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七情炼神丹》 第1章 寒棺怒燃 第1章寒棺怒燃 “月底,寒玉棺收归宗门。” 吴德昌站在杂役院门口,尖着嗓子喊出这一句时,院墙根下已经围了三十来号人。 陆玖端着一碗凉水,正要往木屋走。脚顿住了。 三年零九个月,他守着那口棺材,从十六岁守到十九岁。 “听见没有?”吴德昌斜着眼,皮笑肉不笑,“三年前你带着那口棺材赖进宗门,宗里念你可怜,容你到现在。如今规矩变了,想留棺,每月交三十枚聚气丹。” 三十枚。 陆玖三年里,一枚上品聚气丹都没炼成过。这数字不是要丹,是要命。 “交不出,就趁早把棺材挪去乱葬坡。”吴德昌往前凑了凑,“别占着宗门的地,晦气。” 墙根下有人笑出了声。 “陆玖,你连聚气丹都认不全,拿什么交三十枚?” “他啊,把棺材扛到乱葬坡,喂野狗都嫌冰!” 人群哄笑。 陆玖没回头。他端着那碗水,指节一点点收紧,水面上晃出一圈细纹。 他想起三天前,苏枕遥的剑。 那天晚上,他照例去擦棺面上的字。八枚冰蓝色的字嵌在寒玉里,冷得扎手。他擦到最后一笔,忽然想起她十六岁那年,塞给他半碗夹生面。 那天天冷,她连灶台都不会烧,蹲在地上吹了半个时辰的火。面端上来,糊成一团。 “好吃吗?”她眼巴巴地等。 “难吃。”他说。 “炼丹有丹方,做饭没有。”她憋了半天,把筷子一摔,“写不出来。” 那之后没多久,她送了他一柄剑。 “我使剑,你用刀。”她解下腰间的剑,塞进他手里,“等我成了剑道第一,你也不用怕人欺负。” 后来,这柄剑断在了试炼场。 陆玖尝了尝,没味。他从小尝不出咸淡,吃什么都像嚼蜡,唯独记得那碗夹生面,是烫的。 这个毛病,全宗只有苏枕遥知道。她走后,再没人给他留过一口热饭。 “我跟你说话呢,聋了?”吴德昌不耐烦了,伸手来推。 陆玖没让。他侧了侧身,把水碗放回窗台,这才开口:“三十枚,我拿。” “拿?”吴德昌像听了天大的笑话,“就凭你?你炼得出来吗?” “拿得出。”陆玖说。 墙根下又是一阵笑。 陆玖转身,扫过那些看热闹的脸。三年了,这些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嘲笑的表情倒是从没变过。 “月底之前。”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三十枚聚气丹,一枚不少。” “少一枚,我陆玖扛着这口棺,从栖梧宗正门,一路跪出去。” 他停了停,盯着吴德昌。 “若我拿得出,从今往后,谁再碰这口棺一下,我剁谁的手。” 吴德昌脸上的笑,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笑,没笑出来。 陆玖又往前迈了一步,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脸。 “三十枚丹,只是这个月。”他的声音一字一句,砸在地上,“一年,我要进内门。三年,我要炼成还魂丹,让她睁眼。” “三年后,栖梧宗大比,我带着她,从正门,堂堂正正地走进去。让整个玄天界都知道,苏枕遥,是我陆玖的未婚妻。谁想动她,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满院死寂。 有人咽了口唾沫。吴德昌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陆玖没再看他,抬脚进了木屋。 门在身后合上,把那些人的脸关在外头。 屋里冷。 寒玉棺停在正中央,棺底六块寒玉托着,温养阵的微光一明一灭。陆玖走过去,在棺前蹲下。 棺面上,八枚冰蓝字静静躺着。 君若不弃,我必归来。 他伸出手,用指腹去擦那个“归”字的最后一笔。手指刚碰到,冷气就顺着指尖钻进来,扎得骨头生疼。 他不收手。 这三年,他每晚都擦这行字。擦到最后,指尖没了知觉,他就知道,她还在。 “三十枚。”他低声说,“有点难。” 又补一句:“但我答应了。” 棺面没有回应。只有温养阵的光,轻轻跳了一下。 这一次,光跳得很轻,很慢,像有人在里头,极轻地应了一声。 陆玖的手,顿住了。 他抬头看那行字。冰蓝的光,比方才亮了一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章寒棺怒燃(第2/2页) “枕遥。”他喊了一声。 光又暗了下去,恢复了原样。 陆玖等了很久,再没动静。他垂下眼,继续擦字,一下,一下。 就在这时,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一道白影立在门口。 裴镜玄,栖梧宗内门大师兄。白衣青纹,眉目温润。他没看陆玖,目光落在寒玉棺上,停了好一会儿。 “你倒是有心。”裴镜玄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谁说话。 陆玖起身,挡在棺前:“你来做什么。” 裴镜玄这才把视线移到陆玖脸上,笑了笑:“吴管事传话,我顺路过来看看。” 他跨进门槛,指尖点在那行字上。 “君若不弃,我必归来。”他一个字一个字念,念到“归来”,指尖用了力。 他的手指停了停,又缩回去。他每次来,都只看,不碰。今天第一次碰了,指尖微微发颤。 “她回不来了,陆玖。”裴镜玄说,“三年了,你还不肯醒。” 陆玖的手,在袖中攥成了拳。 “那晚,她倒在试炼场。”裴镜玄转过身,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我就在三步之外,没敢上前。” 陆玖猛地抬眼。 裴镜玄却不再看他,只盯着那八枚字,笑意一点点冷下去:“她眼里只有你。连倒下去的时候,眼睛看的都是杂役院的方向。” “凭什么。” 三个字,轻,却像刀子。 陆玖没说话。 “三年前,她第一次上内门演武场。”裴镜玄忽然说,声音低下去,“一剑破了三师兄的剑阵。满场都在喝彩,她收了剑,回头,笑了一下。” “那是我这辈子,头一回觉得,这世上,原来还有这么干净的东西。”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裴镜玄说,“我来看过她四十七次。每一次,她都没看过我一眼。” 陆玖的呼吸重了。 裴镜玄忽然转过头,直视陆玖,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守了她三年,守出了什么?”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问,“守到她的棺,连温养阵都快续不起了。你这样的废物,也配说爱她?”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抽在陆玖脸上。 陆玖的脸色,白了一下。 “她活着的时候,你是全宗的笑话。她躺下了,你还是。”裴镜玄慢慢说,“陆玖,你有什么资格,站在她旁边。” 陆玖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裴镜玄忽然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放在棺盖上:“聚气丹,三枚。上品。” “别让外人说,我裴镜玄见死不救。” 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 “陆玖。”他没回头,“月底之前,你最好拿得出三十枚。否则,这口棺,我会亲手替你收进内门。” 门开了,风灌进来。 陆玖站在棺前,掌心已经掐出了血。 他没去碰那三枚丹药。他蹲下来,把裴镜玄碰过的那行字,重新擦了一遍。 一个字,一个字。 擦到最后,他的手指已经冻得发紫。 他拿起棺盖上那只青瓷小瓶,走到门口,扔进了外头的水沟里。 “我欠的,我自己还。” 污水打着旋,把三枚上品聚气丹冲走了。 他对着门口,把方才没说完的那句话,补全了。 “裴镜玄,记住你今天的嘴脸。等我炼成还魂丹,我要你跪在这口棺前,把今天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咽回去。” 颈间的祖传玉佩,忽然烫了一下。 陆玖低头。 那块跟了他十九年的古玉,正泛着一丝极淡的暗红,从玉心里渗出来,一闪,就没了。 他攥住玉佩,掌心的血,渗进了玉纹里。 陆玖在棺前坐了下来,背靠着寒玉。 冷气透过衣衫,渗进骨头。他反而踏实。 “你欠我的,得还。”他对着那行字说,“你说过的,你会归来。” “你会醒的。”他最后说,“在那之前,谁也别想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话音落下,那八枚字忽然极轻地一颤。 冰蓝的光,亮了一瞬。 陆玖僵在原地,不敢呼吸。 这一次,不是他看错。棺里,真的有人,在回应他。 第2章 一怒破境 第2章一怒破境 天没亮,陆玖就醒了。 他先去看墙上那柄断剑。剑还是老样子,挂在木钉上,安安静静。可今天,剑身似乎轻颤了一下。 陆玖盯着看了很久。他总觉着,她在里头看着他。 他撑着地站起来,又去看温养阵。 六块寒玉的光,比昨晚暗了一丝。 陆玖心里一沉。这是灵力不足的兆头。 他盘腿坐下,闭眼运转功法。三年的炼气三层底子,灵力在经脉里走一圈,本该汇入丹田。 可这一回,灵力走到胸口,忽然拐了个弯,全被颈间那块古玉吸走了。 一滴不剩。 陆玖睁眼,愣住了。 他又试了一次。这一次,他看得分明,灵力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吞了,连个响儿都没有。 陆玖不死心,把仅剩的一点灵力聚起来,慢慢往丹田送。走到胸口,又是那个拐弯。 他浑身发冷,额角渗出冷汗。 三年。他一直以为自己资质差,灵力存不住。原来,全是被这东西吞了。 “你吸我的灵力做什么。”他攥着玉佩,低声问。 玉佩不答,只在掌心微微发温。 陆玖盯着它,想起父亲临走那晚。 那年他七岁。父亲把他抱上马,又解下颈间的古玉,挂在他脖子上。 “记住,这东西比你的命还金贵。”父亲说。 “那是什么?”他问。 “将来有一天,你会用到它。”父亲没正面答,只摸了摸他的头,“到那天,别怕。” 父亲的手很粗,掌心全是老茧。摸在头上,痒痒的。 第二天,父亲就走了。 那天早上,父亲在门口站了很久。陆玖记得,他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有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不舍,又像是下了什么天大的决心。 “爹,你什么时候回来?”他喊。 父亲没答,只挥了挥手,翻身上马。 马蹄声远了,再没响过。 父亲走后第三年,母亲也病死了。临死前,母亲拉着他的手:“你爹留了话,让你把玉收好。等玉热了,就什么都明白了。” 陆玖那时小,不懂。 现在他懂了。玉,热了。 陆玖把玉佩从领口掏出来,就着天光看。玉是青白色的,温温润润,玉心里似乎有极淡的纹路,像一道没画完的符。 他不认得。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乱哄哄的脚步声。 “陆玖!滚出来!” 是赵大柱。 陆玖认得这声音。三年前,赵大柱刚进杂役院,饿得晕在门口,是苏枕遥路过,给了他半块饼,又帮他说了句话,他才留下来。 后来,苏枕遥倒了。赵大柱第一个翻脸。他跟着踩陆玖,比谁都狠。 陆玖把玉佩塞回领口,起身开门。 门口,赵大柱领着五个杂役,一人拎着一桶泔水。院墙外,又有十几个看热闹的,探头探脑。 “听说你昨天放狠话,要交三十枚聚气丹?”赵大柱咧嘴笑,一口黄牙,“我看看,你拿什么交。” 话音没落,一桶泔水迎面泼来。 陆玖侧身躲过,泔水泼在门框上,溅了他半条裤腿。 “躲什么!”赵大柱一挥手,“给我泼!” 五桶泔水,一桶接一桶,全往木屋门口招呼。陆玖再躲,也躲不开五个人同时泼。污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腥臭刺鼻。 院墙外,看热闹的人笑疯了。 “就这?守了三年尸,连泔水都躲不开!” 赵大柱得意极了,冲进屋里,一把掀翻陆玖的蒲团,解开裤带,对着蒲团撒了一泡尿。 “废物就该睡尿里!”他仰头大笑。 他揪住陆玖的衣领,把人拽到跟前,一口唾沫吐在陆玖脸上。 “废物!”他骂,“没了苏枕遥,你连条看门狗都不如!” 陆玖的瞳孔,猛地一缩。 撒完尿,赵大柱还不解气,抄起墙角的扫帚,把陆玖晾在窗台的药草全扫到地上,踩了几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章一怒破境(第2/2页) “就你还想炼丹?”他啐了一口,“你炼出的丹,狗都不吃!” 陆玖看着那些药草。那是他攒了半年,准备炼聚气丹用的。 他的眼睛,慢慢红了。 陆玖站在门口,浑身滴着泔水。 他不看赵大柱,只看那口寒玉棺。污水已经漫过门槛,正往棺底渗。 苏枕遥就在里面。 “把水擦了。”陆玖说。 赵大柱像没听清:“你说什么?” “把水,擦了。”陆玖一字一顿。 赵大柱笑了,笑得前仰后合:“你算个什么东西!老子今天不光要泼水,还要掀了你这口破棺!” 他抬脚,朝寒玉棺走去。 陆玖动了。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出的手。只听见一声闷响,赵大柱整个人飞了出去,撞碎半扇木门,摔在院墙根下,一口血混着两颗门牙喷出来。 那一拳,陆玖没收力。 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只觉得胸口的玉佩烫得厉害,一股热流顺着胳膊冲到手,把拳头推了出去。 赵大柱撞在墙上的时候,陆玖听见自己骨头发出的脆响。 不是赵大柱的,是他自己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腕骨裂了,手背的皮肉翻着,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院子里,瞬间死寂。 那几个拎桶的杂役,手一抖,桶全掉在地上。 陆玖站在门口,右拳还保持着挥出的姿势。拳面上,沾着泔水,也沾着赵大柱的血。 “这一拳。”他盯着墙根下的赵大柱,“是替我屋里的水打的。” 赵大柱挣扎着爬起来,指着陆玖,嘴唇哆嗦:“你……你一个炼气三层的废物,怎么会有炼气五层的力道!” 陆玖没答。 他低头看自己的拳头,自己也怔住了。 那一拳的力道,确实不是炼气三层能有的。 就在这时,他颈间的玉佩,忽然烫得吓人。 陆玖伸手去抓,指尖刚碰到,就看见玉佩表面浮起一层细细的古篆纹路,密密麻麻,像活过来一样流动。 一道光,从玉佩里炸开。 陆玖眼前一白。 他看见了。 七彩的火焰,一尊比山还高的巨鼎,悬浮在虚空中。鼎身裂着一道缝,裂缝里,七色流光缓缓转动。 巨鼎立在虚空里,鼎身上刻着无数他看不懂的纹路,和玉佩上的古篆一模一样。七色火焰在鼎里翻腾,像七条龙在打滚。 陆玖想走近,脚下却像生了根。 那道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看他。不是火焰,是一双眼睛。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欲启情鼎,先燃心火。” 陆玖想喊,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他想问这鼎是什么,那双眼睛是谁。 可光散了。 等他回过神来,那声音已经消失了,只剩下八个字,烙在他脑子里。 陆玖被一股巨力推得踉跄后退,后背撞在门框上,眼前的重影才慢慢散去。 院墙外,赵大柱死死盯着陆玖的胸口,眼睛瞪得溜圆。 “光!”他尖着嗓子喊,“陆玖胸口在发光!” 所有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陆玖低头。 胸口,青白古玉贴肉的地方,一点暗红,正慢慢亮起来。 赵大柱连滚带爬,带着几个杂役跑了。院墙外看热闹的,也一哄而散。 陆玖没追。 他关上门,先去看那口寒玉棺。污水被门槛挡着,到底还是渗了一点进来,他跪下来,用袖子一点一点擦干。 “没事。”他说,“没人动得了你。” 说完,他低头看胸口的玉。 暗红的光已经灭了,可那玉,还是烫的。 他撑着门框站了很久。右腕的伤,疼得他半边身子都在抖。 可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第3章 心火燃魂 第3章心火燃魂 陆玖在藏书阁外站了一炷香。 天已经大亮,日头爬过山脊,把藏书阁的青瓦晒得发白。守阁的老头坐在门槛上打盹,怀里抱着一把缺了口的扫帚。 陆玖走过去,弯了弯腰:“老师傅,我想找几本丹经。” 老头眼皮都没抬:“三层,东边第三架。” 陆玖进了门,沿着木梯上了三楼。灰尘在光柱里打转,书架高得顶到房梁。 他在东边第三架前蹲下,一本一本翻。 藏书阁里冷,灰尘味呛人。他找了半个时辰,从三层找到一层,从一层又找回三层。那些新编的丹经,他翻都不用翻。三年里,他把能借的丹经都借遍了,每一本都背得下来。 可没有一本,讲的是他脖子上这块玉。 他翻得很慢,专挑那些没人看的旧书。泛黄的、缺页的、虫蛀的,都抽出来抖一抖。 翻到第七本,掉出一张残页。 残页上只有四行字,墨色已经淡了。 鸿蒙情鼎,以七情为火。 怒之极,可炼怒焰丹。 欲启鼎,先燃心火。 陆玖的手指停住了。 这四行字,和昨夜脑子里烙下的那句,一模一样。 他正要把残页收好,身后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年轻人,看中了就拿走。那页纸,在这里躺了四十年,你是头一个把它翻出来的。” 陆玖回头。 守阁老头不知何时站在了楼梯口,佝偻着腰,眯着眼看他。 “老师傅,这残页上写的……”陆玖顿了顿,“您知道多少?” 老头摇摇头:“老了,记不清了。只知道写这页纸的人,姓陆。” 陆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姓陆?” “嗯。”老头转身,慢慢往楼下走,“你跟他,有点像。” 陆玖追下楼,老头已经坐回门槛上,又闭上了眼,像从没起来过。 陆玖捏着那张残页,指节发白。 姓陆。像他。 他想追着问,又怕问出什么他承受不住的东西。 这天夜里,陆玖没回木屋。他去了后山断崖。 那是苏枕遥出事的地方。 断崖边立着一块旧碑,是宗门给试炼遇难弟子立的。碑上没刻名字,只刻了一行字:栖梧宗剑道,因一人而断。 陆玖在碑前坐下,把残页铺在膝盖上。 “鸿蒙情鼎,以七情为火。”他一个字一个字念。 念到“怒”字,他想起三年前。 那一夜,也是这样黑。 苏枕遥站上试炼台,拔剑。她要挑战内门剑阵,为外门争一口气。陆玖在人群里,仰着头看她。 剑光起,满场皆惊。 那天,她其实已经赢了。她破了内门剑阵第三层,剑尖指着阵心,全场都在喝彩。 陆玖站在人群最前面,笑出了声。 然后,一道黑影从山后掠出,像一片黑云,从天而降。谁也没看清他的脸,只看见他掌心亮起一片纹路,紫黑色的,像活的。 那一掌,不是要杀她。 是冲着她身后的陆玖去的。 苏枕遥看见了。她比所有人都快,侧身,用后背挡在了陆玖和那道掌力之间。 她倒下去的时候,眼睛看向人群,看向他站的方向。 “阿玖。”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陆玖永远记得那个口型。 那黑影的掌心,纹路像一条条蛇,盘成一个他看不懂的图案。三年里,他无数次梦见那个图案。 现在,他低头看残页。残页边角,墨迹晕开的地方,隐约也有一小片纹路。 一模一样。 陆玖的呼吸停了。 三年了,他头一回觉得,害她的人,离他这么近。 原来她不是被误伤。原来她是为了他。 这个念头扎进他脑子里,把他三年的愧疚、三年的无力,全点着了。 一股火,从心口烧起来。 不是恨。是怒。 恨是冷的,怒是烫的。这股怒烫得他浑身发抖,烫得他眼前发花。 “为什么。”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为什么是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章心火燃魂(第2/2页) “你有什么,冲我来!” 话音刚落,胸口的玉佩,猛地炸开一道红光。 红光里,三年积压在他经脉里的灵力,像决了堤的洪水,倒灌而回。 炼气三层。炼气四层。 灵力还在涨,涨得他每一寸经脉都在撕裂。可就在要冲破第五层门槛的那一刻,红光忽然熄了。 陆玖跪在碑前,十指抠进土里,指甲崩裂,血渗出来。 他抬眼,眼前一片模糊。 一个干瘦的虚影,浮在渐散的红光里,正低头看着他。 那是个老人,头发稀疏,满脸皱纹,一身灰袍破破烂烂,像几百年没洗过。 “你……是谁。”陆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老人没答,只伸手,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 一股清凉灌入,陆玖翻腾的灵力,稳住了。 炼气四层。 老人盯着他,缓缓开口:“你的怒,还不够。” “什么不够。”陆玖喘着气。 “不够纯。”老人说,“你的怒里,一半是为了她,一半是为了你自己这三年的委屈。这样的怒,能点火,破不开关。” 陆玖攥紧了拳。 “那要怎样。” “等有一天,你的怒只为了护人,不掺一点为自己。”老人说,“到那天,这道门,才开得了。” 陆玖把这话一个字一个字刻进心里。 就在这时,他怀里那柄断剑,忽然轻轻一颤。 陆玖僵住了。 断剑的断口处,浮起一线冰蓝。那蓝光极弱,弱得像随时会灭,可它确实在动,在颤。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是从剑里传出的,是从他脑子里,从他心口最深处,自己响起来的。 “阿玖……别来。” 四个字,断断续续,像隔着一万里的风,像从冰层最底下挤出来。 陆玖浑身一震。 “别来。”她说,“这里有,很冷的东西。” 她在给他示警。三年了,她的剑意,第一次主动为他做了件事——拦住他,不让他再往前。 陆玖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枕遥。”他哑着嗓子喊,“你听得见我对不对?你等着,我一定来。” 断剑又颤了一下。那线冰蓝光,没有灭。 它缠上陆玖的手腕,绕了一圈,像她在里头,用最后的力气,握了握他的手。 然后,光才慢慢淡下去。 陆玖把那柄断剑紧紧抱在怀里,抱得指节发白,抱得断剑的寒气渗进骨头。 老情(那虚影)在一旁看着,没说话。他的眼神很复杂,像透过陆玖,在看另一个曾这样抱着什么、不肯放手的人。 “她的剑意,还没散尽。”老人终于开口,“她一直在里头,跟那咒斗。” 陆玖猛地抬头:“她还有救?” 老人没答。他背过身,望着天边那七道彩色光带。 “害她的人,冲的是你脖子上的东西。”老人说,“别让任何人知道它醒了。” “否则,下一个躺在棺材里的,就是你。” 虚影散尽。 陆玖独自坐在断崖边,满身血污,怀里抱着那柄断剑。 天边,七道彩色光带横亘夜空,像七条裂开的伤口。 陆玖在崖边坐到后半夜。 他又想起那碗夹生面。那碗面,他和她都没吃完。后来面凉了,糊成一团,她还不肯倒,说这是她第一次给人做面。 第二天,那碗面还在灶台上。人已经躺进了冰棺。 陆玖想,等有一天她醒了,他一定要让她再做一碗。这一次,他会吃完。 他把残页折好,贴身收进怀里,把断剑也放回怀里,贴着心口。 陆玖站起身,往回走。 刚走出断崖,他停住了。 山道尽头,一点灯光,正朝这边慢慢移过来。灯下,一个人影,一身青灰。 是丹堂的执事袍。 陆玖认得那身衣裳。三年前,苏枕遥中咒那晚,丹堂的人,是最后一批到场的。 现在,他们来了。 第4章 情鼎老翁 第4章情鼎老翁 天刚擦黑,老情就冒了出来。 陆玖正在木屋里擦药。左臂的旧伤疤又红又肿,他咬着牙,把捣烂的草叶往上敷。 “别敷了,没用。”一道声音从玉佩里飘出来,“你那是火候,不是外伤。” 陆玖手一顿,抬头。 干瘦老头盘腿坐在半空,正抠着鼻子看他。 “你到底是谁。”陆玖问。 “鸿蒙情鼎的器灵。”老头说,“万年前,人们管老夫叫老情。” “万年前?” “嗯。睡了一觉,醒来就看见你个傻小子。”老情斜眼看他,“资质差,脾气倔,还背着一口棺材。真会挑人。” “瘦得跟竹竿似的,还学人炼丹,一股棺材味。”老情捏着鼻子。 “没钱买皂角。”陆玖说。 老情噎了一下:“老夫是器灵,闻不惯人味。” “情鼎,是什么。”陆玖问。 老情收了嬉皮笑脸,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点了点陆玖胸口。 “天下丹道,只认灵火。灵火炼丹,烧的是药。”老情说,“情鼎不一样。情鼎烧的是情。” “怒、悲、喜、思、忧、恐、惊,七情为火。”老情一样一样数,“你现在摸到的,只是第一层,怒。七层封印,一道比一道凶,后面的,你现在连问都不要问。” “所以,你吸了我三年灵力。”陆玖说。 “不是吸。”老情理直气壮,“是存。老夫替你存着,怕你自己糟蹋了。现在还了你一点,才把你推到炼气四层,就烧得你半死。真废。” 陆玖没跟他吵。他把残页掏出来,摊在地上。 “我要炼怒焰丹。”他说。 老情看了一眼残页,没说话。 陆玖走到寒玉棺前,伸手摸了摸那行字。 “能救她吗。”陆玖问。 老情的嘴,闭得更紧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下去:“那女娃中的,不是普通寒魂咒。” 陆玖猛地抬头。 “咒里还藏着别的东西。”老情盯着那口寒玉棺,“而且,这咒的气息,和情鼎有共鸣。下咒的人,冲的不是她,是你。她只是替你挡了一道。” 陆玖的呼吸乱了。 “怒焰烧不掉那咒。”老情说。 陆玖的心,沉了下去。 “那什么能解。” “悲。”老情说,“七情里,只有悲焰,能一点一点化掉那咒。可你现在,连怒都还没炼成。” 陆玖沉默了。他想知道,这条路到底有多长。 “那……还魂丹呢。”他忽然问,“到底有多难。” 老情盯着他,半晌,缓缓开口。 “九转还魂丹,七情为火,一情一重天。”老情说,“怒、悲、喜、思、忧、恐、惊,七重都过了,才摸得到第九转的门。” “情帝当年,也才走到第七重。第八重、第九重,没人走到过。” 陆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今晚还连一枚怒焰丹都炼不成。 “别让任何人知道情鼎醒了。”老情忽然压低声音,“万年前,情帝就是没藏住,才被整个玄天界围杀。” “情帝?”陆玖抓住这个名字,“他是谁。” 老情转过身,望着窗外那七道彩色光带,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一个把七情烧到尽头的人。”老情说,“烧死的。被他自己那七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那天,我看着他烧起来。他说,老情,替我看着。看这天下,还有没有人,能把这条路走通。” “我看着的。”他哑着嗓子,“看了一万年。” 陆玖没说话。他忽然有点明白,这老头嘴再贱,心里压着一座山。 “你认识我爹。”陆玖忽然说。 老情僵了一下。 “左臂的伤,你一眼就认出是火候。”陆玖盯着他,“我爹,是不是也是情鼎的传人。” 老情不说话,背对着他,肩膀塌下去。 “我爹的丹,炼到第几纹了?”陆玖换了个问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章情鼎老翁(第2/2页) “九纹。”老情说。 陆玖心头一震。 “他炼成过九纹神丹。可那又怎样。人没了,丹再神,也是空的。” “你跟着我爹,跟了多久。”陆玖问。 “十六年。”老情说,“从你爹十八岁,到他离开。他走的时候,只把玉摘下来,看了很久,又挂了回去。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陆玖没再问。他听得出,这老头话里的疼。 老情忽然转过来,盯着陆玖,眼睛里有种陆玖没见过的光。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老情吗。”老情说。 陆玖摇头。 “情帝给我起这名,说这世上最苦的,不是无情,是有情,却守不住。”老情说,“我守了一万年,就是想看看,这世上到底有没有人,能把自己的人,救回来。” 陆玖怔住了。 “我也有过一个人。”老情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跟那女娃一样,也是替我挡的。” “她是个炼丹的姑娘,情帝的最后一个徒弟。”老情说,“炼了一辈子丹,最后把自己炼成了一枚丹,替我挡了一劫。她化丹的时候,我在鼎外,怎么喊,都喊不进去。” 老情说到这,声音断了。 “一万年了,我天天想忘了她。可一睁眼,就看见这口鼎,就想起她。” “所以小疯子。”老情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你这条命,得给我撑住。我想看看,你能不能替我把那一万年,讨回来。” 陆玖看着他,很久,重重地点了下头。 “想知道。”老情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就先学会炼丹。丹都炼不成,你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陆玖没再追问。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残页,铺平,又看向老情:“怒焰丹,怎么炼。” 老情这才转过身,脸色已经恢复如常。 “怒火草,后山崖底有。三缕真怒之意,得你自己去最险的地方,为护着谁,把怒逼出来。”老情说,“差一样,丹就废。怒里不掺恨,不掺私,纯粹是为了护住谁。带着恨的火,只会烧穿你自己的经脉。” 陆玖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记住。 “还有。”老情又补一句,“你左臂的伤疤,是火候。炼到熔点,它会疼。疼的时候,就是火候到了。” 陆玖低头看左臂。那道旧伤疤,此刻还在隐隐作痛。 原来,父亲留给他的,真的是火候。 “小疯子。”老情忽然换了副口气,“老夫丑话说前头。你资质差成这样,炼十炉,能成一炉,都是烧了高香。” “一炉够了。”陆玖说。 老情一愣,随即笑出了声:“好。够倔。跟你爹一个德行。” 话刚落地,门外响起吴德昌的声音。 “陆玖!出来!” 陆玖眼神一沉。老情已经钻回玉佩,只留一句:“这老东西,没憋好屁。” 陆玖起身开门。 吴德昌站在门外,只提着一盏灯笼。 “陆玖啊。”他搓着手,“大师兄让我传个话。今夜子时,后山老槐树下,有样东西,你一定会想见。” 陆玖没说话。 “去不去,你自己掂量。”吴德昌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他说,跟苏枕遥有关。” 陆玖的心,沉了下去。 夜风撞在脸上,凉得他一激灵。 吴德昌走出老远,忽然站住了。他没回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陆玖。”他说,“你小时候,我也穷过。穷到把最后一块饼,掰成三份吃三天。” “可这世道,光会穷,没用。”吴德昌说完,提着灯笼,一瘸一拐地走了。 陆玖看着那点灯光消失,没说话。 老情在玉佩里叹气:“这老东西,心里也压着事儿。可心软,不是他踩你的理由。” “我知道。”陆玖说,“我记着他的好,也记着他的坏。” 他转身,看向天边。 最红的那条彩带,今晚格外亮,像刚撕开的口子,正往下滴血。 第5章 夜半杀机 第5章夜半杀机 后山的老槐树,比陆玖记忆中更老了。 子时刚过,雾就起来了。灰白色的雾贴着地皮爬,把树根都吞了半截。陆玖走到槐树下,没看见裴镜玄。 看见了三把刀。 三个内门弟子从雾里走出来,玄衣短打,袖口绣云纹。为首的是赵显,炼气七层。他身后跟着钱虎、孙豹,都是炼气六层。 “大师兄让我来接你。”赵显笑着,手搭在刀柄上,“走吧,陆师弟,往崖边走。” 陆玖没动。 “什么东西。”他问,“他说有东西要给我。” 赵显笑得更开了:“到了你就知道。” 陆玖跟着他们往崖边走了半里。越走越偏,草越来越高,老情在玉佩里冷笑:“三个炼气六七层的,杀你一个四层,还挑这么偏的地方。真给你脸。” 陆玖没应。 走到一处断崖前,赵显停下,转过身。 “陆师弟。”他慢慢抽出刀,“师兄问你一句,你脖子上那块玉,借我们看看,行不行?” 三把刀,同时出鞘。 陆玖早有防备,侧身避开第一刀。可第二刀、第三刀已经封死了退路。他滚地躲开,后背撞在树上,短刀刚拔出来,就被赵显一脚踢飞。 刀插进两丈外的土里。 炼气七层对四层,差三层。陆玖被三个人围在中间,刀光越收越紧。他左躲右闪,身上又添了几道口子。血把衣裳都染透了。 陆玖不是没想过跑。可后山就这一条路,往哪跑都是死。 他摸到腰间的短刀,刀柄被血浸得发滑。老情还在玉佩里低语:“别硬拼,找机会。” “能有什么机会。”陆玖在心里说。 “等。”老情说,“等你心里那把火,自己烧起来。” 陆玖不懂。可他没时间问,赵显的刀又到了。 “别弄死了。”赵显慢悠悠地说,“大师兄还要活口。” “那砍他一条胳膊?”钱虎问。 “行。”赵显点头,“留口气就行。” 钱虎提刀上前,刀锋在陆玖眼前晃了晃:“陆师弟,你可别乱动。这一刀下去,胳膊没了,可接不回来。” 陆玖没动,眼睛死死盯着他。 “哟,还挺横。”钱虎笑,“待会儿砍下来,看你还横不横。” 孙豹在旁帮腔:“跟他废什么话,先砍了再说,大师兄那边我担着。” 钱虎的刀,举了起来。 陆玖忽然侧身一滚,险险避过这一刀。刀锋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又添一道口子。他撞翻孙豹,顺手抄起地上一截断枝,反手抽在钱虎手腕上。 钱虎吃痛,刀脱了手。 “有两下子。”赵显不怒反笑,“可也就这样了。” 他欺身上前,一拳轰在陆玖小腹。陆玖整个人飞出去,撞断一棵小树,摔在乱石里,嘴角溢出血。 赵显跟上来,一脚踩住他的手腕,碾了碾。 陆玖被一脚背拍在脸上,拍得他耳鸣。眼前一黑,单膝跪了下去。 “跪下。”赵显说,“给我们三个磕头,兴许少砍你一条腿。” 陆玖没跪。 他啐了一口血沫,混着唾沫,吐在赵显鞋面上。 赵显脸都绿了,抬脚就踹。陆玖被踹得在地上滚了两圈。 “废物。”赵显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物,在陆玖眼前晃了晃。 是一缕头发。 “认得吗?”赵显笑得阴狠,“苏枕遥的。大师兄让我告诉你,三年前她中咒那晚,有人从她鬓角削下来的。” 陆玖的眼珠,瞬间充血。 “你他娘的放开那头发!”他嘶吼。 老情在脑子里吼:“怒!要怒!就是现在!” 陆玖不压抑了。 他听见自己牙关咬得咯咯响。那股怒不是从胸口起的,是从骨头缝里,从三年里每一个没睡的夜里,一点一点渗出来的。 他想起苏枕遥倒下去时的口型。 想起那缕头发,被人捏在手里,像捏着什么不值钱的物件。 想起自己守了三年,却连她的头发都护不住。 三年。屈辱、无力、那口越来越暗的棺、那缕被人拿在手里的头发。全在这一刻,烧成一团火。 情鼎剧烈震动。赤红火焰从陆玖胸口烧起,顺着经脉,一路冲到右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章夜半杀机(第2/2页) 他一拳轰出。 赵显连惨叫都没发全,整个人横飞出去,护体灵力像纸糊的一样碎开,撞断三棵树,没了声息。 钱虎、孙豹转身想逃。 陆玖追上去,一拳一个,全打翻在地。赤焰所过之处,野草烧成灰,山风一吹,火星子漫天乱飞。 陆玖踉跄着走到赵显跟前,从他手里,把那缕头发夺了回来。 他蹲下身,把头发小心翼翼地贴在胸口,血从指缝里滴下来,滴在头发上。 “她没事。”他低声说,“谁也抢不走。” 赵显还剩一口气,眼睛半睁,嘴唇哆嗦:“不是灵火……那是什么火……” 陆玖没答。 老情的声音沉下来:“怒焰丹火,烧掉你半年修为。这一拳,痛快是痛快,可你左臂的旧伤,又深了一分。” 陆玖低头看左臂。那道旧伤疤正冒着白烟,皮肉翻卷,隐隐发黑。 他咬住牙,没出声。 就在这时,掌声响起来。 一下,两下,很慢。 裴镜玄从雾里走出,白衣在七色光带下泛着冷色。他脸上带着笑,像看了一出好戏。 “好。”他停在陆玖三步外,“好一把火。” 他没看地上三个半死的弟子,只盯着陆玖的右拳。那拳上的火已经熄了,指缝里还冒着烟。 “我的人,你也敢打成这样。”裴镜玄摇头,“陆玖,你以前没这个胆子。” “以前没有。”陆玖说,“现在有了。” “好。”裴镜玄点头,“那我就当你,已经想好怎么死了。” 陆玖站起身,把头发藏进怀里。 “苏枕遥的头发,好玩吗。”裴镜玄忽然问。 陆玖没说话,拳头又攥紧了。 “那是我三年前,从她鬓角削的。”裴镜玄笑,“我留了三年,今天拿出来,是想看看,你为她会怒成什么样。” “现在看见了。”他顿了顿,“果然,是情帝之火。” 陆玖瞳孔骤缩。 “寒魂殿找了三千年。”裴镜玄缓缓抽剑,“没想到,藏在一个守尸的废物身上。” 话音未落,剑已到。 陆玖根本来不及反应。剑光擦过他的右臂,带起一蓬血。 他右臂一软,整条胳膊垂了下去。那一剑,断了他右臂的三条经脉。 陆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他试着抬右拳,拳头却怎么也使不上力。刚刚还烧得凶猛的赤焰,一点点熄了下去。 “这一剑,是替你废的。”裴镜玄说,“省得你再拿它伤人。” 陆玖用左手撑着地,想站起来。 裴镜玄没给他机会。第二剑,横着抽在他胸口。陆玖整个人被抽飞出去,撞在崖边的巨石上,一口血喷出来,染红了半片衣襟。 他靠在石头上,喘得像条快死的狗。 “交出来。”裴镜玄剑指陆玖,“玉,还有你的火。我留你全尸。” 陆玖往崖边挪了挪。脚下,碎石哗哗往下掉,半天听不见回音。 那深渊像张着嘴,等他自己掉下去。 老情在脑子里吼:“小疯子,别跳!” “我没打算跳。”陆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是被逼的。” “都一样!” “不一样。”陆玖盯着裴镜玄,一字一句,“自己跳,是我认输。被逼下去,是我不服。” 裴镜玄笑了。 “有骨气。”他点头,“可惜,骨气救不了你。” 他抬掌,一掌拍出。 那一掌,结结实实轰在陆玖胸口。 陆玖整个人从崖边飞了出去,像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坠向那无底的黑暗。 坠落中,他听见裴镜玄的声音从崖顶飘下来。 “陆玖,到下面,替我看看那团火,是什么东西。” 风灌进陆玖嘴里,刀割一样。 他拼命想抓点什么,可右臂废了,使不上力。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崖顶越来越远,看着七色光带在头顶,像七道永远缝不上的裂口。 “抓藤!左边!”老情在脑子里吼得声嘶力竭。 陆玖伸出左手,拼了命地抓。 一根老藤,从他指尖滑过。 他没抓住。 第6章 坠崖求生 第6章坠崖求生 陆玖在坠落。 风灌进他嘴里,刀割一样。右臂的伤,疼得他半边身子发麻。他拼命想抓点什么,可那条胳膊已经废了,指尖擦着崖壁,什么都勾不住。 老情在脑子里吼:“左手!用左手!” 陆玖伸出左手,疯了一样去抓藤蔓。抓断了好几根,手掌被割得血肉模糊,血珠子一串串往下掉。 可他还是在下坠。 全身的骨头像要散架,五脏六腑被坠力扯得生疼。他听见自己的血在耳朵里哗哗地响,眼前一阵阵发黑。 “我不服。”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摔死在崖底的时候,颈间的玉佩,猛地烫了一下。 那股烫,从胸口炸开,顺着他左臂的旧伤疤,一路烧到指尖。 陆玖的左手,忽然生出一股力气。 他反手一抓,抓住了一根老藤。 剧痛从掌心炸开,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吊在半空,荡了两下,才稳住。 老情的声音都劈了:“好险!差一步,你就摔成肉泥!” 陆玖没力气应他。他挂在藤上,喘了半天,血混着冷汗,一滴滴往下掉。 “你这条命,是情鼎替你捡回来的。”老情说,“刚才那一下,是它护主。可这种护,不是白来的。” 陆玖低头看左臂。那道旧伤疤,此刻红得发亮,烫得他整条胳膊都在抖。 “什么意思。”他问。 “情鼎每护你一次,就离你更近一分。”老情说,“靠得太近,你就再也分不清,哪些火是你的,哪些火是它的。” 陆玖没说话。他挂在半空,等力气一点点回来。 怀中的野草,染上了他的血。 血渗入草茎的瞬间,野草燃起细小的赤红火焰。那火很弱,却像活物,顺着藤蔓往下爬,把黑漆漆的去路一点点照亮。 陆玖低头。 火光一路向下,照出崖壁上一条窄窄的凹缝,像谁用刀在石壁上凿出来的路。 陆玖的胳膊已经开始发麻,抓藤的手像不是自己的。他咬着牙,把身体荡向崖壁,用脚尖去探凹缝。 探到了。石缝里长满青苔,滑得厉害。他蹬了好几下,才把身子稳住。 “歇会儿。”老情说,“你这么下,没到底,人先废了。” 陆玖把身子贴在崖壁上,喘了半炷香的工夫。血从掌心渗出来,染红了半条袖子。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苏枕遥中咒那晚,他冲上去抱她,她的血也是这样,一滴一滴,滴在他手上。 那血是热的。 三年了,他还记得那热度。 “你听。”老情忽然说。 陆玖屏住呼吸。 风里,有极轻极轻的声音,像有人在喊他。不是喊,是念。念一个名字。 越往下,风里的火味越浓。那不是柴火味,是药味,像有人在这崖底炼了几万年的丹。 “你闻到了吗。”陆玖问。 “闻到了。”老情的声音很低,“是情帝的药。错不了。” “他还活着?” “死了。”老情说,“可他的火,还没灭。” “这火,认路。”老情的声音忽然变了,“它认得这条路。” “什么意思。” “这崖底,情鼎来过。”老情说,“而且是,很多很多年前。” 陆玖抬头往上看,崖顶已经看不见了。只有风,从崖底往上顶,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潮气。 另一边,裴镜玄站在崖顶。 他低头看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看了很久。 “封山。”他咬着牙,一字一顿,“把崖底所有出口,都给我堵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身后,几道黑影应声散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坠崖求生(第2/2页) 裴镜玄独自站在崖边,握着剑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还有别的。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苏枕遥,是在内门演武场。她一剑破了三师兄的剑阵,回头,冲人群笑了笑。 那一笑,不是给他的。 那天,他也在人群里。他看着她笑,心里想,总有一天,这个笑会是给他的。 三年了,他每次去寒玉棺前,都幻想她能睁眼,看他一眼。可没有。 他想起自己这三年,夜里去看她。四十七次,他数得清清楚楚。有时候,他会在棺前站一整夜,什么都不说,就看着她。 他知道她听不见。可他还是想说,想说一句,枕遥,你看看我。 这句话,他一次都没说出口。 他想起自己最后一次去那木屋。他站在门外,没进去。隔着门缝,他看见陆玖蹲在棺前,用袖子擦那行字。 一遍,又一遍。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有些东西,他这辈子都争不过。 不是争不过陆玖。 是争不过一个死人,在活人心里留下的那点念想。 “凭什么。”他对着深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哪里不如他。” 风从崖底倒灌上来,没有回答。 崖底深处,有一点红光,忽然亮了起来。 那光很弱,却直直地往上升,像在回应什么,又像在等谁。 裴镜玄盯着那点红光,瞳孔微缩。 “情帝的遗物。”他喃喃,“这崖底,果然有东西。” 他转身,快步离去。白靴踏过野草,惊起一片夜鸟。 崖底,陆玖终于落了地。 他先检查右臂。三条经脉全断了,好在骨头没碎。他撕了条衣摆,把右臂紧紧绑在胸前,不让它乱动。 脚下是松软的苔藓,踩上去,软得陷进半只脚。四周的雾比上头更浓,灰白色的,黏稠得像粥。 那团红光,就在雾的最深处。不刺眼,不逼人。温温的,像一盏等了很久很久的灯。 陆玖在苔藓上坐了一会儿,把右臂的伤重新扎紧。那三条断了的经脉,一跳一跳地疼。 “你的右臂,伤得不轻。”老情说,“裴镜玄那一剑,是下了死手。” “我知道。”陆玖说,“可我没死。” “没死,是因为情鼎护你。”老情说,“下次,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 陆玖没说话。他撑着地站起来,朝红光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崖顶。