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簪自喜》 01 他 01他 神户港的汽笛撕开暮色,这是一艘开往上海的邮船。 贵宾包厢之内,男人昏睡在床上已经一天一夜。船舱光线昏沉,舷窗漏进海面灰蓝的微光,他沉沉陷在睡梦之中,眉宇紧锁,似是仍困在东京那些碎裂的片段里,想拼凑,怎么也拼凑不齐。 忽地船体猛地一震,整艘邮船隆隆作响,轮机剧烈的震颤顺着床板传上来。 他骤然自睡梦中惊醒,猛地睁开双眼,脊背瞬间绷紧。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呼吸微微急促,残留的梦境碎片消散大半。 舱外传来海浪拍击船身的闷响,混着机器轰鸣。赵崇岳撑着身子坐起,指尖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远航渡海本就颠簸,方才那一记晃动,许是船身遇上了暗流。 他身上还穿着半旧的西式衬衫,领口松垮敞开。伸手抚平褶皱的衣服,手拂过胸口处,一块坚硬的实感,让他好奇。他拿出衣兜里的坚硬实物,是一块上好的黑玉。 黑玉通体圆润莹润,表面不见一丝裂痕瑕疵,触手温凉沉实。他垂眸,指尖细细摩挲把玩玉面。船舱光线晦暗,看不真切内里,赵崇岳起身移步到舷窗旁,将黑玉举到窗边,借着窗外海面透进来的薄光细细端详。 微光穿透墨色玉料,玉芯之中,竟隐隐浮现出两道浅淡的纹路。那是两只兔子,首尾相接,仿佛正在玉的内里不停向前奔跑,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我怎么会有这么一块玉?” 他凝神细想,除了有些熟悉却怎么也回忆不起这块黑玉的来历。抬手轻敲太阳穴,零碎的记忆始终无法拼凑完整,终究只得作罢。 他打开床边的行李箱,箱内除了衣物、纸币,还放着一个厚实的文件袋。 文件袋中装着他全部留洋档案、个人文书,还有日本陆军大学的毕业证、士官奖章,以及和父亲往来的诸多家信。 他随手翻读几封,字里行间尽是父亲的殷殷嘱托与深切牵挂。最后抽出那封加急电报书信,上面寥寥数语:父帅病重,时局动荡,军阀混战,速归西南,稳住马家军辖地。 他下床走到舷窗边,抬手推开一点窗缝。咸腥潮湿的海风涌进包厢,吹乱额前碎发。轮船正式驶入东海,向着上海的方向,破浪前行。 西南,帅府。 一个月后,赵崇岳一身深灰色军装,风尘仆仆,却依旧挺拔如松。只是那双眼,曾惯看秋月春风、亦染过东洋血色的眸子,此刻深不见底,像封冻了千年的冰川,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提着行李踏入大帅府,由下人引路,穿过曲折亭廊,来到大帅卧房门外。他立在廊下,抬手理了理衣襟,静候通传。屋内并不安静,不断传出下属禀报军务的说话声。约莫等候了十分钟,大帅的亲卫走出,引他入内。 崇岳,你可算回来了,过来,让为父好好看看。” 床上老者马镇雄勉强坐直身子,扶正鼻梁上的银框眼镜,目光细细打量赵崇岳。 “好,留洋三载,变化着实不小,已然从一介毛头小子,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儿了。” “父亲,孩儿回来迟了。您身子究竟如何?”赵崇岳语声沉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1他(第2/2页) “咳咳……无妨,无妨。”老者咳了几声,摆了摆手。 一旁正在禀报军务的将领之中,站着一位四十出头的男子,生得面容俊秀,只是头发略稀。他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眼珠悄然一转,开口道:“这位便是大帅的义子,赵少爷?久仰久仰!” “在下牛义守。”说罢,他伸出手,意欲握手以示欢迎。 赵崇岳抬手与他相握:“牛先生客气。崇岳多谢诸位前辈代为照拂父亲。” 余下两位师长也相继上前握手,语气满是愧色:“是我等失职,才令大帅于绥南一战身受重伤……” “行了,你们各自回府。我要同崇岳单独说几句话。”马镇雄沉声吩咐。 “是,大帅!” 一众将领向马镇雄行军礼,陆续退出卧房。 待到一众将领退去,马镇雄摘下眼镜,半靠在床榻之上。赵崇岳上前替他掖好被角,拉过一张凳子,在床边坐下。 “儿子,时光过得真快。你如今身形挺拔,样貌硬朗,越来越像我那位义兄。倘若你日后驰骋沙场,平定西南,不止为父深感欣慰,你亡父在九泉之下,也定会为你骄傲。” “义父,孩儿定不会让您失望,必当竭尽所能稳住局面,重振马家军声威。” “好,我的好儿子!有你相助,我便是如虎添翼!” 马镇雄神色凝重,缓缓剖析眼下的局势:“绥南一战,是我太过轻敌。潭大洪那厮从狗熊窝里冒出来,凭三千人马依仗老鹰寨,大败我一万将士,绥南就此失守。 青崖堡、靖安镇、和平渡几处要地尽数落入敌手。还有那老鹰寨,手下一群庸碌之辈,打了数年都未能攻克。如今寨中人马扩充至近万,又与潭大洪狼狈为奸,越发难以对付。” “周遭还有大大小小的军阀、土匪山寨四处滋扰,搅得我头痛不已。如今我们仅仅守住绥安以及绥安以北,渝城这块富庶之地,更是不敢轻易染指。” “义父,想要一统西南,首要便是牵制住潭大洪的兵力。老鹰寨本就是西南咽喉要塞,孩儿请求调拨一个团的兵力,不出半年,定将老鹰寨夺回,交到您手上。” “好!只要你攻下老鹰寨,收服潭大洪,我便封你为少帅。如此一来,军中众人也不会非议我徇私,我脸上也有光彩。” 马镇雄扬声唤道:“来人!” 亲卫闻声入内,垂首听令。 “速给两位师长、参谋长发急电,命他们从各自防区挑选精锐,三日之内,整编出一千人,定为三师一团,交由赵崇岳统领,牛二勾出任团参谋。” “是,大帅!” 亲卫领命退下。马镇雄望着赵崇岳,语气带着几分叮嘱:“儿子,牛二勾便是参谋长牛义守的亲弟弟。此人头脑活络,只是生性贪财好色,你多留心管束。有他从中辅佐,很多事能够事半功倍。” “孩儿记下了,父亲。” “你回去好生歇息,静候你的捷报。” “是,父亲。” 02 谈判 02谈判 赵崇岳回府休整数日,正式接管三师一团,开始筹备攻打老鹰寨。这一月来,他夙兴夜寐,反复研读西南舆图,操练兵士,细细摸排老鹰寨周遭的山川地势。 牛二勾受兄长牛义守暗中吩咐,时常把赵崇岳的一举一动禀报回去。赵崇岳心里清楚,却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碍军务,便不予计较。 一月整军完毕,大军拔营启程,向着绥西老鹰寨开拔。 老鹰寨踞于险峰之巅,三面皆是刀削般的绝壁,崖下深谷云雾缭绕,无从攀越。唯有一条窄陡山道盘旋而上,仅容单人通行。山口修筑石寨高墙,布满射击孔,滚木礌石可居高倾泻。此地扼守绥南要道,凭天险易守难攻,外人想要强攻,难如登天。 山顶平坝被天然石墙环抱,易守难攻。寨中视野开阔,方圆数十里山路尽收眼底,山下但凡有半点动静,守军便可即刻察觉,提前布防。凭此天险,无需重兵布防,只需数员悍将率亲信扼守山道隘口,便能锁死全部进攻路线。纵使大军压境,面对这绝地要塞,也只能望山兴叹, 山下,赵崇岳身着笔挺的墨色军装,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凛冽山风猎猎掀起军装衣角,周身气场冷冽慑人。参谋牛二勾紧随身后,望着眼前险峻山势,只觉头晕目眩,冷汗不住往下淌。 “勾参谋,依你之见,该如何拿下这座寨子?” 牛二勾抬手擦去额间冷汗:“赵团长,此寨地势凶险,山上两名匪首也绝非善类。不过此二人贪财好色,不如我们先礼后兵,先行谈判,若是谈不拢,再动刀兵。” “主意不错。今夜你带上一千大洋上山交涉,我率兵在山下静候佳音。倘若谈成,便叫他们下山传信,我亲自送来五千大洋。若是谈判破裂,你伺机发射信号弹,我即刻挥师强攻。” “团长,我……我胆子小,不敢上山交涉,还是您亲自前去,方能显出诚意。” 赵崇岳神色一冷:“我军中不收怯懦软蛋。你若是不敢,便滚回你大哥那边,请这位军中诸葛亲自来。” 牛二勾面色一阵青白:“也罢,那我们先回去做些准备。” 暮色沉沉,残阳彻底沉落西山,连绵的群山被青黑暮色彻底笼罩,山间冷风穿谷而过,卷着草木萧瑟的声响,将老鹰寨的险峻衬得愈发肃杀。 山脚下,军营旌旗静垂,再无白日的喧闹。牛二勾硬着头皮整装完毕,一身规整军装,却难掩眼底藏不住的怯懦慌张。他不敢再推诿拖延,谨遵赵崇岳的军令,带着四名全副武装的精锐卫兵,抬着沉甸甸的木箱,内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千块雪白大洋,踩着蜿蜒陡峭的山道,一步步朝着山顶老鹰寨走去。 山路狭窄崎岖,一侧是笔直千丈绝壁,一侧是嶙峋怪石,夜风呼啸灌入耳膜,刮得人头皮发麻。牛二勾双腿止不住发颤,每走一步都心惊肉跳。他素来贪生怕死,知晓老鹰寨土匪凶悍蛮横、亡命不羁,此番孤身入匪巢谈判,无异于羊入虎口。 可方才赵崇岳冷硬决绝的神色犹在眼前,那句“不带软蛋”的斥责字字扎心,他不敢违抗军令,更不敢被遣返回兄长牛一守麾下,落得个怯懦无能的笑柄,只能咬牙硬撑着前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2谈判(第2/2页) 山顶的老鹰寨戒备森严,天然石墙环绕的寨坝上,灯火点点摇曳,明暗交错间,无数道锐利视线牢牢锁定山下山道。寨墙瞭望孔后,持枪土匪轮番值守,目光警惕,分毫不敢松懈。方圆数十里动静皆在掌控,牛二勾一行五人刚行至半山隘口,便被寨中守军尽数察觉。 几声粗粝喝止骤然响起,伴随着枪支上膛的清脆脆响,寒意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站住!何人擅闯老鹰寨!” 数十名土匪手持枪械、刀棍,从石墙后涌出,层层围堵而来,凶神恶煞,气势汹汹。 牛二勾强压心底恐惧,努力稳住发颤的声线,抬手示意身后卫兵停下,高声回道:“我是官军三师一团参谋牛二勾,奉赵崇岳团长之命,上山与诸位寨主谈判,携薄礼以示诚意!” 土匪们面面相觑,目光纷纷落在那口厚重木箱之上,眼底掠过贪婪之色。有人飞速转身入寨通报,余下人依旧持枪戒备,死死盯着牛二勾一行人,严防异动。 不多时,寨门缓缓打开,两道身形一前一后走了出来。为首之人便是老鹰寨大当家贺龙,他身形沉稳,面容沉敛,眉眼间藏着久经江湖的沉稳与狠戾,不似寻常草莽土匪那般鲁莽粗鄙,反倒带着几分运筹算计的城府。紧随其后的二当家贺虎,身形魁梧壮硕,满脸横肉,眼神凶悍暴戾,周身裹挟着浓重的杀伐戾气,抬手投足皆是悍匪的嚣张气焰。 二人居高临下,冷冷睨着山下的牛二勾一行人。 贺龙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官军压山,不举兵强攻,反倒上门谈判?赵崇岳打的什么算盘?” 牛二勾连忙躬身拱手,强装镇定:“大当家明鉴,我团长素来不愿徒增伤亡、伤及无辜。听闻二位寨主嗜财,特意备下一千大洋先行奉上。只要诸位肯归顺官军,弃寨投诚,此后安分守己、不再劫掠作乱,我团长愿再奉上五千大洋,保诸位安然无事,甚至可为二位谋一份安稳差事。” 这番利诱之言直白赤裸,贺虎闻言当即嗤笑出声,满脸不屑:“区区几千大洋,就想打发我们兄弟所有人?还想收编老子们?真是痴心妄想!这老鹰寨天险在手,千军万马也攻不进来,凭什么归顺你们!” 贺虎性情暴躁刚烈,压根听不进半点劝降话语,语气凶狠,字字带着敌意:“回去告诉赵崇岳,想要打仗,我们老鹰寨奉陪到底!想要不费一兵一卒收编我们,绝无可能!” 谈判从一开始便陷入僵局,毫无转圜余地。 牛二勾心头一沉,冷汗瞬间浸透后背衣衫。他早已料到土匪不会轻易归顺,却没想到对方态度如此强硬决绝。他死死攥紧袖中暗藏的信号弹,指尖冰凉颤抖,按照赵崇岳提前部署的计策,只要谈判破裂,便即刻释放信号,启动双面夹击的进攻计划。 03 进攻 03进攻 就在他准备抬手之际,山顶四周骤然响起震天动地的枪炮声! 轰隆——! 沉闷的爆炸声划破沉沉夜幕,火光骤然冲天而起,染红半边漆黑山林。 山下正面山道之上,赵崇岳早已部署完毕。他依计派出小股精锐兵力,借着暮色掩护,正面佯攻老鹰寨隘口。密集的枪声骤然炸响,子弹呼啸破空,狠狠砸在天然石墙之上,石屑碎石飞溅四溅。 正面官军声势浩大,佯装全力冲锋,死死牵制住寨中大部分守军的注意力,将所有土匪的目光与火力尽数吸引至正面寨门。 寨中守军果然中计,尽数集结在正面石墙之后,举枪反击、投掷滚木礌石,全力抵挡正面进攻,丝毫未曾察觉身后险境已然降临。 而此刻的赵崇岳,早已亲率主力大部兵力,借着夜色密林掩护,绕至老鹰寨后山绝壁险道。此地山势更为陡峭,无人值守防备,是整座山寨唯一的薄弱缺口。将士们屏息凝神,动作迅猛迅捷,借着夜色掩护,攀岩踏石,悄然摸上山巅。 正面佯攻的枪声愈发密集,火光灼灼,硝烟漫天;后山主力悄然登峰,猝不及防杀入寨中腹地,前后夹击,打了土匪一个措手不及。 霎时间,老鹰寨内外大乱。 山寨守军腹背受敌、首尾难顾,天险优势瞬间瓦解,军心大乱,仓促之间根本无法组织有效抵抗,只能节节后退,全线溃败。 战事从入夜一直持续至深夜,官军士气高昂、步步推进,守军节节败退、溃不成军,整座山寨的防线彻底崩塌,大势已去。 身处寨中的牛二勾一行人,彻底被困在阵中,进退无门。 战事爆发的一瞬,随行四名卫兵立刻奋力应战,奈何寡不敌众,很快被团团围困,无力支撑,尽数落败。 唯有牛二勾一人被匪众拦下扣押,按在地面动弹不得。匪众恨其假意谈判、配合官军偷袭,满腔怒火尽数宣泄,纷纷上前惩治。 他抬手示意左右,用麻绳将牛二勾牢牢捆缚,将他扣为人质。 牛二勾浑身酸痛、心惊胆战,清楚自己捡回一命,却也成了对方唯一的谈判筹码。 贺龙整理好衣衫,收敛周身戾气,将五花大绑的牛二勾带到寨墙最高处,将人扣在身前。夜风凛冽,他居高临下,静静望向缓步逼近的赵崇岳。 夜色深沉,硝烟未散,满山皆是战后沉寂。 赵崇岳一身墨色军装,身姿挺拔卓然,立于满目狼藉的山间。夜风拂动他的衣摆,周身气场冷冽沉稳,眉眼沉静无波,即便大胜在即,也不见半分骄躁,冷静得令人心生敬畏。 二人遥遥对视,山间风声簌簌,气氛紧绷到了极致,无声的对峙压得人透不过气。 贺龙居高临下,声音沉稳有力,穿透夜色,清晰传入赵崇岳耳中。 “赵团长好手段。假意和谈,暗布奇兵,一夜攻破我老鹰寨天险,属实佩服。” 他扣住身前的牛二勾,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胁迫:“你的参谋性命,如今握在我手中。山寨虽败,我麾下仍有残兵在手。你若执意赶尽杀绝,我便立刻了结他的性命!” “想要他安然无恙,便即刻收兵停攻,坐下来与我好好谈判!” 寨中硝烟未尽,地面狼藉一片。赵崇岳随手将配枪递给身后卫兵,单手握着一柄染尘长刀,刀身轻拖地面,发出低哑的摩擦声响,一步步朝着高台走去。 他一步一步,沉稳地朝贺龙走去。贺龙身形高大,比他高出半个头颅,一身衣衫沾了尘土血污,眼神沉沉地盯住步步逼近的年轻军官。赵崇岳在他面前稳稳站定,四目相对,周遭厮杀的余声仿佛都低了几分,空气绷得死死的。 片刻,赵崇岳一言不发,调转方向,依旧拖着那把滴血大刀,径直朝着寨子高台的头把交椅走去。 两名残存的土匪悍匪上前阻拦,还未开口呵斥,寒光一闪,大刀挥落,两声惨叫过后,阻拦之人应声倒地。余下有人想要扑上来,皆被他挥刀劈退。一张木椅,挡着他的去路,他抬手狠狠劈下,木椅四分五裂,木屑四散飞溅。周遭匪众吓得连连后退,无人再敢上前拦阻。 贺虎见赵崇岳这般目中无人的嚣张模样,怒火直冲头顶,按捺不住胸中戾气,厉声大吼:“你这毛都没长齐的愣头青,还不快从交椅上滚下来!小心你虎爷爷把你脑袋取下来当球踢!” 赵崇岳脸上勾起一抹冷淡的笑意,不慌不忙从怀中摸出香烟,慢悠悠点燃,指尖夹着烟卷深深猛吸一口,白雾自唇边缓缓吐出。 “你就是贺虎?” “正是你爷爷!”贺虎昂首挺胸,满脸凶蛮。 话音未落,赵崇岳手腕猛地一翻,抄起桌案上一把锋利水果刀,手腕运力,寒光破空。只听“噗”的一声闷响,水果刀直直刺穿贺虎的一只耳朵,刀尖牢牢钉在后方木柱之上。 鲜血顺着贺虎的耳廓汹涌淌下。贺虎疼得当场蹦起老高,双手死死捂住流血的耳朵,痛呼嘶吼:“哎呦!我的耳朵!大哥!还不杀了他!他刺穿老子的耳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3进攻(第2/2页) 贺龙眼见亲弟受伤,怒不可遏,一把抄起腰间配枪,大步快步冲上前,枪口直直对准赵崇岳的胸口。旁边几名土匪连忙上前,架起痛呼不止的贺虎,匆匆带下去处理伤口。 赵崇岳坐在残破的座椅残骸之上,丝毫不见惧色,放声大笑,笑声回荡在寨厅之中。 “哈哈哈,方才有条疯狗太过聒噪,我便替你好好教训了一番。” “你他娘的骂谁是疯狗!”贺龙额角青筋暴起,握枪的手微微发颤。 赵崇岳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狠狠瞪向贺龙,气场压迫扑面而来。 “贺兄弟,我敬你是条汉子,把枪放下,我们好好谈。” “我和你,没什么可谈的。”贺龙牙关紧咬,枪口没有半分偏移。 “你的手下,死的死,伤的伤。如今山寨大势已去,想要保全剩下弟兄的性命,这是你唯一的路。”赵崇岳语气平静,却字字带着分量。 “是吗?”贺龙冷嗤一声,依旧不肯退让。 “报!”一名浑身狼狈的土匪,急匆匆从寨外奔入,一路冲到贺龙身侧,俯身压低声音急报,“大当家!我们派人去向潭大洪求援报信的弟兄,半路被官军截住了!消息根本送不出去!” “什么?!”贺龙浑身一震,脸上那点硬气瞬间褪去大半,最后的指望彻底落空。 赵崇岳将他神色尽收眼底,胸有成竹,嘴角浮起一抹得意的浅笑。 “贺龙兄弟,现在,可以坐下来谈了吗。” 贺龙沉默良久,五指缓缓收紧,终是缓缓垂下枪口,将枪械收了起来。他走到高台之下,原先属于贺虎的座位,重重落座。 “贺龙兄弟,实话和你说,原本我的计划是先礼后兵。奈何你这位兄弟太过蛮横吵闹,我也只能礼与兵一同行事。”赵崇岳指尖弹了弹烟灰,语气从容。 “赵团长,好计谋。”贺龙语气带着几分讥讽,又有几分无可奈何。 “不敢当。”赵崇岳将烟蒂丢在地上,抬脚碾灭,“今日我带来三千大洋,本意便是收编老鹰寨。潭大洪许诺给你们的好处,我一分不少照样给,并且让你们吃上官家的饭。”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恳切。 “潭大洪养你们,不过是把你们当做一把刀,需要便拿出来用,不需要的时候,随时便可舍弃。你们落草于此,看似自由,实则朝不保夕,何来保障?若是愿意归入我的麾下,山寨会重新整顿改革。你们不再是任人利用的利刃,而是与我一同流血流汗的自家兄弟。” 寨厅之内,硝烟未散,满地狼藉。败局已定,摆在贺龙面前的,只剩下这一条艰难的抉择。 赵崇岳抬手解开军服的盘扣,卸下肩头沉重的武装带,随意往一旁残破的木构件上一丢,神态闲散,全然不似方才方才浴血破寨的领兵主将。 “老子乏了,把我的人放下来吧。”他语气淡淡,抬眼看向一旁待命的手下,“给他松绑,让他过来。剩下的,便看贺龙你怎样斟酌。” 此时已是凌晨三点,他闭目靠坐,径自假寐歇息。 贺龙起身欲走,赵崇岳淡淡开口拦住他:“早上八点,我等你答复。你弟弟贺虎太过聒噪,你回去好好管教。打仗要凶猛利落,别只会乱吠惹事。明日他若再对我无礼,我直接取他狗头。” 贺龙冷瞪他一眼,转身去后房探望贺虎。 不多时,手下搀扶着满身伤痕的牛二勾,衣衫破烂,浑身到处都是青紫,刚一落地便疼得龇牙咧嘴,一声声痛苦哀嚎不绝于耳。 唉哟……唉哟……疼死我了……” 赵崇岳猛地抬眼,右腿蓄力狠狠蹬向身侧尚存半片的木桌。 “哐——!” 结实的木桌受了这重重一脚,顺着高台边沿翻滚坠落,“咚咚咚”一路撞击石阶。重重摔落在地面,木屑四处飞溅,巨响震得整个寨厅嗡嗡作响。 牛二勾浑身一抖,瞬间噤声,不敢再叫嚷。 赵崇岳满脸不耐:“看看你这窝囊样子!被绑不到一个时辰就哭嚎不止,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牛二勾委屈辩解:“团长,土匪下手太狠,我实在扛不住。” “闭嘴。”赵崇岳冷声呵斥,“明日谈判,好好琢磨出能打动他们的条件,你先歇息待命。” “多谢团长。” 牛二勾被扶坐到贺虎原先的座椅上,强忍伤痛。脑中飞速盘算,一遍遍推敲谈判该提出的条款,思量该如何权衡利弊,既要满足老鹰寨众人的诉求,又不能折损官军这边的底线。 窗外夜色浓黑,距离清晨八点,还有整整五个时辰。而后房之内,贺龙看着耳朵负伤、怒恨难平的贺虎,同样陷入艰难的抉择。 04 收复绥南 04收复绥南 翌日清晨八点,天光破晓,晨雾散尽。 老鹰寨高台之上气氛肃穆,昨夜战事落幕之后,山寨数千弟兄尽数列队而立,神色复杂,既有战败的不甘,也有对前路的茫然。 贺龙一夜未眠,眼底带着血丝,身姿依旧挺拔沉稳。他身侧的贺虎半边耳朵缠着白纱布,满脸愤懑戾气,死死盯着台前,仍旧记恨昨夜之辱。 赵崇岳准时登临高台,军装齐整,身姿挺拔,周身气场冷冽从容。牛二勾跟在身后,一身伤痕未消,垂头敛目,不敢多言。 赵崇岳目光落向贺龙,声线沉稳有力:“贺大当家,时限已到,想好答案了?” 贺龙抬眼对视,神色平静:“赵团长智谋过人,一夜破我天险,我输得心服口服。只是我麾下数千弟兄,皆是无路可走才落草山林。我可以归顺,但我要保证,我这些弟兄往后能有安稳活路。” 一旁贺虎立刻粗声怒喝:“没错!你若是敢糊弄我们,卸磨杀驴,老子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跟你没完!” 赵崇岳淡淡扫他一眼,目光微凉,仅仅一个眼神,便压得贺虎下意识闭紧嘴巴,不敢再放肆叫嚣。 随后,赵崇岳朗声开口,声音传遍全场,让数千弟兄尽数听清。 “我赵崇岳说话,向来一言九鼎。” “第一,既往不咎。诸位过往落草之事,官府一概清零,从此不再追责。” “第二,全寨数千弟兄,尽数编入我三师一团,统一入军籍、吃官家粮,按月领饷,按劳升迁,待遇与正规嫡系兵士别无二致。” “第三,从今往后,你们不再是任人利用、随意舍弃的匪寇打手,而是我麾下并肩作战的袍泽弟兄,有功必赏,有过我担。” 话音落地,全场数千汉子皆是心头一动。 漂泊山林数年,日日惶恐不安,从无人许他们安稳前程。赵崇岳这番坦荡承诺,让众人紧绷的心弦渐渐松动。 贺龙神色微缓,却并未真正释怀,面上看似被说服,心底依旧暗藏算计。 他沉声再问:“潭大洪一直暗中庇护接济我山寨,团长凭什么让我舍弃旧路,死心塌地追随你?” 赵崇岳轻笑,一语戳破要害:“潭大洪养你们,是养一把随时可用、也随时可弃的利刃。有事让你们冲锋送死,无事便闲置漠视,从无真心庇护。我与他不同,我给你们的,是身份、是前程、是安稳归宿。” 贺龙沉默片刻,似是权衡再三,终是抬手郑重抱拳:“好。我贺龙,率全寨数千弟兄,归顺三师一团,听从赵团长调遣。” 这话坦荡落地,看似真心归顺,实则只是顺势妥协、暂求自保。 他心知山寨大败、援兵被截,眼下无路可退,只能暂且俯首。可他骨子里从未真正服气赵崇岳的碾压,更不愿一辈子屈居人下、受人管束。 归顺只是权宜之计,他心中早已暗自谋划出路。 他打算暗中联络潭大洪,试探对方态度,要么请潭大洪出手相助,帮自己脱离赵崇岳掌控;要么将麾下残存数千兵力并入潭大洪麾下,另寻靠山,静待翻身时机。 表面俯首称臣,心底暗流汹涌。 赵崇岳将贺龙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他阅人无数,一眼便看穿贺龙看似沉稳归顺、实则心眼极多、暗藏异心,根本不是真心臣服。 赵崇岳不动声色,面上不露分毫破绽,只淡淡颔首,装作全然信任的模样。 紧接着,他抬手示意亲兵上前。 几口沉甸甸的木箱被抬上高台,箱盖掀开,白花花的大洋熠熠发亮。 “今日归顺,便是新生。”赵崇岳朗声道,“这两千大洋,尽数分给诸位弟兄,添置衣物、补贴日用。往后按月领军饷,衣食无忧。” 亲兵即刻有序分发银元。 数千弟兄依次领赏,掌心触到厚实银元,心中抵触彻底消散大半,脸上露出真切喜色。众人纷纷暗自庆幸,此番归顺,总算脱离了颠沛流离的草寇日子。 贺虎看着弟兄们欢欣的模样,心中戾气也压下去不少,再不似先前那般抵触抗拒。 牛二勾站在一旁,彻底松了口气,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地,暗自庆幸谈判圆满收官,自己总算躲过一劫,还能落得几分功劳。 待赏银分发完毕、众人尽数散去休整,高台只剩两人之时。 赵崇岳收敛温和神色,低声对身边最亲信的护卫下令: “贺龙此人,野心未死,口服心不服。” “你带一队精锐亲卫,二十四小时死死盯着他。他的一言一行、来往之人、传递的所有消息,尽数报给我。但凡有一丝异动,即刻回禀,不得有误。” 亲卫躬身领命:“是,团长!” 表面风平浪静,归顺大局已定。实则,一场无声的监视与博弈,才刚刚开始。 拿下老鹰寨之后,赵崇岳丝毫没有松懈。白日里,他亲自坐镇校场,操练整编过来的数千弟兄,严明军纪,整训队伍,把原先散漫的山寨人马一点点磨练成像样的兵士。 待到入夜,众人皆已安歇,他便独自留在屋内,铺开绥南全境地形图,反复研读,细细揣摩潭大洪的用兵路数与作战习惯。同时他指派牛二勾专门负责搜集潭大洪的底细。 牛二勾上阵打仗贪生怕死,遇事便缩头躲后,可打探情报、摸排底细却是一把好手。接下差事之后,他四处寻访打探,走访各色眼线,仅仅用了七日,便把潭大洪的一应底细尽数摸查清楚。 这天夜深,赵崇岳正准备歇息,指尖把玩着一块温润黑玉。屋外传来脚步声,牛二勾怀揣厚厚一叠卷宗,深夜前来求见。 赵崇岳停下手上动作,将那块黑玉小心揣进贴身里衣兜中,接过卷宗,就着烛火细细翻阅。 卷宗之上写得详尽:潭大洪出身绥南重镇,家中早年以做豆腐为生。他年轻时远赴渝城投军,沙场之上立过战功。近些年靠着渝城一位拜把兄弟源源不断供给军火,逐步拉起一支属于自己的队伍,势力日益扩张。此人一心追逐权势,贪慕权财,关于女色方面,却并无多少记载。他父母早已亡故,唯有一妹名叫潭凤,年方二十,容貌貌美,尚未婚配。 潭大洪曾经放话,若是有人能够助他掌控西南大局,便将妹妹潭凤许配给谁,这话,他先前也曾对贺龙许下过。 烛火摇曳,赵崇岳将卷宗合上,抬眼看向牛二勾。 “牛二勾,你跟我已有一月,总算办成一件像样的大事。下去歇息休整,剩下的,容我好好斟酌下一步该如何行事。” 牛二勾闻言如蒙大赦,躬身行礼,轻步退出门外。 屋内只剩赵崇岳一人,烛火映着他沉凝的侧脸。潭大洪、潭凤,还有心怀异心的贺龙,一桩桩一件件,在他心中慢慢盘算开来。 夜色深沉,营房烛火摇曳。赵崇岳合上手中厚厚的情报卷宗,眼底精光沉敛。 潭大洪此人,权欲滔天,心性多疑狠辣,唯一软肋便是幼妹潭凤。那句“助我稳掌西南者,可娶吾妹”的许诺,不仅是他招揽心腹的筹码,更是拿捏人心的利刃。 赵崇岳心中已然有了全盘计策。 他率先让人传唤贺龙单独入帐谈话。 贺龙步入营房之时,依旧是那副沉稳内敛、不卑不亢的模样,看似彻底归顺,心底却始终暗藏异心,日夜盘算着如何借势重回潭大洪麾下,保全自己残存的势力。 赵崇岳也不绕弯子,屏退左右,独留二人相对。 “贺大哥,你我心知肚明,你归顺于我,只是形势所迫,并非真心臣服。” 一句话直戳要害,贺龙心头微震,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沉声回道:“败军之将,不敢言志,从今往后,唯团长军令是从。” 赵崇岳淡淡一笑,将卷宗摊开,指尖点在潭凤的名字上。 “你不必装假。我知晓,潭大洪曾亲口许诺,助他成事者,便将亲妹潭凤许配于人,你贺龙,便是他最早属意的人选。” 贺龙浑身一僵,眼底瞬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波澜。 他戎马半生,盘踞山寨多年,所求的从不是苟且偷生,而是更大的权势、更体面的归宿。潭凤貌美无双、声名在外,再加潭大洪的姻亲许诺,便是他心底藏了许久的执念与念想。他归顺赵崇岳,心中最大的不甘,便是错失了这份前程与良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4收复绥南(第2/2页) 赵崇岳将他细微神色尽收眼底,语气从容,步步拿捏:“如今潭大洪盘踞绥南,拥兵五千,割据一方,独霸属地。你若愿真心为我出战,率部打头阵,助我踏平潭大洪的势力,拿下绥南地盘。待战事功成,我便做主,成全你心中所愿。” 贺龙猛地抬眼,呼吸微滞:“团长此话当真?” “军中无戏言。”赵崇岳眼神笃定,“只要你全力死战,破了潭部,潭凤归你,既往所有纠葛一笔勾销,你依旧是军中得力干将,手握兵权,前程无量。” 这一刻,贺龙心中所有的观望、犹豫尽数崩塌。他隐忍蛰伏,所求的无非就是权势与殊荣,潭凤这桩许诺,精准击中了他心底最深的欲望。 他当即抱拳躬身,语气恳切郑重:“属下愿效死力,全力征讨潭大洪!绝无二心!” 送走贺龙,赵崇岳随即传令贺虎入帐。 相较于心思深沉、图谋长远的兄长,贺虎心性直白粗莽,一身悍勇,唯独贪财好色、嗜利如命,软肋最是显眼,也最好拿捏。 贺虎进门依旧带着几分桀骜不驯,对赵崇岳始终心存芥蒂,记恨当日被穿耳之辱。 赵崇岳懒得与他周旋,直接抛出筹码。 “贺虎,我知你心中不服,也知你素来爱财。即刻出征绥南,讨伐潭大洪。此战若是得胜,缴获的钱粮物资,我分三成予你麾下弟兄,尽数由你支配。” 贺虎双眼瞬间发亮,桀骜之气瞬间消散大半。 土匪出身的他,一辈子刀口舔血,所求不过金银钱财、自在快活。三成缴获,已是天大的好处。 赵崇岳再加一把火,淡淡补充:“潭大洪属地富庶,城中佳丽无数,破城之后,任由弟兄们休整三日,一应规矩,我酌情放宽。” 这话彻底戳中贺虎软肋,他当即拍着胸脯,粗声喝道:“团长放心!打潭大洪,我贺虎第一个冲在前头!誓死破城!” 两兄弟各被拿捏软肋,心思彻底被战事利益绑定。 次日天刚破晓,赵崇岳整肃全军。他整合老鹰寨整编的三千精锐,以三千兵力,对阵潭大洪五千守军,正式挥师进军绥南。 旁人皆知潭大洪拥兵五千、据城固守,占据地利、粮草充足,兵力两倍于官军,皆觉得赵崇岳是以卵击石、自讨苦吃。 可赵崇岳心中自有胜算。 潭大洪麾下虽有五千之众,却多是临时收拢的散兵游勇,军纪涣散、军心松散,看似人多势众,实则一盘散沙。反观赵崇岳手下三千兵马,经连日严苛操练,再加贺龙虎二兄弟倾力死战,悍不畏死,战力远超对方杂牌守军。 战事一触即发,一打便是三天三夜。 战火连绵不绝,枪炮声日夜不休。 贺龙为了潭凤婚约、为了前程权势,身先士卒,领兵正面猛攻,打法凌厉狠绝,步步推进,丝毫不敢懈怠。贺虎为了钱粮美色,悍勇无前,带着弟兄拼死冲锋,悍不畏死,硬生生撕开敌军数道防线。 潭大洪的五千守军虽人数占优,却不堪苦战重压。连日死守,军心彻底溃散,防线层层崩塌,伤亡惨重,溃兵无数。 赵崇岳坐镇中军,调度有度,审时度势,抓住对方军心浮动的破绽,连夜奇袭城门,彻底攻破绥南重镇。 鏖战三昼夜,三千精锐硬生生击溃五千杂牌守军,彻底拿下潭大洪盘踞多年的所有属地。 城破兵败,大势已去,负隅顽抗的潭大洪最终被官军生擒活捉,五花大绑押至中军大帐。 与此同时,潭大洪唯一的妹妹潭凤,也在乱军之中被活捉,带入营中。 潭凤年方二十,容貌清丽绝色,气质清冷傲骨,虽身陷囚笼,发丝微乱,却不见半分怯懦畏惧,眼底只剩冰冷恨意。 被押至大帐之后,潭凤得知兄长被俘、属地尽失,强压心中悲怒,主动开口请命,只求单独与贺龙谈话。 军中将士皆以为她是想要求情归顺、求饶保命,无人多想。 贺龙听闻潭凤愿意见自己,心中又喜又急,全然放下所有戒备,只当对方是知晓昔日婚约,想要妥协求和。 赵崇岳心思缜密,隐隐察觉此女神色不对劲,傲气过盛、恨意太深,绝非俯首求饶之态。为防意外,他并未准许二人独处,而是亲自陪同贺龙入帐,坐镇一旁,全程监视。 帐内气氛死寂,烛火幽幽。 潭凤立在帐中,身姿挺拔,目光死死盯着贺龙,声音清冷平静,看似淡然无波:“贺大哥,昔日我兄长许诺,助他稳据西南者,便将我许配于你。你今日倒戈相向,攻破我属地、俘虏我兄长,可还记得昔日情谊与承诺?” 贺龙心头愧疚翻涌,又暗藏悸动,连忙温声安抚:“潭姑娘,事出无奈,大势所趋。只要你愿安稳归顺,我必护你兄妹周全。” 说话之间,他心神彻底松懈,微微前倾身子,满心都是怜惜与期许,全然放下了所有警惕。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 原本神色平静的潭凤,眼底骤然迸出刺骨杀意! 她袖中暗藏一把精致短枪,是被俘时贴身藏匿、未被搜出的利器。她手腕猛地一抖,抬手举枪,枪口死死对准毫无防备的贺龙,扣动扳机! “砰——!” 枪声骤然炸响,震彻整座大帐! 千钧一发之际,一旁凝神戒备的赵崇岳反应极快。他看清潭凤杀机的瞬间,来不及多想,身形猛地一闪,抬手狠狠将身前的贺龙狠狠推开! 贺龙踉跄后退半步,堪堪躲过致命一枪。 而子弹破空而来,直直打在赵崇岳左臂臂膀之上! 灼热的穿透力瞬间炸开,鲜血瞬间浸透墨色军装,顺着臂弯不断滴落。 剧痛席卷全身,赵崇岳身形微微一晃,却依旧稳稳立在原地,眉头紧锁,神色分毫未乱。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帐外卫兵瞬间涌入,持枪死死对准潭凤。 刺杀失败,大势彻底落空。 潭凤看着负伤流血的赵崇岳,看着侥幸活命的贺龙,再想到被俘的兄长、覆灭的家业、失守的属地,所有希望彻底断绝。 她一生傲骨,貌美性烈,从不肯沦为阶下囚、任人摆布。 眼底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她惨然一笑,带着无尽悲凉与恨意,反手将枪口对准自己的眉心。 不等众人阻拦,又是一声枪响响起。 潭凤身姿一软,直直倒地,当场自尽身亡。 帐内瞬间死寂无声,只剩弥漫的硝烟味与淡淡的血腥味。 贺龙僵在原地,满脸错愕、愧疚、震惊,心中五味杂陈。他方才险些死于枪下,又亲眼看着心心念念的女子当场自尽,毕生执念瞬间化为泡影。 赵崇岳左臂枪伤剧痛不止,鲜血不断渗出,染红大片衣衫。他微微抬手,按住伤口,眼神冷沉如霜。一场以利诱人、以计破敌的血战大胜,最终却以一场惨烈刺杀、绝色自尽落幕,暗流汹涌,余波难平。 枪声过后,卫兵立刻冲进大帐。见赵崇岳左臂鲜血淋漓,连忙上前将他搀扶回卧房,火速传唤军医。军医赶来,取出弹头,清创包扎,再三嘱咐他静心休养,不可操劳。 帐内一片狼藉,贺虎闻讯赶来,帮失神的贺龙收拾残局,收敛潭凤遗体,看管俘虏潭大洪,安定帐内秩序。 贺龙站在原地,心绪复杂。本想着立下战功便可得到潭凤,谁知落得这般结局,方才还险些送命,心中既有后怕,又满是落空的怅然。 潭大洪主力虽被击溃,但境内还有不少残部占着各处据点负隅顽抗。赵崇岳带伤坐镇中军,调度兵马清剿。贺龙、贺虎分领队伍,四处扫荡残余势力,接管城防,安抚地方。 前后历时一个多月,绥南全境彻底平定,尽数归入赵崇岳手中。 潭凤一死,贺龙失去了投靠潭大洪的筹码,又感念赵崇岳舍身挡枪的救命之恩,心底的异心暂且压下,不敢再生别的念头,只能安分听命。 05 泼辣女人 05泼辣女人 赵崇岳带伤静养没几日,便不顾伤势,日夜处理军务。连日操劳之下身体免疫力急剧下降。仅仅过了一周,枪伤非但不见好转,还爆发严重并发症,时常高烧不退,甚至数次陷入昏迷。 军医会诊之后,提出两套救治方案。 其一,即刻动身返回绥安县城。绥安医疗条件更好,可县城地处北面,距离绥南军营一百多公里,路途颠簸,舟车辗转反而会加重伤情。若是派人回绥安调军医、运送药材,来回要一天一夜,眼下病情危急,根本耗不起。 其二,前往十几公里外深山之中的南坝村寻访医者。那村子村民以种地、采草药为生,村里有位白家老中医,医术高明,性情和善。只是年事已高,素来不愿出山行医。他的女儿时常下山卖药,也会给人看病,只是性情泼辣古怪,十分不好打交道。 贺虎记挂赵崇岳舍身救下贺龙的恩情,又听闻还有位泼辣的女子,当即主动请命:“大哥,我去请白大夫。深山林子,我们山林出来的人最熟,今夜我就把大夫请回来!” 牛二勾当即不服,出声反驳:“就你去?长得五大三粗,别反倒把人家姑娘给吓着。还是我去,南坝村那边我有亲戚,可以托人从中说和,还能节省时间。” 军医略一思索,开口说道:“还是贺虎前去更为妥当。那片山林并不安稳,仍有零星匪寇游荡。白家姑娘曾在少林寺学过拳脚功夫,才敢留守村中。路上难免遇上事端,需要武力护卫。” 贺虎一拍胸脯,朗声应道:“得嘞!我这就动身,明天定把父女二人一并请来!” 暮色沉落山野,林间阴风阵阵。 贺虎领了军令,不敢耽搁,连夜带上两名精干护卫,轻装简行,朝着十余里外的深山南坝村赶去。 军营距南坝村不过十几里山路,可全程都藏在连绵密林之中,山道崎岖陡峭,杂草丛生,寻常山民白日行走尚且艰难,更别说入夜之后山林漆黑一片、风声萧瑟。 军医说得没错,这片深山素来不太平。 早年匪患横行,周边村落大多搬空,唯独南坝村隐在深山腹地,位置偏僻隐蔽,少有人踏足。也正因常年与世隔绝、山兽野匪时常出没,村里留存下来的人家,个个民风彪悍,绝非寻常柔弱乡民。 贺虎本就是山林草寇出身,翻山越岭如履平地,夜里视物也比常人敏锐。两名护卫紧随其后,腰间配枪、身背短刃,一路快步疾行,半个时辰不到,便临近了南坝村村口。 夜色笼罩山村,村内安静得过分,家家户户早已熄灯闭户,唯有村最深处靠山的一处院落,还亮着一盏昏黄油灯,孤零零映在漆黑山影里。 那便是白家老宅。 白家世代行医,以采药、行医为生,院中常年晾晒草药,远近山间无人不知白老中医医术高超,唯独父女二人性情特殊,尤其是白家独女——白花,更是方圆十里出了名的泼辣怪脾气。 贺虎远远看见院落灯火,心里松了口气。 他想着赵崇岳在军营高烧昏迷、枪伤并发症危急,性命悬于一线,不敢有半点拖沓,当即抬手示意两名护卫停步,自己整理了一下衣衫,尽量收敛一身凶悍匪气,放缓脚步,带着几分恭敬上前。 他心里清楚,此番是求人救命,绝不能摆半分蛮横架子。 可他常年刀口舔血、征战山林,身形魁梧壮实,面容粗粝凶悍,眉眼间自带一股戾气,哪怕刻意收敛,在寻常乡民眼里,依旧是十足的悍匪模样。 白家院落围着一圈高高的竹篱笆,院内宽敞整洁,墙边摆满一排排晾晒的山草药,竹篓、药筐整齐罗列,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药清香。 院中青石地上,立着一道壮硕挺拔的身影。 白花年方二十二,常年深山劳作、攀山采药、日日习武,日日风吹日晒,体魄极为康健,身形丰腴肥硕、骨架舒展,没有寻常女子的纤细柔弱。她肩宽腰实,手脚粗壮有力,浑身透着满满的气力与精气神,站在院中,稳稳当当,自带一股威慑气场。 她生得不算娇柔秀美,眉眼锋利凌厉,性子火爆执拗、古怪刚烈,待人从不温吞柔和,脾气出了名的又冲又硬,眼里容不得半分歹心、半分欺负。 此刻她正弯腰收拾白日采回的草药,动作利落干脆,力道十足。 院外脚步声渐近,动静清晰,白花瞬间直起身,眸光骤然一厉。 深山荒村,入夜从无外人到访。最近剿匪战事刚过,山中依旧有残余散匪流窜劫掠,时常进村骚扰百姓。 她抬眼望去,只见夜色里走来三个身形挺拔、气势凶悍的汉子,步履沉稳、自带杀伐之气,一看便知绝非普通路人、客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5泼辣女人(第2/2页) 第一时间,白花心中警铃大作。 土匪!又来村里作乱! 她根本不等对方开口,性子火爆的她,遇事从来先动手、后说理。 “大黑!出来!” 白花一声清亮厉喝,嗓音干脆响亮,带着极强的穿透力。 院落角落的狗窝瞬间窜出一头体型壮硕的黑色土犬,身形比寻常家犬大上一圈,獠牙锋利,四肢矫健,凶狠无比,是白花常年驯养的护院大狗,看家护院、驱匪逐兽极为凶悍。 大黑得令,四肢蹬地,猛地冲出院子,獠牙外露,低吼咆哮,直朝着贺虎三人猛扑过来! 贺虎猝不及防,没想到还没开口求情,直接先被恶犬袭击。 他身经百战,反应极快,见状立刻侧身避让。身旁两名护卫也是久经沙场,迅速后撤半步,抬手就要驱赶猛犬。 可大黑凶悍异常,死死盯着贺虎,不停扑咬吠叫,凶狠逼人。 贺虎怕误伤家犬、激化矛盾、耽误求医大事,不敢出手伤狗,只能连连躲闪,一时间竟被一头土犬逼得连连后退,狼狈不堪。 白花见状,更是笃定——这伙人就是心虚的匪寇!若是正经来人,为何夜里偷偷摸摸进村、被恶犬一吓便连连躲闪? 她眉宇戾气暴涨,二话不说,随手拎起墙角立着的一把沉甸甸的锄头。 锄头木柄粗实,铁头厚重,常年干农活磨得锃亮,握在她粗壮有力的手中,稳稳当当,气势骇人。 “哪里来的山匪歹人!敢半夜闯我白家院子!” 白花跨步冲出院门,身姿敦实稳健,双手紧握锄头,眉眼凌厉,怒声呵斥,声音清亮泼辣,带着十足的火气。 “我南坝村早已不受匪患欺压!今日敢来我家门口作乱,看我不打断你们的腿!” 话音未落,她根本不给贺虎半句解释的机会,抬手抡起厚重锄头,带着风声,直接朝着贺虎身前地面狠狠砸落! “嘭!” 青石地面溅起碎石尘土,力道十足,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这一锄头,绝非娇柔女子的花架子,实打实的常年劳作、习武练出的硬力气,若是砸在人身上,轻则骨裂,重则重伤残废。 贺虎活了几十年,打遍山林、厮杀无数,对阵过凶悍匪寇、持枪敌军,从未被一个乡下女子拿着锄头追着砸。 他连忙往后急退,连连摆手,高声解释:“姑娘住手!我们不是土匪!我们是官军!是来请白老先生出山救人的!绝非作乱!” 可白花脾气古怪火爆,最恨夜里闯院的陌生汉子,压根不听半句辩解。 在她眼里,深夜进山、形迹凶悍,全部都是心怀不轨的匪类。她自幼见多土匪劫掠乡民、欺压百姓,心中对这类人恨之入骨,一旦认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不是土匪?深更半夜闯我深山院落,鬼鬼祟祟,还敢狡辩!” 白花眼神愈发冰冷泼辣,脚步不停,提着锄头步步紧逼,一下接一下狠狠挥砸,招招刚猛,完全是拼命的架势。 大黑也围着三人不停咆哮扑咬,前后夹击,把贺虎和两名护卫死死堵在院外山道上。 两名护卫满脸无奈,想要上前分辨,又怕言语冲突激怒对方,更怕失手伤了女子,只能被动退让、百般避让。 贺虎素来性情暴躁,可此刻看着眼前体格壮硕、泼辣凶悍、丝毫不惧兵刃的女子,竟一时束手无策。 他打了半辈子架,欺强从不凌弱,更何况今日是求人救命,对方又是女子,他只能硬生生压下一身火气,不停躲闪,不停解释。 “姑娘!真的是急事!我们主帅重伤高热、性命垂危,听闻令尊医术高明,特地连夜赶来恳请出山行医,绝非歹人!求姑娘暂且息怒,听我细说原委!” 奈何白花根本不听。 她性子本就古怪执拗,认定的事从不更改,下手又快又狠,锄头挥舞如风,力道刚猛,追得赫赫有名的山寨悍将贺虎,在深山小院外连连躲闪、狼狈不堪。 夜色幽深,山林风声呼啸。 泼辣彪悍的白家女、狂吠扑咬的猛犬,把三个从军硬汉死死拦在院外,寸步难进。 贺虎看着眼前油盐不进、火爆泼辣的白花,心中哭笑不得。 他总算明白,为何人人都说南坝村白家姑娘脾气古怪、极其难惹。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06 救治 06救治 白华生正在厨房里忙碌,屋外忽然传来阵阵犬吠、喧哗,夹杂着白花高声的斥骂。他心里一惊,赶忙放下手中活计,快步走出院子。 “花花,发生什么事了?!” 白花闻声喝止大黑,把猛犬唤回身边。贺虎与两名护卫连忙退到远处,依旧心有余悸,提防恶犬再次扑上来。 “爹,来了几个土匪!我放了大黑咬他们!” 大黑昂起脑袋,汪汪狂叫几声,尾巴高高摇晃,一副护家有功、洋洋得意的模样。 贺虎三人互相照应着,慢慢靠近院落。借着院中昏黄灯火,方才看清来人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贺虎伸手捋了捋被拉扯得凌乱不堪的衣襟,上前拱手一拜。 “老先生,我们是绥南军营的官军,特地前来恳请白大夫出山救治我们团长。团长伤势危急,山路难行,我们连夜赶路,折腾到这般时辰才抵达此地。” 说到此处,贺虎脸上有些窘迫。“许是我们几人样貌粗莽,姑娘误把我们当成歹人,方才放这条大狗追咬我等。” “呜……” 大黑颇通人性,好似听出眼前壮汉在告自己的状,顿时十分不快,脖颈毛发竖起,对着贺虎龇牙咧嘴,低声发出警告。 白华生听罢来龙去脉,淡然一笑:“几位好汉,快快进屋歇息。我们这穷乡僻壤,匪患未绝,不得不养狗看家防盗,方才多有冒犯,还望诸位不要见怪。” “嘿嘿,理解理解!”贺虎连忙应道。 白花见父亲已经开口邀人入院,纵然心中依旧存着几分戒备,也不好再继续发作。她呵斥一声大黑,将狗带回院内,找绳索牢牢拴在廊下。 几人跟着白家父女跨进屋内,分宾主落座。白花神色稍稍缓和,端来粗陶茶杯给众人沏上茶水,便转身又回厨房继续忙活。 “三位兄弟,请喝茶。”白华生将茶杯推到几人面前。 “多谢,多谢白大夫!”贺虎连忙拱手道谢,伸手接过热茶,一路翻山赶路,身上早已满身尘土,捧着温热的茶杯才算稍稍安定下来。 白华生面容凝重,开口问道:“你们团长究竟是什么病症?听方才所言,情势十分凶险?” 贺虎面色沉了下来:“实不相瞒,我们团长原本只是臂膀枪伤。奈何战事刚定,军中大小事务堆积如山,他不肯安心休养,日夜操劳,如今伤口起了并发症,时常高烧昏迷,人事不省。” 白华生眉头一皱,缓缓点头:“如此说来,应当是伤口感染,内里热毒淤积。” “正是!”贺虎接话,语气带着恳切,“方圆十里都知晓老先生医术高明,我们才连夜冒险进山恳请您出山。我们团长是个厚道人,拿下绥南之后,从不纵容部下欺压百姓,还拿缴获的钱粮赈济属地民众,就因为这事,上边还有责备于他,他也从不为自己辩解半句。” 坐在灶台边忙活的白花,隔着一道门帘,把这番话一字一句听在耳里。方才她只当这几伙是入夜闯山的歹人,此刻听见贺虎这般述说赵崇岳的行事,心中原先的敌意,又淡去了几分,但依旧没有完全放下戒备,手上烧火的动作没有停下,静静听着堂屋的谈话。 白华生捻着下巴花白的胡须,缓缓推算道:“绥南军营到这里,约莫十几里地。虽说脚力尚可,但山道崎岖难行,路上大约耗费两个时辰。” 贺虎眼中露出几分佩服:“白大夫算得丝毫不差,正好两个时辰。” “你们团长从什么时候开始间断昏迷?”白华生神色郑重地追问。 “三天前就开始了。” 听罢这话,白华生心里已然有数。伤势引发感染,病势来得凶猛,已然凶险万分,全凭病人自身意志强撑,堪堪能熬过今夜,万万再耽搁不得。 他话锋一转:“诸位,吃过晚饭不曾?” 贺虎几人一路连夜赶路,腹中空空,如实答道:“还未曾进食。” “如若不嫌弃,便在寒舍吃点粗茶淡饭。” “哪里会嫌弃,不怕白大夫见笑,我从前本就在山林讨生活,近几个月才编入官军。粗饭粗粮,我早已习惯。”贺虎爽朗说道。 白华生朝着厨房扬声吩咐:“花花,多蒸些红薯,馒头也多备上几个。” 帘后传来白花清亮的应答:“知道了,爹!” 不多时晚饭备好,众人草草吃过。白华生便着手收拾药箱,把银针、刀具,各类应急药材一一整理妥当,交到白花手上。 “花花,你即刻随他们前往绥南军营。既然这位团长是体恤百姓的好人,咱们行医之人便不能见死不救,辛苦奔波也该当。” 白花没有推辞,干脆应道:“是,爹。” 贺虎大喜过望,连忙拱手:“多谢白大夫,多谢白姑娘!” “切莫多礼,抓紧动身,时间不等人。” 众人点燃火把,跳跃的火光刺破沉沉夜色。一行人踏着崎岖的山间小路,连夜朝绥南军营方向匆匆赶去。 一行人连夜赶路,抵达绥南军营之时,已是凌晨一点。 贺龙与牛二勾早已在营门外等候,火把摇曳,看清来人,二人皆是一愣。眼前只有一名黝黑健硕的姑娘,并未见到传闻之中的白老大夫。 二人目光绕过白花,望向她身后的贺虎,正要开口询问缘由。 白花抢先开口,语气干脆凌厉:“是我受父亲嘱托前来医治你们团长。你们团长已经剩不下几个时辰性命,还不快带路?” “姑娘,请随我来。”贺龙不敢耽搁,当即引路。 白花跟着贺龙进到赵崇岳的卧房。烛火昏暗,她上前,掀开赵崇岳眼皮细看,又伸手搭住腕脉。脉象细弱游丝,当真是一脚踏进了鬼门关,只剩一脚还悬在人间。 贺龙在一旁紧张发问:“白姑娘,情况如何?” “不怎么样。你再多废话,就可以提前准备棺材了。” 贺龙闻言,立刻闭了嘴,退到一旁站定。 白花嘴里轻轻哼着山野小调,将随身携带的医疗器械一件件摊放在桌案上。 “还傻站着干什么,去炖一碗上好的参汤送来。” “是!”贺龙连忙转身出去吩咐下人。 白花小心拆开开赵崇岳胳膊上的绷带。伤口红肿溃烂,不断有脓水往外渗出。她打开一只竹筒,放出一对通体艳红发亮的毒蝎,轻轻放在溃烂的创口之上。 “宝贝们,开饭喽。” 恰好贺虎迈步进屋,一眼看见这一幕,不由得目瞪口呆。自己快三十了,他从未见过这般治病的法子,真是开了眼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6救治(第2/2页) 床上的赵崇岳眉头紧紧拧起,额头上不断渗出冷汗,受不住伤口传来的阵阵灼痛。 “黑胖子,过来,给他擦汗。” “啊……”贺虎大吃一惊,也不敢违抗,连忙上前拿布巾替赵崇岳擦拭滚滚而下的冷汗,连声应道:“好,好!” 赵崇岳陷在噩梦之中,只恍惚觉得有利刃在割自己皮肉,拼尽全力,眼皮却怎么也睁不开。 白花动手剪开赵崇岳的病服,露出底下紧实健壮的臂膀胸膛。她长于深山,极少见到男子这般结实的躯体,脸颊不由得微微泛红。她深吸一口气,定下心神,手持银针开始施针。 施针极耗心神体力,足足半个时辰过去。那两只毒蝎已经把伤口处的腐肉脓血吸食干净,白花也收完最后一针,将蝎子收回竹筒,随后敷上山家秘制草药,仔细把伤口重新包扎妥当。 一套救治做完,白花体力耗尽,身子一软,直接坐到了地上。 贺虎快步上前,将她搀扶起来,扶到一旁椅子上坐下:“白姑娘,你还好吧,快歇歇。” “好个屁,很久没有这么耗心血救人了。”白花喘着粗气,“把参汤拿过来,半碗喂给你们团长,剩下半碗归我。” 贺龙端来参汤,拿起汤勺,小心撬开赵崇岳的牙关缓缓喂下。赵崇岳本就口干舌燥,温热参汤入喉,慢慢咽下,半碗参汤尽数入腹。贺龙把剩下半碗递到白花手中,她仰头,一饮而尽。 “嗯,这参汤炖得还算地道。”白花长长呼出一口气,“你们团长算是命不该绝,再晚半个时辰,便已经去往极乐了。” 贺龙与贺虎闻言,齐齐躬身一礼:“多谢白姑娘出手相救!” “不必多礼,叫我白花就好。等明天早上他醒转过来,我再行施针,汤药也待到明日再熬。” 说罢,她取出纸笔,刷刷写下几行药名,把纸团揉成团扔向贺龙。 “二弟,送白姑娘去客房歇息。白姑娘,你的这些物件,我让人替你收好。”贺龙转头吩咐贺虎。 “是,大哥。” “东西就搁桌上,不许旁人碰我的物件。”白花立刻开口阻拦。 “记下了。”贺龙应道。 翌日天光大亮,晨光亮透营房窗棂。 白花早早起身,洗漱完毕便直奔赵崇岳卧房。经过一夜排毒静养,赵崇岳身上高热已然退去大半,呼吸平稳许多,只是依旧沉昏昏睡。 白花不多废话,取出银针、药具,动作干脆利落,落针精准飞快。整套针法行云流水,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足足半个时辰,才尽数收针完毕。 待她收拾妥当,贺龙端着熬好的汤药入房,小心翼翼扶起赵崇岳,一勺一勺耐心喂服。药汤苦涩醇厚,是白花昨夜留下的独家配方,专解枪伤热毒、拔除深层淤脓。 这边卧房静养有序,外头营中早备好了早饭。贺虎特意前来,请白花前去膳房用膳,一路好生陪同照料,态度恭敬周全。 饭桌上,牛二勾也凑过来搭话,想借着闲聊拉近关系、奉承几句。谁知他刚开口,就被性子直白泼辣的白花怼得哑口无言。 牛二勾堆着笑脸凑近乎:“白姑娘年纪轻轻,医术这般厉害,真是难得!” 白花抬眼扫他一眼,眉眼带着几分嫌弃,语气半点不留情面:“你少跟我套近乎。看你长得贼眉鼠眼、眼珠乱转,一看就是满肚子花花肠子、鬼心思极多,绝对不是什么老实好人。” 一句话直接噎得牛二勾脸上笑容僵死,尴尬得手足无措,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转头她又看向身侧的贺虎,毫不避讳继续吐槽:“还有你,黑黢黢一大坨,又黑又胖,满脸横肉,看着就凶神恶煞。也就心性还算老实,没那么多坏心眼,勉强不算恶人。” 贺虎闻言也不恼,反倒嘿嘿憨笑,一点脾气没有。他知晓白花性情本就直白古怪、口无遮拦,加之昨夜人家拼死救了赵崇岳性命,别说几句调侃,便是多怼几句,他也心甘情愿。 一桌子人被她怼得哭笑不得,偏偏无人敢接话,任由她肆意直言。 正午时分,日头正盛。 昏睡整整一日一夜的赵崇岳,终于缓缓睁开双眼。 他眼眸微微颤动,先是朦胧失神,片刻后才慢慢聚焦,身上沉重的剧痛、昏沉感尽数消散,只剩下浅浅酸软无力,伤口的灼痛也淡了大半,整个人彻底脱离了鬼门关。 一旁守着的贺龙瞬间大喜,连忙上前照看。 白花站在一旁,双手抱胸,站姿随意,没有半分医者谦卑,开门见山、直来直去:“人我救回来了,命保住了。我的诊费,一百大洋。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这话落地,在场几人皆是微微一惊。 要知道当下世道安稳人家,一家老小全年生活费也不过几十大洋,一百大洋绝非小数目,算得上重金诊费。 赵崇岳靠在床头,气息虽弱,神色依旧沉稳。他短暂错愕一瞬,随即淡然颔首,深知自己昨夜已是濒死绝境,这一条命,远比百金贵重万倍。 他当即轻声吩咐:“贺虎,取一百大洋,付给白姑娘。” “是!”贺虎不敢耽搁,立刻前去取银。 贺龙见白花医术通天、心性纯粹,实在难得,有心拉拢挽留,温声劝道:“白姑娘医术卓绝,难得可贵。不如在营中多住几日,好好休养,我带你进城逛逛绥南城,尝尝城中吃食、看看热闹光景?” 白花干脆利落摇头,半点不贪恋城中繁华:“不必。城里没什么好看好玩的,浮华热闹皆是虚的。我家里地里庄稼熟了,等着我回去收割,耽误不得,今日必定要回南坝村。” 她性子随性自在,惯居山野,素来不喜军营拘束、市井喧嚣,归意极其坚决,没有半分动摇。 赵崇岳听闻,心中感念救命大恩,当即吩咐下去,让人备足丰厚干粮、精致吃食、山野稀缺物资,打包满满几大箱,赠予白花,算作酬谢心意。 白花本想一并推辞,不愿多占分毫便宜。 一旁的贺虎连忙开口劝阻,语气诚恳恳切:“白姑娘,你别推辞。如今绥南刚定,深山残匪余孽未清,山路凶险、匪患出没频繁,实在不放心你一个人独自穿山返程。这些东西你只管收下,我亲自带兵送你回村,一路护你周全。” 话语恳切,理由周全。 白花沉默片刻,知晓山中局势当真不太平,孤身返程确实凶险,最终不再执意拒绝,默许了这番安排。 待贺虎装好银元、备好物资,一行人整装待发,准备护送这位泼辣却仁心的山野女医,归返深山南坝村。 07 西南三师 07西南三师 一个月过去,赵崇岳枪伤彻底痊愈。他感念白家父女救命之恩,几次派贺虎前往南坝村,想聘请父女二人到绥安担任随军军医,待遇优厚。 可父女二人一再回绝。白华生说自己还没过够闲云野鹤的日子,不习惯城里的拘束生活。白花更是干脆,表示父亲去哪,她便跟到哪。赵崇岳不愿强人所难,只能就此作罢。 几番往来打交道,泼辣直率的白花,却在贺虎这个粗汉子心里生出了异样。 贺虎半生刀口舔血,向来只看重打仗与钱粮,从未对女子动过心思。可白花那股子火辣辣的性子,挥锄头护家、行医救人时干脆利落的模样,还有平日里毫不客气怼他又黑又胖的模样,一幕幕总在他脑海里打转。 他不会说什么情话,也不敢向外人吐露半分。每次奉命进山,心里都暗暗盼着能见上白花一面。从军营去往南坝村的那条崎岖山路,走得再多,他也不觉得累。 这份心思,他只悄悄藏在心底,默默惦念。 绥南全境彻底肃清,盘踞多年的潭大洪割据势力土崩瓦解,残匪尽数清剿,地方民生安定,秩序重归规整。赵崇岳妥善交接绥南防务,安抚百姓、整编降兵、清点粮草军械,待全境局势稳如磐石,方才领命整肃三军,率领得胜之师班师归绥安。 此战堪称奇功。赵崇岳以三千刚整编的山寨兵马、未经长期正规训练的新军,硬撼潭大洪五千盘踞多年、占地养兵的老牌势力,鏖战数日几夜,硬生生以少胜多、破城擒首,一举收复整个绥南属地。更难得的是,他治军有度、心存百姓,破城之后秋毫无犯,将缴获的钱粮物资尽数用以安抚流民、赈济穷苦,即便因此遭上层隐隐责难、落得个过于宽仁的闲话,也从不辩白、不争功名。 这般战绩与胸襟,瞬间震动整个绥安军政圈层。 大军回城当日,绥安城门大开,沿街百姓夹道观望,军容整齐、旌旗浩荡,朝野内外皆闻少年将帅之名。上级官府即刻下旨册封,破格提拔赵崇岳为绥安少帅,统辖绥安、绥南两地边防军务,手握新晋嫡系重兵,一跃成为西南地界最炙手可热的新锐权贵。 三日后,少帅府大摆庆功盛宴。府邸灯火璀璨,雕梁挂彩,宾客车马盈门,绥安最高军政长官马镇雄亲临主位坐镇,城内杨、刘两大老牌实权师长、各地驻军将官、地方行政大员尽数赴宴。满堂皆是手握实权、深耕官场军界多年的老油条,一场看似寻常的庆功宴,实则是西南兵权重新洗牌、各方势力暗中博弈的棋局。 宴席开场,马镇雄率先举杯,目光落在年轻沉稳、气度内敛的赵崇岳身上,当众毫不吝啬夸赞褒扬。 “崇岳年少雄才,胆识过人,用兵出奇制胜,以寡破众,安定西南边患。且心怀黎民、治军仁厚,不贪财、不恃功,绥安得此栋梁,是全境之福!” 话音落下,满座举杯附和。 杨、刘两位资历最深、兵权最重的师长率先起身敬酒,神色满是真心敬佩。二人镇守绥安多年,见惯年少将领骄矜浮躁、贪功暴戾,唯独赵崇岳沉稳内敛、智勇兼备、格局远超同辈。 杨师长朗声叹道:“少帅此战,打出我绥安军威!三千破五千,荡平多年匪患,稳固南疆门户,胸襟手段,我等老将由衷佩服!今后防务调度,我部绝对唯少帅马首是瞻!” 刘师长亦拱手附和:“少年将帅,沉稳有度,有功不骄、得权不躁,前途不可限量!” 众人恭维赞颂之声此起彼伏,场面喧嚣热闹,一派和睦恭贺之景。可台面之下,人心各异、暗流汹涌。绥安局势本就错综复杂,马镇雄居中制衡全局,杨、刘二师各拥兵权、自成派系,地方旧官抱团盘踞,周边军阀虎视眈眈,新旧势力相互牵制、彼此忌惮。赵崇岳骤然崛起、手握重兵,瞬间打破了原本平衡的军政格局,所有人都在观望、试探、盘算。 宴席中段,马镇雄当众宣布整编封赏军令,敲定新军建制。 为规整西南边防、收拢散兵、统一兵权,特将赵崇岳麾下三师一团、共计五千嫡系人马,正式整编为西南独立第三师,直归少帅赵崇岳统辖调度,为绥安核心主力精锐。 随后论功行赏、逐一封职:贺龙沉稳善谋、攻坚有功,任命为三师一连连长;贺虎悍勇善战、冲锋无畏,任命为三师二连连长;牛二勾依旧留任赵崇岳身边,担任随身参谋,专司情报探查、军务谋划、随侍参赞。 一众有功士卒、基层校官尽数按功升迁、赏银赐物,全军军心大振、人人心悦诚服。 众人皆贺少帅治军公正、赏罚分明,唯有席间一人,面上恭顺,心底算盘打得噼啪作响,暗藏满腹妒意与算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7西南三师(第2/2页) 此人便是牛义守,牛二勾的亲兄长,军中挂名虚职的参谋长。 牛义守资历老、混迹官场多年,素来精于世故、擅长钻营,为人阴柔深沉、城府极深,惯会虚与委蛇、表面做人、暗中算计。他看着年少的赵崇岳骤然登顶高位,执掌兵权、受万众敬仰,心底早已极度失衡。 此刻他缓步上前,端着酒杯,脸上堆着诚恳感激的笑意,对着赵崇岳躬身行礼,言辞恳切:“恭喜少帅荣登高位、大捷凯旋!此番绥南大胜,我弟二勾追随少帅鞍前马后、奔走打探、屡立功劳,皆是少帅提携栽培、悉心任用。义守感念在心,多谢少帅不弃,带我弟弟建功立业、博取前程!” 这番话听似感恩戴德、恭敬谦卑,实则字字暗藏锋芒、句句暗藏讽刺。 他明着感激提携,实则暗讽:赵崇岳知人善用不假,却是专挑牛二勾这类擅长打探、奔走涉险的人冲在前头,把自己弟弟当成探路棋子、***使。牛二勾数次深入险地探查情报、进山奔波请医、游走危局,皆是替赵崇岳挡险铺路、消耗心力,到头来功劳归于主帅,风险尽落自身。 看似抬举,实则隐晦点破——赵崇岳利用下属、借人成事。 席间不少老油条听出弦外之音,纷纷暗自侧目,静观局势。 赵崇岳依旧神色淡然,唇角浅扬,不辩不怒、不卑不亢,依旧是那副笑而不言、深不可测的模样。 不等赵崇岳开口回应,主位上的马镇雄淡淡出声,一句话直接压住所有暗流,定死格局。 他目光平静,声线沉稳威严,缓缓开口:“乱世从军,兵不厌诈,打仗便有取舍。军中之人,各有其用、各担其责,上阵牺牲、奔走涉险,皆是军人本分。二勾随营建功、为军务奔波,是他的本分,更是他的光荣。” 短短一句,直接驳回牛义守的隐晦不满。 军人战场取舍、主帅用人调度,本就是理所应当。乱世争霸,从无万全之策,必要的牺牲与付出,皆是军功底色、军人荣耀,不存在所谓“被当枪使”的说法。 话落瞬间,牛义守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头所有不满与算计,尽数被堵回腹中。 他不敢顶撞马镇雄这位最高长官,只能低头拱手,恭声应道:“属下受教,大帅所言极是。” 可垂下的眉眼之间,眼底的恭敬彻底褪去,只剩浓郁的嫉恨与阴鸷。 他心底彻底不服。 凭什么? 赵崇岳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年纪轻轻、入行未久,不过是占了天时地利、侥幸取胜,便能一跃成为绥安少帅,手握重兵、身居高位、受万人朝拜。 而自己深耕军政多年,资历深厚、世故老练,却只落得一个有名无实的虚职参谋长,无权无势、看人脸色。 更让他耿耿于怀的是,赵崇岳从来没有真正体恤过自己弟弟。牛二勾忠心耿耿、殚精竭虑、事事尽心,可在赵崇岳眼中,终究只是好用的下属、办事的棋子,而非亲信心腹。 牛义守素来护短、心思狭隘、记仇极深。 今日宴席之上,自己委婉抱不平反被马镇雄压制、当众落了颜面,再看着赵崇岳年少得志、风光无限,心底的妒火与怨隙彻底生根发芽。 他面上依旧维持着温顺恭良、感恩服从的模样,依旧随众人附和夸赞、敬酒恭贺,不露半分异色,无人察觉他心底已然埋下祸根。 但他心中已然暗自打定主意: 你赵崇岳视我弟为棋子、任意驱使,轻视旧人、年少骄盛,那来日,我便寻机栽赃嫁祸、借力翻盘。 你今日风光万丈、权压众人,他日我定要让你尝尝跌落尘埃、身败名裂的滋味。 整场盛宴依旧喧嚣热闹,觥筹交错、恭维不绝。 满堂文武老将,或真心敬佩、或刻意攀附、或谨慎观望、或暗自忌惮。 唯独赵崇岳端坐席间,自始至终浅笑从容、沉默寡言。 他看透各方人心算计,看穿牛义守的虚伪假意与暗藏妒火,也看懂马镇雄制衡人心的手段。可他从不点破、从不争辩、从不显露喜怒。 年少掌权,最忌浮躁张扬、轻易树敌。如今他根基初立、立足未稳,各方势力虎视眈眈,暗中敌患蛰伏无数。 他沉默,是藏锋守拙。 他浅笑,是静观棋局。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庆功宴是他的巅峰荣光。 却无人知晓,暗流已然潜伏,祸根已然埋下。牛义守这颗藏在暗处的毒刺,将在往后的军政风波之中,伺机而动,成为对准赵崇岳最凶险的一刀。 08 议事风云 08议事风云 半年转瞬即逝。 历经赵崇岳日夜严苛整训、亲抓军务、肃正军纪,原本由山寨散勇、流民闲汉、市井二流子拼凑起来的西南三师,彻底脱胎换骨。 昔日散漫无度、匪气缠身的杂牌兵马,如今令行禁止、杀伐果决、军纪森严、战力凶悍。短短半载,这支新军威震南疆,渝城以南各路大小军阀闻其名号无不忌惮畏服,妥妥成了西南无人敢轻捋虎须的铁血劲旅。 军政议事堂上,杨、刘二师长看着如今鼎盛的军容,寥寥数语由衷赞叹。 二人直言马镇雄麾下后继有人,更赞赵崇岳名如其人,心怀风骨、勇烈正直,来日必能如岳飞一般,镇守西南、名震一方。 满座附和称颂,赞誉声声不绝。 唯独立在席间的赵崇岳,神色始终淡然平静。 旁人只看见他年少成名、手握重兵、万众推崇的无上风光,无人知晓他心底的清明与冷静。 他心里极为透亮:眼下所有赞誉都是浮名,各路军阀的敬畏皆是畏权畏兵,而非畏人。西南局势依旧暗流汹涌,各方势力虎视眈眈,内有旧臣盘踞算计,外有邻军伺机窥探。半年练兵不过是站稳脚跟,前路博弈步步惊心,丝毫松懈不得。 他年纪轻轻身居高位,最忌沉溺私情、耽于安逸、被人情姻亲捆绑桎梏。如今功业初定,根基未稳,军务、防务、局势布局桩桩件件压在肩头,个人情爱婚嫁,从来不在他的考量之内。 正当赵崇岳心思沉定、默观全局之际,一旁的牛义守顺势接过话头,满脸温润笑意,再度摆出一副思虑周全、体恤上峰的模样。 他先跟着众人恭维几句,随即话锋一转,刻意将话题引向婚嫁私事。 “少帅如今功成名就、威名震西南,唯一美中不足,便是年岁芳华却尚未婚配。如今绥安无数名门望族、富商乡绅,皆仰慕少帅风采,纷纷托人示意,愿将爱女许配高门。属下以为,此事乃是美事,只需大帅做主甄选,便可为少帅促成一段良缘。” 牛义守言语恳切,看似真心为赵崇岳着想,实则私心暗藏。他一心想以姻亲牵绊住这位新锐少帅,用世家关系网束缚其手脚,同时借着撮合婚事拉拢马镇雄,稳固自己在军中的虚职地位,暗中伺机等待反扑报复的时机。 赵崇岳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冷意,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淡淡开口回绝: “多谢费心。本帅未满二十五,正是练兵戍边、稳固西南大局的年岁,家国未定,战事未歇,从未考虑过个人婚嫁私事。此事,不必再提。” 话说得温和,态度却极为坚决,不留半分余地。 可牛义守不肯罢休,依旧再三规劝,步步紧逼,摆出一副为大局、为马镇雄着想的姿态: “少帅年轻有为,自然一心为公。可马大帅戎马一生、坐镇一方,乃是一代雄主,如今年岁渐长,将至花甲之年。大帅操劳半生,别无他求,唯盼麾下后辈成家立业、后继有人,也盼能得闲暇,安享抱孙含饴之乐。少帅成婚,亦是成全大帅一番苦心,安定军心人心啊。” 这番话,句句抬出马镇雄,看似情理兼备,实则逼迫赵崇岳不得不从,将一桩私人婚事,强行捆绑上人情与大局。 在场众人皆是沉默静观,气氛悄然凝滞。 一直浅笑不言的赵崇岳,终于抬眸,目光清冷锐利,直直落在牛义守身上,唇角勾起一抹微凉的讽笑。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响彻整座议事堂,当众直言反讽,丝毫不留情面: “听参谋长这般通晓人情、深谙家室之道,那本帅倒是好奇。” “参谋长身居军中要职,常年随大帅征战,本该一心为公、筹谋军务、拓土守疆。可据本帅所知,参谋长家中妻妾成群、多房相伴,终日流连温柔乡。可惜数年光阴,娇妻环绕却无所出。” “再看军务地盘,参谋长寸土未拓、寸功未立,半点疆土不曾为绥安拿下。心思全然不在沙场家国,反倒尽数耗在闺房妻妾身上。” 话音落下,满堂瞬间死寂。 所有人脸色骤变,无人敢出声。 赵崇岳眼神愈发冷冽,字字铿锵,当众厉声警戒: “色字头上一把刀!” “乱世从军,立身靠的是血性、定力、军心!若整日耽于美色、沉迷私情、荒废正事,终有一日,必栽在温柔乡里!参谋长谨记,与其费心揣测上峰私事、撮合无关风月,不如收心敛性,多思军务、多谋战局,莫要误了自身前程,更莫乱了军中风气!” 一席冷斥,干净利落、针针见血。 当众撕破牛义守伪善周全的假面,揭穿他耽于女色、尸位素餐的实情,更是当众立威、严厉警戒,断了他借婚事攀附算计的心思。 牛义守脸上温润的笑意彻底僵死,面皮火辣辣发烫,浑身僵硬难堪。 当众被年少的少帅不留情面敲打讽刺,他心中妒火、恨意、屈辱尽数翻涌,眼底阴鸷沉沉,却不敢有半分反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8议事风云(第2/2页) 他只能死死压下满心怨毒,低头拱手,勉强恭声应道:“属下谨记少帅教诲。” 而赵崇岳收回目光,神色恢复淡然,心底愈发清明。 他深知,牛义守这般阴柔伪善、心胸狭隘之徒,今日当众受辱,必定怀恨在心,暗中必然滋生祸端、伺机报复。 栽赃、构陷、暗算,来日定然不会缺席。 但他无惧亦无避。 乱世立足,恩威并施,该立威时绝不手软。今日敲山震虎,既是警戒牛义守,也是震慑满堂心怀鬼胎之人。 议事堂诸事落幕,文武百官各自躬身退去,脚步声渐渐消散在长廊之外。偌大厅堂顷刻空旷肃穆,唯独马镇雄抬手示意,单独留下了赵崇岳。 厅内只剩义父、义子二人。 马镇雄端坐正首主位,姿态威严沉敛。赵崇岳依礼侧身落座,腰背挺直,神色恭谨端正。 静默片刻,马镇雄拿起案上老旧旱烟杆,塞入烟丝,打火点燃。火星明灭,烟气缓缓腾起。他猛吸一口,烟雾绵长吐出,语气沉缓,带着几分压着的怒意。 “少帅,今日堂上,你与牛义守针尖对麦芒,可算过瘾?” 话音不高,却带着无形威压。 赵崇岳心头一凛,当即起身垂首,态度诚恳:“卑职行事鲁莽,失了分寸,还望大帅责罚。” “责罚?” 马镇雄手指重重磕了磕烟锅,清脆一响,怒火骤然翻起,眉眼凌厉逼人。 “好你个赵崇岳,翅膀硬了,长本事了!立了几场战功,练出一支精兵,便敢目中无人、当众折辱军中同僚?你当堂直言他耽于女色、妻妾满堂无所出、寸土之功未立!你那是直言进谏?还是当众挑弄是非、搅动三军嫌隙,刻意让文武离心?” 一番诘问字字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赵崇岳低头垂眸,沉声辩解:“大帅,卑职绝无挑拨离间、制造不和的意思。只是看不惯他身居军职、不思军务,整日沉溺私情,还妄议上峰私事,故而出言警戒,实属无心之失。” “无心之失?”马镇雄抬眼紧盯他,目光锐利如刀,“你句句戳人痛处、揭人私短,当众打脸军中参谋长!你这是无心?你是在暗讽我识人不明、提拔非人,纵容部下好逸好色!那照你的意思,我这个做主帅的,在你心里,也是这般识人不清、昏聩纵容之辈?” 这句话极重,瞬间堵死了赵崇岳所有辩解余地。 赵崇岳彻底缄口,垂首不言,不辩驳、不喊冤,静静领受训斥。 看着他沉默隐忍、知错却不服软的模样,马镇雄胸中怒火渐渐压下。他长长吐出一口烟雾,语气缓缓缓和,褪去厉色,多了几分长辈的无奈与期许。 “崇岳,你太年轻,棱角太锐。牛义守心思活络、会做人、懂周全,他劝你成婚立家,绝非坏事,是真心为你、为整个绥安大局考量。你功业已成,位高权重,成家立室,方能定心稳势,堵住悠悠众口。” 赵崇岳抬眸,神色恳切:“义父,如今西南局势未定,各方军阀虎视眈眈,暗流四起。西南三师刚刚整编成型,军心初稳、根基尚浅,正是整军备战、稳固边防的紧要关头。卑职当真无心顾及儿女私情、婚嫁私事。” 马镇雄看着眼前少年沉稳坚毅的模样,不由得轻轻叹息,眼底生出几分唏嘘: “你的性子、骨气、执拗,和你生父简直一模一样。可你别忘了,你父亲当年纵横边疆、杀伐四方,之所以能稳立不倒、百战不败,正是因为有你母亲那样的贤内助。她聪慧通透、沉稳有度,替你父亲稳住后院、打理大局,边疆诸将、各方势力,无人不敬佩其胸襟智谋。” 他缓缓道出深意:“乱世争雄,得一把利刃可战沙场,得一位良人,方可稳一生基业。” 此话入耳,字字落心。 赵崇岳素来冷静沉稳、心如磐石,极少动容。可听见义父提起自己的父母,想起当年父母相守共济、镇守边疆的旧事,想起母亲的贤德大义,心底瞬间泛起一阵温热动容。 他神色郑重,躬身诚恳道:“义父教诲,儿子谨记在心。儿子感念义父悉心栽培、倾力提携。待我彻底肃清乱局、安定整个西南地界,稳固基业、再无外患内忧,必定听从义父安排,寻一位如母亲一般贤良通透的良人,安稳成家,不负期许。” 马镇雄闻言,神色稍慰,疲惫地摆了摆手:“罢了,你心性坚定、自有分寸。我今日话说得多了,也累了,你退下吧。” “是,大帅。” 赵崇岳标准敬上一记利落军礼,身姿挺拔端正,转身稳步退出议事大堂。 长廊清冷,风声掠过檐角。 他表面恭谨顺从,心底却愈发清明:今日一番训斥,看似责罚,实则是义父教他藏锋守拙、隐忍处世、平衡人心。 可同时他也清楚——今日当众折辱牛义守,这梁子,算是彻底结死了。 暗处的风波,已然不远。 09 隐疾突发 09隐疾突发 冬夜寒风呼啸,寒气侵屋,吹得人浑身发冷。 赵崇岳独坐书房,白日议事堂的冲突、义父的劝诫、纷乱的军政纠葛一齐涌上心头,心绪杂乱。案头香烟一支接一支燃着,青烟缭绕,文书摆在面前,却无心翻阅。 他伸手从怀中取出那块黑玉,指尖细细摩挲冰凉的玉身。 他始终想不透这玉的来历。自回国后,此物便贴身藏在自己身上,记忆全无头绪。先前他专程拿到渝城最大珠宝店鉴定,老掌柜断定,这是清早期王室传世古玉,绝非俗物。 又想起当初濒死昏睡的那些日子。 高烧梦魇里,反复出现一个女子的身影,二人谈笑相伴,分外真切。可无论他如何努力,始终看不清对方的容貌,每每将近看清,梦境便倏然碎裂,只留一片朦胧。 灯火摇曳,屋内烟气沉沉。 现实之中内忧外患压满肩头,可这块来路不明的古玉,还有梦里那道模糊人影,两团疑云萦绕心底,没有半分答案。 他轻叹一声,将黑玉重新揣回怀里,玉的凉意贴着胸口,久久不散。 夜色渐深,书房灯火昏黄。赵崇岳压下心中纷乱,差人传唤牛二勾前来。 不多时,牛二勾快步入内,躬身行礼。 赵崇岳抬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语气平和,先开口问询:“近日奔波劳碌,看你神色疲惫,身体可还扛得住?” 牛二勾心中微感意外,连忙回话:“多谢少帅挂怀,属下身子尚可,并无大碍。” 赵崇岳点了点头,话锋一转,缓缓问道:“今日议事堂之上,我言语鲁莽,当众冲撞了你兄长。你跟随他日久,可知晓牛义守平素喜好什么,心性忌讳何处?” 牛二勾闻言心头一紧,隐约猜出少帅用意,如实作答,将兄长平日爱体面、重虚名,好结交权贵,又喜古玩摆件的喜好一一据实禀报。 听罢,赵崇岳轻叹一声:“今日是我一时意气,说话失了分寸,伤了同僚情面。你在中间,替我从中斡旋一番,代为说和我与你大哥之间的嫌隙。” 牛二勾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却不敢违抗,只得应下:“属下明白,尽力劝解家兄。” “不必传话,就在这里,直接给他打电话。”赵崇岳指了指桌边的手摇电话。 牛二勾只得上前,摇动机子,接通牛义守府邸。电话接通,他把赵崇岳想要和解的意思如实转述过去。 听筒那头沉默片刻,传来牛义守的声音,语调故作豁达大度,听不出半分怨怼:“少帅少年英雄,年轻气盛,言语直爽,我哪里会往心里去。公事议事,口舌之争而已,我不计较。” 这番话说得宽宏大量,一副全然释怀的姿态,可字句之间,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牛二勾把听筒递向赵崇岳。 赵崇岳接过电话,声音沉稳客气:“今日议事,是崇岳言语过激,多有得罪。往后私下,便称一声牛兄。明日晚间,百艳楼备下薄酒,特设一席,我当面向牛兄赔个不是,还望牛兄赏光。” 电话另一头的牛义守稍作推辞,旋即含笑应下赴宴。 挂断电话,屋内只剩下灯烛噼啪轻响。 赵崇岳面上神色如常,心中却十分清楚。牛义守嘴上放下恩怨,未必心中真的翻篇。这场酒席赔礼,不过是台面之上的虚与委蛇,暗流并未就此消散。 第二天夜晚,夜色覆满绥安城,最奢靡繁华之地,当属城内赫赫有名的百艳楼。此地是达官权贵、军阀乡绅的销金窟,夜夜灯火璀璨、丝竹不绝,楼中歌姬舞女个个妆容华丽、身姿婀娜,眉眼间尽是风月温柔。牛义守、牛二勾兄弟素来流连此地,是楼中熟客,人脉熟稔。 为消解昨日议事堂的针锋相对,赵崇岳如约赴宴。他一身利落戎装,身姿挺拔沉肃,自带凛冽气场,身旁紧随贺龙、贺虎兄弟二人。贺龙沉稳缜密,步步留心;贺虎彪悍护主,目光警惕,三人入场,瞬间压下满室靡靡浮华。 牛氏兄弟早已在顶级雅间等候,见赵崇岳前来,立刻起身相迎,满脸热络笑意,看似早已将前日嫌隙抛诸脑后。 宴席开席,赵崇岳坦荡磊落,不遮不避前日过错。他端起烈酒,当众自罚三杯,杯杯见底,神色坦然。 “昨日议事,我年少气盛、言语偏激,当众冲撞牛参谋长,失了同僚分寸。今日三杯,专程向牛兄赔罪。” 三杯烈酒入喉,利落干脆,尽显少帅胸襟。 牛义守见状,顺势起身,一副宽宏大量、顾全大局的模样,言语慷慨激昂,句句落点于乱世同心、共成大业。 “少帅言重了!少年英雄,锐气本就是天赋,些许口舌争执,何足挂齿?如今西南初定、局势未稳,我辈军人唯有上下同心、兄弟同德,方能稳住边防、开创大业!我心中半分芥蒂也无。” 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格局开阔。席间陪酒的莺燕纷纷附和吹捧,满眼崇拜,声声赞叹牛参谋长气度非凡、少帅英姿盖世,将场面烘托得极尽热闹体面。 满堂温柔富贵、酒香袭人,寻常少年权贵早已心神松动。可赵崇岳端坐席间,眼底始终清明冷静。他心知肚明,这看似冰释前嫌的和解宴,实则是牛义守精心布下的试探局、温柔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09隐疾突发(第2/2页) 就在氛围最松弛之际,雅间珠帘轻挑,一道清高出尘的身影缓步走入。 来人是百艳楼新晋头牌柳柔儿。她身姿高挑、眉眼清丽,素衣淡妆,与满屋美艳的女子截然不同,自带一股孤寂温婉的气质,一眼便攫住全场目光。 这正是牛义守暗中特意安排的后手,为拿捏赵崇岳、拿捏把柄量身打造的温柔圈套。柳柔儿私下收了牛义守五十大洋重金,今夜唯一任务,便是将清冷自持的少帅拉入温柔乡。 柳柔儿怀抱琵琶,屈膝一礼,指尖轻拨弦音,一曲婉转凄清的西南小调缓缓流淌。曲调哀婉绵长,唱尽山间女子独处孤寂、岁岁空等的愁绪,余韵悠悠,动人心弦。 曲终,牛义守笑意幽深,刻意开口撮合:“少帅,柔儿姑娘色艺双绝、性情温柔,最是难得,想来最合少帅眼缘。” 话音落,他不动声色递去眼色。 柳柔儿心领神会,莲步轻移,款款落座在赵崇岳身侧,执壶俯身,体贴斟酒,极尽女子温柔。 她见赵崇岳始终神色冷淡、不为美色所动,任凭软语温存、眉眼传情,依旧端坐如山,毫无波澜。急于完成差事的她,胆子渐大,主动凑近,纤细指尖大胆抚上赵崇岳利落的喉结,极尽扣人心弦。 与此同时,一股浓烈甜腻的西洋香水味扑面而来。民国盛行的西洋进口浓香馥郁呛人,甜腻齁得发闷,直冲鼻腔。 这股陌生浓烈的香气,瞬间触发了赵崇岳身上潜藏许久的诡异隐疾。 他素来厌恶脂粉浓香,鼻尖触到这股气息的刹那,心口骤起翻江倒海的恶心,太阳穴突突暴跳,颅内剧痛炸裂,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 剧痛瞬间击溃所有隐忍,赵崇岳面色骤白,额上瞬间沁满冷汗。他下意识抬手,力道极重,一把将近身撩拨的柳柔儿狠狠推倒在地。 柳柔儿猝不及防,跌坐地上,发髻散乱、衣衫歪斜,满脸错愕惶恐。 “少帅!你怎么了?!” 贺龙、贺虎脸色大变,立刻快步上前护主。牛二勾浑身一僵,心头骤紧,下意识看向兄长,满心不安。唯有牛义守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得逞的阴鸷,转瞬便化作满脸焦灼担忧。 赵崇岳单手死死按住头颅,双目泛红、血丝密布,气息粗重沙哑,忍着撕裂般的剧痛,厉声指着地上的柳柔儿:“你用的香水……有毒!头好痛!” 事态突发,宴席大乱。贺龙不敢耽搁,当即沉声下令,火速将痛苦难耐的赵崇岳护送回军营医馆诊治。 一行人匆匆赶回医馆,随军资深老大夫即刻上前问诊把脉、查验气色,又仔细查验赵崇岳沾染香气的衣物,反复核验柳柔儿所用的西洋香水残味,排查所有毒物、致敏药粉。 可几番细致查验过后,结果全然出人意料。 老大夫眉头紧锁,连连摇头,笃定开口:“回各位,此香水乃是寻常西洋进口脂粉香,干净无杂、无毒无害,没有掺入任何迷药、毒粉。少帅脉象平稳、脏腑无恙,身体毫无中毒受损迹象。” 众人皆是愕然。无毒无患,为何会突发这般惨烈急症? 老大夫行医数十年,阅历深厚,此刻也满脸费解,束手无策。他反复斟酌症状,最终得出一个无解的怪论:少帅身上藏着一桩与生俱来、查无病灶的神秘隐疾。平日蛰伏体内,无痛无扰、毫无征兆,唯独遇上浓烈西洋脂粉香、女子贴身靠近撩拨之时,便会瞬间触发剧烈头痛、恶心眩晕,无药可解、无迹可寻。 世间伤病皆有根源,可赵崇岳这桩怪疾,无根无据、无寒无热、无症可查,连数十年老医官都无从诊治。 真相落定,全场哗然。 所有人当是赵崇岳体质怪异、旧疾突发。 牛义守立刻摆出愧疚自责的姿态,温声致歉:“都怪我思虑不周,不知少帅有此特殊隐疾,贸然安排歌舞助兴,害得少帅受罪,实属我的过失。” 榻边的赵崇岳,强忍残余头痛,眼底寒凉彻骨。 他心中比谁都清楚,这绝非天生怪病。自绥南重伤濒死、昏迷梦魇、贴身藏上那枚来历不明的清代黑玉开始,他的身体便多了这桩诡异禁忌。妖艳浓烈的西洋浓香、刻意近身的风月撩拨,会精准引爆剧痛。 今夜一切,不确定是牛义守误打误撞发现他的隐疾,还是牛义守精准拿捏他隐秘弱点、精心策划的算计?他无凭无据、无证可查。 所有人都认定是他自身体质怪异、旧疾复发。这场阴毒暗算,他只能硬生生吃下,有怒难发、有冤难诉。 良久,赵崇岳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与怒意,缓缓闭眼,声音沙哑平淡:“无妨,不关旁人,是我旧疾突发。” 一句话,彻底压下满堂风波。 宴席和解的虚伪假面依旧完好,可赵崇岳心底的仇隙与戒备,已然深深扎根。 他清楚,牛义守心胸狭隘、记仇阴狠,今日算计落空却全身而退,往后必然变本加厉。 绥安的暗流诡局,方才真正撕开最凶险的一角。温柔乡藏杀心,虚和面藏利刃,往后步步惊心,再无半分松懈余地。 10 初露锋芒 10初露锋芒 早冬的上海,小雪飘飘扬扬。 秦家东院武场,铺着薄薄一层白雪。一身利落红衣劲装的女子,长发高束,手握长剑,于风雪中练剑。剑招狠厉干脆,剑光翻飞,几声闷响,场边木桩接二连三被砍倒。 一旁男仆沉默上前,将倒地的木桩重新立好。 长廊尽头,鬓发斑白的秦昆泰立在风雪之中,身形如山,肩头落满碎雪。他望着场内红衣俏丽的身影,心底既震惊,又难掩骄傲。 外人眼中这位嫡女通晓药理、文静娴雅,却极少见到她锋芒毕露的一面。为争夺秦家医药掌权人之位,争一份自主的自由,她一边苦研医典,一边日日挥剑,磨砺筋骨心性。 白雪纷飞,红衣猎猎,剑光划破寒雾。 几番酣战过后,秦骄骄力竭,颓然坐倒在地。秦昆泰缓步走近,神色平淡:“练了多久,这就累倒了?” 她飞快抓过长剑,腾地一跃而起,拱手行礼:“秦先生,请赐教!” “好,真是我的好女儿。今日便瞧瞧,是老姜辣,还是嫩姜锐!” 她转手把长剑抛给身后男仆:“秦先生,我让你三招。” 说罢,父女二人交手相搏。起初她只闪避防守,并不还击,片刻之后骤然出手,招法狠厉,却处处避开要害。 半个时辰转瞬而过,秦昆泰年岁已高,渐渐体力不济,节节落了下风。 “住手,骄骄,快住手!” 秦骄骄闻言收势,垂手向秦昆泰行礼。 这时,秦家主母安若初匆匆赶来。 秦昆泰喘息着笑道:“夫人,咱们女儿本事了得,打得我连连后退。看来许久疏于操练,往后我也该多多强身健体。” 安若初眉宇间尚带着慌张:“方才听丫鬟来报,说你们父女动起手来,吓得我连妆都来不及上。” “无妨。” 安若初看向满身薄汗的女儿,柔声吩咐:“骄骄,快去洗漱更衣,看你一身大汗。” “是,母亲。”秦骄骄应声退下。 晨雪初霁,天光清透。 秦骄骄洗漱完毕,换了一身素雅通勤衣衫,妆容干净清淡,眉目清丽绝尘,褪去清晨武场的凌厉锋芒,只剩一派温静内敛。 她陪着父母用完早饭,不摆嫡女架子,独自坐上黄包车前往秦家旗下医药子公司。 依照与父亲的约定,她从最底层岗位做起,负责最繁琐、最不起眼的药材供应核查。 整日与草药、台账、货源清单打交道,枯燥琐碎,却是把控药业根本的要害位置。公司上下,大多是二房、三房的旁支子弟与老员工,人人心知肚明这是家族权力角逐的关口,个个暗中观望、处处试探。 初入岗位,便有不少年轻男职员见她容貌出尘、气质卓然,纷纷上前搭讪套近乎。 有人假意问询工作,有人刻意攀谈家世,有人拐弯抹角想要探听她的来历,想借着亲近博取几分人脉机缘。 可秦骄骄始终态度清冷,言语极简。 问工作,她只淡淡作答; 问私事,她一语带过; 旁人刻意搭话攀谈,她抬眸淡淡一瞥,疏离淡漠,不愿多言半句。 她不争热闹,不结私交,不攀人情,一心只沉在手头事务里。 药材验收、品相甄别、货源核对、入库登记,她做得一丝不苟、细致入微。自幼浸淫秦家百年药理底蕴,寻常人分辨不出的药材优劣、新旧、真假,她一眼便能看破,纰漏瑕疵尽数避除。 旁人敷衍潦草的底层杂活,被她做得规整严密、滴水不漏。 忙完一整日繁杂工作,同事陆续闲聊散去,办公室人声渐歇。 秦骄骄独坐工位,取出随身带来的古籍医书,静静翻阅研读。窗外天光渐淡,屋内静谧安然,纸页轻翻,满室清浅药香。 旁人贪图轻松、钻营人脉、投机取巧。 唯有她沉心底层,日日沉淀、日日精进。 她不争一时口舌热闹,不贪片刻安逸清闲。她要的从不是职场人缘,而是实打实的本事、压得住众人的实绩,是一年之后,稳稳攥在自己掌心的权柄与自由。 清冷自持,敛尽锋芒,静待风起。 秦骄骄入职药材供应部不过数日,二房子弟秦绍明便蓄意刁难。 他自持族中身份、在公司根基稳固,瞧不上空降底层实习的堂妹,暗中收受供货商好处,默许对方以次充好。这批大批量当归,半数是积压多年的陈腐次品,药效尽失,根本达不到入药标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0初露锋芒(第2/2页) 秦绍明打得一手好算盘:秦骄骄初来乍到、年纪轻轻,必定不敢较真,只会草草核对入库。将来药材出问题,所有罪责都会扣在她头上,逼她出局,顺势废掉她争夺掌权人的资格。 卸货当日,库房麻袋堆积如山。秦绍明假意亲和上前劝说,言语软硬兼施,逼她放水签收。 不料秦骄骄半点情面不给,态度冷硬坚决,当众下令全数开箱抽检。 一番彻查,结果触目惊心。 整批药材近半数腐坏失效,按市价核算,公司直接损失高达五千大洋。 秦绍明脸色瞬间惨白,心头彻底慌了。 旁人只当是单次供货失误,唯独秦骄骄心知,这绝非偶然。秦家药材供应链多年稳定,唯独秦绍明经手的外采货源频频出问题,其中必然藏着常年贪腐猫腻。 她从不多言,全程冷静复盘。 先是封存所有次品药材、拍照留证、登记批次台账、锁定供货商户。随后调取近三年秦绍明经手的所有采购单据、出入库记录、商户签约名单。 她自幼熟读家族药业规矩,深谙药材采买漏洞,再加上心思缜密、观察入微,很快便揪出层层破绽。 她发现秦绍明常年勾结固定供货商,高价报单、劣药充好、私吞差价,每一批次品入库,都是他收受贿赂、中饱私囊的实证。 白天敷衍工作、晚上连夜对账,一页页台账逐条核对,一笔笔差价精准统计。短短一日,她集齐了完整证据链:往来账册、虚高报价记录、次品入库存档、商户私下回扣凭证,桩桩件件,清晰确凿、无可抵赖。 三年累积下来,秦绍明利用职权贪墨公款、造成公司损耗,总额足足一万大洋。 铁证如山,无从辩驳。 另一边,秦绍明彻底乱了阵脚,自知闯下塌天大祸,慌忙偷偷给二房父亲打电话求救。二房长辈得知实情,又气又怕——一万大洋的贪腐数额,在民国秦家药业已是重罪,一旦上报族老股东会,二房颜面尽失、再无立足之地。 无奈之下,二房只能亲自押着狼狈不堪的秦绍明,登门到大房秦昆泰跟前认错请罪。 厅堂之内,气氛肃穆沉冷。 秦绍明垂头丧气、面色灰败,再无往日嚣张气焰。二房长辈不停赔罪,连连求情,只盼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秦昆泰神色平淡,不怒自威,转头看向身侧沉静伫立的女儿:“骄骄,事情因你而起,证据、处置,你来定,说出你的对策。” 全场目光瞬间齐聚在秦骄骄身上。 所有人都以为,她年纪轻、心肠软,顶多惩戒一番、小作敲打,给二房留几分情面。 可秦骄骄眉眼清冷,从容上前,将厚厚一叠整理整齐的账册、证据、损耗清单、贪腐记录,一一铺陈在桌。 她声音平静,字字清晰、句句落地: “父亲,各位长辈。此次当归次品,并非单次失误,是秦绍明常年以权谋私、勾结商户、损公肥私所致。” 她指尖轻点账页,条理分明,当众逐条细数他三年来的贪腐手段、每一笔亏空、每一次渎职。 证据完整、逻辑缜密,无可辩驳。 话音落定,满堂死寂。 二房长辈脸色煞白,再也说不出半句求情的话。 秦骄骄抬眸,目光坦荡,不偏不倚: “秦家百年药业,立足之本,在药真、在心正。药材关乎人命,账目关乎基业。私吞公款、以劣药欺世、拿家族根基换私利,触的是秦家底线,破的是药业根本。” “按公司规章、族中规矩:贪墨公款,全数追缴;渎职误事,革除职位。” 一番话,有理有据、守规守度,既顾全家族大义,又绝不给对方留半分转圜余地。 秦昆泰望着冷静沉稳、步步为营的女儿,眼底深藏赞许。 他当众拍板定论: 追缴秦绍明一万大洋全部赃款,永久逐出秦家医药公司,剥夺一切从业及继承权。 至此,秦绍明彻底落败。 他本是二房最有希望争夺医药掌权人的子弟,一场自作聪明的刁难,反被秦骄骄反手彻查、连根拔起。 经此一事,公司上下、族中所有股东、族老尽数看清—— 这位看似温柔安静、沉于底层实习的大房嫡女,绝非温室娇花。 她懂药、懂账、懂规矩、懂人心,隐忍不发,一发便是绝杀。 11 不能认 11不能认 股东大会上,见识过秦骄骄查案的能力,众人再无异议。秦昆泰当场拍板,由秦骄骄牵头组建货款核查专组,限期一月,全面清查各子公司与合作供应商,深挖类似贪腐隐患。 接下来的一个月,秦骄骄带队奔波于各处账房、库房,核对账目,查验药材,梳理合作往来。她借此机会,彻底摸清秦家药业全盘布局与各方生意脉络,诸多陈年积弊被一一肃清,公司经营为之一新。 此事轰动上海商界,各家报纸纷纷撰文报道,称她为秦家嫡女、新锐实业能人。秦昆泰刻意压下,不许刊登秦骄骄的相片,以此保护女儿,避免她的样貌四处流传,招来不必要的窥探与麻烦。 相关报道越过千山,传到西南绥安。 牛义守翻阅报纸,看到秦骄骄的事迹,心中暗自忌惮。秦家手握南北庞大的药材渠道,财力人脉雄厚,倘若秦骄骄真正掌权,一旦选择站队,足以左右西南局势,他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赵崇岳读到这篇报道时,心头猛地一震。 明明只是远在上海、素未谋面的世家女子,可那夜夜萦绕脑海、面容模糊的梦境残影骤然晃动。无端泛起心悸眩晕,他伸手抚过胸前贴身佩戴的清代黑玉,玉石隐隐发烫。 他并不认得秦骄骄,可旧梦与信物,都在提醒他,这份羁绊真实存在。 一边是沪上锋芒展露,步步向着秦家医药掌权人之位前行;一边是绥安困局重重,受怪疾纠缠,遭人算计。 山水相隔,未曾相见,命运的丝线已然悄悄牵系两处。 绥安军政议事厅内,烛火摇曳,气氛凝重。 牛义守将刊载着秦骄骄事迹的沪上报刊推到马镇雄面前,沉声建言:“秦家把持南北药材命脉,财力、货源、人脉皆是顶尖。如今秦家嫡女秦骄骄正在整顿家业,威望日盛,若是能将秦家拉拢过来,咱们西南的粮草药材补给便稳如磐石,局势便能彻底巩固。” 马镇雄指尖叩着桌面,沉吟片刻,颔首认可。 牛义守顺势提议,由自己亲自动身前往上海,登门接洽秦家。 不料马镇雄摆了摆手,目光落在一旁沉默伫立的赵崇岳身上:“上海是十里洋场,局面复杂,你留在绥安镇守根基,此事交给崇岳去办。” 他顿了顿,看向赵崇岳久治不愈的头痛隐疾,又添了一句:“顺便,秦家是百年医药世家,医术底蕴深厚,正好借着这次机会,让秦家人替你诊治身上的顽疾,一举两得。” 赵崇岳垂眸,指尖不自觉摩挲着胸口那枚温热的黑玉。 报纸上秦骄骄的名字,早已在他心底掀起波澜,如今奉命远赴上海,既为拉拢秦家,也为医治自身旧疾,冥冥之中,像是宿命推着他,奔赴那场跨越千里的重逢。 赵崇岳一路辗转,穿过层层关卡,终于抵达繁华喧嚣的上海。经中间人引荐,他踏入底蕴厚重的秦公馆,在正厅见到了秦家主家秦昆泰,开门见山表明来意,希望促成秦家与西南军政的合作,同时也提及自身久治不愈的隐疾,恳请秦家出手诊治。 秦昆泰正与他言谈周旋,厅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秦骄骄刚结束核查供应商的差事归来,本打算径直走入正厅,却被安若初快步拦下,径直引去了内室卧房。 安若初关上门,语气带着几分欣喜:“骄骄,你这几日声名鹊起,连西南那边的少帅都主动派人前来接洽,想要和咱们秦家合作。那位少帅和你年纪相仿,相貌出众,气度不凡。” 秦骄骄连日奔波清查账目、核对货源,身心俱疲,眉宇间带着倦意,淡淡开口:“母亲,我连日操劳,头痛得厉害。秦先生愿意如何接洽合作,任凭他定夺,我无心过问。若是没有别的事,我便回房歇息了。” 秦公馆议事正厅,檀香袅袅,气氛平和却暗藏分寸。 秦昆泰端起茶盏,缓缓开口:“贤侄,西南地界药材丰饶,你开出的合作条件确实优厚。只是我年事已高,无心再向外扩张版图。此事不急,还有半年,等我女儿坐稳医药掌权人之位,届时你们再详谈合作也不迟。” 赵崇岳微微欠身,目光恳切:“秦老板,晚辈斗胆,可否请秦小姐出面一见?听闻秦小姐曾在东洋留洋,眼界开阔,想必更能看清此番合作的利弊得失。” 话音刚落,秦夫人安若初亲自捧着茶盘走入厅中,柔声问道:“这位便是西南来的少帅吧?” “夫人客气,唤我崇岳便可。”赵崇岳起身拱手。 安若初将热茶递到他面前,语气委婉:“少帅见谅,骄骄连日奔波劳碌,身子乏得很,现下正头痛不适,今日实在不便相见,不如明日再安排你们会面。” 赵崇岳心中虽有遗憾,却也只得颔首应允:“无妨,是晚辈唐突了。” 秦昆泰抬手示意下人:“来人,送少帅。” 次日午后,上海晴空澄澈,街上车马熙攘。 秦骄骄一早便做好了周全准备。她故意在脸颊薄涂了过敏药膏,肌肤泛着淡淡的微红,看着有些憔悴不耐细看。出门时,她摘下常年随身、亲手调配的清雅玫瑰香包,彻底抹去身上独有的熟悉药香,转而喷上浓郁张扬的西洋浓香香水,又罩了一层轻薄半透的素色纱巾,半遮眉眼面容,刻意掩去自己原本的模样与气息。 她存心疏离、刻意伪装,只想平平淡淡完成这场合作会面,绝不愿让赵崇岳认出半分旧影,更不想牵扯出过往纠葛。 两人相约在秦公馆附近最雅致的西式咖啡馆。 赵崇岳早早抵达,端坐窗边,目光一直落在街口,心底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捉摸不透的期待。昨夜辗转难眠,黑玉持续温热,心底的悸动从未停歇,他愈发想要见一见这位同名、同留东洋、让他莫名牵念的秦家小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1不能认(第2/2页) 秦骄骄准时赴约,身姿清丽挺拔,却从头到脚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淡距离感。 落座之后,赵崇岳主动开口,谈吐温和,话意颇多。他率先聊起东京风物,说起自己昔日在东洋的见闻,对比两地的风土人情;又谈及西南绥安的山河地貌、军政局势、药材物产,语气温和真诚,细细铺垫,想要拉近两人距离。 中途他轻声问询上海的商界格局、药行行情,也好奇她留洋时的经历与所见所闻。 赵崇岳句句真诚、步步靠近,可秦骄骄始终淡然自持,应答极简。 无论他聊风月、聊时局、聊东洋旧事,她始终只做礼貌性简答,不延伸、不攀谈、不接私话,神色平静无波,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她刻意疏离,字字句句都划清界限,将一场看似闲谈的会面,硬生生变成了纯粹的公事洽谈。 几番闲谈下来,赵崇岳已然察觉她的刻意冷淡,心底莫名泛起一丝落空与怅然。 他沉默片刻,目光凝在她纱巾遮覆的眉眼间,喉间微涩,终是忍不住轻声开口,道出心底最深的羁绊:“秦小姐,你……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这句话落下,空气骤然一静。 秦骄骄指尖微顿,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随即抬眼,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异样:“少帅说笑了。世间长相普通的人本就千千万,容貌相似,再正常不过。” 她语气疏离,轻描淡写将他的执念与心动尽数推开。 寻常相貌,千人雷同,何来故人之说? 一句话,轻轻斩断了所有暧昧、所有羁绊、所有冥冥之中的宿命牵连。 赵崇岳望着眼前眉眼微红、香水浓烈、气质全然陌生的女子,心底那股滚烫的熟悉感,骤然凉了大半。 眼前人礼貌、克制、清冷、疏离,和他梦里温柔相伴、眉眼灼灼的女子,仿佛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他压下心口的微悸,敛去所有私人情绪,回归正题:“是我唐突了。那我们,正式详谈西南与秦家的药材合作事宜。” 秦骄骄微微颔首,神色坦然:“好,只谈公事。” 整场会面,赵崇岳热忱主动,步步试探;秦骄骄步步设防,滴水不漏。 她用一身刻意的伪装,挡住了他的目光,遮住了她的容颜,掩去了独属于他们的过往。 今日初见,于他而言,是一场落空的偶遇。 于她而言,是一场不动声色的,刻意避别。 公事框架敲定大半,桌上的咖啡早已微凉。 赵崇岳看着始终淡漠疏离的秦骄骄,压下心底翻涌的莫名怅然,终究忍不住,轻声问出埋藏许久的隐疾症结。他目光恳切,带着一丝无人知晓的希冀:“秦小姐出身医药世家,见识广博。有一事困惑许久,可否请教?我每逢有女子近身靠近,便会头痛欲裂、心神大乱,遍访名医皆无解,不知其中缘由。” 这是他藏了数年的怪疾,是缠绕他无数日夜的梦魇,也是他与那位失踪故人之间最深的牵绊。他潜意识里笃定,唯有那个人、唯有懂她的人,才能解开这病根。 可秦骄骄只是垂着眼,语气冰冷客气,不带半分温度:“少帅抱歉。我只是经商售药的药商,不通疑难杂症诊治,身体疾苦,该寻访专业大夫,问我无用。” 字字生疏,句句划界。 她刻意避开所有牵扯,刻意装作全然不知。 赵崇岳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亮,彻底熄灭。 连日来黑玉发烫、心悸躁动、梦境萦绕的所有悸动,在此刻尽数落空。 原来真的是他错觉。 眼前这个人,眉眼相似,留洋经历重合,偏偏性情、气息、对他的熟悉感,无一相同。 她不是他苦苦寻觅、夜夜惦念的故人。 心底翻涌着巨大的失落与孤寂,他敛去所有情绪,微微颔首:“多谢秦小姐答复。今日叨扰,合作事宜后续再专人对接。我先告辞。” 他不再多言一句,起身转身离去。 挺拔的背影孑然孤冷,带着数年寻而不得的疲惫、无人共情的病痛、满腔落空的期许,落寞又单薄。 咖啡馆玻璃窗明净透亮,将他的身影清晰映在秦骄骄眼底。 看着那道孤寂远去的背影,方才强装的冰冷疏离瞬间崩裂,心口骤然酸涩发疼。 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何止是懂,她是这世间唯一懂的人。 他的怪疾,并非寻常病症,是当年离别时,她为保全两人不得已施下失忆药后留下的后遗症。那个人彻底从他的人生里剥离,这段记忆被强行封存,身体与意识留下了无法磨灭的缺口。 她全都知晓,却偏偏只能假装一无所知,亲手推开他。 她不能认、不敢认。 她要争秦家权柄,要换一生自由,前路满是宗族博弈、商界风浪,她不能再牵扯旧缘、卷入西南纷争。更不能让满身风雨的他,再因她陷入两难与算计。 明明近在咫尺,却要装作素未谋面。 明明心心念念,却要亲手斩断所有牵连。 秦骄骄垂眸,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漫上一层隐忍的湿意,却依旧挺直脊背,维持着生人勿近的清冷模样。 一场相逢,她演得滴水不漏,他败得彻底落空。 两人隔着一张咖啡桌的距离,却隔着一整个过往、数不尽的身不由己。 12 乱世择业 12乱世择业 自与赵崇岳上海一别后,秦骄骄便彻底收心,将所有心绪尽数压下,全身心投入家业与医术之中。 工作日里,她坐镇医药公司,稳控药材供应链、核查账目、整顿产业风气,将秦家偌大的药业体系打理得井井有条,再无半点贪腐疏漏。旁人争名逐利、钻营人脉,唯有她沉心实务,步步夯实基业,稳稳攥住掌权人的资格。 到了休息日,旁人休憩玩乐、走亲访友,秦骄骄依旧不肯停歇。她日日登门跟随沪上老牌国医修习中医理论、临床辨证与针灸施治,扎根药房辨药、配方、问诊实操,终日泡在药香与医典之中。 日日勤勉不休,连母亲安若初都时常嗔怪。看着女儿日日早出晚归,眼里只剩工作与医术,半点闲暇温柔也无,安若初难免心生怨怼,时常对着秦昆泰念叨。 “你看看你的女儿,心里除了药业、医术,半点儿女闲情都没有。日日忙得不见人影,也不陪我片刻。都是你惯着她、由着她折腾,一点都不心疼她辛苦!” 秦昆泰素来知晓女儿心性倔强、目标笃定,只温声安抚妻子,从不阻拦秦骄骄的选择。 无人知晓,秦骄骄这般拼命苦修,从来不是一时兴起。 她的医术根基,本就异于常人。年少流落东瀛之时,她在刀光血雨之中习得极致的制毒、解毒秘术,深谙万物药性的极致利弊,通晓世间各类奇毒、诡症的化解之法。而后她考入日本医科大学,专修心脏外科手术,习得最顶尖的西式开刀技法与临床急救理念。 再叠加秦家数百年医药世家刻在骨血里的中医传承,她的医学悟性本就远超常人,身兼毒理、西医外科、传统中医三重功底。 从前她身怀一身偏锋诡术与西式精技,却始终缺一份正统中医的温润济世之道。如今师从老中医,正是为了补齐短板,真正做到融会贯通。 学医之路枯燥艰辛,古法辨证晦涩难懂,药性配伍千变万化,稍有不慎便谬以千里。可秦骄骄沉得住气,耐得住苦。她摒弃昔日制毒的狠戾诡道,克制过往所学的阴偏之术,一心钻研正统医理,以毒理通药性,以外科功底助辨证,以中医固本培元。 短短一年光阴,她日夜研磨、反复试验,硬生生将东瀛毒理、西式心脏外科、传统中医古法三者完美融合。 依托秦家药业的临床资源,她反复调试药方、改良配比,结合各类病症痛点,潜心研制出数款全新的中西结合药剂。新药兼顾中医固本、西医速效的优势,药性温和不烈,治标亦能治本,尤其适配内科调理、术后恢复、陈年隐疾修复。 新药一经推出,便迅速投入秦家旗下各大医院临床使用,疗效显著、反馈极佳,救治了无数久病难愈、虚实夹杂的病患。 昔日双手可制剧毒、可定生死;如今双手可施仁术、可救世人。 一年苦修,她彻底褪去过往阴翳,将一身凌厉偏术,化作济世救人的良方。世人只知秦家嫡女擅经营、掌家业,却无人知晓,她早已凭一己之才,贯通中西医术,活成了既能守得住百年家业、亦能救得了苍生疾苦的绝代医者。 秦家二房经秦绍明贪腐一事彻底失势后,便暗中联合三房,结成同盟,一心对抗秦昆泰执掌的大房,觊觎秦家下一代掌权人之位,试图颠覆大房百年以来的主导地位。三房长子秦景延,是秦家晚辈中资历最深、根基最稳的人。他自年少时起,便摒弃玩乐,一心深耕家业,读书课业之余,常年跟随父辈打理公司大小事务,熟悉所有商贸渠道、运营模式与产业规则,在族中长辈和老股东心中,一直是公认最稳妥、最适合接手家业的人选。 在此之前,秦骄骄从无争权之心。 她与父亲定下一年赌约,从底层药材岗做起,清查积弊、整顿产业、研发新药,所求从来不是秦家的权柄与财富,只是一份挣脱宗族束缚、自主掌控人生的自由。她深知大堂哥秦景延勤恳务实、精通商事,若他心性端正、坚守秦家医者本心,她心甘情愿让出掌权人之位,褪去所有纷争,专心深耕医术、制药救人,安稳度日即可。 可动荡乱世,从不容人独善其身。 彼时华夏风雨飘摇,沪上街头日日掀起爱国游行,学子奔走救国,百姓流离困顿,各方势力交错盘踞,政局诡谲莫测。秦家作为垄断南北大半药材资源的百年医药世家,产业庞大、脉络遍布全国,早已成为各方势力紧盯的肥肉,数月前便曾遭到倭寇势力的暗中试探与渗透,稍有不慎,百年基业便会沾染污名、倾覆崩塌。 就在新一届继承人大会召开前夕,秦骄骄凭着缜密的核查与多年药理、商事经验,查出了一桩惊天隐情。她敬重的大堂哥秦景延,为了扩张产业、攀附权势、稳固自己的继位资本,早已私下靠拢伪政府势力。他瞒着宗族与大部分股东,长期以远低于市场的价格,向伪政府大批量输送药材与医用物资。 这群伪政府假借维护社会治安的名义,实则镇压爱国运动、大肆逮捕无辜有志青年,残害救国志士、扰乱家国秩序。秦家世代行医,祖训为药以救人、德以立世,药材是济世安民的良方,绝非强权作恶、祸乱家国的利器。 看着秦景延为一己权位,背弃祖训、助纣为虐,秦骄骄彻底摒弃了退让的念头。 她可以不争权、不逐利、不恋繁华,却绝不能容忍秦家百年清白基业,沦为伪政府迫害国人的工具,绝不能让世代济世的药魂,葬送在趋炎附势的私利之中。为守住秦家祖训、守住家国大义、守住基业清白,她必须拿下掌权人之位,亲手护住秦家根本。 万众瞩目的秦家新一届继承人股东大会如期召开。 当日,秦家各房长辈、宗族元老、大小股东尽数到场,肃穆的议事大厅气氛凝重压抑。所有人围绕下一代掌权人推选展开激烈辩论,各执一词、僵持不下。大部分大股东亲历秦骄骄入职后的所有变革:肃清数年贪腐积弊、规整药材供应链、梳理全盘产业脉络、中西结合研发新药、落地临床救治万民,见识过她的沉稳、魄力、远见与本心,坚定站队大房,认可她足以执掌秦家基业。 而少数依附二房、三房的小股东,始终固守老旧观念,认为女子不堪掌家重任,力捧深耕商界多年的秦景延,认为唯有男子掌权,才能在乱世稳住商贸、为股东谋取更多利益。 双方唇枪舌剑、互不相让,辩论持续整整一上午,依旧没有定论,最终会议宣布中场休息,待午后重启投票表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2乱世择业(第2/2页) 中场休息的间隙,大厅外长廊清静无人。 秦骄骄陪着连日操劳、身心俱疲的秦昆泰驻足窗前,望着窗外乱世喧嚣、人心浮动的景象,语气冷静通透,道出了自己深思已久的决断:“秦先生,秦家这艘百年巨轮,传承数代、产业庞杂、枝蔓丛生。长久以来由大房独掌大权,各房积怨颇深,众人皆是口服心不服。如今时局动荡、各方虎视眈眈,派系拉扯愈发严重,内有宗族纷争,外有强权胁迫,全盘掌控整个秦家产业,早已是难事,更是险事。” 秦昆泰眉心紧锁,面露疲惫:“你可有稳妥的解决办法?” “二房、三房今日争权失败,下一步必然会当众提出分家。”秦骄骄目光澄澈,字字笃定,“这是您最不愿看到的结局,却是当下乱世里,秦家最好的出路。合则内耗不止、外招祸患,全盘产业被各方势力捆绑裹挟;分则各凭本事、各自安生,断去无谓内耗,保全核心根本。” 秦昆泰闻言身形微僵,百年望族拆分分立,是他半生的心结,一时难以释怀。 秦骄骄继续耐心劝说,语气淡然却格局深远:“分家并非败落,而是取舍自保。您无需再背负整个秦家的重压,只需全力守住核心制药板块、所有深山药草种植基地、公馆周边嫡系老牌医馆即可。其余遍布全国的连锁医院、各大城市医药贸易公司、对外商贸渠道与盈利产业,尽数分给二房、三房。您年事已高,该卸下重担、安守本心。而我,自始至终,只醉心制药、行医救人,对浮华商贸、权财名利,毫无贪恋。” 一番通透长远的分析,彻底解开了秦昆泰的心结。他望着眼前心智远超同龄人的女儿,终于点头默许,认可了这场乱世之中的取舍之道。 午后,股东大会准时重启。 全场最关键的无记名投票正式开始,每一位股东、族老郑重落笔。唱票、计票、核票完毕,结果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秦骄骄与秦景延票数完全持平,僵局依旧。 依照秦家祖传族规,平票之时,两位候选人需当众发表掌权施政展望,由全员二次评议投票,最终敲定唯一继承人。 三房长子秦景延率先登台发言,言辞华丽、面面俱到,通篇皆是功利之谈。他承诺上位后,全力扩张商贸版图,打通南北海外渠道,最大化提升产业收益,保障每一位股东的利益,延续秦家商业荣光,做大做强秦家商事基业。一番漂亮的说辞,精准拿捏了逐利小股东的心思,引得不少人暗自点头。 紧随其后,秦骄骄从容登台。她身姿清挺、神色沉静,不贪虚名、不逐暴利,字字句句立足乱世家国与秦家祖训。 “如今山河飘摇、时局动荡,百姓疾苦、志士受难,乱世之中,利益皆是浮尘,本心与底线才是立世根本。”她声音清亮,掷地有声,“我若执掌秦家基业,恪守祖训、以人为本、药不附势、利不害义。绝不攀附任何党政强权,绝不以济世药材资敌作恶,绝不让秦家百年基业沦为权斗工具。不求极速扩张、不求暴利增收,只求守住制药根本、守住医者仁心、守住基业清白,乱世安民、行医救人,护万家安稳,保秦家长青。” 没有华丽许诺,只有家国大义与初心底线。 一席话震彻全场,深深打动了所有元老与大股东。众人瞬间看清了两人格局的天壤之别:秦景延逐利忘义,为权财可屈身附势;秦骄骄守心守义,为底线可舍弃浮华。 二次投票迅速结束,尘埃落定。 秦骄骄以绝对优势高票胜出,正式当选秦家下一代唯一掌权人。 结果公布的瞬间,二房、三房众人脸色铁青、满心不甘,积攒已久的怨气彻底爆发。秦景延率先起身,语气决绝,当众撕破脸皮:“既然大房独掌权柄,我二房、三房脉系庞大、产业众多,不愿依附于人、受制于人。今日,我们正式提请秦家分家!”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传承百年、从未分立的秦家,终究在乱世纷争与权位博弈中,走到了拆分的一步。 事已至此,无需多言,族老与股东迅速合议,按照此前敲定的方案,正式分割秦家所有产业,签字画押、立字为据。 二房、三房满心窃喜、志得意满,抢走了所有人眼中最赚钱、最风光的优质产业:全国连锁西医医院、各大城市医药贸易公司、完整的市面药材流通渠道、所有对外商贸订单。他们自以为占尽便宜,嘲笑大房迂腐固执、弃金守拙,白白输掉大半家业。 而秦骄骄与秦昆泰,只稳稳守住看似低调冷门的核心根基:专属制药工坊、优质药草种植基地、嫡系公益医馆。 可浮华转瞬成空,祸福转瞬即至。 分家不过半月,高下立判,局势彻底反转。 二房、三房接手的商贸与医院产业,直面乱世所有风波。他们手握城市药材流通与大型医疗资源,瞬间沦为各方势力争抢裹挟的对象。此前秦景延勾结伪政府的口子彻底无法收场,伪政府强势上门强制调拨药材、索要物资,层层施压、步步捆绑。同时,各路军阀、党派轮番拉拢胁迫,要么出钱供药依附强权,要么产业查封、人员问责。 一心逐利的二三房,彻底陷入进退两难的绝境。 继续向伪政府供药,便是助纣为虐,残害爱国志士,背负骂名、祸及家国;若是断然拒绝,庞大的商贸产业便会瞬间崩盘,巨额资产付诸东流,甚至招来牢狱之灾。短短时日,他们名下的医院口碑崩塌、无人敢就医,商贸订单尽数流失、亏损惨重,官司缠身、势力围剿,曾经光鲜的盈利产业,彻底变成了烫手的灭顶祸局。 反观大房,清净安稳、稳如磐石。 脱离了所有朝堂纷争、商贸拉扯与强权裹挟,秦骄骄潜心制药、坐馆行医,深耕中西医结合技术,改良新药、救治百姓。不附权势、不逐暴利、清白立身、仁心济世。药田岁岁丰产,工坊稳步运作,医馆救人无数,产业干净纯粹、根基愈发稳固。 乱世浮沉,取舍见格局,输赢见本心。 所有人终于幡然醒悟,秦骄骄主动舍弃万千繁华产业,从不是怯懦愚钝,而是目光长远、心怀大义。她争的从来不是一时权位,而是乱世之中,秦家唯一的清白生路。 13 双喜临门 13双喜临门 自秦家分家、大房稳稳守住制药工坊、药草基地与三家嫡系医馆,一晃便是两年。 秦骄骄回国接手核心产业已有两载,褪去了当年股东大会上剑拔弩张的锋芒,褪去了清查贪腐时的紧绷锐利。如今产业架构稳定,制药流程有老匠人把控,药田种植有专人打理,医馆日常问诊也交由资深医师坐镇,她只需统筹方向、把控新药研发的关键节点,余下事务大多无需亲力亲为,日子反倒清闲了许多。 到了夜晚,卸下一身疲惫,秦骄骄便会回到卧房,陪着母亲安若初闲话家常。 安若初这些年日子过得舒心,不再为女儿的权位争斗忧心,也不必整日操心家族内耗。她闲来无事,在上海的女子学校谋了一份差事,教女学生们跳舞。每晚睡前,她总爱拉着秦骄骄坐在窗边,絮絮叨叨讲起白天的趣事。 说起女孩子们青涩灵动的模样,说起初学舞步时跌跌撞撞的模样,说起谁的舞姿舒展好看,谁害羞不敢迈步,言语间满是温柔笑意。琐碎的生活小事也一桩桩说来,巷口新开的点心铺子、府上丫鬟打理花草的趣事、邻里间的家常闲话,细碎又温暖。 秋深风软,沪上庭院桂香满阶。转眼又是秦骄骄的生辰。 这两年大房日子清净安稳,无宗族内耗,无政局裹挟,产业稳扎稳打,家人平安顺遂。安若初早早便惦记着女儿的生辰,日日盘算着添置新衣、备办糕点宴席,满心都是疼爱。 秦昆泰更是心意郑重。 女儿两年之内,肃清家族积弊、力挽家业清白、于乱世保全秦家药魂,凭一己之力稳住大房根基,避开无数祸局,撑起整片核心制药基业。从前步步惊心、步步承压,如今难得安稳,他一心想给女儿风光一次。 在他看来,秦家嫡女、新一代掌权人,值得一场体面盛大的生辰宴。 于是秦昆泰打算大摆宴席,广发请柬,遍请上海商界名流、医界泰斗、军政乡绅,打算借着生辰之日,为秦骄骄再抬声望、稳人脉、立名头,让整个上海都知晓秦家有女风华绝代。 晚间一家人围坐庭院闲话,秦昆泰将这个打算缓缓道出。 没曾想,秦骄骄听得温柔却坚决,轻轻摇头婉拒。 “父亲,不必大办。” 她端起清茶,眉眼恬淡从容,早已褪去当年夺权对峙时的凛冽锋芒,只剩岁月沉淀的安稳通透:“前两年风波不断、人心动荡,我争权、分家、守基业,皆是不得已而为之。如今尘埃落定,我们只求安稳度日、静心行医制药,无需再借名流声势撑场面。太过张扬,反而惹眼,乱世高调,最是招祸。” 秦昆泰微怔,随即轻叹。他懂女儿的谨慎通透,也知晓她素来淡泊名利。 秦骄骄继而说出自己的想法:“生辰只需简办即可。宴请之人,不用达官显贵、不用商界名流。只请咱们大房产业里的核心负责人,药田主管、制药工坊老匠人、医馆坐诊医师、忠心老管事。这两年他们跟着我们安稳守业、勤恳深耕,最该被善待。” 她思虑周全,分寸得当:“至于二房、三房的亲房族人,不强请、不刻意。若是有人真心想来赴宴祝寿,我们便以礼相待、坦然接纳;若是不来,也无需介怀,各自安好即可。” 一番话,得体、大度、清醒、宽厚。 不攀权贵,不慕浮华,不忘功臣,不结私怨。 安若初听得满心欣慰,笑着嗔道:“也就你心性淡然,旁人巴不得越办越大、越风光越好,你倒好,偏偏喜欢清净。” 秦骄骄浅笑不语。 她见过名利场的虚浮,尝过权争的寒凉,看过乱世倾覆的无常。盛大排场、满堂宾客、名流追捧,皆是过眼云烟。 她如今想要的,不过是家人安康、基业清白、人心安稳。 秦昆泰最终依了女儿的心意,撤掉所有对外名流请柬,按照她的意思低调筹备生辰小宴。 寿宴当日,秦公馆无车马喧阗,无盛大排场,庭院桂香浅浅,灯火温软,氛围质朴又真挚。二房叔母钱淑仪感念秦骄骄常年照拂,早早前来赴宴。 钱淑仪出身上海书香名门钱氏,性情温柔和顺、恪守礼教,一生命途错落。她本是当年与秦昆泰定下婚约的原配人选,二人年岁相同、门当户对,是沪上人人称道的天作之合。奈何秦昆泰留洋日本,执意迎娶东瀛女子井泰若,不惜与家族决裂,最终婚约作废,钱淑仪被迫改嫁给二房秦昆正。 婚后数十年,她与秦昆正相敬如宾却情分淡薄。常年体弱郁结、拘谨自持的她久久无子,秦昆正迫于宗族压力,纳了商户出身的韩莲为姨太。 韩莲娇媚活络、深得宠爱,很快诞下一对龙凤胎,庶子正是此前贪腐违规、被秦骄骄逐出秦家产业的秦绍明。半生以来,钱淑仪清冷独居、不争不妒,静静看着妾室得宠、庶子风光,从未插手房内纷争。 这两年,幸得秦骄骄时常赴二房为她把脉调身。秦骄骄身兼东瀛毒理、西式心脏外科、家传中医三重功底,医术卓绝,为她量身配伍温补方子、疏解郁结、固本培元,将她多年虚弱劳损的身子一点点调理康健。 钱淑仪心中万分感念,也格外疼惜历尽风雨、年少负重的秦骄骄。入冬之后,她亲手缝制了围巾、手套、绒帽一套冬物,针脚细密,满心温柔,只盼能为奔波劳心的侄女添一分暖意。 今日,是秦骄骄归国的第三年,也是她二十六岁的生辰。 三年岁月沉淀,褪去了初归国时的青涩腼腆,洗去了夺权博弈时的锐利锋芒,昔日清丽娇妍的小姑娘,彻底长开了一身浑然天成的成熟风骨。 她承袭父母血脉,兼具东方雅致与东瀛清冷,是极致稀缺的中日融合骨相。眉眼疏离高级,气质干净绝尘,静时如冰雪凝霜,动时艳色压城,一颦一笑都带着旁人复刻不出的矜贵清冷。 今日生辰小宴,她褪去平日行医时的素衣简衫,一身惊艳绝俗。 一袭正红吊带长裙贴合身段,线条利落又妩媚,红得热烈通透、艳而不俗。头顶斜簪一顶浅棕法式毡帽,慵懒雅致,衬得脖颈线条纤细优美。乌黑发髻轻挽,发尾斜插一支赤金玫瑰簪子,金艳衬黑发,明艳又端庄。 满堂灯火落在她身上,宛如一朵骤然盛放、娇艳欲滴的红玫瑰,热烈夺目,惊艳全场。 可唯有秦骄骄自己心知肚明。 世人见她是盛放玫瑰、名门贵女、妙手医者、秦家掌权人,干净坦荡、风华无双。 可她的根,从来长在泥泞地狱。 当年东瀛风雨、黑帮毒术、生死厮杀、被迫别离、亲手喂下失忆药……她从无间地狱里一步步爬回人间。 多年前离别那日,赵崇岳红着眼,字字沉痛、极尽怨怼地骂她——你就是一朵害人不浅的罂粟花。 没错。 她是红玫瑰,亦是曼殊沙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3双喜临门(第2/2页) 生于地狱,开于人间,绝美带毒,冷暖双刃。 公馆大厅暖意融融,宾客皆是大房心腹与真心亲眷,无官场虚与,无宗族算计。 乐声轻起,婉转糅合中日古典韵律。 秦骄骄抬眸抬手,身姿轻旋,踏乐起舞。 这支舞,是她独创的中日融合古典舞。舞步空灵灵动,时而轻盈跳跃,如月下精灵踏风而来,灵动剔透、不染尘俗;时而静立舒展,如玫瑰缓缓绽放,端庄温柔、艳色内敛。抬手是东瀛舞的柔婉流转,落步是中式古典的沉稳雅致,一刚一柔,一冷一艳,极致反差,极致动人。 满堂人尽数屏息,目光牢牢凝在她身上。 一曲终了,余韵悠长。 她收势立稳,红衣垂落,金簪流光,身姿亭亭玉立。 静默几秒后,大厅骤然响起热烈掌声。 钱淑仪近几日身体不适,小心翼翼走上前,眼底满是疼惜与温柔,抬手轻轻为她拭去额角细汗,动作轻柔万分。随后将早已备好的礼袋递到她手中,仍是入冬亲手缝制的全套暖物,岁岁年年,心意不变。 秦骄骄看着眼前半生清苦、温柔善良的叔母,心底一软,主动上前轻轻拥住她,嗓音柔软真诚:“婶婶,曼殊很喜欢你送的礼物。这世上,除了我母亲,就你最疼我。” 曼殊,是她自己给自己取的名字,是藏在她骨血里、不轻易示人、只给至亲唤的温柔名字。 钱淑仪被她软软抱着,心头暖意泛滥,轻轻拍着她的背,温声细语祝福:“好孩子,你喜欢就好。生日快乐,我的骄骄,岁岁安喜,年年无忧。” 两人温情相拥之际,秦昆泰与安若初并肩走近。 秦昆泰看着女儿难得展露的柔软模样,眉眼含笑,适时打趣一句,打破温柔氛围:“骄丫头,又搬出自己旧时的名字哄你二婶开心。瞧瞧,跳得满头大汗,把汗都蹭到你婶子衣裳上了。” 钱淑仪闻言立刻温柔摆手,笑着解围,语气温和宽厚:“没事的,大哥,不碍事。孩子开心就好。” 灯火温柔,家人围侧,岁月安然。 满堂热烈温情,人人皆叹她风华绝代、福气满身。 生辰喜宴气氛温煦平和,众人围坐闲谈,笑语盈盈。桌上佳肴齐备,鲜香四溢,唯独钱淑仪落座不久,便频频蹙眉,神色隐隐不适。 宴席中端上一道清蒸鲜鱼,肉质鲜嫩,香气浓郁。可那扑鼻的鱼腥味钻入鼻尖,钱淑仪骤然胃里翻涌,一阵强烈的恶心感猛地袭来。她素来温婉端庄,极力隐忍片刻,终究压制不住,脸色一白,仓促起身致歉,快步离席,躲至庭院廊下俯身干呕。 众人皆是错愕,纷纷侧目议论。安若初连忙起身跟去,满心担忧。 秦骄骄见状,心头微动,立刻放下碗筷快步上前。她扶住身子发软、面色苍白的钱淑仪,轻声安抚,随即抬手稳稳搭住她的腕脉,凝神细辨脉象。 指尖触感沉稳温润,脉象滑利和缓,正是十足的喜脉征象。 秦骄骄眼底掠过一抹惊喜,抬眸轻声道:“叔母,恭喜您,是有身孕了,已有两月胎相,胎息安稳康健。” 一语落地,周遭瞬间寂静无声,满堂哗然。 谁也不曾料到。 钱淑仪年过半百,半生嫁入秦家,恪守礼教,清冷孤寂数十年,常年体弱体虚,婚后数十年无所出,所有人都默认她此生无缘子嗣。就连她自己,也早已看淡儿女缘分,安然接受半生无子的宿命。如今年过五十,竟意外怀上身孕,实属天降奇喜,千载难逢。 短暂的寂静过后,满堂瞬间化作此起彼伏的道贺声。 半生遗憾,一朝圆满。数十年清冷孤寂,终于等来属于她的福报。她高兴地哭了,将数十年的委屈哭了出来。 消息飞快传到二房秦昆正耳中。 秦昆正闻讯震惊不已,随即满心狂喜,抛下手中所有事务,亲自驱车火速赶来秦公馆。往日里他待钱淑仪始终相敬如宾,因无子心存隔阂,偏爱妾室韩莲与庶出儿女。可此刻得知结发妻子暮年怀珠,他心中只剩愧疚与珍视。想起她半生守礼、温顺隐忍、半生清苦无争,他满心懊悔与疼惜。 秦昆正快步走入庭院,小心翼翼扶住身形虚弱的钱淑仪,神色郑重又温柔,再也不见往日疏离淡漠:“淑仪,辛苦你了。 一句迟来的心疼,藏尽半生亏欠。 不等钱淑仪应声,一旁护短的秦昆泰已然沉下眉眼,气场骤然肃然。身为秦家大宗兄长,他素来公允守礼,最看不惯宠妾灭妻、薄待正室的行径。此刻想起钱淑仪半生清冷、隐忍无争,常年体虚郁结、无人疼惜,年过五十才终得子嗣,心头怒火难压。 他冷声开口,字字威严:“哼!你这丈夫当得着实荒唐!自己正妻身怀有孕,你浑然不知,常年偏宠妾室、冷落正妻,让她在二房苦熬半生、无人依靠!往后你若再照顾不好淑仪,护不住腹中孩儿,我这做大哥的,定要请出家法,好好教教你何为夫德、何为家规!” 威压扑面而来,周遭瞬间安静几分。 安若初温柔上前,轻轻拉住秦昆泰的手臂,柔声劝慰打圆场:“好了老爷,今日是骄骄二十六岁生辰,又是我们秦家喜添新丁的好日子,是天大的双喜临门,大喜的日子,切莫再苛责二弟了。他已知错悔改。” 一语缓和僵局。 秦昆正连忙躬身致歉,神色恳切诚恳,再无半分傲气:“多谢大哥大嫂包容。我知错了,这就带淑仪回府静养。往后余生,我必效仿大哥待大嫂的心意,一心一意护着淑仪,绝不让她再受半分委屈、半分冷落!” 秦昆泰面色依旧冷峻,冷声警示,句句敲打、不留余地:“赶紧带她回去静养。往后二房那位韩莲若是再敢不安本分、搬弄是非、暗中作祟,不必淑仪开口,不必旁人禀报,我亲自登门赐教!” 短短一句,便是给足了钱淑仪撑腰,也彻底断了韩莲的作祟念想。 秦昆正心头一凛,恭敬俯首:“是,大哥!我必定严加管束府中上下,绝不再生事端!” 言罢,他小心翼翼护着身形柔弱的钱淑仪,步步稳妥,温柔护送她离院回府。 庭院之中,风波悄息,重归温柔喜乐。 今日生辰,一喜骄骄岁岁长安、风华正好,二喜秦家暮年得子、福泽绵长。 一场双喜盛宴,不仅圆满了钱淑仪半生遗憾,也借着生辰喜气,为她和腹中孩儿,挣来了往后一生的安稳体面。 秦骄骄静静立在红裙光影里,看着叔母终于得偿圆满,眼底漾开一抹浅淡温柔。 她历经黑暗、深谙苦楚,故而最见不得良人受屈。今日这场双喜临门,是生辰最好的贺礼,也是她为温柔半生的叔母,挣来的最好福报。 14 樱与峰 14樱与峰 庭院里的喜庆暖意并未散去,秦昆正扶着钱淑仪离去后,秦昆泰的脸色才稍稍缓和下来。安若初笑着吩咐下人把宴席上的点心、温补的蜜饯装好,让管事给二房送去,叮嘱着孕期该忌口的吃食,细致周全。 秦骄骄站在一旁,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拥抱叔母的温度,赤金玫瑰簪子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褪去跳舞时外放的艳色,眉眼间的清冷又慢慢浮了上来,红裙衬着她苍白的指尖,一半热烈,一半孤冷。 旁人只当今日是秦家双喜临门的好日子,没人留意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沉郁。方才起舞时,那些中日交织的舞步,恍惚间让她想起东瀛的旧时光,想起那个雨夜,赵崇岳骂她是害人的罂粟,想起自己亲手将失忆药送入他口中的决绝。 夜色漫进卧房,秦骄骄褪去一身红裙,卸下精致妆容,洗去白日宴会上的喧嚣与艳色。换上柔软宽松的睡裙,她蜷在铺着丝绒软垫的床上,指尖轻轻捻起那支赤金玫瑰簪子。 簪身打磨温润,玫瑰纹路细腻,算不上何等华贵,和秦昆泰准备的珠翠琳琅相比,朴素得近乎不起眼。生辰当日母亲还念叨,觉得这支簪子太过寻常,劝她换上父亲特意寻来的名贵珠花,她当时只是温柔婉拒,旁人只当她偏爱简约,无人知晓这枚簪子藏着她不敢示人的过往。 这是当年在异国,赵崇岳课余在酒吧做兼职,拿到第一笔薪水后,攒钱买下的定情信物。 她指尖摩挲着冰凉的赤金纹路,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轻笑,低声呢喃:“真是想不到,我这旁人眼里杀伐果断的女魔头,竟还藏着这般幼稚的小女儿心思。当年我拿一块寓意平安的名贵玉佩,换了这支不值钱的簪子,现在想来,有多傻。” 笑意慢慢凝在眼底,酸涩漫上心头,眼眶一点点泛红。 距离咖啡馆那次仓促疏离的一别,已经整整两年。她狠心推开他,刻意划清界限,装作全然不识,可心底那道缝隙,从来没有真正合上。 她蜷起身子,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枕巾。 “他那样的人,身边从来不会缺人,或许早就把我忘了,娶妻生子,安稳度日了。我背负着过往的秘密,手上沾着不能言说的过往,本就没有资格再去打扰他的人生。” 