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分手六年了，裴医生怎么再度失控》 第1章 遇见前任 第一章遇见前任 程舒然怎么都没想到，和前任六年后再重逢，会是在她咨询处女膜修复手术的场景。 男人靠窗而坐，气质冷冽。 白大褂，金丝眼镜，鼻梁高挺，侧脸线条利落得过分。额前碎发垂下来几缕，整个人像是从某种禁欲系医疗剧里截屏出来的画面。 听见声音，他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程舒然感觉自己的血液从头凉到了脚底。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低下头，把口罩又往上拉了拉，转身就要往外走。 “不好意思，我走错诊室了。” “程舒然。” 身后传来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漫不经心，却像一记闷锤砸在她心上。 她脚步顿住。 裴知衍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电脑屏幕，不紧不慢开口。 “别装了，你那个口罩连鼻梁都没压住。” 程舒然：“……” 她下意识抬手去按鼻梁处的口罩，动作做到一半才反应过来。 这不就是变相承认了吗。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程舒然闭了闭眼，认命般地转过身。 六年没见，裴知衍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大学那会儿他是医学院的传奇人物，专业课常年第一，手术操作课经常被教授拿来当示范模板。 一米八七的个子，往哪儿一站都是焦点，偏偏长了张生人勿近的冷脸。话少，脾气硬，追他的女生排到校门口，他一个眼神都懒得给。 唯独对她不一样。 他会在大冬天骑半小时单车去她宿舍楼下送热豆浆，会把她论文里的数据错误一个个标红改好，会牵着她的手无声向众人宣示主权。 那时候所有人都说，裴知衍这座冰山只为程舒然融化。 可后来却…… 程舒然眸中闪过难堪和痛意，却咬紧了唇瓣，一声不吭。 裴知衍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下去，落在她手里的挂号单上。 抬头清清楚楚的写着几个大字。 【处女膜修复咨询】。 空气陡然安静至极。 安静到程舒然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裴知衍的目光再次移回她脸上，唇角微扯，似笑非笑。 “和我分开这么久想到做这种手术，你这是准备去骗谁。” 程舒然手指攥紧了挂号单，纸张在她掌心皱成一团。 “跟你没关系。” 和他没关系？ 裴知衍嗤笑一声。 唇角的笑嘲讽又夹杂着恨。 他猛的站起身。 椅子被他推得往后滑了半寸，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绕过诊桌，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 一米八七的身高压迫感极强，程舒然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诊室的门。 裴知衍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下一秒却伸出手。 程舒然偏过头，以为他要做什么，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只是从她手里抽走了那张挂号单，垂眼看了看，然后当着她的面，慢条斯理地丢在一旁桌上。 “你——” “你那个膜。” 裴知衍打断她，挑起俊眉，三分痞气三分嘲弄。 声音压得很低，不想被门外的人听见，又想故意让她一个人难堪。 “不是早就被我破了吗？” 程舒然的脸轰的一声烧了起来。 难堪如潮水将她淹没，耳中瞬间嗡鸣一片。 他怎么能，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指尖掐破掌心，她几乎是咬着牙叫出他的名字。 “裴知衍，我要换医生！” “换不了。” 裴知衍面不改色，后退一步重新靠回诊桌边缘。长腿随意地交叠起来，那双幽眸却死死盯着她。 “老周今天请假，这个科室就我一个值班的。要么跟我谈，要么改天再来。” 他顿了顿，抬眼望过来，眼神里多了一层意味不明。 “怎么，怕我技术不够好？” 程舒然又羞又恼，但更多的却是难堪和羞耻。 当初他们分手不体面，为了让他彻底死心，她什么难听的话都说了个遍。 想必如今，他应当是恨死她了吧。 不过这样也好。 毕竟她现在的处境比六年前还要糟糕。 她扯了下唇，有些破罐子破摔。 “裴医生说得对，我就是这种人。我下贱、薄情、见钱眼开。六年前甩了你我就是为了攀高枝，现在又要为了嫁人修补那层膜。” 她转身拉开诊室的门，声音带上细微波动。 “我们早就两清了，这些都是我的事，你管不到我！” 裴知衍交叠的长腿一僵，脸瞬间黑了下来。 却只是眼睁睁看着她毫不犹豫转身离开。 他盯着那扇关上的门，一动不动地坐了整整三十秒。 然后猛地抓起那份病例单就扔进了垃圾桶。 啪的一声，垃圾桶被打的摇晃不稳，纸团了一地。 “哟，怎么了这是？” 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正是整形科的周医生，裴知衍的大学室友周延，今天本来应该他值班。 他笑嘻嘻地走进来，冲靠在桌边的男人挤眉弄眼。 “我刚刚可是看到了，那不是你前女友吗？怎么，来找你复合了？” 裴知衍冷冷扫他一眼，没说话。 周延丝毫不怕他的冷脸，自顾自调侃。 “要是还念着人家，就勇敢上呗。指不定当初有什么误会。” 做兄弟这么多年，他太清楚了。 裴知衍这个人，嘴上越是说得狠，心里越是放不下。 如果真的不在意，他今天根本不会替自己值班。 裴知衍的脸却比刚才还要阴沉三分，“她也配。” 周延假装没听见，笑眯眯的把人赶走。 “行行行，她不配。裴大医生先让让，我这还有个病人要接待。” …… 程舒然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 她没带伞，站在医院门廊下看着雨帘发呆。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裴知衍。 或者说，她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 在街头，在超市，在某次采访任务中。 但从来没想过会是在这种情境下，以这种身份。 他看起来很好。 白大褂很合身，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多了一种成熟男人的沉稳。 唯独看她的眼神和记忆中天翻地覆。 她还记得大二那年冬天，她在校门口的小吃街等裴知衍来送伞。 漫天大雪里他跑过来，大衣裹着一身寒气，第一件事是把围巾摘下来绕在她脖子上。 “你傻不傻，不知道找个地方躲雨？” 她只笑嘻嘻的钻进他怀中，搂着他的腰撒娇。 “这不是在等你嘛。” 那时候裴知衍看着她，眼里有无奈，有心疼，更有恨不得把她揉进骨血里的珍重。 可刚才在诊室里，那双眸中只剩下嘲讽和深不见底的幽深。 程舒然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翻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去后，抬脚走进雨里。 雨不算大，细细密密的，凉意透过衬衫渗进皮肤里。 她没有打车，就那么走着。 从医院到她住的地方，步行大概四十分钟。 她走过两条街，经过一家蛋糕店的时候停下来，买了一块草莓慕斯。 到家的时候，程舒然浑身都湿透了。 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扑过来，抱住她的腿。 “姐姐回来了！” 小姑娘才五岁半，扎着两个羊角辫，仰着脸看她，大眼睛亮晶晶的，睫毛又长又翘。 那双眼睛，和裴知衍一模一样。 程舒然蹲下身，把湿漉漉的头发拨到耳后，冲女儿笑了笑。 “汐汐在家乖不乖呀，姐姐给你带了好吃的哦。” 第2章 前任成了邻居？ 第二章前任成了邻居？ 汐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是草莓蛋糕吗？” “是草莓蛋糕。” “我最喜欢草莓蛋糕了！” 汐汐蹦跳着接过盒子，小拖鞋在地板上拍出欢快的节奏，“谢谢姐姐！” 程舒然看着女儿蹦蹦跳跳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汐汐长得像她，圆圆的脸，尖尖的下巴，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若隐若现的小梨涡。 但眉眼间那股清冷劲儿，和裴知衍如出一辙。 没人知道，这是她和裴知衍的女儿。 她伸手，轻轻拭过女儿嘴角奶油。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或许让汐汐待在裴知衍身边，会获得更好的资源和教育。 可是这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宝贝，她不会让任何人把汐汐从她身边夺走。 “姐姐，你也吃！” 汐汐用小叉子叉了一块蛋糕，踮着脚尖举到她嘴边。 程舒然低头咬了一口，奶油甜得发腻。 “姐姐吃过了，汐汐自己吃。” 她把女儿抱到沙发上，转身去卧室换衣服。 湿透的衬衫贴在身上，凉意浸透了每一寸皮肤。 换完衣服出来，恰巧对上敷着面膜出来的继母周曼云。 周曼云掀了掀眼皮，声音从面膜纸后面传出来，含糊不清。 “去医院了？” 程舒然嗯了一声，走到饮水机旁倒了杯水。 “手术做了吗。” 程舒然微微一顿，沉默以对。 见她这样，周曼云心下了然。 深深叹了口气，语气依旧温柔，深处却带上一丝责备。 “别怪阿姨多嘴，主要江家那边催得紧。人家说了，娶媳妇儿要清清白白的。浩宇那孩子虽然之前玩得花，但人家家里规矩大，新娘子必须干净。” “你今年都二十八了，再不嫁可没这么好的人家愿意娶了。抓紧点赶快把手术做了啊。” 她垂着眼睛，没接话。 沙发上传来一声冷哼。 程父程远山放下手里的文件，看都没看她一眼，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 “她自己不检点弄出个孩子来，现在还有脸挑三拣四。江家不嫌弃她就不错了。” “我们没丢了汐汐，还让她以你妹妹的身份养在家里，知不知道你把你爹爹脸丢尽了！如今家里有困难，你无论如果也要帮忙！拿下江少！” 程舒然手指攥紧了水杯。 当年她和裴知衍在一起，是认认真真的在恋爱。 后面因为意外被迫分手时，她也不过才二十二岁。 没有工作，没有钱，母亲的遗产也被周曼云以各种名义转走。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保住这个孩子。 可最后就连汐汐都被抢走，登记在他们名下。 六年种种在眼前划过，她深吸一口气，指尖近乎掐紧掌心才忍下汹涌而至的情绪。 “手术我会做的。” 六年都忍了，不差这一时半会。 想到手机里的那份邮件，她垂眸敛神，心中不断安慰自己。 还差一点，很快就能彻底摆脱他们，将汐汐的户口迁出来了。 …… 等汐汐吃完蛋糕，她起身送她去幼儿园。 幼儿园离家不远，离公司也就几分钟路程。 每天早上她先送汐汐去幼儿园，再去上班，晚上接了孩子一起回家。 今天出门比平时晚了十分钟，电梯来得格外慢。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程舒然下意识抬起头，只一眼，整个人瞬间僵住。 电梯内站着一道人影。 白衬衫，黑色长裤，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手腕。 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深邃。 他垂眼看手机，反射的冷光将他侧脸线条勾勒的越发冷硬。 程舒然的大脑一片空白。 裴知衍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他也住这？ 不对，她住了这么久，从来没遇见过他。 她下意识转身想走。 但电梯门已经关上了。 她和他之间隔了不到半米的距离。 几乎下一秒，一股淡淡的须后水混着清晨干净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她狼狈的别开眼。 她几乎是本能地把汐汐往身后拉，视线死死盯着眼前的电梯按键。 汐汐却仰着头，眸中满是好奇。 这个叔叔好高呀，比保安叔叔还要高，而且长得好好看。 裴知衍低头，目光落在汐汐的脸上。 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白色的小裙子，脸蛋圆圆的。眼睛又大又圆，睫毛浓密卷翘，看着他丝毫不害怕。 他微微皱眉。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小孩给他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程舒然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侧身挡住了女儿的视线，声音有些不自然。 “汐汐站好，别乱动。” 汐汐应了一声，乖乖站着。 但手里抱着的小兔子玩偶在她转身的时候没拿稳，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 骨碌碌滚了两圈，正好停在裴知衍脚边。 程舒然还没来得及弯腰，裴知衍已经先一步俯身，修长的手指捡起那只兔子玩偶。 他直起身，把玩偶递过来。 汐汐仰着脸看他，一点不怯生，弯着眼睛甜甜地说了一句。 “谢谢叔叔。” 裴知衍怔了一下。 他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把玩偶递到小女孩手里。 程舒然全程僵硬着。 直到汐汐重新抱住玩偶，才轻咳一声，像是刻意说给谁听的一样。 “上学要迟到了，妹妹。” 汐汐眨眨眼。 程舒然很少喊她妹妹，只有在一些重要场合才会勉为其难的喊出口。 可今天却在这个叔叔面前喊了。 汐汐恍然大悟，小眉头一皱，一脸严肃。 “好哒姐姐！” 看着汐汐皱着包子脸一脸严肃，程舒然心中的尴尬都散去不少，唇角轻勾。 刚要说什么，手机忽然响了。 恰好此时电梯到了一楼，她顺手划开听筒。 “喂，舒然宝贝——” 油腻的男声从听筒里传出来，让她的眉头瞬间皱紧。 把手机移开半米远，才面无表情道。 “浩宇哥。” 江浩宇毫不在意她的冷淡，反而笑嘻嘻道。 “晚上我来接你下班啊。我新提了辆车，保时捷，带你兜兜风。” “不用了，我今天——” “别拒绝嘛，” 江浩宇打断她，语气暧昧却不容商量，“这么久没见，你难道就不想我？五点半，你公司楼下，我等你。” 程舒然：…… 她盯着手机屏幕，深呼吸了三次。 冷静。 再忍一忍。 “……行。” 她收起手机，抬脚往前走。 却没注意到，身后有道目光一直紧紧盯着她。 第3章 我是处女！ 第三章我是处女！ 程舒然牵着汐汐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总觉得背后有一道目光钉在自己身上。 她没回头。 也不敢回头。 她把汐汐送到幼儿园门口，蹲下来整理了一下女儿的小裙子，又理了理她有些歪的羊角辫。 “在幼儿园要乖乖的，听老师的话，不许跟小朋友打架，不许挑食，听到没有？” 汐汐乖乖点头，奶声奶气地复述。 “不打架，不挑食，听老师话。” “乖。” 程舒然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站起身，看着老师把汐汐牵进去。 小姑娘走了几步又回头冲她挥手。 “姐姐拜拜！” “好，拜拜。” 程舒然笑着挥手，直到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门口，嘴角的笑意才慢慢褪去。 她转身走了两步，忽然顿住。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suv，车窗半开，裴知衍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搁在车窗边沿。 他偏过头看着她，表情看不太分明，却让她心头一紧。 她下意识想装作没看见，加快脚步往前走。 “程舒然。”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长了脚一样追过来。 程舒然脚步没停。 “你跑什么。” 这次声音近了一些。 她余光瞥见那辆黑色suv正以步行的速度跟着她，车窗里的男人侧脸线条绷得很紧。 程舒然深吸一口气，停下脚步，转过身。 “裴医生，好巧。有什么事吗？” 裴医生。 裴知衍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看了她两秒，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幼儿园门口的方向。 “什么时候多了个妹妹。” 程舒然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面上纹丝不动。 “我家的事，没必要跟裴医生报备吧。” 她说完就要走。 “程舒然。” 裴知衍又叫住她。 身后传来车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下一秒，一道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 “你那个妹妹，跟你长得挺像。” 这句话说得漫不经心，像是随口一提。 但程舒然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汐汐是她生的，眉眼像她，五官轮廓像她，笑起来嘴角那两个小梨涡都和她一模一样。 唯独那双眼睛，像他。 “我妹妹，当然跟我像。” 她稳住声音，把脸偏向一边，做出不耐烦的样子。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们早就两清了。我现在还要上班，没空跟你在这叙旧。” 她转身就走。 “跑什么。”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快，修长的手指扣住了她的手腕。 程舒然被拽得一个趔趄，整个人转了半圈，几乎撞进他怀里。 裴知衍低头看着她，眸色深深，“我难道会吃人吗？” 这个点街道上人渐渐多了起来，已经有几个路人开始往这边看了。 裴知衍一米八七的个子往那儿一站，白衬衫金丝眼镜，气质出众得不像话，想不注意都难。 而程舒然站在他面前，被他攥着手腕，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暧昧。 怎么看都像是一对闹别扭的情侣。 程舒然耳根都红了，咬着唇却拼命挣扎。 “裴知衍，你放开！” 裴知衍面不改色。 “不放。” “你到底想干什么？” 裴知衍微微俯身，他的呼吸拂在她额前的碎发上，带着淡淡的薄荷味。 “程舒然，你是不是忘了，当初是你甩的我。” 程舒然浑身一僵。 “你说分就分，说消失就消失。一句两清就想把账结了？” 他松开她的手腕，后退一步，双手插进裤袋里，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甩的我，我没有同意。所以我们之间，从来就没有两清。” 说完，他转身走回车上。 黑色suv发动，车窗缓缓升上去，挡住了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程舒然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汇入车流，消失在街道尽头。 手腕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她低头看着那圈红痕，泛白的指尖捏紧成拳。 …… 办公室里，程舒然对着电脑屏幕发了半个小时的呆。 光标在空白文档上一下一下地闪，她的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回放着刚刚的画面。 她不应该动摇的，可是在他靠近时，她还是控制不住该死的心动。 “舒然？舒然！” 同事小李在她面前晃了晃手，程舒然猛地回过神。 “啊，怎么了？” “还问我怎么了，你盯着屏幕发呆半小时了。” 小李递过来一杯咖啡，“方案写的怎么样了，总编催了。” 程舒然接过咖啡，有些心虚地清了清嗓子。 “马上，马上写。” 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上，但脑子里时不时还是会冒出裴知衍的脸。 该死。 她端起咖啡灌了一大口，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总算清醒了一些。 下午五点半，手机准时响了。 “舒然宝贝，我到你们公司楼下了，你下来吧。” 程舒然揉了揉太阳穴，收拾东西下楼。 楼下停着一辆崭新的保时捷，亮红色色，车漆在夕阳下亮得晃眼。 江浩宇靠在车门上，穿着一件花哨的polo衫，领口大敞，露出脖子上一条粗金链子。 见她出来，他立刻堆起笑脸，殷勤地拉开副驾驶的门。 “宝贝儿，今天真漂亮。” 程舒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坐进了车里。 江浩宇关上门，绕到驾驶座坐好，发动车子的时候故意轰了一脚油门，引擎的轰鸣声在写字楼门口回荡，引得几个路人侧目。 “怎么样，新车，昨天刚提的。” 他拍了拍方向盘，得意洋洋，“一百八十万，顶配。” 程舒然看着窗外，语气平淡。 “挺好的。” 江浩宇对她的冷淡习以为常，一路上自顾自地吹嘘新提的这辆保时捷花了多少钱，又说他爸最近在谈一个大项目利润上千万，最后话题转到婚礼上。 “我妈说了，婚礼要办得风光，请江城半个商圈的人来。到时候你穿个婚纱，肯定好看。” 程舒然嗯嗯啊啊的敷衍着，脑子里想的却是等会怎么和汐汐交代今天没能去接她放学。 车子停在了她家楼下。 “到了。” 程舒然回神就要伸手去开门。 车门没开。 江浩宇把车门锁了。 “浩宇哥？” 江浩宇侧过身，一只手搭在她椅背上，整个人凑过来。 距离近得让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古龙水味，浓烈刺鼻。 “急什么，咱们好久没单独待着了。” 他笑嘻嘻的，手从椅背上滑下来，落在她肩膀上，“你说咱们都要结婚了，你老躲着我干什么？” 程舒然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不动声色地往车门方向靠了靠。 “没躲着你，今天太晚了，汐汐还在家等我。” “你那个妹妹？” 江浩宇皱了皱眉，语气有些不耐烦，“又不是你女儿，你天天这么上心干什么。” 程舒然没接话。 江浩宇的手从她肩膀滑到手臂，指腹在她皮肤上摩挲。 “日子已经定下来了，下个月初六。咱们马上就要成两口子了，别怕哥，嗯？” 他的呼吸喷在她脖颈上，温热潮湿，让她胃里翻涌出一阵恶心。 “浩宇哥，” 程舒然偏过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真的要回去了，汐汐一个人在家——” “别他妈提那个拖油瓶。” 江浩宇不耐烦地打断，似是想到什么，看向她的眼神都带上审视和狐疑。 “你该不会不是处了吧？我可是听说你大学的时候和别的男人同居了。” 他审视的眼神几乎要将她洞穿。 程舒然心跳如擂鼓，咬着牙。 “……我是。” 第4章 不想跟他走 第四章不想跟他走 “是吗。” 江浩宇眯眼打量她，“我跟你说，我这个人最讨厌被骗。你要是骗我，婚后被我发现……” 他顿了顿，眸中暴戾和嗜血稍纵即逝，随即又化为色眯眯的笑。 “要不这样，我先验验。” 程舒然瞳孔微缩。 “什么意思？” “就那个意思。” 江浩宇的手落在她大腿上，“反正早晚都是我的，你怕什么。” 程舒然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她猛地推开他的手，声音拔高。 “江浩宇，你别太过分！” 江浩宇被推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怒意，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我跟你这个未婚妻亲近亲近怎么了？程舒然，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说了，我要回去。” 程舒然说着去拉车门锁扣。 车门锁得死死的。 “你让我下车。” “急什么。” 江浩宇不紧不慢地靠回驾驶座，点了一根烟，吐出一口白雾。 “你让我开心了，我自然让你下车。” 她没有说话，而是直接按下车窗，从车窗伸出手去，从外面拉开了车门。 江浩宇没料到她来这一手，愣了一下。 她已经推开车门下了车。 “程舒然，你他妈给老子回来！” 身后传来江浩宇气急败坏的声音，车门被推开又重重关上。 心跳得很快，眼前阵阵发黑。 可她不敢停下。 直到拐过一个弯，她猛的撞进了一个熟悉的怀里。 撞进那个熟悉的怀抱时，程舒然整个人是懵的。 鼻尖触到的是薄荷清冽的气息，她下意识伸手抓住对方的衣襟，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下一秒，一只手臂稳稳地箍住了她的腰。 在这一瞬间她莫名想哭。 拼命忍住眸底热意，她声音带着细微颤抖。 “帮帮我，我不想和他走。” 柔软触感撞进怀中，裴知衍便下意识将她搂紧。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他敛下的眸中闪过深深自嘲。 再听到她的话后，更是抑制不住的讥讽。 她怎么觉得当年那么狠心的玩弄了他之后，他还会再帮她？ 他裴知衍也是有自尊的。 下一秒，江浩宇嘴里叼着烟，骂骂咧咧的走了过来，脸上写满了不爽。 “你他妈跑什么跑，老子跟你说话你没听见？” 他走近了才注意到程舒然身边还站着个男人。 那男人比他高了大半个头，气质冷冽、长相出众到让人想忽视都难。 他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裴知衍紧紧搂着腰的手，脸色愈发难看。 “你谁啊？揽着老子未婚妻干什么。” 裴知衍这才慢慢抬头。 “再过来，我就报警了。” 他的眼神很淡，淡到几乎没什么情绪。 但他抬眼看向江浩宇的那一瞬，眼底的冷意让江浩宇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这个男人不好惹。 这是江浩宇的第一反应。 但他也不是被吓大的。 他上前一步，色厉内荏地开口。 “这是我女朋友，老子警告你别多管闲事。” 裴知衍似笑非笑，“你是她男朋友，她见了你跟见了鬼似的跑？” 江浩宇被噎了一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你他妈——”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就要拉她。 “还不赶紧给我过来，刚刚的事你还没说清楚！” 程舒然此时已经冷静下来，她后退两步脱离开男人怀抱，也避开那只伸过来的手。 “抱歉，我不接受婚前性行为。” 裴知衍原本还盯着自己陡然一空的怀抱，闻言眉头一挑，目光落在她身上，意味深长。 程舒然全然当不知道。 江浩宇气得脸都青了。 他还想说什么，但抬头看着面前这座人形屏障，又气笑了。 “行，程舒然，你行。”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今天的事我记下了。你要是敢给我戴绿帽子，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说完，他狠狠瞪了裴知衍一眼，转身大步走回车上。 保时捷轰鸣一声，轮胎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很快消失在停车场。 停车场安静下来。 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惨白的光线落在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程舒然低着头，盯着自己鞋尖，不敢抬头。 她知道他在看她。 那道目光有如实质落在她头顶，沉甸甸的。 “这种人也值得你做修复手术。” 裴知衍开了口，声音不大，语气里的轻蔑却毫不掩饰。 “你什么时候这么糟践自己了。” 程舒然眼尾瞬间红了，难堪和羞耻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我怎么样和你没有任何关系。过什么样的日子，都是我自己选的路，用不着你来可怜我。” 裴知衍的表情在一瞬间沉了下来，“你觉得我是可怜你？” “不然呢。” 程舒然仓皇一笑，“你觉得我下贱不自爱，这些你昨天不都说过了吗。我都承认了，你还想怎样？” 裴知衍喉结滚动了一下。 嘴唇动了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只是周身气势瞬间凝结成冰。 他冷冷的扫了她一眼，转身毫不犹豫离开。 程舒然站在原地，直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间，才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她仰起头，日光灯白得刺眼。 …… 第二天，程舒然还是收拾好心情去上班。 刚到工位，一道尖锐的女声从门口传了过来。 “程舒然你给我滚出来！” 所有人立马朝门口看去。 只见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办公室门口，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踩着十厘米的细高跟。 五官精致，妆容浓艳，眼神里写满了挑剔和不屑。 程舒然认出了她。 江若彤，江浩宇的妹妹。 江若彤的目光扫过办公室，精准地锁定了程舒然。双手抱胸，满脸嫌恶。 “程舒然，你还要不要脸？你跟我哥都要结婚了，你还勾搭别的男人？” 办公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同事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写满了八卦的兴奋。 程舒然攥紧了手指，努力维持脸上的平静。 “江小姐，这里是工作场合，请你说话注意分寸。” “我呸！” 江若彤冷笑一声，环顾四周，故意提高了音量。 “你跟别的男人搂搂抱抱的时候怎么不讲分寸？不就是个装纯的贱货，骗骗我哥算了，可骗不了我！” “你一边答应嫁进江家，一边在外面养男人。怎么会有你这么贱的女人！” 办公室瞬间炸开了锅。 “我的天哪，这也太恶心了吧。” “就是，骗婚骗到这种程度，真是开了眼了。” 程舒然的脸色白了一瞬，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江若彤见她不说话，以为她心虚了，更加来劲。 “怎么，被我说中不敢说话了？程舒然我告诉你，就你这样的，嫁进江家就是高攀。你要是识相，就老老实实听我哥的，把你家那个拖油瓶赶紧给我送人……” “够了。” 怎么说她骂她都可以，可她千不该万不该骂汐汐。 程舒然猛的站起身，抬起的双眸带着刺骨的寒意。 “说完了吗？” 江若彤被她的反应弄得愣了一下，随即又扬起下巴。 “没说完，怎么着？” “那我来替你说完。” 程舒然往前走了一步。 她比江若彤高半个头，这一步迈出去，气场瞬间就不一样了。 “第一，我和江浩宇的婚约，是你们江家主动提的。彩礼也是你们主动给的，我没有开口要过一分钱。” “第二，我大学时期确实谈过恋爱，但那是我私人的事情，我不认为这构成骗婚。我从来没有对江浩宇隐瞒过我的过去。” “第三。” 程舒然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着江若彤。 “你说我勾搭别的男人，那就拿出证据。否则我将告你诽谤。我记得江氏建材去年刚拿了一个政府项目，这个节骨眼上，江家的女儿因为诽谤罪上了社会新闻，不知道对项目有没有影响。” 江若彤脸色骤变。 她没想到程舒然看起来温温柔柔，说起话来这么不留余地。 可真让她道歉，也绝对不可能。 江若彤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一句。 “你给我等着！” 第5章 偷拍 第五章偷拍 江若彤走了之后，办公室的氛围都凝固了下来。 虽然程舒然并不在意，但下班点到了后，还是忍不住长舒一口气。 离开公司后，她的手机叮了一声。 她脚下一顿，以更快的速度来到街边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才点开手机。 屏幕上私家侦探发来的一张照片。 周曼云和一个男人在咖啡厅里举止亲密，那个男人保密意识做得十分到位，根本拍不清他的脸。 照片底下还有一条消息。 【今晚八点，江畔会所。】 江畔会所。 程舒然盯着这几个字，心跳骤然加速。 周曼云出轨这件事她早就知道，但一直没拍到确凿的证据。 如果真的拍到她出轨证据，就可以以此为挟把汐汐的户口迁出来。 只要汐汐的户口落在她自己名下，她就能带着女儿离开离开程家，离开江城。 程舒然把手机收起来，深吸一口气。 今晚，她必须去。 江畔会所坐落在最繁华的江滨路，外表看起来是一栋不起眼的老洋房，但门口停着的车一辆比一辆贵。 程舒然没有从正门进。 而是在会所外围转了一圈，发现侧面的围墙边有一棵老槐树，树枝伸到了会所二楼的露台边上。 她把包背好，踩着围墙边的石墩，抓住树枝翻了过去。 会所的后院很安静，鹅卵石小径蜿蜒通向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楼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光。 程舒然压低帽檐，沿着小径往里走。 走到小楼侧面的时候，她听见了从开着的窗户内传来的说话声。 她屏住呼吸，贴着墙壁，小心翼翼地将镜头探过去。 屋内是一间装潢考究的茶室，红木家具，水晶吊灯，桌上摆着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 周曼云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修身的酒红色连衣裙，妆容精致。 她靠在沙发靠背上，姿态慵懒，身侧坐着一个男人。 男人背对着门，看不清脸。 但从背影看，五十岁上下，体态偏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 二人似乎在说些什么，离得很近。 耳鬓厮磨间，周曼云娇嗔的推了他一把，俨然一副热恋中的模样。 程舒然看着心中一阵恶心反胃，手上却快稳准的抓拍下一切。 只是不管她怎么换角度，都无法拍到男人清晰的正脸。 她一时有些情急，身子多往前探了几分。 “咔嚓——” 枯枝清脆的声音响起，动静很轻，屋内的人却瞬间警觉回头。 “谁在外面？” 一张熟悉的脸顿时出现在眼前。 程舒然瞳孔骤缩。 周曼云出轨的对象，居然是江浩宇的父亲，江国良？！ 一种荒唐和情理之中的情绪浮现，但她此刻根本没空理清，只来得及抓拍下那一幕，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紧接着是江国良压低的怒喝。 “有人偷拍，追！” 程舒然从来不知道自己能跑这么快。 她穿过鹅卵石小径，绕过花坛，朝她翻墙进来的方向狂奔。 她利落的翻墙而逃，只是外面天早已黑下来，她一时情急下竟没能看清地面，一脚踩进陷落的地面上。 “嘶——” 她脸色煞白，剧痛从脚踝处传来，让她差点摔倒。 就算及时稳住身体，但跑动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该死的。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程舒然咬着牙，扶着墙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前跑。 出了这条巷子就是大路，只要到大路上，他们就不敢明目张胆地追了。 她跌跌撞撞的拐过巷口，入眼的便是那辆熟悉的suv。 车窗半开，驾驶座上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 程舒然来不及多想，拖着受伤的脚踝跑过去，用力拍打车窗。 “裴知衍，开门！” 车窗缓缓降下来。 裴知衍的脸出现在车窗后面，金丝眼镜在路灯下折射出冷淡的光。 他抬眸看她。 她衣服上沾着泥土，头发散乱，一瘸一拐的抓着他的车门，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 他轻呵一声，眼眸轻轻浅浅的落在她身上，漫不经心。 “碰瓷？” 程舒然张了张嘴，声音带着喘。 “有人在追我，你能不能带我走。” 裴知衍看着她，唇角的笑染上凉薄。 “凭什么。” 身后巷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来的，可脚踝的疼痛一阵阵往上窜，她咬紧牙关，将最后一丝自尊心踩在脚下。眼眶泛红，声音轻颤。 “裴知衍，你就这么恨我？” 裴知衍心仿若忽然被针扎了一下，泛着酸痛。 但他仍旧冷漠一张脸，手指紧紧蜷缩，恨不得掐死面前女人。 势力、虚荣、恶毒，如今还这么会演戏。 他冷笑，幽邃的眼眸看向程舒然，嗓音沙哑吐出两个字。 “求我。” 第6章 擦肩与辜负 第六章擦肩与辜负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在喊什么，含混不清，她没时间去分辨。 牙咬得咯吱响，喉咙里滚过一阵腥甜。 “裴知衍，求你了。” 车门锁弹开的声音清脆干脆。 “上车。” 程舒然拉开副驾车门，整个人几乎是摔进去的。脚踝撞在门槛上，疼得她额角冒出一层薄汗，但没吭声。 车门还没完全关紧，裴知衍已经踩下了油门。 程舒然靠在椅背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气。 车内很安静，只有她紊乱的呼吸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裴知衍没看她，方向盘往右打了一把，车速很快，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光影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 程舒然缓了好一会儿，才从那股劲儿里回过来。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衬衫蹭了泥，裤腿被树枝刮破一道口子，右脚踝肿了一圈，鞋面上沾着碎石子和泥点。 她用力眨了眨发酸的眼，撑着最后一点体面开口。 “谢谢。” 裴知衍没应。 过了大概十几秒，他才淡淡道。 “大晚上的，一瘸一拐跑出来，后面还有人追，程舒然，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在拍电视剧呢。” 程舒然嘴唇抿了抿，没接话。 “毕业六年，混成这样了？” 裴知衍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口吻散漫得过分。 “看来你眼光不太行啊。”他瞥了她一眼，很快又收回去，“当年嫌我穷，非得高攀，高攀了六年就攀出这么个结果来？” 这话真回旋博，扎得太准了。 她当年跟他分手的时候，确实有时他给不了自己想要的生活，说他穷。 那是她这辈子说过的最违心的一句话。 裴知衍家什么条件，她比谁都清楚。只是他本人不愿意靠家里，非要自己从实习医生做起。 她那时候被逼到绝路，只能拿这些话当借口。 他其实一直过得很好。好到她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当年的决定是对的。 至少有一个人过得好。 那就够了。 “你说得对。” 程舒然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离开你之后我确实走了下坡路，每一步都不怎么样。” 裴知衍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叩了一下。 他等着她继续说，语气里带着某种不自知的期待。 她应该后悔，她应该承认错误，她应该说“我不该离开你”。 但程舒然没有。 她说：“裴知衍，你现在真的很好。事业有成，前途无量，谁看了都得竖个大拇指。”顿了一下，“以后……找个门当户对的吧。别在我这种人身上浪费时间了。” 车猛地一顿，他的脚在油门上踩重了一瞬又松开。 程舒然不敢看他。 “门当户对？” “你倒是替我安排得挺好。” 他气得快吐血，那股翻涌上来的东西让他烦躁到了极点。 他不要她的祝福。 他这六年拼了命做手术、发论文、上新闻，每一次被报道后第一反应都是——她看到了吗？她会不会后悔？ 结果她看到了。 然后她祝他找别人。 他停车了，他转头看着她，那张脸绷得死紧。 “下车。” 程舒然愣了一秒。 “我说，下车。” 他偏过头，不再看她，侧颈上有一根青筋在跳。 程舒然环顾了一下四周。这条路她认识，离她家大概十几分钟的脚程。离刚才的会所也就拐两个弯的距离。 不算远。 她没多说什么，解开安全带，推门下了车。 右脚踝一着地，钝痛沿着小腿骨往上窜，她扶着车门稳了一下，然后松开手。 车门关上的一瞬，黑色suv就冲了出去。 尾灯在暗色的路面上拖出两道红光，几秒钟就消失在路口。 程舒然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红光没入夜色，忽然觉得鼻腔发酸。 她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她就是很差劲啊，被家里的人当成筹码，带着不能相认的女儿被迫嫁给一个满嘴跑火车的纨绔。 而他呢？名医，前途一片大好，回家还有家产等着继承。 她配什么。 程舒然抬手抹了一把脸，指尖碰到眼角的时候是湿的。 她动作一僵，然后飞快地把那点湿意抹到了眉骨上方，用力蹭了两下，跟擦汗似的。 不能哭。 一哭就什么都完了。 她深深吐了一口气，把翻涌到嗓子眼儿的那股酸劲儿硬生生咽回去，然后抬脚往前走。 一步，两步。 脚踝疼得厉害，每踩一下都火辣辣的，但这疼反倒让脑子清醒了不少。 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相机。 今晚拍到的那些照片，周曼云和江国良在茶室里的画面，都在相机的胶卷里。 她摸出那台小型胶片相机，翻过来检查。 机身还在，镜头盖也好好的。 但后盖……松了。 她的手一抖，赶紧打开后盖。 空的。 胶卷不见了。 程舒然蹲在路边，把口袋翻了个遍，包里也翻了个遍。 没有。 那卷胶片掉了。 什么时候掉的？翻墙的时候？跑的时候？还是…… 她闭了闭眼。 刚才上裴知衍车的时候她整个人几乎是摔进去的，包敞着口，相机也从口袋里滑出来过一次，她当时随手塞回去的，但胶卷可能就是那个时候…… 不对，也可能是在会所外面跑的时候掉的。 哪种都有可能。 但如果是掉在会所外面—— 她猛地站起来。 现在还不算太晚，会所附近这个时间段人不多。万一胶卷就在那条巷子里，被路人捡走或者被追她的那些人找到，一切就全完了。 周曼云和江国良的关系一旦暴露在不该暴露的地方，她手里最后这张牌就废了。 脚踝的疼不能管了。 程舒然转身往回走，脚步越来越快。 从这条路到会所外围那条巷子，拐两个弯，大概七八分钟。 她走一步疼一步，但没停下来过。 她弯着腰，借着手机的微弱光亮，一寸一寸地搜那条她跑过的路线。 鹅卵石缝隙，墙角根底，排水沟边缘，树根附近—— 没有。 她又折回去找了一遍。 还是没有。 程舒然靠在巷子的墙壁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一张煞白的脸。 今晚拼了命拍到的东西，就这么没了。 她盯着手里那台空了膛的相机，指节一节一节地收紧。 算了。 来不及在这儿耗了。追她的人随时可能折回来巡视，再被逮到就真的跑不掉了。 她关掉手机屏幕，摸着黑从巷子里退出来。 重新走上那条偏僻的支路时，远处的路口停着一辆车。 黑色的。 车灯灭着，发动机没熄，排气管冒着淡淡的白雾。 程舒然没注意到。 她低着头，一瘸一拐地往家的方向走，脑子里全是胶卷的事。 身后那辆黑色suv，慢慢跟了上来。 车速压得极低极低，与她一瘸一拐的步伐几乎同步。 车里的男人推开车门，一条长腿刚迈出来，程舒然在前面拐了个弯，消失在了街角。 裴知衍的脚悬在半空，停了两秒。 又收回去，关上车门。 他靠回驾驶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上的缝线。 车内某个角落里，一卷从副驾座缝里滑落的胶片，正安安静静地躺在脚垫上。 他没发现。 第7章 一刀两断的约定 第七章一刀两断的约定 裴知衍不知发了多久的呆，最终闭了下眼，拇指用力摁了摁太阳穴。 不关他的事。 她自己选的路，自己作的，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他低头去摸车钥匙的时候，余光扫到副驾脚垫上有个东西。 一张小小的存储卡，黑色的，指甲盖大小，半截卡在脚垫的绒毛里。 裴知衍弯腰捡起来。 是一张sd卡。 不是他的。他车里从来不放这种东西。 他把卡翻了个面，又扫了一眼副驾座椅——座椅缝隙里夹着几粒碎泥渣，还有一小段断掉的树枝。 全是程舒然刚才摔进来的时候蹭上的。 裴知衍把卡捏在指间，没多想，揣进上衣口袋。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 他把外套挂在玄关的衣帽架上，走到书房，打开电脑。 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存储卡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看还是不看。 程舒然大晚上的从一条暗巷里跑出来，后面有人追，身上沾满了泥和树枝碎屑，脚踝肿得老高。 她去干什么了？ 裴知衍把卡插进读卡器。 文件夹弹出来，里面有二十多张照片。 他点开第一张。 暖黄色灯光，一间装潢考究的茶室。红木家具，水晶吊灯。 画面里有两个人。一个女人靠在沙发上，酒红色连衣裙，妆容精致。旁边坐着一个男人，侧身朝她，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没有任何解释余地。 裴知衍往后翻了几张。角度变了，男人的脸终于露出来。 他的动作猛地停住。 江国良。 这是他们家族生意上的竞争对手。 而那个女人…… 裴知衍放大照片，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不认识。 但程舒然为什么会偷拍江国良？ 他往后又翻了几张，最后一张拍得匆忙，糊了大半，但能看出那个女人推了江国良一把，姿态比之前更加亲昵。 裴知衍靠回椅背。 程舒然，江国良，一条暗巷，一张存储卡。 他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哟，裴大爷，这个点了还不睡？”周延的声调拖得老长，背景里隐约有游戏的爆炸音效。 “帮我查个人。” “谁？” “江国良，儿子叫什么，什么来头，家里有什么人，都长什么样。” 周延那边顿了一下，游戏音效也停了。 “江国良？就建材那个老江？他儿子叫江浩宇啊，本地有名的纨绔，开保时捷到处晃，嫩模女友多得很……” 说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 “等会儿，你不是上次跟我说，你前女友在跟一个开保时捷的处对象？” 裴知衍没吭声。 周延那头倒吸一口凉气。 “卧槽，你前女友的未婚夫是江浩宇？那个整天泡夜店的江浩宇？” “闭嘴。” “不是，兄弟，程舒然什么眼光啊，从你换到那种……” “先去查人，别管那些。” “行行行。”周延识趣地收了话头。 裴知衍挂了电话，拿起手机大致上网搜了一下，基本能确定那天的人就是江浩宇。 书房里只剩下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 怎么，她想搜集什么证据吗？ 但这又跟他有什么关系？他才是那个真正的受害者。 他恨她恨得要命。 恨她说走就走，恨她六年不回头。恨她跟别的男人订婚还要去做修复手术。 可他更恨自己到了现在，居然还是放不下。 …… 程舒然回到家的时候，快十二点了，孩子已经睡觉了。 她疲惫躺在沙发上，把今晚的事情全部大致回想了一遍，再自己细细检查时，也确定胶片是真的丢了。 她记得，上车的时候整个人是摔进去的。 那么，很有可能在她摔进副驾的那一瞬，存储卡就掉出来了。 几乎有很大的概率可以判定，存储卡掉在了裴知衍的车上。 如果裴知衍看到了…… 她不能让他牵扯进来。 周曼云，江家，汐汐的户口，全是她一个人的烂摊子。 六年前她把他推开就是不想让他被拖下水，现在更不行。 她必须把东西拿回来。 裴知衍的号码…… 六年前她亲手拉黑的，联系方式，手机、连共同好友都刻意疏远，断得一干二净。 但那十一位数字她记得。 刻在骨头里的那种记法。 程舒然盯着手机拨号键盘，拇指悬在绿色通话键上方，停了很久。 凌晨十二点十七分。 她按了下去。 嘟——嘟——嘟—— 每一声长音都砸在心口上。 第四声的时候，接了。 那头没出声。 程舒然攥着手机，喉咙发紧。 “……是我。” 沉默了大约五秒。 裴知衍的声线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深夜特有的低哑，冷得扎人。 “程舒然，你居然还记得这个号码。” “我有东西落在你车上了。” “什么东西。” “一张存储卡。” 那头又安静了几秒。 “我知道。” 心里一沉，果然在他那边。 “对，是我的。我想拿回来。”她莫名松了口气。 “拿回来可以。”裴知衍停了一拍，“先告诉我，里面拍的什么。” 她的指甲掐进手机壳边缘。 “跟你没关系的事。” “跟我没关系？”他嗤了一声，“我救了你一命，你把东西落在我这儿，然后说跟我没关系？” 她的呼吸一窒，“这本来就是我的私事，我求你帮忙，我是欠了你一个人情，但这是我的私事，无从告知，你别逼我。” “行，那这东西我就不还给你了，是什么都不重要，我把它毁了就行。” 程舒然大惊失色：“那是我的东西，对我很重要，你不能乱来！” “你怕什么。”他问，带着审讯般的耐心。 程舒然咬着下唇，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不能说。说了就会把他拖进来。 “不说是吧。” 他真是意外她的嘴硬。 裴知衍的声线忽然变了，极轻极慢，每个字都含着某种危险的意味。 “那这样，你来陪我一晚上，我把卡还你。” 他不是故意要说这种话，他就是太生气了，生气到这种时候，她都还想瞒着他。 程舒然整个人僵住，耳朵嗡了一声，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听不懂？”他的语调懒散得过分，“你不是要做修复手术吗？既然马上要做了，不如……” “裴知衍！” “怎么，你不是说我们早就两清了？两清的人之间做个交易，不过分吧。” 她的眼眶烫得发疼。 他在羞辱她。 用最难听的方式，把她仅剩的那点体面撕碎。 可她没有别的办法。 那张卡里是她唯一的筹码。没有它，周曼云的事就没有证据，汐汐的户口就迁不出来，她就永远被困在这个笼子里。 她吸了一下鼻子，把涌上来的酸涩全咽回去。 “好。” 裴知衍那头顿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好。”她的声线平得没有一丝波澜，“我答应你，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她闭上眼。 “这件事之后，我们彻底一刀两断，你不再出现在我面前，不再查我的事，不再管我，从此以后，裴知衍和程舒然，再无任何瓜葛。” 听筒里的呼吸停了整整三秒。 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里什么都有。讥讽，恨意，还有一种她听不真切的、被碾碎了的东西。 “行。明天晚上八点，我发你地址。” 电话挂断了。 忙音尖锐地刺进耳膜。 程舒然握着手机，整个人蜷进沙发里。 手机屏幕上，通话时长定格在四分二十三秒。 来电显示的备注，是她六年前存的。 两个字。 知衍。 第8章 各怀心事 第八章各怀心事 程舒然一夜没睡好。 闭上眼全是裴知衍的声音，睁开眼就是不想面对的人生残局。 手机屏幕摁亮后又灭了，没有新消息。 程舒然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像有两个人在打架。 一个说你疯了，另一个说你没得选。 闹钟响起，她几乎是机械地起床洗漱。 走出房间，客厅里周曼云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看见她出来，立刻挂了。 “起这么早？” “习惯了。” 周曼云端着杯子走过来，语气关切得恰到好处。 “昨晚回来那么晚，是不是跟浩宇约会去了？” “嗯。” “那就好。”周曼云笑了笑，“江家那边对婚期很上心，你也上点心。” 程舒然没接话，转身去厨房给汐汐热牛奶。 周曼云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她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编辑了一条消息。 【她好像有什么事瞒着我，你那边注意一下。】 发送对象，江国良。 程舒然把牛奶端出来的时候，汐汐已经醒了。 小姑娘穿着草莓睡衣从房间里跑出来，头发乱成一团。 “姐姐！今天不用上学！” 程舒然蹲下来帮她理头发，“对，今天休息，汐汐想干什么？” “我想去游乐场！不对，我想去动物园！不对不对……” 汐汐掰着手指头数，最后一拍手。 “我想让姐姐带我出去玩！去哪里都行！” 程舒然的动作顿了一下。 带她出去玩。 今天晚上八点，她要去见裴知衍。 如果带着汐汐……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但越想越觉得这是唯一的办法。 裴知衍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当着一个五岁孩子的面提那种要求。 有汐汐在，他最多还她东西，说几句难听的话，然后各走各路。 可是风险也摆在那里。 汐汐的眼睛像他。 如果他认出来…… “姐姐？姐姐你怎么不说话？” 汐汐扯了扯她的袖子，小脸上写满期待。 程舒然回过神，捏了捏女儿的脸蛋。 “好，姐姐今天带你出去。” “耶！” 汐汐欢呼着蹦了两下，差点把牛奶杯碰倒。 程舒然扶稳杯子，心里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她在赌。 赌裴知衍不会往那个方向想。 赌他的注意力会被孩子分散。 赌他说的那些话只是气话。 如果赌输了呢？ 她不敢往下想。 程远山从书房出来，看了一眼母女俩，皱了皱眉。 “又要出去？” “带汐汐玩一下。” “少带她出去乱跑，被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他说的是什么意思，程舒然心里清楚。 一个未婚女人带着个五岁的孩子，传出去不好听。 尤其是马上要嫁进江家。 “知道了。” 程舒然低着头应了一声，牵着汐汐回房间换衣服。 关上门的一刻，她的表情才彻底冷下来。 很快的。 再忍一忍，很快就能离开这个地方了。 …… 裴知衍的状态比她好不到哪儿去。 昨晚挂了电话之后，他在书房坐了将近两个小时。 他也知道，昨天提出的那个要求很有误导性。 他本来以为她会骂他。会挂电话，会说他无耻，会哭，会闹。 但她太过平静的答应了。 裴知衍赖床了，他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要说那样的气话。 还是因为生气。 气她什么都不肯跟他说，气她宁愿冒着生命危险去偷拍也不肯开口求他帮忙。 气她的莫名其妙冷漠。 六年了，一声不吭把所有人推开，把所有事扛在自己身上，然后告诉全世界她很好她不需要任何人。 他就是想逼她说实话。 想让她慌，让她急，让她不得不把真相告诉他。 结果她说好。 好你爹的好。 裴知衍猛地坐起来，烦躁地揉了把脸。 他又不是真的要跟她怎么样。 他就是……想知道她到底在做什么。 裴知衍其实特别想哭，又觉得这样很没骨气。 不就是一个女人吗？就算对方真的不喜欢自己，那又有什么值得去哭泣的。 为什么这六年以来一直都在企图向对方证明自己的价值很厉害呢。那些痛苦，那些深夜中的苦难，没有一个人能够真正的理解，包括是他本人。 那天在车上，本以为他应该会产生其他的愧疚想法，但没想到他居然只是淡然的说祝福。 没什么比这个话语更恶毒了。 自己还喜欢的女生，对他却是如此的冷淡，他却还要上赶着跟个舔狗一样的。 然而，哪怕是生气，同一时间想起的也是对方委屈的内情。 狼狈的，苍白的，眼眶发红的，情绪都涌了上来。 他还是硬撑着没掉一滴眼泪。 六年前她也是这样。 分手那天她站在他面前，笑着说。 “裴知衍，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 他当时信了。 信她嫌他穷，信她要攀高枝，信她从头到尾都在演戏。 可如果真的是为了钱，她现在应该过得很好才对。 而不是被一个纨绔在车里强按着动手动脚，不是大晚上翻墙去偷拍被人追，不是拖着一条伤腿还要一瘸一拐地走回家。 哪里不对。 从头到尾，哪里都不对。 裴知衍睁开眼，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早上七点四十。 距离晚上八点，还有十二个小时。 他拨出一个电话。 “周延。” “大哥，这才几点啊……” “帮我再查一件事。” “你说。” “程舒然的母亲，当年怎么去世的，遗产去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认真的？” “嗯。” “行吧，我尽快。” 裴知衍挂了电话，起身去洗漱。 镜子里的人眼底一片青黑，下颌线绷得死紧。 他冲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半天，忽然自嘲地扯了下嘴角。 昨晚说的那些话，活像个混蛋。 但他不后悔。 不后悔逼她。 因为程舒然这个人，你不逼她，她永远不会主动开口。 他只是想知道真相。 仅此而已。 至于今晚…… 裴知衍拧上水龙头，擦了把脸。 今晚见面的时候，她会是什么表情？ 是恨他，还是怕他？ 还是跟电话里一样，用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语气说。 “好。” 他的手指用力攥紧了毛巾边缘。 程舒然，你到底在想什么。 第9章 陌生男人 第九章陌生男人 游乐园里人挤人，到处是尖叫和笑闹。 汐汐拉着程舒然的手，踮着脚尖往旋转木马那边跑。 “姐姐快点！快点！” 程舒然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脚踝还隐隐作痛，但看着女儿兴奋得脸蛋通红，还是加快了步子。 排队的间隙，她掏出手机瞥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锁屏，揣回口袋。 旋转木马转了三圈，汐汐骑在白马上冲她挥手，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程舒然举起手机拍了张照，拍完又下意识扫了眼通知栏。 还是没有。 她自己都说不清，到底是盼着那条消息来，还是盼着它别来。 两人又坐了小火车、喂了鸽子、吃了棉花糖。汐汐嘴边糊着一圈粉色糖渍，拽着她往海盗船方向冲。 程舒然低头给女儿擦嘴，没顾上看路，一头撞上一个人。 撞得结实。 对方几乎纹丝没动，她自己倒退了半步。 “对不起……” 她抬头，话卡在嗓子里。 面前站着个男人，个子不矮，穿黑色机车皮夹克，里头一件剪裁利落的高领衫。头发偏长，半遮着一只耳朵，五官轮廓很深。 整个人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但他身上那些东西——腕上的表、脚上的鞋、随手拎着的那只纸袋上印的logo。每一样都价值不菲。 男人低头扫了她一眼，原本冷着的脸微微松动了一下。 “没事。” 程舒然点头，拉着汐汐绕开。 “等一下。” 男人开了口，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带着点漫不经心。 “你有对象吗？” 程舒然脚步顿住。 什么？ 她转过头，确认这句话的确是冲自己说的。 男人双手插兜，打量她的方式很直接，不遮不掩。 “我叫沈屿。加个联系方式？” 程舒然还没反应过来，身侧传来一个奶凶奶凶的小嗓门。 “你不许伤害我姐姐！” 汐汐一把挡在程舒然身前，两只小胳膊张开，整个人拦了还不到程舒然腰的位置，却一脸凶巴巴地瞪着这个高出她好几倍的陌生人。 沈屿低头看了看。 “你女儿？” “我姐姐！她是我姐姐！”汐汐纠正得理直气壮。 沈屿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显然没怎么信。但没追问，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我很少这样，不过你确实……” “不好意思，赶时间。” 程舒然没接，一手揽着汐汐肩膀，转身就走。步子迈得飞快，差点把汐汐带成小跑。 “姐姐，那个人好奇怪。” “别管他。” “可是他好高呀，跟电梯里那个叔叔差不多高……” “汐汐。” 汐汐闭了嘴。 出了游乐园大门，程舒然又摸了一次手机。 广告推送。 一整天，裴知衍没发来任何消息。没有地址，没有时间确认，什么都没有。 越是这样，她心里反而越是发紧。 他不是会松手的人。当年不是，现在不会是。 晚上把汐汐哄睡之后，她坐在床沿发了很久的呆。手机屏幕亮了灭、灭了亮，通知栏始终干干净净。 她没给他发消息。 他也没来。 …… 裴知衍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周延发来的一沓资料。 程舒然的母亲林芝，多年前病逝。名下资产包括两套房产、一个小型贸易公司的股份，以及一笔数额不小的存款。遗嘱写得清楚，全部留给女儿。 但林芝去世后没多久，这些资产被陆续转移。房产过户到程远山名下，股份低价转让，存款去向不明。 经手人是周曼云。 而程远山和周曼云再婚的时间，恰好是林芝去世后的不到一年。 这么一来，就能很快的猜是她那个继母有问题。 一切都跟之前猜测的一样，程舒然应该是被逼迫的。 所以，六年前她口口声声嫌他穷、嫌他没出息、嫌他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 原来从来就不是。 胸腔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东西，钝钝地撞着肋骨。恨她骗了他六年，恨她宁愿自己扛也不肯开口。 更恨自己当年居然真的信了，信了她那些话，然后任她一个人掉进这个泥潭里，六年。 他拿起手机。 编辑了一条消息，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删了重打，打了又删。 最终发出去的地址，连他自己都觉得残忍。 【明天晚上七点，星澜酒店，1208。】 星澜酒店，1208。 六年前，他们第一次在一起的地方。 他就是故意的。 …… 第二天傍晚。 程舒然站在星澜酒店大堂里，整个人钉在原地。 大堂的水晶灯换过了，前台位置做了调整，但那面嵌着暗金纹路的背景墙没变，旋转门的弧度没变，连弥漫的那股淡淡檀香都没变。 1208。 电梯里她按下12楼，指尖微微发颤。 六年前那个冬天，下了很大的雪，他把她裹在大衣里带到这儿，说外面太冷，先暖和一下。 那一暖和，就是一整夜。 窗帘是深蓝色的，床单是白色的，他的手很烫，贴在她后腰上的时候她抖了一下。他问她怕不怕。她说不怕。 电梯到了。 走廊安静得只剩脚步踩在厚地毯上的闷响。 1208。 她抬手敲了两下。 门几乎立刻开了。 裴知衍站在门口，换了件深灰色薄毛衣，袖子推到小臂。没戴眼镜，五官显得更锐几分。 他侧身让开，没说话。 程舒然走进去。 房间重新装修过，家具全换了，但格局一模一样。 她背对着他站在房间中央。 “卡呢。” “急什么。” 身后传来关门的咔哒声，锁舌弹进卡槽。 “我来了，按你说的。东西还给我，我们就结束。” 沉默了几秒。 “你倒是干脆。” 裴知衍绕过她，走到窗边，半靠在窗台上。两人之间隔了一张大床。 “程舒然，你还记不记得这个房间。” 她脊背僵了一瞬。 “不记得。” “1208，六年前冬天，大雪那天。”他盯着她，一字一顿。“你说不记得？”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没应。 记得。每一个细节都记得。记得他的体温，记得窗外的雪，记得他低头吻她锁骨时她抓着床单的手。 记得太清楚了，所以才更疼。 “你选这个地方，是故意的吧。” 第10章 继续恨我吧 第十章继续恨我吧 “对，故意的。”裴知衍没否认，甚至带着点残忍的坦然，“怎么，知道疼了？” 程舒然转过身，和他四目相对。 “裴知衍，你想怎样就怎样，我不会反抗。” 她伸手拉外套的拉链，动作很慢，手指一直在抖，但她咬着牙没停。 “当做我欠你的，弥补。做完之后卡还给我，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裴知衍的呼吸骤然粗重了一拍。 他盯着她那只拉拉链的手，喉结滚了一下。 下一秒，他从窗台起身，两步跨过去，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够了。” 程舒然被拽得往前踉跄一步，后背撞上他胸膛。 他没松手。扣着她手腕的力道很重，指腹压在她的脉搏上，跳得又急又乱。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伟大把自己当祭品往上送，然后一脸平静说弥补？程舒然，你恶不恶心？” 她鼻腔一酸，狠狠别开脸。 “那你到底要什么，你说，我照做。” “我要你说实话！” 他猛地将她转过来，双手压在她两侧肩上，迫她面对自己。 “你到底喜不喜欢那个姓江的。” “……” “程舒然！” “不喜欢。” 三个字脱口而出，快得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裴知衍浑身一震。 “那你为什么要嫁给他。” 她闭了嘴。 “是不是有人逼你。” 沉默。 “你继母？你爸？还是江家？” 还是沉默。 他的手指收紧，几乎要在她肩头捏出淤青。 “程舒然，你看着我。” 她不看。 “你有什么不能说的，告诉我，我帮你。” 她猛地抬起头。 两个人的脸离得极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每一根充血的红丝。 “你帮我？”她扯了下嘴，笑得勉强。“裴知衍，你连我为什么跟你分手都没弄清，你拿什么帮我。”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 “我说过了，你给不了我……” “放屁。” 他直接打断她，额角青筋跳了一下。 “你再拿这套糊弄我，我现在就把那张卡冲进下水道。” 程舒然的呼吸猛地一窒。 两人僵持着。 她的肩膀在他手底下微微发抖，睫毛湿漉漉的，唇抿成一条线。 他等着。 等她松口，等她崩溃，等她哪怕露出一丁点缝隙。 只要一点。 只要她说一句“我需要你”，哪怕“我撑不住了”也行，他就可以把所有的恨全部咽回去，把这六年的账一笔勾销。 可以不要答案，不要道歉，不要任何解释。 只要她肯开口。 程舒然的唇翕动了一下。 那些真相几乎要脱口而出，但她很快反应过来。 就算说出来有什么用？只会让他无端卷进来罢了。 他如今有平静的生活，如果再受自己的影响，那她才是真正的罪孽深重。 更何况，汐汐的存在一旦曝光，周曼云和程远山一定会把孩子藏起来，甚至拿孩子去威胁裴知衍。 不能冒这个险。 绝不能把他拖进这个烂摊子。 程舒然把几乎脱口而出的真相咽了回去。 牙齿咬住下唇内侧，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 她抬起头。 “我……”她停顿了一下，将眼底所有的情绪强行清空，“我就是看不上你。” 裴知衍搭在她肩上的手猛地僵住。 “你说什么？” “我说，我看不上你。”程舒然迎着他的视线，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六年前看不上，现在也一样。” 裴知衍就这样盯着她。 刚刚听到她说不喜欢江浩宇的那一秒，他心里其实是狂喜的。 只要她不喜欢那个姓江的，只要她有委屈，他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会把她抢回来。 可现在，这句话兜头浇下来。 “你不喜欢江浩宇。”裴知衍喉结剧烈滑动，字从牙缝里挤出来，“那你嫁给他干什么。” “因为他有钱。” 程舒然退后半步，挣脱他搭在肩上的手。 “喜不喜欢到底有什么关系。”她理了理被他弄皱的外套衣领，“江浩宇是江家独子，嫁给他，我就是江家少奶奶。江氏建材的资产有多少你算过吗？他能给我买一百八十万的保时捷，能让我在江城横着走。” 她抬起下巴。 “你能给我什么？一个主治医师的头衔？还是一个月几万块的死工资？” 裴知衍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六年前她提分手的时候，也是这副高高在上的刻薄嘴脸。 说他穷，说他给不了她要的生活。 他信了，拼了命地往上爬。 现在她又来这一套。 “程舒然。”裴知衍往前逼近一步，压迫感铺天盖地砸下来，“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有钱，你什么都能卖？” “是。”她毫不退让。 “甚至包括你自己？” “对。”程舒然扯了一下唇，“不然我今天为什么站在这里？我们说好的，我陪你一晚，你把东西还我，大家各取所需，你别给自己加戏了。” 裴知衍整个人如坠冰窟。 心脏被活生生撕裂。 他以为她是被逼无奈，以为她有难言之隐。 结果她只是为了钱。 为了钱，她可以忍受江浩宇那种人渣在车里对她动手动脚。 为了钱，她可以毫不犹豫地跑到这里，把自己当成筹码摆在他面前，明码标价。 在她眼里，他裴知衍算什么？ 他猛地抬起手。 程舒然闭上眼，没有躲。 那只手停在半空。 带起的风刮过她的侧脸。 裴知衍死死盯着她，手背青筋暴起。 他真的很想掐死这个薄情寡义的女人。 挖出她的心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 怎么可以这么轻贱她自己，又怎么可以这么肆无忌惮地践踏他。 手在半空中停了足足十秒。 最终猛地收回，一拳砸在旁边的衣柜门上。 程舒然吓了一跳，肩膀瑟缩着，没敢睁眼。 “下贱。” 两个字，伴随着粗重的呼吸，砸在她的耳膜上。 程舒然睁开眼。 裴知衍已经转过身，背对着她。 背影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冷漠。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掐进肉里。 痛感让她维持着脸上的平静。 这就对了。 恨她吧。 觉得她下贱，觉得她无可救药，然后彻底远离她。 这样他才是安全的。 第11章 你忘了我 第十一章你忘了我 仗好半天，裴知衍都没回头。 程舒然把外套拉链重新拉上，又拉下来，手指不听使唤，拉了两次才扣好。 “东西呢。” 裴知衍没动。 “裴知衍，东西还给我，我走。” 他终于转过来。 那张脸上的情绪已经被清理干净，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只有微红的眼角泄露出他刚才经历了什么。 他几乎想哭。 太无力了，六年里，他拼命证明自己的价值，哪怕不靠家庭，他一样日子过得蒸蒸日上。 结果在她嘴里，他连一辆保时捷都比不过。 可他不能哭。 裴知衍这辈子没在任何人面前掉过眼泪，现在更不会在这个把他的心掏出来踩两脚还嫌脏的女人面前。 可微红的眼睛还是出卖了他。 他把那股酸涩死死顶回去，喉结滚了一下。 “你说得对。” 程舒然一愣。 “你就是这种人。”裴知衍朝她走了几步，“为了钱什么都肯做，是吧？” 程舒然往后退了半步。 “那你今天来都来了……” 他俯身，一只手臂直接穿过她腰后，另一只手扣住她后脑。 程舒然整个人腾空。 她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动作粗暴又干脆，没有任何多余的过渡。她还没反应过来，后背已经砸在了床上。 弹簧微微震动，白色床单被她的重量压出一个凹陷。 裴知衍撑在她上方，两只手臂将她困在中间。 程舒然浑身僵硬，却没挣扎。 她闭上眼。 “随你。” 两个字，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当作弥补也好，泄愤也好，我对不起你，反正做完把卡还我，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裴知衍悬在她上方，手臂撑得死紧，小臂上的肌肉线条绷成一根直线。 他低头看着她。 闭着眼，睫毛在抖，嘴抿成一条惨白的线。整个人僵得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刻意压得很浅。 根本不是情愿的姿态。 别的男人可以，他就不行？ 他到底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在感情上要被她这样虐待。 裴知衍胸腔里翻涌的那股东西猛地冲到眼眶。他拼命眨了两下，咬住后槽牙。 他根本就不是想跟她怎么样。 从头到尾，从昨晚电话里说出那句话开始，他就没想过真的碰她。他只是想逼她慌，逼她急，逼她松口说一句实话。 结果她什么都不说。 裴知衍撑在那里，胸口一阵一阵地发紧，嗓子眼发酸发涩，眼眶热得发烫。 “程舒然。” 她没睁眼。 “你睁开眼看着我。” 她没动。 裴知衍的手从床面挪开，指腹落在她下巴上，将她的脸掰向自己。 “看着我，我问你。” 他盯着她那双终于睁开的、泛着薄红的眼，一字一顿。 “六年前，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程舒然和他对视。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她能看见那双眼底细密的红丝，近到他呼出的气拂在她鼻尖上，带着熟悉的薄荷味。 六年前。也是这张床，也是这个距离。 他问她怕不怕，她说不怕。 他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吻落下来的时候轻得不得了，一下一下的，落在她眉心、鼻尖、嘴角。 她搂着他的脖子笑，说裴知衍你怎么连这个都这么小心翼翼的。 他说，因为你值得。 记得。每一帧都记得。 “记得又有什么用。” 她偏过头，把视线从他脸上挪开。 “你给不了我想要的。” 裴知衍浑身一震。 又是这句话。 六年前是这句话，六年后还是这句话。 他定定地看着她偏向一侧的侧脸，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那股烫到发疼的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从里到外地灼。 原来只有他一个人没走出来。 裴知衍从她身上撑起来，坐到床沿，背对着她。 脊背挺得笔直，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薄毛衣清晰可见。 他没说话。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程舒然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她慢慢从床上坐起来，刚要开口，手机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不是她的。 是他的。 裴知衍没动。铃声响了三声，他才从裤袋里摸出手机，瞥了一眼来电显示。 陌生号码，但他见过。 前几天那个在医院缠着他要号码的女孩，江家的。 叫什么来着——江若彤。 他原本要挂掉。拇指已经移到了红色按钮上方。 余光扫到床上坐着的程舒然。 她正低着头理衣领，一副急着脱身的样子。 裴知衍的拇指顿住，然后滑向了绑色接听键。 “喂？” “裴医生！