那里已经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风,从上面灌下来,冷得他打了个寒战。 “我会回去的。”他低声说,“裴镜玄,你的账,我记着。” 说完,他转身,朝那团红光,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陆玖踩着苔藓,每一步,脚下的苔藓都微微下陷,像这崖底在轻轻呼吸。 “它认得你。”老情说。 “谁。” “这片崖底。”老情说,“它等情鼎的传人,等了太久。” 陆玖走到红光前,停下了。 那红光,是从一具枯骨身后透出来的。枯骨盘坐在雾里,背对着他,像在这里坐了一万年。 陆玖的心,猛地一跳。 那坐姿,他见过。就在梦里,在每一个他以为自己撑不下去的夜里。 “老情。”他哑着嗓子,“那是……” “别问了。”老情打断他,声音低得发颤,“过去,你就知道了。” 陆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那具枯骨。 陆玖把手按在胸口的玉佩上。 玉佩在发烫。不是疼,是热。像久别的孩子,终于回了家。 “下去。”老情说,“你要找的东西,就在下面。” 第7章 崖底寻踪 第7章崖底寻踪 崖底的雾,会吃方向。 陆玖走了十几步,来路就不见了。灰白色的雾从四面八方压过来,黏稠得像粥,他伸手,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清。 陆玖落地后,先在原地坐了一会儿。崖底的雾比上头浓十倍,冷得他牙齿打战。他从怀里摸出那几株野草,草上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一点余温。 “裴镜玄的人会下来。”他说,“我不能等死。” “那就走。”老情说,“往红光的方向走。” “别用眼睛。”老情又说,“这雾认情。你心里那点火越旺,路越清楚。” 陆玖闭上眼,逼自己想夜半那场杀,想那缕头发,想赵显踩在他腕上的脚。 怒意一翻,雾就散了。 一条窄路,从脚下直直伸出去。 陆玖顺着雾路往前走。两边的雾像两堵墙,碰一碰,就冷得他骨头发麻。他走得很慢,脚踝上的血一滴一滴往下落,落进苔藓里,苔藓绿得发亮,像在吸什么。 那苔藓的颜色,绿得不对劲,像被什么养了一万年。陆玖多看了两眼,忽然明白,这片崖底,不知埋过多少人的血。 “别看了。”老情说,“这地方,死过很多人。都是来找情帝遗物的。” “他们找到了吗。”陆玖问。 “找到了。”老情说,“然后都死在了这里。” 陆玖没再问。 路到尽头,雾忽然散开。 陆玖睁眼。 一具枯骨盘坐在面前,脊背挺得笔直。枯骨身上的肋骨断了好几根,像是死前受过重伤,可坐姿稳得像一座山。 枯骨身上没剩几块布,只有胸口一块残片,像被火燎过。陆玖凑近看,那残片上,隐约有个字。 是个“情”字。 陆玖的手,抖了一下。 枯骨前,摆着一尊残破的青铜鼎。鼎身爬满铜绿,那纹路,与陆玖颈间玉佩上的一模一样。 陆玖呼吸一滞。 他慢慢蹲下,去看枯骨的左小臂。那里有一道旧伤疤,位置,与他自己的伤疤相同。 他撩起袖子,把手并过去。 形状分毫不差。 陆玖盯着那两道疤,好半天没说话。 “情鼎的火,有自己的烙印。”老情的声音很轻,“总落在传人同一个地方。和血缘无关,它认的是灵魂。” 陆玖注意到,枯骨的左手还保持着握东西的姿势,只是手里空了。他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比了比。一样的疤,一样的位置。 他甚至觉得,如果自己死在这里,也会是这个坐姿。 枯骨的右手攥着一张兽皮。陆玖掰开那几根枯指,把兽皮抽出来。 兽皮已经脆了,陆玖不敢用力,一点一点展开。上面用血写着怒焰丹的完整炼制方法,比残页上那四行字,多出了十几味辅药的次序,还有火候的起落。 兽皮边上,有几道旧得发黑的印子,像人咳出来的血。 陆玖在枯骨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雾,在他跪下那一刻,散尽了。 整座崖底亮如白昼。四面是直上直下的石壁,头顶一线天,七道彩光从裂缝里漏下来,照得满地苔藓都在发亮。 陆玖抬头,看那七道彩带。 “老情,那是什么地方。”他问。 “七情域。”老情说,“裂开的天空。往北是赤炎原,满地是烧了万年的火。往西是白露泽,终年不散的雾,人走进去,会听见自己的哭声。” 陆玖望着那七道彩带,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年,一直困在栖梧宗,从未真正看过这片天。 “这些地方,和我有关系吗。”他问。 “有。”老情说,“你迟早,都要去。” 老情沉默了很久。 “像。”他最后只吐出一个字,“真像。” “像什么。”陆玖问。 “像你爹。”老情说,“你爹当年坐化的时候,也是这个姿势。” 陆玖浑身一震:“我爹……也来过这里?” 老情没答。 “我爹当年,也炼过怒焰丹?”陆玖又问。 “炼过。”老情说,“他第一炉就成了,七纹。” 陆玖低头,看自己掌心那枚还没成形的丹。 “他第一炉就是七纹。”陆玖说,“我才……” “你不一样。”老情打断他,“他第一炉,没你这一身伤,也没你这份牵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章崖底寻踪(第2/2页) 陆玖没说话。 “我爹,到底死没死。”陆玖逼问。 老情还是没答。他背过身,肩膀塌下去,像被压了千斤。 “先找丹方。”老情说,“别的,出去再问。” 就在这时,那具枯骨忽然散成一捧飞灰。 灰里浮起一句话,苍老,模糊,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情鼎有七层,层层有劫。集齐七情,可得九转。但第九转之前,有一个你不敢看的真相。” 陆玖追问:“什么真相?” “等你能走到第七重。”那声音说,“自然会看见。” 灰落尽了。 陆玖站在原地,看着那堆飞灰被风卷起,打着旋,散进雾里。 “他等了多久。”陆玖问。 “不知道。”老情说,“情帝陨落之后,他就一个人守在这里。守到死。” “守什么。” “守一个传人。”老情说,“一个能替他,把这条路走完的人。” 老情忽然转过来,盯着那尊青铜鼎,眼神发空。 “你知道吗,一万年前,我就在这样的鼎前,看着一个人化丹。”老情说。 陆玖抬头。 “她把自己炼成一枚丹,替我挡了邪神的一击。”老情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丹成的时候,她在鼎里喊我。我扑过去,把手伸进火里,想把她拉出来。” “火不烫。”老情说,“可我怎么也抓不住她。她就那么散了,散成满天的灰。” 陆玖看见,老情的眼眶,红了。 “所以这口鼎,我认得。”老情哑着嗓子,“每一个纹路,我都认得。” 石台底部露出一个暗格。陆玖伸手进去,摸出一枚古老玉简,入手冰凉。 玉简上刻着三个字。 苍狼关。 陆玖把玉简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细如蚊足的字。 “七情丹道,修到第七重时,你会看见真正的自己。那时,你还能保持本心吗?” 陆玖攥紧玉简,指节发白。 老情盯着那枚玉简,瞳孔微缩。 “苍狼关。”他喃喃,“你爹当年,就在那里打过一仗。” “我爹……到底是什么人。”陆玖问。 老情张了张嘴,正要开口,头顶忽然传来攀爬声。 十几道火把的光,从崖壁上头一路压下来,把半座崖壁都照亮了。 陆玖抬头,瞳孔一缩。 吴德昌带着三队执法弟子,顺绳而下,把崖底围了个水泄不通。 “陆玖!”吴德昌站在最前头,脸在火光里抖,“打伤内门弟子、盗取灵草、毁坏宗门财产,三罪并罚,废去修为,逐出宗门!” 陆玖没动。 他慢慢把玉简收进怀里,又把那张兽皮丹方贴身放好。 然后,他在崖壁根下,找到了丹方上写的那味药。 怒火草。三株,赤红,叶缘带火纹,长在枯骨身后的石缝里,像专门等着他来采。 陆玖采了草,盘腿坐下。他没有丹炉,就用那尊残破的青铜鼎。火,就用自己残余的怒意。 那尊青铜鼎太久没人用,鼎腹积着厚厚一层灰。陆玖把灰清出来,看见鼎底有一道极深的裂纹,和他玉佩上的裂缝,形状一样。 “情鼎的伤,映在这鼎上。”老情说,“这鼎,是情鼎的一块残片。” 陆玖伸手,摸过那道裂纹。鼎身一颤,像认出了他。 他按着兽皮丹方,一步一步地炼。 “火大了。”老情说,“怒里掺了恨,丹会裂。” 陆玖把那股恨压下去。不想裴镜玄,不想吴德昌,只想苏枕遥,只想守棺的三年。怒里,多了一分暖。 “好。”老情说,“就是这股劲。” 左臂的旧伤烫得吓人。他知道,火候到了。 两个时辰,一炉丹。 丹成的那一刻,雾里亮起一点赤红。 一枚怒焰丹,落在陆玖掌心,正微微发烫。 吴德昌的人,已经摸到了崖底边缘。火把的光,照得陆玖脸上明一块,暗一块。 陆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丹,又抬头,看向崖壁上的火光。 “来得正好。”他低声说。 “正好什么。”老情问。 陆玖没答,把怒焰丹攥紧,缓缓起身,朝火光走去。 第8章 怒丹破局 第8章怒丹破局 “把他给我绑了!” 吴德昌一声令下,两个执法弟子提着铁链上前。 陆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赤红的怒焰丹。 “现在吃,还是留着。”他低声问。 “你想活,就吃。”老情说,“只是吃了,经脉要受罪。” 陆玖没再犹豫,一口吞下。 丹药入口,像吞了一口滚油。喉咙烧起来,丹田烧起来,连骨头都烧起来。陆玖听见自己血管里的血在咕嘟咕嘟响。 那种痛,比他破炼气四层时更烈十倍。 陆玖的经脉像被浇了铁水,烧得他几乎昏过去。他咬破舌尖,用那点疼,把自己从眩晕里拽回来。 “别晕!”老情吼,“昏过去,火就反噬!” 陆玖十指抠进地里,指甲缝里全是泥和血。 陆玖的牙齿开始打颤。那火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像头被困了万年的野兽。他只能死死压着,不让它冲进心脉。 老情说得对。这种痛,比死还难受。 可陆玖不松口。他想起那口越来越暗的棺,想起温养阵的光一点点弱下去。他不能死在这里。 “压住!别让火冲进心脉!”老情又吼。 陆玖咬着牙,把那股火往四肢引。 下一秒,他全身燃起一层薄薄的赤焰。 气息暴涨。 炼气五层,破。炼气六层,破。 丹力冲到第七层,忽然停住了。 陆玖还想再冲,老情的声音劈头砸下来:“停!你的经脉已经裂了,再往上冲,当场崩断!” 陆玖硬生生把那股火压了下来。 炼气七层。 崖底的风停了。火把的光被压得矮了一截,所有人脸上的影子都朝一个方向倒。 两个执法弟子的铁链,哗啦掉在地上。 “这……这怎么可能!”有人失声。 陆玖一拳轰出。 崖底一块半人高的巨石,应声碎裂。碎石崩得满天都是,打在崖壁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几个执法弟子吓得抱头蹲下。 吴德昌更惨,直接跌坐在地,裤腿湿了一片,一股臊味在雾里散开。 陆玖朝他走过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吴德昌心口上。 吴德昌爬起来,还想硬撑:“陆玖,你敢拒捕!三长老就在崖上,裴大师兄也在!” 陆玖没说话,只往前又走了一步。 吴德昌的腿就软了。 陆玖走到他面前,掐住他脖子,把他提了起来。吴德昌那张胖脸涨成猪肝色,两条腿在半空乱蹬。 “你还记得,前天在木屋,你踩碎了几枚丹吗。”陆玖问。 吴德昌张着嘴,说不出话。 “三枚。”陆玖说,“那是我三年的命。” 他手一紧,吴德昌的眼珠子都鼓了出来。 “三十枚聚气丹。”陆玖盯着他,一字一句,“还差多少?” 吴德昌涕泪横流:“不、不差了!陆玖,陆爷,你放手!是我有眼无珠!” 陆玖没杀他。他把人拎到那尊残破的青铜鼎前,往地上一按。 “看清楚。”他说,“这鼎,比你的命还老。” 吴德昌的脸贴在鼎上,被铜绿蹭了一脸,哭都哭不出来。 “三长老不是想要这口棺吗。”陆玖说,“你回去告诉他,我陆玖,就在这崖底等他。” “回去告诉裴镜玄。”陆玖补了一句,“这口棺,谁也动不了。” 陆玖松开手。吴德昌摔进一摊烂泥里,整个人缩成一团,抖得像筛糠。 “饶命!陆爷饶命!” 陆玖没理他,转身看向那些执法弟子。 那几人已经退到崖壁根下,挤成一堆,谁也不敢上前。 “还抓吗。”陆玖问。 他们齐刷刷摇头,摇得像拨浪鼓。 陆玖抬头,看向崖壁上那些没敢下来的执法弟子。他们举着火把,脸在火光里明明灭灭,谁也不敢动。 “回去,告诉三长老。”陆玖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让整面崖壁都静下来,“这口棺,我陆玖守定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章怒丹破局(第2/2页) “今天你们看见的,都给我记牢。往后谁再打这口棺的主意,先问问自己,有没有命爬下这崖。” 崖壁上,没有一个人敢应声。 吴德昌从泥里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带着人往崖上逃。爬到一半,脚下一滑,整个人挂在绳子上打转,杀猪似的叫。 吴德昌逃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陆玖还站在崖底,浑身是火,像从地底爬出来的恶鬼。 他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往上爬,连裤子都磨破了。 一个执法弟子小声问:“管事,这废柴怎么突然这么强?” 吴德昌一巴掌扇过去:“闭嘴!今天的事谁都不许说!” 火把的光,一点一点消失在崖顶。 崖底重归安静。 陆玖等那最后一点光也消失,整个人猛地跪地,一口血喷出来。 赤焰已经熄了,他浑身发冷,像被谁把骨头里的火全抽走了。手在抖,腿也在抖,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他躺在苔藓上,望着头顶那一线天。七色光带还在,像七条永不愈合的伤口。 “你怕吗。”老情问。 “怕什么。” “怕变成第二个情帝。” 陆玖没答。他抬起左臂,看那道发黑的伤疤。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更怕,她醒来的时候,我不在了。” 他躺在地上,浑身像散了架。试着动一动手指,手指也不听使唤。 “你的经脉,裂了十七处。”老情说,“我用鼎里的余温,替你护住了心脉。可这伤,得靠你自己养。” “要养多久。” “半年。”老情说,“除非,你铸成怒焰丹体。” 陆玖蜷在地上,好半天才把气喘匀。 “你昏过去三个时辰。”老情又说。 陆玖这才发现,天已经黑透又亮了。 “怒焰丹的增幅,不是没代价。”老情的声音严肃,“以你现在的体质,每吃一次,等于在经脉上划一刀。” 陆玖擦掉嘴角的血,没说话。 “若找不到三种天材地宝铸造怒焰丹体,最多再吃三枚,经脉必废。”老情顿了顿,“废了,就再没机会救那女娃。” 陆玖扯了扯嘴角:“三枚?够了。” 左臂的旧伤疤,在服药后变得灼热,一跳一跳的,像在提醒他什么。他低头看,那道疤红得发亮,跟刚被火燎过一样。 他坐了好一会儿,等力气回来一点,才撑着地爬起来。 陆玖走到枯骨石台前。暗格他摸过一遍,只得了玉简。可老情说,这石台还有夹层。 他顺着暗格内壁一寸一寸摸,摸到一块凸起的石扣。 一按,石台底裂开一条缝。 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三枚封存完好的丹药。 怒焰丹。 丹体上的火纹,层层叠叠,像三朵凝固的火焰,至少五纹以上。 那三枚丹,被一层薄薄的蜡封着,蜡上还有字。陆玖凑近看,是一个“陆”字。 “这丹,是我爹炼的。”陆玖的声音有些抖。 老情没否认。 “他炼完这三枚丹,就走了。”老情说,“再没回来。” 陆玖屏住呼吸,把三枚丹拿起来,入手滚烫。 “这是上一任传人,临死前炼的最后三枚。”老情的声音轻了下去,“他本想用它们救人,却没等到那一天。” “这上一任传人,叫什么。”陆玖问。 “没名没姓。”老情说,“情帝的试药童子。死的时候,比你现在大不了几岁。” 陆玖沉默了一会儿。 “这三枚丹,非到万不得已,别动。”老情说,“以你现在的身子,吃一枚五纹,当场就得爆体。得先铸怒焰丹体。” 陆玖把这四个字记在心里,郑重收好三枚丹,贴身放进怀里。 天边透出一点灰白。 陆玖在崖壁东面找到一条被藤蔓盖住的古栈道,石阶早被岁月啃得坑坑洼洼。 他抬头看了一眼崖顶。 裴镜玄,我上来了。 然后,他一步一步,向上攀爬。 第9章 怒焰丹体 第9章怒焰丹体 后山禁地的雾,比崖底淡,可林子密得不见天光。 陆玖刚踏入禁地边缘,左臂的伤疤就突突跳了两下,像在数他还有多少条命可以挥霍。 “三种材料。”老情说,“赤炎灵骨,温泉底。血怒草,峭壁上。古猿心,禁地最深处。” “最后一样,有头二阶铁臂猿守着。”老情顿了顿,“实力堪比筑基初期。” 陆玖没说话,把刀别紧,猫腰钻进了林子。 他白天在杂役院忍。赵大柱挨了打,不敢明着来,就撺掇别人。泼水,抢饭,往他晾的药草里撒沙。 他都忍了。白天低头,夜里才抬头。 三天。 温泉底的热浪能烫脱一层皮。陆玖头一回下去,耳朵鼻子呛了水,还没摸到东西就浮上来。第二回,他绑了块石头坠底,手指在泉眼里摸索,被滚水烫得起了泡。第三回,才从石缝里把赤炎灵骨抠出来,指甲都劈了。 那温泉的颜色,红得发亮,像地底的血。陆玖每次下去,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泉底盯着他。不是鱼,也不是蛇。是那种被人看着后颈发凉的感觉。 “赤炎灵骨是上古灵兽的遗骨。”老情说,“被这泉水泡了不知多少年,药性早就透了。可这泉,也有古怪,寻常人下去,三息就得烫死。” “那你怎么不早说。”陆玖咬着牙。 “早说,你就不下了。”老情理直气壮。 “你的手。”老情又说,“再这么下去,没等找到材料,手先废了。” 陆玖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没有一根是好的。指甲劈了三根,指腹全烂了,泡在血水里。 “废不了。”他说,“我靠这双手,还要炼一辈子的丹。” 血怒草长在峭壁背阴处,一株三叶,叶子上有血丝。陆玖吊着藤蔓往下,摘了草,往回爬时,藤蔓断了半截。他整个人往下坠,情急之下,一把抠住石缝,才没掉下去。 那一下,他指甲全翻了过来,血珠子顺着石缝往下滚。 陆玖没喊疼。他把血怒草含在嘴里,用牙咬着,一点一点爬回崖上。 两味材料,到手。 老情让他歇一晚。陆玖没听,当夜就去了禁地深处。 铁臂猿守着古猿心。那东西长在它洞府门口的石台上,像一颗半红半黑的心脏,离了土还会跳。 陆玖不硬拼。他挖陷阱,设绊索,用火油和石头一点一点磨那畜生的力气。三天里,他跟它周旋了不下十回,身上又添了好几道新伤,最深的一道在肋下,能看见骨头。 有一夜,他躲在树上,亲眼看着铁臂猿一巴掌把半人高的石头拍成粉。那一巴掌要是落在他身上,骨头都得碎成渣。 他后背全是冷汗。可第二天夜里,还是来了。 第四天夜里,古猿力竭暴怒,把半片林子都砸烂了。 陆玖躲在树后,从它身上感应到一股原始的兽性之怒。那股怒又野又烫,跟他的不一样。 “兽性之怒,不够纯粹。”老情说,“但足以完成丹体的初步铸造。” 最后关头,陆玖还是被逼进了死角。 古猿一巴掌拍断他身后的树,断木横飞,碎屑扎进他的后背。他退无可退,背抵着石壁,前头是那头红了眼的畜生。 陆玖摸出怀里的三枚上古怒焰丹,取出一枚。 “吃了会死吗。”他问。 “有赤炎灵骨和血怒草护住心脉,能撑住。”老情说,“但只有一次机会。过了,你的经脉就成废泥。” 陆玖把丹塞进嘴里。 丹入喉,像吞了一座火山。 丹力冲进经脉,像把刀在骨头里搅。陆玖听见自己牙关咬得咯咯响,眼前一阵阵发白。 可他不肯倒。苏枕遥还在等他,那口棺还在等他。 气息暴涨。炼气七层,破。炼气八层,破。筑基,破。 筑基中期。 陆玖的七窍都在往外渗血,可他没停。他抬拳,朝着扑来的铁臂猿,正中心口,轰了出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章怒焰丹体(第2/2页) 一拳下去,陆玖的拳头整个没进古猿的胸口。他感觉自己的骨头裂了,可那火,也从古猿体内倒灌回来,烫得他精神一振。 赤焰撕开夜色。 二阶铁臂猿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巨大的身子朝后倒去,砸断一片树木,再没起来。 陆玖从古猿胸口抽出拳头。他的指骨断了三根,可那火还在烧。他把断指一根一根掰正,用牙咬紧布条缠上。 “你对自己,比那畜生还狠。”老情说。 陆玖没说话。他蹲下身,把手按在古猿心口。那颗跳动的心脏,还温着。 老情的声音沉下来:“这一拳的力量,是借的。五纹丹的药力,一半用来杀它,一半在烧你的经脉。” 陆玖单膝跪地,血从嘴里滴下来,滴在古猿的尸身上。 “你现在站的,是筑基中期。”老情说,“可这是丹药撑起来的,不是你的。药力一过,你会跌回炼气七层,经脉还得再裂一遍。” 陆玖抹了把嘴上的血:“那也够了。” “够什么。” “够我今晚,把丹体铸成。”陆玖说。 远处传来两声惊叫。两个偷看的内门弟子吓得转身就跑,其中一个摔了一跤,裤子被荆棘剐破,露出半个屁股,也顾不上提,连滚带爬往山下逃。 陆玖没追。 他早在禁地入口处布下留影玉简。那两个弟子越界闯入禁地的影像,已经完完整整记了下来。 那两个弟子,一个叫周昆,一个叫赵越。他们以前也笑话过陆玖,在杂役院里吐过唾沫。可这一夜之后,他们每次想起陆玖那一拳,都会做噩梦。 老情飘出来,指点他取古猿心,就地铸造。 古猿心入鼎,兽性之怒灌入经脉。陆玖疼得浑身抽搐,几次差点昏过去。 “撑住!”老情在耳边吼,“这一关过了,你的经脉才扛得住以后的丹!” 陆玖咬破舌尖,硬生生把自己拉回清明。 “怒焰丹体,只是七情丹体的第一重。”老情一边引火,一边说,“你每铸造一重,身体就会对相应情绪更加敏感。” 陆玖盘坐着,由那赤红火焰在经脉里烧。 “这是情鼎传人的宿命。你会越来越容易被他人的情绪影响,直到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 陆玖问:“如果分不清呢?” “会疯。”老情说,“这是情帝最终走上那条路的起点。” 火光照着陆玖的脸,也照着他胸口那道新铸成的赤色纹路。 次日清晨,执法堂公告栏贴出一纸罚令。 内门弟子周昆、赵越,越权进入后山禁地,罚没三月月例,各记大过一次。 没人知道那卷留影玉简是谁递进执法堂的。只知道,它出现在公告栏上的时候,还带着后山禁地的泥。 裴镜玄站在公告前,看着两个面如土色的手下,脸上的笑,第一次消失了。 陆玖站在人群外,远远地看着。他没有笑。 他知道,这一记巴掌,只是开始。 裴镜玄不会咽下这口气。后山禁地的事,终究要算到他头上。可那又怎样。怒焰丹体成了,他的命,硬了一分。 他摸了口那道赤色纹路,还是烫的。像有一团火,从此就住在了他身体里,赶不走了。 “丹体成了,你以后再吃怒焰丹,经脉不会废。”老情说,“可你对怒意的感知,也比从前灵敏了十倍。” 陆玖问:“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老情说:“看你。” 裴镜玄转身时,目光扫过人群,落在陆玖身上,停了一瞬。 那一眼,冷得像刀。 陆玖没躲,迎着看了回去。 而公告角落,一片不起眼的留影玉简碎片,正被人悄悄取走。 第10章 怒意循环 第10章怒意循环 温养阵碎了。 陆玖回到木屋时,先闻到一股焦糊味。他推开门,看见寒玉棺底下的六块寒玉,碎了三块,三十六道阵纹断了十几道,断口处还冒着淡淡的黑烟。 寒玉棺里的苏枕遥,像一条漏水的船。每过一个时辰,神魂都在消散。 陆玖只剩三天。 那黑烟不是天灾。陆玖蹲下细看,断口齐整,是被人用灵力震碎的。 “趁你不在,有人来过了。”老情说。 陆玖的指节捏得发白。 他蹲下,把断掉的阵纹重新描了一遍。灵力一送进去,就顺着断口漏出去,像水泼进破碗里,留不住。 他试了三遍,三遍都漏。 “停手。”老情说,“你再这么试,把她最后那点温养也耗光了。” 陆玖这才停了手。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谁干的。”他问。 “你不在的时候。”老情说,“这木屋,进来过人。断口太干净,是筑基以上的人下的手。” 陆玖站了半晌,然后蹲下身,把那堆碎片一块一块捡起来,用衣摆兜着,冲进了吴德昌的住处。 吴德昌正在屋里喝酒,门被一脚踹开,他手里的杯子摔在地上,碎成八瓣。 “你干什么!”吴德昌往后缩,“来人!快来人!” 几个执法弟子冲进来,把陆玖团团围住。 吴德昌缓过神,反咬一口:“陆玖!你打伤内门弟子的事还没完,现在又擅闯管事住处,目无尊长,该当何罪!” 陆玖没动手。 他走到桌前,把兜里的碎片,一块一块放在桌上。碎玉磕在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 吴德昌见执法弟子都在,胆子又壮了:“陆玖,我劝你识相点。三长老看上的东西,就没有拿不走的。” 陆玖没说话,只盯着他。 那眼神,吴德昌见过。就是崖底那天,他掐着自己脖子时的眼神。 吴德昌的冷汗,一下就下来了。 “三天内,我拿来替代温养阵的东西。”陆玖说,“你再动她一次,我杀你。” 吴德昌被他的眼神吓得后退,脚下一绊,撞翻了身后的凳子。 “反了……反了!”他指着陆玖,手指直抖,“给我拿下!” 几个执法弟子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敢先上。 陆玖转身走了。身后,没人追。 老情在玉佩里叹了口气:“你吓不住他几天。要救那女娃,得把阵续上。” “怎么续。”陆玖问。 “怒焰丹可以替代聚气阵。”老情说,“但必须是你亲手所炼,怒意纯粹,不能掺一点恨。带着恨的丹,喂进去只会烧穿她仅剩的神魂。” 当晚,陆玖在崖底开炉。 第一炉,炸了。 炉火反噬,把他的半边手臂烧得焦黑。他闷哼一声,把火压下去,重新起炉。 第二炉,也炸了。 这一次,气浪把他掀飞出去,后背撞在石壁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你心里有恨。”老情说,“吴德昌,裴镜玄,韩铎,你恨的人太多。这怒不纯。” 陆玖抹了把脸上的血,坐回鼎前。 第三炉,他不再强行催动怒意。 他盘坐在鼎前,把自己三年里所有的怒都倒出来。对吴德昌的,对裴镜玄的,对宗门的。 “不对,你又在想恨。”老情说。 陆玖睁开眼,深吸一口气,把那些都放下。 他只是安静地坐下,想苏枕遥,想这三年。想她刻那八个字时冻烂的手指,想她倒下时朝着他的方向伸出的手。 火很稳,稳得陆玖自己都意外。他不再想那些恨他的人,只想她。想她十六岁那年,站在试炼场台上,回头冲他笑的样子。 一滴泪,落入鼎中。 火焰猛地一颤。 五纹怒焰丹,成形。 陆玖把怒焰丹放入寒玉棺阵眼。 那八个冰蓝色的字,突然亮起微光,比从前更亮。 怒焰丹在阵眼中缓慢旋转,与陆玖体内的怒焰丹体产生共鸣。一圈圈温热的气浪,从棺底荡开,把满屋的寒气都顶了出去。 满屋的霜都化了,滴滴答答往下淌。 陆玖伸手,摸了摸棺面。那八个字是暖的,像她握着他的手。 老情失声:“怒意循环!丹药为引,你的守护之念为薪。只要你的心火不灭,这温养阵就不会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章怒意循环(第2/2页) 陆玖跪在棺前,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撑住了?” “撑住了。”老情说,“比聚气阵还稳。” 陆玖松了口气,整个人差点瘫在地上。 “那就让它一直烧着吧。”陆玖说,“我死之前,这口棺不会冷。” 老情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可这同时意味着,情鼎对你情感的索取,从现在开始,永不停止。” 陆玖没听见。他已经靠着棺沿,睡着了。 怒意循环稳定后,陆玖第一次在寒玉棺前睡了过去。他蜷成一团,脸朝着棺面,呼吸均匀。 这是三年来,他最安稳的一觉。 老情没有吵他,只静静守在一边,像守着一万年前的那个故人。 夜深时,寒玉棺表面凝出一层极薄的霜。 霜的形状,像一柄剑。剑尖,恰好点在“归”字的最后一笔上。 天快亮时,霜开始融化。 就在霜剑彻底散开的那一瞬,剑尖所点的位置,发出极轻的一声“咔”。 陆玖被惊醒。 那行字最后一笔的末端,裂开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纹。裂纹从“归”字的最后一笔向上延伸,像一道没写完的剑痕。 陆玖僵住了。 他蹲下身,重新检查那八枚字。裂纹停在最后一笔的末端,没有再扩大。怒焰丹的温热正从棺底透上来,一点一点,把那股寒气压回去。 “这裂纹,不是天灾,也不是人祸。”老情说,“是她自己的剑意,从里面渗出来了。” 陆玖问:“她在挣扎?” “她在护你。”老情说。 陆玖伸手,指尖轻轻按在那道裂纹上。凉,但凉里透着一丝温。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 很轻,很轻,轻得几乎不是声音。像是从那道裂纹里,漏出来的一声。 “阿玖……我还在。” 五个字,断断续续,像从冰层最底下挤出来。 陆玖浑身一震,手指死死按在那道裂纹上,不敢动,不敢出声,怕那声音再没了。 “别怕。”那声音又说,轻得像叹息,“我在。” 陆玖的眼泪,砸在棺面上。 “枕遥。”他哑着嗓子,“我在这。我哪也不去。” 裂纹里,再没有声音。可那八枚字,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而那道裂纹,忽然动了。 不是扩大。是一缕极细的冰蓝剑意,从裂纹里渗出来,缠上陆玖按在棺面的手指,绕了一圈。 然后,剑意贴着怒焰丹,轻轻一扫。 怒焰丹的火焰,稳了下来,比方才更旺。 “她……”老情的声音都变了,“她在替你护着这枚丹。她用最后一点剑意,稳住了温养阵。” 陆玖跪在棺前,额头抵着那行字。 “你等着。”他说,“我一定,一定把你带回来。” 门口,丹堂执事柳明站着,一身青灰执事袍,手里捏着一块碎冰,寒气从他指间丝丝缕缕地冒。 他不知站了多久,脸上没什么表情。 “陆玖。”他开口,声音不高,“三长老让我把这个带给你。” 他举起那块碎冰。 “他说,既然温养阵图谱你不想交,那这口棺材,他就先取走了。” 陆玖慢慢站起身,把寒玉棺护在身后。 “三长老想要什么。”他问。 柳明笑了,笑意不达眼底:“想要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转身,走前丢下最后一句:“三日后,丹堂。陆玖,别让他等。” 木门晃了晃,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那枚怒焰丹轻轻一颤。 陆玖低头,看见门槛上,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缕头发。 发丝被冻在碎冰里,冰已经化了一半,那缕头发正软软地垂在门槛上。 陆玖认得那发色。是苏枕遥的。 柳明的声音从远处飘回来,轻飘飘的,像刀。 “对了,陆玖。三长老说,这口棺里的东西,他能拿出来一次,就能拿出来第二次。” 陆玖站在门口,攥着那缕头发,指节咔咔作响。 天边,七色光带压得极低,像七道随时会塌下来的口子。 第11章 玉扳惊魂 第11章玉扳惊魂 雪停了。 风更硬。 陆玖把地上散落的东西一件件捡起来,摆回原位。 断剑没找到。 他在心里记下,等下次见了赵大柱,第一个问他。 老情飘在寒玉棺旁,半晌没动静。 “那牙的事,别钻牛角尖。”老情终于开口,“人在极累的时候,记不清事很正常。” 陆玖没接话。 他蹲在棺材前,一遍遍用袖子擦那八个字,直到字面上的寒气把他的手指冻得发木。 “等丹堂的人来了,你打算怎么应付?” 老情话音刚落,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 不重,不轻。 一个穿丹堂执事袍的中年人,袖着手站在门口,没进来。 他朝屋里望了一眼,目光在寒玉棺上停了一瞬,又落到陆玖脸上。 “陆玖?” 陆玖起身,挡在棺前。 “你是谁?” “丹堂执事,柳明。”那人笑了笑,眼神却冷,“三长老有请。” 陆玖没动。 “什么事?” “你心里清楚。” 柳明抬了抬下巴,示意陆玖看他的衣摆。 “你昨晚在崖底用的火,有人看见了。赤红带蓝,这可不是外门杂役该有的东西。” 陆玖的心沉了沉。 “我用的什么火,和丹堂有关系?” “有没有关系,三长老说了算。”柳明侧身让路,“请吧。” 陆玖回头看了一眼寒玉棺。 冰蓝的光亮着。 他跟着柳明走出门。 雪地里,两行脚印,一前一后,朝丹堂去了。 一路上,柳明走在前头,不紧不慢。 “你倒是沉得住气。” “急有什么用。” “是没什么用。”柳明笑了一声,“三长老想见的人,还没有见不到的。” 陆玖没接话。 他注意到柳明左手缩在袖子里,走路的姿态有些古怪,像怕那袖子甩起来。柳明的脚步很稳,可每走几步,左手就往袖子里缩一缩,像是怕袖子被风吹开。 陆玖看了一眼,记在心里。 丹堂正厅比外门的屋子高出三倍,梁上悬着一排药葫芦,风一吹就轻晃,药香直往鼻子里钻。 陆玖扫了一眼。 那些葫芦,他一个都买不起。 几个丹堂弟子在廊下翻晒药材,见他进来,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没人招呼,也没人赶他。只是那几道目光,像看一件送上门的东西。 柳明绕过回廊,把他引到尽头一扇半掩的门前。 “进去。” 陆玖推门。 屋里烧着地龙,热得发闷。 上首坐着一个清瘦老者,月白丹师袍,正用火折子点香炉。香炉里的青烟笔直往上,像被什么钉住了。 老者点了香,才慢慢抬起眼皮。 “陆玖?” “是。” “坐。” “站着就行。” 老者也不勉强,把火折子收进袖里。 “老夫韩铎,丹堂三长老。今日请你来,只为一件事。” 他目光落在陆玖胸口,停了一瞬。 “你昨夜炼了一炉丹。” “没有。” “哦?”韩铎笑了笑,“那寒玉棺里如今亮着的那团火,是什么?” 陆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了一下。 “一颗药。” “什么药?” “续命的。” 韩铎端起茶盏,吹了吹,没喝。 “聚气丹续不了寒魂咒的命。你清楚,我比你更清楚。” 茶盏放下,声音放轻。 “能温养冰封神魂的,整个栖梧宗,只有一种东西。” 陆玖没接话。 “上古火纹丹。”韩铎抬了抬下巴,“丹体赤红,带金色火纹。老夫说错了吗?” 陆玖抬眼。 “我不知道什么上古火纹丹。那颗药,是我自己配的。” 柳明在一旁嗤了一声。 “自己配?一个连聚气丹都炼不利索的外门废柴,配得出温养神魂的丹?” 陆玖没理他,只盯着韩铎。 “长老叫我来,就为问这个?” 韩铎摆摆手,示意柳明退开。 “年轻人,火气别这么大。老夫不是来问罪的。” 他起身走到陆玖面前,声音压得极低。 “把丹方交出来,老夫保你在丹堂挂个名。外门那些脏活,从此与你无关。” “没有丹方。” 韩铎的笑意淡了一分。 “那十枚中品聚气丹,换你一颗药。你爹当年也做过类似的买卖,结果如何,你应该清楚。” 陆玖猛地抬头。 韩铎的眼神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但从未忘记的事。 “你认识我爹?” “认不认识,不重要。”韩铎退回上首,重新端起茶盏,“重要的是,你还想不想走他的老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章玉扳惊魂(第2/2页) 陆玖的手指在袖中攥紧。 他忽然笑了。 这笑很轻,韩铎的眉头却皱了一下。 “长老,那颗药已经入了寒玉棺的阵眼,现在温养着她的神魂。我若取出来,她撑不过三天。” 屋里静了一瞬。 柳明的脸色变了变。 韩铎盯着陆玖的眼睛,像要从里头挖出点什么。 “你可想清楚。寒魂咒这东西,全宗没人能解。你守一口棺,守不出结果。” “我知道。” “那你还守?” 陆玖没再回答。 他看向韩铎案上的香炉。 “长老,您的香快灭了。” 韩铎一愣,低头看向香炉。 香灰最后一点红光,灭了。 韩铎抬头时,陆玖已经走到门口。 “寒玉棺谁也不能动。” 陆玖没回头。 “谁动,我就去找谁。” 说完,跨出大门,走进风里。 出了丹堂,冷风灌进领口。 陆玖这才发现,后背的汗把里衣浸透了。 柳明跟在后面,不阴不阳。 “你以为韩长老真会放过你?他今日没动手,是给你留了条退路。回去好好想想吧,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陆玖没回头。 “柳执事。” “怎么?” “你手上那枚玉扳指,纹路挺特别。” 陆玖说这话时,明显看见柳明的脚步停了半拍。 他继续说,语气像在闲聊。 “我在苍狼关见过一样的。死在城墙下的那些妖兵,脖子上挂的珠子,和这纹路一模一样。” 风声忽然大了。 柳明站在雪地里,面皮抽动了一下。 袖口里的手,似乎握了一下。 陆玖看见了。 “柳执事,你的手在发抖。” 柳明猛地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又觉得不妥,重新缩了回去。 “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的事。”陆玖转过身,朝木屋走,“就是随便问问。” 雪地上,陆玖的脚印,一步一步,踩得很稳。 老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不该点破的。” “我不点破,他今晚还会再来。”陆玖说,“点破了,他反而要回去和主子商量。我能多喘一口气。” “多喘的一口气,准备做什么?” 陆玖没答。 他推开木屋的门。 寒玉棺上,八个冰蓝的字,亮得比昨夜更稳。 他走到棺前,忽然想起什么。 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没有用。 他还是想不起来。 那颗虎牙,在左边还是右边。 陆玖的手停在自己的左脸颊上,又慢慢移到右脸颊。 他反复试了好几次,像在摸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表情。 最后,他把手放了下来。 “不急。”他对着寒玉棺说,“我会想起来的。” 棺面上的字,轻轻闪了一下,像在回应他。 陆玖在棺前坐了一夜。 天亮时,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取出一块干净的布,把寒玉棺仔仔细细擦了一遍,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最结实的麻绳,在棺身上绕了三圈,打了四个死结。 他蹲下身,把麻绳的两端甩过肩膀,在胸交叉,又绕到腰后,最后在腹前打了个双套结。 他站了起来。 寒玉棺离地,压在他背上。 他往前迈了一步。 木屋的地板咯吱响了一声。 又迈了一步。 门框太低,他弯下腰,像背着一整个世界。 “你这是做什么?”老情惊了。 “他们想拿她拿捏我。”陆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已经想了一整夜的事,“那我就背着她走。谁也抢不走。” 屋外的雪已经停了。 陆玖背着寒玉棺,走出了木屋。 棺材上那八个字,在晨光里亮得刺眼。 君若不弃,我必归来。 他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像一个人背着另一个人,慢慢走在雪地里。 屋外,丹堂深处。 柳明匆匆走回内室,掩上门。 屋里没点灯。 暗处坐着一个人,只看得见一点白衣的边角。 “他认出我的扳指了。” “慌什么。”暗处的声音很淡,像冰层下的流水,“认出了,说明他真见过苍狼关那些妖兵。情鼎,八成就落在他手里。” “那下一步……” “把寒玉棺看死。他飞不出栖梧宗。” 那人顿了顿。 “把消息传给殿主。就说,情帝之火,已经烧起来了。” 一声极轻的剑鸣,从暗处漏了出来。 窗外,又起风了。 第12章 我偏入局 第12章我偏入局 天没亮透,木屋外就砸响了门。 吴德昌的嗓门比乌鸦还难听。 “陆玖!滚出来!” 陆玖从寒玉棺旁起身,把断剑挂回墙上。 他在棺前站了一瞬,把被角往里掖了掖。 那八个冰蓝色的字正发出极淡的光,像夜雪落在冰面上。 他去开门。 檐下一根冰凌断在雪里,摔成两截。 门外,吴德昌裹着厚棉袍,身后两个杂役,一个捧着令谕,一个提着风灯。 灯影在雪地上乱晃,照得吴德昌那张脸半阴半阳。 “宗门令谕。”吴德昌抖开黄纸,“外门弟子陆玖,即日编入苍狼关后勤队,押运粮草,不得延误。” “苍狼关?” “那地方正打仗,缺人手。” 吴德昌笑得眯起眼。 “你小子命不好,摊上这差事。” 陆玖没接令,只把门框按了按。 “我不去。” “不去?”吴德昌脸拉下来,“违抗令谕,是要被逐出宗门的。” 他往屋里探了探头,目光落在寒玉棺上,喉咙轻轻滚了一下。 “再说了,你人不在,这口寒玉棺,宗门替你照看。” 陆玖的手攥成了拳。 “谁敢动棺。” 吴德昌往后缩了缩,脸上还硬撑着笑。 “不是动,是迁。丹堂地下库,冬暖夏凉,比你那破屋子强百倍。” 他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天大的恩典。 “这也是三长老的意思。你人不在,棺放在这荒郊野岭,被野狗刨了都没人知道。” 陆玖盯着他,一言不发。 吴德昌被看得发毛,干咳一声又往前凑了凑。 “陆玖,三长老说了,这趟回来,就给你在外门记个功。往后月钱翻倍,不用再干那些脏活。” “条件?” “没条件。就是让你出去见见世面。” 陆玖冷笑了一声。 那笑比檐下的冰还冷。 “吴管事,你什么时候学会替我说好话了。” 吴德昌干笑两声,没接。 他丢下句“三日后出发”,带着杂役走了。 门关上。 陆玖背靠着门,胸口一起一伏,像刚刚跑了很远的路。 “他们想把我和棺分开。” 老情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时沉了几分。 “我知道。” “你不去,他们有的是办法治你。” 陆玖没说话,只把目光落在寒玉棺上。 “去了,棺就被他们捏在手里。” 老情飘到寒玉棺旁,虚幻的手指在冰面上方停住。 “可我要是不去,”陆玖的声音发紧,“他们真把棺抬进丹堂,我连看都看不着。” 老情没接话。 他围着那行字转了一圈,忽然道:“这棺不能留。” 陆玖抬头。 “你走了,寒玉棺就是他们手里的绳。你走多远,这绳就勒多紧。” “所以?” “所以,与其让他们逼着你走,不如你自己走。” 老情转过身,盯着陆玖。 “苍狼关在赤炎原边上,七情域里的怒域。那里的大地终年翻涌战火,寸草不生,每一阵风都像战鼓在响。” “情绪浓得能烧起来。” “是收集至纯怒之力的最好地方。” “你留在宗门四面都是刀,出了宗门反而海阔天空。” 陆玖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棺前,把脸贴在冰冷的棺面上。 棺面的寒气渗进皮肤,像苏枕遥的手,冰凉,却让他舍不得移开。 “枕遥,等我回来。” 八个字的光轻轻一亮。 像她应了一声。 这三日,陆玖几乎没合眼。 他守在棺前把温养阵查了三遍,每一遍都摸一摸阵眼里的那枚丹。 烫,就说明她还撑得住。 他还把木屋外那半截断剑取了回来,用旧布裹了,放进包袱最底层。 那是苏枕遥留下的东西。 柄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他记得,是她当年从妖兽口里救他时磕的。 她那时候还笑他:“你连剑都拿不稳,以后怎么办?” 他回了一句:“有你在,我不用拿剑。” 她没说话,只把剑柄往他手里塞了塞。 三日后,外门校场。 天还没亮透,雪却停了。 陆玖背着一个破包袱站在队伍末尾。 包袱里是那本无名残册的抄本,还有苏枕遥的断剑。 断剑贴着后背硌得生疼,可那种疼让他踏实。 校场上的杂役个个缩着脖子。 有人小声嘀咕。 “苍狼关那地方,去了还能回得来吗。” “听说上月去的一批,活着回来的不到一半。” “别说了,命苦。” 陆玖没说话。 他抬眼朝木屋的方向望了最后一眼。 隔着几重雪,什么也看不见。 他只在心里数了数,那八个字应该正亮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章我偏入局(第2/2页) 吴德昌颠颠跑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个油纸包。 “路上吃,省着点。” 吴德昌挤出一个假笑。 “陆玖啊,在外头可别给宗门惹事。” 陆玖捏住他的手腕,一点点收紧。 “我不在,谁动寒玉棺,等我回来,一根一根算。” 吴德昌的脸白成了一张纸,嘴里连连讨饶。 陆玖松了手,转身就走。 校场边,一个佝偻老人朝他招手。 藏书阁的秦守真。 老人不说话,只把一本泛黄的书塞进他怀里。 封面上三个字:玄天界志。 “苍狼关,是赤炎原与中玄洲之间的情脉隘口。”老人声音很轻,“到了那,多翻翻这本书。” 陆玖把书收进怀里。 “秦老,你怎么来了。” “送送你。” 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你这孩子命硬。去了那,别逞强,活着回来。” “我知道。” 老人摆摆手,缩回墙角,像从没出现过。 队伍开拔。 一队人朝山下走,雪踩得咯吱响。 领队的是个姓马的执事,骑一匹瘦马走在最前头,一路都在骂天冷。 雪下得密,风一刮,冷得人牙关打颤。 陆玖把手缩进袖里,指甲掐着掌心,一步没落下。 他想起秦守真那本书里记着的一段话。 苍狼关,中玄洲之咽喉,赤炎原之门户。 情脉经此,如热血过喉。 得之则生,失之则亡。 晌午,队伍在一条冻河边上歇脚。 杂役们蹲成一堆分吃干粮,谁也不敢往北边多看。 陆玖没吃。 他灌了两口雪水,抬头看天。 走了大半天,雪越来越薄。 脚下的土渐渐成了赤红色。 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味,像铁,又像烧焦的东西。 几个杂役开始咳嗽,脸色发白。 “这地方,”陆玖低声道,“怎么连棵树都没有。” “战火烧了万年。”老情答,“赤炎原的火从来没熄过。” “更北边就是怒域。” “那里的土,随便抓一把都能攥出血来。” 陆玖没再接话。 他感觉到胸口的玉佩在隐隐发烫。 不是那种灼痛,而是一种极轻极轻的脉动。 像有什么东西在北方的荒原尽头隔着千里一声一声地喊他。 更像一只手,在拽着他胸口的玉佩,往北拖。 与此同时,左臂伤疤的深处,传来一阵极细弱的“空”感。 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一小缕。 极轻,轻得他几乎以为是错觉。 可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忽然闪过寒玉棺上的那行字。 “君若不弃,我必归来。” 那个“归”字的最后一笔,在他记忆里模糊了一下。 像被人从纸上轻轻擦去了一线。 极轻。 极短。 短到他分不清是不是被风吹的。 老情没有解释。 翻过最后一道山脊时天已经擦黑。 风里忽然传来三声号角。 急,短,一声比一声高。 陆玖抬头。 山脊那一片火光冲天。 一座关城立在荒原尽头,城头浓烟滚滚。 城下黑压压的人影在溃退。 城墙之上,一个浑身是血的将军还在挥刀。 马执事勒住马,脸白得厉害。 “后勤队,都别往前了!” 他扯着嗓子喊。 “前方妖兽破城,先撤!” 几个杂役已经掉头往后跑。 有人拽了陆玖一把,没拽动。 他像钉在地上。 陆玖盯着那座浓烟里的关城,耳边全是号角声。 他看见城头上那面大旗正被火舌一下一下舔着。 旗还没倒。 老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这次没有解释,只低低说了一句。 “这地方,死人比活人多。” 陆玖已经冲了出去。 山道上碎石乱滚。 他一步没停,越跑越快。 风里像有无数人在喊,又像只有他一个人正往火里跑。 身后马执事的喊声被风吹散。 他一个字也没听清。 他只感觉到怀里那枚五纹怒焰丹正在发烫。 像一颗烧红的炭贴着他的心口跳。 跳一下,他就跑快一步。 他忽然想,如果苏枕遥在,她会说什么。 她一定会提着剑走在他前面。 然后回头看他一眼,说:“陆玖,跟上。” 对。 跟上。 他不能死在这儿。 他还要回去,去地下库那口棺前,把那个人的手从寒冰里一点一点暖回来。 第13章 城破如纸 第13章城破如纸 陆玖冲下山脊,一路踩着碎石往下滑。 风灌进肺里,火辣辣地刮着嗓子。 马执事的喊声被抛在身后,越来越远。 他眼里只有那座浓烟滚滚的关城。 关城比他想象的大,也比他想象的惨。 城墙被烟熏得发黑,半边垛口塌成了豁口,像被什么巨物硬生生咬掉了一块。 还没靠近,那股腥味就浓得呛人。 像铁锈,又像烧焦的骨头。 他抄近路,贴着赤红色的荒原一路狂奔。 脚下的土越来越软,踩下去像踩在灰烬里。 越靠近关城,那股味道越重。 城门前,一头三丈高的铁甲犀正一下一下撞着城门。 每撞一下,城门就凹进去一分,木屑铜钉乱飞。 护城河里的水早成了暗红色,漂着断旗和碎甲。 有东西在河面上浮浮沉沉,陆玖没敢细看。 空气里飘着一层灰,吸进嗓子里又苦又腥,像把整座城的血都熬成了烟。 城头的士兵成片往下掉。 有的摔在城墙上,有的直接栽进护城河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他看见一个老兵半个身子挂在垛口外,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杆断枪。 那老兵的脸被烟熏得漆黑,眼睛却睁着,不肯闭。 风一吹,城头的火把呼啦啦响,火星子往天上窜又落下来,像下了一场火雨。 城墙根下,一只冻僵的乌鸦从垛口栽下来,落在陆玖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 乌鸦的爪子蜷着,像还在抓什么东西。 旁边一扇被震歪的窗户里,晾着一件碎花衣裳,在风里鼓得像个人。 衣角一翻一翻,像有人要从窗户里翻出来。 “后勤队,都别往前!那是打仗,不是送死!” 马执事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 陆玖没停。 他绕过溃兵,贴着城墙根往前摸。 城根下尸横遍野。 断刀、破盾、散落的箭矢一路铺进暗处。 血水渗进赤红的土里,分不清哪是土哪是血。 几匹无主的马拖着空鞍在尸体堆里打转,蹄子陷进泥里又拔出来。 有一匹被流矢射穿了脖子,还没死,打着响鼻往墙上撞。 远处号角又响了一声。 这一声比先前更急,像要把整座城最后那口气都逼出来。 城墙上,一面大旗被砍断了旗杆,斜斜倒下来。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声孩子的哭喊。 不响,却尖得扎耳朵。 陆玖扭头。 城根下一条死巷里,一个十岁的孩子正往前爬。 孩子怀里抱着一截断臂,断臂上还套着半截军牌,牌上的字被血糊得认不清。 一个妖族士兵提刀追在后面,刀尖滴着血,眼看就要劈下去。 妖兵约莫炼气七层的实力,周身妖气翻涌,像从血池里爬出来的恶鬼。 陆玖动了。 炼气五层的速度在这一刻全炸了出来,他整个人蹿出去,两步就到了那妖族士兵身后。 第一拳轰在它后心。 那妖兵一个踉跄,刀脱了手。 第二拳砸在它后颈,砸得它半边脸撞在墙上。 陆玖没停,又补了一拳。 三拳全落在一处,拳拳到肉,震得他指骨发麻。 那妖族士兵扑倒在地,再没动弹。 血从它口鼻里涌出来,洇湿了身下的土。 越两级,三拳毙命。 巷子里几个溃兵看见了这一幕,呆了一瞬。 “有人……有人能打!” 一个断了半截袖子的老兵从墙后探出身子,声音发颤。 “小兄弟,你……你是宗门来的?” 陆玖没答。 他蹲下身把孩子抱起来。 那孩子脸上全是泥和血,浑身抖得厉害,像刚被人从冰窟窿里捞出来。 “别怕。” 陆玖的手按在孩子头顶停了一瞬。 孩子的手还在抖,可抱着那截断臂的力气一点没松。 “我……我爹……” 孩子把怀里的断臂举起来。 “这是林叔的手……林叔为救我,被那畜生砍断的……” 陆玖看着那截断臂,喉咙发紧。 断臂的断口处血已经凝了,军牌上刻着一个“林”字。 “林戈。副将林戈。这孩子是关里的。” 老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多了一丝极淡的波动。 “林叔把我推进了枯井,他自己……他没跑……” 孩子抽噎着,话都说不利索。 陆玖把孩子放到一堵断墙后头,扯下自己一截衣角,把那截断臂轻轻包上,塞回孩子怀里。 “拿着。等你林叔回来。” 孩子点点头,把断臂抱得更紧。 “躲着,别出声。” 陆玖直起身,转头朝城门看。 他刚把孩子的头按下去,城楼上又炸起一声巨响。 碎砖如雨,砸得满地都是。 几块砖擦着陆玖的肩头飞过,嵌进身后的墙里。 陆玖俯身在妖兵尸体上摸了摸。 它腰间坠着一颗黑色珠子,冰凉,表面刻着极细的纹路。 那纹路陆玖认得,和柳明玉扳指上的同出一源。 指尖触到珠子的瞬间,一股不属于他的暴虐怒意从珠子里渗出,顺着指节往上爬。 陆玖的手猛地一缩。 那怒意里裹着一阵兽吼,极轻极远,像从珠子深处传出来的。 珠子表面滚烫,和他的丹火完全不同。 那火里没有守护,只有撕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章城破如纸(第2/2页) “寒魂殿的驭妖珠。这珠子是寒魂殿用来控妖的。妖兽被它一逼,疯得停不下来。” 老情的声音沉了下去,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当年,见过这东西。” 那声音里的东西,陆玖听出来了。 不是解释。 是恨。 陆玖没追问。 他把珠子塞进怀里。 珠子贴着胸口,那阵不属于他的怒意还在往皮肤里钻。 冷热交替,像有无数根细小的冰针,在他心口上扎。 他想起藏书阁残册上的一句话。 以情为火者,必为情所追。 这珠子,就是那追来的东西之一。 他抬头朝城门方向望了一眼。 寒魂殿,在苍狼关也插了手。 轰。 一声巨响,城门破了。 两扇厚重的木门朝里倒下,扬起满天烟尘,碎木像雨一样往下砸。 一头比攻城那头还大的铁甲犀踏着碎木冲了进来。 犀背上坐着一个妖族将领,浑身黑甲,手提狼牙棒,棒头全是倒刺。 妖气如墨,浓得几乎凝成实质。 陆玖的瞳孔缩了一下。 筑基中期。 这妖将至少是筑基中期的实力。 比他高了整整一个大境界还多。 “杀!” 妖将一声暴喝,狼牙棒横扫。 几个刚冲上来的士兵连人带盾被扫飞出去,血溅在城墙上,又顺着砖缝往下淌。 断臂、残刀飞得到处都是。 铁甲犀的四蹄在尸体堆里搅动,每走一步都有血水从蹄缝里挤出来。 它嘴里嚼着什么,陆玖没敢看。 城楼上,那个浑身是血的将军猛地回头。 “关城……” 他话没喊完,一支冷箭从城外射来正中他肩头。 将军的身子晃了晃,从城楼上一头栽了下去。 他手里那把卷了刃的刀在空中划了半圈,插进土里。 “将军!” 城头响起一片嘶喊。 几个亲兵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把将军从地上扶起来。 将军满身是血,却还在吼。 “别管我!堵城门!都给我堵城门!” 可城门口已经没人能堵了。 能站起来的兵十不存一。 可还是有零星的喊杀声从城墙上、从巷子里响起来。 有人在废墟里摸索,想找还能用的家伙。 一个年纪不大的兵捡了块碎砖,站到街心朝铁甲犀冲过去。 他冲了不到五步就被一蹄子踢飞,像断了线的木偶撞在墙上,不动了。 陆玖站在巷口,拳头捏得咯吱响。 他数了数自己的底牌。 一枚五纹,一枚六纹。 再没有第三枚。 每一枚都像一块烧红的炭。 这两枚是他最后的本钱。 城门洞里,妖将的铁甲犀已经踩上了第一具尸体。 那畜生鼻孔喷着白气,蹄子一落,地上就是一个坑。 陆玖咬住后槽牙,抬脚朝城门洞走去。 一步。 腿在抖。 两步。 胃里翻涌,酸水往嗓子眼顶。 三步。 他差点被地上的断枪绊倒,手撑了一下墙面,又直起身。 他不能停。 他忽然想起苏枕遥说过的一句话。 “陆玖,怕的时候别想着不怕。想着你要护的人,腿自己就往前走了。” 那时候她站在他前面,背对着他,手里握着剑。 她的声音很轻,像雪落在剑刃上。 他当时没听懂。 现在他懂了。 他不能死。 他还欠苏枕遥一碗面。 那碗面煮得连狗都不吃,她还是吃完了。 “陆玖,你这面煮得真难吃。” 苏枕遥的声音从记忆深处浮上来,清清楚楚。 “等我下次煮好一点。” 他记得自己当时是这么回她的。 “好,我等着。” 那一声笑,轻得像雪落在剑刃上。 他还没把面煮好。 他得活着回去。 “你疯了!那是筑基中期!你去了就是送死!” 老情的声音在耳边炸响,带着从没有过的尖厉。 陆玖没有停。 “我知道。” “知道你还去!你死了,那女娃怎么办!” 老情的声音在抖。 陆玖第一次听见这个万年老妖怪在抖。 “我若不去,这城里的人怎么办。” 老情沉默了。 很长很长。 “你果然和他一样。” 那声音低下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陆玖的步子,顿了半拍。 他想问“他”是谁。 可喉咙被风灌得发紧,问不出来。 风从城门洞灌进来,卷着血味和焦味扑了他一脸。 他忽然听见自己的心跳,又重又急,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擂鼓。 身后那个孩子从断墙后探出头,望着他的背影。 孩子怀里还抱着林叔的断臂。 城楼上火光更盛了。 像整座城都被点着了。 而陆玖正逆着那些逃散的人群,朝最深的那片火里走。 他把手探进怀中,指尖触到了那枚五纹怒焰丹。 丹壳冰凉。 可他知道,只要轻轻一捏,它就会变成他身体里的一场野火。 第14章 丹火焚天 第14章丹火焚天 风从城门洞里灌进来,卷着血味和焦味。 城门洞里,妖将的铁甲犀已经碾过三具尸体,朝城心冲来。 蹄下的人有的还活着,伸手想抓住什么。 什么也没抓住。 陆玖的眼睛一点点红了起来。 他把五纹怒焰丹塞进嘴里,咬碎。 丹壳在齿间裂开,一股滚烫的火从喉咙直烧到丹田。 他整个人像被点着了。 火在五脏六腑里翻涌,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往骨头缝里钻。 疼。 疼得他眼前发白。 他看见苏枕遥躺在棺里的样子。 看见她苍白的手指停在刻到一半的字上。 可他咬死了牙,一声没吭。 胸口赤红的火焰猛地炸开,覆满全身。 五道金色火纹从丹中炸出,钻入他的皮肤,沿着经脉一路烧遍全身。 像是五条火蛇同时在他体内穿行。 左臂的旧伤疤猛地一跳。 刺痛。 那种刺痛他太熟悉了,每一次情绪熔点到来,这伤疤就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骨头里。 可这一次,刺痛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 像有人在用针尖,在他骨头上打拍子。 那拍子,和心跳一样快。 火焰覆满身体的瞬间,陆玖没有立刻挥刀。 他做了一件只有丹师才会做的事。 他以左臂伤疤为尺,以体内翻涌的怒焰为火,以战意石为媒,在鸿蒙情鼎里,当场炼了一缕心火。 这心火不是丹,却胜似丹。 它从鼎中涌出,顺着他握刀的手,爬满了整截刀身。 赤红火焰在刀身上剧烈跳动,五道金色火纹同时在他左臂亮起。 也就在这一瞬,伤疤深处再次传来那种空感。 比上次更清晰。 像有什么极细的东西,从骨头缝里被抽了出去。 很快。 快到陆玖来不及细想。 可他脑子里又闪过那个画面。 寒玉棺上,君若不弃的“不”字,那一撇。 在他记忆里淡了一线。 像被谁用指尖轻轻抹过。 “你……你在炼丹?用战场怒意现炼心火……你知不知道这有多险!” 老情的声音第一次带着惊意。 “知道。” “知道你还……” “不炼,打不过。” 陆玖抄起长刀,抬脚就冲。 长刀在地上一拖,擦出一道火星。 气息从炼气五层一路往上冲。 六层,七层,八层。 直逼筑基。 这一冲,他脚下踩出一串焦黑的脚印。 妖将骑着铁甲犀正朝城心冲。 狼牙棒扫过之处,墙倒屋塌,血肉横飞。 几个刚聚起来的残兵被一棒扫成了血雾。 街边的木棚被铁甲犀一撞,哗啦啦塌成一片。 陆玖从侧面撞上去。 他没有正面硬撼。 苏枕遥的声音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陆玖,剑不是用来挡的,是用来让的。” 他在冲刺中忽然偏转,整个人贴着铁甲犀的右侧肋部滑了过去。 刀尖向上,划开铁甲犀最薄弱的前腿关节。 一刀。 刀光裹着赤焰劈在铁甲犀的前腿上。 咔的一声。 那条比人还粗的腿断了。 铁甲犀发出一声惨嚎,庞大的身子朝前栽倒。 妖将猝不及防从犀背上甩了下来,狼牙棒脱手飞出,砸在街面上砸出一个深坑。 它到底凶悍,落地一滚又站了起来。 “找死!” 妖将一爪抓来,指甲黑得发亮,带起一阵腥风。 陆玖没有硬扛。 他侧身,让那一爪擦着胸口划过。 三道血口裂开,皮肉外翻。 但避开了骨头。 血还没流出来就被赤焰烤干了。 疼。 但左臂伤疤的刺痛忽然轻了一下。 像火候到了。 他借着这一爪的冲力后仰,脚下已经踩出了下一步。 妖将冲上来,想一脚踩碎他的脑袋。 陆玖横刀一挡。 巨力压下,他双膝一弯,脚下的青石板裂成了蛛网。 膝盖里传来骨头错位的脆响。 可他没倒。 他在等。 等妖将把全部重量压下来的一瞬间。 就是现在。 陆玖的左臂伤疤猛地一跳,像被烧红的针尖刺穿。 赤焰在刀身上骤然一缩,又猛地一涨。 颜色从赤红变成了一种近乎白炽的金红。 五道金色火纹在他左臂上一齐亮起,又同时暗下去。 像五次心跳。 熔点。 “你挡得住刀,挡得住这个吗?” 长刀猛地上撩。 这一刀从下往上,斜着划开妖将的黑甲。 刀锋到了半途,陆玖忽然松开右手。 左手接刀,反手一送。 这一刀,用了他燃烧到极致的怒意,也用了妖将自身的下压之力。 刀锋破开黑甲的声音,像撕开一层铁皮。 赤焰顺着刀口灌了进去。 不是蛮力,是借力。 妖将惨叫一声,胸口破开一个大洞。 火焰从它体内往外烧,烧穿了它的皮肉,烧焦了它的骨头。 一股焦臭味混着血味散开来。 它倒下去的时候还伸着爪子想抓住陆玖的喉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章丹火焚天(第2/2页) 抓了个空。 妖将的身子轰然倒地。 再没起来。 整个战场死寂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嘶吼。 “有人能杀妖将!” “杀妖将了!” 一个凡人老兵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天杀的畜生……终于有人能杀了……” 城头上几个伤兵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朝这边望。 他们的眼里全是不敢信。 有人扔了手里的断刀嚎啕大哭。 有人跟着喊,嗓子都劈了。 一个半大的少年兵从废墟里钻出来,捡起半块砖头砸在铁甲犀的尸体上。 砖头弹了回来。 可他没跑。 火光里陆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拄着卷刃的长刀站在城门洞前。 刀柄还在发烫,刀身上的赤焰还没熄。 像一面不肯倒下的烽火。 他想站直。 可膝盖在打颤。 视线在模糊。 耳朵里全是嗡鸣,老情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听不清。 可胸口的鸿蒙情鼎,还在一下一下地跳。 那节奏,和战场上还未散尽的怒意,遥相呼应。 左臂伤疤深处,那阵空感第三次出现。 这一次,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 像有一小团温热的东西,从骨头里被轻轻取走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细微的冷。 像有人在他的骨头上,贴了一小片薄薄的冰。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臂。 伤疤还在,形状没变。 可最深处的那道旧痕,似乎淡了一分。 极淡。 淡到他分不清是不是火光映的。 可他知道。 和“归”字那一笔一样。 是真的。 “情鼎在吃。这是代价。” 老情的声音从远处飘来,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以为……它只吃我的。” 陆玖没答。 他抬头,看见城里的人从废墟里、从地窖里一个个探出头来。 那些眼睛,在火光里亮着。 他胸口的三道伤深可见骨。 血已经烤干了,结成黑色的痂。 他想咽一口血,喉咙里涌上来的,比血还烫。 “死不了。” 他说了三个字,像在对自己说。 又像在对很远很远的那口棺说。 妖将的尸身里滚出一颗珠子。 黑色,比先前那颗大了一圈。 阴寒的气息浓得刺骨。 陆玖弯腰去捡。 手在抖。 第一下,没捡起来。 第二下,才把珠子攥进手心。 他的手被冻得发僵,指尖发紫。 “寒魂殿的驭妖珠。这一颗比柳明玉扳指上的浓了百倍。” 老情的声音冷得像冰,可冰下面压着一丝极淡的疲惫。 陆玖把两颗珠子并在一处。 一大一小,纹路相同。 小的,是妖兵身上的。 大的,是妖将的。 越往城心去珠子越大。 他攥着珠子抬头。 城门口,又有三头铁甲犀冲了进来。 铁蹄踏碎门板,碎木横飞。 更远处,妖族的大军黑压压一片,遮天蔽日,一眼望不到头。 蹄声震得大地发颤。 城墙上的碎砖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还有没有能打的!谁还有力气,跟我上!” 副将的嘶喊从城墙上传来。 那副将半边脸上全是血,一只手已经没了,用嘴咬着刀带。 陆玖抬头,看见城楼上那面破旗还在风里翻卷。 旗上的血已经干了,黑成一片。 他摸了摸怀里。 最后一枚上古怒焰丹,六纹。 他盯着那三头冲来的铁甲犀慢慢直起身。 “再吃一枚,经脉可能真废。” 老情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可陆玖听出了里面的东西。 老情不是在警告他,是在害怕。 “可不上,这城就没了。” 陆玖没说话。 他把那枚六纹丹攥进了手心。 掌心被烫出一个红印。 他忽然想起苏枕遥刻字的那晚。 她也是这么疼。 手指冻得血肉模糊,一笔一笔往冰上刻。 刻了一夜。 而他现在连她的面都见不着。 只能隔着千里靠一枚丹药、靠一口寒玉棺、靠那八个字撑着。 他松了松指节又握紧。 指尖已经把丹壳捏出了裂纹。 城门口三头铁甲犀的蹄声越来越近。 像三记闷雷砸在他心口上。 他数着。 一下,两下,三下。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蹄声搅在一起,分不开了。 下一瞬间他动了。 不是往前。 他先把那枚六纹丹塞回了怀里。 然后他看见城根下的阴影里,一个少了一条腿的身影正拄着木杖朝他走来。 那老人的眼睛比这荒原上的夜还沉。 沉得发亮。 “后生。” 老人的声音像磨刀石。 “你的丹,留着。” “现在轮到我们了。” 第15章 老兵不死 第15章老兵不死 陆玖的手指已经掰开了丹壳。 一枚六纹怒焰丹在他掌心露出赤红的药心。 药香混着血腥味往鼻子里钻。 就在这时,一只苍老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那手干枯冰凉,指节粗大,像一段老树根。 力气却大得吓人。 像一把铁钳锁得陆玖手腕发麻。 陆玖回头。 一个少了一条腿的老兵拄着木杖站在他身后。 老兵满脸风霜,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刀片。 左腿齐膝没了,用破布裹着,布上全是旧血。 他站得很稳,稳得像一截钉进土里的木桩。 老兵身后还跟着十几个同样残缺的老卒。 他们从城墙的阴影里一个一个走出来。 “后生。” 老兵的声音沙哑得像磨刀石。 “你的丹留给真正绝望的时候。” “现在还有我们。” 陆玖一愣。 “你们……” “我们这些老骨头还没死绝。” 老兵抬手往身后一指。 “他们,都是。” 老兵没看他,只把木杖往地上一顿。 木杖敲在青石板上,闷响。 “都出来!” 轰。 城墙根下几处废墟动了。 土堆翻开,门板掀起。 几百个老弱残兵从地窖里、从断墙后、从尸堆下一个个站了起来。 他们有的缺了胳膊,有的瞎了一只眼。 有的胡子花白,走路都打颤。 可他们手里都攥着家伙。 锄头,柴刀,断枪,甚至半块磨尖的石片。 那是一个个老得掉渣的兵,也是一堵堵不肯倒的墙。 一个瞎了左眼的老兵咧开没牙的嘴。 “憋死老子了。这仗早该让我们上。” 另一个老汉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 “急什么。阎王那儿还没给咱留位子。” 一个独臂的老兵用嘴把刀柄上的布条系紧。 “将军总说我们还行。今儿个就让他看看。” 旁边一个满脸麻子的老汉往手里啐了口唾沫搓了搓。 陆玖看着他们,喉咙发堵。 他想起藏书阁里秦守真塞给他的那本书。 书里说苍狼关的人骨头是铁打的。 这些老人最年轻的怕也有五十多了。 可他们的腰杆一个比一个直。 “老兄弟们。” 那断腿老兵往前迈了一步。 “守了半辈子关,今天把命还在这儿。” 他木杖一挥。 “推油!” 城头几个老兵合力把一桶桶火油推了下来。 油桶滚下城墙砸在城门洞前摔得粉碎。 黑油四溅淌了一地。 油味刺鼻呛得人咳嗽。 可没有一个人躲。 “点火!” 一支火把从城头抛下来。 火油轰地烧起来。 火墙腾起三丈高,把冲进城门洞的两头铁甲犀整个吞了进去。 铁甲犀在火里惨嚎横冲直撞。 身上的铁甲被烧得通红,又一块块剥落。 一个老兵又喊:“滚木!” 喊声还没落,城头的滚木就推下来了。 几根削尖的滚木从城头推下。 滚木裹着火碾过妖兽前锋。 铁甲犀被砸翻,后面的妖兵被碾成一片。 碎肉混着火油烧得噼啪响。 空气里的焦臭味浓得呛人。 陆玖看呆了。 这些老人没有灵力,没有法宝。 他们用的是最原始的东西。 火,木头,石头。 可他头一回看见凡人也能打出这样的仗。 他们硬生生把妖族的大军挡在了城门口。 陆玖看着那火墙忽然明白了。 这些老兵早就把命押上了。 “还愣着干什么!” 断腿老兵回头朝他吼了一嗓子。 “有刀的上!” 陆玖把六纹丹重新塞回怀里。 他抄起卷刃的长刀冲了上去。 刀尖拖过地面,火星一路。 这一次他的火只为护。 一个瞎眼老兵抱着滚木从城头滚了下去。 滚木碾过妖兵也碾过了他自己。 城头的人没有哭。 他们的眼睛干得像这荒原上的土。 他们只是又推下一根滚木。 陆玖冲到城门口,一刀劈翻一个漏进来的妖兵。 这一刀比刚才轻了。 不是刀轻了是他累了。 刀钝了他就用刀背砸。 刀背卷了他就用拳头。 赤焰裹着拳头,一拳一个。 城门口一个老兵中了箭。 箭穿透了他的胸口,他往后倒。 陆玖想去扶,老兵摆摆手。 “别管我……” 老兵嘴里涌着血,眼睛却还睁着。 “告诉将军……老兄弟们没有丢苍狼关的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章老兵不死(第2/2页) 说完他闭上了眼。 陆玖半跪下去握了握老兵的手。 那只手已经凉了。 他弯腰把老兵手里的半截断枪捡了起来。 那断枪比他的命还沉。 枪头上还沾着血。 “不会丢。” 陆玖的刀越挥越钝。 他数不清自己劈了多少刀。 心却越烧越烫。 左臂的伤疤忽然一阵发烫,不是刺痛,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温热。 像有什么东西从伤疤里往外渗。 与此同时,排山倒海的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 不是他的怒。 是这座城里每一个老兵的怒。 那些怒意像看不见的潮水,从每一个老卒心口涌出,疯狂地往他胸口的鸿蒙情鼎里灌。 太多了。 太猛了。 陆玖的身子猛地一僵。 那感觉像是有人把整座城的血都灌进了他的经脉。 鼎在震颤,在膨胀。 他的脑袋像要炸开。 无数人的嘶吼、哭泣、咒骂,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 他分不清哪一声是自己的。 “陆玖!” 老情的声音像从风暴中心传来,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别让它们吞了你!” 陆玖想应,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就在意识快要被淹没的瞬间,左臂伤疤最深处,那阵熟悉的“空”感猛地炸开。 像冰针刺入骨髓。 冷,细,狠。 他猛地睁眼。 怒意不能只收,还要炼。 就像炼丹一样,火不能只烧,还要控。 他以左臂伤疤为尺,以自己的命为炉,把那些涌入的怒意,一点点压缩、提纯、凝炼。 不是吸收。 是共鸣。 怒意从他体内流过,又流回那些老兵身上。 像火,从一根柴传到另一根柴。 也就在这个过程中,他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伤疤深处流了出去。 不是怒意。 是他自己的某一部分。 很小,很轻。 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臂。 伤疤的最深处,最老的那道痕迹,又淡了一分。 而寒玉棺上那八个字,在他记忆里,又有一笔,淡了。 这一次是“我”字的那一横。 像被擦去了一小截。 他看得很清楚。 可他没有停。 因为城门口,还有人活着。 老情没有再说话。 陆玖也没有问。 他的刀变轻了。 不是刀轻了,是他的手更稳了。 火墙渐渐矮下去。 妖兽的冲锋被硬生生挡了回去。 城门外妖族的残兵开始后撤。 蹄声乱了,退潮一样往外涌。 地上留下大片大片的尸体。 陆玖拄着刀喘着粗气。 他回头看见那个断腿老兵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年轻伤兵包扎。 老兵的手很稳,一圈一圈地缠布条。 血染红了布,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那样子平静得让人心寒。 天边夕阳血红。 就在那片红光里,一个恐怖的身影缓步走来。 那东西走得不快,却每一步都带着千钧的势。 一头五阶妖兽踏着夕阳,一步一步。 每一步大地都在震颤。 它比铁甲犀还高出一倍,浑身的鳞甲映着红光。 像一座会走动的山。 它身后还跟着黑压压的妖影。 城头上,不知道是谁先哼起了一支歌。 歌声很轻,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陆玖听清了第一句。 “苍狼关外,无归路。” 第二句,有人跟了上来。 “苍狼关内,埋忠骨。” 第三个声音,第四个声音。 越来越多的老兵跟着唱。 他们的嗓子都不好,有的跑调,有的气短,有的唱着唱着就咳了起来。 可没有一个人停。 断腿老兵包扎完伤兵,也站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没唱。 他只是把木杖往地上一顿。 一下,一下。 像在给那首歌打拍子。 陆玖站在人群里,听着那首歌。 歌词很糙,调子很老。 可每一个字,都像用血写在这座城的骨头上的。 他突然想起来,苏枕遥以前哼过一首剑歌。 他问过她那是什么歌。 她说是她娘教她的。 娘说,剑客的命,是用别人的命换来的。 所以剑客唱的歌,都是别人的命。 陆玖当时不懂。 现在他好像懂了一点。 天边最后一线光沉了下去。 风停了。 那首歌,还在城头上飘着。 像那面破旗一样,不肯落。 第16章 老狼赴死 第16章老狼赴死 天边最后一线光沉了下去。 风停了。 城门外那头五阶妖兽停住了脚步。 它没急着冲。 只是立在那儿,鳞甲映着最后一抹残红,像一座会呼吸的山。 那东西高得吓人,比铁甲犀还大出一倍。 它每喘一口气,两道白雾就从鼻子里喷出来,烫得空气都发颤。 它脚下青石路面裂开蛛网似的纹。 它没动,身后的妖兵却越聚越多,黑压压一片,火把连成一条腥红的长河。 陆玖攥紧了刀。 掌心全是汗。 可他的手不抖了。 那首歌还在他脑子里转,像一根线,把他和这座城缝在了一起。 他听见身后老兵的歌也停了。 几百个老弱残兵握着锄头、柴刀、断枪,一动不动。 没人说话。 天地间静得能听见火油滴进土里的声音。 陆玖的刀握得太紧,指节都发白。 他数过,城外的妖兵至少还有上千。 城里的活人只剩八百。 这一仗怎么打都是死。 就在这时,城楼上响起一声轻响。 很轻。 像剑尖擦过青石。 陆玖回头。 城楼的缺口处站着一个人。 他浑身铠甲碎了大半,胸前插着三支断箭,箭头没进肉里,只剩半截箭杆露在外头。 血把甲片黏成一团,顺着甲缝一滴一滴往下砸。 他拄着一柄剑站得很直。 是霍守疆。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城楼中箭栽下去半天没有动静。 现在他又站起来了。 “将军!”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这一声像石头砸进死水。 八百多个残兵齐刷刷回头。 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 有人把武器举到一半僵在半空。 有人眼眶一红,又硬生生把泪憋了回去。 霍守疆没应。 他一步一步从城楼上走下来。 每走一步血就往下滴一串。 石阶上留下一个一个暗红的脚印。 他却走得稳。 稳得像这城还没破。 走到城门口他停住。 目光扫过那些老弱残兵,扫过那面破旗,最后落在陆玖身上。 “都活着。”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 “老子的兵没死绝。” 断腿老兵红了眼眶,木杖往地上一顿。 “将军,我们还能打。” “能打什么。” 霍守疆咧嘴,那笑比哭还难看。 “守军三千现在就剩八百多。箭矢一人三支都分不匀。” 他抬起剑指向城外那头妖兽。 “可苍狼关后面是三十万百姓。我们退一步,他们就退无可退。” 他把剑往地上一插。 剑刃入石三寸,嗡嗡作响。 “今晚我霍守疆把命放在这里。” “谁愿意跟我一起,就把家伙举起来。” 没人说话。 八百多人一个接一个举起了手里的家伙。 锄头,柴刀,断枪,半块石片。 歪歪扭扭却整整齐齐。 像一片长在血泥里的破刀林子。 陆玖也在人群里。 他举起了那柄卷了刃的长刀。 霍守疆点点头。 “老周家的,带人去搬火油。” “瘸腿的,滚木备到城门口。” “剩下的,长枪在前短刀在后。妖兽进来一只就给我捅死一只。” 他一个个点名,声音又稳又急。 那些被点到的人没有一个犹豫。 断腿老兵一挥手,几十个老卒钻进了城墙根。 不过片刻火油桶、滚木、尖刺挡板全被推到了位。 霍守疆的目光忽然落在陆玖身上。 下一瞬陆玖只觉得后领一紧。 他整个人被霍守疆一只手拎起来按在城墙上。 后背撞得生疼,骨头都要散架。 “你有本事杀妖将。” 霍守疆凑近,眼睛像两把刀。 “为什么藏着掖着?” “你这种实力为什么不早出手?” 陆玖的后背硌着砖,喘了口气。 他不生气。 这个将军身上没有恶意。 只有一种烧得人眼睛发烫的东西。 “我的本事只能在战场上用。” “离开战场就是废纸。” 霍守疆盯着他。 三秒。 然后他突然大笑。 笑声粗粝,震得城墙上簌簌往下掉土。 “好!” 他松开陆玖,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今晚你跟着我。” 那一下拍得陆玖半边身子发麻。 “我只有炼气五层。” “杀妖将的炼气五层,够了。” 霍守疆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章老狼赴死(第2/2页) 一颗赤红色的晶石,拳头大小,通体赤红,里头像封着一团跳动的火。 “拿着。” 他把晶石塞进陆玖手里。 “火纹石。苍狼关地底下挖出来的。上古战场的东西。” “你这样的战场丹师能用。” 陆玖握住火纹石。 掌心一烫。 晶石里的火像活的一样往他掌心里钻。 胸口的鸿蒙情鼎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渴望,是一种带着温度的回应,像两个分别已久的故人终于见了面。 陆玖脸色变了。 他左臂的伤疤,忽然重重地跳了一下。 烫。 然后是麻。 像有什么东西从火纹石里渗出来,沿着他的经脉,一点一点往上爬。 与此同时,那阵“空”感第四次出现。 比前三次加起来都清晰。 像有什么东西从伤疤最深处被“取”走,落进了火纹石里。 陆玖的手指微微一颤。 “收下。” 老情的声音在耳边压得极低。 “这石头……不对劲。” 只说了五个字,老情就住了口。 陆玖把火纹石揣进怀里。 石头的温度透过衣料,贴着他的心口。 那温度,像霍守疆那只拍在他肩上的手。 “为什么给我?” 霍守疆已经转过身望向城外的妖兽。 “因为我今晚用不上了。”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 轻得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 陆玖心里一紧。 他想起这三年自己守着那口棺。 一个人守着一口棺,和一个人守着一座城。 有些东西是一样的。 “你……” “小子。” 霍守疆没回头。 “我年轻的时候是个逃兵。” 陆玖怔住。 “第一次上战场我跑了。扔下同袍跑得比谁都快。” 霍守疆顿了顿。 “有个老兵用命把我换了回来。他自己被妖兽撕成了碎片。” “那个老兵姓周,比现在的我还小三岁。” “他到死都没回头看我一眼。” 他抬手按向胸口的断箭 “从那天起我就发誓,要死在应该死的地方。” “今天就是那个地方。” 陆玖说不出话。 他看着这个满身是伤血都快流干的男人。 老情也没说话。 火纹石在陆玖怀里一跳一跳,像一颗多出来的心脏。 入夜了。 城外妖兽的咆哮声比白天密集了十倍。 一声接一声,像要把整座城掀翻。 城头的破旗在风里抖成一团。 城下断腿老兵们把滚木一根根码好。 铁器相碰的声音在黑夜里传得很远。 霍守疆忽然又开口。 “你杀妖将用的那种火,别再轻易给人看。” 他顿了顿。 “会招来杀身之祸。” 陆玖点头。 “我知道。” 霍守疆站在城头,身影融进夜色。 陆玖站在他身后。 “如果明天你看到我死了。” 霍守疆说。 “带着火纹石从北面小河走。别回头。” 陆玖的喉咙发紧。 “那你呢?” 霍守疆没回答。 他望着远方,眼神像一匹将要赴死的老狼。 城外的黑暗里无数双幽绿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头五阶妖兽仰头长嚎。 嚎声如雷,震得城墙上的碎砖簌簌往下掉。 风又起了。 破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陆玖忽然想起苏枕遥在棺上刻的那八个字。 君若不弃,我必归来。 他摸了摸怀里的火纹石。 石头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皮肤。 烫。 像霍守疆那只拍在他肩上的手。 那一巴掌的余温,还在他肩头烧着。 老情的声音,低低地响在耳边。 “这石头里的火,和情鼎里的火,同源。” 陆玖的手指,在火纹石上收紧了。 同源。 这意味着什么,老情没有说。 远处的黑暗中,传来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 那是妖兽大军发起冲锋的前奏。 陆玖把火纹石按在胸口,按得死紧。 左臂伤疤深处,那阵“空”感又来了。 老情的声音,轻得像从骨缝里渗出来。 “这石头……在替你疼。” 陆玖的手,猛地一颤。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臂。 伤疤最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和火纹石里的那团火,相互呼应。 一下,一下。 像两颗心,在同一个拍子上跳。 他没有松手。 也不会松手。 第17章 妖笛夜袭 第17章妖笛夜袭 嚎声未落,那东西已扑上城墙。 五阶妖兽裂山妖猿,身躯压下一片阴影,前掌扫落,半边箭楼轰然塌碎,碎砖木屑混着断肢朝下滚落。 几个老兵来不及喊叫,便被埋进了废墟。 “火油!” 霍守疆的吼声撕裂战场。 断腿老兵们早备好桶,滚油泼下城头,火把紧随其后,一道火墙在城墙下炸开,妖猿吃痛后退,焦黑的脚掌踩碎几头来不及躲闪的妖兵。 它身后,上千妖兵已越过火墙,潮水般朝城门扑来,蹄声震得墙砖都在抖。 陆玖握着刀,指节发白。 没有怒焰丹,没有退路,他现在的修为只有炼气五层。 握刀的手在抖,不是怕,是这具身子白天已经拼尽了力气。 他知道自己不能正面硬抗,侧身贴着墙根,眼睛盯着冲在最前的妖兵,只等它们撞进长枪阵的缝隙。 “小子,跟紧我!” 霍守疆提剑冲下城头,剑光横斩,两颗妖头飞上半空,血泼了陆玖满脸。 陆玖没擦。 他跟了上去,骨刀专砍妖兽的腿,一刀切断一条腿筋,那妖兽踉跄扑倒,身后的老兵一枪捅穿它的咽喉。 这是他们在城门口磨出来的打法。 陆玖放倒,老兵补枪,一次配合倒下一头。 城门口,火油、滚木、长枪搅成一团,血把地面染成黑红,腥味浓得能让人把胆汁吐出来。 陆玖喉咙里全是血和铁锈的味道,他没时间擦嘴,一只妖兽从侧面扑来,他侧身,骨刀上撩,刀锋划过妖兽肚腹,肠子滚了一地。 那妖兽还没死透,四爪刨着血泥朝他爬。 独臂老兵冲过来,一枪扎进它后脑。 “后生,别停!” 那老兵吼。 陆玖点头,汗水混着血水糊住眼睛,他用袖子擦了一把,又冲进兽群。 一只妖兵的爪子从他肋下擦过,带走巴掌大一块皮肉。 疼。 陆玖倒吸一口气,反手一刀,刀口却只劈进那妖兵肩头两寸,卡在骨头里抽不回来。 那妖兵吃痛发狂,另一只爪子朝他面门抓来。 独臂老兵扑过来撞开他,长枪横挡,被那妖兵一爪拍成两截。 “走!” 老兵用断枪扎进妖兵喉咙,自己也被兽群淹没。 陆玖眼眶发烫,没时间回头。 他捡起地上一柄断刀,继续放倒妖兵,让后面的长枪补上。 “别恋战,往城墙根退!” 霍守疆的声音从人群深处传来。 “长枪阵!” 断腿老兵的木杖在地上顿得砰砰响,几十杆长枪从盾牌缝里捅出来,第一排妖兵被捅成筛子,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体又扑上来。 一个老兵被妖兽咬住腿拖进了妖群。 他喊了半句就没了声。 断腿老兵没回头,只把木杖握得更紧,杖尖已经裂了。 “补枪!别让它们过线!” 妖猿又动了。 这一回,它对准了城楼上的箭手。 “保护箭手!” 霍守疆纵身跃起,剑带破风声劈在妖猿肩头,鳞甲崩裂,剑刃没进去半尺。 妖猿狂吼,一爪扫来。 霍守疆在半空扭身,仍被爪风带中,整个人砸回城墙上,砖墙塌了一片。 他吐出一口血又爬了起来,胸口那三支断箭又往里扎了一分。 “将军!” 陆玖想过去。 就在这时,他看见一只妖兽从暗处摸向霍守疆后背,爪尖几乎触到他的后心。 陆玖想都没想,扑过去,长刀从妖兽眼眶直直捅了进去,刀尖搅动,那畜生抽搐着倒下。 霍守疆回头。 没道谢。 只吼了一句。 “小子,跟着我杀!别掉队!” 两人背靠背,妖兵从四面压来。 陆玖的刀砍卷了,他抢过一柄妖兽骨刀接着砍,骨刀沉,却锋利,一刀能劈开妖兵的半边身子。 霍守疆的剑更快,每一剑都带走一条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章妖笛夜袭(第2/2页) 一个妖兵从侧面扑来,被霍守疆反手一剑削掉半个脑袋,血溅了陆玖一脸。 他没擦。 “杀!” 陆玖吼出声。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只知道不能停,停了,身后的老兵就多死一个。 城头上,滚木一根接一根往下砸,火油一桶接一桶往下泼。 一个瞎眼老兵抱着滚木冲下城头,再也没起来。 没人哭。 所有人都杀红了眼。 陆玖数不清自己砍了多少刀,骨刀的刀柄被血浸得发黏,他换了三次刀,每一次都是从死掉的妖兵手里抢来的。 战斗持续到深夜。 城门口的尸体堆成了坡,妖兽终于退了。 陆玖拄着骨刀,喘得肺都快炸了,两条腿灌了铅。 他抬头望向城外,火光里,妖族大军后方站着一个黑袍人,手里没有兵器,只有一截漆黑的骨笛。 他吹着。 没有声音。 那些妖兽却随着笛声,一波一波调整阵型。 陆玖盯着他,心跳漏了一拍。 黑袍人的袖口有一枚玉扳指。 和柳明手上那枚一模一样。 “那是寒魂殿御妖师。” 老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手里的骨笛在控妖,杀了这人,妖族阵型才会乱。” 陆玖眯起眼。 “你早看出来了?” “才看见。他藏得很深。” 陆玖的手摸向怀里,那枚驭妖珠已经凉透了。 他忽然发现,每杀一只妖兽,这珠子就凉一分,一直在往里吸什么东西。 “这珠子在吃。” “是寒魂殿的东西,能收战场的死气。”老情的声音冷下去。 “他们在这座城,炼的不是妖,是这座城死掉的人心。” 陆玖胸口发闷。 他看向霍守疆。 “我找到妖族的指挥者了。” 他抬手,指向远处那个黑袍人。 “给我半炷香。” 霍守疆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没多问。 “老陈,老五,跟着他,他让你们回来你们再回来。” 两个亲卫立刻上前。 陆玖没有犹豫,转身摸下城墙,把骨刀在衣摆上擦了擦,刀上的血擦不干净。 三人贴着墙根的阴影朝城外摸去。 火光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黑暗里只剩下妖兽低低的喘息声。 脚下的土被血浸得又黏又滑,每走一步都踩在烂泥里。 陆玖握紧骨刀,步子很轻,像三年前在夜里擦那口棺时一样轻。 摸出半里地,四周静得可怕。 静得不对劲。 忽然,一道腥风从头顶压下。 一头妖兽从路边的乱石堆里暴起,快得来不及反应。 两个亲卫,一个被咬断了脖子,另一个被爪子撕成两半。 血泼了陆玖一身。 他刚举起骨刀,就被一爪拍飞,身子撞在岩石上,疼得眼前发黑。 骨刀脱手,火纹石从怀里滚出来掉在地上弹了两下。 