窗外夜色沉沉,沪上的灯火隔着窗纱朦胧。 她守着这支旧簪,守着一段无人知晓的年少情愫,守着自己不肯回头的执念。明明早已把前路封死,可每次想起那个少年模样,心口依旧会传来细密的疼。 三个月倏忽而过,钱淑仪腹中胎气日渐安稳,身形也慢慢显怀,脸色日渐温润平和。秦骄骄依旧每隔几日便来二房复诊,把脉调方,叮嘱起居静养。韩莲表面上一改往日冷淡,日日围着正院打转,嘘寒问暖,一副尽心照料的模样,那股刻意讨好的小家子气,秦骄骄看得通透,却不愿当众戳破,只淡淡应付。 这日秦骄骄整理好医箱,正要告辞回秦公馆。韩莲连忙拉着女儿秦珊珊快步上前拦住去路。秦珊珊自小被韩莲娇养得骄纵任性,心底本就记恨秦骄骄——正是她秉公处置,将自己贪腐的兄长秦绍明逐出秦家产业,因此对这位堂姐素来不服气,面上礼数更是敷衍。 她随意敛了敛身,勉强行了个礼:“见过堂姐。” 秦骄骄淡淡颔首回礼:“堂妹不必多礼。” 秦珊珊径直寻了把椅子坐下,半点没有向身怀六甲的钱淑仪行礼的意思,韩莲在一旁频频递眼色示意,她却全然视而不见。她抬眼看向秦骄骄,语气带着几分探究与轻慢:“堂姐,听闻是你给母亲调理身子,她年过半百还能怀上孩子?” 秦骄骄眸色微冷,平静反问:“堂妹怎么忽然关心这些,莫非是想学医术?” “堂姐说笑了,我才不爱做诊病救人的差事。”秦珊珊撇撇嘴,眼底藏着一丝恶意,“我就是好奇,堂姐医术这般高明,能不能诊出腹中是男是女?” 秦骄骄懒得与她纠缠,对着钱淑仪与韩莲微微颔首,便打算转身离开。 秦珊珊见状,语气越发刻薄,故意高声说道:“都说老蚌生珠本就不现实,我母亲这年纪,真能平安熬过生产那一关吗?” 这话一出,屋内气氛骤然一僵。 秦骄骄脚步顿住,回头看向韩莲,语气冷了几分:“姨婶子,堂妹这张嘴,该好好管教管教了。” 随即她目光落在秦珊珊脸上,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威慑:“你母亲腹中胎儿若有半点闪失,二房出了事,我们大房第一个追究的便是你。你最好日日祈祷二婶平安顺遂。” 韩莲脸色一白,连忙上前打圆场,挤出笑意:“骄骄,小孩子不懂事,口无遮拦,你千万别和她计较。” 秦骄骄面色沉静,不再多言,拎起医箱径直走出二房宅院,一路回到秦公馆。 进了正院,安若初见她神色微沉,便上前询问缘由。秦骄骄将方才二房里秦珊珊出言不逊、暗讽钱淑仪高龄孕事的经过一一说来。 安若初听完眉头轻蹙,满心不悦,叹道:“二房这管教也太过松懈了,韩莲自己心思不正,教出来的女儿也这般尖酸刻薄,半点礼数都没有。淑仪本就身子弱,怀着身孕本就敏感,这孩子张口就说晦气话,实在不妥。”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秦骄骄的手背,温声宽慰:“你别往心里去,珊珊年纪小,被宠坏了,说话没轻重。你是医者,心里装着大局,不必和小辈置气。往后少往二房走动便是,安心守着自己的日子就好。” 秦骄骄靠在母亲身侧,紧绷的肩线稍稍放松。她在外是杀伐果断的掌权人,可在家人面前,依旧能卸下一身防备。只是心底隐隐生出几分忧虑,韩莲母女这般心怀怨怼,往后钱淑仪安胎的日子,怕是不会安稳。 自打秦骄骄那日当众立了规矩、放了狠话,韩莲与秦珊珊心中始终惴惴不安。 她们心底纵然嫉妒不甘、藏着歹念,却终究忌惮大房如今稳稳当当的地位,更畏惧秦昆正日夜守在正院、寸步不离护着钱淑仪与腹中孩儿的嘱托。整整一年时间,母女二人收敛所有锋芒,不敢再口出恶言、暗中作祟,只能安分守己、谨小慎微度日。 钱淑仪在秦骄骄日复一日的精心调理下,胎相极稳,气血充盈,孕期安稳顺遂,无半点高龄产子的凶险。 次年春和景明之时,钱淑仪顺利临盆,平安诞下一名白白胖胖的男婴。孩子哭声洪亮、眉眼周正,落地康健,全无世人担忧的体弱先天不足。 秦家上下一片沸腾欢庆。 秦昆正欣喜若狂,半生亏欠尽数弥补,扬眉吐气。为弥补多年来对结发妻子的亏欠,也为庆贺幼子平安降生,他特意大办满月喜宴,广邀沪上世家亲友、医界旧交,场面盛大隆重,远超往年任何一场家宴。 宴席当日,秦公馆宾客盈门,喜气满堂。 一众与安若初交好的世家夫人围坐闲谈,看着钱淑仪高龄得子、福气滔天,又连连夸赞秦骄骄医术通神、逆天调愈顽疾、稳护高龄胎脉,一时赞叹不绝。 席间一位相熟的夫人笑着打趣:“若初啊,你家骄骄医术这般出神入化,连年过半百的淑仪弟妹都能平安诞下麟儿,那不如让骄骄也给你调调身子,说不定你也能再添一胎,再生个乖巧儿子,凑个儿女双全,多圆满!” 话音落下,周遭众人纷纷附和玩笑。 可这话落在安若初耳中,心底瞬间掠过一抹浅淡不悦。 她面上丝毫不显,依旧温婉含笑,举止得体,从容开口解围:“多谢妹妹吉言。只是我当年生骄骄之时,凶险损身,彻底伤了根本气血,身子早已不适合再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4樱与峰(第2/2页) 她语气温柔,却字字真诚,带着满被疼爱的底气:“我家老爷心疼我半生辛劳,当年生产受苦伤身,这辈子半点不肯让我再受生育之苦、历怀胎之险。儿女缘浅,有骄骄这一个女儿,便是我和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早已足够圆满。” 一番话说得温柔大气、体面周全。 既婉拒了众人的玩笑调侃,又悄悄道出秦昆泰数十年如一日的深情疼惜,不动声色间,赢了满堂艳羡。 一旁静坐的秦骄骄听得真切,眼底漾开浅浅暖意。 世人只看得见二叔母暮年得子的圆满福气,却不知自己父母一生恩爱相守、疼惜入骨的深情,才是世间最难得的安稳。 这场盛大的满月宴,成全了二房半生遗憾,也衬出大房经年不变的温情安稳。 夜色温柔,晚风和煦。 庭院里春花盛放,落英簌簌,满院芬芳。恰逢樱花季,一簇簇粉白繁花缀满枝头,层层叠叠,烂漫如云,正是安若平生最爱的景致。 白日满月宴宾朋满座、酒酣喜庆,秦昆泰心中欢喜,多饮了几杯喜酒。此刻微醺醉人,脚步微微歪斜,带着一身浅淡酒香,慢悠悠踱进大厅。 他手中紧紧捧着一束刚折下、开得最盛最艳的樱花,眉眼带着世家老爷少见的孩子气得意。进屋后,他小心翼翼将花枝插入青瓷花瓶,动作温柔珍重。 下一刻,他侧身抬手,自然而然揽住安若初纤细柔软的腰肢,头颅轻轻倚靠在她肩头,嗓音带着酒后的沙哑与满足:“夫人,你看樱花开得这般好。二房这小子,真是生在了最好的时节,福气满满。说到底,还是我们骄骄功不可没。” 他低低笑着,满是骄傲:“夫人,你看我给女儿取的名字多好,骄骄、骄骄,本就是我们秦家一辈子的骄傲。” 话音未落,秦骄骄端着一碗温热的醒酒汤,从厨房缓步走出。她眉眼清宁,轻声上前:“秦先生,你喝醉了,喝点醒酒汤缓缓身子。” 一句客气疏离的“秦先生”,瞬间戳中了秦昆泰心底藏了多年的郁结。 他立刻直起身,带着几分酒后委屈的嗔怪:“哎呀,女儿也有不好的时候?在外人面前叫我爹,在家里喊秦先生。怎么,难道你娘当年在日本,给你找了新爹不成?不认我这个亲生爹爹?” 安若初闻言脸颊微红,又好气又好笑,伸手轻轻掐了一下他的胳膊,柔声嗔怪:“你这老不正经的!喝多了便满嘴胡言,当着女儿的面乱说什么疯话!” 玩笑褪去,秦昆泰眼底的笑意慢慢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沉沉的酸涩与愧疚。 酒意翻涌,心底压了数年的自责彻底绷不住了。 他望着亭亭玉立、清冷坚韧的女儿,眼眶瞬间泛红,眼底蓄满了隐忍多年的泪水,声音动容又沙哑:“夫人,我心里一直知道……女儿这些年,一直怨我。怨我在她年纪那样小的时候,狠心送她远赴东瀛,让她小小年纪孤身在外,硬生生跌进人间地狱,吃尽旁人想象不到的苦。” 说完,他不顾微醺踉跄的脚步,一步步走向秦骄骄,高大的身躯微微弯下,姿态郑重又卑微,满是心疼与忏悔。 “我的骄骄,爹对不起你。” “你如今不肯喊我爹,只肯生疏地唤我秦先生,是心里还在怪我,是不是?”他嗓音发颤,卑微至极,“没关系的女儿,你恨就恨,怨就怨。只要你往后平安喜乐,你想如何,爹都依你,爹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秦骄骄心头猛地一酸,连忙伸手想去扶住身形不稳的父亲。 可秦昆泰轻轻挣开她的手,固执垂首:“别动。今日爹,要好好给你行一场忏悔之礼。” 多年疏离、多年隔阂、多年心底的芥蒂,在此刻尽数摊开在温柔夜色里。 秦骄骄鼻尖发酸,眼底温热,稳稳定住心神,轻声开口,彻底解开父女多年心结:“爹,你别这样。” “我刚回国的时候,确实怨过、委屈过。可这三年看着家业浮沉、人心善恶,我早就想通透了。” “当年你送我出国,不是狠心,是想让我学真本事、懂医理、通毒术、能自保、能立足乱世。你是为我好,我早已不恨了。” 她抬眸,认真看着满眼愧疚的父亲,轻声改口,温柔笃定:“以后我不喊秦先生了,我喊你爹。一直都喊。” 短短一句爹,消解数年所有生分。 秦昆泰瞬间红了眼眶,又笑又哭,紧紧看着她,哽咽应声:“好、好!我的好女儿!” 夜色温柔,满室温情。 安若初静静立在一旁,眼底含泪浅笑,看着父女二人彻底破冰、心结尽散。 往后的大半深夜,微醺的秦昆泰兴致大好,拉着妻子,坐在灯下,细细给女儿讲起他们年轻时的故事。讲当年一见倾心、不顾门第世俗的心动;讲当年执意抗婚、远赴东洋的纠葛;讲风雨相守、半生恩爱、岁岁相伴的温柔过往。 人间烟火,父母情深,娓娓道来,温柔绵长。 秦骄骄静静听着,心底一片柔软安宁。 夜色静谧,秦骄骄回到卧房,心绪被方才父母温情的往事柔化,又念起二婶半生隐忍、终得圆满的际遇,灯下提笔,将心绪凝于笔墨,写下这首《赠》: 赠 我若为樱,不攀庭前繁枝, 静立一隅,守岁月清迟。 半生温软,不争风月,不逐尘痴。 东风迟暮,终结良实。 我若为柳,你若为柏 以独立之姿相拥,以自持之心相守, 不为依附,只为相知。 次日稿件便投给了《良友诗刊》,很快刊登面世。沪上文人雅士传阅品读,字句间的隐忍自持、迟来圆满,人人都能读懂是写给钱淑仪的贺诗,后半段关于情爱独立的心声,也藏着作者本人的处世与感情观。 远在西南的赵崇岳,依旧每日让人搜罗上海各类报刊诗刊。当他读到这首《赠》,指尖停在纸页上,心头骤然一震。这般清冷孤高、不依附世俗的风骨,和当年咖啡馆里那个疏离淡然的女子如出一辙。他沉思良久,落笔写下回应诗作《峰》,以笔名山宗寄出,同期刊登在诗刊的回应版面: 峰 若为峰,不倚云巅孤峙, 盼得青枝,共沐风雨朝夕。 半生戎马,守一身赤诚,待一人相契。 山河万里,愿与君并立。 深情从不是依附迁就,是并肩执手,山河同惜。 两首诗隔空对应,樱与峰相对,独立与并肩呼应,隔着千里山河,字句悄然相拥。 秦骄骄拿到当期诗刊,一眼便看穿了那首《峰》的出处。世间唯有他,会以峰自喻,渴求山河并肩的相守。她望着纸上的字句,唇角漾开一抹极淡的浅笑,没有惊涛骇浪,只有心照不宣的了然。 她心里清楚,这场无声的笔墨往来,是两人隔着乱世山海的遥遥相望。不久之后,秦骄骄主动加入了母亲任职的上海女子大学校诗刊社,不再仅仅匿名投稿,而是慢慢走到台前,以文会友,安静沉淀。她心底藏着一丝微弱的期许,乱世漫漫,山河相隔,或许终有一日,借着文字的缘分,能与那位执念不散的故人,再度相逢。 15 思想启蒙 15思想启蒙 上海女子大学的诗社坐落在校园一隅的紫藤花架下,晚风掠过,藤蔓垂落的紫花簌簌轻颤,书卷气混着淡淡的墨香,成了沪上文人青年最常聚首的地方。 秦骄骄正式加入诗社之后,褪去了平日行医掌权的冷硬锋芒,只以普通社员的身份伏案读稿、交流诗作。 平日里大多安静沉默,极少主动与人争辩,旁人只当她是出身名门、性情清冷的富家小姐,却没人知晓她内里藏着乱世里摸爬滚打出来的锐利眼界。 这天诗社举办青年思想辩论会,主题定为“乱世之中,当代青年立身行事,当以儒家、道家何者为核心思想导向”。 消息一出,整个诗社的社员都踊跃参与,原本只是小众的文学探讨,渐渐变成了青年学子针锋相对的思想交锋。 辩论会开场不久,场内就分成了两大阵营,一派拥护儒家的入世担当,修身齐家济世安民; 一派推崇道家的顺应本心,守己自持、避世守心。两方各执一词,你来我往,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就在众人争执不休时,一道清亮利落的女声从人群后方响起。 秦骄骄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形清瘦、眉眼干净的女生缓步走到台前,她便是蓝伊,西南杨柳镇来的姑娘,年纪比秦骄骄还要小上两岁,一身素布长衫,书卷气沉静厚重,眼底却藏着不输旁人的坚定。 蓝伊自幼饱读国学经典,来到上海求学,心中始终怀揣着回乡教书育人、传播爱国思想的理想,虽是年纪轻轻,见识格局却远超同龄女子。 秦骄骄本只是静静旁观,听着两方各执一词,心里早已生出不同的看法。 她经历过东瀛的黑暗世道,见识过乱世里人性的凉薄,也执掌秦家产业。见过人情世故的复杂博弈,深知儒家的仁爱礼教在乱世之中容易沦为妥协退让的借口,一味温良恭俭,护不住自身,更守不住家国; 而道家的超脱避世,在山河动荡的当下,又容易让人消极沉沦,只顾独善其身,无视家国危难。等两方辩到僵持之际,她缓缓起身,开口打破了场内的平衡。 “儒家重礼义,却易被迂腐礼教束缚,遇事忍让,乱世之中,退让只会任人欺凌; 道家重无为,却易消磨青年锐气,山河破碎之时,独善其身便是漠视家国苍生。二者皆有不可回避的弊端。” 秦骄骄声音清冷,字字沉稳,“于当下乱世,青年当以法家思想为导向,明法度、立规矩,以刚性准则约束自身。 以强硬风骨立身,对内守住本心底线,对外抵御乱世浊流,唯有秩序严明,方能护住家国,护住身边之人。” 她这番话一出,全场瞬间哗然。 原本对立的儒、道两派,此刻竟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她,诗社当场分成了三派,儒家派、道家派、法家派三足鼎立,辩论的战火骤然升级。 蓝伊眸光一亮,并没有因秦骄骄提出新的观点而恼怒,反而饶有兴致地迎上她的目光,开始逐条反驳法家的弊端。 她引经据典,从先秦诸子的思想本源,讲到近代乱世的现实境遇,言辞犀利,逻辑缜密,将法家严苛易失人心、刚猛易生暴戾的问题剖析得透彻分明。 秦骄骄也不肯退让,她结合自己海外漂泊、商场周旋、行医救人的亲身经历,一一辩驳,指出乱世之中温情无用,规矩与底线才是立身根本。 两人你来我往,从傍晚的暮色沉沉,一直辩到天光破晓,窗外夜色褪去,晨曦漫进窗棂。 社员们听得入神,时而为秦骄骄的现实视角惊叹,时而被蓝伊的家国情怀打动,三方辩论层层深入,从思想本源落到青年的家国责任,早已脱离了单纯的学派之争。 整场辩论持续了整整一夜,最终评判环节,蓝伊以道家思想结合家国担当的论点,赢得了多数人的认可,辩论以蓝伊一方胜出。 散场时,众人皆是疲惫不堪,唯有秦骄骄看着眼前年纪尚轻、思想却厚重深邃的蓝伊,心底生出几分讶异与敬佩,暗自失笑:“此女思想觉悟恐怖如斯,我倒真想找个人好好治治你的锐气。” 一夜针锋相对的辩论,非但没有让两人生出嫌隙,反倒让彼此看清了对方的风骨。 秦骄骄佩服蓝伊虽年纪轻轻,却心怀家国,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格局与赤诚; 蓝伊也欣赏秦骄骄历经世事的通透清醒,不被世俗思想裹挟,敢于提出独树一帜的见解。 辩论会结束后,两人常常相约在紫藤花架下闲谈。 蓝伊会给秦骄骄讲西南小镇的风土人情,讲自己回乡办学、唤醒乡民爱国意识的理想,她读遍国学经典,也涉猎新学思想,常常和秦骄骄探讨家国大义、青年使命。 秦骄骄此前的眼界大多困在医术、家族产业与个人过往之中,心中虽有善恶底线,却从未系统思考过家国层面的责任。 在蓝伊的影响下,她开始沉下心研读国学典籍,接触进步思想,原本只囿于个人恩怨与家族安稳的心境,渐渐多了一份家国情怀,蓝伊成了她半个思想启蒙的引路人。 可秦骄骄骨子里的韧劲从未消散,她依旧不服这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姑娘总能在思想层面高出自己一筹。 时常和蓝伊抬杠争辩,两人在文学、思想、家国抱负上各抒己见,争执不断,却又彼此欣赏。她们聊樱花与松柏的自持,聊乱世女子的立身之道,聊相隔山海的家国理想,聊诗词里藏着的风骨与深情。 秦骄骄也会和蓝伊说起自己隐晦的心事,说起隔空唱和的诗句,说起那段不敢触碰的过往,蓝伊从不打探隐私,只以旁观者的视角宽慰她,告诉她独立的风骨从来不是封闭内心,而是守住本心的同时,也敢接纳命运的馈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5思想启蒙(第2/2页) 一来二去,两个性格迥异、思想碰撞不断的姑娘,成了无话不谈的至交好友。 秦骄骄在蓝伊身上看见了青年该有的赤诚与担当,心底的爱国情怀被慢慢唤醒,不再只执着于守护秦家一方安稳; 蓝伊也在秦骄骄身上见识到历经风雨的成熟与坚韧,懂得了乱世之中,柔软的善意之外,也需要坚硬的底线自保。 紫藤花年年开落,诗社的笔墨往来不断,秦骄骄一边继续匿名在诗刊抒发心绪,一边和蓝伊深耕思想与文学,她心里依旧藏着对千里之外故人的微弱期许,只是此刻的她,早已不再是那个困在过往恩怨里的女子。 一个月后卢沟桥炮火炸响,山河倾覆,举国动荡。日寇铁蹄踏遍华夏,暴行肆虐,华北、江北、东南各地爱国新思潮四起,救国运动汹涌展开。 眼见无数同胞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秦骄骄心如刀割。她年少旅居东瀛,深知日军残忍无道、嗜血暴戾。于心不忍之下,她主动敞开秦家医馆,捐出家中大量药材、粮食,免费救济逃难百姓,无偿诊治伤病流民。 可日复一日的接济施助,终究杯水车薪、治标不治本。 看着满目疮痍的家国、受尽苦难的同胞,秦骄骄彻底跳出个人情爱与家族安稳的小格局。乱世风雨催醒赤心,在蓝伊的新思想熏陶与家国大势的感召下,她决意不再独善其身,欲以自身医术与秦家医药之力,奔赴乱世,守护山河与苍生。 烽烟四起之后,她彻底放下儿女情长,将那支承载年少深情的赤金玫瑰簪妥帖收好,不再沉溺千里之外的隔空诗答、笔墨牵绊。 从前她写诗寄怀,以《赠》咏樱,颂二婶钱淑仪半生不争、终得圆满,立爱而不攀附、独立自持的感情风骨;远在西南的赵崇岳以《峰》相和,愿山河万里、并肩执手、山河同惜。两首小诗隔空相对,是千里山海、心照不宣的凝望。 可乱世当前,私情皆为细末。 秦骄骄不再执着重逢与否,她与蓝伊并肩同行,积极参与爱国宣传,暗中整合秦家所有医药、物资资源,避开日军管控,秘密向前线输送紧缺药材、救助爱国学生、庇护受难同胞。 从前,她是地狱爬出的曼殊沙华,清冷带毒、孤绝自持。 如今,她是乱世挺立的樱与柏,风骨自立、心怀山河。 风雨飘摇乱世里,她终于真正活成了自己诗里的模样: 不攀、不附、不争、不痴,独立自持,与家国共存,与时代同行。 暮色沉沉,秦骄骄结束一整天的街头义诊,驱车往家赶。夜色里忽然传来刺耳的汽车轰鸣,一队日军的军用卡车紧追着前方一名男子,男人浑身是血,踉跄奔逃,身后枪声隐隐作响。 她一眼认出,那人是女子大学国学老师的丈夫,也是诗社的创办人孙华,是暗中参与爱国运动、传递抗日消息的进步人士。 危急关头,秦骄骄没有半分犹豫,猛打方向盘,驾车径直朝着日军车辆撞去。她提前拔掉刹车片,伪装成车辆刹车失灵失控,两车剧烈相撞,车身双双侧翻在地。剧烈的撞击暂时逼停了日军,为孙华争取到了宝贵的逃亡时间。 日军恼羞成怒,看清是她主动冲撞军车,当即把秦骄骄逮捕,押进日军租界的秘密监狱。狱中,她受尽严刑拷打,皮肉之苦接踵而至,日军逼问她孙华的去向、以及秦家是否藏匿爱国分子。可秦骄骄咬紧牙关,任凭折磨,始终不肯吐露半个字。 消息传回秦家,秦昆泰又惊又怒,倾尽家族财力,打通各方关节,耗费巨大代价,才将遍体鳞伤的女儿赎了回来。 回到家中,安若初抱着伤痕累累的女儿失声落泪。秦骄骄浑身是伤,却眼神依旧坚定,她心里清楚,乱世之中,守护同胞、守护家国,早已成了她不可退让的底线。哪怕身陷险境,她也绝不会向侵略者低头。 身上的刑伤还未完全消退,秦骄骄便强撑着虚弱的身子,驱车前往上海女子大学。 林校长早已听闻秦家常年助学的善举,秦骄骄接手大房产业后,每年都会拨出巨款设立助学基金,资助寒门学子,校内各类文艺校会、公益活动的开销也全由秦家包揽,平日里对学校帮扶颇多,校长对她素来敬重,见到她带伤前来,连忙热情接待,心中满是感念。 秦骄骄没有多余寒暄,开门见山,语气沉稳郑重:“林校长,家母在贵校任教舞蹈,我近半年参与诗社活动,深知校内不少青年学子心怀家国,积极传播爱国思想。如今日军盘踞上海,大肆搜捕爱国进步青年,贵校早晚会成为日方重点盯防的目标。秦家愿意全额出资,协助贵校整体搬迁至法租界,避开日军的管控搜查,护住一众师生。” 林校长闻言又惊又喜,当即立刻召集校内核心管理层召开紧急会议,敲定搬迁事宜。傍晚时分,他亲自致电秦昆泰,再三致谢秦家的大义相助。 在秦家的财力、人脉加持下,仅仅一周时间,女子大学便顺利完成搬迁,整体迁入法租界安全地带。秦骄骄放心不下父母,便安排二老一同迁居法租界安顿。 安顿好家人与学校,秦骄骄依旧如常打理秦家医药公司的日常事务,一边暗中调配物资支援爱国力量,一边在乱世里守住实业根基,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守护着一方青年与家国希望。 16 正道 16正道 夜色深沉,公馆万籁俱寂。 秦骄骄连日奔波劳累,身上狱中的旧伤仍隐隐作痛。她熄灯卧床,方才浅浅入眠,卧房房门却被人轻轻推开,夜风携着冷意溜入室内。 常年在刀尖乱世里活过来的警觉早已刻进骨血,她眼未睁、身未动,指尖瞬息探入枕下,稳稳扣住暗藏的手枪,指腹抵住扳机,随时可以发难。 黑暗中响起一道低沉克制的男声,带着十足的诚恳,毫无半分恶意:“秦小姐,不必惊慌,我是女子大学诗社创办人——孙华。” 秦骄骄心神骤定,却未松懈分毫,迅速起身披紧外衫,抬手开灯。暖光骤亮,照亮门口身形狼狈却目光坦荡的男人,正是她一月前舍命救下的孙华。 她眸光微凝:“孙先生?深夜私入私宅,未免失礼。” 孙华步步走近,目光直直锁住她,字字清晰,直击她最深的隐秘:“秦小姐,我今日前来,只为谢你一月前舍车相护、冒死救我性命。除此以外,我观察你整整三月。你是慷慨助学、体恤苍生的爱国企业家,也是东瀛归来、黑白通吃的上海滩女枭。” 秦骄骄眸色骤然一冷,唇角淡抿:“孙先生夜半登门,只来说笑?” 孙华却全然不惧,继续道出尘封秘事,一语撕开她所有伪装: “三年半前,东京细菌实验室被人连夜捣毁,李有东、李有西兄弟壮烈牺牲。是你动用所有人脉、游走黑帮与日军军部,拼死运回二人尸骨,也正因那件事,你深陷东京黑势与右翼两军相争的漩涡,步步维艰。” 秦骄骄浑身一僵,眼底惊涛骤起。 这是她深埋心底、从未对外人吐露半分的绝密过往。 她沉声追问,语气带着极致警惕:“你与李氏兄弟是什么关系?” “我是他们同母异父的兄长。”孙华目光坦荡,坦然相告,“我是女子大学国学先生的丈夫,是爱国诗社创办人,更是少数知晓你所有过往的人。我知道你东瀛浴血、知道你暗中救国,更知道你当年刻意假死脱身,只为保全、成全远在西南、笔名为山宗的那个人。” 最后一句话,精准戳破她藏了数年的心事与执念。 秦骄骄心口猛地一震,瞬间绷紧全身神经,声线冷厉:“你今夜前来,究竟目的何在?” 孙华正色敛去所有情绪,语气庄重恳切:“我知晓你心怀苍生,一心救国救民,却始终寻不到正道。你不屑依附民党,看透诸多官员倒戈附逆、沦为日伪爪牙;你更看不上割据一方的军阀,只知争权夺利、耽于享乐,无心家国百姓。” “如今乱世,只剩最后一条路——是我们无数爱国志士,以血肉之躯、以赤诚之心,硬生生拼出来的救国大道。” 话音落,他抬手抛出一张薄薄的纸条,落在桌面。 纸上是一处沪郊偏远山村的地址,恰好毗邻秦骄骄自建的药草基地,隐秘安全,无人留意。 “三日后,此地,组织新一轮入选集会。你可自行前往观摩,再做抉择。” 秦骄骄盯着纸条,心绪翻涌良久,终是缓缓开口:“我考虑之后,再给答复。” 孙华深深看她一眼,笃定道:“不见不散。” 言毕,他悄身隐入夜色,来去无声。 三日后,秦骄骄摒退所有随从,轻装简行,独自前往那处山村。 密林深处,简陋茅屋之前,数十名青年肃立整齐。她抬眼望去,赫然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并肩论道、启蒙她家国思想的挚友蓝伊,温柔治学、默默支持爱国事业的国学女先生,还有一众诗社心怀赤诚的学子。 孙华立于众人前方,身姿挺拔,正庄重宣读救国誓言,剖析当下山河破碎的严峻局势,逐条分配隐秘救亡、传递情报、物资输送、庇护青年的各项任务。 风过山林,誓言铿锵,赤诚烈烈。 站在人群之外的秦骄骄,望着眼前这群以平凡之躯奔赴家国大义的人,终于彻底明白—— 她漂泊半生、隐忍半生、求索半生,终于找到了真正属于自己的路。 林间清风肃肃,草木静立,唯有孙华沉稳有力的声音回荡山野。 众人目光坚定、神色肃穆,字字句句皆是以血赴国、以命守土的赤诚。秦骄骄静静站在人群末尾,看着蓝伊眼底滚烫的信仰,看着一众文弱书生褪去柔弱、扛起家国重担,心底积压许久的迷茫、郁结、无力感,尽数轰然消散。 她半生浮沉,走过地狱,走过纷争,走过情爱执念。 她曾以为守住家族、护住亲人、救济流民,便是极致的善良。 可亲眼见日寇屠城、山河沦陷,见伪官倒戈、军阀混战,她终于彻底看清:零散的善举救不了乱世,一己的安稳守不住华夏。 孙华讲完时局,转头看向独自伫立的秦骄骄,声音放缓:“秦小姐,你手握沪上医药命脉,有家底、有人脉、有胆识、有海外博弈的狠绝手段。你见过黑暗,所以最懂光明的珍贵。这条路,九死一生,一旦踏上,再无回头。你可愿意?” 全场目光尽数落于她身。 蓝伊转头望她,眼底是全然信任的期许。 秦骄骄抬眸,望向远处破碎的沪上云天,想起东京雨夜牺牲的李氏兄弟,想起狱中受过的酷刑,想起流离失所的万千同胞,想起自己写过的那句——不为依附,只为相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6正道(第2/2页) 从前她这句话,写给情爱。 今日,她愿将此生相知,托付家国。 她迈步上前,褪去所有秦家小姐、商界掌权人的矜贵清冷,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 “我愿意。” 短短三字,落地铿锵。 “我前半生,困于私念,困于过往,困于一己安稳。我见过异国最黑的恶,见过故土最深的难。我有医术,有药库,有渠道,有在乱世周旋立足的能力。” 她抬眼,目光清亮决绝。 “从今往后,秦家家业、医药资源、所有人脉通路,尽数为国所用。我不再独善其身,愿以身入局,以骨为刃,以血为薪。” 孙华郑重点头,为她补上组织仪式。 在满目青山、赤诚人前,秦骄骄跟着众人,抬手立誓,一字一句,字字千钧: “我辈青年,生于乱世,当承山河之重。 不为名利,不求安稳。 以赤诚赴危难,以隐忍守初心。 以医术护同胞,以实业济家国。 身前不惧豺狼,身后不负山河。 此生许国,此生无悔!” 誓言落定,山风呼啸,似与天地同证。 至此,那个困于情爱、独自疗伤、隐忍自持的秦骄骄彻底落幕。 如今站在这里的,是褪去私念、身披信仰、以身许国的革命者。 她依旧是诗里那株不攀不附、独立自持的樱,只是从今往后,她的风骨不再只为个人本心,而是为万里破碎河山,为万千流离苍生。 集会散去,蓝伊快步上前,伸手紧紧抱住她,眼底含泪却笑得明亮:“骄骄,我就知道,你终会与我们同道。” 秦骄骄轻轻回抱挚友,唇角扬起一抹阔别已久的、坦荡从容的笑意。 私情有山海相隔,可家国前路,她们并肩同行。 夜里归程,车行林间,秦骄骄摸出锦盒里那支赤金玫瑰簪。 从前,这支簪藏着她年少心动、千里牵挂。 今日起,她将儿女情长妥藏心底,不再纠结重逢与否。 她与赵崇岳,一个守西南山河,一个立沪上烽烟。 他日若逢,不为风月纠葛,只为山河无恙、家国同归。 她终于懂了他那句诗——山河万里,愿与君并立。 最好的相爱,从不是朝夕厮守。 是乱世殊途,各自坚守,终有一日,山河统一,并肩同归。 自宣誓入组织那日起,秦骄骄的人生彻底换了底色。 外人眼中,她依旧是那个清冷矜贵、执掌秦家产业、行医济民的秦家大小姐。日日出入医馆、巡视药行、打理公司事务,偶尔参与慈善助学,安分守己、温和有度,半点看不出异状。 只有组织内部知晓,沪上最大的医药隐秘输送线,从此握在了她的手中。 她以郊外自家药草基地为掩护,明面是培育药材、供给市面药房,暗地里成为组织的秘密物资中转站与伤员隐蔽点。 秦骄骄利用自己一手搭建的医药供应链,借着通商名义,避开日军关卡、绕过日伪稽查,将大量消炎药、止血粉、外科绷带、麻醉药、抗病毒草药分批拆分、伪装成普通杂货,源源不断送往前线敌后根据地。 她医术精湛,亲自改良战地简易药方,压缩药体积、提升药效,更适配前线恶劣环境;又开设隐秘夜诊,悄悄救治负伤撤退的地下同志、进步学生与散落士兵。 凡是轻伤者,就地医治、低调归队;重伤者,便悄悄安置在药基地深处的隐秘木屋,由她亲自换药调理,直到伤势稳定再安全转移。 为了绝对隐蔽,她刻意收敛锋芒。 从前她偶尔还会流露性情、敢撞日军车辆、当众顶撞恶势,如今潜伏沪上,她学会了藏锐、藏恨、藏心。 面对日伪官员上门拉拢合作、邀她出任商界伪职,她一一委婉推脱,以体弱、不善应酬、只懂行医从商为由,保持温和疏离,不结党、不站队,不惹日方过度猜忌。 日军多次听闻秦家慷慨济民、扶持学生,心生疑虑,派人暗中排查秦家药库、医馆与郊外基地。 每一次搜查,秦骄骄都提前布好布局,账目清白、货源正规、人员安分,慈善救助全部摆在明面上,挑不出半点破绽。 越是乱世暗流汹涌,她越是冷静沉稳。 白日,她是沪上安稳济世的企业家、名医。 夜里,她是隐于市井、负重前行的地下工作者。 蓝伊常与她配合行动,负责联络学生、传递文字情报、发动青年支援后方;秦骄骄负责物资、医疗、掩护、兜底,两人一文一实、一明一暗,成了沪上地下战线最稳妥、最默契的搭档。 秦骄骄彻底放下了儿女情长的纠结。 偶尔翻出那支赤金玫瑰簪,她不再怅然酸涩,只剩一份沉静期许。 赵崇岳守西南戎马山河,她隐沪上医护苍生。 他们隔着千里烽烟,以各自的方式护国坚守。 他诗中写——山河万里,愿与君并立。 如今她终于做到。 17 陷入毒瘾 17陷入毒瘾 沪上暗流汹涌,十里洋场早已不复昔日繁华,处处藏着日军的岗哨与密探。秦骄骄潜伏市井之间,昼理实业、夜助地下,以一身温润风骨掩去满腔赤诚,不动声色托住沪上半边医疗命脉。 而千里之外的西南战地,却是黄沙漫天、枪炮不息。 赵崇岳常年驻守西南边境,一身戎马风霜,手握重兵,屡破来犯日寇,战功赫赫。短短三年时间,他从当年沉稳隐忍的青年军官,成长为独当一面、镇守一方的将领。铁血磨去了少年意气,却从未磨去心底那点隔着山海的惦念。 战事再忙,他依旧保留着旧习。 每日军务结束,他必会让人搜集上海所有报刊、诗刊、新闻讯息。旁人以为他是关注沪上战局、探查日方动向,唯有他自己清楚,他是在等那一抹隐匿在笔墨里的身影。 《良友诗刊》每一期,他都逐字细读。 那一首《樱》自持清宁,那一首《峰》山河并立,是两人无人知晓的隔空私语。 军中幕僚偶尔笑他,身居沙场,竟偏爱沪上文雅诗刊。 赵崇岳只淡淡不语,指尖摩挲着泛黄的纸页,眼底藏着无人读懂的温柔与执念。 他知道她在上海,安稳、自持、清冷,却绝不软弱。 他也断断续续收到密线传来的零星消息:沪上秦家小姐乐善好施,常年助学济贫、开设义诊;曾冲撞日军被捕入狱,后被家族赎出;近期更是暗中庇护无数爱国师生。 每一次听闻她涉险的消息,赵崇岳心口都会骤然收紧。 他身在千里之外,山河阻隔,战火拦路,无法奔赴她身边护她周全,只能夜夜牵挂,默默祈祷她平安。 他半生戎马,守山河、守百姓、守疆土,唯独心底藏了一个不能言说、不敢惊扰的人。 部下常劝他年岁已长,该考虑成家立业,迎娶名门淑女、安稳度日。 赵崇岳次次摇头,目光望向沪上的方向,心底默念那句自己写下的诗:山河万里,愿与君并立。 他要从不是依附缠绵的情爱,是乱世并肩、风骨相当、初心相守的同频之人。 他不知道她已然投身地下革命,不知道她深夜运药、冒险救人、潜伏刀尖; 她也不知道他沙场浴血、屡立战功、日夜牵挂、孤身守望。 西南战地战事稍歇,营中得以短暂休整。 连日来,赵崇岳的心神大半悬在千里之外的沪上。他日日紧盯上海战局、打探秦骄骄的安危,翻看每一期《良友诗刊》,心绪被山海那头的人与时局牵绊,难免疏忽了军营内部的细微动静。 他治军素来严明,赏罚分明,麾下将士向来纪律肃然、作风硬朗。可主帅心神外移、疏于内务巡查的空档,营中悄然滋生出一股慵懒涣散的乱象。 营里的牛二勾本性散漫、心性浮躁,仗着跟着赵崇岳征战多年、略有薄功,手头攒下不少军饷与赏银。手里宽裕,又无高强度战事约束,心思渐渐不再安分守己。一次外出巡防,他暗中接触到黑市大麻,一时贪念作祟、寻求刺激,偷偷沾染了恶习。 初时只是私下偷偷吸食,瞒着所有人。久而久之,瘾头渐大,精神愈发萎靡涣散,训练拖沓、站岗走神,往日利落的身手变得懒散迟钝。他生怕独自败露受罚,便拉拢身边相熟的兄弟,最先蛊惑了性情耿直、耳根极软的贺虎。 贺虎本无恶习,架不住牛二勾日日撺掇哄骗,被其蒙骗沾染陋习,沉溺其中。 口子一旦撕开,便再也收不住。二人私下抱团,悄悄将违禁之物带进营房,趁着深夜、休操空档偷偷吸食。短短时日,恶习在底层士兵间悄然蔓延,一传十、十传百。不少年轻士兵跟风效仿,军心日渐松散,训练敷衍、军纪废弛,往日铁血肃整的军营,悄悄染上了颓靡浑浊的风气。 将士眼神涣散、体力下滑、战力骤降,种种异常,最先被细心巡查的贺龙察觉。 贺龙常年扎根营中、紧盯军纪,对每一队士兵的状态了然于心。他接连几日观察操练、暗查营房,发现多名士兵精神恍惚、状态虚浮,动作僵硬无力,全然没有往日铁血强军的模样。顺着蛛丝马迹追查下去,很快揪出始作俑者牛二、贺虎,查清了私下传吸大麻、败坏军纪的全部实情。 事态严重,触碰治军底线。贺龙不敢私自处置,当即整理实情、罗列证据,连夜前往主帅营帐,郑重上报赵崇岳。 彼时赵崇岳刚看完沪上密报,眉宇间还凝着远方局势的沉郁。听闻营中乱象,知晓自己一时分心疏漏,竟让军纪崩坏至此,脸色瞬间沉如寒铁,眼底温柔牵挂尽数褪去,只剩凛然肃杀的威严。 他心系一人,险些乱了整营军心、误了边关防务。 赵崇岳听完贺龙的禀报,眼底最后一丝温色彻底褪去。 他治军半生,最忌两件事——临阵畏缩、军中染毒。边关将士以身守疆,心志体魄皆是护国利刃,一旦沉溺毒瘾,军心溃散、战力崩塌,无需外敌来攻,军营自溃。 他心中更是自责不已。只因连日牵挂沪上局势、心系远方之人,心神不宁、疏于内务督查,竟让麾下军营滋生颓靡毒患,酿成大祸。 赵崇岳端坐帅帐,面色冷峻肃杀,沉声下令:“封锁全营,全域彻查!逐队摸排、逐人审问,溯源货源,深挖到底!但凡牵涉其中者,不论职位高低、资历深浅,一律严查,绝不姑息!” 贺龙领下军令,即刻调动宪兵队伍,封闭营区所有出入口、管控绥安内外关卡,开启全方位清查审讯。 整整七日,风声肃紧,全城戒严。 审讯从最先染毒的牛二、贺虎突破,二人熬不住层层审问,终于全盘招供。他们吸食的大麻并非单次偷运入城,而是长期有高层人员暗中默许放行,源源不断流入绥安地界,才得以在士兵之间悄然扩散、泛滥成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7陷入毒瘾(第2/2页) 贺龙顺着货源渠道、入城关卡、物资调度记录层层倒溯,所有疑点、所有放行漏洞,最终全部指向一人——绥安城防参谋长牛义守。 牛义守身居要职,总揽绥安全城城防布防、关卡稽查、全军军务调度三大重权,手握所有物资入城审批、关卡放行、军务调动的核心权限,是军中实打实的高层参谋,位高权重,耳目众多。 谁也未曾料到,这等坐镇中枢、执掌军务调度的核心人物,竟会为一己私利,暗中勾结城外黑市毒贩,收受巨额贿赂。 平日里但凡藏毒车辆、违禁物资抵达关卡,皆由牛义守暗中授意、刻意通融,全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接放行入城。仗着自己手握调度实权、账册权限,他层层遮掩痕迹,抹去通关记录,做得极为隐秘,无人敢查、无人能疑。 也正因他位高权重、层层包庇,毒品才能长久流入驻地,先腐蚀底层士兵,再悄悄败坏整营风气。 贺龙深知牛义守老谋深算、精通军务规则,擅长规避追责、销毁痕迹,仅凭士兵口供无法撼动其职位,贸然打草惊蛇只会让他狗急跳墙、销毁所有证据。 他思虑周全,定下计策,假意放松关卡稽查、恢复日常军务调度,制造风波平息、不再严查的假象,麻痹牛义守的戒心。 暗地里,他亲自带队潜伏关卡要道,全程录像取证、记录交易轨迹,连夜复盘半年以来的军务调度台账、关卡审批文书、物资出入账册,又暗中查实牛义守私下收受贿银的暗账流水、黑市对接人证。 数日布网,环环锁扣。 人证、物证、账册、调度记录、放行痕迹,铁证如山,桩桩件件,直指牛义守渎职、以权谋私、败坏军纪蛀虫。 证据确凿,再无抵赖余地。 贺龙带着厚厚一叠卷宗铁证,连夜返回帅帐复命。 底层士兵顽劣犯错尚可惩戒纠正,可身居军务调度、城防稽查重职的参谋,身为军中肱骨、治军之人,反倒监守自盗、蛀空军营、引毒入防,比外敌更为阴狠致命。 “军中蠹虫,身居高位,祸乱军心,贻误边防,罪无可赦。” 赵崇岳拍案而起,厉声下令:“即刻拿下参谋长牛义守,摘除军衔,收押重审!彻查所有被他牵连、受贿附逆之人,全员追责,肃清军务积弊!” 军令刚落,帐外脚步声骤急,一股威严强势的气势骤然压来。 马镇雄身披将帅大氅,面色沉厉,大步踏入帅帐。眼见宪兵正要上前擒拿牛义守,他当即沉声暴喝,声震整座营帐: “给老子放开牛义守!” 一众宪兵闻声瞬间僵在原地,不敢妄动。 赵崇岳见状,即刻收势侧身,端正行礼,态度恭谨却不改刚正:“大帅。牛义守身居城防参谋长、总领军务调度重职,私收贿赂,串通黑市,放任大麻流入绥安军营,致使全军风气败坏、将士染瘾,如今人证物证俱全,罪证确凿!” 他字字铿锵,摆明利害,只求秉公处置、肃正军纪。 可马镇雄全然不在意帐中铁证,眼底只有旧部情分,他冷眼扫过赵崇岳,语气强势霸道,带着不容反驳的威压: “军中弟兄已然沾染,事已至此,追究一人对错有何用?缴获赃款、封存毒物即可。” “牛义守跟着我出生入死多年,一路拼杀打下这片河山,劳苦功高,功远大于过!” 话锋一转,他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劈向赵崇岳,句句戳中要害,毫不留情: “倒是你,赵崇岳!你自己说说,近一年你心里在想什么?” “心思常年挂在上海,关注沪上诗刊、牵挂他乡人事,心神涣散、疏于管军!军营滋生毒患、军纪崩坏,你这个少帅,难辞其咎!” 一语落地,帐内死寂无声。 赵崇岳背脊一僵,无从辩驳。 他心知大帅所言非虚。正是自己长久心系沪上、分心走神,松懈了军营内务督查,才给了牛义守可乘之机,最终酿成这场营中大祸。私情误事,是他无可推脱的失职。 万般隐忍,千般秉公之心,终究抵不过军中旧功人情、上位者的权衡偏袒。 赵崇岳指尖微紧,终是抬手,沉声下令:“所有人退后。” 宪兵悉数撤下,松开了即将被缉拿的牛义守。 牛义守垂首立在一旁,眼底藏着侥幸与得意,全然没有半分愧色。 马镇雄见他收敛锋芒、听从管束,神色稍缓,当即当众下达军令,字字威严,不容置喙: “赵崇岳听令!” “限你一个月之内,根治全军将士毒瘾,彻底肃清营中颓风!此后绥安地界、军营内外,绝不许再出现半点贩毒、涉毒乱象!若再出事,唯你是问!” 赵崇岳垂眸拱手,肩背挺拔,隐忍所有不平与委屈,沉声应命: “属下遵令。” 他心中清明无比—— 今日不公、法度徇私,皆因自己不够强,皆因自己一时私情误了军务。 军纪不能秉公,蛀虫不能严惩,那他便换一条路,以己之力兜底:救人、治瘾、清毒、整军。 既然无人替他肃正风气,那他便亲自重塑整座西南军营。 帐外风声凛冽,少年少帅的眼底,褪去了温柔牵挂,沉淀出愈发深沉、隐忍、坚定的铁血锋芒。 18 无缘明月 18无缘明月 爱国志士汇聚组成的地下组织,以延安为核心,经过三年发展,星火燎原,势力向全国各地迅速铺展。西南一带的队伍由朱成功统领,攻势凌厉,接连拿下绥西三处重镇——杨柳镇、柳清镇、定和镇。三处城池一失,绥安侧翼门户大开,直接威胁马镇雄割据的地盘。 战报传回绥安帅府,马镇雄勃然大怒,当即传唤牛义守入帐。 一见面,马镇雄便厉声斥责,怒火几乎要掀翻屋顶: “牛义守!你实在不堪大用!先前看管关卡,任由大麻流入军营,罪证被赵崇岳攥在手里,我念旧功保下你;如今戍守绥西防线,又接二连三丢失城池!” 他手指着案上军情文书,声色俱厉:“三处重镇落入敌手,再不能把失地夺回来,你这参谋长的官帽,就不必再戴了!” 牛义守垂着头,满脸愧色,不敢辩驳半句。 当日下午,马镇雄下达军令,命赵崇岳率领一团兵力,辅助牛义守,抽调一个营即刻开拔,收复绥西失地。 赵崇岳闻言眉头紧锁。军营之中尚有大批士兵深陷毒瘾,脱毒调理正到紧要关头,万万不可中断。他上前拱手,以此为由想要推脱:“大帅,营中将士医治毒瘾正在关键期,军中人手脱不开,恳请另择将领出征。” 马镇雄却并不打算顺他心意,冷冷一笑:“医治之事无需你挂怀。渝城的名医我可以请来,若是还不够,就连上海的名医也能邀约。” 说到此处,他目光盯住赵崇岳,话锋陡然加重,刻意点出:“实在不行,我便派人去上海,把秦骄骄接过来,由她来主持军中疗治。” 此言一出,赵崇岳浑身一僵。 上海如今日伪势力横行,秦骄骄身在上海,经常参与救人活动,处处都是险境。一旦被强行接到硝烟弥漫的绥安,等于直接把她推到风口浪尖,还把他严严掣肘。马镇雄分明知晓他心中牵挂,拿此事相胁。 万般不甘堵在胸口,一边是军中待救的士兵,一边是千里之外心上人的安危。公私两相挤压,他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赵崇岳双拳暗暗攥紧,心底满是愤懑与无奈,却只能躬身领命。 “属下……遵令。” 军令如山,无可违抗。 回营之后,他迅速点齐一团人马,拨出一个营配属作战。落日西垂,暮色漫过军营校场,军号呜咽吹响。赵崇岳一身戎装,压下心中万般不情愿,与牛义守合兵一处,向着绥西失地,挥师进发。 前路敌势正盛,同伍的却是一位记恨于他、能力平庸的搭档。这一战,于他而言,处处皆是枷锁,打爱国的先进党派,更是不愿意! 整装队伍后,赵崇岳与牛义守合兵西进,奔赴绥西战场。 行军布阵依旧是牛义守与其同族兄弟主攻前线,正面强攻失地城关,赵崇岳则奉命率部在后侧辅助支援、押运粮草、侧翼策应。按照最初的军令部署,全军计划一月之内连克杨柳镇、柳清镇两处失地,速战速决、收复绥西防线。 可真正开战之后,局势远不如预想顺利。朱成功所率队伍士气高昂、布防精妙、战法灵活,占据地利人和,防守固若金汤。 牛义守兄弟虽强攻猛打,却战术死板、轻敌冒进,数次正面冲锋皆被击退,伤亡不断增加,战线死死僵持,寸步难进。 一月期限将近,两处失地,一处未能拿下,战局彻底陷入死局。 赵崇岳本就无心为牛义守的无能买单,更不愿替马镇雄卖命屠戮同脉爱国志士。他看透战局,顺势将计就计。 当夜军营休整,赵崇岳当众旧疾复发,眉头紧蹙、面色苍白,捂着额头频频蹙眉,故作剧烈头痛,步履虚浮,一副伤病难支的模样。 与此同时,他麾下那团士兵默契配合,纷纷佯装精神恍惚、浑身乏力,借口旧日毒瘾反复、体虚难战,无法继续高强度作战、驰援前线。 一时间,后侧支援彻底停滞。 牛义守将一切看在眼里,心知这是赵崇岳刻意为之、暗中怠战。他清楚是自己正面攻坚无能、久攻不下,根本没有底气去大帅面前告状追责。一旦上报,不仅治不了赵崇岳,反倒会暴露自己指挥失当、丧地无能的罪责,得不偿失。 他有苦说不出,只能硬生生吞下这口闷气。 为了稳住军心、掩人耳目,也为了试探、拿捏、牵制赵崇岳,牛义守心生阴毒算计。 驻地临近淳朴的柳河村,他连夜派人请来村长,重金吩咐,请村中老军医入营为赵崇岳诊病调理。 除此之外,他特意点名,让村中最出名的村花银巧巧入营侍奉汤药、贴身照料。 银巧巧生得肌肤白净、眉眼清甜,身姿灵秀,是柳河村公认的好看姑娘。她天生一副清亮婉转的好嗓子,最擅唱温柔缠绵的西南小调,心性单纯干净,心底一直藏着一个唱戏的梦想。 乱世乡野,寒门无门路,她空有天赋、满心热爱,却始终拜师无门、学艺无路,只能日日在山间田埂哼唱小调,将唱戏的心愿深埋心底。 牛义守深谙少女心事,假意温和拉拢,句句拿捏她的软肋,轻声哄骗: “巧巧,你若好生侍奉照料赵少帅,把人伺候周全、让他安心养病,待战事结束,我便带你回绥安城中,拜名师学戏、登台唱戏,亲自捧你走红,让你从此脱离山村,风光体面。” 天真烂漫的银巧巧涉世未深,心思简单纯粹。 听闻能圆自己毕生唱戏的梦想,她眼底瞬间亮起光亮,满心欢喜,毫无防备,当即点头应下。 她以为是天降机缘、是改变命运的机会,满心憧憬着城中戏台、梨园风光。 她全然不知,自己只是牛义守精心布下的一枚棋子、一场用来困住赵崇岳的温柔圈套。 自那日应允侍奉赵崇岳,银巧巧便日日入帐照料。 她心性纯良、温柔体贴,端药递水、擦拭打理,事事细致周到。眼前的赵崇岳身姿挺拔、气度矜贵,虽是故作病容,却难掩一身磊落风骨。不同于村里粗鄙乡汉、军中鲁莽兵卒,他沉静自持、待人有礼,从无轻佻冒犯。 日复一日的贴身相伴,银巧巧心底渐渐生出深深的仰慕与羞涩的倾慕。在她朴素的认知里,这位战功赫赫、温润克制的少帅,是世间最好的儿郎。 她全然不知,一场恶毒圈套,早已悄然布好。 牛义守隐忍多日,始终抓不到赵崇岳把柄,便决意铤而走险,毁他清名、绑他牵绊、拿捏住这位少帅一生的软肋。 深夜,趁着银巧巧端来汤药的间隙,牛义守暗中在二人的茶水、汤药之中,尽数加了其他东西。 药性无声无息,迅猛霸道。 帐内烛火摇曳,暖意浓浓。药效翻涌而上,赵崇岳本就佯装头痛体虚,此刻浑身难受、头脑昏沉,意识渐渐涣散。一旁的银巧巧更是脸颊绯红、神志迷糊,被药性彻底支配,失了所有分寸。 朦胧之间,依依倚倚,分和若离。 暗处潜伏的牛义守静静窥看,眼底满是阴鸷得逞的笑意。 就在一切即将无法挽回、铸成大错的最后关头,赵崇岳残存的最后一丝清明轰然炸裂。 他脑海瞬间闪过沪上那抹写诗自持的清冷身影,闪过山河并立的诺言,闪过自己一身戎马守心守义的底线。 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把将怀中迷离的银巧巧狠狠推开! 力道极大,银巧巧跌落在床榻边,彻底回神。 可一切已晚。 慌乱烛光下,她衣衫尽落、身无寸缕,清白身姿尽数落在赵崇岳眼中。 这一刻,银巧巧脸色惨白,浑身冰冷,羞耻、慌乱、恐惧瞬间吞噬心神。 而牛义守早已算尽一切,在两人拉扯之际,暗中派人连夜将柳河村村长紧急请到军营,亲眼见证帐中乱象,坐实一切“私情”。 一夜风波落幕,天光大亮。 消息传回柳河村,银巧巧父母气急攻心,带着全村乡邻堵在军营门口,哭喊吵闹、讨要说法,誓要为女儿讨回清白公道。 军营外人声鼎沸,流言四起,所有矛头尽数指向赵崇岳。 人人都说少帅仗势欺人,玷污村中清白少女。 万般窘迫、百口莫辩的绝境之下,赵崇岳面色冰冷,心底屈辱滔天,却不得不开口解围。他望着满眼死寂、泪痕未干的银巧巧,字字沉缓,当众开口: “诸位见谅,我身有旧疾隐病,体质特异,但凡近身触碰女子,便会头痛欲裂、痛彻骨髓,神志大乱,绝无可能行越矩之事。昨夜皆是药性乱神,我从未动她分毫。”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银巧巧怔怔立在原地,刚刚燃起的一点少女情思、半生憧憬,瞬间碎得彻彻底底。 她清白尽失、身子被看尽,满心倾慕换来一句不能近身、身有隐疾。 少女骄傲、痴心、念想,尽数化为灰烬。 她面如死灰,双目空洞,骤然转身便要撞墙自尽,以死证清白、了此屈辱。 千钧一发之际,她母亲凄厉哭喊着扑上前,死死抱住她,拦住了她的决绝之举。 场面僵持不下,舆论汹汹,无法收场。 一旁的牛二勾适时站出,假意劝解,实则步步紧逼,句句堵死赵崇岳所有退路: “少帅,事已至此,银姑娘清白尽毁,身子被你尽数看过。乱世乡间,名节大于天,银钱补偿只会辱人清白,难堵悠悠众口。事到如今,你唯有迎娶银姑娘,方能给她公道,给全村交代!” 所有目光死死锁在赵崇岳身上。 他心知,这是牛义守精心设计的死局。 不退,便是逼死少女、身败名裂、军心尽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8无缘明月(第2/2页) 退,便是被迫纳下这桩荒唐屈辱的婚约,吞下毕生污点。 满心恶心、万般不甘、屈辱翻涌。 赵崇岳背脊僵挺,喉间发涩,如同生生吞下一只肮脏恶心的苍蝇,连呼吸都带着压抑的滞涩。 良久,他闭了闭眼,压下所有戾气与无奈,一字一顿,哑声应下: “好。我娶。” 一纸荒唐婚约,一场刻意算计的姻缘。 他未曾负家国、未曾负初心、未曾负千里故人, 终究,被逼着,负了自己,困在了乱世最肮脏的算计里。 答应迎娶银巧巧的那一刻,赵崇岳只觉得心口堵得发闷,像是硬生生咽下了一只苍蝇,恶心、憋屈却无处发泄。 牛义守站在暗处,嘴角勾起一丝阴狠的笑意,他这一手既拿捏住了赵崇岳的软肋,又借着乡野舆论把他牢牢捆在绥西战场,再也没法抽身,更断了他心中那点对沪上故人的念想。 银巧巧听见应允的那一刻,绝望的眼底闪过一丝茫然,随后只剩下麻木。她本是怀揣唱戏的美梦,满心仰慕少帅,到头来落得名节受损、被迫嫁人,少女的一腔热忱彻底被这场阴谋碾碎,往后余生,不过是被乱世裹挟的牺牲品。 婚事很快草草定下,没有盛大仪式,没有红妆喜服,只是军营里简单置办了几桌酒席,对外掩人耳目。赵崇岳全程冷着脸,礼数周全却毫无温情,夜里分帐而居,始终恪守着当初那句“隐疾缠身”的托词,从没有真正亲近过她。 银巧巧心里也渐渐明白,自己不过是这场权力算计里的棋子,少帅对她只有责任,没有半分情意。她每日依旧照料营帐琐事,西南小调唱得越来越凄婉,唱戏的梦想被现实磨得一干二净。 军营里的士兵私下议论纷纷,牛二勾等人暗自得意,牛义守则借着这件事,更加肆无忌惮地插手军务,处处掣肘赵崇岳。 赵崇岳一边应付着这场荒唐的婚姻,一边继续假意怠战,暗中和朱成功的队伍保持着微妙的默契,绝不主动真刀真枪厮杀同胞。他心里清楚,马镇雄的割据势力早已腐朽,牛义守之流贪腐误国,唯有延安的救国之路才是正道。 千里之外的上海,秦骄骄还在暗中输送药品、庇护爱国青年,依旧不知道西南边关,那个以山宗自喻的故人,正被困在一场精心设计的温柔陷阱里,背负着不属于自己的枷锁。 烽烟未停,人心浮沉,两个人隔着万水千山,各自背负着乱世的身不由己,在黑暗里坚守着心底那一点家国初心。 半年光阴,悄然而过。 绥西军营的日子枯燥又沉闷。银巧巧日复一日守在赵崇岳身侧,细致打理他的饮食起居,寒暑无差,事事妥帖。 她依旧爱哼软糯婉转的西南小调,只是从前清亮欢喜的调子,渐渐染上淡淡凄婉。无人之时,她总会侧身伫立窗前,偷偷抹掉眼角的泪水。 她温柔、安分、懂事,从不敢奢求他的温情,只盼日久天长,总能焐热他冰封的心。 赵崇岳看在眼里,冷硬如铁的心肠,终究生出几分恻隐。 他知道她无辜,知道她是权力博弈、肮脏算计下的牺牲品。这场荒唐婚姻困住了她的一生,也困住了他半生清白。 连日战事僵持、军务压抑、心中牵挂难平,夜里他独酌闷酒,一杯接着一杯。酒意翻涌,压垮了他常年克制的理智与隐忍。 夜色沉沉,酒意酣烈。 他转头看着灯下安静温顺的银巧巧,心绪彻底失守,骤然伸手,一把粗鲁又滞涩地将她拽入怀中,力道紧绷,带着无尽的疲惫与郁结。 他低低呢喃,嗓音沙哑破碎,近乎呓语: “巧巧……巧巧好名字……” 可下一秒,心底深藏数年的名字,终究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浸透了他所有的执念与苦楚: “是巧巧好呢,还是骄骄好呢……” 山河万里,与君并立。 那句刻入骨髓的诗,那道隔山海的身影,是他无人知晓的执念。 酒意催泪,他喉间哽咽,字字疲惫苍凉: “骄骄……山宗心里好苦……护国好累,潜伏好累,相思也好累……” 短短几句碎语,道尽他半年隐忍、半生牵挂。 怀里的银巧巧浑身一震,如遭冰封。 半年相伴,悉心照料,低眉顺眼,收敛所有少女傲气与梦想,心甘情愿困在这无爱的婚约里。她自欺欺人,以为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可到头来,他醉酒吐露的真心话,字字都是别人的名字。 积攒半年的委屈、心酸、不甘瞬间崩塌,泪水汹涌而出。她用力挣开他的怀抱,泪眼通红,声音颤抖凄厉: “赵崇岳!我们成婚半年了!” “我陪你、伺候你、守着你半年!你心里,从头到尾装的都是一个叫骄骄的女人!” “那我算什么?!我这半年、我这一生,到底算什么?!” 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将他推开。 赵崇岳被推得踉跄半步,酒意醒了大半。 望着少女满脸泪痕、绝望破碎的模样,他眼底最后一点醉意尽数褪去,只剩无尽的疲惫、自嘲与荒芜。 他垂眸,唇角扯出一抹极苦、极淡的笑,轻轻摇头,声音轻得像风,也像认命: “算什么……” “嗨,不重要了。” “都不重要了。” 前路是家国重担,身上是被迫的婚姻,心底是遥遥不得相见的故人。 他这一生,似乎从被算计成婚的那刻起,便再也没有一件事,由得自己心意。 夜色寂寂,小调无声。 一室寒凉,两人心碎。 僵持半载的绥西战事草草落幕,大军班师返回绥安。 原定一月收复两处重镇,最终只堪堪夺回一地,战果惨淡,徒劳无功。马镇雄本就对战局极为不满,当即召集所有将官当众追责。 牛义守调度无方、正面久攻不克,赵崇岳消极怠战、侧翼迁延,二人双双领责,当众挨训斥责。 帐中众目睽睽,马镇雄目光扫过立在下方的赵崇岳,语气极尽讥讽,字字戳人痛处,毫不留情: “赵崇岳,我看你也是彻底安分了。从前心心念念惦记上海的高枝、诗社的佳人,到头来兜兜转转,也就只能娶个乡野小地方出来的姑娘。” “看来那沪上风骨、云端明月,你这辈子,终究是攀不上了。” 一句话,当着全军将领的面,撕碎了赵崇岳心底最后的念想,将他的深情与执念,贬得一文不值,沦为众人笑柄。 此番嘲讽一字不落,传入随队回城的银巧巧耳中。 半年隐忍伺候、满心卑微迁就、为爱委曲求全,换来的从来不是半分温情,而是全军上下的暗自取笑、旁人眼中的乡野粗鄙、配不上少帅心上人的笑话。 她一路压抑的委屈、羞辱、不甘与绝望,在这一刻彻底彻底爆发。 回到绥安帅府居所,银巧巧彻底失控,将卧房摆设、窗几摆件、贴身器物尽数砸得粉碎。 瓷器碎裂声轰然四起,满地狼藉,一如她彻底破碎的真心与尊严。 她终于彻底明白。 她这辈子,不过是牛义守用来算计赵崇岳的棋子,是世人拿来对比沪上骄骄的陪衬,是一场人人看戏、无人心疼的荒唐闹剧。 她不再奢求情爱,不再贪恋温柔,不再妄想半点真心。 牛义守得知她大闹居所,假意贴心前来安抚。他摸清了银巧巧心死、不甘、不甘平庸的心思,刻意交心劝慰,句句顺着她的心意,抚平她的戾气,又主动为她铺路,兑现当初半真半假的承诺——为她请来绥安城内有名的桃园戏师,正式教她学戏,圆她毕生梨园梦想。 自此,银巧巧有了寄托,有了出路,彻底斩断对赵崇岳的所有儿女情长。 她与赵崇岳彻底沦为最陌生的名义夫妻,同住一院,形同陌路,日夜不相交、言语不往来。 昔日温柔侍奉、低眉浅笑的少女彻底消失。 如今的银巧巧,清冷高傲、棱角分明。 她唯有在需要银两、需要开销置办戏服学艺之时,才会主动找赵崇岳开口。 且次次姿态张扬、趾高气昂,理直气壮:“这是你欠我的,你欠我一辈子清白、一辈子安稳、一辈子的真心,这点钱财,本就是该你补偿。” 赵崇岳从不辩驳,次次应允,沉默给钱,从不多言一字。 短短一年婚期,翻天覆地,物是人非。 曾经的赵崇岳,年少意气风发,沙场从容坦荡,眼底有山河,心底有明月,风骨清朗,眉眼温柔。 可这场算计的婚姻、旁人的嘲讽、求而不得的相思、报国受制的憋屈,日复一日磨去了他所有锐气与光亮。 他的婚事成了整个绥安军营最大的笑话。 人人私下议论,少帅丢了云端明月,困于乡野凡俗,用情一场,落得一身桎梏。 曾经眉眼明亮、磊落坦荡的少年将领,不过一年光景,周身彻底覆上一层沉沉阴翳。 沉默寡言,冷戾疏离,喜怒不形于色,心事尽数沉底。 他不怨银巧巧,她只是无辜牺牲品。 他只厌这乱世不公,恨人心阴毒算计,更恨自己身不由己、步步受制。 山河未稳,旧念深藏,婚姻桎梏缠身。 自此,世间再无那个温柔盼明月的赵崇岳。 只剩一位沉郁冷冽、只剩家国、再无温柔的绥安少帅。 19 殊途同归 19殊途同归 和,民两党短暂的合作仅仅维持三月,便彻底破碎。 民党公然倒戈,不惜勾结日伪政府,调转枪口大肆绞杀爱国志士。东南、华北遍地清剿、遍地抓捕,地下救国战线瞬间坠入刺骨泥淖,沪上局势更是凶险到了极致。 日伪密探满城游走,据点随时倾覆,同志屡遭逮捕,物资输送、伤员隐蔽、情报传递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之上。秦骄骄作为沪上地下医疗与物资核心,日夜奔忙、连轴轮转,肩上扛着整条隐秘战线的重担,早已分身乏术,再也抽不出丝毫精力打理秦家庞大的产业与商号。 乱世大局在前,家业、钱财、商铺,早已是最微不足道的身外之物。 当夜夜深,沪城夜色沉冷,风声肃杀。秦骄骄处理完地下紧急事务,换下素色工装,独自驱车穿过层层封锁关卡,驶入相对安稳平和的法租界。 自女子大学迁址至此,父母便定居租界,远离外界硝烟纷乱,守着一方小院安稳度日。 车停庭院,暖光从窗棂漫出,温柔地抚平几分她满身的风霜戾气。 推门入内,暖意裹挟而来。母亲见她深夜归来,眼底满是疼惜,快步上前替她掸去满身风尘,嘴里止不住温柔唠叨: “又这么晚回来?脸色这么差,眼底全是青黑。再忙也要吃饭睡觉,身子是本钱,你这样熬,哪里扛得住。” 母亲的牵挂细碎柔软,句句都是寻常人家的安稳叮嘱,不问时局、不问大事,只盼她平安康健、少受半分苦。 秦骄骄微微颔首,轻声应着,任由母亲念叨,心底积攒多日的紧绷稍稍松动。 厅堂正中,秦昆泰端坐在椅上,静静看着她。 待母亲话音稍歇,秦骄骄敛去一身疲惫,神色郑重,开门见山,道出今夜归来的真正目的。 “爹,娘,如今沪上大乱,局势瞬息万变,我手里要事缠身,往后,秦家所有医药产业、沿街商铺、各地药草基地,还有助学公益基金,我都无暇兼顾。” 她语气平静,却字字决绝: “今日我回来,是想把秦家全部家业,全权托付给府中几位老掌柜统一打理。账目、货源、库存、人事,我已全部整理归档,条理清晰,交接无碍。从今往后,商事产业,我一概不再过问。” 她抬眸看向双亲,眼底是历尽风雨的笃定: “租界相对安全,你们便安心在此定居静养。平日里少外出、慎言语、不掺和外界纷争、不结交陌生人士。乱世之中,不求家业兴旺,不求富贵荣华,只求二老平安顺遂、安稳终老。” 一番话,分明是托尽身后事的口吻。 她自始至终,没有提党派、没有提任务、没有提险境、更绝口不提牺牲二字,语气清淡,仿佛只是寻常移交产业。 可秦昆泰半生经商阅世、洞察人心,看着女儿骤然放下半生打拼的家业、彻底斩断俗世牵绊,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坚定与隐忍、藏不住的成熟风霜,一瞬间尽数通透。 从前她仗义疏财、常年助学济民;从前她敢驾车冲撞日军、敢入狱受刑不退半分;从前她源源不断隐秘输送药材、庇护爱国学子。 一桩桩、一件件串联起来,答案早已清晰明了。 他的女儿,早已投身那条九死一生的救国暗路。 她不说危险,是怕双亲忧心。 她不提牺牲,是想留给家人心安。 秦昆泰心底酸涩翻涌,满心都是女儿孤军前行的不易与隐忍。他看着眼前素来独立自持、风骨凛然的女儿,没有点破,没有追问,更没有半句责备。 只是沉沉叹了口气,嗓音沉稳宽厚,替她稳住所有后方: “你放心。家业有我看着,老掌柜忠心可靠,秦家根基稳得住。你母亲有我陪着,我会护好家里安稳,不让你有半点后顾之忧。” “你只管去做你想做、该做的事。尽力而为,随心而行,家中一切,无需牵挂。” 寥寥数语,包容了她所有隐秘、所有奔赴、所有不为人知的艰险。 一旁的安若初虽听不懂父女间无声的默契,看不出深层暗流,只当是时局动荡、商行难做,依旧握着她的手,细细叮嘱不休: “不管生意做不做,不管世道怎么样,你一定要顾好自己。在外做事低调忍让,遇事别逞强,别再像从前那样冲动冒险。累了就回家,家里永远有热饭、有我们等你。” 温柔絮语,岁岁年年,皆是最朴素的疼爱。 秦骄骄望着灯下慈爱的母亲,与神色深沉、全然懂她所有苦楚的父亲,心头一暖,亦一沉。 从此,她斩断俗世家业牵绊,卸下大小姐的所有浮华身份。 前路烽烟漫漫,暗路无光,险象环生。 她无家事可扰,无产业可牵,唯有一腔赤诚,一身风骨,以身赴山河,以性命护家国。 秦骄骄彻底卸下了所有俗世牵绊。在郑重将秦家全部医药产业、商铺基地、公益基金全权托付父亲秦昆泰打理,妥善安顿好定居法租界的父母之后,她再无后顾之忧。 从此,世间再无那个温润儒雅、仗义疏财、执掌沪上药商命脉的秦家大小姐。褪去所有浮华身份,斩断所有儿女情长与世俗牵挂,她全身心投身地下谍报工作,以赤子之心,赴乱世危局。 为适配卧底任务、规避身份核查,组织为她启用了一个干净且无人留意的新身份——李兰兰。 这是一位早前在日军清剿行动中壮烈牺牲的青年女志士,履历简单清白,无亲无故、无迹可查,是潜伏敌营的绝佳身份。 凭借留洋深造的学识、流利娴熟的日语功底、沉稳机敏的心性,秦骄骄顺利通过层层考核,成功打入上海日本翻译局,潜伏进敌人的心脏要害。 入局之后,她彻底收敛一身锋芒傲骨,刻意磨去所有锐气。白日里的“李兰兰”,温顺谦卑、安分守己,做事勤恳谨慎,沉默寡言、低调蛰伏。 她每日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军务文书、作战卷宗之中,只专心做好翻译本职,从不打探军务机密,从不参与同僚派系纷争,面对日军军官的刁难、特务的试探,始终隐忍退让、恭顺听话。 日复一日的刻意蛰伏,让日军上下都对她放下所有戒备。在所有人眼中,她只是一个乱世里苟且求生、胆小怯懦、只求安稳糊口的普通文职,毫无威胁,不值提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9殊途同归(第2/2页) 无人知晓,这副温顺皮囊之下,藏着一颗最坚定赤诚的救国之心。 每一份经过她手的军报、每一次日军的作战部署、每一条围剿清剿路线、每一回兵力调动方案,都会被她默记于心。白日佯装如常履职,深夜便借着文书交接的空隙,绕过层层岗哨与监视,将精准无误的核心情报,通过隐秘交通线输送给地下党组织。 蛰伏敌腹的数月时间里,秦骄骄以一己之力,数次扭转危局。日军精心策划的多场全城大搜捕、乡村合围扫荡、地下据点清剿计划,皆因她的情报提前泄露,次次中途崩盘、无功而返。 日军原本势如破竹的进攻路线接连受创,精锐兵力屡次埋伏受挫、损兵折将,耗费巨资搭建的特务联络站点、秘密军火仓库、日伪情报据点,被我方组织精准定位、尽数捣毁。 无数次危机悄然化解,无数同志得以保全,沪上地下战线得以在绝境之中稳住根基、稳步推进。日军高层屡屡遭遇惨败,心知内部藏有卧底奸细,数次展开全城彻查、内部排查,层层筛查可疑人员,却始终将温顺无害的“李兰兰”排除在外,始终查不出泄密源头。 与秦骄骄隐于黑暗、以身破局的隐忍截然不同,蓝伊选择立于明处,以笔墨为旗、以宣讲为火,唤醒万千迷茫国人。 局势恶化、公开集会彻底受限后,她并未退缩蛰伏,而是转换方式、隐秘发力。以曾经的女子大学诗社为核心,游走沪上各大院校、学社、私塾,以读书会、诗文研习、课业补习为掩护,私下聚集青年学子,默默宣导爱国思想。 她心性温柔却信念铿锵,言辞温和却字字有力,向懵懂少年剖析山河破碎的苦难,揭露日伪侵略者的狼子野心,戳破民党倒戈叛国的丑恶嘴脸,为迷茫的青年人拨开乱世迷雾,指明救国出路。 在人人自危、山河昏暗的至暗时刻,蓝伊以一己热忱,点燃了无数少年心中的燎原星火。无数不甘做亡国奴、渴望救民济世的青年学生,被她的信念感召,冲破家庭阻拦、不惧乱世凶险,主动靠拢地下组织,递交入党申请,立志以身许国、奔赴前路。 短短数月,沪上多所学校的进步青年尽数聚拢,源源不断为地下革命事业输送新鲜血液,壮大爱国队伍。一人守暗战,一人燃明光,秦骄骄与蓝伊,一内一外、一隐一显,并肩而立,成为沪上乱世风雨里,最耀眼的两道巾帼锋芒,默默撑起一方救国天地。 可极致的荣光背后,是极致的凶险。频繁的情报泄密、接连的军事惨败,彻底激怒了日军高层。特务机关长亲自督办彻查,一改往日粗放排查模式,开始点对点、人对人的细致核验,紧盯翻译局所有经手秘密文件的人员,逐一复盘每一次泄密的时间线与人员轨迹。 巨大的排查压力之下,疑点终于悄然落在了“李兰兰”身上。 有特务复盘卷宗发现,每一次绝密作战计划泄密,无一例外,全都经过李兰兰之手翻译归档。所有泄密节点,都与她的工作轨迹完美重合,这是无法规避、无法辩驳的铁律疑点。 疑点一出,风声骤紧。 日军立刻收起所有表面信任,暗中将秦骄骄列为头号怀疑对象,开始不动声色地试探、监视、取证。 原本温和宽松的工作环境瞬间变得步步杀机。她的办公桌被秘密搜查,经手的文书被逐字核验,日常行踪被全程监视,就连饮水、起居、与人交谈的一举一动,都落入特务的眼底。 日军军官频繁以问询工作、核对文书为由试探刁难,句句挖坑、步步设套,试图从她的言辞破绽里找出卧底证据。 秦骄骄瞬间察觉危机降临,神经紧绷到极致。她深知,一旦身份暴露,等待她的只会是酷刑审讯、身死名灭,甚至会牵连整条地下交通线、连累无数同志牺牲。 绝境之中,她依旧镇定如常。面对层层试探,她不改温顺怯懦的模样,言辞滴水不漏,神态毫无异常,遇事惶恐恭顺,完美贴合一个普通乱世文职女子的心态。无论对方如何威逼诱导、刻意挖坑,她始终谨言慎行、无懈可击,硬生生扛住了一轮又一轮致命试探。 可疑点始终无法排除,日军的怀疑只增不减。为了坐实证据、揪出卧底,特务机关设下死局,故意将一份加密修改过的假围剿密令交由她翻译,假意列为绝密军务,实则全程监控,静待她传递情报、露出马脚。 这是一场赌上性命的博弈。 若是传递情报,当场人赃并获,万劫不复;若是不传递,真的地下据点将遭遇围剿,无数同志将葬身险境。 生死抉择,悬于一线。 就在秦骄骄身陷两难绝境、暴露危机迫在眉睫之时,组织早已察觉到她的凶险处境。孙华结合连日日军动向、特务排查轨迹,精准判断出她已被列为怀疑目标,身陷敌人圈套。 千钧一发之际,组织连夜启动应急预案,布下周密救援方案。 在日军静待抓包的当晚,我方潜伏在伪警系统的同志暗中出手,刻意制造城外游击队突袭哨卡、盗取军备物资的突发事端,故意扰乱全城局势,吸引所有日军特务与兵力紧急出城镇压。 城内兵力空虚、秩序大乱,所有人的注意力尽数被城外动乱吸引,翻译局的严密监控瞬间出现致命空档。 趁着这转瞬即逝的生机,地下交通员悄然潜入,与秦骄骄完成紧急对接,快速传递撤离指令、交接剩余情报、销毁所有可疑痕迹。 短短半个时辰,天衣无缝的配合,彻底化解了这场致命危机。 日军精心布下的圈套尽数落空,既没有抓到她传递情报的证据,也没有找到任何卧底破绽。突发动乱转移了所有调查重心,特务机关只能暂时搁置对“李兰兰”的怀疑,将泄密源头归为城外渗透的游击人员。 一夜惊涛骇浪,终究有惊无险。 风波过后,秦骄骄依旧端坐翻译局,以李兰兰的身份继续蛰伏敌营,眼底的温柔褪去殆尽,只剩愈发深沉的冷静与坚韧。 她依旧在黑暗中潜行,窃取敌营机密,守护地下星火。 蓝伊依旧在人间传道,唤醒少年热血,汇聚燎原之力。 乱世烽烟不止,巾帼初心不改。 一人于虎狼窝中忍辱潜行,以身做盾,护住万家灯火; 一人于风雨人间播撒星火,以笔为刃,撑起少年山河。 20 以药致敌 20以药致敌 沪上的局势一日比一日严酷。秦骄骄依旧顶着“李兰兰”的身份潜伏在日本翻译局,假发与薄面面具掩去她原本的眉眼容貌,平日里上班便穿戴妥当,对外便是另一副平凡女子。 假发贴合头皮,面具轻薄,只改变颧骨与眉眼轮廓,声音刻意压得略低,一举一动都反复演练,长久下来,连她自己都时常恍惚,仿佛“李兰兰”才是真实的自己。 秦家偌大的家族之内,早已是人心分裂,各奔殊途。 大房秦昆泰一家守着民族底线,纵然乱世多难,绝不与侵略者同流合污。可二房、三房的族人贪慕权势富贵,惧怕日军的武力威压,秦骄骄的两位堂哥,双双投靠日伪政府,做起了伪政府的办事官员。 二房掌管的医院、三房名下的医药公司与商号,尽数沦为日伪的附庸。医院接纳伪军伤员,医药公司大批量生产伤药、消毒制剂,源源不断供给敌伪部队,靠着与侵略者合作,换来了钱财与特权。 获知二房,三房近来动态,秦骄骄站在夜色街头,心底满是错愕,更多的是刺骨的痛心。 同属秦氏族人,二房、三房背弃祖训,为了富贵苟活,甘愿依附日伪,助纣为虐。如今为讨好日本人,竟不惜拿伯父伯母的性命做筹码,觊觎大房的制药厂,要用自家生产的药品,去救治屠戮同胞的敌军。 一股冷意在心底漫开。 亲情的情面,早已被堂兄他们亲手撕碎。 她指尖微微收紧,眼底褪去往日的温和悲悯,透出一丝冷硬:既然他们选择走上这条路,那就休怪自己心狠手辣。 可纵然心中愤懑,她依旧保持清醒。眼下首要之急,是化解鸿门宴的危局,保全父母,绝不能让药厂落入日伪之手。至于二房三房的账,她会记下来,寻合适时机一并清算。 她迅速压下翻涌的情绪,收好情报,快步赶向地下联络点,要和同志们商议应对之策。 前线军药紧缺,大堂哥便向伪政府举荐大房的制药产业,想逼迫秦昆泰的药厂为日军生产军药。秦骄骄得知这条谍报,她冒险行动。戴上假发与改变眉眼轮廓的薄面具,化身翻译局职员“李兰兰”,持公务腰牌混入伪军营。 军营之内灯火通明,人来人往,伪兵巡逻络绎不绝,处处都暗藏特务眼线。 秦骄骄垂着头,神态恭谨,手里抱着卷宗,装作加班整理文件的模样,穿梭在办公营房之间。她尽量避开熟人视线,小心绕开二房、三房堂哥所在的办事院落,贴着廊柱暗影,靠近会议室与军官办公室。 窗外廊下,她屏住呼吸,隔着窗纸,细听屋内几人的谈话。 屋内,日伪军官正和她的两位堂哥商议。 堂哥极力游说,想要逼迫秦昆泰交出大房药厂,承接军药订单; 军官则表明底线,倘若秦昆泰不识时务,不肯合作,便不再顾及情面,直接抓捕二人,以通敌罪名处置,再强行没收全部制药设备。 甚至打算拿秦昆泰夫妇作为筹码,牵制秦家残存势力,逼出潜藏的爱国分子。 字字句句,冷硬残酷。 秦骄骄站在暗影之中,心底一片寒凉。同是秦氏血脉,堂兄二人贪图荣华,不惜出卖家族,助纣为虐,拿亲生伯父伯母当作交易的棋子。 她终于摸清全盘计划:请父母喝茶,只是圈套的开端。先礼后兵,劝诱不成,立刻抓人扣押,强夺药厂,大批量生产军药供给前线敌军。 夜色沉沉,秦骄骄匆匆离开危险的军营,赶回秘密据点。心中悲愤难平,却不敢有片刻耽搁,连夜向上级孙华发出急电,把二房投靠敌伪、日伪设下鸿门宴,意图胁迫秦昆泰交出药厂的全部内情一一上报。 电报很快传回回复,孙华审慎权衡眼下危局,给出指示。 眼下敌强我弱,硬抗只会直接招来抓捕,二老性命堪忧。只能以保全人命为第一要务,让秦老爷子表面先应允日伪的合作请求,假意答应承接军药的差事,先稳住对方。后续再慢慢周旋拖延,虚与委蛇,想办法保全药厂,保全大房一家人。 看完指示,秦骄骄攥紧手中电文,眉宇凝重。 心里清楚,假意妥协只是权宜之计。一旦应下,往后便是无尽的拉扯,稍有不慎,药厂依旧会沦为敌人的战争工具。可除此之外,眼下没有更好的出路。 她必须立刻设法通知法租界家中,将组织的策略转告父亲秦昆泰,叮嘱他明日赴约之时,依计行事,假意附和,保住自身安危,静待后续安排。 清晨的上海落起了大雪,不过一个时辰,漫天飞雪便覆住街巷屋瓦,大地盖上一层厚厚的厚厚雪被,寒气浸满整座法租界公馆。 秦昆泰照旧起得很早,冒雪出门,特意买回妻子安若初最爱吃的馄饨。他提着温热的食盒踏雪归家,神色尚且平和。回到屋内,安若初早已穿戴整齐,坐在桌边翻看着报纸,静静查看,有没有自己女儿的消息 秦昆泰笑着将食盒打开,氤氲热气缓缓升腾。可掀开盒盖,馄饨底下压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他目光一凝,悄悄拿起。纸上字迹简短,是女儿秦骄骄连夜辗转送来的讯息: “今日,三房那边约的喝茶,务必答应。虚与周旋,暂且按要求组建人手、依配方制药。” 寥寥数语,没有多说前因,却字字沉甸甸。 秦昆泰指尖捏着纸条,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他瞬间读懂背后的分量——这不是真的顺从敌伪,是为保性命的权宜之计。拒绝,便是当场翻脸,夫妻二人恐难全身而退;应下,便是要和日伪漫长拉扯,步步如履薄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20以药致敌(第2/2页) 安若初见他神色有变,放下报纸,疑惑问道:“怎么了?” 秦昆泰不动声色,迅速把纸条攥在手心,压下眼底沉郁,勉强挤出一丝平静,把食盒推到妻子面前:“没什么,快趁热吃馄饨。待会儿老三约我喝茶,我心里有数,你在家好好休息” 窗外大雪还在纷飞,落满庭院。一场假意的妥协,就此迫不得已拉开序幕。 沪上大雪未歇,暮色沉沉,满城素白,寒意刺骨。 秦昆泰如约独自前往伪政府办公点,走进三房堂侄秦绍明的办公室。 秦绍明如今依附日伪,身居伪职,衣着光鲜、姿态张扬。见大伯登门,他立刻换上一副恭敬孝顺的模样,亲手沏上顶级龙井,双手递到秦昆泰面前,礼数做得周全得体,外人看去,一派和睦宗亲模样。 办公室暖气融融,与窗外凛冽风雪判若两世。秦绍明笑着开口,假意寒暄探底: “大伯,今日雪下得真大。许久不见骄骄妹妹,听闻她还在制药公司忙碌?” 秦昆泰面色淡然,顺着提前备好的说辞缓缓应答: “你妹妹近日驻守药草基地,四处收购过冬药材,终日在外奔波,我已有许久未曾见她归家。” 一句假话,滴水不漏,完美掩去秦骄骄潜伏敌营、以身涉险的真实踪迹。 寒暄落定,秦绍明立刻收去温和笑意,语气变得功利直白,彻底袒露本心: “大伯,如今沪上江山,早已是日本人说了算。乱世之中,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们二房、三房顺势而为,归顺新政府,如今富贵安稳、风生水起。” “反观大伯您,固守老旧规矩,大房产业只能藏头露尾、步步受限。您与大伯母困在租界,终日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何其憋屈?” 他往前倾身,步步诱导,字字裹挟胁迫: “日本人诚心与大房合作,只要您点头答应承接军药制作,我保大房产业从今往后光明正大经营,无人打压、无人刁难,重回鼎盛光景。” 秦昆泰眼底掠过一丝寒痛,沉声质问: “绍明,你难道忘了秦家祖训?立身以德,以礼待世,以人为本,济世安民。我辈药企之人,药当救人,岂能助纣为虐,医治侵略者?” 秦绍明闻言嗤笑一声,满脸麻木漠然: “大伯,祖训再好,也抵不过活命二字。乱世里,活着,才有一切希望。” 他不再伪装温情,语气骤然变冷,露出狰狞底牌: “我不跟您绕圈子。今日这份合作协议,您签,大房保全、阖家平安;您不签,大房顷刻倾覆,后果如何,大伯心知肚明。” 威逼之意,昭然若揭。 秦昆泰沉默良久,伸手接过日方拟定的合作协议。他依着女儿纸条嘱托,假意反复斟酌,逐条问询原料配比、交付时限、生产规格、场地要求,装出迟疑顾虑、万般为难的模样。 几番推诿周旋过后,他终于面露无奈,落笔签下姓名。 伪政府众人皆大欢喜,只当固执的秦家大房终于妥协归顺,彻底为日伪所用。秦绍明更是满面得意,自认凭一己之力拿捏了大伯、拿捏了大房产业。 签约结束,日伪信守表面承诺,派人安全护送秦昆泰返回法租界公馆。 次日一早,秦昆泰如约前往自家制药公司,正式开工生产日军所需军药。他全程严格依照秦骄骄连夜传回的秘方配制,对外按时赶工、积极配合,完美演足归顺姿态,让日方彻底放下戒备。 整整一月,秦家药厂日夜赶制军伤药剂,如期足额交付全部订单,从未拖延半分。 日方见大房听话顺从,再无猜忌,信守承诺,将秦昆泰夫妇送回秦公馆休养。 安稳歇息三日后,风波暂平、局势可控,秦骄骄终于悄然脱身归府。 归家当夜,她行事果决、雷厉风行。先遣散公馆所有仆人、杂役、下属,发放足额安家银两,遣返各自归家,杜绝日后泄密、受制、牵连的隐患。随后亲自帮父母收拾精简细软,不留半点牵绊。 她早已规划好退路:先护送双亲撤离沪上险境,转入安全敌后方暂避锋芒,待局势平稳,再辗转奔赴渝城彻底安居,远离沪上所有风波与算计。 无人知晓,秦骄骄交付父亲的制药古方,暗藏致命杀招。 此方表层功效绝佳,止血镇痛、修复外伤、愈合创口,专治战场枪炮损伤,药效立竿见影,让日军士兵无不称赞药效精良。 可方子深处暗藏慢性药性,长期持续服用、外敷渗透,会潜移默化侵蚀心神、扰乱情志,逐步让人脾性暴戾、心绪狂躁、理智涣散,最终变得喜怒无常、敌我不分、戾气缠身。 日军不知其中陷阱,得药如获至宝,全军批量配发,士兵人人使用、日日外敷内服。 短短月余,奇效显现。 日军军营之内乱象丛生、风波不断。往日规整的军纪彻底崩坏,士兵暴躁易怒、动辄斗殴内讧、猜忌厮杀,上下级冲突频发,小队互殴、阵营内乱层出不穷。众人神志昏沉、心性狂戾,时常无故暴怒、无端争斗,完全丧失军人纪律与判断能力。 日方高层百思不得其解,严查饮食、水源、居住环境,始终查不出乱因。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自己视若珍宝的救命军药,正是摧毁他们军心、瓦解他们战力的温柔毒刃。 沪上秦家,明为归顺资敌,实则以药为刃、不战屈兵。 温柔方寸药方,搅得万千敌兵自乱阵脚,溃于无形。 21 再无佳人 21再无佳人 特制秘药持续作用之下,敌军自顾尚且不暇,再无力管辖全城防线,千载难逢的战机已然成熟。 和党当即抓住日伪内乱、防务空虚的致命破绽,发动全面反攻。战线全线推进,蛰伏已久的地下力量尽数出鞘,内外夹击、雷霆破局。 此战兵分两路。 蓝伊跟随孙华等前线指挥员,正面领兵冲锋,直面残余日伪守军。昔日执笔传道、唤醒少年星火的温柔女子,此刻一身素衣戎装,临阵不乱、胆识铿锵。 她随军冲锋、稳定军心、安抚伤员,配合主力部队正面碾压敌防,以无畏姿态直面枪林弹雨,彻底褪去文弱书卷气,成了乱世里坚韧挺拔的革命战士。 而秦骄骄带领一支精锐突击小队,承担最凶险的敌后破袭任务,直捣日伪腹地——全城最大的枪支弹药储备基地。 此时的她,早已摘去长期伪装的假发面具,回归本貌。不再是隐忍卑微的文员李兰兰,是利刃出鞘、复仇报国的秦骄骄。 枪药基地守备森严、火力密集,是敌军最后的底牌。秦骄骄身先士卒,带队突袭、爆破设防、清剿守敌,凭着潜伏数月摸清的布防弱点,精准突破层层关卡。 基地火光冲天,枪声震耳,硝烟吞没四野。 半个月血战拉锯,局势彻底翻盘。 曾经盘踞沪上、肆虐横行半年之久的日伪伪政府,从内崩到外溃,防线彻底破碎。据点尽数拔除,官员特务逐一清剿,包括秦家亲房两个子弟,最终被和党力量一锅端尽、连根拔除。 沪城阴霾尽散,山河重见天光。 可就在最后清剿残敌、彻底攻克枪药基地的收官一战中,暗处残留的敌伪狙击手突发冷枪。 千钧一发之际,秦骄骄为护住身边年轻队员,挺身挡下致命子弹。 枪弹穿体,鲜血瞬间浸透衣衫。 她轰然倒地,重伤垂危、气息微弱,当场命悬一线。 战场局势平定后,重伤昏迷的秦骄骄被紧急送往后方战地医院。远在后方安居、安顿下来的秦昆泰骤然爱女重伤的噩耗,心头惊雷炸响,眼前阵阵发黑,身形剧烈摇晃,险些当场晕厥。 半生从医、救人无数,阅尽生死浮沉,他从未如此惶恐无助。 压下心口剧痛与浑身颤栗,他强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凭着一身顶尖医术,亲自执刀,为生死未卜的女儿做手术。 整整三日三夜,不眠不休、寸步不离,秦昆泰以毕生医术搏命救女,硬生生从阎罗殿里抢回了秦骄骄的性命。 第三日午后,昏暗病榻之上,秦骄骄缓缓睁开双眼。 刀口剧痛、浑身无力,劫后余生的虚弱席卷全身。可她睁眼的第一瞬,眼底积攒多日的隐忍、沉重、悲凉尽数崩塌,滚烫泪水无声滚落,打湿枕巾。 她望着守在床边、鬓发尽白、满眼疼惜的父亲,嗓音沙哑破碎,泣不成声: “爹……我杀了那两个不忠不孝的堂哥。” “二房、三房尽数倾覆……秦家旁支,没落了。” 她亲手清剿伪恶、除尽叛国族人,为国除害、为民除奸,从未后悔。 可血脉相连、同宗同源,终究是刻在骨里的牵绊。 为国大义,她舍了宗族血亲。 病榻泪落,无声恸然。 山河无恙,可她的秦家,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病床前灯火微弱,秦骄骄泪水簌簌坠落,虚弱的身子随着哽咽微微颤抖。 亲手处决两位叛国堂哥、肃清秦家二房三房所有附逆族人,于家国而言,是除奸扶正、大义无亏; 可于宗族血脉而言,是亲手斩断秦氏旁支,让一脉族人彻底绝迹。 哪怕明知他们卖国求荣、罪该万死,可骨血牵绊、自幼同族相伴的记忆,依旧让她心底压着沉甸甸的愧疚与荒芜。 秦昆泰坐在床沿,伸手轻轻拭去女儿脸颊泪痕,掌心沉稳温热,褪去了方才手术台上的凛冽,只剩极致温柔的包容。 他看着奄奄一息、满心自责的女儿,声音沙哑却坚定,一字一句为她解开所有心结: “骄骄,你没有错。” “秦家祖训,以人为本、济世安民,从来不是死守宗族私情,守的是家国大义,护的是天下苍生。 二房三房贪生怕死、叛国投敌,拿着国人的血肉换荣华,助日军屠戮同胞、炮制战火,他们早已背弃秦家列祖列宗,不配为秦氏后人。”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与悲凉,缓缓道出后续的内情: “你二婶带着最小的堂弟,被送回了娘家钱家,脱离了秦家纷争,算是你二叔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 秦骄骄猛地一怔,眼底的泪水还未干涸,茫然地望着父亲。 秦昆泰喉头滚动,强忍着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 “可你二叔、三叔,最后是死在了他们自己亲儿子手里。” 原来秦绍明和他堂弟二人投靠日伪之后,在伪政府内部争权夺利,又因为日军败亡、大势已去。二人互相猜忌、彼此构陷,为了保全自身,最终手足相残,不惜除掉对方父母。叛国的人,终究落得骨肉反目、家破人亡的下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21再无佳人(第2/2页) 秦骄骄浑身一震,怔怔地望着父亲,心口像是被巨石狠狠砸中。 她亲手铲除了叛国的族人,可血脉里的牵连依旧让她心绪难平,听闻这般惨烈的结局,更是五味杂陈。乱世之中,善恶终有报应,可这份报应,终究是以最残忍的方式收场。 他轻轻抚过她苍白的手背,眼底满是疼惜与骄傲: “我秦家,从未出过大忠大义之人,唯独你,以身赴险、以药破敌、以命护国。你保全了家国清白,守住了大房风骨,你是秦家最耀眼、最无愧的儿女。秦家不绝,你在,秦家便在。” 一番话,字字通透,句句宽心。 秦骄骄怔怔望着父亲,积压许久的压抑、自责、茫然尽数化开,泪水依旧流淌,却不再是愧疚悲凉,而是劫后余生的释然与滚烫赤诚。 她闭眼靠在枕上,沉沉卸下千斤重的心理枷锁,安心休养伤势,静待山河彻底安宁。 沪上风波彻底落幕,日伪政府连根拔除,敌军司令部、枪药基地尽数化为焦土,盘踞东南半年的黑暗势力一朝覆灭。 沪城迎来久违的天光,可轰轰烈烈的光复大捷背后,秦家却彻底销声匿迹。 大房举家隐退,撤离沪上,转入后方休养,昔日声名赫赫的沪上秦氏药商,一夜之间人间蒸发,再无半点音讯。 千里之外的绥安军营,闭塞沉闷,硝烟未散。 赵崇岳驻守西南,日日困于无爱的婚约与牛义守的处处掣肘,心境日渐阴翳孤僻。当沪上光复、日伪覆灭的战报传至军营,全军振奋,唯有他握着纸页,指尖骤然冰凉。 旁人皆欢颂大捷,唯独他心头巨震,莫名的恐慌席卷四肢百骸。 他死死盯着“沪上日伪尽数肃清、秦家产业悉数空置、秦氏族人不知所踪”的讯息,心口骤然一空。 秦家,是秦骄骄的根。 秦家销声匿迹,便意味着那个扎根沪上、风骨傲然、心怀山河的女子,彻底没了踪迹。 这一年来,他困在西南荒唐婚姻的泥沼里,郁郁不得志,被军务算计缠身,与沪上山海相隔,从未有过半分她的消息。他只知她身在乱世险局,却从未想过,一场盛大光复,换来的竟是杳无音信、生死未知。 无边的慌乱与心疼汹涌吞噬了他。他再也坐不住,不顾军中军务、不顾牛义守的刁难、不顾马镇雄的禁令,毅然请命告假,独自策马启程,千里奔赴上海。 他要找她。 哪怕山海迢迢,哪怕人海茫茫,他也要寻一个结果。 抵达沪上,满目疮痍换新天,街巷肃清,烟火重启,可他走遍曾经熟悉的每一寸土地。 法租界秦公馆人去楼空,庭院落满尘雪,门庭紧闭;秦家所有药行、药厂、商铺尽数空置封存,无人值守;往日相交的商号、友人、学堂,无人知晓秦家去向,更无人听闻秦骄骄的消息。 她就像从未来过这世间,抹去了所有踪迹,彻底消散在风里。 整整一个月,赵崇岳踏遍沪上街巷、据点、租界旧址。日夜奔波、四处打探,翻遍所有留存名录,寻遍所有知情之人,最终一无所获。 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无人知晓她潜伏卧底的功绩,无人记载她炸毁敌营的勇烈,无人知晓她重伤隐退的结局。 世人只知秦家凭空消失,唯独他心知,那束他心心念念、山河并立的白月光,大概率长眠于乱世烽烟,彻底陨落于沪城大地。 一月奔波,寸功未得。 赵崇岳满身风霜、满心死寂,孤身一人折返绥安军营。 曾经眼底有山河、心中有明月的少年将领,此刻周身只剩死寂寒凉,眉宇间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整个人如同枯木死灰。 他归来的消沉落寞,尽数落入银巧巧眼中。 这一年来,她日日看着他为遥不可及的故人郁郁寡欢,守着一段无人知晓的执念,冷待身边的自己。她被困在这场算计的婚姻里,有名无实、形同摆设,满心委屈、满心不甘早已堆积成霜。 见他失魂落魄、心如死灰的模样,她积压已久的怨气与酸涩,终于忍不住尽数爆发,带着尖锐的反讽,字字戳心,狠狠出气: “赵少帅,寻遍上海,一无所获,是不是心都碎了?” “你心心念念、念了数年、苦熬数年的沪上佳人,到头来烟消云散、生死不明,再也无人记挂、无人知晓。” “从前你瞧不上我这乡野村姑,嫌我俗气、卑微,配不上你山河万里、云端明月的格局。如今好了,你的高枝没了,你的骄骄没了,你这辈子,就只能困在我身边,守着我这俗人过一辈子!” 字字句句,尖利刺骨,句句都是泄愤,句句都扎在赵崇岳最痛的软肋上。 赵崇岳抬眸,眼底一片漆黑死寂,没有波澜、没有怒意,更没有辩驳。 他早已无心争执,无心辩驳,无心爱恨。 山海崩塌,明月陨落。 他的山河万里,从此再无并立之人。 余生漫漫,只剩荒芜桎梏,只剩终身遗憾。 听着身旁女子的句句反讽,他只觉得,人间万般,皆无意义。 22 任务 22任务 沪上全境光复,日伪势力彻底覆灭,地下战线取得空前大捷。 为表彰秦骄骄卧底破敌、秘药乱营、爆破敌巢、肃清汉奸的卓越功绩,党组织亲自为她颁发荣誉功勋徽章。 那一枚金属徽章质地冰凉、光泽凛然,沉甸甸落在掌心,也沉沉压在心底。 旁人皆道她年少英勇、巾帼无双、光耀山河。可唯有秦骄骄自己知晓,这份荣光背后,是满身枪伤、半世隐痛、亲手斩断族脉的刺骨煎熬。 战后这一个月,她安心在后方静养伤势。 父母寸步不离、悉心照料,汤药不断、精心调补。她体表的创口愈合极快,皮肉伤痕渐渐结痂消退,肉眼看去,已然与常人无异。 可子弹穿透腰腹留下的内里损伤,却成了连她自己精通药理、深谙医术也根治不了的终身后遗症。 每逢阴雨天寒,腰腹深处便泛起刺骨钝痛,牵扯五脏六腑,疼得她彻夜难眠、冷汗浸透衣衫。 每至生理期,旧伤叠加体虚,更是痛彻骨髓、浑身脱力,连起身行走都艰难。 她从此再也做不到无所畏惧、一往无前。 山河给了她无上荣光,也悄悄留给她终身不愈的病根,岁岁年年,如影随形。 与此同时,全国战局重心悄然偏移。 战火渐歇,局势重整,地处腹地、安稳富庶、远离前线炮火的渝城,一跃成为各方势力争抢的战后肥肉。各大党派、各路割据军阀纷纷齐聚渝城布局扎根,暗中博弈、暗自角力,只为抢占战后最大话语权。 而手握西南重兵、盘踞绥安一带的马镇雄,成了左右天下格局的关键人物。 谁能拉拢拿下马镇雄,谁就能掌控西南整片兵力版图,极大奠定战后胜局。各方势力轮番游说、许以厚利,争相拉拢。 马镇雄生性野心勃勃、割据自重,一心想守住西南地界,做独霸一方的土皇帝,不愿依附任何党派、受人掣肘摆布。 可民党抛出的条件太过诱人——足量新式枪支、大批弹药军备、军费拨款、属地自治权,桩桩件件,正中他心底贪欲。 权衡利弊之后,马镇雄最终动摇,选择倒戈依附民党。 一纸密令下达,西南全境骤然掀起疯狂的清剿浪潮。 马镇雄配合民党政令,在西南大范围清查、搜捕、打压地下爱国同志,大肆关停进步据点、抓捕青年学子、肃清革命力量。 一时之间,原本相对安稳的西南大地,白色恐怖骤起,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西南地下战线瞬间陷入极度被动、岌岌可危的绝境。 局势危急之际,上级孙华纵观全盘局势,早已看透破局关键。 西南一众将领里,多数贪权惧死、冥顽不灵、根深难策反。唯独赵崇岳与众不同。 孙华深知赵崇岳身在军阀阵营,却心怀家国大义。厌弃内斗、痛恨汉奸、心系山河黎明,从未真心残害同胞,始终暗中消极避战、保全同志。 更关键的是,他清楚秦骄骄与赵崇岳那段隔着山海、深藏数年的渊源羁绊。 赵崇岳,就是盘活西南死局、撬动马镇雄势力的唯一突破口。 局势紧迫,任务火速下达,辗转送至静养中的秦骄骄手中。 看着纸上工整严肃的两行任务,秦骄骄指尖微颤,心头五味杂陈,百感翻涌。 乱世浮沉,兜兜转转,她终究还是要奔赴那片他所在的西南山河。 任务其一: 秦家举家迁往渝城,快速重建医馆、重启药厂。 依托秦家百年制药底蕴,专门研发、炼制军中特效伤药、抗感染药剂,补给前线伤员,筑牢后方医疗根基。限时半年全部落地完工,不得延误、不得有误。 任务其二: 深入西南腹地,接触赵崇岳,循序渐进策反他。借他之力瓦解马镇雄重兵集团,彻底拿下西南军阀势力,打破当下清剿困局,为战后大局铺平道路。 一纸任务,一重是家国重任,一重是旧情羁绊。 前者,是她医者本分、革命使命,是她早已扛起的山河责任。 后者,是她避无可避、念之又痛的旧人重逢。 她知晓赵崇岳千里赴沪、遍寻不得、心如死灰的落寞; 知晓他困于无爱婚约、被人算计掣肘的压抑; 更知晓两人山海相隔、境遇悬殊、此生难再如初的距离。 此番入西南,公私交织,任务在前,旧情在后。 她手握勋章,身带旧疾,背负家族起落、家国前程。 既要重整药业、撑起后方医疗命脉,还要孤身接近那个心心念念、却早已身有婚约的故人。 前路未知,人心难测,局势凶险,旧情难堪。 秦骄骄默然攥紧掌心冰凉的徽章,眼底褪去所有柔软,只剩沉定与坚韧。 渝城风雨将至,西南暗流涌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22任务(第2/2页) 她别无选择,只能携一身伤痕、一腔赤诚,再次奔赴乱世棋局。 一月光阴转瞬即逝。 褪去沪上烽烟,拂去战场血色,秦骄骄陪着父母,一路辗转安稳抵达渝城。 脱离了日伪盘踞的险地,避开了沪上繁杂的旧人与过往恩怨,一家三口远离纷争、齐力同心,在这座后方重镇悄然落地扎根。 初到渝城,诸事从零开始。秦昆泰沉稳老道,精挑街巷铺面; 安若初细心温和,打理居家琐事、收拾院落内务; 秦骄骄统筹全局,规划医馆布局、药材渠道、接诊章程。三人分工明确,彼此扶持,褪去了卧底时的步步惊心,也暂别了战场上的枪林弹雨。 他们先是择幽静宜居地段购置宅院,安顿好全家起居,随即马不停蹄选址、装修、筹备,开设秦家医馆。 没有喧哗纷争,没有生死博弈,日日是问诊、抓药、调理、济世的安稳日常。 日子忙碌充实,却难得平和温暖,是乱世里极其奢侈的安稳与幸福。 历经整整三个月的用心经营,秦家医馆凭过硬医术、正统药理、仁厚医德,在渝城迅速站稳脚跟、声名鹊起。 秦昆泰行医半生,经验老道,擅长疑难旧伤调理;秦骄骄精通战地外伤、新式药理,中西医结合施治,见效快、口碑佳。 母女仁心、父子厚德,对待贫苦百姓义诊减免、尽心救治,对待军中伤员悉心调理、对症下药。 短短三月,秦家医馆宾客盈门,远近百姓慕名求医,在渝城彻底打响名号,成为后方最靠谱、最受信赖的民间医馆。 长期安稳休养、规律调理、心境舒展,让秦骄骄身上的战后后遗症大幅好转。 往日折磨她的生理期剧痛彻底痊愈,恢复如常,再无刺骨折磨。 唯独腰腹枪伤留下的旧疾无法根除,每逢阴雨寒凉天气,依旧会隐隐作痛,丝丝钝痒缠绵不休,提醒着她沪上浴血奋战、九死一生的过往。 只是疼痛已然轻微可控,不再妨碍行动、拖累身心,足以支撑她继续肩负任务、奔走前路。 与此同时,远方绥安境内,蓝伊早已提前布局扎根。 她主动入职绥安中学,以教师身份安稳立足,借着教书育人的掩护,悄悄深耕地方人脉、打通各界关系、联络地下潜伏同志。 她温和内敛、行事稳妥,深得校方与乡邻敬重,暗中梳理绥安军政民情、摸清马镇雄部驻军布防、整理赵崇岳近况与处境。 她默默铺路、暗中搭桥,一点一滴扫清障碍,只为半年后秦骄骄顺利进入绥安、开展策反任务,铺出一条稳妥通畅的前路。 渝城这边,在党组织的多方协调与鼎力帮扶下,秦家顺利打通上游渠道,拿下稳定、充足的优质药源,解决了建厂制药最大的难题。 万事俱备,秦家正式动工修建新式药厂。 结合秦骄骄改良的战地特效药方、秦家世代传承的制药工艺,再加上党组织提供的设备、工匠、物资支持,新式药厂稳步落成。 药厂专门研发生产军中止血、抗感染、愈骨伤肌的特效药,定向补给前线部队,为我方战地医疗筑牢坚实后盾。 曾经在沪上被敌人觊觎、险些资敌的秦家制药基业,如今彻底归于正道,为国效力、济世救兵。 渝城岁月安稳蓄力,绥安暗线悄然铺展。 秦骄骄养好伤势、重建家业、稳住后方医疗根基。 只待时机成熟,便将踏上前路。奔赴西南绥安,奔赴那个困于婚姻桎梏、寻她无果、心如死灰的故人身边。 西南清剿风波愈演愈烈,马镇雄为兑现与民党的协议。在全境下达严苛清剿令,大肆搜捕地下爱国志士,一时间绥安及周边地界人人自危,地下同志步步深陷绝境。 身居军营、手握实权的赵崇岳,早已看透这场内斗的荒唐与残酷。他心如死灰,失了毕生执念的明月,却从未失却家国本心与赤诚良知。 面对上级施压的清剿任务,他只得虚与委蛇,表面遵从军令,带队四处巡查搜捕,佯装全力清缴地下人员,应付马镇雄与民党的督查。 背地里,他日夜奔波、脚不沾地,辗转西南各处乡镇、据点、隐秘联络点。 每一次奉命排查,都是他暗中施救的契机。 他刻意放缓搜捕进度,泄露巡查路线,为被迫转移的地下同志争取逃生时间。 还悄悄以军营物资调配为由,源源不断送出粮食、布匹、紧缺医药,接济四处躲藏、食不果腹、身负伤病的地下人员。 他顶着通敌嫌疑、顶着军中非议,默默以一己之力,护住西南散落的革命星火,在满目黑暗的白色恐怖里,撑起了一方无人知晓的安稳。 这份隐忍与善意,无人知晓,无人铭记,唯有他独自背负风险,默默坚守初心。 23 见白花 23见白花 银巧巧在少帅府过得十分自在,早已不在意赵崇岳的爱意。她唱戏收获大批戏迷追捧,和参谋长牛义守往来密切,很受对方赏识。 秦骄骄彻底销声匿迹,赵崇岳自上海寻人心灰意冷后愈发沉默,银巧巧在府中的地位也就无人能动摇。 这天夜里,月色朦胧,正是银巧巧二十五岁生辰。 她白天和一众戏迷登台唱戏,尽兴玩乐。晚上又赴了牛义守的酒局,席间推杯换盏、划拳说笑,酒意上涌,喝得醉醺醺的。 一身花枝招展的华服,鬓边珠钗微歪,步履踉跄,被贴身丫鬟小心翼翼搀扶着,慢悠悠晃回少帅府。 晚风拂过,酒意晕开,她心头满是畅快得意。被众人簇拥追捧的滋味,远比守着一个冷心冷情的少帅要舒坦得多。 脚步虚浮地穿过庭院,她抬手挥开丫鬟的手,醉眼朦胧地望向空旷的正厅,随口含糊问道: “少帅呢?赵崇岳在哪?” 丫鬟心里清楚,夫人一找少帅,准定又要闹脾气吵架。府上免不了鸡飞狗跳,正暗自迟疑,银巧巧抬手,狠狠一记耳光扇在她脸上,厉声呵斥: “发什么愣呢,胆肥了,我问你,你敢不答?” 丫鬟吓得慌忙跪倒在地,颤声回话:“夫人,少帅正在书房议事,他特意吩咐,让您回来后,回房好好休息。” 银巧巧冷哼一声,抬脚狠狠踹了丫鬟一脚,甩开搀扶,步履踉跄径直朝书房走去。 书房内,贺龙、贺虎分坐两侧,赵崇岳端坐主位,正低声商议军务。 赵崇岳沉声问道:“近来暗中接济地下同志的行动,没留下什么把柄吧?” 贺虎一脸得意:“放心,那些人一门心思忙着抓人邀功,根本没察觉我们的动作。” “那就好。”赵崇岳微微颔首。 贺龙面露难色,上前禀报:“少帅,军医家中突逢变故,今日递了辞呈,等着您批复。” “家中出了何事?” “他父亲前日离世,老人家临终嘱咐,让他回乡继承祖传医术。” 赵崇岳轻叹一声:“准了,结算全额薪资,额外再拨付两百大洋,乱世谋生不易,算是一份心意。” 贺虎随即皱眉:“军医一走,军中一时找不到合适人选接替。” 贺龙忽然露出几分暧昧的笑意,看向贺虎打趣:“二弟,你忘了南坝村那位白姑娘?” 贺虎脸上一红,挠了挠头,恍然大悟:“哦,你说的是那位白大夫。” 赵崇岳当即吩咐:“贺虎,明日你动身前往南坝村,无论如何也要把她请过来任职,这也是给你一个立功的机会。” 贺虎立刻应声:“属下遵命! 咚咚咚——急促又杂乱的敲门声骤然响起,打破了书房里的沉静。 贺龙、贺虎心里都清楚,定然是醉酒的银巧巧找上门来了。 赵崇岳疲惫地闭了闭眼,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低声吩咐:“你们先下去休息,贺虎,务必记得把那位白姑娘请来!” “是,少帅。” 兄弟二人应声起身,刚拉开房门,醉步踉跄的银巧巧险些一头栽倒,贺龙连忙伸手扶住她。银巧巧醉眼惺忪,狠狠瞪了他一眼,贺龙默默将她扶稳,随后两人便悄然退下。 银巧巧晃悠悠闯进书房,酒气扑面而来,语气带着几分蛮横的醉意:“赵崇岳,你们在这商量什么大事,难道还能比我过生日重要?” 赵崇岳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你今日在外玩得尽兴,傍晚我路过酒楼,都能听见你的唱戏声!你稀罕我给你过生日?” 银巧巧冷哼一声,语气带着委屈和怨气:“那又如何?我守着有名无实的婚姻,丈夫半分不疼我,难道我不能找旁人寻些热闹?我也不在乎你会不会给我庆生!” “夜深了,你酒喝多了,有事明日再说。”赵崇岳不愿与醉酒的她多争执。 银巧巧却不依不饶:“我方才听见,你们给离职的军医额外补贴两百大洋,我也要五百大洋,就当是你给我的精神补偿!” “月初才给了你一百大洋,不过一周就挥霍一空,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赵崇岳眉头微蹙。 银巧巧态度强硬,带着威胁的意味:“赵崇岳,我花钱轮不到你管,你给不给?你若是不给,我就从中作梗,让你想请的那位白大夫绝对来不了绥安!” 赵崇岳眼底掠过一丝不耐,却懒得与她纠缠,起身取出钥匙,吩咐管家即刻取五百大洋送来。 拿到钱的银巧巧脸上立刻露出得意的笑意,语气轻快:“多谢少帅,我回房歇息了,明日再见。”说完便转身晃悠悠地离开了书房。 屋内重归寂静,赵崇岳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满心疲惫,只觉得这场荒唐的婚姻,早已成了他身上一道无形的枷锁。 赵崇岳走出书房,缓步走向卧房,穿过寂静长廊时,隐约听见暗处传来女子压抑的啜泣声。他脚步一顿,循声走近,看清蹲在廊柱下抹泪的,正是银巧巧身边的贴身丫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23见白花(第2/2页) “你怎么在这里哭?出什么事了?” 丫鬟慌忙收住哭声,用手帕胡乱擦去眼泪,连忙躬身行礼。赵崇岳目光落在她脸上,半边脸颊高高红肿,五道清晰的巴掌印格外刺眼。 “谁打的?”他语气沉了几分。 丫鬟身子一颤,低声嗫嚅:“少帅,我……我不敢说。” “实话实说。” 丫鬟被逼得没法,小声道出实情。赵崇岳心头怒火翻涌,沉声暗骂:“又是她,下手竟这般狠戾,平日里动辄打骂下人,在外还和旁人不清不楚。” 丫鬟连忙替主子遮掩:“少帅,不是的,是我办事迟钝冲撞了夫人,才挨了罚。” 赵崇岳压下心头的怒意,从怀中掏出十个大洋递过去,语气放缓:“行了,我知道了。明天去寻大夫看看伤,再买些脂粉遮掩伤痕,这几日你就在房内休养,不必当差。” 丫鬟躬身道谢,快步退了下去。 偌大的长廊只剩他一人,积压的烦闷与怒火无处宣泄。 回到卧房,他抬手扫过桌面,瓷杯、茶盏尽数被狠狠摔在地上,碎裂声刺耳,将连日来的隐忍、憋屈与愤懑尽数发泄出来。这场有名无实的婚姻,府中荒唐的乱象,早已让他心力交瘁。 次日一早,贺虎匆匆吃过早饭,骑马赶往绥南的南坝村。傍晚抵达镇上,当年被白花放狗追咬的经历,还历历在目,不敢深夜去找白花,翻身下马,准备找个旅馆留宿一晚。 抓小偷!快抓小偷! 贺虎闻声抬眼,只见一道矫健的身影快步冲了出来,正是他此行要找的白花。数年未见,她褪去了年少时的莽撞青涩,皮肤依旧是山野间养出来的黝黑健康,身形比从前纤细窈窕了许多,身段依旧丰腴动人,眉眼间的飒爽泼辣半点未改。 贺虎一时看得失神,愣在原地。恍惚之间,白花动作利落,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马缰绳,纵身翻上他的马背,扬鞭朝着逃窜的小偷疾驰而去。 贺虎望着她策马远去的背影,忍不住低声失笑:“乖乖,还是这么泼辣!” 他不敢耽搁,立刻循着马蹄声快步追了上去。白花骑术娴熟,加之心里着急,马匹跑得飞快,不多时便追上了慌不择路的小偷。 贺虎紧随其后上前,两人一前一后合力将小偷制服,把被抢走的百姓财物拿了回来。街坊邻里纷纷道谢,白花摆手不在意,转头看向喘着粗气的贺虎。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相视大笑。 “贺虎?你怎么跑到我们这穷乡僻壤来了?”白花率先开口,上下打量着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几年不见,你倒是瘦了一大圈,看着像是在军营里没吃饱饭?” 贺虎摸了摸下巴,也打趣回去:“彼此彼此,你看着苗条不少,想来也是山里日子清苦,没好好吃饭。当年你放狗咬我的仇,我可还记着呢。” 白花闻言眼尾一挑,爽朗笑出声:“那是你当年长得太欠,不像好人,活该。如今世道不太平,村里日子本就拮据,我一个女子当游医,四处奔波,自然清瘦。” 两人走到街边的老槐树旁坐下,晚风徐徐吹过,驱散了赶路的燥热。 贺虎见四下无人,便不再绕弯,直接道明了自己的来意:“实不相瞒,我此次专程前来,是奉少帅之命,想请你前往绥安军营担任军医。军中最近缺一位靠谱的外科大夫,你的医术我们早见识过,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原本还准备了一番说辞,劝说白花离开乡村,去往军营安稳谋生,没想到白花听完之后,几乎没有半分犹豫,当即点头应下。 贺虎有些意外,连忙追问缘由。 白花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烦躁:“我父亲过世已经一年有余,自打老人家走后,村里的媒人就踏破了门槛,三番五次上门说亲。相看的对象,都是些村里的乡绅猎户,我实在厌烦,应付这些人情纠缠。 去绥安军营行医,既能靠着医术安稳度日,又能躲开这些烦人的提亲,再好不过。” 他心里打起了算盘,面上却不动声色,语气诚恳:“军中虽说纪律严格,但少帅待人宽厚,军医待遇优厚,食宿一应俱全,绝不会亏待你!” “行,今晚就让虎兄弟破费,给我找个住的地方,明日你和我回南坝村,帮忙收拾妥当,便可启程返程。” “嗨,帮你找住的,应该的!少帅多加叮嘱我,一定不能怠慢白姑娘!” 暮色渐深,镇上的客栈亮起灯火。贺虎心里的心思越发明朗,他借着此行的机会,不仅完成了少帅交代的任务,还意外拉近了和白花的距离。 他暗自打定主意,去往绥安的路上,一定要好好照顾她,慢慢打动这位性子刚烈的女子。 而白花全然不知贺虎心底的盘算,只当他是奉命前来的军营军官,满心期待着去往新的地方,开启不一样的生活。 24 庭院风波 24庭院风波 待到第二日傍晚时分,白花便跟着贺虎一路奔波,终于来到了气势森严的少帅府。 抬眼望着眼前这座庄重大气、处处透着华贵气派的府邸,白花不由得睁大双眼,眼里满是新奇光亮,乡下长大的她,很少见过这般阔绰的宅院。 二人走进大厅落座,静候赵崇岳过来。厅堂雕梁画栋,陈设考究,白花四下打量一番,侧过头看向身旁的贺虎,语气带着几分打趣: “虎兄弟,你们平日里就住这么好的地方?当兵的竟这般挣钱。之前你还说自己是饿瘦的,我看你分明是哄我!” 贺虎闻言苦笑,低声跟她解释:“妹子,真正的军营日子十分艰苦,也就府里能住得舒服些。你的住处已经收拾妥当,安置在西院。唯独那东院,没事千万不要靠近。” “为什么?” 那是夫人的住处……,夫人是母~” 话说到一半,险些脱口而出难听的称呼,他连忙及时收住口。 白花一愣,满脸诧异:“夫人?哪个夫人,难不成这位赵……赵少帅已经娶婆娘了?” 贺虎轻轻摇了摇头,心里暗自感慨,这姑娘说话直来直去,还带着早年山野之间的粗爽,半点拐弯抹角都没有。 “正是!那位夫人性子不好,最厌旁人打扰,没事万万不要踏足东院。”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下人高声通传:“少帅到!” 贺虎立刻站起身,见白花还稳稳坐在椅子上没有动静,急忙伸手一把将她拽了起来。 贺虎抬手敬礼,高声禀报:“少帅,白大夫已经接到府中,住处也全部安排妥当!” “嗯。” 赵崇岳淡淡应了一声。 白花大大方方朝他点了点头算作见礼,赵崇岳也微微颔首回礼,不多客套。 “开饭。” 众人一同移步饭厅入席。贺虎挨着白花坐下,对面坐的是贺龙,赵崇岳居于主位。 饭桌上,贺虎一心照拂白花,不停往她碗里夹菜,没一会儿功夫,碗里的饭菜便堆得满满当当。白花连忙摆手推辞: “虎兄弟,你顾着你自己吃就好,我这里已经够多了。” 见到贺虎这般殷勤模样,贺龙与赵崇岳对视一眼,嘴角都悄悄扬起一丝笑意。 待到众人吃了大半,酒过数巡,赵崇岳端起酒杯看向白花,缓缓开口:“白姑娘,我敬你一杯。 贺虎已经把你的情况跟我说过,往后你便安心在我军中担任军医。 待遇参照贺虎他们同等标准,定不会亏待你! 住处随你心意,愿意住在府中,西院便归你使用; 若是想搬出去,我也可以派人给你置办一处宅院。 只要你尽心做好分内之事,但凡合理的请求,我能够办到的,都会尽量成全。” 白花听罢,也端起酒杯,隔着桌子遥遥向赵崇岳敬去,仰头干脆利落一饮而尽。 她性情坦荡,也不扭捏,直言说出自己的想法:“赵少帅,我的确有一个条件。若是部队出兵作战,我可以随军随行救治伤员; 若是没有战事,希望准许我在绥安城里开一间医馆,也好平日里消磨时日,救治百姓。” 赵崇岳当即应声:“好,我应允!” 说罢,桌上气氛愈发松弛,众人推杯换盏,说说笑笑,晚宴继续进行。 席间杯盏交错,白花四下扫了一圈,心中好奇,便开口问道:“赵少帅,听闻你已经娶妻,怎么不见夫人出来一同用饭?” 这话一出,贺虎与贺龙皆是一怔,接连咳嗽两声,慌忙想要岔开话题。 贺虎连忙打圆场:“白姑娘,多吃些饭菜,今日一路赶路,定然十分劳累。” 白花摆了摆手:“虎兄弟,我已经吃饱了,你自己多吃些。” 说罢依旧不肯罢休,直直看向赵崇岳,继续追问,“听说东院便是夫人的居所,那位夫人很难相处么?少帅看着性情和善,怎会娶一位性情凶悍的夫人?” 贺虎只觉得头皮发麻,暗暗给白花递眼色,拼命示意她切莫再多言。可白花心性直爽,全然没有读懂他的暗示。赵崇岳冷冷瞥了贺虎一眼,脸色瞬间沉了几分。 恰在此时,门外一阵环佩叮当,银巧巧在一众丫鬟仆妇的簇拥之下闯了进来。 一阵尖细刺耳的嗓音响彻饭厅:“哟,贺虎,你把那位神医请回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24庭院风波(第2/2页) 她脚踩高跟鞋,腰肢扭摆,径直走到赵崇岳身侧,目光上下打量着白花,带着几分嘲弄:“我还以为请来的神医该是位白发老者,没想到竟是这般年轻的姑娘。” 随即她话锋一转,言语刻薄,句句夹枪带棒:“方才是谁在背后说赵崇岳娶了个凶夫人?是你这位黑皮肤的姑娘么?难倒是绥安城里没有男子,非要寻一个女子来当军医?还是赵崇岳,你耐不住长夜孤寂了?” “休得对白姑娘出言无礼。你的膳食,早已派人送至你的院中。”赵崇岳眉头紧锁,沉声呵斥。 银巧巧一番话听得白花满心厌恶,她当即挺身站起,毫不示弱地反讽回去:“原来你就是赵少帅的夫人。外头都说你是母老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白花身姿挺拔,站起身竟和银巧巧一般高矮,两个女人针锋相对,饭厅之内一触即发。 “你敢骂我是母老虎?”银巧巧脸色铁青,厉声喝道。 赵崇岳神色极为不悦,高声下令:“来人,把夫人请回东院。” “我看谁敢动我!”银巧巧厉声喝止。 赵崇岳朝两旁护卫递了一个眼色,两名卫兵上前,架起挣扎的银巧巧向外拖去。一路上她依旧不停叫骂:“赵崇岳,你这个王八羔子!旁人欺辱你的夫人,你非但不管,反倒帮着外人来欺负我!你到底是请军医回府,还是要纳小老婆进门!” 吵闹声渐渐远去,饭厅终于恢复安静。白花缓缓坐回座椅。赵崇岳面色铁青,站起身说道:“白姑娘,时辰不早,早些回院歇息。明日由贺虎陪你进城四处看一看。” 话音落下,他便转身离开饭厅,径直往东院走去,要去处置方才这场风波。 饭厅里一片狼藉,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还没有散尽。贺龙叹了口气,挥挥手让下人收拾杯盘,贺虎一脸窘迫,对着白花连连苦笑。 “都怪我,先前只跟你提了一句,没跟你说透夫人的性子,害得你当众卷入是非。”贺虎满心愧疚。 白花倒是毫不在意,端起桌上残余的茶水抿了一口:“是她说话先尖酸刻薄,句句往脏处揣测人,我不过实话回她两句。难不成在这帅府,还只能由着她肆意撒野?” 贺龙在一旁摇头:“少帅这门婚事本就是身不由己,这些年府里像这样的闹剧,早已是家常便饭。时辰已晚,贺虎,你送白大夫回西院歇息。” 另一边,赵崇岳快步走到东院。院内灯火通明,银巧巧被卫兵松开,正坐在屋中,气得浑身发抖。看见他进门,当即就站起身,劈头盖脸便是一通质问。 “赵崇岳!你今日好威风!当着外人的面,叫卫兵架我离开饭厅!那个乡下女子当众辱我是母老虎,你反倒一声不吭!” 赵崇岳脸色阴沉,连日积压的疲惫尽数堆在眉宇之间:“今晚是接白大夫赴府的家宴,她是我重金请来的军中军医,要为无数将士疗伤救命。 你进门便口出秽言,肆意羞辱旁人,成何体统。饭菜早已给你备好,你不肯安分赴宴,反倒大闹宴席,丢的是少帅府的脸面。” “脸面?我还要什么脸面!”银巧巧眼眶通红,妒火难平,“凭空来一个年轻姑娘住进府中西院,满城闲话很快就要传出来!旁人会怎么议论我这个少帅夫人!你寻的是军医,还是心上新人?” “休要胡乱臆想。军中缺医,不得已才请她前来。府内西院与东院相隔甚远,各居一处,并无瓜葛。”赵崇岳的声音冷得像冰。 “你若是安守本分,依旧安安稳稳做你的少帅夫人。倘若再像今日这般当众闹事,出言诋毁府中幕僚,休怪我不顾情面。” 他不愿再多纠缠,说完便转身离去,留下银巧巧一人在房中气得摔砸器物,满屋叮当乱响。 西院这边,贺虎将白花送到院落门口。西院清净雅致,厢房宽敞,被褥器物一应俱全。 “往后出入尽量避开东院,能不与夫人碰面,便不要碰面。”贺虎再三叮嘱,“她心眼小,今日受了顶撞,心中定然记恨于你,往后行事千万多留心。” 白花淡淡应下:“我行医做事光明磊落,不主动招惹,但也绝不会任人欺负。” 贺虎看着她坦荡无畏的模样,心底的倾慕又重了几分,却也知道今夜不宜多留,嘱咐她早点歇息,便转身离开。 25 曼姝 25曼姝 夏末秋初,本应是清风送爽、天高气凉的时节,今年的天气却反常得酷热燥闷。 整整半个月滴雨未降,烈日炙烤大地,田地龟裂、河道干涸,渝城周遭旱情严峻。百姓苦熬酷暑,人人盼雨盼凉,好不容易熬来换季雨季,这场雨却来得格外凶悍霸道。 连绵暴雨倾盆而下,昼夜不歇,整整席卷七日。 雨水洗尽西南燥热,让绥安、渝城一带终于褪去暑气、归于清凉,可三湘地界却遭了灭顶之灾。连日暴雨引发大面积山洪、河道溃堤、山体泥石流,良田被淹、屋舍倾塌、流民遍野。战乱未平,天灾又至,流离失所的百姓数不胜数,满目疮痍,民不聊生。 渝城,秦家厅堂内,秦昆泰手持报纸,指尖攥得发白,字字句句看得心头沉重,眉宇间尽是忧色。 他长叹一声,满目悲悯:“乱世最苦是百姓。先前沪上、东南饱受日伪侵害,战火屠城、生灵涂炭!如今战乱未歇,又逢滔天洪灾,层层磨难压在寻常人家身上,这日子,究竟该怎么过!” 安若初缓步上前,轻轻握住丈夫的手,柔声宽慰:“老爷莫过度忧心,乱世浮沉皆是定数。雨落自有风停,灾过终会天晴,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秦昆泰看着温柔沉静的妻子,重重颔首,眼底满是无奈与怅然。 立在一旁的秦骄骄静静看着漫天雨幕,心中了然。 天时异动,局势更迭,她奔赴绥安、入局西南的时机,终于到了。 果不其然,暴雨停歇、灾情稍稍平稳的半个月后,党组织密令如期送达秦家。 任务明确下达:由秦骄骄亲自带队,押送大批军用特效药品、医疗物资前往和党西南后方根据地。完成物资交接、安顿储备,同步敲定归蜀计划的全部部署,伺机潜入绥安,策反西南军力。 接到任务的那一刻,秦骄骄神色平静,早已做好奔赴险境的万全准备。 她只坦然看向双亲,轻声嘱托:“爹,娘,上级有令,这批救命物资需我亲自押送,前往西南后方。家中一切劳你们费心,你们务必保重身体,等我归来!” 秦昆泰与安若初深知女儿身负家国重任,从无半分阻拦,眼底只剩心疼与牵挂,连连点头:“去吧,放心去做事,家国在前,自有大义。我们在家安稳等你平安归来!” 夜色深沉,万家沉寂。待父母熟睡、宅院寂静无声。秦骄骄起身收拾简单行囊,将勋章、旧物悉数妥善收好。一身素衣,悄无声息走出安乐堂,汇入物资押送队伍,连夜奔赴西南战后方根据地。 抵达根据地后,她顺利见到西南区政委朱成功,当面交接全部物资,参与归蜀计划核心会议。 眼下三湘一带洪灾肆虐、民生崩塌。民党中央政府自顾赈灾维稳,根本无力分心管控渝城、西南一带的地下革命活动。 外界监管松懈、时局出现空窗,正是我方深耕西南、打开战局的最佳契机! 会议落幕,最终指令敲定:三日后,秦骄骄伪装成三湘受灾流民,潜入绥安境内。 由早已扎根绥安中学的蓝伊全程接应、配合,落地执行策反任务,撬动西南军阀格局。 谁也未曾料到,局势看似顺遂,暗处早已布满罗网。 马镇雄常年多疑谨慎,早早在我党内部安插了大批眼线密探。我方刚敲定潜入计划,一名潜伏内线便被绥安卫兵抓获。 生死关头,这名内线拼死传讯,将我党人员即将潜入绥安的绝密消息火速送入大帅府。 消息一出,西南局势骤然逆转。 马镇雄勃然大怒,当即下令全境戒严,命麾下所有将领死守绥安关卡、严控出入人流,重启残酷的清剿行动。沉寂许久的白色恐怖再度席卷西南大地,全城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为大肆搜捕地下同志,马镇雄开出高额悬赏:抓获代号“书先生”的核心人员,赏一千大洋;但凡抓捕、锁定和党嫌疑人员,一律赏一百大洋。 重利之下,人心浮动,绥安城内告密横行、排查严苛,潜入之路凶险百倍。 朱成功得知风声泄露、局势突变,当即紧急叫停计划。叮嘱秦骄骄暂缓行动,静待一个月。待风声褪去、排查松懈、局势平稳后,再伺机潜入绥安。 可秦骄骄已然不愿再等。 这些日子,她隔着千里山河,断断续续听闻赵崇岳的处境。 他手握兵权却处处受马镇雄掣肘,心怀家国却困于乱世棋局。身居高位却日日受银巧巧无理刁难、无端纠缠,隐忍委屈,无人知晓。 每听闻一分,她心口便酸涩剧痛一分,煎熬难安。 她不愿再坐等天时,不愿让他独自困在黑暗桎梏之中。 出发前夜,夜色沉沉,风雨欲来。秦骄骄压下所有心绪,提笔给蓝伊发出一封紧急密电,字字沉重,皆是诀别之语、托付之言: “故人归,凶险万分,望伊照顾好二老!若不幸,请将西点铺赤簪,赠予山宗。” 电报千里传至绥安,蓝伊逐字阅毕,心口骤然撕裂般疼痛,泪水瞬间浸湿眼眶。 她强忍悲恸,颤抖着手回传急电,字字坚定,满含期盼: “山宗盼,故人等,务活!” 一纸密电,两处牵挂。 前路刀山火海,危机四伏,可秦骄骄去意已决。 为家国大义,为执念故人,她毅然以身入局,奔赴那场九死一生的绥安险局。 次日一早,秦骄骄摘下了往日那副李兰兰的胶皮假面。这一回,她直接用特制颜料在右颊绘出一块丑陋斑驳的胎记,颜料牢实,不用大力搓洗便不会褪去。 一身褴褛破败的灾民衣衫,简单收拾包袱,里面只有几件旧衣、十个大洋,还有一份伪造的身份文书。 化名曼姝,登记籍贯湖南,正是此次洪灾受害最重的地域。 一路徒步跋涉两日,双脚磨出串串血泡。衣衫沾满尘土汗渍,浑身散发着逃难之人的酸臭,模样与流离失所的灾民别无二致。 绥安厚重的城墙,终于遥遥出现在眼前。 城门值守的正是牛二勾,受悬赏大洋诱惑,再加兄长牛义守的命令,今日盘查进出行人,格外严苛。秦骄骄一瘸一拐,慢慢挪到哨卡跟前。 “站住!从哪儿来的?”牛二勾盘算心思时,眼珠便滴溜溜不停打转。 秦骄骄垂着头,几声压抑的咳嗽,声音带着一路奔波的沙哑:“长官,我从湖南逃难过来,想来投奔亲戚。” “把头抬起来,身份证明拿出来。” 她手在包袱里摸索片刻,故意磨蹭许久,才将证件递上前。 “曼……曼什么?”牛二勾眯眼辨认字迹。 “曼姝。” “姓啥?” “姓曼。” “臭娘们儿,敢糊弄老子!一瘸一拐走得慢,就姓‘慢’是吧?” 周遭站岗的士兵轰然哄笑,戏谑的声响此起彼伏,枪托撞着地面,场面乱糟糟的。 “呵,呵呵,长官说笑了!”秦骄骄陪着笑意,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苦笑,眼底却一丝笑意也无。长途跋涉磨伤的脚踝隐隐作痛,身子微微虚晃,竭力摆出一副怯懦受窘的流民模样。 牛二勾抬眼盯住她,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一遍一遍在心里掂量。目光自上而下,仔仔细细将她打量个通透。 “曼姝……姝,姝——书?!” 他猛地一拍脑门,脸色骤然一变,一把将手里的身份证明狠狠掼落在尘土满地的地上。 纸片啪嗒落在泥水里。 秦骄骄心头一紧,面上不敢显露半分异样。只得躬身弯腰,小心翼翼捡起沾了尘土的证件,仔细掸了掸,贴身揣进衣襟怀里。 她心里松了半口气,以为盘问就此作罢,总算可以踏入绥安城门,抬步便要向前走去。 可脚步刚挪出半寸,那牛二勾伸手一横,长枪直接横挡在她身前。冰冷的枪杆抵住她的肩头,拦住去路。 “站住。” 他眼神阴沉沉的,声音压了下来,方才的戏谑荡然无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25曼姝(第2/2页) “名字蹊跷得很。这城,不是你想进,就能进的。来人,把她先扣下,带去旁边哨棚,仔细盘问!” 周围笑声戛然而止,几名士兵立刻围上来。 秦骄骄悬着的心瞬间沉到谷底,方才勉强压下去的不安,尽数翻涌上来。千算万算,偏偏栽在一个谐音字上。入城这第一道关口,便已是凶险万分。 秦骄骄眼眶瞬间通红,当场含泪哭喊:“长官!我只是个逃难的弱女子,怎么会跟什么‘书’扯上干系,你们抓错人了!我冤枉,我真的冤枉!何处能说理!” 牛二勾瞥向她的右脸,起初尚有一丝放过的念头。看向左脸后,那块刺目的深色胎记,心底那点恻隐瞬间消散。 心里嘀咕:“丑人多作怪,丑女人留着更没用,不如换大洋!” 他大喊“冤不冤,过堂审完再说!这一路的人一并押走!” 连同其余二十多名受灾流民,秦骄骄被一同押入军营大牢。 夜幕降临,消息才传到少帅府。这一轮全城大搜捕由马镇雄亲自点名,牛义守总办,牛二勾协助。明令赵崇岳不得插手,疑心他心存恻隐,会有意偏袒地下人员。 可当听闻,城门抓进一名化名曼姝的外地女子,赵崇岳心头猛地一沉。一种强烈的直觉席卷上来——这个曼姝,既和悬赏的“书先生”脱不开联系,亦隐隐勾连起多年前,那首“赠”诗的故人。 他不顾禁令,连夜带兵直奔军营监狱。 牛二勾上前拦挡:“少帅,我们正在执行公务,您不能介入!” 赵崇岳怒火中烧,狠狠一脚踹在他身上:“牛二勾,你究竟长没长脑子!密报清清楚楚写明,书先生是男子!一个弱女子你也胡乱抓捕?难道一个女人能策反军务?你当咱们这些爷们儿和你一样是软蛋?!” “少帅,“书先生”只是听说是男人,也未必就不能是女人!”牛二勾依旧死死挡在通道前。 赵崇岳手一扬,贺虎快步上前,几下便将牛二勾拽开。赵崇岳大步踏进幽暗囚牢,昏黄摇曳的油灯映着梁下悬着的人影。 她的身子就那样软软地悬在绳索之下,只有被吊住的双臂还勉强撑着躯体。暗红的血水浸透布料,顺着手臂、衣摆一滴滴砸落在肮脏的石地上,积起小小的血渍。 长长的睫毛垂落,脸上那层颜料画就的丑陋胎记,混着冷汗血污,斑驳一片,全无一丝生气。 赵崇岳大步上前,狠狠一脚踹开还守在一旁的行刑兵士。他抬手抓住梁上绳结,指尖急得微微发颤,亲手解开那道死死捆缚住她的绳索。 绳索松脱的一瞬,秦骄骄的身体骤然下坠。赵崇岳立刻俯身,伸手将满身血污的人打横抱入怀中。 情急之下手上力道失了分寸,触碰到背上纵横开裂的鞭伤。纵然深陷昏迷,剧烈的刺痛依旧猛地席卷过来,秦骄骄喉头溢出一声短促痛楚的**:“啊!” 那一声微弱的痛呼,像根尖刺狠狠扎进赵崇岳心上。他连忙收住力道,手臂小心翼翼虚拢着,尽量不去碰那些血肉模糊的伤口,抱着人快步朝外走去。 登上汽车,贺龙驾车,直奔城内白花开设的白氏医馆。贺虎留在军营监狱,阻止牛二勾要上报的任何行径,避免抢救那个外乡女人时候,牛义守带着人前去捣乱。 车中夜色沉沉,他低头望着怀中人。那块刺眼的胎记之下,纵然满脸血污,那股刻在记忆深处的熟悉感,扑面而来,心口阵阵抽痛。 他红了眼眶,摸出帕子给她擦了擦脸上的血渍,那眼眸,曾是多年前,上海咖啡馆的惊鸿一瞥。 秦骄骄,骄骄,曼姝,姝……你到底,还有多少个名字! 汽车在夜里的街道疾驰,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沉闷的轰鸣。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外掠过的街灯,间断地扫过车内。 贺龙握着方向盘,时不时抬眼,透过车内后视镜,悄悄往后座望上一眼。 后座,赵崇岳怀抱着昏迷不醒的女子。秦骄骄浑身虚弱无力,满身血污的身子大半倚在他怀里。他一只手臂稳稳托住她的后背,指尖小心翼翼避开那些狰狞开裂的鞭伤,另一只手护着她垂落的头。 眉头紧紧拧起,下颌绷得发硬,往日冷静自持的模样荡然无存,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痛色。 贺龙心中满是费解。 跟随少帅多年,他比旁人都清楚,少帅心中藏着一桩旧疾心结。当年他的白月光在上海,销声匿迹,他从上海回来后,那份伤痛深埋心底。 往后不论遇见何人,少帅永远都是克制疏离,情绪极少外露,仿佛再没有什么人和事,能撼动他分毫。 可眼前这个,不过是一个流落至此、来历不明的外乡女子。受尽拷打,一身伤痕,脸上还有一块难看的胎记。 少帅却为她失态至此。 看着后座男人紧抿的唇,看着他下意识微微收紧手臂,生怕怀中之人再受半分颠簸,贺龙心里疑云重重,百思不得其解。 他不敢多问,也不敢出声打搅,只能收回目光,目视前方,脚下稳稳控住车速,尽量把车子开得平稳,减少颠簸。 车厢内一片沉寂,只余下发动机持续的嗡鸣。赵崇岳垂眸,低头望着怀中人毫无血色的脸,心口一阵阵抽紧,全然没有察觉后视镜里那道充满疑惑的目光。 陷入昏迷的秦骄骄不断被噩梦纠缠,浑身旧伤新伤一齐发作,剧痛阵阵袭来,睡梦中时不时溢出几声微弱痛苦的哼唧。 屋内,白花正凝神为她清理、缝合满身鞭伤;赵崇岳立在医馆房门之外,心绪不宁,静静等候消息。 灯下检视遍体伤痕,白花不由得暗自惊心,低声感慨:“这个女人,究竟经历过什么,莫非真就是他们搜捕的书先生?身上旧的刀痕、枪伤密密麻麻,唯独胸口尚算干净,腰腹还有一处才过去半年左右的崭新枪伤。” 足足两个时辰过去,白花收拾好全部医疗器械,从里间走了出来。 赵崇岳快步迎上前,语气急迫:“她情况如何?” “性命暂且无忧,伤口都已经处置妥当。只是高热未退,好在伤势没有伤及脏腑,估摸明日清晨便能退烧。”白花顿了顿,又郑重开口,“少帅,有件事我要跟你说。” “你讲。” “牛二勾此番,倒也算瞎猫撞上死耗子。