是我呀，江若彤，上次在医院见过的！”那头传来一个聒噪又兴奋的女声，嗲得发腻，“您还记得我吧？” “嗯。” “太好了太好了！我就说您肯定记得我的！裴医生，您明天晚上有空吗？我想请您吃个饭，就当感谢您上次帮我看诊。” 裴知衍靠在床头柜边，手指随意搭在膝盖上。 “可以。”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拍，紧接着是压不住的狂喜。 “真的吗？！太好了！那我把地址发给您，明天晚上七点，不见不散啊裴医生！” “行。” 他挂断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 程舒然坐在床上，整理衣领的手停在半空。 她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那个嗲声嗲气的嗓音她不会认错，江若彤，江浩宇的妹妹，骂她贱人的那个女人。 胸口某个地方被人拧了一把，又酸又涩。 她早就该想到的。裴知衍这样的条件，身边怎么可能没有人。只是没想到会是江若彤。 那个女人对他有意思，从上次在医院的反应就看得出来。而他居然答应了。 当着她的面，答应了。 程舒然垂下手，把那股翻上来的刺痛硬生生摁回去。 跟她没关系了。 她自己说的，井水不犯河水。 可嘴还是比脑子快了一步。 “你别跟她走太近。” 裴知衍偏过头，挑了下眉。 “你说什么？” 程舒然咬了下舌尖，逼自己冷静。 “江若彤，她不是什么好人，她哥就是江浩宇，她们家……很复杂，我劝你保持距离。” 裴知衍盯着她，唇角慢慢扯出一个弧度。 那笑里没有一点温度。 “程舒然，你挺有意思的。”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小透明袋子，里面装着那张sd卡。 “你跟别的男人在一起，我管不着，现在怎么还管上我了。” 他把袋子往她方向一推。 第12章 惹不起 第十二章惹不起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这道理你比谁都懂吧。” 程舒然的指尖碰到那个透明袋子，凉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江若彤接近他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那个女人的占有欲和控制欲，和她哥一个德性。 想说她见过江若彤对待追求者的手段，缠上了就甩不掉，不达目的不罢休。 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有什么资格说这些。 她自己不就是那个把他推开的人吗。 “……拿好了。”裴知衍的手收回去，双手插进裤袋。 他偏过头，不再看她，侧颈上的线条绷得死紧。 “走吧。” 程舒然攥着那个透明袋子走出1208的房门，脚步很快，几乎是逃出来的。 走廊的地毯吞掉了一切声响，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她低头把袋子塞进外套内侧口袋，拉好拉链，深吸一口气，按下电梯按钮。 出了电梯，穿过大堂，推开旋转门。 她低着头往路边走，打算叫个车。 手机刚摸出来，余光里一道人影从旁边的车上下来，挡住了路灯。 “程舒然。” 她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江浩宇站在她面前，穿着那件花里胡哨的polo衫，脸上的表情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 他身后停着那辆红色保时捷，引擎还没熄。 程舒然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你怎么在这。” “我怎么在这？”江浩宇冷笑一声，上下打量她，目光在酒店大门和她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我还想问你怎么在这呢。大晚上的，一个人从酒店里出来，程舒然，你可真行。” 程舒然攥紧了手机。 “你跟踪我？” “我跟踪你？老子用得着跟踪你？”江浩宇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逼视她，“我今晚在旁边那个会所应酬，出来看见你从这酒店里出来，你猜我什么心情？” 他盯着她，眼里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 “你是不是在里面跟别的男人开房？” 程舒然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脸上猛地挨了一巴掌。 啪—— 清脆的响声在酒店门口炸开。 她整个人被扇得偏过头，耳朵里嗡的一声，半边脸瞬间火辣辣的疼。 嘴角磕在牙齿上，尝到一丝铁锈味。 江浩宇甩了甩手，像是打了个苍蝇似的，嫌恶地看着她。 “不知廉耻的东西，老子还没娶你呢，你就急着给我戴绿帽子？你当江家是什么地方，什么脏的臭的都能进？” 程舒然捂着脸，缓了两秒。 耳鸣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头里涌上来的冷。 她慢慢直起身，手从脸上放下来。 左边脸颊已经肿了起来，颧骨那块红得发紫。 她没哭。 “打完了？” 江浩宇一愣。 “江浩宇，你凭什么打我。”程舒然抬起头，眼底的光冷得刺人，“你自己在外面养了几个女人，夜店里抱着嫩模喝酒的照片要不要我翻给你看？” 江浩宇脸色一变。 “你他妈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程舒然往后退了一步，和他拉开距离，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这门婚事，是你们江家主动提的，彩礼是你们给的，条件是你们开的。可从头到尾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 江浩宇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个婚，我不结了。”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江浩宇整张脸都扭曲了。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嫁你。”程舒然的声音平得不带一丝颤抖，“你江浩宇花天酒地、在外面沾花惹草，回过头来还要求未婚妻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天底下没有这种道理。” “你他妈——” 江浩宇伸手抓她胳膊，“你给我回去！这个婚你说不结就不结了？信不信我让你全家都别想在江城混！” 他拽着她往保时捷的方向拖，程舒然脚踝本来就有伤，被他一拽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在地上。 “放开我！” “放开？你还有脸让我放开？” “松手。” 第三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不高，甚至有几分懒散。 但江浩宇拽着程舒然的手，硬生生顿住了。 裴知衍站在酒店旋转门外三步远的位置，手里拎着车钥匙，外套搭在小臂上。 他原本该走的。 看着她出了电梯、穿过大堂、推开门的时候，他站在大堂柱子后面，手里捏着车钥匙，告诉自己跟他没关系了。 她自己选的路。 他转身往地下车库走了。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门外那声巴掌隔着玻璃门传进来，闷闷的，不算响。 但足够让他的脚钉在原地。 他站了大概三秒。 然后转身推开了门。 江浩宇看着裴知衍，眼里的怒火又添了三分。 “又是你？” 他认出来了。上次在停车场挡在程舒然面前的那个男人。 裴知衍没看他，目光落在程舒然脸上。 左边脸肿了半边，颧骨淤青，嘴角有一丝血痕。 他搭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收紧。 “你打的？” 这句话是问江浩宇的，语气却平得反常。 江浩宇冷哼一声，把程舒然往身后一拽。 “老子打自己的未婚妻，关你屁事。你谁啊你，一次两次的出来充什么大尾巴狼？” 裴知衍抬了下眼皮，看着他。 那个眼神很淡，淡到几乎没有情绪。但江浩宇被他看得后脖颈一凉，跟上次一模一样的感觉。 “松手。”裴知衍又说了一遍。 “凭什么——” “你再不松，我现在就报警。当众殴打女性，你猜明天的社会新闻头条是谁。” 裴知衍的语速不快，每个字却掷地有声。 “江氏建材刚拿了市政项目，这个节骨眼上，江家大少爷在酒店门口动手打人，你爸知道了估计要先揍你一顿。” 江浩宇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嘴角抽搐了两下。 他狠狠瞪着裴知衍，胸口剧烈起伏，但最后还是松开了手。 程舒然的手腕一下子空了，上面多出一圈红痕。 “程舒然。”江浩宇退了一步，指着她，咬牙切齿，“你给我等着，今天的事没完。” 他一脚踹开保时捷的车门，钻进去，引擎轰鸣，轮胎在地面上尖叫了一声，红色的车影一头扎进夜色里。 酒店门口重新安静下来。 程舒然站在原地，左脸火辣辣的疼，手腕也疼，脚踝也疼。 第13章 气死他算了 第十三章气死他算了 身上就没有一处舒坦的，但如果不是碰到这些神人，她早就已经开启新的生活。 可现在，抱怨也解决不了问题。 反正现在已经拿到证据，她没有必要再向这些人摇尾乞怜，只求换来一丝安宁。 她看着裴知衍，那张被路灯光线切割得明暗不清的脸，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提前排练过，精准地踩在江浩宇的痛点上。 他了解江家，甚至比她了解得更深。 虽然不知道他是否去私下调查过，但程舒然真没那么多的心情。 两人就这么站着，隔着三步远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冷风灌进她单薄的外套里，她打了个哆嗦。 裴知衍下意识想给她披外套，她却往后退了一步，明显不想跟他有太多牵扯。 裴知衍咬牙，最后把外套穿好，拎着车钥匙，转身就朝地下车库的方向走。 程舒然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刚刚因为他出手相助而泛起的波澜，瞬间平息。 对，这样才对。 他们早就该是陌生人。 她收回视线，低头摸出手机准备叫车。 刚解锁屏幕，一只手伸过来，攥住了她的手腕。 她一抬头，又对上那张冷冰冰的脸。 他居然去而复返。 “跟我走。” 随后，他拉着她，径直走向停车场。 程舒然被动地跟着，脚踝的伤让她每一步都走得趔趄。 他似乎察觉到了，脚步放慢了些，但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没松。 车门打开，他几乎是把她塞进了副驾驶。 裴知衍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整个过程一言不发。 车厢里很安静。 他开着车，目视前方，侧脸的线条绷得死紧。 程舒然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脸上的疼一阵一阵，这一切的在提醒着她刚刚发生的一切有多荒唐。 一个东西被扔到她腿上。 她低头，是一个小小的白色药膏盒子。 “擦了。”他终于开口，嗓音又冷又硬，“肿得跟猪头一样，难看。” 程舒然拿起药膏，是市面上很常见的一款消肿祛瘀的药。 她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指尖，冰凉的触感让她瑟缩了一下。 “你怎么会随身带这个？”她问，声音很轻。 “医生车里备点常用药，很奇怪？”裴知衍瞥了她一眼，很快又收了回去，“偶尔磕着碰着，自己也能用。” 程舒然没再说话，低头将药膏小心翼翼地涂在脸上。 动作间，她看到了药膏盒子底部印着的生产日期。 近期的，而且很新，根本没有用过的痕迹。 她心里的某个地方被轻轻刺了一下，不疼，就是有点酸。 “谢谢。” “不用。”他回得很快，“我只是不想明天在社会新闻上看到你。”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裴知衍单手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的手指在上面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所以，不结了？”他问得漫不经心。 程舒然知道他听见了。 她和江浩宇在酒店门口的对话，他一字不落地都听见了。 “嗯。” “因为他打你？” “不全是。”程舒然看着前方红色的尾灯，“就算他不打我，我也不想嫁给他。” 裴知衍敲击方向盘的手指停住了。 他等了三秒，没等到下文。 他转过头，看着她。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这个问题，问得程舒然心里一梗。 她想怎么样？ 她想带着汐汐远走高飞，想摆脱程家和江家，想让周曼云付出代价。 可这些，都不能跟他说。 “不怎么样。”她垂下眼，“看不上他，也看不上你。这理由够不够？” 裴知衍感觉自己肺都要气炸了。 他刚刚是脑子被门夹了才会折返回去管她。 这个女人，简直没有心。 看不上江浩宇，他能理解。 看不上他？ 他裴知衍到底哪里对不起她了？ 六年了，他本可以安然当个富二代继承家业，可却努力学医，从一个实习生，坐到今天的位置，爬得多辛苦，只有他自己清楚。 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优秀，优秀到让她后悔当初的决定，所以才会在那一刻突然回头选择示好，因为他还是抱着想法。 结果她说，她还是看不上。 他到底在期待什么？期待她幡然醒悟，哭着求他复合？ 真是可笑。 裴知衍猛地踩下油门，车子在绿灯亮起的一瞬蹿了出去。 他气得想笑，最后真的扯了一下唇。 “行啊你，程舒然。” “正好，我等会儿要去跟人吃饭，顺路送你一程，也算仁至义尽。” 程舒然当然听得懂他想表达的不满。 然而有些事情已成定局，没必要因为内心的酸涩，而再产生任何不满的情愫。 万一让他发觉自己内心还有他，那又将是一场解不开的孽缘。 “好。”她应了一声，再没多话。 …… 车子停在程舒然家门口。 她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今天的事，谢了。”她站在车门边，对着车里的人说。 裴知衍没看她，只是“嗯”了一声。 程舒然关上车门，转身一瘸一拐地往小区里走。 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那辆车她身后停了很久。 但她不能回头。 她现在的生活一团糟，像个巨大的泥潭，她自己陷在里面就够了，不能再把他拖下水。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答应江若彤的邀约，或许只是气话，但那也说明，他有自己的新生活了。 这样最好。 她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那就各自安好，永不相见。 程舒然拖着一身疲惫和伤痛回到家。 打开门，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壁灯。 汐汐已经睡了。 她轻手轻脚地换了鞋，刚想回自己房间，周曼云的卧室门开了。 她穿着真丝睡袍，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脸上那张温柔的面具已经撕了下来。 “回来了？” 程舒然“嗯”了一声。 周曼云走过来，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她的视线落在程舒然红肿的左脸上。 “你跟浩宇提分手了？” 程舒然的心沉了下去。 江浩宇的电话，打得真快。 “是。” “谁给你的胆子？”周曼云的音调陡然拔高，“程舒然，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什么东西？江家肯要你，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你还敢挑三拣四？” 程舒然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你今晚去酒店干什么了？跟哪个野男人鬼混去了？” 周曼愈发来气，往前一步，扬手就朝她另一边脸扇了过去。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攀上了高枝就想甩了江家？我告诉你，没门！” 第14章 硬刚继母 第十四章硬刚继母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落下，那一巴掌停在了半空。 因为，汐汐过来了。 她张开双臂，死死抱住了周曼云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妈妈！不许打姐姐！” 是汐汐。 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她穿着草莓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小脸蛋上挂满了泪珠。 她用的称呼，是户口本上那个法定的称呼。 那个每一次从她嘴里说出来，都像根针一样扎在程舒然心口的称呼。 周曼云的动作僵住，低头看着腿边这个小拖油瓶，刚才还算伪装得体的面容瞬间扭曲，嫌恶和不耐烦毫不掩饰地浮现。 “谁是你妈？别在这儿恶心我！” 她用力一甩腿，想把汐汐甩开。 汐汐抱得紧，被她这么一甩，整个人失去平衡，啪嗒一下摔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额头磕在茶几角，发出一声闷响。 孩子的哭声戛然而止，变成了痛苦的抽噎。 程舒然只觉得，在这一刻，脸上的痛，手腕上的痛，脚踝上的痛，都消失了。 她一步跨过去，将摔在地上的汐汐一把抱进怀里，用自己的身体将孩子完全护住。 汐汐的额头迅速红了一片，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却不敢哭出声，只是死死抓着程舒然的衣襟，小小的身体抖个不停。 “别怕，汐汐别怕。”程舒然声音颤抖又心疼，手拂过女儿颤抖的脊背，“姐姐在。” 安抚好怀里的人，她才慢慢抬起头，看向周曼云。 那张原本还带着一丝血色的脸，此刻白得没有一丝人气，唯独那双眼睛，黑得吓人。 “你，”程舒然开口，嗓音平静得可怕，“不该动她。” 周曼云被她这个样子弄得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 “我动她怎么了？一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野种，要不是指望你这个贱人还能卖个好价钱，我能收留你们两个赔钱货？！” 她叉着腰，刻薄的话语像机关枪一样往外扫。 “程舒然我告诉你，你今天敢跟江浩宇说分手，明天我就把这小野种扔到孤儿院去！我倒要看看，离了程家，你们俩怎么活！” 程舒然抱着汐汐，静静地听着。 这些年，类似的威胁她听了无数遍。 每一次，她都忍了。 因为她没有筹码，没有能力，她怕汐汐真的会因为她受到伤害。 但今天不一样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女人，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说完了？” 周曼云一噎。 “说完了，就轮到我了。”程舒然抱着孩子，慢慢站直了身体，“这些年，你是怎么对我的，我心里一清二楚。” “你转移了我妈多少财产，让我过得有多辛苦，我想，我自己也很清楚。” 周曼云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胡说？”程舒然扯了扯唇，那是个没有半点笑意的动作，“我不想跟你扯太多，但你对我做的那些事，我也全都记得一清二楚，你需要我把账一笔一笔给你算清楚吗？” 这话说的太过笃定了，好像她真的已经知道了什么秘密一样，所以开始拿这件事情来刺她。 “你……你血口喷人！”周曼云色厉内荏地吼道，“老娘好吃好喝供着你，你现在翅膀硬了，反过来诬陷我？你还有没有良心？” “良心？”程舒然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跟我谈良心？” 她低下头，轻轻吻了吻汐汐的额头。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相信了你们这些人的鬼话。” 说完，她不再看周曼云一眼，抱着汐汐，转身就往自己的房间走。 “你给我站住！”周曼云在身后尖叫，“你再敢往前走一步，信不信我真的弄死你！” 程舒然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威胁？ 她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以前她怕，是因为她一无所有。 现在，她有了可以把对方彻底钉死的证据。 她有什么好怕的。 周曼云气得浑身发抖，冲过去用力捶门。 “程舒然你个小贱人！你给我滚出来！反了你了！你给我滚出来！” 门内，没有一丝回应。 骂了足足有五分钟，周曼云才停下来，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她靠在冰冷的门板上，胸口剧烈起伏，那股被戳穿了秘密的恐慌和心虚，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 那天晚上，她和江国良在茶室里……她明明感觉到了外面有人。 当时追出去，人跑了，什么都没找到。 可那一下相机快门的声音，她听得清清楚楚。 偷拍的人，难道…… 周曼云的脸瞬间白了。 她不敢再往下想。 不，不可能。程舒然怎么会有那个本事和胆子？她连会所的门都进不去。 肯定是自己想多了。 对，一定是这样。这个小贱人，不过是虚张声势，想吓唬她而已。 她这么安慰自己，但那股盘踞在心头的不安，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 房间里。 程舒然把汐汐放在床上，用湿毛巾小心翼翼地给她擦着脸上的泪痕和额头的红肿。 “疼不疼？” 汐汐摇摇头，大眼睛里还包着泪，却瘪着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姐姐，妈妈……妈妈是不是不喜欢我？” 程舒然的手顿住。 她蹲下来，平视着女儿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无比。 “汐汐，她不是你妈妈。我们不要喊她，以后姐姐带你走，我就是妈妈。” 汐汐愣住了，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 “好，我和姐姐走，从小到大只有姐姐照顾我，我不想跟他们在一起了。” “对，姐姐照顾你。”程舒然伸手，将女儿紧紧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小小的肩窝上，“对不起，汐汐，是姐姐没用，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怀里的小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两只小胳膊环住了她的脖子。 “姐姐不哭。” 程舒然这才发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她用力抹了一把脸，把所有的酸涩和软弱都抹掉。 不能哭。 战争才刚刚开始。 她安抚着汐汐，直到孩子在她怀里迷迷糊糊地睡着。 她把女儿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然后，她从外套的内侧口袋里，拿出了那个小小的透明袋子。 sd卡。 她所有的底气和希望。 第15章 都开始怀疑 第十五章都开始怀疑 裴知衍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在外头逗留了很久，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从口袋里抽出了一包新买的烟点燃，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他不抽烟的。 这是他这辈子第二次碰这东西，上一次是六年前分手那天。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她说的那些话。 他裴知衍，二十六岁拿到副主任医师资格，三十岁前发了四篇sci，去年还上了省台的专题报道。 家里那边更不用说，他爸每个月打电话催他回去接手家业的频率比催婚还高。 他比江浩宇更厉害，但是他不想靠那些。 可在她嘴里，这些似乎全都不值一提。 烟抽到尽头，烫了指尖，他嘶了一声，把烟蒂摁进烟灰缸里。 他给周延打了个电话，对方大半夜接到电话，那火气可大了。 “你是不是有病啊大哥，咱俩还要上班呢，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啊……” “我有话想问你，”裴知衍立刻掐着重点，把今晚的事都说了一遍。 周延打了个哈欠，但还是认真分析了起来。 “这事儿就两种可能，第一，人家是真不喜欢你了，那你趁早死心，天涯何处无芳草。” “第二呢。” “第二嘛……”周延拖长了调子，“你自己想想，以你这条件，长相、学历、家世、能力，哪样拿不出手？她在你这儿吃过好的，你觉得她真能看得上江浩宇那种货色？” 裴知衍没说话。 “而且你自己说的，她当着那姓江的面直接说不嫁了，一个女人突然硬气了，你不觉得奇怪？”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手里八成有了底牌，所以才敢撕破脸，她不是不想离开，是之前走不了。” 周延顿了顿，难得正经了一回。 “裴知衍，她要是真的贪钱贪到骨子里，她不会拒绝江浩宇，那可是现成的饭票，撒个娇就能拿到手的，她图什么非要跟你纠缠？” 裴知衍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可她说的那些话……” “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当医生这么多年，病人说不疼你就真信不疼了？” 裴知衍闭了嘴，“行了，我就说这些，信不信你自己掂量。不过有一点我得提醒你。” “说。” “你要是还想跟她耗，就别跟个愣头青似的硬来。你越逼她，她越往死里扛。这女人比你轴。” 挂了电话，裴知衍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晨光一点一点渗进来。 她每一句话都在推他走。 可她的眼睛不会骗人。 程舒然，你不说实话是吧。 那我自己查。 …… 同一个清晨，程家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程远山坐在餐桌主位上，面前的茶杯压着一份报纸，没翻。 周曼云站在旁边，已经把昨晚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她居然敢跟浩宇提分手，江家那边已经打电话来了，你猜人家什么态度？” 程远山的眉头皱得死紧。 “她疯了。” “岂止是疯了，她还威胁我。”周曼云眼圈微红，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说什么要算账，你说她一个小辈，这是要翻天不成？” 程远山猛地拍了下桌子。 “把她叫出来。” 程舒然房间的门开了。 她牵着汐汐走出来，神色平静，看不出昨晚经历了什么。 左脸的淤青被粉底遮了大半，但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汐汐紧紧攥着她的手，额头上贴了一个小小的创可贴。 程远山扫了她一眼，没注意到孩子额头上的伤。 “你的事情打算怎么处理？我们家就指望着他们帮忙了。” 程舒然抬起头，直视他，“他当街打我，还侮辱造谣，我就不想嫁给他。” 程远山一愣。 周曼云赶紧插嘴，“小两口吵架打闹很正常嘛，你至于闹成这样？” “打闹？”程舒然指了指自己的脸，“你管这叫打闹？” 周曼云语塞。 程远山皱了皱眉，显然这个信息周曼云刚才没提。 “不管怎么说，江家的婚约不能退。”程远山沉着脸，“你知不知道我跟江家有生意往来，你这一闹，我的合作怎么办？” “你的合作，跟我结不结婚有什么关系？” “你——” “爸。”程舒然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门婚事，是你们替我答应的，彩礼是你们收的，好处是你们拿的。从头到尾，没有人问过我一个字。” 她顿了顿，“现在我告诉你，我不嫁。这个决定，不接受讨论。” 程远山的脸涨得通红。 “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我养你这么大……” “你养我？”程舒然冷笑了一声，“我妈留下的遗产够我吃到四十岁，我是靠谁养大的，你心里没数吗？” 这句话一出，整个客厅安静了。 周曼云的脸刷地白了。 程远山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程舒然没再多说，弯腰抱起汐汐，拿起桌上的包。 “汐汐该上学了。” 送汐汐到幼儿园门口，小姑娘临进门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姐姐，我们真的可以走吗？” 程舒然蹲下来，帮她把书包带子理好。 “可以。很快。” “那我等姐姐。” 汐汐认真地点了点头，转身跑了进去。 程舒然站在幼儿园门口，目送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公司方向走。 sd卡里的照片她已经备份了三份，如今证据在手，她现在需要的是时间。 只要汐汐的户口落到她名下，周曼云和程远山就再也拿孩子威胁不了她。 到公司的时候刚好八点半。 程舒然在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切进工作状态。 她手头如今有个专题策划案已经推进到终审阶段，总编私下跟她说如果过了，季度考核直接评优。 评优意味着加薪，加薪意味着她能更快攒够带汐汐离开的启动资金。 她打开文档，逐字逐句地检查方案的每一个细节。 数据核实，采访对象确认，版面设计，标题优化。 一个上午，她几乎没抬过头。 午休的时候，同事小李端着饭盒凑过来。 “舒然，昨天那个女的没再来找你麻烦吧？” “没有。” “那就好。”小李压低声音，“不过我听说总编对你之前那个方案评价挺高的，说思路清晰，执行力强，你这次升职有戏啊。” 程舒然敲着键盘的手微微一顿，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 “借你吉言。” 小李走后，她又埋头进了工作里。 第16章 黄雀在后 第十六章黄雀在后 下午三点，手机震了。 是周曼云。 程舒然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了。 “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周曼云那边的语气特别不爽。 “为什么要回来，我有工作，我还得为了你而浪费掉我的时间不成？” 从前程舒然可不敢这么对她，如今这贱人还真是有了能耐。 “江家那边已经发话了，说你要是不给个交代，两家的生意合作全部终止，你爸气得血压都上来了，你满意了？” 程舒然靠在工位椅背上，声音平平的。 “他的血压跟我没关系。” “你——” “这个婚我不会结，说多少遍都一样。” 周曼云深吸一口气，语调忽然软了下来，带上几分委屈。 “舒然，阿姨知道昨晚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动手，但你也想想，阿姨这些年对你怎么样？你小时候生病，是谁半夜抱你去医院的？” 程舒然嘴角微扯。 这套她听了六年了，比闹钟还准时。 那不都是他们为了转移财产，故意装出来的好吗？ “想见我是吧？”她打断对方的苦情戏，“那等我下班回来再说。” “你……！” 电话挂了。 周曼云盯着手机屏幕，指甲掐进掌心。 这个小贱人，翅膀真的硬了。 不行，这件事必须得找个解决的办法，不然这贱人说不定背后还会憋着什么大招。 她拨出另一个号码。 “远山，今晚你别回来，我跟舒然单独谈谈，女人之间的事，你掺和了她反而更犟。” 电话那头程远山沉默了几秒。 “你能搞定？” “放心，我有分寸。” 周曼云挂了电话，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眼底的温柔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算计。 …… 晚上七点，程舒然带着孩子推开家门，她安置好孩子才出来。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 周曼云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两杯茶，姿态从容。 程舒然再次扫了一眼紧闭的儿童房门，确认孩子没出来，才在对面坐下。 “人呢？” “你爸出去应酬了。”周曼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就咱们俩，有什么话敞开说。” 程舒然看着她，没碰那杯茶。 “行，那我就敞开说。” 她从包里摸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屏幕朝向周曼云。 照片上，暖黄灯光的茶室里，周曼云靠在一个男人肩头，姿态亲昵。 男人的脸清清楚楚。 江国良。 周曼云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僵。 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白得像张纸。 “你……” “江畔会所，上周四晚上八点。”程舒然的声音不急不缓，“紫砂茶具，红木家具，你穿的酒红色连衣裙，他穿深灰色西装。要不要我把细节再给你描述得详细一点？” 周曼云的手开始抖。 茶杯里的水荡出来，溅在她手背上，她浑然不觉。 “你跟踪我？” “重要吗？” 程舒然收回手机，靠进沙发里。 “重要的是，这些照片如果让我爸看到，或者让江浩宇看到，你猜会怎么样？” 周曼云的瞳孔剧烈收缩。 “你想怎样。” “很简单。”程舒然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取消我和江浩宇的婚约，这件事由你去跟江家谈。” 第二根手指。 “第二，配合我把汐汐的户口从你们名下迁出来，落到我个人名下。” 周曼云死死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 “你做梦。” “做梦？”程舒然歪了下头，“那我把照片群发给你的朋友圈好友，大家一起做。” “你敢！” “你觉得我不敢？” 两人对视。 周曼云的眼神从震惊变成恐惧，又从恐惧变成别的什么东西。 沉默了将近半分钟。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认命，有妥协，甚至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行，你赢了。” 程舒然微微眯了下眼。 太快了。 周曼云这个人，从来不会这么轻易认输。 “婚约的事我去跟江家说，户口迁移我也配合。”周曼云放下茶杯，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语气平静得不像话，“但是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手里的原件，全部销毁。照片、视频、备份，一个不留。” 程舒然没立刻答应。 “你先把事情办了，我再销毁。” “那不行。”周曼云摇头，“我怎么知道你办完了不会反悔？咱们一手交一手，公平。” 程舒然沉默了几秒。 “可以，但户口迁移的手续必须先启动，我要看到书面的申请材料。” “没问题。” 周曼云站起身，姿态从容。 “户口簿在我房间柜子里，你跟我来拿，核实一下信息。” 她转身朝主卧走去。 程舒然跟在后面，脑子里的警报隐隐约约在响。 但户口簿确实是关键，没有原件，后续所有手续都走不了。 她必须拿到。 主卧的灯没开。 周曼云推开门，侧身让她进去。 “在衣柜最上面那层，我够不着，你帮我拿一下。” 程舒然走进去，视线扫过房间。 窗帘拉着，光线很暗。 衣柜靠墙放着，最上层确实很高。 她伸手去够。 指尖刚碰到柜门，背后有风。 不是穿堂风。 是重物破空的风。 程舒然身体本能地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 后脑传来一阵钝痛，视野瞬间炸开无数白点。 她的身体往前栽，额头磕在柜门上，整个人顺着衣柜滑了下去。 意识在飞速抽离。 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周曼云站在她身后，手里握着一个深色的花瓶底座。 那张脸上，温柔的面具彻底碎裂，露出底下的冰冷和狠毒。 “程舒然，你以为拿几张破照片就能威胁我？” 周曼云蹲下来，从她口袋里翻出手机。 输了三次密码都不对，她还没设置人脸指纹，小贱人防备心够重。 她烦躁地把手机扔到一边。 “没关系，照片删不删的无所谓。”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人。 “没有你这个人出来作证，那些东西什么都不是。” 视线模糊到极致。 程舒然的意识像被人从水底往下拽，一寸一寸地沉。 她想喊汐汐。 可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后一丝清明消散之前，她听到周曼云拨出了一个电话。 “对，被我控制住了……你赶紧派人过来。” 然后，一切陷入黑暗。 第17章 黑暗中的交易 第十七章黑暗中的交易 周曼云挂了电话，踢了一脚地上不省人事的程舒然。 没什么反应，是真的晕死过去了。 她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 刚才那一瞬间的冲动过去后，后怕和烦躁一起涌了上来。 直接把人处理掉，风险太大。万一程远山那个蠢货追究起来，不好收场。 更重要的是，程舒然那个该死的手机，她试了几次密码都不对，根本打不开。里面的照片就像一颗定时炸弹。 不行，不能这么简单。 周曼云的视线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自己梳妆台的一个抽屉上。 她走过去拉开，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个小药瓶，里面是几支安瓿瓶。 这是她之前失眠时托人搞来的强效镇静剂，医生根本不敢开的剂量。 一个恶毒的念头在她脑中飞速成型。 毁掉一个人，不一定非要让她消失。 让她身败名裂，让她说的话再也没有人信，让她彻底变成一个笑话，岂不是更好？ 周曼云脸上浮现出一丝扭曲的笑意。她抽出一支药剂，掰断瓶口，将针管里的液体毫不犹豫地推进了程舒然的手臂。 “睡吧，我的好女儿。”她轻声说，语调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等你醒来，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做完这一切，她拿出手机，拨通了刚刚那个号码。 “计划改了，你现在开车到楼下，送我们去市一院。” …… 市一院，急诊科。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周曼云扶着一个移动病床，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和悲伤，对着一个值班医生哭诉。 “医生，你快看看我女儿，她被人砸晕了头，到现在都没醒，我怎么叫都叫不醒啊！” 值班的王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看了一眼病床上毫无反应的程舒然，皱了皱眉。 “先办住院，上监护检查，立刻清洗处理伤口。” “啊行，谢谢医生。” 周曼云趁着护士推车去办手续的间隙，她一把拉住了王医生的白大褂，将他拽到一边。 “王医生，还有个事……想求求您。” 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 王医生有些不耐烦，“什么事，快说。” “我女儿……她马上要结婚了，对方家里特别传统。”周曼云的眼泪说来就来，“您看，能不能……趁着这次住院，找个靠谱的医生，你懂的，顺便给她做个小手术？” “什么手术？” “就是那个……处女膜修复。” 王医生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病人都昏迷着，你让我给她做择期手术？这不合规矩，绝对不行！” 周曼云不慌不忙，手伸进自己的名牌包里，摸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不动声色地塞进了王医生的口袋。 那信封的厚度和重量，让王医生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 “王医生，我这也是没办法了。”周曼云的哭腔里带着哀求，“伤口不重，但是这个手术关系到我女儿一辈子的幸福啊，这对您来说就是举手之劳，可对我女儿来说，是救命稻草，您就当可怜可怜我们母女，帮个忙吧。” 王医生捏了捏口袋里那个信封的轮廓，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更何况，钱是热的。 他咳了一声，避开周曼云的视线。 “行，先去办住院，住到三楼的vip病房去，我……我今天找女医生先去安排检查，明天看情况再说。” 说完，他便转身匆匆离开，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周曼云看着他的背影，嘴边勾起一抹得逞的冷笑。 …… 第二天一早。 护士站。 裴知衍这边刚来上班，他正准备去办公室，路过时，却听到两个小护士在交头接耳。 “哎，你听说了没？昨天晚上三楼vip病房新收的那个。” “哪个？那个受伤了现在还昏迷不醒的？” “对，头都被砸了，晕乎乎的就被人带到医院来，到现在都还没醒呢。” “好惨，但是我跟你说老离谱了，来的那个人是她妈，说还要给昏迷的女儿做处女膜修复手术呢。” “我靠！真的假的？人还昏着呢，做这个？这是什么魔幻操作？她妈怎么想的？” “谁知道呢，我看八成是自己女儿在外面玩脱了，当妈的给收拾烂摊子呢，啧啧，现在的小姑娘，真是不自爱。” “这也太可怜了吧，受伤了还要被亲妈这么安排，自己还不知道。” 裴知衍的脚步猛地顿住。 处女膜修复。 昏迷。 母亲。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像一根尖锐的冰锥，狠狠扎进他的脑子里。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不可能。 不会这么巧。 他走到护士站，靠在台子上，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小护士看到是他，脸颊微红，“裴主任！没……没什么，就说一个刚收的病人，挺奇怪的。” “哦？”裴知衍挑了下眉，“怎么个奇怪法？” “就是……一个妈妈带着受伤昏迷的女儿来，非要做那个……修复手术。” 裴知衍的心沉了下去。 “哪个病房？” “302。” 三楼，妇产科和部分内科的vip病区。 裴知衍的脸彻底冷了下来，他几乎是跑着上了三楼。 现在还太早，走廊里除了护士空无一人，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重。 302病房。 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他没有敲门，也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门口，透过那条狭窄的缝隙，朝里看去。 房间里光线昏暗，窗帘拉着。 病床上躺着一个人，那人侧着身，脸朝着窗户的方向，只能看到一个苍白的侧脸轮廓和散落在枕头上的黑色长发。 尽管只有一个侧影，尽管光线如此昏暗。 裴知衍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张他刻在骨血里，念了六年，恨了六年的脸。 是程舒然。 现在没有人，裴知衍很快推开302病房的门走进去。 周曼云不在，护工也不在。 他反手把门关上，快步走到床边。 程舒然躺在病床上，额头缠着纱布，唇色还较为红润，就是脸色很苍白，她左脸颊上的淤青还没消。 他莫名心疼。 第18章 你对我做了什么 第十八章你对我做了什么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搏，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一眼瞳孔。 不对。 瞳孔缩小，心率偏低，呼吸浅而均匀，这是镇静类药物的典型表现。 他掀开被角，看到她左臂肘窝处有一个新鲜的针眼，周围皮肤微微泛青。 裴知衍的脸彻底阴沉下来。 他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她的身体状况，在掀开被单下端时，动作停了一下。 鸭嘴钳检查留下的痕迹很明显。 也就是说，已经做过初步的妇科检查了。 裴知衍深吸一口气，将被子重新盖好，拳头攥得指节泛白。 他站起身环顾病房，视线扫过床头柜。 柜子上放着一个不算新的手机，屏幕朝上，旁边还有一个女式钱包和一串钥匙。 不是程舒然的东西。 程舒然的手机壳是灰色的，他见过。这个是玫红色的，花里胡哨的水钻贴了一排。 周曼云的。 她走得急，把手机落在这儿了。 裴知衍本来没打算碰。但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那个手机屏幕亮了。 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发送人备注是一一浩宇。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了上去。 消息预览只显示了一行字—— 【钱已经打到你账上了，五百万，你数数。我爸说了，只要程舒然嫁过来，她名下那些资产……】 消息太长，后面的字被截断了。 裴知衍站在原地盯着那行字，呼吸一滞。 他知道自己不该看。但手已经先于意识伸了出去。 手机居然没设锁屏密码。 他点开了那条消息，完整内容一字不漏地展开在眼前。 【钱已经打到你账上了，五百万，你数数。我爸说了，只要程舒然嫁过来，她名下那些资产就能走法律程序转到我们江家。她爸就是个入赘的上门女婿，实际一点实权没有，只要程舒然签了字，那些东西就全是我们的了，你把她这边搞定，后面分成按说好的来。】 裴知衍盯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 然后又看了一遍。 他把手机放回原处，指尖冰凉。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成了完整的拼图。 周曼云转移林芝的遗产，逼程舒然嫁给江浩宇。 江家出彩礼买人，目的是借婚姻关系合法吞并程家的资产，程远山只是个上门女婿，真正值钱的东西全挂在程舒然名下。 而程舒然，从头到尾都是一颗棋子。 她不是贪钱，她是被人卖了。 裴知衍闭了一下眼。 那些她说过的话一句一句地在脑子里炸开。 “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 “我就是看不上你。” “江浩宇有钱，嫁给他我就是少奶奶。” 每一句都是假的。 她把自己包装成一个贪慕虚荣的女人，把他推得远远的。为的不过是不让他牵扯进来。 裴知衍睁开眼，低头看着病床上昏迷的人。 他弯下腰，指腹极轻地碰了一下她额角结痂的伤口，声音压得极低。 “程舒然，你真是够狠的，对谁都狠，最狠的是对你自己。” 他直起身，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周延，帮我个忙。” “又怎么了？” “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能住人的那种，最好偏一点，不容易被人找到。” 周延沉默了一秒。 “你要藏人？” “嗯。” “藏谁？” 裴知衍没说话。 周延在电话那头倒吸了一口气。 “得，我懂了，城南有个民宿，我一个朋友开的，淡季没什么客人，干净安全，我把地址发你。” “谢了，帮我代班，今天。” “客气什么，你赶紧的吧。” 挂了电话，裴知衍快速离开病房，走流程从护士站拿了一支药，剂量精确地算过，足够拮抗镇静剂的效果，又不至于引发不良反应。 针头扎进去的时候，他的手稳得不像话。 做完这一切，他把程舒然从病床上打横抱起来，用一条备用毯子裹住她的上半身往外走。 黑色suv从车库驶出，消失在城市的另一个方向。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城南一片安静的民宿区。 周延说得没错，这个季节客人不多，前台只有一个小姑娘，办了手续就回去玩手机了。 裴知衍把程舒然抱进二楼的房间，放在床上。 房间不大但干净，木质地板，白色窗帘，窗外能看到一片小树林。 他给她盖好被子，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终于，床上的人动了一下。 程舒然的眼皮颤了几下，像是有千斤重一样，费了很大力气才掀开一条缝。 视线模糊，天花板是陌生的木质纹路。 不是医院。 也不是家。 她试图动一下身体，发觉浑身酸软无力，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骨头。 后脑还在隐隐发疼。 记忆像一帧帧被打乱的画面，缓慢地拼凑回来——周曼云，衣柜，后脑一阵剧痛，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她猛地坐起来。 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晃了两秒才稳住。 然后她看到坐在床边的人。 裴知衍靠在椅背上，双臂抱胸，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程舒然整个人愣住了。 “你……” “醒了？”裴知衍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怎么会在这？这是哪？” “安全的地方。” 程舒然的脑子还是乱的，她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着医院的病号服呢。 脸上的血色刷地褪干净，紧接着又烧得通红，一直红到耳根和脖子。 她猛地抬头，瞪着裴知衍，嗓音发颤。 “你对我做了什么？” 裴知衍皱了下眉。 “你……你是不是趁我昏迷的时候……”她的声音越来越抖，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裴知衍，你怎么能……你怎么敢……” 裴知衍的脸色猛地变了。 “程舒然，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她一把扯过被子裹紧自己，浑身都在发抖，“我……你是不是……” “你冷静一点。”裴知衍站起身。 “你别过来！”她像一只受惊的猫一样缩到床角，声音尖锐又脆弱，“你不要碰我！” 第19章 你怎么敢 第十九章你怎么敢 “你就是这么看待我的吗？” 裴知衍的声音很冷，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的，是被他认为的至亲之人用刀捅了心脏的震怒和失望。 “程舒然，在你眼里，我裴知衍就是个趁人之危、连昏迷的女人都不放过的禽兽？” 他的质问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程舒然烧得混乱的脑子上。 她整个人都抖了一下，抓着被子的手指收得更紧，几乎要将那柔软的布料撕裂。 但六年来的自我保护已经成了本能，嘴比脑子更快，刻薄的话不经思考就冲了出来。 “难道不是吗？”她梗着脖子，尽管眼眶红得像兔子，声音却依旧带着刺，“我不觉得你是什么好人，我们早就两清了，你现在把我带到这里，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裴知衍气得快要吐血。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所有的耐心和脾气，都在这个女人身上耗尽了。 他真想掰开她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 是石头吗？不，石头捂了六年也该热了，这就是一块寒冰。 裴知衍猛地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暴怒硬生生压了下去。 “我今天去上班，在护士站听到的消息。”他开口解释原因，“她们说，三楼vip病房新收了一个病人，被人砸了头，昏迷不醒。” 程舒然的呼吸一滞。 “还说，病人的母亲，求着医生给昏迷的女儿做处女膜修复手术。” 这句话说完，程舒然的脸“刷”地一下，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终于明白身体那奇怪的异样感从何而来了。 周曼云……她居然…… “我去了302病房，看到你躺在床上，身上有镇静剂的注射痕迹。”裴知衍看着她，目光里再没有一丝温度，“我把你带了出来。至于你感觉到的不舒服，是她们给你做术前妇科检查留下的。” 他顿了顿，扯出一个嘲讽的笑。 “所以，程大小姐，你现在明白了吗？我如果真想对你做什么，根本用不着等到现在。在酒店那晚，或者在你昏迷的病床上，我有一万次机会。” “但我没有。” 程舒然已经无地自容。 是她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她总觉得一个男人被伤害过后，必定会对那个女人产生厌恶，甚至是报复的可怕心理。 周曼云够狠，但裴知衍，却三番两次将她从地狱中捞回来。 然而，每次看见她，都难免要用恶毒的言语去揣测伤害他。 “我……” 对不起这三个字，她根本没脸说。 “谢谢”这两个字，又显得太轻。 最终，她只是狼狈地垂下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裴知衍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气消散大半，只有疲惫。 他还能跟她计较什么呢？ 她已经被逼到这个份上了。 “行了。”他转过身，背对着她，“你昨天晚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先吃点东西。” 说完，他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了几下，订了附近一家餐厅的外卖。 整个过程，他再没看她一眼。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猛地窜进她脑海，汐汐！ 她昨晚被周曼云打晕，现在又被裴知衍带到这个陌生的地方，那汐汐呢？ 周曼云那个疯子，现在已经跟她撕破了脸，她会不会对汐汐下手？ 一想到这个可能，程舒然的心瞬间揪紧了，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不行，她必须马上回去！ 然而，外卖送来得很快。 裴知衍把餐盒放在床头柜上，一份清淡的蔬菜粥，两样爽口的小菜。 “吃吧。”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程舒然看都没看那些饭菜，她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我得回去。” 裴知衍皱眉，“回去干什么？自投罗网吗？” “我有很重要的事。”她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我现在必须回去！” “周曼云既然敢在家里对你下死手，你觉得你现在回去，她会放过你？”裴知衍挡在她面前，像一堵墙，“程舒然，你能不能动动脑子？” “你让开！” 她伸手去推他，可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推在他身上跟挠痒痒似的。 镇静剂的药效还没完全过去，她浑身发软，站都站不稳。 “我让你吃完饭再说。”裴知衍不为所动，语气强硬。 程舒然知道自己现在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也明白他说的有道理。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周曼云的目标是她，暂时应该不会对汐汐怎么样。而且汐汐今天要去幼儿园，她现在回去，家里也没人。 她重新坐回床上，端起那碗粥，机械地往嘴里送。 她确实饿坏了。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 程舒然放下碗，感觉身上恢复了些力气。 她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擦黑。幼儿园快放学了，周曼云一定会去接汐汐。 她不能再等了。 “我吃完了。”她看着裴知衍，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现在，我要回去了。” 裴知衍看着她，没说话。 “今天你救了我，我记着。”程舒然从床上站起来，这一次，腿没有那么软了，“这个人情以后我会还。但现在，我真的有必须回去的理由。” 她绕过他，朝门口走去，但因为起得太急，眼前又是一阵发黑。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膝盖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前倒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 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接住了她，将她揽进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 熟悉的薄荷气息瞬间将她包围。 程舒然整个人都僵住了，下意识地想挣扎，却被箍得更紧。 裴知衍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她的脸颊就贴在他胸口，隔着薄薄的毛衣，他能感觉到她急促的心跳和微弱的颤抖。 “放开我。”然而，她此时已经无力反抗。 他没有松手。 他只是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用一种极轻、却又带着致命压迫感的声音，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已久的问题。 “程舒然，你告诉我。” “你为什么，会这么在意一个……你继母生的妹妹？” 第20章 是我配不上你 第二十章是我配不上你 为什么会在意一个……继母生的妹妹？ 程舒然被他箍在怀里，动弹不得。 她哑然，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滚烫的炭，烧得她发不出声音。 怎么回答？ 说汐汐不是周曼云的女儿？ 那她是谁的？ 她的。 是她和裴知衍的女儿。 这个秘密，是她最后的底线，是她在这片烂泥地里挣扎六年，唯一要守护的光。 “她……”程舒然的嘴唇翕动，声音干涩，“她对我很重要。” “重要？”裴知衍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重要到你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重要到你宁愿被周曼云那种人拿捏，也不肯跟我说一句实话？” 他的声音里压抑着滔天的怒火和一种她听不懂的痛楚。 “程舒然，你已经身处险境，为什么还要躲着我？！” 为什么？ 程舒然的眼前一阵恍惚。 画面瞬间拉回到六年前那个闷热的夏夜。 她刚毕业，实习不顺，灰头土脸地回到家，却听到周曼云在书房里压低了声音打电话。 “……放心，那个老女人已经没几天了，医生那边都打点好了，就是慢性病，谁也查不出来……对，等她一死，那个小贱人就没有主心骨了，到时候国良你那边再一施压，所有的一切都会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她男朋友，那裴知衍就一个毛头小子，再有钱他懂什么……你放心，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实在不行连他一块……” 所以，这就是她为什么要和裴知衍划清关系的原因，是因为母亲死去的这件事情从始至终都是一场阴谋。 而凶手，就是她名义上的继母，和她未来未婚夫的父亲。 她一个刚毕业、无权无势、连母亲遗产都保不住的孤女，拿什么去跟那两个手眼通天的魔鬼斗？ 把真相告诉裴知衍？ 那只会把他一起拖进这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推开他。 用最伤人、最决绝的方式，让他恨她，让他远离她这个巨大的麻烦，她已经失去母亲，她不能失去裴知衍和女儿。 更何况，现在有极其光明的未来。 “裴知衍……”程舒然回过神，眼底的雾气被她强行逼了回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清明，“你说的对，我不会变。” 她用力挣扎了一下，这一次，裴知衍竟松了手。 她踉跄着后退两步，扶住墙壁，稳住身形。 “我就是这样的人，自私，虚荣，永远都在算计。”她看着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冰冷而刻薄，“六年前我看不上你，现在也一样。” 裴知衍就那么站着，看着她。 他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失望。 他明明已经知道了她是被逼的，明明已经看到了周曼云和江家的聊天记录。 他以为，只要他把她救出来，给她一个安全的环境，她就会卸下防备。 可她没有。 她还在用那些伤人的话，一遍遍地往他心上捅刀子。 “只要你说出来，”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沙哑得厉害，“不管是什么困难，我们一起去面对。我不想再看到你一个人受伤，一个人受委屈。” 他退步了，几乎是在乞求。 程舒然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多想点头，多想扑进他怀里，告诉他一切。 告诉他那场谋杀，告诉他汐汐的存在。 可她不能。 裴知衍应该有他光芒万丈的人生，而不是被她拖进这摊污秽的泥沼里。 “一起面对？”程舒然扯出一个苍白的笑，那笑意不及眼底，“裴医生，你是不是忘了，你和江若彤都约会了，你自己的生活都这么精彩，何必来管我这个烂人的闲事？” 她的话，像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裴知衍压抑许久的最后一丝理智。 他猛地欺身上前，一把扣住她的后脑，不由分说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没有一丝一毫的温柔。 是惩罚，是宣泄，是六年积压的所有不甘和愤怒的爆发。 他的牙齿甚至磕在了她的唇上，带着一丝铁锈的腥甜。 “唔……” 程舒然用力推他，却被他更紧地禁锢在怀里。 直到她快要窒息，他才猛地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粗重地喘息。 “你就是这样对我的吗？”他死死盯着她，眼眶红得吓人，“我到底哪里不好？程舒然，你告诉我，我到底哪里比不上那个江浩宇？！” 他的质问，像滚烫的岩浆，灼得程舒然的眼泪瞬间决堤。 她也很难过，难过得快要死掉了。 但她不能说。 她猛地一把将他推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你哪里都很好！”她冲他喊，泪水模糊了视线，“是我配不上你！是我脏！是我烂！你清高，你了不起，所以求求你，别再来打扰我了，行吗？！” 说完，她甚至不敢再看他一眼，转身拉开门，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 裴知衍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雕塑。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终于，他缓缓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有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间渗出，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哭了。 …… 程舒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出民宿的。 她站在路边，晚风吹在脸上，又冷又疼。 她身上还穿着病号服，没有手机，没有钱，连要去哪里都不知道。 她就像一个被世界抛弃的孤魂野鬼。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suv在她身边一个急刹停下。 车窗降下，露出裴知衍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只是通红的眼眶暴露了他刚才失控的情绪。 程舒然下意识地后退。 车门被推开，裴知衍下了车，走到她面前，二话不说，从钱包里抽出一沓厚厚的现金，直接塞进她手里。 动作粗暴，不带任何感情。 “你要回去，就去吧。”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程舒然攥着那叠钱，那温度仿佛要将她的手心灼穿。 她没想到，他被气成那样，还能…… “你的手机，还有钱包，我看过了，都不在。”裴知衍丢下这句话，仿佛多看她一眼都嫌烦，“回家自己找找。” 第21章 林沉 第二十一章林沉 程舒然接过那叠钱，手指微蜷，纸币还带着他的体温。 裴知衍随后便转身上车，车门重重砸上，引擎轰然作响，黑色suv顺着路灯往路口拐去，几秒钟便没了踪影。 路边只剩她一个人。 穿着病号服站在民宿门口，手里捏着一叠现金，脚上空空如也，活像个从病房里逃出来的人。 她低头数了数，四千，不多不少。 她把钱折好，塞进病号服唯一的口袋里，然后赤着脚，转身朝民宿前台走去。 借了双拖鞋，问清方向，她便迈步离开。这片她本就不熟，好在不算偏僻，走出去两条街就是公交站，再往东拐，便是一条商业街。 她没急着回家，现在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周曼云那个女人，连在家中打晕她、给她注射镇静剂的事都做得出来，若是回去，后果不堪设想。 可汐汐…… 程舒然停在路灯下，胸腔一阵闷闷的抽紧。 汐汐还在那个家里。 不过今天是工作日，汐汐还要上学，应该暂时是安全的。 周曼云在乎的从来不是汐汐，而是如何牢牢控制住她，汐汐是拴住她的绳子，周曼云不会傻到自己剪断这根绳子。 但这份安全，也只是暂时的，她不能耗太久。 程舒然拖着拖鞋，走进附近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咖啡厅，挑了最里面的角落坐下，点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 服务员多看了她两眼——病号服、拖鞋，脸上还带着淤青，却终究什么也没问。 程舒然靠进椅背，脑子飞速运转。 sd卡里的照片已经备份了三份，一份存在自己的云盘，一份放进u盘，藏在公司工位的抽屉夹层里，还有一份发到了备用邮箱。 周曼云拿走了她的手机，可她解不开密码，密码是汐汐的生日加裴知衍名字的首字母缩写，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所以照片暂时是安全的。 接下来的计划很清晰：第一，明天一早把汐汐从幼儿园接走，送到绝对安全的地方；第二，将周曼云出轨江国良的证据公之于众。 只要这件事曝光，程远山和江家都会与周曼云翻脸，婚约自然作废，她便能趁这个窗口期，走法律程序迁户口，带着孩子离开。 可眼下，要怎么行动才顺利呢？ 程舒然端起美式灌了一口，苦涩的味道蔓延至舌根，却压不住心底的慌乱。 “这么巧？穿着病号服喝咖啡，这是行为艺术？” 一个慵懒又带着调侃的男声，从头顶传来。 程舒然猛地抬头。 一个男人站在她桌前，身形高大，深蓝色休闲西装外套，内搭白t恤，下身配牛仔裤与黑色皮鞋，打扮利落，骨子里却透着不羁的散漫。 他五官硬朗，眉骨高挺，下颌线条锋利，嘴角始终挂着一丝散漫的弧度，与裴知衍全然不同。 裴知衍是冷峻精致的类型，而这个人，带着几分粗粝与野性。 程舒然瞬间怔住，她认得眼前的人，是裴知衍的发小林沉。 大学时期她见过几次，裴知衍每次提起他，都是无奈又嫌弃的语气，说他不务正业，家境优渥却偏爱四处闯荡，还总惹是生非。 分手之后，这个人也便彻底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 “你怎么在这？”程舒然的语气里，满是下意识的防备。 林沉没等邀请，径直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朝路过的服务员扬了扬下巴：“拿铁，加一份奶油。” 吩咐完，他才转头看向程舒然：“别紧张，嫂子，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别叫我嫂子。”程舒然立刻打断。 “哦对，你们分了。”林沉歪了歪头，一副后知后觉的模样，“那该叫你什么？程小姐？舒然姐？还是……” “你到底想干什么？”程舒然不想跟他绕圈子，语气冷了几分。 林沉往椅背里一靠，双腿在桌下伸直，双手插进裤袋，姿态散漫到了极致：“你现在，是不是挺缺人帮忙的？” 程舒然沉默着，没有接话。 “没手机，没证件，穿着病号服跑到城南，脸上还带着伤。”林沉一项项细数，语气笃定，“你是不是想尽快把你女儿接走？” 程舒然浑身一僵，十指紧紧扣住膝盖：“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手眼通天。”林沉笑了笑，那笑容坦荡又带着几分欠揍，“比你的裴知衍强多了，他只会在手术室里拿刀，别的事，一概不行。” “他不是我的。”程舒然沉声纠正。 “行，不是你的。”林沉顺着她的话应下，身体微微前倾，胳膊搁在桌面上，声音压低了半截，“那我就直说了，六年前你跟裴知衍分手，不是因为嫌他穷，对吧？” 程舒然全身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声音都忍不住发颤：“你在说什么。” “你母亲是被人害死的，你继母周曼云联合江国良，侵吞了你母亲的遗产，还用你和你女儿的安全威胁你，逼你嫁进江家，你跟裴知衍分手，是怕把他卷进来，让他陷入危险。” 林沉一口气说完，拿起刚送来的拿铁，轻轻吸了一口上面的奶油，语气平淡：“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程舒然僵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她心脏狂跳。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说了，我手眼通天。” “具体点。”程舒然不肯罢休，她必须弄清楚缘由。 林沉放下杯子，舌尖扫过沾在唇上的奶油，这个动作在此刻的氛围里，显得格外欠揍：“我也一直在查江国良，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跟那个老狐狸有仇吗？” 没有多余的解释，可这句话里的信息，已经足够让程舒然明白。 她盯着林沉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裴知衍知道吗？” “他？”林沉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他要是查到的话，至于让你一个人在外头乱跑吗？” 林沉朝她挑了挑眉，眼底满是自信。 程舒然依旧沉默，没有接话。 “现在的情况很明了。”林沉掰着手指，一一分析，“我知道你手里有证据，正打算公之于众，但你必须得把你女儿救出来，你看你现在寸步难行，不得个人帮助的话，你觉得自己能解决问题吗？” 第22章 回去偷人 第二十二章回去偷人 他抬起手，在程舒然面前摊开五指，语气笃定：“我有钱有人脉，还能帮你躲避那些人的目光，你不觉得跟我合作很好吗？” 程舒然看着他，缓缓开口：“你帮我，图什么？” 这个问题一出，林沉嘴角的笑意更浓，歪了歪头，语气直白又坦荡：“图你这个人。” 程舒然彻底愣住，眼神里满是错愕。 “程舒然，我喜欢你。” 林沉说这句话时，没有丝毫扭捏，是认真的。 “从大学那会儿见你第一面，我就动心了，只不过那时候你跟裴知衍在一起，我不至于挖兄弟的墙角。后来你们分了手，我去找过你，可是你不知道去了哪里，之后我也没了你的联系方式。” 程舒然脑子里乱作一团，只觉得荒唐至极。 “你……”她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冷静，“我不可能答应你。” 这太夸张了。 对方半点不计较，淡然道：“没事，你可以考虑一下，我能帮你把你女儿安全接出来，帮你公开所有的证据，以及户口迁移的手续，你需要的一切我都能帮你做。” 程舒然看着他，沉声问：“条件呢？” “没条件，跟我在一起也行，不跟我在一起也行，我不逼你。”林沉说得干脆，随即又补充道，“但只要你点头，我保证，周曼云和江国良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程舒然紧紧盯着对面的男人，脑子里飞速思索，这个人可信吗。 可她心里清楚，自己已经走投无路。 裴知衍已经被她伤得极深，她绝不可能再回头去找他。而眼前的林沉，无论目的如何，至少有足够的能力和资源，帮她解决眼下的困境。 沉默片刻，程舒然终于开口，字斟句酌：“我相信你，不过我有一个前提。” “你说。”林沉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不许告诉裴知衍。”程舒然的语气无比坚定，“他不能知道你在帮我，不能知道我们见过面，更不能知道汐汐的任何事，一个字都不许泄露。” “你是想把他彻底摘干净？”林沉一眼看穿她的心思。 程舒然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林沉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嗤笑一声，那笑意里，有惋惜，也有几分志在必得：“行，我不说，反正现在，他是我的竞争对手，我巴不得他什么都不知道。” 程舒然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又缓缓松开。 “还有一件事。”