就在后背撞上岩石的那一瞬,陆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一座燃烧的巨鼎。 鼎身上刻满了眼睛。 那些眼睛,在同一瞬间,全部睁开。 画面只存在了不到一息,便碎成了黑暗。 陆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那鼎身上的眼睛,每一只,都在看他。 黑暗中,那头妖兽转过身,幽绿的眼睛是两团鬼火,一点一点逼近。 那妖兽低吼一声,口水滴在地上,滋滋冒烟。 陆玖的后背贴着岩石,摸不到刀,他的手指朝火纹石的方向探去。 指尖触到了石面。 石面被他的血浸得发滑,像一块含血的玉。 远处,那截骨笛又幽幽地响了起来。 笛声一响,火纹石在他指尖下猛地跳了一下,活了。 第18章 火纹初燃 第18章火纹初燃 腥臭的口水滴在陆玖脸上。 烫得他浑身一激灵。 那妖兽离他只剩三步,幽绿的眼睛锁死了他。 陆玖的手已经握不住刀,骨刀脱了手,躺在两步外。 他的手指还按在火纹石上,那石头跳得越来越厉害,里面有一颗心在撞。 指尖触到石面的一瞬间,掌心炸开一片滚烫。 火纹石被他的血浸透了,血渗进石缝,石里的火猛地亮了,赤红的光从指缝里喷出来,把陆玖的半张脸照得通红。 那妖兽被这光一激,往后退了半步。 “就是现在!” 老情的声音在脑海深处炸响。 “火纹石是上古战场的怒火结晶,用它能引动情鼎炼怒心丹,药力约是怒焰丹五成,但这块火纹石品质极高,又在万人血战里浸透了怒意,实际效果会更强。” “快!把火纹石贴到玉佩上!” 陆玖没有犹豫,把火纹石按在胸口,玉佩贴在石上,烫得要化掉,胸口那块皮肉被烫得生疼。 左臂的伤疤猛地一痛。 那痛清晰、尖锐,有根针在旧疤上重新划了一道。 熔点。 陆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三年前,他爹留下的这道疤就是他的火候刻度。 每一次炼丹都像在伤口上重新划一刀。 这一次也不例外。 “稳住。”老情低喝。 “怒而不恨,记住,是护,不是恨。” 陆玖闭上眼。 他想着城门后那些老人,想着霍守疆胸口那三支断箭,想着苏枕遥刻在棺上的那八个字。 君若不弃,我必归来。 怒意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不掺恨,不为己,只想护住身后那座城,护住城里还活着的人。 鸿蒙情鼎在胸口轰然一震,一股热流从玉佩涌进经脉,热流所过之处,血管里烧起了火。 不过几息,一枚赤色的丹药在情鼎里成形。 怒心丹。 丹体赤红,浮着一道暗纹,药香混着铁锈味直冲鼻腔。 陆玖一仰头吞了下去,药力炸开,他的气息从炼气五层往上冲。 炼气六层。 炼气七层。 冲到炼气七层时,那股药力撞上了某种无形的壁垒,浪潮拍在崖壁上,被挡了回来。 陆玖喉咙一甜,嘴角溢出血丝。 “到极限了。”老情的声音极快,“你现在的经脉只能承受这么多,不要硬冲。” 赤焰顺着他的手臂爬上了骨刀。 那妖兽扑了过来。 陆玖没躲。 他反手一刀,赤焰如练,从妖兽头顶劈到下颌,那东西被生生劈成两半,血和火一起炸开。 陆玖单膝跪地,大口喘气。 骨刀插进地里,刀身上的火慢慢小了下去。 他的手指在发抖,低头看见握刀的那只手指节发白,虎口裂开,血顺着刀柄往下滴。 他用左手把右手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又一根一根重新握住。 “还没完。”他哑着嗓子。 “还没完。”老情重复了一句,声音比他还哑。 陆玖站起来,转身朝那个吹笛的黑袍人冲了过去。 妖兵从两边扑来,他一刀一个,赤焰裹着刀锋砍进妖群里,烧红的铁插进雪里,妖兽的哀嚎此起彼伏。 有妖兵扑上来咬他,被他侧身躲过,反手削掉了脑袋。 一头狼妖从侧面扑来,獠牙几乎咬住他的脖子。 陆玖一矮身,骨刀由下往上捅,刀尖从狼妖的下巴穿进了脑门。 又有铁甲犀拦路,他一刀劈在犀腿上,那犀翻倒,压翻一片。 两头妖兽同时扑来。 他侧身让过第一头,刀背砸在第二头腰上,那妖兽哀嚎着滚下坡去。 又一波妖兵压上来。 他退了一步,脚下踩到半截断枪,脚尖一勾把断枪挑起,左手接住反手扎进一头妖兽的咽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章火纹初燃(第2/2页) 血糊了他满身,他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妖兽的。 每砍一刀,怀里的驭妖珠就凉一分,那凉意顺着胸口往骨头里钻。 陆玖没空管它,他眼里只有高坡上那个黑袍人。 城头上,有老兵看见了这一幕。 “快看!那人身上有火!” “是那个后生!” “他冲出去了!” 断腿老兵杵着木杖站在城头,望着那片越烧越远的赤色,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这小子,和将军年轻时候一样,都是不要命的。” 城下,陆玖已经冲进了妖阵。 御妖师终于看见了他。 骨笛急转,笛声变了。 那些正在攻城的妖兽被什么牵着,发了疯似的回头朝他涌来,黑压压一片,一堵会动的墙。 陆玖没停。 他知道杀不了这个御妖师,城就守不住。 怒意在兽群中越烧越纯,赤焰越烧越旺,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长长的火影。 脑海里闪过一张脸。 寒玉棺里苏枕遥的脸。 八年。 从她还是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到后来那个拔剑如虹的天才。 她从来没嫌弃过他,哪怕全宗都骂他废柴,她也只是把剑往地上一插,说,他是我的人。 “别停。”老情的声音压得极低。 “你的怒会自己吸战场的战意,火纹石里残留着上古一位战将的愤怒记忆,你刚才已经炼化了一部分,这是机缘也是警示。” “在这战场里,你的怒意会不受控制地吸收战意,一旦超出极限,你会被愤怒吞噬。” 陆玖来不及细想,他杀红了眼,刀起刀落,妖兵成片地倒。 三头铁甲犀横在他面前。 他一刀把第一头的腿骨砍断,铁甲犀栽倒,压翻了后面的妖兵。 他踩着犀背跃上高坡。 御妖师站在高坡上,终于转过了身。 黑袍下是一张异常年轻的脸,看着不过二十出头,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没有眼白,纯黑,两口枯井。 他盯着陆玖,忽然笑了,那笑冷得渗人。 “我等你很久了。” 声音沙哑,砂纸刮过骨头。 “鸿蒙情鼎的传人,主人说只要在苍狼关把火烧得够旺,你一定会出现。” 陆玖的瞳孔猛地一缩,浑身的血凉了半截。 陷阱。 从妖族攻城开始,这就是一个陷阱,专门为他挖的陷阱。 “你们把苍狼关当成什么了?一座城,几十万条命。” 御妖师歪了歪头。 “当成炉子,这满城的怒,满城的死气,都是柴。” “寒魂殿到底想干什么?” 御妖师把骨笛横在唇边。 “你很快就会知道,不过得先等你把情鼎交出来。” “交你妈。” 陆玖啐了一口血沫。 老情难得没骂他粗鲁,只在意识里嘀咕了一句,“这小子,上火了,不过这点火烧得倒还对。” 陆玖握紧了刀,赤焰还在刀上烧。 他忽然觉得,这火有点烫手,烫得不像自己的火。 “陆玖,别被他乱了心神,他在激你。” 老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陆玖咬破舌尖,血的味道让他清醒了一分。 御妖师不笑了。 他缓缓抬起骨笛。 “既然来了,就别想走。” 笛声冰一样在高坡上炸开,四周的妖兽眼睛齐刷刷变得血红。 它们不再管城墙,全都掉头朝陆玖压来。 陆玖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真正的死局,才刚刚开始。 风从高坡上刮过,把他的火吹得猎猎作响,那火映在御妖师纯黑的瞳孔里,烧不起来。 第19章 御妖师的局 第19章御妖师的局 风卷着火从高坡上刮下来。 陆玖站在坡顶,四周是上百头红了眼的妖兽,围着他一步一步收紧包围圈,低吼声从四面八方挤过来。 陆玖没动。 他盯着墨鸦,脑子里一遍遍回响着那句话。 只要把火烧得够旺,你一定会出现。 他的骨刀已经卷了刃,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只记得火光从城里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妖兽堆里,孤零零的,一根插在尸山上的香。 “从妖族攻城开始,我就是猎物,你不是来守城的,你是来等我的。” 墨鸦轻轻拍了拍手。 “聪明,可惜聪明得晚了点。” 他抬手,骨笛在指间转了一圈。 “自我介绍一下,寒魂殿外门御妖师墨鸦,我来苍狼关的任务只有一个,逼你把鸿蒙情鼎亮出来。” 陆玖的牙咬得咯咯响。 “就为了一个鼎,你们屠一座城?” “一座城算什么。”墨鸦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为了情鼎,殿主愿意让整个赤炎原都变成坟场。” 他举起骨笛猛地吹响,笛声尖利,针扎进耳朵。 那些妖兽彻底疯了,不再保持阵型,无差别地扑向一切活物。 有妖兵互相撕咬,有妖兽冲向彼此,獠牙咬进同类的脖子。 更多地朝陆玖扑来。 陆玖左冲右突,骨刀上下翻飞,砍翻一头又扑上来三头,身上的刀口越来越多,血顺着裤腿往下淌。 一道爪风从背后袭来,他躲闪不及,后背被撕开三道口子,疼得眼前一黑。 他反手一刀把偷袭的妖兽钉在地上。 一头铁甲犀横冲直撞过来,陆玖侧身让犀角擦着腰过去,反手一刀砍在犀颈上。 那犀没死,扭头又撞。 陆玖跳起来踩在犀头上,借力翻上一座高台。 一头妖兽咬住他的左腿,他吃痛反手一刀削掉那妖兽半个脑袋,腿上的肉被撕下来一块。 他拖着伤腿又往前冲,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他还在挥刀,一刀一刀砍一座永远砍不完的山。 “陆玖!他这是要把你困死!别管这些畜生了,先杀吹笛的!” 老情的声音急起来。 陆玖何尝不知道,妖兽一层接一层,潮水杀不完,他每前进一步都要砍翻七八头,脚下尸体堆得越来越高。 墨鸦站在高处冷眼看着。 “你可以选择死在这里,也可以选择把情鼎交出来,无论选哪个我都尊重你。” 他的声音透过笛声传来。 “情鼎不是你能留得住的,它是殿主的东西,从你祖父那一辈就该是殿主的。” 陆玖一刀劈开面前的妖兵,血溅进眼睛,他眨也不眨。 “我选第三个,杀了你。” 墨鸦笑了。 “那就试试。” 陆玖不再留手,把怒意催到极致,火纹石里的怒火结晶之力全部释放,胸口的鸿蒙情鼎被点燃了。 赤焰从他全身每一个毛孔里喷出来,他整个人是一柄烧红的刀。 他的气息一路狂飙,冲破了筑基中期的壁垒。 陆玖一脚踩裂地面,整个人弹射出去,三头拦路的妖兽被他一刀拦腰斩断。 刀势未消,带着火直取墨鸦。 墨鸦骨笛横挡,刀锋砍在骨笛上,火星四溅,墨鸦被震得倒退数步,虎口裂了,鲜血顺着骨笛滴在黑袍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章御妖师的局(第2/2页) 他脸上的笑第一次消失了。 “你比殿主说的还要有意思,不过火越旺,死得越快。” 陆玖提刀又冲了上去。 这一回刀更快。 墨鸦侧身躲过,骨笛点向陆玖咽喉。 陆玖不退,让骨笛擦着脖子过去,带起一道血线,同时一拳砸在墨鸦胸口。 墨鸦闷哼一声倒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勉强站住,黑袍上全是泥和血。 “好,很好。” 墨鸦喘着气,忽然不退了。 他从袖中缓缓取出一缕头发,那头发被一根漆黑的冰针穿透,冰针上黑气缭绕。 陆玖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认得那头发。 哪怕隔了三年。 那是苏枕遥的头发。 那缕头发比三年前短了些,发尾那点微微卷曲的弧度他认得,苏枕遥睡觉前总爱用手指绕那缕头发。 “这头发眼熟吗?” 墨鸦把冰针举高。 “三年前寒魂咒种进她身体的时候,殿主亲手从她头上削下来的。” 陆玖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你们……” “你的女人我们早就碰过了,她每疼一分都是因为你。” 墨鸦的声音从地狱里爬出来。 “这三年她在寒玉棺里受的每一寸罪,都是替你受的。” “陆玖,你欠她的。” 陆玖的大脑嗡鸣一片,世界在这一刻变成了血红色。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她中咒的时候他不在场,等他赶到她已经被冰封,他连她最后一声都没听见。 “陆玖,那是激将!” 老情几乎是吼的。 “他要你的怒,要你失控!你一失控情鼎就是他的了!” “陆玖,你忘了情帝的下场吗!怒极就是第二个情帝!” 陆玖听不见。 他什么都听不见。 他的手剧烈颤抖,握刀的手抖得几乎抓不住刀柄,某种比怒焰丹更恐怖的力量正在他体内苏醒,沉睡万年的东西睁开了眼。 “陆玖!控住!不要让怒意反噬!你会入魔的!” 陆玖听不见。 他眼里只有那缕头发和墨鸦那张笑得森冷的脸。 墨鸦松开手,那缕头发被冰针带着落在陆玖脚下,落在泥里,混着血,混着灰。 陆玖想弯腰去捡,腰僵住了。 “殿主让我给你带的话,你的火烧得越旺,她就死得越惨。” 墨鸦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幕,他笑了。 “对,就是这样,烧吧,烧得越旺,鼎归我主,人就归你了。” 墨鸦的笑声和笛声搅在一起,尖得刺耳。 陆玖缓缓低下头看着脚下那缕头发,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那吼声不像人的声音,是野兽,是从最深的深渊里爬出来的东西。 情鼎在他胸口第一次不受控制地自己转动起来,赤红的纹路从他心口往四肢蔓延,一张烧红的网要把他整个人裹进去。 那纹路爬到了他的脸上。 他的眼睛一点点变成了猩红色。 陆玖的呼吸越来越重,破旧的风箱。 城头方向传来霍守疆的吼声,那声音已经飘不进陆玖的耳朵了。 第20章 怒极入魔 第20章怒极入魔 陆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手背皮肤下,有虫子在爬。 指节扭曲着,他用力想伸直,手指却反过来往掌心扣,指甲掐进肉里,血从指缝往外挤。 他盯着那只手,盯着一只别人的手。 经脉里赤红的火和血混在一起烧得嗞嗞响,他的左臂那道旧伤疤突然裂开了,血涌出来被火烧成黑红色。 伤疤上浮现出几道他从未见过的纹路。 那是陆渊留下的封印,此刻正在崩。 老情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他听不见。 他的眼睛里没有焦距,只有一片血红色。 怒意冲垮了情鼎最后一道自主屏障,那火不再往外喷,掉了个头开始烧他的经脉,烧他的神魂。 他的气息疯狂攀升。 筑基后期。 筑基巅峰。 金丹壁垒在他体内轰然碎裂。 金丹初期。 代价是身体在崩解,他的七窍开始流血,血从眼角、耳孔、鼻孔一道一道往下淌,血还没落地就被他体表的赤焰蒸成了白汽。 陆玖站在原地,浑身是火,浑身是血,一尊从血火里爬出来的恶鬼。 墨鸦的笑声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见陆玖抬起头,那一双猩红的眼睛锁住了他。 只一眼。 墨鸦从头凉到了脚。 “你……” 陆玖动了。 快到看不清。 上一瞬还在坡下,下一瞬已经到墨鸦面前。 墨鸦下意识举起骨笛。 拳头到了。 骨笛碎了,漆黑的碎片雪花一样炸开。 接着是墨鸦的手腕。 手肘。 肩膀。 一拳一拳,野兽在撕咬猎物,陆玖的每一拳都带着火,火灌进墨鸦的身体,烧他的经脉,烧他的血肉。 墨鸦一根被点着的柴在地上翻滚,连惨叫都发不出。 他的身体一摊烂泥,被拳头砸得飞出去,砸进妖兽堆里又弹起来,全身的骨骼不知道碎了多少处。 墨鸦想逃,手指在地上刨着想往后爬。 陆玖抓住他的脚踝,拎小鸡一样把他拎起来,然后砸进地里。 地面裂开一个大坑。 “殿……殿主……不会……放过你……” 墨鸦的声音断成碎片。 包围陆玖的数十头妖兽被那股气浪震得连连后退,有几头离得近的直接被赤焰卷过烧成了灰,灰烬飘起来落进血泥里。 城头上守军们全都僵住了。 他们看见一个浑身是火的人孤身站在妖阵中央,四周的妖兽竟没有一个敢上前,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那是……那个后生?” 断腿老兵喃喃,他的木杖第一次抖了,不是怕,是惊。 有个年轻老兵腿一软坐到了地上。 “那是人吗?” 没人回答,因为没人知道。 有老兵摘下头盔朝那片火跪了下去。 “老天爷,救救他。” 那老兵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 没人知道该救的是陆玖还是这座城。 霍守疆站在城头,血还在往下滴。 他眯起眼看清了火里那人的脸。 “这小子……到底藏了多少本事?” “不对。” 霍守疆的脸色突然变了。 “那不是本事,那是不要命。” 高坡上陆玖转过身,猩红的眼睛扫过那些妖兽。 妖兽们呜咽着又往后退了半圈。 陆玖迈出一步,踩在血泥里,留下一个烧得发黑的脚印。 墨鸦躺在坑里已经不成人形,他还没死,一只眼睛还睁着。 “你……杀了我……也没用……殿主早就算到了……” 陆玖没听见。 他朝墨鸦走去。 意识深处老情拼着最后一丝清明看向陆玖的神魂。 这一看老情浑身发凉。 陆玖的神魂里盘踞着一团不属于他的怒意,那怒意古老暴虐,万年前的东西。 “情帝之怒……这是情帝入魔时的怒意余烬,怎么会在他的神魂里?” 老情忽然想起什么。 “情帝入魔那晚把他的怒封进了鼎里,可是为什么会在你身上醒来?除非你的神魂里本来就有一段情帝的记忆。” “情帝……他是想借你的身体回来。” 没有人回答。 陆玖的灵魂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沉睡,那是情帝入魔时留下的最后残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章怒极入魔(第2/2页) 而现在这残响被苏枕遥的那缕头发唤醒了。 陆玖走到墨鸦面前抬起脚。 “陆玖!住手!你杀了他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老情在意识深处声嘶力竭。 陆玖的脚停在半空,他的手还在抖,猩红的眼睛里有一瞬间闪过一丝挣扎。 那挣扎很快就被血色淹没了。 他的脚踩了下去。 就在这时一道冰蓝色的光从极远的地方破空而来,快得不是光,是一柄剑。 那光穿过战场穿过火海穿过妖兽,直直落在陆玖的眉心。 那剑意很淡,随时会散。 它硬是穿过十里战场穿过重重妖兽落到了陆玖眉心。 这是她三年里唯一一次把剑意送出冰棺。 凉。 很凉。 三年前他第一次把手贴在那口寒玉棺上时,透进骨头的凉。 那缕冰蓝的光不是剑,是一道剑意。 苏枕遥在冰棺里用三年磨出的剑意。 她把它送到了陆玖眉心。 那凉意从眉心渗进神魂,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按住了他快要烧起来的心口。 但也仅此而已。 它只给了陆玖一瞬清明。 就像在无边的血海里,有人从极远的地方,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剩下的,全看他自己。 陆玖的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 他在血海里,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他面前,穿着和他一样的衣服,长着和他一样的脸。 只是那人的眼睛,是猩红色的。 那人抬起手,朝他伸过来。 “你想救她吧?”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开口,声音是烧红的铁在淬火。 “把身体给我。我来替你救她。” 陆玖盯着那双猩红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怒,没有悲,没有想要守护什么的热。 只有一片空。 空的,烧尽了所有东西之后剩下的灰。 “滚。” 陆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那个“他”笑了,脸上的纹路活了。 “情帝当年也以为自己能控制住,结果呢?他亲手炼出了我。” “你知道吗?情帝不是入了魔,他是想用我的眼睛,去看看那些他再也感受不到的东西。” “给我吧。你的怒太浅了,你的情太嫩了。把她给我,我来替你。” “滚!” 陆玖嘶吼出来。 他的神魂在震颤,血海里掀起大浪。 他想起苏枕遥刻在冰棺上的那八个字,想起她手指血肉模糊还要一笔一笔刻下去的样子。 她凭什么?她凭什么这么信他? 就凭他是陆玖。 就凭他守了她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没让那口棺冷过一天。 “我的情,不用你替。” 陆玖抬起手,一把掐住了那个“他”的脖子。 “我是我。我烧成灰,也是我。” “你,不是。” 那个“他”的猩红眼睛,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陆玖的神魂里,怒意和悲意同时炸开。 怒,是这满城的血、这三年守棺的憋屈、这些不要命的老兵。 悲,是苏枕遥那道快散的剑意、是她送来的那句不要死。 两股情绪撞在鸿蒙情鼎的第一层封印上。 那封印裂开了一道缝。 嗡。 一声极轻的鸣响从鼎里透出来。 陆玖体内被怒意冲得七零八落的经脉,被一只无形的手一根一根重新接了回来。 他原本要崩散的气息落了下来。 筑基后期。 筑基中期。 筑基初期。 稳稳停在筑基初期,不再往下掉。 那口烧得他快成灰的怒意,被驯服的野兽,慢慢伏了下去。 但他没有睁眼。 他还在血海里,掐着那个“他”的脖子。 “你记住。”陆玖的声音沙哑,火烧穿了喉咙。 “她等的人是我。你敢再碰她的头发,我烧了你。” 那个“他”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然后,那具和他一模一样的身体,从脖子开始,一点一点碎成了灰。 灰落在血海里,连个浪花都没激起来。 陆玖睁开眼。 眼泪混着血,从脸上滚下来。 一滴砸在苏枕遥的那缕头发上。 第21章 一念回生 第21章一念回生 陆玖的膝盖重重跪进了血泥里。 他低下头,把那缕头发从泥里一点一点捡了起来。 头发上缠着那根漆黑的冰针。 陆玖把冰针折成了两截,将头发贴在心口。 那地方火还在烧,贴上去的那一刻,火温顺了。 “成了。”老情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来,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 “筑基初期,总算是把命捡回来了。” 四周的妖兽被刚才那道光逼退了几步,有几头掉头想跑被老兵们堵住乱刀砍翻,剩下的夹着尾巴退回了荒原。 陆玖抬起头。 火光照着他的脸,猩红已经褪尽,只剩眼底一点没散尽的烫。 他捡起骨刀,擦了擦刀柄上的血,朝墨鸦走去。 墨鸦躺在坑里,浑身骨头碎了七成,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陆玖揪住他的后领,把人提了起来。 墨鸦的头软软垂着,血从嘴里往外冒。 “你……怎么……还没死……” 墨鸦睁着一只眼,声音漏风的笛子。 陆玖没理他,提着人朝城门走去。 城门口,霍守疆已经带人杀了回来。 “开城门!” 城门吱呀一声开了。 陆玖把墨鸦丢在地上,闷响一声。 霍守疆跳下来,剑归了鞘。 “还活着?” 陆玖擦了下嘴角的血。 “还有半口气。” 霍守疆蹲下来,一把扯开墨鸦的衣领。 墨鸦的胸口纹着一条盘蛇,蛇信是黑色的,从锁骨爬到下巴。 “寒魂殿外门御妖师的标记。”霍守疆的声音压得很低。 “北边三个镇闹瘟疫,死的人胸口都有这样的黑印。” 陆玖瞳孔缩了缩。 霍守疆在墨鸦脸上拍了两下。 “还能喘气的,说。你们在苍狼关还埋了什么。” 墨鸦的独眼转了转,最后停在陆玖怀里的驭妖珠上。 那只独眼,突然亮了一下。 “那颗珠子……” 墨鸦的声音极轻。 “殿下没给它下药,也没收死气。它是送你的。” “什么意思?” “等它的纹路变成七道,你就知道了。” 墨鸦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陆玖,你还会再见到我的。但不是这一具。” 然后,他的头彻底垂了下去。 陆玖盯着那枚驭妖珠,珠子上隐隐多了两道极细的纹路。 老情沉默了一会儿。 “七情珠。他把情种藏在珠子里,用满城的怒和血喂养它。每吃一份情绪就多一道纹,等怒和悲两道成了,他就能让这东西和那女娃体内的情种共鸣。” 陆玖的手猛地收紧。 “他们从一开始,就在养这颗珠子。” “不是他们。”老情的声音冷了下去。 “是情帝的鼎在吃。珠子只是它伸出来的第二张嘴。” 陆玖站在原地,浑身发寒。 霍守疆拍了拍他的肩。 “先回去上药。你再拼一次就得散架。” 陆玖没动。 他把驭妖珠握在手心,珠子贴着他掌心的伤口,冰得发疼,血水在珠面上凝成一层暗红色的霜。 “林戈呢。” 陆玖的声音很轻。 “那个断了胳膊的副将,还活着吗。” 霍守疆沉默了一瞬。 “活着。但寒毒入了骨头,医师说撑不过这个月。” 陆玖把珠子收回怀里。 墙角的阴影里,林戈那封信还压在他枕下。 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一半被血洇得模糊。 他转过身,朝伤兵营走去。 伤兵营在城东一座半塌的武库里。 地上躺满了人,血腥味混着药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陆玖一眼就看见了林戈。 他躺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身上盖着一条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旧毯子。 左臂从肩头往下只剩半截,断口处的绷带被血浸透。 他的脸白得发青,呼吸很浅,随时会停。 “林戈。” 陆玖蹲下来。 林戈的眼睛动了动,没睁开。 陆玖伸手探他的额头,烫得厉害。 “寒毒入了骨头。”老情低声道。 “怒焰丹的阳火能压一压,但他的身子太弱,直接服丹会烧坏脏腑。” 陆玖把林戈的右手从毯子下拿出来,握在手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章一念回生(第2/2页) 那只手又冷又硬,指节上全是刀茧。 他从怀里取出一枚怒心丹,掰成四块,只取了最小的一块,化进瓦罐的凉水里。 他扶起林戈的头,把水一点一点喂进去。 林戈的喉咙动了一下。 陆玖又喂了两口。 林戈的手指,在陆玖掌心轻轻抽动了一下。 那几根冰冷的指头,忽然向上弯了弯,勾住了陆玖的袖口,停了一瞬,又滑了下去。 陆玖按住他的手。 “林戈,我是陆玖。苍狼关守住了。那首诗我看了,写得不错,就是第三句平仄不对。等你好了,我教你怎么改。” 林戈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又或者只是风吹的。 陆玖把剩下的水一点点喂完,林戈的呼吸比刚才稳了一些。 寒毒还没散,但人从鬼门关边上拉回来了一寸。 “他体内的寒毒积得太深。”老情说。 “怒心丹只能压三成,剩下七成还在往骨头里钻。要彻底拔出来,需要悲露丹。” “悲露丹?”陆玖的手指顿了一下。 “青溪镇那张丹方。悲而不怨,能化寒魂之力,温养神魂。这孩子的寒毒,正好是寒魂咒的简化版。” 陆玖没有马上接话。 他低头看着林戈那条空荡荡的袖子,断口处的绷带已经被血浸成了黑红色。 沉默了两秒,他才开口。 “青溪镇离这里多远?” “骑马两个日夜。” 陆玖把林戈的手放回毯子下。 “我去。” 旁边的年轻亲卫宋石头猛地抬头。 “陆大哥,你现在这身子,怎么去?” 陆玖低头看了自己一眼。 身上全是伤,左腿在流血,右手虎口裂得能看见肉。 他确实累,累得腿在抖。 可有些路不能等。 “路上能炼。” 老情叹了口气。 “悲露丹不是怒心丹,你咬牙也炼不出来。它需要你心里有悲,是那种看见众生受苦、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悲悯,你现在满身都是怒,悲意连影子都没有。” 陆玖没说话。 他望着林戈那张青白的脸,望了很久。 又想起苏枕遥。 三年。 她在寒玉棺里,是不是也这样一个人躺在黑暗里,冷得连喊都喊不出来。 他闭了闭眼。 “我会把悲露丹炼出来。”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对林戈说,也像在对苏枕遥说。 “你们两个,我都不会放手。” 宋石头站在一旁,眼眶红了。 陆玖转身走出伤兵营。 天边泛起一点灰白,苍狼关的夜终于要过去了。 霍守疆站在营外,手里拎着一个酒囊。 他看见陆玖出来,把酒囊扔过来。 陆玖接住,仰头灌了一口。 酒很烈,辣得喉咙发烫。 “我要去青溪镇。” 霍守疆接回酒囊,自己灌了一大口。 “什么时候走?” “现在。” 霍守疆没拦。 他盯着陆玖看了一瞬,像要从这个满身是血的年轻人身上,看出他到底还能不能撑到青溪镇。 然后,他转身进了武库。 出来时,霍守疆手里多了一匹马。 “这马叫老灰,跟了我七年。它不比你快,但比你能熬。” 陆玖翻身上马。 霍守疆在马脖子上重重拍了一巴掌。 “老灰,把人给我平安带回来。” 陆玖低头看着霍守疆。 “将军,保重。” 霍守疆挥了挥手。 “少废话,快去快回。” 陆玖一夹马腹,老灰冲了出去。 蹄声踏碎晨雾,朝着青溪镇的方向越跑越远。 霍守疆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背影。 “这小子。”他低声骂了一句。 “真他妈像年轻时候的我。” 陆玖骑着马,把苏枕遥的那缕头发又取出来看了看。 发丝被血浸过,已经有些发暗。 但发尾那点微微卷曲的弧度,他认得。 他把头发贴在鼻尖,什么味道都没有。 只有风和血。 “枕遥。” 他轻声说。 “等我。” 老灰撒开四蹄,往北奔去。 身后,苍狼关的废墟上,第一缕晨光照了下来。 第22章 林戈之伤 第22章林戈之伤 霍守疆带路,陆玖跟在后面。 穿过半塌的街巷,血水和泥混在一起,一踩一个黏。 墙根下,一个妇人抱着孩子。 孩子不哭了,眼睛睁着,看天。 霍守疆没停,步子很快,甲胄上的血一路往地上滴。 拐进窄巷,再进一扇半掩的木门。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 火苗跳得厉害,把墙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林戈躺在门板上,人已经昏了过去。 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 左臂从肩头那里断了,断口包着发黑的布。 胸口三道妖狼爪痕翻着黑边,流出来的不是血,是黄里带黑的脓。 老军医蹲在旁边,往伤口上敷捣烂的草药。 敷上去,又被脓水冲下来。 地上积了一小滩黑水。 “救不活了。” 老军医抬头,眼睛熬得通红。 “这毒往骨头里钻,老朽的药,只能吊住他半天。” 陆玖蹲下。 他伸手,在林戈伤口上方停了一下。 一股寒气从伤口里往外渗,凉得刺手。 “寒魂殿的寒毒。” 老情的声音从意识里挤出来,像含着一口沙子。 “又是这股味道,跟驭妖珠上的一样,寒魂殿的脏东西。” 陆玖盯着林戈胸口。 “怎么救。” 老情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陆玖感觉胸口的情鼎轻轻颤了一下,像有人在鼎里翻了个身。 “六纹怒焰丹,刮粉,化水,外敷。” 老情的声音更低了。 “这阳火不能往里钻,得从皮上刮过去,能刮下来一层是一层,先吊住命。” 陆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里面是半颗六纹怒焰丹。 壳裂了,还泛着极淡的红。 这是他身上最后的怒焰丹。 “半颗够不够。” “够。” 老情忽然拔高了声音。 “可你知道这半颗怎么来的吗?你在崖底拿命换的!现在为了一个小兵,你就……” “他救了人。” 陆玖打断老情。 “他为了救孩子,被妖狼咬断了胳膊。” 老情不吭声了。 好一会儿,才从嗓子底挤出一句。 “用吧,反正是你的命。” 陆玖用指甲在丹面上轻轻一刮。 一层暗红的粉末落进掌心。 老军医递过半碗清水。 陆玖把粉末化进去,水面上浮起一线淡淡的赤色。 他把药水一点点倒在林戈的伤口上。 滋。 药水落下去,像凉水浇在烧红的铁上。 白汽一缕缕往上冒。 伤口上的黑脓翻起白沫,三道爪痕周围的黑色慢慢往外退。 退到一半,不动了。 林戈烧得发烫的身子猛地一抖。 “有效!” 老军医眼睛亮了。 “这药,真能压毒!” 陆玖又刮了一点粉末,敷在断臂的伤口上。 断口处的黑血颜色淡了一些。 他的动作很轻。 这动作他练了三年。 三年前,他在木屋里,也是这么给她擦药。 那时候,她的睫毛会轻轻颤一下。 他就以为,她快醒了。 “行了。” 老情出声,语气缓了些。 “再敷,阳火就过头了。” 陆玖收手。 后颈的伤口忽然抽了一下,像有人拿烧红的针往骨头缝里扎。 他反手一摸,掌心全是黏糊糊的血。 昨晚在火海里的旧伤,到底没长好。 他不动声色地把手在衣摆上蹭了蹭,没让人看见。 又拿起一块干净布,蘸了药水,把林戈胸口的脓血慢慢擦净。 老军医在旁边打下手,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后生,你是丹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章林戈之伤(第2/2页) “野路子。” 老军医没再问,只低声补了一句。 “这满城伤兵,就缺你这样敢下手的。” 陆玖没接话。 他见过太多人,光会说,不敢动手。 敢下手的人,多半是没得选。 就在这时,林戈的眼皮动了一下。 “城……” 他的嘴唇干裂,嗓子像漏风。 “城,守住了吗?” 屋里安静了一瞬。 霍守疆蹲到门板前,粗糙的大手按在林戈没断的那边肩膀上。 “守住了。” 霍守疆的声音发哑。 “你个混账,睡了一天一夜,还问这。” 林戈想笑,扯到伤口,疼得脸都白了。 “那就行。” 陆玖看着林戈。 这人醒来的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的胳膊。 是问城。 老情在他意识里轻轻“咦”了一声。 “陆玖,看他的血。” 陆玖低头。 林戈伤口里渗出的血,颜色不对。 寻常人的血被寒毒一染,都是黑的。 可林戈的血,黑里透着一丝暗红,正一点点把黑气往外挤。 “这人体质特殊。” 老情的声音里多了一丝郑重。 “他的血在排斥寒毒,不是灵力的排斥,是骨头里的,天生的,若能活下来,日后不可限量。” 陆玖点了点头,没有声张。 他重新看向林戈。 林戈又昏了过去,呼吸却比刚才稳了些。 胸口那三道爪痕,黑气没再往外扩散。 霍守疆直起身,朝陆玖抱了抱拳。 “兄弟,老哥不会说话。” “这条命,我霍守疆记下了。” 陆玖摇头。 “城守住了,比什么都强。”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你的兵,都是好样的。” 霍守疆怔了一下,别过脸去。 “是啊,都是好样的。” 屋外忽然刮起一阵大风。 风里带着一股腥臭,还有一声极低的咆哮。 那咆哮从城外的荒原深处传来。 像有什么极重的东西,在地底翻了个身。 屋里的油灯被震得一晃。 林戈的身子猛地一僵。 霍守疆“刷”地站起,握紧了剑。 “又来了。” 他大步走到门口。 城头上的铜钟被人敲响了。 一下、两下、三下。 急促,慌乱。 “报!” 一个传令兵连滚带爬冲进来。 “城外来了个大东西!” “比裂山妖猿,还要大十倍!” 陆玖跟着霍守疆走出土屋。 夜色里,苍狼关外的荒原上多了一团暗色的影子。 那影子伏在地上,像一座小山。 两只眼睛是暗绿色的,慢慢睁开。 一声咆哮,地皮都在抖。 城墙的砖缝里簌簌往下掉土。 城门洞里,几个老兵腿一软,扶住了墙。 那东西每走一步,大地就颤一下。 老兵们握紧了手里的刀,指节发白。 霍守疆站在最前面,剑尖抵着地。 血从他甲胄的缝隙里渗出来,在脚边积了一小滩。 “把火油弹抬出来。” 霍守疆的声音很稳,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 “老子今天,陪这畜生玩到底。” 陆玖站在他身后,手按在刀柄上。 后颈的血还在往下渗,顺着脊背爬,像一条温热的虫。 胸口的鸿蒙情鼎一下一下地跳,像在应和城外那东西的脚步声。 “暗焰魔狼王。” 老情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 “五阶巅峰,相当于筑基大圆满,还差半步就能摸到金丹。” “陆玖,这关还没完。” 第23章 暗焰魔狼王 第23章暗焰魔狼王 城墙在一声咆哮里裂了。 一条裂缝从城楼根一路爬到箭垛。 碎砖噼里啪啦往下掉,砸进城门前的泥地里。 霍守疆的脸在火光里铁青一片。 守城二十年,他见过不少大妖。 这么大的,头一回。 “这东西,金丹不出,没人挡得住。” 他盯着城外那团越来越近的黑影。 陆玖站在旁边,指尖还沾着林戈的血。 城外,暗焰魔狼王正一步一步逼近。 它比裂山妖猿大了一倍。 四条腿像四根石柱,每落一步,地皮就陷下去一块。 身上的毛不是黑,是一种烧过的暗色。 每次呼吸,鼻孔里都喷出两点火星。 暗绿色的眼睛扫过城头,像在看一窝蚂蚁。 “五阶巅峰。” 老情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紧绷。 “硬拼,霍守疆撑不过二十招。” 陆玖盯着那头狼。 “有办法吗。” “有。” 老情顿了顿。 “这东西有个习性,重伤之后会回头吞吃自己的同族。” “吃一个,伤就好一分。” “你只要让它先伤,再把它往妖兽堆里引,它自己会把阵型撕烂。” 陆玖眯起眼。 “怎么让它伤。” “你怀里那块火纹石还剩最后一点。” “把它引燃,附在霍守疆的刀上,能砍进它一层皮。” 陆玖摸向怀里。 火纹石还在,温热的,像一块没凉透的炭。 里头的火已经很淡了。 “够。” 他转身走向霍守疆。 “将军,借你的刀。” 霍守疆没多问,把佩刀横了过来。 刀身上全是旧豁口。 陆玖把火纹石按在刀身上。 左臂的旧伤疤忽然刺痛了一下。 火候到了。 他闭上眼,把一缕怒意从掌心渡了进去。 火纹石嗡地亮了一下。 赤色的光顺着刀身往上爬。 刀锋上燃起一层薄薄的赤焰。 不烈,却极稳。 像一层烧不化的红霜。 “拿着。” 陆玖把刀递回去。 “这火能破它的皮。” 霍守疆握住刀,手腕一沉。 “好刀。” 他抬眼看向城下。 “老子今天,倒要看看这畜生有多硬。” 陆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叠黄纸。 独眼老兵凑过来,伸长脖子看。 “后生,这画的啥?” “火纹。” 陆玖头也不抬。 “能烧着东西。” “能。” 他把剩下的火纹石粉末混着一点怒焰丹粉末,调成朱砂。 一笔一画,在符纸上画出极简的火纹。 “怒焰符,低配,能炸一下。” 老情补了一句。 “给那些老头一人一张,投出去能烧妖兽一身毛。” 陆玖画得很快。 三年给丹房抄经,他手极稳。 不多时,厚厚一叠怒焰符码在了城头。 断腿老兵带人过来,把符一张张分下去。 “这纸片子,能顶用?” 有个老兵嘀咕。 “别问。” 断腿老兵把符塞进他手里。 “那后生给的,就有用。” 陆玖画符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断腿老兵一眼。 老人佝着腰,一条裤管空荡荡地垂着,正把最后一张符纸往另一个新兵手里塞。 那新兵看着比陆玖还小,手抖得连符纸都拿不住。 断腿老兵抓住他的手,按在符纸上。 “拿稳了,这是你今晚的命。” 陆玖低下头,继续画。 笔尖在纸上游走,比刚才更稳。 城下,魔狼王停住了。 它低下巨大的头颅,鼻息喷在地上,激起两股尘土。 然后它仰头,发出一声长嚎。 那嚎声不是示威。 是下令。 荒原深处,黑压压的妖兽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 “来了!” 霍守疆拔刀。 刀上的赤焰在他身后拖出一道红光。 “开城门,放火油弹!” 城门洞里,几架老旧的抛石机被人推了出来。 一罐罐火油点燃了引线。 “放!” 火油弹划破夜空,落在妖兽群里。 轰。 火光冲天。 冲在最前面的妖兽被烧成了一个个火球。 可后面的踩着同类的焦尸还在往前扑。 焦臭味混着血腥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老兵们咳着,还在往前顶。 霍守疆提刀第一个冲了出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章暗焰魔狼王(第2/2页) 他身后的老兵举着怒焰符,跟着冲了出去。 “给我烧!” 独眼老兵第一个把手里的怒焰符甩了出去。 符纸在半空炸开。 一团赤火把两头妖兽卷了进去。 “有用!” 独眼老兵吼。 “这纸片子真能烧!” 更多的怒焰符飞了出去。 城门前成了一片火海。 霍守疆的刀在火光里划出一道赤线。 一刀,劈翻一头二阶妖兽。 再一刀,把冲上来的狼妖连头带肩劈开。 他越打越快,越打越凶。 刀上的赤焰跟着他的杀气,越烧越旺。 他满身的伤像不是自己的。 每劈一刀,就有一头妖兽倒地。 后头的老兵跟着他的刀,一步一步往前压。 有人倒下了,立刻有人补上。 陆玖站在城头,没有下去。 他死死盯着那头魔狼王。 一个老兵在他左侧五步远的地方倒下了。 那老兵手里还攥着半张没扔出去的怒焰符。 符纸被血染透,烧不起来。 陆玖看了一眼,笔尖在纸面上压出一道深痕。 老情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陆玖,你注意鼎。” “第一缕至纯怒之力正在凝结。” 陆玖低头感受了一下。 情鼎里果然多了一缕极细的赤色气流。 那气流在鼎里缓缓转动,像一颗很小的心。 很轻,却比任何火焰都凝实。 那是这满城老兵的怒。 没有一丝为私。 “收好它,这是铸怒焰丹体第二重的根子。” 陆玖点头。 可紧接着,老情又补了一句。 “还有件事,情鼎在悄悄吸你的情感。” “你每次动怒,它都吃掉一点。” 陆玖一怔。 “吃多了会怎样。” 老情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玖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会像情帝一样。” “等你的七情全被鼎吃干净,你就不再是你了。” 陆玖的喉咙发紧。 他低头,看着胸口的玉佩。 那枚温热的、救过他命的、祖传的玉佩。 “那你呢?” 陆玖的声音很轻。 “你是器灵,你是不是也在吃我?” 老情没有回答。 鼎里那缕赤色气流转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嗡鸣。 像一声叹息。 陆玖没有再问。 他把玉佩攥在手心,攥得指节发白。 有些问题,问了,不是为了要答案。 是为了让老情知道,他陆玖不是傻子。 他松开玉佩,把它塞回衣领里。 手指在玉佩上停了一瞬。 “这笔账,等打完这仗再算。” 老情没有接话。 鼎里的嗡鸣声,也停了。 城下,魔狼王动了。 它像一座黑山直直撞向城门。 霍守疆横刀拦在它面前。 一刀,赤焰炸开。 魔狼王的肩头被劈出一道口子。 血是暗红色的,落在地上滋滋冒烟。 魔狼王低头,朝霍守疆喷出一团暗火。 霍守疆侧身避开,火舌擦过他的甲胄。 甲胄边角烧得卷了起来。 霍守疆不退反进,一刀劈向狼王前腿。 赤焰过处,那层暗毛被削下一片。 魔狼王踉跄了半步。 它吃痛,猛地甩尾。 那条尾巴比百年老树还粗。 轰的一声甩在城墙上。 城墙塌了一个大洞。 碎石飞溅,尘土漫天。 城门口,一群老弱残兵正帮着抬伤兵。 断腿老兵拄着木杖,也在里头。 那一片倒塌砸了下来。 断腿老兵的背影被碎石和尘烟一口吞了进去。 城头上,陆玖的手攥紧了城砖。 “老哥!” 他喊出了声。 可没人应他。 只有那堵塌了一半的墙,还在往下掉土。 陆玖盯着那堆碎石。 他想跳下去,腿却像灌了铅。 后颈的血流得更凶了,顺着脊背一路往下淌。 城头上鸦雀无声。 几个老兵想冲下去刨人,被同伴死死拽住。 “下面,下面还有人。” 有人嗓子发颤。 陆玖的指甲抠进砖缝里,指腹磨出了血。 胸口的鼎剧烈震动,赤色气流疯狂旋转。 他想下去。 可双腿像生了根。 霍守疆在城下回头看了一眼,只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有。 然后他转回头,迎着魔狼王,又劈出一刀。 第24章 火油破局 第24章火油破局 碎石堆里,半截木杖露在外头。 杖头还缠着一圈旧布条。 