此女绝非寻常逃难百姓,一身刀枪伤疤,比你身上的战伤还要多,腰腹那处新枪伤,才落下不过半年。” 赵崇岳神色凝重:“此事,务必替我严守秘密。” 白花点头:“少帅放心,恪守病人隐私,本就是医者本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黄包车停落的声响。一位戴着眼镜,面目白净斯文的女子匆匆下车,就要径直闯进医馆,守在门口的贺龙立刻上前将她拦了下来。 “站住!今夜医馆不接诊外人!” 女子声音带着哭腔,焦急万分:“长官,求你们让我进去!我是绥安中学的教员,里面的曼姝是我的同窗。 她从湖南逃难前来投奔我,听闻她被抓进军营受刑重伤,被送到这里救治,求求长官通融通融!” 贺龙望着她急得快要落泪的模样,心生恻隐,转头看向屋内。 “让她进来。”屋内传出赵崇岳的声音。 “是,少帅。” 蓝伊快步走入,向着赵崇岳微微颔首,递上自己的身份证件。赵崇岳粗略看过,便把证件交还于她。 “蓝姑娘,你的同学暂无性命之忧,明日大概便可苏醒,不必太过忧心。” 蓝伊深深鞠下一躬,眼眶泛红:“多谢长官。我能否进去看她一眼?动静一定放轻。” “去吧,切莫高声喧哗。” 蓝伊放轻脚步走进内室。病床上的秦骄骄面色惨白如纸,周身层层纱布缠绕,浑身伤痕累累。 望着奄奄一息的挚友,大颗泪水无声滑落。她俯在床边,压着极低的声音,又心疼又气恼:“傻姑娘,明明叫你暂缓前来,你偏偏不听。你何苦这般拿自己性命相搏?他就那样值得?!” 26 惊险审讯 26惊险审讯 病房烛火昏弱,映着秦骄骄毫无血色的脸。 蓝伊立在床前,看着她满身绷带、遍体伤痕。 心口又酸又痛,眼泪一颗颗砸在被褥上,不敢出声,只敢压着嗓子低低嗔怪。 她太懂秦骄骄。 明明腰腹旧伤最怕受寒、最怕劳累、最怕折腾,她偏要徒步两日夜入绥安;明明密电已经通知局势泄露、全城搜捕、凶险万分,她偏要一意孤行、执意入局。 为任务,为家国,也为那个困在绥安、身不由己的赵崇岳。 蓝伊抬手轻轻抚过她脸上那块画上去的丑陋胎记,指尖微颤。 好好一个惊才绝艳、容貌倾城的沪上贵女,如今把自己糟蹋得满身是伤、面目丑陋,隐姓埋名、装成流民,受尽牢狱鞭刑。 初次见面记忆涌入脑海:几年前的暮春,紫藤花层层叠叠垂落,淡紫花穗铺满庭院。 那时的她眉眼清亮,身姿挺拔、亮丽,于花下侃侃而谈。条理分明地阐述法家治世的观点,言辞锐利,神色沉静从容,一身风骨耀眼夺目。 可如今,她被鞭伤折磨得浑身是血,衣衫褴褛,隐姓埋名受尽屈辱,狼狈到尘埃里。 滚烫的泪水,再也不受控制地顺着眼角滑落,浸湿鬓边的碎发。她在心底无声地苛责她,声音轻得只剩叹息: “傻姑娘,真是傻到家的姑娘。” 外院廊下。 赵崇岳静静立在窗前,隔着纸窗,隐约能看见屋内蓝伊落泪的身影。 贺龙低声禀报:“少帅,已经查清。蓝伊确实是绥安中学正经教员。档案干净,入校半年,品行端正,待人温和,无任何异常。” 贺虎也低声补充:“牛二勾那边已经疯了,到处吹嘘自己抓到疑似‘书先生’的重犯,等着领一千大洋赏金。牛义守连夜进城,准备明天亲自过来审人。” 赵崇岳眼底寒意沉沉。 “不准审。” 三个字冷得没有半点温度。 “可是少帅,此次督办是牛义守,是马镇雄亲自指派,我们无权阻拦……” “我无权?” 赵崇岳侧眸,眸底翻涌着隐忍已久的怒气,“绥安地界,我赵崇岳镇守多年,他马镇雄一句话,我连一个受冤流民女子都护不住?” 贺虎、贺龙互看一眼,双双低头,不敢多言。 贺虎脑子想“少帅还是第一次因为一个女人,敢直称自己义父的名字!这个女人对少帅来说,不一般呀!” 赵崇岳目光重新落回屋内,心底那股熟悉的悸动越来越重。 白花方才那句腰腹有近半年新枪伤,像惊雷在他心头炸响。 半年前,正是沪上彻底光复、卧底任务落幕之时。 也是秦骄骄彻底消失、杳无音信的时候。 他无数次深夜回想、无数次翻遍沪上所有医院、据点、尸籍,杳无踪迹。所有人都说秦骄骄大概率殉国殒命,可他心底始终不信。 如今这个叫曼姝的女人,满身战场枪伤刀伤。腰腹位置那一道致命穿伤,时间、位置、伤势痕迹,与他当年隐约听闻的秦骄骄重伤落伤之处完全吻合。 还有那个字——姝。 当年那首(赠),作者便是姝。 他低声呢喃:“曼姝……曼姝……” 越念,心越痛。 另一边,屋内的蓝伊擦尽泪水,迅速收敛情绪。 她知道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 马镇雄悬赏高悬、牛义守虎视眈眈、全城白色恐怖未消,秦骄骄此刻身份岌岌可危,一旦暴露,必死无疑。 蓝伊握住秦骄骄冰凉的手,低声承诺: “骄骄,你好好睡。我在,就没人敢动你。你拼死来绥安,我便拼死护你周全。” 她迅速整理好床边凌乱痕迹,抹去泪痕,稳住心神,走出房间。 见赵崇岳站在廊下,蓝伊神色平静,礼数周全:“少帅,我同学高热未退,睡得不安稳,我今夜可否留在医馆陪护?也好随时照看她病情。” 赵崇岳凝视她片刻,向房间看了一眼,缓缓点头:“可以。有任何情况,立刻告知我。” 蓝伊躬身道谢,心底却紧绷如弦。 她看得清清楚楚——赵崇岳看房间的眼神,太不一样了。 那不是对陌生流民的怜悯,是压抑多年、失而复得、隐隐颤抖的执念与在意。 深夜渐深。 全城戒严未消,风声鹤唳。 牛义守已经收到消息,明日一早必亲自前来提审“曼姝”,势要挖出“书先生”线索,领下巨额悬赏,向马镇雄邀功。 而赵崇岳立在医馆月下,晚风猎猎吹动军装衣角。 他已然笃定大半。 这个满脸胎记、满身伤痕、化名曼姝的逃难女子,就是他找了整整一年、以为天人永隔、夜夜思念入骨的——秦骄骄。 更有可能是,梦里的身影,头痛隐疾来源的知情者。 明日审讯,便是摊牌之前,最凶险的一关。 天刚蒙蒙亮,绥安城的晨雾还未散尽,白氏医馆门口便传来整齐沉重的脚步声。 牛义守一身戎装,面色冷峻,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卫兵,径直堵死医馆大门。他是此次清剿督办,手握马镇雄亲授的特权,气场逼人,无人敢拦。 贺虎、贺龙立刻横步挡在门前。 “牛参谋长,清晨扰医,不合规矩!” 牛义守眼神凌厉,扫过二人,语气强硬:“奉大帅军令,提审疑犯曼姝!昨夜抓获的疑似书先生关联人员,即刻带回军部审讯!少帅无权阻拦!” 话音落下,身后卫兵立刻就要往里冲。 屋内,彻夜守在床边的蓝伊瞬间心脏紧缩,死死攥住秦骄骄微凉的手。 床上的人依旧高热昏睡,眉头死死蹙着,唇色惨白。浑身未愈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根本经不起半点审讯折磨。 一旦被带走,严刑拷打之下,身份必露,必死无疑。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沉稳冷冽的脚步声从隔壁病房响起。 赵崇岳一袭黑色军装,肩章肃立,一夜未眠,眼底布满红血丝,却气场骇人,缓步走出。 他站定在医馆正门口,一人挡全队。 “人,不能带走!” 短短五个字,平静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威压。 牛义守挑眉,眼底闪过不满与忌惮:“少帅!这是大帅军令!全城搜捕“书先生”,此人疑点最大,必须带回审讯!少帅是要徇私包庇、违抗大帅指令?” “包庇?” 赵崇岳低笑一声,眼底寒芒彻骨! “一个高烧昏迷、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逃难女子。被你麾下士兵无故抓捕、私自动刑、鞭打成伤,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军机查办?” 他抬眼,目光直逼牛义守: “大帅悬赏抓的是男子“书先生”。密报白纸黑字,性别男。 你手下牛二勾,仅凭一字谐音,私自臆想。滥抓流民、滥用私刑、构陷无辜。 牛参谋长!你部下为了赏银,不分青红皂白便肆意抓捕嫌犯,对此你究竟是刻意纵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是一心贪功、急于求成?! 你督办不力、纵容部下滥杀无辜、扰乱绥安民心——你该向大帅请罪,而不是来我医馆提人!” 字字铿锵,句句诛心。 牛义守脸色瞬间铁青,被怼得哑口无言。 他万万没想到,一向隐忍克制、从不与马镇雄正面硬刚的赵崇岳。今日竟为一个陌生丑面女子,当众撕破脸。 “少帅!程序不可废!就算不是书先生,也需带回核查清白!”牛义守咬牙不退,硬撑军令。 “核查可以。” 赵崇岳气场压人,寸步不让,“人重伤高热,随时有性命之危。 死在军营审讯室,是你们屈打成招、草菅人命。 人留在我这里医治,伤愈退烧,我亲自看管、亲自核查、亲自上报大帅。 轮不到你的人,动她一根手指!” 这话等于彻底截胡,直接把审讯权死死攥在自己手里。 牛义守又气又疑,死死盯着医馆房门:“少帅为何对一个无名流民如此上心?!” 赵崇岳眸光微沉,淡淡回视,语气淡漠却极具震慑力: “我绥安地界百姓,入我境内,便是我辖下子民。 军中兵士滥刑伤民,我若再放任,往后百姓谁信绥安驻军? 你要军功,我不拦。 但你要拿一个半死活人的弱女子冒领赏钱——不行!” 一旁的牛二勾缩在队伍末尾,吓得大气不敢出。 昨晚他还做梦领一千大洋赏金,此刻吓得腿肚子发软,终于意识到——自己抓的人,是少帅拼死要护的人。 屋内。 蓝伊听得浑身紧绷,眼眶发热。 她清楚,赵崇岳百分百认出了。 哪怕胎记遮面、满身血污、化名换身,他还是认出来了。 否则,以他沉稳隐忍的性子,绝不可能公然违逆马镇雄、硬刚牛义守,赌上兵权,前程护一个陌生流民。 僵持片刻,牛义守深知硬碰硬讨不到半点便宜。 赵崇岳手握绥安兵权、军心稳固,真闹到马镇雄跟前,滥抓无辜、滥用私刑的错处,反而是他理亏。 他狠狠咬牙:“好!我给少帅三日时间! 三日后,人必须完好送至军部复审! 若查有半点问题,少帅需一同担责!” “可以。”赵崇岳应声。 牛义守狠狠甩袖,带着人马愤然离去。 喧闹散尽,医馆瞬间恢复寂静。 贺虎贺龙退下守在外院,隔绝所有耳目。 廊下只剩赵崇岳一人。 他缓步推开门,走入病房。 蓝伊站起身,神色紧绷,恭敬低头:“少帅。” 赵崇岳没有看她,目光死死落在病床上那张染血、带丑疤、苍白虚弱的脸上。 他一步步走近,步伐极轻,生怕惊扰她昏睡。 一夜守护,一夜求证,所有细碎疑点、所有旧伤位置、所有身形气息、所有“姝”字执念,全部对上。 他喉结剧烈滚动,眼底压抑许久的酸涩、狂喜、心痛、后怕轰然炸开。 他微微俯身,指尖悬在那片伪造的丑陋胎记上方,迟迟不敢落下。 低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颤抖开口: “骄骄…… 我终于找到你了。” 蓝伊瞬间落泪,别过头,强忍哽咽。 瞒不住了。 他全都知道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26惊险审讯(第2/2页) 昏睡中的秦骄骄似是听见熟悉至极的声音,眉心微松,紧绷的身子,终于缓缓安定下来。 乱世浮沉,千山相隔。 他找遍南北,寻尽生死。 原来他的明月,从未陨落,只是隐姓埋名,满身伤痕,奔赴而来,只为赴他一面之约。 午后日头渐柔,医馆内药香清淡,静谧安稳。 高烧折腾整整一夜的秦骄骄,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睫羽轻颤,眸中先是一阵茫然昏沉。浑身筋骨如同被拆开重组一般,酸痛刺骨。鞭伤的灼痛、腰腹旧枪伤的隐痛层层叠叠涌上来,让她下意识蹙紧眉头,轻轻喘了口气。 蓝伊一直守在床边,见她睁眼,瞬间红了眼眶,连忙俯身:“骄骄,你醒了?有没有哪里难受?” 秦骄骄嗓音干涩沙哑,虚弱点头。目光缓缓扫过周遭雅致干净的医馆陈设,瞬间认清处境——她活下来了,此刻身在绥安医馆。 她定了定神,压下心口翻涌的情绪,低声道:“我没事,别担心!” 窗外廊下,一直静坐守候的赵崇岳,听见屋内细微动静,身形骤然一僵,立刻起身推门而入。 他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狂喜与心疼,一夜积压的思念几乎要破体而出。 可看着她脸上刻意画出的丑陋胎记、尚未消退的苍白脸色、层层缠绕的绷带,所有情绪最终都化作极致隐忍的沉静。 他不敢唐突,不敢戳破,只静静站在不远处,无声看着她。 可这份短暂的安稳,很快被打破。 府外传来一阵娇俏张扬的笑声,银巧巧一身艳丽旗袍,妆容精致,踩着高跟鞋,在丫鬟簇拥下款款而来。 昨夜牛义守特意找到她,假意闲谈挑拨:少帅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丑面女流民,公然顶撞同僚、违抗军令,彻夜守在医馆,怕是有其他心思。 牛义守一番哄骗挑唆,让本就善妒多疑的银巧巧妒火中烧。她认定这突然冒出来的女人,定是勾走了赵崇岳的心神!今日特意赶来医馆打探虚实,更是要当众和赵崇岳扮恩爱,狠狠羞辱、刺激这个“丑八怪女人”。 人未到,声先至。 “崇岳,我听闻你一整夜都在外操劳,不曾回府,我放心不下,特意过来看看你。” 银巧巧扭着腰肢走进屋内,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病床上的秦骄骄身上,眼底掠过轻蔑、嫉妒与审视。 随即她快步走到赵崇岳身侧,极其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身子亲昵靠过去。抬眼柔柔看着赵崇岳,语气娇柔做作,满是刻意的恩爱缱绻: “夫君,府中我已经炖好了汤,特意给你送来,你连日操劳,可要好好补补身子。” 她刻意加重“夫君”二字,眼神似有若无瞟向病床,就是要当众宣誓主权,刺激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 蓝伊脸色瞬间一冷,心头满是厌烦。 唯独病床上的秦骄骄,神色自始至终波澜不惊,面无表情。 哪怕亲眼看着自己爱了数年、寻了许久、奔赴千里而来的人,被别的女子亲昵挽住、声声唤着夫君; 哪怕心口早已被密密麻麻的酸涩、刺痛、委屈席卷,几乎窒息。 她硬生生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垂着眼,眸光淡漠疏离,仿佛眼前恩爱缠绵的两人,不过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她不动、不看、不语、不恼。 眼底无波,面色冷淡,全然一副虚弱流民、不敢窥探主官家事、漠不关心的模样。 这份极致的平静,反倒让刻意找茬的银巧巧一拳打在棉花上,格外憋屈。 她本以为对方要么自卑躲闪,要么眼含嫉妒,要么难堪窘迫。万万没想到,这丑面女子竟全然无动于衷,根本不把她和赵崇岳的亲昵放在眼里! 赵崇岳肢体僵硬,心底满是焦灼与心疼。 他极其不适银巧巧的触碰,那香水味刺鼻得很,他的脑子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悄无声息拉开自己和银巧巧的距离,禀住心神,死死克制想要甩开她的冲动。 余光瞥见病床上秦骄骄,苍白淡漠的侧脸。看着她硬生生隐忍所有情绪、装作毫无所谓的模样,他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又酸又疼。 他太懂她。 她不是不痛,是痛到极致,只能伪装无感。 银巧巧不死心,故意笑着开口,字字带着讥讽:“这位便是昨日被抓的逃难妹妹吧?听闻妹妹一身伤,真是可怜。不过乱世浮沉,女子安分守己地逃难度日便好,可别总想攀附权贵,惹是非上身呀!” 句句指桑骂槐,暗讽秦骄骄刻意勾缠赵崇岳。 秦骄骄依旧垂眸,眼皮都未抬一下,气息微弱,安静养病,全然当做没有听见。 全程无视,极致冷淡。 蓝伊立刻上前挡在床边,淡淡开口解围:“夫人说笑了,我同学重伤初醒,体虚乏力,无力言语,只想静养休息。” 赵崇岳见状,再也忍不下去,脸色骤然沉冷,反手不动声色抽回自己的手臂,语气冰冷疏离: “府中无事便回府休养,此处是医馆,是养病清净之地,不宜喧闹。” 一句话,直接冷断所有假意恩爱,毫不给银巧巧半分脸面。 银巧巧脸上的娇笑瞬间僵住,难堪、恼怒、嫉妒缠满心头。 她本想气别人,最后难堪失态的,反倒成了自己。 赵崇岳不愿她,再多打扰秦骄骄休养,沉声吩咐:“贺虎,送夫人回府。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再让夫人来医馆滋事。” 银巧巧又气又不甘,却碍于赵崇岳冰冷的神色,不敢再闹,只能狠狠瞪了一眼病床方向,满心憋屈地转身离去。 喧闹彻底散去,屋内重归安静。 赵崇岳再无顾忌,目光直直落回秦骄骄身上。 女子依旧面色冷淡,眸色平静,仿佛方才那场刻意的挑衅、刺眼的恩爱,从未发生。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方才每一句亲昵的夫君,每一次贴身的依偎,都像细针,密密麻麻,扎得她满目疮痍,痛不欲生。 只是乱世前路凶险,身份未稳,她是秦骄骄,是潜伏入局的革命者,是九死一生来寻他的人。 万般情爱,万般酸涩,万般委屈,她都只能藏骨藏心,不露分毫。 银巧巧被强行送走、医馆刚恢复清净不过片刻,院外再度传来整齐凌厉的脚步声。 牛义守言出必行,恪守三日复审的时限,午后便亲自带兵赶至白氏医馆,执意要当场审讯曼姝,彻查她与“书先生”的关联,不肯放过一丝线索。 贺虎、贺龙拦不住军令,只能退让。 屋内气氛瞬间凝滞压抑。 秦骄骄刚苏醒不久,身体虚弱不堪,满身伤口还隐隐作痛。她心思一瞬清明,立刻定好对策。 如今身份半点暴露不得,唯有极致示弱、装疯卖怯,扮作胆小无助、受尽惊吓的普通灾民,才能彻底洗清嫌疑。 赵崇岳端坐屋内侧位,全程陪审。他身姿挺拔,面色沉静无波,目光却寸寸不离病床上的人,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紧张与护佑。 他不插话、不阻拦,只静静坐着,默默替她压阵。但凡牛义守敢刻意苛责用刑,他会第一时间出手拦下。 牛义守搬过椅子落座,神色冷峻,开门见山,语气凌厉逼人:“曼姝,籍贯湖南,逃难入绥安?如实交代,你此番前来,到底投奔何人?为何身上满是刀枪旧伤!” 面对严厉审讯,方才面对银巧巧时冷面淡然的秦骄骄,瞬间换了一副模样。 她本就体虚孱弱,此刻眼眶顷刻通红,泪水毫无预兆滚落脸颊,身子轻轻发抖,一副被官兵气势吓得极致惶恐的模样。 她声音哽咽细碎,带着浓重的哭腔,有问必答,乖巧又怯懦:“是……长官,我是湖南人,家乡洪灾塌了屋子,爹娘都没了,走投无路,只能千里逃难,来绥安投奔唯一的同窗蓝老师……” “身上伤痕从何而来?绝非普通灾民该有的伤势!”牛义守步步紧逼。 秦骄骄哭得肩膀抽动,泪水糊满脸颊,混着脸上未褪的淡浅血痕,看着格外可怜无助:“是逃难路上……遇过山匪、洪水、流民劫掠。 为了活命四处躲藏,摔过、被抢匪打过、被山石划伤……我一个弱女子,一路逃命,九死一生,才撑到绥安……” 她句句真切,字字委屈,哭得稀里哗啦,恐惧怯弱全然写在眼底,浑身都在微微颤抖,仿佛被连日的追捕、审讯彻底吓破了胆。 蓝伊立在一旁适时垂泪附和,佐证她的身世遭遇,天衣无缝。 牛义守接连追问籍贯、家乡灾情、逃难路线、与蓝伊相识的过往,甚至刻意试探“书、诗文、纸笔、联络之人”等敏感字眼。 可秦骄骄始终应答流畅、逻辑完整,情绪全程是底层灾民该有的惶恐、无助、怯懦,没有半分破绽。 她全程只示弱、只哭诉、只喊冤,没有一丝革命者的沉稳风骨,更无半分可疑之处。 一旁陪审的赵崇岳,静静看着她刻意伪装的脆弱,心口阵阵发闷。 他太清楚,这副胆小惊惶、泪落不止的模样,全是伪装。 真正的她,傲骨铮铮、临危不惧,枪林弹雨里从未掉过一滴泪。如今为了藏住身份、稳住大局,只能委屈自己,演尽卑微怯懦。 半个时辰审讯下来,牛义守层层盘问、百般试探,始终抓不到半点把柄。 所谓“姝”与“书”的谐音牵连,不过是牛二勾荒唐臆想;满身伤痕,也被天灾匪祸的逃难遭遇完美解释。眼前女子,看着柔弱胆小、惊魂未定,除了身世坎坷,再无任何可疑之处。 牛义守满心不甘,耗费半日功夫,一无所获。 他死死盯着哭到浑身发软、倚在床头喘息的秦骄骄,心知再逼问下去,只会落得刻意构陷无辜的口实,连赵崇岳都挑不出错处。 最终,他只能沉下脸色,冷声吩咐身旁亲兵:“此人疑点虽无实证,但来路复杂,不可松懈。你们轮流盯紧白氏医馆,日夜监视,一举一动,尽数上报!” 亲兵立刻应声领命。 牛义守狠狠扫了屋内一眼,看着全程沉默陪审、护势十足的赵崇岳,终是不敢再多逗留,带着一众手下悻悻离去。 喧闹散尽,医馆彻底安静。 秦骄骄紧绷的心神骤然松懈,无力地靠在床头,泪水渐渐止住。方才满眼的惊惶怯弱,尽数褪去,眼底恢复了原本的清冷沉静,只剩一身脱力的疲惫。 一场惊险审讯,她以一场逼真的痛哭示弱,完美瞒过所有人,暂时护住了自己的身份,也稳住了岌岌可危的归蜀计划。 唯独身侧的赵崇岳,看透了她所有的伪装与隐忍,心口酸涩胀痛,久久无法平息。 27 试探 27试探 秦骄骄修养几日后,身上的鞭伤渐渐结痂脱落,腰腹的旧枪伤也慢慢稳住。高热彻底褪去,气色一日比一日好转,身子已然恢复得七七八八。 这整整一个礼拜,赵崇岳风雨无阻,每日都会抽出空闲来到白氏医馆。 他从不多言试探、从不强人所难。只是安静进门,看一眼她的状态,确认她平安无事,心底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才能稍稍落地。 他特意交代蓝伊:医馆若是遇上任何麻烦、有人刁难、物资短缺。或是夜里有半点异动,随时拨打军营专线,无论昼夜,他即刻赶来。 不仅如此,他还悄悄安排了两名靠谱亲兵,隐在医馆周边值守。明着是照看医馆安危,实则是寸步不离护着秦骄骄,防着牛义守、牛二勾借机寻事,更防马镇雄的眼线暗中探查。 蓝伊心知肚明他的用意,次次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看着两个明明心系彼此、近在咫尺,却只能隐忍克制、不敢相认的人,只觉满心酸涩无奈。 午后阳光温柔,透过窗棂落进屋内,暖意融融。 蓝伊很识趣,收拾好药碗,轻声告退,特意留出二人独处的空间。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彼此均匀的呼吸声。 赵崇岳缓步走到病床边,没有落座,只是静静垂眸看着,已经能靠着床头静坐的女子。 她脸上,那块特制颜料画出的丑陋胎记,依旧刺眼。遮盖了原本倾城眉眼。一身素衣朴素低调,眉眼清冷、安静克制,全然是普通柔弱流民的模样。 可在他眼里,哪怕容颜掩去、身份更换、满身伤痕。她的眉眼轮廓、安静神态,依旧是他刻入骨髓、念了数年的模样。 赵崇岳声音压得极低,温柔又沙哑,带着隐忍已久的试探,字字轻柔,生怕惊扰了她: “这几日休养得可好?伤口还疼吗?” 秦骄骄微微垂眼,神色平淡疏离,语气温顺怯懦,依旧维持着“曼姝”的本分: “多谢少帅挂心,已经不疼了,好多了。” “绥安不比家乡,人生地不熟,你无需拘谨。” 赵崇岳目光牢牢锁着她的眉眼,缓缓开口,隐晦试探,“你身上那些伤,看着不像普通山匪流民所能造成。你一路走来,当真只是逃难求生?” 这句话不轻不重,却精准戳中她最大的破绽。 秦骄骄心头微紧,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轻轻颔首,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柔弱: “乱世飘零,人命最是轻贱,一路颠沛,只为侥幸活下来!” 赵崇岳看着她滴水不漏的模样,喉结轻轻滚动,心口又酸又涩。 他知道她在藏,在瞒,在步步小心翼翼伪装。 他也不点破。 数年分离,九死一生,她能活着回到他眼前,已是万幸。他舍不得逼她,舍不得拆穿她费尽心思的隐忍与布局。 他换了温柔的语气,轻声安抚:“别怕。从今往后,在绥安境内,有我在。没人敢随意抓你、审你、欺辱你。” 顿了顿,他目光深邃,带着旁人听不懂的执念与深意,继续隐晦追问: “曼姝……这个名字,是你临时取的,对不对?” 秦骄骄指尖微僵,眼底极快掠过一丝波动,转瞬便压了下去。她抬眼,清澈又茫然地看着他: “少帅何出此言?我自小就叫这个名字。” 赵崇岳看着她强装陌生的模样,唇角泛起一抹极淡、极苦涩的笑意。 自小? 他记得清清楚楚。 世间唯有一人,配得上他当年笔下那首诗,唯有一人,担得起姝字温柔风骨。 他缓缓俯身,距离极近,气息清浅低沉,压成只有二人听见的音量,轻得像叹息: “我这一生,见过很多人。可唯独一个人,让我记了许多年,找了许多年。” “她也受过很重的伤,也喜欢藏事,也习惯一个人硬扛所有风雨。” 他目光温柔又深情,牢牢望着她刻意伪装的淡漠眉眼: “你若有难言的苦衷,不必告诉我,不必勉强。我可以等,多久都可以!” 字字温柔,句句袒露真心。 秦骄骄心口骤然一抽,酸涩汹涌而上,几乎快要绷不住伪装。 她不敢看他深情隐忍的眼眸,不敢对上他的真心,只能偏过头,低声道谢,刻意拉开距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27试探(第2/2页) “少帅仁善,民女……感念于心。” 疏离、恭谨、陌生。 每一个字,都像利刃,割在两人心头。 赵崇岳静静看着她躲闪的侧脸,没有再逼问。 他知道,她有她的使命,她有她的凶险前路,她不能认,不敢认。 他便陪着她演。 演一场陌路人的戏,守一场不能言说的重逢。 良久,他直起身,收敛所有深情,只余稳妥的平静,轻声叮嘱: “好好养身体,安心住着。有我在,绥安的风雨,落不到你身上。” 说完,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缓步离开房间。 门外日光正好,他却满心荒芜。 近在咫尺,偏偏不能相认。 最痛的重逢,大抵便是如此。 日子缓缓向前,秦骄骄身体日渐复原,已经可以在医馆院内慢慢走动。 外面依旧风声紧绷,牛义守派来的暗哨,日夜守在白氏医馆周边。街上时常有巡逻士兵来回盘查,马镇雄的密探遍布全城,归蜀计划每往前推进一步,都如走在刀尖之上。 赵崇岳依旧每日抽空过来,有时只是站在廊下看上一眼,确认她平安便离去; 有时会进屋稍坐,送些换药的上好药材、吃食。对外只说是体恤受冤的逃难女子,旁人挑不出错处。 明面上,他是体恤百姓的绥安守将; 私底下,那两名亲兵一刻不敢松懈,既要防备暗处的抓捕,也要提防银巧巧再上门寻衅。 银巧巧经过上回碰壁,心中妒火未消。碍于赵崇岳的警告不敢直接闯医馆,却常常派人打听院内动静,四处散播闲话:少帅被一个丑面流民迷了心智,流言渐渐在少帅府与军官圈子里悄悄流传。 这天傍晚,暮色垂落,蓝伊要回绥安中学处理校务,屋内又只剩下秦骄骄与赵崇岳二人。 院中蝉声渐歇,远处城里传来巡夜士兵整齐的脚步声。 赵崇岳手里拿着一张折起的薄纸,缓步走到她面前,没有直接递过去,只是轻声开口: “这几日外面风声越来越紧,马镇雄已经接到密报,说有外来的地下人员潜入绥安,各处关卡又加了盘查。” 秦骄骄立在窗前,望着街上朦胧灯火。闻言肩头微不可察地一紧,面上依旧是,曼姝那份温顺怯懦:“那……会牵连到我吗。” “有我挡着,明面上动不了你。但监视不会撤,往后出入医馆,尽量不要单独行动!” 赵崇岳目光沉沉,话锋一转,再度隐晦试探,“我记得从前有人,很擅长借诗文传信,一字一句,藏尽不能说的话。” 秦骄骄脊背微僵,没有回头。 “少帅说的,是什么人?”她的声音淡淡的。 赵崇岳看着她的背影,也不强求她回应,将那张纸片放到桌边案上。纸上没有写字,只抄录了当年那首赠诗的末句。 “若是哪一日,你愿意说实话,这张纸就在这里。” 他走近她,声音压得很低,“我这边可以,为你们提供部分驻防布防讯息,但风险极大,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 秦骄骄心口震荡。 他不仅认出了她,甚至已经猜到她此行来绥安的真正任务。 可周围墙有耳,屋外便是牛义守布置的眼线,隔墙有危,她万万不能接话,不能承认半分。 良久,她缓缓远离他,眼神依旧是一副茫然不懂的模样:“少帅为何同我说这些,我只是一个只求活命的逃难女子。” 赵崇岳苦笑了一下。 他懂她的顾虑。身份一日不能挑明,所有真情,所有可以相助的筹码,都只能这样旁敲侧击,点到即止。 “也罢。”他收起神色,“你好生保重。蓝伊若是遇到难处,或是医馆出现异常,记得让人打电话通知军营。” 说完,他不再多留,转身走出房间。 待脚步声走远,秦骄骄才缓缓拿起桌上那张纸片。昏黄灯光下,熟悉的诗句映入眼帘,指尖微微发抖。 咫尺相望,不能相认;心意相通,不能言说。 她知道,赵崇岳愿意冒险接应归蜀计划,可一旦败露,兵权、性命、整个绥安的布局,尽数化为乌有。 28 栽赃陷害 28栽赃陷害 医馆门外,暗处的监视者依旧一动不动,一双双眼睛死死盯住这一方小小的医馆。更大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绥安城内,最热闹的戏楼厢房中,帘幕低垂,隔绝了楼下锣鼓喧嚣、人声沸扬。 这里是银巧巧与牛义守素来私会议事、最是隐蔽稳妥的去处。 包厢里静得压抑,茶香袅袅,掩不住二人眼底各怀的算计。 银巧巧端着茶盏,指尖冰凉,语气带着掩不住的妒意与阴狠:“牛参谋长,白氏医馆那个曼姝,一日不除,我一日难安。赵崇岳日日惦念、次次偏袒,一个卑贱流民,凭什么占尽他所有特殊?而对我,从没有正眼相看过!” 她的目的简单直白——除情敌、绝后患、夺回所有偏爱,坐稳少帅夫人的位置。 牛义守靠在椅上,面色沉郁,心中满是仕途焦虑。 大帅限期抓捕“书先生”的命令压得他喘不过气,真凶无从追查,他督办无功、屡受训斥,官职岌岌可危。他本就好大喜功,迫切需要一桩铁案、一份功绩来稳住地位、堵住悠悠众口。 他抬眼看向银巧巧,一语戳破彼此心思:“夫人想除眼中钉,我想立大功结案。我们,本就是各取所需。” 这场交易,干净又肮脏。 银巧巧唇角勾起冷戾的笑:“我来布局。我派人潜入医馆,栽赃违禁物证,把通党的罪名死死扣在她头上。” 牛义守立刻接话,敲定全盘算计:“我负责带兵突袭、当众搜证、顺势定案。只要人赃并获,就算赵崇岳有心维护,也抵不过大帅军令。” 银巧巧要的是情场清净、独占尊荣; 牛义守要的是军功自保、稳固权位。 没有情义,只有互相利用。 喧闹戏声隔着厚帘隐隐传来,戏台上演着悲欢离合,包厢里却藏着最卑劣的人心算计。 二人对视一眼,默契达成。 一场针对秦骄骄的致命栽赃,就此敲定。 他们笃定——一个逃难弱女子,受惊只会哭、只会怕,百口莫辩,任人拿捏。 可他们万万不知,能执行西南归蜀计划、能潜伏敌营、能扛遍枪林弹雨的秦骄骄,从来不是任人宰割的软懦流民。 今日女仆一进医馆,神色慌张、眼神躲闪。进门先探风声、不看病患,只盯卧房的异常举动,瞬间被秦骄骄尽收眼底。 她佯装体虚无力、安分静养,实则步步留心、字字观察。 女佣假意放下果篮,趁院内无人、白花在前厅忙诊病的空档,飞快溜进卧房,蹲身往床底塞东西。 这一幕,被秦骄骄站在窗侧,看得一清二楚。 她不动声色,半点不惊,静静等女佣做完一切、慌忙离房。 女佣刚踏出医馆大门,秦骄骄便悄然跟上,不声不响,一把扣住对方后领,指尖用力、力道干脆利落,直接将人摁在巷边墙根! 女佣猝不及防,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 秦骄骄冷冷压低声音:“谁派你来的?床底藏的是什么?说!” 女佣牙关紧闭,死活不敢开口。 秦骄骄懒得周旋,直接反手用绳子绑住对方手腕,绳索勒得紧实牢固,将人当场扣留在医馆侧院,静静等着正主上门收网。 不过片刻。 浩浩荡荡的军队包围白氏医馆,牛义守一身戎装,杀气腾腾带兵闯入,声势震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28栽赃陷害(第2/2页) “全屋彻查!搜出通党证物,立刻抓人!” 士兵翻箱倒柜,刻意直奔秦骄骄卧房,假意翻找一番,很快高举油布包,大声禀报: “参谋长!床底搜出违禁蜡板、宣传册子!人赃并获!” 牛义守得意冷笑,抬眼看向秦骄骄:“曼姝!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可说!竟敢潜入绥安私通乱党,给我拿下!” 四周闻讯赶来围观的绥安百姓越聚越多,街坊邻里挤满街巷,纷纷探头观望。 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可怜的逃难女子,今日必定含冤入狱。 可下一秒。 秦骄骄站直身子,褪去所有柔弱怯懦,眉眼清冷、气场凛然,声音清亮有力,响彻整个院落: “牛参谋长,别急着定罪。” 她侧身抬手,直接将被绑得结结实实、浑身发抖的女佣拽了出来,推到众人眼前。 “你要的人证、物证,我这里,全都有。” 全场瞬间死寂。 牛义守脸色骤然一变,心底猛地一沉。 秦骄骄目光凌厉,当众字字铿锵、句句炸穿阴谋: “我一介逃难来此的外乡弱女,无亲无故、无权无势、只求活命。可自从踏入绥安城,便被你部下无端抓拿、无故用刑。我伤未痊愈、体虚多病,安分守己、从不出门。” “可你牛义守!身居高位、心胸狭隘、好大喜功!抓不到真正的书先生,破不了大帅的任务,拿不到悬赏大洋!便容不下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外乡女子!” “抓不到真凶,就捏造凶手!查不到证据,就派人栽赃!借搜捕之名,构陷无辜、滥造冤狱、博取军功!” 她抬手指向被吓破胆的女佣: “此人方才潜入我卧房,亲手将你所谓的‘通党证物’藏入床底。全过程,我亲眼所见、当场擒获!人证在此,你还要颠倒黑白、强行定罪吗?!” 一番话条理清晰、句句属实、气势磅礴。 围观百姓瞬间哗然,纷纷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原来是栽赃陷害!” “这姑娘看着老实可怜,怎么可能是什么乱党分子?” “牛参谋长为了赏金军功,也太过分了!” “抓不到乱党就冤老百姓!” 百姓议论声此起彼伏,句句打脸牛义守。 牛义守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狼狈至极、难堪到极致,当场僵在原地,百口莫辩。 就在全场局势彻底反转之时,院外马蹄声骤响。 赵崇岳策马疾驰而至,一身风尘,大步踏入医馆。 他原本是匆忙赶来护她、替她挡灾。 可进门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哭泣懦弱、束手待罪的她。 而是—— 一身清瘦、满身旧伤,却身姿挺拔、目光凛冽。当众擒住卧底、揭穿阴谋、气场全开、凭一己之力碾压全场的秦骄骄。 她冷静、聪慧、果敢、步步算尽人心。 哪是什么胆小流民。 这才是他心心念念、傲骨无双、惊才绝艳的秦骄骄。 赵崇岳立在原地,眼底所有担忧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烈、滚烫、藏不住的欣赏与动容。 眸底星光翻涌,满心皆是赞叹。 他的娇娇,从来不会任人欺凌! 29 未来已来 29未来已来 女佣被推到院子中央,四周百姓的议论声嗡嗡不绝,牛义守面色铁青,还想强行圆话,厉声呵斥:“一个外乡女人的片面之词,岂能当作凭据!不过是胡乱攀咬,不可信!” 秦骄骄冷冷瞥向那被捆得瑟瑟发抖的女人,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压迫:“方才潜入卧房安放赃物,当场被我捉住。事到如今,还敢闭口不言?你若不肯说实话,便交由军营刑房审问,到时候,就不是几句话的事了。” 一旁的士兵荷枪而立,刀枪寒光映在女佣脸上。 那妇人本就是银巧巧身边普通丫鬟,哪里见过这般阵仗,心中防线瞬间崩溃,浑身抖如筛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我说!我说!是少帅夫人!是银巧巧夫人派我来的!” 一句话掷地有声,全场骤然安静。 “夫人找到牛参谋长商议,叫我把蜡板和小册子藏进房里,嫁祸这位曼姝姑娘。事成之后,许诺给我五十块大洋,叫我做完立刻远走高飞……我只是听命行事,不敢不从啊!” 真相当众大白。 围观百姓一片哗然,窃窃私语更大声,万万没想到这场构陷,竟是少帅夫人一手策划。 牛义守脸色惨白,进退两难,站在原地无言辩驳。 赵崇岳听到女佣的证词,方才压下去的怒火彻底爆发。以前一次次容忍银巧巧的善妒胡闹,只当是妇人争风吃醋。 可如今她勾结军方将领,伪造罪证、构陷要案。拿人命当做争风吃醋的筹码,已经触碰底线,再也不能姑息半分。 他周身寒气凛冽,眉眼冷得吓人,往日里克制温和尽数褪去,满身将帅威压倾泻而出。 “贺虎!” “在!” “即刻带人回府,把银巧巧拘拿到此处!” 赵崇岳声音冰冷,没有半分情面,“勾结军官,捏造物证,蓄意构陷无辜,按军法处置!” 贺虎应声,立刻带上一队卫兵快步离去。 牛义守慌忙上前,低声劝阻:“少帅!万万不可!夫人身份特殊,此事若是公开,于少帅名声有损,不如私下处置……” “名声?”赵崇岳转头瞪向他,眼神锐利如刀,“她做出这等罔顾国法草菅人命之事的时候,可曾想过名声? 串通你罗织冤狱,为一己妒念,就要断送一条人命,今日若轻饶,来日绥安还有公道二字吗!” 一番话说的牛义守哑口无言,垂头退到一旁,再不敢多劝。 片刻之后,少帅府一片慌乱。贺虎带兵赶到,银巧巧还坐在房中,满心等着传来曼姝被抓入狱的捷报,万万没有想到等来的却是前来抓捕自己的士兵。 她挣扎叫嚷,百般撒泼,依旧被士兵直接带回白氏医馆。 银巧巧被押进院落,看见跪在地上招供的自家女佣,又看见一旁面色冷淡的秦骄骄,瞬间面如死灰。 周围挤满看热闹的百姓,无数道目光刺在她身上,往日贵妇的体面荡然无存。 赵崇岳看着眼前的女人,心中再无半分旧情,沉声下令: “暂时关押,等候上报大帅,再行定夺。” 卫兵上前,将银巧巧押下。 一场精心布置的圈套,就此全盘倾覆。 危机散去,围观百姓渐渐散去,院内只余下自己人。 风波落定,赵崇岳转头望向一旁的秦骄骄。 方才雷霆震怒是对外人,此刻看向她时,眼底锋芒慢慢敛去,又透出难以掩饰的欣赏。 若不是她冷静机敏抓住人证,今日便是百口莫辩的死局。 他缓步上前,声音放低,只有二人听得见:“今日,委屈你了!” 秦骄骄微微颔首,脸上依旧维持着曼姝那份淡淡的神色,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波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29未来已来(第2/2页) 一旁的牛义守立在原地,面色灰败。夫人构陷一事当众败露,他参与密谋,难逃干系。马镇雄那边,他已经不知道该如何交代。 白氏医馆风波过后不过一日,大帅府的急件传令送到绥安军部。 一纸指示赫然写着: 搜捕同党及书先生一案,交由赵崇岳全权主持。牛义守好大喜功,串通私计制造冤案,免去参谋长实职,停职反省一月。 银巧巧心性阴毒、善妒构陷,不配位居少帅夫人,即刻休弃。 军令下达,无可更改。 消息传遍军部,人人唏嘘。 牛义守灰头土脸,摘去肩章,闭门反省; 风光一时的少帅夫人,转瞬之间成了弃妇,被单独关入军营女牢。 傍晚,暮色沉沉,赵崇岳独自一人来到监狱。 囚牢阴冷潮湿,铁栏锈迹斑驳。银巧巧一身华贵旗袍早已褶皱凌乱,妆容尽数花掉,眼底满是惶恐。看见赵崇岳走来,她扑到铁栏杆上,泪水瞬间汹涌而出。 “崇岳!你不能这样对我!我知错了,我一时妒火攻心才犯下大错,求你跟大帅求情,收回成命好不好!” 赵崇岳站在栏杆之外,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怒气,只剩一片漠然。两年婚姻,不过是各方撮合之下的空壳,同屋异梦,早已没有半分情分。 “巧巧,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他声音低沉,“当初成婚,便是迫于各方情势。这两年,我待你衣食无忧,未曾苛待半分。可你不该凭着少帅夫人身份,勾结将领,捏造罪证,要活生生害死一条人命。” “那是嫉妒冲昏了头脑,还有牛义守的蛊惑呀!我是嫉妒,可那是因为我爱你,才做出这些糊涂事!” 赵崇岳苦笑:“爱?!你是爱我这个人,还是爱我的钱和权,你自己心知肚明!” 银巧巧不停摇头,苦苦哀求,“崇岳,我知道错了,真的我知道错了!我往后安分守己,不再争风吃醋,我们还像从前一样过日子,行不行?” 赵崇岳轻轻摇头,从怀中取出一纸休妻文书,隔着铁栏递了进去,又将一叠银票放在石台上。 “休书在此。这两千大洋,算是对你这两年的补偿。拿着钱财,离开绥安,寻个地方安稳度日,往后你我再无瓜葛。” 银巧巧看着那纸休书,心彻底冷透,所有卑微乞求全都落空。绝望之下,她情绪彻底失控,哭喊变成尖锐的怒骂: “赵崇岳!你心里何曾有过我!什么样的女人你都看得上!就连那个脸上带着丑陋胎记的外来女人,你也要护着!还有那个早就死了的什么狗屁秦骄骄!你心心念念,到现在都放不下!” “我落到今日地步,全都是因为她们!” 这话狠狠戳进赵崇岳心底。 他没有动怒,只是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死去?秦骄骄明明还活着,就在绥安城内,身负重任,步步涉险,他却不能对外吐露一字。千般委屈,万般隐忍,只能全部咽在自己心里。 “多说无益。好自为之。” 他不再停留,转身,一步步走出幽暗的牢房。 跨出监狱大门的那一刻,积压多日的乌云尽数散开。一缕夕阳穿透云层洒落下来,天光豁然放晴。 两年有名无实的空壳婚姻,到此彻底落幕。 束缚在他身上的枷锁终于卸下。前路依旧遍布危机,归蜀计划尚未成功,马镇雄的猜忌、城内密布的眼线,重重阻碍还横亘在两人之间。 可至少,再也没有名份牵绊,再也没有旁人横插在他们中间。 咫尺相隔的两个人,属于他们的未来,终于,缓缓拉开序幕。 30 正面交锋 30正面交锋 自牛义守被停职反省、银巧巧被一纸休书彻底逐出少帅府后,绥安城接连落了好几场秋雨。 淅淅沥沥的雨丝洗尽了街巷尘埃,也冲淡了前些日子医馆栽赃风波的沸沸扬扬。 暑气彻底褪去,凉风穿街而过,秋日便这样悄无声息落了满城。 风波落幕,桎梏尽消。 压在赵崇岳身上两年的空壳婚姻一朝终结,掣肘他行事的牵绊尽数散去。他再度变回那个杀伐利落、意气轩昂的绥安少帅,眉眼清朗,身姿挺拔,一身戎装加身,重归往日的锋芒万丈、意气风发。 只是近几日,他再未曾踏足过白氏医馆半步。 并非不念、不想、不牵挂。 恰恰相反,经历当众栽赃一事,全城耳目皆在暗处窥探,军部上下人人观望。他若是再频频探望,只会再度将曼姝推至风口浪尖,惹人揣测、滋生新的流言,甚至给暗中蛰伏的敌人留下把柄。 如今抓捕“书先生”的重任全权落于他身,局势紧绷,步步皆危。 他只能刻意避嫌,将所有心思沉下心来,铺在军务排查、全城布防、搜捕潜伏暗线的要事之上。 人不能去,心却从未远离。 贺虎便成了他的眼、他的耳,日日在军营、少帅府、白氏医馆三处来回奔波。白日随他练兵理事、处理军务,闲暇之余便默默守在医馆外围,悄悄打探曼姝的近况,将她的一举一动、衣食起居,尽数细细回禀给赵崇岳。 医馆之内,岁月倒是悄然安稳。 历经一劫,曼姝的身体已然恢复了大半,旧日鞭伤日渐结痂愈合,不再刺痛难忍,已然可以自如下地、缓步走动。 日子过得清淡又平静。 白花依旧昼早出午归,上午去往军营当职办事,待到午后便回医馆坐诊行医,安分度日,勤勉如常。 小小的医馆院落,常常只有她们二人。 曼姝闲来无事,便静静打扫庭院落叶,擦拭桌椅案几,或是生火烧水,慢煮清茶。 两人共处一院,却极少言语。 一个身负隐秘任务,步步谨慎、深藏不露;一个看透世事浮沉,通透寡言、守心自持。 无需寒暄,不必交谈。 一人行医,一人度日,各做各事,各自安稳。 秋雨初歇,天光清浅。 院中梧桐叶落簌簌,风携秋凉,拂过安静的院落。 看似一切归于平静,可无人知晓,这场风雨落幕的安稳之下,潜伏的博弈、隐忍的牵挂、未明的前路,才刚刚正式开始。 几场秋雨过后,绥安城内看似风平浪静,暗流却从未停歇。 牛义守停职反省,银巧巧身陷囹圄,一桩栽赃大案尘埃落定,可远在后方的马镇雄,心中始终存着一份疑虑。 绥安搜捕“书先生”迟迟没有实破,偏偏又闹出将领与内宅妇人勾结制造冤案的乱子。虽大帅下令将案子交由赵崇岳全权处置,但马镇雄对赵崇岳依旧不能全然放心。一则忌惮他手中兵权,二则听闻少帅屡次偏袒那个来历可疑的外乡女子曼姝,种种流言传入耳中,叫他心中生了芥蒂。 这日一纸公文送达绥安军部。 马镇雄要亲自前来绥安巡察防务,核查搜捕乱党的进度。随行幕僚队伍庞大,三日后便抵达绥安。 消息传来,军营上下气氛骤然紧绷。 赵崇岳接到消息时,正在校场检阅兵士,捏着公文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太清楚马镇雄的为人,老谋深算,多疑善察,此番过来绝不只是查看军务。当初医馆当众揭穿栽赃一事闹得满城皆知,曼姝这个名字,必定已经落在马镇雄眼里。 果不其然。 马镇雄一行人刚踏入绥安府邸,寒暄客套过后,便开门见山。 “崇岳,近日听闻绥安出过一桩冤案,那名叫曼姝的女子,便是风波的中心。当初牛义守与少帅夫人构陷于她,最后查实为无辜。” 马镇雄端着茶,眼神淡淡扫向赵崇岳,语气听似随意,压迫感却扑面而来: “既是受了委屈的无辜百姓,本帅倒想见上一见。明日,把她接到行馆来回话,我当面问一问那日医馆的始末。” 此话一出,屋内瞬间寂静。 赵崇岳心口一沉。 明知这是试探。马镇雄根本不是要体恤受冤百姓,他要亲眼看一看这个让自己屡屡破例维护的女人,当面察言观色,从中找出破绽。一旦曼姝稍有半分疏漏,便是万劫不复。 可上司当面发话,公开场合,他没有理由回绝。若是推辞,反倒坐实了二人之间存有私情,更会加重怀疑。 赵崇岳压下心底的不安,神色不动,从容应下:“遵命。我会安排人明日接她前来。” 辞别出来,赵崇岳立刻唤来贺虎。 暮色渐浓,秋风萧瑟。 “明日马镇雄要召见曼姝。”赵崇岳声音低沉,眉头紧锁,“此人老奸巨猾,问话步步设套,稍有差池便是杀身之祸。你即刻悄悄去往白氏医馆,不要张扬,转告她这件事,叫她早做准备。” 贺虎神色一凛:“是,少帅。” 夜色笼罩白氏医馆。 院落里梧桐落叶铺了薄薄一层,屋内油灯摇曳。曼姝正坐在窗下,手里捧着一杯微凉的茶水,静静望着院中的一地残叶。 贺虎避开街上零星的暗哨,寻机会进到院内,避开白花,将消息低声转告。 听完这番话,曼姝握着茶杯的手指骤然收紧,瓷杯边沿硌得掌心生疼。 刚刚从一场生死陷害里脱身,新的考验,已然接踵而至。马镇雄亲自召见,句句皆是刀山陷阱。稍有一句应答失当,不止自己性命难保,归蜀全盘计划,亦会付诸东流。 她沉默片刻,缓缓抬眼,面色依旧平静,只是眼底凝起一层寒霜。 “知道了。回去转告少帅,我明白利害,明日,我会前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30正面交锋(第2/2页) 贺虎看着她镇定的模样,心中暗自叹服,不敢多做停留,匆匆离去。 空荡荡的屋子里,只剩一盏孤灯。 窗外秋风呜咽,一场更为凶险的当面盘诘,近在眼前。 秋日的日头淡薄,行馆正厅敞亮肃静,檐下秋风穿堂,带起阵阵凉意。 曼姝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布衣,身形单薄,静静垂首立在厅中。脸上斑驳的胎记在天光下格外显眼,衬得她愈发像一个饱经流离、怯懦卑微的乡野流民。 赵崇岳立于侧首,军装笔挺,神色淡漠,看似置身事外,目光却寸寸留意着厅中动静,掌心早已悄然攥紧。 上座,马镇雄端坐主位,眉眼深沉,一双阅尽官场诡诈、看透人心的眸子,沉沉落她身上,带着审视万物的冷厉。 先前听闻此女身陷死局,竟能冷静捉人、当众翻盘,条理清晰、定力惊人。一个寻常逃难女子,不该有这般心性。今日这一见,他本是打定主意,要从她一言一行里,抠出半点异样破绽。 马镇雄缓缓开口,声线沉缓,带着上位者压人的威压:“你便是曼姝?” “是、是民女。” 曼姝应声时,肩头极轻地微缩了一下,语速微微一顿,带了一点普通人面对高官时本能的紧张与局促,目光不敢抬头对视,老老实实垂着眸,一副拘谨无措的模样。 马镇雄眸光微动,继续发问:“前番医馆栽赃一案,牛义守与内眷联手构陷,欲定你通党重罪。一介流民,绝境之中,你何以敢当众对峙兵士、擒下人证?” 这一问尖锐刁钻,直指她最大的反常之处。 厅内气息骤然凝住。 赵崇岳心神微提,静待她应答。 若是答得太过完美、太过通透,便是最大的破绽,只会坐实她刻意伪装、绝非普通人的嫌疑。 秦骄骄心中透亮,深知马镇雄这类老狐狸的心思——太完美即是伪装,略有笨拙,才是活人。 她刻意没有维持之前滴水不漏的沉稳,指尖悄悄攥紧衣角,指尖微微发颤,抬眼时眼底带着几分真切的慌乱,说话略略磕绊: “回、回大人……民女当时真的怕极了。” 她语速稍乱,语气带着一点普通人情急之下的语无伦次,是恰到好处的失态: “他们拿那么重的罪名压我,还要直接抓人定罪,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外乡人,若是认了,必死无疑。我、我也是被逼急了……脑子一时乱得很,只知道不能白白冤死,凭着一口气胡乱抓住了人。其实、其实我当时手脚都在发抖,全程都是懵的,只是、只是运气好,侥幸没被他们蒙过去。” 她说着,微微低下头,耳尖轻轻泛红,透着一丝小人物闯了大祸后的胆怯与后怕,甚至下意识局促地抿了抿唇。 这是她刻意露出的破绽。 不从容,不镇定,不运筹帷幄。 有慌乱,有笨拙,有侥幸,有普通人劫后余生的怯懦。 无伤大雅,却极其真实。 彻底推翻了马镇雄心中“心智过人、深藏城府”的预判。 马镇雄盯着她看了半晌,眼底的深究之色淡去大半。 他见惯了刻意沉稳、伪装谦卑的细作与谋士,那些人永远滴水不漏、情绪全无。可眼前这女子,紧张、拘谨、说话微磕、带着普通人的胆怯与侥幸,笨拙得真实,慌乱得鲜活。 紧接着,马镇雄话锋一转,直刺核心:“近日全城严查乱党,搜捕书先生。你常住医馆,往来人杂,可曾听过这名讳?可曾见过形迹可疑之人?” 这是最致命的盘问。 秦骄骄依旧保持着几分拘谨的姿态,微微蹙眉,像是认真回想,随即轻轻摇头,还带着一点思索后的茫然: “大人,民女真的不知……我身子一直不好,大多时候都待在院里静养,很少出门,也听不懂什么党派、什么先生。之前风波闹得满城皆知,我心里更是害怕,整日躲在屋里,不敢多看、多问半句。若是、若是真有可疑之人,我这般胆小愚笨,也定然看不出来。” 她语气平平,略带一点自嘲的笨拙,没有半分超常的敏锐与警觉。 没有滴水不漏的圆滑,只有底层小民的胆怯、愚钝、安分。 马镇雄眼底最后一丝疑虑,彻底烟消云散。 原来那日的翻盘从容,从来不是城府深沉、刻意伪装,不过是绝境求生、困兽一搏的本能侥幸。 是他想多了。 眼前之人,终究只是一个胆小、怯懦、见识浅薄、命途多舛的逃难弱女,偶得一线生机,仅此而已。 马镇雄神色松弛下来,语气也淡了几分:“原来如此。前番让你受了冤屈,是军中督办不力。你安心在绥安居留便是,无需惊惧。” “谢大人明察。” 曼姝连忙躬身行礼,姿态恭顺谦卑,起身时身形还有极轻微的不稳,将小人物初见高官的拘谨演绎得淋漓尽致。 待侍女引着她退出厅堂。 厅内只剩两人。 马镇雄看着门外的方向,淡淡开口,语气已然全然放下戒备: “是我多虑了,就是个普通的苦命女子,胆子小、见识浅,先前那场对峙,不过是绝境逼出来的一时勇气。” 赵崇岳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松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面上却依旧沉静无波,微微颔首:“大人明鉴。” 无人知晓,方才那一场略显笨拙、微露破绽的对答,从头到尾,皆是她精心算计的藏拙之术。 大巧若拙,微瑕掩锐。 她故意褪去完美的镇定,以一点无伤大雅的慌乱笨拙,亲手抹去了自己所有的异常,彻底打消了上位者最深的猜忌。 一场刀光暗藏的交锋,她不动声色,完胜收官。 31 剖白 31剖白 送走马镇雄一众随行人员,绥安城内紧绷的气氛稍稍回落,秋风卷着枯黄落叶,簌簌扫过军部青砖长街。 方才行馆一场生死诘问,步步皆是刀局。旁人皆以为曼姝是胆小流民、侥幸过关,唯有赵崇岳心知肚明——她是刻意藏锋露拙,以几分无伤大雅的慌乱破绽,抹去所有异常,硬生生骗过了老谋深算的马镇雄。 越是洞悉她的聪慧隐忍,他心底的悸动与后怕便翻涌得越是汹涌,搅得他平生第一次坐卧难安、心绪大乱。 为掩人耳目,避开满城眼线,赵崇岳特意吩咐贺虎,将曼姝安置在满载枪火军械的密闭军车中。军械专车向来无人敢擅自盘查,是眼下最隐秘稳妥的法子,能悄无声息将人平安送回少帅府。 素来沉稳克制、万事不惊的赵崇岳,今夜彻底失了常态。 他褪去一身凛冽戎装,换了一身干净雅致的月白锦缎长衫,是旧时世家少爷的温润打扮。衣料柔光细腻,暗纹素雅低调,宽袖玉带,洗尽沙场杀伐戾气,只余下矜贵清隽的世家风骨。 他向来不屑修饰仪容,可今日却对着镜中身影反复整理。抚平衣上褶皱,系正腰间玉带,连鬓边细碎发丝都细细捋顺。心底那点无处安放的紧张与悸动,密密麻麻缠在心口,让他连呼吸都比平日急促几分。 随后他即刻传令下人,连夜清扫府中最清幽僻静的东院,将院内采光最好、陈设最雅致的卧房一一收拾妥当。换新被褥、焚好安神线香、摆上清茶细点,方方面面细致周全,全然不像那位雷厉风行、不拘小节的绥安少帅。 贺龙一路紧随,将自家少帅这番反常举动尽收眼底,垂首压着笑意,心底直暗自发笑。 少帅征战四方、坐镇一方时,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如今不过是要单独见一位姑娘,竟紧张得方寸大乱!又是更衣束装,又是精心布置院落,妥妥一颗冰封多年的心,彻底栽在了曼姝身上。 诸事刚妥,白花便闻讯前来复命。 她抬眼瞥见赵崇岳一身清雅白衫,明明身姿挺拔温润,眉宇间却萦绕着掩不住的躁动焦灼,气息浮乱,全然失了平日的沉稳笃定。 白花心思剔透,略一观察便看出端倪,上前躬身轻声道:“少帅,您气息不稳、神色浮躁,可是浑身不适?属下可为您把脉瞧瞧。” 赵崇岳心头一虚,立刻压下满腔心绪,故作镇定地摆手掩饰:“不必,我无碍。” 他仓促寻了个借口,语气刻意端得严肃:“你们尽数退下歇息。我需单独盘问曼姝,她生性怯懦胆小,人多嘈杂,她心存畏惧,不敢据实回话。” 这话听着冠冕堂皇,实则破绽百出。 白花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讥讽,语气平平带着恰到好处的戏谑:“是,属下遵命。毕竟曼姝姑娘胆子极小,最是柔弱怕事,动辄便要红了眼眶、垂泪示弱。” 寥寥数语,直白戳破他拙劣的借口。 赵崇岳耳根微热,无从辩驳,只能佯装淡漠颔首,目送她转身退去。 下人尽数遣散,庭院落针可闻,秋风穿窗,烛火摇曳,一室暖光温柔静谧。 曼姝静静立在窗边,素衣清瘦,眉目沉静,历经层层试探周旋,依旧自持清冷,不见半分慌乱怯懦。 赵崇岳缓步走近,月白长衫拂过地面,步履间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缱绻。望着安然无恙的她,他喉头微涩,低声开口:“今日,委屈你了。” 若非她聪慧隐忍、懂得藏拙,今日马镇雄的层层圈套,绝无轻易脱身的可能。 曼姝微微垂眸,分寸得体,疏离淡然:“少帅庇佑,民女自证清白,谈不上委屈。” 她始终隔着一层恰到好处的距离,不攀附、不亲近,防备分毫未松。 赵崇岳望着她淡漠的眉眼,心底的情愫再也压抑不住,他抬手从衣襟内侧,取出一枚贴身珍藏的漆黑暖玉。 这枚黑玉他佩戴多年,寻常时日冰凉沉静,从无异样。唯独每次靠近曼姝,便会无端发烫,隐隐透出细碎的红光,温热熨帖,奇异至极。 他指尖摩挲着温润玉面,眼底带着几分难得的柔和与好奇,轻声道:“我这枚黑玉,贴身多年。唯独每次见你,玉身便会渐渐灼热,透出淡淡红光。方才一路归来,它热度迟迟不散,想来是感应到了你。” 说着,他抬手将黑玉凑至摇曳的烛火之下。 暖黄灯火穿透通透玉质,原本暗沉无华的黑玉瞬间通透发亮。玉中纹路清晰浮现——竟是两只雕琢精妙的玉兔,首尾相接,四蹄舒展,似在玉中肆意奔跑,灵动鲜活,藏于璞玉之中。寻常光线根本无从窥见,唯有烛火映照方能显露,精巧别致,别有一番意趣。 赵崇岳眼底漾起浅浅笑意,语气温和,带着几分试探与亲近:“你且过来看看,玉中藏着双兔逐跑,甚是有趣。” 他本想借这枚奇异古玉,拉近二人距离,让紧绷僵持的气氛松弛几分。 可曼姝脚步未动,依旧垂首立在原地,神色恭谨守礼,分寸丝毫不乱。 她轻轻屈膝一礼,语气清淡却无比坚定:“少帅,男女有别,礼法不可废。民女眼拙愚钝,身份卑微,不敢随意近身观览少帅贴身信物,还望少帅见谅。” 字字守礼,句句疏离。 没有半分忸怩做作,只有泾渭分明的界限,将他方才生出的温柔试探,轻轻挡回。 赵崇岳指尖一顿,举着黑玉的手僵在半空。 眼底的笑意缓缓褪去,心头涌上几分悻悻与无奈。他默默收回手,将温热的黑玉重新贴身收好,方才那点悸动的雀跃,转瞬被淡淡的失落覆满。 他早知她守礼自持、步步谨慎,却还是忍不住想要靠近一分。 沉默片刻,他终究压下心底的怅然,抬眼望向她,褪去所有玩味试探,只剩满腔坦荡赤诚。 “曼姝,我知你一直对我处处设防。” 他嗓音低沉温柔,字字恳切:“从前我避嫌不往医馆,不是无心牵挂,是局势凶险,马镇雄虎视眈眈,军部暗流汹涌。我若频频见你,只会将你推至风口浪尖,沦为旁人攻讦的把柄。我不敢拿你的性命赌私心,只能刻意疏远、避嫌自保。” “如今我已斩断两年空壳婚姻,再无内宅牵绊,无半分世俗掣肘。” 他目光灼灼,凝着她清冷的眉眼,坦荡剖白心意:“我护你,从来不是愧疚补偿,不是一时恻隐。是我心悦你,早已情根深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31剖白(第2/2页) “我知晓你身负秘密,身不由己,前路风雨飘摇。我不求你即刻坦白过往,不求你立刻回应情意。” 烛火轻轻晃动,映着曼姝沉静无波的脸庞。 赵崇岳一番剖白之后,曼姝始终没有给出半分回应。她自始至终不肯抬眼与他相望,目光不是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便是低低垂落,望着脚下青砖。 一腔真心尽数落空,赵崇岳心中满是无奈。 屋子里静得有些难堪,他只好勉强一笑,用一句打趣打破凝滞:“曼姝姑娘,我长得很可怕吗?” 曼姝身子微顿,声音恭谨柔和:“少帅说笑了,你是救过我的好人,并不可怕。” 赵崇岳看着她依旧垂着的头颅,不再纠缠儿女情长,缓缓转了话锋,语气听似随意,实则带着几分试探。 “曼姝姑娘说你从湖南逃难而来。洪水未起之前,你在家乡,是做些什么?” “跟着爹娘过日子。家中经营医馆,平日里便帮着家里煮饭、抓药。”曼姝的回答平稳简洁,听不出半点破绽。 “原来出自行医人家。”赵崇岳微微颔首,记下这一句,又继续问道,“听闻你与蓝伊是同窗。她是本地人,你流落至此,你们是中学相识?是在渝城,还是湖南一带结识?” 曼姝这才稍稍抬了抬眼皮,依旧没有看向他,淡淡答道:“我们在上海女子大学相识。” “上海?” 听到这两个字,赵崇岳眼中骤然亮起一丝光彩,方才心底的郁结消散少许,语气也不自觉轻快了几分。 “不怕曼姝姑娘笑话,我当年,也曾去过上海治病。” 烛火摇曳,屋内气氛滞涩。赵崇岳望着始终垂眸躲闪的曼姝,轻轻吐了一口气,缓和了语气。 “曼姝姑娘,别站着了,坐吧。我喊你过来只是闲谈,并非审查,不必这般拘谨。” “是,少帅。” 曼姝依言缓缓落座,脊背依旧绷得僵直,头颅微微低下,不肯抬起来。 赵崇岳看着她这副处处谦卑设防的模样,心头几分焦灼翻涌,忍不住开口问道:“曼姝姑娘,你脸上这块胎记,是娘胎里带来的,还是后来染病留下的?” “自小就有。”曼姝的回答简短平淡。 赵崇岳看着她这副刻意卑微的姿态,心里暗暗着急,可无论自己如何放软姿态,她依旧是这副拒人千里的模样。 他眉头微蹙,扬声吩咐:“来人!” 门扉应声推开,白花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走了进来。 “少帅,曼姝姑娘该喝药了。” 曼姝闻言立刻起身,伸手接过那只瓷碗,深吸一口气,仰头便将整碗汤药一饮而尽,苦涩药汁滑过喉咙。赵崇岳见状,起身取出一方干净的素色帕子,熟稔地伸手,想要替她擦拭唇角药渍。 曼姝身子猛地往后一偏,飞快躲开了他的触碰。 白花站在原地,目光淡淡扫过二人,将这一番拉扯尽收眼底,心底只觉得可笑。再也压不住心中的不快,她直接开口,一语戳破窗户纸。 “你们两个人,这般演戏,难道不累吗?” 她语气直爽,毫不避讳:“一个明明心疼得要命,拼命克制自己,生怕惊扰了对方,又舍不得看她吃苦受难。 另一个明明是从刀山火海里闯出来的人,偏偏装出一副可怜怯懦、畏首畏尾的样子,能躲便躲,暗地里却又忍不住悄悄瞟上一眼。 我说,你们这些读过书的人,行事就不能痛快一点?喜欢便是喜欢,不喜欢便直接拒绝,反倒不如我这泥腿子出身的乡下姑娘活得坦荡。” 一番直白的话落下来,屋内瞬间安静。 赵崇岳低低大笑几声,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白姑娘说得有理。我怎么样都无所谓,只是怕曼姝姑娘受了惊吓。” 曼姝心口一阵发紧,暗自思忖:这白花当真是直肠子,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她缓缓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头,直视向赵崇岳,不再刻意伪装怯懦卑微。 “少帅,在你和白姑娘面前,我也不愿再演戏了。我是从枪林弹雨里躺过,从地狱之中爬出来的人。对于方才少帅所说的情爱,我根本无心顾及。我身上,有比儿女情长更加重要的事要完成,还望少帅另寻良缘。” 她顿了顿,声音平稳坚定:“天色已晚,我身子尚且虚弱,今夜便在此借宿一晚,明日一早,我会自行离开。近半个月诸位对我的照拂,我铭记在心,日后必会报答。白姑娘的诊金,我也会尽快奉上。劳烦白姑娘,带我下去歇息。少帅,就此告辞。” 白花上前一步,爽快道:“曼姝姑娘,跟我走吧,你总算活出自己的模样了!” 二人转身便要离去。 赵崇岳望着两个性子都这般刚烈的女子,一时有些愣神,片刻才回过神,朝外唤了一声贺龙。 “贺龙,方才曼姝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回少帅,属下听见了。”贺龙跨步入内躬身应答。 “给你三个月时间,从曼姝的好友蓝伊口中,把曼姝从前的经历打探出来!查一查她过往有没有交好的人,可有未婚夫或是相好。她叫我另觅佳人,我偏要叫她心甘情愿走到我身边。” 贺龙脸色一苦,面露难色:“少帅,上阵冲锋打仗,我万死不辞,可叫我去套姑娘的心里话,属下实在做不来。要不,派二弟前去?我平日里极少和女子相处。” “你二弟心中已有属意之人,并不合适。”赵崇岳神色不容置喙。 “不要再推脱,退下去歇息。再过几日便是中秋,你亲自把蓝伊姑娘接到府中赴宴。另外,传我的命令给白花,明天务必把曼姝留住,哄劝也好,软禁也罢,不能让她离开少帅府。” “是,少帅。” 贺龙领命退出门外,心底满是无奈与苦恼。 他暗自腹诽:少帅,女人哪里是这般强求便能追到手的。曼姝样貌也称不上美艳,哪里值得少帅这般费心,还要叫我去套蓝伊的话。 一想到蓝伊,贺虎耳尖不由得泛起红意。那个戴着眼镜,皮肤白净,性情软萌文静的姑娘,每每回想起来,他心底便泛起一阵莫名的悸动。纵然万般不情愿,眼下也只能硬着头皮,琢磨该怎么周旋,去完成这桩差事。 32 她的心上人 32她的心上人 东院卧房内,安神香幽幽袅袅,淡浅的香气漫在屋中。锦被柔软蓬松,曼姝浑身仍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虚乏,连日紧绷的心神骤然松弛下来,一夜沉沉睡去。 沉沉梦境漫上来,周遭景物骤然变换,竟不是绥安少帅府。 眼前是东京郊外一处清静小院,木格窗棂,院中落着樱瓣,异国的风轻轻吹过。赵崇岳就站在她身前,一身简约和服,眉眼温柔,再无少帅的冷硬凌厉。他伸手紧紧将她搂入怀中,掌心温热,取出一支灼灼的玫瑰簪,缓缓替她簪进发间。 花香萦绕,他低头吻上她,耳边尽是低声缱绻的情话,二人相依,缠绵悱恻,岁月好似安稳无忧,没有战乱,没有密令,没有身不由己的重担。 可转瞬梦境陡转,场景又跌回少帅府的那间烛火厅堂。 他眼底染满委屈与幽怨,牢牢攥住她的手腕,声声沉沉唤她旧名:“叶子,你怎么这般狠心,非要将我推开。” 她望着他痛苦的眉眼,心口像被利刃绞住,伸手回抱住他,声音哽咽:“山宗哥哥,我别无选择。我必须迷惑敌人,只能假意将你推开。” 万般隐忍、委屈、不能言说的苦衷,全都困在梦里。眼泪无声淌落,她在睡梦中低声啜泣,肩头不住轻轻颤抖。 哭到喉头发紧,胸口一阵窒闷,猛地一声轻喘,骤然惊醒。 梦境轰然碎裂。 入目仍是少帅府东院的雕花床顶,安神香余温未散,眼角犹有湿痕,脸上满是泪痕。 窗外天光大亮,朝日的光亮透过窗纸,浅浅铺洒进屋。 一场大梦,半分成真不得。过往东京的旧时光,不过是虚妄幻影。现实之中,立场横亘,前路艰险,他们依旧隔着一道跨不过的鸿沟。 曼姝静静躺着,胸口起伏,久久没有动弹。梦里的温存还残留在感官里,梦醒之后,只剩满心荒芜与酸涩。 天色大亮,晨雾轻笼少帅府的青砖院落。 白花一早便守在了东院卧房门外。 赵崇岳昨夜特意传令,命她今日务必将曼姝留在府中,无论哄劝软磨,哪怕变相软禁,都绝不能让她踏出少帅府半步。这差事两头为难,一边是军令难违,一边是曼姝性子执拗刚烈,实在难缠,让她从头大到尾。 她立在廊下枯等,不过半个时辰,屋内忽然飘出细碎模糊的梦呓。 女子声音酸涩哽咽,带着熟睡中压抑不住的哭腔,一遍遍低低呢喃:“山宗哥哥……山宗哥哥……” 声声泣念,缠绵又委屈,藏着蚀骨的遗憾。 白花脚步一顿,心头瞬间掀起惊涛骇浪,忍不住暗自腹诽。 难怪昨夜赵崇岳赤诚告白,曼姝冷心拒绝,一口咬定无心情爱、身负重任。原来根本不是看淡情长,她心里早装着一个人! 白日里故作淡漠疏离,刀枪不入,夜里入梦,却忍不住哭着呼唤心上人。这般口是心非,这般藏情隐忍,看得人费解又无奈。白花暗自叹气,既然心有所属,那少帅这般执着纠缠又有何意义?倒不如顺水推舟放她离去,各自清净。 她耐着性子,又静静等候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听见屋内传来起床的动静。 白花抬手轻叩房门。 曼姝整理好衣衫开门而出,眉眼间萦绕着散不去的疲惫,昨夜东京旧梦历历在目,梦里温存缱绻,梦醒只剩空凉,心口依旧酸涩发堵。 白花径直走进卧房,伸手拉开雕花衣柜,将府中备好的数件雅致旗袍、新式洋裙尽数取出,轻轻摞在曼姝怀里。 “曼姝姑娘,少帅有令,这几日你安心留在少帅府休养,哪里都不用去。蓝伊姑娘中秋便会入府相聚,届时你们自能相见。” 她语气诚恳,带着几分求情的无奈:“你若还当我是半个朋友,就别执意离府,别让我左右为难。这些衣裙你随意换穿,身上这件素旧衣衫,便不必再穿了。” 说完,她干脆踮起脚,取下曼姝身上的旧外衣,转身走出房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32她的心上人(第2/2页) 很快,丫鬟入内恭敬伺候曼姝梳洗穿戴。白花将旧衣递给下人,淡淡吩咐洗净收好,随即快步去往少帅书房复命。 叩门入内,赵崇岳正端坐案前处理军务,一身素色长衫清隽温润。 白花躬身道:“少帅,您交代的事办妥了,曼姝姑娘会留在府中。属下可否回军营当职?” 赵崇岳抬眸淡问:“她应允留下了?” “她没有理由拒绝。” “那就好,你去忙吧。” 白花站在原地犹豫片刻,终究忍不住开口劝道:“少帅,属下斗胆多嘴,您不如放曼姝姑娘走吧!” 赵崇岳执笔的指尖骤然一顿,眸色微沉:“为何?她同你说了什么?” “她未曾明说。” 白花如实回话,“但属下今早守在门外,亲耳听见她睡梦之中哭着喊人,一声声叫着‘山宗哥哥’。她心底早有心上人,您这般执着,只会徒增牵绊,未必有好结果!” 话音落下。 预想中的失落、暗沉通通没有出现。 赵崇岳紧绷多日的眉眼骤然舒展,眼底所有郁结、试探、患得患失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极致震惊、细碎痛楚,与轰然翻涌的模糊碎片。 山宗。 这个陌生又隐隐刺心的笔名,终于有了归处。 他年少赴东京留学,隐姓埋名,曾用过山宗这个名字。多年前,只用过一次当做笔名,在良友诗刊上发表(山峰)与(赠)相呼应! 可这个名字,却被曼姝死死记着,念在梦里,哭在深夜,藏了一年又一年。如果不是,曾经有过忘不掉的过往,那个嘴硬的女人,怎么会在梦里,哭着喊着这个名字。 一瞬之间,无数零碎、模糊、抓不住的画面在脑海里闪掠——东京小院、樱落满庭、灯下温存、耳边长情话。怎么挣扎,也看不清的倩影,那些他始终捉摸不到的空白记忆,那些每每触及便头痛欲裂的过往,全都有了答案。 原来他们相识于东京,相爱于异国岁月。 原来他不是单方面一见钟情,不是一厢情愿的偏爱。 原来他们曾有过最缠绵、最亲密、独一无二的过往。 而他全部忘了。 他骤然想起自己当年从东京归国船上,昏昏沉沉睡了很久,醒来便缺失了整整一段异国记忆,只余下零星碎片,人事模糊,情愫空白。 此刻尽数通透。 不是意外失忆。 是她。 是深爱他的那个女人,是如今步步躲他、狠心拒他的曼姝。 是她当年忍痛亲手喂下失忆药,亲手抹去他关于东京、关于山宗、关于她的所有爱恋与回忆。 她独自斩断情丝,独自背负所有过往、所有秘密、所有相思煎熬。 为了护他周全,为了掩护彼此身份,为了乱世棋局,她亲手毁掉他们的一切。从此一人守着满地回忆,看他全然陌生、对她重新动心,看他深情告白,只能狠心一次次推开。 她所有的怯懦伪装、刻意卑微、刻意疏离,全是藏痛自保。 他一腔深情无处安放的无奈,比起她数年孤身念旧、无人可诉、爱而不得、忍痛断情的煎熬,根本不值一提。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席卷全身。原来最残忍的不是不爱,是你忘了所有深爱,我独守所有过往。 赵崇岳压下心间翻江倒海的痛楚与酸涩,面上敛尽情绪,只余一抹了然的淡静。 白花看着他反常的神色,满脸困惑:“少帅,您……怎么反而笑了?” 赵崇岳眸光深沉,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痛惜与笃定,轻声道:“没什么。你只需好好照看曼姝即可。她的心上人,我知道是谁了。” 白花虽满心疑惑,却也不敢多问,躬身告辞:“属下明白,先行告退。” 书房门合上,隔绝外界一切声响。 赵崇岳垂眸看着空白的纸面,指尖微微发颤。 33 套话 33套话 黑色军车平稳驶出少帅府,朝着军营方向疾驰而去。 贺虎稳稳握着方向盘,视线目视前路,余光却敏锐察觉车厢里诡异沉闷的气氛。 后座的白花侧身靠着车窗,小脸绷得紧绷,腮帮子微微鼓起,一身气鼓鼓的模样。她心头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看着那一对互相折磨、明明情深却偏要假装陌路的两人,只觉得又荒唐又憋屈,一路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一言不发。 副驾落座的贺龙,状态更是颓靡不堪。 昨夜被少帅指派了一桩极致为难的差事,既要想方设法套蓝伊的话,打探曼姝的过往情史,还要中秋接人、日后软看死守留住曼姝。一桩桩、一件件全是他不擅长的儿女情长琐事,逼得他辗转反侧、彻夜难眠。此刻他双眼浮肿发黑,眉眼耷拉,满脸一筹莫展的憔悴,整个人蔫蔫的,满心都是有苦难言的纠结与痛苦。 车厢死寂,只剩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轻响。 贺虎实在受不住这低气压,忍不住开口打破沉闷:“花儿,你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告诉虎哥,我帮你教训那个惹你不痛快的人!” 话音落下,他又侧目看向副驾萎靡的贺龙,满脸不解:“还有大哥,你这模样也太憔悴了,昨晚压根没睡好吧?到底怎么回事?” 黑色军车依旧行驶在去往军营的路上,车厢里气氛还带着方才的郁结。 白花憋了一肚子火气,忍不住嗔怪出声:“别提了,你们家少帅如今简直有些疯魔!对那个外乡来的女子喜欢得无以复加,就算那女子心里装着别的男人,他依旧一往情深。” 她便把今早的经过一五一十讲了出来,从自己在屋外听见曼姝睡梦之中哭喊“山宗哥哥”,到禀报给赵崇岳,谁知少帅听闻之后非但没有动怒,反倒欣喜若狂,还再三叮嘱自己好生照料曼姝,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清清楚楚。 说完,她转头看向身旁的贺虎,满心不解:“虎兄弟,你说说,你们男人,对待心上的女子都这般包容吗?就算人家心里装着旁人,也照样一往情深?” 贺虎当即把头一摇,语气坦荡干脆:“花儿,可别一概而论!我喜欢的女人,心里可没有别的男人!” “咳咳!” 副驾上的贺龙听见这话,猝不及防猛地咳嗽两声,尴尬地别过头。 白花眼睛一亮,来了兴致:“啊?虎兄弟,原来你也有心仪的姑娘了?什么时候的事,快说来让我们听听,也好叫我排解排解心中烦闷。” 眼看军营已经近在眼前,贺龙实在不想留下来听二弟诉说儿女情长,连忙开口打断:“你们俩就在这里下车吧,离军营已经没几步路,这车我还要进城办差事。” “龙大哥,就短短几步,何必这般折腾。”白花皱眉说道。 贺龙斜睨她一眼,哭笑不得:“你这姑娘真是直肠子,看不出我二弟想要同你私下说几句话吗?赶紧下车!” 白花万般不情愿,贺虎倒是一副欢天喜地的模样。两人一前一后推开车门下了车。 贺龙不再多言,调转车头,驾着军车向着城内疾驰而去。 路边只剩下白花与贺虎二人。 贺虎望着身旁的姑娘,心口砰砰直跳:“花儿,你想不想知道,我喜欢的是谁?” 白花抱着胳膊,依旧还在为少帅府的事心烦,随口回道:“想,你尽管说,我帮你参谋参谋。可别学少帅那样,要么遇上性子刚烈的母老虎,要么遇上心思琢磨不透的女子。” 贺虎耳尖通红,局促地搓了搓手掌:“你把眼睛闭上,这人你是认得的。我在男女情事上没什么经验,说出来实在难为情,我怕你瞧见我这副害羞模样。” 白花半信半疑,依言闭上双眼。 贺虎深吸一口气,鼓起全部勇气,伸手一把将她揽进怀中,微微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白花猛地睁开双眼,浑身一震,用力将他一把推开:“贺虎!你做什么?!” 贺虎怕她转身跑掉,立刻伸手牢牢攥住她的手腕。少年武将一张黝黑的脸涨得通红,眼神却格外认真。 “花儿,虎哥我喜欢你。自打第一次见你便动了心,虽说头一回碰面,你还放狗咬我。可你的泼辣、你的善良,你的一切,优点也罢缺点也罢,我全都记在心里,样样都喜欢。只是你性子大大咧咧,直肠子一个,一直没有察觉。” 说着,他从衣襟之内摸出一对闪闪发亮的金耳环,摊开掌心递到她面前。 “花儿,你愿不愿意同我在一处?若是你也中意我,就收下这对耳环。若是不愿意,往后我便只当你是妹子,绝不再来扰你。” 白花用力挣扎手腕,心头乱糟糟的,少帅府那一堆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还盘旋在脑海。 “你先松手!少帅那边一堆事正搅得我心烦意乱,你偏生又来同我说这些!” “我不松。” “快松开,等会儿军营的弟兄们路过看见了,免不了要拿我们取笑!” 贺虎脖颈一扬,一身武将的坦荡磊落:“他们要笑便由他们笑去!老子表白,知道的人越多越好!花儿,你到底愿不愿意跟我好?” 白花望着他通红的脸颊,滚烫的眼神,心底那点烦躁渐渐散去。她性子向来敢作敢当,不愿像曼姝那般百般隐忍扭捏。 “我……我……行,把耳环拿来,给我戴上。我白花行事光明磊落,才不会像那外乡女子一般瞻前顾后。” 贺虎大喜过望,连忙拿起耳环,小心翼翼替她戴好。 金灿灿的耳环衬得她面容愈发明艳,白花脸颊火辣辣的,微微垂眸:“好看吗?” 贺虎看得眼睛都直了,憨憨一笑:“好看,看得我眼都直了。” 趁他满心欢喜,毫无防备,白花踮起脚尖飞快在他脸颊上轻轻啄了一下,转身便快步跑开。 “花儿!你等等我!”贺虎愣了一瞬,随即大喜,连忙拔腿追了上去。 贺龙握着方向盘,驱车穿过闹市,在城中铺子买上几盒精致点心,便一路赶往城东绥安中学。凭着少帅府的身份,跟守门人稍作交代,守门人便领着他径直去往蓝伊的教员办公室。 “蓝老师,有人找您。” “哦,来了。” 蓝伊放下手中堆积如山的学生作业,揉了揉酸涩的双眼,把眼镜戴好,起身走出门外。 看见廊下身姿挺拔的贺龙,她眉眼弯弯,笑着开口:“长官,是曼姝找我吗?她最近过得怎么样?” 贺龙把手里的点心盒子递过去,蓝伊伸手接在手中。 “蓝老师,并非曼姝找你。是少帅吩咐我过来,专程告知你,中秋那日,请你到少帅府赴宴小聚。” “原来是这样。”蓝伊轻轻点头。 贺龙脸上扯出一抹温和笑意:“蓝老师,你上午可还繁忙?我想请你吃顿午饭,正好也跟你说说曼姝近来的境况。” “好呀,我上午已经没有课了。”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校门,贺龙走在蓝伊身侧,神色带着几分局促难为情。 “蓝老师,你对城东熟不熟?我实在不清楚哪家馆子饭菜适口。” “城东新开了一家粉丝铺子,味道地道,价钱也实惠,我们去那里好不好?” 贺龙略一沉吟,摇摇头:“还是寻一处安静地方吧,毕竟曼姝的事,有些话不便当众闲谈。” “说得也是。那我们便去泰安楼,那里可以订包厢,正好方便说话。” “甚好。” 两人步行十多分钟,抵达泰安楼,伙计引着进了一间僻静包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33套话(第2/2页) 蓝伊只点了自己爱吃的粉丝与两道素菜,端起茶杯静静喝水。 贺龙怕她吃得寡淡,又添上几样硬菜:麻辣鱼、凉拌鸡、莲藕排骨汤,另外又叫来一壶老酒。 “蓝姑娘,往后你直接唤我贺龙就好,一口一个长官,我听着实在别扭。” “好。” 蓝伊指尖摩挲着杯沿,惦记着挚友,连忙问道:“对了,曼姝身体可好些了?这几日学校课业缠身,我想请假都抽不开身。麻烦你转告她,再过两日,我一请到假期,便立刻前去探望她。” “曼姝身子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只是依旧带着几分虚弱。少帅担心她独自待在医馆不安全,便接回少帅府休养了。” “那便好,有少帅府护着她,我心里也踏实不少。” 不多时,一桌酒菜尽数上齐。贺龙给蓝伊斟满热茶,给自己满上一杯酒,拿起干净筷子,主动往蓝伊碗里夹菜。 “蓝姑娘,不必拘谨。” “多谢,我自己来就可以。”蓝伊客气推拒。 酒过数巡,几杯烈酒落肚,贺龙脸上泛起酒意,神色也松弛下来。 “蓝姑娘,你老家是何处?” “我是绥南柳清镇人。” “柳清镇?”贺龙眼中一亮,“巧了,我出身老鹰寨。” “啊?!” 听见老鹰寨三个字,蓝伊不由得吃了一惊,眼底满是意外。 贺龙见她这般反应,爽朗一笑:“蓝姑娘不必害怕。我同你说这些,是真心想与你交个朋友。我本是粗莽匪寨出身,说起来,怕是有些高攀了你。” “没有的事,我只是吃惊罢了。老鹰寨从前可是绥安地界最大的匪寨。我们儿时夜里,大人哄孩子睡觉,只要说老鹰寨的人来了,吵闹的孩童立刻就安分躺下。” “哈哈,想不到我们老鹰寨名气这么大,还能叫小孩子闻之色变。”贺龙仰头笑出声。 “柳清镇乡绅蓝付,便是你的父亲吧?” 蓝伊轻轻颔首。 “我们当年在山上,讲究劫富济贫,对乡绅、教书先生、医者向来敬重,从来不曾侵扰过你们家。” “我知晓老鹰寨行事尚有底线,只是,你如今为何投军了?” “你多久没有回故乡?” “已经三年有余。” “这便说得通了。当年我们寨子,被我们家少帅一举收编。那时候他不过是刚从海外留学归来的后生,不光收服山寨,还救过我的性命,给我们这群走投无路之人一条出路。这般难得的人物,偏偏情路坎坷,遇上银巧巧那般刁蛮恶妇。如今已经休妻,满心满眼喜欢你的好友曼姝,可曼姝姑娘却处处躲闪回避。我们做兄弟的,在一旁看着,都替他揪心难受。” 话音落下,贺龙端起酒杯,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不提少帅了,说起这些只叫人窝火。” 蓝伊见他酒意上头,神色微醺,便顺着话头试探:“贺龙大哥,你们少帅,确实算得上本领过人。” “那是自然,没有他,渝城那边的人坐不稳位置。”贺龙带着几分醉意,语气笃定。 蓝伊端起茶杯,装作随意闲谈,继续往下探:“那,你们对于其余各方势力,心里究竟是什么态度?” 贺龙闻言,下意识左右扫视一圈包厢房门,见外面没有动静,他眯起眼,带着几分戏谑笑道:“蓝姑娘,莫不是喝茶喝糊涂了?哪里来什么其余势力。” 他虽然喝了不少酒,脑子却没有彻底昏沉,关键的话,半句不肯往外吐露。 包厢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杯碟轻轻相碰的细碎声响。 蓝伊心中暗忖,此人看着粗犷豪放,醉酒之后,口风依旧严实。 蓝伊拿起筷子,轻轻给贺龙碗里夹了一筷菜。 贺龙抬眼,恰好望见她那一双如玉般莹白纤细的手,心口不由得一阵发痒。酒意翻涌上来,耳根唰地烧得通红,心脏砰砰擂一般跳个不停。 蓝伊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暗忖,鱼儿已经渐渐上钩,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温婉平和的模样,轻声开口试探:“贺龙大哥,家里可有为你说亲?心中可有心仪之人?” 贺龙端酒杯的手顿了顿,摇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怅然:“没有。早些年我倒是看上过一个姑娘,可人家嫌弃我匪寨出身,这事便不了了之。后来便一心跟着少帅打仗办事,再也没有多想过儿女私情。” 蓝伊身子微微往前凑近几分。贺龙身上淡淡的酒气阵阵飘过来,拂在她的脸颊,连她耳尖也悄悄染上一层薄红。 贺龙被她挨得近,心神晃荡,反问道:“蓝,蓝姑娘,那你呢,你可有心仪的人?” “我……我也没有。读完上海女子大学便回到家乡教书。只是父母日日催婚,催得我都不敢轻易回家。”蓝伊垂着睫毛,轻轻说道。 贺龙大笑一声:“蓝姑娘生得这般好看,想来追求你的人应当不少吧。” “大学的时候确实有过几个。可如今世道动荡,相隔千山万水,我又不愿远嫁他乡,便全都回绝了。” 听见这话,贺龙心底一阵窃喜,只觉得自己尚有几分机会。犹豫片刻,他坦诚开口:“蓝姑娘,实话同你讲,我今日来本是带着差事。可见你这般漂亮可爱,我实在不忍心哄骗你。” 蓝伊眼睛一亮:“是什么任务?若是并非军机大事,不妨说给我听听。龙大哥,你看着粗犷豪放,实则心思细腻,我看得出来。” “哈哈,蓝姑娘你当真是可爱。”贺龙咧嘴一笑,酒意上头,防备松了大半,“倒也算不上什么要命机密。是少帅吩咐我,打探曼姝姑娘的过往。想问问她求学时期,有没有心上人。曼姝身上刀伤枪伤一大堆,比我们这些当过土匪、上过战场的人还要多,少帅想弄明白,从前她究竟做过什么。” 蓝伊心底暗自冷笑:这个赵崇岳,真是异想天开,还派人来套自己的话。她面上不动声色,缓缓说道:“曼姝心里一直装着一个人,只是她从来不肯说那人是谁。我只记得,她从前常常佩戴一支簪子。” “果真有心上人?”贺龙叹了口气。 “嗯。” “那她从前究竟做过什么?”贺龙紧跟着追问。 蓝伊抿了抿嘴唇:“这件事我固然知晓,可这是我挚友最大的秘密。我若是说出口,曼姝便再也不会认我这个朋友。那姑娘看着柔弱,性子极硬,底线极重。” 贺龙往前倾了倾身子:“那蓝姑娘,要怎样你才肯吐露?” 蓝伊眼神定定望向他,低声道:“我想听听,你们对于其他各方势力,究竟持什么看法,往后又作何打算。” 贺龙脸色微微一变,连连摆手:“这个我做不了主,一切全听少帅的决断。” 蓝伊神色淡了下来:“既是如此,看来你并没有拿出诚意交换。那我便无可奉陪了。” 话音落下,她当即站起身,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长官,你慢慢用餐,我下午还有教员会议要开,先行告辞。” 不等贺龙开口挽留,她转过身,脚步匆匆,快步走出了泰安楼的包厢。 包厢之内瞬间只剩下贺龙一人。满桌酒菜还冒着热气,酒杯半倾。他望着空荡荡的房门,手里还捏着酒杯,一时愣在原地。 差事半点没办成,反倒被对方将了一军。方才蓝伊靠近时的模样还在脑海盘旋,心口又甜又堵。 他重重把酒杯搁在桌上,低声喃喃:“这蓝伊,真是个厉害角色。” 34 桂花糕 34桂花糕 夜色沉沉,已是晚间九点。赵崇岳回到少帅府书房,先向下人问过曼姝今日起居,听闻她安分待在院中,才放下心来。随即埋首案头批阅堆积如山的军务,灯火摇曳,整整忙碌一个时辰,才算把公务处置完毕。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叩门声。 “进。” 贺龙推门跨步而入,脸上带着几分疲惫。 “少帅,您今日交代我打探的消息,属下有回话了。” “讲。”赵崇岳往后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叩着桌沿。 “蓝姑娘心思极为聪慧,只肯透露出两件事:曼姝姑娘心里藏着一个心上人,从前时常佩戴一支簪子。其余的她不肯多说。” 赵崇岳身子微微前倾,眼神一凝:“簪子?是什么模样?” “没、没来得及细问,属下疏忽了。”贺龙略显窘迫地低下头。 “还有别的吗?” “蓝伊说,曼姝过往经历是她挚友的秘密。想要知晓内情,就要拿少帅对其他各方势力的看法与日后安排来做交换。” 赵崇岳眉头骤然蹙起,语气带上几分愠怒:“贺龙,我派你前去套话,你就只带回这么一点零碎消息?” “属下办事不力,请少帅责罚。”贺龙垂首。 赵崇岳长长吐了一口气,压下火气。 “罢了,先退下歇息。往后多找机会和蓝伊拉近关系,守住底线,万万不能反被她套走我方实情。” “少帅,这个蓝姑娘极擅周旋算计,属下今天险些落入她的圈套。” 赵崇岳抬眼,淡淡调侃:“怎么,美人计?” “倒也算不上纯粹美人计,只是这差事实在棘手。您心里急,我也是束手无策。”贺龙苦着脸回道。 “我知道。”赵崇岳目光扫过他,半开玩笑半认真,“你若是有本事,干脆把她拿下,将来终归是自己人。有空多跟你二弟学学手段,今天贺虎已经和白花挑明心意,两个人眉来眼去。倘若因儿女情长贻误军务,我便把他们二人调开,分开派往别处。” 贺龙闻言一愣,连忙躬身应答:“是,少帅。” 他转身退出书房,走到廊下,晚风扑面,不由得暗自叹气。 蓝伊心思深沉,嘴上谈吐文雅,内里却步步试探,这桩差事,真是难办。一想起那张戴着眼镜白净软萌的面庞,他心底又泛起一阵纷乱。中秋还要接她入府赴宴,往后的日子,怕是有得熬了。 往后整整一个礼拜,每到早饭时分,桌上总会摆上一盅温热的养生汤。有时是人参鸡汤,醇厚滋补;有时是清炖鸽子汤,鲜而不腻;亦或是温润细滑的燕窝羹。 曼姝心里清楚,这必是赵崇岳特意吩咐下来的。可汤一入喉,那熟悉的火候与味道,叫她瞬间辨出真相——这汤,竟是赵崇岳亲手炖的。 往事翻涌上来,她还记得,当年便是被他这一手炖汤的手艺,一点点软了心肠。 八年前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那时她身在日本黑帮,身居女枭之位。受舅舅与家中亲人规劝,她决意抽身脱离泥潭。 帮派之内人心纷乱,有人附和,也有人视她为眼中钉。她手握无数不能外泄的秘密,敌对势力一心要除她而后快。 那一场厮杀打了整整一天一夜,她带领手下与死敌浴血相搏,最终身负重伤,靠着亲信拼死掩护,辗转躲进陆军大学,机缘巧合之下,被赵崇岳救下。 养伤的那些日子,他便变着花样为她炖汤。那时候他一双眼眸清澈透亮,是她见过最干净的眼睛,初见那一瞬,她心底便已然动了情。 而今再度相逢,他记忆尽失,每一次对望,她都不敢长久直视他那双眼睛。 曼姝暗暗苦笑。这个臭男人,竟又在故技重施。纵然关于东京的过往早已被抹去,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依旧没有改变。 她放下汤勺,抬声向一旁伺候的丫鬟问道:“这汤,是谁熬的?” 丫鬟恭恭敬敬回话:“回曼姝姑娘,是少帅亲自炖的。每次炖好,都特意叮嘱我们,一定要看着您喝完。” 曼姝垂眸望着盅底残存的汤汁,淡淡吐出两个字:“嗯,甚好。” 只是一口温热的汤水落肚,心底却是又酸又涩。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却还在重复当年的温柔。唯独只有她,守着全部的回忆,进退两难。 昨夜秋雨淅淅沥沥落了一整夜。 清晨风凉,院中遍地铺着一层细碎金桂,香气漫遍整座院落。 曼姝披了一件略厚的外衣,装束素净清丽,身姿婀娜。吃过午饭,她缓步走到桂花树下,弯腰拾起一朵朵金灿灿的花瓣,一片片放进手边竹篮之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34桂花糕(第2/2页) 一旁伺候的丫鬟见秋风凛冽,连忙上前规劝。 “曼姝姑娘,还是回屋吧。外头天凉,您身子才刚好,切莫再染了风寒。若是病倒,少帅定会责罚我们伺候不周。” 曼姝手上未停,淡淡摇头:“不妨事,我已经大好了。倘若真受了风寒,我自会向少帅说明,不会连累你们。” 丫鬟劝她不动,只得走上前来,一同帮着捡拾地上的桂花。 待到日暮时分,赵崇岳自军营回府。刚踏进庭院,便看见树下这幅光景。女子立于落桂之间,身旁丫鬟相伴,一地碎金,晚风轻拂,安宁静好。 这般画面,竟是他心底隐隐期盼了许多年,方才得见的一幕。 他立在廊下,没有出声惊扰,静静站了足足半个时辰。 曼姝手中竹篮渐渐盛满桂花瓣,方才直起身,提着篮子转身朝厨房方向走去。 “曼姝。” 一声唤声自身后响起。 她蓦然回眸,望见赵崇岳立在桂花影里,连忙敛衽行礼:“少帅,今日回府得这样早。” “军营公务已经处置完毕,心里记挂着一个人,便早些回来瞧瞧。”赵崇岳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柔和。 曼姝面上不动声色,装作听不出话中深意,神情淡然无波。 “你拾这些桂花花瓣打算做什么?若是喜爱,我叫人折几枝,摆进你的卧房便好。” “少帅,我打算用桂花做些糕点。此番承蒙府中相救,我无以为报,便做几块桂花糕聊表谢意。况且明日便是中秋,把酒、尝糕、赏月,想来也是一桩雅事。” 赵崇岳唇角微扬:“既然曼姝姑娘有这般兴致,那我便静候你的桂花糕。” 说罢,他伸手接过她手中沉甸甸的竹篮。曼姝略一迟疑,便跟在他身侧,一同向着厨房走去。 刚踏进厨房,正在忙碌的府中总管猛地一惊,连忙快步上前,恭敬又惶恐:“少帅!曼姝姑娘!您二位怎么亲自来后厨了?厨房烟火重、油烟大,粗活哪里是您该沾手的!想吃什么、要用什么,只管吩咐属下便是!” 赵崇岳神色淡然,淡淡开口吩咐:“你们都各司其职,不必在此围着。今日曼姝姑娘亲手做桂花糕,我留下来给她打下手。” 总管当场怔住,片刻才连忙应声:“是,是!老奴明白!” 一众厨子、仆役皆是心头震动,默默退到一旁干活,却忍不住频频侧目偷看。 堂堂绥安杀伐果断、尊贵无双的少帅,从来不染半分烟火。自从曼姝姑娘到府上养病,少帅每天早上要亲自炖一蛊汤给姑娘,还让人监督姑娘喝完。现在竟甘愿屈尊在后厨打下手,陪着一位姑娘做糕点,实在是前所未有的稀奇事。 待下人尽数散开,厨房只剩他们二人。 曼姝侧首看向身旁身姿挺拔、长衫整洁矜贵的男人,轻声推诿:“少帅,后厨琐碎脏乱,您不必在此受累,回去书房歇息即可,我一人足够。” 赵崇岳垂眸望她,眼底带着几分浅浅执拗与温柔耍赖:“若是怕累,那你便随我回去歇息,让下人代做即可,何苦亲自忙碌?” 曼姝闻言无奈极了,抬眸淡淡睨了他一眼。 这人明明遗忘了所有前尘旧梦,却依旧保留着这般黏人温柔的性子,和当年分毫不差。 她不再多费口舌,默然转身,低头认真挑拣、清理桂花,自顾自忙活起来,算是默认了他留下。 赵崇岳见她不再赶人,唇角悄悄漾开一抹浅笑,安分守在她身侧。 暖黄厨灯温柔洒落,一室清甜桂香混着人间烟火,温柔缱绻。 他乖乖听她吩咐,仔细清洗花瓣、沥干水汽、备好糯米粉、调和冰糖浆,一举一动细致耐心,全无半分少帅傲气。 周围下人一边做事,一边悄悄私语惊叹。谁都看得出来,这位曼姝姑娘,在少帅心里,是独一无二、破例万般的偏爱。 不多时,桂花糕一一摆盘入笼,炉火温温焖蒸。 袅袅热气升腾而起,清甜香气一点点漫满整间厨房,温柔香甜,沁人心脾。 桂花糕蒸好出笼的一刻,软糯雪白,缀着点点金桂,香气扑鼻。 赵崇岳看着盘中精致好看的糕点,眼底盛满笑意,由衷夸赞:“没想到曼姝姑娘手艺这般好,单单闻这香气,便知定是极甜极软。” 曼姝指尖微顿,心头轻轻一涩。 还是熟悉的味道,还是熟悉的夸赞。 八年光阴,他忘了前尘,忘了东京小院,忘了与她相依的岁岁年年。 可他的口味、他的习惯、他温柔待她的模样,分毫未改。 35 河畔闲话 35河畔闲话 今日是中秋,贺龙起得格外早。 往日天刚蒙蒙亮,他便要出去晨练,跑上几圈活动筋骨,再回来洗漱。可今天,他直接免了晨练。 烧了热水,好好洗了个澡。又照着城里少爷的样子,取来西洋男士香水,小心翼翼往衣襟上轻拍了两下。拿剃刀把满脸胡茬刮得干干净净,对着铜镜伸手抓理一番头发。 一番收拾下来,整个人褪去往日沙场的粗粝,看着年轻好几岁,眉目英挺,神采奕奕。 今日他要去绥安中学接蓝伊,前往少帅府共度中秋佳节。 心底两种情绪交织,一半是期待,盼着早些见到那个聪慧灵透、鬼灵精怪的姑娘;另一半又是忐忑,泰安楼那一餐,蓝伊步步试探,差一点就套走他口中要紧的话。 他暗暗拿定主意,既然少帅有意,那他便打算反过来,用些心思把她拿下。等往后两人一起躺床上,想套什么话就套什么话,最多自己辛苦卖力一点。 一念及此,他嘴角不自觉向上扬起,站在院中树下,自顾自傻傻笑了起来。 大哥,大哥!” 贺虎的喊声远远传来,大步朝他跑过来。 贺龙猛地回过神来:“哎,哎!” 贺虎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一遍,瞧着他刮得干干净净的脸面,还有身上淡淡的西洋香水气息,满脸都是狐疑。 “你最近莫不是疯魔了?自打那天你开车把我和白花撂在半路,进城办完事回来之后,整个人就不对劲,时不时一个人站在那儿傻笑。怎么,是有哪家姑娘看上你,答应跟你处对象了?” 被戳中心事,贺龙脸上一阵发烫,当即板起面孔,粗声吼道:“老子的事,你少管!” 话音落下,他不愿再多废话,迈开大步径直朝着府门外走去。 走到车旁,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轰鸣,军车扬尘,疾驰驶出少帅府大门,直奔绥安中学而去。 贺虎站在原地望着车子远去的背影,抓了抓后脑勺,嘿嘿一笑。看大哥这副模样,多半真是栽在姑娘手上了。 中秋这日,曼姝醒得格外早。 窗外天朗气清,万里无云,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她起身换上一件紫色旗袍,剪裁合身,衬得身段窈窕有致。对着铜镜细细上了一层淡妆,眉眼淡淡,清丽之中又透出几分婉转妩媚。 只是面颊边那一块“胎记”,依旧隐隐可见。好在经过这些时日休养,颜色已经褪去大半,不再像从前那般深重,她故意放任胎记变淡。她取过粉扑,薄薄在患处扑上一层香粉遮掩,镜中人再看去,便不那么突兀扎眼。 对着镜子端详片刻,曼姝轻轻吐了一口气。 今日中秋,府中要设宴赏月,昨夜亲手蒸制的桂花糕,早已妥善收在食盒之中。梳妆台上,摆着赵崇岳一早差人送来的一套首饰,通体皆是圆润莹润的珍珠,耳坠、项链、胸针一应俱全。 曼姝望着镜匣里流光温润的珍珠,心底五味杂陈。这般成套的贵重首饰,分明是按府中少帅夫人的规制备下。 他是把她当成了他的夫人。 曼姝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珠串,暗自轻叹。罢了,不过中秋一日,便勉强做这一日的夫人又何妨。 她抬手,缓缓将珍珠耳坠戴上,颈间系好珍珠项链,胸针别在旗袍领口。 莹白珍珠衬着紫色衣料,愈发显得容颜温婉,只是眼底藏着一缕化不开的落寞。 镜里人妆容精致,珠翠环绕,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这身风光不过是借来的片刻幻象。 门外传来丫鬟轻叩门扇的声音。 “曼姝姑娘,少帅遣人来问,您这边可收拾妥当了,晚宴赏月的物件都已经预备齐全。” 曼姝抬手理了理旗袍衣襟,轻声应道:“知道了,片刻便出去。” 一身紫韵旗袍雅致娉婷,淡妆清丽,温润珍珠首饰点缀肩头颈间,将她身姿衬得愈发婀娜温柔。脸上的旧痕被脂粉细细遮盖,眉眼温婉,看上去端庄又娇柔,全然一副恬静无害的模样。 赵崇岳早已立在庭院等候,目光落在她身上时,瞬间失了神。 晨光落在她眉眼之间,紫衣配白珠,雅致脱俗,美得恰到好处。 他眼底漾开浓郁的笑意,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夸赞:“今日曼姝,真是美得让人移不开眼。这身装扮,极好看。” 曼姝垂眸浅浅颔首,唇角扬起恰到好处的温顺笑意,眉眼微微弯起,装作一副受宠若惊、满心感激的模样,柔声回话:“少帅谬赞了,多谢少帅赠的首饰,太过贵重,曼姝受之有愧。” 她神情得体、温顺谦和,分寸拿捏得完美无缺,温顺得像一朵毫无锋芒的软花。 可那眼底深处的疏离与演戏般的客套,早已被赵崇岳尽数看穿。 他缓步凑近,高大的身影微微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声音压低,带着几分戏谑的低笑: “曼姝,你这般会装,不去演戏,真是可惜了。” 耳边忽然传来的低语带着暧昧的温热,还有一语戳破她伪装的狡黠。 曼姝身子微僵,瞬间褪去脸上温顺的假笑意,抬眼狠狠瞪了他一下,眼底带着恼意与嗔怪,全然没了方才半分乖巧。 见她终于露出一点真实鲜活的模样,赵崇岳心头愈发愉悦,低笑出声。 他干脆伸手,自然牵住她的手腕,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 “今日中秋,天气正好,府中晚宴尚早。” 他拉着她迈步往外走,眉眼温柔缱绻,“我带你进城逛逛。” 街道上中秋的氛围正浓,街边摆满月饼、桂花糖、各色小玩意儿,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 曼姝被他握着手腕,想抽回手,却挣不开,只能跟在他身侧并行。珍珠耳坠随着脚步轻轻摇晃,紫色旗袍掠过街边碎石,旁人路过,都忍不住侧目,只当这是相伴出游的少帅与少帅夫人。 赵崇岳心情极好,一路同她闲谈,时不时停下,指着摊上的吃食问她想不想尝。 曼姝面上淡淡应付,心中却纷乱不已。 不过是一日的幻境,偏偏他乐在其中,步步紧逼。 赵崇岳牵着曼姝,一路驱车来到绥安护城河边。 秋日河畔景致清雅,霜黄的落叶层层铺满沿岸,脚下踩过枯叶,发出细碎沙沙的轻响。周遭游人不多,河水缓缓流淌,几叶游船浮于碧波之上。 曼姝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腕,一步一步缓步前行。这一刻,肩上重重的使命、暗藏的秘密,仿佛都短暂褪去。恍惚间,眼前的河水,萧瑟的秋风,竟和记忆里东京河畔的光景重重重叠,忆起多年前那一日,他就在河边,向她吐露心意。 旧事翻涌心头,她不愿叫他察觉自己的失神,便转过脸庞,装作眺望河面往来游船,目光却悄悄斜过去,落在他英挺的侧脸上。 赵崇岳心中畅快,心知这女人素来要强,明明心有所动,却总爱故作冷淡,拉不下面子表露半分柔软。无妨,他身为男子,大可放下身段,一点点靠近她。 片刻,他偏过头,低低出声打趣:“曼姝,你究竟是在看河上风景,还是在看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35河畔闲话(第2/2页) 猝不及防被戳破心思,曼姝心头一慌,嘴上却不肯认输,扬嘴狡辩:“谁在看你,我在看孔雀开屏呢。” 赵崇岳朗声大笑,眉眼舒展:“哈哈,你这丫头,拐弯抹角地骂我。” 曼姝唇角漾开一抹浅浅温柔的笑意,眼底少了往日的戒备与疏离,语气带着几分娇嗔:“今日过节,可别惹我,逼得我当真骂出来,大家都不好看。” 秋风拂过,吹起她旗袍下摆,颈间珍珠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落叶簌簌,河水悠悠,这一刻没有身份隔阂,没有前尘伤痛,只有中秋佳节片刻的安然。 沿河漫步许久,两个人都有些倦了。赵崇岳便带着曼姝去往富堂酒楼。 这家酒楼并不似泰安楼那般富丽张扬,亭台布置清雅简淡,字画悬壁,竹木桌椅,处处透着书卷文雅。他记着曼姝的性子,不喜喧嚣奢华,特意选了一间临河的包厢。推窗便能望见护城河水,岸边落木萧萧,坐于屋内,一边用餐,一边尽览河上风光。 伙计上前掀开纱帘,引二人入内。窗扇大开,徐徐秋风裹挟着河水淡淡的潮气吹进屋来,远处河面游船点点,秋景尽收眼底。 曼姝走到窗边,凭栏向外望去。紫旗袍的身影衬着窗外寥落秋光,颈上一串珍珠泛着温润柔光。 赵崇岳在桌旁坐下,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心底安宁。他不懂自己为何这般清楚她的喜好,仿佛早已刻在骨子里,纵然记忆空白,本能依旧驱使着他,事事顺着她的心意。 “坐吧。”赵崇岳抬手示意,“逛了半日,也该歇歇填填肚子。” 曼姝回过身,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怅惘,缓缓落座。 桌上早已摆好提前预定的几样清淡菜肴,温好的桂花酒,酒香淡淡,与窗外秋景相得益彰。 包厢临窗,秋风穿帘而入,吹散了些许燥热,送来满室清宁。 桌上菜肴精致清淡,皆是雅致适口的江南菜式,桂花酒氤氲出清甜酒香。赵崇岳执壶,细细为曼姝斟上半杯米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桂花酒,动作从容温柔。 两人静静用餐,窗外河水潺潺,游船轻晃,白日的喧嚣尽数隔绝在外,氛围静谧又温存。 几番浅尝,气氛松弛下来,赵崇岳放下碗筷,目光落在曼姝清丽的侧颜上,语气带着几分难解的困惑,缓缓开口。 “曼姝,有件事,我藏在心里许久,一直想问问你。” 曼姝握着酒杯的指尖微顿,抬眸看向他,神色淡然无波:“少帅但说无妨。” 赵崇岳眸光深沉,望着窗外滔滔河水,缓缓道出心底积郁已久的疑惑。 “我时常做同一个梦,岁岁反复,从不停歇。梦里总有漫天血色,硝烟四起,还有一块通体暗沉、冰凉刺骨的黑玉。” 他侧首,定定凝着她的眼眸,字字清晰:“那块黑玉,我总觉得无比熟悉,像是曾日日佩戴,又像是……曾属于你。可我无论如何回想,都记不起半分相关过往。” 曼姝心口骤然一紧。 那块黑玉,是他们年少羁绊的见证,是东京河畔定情的信物,是八年前所有爱恨纠葛的开端。 是他失忆之后,唯一残留在潜意识里、挥之不去的执念。 她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酸涩,长睫轻颤,轻声敷衍:“许是少帅常年征战,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罢了,世上黑玉万千,不足为奇。” 见她刻意回避,赵崇岳并未作罢,语气添了几分认真:“不止是梦。自打我从国外回国之后,身上便落下一桩古怪隐疾。时常头昏脑胀,心绪纷乱,尤其忌女子近身。若是身旁有女子,身上洒了西洋香水,我便会眩晕作呕,难以靠近。府中许多女眷侍从,都不敢轻易挨近我。” 说到此处,他抬眼深深望着曼姝,眉宇间满是不解:“唯独对你不一样。只有待在你身边,那股昏沉烦闷才会消散。旁人避之不及的亲近,于我而言,反倒安稳舒坦。” 这番话重重压在曼姝心上。 她心里清清楚楚,这病症根源,仍是当年东京一别,强行抹去记忆留下的后遗症。异国归来,旧伤蛰伏,香水浓烈的气味会勾起他潜意识里残存的刺激,本能地抗拒所有陌生女子。 偏偏唯独对她,没有半分排斥。 曼姝端起桌上的清茶,茶杯微微晃动,以此掩饰心绪起伏,声音轻淡:“少帅许是归国一路舟车劳顿,旧伤未愈,才会这般。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哪里有这般奇特的作用。” 依旧是这套疏离客套的说辞。 赵崇岳看着她躲闪的眼神,低低叹出一口气,带着无奈,也带着不肯罢休的执拗。 “究竟是不是,我自己分得明白。” 他微微倾过身子,目光牢牢锁住她,嗓音低沉缱绻:“曼姝,你究竟对我隐瞒了多少。那些反复的梦境、这块黑玉、我身上这桩怪病,还有我遗失的那一段岁月,是不是件件都和你脱不开干系?” 包厢之内秋风徐徐,桂酒香气悠悠弥漫。 一人步步探寻,执着想要真相; 一人身负秘密,万般难言,只能步步后退。 中秋良辰,眼前河景如画,可横在二人中间的,是八年相隔,一段被强行抹去的爱恨过往。 曼姝沉默片刻,浅浅扯出一抹笑意,温柔却带着拒人千里的距离:“少帅,今日中秋佳节,不如只谈风月,莫要提起旧事,可好?” 好。” 赵崇岳干脆应下,眼底所有追问与执拗尽数敛去,只剩下漫开的温柔与几分狡黠的慵懒。 秋风穿窗,带着河面微凉的水汽,轻轻拂动曼姝鬓边碎发,珍珠耳坠轻轻摇晃,漾出细碎光泽。 他缓缓倾身,高大的身影一点点靠近。白嫩的耳廓冒着热气,他的嗓音压得极低,带着醇厚磁性,呢喃入耳: “那我可以一倾芳泽吗?” 曼姝浑身一僵,整个人瞬间怔住,瞳孔微微收缩,全然没料到他会说出这般大胆直白的话。 还未等她回过神,耳畔又响起他带着笑意的轻语: “风月风月,风月相和,才叫风月。” 滚烫的字句砸在心尖,暧昧肆意蔓延。 曼姝脸颊瞬间升温,心慌意乱之下,下意识伸手想要挪动椅子,往后退开些许距离,躲开他步步紧逼的亲昵。 可她刚微微一动,赵崇岳便抬手稳稳按住椅背,力道不重,却牢牢将椅子固定在原地,分毫不让她躲闪。 他垂眸望着她慌乱躲闪、手足无措的模样,平日里冷静自持、心思缜密、步步算计的模样尽数褪去,露出难得一见的慌张窘迫。 赵崇岳眼底漾开浅浅笑意,只觉得这样鲜活、真实、会害羞躲闪的她,实在好玩得紧。 过往她总是伪装温顺、故作疏离,滴水不漏,唯有此刻,方寸大乱,藏不住半分心绪。 他微微抬眼,定定望着她泛红的耳尖,唇角笑意更深,就这么静静看着她,不逼进,也不松开,任由一室暧昧缱绻,缠绕在中秋温柔的晚风之中。 36 回敬银巧巧 36回敬银巧巧 包厢内暧昧缱绻的氛围正浓,咫尺之间,呼吸交缠,暖意翻涌。 就在两人堪堪相触、拉扯难分之际,一道尖利刺耳的女声骤然从门外炸开,打破满室温柔。 “哟,少帅好雅致呀!”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这道又尖又细的嗓音,赵崇岳再熟悉不过,也最是厌烦。 话音落下,银巧巧领着一众打扮得浓艳花枝招展的名媛小姐,径直推门而入。 赵崇岳眸色瞬间冷沉,方才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他缓缓松开按住椅背的手,直起身姿,周身气息骤然凛冽。 银巧巧手摇一把精致团扇,步履摇曳,带着一众女人步步逼近席前,目光刻薄地落在曼姝身上,故意高声打趣: “姐妹们快瞧瞧,这就是咱们绥安半月前,那个逃难而来的书先生!” 身旁女人故作诧异,假意惊呼:“啊?书先生不是男子吗?怎会是这位姑娘?” 银巧巧嗤笑一声,阴阳怪气的语气满是恶意:“你们有所不知,当初官府捉拿书先生,误把这位姑娘抓了进去。不过话说回来,咱们少帅可真是迷恋这位外乡流民啊!” 她上下轻蔑打量着曼姝一身精致紫衣、满身珠翠,眼神妒火灼灼: “刚来绥安的时候穿得破破烂烂、一无所有,如今倒好,一身贵重首饰,妆容精致,妥妥一副官太太的装扮!不得不说,这般装扮起来,倒真像个勾人魂魄的狐狸精!” 周遭几名女子立刻跟着哄笑出声,句句讥讽,字字嘲弄。 换做寻常女子,早已被这番当众羞辱逼得难堪落泪、无地自容。 可曼姝从来就不是任人拿捏、受人欺凌的软柿子。 她眼底不起半分慌乱,神色平静冷冽,缓缓起身。 脚上高跟落地,身姿骤然挺拔,身形高挑从容,生生比银巧巧一众女人高出一个头,气场碾压全场。 曼姝唇角噙着一抹极淡、却带着压迫感的笑意,目光淡淡扫过众人: “诸位夫人、小姐若是未曾用午膳,不妨一同坐下。恰逢中秋佳节,我倒是可以好好跟大家分享一桩趣事——一桩我、银巧巧,还有赵少帅,三个人之间的旧事。” 几名看热闹的名媛闻言来了兴致,纷纷顺势落座,似是打定主意要看银巧巧的笑话。 曼姝立在原地,身姿端庄,语调平稳清晰,字字落地有声,坦荡坦荡,毫无半分怯意: “我名曼姝,自湖南逃难而来,无依无靠,本是投奔旧日同窗。时运不济,恰逢绥安严查通缉一名唤‘书先生’的人。只因我名中‘姝’字谐音相近,无辜被误抓入狱审问。” “彼时是少帅见我孤苦无辜,心生恻隐,出手将我救下。” 她目光骤然落向脸色青白交错的银巧巧,语气骤然微凉: “可这位银巧巧姑娘,只因嫉妒少帅对我一个陌生孤女多了几分照拂,心胸狭隘、善妒成性,暗中买通人手、勾结官员,刻意栽赃陷害于我。” “事情败露之后,证据确凿。大帅厌恶这般阴毒善妒、兴风作浪的妇人,少帅秉公处置,将银巧巧休弃。” “这便是我们三人所有的故事。孰是孰非,诸位心中自有评判。今日我只一句,往后在外,还请各位谨言慎行,切莫胡乱传谣。我一介外乡孤女,本就一无所有,自然无惧流言。可我怕这些污言秽语,平白玷污了少帅的清誉。” 话音落,她侧首看向身侧神色冰冷的赵崇岳,轻声问道: “少帅,你应当也绝不允许,旁人随意污蔑你的名声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36回敬银巧巧(第2/2页) 不等任何人答话,赵崇岳眸光凌厉,抬手迅速摸出腰间配枪。 “啪——” 漆黑的手枪被他重重拍在实木桌案上,震得杯盏轻颤,寒气瞬间席卷整间包厢。 他声线冷硬威严,带着军人杀伐凛然的戾气: “往后我若再听闻半句‘曼姝是狐狸精’的流言,先来问问我这把枪,答不答应!” 满屋瞬间死寂。 方才嬉笑嘲讽的几名女人吓得脸色发白,哪里还敢多留。 其中一人连忙打圆场:“巧巧姑娘,少帅,我等还有要事在先,先行告退!” 一众名媛慌忙起身,狼狈不堪地匆匆逃离包厢。 包厢内瞬间只剩三人。 银巧巧颜面尽失,气得浑身发抖,却依旧强撑着镇定,死死盯着赵崇岳,眼底盛满不甘与怨毒。 “赵崇岳,你果然如愿以偿了。” 她咬着牙,字字带着恨意:“你等着,我银巧巧绝不会让你们好过!” 撂下这句狠话,她再无颜面逗留,狠狠一甩袖,悻悻转身愤然离去。 喧闹散尽,包厢重归安静。 只剩秋风穿窗,河水潺潺,以及桌案上那把泛着冷光的手枪。 还有伫立当场、眉眼沉静的曼姝,与眸光沉沉、满心护惜的赵崇岳。 房门被狠狠带上,包厢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方才的喧嚣讥讽尽数散去,只余下窗外秋风簌簌,河水静静流淌。 方才对峙时一身冷冽锋芒、寸步不让的曼姝,此刻脊背微微松垮下来。人前她必须强势凌厉、字字铿锵,不能输半分气势,可褪去锋芒,眼底还是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赵崇岳看着她挺立的背影,心头又疼又惜。 他缓缓伸手,收起桌上的配枪,动作轻柔敛去所有杀伐戾气。 一步步走近她,高大身影轻轻笼罩下来,将她整个人圈在微凉的秋风与温柔光影里。 “委屈吗?” 他声音极低,带着全然收敛的温柔,再无半分方才震慑众人的冷厉。 曼姝微微垂眸,长睫轻颤,淡淡摇头:“不委屈。我早已习惯旁人非议,只是不想有人辱你。” 短短一句话,轻轻落在赵崇岳心底,烫得他心口发暖。 方才所有人都在看她笑话,说她攀附、说她狐媚,可自始至终,她强势辩驳、寸步不让,不是为自己争脸面,是为护他清誉。 赵崇岳低低叹息一声,抬手,指尖极轻、极缓地拂过她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 “傻瓜。” 他眸光深邃,牢牢凝着她:“旁人怎么说你,我从不在意。在我这里,你无需竖起浑身尖刺,更不必替我挡下所有风雨。” “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方才被打断的暧昧未曾散去,反倒历经一场风波,愈发浓稠缱绻。 他微微俯身,气息温柔覆落,目光细细描摹她清丽眉眼,带着毫不掩饰的偏爱与贪恋。 “刚刚……我没做完的事,可否继续?” 曼姝心头一跳,抬眸撞进他盛满温柔的眼底,方才被打断的慌乱再次翻涌上来。 她温柔一笑,赵崇岳以为她同意了,正准备品啄她的唇,她往后退,躲开了:“少帅,回去了吧,今天玩得好累!” “女人,迟早要你心甘情愿!” 他拿起衣服,跟着她,走出包厢。 37 中秋盛宴 37中秋盛宴 绥安中学 贺龙整理了衣襟,身上淡淡的西洋香水气味还未散尽,心底又是期待又是七上八下。不多时,蓝伊快步走出来。 她本出自富庶人家,读过上海女子大学,眼界见识皆不俗。中秋赴宴,一身剪裁得体的月白暗花旗袍,袖口滚一圈银边,料子柔润素雅,不张扬,却处处透着家境教养。一手挎精致缎面手袋,另一只手提着一只沉甸甸的硬皮小箱子。 这箱子是接头之人前几天悄悄送来的,里面尽数是曼姝在渝城家中日常必用的私物,干系重大,万万不能交到旁人手上。 蓝伊弯腰坐进副驾,将那只箱子紧紧搁在自己脚边。 汽车调转方向,朝着少帅府行驶。街道上处处都是中秋的热闹景象。 车内空间狭小,蓝伊眼珠一转,老毛病又上来,看似闲话家常,句句旁敲侧击,试探打探消息。 贺龙心里早有防备,记着自己打定的主意,面上漫应,半分要紧口风也不露,时不时侧过头打量身旁姑娘。看着她巧笑嫣然,心底那点盘算又冒了出来,暗暗想着,来日若把人拿下,还愁问不出真话。 “贺长官,你今日倒是打扮得格外精神。” 蓝伊鼻尖动了动,嗅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掩嘴一笑,“城里少爷那一套,你倒是学了个十足。” 贺龙被她说得耳根微微发热,板起脸:“过节赴宴,理应整洁体面。蓝姑娘,到了少帅府,谨言慎行,少胡乱发问。” 蓝伊撇撇嘴,也不恼,只咯咯笑,不再多追问。 今日中秋夜宴,是绥安城内数一数二的盛大场面。 府前车马如龙,卫兵整齐肃立,往来宾客络绎不绝。城中张师长、杨师长携正房夫人盛装赴宴,身侧皆伴着自己平日里万般宠溺的美艳姨太太。 女眷们绫罗绸缎、珠翠满头,笑语盈盈,衣香鬓影交织一片;军政高官一身笔挺戎装,彼此寒暄客套,气场庄重威严。 城内各大商会老板、名流乡绅尽数到场,衣履光鲜,气度雍容。还有一众与赵崇岳同窗多年、相交莫逆的世家友人齐聚府邸。 人声鼎沸,仆役穿梭往来,端盘递酒、整理席面、调度杂物,脚步匆匆,各司其职,满堂皆是权贵云集、热闹繁盛的中秋盛景。 前厅正院喧嚣热闹、宾客满堂。 二楼僻静别院的露台上,却独留一方清冷。 曼姝一身紫衣缀珍珠,静静倚在栏杆边,居高临下俯瞰整座府邸的动静。 晚风撩起旗袍下摆,颈间珠饰微光流转。她无心观赏宴乐繁华,一双眼眸沉静锐利,不动声色打量着院中人来人往。默默观察全场动向,将所有人的神色、动静尽数收于眼底。 前厅正中,赵崇岳一身挺括深色长衫,身姿矜贵挺拔。 他从容周旋在宾客之间,应酬自如、进退有度,应对着各方道贺与客套。纵使周遭喧嚣簇拥,他的目光总会不经意掠过二楼露台,落在那道孤静清丽的身影上,藏着旁人无从察觉的温柔惦念。 府门处,车声缓缓停驻。 贺龙拎着沉甸甸的皮箱,带着蓝伊缓步入府。 蓝伊出身绥南正统乡绅世家,祖上曾出举人,家门有礼教、世代有薄产,自小教养端正、眼界不俗。 她曾就读上海女子大学,在上海那些年,常跟着曼姝与一众沪上名门同窗混迹世面,大场面见得极多。 她本就心思通透、脑子活络,性子鬼灵精怪,最擅长藏拙稳场。 此刻眼前少帅府雕梁画栋、庭院千叠、权贵满堂,恢弘气派远胜寻常宅邸。她眼底却无半分惊诧局促,从容淡然,不见丝毫小家怯态。 踏入府邸的那一刻,她根本无心流连亭台楼阁、灯火繁华。一双清亮通透的眸子快速扫过满场宾客,心底执念清晰且坚定——找曼姝。 穿过喧闹熙攘的前院,二人行至主厅跟前。 贺龙上前,对着正应酬宾客的赵崇岳端正颔首:“少帅。” 赵崇岳目光微转,落向身侧灵气斐然的蓝伊,淡淡颔首示意。 蓝伊礼数周全,进退有度,双手递上精致食盒,声线清甜温和:“少帅,中秋佳节,小女子备了些许渝城捎来的月饼,小小薄礼,聊表心意。” 前厅宾客众多,应酬繁杂,不便久留闲谈。 蓝伊浅浅躬身行过一礼,随即跟随贺龙,他提着箱子,带着蓝伊转身,往专门安置女客与年轻晚辈的东院走去。 少帅府规制极大,庭院错落、回廊曲折、月洞门层层嵌套,一院一景,景致相似却各不相同。一路穿廊过榭、辗转绕行,纵使蓝伊素来聪明通透、记性极好,也被这四通八达、层层叠叠的院落绕得微微头晕。 廊下灯笼柔光洒落,东院里已经聚了不少女客。师长家的小姐、商会家的女眷三三两两聚在一处,闲谈说笑,环佩叮当。仆妇丫鬟往来奔走,摆果盘、沏桂花茶,处处忙而不乱。 贺龙把那只沉甸甸的皮箱轻轻放在廊边角落,心里依旧存着几分好奇,却碍于旁人在场不便追问。他转头看向蓝伊,低声叮嘱:“我还要回前厅应酬,你在此处歇息,晚宴开席自会有人引你入席,切莫四处乱走。” 蓝伊点头应下:“晓得了,多谢贺长官相送。” 待他走远,蓝伊的心依旧悬着。那只箱子就搁在不远处,里面装着曼姝渝城旧居的私物,是接头人交付的要紧物件,万万不能出半点差池。 可眼下人多眼杂,她不能贸然开箱,也不能直接把东西收起来,只能时不时用余光留意箱子。一面应付身边女眷的搭话,目光却时不时瞟向二楼的方向,一心想要寻机会见到曼姝。 二楼小院露台之上,曼姝居高临下,早已看见贺龙领着蓝伊进府,看着二人转入东院。 蓝伊那份掩饰不住的紧张,还有不停四下张望的小动作,全都落在她眼底,她唇角不由浅浅勾起一抹笑意,心中暗自思忖: 这妮子,一走就是半个多月,也不知道打个电话问问情况。索性便让她多着急一会儿好了! 蓝伊在东院四下寻了好几分钟,几番扫视,蓦然抬首,方才看见二楼露台上那道紫衣倩影。曼姝正冲着她浅浅坏笑。 悬在心口一块大石骤然落地。蓝伊握紧手里的箱子,正要举步往楼上走,白花快步迎了上来。 “姑娘,好久不见呀!” 蓝伊一怔:“你是?” “我是白花。” 蓝伊恍然,脸上浮起笑意:“哦,白姑娘,中秋安康。” 白花目光落在她手中沉甸甸的箱子上:“你要提着这个箱子上楼?” “正是。” 白花二话不说,伸手接过箱子,动作利落,拎起便往二楼而去。二人登上台阶,曼姝已经迎到廊下。 “放进我卧室便好。” 白花应声,把箱子稳妥摆进曼姝卧房,朝二人微微颔首,轻步退了出去。 曼姝一把将蓝伊拽进卧室,反手轻轻合上屋门,倒出一杯滚烫的热茶递到她手上,带着几分嗔怨开口:“蓝老师,你可真忙,现在才肯来看我!” 蓝伊接过茶杯,捧着温热的杯壁,小口饮下茶水,长长舒出一口气:“近来学堂教务繁重,实在腾不开身,我来回求了校长好几回,才总算把假批下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37中秋盛宴(第2/2页) 曼姝蹙着眉,故作委屈,语气半真半假:“那你电话也不知道打一个,我一个外乡流落至此的女子,该怎么办?日日守在这里,连说话都不敢高声。我可不管,你今天不把我哄舒坦了,往后的日子,可有你好受的。” 蓝伊抬眼细细打量眼前的曼姝。一身华贵紫衣,满身珠光翠玉,面色莹润,气色极好,哪里有半分受苦憔悴的模样。 她忍不住扑哧一笑,打趣揶揄:“瞧瞧你,脸色红润,气色这般好,锦衣华服,珠翠环佩。说起来,你在这少帅府的日子,过得可真是太艰难啦。” 蓝伊几步走到床边,索性掀开被角直接躺倒在床上,一口软糯的上海话脱口而出:“曼姝,你在少帅府的待遇,完全是按着夫人的派头来的吧!” 曼姝闻言浅浅一笑,无可奈何地耸耸肩:“算是吧,旁人执意这般安排,我也推脱不掉,只能勉为其难受下来咯。” “还勉为其难?!”蓝伊抬眼瞥她,满眼戏谑。 “要不咱们俩换换,我来做曼姝,你去做中学老师。” 曼姝顿时一怔。 蓝伊抿嘴偷笑,继续打趣:“怎么,舍不得你的山宗哥哥对我好?” 卧室内,两个女子正笑闹成一团。床榻上被褥凌乱,蓝伊躲闪着曼姝伸过来的手,笑声压得很低,生怕屋外下人听见。久别重逢,方才一路紧绷的危机与重担,在这片刻嬉闹之间暂且消散。曼姝鬓边微乱,眼底漾开许久未见的鲜活笑意,卸下了人前那层冷静疏离的外壳,才露出属于她原本的性情。 就在二人嬉闹之际,门外传来了轻缓的脚步声,叩门声不重,分寸恰到好处。 “叩、叩。” 敲门声响起,屋内的嬉笑瞬间戛然而止。蓝伊连忙从床上坐起身,飞快理了理身上褶皱的旗袍;曼姝也抬手拢好散乱的鬓发,将脸上的玩笑神色尽数敛去,重又变回那个沉静从容的模样。 “进来。”曼姝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稳。 房门被侍从轻轻推开,赵崇岳立在门口。晚宴已经快要开席,前厅的丝竹乐声隐约顺着回廊飘上楼,杯盏碰撞、宾客谈笑的喧嚣隔着院落遥遥传来。 他换下了方才应酬时略显拘谨的长衫外褂,身姿挺拔,眉眼温和,目光先落在曼姝身上,再看向一旁端坐的蓝伊。 “宴席已经备妥,我来接你们二位下楼入席。” 赵崇岳声音低沉,语气礼貌妥帖,对蓝伊亦保有一份待客的礼数,而后望向曼姝,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温存,“楼下宾客皆已到齐,该过去了。” 蓝伊站起身,理好衣摆:“劳烦少帅专程上来。” 曼姝微微颔首,随赵崇岳一同走出卧房,蓝伊紧随在侧。 廊下灯笼暖光摇曳,映着曼姝一身紫衣流光,颈间耳上珍珠泛出温润柔和的光泽。三人沿着雕花楼梯缓步拾级而下。 大厅之内灯火璀璨,数十盏大红灯笼高悬梁上,桌席层层排布,瓜果佳肴摆满案几。 张师长、杨师长携夫人与姨太太端坐主位两侧,商会老板、各界乡绅、同窗旧友分席而坐,满堂衣香鬓影,人声沸沸扬扬。 当曼姝的身影出现在楼梯转角的那一刻,厅内嘈杂的交谈声,竟悄无声息地低下去几分。 满座宾客的目光不约而同,齐刷刷投向楼梯口。 不少人还记得不过一月之前,这个女子初到绥安,一身破旧衣衫,流离逃难,身陷大牢,不过是一个无依无靠、人人轻视的外乡流民。 谁也想不到短短一月光阴,眼前的曼姝妆容雅致,衣料华贵,珠翠环绕,气度沉静淡然,站在少帅身侧,竟半点不输在场任何一位世家贵妇。 众人心中皆是惊诧,私下的窃窃私语悄然四起。 “这便是那个从外地逃难过来的女子?当真就是她?”邻席一位商会老板压低了声音,满脸难以置信,悄悄同身旁友人低语 “上月初见,衣衫褴褛,神色憔悴,如同风中浮萍,不过短短一月,竟已是这般模样,真是判若两人。” 他身旁的太太手持绢扇,半掩着唇角,目光在曼姝一身首饰上流连,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你瞧瞧少帅这份上心,亲自上楼去接人下楼赴宴,这般体贴周到,便是正牌夫人,也未必能得此礼遇。” 这话一出,周遭几桌女眷纷纷交头接耳,议论声断断续续传入耳中。 “依我看,少帅待她非同一般。这般恩宠,恐怕用不了多久,少帅府就要迎来一位新的女主人了。” “银巧巧才被休弃多久,府中便要有新主,想想也着实令人唏嘘。可怜银巧巧争来斗去,到头来,终究是一场空。” “可她终究是逃难来的外乡女子,没有家世依靠,就算少帅有心,大帅那边,又是否能够应允?”有人小声提出疑虑。 有赞叹艳羡,有暗自揣测,也有同情银巧巧的唏嘘,还有人抱着观望的态度,猜度她未来的命运。 各式各样的心思,藏在笑语寒暄之下,一道道目光落在曼姝身上,打量、探究、嫉妒、好奇,五味杂陈。 面对满堂的议论与窥探,曼姝尽数听在耳里,神色没有半分波澜。 她脸上只噙着一抹淡淡的浅笑,既不辩驳流言,也不刻意炫耀,既不窘迫躲闪,亦没有恃宠而骄。旁人如何评说,她并不急于去辩解半句。 她心里清清楚楚,如今赵崇岳这般毫无保留地站在她身前,便是一座最坚实的靠山。 有少帅府这层身份作为掩护,旁人投鼠忌器,后续她要开展接头、传递情报、完成既定任务,便会便利许多。