林沉忽然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你要是真想跟裴知衍断得干干净净，必要的时候，可以拿我当挡箭牌。” 程舒然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不解：“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林沉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语气认真，“让他觉得你跟了别人，他才会死心，而这个挡箭牌的人选，我最合适。” 程舒然没有接话，她紧紧抿着嘴唇，垂眸盯着桌面上那杯已经凉透的美式，久久沉默。 “怎么样，程小姐？” 林沉把杯子往前推了推，歪着头，一副百无聊赖等答案的模样。 程舒然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最终，轻轻点了点头，应下了这份约定。 林沉的动作很快，没有给她任何反悔的余地。 他结了账，起身拎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朝她一扬下巴。 “走吧，先去处理一下你这身造型。” 程舒然跟着他走出咖啡厅，晚风一吹，她才发觉自己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病号服，脚上还是那双不合脚的拖鞋。 林沉的车就停在路边，一辆黑色的越野，比裴知衍那辆更显硬朗。 他没带她去大医院，而是七拐八绕，进了一个看着颇为高档的社区，最后停在一栋联排别墅前。 “我朋友的私人诊所。”林沉说着，已经下车替她拉开了门。 诊所里只有一个年轻医生，看见林沉，熟稔地打了个招呼，再看到他身后的程舒然时，也只是挑了下眉，什么都没问。 额头上的伤口不大，已经结痂，医生重新清洗消毒，换了块新的纱布。 “没什么大碍，别沾水就行。” 程舒然低声说了句谢谢。 从诊所出来，林沉又带她去了附近一家还没打烊的商场，直接把她领进一家女装店。 “自己挑，我买单。” 程舒然没什么心思，随手拿了一套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 换好衣服出来，整个人终于看着不那么像逃难的了。 林沉上下打量她一遍，递过来一瓶温水。 “谢了。” 程舒然接过，拧开喝了一口。 “口头感谢太廉价了。”林沉靠在车门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撕开糖纸塞进嘴里，“不如考虑一下我之前的提议。” 程舒然没接话。 她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拿他当挡箭牌，彻底断了裴知衍的念想。 可她现在脑子里全是汐汐，没工夫想这些。 “明天怎么做？”她直接切入正题。 林沉咬碎了糖，塑料棍在嘴里转了一圈，“周曼云下午四点有个spa预约，雷打不动，从你家到幼儿园，开车十五分钟，幼儿园五点放学，所以，四点半，是你最好的动手时机。” 他把所有信息都摸得一清二楚。 程舒然心底那点最后的疑虑，也在这份精准的情报面前消散了。 这个人，确实有能力。 第二天下午四点十五分。 程舒然站在自家楼下，心跳得像擂鼓。 林沉的车停在街角，给了她一个“放心”的手势。 她深吸一口气，立刻用备用钥匙开门回家，是她和汐汐藏在花盆里的土里，没有人知道。 家里静悄悄的。 她不敢耽搁，径直冲进自己房间，拉开床头柜抽屉。 手机，钱包，身份证……都在，又去偷了户口本，还有她藏在抽屉夹层里的那个u盘。 她迅速将所有东西扫进包里，然后冲向汐汐的房间。 门一推开，小姑娘正坐在地毯上，抱着一个娃娃，安安静静的，没开灯。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没有去上学吗？ 听到动静，汐汐抬起头，看到是她，那双大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亮了起来。 “姐姐！” 程舒然一把冲过去，将女儿紧紧搂进怀里。 第23章 揭穿真相 第二十三章揭穿真相 汐汐的小手冰凉，紧紧抓着程舒然的衣角，像抓着救命稻草。 “姐姐，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程舒然的心被这句话狠狠刺穿，她蹲下身，把女儿瘦小的身体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毛茸茸的发顶上。 “傻瓜，姐姐怎么会不要你。” “可是……可是妈妈说，你要是不听话，就把我送走，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见不到姐姐。”汐汐的声音闷在程舒然的怀里，带着哭腔，“她说我就是个拖油瓶，是个没人要的野种……” 周曼云。 这个贱人，真的一次次害她和她的女儿。 此仇不报，她誓不为人！ 她松开汐汐，捧着女儿的小脸，才发现孩子眼底的惊恐和不安。 “汐汐，你告诉姐姐，她是不是经常跟你说这些话？” 汐汐咬着嘴唇，点了点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很久以前就这样说了，她说，只有姐姐乖乖嫁人，我们才能活下去。” 这些话，汐汐都没有跟她说过，这次肯定是被吓到了。 程舒然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她以为自己把孩子保护得很好，却没想过，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周曼云用最恶毒的言语，日复一日地恐吓着这个只有五岁的孩子。 “姐姐，我今天没有去幼儿园。”汐汐小声说，“妈妈说，姐姐跑了，不要我们了，让我一个人在家里反省。” 一个人。 把一个五岁的孩子，独自锁在家里，吃饭怎么办？ 这是要害死她！ 程舒然胸腔里那根叫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汐汐，我们走。” “去哪儿？” “去一个没有坏人的地方。” 程舒然不再有任何犹豫。 她牵起汐汐的手，没有再看这个所谓的“家”一眼。 楼下，黑色的越野车安静地停在街角。 程舒然拉开车门，将汐汐抱上后座，自己也迅速坐了进去。 林沉什么都没问，只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们母女一眼，然后发动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汐汐小声的抽泣。 林沉打开了音乐，是首舒缓的纯音乐。 “后面有毯子和水。”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散漫。 程舒然回头，果然看到后座放着一条崭新的羊绒毯，旁边还有几瓶矿泉水和小零食。 她拿过毯子，把吓坏了的汐汐裹住，轻声安抚着。 也许是终于逃离了那个压抑的地方，也许是程舒然的怀抱足够温暖，汐汐哭了一会儿，竟慢慢睡着了。 程舒然看着女儿恬静的睡颜，心里又酸又软。 车子一路向东，驶离了繁华的市中心，最后停在市郊一处高档公寓的地下车库。 “到了。” 林沉领着她上楼，用指纹打开了一间公寓的门。 三室两厅，装修简约又温馨，打扫得一尘不染。客厅的落地窗外，能看到一片宁静的人工湖。 “这几天你们先住在这里，绝对安全。”林沉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的女士拖鞋放在她脚边，“冰箱里有吃的，卧室床品都是新换的，你看看还缺什么。” 程舒然换上鞋，走进客厅。 她看到茶几上甚至还放着儿童绘本和一盒乐高积木。 他想得太周到了。 周到得让她心慌。 “林沉。”她转过身，看着这个倚在门框上的男人，“我……”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两个字太轻，也太廉价。 她环顾着这个对她而言如同避难所的房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最后，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你的。”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可的颤抖，“如果你不嫌弃……” 林沉脸上的散漫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盯着她，忽然笑了，充满了荒唐和一丝被冒犯的恼意。 “程舒然，在你眼里，我林沉就是那种趁人之危的浑蛋？” 程舒然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林沉打断她，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觉得我费这么大劲，就是为了图你这点报答？” 他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额头。 “收起你那套自轻自贱的想法，我帮你，不是为了让你把自己当成交易的筹码。” 程舒然彻底愣住了。 “我，”林沉收回手，插进裤袋里，语气恢复了平日的玩世不恭，但眼神却异常认真，“是真心喜欢你。” “但我林沉，不屑于要一个把自己放在尘埃里的女人，我想要的，是那个在大学辩论会上能把对方说得哑口无言的程舒然，是那个能笑着说我的人生我做主的程舒然。” 他后退一步，拉开与她的距离。 “我希望你站直了，把属于你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回来，把欠了你的债一笔一笔讨回来。等你把所有恩怨都清算干净，再以一个平等的姿态，站在我面前，考虑要不要接受我。” “到那个时候，我追你。光明正大地追。” 程舒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酸楚、震动，还有一种久违的、被人珍视的暖意，在她冰封的胸腔里，悄然融化。 她一直以为，自己早已不配得到这些。 林沉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撇了撇嘴，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棒棒糖。 “行了，别一副要哭的样子，难看死了。”他撕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给你一天时间调整，明天，该我们反击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对了，密码是六个八，俗气，但好记。” 门被关上，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程舒然在客厅站了很久，然后，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湖面。 胸口那股被压抑了六年的郁气，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出口。 她不是一个人了。 当晚，汐汐睡得很沉。 程舒然坐在书桌前，打开了从家里带来的笔记本电脑。 她拿出那个小小的u盘，插进接口。 屏幕上，一张张照片跳了出来。 程舒然的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锐利。 她新建了两个邮件。 第一封，收件人是程远山。 第24章 惊天猛料 第二十四章惊天猛料 她没有写任何多余的文字，只是将那些照片打包成一个压缩文件，上传。 邮件主题，她敲下了几个字： 【看看你的好老婆。】 第二封，收件人是一个陌生的邮箱地址。 这是林沉出门前刚给她的，江城最有名的一个八卦狗仔的联系方式。 同样的照片，同样没有多余的文字。 邮件主题更简单： 【惊天猛料，江氏建材董事长与准儿媳继母有染。】 做完这一切，她按下了发送键。 两封邮件，如同两颗投入深水的炸弹，无声无息，却注定要掀起滔天巨浪。 程舒然合上电脑，走到阳台。 夜风吹起她的长发，城市的霓虹在远处闪烁。 周曼云，江国良，程远山…… 游戏，现在才刚刚开始。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林沉刚刚发来的消息。 “睡了吗？别怕，一切有我。” 程舒然的嘴角，终于勾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她回复了两个字。 “没怕。” …… 与此同时，夜色酒吧的包厢里，音乐声震耳欲聋，五光十色的灯光晃得人眼花。 裴知衍一杯接一杯地灌着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顺着杯壁滑落，像他此刻怎么也抓不住的思绪。 “我说，裴大医生，”陆泽翘着二郎腿，晃着手里的酒杯，一脸的嫌贫爱富，“你喜欢的女人都跟别的男人跑了，你搁这喝闷酒，是打算用酒精淹死自己，好让她愧疚一辈子不成？” 陆泽是这家酒吧的老板，也是裴知衍为数不多的，能在他面前说实话的朋友。 裴知衍没理他，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你别说，这招挺古典的。”陆泽摸着下巴，一本正经地分析，“等你死讯传来，她穿着黑纱，抱着你的骨灰盒，在你坟前哭得梨花带雨，说知衍，我错了，我不该跟那个开豪车的跑了……” “闭嘴。”裴知衍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浓重的酒意。 “啧。”陆泽撇了撇嘴，“没劲。不就是一个女人吗？还是个六年前就把你踹了的女人，天涯何处无芳草，改天我给你介绍几个，胸大的，腿长的，保证比她……” 话没说完，包厢墙壁上巨大的led屏幕忽然切换了画面。 原本播放着迷幻mv的屏幕，被一条紧急插播的娱乐新闻占满。 刺眼的红色标题，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 【惊天猛料！江氏建材董事长与准儿媳继母幽会，不伦之恋曝光！】 画面里，赫然是几张高清照片。 背景是江畔会所那间熟悉的茶室，红木家具，水晶吊灯。 周曼云穿着那件酒红色的连衣裙，整个人几乎挂在江国良身上，两人耳鬓厮磨，姿态亲昵得令人作呕。 裴知衍的动作，在看到照片的第一秒，就彻底僵住了。 他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酒液和冰块溅了一地。 就是这些照片。 程舒然那天晚上，拼了命也要去拍的东西。 她被追杀，她脚踝受伤，她狼狈地敲着他的车窗求救…… 原来，都是为了这个。 “我靠！”陆泽惊得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这信息量有点大啊！这不就是现实版的豪门大战吗，你前女友……她这是在虎口拔牙啊！” 裴知衍没说话。 他死死盯着屏幕，胸腔里像是有一座火山在酝酿，即将喷发。 他想起了程舒然说的每一句话。 “我就是看不上你。” “是我脏！是我烂！求求你，别再来打扰我了！” 那些把他伤得体无完肤的话，此刻听来，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不是扎在他心上，而是扎在她自己身上。 她用最极端的方式，把他推得远远的，自己一个人，去面对这群吃人的魔鬼。 他全明白了。 什么贪慕虚荣，什么攀附权贵，全都是假的。 她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 “操！” 裴知衍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茶几。 玻璃桌面碎裂，酒瓶滚落一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人呢？！”他转过头，双眼通红地瞪着陆泽，“她现在在哪？！” 陆泽被他这副要杀人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举起手，“我哪儿知道啊！你先冷静点，你喝了多少自己心里没数吗？” 脑子都不清醒了，胡言乱语呢这大哥。 “我问你她在哪！” 裴知衍一把揪住陆泽的衣领，力道大得惊人。 他现在只想找到她，立刻，马上。 他想告诉她，他什么都知道了，他再也不会让她一个人了。 就在这时，屏幕上的新闻又有了新的进展。 江氏集团官网，在午夜十二点，发布了一则紧急声明。 声明里，江国良声泪俱下地“忏悔”，将所有过错都推到了周曼云身上，称自己是一时糊涂，被这个恶毒的女人蒙蔽了双眼，并表示将立刻与此女断绝一切关系。 周曼云，彻彻底底地，成了一枚弃子。 网上舆论瞬间反转，无数的谩骂和诅咒，潮水般涌向了那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女人。 “你看，恶人有恶报。”陆泽拍了拍裴知衍的肩膀，试图让他冷静下来，“这下你前女友安全了，江家为了自保，也不敢再动她了。” 裴知衍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靠在墙上。 酒精和巨大的情绪冲击，让他的大脑一阵阵发昏。 他看着屏幕上滚动的评论，看着那些不堪入目的词语，心里却没有一丝快意。 他只觉得心疼。 疼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他摸出手机，颤抖着拨出了那个刻在骨子里的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冰冷的机械女声，像一盆冰水，将他最后一点希望浇灭。 “我得去找她。”他喃喃自语，撑着墙壁就要往外走。 “你去哪儿找？”陆泽一把拉住他，“你现在连路都走不稳！听我的，先在这儿睡一觉，天亮了再说。这事儿都闹到这份上了，她肯定会找个地方躲起来，你现在出去乱撞，跟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裴知衍的身体晃了晃，最终还是被陆泽按回了沙发上。 他闭上眼，脑子里乱成一团。 程舒然，你到底在哪儿…… 你知不知道，我快想你想疯了。 第25章 揭穿后 第二十五章揭穿后 裴知衍是被陆泽一盆冷水泼醒的。 不是真的冷水，是一杯冰美式，直接怼到他鼻子底下。 “醒醒，大爷，都中午了。” 裴知衍猛地睁眼，后脑勺一阵钝痛。 他撑着沙发坐起来，包厢里一片狼藉，碎玻璃还没收拾，空气里全是隔夜的酒味。 “我手机呢。” “在你屁股底下压着呢。”陆泽把咖啡往他手里一塞，“喝了再说人话。” 裴知衍没喝，摸出手机就拨程舒然的号码。 关机。 再拨。 还是关机。 “我跟你说了，她现在肯定不想被人找到。”陆泽靠在吧台上，双手抱胸，“你先把自己收拾利索了行不行？一身酒味，脸跟鬼似的，你就这样去找人家？” 裴知衍攥着手机，半天没吭声。 陆泽道：“你现在去找人，除了给人家添堵，没别的用。” “那我什么都不做？” “你先把昨晚那条新闻看完。”陆泽把平板递过来，“江家那边已经发了三条声明了，周曼云被骂上热搜第一，你前女友现在是全网同情的对象，局势对她有利，你别去添乱。” 裴知衍接过平板，一条条翻着。 评论区铺天盖地—— “这继母也太恶毒了吧，跟准亲家公搞在一起？” “所以那个程舒然是被逼着嫁人的？天哪这什么狗血家庭。” “江氏建材的股价跌了三个点哈哈哈哈活该。” 他把平板扔到一边，整个人靠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 她赢了。 用她自己的方式，把那些人一个个拉下水。 没有靠他。 从头到尾，都没有。 …… 同一天下午，程家。 程远山坐在客厅里，面前的茶几上摊着手机，屏幕上全是那条新闻的截图。 他的脸青得发黑。 周曼云站在沙发对面，头发散着，妆也花了，一副被逼到绝路的样子。 “你跟我解释。”程远山的嗓子哑得厉害，“你们两个人到底是什么时候勾搭上的，我们家现在碰到的这些事情，是不是都是你干的？” “远山，你听我说，那些照片是被人恶意剪辑的，我跟江国良就是正常的生意往来——” “正常？” 程远山把手机摔在茶几上，屏幕裂了一道口子。 “你们两个人都搂搂抱抱了，这叫正常吗？全网现在都在看这些照片！我的脸往哪儿搁？” 周曼云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泪立刻涌了出来。 “我是被他灌了酒……我当时不清醒……” “少跟我来这套。”程远山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所以那些婚事都是你一手策划的吧，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想得到些什么？” 周曼云的哭声一顿，“我就是觉得这丫头待在家里也是浪费，不如嫁了对咱们也好，我真没别的想法。” 然而，这番话根本就说服不了对方。 “这些年我真是错信你了，你居然把我的女儿当商品卖，卖给那个老东西，然后你是不是打算跟那个老东西一起把我整死，把我们家的钱都拿走？”程远山一步步逼过来，“周曼云，你当我是死人吗！” “不是你想的那样！”周曼云往后退，撞上了墙，“远山，我们好好谈，我可以解释——” “离婚。” 两个字砸下来，周曼云整个人僵住。 “什么？” “我说离婚。明天就去民政局。” 周曼云愣了三秒，随即那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离婚可以。”她抹了把眼泪，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但是你得给我钱。” 程远山的动作停了。 “这些年我伺候你，照顾这个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周曼云挺直了腰板，“房子分我一套，再给我一千万，我净身出户，从此不再打扰你们。” 事情都到这种地步了，肯定是得多捞点钱再走。 程远山盯着她，胸口那股火烧得更旺了。 “你还有脸跟我要钱？” “法律规定的，夫妻共同财产我有权分割。”周曼云的下巴微微抬起，“你要是不给，那就法庭上见，到时候你那些破事也别想瞒住。” 啪—— 一记耳光，响亮又干脆。 周曼云整个人被扇得偏过头，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 她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程远山。 “你打我？” “我今天不打死你算你命大。”程远山的手还在抖，“你给我滚，现在就滚，一分钱都别想拿走！” “程远山！” “滚！” 周曼云被赶出去了。 她在门口，看着紧闭的门，捂着发烫的脸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从照片曝光到现在，也就一天一夜的时间。 江国良把她当弃子甩了，程远山把她赶出了家门，网上铺天盖地的谩骂和人肉，让她连手机都不敢打开。 怎么会这样？ 明明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程舒然那个小贱人，明明已经被她打晕了，手机也拿到了，怎么还能…… 不行，她必须要复仇。 公寓内。 程舒然的手机响了第七遍， 来电显示人：爸。 她根本不管。 林沉从厨房端着两碗面出来，瞥了一眼她的手机。 “不接？” “没什么好说的。” 程舒然端起碗，低头吃面。 林沉也没追问，歪着头看了她两秒，嘴角那点笑意收了收，忽然开口。 “对了，有件事得跟你说一声。” “什么。” “裴知衍在找你。” 程舒然夹面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今天给我打了三个电话，问我有没有你的消息。”林沉把手机转过来，通话记录上，裴知衍的名字排了三行。 程舒然盯着那个名字，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回的。” 林沉耸了耸肩，把手机收回去。 “我说，你跟我在一起，别找了。” 程舒然猛地抬头，不知道他是从哪儿查到的消息。 林沉迎着她的视线，笑得坦荡又欠揍。 “你答应过的，拿我当挡箭牌。”他把最后一口面嗦进嘴里，“现在，牌已经打出去了。” 程舒然的筷子悬在半空，碗里的面条还冒着热气，白雾升腾，模糊了她的视线。 而城市的另一头，裴知衍握着手机，屏幕上停留着林沉发来的那条消息—— 【别找了，她现在跟我在一起。】 他的拇指压在屏幕上，一动不动。 第26章 兄弟反目 第二十六章兄弟反目 吃过饭，程舒然还在思索着接下来的对策。 卧室里，汐汐还在睡觉。 继母虽然人倒台了，但户口的事情还悬着。 继母走了，家里现在只剩程远山一个人。那个男人窝囊了一辈子，没了周曼云在旁边撺掇，应该翻不出什么浪。 然而女儿的户口只要一天迁不出来，就不算真正的安全，万一他们受人蛊惑，又拿孩子做文章就完了。 不能再拖了。 她拿起手机，翻出程远山的号码。 上一次是他打来的，她没接，这一次，她主动拨了过去。 嘟了两声，接了。 “舒然？” 程远山的嗓子哑得厉害。 “是我。” “你……你在哪？你还好吗？” “我很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舒然，爸对不起你。” 程舒然没接话。 “这些年……是爸糊涂，被那个女人蒙了眼，你妈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带不了你，她来了，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程舒然打断他，“你以为她是来帮你的？她把我妈的遗产转走的时候，你不知道？把我当商品卖给江家的时候，你没签字？” “我……” “程远山，你不是不知道，你是不敢管。”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程舒然闭了一下眼，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现在不是算旧账的时候，她有更重要的事。 “我打这个电话，不是来听你道歉的。” “你说。” “汐汐的户口，我要迁到我名下。” “……” “你配合我走手续，签字盖章，一样不能少。” 程远山又沉默了。 “如果你不答应——”程舒然的声线平得没有一丝起伏，“那我们这辈子，就当没有父女这回事。” “舒然！” “我说到做到。”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息，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程舒然等着。她不催，也不追问。 足足过了半分钟。 “……好。”程远山的声音闷闷的，“我答应你。” 程舒然的手指微微一松。 “你什么时候来都行。”程远山顿了顿，“还有……婚约的事，江家那边我已经回了话，彻底作废了。” “嗯。” “舒然，你能不能……回来住？” “不了。” 她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犹豫。 “那汐汐……” “汐汐跟我。” 程远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再说。 “手续的事我会联系你。”程舒然说完，直接挂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她靠回沙发，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结束了。 六年的牢笼，在这一刻，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 …… 第二天一早，程舒然给公司打了个电话请假。 “程姐，你没事吧？网上那些新闻……”小李的声音里满是八卦和关心。 “没事，家里有点事，请两天假。” “行，你放心，这边我帮你盯着。” 挂了电话，林沉从厨房端着两杯咖啡出来，一杯递给她。 “请假了？” “嗯，汐汐这两天不能去幼儿园，我得陪着她。” 林沉把咖啡放下，靠在餐桌边，双手插兜。 “我给你找个保姆吧，专业的那种，带孩子有经验，你该上班还是得上班。” 程舒然摇头。“不用，我自己——” “程舒然。”林沉打断她，难得正经，“你现在手头就这一份工作，丢了怎么办？你不是说要升职加薪攒钱吗？” 昨天晚上，两个人确实谈过自己的人生现状规划。 她顿了一下。 “保姆的事我来安排，费用也不用你操心，就当我投资你未来的生活质量。” “我不能一直欠你人情。” “那你就当欠着。”林沉耸肩，“等你发达了再还我，我不急。” 程舒然看着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拒绝。 她确实不能丢了工作。那个专题策划案还在终审阶段，总编对她期望很高，这个节骨眼上请太久的假，前功尽弃。 “……行，但保姆的钱我会还你。” “随你。”林沉咬着咖啡杯沿，笑得漫不经心。 …… 裴知衍的车停在林沉公司楼下。 他在车里坐了十分钟，才推门下去。 两天两夜没怎么睡，还找不到人，他眼底的青黑浓得吓人，但步子稳，脊背挺得笔直。 前台小姑娘看到他，刚要开口，他已经径直走向电梯。 “先生，请问您——” 电梯门关上了。 十九楼，林沉的办公室。 门没关。 裴知衍推门进去的时候，林沉正翘着脚搁在办公桌上，手里拿着个苹果啃。 看到来人，他连坐姿都没换，只是挑了下眉。 “哟，裴大医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裴知衍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你发的那条消息，什么意思。” 林沉咬了口苹果，嚼得嘎嘣响。 “字面意思啊，她跟我在一起，让你别找了，哪个字你没看懂？” 裴知衍的下颌绷了一下。 “林沉，你要是为了帮我，大可不必。” “帮你？”林沉笑了，把苹果核随手扔进垃圾桶，两只脚从桌上放下来，“裴知衍，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歪着头看裴知衍。 “我为什么要帮你？” 裴知衍的步子终于迈进来，走到办公桌前，和他隔着一张桌子对峙。 “那你图什么。” “图她啊。”林沉说得理所当然，“我喜欢她，从大学就喜欢，只不过那时候她是你的人，我没动。现在呢？” 他摊了摊手，“你们早就分了，我凭什么不能追？” 裴知衍的呼吸沉了一拍。 “她现在的处境，你应该清楚。” “我当然清楚，我比你清楚得多。”林沉靠回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是谁把她女儿从那个家里接出来的？又是谁给她安排了安全的住处？是谁帮她把证据送到媒体手里？” 他竖起一根手指，朝裴知衍晃了晃。 “不是你裴知衍，是我。” 裴知衍的拳头在身侧收紧，骨节咔咔作响。 “你从医院把她带走那次，确实救了她一命，我承认。”林沉的笑收了几分，“但之后呢？你逼得她哭着跑出去，穿着病号服在街上晃。” “这事你怎么——” “她告诉我的。” 裴知衍整个人僵了一瞬。 第27章 公平竞争 第二十七章公平竞争 林沉靠在办公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 “你也没多爱她让她走投无路，最后还联系了我。”林沉把钢笔往桌上一扔，发出清脆的响动，“裴知衍，你觉得你现在还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质问我？” 裴知衍垂在身侧的手指根根收拢。 他确实做错了。 那天在民宿，他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可这不代表他要把程舒然拱手让人。 “就算如此。”裴知衍往前逼近一步，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压低上身，“那大家就公平竞争。” 他已经接受了好兄弟想撬自己墙角的事。 林沉挑了下眉。 “别把她藏起来。”裴知衍盯着林沉的眼睛，“把她现在住的地方告诉我。” “我要是不说呢？” “那我自己查。”裴知衍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江城就这么大，你藏不住她，到时候，你也不想我们为了这件事撕破脸。” 林沉冷笑出声。 “公平竞争？裴知衍，你哪来的自信？”林沉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你是不是觉得，你条件好，家世好，她就一定会选你？你到现在都没搞明白，她为什么宁愿找我，也不找你。” 裴知衍没接话。 他心底确实有危机感，这六年，他以为程舒然贪慕虚荣，如今真相大白，他怕程舒然真的不愿回头。 但他绝不信，林沉能争得过程舒然心里的那个人。 “你们既然已经分手六年了，那就好聚好散。”林沉拍了拍裴知衍的肩膀，“以你裴大医生的条件，想找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何必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裴知衍挥开他的手。 林沉也不恼，收回手插进裤兜，“你得认清现实，她遇到危险，第一时间求救的人是我，不是你，这就说明，我们这些年私下一直有联系。她在你面前装绝情，在我面前可没有。” 裴知衍的心脏猛地一缩。 私下一直有联系？ 这不可能。 如果对方真的跟林沉一直有联系，绝不可能过着现在这样的生活。 “不劳你操心。”裴知衍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我们之间的问题，我自会去解决。” 他转过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裴知衍。”林沉在背后叫住他，“别再去逼她了，她现在经不起你折腾。” 裴知衍脚步没停，拉开门走了出去。 两天后。 程舒然结束了假期，回到杂志社上班。 办公区里气氛热烈，大家都在讨论江氏建材的丑闻。 “这瓜真是吃得我撑死了，江国良居然发声明甩锅，那周曼云现在可是过街老鼠。”小李凑到程舒然工位旁八卦。 程舒然敲击键盘的动作没停。 “程姐，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啊？” “工作太多，没空激动。”程舒然把一份排版好的文件保存。 内线电话响了。 “舒然，来我办公室一趟。”总编在电话那头吩咐。 程舒然起身，推开总编办公室的门。 总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程舒然坐下。 “你之前交上来的那个专题策划案，上面看了，非常满意。”总编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数据也出来了，这期的阅读量破了记录。” “谢谢总编。” 总编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不过，我今天找你，还有另外一件事。” 他打开电脑，调出几张新闻网页截图。 “江氏建材的这个丑闻，现在热度极高，你之前跟那个圈子有点交集，加上你这次策划案做得好，我想让你牵头，做一期深度的豪门恩怨专题，就看你愿不愿意拿你家里的事来说了。” 程舒然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抱歉，总编。”她直接拒绝，“这个专题我做不了。” 总编愣了一下，“为什么？这可是个出成绩的好机会。” 虽然说没人会把家丑拿出来，但如果有热点能挣钱的话，为什么不能？总比让别人挣了这个大头好。 “这件事情牵扯太广，我不想把事情闹大。”程舒然直视总编。“我只想安安稳稳地上班，不想给自己惹麻烦。” 一旦她接手这个专题，必然会引起江家和程远山的注意。 到时候，汐汐的户口问题可能会生出变故。她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节外生枝。 总编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 “行吧，既然你不愿意，我也不勉强。”总编合上电脑，“不过，你的工作能力大家有目共睹，上面有提拔你的意思。” 程舒然心头一喜。 “咱们社里现在有个副主编的空缺……” “总编。”程舒然打断他，“我想问一下，咱们社在其他城市的分部，还有空缺吗？” 总编皱了下眉，“分部？有倒是有，云城那边缺个主编，但是那边太偏远了，业务量也不大，过去就是去开荒的，你留在这里发展是最好的。” “我想去云城。”程舒然毫不犹豫。 只要能把户口迁出来，她就立刻带着汐汐远走高飞。 云城偏远，刚好能躲开江城这些烂摊子，也能彻底躲开裴知衍。 “你确定？”总编十分不解。 “确定，我有些私人原因，想换个环境。” “那行，我跟上面申请一下。你先回去等消息。” 程舒然走出办公室，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快了。 马上就能带着汐汐离开了。 傍晚六点。 程舒然收拾好包，走出写字楼大门。 天色有些阴沉，风吹在身上带着凉意。 她刚走到路口，准备叫辆车回林沉安排的公寓。 一辆豪车猛地刹停在她面前。轮胎摩擦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车门推开。 裴知衍大步走下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大衣，里面是白衬衫，领带扯得有些松散。那张脸瘦了一圈，下颌线绷得极紧，眼底满是红血丝。 程舒然下意识往后退。 裴知衍根本不给她逃跑的机会，几步跨上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力道极大。 “你干什么！”程舒然挣扎。 “上车。”裴知衍拉着她就往副驾驶走。 “裴知衍你疯了！放开我！” 裴知衍一言不发，拉开副驾驶的门，直接把她塞了进去。 砰的一声，车门关上。 他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室，咔哒一声锁了车门。 车厢里空间逼仄。 程舒然去拉车门把手，拉不开。 “你到底要干什么！”她转过头怒视他。 裴知衍侧过身，视线死死锁在她脸上。 他眼底的疲惫和执拗交织在一起，整个人透着一股濒临崩溃的紧绷感。 “你为什么跟他在一起。”裴知衍一字一顿地问。 程舒然不知道他说的是林沉还是其他人，偏过头不看他，嘴上反驳，“这不关你的事。” 第28章 喜欢叔叔吗 第二十八章喜欢叔叔吗 “不关我的事？”裴知衍突然倾身，双手撑在她身侧的椅背上，把她困在方寸之间，“你遇到危险，宁愿去找林沉，也不肯找我？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几天！” 程舒然被迫对上他的眼睛。 距离太近。 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眼下的乌青，看到了他下巴上冒出的胡茬，看到了他因为熬夜而布满血丝的双眼。 他这副憔悴的模样，狠狠刺了她一下。 这六年，他过得光鲜亮丽，意气风发。何曾有过这样狼狈的时候。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程舒然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抽痛起来。 她抬起手。 手指不受控制地伸向他的脸。 指腹触碰到他下颌的胡茬，有些扎手。 裴知衍整个人僵住了。 他撑在椅背上的手臂微微发抖，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这一个轻微的触碰，跨越了六年的时光，带着熟悉的温度，直接烫进了他的骨血里。 “舒然……”他哑着嗓子唤她的名字。 程舒然猛地惊醒。 她在干什么。 她触电般地收回手，指尖蜷缩进掌心。 “对不起。”她别开脸，强行把心底的酸涩压下去，“我只是……只是觉得你没必要把自己搞成这样。” 裴知衍眼底刚刚亮起的光，瞬间灭了。 “没必要？” “是。”程舒然咬着牙，逼自己说出最绝情的话，“我找任何人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已经分手了。我遇到任何事情，肯定不会找你的。” 裴知衍死死盯着她。 胸腔里那颗心，被人徒手捏碎，疼得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以为她刚刚那个动作，是心疼他，是愿意对他敞开心扉。 结果只是同情。 “程舒然。”裴知衍慢慢退回驾驶座，双手搭在方向盘上，“你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绝吗？” “我说的是事实。”程舒然看着前方的挡风玻璃，“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林沉能帮我，我为什么不能找他。” “他帮你要的是什么，你不清楚吗！”裴知衍猛地拍了一下方向盘。 “我清楚。”程舒然转头迎上他的视线，“他要我，我给得起，大家各取所需，很公平。” 裴知衍搭在方向盘上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盯着程舒然，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情绪，却怎么也找不到一个宣泄的出口。 她宁愿去跟林沉各取所需，也不肯对他服一句软。 程舒然去推车门开关。 “开门，我要回家了。” 裴知衍没动。 “裴知衍，开门。” 裴知衍缓缓转过头。 他看着程舒然那张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脸，忽然扯了一下唇角。 “如果我偏不放呢。” 他俯身靠过来，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距离再次拉近，两人之间的空气稀薄得可怕。 “你既然能跟他各取所需。” 裴知衍盯着她的唇。 “那跟我，为什么不行。” 程舒然的呼吸猛地停住。 裴知衍的脸压了下来。 就在两人的唇即将贴上的那一秒。 程舒然抬起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清脆的响声在车厢里回荡。 裴知衍的脸偏向一侧。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程舒然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还在发麻。 她红着眼眶，盯着裴知衍的侧脸。 “你闹够了没有。” 裴知衍慢慢转回脸。 左脸颊上浮现出清晰的红印。 他看着程舒然，忽然笑了。 那笑里没有半点温度，全是化不开的苦涩和自嘲。 “闹够了。” 他抬手按下中控锁。 咔哒一声。 车门解锁了。 裴知衍转头看向车窗外，没再看她一眼。 “滚吧。” 程舒然推开车门，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冷风灌进领口，她裹紧了外套，大步往前走，一次都没有回头。 裴知衍坐在车里。 透过后视镜，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一点点消失。 他慢慢趴在方向盘上。 肩膀剧烈地耸动了一下。 车厢里。 只有男人压抑到极致的喘息声。 林沉的车停在街角，早已经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靠在车门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程舒然红着眼眶跑过来，没想到会看见他，有些意外。 林沉站直身体，拉开副驾驶的门。 “上车。” 程舒然坐进去，双手捂住脸，也不解释，因为二人都心知肚明。 林沉绕回驾驶室，发动车子。 他瞥了一眼后视镜里那辆没有动静的黑色suv。 “哭什么。”林沉把车开出路口，“心疼了？” 程舒然没说话，“你要是真舍不得，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开车。” 程舒然放下手，眼底一片通红，语气却冷硬无比。 林沉踩下油门。 车子彻底驶离了那条街道。 回到公寓，程舒然换了鞋，直接走进洗手间。 她打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泼在脸上。 冰凉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洗手池里。 镜子里的人，苍白，眼眶通红。 她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裴知衍那张憔悴的脸，和那个绝望的眼神。 不能心软。 程舒然，你不能心软。 马上就能拿到户口了，马上就能带着汐汐离开了。 不能耽误人家的美好生活。 她扯过毛巾擦干脸，推开洗手间的门。 林沉坐在客厅，陪着孩子玩。 孩子也挺听话的，并没有因为这个陌生的叔叔而有什么不好的想法，因为妈妈跟他关系就是很好。 “汐汐，你以后打算去哪里住？”林沉问她。 汐汐道：“我不知道，从小到大姐姐在哪里，我就在哪。” 孩子的世界总是天真无邪，对于很多东西都是身边重要的人做决定，他就完全答应。 闻言，林沉似笑非笑：“既然这样，那你想不想跟叔叔在一块？” 孩子的世界极其单纯，她以为的在一块就是以后常常能见面，她自然愿意。 “当然了，叔叔特别好，还给我们准备了大房子，汐汐喜欢叔叔。” 程舒然看到这一幕，莫名的有些无奈。 “你别跟孩子说这些，他年纪还小不懂呢。” 虽然感谢对方的帮助，但是程舒然心里对他其实没多少喜欢。 要是真的喜欢，一开始就已经爱上了，绝对不可能等到现在。 第29章 我不在意 第二十九章我不在意 汐汐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姐姐和叔叔看起来像是在吵架，但又不像。 因为两个人都带着笑，于是，她很乖巧地从沙发上滑下来。 “姐姐，叔叔，我困了，先上楼睡觉了。” 小姑娘的声音软软糯糯，缓和了客厅里的气氛。 程舒然俯身摸了摸她的头，“去吧，自己知道怎么洗漱吗？” “会的，姐姐晚安，叔叔晚安。” 汐汐一步三回头地上了楼，很快，楼上传来关门和细微的水声。 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程舒然和林沉两个人。 “今天的事，谢谢你。”程舒然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低而疲惫，“如果不是你，我不知道该怎么摆脱他。” 林沉靠在沙发上，长腿交叠，姿态慵懒依旧，只是眼底那点散漫的笑意淡了下去。 “摆脱他，然后呢？好让我趁虚而入？” 他的话太过直白，反而让程舒然不知所措。 哪怕已经知道对方一开始的目的，但这么直白的剖析出来，还是让她不适应。 程舒然的指尖蜷了蜷，“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林沉坐直了身体，朝她这边倾了倾，“程舒然，我帮你，不是为了让你对我说声谢谢，也不是为了让你觉得欠我什么。” 他的目光紧紧锁着她，像是要看进她灵魂深处。 “我图的是你这个人。” 又是这句话。 程舒然的心跳漏了一拍。 林沉站起身，朝她走了过来。 “你跟裴知衍说，跟我各取所需，我给得起。”他停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所以，你打算给我什么？” 程舒然被迫仰起头，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眸，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沉忽然抬起手，指腹带着一丝薄茧，轻轻捏住了她的下巴。 他的脸慢慢压了下来。 属于他身上的，清冽的、带着淡淡烟草味的男性气息瞬间将她包围。 程舒然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眼看着那张俊朗的脸越放越大，那双薄唇即将贴上她的，她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别……” 她猛地偏过头，躲开了那个即将落下的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别这样。” 林沉的动作顿住了。 他的唇停在她的脸颊旁，只差分毫。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程舒然紧张地闭着眼，睫毛控制不住地颤抖，整个人僵得像一尊石像。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捏着她下巴的手指终于松开了。 林沉退后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行，我不动你。”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那种玩世不恭的调子，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 程舒然缓缓睁开眼，有些无措地看着他。 “程舒然，我再说一遍。”林沉双手插进裤袋，歪着头看她，那样子有点痞，眼神却异常认真，“我林沉是喜欢你，但还没下作到用恩情来逼一个女人就范的地步。”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和那双惊魂未定的眼睛，忽然扯了下嘴角。 “你也不用摆出这副要大不了就从了我的表情，我帮你，是因为我想帮你。至于你要不要接受我，那是你的事，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你的委身偿还。” 委身只意味着两人之间永远都是交易关系，那跟裴知衍又有什么区别？ 他其实很坦然和磊落，与裴知衍那近乎失控的绝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程舒然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酸酸涩涩的，堵得难受。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眼前这个男人了。 “我……我……”她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语言是如此苍白无力。 “行了。”林沉没再为难她，转身朝玄关走去，“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 他换好鞋，手搭在门把手上，又回过头。 “裴知衍那边，我已经警告过了。”他的声音很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笃定，“他要是再来纠缠你，打我电话。” 说完，他拉开门，干脆利落地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咔哒”一声。 整个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程舒然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倒在地。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 林沉的出现，像一个巨大的变数，彻底打乱了她所有的计划和认知。 她以为自己可以像对待裴知衍一样，用冷漠和交易将他推开，可他却用一种她完全无法招架的方式，将她的防备击得粉碎。 他说，他喜欢她。 不是一时兴起，不是趁虚而入，而是认真的。 可她拿什么来回应这份喜欢？ 一颗被伤得千疮百孔、早已不相信爱情的心吗？ 程舒然在冰冷的地板上坐了很久，直到双腿都有些发麻，才撑着沙发站起来。 她一步一步走上楼，轻轻推开汐汐的房门。 小姑娘睡得很沉，怀里还抱着那只旧旧的兔子玩偶，恬静的睡颜上，还带着一丝未干的泪痕。 程舒然走到床边，俯下身，在女儿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极轻、极珍视的吻。 裴知衍也好，林沉也罢，都不过是她人生路上的浮沉。 唯有这个孩子，是她要倾尽一生去守护的全部。 她的人生，从六年前开始，就已经只剩下这一个目标。 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裴知衍回到空无一人的屋子，将自己重重摔进沙发里。 脸上那道红印已经消退，但那份火辣辣的触感，仿佛还烙印在皮肤上，一路烧到心脏。 他抬手，指腹轻轻碰了碰自己被打的左脸，然后发出一声压抑的、自嘲的低笑。 六年了。 他以为自己功成名就，站在她面前时，足以让她后悔。 结果，他还是那个被她推开，被她扇巴掌的人。 几次三番了，她。其实根本就不在意他身上有多少光环。 准确上来说，她根本不敢承认，其实程舒然根本就不在意他这个人，还是强制性的觉得是程舒然没有看到他的好。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林沉发来的那条消息上——【别找了，她现在跟我在一起。】 第30章 不许进门 第三十章不许进门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个小丑，表演了也没有人看，输得很透彻。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妈”这个字。 裴知衍烦躁地皱了皱眉，本想直接挂断，但铃声锲而不舍地响着。 他最终还是划开了接听键。 “喂。” “你还知道接电话？现在都几点了，上周就说好的要回家的，怎么没回来？”电话那头传来裴母周清雅带着几分雍容的责备声。 “我在自己的房子里。”裴知衍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那也叫家？赶紧给我回来一趟。”周清雅的语气不容置喙，“对了，今天新闻上那个江家的事，我跟你爸都看到了，真是乱七八糟，还好你跟那个江家小姐没什么牵扯。” 裴知衍没说话，只是听着。 “不过话说回来，那个叫程舒然的，不就是你大学时候谈的那个吗？怎么搅和到这种事情里去了？她家里的关系这么复杂，这种女人，你可千万别再跟她有来往了，听见没有？” “这是我的事。”裴知衍的语气冷了下来。 “什么叫你的事？你的婚事就是我们整个裴家的事！”周清雅的音调瞬间拔高，“我告诉你裴知衍，我跟你爸绝对不会允许一个家庭背景这么乱七八糟，还闹出这种丑闻的女人进我们裴家的门！你听清楚了，这事没得商量！” 电话那头传来裴父沉稳的声音，显然是接过了电话：“知衍，你妈说得对，我们家虽然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但也是有头有脸的，你又是公立医院的主任，是公众人物，你的另一半代表的是我们整个家的脸面，不能在这种事情上出差错。” “我说了，”裴知衍的耐心终于耗尽，“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谁？！”周清雅的声音又从电话里传了过来，尖锐得刺耳，“你别告诉我还是那个程舒然！裴知衍，你是不是疯了？六年前她为了钱把你甩了，现在又搅和出这种事，你还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裴知衍觉得胸口堵得厉害，一股无名火直往上窜。 他什么都不想解释，也解释不清。 “我累了，挂了。” 他不等对方再说什么，直接掐断了电话。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裴知衍将手机扔到一旁，双手插进头发里，痛苦地向后仰头靠在沙发上。 家人不理解。 程舒然不回头。 林沉在一旁虎视眈眈。 他就像被困在一个四面都是墙的盒子里，无论朝哪个方向用力，得到的都只是更沉重的回响。 他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了。 他不能再像个愣头青一样，一次次冲上去，又一次次被她用最伤人的话捅回来。 他得想个办法。 一个能让她无法再推开他，一个能让她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的办法。 裴知衍慢慢坐直身体，眼底的痛苦和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程舒然，你想走是吗？ 我偏不让你走。 …… 汐汐后面醒了，程舒然觉得可能是她动作大了一些。 于是，母女俩就在一起说话。 “姐姐，我们以后就住在这里吗？”汐汐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问。 “暂时住在这里。”程舒然帮她掖好被角，声音温柔，“等过一段时间，我们就去一个新的城市，好不好？” “新的城市？”汐汐有些困惑，“那林沉叔叔也去吗？” 程舒然的手顿了一下，“叔叔有自己的工作，他不去。” “哦……”汐汐的小脸上流露出一丝失望，“我还以为可以一直跟叔叔在一起玩呢，他会给我讲故事，还会陪我搭积木。” “汐汐喜欢林沉叔叔吗？” “喜欢呀。”汐汐毫不犹豫地点头，“叔叔对我和姐姐都很好。” 童言无忌，却像一根小刺，轻轻扎在程舒然心上。 她安抚着女儿，直到汐汐呼吸渐渐平稳，再次沉沉睡去。 程舒然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回到客厅，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夜已经深了，窗外一片寂静。 她没有丝毫睡意，脑子里全是接下来的计划。 户口迁移的手续已经和程远山约好了时间，只要签了字，她和汐汐就彻底自由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汐汐的转学问题。 她打开浏览器，搜索框里输入了“云城”两个字。 这是她跟总编申请调去的城市，一座南方的小城，气候温润，生活节奏慢，最重要的是，离江城很远。 她仔细地浏览着云城的资料，从城市规划到社区环境，从生活成本到风土人情。 然后，她点开了“云城教育”的网站，开始一家一家地看当地的幼儿园和小学。 屏幕上，一所所学校的照片滑过。 有装修现代、设施先进的国际双语幼儿园，也有一草一木都透着书香气息的公立小学。 程舒然看得极其认真，将几所看起来不错的学校信息都复制下来，分门别类地存在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 她甚至开始在地图软件上，以那几所学校为中心，搜索附近的租房信息。 两室一厅，朝南，带一个小阳台，附近要有菜市场和超市…… 她规划得那样具体，仿佛明天就要拎包入住。 只要能离开这里，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她可以给汐汐一个安稳的、不被打扰的童年。 她可以不再担惊受怕，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她可以……彻底忘了裴知衍。 想到这个名字，程舒然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 她盯着屏幕上那张云城小学的校园照片，照片里，孩子们在阳光下的塑胶跑道上奔跑，笑得无忧无虑。 她的视线渐渐模糊。 这样就好。 让他以为自己跟了林沉，让他彻底死心，然后开始他自己的人生。 他会遇到一个家世清白、温柔美好的女孩，结婚，生子，过上人人羡慕的幸福生活。 而她，会带着他们的女儿，在另一座城市，悄无声息地，为他祝福。 程舒然关掉网页，在桌面新建了一个word文档，敲下标题——【云城生活规划】。 第一行：汐汐入学手续办理。 第二行：租房（重点区域：xx小学、xx幼儿园附近）。 第三行：工作交接…… 她一条一条地写着，像是在给自己画一张通往未来的地图，每写一个字，离开江城的决心就更坚定一分。 第31章 添乱 第三十一章添乱 江浩宇现在暂时不敢出门，躲在家里有些借酒消愁，因为外头堵满了媒体。 手机扔在沙发缝里，每隔几分钟就震一次，全是那帮狐朋狗友发来的消息。 他没看。 不用看也猜得到写的什么——无非就是“哥，你爸那事儿是真的假的？”“江少，你家是不是要完了？”“浩宇哥你还好吧需不需要兄弟帮忙啊？” 帮什么忙？帮他把网上那些铺天盖地的截图全删了？还是帮他把亲爹的脑子撬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浆糊？ 江浩宇从茶几上摸起一瓶开了盖的威士忌，仰头灌了一口。 辣意滑过喉咙，胃里一阵翻搅。 他亲爹，江国良，堂堂江氏建材的董事长，跟自己未来老婆的继母搞到一块儿去了。 这事真的让他丢脸丢大了。 江浩宇把酒瓶重重砸在桌上，液体溅出来，洇湿了一片衣衫。 丢人。 太他妈丢人了。 更恶心的是他爸的操作。 声明一发，把所有锅往周曼云头上一扣，搞得好像他才是受害者一样。 江浩宇又灌了一口酒，手机又震了，是朋友发来的聚会邀请。 第二天，江浩宇终于出门了。 夜店包厢里，灯光昏暗，音乐震得人耳膜发疼。 几个跟班坐在旁边，殷勤地给他倒酒，没一个敢提事。 江浩宇一杯接一杯地灌，最后给自己喝晕了，直到第二天醒来时，他在朋友圈看见了一个做媒体的朋友转了条行业资讯。 那标题里，赫然挂着一个熟悉的名字——《xx杂志社年度优秀策划案曝光，程舒然团队专题阅读量突破百万》。 江浩宇盯着屏幕上那几个字，酒劲直接上了头。 她过得挺好啊。 甩了他之后不但没事，还升了？ 他喊来人，甩了甩晕乎乎的头， “开车。” “啊？去哪儿？” “程舒然公司。” 跟班面面相觑，“少爷，您喝了这么多，要不……” “麻溜点！别逼老子扇你！” 江浩宇站起身，踉跄了两步扶住沙发背。 “今天我非得跟她当面把话说清楚。” 跟班硬着头皮开车。 红色保时捷在写字楼楼下歪歪扭扭地停了。 江浩宇推开车门的时候差点摔在地上，扶着车顶站稳了才往大楼里走。 前台妹子看到一个醉醺醺的男人冲进来，吓了一跳。 “先生，请问您找——” “程舒然。” “您稍等，我帮您联系一下……” “不用联系，我知道她在几楼。” 江浩宇绕过前台直奔电梯。前台妹子追了两步没拦住，赶紧给楼上打内线。 程舒然正在工位上改方案，桌上的内线电话突然响了。 “程姐，有人找你，前台拦不住，好像喝了很多酒。” 她的手悬在键盘上方。 “什么人？” “一个穿花衬衫开保时捷的。” 程舒然的胃抽了一下。 “叮”一声，电梯门开了。 江浩宇晃晃悠悠地走出来，一身酒气铺面而来，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了出来，整个人狼狈又嚣张。 办公区里十几个人齐刷刷抬头。 小李第一个反应过来，椅子一推就站了起来。 “保安呢？” 江浩宇扫了一圈，锁定了角落工位上的程舒然。 “程舒然！” 他的嗓门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程舒然站起身，但没有走过去。 “你出去。” “我出去？”江浩宇歪着身子走过来，一只手撑在她隔壁同事的工位隔板上，差点把杯子碰倒，“我还没说完呢，你就让我出去？” 旁边的女同事吓得往后缩了缩。 “江浩宇，这是我上班的地方。” “上班？你上你的班，我说我的话，不耽误。” 他朝前迈了一步，身上那股混合了酒精和烟味的气息呛得程舒然皱了下鼻子。 “你把婚退了，行，算你狠，你把我们家的事捅到网上去了，也行，算我爸自找的。” 他伸出手指，朝她的方向点了点。 “但你别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 程舒然退后半步，和他保持距离。 “婚约是你们家提的，也是你们家同意取消的，跟我没关系。” “没关系？”江浩宇嗤笑，“那些照片谁拍的？谁发到网上的？你装什么清白？” 办公区里已经彻底安静了，所有人都屏着气看这边。 小李悄悄拿出手机，不知道该拍还是该报警。 “我就问你一句。”江浩宇忽然压低了嗓门，醉意让他的口齿含混，但每个字还是能听清楚，“你跟我复合。” 程舒然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复合。”江浩宇重复了一遍，理直气壮，“婚约虽然取消了，但你还是嫁给我最合适，你想想，江城这地方谁还敢娶你？你家那堆破事闹得人尽皆知，除了我们江家，谁能罩得住你？” 程舒然盯着他那张通红的醉脸，一瞬间竟然觉得荒诞到想笑。 这个人的脑回路，和她认知中的正常人类完全不在一条线上。 “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江浩宇拍了一下隔板，声音又拔高了，“程舒然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现在是给你机会！” 有同事已经开始打电话叫保安了。 “你要是不答应……”江浩宇往前一步，伸手去抓她的胳膊。 程舒然侧身一躲，冷着脸从桌上抄起座机话筒，快速拨了三个数字。 “你干什么——” “喂，110吗？我这边xx写字楼12层，有人酒后闯入办公区，骚扰恐吓员工，对方情绪不稳定，有肢体冲突倾向。” 江浩宇的手僵在半空。 “你报警？你他妈跟我报警？” 程舒然拿着话筒，对面传来接线员确认地址的询问，她一个字一个字报得清清楚楚。 “对，xx路xx号，xx杂志社。对方姓江，有饮酒行为。” 江浩宇的脸从红变成了青。 他抬头扫了一圈四周——十几个同事盯着他看，有人在录视频，有人在打内线。 每一双盯过来的眼里，都写着同一个词。 可笑。 此时，保安的脚步声已经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了。 “程舒然——你给我等着。” 他咬着后槽牙吐出这句话，转身往电梯方向走。 电梯门在他面前打开。 江浩宇一脚踏进去，浑身酒气裹着狼狈，灌铅一般沉重。 他最后被保安赶了出去，但是程舒然知道这件事情没完。 她得尽快离开。 第32章 该叫妈妈了 第三十二章该叫妈妈了 裴知衍接到院办电话的时候，正在看一份病理报告。 “知衍啊，跟你说个事。”电话那头是科室主任，语气带着几分严厉，“去市二院的进修名额定下来了，就是你，下周一就过去报到，还有个微创项目，那边缺专业人手，院长顺便给你推过去了，一举两得呢。” 裴知衍捏着报告的手指一紧，“主任，我最近……” “我知道你忙，谁不忙？”主任打断他，“这是省里牵头的重点交流项目，就两个名额，院里研究了多久才定下来的？你代表的是咱们市一院的脸面，这事没得商量，必须去。” 裴知衍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最终还是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 “我知道了。” “行，那你准备一下，为期三个月。”主任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年轻人，事业为重，别总被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分心。” 裴知衍没说话，直接挂了电话。 周三，天气晴朗，是个办事的好日子。 程舒然起了个大早，给请假的汐汐穿上了漂亮的小裙子。 “姐姐，我们今天要去哪里呀？”汐汐一边往嘴里塞着小面包，一边好奇地问。 “去办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程舒然蹲下来，帮她理了理领口，“办完了，我们汐汐就能永远跟姐姐在一起了。” “我们现在不也是在一起吗？”汐汐眨巴着大眼睛，满是困惑。 “以后会更不一样。”程舒然笑了笑，没再多解释。 她已经跟程远山约好了时间，今天，她要把户口的事情彻底了结。 林沉安排的司机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程舒然牵着汐汐下楼，坐上车，报了地址。 客厅里，程远山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几天不见，他好像老了十岁，两鬓添了许多白发。 看到程舒然和汐汐，他局促地站了起来，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爸。”程舒然的称呼平静无波。 “……回来了。”程远山搓着手，目光落在汐汐身上，眼神复杂，“汐汐……” 汐汐躲在程舒然身后，只探出一个小脑袋，怯生生地看着他。 程舒然没让这尴尬的气氛持续太久，“东西都带了吗？我们直接去办吧。” “带了，带了。”程远山连忙从茶几上拿起一个文件袋。 从民政局到户籍管理中心，一整个上午，程远山都表现得极为配合，签字、按手印，工作人员要什么，他就给什么，没有一句废话。 程舒然先是顺利地将自己的户口从程家的户口本上迁出，独立成户。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一步。 “您是想将您名义上的妹妹，程念汐，变更登记为您的女儿？孩子父亲知道吗？” 户籍民警看着电脑上的资料，又抬头看了看程舒然，表情有些严肃。 这种情况并非没有先例。不少年纪尚轻、没有抚养能力的女子生下孩子后，为了不影响自身前途，常会将孩子寄养在长辈名下变更户籍。 只是这类操作终究少见，后续办理的流程也十分繁琐，需要完备的证明材料才能审批。 “是的。”程舒然回答。 程舒然其实也不知道怎么描述自己被继母威胁把孩子寄养在她名下的事情，只能询问流程原因，到时候慢慢来。 “好的。”民警点点头，在系统里操作着，“这种情况属于重大户籍信息变更，除了需要孩子生父那边出具一份自愿放弃抚养权的公证声明外，你们这边，还需要提供一份由本市司法部门指定的鉴定机构出具的、具有法律效力的亲子关系鉴定报告。” “我知道。”程舒然点头，这一切，她早就咨询清楚了。 “这是我们市指定的几家司法鉴定中心的名单和地址，你们可以自己选择。”民警打印出一张纸，递给她，“拿到报告后，再来办理后续手续。” “谢谢。”程舒然接过那张纸，指尖微微发凉。 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她特意避开了市一院下属的鉴定中心，尽管那家是最大最权威的。 她不想跟裴知衍再扯上任何关系，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她选了名单上的第二家——市二级甲等医院附属的司法鉴定所。 下午，程舒然带着汐汐打车到了市二院。 医院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姐姐，我们又要抽血吗？” 汐汐拉着她的手，小脸上写满了紧张。 “不抽血。”程舒然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医生就用小棉签，在嘴巴里轻轻刮一下，不疼的。” 鉴定所的流程很简单，填表、缴费、核对身份信息，然后就是取样。 护士很温柔，拿着一根长棉签，逗着汐汐：“来，小朋友，张大嘴巴，让阿姨看看有没有小虫子。” 汐汐被逗笑了，乖乖地张开嘴。 取样过程不到一分钟就结束了。 “好了，报告大概需要五个工作日，到时候会电话通知你们来取。” 程舒然拿着缴费单，牵着汐汐走出鉴定所的门，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她蹲下来，看着女儿的眼睛，认真地说：“汐汐，从今天开始，你要改口了。” “改什么？” “不能再叫我姐姐了。”程舒然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要叫妈妈。” 汐汐愣住了，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茫然和欣喜。 她张了张嘴，那个称呼在舌尖滚了滚，却有些不好意思叫出口。 “没关系，我们慢慢来。”程舒然揉了揉她的头发，将她紧紧抱进怀里。 就在母女俩相拥的时候，不远处的住院部大楼里，一场全院级别的专家会诊刚刚结束。 裴知衍跟着一群主任医师从会议室走出来，他穿着市二院的白大褂，胸前挂着“进修医师”的胸牌，神情淡漠地听着身旁的主任说着什么。 “……所以裴医生，我们还是认为，刚才讨论的那个七号床的病人，手术方案可以再保守一点。” “保守意味着风险转移。”裴知衍的视线扫过窗外，步子没停，“延长病程对患者的心理和生理都是负担，我认为可以采取微创介入，一次性解决。”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滑过楼下门诊大厅前的广场。 广场上人来人往，他的视线捕捉到一个熟悉的、纤细的背影。 一个女人正弯着腰，抱着一个穿着粉色裙子的小女孩。 阳光落在她的发梢，勾勒出一圈柔和的金边。 裴知衍的脚步猛地一顿。 “裴医生？”身旁的主任察觉到他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怎么了？” 广场上人太多了，主任什么也没看清。 裴知衍的心脏，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 是她吗？ 他想也没想，转身就要下去。 “哎，裴医生，你去哪？等下还要去查房呢！”主任在后面喊他。 裴知衍的理智在这一刻回笼。 他停下脚步，重新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没什么，看错了。” 他怎么会在这里看到她？ 大概是自己思念过度，出现幻觉了。 裴知衍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将那股突如其来的悸动强行压下，跟着众人走向病房。 楼下，程舒然抱着汐汐，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坐进车里，汐汐靠在她怀里，小声地问：“妈妈，我们现在是回家吗？” 她听了，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对。”她收紧手臂，将女儿抱得更紧，“我们回家。” 第33章 父亲是谁 第三十三章父亲是谁 第五个工作日，下午。 程舒然提前跟公司请了假，去幼儿园接汐汐。 “妈妈，我们今天不用回家吃饭吗？”汐汐背着小书包，好奇地仰头看她。 “我们去拿一个很重要的东西，”程舒然牵着她的手，走进出租车，“拿到了，我们就可以准备去新的城市了。” “哦哦。”汐汐似懂非懂点头。 出租车停在市二院门口。 取报告的过程比想象中要快。 她报上名字和编号，工作人员从一叠文件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她，公事公办地嘱咐注意事项。 “谢谢。” 程舒然接过那个纸袋，指尖冰凉。 不厚，但很重。 这里面装着她和汐汐的未来。 她转身牵着汐汐往外走。 只要办完手续，她就立刻带汐汐离开江城，去云城，或者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们的地方。 “妈妈，我们现在回家吗？”汐汐拽了拽她的衣角。 “对，我们回……” 家。 最后一个字，卡在了喉咙里。 程舒然的脚步，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不远处，医院门诊大楼的廊柱下，站着一个男人。 白大褂，身形挺拔，气质清冷，正侧头跟旁边一个穿着同样制服的医生说着什么。 那张脸，哪怕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哪怕只是一个侧脸，也足够让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裴知衍。 他怎么会在这里？ 程舒然的第一反应是拉着汐汐转身就走，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裴知衍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视线精准锁定了她。 四目相对。