陆玖认得那布条。 断腿老兵每次走路,都要用它垫着残腿。 现在木杖断了。 人看不见了。 陆玖站在城头,很久没动。 风卷着尘土扑在他脸上。 他想起断腿老兵昨晚说的话。 “把命还在这儿。” 现在,他把命还在这儿了。 陆玖记得进城那天,是断腿老兵第一个朝他点头。 后生,城破了,先救孩子。 那时候城里到处是火。 火光映在老人脸上,沟壑很深。 可他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陆玖记到现在。 那双眼睛跟寒玉棺上的字一样亮。 亮得他心里发烫。 “陆玖。” 老情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他。 “别压着,会出事。” 陆玖没说话。 老情似乎还想说什么。 过了两息,只挤出一个字。 “算了。” 陆玖仍然没有接话。 他转身走向城头边沿。 城下,魔狼王还在发狂。 它甩尾砸塌城墙后,正低头去啃地上受伤的妖兽。 一口一个。 每吃一个,它肩头的刀伤就合拢一分。 那些低阶妖兽想逃。 可它们的腿像钉在了地上。 只能眼睁睁看着王把自己嚼碎。 “它开始吞同族了。” 老情提醒。 “现在把它往兽群里引,正好。” 陆玖扫了一眼战场。 城门前,火油弹的碎片撒了一地。 还有几十罐没点着的火油堆在城门洞里。 罐子歪歪斜斜,有的已经漏了。 油淌了一地,和血混在一起。 “不能一罐一罐扔,太慢。” “你想怎么打?” “把火油全堆到它脚下,我点第一罐,后面全炸。” 老情沉默了一瞬。 “你能点着?” “能。” 陆玖的眼底,像有火在烧。 “我的怒,就是火。” 他冲下城头。 城门口,几个后勤队的修士正躲在断墙后发抖。 陆玖一脚踢开挡路的碎石,吼了一声。 “火油罐全搬出来,堆到那畜生脚下!快!” 没人动。 有个年轻修士腿软得站不起来。 陆玖一把揪住他衣领,把他提起来。 “想死就继续躲,想活就搬油。” 那修士连滚带爬地去搬罐子。 旁边几个也战战兢兢跟上。 有个修士手抖得太厉害,一罐火油脱了手。 罐子摔在地上,油泼了他一脚。 他吓得连退三步,一屁股坐进血泥里。 “别慌。” 陆玖按住他。 “没点着烧不起来,搬过去堆好。” 那修士抬头,看见陆玖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半点害怕。 他咬了咬牙,爬起来接着搬。 不多时,几十罐火油被人推到城门口。 陆玖指挥人把火油罐斜着垒成一堆。 罐口朝上,油香混着血腥冲得人头晕。 热浪从城外的火场一阵阵扑过来,烘得他后颈的伤口一阵阵地跳。 血被热气一蒸,流得更快了,顺着脊背往下淌。 他像没感觉一样。 然后他捡起一根火把。 “退后。” 老兵们纷纷后退。 独眼老兵回头看了陆玖一眼。 “后生,你站那么近,不怕烧着自己?” “怕,也得点。” 陆玖把火把插在油罐堆里。 火苗舔上了罐口的油。 他伸出手,按在最近的一罐火油上。 掌心一缕赤色。 很细,像一根线。 周围的爆炸声还没停,他耳朵里嗡嗡地响,像有一群蜂在脑仁里乱撞。 “点。” 他的怒意顺着掌心灌进油罐。 轰。 第一罐炸了。 紧接着第二罐,第三罐。 连环的爆炸把整个城门口掀成了一片火海。 火浪卷着黑烟直冲上天。 热风扑在陆玖脸上,像一记耳光。 他没有退。 火焰擦着他的衣角卷过去,后颈的伤被热气一灼,像有人拿烧红的铁片贴了上去。 陆玖的牙咬得咯咯响,脚底像生了根。 荒原上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热浪里能听见妖兽的哀嚎,一声接一声。 魔狼王被火海吞了进去。 它发出半声惨叫。 那惨叫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火焰烧进它的皮毛,烧进它身上每一道伤口。 它彻底疯了。 它不再理会城头的刀,转头扑向身边最近的妖兽。 一口撕碎一头三阶狼妖。 再一口,把冲上来的妖兽群冲得七零八落。 “成了!” 老情的声音难得激动。 “它开始撕自己的阵了!” 魔狼王在妖兽群里横冲直撞。 那些被驭妖珠逼疯的妖兽本能地逃。 逃不掉的就被它撕碎,吞下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章火油破局(第2/2页) 可它越吞,身上的火越旺。 因为每一口都带着赤焰。 整片荒原被这头燃烧的巨兽搅得天翻地覆。 霍守疆抓住机会,带着老兵从侧翼杀了上去。 “给我冲!” 他挥着赤焰刀,专挑那些被魔狼王冲散的妖兽下手。 一刀一个。 老兵们跟着他,像一把烧红的刀捅进兽群里。 喊杀声震得城墙都在抖。 后勤队的修士们看呆了。 他们看着城门口那个站在火海前的人。 陆玖背对着火海,动都没动。 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这人,是神仙吗?” 有个修士喃喃。 没人回答。 因为没人说得清。 火海里,魔狼王终于扛不住了。 它拖着满身的火往荒原深处逃。 跑了没多远,一头栽倒。 再没起来。 城门前爆发出一阵嘶哑的欢呼。 “赢了!” “它死了!” 老兵们又哭又笑,抱在一起。 霍守疆提着刀走回城门前,拍了拍陆玖的肩膀。 “你这一把火,比老子砍一夜还管用。” 陆玖没接话。 他站在火海前,没有动。 他看着那堆碎石。 那里还埋着断腿老兵。 陆玖迈步,朝那堆碎石走去。 他弯腰去搬第一块石头。 后颈的伤突然一抽,像有人从骨头里往外拽筋。 眼前黑了一瞬。 他扶住碎石堆,站了一息。 也就是这一息,独眼老兵跑过来,按住了他的手。 “后生,让我来。” 陆玖没停。 “让我把他挖出来。” 他的声音很低。 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他继续搬。 一块,又一块。 后颈的血顺着脊背爬,把后背的衣裳浸得发重。 独眼老兵看不下去,蹲下来帮他一起搬。 搬了半炷香。 断腿老兵的半张脸露了出来。 眼睛闭着。 脸上全是灰,嘴角却像带着一点笑。 陆玖跪在碎石堆里,把老人身上的石头一块块搬开。 老人的手里还攥着一截枪杆。 枪头断了。 枪杆上全是血。 陆玖把老人的衣襟合拢,把人抱了起来。 很轻。 轻得像抱一捆柴。 他站在那儿,没有动。 周围的老兵都围了过来,举着火把。 火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没有人说话。 陆玖低头,看着怀里那张灰扑扑的脸。 他想起昨晚,老人拄着木杖站在城墙上,指着北方说,我这条命,迟早要还在这儿。 那时候他以为,老人只是说说。 现在他知道了,有些话说出来,就是往肉里钉钉子。 陆玖把断腿老兵放在城门边的空地上。 老兵们围过来,用破布擦干净老人的脸。 陆玖退到一旁,没再回头。 独眼老兵走过来,递给他一样东西。 是那半截木杖。 杖头还缠着那圈旧布条。 “他走前说过,这杖子,给你。” 陆玖看着那半截木杖,没有接。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出手,把木杖接过来。 旧布条上还沾着灰,和一点点血。 他握在手里,握得很紧。 城门口,秦守真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走得慢,像怕踩着什么。 他在陆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不说话,也不上前。 就那么站着。 陆玖握着木杖,没有转身。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火光里。 过了很久,秦守真才说了一句。 “这杖子我认得,老陈的。” 陆玖没说话。 “他用这杖子走了十来年,断过三回,每回都是自己拿草绳扎上。” 秦守真看了一眼陆玖手里的木杖,又抬起头。 “你刚才点的那把火,是情帝一脉的火。” 陆玖没说话。 “骗得过这些兵,骗不过丹堂。” 秦守真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 “三长老韩铎已经在查你了,裴镜玄也在等这一天。” 陆玖转过头。 “你怎么知道这些?” 秦守真没答。 他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塞进陆玖手里。 “三枚护脉丹,你经脉伤得重,先吃一枚压住。” 陆玖看着手里的瓷瓶。 “为什么帮我?” 秦守真转身往城里走。 走出两步又停下。 “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 “我不想看着第二个陆渊,再烧一次。” 陆玖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秦守真没回头。 他佝偻的背影慢慢隐进火光里。 陆玖低头,看向手里的瓷瓶。 瓶底刻着极细的几个字。 丹堂已经知道你的事了,快走。 第25章 铁血战意石 第25章铁血战意石 天边泛灰时,火海已经矮了下去。 灰烬被风卷上半空,像一场迟来的黑雪,落在苍狼关外每一寸焦土上。 陆玖踩着余温未散的灰烬往荒原走。 脚底发软,像踩在深雪里。 他背上的伤还在疼。 昨晚裂开的骨头只愈合了表层,一呼一吸都带着细密的刺痛。 可他没停。 魔狼王倒下的地方黑乎乎的一大团,半座小山似的。 风一吹,焦味混着腥气扑过来。 几只野鸦在附近起落,见人来了,又远远散开。 陆玖走到近前。 那东西的心口位置嵌着一块石头。 通体漆黑,表面像蒙着一层极淡的雾。 可它往外散着热。 不是火的热。 是杀意。 烫得人眼眶发酸。 “铁血战意石。” 老情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起来,难得带了急促。 “别碰,先听我说。” 陆玖的手停在半空。 “比火纹石稀罕十倍。” “火纹石是上古战场留下的怒火结晶,这东西只有万人血战的沙场才能凝出来。” “是战意的精魄。” “这一小块,寻常修士一辈子都摸不到边。” 陆玖盯着那块石头。 “有什么用?” “锤炼怒焰丹体第二重。” “火纹石炼的是你的皮,这石头炼的是你的骨。” “有了它,你才能扛住更强的怒焰。” 陆玖沉默了一下。 他伸出手,按在那块石头上。 烫。 不是皮肤的烫,是从掌心一路烫进神魂。 他闭上眼。 耳朵里忽然涌进无数声音。 刀剑碰撞,马蹄踏地,还有无数人喉咙里挤出来的最后一声喊。 那声音没有名字,没有脸。 只是反复地吼着一个字。 那字像从千万人胸腔里同时炸开,震得他神魂发麻。 陆玖眉心一跳。 眼前的黑暗里,一道道人影立了起来。 他们面目模糊,身形残缺,却站得笔直。 没有一个人跪着。 其中一个影子朝他走近一步。 陆玖看不清他的脸,却觉得那身影极熟悉。 是断腿老兵。 陆玖想开口,可那影子只是朝他点了点头,便散进了一片灰白里。 紧接着,更多的人影浮现,又消失。 他们都在站着。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跪着。 陆玖的手抖了一下。 他没有松开。 “听到了吗?” “听到了。” “是他们。” 老情安静了一瞬。 “这就是铁血战意石。” “它记住的是那些人最后一口气。” “你炼它的时候,会被这些战意撕扯神魂。” “炼成了,第二重丹体就成了一半。” “炼不成,你会被这些余响吞掉。” 陆玖睁开眼。 他把那块石头从尸骸里一点一点抠出来。 石头入手,沉得离谱。 像把整座战场的重量都攥进了手心。 他把它贴身收好。 心口处,石头还在一下一下地烫,烫得人发颤。 左臂忽然一阵剧痛。 不是旧伤的刺痛,是从骨头里往外钻的疼。 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开皮肉。 陆玖低头去看。 左臂上的情痕纹路比昨天更清晰了。 暗色纹路里隐隐有赤光游动,像一条极细的火蛇在皮下穿行。 “情痕在加深。” 老情的声音发沉。 “你昨晚烧得太猛,情鼎吞了你一部分怒意,消化不了的东西又反灌回来了。” 陆玖捏了捏左臂。 痛感退了,整条手臂却开始发麻。 他试着把左手握成拳。 小指和无名指,没动。 他右手掰了掰那两根手指,木木的,像不是自己的。 “再烧两次,你这只手就握不住刀了。” 陆玖没接话。 他看着那两根掰不动的指头,慢慢把它们按在腿上。 过了好一会儿,小指动了一下。 无名指还是木的。 天已经亮了。 远处苍狼关的城墙在晨光里残破而沉默。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玖回头。 秦守真站在十步外,佝偻的背像一截枯树。 “你该走了。” “你昨晚说的话,到底什么意思?” 陆玖盯着他。 “我父亲当年也是这样。” “你认识他。” 秦守真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回收。 他慢慢走到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 动作很慢,像膝盖不太能弯。 陆玖没催。 “认识,也不算认识。” 陆玖没接话,等着。 秦守真抬头看天。 “你父亲叫陆渊,曾是栖梧宗最年轻的大丹师。” “二十三岁那年,他在一处秘境里找到了鸿蒙情鼎的线索。” 话到这里,他停住了。 陆玖也没问。 这种停顿,是在等那些不想说的话自己浮上来。 秦守真垂下眼,手指在膝盖上慢慢画着圈。 那双手很老了。 指节粗大,虎口磨出一层厚茧,是长年握丹炉磨出来的。 “回来之后,他就变了。” “变得不爱说话,整夜整夜看着那枚玉佩发呆。” 陆玖的手指不自觉地摸向胸口。 玉佩还在,温温的。 “后来他跟我说,情鼎不是普通的传承。” “它有自己的意识。” 秦守真的声音更低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章铁血战意石(第2/2页) “它在等一个人,又会在最合适的时候反噬那个人。” 陆玖瞳孔一缩。 意识深处,老情的呼吸都轻了。 “你父亲最后一次离开宗门,说去验证一件事。” “那之后,再没人见过他。” 秦守真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已冷透的事。 可他的手指还在膝盖上画着同一个圈。 “然后呢?” 陆玖往前迈了一步。 秦守真没马上说。 他喉咙滚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卡住。 过了很久,才挤出一句。 “我找了很多年,只找到半页他的炼丹手札。” “上面留了一句话。” “写了什么?” 秦守真抬起头。 “七情丹道,修到第七重,你会看见真正的自己。” “到那时,你还能守住本心吗?” 陆玖的心像被狠狠攥了一把。 这话他在崖底枯骨的玉简上也见过。 原来父亲也走到了这一步。 “他还写了什么?” 秦守真摇头。 “就这一句。手札后半页只留了一个墨点。” 陆玖猛地抓住他的手腕。 力气大得秦守真皱了一下眉。 他没有挣开。 “松手。” 陆玖松了手。 低头一看,秦守真手腕上留下了四个指甲印。 “对不起。” 秦守真没有回应,只把袖子拉下来盖住那几道红印。 陆玖盯着地面。 晨风把灰烬卷到脚边,他没躲。 “那正确的路呢?” “我不知道,但有人知道。” 秦守真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等你到了能去的地方,自然见得到他。” 他转身往城里走。 “谁?” 陆玖追了一步。 秦守真没回头。 “你父亲。” 陆玖钉在原地。 父亲。 陆渊。 那个在他很小时就消失的人。 “他还活着?”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秦守真没有回答。 那截枯树般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陆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晨风把灰烬吹起来,落了他一头。 老情一直没说话。 “你这个人,跟陆渊一样倔。” 陆玖低头看胸口的玉佩。 温温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掌心里那块铁血战意石,比它更烫。 “先回城,霍守疆在等你。” 陆玖转身往回走。 苍狼关里天已经大亮。 城门处,活下来的老兵正在清理战场。 有人用旧布把阵亡的兄弟一具具抬到一起,轻轻盖上。 看见陆玖,都停了手里的活。 没人说话,只是朝他点了点头。 一个老兵塞给他一个油纸包。 里面是两块干饼。 “路上吃。” 饼还热着,带着体温。 陆玖捏着那油纸包,指节泛白。 霍守疆牵着一匹马站在街口。 马是瘦马,鞍子磨得发白。 “天亮了,你该走了。” 霍守疆把缰绳塞进陆玖手里。 “妖兽退了,寒魂殿一时半会也来不了。” “丹堂的人在找你,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陆玖看着他。 “你呢?” 霍守疆笑了一下。 “我死在苍狼关,这是我的命。” 他扶陆玖上马,又用力抱了他一下。 那一下很重。 重得像要把什么话按进陆玖骨头里。 “别掉队。” 霍守疆松开手,退后一步。 陆玖低头看他。 “将军,你……” “走吧。” 霍守疆摆手。 “别回头。” 陆玖攥紧缰绳。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城。 城头那面破旗还在风里飘。 旗下缺了一角,像被火烧过。 旗上的苍狼半边焦黑,半边还沾着暗红。 城门口,林戈被两个老兵扶着走了出来。 他用剩下的一只胳膊朝陆玖挥了挥。 陆玖朝他重重一点头。 那一下像在说,我记下了。 他别开眼。 怕自己再看就走不掉了。 然后一夹马腹。 瘦马长嘶一声,朝北面奔去。 跑出老远,陆玖还是回了一次头。 苍狼关在晨光里越来越小。 城门口,霍守疆还站在原地。 他没有再挥手。 只是站得笔直。 像一杆插在城门前的枪。 陆玖转回身子,把油纸包塞进怀里。 心口处,铁血战意石还在烫。 一下一下的。 像那些人还没有停下的战鼓。 他抬起左手,看了看那两根不听话的手指。 无名指还是木的。 可掌心已经重新握紧了缰绳。 晨风从北面卷来,带着荒原深处极淡的凉意。 瘦马的四蹄敲在残破官道上,声音散进风里。 陆玖没有再回头。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从苍狼关往北,是更深的荒原。 再往北,是连名字都没人再叫的地方。 秦守真说过,父亲在那里等他。 他不知道那地方具体在哪。 但他一定会去。 天光彻底亮了起来。 一人一马一路向北,消失在灰白与苍黄交界的地平线里。 像一簇还没熄灭的火,被风吹向了更远的地方。 第26章 丹道之约 第26章丹道之约 瘦马跑了一整天,入夜才肯慢下来。 陆玖回头,苍狼关早就没了影。 天擦黑前他还瞧得见城头那面破旗。 这会儿只剩官道,荒草,和头顶半轮月亮。 官道两旁尽是荒草,风一吹沙沙地响,像有东西在草里爬。 他把马拴在一棵半枯的树上,蹲下身子从怀里摸出两块干饼。 饼早凉透了,硬得硌牙。 他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尝不出半点味。 怀里那块铁血战意石还在一下一下地烫。 像揣着一团烧不尽的火。 陆玖把手按上去。 石头热得发沉。 后颈的旧伤又裂了,热意顺着衣领往下滑。 他懒得管。 “你的伤裂了。” 老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 “后颈那个口子,再不处理,会烂。” 陆玖反手摸了一把后颈。 掌心一片黏。 “死不了。” “你这个人,怎么跟块石头似的。” 老情骂了一句,又补了一句。 “我是说,别拿自己的命不当命。” 陆玖没接话。 他低头看左臂那道旧疤。 疤上几道暗色纹路隐隐往外透。 无名指还是木的。 他用右手按了按,没什么感觉。 像按在别人的手上。 “情痕又多了一道。” 老情的声音沉下去。 “再这么烧下去,你的情绪耐受一天比一天低。” 陆玖把饼咽下去。 “我知道。” 老情张了张嘴,似乎想骂。 最后只从喉咙里滚出一个极低的“你”字,又咽了回去。 陆玖正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没注意。 他攥了攥拳头,又慢慢松开。 小指和无名指软塌塌地垂着,像两根风干的草。 他起身去解缰绳。 老情忽然不吭声了。 紧接着陆玖也听见了。 马蹄声。 从身后的官道上,一阵一阵往这边压。 不是一匹。 陆玖的手按上刀柄。 那是他从苍狼关带出来的一把腰刀。 他侧身闪到树后。 月光很淡,照得官道像一条灰白的长带。 官道尽头,三骑黑影正朝这边靠过来。 当先那人披着灰斗篷,脸藏在帽沿下。 身后两个腰里都挎着刀。 三匹马跑得不快,像在寻路。 走到近处,当先那人一勒缰绳停住。 “还追。”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 “一个外门废物能跑多远。” 树后,陆玖眯了眯眼。 外门废物。 这四个字他听了三年。 灰斗篷翻身下马,走到陆玖拴马的地方,抬手摸了摸马背。 “热的,人没走远。” 陆玖的呼吸压到最轻。 他听出来了。 丹堂的人。 柳明。 果然,灰斗篷把帽子一掀,露出一张窄脸。 正是柳明。 丹堂执事,寒魂殿安在宗里的眼线。 陆玖的手指在刀柄上缓缓收紧。 “搜。” 柳明朝身后两人一挥手。 “三长老要活的,带不回去,谁也别想好过。” 两个刀客下马,一左一右拨开荒草摸过来。 陆玖没动。 他等。 等最近那个刀客走到三步之内。 那刀客拨开半人高的草,脚步轻得像猫。 三步。 两步。 陆玖动了。 身子从树后弹出来,刀背横着砸出。 不是刀刃。 是刀背。 后颈的伤口在这一刀里猛地一扯,像有人拿钩子从皮肉里往外拽。 刀势偏了半寸,只砸在刀客肩头。 那人闷哼一声,踉跄着撞向自己的马。 马受了惊,长嘶一声冲出去,把另一个刚下马的刀客撞翻在地。 那刀客反应极快,半空中翻了个身,落地时只退了两步,没倒。 陆玖的后颈像被点着了一样。 他没管。 借着烟尘,他贴了上去。 那刀客刚站稳,刀尖已经抵住他喉咙。 “别动。” 陆玖的声音冷得像冰。 剩下两个全僵在原地。 柳明转过身,盯着陆玖忽然笑了。 “陆玖,你果然没死。” “命是真大。” 陆玖没理他。 刀尖又往前送了半寸。 刀客喉咙上多了一道极细的红线。 “让你的人把刀放下。” 柳明没动。 他反倒往前迈了一步。 “陆玖,你当这儿还是苍狼关?” “你一个炼气期的废物,仗着点邪火杀了几个妖兵。” “现在伤成这副模样,还能烧几下?” 陆玖盯着他。 “你可以试试。” 柳明眯起眼。 月光下,他袖口那枚玉扳指闪过一线冷光。 陆玖的眼角瞥见了。 寒魂殿。 老情的声音低低响起。 “他是来抓你的,别恋战,找机会走。” 陆玖没应。 他知道。 可眼前这三个,不会放他走。 柳明忽然抬手朝另一个刀客比了个手势。 那刀客会意,慢慢绕向陆玖背后。 陆玖的耳朵动了动。 他不用回头。 胸口的鸿蒙情鼎轻轻一跳。 是杀意。 从背后来的杀意。 他猛地一矮身,把身前刀客往前一推。 背后的刀擦着他的后脑扫过去,削掉几根头发。 刀锋离得太近,后颈的伤口被风一带,又裂了。 那刀客一刀落空,手腕一翻,第二刀紧跟着斜劈下来。 陆玖来不及起身,就地一滚。 刀锋贴着他的肩膀划过,割开一层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章丹道之约(第2/2页) 火辣辣的疼。 他从地上抓了把沙土扬出去。 那刀客被迷了眼。 陆玖反手用刀柄重重砸在他肋下。 那人叫都叫不出声,直接软了下去。 他喘着粗气,单膝点在地上。 后颈的血顺着下巴滴进泥里。 一滴,两滴。 他低头看着自己握刀的手。 在抖。 不是怕。 是身体快到极限了。 他用右手按住左手手腕,按了三个呼吸,才慢慢站起来。 转过身,看向柳明。 “还剩一个。” 柳明的笑僵在脸上。 他没想到一个伤成这样的人还能连杀两个刀客。 他往后连退三步,手去摸袖口。 陆玖没给他机会。 他欺身而上,刀锋直取柳明手腕。 柳明不是刀客。 他是丹师。 丹师的近身功夫差得远。 刀光落下,柳明一声痛呼。 他袖口被齐整削断,玉扳指脱手飞进荒草里。 手腕上多了一道极细的口子,不深。 陆玖一脚踩住柳明胸口,刀尖压在他咽喉上。 “说,谁让你来的。” 柳明痛得浑身直抖。 “三长老,韩铎。” 陆玖早猜到了。 “抓我回去做什么。” “丹方。” 柳明喘着粗气。 “三长老说你手里有上古丹方,要我把你活着带回去。” 陆玖的刀又往下压了一分。 “还有呢。” “他说你的火不是灵火,宗里已经有人盯上你了。” 陆玖的手微微一顿。 不是灵火。 这四个字从柳明嘴里出来,比刀还利。 “谁。” “我不知道。” 柳明的脸白得像纸。 “三长老只让我抓人,别的一句没多说。” 陆玖盯着他的眼睛。 柳明这人贪生怕死。 他说的是实话。 陆玖抬脚把他踹翻在地。 “回去告诉韩铎,要丹方让他自己来。” 柳明连滚带爬往后退。 陆玖不再看他。 他走到树下去解瘦马的缰绳。 刚跨上马背,身后忽然响起柳明的声音。 “你要杀就杀!反正我回去也是死!” 陆玖没有回头。 柳明见他不理,胆子反而壮了。 “陆玖!你还敢回山?” “三长老早就料到我会失手,山门已经封了!你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陆玖的手攥紧了缰绳。 柳明笑得浑身发抖。 “除非你一辈子不回栖梧宗,可那口寒玉棺还在宗里呢!” “裴镜玄要是等不到你,你猜他会怎么处置那口棺材?” 陆玖的眼皮猛地一跳。 寒玉棺。 苏枕遥。 他慢慢转过身。 月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官道照得发白。 柳明靠在石头上,脸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陆玖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下了马,一步一步朝柳明走去。 柳明的笑凝住了。 他开始往后退,后背在碎石上蹭得生疼。 “你、你要做什么?杀了我你也回不去!山门封了!你一个人能打进去吗!” 陆玖走到他面前,蹲下。 刀尖点在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我不回山了。” 柳明愣住了。 “你回去告诉韩铎。” 陆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要丹方,到丹道大会来找我。” “我陆玖的丹,他买不起,但可以抢。”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柳明。 “顺便再替我带一句话给裴镜玄。” “他的脸,我留到丹道大会再打。” 柳明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陆玖重新上马。 他最后看了一眼苍狼关的方向。 夜色很深,什么也看不见。 然后他掉转马头,朝东边奔去。 那是去往万炉天城的方向。 丹道大会。 在那里,他要把裴镜玄踩在脚下。 要把七情引魂丹拿到手。 要当着天下人的面,替苏枕遥挣回一条命。 月光下,瘦马的四蹄踏碎一地的白霜。 陆玖没有回头。 他不能再回头了。 他的后颈,有热意一滴一滴落在马鞍上。 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看一眼来路。 有些东西不能看,看了就会心软,心软就会慢,慢就是死。 可他听见了风里极远极轻的一声。 像有什么东西在荒原深处断了。 陆玖没有停。 马跑出去几十丈,夜风把他后颈的热意吹散在草叶上。 他攥着缰绳,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 “这条路,比回山还凶。” 老情的声音过了很久才响起。 “我知道。” “可你只有这条路能走。” 陆玖没接话。 他握着缰绳的右手,指节白得像雪。 左臂软软地垂在身侧。 无名指,还是没有知觉。 夜风从荒原尽头吹过来,把路边的草叶压得伏下去,再弹起来。 伏下去,再弹起来。 他什么都没想。 就那么骑着,往东走。 马背上,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像一把插在马背上的刀。 夜色里,铁血战意石在他胸前一下地跳。 那里面有无数的声音。 有刀剑,有马蹄,有老兵最后的吼声。 还有断腿老兵的那句话。 “那后生给的,就有用。” 陆玖把这声音记在心里。 和寒玉棺上那八个字放在一起。 君若不弃。 我必归来。 第27章 丹台碎印 第27章丹台碎印 万炉天城在东。 陆玖先回栖梧宗。 寒玉棺上的剑印不碎,他走不远。 栖梧宗山门从晨雾里浮出来。 青石牌楼下,执法堂弟子分列两行。 赵显按着剑柄,脸上那道疤在雾里白得刺眼。 石阶上方,裴镜玄负手而立,月白袍被山风吹得贴在身上。 陆玖没有勒马。 瘦马踏碎薄霜,奔到石阶前才收蹄。 翻身下马,后颈伤口崩开,血顺着衣领往下爬。 “陆玖,下马领罪。” 赵显往前踏了一步,剑出鞘三分,舌尖扫过发干的嘴唇。 陆玖把缰绳绕在鞍上,头都没抬。 “让开。” 赵显凑近,压着嗓子。 “你那口冰棺材,昨夜我让人又碎了一层阵眼。再晚回去,今晚她就得化成水。” 陆玖抬起眼。 旧刀连鞘抡出。 赵显横飞出去,后脑撞上石狮子,落地时满嘴是血,爬都爬不起来。 陆玖走到他跟前,刀鞘抵住赵显持剑的手腕,稍一用力,腕骨发出错位的闷响。 “这一下,替棺中之人讨的。” 赵显浑身发抖,脸色白得像涂了一层蜡,喉咙里挤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陆玖松开刀鞘,将赵显的剑踢进三丈外的水沟。 “再碰她,你不会有机会求饶。” 那柄剑来山门之前便在官道截杀中崩了口,撞上卵石,当场断成两截。 石阶上方,裴镜玄的声音像在每个人耳边敲了一口钟。 “打够了吗?” 执法堂弟子同时僵住。 雾从人缝中涌进来,带着山雨欲来的土腥味。 “够了,就滚来受死。” 裴镜玄抬手,六道冰蓝剑气如匹练般卷下。 陆玖不退。 一步一阶,反手一鞘一个,专敲手腕。 六道剑气擦着他衣袍钉入石阶,青石炸开六个白点。 惨叫声在雾里此起彼伏,五个执法堂弟子抱着手滚下石阶。 有人往后缩,后背撞上石阶,牙齿磕得直响。 “陆玖,你疯了!” 陆玖望向他,眼神冷得像在看一具木人。 “叛宗的人不会回来自投罗网。” 柳明从后头踱出来,右手拇指上那枚玉扳指戒面闪过一道极细的留影白光。 “你打伤执法堂弟子,还不算犯宗规?” “官道上,五个内门弟子拿宗门令箭截我。我活着走到山门,还愿站在这说理,已经给足宗门脸面。” 陆玖一步跨到他跟前,刀尖抵着地面,火星从石缝里溅出来。 “我回宗只想做一件事。别逼我。” 识海深处,老情的声音像淬了冰。 “裴镜玄不敢直接杀你。他背后的人要活的情鼎。但他可以废了你,再慢慢把鼎从活人身上剥出来。你越不要命,他越不敢下死手。” 陆玖抬头。 裴镜玄慢条斯理往下走。 每走一步,周身剑气就重一分,压得青石阶面凝出露珠。 “陆玖,你在苍狼关用不明丹药,击杀妖将。宗门可以当你有功,也可以当你有罪。” “我有没有功,轮不到你定。” “那便让大师兄瞧瞧,你这一路,靠什么杀的人。” 裴镜玄伸出手,一道冰蓝剑气在掌心跳起,映得他半边脸惨白如鬼。 剑气扑面而来。 陆玖刀横胸前,拇指在鞘口卡扣上一按,刀出鞘半寸。 一缕赤红从刀鞘缝里溢出来。 赤红与冰蓝在石阶上炸开,气浪掀翻三丈内的落叶。 陆玖仍站在原地,脚下青石裂开一圈蛛网纹。 鞘口赤红如炭,刀镡烫得发白。 裴镜玄眼神变了。 他弹出一指,更细的冰蓝剑芒穿过防御,没入陆玖左肩。 剧痛沿着肩头炸开,陆玖后背撞上石阶,一口血喷出来。 “这一指里藏了剑印!他在给你种追踪印记!” 老情的声音在识海里炸响,从未有过的凝重。 陆玖的刀已经脱手甩出,贴着地面旋向裴镜玄脚踝。 裴镜玄抬脚一踏,刀身弹起。 陆玖借这个空档扑到近前,左手抓住刀柄,刀尖从裴镜玄小腿侧划了过去。 月白袍裂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在晨雾里红得刺眼。 裴镜玄低头看了一眼伤口,笑了。 那笑容像藏在雾里的刀。 “好。你果然值得我亲自出手。” 陆玖半跪在地,刀撑着身子,血从嘴角往下淌。 “你碎她一层阵眼,我划你一刀。下一刀,我会直接斩断你种进我骨头里的剑印。” “陆玖,你真以为凭你一个炼气期的废物,能护住那口棺材?” 裴镜玄一步步走近,每走一步,陆玖周身的空气就冷一分。 “三年前你爹死在丹道大会第一场,可没人见过尸首。三年后你连参赛资格都拿不到。你们陆家人,除了会守着死人,还会做什么。” 陆玖瞳孔猛地一缩,指节发出咯吱声。 “你再说一遍。” 裴镜玄只是笑了笑,转身朝石阶上走去。 那笑比不笑更冷。 “这一指,丹道大会上,连本带利还你。” 陆玖盯着他的背影,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章丹台碎印(第2/2页) “我爹的账,我早晚一并收。” 他转身朝山门里走。 身后赵显醒过来,捂着满嘴血,嘶声喊叫。 “拦住他!” 没人动。 陆玖回头看了一眼。 赵显当场又昏了过去,后脑再一次磕上石阶,血从耳后渗出。 “剑印已经种进你左肩骨缝里了。” 老情压着嗓子,语气像在念一份死刑判决。 “这三日内,他会逼你在丹道大会上动用情帝之火。剑印一旦锁定鼎的位置,你连人带鼎都是他的。” “所以我不能只救人。” 陆玖在识海里回他,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从血泊里爬起来的人。 “我得让裴镜玄在大会上,自己把剑印碎了。” 裴镜玄站在浓雾里,屈指一弹。 一道极细的冰蓝光芒没入石阶,钻入地底,顺着土脉朝陆玖的木屋游去,像一条潜伏的蛇。 陆玖穿过外门石径,走到木屋前。 门虚掩着,门板上还留着三年前的刻痕。 三个歪歪扭扭的字被风霜磨得只剩轮廓。 推开门,寒玉棺安然摆在原处。 棺面那行字亮着极淡的冰蓝光。 陆玖把裂了虎口的左手按在棺面上,血渗进冰层,那行字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你炼丹那么厉害,怎么连一碗面都煮不好?” 苏枕遥的声音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带着笑,尾音微微上扬。 “炼丹有丹方,做饭没有。” “做饭也有方子。” “你写一个。” 苏枕遥写不出来,两个人都笑了。 她仰起脸,冰凉的手指不由分说塞进他袖子里。 “你这个人,暖得跟个炉子似的,还装。” 陆玖那时候不会笑,总是一脸木然站着,耳朵尖却烫得厉害。 三年过去,那点烫意像钉子一样钉在耳尖,每夜都烧起来。 “我回来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棺面,冰寒之气渗进眉心。 “别怕。” 转身出门,把旧刀靠在门边,盘腿坐在门槛上。 晨光越过东墙,落在血污斑斑的脸上,把眉骨处的伤口照得发亮。 老情半晌才哼出一声。 “你在等什么?” “等他们来。” “来了呢?” 陆玖没接话。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外门石径,落在远处山道上。 那眼神比任何回答都更清楚。 山钟响了一声。 木屋里传来极轻的“咔”。 陆玖猛地回头。 寒玉棺的棺盖上,一道裂痕从左下角蔓延到右上角,足有三寸长。 裂痕深处,一抹极淡的冰蓝色光芒缓缓游走,像一条细小的蛇在冰层里穿行。 “三天。” 老情的声音沉了下去。 “裴镜玄这道剑印钻了空子。第三日大会开始,当日结束。大会结束前,这口棺就完了。” 陆玖缓缓站起来,把旧刀握在手中。 刀刃映出他的脸,眉骨处一道口子已经凝了血,像爬着一条暗红的蜈蚣。 “那就在大会结束前,把剑印碎掉。” 他走到门槛前,左手搭在刀柄上。 指尖血滴落在泥地里,砸出暗红的点,渗进泥土的速度比他想象得更快。 “裴镜玄。” 他的声音像含着一块烧红的炭。 “丹道大会上,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你的剑印是怎么碎的。” 山风骤紧,木门重重撞上门框。 檐下铜铃狂响,积年的灰簌簌落下。 远处山道上,一个人影连滚带爬朝木屋跑来,怀里抱着一卷泛黄的玉简册。 那人在门前三丈外扑倒在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泥和血。 “陆玖……丹道大会的参赛名帖……被柳明拿走了。他当众撕了你的名字,说一个连参赛资格都没有的人,没资格站在丹道台上。” 陆玖没有起身。 他握着刀,指节泛白。 老情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寒笑。 “好算计。连外榜名帖都撕了,这是要逼你在大会开始前,自己闯进丹道台。丹堂内荐请柬一向由陈墨经手,柳明撕的是外榜,内柬他动不了。但丹台验名时,他仍能拦。” 陆玖慢慢站起来,刀尖点着地面。 “参赛名帖没了,那就用别的方式上丹道台。” 他抬眼看向山道尽头。 几道黑影正顺着石阶缓缓靠近,走在最前面那人怀里抱着一卷白布缠裹的东西。 布角被山风吹起,露出里面半截断裂的玉简。 那几道黑影在门前三丈处停下,为首者将白布裹着的断简放在石阶上,躬身一礼,退入雾中,全程未发一言。 陆玖弯腰将断简拾起,收入袖中,指腹在断口处一触,纹路与寒玉棺裂痕如出一辙。 “裴镜玄。” 陆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风听。 “你以为撕了名帖,我就上不了台了?” 他踏出门槛,刀尖在地上拖出一道细长的火星。 山钟第二声敲响,比第一声沉了三分。 第三声紧随其后,像是要把三年前的旧账一并震出来。 第28章 火印锁棺 第28章火印锁棺 陆玖在门槛外坐到日头高起。 袖中断简贴着胸口,断口纹路与寒玉棺裂痕隐隐呼应。 棺盖上那道三寸裂痕像针扎在心里。 他试着用灵力修补,灵力刚触到裂口,就被一股阴寒劲气弹出来。 再试,劲气反噬进经脉,一路游到左肩骨裂处,狠狠咬了一口。 “别费劲了。” 老情难得正经。 “剑印化火,会一点点抽干冰棺寒气。第三日大会开始,当日结束。大会结束前,寒气刚好被抽到警戒线。到时你拿不出丹方,那女娃连喊你的力气都没了。” “怎么破。” “两个办法。第一,炼成悲露丹,以悲化冰,浇灭剑印之火。第二,找到裴镜玄种在你肩骨里的剑印,反噬过去。剑印和棺上寒火同源,剑印一碎,寒火自灭。但剑印刚种下就藏在骨缝里,我一时扫不到具体位置。” “双管齐下。悲露丹要炼,剑印也要找。” “找剑印只有一个办法,用怒焰丹体烧自己。” 老情压着嗓子。 “剑印遇到你体内的怒焰会显形。这个过程会烧断经脉,痛得你恨不得把骨头挖出来。” 陆玖没犹豫。 “她在棺里跟寒魂咒斗了三年,一刻没停。我烧几根经脉,算什么。” 陆玖取出铁血战意石,贴在左臂伤疤上。 剧痛从皮肉钻入骨髓。 他咬紧后槽牙,额头青筋暴起。 周身腾起一圈极淡的热浪,门口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半炷香后,左臂多了一圈暗红纹路。 怒焰丹体第二重,成了三成。 他握了握拳,指节间有细小赤色火星一闪。 “现在烧。” 陆玖压着嗓子。 老情没有像往常一样只说话。 鸿蒙情鼎中分出一缕赤金色的实质火焰,顺着陆玖的经脉钻进去,在前面开路。 赤色雾气跟在后面,像被火焰牵引着,精准地避开所有要害经脉。 “跟着我的火走。” 老情的声音紧绷。 “这火焰能暂时护住你的经脉内壁,烧起来痛减一半。只能撑半盏茶,你抓紧。” “左肩胛骨内侧,第三根肋骨上端。” 老情忽然出声。 “剑印在那里显形了。” 陆玖低头看去。 左肩的皮肤下,一条极细的冰蓝色光丝盘踞在骨缝之间,像一条缠着骨头吸髓的冰蛇,被赤色雾气逼得无处可逃。 “别碰它,还没到碎的时候。” 老情喘着气。 “现在碎了,裴镜玄会立刻知道。得等到丹道大会最关键时刻,你在他眼前碎给他看。” “这一烧,烧掉我几成经脉?” “有我的火护着,只烧掉一成半。三天内左手使不上全力,但不影响炼丹。” “值了。” 陆玖把衣服穿好。 远处传来脚步声。 灰袍老者陈墨拄着紫竹杖缓缓走来,身后跟着两个丹堂药童。 “陆玖?” 老者在门口停下,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他。 “是我。” “丹堂,陈墨。三长老让我捎来这个。” 陈墨从袖里摸出一张请柬。 “外榜名帖被柳明撕了,这是丹堂内荐请柬。凭此可入甲组末席,但丹台验名时,柳明仍能拦。丹道大会第三日开始,当日结束。你在甲组,三长老特意交代,你必须参加。” 陆玖接过请柬。 内页除了赛程,还有一行极小的红字。 甲组末席,葛青风亲留。 “跟三长老说,棺在人在。他想要,亲自来拿。” 陈墨弯腰又咳几声,抬头时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陆小友,你是真不怕死,还是真不知道金丹与炼气之间隔的是什么?” “你咳了三年。” 陆玖望着他。 “丹灰入肺,阴寒侵脉。青木灵焰的火毒,好受吗?” 陈墨脸色骤变,紫竹杖当啷一声戳在石阶上。 他上前一步,杖头抵在陆玖胸口。 “你懂什么。” “我懂炼丹的人,不该给人当狗。” 陆玖没后退。 “你的火毒我能治,但你得回答我一个问题。” 陈墨瞳孔缩了缩,杖头松了半寸。 “讲。” “三长老炼过情帝之火没有?” 陈墨沉默了很久,握着紫竹杖的手在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老人才收回紫竹杖,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他一直在找,找了二十年。试过的东西,你不会想知道。丹堂地下库最里面那间石室,除了他,进去过的人没一个能完整出来。” 陆玖瞳孔缩了一下,下意识转头朝寒玉棺看了一眼。 “那间石室,离寒玉棺多远?” 陈墨身子僵了一瞬,缓缓抬头。 “同一层。你木屋地底那条寒脉,和丹堂地下库相通。当年放你女人冰棺的寒室,和最里面那间石室,只隔一道石门。三年前你把她迁到木屋,寒脉未断,那间石室一直在你脚下。” 陆玖的后背像被人浇了一桶冰水。 陈墨盯着他,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 “陆小友,你爹的死,和那间石室有关。你若想查,丹道大会第一场结束前,来丹堂找我。我只能帮你这一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章火印锁棺(第2/2页) 话音落下,陈墨转身便走。 紫竹杖点地的声音在雾中渐渐远去。 陆玖正要把请柬收进怀里,左臂伤疤突然一阵剧痛。 他抬头,看见雾中一道紫袍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木屋十步之外。 三长老葛青风。 “陆玖。” 葛青风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个字都像带着一股药渣的陈腐气。 “陈墨给了你请柬,你不谢吗?” “三长老亲自来,不是为了听我道谢吧。” 陆玖站得笔直,旧刀握在手里没动。 葛青风笑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你爹当年也这么倔。我到今天还记得他坐在甲组末席的样子,手很稳,心很乱。最后丹炉炸了,他连眼都没眨。” “我来只是提醒你。” 葛青风往前迈了一步,陆玖的左臂伤疤像被蝎子蜇了一下。 “你爹死前,也像你现在这样看着我。他一句话没说,后来丹炉炸了,他也没说。” 葛青风又迈了一步,声音轻得像在念一道药方。 “那口棺材,我已经让人准备了新的位置。就在你爹当年坐过的位子下面。” 紫袍没入雾中,像从未出现过。 老情的声音都在抖。 “金丹中期,而且他身上有寒魂殿的气息。你刚才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了。” 陆玖把请柬收进怀里。 “他每走一步,我左臂就疼一分。那是火候刻度在预警,他的青木灵焰里掺了东西。” “所以你不该去参加大会。” “我不去,她连被当人质的价值都没有。” 陆玖蹲回棺前。 他手指在“君若不弃”四字上停了停。 屋里静得能听见冰棺里极轻的嗡鸣。 他忽然把耳朵贴到棺面上。 嗡鸣声时高时低,像一把剑在极远的地方挥动。 苏枕遥的剑意分身,还在冰棺里跟寒魂咒对抗。 三年了,她没有停过。 “枕遥。”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再撑三天。三天之后,我让所有人知道,你没有选错人。” 棺面上的冰蓝光忽然亮了一瞬。 光纹从“君若不弃”四个字向四周蔓延。 光纹中浮现出一行极淡的字迹,转瞬即逝。 “剑心在柄,穗莫丢。” 