么才能联系到姜小姐?或者去拉别人上前,一起做个见证?可找谁比较好呢,琴韵书坊的二楼也不是那么好进去的,就怕到时候有去无回,他方才可是从里面闯出来的。 田博才着急地攥紧自己的衣衫,他一低头,方才那个念头重新蹿起:他其实有办法证明白诚的身份!破绽就在衣服!他,他果然还是得回去一趟,只能能拿到白诚的衣服,用衣服做信物的话…… 这个想法让他重新获得了希望,但同时他也因为这个念头激动地颤抖,他不想承认自己在恐惧,但他的确是。 就在此时,一只手却突然搭在他的肩膀,田博才打了一个抖,差点叫出声,他满心眼以为自己被书房的人抓住来,但他一回头却正对上姜雨胭含笑的眼。 “田公子,好有缘,我们又见面了。” 姜雨胭没想到今天能瞧见田博才,一开始她还不敢认,但那个人背影里都透出惶恐和畏缩,让她再次确信他是。毕竟除了田博才,她再没见过从骨头缝里都透出恐惧泡泡的人。 一听到这悦耳的声音,田博才如蒙大赦,他迅速往后看了一眼,确认身后无人,这才拉住姜雨胭像无头的苍蝇一般往人群里逃窜。 “哎田……”姜雨胭想了想,迅速换个称呼,“贾公子,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田博才不太敢讲话,只匆匆摇头。 姜雨胭困惑不解,但还是加快了脚步,田博才门头走路,走得飞快,那只手始终紧紧箍在姜雨胭的手腕上,姜雨胭勉强忍着。男人锁定了一条偏僻小路,再三确认身后没多余的尾巴,这才拉着姜雨胭钻进去,沿着墙根走了半里路,等到四下无人,他才转身。 姜雨胭脸上满头大汗,神情困惑不解,田博才没防备两人这么近,看着近在咫尺的娇美容颜,一时间男人有些痴了。 “田公子,能不能劳烦您放手?” 姜雨胭觉得自己的双手最近真是命途多舛,不是被这个抓就是被那个拽,她还凭借双手改造世界、发家致富呢! 田博才惶恐低头,一看手里攥着的雪白手腕,他脸色涨红慌忙撒手:“对不住,对不住姜小姐,我实在是太着急了。” “我我我刚才在琴韵书坊看到他了,您今天来这里也是想去琴韵书坊吧,你可能不知道你这样的小姐,琴韵书坊不会招待的,他们只要那种,必须得有中间人才是,你有没有遇见白诚?我在里头撞见他了,啊,对现在你既然来了,姜小姐我们……”田博才说得飞快,句子支离破碎,像是个出了故障的智能机器人,说着一些旁人都读不懂的话。 “田公子,你不必着急,你既然来了,必然是想查访白诚的事,看你的脸色,难道你今日的确在琴韵书坊见到了他?”姜雨胭挑眉,心中有些讶异:这白诚还真是狗胆包天,竟然敢逃学出来卖? “对对,”田博才忙点头,“姜小姐咱们过去吧!我走的时候他还没走,没准他现在正在二楼,咱们去只好能抓住他们!” “他们?”姜雨胭又被这个讯号给击中了,她有些晕头转向,田博才说的时候她心里有七八分相信,但也觉得白诚太过疯狂,没想到现在就要让她看真人现场? “对,白诚果真是个伪君子,他今天就来私会相好!他跟那相好,他们真是,真是不知廉耻!”田博才的脸涨得越发厉害,那帷幕后的一切,他看得影影绰绰,但其中发生什么,他可是一清二楚。 “我能进去琴韵书坊吗?”姜雨胭迅速恢复了冷静,“琴韵书坊既然暗中做这种勾当,又做的是贵妇人的买卖,恐怕一般人上不去二楼吧?你有什么别的路径吗?” 姜雨胭不抱什么希望,但还是礼节性问一问田博才,田博才果然愣住了。 “这个,想上二楼,必得有中人引荐,我,我本来也行,但是我刚才被他们发现了,从里面逃出来,恐怕就不行了。”田博才十分为难。 第160章 试探 “那也没有办法,”姜雨胭是个当机立断的,“田公子您也不必着急,这条路不成,咱们能总能找到别的法子,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既然不少人都知晓白诚在这里,那么能别处击破也可以。” 琴韵书坊里有那么多小厮,只要她能找到一个,不论是花重金还是用其它手段,总能让她找到破解之法。这点信心姜雨胭还是有的。 但今天白诚都在书坊内,她却没有见到,实在是有些遗憾。 没能帮上姜雨胭的忙,田博才自然是异常不甘心。 “姜小姐!其实还有一个法子!还有一个法子能够一试,如果能成功的话,咱们就能抓住把柄,不,拿到证据了。” 田博才有些激动,他的嗓音轻颤,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姜雨胭扭头看他,略有不解:“还有办法?” “是的,”田博才郑重点头,“我们去那琴韵书馆,也不是以真实身份进去的,大家基本上都有遮掩,不仅自己不用真名,那些贵妇也不会用真名,除了这个之外,大家还很少穿戴自己的衣物,为的就是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的真实,琴韵书坊有一个房间,准备是为我们更衣所用,里面准备了不少衣服。” “而大家换下来的衣服也暂且搁置在那里,先前我瞧见了,白诚就是从西麓书院离开的,穿的是我们的学子服,我们每人的学子服上都绣了自己的名字,绝对不会跟其他人混淆。”田博才越说越激动,方才他就是想到了这个办法,但他还害怕了,只想跑下去,舍弃了回头偷衣服的念头。 “方才白诚在二楼,学子服肯定被他留在一楼的更衣室里,只要我们能进去,能拿到衣服,那我们就能在后面同白诚对质。” 田博才说得很肯定,姜雨胭也有些心动,只要能拿到一件衣服,她就占据主动位,不仅能查明真相,还能钳制住白诚,何乐不为呢? “这个法子的确不错,”姜雨胭点头,“那咱们就去拿吧。” “不对啊,想要拿的话还是要进入琴韵书坊,这又回去问题的原点了啊。”姜雨胭有些无奈。 田博才也有些无措,他只想在姜雨胭面前邀功,证明自己不是毫无用处,却忘记了实施举措,这真是弄巧成拙,青年神情羞愧,讷讷难言。 “好遗憾啊,”姜雨胭看看琴韵书坊所在的方向,“难得白诚今天在楼上,咱们恰巧也在这里。” 这样的机会可谓千载难逢了,偏偏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都是我的错。”田博才神色羞愧,恨不得找个地方躲起来,他明明希望自己在姜雨胭眼里并非一无是处,但现在似乎恰恰佐证了,他就是一无是处。 “怎么会是田公子的错,田公子是我的恩人,不仅提醒了我,您今天来这里也是想着帮我吧。”姜雨胭却很感激,她没有深究过田博才为什么会这么诚恳帮自己,只觉得田博才是难得的正直之人。 “日后总会有机会的,一次的失败算不得什么,”姜雨胭转头给田博才打气,“田公子我已经很感激您了。” 姜雨胭原本就是善辩之人,一番话下来,不仅让田博才恢复了平静,还让男人生出一种豪情:姜小姐实在是太好了,我一定要为姜小姐当牛做马! 姜雨胭安抚完田博才,又临街帮他雇佣了车,送他会西麓书院,少女神色诚恳,劝解田博才一定要虚心上学,毕竟“上学才是最好的出路”,青年感激涕零,连声道谢。 等把田博才打发走,姜雨胭又一次转悠到琴韵书坊外,她虽极力说服田博才,但她自己本人最不喜放弃,胜利就在眼前,她总要搏一搏才是。 姜雨胭也知道,对于这种藏污纳垢之地,恐怕后面存在着很大的利益输送,稍有不慎她就要赔上自己的小命,但姜雨胭本人有冒进的一面,更何况她求助过系统,让系统评估过她今日的危险程度,系统给了她一个绿色码,姜雨胭也就安下心。 她深呼吸一口,在脑子里把计划过了一遍,也许更稳妥的做法是求助顾云白,但顾云白跟白诚不怎么对付,她还没想好到底要怎么处置白诚。白诚同她只虚有婚约之名,并无婚约之实,借用现代人的名词,白诚是自由身,他想选择什么样的感情模式都是自己的私事,姜雨胭并不会为此觉得伤心失望——但白诚的这番做法必然被这个世界的道义所不容,若是让顾云白知晓,白诚在官场上恐怕就绝无可能了。 这样对他未免太残忍了些。 姜雨胭拎起裙子大步想琴韵书坊走去。她刚进书坊,就有伙计迎了上来:“这位小姐,咱们这儿是旧书铺子,您若是想要买笔墨纸砚并新书籍,估计还要绕远路,咱家可是没有的。” 姜雨胭骄矜地扬了扬下巴:“本小姐想买什么就买什么,还用得着你来教吗?更何况,我就是不想买什么,难道我就来不得你这地界?” 她努力模仿着系统提供的“娇蛮小姐”画面,努力把那股张狂劲儿表现得更生动。 “您看您说的,您可是咱们书坊的贵客,自然是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哪里有小的置喙的余地?”小厮赔笑,塌腰伏背,简直要低到尘埃去,“您随便看看,需要小的地方,开口叫一声就行。” “我知道。”姜雨胭做出很不耐烦的样子,随意挥挥手,她恰到好处地露出手腕的价值不菲的玉镯,算是来亮亮身家。 姜雨胭也摸不准书坊这边是怎么发展新贵客,但他们做的是贵妇人的买卖,想必就是想赚女人的银子,如今她既是女人,还特别有钱,也算是琴韵书坊的潜在顾客吧? 姜雨胭晒完左手玉镯,又晒右手紧镯,简直恨不得掏出三十张百两银票来扇风,可谓是做作到极致,就差把“我很有钱”写在自己的脸上。 然而让她无奈的是,原本还神色好奇的小厮此刻却对她失了兴趣,缩到柜台后打着瞌睡。 姜雨胭便有些无奈,也有些愤慨:怎么回事?!还想不想做生意了?!看不出她超有钱吗?想做皮肉买卖的书生若是飞蛾,那她就是熊熊燃烧的巨大火烛,怎么还来上前来跪舔她这个金主? 第161章 捉奸 姜雨胭见自己主动诱敌失败,没有办法只得改变策略,她在店铺内来回转悠了两圈,依靠先前的记忆,不断测定自己所在的方位。 田博才先前说过,那个更衣室被设置在一楼,这个地方必然隐蔽,没有意外,应该就在二楼的楼梯口附近,这样方便那些学子们更换衣衫后,在不被其他人窥视的前提下成功进入二楼。 这样的位置应当在哪里呢? 姜雨胭默默比照方位,很快锁定那处所在,她趁着店内又进来两波客人,小厮忙着应付对方没留意自己的空闲,快步绕过柜台,遛进内间。 比她预想的要简单,她甚至没有听到来自身后的阻止和责骂,少女在内心祈祷,希望新来的顾客能拖住小厮,拖延一会是一会,她不指望小厮是笨蛋,小厮早晚会发现她的“不翼而飞”,她得在小厮发现之前,成功潜入更衣室,拿到白诚的学子服——倘若那学子服还在的话。 少女小巧的鼻子微微抖动,她敏锐地嗅到一阵馨香,这味道在香料铺最常见,被民众拿来熏衣服,说是能够拔除邪祟,而且这香气经久不散。 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间被修筑在楼梯下方的小小居室,内里的空间应该不大,留作成年男子的更衣室绰绰有余,只是里面必然不会太宽敞,如今门缝还半掩着,姜雨胭先侧着耳朵听了听,没听见人声,这才悄咪咪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地界本来就逼仄,虽是白日,但因为没开窗的缘故,里面的光线并不充裕,姜雨胭适应了会,眼睛才能慢慢视物,她很快意识到自己的麻烦:这地方太陌生,她并不熟悉,没有照亮她如何去分辨一件小小的学子服? “小系小系你在吗?”姜雨胭又开始实行召唤大法,寻求场外援助。 “在的主人,我最亲爱的主人,让我猜猜你现在遇到了什么困难,又想寻求什么样的帮助呢?好黑呀主人,你这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呀?让我猜猜,你希望我提供光源对不对?” 姜雨胭耐着心性听完这一长串开场白,她强忍着发飙的冲动,先前系统已经多次跟她抗议,说因为她的粗暴态度,一定程度上影响了系统功能得充分发挥,为了增强系统跟蒋媛之间的协调性,最大限度发挥系统的作用,系统建议姜雨胭要改变使用态度,为人智提供舒适的工作环境。 也是好笑,轮到人类配合系统。 “很遗憾的告诉您,我美丽的宿主呀,我没有办法提供光源,但是请你千万不要悲伤不要心急,因为充满希望的日子还会降临,虽然不能为你提供照亮,但是我能提高你的视物能力呀!巴拉拉能量变!” 伴随着高亢的女声,姜雨胭眼前的景色慢慢增加了清晰度,就像是视频由480分辨率变为了高清,姜雨胭眨眨眼,慢慢打量四周,然后她就瞧见一张惊慌失措的面孔,耳边也炸裂开尖叫声。 是粗狂的男声。 既然能尖叫,对方是人不是鬼!姜雨胭迅速反应过来,不能让他把小厮引来!姜雨胭脑中警铃大作,她矫健地往前一扑,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对方的嘴巴。 那人高她很多,她这么扑过去,两只手高举着,就像是要挂在对方身上。 谢天谢地,世界终于清净了,也不知道刚才那声尖叫有没有被旁人知道,姜雨胭抖动耳朵,敏锐地捕捉着外面的声响:好像没有? 姜雨胭默默松了口气,但就在这时,门突然被从外面推开,大量的光线从外面涌进来,照亮了室内里的一方天地。 她的眼前像是白炽灯突然爆裂,一时间晃得她睁不开眼,但理智提醒她不好,被发现了!然而肢体本能还是命令她先维护脆弱的眼睛,她维持着原本的姿势没有动。等到她慢慢恢复视力,就先等到一阵阵倒抽气声。 她手下的嘴唇也在轻轻颤抖。 姜雨胭扭过头,她看到了此时最不想见的人。 白诚,还有顾云白。 完了。 这回是真完了。 白诚眉毛高挑,顾云白神情却很平静,但越平静就像辽阔海面下涌动了澎湃的力量和无数的暗流。 白诚先打破沉默,他看上去很惊讶:“雨胭你怎么在这儿?” 这个狗贼,绝对是故意的! 姜雨胭忿忿得想,她迅速抽回半挂在男人身上的手,刚要解释,那男人却先抽噎起来:“来人呢非礼啊,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位小姐你你你怎么能对我做那种事呢?!” 姜雨胭这才发现自己身边站的是**男:他的衣袖只穿了半只,露出大半个肩膀,鬓发也散乱,脸上还有可疑的绯红跟薄汗,好在他裤子还松松垮垮都系在身上,勉强捍卫住他的清白。 “雨胭你,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白诚上前一步,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告诉我雨胭,事情并不是他所说的,你没有强迫他是不是?” 这狗贼怎么突然说了人话? 姜雨胭有些心虚地看看顾云白,然后飞快点头:“那是自然我怎么会对他做什么,方才房间里那么暗,我压根就不知道这里面还有人。” “骗人!”那裸男却伸出手,愤怒地指向姜雨胭,“明明就是你对我扑过来的!你你刚才眼睛还冒着绿光,对我垂涎三尺!明明就是觊觎我的肉体跟美貌,才会对我图谋不轨,幸好这两位来得及时,才没能酿成大错。” 那裸男不见半分惊恐,语气里隐隐有些兴奋,还越说越激动,像是沉浸多年的演员终于找到适合自己的舞台。 姜雨胭简直是百口莫辩,的确是她“扑”向对方不假,但她压根就不是为那档子事!至于“眼冒绿光”恐怕就是系统提供的“夜视能力”了。 所以说系统不可信!这就是世上最坑爹的人工智障系统! “拜托你是男人!你清醒一点好不好,”姜雨胭实在是受不住裸男的陷害,“我可能强迫你吗?” 这个裸男比她高两头,大了整整两号! “怎么不能!你们女人一个个都如狼似虎,一旦色心四起,什么事做不出来?”裸男一边说一边掩上自己的衣襟,似乎害怕姜雨胭再对自己做什么,“我是弱男子,你是猛女子!” 第162章 拦路虎 姜雨胭已经很久没体会过愤怒冲昏头脑的感觉了,沈知秋算计她的时候她没有,白诚惺惺作态的时候她没有,几番应对智障指数五颗星的系统屡次落入陷阱也没有让她完全失去理智,但现在,她拳头硬了。 对方比他大两号,也好意思在她面前充当受害者?更何况她压根就没有加害的心思,怎么她就成了犯罪嫌疑人了?还是以性侵害为目的的嫌疑人? 姜雨胭觉得心中的怒气值简直要喷薄而出。 “让你产生了这种误解,我很抱歉,”姜雨胭开始展现自己的嘴炮技能,“我承认我的确有阻止你尖叫的意图,但那是因为,你的声音太吓人了,我们还原下事发现场,这里是一片黑暗,我,一名无辜少女,误入这个地方,突然发现一名尖叫的男性,这个声音能震碎你的耳膜,你会做出什么反应?” “我不知道你会做出反应,但我的首要反应就是希望这个发声体能停止发声。” “所以我采取了行动,直到刚才未知我对你的全部认知就是,你是个很吵的男性,至于你到底是什么情形,你的外在样貌如何,我统统不知道,难道你会觉得我单凭你的嗓子就会对你生出歹意?” 姜雨胭噼里啪啦说了一堆,她目光冷峻神色严肃,把那名壮汉吓得花容失色、连连后退。 白诚在旁边津津有味地看热闹,他自然不会怀疑姜雨胭,他只不过是热衷给姜雨胭添麻烦,谁让姜雨胭是来给他找麻烦的呢? “你的陈词本官已经听到了,本官并不认为你的所作所为对这位兄台构成侵害,那么这位兄台,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或者你能提供更强有力的证据吗?”顾云白在此刻开口。 那壮汉先被姜雨胭怒喷过,现在又对上顾云白,只觉得一时头大:证据?什么证据?他不是误解了那小娘子吗? 仔细想想,这小娘子很年轻啊,并非是先前自己应付的那些半老徐娘,而且这小娘子相当美貌,若是真对自己有意,那还是自己占了便宜呢? 壮汉眼睛不断往姜雨胭身上瞄,显然有些心猿意马,白诚主动跨出一步,挡在姜雨胭面前,隔断了那壮汉的视线。 这间房子原本就狭小,如今又加上一个白诚,姜雨胭退后几步,再往后就是墙,她脑袋都险些撞上墙壁,就听顾云白一声“小心”。 姜雨胭惊魂未定,再看白诚,越发觉得讨厌:要不是这人突然挤过来,自己怎么可能差点撞头。她推搡了白诚一把,勉强破开一条道路,然后她趁机溜出去,等她站到空旷的外面,站在顾云白身边,她还得意地对白诚挑挑眉:外面这么大的位置你不要,偏偏要去挤小屋,脑子秀逗了吧。 白诚看她那副洋洋得意,哑然失笑:这小丫头还真是不知好歹。不过罢了罢了,到底是小,更何况,她摸不透自己的心思,也摸不透顾云白的,他跟顾云白也算是平手。 顾云白脸色稍霁,侧过脸看姜雨胭:“没事吧?” “没事。”姜雨胭有些心虚,不太敢看顾云白的眼,白诚的事,明明是她先拜托给顾云白的,但她临时反悔要自己调查,自己深入险境,不仅一无所获还打草惊蛇,没准还破坏了顾云白的布局…… 想到这里她就有些心虚。 顾云白却丝毫没有追究责任的意思,少年的表情始终淡淡的:“这位兄台,您没有要说的了,对吗?” 那壮汉迫于白诚跟顾云白的双重压力,只好点点头。 “那么这件事纯粹一场意外,就这么了结吧。”顾云白才是快刀斩乱麻的典范,他主观并不希望姜雨胭同这些事有太多牵扯,又因为“琴韵书坊”的特殊性,他现在只想迅速带姜雨胭离开。 “姜小姐,我们走吧。”顾云白主动去拉姜雨胭的手,姜雨胭还没反应过来,任由顾云白牵着。 “等等,”白诚却喝止住两人,“虽说姜小姐并非鄙人的外人,但出于公平公正期间,雨胭既然私自闯入书坊内室,总得给坊主交待不是?也得让坊主检查一下,这里是否有缺漏,否则日后少了什么东西,于雨胭的名声也有损。” “你!”姜雨胭气鼓鼓回头,“白诚你什么意思?难道你以为我会偷东西?”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虽说她的确有这个打算,但她根本没来得及实施,更何况她之所以想偷白诚的衣服,也绝非心生歹念想要盈利好吗?她是想拯救自己于水火之中,这明明就是正当防卫! “雨胭你果然误会我了,我如何看待你,你难道不知道吗?”白诚做深情款款状,“我这全是为着你啊,我自然不相信你会做出这种事,但天下人如何想就不得而知,毕竟你曾经深受流言蜚语的困扰,你肯定不想再经历一遍对不对?” 姜雨胭平静地看着白诚,白诚说得实在是太有道理了,导致她无话可说,所以她只想骂人。 也是恰巧,琴韵书坊的门口站着一个畏畏缩缩的男人,对方看到姜雨胭看过去,忙对姜雨胭点头哈腰,像是要把自己给埋到土里。 “各位公子,各位小姐,鄙人不才,正是琴韵书坊的坊主,听闻书坊出现了抢劫案,鄙人特意来配合调查。”他头埋得很深,口齿却伶俐,让人听得一清二楚。 “抢劫案?”姜雨胭美眸微眯,“抢了谁?谁动手谁受害?可曾有目击证人?” “这,这,”坊主吞吞吐吐,“苦主不就是您眼前这位吗。” 他语调很含混,似乎唯恐旁人听清楚,但偏偏在场的几位还是听清楚了。 姜雨胭眼睛圆睁,她指着自己:“你是说我劫色?” “也不一定是这么着!”坊主也觉察到几人表情不对,他惶恐着修改措辞,“也可能是廖公子勾引您?您情迷意乱之下才会生出歹意,不过万幸!万幸啊,这两位公子到的及时,才成功阻止了一桩惨剧。” “廖公子能守身如玉自然是一件幸事,不过这间房子,虽然也没多少东西,但但到底是鄙人的家,这家里进了外人,我就是待客也得先瞧瞧房子对不对?” 这坊主语气隐晦,但话里话外都是想检查房间的意思。 姜雨胭冷着脸:“好。” 第163章 绿 自己还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姜雨胭站在房间外面,她冷冷看了白诚一眼,不知道白诚是什么时候发现她的踪迹、看穿她的意图,又是什么时候同坊主串通好,姜雨胭可以预料到,在她败露之后,就该是坊主出现,指认她偷窃抑或着对裸男不轨,总之,一定是她被栽赃陷害,被琴韵书坊抓到了把柄。 这白诚当真是心狠手辣、心机深沉。 姜雨胭神色冷漠,那坊主已经走到房间入口了,她垂手等待着属于自己的审判。 “朱坊主稍慢,我是大理寺少卿顾云白,既然贵坊可能失窃,不若让我来同你一道查证吧,我这身份也算相宜。”顾云白却突然开口,少年含笑看着朱坊主。 朱坊主脊背一僵,只觉得背后发凉,像是被毒蛇盯住死穴,他内心暗暗叫苦,看向白诚的目光满载无奈跟埋怨:你怎得也不提醒我?好端端的怎么把大理寺给招惹来了! 京城谁人不知顾少卿冷面阎罗的美名,传闻在他手里就没有颇不了的案子,琴韵书坊这里不知关系多少人的清白,朱坊主哪里敢托大,他匆匆扫了房间一眼,满脸堆笑地看向顾云白:“原来是顾少卿失敬失敬,今日还真是喜鹊登枝、贵客迎门,鄙人的屈屈小店竟有如此大的福分,一日能迎来诸位,真是蓬荜生辉、柴门有幸,怎么好在这里招待你们呢,快请快请楼上坐。” 楼上?姜雨胭心头一跳,他敢请顾云白上楼?难不成这路上别有洞天,还有一层遮掩?姜雨胭突然就来了兴致,但顾云白却生出退意。 “朱坊主,还是查案要紧,您这房间可曾有遗失?” “不曾不曾。”朱坊主连连摆手。 “那先前您说到的劫……” 顾云白刻意拖长了语调,那朱坊主堆笑澄清:“我那是开玩笑呢!玩笑的事怎能当真?我就是再有眼无珠,也明白那种事怎么可能呢,绝无可能。” “那就好,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必叨扰,盘桓久了还打扰朱坊主做生意。”顾云白一拱手,拉了姜雨胭出门。 两人走出数丈,姜雨胭小心观察身后无人跟随,这才跟顾云白嘀咕:“要上二楼呢。” “二楼怎么了?”白诚悄无声息地靠过来,不动声色地插入顾云白跟姜雨胭之间,少年笑容明媚,满是好奇。 “没怎么,”姜雨胭反应很快,“先前不曾上过,刚才听坊主的意思,感觉二楼值得一去,您也知道我,对别家房屋制式最感兴趣。” 姜雨胭的语气很淡,可有可无的样子,似乎绝非非看不可。 “哦原是这样,”白诚点点头,露出一些可惜,他望进姜雨胭的眼底,“雨胭妹妹既然好奇,不若下次我带你上二楼吧。” 姜雨胭别过视线,没什么好气:“那就不必了,我有脚,大可以自己去,倒是你,今日不是休沐,怎得你又出来?难不成诚哥哥在逃学?” “书院放了半天假,”白诚表情坦然,“我也算是得了空,来琴韵书坊淘书,雨胭妹妹,这琴韵书坊可有许多旁人不知道的妙处,就譬如这些典籍,旁的地方找不到,这里却样样齐备,正是我们读书人的桃花源。” 白诚每句话都无懈可击,但姜雨胭跟顾云白皆知晓那琴韵书坊干什么勾当,再听他这番话只觉得处处都是言外之意。 什么妙处,什么桃花源,这真是…… 姜雨胭强忍着红脸的冲动,维持着纯洁少女的天真,她原本就不爱读书,此刻更是做出不感兴趣的模样:“哦是吗。” 她刚想问白诚书在哪儿,就见白诚扬了扬手中的书袋,里面鼓鼓囊囊的,勾勒出书本硬挺的形状。 白诚还真是有备而来。 姜雨胭顺势偷瞥了他的穿着打扮,那是一件月白色长衫,姜雨胭隐隐约约记得西麓书院的学子服是鸭青色。 她的心砰砰狂跳起来:被田博才说中了!看来白诚是来不及换回学子服,可恨,她当时就应该顺着坊主的意思,仔细搜查下更衣室,十有八九白诚的衣服正在那里!她怎么就没想到! 方才被那裸男跟坊主揪住胡搅蛮缠了一阵,她竟然把最重要的事情忘了,日后真该开发系统的备忘录功能,让系统随时提醒她。 姜雨胭懊恼完,迅速掉头转向:衣服竟然还在书房,如果现在回去……还有几分把握?既然白诚跟坊主勾连,那衣服很可能就不在更衣室了,可大概率还在书坊内,只要仔细搜检的话……大不了她申请系统帮忙,这法子可行! 姜雨胭拖慢了脚步,斟酌着措辞,她刚想开口,顾云白却出声:“在下还有事,只能先行告辞。白公子,我记得依照西麓书院的习惯,所谓半天假,乃是指午时到式申时,你也该快些返程,不然恐怕会错过书院晚课。” “山长脾气算不得好,若是迟到会挨骂吧?” 顾云白的声音淡淡的,语气里透着隐约的关怀,白诚千言万语也只能无语。 “多谢顾公子提醒,”白诚诚恳道谢,“说起来顾公子并非出自西麓书院,却对西麓书院如此了解,还真不愧是料事如神顾公子。” “些许小事,不足挂齿。”顾云白对白诚伸出友谊之手,“白公子要返回书院,同顾某恰巧顺路,不若我来送白公子一程吧?” “这怎么好意思呢?”白诚的退让很虚假。 姜雨胭近似目瞪口呆地看着连个男人拉拉扯扯,然后对她挥手告别,那马车很快就成了天边一个小点,而姜雨胭还在靠腿奔波? 他们是不是有毛病?难道她不是铁打的女主角吗?哪里有男主带走男三,让女主落单的情节?不应该抢着送她吗? 再说刚才顾云白对白诚也客气过头了吧?白诚也是,明明他们两个彼此厌恶不是吧?现在成了相互假笑、彼此照顾的好兄弟? 少女觉得自己头上有点绿。 这都什么事啊。 姜雨胭看看前路,又想想来路,她依然有些摇摆:要不要趁现在再访琴韵书坊?但现在就她一个人,会不会陷入陷阱?这一次老板肯定会有所防备了。 “检测到宿主陷入困境,人智系统启动,音频资源开始播放,请宿主努力破解。” 第164章 夜探 姜雨胭满头都是问号,系统突然出现还给她播放了影视资料,影视片的主角是顾云白,准确说是顾云白离开的刹那,她现在才发现,原来当时顾云白面对她,嘴唇轻颤,似乎是说了一句话。 他刚才给自己留下了讯息?但为什么是这种形式,她又看不懂唇语?!顾云白未免太托大,都没考虑过她的技能掌握情况。 “小系小系,翻译下,看不懂。” “我在呐主人,好的主人,翻译功能开启,语言库匹配,主人,目标对象说的是‘危险’。” “只有这两个字?”姜雨胭有些不相信,“他嘴唇不是动了好几下吗?怎么也该有一句话的长度吧?” “主人,他的确说了一句话没错呀,文本内容的确是‘危险’,如果您还不满足,我们也只好从别的地方满足你啦,心语破解系统启动,校准人物,抽调数据库,以下是心语捕捉及破译,‘白诚在下饵料,琴韵书坊很危险,现在决计不是调查琴韵书坊的最佳时机,白诚想坑害雨胭?这是为何?白诚太过危险,琴韵书坊亦是,得让白诚离开’。” 姜雨胭听得正出身,脑海中炸开“滋啦”声响,像是信号紊乱。 “‘顾云白这家伙还真是硬茬,可见他是真喜欢姜雨胭。有趣,他这样的人喜欢姜雨胭不就是自找麻烦吗?原来这世上除了我,竟还有旁人喜欢麻烦。’滴,检测到不明乱码,这段来吗来自在场第三人……” 在场第三人不就是白诚吗?这段心语是白诚?等等,他说顾云白喜欢自找麻烦,又认定她是麻烦,还说自己也喜欢麻烦? 这是什么意思?白诚喜欢自己? 姜雨胭猛地站住,这喜欢不仅莫名其妙还有些突然起来,白诚的喜欢就是意图嫁祸吗?造谣她对裸男图谋不轨,污蔑她想要盗窃? 如果白诚的喜欢就是这样,那这喜欢还真是恐怖。 姜雨胭有些不寒而栗,白诚给她的冲击感都遮盖住了顾云白带来的温情。她现在只想离开白诚,离琴韵书坊也远一点。 姜雨胭走得飞快,从天簌簌降落的叶子都挨不到少女的肩膀,少女像是一阵旋风,从长街上席卷而过。 生活中的意外实在是太多,当顾云白出现在姜雨胭窗前,姜雨胭已经不知道如何面对了。她突然萌生出一种自信,她平静无波地面对日后生活中的所有波澜:顾云白都能夜探姜家,还有什么意外能超过这个? 不是说君子的喜欢要发乎情止于礼吗?顾云白现在对她的喜欢,可能是月盈则溢吧?姜雨胭披了外衫,站到窗前,同顾云白隔窗相望。 “先前接到纸条还以为是谁的恶作剧,”姜雨胭尝试着活跃氛围,“顾公子也是擅长双手书法吗?字条上的字迹不像你的手笔。” 顾云白微微颌首:“事权从急,多有冒昧,还请姜小姐见谅。” “姜小姐近日不要再去琴韵书坊。” 月光模糊了他的表情,姜雨胭也不太能看清,但只从语调里,她就能感知到顾云白的严肃。 “琴韵书坊已被朝堂盯上,这件事已不在你我之间,不是我们能插手的事。但白诚既然牵扯其中,日后朝廷起底琴韵书坊,他恐怕难以置身事外。” “更多细节涉及朝廷党争内幕,我不便细说,姜小姐,我只想问你一句话,你希望白诚被查到哪一步?” 顾云白的语调很平静,似乎毫无个人情感,姜雨胭心中却是一动。 她记得京城人提到顾云白,说他断案如神又公平公正,从无偏颇,哪怕一方是平民百姓一方是皇亲贵族,但如今,他询问自己的意愿? 这说明琴韵书坊的事牵连甚广,会交由大理寺,顾云白会有相当的话语权;也说明,她的确是顾云白的那个例外,甚至让顾云白不惜以权谋私? 姜雨胭的心跳得有些快,夜晚太寂静,墙角有虫鸣,少女期盼着虫鸣声能更嘹亮清脆,这样就能遮盖住她的心声,这样,顾云白就不会听见了吧? “姜小姐?”顾云白又问一句,但是他的语调很沉静,并不是在催促,似乎只是提醒,只是试探,想问一问,姜雨胭是否还在听。 姜雨胭胡乱点点头,点头完才意识到顾云白未必看得清。 “我,”姜雨胭心乱如麻,语气也有些忐忑,“我最开始的诉求很简单,就是希望白诚倘若心怀不轨,那就希望他离开我身边。” “我可能自私了些,毕竟先前是因为他的出现,让我能脱离流言,从这件事上来说,他对我有恩。”姜雨胭也理不清自己的心绪,“再者他如果真是那个白诚,我不在乎父母之命,我也同他讲过,我不会把他视为我的未婚夫婿,但……” 但白诚到底是不同的,他是她半个恩人,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未婚夫”。 她真得要坐视白诚面临牢狱之灾吗?他的确算计她,可这算计也没有对她造成实质上的损害,白诚也可能是作风不断,跟有妇之夫勾连,但她来自二十一世纪,对这男小三,好吧婚姻不忠就该挨捶。 于情于理,她都应该坐看白诚接受法律的惩罚,但真要她成为刽子手,来左右白诚的命运,姜雨胭一下子又下不去手。可能圣母说的就是她这种人吧? 顾云白注视着她,月色并不皎洁,更何况有乌云遮掩,房内也没有亮灯,他们就在模糊的夜色中四目相望。 他其实也看不清姜雨胭此刻的面容,但他心里却浮现着姜雨胭的神情,她必然很为难吧?他到底为什么要告诉姜雨胭这个,为什么偏要姜雨胭来做出选择,难道他想逼她吗? ——这认知让顾云白生出一丝羞愧。 他明明告诉过自己很多次,沈渊绝非他的对手,白诚也算不得什么,但他又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告知姜雨胭这个,为什么要逼着姜雨胭吐露心事? 你太狡猾了,顾云白,这绝非君子所为。 “姜小姐是我失礼。”少年决定悬崖勒马,既然等不到答案,又何必苦苦相逼,更何况在姜雨胭的犹疑和沉默里,他已经读出答案。 姜雨胭对白诚,始终存在不忍心,哪怕白诚出现得诡异,行为轻佻,其心不善,其行不正。 顾云白自觉已经看得很清楚了:白诚很糟糕,但姜雨胭依然心存恻隐,这就是喜欢吧? 第165章 苦主 “等等!” 姜雨胭及时把顾云白叫住,因为夜色的缘故,她看不清顾云白的脸,但她莫名觉得顾云白的情绪不太高,于情于理,姜雨胭都不想得罪顾云白这个任务目标外加最强大腿。 “顾公子我很感激您来告诉我这个讯息,也感激您三番五次提醒我,助我屡次脱险,可以说没有你就没有我姜雨胭的今日,”姜雨胭语气诚恳,努力以情动人,“顾公子,白诚对我来说的确特殊,但我很清楚,世间存在国法公义,这不是我的一己私心可以介入的正道,这个道理雨胭还是明白的。” “顾公子,你不必以权谋私,也不该因为我而自我勉强,”姜雨胭态度正直,“该怎么查就怎么查,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吧。” 顾云白回头看她一眼,似乎是想把她看清楚,又似乎是深觉从未看清楚过她。 “好。”少年点点头。 他在夜色走动,像是云朵飘逸,走到哪里,风追到哪里,不是风纠缠着他,而是他举动起了风。姜雨胭托着下巴看那个逐渐模糊的人影,她心里满载好奇:顾云白难道也会轻功吗?她家墙头这么高,顾云白是怎么进来的呢? 下个瞬间,可能是因为她一眨眼,顾云白竟然平白消失。姜雨胭用力眨眨眼,是她眼花了不成?还是她并没有醒,现在是一个梦? 也太神出鬼没了吧?难道顾云白实则文武双全? 姜雨胭踮脚,想要站得更高一点,想要视线越过墙壁,看得更远。有时候她觉得自己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秘密,但总有时候,会发现其他人身上也有形形色色的秘密。 她有点想问系统,她现在玩的是不是地域模式,然而不管她怎么呼叫,意识海里的光点始终绽放着橙色的光满,微弱的声音提醒她,说是系统已经进入节电模式。 还真是劣质系统。 姜雨胭爬回床上,一心一意思考白诚。虽然她那么安抚了顾云白,但,白诚如果真身陷囹圄……她是不是有点见死不救呢?可她要如何救呢?顾云白已经提醒过她,琴韵书坊的事牵连甚广,她贸然迈进去只会溅一身泥吧?更何况白诚也是在为自己的错误买单,纵使她出声提醒,白诚也只算迷途知返,可他从前犯下的行为依然需要他偿还代价,倘若这么讲的话,她说与不说,倒也不算重要。 更何况,最开始查白诚是她,又要返回把白诚捞出来的也是她,也太反复无常了些。 姜雨胭甩甩脑袋,努力摒除杂念,明天不管是什么样子,明天总会来的,而她需要做的,便是用最好的精神面貌去迎接和应对。 小少女安心闭上眼,窗外夜色深沉,天空高远。 诚如顾云白提醒的那样,琴韵书坊的事的确显露出冰山一角,最初它被摆上大理寺卿的案几,是以贵妇失踪案的名义。来报案是主母的老奴,那奴婢在大理寺外大声啼哭,甚至主动拦住了上官车驾,只为给主家立案。 老奴的行为已是僭越,但她提供的线索,经过查证却有此事。 “老人家,您从那样的人家出来,也算是知书达理、见过世面的,您应该明白这么做,违背了当朝律法,可是要领罚的?” 裴茗被指派了这件事,年轻人有几分慈悲心肠,对这老奴的遭遇充满了同情,忍不住开口提醒。依照他原本的意思,案子大理寺已经知道了,但失踪案不归属大理寺管,报案的方式有很多种。最合理的做法应当是报给县衙,让捕快们经手此事,大理寺这边,就当做此事没有发生。这样一来,老奴的冤情有人理会,这老人家也不必领大理寺的板子。 当街阻拦朝廷命官的马车,依律总要领几十板子的。 那老妇却连连摇头,她的鬓发撒乱,在风中纷飞如同蓬草:“大人,大人您是好人,您可千万要管我们小姐的事啊,我们小姐从小就没离过我,如今突然不见了,身上又没带什么银两,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她说着眼泪都要掉下来,让那双本就红肿的眼睛愈发可怖,嗓音里也带出嘶哑,好像是丢失了孩童的伤心母亲。 裴茗实在是看不下去:“老人家,您是一定要本官负责此事?您可想清楚了。” 那老妇重重点头,裴茗只好点了仆从,先领着老妇去受罚。待到那老妇回来,纵使差役们没下狠手,但她依然瘸了腿,走起路颠簸踉跄、一瘸一拐,可就算是这样,她也依然要坚持报案。 来大理寺报案的人,一年到头没一千也有八百,论理老妇的行为不会引起裴茗注意才对,但裴茗偏偏就觉察到了不同。 “这该何解?”顾云白神色平静,他始终低着头,飞快地翻阅手中的卷轴。 “你既然要做戏就做全套,好好哄哄我不成?”裴茗有些不爽利,“你这点子好奇,明摆为的是搪塞我。” 他眉头皱得很深,一手不断叩击着顾云白的桌面:“重新做一遍重新做一遍,难得能让我撞见一桩奇案,你就不能让我痛快痛快?” “行之,”顾云白抬起脸,他原本就身姿挺拔,如今还多了份正襟危坐的意味,“对我们查案之人来说,能遇见暗藏玄机、难得一见的案子,自然让人雀跃欢喜,但你也应当明白,这种案件背后所隐藏的都是一个人,或者是一家人无法背负的抱恨终身,比起他们的沉痛,我们的庆幸,未免也太残忍了些。” 顾云白年少成名,算得上少年老成,但他性情温和,鲜少拿出尊长派头训斥人,裴茗也是被他的行为搞得一愣。 顾云白这话无异于职责裴茗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旁人的痛苦之上,把苦主的心情视若不见,原本裴茗说完这句话便已发现自己的不妥,如今又被顾云白刺了这么一句,一时心境起波澜,脸颊也染了红。 “是我言重了,”顾云白忙道歉,“行之做事素来稳妥,这句话也只是无心之失,我想这世间没有谁比你更体贴旁人,若不是因为你这颗仁心,这位老人恐怕是要投诉无门了。” 顾云白说了这话,裴茗也忙顺着台阶下,这点尴尬被抛到脑后。 微风越过窗子,吹动顾云白身前的案卷,裴茗无意间扫了一眼,没看真切。 第166章 可怜 老妇的案件清楚明白,失踪案,失踪之人乃是吴家娘子,这吴家家主是京城中的蕞尔小吏,本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但因为他供职户部,担的又是肥差,家中也算是优渥。 小吏为官多年,虽无可上禀天子的功劳,但好歹也没出什么差错,算得上顺风顺水,若日子能这么平静下去,依照他晋升的速度,倒也勉强算作前途无量。 然而偏偏家中就出了这种事,他的妻子无故失踪。 “师兄,说到这里,你心中可有什么猜测?”裴茗缠得很紧,像是个问长辈讨要糖果的孩童。 顾云白心中叹气,面上却不显:“原本我没什么猜测,但你偏偏主动把疑点送到顾某手中,顾某如果还不戳穿,岂不是拂了你的美意。” “你先说这案子简单,又着重介绍了吴夫人的相公,向来她的失踪,肯定跟这位吴官人有莫大的联系。” “确是这样,”裴茗笑眯眯,丝毫没有被拆穿心思的困窘,“这件事并不难查,便是师兄办案,肯定也不会放过吴夫人的夫家。你我都知道,从来女子失踪被害,大抵是熟人下手,她平日相交对象自然是盘查重点。” “从一开始我就循着这个思路往下探查,这吴官人到底算是京官,虽品级不低,但还真是见过世面,心思也缜密,我几番询问,他都颇能沉得住气,同我那是一个见招拆招。这吴官人倒是个多情之人,对他的妻子很是爱重,妻子平日起居饮食可谓是无所不知,连他妻子失踪那日的情形,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听你这么说,他该是对妻子极为看重,但妻子失踪这么大的事,为何报案之人不是他,而是妻子的老仆?”顾云白见裴茗讲得尽兴,也便耐着性子陪他演下去。 “你说的这个,便是支撑我把吴官人当关键的原因之一。这原因之二便是吴官人的表现了,他妻子失踪发生在三日之前,这三日里,听下人们讲述,吴官人的行为没有丝毫异常,依然勤勉本分地当差,平和宽厚地待人,听上去跟先前毫无差别。” “既然三日前是普普通通的一天,这三日也普通平凡,为何这位吴官人能把三日之前的事记得那么清楚?他的清楚透着诡异,不仅是记得请一日三餐,甚至记得请仆人何时打碎了一个茶杯、老夫人罩袍花色……细枝末节都记得一清二楚,这实在是诡异至极。” 裴茗一边讲述,一边望向顾云白:“师兄,说起来这种功夫,我只在另外两人身上瞧见过,一个是师傅,另一个便是你了。但你们都是聪明绝顶之人,说是天分也不为过,我测试过,那小吏并没有过目不忘的本领,所以你说,他苦苦锤炼这功夫,把所有事铭刻在脑子里,为的是什么?” “他想营造平凡的假象。”顾云白一句挑破。 “没错,因为他心里有鬼,他早就预备好有人来查证,为着这个时刻,他已经准备了很久,他记住了所有能记住的,哪怕是自己本不该留意的,然而就是这份努力让他成为了有心之人。”裴茗越说越兴奋,手上的动作都多了起来,一只手上下翻飞,俨然穿花蝴蝶。 “我既然看出了吴官人的破绽,这吴官人觉不无辜,我怎么可能把他轻轻放过?”裴茗慢慢握紧掌心,“接下来的事师兄肯定也猜到了,我开始跟这吴官人玩攻心计,一点点公婆他的心防,让他溃不成军,暴露出自己的本心。”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有明显的兴奋,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若是说实话,其实有些诡异,像是武林人士走火入魔,偏偏自个儿不知晓。 顾云白平静地旁观,听完裴茗是如何从吴官人掐掌心的小动作捕捉到吴官人第一个谎言,又如何用第一个谎言置换来第二个谎言,最后让那吴官人心防溃败,连连告饶,把自己杀害妻子之事和盘托出。 “这吴承轩的所作所为实在是令人发指,他就为着妻子不能生育之事,竟然生出杀意,亲手把妻子给扼死。”裴茗重重拍案,“你是没瞧过那苦主脖子上的痕迹,都说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但我看这吴官人那是把吃奶的力气都用上了!真是好狠的心肠。” “扼死?”顾云白皱了皱眉,“竟然选择这种方式,这吴官人的确是很恨自己的发妻啊。” 杀人的手法有很多,他们听过很多也见过很多,从手法之中就能窥见行凶之人的心意,虽说行凶之人在动手的时候所求的都是对方必死无疑,但每种死法带来的痛苦是不同的,扼杀算是恨意满满的一种,在这个过程中,直视对方的双眼直视对方生命不断流逝的事实——只要稍有心软,都可能半途而废,但吴夫人既然死了,就说明吴官人没有。 “谁说不是呢。”裴茗也叹气,“亲手掐死自己的枕边人,一般人还真做不到。真是因为一般人做不到,我对这位也生出一点好奇,就顺着往下查了查,师哥,你猜如何?” 答案显而易见,为什么还要让自己再猜测呢?面对年长自己数岁的师弟,顾云白很多时候生出无限无奈:他到底是应该猜不透让裴茗收获快乐,还是他成功猜到,才会让裴茗更加快乐? “杀害发妻这种案子,原因无非是那么几个,要嘛是因为情杀,两人情感不合,积怨太深,忍无可忍不想再忍。要嘛就是一方红杏出墙,或者是另觅佳人,这是想杀妻另娶。再之后还有谋财之类,但吴家既然家境殷实,不该是为着这个原因,这桩案子该是源自一个情。” “确实如此,”裴茗点点头,露出一点苦笑,“这案子被师兄拆解到这个程度,也实在是乏味得很,薄情男子不少见,这吴官人不过亦是薄情寡义,他先前同一寡妇有私,在城西为寡妇置办了宅子,听说两人珠胎暗结,眼见对方肚子打起来,那吴官人不忍心孩子日后流落在外,这才想再娶新人。”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这种事不少见,但每一次都让人心生叹惋。可怜那吴夫人就这么去了,也算是无牵无挂,唯独一名老奴心念主恩,想要追查到底。 可怜天下可怜人。 第167章 探求 “竟是这样嘛,”顾云白点点头,“如今能沉冤得雪,也算是你的功德一件。” 顾云白的语气很平,这句话无功无过,但落在裴茗耳朵里,就让男人平添了几分不爽。 “我说你这人,还真是,”裴茗想要指摘顾云白,但发现无从下手,只能悻悻撇嘴,“听你这语气,还用一个‘竟是’,难不成这桩平平无奇的案子还出乎你意料?” 裴茗也就是随意这么一问,毕竟这案子但现在也算是告一段落,他也乐得清闲,并不想节外生枝。 “我是觉得,这老奴既然是吴夫人的贴身仆从,吴夫人跟吴官人到底如何,她应当是一清二楚,现在吴夫人无故失踪,吴官人嫌疑最大,但她为何报的是失踪,却没有其他别的什么猜测?”顾云白讲出自己的思考,“听你方才介绍,这老奴除了最初报恩之外,对这桩案子没说出更多,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要说夫人房里能有什么瞒得过年过半百的老仆人,那真是很难。已经知道这对夫妻貌合神离,甚至可能听过吴官人在外养小的传闻,自己视若眼珠的主子突然失踪,这老妇竟然没千方百计把疑点引到吴官人身上? 多少有些奇怪。 裴茗原本没深想,如今听顾云白这么说,男人也想到这一点。 “这,你说的不无道理,但这只是一种猜测,顶多算是一种异常,却也没有实打实的依据。”裴茗想把这一段揭过,但不知为何,这点阴云却在他心中膨胀起来。 “师兄,那你说,这又是为何?那老妇是不是在有意隐瞒什么?”裴茗忍不住,又把问题抛给顾云白。 “我不知道。”顾云白神色平静,“口说无凭,我甚至没见过那老妇。” “行吧,你不知道,那我也不想知道,都已经结案,我为什么要去自寻烦恼?”裴茗把双手往脑后一垫,“反正啊,无事最好,无事最清平,无事最安逸。” 顾云白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也不上前拆穿师弟那点伪装。他师弟本就不是能沉得住气的人,顾云白对此一清二楚。 顾云白继续开始翻阅案几上的卷轴,裴茗本想安歇,可心里到底存着事,实在是睡不着,他趁着顾云白不备,偷偷溜了出去,抬脚就去询问衙役,那吴家老奴是否还在,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这么一问就发现不对劲,众人竟然找不到那步履蹒跚的老婆子,老人就这么人间蒸发了。裴茗心中觉得不妙,但也没坚持搜查,左右不过是一个老仆人,年纪又那么大,没准就是回乡下种田去了呢! 可没过多久,竟又有人投案,说是吴家发生奇案,有鬼怪作祟,那老妇竟在吴夫人停棺的屋子里悬梁自尽了! “这不对劲啊,”经验丰富的仵作一听就连连摇头,“不吉利,不像是老人家能干出来的事。” 裴茗从旁听了一耳朵,听那仵作含含糊糊地说老规矩老讲究:这灵堂乃是阴煞之地,如今又有血光之灾,对主家会有冲撞,怕是主家也不得安歇。 “这老妇既然对吴夫人忠心耿耿,论理不该做出这种事。” 仵作这么一说,裴茗就坐不住了,那老妇同他讲过话,老人不仅对吴夫人极为看重,也绝非目不识丁之人,就算是老夫人太过悲痛,也不该选择这种方式、在这种地点了断自己的性命。 她既然这么做,只能说明两件事:第一,案情仍未明朗,老夫人心有怨愤,但无法言说,只能做出这种竟是害人之举,引起众人留意;第二,老夫人对裴茗失望了,或者说她对大理石,对天下人失望了。 能让一个心性坚定、颇有家底的人萌生这种无奈,这件本该了解的案子,背后到底有什么呢? 裴茗下意识地远眺天空,他总觉得那翻卷的浓云背后指不定昭示着什么。 几个小吏在屋檐下啧啧称奇:“还真是说变就变,方才还晴空万里万里无云,这一下子就风雨欲来了。” 裴茗把手搭成棚,置于自己额前,他眯着眼睛看着天空。 阴云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把京城罗网在其中,云后不知藏着些鬼魅精怪,正在对京城摩拳擦掌,预备着丢下风雨雷点,似乎意图倾覆这座城池。 “这样的天气还在出外务,县衙那边真是可怜。”有人在闲聊,“听说都找到城外去了?” “谁说不是呢,这京城也是不太平,世家贵女都能丢,说是失踪了好几日了?眼看是凶多吉少啊。” “闭嘴吧你们,也不打听打听失踪的人姓甚名甚,这是咱们能说的话吗?仔细你们头上的脑袋!”领头的听见话音不对,忙上前喝止,那人一边训斥手下,一边偷瞧裴茗的脸色,似乎想分辨裴茗是否听见。 裴茗神色冷漠,他倒背着手,站在风中,心却的确被众人谈论的分出一点注意力:失踪的世家贵女吗?就是黄家那个吧?明明该知道的都知道的差不多了,但黄家依然遮遮掩掩的,难不成还真以为这世上有不透风的墙? 贵女失踪,遇见这种事,还真是流年不利,日后就算是真把黄小姐找回来,那黄家是认了这贵女,还是要永远这么找下去呢? 太多事像糊了一层薄薄的窗户纸,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捅破,但更多人假装那窗户纸不存在,就这么谨小慎微地活着。 那名老夫人明明也可以这么活着,却又为何选择了死呢? 男人想了很多,但最终还是选择在瓢泼大雨落下来之前,走出大理寺,走在京城中。他虽没有顾云白那般举世皆知的盛名,但他到底也有一颗探求真相的心。 为着这颗心,他愿意走到氤氲着暴雨的阴云之下。 顾云白收拢了书卷,窗户没有闭好,狂风呼啸而来,把书卷吹得簌簌作响,让人压根没办法心平气和地读下去。 顾云白索性站起身,但他并没有关上窗,他站在窗前,默默远眺,裴茗走得很快,大步流星,没有丝毫犹豫。 这明明在他的意料之中,甚至他谋求的就是这个探求真相的背影,但真目送了师弟踏入局中,他那颗恻隐之心,不能说是不动。 他轻轻叹了口气。 第168章 失踪 “你们听没听说,黄家出了大事!” 阿沁如同一阵旋风,轻巧地刮了进来,在机巧阁里掀起一阵小小风浪。旭日初升,门店初开,这该是机巧阁每日最不忙乱的时候,店员们正忙着熟悉今日主推物件,一个个面壁背诵,很是刻苦,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乱入了哪家私塾。 “你们听说没有,有大事,咱们京城里都算得上头一号的大事!”阿沁见自己的消息没引起诸位注意,少女有些不爽,掐着嫩腰站在厅堂中,她语气慢慢带出狐疑,眉间浮现山峦,“难道你们都知道了?你们怎么能不好奇呢?” “有什么好奇的,”刘顺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左右就是那么点事,偌大的京城屁大一点事,有什么比得上爷娘老子,比得上白花花的银子?旁人的事同我无关,我啊,就向钱看。” “跟你们唠嗑还耽误我赚钱呢。”刘顺把手里的册子一扬,调头就去了内室。他这是嫌弃外面嘈杂,影响他背书呢。 “哎,这还真是一个属吞金兽的,”阿沁撇撇嘴,转身揪住另外一个,“小钎子,京城大事,事关黄家,难道你就不想知道?” “姑奶奶,您可饶了我吧,等阁主来了,还要检查我们口条的熟练程度呢,这三合香昨日坊子才递上来,这什么前调中调后调我都还没分清,您就别为难我了啊。”张千拱手告饶,连声劝阿沁去纠缠旁人。 少女一跺脚:“哎呀呀你们还真是,这么大的事都不知道,倘若有贵客问起来,你们怎么交待?阁主说了,业务要熟练,但除了业务,你还要耳目通达,不管顾客聊什么,你都能接上话,这样才算是周正,我看你们一个个只记得前半句,都忘了后半句是什么!” “阿沁说得不错,”姜雨胭从外头进来,笑眯眯地看着众人,“大家早呀。” “阁主早,”阿沁迅速调动模式,对着姜雨胭大力挥手,“每天早上第一句,先给自己打个气!” 她这句说得中气十足,少女声调本就明朗,再这么一高腔,清润明快,如同山涧清泉又如原野之风。 “不错不错,”姜雨胭鼓掌,“阿沁这个精神头就很不错嘛,咱们当销售的,就应该有一个积极昂扬的精神面貌,你得发自内心的幸福快乐,这样才能感染别人,才能让旁人也感知到咱们机巧阁的灵魂,什么是机巧阁的精髓,那就是……” “推动社会发展,带来万家幸福!” 这一次喊口号的不仅是阿沁,还有其他几名店员。 姜雨胭满意地看看众人,总觉得自己的商业版图点亮了一丛璀璨。 “话说回来阿沁,京城发生了什么大事?”姜雨胭有些实打实的好奇,她也才刚来,只听了那么一耳朵,压根没听清阿沁的所有陈述,再者她消息渠道也不宽敞,大半消息还是依靠机巧阁的众人,阿沁的一点八卦,对她来说尤为重要。 “阁主您还不知道啊,”阿沁可算是找到了发力点,她兴冲冲地凑到姜雨胭身边,“就是那黄家,镇守西北六郡的京城黄家,五代勋贵、位高权重,家中子弟数不胜数,数代有名将,京城黄、军中王,您总该听说过吧?” 姜雨胭一愣,不知道该维持什么表情,要说她好像有那么一点印象?原书似乎提过一笔,但那一笔也就是背景介绍,‘某某年间发生了什么叛乱,男主角顾云白忧思深沉’诸如此类,更详细的姜雨胭就不知道了。如果在这里的那位原身,从小在京城长大,对于这个黄家可能知道不少,但关键是,她是盗版并非原身。 “京城黄,那自然是听过的。”姜雨胭别开视线,“不过黄家出了什么大事,那我就不知道了。” “您怎么能不知道呢,”阿沁有些匪夷所思,她迅速把矛头调转到柳叶身上,“小柳子你怎么回事,你就是阁主的耳目,有些事阁主不知道,你可不能不知道,否则阁主在外面可是会丢脸的。” 阿沁的表情很是郑重,柳叶被她唬得一愣一愣的,小丫鬟眨巴着眼睛,困窘又无奈:“我我记住了。” “行了,你就别卖关子了,”张管事实在是看不下去,“黄家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叔别理她,让她憋着,反正一会茶楼就要开门了,什么事茶楼不知晓?咱们就在这里站着,都能听到几耳朵,还需要阿沁在这里卖弄?”说这话的人得意洋洋,但也不无道理。 机巧阁这位置算得上风水宝地,不说别的,消息源足够,想知道什么,你甚至不用走近茶馆,站在机巧阁门口竖起一只耳朵,保准没半个时辰,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你要这么说,我就偏不跟你说,茶楼里的先生们还未必有我知道得清楚呢,别忘了我家姐姐可是在王府做工,”阿沁骄傲地仰头,她挽住姜雨胭的胳膊,领着对方去了内室,“走走走,我就不说给外面的人听,只说给你们几个听。” 姜雨胭苦笑不得,阿沁当真是小孩心性,好在她一到了内间也没再卖弄,如同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说了一统。 “阁主,黄家出了大事,他们家丢了小姐,说是丢了有段时间了,黄家知道这是家丑,一直遮掩着,私下不知道派出去多少人满京城里搜查,但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加上定远侯府又找上门,黄家见实在是瞒不住,才漏出风声,这一下子可不得了,那上等人家可就都知道了!” 阿沁的表情极为生动,两条眉毛一抖一抖,语气更是激情澎湃,引得姜雨胭的小心脏也跟着她一颤一颤,姜雨胭脑子里模模糊糊有个念头,但一直抓不住:黄家?黄?还是个小姐? “真的呀!”柳叶张口惊呼,“黄家我记得出了好几位皇后呢!还说黄老侯爷膝下的嫡孙女,那真是天仙一般的人物,多少人家求都求不来的姻缘。她竟然不见啦?” “没错,就是她,说是黄家顶尊贵的小姐,还跟定远侯结亲,那不就是那一位嘛!”阿沁的语调里透着兴奋,“要说现在,还真是多事之秋,先前吴夫人就失踪了,还被人杀了,又加上这个黄小姐,都这么久还没消息,估计也是凶多吉少啊……” 第169章 问题 黄家天仙一般的小姐。 阿烟是不是姓黄? 姜雨胭心中打了个突,总觉得自己捉到了什么,但这消息实在是令人惊诧,姜雨胭内心直祈祷是自己猜测错误,那样活泼灵动又技艺非凡的女孩子定然在某处自在生活着。 然而祈祷无用,临近晌午,茶馆里便传了旁的消息出来,这一遭可真是惊世骇俗了。 “我只听了个大概,说是有人瞧见过黄小姐?不过那黄小姐可算不上是小姐了,说是腰身涨了一圈,那肚子,跟揣着个枕头似的。” 初听到这消息,姜雨胭只觉得对方是在放屁,距离她上次见到阿烟不过将将过去一个多月,就这么一个月,阿烟的肚子能大得像揣了枕头?这是把人当成气球呢? 等等说起气球,这个世界能还原气球吗?气球作用很大啊,不仅可以装饰还可以卖玩具,橡胶经济!不过橡胶可不好找…… 姜雨胭一想到做买卖难免思绪跑路,但讲话的人性质颇高,一边说,一边在自己肚子上比划:“得有这么大。” 他瞧了众人一圈,眼神那灵活劲儿跟猴有一拼,生怕旁人读不出他那点未尽之意。 “这么大,那得至少三四个月了吧?”有大娘插嘴,“不是说花灯节丢的姑娘吗?花灯节也将将过去,真要这么大,那肯定先前就跟别人有了首尾。” 大娘这话还是有点准,姜雨胭在旁边点头,觉得总算是有人出来打假。 “没准还真是这样!先前就被人勾住了,这一来一往,珠胎暗结,眼看肚子要起来,瞒不住家里人,这才跟对方跑了!”有人愈发兴奋,眼神晶亮。 “合着这不是失踪,这是私奔啊!” 众人传谣,那必然是怎么惊悚怎么来,搞得姜雨胭一个头两个大,只觉得这京城还真是腌臜。 可不是吗,前有琴韵书馆沦为秦楼楚馆,本该寒窗苦读的书生为贵妇折腰;后有世家小姐为爱私奔?全然不顾礼义廉耻,这京城还真是深藏不露啊。 不过这种事姜雨胭也是略略感叹,她还是相信阿烟的人品,两人虽没深交,但阿烟有一股侠义心肠,更何况阿烟身手不错,这种本该纵情恣意的江湖侠女,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虽说为爱私奔也并非不可能,但既然私奔又让人瞧见真身?真就不大可信。 “真是想不到,”有人在摇头,“黄家这样的人家,竟也出了这种丑事,可怜黄家那些为国尽忠的英魂,真是在九泉也不得安息啊。” “谁说不是,”那妇人揽住襁褓中的婴孩,双眼透着精光,“先前不就出过那么一档子事?小姐被掳,等找回来,人也傻了,被圈在家宅了生出猪猡一般的孩子,听说还生了三五个,从前青葱一样的水嫩仙女,那腰也跟桶一般粗壮,这位黄小姐,恐怕也……哎。” “这么一来,黄家的名声可算是毁了,日后谁还敢娶黄家的小姐?也只能便宜军中那些大老粗喽。” 姜雨胭算是见识到了,谣言是怎么产生和发展:如今还不知道事情真相如何,只透了那么一点风声出来,众人就已经盖章这黄小姐乃是私奔,还坏了清誉、怀了孩子,带累全家女眷都不好过…… 这也实在是太夸张了吧! “事情还没定论,现在说这个,怕是不太好吧,”姜雨胭在旁轻笑,“再者,倘若黄小姐的确失踪,并非私奔,而是被旁人劫掠,咱们却在议论黄小姐品性,对行凶之人轻轻放过,这对黄小姐未免太不公平。” 京城这治安,姜雨胭可算是领教过,远的不说,就说先前她遇到孙家无赖,纵使她身负现代智慧,及时为自己寻求帮手,还是险些陷入险境。阿烟有功夫不假,但女性体质天生弱过男性,倘若她遇见的也是个练家子呢? “世间女子最重名节,流言能杀人,事情尚未查清,咱们还是行善积福吧?”姜雨胭露出一点假笑,她也不知道自己这席讲话能起多大作用,但尽心而已。 姜雨胭的话一出,热闹的场面便冷静下来,众人都有些讪讪,有几个刺头还想把这位正义之士嘲讽一通,但一看是对门机巧阁的阁主,想着成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也只能偃旗息鼓。 “大家也就是随便说说,哪能真往心里去啊?”有人出面打个圆场,“是非曲直官府自有论断,也就不用咱们在这里升堂了。” 本就是聚众吃瓜的人此刻也就散开去,姜雨胭看着如鸟兽般散去的人群有些索然无味。然后她就看见了人群里的白诚。 白诚含笑看她,逆着人流走近:“说得不错。” “姜小姐不愧是经历过流言蜚语的人,方才那番话可算是肺腑之言,黄小姐倘若知晓有人为自己出头,恐怕也会倍感欣慰。” “当然,”白诚在姜雨胭面前站定,“像是姜小姐这般的侠义之士,愿意为旁人出头,肯定不是为着黄大小姐的一点欣慰感激。” 姜雨胭皱着眉头,她没想到还能跟白诚再次见面,白诚这番话的言外之意她也听不明白,只觉得这话不怎么悦耳,像是阴阳怪气。 “你……” “今日书院休沐,”白诚轻笑,“确实休沐,我想趁着休沐来看看未婚妻,这行为不算出格,也不算过分吧?” 姜雨胭无话可说,她平静点头,继续假笑:“自然不出格不过分。” ——就是我心里不怎么想见你罢了。 但让姜雨胭安心的是,白诚之后的言行算得上进退有度,没有从前顾云白在场时那种抽风劲儿。两人并肩行走,中间隔出一小截距离,姜雨胭得以保持冷静。 她该不该说点什么?平日她都会说什么?实在是记不清了。白诚为什么还会出现在她面前,上次两人在琴韵书坊出现,她当时已经算是打草惊蛇了吧?现在毒蛇还主动上门? 白诚上门不是为了报复她吧?打的是鱼死网破的主意? 姜雨胭这么想着,悄咪咪远离了白诚一些。 白诚把一切尽收眼底,他脸上笑容未淡:“雨胭妹妹,你有什么问题想问我吗?” 提问的问题? 姜雨胭脑筋转得飞快。 “不要只问我,”姜雨胭轻笑,“阿诚哥哥就没有问题想问我吗?” 她选择借力打力。 第170章 败露 白诚微愣,显然是没想到姜雨胭这个反应。 少年摇摇头,略带叹息:“原来雨胭妹妹对我竟是无话可说。” 姜雨胭无辜地眨眨眼:“白诚哥哥是对我无话可问吗?” 两人之间明明暗流涌动,却偏要做一副相安无事、岁月静好的样子。 小丫鬟柳叶跟在两人身后,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她其实也看不出什么,但因为看不出,愈发觉得不太对劲。她年纪还小,算不上情窦初看,但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想想她见过的姐姐跟姐夫,再看看姜雨胭跟白诚姑爷,总觉得有些不一般。 她大气也不敢喘,在后面低头含胸活像个兔子一般,看得阿沁很是不爽。 “哪里有你这么做人家婢女的?你这不是在给阁主丢脸吗?”阿沁把柳叶揪到一旁,压低声音摁着柳叶数落了一番。 阿沁同柳叶也算是远亲,不在姜雨胭面前,柳叶面对阿沁还有叫一声姐,故而阿沁这行为也不算僭越。从姜雨胭的视角,只觉得两个小丫头又闹到一起去,她只觉得到底是小孩子,玩性还大,算不得什么错。 机巧阁的众人见了白诚,自然要一番问好,张管事平日把他们教得很好,面对白诚也不显太狗腿,只平平请安,不冷着白诚便是。 毕竟众人平日接待的不乏官宦勋贵,白诚虽是姑爷,但周身气度未成,大家遇见他倒也不拘束。 机巧阁内还有人在满场相看,也不知道怎得,说着说着就又牵扯到京城黄家。 姜雨胭也便知晓,这件事还真是京城天字号的热闹。 “听说宫里头那位娘娘坐不住了,都闹到圣人面前去了。” 他们一边兜圈一边在闲聊,倒也没怎么避讳闲杂人等。 “我记得宫里那位,先前就挺中意这位黄二小姐?先前似乎动过要把她往宫里挪的念头。” “廖兄慎言,宫里头的事,咱们可不敢乱讲,传出点什么,那你我可都保不住自家了。”这人反应很快,对同伴连连摆手。 负责接待两位的店员忙低下头去,佯装未曾听见。 姜雨胭心中一跳,先前她只觉得阿烟性情样貌都好,没想到身后竟然还有这番秘辛,张管事则在她耳边絮絮解释,提到黄二小姐,也就是阿烟同宫里那位妃子之间的联系,这妃子乃是阿烟的姑姑。 “要说他们同沈小公子也有些渊源,沈夫人同宫里这位乃是一母同胞,不过人人都说,这两姐妹不怎么对付,鲜少来往。早些年圣人对黄贵妃颇为宠爱,原本依照这层关系在,沈侯爷想在朝中更进一步也算是顺理成章,但偏偏不甚如意,沈侯也因着这番蹉跎,慢慢熄了心。” 姜雨胭轻轻点头,试图在脑海中画出一张人脉关系网。这京城诸人之间还真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指不定谁跟谁就穿了一条裤子,是一条藤上结出来的两只葫芦,皇亲国戚一堆,这么看顾云白倒像是个清官,靠着自己的才华杀出一条血路。 怎得又想到顾云白了,姜雨胭摇摇头,想把顾云白甩出脑海。 “好可惜。”白诚在旁边叹气,“这位黄小姐也算是命运多舛。” 姜雨胭抬眼看他:“这怎么说?” “先前我还不觉得,今日听闻黄二小姐还有这段前尘,也是有感而发,”白诚神色惆怅,“原本有锦绣前程,也算是一步登天,现在却下落不明,还不知道飘零到何方。” “这难道不是从天上坠入地下,也算是境遇可叹了。” “锦绣前程,”姜雨胭慢慢重复这四个字,“你竟看重这个?” 他的语气里有寥落和叹息,像是在感叹黄小姐,也像是在顾影自怜,姜雨胭不由得想起琴韵书坊同白诚的联系。 白诚自己也算是前程大好之人,然而自甘堕落,同贵妇们搅和在一起,还有可能成为倾巢之下的残卵——他自己放弃了无暇官身,又何必自伤身世呢? “锦绣前程,”白诚也默默念了一遍,“我并非清贵之人,也并非荫恩子弟,自然也有一番抱负,否则又为何寒窗苦读、背井离乡、远赴京城?” “雨胭妹妹,不慕名利可能是顾公子才有资格拥有的高贵气节,我俗气得很,同天下人也无甚差异。” 姜雨胭还没反应,系统却滴滴滴冒出一句话:“我只是犯了男人都会犯的错”。 “尊敬的宿主,您不觉得这两句有异曲同工之妙吗?所以说呀,男人真是不靠谱的大猪蹄子,也就顾云白出淤泥而不染,乃当时少有的奇男子。” 姜雨胭脸上挂着讪笑,白诚见她没有答话,少年垂着眼睫、神情寂寥:“像我这种凡夫俗子,旁人自然瞧不上。” “诚哥哥,这可是您自己说的,”姜雨胭无辜推锅,“您要是钻这种牛角尖,旁人可没什么更好的办法。” 白诚一点气血梗在喉头,有的人吃软不吃硬,有的人欺软怕硬,而姜雨胭偏偏是第三种,她可能软硬不吃。他的确有意在姜雨胭面前显露柔软身段,而姜雨胭却硬是没生出怜悯心思。 白诚低头想着自己听来的一点风声,突然觉得前路茫茫,而他无处闪躲。 临到下午,茶馆里吵得沸反盈天,机巧阁的众人想不知道都难,一波波的人从里面出来,满脸兴奋又竭力忍耐,让他们的脸上显露出两股力在彼此较劲。 还有人主动踏足机巧阁,来抖落消息,那人表情神秘:“出事啦,出大事了,这还真是流年不利,黄家那桩就是大案,没想到跟吴承轩杀妻案给串到一起!” “吴承轩杀妻?哦哦,就是先头那什么吴夫人失踪案对不对?” “是啊是啊,大理寺有个官,主审吴承轩的,也接了黄家小姐失踪案,他这人起初想得也简单,总觉得一个是贵妇人,一个是千金小姐,都失踪了,没准有什么联系,没想到黄家小姐没找到,吴夫人的案子就先水落石出,竟然是被他相公杀的,这人也是个愣头青,查到这里还要往下查。” 说话的人摇晃着两只手,像是要调动全场氛围一般:“还真让他给查出来了,原来那吴承轩,压根就不是养了小情,他是发现自个儿被绿了!这才恼羞成怒!听说这夫人背地不知道有多少个相好的!隔三差五就往那什么书坊一钻,这一钻可不打紧,不知道多少人翻了她裙底……” “什么书坊?这京城男风馆也有数,这没听过叫什么书坊的。” “嘿,这就是人家的不一般,外头做的是旧书生意,里面做的是皮肉勾当,全名我记得叫,叫琴韵书坊?” 琴韵书坊?白诚一怔。 第171章 前尘 琴韵书坊。 果然查到这头上了,是顾云白动手了吗? 姜雨胭内心如擂鼓,她不动声色地看了白诚一眼,少年神色平静,脸上的关切不多不少,瞧着跟身边人并无二致。 少女下意识就要往外避开一步:这人实在是太可怕,事情都要败露还这么沉得住气,应当说不愧是他?这么深沉的心机,姜雨胭自问难以企及。 还是说,他能保持平静是因为他早就知晓会有这么一遭?姜雨胭把两种可能都在心里过了一遍,越发觉得怎么说都说得通。 “外头是旧书生意,里面是?”阿沁涉世不深,一双眼睛里满是茫然,她刚要张嘴询问,就被张管事眼神警告,少女便压低声音,问得很隐秘,“这是什么意思呀?” 其它人就这么多顾忌,聊得很尽兴:“嚯这么大胆,这琴韵书坊背后的人肯定大有来头,否则谁敢在京城地界做这种买卖?” “这就是你粗鄙了,你真以为那勋贵之家那么乖巧听话?还不是怎么刺激怎么来?”有人轻笑,“要我说,这种借着场地开张做风尘买卖的真算不得什么,前朝有猎场还做猎人的生意,那才是惊世骇俗。” “等等,这吴夫人背着自家汉子去男风馆偷人?吴夫人这等身份的人,也去那等下贱地方?”有人一惊一乍,“还真看不出来,平日里那些世家小姐一个个都端庄贞静,没想到私下玩得这么厉害啊,不过这吴夫人也真是的,真要玩,背地勾连个,从自家院子里找个身强力壮的家丁,这又隐秘又安全,偏偏要出来兴风作浪,如今可算是倒大霉了吧?” 这人语气里有明显的幸灾乐祸,毕竟伤口不在自己身上,没有人会觉出疼。 “你们猜怎么着!这琴韵书坊可不仅找点吴夫人一个人,说是去的人还不少呢!能去那边的,非富即贵,全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那些大人物在朝堂上能占据一席之地,平日对咱们也是吆五喝六的,但他们的夫人,背地里不知道跟多少野汉子滚过了!这些大人们头上的绿帽,嘿嘿,我瞧着得有千万乌龟那么绿了!” 话说到这里,屋内的氛围便有些控制不住,众人的笑颇有种幸灾乐祸的意味。 “但你还没说,这琴韵书坊跟黄家小姐有什么关联呢,先前你不是说大理寺的官把这两个合起来查?难道黄家的小姐在里面?”这话一说出口,这人就有些后悔,他异常机警地看看左右,黄家到底是家底厚实,他这话说得很不客气,万一犯了黄家的忌讳,被乱棍打出去也是有可能的。 “这倒不是。”朱威摇摇头,“你听我慢慢讲,这件事还要从头开始讲,这吴承轩在户部算是不大不小的官,你们可能不知道,但他背后站的可是三皇子,那是个三皇子管钱袋子的人物,如今吴成轩被撸下来,三皇子还不得存气?” “尤其是这三皇子一查,他翻出本本这么一瞧……” 朱威拖长了语调,伸出手,似乎他手里真有那么一个册子,机巧阁的店员见状,忙从货架上抽出一本册子放到朱威手里,可算是让朱威有了道具。 朱威大喜,讲述的兴头更为浓厚:“三皇子这么一翻,嚯,查这案子的裴茗,大理寺的,穆先生的师弟,那皇子都是聪明绝顶的,他一想,这穆先生不是五皇子的师傅吗?这裴茗七拐八拐跟五皇子有师兄弟情谊啊!