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与她如出一辙的错愕。 程舒然的心脏也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她下意识将汐汐往自己身后拉，另一只手把那个牛皮纸袋藏到背后。 “妈妈？” 汐汐被她的动作弄得有些不解，从她腿边探出小脑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然后，小姑娘的眼睛亮了一下。 “咦？是那个叔叔。” 程舒然这才想起来，之前汐汐就已经跟裴知衍见过一次了。 裴知衍皱着眉头，立刻朝她们走来。 她想跑，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妈妈，那个叔叔的眼睛……”汐汐仰着小脸，好奇地盯着越走越近的裴知衍，然后拉了拉程舒然的衣角，小声说，“就是很像汐汐啊，上次也没有看错。” 童言无忌。 她甚至来不及捂住女儿的嘴。 裴知衍的脚步，在离她两米远的地方，猛地停住了。 他的视线从程舒然苍白的脸上，缓缓下移，落在那个正好奇打量他的小女孩身上。 又见面了，这个小丫头总是让他忍不住怀疑好奇。 “你怎么会在这里？”裴知衍开口质问。 “我……”程舒然的喉咙发干，“我有点不舒服，来看医生。” 谎话张口就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裴知衍的目光，落在了她藏在身后的那只手上。 牛皮纸袋的边角，露了出来。 “看医生，需要来司法鉴定中心？”他冷笑一声，忽然伸手。 程舒然反应极快地往后躲，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男女力量的悬殊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她被他轻而易举地拽了过去，后背重重地撞在身后的廊柱上。 “啊！”程舒然吃痛地闷哼一声。 “妈妈！”汐汐吓得小脸都白了，伸手去打裴知衍的腿，“你放开我妈妈！你是坏人！” 裴知衍看都没看孩子一眼。 他将程舒然死死地困在自己和廊柱之间，另一只手，毫不费力地从她身后夺走了那个牛皮纸袋。 “还给我！”程舒然急了，伸手去抢。 裴知衍抬高手臂，她根本够不着。 他单手撕开纸袋的封口，从里面抽出了那几张薄薄的a4纸。 最上面一行加粗的黑体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司法鉴定意见书】 他的目光飞快地往下扫。 委托人：程舒然。被鉴定人：程念汐。 鉴定事项：亲子关系鉴定。 鉴定结论：……支持程舒然为程念汐的生物学母亲。 裴知衍的呼吸，在看到这行字的瞬间，停滞了。 生物学母亲。 不是妹妹。 是女儿。 他的视线机械地移到被鉴定人的信息栏上。 姓名：程念汐。 年龄：5周岁。 五周岁。 裴知衍的大脑飞速运转。 他们分手六年。 一个五岁的孩子…… 这意味着，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他以为她是为了钱而抛弃他的时候，她怀着孕，一个人，生下了这个孩子？ 铺天盖地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狂喜，瞬间席卷了他。 “父亲是谁？” 程舒然被他眼底翻涌的、近乎疯狂的情绪骇住了。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问你，父亲是谁？！” 裴知衍猛地捏紧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不关你的事！”程舒然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挣扎着。 “不关我的事？”裴知衍低头，逼近她，那双泛红的眼睛死死地锁着她，“程舒然，你再说一遍！” 汐汐被他这个样子吓坏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你放开我妈妈……呜呜呜……坏人……” 孩子的哭声像一根针，扎在程舒然的心上。 她不能再跟他耗下去了。 脑海里，猛地闪过林沉那张玩世不恭的脸，和他说过的话。 ——“必要的时候，可以拿我当挡箭牌。” 对。 挡箭牌。 这是唯一能让他彻底死心，能让她脱身的办法。 程舒然深吸一口气，迎上裴知衍几近崩溃的目光，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裴知衍愣住了。 程舒然看着他，扯出一个残忍的笑。 “你那天不是还问我，为什么跟他在一起吗？” “孩子的父亲，是林沉。” 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裴知衍脸上的所有表情，都僵住了。 震惊，错愕，不可置信…… 他像是被人迎头打了一闷棍，整个人都懵了。 林沉？ 怎么可能…… 就是现在！ 程舒然趁着他失神的瞬间，猛地抬起膝盖，狠狠撞向他的小腹。 裴知衍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程舒然立刻挣脱出来，一把抱起还在哭的汐汐，抢过鉴定报告，立刻转身跑路。 “妈妈……”汐汐显然害怕了。 第34章 江边的蛋糕 第三十四章江边的蛋糕 “别怕，汐汐别怕，妈妈在。” 她冲到路边，不看来车，直接拉开一辆刚停下的出租车车门，抱着孩子钻了进去。 “师傅，快开车！” 司机被她这副样子吓了一跳，但还是立刻踩下了油门。 车子汇入车流，迅速远去。 医院门口，裴知衍还维持着那个被撞开的姿势，缓缓地直起身。 林沉…… 她说，孩子的父亲，是林沉。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回到公寓，程舒然给汐汐洗了脸，又找了她最喜欢的动画片放着，自己则失魂落魄地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裴知衍知道了。 他知道了汐汐是她的女儿，知道了孩子的年龄。 以他的聪明，他一定会去查，一定会怀疑。 她必须更快离开。 程舒然从床上坐起来，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她拿起手机，拨通了程远山的电话。 “户口的事，明天必须办完。” …… 第二天，户籍管理中心。 程舒然几乎是一路催着程远山走完了所有流程，她有独立的房产，是妈妈留给她的，所以办起来一切顺利。 之后就是等通知。 最后，当工作人员将一本临时的崭新的户口本递到她面前时，她的手都在抖。 户主：程舒然。 户主关系：女。 姓名：程念汐。 这几个简单的字，她等了整整六年。 走出大厅，外面阳光正好，程舒然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湛蓝的天空，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自由了。 她和汐汐，终于彻底自由了。 她带着放学的汐汐去了一家城中有名的蛋糕店。 “妈妈，我们为什么要买蛋糕？今天是我生日吗？” 汐汐趴在玻璃柜台前，指着一个漂亮的草莓慕斯蛋糕，眼睛亮晶晶的。 “不是生日，”程舒然笑了，眼底是前所未有的轻松，“是纪·念日。” “纪念什么呀？” “纪念我们新生活的开始。” 傍晚，江边的风带着一丝凉意。 程舒然和汐汐坐在草地上，面前铺着野餐垫，中间放着那个精致的草莓蛋糕。 夕阳的余晖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像碎了一江的金子。 “妈妈，我能吃那颗最大的草莓吗？”汐汐舔了舔嘴唇，满眼都是期待。 “当然可以，”程舒然用小叉子把那颗最红最大的草莓叉下来，递到女儿嘴边，“今天我们汐汐是主角。” 汐汐幸福地眯起了眼睛，一口咬掉半颗草莓，含糊不清地说：“真甜。” 程舒然看着女儿满足的小脸，心底柔软得一塌糊涂。 她终于给了她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给了她一份最基本的母爱。 “汐汐，”她轻声问，“等过段时间，我们离开这里，去一个新的城市生活，好不好？” 汐汐正埋头跟蛋糕奋斗，闻言抬起头，小脸上沾了一点奶油。 “新的城市？是去旅游吗？” “不是旅游，是去定居。以后，那里就是我们的家。” “那……那里有林沉叔叔吗？”汐汐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今天那个很凶的叔叔吗？” 孩子天真的问题，让程舒然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沉默了几秒，才摇了摇头：“没有，那些叔叔都有自己的生活，他们不会跟我们一起去。” “哦……”汐汐的小脸上划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重新扬起笑脸，“那好吧！只要能跟妈妈在一起，去哪里都可以！” 程舒然摸了摸她的头，给她擦掉嘴角的奶油。 “那汐汐想去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汐汐歪着脑袋，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眼睛一亮：“我想去一个有大海的地方！我在电视里看过，有蓝色的海水，白色的沙滩，还有好多漂亮的贝壳！” 程舒然笑了，“好，那我们就去一个有海的城市。” “拉勾！”汐汐伸出小拇指。 “拉勾。”程舒然勾住她的小指，轻轻晃了晃。 江风吹过，吹起她的长发，也吹散了心头最后一丝阴霾。 母女俩吃完蛋糕，依偎着坐在草地上看日落。 汐汐靠在她怀里，玩着她的手指，小声地哼着幼儿园里教的歌。 程舒然低头，看着女儿的侧脸。 那双眼睛，那个鼻梁，甚至连微微抿起的唇角，都带着另一个人的影子。 告诉他吗？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汐汐是他的女儿，他有权利知道。 可是，然后呢？ 程舒然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告诉他了，又能怎么样？ 以裴知衍的性格，以裴家的行事作风，知道了汐汐的存在，他们会怎么做？ 他们会震惊，会愤怒，然后会用尽一切手段，把孩子从她身边夺走。 他们会说她心机深沉，六年前为了钱抛弃他，六年后又想用孩子当筹码，攀附豪门。 他们有最好的律师，有通天的关系，有她永远无法企及的权势和财富。 而她呢？她有什么？ 一个身世不清白，闹出过丑闻，独自抚养孩子的单亲妈妈。 在他们眼里，她根本不配做汐汐的母亲。 裴知衍或许会因为愧疚和旧情，给她一笔钱，但孩子，他一定会要回去。 她斗不过他，更斗不过他身后的整个裴家。 到时候，她不仅会失去汐汐，还会被他们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他也不会相信她的任何解释。他只会觉得，她骗了他六年，耍了他六年。 他们之间那点所剩无几的情分，会在一场惨烈的夺女大战中，被消磨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仇恨。 她不要那样的结局。 汐汐不是他夺回尊严的战利品，也不是她攀附豪门的工具。 她是她的女儿，只是她的。 是她拼了命，舍弃了爱情、名誉，才换来的珍宝。 她已经失去了一个裴知衍，不能再失去汐汐。 “妈妈，你在想什么呀？”汐汐感觉到她的走神，仰起小脸问。 程舒然回过神，对上女儿清澈的眼睛，心底所有的挣扎和犹豫，都在这一刻尘埃落定。 “没什么，”她低下头，在女儿的额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妈妈在想，我们的新家，要买一个很大的烤箱，以后天天给汐汐烤小蛋糕吃。” “好耶！” 夕阳彻底沉入江底，夜色温柔地笼罩下来。 程舒然抱着女儿，看着远处城市的万家灯火，眼神平静而决绝。 就这样吧。 让他恨她，让他忘了她，让他去过他自己光芒万丈的人生。 而她，会带着他们的女儿，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安静地生活下去。 从此山高水长，永不相见。 第35章 惊变 第三十五章惊变 夜色渐浓，江边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蛋糕最后的甜腻。 程舒然收拾好野餐垫，将垃圾仔细地装进袋子里。 汐汐牵着她的手，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 “妈妈，我们回家。” “好，我们回家。”程舒然笑着应道。 然而，刚下车没多久，走过一个拐角，一道黑影猛地从旁边的绿化带里窜了出来，径直挡在她们面前。 程舒然的脚步猛地一顿，下意识将汐汐拉到自己身后。 那人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身上穿着一件又脏又皱的衣服，脸上是一种灰败的死气，只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骇人。 是周曼云。 才几天不见，她就像换了个人，或者说，像一条从阴沟里爬出来的疯狗。 “总算让我等着你们了，老娘跟踪你们很久了。”周曼云的声音嘶哑难听。 程舒然的心沉了下去，她没想到周曼云会找到这里，更没想到她会是这副样子。 “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周曼云神经质地笑了起来，“我被江国良甩了，被你爸赶出家门，一切都丢了，现在他还要跟我打官司，让我把钱还回去，我现在身败名裂！娘家也回不去，你说我想干什么？” “那都是你自作自受。”程舒然的声音很冷，“你出轨的时候，算计我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天。” “自作自受？”周曼云的笑声戛然而止，眼神变得怨毒无比，“要不是你这个小贱人，我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都是你！还有你生的这个小野种！” 她猛地从身后抽出一把水果刀，刀刃在路灯下泛着寒光。 “我不好过，你们也别想好过！今天我就送你们母女俩一起上路！” 程舒然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了。她来不及多想，转身抱起汐汐就跑。 周曼云像疯了一样在后面追。 “站住！你们跑不掉的！” 汐汐被吓得大哭，紧紧搂着程舒然的脖子。 程舒然抱着一个孩子，根本跑不快，很快就被追上了。 周曼云一把扯住她的头发，将她狠狠往后一拽。 程舒然失去平衡，抱着汐汐一起摔在地上。手肘和膝盖在地面擦出一片血痕。 “妈妈！”汐汐哭喊着，小小的身体挡在程舒然面前，“不许你欺负我妈妈！” “小野种还想当英雄？”周曼云狞笑着，举起了手里的刀。 “不要！”程舒然目眦欲裂，想也不想地翻身将汐汐整个护在身下。 冰冷的刀锋，带着破空声，狠狠扎了下来。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落在背上，而是手臂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刺痛。 周曼云一刀扎偏，划开了她的胳膊，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妈妈！”汐汐的哭声愈发凄厉。 “我今天非杀了你们不可！” 周曼云拔出刀，再次举起，一刀就给孩子手臂划拉过去，孩子流了好多血，哭声巨大。 程舒然心如刀绞，然而，周曼云杀疯了，随手捡起路边的一块石头，朝着程舒然的头砸过去。 虽没砸到要害，但程舒然完全被砸的眼冒金星，但是她根本不敢晕，还想爬起来救女儿。 然而，周曼云再次举起刀，准备将程舒然杀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吱——” 两道刺耳的急刹车声，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 两束雪亮的车前灯，撕破了昏暗的夜色，照亮了这疯狂的一幕。 一辆黑色suv，一辆黑色越野。 两扇车门同时被推开，两个高大的身影几乎是同时冲了下来。 裴知衍。 林沉。 两人在看到彼此的瞬间，都愣了一下，但随即，目光便被不远处那血腥的场面攫住。 周曼云的动作僵在半空。 裴知衍的脸色瞬间冷到冰点，他自从在市二院见过她之后，就没能放下心来，他让人查了林沉近期的几处房产，又找人跟了程舒然下班的路线，才锁定了这片区域。 他不放心，处理完医院的事就开车过来了，没想到会看到这一幕。 林沉脸上那惯有的散漫笑意也消失得一干二净，他今天是特意买了礼物想过来给汐汐一个惊喜的。 两人对视一眼。 没有质问，没有废话。 那一眼里，有震惊，有暴怒，更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们都清楚，对方能出现在这里，用的都是些什么手段。 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林沉一个箭步冲上去，一脚踹在周曼云的手腕上，水果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裴知衍则以更快的速度冲到程舒然身边，脱下自己的外套，一把将还在发抖的母女俩裹住。 “别怕，我来了。”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后怕，而微微发颤。 程舒然抬起头，看到是他，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断裂，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程舒然！” 林沉已经制住了还在挣扎的周曼云，反扭着她的胳膊，拿出手机报警。 裴知衍打横抱起昏迷的程舒然，快步走向自己的车。 当他看到汐汐手臂上同样有一道血口子，而且血流不止，小孩子的脸色和嘴唇已经苍白时，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快要窒息。 “上我的车！我的车空间大！”林沉冲他喊了一句。 裴知衍没有丝毫犹豫，抱着人转身，拉开越野车的后座车门，小心翼翼地将母女俩放了进去。 林沉把周曼云交给赶来的热心人，快速塞了钱让他务必要控制到警察来，然后快步上了驾驶座。 “去医院，快！”裴知衍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越野车发出一声咆哮，猛地窜了出去。 “你快给他们包扎，我背后有急救箱。”林沉道。 后座。 裴知衍半跪在座位间的空隙里，从车上的急救箱里拿出纱布和消毒液。他的动作又快又稳，可没人知道，他那双在手术台上稳如磐石的手，此刻正在抑制不住地发抖。 “汐汐，别睡，听叔叔说话。”他撕开纱布，先去处理汐汐手臂上的伤口。 汐汐已经吓得说不出话，只是睁着一双大眼睛，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很快就不疼了。” 裴知衍的声音，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他快速地给汐汐包扎好，但这只是暂时的，还需要缝针才行，然后才去处理程舒然的伤口。 第36章 孩子父亲 第三十六章孩子父亲 她的伤口更深，血还在往外冒，染红了他白色的衬衫袖口。 裴知衍死死咬着牙，用纱布用力压住伤口。他的视线落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心如刀绞。 如果他能早一点……如果他能再快一点…… 车子一路疾驰，用最快的速度冲到了市一院的急诊门口。 车门一开，裴知衍抱着程舒然，林沉抱着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的汐汐，冲进了灯火通明的急诊大厅。 “快！外伤！准备清创室！”裴知衍冲着迎上来的护士吼道。 护士和医生立刻推着两张病床过来。 程舒然和汐汐被分别放上病床，飞快地推进了抢救室。 走廊里，只剩下裴知衍和林沉两个人。 白色的灯光下，两个同样出色的男人，身上都沾着血迹，脸上是如出一辙的阴沉。 抢救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一个护士急匆匆地跑了出来。 “裴主任！小孩子失血过多，出现了休克症状，血库的a型血告急，需要紧急输血！” 裴知衍的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攥停了。他猛地抬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林沉。 程舒然说过，孩子的父亲是林沉。 “你去。”裴知衍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铁锈，“她需要a型血，你是她父亲，你去。” 林沉迎上他的目光，眉头紧锁，却没有动。 “我不能去。” “你说什么？”裴知衍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往前逼近一步，几乎是咬着牙问，“林沉，我再说一遍，你的女儿在里面快死了！” “我说了，我不能去。”林沉的语气很硬，他别开脸，避开了裴知衍那要杀人的目光，“我血型不匹配。” “不匹配？”裴知衍怒极反笑。 他一把揪住林沉的衣领，将他死死抵在墙上，一拳砸在他脸侧的墙壁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你他妈跟我玩这个？林沉，我一直以为你算个人，没想到你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管！她现在躺在里面，随时都可能没命，你跟我说血型不匹配？！” “我他妈说的都是真的！”林沉也被他激怒了，一把推开他，“我不是a型血，我去不了！” “那你是什么血型？！你告诉我！”裴知衍彻底失控了，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双眼赤红地瞪着他。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沉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痛苦、愤怒和绝望，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冰冷又带着一丝怜悯。 “我不是a型血，因为我根本就不是她爸！” 裴知衍整个人僵住了，揪着他衣领的手指，在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 “你……说什么？” “我说，”林沉一字一顿，像是在宣判，又像是在解脱，“汐汐的父亲，不是我，是——你，裴知衍！” “你这个蠢货！”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裴知衍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嗡嗡”的轰鸣。 是你…… 是你…… 六年前。 五岁。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那些程舒然欲言又止的眼神，那个孩子与他惊人相似的眉眼…… 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都串成了一条清晰的线。 “不信？”林沉嗤笑一声，指了指不远处的抽血台，“去验啊！你是什么血型，还要我说吗，你再去验一验，看看你跟她的dna到底匹不匹配，不就行了吗？” 护士看着两个快要打起来的男人，又看了看抢救室亮着的红灯，急得快哭了。 “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孩子真的等不了了！” 裴知衍像是被这句话惊醒。 他深深地看了林沉一眼，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大步走向抽血台。 “给我抽血，马上！” 护士被他身上的气势震慑住，不敢多问，立刻拿出采血针。 针头扎进手臂，温热的血液顺着导管流出。 裴知衍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睛却死死盯着抢救室的方向。 等待的时间，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林沉靠在远处的墙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却没有点，毕竟医院禁言，他只是用手指烦躁地捻着。 他是a型血，孩子也是a型血，再加上时间等等，他几乎百分百可以确定，这就是他的女儿。 他有一个女儿。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那个他爱了那么多年，也恨了那么多年的女人，为他生下了一个女儿。 巨大的狂喜和无边的悔恨，像两股海啸，瞬间将他吞没。 他和程舒然的女儿。 眼眶一阵滚烫，有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 …… 程舒然和汐汐的命，都保住了。 第二天清晨，两人被转入了普通病房。 程舒然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阳光正好，暖暖地洒在白色的被单上。 她动了动手指，手臂上传来一阵钝痛，头也很疼。 “汐汐！” 她猛地坐起来，动作太大，牵扯到了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别动。” 一个低沉的、带着疲惫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程舒然僵硬地转过头。 裴知衍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底布满了红血丝，身上的白衬衫皱皱巴巴，袖口上还沾着已经干涸的血迹。 他见她醒了，起身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唇边。 “你……” “汐汐没事。”裴知衍打断她的话，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她在儿童病房，有护士看着，睡着了。” 程舒然的心，这才落回了肚子里。 她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水，干涩的喉咙得到了一丝缓解。 “昨天……谢谢你。” “不客气。”裴知衍把水杯放回床头柜，“毕竟，我也算当事人。” 程舒然的心猛地一跳，她不敢看他的眼睛。 “林沉已经把所有事都告诉我了。” 果然。 程舒然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身下的被单。 “对不起。”她垂下眼，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 “我知道。” 裴知衍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 他拉过椅子，重新在她床边坐下，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我知道你为什么骗我，也知道你这些年，一个人带着孩子有多不容易。” 第37章 别怕，有我在 第三十七章别怕，有我在 程舒然僵在床上，指甲掐进柔软的被褥里。 她不敢去看他的脸，脑子里完全乱成了一团浆糊。 他会直接跟她抢孩子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程舒然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对，他一定会抢走汐汐的。 他是裴知衍，是裴家的独子，天之骄子。他怎么会允许自己的孩子流落在外，跟着一个声名狼藉的单亲妈妈？ 他们家有钱，有势，有最好的律师团队。 而她有什么？ 她什么都没有。 她已经失去过他一次，她不能再失去汐汐。 “你在怕什么？”裴知衍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病房里的死寂。 程舒然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依旧不肯抬头，也不肯说话。 装死。 这是她此刻唯一能做的。 裴知衍看着她那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壳里的鸵鸟样子，胸口堵得厉害。 六年了，她还是这样。 一遇到无法解决的问题，第一反应就是逃避，就是把他推开。 他以为，经历了生死，戳破了谎言，她至少会对他有一丝一毫的信任。 可她没有。 在她心里，他恐怕就是一个会跟她抢孩子的混蛋。 一股无力感和深切的疲惫涌了上来，冲散了刚刚得知真相时的狂喜和愤怒。 他还能跟她计较什么呢？ 她一个人，怀着孕，被亲人和未婚夫算计，生下孩子，又独自抚养了五年。 这六年，她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他甚至不敢去想。 裴知衍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没再逼她。 他站起身，走到病房门口，跟守在外面的护士低声交代了几句。 很快，护士推着餐车进来，上面是一碗温热的小米粥，和两碟清淡的小菜。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先吃点。”他将小桌板支在病床上，把粥碗端过来，用勺子搅了搅，试了试温度。 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从未分开过。 程舒然看着递到嘴边的勺子，胃里一阵翻搅，却不是因为恶心，而是因为酸楚。 她别开脸，“我没胃口。” “多少吃一点。”裴知衍的动作没停，勺子依旧固执地停在她唇边，“你手臂和头上的伤都需要营养。” 他的坚持，让她无法拒绝。 程舒然最终还是张开了嘴，机械地将那口粥咽了下去。 温热的米粥滑过喉咙，暖意却到不了四肢百骸。 裴知衍一口一口地喂着，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勺子碰到碗沿的轻响。 “还记得大学那次吗？”他忽然开口。 程舒然的睫毛颤了颤。 “你也是这样，发高烧，烧得说胡话，什么都不肯吃。”裴知衍垂着眼，看着碗里的粥，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我排了两个小时队，给你买了学校附近那家最有名的黑森林蛋糕，结果你一口没吃，就那么放在冰箱里，最后都坏掉了。” 蛋糕。 程舒然的思绪瞬间被拉回了那个闷热的夏天。 她确实记得。 她病得迷迷糊糊，他守在床边，急得团团转。 后来她退了烧，醒过来，看到冰箱里那个已经有些变形的蛋糕盒子，心里又好笑又感动。 原来他还记得。 这些被她刻意尘封在记忆角落里的碎片，被他轻而易举地翻了出来，带着当年的温度，烫得她心脏一阵阵抽痛。 “那时候我就在想，”裴知衍抬起头，注视着她，“以后一定要让你健健康康的，想吃什么就给你买什么，再也不让你生病了。” 可结果呢？ 他没能照顾好她。 他让她一个人，在最需要他的时候，独自面对了全世界的恶意。 程舒然的眼眶一热，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窗外，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此刻的狼狈。 “别说了。”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都过去了。” “过不去。”裴知衍放下碗，伸手，想要去碰她的脸。 程舒然却像被蛰了一下，猛地往后一缩，避开了他的触碰。 裴知衍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病房里的气氛，再次降到了冰点。 他看着她写满抗拒和防备的侧脸，慢慢收回了手。 行。 她不想提，他就不提。 她不信他，他就做到让她相信为止。 他还有一辈子的时间。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敲了两下，一个年轻的护士探进头来。 “裴主任，您要的苹果。” 护士走进来，将一个洗干净的红苹果和一把水果刀放在床头柜上。 她偷偷瞥了一眼病床上脸色苍白的程舒然，又看了一眼自家医院那个平日里冷得像冰山一样的主任，此刻却守在病床前，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心疼和疲惫。 天哪，这还是那个手术台上说一不二，能用一个字把实习医生骂哭的裴阎王吗？ 这简直就是二十四孝好男友。 护士不敢多看，放下东西就想溜。 “等等。”裴知衍叫住她，“去儿童病房看看，那个小女孩醒了没有，醒了就告诉她，妈妈睡着了，让她也乖乖睡觉。” “好的，裴主任。” 护士退了出去，心里那八卦的火苗烧得更旺了。 裴知衍拿起苹果和刀，坐在椅子上，开始削皮。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动作却很慢，一圈一圈，苹果皮连贯地垂落下来，没有断。 程舒然用余光看着他。 看着他专注地削着苹果，看着阳光落在他微微蹙起的眉心，看着他将削好的苹果切成一小块一小块，仔细地去掉果核，然后放进干净的碗里，插上一根牙签，递到她面前。 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心脏最柔软的那个地方，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多想不管不顾地扑进他怀里，告诉他这六年来所有的委屈和思念。 可她不能。 他们之间，隔着的又何止是六年时光。 就在程舒然天人交战的时候，病房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了。 一道盛气凌人的女声随之响起。 “裴知衍！你果然在这里！” 江若彤踩着高跟鞋，一身最新款的套装，妆容精致，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她找了裴知衍一整天，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最后还是问了院办的人，才知道他今天根本没去市二院，而是在市一院的vip病房。 第38章 她来了 第三十八章她来了 她这几天有去市二医找过他，每次死缠烂打，但是最后都没什么结果，这就让她很失望。 如今，她心里憋着火，自然就提着东西杀过来了。 她想看看是哪个狐狸精把他绊住了。 结果一进门，就看到了让她目眦欲裂的一幕。 裴知衍正坐在床边，手里还端着一碗切好的苹果，而病床上躺着的，竟然是程舒然那个贱人！ “好啊你，程舒然！”江若彤的火气冲天，她几步冲到床前，指着程舒然的鼻子就骂，“你这个扫把星！把我们江家害得还不够惨吗？现在又来纠缠知衍哥哥！你要不要脸！” 她说着，伸手就要去掀程舒然的被子。 裴知衍猛地站起身，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往后一甩。 “出去。” 他的声音冷得掉冰渣，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江若彤被他甩得一个踉跄，撞在床尾的栏杆上，手腕生疼，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裴知衍。 “知衍哥哥，你为了她推我？你知不知道她都做了什么？我们江家和程家的婚事黄了，我爸的声誉全毁了，公司的股价大跌，全都是拜这个女人所赐！” 她越说越激动，指着程舒然，恨不得用眼神在她身上戳出几个洞来。 “她就是个为了钱不择手段的贱人！六年前能为了钱甩了你，现在就能为了巴结你，再给你下套！你别被她骗了！” 裴知衍看着她那张因嫉妒而扭曲的脸，只觉得无比厌烦。 “我让你出去，没听见吗？” “我不走！”江若彤梗着脖子，“今天我非要撕烂这个狐狸精的脸不可！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对上了裴知衍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那里面，再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只有毫不掩饰的警告和杀意。 江若彤的心猛地一颤。 她忽然意识到，情况不对。 裴知衍看程舒然的那个样子，根本不是医生对病人的关心，也不是对前女友的普通照顾。 那是……一种失而复得的珍视和不容任何人染指的占有。 电光石火间，一个可怕的念头窜入她的脑海。 江若彤脸上的愤怒和嚣张，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不是蠢人，知道硬碰硬绝对没有好下场。 下一秒，她的眼眶迅速红了，豆大的泪珠滚了下来，那副盛气凌人的模样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委屈和柔弱。 她猛地扑过去，从身后抱住裴知衍的胳膊，整个人都挂在了他身上。 “知衍哥哥……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担心你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又软又黏，“我们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我爸他……我好害怕，我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接，我只能来医院找你……我看到你跟她在一起，我一时糊涂才……” 她一边哭，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挑衅地瞥向病床上的程舒然。 “知衍哥哥，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我真的知道错了……” 裴知衍对她这套梨花带雨的表演无动于衷。 他甚至没跟江若彤有过任何私下的约会，所谓的“约会”，不过是上次骗程舒然而已，他之后早就找借口爽约了。 对于她三番两次的纠缠，他一概礼貌应对，不想闹大影响工作，所以，他根本没想到这个女人会找到这里来。 裴知衍的耐性已经耗尽，他甚至懒得再跟她多费一句口舌，只是平静地伸出手，一根一根地，掰开了江若彤死死箍在他胳膊上的手指。 “我再说一遍，出去。” 江若彤的手指被他掰得生疼，心里又惊又怒。 “知衍哥哥！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我……” “来人。” 裴知衍直接打断她，转身按下了床头的紧急呼叫铃。 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病房里突兀地响起。 程舒然躺在床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着江若彤那张因嫉妒而扭曲的脸，看着裴知衍那副冷硬决绝的姿态，心里却没感到丝毫的快意。 恰恰相反，一阵深切的疲惫和悲哀，将她整个人淹没。 看吧。 这就是裴知衍的世界。 永远有这样家世显赫、漂亮张扬的女人围着他转。 她们可以肆无忌惮地闯进他的生活，宣示主权，即便被拒绝，也能摆出受害者的姿态博取同情。 而她呢？ 一个带着孩子、还闹出过满城风雨丑闻的女人。 就算裴知衍现在因为愧疚和旧情对她百般照顾，可以后呢？他的家人，他的圈子，会怎么看她？又会怎么看汐汐？ 她不想让汐汐被贴上私生女的标签，更不想让自己再一次陷入这种永远无法摆脱的泥沼里。 江若彤的出现，像一面镜子，清晰地照出了他们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和裴知衍，早就不在一个世界了。 “你干什么！”江若彤看到裴知衍按铃，彻底慌了，“知衍哥哥，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若彤啊！” “裴主任，怎么了？”两名护士和一名保安闻声迅速赶了过来。 裴知衍指着还在哭闹的江若彤，声线平直得没有一丝起伏。 “把这位小姐请出去，她严重影响了我病人的休息。” “是。”保安立刻上前。 “你们别碰我！”江若彤尖叫着后退，“我爸是江国良！你们敢动我一下试试！” 就在场面一度陷入僵持的时候，一道慵懒又带着几分看好戏意味的男声，从门口传来。 “哟，这么热闹？江大小姐这是在医院演电视剧呢？” 林沉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一身剪裁合体的休闲西装，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 他扫了一眼病房内的情景，最终把一束新鲜的百合花放到了旁边的柜子上。 他没先理会那几个咋咋呼呼的人，径直走到程舒然的病床前，俯下身，声音放得极轻。 “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 程舒然摇了摇头，没说话。 “行，不疼就行。”林沉直起身，这才转身，好整以暇地看向江若彤，“江小姐，我劝你还是自己走比较体面。不然等会儿被保安架出去，上了明天江城早报的社会版，标题我都替你想好了——《江氏千金大闹医院为哪般，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第39章 风口浪尖 第三十九章风口浪尖 “你！”江若彤气得脸都白了，指着林沉，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林沉这番话，无疑是往她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 江家现在本就处在风口浪尖，再出任何一点负面新闻，都是雪上加霜。 裴知衍没兴趣看他们斗嘴，他走到林沉身边，压低了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把她带走。” 他现在只想让这个女人立刻消失，不想让她再多说一个字，刺激到病床上的程舒然。 林沉挑了下眉，还没来得及说话。 “够了。” 一道清冷又虚弱的声音，从病床上传来。 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齐刷刷地看向程舒然。 她撑着床坐了起来，脸色苍白得透明，手臂上的纱布渗出一点血色。 “你们都出去。” 她看着他们，一个裴知衍，一个林沉，还有一个哭哭啼啼的江若彤，只觉得头疼欲裂。 “我累了，想一个人静一静。” 裴知衍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她把他和林沉，和江若彤，归为了一类。都是来打扰她清静的麻烦。 “舒然，我……”他想解释。 “求你们了。”程舒然打断他，她闭上眼，声线里带着一丝哀求，“让我自己待一会儿，行吗？” 看着她那副脆弱到仿佛一碰就碎的样子，裴知衍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林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一把抓住还想闹事的江若彤的胳膊，半拖半拽地把她往外拉。 “你放开我！林沉你混蛋！” “闭嘴吧你，还嫌不够丢人？”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 保安和护士也识趣地退了出去，还体贴地带上了门。 病房里，终于只剩下裴知衍和程舒然两个人。 裴知衍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对着自己，肩膀微微耸动，整个人缩成一团，充满了无声的抗拒。 他想上前抱抱她，想告诉她，他和江若彤什么关系都没有，想告诉她，他会处理好一切，不会再让任何人来打扰她和孩子。 可他伸出手，却又无力地垂下。 他现在说什么，她都不会信的。 在她眼里，他就是个麻烦的源头。 最终，他只是走到床边，将那碗已经凉了的苹果端起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拿起被她踢开的被子，轻轻盖回到她身上。 “……对不起。” 他低声说。 “是我没处理好，让你受委屈了。” 程舒然的身体僵了一下，依旧没有回头。 “你好好休息，我去看看汐汐。” 裴知衍说完，在原地站了很久，才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病房。 门被关上的那一刻，程舒然再也忍不住，把脸埋进枕头里，压抑的、无声的泪水，瞬间浸湿了一大片。 病房外，走廊的尽头。 林沉正靠在墙上抽烟，江若彤站在他对面，已经补好了妆，但眼眶还是红的。 “说吧，你到底想怎么样？”江若彤抱着手臂，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林沉吐出一口烟圈，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很简单，离他们远点。” “凭什么？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林沉把烟头在垃圾桶上方的灭烟处摁灭，“重要的是，程舒然现在是我的人，你要是再敢去找她麻烦……” 他忽然笑了，那笑意却不及眼底，透着一股森然的冷意。 “你们江家现在什么情况，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不介意，再添一把火。” 江若彤的脸瞬间白了。 她知道林沉说得出，就做得到，林家的势力，并不比裴家差多少。 裴知衍从病房里走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他脚步没停，径直从两人身边走过，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分给他们。 擦肩而过的时候，林沉叫住了他。 “裴知衍。” 裴知衍停下，但没有回头。 “你刚才也看到了。”林沉的声音很平，“你的出现，只会给她带来更多的麻烦，你那个圈子，她融不进去，也不想融进去。” 裴知衍的拳头在身侧收紧。 “你如果真的为她好，就该放手。”林沉看着他的背影，一字一句地说道，“把她交给我，我能给她一个安稳的生活，一个不被打扰的环境，这些，你给不了。” 裴知衍的侧脸线条绷得死紧，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只是迈开长腿，继续往前走。 做梦去吧，他不可能放弃程舒然。 他现在要去看看他的女儿。 当他走到儿童病房的门口，透过玻璃窗，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正躺在病床上，安安静静地睡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时，他那颗被各种情绪反复炙烤的心，才终于找到了一丝安宁。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汐汐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看到是他，小姑娘的眼里先是闪过一丝怯意，但随即，又浮现出几分好奇。 裴知衍在她床边的小凳子上坐下，动作轻柔得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他看着那张与自己如此相似的小脸，试探着，用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温柔到极致的声音，开口问道： “还疼吗？” 汐汐还是很懂事的，她知道应该是眼前这个男人救了她们。 “谢谢叔叔。”汐汐弯起眼睛，露出一个有些虚弱的笑。 叔叔。 这个称呼落进耳朵里，酸涩感直冲鼻腔。 裴知衍多想告诉她，我是爸爸，可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程舒然还没点头，他不能吓到孩子，贸然说出来只会把事情搞砸。 “不客气，叔叔和妈妈认识，是应该的。”裴知衍把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了她。 汐汐动了动完好的那只手，抓住被角：“叔叔，妈妈怎么样了？那个坏女人有没有欺负她？” “妈妈在休息，很安全，坏人已经被警察抓走了。” 汐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小声嘟囔：“那就好，妈妈流了好多血，我好害怕。” 裴知衍眼眶发热。 他看着这张与自己有七分相似的脸，轻声问：“以前……你和妈妈是怎么过的？” 汐汐想了想，认真回答：“我跟姐姐……不对，现在是妈妈啦，我跟妈妈住在一起，那个女人很凶，她不喜欢我，也不喜欢妈妈，还要妈妈嫁人，抢妈妈的东西，我们没有钱，只能靠妈妈工作给我买东西……” 第40章 好兄弟就这样造谣 第四十章好兄弟就这样造谣 “她打你们？” “她不打我，但她会把我锁在房间里，不给我饭吃，她经常骂妈妈，说妈妈不听话，要把我送走，送到很远的地方去，妈妈为了保护我，总是低着头不说话。” 裴知衍五指收拢，指甲扣进掌心。 周曼云，那个女人死一万次都不够。 汐汐继续说：“昨天晚上那个坏人，拿石头砸妈妈，还用刀划我，妈妈为了护着我，自己挡在前面。” “以后再也没人能欺负你们。”裴知衍摸摸她的头，“叔叔保证。” 汐汐点头，又补充道：“妈妈很辛苦的，她每天要在电脑前敲字敲到很晚，早上还要早起送我去幼儿园，有时候妈妈生病了，咳嗽得很厉害，还要去上班，我问妈妈为什么不休息，妈妈说，要多赚钱，才能带汐汐去吃草莓蛋糕。” 童言无忌，字字诛心。 裴知衍垂下眼。 这六年，他坐在宽敞明亮的诊室里，享受着鲜花和赞誉。而程舒然带着他的女儿，在泥沼里挣扎求生。连吃一块草莓蛋糕都要精打细算。 不，他也并非是完全享受着鲜花和赞誉，他爬上来的这条路也极为艰难。 只是，他喜欢的女人却在泥潭中挣扎着，这是最痛的。 他欠她们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不管怎么样，他必须得补偿，误会已经解除，不论如何他都不可能放程舒然走。 “以后想吃多少草莓蛋糕都有。”裴知衍直视着女儿的眼睛。 汐汐眼睛亮了：“真的吗？” “真的。”裴知衍拿出手机，“能让叔叔拍张照片吗？” 汐汐很配合地比了个剪刀手。 屏幕定格，小女孩苍白却纯真的笑脸被保存在相册里。 裴知衍把照片设成壁纸，看了一眼时间。 “乖乖睡觉，妈妈醒了我就带她来看你。” “好，叔叔再见。”汐汐闭上眼睛。 裴知衍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听见孩子平稳的呼吸声，才起身离开。 他准备去找程舒然，把所有的话都说清楚。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有些刺鼻。 裴知衍刚走到程舒然的病房门外，一道高大的人影挡住了去路。 林沉靠在墙边，手里把玩着一个打火机，金属外壳开合，发出清脆的声响。 “聊聊。”林沉抬眼看他。 裴知衍停下脚步：“没空。” “怎么，知道是自己女儿，连句谢谢都不跟救命恩人说了？”林沉语带调侃，站直了身体。 “谢谢。”裴知衍抛出两个字，抬腿要往她病房的方向走。 林沉伸手拦住他。 “你以为一句谢谢就完了？”林沉收起打火机，直视着他，“裴知衍，你现在就算知道真相，又能怎样？程舒然根本不想跟你扯上关系。” “这是我跟她的事。” “你觉得是你们俩的事？你那个好妹妹江若彤刚才还来闹了一通，你裴家的门槛那么高，她跨不进去，也不想跨，她为了躲你，连夜办户口，准备带孩子离开，你要是真为她好，就离她远点。” 裴知衍眼皮一跳，离开？她要去哪里？ “她去哪，我就去哪。”裴知衍声音发冷，“我的老婆孩子，轮不到你来操心，你别以为我会放弃。” “老婆？人家答应复合了？”林沉嗤笑出声，满脸写着嘲弄，“裴知衍，别太自信，她最难的时候是我陪着，她遇险是我去救的，你除了给她带来麻烦和眼泪，还干了什么？” 这句话正中裴知衍的软肋。他下颌线绷紧。 “林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算盘，你趁虚而入，她不会上当。她心里有谁，你比我清楚。” “我只知道，她现在选的是我。”林沉毫不退让，“她宁愿让我背这个锅，也不想跟你扯上哪怕一丁点关系，裴知衍，你输得彻彻底底，别当小丑了好不好？” 走廊里的空气降至冰点。 裴知衍迎上林沉的视线，没有退缩。 “她拿你当挡箭牌，恰恰说明她心里根本没有你，真要有你，那叫公开恋情，不叫挡箭牌。” 林沉动作一顿。 裴知衍继续开口，语速不快，却字字见血：“你林家是有钱有势，但你林沉是个什么名声，你自己没数？整天在外面混，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你拿什么给她安稳？拿你那些狐朋狗友，还是拿你换女人如换衣服的情史？” “老子什么时候换女人了，老子比你纯情，好好好！好兄弟就这样造谣我。”林沉反唇相讥，“行，就你裴大医生清高，你父母更清高，他们能接受一个带着孩子的单亲妈妈进门？能接受她身上沾着的那些江家程家的烂摊子？你现在在这充什么英雄，等你爸妈把她叫去甩支票的时候，你还能护得住她？” “谁跟你是好兄弟了，好兄弟不会跟我抢女人，而且，这些问题我会解决。”裴知衍语气很硬。 “解决？你怎么解决？和家里断绝关系？裴知衍，你从小按部就班，连个违章都没有过，你敢为了她掀桌子吗？”林沉逼近一步，“我不一样，照你这样，那我林沉烂命一条，我家里管不了我，她跟着我没人敢给她气受。” “是好兄弟怎么了？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我喜欢的女人，我想要我就得得到，况且我付出的东西也不比你少，以前是她眼瞎了，没看到我的好，你要是在他面前造谣我，你就完蛋了，我分分钟给你翻脸！” 林沉也是难得幼稚起来了，毕竟在感情方面，这种事情可是说不得玩笑的。 裴知衍冷笑一声，压根就不想搭理他。 两个男人对峙着，谁都不肯退让半步。 “她不会跟你走。”裴知衍冷笑，“六年前她没选你，六年后的今天，她一样不会选你。” “那我们就走着瞧。”林沉侧开身子，让出一条路，“看看她到底愿意见谁。” “行，拭目以待。” 裴知衍知道程舒然最后一定会选他，因为他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可不是一个外人的介入就能轻易变故的。 林沉最后，不过是自讨苦吃罢了。 第41章 她替你扛了六年 第四十一章她替你扛了六年 裴知衍推门进来的时候，程舒然正靠在床头望着窗外。 听到动静，她回过头，脸上的表情瞬间冷了下去。 “汐汐怎么样了。” “醒了，精神不错，已经重新睡了。” 裴知衍在床边坐下，把手机递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汐汐比着剪刀手的照片，被设成了锁屏壁纸。 程舒然的目光落在那张小脸上，手指微微一颤。 她盯着看了几秒，没说话，把手机推了回去。 裴知衍也不恼，收回手机，指腹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屏幕。 “她跟我说了很多，说你每天加班到很晚，生病了也不休息，为了给她买草莓蛋糕要多赚钱。” “小孩子瞎说的。” 程舒然别开脸，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 裴知衍没有追问，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咄咄逼人。 他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 “你得在这里住几天，我去买点换洗衣服和日用品。” 程舒然没应声。 “还有汐汐的，她穿多大码？” “……130。” 半晌，程舒然才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个数字。 裴知衍点头，转身往门口走。 “裴知衍。” 他脚步一顿。 “你不用做这些，我欠不起。” 程舒然盯着自己手臂上的纱布，声线发紧。 裴知衍背对着她，沉默了两秒。 “你不欠我任何东西，是我欠你的。”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被带上的那一刻，程舒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用力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可眼泪怎么也止不住，顺着脸颊砸在发白的指节上。 …… 林沉进来的时候，程舒然已经擦干了脸，正靠在枕头上闭着眼。 “装睡也没用，你眼皮在抖。” “你能不能正常敲门。” “敲了，你没听见。” 林沉拉过椅子坐下，打量了她一眼。 眼眶红肿，鼻头发粉，明摆着哭过。 他没点破。 “裴知衍出去了，说给你买东西。” “嗯。” 林沉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程舒然，有句话我一直想问你。” “什么。” “你打算瞒他到什么时候？” 程舒然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汐汐的事他已经知道了。” “我说的不是汐汐。” 林沉的声音少见地没有嬉皮笑脸。 “我说的是六年前，你为什么跟他分手。” 程舒然的呼吸一滞，“那些事跟他没关系。” “没关系？”林沉嗤笑出声，“你为了保护他的命才跟他分手，这叫没关系？”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 程舒然的脸色白了。 “六年前，你妈去世前三个月，周曼云开始频繁接触江国良，你妈的死因，表面是急病，但病历有篡改的痕迹。” 程舒然的手死死攥住被角。 “之后周曼云嫁进你家，拿了你妈的遗产代管权，再之后你跟裴知衍在一起，挡了她的财路。” “她动不了裴家，就换了个思路。” 林沉抬头直视她，“我都知道。” “够了。”程舒然打断他。 “不够，你分了手，所有脏水自己扛。”林沉把手机收起来，“你够狠的，对自己最狠。” 程舒然闭上眼，一个字都不说。 林沉叹了口气站起身，“我去看看孩子，给她买点吃的，你歇会儿。” 随后，他推门出去了。 …… 走廊尽头。 裴知衍提着两个购物袋站在窗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沉走过去，在他旁边靠墙站定。 两人并排沉默了几秒。 “我有些事要告诉你。”林沉率先开口。 “说。” “程舒然六年前跟你分手，不是因为钱，也不是因为别的男人，是因为你，还有你妈。” 裴知衍的手指一紧，购物袋发出细微的响声。 “什么意思。” “你妈有心脏病，对吧？” 裴知衍没说话，等于默认。 “周曼云拿这个威胁程舒然，让她离开你，否则就让你妈出意外，同时，那时候的你也被盯上了，所以，你应该很明显的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离开你，并且如此一声不吭吧？” 裴知衍的瞳孔骤然收缩。 “程舒然她妈的死有问题，我查过了，病历有篡改痕迹，时间线跟周曼云介入完全吻合，她妈很可能不是病死的。” 林沉靠在墙上，声音压得很低。 “周曼云一开始就盯上了程家的资产，程舒然的妈是最大的障碍，人没了之后她嫁进来拿了代管权，后来程舒然跟你在一起，裴家的关系让她动不了手，她怕你帮程舒然翻旧账，就拿你和你妈的心脏病做文章。” “要么分手，要么你妈出事，跟她妈一样。” 裴知衍手里的购物袋“啪”地掉在了地上。 他的脸白得骇人，额头青筋暴起。 “她就这么答应了？” “她查了你妈的身体状况，知道真的有心脏病，她不敢赌。” 林沉偏过头看他。 “所以她编了一套贪慕虚荣的说辞，把你推开了，那些骂她的话、说她烂的话……” “全是她自己演的。” 裴知衍一把撑住墙壁。 他的手臂在发抖，整个人像是被从内部掏空了。 六年。 整整六年。 他恨过她，骂过她，以为她是全天下最无情的女人。 结果她在保护他妈和他的命。 “你怎么不早说。”裴知衍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样子。 “她不让我说。” 林沉从口袋里摸出烟，转了两圈又塞了回去。 “她说不许我告诉你任何事，连见面都不让你知道。” “你答应了。” “对，我答应了，因为那时候我觉得她会选我。” 林沉自嘲地笑了笑。 “结果我帮了她这么多，她心里装的还是你，就连骗你都是为了你好。” 裴知衍的拳头死死攥紧，骨节咔嚓作响。 “你今天告诉我这些，图什么？” “不图什么。” 林沉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输了，但我不想看你们两个继续耗下去，她一个人扛了六年，够了。” 走廊尽头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轮子碾在地板上吱呀作响。 裴知衍慢慢蹲了下来，双手插进头发里。 他的肩膀在颤抖。 程舒然的母亲是被害死的。 而程舒然为了保护他的母亲，牺牲了自己所有。 六年来他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还有一件事。”林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裴知衍抬起头。 “周曼云虽然进去了，但她背后不止江国良一个人，程舒然她妈留下的东西里有一笔数额很大的资产，至今下落不明。” “这笔钱，可能才是所有事情的根源。” 裴知衍缓缓站起身。 他的眼底已经没有了先前的痛苦和迷茫。 “这件事，我来查。” 林沉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男人一旦不再犹豫，比谁都狠。 第42章 六年的账 第四十二章六年的账 裴知衍再次推开病房的门。 程舒然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在查什么东西。 看到他进来，她下意识锁了屏幕。 他站在床尾，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程舒然，我问你一件事，你必须如实回答我。” 程舒然抬起眼，对上他那双漆黑的瞳孔，心底莫名一沉。 “六年前，你跟我分手，是因为周曼云威胁你，对吗？” 程舒然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是他跟你说的吗？”程舒然问。 “是不是他说的不重要。”裴知衍盯着她，“重要的是，是不是真的。” 程舒然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瞒了六年的秘密，就这么被撕开了。 她知道，再骗下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是。” 裴知衍的身体晃了一下。 尽管林沉已经提前告诉了他，尽管他心里早有准备，可亲耳听到她承认的那一刻，那种感觉依旧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剜着他的心。 “你妈的死，也跟周曼云有关？” “……嗯。”程舒然睁开眼，声音很轻，“我当年听到了他们的密谋，事关你们，所以我只能选择跟你提分开。” 裴知衍的下颌绷得死紧，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你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他就这么不值得被信任吗？ “我能怎么办？”程舒然反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你妈妈和你对我都很好，而且那时候我妈已经救不回来了，我拿什么赌呢？” “那你就敢拿自己的命赌？！什么都不跟我说？”裴知衍猛地提高了声音。 程舒然被他突如其来的怒气震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我这六年是怎么过的？” 裴知衍一步步走到她床边，双手撑在床沿上，俯视着她。 “你说你贪慕虚荣，我信了。你说你看不上我，我也信了，我花了六年时间恨你，花了六年时间逼自己忘掉你。” “结果呢？” 他的声音在发抖。 “结果你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你是在保护我？” 程舒然别过脸，不敢看他的眼睛。 “明明我们那时候那么好。”裴知衍的声线压低，哑得不成样子，“你知道你对我有多亏欠吗？” 这句话落下来，比任何指责都沉重。 程舒然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无声地滑了下来。 “对不起。”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颤。 “我知道对不起你，但我当时真的没有别的办法。” 裴知衍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却忽然噎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她苍白的脸和湿透的睫毛，胸腔里那股怒火，像是被什么东西浇了一盆冷水。 他有什么资格怪她？ 她一个人面对周曼云的威胁，一个人怀孕生子，一个人带着孩子在泥潭里挣扎了六年。 而他呢？ 他连问都没多问一句。 她说不爱了，他就信了。他甚至没有怀疑过，没有深究过，只顾着自己的骄傲和愤怒，头也不回地走了。 说到底，是他太蠢了。 “……我也有错。” 裴知衍松开撑在床沿上的手，在她床边坐了下来。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她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当初要是我多问一句，多追一步，或许就不会有后面这些事。” 程舒然怔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说这句话。 在她的设想里，裴知衍知道真相后，要么愤怒到极点，要么直接带走孩子。 她唯独没想过，他会先承认自己的错。 “你明明知道我有扛事的能力。”裴知衍看着她，“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们一起面对，不比你一个人死扛强？” “我不敢赌。” “现在呢？”他问，“你还不敢吗？” 程舒然沉默了。 裴知衍伸出手，轻轻覆上她放在被子上的手背。 这一次，她没有躲。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保护好你和汐汐。” “所以不要再骗我了，也不要再一个人扛了，听到没有？” 程舒然低着头，盯着他搭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 修长，有力，指节分明。 这双手，六年前牵着她穿过大学校园的林荫道，给她削苹果，帮她擦眼泪。 六年后，同样是这双手，在最危急的时刻，把她和女儿从死神手里抢了回来。 她的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 裴知衍看着她点头的动作，胸口那块压了六年的巨石，终于松动了一寸。 他抬起另一只手，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擦去那道未干的泪痕。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 他慢慢俯下身。 程舒然感觉到他靠近的气息，心跳骤然加速，脸上的温度一下子烧了起来。 她猛地偏过头。 “别……这里是医院。” 裴知衍的动作顿住，嘴唇停在她耳侧，近得能感受到她急促的呼吸。 他没有勉强。 缓缓直起身，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是这几天里，他脸上第一次出现笑容。 “行，我等你。” 程舒然的耳根红透了，恨不得把脸埋进被子里。 裴知衍看着她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心底像是有什么坚硬的东西，被一点点融化了。 他没有趁胜追击，而是拉开了一点距离，换了个话题。 “出院之后，带着汐汐来我那里住。” 程舒然刚放松下来的身体又绷紧了。 “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 “太快了。”她摇头，“而且汐汐那边也需要适应……” “你住院这几天我来照顾你们，出院之后也一样。”裴知衍看着她，“你手臂有伤，汐汐也需要换药，一个人怎么带孩子？” 程舒然抿着唇，没说话。 她其实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他的家人还不知道汐汐的存在，他的工作、他的圈子，这些问题一个都没解决。 她怕自己一旦松了口，最后受伤的还是汐汐。 裴知衍看出了她的顾虑。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说，“我妈那边，我会处理，你不用管。” “你打算怎么处理？” “实话实说。” 程舒然愣了一下，“你认真的？” “从今天开始，所有的事情我都不打算再瞒。” 裴知衍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沉稳。 “瞒来瞒去，才会出问题。” 第43章 随他去吧 第四十三章随他去吧 程舒然看着他这副样子，把原本要反驳的话咽了回去。 随便他吧。 事情闹到现在这个地步，裴家那边迟早会知道，他既然非要自己去解决，那就让他去。她现在没精力去管裴家的那些闲言碎语。 只要不牵扯到汐汐，其他的她都不在乎。 她收回视线，靠在枕头上。 “随你。” 裴知衍见她没有继续抗拒，悬着的心落下来一点。 他站起身，替她掖好被角，病房里安静下来。 两天时间转眼过去。 病房里多了一张家属陪护床。 裴知衍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这里。 程舒然靠在床头，看着正在给她削梨的男人。 这人在自己上班的医院都是休闲装，明显就是没上班。 “你不去上班吗？” 程舒然实在忍不住开口。 裴知衍把削好的梨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给她。 “我目前调去市二院了，那边是个进修项目，刚报到，休息两天没事。” 程舒然接过牙签。 “市一院把你调出去了？” “正常的业务交流，我都没想到会在那里遇到你，你当时可是躲我躲得很起劲。” 裴知衍轻描淡写地带过，程舒然脸色不好。 其实，是他主动申请的延期，他现在根本没心思上手术台，程舒然和汐汐的伤还没好，他半步都不想离开。 病房的门被推开，护士牵着汐汐走了进来。 “程小姐，汐汐的观察期结束了，可以搬过来跟你一起住了。” “谢谢。” 程舒然立刻坐直身体。 汐汐穿着病号服，手臂上还缠着纱布，迈着小短腿跑到床边。 “妈妈！” 裴知衍顺手把汐汐抱了起来，放在程舒然旁边。 “小心点，别碰到妈妈的伤口。” 汐汐乖乖点头，贴着程舒然坐下。 护士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三个。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裴知衍看着并排坐着的母女俩，心底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他迟疑了几秒，开口打破沉默。 “舒然，汐汐这边……” 程舒然立刻明白他要说什么。 她转头看了一眼正在玩被角的女儿。 “到时候再说吧。”程舒然压低声音，“她才五岁，突然告诉她多了一个爸爸，她未必能接受，等她伤好了，慢慢适应了再说。” 裴知衍的手指在裤腿上收拢。 失落感瞬间蔓延开来。 但他没有反驳。 “好，听你的。” 他等了六年，不差这十天半个月，只要她们还在他身边，他有的是耐心。 接下来的时间，裴知衍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汐汐身上。 他去楼下买了全套的儿童画笔和画册。 他订了江城最贵的那家私房菜，专门让人熬了适合儿童口味的营养粥。 他甚至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只绝版的毛绒兔子。 汐汐坐在病床上，怀里抱着兔子，面前摆着画册。 裴知衍坐在一旁，耐心地帮她拆开画笔的包装。 “想要哪个颜色？” “粉色。” 裴知衍挑出粉色递过去。 汐汐接过来，在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 她时不时抬头，偷偷打量旁边这个高大的叔叔。 这个叔叔太奇怪了。 他给她买好吃的，给她讲故事呢，汐汐画完了一张纸，把画笔放下。 裴知衍立刻递上一张湿纸巾。 “擦擦手。” 汐汐接过纸巾，胡乱擦了两下，然后从床上滑下来。 她跑到程舒然床边，趴在床沿上，凑到程舒然耳边。 “妈妈。” 汐汐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病房就这么大，裴知衍听得一清二楚。 “怎么了？”程舒然摸摸她的头。 “那个叔叔。”汐汐伸出小手指了指裴知衍，“他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呀？” 程舒然动作一顿，“他是医生，照顾病人是应该的。” “可是别的医生都不这样啊。” 汐汐皱着小脸，一本正经地分析。 “他是不是有什么目的？” 程舒然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这孩子平时跟着她，警惕性倒是练出来了。 “他能有什么目的？” “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汐汐凑得更近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该不会是想伤害妈妈吧？或者……他想把我们卖掉？” 童言无忌。 裴知衍坐在不远处，听得清清楚楚。 他拿着湿纸巾的手僵在半空。 心脏一阵发酸。 他自己的亲生女儿，防他防得跟人贩子一样。 这就是他缺席五年的代价。 程舒然看了一眼裴知衍吃瘪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她捏了捏汐汐的脸颊，“别瞎想，叔叔不是坏人，他以前帮过妈妈很多忙。” “真的吗？” “真的。” 汐汐半信半疑地转过头，看了裴知衍一眼。 裴知衍努力扯出一个温和的笑。 汐汐赶紧把头转回去，钻进程舒然怀里。 “那好吧，我暂时相信他。” 裴知衍无声地叹了气。 任重道远。 他站起身，收拾桌上的垃圾。 “我去洗点水果。” 他提着垃圾袋走出病房。 病房门外。 林沉靠在走廊的墙壁上。 他站在这里已经有二十分钟了。 透过门上那块长方形的玻璃，他把里面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裴知衍给孩子递画笔。 程舒然和孩子说悄悄话。 那种自然流露的温馨感，是一道无形的屏障。 外人根本插不进去。 林沉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纸袋，里面装着一套限量版的乐高积木。 