陆玖猛地起身,冲到墙边,把苏枕遥留下的那柄断剑拿下来。 他先找剑穗,翻遍了整个剑鞘,没有。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又顺着剑柄一寸一寸摸过去。 终于在剑柄末端摸到一个极小的暗扣。 他按三年前她教的力道旋开。 剑柄是空的。 里面藏着一枚暗红色的珠子,黄豆大小,通体温润。 珠子上缠着半截褪色的剑穗丝。 “剑心珠。” 老情的嗓子都变了调。 “她用三年剑意凝成了剑心珠。这丫头疯了,这珠子是她的剑道根基。她把半条命放在你手里了。” 陆玖握着珠子,指节发白。 苏枕遥在告诉他,她还能撑,但他必须赢。 “我会赢。” 他把剑心珠贴身收好。 剑鞘留在棺侧,与寒玉棺并排。 他起身把破包袱从床底拖出来。 几株聚灵草、三枚品相极差的火纹石、几块妖兽骨,还有一把生锈的旧药锄。 “你就这点家当,拿什么跟丹堂的人比?” 老情看不过去。 “所以要先弄点东西。” 陆玖把药锄插进后腰,从墙角翻出两个空药篓背上。 他敲下一角火纹石,碎片收进袖中。 又用粗布把断剑缠好,背在身后。 旧刀别在腰侧,刀柄朝前。 陆玖锁好木门,把两扇破窗用木条封了。 绕到屋后,在墙根埋下那枚火纹石碎片。 又绕到前门,在门槛下藏了一小把妖兽骨磨成的尖刺。 “你这是防谁?” “防人。” 陆玖直起身,拍拍手上的土。 他背着药篓往山上去。 经过外门演武场时,十几个晨练的外门弟子远远看见他,纷纷停下动作。 有人手里的木剑掉在地上,有人踉跄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兵器架。 有人腿一软,瘫坐在地。 “他回来了,比三个月前更吓人了。” 一个弟子压低嗓子。 陆玖没看他们,目光越过演武场,落在对面山腰的丹道大会告示上。 朱红纸张在风里翻卷。 “三长老把你安排在甲组末席,目的是让全天下看你出丑,让你自己把情鼎露出来。” 老情憋不住。 陆玖走到告示前,伸手按在“丹道大会”四个字上。 “那就让他看看,谁先出丑。” 他转身朝后山走去。 身后那个瘫坐在地的弟子望着他的背影,喉咙里挤出半句。 “这是去送死。” 陆玖没回头,脚步也没慢。 第29章 父仇子位 第29章父仇子位 丹堂偏厅门前的队伍,从台阶排到石径拐角。 轮到陆玖时,天色将近黄昏。 晚霞从西窗漏进来,把满屋药香染成金色。 报名处的执事孙茂,一双三角眼最会看人下菜。 陆玖把身份牌推过去。 孙茂没接,眯着眼把陆玖从头看到脚,鼻翼扇了两下。 “后山采药的?这里报名丹道大会,不是来卖草药。你身上一股死人味。” 后面有人笑。 那笑声刚起来,就被陆玖扫过去的目光冻在喉咙里。 陆玖把身份牌翻了个面,露出背面刻着的“丹”字。 孙茂脸色微变,这才伸手去拿。 “外门丹师?什么时候外门也能考丹师了。” “宗门新规,三月前。” 孙茂翻了翻登记册,嘴角一撇。 “甲组满了,乙组还有位子。” “我甲组。” “甲组得丹堂推荐。你一个外门丹师,没人推荐,进不了甲组。乙组去不去?不去就让开。” 陆玖从怀里摸出那张内荐请柬,按在桌面上。 “丹堂内荐,陈墨代印。” 孙茂眼皮一跳,随即冷笑。 “内荐请柬需三长老亲印。你这张只有陈墨代印,不认。” 陆玖没动。 他拿起旁边登记用的毛笔,在砚台里蘸满墨,滴了一滴在掌心。 孙茂还没反应过来,那滴墨已经甩向桌面。 墨珠在册子封面上散开,像一朵黑色的花。 陆玖拿起身份牌往墨痕里一按,再拿起来时,封面上多了一个清清楚楚的“丹”字印记。 屋里所有笑声,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断。 “这个推荐,够不够?” 陆玖把身份牌扔回桌面。 牌子在册子上弹了一下,砸在孙茂手指上。 孙茂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这是闹事。” “我在报名。” 陆玖弯腰,把脸凑近了些。 “我的手不干净,写不了字。你替我写。写大一点,让后面的人都能看见。” 孙茂手指悬在册子上,微微打颤。 旁边一个执事压低嗓子。 “算了,给他报吧。三长老交代过,柳执事也打过招呼,先压一压,压不住就放。” 孙茂咬牙把陆玖的名字添在甲组末位,笔画歪歪扭扭。 写完之后,他凑过来,用只有陆玖能听见的音量。 “三长老早料到你一定会来。甲组最后一个位子,是他留给你的。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陆玖没动。 “三长老说,你爹当年也坐在这个位子上。他把命丢在了第一场。” 陆玖的指节磨出咯吱声。 他拿回身份牌,忽然手腕一翻,把牌子重重拍进桌面。 木桌裂开一道缝,孙茂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摔在地上。 “替我回他一句。” 陆玖俯视着他,声音低得让满屋子的人脊背发凉。 “当年第一场谁主考的,告诉他,陆家来收账了。”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顿了顿,偏头扫了眼角落一个少年。 那少年靠墙站着,十七八岁,面色白净,穿着丹堂内门弟子的月白袍。 他一直在用一方雪白帕子擦手指。 陆玖进门时他就在擦,现在还在擦。 顾风眠。 两人目光在晚霞里一碰。 “你就是陆玖?” 顾风眠的目光先扫过来,手没停,还在擦。 “你刚才甩墨那下,不差。但你别以为进了甲组就能怎么样。甲组里有裴镜玄,还有我。” 陆玖没接话,往外走。 “我从小泡在丹堂,研丹十余年,从没听过用情绪炼丹。你的丹,我会亲手拆开看。” 顾风眠的声音追上来。 陆玖停了一下,回头。 “你的手,擦够了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章父仇子位(第2/2页) 顾风眠一愣。 “你擦手的帕子,用了两块了。下次我送你一打。要白的,比你现在用的干净。” 他走了。 顾风眠僵在原地,手指停在半空。 晚风从门口灌进来,把他手中的新帕子吹落在地。 他盯着那块帕子看了两秒,忽然抬脚,狠狠踩上去。 脚底碾过湿泥,雪白染成灰黑。 旁边两个丹堂弟子震惊地交换眼神。 顾风眠从袖中抽出第三块帕子,低着头,一下一下擦手指。 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陆玖,丹道大会,我等着。你最好别让我失望。” 回到外门时,陆玖没直接回木屋。 他绕到杂役院后的水井旁,打了两桶冷水,从头到脚浇下去。 初秋的水凉得刺骨。 他换上唯一一件没破的麻衣,把断剑放在腿上慢慢擦拭。 剑柄上缠着一截旧布条,那是苏枕遥以前系上去的,不是剑穗。 陆玖把布条解下来,重新系在刀柄上。 布条上有一小片暗褐色的痕迹。 不是灰,是血。 苏枕遥刻字那夜,手指磨破后渗出来的血。 “你爹当年也坐在这个位子上。他把命丢在了第一场。” 孙茂的声音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陆玖把断剑裹好背到身后,弯腰折下一根青涩的荆条,在指腹割出一道血口。 他抬手,把血珠弹进井水里。 “你做什么?” 老情憋不住。 “试试疼不疼。” 陆玖把流血的手指含进嘴里,尝到铁腥味。 那味道让他想起苍狼关城墙上的血,想起他爹曾经坐过的甲组末席。 “你爹把命丢在了第一场,你就得让三长老把命捡回来。” 老情的声音罕见地发狠。 陆玖把药篓背起,往夜色里走。 月亮从东边山头冒出来,把他的影子铺在青石路上。 “老情,你当年跟着情帝,他有没有输过?” 老情沉默了很久。 “输过一次。最不该输的时候,输了。” “输给谁?” “输给他自己。那一场输了,七情域就碎了。碎了之后,世间就多了一种病,叫无情。” 陆玖站住了。 他仰起脸,月光落在他眉骨那道新伤上,像覆了一层霜。 “我输过一次。三年前,把她让给那口棺。这辈子,不会再有第二次。” 老情忽然冷笑了一声。 “你现在的样子,像极了当年情帝刚拿到鼎的时候。他当时也觉得自己天下无敌,后来输得连底牌都不剩。” “最后他输给谁了?” “他输给了他最想救的那个人。” 陆玖的后背僵住了。 “那人最后死了吗?” 老情没有回答。 识海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她是不是也中了寒魂咒。” 老情依旧没有回答。 但陆玖知道,沉默就是答案。 他忽然觉得左臂的旧伤疤疼了一下。 他爹陆渊,当年也在这条路上走过,也在甲组末席坐过,也在丹道大会第一场丢了命。 他不能重蹈覆辙。 他推开木屋的门,寒玉棺在月光下泛着幽蓝。 陆玖背靠着棺坐下来,一只手搭在棺面上。 过了一会儿,极轻的呼吸声传出来,他睡着了。 寒玉棺上那行字,在深夜里无声地亮着。 忽然,那光暗了一瞬。 陆玖在睡梦中,左臂的伤疤猛地一疼。 他骤然惊醒,刀已经横在身前。 窗外,月光里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没有动,只是隔着薄薄的窗纸静静地站着,像在等他醒过来。 陆玖的刀,已经对准了那道人影。 第30章 陆渊遗书 第30章陆渊遗书 “是我。” 秦守真的声音从窗外传来,沙哑得像夜风磨过砂纸。 陆玖听出那声咳嗽,把刀放下。 门推开,秦守真佝偻着身子走进来,怀里抱着那卷旧书。 他看了眼陆玖的刀,又看了眼寒玉棺,坐到墙角那把破竹椅上。 “三长老今晚不会来。老夫替你在山门前拦了一拦。” “拦?” “没打起来。老夫跟他说,你身上那尊鼎是活的。动你之前,让他想清楚,有没有本事接住鼎醒过来的那天。” “鼎醒过来的那天”几个字,让陆玖后颈一阵发凉。 老情极轻地哼了一声。 “我来,是给你送一件东西。” 秦守真从旧书里抽出一页泛黄的纸。 “悲露丹的残方。不全,但足够你在丹道大会上认全药材,不至于被人调包。” 陆玖借着月光看。 纸上的字迹已经模糊,只能看清几种药材名和一句批注。 “悲从苍生来,不为一己哀。” “你从哪得来的?” “藏书阁里翻出来的。四十年前,有人把它夹在一本《草木纲》里。” “谁?” 秦守真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总爱把东西夹在书里当书签的人。” 陆玖的喉咙发紧。 书签。 苏枕遥也喜欢把干花夹在剑谱里。 他赶紧低下头。 秦守真走到寒玉棺前,枯瘦的手在棺面上轻轻叩了三下。 “丫头,你选的人,选得对。” 陆玖别过脸去,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秦守真走到门口,扶了一下门框。 “你左臂那道疤,是你爹留给你的火候刻度。你要好好用,但也别太信它。人在怒极的时候,感觉会骗你。” “你认识我爹?” 陆玖猛地抬头。 秦守真没有转身。 月光把老人的影子拉得极长,他极轻地叹了口气。 “你爹当年,也在这口棺前坐过一整夜。老夫走了。明日你若要找你爹的遗物,去丹堂西墙第三间杂库,最底层的樟木箱。杂库之下便是地下库西墙,两处相通。那是你爹死前一个月亲手存进去的。里面有你爹留给你的东西。” 陆玖握着残方的手猛然收紧。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你爹说,不到你拿到甲组名额那天,不许告诉你。” 秦守真跨出门槛,声音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 “他说,陆家的账,得等你有资格坐在那张桌上再算。” 老人走了。 陆玖坐在寒玉棺前,把那页残方翻来覆去地看。 残方角落有三个极小的字,被水渍晕得几乎看不见。 陆玖凑到月光下,勉强认出那是“陆渊留”。 他爹的字。 歪扭,用力,像用断笔写的。 陆玖把残方叠好,贴着心口放好。 他的眼眶热了一瞬,又压下去。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天没亮,陆玖就出了门。 丹堂西墙第三间杂库夹在柴房和旧丹炉房之间,门板朽烂,铁锁生了红锈。 陆玖正要砸锁,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闪身藏进柴房阴影里。 两个丹堂杂役提着灯笼经过,其中一个嘟囔。 “三长老今天把地下库的门又加了一道禁制,连陈墨都进不去了。” “那间石室?” 另一个缩了缩脖子。 “别问了,赶紧走。” 两人走远后,陆玖从阴影里出来,用刀柄砸了锁,推门进去。 满屋飞灰。 旧药篓、破瓦罐、发了霉的草席堆成小山。 陆玖翻到最底层,找到了那只樟木箱。 箱盖一开,扑鼻的霉味里混着一丝极淡的硝火气。 那是老丹师身上才有的味道。 箱子里只有两样东西。 一封信,和一枚生了铜绿的丹炉碎片。 陆玖拆开信。 信纸薄脆,折了三折,展开时沙沙作响。 “阿玖,爹若回不来,别报仇。你比爹有出息,把悲露丹炼成,带着枕遥离开栖梧宗,不要再回来。若你非要炼,记住悲露丹最后一味药引不是草,是你的血。陆家人的血,就是药引。别让三长老知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章陆渊遗书(第2/2页)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被水渍晕得几乎看不清。 陆玖凑到灯下,一个字一个字辨认。 “三长老丹室下,还有一间地窖。寒魂咒的解药就在里面,但进去的人,没一个出得来。” 陆玖把信纸捏在手里,手背青筋凸起。 他爹去闯过那间地窖。 他爹死在了那间地窖里。 他把信纸叠好,塞进心口位置,和那页残方放在一起。 然后他拿起那枚丹炉碎片,翻过来。 碎片的背面刻着两行极细的字,比信纸上的还要小。 “悲露不成,丹火不灭。鼎碎之日,吾儿当立。” 陆玖的手指抚过这十六个字,像触到了他爹冻僵的指尖。 碎片边缘有一道焦黑的指痕,深深嵌进铜胎里。 那是他爹炼丹时留下的。 陆玖把自己的拇指按进那道指痕里,大小刚好。 丹炉碎片在他掌心忽然温热起来,炉身上的铜绿慢慢剥落,露出里面暗金色的纹路。 “这是悲露丹的丹炉残片。” 老情惊道。 “陆渊把半座丹炉都留给了你。这碎片能引动丹火,炼丹时放在炉底,成丹率至少增三成。” 陆玖攥紧碎片,指节泛白。 他爹不是去地窖送死的。 他爹是把所有东西都留好了,才去闯那扇门的。 “陆渊。” 他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你到底给我留了多少东西。” “你爹给你留的不是东西。” 老情难得认真地叹了口气。 “是一条路。一条当年他没能走完的路。” 陆玖把丹炉碎片贴身收好,站起身把樟木箱重新盖好。 他背起药篓,朝后山走。 路过柴房时,陆玖顺手把一块碎炭塞进怀里。 老情识趣地没问。 天亮时,陆玖站在后山小路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清晨的薄雾从山谷里漫上来,混着露水腥气,像极了小时候他爹采药回来时身上的味道。 “你爹是个真男人。” 老情破天荒地夸了一句。 “他也是个傻瓜。明知道进去出不来,还进去。” “你不也这样?” 陆玖没接话。 他加快脚步穿过矮松林,在一处背阴的崖壁下挖到几株苦魂花。 这种草药喜阴湿,叶缘有锯齿。 他连根刨起,用湿布包了放进药篓。 又往前几步,一处被挖过的土坑里,草根被削得过分干净,旁边的土被反复抹平过。 “有人来过。” 陆玖蹲下,用手指在土面上轻轻一划。 “而且这个人,有病。” “洁癖。丹堂里会这么挖药的,只有顾风眠。” 老情接上。 陆玖继续找了半个时辰,始终没找到凝露草。 “悲露丹两味主药,缺一不可。” 日头偏西,后山的雾开始往上漫。 他把药篓藏进石缝,用枯枝盖好,只揣着刀和断剑朝更深处走。 走了百步,山路断了。 一道深涧横在面前,对岸是后山禁地,浓雾笼罩。 只有风声从雾里透出来,像很多人在远远地哭。 陆玖站在涧边,找了根粗藤在崖石上系紧,一头缠在腰上。 左臂旧伤忽然崩裂,血珠滴进深涧。 血落进雾里的瞬间,对岸亮了一下。 雾中伸出一只手,极淡,像水中的倒影。 那手朝陆玖的方向伸了伸,又收了回去。 “你在,对不对。” 陆玖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没有回应。 但山风里,极轻地,像有人应了一声。 陆玖深吸一口气,纵身跃过深涧。 他的身影划出一道弧,没入禁地最黑的那片雾里。 背后断剑在雾中一颤,像被什么东西从沉睡中唤醒。 第31章 寒潭剑意 第31章寒潭剑意 浓雾里没有路。 陆玖落在湿滑苔石上,刀已在手。 他只要凝露草。 旧刀柄上缠着那截旧布条,布尾已断。 行了半炷香,雾中出现一点冷光。 寒潭边长着一小簇凝露草,叶如冰片,茎凝水珠。 他采了五株,第五株根部有黑纹,捏碎。 第四株叶缘发黄,药性不足,弃了。 留三株干净草药,用湿布裹好。 采到第六株时,他停手。 雾里多了一个不属于他的呼吸。 远处极轻地响了一声,像竹杖点地,又像雾在咳嗽。 那咳嗽声他听过。 陆玖握刀的手紧了半寸,又松开。 “别动。” 雾里走出黑衣人,只露一双眼睛。 陆玖认得那双眼睛。 “裴镜玄,别装了。三年前后山的账,今晚一起算。” 裴镜玄摘下面巾,腰悬古剑,眼底像结薄冰。 “你果然变聪明了。” “你摘面巾的速度,慢了。” “你猜我今晚带了多少人?” “九个。丹堂暗桩,三个方向,雾里还有两个在爬树。叫你的人下来吧,树上冷。” 树冠上咔嚓一声,黑影翻落,踉跄落地不敢看陆玖。 裴镜玄脸上的镇定破了一个口子。 陆玖忽然动了。 刀光赤红劈出扇面。 裴镜玄古剑出鞘,两刃相交溅出火星。 陆玖第二刀贴着落点劈下,第三刀横扫腰间。 裴镜玄连退三步,后脚跟踩在寒潭边,虎口渗血。 “你变快了。” 陆玖左手一翻弹出药丸,在裴镜玄面前炸开苦粉。 裴镜玄甩灵力去震,上当了。 陆玖刀锋穿过光幕,直取右肩。 刀锋没入右臂,血喷在他脸上。 陆玖手腕一翻,刀锋在裴镜玄右臂内旋半圈,挑断筋络的声音清晰可闻。 “这一刀,是替枕遥砍的。今夜,你这只使剑的胳膊,废了。” 裴镜玄惨叫急退,脸上硬挤出笑。 “你果然,从来都下不了死手。你比你爹,狠多了。” “我爹的账,我会另找人算。你还不配。” 裴镜玄笑得像哭。 “她不会醒。就算醒了,你也不会知道她是谁。寒魂咒会吃掉她最后三年记忆。她醒来第一眼看见你,只会问,你是谁。” 陆玖刀尖颤了一下。 “如果她忘了我,那我就让她重新认识我。一百次,一千次,都行。” 裴镜玄忽然笑了。 “三年前,她就是在你身后这片寒潭边中的寒魂咒。我亲眼看着的。现在你还要来这里采药,你说你是不是找死。” 他捏碎玉符。 九个黑衣暗桩从不同方向围过来。 “我知道你会来采凝露草。你怀里的药草,有一株已经被我的人提前动了手脚。你回去怎么炼,炼出来的都是废丹。” “你的药,我采到第五株就发现了。下毒的人是你吧?可惜你不如顾风眠,他挖完药连土都会抹平。” 陆玖掌心发红,捏碎铁血战意石残片。 赤红纹路从掌心烧到手臂,像苏醒的血管。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一片赤红。 老情在识海里炸响。 “刀气在化形!这是怒焰丹体七成的力量,你今晚别想再动左手!” “那就不用左手。等丹道大会那天,我会更强。” “你不是想看。我打给你看。” 他动了。 刀光如赤色闪电,劈向最近的黑衣人。 那人短刀断成两截,虎口崩裂,整个人被震飞进雾里。 陆玖刀势不停,赤色月弧划开第二人的衣甲。 他反手一斩,将第三人连人带刀拍得横滚出去。 第四人突然从背后贴地滑来,短刀直刺陆玖后腰,刀尖已刺破衣角。 陆玖没有转身,反手一肘砸在对方腕骨上。 短刀脱手飞入雾中,那人整条手臂被震得错位。 陆玖将刀往下一插,刀尖没入泥中半尺。 赤红气浪以他为中心炸开,剩余五柄短刀同时脱手,暗桩全部倒飞出去,撞树、撞石、滚进寒潭。 九个人全部倒地,陆玖一步未动。 “还要试吗?” 他眼里没有怒,只有近乎空洞的平静。 裴镜玄拔剑插泥,泥浆溅向陆玖,被赤红蒸成白气。 “你赢了今夜。但丹道大会,你赢不了。三长老给你留的甲组末席,就是你爹当年死过的那个位子。你会重蹈覆辙。” 陆玖刀尖指着他。 “我爹没走完的路,我来走。我爹没打出去的仗,我来打。你回去告诉三长老,丹道大会第一场,我会用陆家的血,给他的剑印送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章寒潭剑意(第2/2页) 裴镜玄脸色惨白,转身逃进雾里。 陆玖挑飞短刀,刀穿过浓雾钉在老松上,刀柄嗡嗡作响。 雾里传来膝盖撞上树根的闷响,脚步声越来越远。 等所有气息消失,陆玖才慢慢把刀拔出来。 刀身赤红褪去,呼吸重起来,左臂灼烫。 老情声音很轻。 “怒后之空,就是悲芽。记住它。” 鸿蒙情鼎在胸口轻轻一震。 陆玖把三株凝露草放地上。 染血掌心按进寒潭水里,血丝化开如红色年轮。 “悲而不怨。” 他盘腿坐下,刀插泥里,赤红像不肯熄灭的炭火。 夜雾从四面漫来,把他裹成一个茧。 雾极深处传来轻叹。 “阿九。” 陆玖整个人僵住。 他慢慢转头,朝雾里看了很久。 寒潭水面极轻一漾,像有人的手指碰了碰。 “阿九,剑穗别丢。” 陆玖闭眼摸到剑心珠。 珠子掌心发烫,剑穗丝缠在他指间,像有人从冰棺里伸出手,隔着生死握了他一下。 剑心珠剧烈震颤,清越剑鸣从潭底冲天而起。 潭水向两侧分开,一枚发光草叶从水底升起,叶脉如剑纹。 老情失声道。 “剑心珠共鸣,引动了苏枕遥残存在这寒潭里的剑意。剑意凝在草叶上,才催生出了剑露草。这丫头连藏在这里的剑意都在帮你找药!剑露草可代凝露草入药,药性更纯。” 陆玖接住草叶,冰凉得像从苏枕遥指尖递来。 “我知道。等我。” 他走出禁地浓雾时,天已经亮了。 山风追来,像有人目送。 陈墨从矮松林走出来。 陆玖一眼认出那根紫竹杖,杖头被常年咳血浸出一小片暗红。 陈墨递来一张泛黄的纸,纸上带着淡淡丹灰味。 “地下库西墙第三块青石,按三下,门会开。第一场结束前,来丹堂找我。” 老人说完便走,杖声被雾吞没。 陆玖继续往山下走,远远看见山门方向灯火通明,人声如沸水。 经过告示墙,有人高声念对阵表。 “甲组第一场,陆玖,对,顾风眠!比试项目,盲炼!” 陆玖脚步停了一瞬。 盲炼,不看药材,只凭手感与丹火辨识药性。 这正是他天生味觉极差、靠手指和情绪感知药性练出的本事。 木牌刻着盲炼规则。 药材封于石盒,不得开盒,只能以丹火探入辨识。 一炷香内炼成指定丹药,药效高者胜。 顾风眠站在告示墙下,月白袍一尘不染。 他拿一方雪白帕子慢条斯理擦手指,擦到第三根时,才抬头看向陆玖。 “陆玖,你终于来了。我的帕子,快用完了。” 陆玖没看他,从怀里摸出那块碎炭,在自己名字旁用力画了一个圈。 炭灰落下,像黑色火药粉。 “第一场,我会让你连擦手的力气都没有。” 顾风眠手指停住。 他盯着陆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从袖中摸出一枚青碧丹药,三纹清晰如画。 “这是我昨晚随手炼的护脉丹,三纹。盲炼对我来说,和睁眼没有区别。” 他把丹药收回袖中,抽出第四块帕子,举到月光下,帕面雪白无痕。 “赢了你之后,这块帕子给你擦血用。” 陆玖转身,走出三步又停住。 他没有回头,声音从夜风里递过来。 “你袖子里那方帕子,三年前擦过枕遥剑上的血。你擦第三根手指时,我认出了帕角的暗纹。” 顾风眠的手停在半空,帕子被夜风吹得绷成一张白帆。 他松开帕子,又慢慢攥进掌心,笑了一声,很短,像刀刃刮过瓷面。 陆玖朝木屋走去,身后议论如潮。 他推开门,寒玉棺裂痕又长一寸,冰蓝字更暗。 老情声音沉到底。 “一天半。这口棺,只撑得住一天半了。” 陆玖手按棺面。 “盲炼,一天半,够了。” 他坐在门槛上磨刀,刀刮磨石声一遍又一遍。 旧布条在刀柄上随着动作一颤一颤,像有人拽着他衣角。 远处晨钟敲响第一声,他抬头望向钟声方向。 今天,他要用一场盲炼,让整个栖梧宗知道,陆家人来收账了。 他起身把刀插回腰间,推开门。 天光涌入,赛场方向升起七色旗。 晨钟第二声惊起满山宿鸟。 他朝赛场走去。 第32章 夜半刺杀 第32章夜半刺杀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木屋外的地面切成几块碎白。 一道黑影从墙根游进来,脚底贴着地,连片苔藓都没踩实。 屋里没有灯。 炭盆里的火早灭了,只剩一撮冷灰。 墙角那口寒玉棺泛着极淡的冰蓝光,一下一下地跳。 黑影蹲在窗下,听了一炷香的工夫。 里面只有一道呼吸声。 很轻。 轻得那人连气都不敢喘足了。 短刀从袖口滑出来,刃面在月光里浸了一下,又收回黑暗。 他左手搭上窗沿,整个人掀开夜风的一角,无声无息翻了进去。 落地时,短刀已经劈向床铺。 刀锋切开被褥,干草从破口里扬起来。 空的。 黑衣人后颈汗毛根根竖起。 他这双手,杀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从没失过手。 可今晚,他连目标的衣角都没摸着。 陆玖一直倒挂在房梁上。 像只等了一整夜的鹰。 刀光劈到第二下的时候,他松了手。 整把刀借下坠之势,劈向黑衣人后脑。 黑衣人头也没回,短刀反手一撩。 金铁相撞,火星在屋里炸开。 陆玖的刀被磕开半寸,黑衣人已经滚了出去。 他撞翻了墙角的小木桌。 半壶凉茶泼了一地,几片碎瓷在黑暗里打转。 陆玖跟上去,刀尖在泥地上拖出半条火星。 “暗堂的刀,练了几年。” “不到家。” 黑衣人吐掉嘴里的灰,短刀在掌心转了个圈。 “少废话。杀了你,我的刀就到家了。” 三记刀影同时暴起,分取咽喉、心口、丹田。 一招比一招快。 陆玖不退。 刀往下一压,连消带打,将三刀磕开。 膝盖已经顶进对方小腹。 那一下,顶得黑衣人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他倒飞出去,后背砸上床沿。 半张床板塌下来,灰扑了满屋。 陆玖追上去。 黑衣人抓起地上的碎瓷,甩手掷出。 几片瓷割破空气,朝陆玖面门飞来。 陆玖偏头,一缕头发被削断。 碎瓷擦过他的耳廓,划出一道口子。 血从耳垂滴下来,顺着脖颈,渗进衣领里。 他没擦。 “玩暗器。我陪你。” 他抬脚踢起地上的碎瓷,三片回敬过去。 黑衣人挥刀磕飞两片。 第三片擦着他左耳钉进墙里,碎成粉末。 血从耳垂滴到脖子上。 黑衣人抬手摸了一把,满手湿热。 他反而笑了。 短刀忽然折断,刀柄机括弹出一粒黑丸。 黑丸在地上弹了两下,炸开。 满屋都是刺鼻的甜腥味。 毒雾。 陆玖屏息后退。 雾气里,黑衣人反手掷出断刃,直插心口。 这招比前面所有刀都狠。 陆玖没躲。 他往前一步,任由刀尖刺来。 胸口处,赤红火焰轰地炸开。 断刀弹飞,插在房梁上嗡嗡打颤。 陆玖从毒雾里走出来,衣角还沾着火。 “你这种人,也就只配在雾里动刀。” 黑衣人瞳孔缩成针尖。 他张了张嘴,想咬碎齿间的毒囊。 陆玖比他更快。 一步上前,捏住下巴,猛地一卸。 “咔。” 下巴脱了臼。 陆玖扯下他的面罩。 是一张很年轻的脸。 不到二十岁。 此刻那双眼珠子往外凸着,里面全是野狗被踩断尾巴时的恐惧。 陆玖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 “多大了。” 黑衣人喉咙里嗬嗬响,说不出话。 陆玖没再问。 他伸手,从对方怀里摸出一块令牌。 丹堂外门令。 反面刻着一个“三”字。 那“三”字上头,还缠着几根极细的银丝。 陆玖把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章夜半刺杀(第2/2页) “葛青风的狗。” 他低声念了句,把令牌收进怀里。 老情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起来。 “那银丝,是葛青风的私印灵力。暗堂是葛青风私养的死士。这狗,比他养的裴镜玄还麻烦。” 陆玖没应。 他又从黑衣人靴筒里搜出三根黑针,针尖蓝黑,全是淬了寒毒的货色。 “暗堂的刀,寒魂殿的毒。你们倒是会凑。” 陆玖拎起黑衣人,拖到屋外。 杂役院门口有棵老槐树,树皮糙得跟鳞片一样。 他找了根粗麻绳,把人五花大绑,捆在树干上。 绑完,他撕下黑衣人一截袖子,蘸了血,在树上写下一行字。 明日午时,外门广场,来认领你的狗。 月光照在血字上。 陆玖拍拍手,转身回屋。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门框上,一朵木芙蓉刻花。 三年了,这花还在。 三年前,苏枕遥还在的时候,总爱往他门框上刻这些。 她说,木芙蓉好看,还命贱,野地里也能活。 陆玖用指腹,轻轻碰了碰那朵刻花。 他的手指上,还沾着刺客的血。 血渗进刻痕里。 那朵木芙蓉,在月光下,像开出了红花。 他站在门口,看了那朵花很久。 风从身后吹过来,带着老槐树上越来越淡的血腥味。 陆玖忽然想起,苏枕遥刻这朵花的那天,是她的生辰。 她刻完,回头冲他笑,说:“这花,替我守着你。” 他把这句话,记了三年。 陆玖推门走了进去。 寒玉棺上的蓝光已经暗了。 他走过去,蹲下。 伸手,在棺面上慢慢擦了擦。 “今晚这一出,我替你出了。你安心睡。” 门外,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麻绳勒着树皮,血一滴一滴滴进土里。 陆玖没睡。 他盘腿坐在寒玉棺旁,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硬的饼,就着冷水,一口一口地啃。 饼是三天前从苍狼关带回来的,硬得能把牙崩了。 但他还是吃完了。 吃完,他闭目调息。 胸口的鸿蒙情鼎,像灰里埋着的炭。 不烈。 却烫得他整夜没合眼。 天蒙蒙亮时,外头传来一声尖叫。 木盆落地的响。 紧接着,杂役的声音炸开。 “死、死人了!” “不对,是绑了人!” “陆玖!陆玖绑了人!” 陆玖睁开眼。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 天光从门缝里灌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寒玉棺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 “我去去就回。” 外门广场已经围满了人。 陆玖搬了把破竹椅,坐在老槐树下。 他不说话,低头磨刀。 磨刀石上的火星子溅在地上,一朵一朵地灭。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 “昨晚陆玖屋里响了半宿,我还以为遭了贼。” “可不就是遭了贼。” “那贼人呢?” “抬头,树上绑着。” “你们看陆玖耳朵上,那血都结了痂了。” “他昨晚动了刀。” 直到一群人分开人群闯进来。 丹堂执法队。 领头的,柳明。 七名执法弟子,七柄剑,齐刷刷出鞘。 剑尖离陆玖的胸口,只有半寸。 陆玖抬起头。 “放人可以。让他先交代,是谁指使的。” 柳明脸色铁青。 “大胆陆玖!私囚宗门弟子,按宗规,废去修为!” 陆玖把刀往地上一插。 刀身没入青砖三寸。 “柳执事。这刺客是你派的,还是韩铎派的。” 柳明眼中的杀机,像火苗一样窜起来。 “你,在找死。” 陆玖站起来。 他迎着剑光往前走了一步。 “那你试试。” 第33章 广场对峙 第33章广场对峙 柄剑,剑尖离陆玖胸口半寸。 剑光把他的脸照得一片青白。 广场上的人齐齐往后退了一圈。 没人敢喘粗气。 陆玖走到柳明面前三步远。 他比柳明高半个头,此刻低着头看人,眼底一点光都没有。 “我不喜欢仰着头和人说话。让你的人,把剑收起来。” 柳明没动。 但陆玖看见,他身后最末一名执法弟子的手腕,在轻微打抖。 那柄剑的剑尖,跟着晃了晃。 陆玖动了。 他左手探进剑影,两根手指夹住那弟子的剑身,赤红气劲灌入指尖,往外一翻。 “叮。” 精钢长剑断成两截。 断剑头落地,插进青砖缝里,嗡嗡响。 那弟子整条手臂麻得没了知觉,蹬蹬蹬退出去三五步,撞倒了两个看热闹的。 柳明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陆玖!” “别急。” 陆玖把断剑踢到柳明脚边。 “再说一遍,放人可以,先让刺客开口。” 柳明胸口起伏,终于忍不住了。 “执法队拿人,从来不需要理由!拿下!” 七道剑光同时暴起。 陆玖没拔刀。 他左脚一跺地面。 胸口的鸿蒙情鼎轰然震动,一股赤红气浪从他体内炸出来。 七柄长剑被震得同时偏了准头。 两名执法弟子虎口开裂,长剑脱手飞上半空。 陆玖抄起竹椅,横着一扫。 竹椅砸在最前面两名弟子肩上,碎成十几根竹条,抽得人满脸血痕。 他反手接住半空落下的两柄剑,左右开弓。 剑光如鞭,抽在剩余几名弟子手腕上。 只听几声脆响。 剑,全掉了。 七个人,七个姿势,全躺在地上打滚。 前后不过三个呼吸。 陆玖的胸口,也微微起伏。 这一下,抽掉了他三成力。 他没有表露出来。 他朝柳明冲了过去。 柳明拔剑的手刚抬起来,陆玖已经贴到他面前。 左手扣住他的剑格,右手刀柄顶住他的下颚。 “柳执事。我现在,要听刺客说。” 柳明手腕发麻,五指一张。 佩剑当啷落地。 “陆玖,你敢动我,三长老不会放过你!” 他喊得响亮。 可声音在抖。 陆玖没回话。 他松了手,退开一步。 左手背在身后,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那是怒焰丹体反噬的余痛,靠情鼎压着,只出三成力。 没让任何人看见。 他走到老槐树前,把刺客的下巴接了回去。 刺客痛得喉咙里嗬嗬响。 “说。谁给你的令牌。” 刺客低着头。 牙在打颤。 “是……是柳执事。” “大声点。” “是柳执事!” 刺客的声音像刀子刮过石板。 尖利,清晰,带着哭腔。 整个广场,死了一样地静。 然后,“嗡”地一声,炸开了。 “真是柳明?” “丹堂的人要杀陆玖?他疯了吧!” “陆玖现在会炼丹了,挡了谁的路,还不明显吗?” “那也不能在宗里杀人啊……” “你还没看明白?这宗里,想陆玖死的人多了去了。” “嘘,大师兄来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裴镜玄从人群外走进来。 白衣胜雪,腰悬古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章广场对峙(第2/2页)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走在自己家的院子里。 人群里,有人轻轻哼了一声。 很轻。 轻得只有附近几个人听见。 陆玖也听见了。 他眼角的余光扫过去。 只看到半截白帕子,飞快地缩回一只袖口里。 那只手,极白,像从没沾过丹灰。 陆玖没看清脸。 裴镜玄也听见了那声哼。 他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到了树前,裴镜玄先看了眼被绑的刺客。 然后看了眼地上横七竖八的执法弟子。 最后,目光落在陆玖身上。 “陆师弟。你如此行事,可曾想过后果。” 裴镜玄的声音很轻。 可整个广场上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我给过面子。” 陆玖的声音更轻。 “是有人,自己不要。” 裴镜玄叹了口气。 “一块令牌,一个刺客,算不得铁证。更何况,这刺客的血,还沾在你刀上。一个外门弟子,夜间被袭,反把刺客砍成重伤,绑到大树上。然后你说,他是丹堂的人。陆师弟,宗规是讲证据的。你猜,你这套说辞,有几个人会信。” 陆玖没说话。 裴镜玄又往前一步。 他几乎贴到了陆玖耳边。 “你抬头看看四周。” 陆玖抬眼。 围墙上,屋顶上,回廊里。 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满了人。 有内门弟子,有丹堂的人。 那些人的眼神,有嘲弄,有怜悯,也有明晃晃的杀意。 裴镜玄的声音压得极低。 “你拿一个刺客,动不了我。可我要动你,一句话就够。丹堂地下库最里面石室的阵法,只有我和三长老能开。入口那道禁制,陈墨能碰,但最里面那扇门,他进不去。你猜,今晚,我会不会去看看她。” 陆玖的左手,指甲刺进掌心。 他听见自己的血,滴在青砖上。 一滴、两滴。 裴镜玄直起身,大声道。 “既然陆师弟认定刺客是丹堂的人,那就交由丹堂查办。来人,把人带回去。至于你私囚宗门弟子、当众殴打执法队,回头我会替你向宗门求情。” 柳明立刻带着人把刺客解了下来。 陆玖没拦。 他的牙咬得太紧,腮帮上的肌肉都在发颤。 裴镜玄转身离去。 走了几步,他回过头。 “对了,陆师弟。丹道大会,你可一定要来。你要是不来,我还得费心思,替你照看那口寒玉棺。” 说完,他朝人群里那只白帕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少年已经不见了。 陆玖站在老槐树下。 人群慢慢散了。 树上的血字,被风一吹,颜色更深了。 他低头,摊开左手。 掌心四道血口,是刚才自己掐出来的。 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像刀锋划过空气。 “裴镜玄。” 他对着空荡荡的广场,低声说。 “你最好,真的怕我。因为你晚上做梦,会梦见我。” 回到木屋,陆玖把门关上。 他走到寒玉棺前。 棺面上的冰蓝光又亮了起来,像在问他去了哪里。 陆玖把额头抵上去。 “今天,差一点。差一点,我就没忍住。” 冰蓝光轻轻一跳。 像她伸了根手指,点在他眉心。 陆玖闭上眼。 “我不能忍了。丹道大会之前,我得先把自己的命,炼硬一点。”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 天,快黑了。 第34章 怒丹炼体 第34章怒丹炼体 陆玖坐在门槛上,看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晚风从山门那边吹过来,带着外门厨房的柴火味。 很淡。 像是有人在炖菜。 他站起来,把门窗检查了一遍。 窗户留了一条缝,让夜风进来。 这屋太小,一会儿炼起来,怕把寒玉棺烤坏了。 他又在寒玉棺四周铺了一层湿布,湿布浸过寒潭水,寒气能挡一挡情鼎火。 确认了七八遍,他才盘腿坐下。 两块铁血战意石从苍狼关带回,一左一右,按进掌心。 石头是凉的。 凉意贴着皮肉往里渗。 然后,突然变成火。 无数人的怒吼、刀剑的撞击、战马的嘶鸣,一股脑灌进他经脉里。 痛。 像有人用烧红的铁丝,沿着每一条经脉往里钻。 陆玖咬住牙,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没出声。 老情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出来。 “引怒入脉,让情鼎的火跟着走。记住四个字,怒而不恨。恨意一生,火候立变,神仙也救不回你。你炼的怒焰丹,和这怒焰丹体,本就是一炉火。丹火从体里过,体借丹火铸。炼体就是炼丹,炼丹也是炼体。” 陆玖把怒意往手三阴、足三阳引。 鸿蒙情鼎在胸口震动,赤金色火焰从玉佩里涌出来,追着怒意烧进经脉内壁。 这种痛,他经历过一次。 第一次炼体,像被人拿刀刮骨头。 这一次,像有人把烧红的针,一寸一寸,往他骨头缝里钉。 陆玖的身体在抖。 脊背弯下去,又直起来。 汗从发丝里成股往下淌,把地面打湿了一大片。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重。 像有人在心脏上架了一面鼓,捶得人发疯。 就在这片剧痛里,他看见了霍守疆。 苍狼关那位老将军站在城头,满身是血,手里拄着剑。 “小子,别掉队。” 陆玖咬着牙,点了下头。 然后,他又看见了林戈。 苍狼关那个断了一条胳膊的少年,躺在草席上,脸色白得像纸,可还在笑。 “陆大哥,等我能站起来,我跟你一起闯。” 陆玖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他想哭。 可泪一流出来,就泄了那口气。 他硬生生把泪逼了回去。 痛感像潮水,一浪接一浪。 陆玖的鼻孔里开始淌血。 断剑横在膝前,血滴在剑身上。 那断剑突然轻轻震了一下。 陆玖低头看。 剑身上,不知什么时候,浮起一层极淡的冰蓝光。 很淡。 淡得像是从很远的冰原上,吹来的一阵风。 陆玖的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 他看见了苏枕遥。 她坐在后山的悬崖边上,两条腿悬在云里。 风吹得她白裙鼓起来。 “陆玖,你以后想做什么?” “炼丹。” “炼丹有什么好?” “炼丹,能救你。” 她笑了。 那笑清亮亮的,像山涧撞在石头上。 “那我练剑。你把我的命,炼得长一点。” 陆玖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和血混在一起,砸在断剑上。 他没有擦。 他挺直脊背,把最后一股怒意,压进任脉最深处。 任脉最软。 也最要命。 怒意撞上去的时候,陆玖喉咙里涌上一口腥甜。 他硬吞了回去。 “还没完……” 他低吼着,把情鼎的火往心脉方向引。 “别碰心脉!” 老情厉喝。 火舌在离道心三寸处停住。 温度高得他整个胸腔都在发烫。 就这一寸,最险。 他用了整整一炷香,才把火势压回任脉。 然后,他感觉到经脉内壁上,开始凝结东西。 暗金色的纹路,从任脉开始,向四肢百骸蔓延。 每一条纹路凝成的瞬间,都带着撕裂般的痛。 像有人用锈刀,在他骨头上刻碑。 陆玖数不清自己咬碎了多少次牙。 他只知道,天快亮的时候,所有的痛,突然停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章怒丹炼体(第2/2页) 暗金纹路爬满经脉。 怒焰丹体第二重,成了。 就在这一瞬。 陆玖胸口的鸿蒙情鼎,忽然自主震了一下。 没有火,没有光。 只有一种极沉极沉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鼎腹深处,轻轻翻了个身。 那些暗金色的纹路,同时亮了一瞬。 陆玖低头看自己的手臂。 那纹路,像极了他在丹炉里见过的情纹。 只是这些情纹,不是印在丹上。 是印在他的血肉里。 “原来如此。” 他低声念了一句。 丹体即丹身。 他一直都在炼同一炉丹。 老情没说话。 良久,才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情帝当年,也到过这一步。他看到的,和你一样。” 陆玖低头,看向自己手臂上那层暗金纹路。 纹路在皮肤底下,安静地亮着。 像在回应老情的话。 “那他后来呢。” 老情没有回答。 只有一声更轻的叹息,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 像风吹过一座空坟。 陆玖等了一会儿。 没等到。 他猛地睁开眼。 赤金色火焰从体内轰然冲出。 窗户半开着,火焰从窗口喷出去,烧焦了院里半棵歪脖子树。 屋里的杂物,全部化为灰烬。 连那半张烂床板,都烧得只剩几截黑炭。 陆玖站起来。 他的左腿,不自觉地打了个软。 他扶住墙,站了一会儿,才稳住身形。 然后,他抬脚,轻轻一踏。 青砖碎裂,裂痕像蛛网般蔓延出五尺远。 他握了握拳。 拳面上,暗金纹路一闪而没。 他转身,对着一面墙,一拳砸了下去。 拳头陷进墙里两寸。 碎石簌簌落下。 他的手背,完好无损。 连皮都没破。 陆玖收回拳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层皮,能挡了。” 老情的声音从玉佩里传出来。 “恭喜你,第二重成了。从今天起,情鼎护体,筑基中期以下,别想轻易破你的防。” 陆玖没说话。 他走到寒玉棺前,把湿布一块块掀开。 棺面没有被烤到。 那行字,安安静静地亮着。 他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背靠着寒玉棺,他闭上眼睛。 累。 从苍狼关回来到现在,他还没睡过一个整觉。 老情的声音又响起来。 “别睡。你现在经脉刚炼完,神魂还不稳,睡过去容易岔气。” 陆玖没睁眼。 “我知道。我就是……坐一会儿。” 他坐了一炷香。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那半块饼。 已经吃完了。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那上面,还留着昨晚咬出来的血口子。 喉咙里像着了火。 “这日子。” 他低声念了一句。 “比在苍狼关还难熬。” 他站起来,推开门。 天边刚泛起一点灰白。 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群人。 火光和焦味把外门弟子引来了。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看他。 像看一个从火里爬出来的东西。 陆玖扫了他们一眼。 “都散了吧。” 人群慢慢退去。 有个瘦小的杂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陆九爷,昨晚后山那边,有人让我给您带个话。” 陆玖抬头。 “什么人。” “穿黑斗篷的,走路没声。他说,他在丹窟等您。还说,您要是不去,寒玉棺里的东西,就保不住了。” 