这裴茗肯定是五皇子的人!” “所以五皇子就像借着这贵妇失踪案,严查京城近来妙龄女子失踪案,他之所以这么搞,那也是有说道的……” 朱威还想卖关子,不想旁人却不理会他,有人白眼一翻:“得了,谁还不知道,京城最近的确是少了些好人家,但这都不算什么,拐子年年有,今年也算不上特别多,能惊动朝廷大费周折的,还不就是那个美貌惊人的黄二小姐?” “什么意思,这黄二小姐难道还跟五皇子有关?”不少人听到这里,算是明白却又不明白,三皇子的走狗被五皇子的师兄端了,三皇子要报复肯定拿五皇子动手,三皇子寻的名头又是这黄家小姐失踪案,难不成,黄小姐失踪还跟五皇子有联系?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吗?”朱威笑容得意,“不过这也不怪你,这可是咱们京城一件大事,不少人想压得严实的大事,毕竟这事也算不上光彩。说穿了,其实还是风花雪月那点事,那牵连的人了不得,尤其是这黄二小姐后来又许了人家,黄家杨家两家可都是将门侯府,谁敢搬弄他们的是非?大家这才不敢说了。” “你们应当知晓,早些年五皇子是被送去白隐山,跟着枯山老人学道,要说,苦少老人才是五皇子正儿八经的师傅,这枯山老人座下子弟众多,个个都是名镇一方的奇人异事,到了咱们这一代,枯山老人就收了那么九个弟子,五皇子自然是其一,不巧黄二小姐跟枯山老人投缘,也拜在枯山门下。” “你们想,这少男少女,郎才女貌,深山中日月相对,你一句师兄,我一句师妹,就这么一来一往,生不出点青丝才奇怪呢!” 姜雨胭总算是听明白了,她不想听明白也很难,系统这个时候发挥了人工智能的优势,还异常贴心地给姜雨胭在意识里配了视频,活像是柔光网剧,网剧上面还真是“卫公子”李城靖跟黄烟烟,镜头里他们两个正翩翩起舞,舞的不是旁的,正是那“眉来眼去剑”跟“情意绵绵刀”,是不是还含羞带怯地交换一个眼神,来个公主抱,看得姜雨胭鸡皮疙瘩起了一地。 “原来是这样!”众人如梦初醒,“他俩竟然还有这种前尘!可那黄家小姐后来怎么就许给定远侯家呢?” “五皇子当年不被看好呗,”有知道的忍不住透了一句,“当年大皇子跟二皇子那叫一个红眼,下面还一干小的,成日绕在贵人膝前,个个都是聪明绝顶的人物,单单无黄子韬被远远丢出去,圣上估计都想不起还有这号儿子。” “那黄家小姐可是被黄家视若掌珠,都动过送进宫的念头,这样一招棋,能便宜当初虎落平阳的五皇子?” 第172章 后尘 还真是热闹,那边刚抖落出来“黄烟烟同这件事有关”,那边就立马出了“黄家小姐跟五皇子从前在山中是一段甜蜜蜜”,合着这一对老早就组过情侣,还不少人在线吃瓜啊?这么一看京城里知道底细的人不少,只不过先前大家迫于世家淫威,不敢对外透底罢了。 如今也算是变相的树倒猢狲散?这一下子路人们能知道的跟不该知道的,统统全都知道了,还是皇家跟黄家的瓜,真是刺激。 姜雨胭有些复杂,她对卫公子的确没好感,先前顾云白跟沈渊也一再提醒她,那不是一个好人。但她对阿烟有不少好感,虽然先前卫公子那么躲阿烟,姜雨胭也生出过猜测,但她事情太多太杂,没什么闲心去关心旁人的私生活,现在才知道原来自己无形中跟皇子绯闻这么靠近过。 阿烟这般美貌惊人又活泼灵动的女孩子,竟然被李城靖这种猪拱了?这真是听者伤心闻者落泪,李城靖一看就是那种心狠手辣为了皇位不惜一切代价的大变态,阿烟同他在一起,也不知道会不会被李城靖拿来祭天。 姜雨胭内心浮现出无数个剧本,她在现代也多少算是狗血剧跟狗血文的爱好者,要不然也不会跟这本书生出渊源,还被传送到这个世界里。 “反正这件事就是这样,黄家这位小姐,跟咱们五皇子那是说不清道不明,后来黄小姐许给定远侯家的小世子,不少人都觉得这就算是尘埃落定了,我记得五皇子后来还接过定远侯家的帖子,双方来往正常,我都以为这件事就这样了,哪里想到,还有这么一出,人家前尘未尽,还等在再续前缘呢。”朱威讲到这里就有些含糊,不肯继续往下了。 但不少人一联系先前的传闻,什么黄小姐失踪之后,有人在京城瞧见过黄小姐,那黄小姐大了肚子…… 不少人此刻才恍然大悟:原来不是私奔,这是暗暗投奔,黄小姐早就跟五皇子珠胎暗结,这算是给肚子里的孩子找爸爸呢! “又扯远了,扯远了,朱老弟你现在本事不行啊,正事没讲清,怎么就在这细枝末节上一去三千里?先说会三皇子跟五皇子那点事。总之就是三皇子拿黄小姐失踪的事开涮五皇子?想把这件事抖落出来,借黄家跟杨家这两把刀对付五皇子?特意拿着贵女失踪案做文章?” “的确是这么一回事,”朱威点头,“三皇子在圣上面前,慷慨陈词了一番,专门讲述如今吕大人治下的京城是多么混乱,多少妙龄少女不幸遭殃,最骇人听闻的就是黄小姐失踪案。黄小姐贵为侯府小姐都遭此劫难,更枉论那些无权无势的平民。” 朱威学着三皇子的腔调,把那公道正义的陈词重复了一遍,讲那些无辜少女多么悲惨,黄家小姐多么不幸,黄家几代都为王朝尽忠,如今就在天子脚下出了这种事,这可真是他们李家对不住黄家的英魂…… “反正最后圣上就很感动,也很愤怒,严令一定要彻查此案,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黄小姐给找出来。” “结果呢!”有人伸长脖子去问,“真在五皇子府上找到了?” “你以为五皇子是你啊?”朱威毫不客气,“五皇子能坐视这件事发生,就是因为他做好了完全的准备,三皇子不是要查吗,那就先好好查吴夫人失踪案,还就让他手下的人,顺着这条线索,找到了那琴韵书坊。” “所以你们猜,这琴韵书坊是谁的买卖?” “总不会是三皇子吧?”说话的人睁大眼,他心砰砰直跳。 “还真叫你给猜对了,”朱威一笑,“官不与民争利,三皇子不好直接做这档子买卖,但这铺子还真是下官来孝敬他的,这查来查去,最后这锅还落到了三皇子头上,你们说气人不气人?” 姜雨胭不知道旁人是什么想法,她只觉得心惊胆战:琴韵书坊的事,三皇子未必不知道,他肯定也早有防备,可依然被五皇子拿来当作夺命的刀。更何况,先挑起事端的是三皇子,预备对兄弟动手的也是三皇子,最后却是三皇子自己挖坑自己跳……所以说这五皇子不仅不是东西,还是个心思深沉的不是东西。 “你说的这些,我们怎么都没听说呢?”头戴方冠的书生摇头摇晃,“论理咱们都是京城人士,那朝堂离咱们也不远,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我们没听到一点风声,你却一清二楚,这,不会是你编的吧?” 朱威本就是茶楼的说书先生,兴致到了,也常自备一段戏文来大家做彩头,他今天说的事关重大,旁人一时间还真不敢相信。 被当面质疑朱威也没恼,男人只是笑笑:“你们不信就算了,这种事原本就道听途说,我在朝堂上可没耳目,先前这些,指不定就是我编来哄骗你们的。” “这真要是你编的,你也不怕掉脑袋,”有人心有戚戚焉,“咱们头顶上这些,哪个都不是好招惹的。” 空气中略有凝滞,似乎不少人现在醒悟过来,自己方才听的见闻可事关夺嫡,这种事被自己知晓,也不知道老李家会不会让人掉脑袋。有人专门去摸摸自己脖子,想试试脖子上那颗脑袋还在不在,也有人中途发现不对,早就偷偷溜号了,就害怕被禁卫军一窝给端了。 姜雨胭在反复想着这个故事,甚至一时忘记了白诚的所在,和白诚在琴韵书坊的所为。 她还是被柳叶的一声“姑爷”给震醒,姜雨胭的眼睛睁得如同铜铃般大,看着小心伺候白诚的姜雨胭:你这就叫上姑爷了?她这个当新娘的还没同意呢! 好在白诚也有些心不在焉,都没来得及更正柳叶这个称呼。 “琴韵书坊要被查了。”姜雨胭佯装随意,“如果真跟朱老板说的一样,这可是个大案,都不知道会牵连多少人出来。” “是。”白诚淡淡点头,很快就选择缄默。 “但既然事关官员们的家眷,这件事朝廷恐怕也会帮着遮掩吧?”姜雨胭轻叹,“也不知道为着这件事,多少人会不幸殒命,步吴夫人的后尘。” 身居高位的男人本就傲慢,被枕边人绿了,这种屈辱几人能忍?姜雨胭甚至觉得,又有不少夫人要无声蒸发,继而命丧黄泉了。 只不知道阿烟会怎么样。 第173章 流言再起 阿烟。再想到这个名字,姜雨胭依然心有戚戚焉,的确阿烟的出身尊贵,算得上京城有头有脸的贵女,但那又如何呢?失踪多日,毫无进展,被三皇子拿来做靶子攻讦五皇子,最后琴韵书坊的事败露,三皇子眼看要倒台——五皇子也算是天随人愿。但谁会关心最初被当做引火线的黄家二小姐呢? 姜雨胭不无恶意地想,恐怕黄家都不太想深入调查这位小姐的下落。 “从古至今,更可怜的始终是女人。”姜雨胭也算是有感而发。 “哦,雨胭妹妹竟是这么想的吗?还真是不同凡响,”白诚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意,“这件事倘若叫旁人知晓,估计只会觉得那些贵妇水性杨花、不守妇道,好一点的会觉得什么下场,都是她们咎由自取,能像妹妹这般像的,真得不多了。” “我只是觉得不公罢了,”姜雨胭避开人群,同白诚闲聊,“世间欢场这么多,多是男子来做这欢场常客,男子做这种事,跟女子去南风馆又有何不同?偏偏男子去便是世间常态,女子就去不得。女子还要遵守什么劳什子七出,既要负责给丈夫纳妾,还要不心生嫉妒。” “这明明就不公平至极,不少人却觉得这是世间常理,不可笑吗。” 姜雨胭原本不想讨论这个话题,毕竟她的这些观点太过离经叛道,真要抖落出来,怕是机巧阁都能被她拖累,但姜雨胭也实在是被狗男人们意淫贵妇又讥讽阿烟的嘴脸给气到了。说白了这种事既然你情我愿,那就是王八对上绿豆,各打三十大板的事,偏偏对女性恶意满满,作为推崇平等的现代人姜雨胭是真看不惯。 “这世间的确可笑,”白诚也叹,“富贵多是恶人,行善未必好报。” “这就是相声里说的,守法朝朝忧愁,强梁夜夜欢歌。损人利己骑马骡,正直公平挨饿。修桥补路瞎眼,杀人放火儿多。我到西天问我佛,佛说我也没辙。”姜雨胭轻轻摇头,这世间不公平的岂止男女之间的不平等呢,可谓是时时有矛盾,事事有矛盾了。 “佛,也没辙吗,”白诚笑容苦涩,“也是,倘若那位大人有法子,世间也不会是这么个模样。所以说世间已无正道,又何必庸人自恼呢,随波逐流方有人生畅意。” 他这么说着的时候脸上的确显露出明快,似乎他心中的确是这么想的。 姜雨胭挑眉看他一眼:“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她说完便离开,白诚站在原地,慢慢品读她那个眼神。方才姜雨胭那个眼神,倒也不是厌弃,也绝非是来自上位者的评判,似乎她只是得到了她所好奇的问题的答案。 白诚突然就很想问姜雨胭,你到底知道多少,你到底又是怎么想的呢。 “白诚哥哥,”姜雨胭蓦然回首,“我要去吃饭了,四时珍,你不去吗?” 她的问话极寻常,像是转头就把那番慨叹抛在脑后,白诚实在是看不明白她,男人快步跟了上去。 姜雨胭的想法实则很简单,白诚知晓了恐怕会吐血,她只想着白诚头上的牢狱之灾估计是很难避免了,日后还有那么长的辛苦等着他,现在还是对他好一些。 她已从白诚的言行中窥见白诚的想法:白诚并无悔意,他脑子清醒得很,做什么都想着及时行乐,既然如此,她就奉陪一段及时行乐,也算是了结先前白诚对她的恩情。 两人去四时珍只想安静用完一顿饭,未曾想这里也不安生,楼内众人亦是在高谈阔论、人声鼎沸,姜雨胭听了几耳朵,又是“三皇子”“五皇子”“吴家夫人”“黄家小姐”。 果然流言如旋风,第一时间就会席卷全城,人人都是吃瓜群众,唯恐落后旁人半分,成为最后才知晓的那个。 “要不要换个地方?”姜雨胭开口询问,事关琴韵书坊,白诚也算是当事人,耳朵里听着旁人对自己的诋毁,再好的美食也会索然无味吧? “不必。”白诚轻笑,“四时珍本就声名在外,我今天也不想放过这个品尝美食的机会。” “看不出你竟是个老饕,”姜雨胭笑着对小厮伸出一根手指,“一间包厢。” “这位小姐,您能来咱们四时珍,那绝对是咱们四时珍的殊荣,但还真是不巧,今日楼上雅间都满了,您要是想堂食,恐怕得在这一楼寻个地方,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姜雨胭看向白诚,白诚点了点头。 这四时珍的生意当真是极好,一楼大堂也坐得满满当当,姜雨胭同白诚只得挑了间近楼梯的偏僻位置,不想刚坐下没多久,就有人上前询问拼桌。白诚在世人面前从来是温文尔雅、普度众生,自然点头答应。 姜雨胭跟白诚于是又享受了一次八卦盛宴:拼桌的人跟同伴吃到一半,便就朝堂之争跟“贵妇之耻”议论得热火朝天。 “你说着黄家也是惨,赔进去一个贵女还不算,现在三皇子跟五皇子斗得水深火热,黄家真是两头受气,哪里敢出声?到现在明知道那二小姐就在五皇子府上,也不敢上前去要,好歹是国公府,怎么能憋屈到这份上。”那人夹了一筷子花生米,嚼得津津有味。 “黄老国公没办法呗,他先前把二小姐嫁到定远侯,为的不就是避开皇子夺嫡嘛,黄家几代都是纯臣,现在可倒好,五皇子想做黄小国公的女婿,这是想把国公府跟自己绑到一条船上,这是逼着国公府站在自己身后呢。”说话的人嘴唇丰厚,唇上一点媒婆痣。 “能有黄国公做自己的盟友,的确是好算计,但五皇子这么一搞,跟定远侯家不就成了夺妻之恨?于他名声也有损啊。”花生米男子撇嘴。 “嘿嘿,你傻了吧,你想想这几天城里传什么,不都说那黄家小姐不守妇道,自己跟了五皇子?这怎么就是夺妻之恨呢?这明摆就是黄小姐自个儿倒贴啊!这一招才是杀人诛心呢,五皇子捞了好,黄家吃亏还不敢声张,现在都不敢上门领这个二小姐,就是知道自己没办法跟定远侯交待。” 媒婆痣笑容意味深长:“你再猜黄家日后怎么平息定远侯怒火?估计只能吃哑巴亏,在从嫡女里挑个出众的嫁到定远侯,这可不还是便宜咱们五皇子吗?五皇子跟黄家成了姻亲,同定远侯府又成了连襟,真是好算计。” 第174章 世道 姜雨胭举着筷子一时间胃口都去了大半,她总算是明白了,这京城还真是虎狼环伺,不仅人人都懂政治,还真是人人都搞政治:连平民尚且明白五皇子的算计,那真正置身宦海之人,就譬如说这三皇子五皇子还不知道是什么厉害人物。 说起来她也算是领教过五皇子了,曾经出现在机巧阁,还一眼看中微型版弓弩的“卫公子”,那人自带杀伐之气,让人极不舒服。 “那黄小姐当真在五皇子府邸吗?”姜雨胭轻轻开口。她努力把自己的表情维持在介乎好奇与惊讶之间,不敢表露半分真实情绪。 这两人同她也是萍水相逢,顶多算得上有“同桌之谊”,姜雨胭摸不出这“媒婆痣”跟“花生米”的来历,她不敢表露出自己对阿烟的真关切,只能佯装无知少女,小心翼翼地透露出流言蜚语的好奇。 姜雨胭面容秀丽,气质不俗,算得上通身贵气,那两人打量过她,最终还是扬起笑容:“小姑娘,你这问题,不好说啊。” “咱们就是些平头百姓,跟那五皇子府又没有来往,如何知道五皇子府邸里是个什么情形?”男人往嘴里丢了一颗花生米,“我们也就是道听途说,你也就随便听听,可千万别忘心里去。” “要知道,”他刻意压低了嗓音,像是在意图吓唬姜雨胭,“这妄议皇家,可是要定罪的,你小姑娘家家不好知道这些。” “哦,”姜雨胭乖乖点头,维持着不谙世事的虚假面具,“多谢这位大哥提醒,我鲜少离家,并不知晓外面有这么多规矩,大哥果真是仗义之人。” 小姑娘长得漂亮又嘴甜,不过是极寻常的夸奖话就哄得男子眉开眼笑,连声说“不敢当”,但男人虽在自谦,还是对姜雨胭打开了话匣子。 “你要真想知道,也不是不能说,不过咱们这纯粹是闲聊,都是捕风捉影的事,像咱们这种顺民,对皇子们可是顶礼膜拜、推崇至极的,对不对?”花生米身体略微前倾,还把自己跟前的菜往姜雨胭的方向推了推,“小妹妹,吃菜,多吃菜,千万别浪费四时珍的手艺。” 姜雨胭点头如啄米,从善如流地伸出筷子,象征性地夹了一口——当然,在真吞咽之前,她还是多了个心眼,询问了体内的系统,让系统帮忙检测这菜的安全性。 “大哥,咱们今日能相见,还能相对而坐,也算是有缘了,既然有缘,今天这顿饭我来做东。”姜雨胭笑容明朗,顺手叫招来小二,多叫了两道招牌菜。 她这般大气,让花生米跟媒婆痣喜出望外,两人推拒一番,最后也就应承了姜雨胭的好意,只是两人看向白诚的目光总有些微妙:怎得事事都由眼前小小少女出面,那这男子又是什么来历,跟这小小少女又有什么关系? “姜小姐,咱们也算是投契,你诚心待两位大哥,那咱们肯定是知无不尽,但大哥还是想问一句,你为何偏偏对这黄家小姐感兴趣,难不成你同那黄二小姐?”齐如松,也就是那花生米多问了句,他内心依然有疑虑。毕竟姜雨胭看上去行事稳重,不像是多事之人。 “黄二小姐是什么样的身份,哪里能是我高攀得上的?我乃是商户出身,在这些世家贵女眼中恐怕太过铜臭,”姜雨胭自嘲,把这段话给掠过去,“我只是好奇,人人都关心三皇子跟五皇子的神仙打架,可朝堂上的事我也不懂,先前只听说京城不安全,动不动有少女失踪,黄二小姐就是失踪少女中最尊贵的那位,我才会惦记上。” “妹子,这京城的确不怎么太平,不过你放心,既然已经有了前车之鉴,那县丞想保住自己的位子,肯定会使出吃奶的力气,咱们京城只会向好,你大可放心。”齐如松也是个热心肠,细细宽慰姜雨胭,“至于这黄小姐的下落,咱们是真不知道,这种事也不可能是咱们这种人能知道的。” “不过你哥哥我也算是有些门路,”谢扬摸了摸自己的短须,有意对姜雨胭卖弄,“听说了那么一点消息,黄二小姐现如今并不在五皇子府邸,你想想,五皇子再大胆也不可能明火执仗是不是?多少双眼睛就盯着他,那黄家也不是吃干饭的,皇子府邸虽守卫森严,可早就不知道多少人夜探过了,没能找到黄二小姐的踪迹。” 姜雨胭刚要询问,谢扬就看出她心思,男人摆摆手:“你别急,听我慢慢讲。都说狡兔三窟,五皇子这种天潢贵胄,怎么可能就一处府邸供落脚?有人说,黄二小姐是被五皇子给拘禁起来了。” “哎,也是作孽,这种事怎么能让你这样的小姑娘知道,”齐如松看一眼谢扬,不太能赞同,“世道实在是人心险恶,所以说得慧眼识人,人心隔肚皮,不少人瞧着人模狗样,但好皮囊下面,指不定是什么妖魔鬼怪呢!” 齐如松这话说得直白,话里话外都在骂五皇子不做人,算得上头铁青年了。 “你还真是马尿喝多了,肚子里盛不了三斤黄汤就开始说梦话,”谢扬对着好友的手背飞了一筷子,“这些话是您能说的吗?” 齐如松自知失言,忙不迭多喝了一杯:“我就那么随口一说,我这也不是要说谁。” “齐大哥莫慌,我明白的。”姜雨胭轻笑,跟着要举杯自倾,但那酒杯还没送到嘴边,就被白诚劈手夺了过来。 “你才几岁,如何能喝酒?”少年转身面向齐如松,“齐大哥,我替她敬你。” 话刚落,杯已空,白诚看着文弱秀气,喝起酒还当真是豪爽利落。 “好说好说,”齐如松一看大喜,算是把白诚当了自己人。四人一边闲聊一边吃菜,也算是宾主尽欢。 姜雨胭像是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的自己在巧笑嫣然、妙语连珠,但另一部分像是脱离躯壳,浮在半空。 她同阿烟实在是算不上感情深厚,但悲哀染上了她的心脏:想想阿烟,也算是世家贵女,一朝卷入夺嫡便成了小小棋子,她的性命跟安危都不在重要,也无人去关心。 让人不知该感叹世态炎凉,抑或是现世无望。 第175章 找上门 姜雨胭在心底默默叹气,她算是再次坚定了信念:她是绝对不会留在这个世界的,不仅是因为她始终认定这个世界是书中世界,并非现实世界,还是因为两个世界三观差异太大,作为在现代成长起来的人,她实在是没办法在如今的世界存活。 “妹子怎么了?”齐如松睁着曚昽醉眼,在他眼里出现了数个小少女的影子,但不管是哪个影子,姜雨胭看上去都不开心。 “妹子,大哥不是跟你说了吗,不用太担心,这种事短时间内不会发生第二回,你也不用太着急,咱们头顶上那些青天大老爷,别的不说,要论对乌纱帽的热衷程度,那可是当仁不让的,个个都擅长给圣上号脉,谁敢在这个时候出差错,稍有差池,那都是能丢脑袋的事。” “齐兄说的是其一,还有其二呢,好官未必多,但总有几个,就譬如说坚持查吴夫人案件的裴大官人,那可是个好人,自己站出来跟三皇子叫板,置身家性命于不顾,就想还世间公道,还真没辱没他们师门。” “一个裴茗一个顾云白,这两大杀神在,大理寺也算是咱们最后的念想跟指望了,再怎么屁股歪,大理寺的门柱还是笔挺的,虽说那地方,能不去还是不要去。” 两人聊得有些远,但姜雨胭却打起一点精神。毕竟他们谈论的“顾云白”正是她的熟人。 姜雨胭勾起一抹欣慰的笑,是了,这世上还有顾云白,本书的绝对男主顾云白,虽然在原书对感情有些糊涂,但他做人做事算得上脊背挺直,纵使一条路走到黑,也要把公义留在人间。 他也在朝堂之中,算是生民之幸,他应当也知晓阿烟的事,那么他会帮阿烟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姜雨胭就生出自我唾弃之心:怎么能事事都依靠顾云白?!她好歹自诩拥有现代智慧、独立精神,但遇到难题只想求助顾云白又算怎么回事?简直像是个只会嘤嘤嘤的巨婴。 虽然一时之间想不到能为阿烟做什么,但她也不会就这么放弃的,说到底,阿妍还救过她呢。 手边被搁了一碗冰酪,姜雨胭抬头,就撞见了白诚温柔的眉眼中,少年目光澄澈深情,宛如一泓浮动着星光的湖。 “知晓你喜欢这个,特意托小二去外面买的,旁的东西都要趁热吃,这个却还是凉着好吃。”白诚语调温柔,“我记得你同我说过,不开心的事,吃喜欢的东西,总能开心一些。” 她说过这个吗?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姜雨胭捏起汤勺,朱唇轻启,抿了第一口。她如果真跟白诚说过这个,那说明当初她对白诚是真关切,后来又是因为什么,她同白诚生出防备之心呢?仔细想想的话,其实白诚从未伤害过她。 少年也就兴趣爱好独特了些,不仅沾花惹草,还在作死的边缘疯狂试探,但抛却这些,白诚也算是个好人了吧? 她正这么想着,一道人影突然映在桌子上,像是一丛阴云一定要遮挡住她的阳光。 这是谁这么没长眼呢? 姜雨胭心中不爽,少女轻慢地掀起眼皮,脸都没抬,就那么往旁边瞥了一眼,她身侧的确多出一道身影,从对方粗壮的小腿跟宽厚的身形来看,这是个敦实的壮汉。 姜雨胭只简略看了看,看完继续低头吃冰。天气实在是炎热,四时珍内也算是人员密集,冰酪化得很快,她想尽可能享受冰晶在舌尖融化的感觉,而不是最后只能饮尽甜水。 齐如松跟谢扬原本还畏惧犹疑,看了姜雨胭的泰然自若,两个大男人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怎么还吃着呢?这是见过大风大浪才得以不动如山,还是人太麻木压根没反应过来呢?又或者是因为这冰酪实在是太好吃? “这位兄台,请问您有什么事?”白诚在这个时候选择挺身而出,无论如何他都顶着姜雨胭未婚夫婿的名声,总不能在眼皮底下见到姜雨胭被旁人欺负。 但白诚一起身,他站在壮汉面前,只能应了一个词“不自量力”,双方体型相差巨多,壮汉看他简直天然带着一种蔑视。 “找你了吗?你就在这里吠,难不成还真是属狗的,在外头遇见什么,都要搁主子面前吠两声?” 壮汉嗡嗡直笑,那笑容闷在他嗓子里,像是野兽低低的嘶吼和咆哮。 “你既不是找他,又何必站在这里?”姜雨胭总算是把冰酪吃完,小少女脸色很冷,对壮汉也是直怼,没有半丝畏惧,“总不该是来找我吧?” “嘿嘿,”壮汉一笑,“爷今日就是想看看,是什么样的人供养出一只狼心狗肺。” 他毫不客气地打量姜雨胭周身,眼神里流露出赞许:“你这小娘看上去样貌皮条都不错,怎得就是看不住自家的男人?你们这也算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就不知道你这鲜花是不是真的睁眼瞎。” 姜雨胭脸色沉下去:“有事说事,我没有那么多心思去听陌生人的言外之意。” “那我就直说了,我今天来不是为着别的什么,本大爷就是来替天行道的,你既看不好自家的爷们,就别怪旁人要替你管教。”壮汉伸手对着白诚一指,“这种男人贪慕你的家产,在人前对你百依百顺,在人后却勾三搭四做皮肉买卖,姜阁主你说是该打还是不该打?” 皮肉买卖,这说辞一出,姜雨胭就明白了,估计是琴韵书坊的事暴露出来了,既然琴韵书坊已经被盯上,田博才都能查到的事,没道理旁人查不到。 只是不知道眼前这人又是为什么来找自己。 “听不懂你什么意思,”姜雨胭神色依旧是冷淡至极,“你要栽赃污蔑,最好也拿出证据,否则我就要猜测你是不是居心叵测,想要离间我们。” “还要证据?”壮汉虎目圆睁,“很好,看来你还真是个眼瞎的,白诚,你是不是男人?我今天为着什么事找你,你该是一清二楚吧?” 他纵身站到白诚身前,蒲扇大小的手直接探向前,揪住白诚的衣领带到自己跟前:“你这小子还真如泥鳅一般,滑不留手,你是猜到会被找上门,这才躲到女人裙子底吧?” 男人冷笑,那只手攥得愈紧:“敢做不敢当,当真是孬种。” 第176章 羞辱 “表叔,同这种人废什么话!” 半空一声怒喝,姜雨胭只觉得一阵劲风席卷过自己,有粗嘎的男生掺杂着怒火:“白诚你这个人面兽心不知廉耻的狗东西!我今日非打死你不可。” 这话就算是战鼓擂响的征兆,姜雨胭还没反应过来,白诚就被人连凳子带人地扯了出去,那凳子用料足,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刮着人耳膜生生得疼。 姜雨胭定睛一眼,就看到白诚被人结结实实地压在地上,那人揪住他的领口,拳头如雨一般落在他的身上脸上。 “狗娘养的东西,今日我不打死你我就不姓叶!” 这人声势如雷,拳头在半空中只留下残影,带着十足的力道毫不间断地砸下去,叫人一心他一拳能捶出一个坑。这人方才话还多,现在话却少,似乎全副心神都被调动,只为着捶打白诚这一件事。 姜雨胭看得心惊肉跳,不少人从凳子上站起,扯着脖子看热闹,一楼满满当当那么多人,但无一人有意上前。少女推搡开看热闹的人,几步跑到那少年身边,想要摁住他的手,不想却落了个空。 “别打了!”姜雨胭再次揪住他的胳膊,隔着衣服,她能感知到那条胳膊坚硬如铁,这人壮得像是只小牛犊。 任凭他这么打下去,白诚会被他打死的! 姜雨胭用了吃奶的力气,硬生生扳住少年的手:“我叫你别打了。你听见了没?你会打死他的!人呢!快来人,难道你们想出人命案吗?” 姜雨胭想呼救场外应援,然而众人齐齐退出一步,竟无一个愿意上前。 少年行动收受阻,一双带着血丝的眼睛怒视姜雨胭:“你又是个什么东西,这里没你的事,给我滚一边去。” 他一边说一边抖开姜雨胭的手,顺势还推搡了姜雨胭一把,这一下姜雨胭挨得很结实,直接被甩到地上,硬生生一个屁股蹲。 她真有些火气,恨不得拎起身边的凳子就往少年身上来那么一下。 但打人到底是不干的,而白诚还在挨打,那一下下砸到肉上,都没发出什么声响,白诚举着两只胳膊在面前遮挡,竟是连还手跟闪躲都不会。 还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姜雨胭愤愤爬起,凭着一股怒意提溜起一只板凳,众人见她模样一时惊呼如潮涌:“小姑娘不要啊!” 真要用这物件去砸人,不是对方人没了,就是这年华大好的姑娘钱没了,无论哪一样都是众人不乐见的。 “你要干嘛!”原本还在看热闹的壮汉箭步上前,铁一般箍住姜雨胭的臂膀,“难不成你还要同白诚沆瀣一气、为虎作伥?” “我要做什么关你屁事!”姜雨胭心里正憋着火气,连带壮汉一道骂,“再没有被人欺负上门还乖乖挨打的道理!” “欺负?”壮汉都要气笑了,“叶文别打了!人家还以为咱们是欺负人呢!” “你是个聋子不成?别打了!”姜雨胭也跟着咆哮,“再打下去,他真要被你打死了,你以为当街打人,你就能活得成吗?!” 围观的人见那壮汉开口,这才三五个人一道上前,把那少年给拦腰抱住,少年的两根胳膊被人一左一右夹着,用活人给少年来了个五花大绑,让他动弹不得。 “小兄弟还行吗?”齐如松蹲下身,小心翼翼问了问地上摊着的白诚,白诚身上一派脏污,两条胳膊轻轻颤抖,袖口都被扯开一条口子,露在外面的皮肤青紫一片,一看就被打得不清。 “白诚,”姜雨胭撂下壮汉,走到白诚身边,她真有分急切,就怕白诚真不行了了,“白诚你撑住,我立马给你叫大夫。” “我不碍事。”那人终于沉闷发声,两条胳膊也撤下来,露出一张微微抽搐的脸,那脸已有猪头的原貌了,脸颊高高肿起,一双眼也成了熊猫,左眼勉强能睁开,露出一道狭窄的缝,嘴角还挂着污渍,要是让白诚知晓自己如今的尊容,他可能会先找个地缝把自己藏起来。 白诚说自己没事,但只看这张脸哪里是没事的样子呢。 姜雨胭心里的火更旺,转身对着那少年就是一巴掌:“你有病吧?当街打人你还有理了?你到底有没有教养?” 她这巴掌没能结结实实落下去,被那壮汉给制住了,壮汉冷冷瞧她:“你们也配替教养?他白诚是个什么玩意儿,瞧着人模狗样,私下都做出什么腌臜事,南风馆的小倌?这样的男人你也要,还真不嫌脏。” 苦主上门? 这四字犹如一道白光跳进姜雨胭脑海里,又因为那壮汉猛然撒手,让她险些站不稳,于是在众人看来,便是妙龄少女脸色苍白、踉跄后退,满脸震惊,俨然一副无辜被坑害的受害者模样。 原本壮汉说出小倌这个词,齐如松跟谢扬脸色就不怎么好看,但现在再看姜雨胭这模样,两人也就生出怜惜心肠。 “妹妹你不是给人骗了吧?”谢扬先开口,神色关切地询问姜雨胭,“你同那人是什么关系?” 姜雨胭心乱如麻,她知晓谢扬这是想把她给摘出来,但她实在是做不出落井下石的事,尤其是在此时此刻。 “不是,什么意思?你说清楚些,这相公是南风馆的小倌?”围观者窃窃私语,一时间理不出个头绪。 “不能吧,这人身上穿的不是西麓书院的学子服吗?好好的读书人能做这种事?” “这种事如何做得了假?”壮汉掐腰怒目,“难不成我们还会污蔑他?你们都听好了,地下这个叫白诚,原是荆州人士,因得了学官举荐这才上京读书,没想到这男人是个嫌贫爱富吃软饭的孬种,琴韵书坊你们听过吧?挂着旧书铺招牌私下做小倌生意,这个白诚就在那里挂号呢。” “来,让大家看看,”壮汉一边说一边要拉扯白诚捡起来,还特意挑开他的头发,让旁人也看看他的头脸,“也让大家都见识见识,这琴韵书坊的头牌!” 白诚的脸已经惨不忍睹,但先前打人的少年似乎依然没解气,上前对着白诚又落下一脚,踹得白诚如落叶一般,伶仃萧瑟地荡出几步。 姜雨胭只觉得血往头上涌:“你们有完没完!” 第177章 作别 姜雨胭是被锣鼓声吵醒的,她原本就浅眠,那刺耳的声音将将响起,姜雨胭脑袋就像被炸了一般,她蓬松着长发从被窝里爬起,脸上还带着惺忪睡容,整个人极不耐烦,堪称到了爆炸的边缘。 “谁啊!大清早扰民,有病吗?!”姜雨胭真恨不得打个报警电话,但被凉空气裹在身上打出来哆嗦,她才明白过来,她现在在古代呢,哪里有什么小区民警跟物业管理。 “小姐,”柳叶跌跌撞撞跑进来,“小姐不好了,外面有人……” 她跑得很急,上气不接下气的,胸膛明显起伏,一手捂住自己的胸口,像是竭力攫取一口氧气。 “慢慢说,不着急。”姜雨胭扶着自己的老腰,懒洋洋地舒展了一些,她其实还是很累,精神跟肉体都疲乏,毕竟吹了半夜冷风,现在脑袋缝里还透着凉气。 柳叶还没开口,外面的锣鼓声却一声紧似一声,像是要撕裂人的大脑跟耳朵。 姜雨胭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耳朵,但那声音依然无孔不入,少女怒目:她这过得都是什么日子,这房屋的降噪处理不行,她抽空得研究改进一下。 哎,既然要研究隔音方法,不如借助市场推广,在这个朝代肯定也能吃香。 还没等她沿着这个想法跋涉几步,那声音就像罗网一样对着姜雨胭铺天盖地地遮盖下来,姜雨胭简直是连滚带爬地跳下床,先去把房间的门窗关严实了,这才能面前跟柳叶正常交流。 “怎么回事?”姜雨胭一边询问一边迅速换上衣衫,她把头发用头簪别好,又换了贴身衣物穿戴起外衫长裙,动作比柳叶的侍候更快。 “小姐,外面来了说书的,在咱们门口搭台上戏呢,说是要给大家说道说道西麓书院的白诚是什么样人面兽心,现在咱们四邻八舍都被惊动了,您快去看看吧。” 柳叶很是着急,捧着粉盒上前,拿着粉扑子就要往姜雨胭脸上涂抹,搞得姜雨胭错觉自己是堵白墙。 “说书唱戏?还要说白诚?”姜雨胭内心一突:不会是昨天那个壮汉吧?对方还找到他们家门了?这还真是阴魂不散。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琴韵书坊的事已经被查得这么彻底吗?这壮汉到底是谁?难不成是苦主的家属? 姜雨胭一个头两个大,像是职员搞婚外恋被一并曝光的单位主管,内心一千个不情愿,依然需要打起精神去艰难应对。 这世间险恶实在是太多。 姜雨胭用布帛做了个简易耳塞,原本她想直接杀出门外,怼众人一个片甲不留,但走到门口,少女迅速折返,对着柳叶打手势:“先把早膳给吃了。” 姜雨胭还把守在门口的姜宏一并拽走了,姜宏看上去忧心忡忡、魂不舍守,但姜雨胭去泰然自若,把白诚给姜宏的耳朵也用耳塞给堵住了,然后拿了纸笔写字沟通。 “别管他们,让他们自己折腾去吧,咱们先填饱肚子,圣人说,养足了力气再战斗。” 好吧圣人好像没这么说过,但“知识就是力量——培根”,这句话还是有的,姜雨胭在心底说了个只有自己才明白的冷笑话,然后埋头吃饭。 她今天胃口不错,还特意让柳叶多加了两个爽口小炒,饭桌上两位男性都吃不下饭,偏偏姜雨胭运筷如飞。 姜雨胭给白诚和姜宏分别添了几筷子菜,逼着两人扒了小半碗饭,这才施施然起身,到门口去看那人耍猴戏。 跟姜雨胭想的一样,在门口的的确是壮汉跟那青年,那壮汉相当卖力,正在唾液横飞地讲述白诚兼职史。 姜雨胭摘下耳塞,双手环臂听了几耳朵,那壮汉显然是有备而来,一人在高台上叭叭不听也丝毫不见尴尬,他时而慷慨激昂,时而声泪俱下。 “先前我姐姐同姐夫两人也算是琴瑟和谐,虽说姐夫也就芝麻绿豆大的小官,在京城也算不得什么,但他是个会疼人的,我姐又是远近皆知的娴熟雅致,这样一对璧人本该白头偕老,谁知道竟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我们也算是门楣不行。”那壮汉拿袖子一遮脸,嘤嘤嘤哭起来,“原本这种事不该抖落出来,有什么苦就得自己咽下去,但家里还得活,尤其是我姐留下的一儿半女,日后还是要娶亲嫁人的,现在这么一搅,人人都觉得我门道不干净。” “我就觉得不可能,我从小跟姐姐相依为命,她是什么样的品性我最了解,一家子人也是好说歹说,什么法子都用上了,才撬开姐姐的嘴,原来她误入那琴韵书坊,然后被人给害了!”壮汉一手猛指姜家,“那歹人见色起意,害了我那苦命的姐姐,她本想直接去了,但想到那家中缺少主母支撑,这才苟活于世。” “她心中悲苦,无人可知,因着这件事早就存了死志,同我剖白心机后,当晚就悬梁自尽,”那壮汉泪如雨下,声音都带出哽咽,“好好一个人就这么没了,可怜我姐夫名声尽毁、中年丧妻,一家子被害到这个地步,偏偏那歹人还在外面逍遥快活,这种气谁能人的下去?!” 原来是这样,竟然是嫖客找上门,昨日打了白诚还不算,今日还想做什么?难不成是想索要经济赔偿? 姜雨胭实在是不理解他们的脑回路,依照这个朝代的习惯,家中有女子不贞,那都是悄无声息地处理,这家偏偏闹得人尽皆知,那以后还要不要在京城混? “白诚,”壮汉身边的青年猛地站起,他双目通红、目眦尽裂,“你我本是同窗,我在书院中可曾欺你侮你?你为何要对我的母亲做出这种事!害得我们家破人亡!” “你毁去我母亲的清白不算,如今你要我妹子怎么做人,你要我如何在京城立足?白诚你好狠毒的心思!” 姜雨胭倒抽一口冷气:这也太狗血了吧?白诚的客户是同窗的亲娘?这真是贵圈太乱。 姜雨胭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这少年,同他说的一样,这件事一曝光出来,他的前途算是毁了,读书人极看重名声,纵使他是无辜受累者,但也经不起旁人背后的指指点点,他日后想走仕途,想要在京城出日头地,怕是不能了。 这是没做好受害家属隐私保护措施啊,她得提醒下顾云白才行。 第178章 相信 白诚伤得不清,原本那张清俊的脸颊现在肿得如同一只猪头,让人不忍猝看,姜雨胭简略看一眼,迅速挪开了眼睛。 白诚躺在床上,气息奄奄,勉强能从眼皮之间的小缝里捕捉到一点光亮,他自然瞧得出姜雨胭的心思。 “多谢姜小姐。”他从嗓里勉强挤出一段话,声音也粗嘎得不像样。 这可能是他最狼狈的时刻了吧,姜雨胭想着,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感觉。她以为自己心狠手辣,能够庆幸扫除了这个大障碍,但真看到白诚这副模样,突然就有些于心不忍。 “你还真够奇怪的,现在开始叫我小姐了。”姜雨胭把巾帕用冷水浸泡过,搭在白诚脸上,“平日里还妹妹长妹妹短,如今却跟我生分,还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 ——明明都这么惨了,姜雨胭是他唯一的依仗,不应该好好攀附住姜雨胭吗? “这是我自讨苦吃,本不该连累你才对。”白诚淡淡自嘲,但每句话都说得都异常吃力。 “行了你现在说这个也没用,现在咱们就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姜雨胭耸肩,“你呢,还是乖乖听话,早点好起来,在心里祈祷自己没做过什么对不住我的事,我这个人道德水平不高,落井下石这种事旁人做不出来,但我没准可以。” “不过也说不准的,你也别太有心理压力。”姜雨胭说完还拍拍白诚的肩膀,可能不小心触碰到什么伤口,就见白诚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吓得姜雨胭忙收回了手。 姜雨胭简单替白诚收拾了下,但到底是男女有别,脖子以下的地方姜雨胭也不好处理,还得留着姜宏来给白诚搭把手。柳叶先前还试探着想出手,姜雨胭回忆下她笨手笨脚的日常,害怕柳叶出手重了,让自己担上个买凶杀夫的罪责。 姜雨胭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柳叶正在外面的屋檐下急得团团转。 “小姐你可算是出来了,”小少女松了一口气,“你知不知道的……” 她的声量没压低,姜雨胭忙把身后的门掩好,牵着她下台阶:“有什么事出来说,别饶了白公子清闲。” 还白公子呢!柳叶都要急疯了。 “小姐您知不知道外头是怎么说的!”柳叶两条眉毛都要烧起来,“大家都说姑爷他在外面干那种事!” “那种事?”姜雨胭有心逗弄她,“什么事呀我怎么没听说?” “就是那种不好的事,跟很多很多坏女人来往,然后他们就,”柳叶脸颊涨得绯红,“反正不是咱们这种好人家能听的!小姐,大家都说姑爷他不是好人,是个火坑,让我提醒您,可千万别往里面跳。” “哦。”姜雨胭点点头,“都谁跟你说了这些,什么时候说的?” “就很多人啊,”柳叶努力回忆了下,“咱们左邻右舍的街坊都说了,我回来的路上不少人拉住我,不过有些人怪声怪调的,我觉得他们不都是好人。” 姜雨胭点点头,丝毫不意外,看来白诚这一遭又养活了不少人的好事之心,她是被流言蜚语屠戮过一圈的人,现在还不知道会是个什么下场呢。 真是不知道为什么,流言蜚语总缠绕着她,可能这就是当女主角的代价吧,姜雨胭望着天上明月,有些顾影自怜。 她原本忧心今夜晚顾云白会上门,小半宿都没能睡着,听见什么响动还主动披衣站起,推开窗户迎入了一地月光。 但院子里并没有人,只有风吹动树冠,树叶簌簌作响,像是有人在窃窃私语。 姜雨胭忍不住叹气,她心里有些慌乱,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如何对待白诚,也不知道这桩牵涉到朝堂的事会如何了结,潜意识她还想寻求顾云白的建议,但现在看,这想法是比较难了,顾云白并不在这里。 想想也不难理解,顾云白是皇帝面前的红人,现在京师地界出了这么大的案子,不知道多少官宦被牵涉其中,不知道又要有多少件让名门蒙羞的案子——这件事到底要怎么审,最终订出个什么名目,还全赖大理寺来定夺。顾云白想必也忙得很吧? 姜雨胭倚着窗户看了一会月亮,这明明是书中的世界,但为什么月亮同她先前世界那轮一模一样呢?她现在到底置身何处,到底是一场梦境,还是自己的臆想呢? 院落里的树摇动,地上轻纱一般的月光也被撕扯开,夜风有些凉,姜雨胭紧了紧身上的披帛预备歇息,不想视线之中却闯入一个身影。那个身影摇摇欲坠,看上去形影单薄,很是可怜。 是白诚。 他这是在做什么?难不成是想不开?姜雨胭心蓦然揪紧,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白诚,同时脑袋飞快转动:姜家院子有什么能达成自杀成就的工具?没有水井,也没有绳子,做木工活的器具挺多,但就白诚现在这体力,恐怕一刀子下去都见不了血。 姜雨胭满脑子乱想,然后就撞上了白诚的目光。 白诚从阴影中走出来,他步履蹒跚但异常坚定,一步步走到姜雨胭窗外,同姜雨胭相望。 “你怎么还出来了?”姜雨胭抢先打破沉默,“明明身体就不好,该好好休息才是,不然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像我这种吝啬鬼守财奴,可没什么闲心跟余力日夜守着你哦,你也该听说过,久病床前无孝子。” 姜雨胭原本只想打个哈哈,没想到白诚却顺势接话:“我知道的。” 他一开口,姜雨胭就放心不少,嗓音相较先前算是恢复了,真看不出来这白诚瞧着弱不禁风,但还挺抗揍的,恢复能力也不错,怪不得能自己起夜。 “多谢姜小姐关心,若不是你,恐怕我白天就被那些人打死了。”他的语调很轻,说起自己像是在说不相干的人。 “举手之劳,毕竟我人美心善嘛。”姜雨胭笑眯眯,“你还是早些休息吧,多睡才能好得快。” “你要是不睡,我可要睡了,但为着让我放心,你最好还是早睡吧?”姜雨胭作势要关窗户。 “你相信吗?”白诚突然开口,他凝视着姜雨胭,轻轻发问,“白日那人说的话,你相信吗?” 白日的话,白诚在琴韵书坊做小倌? 姜雨胭心中一跳:这有什么不信的?她都亲自查证过。 少女有些为难,说实话有些伤人,说谎话有些自欺,都是聪明人又何必? 姜雨胭没开口,白诚便落寞笑笑:“睡吧。” 第179章 糊涂 “你们这可真是一派胡言!” 姜雨胭一回头,就看到身后的姜宏被气得直打哆嗦,她鲜少见姜宏这般愤怒,堪称是吹胡子瞪眼,一张老脸被憋成猪肝色,眉毛斜挑两道像是要高飞如云,幸好头发被挽成发髻,这才避免了“怒发冲冠”的奇怪。 “我看你们就是血口喷人!“姜宏踏出几步,毫无惧色地迎上众人的目光,“毫无证据就在这里颠倒是非、拨弄黑白,也不怕日后报应验在你们子孙身上!” “白诚这孩子品性如何,我是他的岳父,我如何不知?!你们光凭借一张嘴,就在这里中伤污蔑他,这世上还有没有王法?!你们真要讨回公道,大可以去上报县衙,去禀告大理寺,甚至去皇宫击鼓鸣冤!堵在我这家门口算是什么事?!难不成是看中我们姜家孤弱,想趁机讹上一笔?!” 姜宏性格算得上沉稳寡言,平日也没什么兴趣爱好,最多不过是对月自斟——连个能算作酒友的人都没有,现今他张嘴就是滔滔不绝的一大串说辞,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还真没看出来姜宏对白诚这女婿这般看重,自己都愿意替白诚来强出头。姜雨胭内心叹息,姜宏既已经发话,那她自然也没有第二种立场,也只得站到姜宏身边,对着那些旁观群众怒目而视。 “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我们姜家搬到这里也有数个年头,咱们日日低头不见抬头见,怎么说也有些情分,如今我家糟了这种口舌之灾,诸位倘若为着一时新奇,为这恶人捧场,那就是不顾往日情分,在这里助纣为虐了哦?”姜雨胭环视众人,她虽小小年纪,但常年稳坐阁主位置,也算是气度非凡,能镇得住场子。 姜宏性情温和、乐善好施,平日街坊邻居需要个什么物件,只需对姜宏说一声,姜宏就能色色还原,故而姜家口碑很是不错。姜雨胭被流言蜚语屠戮过,之后就格外注意搞好邻里关系,这些围观的人得了姜家不少好处,现听到姜家父女这么说,脸上也有些讪讪,不太好继续听下去,更有甚者还主动为白诚这姜家女婿帮腔。 “是啊,这讨债还讲究白纸黑字呢,你们空口白牙就跳出来咬姜家女婿一口,就没这个道理。” “白相公先前见过,才学那是一等一的好,这位兄台也说自己是西麓书院的,还说自己跟白相公是同窗,你这么咬定白相公,怕是为着别的什么原因吧?” “我就觉得你们不是好人!凶神恶煞的,大清早就堵在旁人家门口,这做派我可只在地痞流氓身上见过。” 这些人一边说一边对壮汉跟青年指指点点,那壮汉看似无动于衷,但青年表情愈发阴戾,像是一团氤氲暴雨的阴云。 这一下子舆论就被扭转过来,所以说围观群众从古到今都没有心,乌合之众是最容易诱导和摆弄的。姜雨胭丝毫没有沾沾自喜,她只隐隐觉得可悲,但现在也不是她心生怜悯的时候,少女挺直腰杆,同壮汉叫板:“你既觉得自己冤屈,大可以去告官,我相信大理寺的官员会秉公处理,但你这么堵着我们家门,扰了我们的清静不说,还带累我们日常出行,再没有这么做事的道理。” “丫头,看不出来你还真是装傻充愣的一条好手,怪不得机巧阁在你手中做得那么大,”壮汉冷笑,探头去看姜雨胭身后的白诚,“小子,遇事只会躲在女人身后,你当真是个孬种,平日在女人身上的厉害和威风呢?” “像你这样的杂种还能得了不少女人的青眼,当真是可笑至极。” “大家瞧见了吗,这就是吃不着葡萄就说葡萄酸,”立时有闲汉跟上,在旁边出声讥笑,男人说完留意到姜雨胭跟姜宏也在,忙加了一句,“当然我也不是觉得咱们白相公就真如他们所说,白相公这么一表人才又前途无量,怎么会做这种混账事?” 他这声落定,不少人随之跟进,纷纷对姜雨胭表态,用多年经验力证白诚必定人品过硬乃是乘龙快婿。 姜雨胭原本还紧绷的心情这才算是松快了,她觉得有些好笑,尤其是瞥到白诚的表情:旁人不知晓她却是一清二楚,这壮汉未必句句属实,但跟真相也相差不远,现在众人却认定白诚做不出那种事,应该说是白诚这皮相当真能唬人? 民众生纷纷扰扰,有人力挺白诚跟姜家,有人则暗暗怂恿,看热闹不嫌事大,在旁边叫嚣着要壮汉跟青年去告官。 “去告官啊,在这里堵着算什么事!” “县衙大人还会冤枉你们不成?你们有天大的冤屈还不肯去,恐怕就是想上门讹钱的吧?” “您既要讨回公道,大可以告官,只要你敢去告,我们就敢接,”姜雨胭直视那壮汉,“倘若你不敢,那我们就默认是你们心怀不轨,想要谋财,对待这种无道歹人,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对,跟这种地痞流氓用不着客气!大伙一起,把他们给赶出去!”有人叫嚣着鼓劲儿,一下子让松散的众人拧成一股绳,还真推搡着那两人往外走。壮汉心有不甘,几次回头张望,却被密集的人群遮挡住视线,已经看不清姜家大门了。 见两人走了姜雨胭这才松口气,然而一回头,就对上姜宏的心事重重。白诚在旁边静默无声,脸色极为平静,像是无事发生。 等回了姜家,白诚被搀扶回房间,父女两人对坐,竟是相对无言。 姜宏的表情很惆怅,像是一条满载心事的旧船,姜雨胭看着他,不知该如何开口。 “这白诚当真是糊涂啊,”姜宏摇摇头,“他,他怎么能……” 姜雨胭还真没想到姜宏能把白诚看穿,她试探着问一句:“爹,你的意思是?” “咱们异乡人想在京城扎稳脚跟从来都不容易,要更加谨言慎行,你爹我这么多年就明白这么个道理,你说白诚怎么就能……现在出了这么大的篓子,可怎么办。”姜宏神情格外苍老,“人家敢找上门来,肯定是有所依仗,这样大的屎盆子扣在你们小两口头上,这可要怎么办啊。” 小两口的头上?姜雨胭睁着双眼,神情疑惑:姜宏这是看清楚了,还是从没看清楚呢? 第180章 恩情 “爹,您觉得那人说的是真还是假?”姜雨胭顺手给姜宏倒了一杯茶,“您先别生气,气坏身体,到时候不仅您自己辛苦,我也跟着受累,您别忘了咱们家第一条家规,人生百余年,健康最可贵。”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姜宏又吹胡子瞪眼起来,“那都是别人栽赃他的!这些读书人,看着本本分分,实际上剖开肚子,那心里都是一汪坏水!同门哪里有什么真情意,我看都是狗屁!” “雨胭旁人这么说白诚,你可不能信,白诚这人品性决计没问题,你想想当时,你头上顶着那么大个坏名声,全靠他站出来,才能把咱们择干净,白诚他娘对咱们家有恩,再加上他,这可都两遭了,咱们可不能做背信弃义之人。”姜宏表情很肃穆,抓住姜雨胭就要忆苦思甜,讲述“半袋红薯”的故事。 “雨胭当年荆州老家遭了灾,全村饿得都刮树皮了,当时我跟你娘险些就要撑不住,全靠白大嫂偷偷接济咱们家,现在看小半口袋红薯当然算不上什么,可当年那真是命啊!要不是她,哪里还有现在的我和你?做人一定要知恩图报,咱们可不能帮着旁人,坑害诚哥儿。” 姜宏坐在那里絮絮叨叨,从年纪来说他绝算不上苍老,不过是四十出头的人,但因为常年做木匠活,他身形原本就不板正,后来又被人套麻袋丢到野外饿了一天——那是真遭罪,汤药就没断过,整个人也像是泄了气,竟然显露出了老态。 姜雨胭看他佝偻的身形,微微有些鼻酸。 “好啦,”少女温声,“您要说我的都知道,只要他没有做,那我肯定会帮他的,您的女儿也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您就放一百个心吧。” 姜宏这才点点头,他缩在躺椅里,不多会又挣扎着做起来,脸上显露出有苦难言的尴尬,声音也压得低低的:“雨胭,诚哥儿肯定不会做那种事对不对?男风馆是什么样的地方,咱们诚哥儿可是人中龙凤,他怎么会去那档子事,你说是不是?” 姜雨胭有些无语,但面子上她还要装出天真。 “爹,您在说什么呀?什么是男风馆?”姜雨胭扑闪着眼睛,“我刚才就想问,那人是什么意思,什么是小倌?” 姜宏来回把姜雨胭打量了一遭,像是透过她的血肉看清她的根骨。 “你小孩子家家不动,还不去好好看看诚哥儿?诚哥儿昨日就遭了难,今天又被旁人这么污蔑,心里肯定不好受。”姜宏忙岔开话题。 姜雨胭无奈,点头应声,但还没走出门槛,就被姜宏拦住:“别别别,别吵他,让他好好休息,他现在肯定不想见人。” 小少女偷偷撇嘴,不去拆穿姜宏的心思:现在哪里是白诚不想见人,明明是姜宏不愿意姜雨胭去见白诚。 “雨胭,爹,爹就是担心会害了你啊,”姜宏满脸凄苦,“原本我想着这白诚是个好的,也算是知根知底,他爹娘当年可是十里八乡的好人,全村没能赶得上他们的!又勤快又心善,我总觉得这样的种子,肯定结不出坏瓜,也是念着他们的人品跟恩情,这才答应结亲,可这白诚,都说苍蝇不叮无缝蛋,你说他要是真好好念书,怎么会惹出这么一档子事?” 姜宏也是拿不住主意,一方面他并不想去相信白诚是这样的人,但另一方面毕竟事关独生女的幸福,姜宏是真不敢马虎,他坐在那里想来想去,整个脑袋简直是要搅和成浆糊。 “爹,您就别想了,”姜雨胭不忍心看姜宏大脑运载过量,“这种事您着急也着急不来,总之咱们还是静观其变。” 姜宏点点头,盯着一处虚空出神,半晌才悠悠开口:“你说,怎么就会这样?哎,我看着他,我就忍不住想起自己当年,当年你爹刚来京城的时候,那时候带着你,你就那么一点大,比个锄头也大不了多少,当时日子苦啊,满街都是流民,那么多张嘴,哪里都塞不下咱们爷俩……” 姜雨胭静默地坐在旁边,听姜宏慢慢絮叨,她到底是半路女儿,对这些事真是毫无印象,姜宏也鲜少提及,今天好不容易开了话匣子,姜雨胭自然要好好搜集信息,预防有朝一日她被谁抽查到,也好随机应变不是? “想在京城里活下来肯定得找条活路,我那个时候是身无长物,就觉得幸好读懂手艺活,勉强能养家糊口不是?至少能让你有口米汤喝,也算是老天开眼,天无绝人之路,”姜宏慈爱地抚摸了姜雨胭的额头,“让我得了份活计,这才让咱们爷俩有条活路。” 姜雨胭轻轻听着,努力克服住想要逃避的心里,虽说她也算是认同姜宏的身份,但躯壳里的这个灵魂到底属于成年女子,她都想不出有多少年没被这么摸头杀了。 “说起来我能得那活,跟你也有关系,你小时候长得那真是玉雪可爱,我还记着那,那主顾其实也不算是看上我,是看上你了,说你投眼缘,这才愿意同我结个善缘,”姜宏笑笑,“那个时候我就觉得,你才是咱们家的福星,后来再看果然也应验了,机巧阁那么大的摊子你都能撑起来。” “你说你这样的灵气,要是生在更好的家庭,那真是一个世家主母都当得,就可惜投在咱们这样的人家,原本我看着那白诚是个好的,现在……” 现在姜宏也不知道了,虽说他也走了不少路、吃过不少盐,但如今人心是个什么样,他一个经年跟木头打交道的,还真不知道。 “您啊就别乱担心了,有道是儿孙自有儿孙福不是?更何况先前咱们也说过,恩情是恩情,我的婚姻是婚姻,再没有拿婚约来偿还恩情的,”姜雨胭笑笑,“我跟白诚实质是毫无关系,您又不是不知道?您都夸我是个好的,小时候为着小半袋红薯就把我许出去,长大了我可顶好多红薯了,可不能再随便把我许配给旁人,您说是不是?” 姜雨胭这是有意提点姜宏,姜宏虽听不出来,但婚姻偿恩情虽是事实,但到底不怎么好听,像是为着自己一条命卖女儿。 “你爹我是那种人吗?”姜宏忙否认,“先前就说好了,要找什么样的,随你。” “我这一辈子的指望就在你身上,你日子过好了,我才踏实。” 第181章 失踪 姜雨胭有些唏嘘,她真没想到,原来所谓的娃娃亲还有这么个前尘,她竟然是为了半袋红薯被许配给白诚的。 少女只觉得满头黑线,她没经历过饥荒的时候,自然不知晓饥不果腹对许多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但她也算能明白姜宏当年的选择。人在任何情况下,自然是以生存为第一位的,更何况他当年应了婚约,也是看中白诚父母的人品。 “可惜啊。”姜雨胭轻声感叹,“龙生有九子,九子不成龙。” 白诚的父母到底多么善良大度姜雨胭并不知晓,但姜雨胭知道,白诚可不是什么彻头彻尾的良善角色。白诚来姜家,本就是为着避祸,苦主找上门,但全都是姜氏父母顶在前头,作为当事人的白诚始终缩在两人身后一声不吭。 姜雨胭倒也不是心冷,但多少有些失望,白诚这人,私生活不济也就算了,还是这般懦弱的性格,都有些自私了。 少女低头出了门,抬脚就要拐入白诚房间,但想了想,还是作罢。她实在是不想去面对他,便去厨房寻了柳叶,从柳叶那里探听白诚的情形。 “白公子还在休息,”柳叶有些吞吞吐吐,始终不肯看姜雨胭的睁眼,埋头烧火,像是安于做烧火丫头这个身份,“白公子在休息我肯定不好打扰他嘛,您先前也说过,好好休息伤口才能好得快,我怎么好去惊扰白公子,毕竟我笨手笨脚的。” “药送过去了呀,一出锅就送过去了,依照您的叮嘱,准备好了漱口的茶还有蜜饯果脯,”柳叶往灶里丢柴火,“要我说,您这就是在惯着白公子,他一个大男人,喝药还要吃蜜饯?哪里有这样的男人嘛。” 柳叶这么所,表露出的神情对白诚恨不赞同,姜雨胭静默打量着柳叶,知晓这是小少女对白诚生出不好的感观。 “现在就变成白公子啦?先前还叫白姑爷呢。”降雨又有意逗她。 “先前是我年纪小不懂事,”柳叶这时也爽快,“从前嬷嬷就叮嘱过我,说婚约是大事,只要还没成亲,那就不能乱叫,我当时只觉得早晚的事,叫姑爷还不显亲疏,谁能想会发生这种事……” 她越说声音越低,到后面偷偷观察着姜雨胭:“小姐您可千万别伤心,像是您这样的,什么人配不上?我瞧着顾公子跟沈公子,哪个不比白公子好?咱们这是一山更比一山高!” “我没有伤心。”姜雨胭学着姜宏的样子,摸了摸柳叶的额发,“我怎么可能因为一点小事伤心?你现在还小,等你长大就明白了,这世间需要我操心的事多着呢,我虽是女子,但我一定要证明给旁人看,女人同男人相比并不差什么,咱们做女人的,也不必非要做那笼中金丝雀,一样有广阔天空。” 柳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反正小姐说的肯定都是对的。 “男女之情说穿了也就那样,”姜雨胭同柳叶传道,“个人有个人的机缘,旁人的错不是我的错,我不会空等也不会愚守,世界大得很呢。” 京城富得流油,小钱钱哪里有赚够的时候?指望她在一个男人上吊死?不可能,要不是系统限定,她连男人都不想攻陷,不过顾云白的确挺好。 “小姐,虽然你说得我不怎么明白,但柳叶知道,小姐说得肯定就是对的。”小丫头神色认真,“不过小姐,您觉得顾公子跟沈公子,哪个更好一些?” 说完她还飞快加了一句:“总之他们肯定都比白公子好!” 姜雨胭仔仔细细打量她:“你对诚表哥成见这么深,难不成是信了外面人的说辞?” 柳叶难道也有大智慧? “我……”柳叶一时语塞,“我,我只是听我娘说,说男人都没有什么好东西,只要在脂粉堆里滚过,那身上就去不了那股子味,我,反正我觉得白公子不好。” 小丫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姜雨胭趁着她在犹豫,飞快地从盘子里捡了块酥肉丢进嘴里:何以解忧,唯有酥肉!真香! 她像是个狩猎成功的猫,得意洋洋地连尾巴梢都要翘起,只要有口吃的都能忘记不愉快,姜雨胭轻快地跃出厨房,经过葡萄藤架,冷不丁从架下走出一个人。 竟是本该躺在床榻上休养的白诚。 姜雨胭忙把酥肉咽下去,强作淡定:“你怎么起来了?” “我总不可能真弱不禁风吧?”白诚轻笑,“更何况要不是因为起来,也不会知晓,原来你同我之间,是一袋红薯的缘分。” “姜小姐,如今您也算是家财万贯了,谁能料想,小时候的你不过同红薯等价呢?”他的眼睛已经消肿,笑容恢复了几分清俊。 “你这么说就不对了,是在物资极度贫乏的情况下,能够救命的红薯,”姜雨胭努力强调了一番,“这同平日的红薯是不一样的,你听说过边际递减,算了你肯定没有听说过。” “总之,我还是很宝贵的。”姜雨胭跟白诚强调,“比起可贵,我算得上是珍贵,毕竟我还有很大的增值空间呢。” 白诚含笑看着她,她是真得生动,像是一缕仙气,倒不是说她这个人多么出尘,而是春风般灵动,所过之处,草木萌动万物欣欣向荣。 “姜小姐这番话还真是一般人说不出口的,”白诚忍不住称赞,“您是当真与众不同。” 姜雨胭摆出一个矜持的笑容,那是自然,她很高贵,男人都不配。 风吹动葡萄藤,可惜这不是七夕节,也不是夜晚,站在下面并不能听到牛郎织女的窃窃私语。 “姜小姐,谢谢。” 在叶片翻动的簌簌声响中,姜雨胭听到了来自白诚的感谢,那个时候她并没有放在心上,她并不知道,白诚用这句话来作别。 ——白诚从姜家消失了,不仅是姜家人说不出白诚的去向,连时不时往姜家张望的吃瓜群众们都没见过白诚的踪迹。 他像是露珠一般,消失在白日微风。姜雨胭都生出过困惑:白诚是真存在过吗?这个原书中鲜少提及的男配,到底是因为什么出现,又因为什么失踪呢? 总不该是畏罪潜逃吧?她也没准备高发他啊,她甚至想过,要不要出钱贿赂那对苦主,然后把白诚远远打发了。 他这么一走,他们两人之间的婚约,就更加名存实亡了……甚至连名都摇摇欲坠。 第182章 陷阱 “这件事就是这样,”姜雨胭神色沉静地做笔录,“他的确出现在姜家,我同他的确有婚约,但作为遵纪守法的好公民,我怎么可能知法犯法,包庇嫌疑犯呢?” 一旁听审的裴茗抬起头,额外看了姜雨胭一眼。眼前这少女生得花容月貌,只是这脑子不怎么灵光,时不时冒出旁人都听不懂的怪词,也不知道是方言还是什么。 “大人您一定要明察,我完全没有替他脱罪的理由,”姜雨胭继续陈述,“倘若他犯的是无伤大雅的小罪,的恩情,可能真会对他伸出援手,但他这是作风问题,竟然在外面找旁的女人,我怎么可能做这种绿毛龟?” “您可以设身处地为我想想,倘若您在我这个位置,您的未婚妻背着您跟旁人有了首尾,您会不会很气愤?很失望?恨不得马上同他恩断义绝?” 姜雨胭在这边诱导式发言,那边端坐的判官还真有些顶不住,竟跟着姜雨胭的询问小幅度点头。裴茗实在是看不下去,中途把人换下去,自己稳坐钓鱼台。 “你真不知道白诚的下落?” 姜雨胭把脑袋摇成拨浪鼓:“我真不知道,您可能不清楚,大人,白诚是趁人不备,卷了我们家不少细软偷偷跑的,他肯定是有计划有预谋,我现在怀疑他压根就不是我那个未婚夫婿,而是旁的什么人顶了他的名义,想要来我们家骗财骗色,要不是因为我机智过人,没让他得手,他也不会调转方向,去琴韵书坊做那档子生意……” 姜雨胭越说越无边际,裴茗都险些被她绕过去,最后实在是没法子,才把姜雨胭给放了出去。姜雨胭本就同案件无关,裴茗叫她来问话,也不过是例行公事。 ——实则在公事之外还有一档子私事,那就是裴茗好奇姜雨胭什么长相,顾云白虽没亲自透露,但天性机敏的裴茗还是察觉到顾云白的不对劲。明明在大理寺坐班,动不动绕远路去双塘街机巧阁,也没见买多少东西,可真是没少去。 裴茗先前就怀疑过是不是有什么,如今看了姜雨胭,总算能盖棺定论: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就算是现在没有什么,难保顾云白来日不想跟她有什么。 顾云白再矜贵,那也是个老光棍啊,没准就对人家妹子春心萌动了呢。 裴茗其实也就是偶然一想,他是真没敢想自己误打误撞,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姜雨胭从大理寺出来,总算是松了一口气,白诚是走了,但她这里还得不到消停,可以说白诚留了挺大一个烂摊子给她:琴韵书坊的事到底是发酵出来了,不少世家被牵连,姜雨胭也被台风扫了个尾,差役们捉不到白诚,便提了姜雨胭去配合审讯。 有生之年,姜雨胭还去了趟大理寺,但并非是作为顾云白的家属,而是嫌犯。 其实也不算太差,至少她没遇见顾云白,否则那才是尴尬他妈给尴尬开门,尴尬到家。 白诚会去哪儿呢?姜雨胭第一签领一次思考这个问题,但她没什么深究的兴致,她只隐隐约约知道,白诚该是安然无恙,证据就是时不时会出现在姜家葡萄藤旁的烤红薯。 姜雨胭也记不清最早的红薯出现在什么时候,她只记得自己正倚靠着花架出神,突然鼻尖就有香气缭绕,她定睛一看,就发现了被荷包包裹好的烤红薯。那味道当真不错,不仅闻起来喷香,吃到嘴里也香甜,姜雨胭都恨不得留下字帖询问,这红薯是哪里来的。 红薯的出现自然也引起了其它人注意,譬如说柳叶,最开始柳叶真如惊弓之鸟,不仅警惕红薯的出现,还警惕姜雨胭——她不赞同姜雨胭吃红薯的行为,小丫鬟认定这突然出现的红薯暗藏杀机,是某个人对姜雨胭包藏祸心。 “小姐,您不能乱吃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我知道它好吃,可好吃的东西多着呢,咱们又不是吃不起山珍海味,您怎么就记挂上这一口呢?有毒怎么办?这可是会要命的!”柳叶盘绕在姜雨胭左右,“现在没毒不意味着以后没毒呀?而且您不是给我讲过,有些毒药是慢性的,一点分量不致命,但天长地久要是慢慢累积,到最后是会要人命的!” 柳叶情真意切,搞得姜雨胭不好下嘴,她可算是明白动不动给柳叶讲话本子的后遗症,柳叶现在都能举一反三了。 姜雨胭想到柳叶就忍不住叹气,原本柳叶就不赞同她跟白诚再往来——哪怕是吃红薯也不行,姜雨胭一向是把她的话当耳旁风的,没想到现在都被提到大理寺来审讯,她这就算是给柳叶送把柄了,还不知道小丫鬟到时候要怎么念叨她呢! 姜雨胭正暗暗犯愁,新的危险却在靠近:姜雨胭也要离开大理寺,顾云白却正好出现了,两人打了个照面,姜雨胭想躲都没处去。 “顾公子。”姜雨胭硬着头皮打招呼,“好久不见。” 的确有段时间未曾见面,但顾云白风采如前,又或者说,更胜从前。少女小心打量着他,尽量不露出痕迹。 “是有段时日未曾见,”顾云白轻轻颌首,“不知姜小姐缘何来大理寺?” “说来话长,”姜雨胭轻笑,“听闻在大理寺之中,顾少卿最是繁忙,还是来日再叙,我今日就不叨扰了。” 她离开的意图太过强烈,顾云白想忽略都不行,看着少女如同逃入山崖的小鹿,顾云白原本平静无波的心突然起了波澜,少年轻轻叹气。 那声音不大不小,却正好送入姜雨胭耳中,姜雨胭想忽略都不行,一时间她脑子里冒出很多问号,也因为这点无法磨灭的好奇,阻挡了她离开的脚步。 “顾公子?”少女回身,略有些不解,“您还好吧?” “还好。”顾云白点点头,“世态炎凉本就是人生常态,我早该习惯了才是。” 世态炎凉?怎么突然就扯到这个?难不成顾云白在意有所指?堂堂正正的大理寺少卿也学会了内涵,这世界留给善良人的空间真是不多了。 姜雨胭内心默默感叹,但还是忍不住关怀顾云白两句,也就顺势坠入了顾云白预备好的陷阱:“顾公子何出此言?” 第183章 真身 “有感而发罢了,”顾云白轻笑,“同姜小姐也无甚关系,姜小姐大可自便。” 这句话说完,少年便要拂袖离开,姜雨胭内心危险警示疯狂作响,系统在她脑海里一遍遍咆哮。 “警告警告,从目标对象身上捕捉到负面信号,好感度急速下跌中,还请宿主加倍努力,抓紧攻略,一扫颓势!” 姜雨胭猛地顿住:什么情况?!好感急速下跌?她还什么都没做呢,顾云白怎么突然就变心凉了?难不成所谓的世态炎凉跟她有关? 少女猛得刹住车,恨不得对住顾云白就是一记长揖:少年您有什么不高兴宠着我来,千万别对好感度下手啊! “顾公子,您现在有空吗?我有些事要同您商议。“姜雨胭重新打起精神,准备好这场应当分属于恋爱的战斗。 顾云白眼睛微眯,方才她还想离开,现在却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这姿态倒也算不上热情,但也看得出积极,至少看不出对他的逃避和抵触。 有事要商议?果然还是为着这个,顾云白也不知道说什么比较好,似乎姜雨胭同他相交,永远是为着这回事,“有求于他”,有时候他都想不清自己该不该庆幸:他对姜雨胭到底算得上有用。 真相这么残酷,他该拿出世家公子哥的矜持,毅然决然拒绝姜雨胭才对,但到最后,他还是点了头:“好。” 两人随意找了间茶室的雅间便落座,因着这店铺是在大理寺左近,顾云白不想让同僚瞧见生出猜疑,还特意选了靠窗的房间,一进门便寻了借口让小厮把窗户给推开,也算是主动走入众人的视野。 姜雨胭正在飞快地思考话题,如何开场如何组织语言,一般来说她不会打没有准备的仗,但今天就在意料之外了,少女选择迎难而上,没有困难也要制造困难。 “今日来大理寺,为的是白诚之事吗?”顾云白替姜雨胭斟好茶,淡淡开口。 “是。”姜雨胭点头,“我作为涉案人员的亲友,被叫来配合调查,方才那位大人似乎怀疑我窝藏罪犯。” “窝藏罪犯?”顾云白反问一句。 少年含笑看她,那双眼睛里似乎在询问她:旁人这么怀疑,那你自己呢,你有吗? 姜雨胭大大方方迎上顾云白的目光:“我同白诚的关系,京城人都知晓,从西麓书院中出来后,他无处可去,似乎只能投奔我们姜家,裴大人会产生这种误解,可是无可厚非。” “不过我素来遵纪守法,这种知法犯法的事,肯定不会同我产生关联,顾大人大可以放心。”姜雨胭笑容温良。 顾云白安静看她,他有段时间没同姜雨胭相见,虽说是在心中一遍遍摹画她的样子,可当姜雨胭站在她面前,他只想好好看看她。 她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孩子呢?对白诚又是什么样的心思,白诚做下这等伤风败俗之事,难道她不会觉得伤心吗? 意识到顾云白的目光,姜雨胭眨眨眼:“顾大人,我脸上有什么吗?” 她一边询问,一边要伸出手触摸自己的脸颊,顾云白看着她心中一动,鬼使神差一般伸出手:“不用动。” 姜雨胭乖巧定住,只一双大眼睛眨呀眨,她坐在那里,静静等待着,像是一朵待多采撷的花,暗香隐隐、花瓣初绽。 顾云白的手轻轻落在她的发丝上,像是拂动清风,很快从上面夹了一片柳叶,他主动给姜雨胭展示:“这风也是太调皮了些。” 顾云白神色坦然,姜雨胭也不疑有他,只静立在一旁、旁观了全程的白于内心波涛汹涌:多亏少爷先前捡拾了片柳叶放在袖中,否则这要怎么应付下去?姜小姐头上哪里落过柳叶?少爷好一招无中生有啊! “先前的事,有已经有眉目了。”顾云白将柳叶攥回掌中,适时扭转了姜雨胭的注意,“我那探子在姜家村同白家庄盘桓了良久,终于找出一点蛛丝马迹。” “白家庄?是那白诚生母的娘家?”姜雨胭想了想,总算想起这茬,她心跳得有些快,“调查结果如何?白诚他,他真得是那个孩子吗?” 在白诚身上,她关心的只有一件事:如果婚约存在,白诚真是原身在幼时所许给的人家吗? “你希望如何?”顾云白反问。 今日的顾云白格外喜欢卖关子。姜雨胭暗暗撇嘴,但很快她脑子也转了过来:顾云白还有卖关子的余力,说明这个调查结果是利他的。 “我希望知道真相,”姜雨胭表现得很大方,“我希望知道白诚到底是谁,如果他不是白诚,而世上有白诚,那么真正的白诚又在哪儿?” ——老实说,对于最后一个问题,她并不热切,但白诚只要存在,于她来说也是隐患,还是占据主动位得好。 “先前我同你讲过,跟姜大师说得一样,世界上的确有白诚,但听闻这位白诚幼时体弱多病,又生逢灾年,他的生父去世后,他的母亲带着他艰难度日,辗转数里,想要去白家庄谋个生机,只是天有不测风云……” 顾云白的声音染上一层叹惋:“他年纪实在是太小了,当时的年景又太差,这个孩子在旅途中染病,当年有人在路上见过他,形容这孩子皮包骨头、奄奄一息,再后来,这对母子就失去了踪迹。” 失去了踪迹?真要是这样,那现在的白诚又是怎么回事?借尸还魂?! “白诚再出现的时候,已经是个半大少年了,他自己介绍,那些年他同母亲远避深山,靠山度日,至于他所说是真是假,就不可考据了。” 姜雨胭秀眉紧蹙:“既然他来历不明,他为什么能得到学官举荐,能来京城读书?难道读书不需要查看户籍吗?” “自然是要的,然而荆州儒学凋零,多年不出一个好苗子,当地的学官也是心急,而白诚才学出众,学官也想做出政绩。对学官而言,白诚只要才华是真的,其它方面有些瑕疵,倒也无可厚非,能帮忙遮掩的,他自然会遮掩。” “百姓畏惧官员的权势,官员要他们说什么,百姓也会鹦鹉学舌,跟着说什么,这也是为什么一开始探子没发现疑点。”