他原本是来探病的，也预判过里面的情况，然而，他感觉自己现在就是一个外人。 林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袋，他放弃了推门进去的选项。 既然她已经做出了选择，他再凑上去，除了给她添堵，没有任何意义。 病房门从里面被拉开，裴知衍提着垃圾袋走出来。 两人迎面撞上，裴知衍脚步一顿。 林沉把手里的纸袋直接扔了过去。 裴知衍下意识接住。 “给孩子的。” 林沉双手插进裤兜，语气散漫。 “谢了。”裴知衍没有拒绝。 林沉看着他，“裴知衍，你最好说到做到，要是她再受一点委屈，我随时把人带走。” “你没这个机会。” 裴知衍回答得毫不犹豫。 林沉嗤笑一声。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走。 走廊很长。 林沉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过道里。 他走出医院大门，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陆泽的电话。 “在哪。” 电话那头很吵。 “夜色啊，还能在哪，大白天的你找我干嘛？” “喝酒。” 第44章 不懂他 第四十四章不懂他 林沉挂断电话，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跑车发出一声轰鸣，汇入车流。 半小时后。 夜色酒吧。 白天这里不营业，大厅里光线昏暗，只有吧台亮着几盏灯。 陆泽坐在高脚凳上，看着推门进来的林沉。 “你这是受什么刺激了？大白天跑来买醉。” 林沉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废话少说，拿酒。” 陆泽转身从酒柜里抽出一瓶威士忌，拿了两个杯子。 琥珀色的液体倒进玻璃杯。 林沉端起杯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精顺着喉咙烧到胃里。 真苦。 陆泽给自己倒了一杯。 “怎么，失恋了？” 林沉没搭理他，又倒了半杯。 “程舒然跟裴知衍和好了？”陆泽继续八卦。 林沉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 “人家一家三口团聚，我凑什么热闹。” 陆泽愣住了。 “一家三口？什么意思？那孩子是裴知衍的？” 林沉没说话。 陆泽猛地拍了一下吧台。 “靠！这信息量太大了！裴知衍那小子运气也太好了吧！” 林沉端起酒杯，把剩下的半杯酒一饮而尽。 玻璃杯重重砸在吧台上。 “再开一瓶。” 林沉盯着空掉的酒杯。 “今天不醉不归。” 陆泽把新开的酒瓶推到他面前。 林沉伸手握住酒瓶的瓶颈，直接往杯子里倒满。 林沉不知道喝了多少，让陆泽看不下去了，他伸手去抢酒瓶。 “行了，少喝点。”陆泽把酒瓶推远。 林沉嗤笑，伸手又去够另一瓶。 “为了个女人，至于吗？”陆泽靠在吧台上，点了一根烟，“天涯何处无芳草，你林大少爷招招手，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实在不行就算了，又不是非她不可。” 玻璃杯重重磕在大理石台面上。 林沉偏过头，盯着陆泽。 “你们懂个屁。” 陆泽愣住。 “我读书的时候就看上她了。”林沉咬着牙，字字往外蹦，“我守了她这么多年，可那时候她偏偏就看上了裴知衍，连正眼都没给过我。” 陆泽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 “后来他们分手了，我以为我的机会来了。”林沉扯开领带，烦躁地揉了一把头发，“我好不容易挤进去，陪她扛过最难的日子，帮她解决那些烂摊子。”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结果呢？” 林沉短促地笑了一声，带着浓浓的自嘲，“他们俩又搅和在一块了。你说我能怎么着？” 陆泽完全接不上话。 他认识林沉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人栽得这么彻底。 “我忙前忙后，就想着临门一脚给个惊喜。”林沉盯着杯子里晃动的液体。 他仰起头，喉结滚动，又是一杯烈酒下肚。 “结果反倒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真够滑稽的。 林沉闭上眼。 他早就算好了一切，周曼云的威胁、江家的破产、裴知衍的反应。他甚至预判了裴知衍会去抢孩子，会和程舒然爆发冲突。 只要他们闹翻，他就能顺理成章地带走程舒然。 他放弃了直接用林家势力施压的最优解，选择了最费力不讨好的陪伴。 为什么？因为他要程舒然心甘情愿。 结果呢？ 裴知衍那个蠢货，居然放下了所有的骄傲，直接认错。 而程舒然，那个防备心重到极点的女人，居然就这么轻易地接受了。 他连门都没敢推。 怕进去了，连最后一点体面都留不住。 输了就是输了。 林沉把空酒杯推倒，趴在吧台上，再没说一句话。 陆泽在一旁看着，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林沉是什么人？京圈里出了名的混世魔王，做事从来不留余地。 现在居然为了一个女人，卑微到连门都不敢进，这个程舒然，到底有多大的魔力？ …… 市一院的vip病房。 走廊里的灯光已经调暗，病房内只留了一盏微弱的壁灯。 程舒然靠在床头，单手拿着毛巾，试图擦拭脖子上的汗水。 左臂缠着厚厚的纱布，稍微动一下就牵扯到伤口，疼得她倒抽一口气。 一只大手伸过来，拿走了她手里的毛巾。 裴知衍站在床边，卷起了衬衫袖子。 “我来。” 程舒然往后缩了一下。 “不用，我自己可以。” 裴知衍没理会她的拒绝，在床沿坐下。 温热的毛巾贴上她的侧颈。 力道控制得极好，避开了所有可能碰到伤口的地方。 程舒然浑身僵硬。 两人的距离太近了。 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一种熟悉的、属于他的气息。 “水温合适吗？”裴知衍问。 程舒然胡乱点了点头。 毛巾顺着颈侧滑到锁骨。 程舒然终于忍不住伸手去挡。 “真的不用了，太麻烦你了。” 裴知衍停下动作，看着她躲闪的视线。 麻烦？ 裴知衍在心里冷笑，她宁愿去找林沉，也不愿意麻烦他。这种客气，比直接骂他还要伤人。 他必须打破这种距离感。不能再退让了。 裴知衍倾身凑近，双手撑在她身侧。 “程舒然。” 程舒然被迫迎上他的视线。 “我们连孩子都有了。”裴知衍一字一顿。 “只是缺一个婚礼和结婚证。” 程舒然愣住。 “论关系，我们算老夫老妻。”裴知衍继续逼近，“有什么害怕的？” 程舒然的脸瞬间红透了。 什么老夫老妻。 她想反驳，却找不出任何合适的理由。 六年前他们确实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六年后，他们之间多了一个汐汐。 这层羁绊，比任何证书都要牢固。 裴知衍看着她渐渐变红的耳根。 她没有反驳。 这说明她心里已经开始接受这个设定了。 裴知衍心底那点隐秘的焦躁终于被抚平。 他重新拿起毛巾，拧干。 “手抬起来一点。” 程舒然乖乖照做。 裴知衍仔细地帮她擦拭着未受伤的右臂。 病房里很安静。 只有毛巾绞水发出的细微声响。 程舒然垂着眼，看着他专注的侧脸。 这几天，他几乎没怎么合眼。 下巴上的胡茬又冒了出来，整个人透着一股化不开的疲惫。 可他照顾她和汐汐的时候，却又那么耐心，那么细致。 程舒然心里泛起一阵酸软。 裴知衍擦完最后一下，把毛巾放回盆里。 他转过头，正好撞进程舒然还没来得及收回的视线里。 那里面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些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依恋。 裴知衍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他凑过去。 程舒然没有躲。 裴知衍低下头，薄唇落在她的发顶。 一个极轻、极珍重的吻。 带着失而复得的庆幸。 第45章 感慨 第四十五章感慨 程舒然闭上眼，任由他的气息将自己包围。 “你为什么亲我妈妈！” 清脆稚嫩的童音突然在安静的病房里炸开。 程舒然猛地推开裴知衍。 两人齐刷刷转头。 旁边的陪护床上，汐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小姑娘穿着病号服，抱着那只毛绒兔子，直挺挺地坐在床上。 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瞪得滚圆，满是警惕。 裴知衍僵在原地。 程舒然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汐汐，你什么时候醒的？”程舒然结结巴巴地问。 “刚刚。” 汐汐抱着兔子，从陪护床上爬下来。 她走到两人中间，张开双臂，把程舒然挡在身后。 “叔叔，你要对我妈妈做什么？” 汐汐仰着小脸，一副护犊子的架势。 裴知衍单手扶额。 亲自己未来老婆被亲生女儿当场抓包。 这叫什么事。 “叔叔只是……”裴知衍试图解释。 “只是什么？”汐汐不依不饶。 “电视里说了，男生随便亲女生，就是耍流氓！” 程舒然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裴知衍也是一噎，他多想直接告诉她，我不是耍流氓，我是你亲爹。 可他不能。 程舒然还没点头，他现在开口，只会把事情搞砸。 裴知衍蹲下身，视线与汐汐平齐。 “叔叔没有耍流氓。” “那你为什么亲我妈妈？” “因为……”裴知衍看了一眼程舒然，“因为妈妈头发上有个小虫子，叔叔在帮她吹掉。” 这借口烂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汐汐皱起小鼻子，“你骗小孩呢。” 裴知衍被噎得接不上话。 这孩子到底随了谁？怎么这么难糊弄。 程舒然赶紧打圆场，“汐汐，叔叔没骗你，真的有虫子。” 汐汐半信半疑地看着程舒然。 “真的？” “真的。”程舒然硬着头皮点头。 汐汐这才勉强放下戒备。 她转身爬上程舒然的病床，钻进被窝里。 “我要跟妈妈睡。” 裴知衍站起身。 “小心碰到妈妈的伤口。” 汐汐翻了个白眼。 “我知道，不用你管。” 裴知衍无奈地叹气。 他走到病床另一侧，帮汐汐掖好被角。 “快睡吧。” 汐汐闭上眼睛，一只手紧紧抓着程舒然的衣角。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裴知衍站在床边，看着母女俩。 程舒然被汐汐挤在床边，只占了很小的一块地方。 裴知衍走过去，把汐汐往里挪了挪。 程舒然终于有了点活动空间。 她抬起头，对上裴知衍的视线。 两人都没有说话。 裴知衍指了指旁边的陪护床，示意自己去那边睡。 程舒然点头。 裴知衍关掉壁灯，只留了一盏地灯。 他躺在陪护床上，听着旁边病床上两道均匀的呼吸动静。 六年了。 他从来没有觉得心里这么踏实过。 哪怕现在还不能相认。 哪怕前面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他去收拾。 只要她们在身边，一切就都值得。 第二天清晨。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病房。 裴知衍早早起来，去食堂打好了早餐。 程舒然醒来的时候，裴知衍正在给汐汐梳头发。 他动作生疏，但十分小心。 汐汐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包子啃。 “叔叔，你弄疼我了。” “抱歉。” 裴知衍赶紧放轻动作。 程舒然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这画面，她曾经在梦里见过无数次。 现在，终于变成了现实。 裴知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给汐汐扎好了两个歪歪扭扭的辫子。 “好了。” 汐汐照了照镜子，嫌弃地撇撇嘴。 “好丑。” 裴知衍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下次叔叔多练习。” 程舒然坐起身。 “我来吧。” 裴知衍立刻走过去，扶着她靠在床头。 “你别动，手上有伤。” 他端起一碗小米粥，用勺子舀了一口，吹凉了递到她嘴边。 “先吃早饭。” 程舒然张嘴咽下。 汐汐在一旁看着，大眼睛滴溜溜地转。 “叔叔，你对我妈妈真好。” 裴知衍动作一顿。 “应该的。” “那你是不是想当我爸爸？” 咳咳咳—— 程舒然直接被呛到了。 裴知衍赶紧放下碗，抽了张纸巾递给她。 他转头看着汐汐，“为什么这么问？” “幼儿园的小朋友说，对妈妈好的男人，就是想当爸爸。”汐汐一本正经地科普。 裴知衍强忍着笑意，“那汐汐觉得，叔叔能当爸爸吗？” 程舒然猛地抬起头，瞪了裴知衍一眼。 裴知衍装作没看见，继续盯着汐汐。 汐汐咬了一口包子，认真思考了一下，“你长得还行。” 裴知衍挑眉。 “还会买草莓蛋糕。” 裴知衍点头。 “但是你笨手笨脚的，连头发都不会梳。” 裴知衍认栽。 “所以……”汐汐拖长了音调。 “我还要再观察观察。” 裴知衍忍不住笑了出声。 “行，叔叔接受你的观察。” 程舒然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江若彤两天前从医院灰溜溜回来，当晚就把事情捅给了江国良和江浩宇。 当时江国良正在书房里跟律师通电话，听完她哭哭啼啼的描述，只是挥了挥手让她出去。 江浩宇更干脆，耳机都没摘，“知道了，你先回房。” 两天了。 没人给她一句准话。 今天下午，江若彤终于坐不住了，一推开客厅的门，江浩宇正瘫在沙发上刷手机，茶几上摆着半瓶没盖盖子的气泡水。 “哥。” 江浩宇头都没抬，“又怎么了。” “我问你，裴知衍那件事，你们到底管不管？” 江浩宇终于放下手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还提这事儿呢？” “凭什么不提？”江若彤站在沙发前，指甲掐进手臂上，“他把我从病房里赶出去，还让保安来架我，林沉那个混蛋当面羞辱我，你们就这么看着？” 江浩宇坐起来，拧开气泡水灌了一口。 “妹，你自己想想咱家现在什么处境。” “处境怎么了？” “怎么了？”江浩宇嗤笑出声，把手机屏幕怼到她跟前，“自己看，今天又出了三篇报道，全在写咱爸那些烂事，公司的合作方撤了四家，你现在让我去跟裴知衍翻脸？” 第46章 一家人 第四十六章一家人 江若彤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也不能——” “能什么？”江浩宇打断她，“裴家什么背景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老子虽然退了，随便说句话也足够咱们家喝一壶的，我们家的破事还没处理完，你非得再去惹？” “我不是招惹，我是——” “你是追人追到医院去了，人家都不乐意见你，你还上赶着给人家甩脸，丢人不丢人？” 这话扎得太狠了。 江若彤的眼圈瞬间红了。 “江浩宇，你说话能不能注意点！” “我说的不是事实？”江浩宇靠回沙发上，毫无所谓的样子，“你喜欢裴知衍，可人家从头到尾就没正眼瞧过你，就算程舒然不在，轮也轮不到你。” 江若彤气得浑身发抖。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打开了。 江国良穿着居家服走出来，面容苍老了不少，鬓角的白发比两周前多了一片。 “吵什么？” “爸——”江若彤立刻转向他，“您说句话，裴知衍那边——” “别说了。”江国良径直走到餐桌旁坐下，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裴家的事，你以后少掺和。” 江若彤愣住了，“爸，您也不帮我？” 江国良抬起头，目光疲惫，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无力。 “若彤，爸现在自顾不暇，公司的事还没收尾，你妈那边还要打官司分财产，我没有精力，也没有能力去替你出这个头。” “可是——” “你给我听好了。”江国良的声音沉了下去，“裴家不是我们现在惹得起的，裴知衍跟谁在一起是他的私事，你以后别再往上凑了，省得给家里添乱。” 添乱。 又是添乱。 江若彤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两下，终于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转身上楼，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江浩宇斜了一眼楼梯方向，又把视线收回来。 “爸，那程舒然那边……” “怎么，你还想着她？”江国良看他一眼。 江浩宇摸了摸鼻子，“也不是想着，就是这口气咽不下去。” “咽不下去也得咽。”江国良放下保温杯，“婚约都解了，你还能怎么着？人家现在跟裴知衍纠缠不清，你插进去算什么？” “我就是不爽。”江浩宇嘟囔了一句。 “不爽有什么用？”江国良的声线带着一种磨出来的钝感，“你自己掂量掂量，就咱家现在这情况，谁还会高看你一眼？你能给人家什么？人家凭什么选你？” 这话把江浩宇噎得半天没接上来。 江国良撑着桌沿站起身。 “我跟你说句实在的，现在最要紧的是保住公司，保住这个家的底子，其他的事情都往后放。程舒然也好，裴知衍也好，跟咱们已经没关系了，你别再去节外生枝。” “那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你能做什么？”江国良转过头，直直看着自己的儿子，“你上次喝醉了去人家公司闹事，被人家报警，这事传出去多难听？你是真想把咱们家最后一点体面都丢干净？” 江浩宇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消停点吧。”江国良往书房走，“等这阵子过去了再说。” 书房门重新关上。 客厅里就剩江浩宇一个人，瘫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他的手机又亮了。 是朋友群里的消息，有人在发今天的商业新闻，标题里赫然写着“江氏建材再失两家战略合作伙伴”。 江浩宇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 不爽。 真他妈不爽。 可不爽又能怎样？他老爹说得对，他们家现在确实没资格去跟任何人叫板。 别说裴知衍了，就连程舒然，他现在也拿人家一点办法都没有。 那个女人比他想象中狠多了。退婚退得干净利落，丑闻曝得恰到好处。 她一个人，就把江家逼到了墙角。 而他呢？ 一个被家里养废了的纨绔子弟，除了那点家底，什么都不是。 程舒然看不上他，太正常了。 江浩宇闭上眼，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算了。 爱谁谁吧。 …… 楼上。 江若彤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卸妆。 棉片划过脸颊，带下一层精致的粉底，露出底下微微发红的皮肤。 镜子里的人，眼眶通红，嘴唇死死抿着。 江若彤把棉片攥成一团，狠狠砸进垃圾桶。 她拿起手机，翻到裴知衍消息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她发的，“知衍哥哥，我想见你。” 对方始终没有回复。 江若彤盯着那行灰色的文字看了很久。 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最终又收了回来。 她把手机锁屏，扔到一边。 爸说得对，裴家不是他们现在能惹的。 但不代表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她不会放弃裴知衍。 只是现在不是时候。 等江家的风波过去，等她重新站稳脚跟，到时候再看，谁才是笑到最后的那个人。 与此同时。 市一院vip病房。 汐汐抱着那只兔子，正趴在程舒然的被子上画画。 裴知衍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手翻着手机，一手伸过去帮汐汐扶住画纸，免得她歪着手臂画不舒服。 “叔叔，你看，这是妈妈。”汐汐举起画纸。 纸上歪歪扭扭画了一个长头发的女人，旁边站着一个小小的圆脑袋。 “画得很像。”裴知衍接过画纸认真看了看，“旁边这个是汐汐？” “嗯！” “怎么只有两个人？”裴知衍把画纸还给她，语调尽量随意。 汐汐歪着头想了想。 然后拿起笔，又在画纸右边歪歪扭扭画了一根竖线，顶上加了个圆。 “这是叔叔。” 裴知衍手指微微一顿。 “为什么画叔叔？” “因为你天天在这里啊。”汐汐理所当然地说，“不画你画谁？” 程舒然半靠在枕头上，听着这对话，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裴知衍抬起头，正好对上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 四周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汐汐浑然不觉，低头继续给叔叔涂颜色。 裴知衍垂下视线，盯着画纸上那个简陋的火柴人。 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叔叔，你怎么笑了？”汐汐抬起头，好奇地盯着他。 裴知衍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因为汐汐画得好。” 汐汐得意地挺起小胸脯，把画纸举到程舒然跟前。 “妈妈你看！我把叔叔也画进去了！” 程舒然接过画纸，看着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儿，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第47章 满意 第四十七章满意 汐汐把画纸贴在病床旁边的柜子上，用胶带固定好，满意地拍了拍手。 “这样妈妈每天都能看到了。” 程舒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 裴知衍收拾好桌上的水果和画笔，转头看了她一眼。 程舒然对上他的视线，很快别开。 那层薄薄的水雾已经被她压了下去，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这种平静让裴知衍心里不太踏实。 她越安静，说明脑子里转得越快。 …… 出院那天是个周四。 主治医生查完房，签了出院单，又叮嘱了换药的注意事项。 裴知衍全程站在旁边，一条条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程舒然换好衣服，帮汐汐穿好外套，低头系扣子。 “走吧，车在楼下。”裴知衍拎起两个袋子。 程舒然没动。 “我不去你那里。” 裴知衍的手停在半空，说：“你手还没好，汐汐也要换药——” “我自己能换。”程舒然站起来，牵住汐汐的手，“我带她回家。” 裴知衍看着她，“回哪？” “我妈留给我的那套房子，你知道的。” 裴知衍把袋子放下，“那套房子你多久没住了？水电通不通你知道吗？” “一直有在交物业费，水电没停过。” 裴知衍的下颌紧了紧。 “程舒然。” “嗯。” “你是不是又在跟我划界限。” 程舒然回头看他，“我没有划界限，我只是觉得现在不适合住你那里。” “哪里不适合？” “哪里都不适合。”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 汐汐仰头看看妈妈，又看看叔叔，乖巧地没吱声。 裴知衍深吸一口气，把那股上头的焦躁往下压了压。 “好，那我送你们过去。” “不用——” “程舒然。”裴知衍打断她，“你一只手抱不动孩子，还拎着东西，出租车你都拦不到，我送你过去，到了门口我就走。行不行？” 程舒然看着他，顿了几秒。 “行。” 车子从医院开出去，拐上主干道。 汐汐坐在后排的儿童安全座椅上，抱着兔子东张西望。 这安全椅，肯定是他后面买的，但是程舒然都不愿意看，她又怕自己忍不住陷入其中而走不出来。 因为这个人太细心了，无论怎么对他，他都还是那副淡然的样子，只要误会一解除，他又立刻贴了上来。 真是让人觉得难过。 “妈妈，我们要去的地方大吗？” “不算大，两室一厅。”程舒然扭头看她，“但是有个小阳台，以前外婆在上面种过花。” “外婆？”汐汐歪着脑袋，“我没见过外婆。” “嗯，外婆走得早啦，没关系。” 她没有给孩子看过妈妈照片。 汐汐点点头，没再问。 前座的裴知衍握着方向盘，一句话没接。 车子很快在一个老小区门口停下来。 小区年头不短了，门口的保安亭油漆斑驳，但里面的绿化维护得还不错。 程舒然推开车门，裴知衍已经绕过来，把后备箱的东西全拎了出来。 “我自己拿就行。” “你左手提不了重物。” 裴知衍语气没什么商量的余地，拎着两个大袋子往单元门走。 程舒然抱起汐汐，跟在后面。 电梯到六楼。 602，门锁是密码锁，程舒然输了一串数字，门开了。 一股久未住人的气息涌了出来，不是霉味，是那种空旷的、带着灰尘的安静。 裴知衍先进去，放下东西，顺手打开了窗户。 程舒然把汐汐放下，环顾了一圈。 客厅不大，家具都蒙着布。阳台上空空的花盆还在，里面只剩干硬的土。墙上挂着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女人跟程舒然长得很像，笑容温婉。 汐汐跑到照片前面，踮起脚尖。 “妈妈，这就是外婆吗？” “嗯。” “外婆好漂亮，跟妈妈一样。” 程舒然蹲下来，把她拉到怀里。 裴知衍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半晌，他开口：“冰箱里应该什么都没有，我去超市买点东西。” “不用了。”程舒然站起来，“我等下自己去。” “你手——” “裴知衍。”程舒然转过身看着他，“你说了，送到门口就走。” 这话堵得他一点脾气没有。 裴知衍站在玄关，一只脚已经迈出了门槛。 他回过头。 “明天我来给汐汐换药。” “我约了社区诊所。” “社区诊所换得没我好。” “……” 程舒然揉了揉额角。 “你到底走不走？” “走。”裴知衍跨出门。 门在他身后关上。 他站在走廊里，盯着602的门牌号，没有立刻动。 楼道里有邻居做饭的声音传过来，油烟味混着蒜香。 过了大概十秒，他才转身走向电梯。 按下一楼的按钮，电梯缓慢下行。 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字—— 【城南xx小区602，密码锁，需要换新】 …… 屋子里。 程舒然把家具上的布罩一块块掀下来，叠好放在一边。 灰尘扬起来，呛得汐汐打了两个喷嚏。 “妈妈，这里好久没人住了吧？” “是，差不多四五年了。” 程舒然打开厨房的水龙头，放了一会儿，水从浑浊变清。 她拿抹布擦桌子，左手使不上劲，她只能用右手单手擦，动作慢得很。 手机响了。 是林沉。 程舒然接起来。 “出院了？” “嗯。” “去哪了？” “我妈留给我的房子，城南这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没去裴知衍那？” “没有。” “行。”林沉的声音听起来还是老样子，懒洋洋的，“需要什么跟我说。” “暂时不用，谢谢你。” “客气什么。”林沉顿了一下，“程舒然，我就问你一句。” “你说。” “你跟他，算是定了？” 程舒然拿着抹布的手停住了。 “……还没。” “还没？”林沉那边传来打火机开合的声音，“什么叫还没？” “就是还没。”程舒然把抹布放下，走到阳台上，压低了声音，“他家里还不知道汐汐的事，他说要去处理，但还没个结果。” “那你在等他处理完？” “我没有在等谁。”程舒然靠在阳台栏杆上，“我只是想先把自己的生活理顺。” 第48章 妈妈 第四十八章妈妈 “云城的计划呢？还去吗？” 程舒然没说话。 “程舒然。” “再说吧。”她的声音很轻，“我现在不想做任何决定。” 林沉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没什么温度。 “行，那我不催你。反正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尊重。” “嗯。” “但你记住一句话。” “什么？” “别委屈自己。” 电话挂了。 程舒然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小花园。 有老人在遛狗，有小孩在跑来跑去。 很普通的、安宁的生活气息。 这就是她妈妈生前住的地方。 她在这里长大，在这里第一次学会骑自行车，在这里第一次见到裴知衍——那年高中，他来隔壁单元补课，她从阳台上看到他的背影。 十年了。 绕了这么大一圈，她又回到了原点。 “妈妈——” 汐汐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程舒然收回视线，转身走进去。 “怎么了？” 汐汐站在那张照片下面，手里捏着什么东西。 “妈妈你看，柜子后面掉出来的。” 程舒然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来。 是一张折叠了好几道的纸。 纸质发黄，边角都磨毛了。 程舒然打开。 是她妈妈的笔迹。 歪歪扭扭的几行字，写在一张便签纸上—— 【舒然，妈妈把重要的东西放在老地方了，如果有一天你需要，你就去拿。记得，只有你知道老地方在哪。】 程舒然的手指猛地收紧。 “妈妈？你怎么了？”汐汐仰着小脸看她。 程舒然蹲下来，把那张纸紧紧攥在手里。 她的心跳得很快。 老地方。 妈妈说的老地方—— 是那个只有她们母女两个人才知道的藏东西的位置。 程舒然站起身，抬头看向客厅角落那面墙。 那面墙的踢脚线，第三块，可以活动。 她小时候把日记本藏在那里，她妈妈把钱藏在那里。 “汐汐，你在沙发上坐一会儿，妈妈去拿个东西。” 汐汐乖乖爬上沙发。 程舒然走到那面墙前，单手蹲下，指甲扣住第三块踢脚线的边缘，轻轻一撬。 踢脚线松动了。 她把它取下来。 后面的墙壁上，有一个浅浅的凹槽。 凹槽里，放着一个密封的牛皮纸信封。 程舒然把信封抽出来。 封口用蜡封过，沉甸甸的，她翻过来。信封正面，她妈妈的字迹—— 【给舒然。】 程舒然的指尖冰凉，那牛皮纸信封的质感却仿佛烙铁，烫得她心脏都在收缩。 “妈妈？”汐汐扯了扯她的衣角，小脸上满是担忧，“你怎么不说话？是外婆骂你了吗？” 程舒然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将那份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情绪强行压下。 她蹲下来，摸着女儿的脸，声音有些发哑：“没有，外婆在夸我们汐汐乖。” 她小心翼翼地撕开蜡封，动作轻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里面是两样东西。 一沓厚厚的、用英文打印的文件，和一封对折的信纸。 她先展开了那封信。 熟悉的、温婉的字迹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 【我的舒然：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妈妈应该已经不在了，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 有些事，我没能保护好你，是我的失职。周曼云不是个简单角色，她背后的人，是冲着我们程家那笔海外资产来的。我斗不过，只能先为你留好后路。 信封里的，是我以你的名义设立在国外银行的信托基金，里面的钱，足够你一辈子衣食无忧，受益人只有你，启动密钥是你的生日加上我的。 舒然，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平安、快乐地过完这一生，钱，是你的底气，也是你的护身符。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的父亲。 老地方的秘密，永远不要告诉第二个人。 爱你的妈妈。】 信不落款，也没有日期。 程舒然死死咬住嘴唇，将那声哽咽逼回喉咙。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林沉说那笔资产下落不明。 原来，妈妈早就为她铺好了一条退路，一条用生命铺就的退路。 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 但是，凭什么她妈妈要死得不明不白？ 凭什么她要像个丧家之犬一样，带着女儿东躲西藏？ 凭什么周曼云那种人渣能逍遥法外，觊觎着本该属于她的东西？ 不。 她不走。 程舒然将信纸仔细叠好，然后翻开了那沓英文文件。 信托基金协议。 受益人：chengshuran。 她一目十行地扫过，当目光落在资产总额那一栏时，她的呼吸停滞了。 那一长串的数字，让她有瞬间的失神。 她一直以为妈妈留给她的，不过是一些房产和积蓄。她从没想过，会有这么多。 这笔钱，别说去云城，就是去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都足够她和汐汐过上最好的生活。 “妈妈，你眼睛红了。”汐汐伸出小手，想去擦她的脸。 程舒然一把将女儿紧紧抱进怀里，脸埋在孩子小小的肩膀上。 “汐汐，”她的声音闷闷的，“我们不用再怕了。” “嗯？” “外婆给了我们一件最厉害的武器。” “什么武器呀？是超人的光线吗？” 程舒然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 是，这是比光线更厉害的东西。 是底气，是资本，是她敢于站在这座城市，向所有人宣战的筹码。 她松开汐汐，擦干脸上的泪痕，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里面不再有迷茫和怯弱，她拿出手机。 屏幕上，裴知衍的号码在第一个。 她的手指悬停了半秒。 林沉说，别委屈自己。 裴知衍说，不要再一个人扛着。 她看着怀里一脸懵懂的女儿，看着墙上母亲温柔的笑脸，看着手里那份沉甸甸的信托协议。 她拨通了那个号码。 黑色的suv在小区门口一个急刹，停在路边。 裴知衍握着方向盘，心脏还在狂跳。 他刚刚把车开出去没多久，心里那股不安就越来越重。 他总觉得把她们母女俩就这么扔在那个空了四五年的房子里，不是个事。 万一煤气没关好呢？万一电路老化呢？ 他越想越不放心，于是一直等，直到程舒然打电话，他掉头就开了回来。 第49章 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第四十九章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砰’的一声，门被从外面推开，他记住了密码。 裴知衍冲了进来，额上带着薄汗，呼吸都还没喘匀。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他的视线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程舒然身上。 她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拿着一个拆开的牛皮纸信封。 她的脸色很白，但眼神却不再是之前的迷茫和脆弱，一种冷静又带着劫后余生的感觉。 “舒然？” 他试探着走过去。 程舒然抬起手，把信封里的东西递给他。 “你看看这个。” 裴知衍接过来，先看到的是那封信。 熟悉的、温婉的字迹，和他记忆中程舒然母亲的样子重合在一起。 他一目十行地扫过，当看到信托基金、不要相信任何人这些字眼时，他的心脏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住。 然后，他翻开了那沓厚厚的英文文件。 他看着那串长得惊人的数字，心里却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种沉甸甸的酸楚。 是为她，也是为那个已经不在了的、爱女至深的母亲。 “她……早就料到了。”裴知衍的声音有些发哑。 “是。”程舒然看着墙上母亲的照片，声音很轻，“她早就知道程远山靠不住，也知道周曼云是条喂不饱的毒蛇。”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还缠着纱布的手臂。 “我以前总想着逃，带着汐汐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觉得只要躲得远远的，就能过安稳日子了。” “可凭什么？” 她猛地抬起头，直视着裴知衍，眼底那簇冰冷的光，瞬间燃烧起来。 “凭什么我妈妈要死得不明不白？” “凭什么周曼云那种人可以害了人，还能觊觎着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凭什么我要像个丧家之犬一样，带着我的女儿东躲西藏？” “裴知衍。”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帮我找个律师。” 裴知衍没有丝毫犹豫，“好。” “我不要普通的律师。”程舒然盯着他，一字一顿，“我要江城最好的刑事律师，不管花多少钱。” 裴知衍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看着她眼里的决绝，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 “你想……” “我想让周曼云为她做过的事付出代价。”程舒然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为我妈妈的死，为她这六年来对我做的一切，为她差点杀了我和汐汐。” “我要她下半辈子，都在监狱里过。” 裴知衍看着眼前的程舒然，她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会躲在他身后哭的小姑娘了。 她像一把终于出鞘的利剑，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也带着涅槃重生的锋芒。 他没有害怕，也没有退缩。 只有铺天盖地的心疼，和一种失而复得的骄傲。 这才是他的程舒然。 他一把将她揽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好。” 他在她耳边，用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的语气承诺。 “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你想让谁付出代价，我就帮你把他送进地狱。” “舒然，你听着。” 他捧起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 “从现在开始，你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程舒然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毫不掩饰的心疼和坚定，那层强撑起来的坚冰，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她没有躲，也没有推开他。 只是靠在他怀里，任由那些积攒了六年的委屈和恐惧，在这一刻，尽数宣泄。 裴知衍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 直到她的哭声渐渐平息。 他才松开她，低头，用指腹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哭完了？” 程舒然的脸还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嗯。” “哭完了，就该办正事了。” 他环顾了一下这间满是灰尘的屋子，眉头皱了起来。 “这里不能住人，灰尘太多，对你和汐汐的伤口恢复不好。” “我等下打扫一下就……” “你手上有伤，不许动。”裴知衍不容置喙地打断她。 他拿出手机，直接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 “我需要一个家政团队，马上到城南xx小区602，全屋深度清洁、消毒，所有床上用品换新，另外，再找人过来检查一下水电和燃气管道。” “对，现在，立刻。” 他挂断电话，动作行云流水。 汐汐一直乖乖地坐在沙发上，抱着兔子，看着这一切。 她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问：“叔叔，你要把这里拆了吗？” 裴知衍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摸了摸她的头。 “不是拆，是打扫干净。” 他看着这个跟自己如此相似的小脸，声音放得极柔。 “这里以后就是汐汐和妈妈的家了，要弄得漂漂亮亮的，好不好？” “好呀！”汐汐高兴地点头。 程舒然站在一旁，看着他跟汐汐说话的样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总是这样。 在她还没想到的时候，就已经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 这种被人放在心尖上妥帖照顾的感觉，她已经六年没有体会过了。 “律师的事，我明天就联系。”裴知衍站起身，对程舒然说，“你把周曼云这些年做过的事，能想起来的，都写下来，越详细越好，这些都是证据。” “我知道。” “还有你父亲程远山，他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也要弄清楚。” 程舒然的眼神暗了暗，“他……应该是不知情的。” “那就调查别人。”裴知衍的语气很平淡，“这件事情不只是他一个人完成的，主谋和帮凶一个都跑不掉，不能让你妈妈白白出问题。” 程舒然的心，猛地安定了下来。 原来，身后有人的感觉，是这样的。 一个小时以后，门铃响了。 裴知衍走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排穿着统一制服的家政人员，领头的是个干练的中年女人。 “裴先生，您好，xx家政为您服务。” “进来吧。” 家政团队训练有素地鱼贯而入，戴上手套和口罩，开始有条不紊地工作。 原本安静的屋子，瞬间变得热闹起来。 第50章 我们一起 第五十章我们一起 程舒然抱着汐汐，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副景象，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裴知衍走到她身边。 “晚饭想吃什么？我让餐厅送过来。” 程舒然回过神，看着他。 “你今天……不走了？” “不走了。”裴知衍的回答干脆利落，“我说过，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汐汐从程舒然怀里探出小脑袋。 “那叔叔晚上跟我们一起吃饭吗？” 裴知衍的视线落在程舒然脸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这得问你妈妈。” 汐汐从程舒然怀里探出小脑袋，看着裴知衍，又看了看妈妈，最后把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狡黠。 “那要看叔叔的表现了。” 裴知衍看着她那副人小鬼大的模样，心里又软又好笑，几乎是立刻就接了话。 “好，那叔叔一定好好表现。” 程舒然听着这一大一小的对话，脸颊发烫，抬手轻轻拍了下裴知衍的胳膊，“你别教坏孩子。” 裴知衍捉住她的手，握在掌心，目光却依旧看着汐汐，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家政团队的效率极高，不到三个小时，整个屋子就焕然一新。 地板光洁如镜，窗明几净，所有家具都擦拭得一尘不染，两间卧室的床上也换上了全新的亲肤棉四件套。 领头的阿姨走过来，恭敬地对裴知衍汇报：“裴先生，都已经弄好了，您看还有什么需要吗？” “辛苦了。”裴知衍扫了一眼，相当满意，“费用直接从我卡里扣。” 送走家政团队，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他叫了晚餐，送过来时还温着。 裴知衍将食盒一一打开，摆在刚刚擦干净的餐桌上。 “先吃饭。” 清炒虾仁，山药排骨汤，还有一碟专门为孩子做的西兰花泥。 汐汐自己爬上椅子，拿起小勺子，吃得津津有味。 “叔叔，这个虾好吃！” “慢点吃，别噎着。” 裴知衍抽了张纸巾，递到她嘴边，帮她擦掉酱汁。 程舒然坐在对面，默默地喝着汤。 眼前的画面，和谐得像一幅画。 一个她爱了那么多年的男人，和一个她拼了命才生下来的女儿，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坐在一起，仿佛他们本就该是一家人。 这种感觉，让她贪恋，又让她害怕。 吃完饭，裴知衍利落地收拾了餐具。 程舒然带着汐汐去洗漱，等她把女儿哄着躺到主卧的大床上时，裴知衍也洗漱完毕，穿着一套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的灰色居家服走了出来。 汐汐已经睡着了，程舒然看着他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两个人勉强便闲聊了一会儿。 然而，汐汐很快便闹腾，似乎是做了不好的梦。 这下，两人谁也走不了。。 主卧的床是两米的，足够大。 最终，汐汐睡在了最中间，程舒然和裴知衍一人一边，隔着一个孩子的距离，躺了下来。 壁灯关了，只留了床头一盏昏黄的小夜灯。 空气里，是彼此清浅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时隔六年，他们再一次躺在了同一张床上。 气氛，安静得有些尴尬。 “裴知衍。”最终，还是程舒然先开了口，声音在夜里很轻，“谢谢你。” “又来了。”裴知衍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带着一丝无奈，“我们之间，不用说这个。” “不是……”程舒然翻了个身，侧对着天花板，“我是说，我今天才发现，就算有了我妈留下的钱，我好像……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 “找律师，处理这些事……我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得靠你。我觉得自己，很没用。” 裴知衍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动了。 他翻过身，侧躺着，隔着睡在中间的汐汐，定定地看着她。 “程舒然，你看着我。” 他的声音在夜色里，低沉而清晰。 程舒然下意识地转过头，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眸。 “你一个人把汐汐带大，一个人在那种环境下挣扎了六年，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最勇敢的女人。” “钱是底气，不是万能的，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做，这不叫靠，这叫合作。”他一字一句，像是在修正她脑子里那个错误的认知，“我们现在是合伙人，我们的共同目标，是把所有伤害过你的人，都送进该去的地方，懂吗？” 合伙人？ 这个词，让程舒然愣住了。 “对。”裴知衍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我是你的首席医疗顾问，负责你和汐汐的健康，是你的首席法律联络官，负责对接律师，处理所有脏活。”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轻的笑意。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让我转正跟你在一块。” 程舒然被他这番话弄得一怔，随即，没忍住笑出声。 那点压在心头的沉重和自我怀疑，瞬间被冲散了不少。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贫了？” “跟你学的。”裴知衍的声音里也带上了笑意，“所以，别胡思乱想了。过往那些烂事，都不重要。” 他的目光落在中间睡得正香的女儿脸上，眼神变得无比温柔。 “重要的是，我们现在在一起，汐汐也在。我们才是一家人。” 一家人…… 这三个字，像一道暖流，瞬间淌遍了程舒然的四肢百骸。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夜色模糊了他的轮廓，却让他眼里的坚定和温柔，愈发清晰。 她慢慢地，彻底地放松下来，闭上了眼睛。 这一觉，是六年来，她睡得最安稳的一次。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程舒然是被一阵轻微的说话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看见裴知衍已经穿戴整齐，正半蹲在床边，低声跟刚睡醒的汐汐说着什么。 “叔叔，早。”汐汐揉着眼睛，奶声奶气地打招呼。 “早。”裴知衍帮她把滑下去的被子拉好，“再睡会儿，妈妈还在睡。” 汐汐摇摇头，从床上爬起来，凑到程舒然脸边，轻轻亲了一下。 “妈妈，早安。” 程舒然的心，软成了一片。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裴知衍对程舒然做了个“我去看”的口型，起身走了出去。 第51章 第一枪 第五十一章第一枪 裴知衍走过去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精明干练。 “裴先生。” 男人微微颔首，目光越过裴知衍，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屋内的情形。 “秦律师，请进。”裴知衍侧身让他进来。 程舒然已经抱着汐汐从卧室走了出来。 秦律师的目光落在程舒然脸上，又在她怀里那个睡眼惺忪的孩子身上停顿了一秒，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这位是秦峥律师，我大学同学的父亲，江城最好的刑事律师。”裴知衍简单介绍道。 “秦律师，您好。”程舒然主动开口。 “程小姐，你好。”秦峥的语气很客气，但眼神却带着职业性的审视，“知衍已经把大概情况跟我说过了，我们直接进入正题？” “好。” 三人在沙发上坐下，汐汐被裴知衍抱在怀里，手里塞了一个小玩具，乖乖地自己玩。 “程小姐，你的诉求是什么？”秦峥开门见山。 “我要告周曼云。”程舒然的声音很平静，“蓄意伤人，以及，她跟我母亲的死有关。” 秦峥推了推眼镜，“蓄意伤人，有目击证人，有伤情鉴定，这个不难，但多年前的案子，想要翻案，需要确凿的证据。” 程舒然没有说话，只是起身，从卧室里拿出了那个牛皮纸信封，将里面的信和那沓英文文件递了过去。 秦峥接过来，先看了那封信。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镜片后的目光却一点点变得锐利。 看完信，他又快速翻阅了那份信托协议。 “动机很充分。”他将文件放回信封，看向程舒然，“但是，这只能作为旁证，证明周曼云有谋夺财产的动机，并不能直接证明你母亲的死是她所为。” “我知道。”程舒然点头，“所以才需要您，我当年确实是听到过他们在电话里谈的事情，也确实是想要伤害我母亲，我母亲就意外死亡了，他们甚至还想对裴知衍家里人下手，我那时很慌张，怕他也跟着我出问题，于是只好……” 后面的话不用说，恐怕他们也知晓。 “行，我大概了解情况，不过我需要你母亲当年的所有病历资料，以及当时主治医生的联系方式。”秦峥说，“还有，周曼云这些年经手的所有财产往来，最好能有一份详细的清单。” “病历和医生，我会去想办法。”程舒然说，“财产的事，我并不清楚。” “这个交给我。”裴知衍一直没说话，此刻沉声开口，“我会找人去查。” 秦峥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可以，另外，程小姐，我需要一份你的正式授权委托书，以及你和周曼云女士这些年的所有接触记录，越详细越好，比如他是如何亏待你之类的，或者是有没有对你造成什么人身伤害等都可以写，包括证据能找到的，也尽量一并发给我，任何你觉得不对劲的地方，都可以给我。” “好的。” “我们留个联系方式。”秦峥拿出手机，“后续有任何进展，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我的团队也会立刻开始着手调查取证。” “谢谢您，秦律师。”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秦峥站起身，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程小姐，这场官司不好打，时间线长，耗费的精力也大，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准备好了。”程舒然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送走秦峥，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程舒然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有些失神。 “在想什么？”裴知衍给她倒了一杯水。 “我在想，我是不是很没用。”程舒然的声音很轻，“如果没有你，我甚至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又说傻话。”裴知衍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我不是说了吗，我们是合伙人。” “可是……” “没有可是。”裴知衍打断她，“你负责提供核心目标，我负责清除所有障碍，我们分工明确。” 他的手很暖，干燥的掌心包裹着她微凉的指尖，带来一种安定的力量。 程舒然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是把我当老板了？” “嗯。”裴知衍煞有介事地点头，“所以，老板，现在有什么新指示？” “暂时没有。”程舒然抽回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等你好消息。” 气氛，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就在这时，裴知衍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蹙起，起身走到阳台去接。 “喂，主任。” “……我知道，七号床那个病人情况特殊，我昨晚看过他的最新报告了。” “手术方案不能再拖了，今天下午必须做。” “……我马上回医院。” 他挂断电话，走回客厅，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平日里在医院的冷静和严肃。 “医院有急事？”程舒然问。 “嗯，情况比较复杂，我必须回去。”裴知衍看着她，眼底带着一丝歉意，“本来想多陪你们两天的。” “去吧。”程舒然站起身，替他理了理微皱的衣领，“工作要紧，我们这里没事。” 她表现得越是通情达理，裴知衍心里的愧疚就越深。 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我尽快结束，晚上回来。” “不用。”程舒然靠在他怀里，摇了摇头，“医院离这里太远了，来回折腾太累，你忙完就在医院休息，周末再回来就行。” “可是……” “裴知衍，”程舒然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你有你的战场，我也有我的，你不用把我当成易碎品。” “好。”他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个吻，“听你的。” 现在程舒然碰到了许多事情，如果事事都依靠她的话，会让程舒然很没有存在感，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得由她自己亲力亲为，这才最好。 不过，他已经准备好了，要跟程舒然一起共同进退。 不管发生什么样的事情，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程舒然接到了来自父亲的电话，此时，她正在阳台收拾整理。 汐汐从客厅跑过来，趴在阳台门框上。 “妈妈，谁打电话呀？” “没谁，打错了。” 话音刚落，手机又响了。 还是程远山。 程舒然把抹布丢进盆里，站起身，接了。 第52章 新采访 第五十二章新采访 宋薇也不在意，直接走了。 她的本事也不差，能在程舒然请假的两周里拿下这个岗位，靠的不只是嘴皮子功夫，还有实打实的数据。 程舒然不当回事？ 那正好。 她最怕的是对方跟她死磕，闹到主管那里去扯皮。现在对方直接放手，省了她多少麻烦。 …… 程舒然回到工位，打开邮箱，一封一封回复堆积的邮件。 十一点半，主管办公室的门开了。 “舒然，进来一下。” 主管姓陈，四十出头，做了十几年杂志行业，脾气不大，但看人的那双眼睛一向精准。 程舒然起身，拿着水杯进去了。 陈主管示意她坐。 “手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不影响工作。” 陈主管点点头，靠在椅背上，搓了搓下巴。 “云城那个岗位的事，你应该知道了。” “知道了。” 陈主管看了她一眼，似乎在判断她的情绪。 “本来是给你留着的，但你连着请了这么久的假，中间联系也断了好几天，上面催得紧，我总不能一直空着那个位置。” 程舒然端着杯子，没喝，也没接话。 陈主管往前倾了倾身子。 “你心里有怨气没有？” “没有。” “真没有？” “陈姐，”程舒然放下杯子，“我请假是事实，岗位空不了太久也是事实。宋薇拿到了就拿到了，我没什么好说的。” 陈主管盯着她看了三秒。 “你这姑娘，什么都好，就是太拎得清了。”她摇了摇头，“拎得清到让人心疼。” 程舒然没应声。 陈主管从抽屉里抽出一包纸巾丢给她，“别绷着了，要哭就哭两声，这办公室隔音还行。” “我真没事。”程舒然笑了一下。 是真笑。 她现在手里有律师，有裴知衍，有妈妈留下的底牌，一个岗位升迁算什么？ 她脑子里每天转的是怎么把周曼云送进监狱，怎么给妈妈讨一个公道。 区区一个云城的机会，还真排不进她的优先级里。 陈主管见她确实没有要崩的迹象，终于松了口气。 “行吧，那正好有个事跟你说。” 她从桌上拿起一份资料，推到程舒然面前。 “上周集团那边传下来的采访任务，江城这边的顶级企业家专栏，对方只给了一次机会，就这一个名额。” 程舒然低头翻了一下。 资料封面上印着公司logo和一行加粗的标题—— 【城市先锋·行业领袖专访系列】 再往下翻，受访者资料页。 照片栏空着，只有一行打印体的名字。 沈屿。 程舒然的手顿了一下。 沈屿。 这两个字在脑海里弹了一下，带着一种奇怪的既视感。 游乐场。 那个穿着随意却周身贵气的男人，懒洋洋地冲她递出名片，嘴里说着“你单身吗？” 那张名片她没收，但名字她记住了。 不会这么巧吧？ “怎么了？认识？”陈主管注意到她的反应。 “不认识。”程舒然翻过那页，继续往下看，“名字有点眼熟，可能是同名。” 资料上的信息少得可怜，沈屿，沈氏集团执行董事，年龄未标注，履历一片空白，只有集团旗下的产业列表密密麻麻排了半页纸。 地产，金融，文娱——每一条线都是大手笔。 “这个人什么来头？”程舒然合上资料。 “你问我？我也想知道。”陈主管摊手，“算是个大人物，江城本地的，平时极少接受媒体采访，这次肯给我们杂志一个专访机会，上面高兴得快把天花板掀了。” “那为什么给我？” “因为别人不敢接。” 程舒然抬起头。 陈主管双手交叉，靠在椅背上。 “这位沈总的名声你可以去打听打听，脾气大，规矩多，之前有三家媒体去约采，全被轰出来了，其中一家的记者还当场被助理请出了办公楼，说是提问冒犯了沈总。” 程舒然翻了个资料页，上面只写了简单的公开信息，连张正式照片都没有。 “我之前问了一圈，小周不敢去，老张说他那天有事，宋薇……” 陈主管顿了一下。 “宋薇说她马上要去云城交接，时间对不上。” 程舒然听懂了。 谁都不想碰这块烫手山芋，采访做好了是锦上添花，做砸了就是职业污点。 一个脾气差的受访者加一次不可控的对话，风险太大，收益不确定。 把这个甩给她，一个刚请完长假、刚丢了晋升的人——怎么看都带着点反正你也没什么可失去的的意味。 程舒然把资料放回桌上。 “什么时候？” “后天下午两点，地点在沈氏集团总部，三十七楼。” “采访时长？” “对方只给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做一个专栏深度稿？” “所以我说难度大。”陈主管看着她，“你要是觉得不行，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程舒然没有立刻回答。 四十分钟，一个几乎不接受媒体的受访者，一份空白到离谱的背景资料，外加三家同行折戟的前车之鉴。 换成以前的她，可能会犹豫。 但现在？ 算了，一个难搞的采访对象而已。 “我接。” 陈主管挑了下眉。 “你确定？” “确定，资料我带走，后天之前我会准备好提纲。” 程舒然拿起那份资料，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停了一步。 “陈姐。” “嗯？” “这个采访稿出来之后，署名归我，版面位置我自己跟编辑部谈，可以吗？” 陈主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倒是不客气。” “本来就该是我的，不客气才对。” 程舒然拉开门走了出去。 程舒然在工位上翻到资料最后一页，上面只印了一行字—— 【注：沈屿先生对个人隐私极为重视，采访中严禁涉及家庭背景、情感状况及未公开商业计划。违者将立即终止采访并追究相关责任。】 程舒然盯着情感状况四个字。 游乐场那天，这个人上来第一句话就问她是不是单身。 资料上写着严禁提及情感状况。 这种反差—— 到底是同一个人，还是同名同姓？ 程舒然把资料合上，摁进抽屉里。 想那么多没用，后天见了面就知道了。 她打开电脑，开始搜索s.y.集团的公开报道。 搜索结果出来的那一瞬间，屏幕上弹出的第一张新闻配图让她的手悬在了鼠标上方。 照片拍得很远，是某个商业论坛的侧拍，画面中央一个高大的男人正从车上下来，半张脸被墨镜遮住，但那个下颌线的弧度、那种浑不在意的步态—— 程舒然的指尖贴在屏幕边缘，一动不动。 是他。 第53章 拒绝过的名片 第五十三章拒绝过的名片 两天后，下午一点四十五分。 程舒然站在沈氏集团总部的楼下，抬头看着这栋耸入云霄的玻璃幕墙建筑。 前台礼貌地指引她到专用电梯，电梯直升三十七楼，快到让她耳膜有些发胀。 三十七楼的电梯门一开，就是一片开阔得有些过分的接待区。一个穿着职业套装、妆容精致的女人已经等在那里。 “程小姐，您好，我是沈总的助理，林秘书。” “林秘书，您好。” “沈总还在开会，请您先到会客室稍等。” 程舒然被领进一间小会客室，林秘书给她倒了杯水，然后就退了出去，全程礼貌，但疏离。 程舒然看了一眼手表，离两点还有五分钟。 她拿出准备好的提纲，又看了一遍，小周那些话，她不是完全没听进去，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打鼓。 两点整，会客室的门被推开。 林秘书走进来，“程小姐，沈总在办公室等您。” 程舒然深吸一口气，拿着采访本和录音笔，跟着她穿过一条走廊。 尽头的办公室门是开着的。 那间办公室大得惊人，几乎占据了整个楼层的南面，整面墙的落地窗外，是江城最繁华的cbd景象。 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风景，而是那个坐在沙发上的男人。 他没穿西装，只是一件质感极好的黑色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姿态闲散地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平板。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那张脸，英俊得极具攻击性，眼神懒洋洋的，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是他。 游乐场那个男人。 程舒然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白的。 所有准备好的问题，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可笑。 “程小姐，”沈屿放下平板，冲她抬了抬下巴，“我们又见面了。” 程舒然握着采访本的手指紧了一下，她迅速调整好表情，走了过去，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沈总，您好。” “别这么客气。”沈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落在她手里的采访本上，“听说你们杂志社，除了你，没人敢来？” 程舒然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大家手头都有别的工作，正好我时间比较方便。” “是吗？”沈屿笑了笑，没戳穿她，“那开始吧，不是说只有四十分钟？” 程舒然打开录音笔，翻开采访本，准备问第一个问题。 “在你问我之前，”沈屿忽然开口，“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程舒然抬起头。 “手上的伤，好了吗？” 程舒然的动作顿住了。 他怎么会知道？ “看来是还没好全。”沈屿靠回沙发里，语气很平淡，“江家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程舒然彻底僵住了。 如果说刚才只是惊讶，现在就是震惊。 他不仅记得她，还知道她身上发生了什么。 江家，周曼云，这些事情才发生多久？他一个身在云端的大人物，是怎么知道的？ “沈总……” “叫我沈屿。”他打断她，“我不太喜欢听人叫我沈总。” 程舒然看着他，脑子里飞速运转。 “你调查我？” “谈不上调查。”沈屿的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敲，“江城就这么大，想知道点什么事，不难。” 程舒然的心沉了下去。 她以为自己拿到了一个烫手山芋，现在看来，这根本就是个专门为她设的局。 “你今天让我来，不是为了采访吧？” “是，也不是。”沈屿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玩味的探究，“我对你们杂志的专栏没兴趣，但我对你这个人，有点兴趣。” 程舒然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她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人，不按常理出牌，直接把目的摊在桌面上，让她所有的话术和技巧都无处遁形。 她索性也放开了。 “沈先生，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不明白？”沈屿挑了下眉，“那天在游乐场，我不是说得很清楚了？” 程舒然抿着唇，没说话。 她以为他就是个心血来潮搭讪的纨绔子弟，现在看来，完全不是。 这个男人，比她想象中要深得多。 “那天你没收我的名片，我还以为你对我一点印象都没有。”沈屿换了个姿势，身体微微前倾，“现在看来，你记得很清楚。” “所以呢？”程舒然反问，“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沈屿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那个孩子，不是你妹妹吧？” 程舒然的呼吸，在瞬间停滞了。 她死死地盯着他，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 可他没有。 他的表情平静，眼神坦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她是你的女儿，对吗？” 程舒然承认了。 因为，对于一个顶级富豪来说，什么女人没有见过，既然已经调查清楚，就更不可能会对一个单亲妈妈有兴趣。 “你倒是坦白。”他说。 “不然呢？”程舒然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有点冷，“继续骗你，说她是我领养的，或者是我远房亲戚家的孩子？” “沈先生，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了，又何必再来问我。”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沈屿看着她，看着她那副破罐子破摔，却又带着一身傲骨的样子，忽然觉得更有意思了。 “好。”他点了点头，“这个问题问完了。” 他拿起桌上的一个文件夹，扔到她面前。 “你的采访稿，我让助理提前写好了，标题都给你拟了三个，自己挑一个。” 程舒然愣住了。 她打开文件夹。 里面是一份打印好的稿件，从个人经历到行业见解，从集团战略到未来布局，条理清晰，措辞精炼，简直是一篇完美的范文。 “这……” “拿回去交差吧。”沈屿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双手插进裤袋里，“我说了，我对采访没兴趣。” 程舒然合上文件夹，心里五味杂陈。 她站起来，“谢谢。” “不客气。”沈屿转过身，“采访结束了。” 他看了一眼手表。 “现在是两点二十五分，离你预约的结束时间，还有十五分钟。” “这十五分钟，”他朝她走过来，停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们聊点私事。” 程舒然被迫抬起头，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睛。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气。 “你和裴知衍，复合了？” 程舒然的心猛地一跳。 “这跟沈先生有关系吗？” “有。”沈屿的回答毫不犹豫，“如果你单身，我就追你，如果你不是，那我就等。” 程舒然被他这番直白到近乎无赖的话给噎住了。 “沈先生，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我有一个女儿。” “我看到了。” “我跟她父亲之间，关系很复杂。” “看出来了。” “所以……” “所以，这不影响我喜欢你。”沈屿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程舒然，我不是裴知衍，也不是那个姓林的，我没那么多顾虑，也没那么多过往，我看上你了，就这么简单。” 程舒然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第54章 一起吃个饭 第五十四章一起吃个饭 “沈先生，”她终于开口，声音绷得很紧，“我们其实不熟。” “我知道。”沈屿的语气甚至带了点理所当然，“所以才需要多接触。” 程舒然被噎得差点没喘上气。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绕弯子：“我有一个五岁的女儿，她的父亲还在，我和他……关系很复杂，我没有精力，也没有意愿，去开始一段新的关系。” “所以，我拒绝。”她一字一顿地说。 沈屿没说话，半晌，他笑了一下。 “可以。”他说，“拒绝是你的权利。” 程舒然稍微松了口气，至少他没有死缠烂打。 “但是，”沈屿话锋一转，“一起吃顿饭如何？” “好。”程舒然答应了，“我跟你吃饭。” 走出大楼，一辆黑色的阿斯顿马丁已经等在门口。 司机见到沈屿，立刻下车拉开后座车门。 沈屿侧身，让她先上车。 程舒然钻进车里，车内空间宽敞，真皮座椅泛着哑光。沈屿跟着坐进来，车门关上，将外面的喧嚣隔绝开。 司机发动车子，平稳地驶入车流。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在一家看起来很私密的餐厅门口停下。 沈屿收起手机，推门下车。“到了。” 程舒然也跟着下来，司机把车开走了，沈屿领着她推门进去。 餐厅内部很安静，暖黄色的灯光，原木桌椅，绿植点缀其间，没有嘈杂的食客，只有几桌客人低声交谈。 领位员看到沈屿，立刻迎上来，恭敬地引他们去了一个靠窗的卡座。 菜单递上来，沈屿推给程舒然，“你点。” 程舒然翻了翻，都是些精致的西餐和创意菜，她没什么胃口，随便指了一个套餐。 “这个吧。” “跟我一样。”沈屿对领位员说。 领位员点头，拿着菜单退下了。 程舒然把文件夹放在一边，端起桌上的柠檬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压下了那点焦躁。 “现在可以说了吧？”她抬起眼。 沈屿正拿着湿巾擦手，动作优雅。“说什么？” “游乐场。”程舒然盯着他，“那天你为什么会在那里？以你的身份，应该不会亲自去那种地方闲逛。” 沈屿擦完手，把湿巾叠好放在一边，“游乐场是我的。” 程舒然愣了一下。 “旗下的产业之一。”沈屿靠在沙发里，姿态放松，“之前设施出过点小问题，有游客受了轻伤，我过去看看情况。” “所以你不是去玩的？” “玩？”沈屿挑了下眉，“我都多大了，一个人跑去游乐场坐旋转木马？” 程舒然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这话倒是挺符合他这个人设的。 不过，沈屿看到她这个样子，倒是夸赞她有意思。 “我有什么意思？” “一般人被我这么直接地拒绝，要么恼羞成怒，要么就坡下驴，你倒好，拒绝完还愿意跟我吃饭，吃完还帮我找理由开脱。”沈屿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就不怕我真是什么坏人？” 程舒然的动作顿了一下。 怕吗？说不怕是假的。 “怕。”她承认，“但我想赌一把。” “赌什么？” “赌你不是坏人。”程舒然看着他，“赌这顿饭吃完，我能全身而退。” “那你赌对了。”他最终说，“我不是坏人。” “至少对你不是。” 这话有点歧义，程舒然皱了下眉。 在吃饭过程中，程舒然其实也多次感到有些不太适应。 怎么说呢，别人见不到的大佬，却莫名其妙的，在游乐园跟她白，还不介意她有一个五岁的女儿，也知道她经历的那些事。这怎么看都觉得很诡异。 感觉就像是在做梦一样，对方到底喜欢她什么呀？ “沈屿。”她放下叉子。 “嗯？” 她问:“我总觉得你在某些方面对我过于坦诚了，我不觉得我有什么能吸引到你的地方，我反倒还觉得你这样让我觉得很诡异。” 沈屿停下动作，看着她。 她笑了笑，窗外的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因为我觉得你值得。”他说，“值得别人用真心对待，而不是用算计和试探，而且我也没跟你说什么，不都是你问我答吗？” 程舒然怔住了。 她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不对。 她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不能这么想。 裴知衍是裴知衍，沈屿是沈屿，这是两个人。 “你不用觉得有负担。”沈屿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我做什么是我自己的事，你怎么回应是你的事，我们两不相欠。” “但愿如此。”程舒然低声说。 这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结束时，沈屿坚持买了单。 