陆玖的眼神,沉了下去。 他回屋。 窗外,乌云压得很低。 陆玖看了眼寒玉棺。 那行字,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得格外亮。 君若不弃,我必归来。 他走到断剑前,把剑别在腰间。 “等着。看他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第35章 丹窟闯关 第35章丹窟闯关 入夜。 陆玖把断剑别在腰间。 断口很旧,旧得像一道不肯结痂的伤。 他看了一眼窗外。 云把月亮吃得一点不剩,屋外一片漆黑。 黑灯瞎火,正合适。 陆玖推门出去,反手把门带上。 他往后山走。 山道两边的灌木,从黑暗里伸出来拽他的衣角。 夜风从谷底翻上来,带着腐叶和湿泥的腥气。 路,比白天长。 陆玖越走越快。 走到最后,他几乎是跑起来的。 丹窟在百丈崖下面。 洞口被半人高的野蒿盖得严严实实。 陆玖拨开荒草,看到半截歪斜的石碑。 丹窟禁入。 四个字,被风雨磨得几乎认不出来。 陆玖没犹豫,钻了进去。 刚入洞口,身后“嗡”地一声。 赤光从地底升起,封死了退路。 禁制阵。 陆玖没有回头。 这阵,他进来前就看见了。 不是没得选。 是不想选。 他往深处走。 洞顶渗水,一滴一滴砸在石板上。 那声音极规律。 像在数他还能活几步。 走出约莫五十步。 石壁两侧,忽然亮起密密麻麻的赤色纹路。 丹火阵。 火光从孔洞里喷出来。 一道,两道,十道。 火舌交错,织成一张网,朝他当头罩下。 陆玖没停。 他催动怒焰丹体,暗金纹路浮现。 赤红火焰将他裹成球。 他举步,朝火网中央撞进去。 灵火撞上情鼎火,嗤嗤作响。 十道火柱绞在他身上,连空气都烧得扭曲起来。 陆玖的头发眉毛,开始打卷发焦。 他不停。 一步一步,往火网最薄弱的地方走。 然后,他猛地加速。 整个人像柄烧红的刀,从火网里劈了出去。 丹火阵,破。 陆玖落地,就地滚了一圈,压灭衣角的火苗。 他喘着气回头。 石壁上的孔洞,已经全熄了。 “第一关,过了。” 他继续往里。 走出没几步,眼前一花,石壁像水一样化开。 不再是山洞。 是一条河。 河面不宽,水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河对岸,站着苏枕遥。 她穿着三年前那件白裙,手里提着那柄她自己的剑。 裙角绣着一朵将开未开的木芙蓉。 “陆玖。” 她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 “你又来晚了。” 陆玖想动。 他的脚像生了根。 河对岸的苏枕遥转过身。 她的背上,插着三柄冰剑。 白衣上洇开大片暗红。 “你每次都来晚。这次,也一样。” 她的声音变得尖利,像无数根针同时刺进陆玖的耳朵。 陆玖胸口剧痛。 他张嘴,想喊她的名字。 可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眼前的苏枕遥,慢慢抬起手。 她手里的剑,忽然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陆玖。你连我,都救不了。” 陆玖的脑子里,嗡地一声。 他知道这是假的。 他知道。 他比谁都清楚,苏枕遥的剑,永远不会对准她自己。 可当那柄剑刺入她心口的一瞬间。 陆玖还是扑了过去,朝那条河,像条不要命的野兽。 河水没过他的腰。 凉得刺骨。 他看不见河对岸了。 苏枕遥的身影在散。 像冰化进水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章丹窟闯关(第2/2页) 陆玖猛地站住。 水已经没到了他的胸口。 他低头。 河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漂来一朵木芙蓉。 花瓣半开半合,在河水里打着转。 陆玖伸手去捞。 花碎了。 碎成几片惨白的花瓣,沉进河底。 他抬起头,对着空荡荡的河面,吼了出来。 “假的,我也认!我陆玖认了!你可别死!” 吼声在整条河上炸开。 回声从四面的黑暗里撞回来,一遍一遍地重复。 你别死。 河对岸,苏枕遥的幻影,忽然停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陆玖。 那双满是痛楚的眼睛里,有极短的一瞬间,像是真的苏枕遥在看他。 然后,她张嘴,说了两个字。 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河面裂开,幻阵碎了。 陆玖站在冰冷的水里。 那水,一直冰到他骨头里。 他身上的衣服,湿透了,紧紧贴在皮肤上。 意识深处,老情的声音有些发颤。 “小子,你刚才……差点回不来。” 陆玖没说话。 他慢慢走回岸上。 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 他的眼睛很红。 可那红,不是疯魔的红。 他刚才,真的差一点。 差一点就沉在那条河里,再也爬不上来。 只差一点点。 陆玖拧了把袖子上的水。 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那条河已经不见了。 只剩下一地碎冰。 他继续往里走。 越往里,空气越凉。 石壁上挂满白霜。 陆玖的湿衣服,开始变硬,变脆。 每走一步,都有冰渣从衣角掉下来。 他的嘴唇,冻得发紫。 牙齿在打颤。 可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 她最后的口型。 两个字,是什么。 他试着在心里拼了拼。 “等……我。” 他的脚,忽然顿了一下。 就是这两个字。 他认准了。 陆玖闭上眼,嘴唇动了动,像在回答她。 “好,我等你。” 声音轻得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可他知道,这两个字,他这辈子都得背着。 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更沉,也更稳。 最后一段路,是条窄道。 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石壁的寒气贴着他的脸。 像有无数条冰冷的舌头,在舔他。 陆玖侧着身子,一点一点挤过去。 走出窄道,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石室。 石室中央,有张石台。 台上放着一卷残破的丹方。 丹方旁边,立着一盏灯。 灯没点。 灯的旁边,放着一枚火折子。 陆玖走过去。 他先拿起了那卷丹方。 怒意共鸣。 四个字,印在发黄的兽皮上。 老情的声音在意识里重重响起。 “情帝的秘术。能引方圆十里所有的怒意入鼎,炼出的怒焰丹,威力倍增。但用多了,会分不清,哪些怒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 陆玖把丹方合上,收进怀里。 “好刀,看握在谁手里。” 他吹燃火折子,点灯。 灯芯亮起来。 很弱。 风一吹就会散。 然后,他听见了掌声。 从石室深处,不紧不慢地响起来。 每一下,都像敲在骨头上。 陆玖转身。 黑暗中,一柄短剑,已经刺到了他后心。 第36章 寒魂殿特使 第36章寒魂殿特使 这一剑,比今晚山道上所有的风都冷。 陆玖没躲。 短剑贴着他肋骨滑过去,衣袍上割出半尺长的口子。 剑上带的寒气,把他伤口周围的血,冻成了冰渣。 冻硬的衣料,跟着裂开几道口子。 碎布条挂在腰间。 “好快的剑。” 他反手一刀,逆着剑势往上撩。 黑影往后飘。 刀尖只削下他一截斗篷。 三丈外,来人站定。 石室里的灯火,把两人的影子拖得老长。 陆玖这才看清他。 很瘦,瘦得不正常。 斗篷松垮垮挂在他身上,像晾衣架支了块黑布。 脸白得发灰,嘴唇是紫的。 最怪的是头发。 只有半边。 右脑光着,左边几缕黑发稀稀拉拉垂下来,挡住半张脸。 “陆玖。” 那人开口。 声音像冰碴子互相磨。 “我等你,等了两天。” 陆玖握紧刀。 “你请帖上的字,写得不怎么样。血太淡了。” 黑斗篷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还难看,脸上的皮像捏出来的泥,皱成几道白沟。 “字,不重要。来了,就行。” 他抬起手。 那盏灯的火光,忽然变成冰蓝色。 火还是火。 可那火是冷的。 整间石室,又冷了几分。 陆玖的眉毛上,开始结霜。 “自我介绍。寒魂殿特使,冥鸢。殿主座下,一个跑腿的。” 陆玖跟着他转,刀横在身前。 “你们寒魂殿的人,是不是都不会好好走路。” “不是。” 冥鸢停住脚步。 “是不想让你看见,我什么时候会停。” 话音未落,他消失了。 陆玖头皮一麻,往前扑出。 短剑从他后颈擦过,划破一层油皮。 血珠刚渗出来,就冻成了冰粒。 好快。 陆玖落地翻身,刀往身后横扫。 刀锋扫了个空。 冥鸢又出现在石台旁。 手里,多了一盏魂灯。 青铜铸就,表面刻满人脸。 每一张脸,都在无声尖叫。 灯芯上,烧着一根头发。 陆玖的血,在看见那根头发的瞬间,凉了半截。 他认得。 三年前,他亲手替苏枕遥绾过发。 “认识吗。” 冥鸢把魂灯举高。 冰蓝的火光里,那根头发乌黑细软。 “殷九幽。” 陆玖的牙咬得咯咯响。 “寒魂殿殿主,他碰过她。” “何止碰过。” 冥鸢盯着那根头发,像在欣赏一件藏品。 “殿主说,这头发的主人,是他最好的一炉药引。三年前种下寒魂咒,就是为了让你走到这里。让你,变成现在这样。” 陆玖的刀在抖。 不是怕。 是怒。 怒意从心口炸开,往四肢百骸烧。 左臂的伤疤,突然剧烈刺痛。 老情在意识里暴喝。 “陆玖!怒而不恨!恨一生,火候就乱!想想霍守疆!想想那些替你死的人!” 陆玖闭上眼。 他看见霍守疆拄着剑从尸堆里站起来。 看见老兵推着火油桶往城门洞里冲。 看见林戈用独臂,把一个孩子从妖兽爪子底下拽出来。 怒意还在。 但火候,稳住了。 陆玖睁眼。 他的眼睛很红。 可那红,是熔岩的颜色。 不是疯魔的颜色。 “好一个愤怒的容器。” 冥鸢的声音里带着欣赏。 “殿主就喜欢你这个表情。他说,你越怒,将来的丹,就越纯。” 陆玖不说话。 他开始往前走。 一步。 两步。 每一步,身上的赤红火焰就烈一分。 怒焰丹体,发动。 情鼎的火,从玉佩里涌出来,烧遍全身。 冻硬的衣服,开始滴水。 冥鸢站着没动。 可他的脚,往后退了半步。 陆玖看见了。 “我还以为。” 陆玖的牙缝里挤出一句。 “特使不怕我。” 他又往前一步。 赤焰轰地一声炸开,将周围寒气逼退三尺。 陆玖像一头浑身是火的兽,朝冥鸢撞了过去。 冥鸢脸色终于变了。 他伸手在魂灯上一拍。 铜灯发出尖锐的鸣响。 寒气暴涨十倍。 陆玖还在往前。 他的身体在结冰。 手指、手腕、胳膊。 赤焰被压得只剩薄薄一层,贴着他的皮肤。 他动不了了。 冰从脚底往上爬,一直爬到他的胸口。 陆玖的牙齿在打颤。 他还在催动情鼎。 赤焰在冰层底下挣扎,像快灭的炭,忽明忽暗。 “没用的。” 冥鸢慢慢走过来。 “寒魂之力,冻的不是你的皮。冻的是你的魂。” 话音未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章寒魂殿特使(第2/2页) 短剑的剑尖,已经抵上陆玖的左眼。 没有预告。 没有停顿。 “殿主让我别杀你。可没说,不给你留记号。这一剑,是替殿主的药,添一味苦。” 剑尖贴着陆玖的睫毛。 他看见剑尖上,映着自己被冻住的脸。 就在这一瞬。 陆玖腰间的断剑,自己飞了出来。 断剑横在陆玖面前。 剑身上,炸开极其刺目的冰蓝光辉。 那光,比魂灯的火更冷。 却比魂灯更亮、更纯。 光中,一道纤细的身影浮出。 赤着脚,白裙如雪。 一双眼睛,没有三年冰封的混沌。 只有剑出鞘的锋芒。 苏枕遥。 她抬起手,并指如剑。 “别碰他。” 声音清冷,像冰河解冻的第一声裂响。 剑意如虹,撞在魂灯上。 铜灯轰然炸开。 那根头发,在剑光中烧了起来。 可灰烬里,却浮出一丝极细的冰蓝线。 那根线,像活物一样,在空中游过,没入了陆玖的左臂。 陆玖浑身一颤。 他感觉不到。 他的眼睛,只盯着那道剑意分身。 她在消散前,回了一次头。 她笑了。 和当年后山悬崖上,一模一样的笑。 然后,冰蓝光影里,她抬起手,朝陆玖的方向,极轻地碰了一下。 只差一寸。 没碰到。 光影散了。 断剑落在地上,叮当一声。 剑身上,多了一道冰蓝色的细痕。 像泪痕。 陆玖扑过去,捡起断剑。 他的手在抖。 “苏枕遥!” 石室里,只有他自己的回声。 老情的声音低低响起。 “她的剑意,只回得来这一瞬。这一瞬,够你活。” 陆玖把断剑贴在胸口。 他感觉不到剑身的凉。 只能感觉到心口那股钻心的痛。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伸出手,在剑身上,慢慢比了比那一寸。 从剑尖,到剑格。 就是她没碰到的那一寸。 陆玖的眼泪,终于砸了下来。 冥鸢从地上爬起来。 他没有再动手。 半张脸还在往下掉白屑。 “有意思。一个死人,把剑意藏在断剑里。她这是把自己的命,都给你了。” 陆玖没回头。 他低着头,看着断剑上那道泪痕。 “冥鸢。你回去告诉殷九幽。他给苏枕遥种了什么,我让他,百倍还回来。” 冥鸢笑了。 那笑容,在被削掉一半的脸上,像裂开了一道缝。 “丹道大会。殿主说,他会在那里,送你一份大礼。” 他往后退。 “还有。那根头发里的东西,刚刚,已经进入你体内了。你猜,殿主送了你什么。” 陆玖猛地抬头。 冥鸢已经没入黑暗。 石室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老情的声音,忽然变了调。 “小子,你左臂上……” 陆玖低头。 左臂伤疤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淡的冰蓝细线。 和断剑上的泪痕,一模一样。 老情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恐惧。 “寒魂咒的引子。殷九幽把它种进你身体里了。” 陆玖没说话。 他慢慢站起来。 左腿一软。 他伸手扶住石壁。 掌心贴在冰冷的石面上,凉意顺着手臂往上蹿。 他喘了几口气,才站稳。 然后,他朝洞口走。 一瘸一拐。 洞口外,天已破晓。 晨光照进来,落在断剑的泪痕上。 陆玖把断剑举到光里。 他看那道痕,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轻得,只有断剑能听见。 “苏枕遥。我好像,有点害怕了。可是怕,我也得去。你的命,还在那口棺材里等着。” 他说完,把断剑别回腰间。 又低头看了眼左臂上那道冰蓝细线。 那线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陆玖伸手,想用袖子把它盖住。 就在指尖触到那道细线的一瞬。 左臂伤疤上,那道冰蓝细线,忽然跳动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翻了个身。 陆玖的手臂,整条麻了。 他低下头,盯着那条线。 冰蓝细线和暗金纹路,在皮肤底下交缠。 像两条蛇,一条冷,一条热。 彼此咬着对方的尾巴。 陆玖忽然笑了。 “好啊。你住进来,就别想走了。” 他握了握拳。 指尖发麻,像握着一团冰。 也像握着一团火。 山道边,一株野生的木芙蓉,被晨光染成金红色。 陆玖盯着那朵花看了一瞬。 然后,他转身。 山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翻飞。 满身碎布条猎猎作响。 他像从地府里爬回来的人。 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第37章 魂音入骨 第37章魂音入骨 陆玖是被冻醒的。 后背贴着寒玉棺,寒气顺着脊梁往骨头缝里钻。 他睁开眼,木屋里黑得像一口井。 窗纸上结着霜,呼吸都泛白。 梦里有人喊他名字。 醒来,那声音还在。 棺面上那八个字在亮。 冰蓝的光,一明一灭,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棺里往外顶。 陆玖几乎是扑过去的。 双膝砸在地上,手掌按上棺面。 寒气从掌心窜进来,冻得他整条胳膊都麻了。 他不管。 “苏枕遥?” 没有回应。 他把断剑解下,搁在棺旁。 剑柄忽然颤起来。 “陆玖。” 声音轻得像从极远的地方飘来,又像贴在他耳根呵了一口气。 陆玖整个人僵住。 三年了。 这个声音,他三年没听过。 “苏枕遥。” 他喊出这三个字,嗓子干得发疼,尾音在抖。 “我在。” 那声音顿了顿。 “你别动,别说话,听我说。” 陆玖攥紧剑柄,指节发白。 “我的剑意撑不了多久。昨夜丹窟里借断剑出来那一下,把攒了三年的力气用掉一半。我现在说的每一个字,你都要记牢。” 陆玖点头。 他不敢出声。 怕一开口,这声音就散了。 “棺面上那八个字,不是刻在棺面上的。是我在寒魂咒吃到我神魂最后一刻,用剑意,在棺内壁上刻的。刻了一整夜。手指冻裂了,血粘在冰上,撕下来一层,接着刻。” 陆玖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低头盯着那八个字。 一笔一画,都像活的。 这三年,他每晚用手去擦这行字。 擦到指尖发麻。 擦到指甲缝里全是寒气。 他一直以为,那是她留给棺外人的话。 原来,那是她留给自己最后一点力气。 陆玖的舌头猛一用力。 咬穿了。 血从嘴角淌下来,滴在棺面上。 砸在那八个字上。 冰蓝的光被血一浸,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像伤口上开了一朵花。 “我那时候想,要是我撑不过去,至少得给你留句话。免得你一个人,傻等一辈子。” 陆玖没有擦嘴上的血。 他喉咙里像堵着一块烧红的炭。 “我不傻。” “你不傻。” 她极轻地笑了一下。 “你是倔。” 那笑声短得像风刮过冰面,一下子没了。 “这三年,你每晚擦那行字,我都看着。你在外头刮药粉,交聚气丹,跪在地上,我也看着。你一点没变。还是那么不会照顾自己。” 陆玖喉结滚了一下。 “你倒说说,我哪点没变。” “煮面还是那么难吃。” 她笑。 陆玖没忍住,也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眼睛就湿了。 三年前,她吃过一回他煮的面,说这面狗都嫌弃。 那之后,他再没给她煮过。 “第二件事。” 她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像掉进深水。 “三年前偷袭我的黑影,不是冲我来的。是冲你。” 陆玖的手指,掐进掌心。 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寒魂咒种进我身体的时候,我看见了。那人手里有一团光,和你玉佩上一模一样。他在找你的情鼎。我只是,挡在了你前面。” 木屋里静得可怕。 寒气在悄悄爬。 “所以你别总觉得是你害了我。是我自己选的。我拦得住,就拦。拦不住,也是我的命。” 陆玖的牙,咬得死紧。 “我不用你替我挡。” “我知道。” 她笑。 “可你太慢了。三年前,你连我一剑都接不住。” 陆玖没说话。 这话刺得他生疼。 三年前他赶到试炼场时,她已经倒在地上。 白衣上全是霜。 他连她最后一声,都没听见。 “第三件事。” 苏枕遥的声音又轻了几分,像被风吹散一半。 “寒魂咒里,有东西。” “什么。” “我不知道是什么。三年里我拿剑意去撞它,撞了几百次。它像一颗种子,埋在我神魂最深处,一直在吸。” “吸什么。” “吸我的剑意,也吸我剩下的一点感情。” 陆玖脑子里嗡地一下。 种子。 吸感情。 “寒魂咒里种东西,还吸感情。” 老情的声音从玉佩里炸出来。 “这手法老夫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 陆玖没理他。 他只是盯着棺面,等苏枕遥再说下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章魂音入骨(第2/2页) “你别怕。” 苏枕遥说。 “我还在。我刻那八个字的时候就想,只要我还记得你,它就吃不完我。它吃一点,我就把你记得更牢一点。” 陆玖的眼泪,砸在断剑上。 “所以陆玖,你炼你的丹,走你的路。我这边,还能撑。可你要快一点。我怕它有一天,会让我忘了你。”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陆玖猛地抬头。 “不会。你不会忘。我也不会让那一天来。” 他声音很低,却像从骨头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 棺面上的蓝光,轻轻一颤。 “好。我信你。那我告诉你最后一件事。丹道大会,别去丹堂给你划的那个场子。裴镜玄的人,昨夜在丹堂后山埋了东西。我的剑意扫过去,碰到一点寒气,和丹窟里那盏魂灯一模一样。他们要把你往那个地方引。” 陆玖的眼神冷了下来。 “我知道你肯定要去。你这个人,别人越拦,你越要去。我不拦你。我只说一句。到了那天,别把断剑离身。” 陆玖把断剑贴在心口。 “我不离。” 蓝光忽然开始变暗。 “我的力气到这儿了,得回去了。陆玖。” 她打断他。 “等我回来。” “好。” 陆玖说出这个字的时候,蓝光已经暗了下去。 那八个字重新回到平日里那种微弱的冰蓝色。 木屋里又只剩他一个人。 陆玖没有动。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跪在棺前,额头抵着棺面。 寒气冻得他额头生疼。 他把苏枕遥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嚼了一遍。 刻字。 种子。 丹窟。 断剑。 每一个字,都像钉进骨头里的钉子。 他不敢忘。 也不会忘。 “我不会让你忘了我。” 他对着那八个字说。 声音哑得厉害。 泪已经流干了。 他就在那里跪着,一直跪到心里的那股酸,慢慢沉下去。 沉到最底。 然后他才松开按在棺面上的手。 指尖已经冻得没了知觉。 就在这时。 门外,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咔”。 像有人踩断了一根枯枝。 陆玖没动。 他的手慢慢按上刀柄。 “有人。” 老情压低声音。 “气息不对。” 陆玖慢慢直起身子,盯着那扇门。 门缝里漏进来一线极淡的月光。 他没有问是谁。 他只是在等。 等门外的下一步。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下一瞬,门缝里塞进来一样东西。 薄薄的,暗红色。 是一张请柬。 请柬落地,正面朝上。 烫金的大字被月光一照,亮得刺眼。 “丹道大会,恭候大驾。”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画着一朵黑色的寒霜花。 陆玖瞳孔骤缩。 这朵花,他在苍狼关墨鸦的袖口上见过。 寒魂殿的标记。 “他们知道你住哪了。” 老情沉声道。 陆玖没说话。 他弯腰捡起请柬,翻开。 里面夹着一缕头发。 漆黑的发丝上,结着一层霜。 陆玖把发丝捧到眼前,用指尖轻轻捻开。 发尾处,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剑意残留。 冷冽,锋锐,像冰里藏着的一根针。 是苏枕遥的剑意。 这头发,是真的。 陆玖的手,开始抖。 他把发丝贴在胸口,贴着心脏的位置。 那缕剑意隔着衣裳扎了他一下。 不疼。 像她用手指戳了戳他心口。 “别怕。” 他低声说。 不知道是对她,还是对自己。 头发下压着一行血字。 “赢了丹道大会,这缕头发还你。输了,下次送来的,是她的手指。” 陆玖把请柬捏成一团。 指节咯咯作响。 赤金色的火从指缝里漏出来,把请柬烧成灰烬。 灰落地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陆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那缕头发还在。 他把它编成极小的一股,系在脖颈间,贴着皮肤。 “五天。” 他低声说。 “我只剩五天。” 老情没接话。 陆玖走到门口,拉开木门。 山风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往后吹。 他大步走向丹堂外院。 今天,要先拿到外门丹师的资格。 第38章 地火炼丹 第38章地火炼丹 天蒙蒙亮,山道上的草叶结着露水。 陆玖走到半路,忽然停下。 他蹲下身,在路边拔了几株野草。 那是他每次路过都会多看一眼的火纹草。 品相不好,又小又蔫,但根茎发红。 是能入药的。 他把草根上的泥搓掉,塞进袖口,起身继续走。 白给的东西,不要白不要。 丹堂外院已经站满了人。 外门弟子来了三四十个,挤在院墙根下,缩着脖子。 正中间摆着九座地火炉。 炉子黑乎乎的,裂的裂,缺角的缺角。 全是丹堂丢下来的破烂货。 一个灰袍执事站在台阶上,手里甩着一根竹尺。 “外门丹师考核,就一条。半炷香,炼出一枚一品聚气丹。炼成,进大会,炼不成,滚蛋。” 人群里一阵骚动。 “半炷香,这也太短了。” “这地火炉火都不稳,怎么炼。” 执事冷笑。 “炼不了就滚。外门弟子,还当自己是丹堂内门的天才呢。” 陆玖扫了一眼那九座地火炉。 炉子确实破。 最靠东边那座,炉口朝南,正对着风口。 半炷香的火候,站在那个位置,火会被风吹得忽大忽小。 有人先抢了位置。 陆玖不急。 他等别人挑完,才走过去,站在东边那座破炉前。 他伸手去拿药草。 手指刚碰到第一株聚气草,指节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像有根针从关节里往外扎。 陆玖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 然后他攥紧拳头,再松开,重新去拿药草。 这次稳住了。 “陆玖?你一个炼气五层的废物也来考丹师?” “你那灵火呢,连个火星子都打不出来吧。” 周围哄笑。 陆玖没理。 他蹲下身,把地火炉的火口通了一下。 手指伸进炉膛,摸到一层细灰。 灰里混着几粒几乎看不见的冰渣。 陆玖的眼神冷了一分。 这炉子被人做过手脚。 冰渣遇火化水,水浸火口,火就会在关键时刻突然变弱。 好算计。 陆玖不动声色地把冰渣抠出来。 他没有搓碎。 而是捏在指间,藏进了袖口。 藏好后,他轻轻按了按袖口。 这个动作很轻,轻到周围的人根本不会注意。 “小子。” 老情低声道。 “这炉子有问题。” “知道。” “那你还用。” “用。他们费心准备了,我不能浪费。” 陆玖站起来,把药草一样样摆出来。 聚气丹,丹方简单。 聚气草三株,清心叶两片,一滴露水。 “开始。” 台阶上的执事一敲竹尺。 九座炉子同时亮起地火。 火光红中带黄,舔着炉底,烟灰往上窜。 别人已经开始往炉里丢药草了。 陆玖没动。 他等风。 风从南边来,吹得炉火往北偏。 陆玖眯起眼,掐准火偏回去的那一瞬,把聚气草丢进去。 火舌一卷,药草化开。 他掌心贴住炉壁。 炉壁烫得厉害,手心起了个泡。 他没管。 地火从炉底爬上来,还算稳。 陆玖暗地里把一丝极淡的情鼎之火从掌心度进去。 那火细得几乎看不见,混进地火里,只让火色深了那么一点。 左臂伤疤,轻轻一疼。 熔点到了。 陆玖闭上眼。 他不想苏枕遥,不想丹窟,不想裴镜玄。 他只想着一件事。 把这炉药炼成。 就在药液将要凝丹的瞬间,炉底的火猛地一弱。 像被人浇了一勺冷水。 周围的空气都凉了一下。 果然来了。 陆玖没有慌。 他掌心一翻,提前藏好的情鼎火顺着炉壁往下压。 火焰在炉底一炸,把那股寒气瞬间逼了出去。 “嗤。” 炉口喷出一股白烟。 火势重新稳住,甚至比之前更旺。 周围的笑声渐渐小了。 有人闻到了不一样的味道。 “这香怎么这么正。” “不可能,那破炉子。” 陆玖睁开眼。 炉中药液已经凝成一团,滴溜溜地转。 他掐灭地火,伸手探进去。 指尖一勾,一枚丹药落在掌心。 丹体青碧,温温的。 表面上,三道青纹。 “三纹。”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外门考核能出三纹?” “他作弊了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章地火炼丹(第2/2页) 台阶上的执事脸色变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下来,一把抓起陆玖掌心的丹药。 “三纹聚气丹。你用的什么火?” “地火。” “放屁!” 执事的声音尖了起来。 “地火能炼三纹,我这执事让你当!说,你是不是偷藏了丹堂的灵火!” 陆玖抬眼看过去。 “我炼的是丹,你验的是药。药有没有问题。” 执事语塞。 他低头又看那枚丹药。 丹纹清晰,药香醇正,没有一丝杂质。 “没有问题。”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众人回头。 一个少年分开人群走了过来。 洗得发白的内门袍子,一双手背在身后。 走到陆玖面前,他停下,摸出一块白帕子。 先把右手擦了三遍。 又把左手擦了三遍。 “三纹聚气丹,火候差了一丝,收丹早了一口气。不过外门弟子能炼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顾风眠。” 陆玖看着他。 “你认得我。” 少年笑了一下。 “那我也不用自我介绍了。丹道大会,我等着你。别在选药那一场就被人刷下去。” 他说完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顾风眠回头看了一眼陆玖的左臂。 眉头皱了一下。 “你的手,抖了。” 陆玖没说话。 “控火最忌手抖。你好自为之。” 白帕子在空中一甩,被团成一团扔进墙角的火盆。 火盆里腾起一簇碧青色的火。 人群哗然。 “青莲火!” “顾家天才也来了!” 陆玖盯着那团青火。 又看看自己掌心的三纹丹药。 他没说话。 执事回过神来,干咳一声。 “陆玖,考核通过。明日丹道大会第一场,选药。别迟了。” “等等。” 陆玖开口了。 他抬起左手。 指间,捏着那几粒冰渣。 在晨光里,冰渣反射着细碎的光。 “这是什么。” 陆玖把冰渣递到执事眼前。 执事凑近一看,脸色变了。 “冰、冰渣?” “在我那座炉子的火口里掏出来的。” 陆玖声音很淡。 “冰渣遇火化水,水浸火口,火就会在凝丹前突然变弱。执事大人,这是外门考核的规矩?” 周围一片死寂。 所有外门弟子的目光都钉在那几粒冰渣上。 执事的脸,白了红,红了白。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看陆玖的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忌惮。 “这……这不关我的事,炉子是丹堂统一分配的!” “那这个呢。” 陆玖把三纹聚气丹举起来。 “如果我没有发现冰渣,这枚丹会炼成什么样?” 执事说不出话。 “查。” 陆玖把冰渣放在炉台上。 “查谁放的。查出来,我不追究。查不出来,我拿着这些冰渣去宗主那里问个明白。” 执事的汗,下来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丹堂方向。 那是韩铎所在的方位。 “我、我会向上禀报。” 陆玖点头。 “我等着你的禀报。” 他转身往外走。 身后一群外门弟子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怪物。 陆玖走出丹堂外院。 天已经大亮。 山风吹过来,把那股药香吹散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臂。 衣袖下,伤疤在隐隐发烫。 你的手,抖了。 顾风眠看出来了。 陆玖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左手伸到眼前。 阳光照下来,五根手指都在轻轻颤。 像寒风里的枯枝。 “老情。” “嗯。” “今晚炼怒脉丹。” 老情沉默了一下。 “你的经脉已经裂了七处。再炼一炉怒焰丹,就要碎了。” “不炼怒焰丹。” 陆玖说。 “炼别的。” “什么。” “你之前说过,怒极而悲,悲中有慈。我想试试。” 老情不说话了。 陆玖抬脚朝山下走。 刚转过山腰,前面的老槐树下,靠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破甲,浑身是血,肩膀插着半截断箭,脸色白得像纸。 陆玖心头一沉。 “陆兄弟。” 那人抬起一张糊满血污的脸。 苍狼关的老兵。 老周。 四天。 还有四天。 第39章 药中藏刀 第39章药中藏刀 老周靠在老槐树下,一条腿瘸着,半边身子全是血。 陆玖扶住他时,他整个人都往下滑。 “我躲了三天。”老周喘着粗气,“从苍狼关到栖梧宗,四百多里。马跑死了两匹,最后一百里,我是一寸一寸爬过来的。” “将军出事了。” 陆玖的手一紧。 老周从怀里摸出一个染血的布包,塞进他手里。 “林副将……让我交给你。” 他的声音已经含糊不清。 “将军倒下了,妖族又来了。苍狼关……快守不住了。” “陆兄弟,将军他……” 话没说完,老周眼睛一翻,整个人栽了下去。 陆玖一把捞住他。 老周的脉搏微弱得像要断了。 他架着老周往木屋走。 血滴在山道上,一颗接一颗。 木屋里,陆玖把老周平放在草席上。 肩头的伤口黑紫,皮肉翻卷,黑血凝成冰碴。 他先给老周喂了一颗护脉丹,又用浸过寒潭水的湿布裹住伤口。 然后给老周盖上旧衣裳。 他打开布包。 铁血战意石躺在掌心。 通体漆黑,散着杀意。 比他从苍狼关带回的那块更大更沉。 石面上暗红色的纹路像在跳。 像一颗在等火的心。 “小子。”老情的声音从玉佩里飘出来,“你今晚还要炼怒脉丹。没时间了。” “我知道。” 陆玖把战意石收进怀里,走到寒玉棺前蹲下。 八个字安静地亮着。 “枕遥,我要做一件你可能会怪我太冲动的事。可我没得选。” 棺面上的蓝光轻轻一颤。 像在回应他。 陆玖伸出手,在棺面上轻轻擦过。 指尖冻得发麻。 “等我。” 他转身出门。 天色擦黑,山道上的人散了大半。 几个外门弟子蹲在路边低声议论。 “陆玖今天又出风头了。” “出风头有什么用,明日选药,他一个连丹方都没读过几本的废物,能选出什么来。” 陆玖没回头。 他直奔藏书阁。 天已经黑了。 藏书阁的门虚掩着,里面漏出一点昏黄的灯。 秦守真坐在柜台后面,就着一盏油灯翻书。 “来了。” “您知道我要来。” “选药是丹道大会第一场。你连丹方都没背过几本,不来才怪。” 陆玖站在柜台前。 “我想请您教我。” “教你什么。” “选药。” 秦守真抬起眼,浑浊的眼珠子在他身上转了转。 “选药考的是眼。你眼睛好使?” “不好。” “鼻子呢?” “也不灵。” “那你还考什么。” “我用手。药材对不对,我用手指一触就知道。” 秦守真不笑了。 他盯着陆玖的手指看了很久。 “情帝当年也是这么辨药的。不用眼看,不用鼻闻,用手去摸药性。你果然走的是同一条路。” 秦守真站起来,从柜台下摸出一把干草,哗啦倒在桌上。 “选药第一关看形,第二关闻气,第三关尝味。你前两关不行,就死磕第三关。” “可别以为第三关好过。” 他抓起一株草塞进陆玖手里。 “这是续脉草,你摸摸看。” 陆玖捏了捏。 “药性往指尖钻,是温的。” “对。” 秦守真又递过来一株看着一模一样的。 “这是断脉草。药性冷,刺手。丹方里要续脉,你抓成断脉,炼出来就是毒丹。选药场上错一株,出局。” 陆玖把两株草都放回桌上。 “我记住了。” “光记住没用。” 秦守真把药草全推到他面前。 “一百味药,你闭着眼,一株一株摸。摸到把断脉草全挑出来为止。” “天已经亮了。” “那就摸到上场前。” 秦守真重新坐下翻开书。 “别让我失望。” 陆玖闭上眼,伸手摸上第一株药草。 一株,两株,三株。 药性从指尖往里钻。 有的温,有的凉,有的像针刺。 他不知道摸了多久。 只知道掌心的纹路被药性磨得通红,像被火烧过一层。 等他终于摸完第三遍,睁开眼睛时,天边已经翻起了鱼肚白。 “去吧。”秦守真头也不抬,“选药场上,别信自己的眼睛。” 陆玖起身,朝老人深深一揖。 然后转身出门。 两个时辰后。 丹堂广场上搭起了高台。 九张长案一字排开。 每张案上堆着一座药草小山。 陆玖到的时候,顾风眠已经站在第一张案前。 “规矩都听好了。” 主持的是丹堂二长老,白胖老头。 “第一场选药。每张案上一百味药,混在一起。半个时辰挑出丹方上要的十二味。错一味少一味,都出局。” 台下一片哗然。 “一百味里挑十二味,这不是要命吗。” “丹方呢,总得告诉我们炼什么吧。” 二长老抬手压了压。 “丹方在你们案上的玉简里。” 陆玖走到最边上一张案前。 玉简搁在药草堆顶上。 他拿起来贴在额头。 里面只有一味丹方。 清心丹。 十二味药材。 陆玖放下玉简,看向案上那一百味药草。 乱。 太乱了。 顾风眠已经动手了。 他没用眼看,只伸出一根手指,从药草堆里轻轻一拨。 一株,两株,三株。 快得像在数米。 每一株都精准落进手边的玉盘。 台下的人看得眼睛发直。 “顾家天才,这眼力绝了。” “他都不用闻,看一眼就知道。” 陆玖收回目光。 他闭上眼,伸手摸进药草堆。 指尖触到第一株。 温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章药中藏刀(第2/2页) 续脉草。 不对。 清心丹里不要续脉草。 他放开,再摸。 一株一株。 动作慢,可稳。 周围的哄笑声又起来了。 “那废物在干什么,闭着眼摸药?” “他以为这是摸鱼呢。” 陆玖没理。 他摸到第五株时,左臂的伤疤突然抽了一下。 像有根针从经脉里往外扎。 他险些没捏住手里的药草。 那株草差点掉进药堆。 陆玖用另一只手撑住案沿,深吸一口气。 然后继续摸。 他摸到第七株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这株草,看着是清心草。 可指尖传来的药性是冷的。 清心草该是温的。 被人掺了假。 陆玖睁开眼,把那株草凑到眼前。 叶形对,颜色对,连叶脉都对。 可药性是冷的。 这不是清心草,是寒心草。 清心丹里放寒心草,丹成即废。 陆玖抬头看向台上。 二长老在喝茶。 韩铎坐在台侧阴影里,正看着他。 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 陆玖没有把寒心草扔开。 他手指一翻,把寒心草塞进了袖口最深处。 这东西虽然不能入清心丹,但能炼寒脉丹。 市价三块灵石。 不能浪费。 然后他继续摸。 他摸得很慢。 可每一株,他都要用手指去“问”。 半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陆玖的额头上渗出了汗。 顾风眠那边已经停了。 他面前玉盘里十二味药整整齐齐。 “顾风眠完成。” 二长老一挥手,有弟子上前验药。 陆玖还在摸。 第十一味。 第十二味。 他睁开眼,把最后一株药放进玉盘。 他挑出的十二味里,混进了一株寒心草。 和袖口那株不是同一株。 这一株藏在药堆深处,他摸出来时故意放进了玉盘。 他要让所有人看见。 “陆玖完成。” 台下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验药的弟子先走到顾风眠案前。 “顾风眠,十二味,全对。” 台下爆出欢呼。 验药弟子又走到陆玖案前。 他先看了眼玉盘,皱起眉。 “这株怎么回事?” 他捏起陆玖挑出的一株药。 “颜色不对,叶脉也不对。陆玖你选的是……” 他顿住了。 “寒心草?” 台下一静。 “清心丹里怎么会有寒心草?” “废物就是废物,选错了。” 二长老放下茶杯走了过去。 他拿起那株药翻来覆去地看。 脸色一点点变了。 “这不是选错了。是有人往药里掺了寒心草。” “陆玖没选错。他选出了对的。” “只是这药堆里本该有的清心草,被人换成了寒心草。” 台下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台侧的韩铎。 今日当值长老韩铎放下茶盏,笑了笑。 “二长老说笑了。药草从采集到分装,经手的少说也有十几人。二长老只凭一株草,就断定有人掺假?” “韩长老说得对。” 陆玖开口了。 “不如现在把所有参赛选手药案上的清心草全部检查一遍。如果只有我这一案出了问题,那针对的是谁,不用我多说。如果其余八案也有,那说明丹堂选药制度有问题,与二长老的判断无关。” 韩铎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的手指在茶盏上按了一下。 茶盏上,多了一道极细的裂纹。 这个动作,陆玖看见了。 二长老也看见了。 “验。” 二长老一挥手。 几个执事弟子立刻分头检查。 半炷香后。 “二长老,其余八案,清心草全部正常。只有陆玖选手这一案,被换成寒心草。” 全场死寂。 韩铎慢慢站起来。 他没有看陆玖。 而是看向二长老。 “二长老,选药场出了这样的事,是我这个当值长老的失职。我自会向宗主请罪。” 然后他才把目光转向陆玖。 嘴角重新挂上那丝笑。 “陆玖,听说你的经脉,已经裂了七处。选药靠手,控火靠的可是经脉。你可得小心了。” 这话说得关切。 可每一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陆玖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韩铎。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 谁都没有先移开。 韩铎拂袖而去。 二长老看向陆玖。 “你早就发现了?” 陆玖点头。 “用手摸出来的。” 二长老盯着他,忽然笑了。 “好一个用手摸药。这一场你不但过了,还替丹堂抓出一个内贼。不过。” 二长老的声音低了下来。 “韩铎不会就这么算了。今晚,你小心点。” 陆玖点头。 “我知道。” 台下顾风眠第一次转过头,正眼看向陆玖。 他手里的白帕子没再擦。 “有意思。明日控火,我等着看你还能不能这么走运。” 陆玖迎上他的目光。 “不是走运。是靠手。” 顾风眠没再说话。 他转身下台,擦肩而过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摸药的时候,左臂在抖。我修过脉诊,隔三步都能闻到你经脉里的焦味。怒意伤脉的人,控火那场,撑不过半炷香。” 陆玖瞳孔微缩。 顾风眠已经走远。 白帕子在他指尖转了一圈,塞回袖中。 陆玖低头看自己的左臂。 衣袖下,伤疤在一下一下跳。 像在数他还能撑多久。 三天。 还有三天。 第40章 血衣叩门 第40章血衣叩门 顾风眠那句话像根针,扎进陆玖脑子里。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臂。 衣袖下,伤疤在隐隐发烫。 怒意伤脉。 他用情鼎的火太多次了。 从苍狼关到青溪镇,每一炉怒焰丹,每一次情鼎之火,都是拿经脉在烧。 “他说得没错。” 老情的声音沉下来。 “你的经脉已经裂了七处。再炼一炉怒焰丹,就要碎了。” 陆玖没说话。 他走出丹堂广场。 天色擦黑,山道上的人散了大半。 他拐过山脚,远远看见木屋的门开着。 陆玖的心一沉。 屋里黑着灯,但他闻到了酒味。 还有人血的味道。 “有人。” 老情低声道。 “屋里,筑基中期。” 陆玖的手按上刀柄。 “陆兄弟。” 一个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进来吧,我没有恶意。” 陆玖没有松刀。 他侧身一步,贴着门框往里看。 屋里多了一个人。 那人坐在木桌旁,背对着门,披着一件旧蓑衣。 他面前摆着两个碗。 碗里倒着酒。 酒香混着血腥气。 “你是谁。” “苍狼关,林戈。” 那人转过身。 陆玖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比上次瘦了一圈。 左臂的衣袖空荡荡的,用一根麻绳系着。 林戈用右手端起碗,想放到桌上。 空袖管随着动作一晃,撞在桌角上。 他下意识伸出左手去扶。 扶了个空。 右手顿在半空。 “不碍事。” 林戈笑了笑。 “还没习惯。” 陆玖走进去,把门关上。 “你的手怎么没的。” “妖族夜袭,替将军挡了一下。” 林戈把一碗酒推到陆玖面前。 “那畜生一爪子下来,骨头直接断了。留着也废了,我自己砍的。” 陆玖看着那碗酒。 碗口缺了个角。 和霍守疆在城头用的一样。 都是那种最便宜的粗陶碗。 他喉咙紧了一下。 然后才端起来。 “老周把战意石给你了?” “给了。” 陆玖点头。 “但他话没说完就昏过去了。将军到底怎么样了。” 林戈的笑容消失了。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寒毒攻心。人还没死,但跟死了也差不多。他倒下前一晚跟我说,他守不住苍狼关了。妖族这次来的不只是赤炎原的散兵游勇。有人在背后用驭妖珠驱赶。” “寒魂殿。” 陆玖脱口而出。 林戈点头。 “墨鸦死了,可寒魂殿又派了一个人。