纵使背负流言蜚语,可对于身负重任的她而言,这又何尝不是一件求之不得的事。何乐而不为。 念头只在心底一闪而过,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疏离的模样。 赵崇岳敏锐察觉到四下的窃窃私语,却没有制止众人私下议论。他侧过身,手臂微微虚护在曼姝身侧,隔绝开周遭过于直白的打量,步伐放缓,配合着曼姝的速度,一步步走向宴席主桌旁预留好的席位。 这般细微体贴的举动,落在众人眼中,更是坐实了众人心中猜想。 蓝伊跟在二人身后走下楼梯,冷眼旁观厅内的一幕幕。听见四下流传的闲话,她心里暗暗替曼姝捏了一把汗,却也明白,眼下这般局面,亦是情势使然。她收敛心神,走到留给女客的席位旁,悄然落座,目光依旧时刻留意曼姝的动静。 乐师见众人入席,丝竹乐曲重新缓缓奏响。 赵崇岳伸手,示意曼姝落座身侧的位置,随后抬眼环视满堂宾客,扬声开口,打破方才微妙沉寂:“中秋佳节,承蒙诸位赏光赴宴,今夜只管开怀饮酒,共赏明月。” 话音落下,仆役依次上前斟酒,满厅的喧闹再次复苏,推杯换盏,祝福说笑此起彼伏。可不少人的余光,依旧时不时瞟向坐在少帅身旁的紫衣女子。 月色透过高大的花窗洒进大厅,落在曼姝的肩头。万千流言缠身,她安然端坐,浅浅举杯,从容应对眼前的这场盛大的中秋盛宴。 38 月下小宴 38月下小宴 中秋盛宴落幕,喧嚣渐次褪去。 满堂的丝竹乐曲早已停歇,宾客们尽兴而归,车马声、笑语声、寒暄声顺着府门一点点远去。方才人声鼎沸、杯盏交错的少帅府,慢慢恢复了往日的沉静。 各位师长夫人、姨太太、商会名流与同窗友人,纷纷辞别离去,仆役们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收拾席面、擦拭桌案、规整院落,脚步声轻缓,再无半分热闹嘈杂。 夜色渐深,时针悄悄走过晚间八点。 赵崇岳立在府门阶前,目送最后一辆轿车扬尘远去,彻底送走了今日最后一位宾客。 连日筹备宴席,整日周旋应酬,迎来送往、客套寒暄,耗费了他大半心神。此刻终于卸下所有应酬重担,周身紧绷的筋骨骤然放松,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微蹙的眉头,驱散眉宇间积攒的疲惫。 垂眸抬腕,一块质感温润的机械腕表静静躺在腕间,指针不急不缓,时辰不早不晚,刚刚好。 晚风穿巷而来,拂过整座肃穆雅致的府邸,吹散了白日的烟火与喧嚣。 方才还被浓云遮掩的夜空,此刻彻底清朗开来。一轮皎洁饱满的圆月缓缓挣脱云层,高高悬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之上,清辉万里,月色如水,温柔地铺满飞檐翘角、雕花回廊、青石庭院。 银白的月光倾泻而下,落满亭台院落,将偌大的少帅府笼上一层朦胧温柔的薄纱。 院内红灯笼的暖光与天上清冷的月色交相辉映,暖柔与清冽相融,褪去了白日权贵盛宴的浮华,只剩中秋月夜独有的静谧安然。 前厅的灯火依旧亮着,却不再喧闹刺眼,幽幽光影衬得庭院愈发寂静。忙碌了一整晚的下人也渐渐退至偏院值守,主院之中,再无人声打扰。 赵崇岳正收了目送宾客的目光,欲向内院走去,一道纤细的丫鬟身影快步踏月而来,身姿恭顺地立在他身前,轻声传话。 “少帅,曼姝姑娘在二楼露台小园备着清风月色,特意邀您前去赏月小坐。” 闻言,赵崇岳眼底积攒整晚的疲惫瞬间尽数消散,眸底骤然染上浅浅温柔,唇角不自觉微微扬起,音色清和温润:“好。” 丫鬟得了回话,屈膝行礼,轻步退了下去,不扰分毫二人的独处光景。 赵崇岳抬手,从容理了理身上微有褶皱的长衫衣摆,又抬手拂过鬓边些许凌乱的发丝。 整晚周旋于权贵宾客之间,端着少帅的矜贵沉稳,一丝不苟、分寸自持,此刻听闻佳人相邀,周身所有的清冷疏离尽数卸下。 他往日沉稳规整、步步端严的步履,此刻竟染上几分难得的轻快,穿过层层灯火回廊,踏一地皎洁月色,径直朝着曼姝居住的院落缓步走去。 赵崇岳顺着石阶一步步登上二楼露台。 一路上,心底还揣着几分隐秘的激荡。他本以为露台之上唯有曼姝一人等候。白日河畔同游,女子眼底流露出来的~意,他感受得真切。 今夜月色恰好,纵然不能全然将人拥入怀中,得几分美人芳泽,月下低语温存,也算不负这般良宵。他眉眼间藏着期待,脚步轻快,嘴角还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可待转过廊角,踏上露台,眼前景象却叫他骤然一怔。 石桌之上早已布置妥当,各色鲜果、醇酒、精致糕点整齐陈列,桂花糕、渝城带来的月饼一一摆开,桌心立着几支点燃的蜡烛,烛火轻轻摇曳。 本该是二人对坐,望月品酒,烛光映人面,圆月配星空,何等浪漫缱绻。 只是这一席赏月宴,却并不只有两个人。 曼姝安安静静坐在石桌东侧主位,紫衣在月光下泛着柔和光泽,蓝伊就挨在她身侧。 西边一侧,贺龙、贺虎、白花也已然落座。几人谈笑低声,偌大的露台热热闹闹,方才想象里二人独处的暧昧氛围,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 赵崇岳脸上那点期待与欢快僵在原处,眼底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错愕,心底悄悄漫上一层淡淡的失落。满腔的缱绻心思,一时无处安放。 蓝伊眼尖,一眼便捕捉到他神色的细微变化,当即笑着起身,声音清亮,带着几分促狭的打趣:“少帅,快来坐,我们可就等你一个人了。瞧少帅这神情,见到我们一众在此,莫不是有些失望?” 一语道破心思,赵崇岳回过神,迅速敛去方才那点怅然,恢复了少帅一贯从容的气度,面上浮起一抹淡淡的微笑,语气听不出半点异样:“怎么会失望?中秋本就是团圆佳节,好友相聚,把酒言欢,才不辜负这良辰月夜。” 说罢,他抬步走上前,在石桌上首的主位缓缓落座。 晚风拂过露台,烛火轻轻晃动,天上一轮皓月清辉遍洒。桌上酒香混着桂花甜香漫开,众人纷纷敛了闲谈,目光都落在刚刚入席的赵崇岳身上。 曼姝抬眸望向他,眼底藏着一丝浅浅笑意,似早已看穿他方才那一闪而过的落空,却并不点破,只抬手将一盅温好的酒,轻轻推到他的面前。 待赵崇岳稳稳落坐,曼姝唇角漾开一抹温柔浅笑,目光缓缓扫过桌边众人。 夜风吹动她衣袂,烛火摇曳,将她眉眼映得柔和。她轻抬玉手,端起面前的酒盏,声音清缓,在月色之下清晰响起: “诸位朋友,今夜这场小聚,是我一人的主意。一月之前,我流落绥安,身陷牢狱,举目无亲,几度身陷险境。如今能够平安康健站在这里,全仰仗在座各位出手相助,多方照拂。桌上的桂花糕,是我的一点心意,聊表谢意。” 她将酒盏微微举起,眼底诚恳坦荡:“我提议,我们共同举杯,庆贺中秋良宵,敬今夜难得的团圆!” 月光倾泻满台,桌上烛火明明灭灭,瓜果糕点香气氤氲。 在场众人闻言,纷纷执起酒杯。赵崇岳望着身侧的曼姝,眸中含着暖意,率先将酒盏高举。贺龙、贺虎神色郑重,一同抬手举杯;蓝伊眉眼灵动,笑意盈盈;白花亦捧着杯中米酒,肃然致意。 “敬中秋,敬团圆!” 众人齐声应和,杯盏轻轻相碰,清脆的脆响划破静夜。 清冽的酒液入喉,皓月悬于墨色长空,四下桂香阵阵。方才赵崇岳心底那一点独处落空的失落,也在这一番诚挚的答谢与满堂欢聚之中,悄然淡去。 清脆的杯盏相撞声落定,众人各自抿下杯中清酒。 晚风温柔拂面,烛火摇曳不定,将每个人的眉眼映照得温润柔和。露台之上气氛松弛又暖意融融,褪去了白日宴席的客套浮华,只剩知己相伴的自在舒心。 贺虎性子爽朗,率先开口笑道:“曼姝姑娘太客气了!当初不过举手之劳,换得今夜这般佳宴、好酒好糕,倒是我们沾光了。” 贺龙跟着点头,神色诚恳稳重:“你本孤身流落绥安,能一步步安稳立足,皆是你自己心性坚韧、通透聪慧。我们不过顺势帮扶,不值一提。如今你平安顺遂,便是最好的结果。” 白花捧着一块软糯的桂花糕,眉眼温柔:“姑娘往后就在府中安心住下,有少帅护着,有我们在侧,再无人敢欺负你。” 蓝伊坐在一旁,含笑望着曼姝,眼底满是宠溺与安心。相隔半月未见,她亲眼看见曼姝如今从容安稳、体面无忧,悬了许久的心彻底落定。 赵崇岳坐在主位,静静听着众人言语,目光自始至终大半落在曼姝身上。 方才那一丝盼着二人独处的失落,早已彻底烟消云散。 他看着眼前眉眼温柔、懂得感恩、处事周全的女子,心底只剩柔软与欢喜。 今夜她主动集结众人、设宴谢恩,光明坦荡、有情有义,既安抚了身边相助之人,又周全了所有情面,这般通透心性,愈发让他心生眷恋。 曼姝闻言浅浅一笑,眉眼温婉通透:“诸位不必谦逊。于你们是举手之劳,于我,却是绝境之中的救命暖意。 若无各位当初帮扶、暗中照拂,我孤身一人,在这陌生城池,寸步难行。这份情谊,我记在心底。” 几人随意闲谈,聊绥安风土,聊近日琐事,聊今夜圆满月色。没有官场应酬的虚伪客套,没有权贵宴席的小心翼翼,皆是真心相对、松弛自在。 蓝伊适时开口,笑语冲淡了几分温情肃穆:“要说最该谢的,当属少帅。我们旁人只是临时搭手,真正为你遮风挡雨、稳住所有局面的,从头到尾都是他。” 一句话,众人纷纷附和点头。 赵崇岳指尖轻摩挲着杯沿,抬眸看向曼姝,声音低沉温柔,坦荡又郑重:“无需言谢。护你安稳,本就是我心甘情愿之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38月下小宴(第2/2页) 短短一句,落在晚风月色里,格外动人。 曼姝抬眼望他,四目相对。 烛火摇曳,月光灼灼,两人眼底流转着旁人看不懂的温柔羁绊。无需多说,彼此心知肚明。 贺虎眼尖,瞧着二人对视的模样,嘿嘿一笑,却十分识趣地没有打趣拆穿,只低头品酒吃糕,给二人留足隐秘的温存余地。闲谈过半,夜色渐深,月色愈发清亮。 曼姝再度举杯,轻声道:“今夜月圆人聚,是我来绥安之后,最安稳、最圆满的一夜。我再敬大家一杯,往后风雨同渡,互为依仗。” 众人纷纷再度举杯。 酒液入喉,清甜回甘。 热闹恰到好处,温情恰到好处,团圆也恰到好处。 赵崇岳看着眼前安然浅笑的曼姝,心底已然彻底释怀。 原本心心念念的二人月下私会固然浪漫,可这般知己齐聚、风月同欢、暖意融融的团圆之夜,亦是难得圆满。 晚风轻拂露台,烛火悠悠晃曳,甜糯的桂香漫在夜色里。 蓝伊随手拿起一块玲珑小巧的桂花糕,轻轻咬下一口,清甜绵软的滋味瞬间铺满舌尖,香甜醇厚,沁入肺腑。 她眼底一亮,满是惊喜,由衷夸赞出声:“曼姝,你的手艺真是越发精进了,这味道细腻地道,莫不是得了安老师的真传?” 话音落地,空气骤然静了一瞬。 坐在一旁的贺龙闻声抬眸,满脸疑惑看向二人。在场众人里,除了曼姝,就数他与蓝伊相处最久、最是熟悉,从未听过什么安老师的名号,当即开口追问:“安老师?哪位安老师?我从未听你提起过。” 一句话,瞬间让蓝伊心头一紧。 她方才一时口快,险些说漏嘴,忘了曼姝在绥安对外的身份——双亲亡于洪灾、孤身无依的逃难孤女,何来安老师一说。 慌乱瞬间爬上眼底,蓝伊神色微僵。 千钧一发之际,桌下指尖骤然传来轻轻一掐。 是曼姝。 细微的力道温柔提醒,瞬间点醒了失神的蓝伊。 她猛地回神,慌忙仓促圆谎,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自然:“啊、是我口快了!是曼姝的母亲,从前我常跟着曼姝去她家做客,伯母温良贤淑、知书达礼,教了我许多书本上学不到的礼数与手艺。我素来敬重,私下便唤她一声安老师。” 这话一出,才算堪堪盖住破绽。 贺龙闻言恍然颔首,释然笑道:“原来如此,是曼姝姑娘的母亲,倒是我唐突了。” 旁人闻言也只当是年少旧情、寻常尊称,无人多想,露台的气氛堪堪稳住。 蓝伊暗暗松了长长一口气,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心中暗自庆幸:还好曼姝机敏,及时提点,不然今日险些暴露,坏了所有布局。 而曼姝面上浅笑依旧,心底却悄然漫开一层酸涩与怅然。 今夜中秋月圆,阖家团圆,岁岁安康。 可今日,偏偏是她父亲的生辰。 往日此时,家中必定灯火融融、笑语满堂,父母安坐庭中,阖家赏月庆生,岁岁年年皆是圆满。 可如今她孤身潜伏绥安,身负隐秘重任,身在异乡、身不由己。无法承欢膝下,无法道一句生辰安康,甚至连公开思念、遥寄祝福都不能。 满腔牵挂与愧疚,只能死死压在心底,无人知晓,无人可诉。 她敛下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端起身前盛着清酒的玉杯,缓缓起身,移步走到雕花栏杆前。 圆月高悬墨色天穹,清辉万里,遍洒人间,照亮山河,也照亮她孤寂挺拔的背影。 曼姝面朝皎皎明月,举杯轻扬,声音温柔又郑重:“二老安好,中秋佳节,曼姝敬二老一杯。” 简单一语,藏尽万般思念、万般无奈、万般亏欠。 独坐主位的赵崇岳,将她所有细微情绪尽收眼底。 他看得清清楚楚,她方才的强装镇定、转瞬即逝的落寞、举杯望月时的孤凉。他懂她眼底藏着的心事,懂她无人言说的孤寂,懂她伪装孤女、步步谨慎的隐忍。 心口骤然一软,密密麻麻的怜惜与暖意翻涌而上。 他多想立刻起身,大步上前,将这故作坚强的女子牢牢拥入怀中,轻声告诉她: 不必独自伤怀,不必事事隐忍,不必孤身硬撑。从今往后,你再也不是一个人。你有我,有身边一众可信之人,风雨有人挡,心事有人知,往后岁岁年年,皆有安稳归宿。 可眼下众人齐聚,灯火未歇,目光灼灼。 他是绥安少帅,言行皆需分寸,众目睽睽之下,所有汹涌的情意、所有克制的心疼,都只能死死藏在心底,半点不敢外露。 只能静静坐着,遥遥望着她孤单的背影,默默替她扛下所有风雨。 夜风微凉,月色凄清。 曼姝静静伫立栏前,久久未动。 赵崇岳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压下满心温柔与疼惜。抬眼看向众人,声音沉稳清冽,打破了露台静默:“夜色已深,时辰不早,诸位今夜也都累了,今日便到此为止,各自散了歇息吧。” “是,少帅。” 贺龙、贺虎、白花、蓝伊几人齐齐应声,皆是恭顺应答。 众人陆续起身,收拾妥当,轻声道别,有序退离露台。 方才温热热闹的团圆小聚,转瞬落幕。 晚风簌簌,烛火摇曳。 喧嚣尽数褪去,偌大的露台,终于只剩高悬圆月、满地清辉,和栏杆前那道孑然又坚韧的紫衣身影。 几人轻步退下,露台的脚步声渐渐消散,回廊彻底沉入静谧。 摇曳的烛火映着满地月色,晚风裹挟着细碎的桂香,空旷的露台上再无半分热闹,只剩一轮圆满明月,和凭栏静立的曼姝。 赵崇岳看着她孤清伫立的背影,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怜惜。 他早已看穿她所有伪装。方才蓝伊口误险些露馅,她从容圆谎、不动声色,看似云淡风轻,可举杯望月的那一刻,眼底一闪而过的怅惘与孤寂,骗不了任何人。 他从不点破她的身世,从不追问她的过往,更不打探她藏在心底的秘密。 只是看着她强撑坚强、独自咽下所有心事,心里便酸涩难忍。 赵崇岳缓步上前,脚步放得极轻,气息沉稳温和,只以最委婉的方式暗抚她心绪,半句不触碰她的隐秘:“夜深露凉,无论何时,我都在,你不必事事独自撑着。” 话语温柔克制,字字暗有所指。 他知晓她有牵挂、有遗憾、有不能言说的过往,所以他不问、不探、不逼她坦诚,只默默递出自己所有的底气与安稳。 心头的情愫再也克制不住,他抬手,想要将这满身孤寂的女子轻轻拥入怀中,给她一点真切的暖意。 可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到她肩头的瞬间,曼姝身形微侧,稳稳避开了他的动作。 她转过身,眉眼清冷沉静,褪去了方才望月的柔软,语气疏离端正,字字清晰:“少帅,请自重。” 一句自重,清冷锋利,瞬间拉开了两人之间所有暧昧与温情。 赵崇岳的动作骤然僵在半空,心口像是被轻轻攥紧,涌上一股无奈的郁气。他望着她疏离淡漠的眉眼,嗓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无奈:“我见你心绪沉郁、满心怅然。我既不安慰你,也不靠近你,那你要我如何?” 曼姝神色未松,态度坚定分毫不让:“都不要。” 短短三个字,彻底堵死了他所有的温柔与迁就。 晚风簌簌吹过栏杆,吹得烛火剧烈晃了晃,映得赵崇岳眼底的温柔一点点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隐忍的沉郁。 他身居高位,执掌绥安军务,向来说一不二,万人敬畏,从没有哪一次,像此刻这般束手无策。 他知晓她谨慎、警惕、步步设防,知晓她不敢交付真心、不敢松懈半分。可看着她硬生生将所有暖意推开,独自背负一切,他心底又闷又涩,隐隐攒起一丝压抑的怒意。 可这份怒气,不对她,只对自己的无能为力。 他终究不敢逼她,不敢迫她,只能缓缓收回悬在半空的手,五指骤然收紧,紧紧攥成拳头。 骨节泛白,将所有汹涌的情绪、所有无奈与郁气,尽数死死压在心底,不露分毫。 39 道别 39道别 凌晨六点,天色将明未明。 窗外只是透出浅浅的鱼肚白,晨雾笼罩整座少帅府,四下还浸在黎明前的寂静之中,府内大多人尚在酣睡。 曼姝已经醒了过来,一夜睡得浅,露台之上的情景反复在脑海盘旋。 赵崇岳那一记欲揽又收的拥抱,自己那句冷硬的“请自重”,还有望月遥念亲人时心口的酸涩,以及蓝伊险些泄露身份的惊险,一桩桩一件件,叫她辗转难安。 她起身下床,换上一件朴素无纹的浅白长衫。长发简简单单挽起,仅以那支戴了多年的玫瑰赤金簪固定,面上未施半点脂粉。这身装扮朴素到极致,同昨夜满堂宾客面前华贵从容的模样,判若两人。 推开半扇窗,清晨微凉的风涌进屋内,带着庭院草木潮湿的气息。曼姝立在窗前,望着院中朦胧的薄雾,神色沉静。身居少帅府,看着是万丈庇护,实则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容不得半分疏忽。 她拉开屋门,缓缓走下楼,此刻凌晨六点,府中大半人仍在沉睡,四下静悄悄的,只有零星仆妇早起洒扫的微弱声响。 她想趁着众人尚未起身,把偌大一座少帅府好好走上一遍,权当与这里的人与事,悄悄作一场告别。 曼姝缓步踏过青石回廊,脚下步履轻缓,不愿惊动黎明的寂静。萧瑟秋风掠过庭院,撩起她素色长衫的衣尾,风是凉的,拂过周身,只剩浸骨的凉意,再无半分暖意。 她走过昨夜宴饮的大厅,案几已经收拾干净,残留着淡淡酒气; 走过盛放桂花的庭院,枝头繁花依旧,只是昨夜甜香,如今闻来也觉清冷。 一座座院落,一道道回廊,雕梁画栋气派非凡,可处处皆是拘束。 秋风阵阵,衣袂翻飞,偌大府邸,竟没有一寸真正属于她的归处。 她一路缓步穿行,绕过几重回廊院落,不知不觉间,走入一片开阔的校场。 天色依旧朦朦胧胧,凌晨的薄雾尚未散尽,空旷的场地在晨雾里显得格外辽远。 四周立着一排排高低错落的木桩,一旁摆放着骑射所用的箭靶、弓架,还有练武打拳的石锁器械。处处都透着肃杀刚硬的气息,和府内亭台楼阁的温婉雅致截然不同。 晨雾朦胧的校场里,曼姝远远望见一道人影。砰砰闷响不断,一拳拳重重砸在木桩上,全无练拳的章法,全然是在发泄心中郁气。 不用细看,她便知道是赵崇岳。 昨夜被一句“请自重”回绝,满腔失落无可奈何,无处发作,只能独自在此捶打木桩,木渣簌簌剥落。 曼姝缓步走近,眼见他不顾一切捶击木桩,掌心已经渗满鲜血,他却浑然未觉。 赵崇岳久经行伍,身后细微的动静早被他察觉。听着脚步的快慢轻重,心中已然辨出来人。 他心底在赌,赌看见鲜血,她会不会生出一丝心疼。可转念又满心愤懑,对这个求而不得、无可奈何,却又日夜惦念的女子,万般情绪纠缠一处。 “啊!”陡然一声痛吼,他力气耗尽,重重栽倒在地,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掌心里的血,顺着指缝淌落在青石地上。 满地微凉的青石,沾了点点刺目的猩红。 赵崇岳瘫倒在校场中央,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撕碎清晨的寂静。掌心皮肉早已磨破溃烂,鲜血淋漓,可他丝毫不在意身上的剧痛。 他所有的感官,都死死锁在身后缓步走近的身影上。 他赌她心疼,赌她动容,赌她冰冷的外壳下,终究藏着一丝对他的不忍。 曼姝向前走近,居高临下望了他一眼,深深叹出一口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39道别(第2/2页) 她默不作声,伸手撕下来袖口长长的一截布料,蹲下身,拉起他鲜血淋漓的手掌,小心翼翼替他缠绕包扎。布料裹住破损的掌心,渗出来的血色很快浸染素色布帛。 “练武打拳,万万不可这般毫无章法肆意泄愤。心绪郁结可以另寻出路,何苦这般作践自己。” 赵崇岳抬眼看向她,眼底满是压抑的痛楚与不甘,语气带着几分自嘲的反问:“那你告诉我,该如何转移?难道是把这份爱而不得的珍宝,强行抢至身边,就可以如愿了吗?” 曼姝手上包扎的动作微微一顿,唇角浮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她轻声说道,“就连高僧禅师,都寻不出这般两全的法子,少帅又何必苦苦强求。” 晨雾尚未散尽,空旷校场冷风习习。 布条紧紧系好,勉强止住掌间流血。两人离得这样近,可横亘在中间的宿命与顾忌,依旧分毫未减。 晨风萧瑟,薄雾浅浅。 曼姝干脆侧身坐下,落在他身侧的青石地上,静静凝望着他,直直对上他深邃暗沉的眼眸。那双眸子里盛满化不开的痛苦与郁结,眉宇死死紧锁,透着无尽的偏执与煎熬。 她心头微软,终是不忍。缓缓伸出纤细的指尖,轻轻抚上他蹙紧的眉心,一点点将那拧起的褶皱温柔抚平。 赵崇岳浑身一僵,瞬间绷紧了全身,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眼底盛满错愕与紧张,一瞬不瞬地凝着近在咫尺的她。 不等他反应,曼姝微微倾身,主动伸出双臂,轻轻拥住了他满身寒凉的身躯。 突如其来的温柔拥抱,让赵崇岳满心的痛苦、不甘、委屈尽数凝滞。他眼底带着茫然与疑惑,全然不懂她忽冷忽热的模样,下一秒,便不顾一切、用力紧紧回抱住她,仿佛要将这来之不易的温存,牢牢锁在怀中。 耳畔是她轻柔、低哑的嗓音,带着难得的恳切与温柔: “山宗哥哥,我希望你开心,不要再这般自我折磨、满心痛苦。往后山河破碎,我们风雨同舟。” 短短一句称呼,击溃了赵崇岳所有的紧绷与阴郁。 他胸腔微震,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满是欣喜与释然:“好,我答应你。你终于肯认我是你的山宗哥哥,不再句句疏离,只唤我少帅。” 温情转瞬即逝。 曼姝轻轻抬手,缓缓挣开了他用力的怀抱,利落起身,褪去了方才所有的柔软,神色恢复淡然平静。 她垂眸看向地上的人,语气郑重而克制,斩断了所有暧昧温存:“少帅,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我与蓝伊叨扰府邸许久,终究非亲非故,长住于此多有不妥。今日,我们便打算离开,另寻住处。” 赵崇岳脸上的暖意瞬间褪去,猛地抬头,眸中满是猝不及防的错愕:“你要走?你们打算去哪?” “我和蓝伊早已商议妥当,打算在绥安城内租一处小院安居。”曼姝语气平和,字字坦荡,“寄人篱下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还望少帅体谅理解。” 他定定望着她清冷坚定的眉眼,知晓她心意已决,再强求也是徒劳。几番沉默过后,赵崇岳缓缓颔首,压下心底翻涌的不舍,语气沉定:“可以。我派人送你们过去。往后无论何时,身在绥安,但凡有难处、有委屈,随时寻我。” 这份纵容与兜底,坦荡又厚重,从未更改。 曼姝微微俯身,落落大方地道了一声:“多谢少帅。” 晨雾渐散,天光彻底破晓。 一场短暂的相拥和解,终抵不过既定的别离。少帅府的这段寄居时光,自此,将要落幕。 40 安家 40安家 曼姝与蓝伊在少帅府用完早饭,正准备动身出门。贺龙大步上前,伸手接过曼姝手中的箱子。 “曼姝姑娘,少帅吩咐,今日由我陪同二位寻房,安顿妥当,我再回府复命。” “有劳。” 三人一同走出少帅府,登上轿车,向着绥安城中心驶去。 赵崇岳静坐于西院内,白花正细心替他处理校场打斗留下的伤口。 白花一边缠纱布,一边愤愤不平:“曼姝姑娘真是太过冷情。府里上下待她不薄,少帅您更是百般体贴,终究还是留不住。也罢,不知好歹,走了反倒清净。瞧瞧您手上伤成这样,值得吗?她倒好,什么也不顾,转身便走。” 赵崇岳闻言淡淡一笑,低头望向掌心那截浸染过血迹的布条。 “这包扎的布条,是她亲手留下的。”他语气平静,“她自有她的抉择,我不会强人所难,我只在此等她便够了。” 待伤口包扎完毕,白花瞧着他执迷不悟的模样,无奈地白了他一眼,满心闷气,转身悻悻离去。 赵崇岳起身离开了西院。 不多时,贺虎端着热腾腾的早饭跨步进来,高声唤道:“花儿,过来吃早饭!瞧瞧我给你拿了什么,你最爱喝的银耳莲子粥,还有肉包子,香气扑鼻。” 白花还在为方才的事暗自憋气,小脸绷着,听见喊声,却抵不住食物的香气,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花儿落座,小口吃着早饭,心头的闷气消散大半,神色舒展了许多。 贺虎一边动筷,一边疑惑开口:“今日少帅受伤了?方才我瞧见他手上缠着纱布。” 白花闻言,脸色又沉下来,放下手里的勺子,愤愤嘟囔:“别提了,还不是因为那个曼姝,真是个没良心的。” 贺龙陪着曼姝、蓝伊在绥安城内几番挑选,最终敲定城中心一处干净僻静的独门小院。位置隐蔽,院落规整,十分适合二人低调安居落脚。 租屋手续办妥,贺龙当着蓝伊的面,取出一张一千大洋的银票递向曼姝,语气规矩稳重:“曼姝姑娘,这是少帅特意备下的安家费用,算作借款。姑娘日后手头宽裕,随时归还即可。” 曼姝略作推辞,见他态度坚决,便坦然收下,眉眼清正:“我素来不爱欠人分毫,这笔钱我记在心里,必定如数归还。今日劳你一路奔波,辛苦了。” 时至正午,日头暖盛,街边馄饨小摊热气氤氲。曼姝执意做东,请贺龙坐下吃馄饨道谢。 席间氛围松弛柔和,曼姝故意聊起家常,消解贺龙的拘谨。 她轻声开口:“贺护卫常年跟着少帅练兵值守,日日辛苦,闲暇时候可有什么喜好?听听书、饮茶,或是出门散心?” 贺龙被她温和问话冲淡拘谨,老实一笑,坦诚答道:“姑娘说笑了,属下大多时日都在值守操练,不敢贪玩。闲下来顶多在街上走走、看看杂耍,喝碗粗茶,便足够了,没什么特别嗜好。” 曼姝浅浅颔首,语气温和体恤:“常年军营紧绷,难得清闲,这般简单安稳,反倒舒心。” 一旁的蓝伊顺势接话,一副初来乍到、贪玩好奇的模样,随口闲聊:“曼姝刚来绥安,对城里一概不熟!我住城东,教学任务繁重,没时间到城中心逛逛。听说这边热闹去处不少?哪里好玩、热闹、最是新鲜有趣?夜市、跑马场之类都在哪?” 贺龙不疑有他,随口回道:“城南戏台杂耍最热闹,西街有跑马场,夜里满城夜市烟火很旺。只是少帅治军极严,定下六戒规矩,府中兵士一律不许涉足赌坊、风月场地,违者必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40安家(第2/2页) 话音落下,蓝伊顺着话头自然衔接,看似随口好奇,实则无痕探入军务:“原来少帅管束这般严格?那平日里军中操练、换岗值守,定然也都是死规矩吧?你们每日晨练几点集结,夜里巡防又是怎么轮换?” 贺龙闻言神色微敛,心里瞬间警铃轻响,不敢多说细情,只谨慎含糊作答:“晨练皆是天光初亮准时集结,日日不辍。值守分日夜两班轮换,定点巡岗、按时交接,具体规制是军中定例,属下只照令行事,不敢多言细说。” 曼姝在旁适时淡淡搭话圆场:“也是,军中规矩森严,各司其职,原就不该外人多问。我们只是寻常闲谈,贺护卫不必为难。” 嘴上宽慰,她却冷静地将这些细碎情报默默记在心底。 蓝伊不肯轻易收口,又装作随口好奇追问:“那城内驻防也分得很细吗?街巷巡查、府邸守卫,是不是分开两拨人负责?” 贺龙愈发局促,握着汤勺的手微微收紧,只能避重就轻回道:“城内布防自有统筹安排,卫队专守府邸,城外驻军管街巷巡防,各司其责。其余军务机密,属下实在不敢妄言。” 一顿普通午饭,曼姝温和破冰,蓝伊借机套话。贺龙夹在中间,不敢失礼,更不敢泄露军机,吃得战战兢兢、如坐针毡。 饭后,贺龙将二人送回新租小院,仔细查看院落四周,确认并无异样,才拱手告辞。 “房子已然安顿妥当,属下这便回府向少帅复命。往后二位若是遇上难处,派人传信到少帅府便可。” “今日多有劳烦贺护卫,慢走。”曼姝微微颔首。 待贺龙走远,院门紧闭。蓝伊走到门缝边向外观望,确认没有跟踪盯梢,才回身。 “方才还算顺利,套出来不少消息。只是贺龙口风很紧,关键布防半句不肯吐露。” 曼姝坐到桌前,把那张一千大洋的银票妥善收好,眉头微蹙梳理情报:“能得到这些已经够用。晨练天光初亮集结,值守分日夜两班;府中卫队与城外驻军分工明确;士兵严禁出入赌坊风月场所。点滴线索,亦可拼凑信息。只是这一千大洋是赵崇岳借出的,这份牵绊,我们万万不能视作恩惠,早晚要还清。” 蓝伊神色凝重:“搬出少帅府躲开了众人目光,但赵崇岳绝不会就此放手,往后行事更要步步当心。” 与此同时,少帅府书房。 贺龙躬身向手上仍缠着纱布的赵崇岳一一禀报看房、借银、馄饨摊闲谈的全部经过,尤其讲明席间二人打探军营相关问题,自己只应答表层定例,未吐露核心防务。 赵崇岳指尖轻叩桌沿,神色沉敛:“她们心思机敏,打听玩乐是虚,刺探防务才是本意。难为你应对得体。今后不必主动往来,但她们若遇困境求助,依旧按吩咐照拂。” “属下明白。” “暗中派两个人远远盯守小院,只护人身安全,不得靠近打搅,不许窃听窥探。”赵崇岳声音低沉,眼底藏着怅然。 “是。”贺龙领命退下。 入夜,新租的小院一片寂静。 曼姝检查门窗,确认四周没有异动,才点亮一盏微光油灯。蓝伊守在门边警戒,留意巷间动静。 曼姝取出渝城带来的密件,借着摇曳灯火对照白天获取的线索研读。 “目前只拿到皮毛,核心布防依旧无从知晓。想再从贺龙口中获取情报,已经很难。” 油灯明暗不定,两人身居小小的安身之所,前路潜伏依旧,处处危机,半分都松懈不得。 41 求医 41求医 自搬入城中心的独门小院后,曼姝彻底褪去了少帅府寄居的拘束,一心着手筹备行医营生,为潜伏工作筑牢最稳妥的掩护根基。 蓝伊看着桌上存放妥当的一千大洋银票,又望着收拾干净的厅堂,轻声向曼姝问道:“住处已经安稳,接下来我们该如何打算?总要有正经营生立足,一边谋生度日,一边暗中推进任务,不能一直悬着。” 曼姝抬手擦拭着崭新的实木诊桌,动作沉静稳妥,眼底是历经世事的从容冷静。 “做我的老本行就好。”她淡淡开口,“我自幼习医,深耕数年,医术便是我们最好的护身符。先开一间小型医舍,安稳接诊、积攒口碑,等名气彻底打响、根基稳固之后,再慢慢扩建为正规医馆。” 她目光望向院外僻静的街巷,心中早已筹谋周全:“长远来看,我还想走访绥安周边的乡村山野,考察土质气候,推广优质药材种植。 一来能自给自足,降低购药成本,二来可以深入民间,打探各地消息,方便我们行事。只是这些都是后续规划,眼下最要紧的,是安稳开业,站稳脚跟。” 两人一番商议,最终敲定医舍名号。结合曼姝本名与蓝伊之名,定名为曼伊医舍。 名字温婉清雅,简约质朴,没有豪门药铺的张扬浮夸,恰到好处,适配乱世小城的烟火气息,低调又不失医者仁心的气度,极为适合作为她们的潜伏据点。 定下名号后,曼姝便全身心投入开业筹备,连日奔波劳碌,不曾停歇。她亲自走访城内街巷,敲定临街的雅致铺面,紧邻小院,起居行医极为便利。 随后置办药柜、诊床、碾药器具,逐一挑选甄别,又辗转各大药材行,精挑细选第一批道地中药材,分门别类规整收纳。城中官府的行医备案、登记牌照,她也一一办妥,手续齐全,光明正大。 蓝伊依旧保持原本的生活轨迹,平日住学堂,专心教学,在知识和书本里,潜移默化传给学生爱国思想,发展地下力量。只有逢双休、假日才会赶来医舍。 她手脚利落,帮曼姝整理药材、擦拭铺面、规整诊台,打理杂务,空余之时便留意往来行人,暗中观察街巷动静,默默协助曼姝守护据点安全。 少帅府的贺龙,依旧谨遵赵崇岳的暗中嘱咐,隔三差五便带着各式吃食点心、新鲜果蔬前来。 大多时候恰逢蓝伊休假在医舍,他便将东西放下,简单叮嘱两句好生保重身体,不多闲聊,更不打探医舍内情与二人近况,恪守本分,悄然关照,从无逾矩之举。 而此时的赵崇岳,亦是终日深陷军务,分身乏术。 马镇雄步步紧逼,屡次施压,勒令他限期抓捕地下联络人“书先生”,肃清绥安城内潜藏的地下势力,稳固军政管控。为稳住各方势力、应对上级施压,赵崇岳将所有重心尽数放在搜捕与防务之上。 他白日坐镇军营调度操练、排布城防,夜间驻守书房批阅密报、排查线索,全城街巷、商户民居、流动人口逐一筛查,日日奔波不休。掌心拳击留下的伤口尚未愈合,纱布常被汗水浸透,旧伤未愈又添疲累,却丝毫不敢懈怠。 他心中时时记挂着搬出府邸的曼姝,惦念她起居辛劳、开业奔波,可繁杂军务缠身,外加局势微妙,终究抽不出半分空闲前去探望。 两人自此各自奔赴前路,一隐于市井行医潜伏,一立于军政风口周旋博弈,遥遥相隔,再无交集。 曼伊医舍择吉日低调开业,没有铺张庆典,没有宾客簇拥,只简单燃了一串鞭炮,便正式接诊行医。 开业初期,绥安城中百姓大多持观望态度。城中老牌药铺、坐馆名医数不胜数,无人看好这间新开的、由两位年轻姑娘打理的小医舍。 上门问诊的寥寥无几,大多是寻常风寒、跌打磕碰的小病症,曼姝皆是耐心接诊、精准施药,价格公道、药效显著,慢慢积攒下零星口碑。 真正让曼伊医舍声名鹊起、响彻整个绥安城的,是杨师长母亲的顽疾旧症。 绥安驻防的杨师长,手握城内部分兵权,主管绥南。地位颇高,为人刚硬护短。其老母年近七旬,身患一处顽固恶疮,缠绵数年,久治不愈,受尽病痛折磨。 起初只是腰间一处不起眼的皮肤红肿,经年累月反复发炎溃烂,内里腐肉淤积,脓血不止,皮肉坏死,深入肌理。 每逢阴雨天便痛彻骨髓,夜不能寐,日间痛苦难安。数年来,杨师长遍访绥安乃至周边城池的大小医院、知名医馆,中西医轮番诊治,汤药、外敷、针石、西药清创悉数试过,始终治标不治本。 腐肉割了又生,溃烂反反复复,旧疮愈发严重,渐渐侵蚀血脉肌理,危及五脏气血。到最后,患处僵硬发黑,毒素淤积体内,时常高热反复,体虚晕厥,性命垂危。 杨师长遍寻名医无果,走投无路之下,听闻少帅府白花略通药理、擅长调理顽疾,也曾专程登门,请白花为老母诊治。 白花是绥军军医,医术已是了得,她的看家本领是用毒蝎祛毒,再治外伤。刚开始疗效显著,可后面病情更加严重。她仔细查看患处,见状连连摇头,坦言毒疮根深蒂固,毒素入骨,自己无能为力,根本无从下手。 所有求医之路尽数断绝,城中医者皆束手无策,直言此疮乃是顽疾死症,无力回天,只能靠汤药勉强吊住生机,拖延时日。 杨师长半生戎马,铁血硬汉,看着老母日日被病痛折磨,日渐憔悴消瘦。他的心中焦灼悲痛,几近绝望。可他不愿放弃分毫希望,依旧四处托人打探良医。 就在此时,有人偶然提及,城中新开一间曼伊医舍,坐馆的曼姑娘医术精妙,接诊稳妥,寻常疑难杂症总能药到病除。 病急乱投医,纵使心中不抱希望,杨师长还是抱着最后一丝渺茫期许,亲自备车,将老母送至了曼伊医舍。 彼时医舍之中清静悠然,曼姝正静坐整理药材,见一众卫兵簇拥着面色惨白、气息虚弱的老夫人进门,便即刻起身接诊。 她神色平和,不见半分慌乱,先是细致询问病程年月、日常症状、饮食起居,随后褪去老夫人患处纱布,仔细观察溃烂恶疮。 疮面面积颇大,表层皮肉乌黑坏死,腐肉层层堆积,脓血黏腻恶臭,肌理僵硬,周边皮肤暗沉发紫,淤积的毒素早已侵入经络气血。 数年久治不愈,反复溃烂修复,寻常汤药外敷,早已无法穿透腐肉、拔除深层毒素。 一旁陪同的副官低声叹息,坦言道:“曼大夫,全城名医、西医医院、就连少帅府的白花姑娘都看过了,全无效果。我们今日前来,也只是求一丝念想,您尽力便好。” 杨师长面色沉郁,眼底满是疲惫与绝望,已然做好最坏的打算。 曼姝细细诊查良久,指尖轻触患处周边肌理,又搭脉观气,片刻后缓缓抬眸,语气笃定平静: “此疮并非绝症,只是腐肉阻络、毒素沉骨,寻常药物无法渗透,故而久治不愈。想要根治,必须彻底剔除全部坏死腐肉,拔除深层淤毒,再配伍特制毒药,以毒攻毒。外敷、汤药内调,循序渐进,便可痊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41求医(第2/2页) 话音落下,满室皆惊。 无数名医束手无策、断言无解的顽疾,眼前年轻的女大夫,竟直言能够根治。 杨师长骤然抬眼,眼中重燃光亮,克制着激动沉声问道:“曼大夫所言当真?当真能治?” “能治,只是过程极为痛苦。”曼姝语气平稳,没有半分夸大,神色沉静地将实情一一讲明,“医治要用的药材,多是深山之中的各类毒物,还要不少年份久远的珍贵药料,这些我得亲自进山采办,成本不菲。 待药配妥之后,必须彻底清创剜除腐肉,老夫人要受一番极大的苦楚,还请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话音落下,屋内一片沉寂。 杨师长眉头紧紧拧起,他见过无数生死,却从来没想过,医治母亲的顽疾,还要动用深山毒物,还要剜肉清创。一旁的副官也面露难色,老夫人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听闻这番话,身子微微一颤。 杨师长沉默片刻,望着榻上饱受病痛折磨的母亲,眼底挣扎过后,只剩决绝。 “只要有一线生机,无论多苦,我们都认。只要能救家母,钱财不是问题,曼大夫尽管放手施治。” 老夫人也艰难地微微点头,微弱出声:“我……我能忍。” 曼姝又郑重叮嘱风险:“剜腐清创风险不小,施治途中有可能出现高热、大出血等状况,我会竭尽所能,但不敢担保万无一失。” “我明白,一切后果,由我们自行承担。”杨师长答道。 曼姝提笔写下药方,是调养气血的汤药。 “眼下老夫人身体亏空严重,先不能动刀。这副药拿回去,按时煎服,补养气血,固本扶元,让她在家安心静养,把身子底子养上来。 若是气血亏虚太过,贸然清创,恐怕会扛不住手术的损耗。待我进山采齐药材,配好药剂,再亲自登门为老夫人施行清创手术。” 杨师长接过药方,再三道谢,安排人护送老夫人回府,按时服药静养。 杨师长吩咐手下将老夫人小心扶上马车,正要启程离去。曼姝快步上前,拦住车旁,开口问道:“杨师长,我初到绥安,不熟地界,不知哪里可以寻到深山采药的去处。” 杨师长略一思索,当即答道:“曼大夫,少帅府的军医白花白大夫,老家就在南坝村,那村子坐落在深山之中,正是采药的好地方。” “好,杨师长,你们慢走。老夫人的病,不是问题。”曼姝神色笃定。 杨师长拱了拱手:“多谢!” 车马缓缓驶离医舍门前。曼姝抬手看了看怀表,时针恰好指向傍晚六点。她回身把医舍的药柜、诊台一一归置妥当,落锁关门。 转身去往城中街市,买了几样时令水果,招手叫了一辆黄包车,直接吩咐车夫赶往少帅府。 到了府门,守门卫兵认得她,当即放行。先前在少帅府伺候过她的丫鬟见到曼姝,又惊又喜,脸上满是喜色,连忙快步上前把她迎进正厅,麻利地奉上热茶。 丫鬟端着茶盏,语气难掩欣喜:“曼姝姑娘,您可算来了!府里上下还时常念着您呢。” “谢谢,你们有什么不适,可以去曼伊医舍找我!” “是,曼姝姑娘,你慢用茶,我先去忙了!” 曼姝点头,目送丫鬟出去。她端起茶杯,指尖轻触温热杯壁,目光扫过熟悉的厅堂,心中暗自盘算。她此番前来,表面是登门探望,实则想借着白花的关系,打听南坝村深山的详细情况,为进山采办治病所需的毒草珍药铺路。 而此时府内,赵崇岳正埋首书房,忙着梳理抓捕“书先生”的线索,军务繁杂,尚不知道曼姝已经到访。 曼姝坐在正厅的木椅上,从随身布袋里取出一册医书,低头静静翻阅。厅堂里安安静静,只有窗外暮色沉沉。 一旁伺候的丫鬟见她专心看书,便悄悄退了出去,轻步赶往东院赵崇岳的书房。 书房之内,烛火摇曳。赵崇岳正埋首在成堆卷宗密报之间,连日追查“书先生”,案头堆满文书,眉宇间满是疲惫。他放下手中的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沉声道:“进!” 丫鬟快步进门,脸上带着几分欣喜:“少帅,曼姝姑娘来了,还带了些水果来看您!” 赵崇岳闻言身子一震,当即站起身,来不及整理案上的案卷,大步便朝外走去,脚步急促。一边快步赶路,一边沉声问道:“来了多久?茶可上了?往后她若是过来,第一时间通知我,不要耽搁!” 丫鬟跟在身后,脚步匆匆,怎么也追赶不上他急切的步子。 一路走到正厅门外,赵崇岳稍稍停住,抬手取出随身帕子,擦了擦额角赶路急出来的薄汗,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才迈步踏入正厅。 厅内,曼姝依旧垂眸看着手中的医书,听见脚步声,缓缓抬起头,抬眼看向走进来的赵崇岳。 屋内气氛一时微妙,久未相见,两人隔着几张桌椅遥遥相对。赵崇岳手上的旧伤已经结痂,连日操劳让他神色略显憔悴,可目光落在曼姝身上,藏着掩不住的惦念。 赵崇岳快步走到挨着她的椅子坐下,目光落在曼姝脸上,语气带着几分久别后的关切:“曼姝姑娘,最近可好呀,医舍开得还顺利吧!” 曼姝放下手中的医书,神色从容,微微颔首:“多谢少帅关照,一切顺利。” 赵崇岳目光瞟向一旁摆着的果篮,笑着摆了摆手:“哎呀,以后你来少帅府不用提礼物。别说,你今天买的这橘子挺新鲜。” 话音未落,不等曼姝开口阻拦,他已经伸手掀开果篮的布盖,拿起一只橘子,指尖熟练剥开橘皮,掰下一瓣送进嘴里。橘香在厅中散开。 曼姝本想开口,想说明这水果送给白花,并非特意给他,可见他已然吃了起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微微蹙了下眉,心底略有些尴尬。此番前来,本是有事相询,不想这般随意的相处,反倒让她一时不好开口。厅堂里只有橘子剥开的细碎声响,两人之间,一时安静下来。 赵崇岳嚼着橘子,抬眼看向她,眼底带着一丝笑意,连日追查“书先生”的疲惫,仿佛消散了几分:“听闻城中出了一桩事,杨师长母亲的顽疾,是你接手诊治了?” 曼姝神色敛了敛,压下心底的局促,淡淡应道:“确有此事。老夫人疮疾积年,病情凶险,眼下还在调养阶段。” 赵崇岳闻言,神色微微凝重:“那病我也有所耳闻,不少医者都束手无策。你可要多加小心,杨师长手握兵权,若是出了差池,会惹来不小的麻烦。” 他嘴上叮嘱,心里却清楚曼姝的医术,只是乱世之中,人情世事,处处都是风波。 曼姝轻轻点头:“我明白。只是医治这病,需要深山里的毒草与陈年药材,我初来绥安,不知何处可以进山采药。方才杨师长倒是提过,白花的老家南坝村,地处深山。” 她借着闲谈,顺势把自己此行的来意,缓缓说了出来。 42 山宗哥哥 42山宗哥哥 曼姝如实说明来意:“杨老夫人的恶疮,要以毒攻毒配制特殊药。城里药铺找不到所需药材,我得进山采。杨师长说白花老家南坝村在深山,我特地来拜访她,打听进山的情况。” 赵崇岳闻言眉头微蹙:“用毒治疮风险极大,杨家都知晓利害?” “已经说清,杨家自愿担下一切后果。” “白花此刻去城外军营巡诊,要晚点才回。”赵崇岳神色担忧,“南坝村山高林密,有猛兽还有山匪,不可贸然孤身前往。等她回来我叫她过来同你细说,我派两名卫兵护送你进山。” 曼姝连忙推辞:“不必派兵,动静太大容易引人注意。我只需要问清路况,我自己会多加小心。” 赵崇岳拗不过她,叮嘱道:“那你务必谨慎,一旦出事,即刻传信到少帅府。” 曼姝点头:“我记下了,那我就在这里等候白花归来。” 屋内烛火摇曳,赵崇岳望着她,心中虽有牵挂,也明白她此番登门只为采药一事。 赵崇岳鼻尖萦绕着曼姝身上淡淡的玫瑰香气,他缓缓闭上双眼。并非尖锐的剧痛,而是纷乱破碎的记忆片段在脑海里翻涌冲撞,头疼得愈发厉害,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曼姝见他脸色发白、满头虚汗,察觉不对,连忙出声:“少帅,你怎么了?” 门外卫兵闻声快步冲进来,伸手想要阻拦他不住敲打自己头颅的动作。赵崇岳奋力挣脱,身子一歪,直接从椅子上滚落地面,依旧抬手反复捶打着自己的脑袋。 曼姝立刻站起身,飞快从衣襟内侧摸出银针。 “快把他按住!我给他施针!” 两名卫兵立刻上前,死死制住赵崇岳的四肢。曼姝俯身,神色焦急:“少帅,尽量不要乱动,我给你针灸,缓解痛楚!” 赵崇岳意识已然混乱,口中喃喃呓语:“叶,叶子!你,你好狠心!” 曼姝心头猛地咯噔一沉。 片刻之后,赵崇岳浑身一软,彻底晕死过去。 曼姝沉声吩咐卫兵:“把他抬回他的卧房!” 卫兵小心翼翼将昏迷的赵崇岳抬回卧房,安置在床上。屋内烛火摇曳,曼姝屏退左右,只留下两名卫兵守在门外,不许旁人进来打扰。 她迅速取出银针,凝神定气,对准百会、太阳、风池几处穴位落针,捻转提插,疏导他纷乱的经络。又取来汤药,用温水化开,待银针行过一轮,见他呼吸渐渐平稳,才将汤药缓缓喂入他口中。 约莫半个时辰,赵崇岳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双眼。 他眼神还有些迷离,视线慢慢聚焦,落在床边的曼姝身上。脑中残留着方才混乱的呓语片段,头痛虽稍有缓解,心口却翻涌着积压多年的委屈与愤懑。 “是你。”他声音沙哑,带着疲惫。 曼姝收了银针,垂手立在床畔,神色平静:“少帅,你方才旧疾发作,记忆紊乱,已经施针稳住了。” 赵崇岳望着她,目光沉沉,缓缓开口,字句带着压抑的痛楚:“我们在东京,一同从血海里走出来,感情那般深厚。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利用我、背叛我?” 曼姝心头一紧,指尖不自觉攥紧,缄默不语。 “那日离别前夜,你给我喂下迷药。”他抬手,指节微微攥紧,眼底交织着恨意与不舍,“我一觉醒来,你已经不见踪影,独留我一个人,孤零零坐船回国。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找你。” 他胸膛起伏,情绪剧烈翻涌,眼神锐利地看向曼姝:“我现在,真恨不得手刃你。可……我又舍不得。” 卧房里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噼啪轻响。 曼姝站在原地,指尖微微蜷缩。那些尘封在日本的过往,被他一字一句揭开。她垂着眼,神色复杂,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答。门外卫兵的脚步声隐约传来,屋内气氛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曼姝再也稳不住情绪,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我还是太自信了,以为给你配的迷药,定不会让你想起曾经那些年,让你只记得曼姝,多好?这是我的劫难,逃不掉也躲不掉!” 赵崇岳眉头紧锁,满眼茫然:“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曼姝坐到他的床边,忽然切换成流利的日语,字字带着悲凉,“如果不是你当年轻信别人的鬼话,轻信我靠近你就是为了控制你为他们卖命!你会不惜与我决裂吗?你这个傻子,那群人看似与你交好,哪一步不是引你进入深渊。” 她抬手从衣襟里摸出一支烟,划亮火柴点燃,深深猛吸一口,烟雾缓缓从唇边吐出。 “想知道后面发生什么了吗?你最信任的东洋同窗,把我们的计划密报呈给了本木子,我们参与其中的所有人,全都上了逮捕名单。 他们借你的名义来掣肘我,害得有东、有西两兄弟白白牺牲!我为了保下你的性命,只能答应他们的条件,假意重启细菌实验室,日日在虎狼之间周旋。把你迷晕送回国之后,我便制造假死,才得以脱身。” 赵崇岳脸上的怨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震惊,随即漫开满心的心疼,胸口剧烈起伏。 “对不起!我真不知道,他们居然是那种人,我,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屋内沉重的氛围。 曼姝迅速抬手拭去脸上泪痕,抬手理了理皱乱的衣襟,压下翻涌的心绪,起身前去开门。 门被推开,白花与贺虎一同走了进来。屋内还残留着淡淡的烟草气息,床上的赵崇岳面色沉郁,眉头紧锁,而曼姝眼尾泛红,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 贺虎一眼瞧见这般光景,顿时手足无措,只能干巴巴地尴尬傻笑:“原来曼姝姑娘也在!呵,呵呵……” 白花连忙瞪了贺虎一眼,上前一步,神色关切地看向床榻上的赵崇岳:“少帅,听闻你头痛旧疾发作,情况颇为严重,我们特意过来探望。” 赵崇岳强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心绪,淡淡开口:“没什么,方才曼姝姑娘为我施针、喂药,已经好些了。” 白花转头望向曼姝,目光带着几分审视。曼姝收敛住方才的情绪,回以一个浅浅的微笑:“我此番过来,本是想找白花姑娘打听一些事情,恰巧遇上少帅旧疾发作,我略通医术,便出手相助了。” 白花眉头一蹙,语气带着几分警惕:“什么事?你到底对少帅做了什么,才引得他旧疾发作?!” 贺虎见状连忙伸手拽住白花的衣袖,把她往门外拉扯,打圆场道:“既然少帅已经好转,那我和白花就不打扰二位了。” 两人匆匆退出卧房,房门轻轻合上。 屋内只剩下曼姝与赵崇岳。曼姝紧绷许久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缓缓走到一旁的椅子坐下,指尖轻轻揉了揉眉心,方才压抑的悲伤与疲惫尽数显露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42山宗哥哥(第2/2页) 赵崇岳撑着床沿缓缓起身,脚步还有些虚浮,一步步朝着她走近。 曼姝抬眼望向他,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嗔责:“你躺回去,下床做什么?待会儿要是磕着碰着,你的军医又要过来责问我。” 赵崇岳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尾:“你,你是生气了,还是吃醋了?” 曼姝心口一滞,别开视线,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火气:“我,我是很生气。吃醋?倒是不知道该吃哪门子醋!” “嘴硬得很。”赵崇岳低声叹道,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方才得知全部真相的愧疚、心疼,还有藏了多年的情意,尽数交织在眼底。 卧房内烛火摇曳,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过往刚刚揭开一角,周遭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轻响。 曼姝低低一声呜咽。 赵崇岳伸手轻轻一带,将她揽进怀中。曼姝猝不及防,轻轻惊呼一声,身子下意识想要挣扎。 他闭紧双眼,手臂收得温和却坚定,低声呢喃:“别动,让我好好抱会儿,好吗?” 曼姝挣扎的力道慢慢卸了下来,不再反抗,埋在他肩头,带着满心的委屈埋怨:“山宗,你这个傻子!” “嗯,我是傻子。”他轻声应着,胸膛微微起伏。 “我才是大傻子。在日本,被你哄骗了去,八年过去,到头来还是被你哄骗。” 片刻之后,赵崇岳缓缓松开她,抬手用指腹轻柔拭去她脸颊残留的泪痕。 “饿不饿,我们去吃饭,慢慢聊,行不行?” 曼姝轻轻点了点头。 二人一同走出卧房,穿过庭院,拾级登上二楼别院的露台。晚风拂面,夜色沉沉,远处绥安城万家灯火点点闪烁,露台之上,只余下他们两个人。 二人静静坐在露台的石凳上。赵崇岳神色带着几分忐忑,目光紧紧落在她身上;曼姝垂着头,耳尖微微泛红,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娇羞。 他伸出手,轻轻拉起她的手,指尖摩挲着她的指节,细细把玩,声音低沉而认真:“曼姝,你到底有几个名字,哪个名字才是真正的你,又是哪个名字的心里,才有我?” 话音刚落,丫鬟捧着食盒走上露台,将热腾腾的饭菜一一摆上桌。赵崇岳闻言,便缓缓松开了她的手。 丫鬟把碗筷、菜肴摆放妥当,躬身准备退下。 赵崇岳沉声吩咐道:“今晚,曼姝姑娘就在府上住下。把热汤备在楼下,若非万分紧急的事情,不许任何人前来打扰我们。” 丫鬟应声:“是,少帅!” 丫鬟退下之后,露台之上又归于安静。晚风掠过,吹动檐角的灯盏,夜色笼罩着整座少帅府,桌上饭菜热气袅袅升腾。 曼姝望着他,忍不住浅浅笑出声,打趣道:“山宗君,你变化可真大,如今少帅的架子摆得十足。若是旁人知道你留洋那会,还在酒吧打工,怕是要惊掉下巴!” 赵崇岳也被她逗得唇角扬起,眼底褪去了方才的沉重,染上几分松弛的笑意:“嗯,就算他们惊掉下巴,也只能忍着。 他拿起公筷,不断往她碗里布菜。曼姝吃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快活地晃着头,伸手指着桌上这一道、那一道,示意想要尝尝。 赵崇岳就这般目光温柔地望着她,眼底盛满了宠溺,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往日积压的隔阂与伤痛,在此刻暂且被搁置一旁,只剩下二人难得的松弛与温情。 曼姝吃饱,取出绢帕轻轻擦了擦嘴角,拿起筷子给赵崇岳夹了一筷子菜,眉眼带笑:“你府上的饭菜合胃口得很。我在外边吃饭,十道菜有九道都放辣椒,就连点一盘青菜,里头都掺着辣椒。在府里吃,口味刚刚好。” 赵崇岳看着碗里的菜,唇角漾开暖意:“嗯,若是喜欢,便常过来。你的口味我记着,特意吩咐后厨照着你的喜好做的。 曼姝听得心头一动,身子微微凑近,轻轻在他唇上留下一个印记。 赵崇岳顺势回应,伸手将她紧紧揽入怀中。积压多年的思念,化作此刻忘我的相拥,直到两人都呼吸急促,才缓缓分开。 曼姝凝眸望着他,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面颊,另一只手环住他的脖颈,声音柔软:“山宗哥哥,有没有想我?” “无时无刻不在想。”赵崇岳的嗓音低沉沙哑,“五年前那家咖啡馆,你还记得吗?那时你脸上蒙着一层纱,我看不清你的容貌,可那种感觉格外熟悉,熟悉到我难以克制,只想把你拥进怀里。” 他低头看向她:“那你呢?” 曼姝垂下眼眸,没有开口,只是将脸颊轻轻靠在他的胸膛,静静听着他胸膛下砰砰有力的心跳。 片刻,她才闷闷地出声:“我也想你。可现实不允许我肆意去想。回国之后诸事缠身,最初两年,为了完成父亲的期许,周旋在家族各方势力之间。 后来家族企业分家,是我硬撑着扛起了门面。近几年……唉,现在还不是时候,很多事我还不能对你说。 “没有关系,你什么时候想说,便什么时候说,我可以等。” 曼姝抬眸望着他,语气带着一丝恳切:“山宗哥哥,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你说。” “你先答应我。” 赵崇岳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漾开几分无奈的笑意:“这么多年,你的任性性子一点都没变。好,我答应。” 曼姝的神色骤然沉了下来,声音也低了几分:“在外人面前,包括府里上下所有人,不要同我走得太过亲近。当年在东京,就是有人拿你当作把柄来胁迫我,我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妥协。所以我怕了,我是真的怕。” 赵崇岳闻言,神色一滞:“绥安境内,谁敢拿我来要挟你?” “你依旧是雾里看花,看不透绥安这盘局势。”曼姝摇了摇头,“你的义父,还有那牛氏兄弟,其余各方势力,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盯着你。” 赵崇岳沉默片刻,眼底多了几分凝重:“倒是你的眼光看得透彻。但你不许甩开我,更不能同别的男人亲近。你是我的,这点你要永远记牢。” “好,我是你的。” 二人再度紧紧相拥,夜风卷着夜色漫过露台。夜色已经很深,即便情意缱绻,二人也还未到全然不分彼此的地步。曼姝终究还是要返回自己的小院。 赵崇岳唤来丫鬟,吩咐由她护送曼姝离开少帅府。丫鬟掌着灯笼,引着曼姝缓步走出府邸。 露台之上,只剩下赵崇岳一人,望着曼姝离去的方向,久久伫立。满城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心底既有温存,也压着沉甸甸的顾虑。 43 奇书即是书 43奇书即是书 蓝伊接到学校下发的通知,安排她连同另外几名同事,一同前往渝城,到渝城中学开展参观学习活动。 消息传来,办公室里顿时热闹了几分,同行的几位老师纷纷讨论着此行的行程。 蓝伊内心十分镇定,既想观摩名校的教学模式,学成之后运用到自身教学工作中。也打算借机悄悄打探曼姝父母的近况,前往西南敌后根据地,汇报近期曼姝的工作开展情况。 教务处的主任把集合时间、往返车次以及住宿安排一并交代清楚:“后天一早出发,一共五天时间,大家多看、多听、多交流,回来之后每个人都要上交一份学习心得。” 蓝伊接过打印好的出行通知,仔细收好。回到工位,她开始简单收拾随身物品,笔记本、钢笔,还有几本备课资料,都一一放进帆布包里。她可以光明正大去渝城,内心还是有些激动。 抵达渝城中学之后,她安下心投入课业,一晃便是两日。紧张的学习告一段落,学校迎来周末放假。 她伏案静坐,把这两天听课的所见所感,认认真真整理成一份学习心得,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收拾妥当文稿,天色已经擦黑,街市上灯火次第亮起。 趁着周末夜晚热闹,她独自去往闹市区。街上人来人往,摊贩铺子鳞次栉比。她挑拣置办了不少零食、时令水果,一件件打包妥当,手里拎着沉甸甸的两大包物件。 走到街边,她招手叫住一辆黄包车,将买来的吃食安放妥当,自己坐上车,报出地址,专程登门,前去拜访曼姝的父母。黄包车轱辘碾过石板路面,伴着车夫哒哒的脚步声,穿梭在渝城的街巷之中,朝着曼姝家的方向行去。 安若初见到是半年不见的蓝伊,喜出望外,快步迎她进屋,亲热地拉过她的手:“蓝丫头,好久不见,越长越好看了!” 蓝伊眉眼弯弯笑着回应:“安老师您也是,气色特别好,看着精神极了!” 一旁的秦昆泰,安排她坐后,连忙接话,语气满是牵挂:“最近有骄骄的消息吗?她过得怎么样?” “伯父,安老师放心,骄骄一切都好,只是眼下事务缠身,实在不方便回来。我这次来渝城学习,就特地抽空过来看看您们。” 秦昆泰闻言松了口气,随即又带着几分无奈和嗔念:“她平安就好。你们两个女孩子在外,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你帮我转告她,我的生日她回不来,我不怪她。 但她自己的生日总得回来一趟,实在不行,春节也一定要回家团聚。要是常年不着家,她丢下的那些事,我以后可真不帮她扛了!” 安若初当即瞪了他一眼,嗔怪道:“你这老东西,净说气话!那是你亲生女儿,你不帮她分担,还能让她一个人两头跑,吃苦受累?” 眼看夫妻俩拌起了嘴,蓝伊连忙温柔劝解:“我懂您们的心思,都是惦记担心骄骄。我回去一定原原本本转告她,让她多挂念家里,二老别忧心。” “那就好。”安若初笑着拉起她,“丫头肯定饿了,饭菜都备好了,咱们赶紧吃饭。” 晚饭过后稍作歇息,蓝伊便准备起身告辞。安若初舍不得她走,再三挽留她在家留宿,蓝伊委婉推辞,说明明天一早还有会议,实在不便久留。实则她另有安排,今晚有人会来接应,带她前往渝城地下根据地。 临行前,秦昆泰拎来好几袋高升记的特色糕点,塞到蓝伊手里。 他语气带着惦念,又带着几分嗔笑:“这丫头就爱吃这家的点心。她回不来,你先替她拿着、尝尝。” 说完,他又递过来一个厚厚的信封,郑重交代:“你把这个亲手交给骄骄。告诉她,家里的担子我们还帮她挑着,二老身子硬朗、一切安好,家里虽忙但踏实舒心。只是有一句实话带给她——今年春节她要是再不回来,她爹这回是真的要撂挑子,再也不管了。” 蓝伊郑重点头:“我记住了伯父的话,一定一字不差转告给骄骄。” 夜色彻底浸透山野,蓝伊辞别秦家二老后,准时与接应的地下同志汇合。一行人避开大路,沿着荒芜崎岖的深山小路徒步前行。 这片西南根据地藏于群山密林深处,位置偏僻隐蔽,与世隔绝,全程无半点人烟。众人借着微弱的夜色稳步前行,翻山越岭足足两个多小时,才终于抵达根据地驻地。 西南党政委朱成功早已等候在此,亲自上前将蓝伊迎入屋内。长途山路跋涉让蓝伊满身疲惫,气息不稳,朱成功示意她先行休整。短短几分钟后,蓝伊缓过气息,神色恢复沉静,众人即刻召开关于归蜀计划的专项进展会议。 屋内灯火昏黄摇曳,围坐着数位根据地骨干。蓝伊抬手轻轻扫视一圈,目光淡淡掠过众人,在下一秒骤然凝住。 靠墙端坐的年轻男人脊背挺直,眉眼锋利,一身朴素工装军装,沉稳冷冽。那张轮廓,隔着五年光阴,依旧能找出年少熟悉的影子——是江阵风。 是她中学时的同班同学,也是她懵懂青涩、无疾而终的初恋。 年少青涩岁月里,他们曾有过短暂的欢喜,后来前路迥异,他毅然从军奔赴沙场,她埋头求学远赴他乡。两条路彻底分叉,从此杳无音信,断得干干净净。 五年光阴蹉跎,少年褪去稚气,眉眼染尽风霜杀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爱笑青涩的少年。 四目猝然相对。 江阵风的目光轻轻落过来,淡淡一扫,平静无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43奇书即是书(第2/2页) 蓝伊心头毫无波澜,只微微颔首,礼貌疏离。 那些年少悸动、小心翼翼的欢喜、藏在作业本里的心事,早已被五年时光磨得干干净净。岁月太长,人海太宽,如今再见,只剩最普通的旧识,再无半分儿女情长。于她而言,他只是一个有点眼熟、却全然陌生的同志而已。 两人极快收回目光,各自端正神色,投入会议,无一丝多余交集。 会议正式开始,朱成功率先开口,神色凝重:“目前绥安局势紧张,赵崇岳全力搜捕书先生,城内风声鹤唳、戒备森严。现阶段归蜀计划仅有曼姝、蓝伊两位同志暗中推进,人手不足,整体进展过于迟缓! 我们商议出新的部署,将书先生的踪迹刻意摆到明面上,制造书先生潜伏在绥安城内的假象,误导赵崇岳将全部兵力集中于城内搜捕,放松城郊布防,届时我方地下力量便能趁机渗透布局,打破僵局。” 话音落下,会议室气氛愈发肃穆。 朱成功转头看向端坐一侧的江阵风,沉声吩咐:“江同志,你长期跟进绥安各方势力动态,潜伏于马镇雄身边,做他的副官。说说马镇雄对于赵崇岳抓捕行动的看法,以及你的对策。” 江阵风身姿端正,目光锐利,从容起身开口:“诸位同志,书先生的存在,早已成了马镇雄的心头大患、不眠之刀。 马镇雄一心想在民党高层面前立功邀赏,野心极盛。我们恰好可以利用他的功利心,向赵崇岳散播假情报,刻意引导舆论,让所有人怀疑——李奇书就是隐匿的书先生。” 此话一出,屋内众人皆是一惊,低声议论起来。 “李奇书不是民党安插的接头人吗?这招太过大胆!” “正是兵行险招,险中求胜!” 江阵风继续沉声补充:“李奇书在一月前秘密潜入绥安,行踪隐秘,连绥军最高长官~马镇雄都全然不知。他的所有踪迹我全程掌握,一直刻意隐瞒,未曾上报,就是为了留作今日的突破口。” 朱成功眉眼一凝,立刻追问:“李奇书此人品性、性格如何?” “贪财好色,城府极深,心思缜密,行事谨慎多疑。”江阵风精准概括。 朱成功沉思片刻,抬手摩挲着额头,快速敲定方案:“既然如此,我们就用最接地气的方式散播假消息。无需动用我方人手,暗中安排城中乞丐传唱自编打油诗,流言传于市井街巷,真假难辨,最是能蛊惑人心。” 他眸光沉冷,语气添了几分厉色:“你安排人手收买牛二勾的手下,由牛二勾那边的人出面,把打油诗传给城中乞丐。 牛二勾此人屡次针对、刁难曼姝同志,害得她受尽委屈、吃尽苦头,这笔账,我们暂且记下,来日必定一一清算!” 屋内众人闻言纷纷点头,这一套借他人之手散布流言的计策就此定了下来。江阵风神色郑重,记下任务要点,目光扫过在座众人,等待下一步的部署。 屋内众人应声附和,缜密的圈套与布局,就此正式敲定,静待在绥安城中悄然发酵。 会议结束后,江阵风立刻按照部署安排行动。和方人员暗中收买了牛二勾的手下,借着对方闲散的市井势力,将编好的打油诗散播出去。 不过短短两日,几句朗朗上口的顺口溜,便彻底席卷了绥安的街头巷尾、市井码头。 “绥安藏大儒,化名隐城都。 李府藏真影,奇书即是书。” 话语通俗直白,最是容易流传。街头乞丐、摆摊小贩、往来百姓人人传唱,越传越真,越传越玄乎。所有人私下窃窃议论,都说潜伏许久、无人寻得的书先生,根本不是外人,正是近期秘密潜入绥安的李奇书。 流言层层发酵,从市井小民一路传到军政高层。赵崇岳驻守绥安,连日来为抓捕书先生心力交瘁,遍查无果,听闻满城流言后,立刻核实消息,火速修书一封,将所有传闻与疑点悉数告知马镇雄。 信件送达马镇雄驻地时,他正端坐厅堂处理军务,看完信中内容,再结合满城沸沸扬扬的传言,瞬间勃然大怒。 桌案上的茶盏被他狠狠扫落在地,青瓷碎裂,茶水四溅,刺耳的声响划破厅堂的静谧。马镇雄面色铁青,双目蕴着滔天怒火,胸膛剧烈起伏,怒意翻涌不止。 “好你个民党!”他咬牙怒斥,声音凛冽骇人,“表面与我马家军合作剿和、共守绥安,背地里却暗自安插间谍,藏匿书先生,妄图暗中渗透、策反我的人马!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在马镇雄的认知里,李奇书是民党派来与他对接的专属接头人,身份清白、立场明确。如今全城直指此人便是头号要犯书先生,在他看来,这就是民党借着合作的幌子,暗中布局算计他马家势力,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盛怒之下,马镇雄再无半分迟疑,厉声传令全军:“即刻调动绥安城内所有兵力,全城戒严,挨家挨户搜捕李奇书!但凡能生擒此人者,悬赏五千大洋!抓不到此人,不出这口恶气,我日夜难安!” 在马镇雄的认知里,李奇书是民党派来与他对接的专属接头人,身份清白、立场明确。如今全城直指此人便是头号要犯书先生,在他看来,这就是民党借着合作的幌子,暗中布局算计他马家势力,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44 风波平歇 44风波平歇 军令下达,绥安全城瞬间陷入肃杀氛围。关卡增设岗哨,街巷遍布巡逻士兵,商铺客栈、民居宅院逐一排查,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可此刻被全城通缉的李奇书,对此浑然不觉。 李奇书此人贪财好色、生性奢靡,潜入绥安之后,看似暗中观望局势、窥探各方动向,实则大半时日都沉溺风月温柔乡中。 他深知绥安军政紧绷、局势复杂,却仗着自己身份隐秘、行事谨慎,自以为藏得天衣无缝。白日蛰伏隐匿,入夜便流连在绥安最负盛名的花楼与戏院,夜夜笙歌,沉迷声色,丝毫没有收敛之意。 此前赵崇岳早已收到零星线索,察觉城中有陌生谍特潜藏,曾针对性布下天罗地网,全力围捕过一次李奇书。可李奇书为人机敏狡猾,察觉风声不对,立刻隐匿踪迹,借着夜色与复杂街巷脱身,最终让赵崇岳的抓捕行动落空,无功而返。 此事过后,马镇雄心中本就积满郁结,此刻听闻流言、抓捕再度受阻,更是满心不耐与嘲讽。私下与人谈及此事时,忍不住冷声讥讽赵崇岳: “堂堂绥安守备,兵力充沛、布防严密,连一个潜藏的细作都抓不住,想来是连日抓捕太过耗费心神,早已心力交瘁、徒有其表了!” 抓捕陷入僵局,全城搜捕徒劳无功。杨师长与牛义守见状,私下碰头商议对策。二人深知李奇书最大的弱点便是好色贪艳,寻常搜捕难以擒获,唯有投其所好、以柔设局,方能一举拿下。 几番斟酌,二人敲定了美人计的计策。 绥安花楼头魁柳柔儿,色艺双绝、身段婉转,最擅笼络人心、拿捏男人心性。二人暗中找到柳柔儿,许以重金、晓以利害,命她主动接近李奇书,假意倾心、温柔周旋,诱他独自前往自己的私人公馆,届时设伏将其一举抓获。 柳柔儿常年混迹风月场,深谙逢迎之道,做事利落果决,当即应下此事。 此后数日,柳柔儿刻意制造偶遇,柔声细语、温婉多情,极尽温柔缠绵。李奇书本就贪恋美色,面对这般貌若天仙、柔情似水的女子,很快便彻底卸下防备,深陷温柔圈套。 几日后的深夜,在柳柔儿几番软语邀约、温情引诱下,沉迷美色的李奇书彻底放下所有警惕,孤身一人随她前往僻静雅致的私人公馆赴约。 他刚踏入公馆院门,院门瞬间从外锁死,暗处埋伏的士兵一拥而出,瞬间将他团团围困。 李奇书猝不及防,大惊失色,想要突围已然为时已晚,最终被众人当场生擒,五花大绑押往刑讯处。 落入敌手的李奇书,终于知晓大祸临头,可一切早已无法挽回。 马镇雄急于求证真相、发泄怒火,连夜对李奇书动用酷刑。铁镣锁身、严刑拷问,皮肉之苦、百般折磨尽数加身,刑讯室内一片惨烈。 可无论刑讯何等残酷,李奇书纵使浑身是伤、血染衣衫、痛得浑身颤抖,也始终咬紧牙关,不肯屈从认罪。 他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反复辩驳:“我不是书先生!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归蜀计划,也从未参与任何地下行动!我潜入绥安,不过是贪恋此间风月,舍不得柳柔儿,贪图一时欢愉罢了!” 这番辩解苍白又荒唐,落在盛怒的马镇雄耳中,只觉是幼稚至极的搪塞之词。 马镇雄冷眼睨着遍体鳞伤、硬嘴狡辩的李奇书,满脸嗤笑与不耐,语气冰冷刺骨:“你当我是三岁孩童,会信你这等荒唐说辞?身为民党密探,潜入我方腹地,身负隐秘任务,如今败露被擒,便想用贪恋美色这等借口蒙混过关,简直痴心妄想!” 连日刑讯拷问,始终得不到半句认罪供词,马镇雄耐性彻底耗尽,认定李奇书负隅顽抗、死不悔改。 被捕的第三日清晨,马镇雄下令,将李奇书直接押赴城郊荒地,当场击毙。 随着一声枪响落幕,李奇书身死当场。 此事一出,马镇雄彻底认定民党背信弃义、暗中算计,心中积满隔阂与猜忌,当即下令,全面暂停与民党的所有合作,双方维系许久的合作关系,就此彻底断裂。 绥安城内的风波看似尘埃落定,满城搜捕的喧嚣渐渐平息,所有人都以为这场针对书先生的排查就此落幕。 夜深人静,书房烛火摇曳,暖黄的光影映着他冷峻深沉的侧脸。赵崇岳独坐案前,指尖轻叩实木桌板,一字一句、层层复盘整场事件的始末细节。 一切实在太过巧合,巧合得刻意,巧合得毫无破绽,处处都是精心布局的痕迹。 恰好在蓝伊奉命离开绥安、前往渝城中学参加研学学习,脱离绥安视线的关键节点。 市井凭空爆出精准指向李奇书的流言,瞬间转移所有人的注意力,让全城兵力尽数锁死在城内搜捕,彻底放空城郊布防,为地下力量渗透绥安撕开完美缺口。 借马镇雄的暴躁多疑、立功心切,借牛二勾的市井势力散播谣言,借两方势力的矛盾借刀杀人,悄无声息除掉棋子、割裂政敌合作。 这一盘棋,步步精准、环环相扣,绝非寻常市井乱局,是顶尖力量的精密操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44风波平歇(第2/2页) 赵崇岳眸色沉沉,心底已然笃定:这股暗中搅动绥安全局的幕后力量,根本不在绥安,远在渝城。 而近期唯一穿梭两地、身份干净、行动自由,恰好卡在所有关键时间点的人,唯有远赴渝城学习的蓝伊。 他从来都不是被动入局之人。上次围捕李奇书,他本可一举拿下,却刻意放水、故意放走对方,就是为了留着这枚棋子,引出幕后执棋之人。如今棋局明朗,他不能再坐观其变。 思绪翻涌间,他的心头悄然掠过一抹柔软的念想。 满城权谋博弈、刀光暗斗,朝堂算计、势力交锋,满目皆是冰冷狡诈、人心叵测。可在这层层冰冷棋局之外,还有一个人,始终让他牵肠挂肚、念念不忘。 是远在深山南坝村的曼姝。 他心心念念的曼姝,为稳住杨师长这方势力,默默扛起重担,孤身远赴荒僻偏远的山野南坝村。日日攀山采药、潜心调治毒疾,耗尽心力只为根除杨老夫人缠身多年的顽固恶疾。 她素来缄默隐忍,从不对外张扬半分辛劳,所有奔波疾苦、日夜煎熬,尽数独自咽下。可她每一次踏险寻药、每一夜伏案配剂、每一份隐忍付出,赵崇岳通过暗中布下的眼线,悉数尽收眼底,心知肚明。 一念及此,他胸腔里翻涌的寒凉戾气尽数散去,心底缓缓漾开丝丝缕缕的温热。 旁人只见他杀伐算计、步步为营。唯有他清楚,自己眼底所有的冷静隐忍、步步筹谋,大半都是为了身后安稳。 “傻姑娘” 他在心底轻声叹念。 局势暂歇,书先生风波已然落幕,绥安紧绷的局势终于稍稍松缓。 他低声呢喃,语气缱绻又郑重:“书先生一事已然落幕,风波尽散,局势暂稳。曼姝,我的姑娘,辛苦你独自在外蛰伏隐忍这么久……也是时候,我该接你回来了。” 风起叶落,庭院寂静,铁血少帅的心底,藏着独属于她的温柔与偏执。权谋棋局他可以慢慢博弈、步步运筹,可他藏在心底的姑娘,他舍不得她再受半分山野清苦、孤冷辛劳。 敛去心底柔情,他重归冷峻模样,抬手传令,命贺龙即刻入书房见驾。 片刻后,一身笔挺军装的贺龙大步迈入,身姿挺拔,神色恭谨,躬身行礼:“少帅。” 赵崇岳抬眸看向他,语气沉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李奇书已伏法,民党合作中断,绥安风波暂歇。但整件事处处暗藏人为布局,绝非偶然。我已断定,幕后操盘的地下力量,根基就在渝城。” 贺龙神色一凛,沉声应道:“属下明白。” “蓝伊现下正在渝城研学,身处漩涡中心。” 赵崇岳目光锐利如炬,直直看向贺龙,“我命你即刻动身前往绥安中学,暂停城内常规抓捕事务,全程跟进蓝伊的一举一动。探查她的行踪、接触之人,摸清渝城地下暗流,尽快查清幕后势力底细。” 话音落下,贺龙眉宇瞬间拧起,脸上浮现出浓浓的为难之色。 他垂首沉默片刻,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迟疑:“少帅,蓝老师此次是官方公开研学,行事坦荡、毫无破绽。属下贸然近身打探、刻意周旋试探,太过突兀,极易引人猜忌。再者……” 他话至嘴边,终究难以直言,进退两难。 他心底素来倾慕敬重蓝伊,满心皆是柔软守护。从不愿以探查、猜忌的目的去靠近她,更不想利用近身之便,窥探她的行踪、怀疑她的本心。 这点细微的犹豫、私心杂念,尽数被赵崇岳一眼看穿。 赵崇岳唇角勾起一抹微凉通透的笑意,一语戳破他藏在心底的隐秘心思,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与了然:“怎么?为难了?又是舍不得?舍不得你心心念念、求而不得的心上人?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所以你便舍不得试探、舍不得冒犯,舍不得让她半分不悦?” 心底最深的隐秘被当众戳穿,贺龙浑身一僵,耳根悄然泛红,满心的挣扎与无奈无处遁形。 他攥紧垂在身侧的手掌,压下心底所有私情,知晓军令如山,半点不容置喙。一边是半生职责、少帅军令,一边是心底珍藏、不忍惊扰的佳人,他别无选择。 良久,他抬头,眼神坚定,郑重颔首:“属下不敢徇私。谨遵少帅命令,即刻前往绥安中学,紧盯蓝伊所有进展,快速追查地下力量踪迹,绝不误事!” 赵崇岳看着他彻底收敛私情、领下命令,眸底暗光流转,淡淡叮嘱:“动静要轻,行事要稳。不必刻意为难,只需近身周旋、顺势探查即可。既查棋局,也护分寸。速去。” “是!” 贺龙躬身应声,转身大步退出书房。 庭院夜风萧瑟,吹乱树梢暗影。他望向城东方向,心底五味杂陈。 从此咫尺相近,步步皆是试探,句句皆藏机心。桃之夭夭,所思甚远,可他此番奔赴,终究是带着算计与目的,靠近那个他不愿惊扰的人。 书房之内,赵崇岳再度抬眸望向远山夜色。 45 想我没有 45想我没有 夜里,赵崇岳躺在卧房宽大柔软的床上。平日里,他奔波劳碌,只要一躺到这张床上,闭上眼不多时便能沉沉睡去。可今夜,他辗转反侧,无论如何都无法入眠。 脑海里一遍遍浮现出东院露台的光景:那夜月色清朗,只有他们两个人。曼姝吃着合口味的饭菜,卸下了所有拘束,摇头晃脑,一会儿点这道菜,一会儿评那道菜,是全然放松、最真实的模样。他给她细心布菜,见她吃得香甜,心里很快乐; 他又想起她偎在自己怀里撒娇,软软喊他山宗哥哥,非要他先点头答应,才肯说出自己的要求,依旧是那个带着几分任性霸道的小姑娘。 一幕幕挥之不去。他伸手从衣襟摸出那块黑玉,指尖细细摩挲,心中做下决定,明天晚上,要去找她。 白日里,赵崇岳处理完府中一应公务,夜色已然深透。他召来近身心腹贺虎,神色冷峻,郑重托付城防要务。 “贺虎。” 贺虎立刻上前一步,身姿挺拔,沉声应答:“属下在。” “这几日我要出城一趟。” 赵崇岳目光沉静,有条不紊吩咐,“近几月全军专注追查书先生踪迹,绥南地界守备确实松懈了不少。坊间传来消息,那边近来有土匪流窜,欺压乡民、滋扰地方。我亲自过去一趟,探查实情、整顿治安。” 贺虎闻言一愣,连忙请示:“少帅出城,城中防务交由何人主持?” “城内所有军务、关卡巡查、暗流监视,全权交由你坐镇打理。” 赵崇岳眼神严肃,字字郑重,“你守好绥安,盯紧城内一切动静,严防异动,任何人、任何事,一旦有风吹草动,即刻飞报。我不在城中,半点差错都不许出。” “属下遵命!”贺虎抱拳领命,“定死守城池,不敢有分毫懈怠!” 交代完所有军务,赵崇岳遣退贺虎。 他回房亲自整理行囊,细细备上厚实御寒的衣物、足量的干粮吃食,又添置了几样山野行路必备的物件。收拾妥当,他独自牵出贴身战马。 月色清寒,夜幕沉沉。 他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策马出城。 对外依旧沿用方才的说辞,所有人都以为少帅是体恤百姓、亲赴绥南边境剿匪查乱。无人知晓,所谓匪患巡查只是掩人耳目的借口。 他连夜策马奔赴的,从来不是绥南乱地,而是远山深处僻静无人的南坝村,奔赴那个独自深山采药、隐忍吃苦的曼姝。 夜风呼啸,马蹄踏碎夜色,一路向着群山深处疾驰而去。 暮色漫过连绵的群山,夕阳把山头染成一片橘红。 赵崇岳骑在马上,一身衣袍沾了尘土,鬓角也蒙着一层薄灰。从绥安出发,连夜赶路,又奔波整整一日,山路崎岖难行,马跑不快,一路翻山越岭,直到傍晚时分,才终于抵达南坝村外。 他勒住缰绳,战马喘着粗气,鼻孔呼出白蒙蒙的热气。他翻身下马,腿脚因为长时间骑马有些发僵,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腰,抬眼望向山下那座小院。 院里已经点起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从窗纸透出来,安安静静的。 曼姝把白天晾晒的草药收拾干净,坐在椅子上喝了一口热茶,歇息片刻后,准备进厨房做晚饭。山里入夜早,四周静得只能听见虫鸣。由远及近,好像听见院外传来马蹄落地的声响。她心里微微一动,这偏僻村子,平日里很少有外人过来。 她转身进屋,取来自己随身携带的军刀。这把刀短而锋利,已经伴了她将近二十年,见过无数血雨腥风,握在手里格外趁手。 她轻手轻脚走到院门边,把门拉开一道细细的缝隙,朝外望去。暮色里,一道高大的身影正缓缓朝这边走近。 悬在心头的那股紧绷,瞬间松了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纷乱的心绪,伸手将院门完全拉开。 门外站着的人,满身风尘,额角还带着赶路留下的薄汗,眉眼依旧是熟悉的模样,只是掩不住一路奔波的疲惫。 曼姝一下子愣住,手里还攥着她的军刀,怔怔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意外:“少帅?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进去说吧!” 曼姝迈步踏进院子,赵崇岳牵着战马跟在身后一并入内。她反手合上院门,顺手将那把军刀揣进怀中。 赵崇岳牵着马走到院中的桂花树旁,把缰绳牢牢系在树干上。那匹战马通体乌黑,油亮得泛着光泽;院里拴着的是曼姝租来的白马,身形比这匹黑战马矮上一个头。 他随手抓过草兜里的草料,分了两把,分别喂给两匹马。抬眼看向曼姝,嘴角噙着几分打趣的笑意:“曼姝,你瞧这两匹马,像不像我们两个。” 曼姝闻言,斜睨了他一眼,淡淡回怼:“少帅,这白马虽说个头小,可也是公马。怎么,难不成少帅觉得我是雄性? 他移步走到椅子边,挨着她坐下,目光落在她身上,轻笑一声:“你虽是女子,性子却比男子还要野。” 曼姝故作温顺,浅浅一笑:“少帅真爱说笑,小女子可是天底下最温柔的姑娘。” 赵崇岳目光扫过她的怀中,挑眉道:“你温柔?你怀里揣的是什么?” 曼姝连忙拿起茶壶,给他倒上一杯热水,岔开话题:“快喝口水吧,赶了这么久的路,不累不渴吗。” 赵崇岳接过水杯,嘴角带着笑意:“嗯,还知道关心我,算你有点良心。” “你坐着好好休息一下,我去做晚饭,再烧点热水给你洗洗” 他点头表示答应。 夜色彻底浸染深山,南坝村的小院静得只剩下晚风拂过篱笆的轻响,厨房内柴火噼啪作响,暖黄火光跳跃摇曳,温柔铺满整间小屋。 曼姝看着筐里仅剩的红薯与鸡蛋,无奈浅浅苦笑。赵崇岳向来随性,向来说来便来,从不会提前知会一声,她根本来不及备什么精致吃食。 这里本就是深山僻村,物资匮乏,寻常人家三餐清淡,她独居在此一月,早已习惯简单度日。可今日不同,来人是赵崇岳,她总觉得太过简陋,心里难免生出几分歉疚。 无奈之下,她挽起袖口,转身走到院角的野菜丛边。这几日雨后湿润,院里冒出不少鲜嫩的野生青菜、马齿苋,都是纯天然的山野野菜,口感清爽。 曼姝动作利落,随手采摘了满满一捧嫩叶,仔细择去老梗、剔除杂草,在清水里反复淘洗干净。 回到灶台前,她先将个头饱满的红薯仔细洗净,放入锅中焖煮,随后烧上一锅沸水,卧入两颗鸡蛋煮熟。 待锅里水温微微发烫,便将洗净的野菜下锅快速焯烫,简单淋上少许盐调味,随手做成两道清炒野菜。虽无荤腥油水,却青翠鲜亮、清香扑鼻,也算让单调的晚饭多了几分色彩。 屋外桂花树下,赵崇岳安静坐着。听着厨房传来的烧水声、翻炒声,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薯香与野菜清香,一路策马奔波的风尘疲惫,竟被这烟火细碎的温柔悄然抚平。 他抬眼望着厨房那抹晃动的暖光,心底安稳又柔软。这般寻常朴素的烟火气,是他身居少帅府、身处权谋漩涡之中,从未感受过的安宁。 不多时,曼姝端着满满两碗吃食走出厨房。木桌上整齐摆放着软糯香甜的焖红薯、两颗圆润饱满的水煮蛋,还有两盘翠绿鲜嫩的清炒野菜,简简单单,却干净暖胃。 她将唯一的两颗鸡蛋全数推到赵崇岳面前,眉眼温和:“山里条件太差,没有别的食材,只能凑活一顿。鸡蛋耐饿,你赶路辛苦,都吃了补补体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45想我没有(第2/2页) 赵崇岳垂眸看着尽数推过来的鸡蛋,又看向她清清淡淡、全无半点怨言的模样,心头微动。他并未立刻动筷,而是抬手解开随身的行囊,从里面取出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咸香肉干、清甜干果,一一摆放在木桌上。 “我来时顺手带的。”他声音低沉温和,“知道你在山里吃得清淡,特意备了些,你多吃点。” 肉干紧实入味,干果清甜爽口,瞬间让简陋的山野晚饭丰盛了许多。晚风穿院,桂香浅浅,两人对坐灯下,安静用餐,没有府邸纷争,没有权谋算计,只剩乱世之中难得的静谧温存。 几样简单吃食下肚,暖意漫遍四肢百骸。赵崇岳放下碗筷,目光望向身侧安静温婉的少女,神色褪去方才的松弛,多了几分正色。 他此行除了思念心切、想要见她,心底更牵挂正事。 “你在这边潜伏采药、配制解药已有一月。”他沉声开口,“毒物配方筹备得如何?什么时候能彻底配制完成,回绥安?” 这话落在耳中,曼姝眼底的柔和微微淡去,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桌沿。她抬眸望向夜色群山,眼底带着几分慵懒的贪恋,轻声答道:“这里很安静,无人打扰,没有纷争算计,也没有繁杂琐事。我有点不想回去了,想多在这里待一段时间。” 这话一出,赵崇岳眉宇瞬间微沉,周身温度骤然冷了几分。 他千里迢迢连夜奔波,跨越艰险山路来看她,日日悬心挂念,盼着她早日功成归来,不用独自在深山吃苦受寂,可她竟然只想留在这里,不愿回头。 他脸色肉眼可见地沉冷下来,沉默不语,周身气场冷峻迫人,带着明显的不悦与愠气。 曼姝一眼便看穿他心底的郁结与怒意,见状立刻软了神色,收敛了方才的随性慵懒,连忙侧身凑近几分,放软语调轻声哄他。 她知晓他是心疼自己、牵挂任务,并非无端置气。 “好啦,不闹脾气了。”曼姝眉眼弯弯,语气软糯又耐心,细细跟他报备进度,安抚他的情绪,“我知道你着急,我从来没有懈怠正事。 这一个月我从未偷懒,日日进山搜寻,所有需要的药材、毒材,我都已经尽数筹备齐全。” 她细细细数,条理清晰地汇报:“配制特殊解毒毒物所需的各类珍稀草药、阴性药材,早已晾晒炮制完毕。 还有配方里必备的蜈蚣、毒蛇、各类毒虫,我也趁着晴日尽数捕捉、风干处理,所有原材料一应俱全,半点不差。” “所有准备工作都已经收尾妥当,只待我正式配伍熬制。” 她抬眸望着他依旧微沉的眉眼,继续温柔安抚:“我明天一早就正式开工,专心配药熬制,日夜赶工,绝不拖沓。按照配方进度,最快一个星期,我就能彻底完成所有工序,药成之日,我立刻收拾东西,随你回绥安,好不好?” 她语气软和耐心,眼神澄澈真挚,带着小心翼翼的哄劝,全然没有往日的倔强执拗。 赵崇岳凝眸望着她温柔迁就的模样,心头积攒的郁气一点点散去,沉冷的眉眼缓缓舒展。 他深知曼姝行事稳妥有度,素来靠谱认真,绝不会因私废公、耽误正事。方才的愠怒,不过是心疼她独居深山、舍不得她在此孤苦度日,更盼着她早日回到自己身边,得以安稳无忧。 他沉默片刻,最终轻轻颔首,声音恢复温和,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说话算话,至多给你七日时间,超过期限,我将你扛回绥安!” 月色穿过桂树枝桠,碎银般洒落满院。晚风轻柔,裹挟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冲淡了方才转瞬即逝的凝滞气氛。 两人用完简单的晚饭,又在院中静坐歇息片刻,晚风清凉,消解了大半疲惫。 曼姝见他一路风尘奔波,眼底藏着掩不住的倦意,便催着他去洗漱,自己转身进屋替他收拾床铺。 她将东屋的客房整理干净,铺好柔软干净的被褥,边角一一抚平,打理得妥帖整齐。等赵崇岳洗漱完毕,带着一身清润水汽从屋外走进来时,屋内已是暖意融融。 曼姝抬眸叮嘱他,语气温柔又细致:“你今晚睡东屋,床我已经铺好了。山里夜里温差大,风凉得很,夜里一定要盖好被子,别着凉。赶了这么远的路,早点休息。” 赵崇岳望着她细心妥帖的模样,低低应了一声:“好。” 交代完他,曼姝才提上热水去洗漱。 片刻后,她换上一身宽松柔软的棉质睡衣,发丝微湿,透着淡淡的清水气息。她回到西屋,点亮桌上的油灯。 可灯刚亮起,身后便传来拨动门闩,反锁门的动静。 曼姝心头一跳,猛地回头,便看见赵崇岳已然立在屋内。 她又气又无奈,眉眼微瞪:“你干嘛?赶路赶了一天一夜,不累吗?怎么还不睡觉?” 赵崇岳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带着隐忍许久的思念,嗓音微哑:“睡,在等你。” 曼姝立刻上前推他,语气坚决:“赵崇岳,你出去,你的房间在东屋。” 他非但不动,反倒眼底漾开一抹浅浅坏笑。长臂一伸,直接俯身将她打横抱起,向床榻走去。 突如其来的腾空,让曼姝心头一颤。她下意识抬手抵在他的胸膛,想要挣扎推开。可他肩背宽阔、体魄硬实,她所有的推攘落在他身上,都如同挠痒一般,半点撼动不得。 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狂跳,脸颊迅速升温发烫。 不等她回过神,他垂首俯身,温热的气息轻轻覆了下来。 起初轻柔克制,渐渐带着一个月未见的绵长思念,层层加深。曼姝从慌乱挣扎,到慢慢失了力气,指尖的力道一点点松开,最后只能乖乖任由他拥着、交换彼此的呼吸,任由他摆布。 良久,他才稍稍退开,气息微沉,眼底翻涌着隐忍的激动,嗓音低哑磁性:“女人,想我没有?” 曼姝脸颊绯红,又羞又气,别过脸嘴硬道:“不想,你个流氓。” 他低低笑出声,眼底痞气更浓,故意逗她:“流氓?我还没做流氓的事呢。要不,今晚真正流氓一回给你看看?” 话音落下,他抬手利落褪去外衣。 曼姝心头一紧,吓得身子下意识往床里缩,想要躲开。 他却一步上前,伸手牢牢将她圈进怀里,手臂收紧,稳稳锁住她所有退路。 气息贴近耳畔,他语气隐忍又带着委屈,轻声哄她:“别动。再动,我真的忍不住了。我们整整一个月没见,我太想你了。” 他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放得极轻,满是克制与珍视:“今晚我就在这里陪你睡,只抱着你,不乱来,绝不欺负你,行不行?” 感受着他怀抱的滚烫温度、隐忍克制的力道,还有语气里的真切思念,曼姝心底所有的别扭与羞怯尽数软了下来。 她缓缓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温热的衣襟里,声音软糯慵懒,带着浅浅的疲惫:“我信你。睡觉吧,你奔波一路,又累又困。” 油灯微光摇曳,暖黄光晕铺满整间小屋。 一室安静,一室温柔。 相隔一月的思念,终在这深山静夜、小小床榻间,安稳相拥,尽数圆满。 46 山野时光 46山野时光 第二日,天光微亮,淡淡的晨光透过窗棂渗入屋内。 曼姝轻轻挣开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悄悄起身下床,打算更衣洗漱。赵崇岳在她扭动挣扎的时候便已经醒了,却闭着眼佯装熟睡,心底还暗暗期待,等着她凑过来,给自己一个早安~。 可预想中的温存并没有等来。 曼姝背对着床榻,借着朦胧微弱的晨光,抬手褪去身上的棉质睡衣。 他没有睁眼,眼帘悄悄掀开一道缝隙,目光落过去。 她肤色莹白如玉,却横亘着数道深浅交错的旧伤痕,一道道蜿蜒交错,如同虫子匍匐在温润的白玉之上,刺得人眼睛发疼。 曼姝敏锐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后背的视线,浑身微微一僵,飞快拽过浅灰色长衫,利落穿戴整齐。她转头狠狠瞪了床上装睡的男人一眼,不发一言,轻手轻脚拉开房门,迈步走了出去。 房门合上的轻响落下,赵崇岳才缓缓睁开双眼,眼底睡意尽数消散,只剩下沉沉的震动。 白花从前跟他提起过的话,此刻终于得到印证——她的后背,果然遍布伤痕。 两人昔日同在东京留洋,他素来知晓她的过往,知道她曾是叱咤一方的黑帮女枭。往日二人纵然情意相投、亲密无间,依旧恪守分寸,一直分房而居。从前有好几回,他也想像昨夜这般,同榻相伴,都被曼姝一口回绝。 那时她给出的说辞是,纵然自幼在日本长大,骨子里依旧守着传统礼教,未曾成婚,便不该同床共枕。 原来那不过是她的借口。 她真正害怕的,是让他看见这一身不堪回首的伤疤。 那些伤痕,是她在刀光血雨里搏命活下来的印记,是不愿袒露于人前的不堪。她骄傲又嘴硬,不愿把满身狼狈摊开在自己心上人的眼前。 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钝钝的痛苦缓缓蔓延开来,铺遍五脏六腑。赵崇岳静静望着空荡荡的床边,满心都是对这个嘴硬逞强女子的疼惜。 她素来什么都自己扛,流血受苦从不愿诉苦,连情爱面前,都要藏起伤疤,维持体面骄傲。 曼姝来到厨房,天光蒙蒙,院中还浸着清晨的凉意。她舀出米,仔细淘洗干净,倒进锅里添上清水生火焖煮,随手又拿了三个鸡蛋,一并搁入锅中同煮。 做完早饭,她走到桂花树下,抓来草料,分别喂给两匹牲口。黑亮的战马,还有那匹个头稍矮的白马,低头安安静静嚼着干草,鼻间不时喷出阵阵白气。 喂完马匹,一早的琐事才算尽数忙完。 她转身走进侧边堆放药材的小屋。白花提前替她安置这里,药杵、药秤、大小药罐、研磨器皿一应俱全,全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各类炮制过半的草药分筐码放,就连处理毒虫所用的刀具、瓷盘,也早已备好。 曼姝深吸一口气,敛去方才那一点被窥见伤疤的窘迫,神色沉静下来。她伸手一一清点摊开这些配药工具,昨日答应过赵崇岳,今日便要正式开工,抓紧时间配伍药剂。 西屋的木门吱呀一声推开,曼姝拎着水壶走进厨房,打了一盆温热的水,又把锅里煮好的粥、鸡蛋,连同一小碟咸菜一并端到院中木桌上。 忙活这一通,她心里暗自打趣,这人一来,自己倒像成了伺候他的丫鬟。转念又一笑,倒也并不觉得委屈,往后几日的粗活杂事还可以推给他,暂且先哄好这位大少爷。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弯起浅浅的弧度。 “你笑什么?” 赵崇岳已经走到桌边坐下,方才她那片刻走神,尽数落在他眼底。 曼姝抬眼望他,半真半假地吐槽:“我在想,你一来,反倒给我添了不少活计。大清早就要起来给你做早饭、喂马,还要收拾打理。” 赵崇岳夹起一块咸菜,闻言抬眸看向她,眼底浮起几分回忆:“做这点活就觉得委屈了?你还记得从前,是谁伺候谁。当年我们流落孤岛,你受了伤,周遭什么都没有,我要四处去找野菜野果,费心照料你,到头来,你还嫌我笨手笨脚,吃食做得不合口味。” 旧事被提起,那些窘迫又鲜活的画面涌上心头,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轻轻笑了出来。 笑声淡下去,赵崇岳神色认真下来:“今天这顿早饭就辛苦你。往后几日,做饭、喂马这些杂活都交给我,你安下心,专心配药就好。” 曼姝爽快点头:“好。” 话说定,两人便不再闲谈,低头安静吃起早饭。清晨的山间微风徐徐,桂花枝叶轻轻晃动,小院安安静静,只有碗筷相碰的轻响。 早饭过后,小院归于安静。 曼姝收拾好碗筷,便径直走进了一旁的药材小屋,彻底沉下心投入正事。 昨日她已经将所有草药、毒虫、毒物尽数分拣晾晒、炮制妥当,余下最关键的一步,便是将各类坚硬的药材根茎、干制毒虫研磨成细腻药粉,为下午正式配伍毒剂做好万全准备。 屋内光线通透,各类药具摆放整齐。药秤、药杵、石磨、瓷盆一一就位,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草药清苦气息。曼姝挽起袖口,神情专注沉静,褪去了平日里的灵动俏皮,多了几分医者独有的沉稳肃穆。 她按配比分门别类,将干燥的草药、风干的蜈蚣与蛇蜕依次取出,分批放入石臼之中。手腕起落沉稳,一下下匀速捣磨,粗糙的原料在反复研磨下,渐渐化作细碎均匀的粉末。她做事向来极致细致,分毫不敢差错,每一份药粉都过筛规整,确保药性纯粹、配比精准,没有半点杂质混入。 赵崇岳看着她伏案研药、专心致志的模样,知晓她接下来几日要全身心耗在配药之上,辛苦枯燥,无暇旁顾。便轻声叮嘱她安心忙活,自己则打算去往镇上集市,采买些新鲜物资。 山村物资贫瘠,仅靠野菜红薯太过清苦,他想把小院的吃食补齐,让她不必在劳碌之余还要将就度日。 简单整理一番,赵崇岳便独自策马前往山下的镇子。恰逢赶集之日,镇上街巷热闹喧嚣,摊贩林立,人声鼎沸。他一路细细挑选,尽数挑最新鲜的食材。 案板上肥瘦相间的新鲜猪肉、细嫩活鱼,他尽数买下;又收了满满一筐当季鲜嫩青菜、菌菇、脆嫩瓜果,荤素蔬果一应俱全。想起曼姝配药需要活体实验素材,他特意寻到摊贩,挑选了几只温顺健壮的白兔,方便她后续试药、测毒药性。 最后,他不忘绕去镇上老牌糕点铺,买下几盒曼姝最爱的清甜糕点、软糯酥饼,细细用油纸层层包好。短短一上午,他便满载而归,马背上挂满沉甸甸的食材与物件,满满当当一大包。 等赵崇岳策马折返小院时,日头已经升至半空,暖意融融洒满院落。 他刚拴好马匹,抬眼便看见药材小屋的门敞开着。曼姝恰好收了最后一道工序,将最后一份药材细细研磨成粉,过筛收纳进密封药罐中。 整整一上午的忙碌,所有原材料全部处理完毕,干干净净规整摆放,只待下午正式配伍炼制毒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46山野时光(第2/2页) 曼姝闻声走出小屋,看见他马背上琳琅满目的东西,微微一怔。 赵崇岳抬手将食材一一取下,拎进院中,笑着看向她:“知道你接下来要闭门配药,没空打理琐事,我一次性把吃食都备齐了。荤素蔬果、瓜果点心都有,够我们吃上好几日。” 他将几只小白兔轻轻放进院角的竹笼里,细心盖好笼盖:“特意给你买的实验白兔,活体药性测试刚好能用。还有你爱吃的糕点,累了就吃两块垫垫肚子。” 看着眼前满满当当的新鲜食材,还有他处处细致妥帖的安排,曼姝心头暖意翻涌。 他素来身居高位、养尊处优,从来都是旁人伺候,如今却甘愿为她奔走赶集、细心置办一应所需,事事替她考虑周全。 她抬眸望着他,眉眼柔和:“倒是辛苦你跑一趟了。” “不辛苦。”赵崇岳随手将东西分类归置,语气自然宠溺,“你专心配药就好,生活琐事,我来打理。” 日光明媚,小院清净悠然。 上午的药材预处理完美收官,午后,曼姝便可以正式开启最关键的配药工序。乱世浮沉,权谋缠身,唯有这一方山野小院,一人研药、一人持家,安稳温柔,岁月静好。 正午日暖,小院里清风徐徐,驱散了晨间的微凉。 赵崇岳手脚利落,在厨房忙活许久,精心烹制了一桌热气腾腾的午饭。曼姝一上午埋头研磨药材、整理药粉,凝神费神,早已腹中空空。 她闲坐在院中木椅上,一边慢悠悠喝着温热的清茶,一边随手拿起早上他带回的软糯糕点,小口垫着肚子,松弛着紧绷了一上午的心神。 不多时,赵崇岳端着餐盘从厨房走出,阵阵鲜香随之漫开,瞬间填满了整座小院。 盘中菜肴色泽鲜亮,满满都是用心烹制的烟火滋味。一盘入味浓郁的香菇焖鸡,鸡肉紧实细嫩,香菇吸饱了肉汁,香气扑鼻;一盘清爽解腻的凉拌时蔬,青翠爽口,中和了荤菜的厚重;还有一锅奶白浓郁的萝卜鲫鱼汤,汤色醇厚,鲜气十足。 曼姝抬眸看着眼前丰盛温热的饭菜,心底瞬间被满满的幸福感填满。 她半生颠沛,浴血独行,早已习惯孤身一人、冷暖自渡。从未有人像赵崇岳这般,将她的衣食起居件件放在心上,为她奔波采买,为她洗手作羹汤,把平淡的山野日常,过得温柔又安稳。 赵崇岳端着碗筷缓步走来,挨着她身侧稳稳坐下,眼底带着浅浅笑意,轻声开口:“快尝尝,看看有没有以前我做的味道。” 曼姝闻言,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焖鸡送入口中。鸡肉软烂入味,鲜香浓郁,唇齿间满是恰到好处的咸香,温热的暖意顺着喉咙淌入心底。 她眉眼弯弯,由衷赞叹:“好吃,鲜香十足,比记忆里的味道还要好。” 话音刚落,身侧的男人便微微俯身。 他挨着她坐得极近,本就存了满心的旖旎心思,趁着她低头回味美味、毫无防备之际,飞快偏头,低头轻轻啄了一下她的唇角。 轻柔的触碰猝不及防,带着温热的气息。 曼姝浑身一僵,脸颊瞬间发烫,下意识伸手轻轻推开他,眼底带着几分羞恼的嗔意。 赵崇岳非但不收敛,反倒低低坏笑,目光灼灼地望着她泛红的眉眼,故意逗她:“我也尝尝,到底是我亲手做的香菇焖鸡好吃,还是方才的糕点更合你口味。” 一语双关的调侃,直白又暧昧。 曼姝耳根通红,整张脸燥热不已,羞得不敢抬眼看向他。她慌忙别开视线,佯装出一本正经的模样,故作强势地轻声催促:“快吃饭吧,我都要饿死了!” 看着她口是心非、羞赧娇软的模样,赵崇岳眼底的笑意愈发浓烈。 暖阳洒落小院,饭菜温热,人间烟火温柔缱绻。两人并肩而坐,伴着清风暖阳,安然享用着这顿满是心意的午饭。 午后暖阳和煦,微风轻柔。 两人相拥浅浅午休,足足睡了一个时辰。短短片刻休憩,洗去了一上午的疲惫,整个人都松弛安稳下来。 醒来之后,小院归于安静有序,二人各自忙碌,互不打扰,却又咫尺相依,心意相通。 赵崇岳包揽了院里所有粗活杂活。他细心清扫院落落叶杂物,将屋子里外收拾得干干净净,随后拎起斧头劈好成堆的干柴,码放整齐在灶房旁。 忙完家务,他又按时给两匹马添草饮水,细心照料笼中的几只实验白兔,日日投喂打理,将院里琐事打理得井井有条,从不让半点杂事扰了曼姝心神。 而曼姝则全心沉浸在配药之中。 她守在药屋,日日严谨配伍、熬制、调和毒物。称量、兑粉、熔药、静置,每一道工序都严苛细致、分毫不差。 毒虫药引、阴性药材、剧毒草材在她手中一一融合,药性层层淬炼、沉淀。屋内常年萦绕着淡淡的药苦与微涩毒气,她神色沉静专注,一心赶进度,只盼如期完成配方。 白日里,一人劳作于院中,一人潜心于药室,忙碌却安稳,平淡却温馨。无需过多言语,彼此心知肚明,默契十足,是乱世之中最难得的安稳岁月。 夜幕降临,山野寂静,晚风微凉。 白日里自律沉稳的赵崇岳,一到夜里便彻底卸下所有端正模样,执意赖在西屋不肯离开。 曼姝无奈又羞恼,瞪着他轻声嗔骂:“你真是厚脸皮,白日欺负我不够,夜里还要抢我的床。” 他俯身靠近,眼底漾着戏谑坏笑,气息落在她耳畔,嗓音低哑撩人:“那你可要好好做好准备,不久之后,我不止抢你的床,还要彻底**” 话语直白,人心发烫。 曼姝脸颊一热,抬手不轻不重掐在他腰间,当作惩罚,气鼓鼓道:“胡乱说话,活该受罚。” 赵崇岳顺势伸手,牢牢将她揽入怀中,紧紧圈住不放。两人在柔软床榻间轻轻嬉闹拉扯,闹作一团,白日所有的忙碌疲惫,都在夜里这温柔亲昵的打闹里尽数消散。 日子就这样简单、充实又甜蜜地缓缓流淌。 整整五日,朝起暮落,日日如此。白日各司其事、潜心忙碌,夜里温存相伴、相守相依。没有纷争,没有喧嚣,只有山野小院的安宁,与彼此唯一的温柔。 直至第六日清晨。 经过整整五天不分昼夜的精细研磨、反复配伍、文火熬炼、静置提纯,那一味极致阴狠的毒药,终于彻底炼制完成。 药色暗沉通透,药性凛冽刺骨,静置在瓷瓶之中,沉静无声,却暗藏致命威力。 为验证药性,曼姝依法将微量药液投喂给实验白兔。 不过片刻功夫,方才尚且活泼蹦跳的几只白兔,四肢肉眼可见地溃烂,直至抽搐,抽搐片刻后便轰然倒地,无声无息没了生机。 短短一瞬,尽数殒命,成为药性之下的亡魂。 历时六日,毒物终成。 47 巡军治乱 47巡军治乱 六日光阴转瞬即逝,深山小院的朝夕相伴终告一段落。 经过连日通宵达旦的精细炮制、反复配伍提纯,曼姝终于将那一味剧毒药剂彻底炼制完成。 瓶中药色暗沉凝润,气息凛冽阴寒,经由几只活体白兔反复试毒,药性狠戾精准,触之即毙,分毫不差。她细心将毒药密封收好,妥帖装入贴身锦盒,又一一清点收拾完所有药具药材,利落整理好二人行囊。 山中琐事落幕,再无牵挂,二人趁着天光清亮,策马辞别独居多日的山野小院,一路朝着绥南方向疾驰而去。秋风掠过官道,卷起阵阵尘土,马蹄哒哒踏碎一路寂静,此前安逸温柔的山居生活悄然收尾,取而代之的是城中军务的沉重与肃然。 一路奔波,直至暮色垂落,余晖漫染山河,两人才顺利踏入绥南地界。 赵崇岳心中自有周全考量,军营乃是铁血重地,军纪森严,往来皆是兵将,纷乱繁杂,绝不适合曼姝久留。 加之接下来他要彻查军务、巡视营防,变数未知,无暇分心照看她,便特意将她安置在绥南城中规格最高、守备最严密、环境最清净的绥南酒楼。 他亲自挑选了僻静雅致的上等客房,远离喧闹街巷,四周皆有暗卫隐秘值守,绝对安全稳妥。安顿妥当行囊,他细细叮嘱,字字温柔妥帖: “你在此安心歇息,不必多虑。我已吩咐店家专人伺候,三餐茶水准时送到,楼下暗卫寸步不离,无人敢前来叨扰生事。我去城中军营巡查军务,处理完毕便即刻回来寻你。” 曼姝素来懂事通透,知晓军务为重,轻轻颔首应声:“你放心去吧,正事要紧,不用挂念我。” 安置好心上人,赵崇岳再无后顾之忧,转身独自策马奔赴绥南主城军营。 今日的他并未如往常一般身着威严军装、披挂戎装,反倒一身质地朴素的深色长袍,衣料低调内敛,褪去了平日戎马赫赫的凌厉锋芒,看着似寻常闲散行人。 可他身居高位久矣,常年执掌生杀兵权,一身沉淀的上位气度早已入骨。哪怕一袭布衣长衫,身姿挺拔沉冷,眉眼淡漠深沉,周身萦绕的压迫与威慑,依旧生人勿近,远超寻常军装将帅。 绥南城军务全权由陆奎陆旅长执掌。这些日子他一直守在属地,兢兢业业却也始终惴惴不安,深知自己属地兵权皆归少帅统管,半点差错都担待不起。 当营外卫兵匆匆来报,少帅赵崇岳亲自到访军营,陆奎心头猛地一沉,瞬间紧绷起来。 他万万没想到少帅会突然亲临绥南巡营,且是毫无提前通知的突击到访,心中瞬间升起无数揣测,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不敢耽搁半分,立刻整肃衣帽,带着一众麾下亲兵快步奔出营门,躬身垂首,恭恭敬敬列队迎接,神色紧张又惶恐。 待赵崇岳勒马驻足,翻身落地,一袭素净长袍立于军营之前,淡然自若,气场却压得整座营区寂静无声。 陆奎垂首躬身,语气恭敬又拘谨:“属下陆奎,率绥南全体将士,恭迎少帅驾临!” 赵崇岳眸光淡淡扫过列队的士兵,目光缓缓掠过营区布防,神色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只微微抬手,示意起身。 一行人躬身引路,紧随其后踏入军营。一路行来,营中士兵个个身姿紧绷,不敢抬头对视,气氛肃然凝重。 走至营中大堂,陆奎实在按捺不住心底疑惑,目光再三落在赵崇岳一身长衫之上,终究忍不住试探开口:“少帅,您今日亲临巡营,为何未曾穿戴军装?” 这话看似寻常问询,实则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揣摩。他潜意识里觉得,少帅巡营必着戎装,今日这般布衣到访,太过反常。 可这话一出,空气骤然一冷。 赵崇岳脚步倏然顿住,侧眸斜睨他一眼,眼底漫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冷意,语气懒散,却带着极强的敲打意味,腹黑本性尽显:“怎么?老子巡视自己的地盘,难不成麾下的弟兄们只认得一身军装,反倒不认我赵崇岳这个人了?” 轻飘飘一句反问,字字带着锋芒,暗藏威压。 陆奎浑身瞬间僵住,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心脏狠狠一缩,连忙垂首躬身,惶恐不迭:“卑职不敢!属下绝无此意!全军上下只认少帅号令,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不敢?” 赵崇岳唇瓣微勾,笑意不达眼底,眼底深沉晦暗,透着洞悉一切的冷冽。他太懂军中这些将领的心思,面上恭谨顺从,背地里敷衍懈怠、瞒上欺下,样样精通。 他慢条斯理开口,直击要害:“既然不敢,那我且问你。近来坊间流言四起,说绥南地界土匪滋扰横行,劫掠路人、惊扰乡邻,民生不宁,可有此事?” 陆奎心头一慌,瞬间绷紧神经,连忙强行镇定,一口咬死:“少帅明察!绥南近日治安一向安稳太平,绝无土匪作乱扰民之事!您此番微服私访,大可随意走访城中百姓、街边商户,属下绝不敢半句欺瞒!” 他极力表现得坦荡无畏,试图将所有隐患遮掩干净,蒙混过关。 可他这点小心思,在久经官场、深谙权谋的赵崇岳眼中,拙劣又可笑。 赵崇岳静静看着他故作镇定、滴水不漏的模样,眸底冷光沉沉,语气平淡却极具压迫感:“谅你也没那个胆子,敢当面糊弄欺瞒我。” 话音落下,他不再与之废话周旋,收敛慵懒姿态,神色骤然沉冷正色,腹黑算计尽数显露,不给对方半点侥幸余地:“不必多做辩解。把军营近一个月的记事簿取来我亲自过目。另外,据实汇报近期所有军务要事。 外敌暗中进犯、民党私下挑衅、军中私下贿赂、军纪松散懈怠,但凡任何猫腻、半点乱象,尽数如实道来,隐瞒一字,严惩不贷。” 他此番微服私访,便是刻意卸下军装伪装,不摆威严架子,只为褪去所有人的戒备,看清绥南军营最真实的模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47巡军治乱(第2/2页) 看似随性巡查,实则早有耳闻属地暗藏乱象,今日专程前来,便是要一一清查、敲打整治,心思深沉,步步算计。 陆奎被他层层逼问,早已心神俱震,再也不敢存半分侥幸,浑身紧绷,连忙俯首应声,语气满是惶恐恭谨:“是!卑职遵命!属下即刻取来记事簿,所有军务一概据实禀报,绝无半点隐瞒!” 整座军营大堂气氛凝滞冰冷,无人敢出声。 陆奎此刻才彻底明白,这位褪去戎装的少帅,远比身着军装时更加可怕。 冷硬深沉,腹黑多疑,洞察一切,看似松弛温和,实则步步设局、句句敲打,让人无处遁形,心惊胆战。 陆奎心头早已乱作一团,被赵崇岳句句紧逼,再也撑不住方才的镇定。 他不敢拖延,连忙快步走到案前,从上锁的木柜里取出厚厚一叠军营记事簿、巡防记录与粮草军备账册。双手捧着,恭恭敬敬递至赵崇岳面前。指尖微微发颤,额角细汗层层渗出,心底慌乱至极。 他嘴上说着据实禀报,心里却早已打鼓——这记事簿看似工整齐全,实则大半都是事后补写。刻意粉饰的假账、假记录,为的就是遮掩绥南军营近段时间的乱象。 赵崇岳随手接过账册,翻页的动作慢条斯理,指尖骨节分明,神色平静无波,看不出半分情绪。 可越是平静,越让人心慌。 他一目十行扫过密密麻麻的字迹,军中日常巡岗、操练人数、粮草消耗、边境排查。条条看似规整无误,可多年治军的眼力摆在那里,哪里敷衍、哪里造假、哪里瞒报,他一眼便能看穿。 几页翻罢,赵崇岳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腹黑深沉的底色彻底显露。 他不先发怒,反倒淡淡开口,给足陆奎坦白的机会:“说吧,近期军中异动,一一说来。” 陆奎喉结滚动,不敢抬头对视,只能硬着头皮开始汇报。 起初还敢挑些无关痛痒的小事搪塞,无非是几处小兵懈怠操练、偶有迟到早退、巡岗偷懒的细碎过错。句句避重就轻,妄图蒙混过关。 赵崇岳静静听着,不打断、不插话,只是眸底的冷意一点点加深。 待他说完,赵崇岳轻轻合上账册,指尖在封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声响低沉,落在死寂的大堂里,格外慑人。 “说完了?”他语气清淡,却带着压顶的威压,“土匪滋扰乡邻、劫掠商队,你说治安太平?城郊三镇接连失窃、百姓告状无门,你一句小兵懈怠就想揭过?” 陆奎浑身一震,双腿几乎发软,扑通一声往前半步,声音发颤:“少帅……属下、属下只是怕小事惊扰上听,故而未曾及时上报,本想自行整顿平息……” “自行整顿?” 赵崇岳低笑一声,笑意寒凉刺骨,腹黑拿捏人心的手段展露得淋漓尽致。 “陆奎,你跟着我麾下治军三年,最清楚我的规矩。军纪无小事,民生无小事。你瞒着不报,是觉得我眼瞎,还是觉得绥南百姓命贱?” 他步步逼近,字字诛心,根本不给对方喘息余地。 “还有。”赵崇岳眸光骤然锐利,直击核心,“近月民党残部数次潜行入境,试探绥南布防,你压下不报。军中私下收受商户孝敬、轮岗调换徇私、粮草账目虚报空额,你也一并自行‘整顿’了?” 每说一条,陆奎脸色便白上一分。 这些都是他藏得最深、最不敢上报的猫腻,本以为遮掩得天衣无缝,万万没想到少帅尽数知情。 他瞬间彻底溃了心理防线,再也不敢半分隐瞒,重重垂首,冷汗浸透背脊,声音惶恐沙哑:“属下知错!属下有罪!” “知错?”赵崇岳眼神冷硬如铁,“你不是知错,你是赌我不会来、赌我查不到、赌你能一手遮天瞒天过海。” 他最厌的,从来不是下属犯错,而是欺瞒。 犯错可改,欺瞒必死。 陆奎额头重重抵下,心态彻底崩裂,慌忙全盘坦白:“少帅恕罪!是属下糊涂!近月绥南边境确有民党余孽窥探动向,土匪小队盘踞城郊山林,趁夜劫掠行商,属下怕担治军不严之责,便压下折子,未曾上报! 军中确有几名副官私下收受贿赂、调换轻松岗差,粮草账目中也有小额虚报……属下一时侥幸,自作聪明,欺瞒上峰,罪该万死!” 一番坦白,句句属实,桩桩件件,全是军中积弊。 大堂之内,死寂无声,所有亲兵侍卫皆垂首屏息,无人敢抬头。 赵崇岳静静听着,面色冷沉,眼底没有暴怒失态,只有一片沉沉寒凉——这正是他最可怕的地方。 旁人犯错,或暴怒斥责、或即刻行刑。他却偏能稳住情绪,冷眼看透人心,步步拆穿伪装,层层逼出真相,腹黑深沉,城府莫测。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雷霆决断: “绥南地界,军纪松散、瞒报乱象、包庇徇私,从上至下皆有过错。” “从今日起,革去陆奎绥南旅长一职,暂留营中戴罪留任,统筹整改绥南全部军务。 所有涉事受贿副官,即刻停职收押,彻查问责。土匪盘踞山林,今夜调兵清剿,连根拔除。 边境布防重新排布,二十四小时轮班严查入境人员,再敢压报瞒报,一律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字字铿锵,雷霆落地。 陆奎浑身冰凉,却不敢有半句辩驳,只能叩首谢罪:“属下遵命!谢少帅开恩!属下必定尽心整改,戴罪立功!” 赵崇岳目光淡漠扫过满堂将士,气场凛冽慑人。 他今日微服而来,不为张扬威仪,只为拆穿虚伪、肃清乱象。看似温和随性的长衫之下,藏着最狠绝的治军手段、最深沉的权谋算计。 48 手串风波 48手串风波 夜幕缓缓笼罩绥南城,街面上灯火次第亮起,酒楼的灯火映得窗棂透亮。 曼姝在绥南酒楼吃过晚饭,闷在客房整整一日,耳旁只有楼内的人声,心中始终记挂着绥南当下的局势。 她打算趁着夜色上街走走,一边市井闲逛,暗中打探城中民情、坊间流言,探察绥南的真实境况。另外,她还想着,要给远在别处的白花与蓝伊挑选两件合心意的礼物。 她走到桌前,取来纸笔,匆匆写下一张便条,字迹利落干脆:“房间里呆了一天,闷得很,出去走走,勿念!” 写完,她将字条压在桌上的茶盏底下,压得稳妥,方便赵崇岳回来一眼便能看见。 曼姝简单整理了一下衣襟,把那只装着毒药的锦盒妥帖收好,贴身藏进衣襟内侧。又将随身携带的短军刀掖在腰间,藏于衣衫之下,做好万全防备。 她没有惊动酒楼的伙计,悄无声息出了客房,顺着楼梯走下楼,避开守在楼下的暗卫,借着街上人流的掩护,缓步汇入熙攘的夜市之中。 街市两旁摊贩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各色灯笼摇晃,光影斑驳。街边有卖吃食的小摊,有杂货铺子,还有往来赶路的行商百姓。曼姝混在人群里,神色从容,一边随意浏览街边的货品,耳朵却时刻留意周遭的闲谈。 路人闲谈间,时不时提起绥南近来的匪患、军营的变动,还有城中各处的流言碎语,她不动声色,默默将这些消息一一记在心底。 夜色渐深,街巷的人流慢慢稀疏下来。曼姝逛得尽兴,心中已经摸清不少绥南的市井实情,可她还不知道,军营那边,赵崇岳已经处理完军务,正策马赶回绥南酒楼。 等他推开客房房门,屋内空空荡荡,四下安静,只有桌上那一张留字的纸条,静静躺在茶盏之下。 他心头骤然一紧,当即扬声唤来守在楼下的暗卫。 “曼姝姑娘去了何处?可有派人尾随?” 暗卫躬身回话,神色带着几分惶急:“属下一直守在楼下,未曾看见曼姝姑娘下楼。” “蠢货!”赵崇岳眉宇间戾气翻涌,语气满是怒意,“连一个女人都看不住!她若是出半点意外,你们都提头来见!还不快四处搜寻!” “是!”暗卫不敢耽搁,立刻领命退下去调度人手。 赵崇岳也顾不得休整,转身便急匆匆冲出酒楼。 他心中悬得厉害,今日在军营刚处置完陆奎一众,揪出军中不少积弊,难保不会有人心怀怨愤,暗中伺机报复。 曼姝虽精通拳脚,身手不俗,可她向来性子要强,遇事习惯隐忍,就算遇上危险,也多半会藏拙演戏,不肯轻易暴露自身本领,多半只会白白受委屈。 一想到这里,他心底又急又恼,胸中怒火阵阵翻涌。 这个不听话的女人,明明叮嘱过她安心待在酒楼,竟一声不吭就私自跑出去闲逛,实在让人放心不下。夜色沉沉,街巷错综复杂,他大步踏入熙攘的夜市人流之中,目光锐利地四处搜寻曼姝的身影。 曼姝接连逛了好几家铺子,可看上的首饰要么材质粗劣普通,要么样式陈旧老气,都不合心意。辗转许久,她才停在一间装潢考究奢华的首饰店门前,推门走了进去。店内灯火璀璨,柜台里琳琅摆放着各式珠玉手串,她俯身凑近柜台,细细挑选起来。 心里暗自盘算,白花性情爽朗热烈,蓝伊心思细腻温婉,得选两样各合她们心性的物件。一番比对,她看中两串手串。一串是色泽鲜红透亮的石榴玉串,光华灼灼,夺目张扬,正配白花那份飒爽利落的性子;另一串是温润翠绿的四叶草玉串,玉色匀净,寓意吉祥。 首饰店掌柜抬眼瞧见曼姝,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亮,连忙快步上前招呼,语气看似寻常,话里却暗藏机锋:“姑娘好眼光,这四叶草手串寓意幸运,最适合赠予友人。” 曼姝抬眸望向掌柜,唇角漾开一抹从容肆意的笑,淡淡回道:“还是掌柜有眼光,一眼便瞧出我是要送给朋友。” 简单两句对话,二人彼此心照不宣。掌柜话中暗指,党人已经在绥南悄然铺开布局,各项工作推进顺利;而曼姝的回应,亦是在告知对方,自己与同伴执行的任务,至今没有露出半点破绽,一切稳妥。 表面上只是买卖首饰的寻常寒暄,暗地里却是情报的悄然传递。 曼姝指尖轻轻抚过两串手串,正要开口问价,首饰店的木门被人猛地掀开,一阵香风随之涌了进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48手串风波(第2/2页) 一个打扮得妖艳妩媚的女人,亲昵地挽着一名军官的臂膀踏入店内,姿态张扬,趾高气扬。她扬着声调对掌柜说道:“掌柜的,近来可有什么寓意上好的首饰?我家亲爱的要给我添置,把你们店里的镇店之宝拿出来,给我们旅长瞧瞧。” 掌柜连忙朝曼姝微微颔首示意,快步迎上前去,恭敬应答:“有的,长官,夫人。小店有步步生莲翡翠玉镯,金枝欲孽耳坠,还有……” 那军官目光随意扫过店内,视线落在不远处背对着他的曼姝身上。 曼姝身形高挑,这几日在山中小院,有赵崇岳细心照料,气色养得丰润,身姿愈发婀娜。一身素净长衫,非但掩不住出众容貌,反倒衬得气质清冷独特。她身高将近一米七六,在西南地界,这般高挑的女子实属凤毛麟角,一眼便能看出是外乡来的人。 陆奎心底生出几分好奇,直接挣开身旁女人挽着自己的手,迈步走上前,主动同曼姝搭话。 “姑娘,你也在挑选首饰?” 曼姝闻声转过身,看清来人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心底瞬间提起戒备,面上依旧神色淡然,不见半分慌乱。 “长官,我是挑些物件,买来当做朋友的生辰礼物。” 身后的三姨太见陆奎径直抛下自己,凑到别的女人跟前说话,立刻扭着身子贴了上来,死死挽住陆奎胳膊,看向曼姝,明晃晃宣示主权:“亲爱的,你们莫非认识?” 陆奎随口敷衍:“只是看着姑娘眼生和善,随口打个招呼罢了。” 三姨太醋意翻涌,冷哼一声,蛮横地撒娇:“哼,我不许你看别的女人!” 掌柜见气氛有些微妙,连忙上前打圆场:“官爷,太太,可有看上的物件?” 女人的目光一扫,直直盯住曼姝手中那串鲜红夺目的石榴玉串。方才陆奎主动搭讪这个容貌出众的陌生女子,本就叫她满心妒火,此刻更是见什么都想要。 她开口问道:“掌柜的,这姑娘手上这串石榴手串,店里还有存货吗?” 掌柜面露难色:“夫人,这一款今日就只剩这最后一串了。您不妨瞧瞧那只步步生莲翡翠镯子,价值连城,反倒更衬夫人的身份气质。” 三姨太转头,眉眼含情望向陆奎,声调软糯撒娇:“亲爱的,今日可是我的生辰,你答应过要送我礼物的。” 陆奎此刻心里乱糟糟的。今日军营刚被赵崇岳狠狠训斥问责,一肚子烦闷,本是耐不住她软磨硬泡才陪她出来买首饰。往日里他最吃这套撒娇,可今天,只觉得满心厌烦。 他淡淡应了一声:“那便把那只翡翠镯子取来。” “我不要镯子,我就想要这姑娘手里的石榴手串。”三姨太不肯罢休,转头看向曼姝,摆出一副委屈的模样,“姑娘,能不能把这串让给我?就当成全我过生日。” 曼姝轻轻将手串收在掌心,语气客气却寸步不让:“实在抱歉夫人,明日我便要离开绥南,这是给友人准备的生辰礼,时间赶得紧。夫人不妨再看看别的首饰。” 这位三姨太素来骄横跋扈,在陆府之中,也就对正房夫人稍存几分忌惮,其余姨太太无一人敢招惹她。如今有陆奎在身旁撑腰,气焰更是嚣张。 她当即脸色一沉,刻薄地讥讽道:“你哪里来的乡下女子,也敢同我争抢物件?你可知道这绥南地界,是我家陆旅长说了算!” 话音未落,不等陆奎出言阻拦,她直接伸手,蛮横上前就要抢夺曼姝手中的玉串。 曼姝眼神一凛,手腕轻扬,身子轻巧向旁侧避开。三姨太扑了个空,重心不稳,踉跄着往前一扑,额头重重磕在坚硬的柜台棱角上。 “咚”的一声闷响。 鲜血顺着额头缓缓渗了出来。 “啊——陆奎!有人欺负你的女人!”三姨太捂着额头,疼得尖叫出声。 陆奎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连忙上前将她扶住。掌柜慌忙吩咐伙计取来药箱,赶过来要为她处理伤口。 曼姝站在原地,神色平静:“抱歉,我只是下意识躲闪而已。” 陆奎揉着眉心,不想在此地闹大,便吩咐道:“来人,先把夫人送回府中。” 一旁的丫鬟正要上前搀扶,却被三姨太一把狠狠推开。她额头上还渗着血迹,又疼又怒,死死盯住曼姝,歇斯底里地喊道:“今天我和这个女人没完!亲爱的,你把她抓回府里,方能消我心头这口恶气!” 49 演戏 49演戏 绥南夜市灯火灼灼,鎏光透过首饰店雕花窗棂洒入屋内,映得满柜珠玉温润透亮。 店内僵持的气氛紧绷到了极致。银珍珠额角破皮流血,狼狈不堪,却依旧不依不饶。 死死揪着方才的冲突不放,撒泼哭闹。执意要让陆奎将曼姝带回府邸治罪,非要争一口无谓的恶气才肯罢休。 陆奎被闹得眉心突突直跳,满心烦躁。 白日军营刚被赵崇岳雷霆问责,积压一肚子压力与惶恐,本想借着陪姨太逛街稍稍散心,没想到反倒惹出这般无理纷争。 当着店铺掌柜、伙计一众外人的面,自家内眷吃了亏,若是就这么草草作罢,他这个绥南旅长的脸面便要丢得一干二净。 他往前踏出半步,面色沉冷,官威尽数摆了出来,对着曼姝沉声开口:姑娘,你也看见了,我夫人受伤,因你而起。今日不给她一个交代,她必定不依不饶。还请你随我到府上一趟!” 话音落下,他陡然拔高声调,厉声喝出: “来人!” 守在首饰店门外的两名卫兵闻声跨步而入,甲叶轻响,目光直直锁向曼姝,便要上前拿人。 店内气氛瞬间紧绷。掌柜吓得心头一紧,连忙往后退了半步,伙计们也都屏息敛气,不敢出声。 银珍珠见陆奎动了真格,眼底掠过一丝报复的快意。额头上的疼痛仿佛都轻了几分,死死盯着曼姝,等着看她被卫兵押走的狼狈模样。 曼姝身姿立在原地,长衫衬得身形高挑挺拔,面对逼近的卫兵,神色不见半分慌乱,只是指尖悄悄扣住了藏在衣袖内侧的短刀。 她心里清楚,一旦被带回陆府,便是落入对方的地盘。后续诸多变数,于己大为不利。可她孤身一人,硬闯硬拼只会落人口实,坏了自己潜伏探查绥南局势的计划。 晚风携着街边烟火气涌入,一道清挺颀长的身影逆光踏入店中。 赵崇岳一身素色暗纹长衫,褪去戎装,不怒自威。没有军装加持的凌厉锋芒,却自带久居上位、杀伐沉淀的深沉压迫感。 暗卫早已火速来报,得知曼姝独自外出、在首饰店与人发生争执,他心急如焚。马不停蹄寻来,却刻意压下所有慌张,装作街头闲逛、偶然巧遇的淡然模样。 他抬眸,目光瞬间穿透店内纷乱,精准落在身姿窈窕、从容伫立柜台前的曼姝身上。 为了不露破绽,掩去二人私密同行的关系,赵崇岳率先开口,语气松弛自然,熟稔又疏离。完美演足偶遇旧识的戏码:“好巧,没想到竟会在绥南遇见你,曼姝。” 曼姝心神通透,瞬间会意,顺着他的话从容接戏。眉眼微弯,神色恬淡自然,毫无半分慌乱痕迹,仿佛二人当真只是异地偶然相逢:“确实好巧,少帅!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你。” 两人配合默契,滴水不漏。 一旁的陆奎见状,心头骤然一紧,原本压下的惶恐再度翻涌。他敏锐察觉二人举止熟稔,绝不是初识!连忙挥手退兵,收敛方才的强势姿态,躬身屏息,不敢再多言语半句。 赵崇岳目光淡淡扫过满脸狼狈的银珍珠,最终落回曼姝身上。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自然发问,完善整场偶遇戏:“曼姝姑娘怎么会来绥南?是走亲访友,还是另有缘由?” 曼姝神色坦然,语速平缓,借口得体周全。完美遮掩自己潜伏绥南、配制秘药、探查局势的真实任务:“我近日在周边游历,替病患寻购几味稀缺药材。