两人走出餐厅，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我送你回去？”沈屿问。 “不用，我自己打车。”程舒然摇头。 “也好。”沈屿没有勉强，从口袋里拿出车钥匙，“那我先走了，有什么事可以联系我。” “好。”程舒然点头。 程舒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人，到底图什么？ 她想不明白，也不打算继续想。 妈妈的案子，汐汐的未来，裴知衍那边……一堆事情等着她处理，哪有精力去琢磨一个刚认识的陌生男人。 她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启动，驶入主干道，程舒然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 殊不知，餐厅街对面的停车场角落里，一辆深灰色轿车停在阴影里。车窗微微降下一条缝，露出一个对准餐厅门口的长焦镜头。 镜头后的人，冷静地按下快门，拍下了沈屿和程舒然分别的画面。 然后，他收起相机，拿出手机，将刚刚拍到的照片发送出去。 收件人备注只有一个字——她。 几公里外，一栋公寓楼内。 一个年轻女人坐在客厅里，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她的脸。 她点开刚刚收到的照片，放大，仔细地看着画面里的程舒然。 女人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屏幕上那张脸。 然后，她关掉屏幕，拿起桌上的一个旧信封。信封已经发黄，上面没有字，但封口被撕开过。 她抽出里面的纸片，看了一眼。 纸片上只有一行手写的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找到她。】 女人把纸片放回信封，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街道车水马龙，行人匆匆。 她的视线落在远处某个方向，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意义不明的弧度。 第55章 我们一起 第五十五章我们一起 程舒然在幼儿园门口接到汐汐，小姑娘像只快乐的蝴蝶，扑进她怀里。 “妈妈！” 程舒然刚把女儿抱起来，一辆黑色的suv就无声地滑到她们面前停下。 车门打开，裴知衍从驾驶座上下来。 “上车。”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但动作却不容拒绝，已经绕过来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汐汐眼睛一亮。 “是叔叔！” 程舒然抱着女儿的手臂紧了紧，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不用麻烦了，我们自己打车回去。” “这里不好打车。”裴知衍说，他看着汐汐，“外面风大，快上车。” 汐汐已经从程舒然怀里挣扎着要下去，小短腿朝着车门的方向蹬。 “妈妈，我要坐叔叔的车！” 程舒然看着女儿兴奋的脸，再看看裴知衍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最后还是抱着汐汐坐了进去。 裴知衍替她们关上门，回到驾驶座，车子平稳地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车内的儿童安全座椅是全新的，汐汐被妥帖地固定在里面，手里拿着裴知衍递过来的一个小魔方，自己玩得很开心。 程舒然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一言不发。 “晚上想吃什么？”裴知衍开口。 “家里有。” “我买了菜，放后备箱了。” 程舒然转过头。 “裴知衍，你不用做这些。” “我顺路。” 这个借口拙劣到程舒然都懒得戳穿。 “别再来接我们了。”程舒然压低声音。 裴知衍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动了一下。 “为什么？” “汐汐会习惯。”程舒然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不希望她习惯一种随时可能消失的好。” 车里的空气瞬间降了下来。 连后座玩着魔方的汐汐都感觉到了，她停下动作，抬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什么是消失的好？”汐汐问。 “就是叔叔明天不来了。”程舒然直接说。 裴知衍猛地踩了一下刹车，车身顿挫了一下，后面的车不耐烦地按了下喇叭。 他重新把车开稳。 “我明天还会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是对着后视镜里的汐汐说的。 汐汐立刻高兴起来。 “好耶！” 程舒然按了按太阳穴。 “裴知衍，我们谈谈。” “在谈了。” “你这样有意思吗？”程舒然终于有了一丝火气，“你每天这样过来，等哪天你家里人知道了，冲到我面前让我滚，你再让我带着汐汐滚一次？” 她不想再经历一次那样的痛苦。 她更不想让汐汐经历。 “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裴知衍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怎么保证？”程舒然反问，“你忘了六年前了吗？你家是什么样的门第，我家又是什么样的，现在我更不堪，一个带着孩子的单亲妈妈，还跟江家闹出那样的丑闻，你觉得你父母能接受？” “你觉得他们会怎么看汐汐？” “他们接不接受，不重要。” 裴知衍把车靠边停下，熄了火解释。 他让程舒然下车，自己也跟着下来。 有些话，确实不方便孩子听。 “程舒然，你听清楚。” “我父母那边，我会去处理。” “他们接受，很好，他们不接受，汐汐也是我的女儿，你也是我的女人，这件事，不由他们来决定。” 程舒然被他这番话震在原地。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六年前是蠢，是没保护好你，让你一个人扛了所有事。”裴知衍的握着的拳头紧了紧，“我不会再蠢第二次。” “你的幸福，汐汐的未来，只能由你我来决定。其他人，谁都不行。” 程舒然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坚定和不容置喙。 心底那面被她筑了六年的高墙，好像被这句话砸开了一道裂缝。 她狼狈地转过头，“我不想扯这些。”她的声音很低，“我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我给你的，就是安稳日子。” 裴知衍叹了口气，带她上车，然后重新发动车子。 车子一路开回程舒然住的小区。 停在楼下，裴知衍从后备箱拎出两大袋食材。 “我上去做饭。” “不用，我自己可以。” “你一只手，带着孩子，怎么做饭？”裴知衍不理会她的拒绝，径直往单元门走。 程舒然抱着汐汐跟在后面。 她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心里一团乱麻。 进了屋，裴知衍熟门熟路地走进厨房，把食材放进冰箱，然后开始洗菜。 汐汐跑去自己的小房间玩玩具。 客厅里只剩下程舒然一个人。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正在认真切菜的男人。 这个画面，美好得不真实。 “站着干什么？”裴知衍回头看了她一眼，“去歇着。” “裴知衍。” “嗯？” “你真的想好了？” 裴知衍放下刀，转过身，靠在料理台上。 “我想了六年，你说我想没想好？” 程舒然不说话了。 厨房里只有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 半个小时后，三菜一汤摆上了桌。 糖醋排骨，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还有一锅玉米萝卜汤。 都是很家常的菜。 汐汐坐在自己的儿童餐椅上，吃得小嘴流油。 “叔叔做的排骨真好吃！比妈妈做的好吃！” 程舒然瞪了女儿一眼。 裴知衍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汐汐碗里，又给程舒然盛了一碗汤。 “多吃点，你太瘦了。” 程舒然默默地喝着汤，没有接话。 这顿饭，在一种诡异又和谐的气氛里吃完了。 裴知衍收拾碗筷，走进厨房去洗碗。 程舒然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身影，忽然觉得很疲惫。 她好像怎么推，都推不开这个人。 他就像一张网，温柔又强势地，把她和汐汐一点一点地网进去，让她无处可逃。 与其再来一次痛苦，倒不如就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裴知衍洗完碗出来，擦干净手，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舒然。” “嗯。” “我知道你还在担心。”他说，“你怕我是一时心血来潮，怕我处理不好家里的关系，怕你和汐汐再受一次伤。” 他把她所有没说出口的恐惧，都说了出来。 程舒然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不用怕。”裴知衍看着她，“我说过的话，都会做到。如果你不信，那我们就试试。” “试什么？” “试着像一家人一样过日子。我每天来接你们，给你们做饭，陪汐汐玩。你什么都不用做，就看着我做。” “直到你相信为止。” 程舒然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他，他的眼神很认真，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突兀的铃声打破了客厅里胶着的空气。 裴知衍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程舒然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去，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屏幕上跳动的两个字。 父亲。 第56章 争论 第五十六章争论 裴知衍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片刻。 父亲的名字在那里闪烁，像一个无形的陷阱。 他没有接，只是看着手机震动，一下、两下、三下。 程舒然的身体已经僵硬了。她明白这个电话意味着什么。 “接吧。”她的声音很轻，“毕竟是你的家人，你出门在外，说不定是有什么急事找你。” 裴知衍转过头，“不用。” 家里近期可没什么事，他不需要回去。 “可是，你妈妈身体不好，”程舒然的语气带着某种决绝的平静，“如果真是打电话来找你，你就更应该接电话并且回去，别让他们太担心。” 一个孩子不守在父母的身边，反倒在一个女人这，这估计也会让家里人感到愤怒吧。 电话停止了，那种突然的寂静反而更扎人。 裴知衍放下手机，但没有放回口袋，而是攥在手里。 汐汐从客厅跑出来，钻进程舒然怀里。 “妈妈，你怎么哭了？”小姑娘的手指戳着程舒然的脸颊。 程舒然才意识到眼泪已经无声地滑了下来。 她急忙擦掉，强颜欢笑，“妈妈没哭，灰尘进眼睛了。” 怎么会突然哭呢？难道是已经预见了二人最后的结局吗？ 其实很难想象，这最后的日子会是这般的无助。 哪怕身边有人帮助，但是却依然没办法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其实没什么，比这个更难过。 但，她不会阻止对方去奔赴更好的生活，那太自私了。 裴知衍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的某个地方被狠狠拧了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阳台，回拨了电话。 “爸。”他的声音很冷。 那边传来裴振邦的声音，带着某种压抑的疲惫：“知衍，你妈最近心脏又犯了几次，医生说她情绪不能波动太大，你得回来一趟。” “我在出差。” “什么出差？你调到市二院就是进修，哪来的出差？”裴振邦的语气变硬了，“别跟我打哑谜，回来！” 程舒然坐在沙发上，能听见电话那边男人的声音，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种压迫感透过话筒隔空传来。 汐汐坐在她腿上，小手拽着她的衣服。 “我在照顾一个病人，”裴知衍的声音依然平静，“一个很重要的病人。” “重要？有你妈重要？”那边的声音陡然拔高，“裴知衍，我不管你在干什么，明天必须滚回来，你妈看医生的时候一直在问你，你知道她有多失望吗？” 裴知衍没有立刻回答，程舒然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在微微起伏。 她想站起来，想走过去，想告诉他没关系，她放手。但她动不了。 汐汐把小脑袋靠在她胸口，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服。 “我说过了，”裴知衍最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已经有了，我和程舒然感情很好，我们在一起。”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你说什么呢？”裴振邦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怀疑自己的耳朵。 “程舒然，”裴知衍重复了一遍，“我女朋友，我不会回去。” “你疯了？”这次裴振邦彻底爆炸了，“程舒然？那个把你害成那样的女人？你脑子进水了？六年前她做了什么你忘了？她把你折磨成什么样子你都忘了？” 程舒然的手指陷进了沙发垫子里。汐汐察觉到了妈妈的僵硬，抬起头看她。 “爸，那些事都过去了，”裴知衍打断了父亲的话，“是我不够好，我理解错了，现在我要补偿她，补偿我女儿。” “你女儿？她还有个女儿？”那边传来一声冷笑，“裴知衍，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一个女人六年后带了一个身份不明的孩子，这不就是来勾引你，想骗你的吗？你是不是被迷昏头了？” 程舒然站起身，她需要走开，需要离开这个房间，离开这个让她感到窒息的地方。 汐汐被她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 “妈妈——” “汐汐乖，我们去洗漱睡觉。” 程舒然的声音很轻，但那种决绝透过每个字都能听出来。 她抱起女儿走进卧室，没有看裴知衍。 裴知衍转身，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你听着，”电话那边裴振邦的声音继续炮轰，“你要是敢把这个女人和那个什么不知名的孩子带回裴家，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儿子。我会立刻改了遗产分配，你什么都得不到。” “好。”裴知衍的回答简洁到残忍。 “你——”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程舒然和我女儿，爸，我会好好照顾他们，不用你们操心。”裴知衍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他走到卧室门口，没有敲门，只是靠在门框上。 程舒然已经快速给汐汐洗漱完毕，小姑娘窝在被子里，睡眼惺忪地看着妈妈。 “妈妈，叔叔呢？”汐汐的声音软软的。 “叔叔有事，我们先睡。”程舒然坐在床边，摸着女儿的头。 汐汐很快就睡着了。 程舒然坐了很久，才慢慢起身。 她走出卧室，看到裴知衍还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 “你妈妈——”程舒然的声音很低。 “我知道。”裴知衍看向她，眼里的东西让程舒然想哭。 “你回去吧，”程舒然转过身，走向客厅，“你家里需要你。” “我不回。” “裴知衍——” “我说过，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他走过来，直接握住了她的手腕，“无论发生什么。” 程舒然的手在颤抖。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六年来一直缠着她、追着她、不肯放手的男人，突然觉得很疲惫。 “你这样会毁掉自己，”她的声音沙哑了，“你知道吗？为了我和汐汐，你会失去所有。” “那就失去。”他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程舒然突然想起了母亲的信。想起了那句话：不要相信任何人。 但她已经相信了，她已经被网住了。 她缓缓转身，看着裴知衍的脸，那张她曾经爱得死心塌地的脸庞。 “如果有一天，你后悔了呢？”她问。 “不会。” “你怎么能那么确定？” 裴知衍没有回答，只是把她拉进了怀里。 程舒然的脸贴在他的胸口，能听见他心脏的跳动，很急促，很有力。 她的手指慢慢抓住了他的衣服。 第57章 裴大医生回家 第五十七章裴大医生回家 裴知衍的胸膛很暖，他们两人就像无数恩爱的情侣那样拥抱着，隔着薄薄的衣料，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炙热的温度，和他有力的心跳。 一下，一下，砸在她的心上。 可她终究还是一个非常克制的人。 在这个拥抱几乎要将她融化之前，程舒然伸出手，抵在他胸前，用力将他推开了。 力气不大，但态度很明确。 “谢谢你的帮助。” 程舒然退后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安全距离，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以后，我会还你人情的。” 她抬起眼，看着裴知衍，那双曾经盛满了星光的眼睛，此刻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但是，我们之间也确实不合适，所以，请你不要再为难我了，也别再为难你自己。” 裴知衍看着她，看着她强撑起来的冷漠和疏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往她自己心上扎刀子。 他被她赶走，心里虽然不好受，但更多的是心疼。 他清楚，程舒然就是这样，越是害怕，越是脆弱，她竖起的刺就越尖锐。 “我会帮你处理好当下的事情。”裴知衍没有再上前，只是站在原地，声音低沉却掷地有声，“我不要你任何报答。”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开了。 门被轻轻带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程舒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再也听不见走廊里的脚步声，她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靠在了墙上。 她知道推开他是最理智的选择，可为什么心会这么痛。 不过，他就这样理智的走了吗？不崩溃的问问她？ 她居然觉得自己好差劲，也许，她只是太缺爱，有时想通过这样一遍遍推开别人的方式来感受对方对自己好。 所以，与其这样相互折磨痛下去，不如早些离开为好。 …… 裴知衍没有回医院，而是开着车，径直回了裴家大宅。 他之所以没有强行留下，或者跟程舒然说那些郑重其事的保证话语，就是因为他还有家里的人要搞定。 父母对程舒然多少还带着偏见，他们并不知道当年的那些事，所以，他需要去解释。 车子停在院子里，他抽了半支烟，才推门下车。 客厅里灯火通明，裴振邦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 周清雅坐在一旁，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刚哭过。 “你还知道回来？” 裴振邦见他进来，手里的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 裴知衍没理他，径直走到沙发上坐下，自己倒了杯水。 “你这是什么态度！”裴振邦拍案而起。 “爸，我今天回来，不是跟您吵架的。”裴知衍喝了口水，抬起眼，“我就是回来跟你们说一声，我只会喜欢程舒然一个，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你——”裴振邦气得手指发抖，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知衍，你这是何必呢？”周清雅开了口，声音里满是疲惫和痛心，“妈以前是很喜欢舒然那个孩子，也真心当她是未来的儿媳妇看待，可你看看她六年前做了什么？她为了钱，说不要你就不要你了，把你伤成那个样子，这些你都忘了吗？” “当年的事情有隐情。”裴知衍的语气很淡，却不容置喙。 “有什么隐情能让她一声不吭地就走掉？有什么隐情能让她转头就跟别的男人不清不楚？”周清雅越说越激动，“现在倒好，六年过去了，她又带着一个不知道是谁的孩子回来找你，你还一头就栽了进去！知衍，你是不是昏了头了？” “那是我女儿。”裴知衍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裴振邦和周清雅都愣住了，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你说什么？”周清雅的嘴唇在颤抖。 “汐汐，不是她妹妹，她是我的亲生女儿。”裴知衍看着父母震惊的脸，继续说道，“六年前，舒然离开我的时候，就已经怀了我的孩子。” 这个消息，比刚才他说要跟程舒然在一起，冲击力还要大上百倍。 “这……这不可能！”周清雅猛地站起来，“她……她怎么会……” “所以，妈，你现在明白了吗？”裴知衍站起身，“她不是为了钱，她是为了保护我，保护你们，才选择一个人扛下所有。” “至于当年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周曼云的案子已经立案了，等到时候官司打完，你们自然就知道了。” 他不想再多做解释，事实会证明一切。 “你给我站住！”裴振邦厉声喝道，“就算那孩子是你的，那又怎么样？程舒然她现在是什么身份？一个跟江家那种人家不清不楚，还闹出那么大丑闻的单亲妈妈！你把她带回来，裴家的脸往哪搁？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您要是觉得丢人，可以不认我这个儿子。”裴知衍的语气很平静，却透着一股决绝的意味。 “你……你这个逆子！”裴振邦气得捂住胸口，大口喘着气。 “老公！”周清雅赶紧过去扶住他。 “知衍，你非要把你爸气死才甘心吗？”周清雅哭着喊道，“你就为了那个女人，连自己的父母都不要了吗？你让她给我们裴家蒙羞，你以后在外面怎么见人？”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裴知衍的视线扫过自己的父母，“我只知道，我欠她们母女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我今天回来，就是通知你们一声。” “至于你们接不接受，那是你们的事。” 说完，他不再看父母一眼，转身就往外走。 “裴知衍！你今天要是敢踏出这个门，以后就别再回来！”裴振邦在他身后怒吼。 裴知衍的脚步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 他走出大门，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夜色深沉，他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秦峥的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 “秦叔，是我，裴知衍。” “这么晚了，有什么急事？” 裴知衍看着车窗外无边的夜色，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关于周曼云的案子，我的要求只有一个。” “全力推进，不计成本，让她把牢底坐穿。” 第58章 急不可耐 第五十八章急不可耐 电话那头，秦峥翻阅文件的沙沙声清晰可闻。 “知衍，我明白你的心情。”秦峥的语气沉稳老练，带着长辈的宽慰，“我记下了，不过，有些话我得提前给你透个底。” “您说。” “进度能加快吗？很难。”秦峥如实回答，语气严谨，“周曼云的案子牵扯的时间太长，六年前的很多证据都被刻意抹除或者销毁了，现在的一切都在调查取证当中，暂且还没有那么快能定案，你要有打持久战的心理准备。” 裴知衍眉头紧锁，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泛白，“一点捷径都没有？” “法律不走捷径。”秦峥笑了笑，“不过你放心，只要你的资金和人脉到位，我这边抽丝剥茧，一定能把她送进去，只是需要时间。” “我怕她等不了。” 裴知衍低声说。 他太了解程舒然了，那个女人现在就像是一张拉满的弓，随时都会绷断。 “程小姐是个聪明的女人，她会理解的。”秦峥安抚道，“结果一定是好的，只要证据链闭合，周曼云跑不掉。” 裴知衍深吸一口气，“好，我明白了。” “你现在就不用太担心了。”秦峥继续说道，“也不要过度忧虑，当下这些处境就摆在这里，急也没用。耐心等待，别在这个节骨眼上自乱阵脚。” “多谢秦叔。” 挂断电话，夜色更浓。 裴知衍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眼神深邃。 他知道，现在除了等待，更重要的是怎么把那个缩回壳里的女人重新拽出来。 另一边，程舒然坐在昏暗的客厅里，连一盏地灯都没有开。 窗外的月光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白霜。 她抱着膝盖，将下巴抵在手臂上，脑海里全是不久前裴知衍被她推开时，那双受伤却又隐忍的眼睛。 其实她很清楚，自己和裴知衍之间的缘分，大概率已经走到了最后。 六年的鸿沟，身份的差距，裴家父母的阻挠，还有她心里那道跨不过去的坎。 哪怕他现在表现得再坚定，可时间一长呢？当激情褪去，当生活的琐碎和家庭的压力接踵而至，他真的能一直坚持下去吗？ 她赌不起。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的亮光刺痛了她的眼睛。 来电显示：林沉。 程舒然深吸了一口气，滑下了接听键。 “喂。”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还没睡？”林沉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慵懒，却透着一丝敏锐，“裴知衍去找你了？” “嗯。” “你们谈得怎么样？” “没怎么谈。”程舒然垂下眼帘，“我让他走了。” 林沉似乎并不意外，“赶走了？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程舒然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林沉，我觉得很累，我不想拖累他，也不想再回到那种患得患失的日子里。” “不想拖累？”林沉嗤笑一声，“程舒然，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伟大？你现在最该想的，是怎么把你妈的仇报了，怎么把你女儿抚养长大，至于裴知衍，你想清楚了吗？” “这跟喜不喜欢没有关系。”程舒然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理智，“我们不合适。” “不合适？”林沉追问，“哪里不合适？就因为他家里人不同意？还是因为你觉得你配不上他？” “都有。”程舒然闭上眼，“我不想要这种充满变数的生活。我只要安稳。” 林沉在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程舒然，你既然这样想，那就应该搞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这才是最关键的。” “我想要的，就是平静。” “平静？你现在有平静吗？”林沉反问，“你把他推开，你自己心里好受吗？你如果不搞清楚自己到底是要彻底断了，还是想再拼一把，到最后苦恼的只能是你自己。不然的话，你只会一直在这个死胡同里打转，很疲乏，也很折磨。” 程舒然咬着唇，“我知道。所以我才让他走。” “那他信吗？” 程舒然苦笑了一声，“你我之间的事情，不是已经被他知道了吗？就算如此的话也没有人会相信我们的。” 之前她用林沉当挡箭牌，裴知衍虽然查清楚了林沉只是她的朋友，但那种占有欲和危机感却一点没少。 林沉在那头弹了弹烟灰，“他知道我是假的，那又怎么样？就算他不相信，你不会找别人吗？” 程舒然愣了一下。 “你要是真想让他死心，办法多得是。”林沉的话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她的伪装，“问题是，你真要跟他在一块吗？” 程舒然没有说话。 林沉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旁观者的清醒和残忍：“程舒然，你忘了六年前的事情吗？”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程舒然的心口。 “六年前，你也是这么相信他，结果呢？”林沉一字一顿地说，“再来一次也是一样的。裴家那样的门第，不是你靠着一腔孤勇就能进得去的。就算他现在为了你跟家里决裂，以后呢？等他后悔了，等他觉得累了，你和汐汐怎么办？” 程舒然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而且，你有没有想过。”林沉顿了顿，抛出了最致命的一击，“他现在对你这么执着，也许只是因为不甘心罢了。” 不甘心。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瞬间扎进了程舒然最脆弱的神经。 “他天之骄子，顺风顺水，唯独在你这里栽了跟头，六年前你甩了他，六年里他找不到你，现在你带着他的女儿出现，他男人的自尊心和占有欲作祟，当然要不顾一切地把你追回来。”林沉的语气很平淡，却字字诛心，“可是，等他真的得到了，等他发现你不过是个为了生活精疲力尽的单亲妈妈，等他把那点不甘心消耗殆尽，你觉得，你们还能走多远？” 电话挂断了。 程舒然保持着接听的姿势，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很久。 林沉的话，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死死地罩在里面。 是啊，六年前的教训还不够吗？ 她怎么能因为他现在的几句承诺，就再次把自己的全部底牌都交出去？ 她有妈妈留下的信托基金，有秦律师帮她打官司，她完全可以靠自己站起来，为什么非要去依附一个随时可能抽身的男人？ 不甘心。 裴知衍对她，真的只是不甘心吗？ 程舒然痛苦地抱住头。她不敢去深想，因为只要顺着这个思路走下去，她就会发现，自己所有的坚持和防备，都是那么不堪一击。 她必须保护自己，更必须保护汐汐。 她也在考虑这一切，理智渐渐占据了上风。 第二天，清晨。 程舒然早早地起了床，给汐汐做了早餐，然后像往常一样送她去幼儿园。 她没有看楼下，也没有去寻找那辆熟悉的车。 到了公司，她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试图用忙碌来麻痹自己。 临近中午，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嗡——嗡——” 屏幕上闪烁着裴知衍三个字。 程舒然盯着那个名字，手指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脑海里，林沉的话再次响起：“再来一次也是一样的……他也只是对你不甘心罢了……” 手机震动了很久，直到自动挂断。 不到一分钟，再次震动起来。 程舒然深吸了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的挣扎，最终，她拿起手机，直接按下了静音键，然后将手机翻了个面，扣在了桌子上。 她开始不接他的电话了。 第59章 不理 第五十九章不理 这把，裴知衍盯着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着连续五个未接通的记录。 最后一次，甚至只响了一声，就被直接挂断了。 “程舒然，你真是好样的。” 裴知衍咬着牙，冷笑了一声。 他太清楚她在想什么了。 她以为只要不接电话，只要装死，就能把他们之间好不容易撕开的口子重新缝合？ 做梦。 裴知衍一把扯松领带，猛地踩下油门，黑色的suv像一头发怒的猎豹，直接在路口掉头，朝着程舒然公司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今天非要当面问清楚，她到底还要缩在那个乌龟壳里多久。 然而，车子刚开出两个路口，被扔在副驾驶上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裴知衍扫了一眼屏幕，眉头瞬间皱紧，是市二院外科的主任。 他按下蓝牙接听键，声音还带着未散的寒意：“喂，主任。” “裴知衍！你在哪儿？”电话那头，主任的声音焦急万分，背景音里满是仪器的滴滴声和护士的喊声，“马上回院里！立刻！” “我在外面，有点私事。” 裴知衍看了一眼导航，离程舒然的公司还有三公里。 “私事往后推！七号床那个特殊的重症病人突发问题，情况极度恶化！现在除了你，没人敢接这台手术！”主任急得几乎在吼，“这可是上面重点关注的病例，要是抢救不过来，不仅是你，整个科室都要跟着吃不了兜着走！你赶紧给我滚回来！” 裴知衍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骨节泛白。 前面就是红绿灯，向左是程舒然，向右是医院。 “主任，我这边……” “人命关天！裴知衍，我知道你有情绪，但现在不是你任性的时候！十分钟，我只给你十分钟！”主任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车厢里恢复了死寂。 裴知衍死死盯着前方的红灯，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焦躁强行压了下去。 他是个医生。他没有办法在这个时候不管不顾地去找程舒然。 一旦手术台上的病人出了事，后续引发的医疗纠纷和风波，绝对不是他一个人能承担的。 到时候，麻烦缠身，他连保护程舒然的底牌都会被削弱。 “算你走运。” 绿灯亮起，裴知衍猛打方向盘，车子在刺耳的轮胎摩擦声中右转，朝着市二院的方向狂奔而去。 同一时间，程舒然的办公室里。 手机安静地躺在桌面上，屏幕黑着，程舒然正在核对一份长达二十页的合同，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那个连续挂断裴知衍电话的人根本不是她。 “舒然姐。”小周抱着一摞资料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的脸色，“你没事吧？我看你一上午都没怎么看手机，是不是有什么急事啊？” “没事。”程舒然头也没抬，手中的签字笔在纸上划过一道利落的痕迹，“工作时间，不处理私事，这几份文件你拿去让法务部再过一遍，下午三点前给我。” “哦，好。”小周接过文件，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那个……真没吵架啊？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去忙吧。”程舒然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小周吐了吐舌头，赶紧溜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程舒然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她端起手边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让她的头脑更加清醒。 就在这时，桌上的座机响了。 “喂，你好，程舒然。” “程小姐，是我，秦峥。” 听到这个名字，程舒然立刻坐直了身体，声音也变得严肃起来：“秦律师，是案子有什么新进展吗？” “对。”秦峥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沉稳，“我团队的人已经查到了周曼云六年前的一笔海外资金流动，虽然她做得很隐秘，绕了几个空壳公司，但只要顺藤摸瓜，还是能找到跟那笔信托基金的关联，另外，你昨天提供的那些病历复印件，我找了专业的医疗鉴定机构在看。” “大概需要多久能出结果？”程舒然直奔主题。 “最快也要半个月。”秦峥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程小姐，有件事我觉得还是有必要跟你说一声。” “您说。” “知衍昨晚半夜给我打电话，情绪很激动。”秦峥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他让我不计成本，全力推进这个案子，你们两个……” “秦律师。”程舒然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一码归一码。这个案子是我委托您的，所有的律师费、调查费，我都会按照市场最高价，一分不少地结给您。” 秦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至于裴医生的意思，”程舒然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眼神没有丝毫波动，“您听听就好，不用算在我头上。他不是当事人，不代表我的立场。” “程小姐，你是个聪明人。”秦峥叹了口气，“但知衍那孩子，认死理。” “那是他的事。”程舒然的语气很淡，“我现在只关心一件事，那就是怎么把周曼云送进去。其他的，我不在乎，也没有精力去管。” “好，我明白了。”秦峥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态度，“我会只对你负责。有新情况我会随时联系你。” “谢谢秦律师。” 挂断电话，程舒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知道自己刚才的话有多绝情，但她必须这么做。 如果在意了，如果心软了，那她这六年吃的苦算什么？ 下午六点，下班时间。 程舒然刚走出公司大楼，手机就响了。 这次还是林沉。 “喂。”她接起电话，走向路边的出租车停靠点。 “下班了？”林沉的声音懒洋洋的，透着一股看戏的闲适，“今天过得怎么样？裴大医生没去公司堵你？” “没有。”程舒然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家里的地址，然后才对着电话说，“他没那个闲工夫。” “哟，听这语气，真断了？”林沉笑了一声，“我本来还以为，他会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把你绑回去呢。” “林沉，你很闲吗？”程舒然看着车窗外的车水马龙，眼神平静，“如果你打电话来只是为了调侃我，那我挂了。” “别介啊。”林沉收敛了笑意，“我这是关心你。你今天一整天都没接他电话吧？” “嗯。” “够狠。”林沉评价道，“你就不怕他真生气了，以后都不管你了？” “我为什么要求着他管我？”程舒然反问，声音里透着一股冷意，“我手里有钱，有律师，有证据，我妈的仇我自己报，我女儿的未来我自己挣。他管不管我，有什么区别？”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程舒然，你现在真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林沉叹了口气，“不过，这样也好。只要你别后悔就行。” “我没什么可后悔的。”程舒然垂下眼帘，看着自己受伤的手臂，“我只知道，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是最愚蠢的做法。只要我不在意，就不会受伤。” 第60章 女儿忘了那个叔叔 第六十章女儿忘了那个叔叔 日子像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关于裴知衍的痕迹，都随着程舒然那个扣在桌面上的手机，被隔绝在了生活之外。 他发的那些信息，打来的那些电话，程舒然一个都没看，一个也没回。 起初的两天，她甚至有些刻意地不去想，强迫自己把所有注意力都投入到工作中。 时间一长，好像也真的就习惯了。 没有了提心吊胆，没有了无休止的拉扯，生活回归到一种单调却安宁的轨道上。 这天晚上，程舒然给汐汐讲完睡前故事，小姑娘抱着兔子在床上滚来滚去，突然问了一句。 “妈妈，那个很会做排骨的叔叔，是不是再也不会来了？” 程舒然给汐汐掖被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以为孩子已经忘了。 程舒然坐到床边，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头发，试探性地问：“汐汐想他了吗？” 汐汐抱着兔子，大眼睛在昏黄的夜灯下忽闪忽闪的。 她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想。” 程舒然的心沉了一下。 “他做的排骨很好吃，还会给我买草莓蛋糕。”汐汐掰着手指头数，“他还给我梳辫子，虽然梳得好丑。” 小孩子的心思最是单纯，谁对她好，她就记着谁。 程舒然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她正想着该怎么解释，汐汐却突然凑了过来，小手抓住了她的衣角。 “但是，”汐汐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我感觉妈妈不喜欢那个叔叔来我们家。” 程舒然愣住了。 “每次他一来，妈妈虽然也笑，但是眼睛里不高兴。”汐汐皱着小鼻子，一本正经地分析，“妈妈要是不喜欢，那汐汐也不喜欢他了。” “真正陪着我长大的是妈妈，我才不要因为一个叔叔，让妈妈不开心呢。” 童言无忌，却字字戳心。 程舒然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女儿紧紧抱进怀里，脸埋在孩子小小的、带着奶香味的脖窝里。 眼泪，无声地浸湿了女儿的睡衣。 她没有白养这个孩子。 她拼了命守护的女儿，也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守护着妈妈。 “妈妈才没有不喜欢，”程舒然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妈妈只是……只是觉得，我们汐汐有妈妈就够了。” “嗯！”汐汐在她怀里用力点头，“汐汐也觉得有妈妈就够了！” …… 周一。 程舒然把那份关于沈屿的专访稿交了上去。 陈主管看完，直接把稿子拍在了桌上，眼睛亮得惊人。 “舒然，你这稿子绝了！滴水不漏，既有深度又没踩一个雷区，沈总那边居然一个字都没改，直接通过了！” 程舒然只是平静地笑了笑。 有用就好，反正她也是捡漏的，因为对方是真的不喜欢被采访。 “这个月的奖金，我给你申请提到最高档。”陈主管兴奋地搓着手，“你这次可是给咱们杂志社挣了大脸了！公司那边都点名表扬了！” 奖金很快就发了下来。 看着手机银行里多出来的那一串数字，程舒然的心情终于彻底放晴。 她决定带汐汐去好好庆祝一下。 “汐汐，想不想要一个惊喜？” “什么惊喜？” “我们去游乐园玩，好不好？” “好耶！去游乐园！” 江城最大的那家星梦乐园，也就是之前去的那家，恰好就是沈屿旗下的产业。 程舒然之前并不知道，只是单纯觉得这家游乐园设施最新，口碑最好。 周末的游乐园，人山人海。 程舒然牵着汐汐的手，给她买了一个米奇形状的气球。小姑娘穿着一身粉色的公主裙，像个掉进凡间的小精灵，看什么都新奇。 她们坐了旋转木马，玩了碰碰车，吃了一大份淋满了巧克力酱的冰淇淋。 汐汐的笑声像银铃一样，洒满了整个下午。 程舒然看着女儿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小脸，觉得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 没有男人，没有争吵，只有她和女儿，平静，安稳，也很快乐。 从过山车区域出来，汐汐闹着要去洗手间。 程舒然带她过去，自己则在门口的长椅上等。 阳光正好，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暖洋洋的。 程舒然靠在椅背上，拿出手机，漫无目的地刷着。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黑色衬衫的男人，在一群西装革履的下属簇拥下，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为首的男人身形高大，姿态闲散，哪怕是走在一群精英中间，那股子浑不在意的矜贵气质也掩盖不住。 是沈屿。 程舒然下意识地就想把头低下，装作没看见。 然而，已经晚了。 沈屿的脚步停了下来，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她身上。 跟在他身后的下属们也都停下了脚步，顺着老板的视线看过来，一时间，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了程舒然身上。 程舒然头皮一阵发麻。 她想走，可汐汐还在洗手间里没出来。 沈屿冲身边的助理偏了偏头，不知道说了句什么。 那群下属立刻会意，簇拥着助理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很快就消失在了人群里。 世界清静了。 沈屿双手插在裤袋里，一步一步，朝她走了过来。 他今天没戴墨镜，那双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 程舒然只能硬着头皮站起来，扯出一个客气的笑。 “沈总，好巧。” “不巧。”沈屿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在等我的员工汇报工作。”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过山车，“上周的运营数据不理想，我过来看看。” 程舒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就在这时，洗手间的门开了，汐汐像只小蝴蝶一样飞了出来。 “妈妈！” 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程舒然面前的高大男人，脚步慢了下来，好奇地歪着脑袋打量。 沈屿的视线落在汐汐身上，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线条似乎柔和了一点。 他蹲了下来，视线与汐汐平齐。 “小朋友，我们又见面了。” 汐汐眨了眨眼，显然是想起了这个奇怪的叔叔。 沈屿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他没看程舒然，目光一直落在汐汐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调侃。 “你妈妈今天，没给你找新爸爸吧？” 第61章 操碎心的娃 第六十一章操碎心的娃 程舒然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她没想到沈屿会当着孩子的面说这种话。 “沈总，您别开这种玩笑。” 程舒然勉强维持着脸上的客气，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点警告。 汐汐仰着小脸，看看妈妈，又看看眼前这个蹲着的、长得很好看的叔叔，大眼睛里全是问号。 她没听懂什么叫新爸爸，但她听懂了妈妈好像不高兴。 沈屿的视线始终落在汐汐脸上，对程舒然的警告充耳不闻。 他冲着汐汐挑了挑眉，“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汐汐。”小姑娘奶声奶气地回答。 “汐汐。”沈屿重复了一遍，然后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头上的米奇气球，“一个人跟着妈妈出来玩？” “嗯！” “想不想玩那个？”沈屿下巴朝着不远处一个巨大的海盗船扬了扬，“那个比旋转木马刺激多了。” 汐汐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但她还是下意识地回头，扯了扯程舒然的衣角。 “妈妈……” 程舒然还能说什么？ 她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拉着孩子走人，驳了这位沈大老板的面子吗？ 她还没那么不懂事。 “沈总，我们就不打扰您视察工作了。”程舒然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工作看完了。”沈屿站起身，很自然地接话，“正好我也没什么事，一起？” 他的语气不是在商量，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程舒然看着他，再看看女儿那双写满了渴望的大眼睛，最后只能点头。 “那就……麻烦沈总了。” “不麻烦。”沈屿笑了一下，“我的地盘，我说了算。” 于是，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就变成了沈屿陪着她们母女俩逛游乐园。 他好像对这些儿童项目没什么兴趣，但陪着汐汐的时候，却又很有耐心。 汐汐要去玩小飞象，他就在旁边等着，顺手买了两支棉花糖。 汐汐要去坐小火车，他二话不说就跟着坐了上去，长手长脚地挤在狭小的车厢里，样子有些滑稽，但他自己好像一点都不在意。 程舒然跟在旁边，心里那种别扭的感觉，在女儿一声声清脆的笑声里，也慢慢淡了下去。 她不得不承认，沈屿这个人，虽然行事风格让人捉摸不透，但他身上有一种很松弛的劲儿，跟他待在一起，好像那些烦心事都暂时被隔绝了。 从游乐园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沈屿直接把她们带到了停车场，一辆黑色的阿斯顿马丁停在专属车位上。 “上车，我送你们。” “真的不用了，我们自己打车很方便。” “这个点，晚高峰，你带着孩子打得到车？”沈屿拉开车门，回头看了她一眼，“还是说，你怕我吃了你？” 程舒然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最后还是抱着汐汐上了车。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路上，车厢里很安静。 汐汐玩了一下午，累坏了，靠在程舒然的怀里昏昏欲睡。 “妈妈。”小姑娘闭着眼睛，突然小声嘟囔了一句。 “嗯？怎么了？”程舒然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为什么我身边，总是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叔叔啊？”汐汐的声音带着睡意，含含糊糊的，“之前那个会做排骨的叔叔是，今天这个叔叔也是，他们都好奇怪。” 开车的沈屿，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程舒然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她该怎么跟一个五岁的孩子解释这些复杂的大人世界？ 说他们都想当你爸爸？ 还是说，他们都想追你妈妈？ “因为……因为妈妈太有魅力了？”程舒然想了半天，只能半开玩笑地说了这么一句。 “那妈妈喜欢他们吗？” “不喜欢。”程舒然回答得很快。 “那为什么他们还要一直出现呢？”汐汐不解地追问，“不能让他们不要再来了吗？” 程舒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是啊，她也想让他们不要再来，可她好像并没有这个能力。 “汐汐，”她把女儿抱得更紧了些，声音很轻，“等汐汐长大了，就能帮妈妈赶走那些奇怪的叔叔了，好不好？” “嗯！”汐汐在她怀里蹭了蹭，小拳头握了起来，“我要快点长大，我要保护妈妈！不让任何人欺负妈妈！” 程舒然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把脸埋进女儿的头发里，不想让前面开车的男人看到自己此刻的样子。 孩子平平安安长大，比什么都重要。 至于那些男人，那些乱七八糟的感情纠葛，都见鬼去吧。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 “谢谢你，沈总。”程舒然抱着已经睡熟的汐汐，准备下车。 “程舒然。”沈屿突然叫住她。 “嗯？” “你女儿说得对，”沈屿看着后视镜，镜子里的女人抱着孩子，侧脸的线条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柔和，“你应该学会拒绝。” 程舒然的动作停住了。 “有些人，有些事，断不干净，最后折磨的还是你自己。”沈屿的声音很平淡，“走了。” 他没等程舒然回话，直接一脚油门，黑色的跑车瞬间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程舒然站在原地，抱着汐汐，站了很久。 她抱着女儿回到家，安顿好汐汐睡下，自己也累得不行，草草洗漱完就准备休息。 刚躺到床上，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瞳孔缩了缩。 是裴知衍。 程舒然直接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到了一边，用被子蒙住了头。 门外，裴知衍靠在车门上，抽完了一整支烟。 他抬头看着那扇漆黑的窗户，心里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 他今天下午在医院做了一台长达八个小时的高难度手术，连口水都没顾上喝，结束之后第一时间就开车赶了过来。 结果呢？ 电话不接，信息不回。 现在连灯都不开了，是吗？ 他烦躁地又点了一支烟，拿出手机，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他又拨。 还是无人接听。 裴知衍盯着手机屏幕，冷笑了一声。 行，程舒然，你有种。 他直接上楼拍门。 第62章 最后通牒 第六十二章最后通牒 ‘咚、咚、咚——’ 沉闷又固执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像重锤一样砸在程舒然的心上。 她用被子蒙住头，紧紧闭着眼，试图把那声音隔绝在外。 是裴知衍。 她知道是他。 除了他，没人会用这种不依不饶的方式来逼她。 敲门声停顿了片刻。 程舒然刚要松一口气，下一秒，更急促、更用力的拍门声响了起来。 砰！砰！砰！ “程舒然！开门！把密码改了是几个意思？” 男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压抑着怒火，却又刻意控制着音量，怕吵醒整栋楼。 程舒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老旧的小区，隔音很差，再这样下去，明天她和汐汐就要成为邻居们议论的焦点了。 她不能让事情闹得这么难看。 她掀开被子，赤着脚下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走到门后，她深吸一口气，手搭在冰冷的门把上，犹豫了几秒，还是拧开了。 门只开了一道缝。 一股夹杂着烟草和冷风的气息瞬间涌了进来。 下一秒，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开。 裴知衍高大的身影挤了进来，反手将门关上，落锁。 屋子里一片漆黑。 程舒然还没来得及去开灯，手腕就被人一把抓住，整个人被用力地按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裴知衍的身体紧紧压了过来，将她困在他和墙壁之间，无处可逃。 他的呼吸很重，喷在她的耳侧，很痒，又压迫感十足。 “为什么？”他质问着她。 程舒然被他身上那股强势又暴躁的气息笼罩着，浑身僵硬，不敢动弹。 “汐汐……睡着了。” 她只能用这个当借口，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 裴知衍的动作顿了一下，压在她身上的力道松了半分，但依旧没有放开她。 他低下头，滚烫的额头抵着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却也更危险。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做什么？” 程舒然偏过头，不敢看他近在咫尺的、燃着火的眼睛。 “跟我装傻？”裴知衍冷笑一声，捏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不接电话，不回信息，程舒然，你当我是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吗？” “我没有……” “没有？”他打断她，语气里的嘲讽更甚，“几天前还好好的，突然就玩消失，是谁给你出的主意？林沉？还是我爸妈又找你了？” 程舒然的心猛地一缩。 “或者，”裴知衍停顿了一下，声音冷得像冰，“是别人，别的男人，对吗？” 程舒然的瞳孔剧烈收缩，猛地抬起头，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看到她震惊的表情，裴知衍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熄灭了。 “看来我猜对了。” 程舒然迅速冷静下来，她别开脸，声音也冷了下去：“这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那是跟谁有关系？跟我吗？” “裴知衍，”她终于说出了那句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话，“我真的很感谢你这段时间为我做的一切，但是……”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们真的不合适。”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裴知衍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充满了悲凉和自嘲。 “不合适？” 他松开她的手腕，转而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 “程舒然，你再说一遍。” “我们不合适。”她迎着他满是伤痛的目光，狠下心，又重复了一遍。 “好，好一个不合适。”裴知衍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我们有一个六岁的女儿，我们还认识了这么多年，当年我被你伤害，我一个人承受了那么多的痛苦，但我从来都没有放弃寻找过你，不管你碰到什么事，我都想要帮你，不是吗？你现在跟我说不合适，你是打算利用完我之后又再次的将我抛弃吗？这就是你的本意？”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狠狠扎进程舒然的心里。 “不是，正因为有汐汐，我才不能再冒险。”她的声音在颤抖，却努力维持着平静，“裴知衍，我输不起了，汐汐也输不起。” “那你所谓的风险是什么？”他逼近她，眼里的红血丝清晰可见，“如果是我父母，我会跟他们解释清楚当年的事情，那你我这么多年的感情，难道就如此不值一提吗？” “不是！”她终于有些失控，“正因为它太重了，我才背不动！我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我不想再回到六年前那种提心吊胆的生活里！” “所以呢？”裴知衍的语气冷到了极点，“所以你就要再一次推开我？然后呢？再去找个男人当挡箭牌？这次是谁？” “那是我的事。”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裴知衍所有的理智。 但他看着她苍白的脸，和那双强撑着倔强的眼睛，最终还是没能做出更过分的事。 他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争吵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慢慢松开了她，往后退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在黑暗中显得有些落寞。 过了很久，程舒然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疲惫无比。 “裴知衍，我们……都冷静一段时间吧。” 这像是她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让我先把妈妈的案子处理完，好不好？这段时间，我们除了必要，别再见面了。” 裴知衍在黑暗里站了很久，久到程舒然以为他不会再回答。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他开口了。 “好。” 程舒然心里一松，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有了片刻的喘息。 然而，下一秒，裴知衍的身影再次逼近，他高大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我答应你，冷静一段时间。” 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和一丝危险的警告。 “但是，程舒然，你给我听清楚了。”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擦过她的脸颊，动作温柔，眼神却很冷。 “冷静期可以，但你，不准跟任何男人有牵扯，不管是林沉，还是别人，我受不了。” 程舒然的呼吸，瞬间停滞。 “如果被我知道了……” 他俯下身，薄唇几乎贴在她的耳廓上，一字一顿，像是在烙印一个恶毒的诅咒。 “我保证，我不会再像今晚这么好说话。” 说完，他没有再看她一眼。 转身，开门，离开。 程舒然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沿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了地上。 她抱住双膝，将脸深深地埋了进去。 第63章 谁想当我爸爸 第六十三章谁想当我爸爸 裴知衍回到家，把车钥匙扔在玄关柜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冷静期？ 她说得轻巧。 那他付出的感情算什么？ 他们的女儿怎么办，难道，她要带着自己的女儿嫁给其他男人吗？ 裴知衍闭上眼，脑海里全是程舒然那张苍白又倔强的脸。 他知道她害怕，知道她没有安全感，可他想不通，为什么宁愿给那些男人机会，也不愿意信他。 裴知衍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猩红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烟雾缭绕，却驱不散他心底的郁气。 六年前和程舒然分开后，他就整日喝酒，抽烟度日，也是在那个时候，他在烦躁的时候就养成了抽许多烟的习惯。 但这也是他没用，没能从那段感情里走出来，六年后又再次的陷进去。 他绝对不答应这样的单方面分开。 …… 第二天，程舒然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到了公司。 一整天，她都有些心不在焉。 做报表的时候，会盯着一个数字出神，开会的时候，主管讲了什么，她左耳进右耳出，全靠多年的职业素养在撑着，才没出什么岔子。 “舒然姐，你没事吧？”小周又一次凑了过来，脸上写满了担忧，“你今天已经喝了三杯黑咖啡了。” “没事，昨晚没睡好。” 程舒然揉了揉太阳穴，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到眼前的稿件上。 她不能再想了。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 程舒然收拾好东西，第一个冲出了办公室。 她现在只想快点见到汐汐，只有抱着女儿软软小小的身体，她才能感觉到一丝真实和安宁。 幼儿园门口，家长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 程舒然站在人群外围，踮着脚往里看。 很快，穿着粉色小裙子的汐汐背着书包，被老师牵着走了出来。 “妈妈！” 汐汐看到她，眼睛一亮，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扑了过来。 程舒然弯腰，稳稳地接住女儿，把她抱进怀里。 “今天在幼儿园乖不乖？” “乖！老师还奖励了我一朵小红花！”汐汐献宝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贴纸。 程舒然笑着亲了亲她的脸颊。 就在她抱着女儿，准备转身去路边打车时，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她们面前。 裴知衍就站在几步开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没打领带，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神色有些疲惫，但那双看着她的眼睛，却锐利得像鹰。 程舒然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们不是说好了，冷静一段时间，暂时不见面吗？ “妈妈，你看，是裴叔叔！” 汐汐显然比她要高兴得多，在她怀里兴奋地挥着小手。 裴知衍走了过来，视线从程舒然僵硬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汐汐身上时，才柔和了几分。 “汐汐。”他伸出手，很自然地揉了揉汐汐的脑袋。 汐汐仰着小脸，看看他，又看看妈妈紧绷的侧脸，大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她从程舒然怀里探出小脑袋，看着裴知衍，突然冒出来一句：“叔叔，我上周末跟另一个叔叔去游乐园了，他也很高，还会给我买棉花糖。” 程舒然的心咯噔一下，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裴知衍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 汐汐却浑然不觉，还在兴致勃勃地继续说着：“那个叔叔也好奇怪，总是问妈妈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她歪着小脑袋，一脸天真地看着裴知衍，问出了那个让程舒然头皮发麻的问题。 “你们怎么都想当我爸爸呀？叔叔，你也要当我爸爸吗？”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被冻结了。 周围有几个还没走远的家长，听到这话，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程舒然的脸瞬间涨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裴知衍的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死死地钉在程舒然脸上。 另一个叔叔。 游乐园。 都想当她爸爸。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这些天为了她跟家里周旋，为了她的案子到处找关系，累得像条狗。 结果呢？ 她倒好，转头就带着女儿，跟别的男人在游乐园里玩得不亦乐乎。 他心底那股压抑了几天的火，瞬间被彻底点燃了。 他觉得愤怒，更觉得可笑。 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还巴巴地遵守着那个狗屁冷静期的约定。 而她，是不是早就找好了下家，所以才那么迫不及不及待地要把他推开？ “程舒然。”裴知衍的声音冷得很。 他上前一步，逼近她，完全无视了周围那些探究的目光。 程舒然下意识地抱着汐汐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了幼儿园的铁栏杆上，退无可退。 “另一个叔叔？”他盯着她，几乎是咬着牙问出来的，“谁？” 程舒然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的沉默，在裴知衍看来，就是默认。 “好，真好。”他气极反笑，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这就是你跟我划清界限，跟我提冷静期的理由？” “你觉得他比我好，是吗？” “裴知衍，你别在这里发疯！”程舒然终于忍无可忍，压低了声音吼了回去，“汐汐还在！你吓到她了！” 汐汐被他们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吓到了，小脸煞白，紧紧地抱着程舒然的脖子，不敢说话。 “我发疯？”裴知衍的目光落在女儿受惊的脸上，心疼了一瞬，但那股被背叛的怒火很快又占了上风，“你带着她去见别的男人，现在倒怪我发疯？” “我没有！”程舒然急着辩解，“只是在游乐园碰巧遇到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碰巧？”裴知衍冷笑，“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巧合？程舒然，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他伸手，想要去碰她的脸，却被程舒然猛地一偏头躲开了。 那个抗拒的动作，彻底刺痛了裴知衍。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程舒然抱着女儿，转身就想走，“我不想跟你吵。” “站住！” 裴知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放手！” “不放！”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偏执的疯狂，“今天你要是不把话说清楚，哪儿也别想去！” “妈妈……”汐汐被吓得快哭了，小手紧紧地抓着程舒然的衣服。 听到女儿带着哭腔的声音，程舒然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她猛地转过头，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裴知衍。 “裴知衍，你闹够了没有！你非要闹得人尽皆知，让所有人都来看我们家的笑话才甘心吗！” 她的声音充满了绝望和疲惫。 裴知衍看着她眼底的水光，抓着她手腕的力道，终于还是不自觉地松了半分。 程舒然趁机挣脱开，抱着女儿，几乎是落荒而逃。 第64章 母女夜话 第六十四章母女夜话 出租车在楼下停稳，程舒然抱着汐汐，几乎是逃一样地冲进了单元楼。 直到关上家门，将外面所有的喧嚣和探究都隔绝开，她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来。 怀里的汐汐一路上都很安静，小脸埋在她的颈窝里，一动不动，小小的身体却在微微发抖。 程舒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 “汐汐，到家了，不怕了。” 汐汐抬起头，一双大眼睛红通通的，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妈妈，”她的小奶音带着一丝颤抖，“裴叔叔是不是……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程舒然的心又是一痛。 她把女儿放到沙发上，蹲在她面前，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湿意。 “不是的，叔叔没有不喜欢汐汐。” “那他为什么要那么凶地跟妈妈说话？他以前从来不会那样的。”汐汐扁着小嘴，委屈极了，“是不是因为我说漏嘴了？我不该说游乐园的事情，对不对？” 看着女儿小心翼翼、满是自责的脸，程舒然的鼻尖瞬间就酸了。 “不关汐汐的事。”她将女儿紧紧搂进怀里，声音有些发哑，“是大人的问题，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可是……” “没有可是。”程舒然打断她，捧起她的小脸，很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汐汐，你听妈妈说。” “嗯。”汐汐用力点头。 “妈妈和叔叔之间，有一些很复杂的事情没有处理好，就像你和小朋友玩游戏，有时候也会因为规则吵架，对不对？” 汐汐想了想，点了点头。 “我们刚才就是在吵架，所以说话声音会很大，表情会很凶，但那不是针对你的。”程舒t然努力用孩子能听懂的方式解释，“但是，我们吵架的样子，吓到你了，也可能会吓到别人，这是不对的。所以妈妈要跟你道歉，对不起，宝贝。” 汐汐似懂非懂地看着她。 “那以后，我们家里的事情，就是妈妈和汐汐两个人的小秘密，我们不告诉任何人，好不好？”程舒然继续引导着。 “任何人？”汐汐歪着头，“裴叔叔也不能告诉吗？” “嗯，尤其是他。” “为什么呀？” 程舒然沉默了。她该怎么解释？说你告诉他，他就会发疯？ “因为……”程舒然斟酌着用词，“因为叔叔现在工作很忙，有很多自己的烦恼，我们不要拿自己的事情去打扰他，让他更烦恼，好吗？我们要做懂事的孩子。” 汐汐咬着嘴唇，大眼睛里闪烁着困惑。 “妈妈，你是不是不喜欢裴叔叔了？” “我……” “你上次说，你感觉妈妈不喜欢他来我们家。”程舒然干脆把问题抛了回去，“那你现在还这么觉得吗？” 汐汐低下头，小手玩弄着自己的裙角，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我喜欢他做的排骨，也喜欢他陪我玩。” “但是，我不喜欢他跟妈妈吵架。” “我更不喜欢妈妈因为他，变得不开心。” 小姑娘抬起头，眼神是超乎年龄的清澈和认真，“如果他总是让妈妈不开心，那我就不喜欢他了。” 