顾云白轻笑,“而他为什么会选择白诚的身份,又为什么在入京后同你相认,答案恐怕只有他自己知晓了。” 第184章 幕后之人 姜雨胭心跳如擂鼓,她期待的事终于发生了,白诚身上的确有猫腻,纵使她真有婚约者,也不是那个眉眼如画又迷雾重重的美少年。 “所有这些,顾公子您能提供证据吗?”姜雨胭按捺住激动的心情,“不要误会,我不是怀疑您的调查结果,您既然告知了我,说明这消息必然是真的。只是,父亲那边我总要交待。” “……” 顾云白的沉默有些长,姜雨胭略有忐忑地望着他,少年终于还是笑着点了点头:“自然是有的。” “只是今日没想到遇见姜小姐,证据不在身上,隔日我叫人给姜小姐送去便是。” “那就多谢顾公子了。”姜雨胭语调跟笑容都轻快,“顾公子这次真帮了我一个大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您才好。” 她偏头看了看窗外的天空,忍不住开始盘算:上次答谢去了醉仙楼,那这次呢?这次去哪里比较好?既然要感谢,也不能总是吃饭吧,她也该有比吃饭更高一些的追求才是。 少女的视线不经意带过白于,白于赶忙把头低下,他真恨不得把头埋到土里去,作为贴身小厮,不仅要照顾顾云白的面子,还要保全顾云白的里子,虽然先前他没做过睁眼瞎,但顾云白如今都扯了谎话,白于自然也得及时跟进,不能给顾云白拆台。 “姜小姐言重了,”顾云白平和推辞,“这只是顾某的分内之事。” “您怎么理解都好,这情分我记着,是我欠你的。”姜雨胭对顾云白拱手,“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您这涌泉之恩,我现在虽没想好怎么报答,但我定当铭记于心。” 两人一番闲话,偶尔有清风推窗,想要窥探一番室内景色,但也总会被晃悠悠的窗户给止住,那窗户上似乎附了灵性,通晓了屋内人的心思,始终半掩不掩的,掩不住少女看风景的视线,但也遮住了外人好奇的窥探。 等到姜雨胭离开,顾云白又坐了一会,他本该忙碌起来,毕竟大理寺的公文有山高,但他突然就想偷得浮生半日闲。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原本清俊如竹的少年有些罕见的懒散。 白于心中敲着小鼓,有些话如鲠在喉,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白于知晓自家少年是个难得的聪明人,但他想想少爷许给姜小姐的“证据”就有些头大。顾云白调查白诚的事没瞒着白于,对白诚的底细,白于知道的比姜雨胭还清楚。 正因为清楚,他才知道,方才是顾云白说了假话,探子送回来的消息,幼年白诚的确失踪过一段时日,但时间并不长;青年时期白诚同生母远避深山、离群索居,但也是有不少人知晓他们的存在。 那白诚是真存在过的,也是真实存在的,他们无法验证此白诚是否为彼白诚,无从得知京城这位白诚到底是真是假——但顾云白却同姜雨胭交待:京城这位是假,真的白诚早就不知所踪了。 白于跟在顾云白身边这么多年,听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道理先前还是顾云白教给他的,白于也不知道,是否到了自己把这句话反哺给顾云白的时候。 “先前我总觉得谎言无用,自欺欺人最为可笑,”顾云白轻声自嘲,“没想到如今却是我成了这种人。” 白于大气不敢出,小心等着顾云白的下文。 “今日我骗了她两次。”顾云白伸出手,那片柳叶躺在他的掌心,叶片依然碧绿但边缘已有折损,再过不了多久,它就会失去水分,变得死气沉沉。 顾云白想着一片叶子的归宿,稍稍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但他心里清楚得很,他骗了姜雨胭两次:一次是谎称她头发上沾了叶片,趁机触碰她;另一次是虚构了白诚的身世,让她深信,眼前的白诚是假。 事情到底是怎么样走向这一步的呢?他明明是想如实相告的,他主动从她面前消失,反反复复斟酌,最终决意“如实相告”,可话到嘴边拐弯,成了另外一幅模样,抖落出他不怎么光彩的心思:他并不希望姜雨胭同白诚有关联。 直到今日他才明白,他的狭隘又自私,但他只能给姜雨胭这个。 门口传来笃笃声,小厮压低声音通报,说是有贵客临门。白于脑筋转飞快也没能想到是谁,但真等到那道身影出现在门口,顾云白递过眼神,白于忙退了出去。 途径那人的时候,白于还悄无声息又利落干脆地对她行了礼。 但那人没有回应,一张脸凛若冰霜艳若桃李,美得招摇却也不近人情。 “顾公子。” 顾云白早已起身,垂手在一旁静立。他给出了对尊者的礼数,但却没能展露出前辈的神情,他的神色淡淡的,同平日审讯犯人也无甚区别。 “早就听闻顾公子不同凡响,今日我来,也不知是否有幸得见这不同凡响?”美人轻笑,眼睛瞥过桌面,那里搁置这两杯茶,显然先前这里还坐过旁的什么人。 ——在那人面前,她竟成了后来者。 美人越过凉茶,挪开视线,断了想要入座的心思。 “您是聪明人,今日请您来为着什么,想必您也清楚,”顾云白没有动,“琴韵书坊的事传得纷纷扰扰,天子脚下出了这等丑事,可谓是闻所未闻。” “哦,是吗。”美人语调平稳,“朝堂上的事,我们妇道人家不好插嘴,总是大人们说是什么,那就是什么。” 不好插嘴却没少插手,所以说京中夫人们哪个不是厉害人物?盼只盼,姜雨胭日后不要被岁月侵蚀成这种冷硬模样。 顾云白刻意笑了笑:“琴韵书坊是裴大人主理,我只算是略知一二,个中秘辛恐怕您要比我清楚,毕竟当初选定白诚入京的,就是您。” “为着家宅平安,谋划出这么一场大戏,您也算是殚精竭虑,只不过百密一疏,才华出众又一贫如洗的白诚竟私德有损,以至于同琴韵书坊产生关联,最后被牵连拔出,这恐怕是您没有想到的吧?” 这虽是推定,但顾云白的口吻极笃定,然而那美人却丝毫不显慌乱,听顾云白这么说,也只轻慢地抬了抬眼。 顾云白望着她,慢慢开口:“为着自己儿子的大好前程,不惜算计旁人的婚约,沈夫人,您不觉得自己太自私了吗?” 第185章 栗香 出现在茶楼之中,站在顾云白面前的不是旁人,正是沈渊嫡母,侯府沈夫人。女人身份尊贵,心性更是桀骜,被人称断案圣手的顾云白当面指认却也不见慌乱。 女人秀眉轻轻挑起,如同听了什么笑话一般,懒洋洋勾起一抹笑容:“难不成顾公子这是在说笑,若是玩笑,顾公子也真是有雅兴。” “倒也不是我要倚老卖老,顾公子,论理我怎么也算是你的长辈,贸然同长辈说这种话可算不得合乎礼数,”女人往前跨出一步,轻慢地坐在凳子上,“有道是大人不记小人过,我做长辈的,总不好同你计较,纵使你都给我按了自私的罪名。” 她的动作很优雅,坐姿也带着将门痕迹,秀美挺拔,明明轻柔似弱柳扶风,但内蕴一股韧劲儿,叫人不敢轻视她。 “沈夫人,您是聪明人,有些话不需要我说第二遍,”顾云白依然气定神闲,“我既知您是聪明人,同您说的这些,必然不会是空穴来风。” “您应当知晓,这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事情只要做过必然留下痕迹。”少年笑笑,对上沈夫人的眼睛,“再者,如今白诚失踪,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毕竟是荆州学官举荐来的士子。平白失踪,怕是很多人心里会暗暗惦记上。” 沈夫人没有回答,修长的手随意地搁置在桌子上,那上面涂了显眼的丹蔻,她轻轻叩击桌面,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女人像是稳坐钓鱼台的垂钓者,任凭顾云白化作风在她身边鼓动,她始终不置一言。 顾云白本想从她脸上窥探破绽,但沈夫人咬定青山不放松,丝毫不肯显露出表情,让顾云白也有些无从下手。 “沈夫人,您好歹是白诚的雇主,他的来历性情您不可能不了解,您觉得白诚到底为什么突然失踪呢?他又能走多远?如今京城处处都是他的画像,他是个什么处境,您又存了什么心思,聪明如他必然一清二楚。” “您觉得您这么算计了他,他难道会善罢甘休吗?”顾云白话里话外都在暗示白诚已经脱离了沈夫人的掌控,随时都可能反咬雇主一口。顾云白说这个也是为着激一激沈夫人。 “白诚是谁,我并不知晓,”沈夫人面不改色,“我只一久居深闺的女子,如何知晓外男的事?” “看来您是不会承认了。”顾云白脸上也没显露出失望。 “我虽心善,勉强算得菩萨心肠,但这种无中生有的罪名,我如何能认?我虽是女子,却也明白爱惜羽毛的道理。”沈夫人慢慢起身,“顾大人若是没有旁的事,我便告辞了。” “沈夫人,”顾云白叫住她,“先前姜阁主同我讲过一句话,她认为您是明事理之人,同您能讲讲道理。” “哦。”沈夫人掩面轻笑,“姜阁主慧眼,我自然明晰事理。只不过顾大人,您要是继续同我蛮不讲理下去,只怕您日后成了不讲理之人,同姜阁主倒说不到一起去了。” 女人莲步轻移,很快隐没在门后。 顾云白脸上慢慢扬起一个笑容,他轻轻摇头:“竟让她给反将一军。” “少爷,”白于上前,细致地为顾云白斟了一杯茶,“这沈夫人也忒得不讲理了一些,到了这种地步还是有恃无恐,还真是……” 太刻薄的话白于也讲不出,但他很几分愤慨。方才顾云白同沈夫人的交锋他全部看在手里,白于习惯了自家少爷压制对手、大杀四方,但方才面对沈夫人,顾云白却没能占据上风。顾云白自己虽不怎么在意,但白于却有些斤斤计较。 “她是个难得的聪明人,不管是沈家还是黄家都是她的依仗,更何况她说得没错,我手里并没有证据。”顾云白轻轻叹气,“更何况,纵使我有证据,也未必能对沈夫人产生威胁。” “她同白诚的关系,纵使被抖落出来,也能被视作是对贫寒学子的资助,这种事在京城世家中并不少见。”顾云白抿了口茶水。 “可那白诚同琴韵书坊有关联,如今京城之中人不知晓琴韵书坊做的什么勾当?”白于依然不解,他也讲过不少难啃的硬骨头,但冷定到沈夫人这个程度的,很是少见。 “但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沈夫人同琴韵书坊有关联,”顾云白揉了揉眉心,“沈夫人乃是闺中夫人,大发善心才会资助贫苦学子,这事传出去,旁人只会觉得她是被白诚所蒙蔽,更何况……” 更何况,不管是沈家还是黄家,都不会对沈夫人名声受损之事置之不理,缠绕在沈夫人身上的流言蜚语总会被压下去,毕竟沈夫人同毫无根基的姜雨胭有云泥之别。 白于没有讲话,他心中浮现出淡淡的悲凉。就因为流言把姜雨胭跟沈家父子捆绑到一处,沈夫人便狠下心肠,引白诚入京城以设计姜雨胭——全然不顾真相到底如何,姜雨胭又是否存了那等心思。 “少爷,起风了。” 窗棂被风吹得咯吱乱响,白于注意到顾云白正对风口,他上前预备关窗。 “让我吹一会。” 顾云白却把他止住,少年在风中默默闭上眼。 室内一片寂静,难得的静谧却很快被打破,有细碎的脚步声停在门外,然后是“笃笃”敲门声。 白于皱眉,略有不悦:“谁啊?” “是我。”门被推开,露出一张芙蓉美人面,姜雨胭笑盈盈地走上前,将手中捧着的纸包给屋内的两人展示,“新鲜出炉的毛栗,我恰巧遇见了,尝了一口味道着实甘甜。” 白于脸上的震惊太明显,引得姜雨胭不得不继续解释。 “我也不知道顾公子是否喜欢,毕竟是便宜东西。”姜雨胭越说越生出羞赧。 她也实在是太心血来潮了一些,路边看着点什么都是好的,香甜的糕饼遇见了想买给顾云白,漂亮的花碰上了也想让顾云白来看一看,哪怕是偶然想出来一个绝妙的设计图,都有股让顾云白来品评的冲动…… 她这么惦记着顾云白,若叫沈知秋知道了,非撕碎了她不可。 白于看看脸颊红润的少女跟她口中的栗子,一句“少爷不喜这个”实在是说不出口。 “栗子吗?”顾云白笑容俊逸,“我很喜欢的。” 第186章 奚落 沈夫人在车厢内闭眼假寐,旋风将将掀起一角车帘就被一只丰腴的手摁住,成嬷嬷利落地压好车帘,悄然回头看了眼沈自家夫人。 沈夫人依然如画一般的精妙人物,成嬷嬷作为她身边的老人,却能瞧见这精致面皮下的波澜。 “夫人,您实在是没必要同顾家那小子置气,”成嬷嬷压低声音,小心劝慰,“先前旁人提到这小子全是赞誉,如今我见了,却不觉如此,不过是个毛头小子,人情世故全然不懂,竟敢那般同您讲话,实在是不成体统,顾家的大人实在是该好好管教管教他!” 嬷嬷那副劲头,活像是当场就要撸袖骂街,对着顾云白劈头盖脸骂一顿。 沈夫人也知晓她这副做派,说穿了就是窝里横,真要让嬷嬷找上门——这老奴也不是不敢,但就她那尽量,极大可能被顾家随随便便打发回来。 算是个顽石点化的榆木脑袋,优点是忠心,缺点是只懂忠心。 长久以来沈夫人对此也毫无怨愤,毕竟她也不需要身边人个个精明。 成嬷嬷依然不忿,夹枪带棒地把顾云白连同顾家狠狠奚落了一番。 “嬷嬷觉得我做得对吗?”沈夫人没有睁开眼,只语气平淡地问了句。 成嬷嬷原本还怒海滔天,一听沈夫人开口,立马熄了火,她打心眼里奉承沈夫人:“夫人自然是对的,夫人这般灵秀之人,总能周全一切、顾好大局,连老夫人提及您,都赞您是个好的,夫人您可不能听信顾家小子那无赖话。” “可嬷嬷你也知道,”沈夫人悠悠开口,“他并非是无赖,也并非是在污蔑,他确实是京城第一聪明人。” “可笑往日我还自认天衣无缝,原来在旁人眼里毫发毕现。”沈夫人说着忍不住笑起来,“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查出白诚的底细,姜雨胭小时候那桩婚事,连我都是偶然得知,他竟能查个一清二楚,这还真是……” 沈夫人语气随意,成嬷嬷却觉得心惊肉跳:这又是个什么意思,难不成夫人是在怀疑她们身边出了细作? “嬷嬷不必忧心,”沈夫人探出手握住成嬷嬷的指尖,“这么多年大家如何待我,我如何不知?要怀疑你们,那于你们可真是辱没。” 成嬷嬷心中大为感动,忙对沈夫人指天发誓:“夫人,能得您这一句话,我就是立时死了都无甚遗憾。” “夫人您可千万别把顾家小子的话往心里去,”成嬷嬷眼神里闪烁出几点精光,“您那里有什么不对?姜雨胭有个婚约,那是她爹妈给她许下来的!您还特意挑中了白诚这般灵秀人物,当初提到他,荆州学官们不还是交口称赞?” “您为姜雨胭找来这么一个乘龙快婿,那真是菩萨心肠!谁能想到那白诚瞧着是个年轻有为,背地竟这般人面兽心,做出那等事。”成嬷嬷连连摇头,“真是作孽,但,怎么着也怪不得您头上啊!” “要怪也只能怪那姜雨胭命不好,木匠女儿出身,能有个什么好教养?那女孩儿我也瞧过,模样是周正,那骨像不好,运道就不行,像是夫人您这般尊贵的命格都庇佑不到她,那谁有法子?天王老子都没得办法!” 再往后话就有些粗鄙了,沈夫人轻轻挑眉,成嬷嬷便迅速止住了话头,开始同沈夫人闲话府中情形。沈夫人毕竟是离家数日,成嬷嬷作为眼线,自然要好好同沈夫人说道。 这件事也便这么过去,顾云白同沈夫人的相见只是京城漩涡中的一小点波纹,连两人都未再提过,而风继续在京城打转,而姜雨胭作为被众人关注的新贵,毫无意外再次被送上浪尖。 “你没听说了没有,那姜阁主的未婚夫婿,就是那名叫白诚的,竟在琴韵书坊当小倌,啧啧,姜阁主也实在是命苦,竟摊上那么个夫婿。” “谁说不是呢,可怜呦,先前我就说这要找婆家,必定得找个知根知底的,那白诚样样出挑,本就透着不寻常,咱们也不是说风凉话,前途大好的书生哪个不是志存高远?姜小姐自然不错,可这商女如何跟世家贵女相比?偏偏白诚就眼巴巴贴上来。” “哎,”听众们一拍大腿,“你说得有道理,原来白诚是这打算,他之所以选姜阁主,而不敢选那些名门小姐,就是怕世家主母眼见,在高门贵府里露出马脚吧?” “毕竟就他那德行,真要进了高门,怕不会隔天就钻了丈母娘的石榴裙。” …… 这些话越往下越加进污言秽语,绕过几圈又波及到姜雨胭身上,不少人在机巧阁遇见姜雨胭,那眼神都不对劲了:先前众人看姜雨胭多少带着份敬重,但如今却多了一份色眯眯。 “也不知道白诚沾没沾姜小姐,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大美人在面前,要你,你忍得住?更何况那白诚,听说去那琴韵书坊的可都是如狼似虎的女人,白诚连她们都招架得住,还能放过年华正好的姜小姐?” 倘若说这还真是闲杂人等不着调的闲话,也不能放的上台面,但另一些人的口舌,却让姜雨胭不得不侧目。 姜雨胭自认穿越之后也算是经过风雨,寻常手段已惊不动她,不想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一山更比一山高,强中自有强中手。 这一日机巧阁内迎入了贵宾,一群花枝招展的少女如群鸟投林般簇拥着进了机巧阁,这些少女很是讲究排场,一进门就指派家仆们把机巧阁外门团团围住,幸好张管事见过不少世面,不然指不定就被吓出个好歹:这阵仗实在是太像抄家。 “诸位小姐早,为诸位小姐请安。”张管事忙从柜台后绕出来,对众人露出宽厚笑脸。 “咦,今日你们阁主不在机巧阁吗?”少女手执团扇,以扇掩面,美眸顾盼,“我们可是来找你们阁主的。” “姐姐这话真是外行,姜阁主可是机巧阁的主心骨,她怎么可能离了机巧阁?”另一少女巧笑,抬脚就要往内室走,“要我猜,姜小姐必然在这内室之中,你们猜我说的对不对?哎呀张管事您就不要跟来了,我们女孩子的事,您一个大男人总不好跟着,是不是?” 众女巧笑着一窝蜂地涌入内室,那门帘被掀起,简直就没再放下来,张管事想拦都拦不住。 第187章 严霜 “姜小姐您果然在这里。”少女娇啼着奔过去,攥住姜雨胭的手不放,姜雨胭还没来得及忆起这少女的姓名,那少女红框顿时一红,嘤嘤嘤就哭起来。 姜雨胭顿时怔住,少女双眼圆睁,不太能相信眼前的画面:这又是闹哪出? 世家名门调教出来贵女的确不一般,纵使是落泪,都如同海棠承露,香腮边缘透出嫣红,几滴泪水从上面滚落,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但又无半分不雅。 少女脸上雨势不大,但眼泪也是实打实的,但让人称奇的是,几行眼泪下来,愣是没能在她脸上冲出水沟——姜雨胭都忍不住啧啧称奇,这脂粉的防水效果还真不错,也不知道里面都有什么成分。 “孙小姐,您这是怎么了?”姜雨胭本着“进门是客,服务至上”的原则,踏出洁白的帕子帮这位小姐擦拭眼泪,“是谁招了您?还是遇见了什么不平事?” “姜小姐,你好可怜啊,”孙小姐“嘤嘤直哭”,一双手更紧地攥住姜雨胭,“姜小姐,那白诚怎么敢这么对你,你可千万不要放过他!” “我真没想到世间竟有这般伤风败俗的男人,他,他竟然能做出那种事,可真是罪该万死!”孙小姐越说越气,“他这么说,是置姜妹妹于何地?姜妹妹对他也算是百依百顺,没想到这白诚真是个心大的,竟在外面做那种勾当,引得姜妹妹被众人耻笑,白诚实在是……” 孙小姐越说越气愤,薄薄的胸膛剧烈起伏,她先是把白诚骂了一顿,然后情深意切地安慰姜雨胭:“姜小姐有道是天涯何处无芳草,你还年轻,可千万不要死心眼,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是啊是啊姜小姐,白诚那么做,那是他有眼不识泰山,明明同你有婚约,掉头却做哪些人的裙下之臣,全然不管您会落入何种境地,这种男人留着也无甚用处,指不定哪天就拖累你,所以现在被牵连出来,也不算全是坏事。“ “对啊对啊,他这种人,就该有严惩严办,“另一名少女也语调强硬,“婚前识破也好,同白诚搅和在一起,准没好事。” 这些世家小姐话里话外都在宽慰开解姜雨胭,但这些话来得又急又密,把姜雨胭打了个措手不及:她的落魄这般明显吗?她跟这些小姐也就几面之缘,不过泛泛之交,她这点悲惨经历,也值得惊动小姐们来仙女下凡关注她的悲苦欢欣? “多谢小姐们关切,雨胭没事。”姜雨胭笑容大方而明朗,“纵使真有什么,见着各位小姐,那也能云销雨霁、转阴为晴。” 她这就是在恭维她们,毕竟是自己的摇钱树,这点薄面姜雨胭还是能给得出。 “姜小姐你可实在是勇敢,”有人轻声称赞,“要是我遇见这种事,羞也要羞死,可真是没脸见人了。” 顾橙锦进来的时候正听见这句话,少女脸瞬间拉了下来,抢出几步拉住姜雨胭,甩出两句话不轻不重地刺那人:“如何见不得人?貌比无盐的还成日招摇过市,张小姐你也勉强也算是中人之姿,倒也不算是伤了旁人眼睛,还是要自信些才好。” 张小姐脸顿时涨得通红:她原本想说白诚让姜雨胭出丑,未曾想半路杀出来一个顾橙锦,偏要曲解她的意思。张小姐有心争辩,但一想到顾家的身份,也只得哑巴吃黄连。 “姜阁主,你可是个大忙人,今日总算叫我见到你了,你快些过来给我好好讲讲,先前那副谜面是个什么意思?云白哥哥说谜底是个碗,我昨夜想了一宿也没能想明白,姜阁主我的指望可全在你身上了,你一定得好好给我讲讲。”顾橙锦扑住姜雨胭撒娇卖乖,姜雨胭被她磨得没有法子,只得跟着她走了。 两人一转出内室,姜雨胭就对顾橙锦道谢,聪明如姜雨胭自然看得出来顾橙锦在替自己解围。 “多亏顾小姐你仗义相助,否则这件事我还真不知道怎么收场。” 姜雨胭说的是实心话,她虽伶牙俐齿,但在张小姐等人面前天然劣势:人家上门是顾客,是来当她姜雨胭上帝的,姜雨胭总不好直接把人给怼出去,毕竟和气才能生财。 “你哪是不知道啊,”顾橙锦抿嘴笑,“就再没人能聪明过你,全看你愿不愿意吃亏罢了。” “对付这些人,实在是没有更好的法子,”顾橙锦耸耸肩,“她们仗着身份不懂事,你总不能同她们去一般见识,只不过姜姐姐,你要是习惯吃亏受气,她们可也就习惯让你吃亏、给你受气了,总得想个法子,让她们没那么容易得逞才行。” 顾橙锦有心帮姜雨胭,姜雨胭自然是知晓的,这种知晓落在实处又有一层表达:姜雨胭又从店里捡了几样好玩的给顾橙锦,顾橙锦也没客气,统统接收了。 “姜姐姐,你知道我这人,是从来不跟你客气的,”顾橙锦快言快语道,“今日大恩大德,来日衔环相报。” “怎么就成大恩大德了?”姜雨胭轻笑,“明明是你帮我在先,咱们两人之间还是不提这个,饶是我这般聪明的脑子,都不耐烦记这个。不过是礼尚往来,你待我好,我便待你好罢了。” 顾橙锦也笑:“这倒是,总是算来算去,倒显得生分了,更何况我日后还想同姜姐姐亲热,这笔账如何算得清?” “姜姐姐我今天来是为着一件事,三日后我们顾家设宴,请的都是交好人家的年轻小姐,我就想着这是个不错的商机,咱们可以趁机推广你的那些卡牌桌游,你也知道,像是这种雅集,大家也就能听曲看戏,作画斗诗,往年做这个,今年还做这个,年年岁岁都如此,实在是叫人腻歪,但卡牌不一样,这可是新奇物件,哪个不喜欢呢?” 姜雨胭含笑听顾橙锦的计划,这顾橙锦也当真有趣,旁人都自恃小姐身份,日日把自己拘束在闺阁之中,但顾橙锦对做生意却极有兴趣,隔三差五就来同姜雨胭商议讨教,要嘛是引入新人当会员,要嘛就是帮姜雨胭带货,俨然一个编外推销员。 要不是谈钱略显辱没,姜雨胭都想给顾橙锦发工资了。 第188章 心事 顾橙锦从机巧阁离开的时候还一步三回头,秀气的脸庞上写满恋恋不舍,隔着车窗还要同姜雨胭确认:“三日之后,姜阁主你可一定要来哦。” 顾橙锦对姜雨胭的亲近众人都看在眼里,张管事眉毛略挑,站在姜雨胭身边捋胡须:“阁主,我记着依照咱们的安排,三日后可就是新品发布会了,您真要出去?” 这“新品发布会”是机巧阁刚刚设立的名目,将将举行两周,但在京城中反响还不错,张管事自然是希望第三届发布会依然是姜雨胭主持,他虽然经验丰富,但想想挤挤攘攘的人群,依然有些头皮发麻、心中发憷。 “我都答应顾小姐了,自然是要去的,”姜雨胭认真点头,“机巧阁以诚信立本,我也是,我可不能做这种言而无信之人。” 张管事嘴里发苦:“可您要是走了,这新品发布会怎么办?光我自己,怕是……” 作为一个大掌柜,张管事自然不想承认自己能力不济,但他更怕搞砸了发布会,不仅影响本季度的营业额,还可能砸了机巧阁的招牌——不管是那种罪名,他可都担待不起,毕竟机巧阁还预备开分店呢! “张管事您不必害怕,”姜雨胭拍拍张管事的肩,清秀的脸上笑容自信,“谁规定新品发布会只能开在机巧阁?世家能借园子开宴,难道我就不能借地方开发布会?” 姜雨胭看上去信心满满,张管事只好把自己的困惑咽下去,但他始终百思不得其解:这是个什么意思?难道阁主要把新品发布会开在顾家?!这,这未免太过异想天开了吧? 那顾云白对自家小姐的看重都到这种地步了吗?那这可真是情根深种啊。 张管事还在震惊,姜雨胭却已经走开了,她忙得很,一边想着宴会应当带什么礼、穿什么衣、戒备什么东西,万万不要再被蛇袭,另一边还要琢磨怎么让新品发布会在顾家宴会上呈现,怎么拓宽卡牌市场、培育闺阁经济。 哎好忙啊,数钱那么快乐,但赚钱的法子实践起来从不简单。 另一边,顾家。 当得得的马蹄在青石板路上响起,门房刚刚通报顾橙锦返家的讯息,顾清韵就箭一般从大门内射出,直直奔向顾橙锦。 “锦姐,锦姐,”顾清韵轻快叫着,“你见过雨胭姐姐了吗?同她说了宴会的事吗?她有没有答应?” “这么着急怎得不肯自己去?”顾橙锦有意卖关子,“我刚从外面回来,这一路颠簸得呦,身上还乏着,实在是不想开口,好妹妹,你且饶过我吧。” 她说着就要绕开顾清韵,把小少女剩到门口去。顾清韵却倏而笑开:“太好了。” 少女一面笑一面拍手:“雨胭姐姐答应了,这件事果然有门。” “你如何知道?”顾橙锦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颊,她这一路上都在预演怎么骗顾清韵,难不成是自己脸上露出什么破绽? “你就为着那么一件事大老远跑去找姜小姐,要是姜姐姐没答应,事情搞砸了,你还有心情跟我拿乔?”顾清韵笑眯眯,“想骗我,锦姐你还嫩着呢。” 顾橙锦见心思被戳破,也没遮掩,把姜雨胭的答话说了,捎带着又说了众佳丽奚落为难姜雨胭之事。 “她们可真可恶,”顾清韵替姜雨胭打包不平,“先前我就不爱同她们来往,一个个自命不凡还爱嚼舌根,要是撞在我手里,我非要好好教训教训她们不可!” “呦,还教训,你先说说你打算如何教训?”顾橙锦轻笑,“你呀,也就是嘴上厉害。” “不过你说得不错,”少女语调一转,“这些人的确可恶,不若咱们告诉老祖宗,三日之后的宴会就不请这些人了,这种品性可做不得五哥哥的夫人。” “那是自然。”顾清韵点点头,但她有些心不在焉,并肩同顾橙锦回了府,一路上提着手腕,轻抚走廊两侧的嫩枝和鲜花。 顾清韵埋头走着,没怎么看路,顾橙锦却突然停住,一手还拉住顾清韵,两人几步同时驻了足。顾清韵还有些纳罕,但一瞧见被婆子引着那队丫鬟,也就明白过来。 依照顾家规矩,本该是这些人给主人让路才对,但顾家老小都体恤下人,那队人手里都捧着布置庭院的重物,顾橙锦便主动避开,让她们先过去。 “现在就为开宴准备上了?夫人当真是个仔细人。”顾橙锦称赞一句。 顾清韵却始终是恹恹:“八字还没一撇的事。” “你说会是哪家闺秀当咱们嫂嫂呢?”顾橙锦望着那队人,眼神飘远语带叹息,“先前我还以为云白哥哥会属意林表姐呢。” 顾清韵没料想她会说这个,她的手搁在一捧开得正艳的芍药上,一时没有回话。 “是我失言了,”话说出口才意识到不妥,顾橙锦把嘴一掩,“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哪里值得说道。韵姐,雨胭姐姐既答应来了,咱们可得好好招待她才是。” 顾清韵也忙打起精神:“说得是,咱们可没少从雨胭姐姐那里倒腾东西,受她恩惠,也该轮到咱们好好尽下地主之谊,尤其是院内的犄角旮旯、野花杂树可得清理干净,万万不能再出沈家那档子事。” “说到这个,我今日从机巧阁得了个册子,雨胭姐姐说是计划表,是专门做来让咱们理章程、定计划,帮着主母们日后理家的,咱们不若一起来合计合计?也算是给婶母分担。”顾橙锦生出兴致,“不管是自家宴,还是别家雅集,咱们也算是见识过不少,大半都乏味,咱们得推出点新花样来才好。” 顾清韵一听说是机巧阁新出的玩意儿,她原本沉闷的心境才算是蹿出兴趣的火苗,少女拍手娇笑,但语气却嗔怪:“你这个小吝啬鬼,动不动就从雨胭姐姐手中抠搜东西,也不怕人家取笑!” “这有什么好怕的?我本就是咱们顾家最厚脸皮的破落户,”顾橙锦嬉笑,“姜家姐姐又不是不知晓我底细?” “便是老祖宗的东西经我手里,都得被剥掉一层,也就咱们家宽厚,要放在别家,指不定被打出去多少回呢!”顾橙锦大大方方承认了,没半点扭捏。 “所以说得赶紧把你这瓢水泼出去,去祸害别家才好呢!”顾清韵也跟着笑。 两人笑笑闹闹在小径上走远,人静风未止,花的枝干轻轻摇动。 第189章 婚事 顾云白虽不在顾家,但顾家却为着他忙得热火朝天,连门房家的小崽子都知道自家少爷要娶亲了。 要娶谁?那不知道,但自家少爷那么人中龙凤,要娶的姑娘肯定是天线一般的人物吧?小孩子只会学大人的话音,转述也说不全乎,只知道喜气洋洋地舔着麦芽糖,牙齿还漏着风,见了主屋稍微体面点的丫鬟就迎上去,含含糊糊地说“恭喜”。 他们并不晓得为何恭喜,要为谁恭喜,但他们只知道顾家要发生喜事,依照惯例,只要自己嘴巴甜一点,多说点吉祥话,这些主屋出来的漂亮姐姐便会给他们饴糖果子吃。 饴糖呢!包了雪白的糯米,随便舔一口都甜到心里去,这种好东西哪个不惦记? “这些孩子也真是聪明,猫一样灵巧,鸟雀一样聚拢上来,大眼睛盯着你,还真不好不给。”丫鬟裁月同剪风说着闲话,她生了一双杏眼,眼型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有几分厉害。 “你真给出去了?也就你大方,咱们一个月才几个银钱,糖果点心虽不值几个钱,拿回去也能赚嫂嫂的好脸色不是?”剪风有些恨铁不成钢,“同你说了多少次,你就不长记性,日日心肠这么软,往后有你头疼的时候!” “往后怎么会头疼呢?”裁月并不相信,“以后咱们院子里也就有女主人了!夫人的眼光必得最好,你说得是什么样的小姐才配得上咱们少爷?” 裁月并剪风是养在顾云白身边的丫鬟,顾夫人虽留她们到现在,依然没给她们开脸,但也存了给顾云白做小的意思。 未来的妾室好奇日后的主母,这件事算不上稀奇。早些时候她们对这件事更热切,总想知道自己会摊上什么样的主子,但后来见顾云白活得清心寡欲,两人也就慢慢淡了念头。 毕竟什么样的主母都是她们的命,面对天命,她们也说不出一个“不”字,也只能低头挨着,内心祈祷着主母不必喜欢她们,但多少能给她们条活路;期盼顾云白也不必宠爱她们,能让她们得个孩子,就足够她们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剪风垂着眼,心里默默想着裁月的问题,到底是没能开口,她年纪不大,但被生活磋磨得极为现实,也懒得去思考无用功:何须她肖像顾少夫人什么样?左右少夫人不可能喜欢她们。 “能配上云白少爷的,自然是很好很好的小姐,”裁月却依然在怀想,少女托着腮倚靠在书桌旁,那上面正放了一副顾云白的诗作,裁月懂一点诗情,一双眼睛在卷轴上流连忘返,“我总觉得少爷心里有人。” “这话你早些年也说过。”剪风神情跟语气都淡淡。 “那不一样,”裁月摇摇头,“早些年,那像是个影子,看不真切,更何况,早些年还有那位表小姐。但今年开始不大相同了,那不像个影子,依稀是个人,只不过隔着迷雾。” “你说少爷既然喜欢她喜欢得紧,为何不直接带回家呢?”裁月伸出手,细细摩挲那行字迹,“你瞧这字写得真好,未脱风骨又有柔情,胭脂,那人的名字,是叫胭脂吗?” 剪风也跟着顾家的私塾念过几本书,多少也能鉴赏诗书,但她匆匆扫一眼,只觉得顾云白的字是好的,可如何是好,哪个最好,她就敲不出来了。 也就裁月这种痴儿,把顾云白放在心尖尖上,才能勘破顾云白的意动情迷。 “是哪家的小姐,什么样的小姐,再过两天就能有分晓,你又着急什么?”剪风轻笑,“难不成你现在就想去讨好?” “你这是把我看成什么人了。”裁月又羞又恼,但也被激得抛却满腔闲情,忍不住望向窗外,更想越过门窗,去瞧仆从们忙碌的庭院。 在那里,筹备召开顾家雅集,听闻光请人的花笺,就制了不下百张。 当然百张可能是虚数,剪风远远去瞧过,她也仔细估算过,顾家的园子不算小,但也装不下百来个小姐——世家小姐要来,那可不单单是小姐一人,得浩浩荡荡带着一群奶妈丫鬟婆子,人不多不足以显示出她们的众星捧月。 顾夫人就要从这些小姐里为顾云白挑选出妻子呢。 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这个问题也因着顾家的动作被重新勾出来。剪风有些恼裁月的多事,但也忍不住顺着想了想。 得是顾云白看得上,又是顾夫人跟老祖宗看得上的,那得是门当户对、才貌双全的高贵女子吗?高贵皎洁得如皓月一般,一出场衬得旁人都是寥落晨星。 从前表小姐身上有这种气度,后来她们还在黄家小姐身上瞧见过这种风采,但不管是表小姐还是黄小姐,如今都不成了,这样的殊荣谁又能揽下呢? 剪风摇动着扇子,她脸上漾出一个嘲讽笑容,她虽不知道那小姐到底是谁,但她很确定,那小姐必然不姓沈。 顾夫人要开家宴,沈知秋自然一早就得了消息,她面上平稳又沉静,丫鬟来禀报的时候还娴静如娇花照水,姿势优美地吃茶。 “说是顾夫人这次下了决心,一定得搞出个眉目。”丫鬟学着从别处听来的消息,“这次不仅是顾夫人着急,连外放的顾家老爷都惊动了,说是专门来了书信,要顾夫人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小姐您想想,顾老爷这话音是埋怨顾夫人不上心呢,这话可有些重了,听说顾夫人看了那书信,在宗祠面前跪了一宿呢!” 沈知秋抬了抬眼:“这话你又是从哪里打听来的?” 像是这种后宅隐秘,论理是传不到院墙外面,毕竟被旁人传出去,多少有些丢面,顾夫人瞧着柔和,但也是个心气高的。 “是,是奴婢一个表兄说的,只说是有这种说法,是真是假就不好说了。”小丫鬟把头低得更深,“我只想着,顾夫人跟顾大人关系的确算不上好,否则顾大人外放,这么大的事,不该只带一个小妾才对。” 世家丫鬟多少都有些见识,也有些窥一斑见全貌的本事,毕竟日日在红墙内耳濡目染,多多少少总能窥得后宅真颜。 丫鬟的话一出,沈知秋心中便动了动,少女美眸微眯:小妾? 第190章 般配 枕头风的威力不少人都领教过,否则也不会传出一句“美人膝是英雄冢”,沈知秋虽养在沈夫人膝下,但她自己对这句话很有几分信服,毕竟她自己就是从小妾肚子里爬出来的。 顾夫人那边她是走不通,顾家老祖宗那里也不成,这小妾能跟着顾大人外放,必定是个得宠的,小妾这门路倒可以走一走。 沈知秋心思转得很快,不过是半烛香的时间,就大致在心里落定一个计划,但到了实施那一步,她就忍不住要跺脚叹息了:沈夫人怎么就回来了。 沈知秋想要做事,必须驱动手下人,但沈家上下遍布沈夫人的眼线,沈知秋这边有什么动作,很难避开沈夫人的耳目,她心中虽不觉得为自己的婚事谋划有什么错处,但敢于欺瞒沈夫人又被沈夫人知晓,那后果可不是沈知秋愿意承担的。 既然事情注定无法隐瞒,不如一开始就告知沈夫人。沈知秋定定心神,提起勇气去了沈夫人面前。她也是凭着一股少女悍勇,径直跪倒了沈夫人跟前,一双美眸含羞带怯,樱唇嚅嗫着要求沈夫人做主。 沈夫人不是第一次见她做派,她心里实在是厌烦,这股子厌烦从她眼角眉梢流露出来,溅落到沈知秋身上,让沈知秋心里打了个突。 沈知秋连忙收了那孱弱劲儿,提着一口气,把那点少女情思同沈夫人交待清楚。 她也是破釜沉舟,赌的就是沈夫人没办法撂手不管。 ——沈夫人的确是不怎么想理会沈知秋的婚事,但只要她一日是沈夫人,而沈知秋身上流着沈渊的血,沈夫人就没办法真不管。 “这么说,你是一心属意那顾云白了?”沈夫人见沈知秋轻轻点头,她也跟着慢慢点一点头,“那顾云白的确是一表人才,你是个有眼光有心气的。” “只是这心气未免太高了些。” 沈夫人也没怎么留情面,她不耐烦做这个,可沈知秋不要脸面,直接把事情摊开了讲,搞得沈夫人也没办法装糊涂,女人憋着一股火气,总得先撒了才好。 沈知秋静静跪着,脸上也没有小女儿式的羞赧,倒像是个寡淡坚决的痴情女子。 “你既喜欢他,又只想嫁给他,我总不好做这种毁人姻缘的事,”沈夫人慢慢放下茶杯,“只是你也总该知晓,这两家姻亲,说穿了不止是你的心意,也得看顾云白自己的意思,看他们顾家的意思。” “我只能答应你,这件事我愿意为着你勉力一试,但你也总不能丢我们沈家的颜面。” 沈夫人这边没有打包票,但沈知秋已经是喜出望外了,她其实抱定了鱼死网破的决意,但没想到她还没使出赌气发誓这种末流手段,沈夫人就已经许下这句话。 少女眼睛里涌动出火光,欢喜把她整个人都点亮,像是栩栩如生古代仕女图得了点睛一笔。 “女儿谢过母亲大人!” “倒也不必谢,”沈夫人止住她,“你真能得这份姻缘,这是你的如意,可是沈家的缘法,想必你那早去的母亲也算是能含笑九泉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辛辣的嘲讽,沈夫人本就不是多宽和仁爱的人,沈知秋的存在始终她心上的一点刺。 沈夫人倒也并非无法容人,沈知秋的母亲早在沈夫人嫁进来之前就被开了脸,只是沈知秋生在嫡子前头,这点沈夫人不怎么痛快。 只是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了,沈知秋如今已经长成,沈夫人总不能拿一点陈芝麻烂谷子继续跟沈知秋计较。 少女欢天喜地地走出去,沈夫人身边的嬷嬷心气却不怎么顺遂。 “竟还真有这种女孩子,自己来求婚事!”嬷嬷气得够呛,“真是白瞎了夫人这么多年的教诲,可见什么因得什么果,那腌臜肚皮爬出来的,也不是个争气的!” “夫人,我说句不好听的,咱们这位可只一个庶女,她也不想想自己母亲是个什么出身,竟肖想顾云白顾公子,这还真是白日做梦、自取其辱!” 嬷嬷痛痛快快骂了一堆,才算勉强缓过心气,转头又动员沈夫人:“夫人,您怎么就答应了呢,您这人就是面善心软,像这种事咱们如何跟顾家开口?拿个庶女就想换顾家少夫人的位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咱们欺辱顾家呢!” 沈夫人抬了抬眼,那嬷嬷晓得她这是不喜,忙噤声。 “夫人,成嬷嬷也不是在贬低咱们家,”行琴在旁边帮着解释,“我们当下人的,自然是跟主家得脸,哪里能帮着别人灭自家威风,她也就是一时情急。” “我明白,你是看不得我让她顺意,”沈夫人笑笑,“我也是没想到,平日里瞧着畏手畏脚,没想到竟有这份胆识,竟敢在我这里搏一搏。” “可夫人,您真犯不着让她称心如意啊,凭什么她想要什么,咱们就得给她什么?”成嬷嬷依然不忿,“还真把自个儿当沈家大小姐了?” “这话原不该我来讲,”沈夫人身边另一名丫鬟抿嘴轻笑,细细开口,“嬷嬷,你瞧着知秋如何?” “不怎么样,就黄毛丫头,平日眼睛生在头顶上,装得跟个什么似的,就觉得自己是了个聪明脑子,旁人都是大傻子呢,还真以为玩的那些小把戏旁人都不知道?这样的女子落在旁人家宅,那就是个搅家精!”成嬷嬷虽斤斤计较了些,但也并非真是个憨的,再者她到底跟在沈夫人面前听了不少通报。 “嬷嬷,您看,您明明知道的呀,正是因为知秋小姐不怎么样,才配得上样样出色的顾家少爷呀。”那丫鬟是个鬼精,三言两语就把沈夫人的心思给道破了。 成嬷嬷一开始还没转过弯,现在却明白过来。 “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出般配来了,”成嬷嬷的脸上笑出一朵菊花,“那顾公子也是个眼高余地的,他俩凑一块,眼睛都在头顶上,那不正好看对了眼嘛!” 她差点忘了,这顾云白也不是个好的!还敢顶撞夫人!他要是娶了沈知秋这个搅家精,顾家日后哪里还有太平日子!这实在是高啊! “我越想越觉得真不错,能得顾少卿叫一声岳母,这也算是福气?”成嬷嬷简直眉开眼笑起来。 沈夫人亦笑:“那是自然。” 第191章 心满意足 沈夫人既然决议要做,事情很快便有了成果:顾大人的信件隔天就摆上了顾夫人的案头。 初闻顾大人来信,顾夫人已有些心气不顺,待把这封信读完,她真是再次萌生了要同顾梅天恩断义绝的念头。 顾清韵是个聪慧灵秀的,一听闻父亲来信,忙不迭就进了落霞苑,见顾夫人脸色冷峻,便倚靠到顾夫人怀里撒娇讨巧。 “母亲大人,父亲大人糊涂人说的糊涂话,你可万万不要放到心里去。”少女仰起脸,娇艳的脸上是情真意切的担忧,“母亲大人身体又是出了个三长两短,那真是姨娘得意。” “我跟哥哥可就成了无主的小白菜,再没有人对我们嘘寒问暖,哥哥就要被迫迎娶无盐丑女,我可能就要嫁给缺胳膊少腿的破落户当后娘了。”少女说着就有些泫然欲泣,大眼睛上蒙了一层水汽,好生可怜。 顾夫人原本心中还有火气,一听这话反被引出笑意,她噗嗤笑开,那扇子作势要扑打顾清韵。 “你这傻孩子又在说什么傻话?你母亲我是什么人,难不成还真为着这点事同你父亲置气?”顾夫人摇摇头,“真要事事较劲,我也撑不到今天,恐怕早就被草席子一卷扔进深山了。” “顾梅天就是个榆木脑袋,对他我是没什么指望的,我只是气不过,气不过文咏梅这贱人,我儿的婚事竟想横插一脚,她还真是好大的胆子。” 顾家谁不知道这对儿女就是顾夫人的命根,从小就被顾夫人视作眼珠子一般,那是不准出现斑点差池,这贵妾也不知晓是从哪里吃了熊心豹子胆,在顾家做低伏小那么多年,一朝外放,竟然敢在这件事上给顾梅天吹枕头风。 “父亲这次又听信了什么?”顾清韵有些好奇,她只知晓姨娘同自家母亲不对付,但到底有多不对付,她就一知半解了,她从小就听闻文咏梅随时都预备好了坑害她跟顾云白,但坑害计划到底怎么事实,她自己都有些好奇。 “还能是什么,”顾夫人再好的修养此刻也维持不住,“又想在你哥哥的婚事上做文章。” “先前想把文家那几个女孩子塞进家宴,非要你哥哥同她们见面,还想让你哥哥延续你父亲的好做派,”顾夫人冷笑,“如今更是遮不住那副嘴脸了,连表面功夫都不做,跟我玩命数那套?还要顾云白非这姑娘不娶?文咏梅可真是在做梦。” 顾清韵亦是一惊:“姨娘想让哥哥娶文家的女儿?我记得文家最小的不过才十岁,大一些的论辈分,得算是姨娘的妹妹,姨娘还真是昏了头的,难不成想让自家妹妹来伺候我哥哥?” ——这不乱了纲常?当姐姐的成了家主的贵妾,还要妹妹嫁家主的儿子?!这件事要真诚了,那日后文家的新嫁娘遇见文咏梅,这是要叫姐姐,还是要叫姨娘呢? “谁知道她到底属意哪个丫头,”顾夫人揉了揉眉心,“左右都是她的一步棋,到时候还要听候她的差遣,她这是想接替我的位子呢。” 顾清韵眼巴巴看着顾夫人,想要安慰但又说不出很多话。 “行了这种事也无需你操心,我心有安排,”顾夫人揉揉眉心,“文咏梅这一手也算是给我提了醒,趁着我还在,脑子也清醒,算是能管得住顾家,得趁早给你哥哥跟你打点好才是。” “韵姐,你转年也要十五岁了,算是个大姑娘,也该替自己打算相看,可万万不要走我的老路。” 顾清韵张张嘴就要说“女儿不嫁人”之类的孩子话,顾夫人伸出手止住她。 “不要说傻话,咱们家的女孩子与别家不同,还是要灵性通透些,你表姐那是没办法,她家长辈没开口,咱们总不好越俎代庖,这才会一年年拖着。锦姐也不是你去比肩的,锦姐的婚事还有的相看,你希望嫁什么样的,总得先自己想明白,然后我替你摸摸,这事关一辈子的事,不值得拿出小女孩的扭捏作态。” 顾夫人同顾清韵絮絮说了一会话,主要是训导顾清韵如何甄别人品、如何相看婆家。 裁月和剪风一早预备给顾夫人请安,没想到到了中门却被拦住,顾夫人手下的大丫鬟对她们告罪。 “小姐来了,正在跟夫人闲话呢,夫人这一时也脱不开身,两位姑娘不若先来偏厅吃吃茶?” 对方笑容和煦,裁月剪风哪里敢拒绝?忙道谢跟着去了偏厅,到了那地界也不敢真让顾夫人的大丫鬟伺候,还是自己斟了茶。 那大丫鬟也忙得很,虚陪了一会,便指了小丫头来端茶倒水,剪风笑着给小丫头塞了几样果子,便放小丫头到外面抓羊拐。 “看样子这一次就有个准话了,”裁月的表情说不上好,“也不知道夫人会挑个什么样的?” “这种事不看少爷的意思吗?怎得少爷还没回家?大理寺又发生了什么事把他给牵绊住了?” 裁月这话问得有些没见识,剪风低头饮茶,闻声一笑:“还能是什么事,你还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两耳不闻天下事的娇娇小姐,如今京城里最大的一件事不就是琴韵书坊嘛,虽说这案子不是云白少爷主理的,但到底是大理寺的要案,你连这个都不知道,日后如何为少爷红袖添香?” 裁月脸色更白了,她头更低,半晌才轻轻说:“红袖添香那是少夫人才做的,我这种粗人,如何去书房里现眼?” “这一次也实在是太急,年前夫人还说这事全看少爷的意思,没想到转过年就全变了。”因为事关夫人,裁月说得极小心。 “不是说老爷来信了吗。这顾家到底是老爷说了算。”剪风搅动茶汤,“夫人要是不理会,那就要得一个‘不贤不明’的罪过,难不成还再去祠堂跪一宿?” 两人的声音低低的,连门帘都越不过去,裁月心里模模糊糊生出一个念头:若是她们被云白少爷收在屋里,小院迎进来少夫人,那她们日后讲话,也只得这么夹着嗓子、压低声音说话了吧?像是唯恐谁听到,像是说的话尽皆见不得人。 像是她们两个的存在,都像是见不得光的。 裁月不觉悲愤,只小小期待着:纵使见不得光,只要能得少爷的好,那她也就心满意足了。 第192章 烟烟 一缕青烟从鎏金瑞兽的口中溢出,袅袅娜娜升到半空,床榻上的人缓慢眨了眨眼睛,她的五感迟钝了很多,对味道的感知便是之一,她需要细嗅才能分辨出空气中浮动着的香气。 那香味她先前并不喜欢,但如今却熟悉得很,有时候她忍不住自己抬起手腕,不为别的,就想分辨自己身上是否也染了这种气味。 人日日闷在这熏着麝香的屋子里,也有种自己也被烟熏火燎入了味的错觉。 帷幕内有了响动,垂手立在榻前的侍女小碎步上前,轻声请安闻讯,内里的人没理会,侍女便循了先例,用细杆挑开厚重的帷幕,只剩一层垂纱,掀开窄窄一条缝隙,把兑了蜜的杏仁露递了进去。 为表恭敬该是侍女亲自服侍贵人饮尽才行,宫廷内侍见多了“侍儿扶起娇无力”的贵女——承恩后个个都娇软慵懒,像是经不起一点露水的羸弱花蕾,作为服侍这些“鲜花奇珍”的宫娥们也就格外谨慎,可偏偏眼前这位自立自强,不怎么喜旁人近身。 丫鬟想着乱七八糟的事,见细纱被抖落开,从中探出秀美雪白的手,柔软细长的手指正握着杯柄,丫鬟忙把杯盏接了过来。 她虽只窥见了一斑,未曾见那人面容,但心中也忍不住感叹当真是冰肌雪肤的美人,那么白的一只胳膊,就像是天上的一片月。澄澈月光中混进一点影,是美人雪白皓腕上暧昧红痕。 小丫鬟捧着杯盏出去,经了外面的风吹过,才算是将将醒转:其它姐姐说的“殿下可要爱煞姑娘了”,那“爱煞”就是这么个意思吧?殿下待这位姑娘相较最初是好很多了吧?先前手腕上还见过青紫,绕着手脖子一圈一圈的,现在那淤血总算是退了。 小丫鬟进了偏厅,便有数个丫鬟迎上来。 “姑娘可是醒了?同你说过话不曾,要不要沐浴更衣?”那些丫鬟一边问话,一边拿眼睛细细打量这小丫鬟,似乎想从小丫鬟身上看出点什么。 小丫鬟摇摇头:“没说,姑娘没说话,就喝完了杏仁露,也没说旁的什么。” “是没力气了吧?”有大胆的捂嘴笑,“可算是过了头三个月,殿下旱了那么久,还不得讨要甜头?殿下什么人,咱们还不清楚吗?先前缠姑娘缠得紧,否则也不会刚来三月就报喜了。” “昨夜是清羽值夜,刚换下来就去睡了,说是那边到寅时响动才停歇,”说这个的也是大胆,还装模作样地叹气。“如今可算是好了,想想最开初那半个月,每夜总要闹上那么一会,直哭到半夜去,也是可怜,玉雕一般的人,手腕成日肿得老高,得亏咱们府上生肌膏是不缺的。” “依我看,屋里那位就是不知福,能跟咱殿下是多大的福分,那位还寻觅死活,就是看不清自己的斤两,不知道把自己当成什么了。”也有丫鬟是刻薄嘴脸。 “嘘,这话可别乱说,你们没听说吗,这位真是名门贵女,要不然也不可能让她得了殿下的好,王府第一个孩子呢,怎么可能从下贱肚皮里爬出来?” “得了吧,谁家贵女这么不明不白地进了府?我虽没读过书,却也知道奔是妾。”那丫鬟撇撇嘴,“依我看,先前她闹得那么厉害,纯粹就是耍手段,想钓着殿下,现在怀了还不知道珍惜,动不动就跟殿下置气,她这就是仗着自己肚子大了,算是应验那句话,‘母凭子贵’!” “那可不就是贵嘛,她这份福气,摘星楼那几个羡慕都羡慕不来。”有在摘星楼当值的,絮絮同众人讲,“先前那个廖姑娘,自打知道这位有了,那脸就没放晴过,隔三差五就在楼里摔摔打打,简直像是要拆家!” “她们再厉害又怎么样?这王府里从来就是只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我看你们呀也精灵着点,殿下对这位正热乎,咱们也万万不能懈怠了,否则可没咱们的好果子吃。”领头的丫鬟顺势敲打了敲打众人,算是给众人提提醒。 先不说这来历不明的姑娘到底是个什么出身,单单冲着殿下对她的热乎劲,还有她肚子里的小米粒,她们这些就得把这姑娘当正经主子来服侍! 殿下的心情很不错,这是仇克明从他入府就瞧出来的。要说这五皇子也是个不爱显山露水的深沉人物,但人逢喜事精神爽,欢喜总是很难遮掩,更何况这五皇子也不欲遮掩。 五皇子换了朝服就去了秋爽居,一路脚下像是踩着祥云,眼睛里都晃动着喜色,一进内间,那喜色都顺着笑声先传了帷幕中。 作为爱美之人,五皇子深谙金屋藏娇的道理,不仅秋爽居外部修得“曲径通幽”,就说这内间那是帘幕无重数,床榻上遍缠轻纱不算,还要在室内悬了数道,外人在门前匆匆一瞥,只能看到明黄色的帷幕缠着雪纱轻舞,压根瞧不见里头的真容。 仇克明虽是皇子内侍,但在第二层垂幔前便停下了,只垂眼躬身把帘幕掀起方便殿下入内,然后就眼观鼻鼻观心,把自己当作这室内的一尊装饰,不发出半点声响,也不产生多余心思。 他虽并不想听,但总有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听不真切——仇克明也不想听真切,先前五皇子闹得厉害的时候,轮到他当值,半夜也有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传出:仇克明虽是个阉人,却也被惊得心猿意马。 在贵人面前,多说多错,多听也可能是错,仇克明跟了五皇子那么久,这么道理自然是一清二楚。 重重帘幕后,李城靖的出现无异于在床榻间燃了一簇生机,男人的兴奋溢于言表。 “烟烟,今日京城里的热闹你决计猜不到。” 男人生得剑眉星目,人前沉稳得体惯了,人后偶尔才泄出一点孩气——就譬如现在,喜悦让他脸上的表情都生动了些,添了份与他年龄相配的雀跃。 “什么热闹?”她的嗓音透着一点沙哑,但语调里透着软糯,配上她明澈的眼睛,有种唬得住傻子的天真。 李城靖就是那傻子,他尤爱她身上这骨子天真。 “你猜猜看?”男子亲热地坐到她身前,同她相对而坐,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细致地摩挲着,“这事同一个人相关,京城里头号聪明人。” 第193章 秘密 这可真是把自己当傻子了。黄烟烟有些无语,都提醒到这个份上了,还让她猜,有什么猜的必要吗?在京城中,连三岁小孩都知晓京城第一等的聪明人是谁。 “要说聪明人,在这京城之中那还真不少,可能做你口中的第一人,只能是顾云白了吧。”黄烟烟强打精神,她也的确有几分好奇,“顾云白的热闹?这还真是少见。” 多的是顾云白看旁人的热闹,或者是顾云白又搅动起谁家的热闹——还真是风水轮流转,都有旁人看顾云白热闹的时候。 “谁说不是呢,”李城靖脱了朝靴上床,那么大的床榻,偏偏要同黄烟烟挤到一处,非要肌肤相贴才好,“他也有这一日,能叫我遇见他这一日,也算是值了。” 他心中欢喜,便要低头去一亲芳泽,黄烟烟柔顺地仰起脸,长长的睫毛轻柔地抖动,像是落了一只蝴蝶。 少年人年轻气盛,只唇齿相触便蹿起燎原的火,非要从对方灵魂里讨要甘霖,才能勉强止住心头的渴,直到她捱不住喊了疼,那人才恋恋不舍地离了美人唇。 黄烟烟把人给推搡开,扭腰侧坐理了自己散乱的衣襟,又摁住他作乱的双手,这才继续方才的对话。 “顾少卿最是清明能干,像在公务上看他热闹未免太难,这热闹只能是他的私事,又能让你这么开心,必然是让他为难的大事,”少女轻轻笑笑,心中已有答案,“是他的婚事吧?” “顾夫人那么沉得住的一个人,竟也改了口吗?”黄烟烟托着下巴,“我记得从前不少人打过顾云白的主意,却连沈夫人这关都没过,都给捕捉痕迹地挡回来了。” “当时顾夫人说的是,婚事上她做不得顾云白的主?要选少夫人,还要得顾云白首肯才行?” “你记得不错。”李城靖的手闲不住,撩了女人一缕散发绕在指尖把玩,“我们烟烟当真是冰雪聪明。” “顾夫人此人心性坚定,突然改口,最大的可能是外力,顾老夫人不会强人所难,那能给顾夫人施加压力,顾夫人又不得不听的,也只能是那位怜香惜玉的顾大人了?”黄烟烟回忆了下顾大人的姓名,许是她迟钝了太多的缘故,一时竟想不起来。 “确实是这样,”李城靖笑,“这顾大人一连给顾夫人送了三封信,从各个方面陈述顾少卿不娶亲的利弊,还把顾云白的婚事不决怪罪到顾夫人头上,说她教子无方,说她疏于管教。” “依我看,咱们这位顾夫人要是不动一动,折腾出点响声,这顾大人都要顺势指责顾夫人不贤不明,配不上主母的位置了。” “他这是想让顾夫人给旁人让位置吗?”黄烟烟的脸上露出一点嘲讽,“要说薄情寡性,这世间男子还真是概莫能外。” 世间男子?李城靖眉头一皱,她的意思难道自己也涵盖在内? 男人刚要开口,女人便伸出一指封住他的口。 “我想怎么说便怎么说,不过是成口舌之快,难道这种事你都不愿意让着我吗?” 她的刁蛮明明白白,让李城靖哭笑不得,只能由她去了。 “我虽不知道顾梅生什么时候有了这心思,不过他这个时机挑的不错,还真让他寻了个好借口,”李城靖继续方才的话题,“陈家那位三郎你该记得吧?从前你赞过品貌秀美、貌若好女的玉面陈三郎。” 黄烟烟是个最甜的,打从她开口说话起,那真是小嘴抹蜜,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京城但凡是长相周正、性格讨喜的,基本上都从她那里得过赞语,黄烟烟还是思忖了一瞬,才把陈三郎对起号。 “哦是他,”她剜了李城靖一口,面色不悦,“你何必兜这么大一圈,先前师傅说过,记东西要捡特质做记忆点,这位陈三郎身上的特质不是龙阳之好吗?” “等等,”她脑海里飞快过了一小段对话,“我记得陈家去年出了一档子事,陈二郎坠了马,人救回来,腿脚却落了残疾,陈家只两位嫡子,那这家主之位只能留给陈三郎,可陈三郎又是个断袖,所以他捅了篓子?在咱们京城里引起轩然大波?” 李城靖含笑看她,黄烟烟知道自己猜得不错,由着自己的揣测说了下去。 “该不会是因为陈三郎的缘故,各家家主开始肃清不肖子孙,逼着家中适龄男子尽快成婚?顾云白本就在适龄男子之列,顾大人也只是顺势而为,要逼顾云白成婚?” “是。”李城靖揽着黄烟烟就要往自己怀里带,“旁人都说顾云白是第一聪明人,我瞧着我们烟烟不逊于顾云白,真要让顾云白同你交手,怕也是会成为我们烟烟的手下败将。” 黄烟烟不为所动,男人为着一点甜头,什么话都能说得出口,李城靖在这上面从来都是翘楚,她十三四岁的时候对他的鬼话深信不疑,可到底在这个男人身上栽过跟头,指望她继续信他,那真是痴人说梦。 更何况,她如今的处境,哪里算得上聪明人呢?只不过是五皇子殿下用来挟持和拉拢黄家的棋子罢了。 少女低头憋见自己的肚子,绫罗堆成的被褥堆在她的腹部,遮掩了她不想面对的丑态,但她也很清楚,那里的确睡着小小的生命。 如果说五皇子府邸是牢笼,真正困住她的枷锁,便是这个小小生命。 有时候她会陷入癫狂,对那个东西生出杀机,不想承认那是一条性命,而是称呼为“那个东西”,但更多时候,她痛恨自己,痛恨自己的心软和清醒:第一次在男人怀中醒来她没能杀了他,她甚至劝服自己,所谓的贞洁并不重要,那不是值得她以命相证的东西。 所以她活了下来,李城靖也活了下来。再后来她就很少想到李城靖的死,因为决心就是那么容易消磨的东西,尤其是当她跟他,她同这个世界产生另一层联系:有生命在她腹中孕育,她就更加没有办法,没法自在地活,没法任性地去死。 她的肚子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那生命在孕育的同时,也让她变成一个畸胎,她被困在五皇子府邸,被减去羽翼,成了不被伦理纲常所允许,成了李城靖卑劣性情的见证和他狂热欲望所滋生出的秘密。 好想死。 她靠在他的胸膛,能听得到心脏强劲的跃动声,但她再一次萌生出那个念头:好想死。 第194章 评分 人类的悲喜并不想通,作为本位面最大的bug之一,自带系统的姜雨胭正埋头苦思,她奋斗的目标之一一个:如何应对顾云白,啊不,目标任务的家人,尤其是顾云白的母亲,目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顾夫人。 作为一本标准言情小说,从戏份来看,顾夫人也算是重要配角,主要是作为反派存在,代表行为便是阻挠沈知秋嫁入顾家,阻挠沈知秋同顾云白喜结连理。 等等,这个世界的顾夫人如果延续这个设定,那顾夫人可就算是自己的亲友党了啊!毕竟敌人的敌人就是自己的朋友嘛! 姜雨胭把“团结朋友、一致对外”的宗旨在脑子里来回过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实在是看不下去的系统跳出来,说是要给姜雨胭提供额外服务。 “最最智慧美丽的宿主,诚然您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人,作为您最忠心的舔狗,我必须指出,您陷入了思维错觉,您对顾夫人的判断是非常错误的。” 人智声音一出瞬间引起了姜雨胭的惊觉,少女目光炯炯有神:“请讲。” “宿主,蝴蝶原理您必然听说过,作为这个世界的蝴蝶,您的出现跟您每次扇动翅膀,肯定会引起一些小小的漩涡,让这个世界偏离原本的轨道线,我想您这察觉到这些不同了,譬如说是陌生配角白诚的出现,白诚的出现算是这个世界的自我保护举措,为了维持世界的正常运转和先前的逻辑,在这个维度中存在着修正机制,它们会修正一些被视为异兆的存在,努力让世界回归正轨。” “白诚的出现就是基于这个逻辑,您的存在对沈知秋跟顾云白的姻缘产生了相当的影响,为了降低您的影响,本不该出现在京城的白诚被挪入京城副本,并同您产生了婚约关联……呃,扯远了,我想说的是,这个世界是存在一定的逻辑和原则的,原则便是常人眼里的‘天道’,而逻辑便是‘人设’。” “故事可能有一定偏差,但人设却是初始数据,这个是很难改变。所谓的人设在这个世界便是每个人的性格和三观,就譬如说顾夫人,构成她最重要的元素便是‘门第之见’,在原本的故事中,她之所以会屡次阻止沈知秋跟顾云白,根源就是她看不上沈知秋的出身,沈知秋虽然生得闭月羞花,又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然而沈知秋只是一个庶女,在沈家未能在沈渊带领下重新崛起之前,单凭侯府庶女的身份是无法打动顾夫人的。” 系统耐心又细致,把所有规则掰碎了给姜雨胭说清楚。 “这种性格的顾夫人,在打击沈知秋上,的确可能同您形成短暂联盟,但您必须清醒,她绝对不会是您的坚定的朋友跟后盾,也不会是你跟顾云白的西皮粉,只要顾夫人发现您的意图,身份远远不如沈知秋的宿主您,会成为顾夫人的打击目标之一。” 话说到这里,姜雨胭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少女迅速焉了:行吧,现实对她果然是冷酷的,她就知道不会有天上掉馅饼的事,就算有,也砸不到自己头上。 “也就是说,顾夫人虽然可适当利用,在我对付沈知秋的时候,但只要我对顾云白的老婆位置心生觊觎,那顾夫人就是阻碍我的头号力量?” 未来竟然有恶婆婆等着她,姜雨胭想到这里就忍不住恶寒,她是真不喜欢宅斗,觉得宅斗毫无意义又缺乏人性:也就是吃饱了闲出屁来才会在后宅之中相互算计,白白浪费了那么多的劳动力,毕竟妇女能顶半边天呢! 要不是因为把心思放在后宅内斗上,这些从小受过高等教育的女子,还不知道能在各个领域留下什么样的浓墨重彩。 姜雨胭想到这里便攥紧拳头:决定了,她要在这个世界打拳!尽己所能地启发女****女性!提高女性的地位,帮助女性获得权利! ——但在这个远大理想实现之前,她还只能继续捏着鼻子适应规则,尽可能降低顾夫人对她的恶感,就算是不能入了顾夫人的青眼,她也不能浪费顾橙锦提供给她的机会,得借着顾家的平台,好好做生意才是。 “人智系统,你说我那天带什么礼物上门比较好呢?肯定不能抢了旁人的风头,我也不愿意打肿脸充胖子,我在这个宴会的人设定位嘛,就是气度不凡、美貌惊人、进退得宜、落落大方的民间奇女子,机巧阁阁主吧!” “人智系统我能重新翻阅本书吗?我想查证下,顾家家庭树状图是怎么样,主要角色都有什么兴趣爱好和厌恶避讳,能提供相对应章节吗?这本书主要女主触发顾家副本会怎么样?是会被下人刁难,还是出点意外被顾云白英雄救美?”姜雨胭一边开动自己的小脑筋,一边忍不住让系统配合作弊。 她实在是记不清那么多细节了,就想临时抱佛脚,考前打小抄。 “宿主,请相信您的智慧绝对超过这个位面,只要您认真筹划,绝对能攻略这个副本,请您坚持自立自强、自力更生的奋斗精神,采取正确方式,又快又好地完成这个副本!”系统爽快地拒绝了姜雨胭的轻巧,然后又假模假样地给姜雨胭播放了一首《你真得很不错》。 求助系统无门,姜雨胭只能脚踏实地,一点点回忆顾家的细枝末节,顺便在纸上修订计划。 “作战名称:攻略顾家;坚持原则: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具体措施……” 姜雨胭运笔如飞,在她意识内,一抹绿光如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静静观察着姜雨胭的一举一动,它完成地扫描了姜雨胭的计划表,每隔一段时间便给出一个评分,当然这个评分是不会对姜雨胭进行展示的。 “计划评分55分,存在致命弱点,一定程度上会引发顾家上下不满,增加任务完成难度,是否给与适当提醒?滴,积分不足,求助申请予以驳回。” “计划评分67分,存在新奇点,对目标人物有一定吸引力,但成功条件较为苛刻,对外部环境依存性较高,计划风险性大……” “计划评分75分,可执行强,优点灵活变通,滴,捕捉到外部助力,计划分数刷新,最终得分90分。” 第195章 进院 三日后。 站在一堆花枝招展的妙龄少女中的姜雨胭算得上素面朝天:不管是头面首饰还是外在穿着,都素淡至极,导致顾橙锦刚见到她,都想拉着她去换衣服。 “姜姐姐我说句话你不要生气才好,姐姐的确是好样貌,便是荆钗布衣依然十分出众,但姜家姐姐,今天这个宴会,我们家还是很看重,连带老祖宗也会出现,”顾橙锦压低声音,同姜雨胭解释,“老人家的性情您也知道,就喜欢看鲜妍活泼的小姑娘,就喜欢看小姑娘们穿青春靓丽的衣衫,大红大绿虽然粗俗,但瞧上去热闹喜庆,她们就更喜欢。” “姜姐姐你可千万不要生气,我也不是非要你来讨老祖宗欢心,但她老人家,平日就这么点爱好,”顾橙锦一边说一边观察姜雨胭的神情,“更何况,她年纪大了,不大喜素净的衣服……” 顾橙锦说得很委婉,但姜雨胭一下子就明白过来:顾橙锦这是在指点自己顾老夫人的忌讳呢。 她内心也一阵后悔:是她狭隘了,单纯把作战目标锁定为顾夫人,不想走艳压群芳的路线碍了顾夫人的眼,但老夫人的地位也同样重要。顾老妇人似乎有七八十岁了,这样的老人家说穿了,都有些畏死的心境——穿得太素,容易让人联想到披麻戴孝一层,那老夫人自然不会喜欢。 “是我疏忽了,”姜雨胭忙道歉,“程锦妹妹好心提醒我,我如何会生气呢?我都不知道如何谢你!” “姐姐千万别这么说,”顾橙锦摆手,语调透出真心实意,“姐姐先前从未来过我们家,也没见过老夫人,是以不晓得老人的喜好和忌讳。要怪也是我同韵姐失察,没料想到这一层。” 顾橙锦解释完,便指了身边的大丫鬟,让人带着姜雨胭换身衣服。 到主家换衣服,这行为算不得光鲜,尤其是姜雨胭商女身份,让她像是不知礼数、前来打秋风的穷亲戚,但好在丫鬟嘴严,姜雨胭又低调,她来得早,没同太多闺秀碰面,也就避免了旁人知晓这件事。 顾橙锦见姜雨胭离开,才暗暗松了口气。姜雨胭身上那套衣服,虽说是不大合适,但也没到逾矩的地步,老祖宗也不会真因为姜雨胭穿得寡淡而心生不喜——老祖宗最为宽和,怎么可能计较这些。 所以是顾橙锦夸大了问题的严重性,这是她的一点私心:不论姜雨胭怎么想,顾橙锦是希望姜雨胭能得到老夫人欢心的。 顾橙锦自幼生长在老夫人膝下,自然知晓什么样的女孩儿更得老夫人欢欣,她先前特意依照姜雨胭的身量,为姜雨胭备下衣裳,力求把姜雨胭打扮成最得老夫人喜欢的那种女孩儿。这件事她做得隐秘,连顾清韵都没告诉,先前顾橙锦想到这件事心里就有些七上八下:姜雨胭那么聪明的人,未必能被自己哄骗过去。 但好在,姜雨胭没生出怀疑。 这说明她的确把自己当朋友了吧?顾橙锦压下心底的愧疚,重新扬起笑容,招呼起迎面走来的王家小姐。 却说姜雨胭这边,姜雨胭脸上维持着笑容,但内心却在自我批评,方才顾橙锦一开口,她就想到了前世看过的《红楼梦》桥段,贾母瞧过众女的屋子,对薛宝钗那“雪洞一般”的住处不怎么喜欢。 姜雨胭很有些懊悔:明明自己都读过这段,也看过影视作品,怎得轮到自己,还犯了这种小错?细节决定成败啊姜雨胭! 少女认真做好反思和总结,然后重新打起精神,拿出昂扬的精神面貌应对接下来的战斗,她在丫鬟的服侍下很快就穿戴一新,望着镜子里绫罗绸缎包装出的妙龄少女,姜雨胭也生出一点狐疑:这衣服也实在是太合适了些,不仅合身,还很衬托她的气质,让她十分的样貌显露出十二分的效果,绝对的人靠衣装。 她身上这套真是丫鬟随手准备的吗?随随便便这么一套就这么惊艳,姜雨胭都有些好奇顾橙锦的衣柜了。 少女眼中浮现疑惑,铜镜中的丽人眼波亦是轻漾,她五官尚未张开,但无处不精致,皮肤更是雪白细腻,透着玉石一般的清润光泽,少女神情飞扬灵动,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间都有让人挪不开视线的光华…… 顾家丫鬟也算是见过世面,毕竟顾家的小姐夫人个个出众,但惯见美人的小丫鬟也被姜雨胭给迷了眼,险些都忘记换气。 溢美之词在小丫鬟心上跃动,只待她一张嘴就能从舌头上溅落,但姜雨胭身份终究是太低,她贸贸然冲上去一顿猛夸,倒像是自践身份,故而小丫鬟只能忍着,在心里憋出一串串:她好漂亮啊! “多谢。”姜雨胭秉持着良好的礼仪,习惯性对小丫鬟道谢,她的这份“寻常”倒让小丫鬟有些惊慌失措。 在小丫鬟看来服侍宾客本就是自己的分内之事,何须道谢?她奇怪又困惑,但姜雨胭并未察觉,起身便沿着旧路返回。 丫鬟忙跟上去,她在心里隐约升腾起个念头:倘若是这一位嫁给云白少爷,那就好了。 换好大衣裳那就是要见主家的,顾老夫人的位份极高,参加宴会的都是小辈,自然要恭恭敬敬地给老夫人请安。老夫人年纪大了,身体虽硬朗,但也没挨个见面的精神头,故而是三五个小姐一并见过老夫人。姜雨胭也被混编在小队中,被丫鬟引着进入后厅。 自从穿越到这里,姜雨胭还没经过这么大的阵仗,纵使她提前做过心理建设,真临场发挥还是有些紧张,她所担忧的就是一样:出差错。 顾橙锦是个两肋插刀的朋友,事先提点过姜雨胭不少,但顾橙锦到底是世家小姐,做不到全然的感同身受,很多在顾橙锦看来如同稀松平常的小事,对姜雨胭来说那是真没见过。 姜雨胭一边留神观察其它小姐的动作,一边拿“水盆喝水”的例子来自我提醒,精神真是十二万分的清醒,毕竟高雅敏锐如林黛玉,初进大观园都事事小心,姜雨胭没血统优势没文化背景,分分钟都能栽跟头。 可偏偏顾家就是她日后的战场,也是现在的她需要为之奋斗的地方,不努力不行。 第196章 热情 姜雨胭保持着笑不露齿、目不斜视,如果不是因为精神焦灼,她倒是很想好好逛逛顾家院子。在原书中顾家是正统世家名门,京城八姓之一,历代家主沉稳低调,也算是在京城中蛰伏的庞然大物:也就是这代顾家家主不怎么像样,人到中年还被远方外地,混不进京官的圈子。 姜雨胭记得关于这点,原书也提到过,顾梅天之所以长期外调,原因有几个:不管是传闻还是实质上,跟发妻,也就是顾云白的生母感情不合,两人只要见面,那必是针尖对麦芒,顾梅天要是跟顾夫人朝夕相对,很可能把顾家都折腾散了;顾梅天自身天分一般,未过多年无甚政绩,不得皇帝青睐。 “要说沈侯是个甩手掌柜,那顾梅天就是富贵出身命里属芦苇,什么意思呢,糊不上墙呗,咱们顾老太太也算是贤明的,往前数几十年,那都是带着大家在荒年景结棚施粥的豪杰人物,就这样的老太太还是养不好这个儿子……” 姜雨胭还记得茶棚中听过的一段说书,那说书先生极力称赞顾家家风,还沿着时间脉络把顾家的祖上给科普了一番,连顾老太太都没漏掉,称赞对方是巾帼不让须眉,可到了顾梅天,也就是这代顾家家主,顾云白的父亲这里,那用词是急转直下。 “在座的估计都听过一句话,‘小时了了,大未必佳’,但咱们顾大人从前可不是这样,他以前也有神童之名,三岁学文七岁作诗,那对他来说都简单得很,读书读成探花郎,还险些被咱们公主千岁给瞧上,但他那么点才气,也就是在读书上了,等到了官场,没等他在京城这水池里扑腾多久,就让旁人瞧出他水性不成,接连做错了好久见识,搞得皇帝都心气不顺,直接给远远打发了。” “顾家从前那可是京城八大姓,主家身边稍微体面点的小厮丫鬟,那放在京城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但顾梅天一个家主都被赶出京城,那顾家能捞着好?