绥南药市品类齐全,便过来碰碰运气,顺便逛逛街市。”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落落大方。解释了她孤身出现在绥南城的缘由,又透着医者从容温和的气质,让人挑不出半点破绽。 听完二人对话,站在一旁的银珍珠心口骤然狠狠一缩,满腔妒火瞬间熊熊燃起。 她是银巧巧的亲堂姐,最清楚当年的内情。 当年她的堂妹银巧巧,曾与年少成名、权倾一方的赵崇岳定下婚约,匆忙嫁人,她羡慕得很!只是那场婚姻极其短暂,二人名为夫妻,实则貌合神离,从未有过真正的情分与温存。最后和离,匆匆落幕,连半分念想都未曾留下。 银家对此耿耿于怀,她始终觉得是曼姝的出现,打乱一切,蛊惑赵崇岳,毁掉了本该属于银巧巧的一生荣华。 今日亲眼所见,赵崇岳明面巡军,实际是什么,她也能猜到一二。再看赵崇岳偶遇之时语气温柔、眼神偏袒,一举一动皆是藏不住的在意。反观自己堂妹,堂堂正妻名分在身时,都未曾得他半分温柔眷顾。 凭什么? 凭什么插足旁人姻缘的曼姝,能得他满心偏爱、当众维护?凭什么她银巧巧堂堂正配,最后落得一场空、沦为旁人笑柄? 银珍珠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额角的伤口隐隐作痛,却远不及心口的酸涩嫉恨。她恨得牙痒,多想当众嘶吼,骂曼姝狐媚惑主、抢人姻缘,替堂妹讨回公道。 可她不敢。 赵崇岳的狠戾手段、雷霆性情,整个绥南权贵无人不知。他杀伐果断,从不容外人置喙自己的私事,更不会容忍旁人挑衅分毫。 满腔怨毒、嫉妒、不甘,尽数被她死死憋在心底,不敢显露半分,只化作眼底沉沉阴翳,悄然埋下日后报复的祸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49演戏(第2/2页) 赵崇岳懒得深究银珍珠眼底的阴暗,目光落回柜台两串手串上,语气温柔宠溺,全然无视旁人:“方才看中这两串?” 曼姝轻轻点头:“石榴玉串明艳热烈,四叶草温润吉祥,是买来送两位挚友的生辰礼。” “喜欢便都包起来。” 赵崇岳抬手示意掌柜,随手抽出几张大额银票,随手搁置柜台之上,气度从容阔绰,不问价格、不吝分毫。 掌柜受宠若惊,连忙躬身应声,手脚麻利地将两串手串细致包裹妥当,装入精致锦盒,毕恭毕敬递到赵崇岳手中。 赵崇岳接过锦盒,转身自然交到曼姝手里,指尖轻触,温柔无声,明目张胆的偏袒,落在在场众人眼中,分外刺眼。 全程温柔缱绻,眼神、语气、动作,无一不是独一份的宠溺。 待曼姝收好礼盒,赵崇岳方才敛去温柔,侧身转头,眸光骤然转冷,沉冽落定在陆奎身上。 方才的温和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上位者审视下属的冰冷威严。 “陆旅长。”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压人心,“家中内眷骄纵跋扈、恃势欺人,街头当众寻衅生事、强抢民物、无端挑事。女人再娇宠,也该有分寸、守规矩。” 陆奎心头一震,连忙垂首:“属下知错,是属下管束不严!” “知错无用。”赵崇岳眸光锐利,一语戳破他所有短板与猫腻,直击军营痛点,当众敲打,毫不留情,“你身居绥南旅长重职,镇守一方疆土,肩上担着全城防务、百姓安危。可你整日沉溺内宅情爱,心思散漫、军务敷衍。” “绥南匪患滋扰乡邻、边境有余孽窥探、军中账目疏漏、军纪松散,桩桩件件,皆是你敷衍失职所致。” “一门心思放在儿女情长、后院琐事之上,正事潦草应付、隐患视而不见,你这旅长,当得太过安逸。” 句句精准,字字诛心,将陆奎近日所有失职瞒报、敷衍懈怠的过错,当众点穿。 陆奎脊背瞬间僵硬,冷汗顺着背脊层层浸透,脸色惨白如纸,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白日军营被问责的惶恐再度席卷全身,羞愧、难堪、惶恐齐齐涌上心头,无地自容。 赵崇岳冷冷睨他一眼,语气带着最后的警告:“好好管教内眷,潜心打理军务。若再有失职瞒报、疏于职守之事,休怪军法无情。” “是!属下谨记少帅教诲,日后定当勤勉履职,严加管束内宅与军纪!”陆奎慌忙俯首应声,不敢有半分辩驳。 话音落毕,赵崇岳不再多看二人一眼,侧身对曼姝微微颔首,语气温柔如初:“走吧,我送你回住处。” 曼姝从容点头,随他并肩走出首饰店。 两人身影并肩离去,身姿登对,气质斐然,晚风拂动衣袍,温柔又从容。 店内死寂沉沉。 待二人彻底走远,银珍珠才敢缓缓抬头,眼底满是阴毒嫉恨。今日当众受辱、被人碾压、眼睁睁看着仇敌被万般偏爱,这口气,她永世难咽。她暗暗发誓,只要有机会,定要毁掉曼姝拥有的一切,替堂妹、替自己,讨回所有不甘。 而陆奎立在原地,心神彻底失衡,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难堪与惶恐褪去之后,是无尽的羡慕、不甘与扭曲贪念。 他看着空空荡荡的店门,脑海中一遍遍回放方才的画面。 曼姝容貌绝色、身姿高挑、气质清冷通透,遇事从容不卑不亢,温柔又聪慧、冷静又通透。不争不抢,自带风骨,是世间最顶级的绝色与心性。 再反观自己身边的女人,骄纵、肤浅、虚荣、惹是生非、只会内宅争风吃醋,徒增麻烦与笑柄。 同样是身居高位、手握兵权的男人,赵崇岳杀伐半生、威震四方,却能拥有这般温柔绝色、通透聪慧的知己相伴,万般偏爱、细心呵护。 而自己,劳碌半生、困守一方,身边尽是庸脂俗粉、祸事之源。 凭什么? 凭什么所有顶级的美好,都归赵崇岳所有? 凭什么他陆奎兢兢业业镇守绥南,却处处被压制、事事被苛责,连拥有一份温柔美好的资格都没有? 极致的羡慕,彻底扭曲成阴暗的嫉妒与疯狂贪念。 越想越失衡,越想越偏执。 曼姝这样容貌、心性、智慧皆是顶尖的女子,不该属于高高在上、处处压制他的赵崇岳! 她该属于自己! 心底深处,一个疯狂又阴狠的念头悄然生根发芽。 他暗中想起绥南另一实权人物——牛义守。 牛义守同样常年被赵崇岳压制,心怀怨怼、野心勃勃,与自己私交极深,素来不满少帅独揽大权、处处压人一头。 若是他日与牛义守暗中联手,借势布局、伺机而动,未必不能抓住机会,扳倒赵崇岳,将这朵清冷绝色、聪慧无双的女子,强行夺到自己掌中。 今日赵崇岳的当众偏袒、温柔护妻、强势敲打,非但没有让陆奎心生敬畏、改过自新,反倒彻底点燃了他心底积压多年的压抑、嫉妒与野心。 恨意深埋,邪念滋生,祸根自此彻底埋下。 50 旷野赛马 50旷野赛马 夜色浸满街巷,曼姝抱着那两只装好手串的锦盒,步子稍快走在前头,赵崇岳默然跟在她身后。一路无话,周遭夜市的喧嚣仿佛都隔得很远,空气沉甸甸的,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曼姝心里七上八下,心知自己擅自溜出酒楼这件事,着实触了他的逆鳞。方才首饰店一场风波,也看得出他是真的担惊受怕。她脑中飞快盘算,琢磨着该怎么软言哄一哄,消解他胸中的火气。 一路回到酒楼,二人一前一后踏上木梯,推门走入客房。 房门“咔嗒”一声,被赵崇岳反手重重合上。他面色铁青,绷着一张冷脸,径直走到桌边坐下,提起茶壶自顾自斟了一杯热茶,仰头饮下,全程缄默不语,周身低气压弥漫开来。 曼姝缓步绕到他身后,伸出两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头,指尖微微揉捏,放软了声调哄他:“少帅,今日在军营巡查处置了一日,该是累坏了吧。小女子替你捏捏肩,可好?” 赵崇岳抬手,直接将她搭在肩头的双手拿开,没有接受这份示好。 曼姝便顺势挪到他身侧坐下,肩膀轻轻挨过去,带着几分撒娇的口吻:“怎么了嘛,一回来就摆着一张哭丧着脸?” “我为何脸色难看,你心里当真不清楚?”赵崇岳抬眼看向她,语气沉得厉害。 曼姝弯起唇角,漾开一抹温柔浅笑:“瞧这样子,也不算气到骨子里,还晓得开口质问我呢。” “质问你?”赵崇岳眉头紧蹙,压着一腔后怕与怒火,“我真想拿皮带抽你两下,叫你好好长长记性!我为何特意安排暗卫守在酒楼护着你?绥南这地方暗流汹涌,一点也不安稳。 今日我当众惩戒陆奎,他军务荒废、渎职瞒报,心中必然怀恨。我最怕的就是这份怨怼迁怒到你的身上,这些你都明白吗?” 曼姝眨了眨眼,故作恍然:“哦,我原先还以为你处置陆奎只是做做场面功夫。既然来到绥南,我便想着趁机上街打探一番,倒没想到你是动真格,严惩违抗军令的属下。” “我多少会些拳脚功夫,你也是知道的,方才那种场面,问题不大。”曼姝小声辩解。 赵崇岳瞥她一眼,语气带着看透一切的无奈:“就凭你那凡事习惯隐忍、爱演戏藏拙的性子,真遇上死局,你会公然动手和人硬拼?” 一句话,精准戳中曼姝心底。她抿住嘴唇,不再辩驳,安静坐在一旁,一时哑口无言。 见他脸上怒意仍未全然消散,曼姝连忙转开话题,装作记不清名字的模样:“话说回来,那个陆什么来着?” “陆奎。”赵崇岳淡淡吐出两个字。 “噢,陆奎。”曼姝眉尖一挑,说起方才首饰店的遭遇,语气也带上几分愤懑,“想起这事我就来气。他那位夫人,实在是被纵容得无法无天。看上我手里的手串便要强夺,扑过来争抢自己反倒磕伤,转头还要逼着自家男人替她出气。” 她顿了顿,想起银珍珠的做派,又继续说道:“说起来,那位夫人莫不是你那位前夫人的亲戚?样貌有几分相似,性子更是如出一辙,目中无人,还蠢得可笑。沪上那些名门小姐我见得多,个个手握权势家世,也没有这般跋扈的。张口便唤我乡下女人,真是眼拙。就她们这般心性见识,给我提鞋都不配。” 听着她畅快抒发心中不平,赵崇岳心头郁结的闷气反倒消散大半,心底竟生出几分愉悦。 可曼姝下一句话,直接问得他脑袋发胀。 “山宗君,当初你怎么会娶那样一位女子做夫人?堂堂少帅夫人,既无智慧,容貌也不过平平。娶妻当娶贤,往后你若是要娶妻纳妾,可得擦亮双眼才是。” 赵崇岳眸光一动,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眸底漾开浅浅戏谑,故意顺着她的话打趣:“好,那以后便由我的夫人帮我把关。往后若是有哪个女子,比你貌美聪慧,我再来考虑纳进门,不然,我便只认你一人。” 曼姝脸颊微微一热,急忙抽回手,嗔怪地推了他胳膊一把:“走开,真是不要脸!” 闹过这一番,紧绷的气氛彻底松弛下来。 “还生气吗?”曼姝抬眸望他。 赵崇岳轻轻摇了摇头,心底的怒火早已经烟消云散,只剩下后怕尚未完全褪去。 曼姝见状便站起身,走到门边,扬声吩咐楼下伙计送晚饭上来。不多时,饭菜送至屋内,桌案上摆开几样热菜。 饭食的热气袅袅升腾,屋内灯火温软,方才的紧绷火气已然散尽。 曼姝拿起筷子,指尖轻巧地夹起几样适口的菜,一一布到赵崇岳面前的碗中。 赵崇岳心安理得地受着,低头静静吃着,抬眼瞥见她只坐在一旁,筷子并未动过,便开口说道:“你也吃啊。方才说要罚你,不过是嘴上吓唬吓唬你,我还不至于罚得你连晚饭都不许吃。” 曼姝轻轻摇了摇头,手肘搭在桌边,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平和:“我出门逛夜市之前,晚饭就已经吃过了,你慢慢用就好。” 赵崇岳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想起她留的那张字条——闷在房里待了一日,出去走走。想来她是吃过晚饭才悄悄离开酒楼,独自去往街市。一想到她孤身穿梭在绥南鱼龙混杂的街巷,还撞上陆奎与银珍珠那档子事,心底那股后怕又隐隐浮上来。 他放下筷子,端起桌边的茶水抿了一口,眉宇间又拢上一层淡淡的沉色: “就算吃过,也不该一声不吭便独自外出。今日算是侥幸,可陆奎已经记恨上你,往后回绥安城里,你更要步步当心。绥南到处都是他布下的眼线,再加上你生得又这么……” 赵崇岳话说一半,顿住了,目光落在曼姝脸上,语气里藏着几分隐忧。 曼姝抬眼望他,眼底漾开一抹狡黠的笑意,故意接话逗他:“这么是什么?难不成你想说我是狐狸精?” 赵崇岳被她抢白,不由得轻咳两声,掩饰住片刻的窘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50旷野赛马(第2/2页) “呵,你对自己的容貌倒是十分有底气。” 他抬眸细细打量她,语气认真起来,“你脸上那道印记虽说算不上好看,却反倒替你挡去不少无端招惹的是非。往后你还是尽量画上,有那层遮掩在,我也能稍稍放心些。” 曼姝见他神色又沉下来,便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柔声安抚:“我心里有数,不会莽撞行事。今日也算有所收获,首饰买到手,街市上的流言见闻,也打探到不少。” 说罢,目光扫过桌角那两盒方才买回来的手串锦盒。 赵崇岳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视线落那两个精致锦盒,片刻之后才重新拿起筷子,继续进食,只是胃口较之方才淡了些许。 “打探归打探,性命安危永远排在前头。”他低声叮嘱,“往后若是要出远门,务必知会暗卫一声,至少让我知道你的去向,别再留一张字条便悄无声息地消失。” 曼姝颔首应下:“知道了。”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二人用过简单的早餐,便着手收拾随身行李。行囊并不繁复,几件换洗衣物,还有那两串为白花、蓝伊备好的手串锦盒,都仔细收好包裹妥当。 收拾完毕,二人离开酒楼,动身启程返回绥安。 自打赵崇岳收复绥南之后,便下令大力修整绥南通往绥安的官道。从前这条路坑洼泥泞,山道崎岖,车马难行,往返一趟足足要耗上两天。如今路面拓宽夯实,碎石铺就,平坦通畅不少,骑马赶路,只需半日多些功夫便能抵达。 院外两人的马被酒楼侍从牵了出来,鞍鞯齐备。 赵崇岳翻身上马,垂眸看向身侧的曼姝。经历昨日首饰店那场风波,陆奎与银珍珠心中都已埋下芥蒂,绥南处处潜藏隐患,早日离开此地,他心里才能真正踏实。 曼姝也利落踩住马镫,翻身坐于马背。清晨的风带着山间微凉的潮气拂过来,吹散了昨夜残留的沉闷。 “出发。”赵崇岳低声吩咐。 二人催动马匹,沿着修整一新的官道绝尘而去,马蹄踏在平整路面上,敲出清脆急促的声响,一路朝着绥安的方向疾驰。身后绥南城郭的轮廓,也在飞驰之间,渐渐被远远抛在了身后。 秋日的官道满目清疏,天高云淡,飒飒秋风卷着漫天枯黄落叶,簌簌掠过平整宽阔的路面。 两侧老树林立,秋霜染透枝叶,金红、赭黄的落叶层层叠叠,被风一卷,漫天飞舞,铺得绵长官道落英萧萧。风掠过林梢,带出沙沙轻响,远处山野清寂辽阔,晨雾散尽,日光温柔洒落,将整条归途衬得悠然肆意。 两人策马并行在翻新的官道之上,脱离了绥南城的暗流桎梏,一路清风旷野,心头连日紧绷的疲惫尽数散去。 周遭无人,前路开阔无垠。 曼姝心头轻快,一时兴起,手腕轻扬,马鞭轻轻一扬,骏马长鸣一声,陡然提速,往前疾驰而出。 赵崇岳见她孩子气兴起,眼底漾开温柔笑意,故意松了缰绳,刻意放缓速度,存心让着她。 曼姝的骑术本就利落漂亮,得了前路空隙,又见他没有追赶,马匹越跑越快,不过片刻,便将赵崇岳远远甩在身后。 风声掠鬓,落叶纷飞,她遥遥回头望去,只看见一道模糊的身影落在极远后方。 秋风扬起她的衣袍,眉眼明媚,心底满是少年般的得意,唇角高高扬起,策马奔得愈发畅快。 正当她暗自窃喜、以为自己完胜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有力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飞速靠近。 不过眨眼功夫,一道黑影如风掠至身旁,转瞬便超越她数个马身,稳稳遥遥冲在最前。 曼姝微微一怔,抬眸望去,只见赵崇岳勒马放缓,侧首回头看向她,眉眼带着肆意张扬的笑意,声线裹挟着秋风传来,带着几分戏谑张狂: “女人,你也太小瞧老子了。我赵家祖辈世代皆是马背上的将军,我年少时便在边疆跟着马镇雄驰骋沙场、征战江山,自幼与战马为伴。方才不过刻意让你一程,捡个开心,是不是得意坏了?” 曼姝不甘示弱,策马追上前,眉眼带着倔强骄矜,朗声回怼:“赵崇岳,人各有所长!你骑马厉害我承认,可真论拳脚功夫,你未必赢得了我!” 赵崇岳低笑一声,眼底带着不服输的战意:“五年前拳脚输给你,那是从前。时隔五年,今时不同往日,改天有空,我们好好练练!” 曼姝扬眉,底气十足,语气带着几分娇俏嚣张:“行!到时候我定把你打得服服帖帖,让你乖乖喊我一声姑奶奶!” 前路秋风漫漫,落叶翻飞,两匹骏马并辔而行。 赵崇岳微微俯身,凑近她耳畔,嗓音压低,染上几分慵懒的痞气,字字勾人: “你拳脚功夫勉强能压我一头,可还有一门功夫,你绝对胜不了我,这辈子都得听我指挥。” 曼姝一愣,疑惑侧目:“还有什么功夫?” 他眸底暗光流转,笑意撩人,直白坦荡:“**功夫,要不要现在就同老子试试?” 直白粗粝的调侃瞬间撞入耳膜。 曼姝脸颊瞬间爆红,耳根发烫,又羞又恼,瞪着他冷声嗔骂:“你整日净是些粗鄙念头!带着一群兵,倒活成了土匪头子!往前换作旁人这般轻薄我,我早让他成了刀下亡魂!” 赵崇岳笑意更浓,故意逗她:“那怎么偏偏留着我活到现在?莫不是心里早就想和我试试?” “臭流氓!” 曼姝又气又羞,再也忍不住,抬手扬起马鞭,作势朝着他的马身轻轻抽去。 耳畔顿时响起男人低沉肆意、开怀爽朗的笑声,顺着秋风漫遍整条漫漫官道。 秋阳正好,落叶纷飞,两骑并驰,一路打闹嬉笑,前路绵长,满目温柔肆意。 51 回城 51回城 干粮已经吃完,油纸被仔细收拢好放到包袱角落。山凹秋风徐徐,树叶簌簌作响,马儿在一旁悠闲啃着野草。 赵崇岳伸手从怀中摸出一支烟卷,划着火柴,火苗窜起,烟火点着,淡蓝色的轻烟缓缓升腾起来。 曼姝忽然伸手,直接把烟从他指间夺了过去,放到唇边轻轻吸了一口,微微侧过头,对着他缓缓吐出一团朦胧白雾。 烟气掠过赵崇岳的面庞,他轻咳两声,非但没有动气责怪,眼底反倒漫开一层宠溺,望着她发问:“咳咳……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曼姝指尖夹着烟,眸色蒙上一层淡淡的迷离,望着远处层叠泛黄的山林,轻声开口:“回国之后,烦心事一桩接着一桩,百般熬磨,便试着抽了,久而久之,反倒喜欢上这种放空的感觉。” 赵崇岳闻言,又从烟盒取出一支,擦亮火柴给自己点燃。烟雾缭绕,笼罩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你方才还打趣说我是土匪头子。可细细说来,你从前,又何尝不是呢?井泰叶子小姐!” 曼姝浅浅一笑,将烟递回给他:“可不是嘛,正因如此,我们才这般合得来,能闹到一处。” 山间静了片刻,烟火明灭。赵崇岳望着她,语气认真起来,问出藏在心底许久的问题:“想过回去之后,你的医馆要如何经营?还有我们二人的事,打算什么时候公之于众?” 曼姝神色淡下来,语气清醒又疏离:“我们之间哪里有什么事?回到绥安,你是手握权柄的少帅,我不过是一个漂泊异乡、无依无靠的外乡女子。我只想守好我的曼伊医舍,整日看病救人,把日子过得忙碌充实便足矣。” 赵崇岳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不甘:“亲也亲过,抱也抱过,只差最后一步,莫非你打算就此不认账?” “就算真的有过肌肤之亲,该分开的时候也得分开,不要妄想什么长远以后。”曼姝说得干脆利落。 “你这女人,心肠当真够硬。” 赵崇岳心头闷涩,故意放出来几分戏谑又带着侵略感的腔调,“既然你这般洒脱,那我现在便把那最后一步做了。荒郊山野,倒别有一番滋味。” 曼姝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半点没有退缩,脊背挺直,带着几分挑衅:“好啊,你来便是,只要你降得住我。” 她绷紧心神,做好了应对的准备,以为他真的要就此行事。 可赵崇岳只是看着她,片刻之后,脸上那副故作张狂的神色尽数褪去,只剩下一抹落寞的苦笑。他抬首望向悠悠云天,避开了她的视线,声音低沉怅然: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眼下我们这般日子,就到此为止吧。回城之后,各归本位。你身负你的使命,我担着我的责任。只怪我还不够强大,护不住你,给不了你看得见的将来。” 曼姝听见这话,心口微微一软,往他身旁挪了挪,轻轻靠在他的肩头。秋风吹动二人的衣袍,她声音放得很柔:“傻瓜,只是眼下还不是时机。等我把身上的使命全部了结,到那时,等着你风风光光娶我进门。” 赵崇岳沉默片刻,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把她往自己身边拢了拢。 “好。”他应声,而后收敛情绪,恢复理智,细细安排回城的事宜,“我们稍微小憩一会。回城的时候,你先进城,隔上半个时辰,我再入城。若是二人一同现身,难免流言四起,会折损你的清誉。” 曼姝心中一暖,轻声唤他:“山宗哥哥,你真好。” 他垂眸看着怀中人,眼底翻涌着克制不住的思念,低声试探:“夜里我若是想你,半夜可以去找你吗?替我留一扇门。” 曼姝脸颊微微发烫,轻轻点头:“嗯,我给你留着。” 山凹之中,秋阳和煦,香烟燃尽,余灰落在泥土上。两人依偎着,暂且抛开外面世道纷争、权谋算计,享受这一段短暂安宁的休憩时光。远处马匹偶尔一声低嘶,山林风声绵绵不绝。 秋日斜阳西垂,暖金霞光铺满绥安城门,往来行人车马络绎不绝,整座城池安稳繁盛,烟火绵长。 依照先前约定,二人在城郊岔道分开。曼姝整理好衣袍,提着随身行囊,独自缓步入城。一路穿过规整的街巷,避开人流喧嚣,稳稳回到自己清幽僻静的小院。 小院干净雅致,平日里无人打扰,院门紧闭,安静悠然。连日奔波劳碌,又在绥南接连遭遇风波,曼姝身心难免疲惫。 她推门而入,将行囊放置妥当,简单梳洗一番,换上丝绸质感的吊带睡裙,卧于榻上。院里清风穿庭,枝叶轻晃,褪去了一路风尘与紧绷心绪,她静静休憩,养精蓄锐。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赵崇岳一身长衫飒然入城,身姿挺拔,步履沉稳。一路无人敢拦,径直回了气势恢宏、肃穆威严的少帅府。府内侍卫井然肃立,各司其职,见他归来,齐齐躬身行礼。 奔波半日、山间休憩打闹,再加上处理绥南军务、处置内乱隐患,饶是他体格硬朗,也难免生出几分倦意。他不欲立刻处理公务,径直回了内院卧房,遣退左右下人,闭目安歇片刻,平复心神。 贺虎早已得知少帅返程的消息,早早坐在赵崇岳卧房房外静静等候,一等便是一个时辰。 他心里清楚,此次绥南巡营,少帅严惩陆奎、彻查军中积弊,积压了一大堆亟待处理的军营事务:整改条令、边防报备,以及绥南剿匪、军纪重整的后续事宜。 落日沉山,暮色漫进府院,天边霞光尽数褪去,庭院灯笼次第亮起,暖光铺满地。 估摸着赵崇岳已经休整妥当,倦意散尽,贺虎才抬手轻叩卧房木门,沉声通传请示。 屋内传来赵崇岳低沉平缓的嗓音:“进。” 贺虎推门而入,身姿笔直,躬身行礼后,立刻将连日积压的军务文书、报备卷宗整齐摆放在案上,条理清晰地逐一禀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51回城(第2/2页) “少帅,您离府巡查绥南期间,绥安本部军营一切运转正常。陆奎那边已按照您的军令,开始连夜整改军纪、彻查军中贿赂空额,关押涉事副官,清点粮草账目。 城郊山林土匪据点已派兵封锁,只待您下令即刻清剿。” “另外,边境探子来报,民党残部近日仍在边界暗中窥探动向,小动作不断,我方二十四小时轮防值守未曾松懈。各营操练、轮岗布防的新章程,已全部草拟完毕,等候您审阅批示。” 赵崇岳端坐案前,神色恢复了往日执掌兵权的冷沉严谨,褪去了白日和曼姝相处时的温柔慵懒。他指尖轻叩桌案,静静听着禀报,眸光深邃,字字记在心中。 白日山野间的柔情缱绻、打闹嬉闹尽数收敛,此刻的他,是镇守一方、掌生杀大权的绥安少帅,冷静果决,杀伐有度。 赵崇岳静静听完贺虎条理清晰的军务汇报,心里满是赞叹。他抬眸看向立在下方的贺虎,神色温和,褪去了方才处理公务的凛冽威严。 “做得不错。”他淡淡赞许一声,抬手示意,“别一直站着,坐吧。” 贺虎一愣,连忙拱手应声:“是,少帅!” 他依言落座,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常年从军养成的规矩,让他不敢在赵崇岳面前太过随意。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晚风穿庭的轻响。 赵崇岳看着他紧绷拘谨的模样,唇角微松,随口道:“聊点生活闲话吧,不谈军务。” 贺虎立刻抬头,眼里带着几分诧异,连忙应声:“好,少帅您说!” “放松点。”赵崇岳看着他一丝不苟的模样,轻笑,“别跟老子搞得这么紧张,我长得很吓人?” 贺虎连忙使劲摇头,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那只带着残缺痕迹的耳朵,那是早年,赵崇岳教训他留下的旧伤。他挠着头憨厚傻笑:“少帅说笑了,您的容貌气度,在整个绥安都是数一数二的俊俏!就是您当年的枪法太狠,时至今日,虎弟我心里都还心有余悸!” 想起早年,被赵崇岳一枪打掉的耳朵,贺虎依旧记忆犹新。 赵崇岳淡淡瞥他:“当初不过是刻意震慑你们兄弟二人,立住军纪威严。自打你们被我收编以来,我何时真正对你们动过手?” “那倒没有!”贺虎立刻正色,“少帅仁厚,属下心里都记着!您想聊什么,虎弟我知无不言!” 赵崇岳指尖轻点桌面,状似随意,缓缓开口:“你和白花,最近处得如何了?进展到哪一步了?” 突如其来的私人问话,让贺虎瞬间懵住,瞪大双眼,满脸猝不及防:“啊?少帅,您、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怎么,不能问?”赵崇岳挑眉,打趣道,“这么惧内?” 贺虎瞬间耳根发红,满脸难为情,局促地搓了搓手,老老实实交代:“少帅您是知道白花那火爆脾气的,我哪里敢造次。早前偷偷趁她不注意亲了她一口,刚想更进一步,结果手还没攀上去,直接被她一脚踹开了!” 他嘿嘿憨笑,带着几分无奈又甜蜜的宠溺:“我一个大男人,也不跟她计较。先让着她,等日后正式娶她过门,我再慢慢重振夫纲!” 赵崇岳闻言,低笑出声:“你家白花,性子确实泼辣。这么看,我倒是有些同情你了。” “泼辣是泼辣,可心里着实疼我。”贺虎眼底满是暖意,语气骄傲,“入冬的围巾、护靴,都是她一针一线亲手给我做的,比谁都细心。” 这话轻轻落在赵崇岳心底,让他笑意微敛,心底悄然涌上一丝难言的羡慕。 贺虎和白花吵吵闹闹、双向奔赴,琐碎的温情随处可见。可他和曼姝,一路走来,牵绊重重、隐忍克制,分分合合、身份桎梏、任务枷锁缠身。 和好至今,他尽数享受着她的温柔迁就,可细细想来,自己竟从未收到过她亲手赠予的半点物件。 心底怅然微涩。 “少帅?少帅?” 贺虎见他忽然失神,连忙轻声唤了两句。 赵崇岳回过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应声抬眸:“在。” 贺虎心思粗粝,并未察觉他的低落,反倒好奇地凑近几分,笑道:“少帅您向来只重军务,从不关心我们的私事。这次从绥南回来突然问这些,莫非是陆奎在那边给您安排了什么佳人?” 这话一出,赵崇岳神色瞬间坚定,语气不容置喙:“没有。我谁都不要,这辈子,只要曼姝一人。” 贺虎瞬间恍然大悟,咧嘴大笑:“哈哈!我懂了!您这回是撞见曼姝姑娘了?我还以为她一直在南坝村采药,快两个月没消息了呢!” 赵崇岳眸色微沉,带着几分克制的惦念:“她去南坝村快两月了,也不知何时能归来。” “那我让白花问问她亲戚!”贺虎立刻主动请缨,“白花的亲戚和曼姝姑娘住得近,肯定能问到消息!” “不必。”赵崇岳立刻抬手制止,语气淡然,“女人不能太惯着,不用特意去打探。” 他稍顿,正色叮嘱:“你回去告诉白花,我曾用过‘山宗’这个化名。往后医舍和军营多有合作,让她放下成见,不要对曼姝心存偏见、刻意为难。” “属下记下了!一定叮嘱白花!”贺虎郑重应声。 得了吩咐,贺虎心中坦荡欢喜,躬身行礼,转身大步离开了书房。 厅堂房门合上,喧闹褪去,整间卧房瞬间陷入寂静。 晚风寂寥,灯火孤明。 偌大的少帅府恢弘空旷,此刻却只剩赵崇岳孤身一人静坐案前。 方才和贺虎闲谈的笑意尽数消散,心底的羡慕、惦念、怅然层层交织。 52 你愿意和我好 52你愿意和我好 蓝伊是绥安中学最受敬重的国文教员,一身书卷清雅,心性通透冷静,看惯文坛风雅、学子百态,眼界极高,骨子里带着读书人独有的自持与疏离。 她见过太多趋炎附势、油滑讨好的男子,故而初见贺龙时,只给他贴了一层刻板标签:黝黑健壮、沉默寡言、木讷老实,是个四肢发达、心思简单的粗莽军人。 她不知,这份看似笨拙的憨厚,从头到尾都是贺龙精心伪装的皮囊。 早前赵崇岳南巡绥南前夕,曾单独密嘱贺龙。绥安学界人员繁杂、往来隐秘,是打探地下根据地消息、摸排暗流动向的绝佳切口,而身在学堂、身份干净无争的蓝伊,是最关键的突破口。军令压身,赵崇岳命他短期内贴近蓝伊、走入她的生活,借她的人脉见闻搜集隐秘情报。 贺龙半生戎马厮杀,上阵杀敌、练兵布防从无半分怯弱,可唯独应对儿女情长、斯文女子,手足无措,全然不懂章法。为了完成密令,也为了心底初见便悄然滋生的悸动,他破天荒褪去军装,独自踏入满是书香的书局,红着脸买下一堆市井情爱话术、追爱套路的闲书。 他连夜翻读,越看越觉浅薄浮夸。书中刻意的温柔、套路的撩拨、刻意的殷勤,太过虚假,以蓝伊的通透心性,一眼便能看穿,只会徒增反感。 阅遍群书,他最终还是信了自己熟读多年的《水浒传》。 梁山好汉最善藏锋守拙、示弱诱敌、扮猪吃虎,不显山不露水,让对手轻敌放松,方能后发制人、稳握全局。 情场亦是战场。 自此,贺龙彻底收起缜密城府,刻意装得呆板木讷、寡言温顺。事事迁就、事事听从,任由蓝伊打趣戏弄、随意差遣。 搬药、清扫、守院、跑腿买吃食,旁人眼中,他是痴心一片、笨拙追逐的憨直军人;蓝伊眼中,他是最好拿捏、毫无威胁的老实人。 她常常腹诽吐槽:贺龙这人,空有一副强健体魄,脑子实在愚钝,不懂浪漫、不懂变通,被人耍得团团转也浑然不觉。偶尔逗弄他脸红局促的模样,她甚至会暗自轻笑,觉得这木头一样的军人无趣又单纯,全然不放在心上。 可她从未看透,这所有的笨拙温顺,全是伪装。 他看似被她拿捏,实则步步为营,悄无声息渗入她的生活,熟记她的作息、喜好、软肋、人脉,默默观察她周遭往来之人,不动声色摸排情报,完美完成密令任务。 他看着她故作疏离的试探、刻意的轻视,心底一清二楚,却从不点破,只静静蛰伏,等着她慢慢卸下心防。 周末城中戏台热闹鼎盛,杂耍、鼓书、快板轮番上演,是贺龙为数不多的解压消遣。他斟酌许久,鼓起勇气邀约蓝伊看戏。蓝伊闲来无事,抱着看戏消遣、顺带再试探一番的心思,欣然赴约。 落座等候时,蓝伊随口好奇询问今夜节目次序。 贺龙眸光沉静,淡淡笃定预判:先鼓书暖场,再接顶碗转碟杂耍,最后以长篇快板说书压轴收尾。 话音落,台上表演循序上演,分毫不差,与他所言一模一样。 蓝伊心头骤惊,瞬间改观。往日里只会沉默听话、被她随意调侃的木讷男人,竟对市井门道、人情热闹看得这般通透周全。 她眼底带着戏谑与探究,轻声打趣:“看不出来,你平日里木讷寡言、笨嘴拙舌,对这些市井门道倒是看得透彻明白。贺长官,你这般心思缜密,是不是对我,一直暗藏心机?” 若是从前,被她这般直白调侃,贺龙必定耳根通红、局促低头,手足无措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可今夜晚风温柔、灯火融融,蛰伏已久的心思终于忍不住松动。 他褪去往日伪装的腼腆,抬眸直直望向她,目光坦荡炽热,没有半分躲闪:“我能有什么别的心机?我就是稀罕你。若不是真心稀罕你,我何必日日绕着你转,费尽心机、耗着时光讨好你?” 直白滚烫的告白,猝不及防撞乱了蓝伊的心弦。 不等她平复心绪,贺龙轻声试探:“蓝小姐应当通晓音律舞步吧?我近日闲暇学了两支简单舞步,跳得生疏笨拙,蓝老师学识气质俱佳,可否指导我一二?” 骤然主动的靠近,让蓝伊瞬间绷紧心防。她习惯了他的顺从卑微,猝不及防的强势直白,让她本能生出疏离与戒备,冷声推开:“贺龙,我素来不喜欢粗人,你别对我动这些歪心思。” 贺龙不恼不退,眼底带着通透的笑意,一语戳破两人所有心照不宣的试探:“我们从一开始接触,目的本就都不纯粹。你最初接近我,何尝不是带着打探与观望的心思?你这般聪慧通透,难道会真心喜欢一个刻意算计、假意讨好的人?” 蓝伊瞬间语塞,心底慌乱不堪。 她不得不承认,最初接触贺龙,她亦带着防备与试探,想看透这个频繁靠近自己的军人究竟目的为何。可日复一日的温柔迁就、沉默守护,早已让她放下大半戒心,只是骄傲不肯承认罢了。 贺龙望着她窘迫的模样,语气带着几分坦荡痞气:“我本孤家寡人,无牵无挂、一身孑然。能被你这般漂亮聪慧的姑娘算计,于我而言,是荣幸。” “你……你脸皮真厚!” 蓝伊被他直白的话语撩得脸颊发烫,又羞又乱,再也坐不住,狼狈转身,快步逃离了戏台。 看着她仓促跑远的背影,贺龙眼底憨厚尽数褪去,只剩深沉笃定的笑意。 他知道,这场长达数月、扮猪吃虎的隐忍布局,早已在她心底撕开了一道缺口。 戏台一别,两人整整一周未曾见面。 没有他日日准时的早餐、默默的护送、随叫随到的帮忙,蓝伊的生活忽然空了一块。她嘴上依旧暗自腹诽,告诉自己本就该远离粗莽军人、保持距离,心底却总会下意识空落落的,总会不经意想起那个黝黑高大、沉默温柔的身影。 她不肯承认,自己早已习惯了他的存在。 一周后的深夜,绥安骤降瓢泼秋雨。 漫天雨幕倾泻而下,狂风裹着冷雨拍打着教学楼窗棂,夜色漆黑如墨,街巷无光,寒意浸透入骨。蓝伊留在教学楼加班批改完堆积如山的作业时,天色早已彻底暗沉。 教学楼与教员宿舍楼相隔甚远,中途无遮无挡,四下漆黑荒芜。她出门才猛然想起,走得匆忙,未曾带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52你愿意和我好(第2/2页) 滂沱大雨没有半分停歇的迹象,冷风裹挟雨丝扑面而来,刺骨寒凉。连日备课操劳,她身心俱疲、又累又困,实在没有力气冒雨赶路,只能蜷缩在教学楼廊下的角落,静静等着雨势变小。 倦意层层翻涌,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她抱着双膝蹲在墙角,抵挡风雨寒意,不知不觉,沉沉睡了过去。 廊外风雨呼啸,无人过往,寒凉孤寂笼罩着她。 无人知晓,远处幽暗的梧桐树下,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早已伫立许久。 贺龙从傍晚落雨时分便已赶来。他处理完军营琐事,放心不下独自留校加班的她,便默默守在远处角落,不敢上前打扰,只静静立在风雨里,看着廊下那道纤细单薄的身影。 他看着她伏案的剪影,看着她蹙眉疲惫的模样,看着她蜷缩避雨的无助,心底又疼又软。 雨势越来越大,秋风越来越寒,他就这般淋着晚风、守着黑夜,寸步未离,足足等候了两个时辰。 直到看见她蹲在墙角,脑袋埋在膝间,彻底熟睡过去,他才轻步踏雨走近,动作轻柔至极,生怕惊扰她的好梦。 他脱下身上温热的军外套,小心翼翼披在她微凉的肩头,挡住漫天风雨与寒凉。 布料温热,带着他身上干净硬朗的气息,瞬间驱散了她周身的寒意。 浅眠的蓝伊骤然惊醒,睫毛轻颤,迷蒙倦眼缓缓睁开。 视线朦胧间,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那张熟悉的黝黑硬朗的脸庞,还有那双永远沉静温柔、盛满在意的眼眸。 雨还在下,风声呼啸,夜色深沉。 看清来人的瞬间,蓝伊紧绷多日的心弦骤然松动。心底藏了一周的想念、别扭、牵挂,尽数翻涌上来。 她以为自己会依旧疏离冷淡,可眼底深处,却不受控制地溢出一丝细碎、真切的欣喜。 原来,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一直都在。 积攒多日的情绪彻底破防,她抬眸望着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带着积压许久的纠结与忐忑,轻声追问,字字认真: “贺龙,你老实告诉我。你最开始接近我,到底是为了完成赵崇岳交给你的任务,还是……是真的喜欢我?” 这句藏在心底无数次的疑问,终于在风雨深夜,脱口而出。 贺龙垂眸望着她眼底的迷茫与认真,心底五味杂陈,既有被拆穿伪装的坦然,也有小心翼翼藏了许久的深情。 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隐忍多日的委屈与真心: “那你呢?蓝伊。你对我,从头到尾就只有嫌弃吗?最初带着试探防备,冷眼旁观我的讨好迁就。那现在呢?” 他望着她眼底慌乱的神色,继续追问,字字戳心: “我日日早起为你买热乎早餐,风雨无阻送你回学堂,事事顺着你、护着你。从傍晚这场雨落下开始,我就站在远处守着你,看着你疲惫发呆、看着你蹲身熟睡,怕你受凉、怕你害怕。我做了这么多,在你心里,就半点真心都没有?就没有半分感动?” 一连串的追问,瞬间击溃了蓝伊所有的骄傲与伪装。 她嘴唇翕动,脸颊发烫,心底乱作一团,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的话:“我,我……” 她无从辩驳。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早就不嫌弃他了。褪去最初的轻视、试探与偏见,她早已看清他的稳重、温柔、赤诚与通透。他看似粗鄙,实则心细如尘、极致温柔;看似木讷,实则胸有丘壑、心思缜密。 那些她自以为的拿捏与戏弄,不过是他心甘情愿的纵容。 可骄傲让她嘴硬,让她别扭,让她迟迟不肯低头,不肯承认自己早已动心。 贺龙看着她窘迫难言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黯然,收敛所有温柔,故作疏离,将手中的黑伞轻轻递到她手里:“伞给你,我该走了。少帅已经归府,我要回去复命。” 蓝伊心头一紧,下意识追问:“那你打算怎么回复他?” 他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语气带着刻意的落寞:“还能怎么回复。如实禀报,我太过粗鄙愚钝,高攀不上清高通透的蓝伊姑娘,任务未能圆满完成,任凭少帅降罪责罚便是。” 这句话瞬间戳中了蓝伊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瞬间急了,所有疏离、骄傲、别扭尽数崩塌,脱口而出,带着不容置喙的护短:“赵崇岳也太霸道蛮横了!凭什么这般为难你!我不准他欺负你!贺龙,你,只能被我欺负,旁人谁都不行!” 话音落下的瞬间,贺龙眼底的黯然尽数褪去,亮起灼灼光亮。 他深吸一口气,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翻涌的情愫,上前一步,伸手将单薄的她狠狠揽进了怀里。 蓝伊本能挣扎了两下,少女的矜持让她想要推开,可他怀抱滚烫紧实,带着风雨里独有的温热与安稳,牢牢将她困住。 挣扎的力道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散。 所有的试探、拉扯、别扭、防备,在这一刻尽数瓦解。 蓝伊微微抬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娇羞的脸庞望着他,声音软糯又别扭:“反正我现在也是孤身一人,无牵无挂……也不是不能和你这个笨蛋,试着相处看看。” 贺龙身躯一僵,难以置信地松开些许怀抱,低头望着她,眼底满是惊喜与不敢置信:“你……你同意和我在一起了?” “嗯。”蓝伊轻轻颔首,抬眸瞪他一眼,带着少女的娇矜,“不过我有条件。随我回楼下,我拿一本书给你。给你一个月时间,彻底参透书中道理。若是我觉得你读懂了、通透了,我们才算真正试着在一起。” 哪怕心动沦陷,她依旧是骄傲自持、爱讲道理的教书先生,不肯轻易松口。 贺龙毫不犹豫应声,字字郑重:“好。我读书不多,幼时只跟着爹娘识过字。后来爹娘惨遭土匪毒手,我孤身一人占山自保,读的都是《水浒传》这类史书,不懂你们文人的道理。但我肯学、肯用心,一定好好参透,绝不敷衍。” 风雨依旧潇潇,夜色温柔深沉。 贺龙一手撑住雨伞,牢牢挡住漫天秋雨,一手温柔揽着她的肩头,将她紧紧护在身侧。 两人并肩依偎,步伐缓慢安稳,在淅淅沥沥的秋雨中,缓缓朝着教员宿舍楼走去。 53 蓝伊归来 53蓝伊归来 曼姝从绥南返回绥安的次日,天色清和,秋风微凉。 她晨起梳洗完毕,便独自一人来到闲置多日的曼伊医舍。院门轻推而开,院内落了薄薄一层秋叶,窗棂积着浅灰,药架空空落落,带着久无人气的清冷沉寂。 这段时日奔波偏远山村寻药,医舍一直闭门闲置。如今归城安定,她心心念念的,便是重开医馆,安稳行医,救人渡己。 她挽起袖口,静心收拾整座院落。扫地、除尘、擦拭门窗、晾晒药架、整理库房药材,一点点清理干净屋内积尘。将分门别类的草药重新归置、铺展晾晒,诊桌、脉枕、银针、膏药器皿一一消毒摆齐。 整整一日,她躬身忙碌,无半分懈怠。 待夕阳落尽,整座小院焕然一新。院落干净整洁,药香清浅萦绕,诊室明亮素雅,处处透着安然静谧的烟火气,不复先前冷清荒芜。 第三日,天光大亮,晨雾初散。 曼伊医舍正式重启开业。 没有锣鼓喧天的排场,没有张扬热闹的庆典。只是简简单单敞开院门,静静等候前来求医的病患。 绥安城内寻常医馆,诊金高昂,药材溢价严重,大多只为权贵富庶人家看病。贫苦百姓身有疾苦,大多咬牙硬扛,小病拖重,重病等死,舍不得花钱问诊抓药。 曼姝深知底层民生疾苦,开业之初便定下心性:行医不问贫富,诊费极低,对症施治、真诚待人,优先接济穷苦百姓。 开业那天,上门的大多是附近街巷里捉襟见肘的寻常人家。 他们大多被陈年病痛缠身,咳喘、风湿、劳损、旧伤、脾胃虚损,日日受病痛折磨,却无力承担大医馆的开销。听闻这条小巷有位新来的女大夫诊费极便宜,抱着试一试、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忐忑上门问诊。 起初众人心里皆是忐忑不安。 这般年轻的外乡女子,看着清瘦温柔,年纪轻轻,能有什么真本事?多半是噱头噱头,糊弄百姓。 可几场诊病下来,所有人的疑虑尽数烟消云散。 曼姝望闻问切精准独到,脉象摸得又快又准,辨证丝毫不差。寻常风寒、积食、劳损、湿寒,她几针下去、几剂便宜草药便能根治,花费不过寥寥数文,效果立竿见影。 若是遇上脏腑沉疴、旧伤顽疾、需要名贵珍稀药材的重症大症,她从不会刻意欺瞒、哄骗抓药牟利。 她总是坦然如实告知病患:病灶她能确诊,方子她能配伍,只是所需药材昂贵、寻常人家难以负担。她不囤贵药、不赚差价,只告知病患药材名目,让他们自行去大药铺量力购买,买回来后,她免费帮忙炮制、配伍、熬制、调方,分文不取手工费。 真诚、坦荡、仁厚、不欺不诈。 这般行医,在满城医馆之中,实属罕见。 一传十,十传百。 短短数日,曼伊医舍的名声悄然传遍绥安城内大街小巷、城郊村落。 曼伊医舍闭馆近两月,今日一早,曼姝便推开院门。她坐在诊桌旁安静翻书,静静等候前来求医的病人。 等了许久,不见人影,困意渐渐涌上来,她起身迈步走出医舍门口。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十分热闹。 不远处,一位佝偻的老妇人挎着竹篮,篮里装着新鲜柿子,一瘸一拐缓缓走过来。 “曼大夫,你回来了?” 曼姝眉眼一弯:“是啊,前两天刚回来。你的腿,现在能走动了?” 老妇人连忙把篮子往她跟前递,把柿子塞过来:“曼大夫,我这几天天天往城里跑,就盼着你医舍开门。总算等到了!家里柿子熟了,你尝尝鲜。多亏了你,我的腿现在不怎么疼,好歹能慢慢挪步了!” “老夫人,快进屋里来。不痛便是好转大半,我再给你开两副药,再针灸几回,往后便能正常走路。” 老妇人面露为难:“哎呀,我今日没带钱。” “今日是医舍重开的头一天,你又是我今日第一位病人,诊费就免了,我就收下你的柿子,可好?” 老太千恩万谢,曼姝伸手扶着她走进医舍。安顿好老人,她仔细诊脉、看舌苔,细细询问近日饮食,还有双腿遇冷会不会酸疼,心中已然明了病情。 她提笔写下药方,配好药材,把药包放进老妇的竹篮。又取来新鲜艾草,用药锤捣得细碎,放进窑炉蒸了十几分钟。待艾草温热,让老太躺卧下来,热敷双膝,随后施针治疗。 前后忙活半个时辰,第一位病人才算诊治完毕。 老妇人执意要把柿子放在桌上,曼姝几番推辞,拗不过老人的心意,只好收下。之后她搀扶着老妇人,把人送到医舍门外。 上午的时光倒是清闲,曼姝守着医舍,过得自在。吃过午饭,她实在疲乏,便趴在诊桌之上,小憩了一会午觉。 到了午后两点,前来求医的人忽然络绎不绝涌来。不少百姓感念她的仁心,手里都提着自家种的新鲜瓜果蔬菜,当作心意送来。 曼姝见人越来越多,便取来纸笔排了号,让众人自行按顺序等候。医舍内自有一方小院,摆着木凳,还备好了茶水。百姓们也不拘束,十分自来熟。轮到自己便进屋看诊,还没排到的,就在院子里坐着,自己煮茶闲谈,人声融融,整间医舍热闹非凡。 曼姝一人身兼数职,既要望闻问切看诊,又要抓药配药,遇上需要理疗的,还得施针针灸,忙得脚不沾地。 她忙得额头渗汗,心里暗自叫苦:“不行,明天必须得招人,再这样下去,我实在要累死了。” 一旁几位妇人看她这般操劳,心中十分心疼,便主动上前帮忙招呼来客、维持次序。曼姝心中满是感激。等到轮到这些妇人看诊的时候,她便只收取药材的成本价钱,不再额外收诊金。 小院里茶香袅袅,人声闲谈,烟火暖意,漫过了整座曼伊医舍。 夜色降临,医舍的病患陆续散去。曼姝晚饭就简单啃了个馒头,喝了小半碗米粥,整日看诊操劳,浑身筋骨都透着疲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53蓝伊归来(第2/2页) 她伏案整理好今日的病历登记案卷,笔尖落下,眼皮沉得直打架,困意一阵阵往上涌。收拾妥当锁好医舍院门,她抬手拦下一辆黄包车,坐上车,往自己居住的小院赶去。 黄包车晃晃悠悠抵达住处,曼姝推开门,一眼望见屋内灯火通明。 她心头一跳,下意识以为是那个男人悄悄过来了,心底掠过一丝期待。 可踏入院中走近一看,屋里坐着的,竟是蓝伊。 曼姝浑身乏累,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半阖着眼,近乎假寐,声音懒懒的:“蓝伊,帮我烧壶热水好不好,我累得实在不想动弹了。” 蓝伊没有应声,伸手从随身布包里取出一封信封,悄悄塞到曼姝掌心。 “前段时间学校派我们去渝城中学观摩学习,顺路帮你捎回来这个。” 曼姝睁开眼,低头看向手中信封,封面上写着骄骄亲启四个字。只看这字迹,她心里已然猜出寄信人的身份。 她没有当场拆开,小心翼翼把信揣进衣襟贴胸的地方收好。 “我去烧热水。”蓝伊说完,转身走向灶房,生火烧水。屋内灯火摇曳,只剩曼姝一人坐在椅上,指尖隔着布料,轻轻按着怀里那封信件,心绪翻涌。 趁着灶房传来柴火噼啪的声响,曼姝避开灯火,悄悄拆开那封家书。 信封里面除了信纸,还裹着厚厚一叠银票。她指尖一张张捻过清点,竟是足足五千大洋。她把银票仔细折好,妥帖揣进贴身衣兜,再摊开那张薄薄信纸。 纸上字迹苍老,一笔一划写得恳切: “吾女见信,家里一切安好,勿要挂怀! 天寒地冻,四处奔波,照顾好自己! 寿辰已过,期待除夕团聚,白发已已,但愿人和家安!” 短短数行字,字字戳在心口。曼姝眼眶瞬间发热,泪水在眼底打转。她抬眼望向漆黑的窗外夜空,强咬着下唇,硬生生把将要滚落的眼泪逼了回去。 连日行医的疲惫一扫大半,心底百感交集,酸涩与牵挂缠作一团。她伸手摸出藏在怀里的烟卷,低头,猛地吸了几口,淡淡的烟气在昏黄灯下缓缓散开。 就在这时,灶房柴火声渐渐停歇,听见脚步声响,蓝伊提着一壶滚烫的热水走回屋内。 一进门便嗅到淡淡的烟味,再看曼姝眼底泛红,神色沉沉,便知她方才看过信,心绪已经乱了。 蓝伊把热水壶轻放在桌边,没有开口追问信的内容,只是拿过桌上的搪瓷杯,沏上温热的水,推到曼姝面前。 “信里的内容,让人难受了?”蓝伊放低声音,轻声问道。 曼姝摁灭手里的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勉强扯出一丝浅淡笑意:“家里寄来的,盼着我除夕回去团聚,还在信封塞了五千大洋” 蓝伊在她身旁坐下,看着她略显憔悴的脸庞:“五千大洋不是小数目,家里这般惦记你,也是一份心意。只是乱世路途艰险,除夕能不能如愿团圆,还很难说。” 曼姝指尖摩挲着衣兜,银票硬硬的边角隔着布料硌着自己。 “我知道。”她声音轻轻发哑,“一边盼着归家,一边又深陷此地,进退两难。” 蓝伊望着她,语气恳切:“你若是心里憋闷,不妨多说几句。今夜这里只有我们二人,不必硬撑。” 曼姝抬眸,轻轻朝蓝伊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泡茶。 蓝伊心领神会,取过茶罐、沸水,娴熟烫杯置茶、注水出汤。清浅的茶香瞬间漫开,驱散了屋内淡淡的烟火与烟气。泡好热茶,她挨着曼姝身旁静静坐下,安安静静陪着她,不催不问,温柔默然。 曼姝双手捧住温热的茶杯,指尖摩挲着微凉的瓷壁。她低头轻轻吹开浮在水面的茶叶,小口小口啜饮着热茶。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入腹中,暖意缓缓蔓延全身,稍稍熨平了心底翻涌的酸涩与疲惫。 连日坐诊的劳累、孤身蛰伏的压力、家书带来的牵挂万般情绪,都在这盏清茶、挚友相伴的静谧夜里,慢慢沉静下来。 她沉默饮茶,眼底的湿润早已褪去,只余下一片安稳淡然。 蓝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神色忽然郑重起来。 “曼姝,我有件事要跟你坦白,我说出来,你可不许生气。” 曼姝抬眼看向她:“什么事?” “我……我谈恋爱了。”蓝伊话音落下,耳根微微泛红。 曼姝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坏笑。 “傻姑娘,你觅得良缘,我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生气。还记得当初在女子大学诗社,我们两个人为辩诗文,争得面红耳赤,整整吵了一个晚上。 现在回想起来,我都有些汗颜。那时候我心里还暗自琢磨,得找个男人好好治治你这牙尖嘴利的性子。这下倒好,不用我费心,你自己遇上了。” 曼姝目光落在蓝伊身上,静静等着她往下细说恋爱的原委。可一等就是十几分钟,蓝伊垂着眼,心神飘忽,不知心里在盘算什么,迟迟不开口。 曼姝渐渐失了耐心,声调微微抬高:“蓝小姐?!怎么没话说了?你要是不说,那就换我说正事。最近医舍病患越来越多,我一个人实在分身乏术,明天你帮我出去贴告示招人。我回来这两晚暗中打探过,书先生一案半个月前就已经了结。咱们自己人最近在城里活动频繁,其中利害,你心里明白。” 蓝伊回过神,收敛方才儿女情长的思绪,郑重点头:“我也正想着这件事。明天你照常留在医舍坐诊,由我出去物色人手。” “那你记好我的要求。”曼姝正色说道。 “要一位账房先生,一位药房先生,再雇一位做饭的妇人。性子踏实肯干,话越少越好。最好全都有家室。我孤身一人,没有家世依靠,免得生出些无谓的风言风语,惹来是非。” 54 闺房密语 54闺房密语 闲谈完毕,二人简单收拾一番,一同前去洗漱。洗漱过后,屋内灯火调得幽暗,两人并肩躺到一张床榻之上。 床帐之内,蓝伊侧过身子细细打量身旁的曼姝,眼底带着几分欣喜,嘴里絮絮叨叨说起软糯的上海方言。 “骄骄,你进山待了一个多月,反倒养得圆润不少,比初到绥安的时候还要好看。身段婀娜,曲线愈发分明。是不是你的山宗哥哥,特意赶到山村那边照料你了?” 曼姝微微翻了个身,淡淡回道:“哪有这回事。山里乡亲厚道热情,时常送些吃食过来,大约是吃得多了,才长了些肉。” 蓝伊哪里肯信,往前凑了凑,好奇心愈发浓烈:“可我听闻,你回城那日,少帅也正好从绥南折返。你们当真没有碰面?你还把不把我当朋友,老实交代!再不讲,我可要挠你痒痒了!” 曼姝素来最怕被挠痒,顿时身子一缩,连忙讨饶:“我的姑奶奶,我说我说,别挠我!” 话刚出口,曼姝忽然警觉,眸光一闪,追问道:“对了,你今夜才从城东过来,又是听谁讲我们二人同一天回到绥安?赵崇岳去往绥南的行程,只有他手下亲信才知晓。你到底从何处打探来的消息?” 她眉头轻蹙,暗自思索,喃喃自语:“贺虎?不对,他身边有白花,断然不敢私下向你透露内情。那便只剩下……哎呀,我怎么才反应过来,原来是我们亲爱的龙哥哥!” 一语戳破,蓝伊脸上顿时有些发烫。 蓝伊见状,伸手便要去挠她,佯作嗔怒:“好哇,你这小妮子,竟敢拿我来取笑!” 夜色沉落,小院寂静无声,只有窗外秋风穿叶的细碎沙沙声。 同榻而卧,帐影轻柔昏暗,隔绝了白日所有的忙碌与人情世故。曼姝侧着身子,手肘撑枕,目光亮晶晶地落在蓝伊脸上,满心都是藏不住的好奇与八卦,半点睡意也无。 她轻声辩驳,语气软软的,带着较真:“我真没有取笑你,就是纯粹好奇。你们到底是什么时候暗生情愫、悄悄眉来眼去的?” 她细细回想过往种种,一桩桩一件件细数出来: “我清清楚楚记得,那年中秋夜宴,全城权贵齐聚,灯火璀璨,最后是贺龙接你回的少帅府。我在二楼露台上观察半天,你们两最多只是认识,他眼里对你没有多少喜欢,甚至有些防备。 后来你搬来小院和我同住,他也常常送吃食、送炭火、送药材,每次东西送到,人转身就走,利落得像在执行冰冷军令,半句闲话都不跟你搭。 我当时都没想过,这土匪出身的军人,能把我好友拿下!唉,眼拙了,眼拙了!” 蓝伊静静听着,脸上掠过一丝浅淡红晕,任由她细数过往。 提起这些,蓝伊忽然气鼓鼓嘟囔,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愤不平: “说起来我就好气,都怪你那位山宗哥哥!是赵崇岳私下命令贺龙,渐渐靠近我,一步步套我的话、打探我们的底细。 最开始贺龙故意旁敲侧击,问我早年在上海求学的经历、交友、喜好、日常往来之人,看似随口闲谈,实则句句试探。后面,打探你这些年在上海做过什么事,我让他拿他们军营布防交换,他讪讪笑笑作罢!” “我心里早就有数,一眼看穿他是受人指使来摸底的。” 蓝伊微微扬起下巴,带着几分读书人的聪慧傲气,“我干脆顺水推舟,反过去套他的话,三两句就把他问得面红耳赤、手足无措,连眼神都不敢看我。那时候我只觉得他木讷憨厚、老实笨拙,是个极好拿捏的粗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54闺房密语(第2/2页) 可相处日久,她才慢慢看透真相,越想越心惊: “谁知道,他根本不是真呆,是扮猪吃老虎。他一边拿着赵崇岳的军令,要打探我们根据地的消息、摸排城内暗流,一边早就在我身上存了私心。所有的笨拙、沉默、温顺听话,全是装的。” 蓝伊絮絮诉说着这段时间的心动与拉扯,眼底温柔又无奈: “他事事面面俱到,把我的生活拿捏得细致入微。每日天不亮就买来热乎早饭,风雨无阻守在学堂门口; 傍晚放学天黑路凉,他次次默默护送我回教员宿舍,从不逾矩; 秋雨那晚,他从落雨之初就站在暗处等我,淋着冷风守我整整两个时辰。来我住处,主动打扫收拾、默默干活,我说什么他都听,任由我差遣戏弄。” “我一开始真只当他是无脑忠勇、憨直听话的傻大个,闲来还爱逗他玩。可日子久了,我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只要一两天见不到他的身影,心里就空落落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戏台那晚,他突然褪去所有怯懦,直白坦荡说稀罕我,那一刻我彻底慌了神,也彻底动了心。” 她顿了顿,带着几分骄傲狡黠:“不过我可没有轻易答应他。我给了他考验,丢给他一本《孟子》,限他一个月时间吃透读懂,写出自己的见解与感悟。 他出身草莽、读书不多,年少落草只读过水泊梁山的乱世权谋,想要读懂圣贤书、读懂修身立世的道理,没那么容易。若是他敷衍了事、心性不定,我便断然不会与他好好相处。” 曼姝静静听着,唇角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 她太了解蓝伊了。看着斯文清雅、温温柔柔,是教书育人的先生,实则心思通透、极有城府,骨子里清醒又强势,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看似被贺龙温柔攻陷,实则步步设限、层层考验,把主动权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曼姝轻声开口,带着倦意轻轻催促:“好了,都深夜了,快睡吧。明日一早医舍病人就会扎堆,我还要早起坐诊,实在熬不住了。” 可蓝伊此刻满心热血、毫无睡意,心头还记挂着赵崇岳利用贺龙布局试探的事,越想越不服气,攥着被子低声道:“不行!我越想越气,赵崇岳太会拿捏人了,硬生生把贺龙当棋子使唤、随便欺负。骄骄,这口气我咽不下!” 她转头看向曼姝,眼底闪着清亮的算计光芒,压低声音认真道: “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等我彻底拿下贺龙、让他全心向着我、彻底信任我,我就反将赵崇岳一军。 我会慢慢引导他,让他悄悄把绥安驻军布防、兵力调动、城防部署的消息,一点点透露给我们。他是赵崇岳心腹,手握的情报最真最细,有了这些消息,我们做事便能事半功倍!” 少女一腔赤诚,胆大心细,既有温柔儿女情长,又藏着革命者的清醒与格局。 曼姝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心底暖意流淌,温柔应声:“好,我等你大功告成,好好加油。” 语罢,她轻轻闭眸,声音轻软慵懒:“晚安,伊伊。” 夜色静谧,帐内温软。 两个心怀大义、各藏城府的姑娘并肩而眠。一个守着医舍烟火、暗中静观时局,一个恋着温柔情意、筹谋反向破局。 乱世浮沉,前路暗流汹涌,可今夜有挚友相伴,晚风温柔,足以抵过万千风霜。 55 名噪一时 55名噪一时 蓝伊归来两日,曼伊医舍依旧病患盈门,日日热闹不息。曼姝终日坐诊施药,忙得脚不沾地。蓝伊便依约外出物色人手,奔波一上午,顺利寻得三位稳妥可靠、立场相同的自己人。 四十岁的秋冬树心思缜密、账目通透,负责医舍账务;三十八岁的赵和熟通草药、精通配药炮制,坐镇药房;五十岁的寒梅是蓝伊远亲,踏实勤快、嘴紧本分,负责膳食杂务。三人皆有家室、低调安分,恰好避开闲言是非。自此医舍各司其职,运转井然,替曼姝卸下大半重担。 彼时绥安军政忙碌不休,赵崇岳全心扑在军改整编之上,日夜处理军务、调整城防军备,身心俱疲,根本无暇分心顾及城内琐事,更无从关注曼伊医舍的动静。 可心怀算计的牛义守,却从未放松窥探。 入冬寒凉,他便日日借着陈年哮喘顽疾难愈的由头,频繁来医舍晃悠。明为求医问诊,实则紧盯曼姝,意图从她身上挖出与赵崇岳相关的蛛丝马迹,伺机打探军政动向。曼姝心如明镜,清楚此人来意不善,却依旧从容落座,以医者姿态耐心接诊。 问诊间隙,牛义守状似随意开口试探:“听说曼姝姑娘前阵子去山村寻药了?回来那日,正巧和少帅同一天返城?” 他句句紧扣两人行踪,暗藏打探之心。 曼姝神色未变,顺势避重就轻,反倒直击他痛处,淡淡反问:“是吗?那牛长官何时官复原职?当初只说革职一月,如今将近两月,怎么牛长官依旧闲散,不曾归营?依我看,你的哮喘本不算重症,我开两副汤药,只要坚持服用,便可药到病除。” 几句话四两拨千斤,避开所有暧昧试探,反倒戳中他革职闲置的窘迫处境。 牛义守心中一凛,暗叹这女子心思锋利、滴水不漏,最擅长避重就轻、反将一军。他面上丝毫不恼,故作无奈苦笑,继续试探:“曼姝姑娘医术果然厉害。听闻你接手了杨师长母亲的旧疾?那顽疾缠绵数年,久治不愈,不知姑娘可有十足把握?” 这话暗藏刁难,想逼她表态,抓她把柄。 曼姝浅浅一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语气温和却带着疏离:“牛长官,眼下病患繁多,我实在无暇闲谈。你若无事,还请先行自便。改日我得空,自会登门拜访。我一介孤身女子,在绥安立足,本就还要仰仗各位军爷照拂支持。” 软话暗藏锋芒,既不得罪人,又利落终结所有试探。 牛义守碰了一捧软钉子,心知从曼姝口中根本套不出半句有用消息,再纠缠只会自讨没趣,只能压下心底算计,拿着药方默然离去。 到了第三日,曼姝如常清早开门坐诊,接待往来病患。待午后日头偏西,她便提前关停了曼伊医舍的院门,给秋冬树、赵和、寒梅三人尽数放了休假,让他们安心归家歇息。 短暂午休过后,天色柔和,晚风微凉。曼姝与蓝伊结伴出门,沿路挑选了几样得体补品、时令礼货,备齐登门之物。 二人此行另有正事——前些时日城中传遍,杨师长老母缠绵旧疾、经年不愈,几番求医无果,最后托人辗转请到曼姝问诊。今日登门,便是专程前往杨府,为杨老夫人细致诊病、辨证施方。 一路行至杨府府邸,府门规整肃穆,下人听闻曼姝到访,早早入内通传,恭敬将二人迎入院中。 杨老夫人前两个月找过曼姝,曼姝了解老夫人的病情,还给老夫人开了几副,补气血的顾本源堂的中草药。 曼姝落座之后,神色从容沉静,摒去闲杂人等,专心为老夫人望闻问切。 老夫人,近来身子感觉如何?那处毒疮还会阵阵作痛吗?瞧您气色好了不少,夜里睡眠应当也安稳些了?” 老夫人缓缓点头,语气里满是欣慰:“曼大夫,服过你开的汤药之后,身子着实轻快许多。先前只觉得自己半只脚踏进鬼门关,日日受病痛熬磨,如今倒觉得,再活上十年也未尝不可。毒疮那里已经不似从前那般刺痛难忍,只是创口依旧还有些许化脓。 她温柔点头,细细把脉观色,逐一询问起居饮食、病症起伏,耐心探查多年顽疾的症结所在。 蓝伊立在一旁,安静侍立,不多言语,默默留意周遭动静与府中人事。 曼姝医术沉稳老道,层层辨析病根,很快摸清了老夫人积年隐疾的由来,结合年岁体虚、日积月累的劳损,心中已然有了施治调理的章法。 这时杨师长急匆匆回来:“曼大夫,您来了,我母亲近日好多了,什么时候可以手术?” 她将诊脉的手收回来,将病情的风险再交代一遍:“剜腐清创,风险不小,倘若过程中出现高热、出血不止,皆是有可能发生。我会尽我所能,可也不能打包票万无一失。” 杨师长颔首:“我明白,生死祸福,我们自己担下。 杨师长当即差遣府中下人驾车,送曼姝两人前去少帅府,他亦开车跟上,一同前往少帅府。 暮色漫上来,街面灯火次第亮起,车马行人渐渐稀疏。等二人抵达少帅府时,赵崇岳刚处理完一堆军改公文,一身戎装还未换下。杨师长随后也赶到,把曼姝立下的医治协约条件,一五一十转述给他。 赵崇岳听完,神色郑重。老夫人身上毒疮缠绵多年,多方名医束手无策,曼姝敢立下这般生死赌约,成则收五千大洋诊金,败则自赔五千大洋,只要求杨家不得逼她抵命,还要预付两千大洋定金,明日就要动手施术。 “曼姑娘,此手术凶险万分,你可想清楚了?”赵崇岳目光落在曼姝身上。 “病症底细我已经摸透,风险我自然担下,白纸黑字写清楚,对杨家、对我,都是一份保障。”曼姝神色平静,并无半分怯意。 很快,下人取来纸笔,当场草拟协约文书。蓝伊作为曼姝一方的见证人,提笔落款;杨师长也点了杨府一位管家作为杨家见证人,赵崇岳以少帅身份,在公证人一栏签下名字。一式两份,双方各执一份留存。 杨师长当场命人取来两千大洋的银票,交到曼姝手中。 事情落定,曼姝收好银票与协议。 “协约已成。今夜老夫人务必静养,不可进食油腻。我回去调配麻药,清点消毒手术器械,明日一早,我便带人赴杨府施术。” 晚风迎面吹来,手里攥着沉甸甸的银票,前路是一场吉凶难料的手术,同时,杨府这层人脉,也随一纸协议牢牢系住。 这话一出,曼姝脸颊顿时泛起一层红晕,窘迫得有些不自在。赵崇岳被白花一语戳破心思,一时语塞,竟找不到话来辩驳,厅堂里瞬时浮起几分微妙的尴尬。 白花瞧着二人这般模样,也不再继续打趣,淡淡开口:“你们接着聊吧,我还有旁的事要处理。明日我会在杨府门外等候你。” 曼姝压下脸上的热意,连忙拱手:“多谢白姑娘鼎力相助。” 白花微微颔首,转身便退出厅堂。 厅内只剩下曼姝、蓝伊与赵崇岳三人,空气静了片刻。蓝伊站在一旁垂着眼,强忍着才没有笑出声。赵崇岳指尖无意识摩挲桌沿,方才被点破,神色略有些不自然。 曼姝定了定神,率先打破这份尴尬,把心思重新落回正事之上:“明日手术风险依旧存在,协约已经签妥,后续每一步都不能有半点差池。”交代完毕,杨师长一行人告辞离开少帅府。曼姝同蓝伊没有立刻离去,就近寻了厅内两把椅子坐下。 “少帅,劳烦把白姑娘唤过来,我有件事想拜托她。” 赵崇岳当即吩咐丫鬟去传白花。不多时白花走入厅堂,向赵崇岳屈膝行礼,便垂手立在一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55名噪一时(第2/2页) 曼姝站起身,微微颔首致意,取出那只从绥南带回、盛放红石榴手串的锦盒,将盒盖掀开。 “白姑娘,这是我在绥南特意为你挑选的礼物,你瞧瞧,可还合心意。” 白花目光扫过手串,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泛起几分欢喜,只淡淡吐出两个字:“还行。” 蓝伊走上前,拿过那串石榴手串,拉起白花的手腕直接替她戴上:“既然还行,那就戴上吧。” 白花抬手便想要摘下来,曼姝伸手轻轻攥住她的手腕拦住。 “白姑娘,先前多谢你为我提供寻药的去处与落脚住处,这点薄礼,还望切莫嫌弃。” 白花闻言,这才点了点头,唇角悄悄扬起一丝弧度:“多谢曼姝姑娘,我很喜欢。” 见白花神色松动,曼姝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她沉吟片刻,正色开口: “白姑娘,你的医术本事十分出众。明日我要为杨老夫人施行手术,想拜托你搭把手,定时为老夫人输注营养液,顺带传递手术器械。此事干系重大,旁人我信不过,不知你可否愿意相助?” 白花望着曼姝,心里本想开口回绝。 不等她表态,曼姝继续说道:“倘若术中发生任何意外,所有罪责由我一人承担,绝不会将你牵连进来。若是手术能够顺利成功,我付你一千大洋作为酬谢。” 白花默然伫立,没有应声。 坐在主位的赵崇岳这时开口发话:“白花,眼下军营并无战事,我准你两日假期,前去协助曼姝姑娘。杨老夫人病情危重,杨师长权势不容小觑,万万不可出错。” 白花抬眼,嗔怪地白了赵崇岳一眼:“少帅,我还不能斟酌斟酌吗?我尚且没有回绝,你便直接下达命令。你这般向着曼姝姑娘,未免也太过明显了。” 这话一出,曼姝脸颊顿时泛起一层红晕,窘迫得有些不自在。赵崇岳被白花一语戳破心思,一时语塞,竟找不到话来辩驳,厅堂里瞬时浮起几分微妙的尴尬。 白花瞧着二人这般模样,也不再继续打趣,淡淡开口:“你们接着聊吧,我还有旁的事要处理。明日我会在杨府门外等候你。” 曼姝压下脸上的热意,连忙拱手:“多谢白姑娘鼎力相助。” 白花微微颔首,转身便退出厅堂。 厅内只剩下曼姝、蓝伊与赵崇岳三人,空气静了片刻。蓝伊站在一旁垂着眼,强忍着才没有笑出声。赵崇岳指尖无意识摩挲桌沿,方才被点破,神色略有些不自然。 曼姝定了定神,率先打破这份尴尬,把心思重新落回正事之上:“明日手术风险依旧存在,协约已经签妥,后续每一步都不能有半点差池。” 第二天,白花和曼姝先后到达杨府,两人在杨府用了早餐,开始准备接下来的手术事宜。 曼姝先是拿出秘制麻药,外敷患处周边,暂缓痛感。白花娴熟给杨老夫人注射营养液后,曼姝又取出特制剧毒药粉。 这款药粉,是曼姝历时一个礼拜,研制出来,用了她很多心血。它既能杀菌拔毒、腐蚀余腐,又能止血护肌,是她独家研制的偏方,专治顽固恶疮淤毒。 一切准备就绪,曼姝从药袋里,取出自己多年“战友”一把干净锋利的军用短刀,刀刃雪亮光洁,经过沸水烈酒反复消毒。 白花见状心头一紧,寻常医者皆用银针小刀温和清创,从未有人敢用军刀直接剜取腐肉,手段太过凌厉狠绝。 曼姝神色未变,沉稳端坐,白花时常观察杨老夫人神态变化。曼姝将毒粉洒在伤口溃烂处,溃烂地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黑转红,逐渐脱落。白花将医药废箱给她,她接住后,一手执握军刀,动作精准利落,毫无半分迟疑颤抖。 刀锋落下,避开完好肌理,精准切入坏死疮面,一点点将层层发黑发臭的腐肉、淤积脓血尽数剜除。 全程她手法极稳,深浅有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彻底剔除所有坏死组织,又丝毫不伤及完好血肉经络。麻药暂缓了大半剧痛,可创面清创刺骨的痛感依旧存在,老夫人死死咬牙忍耐,身躯微微颤抖,却始终不曾出声挣扎。 白花给杨夫人擦汗,擦完又给曼姝擦汗。 杨师长立在一旁,紧紧攥拳,看着这般凌厉专业的医治手法,看着曼姝沉静专注、丝毫不受外界干扰的模样,心中震撼不已。 一个小时过去,所有淤积腐肉彻底清除干净,新鲜血色肌理显露出来。 曼姝立刻用烈酒清洗创面,消毒止血,随后将秘制外伤药膏均匀敷满创口,层层包扎固定。 她从容叮嘱:“今日初次清创完毕,后续三日换药一次,坚持内服我开的固本排毒汤药,外敷秘制外伤药拔毒生肌,一个月,便可彻底根除,永不复发。” 自这日起,曼姝日日按时上门,或是等候患者前来,准时为老夫人换药诊治,调整药方药量,根据恢复情况微调配伍。 初期创面排毒反应剧烈,患处会反复渗出毒素脓血,看着骇人,却是排毒生肌的正常过程。旁人看得心惊,曼姝却稳若泰山,次次精准清理、细心包扎。 随着时日推移,奇效渐渐显现。 不过半月,恶疮不再反复溃烂,毒素排尽,创口慢慢收敛结痂,周边暗沉肤色渐渐回暖。一个月后,新肉慢慢生长,老夫人多年的隐痛彻底消散。精气神一日胜过一日,体虚咳喘、高热症状尽数消退。 整整三个月坚持诊治,经年累月、无人能治的顽固恶疮,彻底痊愈,肌肤平复如常,只留一丝极淡的浅痕,再无半分病痛隐患。 杨老夫人恢复康健,精神矍铄,一如常人。 几日之后,杨师长杨庭岳带着府中一行人,敲锣打鼓,浩浩荡荡来到曼伊医舍。随从高举一面崭新锦旗,上书俏丽佳人妙手回春八个鎏金大字。街上往来百姓闻声纷纷围拢过来,挤在医舍院门外看热闹,人声熙攘。 杨庭岳大手一挥,吩咐下人向围观民众分发赏银,凡是在场之人,人人可得两块大洋。人群之中一片欢呼道谢之声。 万众瞩目之下,杨师长取出五千大洋的银票,当众递到曼姝手中。 曼姝面对这般阵仗,略感局促,连忙推辞:“杨师长,我不过是尽医者本分而已。您这般锣鼓喧天,大肆为我造势,我实在受宠若惊。” 杨庭岳神色恳切,声音洪亮,故意叫周遭百姓都听得清楚:“曼姝姑娘,这是你实至名归。往后在绥安地界,谁若是与你为难,便是与我杨庭岳作对!拿了赏银的各位乡亲,也劳烦帮我多多传扬曼大夫的仁心医术。” 围观百姓欢声四起,其中一位年长的乡亲高声应和:“理应如此!自打曼伊医舍开张,我们穷苦人家总算有地方看病。曼大夫医术高明,收费公道。能有这样一位好大夫来到绥安,真是我们老百姓的福气!” 院中人声鼎沸,锦旗迎风舒展,赏银散落民间。 此事瞬间轰动了整个绥安城。 连西医大医院、城中老牌名医、乃至略通药理的白花都束手无策的数年顽疾,竟被新开的曼伊医舍的年轻曼大夫,用军刀剜腐、毒药疗疮的独特法子,从医治到康复,短短三月彻底根治。 一时之间,曼姝医术高超、胆大心细、妙手回春的名声火速传开,响彻绥安大街小巷。 上至军政官员、富家乡绅,下至平民百姓、市井小贩,但凡有疑难杂症、久治不愈的病症,尽数慕名而来,挤满了曼伊医舍的门槛。 曼伊医舍自此彻底站稳脚跟,声名鹊起,成为绥安城中最负盛名的医馆。 56 双恋落地 56双恋落地 深冬彻寒席卷绥安,北风穿巷,寒意浸骨。 历时一月的军营整改彻底收官,赵崇岳紧绷许久的军务终于告一段落。 连日熬夜操劳、终日迎风巡营,加上冬日风寒侵肺,他落下了缠绵不愈的咳嗽。咳声沉浊发闷,偶有咽痒频发,夜里时常反复,拖了好几日不见好转。 先前他军务缠身,无暇顾及自身,如今得闲,便索性寻了个正大光明的由头,直奔曼伊医舍。不用再借公务迂回,不必藏着心思试探,只以病患之名,堂堂正正登门寻她。 恰逢此时,学院冬日假期开启,蓝伊顺利放了寒假,不用再日日赶课。贺龙得了空闲,便寸步不离跟着她,一同往扩建中的医舍赶来。 此时医舍正值歇业扩建期,院内工匠有条不紊整修铺面、添置药柜,院中清静,再无往日排队拥挤的病患。 几人踏入院门时,寒风卷起碎雪。赵崇岳立在廊下,喉间又是一阵低咳,声音沙哑沉缓,带着冬日风寒久积的疲态。 曼姝听见动静,从里屋走出,抬眼便撞见他微蹙的眉眼、隐忍咳嗽的模样。 “少帅今日怎么过来了?”她轻声开口。 赵崇岳缓了气息,语气坦然自然,坦荡得挑不出半分刻意:“连日风寒入肺,咳嗽迁延许久,总不见好。听闻你医术精妙,特来寻你诊治。” 一旁的蓝伊看得透亮,暗自憋笑。军中军医无数,他偏要来一间歇业整修的医馆看病,其中心思,昭然若揭。 贺龙老老实实立在蓝伊身侧,目光默默落在她身上,安静乖巧,全然没了军中悍将的凌厉模样。 曼姝心知他多半是刻意前来,却不点破,只顺势侧身抬手:“少帅请进,屋内暖和,我为你把脉看看。” 厅堂炉火温热,驱散了满身寒意。赵崇岳落座,指尖搭上脉枕,抬眼看向身前的女子。炉火映在曼姝眉眼间,温软沉静,让他连日紧绷的心绪,骤然安稳松弛。 曼姝凝神片刻,轻声道出症结:“是长期劳倦体虚,外感风寒,寒邪郁肺,久咳难愈。日积月累的疲累压着底子,冬日寒重,才迟迟不见好转。” 她说话轻柔细致,句句精准对症。 赵崇岳低眸看着她,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那就劳烦曼大夫,为我根治。” 蓝伊靠在门边,看着这心照不宣的一幕,悄悄偏头,对着贺龙无声挑眉。 蓝伊扫了一眼屋内二人,随即伸手拽住身侧的贺龙,语气清亮干脆,当着赵崇岳与曼姝的面直言道:“贺龙,我之前借你品读的《孟子》,一月期限已满,你随我去隔壁房间,我要好好拷问你一番。” 贺龙立刻身姿端正,恭恭敬敬应道:“是,蓝伊老师。” 话音落,两人一前一后转身去往隔壁偏房,轻轻带上房门,将独处的空间彻底留给院中二人。 屋中炉火温煦,暖意融融。周遭彻底安静下来,再无旁人打扰。 方才还端坐诊案边的赵崇岳,再不必维持少帅的疏离克制。他上前一步,大手扣住曼姝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将她猝不及防揽进自己宽阔的怀里。 曼姝身子猛地一紧,手里还捏着方才诊脉用的脉枕,脉枕险些从指尖滑落。 他抱得不算粗暴,却箍得很稳,叫她挣不开半分。他微微垂下头,下颌轻抵在她的发顶,鼻尖埋入她的鬓边发丝,深深呼吸。 一缕淡淡的玫瑰熏香萦绕鼻尖,是她衣上沾染的脂粉气息,清柔不艳,丝丝缕缕钻进肺腑,把军营里尘土、硝烟的冷硬气息,尽数驱散。 曼姝的后背贴着他坚实的胸膛,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沉稳起伏,还有他尚未完全消退的、浅浅的咳嗽震颤。她浑身僵硬,耳根一点点烧起来,指尖微微蜷缩,想推,又不敢用力。 赵崇岳的气息温热,拂过她的耳廓,嗓音压得很低,带着军务操劳过后的沙哑,混着几分压抑许久的缱绻。 “这一个月困在军营,日日是军务、是军令、是无休止的纷争。”他手臂微微收得更紧,将她牢牢圈在怀抱之中,“夜里歇下,脑子里总会浮起你的模样。 今日借口咳嗽过来,军中军医良药无数,哪里轮得到跑到一处歇业的医馆求治。” 他侧过脸,脸颊轻轻蹭过她的鬓角,玫瑰的香气勾得人心头发烫。 “我不过,是想光明正大来见见你。” 曼姝的心跳乱了节拍,炉火映红了她的脸颊,她垂着眼帘,长睫轻轻颤动,一时竟说不出话来。隔壁房间隐约传来蓝伊提问的声音,隔了一层门板朦朦胧胧,反倒衬得这一室相拥,愈发私密暖热。 她轻轻抬手,掌心浅浅抵在他温热的胸膛,不是挣脱,只是贪恋这份难得的安稳。长睫轻轻颤动,眼底盛着跳动的火光,温柔又澄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56双恋落地(第2/2页) “少帅日日操劳,为民守城,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她嗓音温软轻颤,满是体恤。 话音刚落,赵崇岳低头,额头抵住她的发顶,语气带着独有的固执与缱绻,打断了她的称呼:“不要叫我少帅。喊我的字。” 简简单单一句要求,藏着他极致的私心,他不要君臣疏离的称谓,只想听她唤独属于他一人的温柔。 曼姝耳尖瞬间绯红,脸颊染满薄红,心跳骤然失序。隔着一扇木门,隔壁隐约传来蓝伊轻声出题、贺龙认真应答的细碎声响,朦胧轻柔,愈发衬得此间相拥的氛围私密又缠绵。 她犹豫须臾,气息轻柔,近乎呢喃,轻轻吐出二字:“山宗……” 软糯温柔的两个字,落在赵崇岳耳畔,瞬间熨帖了他所有疲惫与荒芜。他喉结微微滚动,眼底翻涌着浓重的深情,心底一片滚烫。 曼姝抬眸望着他深邃的眼眸,字字温柔真诚:“我守着这一方医舍,日日扩建整修、研读医典闲书,看似清闲安稳,实则时时牵挂你军营奔波劳碌。 我知晓你的心意,明白你并非求医,只为寻我。乱世步步惊心,处处皆是算计风波,你这份坦荡真心,于我而言,是最难得的安稳。 你好好调养身体,平安顺遂,便是我最大的心愿。往后风雪再烈,我这里,永远是你可以停靠歇息的归处。” 赵崇岳垂眸凝望着怀中人温柔眉眼,眼底情愫汹涌,再也藏不住半分。他低头,唇瓣贴近她的耳畔,字字深情,缱绻入骨: “你今晚来我府上。对外便说我风寒入肺,病情反复严重,需要连夜针灸静养,今夜便留在我府中,别回去好不好?” 他停顿片刻,怀抱愈发温柔,语气带着极致的贪恋与痴迷:“一日不见,如隔三月。我对你的心意,早已入骨入髓,刻进心肺,片刻都舍不得与你分离。” 满室暖光,满室深情。 曼姝望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痴迷与偏爱,心头软得一塌糊涂。她微微踮起脚尖,温柔抬手,轻轻抚上他的额角,而后俯身,在他光洁的额头落下一个轻柔滚烫的印记。 唇瓣轻触的一瞬,温热的触感转瞬即逝,却足以撩动心弦。 她眉眼温柔,唇角含着浅浅笑意,轻声应允:“你说的,我都答应你。世人皆知,吻人额头,此人便是此生心上人。山宗,我知你心意,尽数应允。” 赵崇岳浑身一震,心底所有的牵挂、思念、贪恋,在此刻尽数落地生根。他低头看着怀中眉眼温柔的女子,拥着满身清甜的玫瑰香气,拥着这乱世之中最珍贵的温柔与安稳。 偏房之内,窗棂漏进冬日柔和的天光。蓝伊接连抛出几道考题,贺龙对答如流,《孟子》中的义理典故娓娓道来,条理清晰,并无半分卡顿。 一番考问结束,蓝伊眼底漾开赞许,唇角扬起笑意:“贺龙不错嘛,这一个月倒是着实用心研读了。” 贺龙抬眼望向她,胸腔里心跳砰砰作响,往前微微靠近半步,目光灼灼锁着她的眉眼,嗓音带着一丝少年人忐忑的期许:“我这般用心,踏踏实实完成了你交代的差事,可有什么奖赏?” 这话直白坦荡,屋内空气骤然漫开一层温热。蓝伊脸颊唰地泛起红晕,垂了垂眼,又抬眸望向他。四目相对,贺龙眼底盛满滚烫深情,再也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爱慕,伸手一揽,便将她紧紧拽入怀中。不等蓝伊反应,低头便靠近她,再品味柔软。 蓝伊身子一颤,起初还有几分拘谨,片刻之后,便卸下所有矜持,抬手轻轻抵在他的胸膛,慢慢回应起他的热烈。 屋内静悄悄的,只余下两人交叠紊乱的呼吸,窗外风雪之声仿佛隔得很远。二人沉溺在缱绻之中,靠近得忘乎所以,周遭的时间好似都缓缓停驻。 许久,两人才缓缓分开。彼此呼吸都有些急促,面颊绯红,眉眼蒙着一层迷离的水汽。 贺龙的手臂依旧环在她腰上,额头抵着她的额角,声音低沉温热:“蓝儿,明日你来我府上玩好吗?我亲手给你做吃食,我烤鱼手艺极好,你喜不喜欢吃烤鱼?” 蓝伊心绪尚未平复,轻轻喘息,抬眼问道:“你明日可以休假?” “休假。正好赶上你放寒假,我做些好菜,给你好好补补身子。”贺龙目光温柔,牢牢圈住她,说完又一把将她再度拥入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低声软语央求,“蓝儿,我的好姑娘,明天过来,不要带上旁人,就你一人,行不行?” 蓝伊埋在他怀中,心头软软的,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应下邀约。 外面风雪呼啸,两间屋子,两处天地。一边是少年少女炽热青涩的爱恋,一边是历经世事的男女刻骨牵挂,在这个绥安的深冬日,两份情意,一同悄然落地。 57 丰雪涮肉 57丰雪涮肉 午后,漫天雪花纷纷扬扬落了下来。西南之地本就难得见雪,这一回却是来得格外盛大,大片雪絮漫天飞舞,很快便将屋檐、院墙、街巷都覆上一层洁白。 屋内炉火烧得温热,暖意融融,隔绝了窗外凛冽的寒气。曼姝与蓝伊各占一方桌案,各自翻看着书卷。 曼姝手中是厚厚的医书典籍,时不时便抬眼望向窗外,又会起身踱步,走到院墙边,去查看隔壁正在扩建的医馆施工进度。木料、药柜的搭建,墙面修整,每一处细节她都要亲自过目,生怕哪里出了纰漏。 她抬眼瞥了眼案上的座钟,时针已经走到下午四点。外头风雪愈烈,寒风卷着大雪,工人在露天施工着实辛苦。曼姝便走到院中,吩咐管事,给一众做工的匠人提早放了假,让大家趁着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赶紧归家避雪。 一众工人收拾好工具,道谢之后,踏着厚厚的积雪陆续离去。喧闹的工地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落雪簌簌的声响。 曼姝拍掉肩头沾染的碎雪,转身回到屋内,缓步走到蓝伊身旁。 蓝伊正捧着一本话本,看得入神,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来,窗外的白雪映得室内一片清亮。 “雪下得这样大,外面已经没法动工了。”曼姝轻声开口,目光望向窗外漫天纷飞的落雪,“今日的活计便到此为止。” 蓝伊合上手中书卷,望向窗外白茫茫的院落,眉眼带着几分欣喜:“西南少见这样的大雪,倒也是难得景致。” 曼姝挨着桌边坐下,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心里却记挂着晚间的约定。她和赵崇岳说好,今夜要去往少帅府,以针灸治病为由留宿府中。漫天风雪,反倒为这场赴约,添上一层朦胧的氛围感。 屋内只有炭火噼啪轻响,窗外雪花不停飘落,将整个绥安城都笼罩在一片素白之中。 曼姝搁下手中书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抬眼看向蓝伊,语气带着几分郑重:“伊伊,我今晚要去少帅府给他施针灸。他那寒症迁延日久,已经快要伤及肺腑,今夜或许便在少帅府留宿。你独自留在医舍,万事多加当心。” 蓝伊闻言,微微蹙了蹙眉:“骄骄,我往后两天,有朋友邀约出门游玩,你一个人能忙得过来吗?” 曼姝轻轻点头,神色宽慰:“你尽管去吧,切记保护好自己。” 蓝伊眨了眨眼,有些疑惑:“骄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曼姝唇角勾起一抹促狭的坏笑:“我可没什么意思。莫非是你家龙哥哥的邀约?倘若不是,我便陪你一同前去,医馆改造的事,也可以交由伙计代为照看。” 蓝伊脸颊微微发烫,坦然承认:“就是他。你的山宗总算给了他假期,邀我去他府上做客,要亲手做吃食给我。” “切,真是个见色忘友的家伙。”曼姝打趣道。 蓝伊挪过椅子,挨着曼姝身旁坐下,凑近了小声追问:“为什么偏偏要今晚给他针灸?白天难道不行吗?” 曼姝伸出手指,轻轻掐了下她的胳膊,眉眼狡黠:“瞎打听什么,我不想回答。除非,你跟我讲讲,你的龙哥哥,你们二人进展到哪一步了?” 蓝伊也不扭捏,坦然开口:“说就说。今日上午,我把他拉去考校学问,见他答得样样妥当,确实用了心思,便赏了他一个吻。他也回应了我,就仅此而已。” 曼姝闻言,神色认真起来,叮嘱道:“哦,原来是这样。那你后两日去他府上,可得多加提防,别被男人的花言巧语蛊惑,弄丢了自己最重要的东西。” 蓝伊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伸手轻轻推了她一把:“你这妮子,胡说什么,羞死人了!” “哼,该担心的是你才对。”蓝伊回怼回去,“今日少帅看你的眼神,恨不得把你整个人都吞吃入腹。” 曼姝故作淡然地笑了笑:“他拳脚功夫不及我,若是我不愿意,他奈何不了我。倒是你,听你说贺龙是扮猪吃老虎的性子。你同他相处可要多留心,他脑子活络,力气不小,你战斗力几乎为零。” 蓝伊听罢,赌气似的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哼,你可别小瞧人!我回去收拾一番,明日便去好好治治他!” 蓝伊走到院门口,曼姝随手带上屋门,快步跟了上去。没走出几步,就听见马蹄踏雪的声响,贺龙驾着马车已然赶到,稳稳停在医舍门前。 他跳下车,抖落肩头落雪,随手脱下身上厚实的呢子大衣,上前便披在了蓝伊的肩上。风雪吹得蓝伊鬓发微乱,她拢了拢大衣,脸颊泛起浅浅红晕,抿着嘴害羞地笑了。 曼姝站在一旁,眉眼弯弯打趣道:“哟,千里送温暖呢,龙哥哥。” 贺龙望着蓝伊含羞的模样,心底暖意融融,收敛了几分少年的缱绻,对着二人拱手回话:“曼姝姑娘,蓝伊姑娘,少帅命我前来接二位前往府上吃涮锅。多亏二位姑娘诊治,少帅的病情已经好转不少。” 曼姝点头应道:“嗯,容我回去拿上药箱,今夜再为他施一轮针灸,病情便能恢复得更快。” 她转身折返医舍,取来沉甸甸的药箱。等她出来时,蓝伊已经坐进了马车车厢。马车碾过厚厚的积雪,咯吱作响,朝着少帅府驶去。 少帅府正厅之内,炭火盆烧得旺盛,烘得满屋暖意融融。下人早已将铜制涮锅摆上桌案,锅膛炭火熊熊,清汤咕嘟翻滚,各色食材——薄切羊肉、冻豆腐、白菜、粉条一一码放在一旁。窗外大雪簌簌不断,漫天白絮飘落在屋檐院墙。 赵崇岳坐于主位,心神不宁,身子时不时微微前倾,目光频频瞟向门外。他心底挂念曼姝,哪里有心思安坐。 一旁的白花与贺虎安然坐在侧席,二人闲谈说笑,自顾自聊得热闹,完全没有留意到少帅的焦灼。 赵崇岳隔一会儿便抬眼望向窗外落雪,又低头瞟一眼案上的座钟,指尖无意识叩击桌面,心里一遍遍盼着马车的身影快点出现。 厅中铜涮锅蒸腾起袅袅白雾,可他却丝毫没有动筷的心思,满心都记挂着门外的来人。 马车碾过积雪,咯吱作响,曼姝、蓝伊与贺龙三人一同踏入少帅府的院落。漫天大雪还在簌簌飘落,雪花落在肩头,转瞬便融化成湿痕。 赵崇岳早已在廊下等候,见他们进来,当即脱下身上厚重的呢子外套,快步迎上前,伸手便将外套披在曼姝肩上,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肩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57丰雪涮肉(第2/2页) “怎么穿得这么单薄?”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眉头微蹙。 曼姝微微侧过身子,淡淡回道:“我不冷,冷的是蓝伊。” 赵崇岳抬眼望向身后二人,只见蓝伊身上披着贺龙的大衣,领口拢得严实,脸颊被风雪吹得微红。 “快进屋吧,汤锅已经准备好了。”他侧身引路。 蓝伊站在一旁,笑着打趣:“少帅,多谢你的款待哦!咱们曼姝故意穿得单薄,怕呆会儿吃晚饭,出汗,脏了她的妆容!” 曼姝闻言,狠狠瞪了蓝伊一眼。蓝伊毫不示弱,也回瞪过去,两人眼神一来一回,满是闺蜜间的调笑。 赵崇岳看着这一幕,忍不住低笑出声:“哈哈,蓝伊姑娘,还是依旧可爱。” 一行人步入正厅。厅内炭火盆烧得旺盛,暖意扑面而来,铜制涮锅摆在圆桌中央,炭火熊熊,清汤咕嘟翻滚。 赵崇岳方才满心焦灼地等候,此刻见曼姝真的到了,心头那块石头总算落地。他抬手拂去肩头残留的落雪,目光不由自主,总落在曼姝身上。 曼姝把药箱放在一旁的案几上,和贺虎白花打了声招呼,两位颔首回礼。厅内涮锅热气袅袅,风雪敲打着窗棂,一室暖意。 众人落座后,赵崇岳亲自给两位姑娘倒了热茶:“大家随意,只是家宴,没有尊卑!” 我在原有细腻氛围基础上,完整衔接你给出的所有台词,全程自然生活化、人物神态灵动、互动鲜活,贴合全员人设: 六人围桌而坐,黄铜暖锅炭火通红,清汤咕嘟翻滚,袅袅热气漫在席间,烘得一室温热。一顿暖锅,衬出三对人截然不同的情意与姿态。 赵崇岳眼底褪去了军营杀伐的凌厉,只剩温柔缱绻。他大半心思都落在身侧曼姝身上,懒怠顾着桌上吃食,只静静看着她垂眸涮菜的模样。待锅内羊肉烫得鲜嫩正好,他便细心捞起,沥尽汤水,稳稳落进曼姝碗里,动作温柔又妥帖。 曼姝看在眼里,随即依着他的样子,挑了几瓣肥瘦均匀的嫩肉回夹过去,轻声叮嘱:“你也吃,这羊肉温补,对你尚未痊愈的身子最是合适。” 赵崇岳微微颔首,安静将碗中羊肉尽数吃完。曼姝又细心烫了软嫩的豆腐、温润的山药,一一叠进他碗中,细致替他调理食补。 一旁的蓝伊看得眼热,撑着下巴笑着打趣:“曼姝,蓝伊也想吃你涮的肉!咱们曼大夫亲手烫的吃食,肯定健康又美味!” 曼姝抬眸瞥去,正对上蓝伊眼底狡黠促狭的笑意。她端起热茶抿了一口,忽然弯起眼眸,张口便是软糯清甜的江南软语,故意娇声道:“龙哥哥,明天你带蓝伊出去游玩,能不能也带上曼姝呀?蓝伊不陪着我,我一个人留在医舍,好无聊的。” 这话软糯清甜,猝不及防入耳。一旁正温柔看着蓝伊的贺龙,瞬间身形一僵,额角悄然冒出细密薄汗,手足都有些无措。 赵崇岳低低笑出声,目光温柔锁住曼姝,语气满是纵容:“曼大夫没吃多少东西,再多吃些。夜里时辰漫长,饿着身子,夜里怕是不好受。” 蓝伊眉眼带俏,故意抬眸反问,语调软软娇娇:“还是咱们山宗哥哥最体贴人,是不是?” 席间氛围轻松热闹,一直安静看着众人说笑的白花,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淡淡开口笑道:“两位姑娘真是热闹,我们好好吃饭,你们偏偏斗嘴打趣,倒也是别有一番景致。” 贺虎坐在一旁,也跟着低笑点头。 贺龙擦了擦额间薄汗,蓝伊早已笑得眉眼弯弯,肩头轻轻颤动。 暖锅热气袅袅升腾,席间几杯浅酒入腹,素来活泼爱笑的蓝伊,脸颊染上醺然薄红,眼底也添了几分酒后的执拗直率。方才嬉笑闹趣的兴致散去大半,她微微蹙着眉,带着几分委屈开口。 “我本无心和曼姝拌嘴,”她嗓音软蒙蒙的,带着酒意的微哑,“可谁让她总调侃贺龙,什么龙哥哥千里送温暖。平日里少帅威严,命令他也就罢了,连曼姝也跟着调侃。 贺龙性子憨厚嘴笨,从来不会辩驳,你们总这样逗他,我实在看不过去,忍不了!今日我酒后失言,多有得罪,还望诸位不要怪罪。” 话音落下,席间几人皆是一愣,两两对视,神色微妙。喧闹的厅堂瞬间安静下来,只剩暖锅汤底咕嘟翻滚的轻响。 赵崇岳眸色微顿,语气平和温沉,轻声问道:“蓝伊姑娘,听你这话,莫非对我与曼姝,存有什么误会?” 酒意上头,蓝伊心里积攒的细碎疑虑尽数翻涌上来,她下意识脱口而出:“误会?你分明是派他……呜!” 话未说完,身侧的贺龙心头一紧,生怕她再说出糊涂醉话,当即抬手轻轻捂住她的唇,迅速起身,将微醺失态的蓝伊稳稳拉起。 他对着在座几人深深躬身,满脸歉意:“实在对不住,蓝儿今日饮了些酒,神志昏沉,口无遮拦,诸位莫要见怪。” 赵崇岳神色从容,淡淡吩咐:“无妨。贺龙,带她去东院歇息,二楼靠露台那间厢房,安静暖和,正好静养。” “是,少帅。” 贺龙应声,半扶半牵着脸颊通红的蓝伊,快步转身退出厅堂,前去东院安置。 两人离去后,席间紧绷的气氛缓缓松弛。赵崇岳抬手示意众人,语气温和化解尴尬:“大家接着用膳,不必拘谨。不过是少女酒后心性,直率单纯,并无恶意,都能理解。” 曼姝轻轻放下手中的象牙筷子,眉眼柔和,坦然开口:“此事确实是我的缘故。今日是我率先调侃了贺龙,逗弄几句玩笑。 伊伊心思细腻,护着自家心上人,喝了酒便藏不住心事,把心里话都说了出来。无妨的,明日我好好开导她一番,误会解开,便万事无碍了。” 赵崇岳闻言,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拿起公筷,细心给她夹了一块嫩白软润的豆腐,放入她碗中。 “尝尝,”他嗓音温柔缱绻,“府里后厨自制的嫩豆腐,口感清甜软糯,最是养胃。” 窗外大雪依旧簌簌飘落,落满庭院枝桠,屋内暖锅温热,烟火绵长。一场小小的酒后风波悄然落幕,细碎的误会藏于烟火暖意之中,静待来日化开。 58 潜入书房 58潜入书房 夜色沉沉,府中各处灯火渐次熄灭,唯有卧房之内一盏鎏金烛台静静燃着,光晕昏柔摇曳。窗外大雪仍在不断飘落,风雪沙沙拍打窗棂,四下再无半分人声。 二人已然洗漱完毕,褪去了白日的风尘。曼姝蹲在床边,打开随身带来的药箱,有条不紊地清点银针、消毒药棉,为针灸做着准备。 赵崇岳仰面躺于床榻之上,一身宽松睡衣松松敞着,目光灼灼,含情脉脉牢牢锁在曼姝身上。胸腔里心脏砰砰狂跳,一下重过一下。 烛火映着曼姝的侧影,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在她身上来回打量,心底思绪翻涌,早已开始想入非非。 女人,今晚我誓要把你拿下。比起留洋那会,她脸庞多了几分成熟妩媚,身段生得恰到好处,该瘦的地方纤细,该丰盈的地方温润……若是我的手掌覆上去,应当大小刚刚好。这些念头在他脑海盘旋不散,浑身气血都隐隐躁动起来。 曼姝收拾妥当,伸手便搭住他的手腕,指尖静按脉息。片刻,她眉峰微微一蹙。脉象亢奋激荡,血流奔涌得异乎寻常。 她抬眼,目光清冷地看向床上的男人,语气带着几分严肃:“少帅,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不干不净的念头。这些杂念不摒除,我若是此刻下针,气机逆乱,是会闹出人命的。” 赵崇岳呼吸微粗,眼神沉沉望着她,低哑苦笑:“娇软的腰肢,漂亮的脸蛋就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叫我如何能够清心静气。” 曼姝收回手,作势就要起身:“若是这般状态,这针我不敢施。不如,我去请白大夫过来为你诊治。” 话音未落,赵崇岳猛地探出身,长臂一伸,猛地将她拉进自己。他仰头,不由分说呼吸着她的呼吸,齿尖轻轻印下属于他的些许痕迹,攀登上不远处的**。 “嗯!” 曼姝猝不及防吃痛,奋力发力,一把将他狠狠推开。她踉跄后退半步,脸颊涨得通红,又气又恼,瞪着床榻上的人,声色微颤:“赵崇岳,你简直流氓!” 赵崇岳坐起身,眼底慌乱尚未褪去,却勾出一抹顽劣的坏笑,故作无辜:“我的手不听话,搭错地方罢了。” 随即他敛去嬉闹,眉宇间浮起真切的温热难受,声音沙哑:“曼姝,我实在难受。一见到你,我便什么都控制不住。” 曼姝心在砰砰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怒意。她缓步重新走到床边,抬起纤细玉手,轻轻覆在他两侧太阳穴上,指尖缓缓打圈按揉。声音放得柔和,轻声安抚:“山宗哥哥,我帮你疏解这份不安。” “好。”赵崇岳闭上眼,任由她的指尖按压在头颅。 她手法巧妙,力道循序渐进,指尖暗暗着力,缓缓刺激他的睡穴。不过片刻功夫,方才还心绪不宁的赵崇岳,眼皮越来越沉重,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头一歪,沉沉睡了过去。 确认他彻底陷入熟睡,曼姝才松了口气。她回身再度打开药箱里的针灸包,指尖拈出银针。俯身,借着摇曳烛火,凝神屏息,开始为睡熟的他施针。 夜已深沉,烛火残光在卧房墙壁投下晃动的影子。 曼姝将最后几枚银针稳妥刺入赵崇岳肩背肝肺对应的穴位,驱散淤积已久的寒邪,又取两枚细针,轻巧落在晕穴之上。这几针下去,足以让他沉眠至第二日天大亮,任外面寻常动静,都难以将他惊醒。 眼下绥安城内局势暂且平和,轰轰烈烈的军营整改刚刚落幕,连日紧绷的卫兵们也不免松懈了戒备。加之今夜赵崇岳心中本就存着别样心思,事前特意下过命令,若无十万火急的军情,任何人不得前来卧房打扰。 整一片内院,没有伺候的丫鬟仆妇留守,屋外也不见卫兵值守。他对曼姝全然放下戒心,偌大院落,此刻几乎形同不设防。 这便给了曼姝可乘之机。 确认床榻上的赵崇岳呼吸沉缓均匀,已然陷入深度熟睡,曼姝缓缓收回手。 她小心收好针具放回药箱,又低头仔细整理身上的睡裙,把裙摆捋得平平整整,不让布料有半分拖沓垂坠,避免走动时发出窸窣声响。 做完一切,她没穿鞋,脚步放得极轻,几乎脚不沾地一般,悄无声息退出卧房。没有走就近的回廊,特意绕到对面的阶梯,一步步缓步下楼,鞋底踩过冰冷木地板,听不到半点响动。 夜色笼罩府邸,庭院里积雪泛着淡淡的冷白微光,四下寂静无声。 不多时,她便站在了书房厚重的木门之前。书房是赵崇岳存放军政文书、西南各类绝密情报的重地,平日里锁闭严密。曼姝自袖中取出一枚细细的万用针,指尖稳而灵巧,探进锁孔之内,手腕轻轻捻动拨弄。 只听极细微“咔哒”一声轻响。 锁舌弹开,书房的门,被无声无息打开一道缝隙。 一股纸张与旧木料混合的气息从门缝里漫出来。曼姝回头飞快扫视一圈空旷庭院,确认四下无人,抬手,缓缓将书房门推开,侧身一步,隐入漆黑的书房之中。 曼姝侧身闪入书房,反手轻轻合上木门,扣上锁扣,彻底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与夜色。 整座书房漆黑幽深,没有点亮半分灯火,唯有窗外落雪折射出的惨白微光,透过雕花窗棂,浅浅洒入室内,勉强能看清桌椅书柜的轮廓。 空气里萦绕着墨香、纸张陈旧的味道,夹杂着淡淡的松木冷冽气息,是专属于军政机要书房的肃穆冷清。 她早已摸清赵崇岳书房的布局,心知他所有西南布防、军备调配、驻军密令等绝密文书,从不收纳在普通书柜,全都锁在书桌内侧的双层暗格抽屉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58潜入书房(第2/2页) 曼姝步履轻盈,落地无声,借着微弱雪光,缓步走到宽大的黑木书桌前。 她全程屏息凝神,没有一丝多余动作,冷静得全然不像方才卧房里温柔缱绻、脉脉温情的女子。褪去儿女情长的软糯,眼底只剩缜密、冷静与沉稳的谋算。 她俯身,指尖抚过书桌抽屉的精密小锁。这锁式繁琐,寻常钥匙难以打开,却难不倒精通奇门巧技、常年随身携带万用针的她。 曼姝抬手取出袖中细针,指尖稳如磐石,屏着极缓的呼吸,细针在锁孔内轻巧拨转、对位、卡扣。不过瞬息,细微的“咔哒”轻响落于寂静室内,暗格锁应声弹开。 双层暗格抽屉缓缓拉开,整齐叠放着一沓沓封存严密的牛皮纸袋、宣纸密卷,封口处皆盖着赵崇岳专属的私印与少帅府绝密封章。 最上层是近期绥安城防整改台账,中层是军营兵力布防图,最底层压着西南边境联防、军备粮草调动的核心绝密文件,全是外界无从打探的军政机密。 这正是她今夜执意留宿、步步铺垫想要获取的情报。 曼姝快速翻阅甄别,指尖划过一张张密卷,动作利落且有序,绝不慌乱凌乱。她牢记自己的目的,只挑核心绝密卷宗:西南驻军布防详图、冬日边防警戒口令、新军军备部署清单,一一精准抽出。 她不敢点亮灯火,借着窗外落雪微光,快速阅览关键信息,默记核心数据、布防点位、兵力人数、换防时间。凡是无法瞬时记全的机密内容,她便取出贴身藏好的极薄空白绢纸与细如发丝的炭笔,俯身压低身形,借着微弱光线,飞速誊抄摘录。 全程极致安静,唯有笔尖划过绢纸的细碎轻响,混着窗外簌簌落雪声,几乎微不可闻。 她心思缜密,深谙谍道规矩,誊抄时刻意对齐原文件褶皱、折痕,保证复刻分毫不差,杜绝一切破绽。抄录完毕,她小心将绢纸折叠成极小的方块,贴身藏于衣襟内侧,紧贴心口,稳妥隐秘。 做完誊抄,曼姝开始细致复原现场。 她将所有绝密文件按原本顺序,一丝不苟叠放整齐,分毫不错地放回暗格原位。 确认每一份卷宗、每一张图纸都与取出前别无二致,没有颠倒顺序、没有留指纹、没有轻微折痕,随后缓缓推回抽屉,再次用细针锁死暗格锁芯,恢复成平日无人触碰的模样。 她抬手,用随身携带的干净绢帕,细细擦拭书桌、锁孔、抽屉边缘,抹去自己所有指尖痕迹,杜绝一丝一毫被察觉的可能。 从开锁、取件、窃录到复原,全程行云流水,冷静克制,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短短一盏茶的时间,她便完整窃取了西南核心军政机密。 确认书房一切如初,毫无异样,曼姝抬眸望向窗外,风雪依旧盛大,院内依旧死寂无人。赵崇岳被她施针沉睡,今夜绝不会苏醒,府中无人巡查、无人打扰,给了她最完美的窃密时机。 她敛去眼底所有深沉的冷色,重新换回温婉平和的神态,轻轻转身,无声拉开书房木门,确认庭院空无一人,随后悄步走出,反手落锁。 一身素净睡裙,步履轻盈如雪夜惊鸿,在漫天风雪夜色里,悄然折返卧房。 看似温柔无害的枕边人,早已在无人知晓的深夜,不动声色,窃取了整座西南的绝密天机。 漫天飞雪依旧无声覆着少帅府的亭台院落,月光被厚重云层遮蔽,只有积雪反射出幽幽冷白。 曼姝锁好书房的门锁,确认看不出半点被动过的痕迹,才压低身子,沿着廊下阴影原路返回。衣襟内侧,那几方誊满绝密情报的薄绢纸贴着心口,隔着布料都仿佛能感受到上面沉甸甸的分量。 一路上四周静得可怕,内院本就撤去了仆役与守卫,只有远处偶尔传来风雪吹动树枝的轻响。她放轻脚步,裙摆小心提起,不让边角扫过积雪发出声响,一路回到卧房门外。 推开门,卧房里烛火已经烧得残弱,灯花噼啪轻跳。床榻之上,赵崇岳依旧深陷在针力带来的沉眠之中,呼吸绵长均匀。眉头微微舒展,之前躁动亢奋的模样全然不见,睡得安稳毫无防备。 谁也想不到,方才对他脉脉温存的女子,刚刚窃取了他视若性命的西南军政机密。 曼姝反手将门虚掩,缓步走到床边。先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脉象平稳,针效尚足,距离苏醒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她小心从衣襟里取出抄录情报的绢纸,叠得极小,藏进药箱夹层最隐秘的地方,和银针工具隔开,不易被人翻查发现。 做完这一切,又整理好自己的睡裙,拂去身上沾到的细微灰尘,把方才出入书房的痕迹全部抹除。 做完所有事,她没有立刻躺到床内侧,而是坐在床沿,静静望着熟睡的赵崇岳。 烛火摇曳,映出他英挺的眉眼。白日里权势赫赫、一往情深的少帅,此刻毫无防备地睡在自己面前。一边是乱世儿女动过心的缱绻情意,一边是身上背负的任务使命,两种念头在她心底交织拉扯。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他的脸颊上方,顿了许久,终究没有落下去。 窗外风雪呼啸,整座绥安城尚在酣睡。 曼姝轻轻吹灭了桌上残烛,房间瞬间沉入幽暗。她侧身躺到床榻外侧,和沉睡的赵崇岳保持着一点距离,睁着眼,听着身旁沉稳的呼吸声,静静等候天光破晓。 59 情意与算计 59情意与算计 一夜风雪终歇,天色大亮。 暖融融的晨光穿透雕花窗棂,洋洋洒洒落满卧房,驱散了深夜的寒凉与幽暗,将屋内照得通透清亮。窗外积雪皑皑,被阳光镀上一层细碎金光,静谧又温柔。 床榻之上,赵崇岳长睫轻颤,缓缓睁开了眼眸。 一夜沉酣无梦,是他执掌绥安军政以来,睡得最安稳、最松弛的一觉。连日军务操劳、寒症缠身的疲惫尽数消散,周身筋骨舒展,通体轻快。 他微微侧头,目光温柔落向身侧。 曼姝早已清醒,静静靠在枕边,眉眼清宁淡然,不见昨夜半分缱绻温柔,只剩一派沉静疏离。 “懒猪,你看看几点了,才醒?!”曼姝嗓音清甜,带着几分浅浅的调侃。 赵崇岳抬手看向腕间腕表,时针稳稳指向九点。 他微微一怔,眼底浮出讶异,随即低低失笑。他常年夙兴夜寐、闻鸡起舞,从未这般贪睡迟起,今日当真破天荒。 “倒是难得,偷了一次懒。”他眸光灼灼,一瞬不瞬凝着她,语气带着缱绻暧昧,“有美人在侧,我本该天未亮便醒,好好讨些甜头才是。” 昨夜躁动失控、沉沉昏睡的记忆断断续续,唯独对她的贪恋与心动清晰残留心底。他全然不知,自己一夜酣眠的背后,是她精准的针法操控,更不知枕边人趁着他熟睡,已悄然取走了西南绝密军政情报。 曼姝闻言,眼尾轻抬,白白剜了他一眼,神色带着恰到好处的娇嗔,掩去眼底所有深沉的算计与冷静。 她不接他的调笑,利落掀开薄被,起身下床。脚步轻盈走到窗边,伸手拉上落地纱帘,挡住透亮的晨光,留出一方隐秘角落。 背对着床榻,她从容褪去宽松睡裙,动作优雅利落,换上昨日那件素雅温婉的冬旗袍。布料贴合身形,勾勒出清隽窈窕的身段,瞬间褪去枕边的柔媚慵懒,恢复成清冷通透、沉稳从容的曼大夫模样。 赵崇岳倚在床头,静静望着她的背影,眼底盛满温柔笑意,满心皆是心悦宠溺,丝毫未察分毫异样。 赵崇岳起身穿戴整齐,只觉通体轻松舒畅,连日纠缠的寒咳滞闷一扫而空,心知是昨夜曼姝针灸调理之功,眼底愈发温柔。 “多亏了你,一夜安眠,许久未曾睡得这般踏实。” 曼姝浅浅颔首,轻声回应:“寒邪散得差不多了,后续好好休养,少熬夜受风,便不会反复。” 二人简单收拾妥当,并肩走出卧房。 雪后初晴,朝阳铺满整座少帅府庭院。皑皑白雪映着暖阳,剔透干净,檐下冰棱晶莹透亮,空气清冽舒爽,一洗昨夜风雪的寒凉。 不多时,东院方向走来两道身影。 贺龙细心陪着蓝伊缓步走来,蓝伊酒醒过后,已然恢复了往日娇俏模样,只是想起昨夜自己酒后冲动乱说话,脸上带着几分羞赧。贺龙一路低声温柔宽慰,耐心哄着她,姿态体贴至极。 贺虎与白花也准时抵达膳厅,四人刚好碰面,一同入内用早膳。 膳厅里暖意融融,一桌精致早点摆放整齐,白粥软糯、蒸包暄软、小菜清爽,热气袅袅,烟火气十足。 众人依次落座。 蓝伊主动看向曼姝,语气软软的带着歉意:“曼姝,昨晚是我不好,喝多了乱说话,闹得席间尴尬,你千万别生我气。” 曼姝笑着摇头,眉眼温柔坦荡:“多大点事,本来就是我先打趣你家龙哥哥在先,逗过头了,不怪你。” 一句话轻松化解尴尬。 一旁的赵崇岳看着两个小姑娘和好如初,低笑开口:“你们两个素来要好,偶尔拌嘴,转头便好,倒是热闹。” 白花端着粥,淡淡弯唇:“两位姑娘性子鲜活,看着倒也热闹舒心。” 贺虎大口吃着早点,大大咧咧笑道:“本来就是玩笑小事,哪值得放在心上!” 气氛瞬间松弛欢快,满堂和煦。 蓝伊想起昨日贺龙的邀约,眼底瞬间亮起笑意,偷偷瞟了眼身侧的贺龙,小声跟曼姝念叨:“今天我去贺龙府上玩,他说亲手给我做烤鱼吃。” 曼姝挑眉打趣:“哟,专属烤鱼待遇,真让人羡慕。” 蓝伊脸颊一红,故意挺胸傲娇道:“那是,我家龙哥哥手艺最好!” 贺龙坐在一旁,被她说得耳根微红,却满心欢喜,眼神直直温柔落在她身上,全然藏不住偏爱。 另一边,赵崇岳安静坐在曼姝身侧,慢慢用着早膳,时不时侧眸看她。目光温柔缱绻,落在她眉眼、侧脸,舍不得移开半分。偶尔替她挪过近处的小碟小菜,细致妥帖,处处是润物细无声的体贴。 晨光落满膳厅,雪后初晴的清晨,温柔安稳,岁月静好,满室皆是温柔烟火。 早膳过后,曼姝收拾好自己的药箱,转身看向众人:“医馆改造还有琐事要盯着,我先回医舍了。” 赵崇岳即刻起身:“雪后路滑,我送你。” 曼姝提起搁在角落的药箱,箱体看着不算沉重,她握好箱柄,转过身向众人告辞。 赵崇岳闻言当即站起身,一身军装衬得身形挺拔:“雪后路上结冰,不好走,我送你出去。 蓝伊正和贺龙低声说着明日赴约的琐事,听见这话抬眼笑了笑:“那我们也准备回了,正好一道。 一行人穿过洒满阳光的庭院。地上的积雪被阳光晒得微微融化,廊下的冰棱滴答往下滴水,踩在雪地上咯吱轻响。昨夜肆虐的风雪彻底停歇,天地一片清亮洁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59情意与算计(第2/2页) 赵崇岳走在曼姝身侧,一路都在叮嘱:“回去之后你也多歇息,昨夜耗了不少心神。他二人的事你不必挂怀,军中这边一切安稳。若是身子疲累,不必事事亲力亲为,可以雇人搭把手。” 话语里满是真切的关切。曼姝淡淡应着,神色平和,看不出半点异样,只是手指无意识轻轻搭在药箱扣环上。 走到府门前,马车已经备好。 赵崇岳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曼姝脸上,低声,只有二人听得见:“往后夜里若是有空,欢迎再来府中。”眼底藏着未尽的情意。 曼姝浅浅一笑,不接这句话,只说道:“记得按时服药,寒症尚未根除,切忌吹风熬夜。” 赵崇岳将曼姝抚上马车,将药箱递给她,在她耳边呢喃:“回去,记得想我!” 曼姝害羞,点头。 贺龙扶着蓝伊登上马车,自己也跟着登上马车,落坐在蓝伊旁边 “那我们先走。”她掀开车帘,回头向赵崇岳挥了挥手。 车夫扬鞭,车轮碾过残雪,缓缓驶离少帅府大门。 赵崇岳立在原地,望着马车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久久没有转身。 马车车厢之内,一路颠簸。 蓝伊靠在贺龙肩头,还在兴致勃勃地念叨今天要吃的烤鱼。曼姝靠在车窗边,目光望向窗外掠过的街景,神色平静如水。药箱静静放在脚边,表面平平无奇。不多时,马车便朝着医舍的方向行去。 目送马车的影子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赵崇岳才收回目光。廊下冰棱融水,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雪后的日光刺得人微微眯眼。 他敛去方才眉眼间的缱绻,重新覆上少帅那份沉静威严,转身,独自走向后院的书房。 几步走到门前,推开厚重的木门。 平日里这间书房不许丫鬟仆妇踏入半步,打扫向来只有他亲自动手。清扫时开窗通风,离开之后便牢牢闭紧,外人几乎不会踏足此地。 门一开,屋内书卷与老木料的熟悉气息扑面而来,中间却混进一缕极淡极浅的香气。 味道很轻,几乎要被纸张墨香盖过去,寻常人定然察觉不到。可赵崇岳对这味道太过熟悉——是曼姝身上那股淡淡的玫瑰熏香。 他脚步一顿,站在门槛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这香气不会凭空出现。昨夜整座内院早已下令闲杂人等不准靠近,曼姝本该一直在卧房之中。 他抬步走入书房,目光缓缓扫过室内。书柜整齐排列,书桌物件摆放得和往日没有两样。暗格抽屉严丝合缝,锁具完好无损,桌面干干净净,看不见半分翻动过的痕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赵崇岳走到书桌前,伸手抚过锁孔,指尖细细摩挲,锁芯完好,看不出一丝撬动的痕迹。 各类卷宗依旧按他习惯的次序归置妥当,没有错位,没有留下半点指纹,一切都和往常别无二致。 可那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还悬浮在空气里。 他站在寂静的书房中央,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格落进来,在地板投下格子状的光影。心底漫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疑云,却找不到半桩实实在在的证据。 是她夜里来过这里? 念头一闪而过,随即又被他压下。昨夜她为自己施针,之后便留在卧房,他睡得沉,但记忆碎片里,她明明就守在床边。或许是方才在卧房,衣物沾染的香气,随风飘了过来。 赵崇岳闭了闭眼,努力说服自己。然而那一缕浅香,像一根细小的刺,悄然埋在了心底。 他抬手推开几扇窗,清冷的雪风灌进屋内,吹散房中的气息。只是心底那点隐隐的疑虑,并没有随着风一同消散。窗外的寒风顺着敞开的窗缝吹进书房,卷动案头几张纸页轻轻颤动。赵崇岳取来布巾,按照往日习惯,动手擦拭书桌与椅面。 他指尖仔细拂过桌面的木纹,一寸寸清理浮尘。就在桌角靠近暗格的位置,一缕细长乌黑的发丝静静落在深色木面上,格外扎眼。 布巾的动作骤然停住。 赵崇岳俯身,目光凝在那根黑发上。指腹小心捻起,发丝细软,并非自己的,府中仆婢也不会踏足这间书房。昨夜,只有曼姝来过内院。 那一缕萦绕不散的淡淡玫瑰香,此刻和眼前这根发丝相互印证。残酷的事实清清楚楚摆在眼前——昨夜曼姝趁着他深陷沉睡之时,的确来过这间书房。 方才那点自我宽慰的揣测尽数崩塌。 他指尖捏着那缕黑发,指节微微收紧,周身的温度仿佛一瞬间沉了下去。方才送别时的温柔缱绻尽数褪去,眼底翻涌着错愕、愠怒,还掺着一丝被欺骗的寒心。 低沉的嗓音在空旷安静的书房里缓缓响起,带着几分冷峭的自嘲: “很好,女人,你果然不是善茬。” 他站在原地,环顾整间书房。书柜整齐,锁具完好,卷宗次序丝毫未乱,所有痕迹都被她处理得无比干净。若不是这一根无意遗落的发丝,还有那一缕几乎消散的香气,他恐怕会被一直蒙在鼓里。 昨夜的一幕幕在脑海飞快闪过。她为他施针,那效力异乎寻常的沉眠,原来不全是医治寒症那么简单。 赵崇岳缓缓松开手指,黑发从指尖滑落,飘落在桌面上。他向后退了半步,胸膛微微起伏。 情意与算计交织缠绕,心口一阵发闷。他不愿意相信,可物证就摆在眼前。 60 医馆开业 60医馆开业 马车辘辘驶回医舍门前,车轮碾过路上半融的残雪,发出咯吱的声响。曼姝提着药箱快步跨下马车,脸上不见丝毫疲色,也没有打算歇息片刻。 院内落了厚厚一层白雪,她当即吩咐几名伙计:“把院里路上的积雪都清扫干净,门口通道务必留出,免得来人滑倒。” 伙计们应声,拿起扫帚铁锹便到院中忙活起来。 医舍里头,改造的工匠还在等候,敲击声断断续续。曼姝径直走入屋内,目光扫过正在动工的墙体,走上前压低声音叮嘱领头的工人。 “这面墙体拆装务必仔细,那处内嵌的衣柜,你们动手的时候千万小心行事。” 她语气沉稳,神色郑重,“柜体不要蛮力硬撬,接缝处轻拆轻卸,周边的木构件都要保全,不要留下破损痕迹。动静尽量压小,莫要引得旁人过多留意。” 工匠头领连忙点头应下:“曼大夫放心,我们晓得轻重,会仔细处理。” 曼姝站在一旁,目光淡淡扫过那面正在修整的墙壁。药箱安放在自己内室的桌角,方才一路回来,她始终没有离手。 外头伙计扫雪的声响、屋内工匠敲打木料的轻响交织在一起。表面看,医馆只是照常改造修缮,一切平平常常。可曼姝心底绷着一根弦,方才少帅府那一夜的风波,此刻都隐匿在这看似普通的拆装工事之下。 忙碌整日,暮色沉沉落下。 医馆的工役尽数收工,院内归于安静。曼姝简单用过晚饭,交代好伙计守店事宜,便独自折返独居的小院。 连日雪天寒凉,小院清幽僻静,四下无人打扰。她进门落锁,褪去一身风尘,简单梳洗完毕,抬手点燃屋中的炭火暖炉。青炭熊熊燃烧,暖意迅速漫遍整间小屋,驱散了冬日的湿冷,室内瞬间热气腾腾,暖意融融。 偌大的屋子,又恢复了往日独属于她的清冷与安静,只剩炭火噼啪的细微声响。 曼姝站在门边,确认门窗关严锁好、密不透风,才转身走到桌前,俯身打开随身携带的药箱,小心翼翼掀开最底层的隐秘夹层。 平整的薄绢纸静静铺在其中,上面是她昨夜连夜誊画的西南布防简图,线条利落,点位清晰。 她端坐炉边,借着暖亮的火光,垂眸细细翻阅、逐一核对。 早年她曾接触过上海驻防兵力布防详图,投身革命之后,更是系统研习过军政布防、阵型排布、边防陷阱的各类知识,对军情机关套路极为熟稔。可此刻细看这份从少帅府誊抄的情报,她心底不由得层层发凉。 这份看似完整的布防图,仅仅囊括了西南驻防的四分之一区域,残缺不全,漏洞极大。 更可怖的是,图中看似规整的兵力点位、换防路线、军备囤积地,细细推敲之下,处处都是精心布设的伪装与陷阱。看似寻常驻防,实则是虚虚实实的迷阵,但凡依照这份情报行事,必然踏入圈套,轻则行动败露,重则全军覆没,后果不堪设想。 指尖轻轻抚过绢纸上线条交错的陷阱布局,曼姝眸光沉敛,心底又惊又叹。 她一直以为自己步步谨慎,拿捏有度,昨夜悄无声息窃密,自认天衣无缝,却万万没想到,赵崇岳早已布好层层迷局,故意将残缺且带陷阱的机密文书留在明处,等着人来窥探。 她低声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后怕,又带着几分落败的利落: “这个赵崇岳,果然不是省油的灯!倒是我,小瞧你了。” 原来昨夜他毫无防备的沉眠,书房不加设防的假象,完好如初的卷宗,全是他刻意营造的局。 他看似动情沦陷、全然信任,实则城府深沉,步步为营,早就算尽了所有可能。 暖炉热气氤氲,映着她沉静冷峻的眉眼。手中一纸假情报,彻底颠覆了她所有的预判,也让她彻底看清了,这个温柔缱绻、对她万般纵容的少帅,从来都是手握西南大局、心思深不可测的顶尖权谋者。 炉火灼灼,暖意蒸腾,映得屋内光影明明灭灭。 曼姝盯着那张满是陷阱的假布防图,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凛冽的冷光。她唇齿轻咬,心头又气又惊,一声冷嗤落在寂静屋内。 “赵崇岳,你敢将我的军,那我便陪你好好玩玩!” 他深藏城府,假意温柔、故作不防,步步设局引她入局,算计得滴水不漏。既然他想试探、想拿捏,那她便顺着他的局,好好陪他演到底。 曼姝压下心中波澜,迅速收敛心绪,开始暗自筹谋下一步计划。 她起身走到隐秘的墙角,挪开靠墙木柜,取出一台小巧便携的简易电报箱,机身朴素,不易惹人察觉,是她一直隐秘珍藏的联络器具。 她端坐案前,指尖利落操作按键,神色冷峻凝重,一字一句编辑秘报,传回后方和党基地: “代号——罂粟20。 已初步摸清西南军营架构、常规驻军调配规律。敌首赵崇岳深算多疑,城府极深,驻军调配方案恐有多套备用。明面留存布防图全系伪造,布满陷阱,为刻意诱敌布局。真实防务仍在探查中,下步行动,请组织指示。” 电报密码层层加密,简短精准,没有半句冗余。 发送完毕,她静静端坐炉边,等候基地回讯。心头思绪飞速翻涌,复盘昨夜所有细节——他的沉眠、他的纵容、书房毫无破绽的现场、完美复刻的机密卷宗,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他刻意布下的试探之局。 不过片刻,电报箱微微震颤,滴滴轻响,基地密讯传回。 字迹简练,分量千钧: “继续潜伏探查,切勿打草惊蛇。赵崇岳为西南局势唯一突破口,亦是最大变数,稳住身份,伺机深挖核心机密。” 曼姝凝望着传回的指令,眸光沉沉。 果然,组织早已预判赵崇岳绝非等闲之辈。 她缓缓收好电报箱,原样隐秘归位,重新挪回木柜遮挡,抹去一切操作痕迹。再将那张假布防图仔细折叠,贴身收好。 转眼半月时光倏忽而过。 经过连日的修整扩建,原本狭小的曼伊医舍焕然一新,正式扩建成格局雅致、宽敞规整的曼伊医馆。曼姝与蓝伊特意择了黄道吉日,筹办新店重启开业大典。 开业当日天朗气清,冬日暖阳融融洒落,驱散了连日的寒意。崭新的门头挂着鲜红绸带,喜庆又雅致,沿街围观道贺的百姓络绎不绝,人声鼎沸,一派红火盛景。 医馆门口次第摆满了精致繁盛的开业花篮,居中最华贵气派的几束,是赵崇岳专属赠送,花材上乘、排布雅致,独占c位,格外惹眼。 杨师长亦派人送来厚重贺礼花篮,分列大门两侧撑足场面。参谋长牛义守更是亲自到场祝贺,一众军政人物齐聚,让新开的曼伊医馆在绥安城内风头无两。 今日两人皆是精心装扮,风姿绰约。 曼姝一身温柔的香槟色针织内搭,软糯贴合身形,外罩一件版型利落的黑色羊绒大衣,温润又显贵气。 一头青丝尽数高挽,发髻端正利落,斜斜簪着一支玫瑰赤金簪,精致的金饰衬得她脖颈纤细、眉眼清绝,褪去了平日行医的素净,多了几分温婉华贵,端庄又动人。 身侧的蓝伊娇俏灵动,身着一袭粉嫩冬款旗袍,软糯的粉色适配冬日氛围,裙摆绣着细碎白花,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明媚,少女娇态十足,站在曼姝身侧,一柔一俏,格外夺目。 仪式落幕,曼姝从容上前,逐一与到场的各位军爷颔首握手道谢,举止得体,温柔大方。 行至赵崇岳面前时,她抬眸迎上他深邃的目光,眼底漾开浅浅的柔笑,温婉动人。 掌心相握的刹那,她纤细的小指不着痕迹地蜷起,在他掌心轻轻挠了几下,带着独属于两人的亲昵与娇俏。外人只当是二人情投意合的小暧昧,唯有彼此心知,这温柔之下,皆是刻意演绎的戏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60医馆开业(第2/2页) 寒暄过后,曼姝转身面向耿直敦厚的牛义守,眉眼含笑,语气真挚又恭谨:“牛长官,劳烦您百忙之中抽空前来捧场,实在荣幸。 往后曼伊医馆扎根绥安行医济世,还要多多仰仗您照拂。尤其前几日,多亏您仗义出面,为我们和药材张老板斡旋,对方才肯将上品药材压价供货,解了我们新店开业的燃眉之急,这份恩情,我始终记在心底。” 牛义守闻言爽朗摆手,一脸坦荡:“曼大夫太过客气了!你开医馆悬壶济世,为寻常百姓减免病痛、行善积德,我不过是举手之劳,能帮上忙、为城中百姓做点实事,本就是分内之事!” 一旁的蓝伊笑着附和几句,贺龙静静立在蓝伊身侧,目光始终温柔落在她身上,默默护着她。杨师长立于人群外侧,淡然看着眼前热闹和睦的景象,神色沉静,不动声色。 热闹的迎宾场面过后,曼姝与蓝伊并肩而立,从容温婉,双双引路,将到场的各位宾客、军政长官一一迎入崭新敞亮的医馆大堂。 店内伙计们训练有素,各司其职,流水般上前伺候。有人端着温热清茶奉予贵客,有人摆上精致软糯的时令茶点,大堂内茶香袅袅、点心飘香,暖意融融,待客礼数周全到位,让一众宾客倍感舒心。 众人落座小憩片刻,吉时准时抵达。 万众瞩目之下,开业剪彩仪式正式开启。 众人有序站位,场面规整庄重。赵崇岳身居最核心的主位,身姿挺拔,军装笔挺,气场沉稳威严,是全场当之无愧的焦点。 他的左手边,站着今日医馆主理人曼姝。香槟色针织衫搭配黑色羊绒大衣,高挽的发髻簪着一支亮眼的玫瑰赤金簪,日光下金饰流光婉转,衬得她眉眼温柔端庄,气质温润华贵,落落大方。 曼姝身侧紧挨蓝伊,一身粉嫩冬旗袍娇俏灵动,眉眼带笑,青春明媚,为庄重的仪式添了几分鲜活暖意。 赵崇岳的右手边,是城防长官牛义守,身姿端正、神色坦荡。牛义守身侧紧随杨师长,气场沉稳内敛,气度不凡。五位核心人员分站整齐,站位妥当,场面盛大肃穆。 随着司仪高声宣布剪彩开始,众人手持金剪,齐齐对准身前的大红彩绸。 下一瞬! 五道金剪同时落下,红绸应声断开! 几乎在彩绸落地的刹那,门外早已备好的鞭炮轰然炸响,噼里啪啦的声响震天彻地,响彻整条街巷。红纸屑漫天纷飞,洋洋洒洒飘落,落在青砖地上、众人肩头,喜庆热烈,氛围感拉满。 街边受邀而来的报社记者,早已举着相机等候多时,精准捕捉下这震撼盛大的一幕:军政高官联袂站台,两位绝色佳人坐镇,剪彩瞬间庄严又热闹,画面规整大气、极具分量。 当日晚间,这张剪彩照片便火速登上绥安今日头条版面,配文盛大得体:绥安新式医馆曼伊医馆隆重开业,军政各界鼎力扶持,悬壶济世造福一方百姓。 新闻一出,全城皆知。 曼伊医馆一夜之间名声大噪,成为绥安最有背景、最受瞩目的医馆,无人不艳羡两位姑娘的本事与人脉。 满堂喜庆喧嚣,人人皆道盛世安稳、贵人相助。 唯有站在主位的赵崇岳,侧目望着身侧浅笑嫣然、温婉无害的曼姝,眼底深处藏着无人察觉的深邃审视。 鞭炮声渐渐平息,满地红红的炮仗碎屑,被阳光照得熠熠生辉。记者拍完照片,又简单采访了几句,便匆匆离去赶印版面。 剪彩结束,宾客陆续走进医馆各处参观。厅堂宽敞明亮,诊台、药柜收拾得焕然一新,后院还增设了几间留治的客房,布局干净规整。伙计来回穿梭,招呼往来客人。 曼姝与蓝伊跟在众人身侧,从容介绍医馆的诊疗项目,讲着平价施药、接济贫苦百姓的打算,引得不少长官连连点头称赞。 赵崇岳缓步走在曼姝旁边,旁人目光落向别处的时候,他压低声音,只有两人听得见:“医馆办得风生水起,曼大夫本事不小。” 曼姝唇角笑意不变,目光依旧柔和,声音压得很轻:“还得多亏少帅捧场送花篮,今日我这里才这般热闹。” 指尖擦肩而过,似有若无一碰,随即又各自分开,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表面是体面客气,暗地里皆是互相打量。 牛义守看得满心欢喜,还特意嘱咐手下:“往后城中百姓要是有难处看病,可以多引荐到曼伊医馆。”杨师长站在一旁微微颔首,也说了几句道贺的场面话。 满堂宾客尚未散尽,暖意融融的医馆大堂依旧热闹喧嚣。 曼姝脸上始终挂着得体温柔的浅笑,侧身看向身前的牛义守,语气温诚恳切,满是感激:“真的太感谢牛长官处处为曼伊医馆周全考量。等开业这阵忙完,我和蓝伊一定亲自登门拜谢。