那人比墨鸦邪门得多,手一抬,方圆百丈的妖兽全听他号令。将军就是被那人打伤的。” 陆玖的拳头攥紧了。 “他带话给你。” 林戈盯着他。 “将军说,他的命不重要。但苍狼关后面是三十万百姓。如果关破了,那些人都得死。将军还问了你一句话。” “什么话。” “你小子,能不能来。” 木屋里安静下来。 陆玖感觉左臂的伤疤在一下一下跳。 像霍守疆在城头擂鼓。 “能。”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只有一个字。 林戈笑了。 “我就知道。”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碗重重落在桌上。 然后他五指用力一握。 “啪。” 酒碗在他掌心碎成三片。 碎片扎进皮肉,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林戈像没感觉一样,盯着陆玖。 “陆兄弟,我们没看错你。” “丹道大会之后,我跟你去。” 陆玖说。 林戈的笑容又消失了。 “丹道大会还要三天。将军撑不过三天。” 陆玖没说话。 三天。 他需要三天。 丹道大会比完,拿到名次,他才能光明正大地离开宗门。 可霍守疆等不了三天。 “如果将军等不到。” 陆玖的声音很轻。 “你把他的刀带回来。” 林戈盯着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0章血衣叩门(第2/2页) “你要让将军死在苍狼关?” “我要让将军死得值得。” 陆玖抬起头。 “丹道大会,我要赢。赢了,我才能拿回寒玉棺。寒玉棺拿回来,苏枕遥才能跟着我去苍狼关。” “我带她去。” 林戈说。 “什么。” “我替你看着寒玉棺。” 林戈站起来。 “我从苍狼关带回来十二个老兵,都藏在后山。加上霍守疆的虎符,丹堂不敢动我。你去苍狼关,我留下。你的女人,我拿命护着。” 陆玖心里一热。 “你护得住吗。” “护不住就死在这。” 林戈笑了一下。 “反正这条命是你从苍狼关捡回来的。” 陆玖看着他。 这个断了一条胳膊的副将,笑得比谁都坦然。 “好。” 陆玖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酒是辣的,从喉咙烧到胃。 “明日控火,我会赢。后天药理,我也会赢。大后天决赛拿第一。然后一起回苍狼关。” 林戈眼睛亮了。 “这才是我认识的陆兄弟。” 陆玖站起来,走到寒玉棺前。 八个字安静地亮着。 “枕遥,我要做一件你可能会怪我太冲动的事。可我没得选。” 棺面上的蓝光轻轻一颤。 像在回应他。 陆玖伸出手,在棺面上轻轻擦过。 指尖冻得发麻。 “等我。” 他转身出门。 天已经黑透了。 月亮被乌云吞了。 山风呜呜响,像鬼哭。 陆玖往山下走。 他要去后山丹窟。 苏枕遥说过,裴镜玄的人在那里埋了东西。 明日控火,他得先去看看。 走了半里地。 后山丹窟的入口就在前面。 洞口黑沉沉的,像张着的嘴。 陆玖在洞口前停住。 地上有新鲜的脚印。 不止一个人。 他蹲下,用手指量了量脚印的深度。 都是修士,脚印比常人浅。 最前面那个,脚尖朝内,说明进洞后又出来了。 陆玖抽出刀,侧身进洞。 洞里阴冷。 他的脚步声在石壁上撞出回音。 走到最深处,他看见了。 石壁上有字。 用剑刻的。 字迹凌厉,入石三分。 “明日控火,你的手会断。” 落款处画着一朵寒霜花。 陆玖盯着那朵花,瞳孔收缩。 手会断。 这三个字,像三把刀,插在他最怕的地方。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 那只手,现在还在抖。 “这字是新刻的。” 老情低声道。 “不超过一个时辰。” 陆玖转身就往外走。 他刚走到洞口。 月光下,一个人背对着他站在山道上。 一袭白衣,手里握着一柄剑。 剑尖下垂,寒光森然。 “陆玖。” 那人缓缓转身。 “大师兄。” 陆玖停住。 裴镜玄的脸在夜色中显出来。 温润如玉,笑意温和。 “我留的字,看到了?” 陆玖的手按在刀柄上。 “看到了。你的字,和你的为人一样,只会躲在暗处下刀。” 裴镜玄笑了笑。 “我等你很久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明日控火,你若是用那种赤金色的火,就会被丹堂判定为邪火。丹堂律例第三十七条,赤金火属异火,未经丹堂登记,视为邪火。邪火炼丹,当场取消资格。” 陆玖没说话。 “所以师弟,我今晚来,是想给你个选择。” “什么选择。” “现在跪下来求我。” 裴镜玄笑得更温和了。 “我可以帮你藏住情鼎。明天控火,我替你安排一座带灵火的炉子。” 陆玖盯着他。 “条件呢。” “把苏枕遥的寒玉棺交给我。” 陆玖笑了。 “裴镜玄。” 他第一次直呼其名。 “你今晚会后悔来这里。” 刀出鞘。 寒光如霜。 两天。 还有两天。 第41章 怒焰焚霜 第41章怒焰焚霜 陆玖的刀出鞘时,山道两旁的草叶齐齐伏倒。 赤金色的火从刀身上烧起来。 裴镜玄退了一步。 他脸上的笑没散。 “师弟,你这火是怒焰吧,怒焰伤脉,你还能撑几刀。” 陆玖没回话。 他一步踏出,刀已到了裴镜玄面前。 刀风裹着赤火,劈面而去。 裴镜玄侧身。 剑尖向上一挑。 “铛。” 刀剑相撞,火花四溅。 陆玖的刀被震得差点脱手。 虎口撕裂,血顺着刀柄往下滴。 裴镜玄的修为比他高太多。 “你看,你的怒意越盛,刀越快。” 裴镜玄笑。 “可你的经脉也裂得越快。” 陆玖咬紧牙。 他感觉左臂像被火烧穿了。 伤疤处传来刀割般的剧痛。 老情在他脑中急吼。 “你别和他硬拼!怒焰再烧下去,你的经脉就断了!” 陆玖没听。 他双手握刀,再次劈出。 这一刀的角度变了。 刀锋没有直取裴镜玄的要害,而是斜劈向他持剑的右手。 裴镜玄下意识回剑格挡。 刀剑相撞的瞬间,陆玖手腕一抖。 一道极细的情鼎之火顺着刀身,蛇一样缠上裴镜玄的剑。 火焰沿着剑身往上爬。 裴镜玄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使诈。” 他松开剑柄,飞身后退。 长剑落地,剑身已经被烧得通红。 裴镜玄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掌心焦黑一片。 “你的目的不是赢我。” 裴镜玄的声音冷了。 “你只是想烧我的手。” “明日控火,谁的手不能用了,谁就输了。” 陆玖喘着粗气。 “大师兄,你不会以为我只想和你拼命吧。” 裴镜玄的脸色第一次难看起来。 他右手受伤,明日控火必然受到影响。 “陆玖,你够狠。” “跟你学的。” 裴镜玄左手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剑。 “你以为烧了我的右手,你就能活着离开?” “我没想活着离开。” 陆玖笑了一下。 “我只是想让你明天在台上出丑。” 裴镜玄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身形一动,短剑寒光如电。 陆玖没有躲。 他反而迎了上去。 短剑刺向他的左肩。 陆玖在最后一瞬微微侧身。 短剑没有刺穿骨头。 而是精准地刺入他左肩的旧伤处。 剑刃切进皮肉,刮过骨头,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那声音只有陆玖自己听得见。 血喷出来。 裴镜玄一愣。 他没想到陆玖居然不躲。 就在这一愣的瞬间,陆玖用左肩的伤口死死卡住了短剑。 剑身嵌在肉里,抽不出去。 赤金火同时从陆玖的伤口涌出。 顺着短剑烧到裴镜玄的左手。 火势比刚才猛了三倍。 裴镜玄惨叫一声。 他不得不松开短剑,飞身后退。 左手掌心,一片焦黑。 “你故意的。” 裴镜玄的声音在抖。 “你用自己当饵。” 陆玖没说话。 他缓缓拔出插在左肩的短剑。 剑刃离他的颈脉只有半寸。 他拔的时候,剑身刮过骨头。 “咔。” 血涌出来,他看都不看。 “裴镜玄,你的右手和左手都废了。明天控火,你拿什么跟我比。” 裴镜玄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他弯腰去捡地上的长剑。 右手的伤让他握不住。 剑刚拿起来,又掉了。 再拿。 再掉。 第三次,裴镜玄一脚把长剑踢飞。 剑撞在石壁上,断成两截。 “陆玖。” 他抬起头,眼神阴毒得能滴出水。 “你会后悔的。我会在丹道大会上看着你。看着你被所有人笑话。看着你的女人,被寒魂殿的人一根一根拔掉手指。” 陆玖的眼神,冷得像冰。 他站起来。 刀尖在地上划出一道火星。 他一步一步走向裴镜玄。 每一步,都踩在火星熄灭的地方。 “裴镜玄。” 他开口了。 声音像从地狱里捞出来的。 “你再提她一个字。我就把你舌头,一寸一寸,烧成灰。” 裴镜玄盯着他。 陆玖的眼睛里,有赤金色的火在跳。 那不是威胁。 是陈述。 裴镜玄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转身,一步步消失在夜色里。 他的脚步,比来时乱了。 陆玖跪在山道上。 血从鼻子、耳朵、嘴角往下滴。 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涌血。 他伸手想抓刀柄。 手指却不断使唤。 “小子。” 老情的声音在抖。 “你的怒焰丹体,裂了。” 陆玖闭上眼。 没有哭。 “能修吗。” “能修。但需要时间。一个月。” “我没有一个月。” “那就用战意石。” 老情说。 “铁血战意石,可以补经脉。” “怎么补。” “把它放在情鼎里,用你自己的怒意当火,炼一枚怒脉丹。” “怒焰已经烧干了。” “那就用别的。” 老情说。 “你没有力气发怒了。但你还记得该怎么对一个人好吗。” 陆玖睁开眼。 “什么意思。” “情鼎不光认怒。它认的是你的心。” 老情说。 “你在苍狼关,怒,是因为你要守护那些人。在青溪镇,悲,是因为你要救那些人。现在,你守护的人还躺在冰棺里。你想想她。” 陆玖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着满天乌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1章怒焰焚霜(第2/2页) 他想起了苏枕遥。 不是她笑的样子。 是她刻字的样子。 手指冻裂了,血粘在冰上。 撕下来一层,接着刻。 血还没流出来,就冻成了珠子。 一颗一颗,嵌在冰壁上。 像散落的红玉。 那个画面像一只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 陆玖的指尖不自觉地抠进地面。 泥土陷进指甲缝。 指甲翻起来,血渗进土里。 他感觉不到疼。 “苏枕遥。” 他念出这个名字。 没有愤怒。 没有火焰。 只有一点微弱的暖意,从胸口往上爬。 那暖意流过左臂时,伤疤竟不那么疼了。 “这是什么。” “悲中带暖。” 老情说。 “你终于摸到了悲的门。怒极而悲,悲中有慈。这才是情鼎要的火。” 陆玖站起来。 他摇摇晃晃地往木屋走。 天快亮了。 林戈靠在门口,手里拿着断剑。 “你回来了。” 陆玖点头。 “天没塌。” 林戈笑了。 “对,天没塌。” 陆玖走进木屋。 他盘腿坐下,把铁血战意石放上情鼎。 “开始。” 老情沉默了一下。 “你小子,比谁都倔。” 鼎中升起火焰。 不是赤金色。 是带一层薄薄莹白的赤色。 那火焰温柔得多。 战意石在火中慢慢变软,像一块烧红的炭。 陆玖闭上眼。 他把所有的意念都集中在一个画面。 苏枕遥站在他面前。 她说,你太慢了。 然后又说,我信你。 暖意从胸口涌出,灌入情鼎。 火焰猛地一颤。 颜色变了。 从赤色变成了暖金色。 就在凝丹前的最后一瞬,火焰突然剧烈跳动起来。 “不好!战意石里有杂质!” 老情惊呼。 “丹药要散!” 陆玖睁开眼。 他看见鼎中的药液正在开裂,像一块干裂的泥。 暖金色的火焰也在变暗。 战意石里藏着苍狼关战死将士的杀意。 那股杀意太重了。 “小子,停下!” 老情急吼。 “再炼下去,你连命都搭进去!” 陆玖没停。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进情鼎。 血落入药液。 裂开的口子,竟慢慢合上了。 “你疯了!” 老情的声音都变了。 “精血炼丹,你会被战意石里的杀意反噬!” “那就让它反噬。” 陆玖的声音哑得厉害。 “我的命,本来就是从苍狼关捡回来的。” 火焰猛地窜高。 暖金色中,混入了一线极淡的莹白。 那是悲。 是战场上无数将士死时,对家乡、对亲人、对袍泽的最后一眼。 陆玖的眼泪,滴进了火里。 “成!” 一枚半透明的丹药在鼎中成形。 表面有五道暗纹。 “五纹怒脉丹。” 老情的声音在抖。 “你居然炼出了五纹!” 陆玖伸手接住丹药。 丹药温热,像一颗小小的心跳。 他一口吞下。 药力化开,像滚烫的溪流冲刷经脉。 裂了的地方在愈合。 断了的地方再重接。 左臂的伤疤,传来一阵强烈的灼痛。 然后慢慢平息。 但嘴里那股血腥味,怎么都压不下去。 像有一群人在他耳边轻声喊杀。 陆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的纹路里,隐隐透出一丝黑色。 那黑色像活物,在血管里慢慢游动。 他盯着那丝黑色看了三秒。 然后握紧了拳头。 “小子。” 老情长出一口气。 “你真是个怪物。” “不。” 陆玖站起来。 “我只是个穷怕了的守棺人。” 他走到门口。 天边泛起鱼肚白。 丹道大会第二场,控火。 今天,他要把那团火烧给所有人看。 陆玖回头看了一眼寒玉棺。 八个字亮着。 像在说,去吧。 他握紧刀柄,大步向山下走去。 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血珠砸在台阶上,溅开。 一滴血里,蹦出一粒火星子。 陆玖抬脚踩灭。 然后继续走。 身后,林戈坐在门口,目送他。 “陆兄弟,别输。” 陆玖没有回头。 “我输不了。” 山风浩荡,吹散最后一缕夜雾。 丹堂广场上,已经人声鼎沸。 控火比试,即将开始。 陆玖的身影出现在山道尽头时,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有嘲弄,有好奇,有期待。 他一步步走向高台。 左臂的袖子已经被血浸透了。 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韩铎坐在高台侧方的阴影里。 他的目光从陆玖出现那一刻起,就没有离开过。 陆玖踏上高台的第一级台阶时,抬头看了一眼韩铎。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 韩铎的手指在膝上轻轻点了一下。 那节奏,和陆玖的心跳一模一样。 陆玖踏上第二级台阶时,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韩铎还在看。 但他没有停。 他收回目光,一步步踩上台阶。 没有笑。 没有怒。 只有一张冷到极点的脸。 明天就是控火。 而他的火,已经烧起来了。 他踩灭了台阶上最后一粒火星。 第42章 宗主法旨 第42章宗主法旨 刀尖抵在咽喉,冰得陆玖后颈发麻。 六个丹堂执法弟子把木屋门口堵死,高个子的短刀已经划破他脖子上的一层皮。 血珠子顺着锁骨往下淌,浸进衣领,在月光下黑得发亮。 “陆玖,你私带苍狼关伤病入宗,违了宗主口谕。” 高个子把刀往前递了半寸。 “跟我们走,或者我们拖着你走。” “我走后,屋里的人谁管。” “一个伤兵,一口破棺材。” 高个子嗤笑。 “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陆玖没动。 他身后,老周昏在草席上,呼吸浅得随时会断。 墙边,寒玉棺的蓝光轻轻颤了一下,像在发抖。 “我数到三。” 高个子说。 “一。” 陆玖握紧了拳头。 “二。” 左臂伤疤突突跳了两下,赤金色的光在皮肤下乱窜。 “三——” “好大的胆子。” 一道声音从槐树下传来,不高,却震得六个执法弟子同时一抖。 灰袍老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手里捏着一卷明黄绢帛。 “宗主法旨。” 老人展开绢帛,语速极快。 “外门弟子陆玖,丹道大会选药场辨伪有功,今特召入宗堂问对。宗内任何人,不得在问对之前再行刁难。违者,以抗旨论。” 绢帛一合,风声凛冽。 “听清楚了。” 高个子握刀的手抖得厉害,刀尖擦着陆玖的皮肤往下滑了半寸。 “听……听清楚了。” “还不快滚。” 老人头也不回。 六个人连滚带爬,消失在夜色里。 陆玖摸了摸脖子上的血,没擦。 “你倒是能忍。” 老人把绢帛扔给他。 “刀都快割进喉咙了,连眼都不眨。” “苍狼关的刀比这个快。” 陆玖接过绢帛,顺手揣进怀里。 “眨了眼,人就没了。” 老人多看了他一眼。 “走吧,宗主要见你。” 陆玖回屋,把老周的破棉被往上拽了拽。 又走到寒玉棺前,指尖在“君若不弃,我必归来”八个字上轻轻划过。 冰蓝色的光顺着他的指腹亮了一瞬,温凉的,像谁在黑暗里握了一下他的手。 “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他转身出门,把断剑搁在棺旁,只带了刀。 月光下,老人已经走出很远。 陆玖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往山上走。 “丹堂的眼线,从你进山门那天就盯上你了。” 老人忽然开口。 “他们今晚动手,是因为宗主白天不在宗门。” “宗主现在回来了。” “刚回来。一回来就写了一道法旨,让我去山门口截人。你的命真够大的。” “跟命没关系。” 陆玖说。 “韩铎要的是我的丹方,不是我的命。真想要命,在苍狼关就动手了。” “你倒看得清。” “看不清的人,活不到现在。” 山道越走越窄,雾从半山腰漫下来,湿漉漉的,带着松针的苦味。 走到半山亭时,雾里闪出一个人。 白衣青纹,背手而立。 他手里,托着一枚巴掌大的铜牌,牌面上刻着一个“寒”字。 陆玖的脚步猛地停住。 那是寒玉棺的温养阵副牌。 “陆师弟,认得这个吗。” 裴镜玄把铜牌举高了些,月光打在牌面上,反射出一片惨白。 “丹堂地下库的阵法,今晚刚刚换过。这枚副牌,可以开阵,也可以关阵。” 陆玖的指甲掐进掌心。 “你敢动她。” “我不用动。” 裴镜玄摇头。 “阵法每关一次,寒玉棺里的温度就降一分。你猜,苏枕遥能撑过几个时辰。” “你到底想怎样。” “想跟你做个小小的交易。” 裴镜玄走近一步。 “放弃丹道大会的参赛资格,我就把副牌交给宗主。你还可以继续守着那口棺材,当你的外门废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2章宗主法旨(第2/2页) 陆玖没说话。 左臂伤疤在剧烈刺痛,像有人把烧红的铁条从皮肤下面往外捅。 “当然,你也可以拒绝。” 裴镜玄的声音轻柔得像在说情话。 “那我今晚就关阵。明早你回来,寒玉棺上那八个字,说不定就散了。” 老情在玉佩里低吼。 “别信他!阵法副牌真的两把,一把在葛青风手里,一把在宗主手里。他这把是假的!” 陆玖盯着那块铜牌。 他知道老情说得对。 可苏枕遥的命,赌不起。 “陆玖。” 裴镜玄把铜牌在指尖转了一圈。 “三息之内,给我答复。一。” 陆玖的手指按在刀柄上。 “二。” 雾从两人之间流过,冷得像刀刮骨头。 “三。” 陆玖没有拔刀。 他慢慢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举到裴镜玄眼前。 漆黑的令牌,背面一个“陆”字,在月光下泛着深寒的光。 “栖梧令。” 裴镜玄的笑容第一次僵住了。 “见令如见宗主。” 陆玖的声音很冷。 “裴镜玄,你深夜持丹堂副牌,威胁宗内弟子。按宗规,该当何罪。” 裴镜玄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怎么会有……” “我爹留给我的。” 陆玖把令牌往前一送,几乎要拍到裴镜玄脸上。 “现在,你要么让路,要么我以栖梧令护身,把你的所作所为,一桩一桩告到宗主面前。” 雾里一片死寂。 只有山风从崖下往上吹,把两人的衣摆吹得猎猎响。 “好。” 裴镜玄先松了手,把铜牌收回袖中,脸上重新浮出笑。 “很好。陆玖,你比三年前有意思多了。” “让开。” 裴镜玄侧身退到山道外侧。 陆玖从他面前走过。 “丹道大会,我不会让你上场。” 裴镜玄的声音从背后追来。 “你最好死在青溪镇,别回来了。” 陆玖没回头。 他跟着灰袍老人,一步步往上走。 直到那白衣青纹的身影彻底被雾吞没。 “你刚才为什么不动手。” 老情在玉佩里低声道。 “栖梧令都亮了,你完全可以仗着令牌废他一只手。” “废了他,苏枕遥的寒玉棺还在丹堂。” 陆玖的声音很沉。 “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给葛青风翻脸的借口。” “但你也让他更想杀你了。” “他本来就没想让我活。” 陆玖抬头望向被雾吞没的宗堂轮廓。 “正好,我也没打算让他活。” 山门前,雾浓得像凝固的铅灰。 老人从袖中摸出一盏铜灯,点亮。 火光只有豆大,却把雾逼得朝两边翻涌。 “这雾是宗主的灵雾,别吸太深。” 老人把铜灯递给陆玖。 “跟着灯走,别回头。” 陆玖握住灯柄。 铜灯滚烫,像烧红的铁。 “不用怕。” 老人说。 “宗主若要害你,法旨就不会下。” “我不怕。” 陆玖迈进门里。 “我没什么可再丢的了。” 大门在身后轰然合拢。 雾从四面八方涌来,把陆玖整个人裹进去。 他看不见自己的手,只听见铜灯里的火苗在烧。 走了不知多久,雾忽然向后退去。 前方出现一方石台。 石台上,一个灰发男子闭目而坐,周身缭绕着极淡的雾气。 “陆渊的儿子。” 他的声音像从地底传来,冷而沉。 “你比你爹,还能忍。” 陆玖站着没动。 “你是宗主玄阳真人。” “我是谁不重要。” 玄阳真人睁开眼,目光落在陆玖手中的铜灯上。 那盏灯的火苗,不知何时变成了赤金色。 像他情鼎里的火。 第43章 宗主问对 第43章宗主问对 赤金色的火苗在灯芯上跳了一下,像在回应什么。 玄阳真人的目光从铜灯移到陆玖腰间的玉佩上。 “情鼎的火,已经渗出来了。再过些日子,全宗的人都会知道陆渊把鸿蒙情鼎留给了你。” “宗主要怎么处置。” “处置不了。” 玄阳真人起身,负手而立。 “情鼎只认血脉。杀了你,鼎就废了。没人愿意做这种亏本的买卖。所以你现在很安全,至少在丹道大会之前。” 陆玖冷笑。 “安全。韩铎今晚差点废了我的修为,裴镜玄在来路上拿着寒玉棺的副牌要挟我。宗主管这个叫安全。” “裴镜玄手里的副牌是假的。” 玄阳真人说。 “真的两把,一把在葛青风手里,一把在我这里。他拿不到。” 陆玖手指一紧。 “你早就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 玄阳真人看着他的眼睛。 “但这不重要。我找你来,只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想不想知道,你爹当年为什么离开你。” 石台上一片死寂。 只有铜灯里的赤金火苗在呼呼地响。 “想。” 陆玖的声音在抖。 “他去了青溪镇。” 玄阳真人说。 “在那里做了一件事,然后托人带话给我,说如果他回不来,就把这盏铜灯放在宗堂等他。” 陆玖低下头,指甲在灯柄上掐出了白印。 “他做了什么。” “我不清楚全部。只知道他去青溪镇之前,和郑鹤年见了一面。郑鹤年是青溪镇的老镇长。两个人关在屋子里谈了一整夜,第二天你爹就走了。” “我爹现在在哪。” “在一个你暂时去不了的地方。” 玄阳真人说。 “等你在丹道大会站稳脚跟,我自然会告诉你。” “你今晚叫我来,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去丹道大会之前,先去青溪镇。” 玄阳真人说。 “韩铎已经在官道上设了人,你绕不过去,不如直接从那穿过去。” “青溪镇出了什么事。” “寒魂殿在底下埋了引寒阵,把一镇的悲苦都冻住了。只有悲露丹能解。而你爹,当年在青溪镇留了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 玄阳真人摇头。 “但一定和悲露丹有关。你去,才有可能拿到。” 陆玖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铜灯。 火苗在灯芯上不住地跳,像他此刻的心跳,乱得没有章法。 父亲。 这两个字在他心里压了十三年,像一块搬不动的石头。 他想起父亲走的那天。 雪很大,大到把门前的石阶都埋了半截。 父亲蹲在门口,把他脚上的鞋带系了一遍又一遍,紧得他脚趾发麻。 “玖儿,爹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然后父亲站起来,拍了拍他肩上的雪,走进了漫天的白里。 从头到尾,没回一次头。 陆玖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直到父亲的背影被雪吞没。 他以为父亲很快就会回来。 这一等,就是十三年。 “他在青溪镇,是不是和寒魂殿有关。” 陆玖忽然开口,声音像从井底捞上来的。 玄阳真人看了他一眼。 “你爹去青溪镇,是为了救一个人。” “谁。” “一个孩子。” 玄阳真人说。 “你爹说,那孩子叫阿宝。” 陆玖的手指猛地收紧。 阿宝。 镇口老槐树上最下面那块木牌上的名字。 “那孩子现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3章宗主问对(第2/2页) “你去了就知道。” 玄阳真人打断他。 “有些事,要你自己看,才作数。” 陆玖点了点头。 他重新抬起头时,眼里的红血丝像烧红的铁丝。 “还有一件事。” 玄阳真人从袖中取出一枚漆黑令牌,放在石台边缘。 “这是栖梧令。你爹当年交给我的。现在物归原主。” 陆玖走上前,把令牌拿起来。 令牌冰凉,背面刻着一个“陆”字。 那字迹他认得。 是他爹的笔法,收笔时总爱往上挑一下,像在笑。 “你刚才在山道上已经用过了。用得还算聪明。” “你知道裴镜玄会拦我。” “我什么都知道。包括你这次去青溪镇,可能回不来。” “那你还让我去。” “因为你爹当年,也没听我的劝。” 玄阳真人说。 “你们陆家的人,都是一样的命。” 他屈指一弹,一点灰光没入陆玖左臂。 “一道护魂印,能挡一次神魂攻击。就一次。” 陆玖低头看左臂。 伤疤旁边,多了一个极淡的灰色印记,像一枚模糊的指纹。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曾这样弹过一次他额头。 也是屈指一弹,也是这个力道。 “为什么帮我。” “帮你。” 玄阳真人轻笑了一声,干涩得像风吹枯木。 “我只是还你爹一个人情。当年你爹救过我的命。在青溪镇。具体经过,你去了自己会看到。” 陆玖把栖梧令攥在掌心,指节发白。 他把铜灯轻轻放在石台边。 赤金色的火苗晃了晃,没有灭。 “这盏灯,我能带走吗。” “不能。” 玄阳真人摇头。 “它是你爹留给我的。等你从青溪镇回来,再还给你。” 陆玖没再说话。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出五步,身后传来玄阳真人最后一道声音。 “苏枕遥中的寒魂咒,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殷九幽在里面藏了别的东西。” 陆玖猛地转身。 “什么东西。” “等你从青溪镇回来,我再告诉你。现在告诉你,你只会死得更快。” “我凭什么信你。” “凭你爹当年,也问过同样的话。” 声音彻底消失了。 石台上只剩下那盏铜灯,赤金色的火苗在雾中轻轻摇晃。 陆玖站在空荡荡的雾里,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刻进心里。 殷九幽在苏枕遥体内藏了别的东西。 不只是寒魂咒。 是更深的、他还没资格知道的东西。 他想起苏枕遥冰封前的最后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有没有她自己也说不出的隐痛。 “老情。” 陆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殷九幽到底想要什么。” 老情沉默了很久。 “他想要一个,你给不起的东西。” “是情鼎。” “不全是。” 老情的声音压得极低。 “他要的是这鼎里封着的东西。一万年了,那东西一直在等一个能把它炼出来的人。” 陆玖没再问。 他冲进了雾里。 雾很浓,像要把人吞了。 可他的脚步比来时更快。 因为他知道,父亲十三年不归的秘密,青溪镇里一定藏着。 苏枕遥体内的那个“别的东西”,也一定和它有关。 他必须去。 哪怕前面是刀山,是火海,是殷九幽亲手挖好的坟。 他也要去把父亲留下的东西,一件一件,全部挖出来。 第44章 青溪旧闻 第44章青溪旧闻 天刚擦亮,陆玖就把老周塞进了秦守真的藏书阁。 “我要去青溪镇,最迟三天就回。” 他把最后一枚怒心丹碾碎,喂进老周嘴里。 “这人帮我盯紧了,别让他死。” 秦守真靠在阁门口,手里捏着一块糖,没吃。 “你知不知道青溪镇现在什么情况。” “知道。” 陆玖把断剑别在腰间,又把栖梧令贴身收好。 “寒魂殿在底下埋了引寒阵,活人进去,十有八九出不来。” “那你还要去。” “我不去,镇上一百多口人全得冻成冰渣。我要是不去,跟寒魂殿那帮畜生有什么区别。” 秦守真沉默了两秒,把糖塞进嘴里。 “你跟你爹,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爹走的时候,你怎么不拦他。” “拦了。” 秦守真转头看向窗外,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没拦住。” 陆玖没再问。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秦老,如果三天后我没回来,帮我把寒玉棺搬出丹堂。” 秦守真没回头。 “知道了。” 陆玖走出山门时,天上下起了小雨。 他没有走官道。 韩铎在官道上设了探子,专等他的行踪。 他钻进山道,抄近路往北走。 雨越下越大,山道泥泞湿滑。 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把天光遮得严严实实,大白天暗得像黄昏。 陆玖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小跑。 泥浆溅了一裤腿,他顾不上。 靴子被石头划开一道口子,冷水渗进来,冻得脚趾发麻。 他也不管。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去青溪镇。 父亲在那里留了东西。 父亲的碎玉,还有那个叫阿宝的孩子。 每一件,都像根针,扎在他心口上。 走了半天,雨小了些。 陆玖路过一间破旧的山神庙。 庙门口的草棚下,横七竖八躺着七八个难民。 男女老少都有,个个脸色蜡黄,嘴唇干裂。 一个三四岁的女娃缩在母亲怀里,饿得直哭,可连哭的力气都快没了,只剩喉咙里一抽一抽的响。 陆玖把秦守真给的油纸包拆开,递过去。 没人敢接。 一个老婆子盯着那张饼,咽了口唾沫,又低下了头。 陆玖把饼掰成两半,塞到老婆子手里。 “带着孩子先吃。” 老婆子接了饼,却没往嘴里送。 她把饼掰成更小的碎块,先塞给那个哭不出声的女娃,再分给其他孩子,最后自己只捏了一小撮饼渣放进嘴里。 她忽然抓住陆玖的胳膊,手指像枯树枝一样扎进他的皮肉。 “后生……你是南边来的……你认不认得这个……” 她从怀里摸出一块半碎的青玉,往陆玖手里塞。 陆玖低头一看。 玉质粗糙,裂了半截,正面的刻痕还勉强能辨认。 是一个“陆”字。 和他手里那枚栖梧令背面的“陆”字一模一样。 陆玖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玉……哪来的。” “井里……老井……” 老婆子的声音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我儿子……他下井……那井封了,他偏要下去……” “你儿子为什么下井。” “镇上闹了瘟疫……没水喝……他说井里有东西在叫他……” 老婆子哭了起来,声音断断续续。 “他下去……摸到这块玉……刚爬上来就被抓了……黑斗篷……好多人……他们追我们……” “黑斗篷。” 陆玖的眼神沉了下去。 “寒魂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4章青溪旧闻(第2/2页) “对……就是他们……” 老婆子把陆玖的胳膊抓得更紧了。 “我儿子把玉塞给我,说娘,这东西能保命……后生,这玉是不是不干净?是不是它害了我儿子?” 陆玖把碎玉翻过来。 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被水泡得模糊,但能看清开头三个字。 “陆渊留。” 老情在玉佩里倒吸一口冷气。 “你爹的玉!你爹真的去过青溪镇!” 陆玖把碎玉攥紧,掌心被割得生疼。 “不是玉害了你儿子。” 他蹲下,看着老婆子的眼睛。 “是那些黑斗篷。你儿子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那我儿子还能回来吗……” “能。” 陆玖说得斩钉截铁,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底气从哪来。 “我帮你把他带回来。” 他站起身,把油纸包里剩下的护脉丹取出来,给几个孩子一人含了半枚。 “你们继续往南走,过了栖梧宗的地界,就安全了。” “后生。” 老婆子在身后喊了一声。 陆玖回头。 “那口井……真的邪。” 老婆子的眼睛浑浊得像泥水。 “地底下有东西在哭,黑天半夜的,比鬼叫还瘆人。我儿子下去之前,说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 “叫谁的名字。” “叫……陆渊。” 陆玖浑身一震。 他转身,闯进了雨里。 雨越下越大,山道变成了一条泥河。 陆玖走了不到半里,脚下一滑,差点摔进路边的深沟。 碎玉从怀里滑出来,滚进泥水里。 陆玖扑过去把它捡起来,用手擦去上面的泥。 就在玉面被擦亮的一瞬间,他听到了一个极轻的声音。 从碎玉里传来的,不是人语,是一段极短的记忆残片。 一个***在青溪镇的老井边,把一包药粉撒进井里。 然后他抬头,望向北边。 说了一句话。 “玖儿,爹给你留了条后路。” 陆玖浑身像被雷劈了一下。 那是他爹的声音。 他爹当年去过青溪镇,还在井里留了东西。 不是害人的东西。 是给他留的。 陆玖把碎玉贴在心口,蹲在泥地里,好半天没有动。 雨打在他背上,顺着后颈往里灌。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父亲走的那天,雪地里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 想起苏枕遥被冰封后,他一个人对着寒玉棺说话的那些夜晚。 想起秦守真给他的那几颗糖,甜得发苦。 “爹。” 他对着碎玉,低声说了一句。 “你到底给我留了什么。” 碎玉没有回应。 只有雨声越来越大,像天在哭。 “老情。” 陆玖把碎玉攥得生疼。 “我爹在井里留了什么。” 老情沉默了很久。 “你自己去看。但你要记住,你爹留的东西,寒魂殿也想要。” 陆玖抬头。 北边的天色,已经暗得像要塌下来。 青溪镇的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 镇口那棵老槐树上,挂满了白色的木牌。 每一块牌子上都有一个名字。 最下面那块的墨迹还没干透。 上面写着:阿宝。 陆玖把碎玉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和断剑放在一起。 两件东西都冷得像冰。 可他的心,比它们更冷。 “我来了。” 他望着青溪镇的方向,像在对谁说话。 然后拔腿就往镇里冲。 第45章 井底石门 第45章井底石门 陆玖冲进镇口,第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蹲在泥地里的女人。 她浑身是泥,双手刨着土,指甲已经翻裂,血混着泥浆往下淌。 她身边躺着一个四五岁的孩子,瘦得像把柴火,眼窝深陷,嘴唇乌紫。 孩子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你在干什么!” 陆玖冲过去,一把抓住女人的手腕。 女人慢慢抬起头。 她的脸已经冻裂了,一块一块的口子往外渗黄水,可她的眼睛是干的。 “挖坑。” 女人的声音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 “埋人。” “这孩子还活着!” “跟死了有什么两样。” 女人继续挖土。 “他爹昨天埋的,他奶今早埋的。就剩他了,埋完他,我也该给自己挖了。” 陆玖浑身发冷。 他把女人推到一边,蹲下身,把掌心贴在孩子胸口。 赤金色的火刚想钻进去,老情就在脑海里吼起来。 “不能用怒焰!这孩子体内全是凝住的悲气,怒焰一碰就炸!” 陆玖咬牙,把火收了回去。 “那怎么办。” “用悲火。你在回音谷石壁上摸到的那点悲意,化成火种,渡进去。” 陆玖低头看自己的手。 赤金色的光在掌心乱窜,像找不到出口的困兽。 指尖上,一点莹白色的光闪了一下,又灭了。 “我做不到。” 陆玖的声音在抖。 “我悲不起来。我看见他们这样,我只想杀人。” “你怕的到底是什么!” 老情吼得玉佩都在震。 “把话说出来!” 陆玖猛地闭上眼睛。 他怕什么。 他怕苏枕遥也变成这样。 怕有一天,他也要蹲在地上,给苏枕遥挖一个坑。 怕他亲手把那口寒玉棺推进土里,然后用泥巴把“君若不弃,我必归来”八个字埋掉。 这个念头翻涌上来的瞬间,陆玖的整条左臂像被人按进了冰水里。 刺骨的凉意从伤疤往心口钻,他浑身发起抖来。 不是怒。 是悲。 莹白色的火苗,从他的指尖冒了出来。 温凉的,柔和的,像深夜里的一盏灯。 “你的火变了。” 老情的声音忽然轻了,像怕惊扰什么。 “你自己看。” 陆玖低头。 指尖那团火,不是赤金,不是纯白。 是一种很淡很淡的暖白,像月光落在新雪上。 “用这个。” 老情说。 “渡进去。” 陆玖把手指点在孩子的心口。 暖白色的光渗入皮肤。 孩子的小身子猛地一颤,嘴唇里的黑气被一点点逼出来。 “啊——” 孩子突然哭出了声。 那哭声嘶哑,却带着活气。 女人挖土的手停住了。 她慢慢转过头,盯着自己的孩子。 “阿宝……” “娘……” 孩子从地上坐起来,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 “我渴。” 女人的眼眶里,忽然涌出两行浊泪。 她扑过去,把阿宝死死搂在怀里,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呜咽。 陆玖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他的左眼突然模糊了。 视野里,一切都像蒙上了一层灰。 “怎么了。” 老情的声音发紧。 “眼睛……左眼……看不清了。” “是情痕。” 老情的声音沉得像压着千斤。 “前四道在苍狼关、回音谷、丹窟、寒潭已经用过了。这是第五道,开始要你的命了。” 陆玖没说话。 他用力按了按左眼的眼角,过了三息,视野才慢慢恢复。 “还能撑多久。” “按你这样渡下去,超不过两天。” 老情急了。 “你得快点找到悲露丹方,用丹力化解情痕,不然……” “知道了。” 陆玖打断他。 “先去井边。” 他朝镇中央的老井走去。 那口井就在青石板路的尽头,井沿上结了厚厚一层霜。 越靠近,空气越冷。 陆玖走到井边,往下看。 井很深,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一股冷气从井底往上冒,像有东西在下面呼吸。 陆玖把碎玉拿出来,放在掌心。 碎玉上的“陆”字忽然亮了一下。 与此同时,井底深处,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什么金属的东西敲了三下井壁。 一长两短。 “下面有人。” 老情的声音一紧。 “活的,还是死的。” “都没有。” 老情沉默了两秒。 “是留音阵。你爹在下面留了一段话,被你的玉引动了。” 话音未落,井口里的风忽然变大,像有千万只手同时从井底往上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5章井底石门(第2/2页) 一个男人的声音,极微弱,极熟悉,从井底传了上来。 “玖儿。你要是能听见这段话,说明你来了。” “井底有一道石门,用悲火才能开。里面是我留给你的东西。” “还有一句话。苏枕遥的寒魂咒,我能解。但解法比悲露丹难得多。” “如果你找不到郑鹤年,就去找秦守真。如果秦守真也不肯说,就毁了那口棺。” “千万别让殷九幽得到她。” 声音到这里,忽然断了。 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掐灭。 陆玖站在井边,手里攥着碎玉,浑身发抖。 “爹……” 他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像被砂纸磨过。 他慢慢跪了下去,额头抵在井沿的霜上。 霜很冷,冷得他头皮发麻。 他没有哭。 眼泪早在三年前就流干了。 但那种悲,像井底的水,从脚底往上漫,一点一点,把人往下拽。 “陆玖。” 老情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别停。去井底。” 陆玖抬起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井口,像能透过那层黑水看见什么。 “爹,我来了。” 他咬了咬牙,把断剑叼在嘴里,翻身跳进了井里。 井水比冰还冷,陆玖全身的骨头像被针扎了个对穿。 他憋住气,一路往下潜。 井底比想象中深得多,黑暗中只有掌心那点暖白色的光还在亮。 “左前方。” 老情指路。 “有暗洞。” 陆玖拨开井底的淤泥,摸到一个半人高的石洞。 洞壁上刻满了古篆,和回音谷石壁上的字体如出一辙。 石洞尽头,是一道石门。 门面上没有把手,没有锁孔。 只有一个浅浅的凹槽。 陆玖把碎玉嵌进凹槽,掌心按上去,催动悲火。 玉面亮了一下。 然后咔嚓一声,石门没有开。 两道冰针从门缝两侧飞出,直取陆玖双眼。 陆玖猛地下腰,冰针擦着鼻尖飞过,钉在身后石壁上,炸开两团白霜。 陆玖拔下碎玉,借力往侧面一滚,同时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碎玉。 碎玉上的“陆”字,和凹槽的形状并不完全吻合,差了半寸。 “假门。” 陆玖的声音很沉。 “我爹怕寒魂殿的人拿到,留了道假的试人。” 老情的声音这才传来。 “对!假门!他故意试你!” 石壁上的白霜迅速蔓延,像活物一样朝他追来。 “用悲火封住霜面!” 老情的声音尖锐起来。 陆玖一掌拍在石壁上,暖白色的火从掌心涌出,与追来的霜撞在一起。 嘶的一声,白霜被悲火逼停,在石壁上凝成一张扭曲的冰面。 “这假门上的寒气,是从引寒阵里引过来的。你爹用假门来试后来人。如果进来的人不懂悲火,这几根冰针就能要了命。” 陆玖喘着气,胸口起伏。 “那真门在哪。” “再往前,右拐。你爹留了话,用悲火才能开。但假门也会感应悲火,所以不能乱试。” 陆玖点头。 他沿着石道继续走,把碎玉重新握在掌心。 暖白色的光顺着指缝漏出来,在黑暗中照出半尺见方的范围。 石道尽头的右拐处,又出现了一道门。 这道门比刚才那道矮了半截,门面上没有凹槽,只刻着一个极浅的“陆”字。 “这次对了吗。” 陆玖问。 “对。把玉贴上去,不要用蛮力,让悲火自己渗进去。” 陆玖把碎玉贴上那个“陆”字。 暖白色的光从指间溢出,像水一样渗入石门。 门里传来一阵极轻的嗡鸣。 然后,门开了。 石室中央放着一只铁盒,里面是三枚五纹悲露丹。 旁边压着一张字条。 “悲露丹,留与后来人。井上之阵,非悲火不可破。薛万钟已投寒魂殿,杀之可减一方祸患。” 陆玖把悲露丹和字条收好。 他转身准备离开,脚踢到了一样东西。 一声极轻的金属响。 他蹲下去,从灰里扒出一把半焦半霜的断剑鞘。 鞘上刻着一个“苏”字。 陆玖的手先抖了起来,然后是胳膊,然后是整个后背。 “这是她的。” “是你爹放的。” 老情的声音很沉。 “他在告诉你,苏枕遥的事,不是意外。” “我当然知道不是意外。” 陆玖把剑鞘抱进怀里,指腹一遍一遍地擦那个“苏”字。 “殷九幽亲自动的手,冲的是我。她只是被卷进来的。” “所以你得去丹道大会。” 老情说。 “青溪镇的局,从你爹那辈就开始了。” 陆玖把剑鞘收进怀里。 剑鞘贴着心口,冷得他骨头都在打颤。 他没有再说话。 转身走出石室,沿着石道钻回井底,从井口翻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