不少人都觉得顾家也就这样了,但没想到,天无绝人之路,这顾家到底是祖上积德,才出了个顾云白。” 说书先生说到这里那叫一个眉飞色舞,姜雨胭都能学着他的口吻模仿出下一句“多亏出了一个顾云白,这才拯救顾家于危难之中”。 顾梅天外派京城足有十年,这十年中他的大名都不太能被提起,但凡提出他的大名,主要还是为着衬托出顾云白,为着引出“多亏出了顾云白”。 从前姜雨胭也这么想,但后来她成了机巧阁阁主,手下也有了那么几个人,还在琢磨开分店,站在领导位置,研究过分权制衡,姜雨胭突然就有另外一种怀疑。 顾云白的出现对顾梅天这个家主来说真是幸事吗?顾家原本就势大,在京城根基深厚,虽说顾家没有野心,但作为执政者的皇帝会怎么看待顾家?顾梅天同顾云白可是血亲父子,难道要既重用顾梅天,又重用顾云白? 姜雨胭觉得不太可能,她甚至怀疑过,顾梅天之所以被长期外派,就是因为皇帝在顾家父子中做出了选择:牺牲顾梅天,成就顾云白。 这推断,姜雨胭自觉立得住,但她到底稚嫩,一切猜测还是要实践来验证。现在终于踏入了顾家,姜雨胭偷偷深呼吸,就让她看看这个顾家的水有多深,人心有多浑。 姜雨胭跟着一众人穿行过花厅,从掀开的门帘鱼贯而入,学着旁人的样子给那“顾老夫人”见礼,说是行礼,但姜雨胭都没能看到顾老夫人到底在哪儿,只是身边人怎么做,她照葫芦画瓢跟着怎么坐。 长辈没问话之前,她不好直勾勾去打量,但不管怎么想,主位肯定在上首,坐北朝南,正对着她们这列鲜妍靓丽的美少女才对。 果不其然,很快有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带着笑:“这又是哪几家的仙女,真像是花一般标志,不说我老婆子,哪个见了不喜欢?” 这该就是顾老太太了,姜雨胭缓缓抬起头,并没有大喇喇去瞧顾老太太,她的脸庞端正,但视线却略垂着——这是为了让顾老太太看清她们。 被打量的姜雨胭默默腹诽:这流程有点像古装剧里选秀女,唔,没准也有相看的意思吧?毕竟顾云白也到适婚年龄了,就算这次没打这个主意,难免也存了这点习惯,瞧着样貌端正,年纪又同顾云白相仿的,这些当长辈的就忍不住留心一二。 姜雨胭正这么猜,果然见到有姑娘含笑上前,去回答老祖宗的话:谁家的女孩子,名字如何写,今年多大了,可曾配人家? 等轮到姜雨胭,那祖宗那边还没问话,老祖宗身边的人可就忙活上了。 “祖宗,这就是先前锦姐跟韵姐提到的机巧阁阁主,就是年纪轻轻明正京城,一手漂亮制灯本事,隔三差五还搞出不少新花样来的姜阁主。” 老祖宗身边的丫鬟笑眯眯的,清楚流畅地说出一长串推荐词。 “哦姜阁主,”老祖宗点点头,“我记得名字叫雨胭?这名不错,雨醒胭脂,我记得这好像是梅岭制胭脂的一种技法?还密不外传,也是怪神秘的。” “姜阁主,在我这屋子里,也是久闻你这人,也是怪神秘的,”老人笑笑,神情和蔼,“我那几个孙女,可是对姜阁主迷得不行,锦姐对你推崇备至,韵姐呢,简直要把你说得天上有地下无的,本来她俩讲话,我也就随便听听,但乔语都说你是个好的,就让我半信半疑了。” “今日真见了你,才知道她们三个当真是所言不虚,你这孩子生得好,让人看了就心生喜欢,想要亲近。”顾老夫人语调轻柔和蔼,让人心中很是熨帖。 纵然姜雨胭知道这种场面话近似于商业互吹,一点不错夸成八分上佳,可被德高望重的人夸赞,心里还是很愉快的,姜雨胭的尾巴简直要翘到天上去。 老夫人是长辈,长辈讲话的时候,姜雨胭只得乖乖听着,时不时点头应承,极是恭敬,姜雨胭耐心等着,随时预备接住话茬,但等到最后,顾老夫人也没给她机会。 顾老夫人对她说的都是陈述句,竟没一点疑问句,这是半点好奇都无。 第197章 刁难 从顾老夫人身边退出来,姜雨胭有点懵:要说自己遭冷遇,那还真不是,老夫人对她周到又热情,简直是不吝溢美之词。姜雨胭平日没少经彩虹屁,但被顾老夫人这种国宝夸,那还是头一遭。 姜雨胭总觉得顾老夫人是喜欢自己的,不喜欢犯不着多费口舌,可这点喜欢也太浅了吧?就没有点别的心思吗?就是问问自己的年岁也好嘛! 少女心中困惑,可当面还是不敢流露出半分,始终保持着得体笑容,在下首落座,把自己伪装成一樽精美无比、流光溢彩的花瓶。 已经拜见过老夫人,最难的事也算是完成三分之一,姜雨胭心中的大石头稍稍落地,然后她就坐在旁边仔细观察其他人跟顾老夫人互动。 顾老夫人的确慈祥又耐心,每个少女总能赞出三五句,也有些少女明显同老夫人相熟,交谈时都透出亲昵,不过三五句话,也能引得老夫人开怀大笑,看得姜雨胭啧啧称奇。 讨人喜欢真是一项本事,有些人是有意为之,有些人是自带优势,姜雨胭平日里觉得自己也很讨人喜欢,但比照这些人,她还真不敢称王称霸。 看了一小会,姜雨胭就有了总结:并非每个人都会被问问题,而那些被询问到的少女,从顾老夫人身边推开时,个个都满面红光、神色飞扬,活像是拿到了通往成功的门票,那些没被提问的,虽也得了老夫人的称赞,但脸上的笑容就没先前那么真切了,姜雨胭甚至从其中一名少女眼睛里捕捉到失落。 姜雨胭心底的信号灯瞬间拉起了警报:这是怎么回事? 谈话有玄机不奇怪,谈话这种形式本就是主要的信息调查渠道,顾老夫人这种大咖虽不需要事事亲临,但她一言一行都内蕴深意,让人无法疏忽。 姜雨胭在脑子里把从进门到现在的场景过了一遍,然后浑身过电:不会吧,难不成今天真是给顾云白选“妃”现场? 一有这个猜测,就忍不住寻找论证猜测的证据,那些个问题也成为有力佐证:问姑娘来自哪家是想筛选背景;问姑娘几岁,是看跟顾云白合不合适;问有没有婚嫁,那就是要给顾云白选未婚妻啊! 而自己没有被问到,这说明什么,说明老夫人看不中自己?在这场面试之中,自己首轮就被刷掉了,老夫人夸那么多,这算是安慰奖? 少女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理智告诉她:她只是一介商女,顾家要相看媳妇,出身背景是很重要的打分指标,光看这个,她肯定是不合格的。 她被筛下去那真是情理之中——但,理智告诉她应该冷静,可情感上的确不太能接受。她明明也很优秀啊!只要给她平台和时间,她都能靠智慧和双手自我证明,出身天注定,但高度看自己! 姜雨胭正低落,而懊丧的不止她一个,顾橙锦也早早得了消息,一听闻老夫人对姜雨胭无意,顾家这位小姐也有些失望。 在顾橙锦看来,姜雨胭那是样样都好,样貌出挑品性出众,小小年纪就能扛起机巧阁,这种眼界手腕,京城有几个小姐能做到?谁要是能娶姜雨胭,那真是约等于娶回来一个聚宝盆。 顾橙锦自然也知晓门第重要,但她总觉得姜雨胭个人能力能让旁人把她视作特殊,为她打破门第之见,但没想到…… 没想到老祖宗也跳不出“门第”二字。 顾橙锦有些心灰意冷,她虽也是小姐,但旁人待她,总让她明白自己跟顾清韵不同,但老祖宗待她们别无二致,渐渐的,顾橙锦也不觉得自己真输顾清韵什么,老祖宗也是这么看待的,可回到姜雨胭身上,顾橙锦便知道,出生依然是她们甩不脱的烙印。 “二小姐。”有人隔着长廊呼唤顾橙锦。 顾家如今忙成一锅沸腾的粥,顾橙锦也没多少闲工夫继续顾影自怜,只得收拾心情继续招呼客人。 “我在,什么事?” 重新站在日光下的顾橙锦依然是干练爽朗的顾家小姐,从容周旋在众人之间,今天顾家可谓是全家上阵,顾老夫人稳坐后方,前面有顾橙锦顾清韵林乔语三人齐上阵,也多亏她们能扛得起事,顾夫人才没被重担压趴下。 本该站在漩涡中心主持大局的顾夫人此刻却很有撂挑子不敢的冲动,原因无他,顾梅天个冤家又双叒送信来了。 “还真是奇了,平日了十天半个月不来一封信,现在短短三天就来了两封信,不知道的还以为从梅州到京城的驿站都被我顾家包下,旁的信件暂且搁置在一旁,独独他顾梅天的信是八百里加急呢。” 顾夫人笑着说这句话,但语调里全是辛辣的嘲讽,有丫鬟为她轻柔地按压头上穴道,除了这一层服务,她额上还盖了巾帕,一张面容没有敷粉,经年累月的疲劳在她眼角堆出皱纹,提醒着众人,顾夫人已不在年轻。 但她依然咄咄逼人,站在她面前的仆从简直是大气都不敢出,只敢低头,顾夫人说什么,那就是什么。 信件就是这人送来的,要说身份,顾袁也算得上份量,毕竟爷爷那一辈就被赐了顾姓,自己又是顾梅天的心腹,但顾夫人想对他当头棒喝,他也只能乖乖应下。 “这一次他打发你来,又是什么事,是缺钱还是缺人手,还是哪位夫人心气不顺需要他顾梅天哄,非得为难为难我,来让他心尖上的人出出气?”顾夫人平日和煦优雅端庄秀美,可抛开这层完美伪装,她尖牙利齿起来,同顾清韵倒有三分相像。 “夫人您这是说哪里的话,”顾袁赔笑,“这阖家上下哪个敢让夫人您不痛快?旁人不知道,我们成日里在外头的还不知道?这么多年府中大小事务都是您主持打点,老爷也时常念叨,说是多亏有您才京中周全,他才能安心政务。” “我哪里敢不让他安心?他到底是一方的父母官,”顾夫人冷笑,“倘若我做不好,他回头骂我一个为妻不贤,扰得他家宅不宁,致使他疏忽政事,最终带累百姓,我还不得以死谢罪?我总不能跟着不懂事不是?” 顾袁额头上的冷汗简直是蹭蹭往外冒,进京前他就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夫人这脾气还真是半点没变。 第198章 算命 俗话说得真对,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夫人现在还没看信呢就气成这样,倘若一会夫人把信读完,还指不定会气成什么样。 顾袁越想越害怕,可又做不出落荒而逃的事,只能艰难支撑。 顾夫人的话,顾袁没办法接,但他又不能不开口,总不能晒着顾夫人。 “老爷跟老夫人请安,问夫人好,还挂念少爷小姐们。” “捞他费心了,”顾夫人点点头,“他在百忙之中还能记得起我们这群人,当真是我们的殊荣,这份荣宠可得好好跟云白清韵他们说道说道,一年也就能得这么一回。” 顾夫人嘲讽得痛快,她是真厌烦顾梅天,但又没办法当面冷嘲,只能对着顾袁变本加厉,她这边训斥出十分,顾袁转头给顾梅天禀报,估计也只敢说一分,故而顾夫人不努力不行,她一不努力,顾袁就知道当没这么回事了。 “老爷也没说要什么,”顾袁继续鸡同鸭讲,“毕竟夫人这么忙,老爷也不想让夫人再多烦心事,他只说送这份信,想必有什么事,在信上就都说了。” 顾袁可不想顶缸,虽然信上的内容他大致也知晓,但倘若经过他的嘴说出来,顾夫人铁定把他骂个狗血喷头,没准还会拿“你读得尊重,先去领三十板子”之类的借口那他出气,顾袁可不是傻的。 他宁愿让顾夫人自己去读信,把全部的怒火都对准自家老爷。左右老爷不在眼前,顶多顶多就是顾夫人断了老爷的补贴,让老爷那边更清贫些。 顾袁把算盘打得清楚明白,他这点心思顾夫人自然也明白,顾夫人心里虽有火气,但她的涵养还在,不可能事事发作在下人身上。 女人伸出手,便有丫鬟把信奉上,打开信纸前她也算是做好了心理准备,可一目十行地看完信,顾夫人都要气笑了。 “顾梅天,我当真是小瞧你了。” 千言万语一句话:顾梅天你还真不是个东西。 顾夫人很想直接把信捧去给老夫人看,让老夫人好好欣赏顾梅天脑子的水和那贱人污脏的心,女人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当着顾袁的面就把信转手给丫鬟。 “拿去给老夫人看,就说是老爷送来的,十万火急。” 顾袁眼皮一跳,他直觉事情要遭,但他也没法子,只能硬着头皮接受顾梅天给他选择的命运:肯定要被迁怒吧?会被直接发卖出去吗? “夫人,老爷他,他可能也是被旁人所蒙蔽,梅州那地界您也知晓,寺庙无数、佛道并行,有说是梅州人生下来会说话就会算命,人人都能掐会算,一张铁嘴欺瞒天下,老爷在那里久了,难免也会被影响一二。” 顾夫人看信的时候就没避着丫鬟嬷嬷,故而那信上的事,她的心腹也一清二楚。 “影响一二吗?这都活像换了个人,若不是我认识他的字迹,我倒要担心老爷的身子了,糊涂成这个样,为官可千万别出什么大岔才好,顾家祖上的颜面,已经被他丢得差不多了,总要剩下一点用来遮羞是不是?”顾夫人语气转冷,“他就这么看待云白的婚事,是真不把云白当自己儿子疼。” 顾夫人是真得火,先前顾梅天就表露出要插手顾云天婚事的意向,还把文家的姑娘列为候选人之一——这一次来信意图更加露骨。 顾梅天在信里说自己结识了一位德高望重、神通广大的老神仙,这位神仙能掐会算,格外擅长看姻缘,文咏梅重金延请了这位老神仙,让老神仙为顾家上下算卦,重点算了顾云白的婚事,说是顾云白同“一苇渡河”命数的姑娘最为相称。 这老神仙不仅算出了顾少夫人的命数,还算出了顾少夫人的生辰,还差一个八字,就能直接说穿命中注定的顾少夫人是谁。 顾夫人怒极反笑:她总算是想出这件事的荒谬之处,顾梅天明显是有了人选,但又不敢直接说出来,非要借什么老神仙之手,说顾梅天秉性骄傲,但,还真是怕她啊。 “顾梅天是要你等着复命吗?”顾夫人冷淡地看一眼胆战心惊的顾袁。 顾袁飞快地摇摇头又迅速点点头。 顾夫人懒得去解读他是什么意思。 “倘若他需要你复命,那你就等着吧,老夫人忙得很,怕是回头才能回给你。韵姐跟少爷指不定有什么话跟老爷说,他们若有信,你也一并带上,我这边就不用了。”顾夫人笑容恢复成春风和煦,“毕竟我忙得很,实在是没空写信,老爷也忙得很,不必有时间看我的信。” 这么多年她早就想明白了,把时间花费在顾梅天身上,那才是世上最没有意义的事。 “行了我乏了,你去等着吧。”顾夫人随手就挥退了顾袁,愣是没去深究顾袁摇头又点头是个什么意思,顾袁憋着一肚子无从分说,真是个进退维谷的境地。 收拾完不懂事的狗腿子,顾夫人还有把宴会给应对过去,女主人离开太久可并非吉兆,要是传出点什么,那就是丢了顾云白的面子。 “外面的事如何了?锦姐韵姐跟乔语还撑得住吧?”顾夫人面色稍霁,“可曾出什么乱子?” “三位小姐那般能干,能出什么乱子?”丫鬟忙笑,“锦姐粗中有细,表小姐那可是七窍玲珑心,最厉害的还是清韵小姐,年纪最小,但冷静果决,就没有她理不清的事,人又灵秀可爱,谁见了不喜欢?” 这的确是拍马屁,但根基上不错,前来参加宴会的,多半都对顾云白有意——既要做顾云白的妻子,哪里敢跟小姑子过不去?不仅不敢得罪,恐怕还要好生哄着。 “阿韵自然不错,只是她的性子有的磨,锦姐跳脱但她是个明白人,阿韵长到这么大,空长得聪明,人却是个傻大姐,”顾夫人说着就要叹气,“我在云白身上省的心,全补贴给阿韵了,她这孩子,就没有让我省心的时候。” “夫人您要这么说,那可就是对清韵小姐不公平了,清韵小姐为人纯善,聪明又有主见,依我看,老祖宗那里最疼的也是她,小姐福分厚着呢!” “福分吗?”顾夫人突得又想到那封信,“说到这个,真该回信让清韵的爹给阿韵好好算一算,算算咱们清韵的乘龙快婿是个什么命数。” 第199章 考量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这话说顾家也最妥帖不过,顾老夫人虽早早放了权,她也拿得起放得下,但顾家上下发生了什么,又有什么可能发生,老人心如明镜、一清二楚。 比较有气无处撒的顾夫人,顾老夫人是真沉得住气,丫鬟送来顾梅天的信,她看都没看,直接把那丫鬟晾在一边,好在丫鬟算是识相,没傻傻站在原地,自己乖顺退到一旁面壁思过。 ——这就是作为下人的身不由己,老夫人对丫鬟的刻意冷落实则也是一种针对,老夫人既不想理会糊涂鬼顾梅天,对于顾夫人把人推到自己面前的行为也不喜。 倘若在平时,顾夫人推来也就算了,老夫人也不会在意,可如今最要紧的明明是宴会,顾夫人却还在跟顾梅天置气,这就有些大小姐脾气,分不清轻重缓急。 尤其是顾老夫人这边多少闺秀来来去去,哪能让吵架吵到外人面前? 顾老夫人心有不悦,便惩戒顾夫人的丫鬟以敲打顾夫人,说是敲打也算不上什么,左右面壁思过的不是顾夫人自己。 待到那些小姐都在顾老夫人这里走过一遭,顾老夫人用过茶水点心,这才把那丫鬟叫在跟前询问事宜。 “又怎么了?”顾老夫人也没太多表情,“老爷又惹你家夫人生气了?” 那丫鬟低着头不敢讲话,只把信呈在老夫人面前。 老夫人脸色一沉,她身边的嬷嬷忙上前,倒也没怎么讲究,自己取了信读起来,老嬷嬷眼神还好,三下五除二就把信略了一遍,一看完,她脸色就有些不好,脸上简直写明晃晃写着“如鲠在喉”。 老夫人心中叹息,知晓自家不孝子又做了丢人现眼的事。 “老夫人,老爷他实在是有些不像话。”说这话的顾梅天的奶妈,她辈分不低,又是顾梅天的奶妈,在老夫人面前很能说上话,“他身边都些什么人说出这种混账话,云白少爷的婚姻大事,哪里是那种跑江湖的能左右的?” “老夫人,老爷在外面做官也不容易,官场本就污浊,梅州那地界,天高皇帝远,一堆装神弄鬼的妖言惑众,连老爷这样的人都被骗了,长此以往可不行。” 奶妈还是把顾梅天看作是半大孩子,忍不住去担忧顾梅天的处境。 老夫人把信读完,脸上没太多表情。 “老夫人,云白少爷自然是好的,但老爷他,他也不差啊,要不是因为殿下更看好云白,也用不着老爷他在外面受那个累。”提起顾梅天,老奶妈就忍不住叫苦。 顾梅天为官的才华的确不若读书出众,但也算是个四平八稳的清官,依照本朝的惯例,他在外历练个三五年就可以回来了,可偏偏顾家出了个年少天才顾云白,小小年就就断案如神,十六岁就能破大理寺陈案,顾云白着实出众,导致皇帝连把人磨磨再用的想法都没有,直接把顾云白录入大理寺,命他一手拨开京城迷雾,还公正于世间。 皇帝器重顾云白,却畏惧顾家,顾家父子之中只愿留一个在京,京城既有了顾云白,那顾梅天只能继续外放。 这本就是委屈顾梅天,偏偏京城里头还有那种流言,那顾梅天来捧搞顾云白,说顾家的衰败在顾梅天,中兴在顾云白。谎言说一百遍最终成真,十年过去,旁人提起顾家,只知道顾家凤凰、断案圣手顾云白,顾梅天却渐渐不为外人所提及。 这些事,旁人不知晓,顾家人却是一清二楚,尤其是奶大了顾梅天的老嬷嬷。 “老夫人,老爷再怎么糊涂,那都是云白的父亲,从前他愿意为着云白牺牲自己,现在绝不会拿云白的婚事做文章,他之所以这么选,那心思肯定是为着云白少爷好,这事的确不像话,但,老爷决计不是有意的。” “我知道,”老夫人点点头,“只不过糊涂就是恶,他这么个年纪还能这么糊涂,我看这官儿最好还是别做了,否则指不定最后怎么带累咱们顾家。” “带累顾家还算是轻的,他要是在梅州真捅出什么篓子,坑害了一方百姓,那咱们顾家才是直不起腰了,可是没脸去见列祖列宗了。”老夫人的语气很冷淡,像是动了怒气。 老嬷嬷也不敢往下说,她也实在是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 “行了,这件事,我就当他随意说说,我这里也就随意看看。”老夫人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说起来,先前那姜阁主你也瞧过,觉得如何?” “瞧着是个好的,”老嬷嬷被转移了注意力,她们这些老人家的确爱看鲜妍靓丽的小姑娘,“样貌先不论,心性不差,小小年纪很沉得住气,平日听着是个能干的,京城居大不易,她能在京城站位脚跟,我觉得是个可造就的。” “只不过,咱们先前也说过,这出身实在是弱了些,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顾家不成了呢。” 姜雨胭是商女,顾家娶了商女,日后的名声必定不会好,不知道的还可能猜测是顾家瞧上了姜家的财富和姜雨胭的本事,这是想让姜雨胭补贴顾家呢。 毕竟先前只有破落户才会同商女结亲,家世稍微好些的都不会考虑商女,毕竟商户虽有钱,但有钱未必存得住底蕴和涵养,娶一个商女,像是往金里掺沙子,浮着层大厦将倾的光影。 “顾家成也不成,不在旁人一张嘴,”老夫人很看得开,“旁人的话不需要太顾忌,只是,两家差得太大,纵然姜雨胭是个聪明的,也未必能经得住咱们这种人家。” 所谓门第之见并非是单纯的瞧不起,家底能涵养人,能滋养气度眼界,能更好修补脉络网,相似家境出来的男女也更易交流,盲婚哑嫁本就易出怨侣,要是连话都说不明白,那日子保准过散了。 顾老夫人在自己儿子吃过亏,总不想让孙子也遭一生罪。 “但这种事还是要看云白的意思,否则咱们这些老家伙说一千道一万,到时候云白只一个‘不喜欢’轻飘飘落下来,那咱们也没辙。”顾老夫人苦笑,她在顾云白那里,也只听过一句“姜雨胭”。 少年人心性不定,一时情动未必长久,还得再等。 第200章 心意 接近午时,顾家花厅可算是落满了名花:妍丽明媚的少女把满园的鲜花都比下去,一个赛一个的水灵娇艳,当真是“乱花渐欲迷人眼”,着实让人应接不暇。 丫鬟小厮们忙得脚不沾地,恨不得生出六只手八条腿,唯恐怠慢了各家小姐。 “清韵小姐当真厉害,”厨房内小叶儿在灶台旁踮脚,挥动着自己细细的胳膊,吃力地搅动汤锅,小丫头一边忙,嘴上还不闲着,同母亲分享今日见闻,“小姐才那么小,也就比叶子大两三岁,对上这么多人都不害怕,真了不起。” 叶儿是家生子,算是下等丫鬟,只跟着管家婆子学过规矩,年纪尚大就被分到后厨帮工,还没机会去前厅跟主子身边伺候。 小丫鬟语气还有些童稚,脸上的羡慕颇为真切。她的母亲是厨房的帮佣,虽不是主厨,但手脚勤快、脑子也灵光,把厨房经营得铁通一般、水泼不进,寻常人想往里面加塞人手都有些难办。厨房这地界是肥差,油水很多,她也是偏私自家,才会把小女儿调过来。 只是她这层想法,年纪尚小的叶儿敲不出来,小孩子都喜欢热闹,叶儿也羡慕旁的小朋友能在前厅给人差遣,虽说有时候做错了要挨骂,但能见不少人哩!也算是见见世面不是? “娘,您就不能跟管家说说,也让我去前厅吗?” “我劝你趁早歇了那心思,先前见过的都忘记了?你缎姐姐,就是招待客人的时候认错了人,上错了茶,被管家婆子抽了那么多鞭子,手都肿成卤猪蹄,你都记不住了?你缎姐姐多聪明,还在老太太房里当过差,她心眼多成那样都挨打,别说是你,管家那鞭子可是跟你腰一样粗,轻轻给你那么一下子,这世上就没你了!” 有庆家的存心吓唬女孩,不仅先前特意带叶儿看了这场景,还一遍遍给她描述,就想打消小丫鬟的念想。 “可是,可是我很乖啊,而且我听柳莺姐姐说了,咱们主家好着呢,寻常不会打人的,柳莺姐姐还说缎姐姐是自找难看,她那是存心之过,才会被重重责罚,只要我乖乖的,肯定打不着我。”对于自己的梦想,叶儿还是做过一番调查,说起来头头是道。 “我还不如你呢?”有庆家不耐烦细细掰扯,从案板上捡了裹了面糊的酥肉塞进柳叶嘴里,“吃都塞不住你这张嘴。” 酥肉炸得有些过头,非常有嚼劲,叶儿腮帮子鼓得高高的,一时间都没空回话。不一会有高挑人影进来,是清韵身边的头等丫头,那丫头生着一双吊梢眼很有几分威严,人也精干:“庆奶奶,先前小姐跟您预备的席面您备好了吗?前厅这不是急用吗,旁的暂且能搁置,但这席面可千万不能出差错,几位尚书家的小姐就要坐这桌呢!” “先前小姐写给您的那册书您看过没?那上面的菜谱您都学过了吧?今天中午来了几个跟小姐交好的,小姐想晚上再同她们喝一盅,”丫头往旁边站了站,避开厨房的油烟,“今天可真热,这样的天气小姐偏偏想吃锅子,您可得提前备好了,不过那些牛羊卷儿可要现场炮制,这东西早一点都可能变味。” “哪里劳神姑娘提醒这个,您说的我都记着呢,”有庆家把巾帕塞在腰里,“张家小姐不耐烦见荤腥,要吃素,齐家那小姐呢偏好辛辣,庄家是南口,这林家的……您瞧,我记得住,多少年的老把式了,还能记混这个?您就安心好了,肯定不出一点错,让众位贵人吃得开心!” “说起来咱们小姐就是厉害,这锅子的做法,先前我虽听说了一耳朵,自己也琢磨过,还真没想出来,咱们小姐就能找到高人,还能编纂出这本食谱,真是厉害。”有庆家的也没太多夸奖的词,就是反复说厉害,要是面前是同道,她还能跟对方就食材搭配、香料处理上深入交流,偏偏眼前丫鬟不是,她也只能说得粗浅些。 “这食谱可是姜家小姐拿出来的,姜家小姐可是京城另一位聪明角色,那真是七巧玲珑心,她什么样的事想不出来?为着吃这火锅,她还特意给咱家送了锅子,人家就细心到这程度,怪不得老夫人喜欢。”丫头脸上扬起笑,“所以庆嫂子,您千万别嫌我絮叨,我也是想提醒您,晚宴也留了姜小姐,您这火锅要是不地道,被姜小姐吃出不好,那小姐脸上可不好看啊。” “成,成,多谢姑奶奶你提醒,”有庆家眉开眼笑,食谱作者竟然也来品尝她的手艺,这让她心生压力的同时也喜出望外,“这有机会,我还真想见见这神仙,这食谱实在是厉害!” 能写出这食谱,对她算是有再造之恩,有庆家在厨房这么多年,当然也想成为庖厨,一试身手,但从前被厨娘压得死死的,也就是那厨娘告了假,有庆家才算是能出头,先前她花费了不少功夫想研发新菜谱,趁着厨娘不在的空档,在主家一展厨艺,让祖宗夫人小姐们都理不了她。 也真是打瞌睡有人送枕头,在这个档口有人给她送来了食谱,有庆家看了是大喜过望:不少新奇菜色,从前听都没听过,制作步骤也很详细,有庆家很有信心。 “姑奶奶您就瞧好吧,这几道菜我自己尝过,味道那是真不赖。” 丫鬟瞧着对方眉飞色舞,心中也安定几分:“那晚上就等着您露一手了。” “咱们韵姐可真是交到好朋友了,”有庆家一边忙活一边跟丫鬟聊天,“这食谱可是了不得的东西,那人也是大方,说给就给了,这就是传说中的慧眼识珠?” ——顾清韵有慧眼,姜小姐也有慧眼,她俩这也算是相互欣赏、互相成就? “这食谱虽不起眼,但我真觉得比鲍鱼海参燕窝熊掌贵重,”有庆家说着就指了指前厅刚送来的重礼,“虽说这也是沈家小姐的一片心意,可这东西,咱们自家也有,那鲍鱼的成色比沈家的还要好呢。” “沈小姐也是一份心意,”丫鬟轻笑,“听说这东西贵得很。” “贵是被坑了!”有庆家很有经验,“卖这东西的老板我晓得,心黑得不行,价能要到天上去,就欺负沈小姐这种不懂门道的。” 第201章 条件 “这有些东西贵,那是贵的有道理有讲究,但有些东西,纯粹就是偏傻子的,要这么高的价欺负人呢,”有庆家说着掂起鲍鱼,“你瞧瞧这些,看着挺像那么一回事,可吃进嘴里,味是真不行,差胶东老远。” “沈家这位小姐也是大手大脚惯了,这就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的缘故。” “您这可就猜错了,”丫鬟轻笑,“先前沈夫人为着那件事回了沈家,那沈家可不就交到知秋小姐手里吗,知秋小姐那是正正经经当了大半个月的家。” “竟是这样?”有庆家有些吃惊,她也是心直口快,“那在她手里,得散出去多少银子啊。” 女人说着就有些痛惜:“不说别的,就说这鲍鱼,倘若沈家收的都是这种,那真是花钱买吃亏。” 丫鬟不知道这期间的奥秘,她还特意听有庆家细细说了一番,有庆家果真是厨房老手,不仅说清楚了这些山珍海味的品相特质,还点破了那些贩子豪商缺斤少两、以次充好的腌臜把戏,把丫鬟给唬得一愣一愣的。 两人谈得专注,也就忽视了另外一名丫鬟:柳莺是小厨房是为老祖宗取炖盅,这是老祖宗每日的补品,柳莺专职这个,她成日出入厨房,跟众人相熟,众人如今忙得热火朝天,也分不出人手专门来伺候她。 柳莺轻车熟路地取了炖盅,然后顺势给有庆家打了招呼,可惜有庆家顾不上她,只点头答应,然后继续跟人絮叨,还是叶儿乖巧,把柳莺送了出来。 柳莺笑着作别叶儿,脑海里还回荡着方才听过的几耳朵:沈家小姐不懂门道;在她手里赔出去多少银子……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柳莺也算是老祖宗的半个眼线,平日对老祖宗那叫一个知无不言。她也知道沈知秋对顾云白很是热切,长期以来也算是顾家上下的重点观察对象,顾家对沈知秋的评价一向不错,柳莺先前也觉得沈小姐样样都好。 但沈小姐再好,那也局限在“琴棋书画”这种表面功夫上,沈小姐要是入了顾家的门,当了顾少夫人,日后还需要她管家,当主母的得会开源节流、会衡量得失,管好顾家钱袋子才行,可沈小姐在管家上若是不行,那就成了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柳莺想着这事,回去老夫人跟前,把事情简略提了提。 沈知秋毕竟是侯府小姐,柳莺也不敢太针对,只掺杂在玩笑话里,随便一提便完事,她这一提,老祖宗自然注意到,连嬷嬷都没漏掉。 “还真看不出来,平日瞧着知秋像是个聪明人,”老嬷嬷轻轻叹气,“到底是年纪小,没经过事,也到底,不是沈夫人亲生的,这教养起来就差点事。” “这也怪不上沈夫人,当年也是那小妾不地道,”顾老夫人虽年长但脑子清醒得很,“以德报怨的气量不是一般人拥有的,沈夫人不愿做那傻子也无可厚非。” “再就是,我听说那沈家公子,读书很出众?” “沈夫人就那一个儿子,肯定会好好调教,”老嬷嬷对京城事亦是所知甚详,“沈家就靠沈渊光耀门楣呢,这位沈小姐能好,的确于沈渊有意,可沈小姐要是太好,于沈夫人来说未必是长远好事。” “老夫人,奴婢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同这沈家小姐有关,也不知道当讲不当讲。”有丫鬟轻轻开口。 “同沈知秋有关吗?说来听听。”顾老夫人倚靠在软垫上,缓缓闭上眼睛。 “先前听到‘一苇渡江’的命格,奴婢就觉得好生熟悉,似乎哪里听到过,方才听到老夫人提到沈小姐,奴婢这才想起来,沈小姐依稀就是这个命格?” 先前老夫人身体还强健的时候,在京城也算是炙手可热,受邀参加过不少名门小姐的及笄礼仪,沈知秋当年也请过顾老夫人,顾老夫人没印象了,但她身边的侍女却是不敢全然遗忘,现在还记着在那典礼上见过什么。 “过去这么久,奴婢也记不太清楚了,只是这命格着实稀奇,连永济大师都只解出前半阙签文,好生神秘。” 丫鬟这么一说,顾老夫人也产生了印象,她点点头:“原是这个。” 她只说了四个字,但这四个字背后可谓是意味深长:江青山属意沈知秋来做顾家少夫人。 顾梅天在信中点出了少女的命格,命格这东西不好查证,少女未出阁之前,这东西连同生辰八字一边被锁在箱子里,外男无从知晓,毕竟命格同人可是一一对应的,说出命格,基本上也能找到相应的人。 顾老夫人也想不到,久不在京城的顾梅天竟然知道沈知秋的存在,也执意把沈知秋同顾云白凑成一对。 尤其是顾梅天异地外放,跟京城算得上隔绝,他是怎么知道沈知秋的命格?总不会是沈家自己说的吧? 那沈家这叫什么意思?难不成还强买强卖?合伙顾梅天来编纂计划,说什么算出未婚夫妻的命格,为的就是赚老实人的钱。 “女人自己有心计,于我来说,算不得什么,”顾老夫人叹气,“云白媳妇日后要做主母的,总该聪明灵秀些,只是这孩子心也太杂了些。” ——为着成功嫁给顾云白,竟然跑去走顾梅天的路子,顾梅天还真让她给买通了,老祖宗想到这里,眉间就出现褶皱:沈知秋的手未免也太长了些。倘若沈知秋真嫁到顾家,这种事传出去,外人要怎么看待沈知秋,怎么看待顾云白? 做人儿媳妇的竟跟公公有过私下往来?这不是等着旁人去揭短嘛! “你去给夫人说,要做云白的媳妇,旁的都可以放放,唯独一点,为人要警醒,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老夫人吩咐身边的丫鬟给夫人传话,也不说因何有了这句话。 “那沈家这位咱们就先撂下?”老嬷嬷有些可惜,但到底是没多劝几句。 “早该撂下了,”老祖宗摸了一把牌,“她同云白若是真有缘,也不会蹉跎到现在,鲜少有她那么热切的女孩子,云白也不是石头做成的泥人,这看不上就是看不上,她自己都没什么法子,咱们又能有什么办法?” “老祖宗说的是。”嬷嬷也摸了张牌,“别说,这机巧阁出来的东西就是有趣,像这牌,也不知道姜阁主怎么想出来的。” 第202章 添头 纵使姜雨胭被不少人频频提及,但她本人正活成一尊笑不露齿的微笑娃娃,她也努力把自己的存在感降低一点,再低一点。 参加宴会的少女虽个个美貌过关,但良善度着实一般,姜雨胭让系统加强信息捕捉,她已经从不少少女的樱桃小嘴里提到嘲讽语句了。 也不知道是该说这些少女虎还是无所畏惧,明明是送上门给顾家挑儿媳的,原本该把谨言慎行刻在骨子里,但偏偏这些少女凑在一起就要讲小话,说起话来还兴致勃勃,像是多自信旁人一定听不到。 但怎么可能呢,顾家指派了多少丫鬟给诸位鞍前马后、端茶倒水,要论隐藏自己气息,这些丫鬟才是各种翘楚,一个个站在那里就成了微笑迎宾的背景板,除了时不时给大家添茶水上点心,其它时候真是不发一言,像是无口无心无耳朵,导致不少小姐窃窃私语的时候都直接忘记还有顾家丫鬟们在场。 姜雨胭冷眼旁观,先替对方捏了一把冷汗,她自己无所事事,只能继续进行人类观察日志。 宴会上遇冷这种事姜雨胭先前就遇到过,上次去沈家,她好歹还有顾家的姐妹前来招呼,等到了顾家,顾清韵跟顾橙锦的确给她优待,但那俩姐妹都忙得很,只能一再叮嘱丫鬟们顾好姜雨胭,别让这位顾客出什么岔子,至于坐在一起喝茶聊天那是绝无可能。 姜雨胭心里无聊得很,可又不能显露半分,腰板挺得笔直,整个人还要尽可能放松,不要显露出紧绷,不管是饮茶还是吃果子都要姿势优雅、气质矜持。 ——其实也没什么好吃的,这些点心是提前备好,原本酥脆香甜的表皮长时间暴露在空气中,多少浸了些水汽,香脆的表皮不复存在后,那口感也直接输了一成。姜雨胭自己两世加起来吃不过不少好东西,自然看不上这些,但顶不住她实在是无聊,只能塞一块哄着自己玩。 这行为让她愈发鹤立鸡群,大厅这么多姑娘家,也就姜雨胭在这里不太见外,吃得大大方方的。她这点心大,也让她重获了友情,不多时有少女不动声色地坐到她身边。 那女孩子有些羞怯,瞧着是个人畜无害的,但姜雨胭不敢大意,这些世家小姐们个个卧虎藏龙,都说人心隔肚皮,这些少女心则复杂得像是暗藏玄机的工笔画:瞧着精致精细,实质上也精致,但精致之余还可能精明,叫人防不胜防。 自己身边人不声不响,姜雨胭亚历山大,她先是给自己重新塞了块糕饼,然后翻出一折花笺开始装模作样。 “姐姐也爱收藏花笺吗?”那小丫头眼神敏锐,一瞧见姜雨胭手中的花笺,那真是眼睛都挪不开,都大着胆子跟姜雨胭搭话。 “怎么,难道妹妹你也喜欢?”少女神色惊喜,忙把手中的花笺给对方展示,“我从小就爱这个,花笺虽小,但方寸之间便能承载一方天地,绘出一页情思,实在是叫人没办法不喜欢。” “姐姐说得极是!”小丫头喜出望外,“我家里姐妹众多,但只我自己喜好这个,姐姐们还笑话我,说是只小孩子才喜欢这个,没想到在这里能遇见同道中人。” 小丫头的眼神太热切,姜雨胭一时扛不住,她这边说的也是场面话,作为穿越人士,在信息高度发达的现代社会,她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怎么可能真返璞归真,类似粘贴画的小小花笺都能哄住她?纯粹是投其所好罢了! “姐姐的花笺当真漂亮!”那小丫头凑过来,眼睛眨也不眨,“哎呀这拓印似乎是机巧阁的?这是机巧阁新出的花笺吗?我竟没见过,说起机巧阁,她们出的那套‘十二月令’我最是喜欢!不仅制作精美,而且构思新奇。” “姐姐,你集了十二月令吗?那你知不知道,倘若你把十二张花笺依照一定次序摆出来,就能凑出一张美人图?” 这小丫头简直是开了谈兴,滔滔不绝地给姜雨胭分享交流,丫头是个话唠属性,姜雨胭不多时就知道这丫头的姓名来历,这丫头名叫任敏,礼部尚书的孙女儿,算是有一番来历。 “我这样的人家也算不上什么来,”任敏同姜雨胭靠到一处,小心同姜雨胭讲小话,“那位月白衣裳的姑娘你瞧见了吗?是安平县主呢,人家才算是凤子龙孙,那是真金贵,像我这种,纯粹就是个添头,是顾家卖我爷爷的面子。” 熟读京城世家的各种关系图算是世家女们的必备功课,经过这丫头的指点,姜雨胭对现场人员做了个大致统计,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在场的佳丽差不多能凑齐半个帝都官场。 “其实像我这样的添头,还有好几个,”任敏迅捷地往嘴里塞了片果脯,悄无声息地咀嚼,嘴里还能清清楚楚发音,“但大家同我不一样,她们很是上进,还铆劲儿想争个上游,给顾夫人留个好印象呢。” 姜雨胭跟着点点头:“确实如此。” 在场的姑娘们不仅在妆容、穿着上花了不少功夫,个个都有备而来,姜雨胭方才就瞧见好几个姑娘在临时抱佛脚、低声背小抄。也不知道背介绍词,还是预备凭借才情脱颖而出。 “我看了一圈,也就觉着姐姐亲切,”任敏笑眯眯,“姐姐们都好生紧张,这么香甜的果子放在眼前愣是一口也不吃,我自己坐在那里想吃又不好意思,同大家太过格格不入,幸而瞧见姐姐,性情肆意行事洒脱。” 姜雨胭老脸一红:感情这能吃还真是福?任敏这是跑来找饭搭子啦? “姐姐今日来此,也是为着顾少夫人的名头吗?”任敏自觉跟姜雨胭相熟,也就有话直说。 “我能被邀请可能也是算作添头吧,”姜雨胭洒脱一笑,“在场诸位哪个不是世家名门,我不过一介商女,也就跟来看看世面。” 来之前她真猜到顾家意图,她就两个作战目标:摸清顾家底细、获得长辈好感,如果条件允许,那就培育顾客、赚点小钱,现在一个目标都没实现,回忆自己的雄心壮志,姜雨胭也有点淡淡的忧伤。 任敏被“商女”二字吓了一跳,回头仔仔细细打量姜雨胭:原来是你。 第203章 汇演 圈外人在淡定吃茶,圈内人已经热火朝天的较量上了,等到姜雨胭意识到的时候,花厅中间已经用纱幔隔出小小天地,略高于地面,依稀是个舞台。 姜雨胭举起茶杯遮挡自己吃惊的表情:还真叫她猜到了,名门闺秀们还真要当场表演才艺啊?她先前还以为这些闺秀们会更矜持一些:虽说大家是来竞争上岗的,但顾家又没有皇位需要继承,这些闺秀出身也不低,大庭广众下献艺…… “顾少爷当真是受欢迎。”任敏在旁边感叹,“不愧是名震一时的凤凰儿。” 夏朝建国百年,能被称作凤凰儿的寥寥无几,顾云白能担得起这个称呼,足见世人对他的认可和看重。 “既有凤凰儿,那世间有麒麟子吗?” 姜雨胭随口一问,任敏却被问住了,少女表情困惑,歪着头:“麒麟子?不曾听说,不过这称呼倒是新奇,日后姜姐姐若是成了一代宗师,可以把这称呼送出去。” “承妹妹吉言,这主意不错。”姜雨胭同任敏相视一笑。 她俩这氛围着实放松,姜雨胭观察任敏是个可亲近的,便对任敏说出自己的困惑:当众表演不算自降身价吗? “姜姐姐,事情不是这么看的,”任敏眼睛睁圆,“世间男子想出人头地要嘛需好才学,要嘛需好武艺,而女儿家想博个好名声、找个好归宿,就需要品貌双全、才情出众。想要拔得头筹就得自个儿扬名,这也是为什么每年从暮春开始,各家都会筹办各种宴会、雅集。” “就像今日,初衷自然是为顾少爷相看夫人,注定只有一位佳丽被看中。这么浅显的道理大家自然懂,人人踊跃也不全是为着当少夫人,也是想趁机露面扬名。” “来看宴会的可不止顾夫人一位长辈,还有其他家不少夫人。”任敏凑到姜雨胭耳边小声嘀咕,“有种说法,从你进门那刻起,就有嬷嬷丫鬟们替主家观察你,不仅看你的品貌出身,还要看你的言行举止,想从细微之处见真章。” 姜雨胭一愣:这跟后世的面试没什么区别啊? 任敏的语调有些兴奋:“我也不知道真假,但还怪有意思的。” 姜雨胭伸手替任敏擦拭嘴角,任敏的状态实在是放松,连带她身边人都选择弃疗——丫鬟们都没顾上看管小姐,正努力伸长脖子想要看清纱幔之中。 “小姐似乎要开始了。”眼尖的丫鬟忙出声提醒,趁着任敏扭头张望,她迅速收走了一盘炸果子:这东西难克化,不宜多吃。丫鬟不敢强劝,只能背地搞点小动作。 这一点落在姜雨胭眼里,姜雨胭笑笑,没有声张,她也跟着去看人群之中的才艺展示。 上台的少女抱了件模样古怪的乐器,有点像后世的阮,那少女朝着众人浅浅行礼,就在那纱幔中轻拢慢捻,她素手弹了一段,然后开腔吟唱,调子婉转,歌词听不大明白,像是哪里的方言。 “这是攻心呢,”任敏在一旁啧啧做声,“如果我没听错,这是皖水一带的曲子,顾夫人的娘家就是皖南程家。” “可顾夫人喜欢没多少意义吧?顾家同别家不同,还是要看顾少爷自个儿的意思的。”任敏虽没怎么来过顾家,但说起各家八卦,那真是一套一套的。 “这没什么奇怪的,姜姐姐你若是生在我们这种人家,从你十三岁开始,就有人天天你耳边念叨,这家家风如何,哪家祖上怎样,纵使你不花费心思,也总能几个七七八八。” “顾家家大业大,顾少爷又是人中龙凤,有关于顾家的传闻那真是数不胜数。”任敏亲热地拉住姜雨胭,“姜姐姐你多参加几次就知道了。” 她们这边说完了话,那边也唱完了歌,少女款款行礼,人群中有贵妇看得开心,脱了手上的镯子就要赏赐。 “这就是属意对方的意思了,”任敏继续跟姜雨胭咬耳朵,“长辈所赐,一般来说只能接着,但这种宴会上也有例外,倘若那小姐瞧不上这家,也可以事后再退还回去,既表明了自己的心意,又不会公然打脸,两方都好看。” 姜雨胭点点头:“懂了,这大致上就是个相亲大会。” ——还是不带男嘉宾版的,先看父母的意愿。 “相亲大会?”任敏挑眉。 姜雨胭对任敏反向科普了一遍,任敏合掌:“的确相似,不过姜姐姐,你说的这个相亲大会,又是哪里的风俗?先前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不奇怪,这也是家父说的,有道是十里不同天,每个地方有每个地方的缘法。”姜雨胭胡说一通,把事情圆过去,她望向台上,“这是哪家的小姐,好生漂亮。” 任敏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少女瞅了瞅舞台,神色狐疑:这叫漂亮吗?周晴的长相无论如何都跟漂亮没干系吧?难不成各地对漂亮的定义也不一样? 台上的女子的确算不上漂亮,一张嘴大的有些过分,眼睛又细长,五官像是硬凑到一处,幸而这女子生得白净,勉强算是“一白遮百丑”。但女子很大方,身姿亭亭,在台上站定,手腕反转提到头顶,拉出了个起手式,台后的伶人早已准备好,开始弹琴吹走,周晴便踏着音律翩翩起舞。 姜雨胭在心中暗暗评价:越来越像各大卫视年终的文艺汇演舞台了,但说是卫视的晚会也不恰当,毕竟献技的人水平参差不齐,到后面还有人上台吟诗,单论那首诗写得还不错,可那名少女许是太紧张,嗓音都是颤抖的,冲淡了诗歌本身的味道。 姜雨胭一边看一边在脑海中备份,让人智系统帮忙拉了个表格出来,依照姓名、出身、年龄、才艺进行粗略登记。虽然这些信息现在还看不出有什么用,可在未来世界,信息就是财富,只要运用恰当,这都能成为她的准顾客啊。 “来了来了,”胡吃海喝的任敏停住手中动作,神情有些激动,一把抓住姜雨胭,“快看,沈家那位大才女。” 沈家才女?沈知秋?沈知秋有什么好看的? “先前我就听闻这位知秋小姐才貌双全,可算是见到本人了。”任敏一拍手,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活像是追星族遇到了偶像。 第204章 相斗 任敏对沈知秋的评价是“久闻大名”,姜雨胭摸着下巴:原来这个世界也存在“别人家的孩子”,果然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不过看起来沈知秋的存在不像是任敏的人生阴影,任敏的期待很纯粹,毫无阴霾,一双眼睛睁得很大,嘴巴微张,眼睛里涌动着小星星。 “沈小姐果然很漂亮呢。”任敏称赞道。 姜雨胭没有回应,在一旁关注地剥瓜子。 任敏自觉失言,没忙回头安抚姜雨胭:“姜姐姐也很漂亮,我见了姐姐才知道什么叫秀色可餐,同姐姐坐在一处,胃口都好很多呢!” 姜雨胭眨眨眼,彩虹屁谁都想听,但也不必如此。 “沈小姐的确漂亮,也不知道今天给观众带来什么。”姜雨胭又开始信口开河,她这算是明褒实贬,把沈知秋比作演艺人员,只可惜任敏领会不到她的梗。 “沈小姐才名在外,要我是沈小姐,今日就不做诗书画一类,”任敏学着姜雨胭的样子,托着自己的下巴,“纵使沈小姐才情出众,但大家看多了难免腻味。” 沈知秋若是真聪明,也该是时候推陈出新——这道理既然连任敏都知晓,人精如沈知秋自然会考虑到。姜雨胭扭头遥遥看了顾夫人一眼,也算是替沈知秋侦查敌情。 顾夫人是如何看待沈知秋的呢? 但留给姜雨胭的只是一个剪影,就算是换了系统提供的微型望远镜都不能看真切。 沈知秋这次才艺展示是弹琴,姜雨胭支着耳朵,从头听到尾,愣是没听出个好坏。古琴不仅要看指法技艺,还要看弹奏者的心境:琴随心动,乃是心声外化。 “我师傅说,善奏者弹的不仅仅是琴弦,还是人的心弦,好的音乐如风动松柏,一棵树摇动另外一颗,要奏者同听者之间神交,才算是好。”任敏表情有些愣怔,似乎是大梦初醒,“沈小姐弹得真好。” 姜雨胭讪讪地收回视线,方才她在四处张望,想看看有没有惊动鸟雀:毕竟在很多影视作品里突出表现女性角色技艺高妙,都是要引来百鸟争鸣才算事。 “沈小姐不愧是才女之名。”姜雨胭跟着打哈哈,她可无从品评沈知秋的琴艺,如果她信口胡诌,沈知秋弹的是高山,她盲猜那是大海,出了这种明显差错,还不笑死个人? “是啊,”任敏点点头,“先前大家只猜测她会弹琴,没想到能弹得这么好,怪不得能成大师的入室弟子。” “先前你们不知道吗?”姜雨胭有些纳罕,“从前她都没显露过?” 任敏摇摇头,姜雨胭又观察了下旁人的表情,众人脸色各异,看目光大半凝聚在沈知秋身上,有人面露艳羡,有的则脸色阴沉……从这种反应看,看来沈知秋这一手的确是让不少人心生意外。 “沈小姐也是心性坚定。” 可不是吗,一直藏着一手,关键时刻才显露出来,加深了旁人的印象。倘若主母有品格,能谋善忍,也算是加分点了吧? 姜雨胭不肯死心,又看了顾夫人一眼,这一次依然没能看清顾夫人的表情,不期然却遇见另一双眼睛。 那眼睛来自一名红衣少女,少女红衣如火,眉间花钿与唇上红脂交相辉映,鼻梁高挺,容貌明艳又秀美。少女看着姜雨胭,眼神算不上客气。 姜雨胭同她对视一眼,匆忙别过视线,这人任敏先前介绍过,说是什么县主,算是皇亲国戚、身份尊贵那一挂。 有道是破家县令灭门知府,县主虽没有实权,但到底也是凤子龙孙,姜雨胭可不想跟这种人结上梁子,她重新做回那个文秀柔顺的乖宝宝,唯恐哪里惹了县主不快,姜雨胭做得端庄,脑子却转得飞快:刚才那一眼是怎么回事?这是意外,还就是冲着自己?可她也没机会得罪县主啊? “姜姐姐,是安平县主呢!”任敏没留意到姜雨胭的动作,目光牢牢钉在台上,“听说安平县主精通音律,也不知她要表演什么。” “这顾家还真是来对了,”任敏笑得眉眼弯弯,“我长到这么大,可算是大开眼界。” 姜雨胭看看她无忧无虑的笑容,心里有几分歆羡:真好,没有任何生存威胁,她也想当个傻白甜,可惜条件不允许。她已经听到厄运敲门的声音了,现在走上台的,正是方才瞪她的红衣美人。 红衣美人往那里一站就宛如一簇火,被上苍投掷到人间。姜雨胭不知道旁人是什么感受,她总觉得这美人气场强大,不像是文艺汇演,倒像是来打人的。不过她身材真好啊,姜雨胭眼睛忍不住乱瞟,这细腰长腿天鹅颈,肤色虽算不上细腻,但闪烁着健康的光泽,最让人歆羡的是高耸的胸脯。 当真是火辣。 这美人穿衣风格也同旁人迥异,也不是蛮族那般坦胸露乳。姜雨胭平生所见的女子多是宽衣长裙,最大限度隐藏女性线条,眼前这红衣女子穿的却是束裙窄衣,完美勾勒出她窈窕身形。 “县主还真是……”任敏显然也注意到女子的身材,她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看,小脸羞红。 “果然是蛮人的种,不知羞耻,如此孟浪。” 竟有人出言讥讽,姜雨胭寻声去看,却没能瞧见说话之人,看来这说话之人虽心有不满,但到底是怂的,不管出来正面刚。 “安平县主是混血儿?”姜雨胭小声问任敏,“她的双亲之一,不是夏朝子民吗?” 任敏小幅度点点头:“县主的父亲是蛮族的王子,从前来夏朝为质,后来做了夏朝的驸马爷。县主很忌讳这个,你要记着,千万不要在她面前提。” “我省的。”姜雨胭应下,心里百转千回:竟是混血儿,怪不得脸部轮廓那么深,鼻梁那么高。有蛮族血统的话,能歌善舞该是写进了基因?难不成一会要给大家跳个胡旋舞? 姜雨胭猜对了一半,昌平选的是载歌载舞,“弦歌一声双袖举,回雪飘飘转蓬舞。左旋右转不知疲,千匝万周无已时”,一曲舞罢,众人正眼花缭乱,她又接过仆从抛来的长笛,运指如飞悠扬一曲。 “天呐。”任敏惊呼出声,她迅速捂住自己的嘴巴,面对姜雨胭的疑惑,她轻声解释,“她这首曲子正是沈小姐方才弹奏的那首。” 第205章 献丑 同一首歌? 姜雨胭隐隐猜到什么,任敏的解释也坐实了她的猜想。 “那首曲子本就是古琴曲,对弹奏者的技艺跟心境都有要求,能弹者众,弹好者寡,沈小姐小小年纪就有那般技艺,已是相当不错。但真要比个高低,恐怕还是昌平县主更胜一筹。” “因为先前没有人用笛子吹奏这首歌?” “对,姜姐姐应当知晓,古琴七音,竹笛五音,只要技艺精湛,用古琴表达百舸争流、乱云飞渡并不难,但对笛子来说就很难,笛音向来是偏空灵悠长,很难呈现‘相争’,故而长笛素、古琴繁,但,昌平县主却用技法抿补了这种不足,该是昌平县主更胜一筹。” “在你的配乐里击败你,还挺热血。”姜雨胭随口点评,“昌平县主还真是个勇士。” “县主这样的出身,想要做勇士,倒不需要太多勇气,”任敏本就偏心沈知秋,忍不住帮沈知秋辩解几句,“纵使县主落了下风,旁人也只会说两人平分秋色。” 这倒是。姜雨胭没办法否定任敏,但一想到被为难的是沈知秋,姜雨胭实在是生不出什么同情。 “县主未免太急了些。”任敏说不出更敏感的词汇,只能这么不轻不重点一点。 “说明顾云白确实炙手可热吧,这么多少女愿意为他大打出手。”姜雨胭说不出自己是个什么心情,有一点欣慰,也有很多压力:从任务完成角度来说,在场的都是她的竞争对手,虽然这些人,压根不会把姜雨胭这个商女放在竞赛的桌子上。 昌平县主的出色表现众人都看在眼里,红衣少女还没落座,就有一群人把她团团围住:有人赞美有人恭维,还有人想得一两句指点,像是一群星围住一轮明月,在星的映衬下,那红月愈发出众。 “县主虽好,但她嫁到顾家的可能性不大,”任敏声音压得很低,小声同姜雨胭说名门秘辛,“县主这一门是八皇子一派,八皇子对皇位很是热切,顾家若是选了安平县主,无异于接过八皇子的橄榄枝,可顾家历代都是纯臣,怎么可能把自己放在炭火上烤呢。” “安平县主这么做,都更像是在跟沈小姐置气。”任敏冷静分析。 姜雨胭忍不住侧目看她,略有些意外。先前任敏盘点各家小姐,姜雨胭只当是名门闺秀的必修课程,实在是没先到任敏说起王室秘辛都这么头头是道,还能分析一二。 明明礼部尚书不管这一块吧?礼部尚书管吗?她真是朝中无人,对朝臣们分管事项都不怎么了解,改天得好好做做功课才行。 任敏小小年纪就知道这么多,是不是说明皇子夺嫡已经是白热化了?导致这礼部尚书回家都要深入探讨——除了这个,姜雨胭也想不出还有什么途径让任敏知晓这些。 “可安平县主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没道理啊……”任敏一边思索一边嘀咕,视线也往安平县主那边瞟,然后她就被安平县主给瞪了一眼。 少女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攥住了姜雨胭的袖口,想从姜雨胭身上寻找力量。 “姜姐姐,县主她是不是在看咱们?”她的声音发抖,双眼无神,一副“天要亡我”的模样。 姜雨胭被她吓了一跳,她朝那方向小心看了一眼,然后飞速低头装鸵鸟:安平的确在看她们。 不是吧,难不成这文艺汇演还有对决环节?先前安平那一眼就是对决预兆? 也是怕什么来什么,姜雨胭的虔诚祈祷显然没能打动上苍,纵使她拼命低头,也感知到旁人视线的重量,也听得到细碎的脚步声。 人流在姜雨胭面前分开,红衣少女犹如分海的摩西,正正停在姜雨胭面前。 “姜阁主,久仰大名,”安平县主含笑开口,“姜阁主的大名可谓是如雷贯耳,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哪里哪里,不敢不敢。”姜雨胭硬着头皮给安平县主行礼,心里慌得一批:公主是千岁,那县主多少岁?百岁?可长命百岁是一般人的期许啊,她要是喊县主百岁,算不算给县主折寿?或者在百岁跟千岁之间折中,来个五百岁?但影视作品里好像也没有县主五百岁的说法啊? 大敌在前,姜雨胭好慌张,她甚至来不及调动系统,查一查系统中的人类百科。 “传闻不可信,”姜雨胭给自己开脱,“多少夸大之词,一能成百,百能成万,雨胭不过一介草民,哪里能与各位小姐争辉,‘不同凡响’这个评价,实在是受之有愧。” “是否有愧,也该旁人来分说,否则该是姜阁主的自谦之词,”安平县主并不想放过她,“相见既是有缘,正逢佳节美景,不知道安平是否有幸,能否请姜阁主赐教。” “赐教算不上,”姜雨胭把手摇成风扇,“也就是献丑。” 安平县主微微一笑:“还就请吧。” 这真是赶鸭子上架啊,姜雨胭心中叫苦不迭,怎么她都穿到这里,还有近似于被老师点名的窘境呢?她来之前也不知道要才艺展示啊!好吧,作为一个随时做好准备的人,方才待机状态她的确粗略想过,倘若轮到自己,自己该表演什么,可她也就是随便想想,没有艳压群芳的想法啊! “检测到额外任务,还望宿主认真发挥,永夺冠军!加油你是最棒的最好的最骄傲的!” 系统主动跳出来,给姜雨胭播放完背景音乐,迅速替换了部小视频上来,视频正式播放前,先滚动出一行字幕:“无辜少女缘何卷入争斗中?这是沈知秋的有备而来,还是巧妙的祸水东引?请跟随本系统走入今日的特别关注……” 一听到沈知秋的名字,姜雨胭就有些走不动道:祸水东引?又是沈知秋这个搅屎棍在努力搅屎?被安平县主压过一头就把她姜雨胭拱了出来?这借刀杀人当真是溜啊,沈知秋真是优秀的磨刀石呢! 从视频提供的佐证来看,事实也的确如此,沈知秋主动走到安平县主跟前,对安平县主道谢,顺便轻轻刺了安平县主:您技艺虽然高超,但我听闻姜阁主才是当世第一奇女子,就不知道您跟姜雨胭之间,哪个更为出众。 好你个沈知秋! 第206章 惊艳 “她是谁?” “这是哪家的倒霉鬼被县主抓出来祭天了?” 姜雨胭一起身,众人的目光就把她给团团围住,不少人脸上面露讥讽,打定主意看这场热闹。 “她就是那位名声大噪的机巧阁阁主啊?”有人一打听清楚姜雨胭的来历,忙同身边人分享,“她那样的出身,怎得也在这里?” “你这话未必太偏颇,商女又如何?士农工商,商女虽位列下流,但只要她清清白白做人,倒也不算是辱没我等。”有人愿意站出来为姜雨胭开脱。 这话一出就有少女在捂脸轻笑。 “秦家妹妹你这就是想岔了,你品格高尚、品性高洁,但我们也不是那种污脏人物,如何会无缘无故冤枉好人家?”蓝衣少女耐心解释,“实在是这姜阁主不太像话。” “你们年纪小,有些事旁人不好告知,但也该知晓什么人可以结交,什么人不能结交,像是这位姜阁主,那就不是咱们的一路人。” “秦家妹妹,你可听书过琴韵书坊?这姜阁主的未婚夫婿就是从那书坊里出来的,妹妹你别着急,你是不是以为这姜小姐不知情,亦是苦主中的一员?先前我们也这么以为,很是同情这姜家小姐的机遇,可后来我们才知晓,压根就不是这么一回事。” 说话的人采用了欲扬先抑的手法,那秦小姐很快就知晓了姜雨胭的斑斑劣迹:妄图攀龙附凤,想要嫁入侯府;水性杨花、勾三搭四,借着机巧阁的牌匾,不知道同多少人有首尾;白诚立身不正,姜雨胭同他那是狼狈为奸、沆瀣一气…… 秦小姐听完心神巨震:原来世上还有这种寡廉鲜耻、心机深沉的女人!当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顾家竟邀请这种人上门,还同咱们坐到一处?难不成这顾夫人是想羞辱我等吗?”秦小姐自觉受到蒙蔽,简直是一秒都忍不了姜雨胭。 “这就是那姜雨胭狡猾之处,”蓝衣少女轻轻叹气,“不少人就是被她那张面皮蒙蔽,还以为她是个好的,谁能想到那般清丽可人的面容下是这种狼子野心呢?” “杨家妹妹你日后可要警醒些,要知道江湖险恶,不得不防。” “这样的人还要在咱们面前献艺,谁给她的脸!”有少女愤愤不平,“齐家姐姐,咱们就该同顾夫人好好说道说道,拦住她才行!” “万万不可,”蓝衣少女摆手,“你虽是为着顾夫人好,但贸然把这件事捅出来,反而让顾夫人失了颜面,左右她上去表演也碍不着咱们,不想看不看便是,就当做伶人当街卖艺。” “姐姐说得对,”那少女一拍手,莞尔一笑,“这伶人当街卖唱还要收银钱,咱们不花费一文就能看姜阁主献艺,咱们这也不算吃亏。” 众少女嬉笑成一团,以取笑姜雨胭为乐,全然不见平日的礼仪涵养。 姜雨胭远离漩涡中心,自然不知晓这一切,她如今也顾不上。少女正在卖力跟系统沟通:“你们当个人行吗,我什么斤两,旁人不知道你们不清楚?你们总不能让我在顾云白家里丢丑吧?” “唱歌跳舞我是真不行,我总不能上去打套军体拳吧?我也不需要你们做太多,你们就提供一点微小的帮助还不行吗?我可以支付相应的费用,不过扣费要在一百点之下。” 系统一向自称立身公正,不会过多干涉任务进度,但经不住姜雨胭死缠烂打和言语威胁,最后只能勉强答应。 姜雨胭心中大石松了一半,少女沉着冷静地站到舞台中央,微微一笑,直接省了自我介绍那一套。先前昌平县主跟她叫板,直接点了“姜雨胭”这个大名,姜雨胭也就默认不需自报家门。 重复等于强调,倘若她表现好,的确可以趁机扬名立万,可万一她表现不好呢?那她定然成了旁人的笑柄,这事风险太大,她才不会冒进。 待到系统的提示音起,姜雨胭便开始舒展身形,照着意识海里的视频,给大家跳起了健美操。少女身形柔软,腰肢细细,舞动起来如同柳枝迎风,虽说动作古怪些,但也很是好看。 旁人是什么情形姜雨胭顾不上,但前排人的表情,姜雨胭在唤气的间隙还是能瞧上几眼:尽管她们掩饰得很好,但依然显露出几分震惊。 “她这是跳的什么?”杨小姐表情嫌恶,“果真是下里巴人,上不得台面,也不知道是从什么腌臜地方学来的。” “还有这调子,实在是轻浮!” 小姐之中精通音律的此时正面面相觑:好奇怪的调子,这是姜雨胭哼唱的吗? 台上的少女朱唇微张,轻快的音乐从舞台上流淌而出,有人竖着耳朵仔细分辨,始终听不出这调子的来历。 “不像是北方的调子,南方小调也不这么个风格,难不成是姜雨胭自己写成的?” 有人心存疑惑,更加专注地盯着台上的姜雨胭,台上的少女正在旋舞,音乐高昂,她的动作也激烈起来,广袖轻舒,衣袂翻飞,让她翩跹若蝶,又像是仙娥误入人间。那蝴蝶震动双翅,似乎是想逃离那小小漩涡,然而狂风吹拂,小小的蝴蝶终究抵抗不住,它的动作不断放慢,姜雨胭的旋转也渐渐迟缓。 少女平复下呼吸,身体的眩晕感没那么强烈,她重新轻启朱唇,慢慢吟唱,清冷漂亮的音律从她口中流泻而出。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姜雨胭这么一开口,刚抛出两句词便惊愕众人,先前那蓝衣少女刚把茶杯抬起来放在嘴边,自己都没来得及喝,就听得姜雨胭这么一句歌词,少女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像是被震惊袭击的西红柿,心里就翻涌着四个字:怎么可能?! 姜雨胭不过是一介草民,听说只年跟着私塾上过几天学,这样的女孩子怎么可能有这种造诣?倘若说好嗓子可能是天生,但是她这歌词…… 蓝衣少女久久不能言语。 姜雨胭的歌还在继续:“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姜雨胭在舞台上站定,少女长裙被风吹拂,她双眼含着淡淡悲伤,似乎在思慕着什么人。 台下的任敏也不由自主坐直了身体:此曲只应天上有吧? 第207章 相看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此时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最后一个字缓缓消散,原本还言笑晏晏的人群此刻鸦雀无声,众人表情各异、异彩纷呈,有的人像是被雷劈过,眼睛圆睁,瞠目结舌;有人表情痴迷,似乎沉醉在美梦中,久久不愿醒来。 姜雨胭慢慢环视众人,只觉得果然如此。艺术家可能被时空限制,然而艺术是没有边界的,乘着歌声的翅膀,谁能不拜服在她的绣花鞋下! 毕竟她可是花重金让系统放了天后王菲的原声带! ——姜雨胭也算是古往今来第一人了,装逼不靠自己,直接放cd,让王菲空灵柔美的声线席卷全场,一下子就让这些没什么见识的古代人怔住了。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美妇轻声赞叹,“先前我总觉得方大家的歌声当世倾绝,真不曾想过,竟有幸遇见另一位大家,尤其是这女孩子年纪这般小,真不知道她师从何处。” “真是好词啊!”少女拍手称赞,“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这句实在是高妙,该是什么样的心境才能说出这种绝句,阿飞你可把这首歌誊写下来?务必要小心珍藏,这首歌要是能流传到外面,那真是可值千金。” “你这两句可就俗气了!能写出这种诗词的人,会是那种铜臭之人吗?我只可惜这样的精妙之词却被这商女唱了去,当真是掉价!”秦小姐还记得姜雨胭的罪大恶极,不管怎么看姜雨胭都觉得很不顺眼。 “这竟是一首词?你们谁抄录了下来,能否给我一观?” 在场的小姐那是正儿八经的名门闺秀,家学渊源都不错,算是受过那个时代的高等教育,都有诗词鉴赏力,一听说姜雨胭唱的是词,不少小姐都丢下对姜雨胭的那点敌视,争相观摩起这词。 “还真是词,写得实在是好,这样的人必定是大才子!” “这种旷世才学不该被埋没……” 众人凑在一起,难免说远,姜雨胭站在台上无人喝彩,略有些尴尬,但她始终是大大方方的,自己一笑,这一页就算是揭过,也没继续占着舞台卖弄。 少女下台的时候故意从沈知秋面前经过,还对沈知秋露出个温婉如水的笑容。冤有头债有主,姜雨胭可不想做那个二百五,纵使她不能现场对沈知秋发难,但沈知秋也别一味把她当成傻瓜。 “唱得的确是好,这首词比这把嗓子还要好。”顾夫人如梦初醒,她抬手招来丫鬟,直接安排了给姜雨胭的赏赐。 她的赏赐倒没有相中姜雨胭的意思,只不过姜雨胭是在顾家的家宴献出这首词,也算是给顾家增光添彩,既然有利于顾家,顾夫人自然要打赏一二。 “还真是个奇女子,”贵妇们低声交谈,“生得容貌也好,只可惜这身份太卑贱了些,也是可惜。” 也有人没讲话,只悄然吩咐身边的丫鬟给姜雨胭送信物:名门主母、嫡子正妻,这种位置自然轮不上姜雨胭,但像是家里的庶子、鳏夫的继室……这些位置,还是蛮适合姜雨胭这种小门小户。 “出身的确不行,但听说家里很有些银钱,这姜姑娘是家里独女,姜大师的财产跟铺子都要留给她,这娶回来就等于迎进一个聚宝盆,也不算是亏待二爷了。”有心腹打听了姜雨胭的来历,正在给主家推荐。 姜雨胭一坐下,就有人捧着礼物上来道喜,称赞她方才表现着实是让人耳目一新。 “不敢当不敢当,雕虫小技罢了。”姜雨胭连连摆手,她这的确是雕虫小技,旁人从起跑线挣扎,她选的可是王菲来当“枪手”,直接就站到了冠军的宝座,也算是一种作弊了。 姜雨胭自知斤两,更何况旁边还有昌平县主在虎视眈眈,重压之下,姜雨胭也不敢随意翘尾巴。 “姜家姐姐你可真厉害,”任敏双眼发光,“您那首词是谁写的,是姐姐的手笔吗?‘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句真好!越想越好,姜姐姐这世上可也有什么是你不会的?我都要嫉妒你了。” 任敏的语调近似玩笑,但她对姜雨胭的钦佩是实打实的。要说一开始她知晓眼前人是姜雨胭,又暗暗想过传闻中姜雨胭的作为,然而跟姜雨胭的短暂接触,让任敏对她刮目相看。 这世上很多东西都可以作伪,然而能直接展示在众人眼前的技艺却很难造假,任敏总觉得那首词清绝优雅,这歌被吟唱得脱俗出尘。任敏总觉得姜雨胭的歌既然能波动人心,姜雨胭此人必也如歌一般。 盛赞之下,姜雨胭保持微笑,没有流露出丝毫骄矜,让不少暗中观察她的妇人对她的评价更上一层:这样的天分,这样的才华,这样的心性,倘若不论出身,实在是主母的最佳人选啊! “这女孩子是个好的。”顾老夫人没能来,她身边的成嬷嬷却到场,也算是替顾老夫人做个见证,成嬷嬷见多识广,一个上午各色佳丽载歌载舞,她始终没多说什么,旁人要问,成嬷嬷也会说好,但到底多好,哪里好,嬷嬷却不肯细说。 姜雨胭还是第一位让她主动开口的少女。 “好是好,”顾夫人也笑,不怎么在意,“倘要能嫁入咱们顾家,也算是顾家的幸事,只是不知三夫人意向如何。” 顾夫人一说三夫人,成嬷嬷也就知道了顾夫人的打算:这是想把姜雨胭许配给三房的庶子,顾云飞。 顾云飞是三爷跟一奴婢所生,身份在顾家很是尴尬,平日简直像个透明人,若只这样也就算了,顾家树大根深,只要顾云飞略有些才分,也能保顾云飞衣食无忧,然而顾云飞先前坠马伤了腿脚,走路略有些跛。 既是个庶子,又是个跛子,顾家的荫庇在他身上就不大够看了,顾云飞的婚事一直是顾家的巨石,顾夫人有心帮顾云飞留意,她瞧着姜雨胭是好的,又听闻成嬷嬷也觉得姜雨胭好,这才生出新念头:顾云飞跟姜雨胭,倒也算是合适? 第208章 误会 姜家一介商户,姜宏虽名声在外,但旁人敬他称他一句“姜大师”“姜先生”,但说穿了也就是个吃手艺饭的。姜雨胭又是个商户,顾家几代清贵,顾夫人自己也出生名门,姜家那点家底,顾夫人本就看不上。 让姜雨胭嫁顾云白?那真是想都没想过的事。 顾云白先前是提过姜雨胭的名字,那也就那么一回,事后再没听顾云白提起,顾夫人心中那点忐忑也就烟消云散了。现在她见了姜雨胭,才想起世上还有这么一个人。 顾夫人越想越觉得顾云飞跟姜雨胭般配,在先前的赏赐之外又加了一串玉镯给姜雨胭,还叮嘱丫鬟好好探听下这姜雨胭的底细。 不打听不会到,一打听真是吓一跳。 丫鬟附在顾夫人耳边,把自己听到的传闻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把顾夫人狠狠吓了一跳。 觊觎有妇之夫?还对沈侯逼宫?作买卖不仁不义,三番五次被人上门找茬?先前有过婚约,那婚约同琴韵书坊有关?现在姜阁主算是个弃妇? 顾夫人听得耳中轰鸣,一时眼花缭乱:这女子那真是精彩,一人就顶一沓麻烦精。 “先前的婚约还没废弃吗?”顾夫人皱眉,“这样可不行,既有婚约,日后就算是二嫁,四少爷必得配一个家世清白的好姑娘,咱们顾家可不会因着旁人被卷进官司。” 顾夫人说了这句话,就算是拍板落定,成嬷嬷也只抬了抬眼皮,没再多说。成嬷嬷的确觉得姜雨胭不错,但这个不错是建立在一面之缘上,如今听了姜雨胭那波澜壮阔的经历,成嬷嬷可不敢把顾家少爷往火坑里推。 姜雨胭对自己沦为顾家黑户之事一无所知,少女望着眼前半人高的礼盒,只觉得满眼都是意外之喜:她只不过是想艳压下沈知秋,哪里想到还有这种收礼到手软的好事。 任敏见姜雨胭表情愉悦,便大着胆子拿姜雨胭开刷:“我看姜姐姐这是要好事将近了。” “嗯?”好事将近吗?那肯定呀,礼物都摆到她眼前了呢,姜雨胭刚要点头应声,又一想,不对啊,好事将近不是用来指婚事的吗?她大好的单身女青年,刚刚从婚约的牢笼里脱出,怎么在任敏嘴里又要陷入婚姻的围城? 姜雨胭直摇头:“哪里的话,我虽虚领你一声‘姐姐’,但我年纪还小呢,嫁人这种事,八字都没一撇呢。” “姐姐不用着急,”任敏未察觉到不对,“这不是一堆人打着灯笼要找你吗?这是多少家的信物,要我看,姐姐也就比沈小姐她们略略少一点。” 信物?! 姜雨胭看看那一个个礼盒,突然明白过来:是了,先前任敏还给她科普过,旁人给你发信物,那是对你有意,想要深入“相亲”的意思! 不是吧,这么多人都看中了她?哎,这就是美貌和才华的力量啊,新的一天,她也没办法停止散发魅力,都已经尽力低调了呢!走开,你们这是烦人的红娘。 姜雨胭悄然沾沾自喜。 “若是我方才没看错,送这对玉镯给姐姐的,是顾夫人身边的丫鬟,看来顾夫人也很喜欢姐姐呢,”任敏一边说一边挤眼,“希望我日后能喝上姐姐的喜酒,姐姐可一定要记得请我。” 顾夫人?姜雨胭差点惊呼出声,方才她一点注意力都用来观察观众的反应了,都忘了顾夫人这个重量级的人物。顾夫人也给她送了信物,把她圈定为顾云白未婚妻的候选人?那这顾夫人还真是慧眼识珠! 姜雨胭抬头去看顾夫人,恨不得对顾夫人遥遥举杯:没错,您好眼光,我就是您儿子未来的媳妇儿! 也真是恰巧,顾夫人也在看她,然而顾夫人的目光如绸缎般,擦着姜雨胭的脸颊滑过去,就像是顾夫人只偶然间邂逅了姜雨胭的目光,她本意是不打算看姜雨胭的,否则也不必苦心避开了。 姜雨胭有些失落但也没细想,她正专心致志地思考另外一个问题:这相亲后续还有什么环节,她做出什么准备比较好,从前她只想着通过自由恋爱跟顾云白步入婚姻,没想到现在她有机会领到顾夫人的青睐,达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就,跟顾云白携手步入婚姻殿堂,成功完结这个任务? 想想还怪美的,嘴角自己想往上翘,完全控制不住,这可怎么办是好。 姜雨胭在这边欢欣雀跃,沈知秋那边却刮起了细雪,自从姜雨胭从舞台上下来,昌平县主看沈知秋的目光就不太友善。 沈知秋的计量县主自然看得出:想要借刀杀人,让姜雨胭大众出丑——这种事对昌平县主来说百利无一害。机巧阁在京城声名鹊起,姜雨胭也算是京城奇女子,昌平县主好胜心强,早就有一较高下的意思,沈知秋给她递刀子,昌平县主自认没有拒绝的机会。 她之所以吃了沈知秋的激将法,也是算准沈知秋不是个傻子,既选择把姜雨胭拱出来,说明姜雨胭的确没什么斤两。 可谁能想到,事实上压根就不是这么一回事!昌平县主竟也成了姜雨胭的踏脚石,姜雨胭的歌喉一亮,谁人还记得旁人表演过什么技艺?都埋头品鉴那首歌词,还有人缠住姜雨胭,非要问出这首词的名字跟作者不可。 “这沈知秋真是不堪造就!”昌平县主冷哼,“怪不对被一介商女压一头,沈夫人就这么教导女儿,怪不得黄家出了那档子丑事。” “县主慎言!”