日后若是府上家人有身体不适,随时拨打医馆电话,我们随叫随到,绝不推辞。” 一番话说得落落大方、礼数周全,听得人心生好感。 牛义守闻言开怀大笑,神色坦荡又热忱,望着她道:“曼姝姑娘实在太过客气。说到底,我们两家本就是不打不相识。 从前是我眼拙,不懂识人,如今才看清,姑娘是能给绥安百姓带来福气的良医。改日有空,还请曼姝、蓝伊两位姑娘移步寒舍小聚,我与我二弟自罚三杯,好好向二位赔罪!” “长官言重了。”曼姝轻轻摇头,眉眼柔和,四两拨千斤淡然带过,“过往琐事早就翻篇了,往后曼伊医馆,还要多多仰仗各位长官照拂。” 她姿态谦卑、进退有度,将人情世故拿捏得滴水不漏,周旋得面面俱到。 不远处,赵崇岳静静立在廊下,没有上前插话,只眸光沉沉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曼姝对着牛义守笑语嫣然、虚与委蛇,看着她温柔得体、八面玲珑的模样,心口一点点沉了下去,漫起淡淡的愠怒与酸涩。 尤其是牛义守说话时,目光灼灼,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欣赏与别样意味,直直落在曼姝身上,笑意暧昧又热切。 从前的他,见不得任何人对她有半分逾矩窥探,定会不动声色挡在身前,将她护得周全,隔绝所有窥探与觊觎。 可如今,他做不到了。 那夜书房遗落的发丝、那缕洗不掉的玫瑰香、那套布满陷阱的假布防图、她步步为营的潜伏算计……桩桩件件,都清晰地提醒着他,眼前这个温柔温婉、看似纯良无害的女人,从头到尾都在演戏。 所有的温柔、所有的亲昵、所有的乖巧懂事,全都是她精心包装的假面。 心底那点残存的缱绻与怜惜,一点点冷却、褪去,甚至生出一丝冷腻的恶心。 他敛去眼底所有波澜,面上依旧是少帅淡漠沉稳的模样,无人看穿他的情绪。 蓝伊则和贺龙站在廊下说话,眉眼弯弯,趁着人多嘈杂,悄悄说着明日赴约的小事,脸上满是少女的欢喜。 不少普通百姓听说军政大员都在此处,纷纷围过来看热闹,还有人干脆排队,想要趁开业来问诊抓药。医馆门前一时间人头攒动。 喧嚣热闹持续大半日,时至午后,宾客才陆续告辞离开。赵崇岳临走之前,又深深看了曼姝一眼,没有多说别的,带着随从登车离去。 待到所有人散尽,方才人声鼎沸的医馆慢慢安静下来。 曼姝站在门口,望着远去的车队,头上那支玫瑰赤金簪在斜阳下泛着淡淡的金光。今天轰轰烈烈的开业,借着一众军政要人的声势,把曼伊医馆的根基彻底扎进绥安。可越是风光,危机也越是潜伏在周遭。 蓝伊走到她身边,松了一口气,笑着说道:“总算是忙完了,今天真是好大的场面。” 曼姝转过头,脸上依旧挂着浅浅笑意:“只是开始而已。后面,还有更多事要应付。” 61 舞厅打探 61舞厅打探 车马一路疾驰返回帅府。刚跨进大门,赵崇岳胸中积压的火气几乎要冲破胸膛。白日医馆那一幕幕反复在脑海翻涌,曼姝巧笑周旋,牛义守那道带着异样意味的目光,还有埋藏心底关于书房、发丝、假布防图的旧事,搅得他心绪翻涌。 他一言不发,阔步径直踏入书房,厚重的木门被他重重甩上。 “来人!” 一声低沉喝令,在安静的书房骤然响起。 门外值守的侍从立刻跨步进门,挺身行礼:“少帅!” 赵崇岳站在书桌前,脊背绷得笔直,眉宇间寒气森森,压着满腔怒火:“打电话,把贺龙即刻叫过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叫他立刻赶来帅府,不得耽搁。” “是,少帅!” 侍从不敢多言,应声退出去,快步前往外间拨打电话机。 书房之内只剩下赵崇岳一人。烛火跳动,映着他冷硬的侧脸。他抬手,重重按在桌沿,指节泛白。 他心里清楚,贺龙和蓝伊情投意合,整日厮守一处,蓝伊又与曼姝形影不离。曼姝的一举一动,蓝伊多半知情,贺龙必然也能窥探到些许蛛丝马迹。 不多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侍从在外禀报:“少帅,贺龙已经到了。” “叫他进来。” 门被推开,贺龙一身军装,神色郑重跨步走入,行礼:“少帅传唤属下,不知有何军令?” 赵崇岳抬眼盯住站在下方的贺龙,眼底怒火翻涌,目光灼人,仿佛要将人吞吃下去。 “军令?!” 一声冷喝,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贺龙心头一震,不敢迎上他那双冒火的眼睛,连忙垂下头颅,脊背绷得笔直。 “你还知道回少帅府。”赵崇岳向前踏出一步,语气愈发凌厉,“我看你整日和蓝伊卿卿我我,沉溺儿女情长,早就把自己的本职军务抛到脑后去了!” “属下不敢!”贺龙额头渗出一层薄汗,声音紧绷。 “不敢?”赵崇岳冷笑一声,音量陡然拔高,“你知不知道,那两个女人,根本不简单,绝非寻常女子!蓝伊对你百般温柔体贴,事事顺着你的心意,你就没有想过,这一切,会不会全是精心布下的陷阱?!” 这话如惊雷砸在贺龙耳边。 他猛地抬头,眼神满是错愕,脸上血色瞬间褪了大半。蓝伊待他的情意,朝夕相处的点点滴滴,早已刻进心底,他从来没有往这一层去揣测。 “少帅……蓝伊她……”贺龙嘴唇微动,想要辩解,话到嘴边却又堵在喉咙。赵崇岳城府极深,若无凭据,绝不会说出这般重话。 烛火跳动,映得书房内光影明暗不定。贺龙站在原地心绪纷乱,脑海里不断闪过和蓝伊相处的一幕幕温存,可少帅字字千钧的警告压在心头,让他不敢再有半分侥幸。 赵崇岳目光锐利,死死盯着他,语气不容置喙: “我命你,暗中盯紧曼姝与蓝伊二人。找机会多周旋,尽可能套取我们需要的讯息。尤其是曼姝,但凡她有半点异动,无论大小,必须第一时间如实向我禀报,不得瞒报,不得徇私!” 贺龙浑身一凛,胸腔里百般纠结。一边是倾心相恋的蓝伊,一边是自己效忠的上官军令。若是遵从命令,便等于暗中监视心上人与她的挚友;若是违抗,便是触犯军规。 他双拳紧握,指节泛白,沉默片刻之后,重重抱拳躬身: “属下……遵命。”声音有些干涩。 赵崇岳看得出来他内心挣扎,冷声道:“我知晓你对蓝伊有情意。但公私必须分清。倘若因为儿女私情贻误大事,后果你承担不起。记住,只查实情,不要打草惊蛇,不可贸然惊动她们。” “属下明白。”贺龙垂着头,不敢抬头。 “下去吧。”赵崇岳挥了挥手,满身火气依旧没有消散。 贺龙行礼告退,脚步沉重地走出书房。 厚重的房门合上,隔绝了书房里压抑的氛围。廊外夜色已深,晚风扑面吹来,贺龙站在廊下,只觉得心口沉甸甸的。往后,他既要装作一如既往那般对待蓝伊,和她们说笑来往,暗地里却要窥探她们的一举一动。 近几日,蓝伊索性常住贺龙府上,日日被温柔宠溺包裹,日子过得安稳又松弛。 曼姝始终没有将自己探查军情、身陷博弈的任何内情告诉蓝伊。 她心里透亮。 她与赵崇岳之间,早已不是最初纯粹的情意。枕边温存是假,彼此试探是真,温柔是戏,算计是局。这段缠绕在权谋与谍网里的纠葛,肮脏又凶险,她绝不肯让心思单纯、满心热忱的蓝伊蹚进这潭浑水。 她见过情爱倾覆人心的模样,不愿蓝伊真挚滚烫的真心,最终沦为棋局的牺牲品,更不想让她干净纯粹的感情,被乱世权谋彻底裹挟、白白搭进去。 故而,曼姝独自扛下所有风雨,依旧替蓝伊守住眼前的岁岁安稳。 眼下的蓝伊,活得明媚又快活。 白日里,她准时到曼伊医馆帮忙打理琐事,待人热情、眉眼清甜,看着医馆日日红火、客源不断,月底还有安稳分红,心中踏实又满足。 到了夜里,回到贺龙府邸,又有贺龙事事迁就、处处宠溺。温柔陪伴、细心呵护,将她宠得无忧无虑,毫无半分乱世漂泊的苦楚。 旁人看着,都道她是乱世里最幸运的姑娘,得良人偏爱,得岁月温柔。 可安逸表象之下,无人知晓暗流依旧汹涌。 蓝伊看似沉溺情爱、享受安稳,却从未忘记自己的潜伏任务。 她心思通透,只是刻意藏起锋芒,装作单纯娇憨模样。日常相处中,她总会不动声色倾听贺龙闲谈,悄悄记下他无意间说漏嘴的军营调动、驻防更替、兵员调配等细碎讯息。 夜里独处时,她便将这些零散情报整理加密,按时传递给后方组织。 相处越久,蓝伊心里越是看得清明。 赵崇岳城府极深、心机莫测,手中的驻防调度看似零散随意、毫无章法,实则虚实交错、真假难辨,层层都是障眼陷阱。 而贺龙,只是恪守军令、依规行事的执行者。他赤诚忠心、性情耿直,从无半分弯弯绕绕,只是听从上级安排,奉命奔波操劳。 在蓝伊眼里,自家这个高大憨厚的心上人,从来都只是被蒙在鼓里、踏踏实实做事的“大傻个”。 经过多日铺网摸排,曼姝借着医馆伙计、全城铺面眼线,走街串巷、深耕市井渠道,悄悄搜集绥安上下所有隐秘风声,终于拼凑出西南军政最真实、最完整的权力格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61舞厅打探(第2/2页) 外人只知赵崇岳坐镇绥安、总领西南三军调度,风光无两。 可真正的顶层命脉,从来不在赵崇岳手里。 西南全境四大防区划分依旧: 绥安以北归马镇雄管辖,马镇雄长居渝城,根基最深、资历最老; 绥安及绥南,归赵崇岳直管; 绥西兵权牢牢握在牛义守、牛二勾两兄弟手中; 绥东由杨师长、张师长共同镇守,保持中立不站队。 所有人都以为,西南兵力总调度归于赵崇岳,他便是西南第一人。 唯有曼姝从层层市井密报中扒出真相——赵崇岳从来不是执棋人,只是马镇雄精心养在绥安的一把利刃。 西南所有军官、所有驻防势力,自上而下,唯马镇雄马首是瞻,心中只服马镇雄。 赵崇岳手握调度实权,不过是马镇雄摆在明面上、替他镇守绥安、挡下所有风波与战火的棋子。 派系立场更是泾渭分明: 牛义守与弟弟牛二勾是马镇雄最忠实的嫡系狗腿子,忠心耿耿、唯命是从。但牛义守心性极大,表面臣服听命,私底下野心勃勃,一直觊觎赵崇岳手中的总调度权,时时刻刻都想取而代之、压过赵崇岳一头。 而绥东的杨、张两位师长,向来谨小慎微、保持中立,不亲马、不附赵,只求稳守地盘、自保平安。 除此之外,曼姝还从各路市井传闻、铺面闲谈中,挖到了足以撼动顶层格局的重磅秘辛: 早前轰动一时的书先生事件,再加上马镇雄暗中与民党私下合作的隐秘行径,让马家父子彻底生出巨大嫌隙,父子离心、隔阂深重,内部早已暗藏裂痕。 一条条情报层层叠加,在曼姝心中织成一张完整的大局网。 赵崇岳深沉多疑、虚实莫测,正面突破难于登天。 但如今局势清晰——顶层有马家父子嫌隙、中层有牛赵之争、侧方有中立势力可拉拢。 曼姝眼底凝起冷光,心中谋算彻底成型。 既然正面啃不动赵崇岳这颗硬骨头,那便顺势入局、借力打力。 从野心勃勃的牛家兄弟下手,逐个击破各方势力,搅动西南派系平衡,撕开马镇雄、赵崇岳牢牢把控的防务铁局,绝非难事。 思虑既定,她迅速敲定第一步破局计划——渗透牛义守、牛二勾兄弟,拿下绥西布防机密。 夜色深垂,绥安城褪去白日烟火,沉陷入寂静黑夜里。深夜时分,曼姝眼线传回确切消息:牛义守、牛二勾兄弟二人卸下军务,今夜在忘心红舞厅夜夜纵乐、醉酒消遣。 这是千载难逢的近身破局机会。为搭上绥西这条关键线、撬开西南防务缺口,曼姝决意以身入局。 她褪去平日行医的素净温婉,细细描摹精致妆容,眉眼褪去温润,添上明艳凌厉的风情。一身极致反差穿搭惊艳夜色:内搭修身黑色吊带长裙,勾勒窈窕身段,外罩一件利落白色长风衣,冷白与沉黑交织,又媚又冷,神秘夺目。 收拾妥当,她独自走出小院,拦下一辆夜行黄包车,奔赴灯红酒绿的忘心红舞厅。 车入街巷,转瞬抵达目的地。舞厅门口霓虹闪烁、灯影迷离,喧嚣乐曲冲破夜色,与城外的清冷寂静判若两界。 曼姝下车,缓步踏入大厅,随手褪去白色风衣,一身黑裙身姿窈窕、风情灼灼。她踩着慵懒妖娆的步子,穿过喧闹拥挤的人群,目光沉静敛锐,精准锁定卡座里酣酒纵欲的两道身影。 牛义守、牛二勾早已喝得神志松散、醉意上头,搂着舞女纵情嬉闹,全然卸下军营中的严肃戒备,沉溺在奢靡声色之中。 曼姝收敛起所有锋芒,挂起温婉妩媚的笑意,步步走近,浅浅俯身,声音柔婉清甜,穿透周遭嘈杂: “牛长官,牛二长官,好巧,没想到在这里偶遇二位。” 陡然响起的温柔女声,让醉醺醺的兄弟二人骤然回神。抬眼望见今夜明艳绝美的曼姝,两人皆是满目惊艳,心神荡漾。 牛义守稍醒几分酒意,带着玩味的笑意开口:“曼姝姑娘稀客,没想到你也会来此处散心。” “日日守着医馆太过沉闷,今夜难得闲空,过来放松片刻。”曼姝落落大方落座,谈吐得体、分寸恰到好处。 一旁的牛二勾醉意更浓,目光直白贪恋:“曼姑娘今夜这般容貌,比厅里所有舞女都出众百倍!” 曼姝浅笑应对,不矜不骄,顺着二人的话闲谈风月市井、医馆琐事,句句捧场、面面周到,哄得兄弟二人身心舒展、戒备全无。 趁着舞曲轰鸣、人声喧闹、二人注意力涣散之际,曼姝指尖微动,动作快、稳、轻,神不知鬼不觉将提前备好的听话药粉,悄悄兑入兄弟二人的酒杯。 酒液微漾,转瞬恢复澄澈,毫无破绽。 牛义守与牛二勾毫无防备,举杯畅饮,尽数入喉。 药物缓缓发作,二人心智逐渐昏沉、意志松散,戒备彻底瓦解。曼姝顺势柔声试探,步步引导,将话题悄然引至绥西驻防军务。 药性支配之下,牛义守思绪不受控制,含糊松口,吐出关键机密——绥西真实布防图,藏于牛府书房隐秘暗匣之中。 关键线索到手,曼姝心中一定。 可就在此时,药性催发欲念,牛义守眼神浑浊,身子猛地前倾,大手轻浮,直直朝着曼姝腰肢漫搂而来! 曼姝早有防备,身姿灵巧一侧,不动声色堪堪避开这逾矩一抱。 她心知此地不宜久留,牛氏兄弟已然失控,再滞留必会惹祸上身。 与此同时,舞厅暗处立柱阴影里,贺龙静静伫立,将方才全程画面尽收眼底。看着曼姝深夜魅惑入局、贴身周旋牛义守与牛二勾,他心神巨震、百般煎熬。一边是少帅军令如山,一边是心爱之人的挚友私情,两难拉扯,让他动弹不得。最终他压下心绪,悄然退离暗处,准备回城向赵崇岳据实禀报。 恰逢舞池人群推搡喧闹、灯光纷乱摇曳,全场陷入混乱。 曼姝不再迟疑,飞快抓起椅上风衣披身,低头借人流遮蔽身形,步履轻盈迅捷,转身快步走出卡座,穿过嘈杂大厅,径直冲出忘心红舞厅大门。 门外夜风凛冽,吹散几分靡靡气息。她迅速拦下路边黄包车,登车疾驰离去。 车厢晃动,夜色沉沉。 曼姝靠在车壁,眸光清冷沉着。 今夜,她成功拿到绥西布防核心线索,撬开西南防务第一道缺口。 可她也清楚——行踪彻底暴露,贺龙亲眼所见全程,消息很快便会传入赵崇岳耳中。 62 山宗成空 62山宗成空 凌晨三点,夜色浓得化不开,整座绥安城沉在死寂的静谧里,街巷无人,灯火阑珊。 曼姝方才从忘心红舞厅惊险脱身而归。今夜,她以身入局,周旋于牛义守、牛二勾兄弟之间,假意逢迎,柔声周旋。 借着舞曲喧闹、人心松懈,悄悄在二人杯中下入听话药粉,待药物起效、人心涣散之时,一步步温柔试探,终于套出绝密消息——绥西真实布防图,藏于牛府书房暗匣之内。 为大局,她放下医者端庄,褪去素净温婉,描艳妆、着黑裙,在灯红酒绿的声色场中步步为营,演尽风情。待到拿到关键线索,又借着现场混乱,堪堪躲开牛义守逾矩的亲近,利落脱身,疾驰而归。 一路紧绷神经,步步惊心。 回到别院卧房,她落锁关窗,卸去满脸浓妆,洗尽一身风月风尘。换下那一身魅惑张扬的黑色吊带长裙与白色风衣,褪去所有刻意伪装出来的风情世故,穿上一身干净柔软的素色睡裙。 连日潜伏布局、日夜打探情报、今夜冒险入局,早已耗尽她所有精力。 身子疲惫酸胀,头脑阵阵发晕,紧绷许久的神经骤然松弛,倦意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曼姝躺倒床榻,闭眼不过片刻,便沉沉坠入睡梦之中。 可混迹谍网、潜伏浮沉多年,生死早已刻进本能,警觉深入骨髓,从无真正安眠。 半梦半醒之间,一道极轻、极细的金属摩擦声,突兀钻进耳畔。 咔哒。咔哒。 是房门门闩被人从外轻轻拨动、缓缓推移的声响。 深夜寂静,分毫异响都被无限放大,危险气息瞬间攫住四肢百骸。 曼姝瞬间惊醒,睡意尽数褪去,眼底只剩冰冷戒备。她身姿极为矫健,几乎是本能反应,猛地翻身下床,赤脚落地悄无声息。指尖精准摸向枕下,一把贴身暗藏的军刀瞬间入手,微凉的寒意顺着掌心蔓延全身。 她屏息凝气,脊背紧绷,静静伫立在房门内侧,敛尽气息,蓄势待发。 来人极懂潜行之道,动作沉稳、轻盈、老练,绝非寻常护卫所能比拟。 门外之人不急不躁,缓缓推移门闩,直至门闩彻底落槽,房门被无声推开一道缝隙。寒凉夜风顺着缝隙灌进屋内,吹动帐幔轻轻晃动,一道颀长挺拔的黑影逆光而入,压迫感瞬间填满整间小屋。 不待对方动作,曼姝率先出手! 寒光乍起,刀锋凌厉。她身手敏捷利落,招招干脆狠绝,军刀又快又准,直劈对方手腕要害,攻防有度,进退凌厉,是久经实战的搏杀招式。 狭小卧房之内,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拳**错,风声猎猎。 可诡异的是,二人都刻意留着分寸。 曼姝刀刀逼近要害,却始终留有余地,不斩致命之处;来人攻势迅猛、气场慑人,拳脚却处处收力,全无伤人之心,更像是一场隐忍又试探的对决。 微光从窗外漏入屋内,朦胧落定在来人冷峻的眉眼之上。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曼姝骤然收势,手中凌厉刀势戛然而止,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对面来人亦是同时撤去所有力道,搏斗骤然暂停。 一室死寂,只剩两人急促交错的呼吸,在寒凉深夜里沉沉回荡。 曼姝瞳孔微缩,心底惊涛骇浪,嗓音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的微颤:“是你!” 站在她面前的,正是赵崇岳。 他褪去平日规整军装,一身深色劲装,敛去朝堂与军营的威严锋芒,只剩满身沉冷孤绝。眼底翻涌着沉沉怒火、压抑的失望,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痛楚,死死锁着眼前的女子。 今夜,贺龙早已将忘心红舞厅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巨细无遗尽数禀报。 他得知曼姝深夜奔赴声色舞厅,盛装媚色,周旋牛氏兄弟,假意亲昵,暗中下药,套取绥西布防机密,步步算计,招招为局。 那一刻,积压多日的猜忌、隐忍、愠怒彻底爆发。 从前夜半书房的发丝、萦绕不散的玫瑰香气、那张布满陷阱的假布防图、她步步试探的温柔、滴水不漏的伪装……所有疑点串联成线,清晰刺骨。 他忍到极致,终究按捺不住,深夜孤身闯院,只为与她当面对峙。 赵崇岳沉默片刻,缓缓抬手,拉过一旁木椅落座,身姿挺拔,却带着无尽的疲惫与颓然。沉沉夜色压在他肩头,嗓音低哑沙哑,裹着积压许久的不甘与心碎。 “曼姝。”他抬眸凝着她,字字沉重,“你只身来绥安,步步谋生、步步布局。若是没有我暗中纵容、处处偏袒、层层护你,你以为,你能安然无恙活到今日?” “从你踏入绥安的第一天,我就疑心你的身份,猜到你别有目的。” “可我太自信,太自负。我自负人心可暖,自负朝夕相处总能生情,自负你哪怕带着算计靠近,也会对我动半分真心。” 他眼底泛起自嘲的猩红,句句诘问,字字诛心:“可你从头到尾,给我的只有试探、伪装与设计。你利用我的纵容,借着我的庇护,安稳扎根、暗中布局。” “你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心?” “南坝村朝夕相伴,烟火相依,我陪你静坐晨昏,看山雾落日,守清苦岁月,你当真无动于衷?我们曾经,纠缠相守的三年时光,风雨同舟、冷暖与共,难道真的半点都没有落在你心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62山宗成空(第2/2页) 句句追问,狠狠撞在曼姝心上,撕开她层层伪装的坚硬外壳。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汹涌翻涌,几乎要将她吞噬。那些封存的过往、隐忍的深情、不敢触碰的温柔,尽数破土而出。 可她身负使命,身处棋局,从踏上这条路开始,便注定不能有情、不敢有心。 曼姝死死咬紧牙关,逼自己压下眼底翻涌的湿意。抬眼之时,眼底只剩冰封的冷漠与决绝。她字字刺骨,亲手否定所有过往,亲手重伤自己,也亲手伤他。 “是,我没有心。” “我本就是混迹黑暗的黑帮女枭,生来不择手段,为达目的可以逢场作戏,可以假意温存,可以利用任何人。” “所有相处,所有温柔,所有朝夕相伴,全都是我刻意隐忍、精心演绎的戏。” 她亲手斩断所有过往,决绝得不留半分余地。 赵崇岳看着她冰冷绝情的模样,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裂成灰。他定定望着她,目光锐利又偏执。抛出压在心底许久、最隐秘的疑窦,也是他唯一的执念。 “好一个无心,好一个演戏。” “那我问你。”他声音陡然沉哑,带着破釜沉舟的执拗,“你第一次住进少帅府,夜半睡梦之中,你无意识一遍遍喊的名字——山宗。是谁?” “曼姝,你心里,到底藏了几个山宗?!” 这一句,瞬间击穿她所有伪装。 所有坚硬崩塌,所有冷漠碎裂。 曼姝浑身剧震,指尖剧烈颤抖,握着军刀的手几近脱力。眼底强撑的冷静彻底溃散,慌乱、酸涩、怀念、痛楚层层翻涌,压得她几乎窒息。 多年深埋心底的秘密,多年不敢触碰的执念,多年夜夜入梦的念想,被他一语戳破,赤裸裸摊在月光之下。 她沉默良久,喉间哽咽,眼眶通红,隐忍多年的泪水死死悬在眼底。 晚风穿窗而过,拂动她凌乱的发丝,也吹乱她早已溃不成军的心绪。 她终于抬眼,望着眼前满心痛楚、满眼猜忌的男人,声音破碎沙哑,轻轻道出那个掩埋经年的真相。 “你问我山宗是谁……” “赵崇岳。” “字山宗。” 五字落地,惊雷炸响。 赵崇岳浑身一僵,身形瞬间定格,呼吸骤停,眼底所有怒火、质问、猜忌,尽数凝固、轰然坍塌。 他怔怔看着她,瞳孔骤缩,大脑一片空白。 原来如此。 原来她梦里夜夜呢喃的名字,从不是旁人,不是旧识,不是同党。 山宗,就是他自己。 那些留洋三载的异国风雪,是他们相互取暖、彼此依存的温柔岁月。那时年少,远赴重洋,山河遥远,风雨孤苦,唯有二人相依为命,岁岁相伴。 后来南坝村隐居朝夕,人间清苦,岁月安然。她守一方小院,潜心制药,救人济世;他卸下满身锋芒,褪去官场浮华,日日相伴,晨昏相守,陪她等日出、候晚霞,岁岁朝夕,无一缺席。 那些温情是真的,心动是真的,深爱是真的,岁岁执念,全都是真的。 从来不是她的独角戏,从来不是她的算计戏码。 是他多疑,是他猜忌,是他被权谋蒙蔽双眼,亲手否定了所有双向奔赴的真心。 巨大的悔恨、酸涩、痛楚席卷全身,压得他喘不过气。 曼姝望着他失神崩溃的模样,心口痛得寸寸碎裂。她用尽全身力气,说出最决绝、最虐心、最无可奈何的告别。 “留洋三载,风雪同舟,是真的。南坝朝夕,晨昏相伴,也是真的。我对你,从未有过半分虚假。” “可如今,时局对立,身份相悖,你我身处棋局两端,前路殊途,再无归处。” “赵崇岳,就此放下吧。” “请你忘了井泰叶子,忘了南坝风月,忘了留洋温情,忘了曾经的所有朝夕。” “忘了曼姝。” “也忘了你心底藏了多年的白月光,秦骄骄。” 每一句,都是凌迟自身。 她逼他放下,实则是自己无路可走。她深知他们之间隔着家国大义、阵营对立、权谋博弈、世俗鸿沟。爱恨纠缠,两难取舍,终究不得圆满。 与其彼此拉扯、彼此折磨、爱恨煎熬,不如亲手斩断情丝,从此风月不相关,相见即陌路。 屋内夜风呜咽,月光凄冷,遍地清霜。 赵崇岳久久凝望着泪眼婆娑、决绝忍痛的女子,心底爱恨崩塌,寸寸成灰。 所有的误会、猜忌、怨怼,尽数化作无尽的悔恨与无力。 他喉结剧烈滚动,眼底猩红一片,耗尽全身气力,终是轻轻妥协,一字一句,沙哑破碎: “好。” “依你所愿。” 一句应允,埋葬数年深情,埋葬留洋风雪,埋葬南坝朝夕,埋葬所有未说出口的心动与深爱。 63 不相交的平行线 63不相交的平行线 那夜卧房对峙过后,所有温柔旧梦尽数埋入尘土。 赵崇岳一句“依你所愿”,斩断了留洋三载的风雪同舟,斩断了南坝村朝夕相守的晨昏暖意,也斩断了两人之间最后一丝牵连。 自此,他们是真真正正的陌路之人。 再无私语,再无试探,再无暗中偏袒,再无无人知晓的深情牵绊。 整座绥安城不大,两人却刻意避开所有交集,活得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赵崇岳彻底沉心军务。 或许是那夜真相击溃了他所有侥幸,或许是情断之后再无软肋牵绊,他将所有的情绪、遗憾、悔恨、隐忍全数压在心底,尽数化为杀伐与严谨。 他连日驻扎军营,不眠不休整改西南军事布防,重新梳理四大防区权责,调整兵员轮换、驻防点位、军备调度。推翻旧布防、重置新布局,虚实交错、真假更迭,刻意打乱过往规律。 他仿佛要用无尽繁忙的军务填满自己,以此麻痹心底空落落的剧痛,用森严军规掩埋那一段不敢再触碰的过往情深。 而曼姝,亦彻底回归医者身份。 那场舞厅入局、牛府线索、绥西布防计划,她尽数按下暂停。 情线既断,她再无资格游走在他的军政圈层,更不愿借着旧情、靠着昔日温存继续打探机密。真心已埋,爱恨已止,她不屑再用残缺情意做博弈筹码。 她没有再踏足牛府半步,不再接触牛义守、牛二勾兄弟,也彻底搁置了盗取绥西布防图的计划。 冷静沉淀之后,曼姝正式向上级组织递交情况说明,如实报备:她与赵崇岳所有私人情谊彻底断绝,过往情感线完全终结,再无私情牵绊,亦无私情干扰任务。 组织结合西南局势,迅速下达新指令。 西南兵权握于赵崇岳之手,此人城府极深、心思缜密、警惕性极强。自近期风波过后,他刻意打乱全部驻防节奏,西南军事布防半个月一大变,七日一小变,时常昼夜微调、虚实互换。 布防瞬息更迭、无迹可寻,常规打探、渗透、卧底套取情报,已然失去意义!徒劳无功,极易暴露、得不偿失。 因此组织下令:暂时终止一切打探西南布防机密的任务。 不再强求军事情报,不再冒险渗透军政高层。曼姝彻底转换赛道,放下谍报博弈,专心立足基层、扎根民生。以医馆为掩体,以草药为根基,稳扎稳打深耕群众基础。 任务重心彻底转变——立足绥安,治病救人、搭建草药基地、推广种植、收拢民心。潜移默化传播思想,扩大组织在底层百姓心中的公信力与影响力。 自此,曼姝彻底换了活法。 她褪去所有风月算计、权谋心机,收起军刀、藏起锋芒。重新做回绥安城里温和沉稳、救死扶伤的曼大夫。 她给自己定下严格作息,规律度日,日日奔波、步步踏实。 一周七日,她五日守在曼伊医馆,坐馆问诊、接诊病患、熬药施针、救助穷苦,无论贫富贵贱,一视同仁。医馆日日开门迎客,人声络绎,治愈无数百姓病痛,名声在绥安城内越传越广。 剩余两日,她放下馆内琐事,只身奔走在绥安大大小小的村镇、山野、乡道之间。 走村串户,踏遍山野田地,耐心走访乡民,推广草药种植技术,普及草药养护知识。手把手教村民辨识草药、培育药苗、规范种植,同时定点开设草药收购点,给乡民稳当收入,带动村镇增收。 她温柔耐心、踏实恳切,不张扬、不激进,只以医术救人、以实干惠民。 百姓得了实惠、治好了病痛、多了生计活路,自然而然心生感念。 借着日复一日的基层深耕,她润物无声地向百姓传递安稳、公正、为民的思想。一点点收拢民心、扎根基层,让组织的影响力悄悄渗透进绥安每一寸乡土。 日子匆忙、踏实、平淡,再无波澜,再无拉扯。 整整一个月,就在这般忙碌安稳的节奏里匆匆而过。 一个月的时光,足以抚平躁动,沉淀心绪,隔开旧人旧事。 赵崇岳身居军营,掌西南重兵,日日整军布防,冷心冷面,杀伐果决,再不问市井烟火。 曼姝扎根民间,守一方医馆,踏百里乡野,温良济世,润物无声,再不涉军政风波。 这一日天降寒潮,北风卷着碎雪,漫天呼啸,整座城池笼罩在茫茫风雪之中。街巷萧瑟,万物凝霜,连军营往日不息的操练声,都被凛冽风雪压得低沉许多。 就在风雪最盛之时,府外侍卫匆匆来报——渝城马镇雄亲至。 消息传来,赵崇岳微抬眼眸。 马镇雄身为西南真正的顶层掌权人,常年坐镇渝城,稳坐幕后执棋,极少亲自踏足绥安。 如今风雪骤急、天寒地冻,他骤然亲临,绝非无事闲谈。 赵崇岳褪去案前军务,起身出殿。 府门风雪翻涌,一袭深色大衣的马镇雄立在阶前,肩头落满碎雪,气场沉稳威严,自带上位者的压迫气场。他目光望向漫天呼啸的暴风雪,神色深邃,眼底藏着算计与谋划。 不等落座寒暄,马镇雄便开门见山,带来一则足以搅动整个西南军政格局的重大消息。 “崇岳,渝城近日来了一位关键人物。” 他收回眺望风雪的目光,转头看向赵崇岳,语气郑重:“民党顶级军火大亨,韩国城,携爱女韩知微归国。” 赵崇岳眉眼微凝,静待下文。 “父女二人归国之后,数次专程登门拜访我渝城府,往来频繁,态度恳切。”马镇雄语速沉稳,缓缓道出内里关键,“韩国城意图明显,想要重新牵起民党与西南军营的合作线,打通军火、军备、物资整条链路,重启两边深层合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63不相交的平行线(第2/2页) 西南兵权、地利、兵力冠绝一方,民党手握顶级军火资源,二者若是重新结盟,整个西南战局、军政平衡,都会彻底改写。 这是顶层势力的大博弈。 而真正牵扯赵崇岳私人纠葛、即将打乱他死寂生活的,是后半段隐秘内情。 “除此之外,还有一桩私事,专门与你有关。” 马镇雄看着他,道出更深一层秘辛:“韩知微回国之后,数次有意无意向我打探你的近况、你的军务、你的为人行事。” “你二人是旧时高中同窗。” 赵崇岳身形微顿,眼底掠过一丝久远的淡漠记忆。 年少求学时期的旧同学,时隔多年,早已杳无音信。 马镇雄继续道破真相,字字清晰:“这小姑娘,年少时便心悦于你,心底一直暗恋你。出国深造整整五年,身边从无旁人,从未谈过恋爱,五年空窗,始终为你留着位置。” 一句话,落进寂静厅堂。 五年等候,五年独身,五年执念。 风雪穿廊而过,寒意浸骨。 赵崇岳眼底无波澜,无动容,只有一片沉寂荒芜。 他刚刚亲手埋掉数年深情,斩断曼姝所有情分,此生早已无心再谈情爱。可世事弄人,情丝刚断,新的执念便骤然入局。 马镇雄深知其中利害,继续缓缓剖析局势: “韩国城纵容女儿打探你、惦记你,绝非单纯少女痴情。” “他一是想借女儿的旧情与执念,拉近你与韩家的关系;二是想借着你西南总调度的身份,彻底绑定民党、韩家军火、西南军权三方势力。” “只要韩知微与你能成,韩家军火源源不断输送西南,民党借西南地盘扎根壮大,我们西南阵营得顶级军备加持,三方共赢。” 这是一场精心布局的政治温情棋。 以少女五年暗恋为外衣,以深情等候为遮掩,内里全是高层博弈、利益捆绑、军政结盟。 马镇雄看着神色清冷、不为所动的赵崇岳,语气沉定收尾: “我今日冒着风雪亲至绥安,就是提前告知你——韩知微近日便会随其父前来绥安拜访。” “往后,西南局势、民党联结、韩家入局,还有这一段年少旧情,你要妥善应对。” 风雪愈烈,拍打着窗棂簌簌作响。 厅堂之内,寒意沉沉。 赵崇岳立在原地,一身冷寂,眼底荒芜无波。 他刚刚与曼姝彻底陌路,一人守兵戈、守山河、守断情。 而今,风雪送归一位等候他五年、痴心未改的旧日同窗。 马镇雄抬眼看向他,目光锐利:“崇岳,你要分清私念和大局。你是我安放在绥安这把利刃,身上扛的不只是你自己的爱恨。 西南要军火,要物资,要和民党之间留有周旋的余地。韩国城递过来的梯子,不能粗暴推开。可以不必即刻谈婚论嫁,但人情往来,你必须应付。 这便是上位者的逻辑,个人情爱,永远要为军政大局让步。 赵崇岳下颌绷紧,没有应声。他心里清楚马镇雄说得是事实,可一想到要用男女情分做交易,心底便生出一股倦怠。经历过和曼姝那一段爱与算计纠缠到血肉里的过往,他已经厌烦所有裹着情意外衣的局。 “韩家父女大概三日后动身离开渝城,动身往绥安来。”马镇雄抛出时间,“你提前做好接待准备。无论如何,表面礼数不能失。” 说完,马镇雄拢紧身上的大衣,风雪还没有停歇,他不便在少帅府久留。 “我还要赶回渝城,那边还有一堆事要处理。书先生遗留的风波尚未完全平息,马家父子之间的嫌隙依旧摆在明面上,处处都要留神。” 他迈步走向府门,呼啸的风雪瞬间吞没他的身影。 偌大的议事厅堂,只剩下赵崇岳一人。 炭火慢慢烧着,映得他的影子长长投在墙壁上,孤寂寥落。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白茫茫一片风雪。脑海不受控制地闪过曼姝的模样——舞厅里明艳惑人的模样,卧房之中手握军刀眼眶通红的模样,还有最后说出“忘了曼姝”时破碎颤抖的嗓音。 一个月。整整一个月没有再见。 同一座绥安城,他身居高墙少帅府,日日与军务布防打交道;她奔走城乡,医馆问诊,推广草药种植,扎根市井民间。明明距离不远,却刻意避开所有相逢的可能。 他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一直冷寂下去,不再有情爱搅扰,一心扑在军务之上。 可韩知微回来了。 带着五年的暗恋,带着韩家军火的筹码,带着民党与西南合作的诉求,步步向他逼近。 一旦韩知微踏入绥安,风声很快便会传遍全城。曼姝身在民间,耳目遍布村镇医馆,消息灵通,迟早也会听闻这件事。 想到此处,赵崇岳心口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闷痛。 他不怕朝堂博弈,不怕刀兵战火,唯独怕那一日,曼姝听见传闻之时,会是何种神情。是淡然无波,彻底放下,还是心底依旧会泛起涟漪? 可转念,他又记起那晚自己应允下的诺言。 “好,依你所愿,忘了曼姝!” 他应当做到。不该再去揣度她的心境。 赵崇岳收回目光,转过身重新回到案几之前,摊开堆满军务文书。将那点纷乱的思绪强行压入心底,重新埋进冻土。 三日后,韩家父女将至。一场新的风波,已然倒计时。 64 他的一耳光 64他的一耳光 三日风雪初歇,绥安城头落雪未消,天青风冷,云色沉沉。 整座绥安军政戒严,城门仪仗列队整齐,长枪肃立,车马静候。 今日,民党军火大亨韩国城携女韩知微远道从渝城而来,会晤西南军政核心。 事关民党合作、军火补给、西南大局,赵崇岳携城内一众高阶军政要员,亲自至城门口迎接。 寒风猎猎,吹动他笔挺的军装披风。一月埋情,一月沉寂,他早已敛尽所有私人情绪,眉眼冷冽端正,气场沉稳如山,举手投足皆是少帅威仪,再无半分儿女情长的柔软。 辰时正刻,远方尘烟起,豪华车队仪仗浩荡,缓缓驶入绥安城门。 车马停稳,仆从开路,一袭深色正装、气度雍容的韩国城率先下车,紧随其后的,是一身精致绒裙、温婉清丽的韩知微。 五年留洋归国,她褪去年少青涩,眉眼温柔娴静,身姿亭亭玉立,目光落向为首而立的赵崇岳时,藏不住经年的惦念与羞涩,眼底含着浅浅笑意,五年暗恋,一朝奔赴,尽数落在眼底。 众官齐聚,场面盛大隆重。 为顾全军政大局、稳住韩家合作、稳住民党链路,赵崇岳压尽心底荒芜,褪去一身冷寂。 他上前两步,唇角扬起得体有度、恰到好处的热忱笑意,姿态从容有礼,主动伸手相握,语声清朗沉稳:“韩老先生远道辛苦,韩小姐一路舟车劳顿,绥安荣幸之至。” 待人接物,周全得体,热情客气,是标准的上位者应酬姿态,却也是这一个月来,旁人从未见过的鲜活温和。 面对韩知微羞涩凝望的目光,他亦坦然相对,语气温和寒暄,顾及周全,礼数尽善尽美。 周身官员看在眼里,皆心知肚明。 韩家有意结亲,韩小姐痴心等候五年,少帅这般礼遇热忱,多半是大局已定、情愫可期。 满城仪仗,满城肃穆,满城热闹的迎新之势。 谁也未曾想到,不远处的城郊官道上,一道飒爽身影,正勒马驻足,静静立在风雪阴影里。 是曼姝。 她今日奔走城外村镇,收尾草药收购事宜,恰逢策马回城。一身素净简装,长发束起,骑在高头大马之上,清瘦挺拔,眉眼清淡。 远远望见城门处盛大的迎接阵仗,望见一众军政高官簇拥的中心。 望见赵崇岳。 望见他对着陌生女子,温柔浅笑、热忱相待。 曼姝立刻勒紧马缰,顺势放缓速度,悄然退到路边树荫荒地处,静静避让。 她抬手轻摆,示意身后随行的药农、学徒、车马先行入城,自己独自停驻在无人角落,默默看着那一幕盛大相逢。 隔着漫漫风雪、遥遥人海,她站在暗处,无人注意,无人知晓。 面上,云淡风轻,波澜不惊。 仿佛只是寻常路人,偶遇军政迎接场面,礼貌避让,毫无心绪起伏。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口早已密密麻麻,疼得近乎窒息,像被钝刀反复切割,一寸寸撕裂,鲜血淋漓,无处言说。 冷风扑面,吹得她眉眼发僵,思绪不受控制地骤然飘回两月之前。 也是这样空旷的城外官道,也是这样天高风清。 那日无人无兵,无官无阵,只有他们两人,策马追风,肆意驰骋。 赛道尽头,她勒马回头,眉眼明媚,带着少女坦荡的欢喜与期许,当着荒野长风,认真同他说: “山宗哥哥,等我完成任务,你娶我可好?” “好!” 不止应允婚约,他还俯身靠近,眼底带着痞气又缱绻的笑意,低声同她玩笑打趣:“女人,荒郊无人,很想试试,我的功夫,能不能让你心悦。” 那时风月正好,情意滚烫。 那时他眼底的温柔、偏爱、纵容,只给她一人。 那时城外赛马,私语缱绻,许诺婚嫁,玩笑亲昵,句句都是真心,字字皆是情深。 不过两月光阴,不过一场情断陌路。 如今旧境犹在,长风依旧,赛道空空。 他站在万人之前,对着另一个等候他五年的姑娘,温和热忱,礼貌亲近。 曾经独属于她的笑意,独属于她的温柔,独属于他的偏爱纵容,如今尽数收起,转头对外人周全盛放。 曼姝静静坐在马上,指尖死死攥紧缰绳,指节泛白,通体发寒。 她曾以为,那场卧房决裂,那场亲手断情,早已让她放下所有爱恨。 她以为自己早已麻木,早已心如止水,只剩任务与苍生,再不为他动心、不为他伤情。 直到此刻亲眼看见,他对旁人温和笑意,亲眼看见这盛大迎新、温柔相待。 她才知道—— 原来那些强行封存的爱意,那些亲手埋葬的过往,从来没有真正消失。 只是被她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一旦触碰,便是溃不成军的剧痛。 眼底酸涩翻涌,湿意疯狂上涌,几乎要撑不住滑落。 她抬头,逼回泪水,屏住呼吸,趁着无人看见,指尖狠狠用力,猛掐自己的大腿。 疼痛瞬间袭来,强行拉回她濒临崩塌的神智。 不许想。 不许痛。 不许念旧。 不许沉沦。 是她亲手让他忘了曼姝,是她亲手斩断所有情分,是她亲手推开他、放他自由。 如今他迎新入局,礼遇新人,情理之中,理所应当。 她没有资格痛,没有资格不甘,更没有资格回头。 风雪吹乱她鬓边碎发,吹凉她眼底温热。 城门之下,人声鼎沸,郎才女貌,宾客满堂,一派新气象、新格局。 暗处马上,一人孤立,心潮翻涌,血泪自吞,无人知她旧梦破碎,无人知她寸寸断肠。 韩国城父女入住少帅府。韩国城仅停留两日便要返回渝城,临别私下暗示赵崇岳:若与韩知微修成正果,韩家作为嫁妆送上西南急需的大批军火;想要军备,要看他对待韩知微的表现。 赵崇岳只点头,不承诺、不拒绝,以沉默周旋。韩国城走后,韩知微留居少帅府,住进专属跨院,时常主动接近赵崇岳,赵崇岳保持客气疏离。 贺龙照旧因公出入帅府,其女友蓝伊便经常随同前往。表面和韩知微交好拉拢关系,实则替曼姝打探二人相处动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64他的一耳光(第2/2页) 曼姝已向蓝伊坦白自己与赵崇岳情分断绝,但不影响和贺龙夫妇的同志关系。蓝伊自作主张,充当眼线,监视帅府局势,掌握韩、赵二人进展。 曼姝送走今日最后一名病患,正要打烊歇业。一辆熟悉的马车停在医馆门外。 她不想伙计加班,开口吩咐:“你们下班吧,剩下这点活我来收拾。” “好的曼大夫,明天见!”伙计们应声散去。 马车帘掀开,赵崇岳扶着韩知微走下车。韩知微身形瘦削,一路不停咳嗽。 曼姝上前,语气带着客套的讶异:“哎呦,官爷,你太太病得很重。” 赵崇岳面无表情,没有出言纠正这个称呼,心底暗自腹诽:心肠硬得很的女人,又在演戏。 韩知微脸颊泛红,这还是头一次被人称作赵崇岳的太太,心底又羞又乱。 “快扶她进来!” 赵崇岳扶韩知微入内。曼姝拿出诊带搭脉,细看舌苔与眼底。 她靠在他的肩头,曼姝表面云淡风轻,内心早是酸涩难耐。她的唇角往下压:“太太,病情不轻,医治费用不低,你们能接受吗?” 赵崇岳沉声回道:“该怎么治就怎么治,不缺钱财。” 曼姝点点头,缓缓道出病症:风寒侵体、水土不服,再加长期忧思郁结,还中了慢性毒,已经伤及肺脏。 韩知微大惊失色:“怎么会!我来时身体好好的!府里仆役与我无冤无仇,怎会被下毒?少帅,我,我怕!” 她柔弱的身子像柔弱的小草,即将倾倒,赵崇岳狠狠咬牙,将她搂在怀里,给她安慰。 曼姝淡淡说道“太太不必慌乱,毒尚未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先服两剂汤药稳住肺脉,过两日再来做针灸。” 韩知微不解追问:“为何要等两日?” “太太见谅,馆内唯有我会这套针灸,病患排满了号。” 赵崇岳眉头一皱:“把前面病人全部往后调,五千大洋,今夜能不能给她施针?” 曼姝淡淡一笑:“看来官爷十分疼惜太太。五千大洋,我自然不会和钱财过不去。回去先服汤药,夜里过来针灸。” 交谈之间,赵崇岳目光沉沉落在曼姝身上。 心底忽然生出一丝猜忌——这慢性毒,会不会是曼姝授意蓝伊下手?可手上没有半分证据,只能压下疑心,面色冷沉。 夜色沉沉,医馆内烛火摇曳。 夜里,赵崇岳如约带着韩知微赶来。 曼姝关好馆门,避开旁人,在里间为韩知微施针。银针细细刺入穴位,整整一个时辰过后,受药力与针法双重作用,韩知微呼吸渐匀,沉沉睡了过去。 外屋灯火昏黄,四下寂静无声。 赵崇岳确认韩知微熟睡,一把攥住曼姝的手腕,不由分说将她拽进医馆最深处一间僻静密室。房门“咔嗒”一声合上,隔绝外面所有声响。 密室光线昏暗,他松开手,转身死死瞪着曼姝,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与猜忌,字字冷硬如冰。 “曼姝,好计谋!” “韩知微牵系民党与西南军营的合作大局。你叫蓝伊频繁出入少帅府,假意和韩知微交好,暗地里给她下慢性毒。 要么叫她缠绵病榻受尽折磨,要么干脆除掉她,一举斩断韩家与西南的结盟。你们便少了一大劲敌,真是一箭双雕的算盘!” 猜忌如山,重重压在曼姝身上。 曼姝听着这番指控,唇角扯出一抹凄苦的苦笑。手腕还留着他攥出来的红痕,心口一阵阵发闷。 她看着他,眼底平静得不带半分情绪,声音淡淡的,像隔着一层寒雾:“绵绵情话,恶意中伤,全都是出自你的同一张嘴。” 转而温柔看着他:“少帅倒是高看我,这种下作手段,我不屑做!我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但是我有良知和底线!我不会欺负无辜女孩!” 她抬眸迎上他凌厉的目光,带着几分自嘲的锋芒,“我若真想除掉韩知微,何必费这样迂回的功夫。我大可以去勾引韩国城,做韩知微的后妈,当你的未来岳母,转头依旧同你纠缠在一起,岂不是更加省事?” 这句话,像一根刺,狠狠戳破紧绷的气氛。 他万事皆可隐忍退让,唯独感情上的背叛,是他的逆鳞。 即便是随口戏言、嘴上说说,他也无法容忍。他格外珍视自己与曼姝的过往情愫,那段刻骨铭心的回忆在他心中不容半分亵渎。尤其不允许任何人,拿曼姝本身来肆意玷污、轻贱分毫。包括曼姝自己! “啪——!” 一声脆响骤然炸开。 赵崇岳扬手,一记重重的耳光甩在曼姝脸上。 力道凶猛,打得她偏过头去,半边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灼烧起来。 曼姝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放大,满眼震惊,怔怔地望着眼前的男人。 那一晚卧房决裂,爱恨切割,纵然刀刃相向,他也未曾动过她一根手指。可如今,仅凭心中成见、毫无实证,他便动手打了她。 心底最后一点残存的念想,在这一巴掌之下,碎得干干净净。 原来有些成见一旦种下,便成了横亘两人之间翻不过去的大山。那些旧情、那些过往,全都抵不过他先入为主的怀疑。再多解释,也显得苍白可笑。 心底寒凉一片。这个人,再也不值得她抱有半分期待。 曼姝缓缓站直身子,唇角渗出血丝,她侧过头,把口中的鲜血缓缓吐落在地。失望地看着他,曾对他抱有的幻想此刻尽数变成怒气和怨怼。 没有争辩,没有哭闹,什么也没有再说。 她转身,拉开密室房门,快步冲出医馆大门。 无边无际的黑夜迎面裹住她,夜色浓稠得望不见尽头。她孤身一人,向着茫茫暗处奋力奔跑,身影很快消融在幽深的夜幕之中,连一点影子,都快要寻不见。 密室门口,只剩赵崇岳一人僵立原地。方才那一记耳光落下,掌心还残留着打在她脸上的触感,怒火还在胸中翻涌,心底却莫名窜起一阵空落落的慌乱。 而里屋卧榻之上,韩知微依旧还在昏睡,对刚刚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65 倾尽温柔 65倾尽温柔 曼姝一路狂奔,凛冽寒风狠狠刮过脸颊,火辣辣的痛感经久不散,方才密室里那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灼烧感依旧清晰地烙在她的侧脸上。 她拼尽全身力气往前奔跑,直到遥遥望见自家院门,才终于撑不住脚步,狼狈停驻。 她手掌死死抵在冰冷的门板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刺骨夜风顺着呼吸灌满胸腔,阵阵刺痛,却远不及心口翻涌的万分之一苦楚。 心神大乱的她踉跄推门而入,连院门都忘了合拢,任由深夜冷风穿堂灌入,吹得满院寒凉。她跌跌撞撞冲进正厅,抬手点亮灯火,昏黄光晕铺散开来,照亮一室空旷寂寥。 积压的委屈、心寒、不甘彻底压垮了她的自持。她翻出桌案上的烈酒,拔开塞子,仰头狠狠灌入口中。酒液入喉迅猛粗烈,灼烧喉咙、滚烫食道,刺骨的辛辣席卷四肢,却丝毫麻痹不了心底碎裂的疼痛。 密室争执、无端猜忌、狠心掌掴,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疯狂冲撞。昔日所有深情许诺、朝夕温存,在他根深蒂固的成见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酒瓶脱手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动。曼姝双腿一软,顺着冰冷墙壁缓缓蹲坐下去,将整张脸埋进膝盖。无人的深夜,她不必再维持冷静自持的曼大夫模样,压抑许久的泪水轰然决堤,无声的痛哭尽数宣泄着她连日以来的委屈与悲凉。 良久,她埋在膝间,积压到极致的悲愤终于冲破克制,嘶哑颤抖的怒骂在空旷厅堂回荡不止:“赵崇岳,你这个臭男人,混蛋!除了受人蒙骗、任人算计陷害,你还会干什么!蠢货,天底下最大的蠢货!” 万籁俱寂的深夜,时间仿佛骤然静止,只剩她满腔的怒火与失望,在冰冷的空气里震荡回响。 哭骂过后,她撑着地面勉强起身,踉跄扑到桌前,接连抓起两瓶烈酒。她不管不顾,仰头猛灌,酒液打湿衣襟、浸透肌理,她只偏执地低喊:“不醉不消,不消不醒!干!” 三瓶烈酒尽数入喉,烈性酒精瞬间上头。脑袋炸裂般胀痛,脸颊滚烫浮肿,浑身酸软脱力,可那颗千疮百孔的心,反倒渐渐变得麻木,痛感被强行封存。 她步履虚浮凌乱,左腿磕碰右腿,右腿牵绊左腿,跌跌撞撞、摇摇欲坠,拼尽仅剩的力气挪向卧房。 就在她即将绊倒在床上、狼狈栽倒之际,一双粗壮沉稳、力道十足的大手骤然伸出,牢牢攥住她的胳膊,稳稳将下坠的她稳稳扶住。 熟悉滚烫的掌心温度,是她刻入骨髓、此生难忘的触感。 酒意昏沉的曼姝视线模糊、神志涣散,本能地挣扎抗拒,嗓音沙哑带着浓重酒气:“放开我……别碰我!” 来人没有松手,反而轻轻收紧手臂,稳稳将虚软无力的她圈在怀中。昏暗灯光下,赵崇岳立在原地,眉眼覆满浓重悔色与心疼。 他安顿好熟睡的韩知微后,心底那记耳光的愧疚始终萦绕不散,万般放心不下,终究策马深夜追来。方才她崩溃痛哭、嘶吼怒骂的每一句话,字字清晰入耳,句句戳心刺骨。 他清清楚楚知晓,是自己愚钝偏执、识人不清、轻信挑拨,凭着无端猜忌,亲手伤了最真心待他、最深爱他的姑娘。 “我不放。”赵崇岳嗓音低沉沙哑,带着深夜独有的沉郁温柔,固执又卑微。 曼姝残存的怒意翻涌不止,拼命挣动,泪水簌簌滚落,像受尽委屈的孩童,尽数宣泄积压已久的苦楚:“赵崇岳,你凭什么管我!你凭什么再来碰我!你不信任我、冤枉我、动手打我,你还有脸来找我?! 你信外人挑拨,信别人算计,唯独不信我!我掏心掏肺待你,到最后,换来你一巴掌,换来你句句诛心的猜忌!” 他全程沉默,任由她推搡、指责、发泄,无半句辩驳。错的是他,蠢的是他,伤她至深的,从来都是他。 最终,他长臂一揽,温柔克制地将她牢牢拥紧,下颌抵着她湿润的发顶,声音破碎哽咽:“是我错了。我蠢,我愚钝,我识人不清,受人挑拨。全世界我都能清醒应对,唯独遇上你,我方寸大乱、失了所有理智。 我这辈子最不能忍的就是感情背叛,我太怕你骗我,太怕你从头到尾只是利用我……是我偏执,是我混蛋。” 曼姝靠在他温热的怀里,酸涩席卷全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无力的拳头一遍遍捶在他胸膛:“你怕我背叛你?那你有没有怕过……你会亲手把我逼走?” 赵崇岳身躯巨震,心口剧痛难忍。他抬手,指尖极轻地悬在她红肿的侧脸,不敢触碰,眼底盛满滔天愧疚:“我怕。我每一天都怕。打完你的那一刻,我就悔了。看着你跑进黑夜的那一刻,我就疯了。” 他俯身,额头抵着她的额角,姿态卑微至极:“叶子,别恨我太久,行不行?” 醉酒之人本就心软易碎,他诚恳的道歉与忏悔,瞬间击溃了她所有坚硬的伪装。所有愤怒、倔强、疏离尽数崩塌,她浑身脱力,软软瘫在他怀中,哭得浑身颤抖。 曼姝神志彻底涣散,软软依偎在他怀里,湿漉漉的睫毛颤抖不止,带着浓重鼻音,无意识地喃喃呓语,软糯又委屈:“山宗哥哥……叶子好难过……山宗哥哥,不要丢下叶子……不要……” 声声呢喃,字字哀求,紧紧扣动赵崇岳的心弦。 他小心翼翼将她抱起,动作轻柔虔诚,生怕半分力道惊扰了她。 将她轻轻安置在床榻之上,望着她紧蹙的眉眼、未干的泪痕,听着她梦里苦苦的哀求,赵崇岳喉间苦涩翻涌,郑重许下诺言:“哎,我在。我知道你难过,叶子,我也难过。山宗不会丢下你,这辈子,再也不会放手了。” 语落,他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落下一记珍重轻柔的浅吻。 他指尖抬起,想要轻轻摩挲她红肿的侧脸,替她抚平疼痛。 可指尖刚触到肌肤,半梦半醒的曼姝瞬间警觉,带着未消的怨气与真切的痛感,猛地偏头躲开,含糊委屈地低喝:“混蛋……我疼……不要碰我!” 锋利的抗拒扎得他心口酸涩刺痛,赵崇岳立刻收回手,轻声顺从:“好,我不碰。” 他细心替她盖好被褥、掖好被角,安顿好躁动不安的她,才转身快步去往厨房。 不多时,他端来一盆温热清水,取来干净软帕,浸湿拧干,蹲在床沿。借着昏黄灯火,极轻极细地擦拭她的指尖、脸颊,刻意避开她肿痛最严重的右脸,力道轻如羽毛,生怕牵动她半分疼痛。 看着她嘴硬逞强、明明痛彻心扉却从不爱示弱的模样,赵崇岳低声轻叹,嗓音沙哑缱绻,满是心疼与无奈:“嘴硬的女人,偏偏最心软,活该活受罪。” 擦净她脸上的酒渍与泪痕,他放下水盆,静静坐在床沿木凳上彻夜守候。 曼姝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锁,时不时溢出细碎呜咽,梦里依旧缠绕着委屈与惶恐。赵崇岳一动不动,目光寸寸锁着她的脸庞,那片刺眼的红肿时时刻刻提醒着他的过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65倾尽温柔(第2/2页) 他不敢再触碰,只默默守候。听着她梦中那句“不要丢下叶子”,心口便被狠狠攥紧,闷痛不止。他知晓,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太过廉价,造成的伤痕真实刻骨,唯有余生漫漫,一点点弥补偿还。 夜风依旧呼啸,灌入空荡庭院。他起身,轻步出去闩好院门,收拾干净厅堂散落的酒瓶与狼藉,再折返卧房,和衣靠在凳上小憩,一夜未眠,寸步不离。 天光破晓,晨光透过窗棂洒落卧房,温柔清亮。 曼姝被阵阵炸裂的头痛惊醒,宿醉的钝痛盘踞整个头颅,心底残留的酸涩委屈翻涌而上。昨夜醉酒崩溃、痛哭怒骂、与他纠缠的画面尽数回笼,心绪五味杂陈。 她撑着床沿坐起,正要下床,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赵崇岳推门而入,褪去昨夜颓色,眉眼温柔妥帖。他手中端着木盘,一碗温热白粥、两颗水煮蛋、一碟清爽咸菜,皆是他清晨亲手备好的暖胃早食。 见她醒来,他放轻脚步缓步靠近,眼底满是小心翼翼的疼惜与试探,轻声询问:“头很疼?” 他抬手想要替她揉按胀痛的太阳穴,指尖刚及鬓边,曼姝本能僵硬躲闪,眉眼冰冷,带着未消的隔阂与怨气。一朝被伤,满心设防,再难轻易释怀。 赵崇岳僵住手,缓缓收回,眼底盛满无奈与愧疚,温声哄劝:“空腹宿醉伤胃,先起来吃点东西。” “不用你假好心。”曼姝垂眸,声音沙哑冷淡,字字带着气话,“赵崇岳,这里是我的医馆,不是你的少帅府。你走,我不想看见你。” 昨夜的守护温柔,抵不过一记耳光带来的刻骨伤痕,猜忌与伤害真实存在,她做不到轻易原谅。 赵崇岳分毫未动,赖在原地,软声耐心哄劝:“我不走。我错了,阿姝,别赶我。” “我不听你道歉。”她抬眼,眼眶泛红,哽咽出声,“你走吧,我不需要你的弥补,也不需要你的可怜。” “不是可怜,是悔,是舍不得。”他步步靠近,目光灼灼,字字真心,“是我蠢,是我轻信他人,是我胡乱猜忌,是我亲手伤了你。你骂我、怨我、气我,全都应该,唯独赶我走,我绝不依。” 他软磨硬泡,一遍遍低头认错,温柔安抚。 长久积压的委屈、疼痛、心寒与深爱,在这一刻彻底冲破桎梏。曼姝所有伪装轰然破碎,鼻尖一酸,眼泪汹涌坠落,肩头剧烈颤抖,泣不成声。 赵崇岳心头一紧,大步上前,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温热结实的怀抱困住她所有的脆弱与崩溃。 爱恨纠缠,委屈翻涌。曼姝埋在他肩头,积攒已久的情绪尽数爆发,她猛地张口,狠狠咬在他宽厚的肩头,力道极重,死死咬合。 齿尖刺破布料、扎入皮肉,一道深深齿痕清晰烙下,细密血丝缓缓渗出。 这一口,咬尽委屈,咬尽不甘,咬尽他所有的亏欠与伤害。 赵崇岳脊背微僵,却全程纹丝不动,甘愿承受,不躲不避,无半分怒意。 良久,曼姝力道散尽,缓缓松口,泪眼婆娑。 他垂眸望着肩头带血的齿痕,非但不恼,眼底反而漾开隐忍的暖意与庆幸,嗓音温柔沙哑:“叶子,只要你能消气,咬我一口算不了什么。就算你要我天打五雷轰、折尽余生,我都认。” 只求她舒心,只求她原谅,只求她再也不要疏离、再也不要离开。 曼姝听着他笨拙又赤诚的真心话,心头骤然一疼,慌忙抬手捂住他的唇,止住他未尽的狠话。 微凉指尖抵在温热唇瓣,温柔又急切。 赵崇岳抬眸,眼底泛红,凝着她泪眼朦胧的模样,缱绻试探,低声轻笑:“怎么?心疼我了?心疼你的山宗哥哥了?” 曼姝别开泪眼,再也说不出半句狠话,心底的寒冰已然悄然松动融化。 赵崇岳小心翼翼将她抱下床,稳稳安置在正厅木椅上。他端起温热米粥,一勺一勺吹凉,温柔细致地递到她唇边,耐心至极:“张嘴,我喂你。吃完头就不疼了,心里也不苦了。” 粥香温热袅袅,熨帖人心。起初曼姝依旧别扭别脸,不肯张口,可望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愧疚与珍视,望着他肩头那道鲜红刺眼的齿痕,心底冰封的城池彻底崩塌。 她微微松口,任由他喂下温热米粥。软糯温热的粥滑入喉间,抚平宿醉灼痛,也慢慢消融了心底的寒凉。 赵崇岳见她接纳,眼底漾开温柔暖意:“慢点吃,不够我再去煮。” 曼姝垂着眼,湿漉漉的睫毛轻颤,声音沙哑虚弱:“赵崇岳,我不是气你被骗。 我是气你,从来不肯信我一次。旁人三言两语,你便认定我歹毒、算计、害人,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堪吗?” 一语问出,字字泣血。 赵崇岳立刻放下粥碗,蹲在她身前,仰头认真凝望她,眼底通红,字字恳切:“不是。正因为你在我心里太重、太珍贵,我才最怕。 我一生杀伐果断、从无软肋,唯独你是我的死穴。我承受不住半分背叛,承受不住你一丝一毫的算计。 那一巴掌,是我这辈子最混账、最后悔的错事。我不求你立刻原谅,但我发誓,再也不会了。” 他指尖极轻地触碰她微肿的侧脸,虔诚又克制:“往后世人千言、旁人挑拨、局势凶险,我只信你,只信我的叶子。” 曼姝鼻尖发酸,泪水再次打转:“你若是再误会我、再伤我一次,我这辈子,再也不会回头。” “不会。”赵崇岳握紧她的手,语气笃定铿锵,“绝无下次。” 他看向肩头清晰的齿痕,郑重许诺:“这道疤,是你留给我的印记。我一辈子不消、不遮、不藏。往后我但凡负你分毫,便愧对这道伤,愧对今日你所有的委屈与眼泪。” 他坦荡赤诚,甘愿以伤痕为凭,以余生为诺。 曼姝静静望着眼前这个一生骄傲、杀伐四方的铁血少帅,如今为她卑微低头、认错服软、任她伤害,只求她安好释怀。所有怨恨不甘,终究抵不过深入骨血的深情。 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他带血的齿痕,微微发颤:“疼吗?” 赵崇岳摇头,眼底盛满温柔笑意,凝着她眉眼情深:“不疼。只要是你,多疼都值得。” 言罢,他重新端起粥碗,耐心细致地喂她吃完米粥与鸡蛋。 一碗热粥落肚,暖意浸透四肢百骸。窗外天光清亮,风霜尽歇,一室温柔安宁。 昨夜的决裂、崩溃、争执、伤害、泪水与猜忌,尽数随风翻篇。隔阂破碎,误会尽解,恨意消散。 历经风雨拉扯、伤痛别离、误会猜忌,他们终于褪去所有尖锐与偏执,只剩下死死纠缠、至死不渝的深情。 喂完早食,赵崇岳俯身,轻轻将她拥入怀中,抱得安稳珍重,倾尽余生温柔。 66 摊牌 66摊牌 曼姝简单上了层淡妆,换了一身稍厚的洋裙。昨夜痛哭醉酒后的颓败憔悴一扫而空,眉眼重新舒展,整个人又恢复往日的亮丽鲜活,气色渐渐回来了。 赵崇岳坐在一旁,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她身上,一瞬不瞬静静看着,眉眼弯弯,眼底藏不住欣赏与暖意。昨夜那个满身伤痕、哭到脱力的女子,此刻又焕发出光彩,看得他心头软软的。 曼姝抬眼瞥见他直勾勾的模样,唇角浅浅一勾,故意打趣开口:“少帅,还在这里磨蹭不走?快去见你的太太啦。” 这话一出,赵崇岳脸上的笑意顿时敛了几分,眉峰微挑,又好气又好笑,望着她佯作不满:“什么我的太太,你倒是真喊得出口,故意拿这话噎我是不是?” 曼姝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得干干净净,神色沉了下来,目光直直看向他,语气严肃,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 “韩小姐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理?难道真要听从你义父的指示,和她培养感情,之后成婚,以此换取西南军营急需的军火资源?” 这话戳中最现实的困局,军政权衡,利害纠葛全都摆在台面上。 赵崇岳望着她,眼底的散漫也淡了几分,他微微倾身,反将问题抛回给她,声音带着几分自嘲:“那依曼姝姑娘之见,我该如何打算?顺着义父的意思,拿我的婚姻换取军火,保全马家军一时安稳?到头来,我与韩小姐二人貌合神离,两个不相爱的人一同做这场交易的牺牲品?还是力排众议,硬要和马镇雄死扛到底,娶我的骄骄为妻?” 话音落下,他唇角勾起一抹痞气的笑,一瞬不瞬盯着她,细细捕捉她脸上每一丝神情变化,想看她心底真实的情绪。 曼姝被他这番话问得心头一涩,偏过头,硬起心肠把情绪压下去,淡淡回了一句:“你的事,问我干什么?” 她不愿表露内心的在意,可军火二字的分量太重,绕不开躲不掉。短暂沉默过后,她抬眼催促,语气听不出喜怒:“时间不早了,快走吧。先稳住韩小姐再说。军火这么大的诱惑力,就连我听了,都不免心动。”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医馆,中间隔了整整半个时辰。 韩知微早已起身用完早餐,安静待在病房休养。 曼姝缓步踏入医馆,将肩头药箱轻轻放下,整理好衣袖,径直走向韩知微的病房。 屋内安静清雅,细雨敲窗,落得一室微凉。 “韩小姐,今日感觉如何?”曼姝语气温柔,轻声问询。 韩知微抬眸,脸上漾开温和笑意,语气真挚感激:“多谢曼大夫,身子轻快多了,真的多亏你出手相救。” 曼姝浅浅一笑:“我再为你复诊把脉看看。” 韩知微乖巧伸出手腕,肌肤白皙纤细。 曼姝指尖轻搭其上,凝神细辨脉象,片刻后缓缓收回手,从容开口:“你肺中淤积的毒素已经彻底清干净了,后续只需再喝两副巩固汤药,便能完全痊愈,不会留病根。” “真是太谢谢你了,曼大夫。”韩知微由衷道谢。 “韩小姐不必这般客气。”曼姝语气清淡自然,随口带过,“我收了官爷的诊金,本就该尽心医治。” 她口中的官爷,不言而喻,正是赵崇岳。 果不其然,话音落下,韩知微脸颊瞬间染上一层浅红,眉眼微微羞怯,神色柔软。 曼姝见状便打算起身离开,不想身后忽然传来韩知微轻柔的声音:“曼大夫,你等等。我……我能和你聊一会儿天吗?” 曼姝心头暗自腹诽:聊什么?难不成要聊那个口是心非、惹人又气又爱的臭男人? 她压下心底细碎的酸涩与无奈,抬手轻轻整理了一下裙摆,从容落座,温声应下:“当然可以。今日外头下雨,病患稀少,倒也清闲。” 屋内雨声淅沥,气氛安静柔和。 韩知微犹豫片刻,轻声开口试探:“曼大夫,我听蓝小姐说,你是外乡人,孤身一人,至今未曾成婚,是吗?” 曼姝淡淡颔首:“嗯,不曾成婚。” “那……你心里可有喜欢的人?”韩知微小心翼翼问道。 曼姝眸光微垂,语气轻缓带着几分淡怅:“我是逃难来绥安的,家中遭遇大变,颠沛流离多年,早已不敢轻易谈情谈爱。” 话音刚落,韩知微便轻轻一句,猝不及防戳破她深藏的心事: “可曼大夫,你心里,不是一直住着一个叫山宗的人吗?” 曼姝心底暗自无奈腹诽:蓝小姐这嘴也太碎了,什么都往外说,半点秘密都藏不住。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扯了扯唇角:“韩小姐倒是挺关心我的感情生活。” 话锋一转,她从容反问,不偏不倚,直抵核心:“倒是你,你是真心喜欢昨日陪你来的那位官爷?” 提及赵崇岳,韩知微眼神瞬间亮了几分,用力郑重点头,眼底藏着少女多年未改的执念与欢喜。 “我从高中时便心悦少帅。” 她缓缓道出深埋多年的心事,语气温柔又执着:“那时候的他温润如玉、风骨清朗,一直是我最心动的模样。我还托朋友给他写过情书,只是从未得到过半分回应。后来家中移居英国,我便断了念想。” “此番归国回来,听闻他有过一段短暂婚姻,又已然离异。我来到绥安,就是想再主动一次,亲自向他表明心意,试着争取一回。” 曼姝静静听着,心绪复杂,轻声追问:“那你可有和他直白表露心意?” “我说过。”韩知微轻轻点头,眼底藏着一丝落寞,“少帅说,他刚从失败的婚姻里走出来,心绪未平,暂时不想触碰感情。” 曼姝沉默片刻,看着眼前单纯执着的姑娘,终究忍不住直言问道: “韩小姐,我问你一句实在话。” “你与他的婚事,从头到尾,都是他义父为了马家军火、为了西南合作促成的交易筹码。这段关系,是利益捆绑,是形势所迫。他心里无你,从头到尾,都只是你一厢情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66摊牌(第2/2页) “若最后你们真的成婚,一辈子貌合神离、他终生不爱你,你也心甘情愿、绝不后悔吗?” 雨声簌簌,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韩知微垂眸沉默许久,轻轻摇了摇头,却依旧带着不肯熄灭的期许: “我不知道未来会如何。但我总觉得,时间可以抚平他过往婚姻的伤痛,时间也可以让他慢慢看见我的好,慢慢爱上我。” 她执着又纯粹,满心以为,日久便能生情,坚持便能圆满。 曼姝看着她眼底干净执拗的喜欢,心底轻轻一叹。 有些人的心,一旦装了人,便再也容不下旁人。 赵崇岳的心,早已牢牢扎根在她身上,岁月不改,风雨不变,任谁也挤不进来。 赵崇岳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入病房门口,方才屋内三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全都落进了他耳中。 曼姝瞥见他面色沉肃,心里咯噔一下,生怕他一时刚硬,出口便是戳心伤人的话,把场面彻底闹僵。她连忙抢在前头,故意装出一副打趣的口吻,想把气氛搅得轻松些:“哟,官爷,你来了!你的太太身体已经好转许多,再服两副汤药巩固,便可彻底痊愈,待会儿可别忘了结清诊金。” 一句“你的太太”本是戏谑,用来缓冲局势。 赵崇岳望着她故作圆滑周旋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哭笑不得的暖意,上前长臂一伸,直接将曼姝揽进怀中,声音坦荡响亮,毫不避讳屋内的韩知微:“太太?我赵崇岳的太太,只能是你,曼姝。” 猝不及防的一幕,让韩知微整个人僵在原地。她怔怔看着相拥的二人,脸色一点点褪尽血色,声音都发颤:“少帅,曼大夫……你们,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曼姝脸上一热,慌忙用力挣开他的怀抱,窘迫地对着韩知微欠了欠身:“韩小姐,对不住!” “何须说对不起。”赵崇岳上前一步,挡在曼姝身侧,目光直直看向韩知微,没有半分迂回委婉,字字掷地有声。 “韩小姐,抱歉。中学时代,我从未留意过你,时至今日,亦不会对你生出男女情意。任凭光阴流转,我也绝不会为西南军营的利益,拿自己的第二段婚姻做交易。” “曼姝心底那个叫山宗的男人,就是我。赵崇岳,字山宗。这个字,我只告诉过她一人。” 所有朦胧的念想,多年的暗恋,对来日的期许,在这一刻被狠狠撕碎。 韩知微再也绷不住,积攒许久的委屈与心碎轰然决堤,当场失声痛哭。曼姝于心不忍,迈步便想要上前宽慰几句,手腕却猛地被赵崇岳攥住,直接将她带出病房。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把韩知微的哭声隔在了屋内。 回廊外雨丝依旧淅淅沥沥。曼姝狠狠甩开他的手掌,又气又急,压低嗓音斥责:“你真是能耐!话说得这般直白,句句往人心窝子上扎,多伤韩小姐!你就不能说得委婉一些? 行事这般极端,你可想过后果?马家那批军火就此落空,马镇雄怎会善罢甘休,到时候我们两个人……”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赵崇岳伸手扣住她的后颈,俯身强势*了下来。 曼姝又恼又慌,下意识用力,咬破了他的嘴唇。一丝淡淡的腥甜在唇齿间漫开,他却没有退开半分。 片刻之后才分开,他唇角带着细微的破口,呼吸微微粗重,眼神执拗滚烫:“老子顾不上那么多。和一个毫无爱意的人共度一生,那是何等煎熬,你体会不到。就算被革去职务,我也绝不要那样的婚姻。你处处体恤旁人受的委屈,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又受了多少委屈?曼姝,我有把握护住你,相信我。” 曼姝胸口起伏,脸颊发烫,又气又乱,重重哼了一声,扭身便走开。 心里暗自懊恼:这个臭男人,只顾一时痛快,净给她招惹天大的麻烦,眼下的残局,还得好好琢磨往后该如何收场。 雨还在绵绵下着,庭院地面湿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草湿气。蓝伊一脚踏进医馆,收了油纸伞抖落伞面上的雨珠,刚绕过影壁,就看见曼姝独自坐在廊下长椅上,眉头紧紧锁着,满面愁云,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蓝伊快步走过来,挨着她坐下,满眼诧异:“曼大夫,出什么事了?我还是头一回见你这般愁眉苦脸,到底是什么大事,把你折腾得焦头烂额,快同我讲讲!” 曼姝抬眼看向她,满心的烦闷无处排解,声音软软带着疲惫:“伊伊,我想抱抱。” 蓝伊二话不说,伸手将她揽进怀里,给了她一个扎扎实实的大拥抱。 靠在好友肩头,曼姝才把压在心底的糟心事一股脑吐出来,语气又急又无奈:“伊伊,方才赵崇岳那个混蛋直接跟韩知微摊牌了。明明白白说他不会喜欢韩小姐,绝不肯让自己的第二段婚姻成为西南军营利益的牺牲品。韩小姐此刻在病房哭得伤心极了。” 她抬起头,眼底满是焦虑:“你帮我去劝劝韩小姐好不好?你是国学老师,最擅长开导人。若是能劝她主动表明心意作罢,拒绝这门联姻,那我和他还能有喘息的余地。可要是劝不动,赵崇岳极有可能被革去职位,到时候我只能离开绥安。往后就只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你就再也见不到你的骄骄了。” 说着,曼姝声音带上几分哽咽,委屈得嘤嘤低泣。 蓝伊听完,先是一愣,随即伸手轻轻戳了戳曼姝的额头,又好气又好笑:“还一口一个臭男人臭男人地骂,我看你才是个坏女人!从前龙哥哥说你很会演戏,我还不信,今日我算是看明白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身上衣衫,神色郑重:“行了,你就在这儿待着。我进去劝劝她。”说完便转身,迈步朝着韩知微所在的病房走去。 67 韩小姐退场 67韩小姐退场 雨雾笼罩廊下,一名男子立在院门边上,方才曼姝和蓝伊的对话,他远远听了大半。望着自家女友蓝伊一副要奔赴战场的模样,步子踩得沉甸甸,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落在旁人眼里,实在有些滑稽。 曼姝抬眼,正好瞧见他站在那里,嘴角压着笑意。她定定望了他半晌,轻轻咳了一声:“龙哥哥,站在那儿偷笑什么,过来,跟我说说。” 话音刚落,赵崇岳缓步从回廊那头走过来,径直挨着曼姝身旁坐下。 那男子瞬间后背冒出一层薄汗,连忙收敛笑意,局促摆手:“曼姝姑娘,没、没什么,就是看蓝伊那架势有点好笑罢了。” 曼姝淡淡扫了他一眼,又侧过头狠狠白了身侧的赵崇岳一眼,气鼓鼓吐出一句:“哼,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赵崇岳眉骨微微一挑,唇角还留着方才被她咬破嘴唇的淡红痕迹,也不辩解,只是伸手想去碰她,却被曼姝偏身躲开。 病房方向隐约还能听见韩知微压抑的哭声,蓝伊已经推门进去劝解。院中细雨绵绵,空气里混杂着药草潮湿的气息。 “这下好了。”曼姝胳膊抱在胸前,满心烦躁,“你这一番摊牌,等于把所有矛盾全部摆上台面。马镇雄那边一旦得到消息,风波马上就要找上门。” 赵崇岳神色沉了几分:“该来的躲不掉。我不愿拖泥带水,长痛不如短痛。” “可代价呢?”曼姝低声反问,“西南军营急需的军火就此落空,一众将领,岂能善罢甘休。” 一旁的男子站在旁边,也皱起眉头:“少帅,此事的确冒险。马镇雄手握军备,如今正是我们最需要补给的时候,这般撕破脸,局势会瞬间恶化。” 赵崇岳目光坚定,望向曼姝:“冒险归冒险,但我绝不拿自己,也绝不拿你去做交易。局面我会来扛。” 曼姝心里乱糟糟的,一边心疼韩知微的痴心被碾碎,一边又担忧赵崇岳将要面对的狂风骤雨,还有她自己悬而未卜的前路。 病房门虚掩着,里面断断续续传来压抑的哭声。 蓝伊轻轻推门进去,屋内窗雨潇潇,凉意浅浅。 韩知微坐在床边,双肩微微耸动,眼底通红,脸上满是泪痕,方才赵崇岳那一番决绝坦荡的话,像一盆冷水,彻底浇灭了她多年的痴心与期许。 听见动静,她慌忙抬手擦泪,抬头看见是蓝伊,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却比哭还难看。 蓝伊缓步走到她面前,温柔坐下,轻声道:“知微,别哭了。” 韩知微鼻尖酸涩,声音哽咽:“蓝小姐……我是不是很可笑?” “喜欢他那么多年,从年少心动到远赴海外,我一直以为只要我够坚持、够温柔、够真诚,总有一天他会回头看见我。” “可原来……他心里从来都住着一个人。” “山宗……那是他只告诉曼姝姑娘的字,是旁人永远踏不进去的地方,对不对?” 蓝伊看着她心碎却通透的模样,心底轻叹,语气温柔又诚恳: “知微,你一点都不可笑。年少欢喜、多年执念,真心从不是错。” “只是感情这回事,最不讲道理,也最不怕辜负等待。” 她缓缓开导,字字温和通透: “你以为时间可以改变人心,以为日久能够生情。可有些人,初见既定终身。” “赵少帅半生起落、历经婚变、看透权谋利益,他见过世间万般逢场作戏、利益捆绑。越是见过虚情假意,他越珍惜心底那一份唯一、干净、不愿交易的深情。” 韩知微垂眸落泪:“我知道……我输了。” “不是你输了。”蓝伊轻轻摇头,“是你们从一开始,就没有缘分。” “你喜欢的,是年少那个温润如玉、干干净净的赵崇岳。可你没有陪他走过低谷、没有陪他受过委屈、没有陪他熬过风波。” “陪他争吵、陪他误会、陪他心碎、陪他破镜重圆的,从来都是曼姝。” 韩知微指尖微微颤抖,低声问:“那……我父亲和伯父商量的婚事、军火交易,我若主动推辞,是不是……就能成全他们?” 蓝伊看着她善良通透的模样,心头一软: “你愿意成全,是你的温柔。但你也要为自己想想。” “这桩婚事,本就是马镇雄用来牵制少帅、利用你联姻换军备的筹码。从头到尾,你都是棋子,不是良缘。” “你若是真的嫁过去,少帅心有所属,终身不会对你动情。你会守着空壳婚姻、冷冰冰的名分,耗掉一生青春,委屈一辈子。” 韩知微泪水簌簌落下,沉默许久。 良久,她缓缓抬头,眼底的执念终于一点点散去,只剩下释然与清醒: “我懂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67韩小姐退场(第2/2页) “我喜欢他多年,只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我不该凭着自己的执念,去捆绑他的人生,也不该困住我自己。” 蓝伊轻轻握住她的手:“你这般温柔优秀,值得一个满心是你、只为你而来的良人。不是利益凑合,不是将就妥协,更不是别人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韩知微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眼底渐渐有了光亮: “我明白了蓝小姐。” “这门婚事……我会主动向父亲推辞。” “我不再拿我的余生,去赌一场永远不会开花的结果。” 雨后的绥安城,空气清冽湿润,洗去连日的闷热与压抑。 一场险些颠覆西南军政格局的联姻风波,在无人预料的温柔落幕里,悄然画上句点。 众人势力原本的制衡关系极为清晰:马镇雄手握西南最高兵权,坐镇绥安,统辖全军调度;韩国城执掌西南军火总司,垄断整个西南片区的军械、弹药、军备补给,兵权归马,军火归韩,两家相依制衡,缺一不可。 此前马镇雄极力撮合赵崇岳与韩知微的婚事,目的再直白不过。 赵崇岳是西南少帅,战功彪炳、军心所向,是马镇雄麾下最锋利、最倚重的战将。马镇雄想要借这场联姻,彻底绑定韩家军火渠道,牢牢攥住西南军备命脉,同时捆死赵崇岳,让他终生受制于自己,无法生出半分异心。 这场算计,权、兵、军火,三者环环相扣。 唯独漏算了人心。 医馆摊牌过后,韩知微彻底清醒。 半个月朝夕相处,她终于看清,自己多年执念不过是一场少年滤镜。她贪恋的,是年少时赵崇岳温润如玉的容貌、冠绝西南的赫赫战功,是隔着岁月的想象与惊艳。 真实的赵崇岳,性情凛冽,爱憎分明,心底唯一装着的人,自始至终只有曼姝。 他的深情决绝、坦荡坚定,彻底打碎了她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情爱一事,强求无用,纠缠难堪。 韩知微不愿再做权力博弈的棋子,更不愿用自己一生的婚姻,去换一场空洞无爱的名分。 她默然辞别医馆,独自返回暂居的少帅府卧房。褪去所有委屈与执拗,她静坐窗前,平复心绪,提笔给远在渝城、执掌西南军火总司的父亲韩国城,写下一封简短清醒的家书。 字句凝练通透,无悲无怨,只叙本心、只顾大局。 信中直言:自己与赵崇岳相处多日,性情不合、心意不通,绝非合适良缘。从前被年少惊艳蒙蔽双眼,如今已然彻底醒悟,不愿将就捆绑婚姻,决意即刻返回渝城,放下过往,重新生活。 她格外叮嘱父亲:儿女私情是小事,西南军政大局为重。婚约虽散,韩家与马镇雄、与西南军营的合作不可中断,依旧照常供给常规军火,莫因她一人情伤,扰乱西南兵权、军火平衡。 写完短笺,韩知微封缄妥当,交由亲信贺虎、白花二人,命其快马加急连夜送往渝城。 一夜策马奔波,翌日破晓,家书准时送入渝城韩府。 西南军火总司掌权人韩国城阅信之后,瞬间了然全部始末。 他本听闻绥安风波骤起,婚约破裂,心中已然做好了介入局势、调整军备供给的准备,甚至暗中备好暂停军械输送、制衡马镇雄兵权的后手。 却万万没想到,自己女儿如此通透懂事、拎得清轻重。 不纠缠、不哭闹、不迁怒,主动退场,还一心顾全西南大局。 韩国城心中宽慰,当即依照女儿所言照做,对外官宣:韩家不介怀婚约作废,私人情感不干涉军政合作,西南军火供给一切照旧,与马镇雄的兵权合作保持原样,互不影响、互不猜忌。 消息传回绥安,一直悬着心、生怕被截断军火、动摇兵权根基的马镇雄,彻底松了一口大气。 他原本震怒于赵崇岳胆敢忤逆自己、敢为一介女子拒掉联姻大局,已然动了打压削权、冷置弃用的心思。可如今韩家态度平稳、军火供给不断、局势稳稳当当,他手里再无拿捏赵崇岳的筹码,满腔怒火硬生生憋了回去,进退两难,再无发难的立场。 西南紧绷到极致的风雨,瞬间悄然平息。 而少帅府内,韩知微心意已决,半点不留恋。 她利落收拾好所有行囊,衣物细软、书卷物件一一规整,来时满心奔赴少年旧梦,去时一身坦荡利落。 她没有道别,没有再见。 不必再打扰赵崇岳与曼姝,也不必再沉溺自己的过往遗憾。 自此,绥安风月,与她再无瓜葛。 收拾完毕,韩知微登上返程马车,在晨光微亮中,正式启程归渝。 …… 68 牛府密谋 68牛府密谋 医馆庭院,清风徐徐,雨后草木清新。 曼姝立在廊下,听完蓝伊转述的全部消息,心底积压多日的沉重终于缓缓落地。 她原以为这场拒婚,必然掀起滔天军政风波,断军火、削兵权、起争端、酿风波,赵崇岳数年基业或将一朝倾覆,两人或许会被迫离散漂泊。 没想到韩知微如此体面清醒,一己退让,稳住了整个西南格局。 曼姝轻轻呼出一口气,眉眼间终于褪去连日的愁云。 “她真的……很通透。”曼姝轻声感叹,“不纠缠、不怨怼,还顾全大局,实属难得。” 身旁赵崇岳静静立着,身姿挺拔,墨色长衫被晨风拂动,唇角那道被她咬破的浅痕依旧隐约可见。 他眼底没有半分侥幸,只有沉沉笃定的深思。 风波看似平息,可所有隐患,依旧扎根未除。 马镇雄今日无奈妥协,不过是碍于韩家军火未断、局势不稳的权宜之计。 他心底依旧介意自己违逆命令、依旧介意曼姝的存在、依旧介意这场被撕碎的利益联姻。 今日的安稳,只是暂时的假象。 只要曼姝的身份一日不公开、一日不被军政圈层认可,她便永远是旁人嘴里迷惑少帅、扰乱大局的外乡女子。永远是马镇雄日后拿捏他、攻讦他的软肋与把柄。 医馆前厅还算清静,几个学徒在整理药材、清扫厅堂。 赵崇岳趁着无人留意,大步上前,不由分说攥住秦骄的手腕,将她直接拽进医馆最深处、平日极少启用的隐秘诊疗密室。 房门反手扣合,隔绝了前厅所有动静与视线,一室寂静,只剩淡淡药香萦绕。 秦骄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站稳后立刻挣开他的手,眉眼带嗔,语气又急又无奈。 “干嘛呀!外面还有人看着,你就这样当众拉拉扯扯!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躲进秘室?” 她此刻心头微乱,刚送走韩知微,风波堪堪压下,最怕他冲动惹出新的事端。 赵崇岳却顾不上这些,连日积压的烦躁、隐忍、惶恐,在韩知微彻底离开的这一刻,尽数绷不住翻涌上来。 他定定望着她,眼底是掩不住的迫切与执拗,嗓音沉得发紧。 “叶子。” “我今日就回府,亲自给义父打电话,明明白白告诉他——我要娶你。” 他语气决绝,带着孤注一掷的坚定:“你的身份暂时不能对外公开,人前我们依旧只能守着分寸、演戏避嫌,这些我都忍。可我真的过够了这种藏着掖着、步步拘谨的日子。” 说到此处,他眼底浮起深深的不安与忌惮。 “我更怕。韩知微这桩婚事刚断,义父心头积火,他一旦迁怒,转头定然又要想方设法往我身边塞别的女人,拿婚事拿捏我、牵制我。我再也不想让你受这种委屈,再也不想任由他摆布我的终身。” 秦骄听完,心头一紧,瞬间清醒地拦住他所有冲动。 她蹙紧眉头,语气冷静又凝重: “韩小姐的事才刚刚落幕,马镇雄心里正憋着一口闷气,正是最敏感、最容易发难的时候。你偏偏要在这个风口上撞上去,无异于自撞枪口!” 她望着他,字字恳切,点破眼下最致命的隐患: “而且你别忘了,当初暗中对韩小姐下手、蓄意下毒挑事的人,至今还藏在你的府邸里,未曾揪出分毫。那人就是埋在我们身边的定时炸弹,一日不除,隐患永存。” “只要这人还在暗处蛰伏,我们但凡露出半分私情、半分破绽,就会被死死拿捏,万劫不复!” 赵崇岳心口发堵,连日隐忍的憋屈瞬间爆发,语气带着压抑已久的沙哑与不甘。 “那你告诉我!我们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不躲不藏、光明正大站在一起?!” 他受够了人前疏离、暗自牵挂,受够了明明情深意重,却要装作淡漠疏离,受够了永远在等、永远在忍。 秦骄看着他眼底的焦躁与疲惫,心中何尝不酸涩,可局势汹汹,容不得半分意气用事。 她沉下语气,字字笃定: “等这阵风头彻底平息,等我们把府里那枚暗藏的定时炸弹彻底揪出来、扫清所有暗患,再说名分、再说相守。” 一时静默笼罩密闭秘室,药香沉沉,心绪沉沉。 赵崇岳死死攥紧手掌,反复权衡,终究知晓她句句属实、句句为大局。 他沉默数息,眸底翻涌着决然的锋芒。 “好。” “我现在就回府彻查。” “就算翻遍整座府邸,我也要把那个藏在暗处的人,亲手揪出来。” 话音落罢,他再无迟疑,转身推门而出,步履急促,带着一身凛冽的决绝,径直奔赴府邸。 绥安入夜,漫天大雪再度纷飞落降。 今年冬日雪势连绵,一场接一场,寒风吹彻街巷,整座城池覆在一片苍茫雪白里,寒意浸骨。 夜色深沉,满城寂静,唯独牛府灯火通明,檐灯高挂,暖意融融,隔绝了屋外凛冽风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68牛府密谋(第2/2页) 陆奎携三姨太银珍珠踏雪登门拜访牛义守。 银巧巧恰好也在府中议事,静静立在偏厅等候。待看见堂姐银珍珠随陆奎走入厅堂,她心头骤然酸涩翻涌,鼻尖一红,莫名落下泪来。 昔日她也是风光体面的少帅夫人,如今和离独居、藏身绥安暗处,依附牛义守度日,日日算计缠身、见不得光。反观堂姐锦衣华贵、安稳尊贵,两相对比,落差刺骨,满腹委屈无处可诉。 她垂首暗自拭泪,藏住眼底狼狈。 正厅之中,两方人彼此客套周旋,暗自拉拢结势。 牛义守笑脸迎客,态度热络周全:“陆营长大雪天远道而来,属实难得,快请落座取暖。” 陆奎笑意圆滑,语气客气:“近日局势动荡,特带内眷登门,与牛兄叙旧亲近,也好彼此照拂。” 如今马家大势不如从前,赵崇岳权势日盛,各方势力皆在暗中盘算退路。陆奎此番前来,意在拉拢牛义守的残余势力,稳固自身权位。 三姨太银珍珠,假意行礼客套,言语温和得体,借着银家姐妹亲缘,主动拉近关系:“连日大雪严寒,许久未与亲人相见,今日得见巧巧,又能与牛爷相聚,实属有幸。” 牛义守顺水推舟,刻意绑定三方关系,拉拢陆奎为己所用:“乱世立身,贵在抱团互助。巧巧寄身我处,我自会照拂。往后银家、陆长官与我牛府互为依仗,互通人脉势力,在绥安互为屏障。” 陆奎正中下怀,当即应下,两方心照不宣达成默契。 你捧我场面,我予你助力,句句温和客套,实则各怀算计、暗中结盟。 牛府暖厅热气氤氲,窗外大雪簌簌落个不停。 送走客套寒暄,牛义守看向身侧丫鬟,从容吩咐: “带两位夫人去后院客房安置。房里摆上新插的腊梅,暖炉全部点上。两姐妹许久未见,定是有许多闺中体己话要说。” 丫鬟垂首应声:“是,老爷。” 银珍珠温婉颔首,笑意得体:“那牛爷,我们先行退下,回见。” 说罢,她带着心绪沉沉的银巧巧,随丫鬟往后院客房而去。 女眷一走,厅堂彻底清净。 屋内只剩牛义守与陆奎二人,气氛瞬间褪去温和客套,染上晦暗算计。 陆奎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压低,开门见山。 “牛参谋长,我跟你打听一个人。” 牛义守挑眉:“谁?” “曼姝姑娘。” 牛义守略有意外:“你认识她?” 陆奎眼神暧昧又贪婪,缓缓开口: “这一个多月,她常在绥安、绥南一带乡下奔走,推广草药种植,还沿路收购药材。我派人四处打探,始终摸不到她的确切行踪。” 牛义守眸光微沉:“你打听她做什么?她下乡推广草药之事,我也只略有耳闻,并未深究。” 陆奎脸上忽然浮出一抹猥琐笑意,眼底贪色尽显。 “牛参谋,男人打听女人,还能有什么事?” 他回味似的眯起眼,脑中翻出数月前在绥南首饰楼初见曼姝的惊艳画面,语气轻浮: “几个月前我在绥南见过她一次,从那以后,我就再也忘不掉。当时她刚好和赵崇岳碰面,我碍着他的身份,不敢妄动,不然,我当晚就把她*了。” 他越想越心痒,啧啧回味: “那脸蛋、那身段,尤其是一双眼睛,流光潋滟,堪比珍珠含润。素色长袍之下,身姿挺拔窈窕,藏不住的长腿风骨,一眼勾人。” 牛义守见他看得出神,抬手轻咳一声打断: “哎,陆旅长,想什么呢?” 陆奎猛然回神,慌忙收敛神色:“没、没什么。” 牛义守嗤笑一声,顺着他的话接下去: “你别说,这曼姝当真不简单。短短三个月,几间简易医舍,硬生生被她做成了绥安数一数二的曼伊医馆。前不久我在舞厅偶遇过她,要说美人,柳柔儿也算绝色,可柳柔儿妩媚有余、高贵不足,端庄又欠风情。唯独曼姝,高贵、清丽、妩媚、风骨,样样俱全,要什么风情便有什么风情。” 陆奎听得心神大动,眼中欲望更盛: “那她医馆在哪?明日我也去瞧瞧病,见见真人。” “城中心,曼伊医馆。”牛义守淡淡提醒,“只是你要记住,她近来和赵崇岳走得极近,旁人都看在眼里。” 这话恰好戳中陆奎心思。 他目光一狠,当即抛出交易: “牛参谋长,你一直想取而代之,坐上赵崇岳的位置。我帮你扳倒他、扶你上位。到时候——你得权位,我得美人。” 牛义守眼底寒光一闪,权衡片刻,嘴角缓缓勾起阴狠的弧度。 “好。” 雪夜沉沉,私谋既定。 一人贪权,一人贪色。 自此,两人结成肮脏同盟,决意联手算计赵崇岳,觊觎清白坦荡的曼姝。 窗外风雪愈烈,暗流汹涌,一场针对二人的歹毒圈套,已然悄然织网。 69 腹黑到极致 69腹黑到极致 天光大亮,大雪还在纷纷扬扬落着。 陆奎心里惦念着曼姝,竟真的跑到院子里,站在漫天风雪之中任由寒风吹拂,故意把自己冻出感冒。他望着曼伊医馆的方向,低声自语:“美人,咱们终于要见面了!” 一番冷风吹下来,他果真染上风寒,浑身发冷,咳嗽不停。他心中暗自欢喜,有了正当理由,便能再去医馆见她。 另一边,绥安酒楼后院。银珍珠昨夜留宿在此,与银巧巧同榻而眠。 屋内暖炉烧得正旺,隔绝了屋外刺骨的风雪。四下没有外人,白日里应酬的客套尽数褪去,姐妹二人独处一室。 银珍珠侧过身,看向身旁神色郁郁的银巧巧,轻声开口。 银巧巧一提起曼姝,便恨得牙痒痒,语气满是怨毒:“都是那个外乡来的女人,搅得绥安不得安宁。若不是她,我何至于落到这般境地。” 银珍珠也跟着愤愤骂道:“就是这个狐狸精!自从陆奎见过她一面,如今夜里同我睡在一处,做梦嘴里喊的都是曼姑娘。我夜夜听着,心里堵得慌。” 银巧巧眼底掠过阴狠的光:“男人都是这般,一旦被她勾住心思,便什么都顾不上。若是她名声毁了,看还有哪个男人会真心待她。” 银珍珠沉吟片刻,眼中也生出歹念:“不如我们找些地痞流氓,暗中动手,把她给欺辱了。一旦事情传开,她身败名裂,看那些男人还会不会再喜欢她。” 银巧巧连连点头,眼底怨火熊熊:“说得对。只要她名声尽毁,赵崇岳也好,陆奎也罢,都不会再对她另眼相看。” 两人在被窝里低声密谋,声音压得极低,窗外风雪呼啸,将她们恶毒的谋划掩在沉沉夜色之中。 陆奎满心盘算着登门求医,而绥安酒楼的闺房之内,姐妹二人已然定下歹毒的圈套,一张针对曼姝的黑网,悄然铺开。 连日心绪郁结,又终日风里雨里下乡奔走,再加上前些日子饮了几瓶烈酒,这日生理期骤然来袭,来势汹汹。小腹一阵阵绞痛钻心,疼得她浑身冒冷汗,根本下不了床。 屋内被褥裹得紧紧的,她蜷缩在床上,脸色苍白,额角沁出细密冷汗。强撑着气力摸过桌边的电话,拨通贺府的号码。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蓝伊的声音。 “蓝伊,我身子实在撑不住,你能不能过来一趟。”曼姝声音虚弱,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楚,“还有一件要紧事,劳你转告医馆的伙计,今日闭馆,休业两天。我得好好静养几日。” 蓝伊一听她语气不对,当即应下:“你别硬扛,我马上就过来。” 挂了电话,蓝伊匆匆收拾妥当,出门顺路在街边铺子买了热馄饨与热腾腾的肉包子。蓝伊推门进屋,把食盒搁在正厅的木桌上,来不及歇气,便先去灶房烧上热水。 她取来热水袋,灌满滚烫的热水,仔细拧紧塞子,快步走到床边。见曼姝蜷缩在床上,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便轻轻把热水袋垫在她小腹处。 紧接着又回灶房,切了姜片,添上红糖,小火慢慢熬煮姜红糖汤。不多时,暖意融融的姜红糖汤便熬好了。 蓝伊端着碗走到床前,半扶着曼姝,小心喂她喝下温热的汤水。 一碗热汤入腹,暖意顺着五脏六腑慢慢散开,小腹那阵撕心裂肺的绞痛稍稍平复。曼姝长长舒出一口气,苍白的脸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这才缓缓缓过神来。 暖意顺着四肢百骸缓缓蔓延开来,小腹尖锐的绞痛终于褪去大半,曼姝紧绷的身子稍稍放松,眉眼间的痛楚也淡了些许。 蓝伊坐在床边,看着她苍白虚弱的模样,满心心疼,轻声问道:“你的生理期好几个月都没有这么难受了,怎么这次偏偏格外折腾,比以往都要折磨人?” 曼姝靠在床头,气息还有些虚浮,闻言轻轻哼了一声,眼底带着几分委屈又气恼的愠色。 “还不是因为那个臭男人,把我气的!”她微微蹙眉,语气带着撒娇般的埋怨,“连日里心绪郁结,又天天风里来雨里去四处奔波,前些日子还赌气喝了烈酒,积攒的火气和寒气一并发作,才疼得这般厉害。” 说完,她转头看向身旁细心照料自己的蓝伊,眼底漾开暖意,轻声感慨:“伊伊,关键时刻果然还是你最靠谱。” 话音刚落,客厅的电话骤然叮铃作响,清脆的铃声打破屋内的静谧。 蓝伊立刻起身,快步走出卧房,接起电话,语气干脆利落:“喂,曼伊小院,今天我们不看诊,医馆停业休假。” 电话那头传来赵崇岳低沉磁性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蓝姑娘,曼姝出什么事了?我刚听闻医馆临时放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69腹黑到极致(第2/2页) 蓝伊闻言放缓语气,柔声回话:“少帅不必担忧,曼姝这两日身子受寒不适,体虚腹痛,实在撑不住坐诊,索性给伙计们放了假,闭门休养两天,没有大碍。” “好。” 赵崇岳应声挂断电话,语气沉稳,心底却已然揪紧。 他当即转身,沉声对身旁待命的贺龙交代军务:“这几日军营诸事,你们兄弟二人仔细盯牢,严守军纪、排查隐患。曼姝身子不适,我需抽身几日,留在这边照看,军营事务便全权托付你们。” 贺龙身姿端正,沉声领命:“是,少帅!属下必定严守岗位,稳住军营大局!” 军务交代妥当,赵崇岳再无耽搁,即刻驱车,朝着曼姝的小院疾驰而去。风雪未歇,前路匆匆,他满心牵挂,只盼着快快赶到她身边,护她安稳,替她遮尽所有风雨与病痛苦楚。 赵崇岳驱车赶到曼姝的小院,推门进屋。 蓝伊见他到来,面色带着不满。赵崇岳快步走进卧房,看见床上脸色苍白、虚弱无力的曼姝,满心愧疚。他放轻动作,替她盖好被子,重新换热热水袋,又烧好温水,细心喂她喝下。 蓝伊站在一旁,直接数落他:“曼姝日日奔波操劳,这次腹痛这么厉害,多半是被你气出来的。她再坚强也是凡人,你身为她在意的人,总让她忧心动气,这算什么保护。” 赵崇岳默然无言,自知理亏,满心自责。 曼姝虚弱地扯了扯他的衣袖,替他解围:“别责怪他,也有我自己的缘故。” 蓝伊无奈叹气:不知道是哪个妮子说,臭男人靠不住,这人一刚来,说两句就护上了!”蓝伊打趣道。 赵崇岳闻言,眼底漾起笑意,看向曼姝,紧紧握住她的手。 “得了,我这靠谱的朋友该退场了。我回去给我家龙哥哥包饺子,才不给你这口是心非的女人吃,哼!” 曼姝虚弱开口:“外面风雪大,你就留在这儿吧。” “蓝伊姑娘,我送你!”赵崇岳起身说道。 蓝伊白了他一眼:“你好好照顾她,龙哥哥已经给我备好了车。” 说完,她转身离去,屋内只剩下赵崇岳和曼姝二人。 赵崇岳见曼姝时不时抬手揉着小腹,眉头蹙起,轻声问道:“肚子怎么疼得这么厉害?从前在东洋的时候,你也不怎么痛的。” 说着,他伸手隔着衣料,轻轻替她揉按小腹。 曼姝身子微微发颤,畏寒难耐,低声道:“你把衣柜里的被子再拿一床出来,帮我盖上,我还是冷。” 赵崇岳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大雪纷飞,正是抱着睡觉的时候,要什么被子,我这现成的火炉送给你。” 不等曼姝应声,他脱下外套与靴子,翻身爬上床,伸手将她紧紧搂进怀中。 他一只手臂牢牢环住她,另一只手隔着衣衫,缓缓替她揉着小腹,语气郑重:“叶子,等你身子好些,搬回少帅府吧。我近期会有大动作,你独自在外居住,我实在放心不下。” 曼姝轻轻摇头,眉眼带着顾虑:“我若是搬进去,名不正言不顺,我不愿意。” “府里那枚定时炸弹,我已经揪出来了,暂时没有抓捕,只派人暗中监视。果然就是银巧巧安排的人手。”赵崇岳目光坚定,“对外,你就是我的女朋友,往后便是我的夫人。我说是什么,旁人便是什么,谁敢多言。至于义父那边,我是有十足把握才会去提,不会再像从前那般冲动,免得你又担心。” 曼姝转过身,面向着他,眼底带着一丝打趣:“你把我带回府,就不怕我盗取你的机密?” 赵崇岳低笑出声:“机密?你想要什么,直接问我就好。我书房里摆的,全都是假的。” “赵崇岳!” “嗯?” “你真是腹黑到极致。” 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眼底盛满柔情,静静凝望着她,低声问道:“喜欢这样的山宗哥哥吗?” 话音落下,他微微俯身,顺势品上她的唇。曼姝闭眼轻轻回应着他的热烈,温柔缱绻,尽数消解了连日的烦闷与病痛。 良久,两人缓缓分开,鼻尖相抵,呼吸交缠。无需多言,彼此心意早已通透。 她微微俯身,埋进他温热的怀里,两人紧紧相拥,静静依偎在漫天风雪笼罩的小院里,安稳又心安。 70 毒计 70毒计 陆奎不停咳嗽,脑袋昏沉发晕,强撑着驾车赶路。雪天路面湿滑,车子险些撞上路上行人,他慌忙回神,勉强稳住心神,再度驱车前行。 十多分钟后,车子停在曼伊医馆门前。已是上午十点,医馆大门依旧紧闭,不见半分开门的迹象。 他心里一阵落空,便向隔壁面铺的伙计打听,才得知医馆今日起歇业,要过两日才重新开张。 陆奎胸中怒火翻涌,满心的盘算落了空,却依旧不肯死心。他四处辗转打探,几番追问之下,总算问出了曼姝的住处。 陆奎再次驱车赶到曼姝的小院,抬手重重叩门,咚咚咚的敲门声在雪院里响起。 屋内,赵崇岳正搂着熟睡的曼姝,听见敲门声,他轻轻松开怀中的人,替她掖好被角,披上厚外套,快步走出去开门。 大门拉开,两人四目相对,皆是一愣。 陆奎抬手,对着赵崇岳敬了个军礼。赵崇岳神色淡漠,亦抬手回礼。 陆奎不住咳嗽,声音带着病气:“少帅,这里不是曼大夫的住处吗?您怎么会在这里?” 赵崇岳目光沉沉,反问:“陆旅长,你本该驻守绥南,何时回的绥安?” 陆奎扯了个借口:“我那三姨太回来探亲,我便跟着一同过来了。” 赵崇岳语气带着几分讥诮:“看来陆旅长军务处理得十分妥当,竟有空陪着三姨太来绥安。你来找曼大夫,所为何事?” 陆奎咳了两声,面上装作一副求医的模样:“我这两日染了风寒,想来找曼大夫诊治。不巧医馆闭门歇业,我便寻到她住处前来拜访。” 陆奎目光来回打量赵崇岳,见他头发微乱,身上只披着厚外套,说话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故作关切地开口:“少帅,您怎么会在曼大夫家中?莫非您也身体不适?可瞧您模样,倒不像是染病,倒像是刚睡醒。” 赵崇岳神色冷冽,语气直白坦荡:“老子在自己女朋友家里,有什么不妥?” 卧房之内,曼姝听见门外传来对话,听见“曼大夫”、“女朋友”这些字眼,心头一动。她挣扎着披好厚外套,隔着房门扬声说道:“少帅,你在和谁说话?若是有人找我,便请他进来吧。” 赵崇岳侧过身,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看向陆奎:“请吧,陆旅长,我女朋友有请。” 陆奎微微颔首,大步跨进屋内。 “曼大夫,我是陆奎,咱们在绥南的首饰楼见过,还记得吗?” 曼姝强撑着身子,面色依旧带着几分苍白,抬手招呼:“军爷,请坐,我对您是有些印象。” 赵崇岳紧随其后走进来,拿起茶杯,给陆奎倒上一杯热茶。 她意看向赵崇岳,又看向陆奎,开口道:“军爷,您是来找少帅的?那你们二位慢慢聊。” 赵崇岳故意做出亲昵的模样,一只手轻轻揽住曼姝的腰,语气带着几分宣告意味:“姝儿,陆旅长是来找你的,他身染风寒,特地过来寻你看病。” “哦,既然这样,军爷,把手伸出来,我给你诊诊脉。我这里眼下只能开药方,没法抓药,你可以去别处药铺取药。” “好,那就劳烦曼大夫了。” 片刻诊脉结束,赵崇岳取来药单递到曼姝手中,她提笔几笔,迅速写下药方。 “曼大夫,多谢,该付多少诊金?” 曼姝淡淡一笑:“既是少帅的同僚,又有一面之缘,诊金就不必了。回去切记忌食辛辣,汤药早晚服用,三副药便可好转。” 陆奎目光落在曼姝略显苍白的脸色上,依旧不肯作罢:“曼姝姑娘瞧着身子也不大舒坦,我还是象征性付些。他留下十个大洋,辞别两人而去。 陆奎离开之后,曼姝缓步走回卧室。赵崇岳跟在身后,打趣道:“叶子,你挣钱倒是轻松,几笔就挣了十个大洋。我本还想跟陆旅长说几句好听的,谁料他走得这么快。” 曼姝瞥了他一眼:“你打算说什么好听的?他虽是你的部下,却也不能随便得罪,小鬼难缠,少帅你不懂?” 赵崇岳脸色沉了几分:“什么好听的!冒着风雪寻到家里来求医,幸好今日我在此处。倘若我不在,你该如何应付?” “少帅,你想得周全,可我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可你如今身子虚弱。” 曼姝轻轻舒了口气:“无妨,你不是已经安排暗卫守在外面了吗。该忙的,你去忙吧!” 他穿戴整齐,陪着尚且体虚的曼姝一同吃过午饭,又亲自把她送回小院,反复叮嘱暗卫加倍警戒,寸步不离守在院落四周。 “我去军营处理军务,有事立刻让人传信给我。”他俯身,低声嘱咐曼姝。 曼姝轻轻应下,目送他出门。 交代妥当之后,赵崇岳才转身登车,驱车直奔军营而去。他心里虽记挂着院内的人,却还不知道,一张歹毒的罗网,正朝着小院悄然逼近。 陆奎憋着一肚子闷气,一路驱车赶回牛府。风寒未愈,头依旧昏沉胀痛,可比起身上的病痛,心底的妒火与不甘更让他五脏俱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70毒计(第2/2页) 刚踏入府中厅堂,等候在此的牛义守当即抬眸,沉声问道:“怎么样?见到曼姝了?事情进展如何?” 此话一出,陆奎瞬间气不打一处来,狠狠甩开身上风雪,落座之后便愤愤吐槽,将方才在小院所见的一幕尽数道出,字字带着酸意与怨怒。 “见是见到了,可我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陆奎咬牙冷哼,语气满是不甘,“我到她住处敲门,开门的居然是赵崇岳!那副模样,头发凌乱、衣衫松散,分明是刚从床上起来!两人在院里同居一处,亲密得不像话。” 他绘声绘色描摹着赵崇岳的独占姿态,眼底妒火熊熊燃烧:“那小子当着我的面,公然宣称曼姝是他的女朋友,一举一动满是宣示主权的占有欲,护得死死的,半点旁人触碰的机会都不留!” 陆奎越说越气,忍不住低声唾骂:“说到底,赵崇岳能有什么真本事?不过是命好,认了马大帅做义父,靠着裙带关系平步青云!若无这份机缘,他根本配不上曼姝这般绝色佳人。这等世间难得的人物,本该是我的!” 牛义守静静听着他发泄怒火,神色沉稳无波,待他骂完,才缓缓开口劝慰。 “稍安勿躁,不必逞一时意气。”牛义守眸光阴鸷,缓缓道出毒计,“和他硬碰硬我们讨不到好处,不如从长计议。既然软的行不通,那我们便直接对曼姝来硬的。” 他微微俯身,压低声音:“银巧巧平日里混迹市井,认识不少地痞流氓的头目。这件事正好交由她去办,暗中安排人手动手。 就算日后出了纰漏、闹出风波,所有脏水都会泼在那些地痞身上,和你我没有半点干系,我们能摘得干干净净。” 陆奎闻言,眼底的戾气瞬间散去大半,阴郁的算计取而代之。他嘴角勾起一抹坏笑,眼底满是贪婪算计: “据我的人打探,赵崇岳近来和杨师长往来十分密切,整日忙着筹备军演,正是分身乏术的时候,这几天便是绝佳机会。” 他想起方才见到的模样,曼姝面色苍白,病体未愈,心中欲望更盛。 “那曼姝姑娘如今身子还病怏怏的,若是得手,便把人给我送到城外那处偏僻宅院。事成之后,少不了牛兄你的好处。切记,此事不要告诉银珍珠那个醋坛子。” 牛义守淡淡颔首,心中算盘打得响亮。此事成,他借此事恶心赵崇岳,陆奎得人,两全其美,银珍珠不知情,也少去许多内部麻烦。 “放心,我心中有数。我会吩咐银巧巧,只按计划行事,其他的一概不提。” 这个办法稳妥又歹毒,既能折毁曼姝、断了赵崇岳的念想,又能保全自身。 牛义守当即遣人悄悄去绥安酒楼传信,将方才与陆奎商定的计划尽数告知银巧巧。 收到消息的银巧巧瞬间眼底发亮,积压多日的恨意终于有了宣泄的机会。她来到绥安后,常年混迹绥安市井,人脉繁杂。 银巧巧得了牛义守的传话,又听了陆奎的吩咐,眼底阴光乍现,再不迟疑。 她素来心思阴毒,做事利落狠绝,当即取来信纸笔墨,避开所有人视线,飞快落笔写了一封密信。 收信人正是狗毛子。 狗毛子是绥安城西出了名的地痞头目,手底下养着一众游手好闲、胆大妄为的混混,横行市井无人敢管。二人私下素来牵扯不清,关系暧昧纠缠,狗毛子更是事事都肯听她调遣。 信中字句直白歹毒,条理清晰: 今夜伺机捉拿曼姝。以蓝伊突发出事、身陷险境为由,假意传讯,哄骗体弱不备的曼姝独自走出小院。 待她出门,引至城内僻静的乐安巷即刻动手将人拿下。抓捕成功后,不得耽搁,立刻将人送往城郊最西户的偏僻宅院,全程隐秘行事,不留半点踪迹。事成之后,五百大洋酬谢! 写完信件,银巧巧仔细吹干墨迹,折叠严实,找人隐秘送往城西,交到狗毛子手中。 那头痞头目见有利可图,当即满口应下,约定入夜之后伺机动手。 狗毛子收到银巧巧的密信,看完瞬间了然于心,嘴角勾起猥琐又阴狠的笑。 他混迹绥安多年,早就听过蓝伊的名头。作为曼伊医馆的二老板,蓝伊容貌清丽出众,性子温柔,是绥安不少市井闲人私下议论的美人,狗毛子自然对她印象极深。 这些天,他一直谨遵银巧巧的吩咐,暗中派人死死盯着蓝伊的行踪,将她的日常轨迹摸得一清二楚。 蓝伊日常往返于曼伊医馆、贺龙府邸之间,行踪规律,毫无遮掩。 今日上午,探子更是打探到确切消息——蓝伊离开小院时,亲口说要回贺宅包饺子,准备款待贺龙。 这消息简直是天赐的绝佳借口。 狗毛子立刻打定主意,就用蓝伊给她送饺子途中突发意外、身陷险境的说辞诱骗曼姝。 他心里盘算得清清楚楚:曼姝最重情义,眼下身子虚弱、心思柔软。一听挚友出事,必然心急如焚,根本来不及多想,定会不顾一切独自出门救人。 71 被绑架 71被绑架 牛义守打探得清清楚楚,赵崇岳在曼姝小院四周布下了精锐暗卫,寻常地痞靠近院落半步,都会被立刻察觉。 为了避开暗卫眼线、不打草惊蛇,狗毛子听从吩咐,放弃了让混混出面传信的打算,特意寻了一个住在周边、面相老实怯懦、看着毫无威胁的中年妇人。 妇人不知其中阴谋,只贪图些许银钱,答应帮忙捎信。 暮色四合,寒风簌簌,小院静谧安宁。隐匿暗处的暗卫严密值守,对这名普通的邻家妇人没有丝毫戒备。 妇人快步走到院门口,轻轻叩门,语气慌张焦急:“曼大夫!您快开门!我是蓝姑娘的熟人!” 屋内的曼姝闻声起身,心头一紧,推门而出。 妇人连忙开口编造说辞:“蓝伊姑娘着急给你送饺子,半路在乐安巷崴了脚,摔在雪地里动弹不得,丫鬟已经将她送回贺宅。她疼得厉害,特意让我火速来喊您过去,帮忙看看她的脚伤! “贺龙回府没有?” “听说还在军营忙,没回来!” 说辞严丝合缝,精准贴合“蓝伊上午念叨包饺子,不给她这个坏女人吃”的情景,没有半点破绽。 曼姝心系挚友安危,瞬间心急如焚。她深知世道混乱,向来谨慎,出门必随身防身。 当下迅速整理衣物,贴身藏好短小军刀,袖口暗藏数枚救命银针。件件都是她用来自保自救的利器,悄然埋下脱险伏笔。 一旁的暗卫立刻上前阻拦,神色凝重:“曼姑娘,此事太过蹊跷!蓝姑娘伤了脚,自会请其他大夫。天色已晚,万万不可贸然外出,属下先派人查证!” 可曼姝满心都是蓝伊的安危,心绪纷乱,根本无暇细想其中破绽,执意摇头:“贺宅不远,她最怕疼!伊伊孤身受罪,我必须过去!” 两名暗卫深知曼姝的脾性,她重情执拗,一旦认准挚友遇险,任凭如何劝阻都绝不会回头。眼见拦不住执意出门的曼姝,二人立刻分工行事,不敢有半分怠慢。 其中一名身手敏捷的暗卫压低身形,悄无声息地紧随在曼姝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暗中护住她的安危,时刻警惕巷弄四周的埋伏异动,一旦有突发状况,便能第一时间出手阻拦。 另一名暗卫则迅速折返院内,快步冲进屋子,抓起桌上的电话,火速拨通了军营赵崇岳办公室的专线。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语气急促凝重,直奔重点:“少帅,出事了!有人假借蓝伊姑娘遇险的名义,诱骗曼姑娘独自前往乐安巷!属下拦不住,一人贴身尾随保护,特向您紧急禀报!” 军营这边,赵崇岳正处理军演军务,听闻此话,周身气场瞬间冷沉下来,眉宇间戾气骤起。 他最清楚对方的心思,明知他无暇脱身军演琐事,便挑此时对曼姝下手,手段卑劣阴毒。 来不及多想,赵崇岳沉声冷喝:“死死护住她!我即刻带人赶过去,务必保她分毫无伤!” 挂断电话,乐安巷的寒风愈发凛冽。曼姝步履匆匆,一心只记挂蓝伊的安危,全然不知巷子深处,狗毛子一众恶人早已磨刀霍霍,一场致命的陷阱,正等着她踏入。 她不顾暗卫劝阻,快步踏出小院。 此刻,乐安巷深处,狗毛子带着一众混混隐秘埋伏,屏息静待。 暮色彻底吞噬了绥安的街巷,残雪积在青砖路面的沟壑里,被晚风一吹,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作响,寒意顺着鞋底直窜四肢百骸。 乐安巷是城中新巷,两侧皆是高高耸立宅院。因下雪天的缘故,入夜之后显得有些沉寂,只剩呼啸的穿堂风卷着碎雪, 曼姝步履匆匆走进巷中,心底还悬着蓝伊的安危,可踏入巷内的瞬间,周遭骤然陷入一片死寂。方才街边零星的人声、风声尽数消散,这份突兀的安静,让她心底警铃大作。 她瞬间便通透过来,所谓蓝伊摔伤遇险,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是专门为她量身设下的圈套。 对方算准了她重情心软,算准了她听闻挚友出事必定心急冲动,更算准了赵崇岳近日忙于军演军务、分身乏术,选在这样一个夜深雪寒的时刻动手,歹毒至极。 刹那间,巷道两侧的墙角、破败门洞、堆积的柴火堆后,一道道黑影骤然窜出。 脚步声杂乱粗重,密密麻麻的人影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短短数秒,便将狭窄的巷子堵得水泄不通,彻底封死了所有退路。 粗略一数,足足有十几号人,个个身形粗壮、面色凶悍,皆是市井里常年游荡的地痞混混,眼底藏着不怀好意的贪婪与阴邪。 事已至此,硬碰硬绝非上策。曼姝本就身子虚弱,小腹的坠痛还未消散,根本无力与一众壮汉硬碰。 她心思极速流转,瞬间打定主意假意示弱、伪装慌乱,顺着对方的圈套演戏。佯装惊慌无措,静观其变,摸清背后主谋与对方的目的。 她立刻敛下眼底所有的冷静与警惕,眉眼骤然染上惶恐,身子轻轻颤抖,脚步慌乱后退,背脊微微绷紧,一副被突然围堵、吓得手足无措的柔弱模样。 为首的正是狗毛子身边的心腹小弟,满脸横肉,吊儿郎当地搓着双手,一步步逼近,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曼姝身上打量,眼神极其轻浮。 他上下扫视着眼前容貌清丽、面色苍白的女子,看着她孱弱单薄的模样,眼底的贪欲愈发浓烈,嗤笑一声开口调戏:“哟,这不是大名鼎鼎的曼大夫吗?果然生得一副倾城容貌,难怪有人日思夜想,做梦都盼着见你一面呢。” 周围的混混跟着哄笑出声,粗鄙的笑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愈发令人心惊。 另一个瘦高的混混往前凑了两步,语气轻佻又暧昧:“美人儿,别害怕,没人想害你性命。 只不过有位大人物念你得紧,朝思暮想,就盼着能和你共赴烟雨、朝夕相伴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71被绑架(第2/2页) 乖乖跟哥哥们走一趟,保你吃香喝辣,比你守着这冷清医馆舒服多了!” 曼姝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刻意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与哀求,眼眶微微泛红,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各位大哥,我与诸位素不相识,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不知哪里得罪了你们?求你们高抬贵手,放我离开。若是缺钱,我尽数奉上,绝不推辞。” 她说着,双手下意识抵在身前,微微挣扎后退,肢体动作柔弱怯懦,完全是受惊女子的本能反应。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指尖早已悄悄抵在了袖口暗藏的银针上,贴身藏着的短军刀稳稳贴在腰侧,所有自救的后手,她早已悄然备好。 她此刻的示弱、哀求、慌乱,全都是演给这群恶人看的伪装。 “钱财?我们可不稀罕你的碎银几两。”为首的混混咧嘴狞笑,面目狰狞,“那位贵人想要的,从来不是钱,是你这个人! 曼大夫这般绝色佳人,藏在小院里实在可惜,跟着我们去见贵人,才是你的福气!” 话音落下,几名混混不再戏谑调侃,神色一厉,直接上前伸手就要拉扯她的手臂。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疾风般冲了过来! 紧随曼姝身后赶来的暗卫,毫不犹豫拔刀出鞘,寒光划破暮色,死死挡在曼姝身前。他孤身一人面对十几名凶悍地痞,毫无惧色,声音冷冽铿锵:“谁敢动她分毫,就是和少帅作对,格杀勿论!” 暗卫是赵崇岳精心培养的精锐,身手凌厉、招式狠绝,瞬间便放倒了冲在最前的两名混混。可对方人数实在太多,十几人一拥而上,拳脚棍棒齐齐招呼,层层围堵、轮番缠斗,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巷内空间狭窄,不利于腾挪躲闪,暗卫双拳难敌四手,即便身手卓绝,也架不住对方人海战术。 不过片刻功夫,他的肩头被木棍重重砸中,脊背挨了数记重拳,嘴角渗出鲜血,动作渐渐迟缓。 身上伤口不断增加,体力飞速透支,却依旧死死护在曼姝身前,以血肉之躯死守防线,半步不退。 “不识好歹的东西!给我往死里打!”领头混混怒喝一声,攻势愈发凶狠。 曼姝看着拼死护着自己的暗卫,心中焦急,却依旧不敢暴露真实底气。她继续假意挣扎,身子轻轻扭动,语气带着哽咽哀求:“你们别打了!我跟你们走就是!求求你们放过他,他只是奉命护我,与你们无冤无仇!” 她刻意放软姿态,眉眼含泪,柔弱无助的模样彻底打消了混混们的戒备。众人只当她是个被吓破胆、任人拿捏的弱女子,再无半分提防之心。 趁着暗卫被数人死死缠住、无力分身的空隙,两名壮汉猛地上前,一左一右扣住曼姝的双臂。 粗糙的手掌牢牢禁锢住她的手腕,力道极大,死死扣得她动弹不得。 曼姝配合着做出剧烈挣扎的模样,肩头不停晃动,身子用力扭动,发丝凌乱散落,声音带着慌张的哭腔:“放开我!你们放开我!我不去!求求你们放过我!” 她的挣扎柔弱无力,看起来只是徒劳的反抗,落在众人眼中,愈发显得软弱可欺。 没有人知道,她看似慌乱的挣扎,实则是在悄悄调整身形,护住自己藏着银针与军刀的要害位置,默默积蓄着体力,静待反击时机。 混混们见她彻底被控制,再无反抗之力,得意地大笑出声,粗鲁地拖拽着她往巷口走去。冰冷的晚风刮过她的脸颊,凌乱的发丝贴在苍白的面庞上,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暗卫目眦欲裂,奋力想要冲过来救人,却被数名壮汉死死按住、拳脚相加,只能眼睁睁看着曼姝被人拖拽着离开,嘶哑地嘶吼:“曼姑娘!” 很快,曼姝被众人强行带上早已等候在巷口的黑色篷车。厚重的车帘猛地落下,隔绝了巷外的夜色与光亮,也隔绝了最后一丝逃生的希望。 车身微微一晃,车轮滚动,朝着城郊的方向疾驰而去,速度极快,转瞬便驶离了乐安巷。 而方才乐安巷内全程上演的围堵、绑架一幕,尽数被巷尾两处隐蔽角落里的两道身影尽收眼底。 他们是潜伏在绥安城内的和党工作人员,常年隐匿市井,探查各方动向,为人机敏、行事谨慎。 二人早已留意到这伙地痞的异常聚集,全程静观事态,看清了这群人恶意设局、绑架无辜的卑劣行径。也看清了曼姝全程假意柔弱、暗藏沉稳的细微神态。 他们深知曼姝医者仁心,平日里行医救人、体恤百姓,是难得的良善之人,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落入恶人圈套。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达成默契。一人压低身形,悄无声息地紧随马车后方,借着夜色与树影掩护,不远不近地死死追踪,不敢有半分松懈,精准记下马车行进的每一条路线。 另一人立刻转身,快速奔赴就近的秘密联络点,火速整理消息。 一边持续跟进追踪,一边加急向赵崇岳的暗卫联络点通风报信,将曼姝被掳、车辆去向、目标城郊宅院的所有讯息,一一精准传递出去。 篷车内,颠簸晃动不止。 曼姝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缓缓收敛了眼底所有的慌乱与柔弱。方才盈在眼眶的水汽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静凛冽。 表面上,她依旧维持着惊魂未定、瑟瑟发抖的模样,任由身旁看守的混混放松警惕,心底却早已冷静复盘所有局势。 她清楚知晓,自己此刻身陷囹圄,看似落入绝境,实则一切尽在掌控。贴身的军刀、袖口的银针皆是致命底牌,城外有地下党追踪报信,院内暗卫早已传讯赵崇岳,救援已然在路上。 72 救人 72救人 风雪交加,夜幕沉沉,呼啸的寒风卷着鹅毛大雪扑打在破败的院墙之上。四下荒无人烟,无边的黑暗里,刺骨的寒意之外,还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恐惧。 半个时辰颠簸过后,马车终于停在了城郊最西户的破旧宅院。这里远离城镇,周围荒草遍地,几间老屋墙体斑驳,窗棂残缺,是一处鲜少有人踏足的偏僻之地。 车门被猛地拉开,曼姝被两个地痞粗暴地拖拽下来,脚下积雪冰凉,冻得她浑身发颤。她的嘴巴被一块粗糙的破布死死堵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发出沉闷的“嗯嗯嗯”的呜咽,双手也被粗麻绳紧紧捆在身后,腕间勒出深深的红痕。 混混粗鲁地把她推进屋内,重重一推,曼姝踉跄着跌落在冰冷的地面,随后混混便退了出去,房门“哐当”一声关上。 床边正坐着一个男人,听见动静,他起身抬手落上门闩,把门彻底反锁。他划燃火柴,点亮桌上一盏老旧油灯,昏黄摇曳的火光,瞬间填满了这间简陋的屋子。 跳动的灯光下,曼姝抬眼,心头骤然一沉。眼前这个人,她认得,正是陆奎。 陆奎缓步走上前,一把攥住她的胳膊,用力将她整个人往床榻上扔去。曼姝身子本就虚弱,生理期的腹痛还在隐隐作祟,重重摔在床板上,五脏六腑都跟着一阵翻搅,疼痛瞬间席卷全身。 求生的念头压过一切,她眼眶泛红,大颗的眼泪顺着脸颊滚落,脸上满是哀戚的哀求神色。 陆奎俯身,伸出手掌,用指腹粗鲁地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呼吸带着风寒未愈的沙哑,眼神贪婪灼热,死死锁在她的身上。 “美人,咱们终于又见面了。漫夜长长,就让军爷我好好疼疼你。” 他伸手,一把扯出塞在曼姝口中的破布。粗糙的布料摩擦过嘴角,带来一阵刺痛。 嘴巴重获自由,曼姝急促地喘着气,声音带着哭腔,连连哀求:“陆大哥,求求你,不要这样对我。我是赵少帅的人,你若是欺负我,他绝对不会放过你的。求你手下留情。 我今日身子实在不适,倘若陆大哥心里当真有姝儿,能不能等我身子休养好,再来伺候你。” 她刻意拿赵崇岳来震慑对方,又拿自己身体做借口,尽量拖延时间。袖口之下,手指悄悄摩挲着藏在袖管里的银针,腰侧也贴着那把短军刀,时刻等待机会。 陆奎听完,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勾起一抹邪魅的冷笑,眼底的欲望愈发浓烈,完全没有半分顾忌。 “没关系,就算身子不妥,我先品尝其他地方也一样。”他目光贪恋地打量着她,语气满是痴迷,“姝儿,多么娇艳的一朵花。 自从上一回在首饰楼见过你之后,我夜夜梦里全都是你的身影。姝妹妹,你可真是让我想死了。” 说着,他便俯下身,朝着床榻上的曼姝步步逼近。屋外风雪还在疯狂呼啸,院外的暗处,追踪而来的地下党正紧紧盯着这处宅院。 赵崇岳的大队人马,正冒着风雪火速朝这边疾驰赶来。屋内的曼姝,身处绝境,表面哀哀求饶,内心却高度紧绷,已经做好拼死自保的准备。 陆奎眼中邪火翻腾,伸手便朝曼姝身上探去。就在他的咸猪手覆上来的刹那,院外骤然爆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叫,一声声“啊——”划破风雪夜幕。 外面守院的地痞顷刻之间死的死、伤的伤,哀嚎与兵刃碰撞的声响此起彼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72救人(第2/2页) 听见外面大乱,陆奎脸色骤变,猛地直起身子。他一把拽过曼姝,掏出手枪,冰冷的枪口死死抵在她的太阳穴上。 “哐——!” 木门被人狠狠一脚踹开,木屑纷飞。赵崇岳浑身落满风雪,双目布满血丝,滔天怒火几乎要从眼底喷薄而出,一身杀气席卷整间屋子,身后卫队紧随涌入。 陆奎挟持着曼姝,癫狂大笑:“赵崇岳,你来得倒是挺快!” “放开她,有什么条件,冲我来谈。”赵崇岳压着怒火,声音低沉沙哑,双手微微抬起,示意身后士兵不要贸然上前。 “要什么?老子就要这个女人!”陆奎情绪彻底失控,枪口又往曼姝的头顶顶了几分,“整整五年!我受你的欺压整整五年,早就忍够了!今晚干脆咱们同归于尽!我和这美人死在一处,黄泉路上有佳人相伴,千值万值!哈哈哈!” 就在陆奎拽起曼姝、心神慌乱叫嚣的这片刻,曼姝借着他拉扯的力道,腰侧藏着的短军刀刀片,已经悄无声息来回蹭割,捆缚双手的麻绳已然断开。 陆奎正得意狂笑,完全没有察觉绳索已经脱落。 曼姝看准时机,手腕猛然挣脱束缚,动作干脆利落,抽出贴身的军刀,狠狠扎向陆奎握枪的手腕。 “噗!” 利刃刺入皮肉。 “啊!你这个死女人,居然会功夫!”陆奎吃痛,手腕剧痛难忍,手枪拿捏不住,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曼姝弯腰飞快俯身,一把捞起滑落的手枪,手臂稳稳抬起,黑漆漆的枪口直直对准陆奎的头颅。 想要我这个婆娘,你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格!”曼姝眼神冷冽,枪口稳稳对着陆奎,没有半分动摇。 陆奎手腕鲜血直流,剧痛之下气焰瞬间消散,看着抵在自己额前的枪口,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赵崇岳大手猛地一挥,身后卫兵立刻冲上前,扑过去将陆奎死死按倒在地,麻利地用绳索将他五花大绑。 屋外风雪依旧呼啸,与此同时,赵崇岳派出的另一队人马已经直扑城西,狗毛子以及手下一众参与绑架的地痞,尽数被抓捕,悉数押入大牢,严加看管,等候审讯定罪。 危机解除,紧绷的气氛终于稍稍散去。曼姝握枪的手微微有些发颤,方才高度紧绷,再加上本就身体不适,此刻脱力之感阵阵袭来。 赵崇岳快步上前,先示意卫兵接管陆奎,随即伸手把曼姝手中的枪轻轻接下,目光落在她泛红的手腕、身上凌乱的衣衫,眼底满是心疼与后怕。 他脱下自己还带着寒气的军大衣,牢牢裹在她的身上,将她紧紧护进怀里。 曼姝靠在赵崇岳怀中,身子还在微微发颤,眼底寒意未消,一字一句语气坚定:“明天,我要陪审,审问参与这件事的所有人。” 赵崇岳手臂紧紧揽住她,感受着她身体的冰凉,沉声应下:“好。” 所有牵扯进绑架一案的人,陆奎、狗毛子一众地痞,还有幕后牵扯出来的银巧巧。全部都要当堂过审,罪责一一清算,不会放过任何一个。 屋外风雪还在呼啸,屋内灯火摇曳,一场惊心动魄的劫难总算落幕,但属于众人的审判,才刚刚开始。 73 审判 73审判 一夜风雪涤荡,翌日天光微亮,绥安城内阴霾未散,军政公堂重兵列守,气氛肃杀庄严。昨夜城郊宅院惊心动魄的绑架胁迫一案,今日公开会审,全程透明公正,绝无半分徇私。 赵崇岳一身笔挺冷硬的戎装,端坐主审高位,眉眼覆着未散的戾气,眼底血丝未消。 昨夜曼姝身陷绝境、惨遭胁迫的画面历历在目,触及了他最深的逆鳞。曼姝安然端坐陪审席位,褪去昨夜慌乱柔弱,神色清冷沉静,身姿端正从容,静待所有作恶之人当堂伏法、罪责落定。 不多时,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自堂外传来,一众涉案人员尽数被押入公堂。 陆奎身着囚服、神色阴郁狼狈,不复往日军官傲气;牛义守垂首塌肩,面色灰败; 狗毛子与一众地痞混混浑身带伤、瑟瑟发抖; 银巧巧、银珍珠姐妹并排跪地,脸色惨白,浑身颤抖,皆是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 审讯正式开始,副官立在堂中,逐一核对案情、盘问口供。狗毛子最先扛不住压力,率先全盘招供,字字清晰,毫无隐瞒。 他当庭坦白,是银巧巧私下与他暗通款曲,利用二人私下纠缠不清的关系,写下密信授意布局。 借蓝伊包饺子遇险的借口,诱骗重情心软的曼姝独自出门,在乐安巷设伏围堵,成功绑人后送往城郊偏僻宅院。 供词一出,铁证如山。银巧巧当庭色厉内荏狡辩抵赖,却被狗毛子一一戳破,连她刻意找老实妇人传话、避开暗卫眼线、叮嘱隐瞒银珍珠的细节,都被尽数道出。 真相层层揭开,众人这才看清,这场绑架从策划、布局、诱骗到实施,每一步都精心歹毒,环环相扣。 顺着口供深挖,幕后主谋彻底浮出水面。整件事的根源,皆是陆奎嫉妒成狂、私欲作祟。 他自视资历深厚,却常年屈居赵崇岳之下,积压五年怨怼,心生恨意,又贪恋曼姝容貌风姿,念念不忘、执念成魔。 牛义守看穿他的心思,顺势为其出谋划策,二人暗中商定毒计,打算借地痞之手强行掳走曼姝,既满足陆奎私欲,又能借机打压赵崇岳,事成之后互相得利,还能完美撇清自身干系。 与此同时,银珍珠并非无辜牵连,她满心嫉恨,早已对曼姝心存怨怼。全程知晓谋划、默许恶行、暗中助长事端,是此案不折不扣的从谋之一,绝非被动盲从之人。 