程舒然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她以为自己是在保护女儿，却没想到，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女儿也一直在用她稚嫩的方式，拼尽全力地保护着她。 她所有的故作坚强，所有的隐忍退让，都是那么苍白无力。 “好。”程舒然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都压了下去，她看着女儿，郑重地承诺，“妈妈知道了，以后，我们不提他了，就当没有这个叔叔，好不好？” “真的可以吗？” “可以。”程舒然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妈妈可以保护汐汐，我们不需要任何人。” …… 另一边。 黑色的suv在路边停了很久。 裴知衍靠在驾驶座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车窗降下了一半，晚风灌进来，吹散了满车的烟味，却吹不散他心底的烦躁和怒火。 他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程舒然抱着女儿，惊恐又决绝地看着他的眼神。 她说，你非要闹得人尽皆知吗？ 她把他当成了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一个会吓到女儿的危险人物。 而这一切，都因为另一个男人的出现。 一个他甚至不知道是谁的另一个叔叔。 裴知衍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发出一声闷响。 冷静期？ 去他的冷静期！ 他现在算是看明白了，他退一步，她就带着别的男人进两步。他要是真信了她的鬼话，老老实实地冷静下去，不出一个月，汐汐就该改口·管别人叫爸爸了。 这绝对不行。 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老婆孩子，被别的男人撬走。 他需要想清楚，下一步，他该怎么做。 硬来，只会把她推得更远。 放手，他做不到。 那就只剩下一个办法了。 裴知衍的目光落在后视镜里，那双向来沉稳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狠厉。 既然讲道理没用，那就用她的方式来。 不就是比谁更能忍，比谁段位更高吗？ 他奉陪到底。 …… 接下来的几天，出乎程舒然的意料，裴知衍真的没有再出现。 没有电话，没有信息，甚至没有在幼儿园门口堵她。 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程舒然一边觉得松了口气，一边又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空落落的，像是少了点什么。 她把这种异样的感觉归结为习惯。 毕竟纠缠了那么久，突然清净下来，总会有些不适应。 这天，她刚开完会回到办公室，小周就神秘兮兮地凑了过来。 “舒然姐，楼下有人找你。” “谁？” “不知道，一个超级大帅哥！”小周的眼睛里冒着星星，“开着一辆我连牌子都叫不出来的跑车，就停在公司门口，好多人都下去围观了！” 程舒然的心一沉。 “他没说自己叫什么吗？” “说了，他说他姓沈。” 程舒然的眉心跳了一下。 沈屿？他来这里干什么？ 程舒然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公司大门。 楼下的景象，比小周描述的还要夸张。 第65章 另一个叔叔 第六十五章另一个叔叔 那辆车，也确实挺昂贵的，她叫不出名字，反正肯定不便宜。 沈屿就那么随意地靠在车门上，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休闲裤，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把玩着手机。 他没看任何人，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住一样，牢牢地粘在他身上。 程舒然只觉得头疼。 她硬着头皮走过去，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沈总，您这是……？” 沈屿闻声抬起头，看到是她，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收起手机朝她走过来。 “路过。”他的理由说得理直气壮，“顺便来看看我们杂志社的功臣。” “我不是功臣，只是完成了本职工作。”程舒然客气地拉开距离，“如果您是为了稿子的事，那已经结束了。” “我知道稿子结束了。”沈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片刻，“我是来约你吃饭的。” 程舒然想也不想就拒绝：“抱歉，我没空。” “晚上也没空？” “沈总，”程舒然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耐，“我很忙，而且我还有孩子要养，我真的没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去扯那些本来就不清不楚的事情。” 她以为说出口以后，他会生气，或者至少会有些不悦。 但他没有。 沈屿只是看着她，眼神玩味探究。 “谁跟你说是不清不楚的事了？”他笑了一下，从车里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礼盒，“我只是想请你吃顿饭，顺便把这个给汐汐。” 程舒然的视线落在那个礼盒上，没有动。 “放心，不是什么会吓到你的贵重东西。”沈屿把礼盒放到她旁边的地上，姿态依旧闲散，“就是一套小女孩喜欢的乐高。” 他顿了顿，看着她，忽然说：“程舒然，我不是裴知衍，没兴趣玩那种纠缠不休的把戏。”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多一个选择。” 程舒然的心跳漏了一拍。 “而且，”沈屿话锋一转，像是随口一提，“我上周跟你们集团的负责人吃了顿饭，顺便给你们的文创板块注了点资。” 程舒然的瞳孔猛地一缩。 “我跟你们陈主管提了一下，你的能力，不该只窝在这里写几篇专访。”沈屿的语气很平淡，却像一颗重磅炸弹，“这个采访，只是个开始。” 程舒然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以为他只是个心血来潮的纨绔子弟，现在才发现，这个男人的段位和行事风格，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他不逼她，也不纠缠她，而是用一种更高级、更无法拒绝的方式，将他的存在，强势地楔入她的生活和工作中。 “礼物记得拿回去。”沈屿没再看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等你什么时候有空了，再联系我。” 黑色的跑车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绝尘而去。 程舒然站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 …… 几天后，那篇关于沈屿的专访，在杂志的官方平台和各大主流媒体上同步刊发了。 程舒然没有用沈屿助理给的那份完美范文。 她花了整整两天时间，将那四十分钟的对话，结合自己搜集到的所有公开资料，重新梳理、架构，写出了一篇完全属于自己的稿子。 文章一经发布，立刻引爆了整个财经圈和媒体圈。 “舒然！你火了！你真的火了！”陈主管拿着平板电脑，激动地冲进程舒然的办公室，“你看看这个点击量！还有这个转发量！已经破了我们杂志创刊以来的所有记录！” 程舒然只是平静地笑了笑。 “最关键的是，”陈主管指着屏幕上的一条评论，“你看，连最挑剔的财经评论员老k都亲自下场转发了，说这是他近五年来，看过的最好的人物专访！” 这篇文章，让程舒然在业内一战成名。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靠口头承诺来争取晋升机会的小编辑，她的名字，第一次和才华两个字，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 她靠自己，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 …… 市二院办公室内。 裴知衍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那篇刷爆了他朋友圈的专访文章。 标题加粗，黑体——【拨开迷雾，走进沈屿的商业帝国】 作者署名，那三个他刻在心上的字，此刻却像针一样刺眼。 程舒然。 他点开文章，一字一句地往下看。 写得很好，客观、犀利，又带着一种独特的女性视角，将沈屿这个商界传奇人物塑造得立体又迷人。 字里行间，是她作为一名优秀传媒工作者的专业素养。 但在裴知衍眼里，那每一个字，都变成了她对另一个男人的欣赏和认同。 他猛地关掉页面。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私家侦探发来的邮件。 【裴先生，您要的资料查到了。】 【沈屿，沈氏集团现任执行董事，背景……深不可测，其家族在江城根基极深，为人低调，极少出现在公众视野。个人感情生活……一片空白，至今单身。】 【另，据查，沈氏集团上周向程小姐所在杂志的母公司注资九位数，目前已是她们公司的第二大股东。】 裴知衍他终于明白了。 一切都明白了。 怪不得她那么着急地要跟他划清界限。 怪不得她那么笃定地说他们不合适。 怪不得她要跟他提那个狗屁的冷静期。 原来，她不是害怕，不是没有安全感。 她是早就找好了更粗的枝干，所以才迫不及待地，要把他这棵碍事的树给砍了。 游乐园的偶遇，幼儿园门口汐汐那句天真的另一个叔叔，还有眼前这篇轰动全城的专访…… 所有线索串联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残忍又可笑的真相。 他像个傻子一样，为了她跟家里闹翻，为了她的案子忙前忙后，为了遵守那个可笑的约定，强忍着不去打扰她。 而她呢？ 她已经云淡风轻地，为自己铺好了一条通往更高阶层的康庄大道。 裴知衍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自嘲。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这一次，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毫不留情地挂断了。 裴知衍看着暗下去的屏幕，眼底最后那点温度，也终于彻底熄灭。 程舒然。 你凭什么这样践踏我呢？ 第66章 回忆是把刀 第六十六章回忆是把刀 电话被她亲手挂断。 程舒然心里并不好受，看着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她心里空落无比。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维持着那个挂断电话的姿势，很久都没有动。 她没有开灯，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过薄薄的窗纱，在她脚边投下一小片斑驳陆离的光影。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 那时他们还在上大学，刚在一起没多久。 晚自习下课，教学楼前的路灯拉出长长的影子，裴知衍一手拎着她的书包，一手牵着她，慢悠悠地往宿舍楼走。 “程舒然。” “嗯？” “我今天解剖课，差点把老师气死。” “你又干什么好事了？”她笑着侧过头看他。 月光下，少年时代的裴知衍，穿着简单的白t恤，眉眼干净，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清爽的少年气。 “老师问我们，以后想去哪个科室。”他撇了撇嘴，“我说，哪个科室都行，只要钱多事少离家近。” 程舒然没忍住，笑出了声，“然后呢？” “然后老师让我滚出去清醒清醒。”裴知衍一脸无辜地摊手，“我说错了吗？这难道不是所有打工人的终极梦想？” “你是打工人吗？你爸妈恨不得你明天就回家继承家业，当个游手好闲的富二代。”程舒然捏了捏他的手。 “那多没意思。”裴知衍停下脚步，转过身，很认真地看着她，“我想当医生，最好的那种。” “为什么？” “因为，”他凑过来，在她耳边低声说，“医生可以救人，穿着白大褂很帅，而且……可以第一个冲到你面前，保护你。” 那时候的风很轻，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乱了她的心跳。 她看着他那双比星辰还要明亮的眼睛，傻乎乎地问：“那你想去哪个科室？” “心外科。”他回答得毫不犹豫。 “为什么是心外科？我听说那个科室最累，手术动不动就十几个小时。” “因为，”他牵起她的手，放到自己左边的胸口上，隔着薄薄的t恤，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强健有力的心跳，“这里，以后归你管了，我得自己先学会怎么修，万一哪天被你弄坏了，还能自己缝缝补补。”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笃定。 好像他们的未来，就是一条铺满了鲜花的康庄大道，只要牵着手，就能一直走到白头。 她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程舒然想起来了。 她踮起脚，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红着脸跑开。 “裴知衍，你也是我的！你要是敢坏掉，我就……我就不要你了！” 少女的威胁，带着撒娇的意味，在那个夏末的夜晚，清脆得像风铃。 而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的背影，低低地笑着，那笑声里，是藏不住的宠溺和纵容。 …… 回忆像一把锋利的刀，猝不及防扎进心脏，然后残忍地搅动。 程舒然猛地回过神来。 她环顾着这个空旷又冰冷的客厅，鼻尖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是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样？ 那个会笑着说这里归你管的少年，变成了会捏着她下巴，用冰冷的声音质问她你当我是狗吗的男人。 那个会红着脸威胁说我就不要你了的少女，也变成了现在这个满身疲惫，为了生活和女儿，不得不竖起满身尖刺的单亲妈妈。 他们都没有错。 错的是时间，是命运，是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永远也无法跨越的鸿沟。 裴家那样的门第，她当年就见识过。 裴知衍的母亲周清雅，虽然待她温和，但那种出身于名门的优雅和审视，是刻在骨子里的。 她可以接受一个家世清白、漂亮优秀的女孩做儿媳，但她能接受一个带着“私生女”，还和江家那种人家闹出丑闻的女人吗？ 不可能的。 就算裴知衍现在为了她，可以跟家里决裂。 可然后呢？ 等那点因为愧疚和不甘心而燃起的激情消耗殆尽，等他后悔了，等他厌倦了这种被家族抛弃、被人指指点点的生活，她和汐汐又该何去何从？ 再被抛弃一次吗？ 程舒然不敢想。 她输不起了。 她缓缓地蹲下身，将自己抱成一团，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里，像一个寻求庇护的幼兽。 悲凉，像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彻底淹没。 她失去的，何止是一个裴知衍。 她失去的，是那个曾经可以无忧无虑、敢爱敢恨的自己。 是那个曾经以为只要有爱，就能战胜一切的，天真又愚蠢的程舒然。 她在这个冰冷的地板上坐了很久，直到双腿都开始发麻，才扶着墙壁，慢慢地站了起来。 她走进卧室，汐汐睡得很沉，小脸上还带着甜甜的笑意，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程舒然在床边坐下，低下头，轻轻地吻了吻女儿的额头。 这是她的底线，是她的全部。 为了汐汐，她不能再软弱，也不能再依赖任何人。 她正准备去洗漱，但电话却又再次响了起来。 是沈屿。 他这么晚了，打电话来做什么？ 程舒然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下意识地，就想跟刚才一样，直接挂断。 可沈屿的那些话，又清晰地在她耳边响起。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多一个选择。” “我跟你们陈主管提了一下，你的能力，不该只窝在这里写几篇专访。” 这个男人，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用一种她无法抗拒的方式，正在慢慢地渗透她的生活。 拒绝他，就意味着拒绝一个可能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 一个她靠自己，或许要再奋斗十年都未必能达到的高度。 一边是纠缠不清、让她痛苦的过去。 一边是充满诱惑、却又深不可测的未来。 手机还在不知疲倦地震动着，像一个恶毒的倒计时，逼着她做出选择。 程舒然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最终，她的手指，还是缓缓地滑向了那个绿色的接听键。 电话接通的瞬间，男人那带着一丝懒散笑意的声音，透过听筒清晰地传了过来。 “程小姐，这么晚打扰，没吓到你吧？” 第67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 第六十七章识时务者为俊杰 程舒然摇头，“沈总有事直说吧。” “听这语气，刚哭过？”沈屿轻笑了一声，没有半分要掩饰自己敏锐的意思，“因为裴知衍的事情吗？” 程舒然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没有选择回答。 沈屿也不在意她的沉默，自顾自地往下说：“我这人啊，最不喜欢绕弯子，也不喜欢猜。我知道你的那些顾虑，但仅凭你现在一个人在这里撑着，你觉得有意义吗？” “这跟沈总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沈屿弹了弹烟灰，“我之前就说过，我看上你了。你现在遇到麻烦，我顺手帮一把，理所应当。” 程舒然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你想怎么帮？” “裴家那边的施压，周曼云的案子，还有裴知衍那种自以为是的纠缠。”沈屿的语速不快，却把她的困境剥得干干净净，“这些东西对你来说是天大的麻烦，对我来说，不过是打几个招呼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认真了些。 “程舒然，我不会做出任何伤害你的事情，我想你应该心里清楚。我希望你我之间，都能做个识时务的人。” “我可以帮你摆脱裴知衍，帮你解决江家的烂摊子。” “条件呢？”程舒然问。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更何况是沈屿这种站在金字塔尖的商人。 “条件很简单。”沈屿轻笑，“平时有空见个面，吃个饭，多给我点接触的机会。我不逼你马上接受我，但你总得让我有个名正言顺站在你身边的理由。”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 程舒然垂下眼睫，她现在处境其实一般，拒绝对方，还不知道会不会在工作中被穿小鞋。 她现在要的是周曼云坐牢，要的是汐汐平安长大。 “好。” 程舒然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答应你。” 电话那头的沈屿似乎并不意外，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早点休息，明天见。” 挂断电话，程舒然走进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女人眼眶微红，但神色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第二天。 江城下了一场大雨，气温骤降。 程舒然穿了一件卡其色的风衣，化了淡妆，准时出现在公司打卡机前。 一进办公区，小周就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舒然姐，陈姐在办公室等你半天了，让你来了直接进去。” 程舒然放下包，敲门进了主管办公室。 陈主管今天红光满面，看到程舒然进来，直接拉着她坐下。 “舒然，告诉你个好消息。”陈主管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因为沈氏集团的注资，咱们杂志社要开辟一个全新的高端商业人物专栏，上面点名了，这个专栏的负责人，由你来做。” 程舒然翻开文件看了一眼。 薪资翻倍，独立团队，直接向主编汇报。 这在以前，是她想都不敢想的资源。 “陈姐，我资历尚浅，直接挑大梁，会不会有人说闲话？” “谁敢说闲话？”陈主管摆摆手，“你那篇沈总的专访就是最好的敲门砖，再说了，沈氏集团那边指名道姓要你负责对接，这可是咱们公司的财神爷，你只管放手去干。” 程舒然合上文件，没有再推辞。 “好，我接了。” 她现在太需要钱和地位了。只有站得足够高，才不会被人随便踩在脚下。 一整天，程舒然都在忙着组建新团队和筛选采访名单。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连看手机的时间都没有。 至于裴知衍，她没有再想起过一次。 市二院。 外科住院部忙得人仰马翻。 裴知衍刚从手术台上下来，连着做了七个小时的搭桥手术，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 他摘下口罩，走到洗手池前，用冷水冲了一把脸。 水珠顺着他锋利的下颌线滴落，那张英俊的脸上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阴郁。 从昨晚到今天一整天，他没给程舒然发过一条信息。 他在等。 等程舒然心软，等她主动来解释。 可手机安静得像一块板砖，他一整天心情都很差。 傍晚六点。 雨越下越大，整个城市被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中。 程舒然打着伞，站在幼儿园门口等汐汐放学。 天气不好，来接孩子的家长都挤在雨棚下面，显得有些乱。 老师牵着汐汐走出来的时候，小姑娘手里还举着一幅画。 “妈妈！” 程舒然赶紧迎上去，把女儿抱进怀里，用伞遮住她。 “画的什么呀？” “画了妈妈和我！”汐汐把画纸护在怀里，生怕被雨淋湿。 “真棒，我们回家。” 程舒然牵着汐汐的手，往路边走去，准备打车。 雨天很难打车，她在路边站了十几分钟，也没有一辆空车经过。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面包车突然从拐角处冲了出来，轮胎碾过积水，溅起半米高的水花。 面包车没有减速，径直朝着程舒然和汐汐站的位置冲了过来。 程舒然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汐汐！” 她猛地抱起女儿，拼命往后退。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雨幕。 面包车在距离她们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下。 车门哗啦一声被拉开，两个戴着鸭舌帽、戴着口罩的男人跳了下来，直接冲着程舒然怀里的汐汐扑了过去。 “你们干什么！救命！” 程舒然死死护住女儿，一边尖叫一边往后躲。 但对方力气太大，其中一个男人一把揪住了她的头发，猛地往后一拽。 程舒然疼得眼泪都出来了，但双手依然死死抱着汐汐不撒手。 “把孩子给我！”男人恶狠狠地骂了一句，抬手就要去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辆黑色的阿斯顿马丁像一头发疯的野兽，咆哮着冲破雨幕，直接撞在了面包车的车尾上。 巨大的撞击声震耳欲聋。 面包车被撞得横移了出去。 两个歹徒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跑车车门打开。 沈屿连伞都没打，直接从车上下来。 他今天没穿西装，只穿了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暴雨瞬间淋湿了他的头发，那张向来慵懒随性的脸，此刻却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戾气。 他大步走过来，一脚踹在那个刚才揪程舒然头发的男人肚子上。 第68章 绑架 第六十八章绑架 那一脚，又狠又准，程舒然都吓到了。 被踹中的男人像一只被煮熟的虾米，弓着身子倒在地上，痛苦地蜷缩着，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另一个歹徒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沈屿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雨水顺着沈屿的头发和脸颊往下淌，他没去擦，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昏暗的雨幕中，像淬了冰的利刃，冷得让人心惊。 “谁让你来的？” 沈屿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歹徒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哆嗦着嘴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说？” 沈屿轻笑一声，抬脚，直接踩在了地上那个男人的手腕上。 “啊——”凄厉的惨叫声划破雨夜。 程舒然怀里的汐汐被吓得浑身一抖，把头埋得更深了。 “我说！我说！”另一个歹徒彻底崩溃了，扑通一声跪在了积水里，“是……是江家！是江浩宇！他让我们来……来给程小姐一个教训，没说要伤人啊！” 沈屿的脚尖用力碾了碾，地上的男人发出一阵压抑的呜咽。 “滚。”沈屿吐出一个字。 两个歹徒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扶起同伴，钻进那辆被撞坏的面包车，狼狈地逃离了现场。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哗哗的雨声。 沈屿这才转过身，看向还靠在墙边的程舒然。 她整个人都还在抖，脸色白得像纸，但那双抱着女儿的手臂，却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没事了。” 沈屿走过去，脱下自己身上的冲锋衣，披在了程舒然和汐汐的身上，将她们母女俩一起裹住。 衣服上，还带着他温热的体温和淡淡的木质香气。 程舒然的身体僵了一下，抬起头，撞进他那双沉静的眼眸里。 “上车。” 沈屿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慵懒，他弯腰，打横抱起还在程舒然怀里的汐汐。 汐汐吓了一跳，但在看清是那个在游乐园给她买棉花糖的叔叔后，只是小声地抽噎着，没有挣扎。 程舒然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跟着他上了那辆黑色的阿斯顿马丁。 车门关上，将外面的风雨和寒意彻底隔绝。 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沈屿从后座拿了一条干净的羊绒毯子，盖在汐汐身上，然后又抽了纸巾，递给程舒然。 “擦擦吧。” “谢谢。”程舒然接过纸巾，声音还有些发颤。她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和泪水，一抬头，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吓坏了？”沈屿发动车子，平稳地驶入车流，没有看她。 程舒然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没事，就是汐汐……”她低头看着怀里还在小声抽泣的女儿，心疼得无以复加。 “妈妈……”汐汐抓着她的衣服，小声地问，“坏人走了吗？” “走了，宝贝，不怕了。”程舒然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叔叔把坏人打跑了。” 沈屿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们一眼，语气很随意地开口：“如果不是我临时改了路线，想过来找你谈谈新专栏的选题，还真就错过了。” 程舒然的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后怕和感激。 “今天……真的谢谢你。”她看着沈屿的侧脸，很认真地说，“如果不是你，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举手之劳。”沈屿的语气很淡，“不过，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程舒然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我不知道，周曼云其实已经被批捕了，目前正在等法院审判，如果说还有谁想对我动手……” 她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确实只能是江家。 除了他们，她想不到任何人。 “还真江家？我还以为那些人是跟我开玩笑的呢。”沈屿挑了下眉，故意打趣道。 “是江浩宇。”程舒然把刚才那个歹徒的话重复了一遍，“他想给我一个教训。” 沈屿闻言，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不屑。 “江浩宇？就凭他那个脑子？” 程舒然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江家最近的日子确实不好过。”沈屿单手握着方向盘，语气平淡地陈述着事实，“他们之前投资的几个海外项目接连爆雷，资金链多少有点问题，江家的老爷子近期急得住了院，估计还得再难一阵子才能撑过去。” 这些事，程舒然完全不知道。 “但是，”沈屿话锋一转，“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就算再落魄，也不至于蠢到在大庭广众之下抢孩子。这种事一旦被查到，整个江家都得跟着完蛋。” 程舒然的心沉了下去。 “你的意思是，刚才那个人在撒谎？不是江浩宇指使的？” “是不是他，查一下就知道了。”沈屿的语气很轻松，“不过，我觉得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程舒然紧锁的眉头。 “别想那么多了。现在思虑这些，没什么用处。” 程舒然知道，他肯定是没有完全相信的，否则他第一时间就会选择报警，而不是任由那些歹徒离开。 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雨点在车窗上拉出一道道水痕，将整个世界都模糊成了一片。 她知道沈屿说得对，可她怎么可能不想。 一张无形的网，似乎正在慢慢收紧，让她感到一阵窒息。 “沈屿。”她突然开口。 “嗯？”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盘旋在心底的问题。 沈屿闻言，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一个想追你的，有点钱的，普通男人。” 程舒然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可不是普通男人，他特别有钱，过谦了。 “你明知道我采访过你，还跟我开这种玩笑。” 沈屿笑了一下，重新将视线投向前方。 “程舒然，”他忽然说，“其实我也只是个普通人，我只不过是生意做的比较好罢了，怎么，你怕我吗？” 程舒然愣住了。 “你可以把我当成一个能帮你解决所有麻烦，包括是那个还对你纠缠不休的前男友的人，就好了，你信我吗？” 第69章 交易 第六十九章交易 车内的暖气很足，可程舒然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 她看着沈屿，看着这个在暴雨中从天而降，用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将她和女儿从危险中解救出来的男人。 他刚才说，能帮她解决所有麻烦，包括那个还对她纠缠不休的前男友。 她信吗？ 程舒然在心里问自己。 她信。 他这么厉害，她说不信，那是在自欺欺人。 但她更害怕。 裴知衍的纠缠让她痛苦，江家的报复让她恐惧，可沈屿这种深不见底的掌控力，更让她感到一种未知的、被支配的恐慌。 她像是才逃出狼窝，又一头撞进了虎口。 “怎么不说话？”沈屿的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打破了车厢里的寂静，“吓到不敢信了？” 程舒然深吸一口气，怀里的汐汐已经因为过度惊吓和疲惫，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低下头，轻轻抚摸着女儿汗湿的头发。 就是这张小脸，是她的软肋，也是她的铠甲。 为了汐汐，她什么都可以做。 “我信。” 程舒然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她抬起头，直视着沈屿的眼睛，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此刻没有半分平日的客气和疏离，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也很怕。”她坦然承认自己的脆弱，“我怕得要死，我怕他们会再来，怕他们会伤害汐汐。我怕我一个不留神，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沈屿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沈总，”程舒然换了个称呼，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孤注一掷的交易意味，“我不想再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了。我只有一个要求。” “说。” “只要你能保证我和我女儿的安全，让我能安安稳稳地把官司打完，把周曼云送进监狱，摆平江家那些没完没了的麻烦……” 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 一个单亲妈妈，除了这副皮囊和一颗千疮百孔的心，她还有什么可以拿来当筹码？ 她以为自己这番近乎于出卖灵魂的话，会换来对方或轻视或得意的眼神。 但沈屿没有。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依旧深邃，甚至还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我想要的，”他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磁性，“是让你心甘情愿。” 程舒然愣住了。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自己当成一件商品，摆在货架上，明码标价地跟我谈条件。” 沈屿的语气很平淡，剖开了她所有的伪装和不堪。 程舒然的脸颊瞬间涨红，羞耻感和难堪像是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我……” “程舒然，”沈屿打断她，身体微微前倾，一股强大的压迫感瞬间笼罩过来，“你是个聪明的女人，所以你应该知道，利用我，是你现在最好的选择。” 程舒然的呼吸一滞。 他竟然……把她那点不可告人的小心思，就这么赤裸裸地摊在了桌面上。 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却不想，在这个男人面前，她就像个一丝不挂的透明人。 “我没有……”她下意识地想要否认，“我没有想过要利用任何一个人。” “没有？”沈屿挑了下眉，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你刚才答应跟我谈条件的时候，不就是打着这个主意吗？先用我当你的靠山，解决掉眼前的所有麻烦，等风平浪静了，再一脚把我踹开？” 程舒然彻底说不出话来了，只能死死地咬着下唇。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 就在程舒然以为他会就此翻脸，将她和女儿毫不留情地赶下车时，沈屿却靠回了椅背上，重新发动了车子。 “不过，”他懒洋洋地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我不在意。” 程舒然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一个懂得利用男人的女人，才是真正的聪明人。” 沈屿单手掌控着方向盘，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才有的兴味和志在必得。 “我喜欢聪明的女人，更喜欢被你这样的聪明女人利用。” “因为这至少证明，在你心里，我比裴知衍，比江家那群废物，都更有价值，不是吗？” 程舒然的心脏，被他这番近乎无赖却又无法反驳的话，搅得一团乱。 这个男人，他的脑回路到底是怎么长的？ “所以，”沈屿将车子平稳地停在了程舒然住的小区楼下，他没有熄火，转过头，很认真地看着她，“交易成立。” “从现在开始，你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 “而你，”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微张的唇上，意有所指地补充道，“就是我的人。” 程舒然还没从这巨大的信息量中回过神来，沈屿已经推门下车，绕过来，替她拉开了车门。 “下车吧。”他弯腰，小心翼翼地从她怀里抱过已经睡熟的汐汐，“我送你们上去。”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程舒然，”沈屿打断她，抱着汐汐的手臂稳如泰山，“不要拒绝我帮你做的第一件事。” 他的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程舒然看着他怀里睡得安稳的女儿，再看看他那张格外清晰立体的脸，最后还是沉默地跟在了他身后。 沈屿抱着汐汐，一路将她们送到了家门口。 程舒然拿出钥匙开门，屋子里一片黑。 “进去吧。”沈屿将汐汐轻轻放到她怀里，“我让人在楼下守着，有任何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程舒然抱着女儿，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男人，心里五味杂陈。 她知道，从她答应和他做交易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轨迹，就已经彻底偏离了原有的轨道。 “沈屿，”她叫住正要转身离开的他，“为什么是我？” 沈屿的脚步停下，他回头，看着站在门内阴影里的女人，风吹起他的衣角。 “我说过，”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在路灯昏黄的光晕下，显得有些不真切，“我看上你了。” “就这么简单。” 第70章 自取其辱 第七十章自取其辱 沈屿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程舒然关上门，反锁，然后又检查了一遍门链。 她靠在门后，听着自己剧烈的心跳，怀里汐汐温热的呼吸让她慢慢找回了一点真实感。 她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楼下那辆黑色的阿斯顿马丁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安静地停在路灯的阴影里。 她知道，那是沈屿的人。 从今晚起，她和汐汐的生活，就被置于了这个男人的羽翼之下。是保护，也是监视。 程舒然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她没有选择，为了汐汐，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先把周曼云彻底钉死，再把江家这颗毒瘤拔掉。至于裴知衍…… 她现在没有精力，也不敢再去想他。 而且，如果有一个人能保护她，免于受到那些不必要的伤害和影响，这其实是两赚的买卖。 至于后面到底该怎么办，她自己心里有想法，别的不重要。 …… 市二院，外科医生办公室。 裴知衍刚结束一台紧急手术，他靠在椅子上，疲惫地捏着眉心。 桌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他拨出的那个号码上，通话记录显示着刺眼的已挂断。 他已经两天没有联系她了。 他在等，等她一个解释，哪怕是一条信息。 可什么都没有。 只要不联系，她就是像装死一样的，根本不愿意跟自己见面。 为什么会这样呢？ 明明每一步都在帮助她，结果换来的却是这样的对待。 办公室的门被人敲了两下，没等他应声，门就被推开了。 江若彤穿着一身香奈儿最新款的套装，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 “知衍哥，我听阿姨说你今天有台大手术，肯定累坏了吧？我让家里厨房给你炖了燕窝，你快趁热喝点。” 她将食盒放在桌上，姿态熟稔得像是这里的主人。 裴知衍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冷得像冰：“拿走，我不想喝。” 江若彤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怎么了？谁惹我们裴大医生不高兴了？” 她绕到他身后，状似亲昵地想去给他按肩膀。 “别碰我。”裴知衍猛地睁开眼，侧身躲开了她的手。 江若彤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脸色有些难看，“知衍哥，你……” “有事说事，没事出去。”裴知衍的耐心已经耗尽。 江若彤咬了咬唇，索性也不装了，她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一篇文章，推到裴知衍面前。 “知衍哥，我知道你心情不好，肯定是因为她吧？” 手机屏幕上，正是程舒然那篇关于沈屿的专访。 “我早就跟你说过，程舒然那种女人根本就配不上你，你看，你前脚刚跟家里闹翻，她后脚就搭上了沈屿，沈家是什么门第？她可真是会挑啊。” 裴知衍的目光扫过屏幕上“作者：程舒然”那几个字，眼底的寒意更重了。 “你看看她写的这些话，把沈屿夸得跟天神下凡一样。”江若彤撇着嘴，语气里满是鄙夷和不屑，“她就是个拜金女，六年前为了钱甩了你，现在又为了攀高枝把你一脚踹开。这种女人，你到底看上她什么了？” 裴知衍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江若彤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还有她那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野种，她说是她妹妹，谁信啊？知衍哥，你可千万别被她骗了，她就是看你心软，想让你当接盘侠呢！” “说完了吗？”裴知衍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 “说完了就滚。” 江若彤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知衍哥，你让我滚？我是在帮你认清她的真面目！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我跟她之间的事，轮得到你来置喙？”裴知衍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的厌恶毫不掩饰，“她就算再不堪，也比你这种只会背后嚼舌根的长舌妇强一百倍。” “你……”江若彤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她就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啪！’ 裴知衍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巨大的声响吓得江若彤浑身一颤。 “江若彤，我警告你，再让我从你嘴里听到一个字侮辱她的话，别怪我不念旧情。”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淬了冰，“我跟她怎么样，是我的事。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评价她？” 江若彤彻底傻了。 她满心欢喜地跑来，以为自己抓住了程舒然的把柄，可以在裴知衍面前好好表现一番，让他看清那个女人的真面目，然后回心转意。 她怎么也没想到，换来的，竟然是这样一番毫不留情的羞辱。 他竟然为了那个已经抛弃了他的女人，这样骂她。 巨大的难堪和愤怒瞬间淹没了她。 “好，裴知衍，你真行！”江若彤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大，差点摔倒。 她指着他，气得嘴唇都在哆嗦，“你为了一个不爱你的女人这么对我，你早晚会后悔的！” “我等着你被她骗得一无所有，再来求我！” 说完，她抓起自己的包，哭着跑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被用力摔上，又弹开一道缝。 裴知衍站在原地，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荒芜。 后悔？ 他早就后悔了。 而跑出医院的江若彤，坐进自己的保时捷里，看着镜子里自己哭花了的妆容，心底的恨意如同藤蔓般疯狂滋生。 凭什么？ 她江若彤从小到大，想要什么没有？凭什么就要被程舒然那个贱人比下去？ 裴知衍是她的，谁也别想抢走！ 她拿出手机，擦干眼泪，补好妆，眼神变得阴狠起来。 程舒然，你给我等着。 你不是会勾引男人吗？我倒要看看，你这次还能不能那么好运。 她一定要给这个女人一点厉害瞧瞧，让她知道，得罪自己的下场。 第71章 甘当小丑 第七十一章甘当小丑 深夜，江城最奢靡的酒吧内。 震耳欲聋的音乐和晃动的镭射灯光下，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在舞池里疯狂扭动。 角落的卡座里，裴知衍面前摆了一排空酒瓶，他面无表情地晃着手里最后半杯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冰块的碰撞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他周围的空气，都像是被冻结了。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端着酒杯，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隔着一张桌子，打量着他。 “裴大医生这是……借酒消愁？” 裴知衍抬起眼皮，看清来人是林沉时，眼底的厌恶和不耐烦毫不掩饰。 “滚。”他吐出一个字。 林沉像是没听见，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酒，和他的杯子虚空一碰。 “为程舒然？” 裴知衍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 “我再说一遍，滚。” “你以为我愿意来找你？”林沉嗤笑一声，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我他妈是闲的？还是觉得被你瞪两眼很爽？” 他把空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放，身体前倾，盯着裴知衍的眼睛。 “我来找你，是因为她出事了。” 裴知衍的动作顿住了。 “就在幼儿园门口，”林沉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有人想当街抢走汐汐。” 裴知衍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一股骇人的戾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她人呢？汐汐呢？”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人没事。”林沉看着他瞬间失控的反应，眼神复杂，“被人救了。” “谁？” 林沉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吐出那个名字。 “沈屿。” 裴知衍脸上的血色，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是无尽的悲凉和自嘲。 “原来是这样。” 他将杯里最后一口酒喝完，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股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的火。 “所以呢？”他抬起头，眼底一片猩红，却又带着一种可笑的平静，“你来找我，是想告诉我，她找的那个新靠山，比我这个前男友有用得多？” “我来告诉你，你再这么当缩头乌龟，你女儿就真要管别人叫爸爸了！”林沉也被他这副自暴自弃的样子激怒了。 “那又怎么样？”裴知衍冷笑，“那是她的选择，不是吗？我巴巴地凑上去，是嫌自己不够贱，还是嫌她甩得不够干脆？” “你他妈就是个蠢货！”林沉骂了一句。 裴知衍没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酒瓶，又要给自己倒酒。 “别喝了！”林沉一把按住他的手，“你听我说完！” “我没什么想听的。”裴知衍甩开他的手，“我跟她之间的事，已经结束了。” “结束个屁！” 林沉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靠回沙发里，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语气也变得有些自嘲。 “裴知衍，我问你，你觉得我怎么样？” 裴知衍皱眉，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长得不差，家里也有两个钱，对她……也算是尽心尽力了吧？”林沉不等他回答，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之前，确实是想追她，我觉得我机会挺大的，毕竟我跟她认识那么多年，知根知底，还没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家世背景。” “我以为，只要我陪着她，帮着她，总有一天她会看到的。” 林沉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可我后来才发现，我就是个笑话。” “一个自作多情的小丑。” 他弹了弹烟灰，看着裴知衍，眼神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清醒。 “她对我，从来就没有过男女之情，她让我当挡箭牌，让我帮她处理事情，不是因为她看得上我，而是因为她知道，我伤不到她。” “她知道，就算最后我被踹开了，我也不会死缠烂烂打，因为我不配。” 裴知衍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她利用我，是因为我安全，是因为我无关紧要。”林沉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可你不一样。” “你不一样，裴知衍。” “她为什么要把你推开？为什么宁愿去找沈屿那种一看就危险得要死的男人当靠山，也不肯接受你的帮助？” “因为你，才是那个能让她粉身碎骨的人。” “她怕你，怕重蹈六年前的覆辙，怕你们之间那些该死的感情，会把她和汐汐一起拖进深渊。” “她推开你，不是因为不爱，恰恰是因为她还该死的在乎！” 酒吧里嘈杂的音乐，在这一刻仿佛都消失了。 裴知衍死死地盯着林沉，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林沉的每一句话，让他觉得有些心跳如鼓。 “她跟沈屿在一起，那是饮鸩止渴，那个男人，比你，比我，比江家那群废物，都要可怕得多。”林沉掐灭了烟。 “她现在是被逼到绝路了，她没有办法。” “可你呢？你就在这里喝酒，在这里自怨自艾，眼睁睁地看着她为了保护你女儿，把自己卖给另一个男人？” “裴知衍，我问你，你甘心吗？” 裴知衍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桌上那排空酒瓶，眼里的猩红慢慢褪去。 “我知道你不甘心。”林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看你笑话，也不是为了劝你放弃。”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是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我是来告诉你，我认输了。” “我争不过你，程舒然心里那个位置，从来就不是我的。” “但是，”林沉的语气一转，带上了一丝郑重，“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跳进火坑。” “所以，裴知衍，你要是还算个男人，就他妈给我振作起来，把你的女人和孩子抢回来。” “你之前不是一直怀疑我吗？觉得我碍事吗？” “行，那从现在开始，”林沉冲他伸出手，“我帮你。” “我给你当助攻，帮你把她从沈屿那个坑里捞出来。” “怎么样？这笔买卖，做不做？” 第72章 敌人的敌人 第七十二章敌人的敌人 裴知衍看着林沉伸出的手，酒吧里迷离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他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林沉就那么举着手，脸上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怎么？怕兄弟我给你下套？” “我为什么要信你？”裴知衍的声音有些沙哑。 “因为我输了，输得心服口服啊。”林沉自嘲地笑了笑，“而且你就算再对我这种人有想法，但咱俩是同学的事情改变不了吧，你觉得我还至于会对你下手不成？我只是不想看到那个死丫头，最后被别人吃干抹净，连渣都不剩而已。” 他放下手，收回了那副玩世不恭的姿态，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裴知衍，我跟你不一样，我追她，是想把她拉进我的世界，让她过得轻松点。” “可沈屿不是。” “他是在把她变成他世界里的一件藏品，你懂吗？他享受的是征服，是掌控。程舒然现在答应他，那是没办法，是饮鸩止渴。等她没用了，你觉得沈屿会怎么对她？” 裴知衍没有说话，但握着桌沿的手，指节已经捏得发白。 林沉的话，确实打碎了他这些天以来所有的怒火和自怨自怜。 是啊，他在这里发疯，在这里喝酒，除了把自己弄得像个笑话，还有什么用？ 他以为程舒然是找好了下家，却没想过，她可能只是被逼进了死胡同，随便抓住了一根看似能救命的稻草。 “你说的对。”裴知衍终于抬起头，眼里的猩红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她推开我，是因为她还在乎。” “所以，”林沉重新伸出手，“这笔买卖，做不做？” 这一次，裴知衍没有犹豫。 他伸出手，用力地握了上去。 两个曾经的情敌，在这一刻，达成了一个诡异的同盟。 “你想怎么做？”裴知衍问。 “很简单。”林沉抽回手，靠在沙发上，恢复了几分运筹帷幄的姿态，“第一步，你，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裴知衍的眉头瞬间皱起。 “你别急着反对。”林沉抬手打断他，“你之前逼得太紧了，她现在就像一只受惊的刺猬，你越靠近，她刺扎得越深。” “你得给她空间，让她自己去感受，她跟沈屿的这笔交易到底有多危险，让她自己发现，沈屿给她的，不是保护，是更高级的牢笼。” “等她害怕了，想跑了，你再出现，那才是英雄救美。” 裴知衍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林沉说的是对的。 他之前的做法，除了把她越推越远，没有任何作用。 “那江家的事，还有她母亲的案子……” “这些我来处理。”林沉打了个响指，“你裴大医生就安心在医院治病救人，扮演好你那个被甩了之后心灰意冷的前男友角色。” “我的人会盯着沈屿和江家，有任何风吹草动，我第一时间通知你。”林沉看着他，“你要做的，就是忍。忍到她主动回头找你的那一天。” “好。”裴知衍站起身，他将桌上剩下的一杯酒一饮而尽，“就按你说的办。” …… 日子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裴知衍真的就这么消失了。 没有电话，没有信息，幼儿园门口再也看不到那辆熟悉的黑色suv。 程舒然的生活，前所未有地清净下来。 她升了职，成了新专栏的负责人，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开选题会，带新团队，约访谈对象，审稿…… 她用工作把自己的时间填得满满当当，试图用忙碌来麻痹自己，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起初的两天，她觉得松了口气，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可时间一长，心里某个地方，又开始变得空落落的。 她会在开会的时候，盯着手机屏幕莫名其妙地出神；会在夜深人静审稿时，习惯性地看一眼窗外，然后才想起，楼下那辆黑色的轿车，早就不是他的了。 他真的就这么放弃了？ 这个念头偶尔会冒出来，像一根小小的刺，扎得她心里微微一疼。 但很快，她又会把这种可笑的情绪强行压下去。 放弃了才好，这不就是她想要的吗？ 办公室里的风言风语，也随着她的晋升和沈氏集团的注资，变得多了起来。 茶水间，成了八卦的集散地。 “听说了吗？那个新开的商业专栏，直接就让她负责了，薪水翻了两倍呢。”一个年轻的编辑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酸意。 “那可不，人家背后有靠山啊。”另一个资历老点的撇撇嘴，“沈氏集团点名要她对接，陈主管现在见着她都客客气气的。” “我就是好奇，她到底有什么本事？不就是长得漂亮点吗？还带着个拖油瓶，怎么就把沈屿那种人物给拿下了？” “谁知道呢？有的人啊，手段高着呢。你没看她平时穿的用的，哪像个普通编辑？那都是钱堆出来的。” “说得也是，她那个孩子，说是她妹妹，我看也未必吧……这私生活，啧啧，真乱。” 这些议论，或多或少总会飘进程舒然的耳朵里。 她不是听不见，只是懒得在意。 这天下午，她端着咖啡杯从茶水间出来，正好和那几个嚼舌根的同事撞上。 对方几个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讪讪地住了口。 程舒然却像是没看到她们一样，目不斜视地从她们身边走了过去，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回到自己的独立办公室，她关上门，将外面所有的声音都隔绝开。 她拉开百叶窗，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喝了一口咖啡。 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的头脑更加清醒。 被人议论，被人嫉妒，这都无所谓。 嘴长在别人身上，她堵不住，也不想去堵。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牢牢抓住沈屿给她的这个机会，站稳脚跟，让自己变得更强大。 强大到，再也没有人可以轻易地伤害她和汐汐。 所谓的流言蜚语，对程舒然来说，就像是夏天恼人的蚊子，赶不走，杀不绝，嗡嗡嗡地在耳边响，除了烦人，倒也造不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她以为自己可以完全不在意。 第73章 怎么不干脆送我别墅 第七十三章怎么不干脆送我别墅 但当她新专栏的第一期选题策划案，被财务部以“预算超标，需重新核定”为由，卡了整整三天的时候，她才意识到，排挤，从来都不是只停留在口头上。 “舒然姐，财务部的王经理说，我们这个专栏是新开的，很多成本不好预估，让我们把方案做得再细致一点。” 新来的助理小林抱着文件夹，一脸为难地站在她办公桌前。 程舒然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份已经被她修改了三遍的策划案，每个采访对象的背景调查、差旅食宿、乃至可能产生的公关费用，都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再细致？”程舒然的语气很平静，“要不要我把采访对象喝什么牌子的矿泉水都写进去？” 小林被她问得一愣，低下头不敢说话。 程舒然揉了揉眉心，挥挥手，“行了，我知道了，文件放这儿吧，你先出去。” 她心里清楚，这不是策划案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她这个负责人，是沈氏集团“点名”的，这在公司里早就不是秘密。 有人眼红，有人嫉妒，自然就有人想看她笑话，想给她使绊子。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出差半个月的同事小李探了个脑袋进来，脸上带着八卦又同情的神色。 “舒然姐，忙着呢？” “还行，进来坐。” 小李关上门，几步凑到她跟前，压低了声音：“姐，我刚回来就听说了，你现在可是咱们公司的风云人物啊。” “别调侃我了。”程舒然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一丝疲惫，“我现在就是个活靶子，谁都能上来射一箭。” “可不是嘛！”小李一拍大腿，“我刚才去茶水间，还听见那几个人在说你呢，说得可难听了，什么靠男人上位，什么私生活不检点……我呸！她们就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小李气呼呼地抱怨着，程舒然却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 “姐，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小李看她这样，又有些担心，“不过，财务部那边确实有点过分了，这次估计是故意给你穿小鞋呢。” 程舒然没当回事，反正项目也不可能一直拖着不做，再等等吧。 “对了，”小李像是想起了什么，“我这次去b市出差，见到裴医生了。” 程舒然端起水杯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去b市参加一个医疗研讨会，我天，真人比照片上还帅，就是看着……怎么说呢，挺颓废的，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喝酒，谁也不理，我们主编想上去套个近乎，被他一个眼神就给瞪回来了。” 程舒然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说话。 “姐，你们……真分了？”小李小心翼翼地问。 她跟程舒然关系不差，再加上5g冲浪，多少是知道点这些事情的。 “嗯。” “唉，可惜了。”小李叹了口气，“不过也好，我看他那样子，一时半会儿也走不出来。你现在有沈总……” 叮铃铃—— 桌上的内线电话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打断了小李的话。 程舒然松了口气，接起电话。 “程总监，前台有位沈先生找您。” 程舒然的心一跳。 他怎么来了？ “让他上来吧。” 挂断电话，小李的眼睛已经亮得像两颗灯泡：“沈总？是沈屿吗？他来找你了？” 程舒然点了点头，心里却是一团乱麻。 不到五分钟，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沈屿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灰色西装，没打领带，姿态闲散地站在门口。 他一出现，整个楼层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下班了？”他没看任何人，目光径直落在程舒然身上，“请你吃饭。” 程舒然顶着周围那些探究、嫉妒、艳羡的目光，硬着头皮站了起来。 “我……” “我知道你忙。”沈屿打断她，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但我更饿。” 程舒然还能说什么。 她拿起包，在全公司注目的护送下，跟着沈屿走进了专属电梯。 直到电梯门合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程舒然才松了口气。 “沈总，您下次来，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 “打了招呼，还怎么看戏？”沈屿靠在电梯壁上，懒洋洋地看着她，“财务部给你穿小鞋的事，处理好了。” 程舒然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我想知道的事，没有不知道的。”沈屿笑了一下，“人已经被辞退了，新的财务经理明天到岗。以后，你的专栏预算，无·上限。” 程舒然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这就是资本的力量吗？弹指一挥间，就能决定一个人的去留，就能扫平她费尽心力都解决不了的障碍。 “我……” “先别急着谢我。”沈屿看着电梯镜面里映出的她，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晚上吃什么？想吃西餐还是中餐？” “我都可以，”程舒然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不过，我得先去接汐汐。” “这种小事，”沈屿想也不想地说，“我给你安排个保姆，专业的，管家学院毕业的，二十四小时待命，司机、厨师、育儿师全包。” 程舒然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语气给气笑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眸里，终于带上了一丝鲜活的、挑衅的意味。 “沈总，我就是个普通上班的，您给我配保姆？这要是传出去，别人更不知道要怎么编排我了。” 她学着他刚才的语调，半真半假地调侃道：“您这么有钱，还不如直接送我套别墅呢，至少落个清净。” 她本以为，这句带着刺的玩笑话，会让他不悦。 然而，沈屿只是挑了下眉，靠在椅背上，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低低地笑了起来。 “可以啊。” 程舒然愣住了。 “你想看哪儿的？”沈屿侧过头，看着她震惊的表情，眼神里满是兴味，“城东的观澜府，还是城西的云溪别院？” 他慢条斯理地报出两个江城最顶级的豪宅区，语气轻松。 “全市最好的别墅，我手里都有钥匙。” 他看着她，缓缓地勾起唇角，抛出了那个足以让任何女人疯狂的诱饵。 “你挑个喜欢的，明天就能住进去。” 第74章 你想了解我 第七十四章你想了解我 电梯里的空气，因为他这句话，变得滚烫而危险。 程舒然有点懵，但她没有回避这个话题。 “沈总，认识你这么久，我似乎还不知道你的家庭情况。”她的话题转得又快又突兀，“我总觉得，你表达爱意的方式，让我有点……意外。就是过于外向和直接了。” 沈屿脸上的兴味更浓了。 他喜欢她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甚至带着点反击意味的姿态。 比那些一听到别墅就两眼放光，恨不得立刻扑上来的女人，要有趣得多。 “你想知道我的家庭？”他靠得更近了些，低沉的嗓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带着一丝蛊惑的意味，“我很高兴。” “这证明，你开始想了解我这个人，而不只是想利用我这个身份了。” 程舒然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男人，永远都能一针见血地戳穿她所有的伪装。 她索性也不再掩饰，点了点头，很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是，我想了解你。” “既然这样，”沈屿直起身，重新靠回电梯壁上，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姿态，“我愿意告诉你我的一切。”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外面是地下停车场。 沈屿领着她走到那辆阿斯顿马丁前，替她拉开车门。 “上车说。” 程舒然坐进副驾驶，看着他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 “你想知道什么？”他发动车子，没有立刻开出去，而是转过头看着她。 “你的家人，你的父母。”程舒然问得很直接，“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沈屿闻言，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 “我父亲，是个成功的商人，一个彻头彻尾的工作狂。我母亲，是个优雅的女人，她的人生由三件事组成，打理家业、参加慈善晚宴，以及，提醒我不要给沈家丢脸。” “听起来，是个很完美的上流社会家庭。”程舒然客观评价道。 “完美？”沈屿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们一家三口能坐在一起吃顿饭的次数，一个手都数得过来。” “我从小到大，换过十几个保姆，二十几个家庭教师，他们教会我礼仪，教会我金融，教会我管理的技巧，但没有一个人教我，家是什么感觉。” 程舒然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想起了自己的家。 虽然父亲懦弱，继母刻薄，但至少，她还有过一段被母亲捧在手心里的，温暖的童年。 “我父亲娶我母亲，是因为商业联姻，我母亲嫁给我父亲，是因为门当户对。”沈屿的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他们是完美的商业伙伴，是合格的父母，但他们不是夫妻。” “他们之间没有爱，所以也给不了我爱。他们给我的，只有沈氏集团继承人这个身份，以及这个身份背后，数不清的责任和枷锁。” 程舒然沉默了。 她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这个男人身上，总带着一股浑不在意的疏离感。 因为他从没有被真正地爱过，所以他也不相信爱。 他所做的一切，都更像是一场精准计算过的，势在必得的狩猎。 “所以，你很小的时候，就一个人生活吗？”她问。 “差不多。”沈屿的目光投向车窗外，停车场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我十六岁就被扔到国外，一个人读完高中和大学，毕业回国，直接进了集团董事会。” “我身边所有的人，看我的眼神，都只有两种。” “一种是敬畏，一种是贪婪。” “他们怕我，或者，想从我身上得到些什么。从来没有人问过我，今天开不开心，工作累不累。”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依旧很平静，没有抱怨，也没有自怜，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光鲜亮丽的，顶层豪门继承人背后，那不为人知的，巨大的孤独和无奈。 程舒然看着他线条分明的侧脸，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就软了一下。 她好像，有点共情了。 她又何尝不是呢？在程家那个所谓的家里，继母和父亲看她，永远都带着算计和利用。 裴知衍的父母待她再好，那也是带着审视的。 她身边的人，不是想利用她，就是想看她笑话。 真正关心她飞得累不累的，只有汐汐。 “所以，”程舒然低声说，“在某种程度上，我们……还挺像的。” 沈屿闻言，转过头来，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着她的脸。 “你觉得我是在跟你卖惨，博取你的同情？”他突然问。 程舒然一愣。 “我刚才还以为，你是在共情我。”她下意识地反驳。 “共情？”沈屿笑了，那笑声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程舒然，你是不是忘了？男人的共情，是最廉价的东西。” “尤其，是当这个男人，想从你身上得到些什么的时候。”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车厢里本就不大的空间，瞬间被他强大的气息占满。 “我对你说的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可怜我，也不是为了让我们之间找到什么可笑的共同点。” 他的目光，像一张网，将她牢牢地罩住。 “我只是在回答你的问题，满足你的好奇心。” “但是，你必须搞清楚一件事。”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对你这个人感兴趣，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喜欢，是男女之情。” “如果抛开这一点，你遇到的所有麻烦，都跟我没有半点关系。