她身边的丫鬟忙出声提醒,少女迅速环视一周,确认无人听见这句话,“县主,咱们到底是在外面,谁知晓五皇子有没有在顾家埋下眼线?倘若产出些什么,对您,对王府都绝非好事。” 丫鬟虽畏惧县主,但她更害怕得罪五皇子的下场,哪怕是硬着头皮也要进言。 “哼。”昌平县主嘴上不承认但心里也有几分害怕,她还是强撑着,“先前听闻顾家园林景致不错,现在看也不过是如此,我也乏了,你去同顾夫人请辞吧。” 昌平一走,在座的其它少女也生出退意:有姜雨胭这珠玉在前,她们继续献艺,那才叫献丑。纵使她们对顾云白有意,却也不想姜雨胭的绿叶,只得抱憾而去。 “小姐,咱们就这么走了吗?先前那支‘逐月’您可是练了好久呢!”丫鬟不甘心,出声苦劝,“那姜小姐如何能成为顾夫人!” “你说得不错,”这小姐点点头,“顾夫人定然不会相中姜雨胭,既然如此我们又何必着急?” 现在出手也只能做姜雨胭的手下败将,她们选择来日方长。 第209章 交际 大获全胜,大获全胜啊。 姜雨胭很有些自得,系统也在恭贺她旗开得胜,姜雨胭的尾巴简直要翘到天上去。这结果她早就预料到,毕竟她可是穿越人士,自带系统这个外挂,虽说这个智障系统先前毫无用处,但好歹还是证明了自己。 也帮着姜雨胭在众人面前保住了颜面,甚至得到了顾家的青睐,应该说,真不愧是苏东坡,真不愧是天后王菲啊! 姜雨胭欢快地支付了系统的费用,然后就含笑站在一旁,做出谦逊大方的样子,应付旁人对她的称赞和恭维:虽说到场的小姐都有些傲慢,但这些小姐也识货,知道姜雨胭不仅歌喉婉转,更妙的是她这首词,实在是千古名句。故而她们一改先前对姜雨胭的做派,开始同姜雨胭结交。 姜雨胭自然是来者不拒,她初心就是来做生意的,这些小姐想更近一层,直接跟她做朋友,那也是可以的,朋友不就是稳定客源的另一种说法嘛,只要她姜雨胭运营得宜,她都有信心跟皇帝做朋友! “姜姐姐,先前您还同我说,您这人样样都好,只两样不会,这也不会,那也不会,”任敏佯装生气,“现在看看,你明明是这样擅长,那也擅长,你怎么能欺瞒我,我方才为你很是捏了一把冷汗。” 小美人生气了,姜雨胭必定要哄的,要说朋友,任敏才是她今日的唯一收获,毕竟在姜雨胭被全场冷落的时候,只有任敏坐到她身边。 “好妹妹你可原谅我吧,”姜雨胭轻轻摇晃任敏的胳膊,“我这也是瞎猫碰到死耗子,哪里知道大家正喜欢这个呢!也是大家看多了阳春白雪,见到我这种下里巴人,多少得了一点野趣,才会略略给我些薄面,否则就我这些微技艺,还不是出来贻笑大方?” “姜姐姐这可又在自谦了。”任敏并不相信,小嘴撅着,简直能在上面挂油壶。 姜雨胭有些苦手,她穿越到这个世界,身边接触的多是各种各样的汉子,对待这种香香软软的小女孩,还真是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 任敏看到姜雨胭茫然无措,这才噗嗤笑出声:“好啦姜姐姐,能认识到姜姐姐这样的大才女,也是我的福分。” “姜姐姐,其实我是理解你的,在我看来,先前姜姐姐选择藏拙跟方才姜姐姐露锋,都是智慧之举,我总觉得姜姐姐身上还有很多值得我学的地方呢。”任敏亲亲热热地揽住姜雨胭的胳膊,“姜姐姐这个朋友,我可是交定了,日后我去机巧阁,姜姐姐可要多多照顾我跟我的荷包才好。” 任敏已经预见到,姜雨胭既然这么有趣,她名下的机巧阁,必然又是京城中不可多得的好地方。 “那是自然。”姜雨胭心中暗暗放下一块巨石,“倘若你去机巧阁,报我的名字便是,我们机巧阁的大门常打开,欢迎四方来宾,而你呢,更是我的座上宾。” 两个女孩子笑笑闹闹,不知羡煞多少人。 “那任家小姐当真是个命好的,竟让她攀扯上姜阁主。” 如今姜雨胭身价那是水涨船高,人人都知道她才貌兼备,有人攀附不上,便在一旁说些酸话,全然忘记了方才正是她们刻意冷落姜雨胭。 “小家小户出来的,能有什么见识?瞧见个五品官员的孙女,就跟得了人参果一般,当真是没有眼界!这样的人,哪里配跟咱们来往!” “谁说不是!纵使这姜阁主才高八斗,可到底是个商女,跟商女来往,有什么好?难不成还指望去买她的东西,她给你算便宜一点?同修至极!” 吃不到葡萄的人执意要说葡萄酸,这场景落在旁人眼里,只让人觉得好笑。 顾橙锦经过她们的时候,正听到她们这一席闲话,少女只摇摇头,没有往心里去,倒不是她不肯为姜雨胭澄清,只是有些人天生心思阴暗,顾橙锦要是主动出来为姜雨胭帮腔,这些人嘴上应承,心里还指不定如何看待姜雨胭——顾橙锦也懒得花费这个功夫。 “韵姐呢?”顾橙锦又转过一座假山,她就要把这方天地给翻个遍,但始终没能找到自己的姐妹,“这可很是奇了怪了,这种紧要关头,韵姐能去哪儿?” 不仅是顾清韵,连一向沉默寡言的林乔语都不知所踪,方才差点忙坏一个顾橙锦。原本顾家就有千头万绪,如今举办这家宴,林林总总来了几十号人,想要把这么多人安排得清楚明白不出差错,那可是要打起十二万分小心,原本三人分工,没人看顾一片区域,可是宴会到了一半,从后厨出来的顾橙锦,突然就发现不见了另两人的身影。 正是因为顾橙锦一个人照应不过来,才会出现了昌平县主挑衅姜雨胭的戏码。 昌平县主叫阵的时候,顾夫人自然是在台下的,但顾夫人是长辈,她要是插手,事情就变了味道,即使勉强收场,日后昌平县主还可能多一个“仗势欺人”的罪名,故而顾夫人只能旁观。 顾夫人虽没说什么,但她必不会乐见这种事。顾橙锦也是庆幸,幸好今天在场的是姜雨胭,也幸好姜雨胭凭借自己高超的技艺,让大家把重点都放在她身上。否则光凭这个错处,日后她顾橙锦想要在顾家做什么,不等顾夫人反对,她顾橙锦也不好开这个口。 这就是庶女难为啊。 顾橙锦吸取教训,见众人消停,这才忙着去找给自己找帮手。才艺展示过,上午的大头也就过去了,但傍晚还有一场聚会,那才是顾橙锦最为交好和看重的一群人,也是顾橙锦日后的事业所在,她可不想再出差错。 少女转着转着就深入花丛,另一边任敏也拉着姜雨胭在这园子开始闲逛。 “顾家的园林也算是京城一绝,倒不是说这园子有多大,看着有多阔气,多么金碧辉煌,顾家的园林所讲究的是一个‘藏’字,这藏可是大有来头,乃是前前朝的园林大师留下的题眼。” 任敏拉长了语调,讲解起来像模像样,这虽不是任家园林,但任敏博闻强识,多少能讲出点道道,更何况她们身边跟着顾家丫鬟,有说错的地方,这些机灵的丫鬟也会不动声色地“拨乱反正”,适时纠错。 园子逛了小半,姜雨胭内心充满艳羡:大户人家的丫鬟比劳什子人工智能系统可智能多了! 第210章 迷路 “顾家园林,我记得是想在方寸之间再造天地,让人在闹事心有桃源,疑是车到山前,但移步换景、别有洞天,”任敏行头很足,讲解起来头头是道,“像是这一座影壁,那就是大有来头,来来来,我给你演示一下。” 还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任家这位小姐平时也算得上温良娴静,至少任敏做到了在绝大多数人面前保持绝大多数时间的温良娴静,可到了姜雨胭面前,这些伪装就全然不存在了。 任敏兴致勃勃地给姜雨胭演示,眼前这条浅淡的白线,为何叫做“吴楚江汉”,她牵着姜雨胭的手往前走一步,很快又往后退一步,嘴里说个不停。 “你看这里看到的景色,跟这边看到的景色,其实是有很大不同的,瞧着像是镜子内外,恍若倒影,但实质上,这两面可是截然相反的,连这两株花都有各有千秋……” 姜雨胭乖巧地遵从任敏的指示,学着任敏的姿势,走走停停,好奇地环顾左右,她先前还真没瞧出顾家园林有什么玄妙,但经任敏这么一指点,似乎被她琢磨出什么不同。 “这好像是缩地法吧?”姜雨胭轻声念叨,“我记得从前在《金石录》里提到过,从前古建筑史老师好像提过那么一嘴……” 任敏眨巴着眼睛,不知道姜雨胭在说什么,金石录?那是什么?古建筑史? “可恨,我那个时候就该好好听课!”姜雨胭死活想不起这技法的名称,一时职业病犯了,竟然猛地敲击了自己的额头两下。 任敏可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姜姐姐!” 少女三两步蹿过去,一把抱住姜雨胭的胳膊:“姜姐姐!人生有不知,这很正常,姐姐也不必这般苛责自己!怎么能自己打自己呢,痛不痛呀?” 姜雨胭这才想起还有外人,她笑容有些讪讪:自己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没露出什么破绽吧?她现在可是在顾家!顾云白那么聪明的人,要是捕捉到什么蛛丝马迹,怀疑起她这个穿越人士的来历,那可真是战线告急。 “不痛,”姜雨胭恢复先前的温婉大方,“我也是急躁,这设计很玄妙,我从前不曾见过,一时想要破解才会露出那般痴态,没吓到妹妹才好。” “还好还好,”任敏摆手,露出一个顽皮的笑容,“我其实有几分自得的,从前我自命不凡,见了姜姐姐才知道天外有天,虽敬佩姐姐,但也有些许不甘。但发现姐姐也有不知道的事,我这里呀,也算是宽慰些。” “姐姐不会觉得我小心眼吧?” 这女孩子说话无时无刻不像是在撒娇,但偏偏不让人觉得厌烦。 “怎会。”姜雨胭轻笑,“你很可爱的。” “可爱?”任敏又不懂了,“这个词先前不曾听过,是哪里的方言吗?” 姜雨胭语塞,行吧遇上个好奇宝宝,也不是那么好招架的。 隔着假山湖泊,少年人正迎风远眺,他看得专注,都未曾觉察身后人的脚步,一只手径直搭到石知衡肩膀上,少年才反应过来。 他给的应对猛烈又迅捷,险些就给出一击过肩摔。 “石老弟,是我,你也不必这么紧张吧,”那人嬉笑着,凑到石知衡身边,往前头一瞅,登时乐了,“我说你怎么隔着风口发呆呢,原来是瞧心上人。” “啧,不愧是礼部大官教出来的名门闺秀,这风度这做派,比照旁人高出来一大截,衬的她身边那丫头,简直像个山野村妇。” 万荻语调夸张,明显是在恭维石知衡。 石知衡原本冷硬的表情此刻也露出一丝皲裂,似乎是想笑但又强忍住。 等到另一人的身影从栏杆旁消失,石知衡才同万荻解释:“你知道被你认作山野村妇的人是谁吗?” “是谁?”万荻看着石知衡的笑,心中浮现不祥的预感。 “同你猜得一样,”石知衡眨眨眼,“便是那位传闻中的机巧阁阁主,咱们顾少卿顾大人的心上人,姜雨胭姜小姐。” 万荻怔住了,他像是被一道惊雷劈到天灵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糊焦味:“不是吧,你怎么先前不提醒我!” 石知衡轻笑,并不理会他,回首充满眷恋地看了未婚妻一眼,便钻入了身后的帘子中。 夏日的天孩子的脸,说变就变,原本还晴空万里,一下子就挂起了雨滴,雨势不大却很细密,落在身上便添了一层清寒。千金小姐们个个娇弱,更别提她们今日可是重妆出行,没几个脸上的铅粉经得住雨水,雨一飘落,小姐们便拎着裙角躲到屋内。 有被雨淋过的,此刻正怨气十足地凝视老天,满脸忿忿:“什么鬼天气!” 这天的确是诡谲,明明太阳还挂在天空上,却同时悬挂了雨帘,有闲情逸致的还愿意抬脸欣赏这奇异景色,更多的佳丽躲到屋子里,在丫鬟的遮掩服侍下,开始重新上妆描眉,大叹晦气。 也有丫鬟满屋子跑,逮住人就问:“你见过我家小姐了吗?” “你昏头了吗,我哪里知道你家小姐是谁?” 嘈嘈杂杂的声音混成一团,那寻寻觅觅的丫鬟却始终坚持。 “可曾见过穿紫色留仙裙的小姐,身量大约有这么高,梅花花钿,生得顶漂亮。” “顶漂亮是多漂亮?这可真是个呆头鹅丫鬟!” 丢了小姐的丫鬟急得乱窜,也有丫鬟虽丢了小姐,但依然坐得住,四平八稳地坐在那里,丝毫不见慌乱。 这其中就有柳叶儿跟任敏的丫鬟。 柳叶儿先前有些急,也有些怕,好在任敏的丫鬟鹰哥安抚她。 鹰哥想得很清明,还偷抓了一把果子塞给柳叶儿。 着急是不可能着急的,丢小姐也是不可能丢小姐的,要说,那也是小姐故意丢下她们跑了,她们是被丢的那个,她们才无辜可怜呢! “吃吧,没人顾得上咱们。”鹰哥淡定吃果子,“小姐们比咱们聪明。” “可她们遇蛇怎么办?迷路了怎么办?”柳叶儿还是有些忧心。 “这顾家小姐来过好几回了,不可能迷路的。”鹰哥斩钉截铁,“这果子好甜,不愧是给顾少爷相看,当真下了血本。” 两个小丫鬟往角落一缩,那就是两只落了窝的小老鼠,她们怎么会猜到,再聪明的小姐也有失足的时候,姜雨胭跟任敏还真就迷路了。 第211章 密室 任敏有些茫然,少女嘴里反复念叨着“不应该”。 不应该啊,怎么可能呢,这可是顾家的园林,她都来过多少遍了,怎么可能迷路了呢?这传出去都像是个笑话! 一开始两人还不当回事,总觉得下一个拐角就是出口,但走来走去,眼前的景致同方才别无二致,遇见过的花再一次开到自己眼皮底下,天上又落了雨,两人才认了不对。 “不用担心,一会遇见个丫鬟问问就是了,那么多丫鬟呢。”姜雨胭信心满满,“先前我同程锦确认过,她们办这场宴会,还是预备了应急人员的,能够应付常见的突发事故,比如说小姐迷路。” 依照姜雨胭的理解,举办这种大型家宴,在各个分岔路口肯定要准备好服务员的,万一有喝多了、玩疯了、被人算计了的人误入“歧途”,总得有人站出来指点迷津不是?这可是顾家的地盘,在这里发生什么,顾家都是要被问责的。 但姜雨胭万万没有想到,顾橙锦所谓的“应急预案”空得了姜雨胭的赐名,压根就没能落实到实处,姜雨胭这个宴会顾问都不幸迷路了。 “怎么可能呢,”任敏想不明白,“顾家我很熟悉,论理不该有我没去过的地方才对,我明明记得这个地方就是这么走呀?” 两个少女此刻藏在一处假山下,时不时还要挪窝换地方:假山原本就生有缝隙,为了增加美观,上面还有不少镂空,平日这也算是一道景致,但下雨天藏在里面的人就要遭殃,那真是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冷不丁成串的雨滴就灌到你脖子里,冻得你灵魂出窍。 “好冷呀。”任敏抱住自己的胳膊,瑟瑟发抖着跟姜雨胭挤到一处。 夏日天气炎热,这些少女们又爱美,穿得原本就轻薄,晴日里仙气缭绕的薄纱可没有御寒的作用,姜雨胭就觉得自己身上近似糊了一层纸,吸了水之后沉甸甸的,却不是让人安心的厚重感,而是能让人生病的湿冷。 “发现咱们不见了,他们就会来找咱们吧?”姜雨胭依然抱了一线希望,“顾家就这么大的地方,他们对顾家比咱们可要熟悉,必定能找到咱们。” 她半是安慰任敏,半是为自己打气。其实她心中也疑惑不解:顾家园子也就那么大,今天又塞进这么些人,单位面积上人口密度不小,她们怎么可能在众人眼皮底下迷路?就顾家这园子,也没有迷路的可能啊?都铺不开一个巨型迷宫。 真要迷路,除非,除非…… “敏敏,我需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姜雨胭侧过脸看向任敏,看着少女脸色青白,下意识把少女揽得更紧,“你们大户人家,会在家里搞什么机关密室吗?” “再或者,摆一个八卦阵之类的?” “机关密室?”任敏牙关开始打颤,但还是坚持回话,“机关密室的有的,不说远的,呃,我家就有,好冷呀。” “八……八卦阵,只在传闻里听过,倘若要摆八卦阵,啊秋,得需要好,好大一片园子吧?”任敏实在是扛不住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这假山里面阴风阵阵,似乎比站在雨里还要冷。 “咱们会不会是误触机关,然后进了顾家的密室?所谓密室,也不一定的封闭的,先前你不是说顾家‘别有洞天’‘方寸桃源’吗?可能这就是另外一小片园林,被机关遮掩着,并不显露在外,也不为外人所知,”姜雨胭大胆猜测,“咱们就是进到这种地方。” 任敏眼睛圆睁,嘴唇翕动着。 姜雨胭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任敏似乎猜到了什么。 雨水穿过假山形成丝丝缕缕的微型瀑布,水滴击打在山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同外面的雨声掺杂在一起,像是一曲合唱。 有声音通过雨幕传出来,开始还听得不真切,但说话的人似乎离假山近了,声音也明晰了几分。 姜雨胭凝视去听,她突然有些紧张,阴冷潮湿又狭小的环境让她急切地想要跳起来呼救,但一想到这是顾家的密室,她就生出一点胆怯:虽然她们没发现什么,但万一这是顾家埋藏秘密的禁地,要是给她们撞破,顾家会不会对她们痛下杀手? 这一点怀疑也并非是空穴来风,任敏对顾家算得上了解,她已经提醒过任敏,这里可能是顾家的密室,那人声任敏也听到了,但任敏没有声张,说明什么,不就说明她们如今的处境可能是有危险的。 说话的人是女声,语调很稚嫩,让人联想到叽叽喳喳的麻雀,麻雀声停下来,便是带有节律的吟诵,像是在读什么意蕴悠长的诗句。 这女声停了,很快又接上一句,这声音有些男女莫辨,略微低沉,还带着一点磁性的沙哑,这声音有些熟悉。 姜雨胭摸着下巴思索:是谁呢?她在哪里听到过? 好像是,花灯节,顾家,表姐,林乔语?!这不就是只有数面之缘的顾家表姐,林乔语吗? 姜雨胭按捺住心情,屏住呼吸继续等待着。 林乔语的声音停歇了,紧接着又是最开始那吟诗的女声,如果仔细分辨,这个声音好像也有点耳熟,不对吧,怎么哪个都耳熟? 姜雨胭有些困惑:是不是雨声让人声失真了? 她甚至想到了一种自然现象:留音壁,经过特殊条件产生的自然“录音”环境,在雷雨天气可能会让录音重现。 平日不觉得这现象有什么问题,现在想想莫名有些瘆人。 姜雨胭下意识去看任敏,她可能出现幻觉,但总不会两人都出现幻觉吧? 姜雨胭侧过脸,被任敏的表情吓了一跳,任敏也是个形容秀美的女孩,但此刻少女的表情微微扭曲,如果用俩字形容,应该是“见鬼”。 任敏表现得好像见了鬼一般。 姜雨胭刚要开口却陡然飘近的声音吓了一跳,那声音就响在她们左近,似乎只有一墙之隔。 一墙?她们就在假山外面?姜雨胭直起身,朝外面探看,正对她们的确有一小块光斑,像是一小面圆镜,能让她们看到外面的情形。 那镂空只巴掌大小,也看不太真切,先出现的小半个下巴,瓷白秀美,那人脖颈修长,没有喉结,女性无疑。 也确实是女性,脖子上围了一圈丝绦,这扮相古怪,让姜雨胭联想到后世的颈圈。 是谁呢? 第212章 惊雷 姜雨胭心中好奇,下意识想要往前走一步,方便自己看个清楚明白,然而她刚要迈脚,就意识到自己的衣襟被人紧紧攥在手里。 任敏在轻颤,她的颤抖如此厉害,以至于都能顺着两人接触的部分,沿着衣袖让姜雨胭感知到她的恐惧和无措。 姜雨胭回头看任敏,任敏眼神微微涣散,她轻轻摇头,嘴唇翕动,姜雨胭分辨了好几次,才明白任敏想说什么。 “不要过去。” 这句话像是请求又像是呼叫,姜雨胭只觉得困惑:什么意思?难不成自己还真误入了顾家的杀人密室?顾家其实有古代版的蓝胡子? 姜雨胭扭过头,那缝隙透了一点光进来,先前那人已经离开了,姜雨胭回头看看任敏,见任敏靠在石壁上,一副劫后余生的惨相,姜雨胭不敢再吓她,但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 那人既然离开,现在去查看,肯定只一个背影,没什么危险系数吧?姜雨胭这么自我说服,蹑手蹑脚地走出几步,然后她就瞧见了小半张脸,先映入眼帘的依然是那个“颈圈”,然后是完整的下巴,再之后是一抹红唇,最后是一双下垂着的眼睛,眼角下有一点痣。 那人生得很美,神情略显慵懒,眼睛轻慢地垂着,似乎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眼睫都很长时间才扇动一下,像是懒极了的蝴蝶。 她走得很慢,应当是沿着一处缓坡往下走,姜雨胭从假山中看她,始终像是管中窥豹,自始至终都看不完全,只最后才能看见她的身形,婀娜风流,小腹微微隆起。 两名少女陪伴在她左右,三人都未撑伞。 姜雨胭如遭雷击,像是两道雷先后落到她头顶,她整个意识海内都是惊雷阵阵,她都不知道自己应该先惊讶哪个:怎么会是她?怎么回事,她怀孕了?! 怎么在顾家看见了她,还是顾清韵跟林乔语作陪?难不成她当了顾家的媳妇?可是顾家除了顾云白还有什么适龄男人? 姜雨胭脑海中简直是浮现万千思绪,她甚至有一瞬间怀疑到自己头上:自己这个天注定的女主角是不是被绿了? “姜姐姐,你也看到了对不对?”任敏整个人简直像是从水中拔出来一般,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虚脱感,“方才那人的确是……” 她说到这里却开始吞吞吐吐,姜雨胭明显感到那话已经到了她嘴边,但少女迟疑着,像是舌尖上被下了禁制。 “你也认识她?”姜雨胭试探着问,“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黄家小姐吗?怎么在顾家?” 姜雨胭还要讲话,唇舌却使唤不动,与此同时她的双手却不听使唤地动了起来,牢牢捂住了任敏的嘴巴。 任敏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脸不可置信,姜雨胭此刻却是百口莫辩,她视线乱瞟,想知道自己身体出了什么古怪,却突然发现先前落在自己脚边的那个光斑不见了。 那光环是因缝隙产生,突然不见,这说明那缝隙被人挡住了?难不成有人站在那里?!又或者此刻有人正在从外面窥视? 姜雨胭意识里的系统猛然跳出,开始尽职尽责地同步画面,姜雨胭辨认出这是假山外面,屏幕中的确映照出两个黑甲护卫的身影,其中一人正伏趴在山石上,正一一从假山上的小孔往里窥探,另外一个则同他背靠背,似乎在帮放哨警惕。两人面容冰冷,像是冰刀开凿成,无甚表情,像是两个假人。 窥视的侍卫检查完假山,还贴在假山上侧耳倾听了一会,等他确认除了雨水的滴答声再无其他,这才跟另一人打了手势,几下就从假山旁离开,镜头甚至没有捕捉到两人离开的轨迹,只拍到了几个水花飞溅的空镜。 姜雨胭还在发愣,系统已经飞快跳出结算单,生硬的机械女音出来解释这笔开销的由来。 “尊敬的宿主,一分钟之前系统检测到您的性命存在s级风险,为了保证您的生命健康,系统果断遵循银河古人类人权保护法案,自行启动安保系统,为您填充了假山缝隙,成功杜绝您与同伴被发现的可能,及时消除您的安全威胁,现在请您履行承诺,支付相应的服用。很高兴为您服务,您忠实的仆人zsr58。”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那武功高强的护卫没能发现近在咫尺、心如擂鼓的她们,姜雨胭看完账单,纵使心在滴血,还是颤颤巍巍签了自己的字:积分总能继续赚,但性命却只有一条,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姜雨胭长吁短叹完,这才发现她的手还牢牢捂在任敏嘴上,任敏的表情已经可以用“惊惧”形容,姜雨胭慌忙放开,先道歉后解释,这才把任敏安抚住。 任敏倒是很理解,少女一点头:“是我疏忽了,她既出现,身边必有影卫相随,还是姜姐姐行事谨慎稳妥,若是没有姐姐,此刻咱们两人恐怕是身首异处了。” 任敏说着便露出苦笑,这笑容有恐惧,但更多的像是认命一般。 这该是多大的权势,还敢在顾家杀人?还是对任敏这种高官孙女?姜雨胭心中不解,只觉得这京城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可能是另一种天地。 “既然黄……”任敏刚要说那两个字,又像是畏惧隔墙有耳一般,迅速改口,“她在这里,说明这儿不能久留,咱们还是早些脱身才好。” “先不着急,万一她们没走远,咱们正巧撞见,可不就撞到刀口上。”姜雨胭握住任敏的手,“还是再等等,咱们在宴会上失踪,顾家想必也能注意到,咱们也需要另找个借口,不让旁人怀疑才好。” 姜雨胭方方面面都想到了,两人便依靠在假山上,先是歇息片刻,等到呼吸平复了,才算是活过来。 “姜姐姐,我还不知道,您是如何认识她的?”任敏试探着问一句,“先前她失踪的传闻,你也知道了吗?” 失踪?方才看到的人,果然是她。 姜雨胭心中苦涩,轻轻点头:“听说过。” “我同黄姑娘……”姜雨胭刚开个口,看到任敏眼中的畏惧,忙学着任敏改了称呼,“侯府沈公子是机巧阁的常客,她同沈公子相熟,我同她也有过数面之缘。” “侯府沈公子?”任敏很快对上号,“沈渊么?是了,沈渊的嫡母便是出自黄家,乃是她的姨母。” 第213章 相看 “她”。 少女靠在山壁上,满耳朵都是任敏略显惶恐的“她”。姜雨胭不知该如何评价,任敏的反应让她联想到一部描述魔法世界的影视作品,在那部作品里,对于大魔头,人人都不敢直呼其名。 可黄烟烟如何跟没有鼻孔的大魔头联系到一起?黄烟烟的确身怀武功,但她也算是古道心肠?从前遇见,还是很明朗跳脱的妙龄少女,怎么现在就成了提都不敢提的神秘存在呢? 而且黄烟烟为什么会在顾家?难不成顾家人在玩金屋藏娇?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竟在顾家。” 姜雨胭跟任敏同时开口,两人关注重点相似,但又有偏差。 “黄……她在顾家很奇怪吗?”姜雨胭先一步提问,“难道说黄家跟顾家有渊源吗?” 姜雨胭其实想直接问顾云白跟黄烟烟到底有没有关系,但任敏的态度太过谨慎,让她不得不小心行事。 “仔细考量的话也不奇怪,只能说印证了一种传闻,”任敏轻咬下唇,“同朝堂有关,我也不知道当讲不当讲,毕竟知晓太多,对咱们未必有好处。” 姜雨胭充满期待地看着任敏,如果她有一条尾巴,此刻就兴奋摇动了,没办法好奇心害死猫啊。 “姜姐姐我们既是朋友,如今又同患难,我应当对你知无不言,”任敏握住姜雨胭的手,“先前朝堂中有传闻,说是顾家站了五皇子,只不过这只是捕风捉影的流言,毕竟人人都知晓顾家数代纯臣,只效忠于皇权。” 倒向了五皇子?姜雨胭猛烈眨眨眼,五皇子就是那个阴冷古怪的“卫公子”?!哦是了,黄烟烟第一次出现在机巧阁的时候,卫公子就躲了起来!两人果然是有前尘。 黄烟烟出现在顾家,也是同卫公子,五皇子有关?那黄烟烟肚子里的孩子? 姜雨胭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嘴巴,她似乎知道了什么了不起的秘密:不是吧,五皇子既然有心夺嫡,怎么能搞出未婚先孕的丑事?是未婚吧?这皇族世家实在是太乱,她都不知道真相到底如何了——她连旁人的婚姻状况都分辨不出来了。 少女的表情太复杂,简直像是在脸上开了染坊,任敏看她这样,也明白过来,原来姜雨胭先前并不知晓。任敏便有些懊恼:自己如何就把事情都说出去了!妄议皇家可是要杀头的罪过! “你放心,我不会乱说的,”姜雨胭同任敏保证,“今天的事情,我只当什么也没有发生,咱们就是在湖边漫步,欣赏了一会雨景,毕竟我们相见恨晚、相谈甚欢。” “是这样没错,”任敏飞快点头,“我们不曾离开过湖边,也始终没瞧见其它什么人。” 两个少女对视,都在对方眼里瞧见了满足:跟聪明人说话就是不费劲。 待到雨停,估摸着黄烟烟等人也离开,姜雨胭跟任敏也便从假山中走出,一开始两人还十分谨慎,在日光中偷偷摸摸、鬼鬼祟祟,时不时停下来东瞧瞧西看看,确认没被人尾随,也没有影卫。 也许是机关被解除,或者是障眼法被撤掉,这一次姜雨胭跟任敏脱出得很顺利,顺着小路走出十余步,就回到起点,瞧见了最初那片竹林,林下正有两位丫鬟在到处张望,表情焦灼。 两人一瞧见姜雨胭跟任敏,登时露出喜色:“可算是找到两位小姐了!任小姐,姜小姐你们没事吧?” “可有伤到?”那丫鬟把两人上上下下打量一圈,“这雨下得忒不是时候,两位小姐都湿透了,是没找到避雨的地方?这真是我们招待不周,还请随奴婢来拾花堂沐浴更衣。” 任敏矜持地点点头,姜雨胭也利落跟上,随着两人去到内室,重新梳洗过,又饮了热汤,这才重新回归大部队。 等到她们回了主厅,知晓了其它人的下落,这才悄然松气:原本小姐们就散落在院子里,雨落得又突然,众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不少人未能躲到屋檐和内室,“失踪”不见的不止姜雨胭跟任敏。 这真是老天保佑。 姜雨胭在心里跟苍天道过谢,人智系统却突然跳出来撒娇:“明明也是我在帮你。” 少女却懒得里她:那苍天帮忙是不用烧香的,你就帮忙遮个缝隙,还坑了我一大笔钱呢!谁要跟您道谢,哼! 距离傍晚还有时间,姜雨胭本想去给顾橙锦当个左膀右臂,助力顾橙锦的“红泥小火锅”,未曾想顾夫人那边竟来了传召。 “找我?”姜雨胭头顶的问号简直可以具象化,她猜不到缘由,但还是乖乖跟着去了。 待到姜雨胭去了顾夫人所在西厢,这才发现上首不仅坐了顾老夫人跟顾夫人,还有三四个矜持优雅的中年妇女,贵妇们散座在矮塌上,靠着几案闲话,一听见丫鬟通报,齐刷刷望向姜雨胭,姜雨胭都被盯得头皮发麻。 姜雨胭被引着见过那几位顾家夫人,然后就迎接了恭维和赞美。 “这位便是姜雨胭姜阁主,当真是年少英才,小小年纪能支撑着偌大一个机巧阁,真是不简单,要我说,让我去,我可做不了这营生。”三房的夫人戴着护甲,面若银盘,身形也有几分圆润,看上去很是可亲。 “听听,听听这话,不是我说你,你这张嘴,压根就不是做生意的料,哪里有夸小姑娘说什么年少英才的?明明就是一个娇娇娥,这张脸嫩得呦,我怎么感觉一指头下去都能冒出水来?”顾家四房盯着她瞧,边看边啧啧称奇,“当真是画一般的人物。” “嫂子们这么盯着小姑娘,别把人家小姑娘吓到了,姜阁主你不要见怪,她们呀,就是喜欢鲜妍的小姑娘,不过不说她们,花骨朵一样的女孩子,哪个不喜欢?”二房宋氏拉住她的手,把姜雨胭引到自己面前,“敢问姜姑娘今年几岁?可曾读过书?” 姜雨胭等了一会,没听到第三句“现吃什么药”,这才大大方方地回答了前两个问题。 先前见老夫人的时候也来过这么一会,但姜雨胭不敢有厌烦,乖巧伶俐地回禀了,又陪着她们说了闲话,多是她们问,她来答。 顾老夫人同顾夫人在一旁笑眯眯地围观,两人脸上有如出一辙的温暖慈祥,笑得姜雨胭心里只发毛。 第214章 打牌 这是做什么呢? 总觉得像是机巧阁博古架上摆着的玲珑奇珍,被世人的目光评判打量,等待着旁人开出最高的价钱。 这个联想让姜雨胭略有不适,境由心生,她脸上的笑容都要维持不住,幸而有老夫人开口解围。 “你们几个呀,就是贪恋这好颜色,见了漂亮女孩就挪不开眼,不知道的倒要害怕咱们家,”老夫人笑眯眯,“雨胭你千万别见怪,她们几个呀就是眼馋小姑娘。” “那可不是,咱家虽说也有那么几个女孩,可日日在眼前的,跟别家的漂亮姑娘到底不一样,”二夫人笑眯眯,“我呀,真是应了老祖宗的话,就是眼馋。” “好了,别吓着人家,”顾夫人合掌,“雨胭,叫你来还是有事请教,韵姐说这牌是你们机巧阁所制,先前我见她们玩得快意,总想着让老祖宗也开开眼界,只是这规矩,我们还真是看不懂。” “我昨夜对着烛光研究了一宿,头都要大,还是没能闹明白,今天听说你也来家宴,可算是找到救星!我总想着,不管是韵姐还是家里的那些哥儿,肯定是不如你这个机巧阁阁主来得稳妥地道,所以就求了老祖宗把你给借来,还要劳烦你陪陪我们这些老姐妹。”三夫人是个快嘴的,利利索索把前有后果说明白了。 原来是为着这个!姜雨胭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让她来操作演示啊,好说好说,顺带着开个微型新品发布会嘛。 姜雨胭也算是燃起斗志,往中间一站,笑语嫣然地开始讲解。 “要说这款游戏,还要从咱们民间的一则传闻说起,这传闻也算是家喻户晓,就是由来已久的怪兽年……” “年是伤人的猛兽,为了抵抗怪兽年,百姓中最勇敢机智的人组成了猎人、巫祝和卜者,我们的卡牌游戏呢,也设定了这几种角色。你加入哪个阵营,成为平民亦或是年兽,还是身怀绝技的英雄,全看命运的指引……” 为了推广这款古代“狼人杀”,姜雨胭还特意准备了一套说辞,从年兽传闻中演变而来,也算是大费周章,好在这故事通俗易懂,介绍起来并不难,夫人们又是经受过“高等教育”的,理解起来并不费力,连年事已高的顾老夫人都很快掌握。 姜雨胭便充当“天道”来主持这场游戏,给众人发放卡牌,介绍规则,引导她们白天“查案”,晚上“捕猎”。 “天黑请闭眼,年兽请出来活动,请决定你们今晚要抓走哪个玩家。” “巫祝请睁眼,请决定今晚是否行动,请务必谨慎判断,您可以选择用解药救人,也可以选择用毒药取人性命。” “卜者请睁眼,今晚您要看谁的命理呢?她是善还是恶?” “天亮了,昨晚被年兽带走的人是……” 姜雨胭的语调清亮,念起来婉转动听,到了晚上也会适当地变更自己的语速,配合营造一种阴暗的氛围,丫鬟中们有胆子小的,都趁着主子不备,偷偷捂了捂自己的胳臂:明明青天白日,也只不过是一场玩乐,怎得姜小姐一开口,自己就觉得阴风阵阵呢? 夫人们不愧是高智玩家,很快就适应了游戏,在游戏内大展身手,很多战术姜雨胭没有点明,她们就无师自通,到了后面,甚至开启了“年兽自刀”的骚操作,看的姜雨胭啧啧称奇。 ——第一个这么玩的,不是别人,正是老夫人,她选择让自己升天,三夫人跟大丫鬟下了一大跳,险些就要露出马脚,还好有姜雨胭眼神暗示,趁夜帮忙,这才让她们重新掌握了游戏,让老夫人大获全胜。 “老夫人您也真是!怎么跟我们还耍赖,哪里有自己得道飞升的呀!您这年兽不出来戕害百姓,竟然选择成神,您可真是!”四夫人被摆了一道,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姜阁主您快管管老夫人,能这么玩吗?年兽还能自己飞升?” 姜雨胭笑着点头:“自然可以的,年兽作为珍奇异兽,如果好好修行,也可以飞升成为是神仙,这是一条隐藏规则,就等着大家自己来探索,没想到老夫人果真是冰雪聪明,这么快就想到了。” “哎,真应了那句姜还是老的辣!让我算算,咱们一下午玩了这么多局,老夫人是不是就没输过?老夫人您真是,老而成精!”三夫人佯装嗔怒。 “那是,不然韵姐她们怎么会常常说我老奸巨猾呢?”顾老夫人笑眯眯,她劲头很大,玩得很是尽兴,旁人有意让她,让她连连得胜,老夫人虽知道这其中猫腻,但依然畅快开心。 “要我说,这游戏,其实还能改改,改成大理寺,年兽也可以是坏人,坏人晚上趁夜行凶,白天呢,这大理寺就得出来查案,这算卦的嘛就变成仵作,这猎人呢就是捕头,那巫祝,能让人生也能让人死,可以是大理寺卿。”二夫人注意力还在游戏上,甚至主动帮姜雨胭开发了一个版本。 姜雨胭大喜过望:“二夫人妙计!您这么一说,还真是提醒了我,在这年兽版本之外,还可以做成大理寺版本,毕竟人人敬仰大理寺,不少年轻人就想入职大理寺,能够帮助天下人沉冤得雪,创太平盛世、公道人间。” “太平盛世,公道人间。”顾夫人美眸微眯,她轻轻重复这句话,忍不住多看了姜雨胭一眼。 这少女眸眼明净,亭亭如荷,清丽又英气,语调不大,但却掷地有声,像是胸中自有气韵,能够涤荡天地。 真是漂亮的孩子啊,不仅漂亮,为人也通透,倒是很配云白…… 云白两个字刚窜入顾夫人脑海,她迅速就醒转,女人对自己这个念头有些羞愧:明明要替二房庶子云飞相看姜雨胭,怎得又想起云白?妯娌们可都知道自己这打算,哪里有出尔反尔的道理?更何况姜雨胭虽好,可出身也实在是太低,又被流言所扰,这样的女孩子,怎么能配顾云白呢? ——不过这种嫌弃自己可得小心藏匿好,不能让二房知道,否则可就是结亲不成,反成仇了。 顾夫人小心藏匿了自己的心思,抬头看了二夫人一眼,正巧二夫人也回望她,二夫人眉开眼笑,一看就是极其满意。 第215章 试吃会 第216章 四哥 “姜姐姐,有时候我真觉得,我要是能得你十一,那真是今生足矣。” 这彩虹屁从天而降,姜雨胭都有些措手不及:看来藏不住的不只是她的美貌,还有她的智慧是吗? 这也是在所难免的,毕竟她姜雨胭就是这样优秀的人啊,几乎所有穿越人士都能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姜雨胭胸无大志,但也是有一份光发一份热,不期然就温暖了旁人的心窝、照亮了旁人前行的道路吧? “我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好,”姜雨胭还是说了几句实话,“我主要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这话顾橙锦没办法接,她原本那点热诚和感动也被这句莫名其妙的话给搞得烟消云散。 “火锅做起来其实不难,这汤底也好破解,当然我只是猜测,毕竟所用的香料也是世面上常见,如果有那种舌头能辨百味的人,很容易就能猜到咱们的方子,然后制出类似的吧?”姜雨胭表情认真,“所以咱们真要做这个生意,不仅要迅速推广开,把面铺开,同时我们还必须不断改进,跑在世人前头。” “同时,在食材和味道之外,我们还要塑造自己的品牌文化,其实吃火锅,除了味道,也是一种氛围,这种文化习俗,是需要我们慢慢培养的,我始终认为良性经营是一种双向互动,市场筛选我们的同时,我们也在塑造顾客。” 做生意除了要看一时盈利,还要看长远,这就是后世不少企业注重培养新生代的消费习惯和购物理念。 姜雨胭讲着讲着就不免发散开,说了推广火锅的几种方法,又提供了日后的发展的路径,甚至提供了火锅的数个汤底,最后还给顾橙锦讲解了下饮食文化,饶是精力旺盛、兴致勃勃如顾橙锦,到最后也有些云里雾里。 顾橙锦实在是搞不明白,姜雨胭怎么知道那么多新词?这些词汇她从不曾听过,初听觉得奇怪,不解其意,但一旦理解到其中的精妙之处,只会觉得用这个字眼形容的确最为相配。 “姜姐姐,”顾橙锦再次有感而发,“有时候我觉得你离我很远,明明就站在我跟前,但却像是隔着一层迷雾一样,世界上真得会有你这般明慧博学的女子吗?你好像是下凡的仙女,又像是文曲星降世,总之不似凡人。” 纵使姜雨胭明白顾橙锦说这话主要还是为了恭维她,但她心中还是咯噔了一下:自己的伪装就这么被看破了吗?她的确是从别的地方下凡来的,顾橙锦这还真是能掐会算、歪打正着啊。 “我就当你是夸我啦?”姜雨胭轻笑,“我知道自己天生丽质,也没到你说的这般美貌惊人啦。” 顾橙锦刚要笑,就听到屏风后先传来一声笑音。 随后便是轮子在地板滚动的声音,像是马车辚辚,屋内的少女循声去看,望见了一双漆黑的眸子。 “四哥哥,你怎得来了?”顾橙锦神情略显进展,但她很快调整过来,换成一张笑脸,“难不成是我们这里还真是香飘十里,都勾引了你肚子里的馋虫?” 出现在她们眼前的一名轮椅少年,瞧着年纪也不过二十出头,整个人很瘦削,透着不健康的白,像是整天不见天日、闷在屋子里产生的一种浮白,他的下巴很尖,衬得一双眼睛大而黑,这让他带着一种孩童式的天真稚气,但他的嘴唇是紧绷着,像是一条被向两端拉扯的线,若不是先前那笑音落到姜雨胭的耳朵,姜雨胭都要以为笑容于他是一种奢望。 他看上去像是不会笑的人,因为天生吃过太多苦,笑容于他是勉强和残忍。 “四哥哥,这一位便是机巧阁的姜阁主,先前我们从机巧阁带过来的东西,大多就是出自她的手笔,要拿四个字形容她,那就是心灵手巧了。” “只有这四个字吗?”那少年开口,声音温和,“我看心灵手巧不足以形容姜阁主吧。” “那是自然,真要说的话,还有很多词就是给姜姐姐量身定做的,像是蕙质兰心、慧心巧思、鬼斧神工、咏絮之才、多才多艺、沉鱼落雁、闭月羞花……”顾橙锦把自己活成一本成语词典,自己站在那儿玩成语接龙。 要不是知晓对方是在夸赞自己,姜雨胭都要错觉顾橙锦是不是拿她开涮,怎么“鬼斧神工”都用来形容自己了?说自己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倒是不错,只略有些俗气。 “说得不错,”少年颌首,“除却一两个词同姜小姐不大那么贴切,其它词形容姜雨胭,倒是般配。” “那是自然,论聪明,姜姐姐纵使不是天下第一,那也是天下第二,她的聪明,五哥哥都承认呢!”一夸姜雨胭,顾橙锦就有些眉飞色舞,“五哥哥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最是眼高余地,平白等他夸人聪明,那真是比登天还难。” 少年没接话。 “先前我听到你们似乎要开店,这又是为何事?”他虽这么开口,但不怎么期待回答,问完话就垂下眼帘,视线落在自己的膝头上。 少年始终惦记着自己听到的只言片语,他原本想静默地把自己藏在书架后,把自己当作一件家具,不期然听见了这席话,同从前一样,听过也只当成风声,就这么算了,没想到自己却被那姜家小娘给逗笑,这才被旁人发现了踪迹,导致自己不得不现身。 可他这个残躯,又有什么好看的呢?白白丢人现眼罢了。少年把手搁在膝盖上,想把膝上的毯子往上拉一拉,遮掩住自己那畸形的腿脚。 他从前是不在乎这个的,但如今有玉人在前,衬得自己样样残破,少年那蜷缩在角落的自尊心忽得就跳了出来,让他维持住一点骄傲和体面。 “开店?”顾橙锦眼睛转得飞快,“哥哥您许是听错了吧?我一个千金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何能做那等营生?” 少年抬起脸,淡淡看顾橙锦一眼,也不开口也不拆穿。 顾橙锦却招架不住,眼前人到底是她的哥哥,比照顾云白跟顾清韵更亲一层,虽然他是个残废,但他只要用眼看人,她那么点心思立刻就无所遁形。 “我说便是,”顾橙锦撇嘴,“可哥哥既然听到,又何须我再说一遍?” 第217章 云飞 火锅店是她的秘密,如今八字还没一撇,就这么说出来,若是日后未能成行,那自己可不就丢脸了? 顾橙锦不太想提前摊牌,姜雨胭看出她的心思,便笑着开口,把话题给岔开:“锦姐,你似乎忘记一件事,让我都忍不住怀疑你是否忘记我这个人。” “顾橙锦抬起脸,神色有些茫然。 “傻丫头,这位四哥是?”眼神暗示不管用,姜雨胭没办法只得直接拆穿。 “啊,”顾橙锦小声惊呼,“我这真给忘了。这大概就是姜姐姐先前你说的后遗症吧,因为我实在是太忙了,先前忙活那么一通,累得脑子都疼,估计脑仁都成筛子,什么都给漏下去。” “姜家姐姐,这是云飞哥哥,不过哥哥是我的称呼,他只比五哥哥大半个月,你既叫五哥哥顾公子,云飞哥哥这里,不如也叫顾公子。”顾橙锦笑眯眯的,少女语调如同带着钩子,飞快滑动,很快就绕到另外一面,“但倘若云飞哥哥跟云白哥哥都在,你叫一声顾公子,该是哪个答应好呢?” “怕是会混淆呀,这该怎么办,我得想个办法、未雨绸缪。” 顾橙锦性情爽利,但也有怪乖耍宝的一面,这个时候她就格外像顾清韵。可能她们的确是血亲,就像眼前的顾云飞,眉眼同顾云白也有三分相似。 这三分相似让初次见面的姜雨胭也生出一点不舍:大好的年纪,怎么就成了残疾人呢,行动不便,这足以折杀少年豪情。也就顾家家大业大,才能让顾云飞多一分顺遂。 可是这名字,云飞,偏偏他腿脚不便利,如何自在如云、任情飞翔?这名字于他,倒像是一种微妙的嘲讽,也不知顾家人如何看待,怎得也不给少年改一改。 姜雨胭想到这里,很快就意识到一种可能:倘若这孩子生来就不便于行,他这名字也不该取作云飞,那恐怕就是后天形成的吧? 可惜自己没有技能点,如果她也能精通医术、妙手回春,她遇见顾云白,那就该看病救人,帮顾云飞重获健康吧? 别人家的系统多多少少能让主角有所提升,偏生自家系统,时灵时不灵,半点技能不给她开发,保护她性命还要她来交钱,她这是给系统免费打工吧?按照她眼下身体的年纪,还是童工呢!这系统口口声声说要保护人权,也没见系统保护她! 姜雨胭正在神游天外,就听顾橙锦冒出一句“有了”。 “我试了试,还是添大、二好听,日后姜小姐你称呼四哥哥为顾大公子,五哥哥为顾二公子吧?” 顾大公子、顾二公子,这称呼还真是有够傻气,对于顾橙锦的品味,姜雨胭是不敢期待什么了。 “二姑娘,”门外走进一娉婷侍女,对着屋内三人妩媚一笑,“二姑娘,夫人那边有请。” “母亲大人找我是为着什么?”顾橙锦秀眉轻皱,转身给姜雨胭告罪,“姜姐姐,火锅的事需押后在议,你且等等我。” “好说。”姜雨胭轻轻点头。 “四哥哥,那姜姐姐别需你来招待了,先说好,你可千万不能欺负姜姐姐才好。”顾橙锦笑着跟顾云飞打趣,少年亦是回以轻笑。 顾橙锦轻快地离开了,姜雨胭目送少女远去,心里蓦然生出些许紧张:这就是传说中的男女共处一室吧?虽也不算独处,房内还有几个丫鬟垂手立着——可丫鬟们的本事便是“不看不听不说”,比花瓶都沉默,花瓶碎了还能听个响声,丫鬟们呢?只要主子不需要她们,她们都能一生缄默。 姜雨胭飞快唤出系统,对着顾云飞就检测了一下“危险度、好恶度”,危险度果是零,好恶度则没有显示,是一片马赛克,旁边加了个附注,上书俩字“好奇心爆棚”。 对她好奇心爆棚? 姜雨胭下意识看向顾云飞,却发现顾云飞亦看着自己。 单说样貌,少年五官端正算得上俊秀,只是病痛让他染上一层惨白,他又太瘦,让人第一眼就瞧出他的畸态:那眼太大,又太过黝黑,像个空落落的洞口,又像座深不见底的井。 现在这井正对着自己,幸而少年眼睛还能眨动,间或转上一轮,闪现一点光华出来。 “听烟,给姜小姐看茶。” 顾云飞开口打破了一室沉静。 姜雨胭也坐回原座,端正而恭谨,心里的疑惑却是蓬松炸开,让她愈发困惑:世家会允许自家少爷同别家女子同处一室吗?不会又是谁密谋栽赃她吧?毕竟顾云飞行动不便,在女子面前也算作弱势。 会不会有人正预备冲进来捉奸,指认她姜雨胭对顾云飞图谋不轨? 茶水在她手边闹出袅袅娜娜的青烟,姜雨胭瞄了一眼,没有喝的打算。 “姜小姐看上去十分紧张?”顾云飞轻笑,“先前听闻姜小姐智勇双全、机智过人,一手撑起机巧阁的门匾,姜大师的技艺在你手中发扬光大,堪称当世奇女子,难道还会畏惧我这个残废?” 少年瞧着温雅,说话却带刺,姜雨胭平日也算是个能言善辩的,此刻却不知道如何应对,要否认吧,那也太假,真要点头,那她太蠢。 但为了生存,姜雨胭选择虚伪。 “怎会,”姜雨胭换回营业笑容,“您既知我是锦姐的朋友,您又是锦姐的哥哥,便是看在锦姐的面上,您也不会为难我,更何况我相信顾家家风。” “方才忙着讲话,还没让四公子见识火锅呢,正好也有空,不知四公子可否赏光?”姜雨胭迅速扭转话题,自己来掌握主动权,她笑容清甜,“这说一千道一万,不如亲眼一见,亲口一尝,这位听烟姑娘,能否麻烦您去厨房说一声,帮我们借来铜锅和食材?” 听烟望向顾云飞,见顾云飞无甚反应,这才主动开口:“先前只听二小姐身边人说这火锅多好吃,始终未能一见,今天恰巧遇见姜小姐也算是一种福分。听说那锅子做起来并不为难,制好汤底再见各类肉卷菜蔬便是,不怎么费事,很是便宜……” “你既眼馋,那便去吧。” 顾云飞这话一落,听烟脸上便浮现出几丝尴尬,她虽是下人,但到底是个女子,被主家平白戴上“馋”的帽子,实在是不好看。 姜雨胭在旁边冷眼瞧着,给顾云飞“中下”的评价:这小孩嘴忒坏。 第218章 念想 第219章 解密 第220章 忧思 第221章 二夫人 第222章 看重 第223章 试探 第224章 香火 第225章 从前 第226章 亲近 第227章 最满意 第228章 听烟 第229章 嫂子 第230章 告状 可人生如愿又谈何容易呢?顾云白的一生已算是顺遂,姜雨胭本是他的经年旧梦,未成想还能再次重逢,姜雨胭又出落得那般好,在他心上寄了名就没下来过。 对于自己这点执念,顾云白有时候都觉得不可思议:他真就惦记一个小女孩那么久,并在相逢之后把人重新给惦记上了。这两种惦记略有不同,但都是围绕着姜雨胭而起,他这些年空旷的心里,只有这一个名字。 “哥哥,你可千万不要伤心呀。”顾清韵看着顾云白,眼泪都要落下来,“倘若你真喜欢姜家姐姐,我帮你便是。” “俗话说事在人为,这件事到底还没定下来,也是母亲跟祖母不知道你的心思,要是她们知道了,一定不希望你伤心的。”顾清韵知晓自己这话说的自私,但顾云飞虽是哥哥,到底隔了一层,顾云白才是自己的同胞哥哥,她难免偏心一些。 “你这是又在说什么?”顾云白极不赞同,“阿韵,你是为着我,我心中明白,但这些事,我自有打算。” 顾清韵看看他,眼神有些失望,顾云白的腔调她很熟悉,大人们总是这么说,“我自有打算”“我自有分寸”,可等到他们打算完,黄花菜都凉了,很多事情就是这么磋磨着没了。 “哥哥,你可要打算得快一些,喜欢姜姐姐的人很多,我想可不止四哥哥一个。” 顾云白转身离开的时候,顾清韵还是忍不住偷偷在他身后多嘴了一句,于是少年身影有些僵硬,但还是没再回头而是径直离开了。 顾清韵倚着栏杆长吁短叹,总觉得心里的悲苦慢慢化开:她生平只羡慕两个人,自家哥哥同烟烟姐,他们两个都算得上人中龙凤,在情事上怎么就这么不顺呢,难道上天也不喜见聪明人十全十美吗。 烟烟姐她顾不上也管不了,顾云白可是亲哥哥,不能就这么委屈了,总不能真等着两家换了生辰八字,姜家姐姐真嫁进顾家,日后哥哥喊雨胭姐姐“嫂子”——总不能真等到那一天。 顾清韵拿定主意,转头就进了顾老夫人的屋,一矮身扑到顾老夫人跟前,缠着顾老夫人撒娇。 老祖宗本在瞧一副字画,一抬头就对上顾清韵黑黝黝的葡萄眼,少女眼周还红了一圈,像是一兔子一般。顾老夫人忙把手中活计放下,转头来安抚少女:“我的心肝,你这又是怎么了?可是谁给你受了气?总不会是跟锦姐又吵嘴了吧?” “你们两个也是,平日不见就想,日日凑到一头却要打要骂,也不知是哪辈子结下的孽缘。“ 顾清韵只觉得老祖宗歪打正着了:可不就是她同顾橙锦的孽缘吗,平日顾橙锦欺负她还不够,还要让顾橙锦的亲哥哥来欺负她的亲哥哥! “祖宗,您可要跟我做主,除了您,可再没有能管这件事的了。”顾清韵有些情真意切,一双鹿眼巴巴瞅着老夫人,“我这心里可是比黄连还有苦。” “你这又是说什么孩子话?锦姐真给你了这么大的气受?” “这次不是锦姐,”小少女摇摇头,“但我要同您说几句心里话,得背着人才行。” 她这话一说,老夫人便去看四周,屋子里的嬷嬷跟丫鬟们都笑,人人都觉得顾清韵又在说孩子话:这是背地里说人坏话吧?到底是大孩子了,都知道说坏话得背着人了。 顾橙锦眼睛眨也不眨,硬缠着老夫人,老夫人甩不开她,实在是无奈,只能先屏退了众人。 “你这孩子如今脾气是越来越大,花样也越来越多,说说吧,你们这次拌嘴又是为着什么事?”顾老夫人心里并不当一回事,“咱们丑话可说在前头,手心手背都是人,你既要告到我这里,那我可不会偏私。” “那不行,您还是得偏私,您虽不说,我却是知道的,咱家这么多姑娘,您呀,最喜欢的还是我,您要是不偏私,怎么能算得上最喜欢呢。”顾清韵拿出小女孩做派,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娇蛮。 “我说不过你。”老夫人连连摇头,但话说一半又笑开,忍不住点点顾清韵的鼻子,“你这孩子啊,就是蹬鼻子上脸!” “祖宗,我今日找您可不是为着自己,我是瞧着五哥哥难过,实在是觉得五哥哥可怜,这才忍不住让您来做主。您也知道我母亲,她是一家主母,事事都想公道,不想偏私,要委屈也只委屈自个儿。她是如此,哥哥也得如此,但我就是……” 顾清韵说着就要掉眼泪,顾老夫人脸上的笑容陡然收敛了,老夫妇直起腰背,表情也严正起来:“韵姐,你好生说话,先把事情说清楚了。” 小女孩瞧着可怜可爱,那是因为她们盘算的不过都是些东西,要嘛是衣服要嘛是物件,可家中女孩若是要搅和两房的事,纵然是亲孙女,瞧着也就没那么可爱了。 顾老夫人虽疼孩子,但更看重一家和睦,顾清韵平日跟顾橙锦吵嘴不算什么,可她要是想告小状,跑到顾老夫人跟前哭穷,那顾老夫人教训起人来也不含糊。 老夫人拿出威压,顾清韵心中也有些怕,不敢继续痴缠,她松开老夫人的腿,在下面端正跪了:“祖母,这都是我自己的一些话,不管是哥哥还是母亲,都没说什么。您要怪罪,便怪罪我吧。” “家里要给四哥哥说亲,这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可您大概不知道,那姜家姐姐,五哥哥也是很喜欢的。” 顾清韵这话不啻平底惊雷,老夫人心中陡惊,眼神也愈发沉甸甸的。 “这件事你如何知道,难不成是你哥哥告诉你的?” “那倒不是,”顾清韵连连摇头,“这种事哥哥如何会跟我说呢?是我自己猜出来的,哥哥从前不爱在外头耽搁,日日不是在衙门耗着,便是在自己书房静坐,我要抓哥哥也算便宜,但后来就不太能在家里见到哥哥了,我那日堵了白于,旁敲侧击才知道哥哥原是去了外头。” “白于说的有些闪躲,我疑心哥哥去的是那种不三不四的地方,但后来从哥哥手里得了不少新奇物件,都带着机巧阁的印记,我这才明白原来哥哥是去机巧阁。”顾清韵垂着头,语调轻柔,“他的痴劲儿,说出来你肯定不信……” 第231章 猜度 顾清韵对着顾老夫人详细说了,说到顾云白隔三差五便从机巧阁购置物件,说到顾云白空闲时间,不在机巧阁便在机巧阁对面的茶馆。 “祖母您是不知道,哥哥前前后后从机巧阁买了多少东西,未必都是能用上的,有些用途连哥哥也说不出来,他从前可不是这样的人……” “我觉得哥哥就是身在局中,一叶障目,他动不动去那茶馆,引得不少人跟风,最开始还有人以为是那茶楼主人犯了什么事,后来还有人猜是因为那茶馆茶叶格外好喝,可是几个铜板一壶的茶水,又能好喝到哪里去呢?在说咱们家什么样的茶叶没有,还非得去外头?” “哥哥他就是情到深处,偏生自己不知晓,您不知道,自从二夫人开始往机巧阁跑,哥哥那叫一个失魂落魄,离茶不思饭不想可就差那么一点……” “哥哥他就是不好意思开口,他生来就被教育成君子,事事要谦让,尊老爱幼,这种事如何说得出口?恐怕也是爱在心头口难口,有口难言了,我实在是看不下去,这才来做这个恶人……” “停,”老夫人听到这里就有些听不下去了,她伸出手止住顾清韵,“你才多大的年纪,如何就知晓这些男女私情,你就同我说一句,这些事是你自己探查的,还是你哥哥同你说的?” “祖母,这种事哥哥怎么能说得出口,他就是说得出口,我也不好意思听啊!”顾清韵抬起脸,“在哥哥眼里,我只一个小孩子,他如何对我说这个?” “我觉得就是没影的事,也就你小女孩自己看多了话本,这才把话本上的事同你哥哥事混为一谈……” “祖母,您怎么能这么想,”顾清韵漂亮的眼睛慢慢睁圆,“我再怎么傻,也不会拿这些事来编排哥哥!” 老夫人没说话。 “祖母,先前您也教导我们,做人要谨慎,尤其是管家一道,一大家子人最重要的就是家庭和睦,家和方能万事兴。情情爱爱没那么重要,我说这些,您可能觉得是孩子话,但凡是有个万一,万一哥哥对姜家姐姐真存了这种心思呢?” “哥哥嘴巴严、心思沉您又不是不知道,但您就没怀疑过吗?您可不要忘了,花灯节哥哥从机巧阁提来的灯,如何还在他书房里放着呢!真要说他没这种心思,您相信吗?要是因为一个姜雨胭,让五哥哥同四哥哥离心,让大房跟二房生分,您心里不难过吗?” 顾清韵瞧着是个万事不挂心的傻大姐,但顾家出来的孩子,哪里就真愚笨,她要讲情那就能讲出一连串词,她要说理,也不是说不出来。 顾老夫人作为大家长最忌讳的是什么?那就是兄弟离心! “胡说!”顾老夫人眉头一拧,“你哥哥如何就是那种不明事理的!” 顾家要是因为一个女人散了,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可您也知道,吃亏的也总是那些明白事理的。”顾清韵忍不住顶一句,“就是因为那人是哥哥,哥哥什么都明白,我才更替他难过。” 老夫人许久没说话,顾清韵就那么仰着脸看她,一直到自己脖子都僵硬,膝盖都生疼。 “你先起来吧,”老夫人到底是心疼孙女,“这苦肉计是想给谁看呢?” “这件事我自有打算,你一个女孩家……” 老夫人还没说完,顾清韵已经又扑上来,钻到老夫人怀里,语调亲亲热热的:“祖宗,我知自己惹您伤心了,可俗话说的好,长痛不如短痛,我也是不希望四哥跟五哥离心,好在这件事还没摊到桌面上,不管是对内还是对外,都好交待,您可千万不要难过。” “这件事啊,咱们慢慢合计就行,您要是真伤了心,那我可就成了阖家的罪人了。” 顾清韵一边说还一边蹭着老夫人,猫儿一般,引得老夫人都绷不住,话到嘴边还是软和下来:“行了,你也这么大的人了,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哪里有闺秀的端庄?我看你呀,就该送到宫里去,好好学学规矩!” 祖孙俩又絮絮说了一席话才算是了结,等到顾清韵欢天喜地的离开,成嬷嬷从内间闪进来,给老夫人伺候茶水,老夫人才悠悠叹气。 “我从前只想着,云白能出落成那个样子,是咱们阖家的运道,那么聪慧灵动,多少人不及他一个,但现在想想,这么聪明,还真不知是福是祸,”老夫人看向成嬷嬷,“你说,韵姐会来找我,这件事在云白意料之内,还是他,算计之内呢?” 算计两个字在老夫人心里滚了很多遍,这才慢悠悠落下来,她实在是不想这么说自己的孙子,那可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也是被她视为这代希望的孩子。 “老夫人,您这么想,可就想岔了,”成嬷嬷柔声,“我瞧着云白少爷端正的,这种后宅把戏,他怕是不屑为之。” “这件事也得看韵姐的脾性,她从来就是个藏不住话的,对云白少爷的回护,全家找不出第二个!那是从小见不得云白少爷吃亏,清韵小姐知晓了这件事,必定会告到您面前来,这事,云白少爷就是想拦也拦不住啊。” “更何况,云白少爷也不是不会疼人,他如何舍得让自己妹妹做这种得罪您的活计?” 老夫人点点头:“我觉得也是,他一个堂堂男子汉,又不缺胳膊少腿没脑子,想要什么自己去拿便是,真要借旁人之口谋划,那真是落了下乘。” “我顾家的子孙,就没有这么不成器的。” “云白少爷自然是聪慧的,便是云飞少爷也是个好的。他们从小就手足情深,在这件事上端端不会出什么争执,”成嬷嬷含笑,“您就放一百个心吧。” “可你说这事,韵姐都能看得出来,郑氏真就一无所知?”老夫人想想自己的大儿媳妇,心中又涌上一层无奈,“郑氏平日瞧着也是个聪明的,怎么云白的心思,就一点不明白呢?云白可是从她身上下来的一块肉!” 成嬷嬷笑笑,语有深意:“有些事是不知晓不明白,有些事恐怕是不想明白,云白少爷平和,但求从心而已,郑氏却是个心气高的。” “姜小姐出身实在是薄了些。” 第232章 为难 这对主仆声音虽低,但碍不住隔墙有耳:她们口中的郑氏,也就是顾夫人偏偏就选了这个时辰来给老夫人请安。也正是赶巧,先前顾清韵过来,老夫人屏退了一圈丫鬟,导致顾夫人进门也没通报。 顾夫人心中觉得蹊跷,便先往窗前一站,想听听里面响动,没想到那窗户没关严,透着一条缝,屋子里那些话轻飘飘地传出来,落到她的耳朵。 顾夫人刚听见话头就想避开,她可是大家闺秀,从小就懂礼,并不想做这种听人闲话的事,但耐不住人的好奇心。更何况她刚听了两句,就听明白原是在说自己。 顾夫人没能走脱,越听下去脸色就越沉,到了后面简直是青一阵白一阵。她身边的两个大丫鬟面面相觑,也不敢近前,又不敢闹出声响,还要帮着留意有没有人进来,心中可谓是煎熬不已,幸好顾夫人只听了几句就没继续,沉着脸领了丫鬟们走了,没再去拜见老夫人。 那俩丫鬟头低得愈发厉害,明白夫人这是生了火气,这档口可不能出什么差错,惹了夫人不快。 只是夫人是听见了什么,才这么不快呢?她同老夫人间处得还算不错,算得上京城世家圈里难得的和谐。 顾夫人心乱如麻,她直走到湖边,迎着风静了静思绪。她实在是没想到,顾云白竟真对姜雨胭存了那种心思,还被顾清韵抖落到老夫人面前——真像是她这个当母亲的存了什么私心一般。 可她是顾云白的生身母亲,她如何就乐见顾云白不快!顾云白那点心思,又没同她道明,她怎么就能知道?她的确是看出一点苗头,但少年的心思谁说得准? 顾夫人越想越不忿,指了丫鬟去把顾清韵叫来。 顾清韵到的时候,顾夫人还在吹风,女人虽生育子嗣,但远远瞧着,也算是风姿绰约,外加衣袂翻飞,也算有几分仙风道骨。顾清韵刚在老夫人面前说了小话,又被顾夫人叫来说话,少女心中正忐忑,瞅着这景致,一路小跑到顾夫人身边,给顾夫人背了半首《洛神赋》才算是完事。 “你这张嘴真叫人又爱又恨,你娘我勉强算作徐娘半老,哪里就敢冒领曹子建的大作?”顾夫人又生气又好笑,“翩若惊鸿,矫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这种传世佳句,我可当不得。” “怎么就当不得,女人觉得当得,很是当得,”顾清韵刚在老夫人面前给自家娘亲挖坑,现在表现得格外殷切,“正是因为娘亲这般美貌,才会生得出我跟哥哥呀,这不是我自夸,我跟哥哥在外行走,谁不称赞一句好样貌?” “若说的是你哥哥,”顾夫人斜眼瞅着顾清韵,“那同我干系还大一些,可要说旁人称赞你生得好,那同我可就无甚关系了,你样样都好,只面貌弱一些,更肖似父亲。” 顾清韵一听这话音,就知道顾夫人心中有气,她更加警醒了一些:难不成自己同祖母说的那番话,母亲已经知晓了?是谁说的?祖母说的,还是? 可对上郑氏,顾清韵还是小心周旋,少女点头如啄米:“母亲大人说的对,这也是我抱憾的地方,倘若我能像母亲,那京城还不知多少青年才俊要拜到我的石榴裙下呢。” “你这孩子如何生出这脸皮,这种话都能说出口,”顾夫人点了点顾清韵的额头,“这些孩子话,在我面前说说还不算什么,可要说到外面去,就是惹人耻笑了。” 顾夫人借着旁的事做由头,先考教了顾清韵功课,直言顾清韵琴棋书画最近无甚进益,眼瞅着被林乔语超了一大截;又说顾清韵最近的诸多错处,花钱太过大手大脚、行动不够端庄贞静…… 话里话外都是顾清韵如今很不像话,缺乏管教,不怎么像样。 顾夫人说到最后都有些口干舌燥,顾清韵原本高昂的小脑袋也渐渐低下去,最后还是大丫鬟瞧不下去,递消息上来让顾夫人拿主意,这才让顾夫人分心,让顾清韵从她指尖溜了出去。 顾清韵离开的时候如同飞鸟投林,背影都透出急不可耐。顾夫人知道也是自己说得狠了,她一面后悔,一面觉得顾清韵滑头,嘴上忍不住又絮叨起来:“我这是为谁?还不是为她好?她是个傻的,可人人不像她这样傻,我若不盯得紧一些,还不知会吃多少亏!” 丫鬟忙陪笑,劝慰顾夫人看开些。 但顾夫人又怎么看开呢,她心里还是愁,又觉得委屈:她给顾云飞看那门亲事,为的不也是顾家?怎么一片好心还成了怨? 再者瞧上姜雨胭的那可是顾二太太,便是在老夫人面前也过了明路的,怎么最后又成了她的不是? 到了晚上,顾夫人在帐子里同奶嬷嬷叫苦。 “人人都觉得我精明,可也不想想我这精明是为着谁?难道全是为着我自己吗?云白本来就受看重,倘若我真给云白订下那样一门婚事,虽说是顺了云白的意,可顾家日后还怎么抬起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苛待云白呢!” “让嫡孙娶回一个商女,难道老夫人就能愿意?!老夫人也不想想,上门给云白提亲的人家这么多,咱们全给挡回去了,最后娶她姜雨胭回来像什么话?是要让旁人觉得,咱家眼里,那些个名门闺秀还不如一个商女吗?” 顾夫人的一腔苦水全泼了出来。 “我为云白打算,难道就不是为顾家打算?如何最后全成了我的不是?成了我心气高?” “总是我为着这个家着想,谁有为着我?大爷是靠不住的,大爷不在外面给我添堵就算不错,这一大家子,里里外外这么多事,我难道不是为旁人考虑?不为顾家好?” 顾夫人越想越委屈,但最让她难以开口的那件事还压在她心口上。 旁人怎么也不想想,这桩婚事还是她跟顾二夫人提的,顾二夫人都去相看好几回了,对那姜雨胭也很是满意,眼看要在板子上钉钉,总不能让她再跳出来,说自个儿反悔,顾云白也相中姜雨胭了…… 这落的不还是她自己的面子吗?!她可是要管家的人,凭的就是说一不二的威严,她怎么去给自家妯娌开这个口? 第233章 改进 顾家这边暗流涌动,时不时还有顾清韵这个有心之人跳一跳,往那湖面上丢几块石子:顾清韵央着老夫人从外面请了戏班子,一连好几日在顾家搭台唱戏,那戏还都是顾清韵选的,哪个苦情唱哪个。 像是什么心心相印却被一道银河隔开的牛郎织女,又像是十八相送最后苦情化蝶的梁祝,再不然就是阴差阳错的情人陌路,引得夫人们连连拭泪,连带那些情窦初开的小丫鬟也泪水涟涟。 一到苦情的地方,顾清韵还凑到老夫人身边,眼泪汪汪看着老夫人:“祖宗,你说他们怎么就这么惨,一步行错就抱憾终生,好可怜啊呜呜呜。” 老夫人被她哭得心惊肉跳,人后还要拉着顾清韵说一通道理:“也就是咱们关起门来看这些个戏,您白日那些话要是给外面听去了,还不知道世人如何嗤笑你呢!” “你年纪还小,这些戏文暂且一看,可不能耽于此种,要知道除了男女之情,这世上还有诸多事,切莫损了自己名声,移了自己的性情。” 老夫人语调殷切,顾清韵还是泪眼朦胧,少女抱住祖母的腰:“祖母,您不觉得他们很可怜吗,我看着他们我就忍不住想起五哥哥……” 顾清韵一说这里,老夫人便要头疼:这孩子怎么像是魔怔一般,怎么就是不开窍呢! 老夫人对顾清韵没办法,但顾清韵自己也是没办法:现在日日去机巧阁报道的换了一个人,原本不爱出门的顾云飞如今像是改了性,不仅热衷出门,还热衷去机巧阁找姜雨胭。 顾清韵不好拦顾云飞,只自己在这里火急火燎:难不成四哥哥真跟姜家姐姐看对了眼?姜家姐姐不会真成了自己四嫂吧!那哥哥怎么办?哥哥从前就失意,好不容易喜欢上姜雨胭,怎么就被自家兄弟截胡了呢! 顾清韵都恨不得亲自绊住顾云飞,但顾云飞神出鬼没,她实在是抓不到,也只能借着戏文来旁敲侧击,外加对着顾云白长吁短叹了:哥哥你要是自己争气,也用不着我在这里替你争取啊! 又是艳阳高照的一天,街上渐渐生了秋意,天空明净高远,落叶也渐渐多了起来,被人打扫过,归拢到两边,成了小小一堆,时不时有小孩在街上飞驰而过,嬉笑着推搡着,踩在那落叶上,发出窸窣响声。 顾云飞隔着栏杆往外眺望,视线追着那些小孩子滑出很远。他的表情很沉静,但姜雨胭就从上面看出歆羡。 想想也算是一桩奇事,生在锦绣人家的富家少爷也会羡慕街边平民小孩,若不是因为腿脚不便的缘故,那些衣服破旧、成日在稻草里打滚的小孩子,未必会被顾云飞多看一眼吧? 姜雨胭在心里偷偷猜测,但顾云飞的目光一瞟过来,她便继续埋头画图纸,做出全神贯注的样子。 她最近在进行一个大项目,跟顾云飞紧密相关:为顾云飞改进轮椅。 一开始姜雨胭还没想过这件事,但见顾云飞的轮椅瞧着贵气逼人、价格不菲,但真正用起来并不是那么便宜,她便生出这种心思。 她是设计师,但是专攻家装方面,在轮椅这里,她算得上一个门外汉,不过好在是不是从零做起,顾云飞原本就有一个,也认识做轮椅的师傅,姜雨胭先把顾云飞如今用的琢磨透了,然后研究在上面做二次设计。 因着轮椅姜雨胭先前只见过,并没有亲手做过,心中也做不得准,还是得请顾云飞相帮,主要是询问初代轮椅有什么瑕疵需要改进,他对二代轮椅有什么期待。 姜雨胭还特意拿了纸笔,预备把顾云飞说的话都记下来。 “这把轮椅也是童大师精心制备,虽瞧着古朴简单,但也算得上精妙,”顾云飞轻触轮椅的扶手,“只是它的不足之处,你们也看得到。” 姜雨胭点点头,见顾云飞不肯再开口,便忍不住问了句:“然后呢?” 顾云飞亦看她:“你不是都能看到吗?如何还要我详说?” 姜雨胭怔住,把手中的册子往旁边那么一丢,扭头就要走:这个傲娇到别名是死鸭子嘴硬的顾少爷,谁愿意伺候谁伺候吧,反正她是不干了。 听烟看了也是暗暗着急,她心里怪罪自家少爷不分场合,着实是过分了些,但她也不好劝谏,只能开口替自家少爷解释。 “童大师的手艺自然是极好的,我们少爷对这轮椅也异常珍惜,只是这物件用久了,难免有这样那样的毛病,想来这就是先前姜阁主所说的物件的寿命,就譬如说轮子,先前选的是最细密坚韧的枫木,虽说颇为结实,但不怎么耐磨,每个两三个月便要换上这么一副。” “这原也算不上什么,家里也舍得,枫木也不算难寻,只是这链接处因为活动频繁,就有些磨损,旁人也不懂这个,看了只说难以修缮……” 听烟指着轮椅扶手处同姜雨胭仔细解释。这侍女果真尽心,这么繁琐的事都清楚明白,平日里没少听顾云飞的冷言冷语,难得对这个主子还格外尽心。 “姜阁主?姜阁主?”见姜雨胭走神,听烟忍不住又轻唤几声。 “嗯?”姜雨胭忙凝聚心神,“听烟姑娘还有什么嘱托吗?” “姜阁主,我并不明白这些,可能有些想当然了,只是这轮椅虽便捷,但用起来还是有些颠簸,内城的路还好些,可这外城就磕磕绊绊了,”听烟表情为难,“姜阁主可能不知道,难走的地方相较马车更是颠簸十倍,但有些地方偏偏马车去不得,还不知道姜阁主有什么法子。” “你是想问车轮的减震设计?”姜雨胭被提醒到,“这个的确重要,这东西并不难得,也只有些麻烦,不过为着你们少爷,顾家似乎不怎么怕麻烦。” 众人都为着顾云飞,依稀是个人人为他,只可惜顾云飞这小子偏偏是个油盐不进的,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了。 姜雨胭在心中感叹一阵,突然反应过来,少女神色狐疑:“听烟姑娘,这轮椅是四少爷之物吧,你如何知道用起来会颠簸?难不成你亲试过?” 姜雨胭的话刚落,就看到听烟的脸红到脖子,少女的脸颊红彤彤的,明摆就是几个大字:你猜对了。 第234章 奇迹 可一个四肢健全的少女为什么要用轮椅?听烟性情娴静,该不会是顽皮偷偷玩轮椅吧?再者她的身量跟顾云飞也不相似啊,纵使是替主子“试驾”,也不需要听烟来吧? 姜雨胭心中疑惑,但听烟羞涩得很,姜雨胭也不好仔细打听,只能把这个问题在心里滚两遍,然后继续埋头改设计。 顾云飞则在旁边淡定喝茶,烟雨都落在窗户外面,碍不着他,这一室还是温馨而静谧。至于旁人会怎么说,自有顾家帮他支撑打点,也无需他去在乎。只一点情况让他略感讶异:顾清韵这几日动不动就在他面前晃荡,瞧着是心事重重的样子,但哪次都没有开口,最后也只是不了了之。 可能是少女闲情吧,自家这些名门小姐本身就是些富贵闲人。 顾云飞没去追究,反而是专注为难姜雨胭。 “姜小姐,我听闻你们机巧阁对外宣扬,但凡世人想得到,没有你们机巧阁做不出来的东西?”顾云飞搁了茶碗,含笑望向姜雨胭。 姜雨胭从繁忙的工作中探出头,冷淡地瞥他一眼,对于这个答案,倘若正常人回答,她肯定也正常作答:不是我,真没有,别瞎说。 