案情脉络彻底清晰,人证物证俱全,所有涉案人员无从辩驳,尽数认罪伏法。 赵崇岳目光冷扫堂下众人,声线沉冷威严,在肃穆的公堂中字字落地有声,逐项当庭宣判处置结果。 针对幕后谋划的牛义守,他结党谋私、挑唆争端、暗中构陷害人,居心叵测、品行不端,败坏风气。 当庭判决:牛义守即刻革除所有公职,剥夺一切权责,勒令居家闭门深刻反省,接受长期核查,所有前途仕途尽数作废。 针对核心主犯陆奎,身为在编军官,无视军纪国法,因私怨恶意策划绑架、胁迫无辜女子,心胸狭隘、德行败坏。 赵崇岳早已暗中查实,陆奎任职多年,长期利用职权收受贿赂、徇私舞弊、中饱私囊,桩桩罪证确凿。他已将绑架案、受贿案两案卷宗整理完毕,加急传送至马大帅府中。 当庭下令:即刻革去陆奎所有军衔、军功与职务,暂时收押重牢,不予私自处置,三日后全城召开军政大会,交由马大帅亲自当众审讯、最终定罪。 针对狗毛子及一众参与围堵绑架的地痞混混,聚众行凶、为虎作伥,触犯军政重律,作恶市井、祸害一方,尽数打入重狱,长期监禁,严加惩治,以儆效尤。 参与骗局、知情不报的银珍珠,罚1千大洋交给受害者曼姝,作为补偿。 最后轮到银巧巧的判决。 赵崇岳眸光沉静,当众落判:“银巧巧,为本案主谋之一,心怀妒恨、知情助恶、蓄意构陷良善。判处罚金三千大洋,全数赔付曼姝,作为其身心受损的补偿。其最终处置结果,全权交由曼姝本人决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73审判(第2/2页)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 所有人目光皆落向陪审席的曼姝,银巧巧更是浑身瘫软,泪水滚落,惶惶不安地抬头望着她。满心恐惧,生死荣辱尽数握于他人之手。 军政公堂肃穆肃静,案落大半,余威凛凛。 一众涉案之人已然悉数定罪:牛义守革职查办、居家反省;陆奎因绑架胁迫、收受贿赂两项重罪,卷宗尽数送往大帅府,待三日后军政大会交由马大帅公开会审;狗毛子及一众地痞打手全部打入重牢,严加囚禁;银珍珠作为本案主谋之一,判罚一千大洋赔付曼姝,用以弥补此次身心重创。 唯剩主谋银巧巧,尚未落下最终处置。 满堂目光齐聚陪审席上的曼姝。 她身姿端正,面色仍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眉眼却清冷沉稳,不见半分软弱悲悯。经历昨夜生死胁迫、近身屈辱、绝境对峙,她早已看透人心阴毒,绝非轻易宽宥、一味善良的女子。 曼姝缓缓起身,对着堂上诸位长官微微颔首,语气恭敬、姿态得体,字字清晰落于公堂:“多谢各位长官秉公断案,为我这个外乡女子主持公道。身在异地,无依无靠,此番遭遇恶意绑架、蓄意构陷,本以为难逃厄运,幸得诸位明察秋毫、不偏不倚,姝儿心中感念。” 一番话说得得体大方,既谢了公堂公正,也暗衬自己无辜受害、全程清白。 话音一转,她目光落向跪在堂下、面色惶恐惨白的银巧巧,语气骤然淡冷,不带半分温度:“至于首恶银巧巧,全程策划布局、密信传恶、勾结市井匪类、设局诱我入死巷,步步歹毒,蓄意毁我性命、辱我名节,罪责滔天,绝无宽恕之理。” 全场屏息。 曼姝垂眸,语气冷静克制,暗藏锋芒:“只是我昨夜受惊吓过度,身子亏损严重,至今气血不稳、心神难安。现下头脑纷乱,暂不愿仓促定人生死、断人终局。” 她抬眼看向主审位的赵崇岳,从容请示:“故此,我恳请少帅,先将银巧巧单独关押严密监牢,严加看管,不得探视、不得通传。待我身体完全恢复、心绪平稳、思虑周全之后,再亲自定夺她的最终下场。” 她不轻易饶人,也不冲动判罚。 她要留着这个人,留着这笔账,等自己养好身体、稳住心神,再慢慢清算所有恶意。 赵崇岳看着她眼底藏起的冷冽与隐忍,心中了然。他知晓她昨夜经历了何等惊惧,也明白她不是圣母,只是冷静、隐忍,要亲手了结这桩恩怨。 他微微颔首,声音沉稳郑重,当众回应,给足她所有尊重与特权:“绥安地界,归我管辖。境内发生明目张胆的绑架胁迫、蓄意害人之事,是我守备不周,我难逃失察之责。” “此案因你而起,恶人为你所伤,恩怨由你亲历。” 他当众放权,字字护她:“银巧巧暂且打入死牢单独关押,一切处置、最终刑罚,全数听从曼大夫个人意愿。何时想判、如何处置,全由你一人做主。” 一句落定,无人敢议。 堂下的银巧巧瞬间浑身冰凉,面如死灰。她本以为审判落幕,或许能从轻发落,却没想到,自己被单独留置,命运被死死握在曼姝手中。比起当庭速判,这种未知的等待、日日煎熬的囚禁,更让人恐惧绝望。 公堂之上,再无异议。 卫兵上前,将心神崩溃的银巧巧单独押入重狱,严密封禁。 至此,整桩绑架阴谋彻底审理完毕。 恶人尽数落网,罪责层层落地,唯有最深的一笔恶债,被曼姝冷静收起、暂时封存,静待来日,亲自清算。 她不争一时快意,只愿来日身安体稳,亲手讨回所有屈辱与惊吓。 赵崇岳起身走下高位,走到她身侧,目光温柔覆住她略显单薄的身影,低声轻慰:“都过去了。往后,我替你守着绥安,再无人敢害你。 74 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74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军政公堂的审案彻底落幕,围观百姓与官员陆续散去,沉重肃穆的气氛慢慢消散。天光透过云层洒落,洗去了连日的阴寒,可昨夜那场惊魂劫难的余悸,依旧萦绕在曼姝心底。 她缓步走出公堂大门,一身素衣,身姿清瘦,脸色还带着未褪去的苍白。连日体虚受寒,再加上昨夜惊心动魄的绑架胁迫,身心俱疲,整个人看着格外单薄。 不等她迈步,一道纤细的身影猛地从人群外冲扑过来。 是蓝伊。 这一日她满心焦灼,一直守在公堂外,全程牵挂担忧,坐立难安。她直到审案结束,才彻底知晓昨夜所有细节——知晓曼姝是被人假借自己的名义诱骗入局,知晓她孤身陷入绝境,被地痞围堵、被陆奎挟持胁迫,九死一生。 巨大的愧疚与后怕瞬间击溃了蓝伊。 她眼眶通红,泪水毫无克制地滚落,冲到曼姝面前,伸手死死紧紧抱住她,肩头不停颤抖,哭得像个彻底崩溃的泪人。 “骄骄!对不起!对不起啊!” 她埋在曼姝肩头,声音哽咽破碎,满是自责与悔恨:“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完全没想到,他们居然敢拿我做借口骗你! 我不知道你昨晚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大的磨难,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和惊吓!若是我早知道,我绝对不会安然待在家中,我一定亲手宰了那些恶人!” 情绪激动之下,蓝伊话音尖锐直白,险些脱口说出越界的狠话。 此刻公堂门口人来人往,卫兵、官员、围观百姓尚未散尽,耳目繁杂,万万不可当众妄言,引人揣测生疑。 曼姝心头一紧,神色未变,抬手飞快抬起,柔软温热的手掌精准捂住蓝伊还在激动开合的嘴唇。 她轻轻摇头,眼底带着温和的制止与隐晦的警示,眼神沉静笃定,无声示意她立刻噤声、切莫多言、不可在公众场合失言。 蓝伊浑身一僵,瞬间读懂了她眼底的深意。 她骤然清醒,猛地收住所有过激言辞,泪水依旧汹涌,却死死闭紧了嘴,不敢再吐露半个字。 世道纷乱,官场军政牵扯复杂,祸从口出。昨夜之事已然平稳落幕,恶人已然伏法,若是一时口快惹出是非,徒增事端,只会白费此番公道。 曼姝见她安分下来,才缓缓松开手,抬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语气轻柔安稳,带着安抚的力道:“我没事了,都过去了,别哭了。” 简单几句话,平静又有力。 看似温柔宽慰,实则处处谨慎克制。她历经生死险境,早已懂得藏锋守拙,从不轻易在外显露情绪,更不会让挚友因冲动酿成差错。 蓝伊紧紧抱着她,舍不得松手,泪水打湿了曼姝的衣襟,满心皆是愧疚与心疼。若不是自己那日随口提了包饺子一事,歹人便无从借题发挥,曼姝也不会落入这场致命圈套。 一旁的赵崇岳静静立在身后,看着相拥的两人,眼底满是怜惜。他清楚曼姝的隐忍与周全,历经大难,非但没有半分骄躁怨怼,反而依旧步步谨慎、顾全大局。 回到清静的小院,外头的风声喧嚣尽数隔绝在外。 曼姝身心疲乏,缓缓躺卧在柔软的床榻上,昨夜受的惊吓、身体的亏空还沉甸甸压在身上。蓝伊寸步不离守在床边,心疼得不行,轻轻屈膝坐在床沿,温热的掌心贴着她的小腹,一下一下轻柔缓慢地揉按着,替她缓解残留的坠痛与酸软。 指尖力道温软,蓝伊眼底依旧蓄着未干的湿意,满心愧疚,嘴里不停絮絮叨叨地自责。 “骄骄,都怪我,真的都怪我。”她声音闷闷的,满是懊悔,“昨日我若是不提包饺子、不提去贺宅的事,那些奸人就抓不到半分把柄,根本没机会骗你出门,你也不会受这么大的罪,遭这么可怕的算计。我一想到你昨晚孤身涉险,我心里就又疼又悔。” 曼姝看着好友满脸自责难过的模样,心底暖意融融,又觉得格外好笑。她微微侧过头,四下确认屋内无人,院外也无动静,这才微微抬身,凑近蓝伊耳畔,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狡黠的细碎气音,悄悄吐露自己的真实心思。 “哎呀,真没事的,你别再自责了。我的身手和底牌,你还不清楚吗?” 她眼底掠过一丝清亮的算计,语气轻俏笃定:“昨晚我哪里是真的栽了,我是故意顺着圈套,任由那群流氓把我抓走的。就是要装作柔弱无助,顺着他们的布局入局,才能彻底钓出陆奎、牛义守这些藏在暗处的大鱼,把所有害我的人一网打尽。” 顿了顿,她眼底闪过一丝小得意的狡黠,继续附耳叮嘱:“这事你千万替我瞒着赵崇岳,别跟他透露半个字。我就是要让他满心愧疚,时时刻刻记着我受的委屈,往后更疼我、护我。” 蓝伊听完瞬间愣住,随即眉眼一弯,破涕为笑,伸手轻轻戳了戳曼姝的额头,压低声音打趣:“嘻嘻,你这个坏女人!心思也太缜密了,连少帅都被你拿捏得死死的!” 屋内氛围温柔又亲昵,满是闺蜜间独有的私密打趣。 就在两人低声说笑的瞬间,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赵崇岳端着一碗温热的暖宫中药,身姿挺拔地立在门口,一身清冽的寒气被屋外风雪沾染殆尽,只剩温润的沉稳。他眸光柔和,望着床榻上的人,嗓音低沉温和:“曼姝姑娘,药熬好了,该喝药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两人瞬间噤声,双双收敛了打趣的神色,装作方才只是闲聊宽慰的模样。 蓝伊脸上闪过一丝浅浅窘迫,连忙直起身整理衣摆,笑着起身告辞:“得,贺龙还在院外等着我,我也不便多留了。少帅,这里就麻烦你好好照顾曼姝了,我明天再过来陪她。” 赵崇岳端着药碗缓步走入屋内,目光温柔落在曼姝身上,淡淡颔首应声:“好。” 蓝伊放心一笑,轻手轻脚退出房间,顺手带上房门,将一室温柔静谧,尽数留给二人。 赵崇岳坐在床边,小心托住曼姝后颈,一勺一勺温柔喂她喝下暖宫汤药。很快一碗饮尽。他拿起碟子里的蜜饯塞进她口中,又取来绢帕,细心擦去她嘴角残留的药渍。 做完这一切,他望着面色虚弱的曼姝,低声问道:“身子可好些,肚子还疼吗?” 曼姝带着几分倦意点头:“好多了。 赵崇岳这才稍稍安心,顺势把被子往上拢了拢,严严实实盖住她的肩头,隔绝屋内残存的凉意。 你说,我该怎么处置你的前夫人银巧巧?我们俩可是情敌见面,分外眼红!”曼姝看着他,开口问道。 赵崇岳神色冷了几分:“随你处置。我给过她无数次机会,她非但不知收敛,反倒变本加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74情敌见面,分外眼红(第2/2页) 曼姝眼珠一转,带着几分促狭坏笑:“唉,问你个私密事呗。” “什么事?” “你们有过没有?人一旦有了肌肤之亲,难免生出情分。倘若我把她往绝路上逼,你会不会心里怪我?” 赵崇岳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当初我被人暗算作祟,一靠近别的女人便头痛欲裂,根本做不了什么。我反倒庆幸,没有和她有过更深的纠葛。” 他语气坚定:“如何处置全凭你心意,我绝无怨言。” “这话可是你说的。”曼姝盯住他。 赵崇岳重重点头。 曼姝眼底寒光乍现,一字一顿:“那我便挑断她手筋脚筋,送去妓院。她一心想要毁掉我的名声、玷污我的身子,我便叫她自食恶果。” “随你。”赵崇岳沉声应下。过往种种算计迫害已经触到底线,此刻他不再有半分妇人之仁。 夜色深沉,月色寒凉,军营地牢阴冷潮湿,石壁渗着刺骨的寒意,空气中弥漫着霉腐与铁链铁锈的味道。 曼姝一身素色长衫,披一件薄外袍,孤身一人踏入重兵把守的监牢。深夜寂静,脚步声清脆落响,一步步走向最深处的单独囚室。 银巧巧被关在单间死牢之中,手脚戴着重镣,发丝凌乱、面色枯槁,早已没了往日娇贵傲气。听见脚步声靠近,她猛地抬头,看见立在牢门外的曼姝,眼底瞬间翻涌出嫉恨、不甘与怨毒。 牢外暗处的长廊阴影里,赵崇岳身形隐匿,悄无声息伫立。他知晓曼姝今夜要来了结恩怨,没有现身,只静静隐于暗处,默然倾听、默默守护。 牢门铁锁“咔哒”一声被狱卒打开,曼姝缓步走入,身姿从容沉静,神色淡漠无波。 银巧巧死死盯着她,咬牙嗤笑,声音沙哑阴冷:“呵,曼姝,你倒是风光。公堂之上装大度,假意留我性命,今夜亲自来地牢,是来看我落魄笑话的?” 曼姝垂眸看着狼狈不堪的她,语气平平,不起波澜:“我今日来,不是看你笑话,是来给你最后一次说话的机会。” “机会?”银巧巧癫狂冷笑,猛地撑着墙壁起身,重镣拖地作响,“你假仁假义!我就是不甘心!凭什么你一个外来的女人,能得赵崇岳倾心相待?我陪在他身边数年,我才是配得上他的人!” “我不过是想毁了你,取而代之!若不是你,我早已坐稳名正言顺的少帅夫人!” 曼姝静静听着,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剩冷冽通透:“你错从心生,从来不是我抢了你的一切,是你贪心不足、歹念丛生。” “赵崇岳待你仁至义尽,数次包容你的小性、纵容你的骄纵,给你留足体面与退路。可你次次得寸进尺,勾结外人、设局诱我、绑架胁迫、妄图毁我清白、断我生路。” 她微微俯身,目光直直锁死银巧巧慌乱的眼,字字寒凉刺骨:“你想让我名誉尽毁、身心俱残,想让我坠入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银巧巧色厉内荏,嘶吼道:“是又如何!我就是恨你!我巴不得你死!” 曼姝轻笑一声,笑意冰冷无温:“既然你这般盼我坠入泥潭、受尽折辱,那我便成全你。” 银巧巧心头一颤,莫名生出恐惧:“你……你想做什么?赵崇岳答应过留我性命!” “他是答应留你性命。”曼姝语气轻淡,却带着决绝狠意,“可没答应让你安稳苟活。” “你费尽心机想毁我名节、辱我身子,那我便让你亲身尝尝,身败名裂、任人欺凌的滋味。” 她一字一顿,清晰宣判:“午夜12点,我会让人挑断你的手筋脚筋,废你一身傲骨,断你所有依仗。再将你送入最低贱的风月之地,让你日日受尽你当初想加诸在我身上的一切苦楚。” 银巧巧瞬间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剧烈颤抖,难以置信地瞪着她,恐惧彻底吞噬心神:“你好狠!曼姝你好狠的心!我好歹陪过崇岳!你就不怕他怨你、厌你?!” 暗处阴影里的赵崇岳,身形纹丝未动,眼底却无半分对银巧巧的怜惜,只剩对曼姝全然的纵容与疼惜。 牢内,曼姝直视着崩溃嘶吼的银巧巧,淡淡开口:“你高估了你在他心里的分量,也低估了你自己的恶毒。” “方才我问过他,你们从未有过半分肌肤之亲,无恩无义,无情无份。他说了,你的结局,随我处置,毫无怨言。” 银巧巧彻底僵住,如遭雷击,浑身力气瞬间抽干,瘫倒在地,泪水疯涌而出,只剩无尽的绝望与悔恨。 原来她执念数年、争破头想要留住的人,自始至终,从未对她有过半分情意。 曼姝看着她颓然崩溃的模样,再无半分停留,转身缓步走出囚室。 寒凉月色落满她肩头,她身姿挺直,恩怨分明,有仇必报,从不姑息半分恶意。 暗处的赵崇岳,看着她清瘦却坚韧的背影,眼底盛满极致的宠溺与纵容,静静看着她走出地牢,无声跟上。 地牢的铁门缓缓合上,沉闷的声响隔绝了银巧巧绝望的哭嚎。 曼姝踏着阴冷潮湿的石板长廊往外走,长袍下摆扫过地面的水渍。方才在囚室里那股凛冽的锋芒渐渐敛去,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倦意。 一直隐匿在阴影之中的赵崇岳这才从暗处缓步走出,几步追上她的脚步。地牢的灯火昏黄,映在他的眉眼,没有丝毫对银巧巧的怜悯,只有看向曼姝时的心疼。 “都听完了。”他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不被牢房里的人听见,“你决定的事,我不会阻拦。” 曼姝侧过头望向他,眼底还残留着方才对峙时的冷光:“你当真一点都不介怀?那毕竟是曾经陪在你身边的人。” 赵崇岳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掌心将她的手裹住取暖。 “她步步置你于死地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今日下场。”他语气平静,“我给过她机会,是她自己不要。我只心疼昨夜在城郊宅院受尽惊吓的你。” 曼姝被他握住的手微微一动,心中那点试探彻底落定。她方才在地牢里那一番狠厉的宣判,一半是报仇泄愤,一半也是想试一试,在他心中,到底孰轻孰重。 “走吧,此地阴冷,不宜久待。”赵崇岳松开手,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曼姝的肩头,“外面马车已经备好,我送你回小院。” 曼姝拢了拢身上带着他体温的外袍,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一步步离开这座阴气沉沉的军狱。身后,重重牢门紧锁,银巧巧的哀嚎,被彻底封死在高墙之内。 75 当众求娶 75当众求娶 三日后,绥安军政大会如期召开。 校场之上全军肃穆,刀枪林立,将士列阵整齐,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马镇雄亲自率领一万余兵力赶赴绥安,偌大校场人声鼎沸,气氛凝重威严。 除了随行的武官卫队,他还特意安排了一辆马车,马车之中坐着秦昆泰夫妇二人。 此事还要回溯到数月之前。 彼时马镇雄身体时常偶感不适,曾去往渝城城东的秦氏医馆寻医问诊。初次见到秦昆泰夫妻,他脑海里便莫名闪过曼姝那个外乡女子的模样。 起初他并未放在心上,可曼姝出现的时机太过蹊跷,容貌生得格外惹眼,纵然面颊之上有一块掩不住美貌的胎记,依旧让人过目难忘,再加上自己的义子赵崇岳对那女子格外维护,种种疑点叠加,不由得令马镇雄多留了几分心思。 往后但凡身子抱恙,马镇雄便常去往秦氏医馆,一来二去,便同秦昆泰渐渐熟络。二人年岁相近,不少话题能够说到一处。 只是秦昆泰心中并不真心待见马镇雄。马镇雄手握重兵,权势滔天,秦家根基尚需仰仗时局,他不敢公然开罪大帅,面上只得虚与委蛇,陪着周旋应酬,处处客套演戏。 后来秦昆泰办生辰宴席,马镇雄也亲临赴宴。酒席之上杯盏交错,秦昆泰几杯烈酒入腹,心中郁结难舒。他的女儿已经离家数月,杳无音信,下落不明,压在心底的心事一时失守,酒醉之下险些说漏了嘴。 那一幕被马镇雄看在眼里,记在了心底。 此番动身前来绥安会审陆奎,马镇雄猛然记起曼姝,那女子的眉眼轮廓,竟和秦昆泰夫妻的样貌有几分神似。他便将自己在绥安遇见一名外乡女子的事告知秦昆泰夫妇,细细描述了曼姝的样貌特征。 秦昆泰夫妻听罢心头巨震,越听越觉得对上,心中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想,迫切想要亲眼见上一面。 几番恳求之下,便跟着马镇雄的队伍,一同乘车赶来绥安,想要亲眼确认,那名女子,会不会就是他们失踪多日的亲生女儿。 马车缓缓驶入校场外围,车帘紧闭,秦昆泰夫妇坐在车内,心绪翻涌不定,手心微微攥紧。 校场高台之上,各类案宗已经摆放整齐。陆奎身披囚服,戴着沉重镣铐,被士兵押在高台之下,等候马镇雄当众审讯定罪。赵崇岳一身戎装立在一侧,曼姝也应邀到场,立于侧边观礼。 风声卷过校场,万千将士鸦雀无声。曼姝尚还不知道,不远处的公馆,一对寻女心切的夫妻,正隔着窗户,目光遥遥望向她的方向。一场军政审判即将开始,而属于她身世的迷雾,也在此刻,悄然掀开一角。 绥安校场,万军肃立,旌旗翻卷,杀气凛然。 马镇雄端坐主帅高台,一身深色军装威仪深重,万余将士列阵两侧,鸦雀无声。今日全军会审,全城军政官员列席观审,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赵崇岳躬身呈上厚厚一叠罪状卷宗,字字清晰、证据确凿,将陆奎绑架胁迫、私怨作乱、长期收受贿赂、渎职乱军两大罪状罗列分明。 马镇雄垂眸逐字翻看,越看脸色越沉,眉宇间怒意层层堆叠。 待看完最后一页,他猛地将卷宗重重拍在案上,震得全场人心一凛,震怒之声响彻整个校场:“简直胆大妄为,目无军纪!” 他目光凌厉扫向阶下戴着重镣的陆奎,厉声痛斥:“身为现役军官,不思守土尽责、整肃军务,反倒心生邪念,觊觎良家女子!曼大夫行医济世、体恤百姓、名声卓著,是绥安万民敬重之人,你竟敢伙同市井地痞,设局绑架、意图胁迫折辱,品行败坏,丧尽军德!” “除此之外!你常年身居军职,不思报国治军,反倒利用职权大肆收受贿赂,中饱私囊,贪墨公款,荒废军务!西南军纪,尽数被你败坏!” 马镇雄怒火滔天,当庭落下重判:“即刻查抄陆奎全部家产、所有贪墨赃银,尽数充公入库!永久革除一切军衔、军功、军职,终身永不录用,逐出军营,贬为庶民,余生不得涉足军政半步!” 军令落下,全场哗然,陆奎双腿一软,面如死灰,彻底瘫跪在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75当众求娶(第2/2页) 紧接着马镇雄处置同案主谋牛义守。 他沉吟片刻,当众宣判:“牛义守识人不清、撺掇纷争、暗中助恶,属实有错。革去职务三月,居家闭门深刻反省,期满再议复职。即日起,亲自登门向曼姝大夫致歉赔罪。” 话音落下,一旁立着的赵崇岳眼底瞬间覆上寒霜,心底怒火骤起。 牛义守是整件绑架阴谋的核心主谋推手,全程出谋划策、挑唆离间,若非他暗中撮合,陆奎未必敢铤而走险犯上作乱。如此重罪,竟只罚停职三月、登门道歉,处置轻得离谱! 赵崇岳压着心头戾气,面色冷硬,当众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大帅,牛义守全程参与谋划,是此案主谋,罪责深重,这般处置,未免太轻。” 马镇雄抬眸看向他,神色沉稳带着威严,低声劝道:“崇岳,你与牛义守,皆是我西南最锋利的两把利刃。我麾下可用之人不多,丢掉你们任何一个,我都心痛惋惜。不可因一桩私怨、一个女子,毁了西南军营的军心团结、将帅根基。” 这番话说得公私兼顾,看似公允,实则为牛义守刻意从轻开脱。 赵崇岳眼底寒芒更盛,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不再争辩,顺势上前一步,身姿挺拔,立于万军之前,声音铿锵有力,当众禀明心意:“大帅,崇岳今日有一事恳请。” 全场瞬间安静。 “我心悦曼姝姑娘已久,此生非她不娶。今日当众恳请大帅应允,我要迎娶曼姝为妻,明媒正娶,聘娶为少帅正妻。” 无人知晓,此刻看似坦荡求娶的赵崇岳,早已布下滔天后手。 早在数日之前军演之时,他便暗中联络杨师长,二人早已达成密约。 他早已做好万全筹备,一旦今日军政大会判罚不公、大帅刻意偏袒、触碰底线,便即刻发动兵变,将原本只是演练的军演,直接化为真实政变,一举稳固自己在西南的绝对权势,彻底扫清所有阻碍。 隐忍蛰伏,步步为营。 他可以顾全大局、隐忍退让,却绝不会任由不公处置、任由伤害曼姝之人轻易脱身。 校场风声烈烈,万军瞩目,一场简单的军政审判落幕,可西南地界真正的风云变局,才刚刚蓄势待发。 赵崇岳当众说出要迎娶曼姝的话音落下,校场上顿时泛起一阵细碎的骚动。 成千上万道目光齐刷刷流转,先是落在台下静立的曼姝身上,随即又转向身姿挺拔的赵崇岳。将士与文武官员之间压着声音低声议论,嗡嗡的私语随风散开。 “这便是曼大夫?就是前不久,治好杨师长母亲顽疾的那位?” “好家伙,少帅这是铁了心要娶她,当着咱们西南全军将士的面公然求娶,这分量可不轻啊。” “当众开口,等于把这事摆到明面上,全西南都要知道了。” 各色目光交织,好奇、探究、羡慕,也夹杂几分揣测。曼姝明明只是立在高台之下,没有登上一步高台,却好似被推到万众瞩目之处,接受所有人的打量与评说。 她面上神色平静淡然,眉眼不起波澜,看不出半点喜怒,可衣袖下,指尖却悄悄攥紧。 心底翻涌着慌乱,突如其来的当众求娶完全不在她预料之中,满是无措,更是对赵崇岳这般不顾一切的冲动感到几分无可奈何。 婚嫁本是儿女私事,他却偏偏选在万军云集的军政大会之上贸然提出,将她推到风口浪尖。 高台之上,马镇雄将场下的骚动尽收眼底,抬手压了压,制止四下的议论。他语气沉稳,不打算在公开校场敲定婚嫁:“婚姻乃是私事,不必在校场众军面前争辩,此事回大帅公馆,我们再慢慢详谈。” 说罢,他目光再度投向曼姝,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感慨:“曼大夫,短短半年时间,就在绥安闯下偌大名声,医术传扬四方,实在叫人意外。” 他转头吩咐身侧副官,语气不容置喙:“散会之后,务必将曼大夫请到我的公馆来。” 副官立刻躬身应声:“是,大帅!” 76 她的身世 76她的身世 半个时辰过后,大帅公馆的正厅之内,气氛沉静压抑。 雕花高椅上,马镇雄端坐主位,手里捧着青瓷茶杯,慢条斯理小口品着热茶。袅袅热气从杯口升腾而起,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 赵崇岳与曼姝二人垂手立在下方,安安静静已经站了足足十分钟。厅内只有茶水翻滚的细微声响,谁也没有开口。马镇雄不说话,便是一种无声的施压。 曼姝脊背挺直,面上依旧保持着从容,心底却暗自警惕,猜不透这位大帅单独召见,究竟意欲何为。赵崇岳眉头微敛,暗暗护在曼姝身侧半步,防备突发变故。 一杯茶饮尽,马镇雄才缓缓将茶盏搁在紫檀木案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抬眼望向底下二人,语气平淡无波:“曼大夫,崇岳,坐吧。” “谢大帅。” 二人齐声应答,一同移步,在东侧的两张梨花木座椅上依次落座。 大厅陈设华贵肃穆,墙壁悬挂着刀剑字画,屋外卫兵肃立把守,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 马镇雄目光先落在曼姝身上,细细打量她的眉眼轮廓,心中不由得想起今日随自己前来的秦昆泰夫妇。 那对夫妻此刻便安置在公馆偏院,满心盼着要见一见这个和自家失踪女儿样貌相像的外乡女子。 他没有立刻提及身世,也不先谈方才校场上赵崇岳当众求娶一事,指尖轻轻叩击桌面,慢悠悠开口。 “曼大夫,今日校场之上,场面嘈杂,诸多言语不便当众细说。陆奎一案已经落定,牛义守罚停职三月,登门向你赔罪。对于这个处置,你心里可有不平?” 问话直截了当,将难题推到了曼姝的面前。一旁的赵崇岳身子微僵,他心中本就对轻罚牛义守颇有不满,此刻便看向曼姝,等着她回话。 听见大帅发问,曼姝缓缓站起身,微微屈膝欠身行礼,姿态恭谨有度。 “大帅,少帅秉公断案,为民女主持公道,民女心中感激不尽。” 她声音平稳,听不出怨怼,也没有流露不满,纵使心底对牛义守处罚过轻存有芥蒂,在大帅面前依旧分寸拿捏得当,不贸然顶撞上位者。 马镇雄抬了抬手,语气淡淡:“坐下说话,不必多礼。” “谢大帅。” 曼姝直起身,重新落回东侧座椅,脊背端直,神色沉静。 马镇雄目光依旧停留在曼姝脸上,细细端详她的眉眼,心中越发笃定,这女子的容貌轮廓,确实和秦昆泰夫妻描述的失踪女儿高度吻合。 他顿了顿,并未立刻追问此事,转而把话题落到婚嫁之上。 “方才在校场,崇岳当众提出要娶你为妻。曼大夫,此事,你自己心意如何?” 话音落下,正厅气氛瞬间又沉了几分。 曼姝抬眸,侧头望了身旁的赵崇岳一眼。赵崇岳当即伸手,稳稳握住了她的手。 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热力道,曼姝垂着眼帘,语声温婉,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少帅,从我流落绥安,再到无端蒙冤入狱,数次危难,皆是少帅出手相救、处处照拂,民女心中感激不尽。 少帅是绥安一众女子眼中难得的良人,我心中,也早已生出仰慕之情。只是方才在校场之上当众求娶,实在令民女受宠若惊。我不过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外乡孤女,实在怕配不上少帅给予的这份荣耀。” 说完,她脸颊泛起一层浅红,目光羞怯,飞快地悄悄瞟了赵崇岳一眼,随即又低下眉目,一副情动又自卑拘谨的模样。 主位上的马镇雄不动声色,目光淡淡扫过二人。 他阅人无数,一眼便看透内里:这女子嘴上把自己贬到尘埃,处处抬高赵崇岳,谦卑、感激、羞怯样样齐全,这一出戏,演得倒是足够真切。 可那份谦卑底下,不见全然的沉溺,清醒的分寸分毫未丢。 马镇雄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面上不显,心中暗自思忖。一边是义子情之所钟,一边是疑点重重、极有可能就是秦家失散女儿的女子,此事万万不能草率拍板。 厅堂安静片刻,他缓缓开口,不顺着情意往下成全,也没有直接回绝。 “有情有义固然是好事。只是婚嫁大事,关乎军政体面,不可仓促定夺。” 他话锋一转,话里藏着试探:“曼大夫孤身在外,不知你的家世原籍,家中可还有亲人尚在?你当真是孤女?!” 问话骤然落到身世之上,曼姝心头微凛,握着赵崇岳的手指,不自觉微微收紧。 民女,民女……” 曼姝一时语塞,被猝不及防问到身世,话语卡壳,神色掠过一丝慌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76她的身世(第2/2页) 马镇雄目光一瞬不瞬锁在她脸上,将这份慌乱尽收眼底,随即转头看向赵崇岳,语气不疾不徐,却带着沉甸甸的训斥:“崇岳,你终究还是太年轻。一个外乡女子,就算容貌出众、医术高明,深得百姓爱戴,那又能如何?家世来历一片空白,她又能为你带来什么助力?” “还记得你刚归国之时,我同你说起过,娶妻当得一把对自己有助益的利刃。 回头看看你看上的两个女人,前一个出身山村,见识短浅,做坏事还处处留下把柄。如今这一位,身世来历扑朔不明,你却敢当众贸然求娶,真是枉费我耗费心血栽培你这么多年!” 话音落下,青瓷茶杯被他狠狠掼在案几之上,“哐当”一声脆响,杯身磕碰,茶水溅出桌面。 赵崇岳立刻挺身站起,曼姝也心中一紧,连忙跟着起身立在一旁。 “父亲,您教训得是。”赵崇岳脊背挺直,没有低头退让,语气掷地有声,“只是我第一段婚事,乃是遭奸人算计胁迫,并非我本心所愿,才落得草草收场。可对曼姝,我甘愿舍弃身上所有荣誉,也要护她、求娶她!” 马镇雄目光锐利,冷笑一声:“好,这么说来,你们二人倒是情深似海?” “是!”赵崇岳声音坚定,毫不迟疑。 曼姝心脏怦怦直跳,处在重压之下,略一停顿,也低声应道:“是!” 大厅之内气氛紧绷,摔碎的茶杯残片散落在地上,满厅都是对峙的火药味。马镇雄望着态度一致的两人,面色沉得厉害。 他心中还记着偏院等候的秦昆泰夫妇,关于曼姝身世的疑云还悬而未决,眼下义子又这般执拗,一时间,他也没有再继续发作。 马镇雄压下怒火:“古话讲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我不愿做恶人拆散你们。但曼大夫身世成谜,崇岳地位显赫,我实在放心不下。” 他拦住想要辩解的赵崇岳:“近日渝城秦氏夫妇寻女多年,曼大夫的年岁样貌,都和他们失踪的女儿十分相像,人就在偏院。现在叫他们过来相认。若是属实,身世便可大白;如若不是,我们再另做打算。” 曼姝闻言浑身一震,赵崇岳也眉头紧蹙,大感意外。 片刻之后,秦昆泰夫妇被领进正厅。 二人目光一落在曼姝身上,当即激动得浑身发抖。安若初快步上前,一把攥住曼姝的双手,声音颤巍巍:“骄骄!你果然在这里!你这丫头,怎么半年都不给家里捎封信!” “骄骄?曼姝?”马镇雄眉头一挑,看向赵崇岳,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崇岳,你非她不娶的女子,倒是有两个身份?!” 他转向曼姝:“姑娘,是不是该解释一番?” 曼姝定了定神,上前扶住情绪激动的父母,坦然开口:“民女本名秦骄骄,曼姝是我的字。当初家中催婚,我不愿嫁,便私自离家逃到绥安。” 秦昆泰瞬间领会女儿的意思,连忙顺着话接下去,故作又气又心疼的模样:“骄骄啊,你性子也太过刚烈!不愿嫁给唐家公子,尽可以和家中商量,何苦一声不响,远走绥安!世道兵荒马乱,我们夫妻日夜牵挂,夜夜难眠,简直要被你愁坏了!” 厅内瞬间安静。赵崇岳微微一怔,她看向曼姝,满是疑问:曼姝还有这样一重身世?马镇雄坐在主位,目光沉沉,将眼前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半信半疑。 马镇雄目光锐利,开口发问:“据我所知,秦氏医馆两年前才迁到渝城,你们是从上海搬迁来的,可是上海那户医学世家秦家?” 秦昆泰拱手应答:“大帅目光如炬。我们的确两年前迁居渝城。当年上海沦陷,万般无奈,才举家迁来落户。” 马镇雄看向赵崇岳,语气意味深长:“巧了,我儿当年远赴上海,一是求医,二是找秦家洽谈合作。生意没谈下来,心里反倒落下一位白月光,那人便是秦小姐秦骄骄。崇岳,曼姝姑娘就是秦小姐的事,你为何要瞒着我?” 赵崇岳躬身回话:“父亲,当年我在上海与秦小姐相见时,她面部染疾,一直罩着纱幔,容貌看不真切,我只是仰慕她的医术才情。” 马镇雄点点头,一桩疑团终于落地。 “也罢,曼姝姑娘,如今该唤你秦小姐。身世已然查清,自当以礼相待。崇岳,安排秦氏夫妇住进少帅府安顿。你与秦小姐的婚事,往后再慢慢商议。” “是,父亲。”赵崇岳应声领命。 曼姝站在一旁心绪起伏,原本只是用~“离家逃婚”当一个遮掩,她真实身份的借口。没想到那年咖啡馆匆匆一别,成了赵崇岳心上的白月光,这件事,连她自己都始料未及。 77 她的生辰 77她的生辰 少帅府今夜灯火彻夜通明,厅堂廊下灯笼高悬,暖意驱散了屋外的凛冬寒气。 秦骄骄一身正红色冬旗袍,衬得身姿明艳夺目。从今往后,她不再以曼姝的名号行走世间,对外,她是秦骄骄,是上海百年医药世家的嫡长女,也曾是上海新闻社频频登报、声名鹊起的新青年女企业家。 满堂宾客、军政同僚,人人都艳羡她身上耀眼的光环。家世显赫,才貌兼备,医术出众,是旁人眼中天之骄女。 可没有人知晓,这份光鲜背后,她一直在负重跋涉。自小背负期许,一心要活成父亲的骄傲,扛起整个秦家的荣光,无数压力沉沉压在她的肩头。 可心底深处,她并不喜欢“骄骄”这个名字。 那是属于秦家嫡女的身份,是世人看见的荣光。她真正眷恋的,仍是曼姝。 曼姝,曼殊沙华,便是开在地狱彼岸的彼岸花。花开不见叶,叶生不见花,踏着血色流河而来。 这个名字,藏着她不为人知的宿命。她身负归属计划的重任,茫茫人海之中,她始终在苦苦寻找那个失散的山宗哥哥。 繁华喧嚣的少帅府,满室的灯火与恭维,都只是浮于表面的假象。一身红袍的秦骄骄立于灯火之间,面上维持着得体从容的笑意,眼底却藏着一重无人窥见的心事。 世人只看见秦家大小姐的风光,却看不懂她灵魂深处,那个名为曼姝的,背负血海与使命的灵魂。 凛冬夜色,细雪簌簌飘落,漫天碎白铺满少帅府的亭台院落。 秦骄骄独自立在雕花回廊之下,一身正红旗袍热烈张扬,与漫天白雪相映,明艳得惊心动魄。她轻轻抬出纤细的掌心,任由细碎冰凉的雪花落于指尖,转瞬消融。 今日于她而言,是意义万千的一天。 是她漂泊绥安许久,秦氏嫡女、世家千金的身份彻底公之于众的一日,也是她悄无声息的二十八岁生辰。 恍惚间,岁月回溯多年。昔日上海秦公馆,灯火璀璨、宾客云集,年年岁岁的生辰,她身着华裙,随乐起舞,是众星捧月的秦家小千金,风光无限,无忧无虑。 可今时不同往日。 今夜的少帅府,比当年秦公馆更为盛大。双方长辈齐聚一堂,挚友蓝伊伴身左右,看似圆满顺遂,万事皆安,可秦骄骄的心底,却压着沉甸甸的沉重与荒芜,半点生辰喜乐也无。 无人知晓,她身负未竟的归蜀计划,使命悬于肩头,半步不敢松懈。更有西南权倾朝野的马镇雄,目光沉沉紧盯于她,层层试探、步步观望,前路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一身光鲜皮囊之下,是她无处安放的宿命与忐忑。 晚风携雪袭来,一抹挺拔身影缓缓靠近。 赵崇岳踏着落雪走来,目光缱绻温柔,牢牢锁在红衣女子身上。他俯身凑近她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嗓音低沉缱绻,满是赤诚温柔:“骄骄,你今天真美,生日快乐!” 话音落,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支温润精致的玫瑰金簪。簪身雅致流光,是他早早备好的生辰贺礼。 他动作轻柔至极,抬手抚开她鬓边的碎发,小心翼翼将金簪稳稳簪入她乌黑的发髻之中。 鬓边添金,红妆映雪,愈发衬得她眉眼绝色。 秦骄骄心头微动,看着眼前温柔待她的人,眼底漫开一抹温柔浅笑。经年执念刻入骨髓,早已成为本能,她未加思索,轻声呢喃而出:“山宗哥哥,谢谢。” 他温柔一笑,轻轻拉起她的手:“傻瓜,谢什么?!” 绥安少帅府今夜灯火如海,琉璃盏盏映落雪,丝竹轻扬,人声鼎沸。 正值秦骄骄二十八岁生辰晚宴,也是她褪去“曼姝”布衣身份,以上海百年医药世家秦家嫡长女之名,正式亮相西南军政名流圈的一晚。 府中高朋满座,杨、刘两位师长正装列席,城中乡绅巨贾、文武权贵齐聚一堂,衣香鬓影,盛况空前。 秦骄骄身着正红冬旗袍,发髻簪着赵崇岳赠予的玫瑰金簪,容颜明艳端庄,气度从容雅致。她不再是街巷行医、身世飘零的曼姝,而是登过上海报章、年少成名的新青年企业家,是底蕴深厚的世家千金。 赵崇岳寸步不离护在她身侧,身姿挺拔,神色温柔戒备。人前,他是冷峻威严的西南少帅;唯独对着秦骄骄,眼底尽是宠溺与珍视,下意识将她护在身前,替她挡去所有探看打量的视线,护她周全体面。 主位之上,马镇雄端坐正中,一身深色大帅常服,威仪深重,脸上挂着从容温和的笑意,全然没了白日公堂审问、厅堂训斥的凌厉威严。 他身为主办宴席的长辈,亦是西南最高掌权者,此刻姿态谦和,正与身侧的秦昆泰、安如初夫妇谈笑风生。 秦昆泰夫妇一身得体正装,落座贵宾席位,紧绷多日的心弦终于缓缓松弛。从女儿私自离家、杳无音信的日夜焦灼,到千里寻女、意外在绥安重逢,再到得知女儿得少帅倾心、受大帅礼遇,短短一日,跌宕起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77她的生辰(第2/2页) 二人面上满是欣慰温柔,看着人群中从容耀眼的女儿,眼底藏不住的骄傲,只觉得多年的牵挂与担忧,终得圆满。能得西南少帅倾心相待,有大帅亲自照拂,女儿往后余生,终究是有了安稳归宿。 马镇雄举杯浅笑,语气诚恳:“秦家世代行医济世,积德累善,家风清正。秦兄夫妇教养极深,方能育出骄骄这般品性坚韧、德才兼备的女儿。她隐名居于绥安,不恃家世、躬身救人,深得民心,实属难得。” 秦昆泰谦逊回礼,言语得体:“大帅过誉,小女性子执拗任性,私自离家半载,让我们日夜牵挂。能得大帅宽待、少帅照拂,是她天大的福气。” 夫妻二人面上满是欣慰踏实。失散半年的女儿失而复得,如今身居高位、备受礼遇,又得少帅倾心,在他们眼中,已是最好的归宿,余生安稳无忧。 马镇雄谈笑自若,心中却城府深沉。他早已看透一切:秦家底蕴深厚,南北人脉、医药资源皆是可用助力;而秦氏夫妇如今落脚绥安、安居少帅府侧,看似优待安置,实则成为拿捏秦骄骄的绝佳软肋。这心思,他藏得滴水不漏,无人看破。 席间宾客纷纷上前道贺恭维。 杨师长笑意真切,举杯赞道:“昔日曼大夫,妙手医家母顽疾,仁心医术令人折服!今日方知是秦家嫡女,果然风华绝代!少帅年少英武、执掌兵权,秦小姐才貌双全、心怀仁善,二位真是天作之合、郎才女貌!” 刘师长随即附和:“少帅与秦小姐情投意合、相得益彰,乃是西南一桩大好良缘!可喜可贺!” 周遭乡绅名流接连附和,满堂皆是赞誉之声,人人称羡二人般配登对,赞叹秦家底蕴、秦骄骄风华。 满堂盛誉之下,赵崇岳心中欢喜滚烫。当年上海一面之缘,纱幔遮面、只闻才情的白月光,留洋东洋恋人,辗转经年,终于堂堂正正站在他身侧。 历经误会、风雨、试探,他终于能光明正大爱慕她、守护她,只觉此生圆满,再无遗憾。他紧握着秦骄骄的手,眼底满是笃定与欢喜,满心都是即将与她定亲的雀跃。 众人瞩目之间,秦骄骄始终浅笑温婉,进退有度,颔首答谢每一份祝福,礼数周全、仪态雍容,完美撑得起世家嫡女、少帅心上人所有体面。 可无人知晓,她温和笑意之下,是压不住的沉郁与忧患。 今夜看似圆满至极:身世昭雪、亲友齐聚、良人相伴、长辈厚爱、满堂恭贺、生辰喜乐。可她心底清明,一切繁华温情之下,皆是算计与桎梏。 她身负归属计划重任,潜伏西南另有使命,前路危机重重、任务未竟。如今父母被安置在绥安,看似安稳,实则彻底落入马镇雄掌控之中。 马镇雄从不做无用之举。善待秦家、礼遇她父母、成全婚事、抬高她身份,皆是层层布局。从今往后,父母便是攥在对方手里的筹码。她但凡有一丝异动、不随其心意,至亲便会遭受牵连。 世人皆见她万丈荣光、良缘天赐,唯有她深知:这身荣光,是枷锁;这场良缘,是捆绑。欢喜是真,心底沉甸甸的忧虑,更是真。 热闹席间,马镇雄抬手示意,全场瞬间安静。 他目光落定在并肩而立的二人身上,语气郑重洪亮,当众落下定论:“今日骄骄生辰吉时,身世明朗、良缘天成,我便做主,为崇岳与秦小姐敲定婚约!择吉日大婚,成全这桩金玉良缘!” 此言一出,全场掌声雷动,贺声震天。 秦昆泰与安若有些惊喜,满心皆是踏实与欣慰,只觉女儿终身有靠、终遇良人。 赵崇岳眼底瞬间迸发出极致的狂喜,胸腔滚烫,紧紧攥住秦骄骄的手。数年执念,数年隐忍,今日终于得长辈亲口赐婚,婚约落定,名正言顺,他心中欢喜至极,几乎难以自持。 马镇雄举杯高举,朗声倡议:“诸位同饮!祝秦小姐生辰喜乐、岁岁平安!祝二人良缘永固、白首偕老!” 满堂宾客齐齐举杯,杯盏相击脆响不绝,声声祝福响彻少帅府。 秦骄骄抬眸,迎着漫天灯火、满席欢颜,从容举杯应和,笑意温柔得体,完美配合着这场盛大圆满的宴席。 可心底深处,她无比清醒。 马镇雄当众赐婚、高调成全,看似豁达成人之美,实则彻底将她捆绑在西南军政棋局之中。 从前她是孤身一人、无牵无挂、来去自由的曼姝,可从今往后,她是秦家嫡女、少帅未婚妻,身负家世牵绊、父母软肋、婚约桎梏,一举一动皆被注视、被制衡。 满堂繁华,皆是围城。 众人皆贺她圆满,唯有她独知其中负重。 雪落庭前,灯火长明,盛宴依旧喧嚣热烈。 人前,她眉眼温柔、风光无限;人底,她心事沉沉、步步皆慎。 78 欢喜和忧愁 78欢喜和忧愁 宴席散尽,宾客陆续离去,喧闹的少帅府慢慢归于寂静。庭院落雪簌簌,廊下灯笼依旧亮着,只是再也没有方才觥筹交错的喧哗。 大帅特意安排的东院卧房雅致清净,暖炉通明、陈设精致,被褥细软、窗明几净,是少帅府里最妥帖安逸的院落。对外是极尽尊贵的优待,处处彰显着大帅对秦家的看重。 可秦骄骄心里清楚,越是体面周到,越是层层禁锢。 她轻轻抬手叩门,走入屋内。 秦昆泰与安若初正坐在榻边闲谈,卸下了晚宴上的拘谨,神色十分放松。看见女儿进门,安若初连忙迎上前,握住她的手,满是心疼:“骄骄,今晚应酬这么久,一定累坏了吧!” 秦昆泰也面带喜色,感慨道:“今日可谓双喜临门。你的身世公之于众,大帅又当众定下你和崇岳的婚事。崇岳为人可靠,手握兵权,有大帅做靠山,往后你在绥安便再也不用颠沛流离,总算能过上安稳日子!” 在他们眼中,女儿漂泊半载,如今寻得良婿,身居尊贵,阖家团聚,已是天大的圆满。 安如初伸手抚过她发髻上那支玫瑰金簪,眼底漾着动容的欣慰:“当初你一声不响离家出走,这大半年,我们全然不知你在外过得如何,心里除了日夜担忧焦灼,半点办法也没有。如今看见你平安无恙,又觅得这样一位良人,我和你父亲是真心为你欢喜。 她默默点头,拉起母亲的手,把脸颊轻轻贴在母亲掌心蹭了蹭,如同受惊的雏鸟,渴求着母亲的慰藉。 秦昆泰见状走上前来,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关切:“囡囡,怎么了?今晚瞧着,你像是心里不开心?!” 秦骄骄先是摇了摇头,随即又缓缓点了下头,声音压得很低:“爹,娘,你们看得还是不够透彻。” 秦昆泰脸色骤然一紧,连忙快步走到门边,探头向外张望一番,确认屋外没有下人偷听。他转身回来,反手将屋门牢牢关严,压低声音,改用上海话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爹,娘,马镇雄不是省油的灯。他把你们接来绥安,表面上是成全我和少帅,实则是拿你们来掣肘我,也牵制崇岳!” 这话一出,屋内瞬间静了下来。 安如初脸上的欣慰笑意一下子僵住,握着女儿的手微微发颤,眼底满是错愕,一时间难以消化这番话。 秦昆泰神色凝重,眉头紧紧拧起,方才的松弛一扫而空。他沉吟片刻,压低声音,依旧用上海话回应:“你的意思是,我们住在这东院,看着是优待,实际上是做人质?” 秦骄骄轻轻颔首,眼底藏着沉沉的忧虑:“正是。我身负的事情还没有了结,往后行事,难免会有违他心意。只要你们在他眼皮底下,我便处处束手束脚。他今日赐婚、礼遇秦家,处处做足体面,可这一切,都是棋局里的一步。” 安若初听得心头一沉,手心发凉,嘴唇微微翕动,一时说不出话来。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份看似天大的福气背后,竟藏着这样凶险的算计。 但是你们不必担心。虽说我的身世已经公之于众,我和少帅也被牢牢捆绑在一起。当年上海那般艰难的日子我们都熬过来了,这一回,我也定会护好你们二人的安危。” 秦昆泰神色凝重,沉沉点头:“好,我和你母亲信你。可那少帅终究是马镇雄的义子,他当真会为了你,为了未婚妻的父母,与自己的义父倒戈相向吗?” 秦骄骄眼神冷了几分,语气带着一丝怅然:“父亲,千万不要对任何人抱有幻想。我见过少帅温柔体贴的模样,也听过他言语如毒刀,狠狠刺伤我的时候。” 安若初浑身一震,脸色发白,不由得失声:“啊?那他还算什么良人?我们这岂不是掉进老虎窝里了!” 秦昆泰连忙按住妻子的手臂,沉声安抚:“夫人莫慌,有我,还有女儿,我们一定能够平安回家。” “爹娘,你们若是想回渝城,随时可以走。只是回去之后,家中周遭必会多出许多监视的眼睛。你们不必害怕,我会暗中安排人手保护你们,只是凡事一定要多加小心。” 秦昆泰与安若初对视一眼,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缓缓点头,应下了这番话。 秦骄骄稍稍松了口气:“爹娘,你们早些歇息,我明日再过来探望你们。” “去吧。” 秦骄骄回到自己的卧房,抬眼望向墙上的挂钟,已是夜里十一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78欢喜和忧愁(第2/2页) 屋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壁灯,光线幽幽沉沉。她走到窗边,一把推开木窗,凛冬的寒风裹挟着细碎雪沫猛地灌进房间,刺骨凉意扑在脸上,吹散一室暖融融的气息。 她从衣袋取出烟卷,点燃,指尖夹着烟,深深吸了一口。淡淡的白雾从唇间缓缓吐出,飘散在凛冽的夜风里。 她立在窗前,望着院中的皑皑白雪,眉头紧锁,心里反反复复盘算着眼下的局面。 马镇雄的算计、父母沦为掣肘的软肋、和赵崇岳被强行捆在一起的婚约。还有尚未完成的归蜀计划,一桩桩一件件压在心头,搅得她心绪烦乱。 赵崇岳的情意是真,可他身上肩负的,终究是马镇雄义子的身份。她不敢全然托付,也不敢轻易赌上父母的性命。 烟雾袅袅,冷风不断吹拂着她的鬓发,红色旗袍的衣角被夜风掀得轻轻晃动。 今夜盛大的生辰宴席,满堂的祝福、光鲜的婚约,所有人都以为她得偿所愿。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她是被困在了这繁华的牢笼之中。 一口接一口地吸烟,烟蒂燃出点点星火,在漆黑的夜色里忽明忽暗。心底的焦虑与惶惑,只能借着这寒风与烟火,稍稍宣泄几分。 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在木质台阶上,声响清晰,不用猜,秦骄骄心里已然知晓来人是谁。 冷风还在从敞开的窗缝往里灌,雪沫飘落在她的肩头。她指尖夹着还燃着的烟,没有立刻回头,只是缓缓吐出一口白雾。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卧房门外。片刻之后,门被轻轻推开,赵崇岳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身上还带着外面夜雪的寒气,方才处理完府中琐事,便匆匆寻了过来。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窗边的她身上,看见她手中的烟卷,又见大开的窗户,眉头瞬间蹙起。 “这么晚,怎么还开着窗,还在抽烟?” 秦骄骄侧过半边身子,侧脸浸在昏暗的灯光与夜色里,烟火的微光映在她眼底,掩去了心底翻涌的万千思虑。 赵崇岳快步上前,伸手把敞开的木窗用力合上,凛冽的风雪瞬间被隔绝在外。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将她拉到床边坐下。 秦骄骄指尖捏着烟卷,抬手把烟盒递到他面前,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也抽一支。 赵崇岳却没有接,伸手把烟盒拿过来,直接揣进了自己的衣袋里,不让她再碰。 他在她身旁落座,周身还带着屋外雪夜的凉意,目光沉沉地望着她,语气带着几分恳切:“夜已经深了,今天应酬了整整一晚,你累不累?心里是不是藏着什么话,想跟我说?” 秦骄骄垂着眼帘,指尖还残留着香烟淡淡的余温。方才在东院和父母商议的那些算计、隐患,还有心底对他的疑虑,堵在喉咙口,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凑近她,在耳边呢喃:““骄骄,我今日心里实在欢喜。我们的关系终于公之于众,不必再演戏,不必再躲躲藏藏。”赵崇岳伸手将她揽进怀中,臂膀稳稳环住她的脊背,语气里满是如愿以偿的滚烫。 秦骄骄顺势靠进他的怀里,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衣襟,抬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眼眶泛红,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掩饰的委屈与沉重:“可我的爹娘,被你义父监视起来了。我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可我的软肋,已经被他攥在了手里。明明是定亲的大喜日子,又是我的生辰,我却半分欢喜也没有。” 她的指尖微微发颤,心底的忧虑尽数流露。方才宴席上强撑出来的笑意,在此刻尽数卸下。 赵崇岳望着她泛红的眼眶,满心心疼,抬手轻轻拭去她脸颊滚落的泪珠。他俯身凑近她耳畔,压低声音,改用日文低声呢喃:“叶子,他不敢对岳父岳母动手,我心中自有把握,你要相信我,相信你的山宗哥哥。”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那一声“山宗哥哥”,戳中了她心底最深的执念。 秦骄骄身子微微一颤,抬眼望向他。昏暗的灯光下,他眼底满是恳切与坚定。可方才心底的那份顾虑并没有就此消散。她清楚马镇雄的城府,也明白赵崇岳终究是他的义子,这份承诺,分量沉重,却也藏着无数未知。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靠在他怀中,指尖攥紧了他胸前的衣料。 窗外风雪簌簌,屋内一片沉寂,欢喜与忧虑交织在一起,压在两人心头。 79 餐桌上的博弈 79餐桌上的博弈 天光破晓,暖融融的阳光穿过窗棂,淌进屋内。秦骄骄早已梳洗穿戴妥当,一身紫色毛衣搭配长裙,娴静又时髦。 她坐在少帅府正厅的客座,面前摆着一杯还冒着淡淡热气的咖啡,手里捧着一册话本,慢悠悠翻着。一举一动,将上海来的摩登小姐风姿展现得淋漓尽致,从容闲适,仿佛昨夜那些揪心的密谈、暗藏的忧虑全都不曾存在。 脚步声由远及近,赵崇岳走入厅中,一眼便看见阳光下的她。她抬眸,淡淡一笑,书页仍捏在指间,不见半分昨日夜里红着眼眶的沉郁。 只是垂在书页下的手指,悄然收紧。人前的悠然自在,不过又是一层精心铺就的伪装。 赵崇岳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紫色毛衣上,弯下腰,压低嗓音,只让她一人听见:“今天这件毛衣和你很搭,我想把你紧紧搂在怀里,好好疼爱!” 话音落时,他的眼神带着炽热,却顾及三位长辈很快会来到正厅,不敢有半分逾矩的动作。 他又站起身,大声说道:“夫人,昨晚睡得可好?!” 秦骄骄抬眼,淡淡白了他一眼。昨夜二人虽是卧房紧挨着,却是分开歇息的,早晨她起身时,分明也听见隔壁房间传来他起床的动静。 她放下手中话本,缓缓站起身,语气平静:“尚可。少帅起得倒是很早!” 二人正闲谈间,几道脚步声由远及近,三位长辈一前一后步入正厅。 马镇雄走在最前面,神色从容,目光扫过厅内二人。秦昆泰和安如初跟在身侧,举止得体。马镇雄开口吩咐:“崇岳,安排早饭吧。” 赵崇岳立刻躬身应下:“是,父亲。” 秦骄骄微微侧过身,从容敛了心神,脸上浮起得体温婉的笑意,静静立在一旁等候。紫色毛衣在日光下柔和雅致,依旧是那副上海摩登小姐的模样,不露半分心底的波澜。 早餐桌上,几人安静用餐,动作从容,谁都没有显露心底暗藏的心思。 片刻之后,马镇雄抬眼看向秦昆泰夫妇,语气亲和:“亲家,你们难得来绥安一趟,不妨多在府上小住几日。让骄骄和崇岳陪着你们四处逛逛。我今日尚有公务要处理,就不能陪同诸位了。” 秦昆泰放下手中勺子,拱手客气回话:“大帅日理万机,我们明白。往后您若是到渝城,务必到秦家府上坐坐。” 马镇雄含笑点头:“好,一定,一定!” 秦骄骄握着瓷勺,低头小口进食,神色如常。赵崇岳侧头悄悄看了她一眼,眼底藏着几分担忧,却不便当众言语。安如初安静坐在一旁,只是浅浅微笑,不多插话。 饭桌上依旧一派和睦温情,只是底下暗流无声涌动。 马镇雄忽然眉头紧锁,轻轻叹了口气,神色染上一层愁闷。 秦昆泰见状,放下餐具,故作关切地问道:“亲家,怎么忽然叹气,可是遇上什么难处了?” 马镇雄摆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缓缓开口:“亲家有所不知,我麾下数万将士驻守边防,时常要和匪人交战,还要同日寇周旋。 眼下局势一天比一天紧张,军中最缺外伤用药。阿司匹林的价钱节节攀高,迟迟寻不到合适的替代药。那些匪军衣衫破烂、粮草不足,装备远不如我们,可外伤药却十分充足。 听闻渝城有家制药厂一直在暗中接济他们。若是能有人助我解决药材难题,我也不至于一早起来便为此事愁眉不展。” 秦昆泰心头猛地一沉,手里的筷子险些捏不稳。 坐在一旁的秦骄骄垂眸看着碗里的食物,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几乎无人察觉的笑意。她在心底暗自冷笑:狐狸尾巴,总算露出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79餐桌上的博弈(第2/2页) 马镇雄这番话哪里是单纯诉苦,分明是有意敲打,想要借秦家医药世家的资源,为他的军队筹措药材。 赵崇岳安静坐在一旁,目光扫过马镇雄,又悄悄看向秦骄骄,心中已然明白义父的用意。安若初屏住呼吸,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不敢轻易开口插话。餐桌之上依旧安静,可话语之下,早已暗流汹涌。 “这,这确实是桩愁事啊!”秦昆泰勉强附和一句。 马镇雄拿出烟点燃,深深吸了几口,目光直直看向秦昆泰:“亲家,多年前你们秦家在上海,是不是经营过制药产业?不知秦家可否与我合作,重新开办制药厂?如今咱们已是一家人,我绝不会让亲家吃亏。设备、场地、原料,我都能安排妥当,只需要你们拿出制药技术便可。” 秦昆泰连忙摆手推脱,笑着打圆场:“哈哈,亲家说笑了!秦家早年确实做过制药生意,可如今我年纪大了,只想守好一间医馆,不想再折腾药厂了。” 马镇雄不慌不忙,话锋一转,视线落向秦骄骄:“亲家年纪大了,可骄骄还年轻。我听说骄骄当年正是打理制药事务的女老板。骄骄,你如今和崇岳已经订婚,不久便要成婚。不知你可否看在义父,还有你未婚夫崇岳的面上,重操制药旧业?军营里若是药品充足,对崇岳、对整个边防,都是莫大的助力。” 话音落下,餐桌之上气氛骤然安静。 秦昆泰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女儿。安如初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屏息等待秦骄骄回应。 赵崇岳侧头望向秦骄骄,神色复杂。他清楚义父的心思,一边是西南军营急需的药材,一边是他心上人的处境。 秦骄骄抬眼,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婉平和的神态,心底却一片清明。马镇雄绕了这么大一圈,终究是冲着秦家的制药技术来的。表面是一家人商议相助边防,实则是要将她绑在药厂之上,牢牢拿捏秦家手中的医药力量。 她稍作停顿,唇角浮起得体柔和的浅笑,开口应答: 义父,崇岳,开办药厂绝非小事。秦家搁置制药相关事务已有数年,想要重启,还需从长计议。我得回去翻查一番,看看旧日的制药资料是否还留存。 若是资料遗失,我也是有心无力。义父,制药本就是漫长的事,选址、采买设备、筹措药源、修建厂房,每一步都要仔细斟酌。可否给我一个月时间考量,实地勘察合适建厂的地点?” 马镇雄摇了摇头,语气不容过多推脱:“一个月太久,就半个月。半个月之内完成勘察,寻到合适厂址,让崇岳来向我禀报,我们尽快推进后续事宜。 再过三个月便是年关,若是两个月内能用上骄骄主持药厂产出的药材,那最后一个月,我们便专心筹备你们二人的婚事,赶在新年前挑个吉日完婚。” 他转头看向赵崇岳,意味深长地叮嘱:“崇岳,你要好好帮骄骄打下手。新的一年,骄骄能不能顺利做我的儿媳妇,就看你出力多少了。” 赵崇岳挺直身子应声:“好的,父亲!” 秦骄骄脸上依旧挂着浅浅的笑,顺从地应下。可心底已然盘算开来,马镇雄把建厂、制药和婚礼捆绑在一起,步步紧逼。 半个月勘察的期限,是施压,也是牵制。婚事看似是给她的许诺,实则变成了催促她交出制药技术的筹码。 秦昆泰和安若初坐在一旁,默不作声,不敢轻易插话。桌上的早餐早已凉透,这顿早饭,早已变成一场不动声色的博弈。 80 爱与防备 80爱与防备 送走马镇雄之后,众人脸上刻意维持的笑意慢慢褪去。秦昆泰转头看向赵崇岳,语气沉下来:“贤婿,你义父这么做,到底是真心成全你和骄骄,还是想利用我们秦家,为军营弄到外伤药,谋取好处?” 赵崇岳沉默片刻,坦然答道:“父亲,两者都有。” 安若初连忙出声打圆场:“好了好了,咱们先回院子歇一歇。崇岳,你和骄骄再好好商量,我和你父亲先回房休息。” “好的,母亲。” 二老转身离开。秦骄骄一言不发,伸手拉住赵崇岳,径直往东边院落走去。她一路沉默不语,心底积压的怒火无处宣泄,周身都透着压抑的火气。 两人走进二楼卧房,秦骄骄率先踏入屋内,头也不回地沉声吩咐:“把门关上!” 赵崇岳跟着迈步进来,依言转身,将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廊下的声响。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秦骄骄转过身,方才在饭桌上强压下去的情绪再也藏不住,目光直直看向他,压抑许久的怒意悬在眼底。义父,崇岳,开办药厂绝非小事。秦家搁置制药相关事务已有数年,想要重启,还需从长计议。我得回去翻查一番,看看旧日的制药资料是否还留存。若是资料遗失,我也是有心无力。义父,制药本就是漫长的事,选址、采买设备、筹措药源、修建厂房,每一步都要仔细斟酌。可否给我一个月时间考量,实地勘察合适建厂的地点?” 马镇雄摇了摇头,语气不容过多推脱:“一个月太久,就半个月。半个月之内完成勘察,寻到合适厂址,让崇岳来向我禀报,我们尽快推进后续事宜。再过三个月便是年关,若是两个月内能用上骄骄主持药厂产出的药材,那最后一个月,我们便专心筹备你们二人的婚事,赶在新年前挑个吉日完婚。” 他转头看向赵崇岳,意味深长地叮嘱:“崇岳,你要好好帮骄骄打下手。新的一年,骄骄能不能顺利做我的儿媳妇,就看你出力多少了。” 赵崇岳挺直身子应声:“好的,父亲!” 秦骄骄脸上依旧挂着浅浅的笑,顺从地应下。可心底已然盘算开来,马镇雄把建厂、制药和婚礼捆绑在一起,步步紧逼。半个月勘察的期限,是施压,也是牵制。婚事看似是给她的许诺,实则变成了催促她交出制药技术的筹码。 秦昆泰和安如初坐在一旁,默不作声,不敢轻易插话。桌上的早餐早已凉透,这顿早饭,早已变成一场不动声色的博弈。 送走马镇雄之后,众人脸上刻意维持的笑意慢慢褪去。秦昆泰转头看向赵崇岳,语气沉下来:“贤婿,你义父这么做,到底是真心成全你和骄骄,还是想利用我们秦家,为军营弄到外伤药,谋取好处?” 赵崇岳沉默片刻,坦然答道:“伯父,两者都有。” 安如初连忙出声打圆场:“好了好了,咱们先回院子歇一歇。崇岳,你和骄骄再好好商量,我和你父亲先回房休息。” “好的,母亲。” 二老转身离开。秦骄骄一言不发,伸手拉住赵崇岳,径直往东边院落走去。 她一路沉默不语,心底积压的怒火无处宣泄,周身都透着压抑的火气。赵崇岳跟在她身侧,看着她紧绷的侧脸,知道她心里满是愤懑,安静陪着,没有先开口说话。 两人走进二楼卧房,秦骄骄率先踏入屋内,头也不回地沉声吩咐:“把门关上!” 赵崇岳跟着迈步进来,依言转身,将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廊下的声响。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秦骄骄转过身,方才在饭桌上强压下去的情绪再也藏不住,目光直直看向他,压抑许久的怒意悬在眼底。 秦骄骄转过身,褪去了所有温婉体面的伪装,一双眸子清冷又带着压不住的愠怒,直直锁着赵崇岳。 “这就是你说的有把握?”她声音不高,字字带着冰,“你义父拿我父母做人质,逼我给你西南军营制药,拿婚事拿捏我的命脉,这就是你给我的安稳?” 昨夜他在她耳边用日文许下的承诺,此刻想来,荒唐又讽刺。 赵崇岳眉心紧拧,上前一步,想要伸手碰她,却被她偏头避开。他指尖僵在半空,眼底涌上浓重的无奈与愧疚,嗓音低沉沙哑:“我料到他会打秦家药术的主意,却没料到他会逼得这么急,还把婚事捆绑进来。” “急?”秦骄骄轻笑一声,带着满满的嘲讽,“他步步为营,先留我父母软禁在此,再假意成全婚约,最后釜底抽薪逼我建厂制药。赵崇岳,你从头到尾都清楚,对不对?” “赵崇岳,你选择站在你义父那边,我不怪你!可你要利用我对你的感情,哄我为你和你义父的私心服务,哄你义父高兴。这么不纯粹的爱,我要不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80爱与防备(第2/2页) “我清楚他的心思。”赵崇岳没有辩解,坦然承认,目光死死凝着她,“但我从没想过让你白白牺牲。半个月勘察期、两个月建厂、年前成婚,这些看似是他的逼迫,实则是我替你拖出来的缓冲时间。 他往前逼近半步,气场沉稳,褪去了平日的温柔,多了几分少帅的凌厉: “他要药厂,要军药,我便顺着他的意思应下。可建厂选址、药材原料、制作工序,全都握在你手里。你想拖、想磨、想留后手,无人能干预。” “他用岳父岳母牵制你,我便守着他们的安危,府中所有监视的人手,我会悄悄换掉。婚期绑在年前,是我唯一能堵住朝野口舌、彻底将你护在我羽翼下的理由。” 赵崇岳见秦骄骄,愠怒平息了几分,伸手,轻轻攥住她微凉的手腕,力道温柔却坚定,不容她挣脱: “叶子,信我最后一次。药厂是假,脱身是真,婚约束缚是表,护你和秦家周全是实。半个月,我陪你演完这场戏,我定亲手撕碎马镇雄布下的所有枷锁!” 秦骄骄定定望着他,眼底没有半分退让,语气冷而沉,字字都戳在实处:“赵崇岳,我的父母如今就在你和你父亲的监视之下,叫我如何信你? 从前我拿过你的布防图,从那时候起,你就已经在提防我了。我没有把图纸交给任何人,不过是想给自己留一线自保的余地。你对我心存戒心,如今我对你,同样也有。” 她微微抬着下颌,心口起伏,过往的种种历历在目。 “当年不顾生死救你回国,那是真。可时隔这么多年,我对你的信任早已不再纯粹,就如同你对我一样,这也是真。你张口闭口说自己有把握,说会护我、护我爹娘。这些空话,我不想再听。我要看的,是实实在在的行动。” 一席话落,房间里陷入死寂。 赵崇岳的脸色骤然发白,握着她手腕的手不自觉松了几分。他没有办法反驳,她说的全部都是事实。 当初拿到布防图那件事,他心里的猜忌从未真正消散。哪怕他清楚她没有出卖自己,可心底那道防备的鸿沟,一直横在两人之间。他对她有情,可身为少帅,他亦有军人的谨慎与顾虑。 他垂下眼帘,喉结重重滚动,片刻之后才抬眼看向她,眼底混杂着愧疚、痛苦,还有一丝无力。 “是我。”他低声承认,声音带着压抑,“我的确一直留有戒心。我承认,我做不到全然毫无保留地相信你。可我对你的心意,绝非虚言。” 他上前半步,目光恳切,却不再强求她的信任:“我明白,光靠言语没有任何用处。我不会再拿承诺来安抚你。” “半个月的勘察期,我会去做。我会想办法,把盯梢伯父伯母的暗线,悄悄清理掉。我会把府里的动静,一一摊开给你看。” 赵崇岳的语气十分坚定:“我不奢求你立刻放下防备。往后的日子,你只管看我的所作所为。若是我做不到,你大可以不再信我。只是眼下,我们不能硬碰硬,马镇雄步步紧逼,一旦撕破脸,最先遭殃的,就是你的爹娘。” 秦骄骄望着他,神色依旧淡漠,心底五味杂陈。 旧日的恩情还在,可现实的枷锁、互相的猜忌,也同样真实。爱意与提防交织在一起,横亘在两人之间。她清楚,现在没有别的退路,只能静观其变,看他究竟会拿出怎样的行动。 秦骄骄眼神坚定,语气不容置喙:“我要带我爹娘回我的小院,你不许阻拦。我也不要你派人守护,保护他们,我自有安排。” 赵崇岳猛地一怔,满脸错愕地望着她,眉头紧紧拧起:“叶子,伯父伯母千里迢迢来到绥安,若是住去你的小院,旁人会怎么看待我这个少帅?我已经说了,我会尽快撤掉监视他们的人手,你就这般不信我?” “是,我不信你。”秦骄骄毫不退让,声音沉沉,“旁人的看法我不在乎,我只在意我爹娘住得安心。 从前在上海,他们居于租界,我周旋在公馆与日本人之间,那般难熬的苦日子我们都熬过来了,如今我也无所畏惧。少帅府再华贵,于我们而言,只是牢笼,不是家。” 赵崇岳望着她决绝的模样,心中清楚,秦骄骄一旦拿定主意,谁也拗不过。他心底翻涌着委屈与无奈,语气带着一丝受伤的怅然:“随你。我的真心,我对你的一番好意,你始终看不见。我但凡伤过你一次,你便记许多年。你真是个狠心的女人。” 秦骄骄没有接他这句感慨,神色依旧冷静。她很清楚,留在少帅府,父母时时刻刻都处在马镇雄的眼皮底下,哪怕赵崇岳有心庇护,也终究处处受制。搬去小院,虽然依旧逃不开暗流,至少能脱离这方寸囚笼,由她自己掌控局面。 81 补过生日 81补过生日 秦骄骄心头憋着一股闷气,不再多与赵崇岳争辩,转身便起身下楼。 她快步走到东院,见到等候在此的秦昆泰与安若初,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决意要带着二老搬回自己先前租住的小院。 听完女儿的想法,秦昆泰与安如初对视一眼,没有半分异议。对他们而言,什么大帅府的尊荣、什么少帅亲家的体面,全都已是浮云。 只要能守在女儿身边,一家人平平安安活下去,住简陋的小院也心甘情愿,钱财名望,皆为身外之物。 安若初伸手轻轻握住秦骄骄的手,柔声宽慰:“只要和你在一起,在哪里我们都安心。” 秦骄骄望着双亲释然的模样,心底涌上一阵浓重的惭愧。 她已经拼尽全部心力,步步谨慎周旋,竭力想要护住家人。可时局波诡云谲,局势早已不受她掌控。 身旁那个男人,明明本该是可以倚靠的人,却非但不能替她分担危难,反倒处处带来牵绊,徒增变数,反倒像是在添乱。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面上依旧强撑着镇定。眼下,离开这座处处布满眼线的少帅府,是眼下唯一能争取到的喘息机会。 片刻之后,一家人简单收拾好随身行李,走出少帅府的大门。赵崇岳早已等候在马车旁,看见他们出来,连忙快步上前,伸手接过行李,帮忙搬放到车上。 马车缓缓启动,朝着秦骄骄租住的小院驶去。车厢之内气氛沉闷,没有人多说闲话。 赵崇岳开口,语气尽量缓和,对着秦昆泰夫妇说道:“岳父岳母,我本想留二位在府中多住些日子,既然骄骄说你们住着拘束不自在,我也只能送你们去往她租下的小院。 若是缺什么日用物件,只管开口,我立刻让人置办。我还安排了四名丫鬟,贴身照料二位的起居。” 秦骄骄立刻开口打断,语气带着几分疏离:“少帅,我爹娘并非娇贵之人,丫鬟就不必留下了。” 秦昆泰跟着笑了笑,接过话头:“贤婿心意我们心领,只是我和内子实在用不上。我们年岁大了,反倒情愿让骄骄多陪陪我们。” 安如初神色温柔,看向赵崇岳,轻声叮嘱:“崇岳,我们家骄骄性子是执拗了些,可本心不坏,往后你多包容她,别跟她置气。” “岳父岳母放心。”赵崇岳目光掠过身旁的秦骄骄,语气诚恳,“骄骄会动怒,皆是事出有因,我不会同她计较。” 秦昆泰和安如初相互对视一眼,心底对这位女婿依旧是颇为满意。 秦昆泰又说道:“少帅,若是今晚得空,便来小院一趟。我和她娘,要给骄骄补过一回生日。这孩子每年生辰,都要吃我亲手包的馄饨,还有她娘擀的手擀面。今年境况特殊,晚了一日,这份仪式也不能少。” 赵崇岳当即应下:“好的岳父。等我处理完军中杂务,一定早些过来。” 马车一路向前,窗外街景缓缓向后退去。秦骄骄靠在车窗边,一言不发。方才的争执还盘旋在心头,可听见父亲提起生日的馄饨与手擀面,心底那层紧绷的棱角,悄然软了几分。 一行人从少帅府搬至租住的小院时,日头刚刚爬高,暖融融的阳光洒满青砖小院,褪去了大帅府终年不散的森严冷意,处处都是松弛安逸的烟火气息。 小院干净雅致,不大却格外清静,堂屋两间卧房收拾得整洁利落,只是陈设简单,远不如帅府的奢华精致。 秦昆泰放下手里的行李箱,环顾一圈卧房,伸手拍了拍木质床架,忍不住低声叨念起来:“这床看着尺寸偏小,被褥也单薄。我们只是暂且落脚,并非打算长久住在绥安,可眼下这几日要在这里过日子,睡窄床终究憋屈,夜里翻身都不方便,实在委屈你娘。” 安如初跟着整理枕边衣物,闻言温柔浅笑,回头看向丈夫:“我倒无所谓,这些年颠沛流离,什么样的苦日子都熬过来了,哪里都能安身。不过你说得有理,暂且落脚也得睡得舒坦些。” 她转头望向身侧的秦骄骄,眼底满是宠溺,柔声提议:“骄骄,不如我们今日换个顺序。上午先把行李归置妥当,下午咱们出门,先去木器铺子挑一张宽大松软的大床,把这几日的住处安顿好,再去农贸市场采买食材。昨日耽误了你的生辰,今天咱们踏踏实实给我的小姑娘补过一次生日。” 秦骄骄原本正弯腰帮父母摆放随身物件,听见这话心头一暖,瞬间卸下了连日紧绷的防备与疲惫。 连日来,她周旋在马镇雄的算计、权力的博弈、和赵崇岳的隔阂猜忌里,步步谨慎、寸寸提防,活得步步为营、满身紧绷。可回到父母身边,她不用伪装从容,不用故作坚强,不用步步算计。 她直起身,眉眼弯弯,像所有被疼爱的小姑娘一般,自然而然挽住安如初的胳膊,微微晃了晃身子,带着几分难得的软糯撒娇语气:“还是爹娘最疼我。” 她靠在母亲肩头,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轻声呢喃:“原来真正的安全感,从来不是高墙府邸、权势庇护。不管日后我们还要去往何方,只要在爹娘身边,我就可以做被宠着的公主。” 一句话,软得人心头发烫。 安如初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温柔宽慰:“在爹娘这里,你永远不用长大,永远是可以任性撒娇的小姑娘。外面的风雨再大,有我们在,就没人能委屈你。我们只是临时在此落脚,等风波过去,终归是要离开绥安的,但眼下这几日,也要过得舒心。” 秦昆泰看着女儿卸下所有锋芒的模样,眼底满是心疼与温柔,笑着接话:“是啊,在绥安、在旁人面前,你要端庄从容、步步周全。可在我们跟前,你只管随心所欲,自在快活。今日什么算计、什么纷争,统统抛开,只为我的女儿过生辰。” 秦骄骄鼻尖微热,重重点头。 她太疲惫了。 昨日和赵崇岳争执决裂,句句撕破心底隔阂,执意搬离帅府,满心都是猜忌、失望与憋屈。可此刻守着至亲,身处安稳小院,所有积攒的戾气、紧绷的怒气、层层的防备,都被这份细碎又滚烫的亲情尽数抚平。 三人收拾完行李,简单规整了屋内陈设。 他们心里都清清楚楚,小院外依旧有两道若有若无的身影徘徊。是马镇雄安插的暗线,自他们搬出少帅府,便寸步不离地监视行踪,不曾松懈半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81补过生日(第2/2页) 可此刻一家人满心都是安顿住处、补办生辰的温情,那暗处的窥探与算计,早已不值一提。 秦昆泰走到院门口扫了一眼,神色淡然,毫无波澜:“随他们盯着吧。我们不过是买床买菜、居家度日,清清白白,坦坦荡荡。我们只是短暂在此栖身,日后还要另做打算,他们再盯,也盯不出半点猫腻。” “嗯。”秦骄骄淡淡应声,眼底只剩平和,“只要一家人安稳相守,这点监视,根本影响不到我们。” 午后日暖风和,天色正好。 三人换好轻便的衣衫,锁好小院院门,慢悠悠走上街头。按照说好的顺序,先去往城中老字号木器铺。铺子里木床样式质朴结实,松木大床宽大厚实、安稳柔软,适合这几日临时居住。 秦昆泰细细挑选,反复查看床板稳固度,认真敲定尺寸:“就要这张,结实耐用,这几日睡得安稳就够。我们终究不是要在这里安家。” 安如初在一旁细细挑选柔软被褥、干净枕套,细心置办齐全生活用品。 不过半个时辰,新床与被褥便让店家送货送往小院。 安顿好住处琐事,心头彻底踏实,三人才笑意盈盈,转身奔赴热闹的绥安农贸市场。 街市人声鼎沸,烟火蒸腾,果蔬鲜亮,鱼虾鲜活,满是鲜活的市井气息。 安如初一边挑菜,一边轻声规划:“今天我们做老上海的九全宴,九道菜,寓意长长久久、岁岁平安。再包你最爱的鲜肉馄饨,擀手工长寿面,把昨日错过的生辰仪式,全部补回来。” 秦骄骄挽着母亲的手臂,走在热闹人群里,眉眼温柔,满心安然。 她心里明镜似的,这小院只是临时避风港,绥安不是归宿,前路依旧遍布暗流。可此时此刻,帅府锦衣玉食却是牢笼囚地,步步惊心、处处算计;这朴素小院,却是人间归处,有亲人偏爱,有岁岁温情。 被爹娘偏爱的这一刻,她不用做运筹帷幄的秦小姐,不用做步步隐忍的订婚少帅夫人。 她只是秦骄骄,是被捧在手心、无忧无虑的小公主。 采买完毕回到小院,一家三口各司其职,厨房烟火袅袅,暖意融融。 安若初掌勺复刻正宗上海本帮味,九道寓意圆满的菜肴陆续出锅,八宝红烧肉、鲜香全家福砂锅、软糯响油鳝糊、红火油爆河虾样样俱全。 秦昆泰坐在灶台边,熟练包起皮薄馅足的鲜肉馄饨,安如初亲手擀制细韧绵长的长寿面,满院都是家的温柔气息。 她倚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本闲逸话本,时不时嗑上几颗瓜子,身侧搁着几串红彤彤的糖葫芦。时光慢悠悠淌过,一派松弛惬意。 暮色渐浓,院外传来轻缓的叩门声。 开门便见赵崇岳立在院中,一身军装敛尽凌厉,手里提着处理干净的鲜鱼,另一只手捧着精致纸盒,是绥安新开、全城仅此一家的西式蛋糕铺的新鲜奶油蛋糕。 他走进院内,对着二老温声问好,随后看向秦骄骄,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笨拙的认真:“我知道你偏爱酸甜口感,早前特意,跟府里的上海大厨学了一下午,亲手做沪式糖醋鱼给你尝尝。昨日让你受了很多委屈,我都记着!” 安若初眉眼含笑,连忙招呼他进屋:“快来坐,正赶上我们丫头的补寿家宴。” 她淡淡抬眼,语气疏离:“你回去吧,我想吃什么,我爹娘自会打理,不劳烦少帅费心。” 安如初连忙将嘴硬的女儿拉到一旁,无奈摇头,笑着给赵崇岳让出路来:“你这孩子,向来嘴硬心软。崇岳是你的未婚夫,哪能这般任性不懂事。” 赵崇岳温和浅笑,眉眼包容:“无碍,伯母。” 秦昆泰看着他真诚的模样,心中赞许。 赵崇岳洗手进厨房,生疏却极为耐心地调味、控火、收汁,亲手烹制糖醋鱼。酸甜微辣的香气漫满小院,贴合着秦骄骄独有的口味。 夜色沉沉落定,桌上摆齐了九全宴、鲜肉馄饨与手工长寿面,又加上赵崇岳亲手烹制的糖醋鱼,还有难得一见的西式生日蛋糕,一席家宴朴素,却分外圆满。 秦昆泰站起身,神色恳切:“少帅,往后骄骄便多拜托你照料。这孩子性子执拗,随我,还望你多多担待。我和你岳母日后要回渝城,你有空,也常回来看看。我提议,咱们举杯,为我家宝贝女儿庆生,也为今日这难得的团聚,干一杯!” “干杯!” 一家人纷纷起身碰杯,而后重新落座。赵崇岳先给两位老人各夹了一块鱼头,又往秦骄骄碗里拨了一块八宝肉,随后夹起一块鱼肉放到自己碗中,低头细心剔除鱼刺,处理妥当,才轻轻放进她的碗里。 安如初望着这一幕,满心动容:“崇岳,待我们骄骄这般体贴,但愿你往后也能一直待她这般好。” “伯母,日久见人心。”赵崇岳淡淡回道。 秦昆泰接话:“好,我们要看的,是你实实在在做出来的事,不是嘴上的空话。” 秦骄骄自顾自低头吃饭,时不时给父母夹上几筷子菜,自始至终没有抬眼瞧他。 秦昆泰见状,开口说道:“骄骄,你看崇岳一直在为你剔鱼刺,你也给他夹些菜,好歹也喂他两口。女孩子被人疼是福气,但也不能太过娇纵!” “知道了,爹!” 她伸手夹起自己吃剩的八宝肉上的肥肉,径直塞进赵崇岳嘴里。他非但没有半分不悦,反倒眉眼漾开绵绵笑意。 秦骄骄本是存心要瞧他气到哑口无言的模样,可他只温柔含笑,半点恼意都没有,倒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她心里没有生出怒气,反倒泛起一丝浅浅的暖意。 秦昆泰还想再说些什么,一旁的安如初连忙伸手拉住了他。 他看着灯下眉眼舒展,心爱的姑娘,轻声道:“生辰快乐,骄骄!” 凑近她的耳朵:我心爱的夫人,你喂的肉很好吃!” 秦骄骄垂眸看着,满桌热气腾腾的饭菜,脸红不已。心底早已被他的真诚与用心悄悄软化。 82 夜深温存 82夜深温存 然后尚景星也开始挑选,这次并没有出现什么无价之宝,不过却有他最迫切需要的金丹期功法,剩下的尽数选择矿石和灵药。 这几年时间,已经习惯了暗元逆就在身边,此时他突然离开,却让铁铮的心里蓦然生出一种孤独寂落。 “悟空,你也不动动脑子,太上老君既然不在府邸,还能跑哪儿去?”唐曾道。 唐僧看了眼圈内,在他眼中,几乎所有人体表都渐渐出现荧光,满意的点头,随即往外面走去。 当尚景星两人赶到时,以东一层主为首的十人已经早早等在这里。 刘老头与以前每次见面精神抖擞不同,现在一脸的苍老,还有一身的疲惫。 “原来如此,那么你们似乎忘记调查最关键的情况了,哼,你们输定了!”悟空冷笑着。 “好哇,我们真是瞎了眼,竟然引贼入屋!”清风红着眼睛,拿着法器长剑要攻击孙悟空。 猛兽是其中一个危险,长途跋涉,水源和气候等等,也能对凡人造成大威胁。 “晚上我准备带落儿去g市逛一逛。”赫连渊双眼看了一眼温静。 “我能不吃醋吧,姐姐都不要我了,”涛子从后面抱住林姐,将身体紧紧靠在林姐的pg上用力的蹭了蹭。 他们走进一条岔道,往里走了几百步,就隐隐听见嘤嘤咿咿的哭泣声。两人心中惊疑,如今山腹中的众人恐怕都在寻找生路,何来人声? 鎏金殿内殿极为广阔,四布走道,却不知通往哪里。李知尘拼命发出一击后,体中元力基本用尽,只剩意志在指挥身体行动。荒乱中耸进入一条走道,也不知方向。 迟贝贝浑身颤栗,发狂的扭着身子想把身上的那只巨型犬给赶走。 后来我们寻到萧兄的尸骨,幸好还没被烧毁,他面目发黑,显是中了剧毒,我们用银针探了,的确是中毒而亡。萧兄身上并无伤痕,再看其他被烧焦的尸骨,也未见有刀剑之伤。 “好吧,你刚才问什么来着?”叶尘无奈地点了点头,试图做着最后的挣扎。 在观察几分钟后再次向深处移动着,不过沿途却发现几处脚印,虽然被人有意伪装,但仍能看出一丝马迹。 柯青神面现惊异之色,他不料上官云的内力竟然如此高强,更加不敢大意,大喝着又跳将上来,两人又战到一起。 镇江守将陈国瑞见太平军朝防区杀来,他急忙上报钦差大臣和春,江北大营统帅德兴阿,请求支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82夜深温存(第2/2页) 一般来说,正常不卡的话,晚上可以创作两章共4000字出来,如果卡了,第二章得到凌晨一点后。 修仙一途,踏入后就身不由己,就算不想修炼,也会被因果强行卷入是非。 “表哥,你看我大哥现在没有进入轮回,是不是有机会可以复活?你知道那么多的事情,一定可以告诉我有什么法子能复活我的大哥!”沐夕云突然想到了什么,赶紧拉住也爬上来的漪鱬说道。 沈从戒知道她们明天就离开,所以特意一大早过来开车陪她们去买特产,下午又订了位置一起吃饭。 随后那飘忽不定的身影,显出人形,他的模样是一副中年打扮,神色有些动容。 两人找了大半天,汇聚后对了一下,孙振找了十七个,凌焱找了十五个,总共三十二个风水宝地,还有两个没找到。 “就这么简简单单,不清不楚的罪名就要把一位仙子活活的折磨而死?”沐夕云有些义愤填膺的说道。 纱织还想说什么,突然房间的门再一次被人踢开,这次出现在门口的不是陆守光,而是宁落秋。 田甜询问下一步怎么做,被夸漂亮倒是经常听到,但是跟沈从戒一起被当着面夸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我陪几个前辈跟同事在对面吃饭刚吃完,你们这是要吃饭吗?”苏明杰看到她们脚边的行李箱。 现在,晋王城内仅有黑衣卫,若玄冥教高手悄无声息前往晋阳宫,凭黑衣卫无法对抗时,必然威胁诸王妃安危! 混天魔狮,这种远古绝迹的生物怎么可能出现在殒神渊,这怎么可能呢? 他觉得施放心里必然是不开心的,但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一定不会吧这种不开心表露出来。 不仅如此,在凤舞摔在地上之后,朱唇里面还吐出大口鲜血,气息极为萎靡。 要知道,在阿雅给他灌输下的讯息上来看,他的未来可是一片光明,无限坦途,简直就是土豪一样的生活,可是现在他妹妹告诉他,你的梦碎了,别幻想了,他如何能不恼。 这些人,罪责累累,不可理喻,他要把这些人送进天牢,把他们背后庇护的人,全部揪出来,却不想出手,脏了自己的手,带来不必要问题。 “你当开玩笑的吗?!这些人没人性的,呆会我不管问什么,你都不要回答明白没有?!”谷老头替他们着急,提醒他应对的办法,旁边的警卫拿朝他背后顶了一顶,差点把他顶趴下,同时厉声喝道。 83 逢场作戏 83逢场作戏 往后一周,秦氏夫妇便跟着秦骄骄一同到曼伊医馆搭手。一家三口白日在馆内坐诊看病,问诊抓药,到了夜里便一同回小院下厨做饭,闲话闲谈,日子过得安稳惬意。自秦骄骄补过生日的第二日起,马镇雄派来盯梢的人便慢慢减少,待到第五天,这批暗线已经被赵崇岳全数替换。 赵崇岳这几日格外忙碌,白日里忙于调度麾下兵力。他要为未婚妻,也为自己的前路,磨砺出一把最锋利的刀。西南军营中的杨庭锋是最支持他的人,事事愿意配合。 刘师长依旧保持中立,但他与杨庭锋私交甚笃,两家有姻亲牵绊,家族生意也多有往来。一来二去,刘师长的态度也渐渐松了口。 这天夜里,刘师长设宴,邀赵崇岳与杨庭锋同往忘心红舞厅。三人说说笑笑,先入舞厅贵宾雅间,点了几道硬菜与洋酒。酒过三巡,几分醉意漫上心头。此刻夜色尚浅,台上歌舞暖场刚刚开演,舞厅内宾客满座,人声喧腾,一派热闹蒸腾的景象。 刘师长端着酒杯笑道:“少帅,如今人人都知晓你快要迎娶秦小姐。若是让她知道,我们拉着你来舞厅寻乐,她会不会闹起来?” 杨庭锋在一旁接话:“嗨,老刘这话说的。秦小姐是什么眼界的人,上海十里洋场都见识过,哪里会为这点小事动气?” 赵崇岳端杯浅酌,语气带着酒后的漫不经心:“她没那般小气。男人在外应酬,走肺不走心罢了。她若是敢闹,我便叫她知晓,少帅府的门,不是想进就进、想出便出。” 刘师长闻言,竖起大拇指:“不愧是少帅,有风骨!” 他顿了顿,又开口问道:“少帅,你身上那处旧伤,秦小姐已经替你医治好了?” 赵崇岳朗声大笑:“哈哈哈,只要挨着她,伤痛便消。换作别的女子,还未曾试过。” “既然如此,我们叫一位过来,试一试?”刘师长笑着提议。 赵崇岳酒意上头:“好。若是伤口不痛,今夜我便陪诸位好好尽兴一场。” 刘师长打趣:“哈哈哈,少帅莫不是平日里,憋坏了吧!” 满室一阵哄笑。 少帅,看上哪一位,我这就给您安排!” 赵崇岳摆了摆手,转向刘师长:“刘兄,消遣归消遣,方才我提的药源一事,你心里可有想法?” 刘师长哈哈一笑:“哎哟少帅,这算什么大事。药源的事,既然是你开了口,我哪里敢不依从!好说,全都好说……” “好,我就等着刘兄这句话!” 他举起酒杯,与刘师长重重碰了一杯。 刘师长扬手招呼侍从,侍从快步上前听命。 “把舞厅里样貌出众的姑娘都唤过来,我要点人!” “是,老板!” 杨庭锋在一旁打趣:“老刘,看你这般熟门熟路,怕是常来此地寻乐。” 刘师长笑叹:“哎哟,男人嘛,谁躲得开红尘热闹。我又不往家里纳姨太太,不过偶尔来这儿消遣片刻罢了。少帅,莫见怪,我这可是照着你方才说的,走肺不走心!哈哈。” 不一会儿,贵宾室里便站了一排女子,风姿各异,有的妩媚灵动,有的温婉柔和,或是身段窈窕,皆是能歌善舞之人。 “少帅,看看可有合眼缘的?” “好。”赵崇岳抬眼扫过众人,看向领头管事,轻声问道:“可有干净清白的姑娘?” 管事连忙应道:“少帅眼光独到,倒是有一位,只是价钱要高出两倍。” 一旁刘师长摆手:“价钱不必顾虑,只要少帅合意就好!” “诸位稍候,我这便去安排。”管事应声退下。 另一边,杨、刘二位师长也招呼余下女子上前。 “少帅,咱们先让姑娘陪着斟酒闲谈,莫要让她们久等。” “也好。” “都过来,替我们几位斟酒。” 一众女子柔声应下:“来了,老板。 女子们鱼贯上前,各自分立在几人身侧,提起酒壶缓缓斟满杯中洋酒,笑语盈盈地陪着闲谈。 刘师长端起酒杯,朝赵崇岳示意:“少帅,难得这般轻松,只管尽兴。方才药源之事咱们已然敲定,往后便是一条船上的人。” 赵崇岳浅浅碰杯,面上挂着应酬的笑意,心思却半点不在身旁女子身上。周遭香风萦绕,耳边软语不断,他眼底始终清明,心里念着小院里灯下的秦骄骄。 身侧女子试着靠近,他不动声色微微侧身避开,只淡淡开口:“只管斟酒就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83逢场作戏(第2/2页) 杨庭锋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唇角微扬,没有多言语。他知晓,这位少帅今日来舞厅,本就是做给刘师长看的一场戏,是拉拢人心的手段,并非真要寻欢。 不多时,管事领着那名女子推门进来。 刘师长抬眼一瞧,笑着对赵崇岳道:“少帅,人带来了。” 赵崇岳抬眸一瞥,随即转向刘师长,端起酒杯:“多谢刘兄费心。不过夜深尚有军务待处置,我便不多耽搁。今日的事,一言为定。” 刘师长一愣,随即了然大笑:“哈哈哈,少帅心中自有分寸!是我唐突了。” 赵崇岳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候不早,我先告辞。余下的,劳烦二位。” 杨庭锋颔首:“也好,那我们改日再聚。” 他没有再多停留,起身便离开了喧闹的贵宾室,穿过人声鼎沸的舞厅,快步走出忘心红。晚风迎面吹过来,吹散一身酒气与胭脂香,脑海里浮现出秦骄骄在医馆诊病、在小院灯下翻看话本的模样。 他脚步微沉,带着几分酒后的虚浮缓步下楼,刚行至楼梯转角,身形一晃,险些不稳。一名容貌惹眼的女子快步上前伸手稳稳将他扶住。 这女子本是同党安插在舞厅的眼线,专门在此打探各方情报,一身谍报经验,丝毫不输秦骄骄。一缕淡淡的玫瑰香气随着她靠近漫了过来,这熟悉的气息瞬间攫住赵崇岳的注意力。 心头警铃骤响,他不动声色,反手扣住女子的手腕,拦住她欲退开的脚步,不让她脱身,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缓缓开口试探:“多谢姑娘相扶。你身上这玫瑰香,倒是特殊。” 女子神色平静,不见慌乱,唇角漾开浅淡笑意,从容应对:“不过是寻常香水罢了,少帅说笑了。看少帅酒意浓重,可要我送您到门口?” “不必。”赵崇岳指尖微微收紧,目光仔细打量她的神态,“常在忘心红出入?” “只是偶尔过来听歌消遣。”女子语气松弛,滴水不漏,眼底却暗自戒备,清楚眼前这位少帅心思深沉,已然起疑。 赵崇岳淡淡一笑,并未松了手:“哦?消遣?在这鱼龙混杂之地,只单单听歌?” 她顺势设下圈套,邀他去往自己的房间,进屋后便提起茶壶,假意替他斟上一杯茶水。赵崇岳虽带着酒意,心神却依旧清明,并未伸手去接。 女子索性端起茶杯,先自行饮下一口,扬唇轻笑,言语带着挑拨:“少帅莫不是惧内?来这种风月场所,不跳舞,不和我们相伴闲谈,难不成连女子递来的一杯茶都不敢入口?改日我还要约上姐妹,去曼伊医馆瞧瞧,那位女大夫,究竟是何等厉害凶狠的人物。” 赵崇岳温和一笑,接过茶杯一饮而尽,语气带着几分张狂:“怕内子?便是当着她的面,我同你们姐妹周旋,又有何不敢。” 女子眼波流转,轻挑一句:“那少帅尽管来试试。” 他唇角勾起一抹坏笑,伸手拉住她,任由对方将自己拉入这一室温柔。他本只是逢场作戏,可这房间里萦绕的香气慢慢渗进鼻腔,一股眩晕感悄然袭来。眼皮越来越沉,他来不及再多防备,眼前一黑,沉沉昏睡过去。 女子望着倒地的人,低声对着藏在暗处的人冷声道:“罂粟20,你挑中的男人,就这点本事?” 凌晨三点,小院万籁俱寂,秦骄骄睡得正沉。两声轻叩,落在窗棂之上,声音极轻,若非她素来警觉,几乎要淹没在夜色里。 她骤然惊醒,没有半分迟疑,悄声起身推门出去查看。窗下只躺着一个小小的纸团。她弯腰拾起,拆开展开,纸上只有简短二字:事成! 夜色沉沉,她指尖捏着纸条,眸色沉静,心底已然明白。 天蒙蒙亮,赵崇岳被人唤醒,脑袋阵阵抽痛,昏沉发胀。抬眼一看,站在身前的是贺龙。 “少帅,您还在睡!渝城秦家那边出事了!” 赵崇岳心头一紧,迅速起身穿戴整齐,快步下楼。 昨夜那名女子正端着一盅养生汤候在厅中,见他下来,眼波流转,妩媚一笑:“少帅,昨夜辛苦了,喝点百合汤补一补身子。” 赵崇岳冷冷瞪了她一眼,并未停留,径直穿过厅堂,登上车。车轮飞转,马车朝着秦氏小院疾驰而去。 车子一路疾驰,破晓的微光浅浅铺在青石板路上,风卷着晨雾扑在车窗。不消多时,马车在小院门前猛地停稳。 赵崇岳推开车门,大步跨进院子,脑子里还翻涌着昨夜残留的昏沉,加上那句“秦家出事”,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 84 不再强求 84不再强求 仇恨值系统懵了,它没想到晴羽这种boss级别的人物居然会提出交朋友。 见修月如此,周围众人不由也跪下大喊,梅歌倒在地上,仰头看着容唤,店头不已。 别看这树看起来不大,但凤凰一族之人因为天生就拥有对空间操控的能力。 修月深吸一口气,忽然一挑,那匕首就将一块土壤挑了过来,落在容唤的脚下。 穆九公敞开自己的胸口,给那马皇后看,其胸口上赫然是一个手掌印。 “就是现在!”妖夜突出出现在了红魔的上方,黑色匕首一闪而过,红色光点碎成了无数的红色粉末,一颗心脏被摧毁,红魔再也站不起来了。 燕安和锦曦同为茹氏所生,燕安除了对锦罗好,也对锦曦好,多以锦环这话让他脸上有些不自然,毕竟他也是姨娘生的。 当然了,这七十二洞的洞主并没有全来,而是暗中抵达七色地狱的人,只有八人。 苦守三天,二郎神早想拂袖而去,可惜一想到玉帝千叮咛万嘱咐的神色,他便一阵无奈。 枯木半神很享受被年轻修士崇拜的目光,他脸上挂满了得意的神色,眼神继续寻着看了过去。 她听到了,在他们傻傻地计划怎么去对付洛丽塔的时候,她早已经聆听到了一切,她是来告诉这一圈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们,也是在告诉艾尔——你们的想法是多么的可笑。 晓月身体猛的一颤,主要还不是听到自己的名字颤抖,而是听到残星的名字。 他一生历经风雨,把万毒山庄经营到这个地步,也算没什么遗憾了。 “这位学员,‘抽’签时不得使用任何武技和技能……”旁边的讲师正在提醒,神乐已经把手碰到了‘抽’签箱上。 傅残长剑一横,正要出手,忽然胸口一痛,抬眼一看,原来是楚鹰将他一掌拍了回来。 自从成为角斗士之后,丁火第无数次感觉到无可奈何,但之前做过的所有选择,都不如今天这样艰难,现在他能怎么办? 在其他各县所属独立营,眼下普遍只有一个加强连或是两个建制连。在分区大部分的部队都在面临反蚕食作战,无法全部抽调出来的情况之下。军分区眼下能够给李子元,提供的支援也不可能太多。 洛慎知道傅残乃宗师绝巅高手,又是绝代剑宗傅寒风的儿子,恨不得马上与其攀上关系。 要说卿睿扬不好,云霜断断是要摇头的。不管是当初他对顾陵歌的深情厚谊,还是后来娶了自己之后的相敬如宾,卿睿扬,怎么都是个可以一起过生活的人。 脑域之复杂神秘,神兽骐麟数百万年的生命,也只不过是领悟其中一隅。神识九窍就是其在数百万年的修行中,探索出脑域九个相对安全的修行区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84不再强求(第2/2页) 王赢虽然忘记了很多事情,但是这么多年的人情世故,聪明劲儿,还是再的。 阿真心里诧异之极,殷苏两府的仇他早知道很深,可今见太老这般模样,马上便知此仇即便让释迦摩尼来也无法解开。两府现在这个情况说不定是最好的,若打破现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第二天就比较随便,继续分散去开地图,顺便留意地图上出现的神殿,不管需不需要道具全部记下,以后总有机会碰到。 点了点头,韩光就离开了这里,也没有在理会她。丁佳慧也是顾不了这么多,随后起身,赶了出去,但是出来的时候,竟然已经不见韩光的踪影。不由的,丁佳慧有点后悔了。 天气是一天天的热起来,山里闹妖怪的谎言因辛然出入平安而不攻自破。庄里的猎户又开始逐渐进山讨生,辛然也每天都把它带到谷口溪边,看看它的旧主有没有再回来。 无论是可在娱乐圈帮他翻江倒海的余青,还是能百分之二百体现出fe组合百变特色的皇牌造型师余白,李英俊都不想失去。 苏萌他们还没有回过神,接着便是听到了有人把大门给踹开的声音。 “父亲,这里有我们俩人,没事的。”钱楼朝着父亲点了点头,当看到儿子眼中的坚定之色时,钱东海这才露出了笑意,离开了房间。 “你跟我一起干吧?不用你投钱,我分你30%的股份,只要你跟我一起经营就行。”孟轩诚恳的邀请徐方。 还有虾仁,苏洛儿解释说这是太湖水晶虾仁的做法,用的却是洪泽湖的虾。 所以时海就只能选其中一个来回答,但不管回答哪一个,时海都觉得有点对不住另一个。 东方青看到这枚突然出现的玉牌微微一愣,然后便抬手将玉牌召了过来。 虽然上头的意思是,糖城的所有事,由他们俩商量着来,但实际情况,却是苏觉什么都不管,活像个甩手老板。 作者有话要说:咱们暖宝在伪装坚强,心酸……咳咳,如果今晚没有审核,就明天再来溜达一遍哈,审核了就当作者啥也没说。 唐兆年虽然心狠手辣,但绝对不是那种乱开杀戒的人。肯定是林灵干了什么或者说了什么,让唐兆年留着她威胁到他。 一阵海风吹来,郭东感到一丝凉意,身上的疲惫顿时少了几分,郭东迈步走向得月亭。 可他想要的是白芷明亲口在白氏董事们的面前,说明是他自愿的,而并非是强迫的。不然他获得那一切,明不正,言不顺。 等电动轮椅冲下坡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转到手动模式,努力用手刹刹车。 85 奔赴绥西 85奔赴绥西 脚步声渐渐远去,小院门外再无半分动静。方才还驻守在外的护卫有序撤离,片刻之后,四周便安静下来,仿佛他们从未来过。 安若初腿一软,扶着桌沿落下泪来:“这下……我们一点庇护都没有了。” 秦昆泰长长叹了一口气,望着桌上那枚孤零零的玉佩,神色复杂:“是他自己下令撤走人手。也罢,我们秦家主动断了这门亲事,怨不得旁人。只是往后,我们凡事都得小心提防。” 秦骄骄静静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门口方向,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唯有指尖微微收紧。方才亲手交还金簪、斩断婚约时那份决绝之下,心底藏着连爹娘都不曾察觉的沉重。她清楚这盘棋局才刚刚开始,可眼下,她只能如此。 “爹娘,莫担心。医馆还在,我们有手艺傍身。就算没有护卫,我们也能自保。”她轻声安抚,目光扫过桌上那枚玉佩,“这块玉佩,先收起来吧。” 与此同时,离去的马车上,赵崇岳紧握着那支金簪,指节泛白。车夫听见车内压抑的低嗓吩咐:“派人继续暗中盯着小院,明面上的护卫撤掉,不要让秦家察觉。另外,全力追查渝城纵火一案,还有昨夜舞厅暗算我的那名女子。” “属下遵命。” 马车一路疾驰,消失在街道尽头。明面上的保护撤去,看似恩断义绝,暗地里的布局,依旧未曾停下。 夜色降临,贺凛带回打探到的消息。 “昨夜那女子,确实是舞厅的歌女,平日里周旋在一众达官显贵之间,往来复杂。” 赵崇岳微微颔首:“你家蓝伊,最近在做什么?” “她父亲染病,已经回绥南老家去了。” “绥南?那陆奎人还在那边吗?” “不在,动身去渝城投奔亲戚了。” 赵崇岳指尖轻叩桌面,目光沉凝:“那你和蓝伊相处时,有没有打探到更多消息?关于那边组织的。” “少帅,我试探过。她说若是我再追问她工作上的事,便要和我分手。” 赵崇岳低低冷笑一声:“呵,这一对姐妹,果然都不简单。继续盯紧曼姝!我总觉得,秦宅失火一事,另有蹊跷。渝城那边查到什么了?” “已经确认,是倭寇所为。现场遗留的制服,还有打斗时的拳法招式,都对上了。” “好,你退下吧。” 贺龙正要转身退下,身后忽然传来赵崇岳低沉冷冽的笑声,笑意不达眼底,满是刺骨的寒凉。 “倭寇?” 他缓缓抬眸,眼底一片清明锐利,哪里还有半分昨夜醉酒的昏沉,字字如刀,剖开层层伪装: “当老子耳聋眼瞎?旁人看不破其中弯弯绕绕,我却看得一清二楚。” “那个在忘心红设计我的女人,根本就是你的同志。你故意安排人拖住我,造成我沉迷于温柔乡的“事实”。再故意教人几套倭寇拳脚,安排人穿着倭寇制式制服,深夜纵火焚毁秦府。这一出祸水东引,演得滴水不漏。” 他指尖死死摩挲着掌心那支冰冷的金簪,指节泛白,胸腔翻涌着沉沉的戾气与隐忍。 “这一把大火,烧得太妙了。一来,彻底斩断秦家为西南军营制药的牵制,断了我们的药源底牌;二来,借着家破人亡的血海深仇,以我沉迷温柔乡为借口,让我不得不和你断了关系,顺势挣脱和我少帅府的婚约联姻。” “一石二鸟,够狠,也够聪明!” 他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眸光幽深如寒潭,带着一丝博弈的兴致,亦藏着滔天的怒意。 “层层布局,步步算计,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很好。” “那我倒要好好期待,你们精心谋划的下一步,究竟是什么!” 贺龙站在原地心头一震,这才知晓,少帅从未被情爱、决裂、假象蒙蔽,自始至终,他都看穿了整场惊天骗局。 往后一月,曼伊医馆的坐诊大夫,从秦骄骄一人,变成了父女二人轮流看诊。西南的冬日,性子像情绪多变的姑娘,雨雪频频,晴日难得。 逢着落雨飘雪,父女二人便守在医馆问诊抓药;若是天放晴,就去往绥安周边村镇义诊,顺便收购原生草药。这般平淡日常,恍惚间竟有了当年在上海行医的旧日光景。 医馆周遭依旧藏着赵崇岳的人手,暗地持续监视。明面上他与秦家彻底决裂,不再登门往来,可秦骄骄一家每日的一举一动,尽数传到他手中。 秦骄骄心中了然,却不动声色,照旧日复一日打理医馆琐事。秦家留在绥安,本就是用来牵制赵崇岳的棋子。她深知这个男人心底对自己仍存执念,正好借这份牵绊拖住他,绥西收复的计划,可以着手启动了。 蛰伏已久的同党人员,终于找准时机,在绥西全境发起雷霆攻势。此前镇守绥西的主将牛义守,常年耽于安逸、疏于练兵,治军松散,边防漏洞百出。 他因“绑架曼大夫案”,革职在家,他的兵力全由牛二勾代管。 敌军突袭的消息传来时,牛二勾毫无备战之力,防线一触即溃,短短一日便节节败退。 防务彻底瘫痪,紧急之下,军务处只能临时委任刘师长联手牛二勾接掌绥西兵权,协同镇守边境。可二人虽手握兵权,却各有心思、配合涣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85奔赴绥西(第2/2页) 牛二勾鲁莽轻敌,固守旧策不知变通;刘师长心存观望,不愿损耗自身兵力为他人做嫁衣,两人互相推诿、各自设防,根本无法形成统一的作战阵型。 反观进攻的同党队伍,底蕴深厚、战术老练,多年前便曾拿下绥西地界,对这里的山川地势、关卡要道、隐秘行军路线了然于心,熟悉程度远超本地守军。 他们借着雨雪天气的掩护,昼夜奔袭、迂回包抄,战术灵活、攻势迅猛。先是悄无声息突破绥西外围防线,拔除数处驻军哨卡,随后长驱直入,一路攻城拔寨、势如破竹。 战事推进速度震惊整个西南军政界!不过短短七日,固若一方屏障的绥西全境彻底失守,战火继续东延,绥东防线随之崩塌,两座战略重县,尽数落入同党掌控之手。消息一纸接一纸传回大帅府,层层噩耗堆叠,彻底点燃了马镇雄的滔天怒火。 大帅府正厅内,气氛肃杀如寒冬冰窖。案上的军情急报散落一地,纸页潦草,字字皆是败绩。马镇雄身着深色戎装,脊背紧绷,面色铁青,周身戾气翻涌,压得在场一众副官、参谋大气不敢出。 他执掌西南军务多年,从未受过如此挫败,麾下两位实权将领联手,竟挡不住半路起家、根基看似薄弱的和党队伍,简直是荒唐至极! “废物!一群彻头彻尾的废物!” 他猛地抬手,狠狠扫落桌案上的茶具,青瓷杯盏轰然落地,碎裂四溅,刺耳的碎裂声划破死寂。 震怒的吼声震彻整座厅堂,“牛二勾莽撞无能,刘师长首鼠两端!二人手握重兵、占尽地利,坐拥绥西绥东天险,七日丢两城!我养着这群将领,每年耗数万军饷,养出的就是这般不堪一击的废材?!” 满室无人敢应声,所有人垂首屏息,噤若寒蝉。西南绥西、绥东乃是边防咽喉、粮草要道,更是他布局多年、意图扩张势力的核心腹地。一朝尽失,不仅折损兵力财力,更让西南门户大开,敌军可随时长驱直入,直逼绥安腹地。 盛怒过后,马镇雄眼底凝起凛冽寒芒,目光直指身侧待命的传令兵,厉声下命:“即刻传我军令!令赵崇岳亲领精锐兵力,连夜奔赴绥西,绥东战场!不计损耗、不计代价,收复失地,击退敌军!若再败北,提头来见!” 军令如火,瞬息传出。 彼时的赵崇岳,正在营帐内翻看绥安周边布防图纸。这半个月来,他看似沉寂无为,实则从未松懈分毫。 明面上与秦家恩断义绝、抽身远避,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因情失意、心绪涣散; 暗地里依旧牢牢掌控着所有暗线,一边紧盯曼伊医馆、紧盯秦骄骄的一举一动; 一边暗中排查渝城秦家纵火案的所有疑点,拆解对方布下的连环圈套。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秦骄骄蛰伏绥安、假意行医度日,看似安稳闲适,实则是在用自身做诱饵,拖住他全部注意力。 她借婚约决裂,洗清自身嫌疑,借秦家覆灭博取同情、脱离军阀联姻桎梏,稳稳站在局外,为绥西的战局推进扫清所有阻碍。 接到大帅府军令的那一刻,赵崇岳指尖骤然收紧,笔尖重重戳在图纸之上,晕开一团墨痕。 这一刻,无尽的纠结与煎熬瞬间席卷了他。 于公,他身为少帅、身负西南军务重任。马镇雄的军令如山,绥西绥东失守,边境危在旦夕!百姓深陷战火流离,军人守土有责,他没有半分退缩的余地。他必须即刻领兵出征,奔赴惨烈战场,浴血收复失地,稳住西南战局,守住一方安稳。 于私,他心底通透,这场突如其来的猛攻,太过精准。恰恰在秦家决裂、他心绪纷乱、全城注意力聚焦于绥安家事之时爆发,处处透着刻意与算计。他心知此战背后,必然有秦骄骄的手笔,是她筹谋已久的布局。 可他偏偏进退两难、束手无策。 他看穿了她的计谋,看透了她利用这段感情,牵制自己、暗中策反战局的所有心思。 他清楚一旦自己领兵远赴绥西,绥安便再无重兵庇护。秦骄骄彻底挣脱他的掌控,她和和党的计划将再无阻碍,顺势成型。自己数年经营的势力布局、马镇雄的全盘霸业,或将就此崩塌。 可若是抗命不从,便是忤逆大帅、贻误战机。不仅自身兵权尽失、前途尽毁,西南全境更会彻底陷入战火浩劫,万千百姓流离失所。 窗外寒风呼啸,卷起枯叶漫天飞舞,一如他此刻纷乱无解的心境。 他已然能够预想战场的惨烈景象:雨雪纷飞的边境荒原,枪林弹雨、炮火连天,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士兵浴血厮杀、尸骨埋于荒土,城镇楼宇焚毁坍塌,生灵涂炭、满目疮痍。 一边是军令家国、万千将士、西南安危;一边是步步为营、运筹帷幄的心上人,是她蛰伏数月、赌上一切的翻盘棋局。 他知她心怀大义、志在山河,却也恨她机关算尽、终将他置于两难绝境。 良久,赵崇岳缓缓闭眼,眼底所有的隐忍、挣扎、酸涩与无奈尽数沉淀。再睁眼时,只剩军人的冷硬与决绝。 他沉声传令,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压至心底的万般纠葛:“集结五千精锐亲兵,备足军械粮草,连夜拔营,奔赴绥西。” 86告别 86告别 绥安的冬晨雾色深重,湿冷的风卷着细碎残雪,掠过街巷青石板,寒意浸透肌骨。 战局危急,军令如山,赵崇岳早已排布好,后方镇守事宜。他将绥安城防全权交付贺龙、杨师长,又把绥南边关镇守重任托付贺虎!兄弟二人加杨师长,稳守后方、各司其职,替他稳住大后方的所有防线。 安顿妥当后,他披挂整齐戎装,一身凛冽肃杀。亲领数千精锐精兵,列队出城,奔赴硝烟四起的绥西战场。 行军队伍步伐沉肃,铁甲相撞、马蹄踏地,声响铿锵震彻长街。队伍行至街角,恰好经过临街的曼伊医馆。 木门“吱呀”一声轻响,被人从内里轻轻推开。 是秦骄骄。 晨间清冷,医馆无人问诊,她正握着干净的棉布,细细擦拭着木质诊台,一点点拂去台面积攒的薄尘。指尖动作从容平稳,有条不紊,眉眼沉静无波。 这半个月的日子,是她许久以来最安稳闲适的时光。 秦家浩劫过后,她斩断婚约、与赵崇岳彻底决裂,再无儿女情长的牵绊纠缠。爹娘朝夕相伴在侧,日日安稳相守; 曼伊医馆正常接诊问诊,行医救人,日子平淡踏实。没有旁人的刻意靠近,没有纠缠不休的试探,更没有心绪纷乱的悸动。无人能扰乱她的心神,世俗纷扰尽数隔绝在外。 外人看来,她早已走出过往恩怨,活得自在坦荡。 可只有深夜独卧枕榻时,她才知晓心底的空缺。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所有伪装的平静尽数褪去。心口那处空荡荡的位置,始终填不满、补不全,隐隐透着细碎的酸涩与落寞。 赵崇岳即将领兵出征绥西的消息,她昨夜便已尽数知晓。 此前他曾让人暗中传信,约她出城茶馆一叙,想要临别一谈。她心绪复杂,终究是刻意避了,没有赴约。她以为,两人决裂至此,恩怨两清,从此各行其道、再无瓜葛。他领兵出征,她守着医馆,便是最好的结局。 她以为自己避而不见,便能彻底断了所有牵扯。 却万万没想到,他临出发奔赴沙场、前路生死未卜之际,还是绕道来了,停在了她的医馆门前。 沉稳有力、带着独有的节奏的脚步声缓缓逼近,一步步踏碎晨雾,停在医馆门口。那道脚步声,她听了数年,熟悉到刻进骨血,哪怕隔着风雪、隔着距离,也分毫不会认错。 秦骄骄指尖擦拭台面的动作未停,眉眼低垂,始终没有抬头。 她刻意装作漠然,装作毫无察觉,专心打理着手中琐事。仿佛门外路过的,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的路人,是万千行军将士里最普通的一人。 门外寒风猎猎,吹动赵崇岳身上的戎装披风,墨色衣料翻飞,衬得他面容冷峻深邃。他立在门口,目光沉沉落在屋内那个娇俏的身影上,一瞬不移。 身后千军万马整装待发,战火催逼,军情紧急,他随时要领兵,奔赴枪林弹雨。可这一刻,万千家国重担、沙场生死,都压不过,屋内那个低头忙碌的女子。 他清楚她早已洞悉一切,清楚她昨夜故意避而不见,清楚她心底的疏离与决绝。 她演得坦然、冷漠、毫无留恋,将所有心事死死藏在平静表象之下。 两人一门之隔,咫尺相望,却早已隔了山河棋局、恩怨立场。隔了兵戎相对的前路,隔了再也回不去的过往温柔。 晨雾凝滞,寒风萧瑟。 赵崇岳就静静立在医馆门口,一身凛冽戎装,满身沙场将至的肃杀气。他一站,便是整整十分钟。 屋内的秦骄骄亦是分毫未乱。 十分钟的时间里,她垂着眼,一遍又一遍擦拭着银针、药钳、诊桌木沿。动作重复、机械,一丝不苟,刻意用琐碎的忙碌,隔绝门口那道灼人的目光。 她心知他在看她,心知他满心纠葛,可她不敢抬眼,不敢对视。生怕藏在心底的万千情绪,会在这一刻尽数溃堤。 决裂是她选的,布局是她布的,兵戎相见的前路,也是她亲手推开的。 良久,寒风磨哑了他的嗓音,低沉沙哑的声线穿透晨雾,落进安静的医馆里。 “曼大夫,别来无恙。” 一句生疏至极的称呼,碾碎了过往所有亲昵。 秦骄骄擦拭工具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平静。头也未抬,语气疏离客套,俨然对待陌路来客:“客人,是抓药,还是问诊?” 生疏的回话,像一把冷刃,直直扎进赵崇岳心口。 他眸色沉沉,压下翻涌的酸涩与戾气,抬步大步跨进医馆。军靴踏过木质门槛,发出沉闷的声响,步步逼近。不等她躲闪,他抬手,指腹轻轻扣住她的下颌,强行将她的脸抬向自己。 四目相对,他眼底是压不住的疲惫、不甘与孤注一掷的执拗。 “曼大夫!你为何不抬头看我一眼?”他死死凝着她清冷的眉眼,一字一顿问道,“你说,我这次奔赴绥西、绥东战场,能打胜仗,还是败仗?” 秦骄骄心口骤然一紧,一股复杂的情绪席卷全身,她骤然抬手,狠狠用力将他推开。 力道干脆决绝,不带半分留恋。 “胜如何,败又如何?”她抬眼,眼底一片寒凉,字字割裂彼此,“胜,你是风光无限的少帅。败,你是兵败受罚的将领。从头到尾,都与我无关!” 赵崇岳望着她冷漠的模样,喉结剧烈滚动。压下心底所有挣扎,问出了这一路奔赴而来、最想问的一句话,是他藏了无数日夜的执念。 “若我死在战场,埋骨绥西荒土,你可否为我哭一场?会不会觉得,你我之间,从未有过圆满的结局,心生遗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86告别(第2/2页) 这句话沉重至极,裹挟着沙场生死未卜的悲壮,和他卑微到极致的情意。 秦骄骄眼底骤然泛红,心底空空落落的疼肆意蔓延。她背过身去,不让他看见她的崩溃。她只能死死咬着唇,逼退所有酸涩,语气冷得不留余地:“少帅,清醒一点。你我婚约作废,恩断义绝,早就没有半点关系了。你的生死荣辱,与秦骄骄,毫无瓜葛!” 字字诛心,寸寸绝情。 赵崇岳定定看着她的背影,看着这个他深爱多年的女人,忽然低低笑了,笑意苍凉又酸涩,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遗憾。 “好。好得很!我若战死,你就和别的男人,好好过你想要的日子吧!” 他连道两声好,交待她的未来。尽数咽下所有委屈与痴心,嗓音沉得发哑:“可我赵崇岳悔,山宗遗憾呐!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好好站在你面前,让你看看我的本事,看看我的**功夫,和你有个圆满结局,护你一世安稳!” 不等她再开口反驳,不等她再说一句绝情之话,他骤然转身。 挺拔冷峻的戎装背影,决绝而孤凉,再无半分停留,大步踏出曼伊医馆的木门。 屋外寒风猎猎,千余精兵列队肃立,静待军令。 他抬手攥紧腰间军刀,抬眸望向远方沉沉天色,声如洪钟,冲破晨雾:“出发!” 门外整齐划一的应答震彻整条长街,气势浩荡: “是,少帅!” 马蹄扬尘,铁甲铿锵。 浩浩荡荡的军队迎着凛冽寒风,朝着硝烟弥漫的绥西战场疾驰而去。 医馆之内,秦骄骄僵立在原地,方才强装的冷静轰然崩塌。空荡荡的厅堂里,只剩她一人,眼底的隐忍泪水,终于无声滑落。 绥西、绥东的战火,整整燃烧了两个月。 风雪未曾停歇,硝烟日夜弥漫,荒土染尽血色,断壁残垣遍布千里战场。 赵崇岳这一生,少年领兵,沙场纵横数年,向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是西南人人敬畏、从无败绩的铁血少帅。可这一次,他终究栽倒在了这片风雪弥漫的边境土地上。 他太清楚了。 这场仗,从一开始就是为他量身布下的死局。 是秦骄骄筹谋已久的棋局,是她借同党之势、借绥安安稳的假象、借两人决裂的假象,一步步将他逼入绝境。 两个月浴血拼杀,枪林弹雨浸透衣衫,无数亲兵战死沙场,昔日精锐折损大半。每一次冲锋受阻,每一场防线溃败,每一次陷入敌军合围陷阱,他心底的恨意与寒凉便重一分。 他恨秦骄骄的绝情。 恨她明明知晓战场凶险,知晓他此行九死一生,却依旧冷眼旁观,亲手推开他,亲手将他推入万丈烽烟。 恨她利用他的深情,利用他对她从未断绝的执念,以自身为饵,牵制他的目光、扰乱他的心神,成全她的家国大义与全盘布局。 他更恨这乱世浮沉,恨世事无常。 若生在太平年岁,没有党派纷争,没有军阀割据,没有家国对立。他与她,本不必兵戎相见,不必陌路决裂,不必走到今日你死我活、各为其主的地步。 爱恨纠缠,心事郁结,过往温柔与今日刀刃相向的画面日夜在脑海交织,彻底磨平了他心底最后一点温柔与期盼。 赵崇岳彻底心灰意冷。 自此,战场上再无顾念私情、留有分寸的少帅。 剩下的,只有一个悍不畏死、暴戾疯狂的战将。 他弃了稳妥布阵的打法,弃了退守周旋的战术,每逢对阵敌营,指挥愈发狠绝凌厉,打法凶猛至极。敌军合围,他便率军逆势冲锋;敌军固守,他便连夜强攻破城;哪怕腹背受敌、兵力悬殊,他依旧死战不退。 他不求全胜,不求退路,只求痛快厮杀。 心底积压的委屈、不甘、被利用的怨怼、爱而不得的绝望,尽数化作战场上杀伐的戾气。枪刃染血,铁甲覆霜,他以血肉之躯硬抗所有攻势,近乎自毁般疯狂作战,仿佛唯有淋漓战火,才能麻痹心底溃烂的伤痛。 所有人都以为,赵少帅是因兵败暴怒、性情大变。 无人知晓,千里之外的绥安小城,那间安稳静好的曼伊医馆里,亲手将他送入战局的秦骄骄,从未有一刻真正放下。 自他那日清晨踏马出征、绝尘远去的那一刻起,秦骄骄便连夜写下绝密信函,以最决绝的口吻,传信至同党前线政委手中。 信函字字凛冽,不带半分妥协,字字皆是孤注一掷的威胁: 此战,你们可以赢战局,可以收失地,可以破军阀防线。 但唯独一人,赵崇岳,绝不能伤其性命,更不能取其首级。 你们要的山河局势、边境收复、战略胜利,我倾力成全。可他若在战场之上有半点闪失,若殒命沙场,我秦骄骄不惜暴露所有身份!倾尽所有布局,当场鱼死网破,毁掉你们筹谋数年的全盘计划,谁也别想全身而退。 她亲手布局,亲手将他推上绝境,让他兵败受挫、受尽折辱,磨去他的军阀锋芒。 可兜兜转转,她赌上自己所有谋划、所有底牌、所有隐忍,只求护他一命。 她可以让他输尽战功、折尽威名,可以让他心灰意冷、恨她入骨,让他尝尽惨败与辜负的滋味。 却唯独,不能让他死。 烽烟万里,他在阵前疯魔血战,恨她绝情利用。 她在故里清冷守心,藏尽万般深情,以一己之身,赌他平安归期。 两人隔千里沙场,爱恨相悖,彼此煎熬,两两皆苦。 87 风雪奔赴 87风雪奔赴 绥西、绥东的战火,连绵不绝燃烧了整整两个月。 西南深冬,风雪无休,铅灰色的天穹终年压着厚重寒云,荒原冻土被炮火反复翻碾,血色浸透土层,枯骨散落荒草之间,硝烟久久不散。这片曾安稳平和的边境土地,彻底沦为人间炼狱。 赵崇岳半生沙场,少年领兵,纵横西南数载,从无败绩,是所有人心中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铁血少帅。 他治军严明,用兵诡谲,麾下亲兵个个骁勇善战,历经大小战事从未折损根基。可这一次,他终究栽得彻底,栽在了这片风雪漫天的绥西大地,栽在了一场为他量身布设的死局里。 自那日清晨,他身披戎装,在曼伊医馆门前与秦骄骄决绝一别,心底便再无半分温情暖意。十分钟的静默对峙,一门之隔的陌路疏离,她冷漠生疏的问诊口吻,决绝狠心的割裂话语,字字句句都如利刃剜心。他问她胜败吉凶,问她生死遗憾,换来的只有一句你我早已无关。 那一日,他带着满腔不甘、委屈与执念领兵出征,心底尚且存着一丝渺茫期许。可两个月的浴血鏖战,彻底碾碎了他最后一点痴心。 他渐渐彻底看清所有真相。 这场突如其来的绥西攻势,时机太过精准。恰逢秦家老宅被焚、二人决裂、他心绪纷乱之际爆发,恰逢他被家事牵绊、心神不宁之时发难。 所谓倭寇纵火灭门,所谓秦家无辜受难,所谓党派临时起兵,全是层层伪装的骗局。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筹谋的棋局,而他赵崇岳,是棋盘上最被动、最可笑的棋子。 秦骄骄以婚约决裂斩断牵绊,以家破人亡洗清自身嫌疑,以绥安安稳行医的假象稳住所有人视线,牵制他全部注意力,为同党收复绥西、绥东铺路。她利用他数年深情,利用他对她从未断绝的偏爱,利用军阀与党派的立场对立,步步为营,滴水不漏,将他稳稳推入绝境。 心底的爱意,在无休止的战败、伤亡、合围中,一点点冷却、腐烂、化为彻骨恨意。 赵崇岳彻底心灰意冷。 过往所有温柔缱绻、许诺相守、朝夕相伴的细碎美好,尽数化作扎心的讽刺。他恨秦骄骄的绝情,恨她冷眼旁观他身陷险境,恨她利用真心、运筹帷幄将他推入万劫不复之地。可他更恨这乱世浮沉,恨世道动荡,恨山河割裂、立场对立。 若生太平盛世,无党派纷争,无军阀割据,无家国对立,他与她本可抛开身份桎梏,相守一生,安稳度日,不必兵戎相向,不必陌路成仇。 可乱世不容温柔,棋局不容私情。 爱恨极致拉扯之下,赵崇岳彻底变了打法。他褪去所有隐忍克制,摒弃所有稳妥战术,变得暴戾、疯狂、悍不畏死。每逢对阵敌营,他身先士卒,死战不退,不求战功,不求突围,不求生路,只求在枪林弹雨中肆意厮杀,用炮火硝烟麻痹心底溃烂的伤痛。 敌军合围,他逆势冲锋;敌军固守,他连夜强攻;兵力悬殊、粮草断绝、腹背受敌,他依旧死守防线,不肯退让半步。昔日沉稳睿智的少帅,变成了战场上最疯魔的战将,所有的委屈、不甘、被辜负的怨怼,尽数化作杀伐的戾气。 麾下将士看着主帅近乎自毁的打法,人人心惊,屡屡劝谏后撤休整,皆被他冷言驳回。于他而言,退路早已无存。绥安的小院再无等他之人,心底的执念早已寸寸成灰,输赢荣辱,早已毫无意义。 他一心求战,近乎求死。 可他至死不知,千里之外的绥安,那个被他恨之入骨的女子,从未真正放下他。 自他领兵出征那日起,秦骄骄便连夜写下绝密密函,快马加急送往同党前线政委手中。信函内容决绝凌厉,没有半分退让余地,字字皆是她孤注一掷的底线。 战局可赢,失地可收,防线可破,布局可成。唯独赵崇岳,性命绝不可损。 她可以任由战局碾压他的兵力,磨去他的军阀锋芒,折损他的威名权势,让他兵败受辱、心灰意冷,尝尽算计与辜负的滋味。但谁敢伤他性命,谁敢取他首级,她便不惜暴露所有身份,倾尽数年谍战布局,毁掉党派所有筹谋,鱼死网破,玉石俱焚。 她亲手将他推入绝境,逼他兵败惨败,却又赌上一切底牌,只为护他平安。 前线党委收到密函后,进退两难。他们深知秦骄骄的能力与底牌,知晓她手握大量西南军政机密,掌控多条情报脉络,无人敢轻易得罪。 于是战场之上出现了最诡异的局面:同党军队全力攻破防线、夺取城池、击溃兵力,却次次避开能致命的攻势,始终为赵崇岳留着一线生机。 赵崇岳只当是敌军战术周旋,只当是自己拼死血战换来的喘息,只觉命运戏耍、步步绝境,愈发偏执疯战,日日在爱恨炼狱里苦苦煎熬。 惨烈战事持续两月,赵崇岳麾下精锐损耗殆尽。弹尽粮绝,援兵迟迟不到,防线彻底崩塌,千里阵地尽数失守。最后一夜,敌军发动总攻,百里合围,天罗地网无一处可逃。 暗夜炮火轰鸣,火光染红整片冻土,喊杀声震彻山河。赵崇岳身负重伤,左肩贯穿伤深可见骨,血肉外翻,后背满是炮弹炸裂的碎片划伤,旧伤叠新伤,鲜血浸透三层戎装,冻结成冰冷的血痂。他依旧持枪浴血,立于阵前死战,刀刃卷口,指尖染血,眼底只剩死寂荒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87风雪奔赴(第2/2页) 混战之中,一枚炮弹在他身侧炸开,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撞击他的头颅。 一声闷响,挺拔的身躯剧烈一震,终是支撑不住,重重栽倒在血泊冻土之中,双目紧闭,彻底陷入深度昏迷。 主帅倒地,军心彻底溃散。 跟随他出生入死的三千残余部下,早已疲惫不堪、伤痕累累,战至最后一兵一卒,再无还手之力,最终全员被俘,尽数收押至同党绥西战地临时牢房。 昔日威震西南的少帅精锐,全军覆灭。 消息冲破风雪,连夜传回绥西临时医护场,秦氏夫妇已经来绥西半个月,支援绥西战争救治护理,而他们的女儿远在绥安。 稳住绥安后方,谍战局势,她一个月的时间劝动了杨师长,杨师长感念她的诚恳,更感念她及她们秦家的大义:倾家荡产,举家三迁,只为了岁月无恙。 秦家二老听闻噩耗,心如重锤重击,彻夜难安。过往的恩怨、家宅被焚的悲愤、决裂时的怨怼,在少年人全军覆没、生死未知的绝境面前,尽数烟消云散。他们知晓所有内情,知晓这场惨败是女儿一手促成,知晓赵崇岳是无辜入局、为爱受难。 夫妇二人终究心软。赵崇岳从前待秦家真心实意,护医馆安稳,护小院周全,待骄骄一片赤诚,从未有过半分亏欠。如今他落得昏迷被俘、命悬一线的下场,二老再也无法坐视不理。 来不及犹豫,秦昆泰与安如初连夜收拾精良药材、手术器械、保暖衾被,不顾战地凶险、牢房戒备森严,不顾余匪未清、战火未熄,毅然奔赴绥西战俘营。 抵达战俘医棚时,满目疮痍,血腥味混杂风雪寒气刺骨侵骨,伤兵**此起彼伏,满目悲凉。 赵崇岳被安置在角落病床,气息微弱,面色惨白如纸,唇色青紫干裂,高烧久久不退。伤口溃烂发炎,高热侵体,脏腑受损,若再拖延半日,必定高热殒命。 秦昆泰行医半生,精通外科急症,安如初细致稳妥,擅长汤药护理。二人当即就地搭建简易手术台,消毒清创,顶着守军审视戒备的目光,为昏迷不醒的赵崇岳紧急开展缝合手术。 剔腐肉、合伤口、止淤血、固筋骨,整整三个时辰,二人全程无休,指尖沾满血水,不敢有半分差错。手术结束时,天光破晓,风雪依旧。 此后数日,秦家二老日夜守在病床前寸步不离。按时喂药、擦拭身体、物理降温、更换敷料,日夜看护,悉心调养,一点点稳住他涣散的生机,吊着他垂危的性命。 看着少年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眼、毫无血色的脸庞,安如初每每暗自垂泪,唏嘘不已。