但对手是顾云飞,姜雨胭给不出温柔表情和客气应对。 “顾公子相信吗?” 姜雨胭保持微笑,待到顾云飞点头,她笑容愈发灿烂:“您若相信,我们自然是有的,我们怎能让贵客失望呢?只不过世间难得一见的奇迹必得用另外一件当世罕见换取,毕竟我是个商人,在商言商,不好自己吃亏。” 少女说着变对顾云飞伸出手:“云飞少爷,您想看奇迹,您能用什么奇珍来换取呢?” 她的眼睛呈现出一个微笑的弧度,微微弯着,看上去极为甜美,然而眼睛透着狡黠的光芒,像是料定这场对话的最终走向。 顾云飞胸中陡然生出一种血气,他感觉自己被针对了:纵然他身无长物,但他到底是顾家的少爷,如何就拿不出能够打动姜雨胭的东西呢? 可她偏偏像是认定他拿不出来。 顾云飞张开嘴,想要报住足以震慑姜雨胭的东西,但真开口,话在嘴边却不知如何吐露:他的确拿不出太有价值的东西,他是个残废,他对顾家来说也没有特别的价值。 顾家的稀世珍宝是顾家的门楣和顾云白,而不是他。 姜雨胭缓慢地眨了眨眼,慢慢收回视线,继续专注自己手中的活计。 “我自己如何?”顾云飞突然开口,语气里充斥着破釜沉舟的不顾一切。 姜雨胭神色困惑:“你?” “是,我。”因为激动,顾云飞的脸上浮现出一点血色,“如果拿我来换,姜阁主能够带来什么难得一见的人间奇景?” 姜雨胭仔仔细细看他两眼,确定对方不是在开玩笑,顾云飞没有挪开视线,跟姜雨胭撞了个正着。 “少爷珍贵,我受不起。”姜雨胭语调沉静,“顾少爷,我这番话并非是在敷衍搪塞,也绝非是看低少爷,少爷对顾家来说是稀世珍宝,对于您的母亲跟妹妹来说更是如此,这并非是奇景和技术所能比拟的。” “是您开价太高,机巧阁接不了。” 说完这句,她继续开搞轮椅,时不时还同听烟交换几句一件:这般改进如何,外貌需不需要改变,功能需不需要增删。 顾云飞也慢慢冷静下来,一旦平心静气,他才察觉方才的荒唐:他竟像是一个赌徒一般,要把自己抵押出去——不仅像是个狂乱的赌徒,还像是个走投无路、倾家荡产的赌徒。 实在是失礼。 少年咬紧嘴唇,像把内心的咆哮压制回去,他竟在外人面前如此丢脸,当真是越活越倒退。早知如此,他就不该来招惹这个姜雨胭。 顾云飞忍不住迁怒姜雨胭,他抬眼目光化成锋利的刀剑,想要把姜雨胭给凌迟,也想把方才那段过往全然抹掉。 听烟却在此刻,飞快地看了顾云飞一眼,她的目光怯怯的,明明惦记着顾云飞,却又不敢惊扰他,只敢在顾云飞没注意的时候偷看那么一瞬。 这种偷看原本是顾云飞所熟悉的,他从前佯装不知,但今天却撞了个正着,两人的视线一交缠,倏而就荡开,像是两个反向推离的叶片。 听烟把头埋得更深,大气都不敢出,顾云飞的心确实微妙的动一下,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心,泛着淡淡的涟漪。 “新轮椅的设计图我已经敲定了,真正要成型还需要两天的时间,两日之后你们再来吧,”姜雨胭打破沉寂,“四公子您可以敲定一个偏僻安静的地方,也方便我们来做测试。” “测试?” “是,检测下产品的实用性,毕竟这是你贴身用的东西,必须要慎重。”姜雨胭略作解释,又多加了几句,“但检测的场地我们是有要求的,除了平整路面,也要找一些略微崎岖的地形,最关键的是,避开人群,最好不要有闲杂人等。” “毕竟我可是要为你准备一个惊喜的。” 姜雨胭故意卖关子,语调微扬,透着一点得意。 顾云飞原本急于离开这里,他还惦记着方才的尴尬事,不想姜雨胭已经飞速翻篇,还开始往后看,姜雨胭这语气引得顾云飞也生出期待:惊喜? “总之两日后你就知道了。”姜雨胭站起身,稍稍活动了下肢体,“如果惊喜满意的话,记得要给机巧阁好评哦!” 顾云飞的目光如炬,姜雨胭想想他别扭的性子,憋住了最后一个“亲”。 “那么咱们就两日后见,测试地点要劳驾四公子准备一下。” “一言为定。” 离开机巧阁的时候,顾云飞对嘴角是微微上翘的,他对姜雨胭略微有些改观,毕竟他人生中可以期待的事情太少了,精致巧妙的轮椅虽世间少见,但也并非绝无仅有,可能让他生出好奇心思的确实寥寥无几。 他在心里只叹怪不得,听烟垂下眼,偷瞄顾云飞的侧脸,一颗心像是浸入梅子盐水:又酸又涩,又像是淋过梅雨,整个人都透出潮湿气。 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少爷本就是高如明月一般的人物,如何是她能奢求的呢?从前,从前是年纪还小,不懂事罢了。 第235章 试车 三日后。 阿沁一大早就抵达机巧阁门口,拎着个鸡毛掸子心不在焉地擦拭博古架,一看见姜雨胭迈步进来,忙急急迎上去:“阁主阁主,你今天要去试车对吗?能不能带我一起去?” “到底什么是试车啊?您先前说这车不是马车不是驴车,那还能是什么车?难不成是您先前提到过的,下面有好几个轮子如履平地、日行千里的那种车?阁主求求你了,你就带着我去长长见识吧?” 少女绕着姜雨胭跑圈,一叠话不要钱似的往外洒。 “先前店里来了客人,也没见你嘴巴这么巧过,”张管事忍不住半路拦截她,“你啊,就别烦阁主了,阁主那是忙正事,你以为是出去玩呢?” “带上我如何就是玩了?”阿沁不服气,“明明我也是极有用的,小姐不带我,怎么能看出我的独到之处呢?” “好阿沁,我是相信并期待你的,但今天事情特殊,等我回来再同你讲哦。”姜雨胭一溜烟小跑,阿沁伸出手都没能抓住她的衣角。 柳叶在踮着脚尖在门口巴望姜雨胭,一见姜雨胭奔出来,拎着篮子在前面引路:“小姐车在这边。” “我没进去果然是对的,我可跑不了小姐这么快,要是被阿沁拉住了,那咱们今天都别想出门了。”柳叶轻抚自己的胸口,“当真是好险好险。” “不过小姐,这个试车,到底是个怎么试法,咱们家里也没马没买车呀?”柳叶心里也一串问号呢。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其实严格意义上讲,那也不算车,到底是什么你也见过的。”姜雨胭回答得有些含糊,她备了一个硕大的包袱,还做作无比地准备了一个帐篷,预备在帐篷里完成轮椅的改装,最后再呈现在顾云飞面前,一定要让傲娇鬼顾云飞体味一把什么叫做惊艳! 顾云飞下车的时候结结实实体会了一把什么叫作惊讶:空旷的地界四下无人。 他抬头看了看日光,在心中计算了下时间,然后对小厮冷冷发言:“如今是什么时辰了了?” 姜雨胭是不是太飘了?他长到这么大,就没能赴过几次约,偶然来这么一次,对方还敢迟到?日光这么大就晾着他? 顾云飞正在酝酿怒气,就看见打西边出来一辆马车,那马车走得很慢,车夫也不着急赶路,不像是赴约,倒像是踏青,待到马车走到他们面前,车帘一掀开,姜雨胭正在里面明媚微笑:“四公子走啊,四公子果真守时。” 她大大方方走下马车,完全没有解释道歉的意思,还异常卖弄地给顾云飞开口:“烦请四公子稍等片刻,你期待的惊喜马上出现。” 顾云飞冷冷看她,目光像是冰块,但姜雨胭视若不见,她推着顾云飞被改造到一半的轮椅钻入了先前准备好的帐篷,开始现场做工。 顾云飞等人被拦在外面,这地界也没什么树荫组成的阴凉地,明晃晃的太阳在他们头顶,太阳底下是顾云飞越来越面无表情。 幸好姜雨胭还算是明悉事理,没让他们多等,少女从帐篷中钻出来,摆了一个奇奇怪怪的姿势:“现在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随着她的话音落定,听烟慢慢出现在众人视线之中,她坐在顾云飞的轮椅上,肢体动作略有些僵硬,缓缓驱动轮椅。 顾云飞先看过听烟,又去看轮椅,外形相较从前略有不同,但也只是略有不同,没瞧出比先前好看到哪里去,瞧着还是那样的朴实无……等等,这个刺目的光照是怎么回事?姜雨胭是把什么镶嵌到了车身上,如今那物件折射了日光投到众人眼底,搞得众人一时间睁不开眼,只觉得好闪。 “云飞少爷,这就是您的全新战车。”姜雨胭信心百倍地给顾云飞展示,“当然如果您不习惯这个词,也可以称之为座驾。” “外形特质是根据您的性格搭配的,走的同您交相补充、交相辉映的路线,毕竟四少爷您行事作风比较低调,您的座驾可以适当得光彩夺目一些,你们在一起,也算是双剑合璧,相互成就。”姜雨胭随意背了一段广告词,然后怂恿顾云飞亲自去体验,“您坐上去就知道,这战车不仅是外形美观大方,最为出彩的还是它本身的性能。” 坐上去?这么一个百米之外都闪闪发光的东西吗?他要坐到这么个古怪玩意上面吗?他原本就是个残废,身有残疾就不该四处丢人现眼,如今竟要做招摇过市那一套?是嫌看热闹的人还不够多吗? 顾云飞想要拒绝,但姜雨胭太过强硬,不管是姜雨胭还是顾家小厮,都对顾云飞坐新轮椅之事充满期待,顾云飞来不及反驳,就已经被安置到新轮椅上。 “四公子,您要记得这几个功能键,尤其是这个建议操作杆,您主要是靠它来把握方向,还有实时加速,最珍贵的是这个急刹车的按钮,不过考虑到这车最高时速有限,您体重也偏轻,您估计不太能用到这个按钮。” “还有这里,可以固定雨伞,出门在外,如果遇到雷雨天气,肯定需要配备雨伞,但因为轮椅的高度就在这里,总让侍从弯腰打伞未免有些不便,所以我就给您加了这个。” “还有这里,这个板子是可以抽出来的,对,就在您身前这个位置,算是一个活动的简易书桌,用起来还是十分方便的,您在这上面就可以看书写字……” “当然只要您想,您甚至可以在上面吃饭。” “试验过平地,您还可以在沙地跟崎岖地尝试,这车轮质地有一定的弹性,进行了外包处理,但目前依然不适合泥地,地形坎坷不平的时候,也不建议您过度加速,可能对车体造成不可逆转的损耗。” “对于关键部件我准备了双份,您随时可以替换。” “它的主要功能就是这些,四公子还有不满的地方吗?我可以随时改进,不过额外改进需要另付手续费哦。” 顾云飞眼里的惊喜几乎是遮掩不住的,少年强忍着,但喜悦还是从眼角眉梢显露出来,他强作镇定,但还是兴致勃勃地来回驱动轮椅。姜雨胭所言非虚,相较先前,轮椅的确是轻便不少,也没有先前那么颠簸,也能跑得更快一些,若不是这么多人在场,顾云飞还想跟全速奔跑的小厮比一比。 第236章 路遇流氓 顾云飞从小受到双腿残疾的苦,吃了这么多的苦,没想到终有一日竟然真的能够感受到飞奔的感觉。 “怎么样,四公子,我的手艺还不错?” 姜雨胭双手抱胸的站在不远处,目光紧紧的盯着前方的顾云飞,她对自己的手艺可是很有把握的,更何况,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小玩意儿。 “机巧阁果然非同凡响。” 顾云飞知道现在的姜雨龑是听不到自己说话的,喃喃自语的说道,爱不释手的额抚摸着轮椅的把手,感受着轮椅的温度,手背上青筋暴起,不断跳动的心脏在告诉自己,他现在有多么的激动! 自小双腿残疾,受尽人间冷眼,尝尽人世百苦,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够像其他人一样自由的奔跑,如今,这姜雨龑倒是替自己完成了一半的心愿。 望着天边明媚的日光,顾云飞总感觉眼前有那么一瞬间的模糊,他仰起头不让自己红了的眼眶给人瞧见。 他是顾家四公子,自然是不能将自己的软肋暴露在外人的面前,现在的顾云飞完全将姜雨龑赴约迟到的事情抛之脑后,恨不得坐在这轮椅上来回的多跑上几圈。 姜雨龑得意洋洋的望着自己的杰作,眼中满是对自己的崇拜,这样完美的东西,谁做出来的,她做出来的! 就知道这个顾家四公子一定会大吃一惊的,姜雨龑挑挑眉,一身简单的红色衣裙让她看起来甚至能够与天上的太阳的争辉! 顾云飞转身回来的时候,就看到这样的一幕场景,郁郁葱葱的群山树林,姜雨龑就站在那里,遗世而独立,天地间所有的光芒似乎都汇聚到了她的身边一般,脸上骄傲的神情还未曾卸下,当真是活脱脱的有自己灵魂的活着。 顾云飞被自己的想法吓到,摇摇头暗中笑了笑,再抬起脸时,便又恢复了原先的神色。 “我说,这么好的东西,你难道没有点话说?” 姜雨龑不满的微微皱眉,这家伙,连个感谢的话都没有,枉费自己耗费这么久的时间,这笔账可得好好的要回来,那可是白花花的雪花银啊! “机巧阁的东西还算是不错,你,也还算是有点用处!” 顾云飞神色如常,似乎完全不将这轮椅放在心上一般,不过寻常物件罢了。 “就是个不错?”姜雨龑看到顾云飞微微颤抖的手,就知道这个男人又在口是心非,“罢了罢了,本小姐今日心情好,不与你计较,这里还有很多方便的机关,只要按下去,还可以调节轮椅的快慢!” 姜雨龑尽职尽责的为顾云飞介绍着轮椅的使用功能,顾云飞向来倨傲的脸上出现了认真的神情,就好像年幼的孩童坐在书院听先生讲课一般。 殊不知危险正在悄然降临,这个郊外很少有人前来,倒是聚集了不少的流氓匪徒,一伙流氓途经此地,见到姜雨龑和顾云飞两人,心中邪念顿起。 “兄弟们,你们看到前面的两个人了吗?去打探一下,周围还有没有其他跟着得人!” 脸上带着刀疤的男人目露凶光,对着身边的人吩咐道。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小弟就一溜小跑的回来了,恭敬地说道:“大哥,周围没人,就只有他们身边几个家仆!” “这可真是老天爷都在帮我们!”为首的匪徒摸了摸下巴,贪婪地说道,“你们看他们身上的衣服,锦衣华服,这个女的长得不错,说不定咱们兄弟几个今儿真是撞了大运了!” “可是大哥,她身边的男人怎么办?” “这有什么的?”大哥不耐烦的说道,“没看见那是个残废吗?有什么好怕的?兄弟们跟我冲出去,今天晚上喝酒吃肉!” 说罢,从腰后抽出了自己的长刀,大摇大摆的冲了出去,家仆看到有歹人靠近,立刻警惕起来:“站住!你们可知这是谁家的马车?” “少废话!”那几个匪徒三下五除二几就将家仆踹翻在地,“我管你是谁,今天到了我的地界上,就不能这么全身而退!” “你们想怎么样?要钱?” 顾云飞平生看不惯这样的人,仗着自己会几个功夫就能够随意的欺凌弱小,若不是自己身体不便,定然可以与这些人大战三百回合! “你个残废,有资格跟我这么说话?”那为首的匪徒见到顾云飞对自己丝毫不惧怕,心中火起,大步的走到顾云飞的面前,上下打量着轮椅,“你这个残废不好好在家待着,还想跟我们做对?我呸!” 说罢,便一脚踢翻了轮椅,顾云飞一个不稳便摔倒在地,锦衣华服瞬间变得泥泞不堪,姜雨龑下意识的护在顾云飞的面前,将他搀扶起来暂时安置在马车的旁边。 “欺凌弱小,便是你们男儿所为?” 姜雨龑双手背后,不屑的看着面前的几个流氓。 那流氓见到姜雨龑不同于一般的女子,顿时来了兴致说道:“哟呵小娘子,看起来还挺厉害的,不然今儿跟了哥哥我,我保证你吃香的喝辣的!” 话音未落,那流氓的手就想摸上姜雨龑的下巴,姜雨龑眼中杀气转瞬即逝,脑海中不断的浮现着对话。 “我说系统,现在可是大难当头,能不能出手教训一下,这也太欺负人了!” “不行!”冷冰冰的机器声从脑海深处传来,“你现在的积分不够,况且对方的行凶条件不足,不能出手。” “这还叫条件不足?等到把我们都大卸八块了,再出手还有用吗?” 姜雨龑气急败坏的说道,但是没想到系统压根就没打算再搭理她,无论她再怎么说话都不理会半句。 “住手!”清脆的少年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下一秒就出现在了他们旁边,手持长剑的少年星眉剑目,一身凛然正气,“光天化日欺负弱小,眼中可有王法?” 那流氓还以为是多么厉害的人,没想到就这么一个人也敢跟自己叫嚣:“臭小子,我警告你,不要多管闲事,兄弟们,揍他!” 一伙流氓冲过去,那少年反手就将长棍夺下,气沉丹田,还没有等他们看清楚招式为何,自己就倒在了地下。 “大爷饶命!” 一伙人没想到这少年武功惊人,偷鸡不成蚀把米,顿时落荒而逃。 第237章 被别人救了 少年注视着对方狼狈的背影,不屑的冷哼一声,顺手把夺下来的棍子往旁边一扔。 姜雨胭和顾远飞同时松了口气。 少年转身,他们才看到来人真容,一身短打,很是干练,皮肤属于健康的小麦色,一对看着很是机灵的圆眼,剑眉平添几分侠气,再加上厚实的身板,看着倒不像是普通农民。 不管怎样,少年路见不平救了她俩,姜雨胭行了个礼,出言感谢:“多谢少侠相救。”她弱柳扶风,微微一弯腰露出盈盈细腰,一阵清风拂来,青丝飘扬,少年看到姜雨胭姣好的面容,有些呆了。 顾远飞冷哼一声。 少年才回过神来,憨厚的笑着,露出白白的牙齿,连连推辞:“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姑娘太客气了。” 顾远飞自从少年来了就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姜雨胭见这人怪怪的,悄悄低语:“二少爷,人家好歹救了咱们,你怎么一点表示都没有?” “你等着瞧吧。”顾远飞意味不明的说道。 姜雨胭疑惑,难道少年身份有异?可是系统并没有提示啊。 不管怎么说,现在当务之急是先离开这里,谁知道一会儿再蹦出个什么打家劫舍的,几个仆从检查了一番顾远飞轮椅,听到姜雨胭吩咐后,准备上路了。 “姑娘留步!”姜雨胭刚打算走,少年忍不住出声。 她转身问:“不知少侠还有什么事吗?” “这···”少年有些难为情,他看了看顾远飞的轮椅,还是开口道:“我看这位兄台行动不便,现在荒郊野岭的,天色也不早了,不如就由我送二位回去可好?” “这怎么好意思?” “不行!” 两道声音同时发出,姜雨胭是不好意思,顾远飞则是毫不留情的拒绝。 姜雨胭明白,可能是顾远飞的自尊心作祟,少年的话大概刺痛了顾远飞吧,犹犹豫豫,姜雨胭刚打算回绝少年,就听到一旁的顾云飞继续说:“你这少年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我俩碰到危险的时候出现了,谁知道你有没有包藏祸心?” 这话说的太直白,少年气的脸色发白,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我看二位也是体面的贵人,怎的这么不识好歹?碰上就碰上了,我既然有能力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这位姑娘受辱?” 姜雨胭拼命打圆场:“少侠不要跟他较真,我兄长近日碰上些烦心事。” “那我不管,反正看你来历不明,我是不会跟你走的。”顾远飞故意激怒少年。 少年败下阵来,只好坦白:“在下姓杨名远,家里从小干的就是走江湖保镖的营生,要是不会个三两手,怎么在江湖上混?我只是走岔了路,不小心路过此地,兄台大可放心。” 大概是因为被冤枉有点生气,少年看起来有点委屈,。 “我劝你最好还是说出来,我旁边的这个女人可能会信,但是我?”顾远飞丹凤眼流转,笑了笑,“第一,我观你方才的招式,招招都是名门风范,根本不是江湖莽汉能比的上的,我看那路数更像是定远侯府的家传绝学:杨家枪法!” 杨家? 姜雨胭内心巨震,一方面被顾远飞的观察力震撼,另一方面,如果少年真是养家的人,那跟他们扯上关系可就复杂了。 “更何况,”顾远飞镇定自若,侃侃而谈:“你姿态不管什么时候都是笔直,这个做派很像军队里的,我看你根本不像你所说的镖门少爷,更像是久经沙场的军人!” 少年淡定的表情从顾远飞说出军人后便有些不自在了,顾远飞看在眼里,说出了自己的猜测:“你是不是不想上战场,便从军队里逃出来?” 少年不吭声,姜雨胭看他这幅模样,也有些困惑:“他说的对吗?” “我的确骗了你们。”少年长舒一口气,“我真名其实不是杨远。” 姜雨胭心直口快:“那你叫什么?” “杨定远。”见瞒不下去了,少年只好爆出自己的真实姓名,随后听天由命,他想一说出这三个字,顾远飞应该就明白了。 然而出乎杨定远意料,顾远飞听到这个名字,反而眉头紧锁,回想一遍,他并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其实顾远飞因为这双腿的缘故,性格孤僻,鲜少跟世家子弟来往,对于这些人,他连名字都不熟,更何况还是一个常年驻守边关的呢? 姜雨胭问顾远飞:“那你想出来没有,杨定远到底是谁?” 顾远飞摇摇头,示意自己没有思路。 这下子姜雨胭也有点糊涂,她对这个英气的少年没什么恶感,对方看着并不像是坏人,倘若他有坏心思,在这种荒凉的地方,她并不认为一个弱女子再加上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是对手。 “罢了罢了,少侠也是好意,既然你说出了真名,我也不小气,我叫姜雨胭。”姜雨胭大大方方的介绍自己,又指了指顾远飞:“他真名不方便透露,不过你叫他顾兄就好。” “姜姑娘,顾兄。”杨定远淡笑。 顾远飞生性多疑,不吱声。 姜雨胭看看天色不早,主动招呼:“天也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少侠不如就此别过?” 杨定远打量了他们一行人,坦坦荡荡:“姜姑娘,我不是小气的人,既然答应了送你们回去自然说话要算数,天色不早,你们几个人实在不安全。” 他这样倒让姜雨胭有些不好意思了,但对方真心实意,她再推辞倒显得矫情,当下便爽快的应了。 “也行,一切听杨少侠的,我们不熟。” 于是杨定远在前面带路,走了没多久,姜雨胭觉得有些不对劲,好像并不是她们来时的路,不由问道:“怎么这条路看着有点陌生?” “哦,”走在前面的杨定远回头解释:“马上要天黑了,诸位来时的路我熟,想要赶在关闭城门之前回去,恐怕够呛,这是我们常走的小路,可以早些赶回去。” 他这么一解释,顾远飞不知道信没信,姜雨胭心里怀疑,直接打开系统扫描,系统提示没有异常,说明对方并没有恶意。但是专门挑了小路(说是近路),因为现在是白天,姜雨胭用系统扫描,对方的确没有恶意。这人从一出现就有些古怪,姜雨胭决定暂且相信他。 第238章 苦恼的报恩 既然选择了相信杨定远,姜雨胭决定直接跟着他走,不多想了,免得疑心生暗鬼。 家仆尽职尽责的推着顾远飞,顾远飞自从对方说出了大名后便一言不发,也不知道信了没有。 “看着各位身份也不简单,哈,我常年在京城里,听说最近荣宝斋新到了一批徽墨,供不应求。”走在路上太沉闷,杨定远是个话唠,一刻都歇不下来。 “对了,还有那家飘香阁的肘子,哎呀呀,我现在想想都流口水,他们家的配方我打听了很多次,他们太警惕了,一点都没透露给我。”说着杨定远还惋惜的咂咂嘴。 这人身份不明,来历不明,但是说起京都的好吃的好玩的那是头头是道,徽墨的确近几日才兴起,如果不在京城里,一时半会儿还真不知道。 姜雨胭也放宽了心,一说起飘香阁,她发现自己早就是饥肠辘辘了。 前天刚下了些小雨,路上有点泥泞,但是空气里飘着雨后特有的青草还有泥土的芬芳,除了路有些难走,一路上听着杨定远说些近日的趣闻,路途都有趣了许多。 顾远飞一路上都闭幕眼神,明摆着不想同杨定远多说,杨定远不跟他计较,倒是跟姜雨胭聊的热乎。 “姜姑娘看着聪敏,有没有想过做个营生?” “营生?”姜雨胭心想,你要是知道了我的老本行,绝对吓一跳,但是也不想同一个刚结识陌生人透露太多,很矜持的婉拒了:“现如今世道艰难,做什么都有风险,更何况我一个女子,不好抛头露面。” 这话说的很没用说服力,尤其是在同一个男子结伴而游的前提下。 不过杨定远没有把话挑明,笑笑没有回应。 几人走的都有些气喘,终于威严浩荡的城门出现在他们面前,顾云飞惊诧,狐疑的瞥了眼杨定远,居然真的送回来了。 一行人在杨定远带领下,及时的在城门关闭之前进了城中。 姜雨胭开心道谢:“太谢谢杨公子了,要不然我们几人怕要在荒郊过夜了。” 过夜事小,再碰上歹人那可就不是受点苦的事了,性命堪忧都是有可能的。 念及此,姜雨胭感激的心思更深一层,她深深道了个万福,语气诚恳:“不知道公子可愿意到府上一叙?天色也不早了···” 本来姜雨胭都打算把人带上门亲自酬谢,一旁的顾远飞听到后拼命的咳嗽。 “咳咳咳···”顾远飞咳得撕心裂肺,让姜雨胭实在没办法忽视,只好打断对话,到顾远飞跟前担心的询问:“你这是怎么啦?” “我,咳咳,实在是撑不住了,大抵在外面受了风寒,还劳烦姜姑娘把我送回府上吧。”不知道真的还是装的,反正顾远飞看起来脸都白了。 “既然这位公子不舒服,要不我···”杨定远出声想主动送人。 “别!”顾远飞刚刚还虚弱的不行,听明白杨定远的意思后不等他说完,立刻打断,“我可不敢劳烦杨公子,百般隐瞒身份,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你要是送我,那我不身份不就暴露了?顾某向来是以诚待人,但是杨公子心不诚,所以还是免了罢。” 杨定远有些尴尬。 姜雨胭气的头上冒烟,但看着顾远飞病怏怏的没精神样子,也不好骂他。 “哈,既然这样,那顾公子自便,正好我也想起来还有点事没办,既然如此,那咱们就此别过吧。”不等姜雨胭说话,杨定远转身扬长而去。 姜雨胭气结,瞪着顾远飞不说话,脸涨的通红,不知道自己气鼓鼓的模样分外引人。 “杨定远这人可不简单,最好离他远一些。”看着杨定远离去,顾少爷头不晕了,也不咳了,精神焕发。 这人就是故意的!姜雨胭算是看明白了,腹诽:还说对方不是好人,我看你才是心思不正呢。 当然这些想法顾远飞是不知道的,目的达到后,他施施然指挥佣人推着轮椅离开了。 留下姜雨胭气的牙痒,又无可奈何。 第二天,姜雨胭不死心,没有顾远飞的干扰,她起了个大早,再次来到昨天跟杨定远相遇的地方,没办法,不报答这个人情,姜雨胭寝食难安。 她也不确定今天来是不是还能碰到杨定远,只能说不死心来碰碰运气。 结果,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太阳都到正南了,杨定远还是没有出现。 姜雨胭不放弃,一直坚守着。 中午她草草吃了点自带的干粮,不放弃。 没想到这一切都被暗暗观察的杨定远看在眼里。 杨定远觉得姜雨胭等一会儿应该就放弃了,没想到这位姑娘相当有耐心,天都要黑了还等着。 “你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杨定远有些不忍,还是从树林里现身了。 看到杨定远,姜雨胭很兴奋,“杨少侠,我就是想表示一下感谢,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这话倒让见惯生死的杨定远很满意:“姑娘也是个性情中人,只是,”他看了看人烟稀少的林子,有些担忧:“昨日跟随你一起的那位兄台戒心倒是很重,你也不怕万一我要是起了歹心。” “不怕不怕,”姜雨胭狡黠一笑,夸赞:“我还是相信自己眼光的,杨少侠看着光明磊落,绝不是那等卑鄙小人。” 姜雨胭没有说的是,她还有系统这个bug存在,从杨定远身上根本没有一点恶意存在。 “呵,姜姑娘倒是豁达,不错,杨某的确没有半分歹心,不知道你来是有什么安排?” “杨少侠好身手,我也没别的意思,交个朋友,你不是想着飘香阁肘子吗?那不如去飘香阁,让我报报恩。”姜雨胭说出了她的想法。 “万一我要是隐藏的好呢?”杨定远忍不住逗姜雨胭,他倒要看看这个胆大的小女子又有什么主意。 姜雨胭神秘的从暗袋掏出一件玩意,扬了扬,很得意:“你看,如果我真识人不清,也是有准备的。” 小物件在夕阳下闪闪发光,杨定远凑近一看,是一把精致的弓弩,可能就是为了防身用,弓弩设计的小而精巧,发着冷兵器特有的寒光。有了它,如果真有歹人行凶,那这把弓弩可派上大用场了。看着不起眼,其中的杀伤力尝过苦头的人都知道 看到这个,杨定远眼睛都亮了。 第239章 再遇险 “弓弩我见的不少,像你这样小巧精致的,我还真是闻所未闻。”杨定远察觉到她的目光,爽朗地笑了几声,这才慢慢从弓弩上移开视线。 姜雨胭这么做本就是为着试探他,发现对方极为磊落,看上去又是爱弓弩之人,姜雨胭心中好笑,她收起弓弩:“杨公子好眼力,今日我做东,不若同去天香阁,也好叫我报答您的救命之恩。” 此时天色尚且不算太晚,街边夜市还有摊贩叫卖,杨定远便点了头:“劳烦姑娘,不过杨某倒是知道一处地方,菜品颇是不错。” 姜雨胭点头应了,他前些时候讲过京城的酒楼,想必对此知之甚广。那地方也不远,略走了走就到。 “二位请进。”店小二热情地引着两人进了内间。 这酒楼看着不大,内里却另有乾坤,布置的十分雅致,不似酒楼,倒像是清雅的书馆。 “先上两样,杏仁佛手,凤翅鱼尾,其余的菜就点这酒馆里的招牌菜,另再上陈酿三坛。” 姜雨胭点了两个熟知的菜名,款款落座:“我猜杨大哥是个能饮的,若在雅间内难免失了趣味。” “我还是头一回见你这样爽朗大方的女人。”那人坐在另一边,看向姜雨胭的目光中满是赞赏,“那日也实属偶然,未成想却能结获友人。” “我并非书香世家出身,举止算不上入俗。”姜雨胭轻抿一口茶水,心中有些疑惑:这人倒不像是恶人,可放着天香楼不去,转而来这家小酒楼,却又是为什么?难不成是为了给她省钱?不至于吧? 菜品陆陆续续的上桌,菜品着实如男人所言,味道极上乘。 酒过三巡,对面那人的脸色还是半点不见红,姜雨胭正欲开口,一阵嘈杂的声音打破了酒馆的宁静。 “客官,您还没给银子,可不能就这么走了哇!” “老子要走就走,要留便留,用得着你这废人说三道四?” 少女不禁皱眉,一扭头就瞧见方才上茶的店小二正拦着两个精壮的大汉,口中的话近乎哀求:“我们这店面小,做的是小本生意,您若不给银钱,我们生意该如何做下去!” “关老子什么事!”那人却全然不顾,推开对方就要往外走。 姜雨胭眸色沉了沉,这两个人明显就是要吃霸王餐啊! 果不其然,其中一个络腮胡子大汉一脚踹在店小二的肚子上,待人倒在地上,又俯下身揪住他的衣领:“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说着便要挥拳打下去。 “且慢!”姜雨胭实在是看不去,她起身,冷冷盯住两人,“你们两人好大的口气,我从没听说过用了饭不给银钱还要打人的事!” 两人闻声抬头,见站着的是一个女子,不屑地笑了声:“原来是个黄毛丫头,我劝你还是不要多管闲事!” 说着,全然把姜雨胭抛在脑后,继续对方那店小二,壮汉一拳去,那店小二鼻孔中流出血。 “若是我要管呢?”杨定远缓缓开口,径直走到那两个人面前。 “那就是你找打!” 两人见是对方势单力薄,也没有多和他废话,直接动了手。 两个大汉从不同的方向向男人包抄过来,杨定远抓住一人的衣领,先将一人甩了出去,而后将另一个人摁在地上,一拳一拳的锤在那人的胸口。 另一人趁着他俯身,手中拿了一个凳子便走了过来。 “小心身后!” 姜雨胭才开口,杨定远就迅速的转过身,大掌握住凳子腿,一下将那人绊倒在地。 她在旁边瞧着,猛地吸了口冷气,这人不仅身手好,反应还这样的灵敏,几乎是瞬间就扭转了劣势。 男人只一拳落在那大汉脸上,大汉面颊就跟肿了一样鼓起。接下来几拳都同样打在那人胸口。 姜雨胭本想只想随便教训两人,但是看他几拳下去,壮汉口中喷出了血,已是进的气少,出的气多,眼看着再打几拳就要出人命了。 不顾惊叹对方身手,姜雨胭连忙上前抓住他的手臂:“你要是再不收手,这人恐怖要被你活活打死了!” “这样为祸的人,就算打死了也不亏他的!”杨定远饮了些酒,还是固执的抓着那人没有松手。 “你想惹上人命官司上身份话,就继续,只是你可要考虑好后果,到时候全城都会下发通缉你的告示的!” 方才两人谈了不少,他却丝毫没有提到关于他出身的事,姜雨胭察觉他似乎对此事故意避开,大约是身份不便明示。 果然,提到了这一茬,杨定远才松了手,将那人踹出门外:“别让我再看见你们!” 见他放手,两人这才从地上爬起来,再也不敢多呆,逃也似的飞快地跑出了这个酒馆。 “多谢二位。”掌柜的走出来,面带歉色,“二位好好用,我再给二位送上小食,作为答谢。” 两人重新落座,姜雨胭经历了方才那一场,有些惊魂未定,她饮了几口茶压惊。而杨定远一杯一杯的喝着酒,没有开口。 他面色郁郁,显然是有极大的心事,姜雨胭知道这事情恐怕不方便过问,便只安慰道:“杨公子身手不凡,何苦这般郁郁不安,凡事还是看开些,俗话说船到桥头自然直嘛。” “身手不凡有何用?”他自嘲般笑了一声,又仰头将杯中酒饮尽,“就用来对付这样的小毛贼罢了。” “你武功这么好,自然是应当为国为民,实现一番报复的。”姜雨胭想了想,一句“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就要落在嘴边。 “为国为民?难道我做的还不够多吗!”杨定远重重的把空酒杯放在桌面上,眼眶竟有些泛红,“我们祖祖辈辈忠心,为国为民,可是到如今,我们又得到了什么?我做了这么多,不过都是笑话。” 他的语气中满身怨恨,颓丧地坐在那里,半点不见方才意气风发的模样。 姜雨胭知道他是饮酒太多,这才如此失态,但是听了这话心中还是一惊:祖辈为国为民?!真要是这个等级,那他来头恐怕不小。 姜雨胭心中陡生疑虑,不好说什么,只在那里坐着。 这会儿,酒馆的门口却乌压压的进来一群人,方才那两个被杨定远打的人也在里面,为首的却是一个壮汉。 “刚才对我小弟动手的人,给我出来!” 杨定远已经站起了身,姜雨胭想去拦也晚了,少女紧跟着站起来,心里惴惴不安。 “是我,你们有什么意见?”杨定远走到那群人面前。 “这位是我大哥,他可是王府里的人!” 刚才那两个人一扫颓势,都恭敬的看着面前的壮汉。 “你可知道你打的人是谁?若是识相的话,在这里给爷爷磕三个响头,再让我们打回去,这事就算结了!” 第240章 打壮汉 只见那壮汉也是胆子够大,直接指着杨定远的鼻子大吼:“哼!就你这缚鸡之力的样子,还想打我?你可是知道小爷我是谁?” 杨定远喝多了酒,又吹了两凉风,此刻正晕着,他有些恍惚,摇摇头让自己的眼神对焦上,随后一笑:“我当然知道你是谁了,你不就是个渣滓吗。” 那几位壮汉跋扈惯了,脾气素来骄纵,听了以后上来就想给这个杨定远一拳头,却被站在最前面的首领拦住了,首领生得膀大腰圆,此刻叉着腰从头打量了这醉醺醺的人一遍,嗤笑一声:“看来小爷我还挺出名,咱俩素未谋面,你还认识我了不是?” 这话来得莫名其妙,姜雨胭愣了片刻,缓缓明白过来:什么意思?这首领对号入座,还真认领了自己人渣的身份? 其他地壮汉一听,皆是笑了,兵不当回事,还继续讥笑杨定远:“你又算什么东西?瞧着旁人是渣滓,自己又是什么好货色?怕是阴沟爬出来的老鼠!” 这话也忒难听,姜雨胭皱皱眉,主动往后退了两步:不是她怂,而是见识过杨定远功夫,知道对方要是发威,眼前这些地痞根本不是对手。她得给杨定远让出发挥的舞台。 壮汉们看到姜雨胭退却,笑得更加肆无忌惮,嘴上的话也愈发难听起来。 另一个壮汉也打趣说:“行了行了。别说了,这小娘子生得细皮嫩肉的,可别唐突了美人啊!大家伙说是吧?小娘子,不若……” 杨定远听到了他们说的污言秽语,不知被触到了那根线,只听他大喝一声,怒气冲冲地跑过去,猛地一统。 那几个壮汉没有意识到这杨定远突然袭击,绕是再混江湖的人也是吓得不轻,那几个壮汉连忙抱头。杨定远行动太快,根本没给他们留下反应时间,所有壮汉像是被疾风吹过的稻草,瞬间东倒西歪起来。 站在一旁的姜雨胭瞬间惊住了:这杨定远喝了那么多的酒,现在还这么能打?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醉拳?醉拳竟然不是纯粹的艺术创造?还是有历史渊源的?! 杨定远一个人打三个人都绰绰有余,也不知是这壮汉太弱,还是这杨定远武力太强。 她原本就知道杨定远是个王者,没想到对方这架势,得是个钻石王者!这么厉害的功夫,肯定是常年锤炼而成。 有几个壮汉反应过来,忙聚拢成包围圈,朝着杨定远招呼过来。其中一个还叫嚣着:“我当什么东西,手底下还来阴招!看我不……”这壮汉还没说完,就吃痛一声,捂住肚子,倒退数十步。 这杨定远的力气极大,一下子就打到了要害,其他几个壮汉看到这样的情况,也有些畏惧,但还是因为脸面,还是要冲——虽说是冲在前面,但也显露出颓势,不怎么惊吓。 可杨定远却不肯放过他们,像是在发泄一般,打得极其狠,依稀是不打死不罢休的架势。 为首的壮汉慌了,看着身边一个一个的壮汉接连着到了下去,心想不好,于是抱着头说:“壮士!好汉!别打了,别打了!兄弟们赶紧跑啊!” 那几个壮汉方才还气势汹汹,但这一句拆穿了他们软脚虾本质,全部屁滚尿流地跑了,可是那其中一个壮汉似乎是有些不服气,边逃跑边说,“那谁……你给我等着,等我找人!” 姜雨胭噗嗤一声笑出来:还整放学别走这一套?古代版小学生啊? 杨定远刚打完,狠狠地呼出一口气,似乎酒醒了不少。 姜雨胭扭头看杨定远,伸出大拇指:“大侠,看不出来,您武功真是厉害,不会是哪门的宗师吧?” 杨定远笑笑,没有说话。 姜雨胭收敛了笑容,认真起来:“你现在赶快跑吧,打完不必代表没事,说不定这一打反而事情更大了。” 见他不理会,姜雨胭不死心:“你没听到,刚刚那个人说要回来找你算账么?” 杨定远继续嗤笑:“就凭他们?嘁!” 姜雨胭说:“大佬的确是大佬,但强龙也压不住地头蛇不是?他们要是后面没有靠山也不会这么肆意妄为的!他们后面那可是五皇子撑腰的!” 杨定远一脸不敢相信:“怎么会,五皇子会请这些地痞流氓?若是他,早就请皇宫里的武艺高超的侍卫了!” 姜雨胭叹气:“凡事有例外,我也是刚才才知道,这些人就是五皇子的人,刚刚我问过这些流氓的来路,好说歹说酒馆的管事跟我透底,交待了他们的来历,的确跟五皇子有关联。” 杨定远有些不可思议“五皇子找这些人作甚,他家大业大,门客无数,什么样的人找不到,便是正规军也能差遣,还找流氓充门面?!” 姜雨胭摇摇头说:“你还是没醒酒,若是这五皇子叫了那明显的宫里的侍卫,那不是就露出真面目了吗。” 杨定远恍然大悟。 姜雨胭说:“所以,你现在就赶快离开这里,这里不宜久留。”随后姜雨胭又拿出身上带的所有钱,交给杨定远:“这些,你先拿着,钱不多,您别嫌弃。趁着对方还没追过来,您赶紧跑,不过你可千万警醒些,才刚刚喝完酒,一定要留意周遭。” 杨定远看着姜雨胭,他们认识不过多久,可是这姜雨胭就像老妈子一样替自己打点,还真是……少年笑了笑,把钱退了回去:“你还真是啰嗦,不用了,我用不着这个,我酒早就醒了,我自己会一路小心的,天色太晚了你也早些回去吧。我先去旁边的客栈休息一会。” 姜雨胭看杨定远执意不接银子,她也不强人所难,又珍重万分地收回去。 “那行吧,咱们就此别过,日后有缘再见。” 她算是看明白了,杨定远艺高人胆大,但她不敢啊,小命要紧,怕人来找,还是开溜吧。 杨定远看着姜雨胭的背影,轻轻笑笑,随后进了附近的一家客栈。 是夜,娇娇月升起。 却说姜雨胭走到一般,想想那杨定远,始终有些不放心:他们经过两次并肩作战,好歹算是朋友,自己就这么走了,好像不太仗义啊? 更何况还是杨定远救得自己……对方因为自己招惹了五皇子,还不放在心上,但她知道五皇子的危险等级,如果置之不理,不就等于看杨定远送死? 不行,还是去抢救一下龙虎少年杨定远吧。 就在杨定远快要睡着的时候,听到了客栈的门声,杨定远猛得睁开眼,那小二似乎在推托:“客官,我们已经打烊了!” 杨定远不知道那人又说了什么,那小二立马改口:“对……对对,在里面,里面请吧客官!” 杨定远眉头一皱:莫不是这五皇子的人还在附近?还真照过来了? 他立即拿起旁边的刀,悄悄走在门口,静观其变。 只见那小二还在说:“对,就是楼上。这边。” 杨定远一听,心道不好。就在这时,门一下被推开,杨定远迅速把刀架到那不速之客的脖子上:“来者何人!” 姜雨胭一个尖叫,吓退了好几步,看着眼前的杨定远,忙惊呼:“大佬冷静,别冲动!是我,您要是不欢迎,我自己走,快马加鞭地走!” 第241章 亮身份 杨定远没想到会是姜雨胭,他忙把刀收回去,让姜雨胭进来,少年疑惑开口:“怎么是你?” 姜雨胭揉揉脖子,她满心眼想给杨定远一个惊喜,没成想搞成惊吓,还险些报废自己的小命,这可真是,山路崎岖命运艰险。 少女开口解释:“我这人多少还是有些良知,走到一半心里过意不去,咱们也算是过命交情,你头上还悬着把刀,我总不能见死不救不是?” 杨定远听到这句话,把刀扔在一旁,坐在床榻上,笑了笑:“所以,你就又原路返回了?” 姜雨胭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怎么,难道不行吗?” 杨定远摇摇头,他是没想到,自己不过是随手襄助,竟能收获一个真心朋友,明明是个女孩子,倒有几分胆色,敢不顾危险回来找他。 实在是不可思议啊。 他心中好奇,忍不住问姜雨胭:“那你来,是打算做什么?” 也不是他看不起她,但她明摆就是个文弱少女,也没多少钱,他对上的可是五皇子,她能怎么帮? 自知被看清,但姜雨胭也没恼,她这点分量的确在大佬面前不够看,但是她有情报啊! 姜雨胭瞧瞧窗外,压低声音:“不瞒你说,咱俩志趣相投,这五皇子,我也不喜欢。瞧着光明磊落、翩翩君子,但就是个玉面狐狸,都不知道在心里打什么怀算盘。” 姜雨胭话音一顿,又说:“先前我还没什么证据,只听了一点传闻,但今天他的爪牙竟然敢这么仗势欺人,说明五皇子的确不是个好的。我不觉得你做错什么,我当然得站在正义的你这边。” 杨定远心中了然,他默默冷笑:谁还能比自己更了解这五皇子。不过听姜雨胭说完,他心里一暖。姜雨胭选择坦诚以待,那他也不好隐瞒,姜雨胭把他当朋友,他也敢做这个朋友。 少年缓缓开口:“其实我……” 姜雨胭早已料到,她接过话茬:“其实你没有那么简单,是吗?” 杨定远心里一惊,想着难不成是自己这几天的行踪被发现了? 他不敢贸然开口,反问道:“此话怎讲?” 姜雨胭耸耸肩,说:“你我初次见面就在五皇子的宫外,那地方偏偏得很,人迹罕至,你却在那里,本来就有些奇怪。更何况你身手不止一个好,是实在是太好了,我也算是见识过一些,但真没瞧见您这么厉害的。”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更何况杨定远是真厉害,姜雨胭想打消他疑虑,也就恳切夸赞了一番。 杨定远知晓这是吹捧,但心中也熨帖,少年微微一笑:“你肯定猜到我身份另有玄机,的确,我其实是定远侯府的世子。” 这还真是出乎她意料。姜雨胭神色惊愕,她想到这个杨定远身份不凡,可是没想到这杨定远不仅身居高位,还血统高贵,竟是世子。 “定远侯府世子,“姜雨胭眉头一皱,眼神飘忽,“我怎么记得定远侯世子在……” 她没敢说完,不确定要不要拆穿:定远侯世子不应该在边关吗? 杨定远看着姜雨胭的模样,笑了笑:“没错,作为定远侯府的世子,我也本该镇守边关的,可……”说到这里,他神色黯然。 姜雨胭一直以为这个杨定远是个什么都看得开的人,没成想他也是心事重重的失意之人,少女心中叹息。 杨定远说:“可是就在我镇守边关的时候,听说了我未婚妻失踪,我实在是惦记她,又探听不到她的消息,没得办法,只能偷偷回来,想瞧瞧到底是怎么回事。” 姜雨胭还是想不通:“我能理解您关心她,可也不必这么大动干戈吧?你大可派你的侍卫去找啊……” 从前的影视剧说过无数遍,擅离职守,尤其是高级将领,那可是要重罚的!军令如山,这是想掉脑袋吗?也太冒失了。 杨定远苦笑地说:“如果能选,我自然不想惹是生非,可是……” 他的脸沉似铁,连那笑容也维持不住,像是竭尽全力才从牙缝里逼出几个字:“我不相信旁人,我不相信别人口中说的那些流言蜚语,我,我一定要自己来看看才行。” 杨定远的神情太过可怖,姜雨胭心里咯噔一下:失踪的未婚妻,不好的传闻,不会是那种事吧? 她不敢确定,只能怯怯问一句:“那你既然回来了,查到了吗?到底是真是假?您那位未婚妻找到了吗?” 杨定远眼神愈发狠厉,久久没有答话。 姜雨胭却突然把杨定远跟自己的情报对上号:等等杨定远,这名字有些耳熟,他不就是黄烟烟的未婚夫?那失踪的人,不就是黄烟烟?京城流言里似乎说黄烟烟跟那五皇子…… 姜雨胭情不自禁地“啊”了一声,她跟这俩人还真是有缘!先前就认识一个黄烟烟,现在还认识一个杨定远?还真让她凑了一对苦命鸳鸯! 少女再看杨定远,就生出无限同情。再仔细一想先前的事,脑海中的珠子都串成了线,怪不得跟杨定远的初次见面临近五皇子京郊的行宫,怪不得先前杨定远神出鬼没、鬼鬼祟祟,现在想来,他应当是在那里守株待兔,想见见黄烟烟呢。 杨定远似乎看出来姜雨胭心里想的什么,说到:“你我初次见面的时候,我的确就是想见见烟烟。可我没想到我左等右等没能等来她,反而让我一而再再而三地看到五皇子的爪牙仗势欺人。” 杨定远苦涩一笑,“从前我还敬佩五皇子算是个英明神武的,现在想来我真是个瞎子!若不是他给这些人撑腰,他手下的人就算是生了百八十个胆子,也不敢在京城撒野!” 姜雨胭看看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依照杨定远的身份地位,他要是跟五皇子发难,那真是无异于以卵击石,但他既然愿意为未婚妻冒着被军法惩治的危险,千里迢迢地赶回来,也当真是至情至性了。 姜雨胭说:“实不相瞒,烟烟也算是我的旧交。我也没想到她身上竟发生这种事,这,这让人如何是好呢?” 少女叹息,又看向杨定远:“你是怎么想的呢?” 杨定远心乱如麻,开口便像是叹息:“我不知道,我又能如何呢?” 作为一个男人,作为定远侯府的世子,他生性孤傲,让他自认无能为力,真是比登天还难,但他就真走到了这种两难境地。 他的笑容甚苦:“我只是想见见烟烟。” 他只是想再见见她,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见面了。他不想承认自己没有死心,但他也是不见黄河心不死,无论如何,既知道她在五皇子身边,便是冒着再大的危险,也要再见一面。 这近似痴人说梦了吧? 但姜雨胭还是顺着问下来:“那你如何打算呢,怎么样才能见到她呢?” 继续去行宫等着?可等到猴年马月啊? 杨定远看姜雨胭一眼,姜雨胭其实问得有些多了,但他们到底是朋友,姜雨胭想知道,他说便是了。 “我有个朋友,他有法子让我见烟烟一面。” 姜雨胭双眼一亮:有助手,难不成是买通内部人员,想要里应外合?! 杨定远点点头,“此人你可能听过,是沈家公子,沈渊。” 姜雨胭沉默了,她可真是无话可说,这算是要凑齐四人打麻将啊?又是一个老熟人!沈渊她熟啊,说起来有段时间没见了。合着最近忙这个呢! 杨定远继续解释:“沈渊同烟烟乃是姻亲,他这人我熟悉,为人信得过。我们已经商筹好了,他借着探访的名义,去把我的未婚妻黄烟烟约出来,这样应该也能避过五皇子。” 姜雨胭心中的不安被印证,她神色严肃:“这件事情很危险,稍有不慎就容易露馅,你应当知道这件事风险多大,不管是对你,还是对烟烟,或者对沈渊。” 杨定远听了以后,神色未变:“自然知道,但又能如何,我总要见她一面的。” 他语气笃定,颇有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架势。 姜雨胭知道自己硬劝无用,只能叹息作罢:“不管如何,你救了我一命,我自然欠你一个人情,以后有事就再来找我。” 杨定远挑挑眉,看着夜色早已暗下来,他轻轻点头:“我知道危险,我会小心,这件事同你无关,你就不要被牵扯在内。天色不早,你还是回去吧,你家里人该担心了。” 第242章 主动参与 回到家里,姜雨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盯着帐子顶的牡丹失神。 今天的信息量太大了,怎么兜兜转转全是熟人? 围绕黄烟烟展开,姜雨胭自己整理了这件事的人物关系图,杨定远为了未婚妻从边关回来,这是情有可原的事情。 而且通过这几天短暂的接触,姜雨胭对杨定远的印象就是一个纯粹的军人,保家卫国的使命感已经深深刻在他骨子里,忠诚,不论是对朝廷还是对未婚妻。 可是这个脓包李城靖为了自己的私欲,把人家未婚妻都绑了,实在是恶心。 对于沈渊,姜雨胭也并不陌生,帮过自己好多次了,尽管深渊对她有些单方面的情感瓜葛,但现在救人要紧,沈渊心思单纯,倒也不用担心。 黄烟烟更不用说了,姜雨胭只觉得这个个性鲜明,嫉恶如仇的女子实在生错了时代,生错了性别,如果她是个男的,或者是在现代,凭她的能力,肯定会成一番事业。 更别提黄烟烟也救过自己,于情于理,姜雨胭都应该插手帮一帮。 她重重叹气,事情到现在,牵扯进来的人太多了,五皇子本就不怎么好对付,事情最后发展成什么样子真不好说。 越想心里越不踏实,姜雨胭呼唤系统,让系统查一下这件事的危险系数。 “什么危险系数呢?” “对所有参与人员,包括姜家。” 系统还是老样子,刚开始装聋作哑,等到好一会儿姜雨胭都威胁上了,才慢吞吞出来,给了个结果:经系统预判,本次事件对宿主姜雨胭和宿主家人危险系数小,对杨定远黄烟烟还有沈渊略有危险,但低于平均值;对于李城靖危险系数过大。 把事情展开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样啊。”姜雨胭点点头,若有所思,虽然系统有时候很气人的,但它给出的结果基本上没有翻车的。 打了个响指,姜雨胭心里有了计较,踏实的入梦了。 第二天姜雨胭起了个大早,对着铜镜乔装打扮一番,白嫩的小脸涂黄,嘴边点了粒媒婆痣,看起来别说惊艳了,不惊吓就不错了。仗着脸好看胡作非为,姜雨胭再穿上小丫鬟的衣服,看起来再路人甲不过了。 姜雨胭心里着急,早饭都没来得及吃,就急匆匆的出了家门。 等到姜父和管家去找她的时候,人都走了好一阵了。 “唉,雨胭这孩子,最近不知道忙些什么,总不见着家。”姜父轻抚胡子,叹气。 管家安慰:“小姐行事很有分寸,老爷不要过于担忧。” 姜父望着女儿空旷的闺房,无奈摇头:“罢了罢了,她在外面平平安安,我这做父亲的就心满意足了。” 两人又齐齐返回前房去吃早饭了。 姜雨胭上了大街,平日里总有那登徒子盯着看,这回一乔装打扮,清净了不少,她脑瓜子一转,径直奔着之前跟杨定远去过的小酒馆了。 大清早的,小酒馆已经相当热闹了。 因为这里在码头附近,很多工人都在这里吃些早点,卖的也全是些便宜还饱腹的。 刚进了酒馆,就飘过来一股浓浓的血的腥味,这里兜售各种羊啊猪的杂碎,配上骨头高汤,切些卤好了的肚啊、肠啊,浓郁的底汤这么一浇,乳白的高汤搭上细软的杂碎,老板再随性撒些香菜,一帮子光着膀子的粗人搭着烧饼喝的是额头冒汗。 整座酒馆吸溜声不断。 姜雨胭饿着肚子跑出来,咕咚咽了咽口水,这个时代的内脏不值钱,都是要扔大街的东西,拿来给买不起肉的穷人吃再合适不过了。可这不耽误姜雨胭的馋虫,她可不亏着自己,点了一份。 环顾店里一周,除去喝的畅快的苦力汉子们,角落里两个低头商量的人就显得格格不入了。 姜雨胭翻个白眼,杨定远还有基本的反侦察能力,穿着粗布短打,在这里并不显眼。那个小侯爷沈渊,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身份尊贵,他生的白净,又值年少,额贴嵌着好大一颗明珠,衬得如玉的面容更有光泽,里面穿着蚕丝小衫,外衫是万金难求的江浙一带的缎子,再看被他放一旁的孔雀翎披风,简直就是行走的金元宝。 沈渊本人毫无所觉,正在埋头和对面的杨定远商量着什么,听到头顶突然低低的传来一个女声:“侯爷真真威风。” 听着清脆入耳,还很熟悉,沈渊抬头一看,呆住了。 这谁? 眼前这个姑娘不知道谁家的女娃,身材倒是不错,脸着实有些不堪入目,暗黄暗黄好似多年不洗脸,嘴边媒婆痣看着徒增猥琐感,还冲着他乐。 其实不怪沈渊,主要是姜雨胭今天突发奇想,没想到伪装还挺成功的。 杨定远看起来毫不惊讶,站起身邀请对方入座:“姜姑娘好巧。” 顾不上嘴巴张得能塞下一颗鸭蛋的沈渊,姜雨胭镇定自若的扯过凳子坐下,感叹:“不愧是军人世家,我自以为伪装的很成功。” 杨定远倒是很淡然:“姜姑娘有所不知,内力深厚的人基本靠吐息也能认出人来,姑娘花样年华,吐息均匀,怎么会真的如同老妪一般呢?” 姜雨胭不由得有些佩服。 “姜雨胭,你怎么打扮成这个样子?”沈渊半信半疑,看了看店外,“你被人跟踪了?” “牵扯进来了皇家的人,还有你们两尊大佛,我不得小心些,倒是小侯爷你,如此招摇,生怕旁人认不出你身份。”姜雨胭很不解。 “哈哈,”沈渊乐不可支,“这已经算是我最低调的衣服了,我娘见天的给我搜罗这些好物。”他指了指抹额,“诺,这颗珠子,听说还是南洋那头的富商珍藏的,不知道我娘怎么弄的,到了她手里。” 姜雨胭心里翻白眼,万恶的土豪。 两人都吃过了,姜雨胭的早点也上来了,天大地大,先填饱肚子再说,饥肠辘辘的姜雨胭开始吃起了杂碎汤。 沈渊有些纳闷:“你怎么吃这个?” 姜雨胭想起来那句著名的“何不食肉糜”,略带些仇富的目光看着沈渊:“你知道这种内脏吃着很香吗?有的地方这种内脏价格比肉还高。” “不可能,”沈渊嗤之以鼻,“全天下也找不出来。” 那是你不懂21世纪的人类多么追捧牛肚猪肚,哼,姜雨胭不解释,继续吃。 第243章 商讨计划 “哈哈,姜姑娘倒也是个性情中人。”杨定远大笑,小门小户的闺中女子都看不上这些,更别提京城的金枝玉叶了,他在边疆,粮草没到的时候,将士们什么不吃,这点在他看来就是毛毛雨。 姜雨胭的个性他倒是很欣赏。 “姜姑娘今天来是···” “我自然是参与你们计划来的。”食不言,姜雨胭艰难的咽下食物才回答,骨头熬出来的底汤醇香扑鼻,她吃的香甜。 “计划?”杨定远颦眉,跟一旁的沈渊几乎同时否定:“不行!” 对手是个皇子,他们二人算得上世家子弟了,尚且还要小心翼翼,如果姜雨胭参与进来,就怕以后惹上大麻烦。 “行吧,你们说的有道理。”姜雨胭很干脆的答应了。 碍于她点心还没吃完,两人只好当姜雨胭不在,继续商议着细节。 沈渊叹息:“黄烟烟原本是看不过五皇子欺凌百姓的作风,没想到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的确,黄烟烟只是想着路见不平帮帮别人,谁想到对方用心险恶,丝毫不顾及脸面,直接把她囚禁起来,而那些帮凶还在大街上横行霸道,鱼肉百姓。 姜雨胭解决完了早餐,也感慨:“黄姑娘太可怜了,不明不白地跟着五皇子,流言还那么难听。” 的确,不知道是不是五皇子背地里传出来的,现在京城里关于黄烟烟的流言蜚语很难听,什么黄家嫡女跟野男人私奔了,还私生活不检点,风言风语很难听。 “对了,沈渊,你参与这件事是为了什么?”不怪姜雨胭纳闷,五皇子现在权势滔天,重臣都对他毕恭毕敬,沈渊呢家族势力那么大,这可是担着得罪五皇子的风险啊,不知道他这个举动纯粹是他自己一腔热血的决定,还是沈家的意思。 如果沈家支持他们,这事赢面就很大了。 目前杨家还什么都不知道,杨定远不知道是不是怕拖累家里边,并没有透露这次行动。 杨定远正好外面有手底下的弟兄发了暗号,便到外面去了。 等杨定远离开,沈渊才道:“黄烟烟很明显就是被五皇子当了刀,原本沈家跟黄家都不想参与夺嫡,但是五皇子非要拉黄家上一条船。” 他这么一说,姜雨胭明白了,五皇子无非是看上了黄家背后的军权。 “如今夺嫡局面初显,几位皇子都势均力敌,局面尚不明朗,”沈渊眼神明亮,“我不希望姥爷家跟我家陪五皇子去死。” 姜雨胭知道,沈渊看着桀骜不驯,其实心思细腻,他是担心家族卷进去夺嫡之战后患无穷。 从心里说,沈渊其实希望黄烟烟能跟杨定远偷偷远走高飞,这样五皇子的阴谋能破产,自己的亲人也能得到幸福。 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只希望大家能如愿以偿吧。 那日回到家里,虽然白日里去杨定远并不像她掺和进来,但沈渊碍不住她的央求,最后还是让她参与进来了。只是有个条件,姜雨胭不能到明面上来,暗地里一方面能像个钉子一样帮忙,另一方面保护她自己。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姜雨胭和沈渊碰头的机会多了,但害怕五皇子发现,每次她都乔装打扮,偷偷摸摸的,要不是对沈渊实在没感觉,姜雨胭都误以为她俩是一对被世俗容不下而去偷情的情侣了。 因为姜雨胭神出鬼没,又跟沈渊走得很近,很不巧的,这一切很快被顾云白发现了。 听了手下的汇报,顾云白温润如玉的面庞很罕见的阴沉了一下。 手下的人打了个寒战,顾云白派他去盯梢是保护姜小姐,没想到姜小姐背地里跟别的男人走的那么近。 “你先下去吧。”让暗哨退下后,顾云白表面看起来什么事都没有,继续看手里的卷宗,只是平日里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的卷宗现在顾云白看的很是头疼,觉得这些字迹当真烦人。 “啪”的一声,他把卷宗扔在桌上,觉得心里越发焦躁了。 是因为姜雨胭。 顾云白心里明镜似的,先有顾云飞不清不楚在前,现在又和沈渊纠缠不清,顾云白觉得自己再不做出点行动来头上的乌纱帽得被染成绿色了。 这一天,照例收到了姜雨胭乔装后去了沈家的消息,顾云白觉得该出手了。 于是,堂堂大理寺卿,被万千京城贵族平民少女追捧的人气偶像,顾云白大人,做起了跟踪这种不上台面的事情来了。他经常解决重案要案,所以反追踪能力相当强大。 简单乔装一番,换上了头巾还有布衣,不仔细看他如玉的面容,顾云白看着倒像个赶考的书生。 他一路跟着姜雨胭,看到她进了轻车熟路的从侧门进了沈府,疑虑暗生,如果是光明正大来做客,完全可以走正门,侧门一般都是送货的人进出的地方。 又古怪。 顾云白眉头一皱,发现事情没有他想的那么单纯,决定继续盯着。 然而即使身着布衣,出色的相貌再加上长身玉立,也引来旁人注目。普通老百姓自然没有见过大理寺卿,只是人么,爱美之人都有,看到一个清俊的小伙子都想去看看。 被外貌拖累的大理寺卿退到一个尽头是死胡同的小巷子里,终于没人注意了。 顾云白没猜错,没一会儿就看到低调的姜雨胭和沈渊偷偷摸摸出来了。 看到平日里骚包的沈渊出奇的换上没那么招摇的装饰,头上每日一颗明珠的抹额去了,衣服也是普普通通的丝绸,是的,沈少爷再怎么低调,穿的也照样是普通人家买不起的绫罗绸缎,姜雨胭吐槽过很多次,沈少爷理直气壮,说粗布磨得肉疼。 引来姜雨胭无情鄙视。 越来越有意思了,能让烧包的沈渊转性,背后的事不小啊。 于是,一路跟着二人,顾云白最后来到一处很低调的宅子外,他见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杨定远! 看到杨定远出来相迎的身影,顾云白赶紧一闪,他了解杨定远,侦查反侦察这一套在他那里就是儿戏。 但是太震惊了,杨定远不是在边关驻守着吗?怎会出现在京城里,而且看他们三人熟悉程度,来了有段时间里,想到最近一个人,顾云白恍然大悟。 真没想到,痴情到这个地步。 三人一起进了院子,门没关,顾云白等了等,也进去了。 他们可能对杨定远很自信,没有防备,交谈的很坦荡。 第244章 相望不相识 听了三个人各抒己见,制定计划,顾云白懂了,果然是因为黄烟烟。 其实他对这件事是知情的,也劝告过五皇子,奈何对方一意孤行,根本听不进旁人的话,顾云白也没办法,他只想做能臣,为国家,为百姓做事,夺嫡的事情,他不想掺合,便也装聋作哑当不知道了,只是没想到正义感爆棚的姜雨胭主动参与进来了,就连沈渊也是。 屋内三人已经初步定了计划,感慨的顾云白没注意到杨定远抱拳冲着他所在的方向招呼:“兄台既然来了,不妨现个身吧。” 姜雨胭和沈渊大惊失色。 见瞒不住了,顾云白大大方方走了进来,同样回了个文人的礼道:“小侯爷好久不见。” 看到是顾云白,姜雨胭才松口气,吓死她,局势这么紧张,生怕引来什么豺狼虎豹,她们计划都没实行呢,可别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呸呸呸,太不吉利了。 姜雨胭腹诽。 然后,对上顾云白,她又有些说不出的心虚。 顾云白眼神掠过姜雨胭和沈渊二人,没多做停留,而是继续对着杨定远说:“上次与小侯爷一别,今日再见,侯爷还是如此洒脱。” “洒脱?”杨定远自嘲,“顾大人也别这么说,我听了臊得慌。” 他讽刺道:“我之所以冒着抗旨风险回京,顾大人明察秋毫,不会不知道吧。” 顾云白叹气,坦言承认了:“我确实知道。”他又看了看姜雨胭,姜雨胭低头不敢回视,“将军所为顾某完全理解,只是牵扯进无辜的人是不是不太好。” 这话明指着姜雨胭了,姜雨胭羞愧的低头。 “哈哈!”杨定远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好一个无辜,顾大人,您是大理寺卿,杨某倒想问上一问,黄烟烟黄姑娘难道就不无辜了吗?你明明知道了事情的经过,却选择袖手旁观。说到这,我虽然不赞成姜姑娘参与进来,但也真佩服姜姑娘一个柔弱女子,如此侠肝义胆。” 明摆着说他顾云白不如一个女子了。 但是顾云白也不生气,他明白杨定远的心情,可是方才听他们的计划,漏洞百出,如果真这么干,就怕赔了夫人又折兵,他耐心劝导:“顾某能理解小侯爷的心情,只是现在事情都这样了,大家还是从长计议,不可太过盲目。” “别说了。”姜雨胭虽然对没有站在顾云白那边愧疚,但生而为人,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也是要做的,“黄姑娘现在不知道受着怎样的煎熬,我们都到这个地步了,你不可能说服我们的。” 姜雨胭平日里艳丽的脸蛋都被黄妆掩盖,只有那双灵动的眼眸,还是那么明亮,倔强。 顾云白哑口无言,对上那样的眼神,他说什么都觉得有愧,毕竟,对黄烟烟,他选择了袖手旁观。 “你门这样胜算不大。”顾云白思索一会儿,开口道:“如果信得过我,杨将军,不如我们做个交易,我的条件很简单,别让姜姑娘掺和进来。” 顶撞了顾云白,他还这么想着自己,姜雨胭倔强的咬着嘴唇,眼眶发热。 “你也是个爷们了。”杨定远看了看顾云白,再看看姜雨胭的反应,他也是过来人,哪里不明白?姜雨胭热忱善良,他本来就没打算真让这个女子参与进残酷的纷争里来。 但顾云白开口了,杨定远不介意坑他一把,“这样,顾大人,杨某要求很简单,只要能让我见到烟烟。”想到烟烟,他情绪都克制不住,激动起来。 “好,我答应你,但是见到后,也希望你能悄悄离开。”顾云白坦言,“因为有些事已经成了定局,也许有些路就是黄烟烟自己选的。” 他说的隐晦,杨定远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他当即变了脸色:“顾云白,你什么意思?” 直呼顾云白大名,失态可见一斑。 顾云白不忍拆穿,既然目的达成,自然是抱拳辞别了他们几人。 姜雨胭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顾云白那话说的太狠了,杨定远想通了其中的意思后差点发疯,难道说黄烟烟变心了? 一旁的沈渊看到昔日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现在失魂落魄,连日的奔波已经让杨定远瘦了一大圈了,他不由得安慰:“你别听他的,黄烟烟一个弱女子,落到五皇子手里根本没有别的选择。” “是吗?”杨定远苦笑,“我们这么多年没见面了,人心易变,谁能保证呢?” “别人我不敢说,但是黄烟烟,她当时有选择的时候,可是清清楚楚的选择了你!”沈渊急了,他怕黄烟烟苦等一场,最后反倒是杨定远先放弃了。 目睹这一切的姜雨胭沉默,只觉得两人阴差阳错的好命苦,她连声告辞后出去追顾云白去了。 杨定远心绪澎湃,目光坚定:“别担心,不管什么结果,我是一定要见黄烟烟一面的。” 不知道顾云白用了什么招数,还真说动了五皇子放黄烟烟出府。 杨定远头戴斗笠,还是一身不起眼的布衣打扮,在未央湖前假装垂钓 昨晚顾云白再一次来到他的住所,给了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让他今日早些来未央湖畔,黄烟烟会在那里出现。 杨定远激动到差点把纸条撕碎,他红着眼,哽咽道:“不管怎么说,我这次欠你的。” “唉。”顾云白想到黄烟烟处境,无奈叹气,也是个苦命的,看着光鲜,实际上··· “你记得准时去,记住只能远远的看着,千万不要跟她交流,不然五皇子疑心重,怕他起了疑心的话,你和黄烟烟都不好过。”顾云白郑重告诫。 于是昨天因为太过激动都没睡着,杨定远今天一大早就来到湖边。 等到日上梢头,一座精致的小船才从湖中心飘然而至。 杨定远瞬间站起来,即使相隔这么远,他还是一眼认出了,在船头满脸愁绪的青衣女子,不是黄烟烟是谁? 烟烟!杨定远内心狂呼,贪婪的注视着黄烟烟,生怕错过她一个举动。 黄烟烟肉眼可见的清减许多,从前脸上总是喜色,现在眉间仿佛有着化不开的哀愁,她最爱粉色服饰了,可现在也许是没有心情,一身青衣,明明很清瘦,小腹却还是微微凸起。 杨定远仿佛明白了顾云白的话,忍不住倒退了几步,心里不亚于被雷击了:黄烟烟怀孕了! 他苦笑,原来这个孩子就是五皇子跟黄家联盟的信物,这是把黄家拉下水最关键一环。 杨定远黯然,打算转身离开。 突然,黄烟烟手执玉箫,呜呜咽咽的吹起来,箫声哀怨。 杨定远急忙回身,与黄烟烟隔着湖水遥遥对望。 这萧声是从前杨定远给她吹的曲子。 黄烟烟想必也认出了他。 第245章 长相思不能忘 这几日顾云白越想越后悔,委实不该掺和进这档子事里。男儿本就该志在功业,可杨定远却为情所困,不知死活。为了一个女人,陷杨家上下于深渊而不顾,实在让他有些不齿。 但是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既然答应了要替他达偿所愿,自然是不能反悔。 其实他很清楚,自己之所以会答应他,也不过是为了姜雨胭。 他实在不愿她搅入这摊浑水,看着她对杨定远同情的目光,如一只小鹿般清澈纯良,他的心就仿佛被揪了一下,他不要姜雨胭为了别人的儿女情长揪心,看着那眼神就不自觉地让步了。 他更不允许,也不会眼看着姜雨 胭踏入这个漩涡。就只见一面,一面而已,让杨定远远远地看一眼,等他死心了,就不会再纠缠,该回塞外回塞外,好好守他的边关。 顾云白想了很多可能,各种方案。五皇子府邸戒备森严,想要混进去那是不可能的。黄烟烟现在王妃一般深居简出,总不可能让杨定远扒墙头看一眼吧?还是化妆成摆摊的小贩在府外蹲点等黄烟烟出来? 假设了很多,又推翻了很多,苦思冥想不得嘉法,直到手下过来悄悄禀报。 “少卿,属下今日跟着黄烟烟的丫鬟,一路跟到城北的花容阁,待那丫鬟出来,我进去向那花容阁的老板打探清楚了。” 花容阁?不是京城最好的裁缝铺吗? “黄烟烟的丫鬟送了一件罗裙让老板给补一颗珍珠纽,而且要的很急,说明日之内就要配好,那丫鬟嚣张跋扈,说若是耽误了五皇子与王妃游湖,这店怕是别想开了。” 顾云白豁然开朗,游湖,黄烟烟要出门!京城附近只有梵镜湖这一处好去,京中显贵多爱包了船,在湖上品茗歌舞,吟诗作对。五皇子与黄烟烟必是去梵镜湖泛舟无疑。 顾云白思虑一番,做了周密安排,并叮嘱杨定远务必在指定的地点,不能离开自己半步。 “杨小将军,我已依约定替你安排妥当,”顾云白目不转睛,看着杨定远道:“望你言而有信,见过一面后就悄悄离开,我本不愿参与其中,奈何我也有我要保护的人。” 杨定远点点头,苦笑一声:“你我都是男儿,换做你是我,你会怎样?” 顾云白不愿多说,只是摇摇头。 到了约定的那日,春和景明,和风拂面,梵镜湖都是踏青之人。顾云白、杨定远和姜雨胭在一处不易察觉的地方站定。 顾云白倒不关心五皇子的船什么时候来,他只死死盯着杨定远,生怕他血气上涌,做出什么惊人之举。 这一刻对于杨定远来说是煎熬无疑。期盼,怨愤,悲哀,无数的情愫在心里纠缠。在边关想了无数遍的人,就要看见了。 数条画舸过去尽不是要见的那条。姜雨胭时不时转脸看着杨定远,看着他一脸复杂的神情,心下也替他着急。突然—— 杨定远的脸上的焦急,转为一种震惊,震惊中还有一种呼之欲出的暴戾。 姜雨胭顺着杨定远的目光看去——湖上缓缓揺过的舟上,斜斜倚坐着一个女子,一袭淡青的罗裙,身边是摇着轻罗小扇的侍女。 不是黄烟烟是谁? 姜雨胭蓦地捂住了嘴。 她看见了黄烟烟隆起的腹部。黄烟烟竟然有了身孕! 顾云白不忍说什么,可是又不能不说:“现下你也看见了,黄烟烟已经怀了五皇子的骨肉,就算她想走,你觉得五皇子会让她走吗?” 原来五皇子早已谋划清楚,与黄家结盟岂能空口无凭,这个孩子便是信物。若是五皇子一朝得了天下,那么黄烟烟连带着黄家也跟着一步登天,若是夺权之路有什么闪失,黄家顾忌这个孩子,也不会置身事外。 “你为何不说……你昨日为何不说…….”杨定远喃喃自语,如同一头困兽发出痛苦的低吼,绝望而愤怒。 顾云白看着杨定远这个样子,心下不忍;“杨兄,顾某不才,却也知道男儿志在四方,儿女情长与杨府荣衰孰轻孰重,还请你仔细掂量。” 杨定远此时已万念俱灰,这定局如何能破,难道要赌上杨家前程和自己的性命来殊死一搏?或许真的如顾云白所说,有些事情,或许黄烟烟自己已经做出了选择。 “杨兄,你心愿已了,我们走吧。” 顾云白觉得多呆一刻便多一分危险,现在的杨定远心绪激动,如果作出什么过激的举动,那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黯然神伤的杨定远怔怔地望着舟上面沉如水的黄烟烟,准备转身离去。就在这时,三人身后突然响起一阵箫声。 那箫声柔似春风,缠绵悱恻,似对着爱人柔声低诉。姜雨胭寻声望去,却不见吹箫的人在哪里,0,这箫声来的奇怪。 “长相思!”杨定远突然转身望着船上;“烟烟……” 与此同时,船上的黄烟烟正接过侍女递过来的樱桃,正待放入嘴里,一听到这箫声,顿时面色一变,手里的樱桃不知掉到哪里去了。 此时的箫声无异于一把匕首狠狠插在她心上,这首《长相思》她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多少次花前月下,杨定远吹给她听,百听不厌。 “他一定来了!”黄烟烟心下激动,起身扶着栏杆,目光四处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突然停在岸边的一棵榕树下。 是他! 杨定远本在树后,此时竟不顾顾云白阻拦,径直走出来。一袭玄色长袍,依然长身玉立。黄烟烟一触到杨定远那伤痛难以自已的眼神,如同万箭穿心一般,几乎要倒了下去。 隔水相望,物是人非,多想再像以前一样牵一牵他的衣袖,娇俏地说一句:“远哥哥,你怎么才来?”如今有什么面目对他。 杨定远也看见了黄烟烟,她的眼神不是冷漠,不是绝情,而是锥心的痛!她分明还想着自己。 “咦,岸上那里来的登徒子,如此无礼!王妃别气,我去叫侍卫教训他!” 侍女的一声惊呼将黄烟烟惊醒,五皇子在船舱内,这一闹定要惊动他,杨定远还在岸上定定地站着,若是被五皇子看见,肯定不会放过他,决不能让他落入五皇子手中。 “啊哟!”黄烟烟尖叫一声,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扶着栏杆坐倒下去。 “王妃娘娘怎么啦?!”侍女转身看见黄烟烟痛苦的表情,慌了神,赶紧来扶她。 “我肚子好痛……”说着便要晕过去。 那是女对着船舱大声呼救;“快来人啊!王妃晕倒了!” 船上顿时乱做一片,家丁侍女赶紧扶着黄烟烟进了船舱,那是女早已无心顾及岸上的登徒子了。 第246章 争执 顾云白一看形势不对,顾不上还想往前走的杨定远,急急拉着呆住的姜雨胭离开湖畔,上了马车,朝城里疾驰而去。 早知如此凶险,自己无论如何不会同意姜雨胭来犯险。 “杨定远多半是劝不住了。”顾云白望着窗外道。 “黄烟烟没有忘记他,”姜雨胭快哭了:“她根本不是流言蜚语所说的那样,真的太可怜了。” 所以这才更糟。 刚才看那黄烟烟一副凄惨无助的神情,想必对杨定远还一往情深。 顾云白之前听说她已怀了五皇子的骨肉,便认为黄烟烟即便不是谣言所传那般无耻,但至少不抗拒成为五皇子的棋子,甚至为了自家的前程另有打算,但今日所见,确是被迫无疑。 这么一来,顾云白有很不好的预感——杨定远不会善罢甘休。 若是黄烟烟不念旧情,一心一意做她的王妃,杨定远倒是可以心如死灰一走了之。 但是偏偏这对苦命鸳鸯都还是一往情深,杨定远必定要为自己雪耻,甚至要将黄烟烟抢回来。 顾云白懊恼极了,自己的一时心软,可能将事情推向更加危险的境地,本想尽快结束的事情,可能因为今天这个插曲,反而变得更加复杂。 看着怅然若失的姜雨胭,顾云白更加担心了。 “刚才的箫声是你安排的吗?”姜雨胭问顾云白。 “不是。”顾云白摇摇头。 这蹊跷的萧声是怎么回事?从离开到现在这短短的时间内,顾云白把所有的细节回想了一遍。 这次见面是自己一手安排的,除了姜雨胭、杨定远和沈渊,没有别人知道。姜雨胭和杨黄二人并不熟悉,显然不会知道这种细节。 杨定远只为求见心上人一面,既然同意不接近黄烟烟,就更没有必要用箫声来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如果五皇子发现,那就更见不到心上人,所以也不会是他安排的伶人。 那就只剩下一个人有可能做这件事了——沈渊。 他与黄烟烟从小一起长大,又是表亲,知道这些细节也不足为怪。此事是他极力促成,巴不得杨定远立马就带着黄烟烟远走高飞,而且这个人向来自以为是,刚愎自用,怕黄烟烟看不见杨定远,用箫声吸引她的注意,也是不无可能。 顾云白想到沈渊就皱起了眉头。 他自己找死也就算了,带着沈家上下一起遭殃也怨不得谁,可他带上姜雨胭就是不行! 杨定远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已经找不到顾云白和姜雨胭了。然而此时的他也顾不上这两个人,他的心里现在只有两个字—— 复仇! 刚才他不由自主的向前走,只想游过湖去,上船牵一牵黄烟烟的手,忽然看见她双目含泪微微摇头,然后便扶着肚子坐倒在地。他知道,她在维护他,怕五皇子对他不利,为他制造机会逃走。 她的心里还惦记着他。 顾云白说她有了选择,简直一派胡言!她若心里没有我,又怎么会担心我?看来沈渊说的对,烟烟定是被那畜牲强留在王府。 那首一下便把杨定远的思绪拉回从前。 十六岁时,杨定远便在黄家与黄烟烟一见钟情,得知父母为他定的婚约便是黄家的小姐,简直开心地睡不着。 春天他带她去赏樱,看花瓣落在她月白的罗裙上。 夏天与她在亭台听雨,他吹这首《长相思》,看她趴在膝上慢慢睡着。 秋天背着她去看山上的红枫,她说将来院子里也要种上几株红枫。 冬天在窗前看片片雪落,他替她呵手。 本来就这样相伴着走过每个四季,一直到白首不相离。 边关告急,他领命驻守。有的时候黄烟烟抱着他哭着说“远哥哥,烟烟不许你走” 他笑着给她擦擦眼泪说“烟烟乖,远哥哥等战乱一平就马上回来,到时候八抬大轿娶你过门。” 往日恩爱,言犹在耳,如今却好似天涯相隔,留他一人,不知道该怎么走下去。 大丈夫保家卫国,驻守边塞,却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让她独自承受风言风语,现在又如同一个棋子一般任人摆布。 一想到刚才黄烟烟凄楚的眼神,杨定远的胸腔都快要炸裂了,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此时他却只想痛哭一场。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便是五皇子。 我要杀了他! 杨定远咬着牙,愤恨地想。 马车快到机巧阁,姜雨胭还有些许恍惚。或许因为两人各怀心事,一路上聊天甚少。 顾云白看着姜雨胭紧锁的两道烟眉,知道她还在担心杨定远和黄烟烟,遂说道:“答应我,不要再掺和这件事了好吗?” 姜雨胭好似没听清,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要再跟着沈渊一起掺和杨定远的事情了,沈渊在玩火,不过他怎样都与我无关,你不要再跟着他一起玩火了。” “我没有玩火,”姜雨胭冷冷地说:“我只知道黄烟烟太可怜了。” “权利的游戏里本身就会有棋子,像黄家和沈家这种接近皇权的世家,被卷进漩涡本来就是无可避免的,人家的人生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姜雨胭有点难以置信地看着顾云白,这个男人怎么能说出这么冷血的话? 刚才看着杨定远和黄烟烟隔水相望,她都快哭了,黄烟烟有什么错,杨定远又有什么错,错的是五皇子,如果不是他为了一己私欲把黄烟烟当成棋子一样利用,他们二人根本会天涯永隔。 顾云白明明知道这件事情的始末,现在竟然连句公道话都没有,如此无动于衷,这真的是顾云白吗? “我原以为沈渊冲动,你的冷血比他的冲动更可怕。”姜雨胭起身要下车。 顾云白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沈渊沈渊沈渊,就知道沈渊。 “你能不能不要提这个幼稚的沈渊,”顾云白追下车去:“一个人若真的在意你,又怎会像他那般幼稚地拉着你一起往火坑里跳?我劝你离杨定远和沈渊远点!” 姜雨胭看着因为气急败坏而特别大声的顾云白,冷冷道:“我愿意和谁走得近是我的事,我情愿跟一个心地纯良的人一起冲动,也不愿和一个虚伪的人同流合污。” 姜雨胭实在生气,她不明白顾云白怎么变成这样。 亦或真的如沈渊所说,五皇子不知许了顾云白何等前程,让顾云白心甘情愿成为他的爪牙。 虽然不愿意相信,但他确实变了,为了一己之私,变得如此地伪善和不近人情。 “你给我站住!” 顾云白看着越走越远的姜雨胭大喊一声。 第247章 登门对质 姜雨胭听见顾云白的喊声,定在原地,却不回头,身子因为盛怒而微微颤抖。 顾云白抢上两步,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有别,两手抓着姜雨胭的胳膊,大声问:“为什么就不肯听我一句劝?沈渊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让你这么死心塌地跟着他玩火?!” 姜雨胭一把甩开顾云白的手,看着这个男人,觉得有点不可理喻。 “顾公子,不如我就跟你说个明白罢。” 看着她由怒变静的表情,顾云白心里有点忐忑。她一向是俏皮温婉的,这种外柔内刚的女子若是怒极而静,怕是不好哄。 “一直以来,我都感激公子不弃,对我照顾有加,”姜雨胭脸上已看不出喜怒,“也敬重您刚正不阿,身为大理寺卿,不就是该如你这般一身正气吗?” 顾云白躲避着姜雨胭的眼神,听她接着说:“我之所以要管杨定远的事情,一则因为我与他是朋友,为朋友两肋插刀犹不悔也,我知道我人单力薄,帮不了多少,但我也不愿眼睁睁看着朋友陷入痛苦而不顾。” 姜雨胭接着说:“二来,我的良知让我觉得黄烟烟太可怜了,清白对一个女子来说何等重要,五皇子可以想也不想,就做出这等禽兽不如的事情,简直天理难容!” 还未等顾云白搭话,姜雨胭冷笑一声:“而你,呵呵,堂堂大理寺少卿!明明知道这件事的起因和经过,站在一个执法者的立场,竟然能容忍这种事情,并且变相纵容五皇子!” 顾云白实在忍不下去了,“你真是太天真了!沈渊如此幼稚地以为他能左右五皇子的计划,杨定远这个莽夫就更加可笑,以为凭一己之力就可以救出黄烟烟?可笑至极,愚蠢至极!” 姜雨胭看着顾云白有些失态的样子,心里对他的好感,简直要跌到零下,系统突然不停地狂亮灯,她脑子感觉要爆炸了。 系统要是有块抹布非把她嘴堵上不可,频频发出警告:“好感度危险!你任务还要不要完成了?” 若是有个电源,姜雨胭真想一把把它扯掉,一了百了,什么狗屁任务。 “顾公子,言尽于此,你若不想惹火上身,我不勉强。要帮杨定远也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与沈渊怎么做是我们的事,从此你我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吧。” 顾云白惊呆了。 她竟如此痛斥他。他只不过希望自己在意的人能平平安安,这有有什么错? 而且她字字句句都是对沈渊的维护,她对沈渊就如此的信任? 长久以来自己对她的在意,他一点都看不见吗?还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在你心里,已经认定沈渊是对的,对吗?”顾云白有点万念俱灰。 姜雨胭看着他极度失落的表情,有点于心不忍,但是一想到这么久以来对他的认知原来竟不是自己想的那样,不免还是生气,撅着嘴巴,气嘟嘟地看着顾云白。 “对,我就是认定沈渊了。” 姜雨胭转身离开,留下顾云白一个人站在马车前一片失落。 顾云白彻彻底底地失望,自己的一片真心竟要付之风中。自己那么在意姜雨胭,她却这样置自己的安危于不顾。 更让他怒火中烧的是,姜雨胭如此信任沈渊,这种信任是基于什么,对沈渊的好感吗?她果真还是有情于沈渊,自己在她那可能什么都不是。 顾云白坐在马车里,一路的怅然若失,想着姜雨胭那张气鼓鼓的粉脸。 唉,还是没法生她的气。 五皇子的手段他是了如指掌的,阴毒狠绝,况且夺嫡之事事关生死,一切阻拦他的力量,他必将通通斩杀。 沈渊和杨定远这些侯府的公子可以托大,出了事还有家族护着,可姜雨胭有谁护着她?她现在如此相信沈渊,如果有一天被五皇子拿住,沈渊能救得了她吗? 五皇子要除掉沈渊和杨定远都易如反掌,何况姜雨胭只是区区一介商女,简直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这个糊涂的炮灰。 是炮灰又能怎么办,也是自己中意的炮灰,再生气也不忍心看她受到伤害。 “掉头,去沈府!” 顾云白在车里吩咐道。他还是决定从沈渊入手,先把沈渊劝住,姜雨胭自然就不在话下了。 沈府。 话说沈渊听杨定远说了见面的情形之后,气不打一处来,好好的一次鹊桥相会就这样半途毁了,正在生闷气。 一听家丁通报顾云白来访,腾地站起来,骂骂咧咧地说:“让他滚进来!” 顾云白进来以后也不再客套,开门见山地说:“沈渊,我劝你不要不自量力。” 本来顾云白心里就窝着火,若不是沈渊从中烧火,杨定远也不会那么冲动,姜雨胭更不会一门心思要逞这个英雄。 沈渊不怒反笑,“顾少卿,不知五皇子许了你怎样的前程似锦,让你如此忠心维护于他?” 顾云白没有心思斗嘴,也不愿搭理他:“我不关心任何人,我只希望姜雨胭不要牵连进来,你要死我不拦着,可你不能坑了她。” “我坑她?我自会护她周全!这件事她心里很清楚孰是孰非,她知道自己要怎么做。” 顾云白冷笑道:“护她周全?护她周全就是找个伶人在岸上吹箫,把五皇子引出来,让我们都暴露吗?你不要太幼稚了!” 沈渊彻底怒了。 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明明是他顾云白叫人来吹的箫,现在反而倒打一耙,把屎盆子扣在自己头上。 “顾云白,你不要欺人太甚!明明是你叫来的人吹箫,你还想诬赖我?!”沈渊站起身,将桌上的茶盅一把摔在地上,指着顾云白大骂:“杨定远不过只是想见烟烟一面,你为什么不许?假意答应,又故意搞鬼,你真是够阴险的!” 顾云白一脸的不知所云,那吹箫的伶人什么时候成了他安排的了? 沈渊见顾云白还想辩解,心下大怒,这顾云白就是个十足的狗腿子,仗着五皇子的势,还真当我沈渊好欺负,居然还敢跑到家里来骂人。 “来人!来人!” 沈渊走到门口,大声叫了几句,立马有家丁过来。 “去!给我喊几个护院的家丁,把这个人给我打出去!”沈渊指着顾云白气急败坏地骂道。 “你……!”顾云白没想到沈渊竟然如此夸张。 不一会功夫,竟然真的来了几个壮汉。 第248章 打探 顾云白脸色顿时黑下来了,这沈渊真是草包一个,两句不合竟然叫来家丁要大打出手,一点侯门世家的体面都不顾。 这几个家丁,顾云白又怎会放在眼里,只是自己在侯府里动手,始终是对侯爷不敬。 就在尴尬之际,众人听见温软柔媚的一声:“哎呦,这是怎么了?” 顾云白和沈渊回头一看,原来是沈知秋,正提着裙子跨进门来。 沈知秋本来是在后院坐着喝茶,听身边的小桔说顾少卿来了,顿时来了精神,想给自己安排个偶遇什么的,能看他一眼也是好的。 叫了小桔去前院打探着,看看顾云白是来做什么的,自己先回房打扮一番,一会好去前院会他一面。 正在对着镜子补补胭脂的功夫,就小桔着急忙慌地跑过来。 “看你这慌张样儿,怎么了?”沈知秋皱着眉想教训小桔,但是今天心情好,便算了罢。 “小……小姐……顾公子和我们家公子……” “怎么了?你倒是一句话说完呀!” 沈知秋看着小桔慌慌张张的样子,知道肯定有什么事,心想这个死丫头连个话也说不清楚。 “我们家公子,要把顾公子给打出去!” “什么?!” 沈知秋一听,差点碰翻了桌上的胭脂盒子。 好好的,怎么会打起来?这沈渊犯什么混。 二话不说,沈知秋赶紧从后院奔到前厅,一看自己几个护院的壮实家丁正在门口站着,将门堵住,手中都拿着棍棒,正等着沈渊一声令下,就要跟顾云白动手。 何至于此呢!沈知秋也被这架势给吓到了:沈家可从未有过这种待客之道,叫旁人知晓不就成了沈家的笑话! 她先喝退了下人,转身一看顾云白原本温雅的俊脸此刻阴云密布,瞧着“黝黑”无比。 沈知秋吓了一跳,顾云白一向温文尔雅,何时见过这般盛怒。也不知道是何事气成这样,心下甚是蹊跷。于是先行个礼,一脸讨好地笑道:“顾哥哥,何事这般生气,大家都这样熟。” 顾云白鼻孔里哼出一口气,转过身去,也不言语。 “舍弟年纪尚幼,不懂礼数,对你多有冒犯,”沈知秋瞥了沈渊一眼,对顾云白极恭谨,“还请你大人有大量,不要和他一般见识。” 说完又来拉沈渊,瞪了他一眼:“二弟,你这是什么待客之道,哪有在家里与客人动手的道理,说出去也不怕丢了咱们侯府的脸面!还不快给人家陪个不是。” 沈渊一振衣袖,双目似要射出箭来:“本公子没这个闲工夫,爱怎样,请便吧!” 说完,沈渊便拂袖而去,出门时还不忘将那碎在地上的茶盅踢出去老远。 沈知秋简直要呕血:沈渊当真是个憨的!竟这么落她的面子。 念及顾云白还站在一边,沈知秋忙重新扬了笑脸,邀顾云白他坐下。 “顾哥哥,你消消气,阿渊他不懂事,冒犯之处还请您多包涵,不要同他一般见识才好。”沈知秋对沈渊再不满,外人在前, 沈知秋叫人重新换上茶水,倒了一杯茶给顾云白递过去,心里却是在盘算着改怎么套顾云白的话。 他们两个人,能有什么可争执的?沈知秋实在好奇。 “顾公子,沈渊不懂事,怎么冒犯了你,不若你说来我听听?或许是他无心之过,我替他对您道歉便是。” 顾云白此时心中满是对沈渊的怒火,和对这件事的担忧,哪有心思跟她周旋这些,摆摆手道:“不必了,我自不会与他计较,在下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哎,顾公子……”沈知秋一看顾云白起身要走,也急忙站起来。 顾云白心事重重地走了,沈知秋沉着脸,把小桔叫过来。 “你去问问跟少爷的小厮,刚才到底怎么回事。” 凭沈知秋不算高的智商,看他俩的情形,也能猜出定是有什么大事。 小桔很懂的点点头:“放心吧小姐,我这就去问。” 空手套白狼估计是套不来消息,小桔回去拿了一双鞋垫,便去找那小厮。 过了一炷香时分,小桔便得意洋洋地回房间向沈知秋汇报去了。 “可有打探清楚?”沈知秋兴奋地问。 “清楚啦!我问了跟少爷的小厮,说是那顾公子一进门,两人便吵起来了。” “为什么吵?” “那小厮也不清楚,就听见说什么湖边、五皇子黄烟烟、什么玩火。” “还有什么?有没有说其他的什么人?” “有有有,有个姜什么。还说什么见一面都不行,吹箫什么的。” 沈知秋听的一头雾水,暗骂这丫鬟没用,套来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就在她苦苦思索的时候,小桔突然想起来什么:“对了,他还说听见少爷骂顾公子是狗腿,帮着五皇子,不让黄烟烟出来。后来两人为了什么吹箫的事情争起来了,少爷气不过,就叫了家丁来,要把顾公子打出去。” 五皇子?黄烟烟?怎是这两人?! 城里传遍了这黄烟烟与杨定远定亲之后,又与人私奔的流言蜚语,一开始她也不能确定是真是假。现在看起来,这竟是真的,而且这个私奔的对象,竟然是五皇子! 这信息太爆炸了,让她一时都不敢相信是真的,而且听小桔刚才说的那些信息里,貌似姜雨胭也卷进来了。 沈知秋默默推演过,很快理出来一个脉络:沈渊该是想帮表亲黄烟烟,而且和姜雨胭他们一起在谋划什么,但是顾云白不同意,并且不肯让姜雨胭参与。 沈知秋冷笑,姜雨胭这个蠢女人,胆子倒不小,居然敢在五皇子和这些侯门之间搅和,真的以为自己无所不能。 这真是老天爷给自己的好机会,趁此把她除掉,永绝后患。 而且根据小桔的线报,顾云白之所以来家里,可能就是因为生气沈渊把姜雨胭拉下了水。 姜雨胭要是非要参与,而顾云白不许她参与,那么两人肯定会因此生了嫌隙,只要她在略施手段,顾云白说不定就此摈弃了姜雨胭。 “姜雨胭既然你自不量力非要送死,那我就送你一程吧。” 沈知秋心中暗暗得意,她眼皮一撩:“小桔,你是不是有个表哥在镖局当差?” 小桔有点懵,小姐怎么好好地想起了这个,遂点点头。 “拿纸笔来。”沈知秋旋身在桌子前坐定。 第249章 乱点鸳鸯 小桔把纸笔拿过来,沈知秋提着笔,好好思索了一番。 沈知秋觉得这一次是天赐良机,如果不好好抓住机会想办法除掉姜雨胭,可能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五皇子这把刀又狠又快,落在自己手里,拿他对付姜雨胭再合适不过。 但是这也是把双刃剑,万一用不好,就可能自损八百。 她不得不谨慎,自己本就是庶女出身,想要以庶女的身份嫁入顾家,已经有点困难,万一自己一个不小心被五皇子迁怒,沈家因此获罪的话,那么此生嫁给顾云白的机会就渺茫了。 “小桔,你那在镖局的表哥可有相熟又可靠的人,能替我送这封信去五皇子的府上?”沈知秋把粘好的信递给小桔,“多使些银子也不妨事,让他找个靠谱的人。” “好,我一定叮嘱他。” “记住,一定要找个与我们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万万不能让人查到与我们侯府有关。” 小桔领着银子和信便出了门,沈知秋想想自己的光辉未来,忍不住暗暗得意:既让五皇子知道了杨定远和姜雨胭的企图,又不会把沈家牵扯进来,这样一来便可以高枕无忧地坐看姜雨胭彻底出局了。 这一整天,沈知秋的心情都特别好,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将来嫁入顾府的情形。 而那厢,五皇子正与谋臣郎子歆在厅上议事。 “沈侯是不是有个庶女,叫沈知秋的?”五皇子问得看似漫不经心。 “是的。”“你觉得这个沈知秋品貌才情如何?” 郎子歆前一刻正在思量国事,这一刻五皇子竟说起女人,让他有些不知所谓,心想这五皇子的心思真是难猜。 难猜归难猜,可还是得猜。五皇子无缘无故问起一个女人,不是要纳妾,便是要与人做媒,总不可能想让一个女人替他出谋划策出来做官吧?那么还是据实以告的好,不然将来麻烦扯到自己身上。 “据陈所知,这个庶女属于中上资质,”郎子歆道,“论外貌和才学都属于中上之姿,在京城闺秀中也算是薄有名气。” “小小年纪就能养出名气,为何只得一个中上?” 郎子歆略一沉吟:“这女子虽然长在侯府,为人处世却不似大家闺秀,心思甚多,而且自视聪明,若是嫁入家门为人主母,恐怕家中难有安宁。” “我倒觉得她很好。”五皇子似笑非笑。 郎子歆暗暗吃了一惊,心下惶恐,五皇子怎的这样说?自己刚说沈知秋不是良人,五皇子便说她很好,这是何道理? “我听说顾家的嫡子尚未婚娶,而顾家正急着为他找一位正房夫人?”五皇子微笑。 “确有此事,这顾云白在大理寺任少卿,早已到了婚娶的年纪,但却一直未有婚娶,顾家一直为此事着急,多方托人做媒,他家老太爷也一直托我为他谋一门良缘。”郎子歆将股价的情况对五皇子如实禀明。 五皇子愈加似笑非笑地看着郎子歆。 郎子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今天这五皇子是怎的了,往日也不似多事之人,今天怎的问起东家长西家短了?莫不是要做媒? 做媒?! 郎子歆暗暗想,不错!他先提沈家庶女,又提顾家寻亲,不是要撮合这两人是什么? 他此刻暗恨自己愚蠢,竟没能及时揣摩出五皇子的意思,差一点就坏了事。 “王爷好眼力!”那郎子歆一拍大腿:“沈家这位姑娘虽然是庶出,但常年养在沈夫人膝下,要说做派,那同世家嫡女也差不离,她不但样貌出众,而且才情了得,虽然有时爱耍耍小聪明,但若是当家做了主母,这样的头脑,才够管的了府里大大小小事宜,绝对是持家的一把好手!” 看着五皇子满意的微笑,郎子歆暗暗松了一口气。 “郎卿,你虽然辞官已久,若我没有记错,你与顾家颇有些渊源吧。” “正是,当年顾少卿的爹爹顾梅天还曾在我手下为官,一直觉得我对他有知遇之恩。待到有了这嫡子顾云白,便让他也拜在我的门下由我启蒙……” “这么说,你也算是顾家的贵人,想必顾家对你极为敬重。” “尚可。顾梅天与正房夫人是指腹为婚,夫妻二人感情平平,只一味宠爱妾侍林氏。不过顾云白乃是嫡子,一家人对他都极为看重,一心为他寻一门门当户对的好亲事。” 郎子歆看了五皇子一眼,道:“现在看来,这良缘就在眼前,他与沈家姑娘门当户对,郎才女貌,简直是佳偶天成!” 五皇子点点头:“既然是佳偶天成,顾家又如此信任你,不去郎卿做了一个媒人如何?” 郎子歆暗暗叫苦,心里把五皇子骂了一百遍,这乱点的什么鸳鸯谱,一个庶女,还想配给人家一个嫡子,配便配了,还想做人家的正房主母。顾家再敬重自己,也不免骂自己愚蠢,这差事真真是个烫手山芋。 再烫手的山芋,五皇子扔给你你也得接着,若敢扔在地上,那小命是不想要了。郎子歆左右为难,嘴上也只能奉承:“王爷果然独具慧眼,配的好亲事,郎某先替顾家谢过王爷。”“谢就不必谢了,你替本王办好这件事便好。” “郎某定将不负王爷所托,做好这个媒,请王爷放心。” 郎子歆恭敬退下。 他一走,五皇子嘴边渐渐浮起一丝冷笑。 昨日家仆递上一封信,上面规规整整留了几个字“五皇子亲启”,从字迹来看明明是练过的,自有一番风骨,然而这字瞧上去朴拙,摆明是写字的人有意藏锋。 问家仆是何人所送,答说刚才有个人,自称是不平人,专管不平事,让他把这封信呈给五皇子,说完便走了。 信上大概写了姜雨胭和杨定远想要带走黄烟烟,让五皇子小心后院起火。 五皇子放下信,轻蔑地笑了。 他早已知晓杨定远偷偷回京,咽不下这口气,要找他夺回黄烟烟。 何止杨定远一人,沈渊也是个不安分的——这个未来的小侯爷脑子也是拎不清。 但这信上却没有提到沈渊,只说了姜雨胭这个无足轻重的商女。 可见是有人要刻意撇清沈府,做这样的事,除了沈府的人还会有谁?沈府里谁会做这件事,沈渊是不可能自投罗网的,那么只有沈知秋。 以前从未注意过这个女人,现在看来,很有意思,是一枚好棋子。 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还想让本王为你所用,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既然这个女人这么想要进来掺上一脚,那本王便成全你罢,让你好好地演上一出好戏。 第250章 敲打 郎子歆从五皇子的府里出来,一路上就愁眉苦脸,回到家中仍然是一筹莫展。此时正中午饭时,他与夫人在厅上用饭。 “老爷,今天的虾特别新鲜,你尝一尝。”夫人张氏夹了一只虾放在他碗里。 “唔……” 嘴上应着,心里依然想着五皇子的话,揣测着他的心思。 “这个青菜也是特别的嫩,老爷你也尝尝。”张氏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他碗里。 “唔……” 五皇子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突然提起顾家和沈家的亲事? “啪!” 一声筷子拍在桌上的声音,把郎子歆刚刚聚在一起的思绪,一下拍散了,他都不记得自己思索到哪里了。” “跟丢了魂似的,吃个饭也是食不知味,不知道心思又让外面哪个狐狸精给勾去了!”张氏把碗也重重一放,就准备开始数落。 郎子歆这个夫人是前任丞相之女,自幼在家娇生惯养,嫁入郎家也嚣张跋扈得很,郎子歆借着岳父的势力平步青云,自然不敢得罪夫人,做了几十年的妻管严。 平日里夫人说东,他不敢往西,叫他招猫,他不敢逗狗。夫人若是一跺脚,他必定要吓得跳三跳。 刚才这一筷子,吓得他几乎要跪下。 眼看张氏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满脸的怒气就快把人给烧着了一般。 郎子歆赶紧给夫人斟茶,一遍解释道:“夫人息怒,夫人息怒,莫说我都一把年纪了,就是年轻气盛之时,也未曾出去寻花问柳,何来什么狐狸精。” “那让你吃饭,你这也不搭,那也不理,吊着个哭丧脸做什么,巴着我早死,你好续弦?” 郎子歆心下想正有此意,嘴上却是不敢说的:“夫人又说的什么话,我对夫人那是一片情深,连纳妾之心都不曾有过。”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你究竟是为何?” 郎子歆叹了口气:“唉,夫人有所不知,今日我去五皇子处,领了个烫手的差事。” “什么差事?”张氏来了兴致,驱身靠近问道。 “五皇子想让我去给顾家嫡子顾云白和沈家那个庶女做媒。” 张氏听罢笑道:“五皇子眼光倒是蛮好的,这二人郎才女貌,但是天造地设的一双。” 沈知秋她是见过的,那时沈知秋温文尔雅,柔和贤淑,让她印象颇为深刻。顾云白就更不必说,两家交往甚密,张氏是看着他长大的。 郎子歆摇摇头,“这有什么好,一个嫡子,一个庶女,本就不是一个档次。我若去说给顾家听,人家不骂我便是好的了。” “我听说这沈知秋虽然是个庶女,但这些年一直养在沈夫人院里,若是过继到沈夫人名下,那便同嫡女没有什么两样。” 张氏顿了顿说道:“况且我听说这沈知秋才情横溢,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顾家说不定高兴还来不及呢。” 郎子歆还是一味摇头。 张氏又道:“顾梅天尚在外放,顾家早已不是那时候的如日中天,有什么好自视甚高的,沈家倒是越来越得势,这门姻缘我看很相宜。” 郎子歆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夫人这真是妇人之见,五皇子若是如你这般想法,怕是也不必在朝堂纵横了。” 张氏皱眉看着他,等他分说。 “五皇子这是要刁难顾云白啊。” “刁难?为何要刁难?” “顾云白如何得罪了五皇子,我是不得而知。五皇子是嫌他太过聪明,给他配一门麻烦婚事,敲打敲打他。” “沈家的姑娘不好么?” “有什么好,我听人说,这姑娘幺蛾子甚多,门面功夫但是装得很好,整日在府里没有安生。你看她的温柔贤淑,那必是表面。” “原来如此。” “顾云白娶了这样的祸患,顾府必定家无宁日,若这女子做了主母,再出去惹是生非,那顾云白的处境就更是雪上加霜。这样一来,他那还有功夫顾及五皇子?” 郎子歆虽然年纪大,胆子小,脑子却不糊涂,仔细一想便看出五皇子的用意,这分明是要钳制顾云白。 可是这事情竟然丢给自己,这可如何是好。另一方面,他又微微替顾云白担忧,毕竟师生一场,看这顾云白以后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娶妻不贤,祸贻三代啊。郎子歆感叹到,自己就是深受其害。 今日机巧阁客人不多,姜雨胭在柜台坐着,无聊得很。 她心里还想着杨定远和黄烟烟的事。 也不知杨定远后来怎么走的,现在又在哪里。 顾云白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她又不傻,当然知道五皇子不好惹。看他能做出强抢杨定远未婚妻这种事,就知道这人为达目的可以多么不择手段。 这样阴沉狠毒,又野心勃勃的五皇子,她一个商女要如何热得起,怕是连沈家也不一定能对抗得了,况且现在黄烟烟怀了身孕,五皇子算是强行把黄家绑到自己的船上,这算是如虎添翼。 顾云白应该比她更了解朝中的局势,也了解各方势力的悬殊,所以才会劝她不要掺和。但是一看到杨定远和黄烟烟痛苦的表情,再想到顾云白那个唯恐惹祸上身的样子,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真是个伪君子!” 姜雨胭在心里骂道。 “你要死啊,竟然骂男主角!” 这个时候,系统的声音突然响起,把姜雨胭吓了一跳。 “我骂他怎么啦,难道我说错了什么吗?” 姜雨胭其实一直都挺敬重顾云白的,也正是他的正直,让她觉得像大丈夫所为。 但是杨定远这件事,他真的歪得不能再歪了,让她的三观直接刷新到下限。 这还是她颇有好感的男主角吗?即使不是真的恋爱,只是一个任务,她也没法说服自己和这样的顾云白扯上关系。 还那么失态地向她批评沈渊和杨定远,把自己那套歪理搬出来跟她讲大道理。真是既猥琐又自私。 她多希望顾云白能站在他们这边,说一句“放心,万事有我,你不用担心。” “我看你是不想完成任务了,你看看你们俩的缘分值都快掉没了,我都快饿死了好吗?”系统凄惨地说:“你能不能关心一下我的死活啊。” 姜雨胭气鼓鼓地哼了一声。 “我这么跟你说吧,你不要不以为然,”系统也严厉起来,“本系统要是死了,你也就完蛋了!” 第251章 谈判 “宿主您真是太圣母了。” “请您不要翘尾巴,过度圣母并不是一个好的形容。” “它等同于不知死活、自不量力。” 系统继续毒舌。 姜雨胭继续坚持:“随便你怎么说,我是不认同顾云白在这件事上秉持的理念,也不会成为这个理念的帮凶。” 系统飞快扫描下姜雨胭此时此刻对顾云白的好感,同她说的一样,系统清晰地显示:姜雨胭对本任务攻略目标顾云白的好感度已经降至45了。 在这个数值旁边还有一行解释:对姜雨胭来说顾云白是什么?是小人。 更可怕的是这个45呈现一种摇摆不定的灰色,随时都有继续滑落的可能。 如果滑到下一个区间“是垃圾”,那这个任务等同宣告失败啊! 系统选择逆风营救,它迅速调动自己的搜索框,飞快地在意识海洋里检索。 不多时姜雨胭面前又炸开五彩烟花:一会是外卖小哥热情的笑容,一会是热气腾腾、服务周到的海底捞火锅,一会是双十一的极限抢购,一会是5g网络广泛铺展,让大众随时随地在线吃瓜…… 姜雨胭沉默了,她对系统极度无语,但也忍不住心摇意动,目不转睛地看着从前熟悉的画面。 那才是她的世界,才是她的生活,她从不属于这个书本里世界,她是自由发达的现代化、是文明世界的产物。 “是心动呀~”又是一阵欢乐的背景音,是系统在给姜雨胭的心境配乐。 姜雨胭意识里的画面再次变换。 这一次她险些叫出声,少女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嘴巴,强撑着眼睛,唯恐泪水落下来。 她看到了自己的父母,他们如往常一般,此刻正在家中,妈妈正在厨房里翻炒,爸爸则拎着张报纸往厨房里探头探脑:“好香啊,都是小雨爱吃的菜呢。” 妈妈鬓角的白发是不是多了?她平日里最是爱美,一点白头发都要迅速染掉,怎么偏偏这根生得这么长?是妈妈没有空闲,还是发生了什么事,让妈妈没有心情? 还有爸爸,好不容易在家一会,休息够了也该帮着爱妻做做家务吧? 如果她在家里,肯定会帮妈妈的!她就是正宗小棉袄!妈妈最喜欢的小天使。哎,如果上次没跟妈妈因为一点小事吵架就好了,不就是相亲吗,不就是舞伴阿姨家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家的大龄单身男青年嘛! 可能这就是报应,她不愿意去面对毫不相识的男青年,所以被送到这个世界,挑战一个顾云白。 姜雨胭近似贪恋地看着自己的双亲,看着自己的家,突然画面剧烈抖动。 “不!等等!”姜雨胭从板凳上站起,毫无形象地尖叫一声。 系统不为所动,父母的身影从她面前消失。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柳叶从门外冲进来,围裙扎在腰间,手里还拎着一个长勺,此刻长勺正往地板上滴答滴答落油呢。 “没事,”姜雨胭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不用担心。” “可是小姐你脸色好差啊。”柳叶凑上来,认认真真打量姜雨胭,“小姐您千万别什么事都压在心里,虽说我也做不了什么,但只要小姐需要,柳叶也会为您分担一二!” 她眼神赤诚,空着的那只手拍拍自己的胸膛,好一副好汉架势。 姜雨胭点点头:“我明白的,不过柳叶,我似乎闻到焦糊味了?您锅里的饭是不是?” “哎呀!要遭!” 柳叶一拍自己的额头,拎着长勺又急急忙忙跑出去了。 姜雨胭这才松一口气,掉头重新跟系统交涉:“呼叫人智系统。” “在呢。” “尊敬的宿主,倘若您摆正态度,决议努力攻略,请您按1,交流继续;倘若您想暂停谈话,请您按2,我会进入休眠模式;倘若您想让我继续播放方才的视频,请您死心。” “我可以用积分支付,拜托你,请你让我再看看我的父母好吗?”姜雨胭拉下脸来请求,“我的要求不算过分吧?从前你口口声声说要保护人权,保护我的一切合法权益,就算是犯人坐牢,家人还能探视,难道我没有权利看我的父母吗?” 姜雨胭旁征博引、据理力争。 “宿主,这个话题我们已经争论过很多遍了,我们的关系是平等的,您尊重我的意愿,我也会为您提供服务,但我同您明确过,播放您原本世界的亲友属于违法行为,我为您提供这个福利,已经是在犯法边缘小心试探。” “冒着危险让您开心,是我能拿出的诚意,但是您呢?” “我想回家。”姜雨胭想都没想,直接回答。 系统一时语塞,良久才重新开口:“我也会帮助您早日回家,回家的前提是您完成任务。” “好,我答应你。”姜雨胭再次承诺,“我一定会完成这个任务,回到原本的世界的,以后我们就是紧密团结的同志关系了。” “先让我们来握手言和吧。” 系统:呵呵,我信你的鬼。 “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办呢?顾云白都被我骂走了,”姜雨胭揉揉额头,倍感无奈,“难道要我去给顾云白道歉?你觉得道歉能够挽回我在他那里的印象分吗?” 系统飞速查了下顾云白的数据,对方呈现出的粉色数据和红色泡泡让系统一时沉默:顾云白是不是受虐属性?都被姜雨胭骂得狗血喷头了,还对姜雨胭痴心不改呢? 既然任务目标对自家宿主好感度这么高,这个任务明明简单得很,怎么还没宣告成功呢? 系统回忆起姜雨胭对顾云白的好感度,它明白了它开悟了它沉默了:行吧,任务难度原来来自于姜雨胭。 自家宿主成了任务最大阻力,这是什么人间疾苦? 好想给姜雨胭差评然后换个宿主哦,为什么星际还不开通宿主系统双向评价功能! 系统的沉默被姜雨胭当作默认,她也心生无奈,不断叹气:“果然道歉也不能解决问题。” “正好我也不想道歉,”姜雨胭很快打起精神,并且振振有词,“我还是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 “宿主您也不需要气馁,”系统果断屏蔽自己不想听的,“如今你们只是理念分歧,这不算是大问题。” “可三观就是原则上的问题啊,三观不同怎么谈恋爱?” 第252章 报恩 “宿主,我从人权保护的层面对您提出警告,”系统语调认真,“方才我重新扫描了一下杨定远周围的危险波动情况,重新对他的未来进行预判,大数据显示他所从事的事危险系数已经到达临界值,转为红色预警,判断为非常危险。” “危险波及的范围可能覆盖方圆百里,包含您所在的京城。为了宿主的生命健康,请您立刻停止一切与之相关的行动,不要与当事人发生任何关联。” “重复一次。” 毫无感情的机械女音再次响起,姜雨胭总算是重视起来。 她秀眉紧锁,对杨定远充满担心,可杨定远的性格她也见识过,那个男人可不是她能劝动的,两人也没到那个情分。 “宿主,说一个众所周知、异常浅显、五岁稚童都明白的道理,谋逆是要砍头的。” 姜雨胭也吓了一跳:谋逆?!杨定远还真敢? 虽说方才系统暗示杨定远引起的危险会危及京城,可系统真明明白白说出来,还是让姜雨胭震惊不已。 “不会吧,他偷偷跑到京城,顶多能联络收买几个手下,杨家的军队不还在边塞吗?大军奔驰需要时间,他就算威望再高,也不可能凭空变出一支军队来啊?” 姜雨胭想不明白,系统虽然能捕捉到一些信息,但泄露天机这种事是要扣积分的!它一个子都不想继续花在姜雨胭身上! “宿主,重复一遍,谋逆是要砍头的,您记着这个就行了,不要螳臂当车。” “螳臂当车?是了,知其不能为而为之,也算是一腔孤勇,杨小将军也不愧是名门之后啊。”姜雨胭也忍不住感慨一句:虽然这有些自投罗网的味道,但人活一世,不就是为着一股气吗?平白被旁人欺负了,为什么不能欺负回去? 忍气吞声是一些人的选择,却总有人不肯折断自己的傲骨。 “就是五皇子有错在先!倘若我是杨小将军!我现在可能也反了!唔,打仗会连累老百姓,我可能暗杀,让五皇子一人做事一人当,杀了他算是。” “说杀就杀,您还真是狗胆包天呢。”系统疯狂吐槽打了鸡血的姜雨胭。 “谋逆有罪,绿别人就无过吗?”姜雨胭不忿,“那天下还是杨小将军的先祖帮着打下来的呢!” “杨小将军何辜?” “可这就是他的命。”系统冷酷吐槽,“宿主,您可以对其它人产生各种各样的判断,但是您还是理智一点,不要自己蹚浑水,杨小将军就算是被戴绿帽,依然有放手一搏的实力,人家也是想吃什么吃什么,再好的美味珍馐都能吃一碗倒一碗。” “他搞事要嘛被砍头看嘛能称帝,但是您呢,您现在刚脱离贫困线呢,可千万别刚到温饱线,就踏入死亡线。” “我当然知道,我又不傻。”姜雨胭挥挥手,“我还是很清楚自己的斤两的。” 姜雨胭刚说完这句话,就听到窗外一声笑,等她抬头时,那笑已经落在她跟前。 杨定远身形矫健,越过窗户,稳稳落在姜雨胭面前。 “姜小姐,别来无恙,贸然登门打扰,还请原谅则个,”杨定远一拱拳,唇边笑容明显,“方才听到姜雨胭的自言,冒昧问一句,那您到底几两呢?” “杨小将军好耳力,方才就是玩笑话,不打紧。”姜雨胭起身来迎,有些惊,也有些喜,“没成想贵客迎门,杨大哥快请坐。” 她对杨定远又同情又敬仰,很有几分好感,纵使杨定远来得突然,姜雨胭也没生出多少不快。 少女拎着茶壶就要给杨定远看茶。 “这倒不必,”杨定远一拂手,挡住她的动作,“姜小姐,我这算是不请自来,你就不好奇我要做什么吗?” 这么开门见山的话锋啊,还真是爽快。 姜雨胭瞧瞧外间,又起身阖上窗户。 “杨小将军,你我二人,有什么话但说无妨。”她看着杨定远,心中忍不住嘀咕:这也算是机巧阁的内室,虽不是十足的密室,但别人也不要这么随随便便就进来吧?她机巧阁的威仪呢? 她还指望把机巧阁做大做强呢! 杨定远的目光在室内转了一圈,最后稳稳落在一架弓弩上,那弓弩很小巧,不过巴掌大,平日姜雨胭携带都是藏于袖中,倒也轻便。 姜雨胭顺着杨定远的视线望过去,发现对方看的是弓弩,微微惊愕:杨定远真不愧是军人世家,就是偏爱这种武器,她还记得两人第二次见面,杨定远也夸赞过这弓弩机巧。 “姜小姐爽快,那我也不好忸怩,我就直言了,从前姜小姐对憋人许下一诺,不知杨小姐还记得吗?” “那是自然。”姜雨胭点点头,当时她为感谢杨定远救他,许诺日后定会报答。杨定远拾起这个话头,那今天的意图就明朗了,是想要她报恩了? 呃,他不会让她跟着他起事吧?那可不行。 “杨小将军,您想要我做什么,只说便是,”姜雨胭试图掌握主动权,“不管是钱,还是马车,只要您想要,开口便是,倘若您想要马,我这里的确有一匹,那相马师说是千里名驹,配将军最为相称。” 不等杨定远答话,姜雨胭飞快又说一句:“您觉得骑马离京目标太明显,坐马车我也是有的,我刚刚研制出一种减震装置,能够安装在马车上,让您在马车上也能有家一般的享受和温馨……” “姜小姐,我想要机巧阁中的一物,”杨定远直接打断姜雨胭的滔滔不绝,伸手指向那弓弩,“就是此物,不知您是否可以答应?” 该来的话还是来了。 姜雨胭都维持不住自己的笑容。 杨定远笑笑:“我这人并不爱强人所难,但这次实属事出无奈,的确,我这也算是挟恩图报,这是我的卑鄙。” 他磊落地说着这些话,笑容却逐渐发苦,谁又愿意做那无耻小人呢?五皇子可以,并且乐在其中,但他不可以。 这可能就是他同五皇子最本质的差距。 但为着黄烟烟,他也只能卑鄙一会了。 “姜小姐,我之所以看中这弓弩,作为制作人的你,其中原因想必非常清楚。” 那弓弩瞧着玲珑小巧,但那是因为体型小的缘故,这是姜雨胭的改版,特意缩小了型号,降低了杀伤力——但就算这样,它也远胜当今军中的制式。杨定远世代将门,自幼生长军中,自然看得出这个。 第253章 仗义 姜雨胭心乱如麻,她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杨定远的目光炽热,姜雨胭下意识别开脸。 少女抿嘴下唇:到底该怎么办?杨定远要做的事,虽然没有言明,但她已经知晓,难不成她真凭借一股义气,兑现自己的承诺,真把杀伤性极强的弓弩给他? 可这把弓弩落在杨定远手里,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她也十分清楚。 出身军旅世家又精通器械的杨定远,很可能把眼前的小弓弩还原为最初的“射天狼”,如果能够批量生产,装备他麾下将领,那么更多的无辜百姓会遭殃。 杨定远跟黄烟烟很无辜,可百姓又何尝不无辜? “姜小姐?”杨定远又唤了一句。 姜雨胭如梦初醒,她脸上的表情还有些呆愣,全然不复从前的肆意畅快:“杨小将军少年英雄,能够看中我们机巧阁的物件,这自然是我们机巧阁的荣耀……” “姜小姐,”杨定远再次打断她,“你不必同我讲这些场面话,从前我认识的姜雨胭,可不是这般扭捏做派。” 杨定远的声音很冷酷,眼神也转为冷淡,瞧着姜雨胭似乎在看一个陌生人。 姜雨胭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她清晰地认知到,自己面前的并非是一个古道心肠的侠义少年,而是能够号令大军、身手不凡的常胜将军。 都说天子一怒浮尸百万,杨小将军一怒的话,十步内杀了她也不在话下。 “杨小将军,”姜雨胭嗓子发紧,但她还是强作镇定,“杨小将军,我们算是朋友,第一次见到您,我就很敬佩您,不管是你的狭义作风,还是不凡的身手,那时我猜测您必定是一个侠客。” “后来知晓您的身份,虽不是侠客,但您做的事,也是利国利民的大事,是举世皆知的大英雄、大豪杰……” “姜小姐,你要说什么,我心中明白。”杨定远笑笑,“看来,我要做的事,你的确明白得很。” 他站起身,似乎要上前一步,姜雨胭怆然后退,步子都有些踉跄,明摆是被杨定远吓到。 少年剑眉一扬:“姜小姐,你这是怕我?” 他视她为知交好友,但是她却害怕他?这是什么道理? 姜雨胭没开口,这便是默认。 “难不成,”杨定远吃了一惊,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姜小姐不会以为我杀人灭口?就因为你猜到我要谋……” “你可别乱说!我什么都没听见。”姜雨胭迅速捂住耳朵。她现在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她认识的这些人能量太多巨大,可偏偏她的人设只是一介草民,依照本朝律例,知情不报也要杀头。 姜雨胭怂得明明白白,杨定远被她的过激反应给搞得哭笑不得。 “姜小姐,在下还不是那般是非不分、草菅人命的无耻小人,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必然不会牵连姜小姐,姜小姐不必如此惊慌。” 杨定远的语调明朗,这人向来是磊落光明,但他对待姜雨胭的态度显然疏冷不少,不似先前那般视姜雨胭为自己人的热情。 “既然是一人做事一人当,”姜雨胭鼓足勇气,“杨小将军,连我都看得出,您武功深不可测,既然如此,您为何不直接冲着五皇子去呢?冤有头债有主,他才是坑害你跟黄小姐的罪魁祸首。” “都说特别骁勇的战将,万军之中取人首级易如反掌,您这般英武不凡,暗中接近五皇子,把五皇子一击毙命,对您来说也并非难事吧?” 姜雨胭始终想鼓动杨定远搞刺杀,而不是搞谋逆。 少女异常忐忑地看着杨定远,她也有点自我唾弃:姜雨胭你真是太摇摆不定了,先前面对顾云白跟系统,还非要撑杨定远;但面对杨定远,又怂恿对方别搞声势浩大的谋逆,选择铤而走险的刺杀…… 她像是一个两边都不讨好的圣母,既想讲道义又想讲仁义,却也不想杨定远何来太多选择。 杨定远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倘若他真能做到如此,他为何不直接潜入王府,把黄烟烟给偷出来呢?眼前这小娘子怕是话本子看太多了,对他生出太多不切实际的幻想。 更何况,刺杀风险很大,甚至比他率军谋逆更大,人都是利己,面对天潢贵胄,他不过一介武夫,让弱势的一方更讲仁义,只会让强势的那方愈发无耻。 这些道理他没办法同姜雨胭讲明白。 “姜小姐,我有自己的考量,也有自己的难处,我绝非完人,也不打算做一个完人。”杨定远笑容落拓,“姜小姐,得罪了。” 话音刚落,杨定远已经飞身上前,姜雨胭下意识就要防御,可她的手将将抬起,就发掘杨定远已经远路返回,稳稳落在地面上,他手里捏着那架弓弩,对着姜雨胭微微一笑。 可能这就是传说中的踏雪无痕不论拿什么都如同探囊取物一般的盗帅神功?姜雨胭看着杨定远,有些瞠目结舌。 眼前这人要是真对自己生出杀意,她怕是压根就没办法阻止的吧?方才杨定远同她擦肩而过,系统甚至没能及时拉起警报。 也不知道是因为杨定远对她没有生出杀机,还是系统都没能反应过来,如果是后一种,那真是不可想象。 无论如何,杨定远呈现出来的威胁性已经让姜雨胭心生畏惧。 “姜小姐,这件东西是杨某费尽心思抢夺而来,与姜小姐无关,如何,你也算是放心了吧?”杨定远爽朗一笑,“毕竟,在这机巧阁内,我要是想走,姜小姐也拦不住。” “不问自取即为盗。” “如此一来,姜小姐变成了苦主,如何能成为我的帮凶呢?我离开之后,姜小姐就该报官才是。” 姜雨胭沉默地看着他:这个男人,真叫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明明自己还在东躲西藏,明明她答应过他,又黯然食言,然而他却没有指责和为难她,到最后还在为她着想,倒像是她真不仗义了。 “杨某做贼心虚,也该离开了,姜小姐,咱们……” 他想说后会有期,但最后也只心中叹息:“咱们后会无期。” 自此一别,前路未卜,还不知道等待着他的会是什么。哪怕山水再相逢,对她来说也未必是好事,还是永不相见了吧。 杨定远转身便要走,月光如水,脉脉温柔。 第254章 牵连 这个男人还真是帅气呢。 纵然心有畏惧,姜雨胭脑子里还是跳出这么一句。 只是不知道他结局如何,如果系统帮忙扫描并提供预警给他就好了…… 说起来她真有些羡慕黄烟烟了,能让这么好的男人为她红颜一怒,啊对,那个人渣五皇子李城靖其实也长得人模狗样的。 说起来李城靖刚来机巧阁,是不是也瞧中了“射天狼”?他跟杨定远,还真是眼光相似、喜好相同呢。 姜雨胭想着乱七八糟的事,瞧着杨定远的身影就快消失在夜风中。少女突得想起一件事,赶忙把杨定远叫住。 “杨小将军!” “何事?”杨定远没防备姜雨胭这么一嗓子,猛然回头。 “姜小姐,我知晓你的忧虑,只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我脚下只有这么一条路。” 杨定远侧过脸,不想让姜雨胭看清他的表情。 但姜雨胭一下子就读懂了:杨定远也没有那么狠厉的心思,一定要置民众如水火,但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是了,一个能常年为皇帝为万民驻守边关的人,怎么可能对民间疾苦无动于衷呢? 所以还是五皇子不做人! “姜小姐,今日多有得罪,先前之事,还要多谢你。不管我们日后能不能做朋友,我都可以对你承诺,这件事,我决计不会拖累你。” 他的目光沉甸甸的落在姜雨胭的脸上,姜雨胭却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挪开了。 这么仗义,还真是大丈夫所为。 杨定远着实是少年英雄,姜雨胭心中又感激又羞惭。 自此一别,还真不知道未来是否能再次相见,姜雨胭突然就想多跟杨定远再说几句。 “杨小将军,只要发生过的事,难免留下痕迹,前几日咱们也算是来往过密,你要如何不牵扯到我,洗脱我身上的嫌疑呢?” 杨定远一怔,显然是没想到姜雨胭会问这种问题,可这一声,确实是姜雨胭的声音。 他只觉得,看来姜雨胭是真怕了,也是到底是个女孩子。 姜雨胭此刻却是百口莫辩:常年装死的系统方才竟然发声,突然伪装成她的声音问了这么一句? 她想解释,然而系统不知道做了什么,不管她怎么张嘴,都是徒劳地努力。 “……”略略思量,杨定远缓缓开口,“我攻入京城的时候,先放火烧了机巧阁?你看这样如何?” 烧了机巧阁?!那怎么行!机巧阁可是她的心血! 而系统此刻却在她心里小声劝说:“这法子不错,还算是相宜,彻底摆脱你跟他的关系,似乎也只能这么做了,虽然是下下策,但也是无奈之举嘛。” 姜雨胭看看杨定远,发现杨定远似乎不似在开玩笑。 她的心开始滴血。机巧阁虽不是她一砖一瓦盖起来的,但凝聚着她无数的心血,难道机巧阁——她在这个世界的首次创业,就只有被付之一炬这个下场吗? “杨小将军……”姜雨胭觉得自己嘴里发苦,“您真要烧,能提前知会我吗?” 杨定远抬眼定定看着她。 “让我先把财产跟设计图纸转移了,其它东西倒还不怕,但这设计图真是我心血之作,这东西要是没了,那真是要我的命。” 设计图于她,近似于黄烟烟于杨定远吧,要是谁毁了她熬了个无数个夜得来的设计图案,那她估计真要跟对方拼命,哪怕对方是权势滔天的五皇子呢。 杨定远看姜雨胭安心下来,再欲转身。 “杨小将军,”姜雨胭又一次开口,但这一次她的声音明朗许多,是她在强撑着送出几句鼓舞,“杨小将军,希望您一定珍重自己。” 好歹也是朋友一场。 更何况杨定远为人真得很不错。 “杨小将军,我不知道您做的对不对,又会不会成功,作为局外人,我似乎没有资格评判你的所作所为。但作为朋友,杨小将军,假若您成功起事,待到您飞黄腾达那天,别忘了给我个皇商做做哦?” “俗话说,苟富贵,勿相忘嘛。”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调欢欣一些,似乎对杨定远的光明未来充满期待,但只有她自己明白,说这句的时候她内心充斥着多少苦楚。 希望他能平安吧,也希望,无辜的人不要受到牵连。大家同样无辜又疲惫,为什么世道就是这么难呢? 作为朋友,她只能祈福不论结局如何,杨定远能平安。 杨定远始终背对着她,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等到他的身影再看不见了,姜雨胭才开始转头找系统的麻烦。 “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发不了声,而且为什么你要假装我的声音来说话?!” “尊敬的宿主,检测到您情绪波动较大,为了您和他人的安全,还请您平顺情绪,恢复冷静,重新成为那个可可爱爱靓绝京城的大美人姜雨胭。” “现在你知道放彩虹屁了?告诉你,晚了!”姜雨胭被系统气得不行,“这是我的身体!为什么你可以操控我的身体跟意志?!先前你一口一个人权保护,可现在呢?我提请权益保护,我要把你的侵权系统上报主系统!” “宿主您不要无理取闹好吗。”系统的声音透出一点委屈,“我之所以这么做,也是为了确认您的安全啊?男人的嘴,骗人的鬼,空口白牙承诺说不牵扯你,可谁信?大家都不是傻子,我也是探探他的根底嘛。” “我只需要你回答我的问题,你方才的行为,是不是构成对我人身权益的侵犯?请您回答我。”姜雨胭把语调加重了一点。 两人在姜雨胭的意识海里吵得鸡飞狗跳,一开始姜雨胭还能勉强占住上风,到后面姜雨胭的声音却渐渐低下去:原因无他,系统跟她在她的意识里吵,这是真得吵得人脑仁疼。 “小姐开饭了。”柳叶欢呼雀跃着走进来,她手里正捧着一只磁盘,一瞧姜雨胭此刻正瘫在桌子上,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 少女一个箭步抢上前,把磁盘随手搁在圆桌上,细细地盘问姜雨胭:“小姐您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方才我瞧着您脸色就不对,可被我猜中了吧?小姐您且等着,我去给您喊大夫。” 小丫头如同兔子一般,几步就蹦出门槛,把姜雨胭的劝阻和挽留抛在了脑后。 这可真是聒噪的一夜,热闹的一天。 第255章 踏月无痕 孟十三正在暗夜里疾行,他像是乌云投注在人间的一点阴影,月光在他身后急奔,却依然追不上他的脚步。 倘若姜雨胭瞧见他的行动轨迹,恐怕会捂着嘴尖叫出一声:踏月无痕! 他的身形的确轻捷,毕竟轻功是他傍身的技艺,毕竟他是五皇子府的影密卫,他轻功的高妙,京城之中能及上的人都很好。 他在京城内纵横驰骋,一幅幅地图在他脑子里铺展开。京城就是他的疆域和战场,也是他最熟悉温馨的家,哪怕是在诡秘的夜色下。 转过下个路口,就到了另一片区域,只要他同陈十四交接,他今夜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方才探听的那些信息,实在是惊人,虽说对方的打算,早就在主子的意料之中。 毕竟自家主子可是要做未来的九五之尊。 孟十三想到这里嘴角不觉上扬,他也算是与有荣焉,只盼着日后真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路口近了,近在咫尺。他的心有些松快,然而暴增的危机感突然充斥了他的心脏,像是一张大手攥住了他的后脖颈,让他无法动弹。 孟十三猛得转身,手中的匕首抖出,明晃晃亮出一截雪白,刺穿了一段黑暗,然而在他身后,没有人,甚至没有风。 虚惊一场? 难道方才是他的错觉吗?但怎么可能呢!他可是影密卫!曾经可是威武军中的斥候,怎么可能会产生错误判断? “你这身手倒是不错,若是能加入定北军,定然有一番作为,只可惜啊。” 熟悉的男声在他耳边响起。 孟十三背上的寒毛都要炸开:怎么会是这个声音,这不是,这不是方才杨定远的声音?!杨定远怎么会在这里!杨定远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完了。 ——像是要佐证他对自己未来的预判。 下一个瞬间,清脆的声响在黑夜里响起,是颈骨被人扭断的声音,非常短促,却传出很远,让人毛骨悚然。 快逃! 原本藏匿在黑暗中的陈十四什么都没想,身体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向着更遥远的黑夜急射而出。 “想跑?怕是完了吧。”那声音如同跗骨之蛆,依然阴魂不散,像是从无间地狱逃窜出来的恶鬼,紧紧追在陈十四身后。 “作为影密卫,你对时机的判断和掌控拿捏得很好,只是可惜,战场上瞬息万变,总会有些意外情况让人措手不及,你说是吗?” 暗夜里,那个光明磊落的杨小将军突然失了真,褪了色,他像是再恶劣不过的猫咪,正在玩弄着注定无法逃离的猎物。 “着。” 随着这一声,风被割裂。 这场撕裂开始于一个点,来自于一支小巧的箭。 那箭不过妙龄少女的巴掌大小,被雕刻得很是纤细,倘若在白天也极容易被人忽略,更何况是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 就听得一声闷哼,原本还快如奔马的陈十四一下子就软倒在地,他摔倒的时候,好死不死,额头正好触到一块尖锐的石头,那石头登时就刺入他的肌肤,温热的血顿时就涌了出来。 陈十四来不及喊疼,他甚至没能判断,来自背上的疼痛和来自额头上的疼痛,到底是哪个先涌入了他的心——他没来得及反应这个,黑暗就如同泥沼一般,把他拖入无边深渊。 陈十四晕过去了。 “传说中的皇室禁卫,神出鬼没的影密卫也不过如此嘛。” 男人冷冷感叹,他走出阴影,主动站到月光里,皎洁的月光只映出他一半脸颊。 赫然是先前从机巧阁离开的杨定远。 “指了这样的货色来跟踪我,”杨定远冷笑,“李城靖身边怕是也没什么能用之人了吧。” 他随意地将手里拎着的男人掷在地上,然后开始打量另一个。 他的目光是冷峻的,像是淬了毒的倾世名刃,再没有姜雨胭所熟悉的那种清明。 “只拨出两个影密卫,李城靖,你还当真是瞧不起我呢。”杨定远将手中的小刀轻轻抛弃,他利落转手,随手将刀刃往后掷出。 于是又是人体被刺穿的声响,很沉闷,不大好分辨,刀刃在破开肌肤的时候,似乎有轻微的“噗嗤”。 黑夜掩埋了一切,月亮都躲到了云层后面,京城像是蛰伏的巨兽,又像是一个巨大的秘密在悄然发酵。 戌时,五皇子府府灯火通明。 侍女们走过厅堂都下意识放轻脚步,唯恐惊扰谁。 昨日小姐出行突然肚疼,引得整个府邸像是烧开的沸水,众人一直忙到现在,小姐才安歇下。 “说来也真是奇怪,怎么突然就肚子疼呢?”开口的婆子神情纳罕,“前些日子里可瞧着是好好的。” “这谁能知晓?”灯下的另一位婆子机警地看看四周,“有些话咱们也不能乱说不是?那位可是金贵着呢,有些事啊,便是咱们这样的人,也说不准了。” “可我今日偷偷瞧过她,哎呀,那张小脸,瘦得都要脱相了,不看肚子,谁能猜出是个揣着崽的?”张婆子压低声音,她视线下滑,在自己的肚子上瞄了一圈,“你说这都几个月了,那肚子的大小跟这月份真相称?我啊,就怕她肚子里是个……” 王婆子心中一突,猛得伸出手,掩住张婆子的嘴:”有些话可不能乱说,那是要掉脑袋的!” “咱这位主子是什么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王婆子絮絮叨叨,“咱们既然被请来照顾小姐,那既照顾着就是,左右接生的事不归咱们管,人家那可是金枝玉叶,身份尊贵着呢,哪里能让咱们这些下三烂的碰?” 两人一边说,一边交换眼神,彼此都心知肚明:虽说能给王爷的长子接生,那可是独一份的荣宠,可这荣宠如今成了烫手的山芋,谁都不敢往自己怀里扒拉,保不准就会引火上身。 还是等着那一心邀功的愣头青、呆头鹅往前冲吧!反正她们两个早就打算好了,不管自己的事,不看不问不听,就当个锯了嘴葫芦。 ——毕竟谁要是多嘴多舌,被五皇子听到一点风声,没准就真当了没嘴的人形葫芦! “你说这夜怎么就这么难熬,让人觉得阴恻恻的,明明按照日子,还不到转冷的时候啊。”两人继续闲话,风催动灯影,偶然那么一下,在地上映出三道人影。 可屋内只两道人声。 第256章 挑衅 要问这王府谁是睡得最晚的一个,身为主子的五皇子也能算是候选人之一;倘若要问这京城之中谁是最晚的一个,五皇子李城靖都可能榜上有名。 要问为什么,那还是因为五皇子实在是太勤勉太有心。 作为皇位候选人,五皇子的表现真算得上兢兢业业,煞费苦心,为了让自己同皇位足够匹配,让自己赢得老皇帝跟臣子们的心,五皇子那真是日夜伏案,勤勤恳恳。 他这份勤勉还不是一日之功,自打生出夺嫡之心,他真是殚精竭虑、夜以继日,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猪晚,从梦想开始萌芽到梦想茁壮成长,他的这份用功,大约持续了八个春秋。 而再他追梦的第九年,在这个静谧的夜里,面对下属带来的情报,李城靖难得的沉默了。 他面前放着一个小小的箭矢,上面还有鲜血味刺鼻。内侍先前特意为李城靖更换过熏香,然而那来自西域的特质熏香也不过撑了短暂一会,很快就遮不住那股腥味。 这到底是沾惹了多少血?瞧着外面明明只薄薄一层。 他手下的工匠说鲜血是从箭矢内部渗出。 “殿下,您如今所见的只是一层表象,这箭头瞧着不起眼,但实质上精密无比,是七层精钢淬炼成,每一片薄如蝉翼的刀片都锋利无比,能够轻易刺破人的皮肤、切割人的血肉,继而在体内倒勾住皮肉……” “能够做出这种设计的人……”那工匠迟疑一下,“应当不在人世才对,这枚箭矢怕是前朝遗物。” 前朝遗物。 李城靖眉头紧皱,既然是前朝的遗物如何能在杨定远手里?杨家不是随着本朝太祖皇帝起事,才逐渐崛起吗?前朝何曾有过杨姓世族? 如果这东西真是杨家祖辈传下来的,为何杨家家主从来没有把东西先给皇帝?难不成他们早就生出不臣之心?现在杨定远对他的人下手,这是要公然与他为敌吗? 李城靖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还真是不自量力。 莽夫之勇,也不过如此罢了。 “殿下。” 身穿宦官服饰的内侍悄然走上前,对着李城靖恭敬行礼。 “殿下,大夫已经瞧完陈十四的伤势了。” “怎么说?”李城靖生出兴趣,转过脸去倾听,“人还有救吗?” 他的语气很平淡,全然没有爪牙被折断的不忿。 “大夫说,伤势过重,流血过多,这人怕是救不回来了。”内侍小心措辞,“如今也不过是吊个一时半刻。” “既然他这么说,那想来也只能如此了,”李城靖皱着眉头,轻轻叹气,“也是他时运不济,只是可惜他一身功夫。” 他说这话目光又重新落到那箭矢上:陈十四的轻功在人才济济的影密卫中都算是独一份的,可就算是这样,他却依然跑不过杨定远的弓弩。 也真不知道是该说杨定远内力强劲,还是他手中的弓弩太过神奇,让杨定远如虎添翼。 倘若那神秘弓弩和这神秘箭矢,都是杨家潜藏数年的产物,倘若杨定远生出反心,让他把这种弓弩在杨家军中推广装备……日后他同杨定远交手,这胜算还真不好把控。 难不成竟是他小看这杨定远? 可谁成想杨家明明利器在身,却甘心为他们李家鞍前马后——现在想想,也算是可惜,杨家兵权在握却祖辈忠心耿耿,如今因着烟烟,杨家的下人家主却要同李氏王朝反目。 李城靖垂着眼睛,内心暗暗思量:竟是我做错了吗? 若是不得罪杨定远,那杨家依然是李氏王朝的坚固堡垒,杨定远也只会做他的肱股之臣吧。 一个未必能换来皇位的黄烟烟,一个驻守西北边陲、力保西北多年安定的杨定远,难道他还当真是拣了芝麻丢了西瓜? “想什么呢,那么出神?”沉重的雕花木门被人陡然推开,从门后露出来一张蜡黄色的脸,青年半眯着眼,眼睛滴溜溜转一圈,先打量了室内装潢,视线最后落定在桌上那颗浑圆饱满的夜明珠,在那上面流连忘返。 裴擒羽眼睛倏而一亮,奔着那夜明珠就扑过来,嘴里还不断念叨着:“好东西,这可真是好东西。” 活像是饿了十天半个月,突然见到鸡的黄鼠狼。 李城靖垂着眼,并不去看裴擒羽的丑态。 “靖靖,你可当真不是东西,咱们这么多年的兄弟,你兄弟我就这么点爱好,平日就喜欢这些珠子,你怎么也不照顾我一二?”裴擒羽凑到夜明珠前左看右看,“不错,真不错,不愧是你们李家的东西。” “你若是喜欢,拿走便是。”杨定远眼皮都不抬,“但我需要你告诉我,陈十四真救不回来了吗?” “这还能有假?那是自然。”裴擒羽冷定点头,“人死还是活都是有一股气儿,他如今胸口蓄不住那口气,那就不算一个活。” “我救不了的人,便是大罗神仙来这里,那也是莫可奈何。”男人一手把玩着夜明珠,一边同李城靖絮叨,“伤口我瞧见了,要我说那,那叫什么,叫什么定远的是真恨你。” “他一手功夫那么好,能把那什么十三一击毙命,再多杀一个压根不是什么难事,可他偏偏就不肯放过对方,哎,也是造孽,还要给苦主留一口气。” “靖靖,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裴擒羽扑闪着大眼睛,“你这又是在外面结了什么仇什么怨?” “他什么意思,我自然是明白的。”李城靖笑笑,不以为意,“他心中恨我,之所以留陈十四一命,也不是因为他生出什么恻隐之心,他是让陈十四来通风报信。” 陈十四只剩一口气,所谓的通风报信也无非是还剩一口气,被众人拖回来,让李城靖好好看看这个影密卫的惨样。 这是杨定远在下马威。 原本对国尽忠的小将军对他露出了尖锐獠牙,这是无声的挑衅也是刻骨的恨意。 那杨小将军在影密卫身上宣泄自己的愤怒,也算是对他的一种报复?毕竟杨定远杀不到他面前来。 裴擒羽瞧着他,缓缓伸出大拇指:“靖靖,你方才那表情还真是渗人。” “你如今瞧着比当年可怀多了,但脸上好歹有些生气,比当年那种冰块做派可要好太多。”裴擒羽忍不住感叹,“这杨定远能把你逼到这一步,他也算是个牛人,只不过牛人也要死。” “惹上你,真是可怜。” 第257章 互相试探 “五皇子,您现在精神头是越发的好了。”裴擒羽顶着一张陌生的脸夸赞。 也是为难裴擒羽了,为了出门行走方便,把那张邪气的面容直接隐藏起来,现在的他脸色有点蜡黄,一双眼睛不仔细看的话毫无特色,只有细细盯着才能看出点面具下的风采来。 不知道他这技术是怎么把雕刻般的鼻梁弄成塌鼻子的,当时裴擒羽照了一遍镜子就没勇气继续照第二遍了,原因无他,他恐丑。 李城靖坐在太师椅上品茗,脸色有些好转,看着红润了不少,衣服还是以前的衣服,腰里却显得有些紧绷,看得出来确实发福了些,然而他本人毫无所觉,依旧一脸自得:“这还是多亏了我那些庄子里送过来的那些宝贝,他们自己散养着的山珍,本王近日进补不少,神医不愧是神医。” 他这几天的计划进展相当顺利,精神头也足,自然是春风得意。 “哪里哪里,五皇子吉人天相,我也不过是尽了自己的本分而已。”裴擒羽连连摆手推辞,那一副被迫的样子让人以为他真谦虚呢。 裴擒羽想的很简单,虽然他俩是老相识了,但他也不傻,李城靖为人并不可靠,现在就是相互利用罢了。不得罪李城靖不就好了吗? 两个老狐狸你来我往,互相试探的厉害,都不肯说出自己心里的小九九。 谈话正进行间,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然后听到门口守着的丫鬟问了:“小姐现在来了?” 紧接着传来有些熟悉的声音:“是,今日得了条新鲜的江鱼,特意做了汤羹给王爷补补身子。” 外面的丫鬟请示了:“王爷?” 李城靖听脚步就知道是谁了,他的脸色一瞬间低沉了下来,脸上的阴霾让裴擒羽看的不寒而栗。 然而几吸的功夫,对方就换了个温柔的表情,笑着对外面吩咐:“让她进来吧。” 外头的人听了自然放行。 “吱扭”一声,房门打开,裴擒羽看着来人,突然睁大了眼睛。 是个美极了的姑娘,一身黄衫,长发仅用一只素钗挽了个髻,面容未施粉黛,却清丽脱俗,让人简直难忘,尤其是双眉间似颦非颦,好似有什么哀伤的事情。正是黄烟烟,裴擒羽此时无比庆幸带着人皮面具,不用担心被认出。 如果只是面容的话还不足以让见惯了美人的裴擒羽如此惊讶,更让他吃惊的是,来人的肚子已经肉眼可见的胎显了。 尽管黄烟烟跟着丫鬟贴身伺候着,但她仍亲手提着那个精致的食盒,裴擒羽甚至都闻到了食盒里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李城靖本来观望,见她做到这个地步,赶紧起身相迎,手还扶着黄烟烟的腰,让她坐到了自己专属的太师椅上。 