好好的少年将军,情深义重,意气风发,终究被乱世棋局、儿女恩怨磋磨至此。 而远在绥安的秦骄骄,在收到赵崇岳重伤昏迷、全军被俘的急报那一刻,所有的冷静自持、运筹帷幄、伪装隐忍,尽数轰然崩塌。 她赢了战局,收了失地,成了大局,完成了数年的潜伏布局与家国使命。所有人都以为她功成身退,心底坦荡无牵无挂。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赢了山河,却快要输掉此生唯一的执念。 她可以接受他恨她、怨她、厌她一生,可以接受两人从此兵戎相向、陌路终身,可以承受所有误解与隔阂。唯独无法接受,世间再无赵崇岳。 当夜,夜色沉沉,风雪萧萧。 秦骄骄褪去素净医袍,换上利落劲装,束起长发,背上随身药囊,牵出医馆后院最快的骏马,趁着漫天夜色,孤身一人,策马出城。 绥安至绥西战地,千里冰封,山路崎岖,险隘重重,战火余烬遍布,寻常快马赶路至少七日方能抵达。 可她等不起,也不愿等。 她开启了不眠不休的狂奔之路,整整三天三夜,昼夜不息。 白日顶着凛冽风雪,踏冰越岭,冲过荒山野隘,闯过无人冻土,寒风刮裂脸颊,冻得十指僵硬,双腿被马鞍磨出层层血泡,渗出血水,浸透衣料。深夜借着星月残光策马疾驰,饥寒交迫,滴水未多沾,疲惫浸透四肢百骸,数次头晕欲坠,皆被她硬生生咬牙撑住。 胯下骏马数次脱力、气喘欲绝,她便沿途换马,片刻不停。 这一路千里风雪狂奔,无数画面在她脑海反复翻涌。初见时他少年桀骜,独予她温柔;相守时他细致呵护,许诺余生安稳;决裂那日他眼底破碎的失望;出征清晨他十分钟的静默凝望;他临终般的问句,他那句从未兑现的遗憾。 是她为大义割舍情爱,是她为家国亲手推他入地狱,是她利用他的深情成全大局。 棋局圆满,山河已定,可她亏欠他的,一生难偿。 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千里风雪,孤身奔赴。 当战地营寨的轮廓终于出现在风雪尽头,疲惫到极致的骏马轰然驻足,四蹄发软,剧烈喘息。秦骄骄浑身覆满霜雪,发丝结冰,面色苍白憔悴,身形摇摇欲坠,却眼神灼灼,执念坚定。 她踉跄翻身下马,站稳身形,望着不远处戒备森严的战俘营房。 千里风雪奔赴,不问恩怨,不问结局,不问他醒来是否会恨她入骨。 她来了。 88 他的愤怒 88他的愤怒 帐外风雪簌簌不休,寒风卷动布帘,帐内烛火摇曳。光影落在简陋病床之间,四下只有浅浅呼吸与风雪呜咽。 秦骄骄坐在床前矮凳上,寸步不离守着昏迷的赵崇岳。千里风雪奔袭,她早已身心俱疲,却毫无睡意。望着他苍白憔悴的面容,心底满是酸涩愧疚。 两月沙场鏖战,昔日意气风发的少帅,落得全军覆没,重伤沉眠。他眉头紧锁,即便昏睡,仍困在炮火梦魇里,偶尔溢出模糊呓语,尽是征战的煎熬。 她几次想要抚平他眉间褶皱,手抬到半空又收回。二人立场对立,形同敌我,她是促成他兵败被俘的人。这般亲近,若是被人看见,必会招来祸端,可心底的疼惜亏欠,早已缠骨绕心。 这一个月,她稳住绥安谍战局势,凭赤诚与秦家大义说动杨师长,使其答应里应外合,只求山河安稳。大局已定,人人称颂她深明大义,唯有她清楚,这份胜利,是以辜负挚爱、将他推入绝境换来的。 秦氏夫妇远远守在帐的另一头,不去打扰,留给她独处的空间。 长夜渐深,军营巡逻的脚步声隐隐传来。昏睡的赵崇岳身子微微一颤,喉间发出闷哼。伤口的隐痛、战场的厮杀、医馆门前她决绝的模样,在他混沌意识里交织。他感官缓缓复苏,嗅到熟悉的药香,感受到身侧一缕温柔气息。 梦境与现实错乱交织,一会儿是,绥安医馆暖阳下碾药的她,一会儿是,决裂之日狠心推开他的她。他指尖蜷缩,唇瓣微动,破碎呢喃消散在烛火中:“……叶子……” 秦骄骄浑身一震,眼眶泛起湿意。他尚在半梦半醒,竟本能唤出她的名字。 她想要靠近,又硬生生止步。她明白,这只是他的幻觉,待到清醒,剩下的只会是恨意、怨怼,还有难以逾越的立场鸿沟。风雪未歇,她静坐一旁,默默承受这份爱恨拉扯。 晨光漫进帐篷,风雪已然停歇,只剩棚顶零星残雪,赵崇岳依旧陷在混沌之中。秦昆泰守在床边,不时探他体温、检查绷带。战地条件艰苦,换药必须万分小心。 回想往日决裂时的愤懑,再看眼前浴血落败的少年,又看见女儿千里奔赴彻夜守候,心中的怨怼早已化作心疼。乱世身不由己,他清楚赵崇岳醒来,不会有温情,可依旧盼他活下来,不愿两个孩子落得生死相隔。 隔壁房间,秦骄骄睡得沉沉,连日奔波耗尽了她所有力气,睡梦中依旧牵挂帐内之人。帐篷内外,一屋酣眠,一屋静守,乱世爱恨,暂得片刻安宁。 天光升高,帐内愈发明亮。赵崇岳周身伤口阵阵钝痛,梦魇慢慢褪去。他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慢慢对焦,看见床边守着的是秦昆泰。 他满心茫然,自己明明是在绥西炮火下失去意识,预想该是敌军看守审讯,却见到了秦家伯父。喉咙干涩,只能发出微弱气音。 秦昆泰见他睁眼,连忙俯身:“你醒了。” 赵崇岳脑中回想昨夜朦胧的片段,他分明感觉床边有熟悉气息,还恍惚唤过她的名字,可眼前不见秦骄骄的身影。那一夜究竟是真实,还是濒死幻梦?他四下扫视帐篷,只有往来伤兵。战败被俘的现实砸落心头,恨意、不甘与疑惑翻涌。 他嘴唇翕动,声音嘶哑破碎:“……她呢?” 秦昆泰神色微顿,没有细说女儿千里奔袭、彻夜陪护的事,只替他掖好被角:“骄骄在隔壁休息,连日奔波,她累得睡过去了。” 赵崇岳眸光黯淡,原来昨夜不是幻梦。她来了,却不在眼前,心中五味杂陈,分不清是怨恼,还是一丝微弱期许。 秦骄骄一觉睡到午后。安若初守在床边,见她醒来,端来温热馄饨哄她吃下。看着女儿满身风尘憔悴,安若初心疼地抚着她的头发:“骄骄,好好收拾收拾自己。瞧瞧你,为了任务,把自己熬成什么模样了。” 秦骄骄浅浅一笑,撒娇道:“娘,我听你的,把你的雪花膏借我用用呗。” “好。” 半个时辰梳洗过后,一身朴素布衣的秦骄骄,依旧难掩清雅动人的风骨。洗去风霜,恢复少女温润模样。 安若初欣慰点头:“这才好多了,这才是我的乖女儿。” 秦骄骄整理衣襟:“娘,爹呢?” 安若初望向医棚方向,语气意味深长:“你爹,一直在那边守着他呢。” 安若初又从厨房端来一份馄饨,走到女儿跟前:“他醒了好一阵子,到现在还不肯进食,总说没胃口。你去劝劝吧,也换你爹回屋歇一歇。” “好的,娘!” 秦骄骄接过温热的馄饨,暗自平复心绪,抬手轻轻敲了敲帐篷的布门。帐内,秦昆泰守得太久,已经歪坐在凳上沉沉睡去,听见敲门声,猛地惊醒过来。 病床之上,赵崇岳睁着眼,目光怔怔望向帐篷外,神色漠然。 秦骄骄走进来,开口道:“爹,这里交给我,你回去休息吧。” 秦昆泰缓缓站起身,抬手捶了捶发酸的腰,叮嘱道:“你好好和崇岳谈谈,若是有什么状况,记得喊我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88他的愤怒(第2/2页) “好的,老头子!” 秦昆泰无奈地瞪她一眼:“都什么时候了,还跟你爹开玩笑!”说罢,便转身走出了医护帐篷。 帐内只剩下秦骄骄与赵崇岳两人。 温热的馄饨香气漫开,空气一时安静得有些压抑。赵崇岳缓缓收回,望向帐外的视线。眼睛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平躺着,望着帐篷顶端,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秦骄骄缓步走上前,在床旁的矮凳上坐定。 “肚子饿吗?多少吃一点馄饨,是我母亲包的。无论身在何地,我心里惦记的,也只有这一口家常味道。” 秦骄骄将馄饨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声音尽量放得平和。 赵崇岳依旧没有转头,脊背绷得笔直,语气冷得像帐外的风雪:“秦大小姐,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同我说?” 秦骄骄心口一沉,指尖微微收紧:“说什么?以胜利者的姿态,来嘲笑你的失败吗?” “眼下并不适合深谈,我怕你情绪太过激动,会影响伤口康复。” 一声冷笑划破帐内的沉寂。 “呵,秦大小姐这般虚情假意,倒让赵某受宠若惊。” 他终于缓缓侧过脸,看向她。那双往日深邃的眼眸里,盛满了积压的愤懑与寒凉,战败的屈辱、被算计的痛楚,尽数凝在目光之中。馄饨的热气袅袅升起,却烘不暖两人之间冰封的距离。 “赵崇岳,我的耐心有限,你到底吃不吃?!”秦骄骄语气沉了下来。 “不吃!我如今,生不如死,与其苟活在这里,受你的羞辱,倒不如求一死,来得痛快!”赵崇岳双目泛红,语气满是绝望与愤懑。 “好,你真有脾气!” “过奖!” 秦骄骄忽然勾起一抹坏笑,拿起勺子,自顾自吃起馄饨,一口接着一口。 帐内安静片刻,一声清晰的腹鸣,突兀响起,来自病床上嘴硬的男人。 秦骄骄眼底漾开几分得逞的笑意。从前对付难缠的对手她都自有办法,对付这个死要面子的男人,更是手拿把掐。 她喝了一口热汤,俯身凑近病床,微微弯下腰,不由分说便往他嘴里送。 赵崇岳瞳孔骤然收缩,满脸震惊。想要抬手推开她,可身上重伤未愈,四肢绵软无力,动弹不得!他就像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由她摆布。温热的汤水滑入喉咙,带着鲜香,呛得他微微蹙眉。 哈哈,我训过比你更倔的人,怎么样,倔男人?” 秦骄骄眉眼带着几分戏谑,手里还端着碗,看着他又气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赵崇岳脸颊涨得发红,又羞又怒,胸口剧烈起伏,想要呵斥,可身体根本使不上力气。温热的馄饨汤汁,还残留在口腔里,鲜香的滋味,偏偏和此刻满心的屈辱搅在一起,让他难受至极。他死死盯着她,眼底满是怒火,却连抬手抗拒都做不到,只能任由她这般拿捏。 帐内馄饨的热气袅袅升腾,两人之间的气氛,又僵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拉扯。 秦骄骄收去脸上的戏谑,神色慢慢沉了下来,望着他愠怒的眉眼,声音平静,却带着沉甸甸的往事。 “赵崇岳,我们相识将近十年。我第一次见你这般暴怒,是送你回国的那个夜晚。你红着眼质问我,骂我是朵害人不浅的罂粟花,说要一别两宽,不复相见。”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落进他的眼底,一字一顿:“今天,是第二次。你准备骂我什么?” 赵崇岳胸口剧烈起伏,伤口被牵动,隐隐传来刺痛。他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屈辱、愤恨,还有一丝被戳中过往的纷乱。那些旧夜的话语,那些决裂的誓言,此刻被她重新提起,像一把钝刀,反复碾过他的心。 她望着他,眼眶慢慢泛红,泪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她素来极少在外人面前落泪,可唯独在他面前,已经哭过好几回。从前每一次她落泪,赵崇岳都心疼得无以复加,慌忙柔声哄她:“叶子,都是我的错,是我做得不好。” 此刻看见她落下眼泪,他心底原本翻涌的戾气猛地一滞。心底早已酝酿好的狠话,堵在喉咙,本想冷声道:“你这心狠的女人,又在演什么把戏!”话到嘴边,却终究没能说出口,满腔怒火,硬生生消去了大半。 秦骄骄抬手,淡淡拭去脸上的泪痕,神色重新归于平静。她端起那碗馄饨,舀起一只,凑到他唇边。 “你不肯吃我喂的,怨我,也是应当。可你好歹心疼心疼我的爹娘。他们连日不眠不休,拼尽全力,把你从死亡边缘救回来,早已把你当做半个儿子。倘若他日,我不幸牺牲,还劳烦你代为照料二老。求你张开金嘴,不要辜负两位老人一片心意。” 赵崇岳望着她,眼底残存的湿意,沉默片刻,缓缓张开了嘴。温热的馄饨送入唇间,他慢慢咀嚼吞咽,一言不发。 帐中馄饨的香气缓缓散开,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对峙,悄然松动了几分。 89 破碎情缘 89破碎情缘 暮色沉沉,残阳落尽绥西战地,硝烟被晚风稍稍吹散。秦骄骄安顿好营帐内的一切,整理好衣容。敛去方才与赵崇岳对峙拉扯的私人情绪,褪去儿女情长的温柔纠结,换回一身冷静沉稳的革命者姿态,独自奔赴绥西党政办公地参会。 战地会议室简朴肃穆,烛火整齐点亮一室光亮。在座皆是前线各级指挥与负责情报、军务的同志,气氛庄重而凝重。这场绥西战事终以我方大捷收官,战乱暂缓,山河暂得喘息,所有人的神情里,既有战后的疲惫,亦有捍卫正义、守住疆土的坚定。 会议伊始,政委率先发言,沉痛缅怀此次战役中奋勇杀敌、壮烈牺牲的将士们。字字恳切,句句庄重,细数前线战士浴血冲锋、不畏生死的英勇事迹。他们以身许国,弃小家守大家,用血肉之躯挡炮火、护苍生,是当之无愧的英雄。 随后,全体人员肃然起立,齐声宣读战士纲领。铿锵有力的誓言,回荡在整间会议室,赤诚忠勇的信念萦绕不散,涤荡人心。更坚定了众人平定乱世、安定山河的初心与使命。 缅怀先烈、致敬英雄过后,会议正式进入,战后局势复盘与下一步战略部署。绥西战事已定,但绥南、绥北防线,尚未彻底收归管控。残余势力仍在盘踞,局势依旧暗藏隐患,容不得半点松懈。 全场安静下来,目光齐齐落在深耕谍报战线、立下莫大功绩的秦骄骄身上。政委颔首示意,出声嘱托:“秦骄骄同志,长期潜伏敌后,掌握全盘情报局势,接下来由你阐述后续接管部署计划。” 秦骄骄身姿挺拔,神色淡然从容,条理清晰地开口汇报:“目前绥南、绥北两处重地,依旧由赵崇岳麾下,最亲信的两名核心部下驻守,兵力稳固、防守严密,是当下最难突破的两处关卡。除此之外,两地还有一位手握实权的镇守师长坐镇。” 她稍作停顿,继续精准剖析局势、交底内情:“这位镇守师长,因与我秦家素有渊源,看清乱世大局与我方正义立场,早已暗中应允里应外合,全力配合我方,顺利接管绥安全境。而赵崇岳手下驻守绥南、绥北的两名心腹,身份特殊,皆是蓝伊同志的至亲——一人是蓝伊同志的爱人,一人是其爱人的胞弟。二人忠心耿耿,向来只听赵崇岳调令,如今主帅被俘昏迷,两军群龙无首,正是我们平稳接管、争取归降的最佳时机。” 这番话条理通透,精准点破当下局势关键,让在场所有人豁然开朗,彻底摸清了,剩余战区的内里脉络与突破口。 政委闻言深深点头,眼中满是赞许与认可,当众予以肯定:“我明白了!秦骄骄同志及蓝伊同志,潜伏敌营半年之久。孤身周旋各方势力,隐忍蛰伏、步步为营,集中搜集核心情报、撬动战局走向。不动声色稳住绥安后方、策反关键将领,为整场战役的胜利,铺下坚实基础,功绩卓著,劳苦功高。” 全场响起肃穆的掌声。无人知晓她潜伏半生的煎熬、步步为营的艰难。更无人知晓,她所有的功绩与荣光,都是以亲手辜负挚爱、承受爱恨煎熬为代价换来的。 掌声起落,会议继续推进后续受降、接管、安抚守军的周密计划。秦骄骄垂眸静立,神色淡然无波,将心底所有私人情愫尽数压下。 会议散场,众人陆续离场奔赴各自岗位,政委特意将秦骄骄单独留下,办公室内只剩两人,气氛肃穆而私密。 待房门关好,政委率先开口,语气沉稳郑重:“骄骄同志,赵崇岳现在醒了没有?” 秦骄骄敛去所有杂念,如实汇报:“醒了。只是心中积怨极深,如今恨我入骨,恨意难平。” 政委闻言轻轻点头,眼底了然:“赵崇岳此人,我素来了解。他本性赤诚,心怀家国,天生有一副爱国热血。 只是身处旧军阀阵营,立场摇摆、身不由己。始终被旧势力桎梏,无法真正站在正义一方。你这一战,看似将他推入绝境,实则是彻底打碎他的执念,替他下了最后的定心丸。” 他稍作沉吟,道出组织早已筹谋的计划:“我准备对外放出消息,将赵崇岳战死沙场、以身殉国的假讯传回绥安。我们安插在敌方的眼线,早已打探清楚,马镇雄接连丢失两处战略要地,军心本就动荡、士气低迷。赵崇岳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利刃,更是西南军营的定心支柱。一旦听闻心腹爱将阵亡,他必定心神大乱、防线崩塌,敌军不攻自溃。你意下如何?” 秦骄骄心头微紧,瞬间明白这步棋的深意,也知晓这是平定绥安,最稳妥、牺牲最小的计策。她沉默片刻,郑重颔首,眼底带着恳切期许:“我服从组织安排,没有任何意见。只恳请组织,日后能从轻处置赵崇岳,给他一次改过归正的机会。” 政委闻言轻笑,语气温和却笃定:“哈哈,这自然好说。他的结局,全看后续配合程度。我给你一周时间,争取说服他,交出西南布防总图。只要拿到布防图,我们便可顺势接管绥安,实现兵不血刃、安定全境,最大程度减少战乱伤亡。” “明白。”秦骄骄沉声应下。 “天色已晚,战地路途复杂,回去路上务必当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89破碎情缘(第2/2页) “是,政委!” 秦骄骄身姿端正,抬手敬了一记标准庄重的军礼。利落利落,风骨凛然,全然是革命战士的沉稳模样,再无半分儿女情长的柔软。 转身走出办公基地,晚风凛冽,吹动她的衣角。她清楚接下来的一周,将会是最难熬的拉扯。一边是家国大局、万千百姓。一边是爱恨纠缠、满心亏欠的心上人。可职责在身,使命在前,她别无选择。只能压下心底所有酸涩,奔赴这场最难的周旋。 夜色深沉,秦骄骄快步赶回营帐。掀开布帘,便见赵崇岳已然睡熟,白日的戾气尽数褪去,只剩病中虚弱的安稳。 她放轻脚步走上前,细心替他掖好被角。战地条件简陋,爹娘却打理得格外周全!特意在帐内搭了火炉,烟道直通屋外,屋内暖意融融,还常备着温热的净水。 一室暖灯,炉火温热。看着安然熟睡的赵崇岳,秦骄骄紧绷整日的心,骤然落定,无比安定。 炉火噼啪轻响,帐内暖意融融。秦骄骄静静站在床边,望着赵崇岳熟睡的面容,心绪慢慢平复。 谁知下一刻,昏睡中的赵崇岳,忽然身子轻轻一颤,意识陷入半梦半醒的混沌。梦里又浮现出纷乱的过往,他眉头蹙起,手臂无意识地抬起,猛地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算重,却攥得很紧,像是怕抓不住什么,指尖微微发颤。 秦骄骄浑身一僵,猝不及防,心头猛地一跳。 她不敢贸然抽回手,怕惊醒他。低头看去,他双眼依旧紧闭,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睑上,脸色苍白。嘴里溢出细碎模糊的呓语,听不真切,分不清是梦话,还是心底压抑的执念。 炉火跳动,将两人交握的影子投在帐壁上。 他明明清醒时,对她满心怨恨,可在睡梦之中,本能却依旧放不下。 秦骄骄站在原地,任由他攥着自己的手腕,心底五味翻涌。一边是政委交代的任务,是一周之内要拿到的布防图,是要对外散播的假死消息;一边是眼前这个在梦里,仍紧紧抓住她的人。 秦昆泰抱着两床冬被走进帐篷,安若初手里拿着一块新毛毯跟在身后。 秦昆泰压低声音叮嘱:“女儿,这是我们亏欠少帅的。这几日夜里是关键,要时常查看他的伤口。我就在这儿打地铺照看他,你和你娘回去歇息。” “爹,你们回去睡,地铺我来睡。照顾他,本就是我的责任,别跟我争,我今天实在太累了。” 秦昆泰拗不过她,只得点头:“行,夜里有事,一定要喊我们。” “知道了。” 父母离去后,秦骄骄关好帐篷门,简单洗漱完毕,把毛毯铺好,再盖上两床冬被。 她正要上前,查看赵崇岳的伤势,却发现他早已醒着。方才父女二人的对话,他听得一字不落。心底暗自思忖,这个女人,也并非全然铁石心肠,心底尚有对自己心软的时刻。 秦骄骄上前,先给他把了脉,又仔细检视身上的绷带。脉象虚弱,但伤口并未发炎,情况还算平稳。 “睡吧,明天见。” 她吹熄油灯,褪去身上的外套,躺到地铺上,准备歇息。 帐内只剩火炉微弱的噼啪声响,黑暗之中,两人同处一室,气氛微妙难言。 帐内幽暗,只有火炉零星火光跳跃。赵崇岳忽然开口,打破沉寂。 “秦骄骄,你刚才干什么去了?” “去绥西战地开了个会。”她平静应答。 “说了什么?” “先是表彰牺牲的战士,诵读战士纲领,再安排后续作战计划。” “计划是什么?” “兵不血刃,拿下绥南、绥安。” “很好,这会你倒是很诚实。” “我没有什么不能对你说的。除了爹娘和你,我本就一无所有。而现在,你也一无所有。” “那你说说,怎么个兵不血刃?” “攻心,攻破西南军营的军心。对外放出消息,你已兵败殒命。由蓝伊前去劝降贺龙、贺虎,杨师长在内部里应外合。” 赵崇岳心头一震,声音发哑:“秦骄骄,你这个女人。不惜倾尽秦家家产,亲手毁掉我们之间的感情,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大爱,为了家国,为了把倭寇赶出这片土地。” “睡吧,已经很晚了。” “晚?我精神得很!只是浑身无力,若是有力气,定要**你” 秦骄骄低低一笑:“哈哈,臭男人,就只会逞强。我从前给过你机会,可你心底还是心疼我,终究下不了狠手。” 她顿了顿,声音轻缓,在暗夜里清晰传入他耳中:“赵崇岳,我等你。若是这份执念能支撑你好好康复,那我愿意等。” 炉火噼啪作响,帐内又归于安静。一人卧于病床,一人躺在地铺,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是家国重任,是破碎情缘。 90 几番动情 90几番动情 而就在此时房门再一次被敲响了。王晓松连忙松开了曹飞燕,做正了身体。毕竟都是官场上的人,尽管是下班的时间,也要注意影响。 还是之前那伙人,被冯茂才用重金安抚住之后接到消息就没什么迟疑的就直接赶了过来。 张青峰见状,眼中精光一闪,认得这是血炼大法中记载的一种血虫,需要用化境级别的修炼者的精血跟魂魄一齐合练,再加上一些珍奇宝物,才能炼制出一只来。 顾恩阳越说越觉得可惜,他原本最想要联姻的人选就是曲清言,可她出身总归差了些。 就在此时音乐声音响起,应该是婚礼的时间到了,赵飞扬没时间在这里纠缠,他看了看王晓松,很直接的说道:“这里你来处理,我先去忙了。”他说完转身就走。 林伊一被自己的想法给吓了一跳了,自己这是怎么啦!提出隐婚的是自己,可是现在想被公开的也是自己,林伊一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只是用那矛盾的心情看着叶少白。 现在下面果然乱的不可开交,虽然还没有暴露出青青就是双叶的事实,但因为青青的微博发的都是双叶作品的同人,很自然的就被战火烧到了。 不过瘦猴的解释是:他只想要活着,他只是因为看到华峰山无情地杀了范德钢后才有这个想法的。 梁斌说道:“是这样,宾来新区已经获批成立了,级别就定为副省级。之前的传闻,现在也已经全都落实了。 李顾影和傅雅心见因为多了自己两人,导致他们没碗筷吃饭,脸上略有些歉意。 “二姐,三姐,四姐,你们……”眼泪还是止不住的往下流,王灵知道,自己的几个姐姐要离开这里了,以后再见面的时候,大家还可以和以前一样吗?还可以开开心心的在一起吗? 他一直念念不忘被废武功、削双耳之仇,更难以压抑的是对珊瑚美貌的觊觎。 最终,荣少顷将视线看向了裴叶菱,不过,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想要从她那里得知,夜南沛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梦长生也收拾好了行囊,其实说是行囊,也就是一匹白马一把剑,还有带了些不少银两,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无论是出门还是去做其他,梦长生都是个不喜欢多带东西的人,无他,太麻烦。 “呵呵,我们的国土面积太大,没有这么多部队根本防守不过来。”宋子微笑着解释。 “老人家,刚才我们看见对岸有个钓鱼的,怪兮兮的,是村里人吗?”康桥很自然地把鸡汤放到唐丽丽跟前,随即抬头看着老头,笑着问。 豆豆猛然起身,不行不行,不能让羽哥哥把老贺给打了,他是军人,大人不好打的。 豆豆眨着眼睛看着被挂掉的电话,“我哥哥怎么了?”就说了要和瞳瞳姐结婚,结果人电话啪的一声就挂了,而且那边好像很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90几番动情(第2/2页) “嘎嘎嘎嘎——”韩冰在身后发出了一阵狂笑,拍拍二姐的肩膀。 取得胜利后,各部队开始再一次进行整顿,并且把这次作战出现的问题进行了总结,对表现不好的部队提出了批评。韩庄八路军指挥部彭老总却高兴地咧嘴直笑,从前的严肃态度和不拘言笑的作风全都不见了。 这年头只埋头修炼的人很多,精通采阴补阳之术的也很多,就连这精通龙阳之好的也不少。 他正值壮年,后宫佳丽填充的愈来愈多,并且来者不拒。短短一年内已有了一百个。每日都需雨露均沾,根本顾及不到我。 要知道,在华夏被骂的最凶的就是这种不道义的行为,尤其是在‘正义’的互联网上。 唐安宁突然发难,而宋繁星却坐在唐安宁的身边,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当然明白,但实不能感同身受。他初临南阳府邸伤痕累累的模样重新印回脑内,我的怜悯心疼又蓦然升持。虽在我南阳府是贵客,但在这皇宫中肯定生不如死。 王妃不知怎的,神色有些慌张奇怪,焕焕看着她不禁猜想此事会不会是她所为。 焕焕的眼神又空洞起来,只看着那面墙壁,一言不发,如同死尸一具,毫无生气可言。 此刻,夜已深,窗外的暴雨却不歇息,素怀安看一眼窗外,心里想着是该要加紧动作,防止灾情进一步扩大,徐地在沿河府下游,一旦波及到徐地,那么鲁地,苏地,都会被四泛洪兽吞没。 也让原本就将她紧紧搂在怀里的容逸,立有感知的亲了亲她的额,一手也轻抚上她柔软滑腻的背。 “皇兄,臣弟曾拜于医圣席琛名下,略通医术,何不妨让我一试。”荣亲王突兀请辞。 今天是萧聿和苏妍心大婚的日子,有人搞出这件事来,分明是针对他们。 在商讨下,维德在外围“安营扎寨”,经过李涵的“装饰”,维德所在的位置极为隐蔽,以外围低级异兽的感知力很难发现到这里。 像个孩子一样,单纯真诚的笑容,像是一瞬间穿透了他的心脏,让他连呼吸都变得难以为继。 然而,当暮欣儿说完这些话以后,一脸黑气的看着跟前大笑不止的穆钦钦。 玉黛被那二人用刷子用力的刷着肌肤,红色的印子布满了整个身躯,疼痛到头皮都发麻了。 屠富本命富图明,原钩镰佣兵团副团长,七星战士。后因与团长赵镰发生纠纷,在一年前带走部分手下离开佣兵团,下落不明。 惠字商号很多人,除了一些比较得脸的能有幸面见这位幕后大东家之外,其余人多是只知董家天生好容貌,是一奇男子,有财神之称,喜着一身红衣。 突然,宫初雨不由得睁大了眼睛,看着从远处走来,不对,应该是被人推过来的三王爷,他怎么来了? 91 劝降 91劝降 晨光穿透帐篷缝隙,洒进帐内,连日阴寒雨雪一扫而空,暖意漫开。仿佛纠缠二人许久的爱恨,终于也被这一缕日光轻轻照亮。 赵崇岳缓缓睁开双眼,侧头凝视身侧熟睡的秦骄骄。她肤色本就白皙,脸颊却浮着淡淡的红血丝,那是连日在外奔波、风餐劳苦留下的印记。唇瓣色泽温润,颈间还留着浅浅痕迹,藏着昨夜缱绻的余温。 他静静望着她,心底漫开一阵酸涩的笑意,昨夜的一幕幕在脑海缓缓流转。他原以为,昨夜只是为了弥补,乱世之中难以挽回的遗憾。可待到晨光破晓,他才恍然发觉,早已不止于此。 心底生出执念,生出害怕,害怕她奔赴险境,白白牺牲。他忍不住开始偷偷期盼往后的光景。 想象往后岁月安稳,不再有战火硝烟。她坐堂看诊,他在一旁为她抓药研磨,院中的孩童追跑嬉闹,笑语满庭。没有阵营对立,没有家国棋局,不必互相算计,不必忍痛别离。 可这美好的念想刚升起,便又重重沉落。他清楚,眼下烽烟未熄,前路依旧遍布荆棘,这样平淡安稳的日子,何其渺茫。 秦骄骄睫毛轻轻颤动,眼看就要醒来。赵崇岳收敛思绪,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安静等着她睁眼。 晨光落在秦骄骄的眼睫上,她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一抬眸,便撞进赵崇岳沉沉的目光里,那里面不再只有往日的怨怼,盛满了复杂的温柔。 她微微一怔,轻声开口:“醒这么早?” 赵崇岳没有移开视线,指尖轻轻拂过她脸颊上淡淡的红血丝,声音低缓:“看着你睡。” 帐外远处传来军营早起的动静,提醒着他们眼前还有未完成的战局,片刻的安稳终究短暂。秦骄骄想起今日要动身前往绥安,神色稍敛:“天亮了,我得准备出发。” 赵崇岳沉默片刻,收回手,缓缓开口:“你此去绥安,风险不小。假死的消息已经传过去,贺龙贺虎军心大乱,马镇雄心神不稳,但手下仍有死忠之人。” 秦骄骄点点头:“我知道,蓝伊已经在那边接应,杨师长也准备好了。只要拿到布防图,就能稳住局面,尽量减少伤亡。” 听到布防图三个字,帐内安静一瞬。赵崇岳抬眼看向她,眼底挣扎慢慢褪去。昨夜的温存,方才脑海里那幅小院煎药、孩童嬉闹的图景,压过了心中残存的不甘。 “布防图,我给你。” 一句话落下,秦骄骄呼吸微顿,定定望着他。 “我不是认输!”赵崇岳声音平静,“连年征战,百姓流离。我不愿再看着手下将士白白送命。但秦骄骄,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绥安平定之后,不要再深陷险境,活下来。”他紧紧看着她,“我想亲眼看看,我所想的日子,能不能成真。” 秦骄骄心头一热,鼻尖发酸。她俯身,轻轻靠在他肩头:“我答应你,我会活着回来见你。” 赵崇岳抬手揽住她,低声道:“图我记在脑子里,等你收拾妥当,我口述给你,你记下。” 炉火早已燃尽,阳光透过布帐缝隙落在两人身上。爱恨博弈走到此刻,家国大义与私人情意,终于寻到了一丝共存的出路。 赵崇岳战死的假消息传遍绥南、绥安两地,已然整整两日。昔日壁垒森严、士气昂扬的西南军营,一夜之间蒙上浓重的哀戚阴霾。全军上下军心动荡,无数将士扼腕叹息,无人不为少帅的“阵亡”倍感痛心。 绥南防区由贺虎驻守,他出身草莽,性情刚烈执拗。追随赵崇岳多年,一身肝胆皆系于少帅。噩耗传来,他心底悲恸翻涌,几乎压垮心神,却硬是将所有消沉与痛楚死死藏起,不肯流露半分。 白日里依旧一丝不苟,巡查防线、调度士卒、加固工事。事事亲力亲为,拼尽全力守住绥南每一寸土地。于他而言,这片疆土是少帅毕生心血,哪怕主帅“殒命”,他也誓死替少帅守住阵地,绝不退让半步。 可紧绷的神情、沉郁的眉眼,终究瞒不过贴身跟随的白花。白花看着贺虎强撑硬扛、日渐憔悴的模样,满心愤懑无处发泄。每每提及此事,皆是咬牙切齿:“全都是秦骄骄那个女人!她算计少帅、背信弃义,一步步把少帅逼入绝境。害了少帅,也害了我们整支西南军!” 贺虎从不应声辩驳,只是沉默驻守,满心忠义与悲苦交织,让他深陷煎熬。 相较于贺虎的死硬坚守,驻守绥安的贺龙心境,更为挣扎纷乱。他是贺虎的兄长,亦是赵崇岳最信任的心腹将领。多年随少帅征战四方,出生入死,情谊早已胜似骨肉至亲。听闻阵亡噩耗的那一刻,他手中马鞭骤然落地,整个人僵在原地,良久失语。 他没有暴怒失态,也没有当众落泪,只是独自登临城头,久久远眺苍茫山河。晚风卷动军旗猎猎作响,吹不散他心头沉甸甸的压抑。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当下局势:马镇雄接连失地、自顾不暇,根本无力驰援绥安;主帅“阵亡”,军心彻底溃散,仅凭他一己之力,根本无力回天。 若是执意死守,最终只会落得城破兵亡。麾下追随多年的弟兄,白白送死。绥安满城百姓,也会惨遭战火屠戮。可多年忠义在心,少帅托付的重任犹在,让他不战而降,他实在难以逾越心底的道义关卡。 两日以来,部下将士人心惶惶,主战、主和之声争执不休。他只能强行压下纷乱心绪,命全军固守岗位,静观局势变化。 夜色深垂,烛火摇曳不定,蓝伊悄然走入贺龙营帐。 “伊伊,你回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派人去接你!” “龙哥哥,事态紧急,我先给你说件事?! 他走近,拉她在椅子上坐下:“什么事,伊伊?!” 她微微倾身,凑近他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清晰: “骄骄发来密函,赵崇岳没死,人就在绥西俘虏地。赵崇岳已经把绥南、绥安的布防图交给了骄骄,他主张兵不血刃,打算向我方受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91劝降(第2/2页) 贺龙骤然震愕,积压两日的绝望与悲怆瞬间松动,满心皆是难以置信。 就在他心绪翻涌、犹豫不决之际,帐帘再度被掀开,杨师长一身整齐戎装,缓步走入帐中。他神色沉稳从容,无半分,威逼利诱的功利姿态,落座后便直言来意,专为劝降而来。 “贺营长,我今夜前来,不为逼迫,只为与你说清大势。”杨师长目光恳切,字字通透,“全军皆知少帅阵亡,军心溃散、外援断绝,绥安早已是绝境。 你死守不降,看似是尽忠守义,实则是让万千将士、满城百姓为颓败的旧势力陪葬。真正的忠义,从不是无谓殉葬,而是护众生安稳,守家国大义。” 贺龙指尖攥紧,喉间发涩:“我受少帅知遇栽培,身负镇守绥安之责,岂能临阵倒戈,辜负他的信任?” “你若真心念及少帅,便更该顺势归正。”杨师长语气笃定,“崇岳本心向来爱国护民,从不愿看见手足相残、百姓流离。 如今他安然无恙,秦骄骄布局半年,只为兵不血刃,平定绥安。一致抵御外敌,从未想过屠戮将士、祸乱民生。我与秦家素有渊源,早已决意里应外合,归顺正义大势。” 他继而剖析全盘局势,句句切中要害:“贺虎固守绥南,性子刚烈执拗,一时难以通透大局。但你身为兄长、绥安主将,手握全局权柄。你的抉择,能保全整城将士性命,能免去一场喋血战事。 归顺不是背叛,是顺应民心、守护山河,更是不负崇岳毕生所愿。” 帐内烛火轻轻跳动,映着贺龙反复挣扎的眉眼。两日积压的迷茫、愧疚、忠义与纠结,在这番恳切说辞中渐渐释然。他终于看清,死守是愚忠,归正才是生路,更是唯一不负少帅、不负百姓的选择。 良久,贺龙长长吐出胸中郁气,眼底挣扎尽数褪去,终于沉声应下:“我可以归顺,配合大局稳定绥安。但我只有一个条件,务必保全城内所有将士与百姓,不得妄动一人。待风波平定,我要亲自面见少帅,亲口问清所有始末。” 杨师长闻言欣然颔首:“一言为定。” 夜色静谧,暗流终定。绥安大局已然落定,唯有绥南的贺虎依旧执念坚守,兄弟二人截然不同的抉择,也为后续局势,埋下了新的纠葛与变数。 杨师长离去后,营帐重归静谧。摇曳烛火,映着帐内温柔光影,褪去了方才劝降的凝重紧绷。蓝伊缓步走近,轻轻抬手,环住贺龙宽厚的脊背。将整个人,安稳依偎在他怀中,柔声开口:“龙哥哥,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贺龙抬手拥紧她,连日压在心头的巨石,稍稍落地。眉眼柔和下来,低头轻声应道:“什么消息?” 蓝伊埋在他心口,声音带着细碎的欢喜与忐忑:“我有身孕了,已经满一个月了。” 贺龙浑身骤然一僵,瞳孔微震,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嗓音都微微发颤:“什么?” 他怔怔低头望着怀中人,反复回想过往,眸中满是疑惑:“我们分明就只有过一次,还是那日醉酒之后……竟真的有了孩子?” 这话带着几分迟疑,落在蓝伊耳中,让她心头微微一涩。她立刻松开怀抱,佯装赌气转过身去,肩头微微绷紧:“贺龙,你这是不信我!” 见她闹了小脾气,贺龙瞬间慌了神,连忙伸手将她重新揽回怀里。力道温柔又珍重,生怕委屈了她分毫。他低头抵着她的发顶,语气满是期许与疼惜: “我信,我怎么会不信。伊伊,这一刻我忽然无比期盼,这场战乱能早早落幕。待山河安定、硝烟散尽,我便八抬大轿,风风光光迎娶你过门,给你和孩子一个安稳的家。” 蓝伊靠在他怀里,心头暖意翻涌,轻声劝慰:“很快就会安稳的。只要你能劝服贺虎归正,西南全境,便能兵不血刃平定,再也不会有将士流血、百姓受难!” 贺龙闻言,眉头微蹙,面露难色,无奈叹息:“我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可我弟弟性子执拗刚烈,是实打实的死脑筋,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还有守在他身边的白花,心性和他一般轴,满心都是为少帅抱不平。定会认定,我们是背主投敌,根本听不进半句劝言。想要说动他们,难如登天!” 蓝伊抬眸望着他,眼底清亮通透,早已想好周全之计,缓缓道出:“你不必亲自多费口舌。直接致电绥南军营,就说少帅阵亡是假消息。 再加:他安然无恙,如今已下达新令,命绥南守军打开城门,归附和党、顺应正义大势。你率先归正,从不是卖主求荣,而是为将士、为百姓,走最坦荡的正道。” 贺龙细细思忖片刻,瞬间豁然开朗,眼底愁云散去,温柔抚过她的眉眼,满是宠溺:“好,都依我夫人的意思。” 帐内烛火温柔跳动,暖意融融。蓝伊静静靠在他怀中,想起秦骄骄与赵崇岳的纠葛,心头泛起一阵酸涩,轻声感慨:“龙哥哥,其实我们已经算无比幸运了。你看少帅和骄骄,何其可怜!” “骄骄为了大义,倾尽家产、背负骂名,亲手斩断儿女情长。落得家宅尽失、满身非议的下场。她明明爱少帅至深,却因立场对立,只能步步算计、忍痛疏离。任由少帅满心怨恨、日日误解。” 她轻轻叹息,字字心疼:“旁人都骂她心狠自私,可没人看见她的隐忍与牺牲。乱世棋局,身不由己,他们一个隐忍背负苍生,一个执念困于爱恨。互相折磨,彼此牵挂,看得我心口都发疼。” 贺龙默然收紧手臂,将她温柔护在怀中,眼底满是唏嘘与动容。 世间情爱最苦,莫过于乱世对立、爱恨纠缠。 所幸他与蓝伊,挣脱了桎梏,守得住真心,盼得来余生安稳。 92 坠崖 92坠崖 暮色温柔洒落,洗去连日的硝烟风霜。整整一天,秦骄骄没有奔赴军务,只是安安静静陪在爹娘身边,他的身边,享受这乱世里难得的片刻安稳。离别将至,千言万语都藏在沉默的陪伴里,心中既有奔赴使命的坚定,也有割舍亲友的不舍。 休整完毕,启程的时辰将至。赵崇岳伤势大好,已然能够稳稳站立,他缓步走到秦骄骄身前,抬手取出那支珍藏许久的金簪。指尖轻柔,细细为她梳好发丝,将金簪稳稳簪入她的发间。 簪身微凉,贴合鬓发,是他们几经破碎、从未斩断的情意。 他眸光沉沉,凝着她清丽的眉眼,嗓音带着郑重的执拗,一字一句叮嘱:“叶子,此番前路凶险,万事小心,一定要活着回来见我!这个簪子,是我们的定情信物,不能再赌气归还我!” 简单几句嘱托,承载了他所有的牵挂与期盼,褪去了所有爱恨争执,只剩满心赤诚。 秦骄骄轻轻点头,眼底漾着暖意与笃定,将这份叮嘱牢牢藏在心底。她紧紧拥抱赵崇岳:“臭男人,帮我照顾好爹娘,等着本姑奶奶回来!” “好!” 转身辞别爹娘,身姿挺拔利落,翻身上马,稳稳端坐于战马之上,整装待发。 就在大军即将开拔之际,政委骑马赶来。两人身姿端正,相对抬手,敬出标准庄重的军礼。 礼毕,政委面带喜色,沉声通报最新战况:“秦骄骄同志,你随主力部队一同进发即可。 经过蓝伊同志两日坚持不懈的劝说,再加杨师长晓以大义、恳切劝诫。贺虎、贺龙两兄弟已然彻底想通,自愿归正投降,答应打开绥南、绥安城门,迎接我方大军入城!” 秦骄骄眼底掠过一丝审慎,出声问道:“贺虎性子刚烈执拗,忠心耿耿追随少帅多年,骤然归降,会不会另有诈谋?” 政委笃定摇头,语气沉稳:“绝对不会!蓝伊同志身怀革命火种,极力劝说贺龙。他一心期盼战乱终结、百姓安宁,归降之心赤诚真切,绝无假意。” 秦骄骄闻言心头释然,勒住马缰,回头望向营帐方向。远远望去,能看见伫立原地的赵崇岳,还有目送她的双亲。 她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浅淡笑意,低声轻叹:“蓝伊这丫头,居然舍“身”取义,自己的男人被她稳稳拿捏,当真是聪慧通透。” 乱世之中,有人困于爱恨纠葛,有人携手奔赴光明。蓝伊与贺龙终是挣脱阵营束缚,选择了家国正道,免去一场无谓的血战牺牲。 暮色长风猎猎吹起军旗,也拂动战马鬃毛。 政委扬声下令,声音铿锵有力,响彻营地:“全军整装,即刻出发!” 马蹄轻踏,阵列前行。秦骄骄端坐马上,目光坚定望向绥安方向。耗时半年的潜伏蛰伏,无数次的爱恨拉扯、隐忍牺牲。如今大局已定,兵戈将歇,山河安宁的曙光,终于近在眼前。 大军顺利接守绥南,城防平稳交接,城内秩序井然,没有出现丝毫动乱。接连的顺利让政委心生轻敌之意,战局判断愈发自信武断。 安顿好绥南防务后,他当即下达军令,命全军休整一夜,次日清晨全线直扑绥安。打算一鼓作气,彻底收复西南核心重地,速战速决终结战事。 在场将士无不振奋,唯独秦骄骄眉头紧蹙,心底满是忧虑。她潜伏西南半年,对绥安局势了如指掌。 绥安是西南军营的根基核心,盘根错节势力繁杂。贺龙、贺虎归降是大势所趋,却无法收服所有旧部。 马镇雄、牛义守麾下,一众死忠旧部,根深蒂固、心性顽固,绝不会轻易归顺我方。看似平稳的归降局面下,实则暗流汹涌,杀机暗藏。 秦骄骄当即上前力谏劝阻,语气凝重恳切:“政委,绥安局势远比表面复杂,万万不可全军冒进。请下令留下半数兵力城外埋伏,隐蔽待命。一旦城内有残余敌党作乱、临时倒戈,我们里外配合,方能稳住战局,避免全军陷入被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92坠崖(第2/2页) 可接连的胜利,让政委过于乐观,自认大局已定,根本听不进劝诫。他认定贺氏兄弟归降属实,城内守军尽数归附,再无隐患,直言太过谨慎只会贻误战机。两人当着一众将领的面争执不下,军令如山,她人微言轻,终究拗不过上级指令。 深知贸然进军必生大祸,秦骄骄不敢赌,全军将士的性命。万般无奈之下,她深夜避开耳目,向远在陕西的孙华加急发送密电:详述绥安暗藏隐患、政委冒进决策,请示最高作战指令。 没过多久,孙华回电,指令清晰果断:全盘依照秦骄骄的部署行事,留兵埋伏,切勿全军入城,战局安危全权交由她调度。 有了上级指令,秦骄骄终于力排众议。悄悄抽调一半精锐兵力,隐匿埋伏在绥安城外山林要道,做好万全后手,静待局势变化。 果不其然,一切皆如秦骄骄所料。 次日清晨,大部队缓缓开入绥安城内,城内守军列队迎接,场面看似安稳平和。可队伍入城未半,暗处骤然枪声四起! 牛义守麾下,一众誓死效忠马镇雄的死忠部下,骤然发难,临时倒戈叛乱。他们早已暗中串联,假意归附,实则埋伏城内,就等我军入城后内外夹击,意图拼死夺回绥安。 叛乱猝不及防,城内瞬间大乱,硝烟骤起,厮杀声响彻街巷。这群叛军穷凶极恶,自知大势已去,便破罐破摔,肆意打杀作乱。混乱之中,他们盯上了毫无防备的蓝伊,趁乱突袭,硬生生将她当众绑架掳走。 彼时蓝伊怀有身孕,身子本就孱弱,猝不及防被叛军挟持,瞬间身陷绝境。 变故突生,众人猝不及防。秦骄骄双目骤沉,顾不得整顿乱局,当即提枪翻身上马:“一队人员,即刻跟我绞杀叛军,力保蓝伊同志,其余人员待命!” “是! 她孤身带着一队精锐战士,不顾一切冲入混乱战场,追着叛军踪迹疾驰而去。 山路崎岖,夜色渐沉,她整整追了一整夜!不眠不休、马不停蹄,一路披荆斩棘,终于在深山隘口追上叛军队伍。 一番惨烈激战,秦骄骄拼死击溃看守兵力,成功救下蓝伊。可历经剧烈惊吓、长途颠簸与刀兵凶险,本就不稳的胎相彻底崩坏。蓝伊浑身脱力,身下染血,腹中一月的孩子终究没能保住。当场流产,气息微弱,陷入深度昏迷,人事不省。 看着满身血迹、昏迷不醒的蓝伊,秦骄骄心口剧痛,眼底杀意翻涌。她强忍心底酸涩,迅速传令:“马上护送蓝伊,返回城内救治、严加看护!” 安顿好蓝伊,她眼底再无半分温柔,只剩冰冷决绝。今日兵变叛乱、残害无辜、伤及妇孺幼胎。这笔血债,必须血偿! 她翻身上马,一身戎染尘血,带着剩余精锐,循着残敌逃窜的踪迹继续猛追。一路穷追不舍,势要剿灭祸首。山路崎岖险峻,林木幽深。残敌节节逃窜、负隅顽抗,却终究抵不过她雷霆攻势。 一路厮杀追击,直至悬崖边缘,秦骄骄亲手斩杀,负隅顽抗的牛义守。取下其项上人头,彻底了结这名祸乱元凶。同时生擒了狼狈逃窜、走投无路的马镇雄,圆满完成作战任务。 大局既定,祸首伏诛,可危险尚未散尽。 悬崖边山势陡峭,连日征战,早已让战马疲惫不堪。加之山间夜雨初歇,泥土湿滑泥泞,崖边路面更是松软打滑。 秦骄骄刚擒下马镇雄,正要勒马收势,脚下山石骤然松动!战马受惊失控,猛地失了重心。刹那之间,连人带马,直直向着万丈深渊坠去。 风声呼啸贯耳,悬崖之下云雾翻涌、深不见底。半空坠落的瞬间,秦骄骄脑海中闪过:暮色里,赵崇岳为她插簪的温柔眉眼,闪过爹娘殷殷牵挂的目光,闪过乱世之中所有未完成的安稳期许。 山河已定,战火将熄,她赌赢了家国大局。平定了西南战乱,却终究赌输了自己,坠入无尽深渊,杳无音讯。 93 我与你,不归乡 93我与你,不归乡 寒风呼啸,大雪连落三天两夜。 秦骄骄坠崖,已是三日之前。 偌大坎子崖,四下只有卷着碎雪的狂风来回肆虐,茫茫山野,不见半分活人的气息。 崖壁覆着厚雪,乱石冰封,昔日的草木尽数埋在白茫茫之下,仿佛那纵身一跃的人,早已被深渊与风雪吞没,不留一点痕迹。 和党肃清了以马镇雄为首的一众军阀旧部,顺利接收赵崇岳上交的西南兵权。 朱政委心中沉甸甸地压着一份愧疚,每次面对赵崇岳,都不敢直视他的双眼。长夜更是难以安睡,一合上眼,便总梦见秦骄骄坠崖惨死的模样,梦见秦老爷子夫妇满面悲戚前来。他心底惶惶,唯恐午夜梦回,秦家二老寻他索命。 轰轰烈烈的归蜀计划彻底落幕,秦骄骄以身入局,隐忍蛰伏、舍命破局,将任务完成得无可挑剔、堪称完美。 组织为表彰她惊天的功绩与无畏的牺牲,破格为她授予最高荣誉徽章。 一枚崭新的最高荣誉徽章,配上她从前征战四方、济世救人斩获的两枚功绩勋章,三枚沉甸甸的徽章静静躺在丝绒锦盒中,荣光赫赫,光耀无双。 可手握满身殊荣的,再也不是那个心怀家国、温柔勇敢的姑娘。 秦家二老捧着锦盒,指尖一遍遍摩挲冰凉的徽章,看着女儿一生换来的至高荣誉,却换不回活人一眼。老两口佝偻着身子,老泪纵横,哭得肝肠寸断、几欲晕厥。世间最高的功勋荣光,于他们而言,只剩剜心刺骨的悲痛。 万般荣耀,皆是空名。 万般功绩,换不回女儿一命。 风雪未歇,二老强忍悲痛,在坎子崖崖顶,亲手为秦骄骄立下一座衣冠冢。 冢下无骨,无魂,无人归。 只有她旧日的衣衫、随身的药囊、一世清白与满腔忠义,长眠于此。 下葬那日,山野萧瑟,寒风呜咽。 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肃穆无声。秦家二老白发送青丝,一步一泣,走在队伍最前方,苍凉背影让满山风雪都为之悲恸。 朱政委紧随其后,满心愧疚无处安放,垂首缄默,满心亏欠无以偿还。身后是蓝伊、一众并肩作战的同志,所有曾与秦骄骄共事、受她庇护、得她成全的人尽数到场。 无人言语,无人喧闹。 人人心底盛满无尽悲凉。 世人皆知归蜀计划大获全胜,西南兵权平稳交接,军阀余孽尽数肃清,山河终得太平。 可无人敢忘,这份盛世安稳、千秋太平,是那个年纪轻轻、心怀大义的姑娘,以命换来的。 她赢了家国,赢了乱世,赢了满堂功勋,唯独输掉了自己,长眠风雪崖底,无人归,无人还。 风雪掠过衣冠新冢,荒山野岭,一片寂然。 功成名就千秋载,世间再无秦骄骄 坎子崖的衣冠冢葬礼,肃穆悲恸,全城同志、亲友尽数到场送别秦骄骄,唯独少了赵崇岳。 所有人都在称颂秦骄骄是舍身取义的女英雄,也所有人都在唾骂马镇雄是祸乱西南、负隅顽抗、逼死英雄的罪魁祸首。 无人知晓,人人唾弃的罪人,是他半生敬重、养育栽培他长大的义父。 所有人都奔赴崖顶,送别长眠的秦骄骄,唯有赵崇岳,孤身一人,守在阴冷死寂的刑场之外。他没有资格送他的叶子最后一程,只能独自背负起这世间最刺骨、最无解的罪孽与两难。 距离马镇雄行刑枪毙,仅剩最后十分钟。 铁门打开,寒风灌进幽暗的刑房。马镇雄一身囚服,满身狼狈,不复往日军阀威势,只剩穷途末路的癫狂与怨毒。 赵崇岳一步步走近,双膝重重跪地,尘土沾满衣衫,脊背绷得笔直,却字字泣血,痛彻心扉。 “父亲,孩儿不孝,孩儿没有选择。” 他喉头哽咽,眼底是积压到极致的崩溃与绝望:“若是那日,你肯放下旧势力,不再负隅顽抗,不再挑起战乱纷争。骄骄不会被逼至绝境,不会坠落万丈悬崖,不会尸骨无存!你也不会落得今日身死道消的下场!” 他这一生,夹在忠义、家国、情爱之间左右为难。一边是养育他、恩重如山的义父与旧部基业,一边是心怀大义、以身殉国、他倾尽所有深爱的姑娘。 他上交兵权、归顺新政、平定西南,是为苍生安定,也是想护住秦骄骄。可终究棋差一着,两全之法,终究是一场空。 马镇雄望着跪地的义子,骤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癫狂,满是报复与怨怼,穿透萧瑟寒风。 “崇岳啊!得贤妻如得利刃!你偏偏喜欢上那个和党匪婆子,背弃我、背弃旧部,从来不肯听我半句劝!从你动心的那一刻起,你就不再认我这个义父!” 他死死盯着赵崇岳,字字剜心,句句诛罚:“如今好了!你心心念念的女人,先你一步死了!是你亲手逼死她,是你的选择害死她! 往后余生,你无亲无故,无功无过,只剩满身自责、无尽后悔!你就一辈子活在煎熬痛苦里,日日受折磨,夜夜不得安!哈哈哈!” 一声枪响,结束了马镇雄,辉煌却又不甘的一生。 午夜梦回,蓝伊总会想起秦骄骄。想起兵变之时,骄骄拼尽全力救下自己,却葬送了性命。也想起上海女校紫藤花下,二人争辩青年思想启蒙,那时的骄骄还是意气风发的贵女。 贺龙劝诫:伊伊,骄骄姑娘救你,不是让你整日为她落泪,而是要你好好活着。不管是为了她,为了我,更是为了你自己,往后别再这样难过。 贺虎彻底放下执念,看懂了家国大义,明白了秦骄骄的隐忍与牺牲。一心驻守西南故土,护一方百姓安稳,以此告慰逝去的故人。 唯有赵崇岳,自秦骄骄坠崖那日起,便彻底丢了魂魄。 伤势初愈的他,日渐沉默寡言,身形清瘦憔悴,眼底的星光尽数熄灭。往日的爱恨嗔痴、争执怨怼、温柔缱绻,尽数化作刺骨的悔恨与无尽的思念。 他日日伫立在营前,望着通往悬崖的方向,一动不动。那日暮色温柔,他亲手为她插上金簪,字字恳切叮嘱她一定要活着归来。她轻轻点头,眼底盛满温柔与期许,答应陪他熬过乱世,共度余生安稳。 可山河定了,战乱平了,他们的未来,却彻底碎在了万丈深渊之下。 胜利到来了,可他再也等不到,爱骂他“臭男人”的叶子回家了。 西南战事彻底落幕,大军整顿完毕,即将分批撤离。政委心中始终压着一块巨石,满心愧疚,日夜难安。若不是他当初盲目自信、执意冒进、不听秦骄骄的苦口劝谏。她不必孤军追敌,不必身陷险境,更不会落得坠崖失踪、生死未卜的结局。 骄骄有功于西南,有功于家国,却因自己的自负,永远留在了乱世终章里。 战后诸事安顿妥当,政委第一时间亲自安顿秦昆泰、安若初二老。 二老一夜白头,痛失爱女,终日以泪洗面。他们半生开明,支持女儿奔赴大义、为国牺牲。看着她隐忍算计、背负骂名、舍弃情爱、倾尽家产,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他们以为熬过最难的博弈,就能等来女儿功成身退、平安归来,却最终等来天人永隔的结局。 营帐之内,政委对着两位老者深深躬身,语气郑重诚恳,满含愧疚与赤诚:“伯父、伯母,是我决策失误,辜负了骄骄同志,辜负了你们的信任。 从今往后,我便是二老的晚辈,骄骄同志未能尽的孝心,我替她尽数补上。往后余生,我为二老养老送终,护你们衣食无忧、安度晚年,此生绝不食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93我与你,不归乡(第2/2页) 秦父强忍悲痛,摇摇手,满目沧桑悲凉:“小女为国捐躯,是她的大义,不怪公家,不怪任何人。只是我夫妻二人,余生无依,只剩无尽思念。” 白发人送黑发人,世间至痛,莫过于此。 就在此时,帐帘被轻轻掀开,赵崇岳缓步走入。 他身着素净长衫,未着戎装,身姿依旧挺拔,却掩不住满身死寂。连日不眠不休的煎熬,让他面色苍白,眼底是一片毫无波澜的荒芜。 他今日前来,不为探望,不为慰藉,只为托付后事。 这世间他唯一牵挂、唯一执念的人,已经坠入深渊、杳无音讯。他活下来了,守住了山河,守住了大义,却唯独失去了此生挚爱。 他走到政委面前,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语气郑重恳切,带着最后的托付:“政委,我有一事相求,也是我此生最后一个请求。” “你说,但凡我能做到,无不答应。”政委连忙应下。 “骄骄不在了,秦家二老便是我唯一的亲人。”赵崇岳目光落在,悲痛垂泪的秦氏夫妇身上,喉结滚动,字字泣血,“今日之后,我便要入山寻她,生死不问,归期不定。我恳请你,今日立下承诺,替我、替骄骄,护好二老余生。” 他停顿片刻,眼底泛起细碎的红,字字沉重:“待二老余生,衣食无忧、病痛有医、老有所依。百年之后,为二老妥善送终,坟前岁岁祭扫,不让二老孤苦无依。此生,我赵崇岳无法尽孝,唯有托付于你。” 政委望着他眼底决绝的赴死之意,心头大震,瞬间明白了他的打算。 他不是要进山寻人,他是抱着必死之心,要陪他的叶子去了。 政委眼眶泛红,重重点头,郑重许诺:“我答应你。此生必护秦家二老安稳余生,养老送终,世代不忘骄骄同志功绩,不负嘱托,不负故人。” 得到这句承诺,赵崇岳紧绷多日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他转身,对着秦昆泰、安若初深深一拜,礼数周全,恭敬虔诚,是晚辈对长辈最后的辞别。 “爹娘,往日多有亏欠,未能陪在二老身侧尽孝。叶子不在,我便随她而去。往后余生,不能侍奉左右,还望二老珍重身体,安度余年。” 短短数语,温柔又决绝,听得安若初瞬间泪崩,哽咽出声:“崇岳,孩子,别去!悬崖凶险,九死一生,你好好活着,便是对骄骄最好的念想啊!” 赵崇岳浅浅摇头,眼底带着一丝无人读懂的温柔笑意。 活着? 没有秦骄骄的盛世山河,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座空荡荡的牢笼。 世人皆盼太平盛世、岁岁安稳,可他的岁岁年年,唯独缺了那个叫秦骄骄的姑娘。 她为天下人谋太平,唯独苦了自己,苦了爱她至深的他。 乱世对立,她忍尽委屈、受尽误解、背负骂名,爱他不敢言,念他不能认。如今尘埃落定,误会尽消,爱恨落幕,她却永远留在了深山深渊。 他舍不得留她一人孤零零沉在暗谷寒崖,无人相伴、无人惦念。 处理完所有后事,托付好所有牵挂,再无半点羁绊。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山间薄雾弥漫,寒意彻骨。 所有人都知晓,赵崇岳要去寻妻了。 无人阻拦,无人劝说。所有人都懂,他与秦骄骄的爱,贯穿乱世、跨越对立。纠缠生死,早已超越世间一切寻常情爱。生不能同衾,死后亦要同穴。 他独自收拾好简单行囊,干粮、冬衣,军刀之外,只放进一件紫色旗袍。那是中秋那日,他以少帅夫人的名义,重金为她定制的。 当初她穿上身,惊艳得让他失神。“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二人漫步绥安河畔,踩着满地秋叶,河风徐徐。她偷偷抬眼望他,被他逮住,还嘴硬不肯承认,反到骂他一顿的模样娇俏鲜活。 行囊里,还有那支玫瑰赤金簪。当年他在东洋酒吧兼职,凭着第一份薪水买下它。礼物算不上贵重,却盛满一腔心意,他拿着簪子向她表白,本以为会被拒绝。不曾想,她非但收下,还把家中祖传玉佩赠予他,将初吻也给了他。那年她二十一,他二十三。 分别那天早上,他在幻想,一定要把他们的爱情故事,讲给他们以后的孩子听。现在,他只能带着这两份念想,上路去寻她。 贺虎、贺龙、蓝伊,白花悉数前来相送,个个眼底含泪,满心酸涩。 蓝伊虚弱开口:“崇岳哥,悬崖深不见底,凶险万分,你……” “我知道。”赵崇岳淡淡打断,声音平静无波,“我知谷底乱石丛生、湍流凶险,知坠落之人绝无生还可能。我也知,寻到她的概率,近乎为零。” 他早已看清所有现实,却依旧义无反顾。 “我此番入山,不盼生还,不盼重逢。”他抬眼望向云雾缭绕的深山悬崖方向,眼底是极致深情与决绝,“我只是不愿我的叶子,孤零零一个人。她为天下赴死,那我,便为她赴死。” 蓝伊泪水簌簌落下,声音哽咽:“崇岳哥,若……若你寻到她的尸骨,替我告诉她。来生,我还在上海女校,那棵紫藤花树下等她。我现在认同法家的主张,那是属于我们新青年最正确的思想启蒙!” “好!” 世间太平由她换来,那余生孤寂,由他来偿。 说完,他转身,孤身一人,踏入茫茫深山。 山路崎岖陡峭,湿滑难行,荒草萋萋,荆棘丛生。他一步一步,缓缓走向那座,吞噬了他所有光明与爱意的万丈悬崖。 一路行,一路忆。 忆初见心动,忆乱世相逢。忆爱恨拉扯,忆深夜帐中温存。忆七日朝夕相伴,忆临别暮色插簪托付。忆她点头应允、许诺归来的温柔模样。 从前他怨她、恨她、误解她,觉得她冷酷绝情、舍弃情爱、算计人心。直到最后他才知晓,她所有的冷漠都是伪装,所有的算计都是大义,所有的离别都是身不由己。 她是这世间最勇敢、最温柔、最隐忍的姑娘。 她赢了家国大义,赢了万里山河,赢了乱世太平,唯独输掉了自己,输掉了和他的余生。 终于,他伫立在悬崖之巅。 山风凛冽,呼啸而过,吹乱他的发丝,吹起他的衣角。崖下云雾翻涌,深不见底,水声滔滔,幽深死寂,望之令人胆寒。 他静静伫立崖边,低头望着万丈深渊,轻声呢喃,温柔缱绻,字字深情: “叶子,我来寻你了。” “世人皆得圆满,唯独你我,不得善终。” “你守山河无恙,我守你岁岁年年。” “你不愿孤身留于深渊寒谷,那我便陪你坠入黑暗,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从前乱世浮沉,立场相对,爱恨相隔,不得已两两相伤。 如今山河安定,烟火寻常,再无阵营对立,再无家国牵绊。 这一世的遗憾,便以生死相拥,彻底圆满。 风过悬崖,带走最后一声低语。 他孤身一人,带着满心爱意与执念,带着那支定情金簪。义无反顾,开辟荒路,下悬崖。 山河终定,盛世长安。 人间岁岁烟火,年年太平。 有人安享盛世,有人相守余生,有人岁岁思念。 从此,世间再无少帅赵崇岳,再无革命者秦骄骄。 唯有深渊谷底,一对乱世恋人,生死相随,岁岁长眠。 山河万里皆无恙, 唯我与你,不归乡。 94 得救 94得救 深冬腊月,山沟沟里的风比别处更烈,卷着刺骨寒气扫过整条村河。 一位白发老妇人,蹲在村口的河滩边洗衣服。河水冰寒透骨,指尖触上去,瞬间冻得发麻。河岸枯草覆着白霜,天色阴沉沉压在山头,眼看又要落雪。 今年的雪下得勤,一场叠一场,把偏僻的山村裹得寒凉萧瑟。 老妇人搓着衣裳,哈出的白雾转瞬消散,轻声喃喃:“又要下雪了……今年雪真多。熬过这寒冬,来年总该是好日子了!” 山里的百姓最是淳朴,只知世道换了,绥安彻底改朝换代。战火尽数平息,再也不用躲战乱、怕兵戈,山沟里终于安稳太平。 可太平日子里,她心里总空落落的,堵着一口化不开的惋惜。 “就是可惜了曼大夫,可惜了骄骄姑娘。” 村里人都习惯性唤她曼大夫,从前潜伏在绥安、奔走村镇的秦骄骄,曾无数次走进这座深山村落,免费为山民看病施药。救老弱、治孩童,分文不取、心善至诚。整条山沟里,基本家家户户都受过她的恩惠。 老妇人一边捶打衣物,一边怅然低语:“多好的人啊,菩萨一样的心肠,怎么就落得这般下场?好人,怎么没个好报啊!” 村里人人皆知,秦骄骄追击叛敌,坠落在十里外的坎子崖。 那坎子崖,是整片山脉最险的地方,崖深十丈,壁立千仞。崖底不是枯石,是奔腾不息的地下湍流。最巧、也最让人存有幻想的是——坎子崖的地下河水,直通这条山村河道。 山外崖底的急流、暗河、回水湾,千回百转,最终全部汇入他们村口的这条长河。山水相连,源流一脉,从未断绝。 当初听闻,秦骄骄坠崖噩耗,村里十几个乡亲,自发结伴,冒着寒风进山搜寻。崖边云雾缭绕、深不见底,山间湍流汹涌,众人寻遍崖底、搜遍浅滩,始终一无所获。 没人找得到她半分踪迹。 村里人都说,水流太急、暗河太深,人一旦坠下去,便会被流水卷走。顺着河道一路漂泊,去向未知的下游。 老妇人望着潺潺流动的河水,眼神怅然又藏着一丝微小的期盼。 崖底活水不绝,水路通村,也许……只是暂时被暗流裹挟,沉在深水,未曾归来。 今日正是腊八节。 山里人最看重时节,腊八一过,年味就浓了,家家户户备年、盼团圆、煮热粥。偌大山河迎来岁岁安稳,万家奔赴团圆,唯独那个护山河、救百姓的姑娘,坠于寒崖,顺水飘零,无归无迹。 寒风更烈,碎雪零星飘落。 老妇人收拾好手中衣物,缓缓起身,望着绵长的河道轻轻一叹。 “不寻了,天太冷。腊八了,该回家熬腊八粥了。” “回去煮一锅热乎的,给我傻儿子暖暖身子。” 寒风瑟瑟,河面霜气蒸腾,腊八的冷,钻进骨头缝里。 洗衣的老妇人孤苦半生,老伴早几年便去了,坟头的草枯了又青。偌大的家里,就剩她和一个天生带病的傻儿子。那孩子自娘胎落下病根,腿脚微跛,智慧也始终停在孩童年岁。 今年足足二十岁,日日跟着村里的小娃娃,疯跑打闹,纯粹懵懂,不知人间疾苦,更不懂乱世悲欢。 老妇人提着,装有刚洗净衣物的篮子,心里念着早逝的老伴,念着殒身崖底的曼大夫,眼底一片沧桑酸涩。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娘!娘!家里要来客!家里要来客啦!” 傻宝儿一瘸一拐,跑得满头是汗,脸上挂着天真的傻笑,扑到她身边,反反复复嚷嚷。 老妇人闻言无奈回头,抬手拢了拢身上单薄的旧棉袄,轻声嗔怪:“宝儿,胡说什么呢。天寒地冻,大雪将至,这偏僻山沟沟,荒山野岭的,哪有人会来做客?” 这深山村落,远离城镇,山路崎岖难行。寻常时节都少有人来,更何况寒冬腊月、风雪欲落之际。 可傻宝儿格外执拗,睁着澄澈懵懂的眼睛,一个劲朝着河面远方指,声音清亮又欢喜:“娘!真的!客来了!客来了!” 老妇人心里微动,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抬眸望去。 下一秒,她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呼吸骤然停滞。 冬日暗沉的天光下,那条连通坎子崖的滔滔河水缓缓流淌。凛冽寒风里,冰冷的河面中央,竟真的浮着一道单薄的人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94得救(第2/2页) 那人一身破损染尘的戎装,静静俯卧在水面上,顺着湍流缓缓漂泊,随波起伏,被河水一点点推向村口浅滩。 “哎呦……真是人!真是河里飘着一个人啊!” 老妇人吓得手脚发软,慌忙扔下手里的衣物,瞬间慌了神,急忙推了推身边的傻儿子,急声吩咐:“宝儿快!快去村里喊乡亲!快来救人!快!” 傻宝儿听不懂救人的急迫,只记得娘说有客来,当即乐呵呵拍手,傻气地高声应着:“哦!接客咯!接客咯!” 他蹦蹦跳跳、一瘸一拐,傻乎乎朝着河边狂奔而去,一心要迎接这位从天而降、顺水而来的“客人”。 河水滔滔,寒风呼啸。 十丈坎子崖的深水湍流,跨越千山沟壑,终究没有困住这缕顽强的性命。 世人皆以为秦骄骄坠崖殉国、尸骨无存,所有人都在为她哀悼惋惜。赵崇岳缓缓下深渊,寻她而去,山河太平,人间安稳。 却无人知晓,崖底暗河回旋,流水托命。这朵历经乱世风雨、撑起西南太平的傲骨繁花,并未凋零! 寒江浮影,风雪未绝。 山沟里最淳朴的母子,无意间撞见了这绝境重生的奇迹。 河水裹挟着浮尸一般的人影,慢慢推往浅滩,浪头一下一下,轻轻拍打着岸边碎石。寒风吹过,那人乌黑的长发散在水面,随水波漂动,身上破碎的戎装早已被冰水浸透,沉沉贴在身上。 傻宝儿一瘸一拐奔到水边,不顾河水冰刺骨头,抬脚就要踏入浅滩,嘴里还乐呵呵喊:“客人!客人上岸!” 老妇人吓得连忙上前,一把拽住他的后领,死死拉住:“傻孩子别下去!水太冷!等乡亲们来!” 她转头朝着村子方向,放声大喊,苍老的声音穿透呼啸山风:“来人啊!河边漂过来一个人!快来搭把手!” 村里本来家家户户,都在忙着淘洗米豆,准备熬腊八粥。听见她的呼喊,几个壮年汉子扛着扁担,绳索匆匆赶过来。众人跑到河滩,定睛一看,都倒吸一口凉气。 “是个女的!看样子伤得不轻!” “快,拿长竹竿,别贸然下水!” 几人分工,小心伸过竹竿勾住那人衣物,合力慢慢拖拽,终于把人拖上结冰的河滩。那人一动不动,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冻得乌青,浑身冰冷,胸口微弱起伏几乎感受不到。 老妇人凑上前,一眼看见发间那支半露出来的金簪。 她心口猛地一震,声音发颤:“这簪子……莫不是曼大夫?是骄骄姑娘?!” 当初秦骄骄来村里义诊,她见过这支金簪。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面面相觑。坎子崖坠崖的曼大夫,所有人都认定早已葬身湍流,尸骨难寻。谁能想到,河水蜿蜒百里,竟把她送到了他们村口。 “还有气没有?”有人急忙俯身探鼻息。 “微弱!还有一丝气!” 老妇人立刻定了神,连忙吩咐:“快!抬到我家去!屋里有火堆!先把湿衣裳换下来,烧热水暖身子!” 几个汉子小心翼翼抬起秦骄骄,不敢晃动她受伤的身子,一行人匆匆往老妇人的土屋赶。傻宝儿跟在旁边,蹦蹦跳跳,依旧开心念叨:“客人来了,我们家有客人咯!” 土屋狭小简陋,火堆在灶膛里噼啪燃烧。众人把秦骄骄安置在铺着干草的木板床上,褪去冰冷湿透的戎装,用粗布裹住她的身体。热水一盆盆端进来,老妇人细细擦拭她脸上、身上的泥污与伤口。 秦骄骄身上多处擦伤,肋骨有断裂的痕迹,头部有撞击留下的伤口,一直昏迷不醒。想来坠崖之时,崖下深潭缓冲了下坠之力,湍急河水裹挟着她,一路顺着暗河支流漂流,在冰冷水里浮沉数日。靠着一丝顽强的生机,漂到了这个山沟村落。 乡亲们商量着,要派人立刻往绥安送信,通知城里的政委还有秦家二老。 老妇人守在床边,伸手轻轻探了探秦骄骄的脉搏,微弱,但是持续存在。她长长叹了一口气,望着这张苍白熟悉的脸,低声呢喃:“好孩子,你命大,河水把你送回来了。好好撑住,熬过去。” 灶上陶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腊八粥的甜香慢慢漫满小屋。 屋外天色越来越沉,细碎雪花悠悠扬扬落下来,落在山头、河滩。今年的雪依旧很多,可这一场雪,不再是埋葬英雄的冷雪,是迎接归人的初雪。 95 寻妻 95寻妻 世人皆以为,赵崇岳奔赴悬崖,是心生绝念,要随秦骄骄而去,以身殉情。 可从无人知晓,他自始至终,从未想过赴死。 他托付秦家二老、叩别亲友、辞别乱世人间。从不是诀别余生,而是斩断所有牵绊。只为心无旁骛,踏遍千山万壑,寻他失踪的叶子。 他不信天人永隔,不信十丈深渊能彻底吞掉那个坚韧执拗、从不愿认输的姑娘。 那日清晨,他孤身踏入茫茫深山,不带重兵,不随随从。只一身素衣,揣着那支玫瑰赤金簪、那件紫色旗袍,缓慢步行,下悬崖。 唯有一个执念——找到他的叶子,他相信事在人为,一定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坎子崖方圆百里,山势险峻,沟壑纵横,寒雪连绵。崖底湍流交错,暗河密布,乱石嶙峋,寻常猎户都不敢深入半步。可赵崇岳日日跋涉其中,风雪无阻。 整整五日。 五日五夜,他走走停停,踏遍崖底每一寸冻土。摸索崖壁每一处缝隙,趟过冰冷刺骨的浅滩,追踪暗河所有支流。风雪打湿他的衣衫,冻裂他的手足,旧伤反复崩裂,胸口伤口渗出血迹,他浑然不觉。 白日,他顶着凛冽寒风,在荒山峡谷间一遍遍搜寻,声声唤她名字,空荡山谷只余风声回响,无人应答。 入夜,他蜷缩在乱石堆边,拾来干柴,燃起一堆篝火。火光微微跳动,他睁着眼,凝望着崖下滔滔奔涌的流水,仔细分辨水面每一丝起伏动静,生怕漏过任何一丝属于她的踪迹。 他见过山洪冲刷的碎石,见过被流水卷落的枯枝,见过野兽踏过的脚印,唯独不见他心心念念的人影。 他从没有半分放弃的念头。 他记得暮色帐中,她点头应允他的嘱托,答应活着归来;记得她所有的隐忍牺牲,记得她爱恨两难的滚烫真心。她为理想赌上一切,绝不该落得尸骨无存、无人寻觅的下场。 就算千万人皆言无望,他也要亲自寻遍每一寸土地,等一个万一。 第五日黄昏,漫天飞雪再度飘落,将苍茫群山尽数染白。连日高强度的奔波寻索,让他身心俱疲,体力透支到极致,再也无力长途跋涉。 他在崖底西侧的山腰处,寻到了一处天然山洞。 山洞藏在密林深处,避开风雪侵袭,洞口隐蔽干燥,洞内宽敞平整,堪堪容身。 赵崇岳抬眼打量着这片小小的天地,眼底没有半分荒芜绝望,反倒生出一丝安稳。 既然遍寻五日无果,流水不知所踪,那他便不走了。 这里离坎子崖最近,离她坠落的地方最近,离所有暗流河道最近。 他不再奔波折返,索性将这山野孤洞,当成自己往后的居所。 他捡来干枯树枝,堆砌在洞内角落,铺好柔软干草。又寻来石块封住大半洞口,抵挡山间寒风与野兽。没有被褥,没有炭火,他就裹紧衣衫,将她的旧衣紧紧抱在怀中。 从此,大山为舍,山洞为家,风雪为伴,山河为证。 白日,他依旧准时外出,顺着河道支流、山谷险滩,日复一日搜寻、守候。 夜晚,他便退回这处孤洞歇下。静静等候,盼风能捎来消息,盼流水能送回归人。饿了就挖野菜根,凿开河面寒冰捕鱼,勉强果腹; 渴了便掬一捧雪水咽下。这般光景,恍若重回当年行军征战之时。只是此刻,他不再是号令千军的少帅,仅仅是一个苦苦寻妻的孤人。 他从未放弃心中期许。 他始终笃定,秦骄骄命硬,绝不会轻易殒命。那湍急的暗河、绵延的流水,或许不是夺命深渊,而是藏了一线生机。 第六日清晨,山洞外落了薄薄一层新雪。 赵崇岳早早醒来,洞里寒意刺骨,干草铺就的床铺挡不住山间的冷。他起身拍落肩头积雪,简单整理了行囊。 连续五日在峡谷、暗河沿岸搜寻,干粮早已耗尽。他打算往下游走,循着河道去寻处山沟村落,讨一点吃食,顺便问问村民,近日在河边有没有看见什么异样。 他心中早已做好长久驻守的打算。 若是一直找不到叶子,他便在此扎根。等到开春冰雪消融,土地回暖,他就清理出一片坡地,开荒种粮,搭建简易棚舍。 春种秋收,自给自足,守在坎子崖下,守着这条连通深渊的河水。无论最后寻到的是生是死,他都留在这片山谷,长久陪着她,不再离开。 揣着这份念想,赵崇岳沿着河道向下游徒步而行。积雪盖在乱石路上,一步一滑,他走得缓慢,目光依旧不住扫向河面与两岸灌木丛,不肯放过任何一丝痕迹。 一路沿河向下,约莫走了两个时辰,远处山谷间终于看见几座土屋,袅袅炊烟慢慢升起——正是老妇人母子居住的山沟村落。 村里人大都认得秦骄骄,也曾听过坎子崖坠崖的故事。远远望见一个身着素衣的男子踏雪而来,身形挺拔却满面风霜,脸色苍白。身上还有不少磕碰划伤,村民们不由得多了几分留意。 赵崇岳走到村口,看见一个正在劈柴的汉子,拱手轻声询问:“这位老乡,打扰了。我在坎子崖一带寻人,干粮吃尽。想问问能不能换一点粗粮、干粮,我可以帮着砍柴,干活抵偿。另外,想打听一下,这几日你们在河边,有没有看见漂浮的人或者物件?” 汉子停下斧头,上下打量他,叹了口气:“坎子崖?你是来找曼大夫的吧?我们前些日子,真从河里捞上来一个女子,看着伤得很重,现在就在,村头王大娘家里躺着,一直昏迷不醒。” 轰的一声,仿佛惊雷炸响在赵崇岳耳边。 他身子猛地一颤,呼吸骤然急促,眼里流出欢喜泪水。连日奔波带来的疲惫,瞬间被巨大的悸动冲散。 “你说什么?!”他上前一步,声音都在发抖,“可是秦骄骄?!” “我们还不敢完全确定,”汉子摇了摇头,“人一直昏迷,不过她头上有一支簪子,王大娘说,那是从前曼大夫行医时戴的。人随着河水漂下来,浑身是伤,是宝儿最先看见河面上漂着人。大伙合力捞上岸,现在还在王大娘家中休养。” 赵崇岳只觉得心口狂跳,连日踏雪寻山的煎熬、山洞寒夜的孤苦、一遍遍呼喊却无人应答的绝望,在这一刻全部翻涌上来。 他来不及再多问话,匆匆谢过村民,脚步踉跄,立刻朝着村头那间土屋快步赶去。 土屋的木门虚掩,灶间飘着淡淡的腊八粥余味。屋内火堆噼啪燃烧,老妇人正坐在床边,用布巾轻轻擦拭秦骄骄的手背。 傻宝儿乖乖蹲在火堆旁,拨弄柴火,时不时转头看向床上躺着的“客人”。 赵崇岳轻轻推开木门。 目光穿过屋内升腾的热气,落在木板床上。 那人静静躺着,面色依旧苍白,长发散落在枕头上,鬓边,那支熟悉的金簪不见了。 是她。 真的是他的叶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95寻妻(第2/2页) 一路翻山越岭,踏遍寒崖暗河,在山洞中独自等候。打算开春开荒、在此扎根相守。他本做好长年孤寂寻人的准备,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这偏僻山沟的土屋里,寻到昏迷的秦骄骄。 赵崇岳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眼眶瞬间泛红。连日风雪、伤口疼痛都未曾让他动容。此刻望着那张熟悉的脸庞,喉间哽咽,万千话语堵在胸口,一句也说不出来。 老妇人听见动静回头,看见门口站着的男子,愣了一愣。 “你是?” 赵崇岳缓缓迈步走入屋内,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床上的秦骄骄,低声开口,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晚辈赵崇岳,我是来寻她的。” “我找了她六天。本打算,在坎子崖下开荒种地,就在山中扎根,一辈子守着那条河,等她。” “没想到……原来她顺着河水,漂到这里来了。” 火堆跳动,暖光洒在秦骄骄安静的脸上。她依旧沉睡,还未听见他的声音。 风雪还在山外轻轻飘落,坎子崖的滔滔河水依旧奔流不息。 木门被风轻轻带上,屋内柴火噼啪作响,暖意裹着淡淡的腊八粥香气,冲淡了赵崇岳身上从深山带来的凛冽寒气。他放轻脚步,生怕惊扰床上沉睡的人,目光牢牢锁在秦骄骄苍白安静的脸上,一步一步慢慢走到床边。 老妇人站起身,往旁边挪了挪位置,看着眼前这个满面风霜的男子。他衣衫破旧,裤脚、鞋面上沾满冰雪泥污。手上、脸颊遍布划伤,一看便是在深山峡谷里连日跋涉。方才他自报姓名赵崇岳,老妇人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 她早听骄骄偶尔提起过,那位和她爱恨纠缠、心意深重的赵少帅。 “你就是赵崇岳啊。”老妇人声音放得很轻,怕吵到昏迷的秦骄骄,“快坐。曼大夫命大,是我家宝儿最先看见她顺着河水漂过来,我们村里几个人合力,才把她从浅滩拖上岸。” 赵崇岳缓缓在床沿边坐下,小心翼翼伸出手,悬在秦骄骄的额头上方,不敢直接触碰,只轻轻感受她的温度。指尖触到一片微凉,还好,没有滚烫高热。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低声问道:“大娘,她被捞上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伤得重不重?” “浑身冻得僵硬,衣裳全被冰水浸透,嘴唇乌青,当时气息弱得几乎摸不到。”老妇人轻轻叹了口气,望向秦骄骄,“身上好多擦伤,肋骨也伤着了,脑袋撞在石头上,一直昏迷不醒。我们只能烧热水擦拭伤口,拿草药简单敷上。山里没有好大夫,只能靠着柴火暖着身子,听天由命。” 一旁的傻宝儿蹲在火堆边,听见大家说起床上的客人,抬起头傻乎乎笑起来:“客人,河里漂来的客人!宝儿看见的!” 赵崇岳抬眼看向这单纯的青年,心底生出感激,对着宝儿温和点头:“谢谢你,宝儿。若是没有你先看见,河水继续往下冲,怕是再也找不到她了。” 宝儿似懂非懂,挠挠头,又低头去拨弄火堆里的木柴。 赵崇岳重新转头看向秦骄骄,目光落在她的头发上。 “大娘,曼姝她坠崖时,头上戴着一支金簪,你有没有看到!” ”有的,怕搁着她的头,我先收起来了!” 她起身,从柜子里,取出金簪,递给赵崇岳。 他拿着金簪,仔细端详。这是那日暮色启程,他亲手为她簪上的。悬崖一别,他以为这支簪子会永远沉在暗河深处,想不到,依旧稳稳留在她发间。 “我在坎子崖底下寻了六天。”他低声开口,声音带着疲惫,又藏着失而复得的庆幸,“干粮吃完了,今天打算下山来村里讨些吃食。 原本心里已经打定主意,等开春冰雪化开,就在崖下寻一块坡地开荒,种些杂粮。我打算在山洞长久住下,守着那条河,日复一日找她,一辈子不离开。” 老妇人闻言心头一颤,唏嘘不已:“这是何等深情。还好老天有眼,把曼大夫送来了我们村里。” “我一直不肯信她就这么走了。”赵崇岳的指尖轻轻拂过她散落在枕上的发丝,动作轻柔无比,“那日坠崖,崖底有深潭缓冲,水流回旋,未必就没有生机。 只是坎子崖太深,河道分叉繁多,我在下游峡谷搜寻,始终没有半点踪迹。” “这条河是坎子崖暗河的支流,一路蜿蜒,正好流到我们村口河滩。” 老妇人缓缓解释,“山里的河水,汛期水势猛,就算寒冬,暗流也厉害。想来是她坠下去之后,被回水卷住,一路顺着水流漂,漂到我们这处浅滩才停住。” 赵崇岳静静听着,眼底浮起一层湿意。 他想象她坠崖之后,在冰冷湍急的暗河之中,随波浮沉,被石块磕碰,在冰水里面漂流数日,独自承受无尽痛苦。一想到这些,心口便阵阵抽痛。 “这些日子,辛苦大娘照看她。”赵崇岳抬起头,郑重地对着老妇人欠身行礼,“往后,我留下来守着她。我会帮您砍柴、挑水,地里的活计,我都能做。若是她醒过来,我们再商量往后的去处。” 老妇人连忙摆手:“不用这么客气。曼大夫从前免费给我们山沟里的人看病,救过不少乡亲。如今她落难,照看她本就是我们该做的。你一路寻她,辛苦了。” “赵少帅,你衣裤都破了,若是不嫌弃,我拿我家宝儿的衣裳给你换上?天寒地冻的,可别冻出个好歹!” “大娘,叫我崇岳就好,我已经不是少帅了。多谢大娘。” “不客气!” 半个时辰之后,赵崇岳取来炉上烧热的水简单擦洗,换上了宝儿的冬衣冬裤。衣裳短了一截,裹在身上不甚合身,却远比他身上那件早已破损的旧衣暖和得多。 “年轻人,换上干净衣裤,一下子就精神许多!你们安心在这儿住下。家里没什么大鱼大肉,红薯土豆管够!” 赵崇岳深深向大娘鞠了一躬:“使不得,使不得!” 宝儿从炉火里捧出三个热气腾腾的烤红薯。 “客人吃红薯,客人吃!” “谢谢你,宝儿。” 屋外,零星雪花还在慢悠悠飘落,静静盖在山间草木、河滩碎石之上。 屋内火堆持续燃烧,暖意融融。赵崇岳坐在床边,寸步不离。他一直凝望着秦骄骄安静的脸庞,低声和她说着话,像是她能够听见一般。 “叶子,我找了你六天。我原本打算在崖下山洞安家,开荒种地,岁岁年年守着那条河。没想到,在这里找到了你。” “好好睡,不着急醒。我陪着你,哪里都不去。” 傻宝儿偶尔抬头看看床上的客人,又看看坐着不动的赵崇岳,安安静静,不再吵闹。 河水依旧在村外潺潺流淌,风雪漫过群山。 千山踏雪的寻找终有回响,跨越暗河流水的漂泊,终于让两个分离在生死边缘的人,在这间简陋温暖的土屋重逢。 96 山洞生活 96山洞生活 转眼两日过去。 土屋里的柴火日夜不熄,老妇人每日采来山里温性草药,捣碎了敷在秦骄骄身上的伤口;灶上常年温着米汤,由赵崇岳小心用木勺一点点喂进她干裂的唇间。 这几日,赵崇岳几乎寸步不离床榻。白日里帮大娘挑水劈柴,干完活便回到床边守着;夜里蜷在火堆旁的草堆上,稍有动静便立刻起身查看她的气息; “崇岳啊,曼姝姑娘洗漱擦洗的事,交给我来吧。手脚、脸面、身子,我都能替她擦拭干净。若是由你来做这些,我怕她日后醒过来,会怪我。” “大娘,无妨。我同她已经成亲,她不会怪罪你的。” “那好吧。你手脚轻些,男子汉力气大,可千万别碰伤了她! “放心吧,大娘,我知道轻重!” 秦骄骄本是上海世家千金,爱干净刻在骨子里。每天早晚,他会给她耐心擦洗脸,手脚。晚上,他在秦骄骄床边打起了地铺。 底下铺一床破旧棉被,再盖上一床稍厚实些的被褥。他原想挨着她同睡,只是木床太过狭小,容不下两个人。能守在她身侧,就地而眠,他已然满心知足。 傻宝儿也习惯了屋里多两个人,时常捧来几颗晒干的野山果,轻轻放在床边,小声念叨:“给客人吃。” 秦骄骄一直沉在漫长的昏睡里,时而眉头紧锁,似是仍陷在坠崖那一刻的惊涛骇浪;时而又微微放松,唇角隐约有一丝极淡的暖意,仿佛梦见了暮色之下,他为她插上金簪的那一刻。 这日午后,外面的雪停了,一缕淡淡的阳光穿透云层,从土屋狭小的木窗斜斜照进来,落在秦骄骄的脸上。 她陷入了一个很深的梦境:她坠入一场无边无际的沉梦。梦里她骑着战马,在乱世烟尘里不停奔逃,前路茫茫,无休无止。骤然脚下一空,她直直坠下悬崖,身体悬空,无尽下坠,不知深几万丈。 良久,身子重重落地,周遭漆黑死寂,不见天光。 耳畔嘈杂不休,哭喊声、审判声层层交织,无数人声一遍遍唤着秦骄骄的名字。爹娘的哽咽,赵崇岳的低唤,声声萦绕耳畔,清晰得刻骨。耳边还有细碎絮语不停缭绕,她茫然起身,一步步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只想寻到那些说话的人。 不知不觉,她踏入一座幽深高阔的大殿。殿内暗沉肃穆,威压沉沉,逼得她不由自主屈膝跪倒。 一道洪钟般的声响轰然落下,带着天道无上、不可僭越的威严: “秦骄骄,年二十八,上海人士。生性赤诚,善良正直,以身殉义,功泽一方。今赐寿六十年!来人!” 暗处应声响起应答:“在!” “送归阳间!” 话音落定,一股无形巨力骤然将她托起。转瞬之间,场景骤变,她重回万丈崖边。 劲风扑面,身形骤然被抛下。 心口骤然剧烈怦怦狂跳,混沌的意识层层剥离,缓缓清明。 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赵崇岳正坐在床边,握着她微凉的手,低声说着坎子崖山洞的事。讲他原本打算开春开荒,在崖下长久等候。看见睫毛颤动,他话语骤然顿住,心脏猛地提到嗓子眼。 “叶子?”他压低声音,屏息看着她。 半晌,秦骄骄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一片模糊,光影重重叠叠,好一阵子才慢慢聚拢。鼻尖萦绕着柴火与草药混合的气息,温暖干燥,不再是崖底冰冷刺骨的河水。 她费力转动眼珠,目光一点点落在身侧那人憔悴消瘦的脸上。 是赵崇岳。 那张她离别前夜,还深深惦念着的脸。风霜刻在眉眼,眼底布满红血丝,衣衫沾满泥雪,正是连日在深山寻她的模样。 秦骄骄嘴唇干涩,动了好几次,才挤出微弱沙哑的声音,气息轻得像一缕烟。 “山宗哥哥……你怎么在这里?” 赵崇岳攥紧她的手,指腹微微发抖,强压着翻涌的情绪,尽量放柔声音,怕惊扰刚刚苏醒的她:“我来找你。在坎子崖底下寻了你六天,打算在山洞扎根,守着那条河。前两天到村里讨口粮,就找到了你。” 她怔怔望着他,脑海碎片一点点拼凑起来。兵变,追击叛军,生擒马镇雄,湿滑的崖边,战马失蹄,万丈深渊扑面而来,冰冷河水将她裹挟,意识一点点沉入黑暗…… “我坠崖了……”她轻声呢喃,抬手想摸自己的鬓角,动作稍一用力,肋骨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不由得蹙紧眉头。 “别动,伤还很重。”赵崇岳连忙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别乱动,你顺着坎子崖的暗河漂下来,被大娘和宝儿救起,昏迷快十天了。” 这时老妇人听见动静,端着一碗温热米汤快步走过来,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醒了!可算醒过来了,真是老天保佑。曼大夫,你可把我们都担心坏咯。” 傻宝儿也凑过来,笑嘻嘻地拍手:“客人醒啦!客人醒啦!” 秦骄骄转头看向老妇人和那个一瘸一拐的青年,记忆慢慢浮现。她从前进山义诊,来过这个山沟,给大娘看过风寒,还给宝儿调理过身子。 “大娘……宝儿……多谢你们。”她声音虚弱。 “不用谢,不用谢,是宝儿眼尖,最先看见你漂在河上。”老妇人把米糊糊递给赵崇岳,“你来喂她吧,我去添点柴火。” 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赵崇岳小心扶起她一点,垫上干草枕头,舀起一勺米糊糊,吹凉之后递到她唇边。秦骄骄慢慢小口吞咽,暖意顺着喉咙滑进空荡荡的腹中。 等喝下半碗米糊,她稍稍有了力气,抬眼看向赵崇岳,轻声问:“爹娘……还有政委他们,都还好吗?西南大局稳住了?蓝伊怎么样?” “西南安定了,马镇雄已经被枪毙,我埋葬的他,叛军尽数肃清。”赵崇岳慢慢同她说,“蓝伊活下来了,只是孩子没能保住。贺龙陪着她在绥安休养。政委信守承诺,会照看秦家二老,养老送终。爹娘平安,只是日日为你落泪。” 听到蓝伊失去孩子,秦骄骄眼底掠过一丝难过,轻轻闭上眼。片刻之后,她再度睁开眼,目光落在赵崇岳身上,声音虚弱发颤:“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崖底的水那么急!而我,确实是死了!” “什么?你现在好好的,哪里死了?” 他伸手轻轻探了探她的额头,眉头微蹙:“是不是伤到头部了,说的话有些颠三倒四。” 她微微偏头,推开他的手,慢慢说道:“我昏迷这些天,做了一个梦。梦里走进一座大殿,里面黑漆漆的。一踏进去,我便不由自主跪下,不是我心甘情愿,是那股暗处的威严迫我屈膝。有人说我,年二十八,以身殉义,功泽一方,赐寿六十年。” 赵崇岳搁下手中的木碗,伸手缓缓拨开散落在她脸颊旁的湿发,指尖轻轻触碰到,鬓边那支完好无损的金簪。 他笑着,带着点庆幸“看来,你的功绩,连阴司都记在册上了。” 我也不信你会就这么没了。”他的声音温柔而坚定,“我原本打算在崖下的山洞安家,开春开荒种地,不管多少年,一直守在那条河边等你。就算寻不到,我也守着,陪着你。” 秦骄骄静静看着他,乱世里所有对立、误解、隐忍、相思,此刻都化作安静的暖意。战场的硝烟散去,阵营的隔阂不复存在,不用再背负家国重任,不用再刻意割舍情爱。 她气息轻轻浅浅,柔声开口:“你怎么这么傻,那处山洞……你还会去吗?” 赵崇岳眉眼漾开温柔笑意,目光牢牢缱绻落在虚弱的她身上,满眼皆是失而复得的珍视:“你若是想去,等你伤势痊愈,我便陪你回去看看。可如今,我什么都不想,只想寸步不离守着你。” 她轻轻抬手示意他靠近、坐到床边。赵崇岳立刻起身,从木凳挪至床沿。下一秒,她伸手紧紧环住他的腰身,温热的眉眼温柔凝望着他,轻声喟叹:“得夫如此,妻复何求?” 他俯身凑近她耳畔,嗓音低哑缱绻,带着独属于她的温柔与缱绻笑意:“是得妻如此,夫复何求!等你身子彻底大好,风雪散尽、天朗气清,我便带你回那山洞。那里无人打扰,只有我们,朝夕相伴。晚上作战,自有一番风月。” 她脸颊微热,轻轻瞪了他一眼,嗔道:“坏男人,半点正经也无。” “娘子,我在你面前,还需要正经?!“ “你走开!” 秦骄骄脸红不已,假装生气将他推开。 一场生死坠落,一条连通深渊的长河,一对历经战火生死的恋人,在这间山沟的土屋里,迎来劫后余生的重逢。 秦骄骄在深山土屋悉心休养半月,身上重创渐渐好转,结痂落痕,肋骨剧痛消减。赵崇岳时常进山打猎、下河捕鱼,寻来新鲜肉食,细心炖煮给她调养。日复一日,秦骄骄的身子渐渐好转,气力慢慢恢复,脸色也不再像先前那般苍白,而是透着红润。 还有半个月过年,两人商量了一下,向王大娘辞行。临走之前,二人郑重拜谢,救命的王大娘与傻宝儿。他替母子劈满过冬柴火、备足粗粮物资。带上干粮,衣物,辞别淳朴山民,缓步踏上归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96山洞生活(第2/2页) 辞别那日,日头高悬,融融日光驱散了冬日残留的寒意,二人心底皆是暖意。秦骄骄跟在赵崇岳身后,一前一后缓步赶路。走得乏了,便叫他蹲下身子,倚着他稍作歇息。 大娘先前指点的归路,是一路向上攀爬;可赵崇岳选的方向,却是径直向前。 秦骄骄微微疑惑,轻声开口:“大娘说,回去要往上走,你怎么带着我往前走?” 跟着我走就好,我寻到一条近路小道,能省一半路程!” 二人一路前行,中途停下啃了些干粮,喝几口冷水,稍作歇息,又继续赶路。等到夕阳沉落,寒风四起,他才停下脚步。 “嗯,这个时间,刚刚好!” 秦骄骄四下张望,疑惑问道:“我们到哪里了?!” “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处山洞。今晚先在这里歇一夜,明日再启程回去。” “天寒地冻的,我不想在山洞留宿!” 他深情凝望着她,低声唤道:“娘子,我的叶子!这山洞夜里不会有人来打扰咱们。等回到家中,有爹娘在侧,亲友络绎不绝前来探望你,到那时,咱们二人哪里还有独处的机会?” 她沉吟片刻,轻轻点头:“好吧,就依你。可不许打什么歪主意!” 他含笑应下,目光满是怜惜:“好,你身子才刚好,我舍不得。” 两人一前一后向上走了几步,总算抵达山洞。赵崇岳卸下包袱,取出一件冬衣铺在那块他从前睡过的大石上:“叶子,你坐在这儿歇一歇。我去捡些干柴,顺便捕两条鱼,方才路过对面河边,我瞧见水里有鱼,晚上给你烤来吃。” “好!” 他走后,秦骄骄也没有闲着,野外求生的本事她样样熟悉。她先着手安顿夜里休憩的地方,扯来一大抱干草铺在石头上,坐上去试了试,还是不够松软。于是又一趟趟去割干草,几番来回,石头上垫起厚厚的一层草垫。稍歇片刻,她再把两人的冬衣铺在干草之上,躺上去,总算舒服许多。 这时太阳已然沉落,山洞内慢慢暗了下来。不多时,赵崇岳回来,一手抱着一捆干柴,一手提着两条大小适中的鱼。 他放下干柴,将两条鱼搁在柴堆上,鱼腹早已清理干净。秦骄骄借着洞中微弱的天光走近他,轻声问:“崇岳哥哥,累不累?”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温声答道:“不累,这点活儿不算什么。” 松开她的手,他随手抓起身后不远处的一大把干草,划亮火柴,引燃干草。她蹲下身,拿起他备好的细枯枝,一根根添进火堆里。小小的火苗慢慢腾起,越烧越旺,暖光在山洞里漾开。 借着火光,他一眼看见那处铺好的草榻,笑着打趣:“不错嘛,秦大小姐,把咱们今晚睡的地方收拾得这般妥当!” “废话真多,赶紧烤鱼,我都饿坏了!” “遵命,娘子!” 他寻来一根结实木棍,两头削尖,串上两条鱼,举在火堆上方慢慢翻烤。她静静坐在他身侧,眉眼含笑,安然陪着他。 “叶子,我饿了。” “饿了?我去拿些干粮,先垫垫肚子。” “嗯?!” 不等她动身,他俯身吻了上来。起初她睁着眼一怔,片刻便轻轻阖上双目。直到耳边传来鱼肉滋滋冒油的声响,两人才缓缓分开。 她嗔怪地望着他:“你故意拖着不赶路,是不是就想着随时随地胡闹?” “胡闹什么?!” “流氓!” “哈哈,不过亲你一下,就成流氓了!” “那待会儿……” “待会儿什么?!” “没什么,鱼好了,吃吧,小心烫!” 他小心吹凉鱼肉,递到她手上,自己则咬着干粮慢慢嚼。 “好吃吗?” “香,要是有点盐,滋味会更好。” “等回了绥安,我再特意给你烤一次,烤好的鱼蘸着醋,盐,别有一番风味!早先一回,贺龙给蓝伊烤鱼,没叫你过去,我看着心里颇不是滋味。那时候我就想着,亲手烤一条鱼给你吃。 只是后来,我们生出许多嫌隙,没有机会给你烤鱼吃。叶子,往后你想吃什么尽管同我说。会做的我亲手做,不会的,我便去学!” “赵崇岳,你别这样。” “哪样?” “待我这般好。万一往后,我再做出什么对不住你的事,我心里要愧疚至死。” “傻姑娘,我不对你好,又该对谁好?难道对蓝伊好?” “好呀,赵崇岳!难不成你心里惦记着……” “你怕是摔下山崖,磕坏脑袋了,我是那样的人?” “那你为何提起蓝伊,还说贺龙给她烤鱼,偏偏不叫我?” “你脑子才磕糊涂了!人家二人情投意合,烤鱼是二人的情调。叫我去做什么,杵在一旁碍眼吗?” “呵,我不管。要叙情调,不能低调些?非要摆在人前,像是故意显摆,好似你没人疼一般!” 她拿起另一条鱼,吹凉些许,细心挑净鱼刺,喂到他口中。 “真好,感觉我们又回到东京,刚相恋的时候。没有猜忌,没有重重压力,日子简简单单。” 她一匙一递地喂,他慢慢吃,最后只剩下两副鱼骨。 他轻轻打了个饱嗝:“就是缺盐,还缺酒!” “想得倒是美,深山里头条件简陋,哪里有这些东西。” “其实,我心里还想得更美,要不要听听?” 她一听便知,某个男人又要说些不着调的话,当即转过身:“吃了鱼,身上一股腥味,我想去河边洗洗。” “好,我陪你一同去!” 不多时,两人牵着手回到山洞。他打开包袱,拿出两件厚衣裳。 “叶子,快躺下,我给你盖好。” 她依言躺下,他替她把被褥掖妥。二人四目相望,鼻尖几乎相触。 他迅速褪去外衣盖在自己身上,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还冷吗?柴火还没熄,等会儿我再添些柴。” “不冷,你冷吗?山宗哥哥?” “我有点冷。” “啊!” 秦骄骄连忙把身上的厚外套,往他身上挪过去。他低声一笑:“你裹着这么厚,我抱着硌肉!把外套脱了,咱们紧紧相拥,这样既暖和又舒服。” “好。” 她脱下外套,盖在两人身上,他伸手,紧紧将她揽入怀中。 “叶子,蓝伊都怀过一次孕了,你说他们是什么时候有的第一次?” “不清楚,我许久没有见过她。还是政委来找我那次,听说她怀了身孕,我十分震惊!” “他们两个人,悄无声息,反倒先成了好事。想当初,还是我撺掇贺龙去接近蓝伊,拿下她,想从她口中套些消息。贺龙倒好,有用的情报半点没挖到,反倒把蓝伊哄到手了!” 秦骄骄身子一僵,抬眼盯着他:“赵崇岳,你叫贺龙套什么话?知无不言,若是敢有所隐瞒,你就下去!” “别这么凶。我还不是放心不下你,你身上那么多伤疤,我想打听你在上海经历了什么,怎么把自己伤成这样。” “呵,你倒还做了件‘好事’。” “算是吧。没有我,贺龙哪里能追到你的好友。” 她困意翻涌,轻声道:“睡吧,我困了,明天还要赶路!” “等等,我还有话同你说!” “什么事,快讲!” 他轻轻把她身子摆正,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缠在一处:“娘子,今日捕鱼烤鱼辛苦一场,能不能赏我些什么?” “别拿额头抵着我。要什么奖赏,明天再说,好不好?” “不行。白天若是要奖赏,你体力撑不住赶路,怕是还要我一路背着。” “臭男人,你,你……” “嗯。” 不等她说完,他俯身夺取气息。彼此缠绕,热意慢慢升温。他们已经有过第一次,往后做种种同样的事,便都顺理成章。 事罢,他猛吸一口气,将她紧紧搂在怀中,低声笑问:“叶子,怎么样,我的功夫可行?” 她伸手轻轻掐了他一把,脸颊发烫:“赵崇岳,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禽兽!” “无妨。只要夫人心里欢喜,一边赏我一边骂我,我也甘愿。” 他带着几分得意轻声问:“喜欢在山洞里看我展示功夫吗?” 她闭口不言,他却不肯罢休,手依旧不安分地轻轻蹭着。 她万般无奈,低声应道:“好喜欢你的功夫,也好喜欢和你待在这山洞里。睡吧,我实在累极了。” 他心中满足,笑着应下:“叶子,我好喜欢听你~叫~好,睡觉!” 97 团聚 97团聚 清晨暖阳穿透山洞,细碎金辉洒落进来。相拥而眠的二人悠悠转醒,四目猝然对上。他眉眼弯弯,傻乎乎漾着笑意,她却面颊绯红,耳根都红透了。 “赵崇岳,转过去!” “怎么了?” “我要穿衣服!” 他低低失笑,温顺应声:“好好好,我家夫人脸皮最薄,最是害羞。” 她嗔怪着轻轻踹了他一下,心底又羞又软,而他被她这小动作哄得满心暖意,欢喜不已。 片刻后,二人穿戴整齐,草草吃了些干粮果腹。收拾好随身包袱,并肩迈步,朝着绥安的方向缓缓前行。 晨光漫过山间林木,一路踏着落叶与残雪前行。山路不算好走,碎石嵌在泥土里,时不时绊住脚步。 秦骄骄身子才刚复原,走不多远便气息微促。赵崇岳见状,自然而然伸手牵住她,掌心温热有力,时不时放慢脚步迁就她的步子。 “累了就说,我背你。”他侧头看她,眼底含着笑意。 她摇了摇头,握紧他的手:“还能再走会儿,别总把我当成弱不禁风的人。” 行至一处向阳坡,风小了许多。路边还残留着昨夜的薄冰,他便走在靠崖的那一侧,将相对安全的内侧留给她。偶尔遇上陡峭的土坎,他先跨上去,再回身伸手,稳稳将她拉上来。 “还记得上次我们在绥安河边散步吗?”秦骄骄望着连绵的远山轻声开口。 怎么不记得。”赵崇岳低头望着她,“那时候你穿那件紫色旗袍,秋叶落在你肩头,别提多好看!当初我一心打算,长守在坎子崖底寻你,行囊里单单就只带上了那件旗袍。” 秦骄骄脚步一顿,心头猛地一震,抬眸看向他。山风轻轻拂动她鬓发,那支金簪在日光下微微发亮。 “你竟……一直带着它。”她声音轻了几分,鼻尖泛起酸涩,“我原以为,那件衣裳早埋在崖上衣冠冢里了。” 他握紧她的手,继续缓步向前,目光悠远:“衣冠冢埋的是旁人眼中的念想。那件旗袍,是属于你,属于我们中秋那日的光景。 我想着,若是真能寻到你,要亲手再看你穿上一回;若是寻不到,便留着它陪着我,守在崖下。” 她静静听着,指尖轻轻回握住他的掌心,低声道:“亏你想得这般痴。如今我回来了,往后有的是机会,等安顿下来,我再穿给你看。” 他眼底瞬间漾开笑意:“一言为定。 一提及旧事,她耳尖又微微发烫,偏过头不看他。他瞧着她这般模样,低低笑出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她额角沁出薄汗。赵崇岳便寻了块平整大石,拂去上面尘土,扶她坐下休息。他打开包袱,取出干粮递过去,又掬来一捧干净山泉。 “先歇歇,不急着赶路。”他挨着她坐下,目光落在她鬓边那支玫瑰赤金簪,阳光落在簪子上,泛着淡淡的光泽。 两人继续踏着山间残雪往前走,手紧紧扣在一起,向着绥安的方向前行。山路雪色未消,寒风料峭,两人一路互相搀扶,慢行缓歇。赶在除夕前两天,终于踏回绥安,回到了她久违的小院。 小院寂静安然,落雪覆着青砖,枯木立在庭中,安静得一如从前。 这些时日,秦家二老日日枯坐庭前,以泪洗面,早已接受了女儿坠崖殉身、尸骨无存的噩耗。政委恪守诺言,时常登门探望照料,替骄骄尽孝,可白发人失独女的悲恸,终究无人能抚平。二老日夜牵挂,只盼来世相逢,从未敢奢望今生还能再见女儿一面。 安若初满心落寞,轻声问道:“老爷,咱们春节该怎么过?” 秦昆泰放下手中茶盏,神色沉沉:“夫人,如今就只剩我们二人,该怎么过便怎么过。明日我们上街置办些年货,再买些纸笔回来,写几副春联。多少冲淡几分悲戚,好好把年过完。女儿已经去了,我们还要活下去,一味沉溺悲伤,也不是办法。” “好。” 安若初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哽咽:“唉,你说咱们那狠心的女儿,走了之后,也不曾回来给爹娘托个梦。也不知道她在那边缺不缺东西,过得好不好。” “崇岳也为她受尽了苦。好好一个家,就为了那所谓的家国大义,落得这般模样,女儿、女婿,生生经受生死别离。” 秦昆泰伸手将伤心垂泪的安如初揽进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好了夫人,我们得往前看。” “嗯。” 庭院之内悲绪沉沉,二老正对着空寂院落暗自神伤,忽然,院门外传来两道浅浅的脚步声,温柔又熟悉,猝然打破满院萧瑟。 下一瞬,一道轻柔软糯的嗓音缓缓响起:“爹,娘。” 简简单单两个称呼,像惊雷轰然炸在安如初心头。她浑身剧烈一颤,浑身僵直伫立原地,整个人如遭雷击,怔怔地僵在原处,连呼吸都骤然停滞。 她难以置信地缓缓抬眼,只见院中的风雪日光下,日思夜想的女儿安然立在那里。一身衣衫风尘仆仆、略显破旧,却眉眼依旧熟悉动人,身旁稳稳站着护她一路归来的赵崇岳。 四目相对的刹那,安若初瞪大双眼,眼底满是恍惚与不敢置信,仿若置身幻梦。这些天日夜积压、死死隐忍的悲痛与绝望,在此刻尽数崩塌、轰然决堤。 她再也撑不住,踉跄着扑上前,死死将秦骄骄搂进怀里,积压多日的哭声彻底冲破喉咙,失声恸哭。她哭得浑身剧烈颤抖,身子发软,几度摇摇欲坠、险些昏厥,所有的思念与煎熬,尽数融进这声声泣诉里。 “骄骄!我的骄骄!你还活着……老天保佑,老天不收我的孩子啊!” 秦骄骄反手紧紧回抱住泣不成声的母亲,鼻尖酸涩滚烫,轻声哽咽安抚:“娘,是上天怜我,底下不收,把女儿送回来了。” 一旁的秦昆泰早已红了眼眶,素来沉稳持重的铮铮风骨尽数消融,快步上前,伸臂将妻女一同牢牢拥入怀中。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爆发,喜极而泣,泪水纵横,哽咽着连声宽慰:“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咱们的骄骄平安回来了!” 短短数日,二老日日承受天人永隔的刺骨绝望,守着空宅度日如年,如今骤然迎来失而复得的圆满,大悲到大喜的落差,让二人哭得难以自持。小小的庭院之中,再也没有半分萧瑟哀伤,只剩满院滚烫的哽咽泣声,皆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欢喜。 赵崇岳静静伫立在一旁,半生戎马、铁骨铮铮,向来流血不流泪,此刻望着阖家团聚的一幕,眼眶早已通红,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脸颊。 众人移步屋内,融融炭火驱散冬日寒意,暖意包裹整间屋舍。安若初忙着烧水备衣,细细打量女儿憔悴的模样,指尖轻触她身上的旧伤,心底疼惜万分,连连追问她坠崖后的磨难与遭遇。 秦骄骄依偎在母亲身侧,缓缓诉说崖底求生、山洞静养、赵崇岳千里寻她的种种经历。想起九死一生的过往,她心有余悸,可看着眼前至亲爱人,又满心温暖。 秦昆泰静静听着,感慨万千,想起当初为女儿立衣冠冢、阖家悲痛的光景,只觉世事无常,万幸终得圆满。 屋内暖意融融,众人叙尽重逢的欣喜,气氛温柔又安稳。秦昆泰目光,落至始终端正立在一旁的赵崇岳,看他一身风尘未褪,眉眼间依旧带着一路奔波的疲惫,连忙开口招呼。 “崇岳,快坐下,一路跋山涉水,辛苦你了。” 他望着眼前一双儿女,心中百感交集,从前悬在心头的大石终于彻底落地。谁也忘不了当初骄骄坠崖的噩耗传来时,满城悲戚、阖家绝望的光景。那时的赵崇岳疯了一般守在崖顶,执意要入崖寻人,谁劝都不听,所有人都生怕他一时冲动,跟着落得生死无归的下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97团聚(第2/2页) 秦昆泰缓缓叹道:“如今你们两个平平安安一同回来,总算不用再受生死相隔的煎熬。当初我们怎么劝都劝不住你,真怕你执拗之下,也跟着坠入深渊。 万幸,万幸你终究是理智的,保全了自己,也保全了我们这一家人。” 赵崇岳依言落座,心底满是愧疚与自责。前段时间,他寻妻心切,偏执又疯狂,让秦家二老日日担惊受怕、夜夜难眠,着实不孝。他垂眸恭声回道:“岳父,是小婿的不是,让二老终日忧心、备受煎熬,崇岳心中万分愧疚。” 看着他谦逊诚恳的模样,秦昆泰心中愈发满意,摆了摆手,眉眼舒展,带着久违的笑意:“一家人,何须说这般见外的话。” 话音稍顿,他看向身侧眉眼含羞的女儿,又看向稳重可靠的赵崇岳,索性趁着阖家团圆的喜气,直言道:“依我看,等过完新年,我们便挑个良辰吉日,把你们二人的婚事正式办了,往后名正言顺,相守相伴,可好?” 这句话突如其来,却句句真诚,落得满室温情。 赵崇岳眼底瞬间亮起光亮,连日奔波的疲惫一扫而空,满心皆是欣喜与珍重,当即起身恭敬行礼:“多谢岳父成全!” 秦昆泰爽朗一笑,眉眼尽是慈爱:“不用谢,你们本就是天定的缘分,这婚事早该办了。” 安若初脸上挂着欣慰的笑意,可眼底又掠过一丝淡淡的遗憾,轻声叹道:“只是可惜,给骄骄原先备好的那些嫁妆,早先战乱里一把火全都烧光了。这下,可要委屈咱们骄骄了。” 她伸手轻轻抚过女儿的手背,随即又释怀般摇了摇头:“不过也无妨,一家人平平安安团聚在一处,那些身外的虚礼,有没有也不打紧。 赵崇岳连忙接话,神色郑重:“岳母不必挂怀。嫁妆本就是身外之物,往后我定会好好待骄骄,少帅府还有些钱财,不会委屈咱们一家子!” 秦昆泰在一旁点头附和:“说得对。金银器物都是死物,人平安才是根本。往后日子还长,该有的,我们慢慢再置办便是。” 秦骄骄听到自己母亲提到嫁妆,脸颊涨得通红,垂着头,活像个闯了祸的孩子,局促地开口:“爹,娘,山宗哥哥,我有件事要跟你们说。你们先答应我,不要骂我,我才敢讲。” 秦昆泰望着女儿这副模样,忍不住打趣:“骄骄,如今你可是咱们家最受疼惜的人,谁舍得骂你,有话只管讲。” 她轻轻点头,深吸一口气,坦然说道:“其实几个月前,渝城咱们家宅子被烧毁,是我的主意。当时山宗哥哥的义父拿,爹娘做人质来要挟我,逼得我走投无路。 我们订婚那一日,我暗中嘱托渝城的同志,把家中最贵重的金银细软,还有珍贵典籍、秘方,全都提前转移去了绥西根据地。这件事,只有我,还有远在陕西的孙同志知晓,是他安排人手负责转运与保管。” 赵崇岳听完,无奈苦笑:“骄骄,你可真行。我早隐约猜到这事是你一手策划。事到如今,再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只是往后再有什么谋划,能不能事先同我商量?你想想,爹娘若是看重家产,这般变故,岂不是要被你气坏身子?!” 秦骄骄把头垂得更低:“所以我才要你们先答应不骂我,我才敢开口。” 秦昆泰和安如初对视一眼,神色凝重,秦昆泰连忙追问:“你确定那些金银首饰、医学典籍、制药秘方全都妥善收好?托付的人可靠吗?” “可靠。我之前回过绥西,专门清点过,一样都没有少。” 赵崇岳移步过来,挨着她坐下,伸手轻轻把她的脊背扶直,语气带着几分宠溺:“做错了事,挨训的时候,要挺胸抬头。” 他话锋一转,又问道:“替你看管财物的是一位女子,常在往心红舞厅出入,是不是?” 秦骄骄点点头。 “我明白你想问什么!是我拜托她,趁你酒醉,把你引去她房中,将你放倒。目的就是制造你,沉溺风月的假象,借此解除婚约,摆脱你义父的监视与控制。” “那你就不怕,我和她假戏真做?” “她对男子,并无那份心思。” 赵崇岳闻言,颇为讶异:“哦,倒是奇了。” 安若初又好气又好笑:“骄骄啊,你这丫头,叫我们该怎么说你。亏得我们先前,还误会崇岳许久。你这脑子,真是……” “爹,娘,当时情势万分紧急,根本来不及同你们商议。若是你们提前知情,戏便演得不够逼真。这个男人心思深沉腹黑,不这样,他不会信的。” 一向性情温柔的安若初,忍不住走上前,抬手轻轻在她肩膀捶了两下,又气又疼。 赵崇岳拦在一旁,笑着开口:“爹娘莫动气,今日就让她把话说完!也好叫你们瞧瞧,骄骄这丫头,既惹人疼惜,又着实招人生气。” 秦骄骄撒起娇来,眉眼弯弯:“山宗哥哥,别这么说,我也是时势所迫嘛,嘻嘻。” 他凑近她,用日文说:“今晚上,看我怎么收拾你!” 秦昆泰接着问道:“那女子叫什么,是什么来历?” “她名叫郑晓荷。我和她算是不打不相识。从前我们一同潜伏在日本军营,她是民党派过去的,我是和党的人。她武艺高强,谍战经验十分老道,性格比较孤傲;我会几套日本拳脚,她很惊讶,想招我为她们民党办事!; 我们二人互相仰慕对方的本事,后来我将她策反,她便为咱们组织效力。只是后来我察觉,她对我似乎生出了别样情愫,我便不再同她密切合作。 但在组织内部,她只听孙华先生与我的指令。这件事蓝伊并不知情,若是让她晓得,怕是要气坏。蓝伊一直以为,她是我最好的挚友,可实际上,郑晓荷与她,在我心中是并列第一。” “那她如今还在绥安吗?” “早就离开了。帮我完成财产转移之后,便动身前往陕甘地区了。” 赵崇岳唇角扬起笑意,目光侧头看向身旁的秦骄骄,又转向秦昆泰夫妇,朗声开口:“爹娘,往后骄骄就交给我管吧。训兵我自有一套法子,训这个丫头,我同样有一套。” 秦骄骄闻言,胳膊轻轻撞了他一下,脸颊微红,低声嗔道:“山宗哥哥,刚定下婚事,你就想着管束我了!” 安若初笑着起身,拍了拍衣襟,扬声说道:“好了,该开饭了!今晚,咱们喝点酒,庆祝庆祝!” “好!”众人齐声应和。 厨房里早已备好一桌热菜,香气飘满厅堂。炭火烧得旺,暖融融地裹着满屋人。家丁陆续将菜肴端上桌,酒杯一一摆好。 秦骄骄看着满桌饭菜,心头暖意翻涌。前几日她还在深山山洞里啃干粮、烤鱼果腹,此刻围坐在亲人身边,有热饭,有美酒,恍若一场大梦。 赵崇岳伸手轻轻扶着她的胳膊,护着她落座,低声在她耳边轻笑道:“可要少喝些,别醉了。” 她斜睨他一眼,嘴角噙着浅浅笑意,小声回:“知道啦,训人的长官。” 秦昆泰拿起酒壶,给众人斟上浅浅一杯酒,目光扫过女儿女婿,眉眼舒展。“这一杯,敬咱们骄骄死里逃生,平安归家。也敬崇岳,一路不离不弃。” 安若初端起酒杯,眼眶微微发热:“是,万幸一家人还能聚在一处。 98 回府 98回府 没有想到,严逸真的将龙魂二号给救回来了,而且还将圣巴顿实验室的总部给闹了一个天翻地覆,这一下,想必那些家伙都在恨得牙痒痒吧。 闻锋直接被这个价格吓呆了,噤若寒蝉,也没注意到三人的鬼把戏。 蝶儿什么都好,就是那个手艺,实在是不敢恭维,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可是一点长进都没有,现在做的和以前一样“好吃”。 ·按钮艰难地壳着,最终晃晃悠悠地迈过了三百大关。最终停在了301这个数字上,终于不动了。 驾驶木制的大海船出海,在广阔的特里特海域中,寻找一座失落的岛屿,恐怕需要花费好几个月的时间。 而驾驶舱中的猛虎自然也不能幸免于难,血肉模糊地滚了出来,在地上一阵挺动,旋即闭上眼睛,永远长眠。 看着钱包内只有不到2000新台币,还有的就是银行卡,世界通用驾照,以及护照后检查了一番就又递回艾斯旁边。 在痛苦与磨难中,完成了那十二件成神的任务,烈火焚烧中,化去了他那具凡人的躯体,灵魂归于奥林铂斯山,在众神的祝福下,成为那强大的神明。 闻锋今天算是大开眼界了,一个个新的概念给他前所未有的冲击,崭新的世界正在向他打开。 接下来于坤也未能免俗,询问起吴安平一些事。但吴安平在这个时空根本就是一黑户,浑身都是不可告人的隐秘,哪里能说什么,他对这个世界的了解也没到可以随意编出合情合理谎言的地步。 在说完这话后,老张也将嘴巴紧紧的闭上了,对于老赵这个火爆脾气,他可不想招惹。 外面突然响起一阵砸门的声音,两人循声望去,正好看到周云斌前去开门。 短短七日的时间,夜幽尧瞬间苍老了许多,一头青丝不知何时,早已花白。 关锦璘在羊儿乖乖夜总会放飞玛利滨子时,银子也是其中一员;玛利滨子认识她,才如此喊叫。 “行了,你先下去吧。”秦墨对着助理挥了一下手,神情很不耐烦的说了句。 “猴子,弄他。”戴着鼻环的少年叫了一声同伴,挥舞着匕首就向张扬冲去,被叫着猴子的少年也跟着冲了过去。 但是,唐雪却渐渐地发现众人看着她的目光有些不对劲儿了,嘴角的笑容虽然还在,但是眼底充满了疑惑。 这是一次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时有还无的行动;其中还夹杂着演戏成分。 阳光斜射进来的时候,正好是一时的明黄色,一室的安宁,温馨美好的气氛从其中慢慢的发散出来,一种岁月静好的意味蕴含其中。 不过这一次,凌云神宫不知是怎的,竟让一些没有凌云令的修者也有一定的几率进入到神宫之中。在这几个时辰之间到底有多少以命相赌的亡命之徒进入到了这神宫之中谁也不清楚。 事情似乎陷入了胶着状态,芊芊不妥协也不理会,严正曦不放弃也不打算放她走,两人的对持直到他的订婚日期到来,他想也许这是唯一一次将她绑在身边的借口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98回府(第2/2页) 周轩拿着那一箱东西,看着面前的人,实在有些无语。抱歉的笑了笑,干脆“嘭”一声直接把‘门’给关上了。 服务员已经将饭桌打扫干净,他们是认识凌墨的,也知道此人有洁癖,因此特意把餐桌擦得非常非常干净,还给打开了包间的抽风机,让里面的空气好起来,这才敢把菜单给他们。 宁远澜不知道该怎么办,心有太多的难过,多得她的心都装不了。 喉结滚动了一下,搂着她腰际的大掌情不自禁的加重了些许力道。 况且他得到属性异能,也是由于星元的缘故,不管星元有什么隐秘想法,方成也得认下这个情分!若无属性异能,恐怕他的尸骨正埋葬于地球的偏僻角落。 被他点醒,雪萌打开雪域空间,叫醒了里面正在搂着嘟嘟大睡的戮魔。 毕竟不管怎么说宇智波带土都是火影的弟子,而且他的长辈也是几人的同僚好友,不可能做的太过。 “将军从东而来,那长安城里现在如何?”邓芝竟然也没有回答马超的问话,他只想拿下长安城。 “你如果不信,我可以发誓的。”蒋启龙举起手,发了一个毒誓。 张邵苧说着站起了身,现在阳光下冲着叶勍晃了晃那个显示着照片的手机。 葛良连忙暗地里向鲁肃做手势,要他赶紧压住再出三个五带两个。 终于,摇晃停止了,他的脸上也多了一丝的沁凉,像是一杯冷水。 对面的中年准帝见他的气势对许天真的一点作用都没有,不由暗自心惊,就连金袍青年和老年准帝都很震惊。 原来此前的夜晚,他们就趁黑拉着绳索摸到敌人城墙下,掐算好了从此处到城墙的距离,现在绳索前端就在地道的最前方,剩下多长,也就是地道离上方城墙的距离了。 可是叶雏现在就已经位于最高的第六个等级的世界级规则,那里还有三个更高的等级让他来进行升华。 吕长乐的母亲和童薇薇的母亲当年是情敌,为了争男人大打出手。现在,姜依萍的儿子又想娶童薇薇,这关系够混乱的。 有些大人就算是自己不喝,但也期待自家孩子喝牛奶能是叶甜那个样子,万一他们距离养一只叶甜,就差一瓶牛奶呢? 这一次又让史莱克弃赛,原因在于蓝银草被冰系克制,被冰火克制,让唐三无用武之地吗? 朱竹云所待的戴沐白府邸当中,她收到了这个消息,顿时震惊无比。 祁夜出道这些年,从来没有拍摄过任何的综艺,大家没有从别的渠道认识到他,只有听别人来说。 独孤博结果毒丹之后,也不怕比比东在毒丹上使诈,直接一口闷下去。 唐浩和莫伦相聚两米,两人都停住了脚步,四目相对,莫伦的眼睛里透着兴奋的光芒,而唐浩的目光永远都是那样深邃平静。 99 立势 99立势 傍晚,雪渐渐小了。秦骄骄换上一身粉色冬旗袍,淡淡描了妆容,重新戴上赵崇岳中秋赠予她的珍珠首饰。她走进正厅,赵崇岳伸手将她拉近,目光温柔:“好看,怎么装扮都好看!” “贫嘴!” 二人落座,白花也跟着坐下。正这时,府门外停下一辆马车。贺龙把裹得严严实实的蓝伊抱进府,秦骄骄连忙上前,一同扶着安顿蓝伊,白花快步关上大门,挡住寒风。 蓝伊红着眼落泪:“骄骄,你终于回来了。这些日子我心里难受,只有你回来了,我才能开心起来。” 秦骄骄看向贺龙,语气焦急:“你怎能这般亏待自己身子!贺龙,你是怎么照顾她的!” 蓝伊连忙轻声劝道:“骄骄,不怪龙哥哥。那日我流产,天寒地冻,身子本就亏空得厉害。坐小月子的时候,又听说你坠崖,怕是不在了,心里郁结。如今身子好些了,只是格外怕冷。” “你这般畏寒,何苦亲自过来,本该是我去探望你的。” “没事的,见到你,我身子都轻快不少,心情也开朗多了。” 白花在一旁劝道:“骄骄,你若是责备贺龙,蓝伊心里着急,对她休养不好。” “好吧,我不骂他。今晚别回去了,我给你好好调理身子。你这底子,比我在冰河躺了几日还要虚,不好好调养怎么行。” 蓝伊笑起来:“有骄骄你这个神医,再加白大夫,我一点都不担心!” “你也嘴贫!” 不多时,朱政委带着几位西南方面的重要领导一同赶来,赴这场团圆晚宴。 铜锅炭火烈烈腾着暖意,沸汤翻滚,肉片与鲜蔬下入锅中,热气氤氲了整座厅堂。众人围坐一桌,笑语融融,举杯涮肉,气氛热闹又温情。 酒过三巡,朱政委放下酒杯,神色郑重,看向身侧温婉明艳的秦骄骄,由衷开口:“骄骄同志此番历经生死,临危不乱、胆识过人,数次以身涉险护住大局,功不可没。你这份魄力与担当,值得我们所有人敬重。” 话音落下,众人纷纷起身举杯,齐齐向秦骄骄敬酒,眼底皆是真诚的钦佩与欣喜。 秦骄骄从容起身回礼,浅饮一杯,落落大方。席间她不多言语,悄悄侧身,专挑蓝伊爱吃的嫩肉、脆蔬,细细涮好,尽数夹入她碗中。蓝伊身子虚弱,乖乖靠在她身侧,一只手紧紧攥着秦骄骄的衣袖不肯松开,另一只手慢慢拿着碗筷小口进食,依赖又温顺。 待席间喧闹稍歇,秦骄骄侧头凑近她耳边,轻声低语:“伊伊,今晚你挨着我睡。夜里我给你扎几针针灸,再拔火罐,帮你把体内积攒的寒气彻底驱出来。” 蓝伊眼睛一亮,眉眼弯弯:“好!明天就是新年,我们一起过年。我爹娘也会赶来绥安,正好顺势敲定我和他的婚事!” “嗯,我陪你。”秦骄骄温柔应下。 一席晚宴直吃到夜深,欢声笑语久久不散。时辰渐晚,宴席终要散去,朱政委带着一众西南领导相继告辞离去。 厅堂瞬时安静下来,秦骄骄转头看向疲惫的二老,温声道:“爹,娘,你们一路奔波又陪我们忙活一晚,累坏了。快些洗漱歇息吧。” 秦昆泰笑着点头,临走前仍细细叮嘱:“好,你们也早些休息。崇岳,骄骄性子直,说话若是有不妥之处,你多提点包容些。” 赵崇岳郑重应声:“爹娘放心,我定会好好待她。” 二老离去后,秦骄骄转头吩咐一旁侍女:“你们扶蓝伊小姐去最靠前的厢房歇息。” “是,夫人。” 蓝伊却摇着头拉住她,软软撒娇:“骄骄,我不去,我要等你一起。” “乖伊伊,”秦骄骄柔声哄她,“我就交代几句话,很快就过来陪你。” 蓝伊依旧不放心,小声叮嘱:“那你……你不许骂龙哥哥。” 秦骄骄眼底瞬间压起一簇明火,转瞬又化作万般温柔,轻轻拍她手背:“知道你心疼他,我不骂人,就和他简单聊几句。” 一旁贺龙见状上前:“骄骄姑娘,我先把蓝儿抱去卧房安顿好,即刻回来。” “去吧。” 贺龙小心翼翼抱着蓝伊离去。待二人身影消失,赵崇岳轻轻拉过秦骄骄,低声劝解:“骄骄,蓝伊如今身子虚弱、心绪敏感,贺龙心里早已愧疚万分。今晚过年团圆,万事和气,你等会儿说话客气些,莫伤了彼此和气。” 秦骄骄眉眼温柔浅笑:“放心山宗哥,我不吵不闹,只是好好和他聊聊。你快坐。” 她随即招呼一旁愣着的两人:“贺虎,白花,你们也坐。” 几人依次落座,安静等候。 不多时,贺龙整理好心绪,快步折返厅堂,端正站定。 秦骄骄抬眸看向他,语气平静却字字沉重:“贺龙,你站好。蓝伊此次身子大亏,根基大损。方才我为她诊脉,凭多年经验,她日后再有身孕的几率渺茫。 当初我亲手把最珍视的朋友托付给你,她爹娘明日便会赶来绥安商议婚事,你想过,该如何向他们交代吗?!” 贺龙垂首攥紧双拳,嗓音沙哑满是愧疚:“我定会娶她一生一世。我愧对骄骄姑娘的信任,更愧对岳父母的托付,是我没有护好她。” 秦骄骄心头怒火翻涌,猛地挣开赵崇岳的牵制,骤然起身,动作利落凌厉,抬脚狠狠踹向贺龙身前,力道十足。他一个趔趄,摔在地上。 “哥!” “谁也别扶!” “今日看在蓝伊的面子上,我给你个教训!若不是怕她伤心难过,我今日绝不轻饶你!” 贺龙身形一震,颓然跌坐在地,满脸悔恨:“是我有错,骄骄姑娘教训得极是,我愧对蓝伊,万般皆是我的过错!” “闭嘴。”秦骄骄压下火气,冷声道,“回去反省吧,我会尽全力为蓝伊调理身子。” “是。”贺龙低头应声,孤身一人落寞走出少帅府。 厅堂里,贺虎与白花彻底看呆了,方才秦骄骄骤然爆发、利落踹人的模样,气场慑人。 贺虎愣了半天,傻傻挠头改口:“呵呵,崇岳哥,我这辈子第一次见这么帅气飒爽的女子!比我们谁都利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99立势(第2/2页) 秦骄骄深吸一口气,瞬间敛去满身锋芒,眉眼重回温柔妩媚,淡淡笑道:“方才让二位见笑了。我不过是替自家朋友撑腰出气。女子婚嫁最是不易,她如今身子堪忧,我这个做朋友的,自然要为她撑住底气。夜深了,你们也回去歇息吧。” “好好好!我们回西院歇息,你们早些休息!”贺虎、白花连忙应声离去。 屋内只剩二人,赵崇岳无奈轻叹,伸手揽住她:“叶子,你平日里温柔平和,一旦动怒,气场当真无人能压,连我都拦不住。” 秦骄骄顺势挽住他的手臂,眉眼带笑撒娇:“哎呀,方才不是还想训我吗?怎么不说话了?” 赵崇岳立马放软姿态,含笑讨饶:“不敢不敢,小人不才,往后还请秦大小姐多多指教!” 秦骄骄轻轻哼了一声,认真开口:“我今日当众训他,就是要立住规矩。免得日后蓝伊嫁过去,身子孱弱、又有旧疾遗憾,被旁人拿捏轻看。我见多了世间女子因子嗣缺憾受委屈、被磋磨,我绝不让我最好的朋友受这份苦。” 赵崇岳满眼心疼与赞许,低头温柔看着她:“夫人思虑周全,做得极好,教训得恰到好处。” “嘴贫!” 厅堂的喧闹尽数散去,秦骄骄拿上针灸包与火罐,轻步走向靠前的厢房。 屋内油灯暖黄,蓝伊半靠在床头,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听见脚步声,抬眼看向门口。 “骄骄,你来了。”蓝伊声音轻轻的。 秦骄骄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摸了摸她冰凉的手腕:“我来了,咱们先针灸,之后再拔火罐,把积在体内的寒气赶出去。会有一点点酸胀,忍一忍。” 蓝伊乖乖点头,掀开被子,露出小腹与腰背。秦骄骄神色沉静,取出银针,指尖稳而轻巧,依次落针。 “疼吗?” “一点点酸胀,还好。”蓝伊望着她,轻声说道,“方才厅里,我隐约听见动静,是不是贺龙来了?” 秦骄骄手上动作不停,语气放缓:“嗯,和他聊了几句,替你把底气撑住。日后,没人敢轻易轻看你。” 蓝伊眼眶微微发热:“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只是……我不想为难他。他心里,本就愧疚得很。” “我不是要为难他,是要他记牢,你的身子经不起再一次伤害。”秦骄骄一边说着,等银针留针片刻,便一一收针。 待收拾妥当,秦骄骄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又满是心疼:“你们两个,情难自禁的时候,怎么就那么不小心!不过你别灰心,问题不大,我有成功的调理经验。我二婶当年也是身子大亏、常年郁郁寡欢,将近五十的年纪,我慢慢调理了一年多,最后都顺利生下了一个胖儿子。 你这般年轻,底子比她好太多,最多半年,定然能调养回来。你从今往后,日日放宽心,开开心心的,身子自然会越来越好。” 她想起方才席间的敲打,柔声宽慰:“还有,你那弟媳本就不是省油的灯,脾气火爆,素来强势。今晚我特意当着所有人的面替你立势,敲打了贺龙,也算给足你底气。往后在贺家,她再也不敢随意拿捏、欺负你半分。” 蓝伊窝在她温暖的怀抱里,心头暖意翻涌,软软蹭了蹭她,轻声道:“嗯,骄骄最好了,一直都护着我。” 蓝伊眼底含笑,压低声音,凑在她耳边打趣:“问你个小秘密?” 她眨了眨眼:“什么呀?” “你和你的山宗哥哥,有没有过亲密温存?就是在绥西那段日子!” 秦骄骄耳尖瞬间泛红,羞赧垂眸,轻声坦诚:“那个混蛋,从我来绥安就对我不怀好意,我哪里逃得掉。当初从绥西准备折返绥安,跟着组织接手绥南事务的前一晚,我们有了第一次。那时候时局动荡,前路难测,我们都怕遭遇不测,不想彼此留下遗憾。” 蓝伊听得认真,缓缓点头:“难怪。你家山宗哥哥如今待你,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从前是满心喜欢、极致痴迷,心底却始终留着分寸、藏着防备。可现在,他对你是全然交付、毫无保留的信任。还有吗?” 秦骄骄脸颊发烫,轻轻应声:“嗯……就是从崖底回来前一晚。天太冷了,哪怕围着篝火,浑身依旧冻得发僵。他一遍遍给我烤鱼,细心替我涂抹药膏,事事无微不至。我心里又暖又感动,我们躺在冰冷的石头上,情难自禁,又温存了一次。” 蓝伊抬头看向她,眼底满是好奇:“我和龙哥哥?想不想知道我们的事!” 秦骄骄笑着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故作傲娇:“算了,我可没那么大的好奇心,不打探你的八卦了,乖乖睡觉。” 聊完天,备好火罐,点燃,稳稳扣在蓝伊后背穴位上。火苗一闪,罐身紧紧吸附皮肤。 “寒气重,罐印会深一些,不用害怕。” “有你在,我不怕。”蓝伊侧过头,靠在枕头上,“明天我爹娘过来,商量婚事。哪怕以后我再也不能生养,我也想和贺龙在一起。” 秦骄骄停下动作,静静看着她:“我尽力调理。就算最后不如所愿,你的婚事,也不能委屈。今日当众敲打他一番,还有白花他们都看见了,往后府里,没人敢拿子嗣的事刁难你。” 火罐取下来,后背留下一圈深深的红印。秦骄骄拿过干净软巾,替她擦净皮肤,再把厚被子拉高盖好。 “好了,都做完了。今夜我陪着你睡。”秦骄骄脱了外衣,躺到床内侧,伸手揽住蓝伊。 窗外风雪微弱,屋里油灯摇曳。 蓝伊依偎在她身侧,低声絮絮说起往日心事,那些独自难过、暗自落泪的日夜。秦骄骄安静听着,时不时轻轻拍一拍她的手背,轻声宽慰。 “睡吧,有我陪着,安心。” “嗯。”蓝伊眼皮慢慢垂落,连日郁结的心,此刻终于安稳,缓缓沉入梦乡。 秦骄骄没有立刻合上眼,借着微弱灯火,看着好友恬静的睡颜,心底暗暗打定主意,一定要尽力调养好蓝伊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