黄烟烟不拒绝,手搭在李城靖的手臂上就很随便的坐下来了。 “烟烟,你身子不方便,歇着便是,怎么还来书房里里?”李城靖埋怨,一脸心疼的模样。 裴擒羽早在黄烟烟进来的时候就站在一旁假装是仆从,此时更是悄悄的看着这两人的交锋,啧啧啧,他都看出来了,两个人都不是省油的灯,都做着戏呢。 黄烟烟先把散放在书桌上的笔墨纸砚都收到一旁,才把食盒放心的打开。 食盒中间放着一个汤盅,从孔里冒出带着香味的热气。 旁边的裴擒羽闻到后没出息的吞了吞口水,他还饿着肚子呢。 黄烟烟揭开盖子,奶白色的鱼汤,上面还飘着些绿色的葱花,看着很诱人。她亲自递给了李城靖,语气温婉:“王爷,这是我今天在江边看到江边老翁兜售的鱼,都是刚打上来的。这条鱼卖家说了味道极鲜,就是现在很少见了,这不,正好让我碰上了就买回来了。” 李城靖爱吃鱼,听到黄烟烟特地去买的,还挺着大肚子,自然是一副很感动的模样,他接过鱼汤,脸上还很心疼:“你这是何苦呢?自己还大着肚子。” “没事。”黄烟烟冲着李城靖微笑,一边摸着自己的肚子,“你是孩子的父亲,是我的夫君,我做什么都是应当的。” 父亲?夫君?李城靖心底冷哼,喝着鱼汤,很是不屑。 这两人氛围怎么乖乖的? 越看越觉得不对,裴擒羽想着找个借口溜走。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除了李城靖慢悠悠的喝着鱼汤。 “对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开口,“你昨天不是说去游湖了吗?这么些天在府里憋坏了。出去玩的可还好吗?” 听了这话黄烟烟眼底闪过一丝阴影,但是很短暂,李城靖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笑着把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拿出:“王爷真是,昨天我还想让你陪我一起去来着,这不是看你太忙,我实在是不好意思打扰了。” 恐怕我不去你才是最高兴的吧? 嘴里的鱼汤突然没了味道,李城靖没了兴致,把碗一放,脸上表情不变:“是吗?我倒是不知道了,不过你一人玩的开心些也好。怀着孩子,多出去散散心没坏处。”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让她失去了爱情,失去了未来。 黄烟烟恨极,却也知道此时不是发作的时候,她强忍着心里怒火,说的很口不对心:“王爷没去,我又玩的有什么意思?不过这几天湖里荷花开的倒是很美,真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她明显话里有话,李城靖佯装不知,笑着回应:“那就好,那就好,只要你高兴,本王就满意了。” 两人之间气氛越来越奇怪,刚进来还掩饰表面平和,现在根本压制不住了。 李城靖口蜜腹剑,当面一套背地里一套。他在利用黄烟烟背后的家族势力。 黄烟烟也是朵带刺的玫瑰。明知道李城靖的卑鄙无耻,为了她的计划也暗暗忍着。 两人都知道对方在撒谎。 但是谁也不拆穿谁,帝王家不一向如此吗? 别说帝王了,就算那些高门大户里,又有多少言不由衷的事情在时刻上演? 他们也不过是最普通的那种表面夫妻罢了。 裴擒羽暗搓搓低着头不说话,只是他不经意间好像看到了什么,表情很是吃惊。 然而李城靖和黄烟烟背地里暗暗交锋,根本没顾得上看这里。 这个时候裴擒羽按捺不住好奇心,突然想到了一个法子。 第258章 发现了秘密 “哎呀,汤都凉了,王爷要不要小人拿下去给您热热,别凉着喝了伤身子。”裴擒羽假装惊讶的样子,从堂下蹭到了书桌旁。 这人想干嘛? 李城靖眼睁睁看着裴擒羽从不相干的地方过来,还挤进两人中间来,让黄烟烟很不自在,分明是故意想插进来的。 他有些恼火。 裴擒羽当作完全没看见的样子,还是皱眉小心打量着黄烟烟,从脸到肚子,眼神还很露骨。 “这是?”黄烟烟看着眼前人的眼神,突然觉得这人有些不大对,明明衣服、面容很普通,但每个人都有气场。 久居人下,脸上自然唯唯诺诺没了光彩,相反,总是在人之上,脸上再怎么普通也有高位者的气场。 眼前这个人无疑就是,看着普通,但举手投足都是自信满满,丝毫不像个下人。 李城靖眼看着黄烟烟的眼神也粘在裴擒羽身上下不来,不管是探究的还是爱慕的,他的自尊心都容不下自己的女人乱看,尽管他对黄烟烟并没有多深的感情。 他当即就发作了,把手里的鱼汤重重的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低响。 裴擒羽吓了一跳,赶紧转回赤裸裸的视线,又看向了李城靖,只是这一次,他的眼神带着些淡淡的嘲弄,然而此时的李城靖并没有发现,他还以为是裴擒羽对黄烟烟不怀好意。 黄烟烟看着那眼神,有些不易察觉的紧张。她担心自己的秘密被人发现。 他可不想给自己找别的麻烦,黄烟烟好不容易老实了几天。 “大胆!本王的女人也是你看得的?还不赶紧退下!”一句话,直接把裴擒羽从书房赶了出去。 “王爷,你真要把我撵走?”裴擒羽威胁,撵走他可就没有人帮你了。 “本王的话你是听不懂吗?够给你面子了,你要是再不出去,本王就让人请你出去。”李城靖脸色阴狠,很不耐烦,直接来了个威胁。 急功近利暴露无遗。 黄烟烟默不作声。 “别,这可别。”裴擒羽一边朝门口走着一边最后警告:“王爷,你可不要后悔啊。” “滚!” 裴擒羽最后还想拯救一下这个蒙在鼓里的王爷,没想到对方根本不领情,他只好放弃了,出了门,门口的侍卫和丫鬟看他的眼神也带了些嘲讽。 一边走,裴擒羽一边腹诽,这些人懂什么?他方才看那黄烟烟,本人身子骨很好,但是她的脸色却带着些苍白,加上她的大肚子,这不是一个好现象。 为了确认自己的想法,裴擒羽故意在书房来了那么一出,为的就是离黄烟烟近一些。 结果还真让他发现了了不得的东西。 黄烟烟肚子里的那个胎儿居然没有胎心? 他用内力试过几次,都是一样的结果。 按道理,这么大的胎儿早就有了胎心,但是黄烟烟身上的孩子却没有。 裴擒羽敢肯定,黄烟烟肚子里的那个孩子,十有八九是个死胎。 他本来还纠结要不要告诉李城靖,结果对方倒好,丝毫不顾及旧情,既然如此,他还何必去做这个恶人呢?告诉了真相对方未必领情,还得罪了黄烟烟。 而且,真以为老婆怀了死胎是什么吉利的事情吗?弄不好他和黄烟烟都要遭殃。 啧啧啧,看看李城靖,贵为皇子,娶个那样算计的女人回府。 看来府里争斗挺厉害,再这么下去,他恐怕也要被牵扯进来了。 想通了其中关节,裴擒羽决定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他回到自己屋子里,把来时的东西简单打包了些,坐在床上看着小包裹,越看越寒酸。 不对,李城靖还没有给诊金。 他环顾了四周,看着满墙的字画还有屋子里的摆设古董,李城靖为人好张扬,皇家也不缺好东西,只是有的人呢比较低调,而李城靖偏不,小小的客房摆着的都是前朝的名画,今朝一字千金的书法。 他瞬间想到一个好主意。 说干就干,裴擒羽从前到后,把整个房间都搜刮了一遍,全都是好东西啊,字画无价,古玩更别说了,别说前朝的,就连流传了好几百年的古玩都能在这里找到。 可以想见李城靖背地里还有多少好东西。 他像个松鼠一样,快活的运送着这些好东西,别说,也就碰上了李城靖懂行,碰上个不懂行的还真看不出这一屋子的道行。最后的最后,他看着桌子上的熏炉发呆,乖乖,这可是个好东西啊,紫金本来就比黄金还难得,这个熏炉还是很久以前的东西了,价值连城。 一个心动,这个熏炉都被裴擒羽倒出了香灰放到自己包裹里去了。 没一会儿,裴擒羽满意的看着比刚才大了两倍的包裹,里面都是房间里搜刮的古玩字画。 这不能算偷,大夫的事叫偷吗?明明李城靖请他过来,帮了忙救了人,还丝毫没有表示。裴擒羽可不是做亏本买卖的人。 他美美的看着这些古玩,心花怒放,皇子就是皇子,随便一个客房放的都是真迹,估计他也没想到有人敢偷到他府上吧。 仔细清算了一下,裴擒羽又觉得自己没对上账,拿的东西远高于他救治的。因此,很有良心的裴擒羽还又把多余的放了回去。 “这个放回去,太沉,路上多累。” “这个也不行,字画太惹眼了,而且太好查到从谁府里出来的了。” “这个更不行,太扎眼。” 没一会儿,大包裹锐减了最起码一大半,剩下的全是些看不出出处,轻便又好带的黄金鼻烟壶啦,翠玉砚台之类的。 裴擒羽再胆子大,也不敢拿那些明晃晃的从宫里出来的东西,因为这样他拿去卖的话很容易被告了。 大抵是觉得自己做的不地道,他还把自己的猜测写到一张纸条上,放在李城靖容易看到的地方。 然后,准备开溜。 可是没想到的是,裴擒羽拿着自己搜刮的宝贝,神采奕奕的出了门,打算溜之大吉,没想到刚出门,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两个漂亮的小丫鬟。 “这位客人,小姐有请。”两个漂亮的姑娘冲着他行礼,说出的话让裴擒羽想立刻溜走。 小姐?谁? 他左思右想,没觉得这座宅子里还有别的女人了。 有的,除了黄烟烟。 小姐?不是李城靖的夫人吗?难道这么久了,孩子都有了,黄烟烟却连名分都没有?就因为这所以黄烟烟就一气之下害了孩子? 第259章 死胎 “姑娘稍等片刻,我整整衣衫便同二位过去。”裴擒羽一面假意整理衣衫,一面环顾四周,盘算着如何借机跑路。 “裴公子不必多礼,不要让小姐久等,赶紧随我们过去吧。”其中一个丫鬟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 裴擒羽道:“这就去这就去。” 待两个丫鬟一转身,他便如离弦之箭一般蹿出去,他想自己一个大男人,两个丫鬟如何跑得过自己。 还没等跑出几步,突然背后吃痛,好似被人狠狠踹了一脚,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左胳膊便被人扭住,往后一带,整个人便翻到在地。 “哎哟!” 裴擒羽仰面躺在地上大声呼痛。这丫鬟身上竟带着功夫! 那丫鬟上前一脚踏在他胸膛上:“裴神医,你了敬酒不吃吃罚酒!” 裴擒羽咧了咧嘴,此刻这笑比哭还难看。 “姑娘好身手,到真是好身手!女中豪杰!人中龙凤……”裴擒羽想着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多说两句好话,人家也不至于为难自己。 谁知那丫头扬起巴掌作势要打:“再油嘴滑舌本姑娘给你老大耳刮子。” 裴擒羽立马抱着头不吭声了。 “你去搜他房间!” 那丫鬟跟另一个丫鬟说道,不一会另一个丫鬟便出来了。 “走吧,押他去见小姐。” 裴擒羽被两人一左一右押着来到黄烟烟的房间。 屋里漾着袅袅香烟,黄烟烟斜斜地倚着贵妃榻,旁边一个丫鬟,手里拿着轻罗小扇不住摇着。 功夫丫鬟把他往前一推,裴擒羽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另一个丫鬟走到黄烟烟跟前,不知递上什么东西,并且附在黄烟烟耳边咬了几句耳朵。 黄烟烟看着裴擒羽脸上飘着一丝笑意,说不出是揶揄,还是得意。 裴擒羽行个礼,赔个笑脸。 “裴神医真是好兴致,这大半夜不歇息想去何处晃悠?”黄烟烟笑着问道。 “月色甚好,我心有所感,想在这院子里吟诗作对。”裴擒羽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哦,”黄烟烟点点头,“我还以为裴神医看月色甚好,要在院中打坐吸收日月精华,幻化成仙呢。” 裴擒羽哼了一声,好汉不吃眼前亏,老子现在落在你手机,你说什么都行。 “小姐,这登徒子油嘴滑舌,想要借机逃跑,被我们擒住了。”功夫丫鬟说道。 另一个丫鬟也一脸唾弃地看着裴擒羽,说道:“小姐有所不知,此人看着像个读书人,实则龌龊至极,他那屋里本是花瓶玉器,琳琅满目,我进去查看,已是雪洞一般空空如也。”随即又鄙夷地看了裴擒羽一眼—— “都说人不可貌相,我算是长见识了,看着一本正经,没想到竟是个雅贼!” 裴擒羽瞪着那两个丫鬟,脸涨得猪肝一般通红,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好男不跟女斗!”裴擒羽气得一拂袖,转过身去不理她们。 “住嘴,不许无理!” 黄烟烟笑着起身呵斥那两个丫鬟:“裴神医岂是那种贪财之人,你们不许辱人清白。” 说是呵斥,却不住笑着看向裴擒羽,眼中尽是揶揄之色。 裴擒羽也不吭声了,两只眼睛尽在黄烟烟身上打转。 倒不是好色,好色也不至于好一个孕妇的色。他的目光还是在黄烟烟的肚子上打转。 天资聪颖如他,年纪轻轻已是炙手可热的神医,随便瞟一眼便知你是何病患。黄烟烟这肚里若不是怀的死胎,他裴擒羽三个字倒过来写。 白天碍于李城靖的面子不敢仔细看,现在看得更加真切。 通常胎死腹中,若不及时排出,母体也有性命之忧,现在看黄烟烟面色暗沉,骨瘦如柴,完全不是孕妇那种气色红润白白胖胖。 但是她精神却还不错,虽然不是特别精神,但是也没有特别萎靡,命悬一线的样子。裴擒羽心下好奇,难道是自己看走了眼? 想来想去还是决定试他一试。 “小姐怀着身孕还不早些休息,小心动着胎气。” “不妨事。” “我看小姐面色暗沉,不知近来是否害喜频繁?” 黄烟烟也不言语,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看得他有些发毛。 “若是小姐苦于害喜,我倒可以开几剂方子给小姐调理调理。” “不害喜。” “那小姐可有其他不适?” 黄烟烟终于收起笑意,从手中抖开一张纸条,递到裴擒羽面前,冷冷道:“你不是都在这上面写得一清二楚了吗,怎的还来问我?” 裴擒羽一看,正是自己写给李城靖的纸条。 既然已经被黄烟烟拿住证据,大家便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这胎是原本孱弱胎死腹中,还是你自己用药有意为之?” “这本就是一个不该来到世界的生命,活着对谁都是祸患,若是没了,对谁都好。” 黄烟烟答非所问,看来不想透露太多。 “你胆子真大,不但敢戏弄李城靖,更是对自己够狠。” 裴擒羽这话一点没有夸张,他不得不对眼前这个女人刮目相看。 杨定远那样明刀明枪倒是不足为惧,可黄烟烟简直是可怕。就算最毒妇人心,可一个女人做了母亲之后,再毒也会顾及腹中胎儿,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能下得了手,还有什么是她不敢做的? 裴擒羽开始隐隐替李城靖有些担忧,李城靖的心狠毒辣他是知道的,这个女人连李城靖都敢算计,当真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黄烟烟看见他脸上神色变换,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没有退路,这胎儿与我有缘无分。” 黄烟烟的脸上渐渐露出凄惶之色,不像是装出来的。裴擒羽虽然不知道黄烟烟为什么这样,也不知道她和这个孩子的来龙去脉,但却觉得她好像有苦衷。 黄烟烟脸上那种痛苦的表情,确实是一个母亲的痛苦,写着太多的不得已而为之。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苦衷,可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这样让死胎一直停在腹中,对你身体是大大的折损,随时都有性命之忧。” 黄烟烟现在看上去已经渐渐显露身体受损的端倪,长此以往,不出一月,必定有性命之虞。 “你若要报复李城靖,大可以给他下药,让他此生不能人道,何苦要折磨自己的身子。” 黄烟烟缓缓抬起头,有点不可置信地看着裴擒羽。 第260章 回天乏术 裴擒羽被她看得背后凉嗖嗖,没好气地问道:“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黄烟烟诧异地问:“你与李城靖不是朋友么?” 黄烟烟也心下甚是蹊跷,看他二人有来有往,不是朋友是什么? 裴擒羽苦笑一声:“你真是太抬举裴某了。” 看着黄烟烟古怪的表情,裴擒羽道:“你跟着李城靖这么久,他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一个心里只有皇位和江山的人,你觉得皇帝需要朋友吗?” 黄烟烟点点头,算是默认。李城靖一心只想着有朝一日能够荣登大宝,而且心无旁骛,这种人很难有什么别的感情,无论是亲情、友情、爱情。 譬如自己,就算与他有床笫之欢又怎样,充其量还不是一枚棋子,一个玩物,一个孕育他孩子的工具。甚至这个孩子,也不过是他夺权之路的一步阶梯。 “我与他最多算个旧识吧。” 黄烟烟看着裴擒羽,脑海里飞快地算计着,这人既然与李城靖没有干系,为何不能为我所用,他是神医,这不是天助我也吗? 随即换上温婉笑容:“裴神医,你这人但是透彻,我白天见你就觉得你有趣的很。” “小姐抬举在下了。”裴擒羽拱拱手谦虚道,不管怎样,被美女称赞还是很受用的。 “刚才丫鬟们出言无状,还请裴神医大人有大量,勿要见怪。” “无妨无妨。” 黄烟烟使了个眼色给那两个丫鬟,两人会意,转身去了里屋。出来时,每人手上捧了一个托盘,每个托盘上都摆着几个锦盒,一看就非常贵重的样子。 裴擒羽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几个锦盒,黄烟烟上前一一把锦盒打开。 第一个锦盒,金龙六爪杯。 裴擒羽眼里精光一闪,稀罕。 第二个锦盒,洒蓝描金双凤碗。 裴擒羽张了张嘴,名贵。 第三个锦盒,鎏金缠丝并蒂灯。 裴擒羽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绝世罕有! 黄烟烟一一把锦盒打开,裴擒羽感觉自己的眼睛都要蹦出来了,天老爷,这些玩意够自己吃几辈子了,个个都是天下绝品。 “我黄烟烟别的东西没有,这些玩意儿还是有一些,裴神医坦荡赤诚,行事君子,我愿交你这个朋友,这些。” 坦荡赤诚? 行事君子? 我看伪君子还差不多,裴擒羽心里暗暗嘀咕,刚才跟你那两个丫鬟一唱一和,贬得我跟小贼一般,这会开始马屁拍得震天响?还什么交个朋友,你若不是有求于我,鬼才相信。 想归想,但现在不是讲气节的时候,看着眼前这堆宝贝,裴擒羽恨不得立马拿个麻布袋子一股脑装进去扛起来便走。 黄烟烟看出裴擒羽的心思,“这些东西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裴神医若是看得上眼,还望笑纳便是。” 裴擒羽惊呆了,他以为最多让他挑两个,这些东西样样价值连城,黄烟烟竟然大手一挥全部送给自己,这个女人到底要我帮多大的忙? “裴某何德何能,敢与小姐交这个朋友,我看你也是爽快之人,大家明人不说暗话,你有什么要裴某代劳,只管明说,裴某能做的绝不推脱。” “好!我就喜欢跟爽快人打交道!”黄烟烟不再客套,转身坐下伸出右手放在案几上,示意裴擒羽坐在对面。 裴擒羽知道她是让自己给她号脉,并不急于动手,而是看了她的肚子一眼。 “我裴某给人看病有个怪癖,若是给陌生人看,诊金多少,随缘即可。若是给朋友看病嘛——” “怎样?” “那诊金得看我心情,而且必须有封口费”裴擒羽笑道:“我看你还是别当我朋友吧,不划算。” 黄烟烟莞尔,“若是钱能解决的,都不是问题,裴神医,你只管看吧。” 也对,黄烟烟本来就出身豪门,现在在五皇子这里更是锦衣玉食,金银珠宝于她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于是他搭上脉仔细号了起来。 情况跟他想象的一样,死胎,毫无悬念。而且黄烟烟身体的情况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不知她用什么办法吊着气。 裴擒羽摇摇头,问:“你从何时开始发现胎儿有异?” 黄烟烟不说话,从袖中拿出一张纸递给裴擒羽。 裴擒羽借着灯光仔细看了看,心下大惊! 这是一张让女子胎死腹中的方子,黄烟烟也不知道从何处得来。 更让他吃惊的是,他一开始以为这腹中胎儿是不慎死在腹中,黄烟烟只是想瞒着李城靖,没成想,竟然是黄烟烟自己用了毒,把这胎儿活活毒死! “我要这胎儿平安无恙。”黄烟烟直接说。 裴擒羽摇头:“不可能,这胎儿已然是一块死肉。” “你是神医,一定有办法起死回生。” “我是医,不是神,”裴擒羽叹了口气:“你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 黄烟烟看着裴擒羽的神色,不像是说谎,知道大概事成定局,无法破局了。 虽然失望,她却不后悔。 当她知道自己有了身孕,想过各种办法都无法滑胎。她恨李城靖,恨这个孩子! 喝下那碗药的时候,腹痛难忍生不如死,可她竟然有一丝快感,她就是要报复李城靖,一想到他知道孩子胎死腹中后的表情,她就痛快! 他以为自己一个弱质女流就会任他胁迫,她赌上自己性命也不会让他得逞,她要看他一败涂地! 可是杨定远为什么要出现?! 他为什么这么傻,还要跑回来找她。她已经是贱命一条,就等着与李城靖同归于尽的一天, 可是杨定远不同。自己觉不能让他受到一点牵连! 自己今生是没有福气做他的妻子,可是也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李城靖治他于死地。 “我一定要这个孩子活着!” 黄烟烟眼神执着得可怕。裴擒羽觉得她疯了,说的净是疯话。 “你一定有办法!你一定有!” 黄烟烟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裴擒羽,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胳膊,如同溺死的人想拼命抓住一根稻草。 裴擒羽摇摇头,“若是早些时候,我或许还有办法,现在从你的脉象来看,别说胎儿,你自己的身子也岌岌可危。” 黄烟烟捂住耳朵,她自己的身子有什么要紧,她就是死,也要这个孩子活着,不然自己用什么当筹码去威胁李城靖? 第261章 救活孩子 “孩子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裴擒羽说着,不免轻轻叹一口气,“当务之急,还是得先……” 黄烟烟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只知道反反复复的问着,“还有办法救吗?” 裴擒羽话还没说完就被她打断,差点噎着口水,他重新上下打量一番黄烟烟,“你说什么?” 她重复道:“这个孩子还有办法活下去吗?无论是什么办法。” 黄烟烟表情有些复杂,她垂着眸子,眼睛很漂亮,此时却平静的像一池死水,没有那么明亮了,仿佛有些悲痛,但眉毛却是舒展开的十分放松。 “我想要他活着,至少得再活一段时间。” “不可能!你当我是神仙吗?想让人活人就能活?”裴擒羽毫不犹豫的给了答案,又忍不住道:“我以为你不在意这孩子,谁曾想到你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黄烟烟抚了抚自己的肚子,“你不懂,我需要这个孩子活着,你得想办法。” “我想不出办法。”裴擒羽冷笑,“莫非你还想让我划开你的肚皮,塞个未出世的孩子进去?” 黄烟烟脸色白了白,她定定的望向裴擒羽,“只要能做到,无论是什么样的法子我都可以接受,事成之后也必当重金酬谢,你知道我不缺银钱。” 裴擒羽拍着脑门绕着桌子走了两圈,暴躁道:“这可不是钱的问题,我与你说了,你腹中的孩子死得不能再死了,便是仙人下凡也救不活他!” 他看见黄烟烟的脸色刷的一下白了许多,忽然发觉越发看不懂这个女子,“你听我一句劝,早些清理干净,莫要让身体留下隐患,若是以后还想要孩子也不是没有可能。” 黄烟烟浊笑一声,“我这辈子活着便是如此了,这等身份,这等处境,怎么可能还愿为他生下孩子。” 若非是为着那些原因,她也不会对裴擒羽说出这样的话。 黄烟烟有些疲倦的揉了揉的眉心,“无论以后我身子如何,就算这孩子救不活,也请你制造这孩子还活着的假象。” “你疯了?”裴擒羽从医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听着这样的要求,“孩子既然已经死了,就应该尽快排除体外,你若是照自己说的那般去做,对身体百害而无一利,往后更是不好调理,恐怕会落下一辈子的病根!” 不是他刻意说的严重,而是事实就是如此,他试图让黄烟烟脑子清醒些。 然而黄烟烟就好像没听懂他说的有多严重似的,她给自己倒了杯茶,声音缓慢而有力,“那又怎么样,我给你银钱,你只需要照我说的去做,即便日后出了什么事儿,也断然不会找到你跟前叫你负责。” 她使了个眼色,侍女福了福身就要去拿银子。 裴擒羽眉头紧皱,觉着黄烟烟是脑子出问题了,心里有病,“我不答应!” 他到底医者仁心,见不得病人这般糟蹋自己,至少在他跟前,他实在不愿这种事情发生,“生死之事本就不能强求,若是真这么做便是违逆天理,这种事情我做不来,你还是另寻他路吧!” 他总不能管到人家头上去,只能拒不领命,拂袖便要离开。 “等一下。”黄烟烟喊住了他,见他这样的反应便猜出他有办法,直道:“世人皆有难处,而我的难处甚少有人能明白,你不如听我把话说完,再做决定如何?” “无论你说什么都不管用,我宁可不医你,也不愿病人在我手下百病缠身,苦不堪言。” “即便百病缠身苦不堪言,怕也比不得我现在苦。”黄烟烟闭了闭眼,艰难而又痛苦,终于做了坦白的决定,“你们都先下去,我与大夫有话要聊。” 屏退了丫鬟们,黄烟烟润了润嗓子,却不知该从何说起,“大夫请坐吧,可能我要说的有些长。” 她细想了许久,才缓缓张口道:“我曾爱慕过一个人,他叫杨定远,我与他情投意合,两家定了亲,只等着完婚。” 陷入了美好的回忆中,黄烟烟的眼中有了些许神采,她缓缓笑着诉说她与杨定远的曾经,直到,“但天有不测风云,五皇子势大,用计强行占了我。” 她看见裴擒羽眼中的惊讶,倒也不诧异,“我不明不白跟在他身边,还为他怀了孩子,外人只以为是我下贱,心甘情愿没名没分的,但谁又知我心中的痛苦?” 裴擒羽张了张嘴,却回不上话来。 黄烟烟惨淡一笑,面白如纸,“你现在还觉得我这么做有违天理吗?” “事情都已经发生了,你……”裴擒羽是想要安慰她的,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怎么说才好,他有些磕绊道:“你也不能这样对自己,就算你想要报复,也不必拿自己的身子作为筹码。” “你还是不明白,我这么做自然有我的理由,裴大夫,我这一生已经被毁的差不多了,你不用想着开解我,没有用的。”黄烟烟看的很清楚,她的前路一片迷雾,没有光明可言。 裴擒羽声音提高了几分,“你知道你自己这样是心里有病吗?” “有病无病都不重要,我只要还活着就摆脱不了这些。”黄烟烟笑出了眼泪,“我这样的身份。不算他的妻子。却突然成了一个母亲,想我这般年纪,本该天真烂漫,悠悠长大,我心心念念着的男子,杨定远他也等得了我。” 黄烟烟拭掉眼角的泪,哽咽道:“但是这一切都被李城靖毁了!我既然掌控不了自己的人生,那我至少还决定自己的身体,好歹这具身体还是我自己的。” 便如黄烟烟自己所说,裴擒羽早已看出她年纪不大,但她眼中的疯狂,和身上的情绪,本不该是这个年纪的姑娘该有的。 又听她这般遭遇,裴擒羽心中越发不忍,原本以为能够很坚定的拒绝,但心里已经慢慢在动摇。 “你得想开一些,你如今心里的病实在不好,若一直是抱着这样的念想。往后也不会好的。”心病还需心药医,但黄烟烟这样的情况,裴擒羽根本拿不定主意。 “我现在管不了这么多,你答应我,照我说的做,便是你开多少价钱我都可以满足你。”黄烟烟带着些许祈求和期待的望着他。 裴擒羽被这种眼神盯着觉着压力重大,他紧了紧手,明明知道这么做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但依旧不忍拒绝,“你想清楚了? 黄烟烟,“当然!” 裴擒羽叹了口气,“……好,我答应你。” 第262章 未尝不可 郎子歆将手中的信纸封好,递给身旁的小厮:“找个腿脚快的人,把信送到顾家老爷那里。” 待小厮去了,他抚了抚广袖,叹了口气。为人做事自然要尽力而为,那边催促了几次,这件事情也拖不得了。 顾府平日里没什么人上门,顾夫人在内室品茶,一个家丁匆匆走进来:“夫人,外头一个自称是郎子歆的人请见。” “快请到前厅。”顾夫人一愣,倒也很快反应过来,只是心中不明所以,郎子歆曾经的官位在老爷之上,也曾当过云白的启蒙先生,现如今退隐已久,怎么找到自己这来了? 她顾不上细想,连忙去前厅接待客人。 “许久不见,不知顾夫人和另儿可好?”郎子歆笑着拱手,面色中看不出一点的异样。 “都好。”顾夫人坐在檀木椅子上,脸上的笑端的也是亲和,“叫老先生久等了,重新给老先生看茶。” 待表面功夫做足了之后,顾夫人这才开口:“老先生想必是来找我家云白的,不巧,他今日去公干了,若老先生有事,等云白回来后,我叫他亲自前去拜访。” “非也。”郎子歆放下手中的茶,“我此次来,是想给云白说门亲事。” 顾夫人心中惊诧,这郎子歆以前好歹也是朝廷中的官员,这一退隐,怎么倒还管起这档子事了? “说起来我家云白也到了年纪,不知老先生说的是哪家的千金?”顾夫人面上还是很尊敬他。 “沈家千金,沈知秋。”郎子歆笑吟吟的说出这句话。 “这……”顾夫人拿着茶杯的手微微有些颤抖,险些将茶水溅出去,连面上的笑容都快维持不住了。 她就说今儿眼皮一直跳,原来是有这么一遭事等着呢。那沈知秋她也知晓,平日里对云白甚是热络,要说没什么女儿家的心思她也是断断不信的。 只是这郎子歆怎么管上了这事?顾夫人心中有些不痛快。她一直对沈知秋的态度装聋作哑,那姑娘虽说是侯府的,可只不过是个小小的庶女,怎么能配得上云白? “顾夫人不必担心,我瞧着那沈姑娘的品行是好的,这才敢开这个口。”郎子歆这个岁数,一看顾夫人的表情就知晓她在想什么,“那沈姑娘养在嫡母手下,到时候若是直接将沈姑娘在族谱上记作嫡女,也未尝不可。” 顾夫人将茶盏放在案上,以免手抖真的摔了,强扯起笑容:“老先生,自古子女的亲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是云白从小就主意多,我家老爷也不在,我一个妇人也不好做这个主,这事不如过后再议。” 若一口否决,未免太不给沈家颜面,怕不慎交恶,顾夫人只好暂时推脱过去。她听了郎子歆的话并未动心。 说的好听些就是养在主母底下,沈夫人可有自己的孩子,对一个庶女能有多上心,就算抬成嫡女,也是上不得台面的。亏得他为了说成这桩亲事,这等话都能说出来。 “也好。”在过来的时候,郎子歆就知道事情不会这么快的成了,只是他一早就留了后手,此刻十分淡然,也并未再劝说,起身道,“那我就不叨扰了,顾夫人可好好思量一下这门亲事。” “那是自然。”顾夫人此刻心头火正盛,巴不得他赶紧走,差个人将郎子歆送了出去。 待人一走,嬷嬷扶着她回到了内室,顾夫人饮了盏茶,“咣当”一声将茶盏放在桌面上:“这都是什么事!亏我们顾家对他敬重有加,还当起了媒婆子,真够叫人恶心!” 管事嬷嬷走到她身旁,轻轻帮她揉穴位:“夫人莫要气得很了,事情还未成定数。那郎子歆也是老糊涂了,也不看看那沈家的姑娘是个什么出身,怎么能配得上咱们少爷。” 提起这个顾夫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旁的人不知道,圈子里可有谁不知,那沈知秋是从个丫鬟肚子里爬出来的,有其母必有其子,那样的人能有什么好品行?” 说了这番话,她打住了这话,嬷嬷在一旁宽慰她:“话虽如此,沈家可是有头有脸的大家族,咱们也不好得罪了,这事情还得想个合适的法子推脱过去。” “是了。”顾夫人阖上眸子,不过片刻,才开口:“京城勋贵都注重命理,我去佛寺求个签,回来买通些人散布他们八字不合的事,想必沈家也会歇了心思。” 她心中思索,这件事务必要闹得大些,直接给郎子歆说两人八字不合,成婚后不利,想必到时候他也不会过于坚持,停些日子直接给云白指门好亲事,尘埃落定,也就没了这么多事。 “现在就去未免会叫郎子歆难堪,待过几日我便差人去求姻缘符。”顾夫人冷静了些。 嬷嬷也点头称是:“这倒是个好法子,夫人这便不必忧心了。” 事情就这么定下,外头却跑来一个二等丫鬟:“夫人,老爷让人送了信来。” “不是前几日才送信过来,怎的又有事情?”顾夫人接过信,打开看了几眼,将信拍在桌子上,手中紧紧攥着帕子,面色很是难看“难不成他也老糊涂了,还嫌事情闹得不够乱,竟也来这儿给我添堵!” 嬷嬷侧身看了看那信的内容,大意就是老爷去找大师算了卦,找出云白少爷的有缘人,姓氏要有水,名字中带有季节最为合适。且只要两人结亲,顾家此后定会一日比一日强。 “这等条件的人恐怕除了沈知秋,整个京城都找不出第二个符合的人。”管事嬷嬷说出这话,顿了顿,“夫人不觉得这两件事情太巧了吗?” 的确是太过巧,前脚郎子歆刚走,后边他就送来了信。这两件事情无一例外,都是为了让云白娶了沈知秋那个庶女。更可恨的是顾梅天都不和自己一条心! 顾夫人只知晓内宅之中的事,立刻就认定是林小妾做的。 “我还道这几日林氏安分守己了不少,原来是憋着这么个大事,她从一开始就喜欢给老爷吹枕边风,现在怕是就等着看我和云白的笑话!”顾夫人有些上不来气,“这个狐媚子,蛊惑老爷做对云白不利的事,真以为这就能压我一头?痴心妄想!” 第263章 十分般配 顾夫人一肚子火,“沈知秋不过是个庶女,和我儿子哪里般配?” 侍女连忙宽慰道:“夫人莫要忧心,想来是算错了八字,咱们少爷尊贵无比的人儿,既然是要门当户对,才貌双全的姑娘才配得上。 侍女说到了顾夫人心坎上,她正经的点了点头,“必得是那样的姑娘,才能配得上我儿,你吩咐下去,本夫人明日去清华寺上香,为我儿求一段良缘。” “是,夫人。”侍女领命,立即去办。 次日,顾夫人便带着仆从浩浩荡荡地去往清华寺。 主持赶紧来迎,这清华寺是达官贵人,常来之地,见多了富贵人家,主持自觉为他们安排了上好的厢房。 顾夫人亲自跪在菩萨面前上香,闭上眼睛摇签,待摇出一支,她睁开眼,见是上上签之后不免面露喜色。 侍女在旁道:“夫人今日定有福缘,想来会心想事成的。” “借你吉言!”顾夫人笑眯眯的把签子递了过去,“拿去给大师看看,求问他这签是何意。” “是。” 侍女连忙去办,顾夫人心情颇好,岂料刚走出门预备四下转转时便看见领着丫鬟从另一头走来的沈知秋。 沈知秋看见了顾夫人,眼睛亮了亮,提起裙摆走得快了一些。 顾夫人也不好转身就走,保持着端庄的微笑,“沈小姐怎么在这。” 沈知秋走到顾夫人面前行礼,“夫人好,夫人也是来上香的吗?真是有缘呀,这几日我总是梦见神仙托梦,说我有一段良缘,还引领我来此,所以昨日我便带着丫鬟来了,然后今日便碰上夫人您了。” 话中意思便是两人有缘。 她又道:“夫人是一个人来的吗?” 她意有所指。 顾夫人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敷衍道:“对,我一个人来的。” 她朝旁走,沈知秋便随行在侧,同她聊天。 顾夫人只能感叹实在太巧了,若是沈知秋今日到的,她可以怀疑是沈知秋派人探了她的行踪。 但昨日她要来清华寺的事只与侍女们说过,她敢保证沈知秋没有能力把人安插在她身边。 不过巧合也是有限的,顾夫人如此想着。 两日之后,她收到了户部侍郎候夫人的邀帖,邀她前去做客。 顾夫人与候夫人有些交情,次日便去了。 她与侯夫人闲话后在花园里散步,却又看见了沈知秋在那院儿里扑蝴蝶,户部侍郎之女在旁边同她说笑。 候夫人招了招手,唤两个姑娘过来给顾夫人见礼。 沈知秋眼睛亮亮的,“顾夫人安,没想到又碰见您了,我们真是有缘呢!” “是啊!”顾夫人伸手不打笑人脸,见沈知秋懂礼又尊敬,笑得跟朵花似的,她自然不好发作什么。 侯夫人拉着两个姑娘说了会儿的话,就让两个姑娘自行玩去,又与顾夫人闲话道:“令郎也是该议亲的年纪了,我瞧着沈家这姑娘还挺不错的,无论是模样还是性子都极好。” 又这般夸了沈知秋一会儿,侯夫人见顾夫人面容越发僵硬才住了嘴。 一次巧合,二次巧合,第三次顾夫人参加小宴会,也遇上了沈知秋。 这倒也没什么,宴会给沈家发请帖是情理之中,只是当她与其他夫人闲话时,沈知秋便会特意来问安。 随后便有其他夫人笑称沈知秋聪慧漂亮,懂礼温柔。 顾夫人忍不住道:“这孩子看着倒是不错,只是出生没那么高罢了,到底可惜。” 说着有些惋惜的意思,其实就是嫌弃。 一位夫人道:“出生倒也不低了,虽是庶女,但沈家家大业大,嫡子沈渊又争气,往后定能光耀门楣。” 又有一人附和的,“我瞧着也是,沈知秋样貌品行为人都不错,沈渊肯定是未来继承家业的,她待沈知秋亲厚,由此可见,她虽是庶女,但也算有些分量。” 众人皆笑了起来,“顾夫人,我瞧着她对你家云白倒是有意,凑成一对倒也不错。” 顾夫人急忙道:“云白虽是年纪到了,但他有自己的主意。” 意思就是希望别人不要瞎管她家里的事。 顾夫人觉着这群人是把自己当瞎子了,但总不能放在明面上来说吧,只能掩饰过去。 她发现自己的生活里突然总是出现沈知秋,而且许多人对她夸赞不已。 但在她眼中,这只不过是个庶女,越是这样她越是怒气冲天,憋得心里一把火在燃烧。 而沈知秋呢,却觉着自己做的着实不错。 “小姐今日这衣裳衬的小姐容光焕发,甚是好看,想来顾夫人也是如此觉着。” 小杏在沈知秋跟前拍马屁,又为她理了理袖子。 沈知秋自己也很满意,她得意的笑了笑,“这可是我花了许多银钱才做成的衣裳,再加上我平时的表现,想来顾夫人对我会越来越喜欢。” 她格外的自信,又夸赞道:“小杏你推荐的师太果真不错,很是会算命,叫我去哪儿都能遇到顾夫人。” 所以她才能有今日的成效。 她看见顾夫人朝这边望了一眼,便扬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待顾夫人把目光撤回去之后才有些惋惜道:“只是可以,遇不着云白。” 小杏宽慰道:“小姐不用失落,师太肯定有办法。” 沈知秋眼睛一亮,“也是,那位师太神通广大,小杏,你再给我联系她,我要再同她谈谈。” 小杏立即去办,次日便约了师太出来。 在一处茶楼里,师太问。“小姐为何还愁眉苦脸?” “我想请师太帮我算出顾云白在什么地方。” “当然可以,贫道能窥破天机,只是这价钱……” 沈知秋虽是庶女,但也不缺钱,“你只管说,钱自然不会少你。” 她当即让丫鬟拿了银票盒子给她。 师太满意的点了点头,“沈小姐是知数的人,我自然也全力以赴。” 她闭起眼睛打了几个手势,就像是在念咒一般喃喃自语,半会儿后才道:“你要找的人几个时辰后会去南巷的一字茶楼里。” 得到答案的沈知秋连忙去了一字茶楼等待,两个时辰过后,她果真看见了顾云白。 顾云白神色匆匆,并没有坐下。 沈知秋眼睛都快看直了,她整了整衣裳,调整好了步伐姿态小步往那边走去。 然而她没走到顾云白跟前,便见顾云白眉头一拧,拂袖转身离开。 顾云白自然没看见她,他只是没得到想要的答案所以略微暴躁罢了。 沈知秋张了张嘴,终是没有喊住他。 只见他上了马,面容严肃冷峻,消失在视线里,沈知秋不由感叹道:“师太果真神人,只是未能和他说上话,着实遗憾。” 她意识到沈知秋是在办公务,心扑通狂跳,只觉得他格外有魅力。 “小姐莫急,以后会有机会的。”小杏又在旁开导,沈知秋点头道:“也是,只要有师太在,何愁我达不成心愿?” 第264章 天定的缘分 “正是这个理呢!” “不愧是我的贴心丫鬟。”沈知秋赞叹道:“去把我藏着的首饰拿去典当一些,换成银钱拿给师太作为供奉,请她再帮我算算该如何成事。” 小杏立马领命去办。 拿到了银钱的师太也没叫沈知秋失望,总能算出顾夫人的位置,让沈知秋前去偶遇。 沈知秋就是不断的卖乖,想让顾夫人看见自己的好,饶是顾夫人再如何不耐烦都不好随便发作,只能不断敷衍。 有时沈知秋会明显察觉到顾夫人对自己的冷漠和敷衍,她不免怀疑,“顾夫人莫不是厌恶?” 小杏连忙道:“小姐可别这么想,您和顾夫人遇见,那是算出来的,便是缘分,顾夫人信佛,自然也知道这是天注定的。” “真的吗?”沈知秋还是有些怀疑,她觉着做了这么多,好像没有什么进展。 小杏点头,那表情要多真诚有多真诚,“当然了,小姐如此美丽懂事大方,每每都是格外尊敬,顾夫人喜欢你还来不及呢!想必她只是不大会表达,小姐再加把劲儿,兴许您和顾公子的事儿就这么成了呢!” 这一句话激励起了沈知秋,沈知秋的心又坚定起来。 “师太算出云白在哪里了吗?” “算出来了,师太说顾公子两个时辰后会出现在西郊的马场。” 沈知秋又兴奋起来,她拿起镜子看着自己的脸,满意的点了点头,“去把我最好看的骑装拿来,本小姐也要去骑马。” 她以为顾云白是去骑马游玩的,然顾云白却是在调查杨定远的行踪。 顺着蛛丝马迹,他找到了这个马场,当然,为了掩人耳目顾云白还是找了一匹马骑上,装作在消遣的样子。 他一面在心中思考着,当他终于想出了点什么的时候,只听身后传来一声呼喊,“顾公子?” 他一愣,听着声音有些耳熟,转过身便看见了沈知秋。 沈知秋的脸因为娇羞而有些粉红,她模样确实不错,看见沈知秋后由于兴奋使劲儿夹起马腹,让马跑得更快些,“真巧,顾公子,没想到在这也能遇见你。” 这般说道,他完全没有看路,待她意识到马跑得太快,已经超过沈志秋的时候,马已经停不下来了。 她马术其实并不好,只是能够维持让了不摔倒罢了。 如今沈知秋确实急了,速度太快让她原本还红润的脸瞬间煞白,“救…救命!” 顾云白都被她吓到了,见她确实不像装的,眉头一拧,骑马追了上去。 沈知秋慌的没了神儿,手上的缰绳一松身子倾斜便从马上摔了下来。 幸好顾云白身手敏捷,速度极快,跳下马接住了她,两人在地上滚了一圈。 沈知秋闷哼一声,抬起头,泪眼汪汪甚是可怜。 顾云白面无表情放开她,见小杏已经跑过来,便道:“扶你家小姐起来吧!” 随后转身便要离开,简直要多冷漠有多冷漠。 沈知秋有些娇羞,“顾公子,谢谢你救了我,若非你方才接住我,恐怕我非得断了手脚,不如我请公子喝茶,以表谢意吧?” 顾云白,“不用了,举手之劳,沈姑娘不必挂心。” 他丝毫没有给沈知秋机会的意思。 沈知秋瞪大了眼睛从地上爬起来,小步追上去,“顾公子打算去哪里?不妨带着小女一同去吧!” “不太方便。”顾云白婉言拒绝,骑马离开。 沈知秋并不气馁。 次日,顾云白追查线索追到野外,一行踪可疑之人消失在树林往大路那边跑去。 他连忙追上,却看见路边停着一辆马车,此时帘子拉开,沈知秋的脸出现在了他面前,那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顾公子,真巧,又遇见你了。” 沈知秋都有些懵了,而刚才他要追踪的人也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真巧,顾小姐。” 话说完后转身就走,半点要客套的意思都没有。 沈知秋就宛若街边卖着的黏人的牛皮糖,每每巧遇都黏着顾云白,顾云白心中越发暴躁,他是借着公务的名义偷偷调查,但有些时候却被沈知秋打断。 终于,他的耐心被一点一点的消耗,在再一次遇见沈知秋,且沈知秋欲与他同行时,他冷声道:“沈小姐,还请自重,不要再纠缠我了。” 沈知秋一脸无辜,“顾公子说的是什么?我没有纠缠你呀,你这般说一个闺阁女子,倒叫我有些羞了。” 她用手帕掩着面,一副羞涩模样。 顾云白紧了紧手,耐着脾气继续道:“往后沈姑娘即便见了我,也请莫要与我打招呼,莫要缠着我说话,我在办公,实在不愿被人打扰,还望姑娘见谅。” 这已经是非常客气的话了。 沈知秋听后格外委屈,“顾公子,你我无论去哪里都能遇上,这是天定的缘分。是不可逆转的,你如此说,便是在伤我的心!” 顾云白噎了一下。 他也很奇怪,为什么这些日子总能遇见沈知秋,无论他去哪里沈知秋都仿佛无处不在。 而据他所知,沈知秋虽是沈家人,却只是庶女,没有什么势力,不可能在他身边安插眼线,不可能时时刻刻窥探她的行踪。 然而这其中究竟有什么猫腻,他实在说不清楚。 顾云白转身就走,连个眼神都不想给了。 再一次相遇,顾云白就像是眼中看不见她似的,即便沈知秋同他说话,他也像是没听见。 这令沈知秋倍受打击,失魂落魄的回去。 小杏试探性的问道:“师太算出顾夫人在什么地方了,小姐可要过去?” 沈知秋此时暴躁起来,她狠狠将杯子砸在桌上,气急败坏,“你说他是不是厌恶我了?” 小杏就是知道也不能说,她全挑了好的话道:“怎么会,小姐与顾公子那是命中注定的姻缘,师太就是这么说的,月老的姻缘簿也是这么决定的,小姐定要坚持,莫要因为一些挫折就放弃。” 沈知秋拧眉,满脸怨念,“可为何他对我如此冷淡?” “或许是小姐做的还不够,你要坚持,唯有坚持才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她如此安慰沈知秋。 沈知秋又去见了师太,师太亦是像小杏一般说法,说只要她坚持就能成功。 且他又为沈知秋推算出了下一次顾云白会去哪里。 沈知秋信了他的神通,心中重新燃起希望,“既然如此,我定能坚持,直到他愿意娶我为止!” 眼看着摇钱树再次被忽悠成了,师太眉开眼笑,“便是如此才能心想事成,小姐离那一天已经不远了。” 第265章 其中利害关系 “不过,”只听见沈知秋幽幽地说道—— “如果你一定要我知道什么,没准就不仅仅是我知道,还有别的想知道的人也会知道。” 这句如同绕口令一般的狠话,难为肿如猪头的沈知秋还能说得如此利索。 顾云白心头一凉,他知道沈知秋必定是知道了什么。 她怎么会知道? 这件事知情的只有他、姜雨胭、沈渊、杨定远四人,每个人都知道其中利害关系,不可能会泄露出去。 除非—— “沈渊这个蠢货!”顾云白在心里暗暗怒骂。 一定是自己那天去沈家闹了一场之后,沈渊对沈知秋把事情和盘托出。 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当初真的不该让他掺和。 沈知秋看着他有怒不敢言的样子,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她大着胆子握住顾云白的手,顾云白还在想着如何为姜雨胭破局,根本没有注意,沈知秋见他没有挣脱,简直幸福滴要晕过去了。趁势抱住整个胳膊靠了上去。 “顾哥哥,我想要的,不过是和你多在一起待着。” 沈知秋此时的柔情蜜意,在顾云白看来,却如同蛇蝎一般,心里止不住地恶心。 但他心里明白,此时已经不能激怒她,不然这个女人说不定会做出什么。 当然,顾云白不知道,她已经做了点什么。 “顾哥哥,秋儿的心里只有你。只要能多看你两眼,我心里比什么都高兴。” “什么杨定远潘定远,我才不知道是谁,我也不关心什么黄烟烟。” “一看见你,我就别的什么事都想不起来了,什么也不知道,也不想跟别人说什么。” 顾云白一动不动地听她絮絮叨叨,嘴里含糊不清,听得十分费劲,但总算也听明白了。 只要自己同意她跟着,她就闭嘴。 可惜自己跟沈渊闹翻了,不然真想让沈渊管好自家人,别放出来祸害人。 不过转念一想,沈渊本身也是个祸害,也是个靠不住的玩意儿。 顾云白心里此时对沈家实在深恶痛绝。一家子没一个好东西,净给人找麻烦。 沈知秋还在自顾自地表白:“顾哥哥,只有我才是真心对你,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五皇子哪里是好惹的,若是与他为敌,你怎么可能全身而退?” “别人只会给你找麻烦,陷你与水火,还要惹你生气,怎么可能像我这样事事为你考虑?” 顾云白冷冷地看着沈知秋如一个八爪鱼一样黏在自己身上,还在一厢情愿地自作多情,实在可笑。 同样是女人,为什么有人那么可爱,有人如此龌龊。 沈知秋发完了痴,自己把自己都感动了。抬头看着顾云白说道:“顾哥哥,你就让秋儿好好照顾你一辈子好吗?” 顾云白打定主意,眼下只能虚与委蛇,拖着沈知秋,当下默默不语,算是默许。 沈知秋欣喜若狂,不管自己用的什么手段,只要顾云白肯就范,那就够了。 顾云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反正这个决定现在让他痛不欲生。 他的生活里突然充满了沈知秋的身影,除了不能出现在他的床上,沈知秋会不定时地出现在任何可能甚至不可能出现的地方。 顾云白每日清晨用过早膳便会去大理寺当值。一出门,沈知秋便带着丫鬟从门边上窜出来,丫鬟手里还拎着一个食盒。 “顾哥哥,我给你买了城东张家的生煎,排了好长的队呢!你尝尝。” 顾云白一阵烦躁。吃什么吃,吃你大爷,神经病! 你不理她,她也不生气,只是跟着,赶也赶不走。 大理寺是进不去的,沈知秋便在大理寺边的茶楼坐着,一坐一个上午,等顾云白从大理寺出来。 顾云白跟同僚一同出来,还没走两步,沈知秋一个箭步便冲过来。 “顾哥哥,花满楼今日有新鲜的桂花莲藕,你陪我一同去吃可好?” 顾云白恨不得有个地缝可以钻进去,他看着同僚促狭的眼神,只能尴尬地笑笑。 真是丢人。 终于等到不当值的时候,跟下人说了千万不要把这个疯女人放进来,只说老爷在家会客,顾云白作陪,不得打扰。 顾云白被子一蒙,在床上睡睡清净觉。 顾夫人听闻儿子日上三竿还在房内睡觉,心下大奇,平日里最勤勉的人,四更天起来读书,五更天便起来习武,今日怎会赖在床上,别是生病了。 于是带了丫鬟准备去顾云白房中看望。 顾云白一见母亲来了,不敢怠慢,赶紧起来。 “母亲大人。” “云儿,你是怎么了,不舒服么?” “没有没有。” 顾夫人仔细看了看儿子的脸色,红润光泽,不似有病之态。心里略为放心,但仍是疑虑。 “你从小到大都不曾有懒睡的习惯,为何今日睡到现在?” 顾云白一想到沈知秋,就莫名烦躁,可是又不敢对母亲言明。一时间眉头紧锁,不知如何开口,此时万万不能让母亲忧心。 顾夫人的丫鬟琴儿跟着主子已有好几年,说话都比较随意了,不等顾云白开口,便撇了撇嘴道:“夫人,我知道是为何。” 顾夫人诧异地看着琴儿,不知道中间有什么玄机。 “都是那沈家的小姐,牛皮糖一般粘着我们少爷。” 顾云白瞪了琴儿一眼,琴儿吐吐舌头做个鬼脸。 “沈家小姐?沈知秋吗?” 顾云白赶紧插嘴:“母亲大人别听琴儿瞎说,儿子只是公事缠身有些疲惫罢了。” “才不是,”琴儿却不怕顾云白瞪她,“夫人你不知道,这位沈家小姐脸皮真是厚,日日在府门口等着少爷上朝,要不就是在厅里等着,赶也赶不走。” 顾夫人甚是奇怪,自己明明已经拒绝了沈家,这沈知秋怎么还这般执着。 莫非儿子无他两情相悦,自己棒打鸳鸯? “云儿,你实话对我说,你与那沈姑娘是不是两情相悦?” “不不不!!”顾云白跳起来,连连摆手。 天啊,母亲怎么会这样认为。 顾夫人又糊涂了:“那她是一厢情愿?既是她一厢情愿,我们也不可耽误了人家,要与她说清楚才好。” 顾云白苦笑着坐下来。 这该怎么跟母亲解释好呢,真是闹心。 “母亲不必为这些小事烦心,我一定会自己处理妥当。” 第266章 一把好手 机巧阁最近生意都很好,大概是因为上了一些新品的缘故,客人一传十十传百都过来看新货。 户部侍郎家的夫人柳氏是机巧阁的老主顾了,今日又带了一个朋友王夫人一起过来看新货。 “这个匣子真是精致,做工精细,描漆又鲜艳,我家女儿一定喜欢。”柳氏拿着一个彩漆雕花盒子爱不释手。 姜雨胭笑眯眯地帮她包起来,“能入了令千金的眼,那真是我们机巧阁的荣幸,我再送一个小玩偶吧。” 柳氏笑着点点头,心想这姑娘看着年纪轻轻,做生意真是一把好手。 王夫人也挑选了数样闺阁女孩家玩的玩意,一并付了银子。 “我们家姑娘整日里就爱摆弄这些小玩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让她陪我去上香也不爱去。”柳氏坐下吃了口茶。 “那多好,姑娘家可不是就应该在家待着,”王夫人把玩着柜台上的小玩意,“成天出去抛头露面成什么体统?” 柳氏笑着点头称是,心下就等着人家夸她女儿娴静,“姑娘家不都是这般,还有谁家姑娘成天在外面野的不成?” 王夫人来了兴致,眉飞色舞道:“还真有!” “那必是小门小户的丫头罢。” “哪里小了,”王夫人道:“沈侯不算小门小户了吧?” “沈侯?他家的女儿?” “可不是嘛,我家老爷不是在大理寺吗?与那顾家的公子正巧是同僚,每天都能见着这沈家小姐缠着那顾公子。” “怎么个缠法?” “据说一大早便在顾府外等着,待顾公子回家,又一路跟着,大庭广众卿卿我我,也不害臊。”王夫人鄙夷地说道。 “哎哟哟,这可成什么样子。”柳氏附和着,“他二人可有婚约?” “听说是由郎大人做了媒。” 柳氏不屑地说道:“说到底还未成亲,这样便抛头露面,成何体统。也不知沈侯家里是什么家教。” “谁说不是呢。” 两人结了银子便一道出了门。 姜雨胭句句都听在耳里,待人一走,气得将算盘重重一摔,骂了一句“渣男”。 系统突然来了一句:“吃醋啦?” “我才没有,这种渣男,才不值得本姑娘与他置气。” 系统深深地鄙视她:“切,你就是死鸭子,嘴硬。” “本来就是,”姜雨胭翻了个白眼:“我对他真的很失望,沈知秋是什么样的人,他都看不出来,不是瞎子是什么?” “好吧,你说的都对。” “哼,而且还这么朝三暮四,真是个渣男!” 真真是白天不能说人,姜雨胭和系统还没唠完嗑,便看见沈知秋摇啊摇地进来了。 姜雨胭虽然讨厌她,但是开门做生意也没有赶客人走的道理。 最近沈知秋在顾云白那讨不到便宜,便来机巧阁恶心姜雨胭。 来了店里就一直瞎转悠,一转就是大半天,什么也不买,就单单让店员陪着,给她谅解这些货品。 店里的工人一看又是她,脸上瞬间都没什么好脸色了。 沈知秋看着姜雨胭沉着脸,心里暗暗得意。自己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姜姑娘,你们店里又上了许多新货啊?”沈知秋故意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看到你来给我推荐推荐啊。” 姜雨胭深吸了一口气。 顾客至上。忍了。 姜雨胭换上一副假笑,亲自上马:“是呀,我们最近上了很多新品呢。”然后忍着恶心,一一为她介绍起来。 沈知秋最后买了几个小玩意,总算也没有枉费姜雨胭说得口干舌燥。 “姜姑娘,你们店的服务真好,买起来就是比别人家舒心。”沈知秋笑着说。 “沈小姐你开心就好。”姜雨胭把假笑进行到底。 沈知秋一出门便换了一张脸,拿出五十两银子,把小桔叫到跟前:“你去找几个登徒子,让他们拿着银子,去机巧阁转转。” 小桔立马会意,拿了银子转身便去寻人去了。 沈知秋看着机巧阁的招牌阴恻恻的笑了,这下非要姜雨胭清白扫地不可。 小桔的效率真是高,几个登徒子下午便出现在机巧阁里。而且不同类型的登徒子都有。 第一波来的是文质彬彬型的。 “不知姑娘年方几何?可有婚配?似姑娘这般容貌,何须在此经商,做个外室岂不轻松?” 连店员都看不下去了,黑着脸耐着性子说:“这位公子,我们开门做正经生意,您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要是没有就先请回吧。” 那登徒子瞟了一眼货品,说:“谁说我不买?这几个我都要了。” 临走的时候,还不忘说一句:“姜姑娘品貌俱佳,下次我来,还直接找你伺候。” 姜雨胭一头黑线。这说的什么屁话,当自己是秦楼楚馆里的姑娘? “姑娘,咱们报官吧,一上午都来了几个这样的流氓地痞了。”店员愤愤地说道。 姜雨胭叹了口气:“怎么报官,这些人都是来买东西的,说了两句下流话,又没别人听见,去报了官咱们也没有证据。” “那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啊,昨天隔壁的王老板都跟我说,外面的人都说姑娘你,你……” “但说无妨,我猜也不是什么好话。” “说谁来了咱们店里,只要出了银子,就能让你陪着。”那店员偷偷看了姜雨胭一眼。 正说话间,又来了两个大汉,姜雨胭瞄了一眼,暗暗叫苦,八成又是来寻衅滋事的。这五大三粗的样子,一看也不是会来机巧阁买小玩意的人。 “谁是姜雨胭啊?” 姜雨胭问:“不知二位要看看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说道:“我们要买点小玩意,你伺候咱们哥俩看看。” 果然又是来找事的。 姜雨胭不动声色,将新品递过去,那人竟然顺势抓着她的手! 这就不能忍了,正欲发作,突然那大汉大叫一声向前扑倒。 姜雨胭回头一看,竟是沈渊。他一脚踹在那大汉腰上。 原来沈渊看沈知秋这几日常常出入机巧阁,以他对沈知秋的了解,八成是去找姜雨胭的麻烦。 今天他来机巧阁一看,果不其然,正好看见这一幕,不用说,肯定是沈知秋雇的人。 那大汗爬起来正欲发作,一看沈渊身后还站着几个身强体壮的家丁。 “识相的就快滚!”沈渊皱着眉,不愿与他们多废话。 第267章 我来保护你 阿沁见那些地痞流氓都被赶了出去,提到了嗓子眼的心瞬间放下,“谢谢公子仗义相助,若非公子,恐怕这些地痞流氓还不知要赖到什么时候呢!” “举手之劳罢了。”沈渊最是看不惯仗势欺人,况且这些地痞流氓欺负的还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家,他若看见却不管即非枉为男子? 更何况这些人中还有一个姜雨胭呢! 他看向姜雨胭,言语间是有些关心的意思,“你没有事吧?” 姜雨胭朝他笑了笑,感谢一般福了福身,行了个小礼,“当然,你来的及时,况且这些地痞流氓也只是言语上过分,倒没让人伤着。” 沈渊看她对自己行礼就有些不自在,有些不好意思的轻咳了两声,“只要诸位没事便好,那…我就不久留了。” 话这么说着,却没有立刻转身离开。 阿沁开口道:“公子帮了我们大忙,我等请公子喝杯茶吧!” 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沈渊把一只手背在身后,像是在思考,一边又偷偷用眼角余光看向姜雨胭,见她依旧面带笑容,便点了点头,“如此也好,防止那些地痞流氓又折回来。” 阿沁将沈渊迎到桌边坐下,又倒了茶,像是打开了话匣一样对着恩人描述道:“这些日子总有地痞流氓来惹麻烦,倒也没有动手动脚,只是言语上着实羞辱人,我们都是姑娘家,哪里听得了这些。” 柳叶也忍不住附和道:“是了,机巧阁上下都被骚扰的不厌其烦,偏偏他们又是客人,我们总不好做什么。” 说到这里,她们是把这几日的委屈都说了出来,“公子把他们打出去着实让我们出了一口恶气呢!” 沈渊疑惑道:“既然连续几日都这样了,你们为何不报官,就由着他们乱来?” “我们也想呀!”柳叶气愤的锤了锤桌子,“也不知道这些地痞流氓向谁学的这般精怪,只要差役一来,他们便装成良民,我们原先还试过把差役留在店里头盯着人,谁想他们当真花了钱买东西,如此一来我们也没有理由报官了。” 阿沁又点头,气的想哭,“她们实在是可恶至极,之后又有几次我们报了官,可他们还是用同样的办法,倒是让官府的人觉得我们是在开玩笑,之后都不肯来了,那群地痞流氓见了就越发肆无忌惮。” 沈渊听完这些,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儿,“这么说来倒像是故意针对你们一样。” 他看向姜雨胭,见她眉宇间隐隐有着哀愁,便问道:“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否则怎会有人故意针对你们?” 毕竟姜雨胭是这机巧阁的创办人,若非是因为她,怕也没人会针对整个店的人。 姜雨胭抬眼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渊心扑通扑通狠跳了两下,迟疑道:“是不是与我那姐姐有关?” 姜雨胭扬了扬眉,“你倒是会怀疑她,你与沈之秋关系不差吧?” “你只管告诉我是不是。”沈渊拧眉坚持道:“她是我姐姐,我早年与她关系的确很好,只是近来总觉着生疏了许多,就像是……” 说到这里他没了下言。 沈渊跳过了这段话,又道:“我最近得知她总来你这,怕她找你麻烦。” 姜雨胭笑了下,“原来是这样,那还得感谢你关心了,但你要我说,我也确实说不出来,毕竟还没有调查,不知真相。” “你当真不知?”沈渊半信半疑的看向她,见她表情格外坦然,却也没有完全信她,“沈知秋虽是我姐姐,但若是她做错了,我肯定也不会偏袒她。” 姜雨胭眨了眨眼睛,视线扫了过去,半晌没有说话。 而这种沉默在沈渊看来却是在迟疑,明明受了委屈却又不愿意告诉他。 沈渊懊恼了。 “这有什么不好说的?你放心,以后我来保护你,你若是受了委屈,只管告诉我。”少年人年轻气盛,更是想要表现出自己身为一个大男人能做的,所以语气坚定的很。 姜雨胭愣了一下,扬起手帕掩着唇才控制住让自己的笑声不显得这么突兀。 这一笑神渊都有些绷不住了,气急败坏道:“你不信我能做到?还是不信我,以为我是说着玩的?” “都不是都不是。”姜雨胭连忙给人顺毛,声音放柔了许多,“我只是觉得很奇怪,因为很久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了。” 沈渊情绪这才平缓下来,又忍不住强调的,“我说的是实话,你别不当真。” 姜雨胭看着他认真的神情,心里感动,笑容也多了几分真切的温柔,她走了过去行了个礼。 沈渊连忙扶住她,“这又是做什么?” “谢谢你愿意护着我,但我能够保护自己。”姜雨胭直起身子,脸上是自信的微笑。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需要人保护的弱女子,即便穿越到了陌生的朝代,她也能够靠着自己闯出一片天地。 “当然,还是很谢谢你。”姜雨胭亲手为他倒了茶,不得不说被人点名道姓的说要保护自己,还真是舒心。 沈渊愣愣的看着她,觉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她明明是个柔弱的女子,却又这般坚强,一颗心又因为面前的这个人被打动。 之后沈渊又与姜雨胭闲话了半盏茶,芳才离去。 他吩咐车夫回府。进了府中就一头扎进房间里,吩咐人继续追查。 手下道:“万一真相就是这些市井混混见了人家姑娘生的好看,这才去调戏的呢?” 沈渊道:“我原先也是这么想,但细想下来又觉得不可能,这些地痞流氓,能够随机应变,又愿意掏钱买东西,若只是单纯想要调戏人,定不会做到这种份上。” 手下恍然大悟,“怪不得少爷要我们仔细调查府中的人,原来少爷是觉得幕后一定有人暗箱操作,而且这人很有可能是自家的人?” “本少爷可没说是自家的人。”他只是怀疑沈之秋罢了。 沈渊的视线有些冰冷,扫了过去像是在警告什么,“你只需要照我说的去做,务必把真相查出来,无论是谁都不准隐瞒。” 手下迅速低头,方才确实被沈渊那眼神给吓着了,连连应是,不敢再多嘴。 他又再嘱咐手下许多话,这才挥挥手让他们自个办事去了。 第268章 自然是为了你 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沈渊看了一会儿的书就在看不下去了,脑中浮现的是姜雨胭的脸。 他晃了晃头,却又想起今日姜雨胭对他微笑的那温柔模样,还有姜雨胭强调能够保护好自己的坚强。 沈渊的笑容不自觉迈上了唇角,轻笑出声。 终于他还是坐不住,觉着手下去查有些慢,反正他心急,倒不如自己出马。 不好在外人面前说出对沈知秋的怀疑,但他自己便没有多么顾忌了。 沈渊当即找来了管家和门房,开口便问道:“沈之秋最近去过哪里?几时去的,又带了些什么人?” 管家与门房被一连串的问话给问懵了,对视一眼,犹犹豫豫道:“小姐的行踪我们也不好过问,若说去过哪。又带了些什么人,我们着实不知啊!” “到底是不知还是不敢与我说?”沈渊拧眉严肃道:“你们最好与我说实话,要让我知道,谁骗了我,可是没有好果子吃的。” 照理说府中少爷小姐都是主子,但也有嫡庶尊卑之分。 被沈渊这么一追问,一开始想着两方都不得罪的管家和门房默契的直接偏向沈渊,“少爷,这个我们实在记不清了,如果少爷需要,我们立刻去翻记录,还请少爷稍等片刻。” 沈渊有些不耐烦,但还是挥的挥手,“去吧,动作快一些。” 见管家与门房都走了,他觉得胸口有些闷,走出房门正巧便看见沈知秋身旁的贴身丫鬟。 这丫鬟行色匆匆,不知要做什么。 沈渊目光一凝,“站住!” 那丫鬟听见是沈渊的声音,立马站定。 又听沈渊道:“过来。” 丫鬟左顾右盼,发现这只有自己一个下人,便颤颤巍巍转过身,走了过去,“请少爷安,少爷有何吩咐?” 沈渊冷冷的盯着她,开口便问道:“你家主子最近去了什么地方,做了些什么?” 这那丫鬟一惊,身体开始颤抖,“这个…少爷想知道,不如自己去问小姐吧,奴婢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丫鬟,哪里晓得这些。” “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她做了什么亏心事要你帮忙瞒着?”沈渊沉声,“本少爷可是知道的,你是她的贴身丫鬟,总会知道些什么,最好如实告诉我,不要有隐瞒。” 沈渊完全不信她这套说辞,又再次逼问,希望能从他口中得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那丫鬟吓得越发颤抖,嘀嘀咕咕也说不明白什么。 “阿渊!”沈知秋的声音传来,她步伐有些匆忙,小跑过来拦在那丫鬟身前,“你这是做什么,对我的丫鬟凶成这般,可是她做错了什么?” “姐姐还真是护短,我不过是问她几句话罢了,你就急成这样。”沈渊见她出现,撇了撇嘴。 沈知秋方才便在不远处听见沈渊逼问侍女的那些话,听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站出来。 “她只是个丫鬟罢了,你若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你是我弟弟,我还能瞒着你不成?”沈知秋有些恼羞,又哼了一声怒道:“只是你不信我罢了,居然还追问下人我的行踪。” “我也想要相信你,只是姐姐如今与我说话能有几分是真的?”沈渊见她这副模样,脾气也上来了。 沈知秋顿时瞪大眼睛,恼怒的跺了跺脚,“好啊,你如今还拿这样的话来羞辱我,这便是摆明了不尊重我,不把我当姐姐了?” 沈渊,“我可没有这么说,只不过是你自己这般理解罢了。” 沈知秋气急,“你若是真这么想也无妨,反正嫡庶有别,往后我见了你便绕着道走,省得碍你的眼。” 话说完后转身就真要离开。 “何必说这么严重的话。”沈渊眉头拧得更加厉害,虽是少年人却也知愁,他道:“我只不过是问些话而已,姐姐这么激动,莫非是真做了什么亏心事?”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沈知秋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手帕掩着唇,双眼有些红。 沈渊不客气道:“你自己做了什么,心里最是清楚,若是没什么,何惧我这般盘问?” 他又道:“如过真被我发现你做了什么亏心事,我便告诉母亲,让她好好管教你。” 说到沈渊的母亲,沈家主母,沈知秋是打心眼里有些害怕。 她想起从前沈家主母将她送到寺庙里禁闭,整个人都抖了一抖,声音也软了下来,“我只不过是出几次门罢了,如果说去了哪儿,也不过是去了几次机巧阁。” 见她承认,沈渊表情顿时严肃了许多,“你去那里做什么?” 沈之秋道:“自然是为了你呀!” “为了我?”沈渊怎么也想不到她能说这样的话,顿时疑惑起来。 沈知秋又叹道:“我想着与沈家交好,这样更好办事,这才几次三番过去,没想到你会因为这个怀疑我。” “我可没有让你帮我办什么事。”沈渊说道。 沈知秋一副知心姐姐模样,“哪用得着你说,我们可是亲姐弟,我知道你心中所想,这才特意过去,就是为了让你达成心愿。” 在这种时候,她还不忘打起感情牌,把自己会去机巧阁的缘故都压在沈渊身上。 沈渊更加疑惑,“这话又怎么说?” 沈知秋压低了声音,“我知道你喜欢姜雨胭,虽然母亲不同意,但我作为你姐姐,自然是希望你抱得美人归,我都弄清楚了,沈家有意把她嫁给顾家四公子顾云飞。” “此话当真。”沈渊顿时一惊,有些急了,“那顾家日公子是个残疾,若真取了她,岂不是坏了她一辈子?” 更何况姜雨胭真的愿意嫁吗? 还有顾云白,他忍得了这门亲事? 沈渊想到这些,还抱着一些疑影瞅着沈知秋,警告道:“我从未听过有这样的事情,你可莫要拿这些谎话来搪塞我。” 沈知秋洋装悲伤,“你便是不信我,才拿这些话来伤我,但我做的这一切的的确确都是为了你,我都打听清楚了,你若是不信。派人去查就是。” 沈渊见她这副模样,心中有些动容,声音也不似刚才那般冰冷,“我不过是想的有些多罢了,你刚才说的那婚事……” 沈知秋坚定道:“那婚事便是板上钉钉的,我查过了,二夫人已经去过机巧阁很多次,许多人都看见了,他们都知道二夫人对姜雨胭也很是满意,怕是不用多久就会去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