我不会多看你一眼，更不会为你做任何事。” “所以，我帮你，我跟你说这些，所有的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基础上——” “那就是，我想得到你。” “我表现出的任何共情，任何理解，都只是为了这个目的服务的调味品。如果没有这个前提，那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掺杂着虚情假意。” 程舒然彻底被他这番话给震住了。 她见过直白的，没见过这么直白的。 他把所有的动机、所有的算计，都赤裸裸地摊开在她面前，不留一丝一毫的温情和伪装。 他告诉她，我帮你，就是为了得到你。我所有的好，都是有价码的。 第75章 什么同情 第七十五章什么同情 这让她感到羞耻，感到被冒犯。 但与此同时，心里某个角落，又生出一种荒谬的、扭曲的安全感。 至少，他足够坦诚。 他让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在这场交易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需要付出的是什么代价。 不像裴知衍…… 一想到裴知衍，程舒然的心就抽痛了一下。 是啊，裴知衍对她的好，是那么的浓烈，那么的不顾一切。 可那种好，也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让她窒息，让她害怕。 因为她不知道，那份好里，到底有多少是爱，又有多少，是六年来不甘心的执念。 她怕自己信了，最后又是一场空。 “怎么？被我吓到了？”沈屿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觉得我太混蛋了？” 程舒然摇了摇头，她看着他，眼神复杂。 “没有。”她深吸一口气，轻声说，“我只是觉得，你比我想象的，要诚实得多。” “那现在，你了解我了吗？”他问。 程舒然看着他那双势在必得的眼睛，点了点头。 “了解了一点。” 一个孤独、强大、又无比诚实的混蛋。 这就是她对他，最新的认知。 “诚实？”沈屿的笑意更深了，“这可不是什么好词。在我的世界里，诚实有时候等于愚蠢。” 程舒然没接话。 “我只是一个擅长发现价值，并且评估价值的人。”沈屿单手握着方向盘，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分析一支股票，“简单来说，我能分清什么东西对我最好，什么东西最为合适。” “所以，”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在游乐园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对我来说很重要。你的身上有我想要的价值。” “什么价值？”程舒然问。 “漂亮，聪明，够狠，也够冷静。”沈屿毫不吝啬自己的评价，“更重要的是，你像一株在悬崖边上迎风而立的野草，随时可能掉下去，却又拼了命地想往上爬。这种生命力，很迷人。” “你把我当成一个投资项目了？”程舒然觉得有些荒谬。 “差不多。”沈屿坦然承认，“一个回报率可能会很高，但风险也极大的项目。不过，”他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个自信的弧度，“我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程舒然无语，不想多说。 车子在幼儿园门前停下。 他的车太贵了，周围接孩子的家长纷纷避让。 几名维持秩序的保安站在原地，连上前驱赶违停的动作都不敢有。 “这车停这儿干嘛？这得大几百万吧？” “别瞎指，没看那车牌号吗？连号的，惹不起。” 程舒然推开车门走下去。 沈屿拔下车钥匙，跟着下了车。 他袖口随意挽起，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和一块价值不菲的腕表。 往那儿一站，周围的窃窃私语瞬间小了下去。 几个打扮精致的年轻妈妈互相推搡着，频频侧目。 幼儿园大门准时打开。 孩子们排着队走出来。 汐汐背着黄色的小书包，一眼就看到了程舒然。 “妈妈！” 小姑娘跑过来，一把抱住程舒然的腿。 随后，她仰起头，看到了站在一旁的沈屿。 “游乐园叔叔！” 沈屿弯下腰，长手一捞，直接把汐汐抱了起来。 “今天在幼儿园学了什么？” 他问得很自然，没有丝毫豪门公子的架子。 汐汐一点也不怕他，反而咯咯笑了起来。 “学了画画！画了向日葵！叔叔你今天又要带我们去吃好吃的吗？” “对，带你去吃一家最好吃的和牛。” 沈屿单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拉开后座的车门。 “上车。” 他对程舒然抬了抬下巴。 程舒然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周围家长的视线全落在她身上，带着艳羡和嫉妒。 “那不是程念汐的姐姐吗？看着像妈妈吧。” “人家有本事呗，找了个这么厉害的靠山。” “我就说她平时穿戴不一般，原来背后有人。” 程舒然无视这些闲言碎语，低头坐进车里。 高级餐厅内。 包间里布置得极为雅致。 沈屿把菜单递给汐汐。 “想吃什么，自己看图片点。” 穿着和服的服务员恭敬地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汐汐指着菜单上的甜品。 “要这个草莓冰淇淋！” “先吃饭，吃完饭才能吃冰淇淋。” 程舒然出声制止。 汐汐扁了扁嘴，看向沈屿，试图寻找同盟。 沈屿把菜单合上，递给服务员。 “听你妈妈的，先上主食，甜品最后上。” 他处理孩子的情绪极其平和，没有烦躁，也没有无底线的溺爱。 服务员退了出去，顺手带上门。 程舒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大麦茶。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 沈屿没有刻意找话题，他拿过公筷，将烤好的顶级和牛切成小块，放在汐汐面前的餐盘里。 他的动作熟练得完全不像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 “财务部的新经理，明天会去跟你对接。” 沈屿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以后的所有流程，直接走绿色通道。谁敢卡你，直接让他滚蛋。” 程舒然放下筷子。 “沈总不用做到这个地步。正常流程就可以。” “我不喜欢我的人受委屈。” 沈屿靠着椅背，视线落在她身上。 “给你铺路，是为了让你跑得快一点。早点把那些烂摊子收拾完，你才能把心思放在我身上。” 程舒然避开他的视线，低头给汐汐擦嘴。 晚上八点。 沈屿的车停在小区楼下。 “上去吧。有事打电话。” 他没有下车，只是坐在驾驶座上，单手搭着方向盘。 “谢谢。” 程舒然牵着汐汐往楼道走。 回到家，给汐汐洗完澡，哄她睡下。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程舒然扯过一旁的薄毯盖在腿上，靠在沙发上。 四周很安静，只有挂钟发出的滴答声。 她脑子里复盘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沈屿的话，沈屿的举动，还有那套甚至连钥匙都准备好了的别墅。 这个男人危险、直接、带着极强的侵略性。 但他给出的筹码，确实是她现在最急需的。 江浩宇的威胁，周曼云的官司，每一件都能压垮她。 沈屿是一把极其锋利的工具。 第76章 他算什么 第七十六章他算什么 这工具用起来，远比想象中要顺手。 但是，她绝对不会爱上对方的，因为两个人从一开始就不合适。 第二天一早，程舒然刚到办公室，财务部新上任的经理就亲自过来敲门，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 “程老师，您看新专栏的预算，还有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您随时开口，我们这边全力配合。” 程舒然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谢谢，方案我晚点会让助理送过去。” 对方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 程舒然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心里却没有半分暖意。 沈屿给的这条路，太顺了，顺得让她心慌。 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往前飞奔，连一丝喘息和犹豫的机会都没有。 她拿起手机，习惯性地划开屏幕，通讯录里，那个熟悉的名字还安静地躺在那里。 她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有收到他的信息，没有接到他的电话了。 他真的就这么放弃了？ 这个念头只在脑海里停留了一秒，就被她强行掐断。 这样最好。 …… 三天后的夜，深沉如墨。 裴知衍的公寓里没有开灯，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璀璨又冰冷。 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平板，屏幕上，是程舒然新专栏的官方主页，最新一期的人物预告已经放了出来。 照片上的她，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装，笑得从容又自信，是他从未见过的、带着锋芒的美。 他伸出手，指尖隔着冰冷的屏幕，轻轻描摹着她的眉眼。 “叮——” 手机在旁边亮了一下，是林沉发来的信息。 【人没事，江浩宇那几个手下已经被我的人送去喝茶了，保证把嘴巴缝上。】 【沈屿今天又带她们去吃饭了，还给汐汐买了限量版的公主裙。】 【你打算忍到什么时候？】 裴知衍拿起手机，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被接通，林沉懒洋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哟，舍得给我打电话了？我还以为你修仙去了，断绝七情六欲了呢。” “他想干什么？”裴知衍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沙哑得厉害。 “还能干什么？温水煮青蛙呗。”林沉在那头点了根烟，吸了一口，“送礼、吃饭、解决麻烦，再时不时地在工作上给她开绿灯，一套组合拳下来，是个女人都得动心。” “她不会。”裴知衍的语气很笃定。 “是吗？”林沉嗤笑一声，“她现在是不会，因为她心里还装着你这个不知死活的前男友。可时间长了呢？你一直躲着不出现，沈屿天天在她面前刷存在感，此消彼长，你觉得结果会怎么样？” 裴知衍没有说话，但握着手机的指节，已经捏得泛白。 “我的人查到，沈屿把城东观澜府的一套别墅转到了她的名下了。”林沉不紧不慢地抛出一个重磅炸弹。 裴知衍的心，猛地一沉。 “不过你放心，”林沉话锋一转，“她没要，房产证第二天就被人送回去了。” 裴知衍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松懈了几分。 “你看，她现在还没被糖衣炮弹彻底腐蚀。”林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她心里有杆秤，知道什么能要，什么不能要。” “但这也说明，沈屿的耐心快用完了。他开始用这种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来试探她的底线了。” “裴知衍，我再问你一遍，”林沉的声音沉了下来，“你到底还要当缩头乌龟到什么时候？非要等她被逼得走投无路，彻底倒向沈屿，你才肯出来？” “我……”裴知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第一次对这个计划产生了怀疑。 他以为自己能忍。 可当他从林沉的嘴里，听到汐汐穿着另一个男人买的公主裙，听到程舒然和另一个男人共进晚餐，那种尖锐的刺痛和嫉妒，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烧毁。 “算了，你现在冲出去，又能怎么样？”林沉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冷冷地泼下一盆凉水。 “以什么身份？被她甩掉的前男友？还是汐汐那个见不得光的亲生父亲？” “你一出现，只会让她更难堪，让她在公司里那些流言蜚语，变得更加名正言顺。” “你只会把她推得更远，让她更坚定地投入沈屿的怀抱，因为沈屿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而你不能。” 林沉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刀，精准地扎在他最痛的地方。 是啊，他现在算什么？ 一个连名分都没有的男人，有什么资格去干涉她的生活？ “那我就这么等着？”裴知衍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无力的绝望。 “肯定啊。”林沉的语气不容置喙，“还是等一个最好的时机吧，虽然我天天骂你，但是也不希望你去自讨不快。” “周曼云的案子，差不多下月开庭吧？你好好准备吧。” “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让她能彻底摆脱过去，重新站在阳光下的契机。” “到时候，你再出现，才名正言顺。” 裴知衍深吸一口气，将心底那股翻涌的躁动强行压了下去。 “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他将手机扔在沙发上，高大的身影陷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孤寂。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璀璨的星河，脑海里却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汐汐的样子。 他已经，快半个月没有见到她们母女了。 他拿起手机，鬼使神差地，又一次点开了程舒然的号码。 他的手指在拨出键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一声，两声…… 在第三声响起的时候，电话被毫无预兆地挂断了。 裴知衍的心，也跟着那被切断的信号，沉到了谷底。 他不死心，又拨了一次。 这一次，听筒里传来的是冰冷的女声提示：“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她把他拉黑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将他浇了个透心凉。 他缓缓地放下手机，抬起头，看着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他算什么呢？ 第77章 别再来招惹我 第七十七章别再来招惹我 一个连电话都打不通的，失败者。 无边的疲惫和无力感，像是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彻底淹没。 他真的，好想她们。 工作出乎意料的顺利，让程舒然有种踩在云端的不真实感。 沈屿给她安排的保姆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话不多，做事麻利，把汐汐照顾得妥妥帖帖，让她可以毫无顾忌地加班。 这天晚上，她核对完新专栏的最后一版稿件，走出公司大楼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她打车回家，晚风带着凉意，吹得人头脑清醒。 程舒然下车后，紧了紧风衣，抄近路穿过一条灯光昏暗的小巷。 刚走到巷子中间，身后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心里一惊，还没来得及回头，整个人就被从背后猛地抱住，一只手死死地捂住了她的嘴。 “唔！” 程舒然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是江浩宇的人？还是上次那伙人又来了？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 她开始剧烈地挣扎，手肘用力地往后顶，可身后的人像一座铁塔，纹丝不动。 “我有钱，我包里有钱，还有卡，密码是……”她含糊不清地哭喊着，试图用钱来换取一线生机。 身后的人却没有任何回应。 没有抢劫，也没有威胁。 那人只是抱着她，很紧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一股熟悉的、夹杂着淡淡消毒水和烟草的味道，钻进程舒然的鼻腔。 她挣扎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这个味道…… 下一秒，捂着她嘴的手松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滚烫的、带着侵略性的吻，狠狠地落在了她的唇上。 没有半分温柔，只有铺天盖地的、失控的想念和压抑了太久的痛苦。 是他。 裴知衍。 程舒然的瞳孔剧烈收缩，浑身的血液都像是被冻住了。 “程舒然。” 他的吻离开，滚烫的额头抵着她的后颈，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你到底要躲我到什么时候？” 程舒然浑身僵硬，不敢动弹。 “不接电话，不回信息，现在连我的号码都拉黑了。”他低低地笑着，那笑声里，是无尽的悲凉，“你就这么狠心？” “裴知衍，你放开我……”程舒然的声音在发抖。 “不放。”他固执地收紧手臂，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熟悉的味道，“我快想疯了，你知道吗？” 他的呼吸喷在她的耳侧，很痒，又带着灼人的温度。 程舒然的心，乱成了一团麻。 理智告诉她，必须推开他，离他越远越好。 可他身上那股熟悉的、让她安心又让她痛苦的气息，却让她浑身发软，提不起一丝力气。 “你知不知道，我每天都在等你一个电话，一条信息，哪怕一个字都好。”他像个受伤的野兽，在她耳边低声呜咽，“可你什么都没有。” “你跟他在公司楼下，当着所有人的面上他的车，你跟他一起去接汐汐，你跟他去吃饭……我都看见了。” 程舒然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看见了？他一直都在？ “我看着你对我那么狠心，却对另一个男人笑。”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偏执的疯狂，“你让我怎么忍？你教教我，到底要怎么忍？” 他猛地将她的身体转过来，将她死死地按在冰冷的墙壁上，低头又要吻下来。 “不要！” 程舒然终于找回了一丝理智，她猛地偏过头，躲开了他的唇。 “裴知衍，我们已经结束了！”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结束？”他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是她看不懂的痛苦和绝望，“你说结束就结束？那我算什么？汐汐又算什么？” “你别提汐汐！”程舒然的情绪也有些失控，“正因为有她，我才不能再跟你纠缠不清！我不能再冒险了！” “冒险？你觉得我是你的风险？”他气极反笑，“那沈屿呢？他就是你的保障了？程舒然，你睁开眼睛看看，那个男人比我危险一百倍！” “那是我的事！” “你的事？”他逼近她，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你是我孩子的妈，你说你的事跟我没关系？” “裴知衍，我求你了。”程舒然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哀求，“算我求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好不好？” 她眼底的水光，彻底击溃了他最后一道防线。 他所有的愤怒、不甘、嫉妒，在看到她这副快要碎掉的样子时，都化成了一阵尖锐的心疼。 他慢慢松开了捏着她下巴的手，只是还把她困在墙壁和他之间。 “我放不过。”他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这辈子，我都放不过。” 暧昧又危险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流淌。 程舒然知道，再这样下去，一切都会失控。 她猛地抬起手，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推在了他的胸口上。 裴知衍没有防备，被她推得往后踉跄了两步。 程舒然趁机从他身侧钻了出去，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程舒然！”他在身后喊她。 她没有停下，只是在跑出巷口的时候，回头，隔着昏暗的灯光，看着那个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的男人。 “裴知衍，”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求你，别再来招惹我了。” 说完，她转身，飞快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裴知衍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心像是被生生剜掉了一块。 他追了上去，却只看到她跑进单元楼的背影。 他靠在冰冷的墙上，痛苦地闭上眼。 你就那么喜欢他吗？ 喜欢到，连多看我一眼，都觉得是折磨？ 他没有问出口，因为他知道，答案只会让他更痛。 程舒然一路跑回家，关上门，反锁。 她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脸上，还残留着他滚烫的呼吸。 唇上，还依稀有他霸道又绝望的触感。 她缓缓地蹲下身，将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里，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第78章 和解的假象 第七十八章和解的假象 平复好心情，程舒然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撩开窗帘一角。 楼下小巷的阴影里，那个高大的身影还站在原地，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充满了孤寂和落寞。 程舒然的心，又酸又疼。 她知道自己应该狠下心，不闻不问，让他自生自灭。 可她做不到。 她拿出手机，指尖在那个被拉进黑名单的号码上停顿了许久，最终还是点了“移出黑名单”。 电话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他接了，却没有说话，听筒里只有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回去吧，裴知衍。”程舒然先开了口，声音里是化不开的疲惫。 “我不想走。”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站在这里，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那你告诉我，要怎么解决？”他低低地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你先是带着我的女儿出现在我面前，给了我希望，现在又毫不留情地要把我推开。” “你让我看着你坐上别的男人的车，让我听着我女儿喊别的男人叔叔……程舒然，你让我怎么冷静？”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控诉，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我没有想过要利用你。”程舒然闭上眼，声音有些发颤，“我只是……我怕了。” “我怕我们再回到六年前，我怕你父母再一次找上我，我怕最后，我连汐汐都护不住。” “我们之间的问题太多了，不是只有感情。”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久到程舒然以为他已经挂了电话。 “那沈屿呢？”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愤怒，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你就不怕他？” “他跟我，只是一场交易。”程舒然坦白了。 “交易？”裴知衍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又像是什么都明白了，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充满了悲凉。 “太晚了，你明天还要上班。”程舒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她放软了声音，带着一丝哄劝的意味，“先回去，好不好？我们……都需要冷静。” 这一次，他没有再固执。 “好。” 程舒然从窗帘缝隙里，看着他转身，上车，黑色的suv很快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她长长地松了口气，可心里，却像是破了一个更大的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这一夜，程舒然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一会儿是六年前他母亲周清雅温和却疏离的眼神，一会儿是裴知衍在巷子里那双痛苦又绝望的眼睛。 她猛地从梦中惊醒，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才凌晨三点。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瞳孔缩了缩。 是裴知衍。 她犹豫了几秒，还是划开了接听键。 “吵醒你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没有，刚醒。” “程舒然，”他顿了顿，声音里近乎于一种请求，“别再拉黑我了，行吗？” 程舒然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把我的联系方式加回来。社交软件，所有的一切。”他不是在命令，而是在商量。 这是一种退让，一种妥协。 黑暗中，程舒然沉默了很久，久到裴知衍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就在他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听筒里传来她极轻的一声。 “嗯。” 只有一个字，却像是一束微弱的光，瞬间照亮了他无边的黑暗。 “早点睡。”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干脆地挂了电话。 程舒然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一夜无眠。 她知道，她给了他一个错误的信号。 可在那一刻，她拒绝不了。 …… 第二天，程舒然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到了公司。 刚坐下，助理小林就敲门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舒然姐，楼下……江若彤小姐来了，说要见你。” 程舒然的眉心跳了一下。 她来干什么？ “让她上来。” 几分钟后，江若彤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盛气凌人地出现在了她办公室门口。 “程舒然，我们谈谈。” 程舒然示意小林出去，关上了门。 “江小姐找我，有什么事？” “我哥呢？”江若彤开门见山，语气不善，“你把他藏到哪里去了？” 程舒然愣了一下，“你哥？” “你别跟我装蒜！”江若彤把手里的爱马仕包重重往桌上一拍，“我哥已经两天没回家了，电话也打不通，公司一堆事都找不到人！他去找你了，对不对？” 江浩宇失踪了？ 程舒然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信息。 那天在幼儿园门口，沈屿打跑了江浩宇派来的人，之后……她就再也没听过江家的消息。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程舒然的语气很平静，“我没见过江浩宇。” “你放屁！”江若彤的情绪很激动，“除了你这个狐狸精，谁还能让他这么不管不顾？我告诉你，程舒然，你要是敢伤害我哥，我们江家绝对不会放过你！” 看着眼前这个像疯狗一样乱咬人的江若彤，程舒然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江小姐，第一，我跟你哥没有任何关系，请你不要用狐狸精这种词来侮辱我。” “第二，你哥是个成年人，他去了哪里，我没义务帮你找。” “第三，”程舒然靠在椅背上，眼神冷了下来，“如果你再来我公司无理取闹，我就只能叫保安了。” “你……” 江若彤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 “请进。” 门被推开，沈屿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手里还拎着一个眼熟的食盒。 “忙完了吗？带了你喜欢吃的那家蟹黄包。” 他像是完全没看到办公室里还有另一个人，径直走到程舒然身边，将食盒放在她桌上。 江若彤在看到沈屿的那一刻，眼睛都直了。 她当然认识沈屿，江城金字塔尖上的人物，她父亲见了都要点头哈腰的存在。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对程舒然这么亲密？ “沈……沈总？”江若彤的声音都有些结巴了。 沈屿这才像刚发现她一样，懒洋洋地瞥了她一眼，眉头微挑。 “你是？” “我是江家的江若彤。”江若彤赶紧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露出了一个自认为最完美的微笑。 “江家？”沈屿的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哦，就是那个资金链快断了，现在需要到处求爷爷告奶奶找投资的江家？” 他一句话，就撕掉了江若彤所有的伪装。 江若彤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第79章 别在我面前狂吠 第七十九章别在我面前狂吠 她咬着牙，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的皮肉里。 她不能就这么认输，不能在程舒然面前，像一只丧家之犬一样被赶出去。 “沈总，就算您是沈氏集团的总裁，也不能这么侮辱人吧！”江若彤强撑着最后一点尊严，声音尖利，“我们江家是遇到了一点困难，但也不是谁都能上来踩一脚的！” 沈屿闻言后便靠在程舒然的办公桌边，懒洋洋地抬起眼皮，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和不耐。 “踩一脚？”他轻笑出声，那笑声很低，却像淬了冰的刀子，“江小姐，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她那身价值不菲的套装上扫过，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 “我从不踩没有价值的东西。” 江若彤的身体晃了一下，脸色瞬间惨白。 这句话，比直接骂她一顿还要伤人。 “你……你别得意！”江若彤彻底被激怒了，口不择言地把最后的底牌也掀了出来，“你以为程舒然是什么好东西吗？她就是个水性杨花的拜金女！知衍哥迟早会看清她的真面目，到时候，我看你怎么办！” 她以为搬出裴知衍，至少能让沈屿的脸色变一变。 毕竟，没有哪个男人能容忍自己的女人，还跟前男友纠缠不清。 然而，沈屿的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侧过头，饶有兴味地看着程舒然，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看来你的前男友，还挺招苍蝇的。” 程舒然：“……” 这种时候，他竟然还有心情调侃她。 “你才是苍蝇！你全家都是苍蝇！”江若彤彻底疯了，像个泼妇一样尖叫起来。 沈屿终于不耐烦了。 他拿起程舒然桌上的内线电话，慢条斯理地按了几个数字。 “保安部吗？”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说出的话却让江若彤如坠冰窟，“程总监的办公室里，有闲杂人等在咆哮，影响很不好，麻烦上来处理一下。” “沈屿！程舒然！你们给我等着！” 江若彤指着他们，撂下一句毫无威慑力的狠话，然后抓起自己的包，几乎是落荒而逃。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的‘嗒嗒’声，仓皇又凌乱。 办公室的门被用力甩上，又弹开一道缝，最后归于寂静。 沈屿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好整以暇地打开那个精致的食盒，一股浓郁的蟹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办公室。 “过来，趁热吃。”他把筷子递给程舒然。 程舒然没有动。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里五味杂陈。 “沈屿，”她叫了他的名字，“你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 “嗯？”他抬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哪一步？” “江若彤的事，还有公司里的事……这些我自己可以处理。”程舒然的声音很轻，“你已经帮我很多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这句话，与其说是在客气，不如说是在试探，在划清界限。 她在告诉他，她不想再欠他更多了。 沈屿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像是要看到她的灵魂深处去。 办公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微妙。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地勾起唇角，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意料之中的了然和一丝不容置喙的强势。 “报答？”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低沉的嗓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程舒然，我以为我们早就达成了共识。” 程舒然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帮你，不是做慈善，也不是学雷锋。”他身体微微前倾，强大的压迫感瞬间笼罩过来，“这是一场交易，你忘了？” 程舒然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至于怎么报答，什么时候报答，主动权在我手里，不在你。” 他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给她下达最后的通牒。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想着怎么跟我划清界限，也不是想着怎么还我的人情。” 他看着她，眼神变得认真而专注，甚至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 “你只需要安安心心地，做我的人。” “其他的，都交给我。” “明白吗？” 程舒然的呼吸，在这一刻几乎停滞。 她知道，她没有说“不”的权利。 她沉默地点了点头。 看到她顺从的姿态，沈屿的脸上才重新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把那双干净的白玉筷子塞进她手里，语气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调子。 “吃吧，凉了就腥了。” 程舒然低下头，默默地夹起一个蟹黄包。 包子皮薄馅足，汤汁鲜美，是她从前最喜欢的味道。 可现在吃在嘴里，却品不出半分滋味。 “对了，”沈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边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茶，一边随口问道，“江浩宇失踪了？” 程舒然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我不知道，江若彤是这么说的。” “哦。”沈屿应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那看来，是我的人下手重了点。” 程舒然的心猛地一沉。 “你……你对他做什么了？” “没什么。”沈屿抿了口茶，说得云淡风轻，“就是请他去一个安静的地方，喝了茶，估计是害怕躲起来了。” 程舒然看着他那副浑不在意的样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 “他会怎么样？” “放心，死不了。”沈屿放下茶杯，抬眸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以后只会夹着尾巴做人。” 程舒然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她只是觉得后怕。 如果有一天，她也站在了他的对立面，他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来对付她？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沈屿的语气很淡，像是在阐述一个真理，“这个道理，你应该比我更懂。” 程舒然沉默了。 是啊，她懂。 如果她当初对周曼云和程家再狠一点，或许就不会有后面的那么多事。 第80章 律师的来电 第八十章律师的来电 那顿蟹黄包，程舒然最终也没吃几个。 沈屿的话，像一根根看不见的针，扎在她的神经上，让她食不下咽。 他说，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他说，这个道理，你应该比我更懂。 是啊，她懂。 所以她现在选择了他，这个强大、危险，又能为她披荆斩棘的男人。 代价是什么，她暂时不想去想。 送走沈屿，程舒然在办公室里枯坐了很久，直到助理小林敲门进来，送下午要开会的资料，她才回过神来。 她强迫自己把所有思绪都清空，将注意力重新投入到工作中。 临近下班时，她的私人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程舒然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您好。” “程小姐，是我，秦峥。” 听到这个名字，程舒然的后背瞬间绷直，她下意识地站起身，走到了落地窗前。 “秦律师，您好。是案子有什么新进展吗？”她的声音冷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的。”秦峥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沉稳干练，“我们找到了一个关键证人。” 程舒然的心猛地一跳，“证人？” “嗯，是周曼云以前的助理，六年前她离职后就回了老家。我们的人花了点功夫才找到她。她手里，可能保留了一些当年周曼云私下转移你母亲资产的证据。” 这个消息，无疑是一剂强心针。 程舒然这些天一直被各种事情压得喘不过气，这几乎是她听到的唯一一个好消息。 “那太好了！”她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难掩的激动，“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 “别急。”秦峥打断她，“对方现在很警惕，不愿意见任何人。我需要派人先跟她接触，做通她的思想工作，这需要一点时间，也需要一笔费用。” “钱不是问题。”程舒然立刻说，“需要多少，您直接跟我说，我马上转给您。” 她现在最不缺的，或许就是钱了。 沈屿给她的那张卡，她一直没动过，但她知道，那上面的数字，足够她支付任何账单，而且，她还有母亲留下的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程小姐，”秦峥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关于费用的事，你不用担心。知衍……裴先生那边，已经把所有的款项都预付了，并且交代过，后续无论产生任何费用，都直接从他的账户里扣。” 程舒然脸上的那点喜悦，瞬间凝固了。 又是他。 又是裴知衍。 她以为自己已经和他划清了界限，却不想，他还是用这种她无法拒绝的方式，渗透在她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她手里这把最锋利的剑，剑柄，原来一直握在他的手里。 “秦律师。”程舒然深吸一口气，声音冷了下来，“我之前应该说得很清楚。这个案子，是我的事，我才是您的委托人。所有的费用，都应该由我来承担。” “我知道。”秦峥叹了口气，“但是程小姐，裴先生的性格你我都知道，他决定的事，很难改变。这笔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只是想……” “我不想知道他想怎么样。”程舒然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请您把账单发给我，包括之前的所有费用，我会一分不少地结清。如果您不同意，那我们之间的合作，或许可以到此为止了。” 她不能再欠他了。 尤其是，在她已经和沈屿达成“交易”的现在。 这让她觉得自己很脏，像一个周旋在两个男人之间，两头占好处的捞女。 秦峥在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似乎在权衡。 “好吧。”他最终还是妥协了，“我会让助理把账单整理好发给您。但是程小姐，我希望你明白，我和我的团队，会尽全力帮你打赢这场官司，这和谁付钱，没有关系。” “谢谢您，我明白了。” 挂断电话，程舒然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地靠在玻璃窗上。 窗外是傍晚的城市，车水马龙，华灯初上。 可她只觉得一片冰冷。 她和裴知衍之间，就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就算再怎么努力抚平，也回不到当初的模样了。那些褶皱，会永远留在那里，提醒着他们曾经的伤害和不堪。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新信息。 来自沈屿。 【下班了？我来接你。】 程舒然看着那行简短的文字，心里五味杂陈。 一个是躲在暗处，默默为她铺路的过去。 一个是站在明处，强势为她撑腰的现在。 她闭上眼，将所有的情绪都压了下去，回了两个字。 【好的。】 …… 沈屿带她去了一个私人画廊。 画廊今晚没有对外开放，巨大的展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穿着燕尾服的经理恭敬地为他们引路，介绍着墙上一幅幅价值不菲的画作。 “这幅画，是上世纪著名画家的封笔之作，全球仅此一幅，沈总上个月刚从拍卖行拍回来的。” 程舒然看着那幅画，深蓝色的夜空，金色的星辰，翻涌的海浪，充满了压抑又磅礴的力量。 “喜欢吗？”沈屿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 “很漂亮。” “送给你。” 他说得云淡风轻，好像那不是一幅价值连城的画，而是一件不值钱的小摆件。 程舒然侧过头，看着他，“沈总，我们之间，不需要这样。” “我们之间，需要哪样？”沈屿挑了下眉，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谈感情？我以为你最不需要的就是那个。” 程舒然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程舒然，”他收敛了笑意，走到她面前，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我只是在用我的方式，对你好。” “这种好，明码标价，童叟无欺。你接受起来，应该没什么心理负担，不是吗？” 程舒然沉默了。 是啊，她应该没有心理负担。 这不就是她想要的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没有感情纠葛，只有利益交换。 可为什么，她的心还是会觉得空落落的。 “你今天有心事。”沈屿看着她，说明了情况。 “没有，只是工作有点累。”程舒然避开他的视线。 “因为财务部那个经理的事？”沈屿像是没听出她的敷衍，“我跟你说过，以后在公司，不会再有人敢给你脸色看。谁让你不高兴了，你直接告诉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或者，你告诉我，我给你换个更高兴的地方待着。” 程舒然站在那幅画作面前，突然觉得自己就像是那片海里的一叶扁舟，被巨浪推着，身不由己地往前漂，不知道下一秒，会被带向何方。 第81章 开庭 第八十一章开庭 市法院的审判庭庄严肃穆，旁听席上坐满了人，其中不少是财经版的记者。 程舒然坐在原告席上，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落在被告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身上。 周曼云穿着一身囚服，头发剪短了，曾经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憔悴，但那双眼睛里，依旧带着不肯服输的怨毒和傲慢。 “我没有！我根本不知道什么资产转移！我嫁进程家这么多年，一直把舒然当亲生女儿看待，她母亲留下的东西，我怎么可能动！” 面对秦峥律师条理清晰的指控，周曼云在庭上矢口否认，甚至还挤出了几滴鳄鱼的眼泪，试图扮演一个被冤枉的无辜继母。 她的辩护律师也抓着证据链不完整的点，巧舌如簧地进行着辩护。 程舒然安静地听着，手指在身侧悄然握紧。她知道，这会是一场硬仗。 就在周曼云的律师即将把黑的说成白的时候，秦峥不紧不慢地向法官提交了最后一份证据。 “审判长，我方申请当庭播放一段视频。” 法官准许。 很快，审判庭的大屏幕上，出现了一段画面。 画面有些晃动，像是在偷拍，地点是程家别墅的书房。视频里，周曼云正得意洋洋地跟电话那头的人炫耀。 “……你放心，那死丫头笨得很，还真以为我对她好呢。她妈留下的那些信托基金和房产，我早就找人做得干干净净，江家那边你催一催，只要她肯嫁给江浩宇，那五千万的彩礼一到账，我立马把她打包送过去……” “还有，她妈当年本来身子就不好，死了就死了，关我什么事，没有人会发现。” 视频里的声音，和此刻在被告席上哭天抢地的女人，一模一样。 周曼云脸上的血色，在看到视频的那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不……这不是真的！这是伪造的！是合成的！”她像是疯了一样从被告席上站起来，指着大屏幕尖叫，“是她！是程舒然这个贱人陷害我！” 法庭上一片哗然。 法官用力敲响法槌，“肃静！被告，请注意你的言辞！” 然而，再多的狡辩，在铁证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视频证据经过当庭鉴定，确认无任何剪辑合成痕迹。 最终，法官当庭宣判。 周曼云因职务侵占罪、诈骗罪，杀人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二十五年，并处没收全部非法所得。 当听到“二十五年”这三个字时，周曼云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了被告席上，嘴里还不停地咒骂着，最终被法警强行带离了法庭。 程舒然看着她被拖走时那怨毒的眼神，心里没有半分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和悲凉。 妈妈，您看到了吗？ 害死你的凶手，终于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她闭上眼，一行清泪，无声地滑落。 当然，她不满足于这个答案，她还是想继续上诉，因为妈妈死的太冤枉了。 走出法院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程舒然抬手挡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适应光线，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就出现在了她面前。 裴知衍就站在几步开外，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休闲装，神色沉静，那双深邃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他身后不远处，秦峥律师朝她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悄然离开，把空间留给了他们。 “结束了。”裴知衍走到她面前，声音低沉而温柔。 程舒然看着他，点了点头，眼眶还是红的。 “谢谢你，裴知衍。”她看着他，很认真地说道，“如果不是你，我不知道这件事什么时候才能……” “我们之间，不用说谢。”裴知衍打断她，抬起手，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湿意。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丝克制的珍视。 程舒然的身体僵了一下，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却被他抓住了手腕。 “程舒然，”他看着她，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浓情，“都结束了。” “我知道……”程舒然垂下眼睫，声音很轻，“可是，我欠你的，越来越多了。” 她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因为他的帮助而感到无比的温暖和感激，另一半，却因为这份沉重的亏欠，而感到窒息和恐慌。 她想和他在一起，想得快要发疯。 可她又怕，怕他们之间隔着的那些东西，怕他父母那关，怕六年前的悲剧再一次重演。 “没有什么欠不欠的。”裴知衍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他收紧了握着她手腕的力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我为你做的一切，都不是为了让你感激我。” 他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我做这一切，只是因为我想。” “因为我爱你，我想让你好好的，想让那些欺负你的人都付出代价，想把过去六年，我没能给你的保护，全都补回来。” 程舒然猛地抬起头，撞进他那双满是伤痛和深情的眼眸里，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 “可是……我们……” “没有可是。”裴知衍捧起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六年前的事，都过去了，我不在乎，我的家人那边，我会去解决。我现在只想问你一句。” 他死死地盯着她，一字一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程舒然，回到我身边，不行吗？”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周围的喧嚣，路人的侧目，在这一刻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 程舒然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写满疲惫却依旧执着的脸，心疼得无以复加。 她想点头，想扑进他怀里，告诉他她愿意。 可那些现实的枷锁，还是让她犹豫了。 “裴知衍，我……”她咬着下唇，艰难地开口，“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让我……再考虑一下。” 她知道这个要求很残忍。 可她真的需要时间，去消化这一切，去说服自己，鼓起勇气。 裴知衍眼底的光，黯淡了一瞬。 他以为，在经历了这么多事，在她最大的心结被解开的今天，她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他。 但他看着她眼里的挣扎和哀求，最终还是没有再逼她。 他只是松开了捧着她脸的手，转而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带着一丝绝望的占有欲，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好，我给你时间考虑。” 他的声音在她的头顶响起，沙哑，却又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强势。 “但是，程舒然，你可以为自己考虑，为我考虑，为所有人考虑。” 他顿了顿，低头，薄唇几乎贴在她的耳廓上，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出了那句让她无法反驳的话。 “但你最终，必须为我们的女儿考虑。” “汐汐她有爸爸，她不需要别的男人，站在她的身边。” 第82章 新邻居 第八十二章新邻居 裴知衍那句话，像是一把精准的钥匙，撬开了程舒然心里最柔软也最坚固的锁。 汐汐。 是啊，她可以为了自己，拒绝他的靠近，可以为了所谓的自尊，和他划清界限。 可汐汐呢？ 她的小公主，值得拥有一个光明正大站在阳光下的父亲，而不是一个只能在深夜里，偷偷打来电话的“叔叔”。 程舒然被他拥在怀里，周围是来来往往的人群，她却什么都听不见，也什么都看不见，整个世界，只剩下他熟悉的心跳和身上那股让她安心的消毒水味道。 “上车吧。”裴知衍松开她，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拉着她朝停在路边的车走去，“这里人多，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程舒然没有反抗，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任由他牵着，坐进了副驾驶。 车子平稳地驶入车流，车厢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声响。 “周曼云的案子结束了，但江家那边，不会善罢甘休。”裴知衍目视前方，语气平静地打破了沉默。 程舒然的心提了一下。 她知道，周曼云倒台，最恨她的，恐怕就是指望着靠联姻翻身的江家。 “江浩宇那种人，就是一条疯狗，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裴知衍的指节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你现在住的那个小区，安保太差了，我让人查过，监控都是半年前的，坏了一大半。” 程舒然的脸色白了白，她想起了上次在幼儿园门口那惊险的一幕。 “我……” “所以，你必须搬家。”裴知衍不给她任何反驳的机会，直接下了定论。 “我会找房子的，尽快……” “我已经帮你找好了。”裴知衍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程舒然猛地转过头看他，“裴知衍，我不能……” “为什么不能？”他终于侧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她熟悉的、霸道的占有欲，“你怕欠我的？还是怕跟我扯上关系？” “我只是觉得，我们之间不应该是这样。”程舒然咬着下唇，艰难地说道，“我可以自己解决这些问题，我可以租房子，我可以保护好汐汐。” “你怎么保护？”裴知衍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是毫不掩饰的嘲讽，“靠沈屿吗？”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狠狠地刺进程舒然的心里。 “程舒然，你最大的心结已经解开了，周曼云得到了她应有的报应。你不再需要靠出卖自己，去换取别人的保护。”他的声音冷了下来，“那个男人对你只有男女之情，你以为他帮你解决麻烦，是不求回报的吗？” “我跟他之间……” “你跟他之间怎么样，我不想听，也不关心。”裴知 衍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压抑的怒火，“我只知道，从今天开始，我不允许你再跟他有任何接触。” 程舒然被他这副蛮不讲理的样子气得说不出话来，“你凭什么？” “就凭我是汐汐的父亲。”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不能让我的女儿，生活在一个随时可能被另一个男人觊觎的环境里。”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裴知衍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她，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程舒然，算我求你。”他几乎是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 那个向来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裴知衍，在用一种近乎于哀求的语气，跟她说话。 程舒然的心，瞬间就软得一塌糊涂。 “我没有想让你为难。”她别开脸，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我只是……怕亏欠你太多。” “那就别欠。”裴知衍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房子不是送你的，我还没那么不识趣。” 程舒然愣了一下，转回头看他。 “我一个朋友的房子，精装修，一直空着，就在市中心，安保是全江城最好的。”他重新发动车子，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跟他打过招呼了，你直接住进去，就当是租的。” “租金……” “租金你不用管，先记我账上。”他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等你什么时候想起来，再还给我也行。”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她台阶，又让她无法拒绝。 程舒然知道，这不过是他的说辞。什么朋友的房子，恐怕就是他自己的。 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争辩了。 就像他说的，周曼云倒了，她最大的心结没了，那份压在她心头，逼着她不得不去依靠沈屿的绝望，也随之消散了。 她累了。 她不想再跟那些人斗智斗勇，也不想再周旋在两个同样强大的男人之间。 她只想带着汐汐，过几天安稳日子。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寂的车厢里响起，带着一丝认命的疲惫，“我搬。” 得到她肯定的答复，裴知衍紧绷的下颌线，才终于放松了几分。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个她从未听说过的高档小区门口。 门口的保安看到裴知衍的车牌，连问都没问，直接敬礼放行。 “到了，就是这里。”裴知衍将车停在地下车库，领着她坐上电梯。 电梯直达顶层，一梯一户。 指纹解锁，门被推开。 程舒然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一切，有些回不过神。 房子很大，是她最喜欢的现代简约风格，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半个江城的璀璨夜景。 客厅里摆着全新的家具，甚至连儿童房都布置好了，粉色的公主床，可爱的玩偶，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这里……” “先住着，缺什么告诉我，我让人送过来。” 裴知衍脱下外套，很自然地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动作熟稔得像是回到了自己家。 他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全新的女士拖鞋，放到她脚边。 程舒然低头换上，心里五味杂陈。 “你把这里收拾一下，晚上我带汐汐过来。”裴知衍看了看表，“我先回趟医院，还有个会。” “你……”程舒然看着他要走，下意识地开口，“你住哪儿？” 问完她就后悔了，这个问题，显得太过亲密，也太过暧昧。 裴知衍的脚步停下，他回头，看着她局促不安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手指了指对面那扇一模一样的门。 “我住隔壁。” 他看着她瞬间瞪大的眼睛，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缓缓地补充道。 “程舒然，从今天起，我们是邻居了。” 第83章 邻居 第八十三章邻居 程舒然还没从“我们是邻居了”这个巨大的信息量中回过神来，裴知衍已经转身，用指纹打开了对面那扇门，然后又关上了。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自然得仿佛他真的就只是住在这里很多年的一个普通邻居。 她站在这个装修精致却毫无生活气息的房子里，感觉自己像一个误入别人领地的闯入者。脑子里一团乱麻，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该先进去，还是该立刻转身逃离。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喂，您好。” “您好，是程舒然女士吗？我是安达搬家公司的，裴先生委托我们为您搬家。我们现在在您之前的住址楼下，裴先生已经把密码给我们了，想跟您确认一下，是不是所有东西都搬走？” 程舒然握着手机，彻底僵在了原地。 原来，他连这一步都已经安排好了。 在她还犹豫着要不要接受这份“好意”的时候，他已经替她做出了所有的决定，并且开始执行了。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席卷了她。在这个男人面前，她所有的挣扎和所谓的底线，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程女士？您还在听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小心翼翼地问。 程舒然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都压了下去。 事已至此，她还能说什么？拒绝吗？然后带着汐汐回到那个随时可能被江浩宇骚扰的小区？ 她做不到。 “在听。”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是的，所有东西，都麻烦你们搬过来。” “好的，那我们现在就开始了，预计晚上七点左右能全部送到新地址。” “谢谢。” 挂断电话，程舒然缓缓走进这个“新家”。 她换上裴知衍为她准备的拖鞋，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这个即将囚禁她的，华丽的牢笼。 她不得不承认，裴知衍的心思很缜密。房子是她喜欢的风格，色调、家具、甚至连一些小摆件，都精准地踩在了她的审美点上。 儿童房更是夸张，简直就是把一家高端的儿童用品店给搬了进来，从床上四件套到地上的地毯，无一不是汐汐最喜欢的那个卡通形象。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在她还对沈屿虚与委蛇的时候？还是在她为了周曼云的案子焦头烂额的时候？ 这个男人，总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不动声色地，布好了一张天罗地网。 …… 晚上七点，搬家公司的车准时到达楼下。 程舒然还没来得及下楼，门铃就响了。 她打开门，裴知衍正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几个打包好的食盒。他已经换下了一身休闲装，穿上了医院的白大褂，里面是深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少了几分医生的严谨，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 “搬家公司的人到了，我已经让他们直接搬上来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走进屋，将食盒放在餐厅的桌上，“我从医院食堂打包了几个菜，你先吃，我下去看着他们。” “裴知衍……” “听话。”他没回头，只是丢下这两个字，就转身出了门。 程舒然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工人们效率很高，不到一个小时，就把所有的东西都搬了上来，并且按照她的指示，将大件家具摆放到位。 程舒然签了字，送走工人，裴知衍却没有跟着一起离开。 他很自然地脱下白大褂，挂在玄关的衣架上，然后走进厨房，熟门熟路地从橱柜里找出碗筷。 “先吃饭，吃完我帮你一起收拾。”他把饭菜摆好，盛了两碗米饭。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程舒然心里一惊，下意识地看向门口。 保姆阿姨牵着汐汐走了进来。 “妈妈！” 汐汐一进门，就甩开阿姨的手，像只小蝴蝶一样扑了过来。 可当她看清屋子里的景象时，小姑娘的脚步停住了，大眼睛里写满了困惑和惊讶。 “哇！这里是哪里呀？好漂亮！我们的新家吗？” “这个……回头妈妈再跟你解释。”程舒然蹲下身，摸了摸女儿的头。 裴知衍来了，给她们带饭。 吃过饭，裴知衍主动承担清理工作，程舒然则带着汐汐去参观她的新房间。 “哇！妈妈你看！是艾莎公主的床！” 汐汐一进儿童房，就发出一声惊喜的尖叫，整个人扑到了那张柔软的公主床上，开心地打着滚。 程舒然站在门口，看着女儿兴奋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被迫搬家的不快，也消散了不少。 或许，这样也挺好的。 至少，汐汐是开心的。 裴知衍收拾好厨房走过来，靠在门边，看着房间里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 “东西都搬过来了，你慢慢收拾，别太累。”他看了看表，“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程舒然点了点头。 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程舒然深吸一口气，开始动手收拾东西。 她先把汐汐的衣服和玩具整理出来，放进衣柜和收纳箱里。 小姑娘在新床上玩了一会儿，也跑过来帮忙，像个小大人一样，把自己的绘本一本一本地摆到书架上。 “妈妈，你看这是什么？” 汐汐从一个刚被清空的抽屉最深处，拿出了一个红色的硬壳本本，递给了程舒然。 程舒然接过来，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本子，她太熟悉了。 她翻开第一页，户主那一栏，赫然写着她的名字。地址，就是她现在脚下站着的这套房子。 她就知道。 什么朋友的房子，什么先记在他账上，全都是骗她的。 这套房子，就是他买给她的。而且看房产证上的日期，是在半年前。 程舒然拿着那本不过几页纸，却重若千斤的房产证，一时之间，竟有些哭笑不得。 这个男人，用他最直接，也最霸道的方式，将她和女儿，牢牢地圈进了他的势力范围之内。 她该怎么办？ 接受吗？然后心安理得地住在他用金钱和权势为她打造的象牙塔里？ 程舒然做不到。 可拒绝呢？她又能拒绝得了吗？ 她看着女儿那张天真无邪的笑脸，第一次对自己一直以来的坚持，产生了怀疑。 他们之间，真的还能重新开始吗？她真的能跨过心里那道坎，坦然地接受他和他背后那个庞大的家族吗？ 她不知道。 她只觉得，未来的路，像被一团浓雾笼罩着，看不清方向。 第84章 甜蜜的负担 第八十四章甜蜜的负担 第二天，程舒然是在一阵食物的香气中醒来的。 她睁开眼，还有些茫然，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浅灰色的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里的一切都还很陌生，但空气里那股熟悉的、属于汐汐的奶香味，让她瞬间安心下来。 “妈妈，你醒啦！”汐汐穿着一身粉色的睡衣，蹬蹬蹬地从客厅跑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小块烤吐司，“叔叔买了好好吃的早餐！” 叔叔？ 程舒然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昨晚收拾东西到半夜，她现在头还有些疼。 她跟着汐汐走到餐厅，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正站在开放式厨房里，穿着白衬衫和西装裤，姿态闲适地冲着咖啡的男人。 不是裴知衍又是谁。 他听见动静，回过头，冲她露出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微笑，“醒了？过来吃早餐，我买了你喜欢的那家三明治。” 程舒然看着他，又看了看餐桌上摆放得整整齐齐的早餐，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怎么进来的？她明明记得昨晚锁了门。 仿佛看穿了她的疑惑，裴知衍晃了晃手里的手机，“智能门锁，我已经把我的指纹录进去了，毕竟是邻居，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也方便互相照应。” 方便互相照应？这话说得简直滴水不漏。 “妈妈，叔叔还给我买了草莓牛奶！”汐汐献宝似的把一个粉色的牛奶盒递到她面前。 程舒然看着女儿脸上那灿烂的笑容，所有质问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这顿早餐，她吃得食不知味。 裴知衍倒是很自在，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自己的那份，一边给汐汐擦嘴，偶尔还跟她讲两个不好笑的冷笑话，把小姑娘逗得咯咯直笑。 那画面，温馨得像一幅画，却又刺眼得让她心慌。 吃完早餐，程舒然去换衣服准备上班，裴知衍已经把碗筷都收进了洗碗机，甚至还顺手把她昨晚没来得及扔的垃圾给提了出去。 “我送你们。”他靠在玄关的鞋柜上，手里把玩着车钥匙。 “不用了，太麻烦了，我自己打车送汐汐去幼儿园，然后去上班就行。”程舒然想也不想地拒绝。 “麻烦？”裴知衍挑了下眉，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从这里到你公司，正好顺路经过汐汐的幼儿园，你说，是顺路送你们过去麻烦，还是你带着孩子在路边等一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出租车麻烦？”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还是说，你觉得江浩宇那种人，被教训一次之后，就真的会安分守己了？” 程舒然的脸色白了白。 “上车。”他没再给她任何反驳的机会，率先拉开门走了出去。 黑色的suv在地下车库里，显得低调又沉稳。 程舒然抱着汐汐坐在后座，一路上，车厢里的气氛有些凝滞。 “叔叔，我们今天放学可以去游乐园吗？”汐汐趴在座椅靠背上，小声地问。 “今天不行，”裴知衍透过后视镜看了女儿一眼，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我今天要开会，周末带你去，好不好？” “好！”汐汐立刻心满意足地坐了回去。 程舒然听着他们父女俩旁若无人的对话，心里五味杂陈。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局外人，一个被强行拉进这场温馨家庭剧里的，尴尬的配角。 车子先到了幼儿园。 裴知衍解开安全带，下车，从后座把汐汐抱了出来，然后牵着她的小手，亲自把她送到了老师面前。 周围的家长和老师都投来好奇的目光，他却视若无睹，只是蹲下身，摸了摸女儿的头，“在幼儿园要听老师的话，下午爸爸来接你。” 汐汐愣住了，然后点头。 说完，他才转身，在众人惊艳又探究的注视下，回到了车上。 车子重新启动，往程舒然公司的方向驶去。 “在前面那个路口把我放下就行。”眼看着就要到公司楼下了，程舒然开口道。 裴知衍像是没听见，方向盘一打，直接将车稳稳地停在了公司大楼的正门口。 这个时间点，正是上班高峰期，人来人往。 这辆虽然低调但明眼人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车，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裴知衍，你……” “下车吧。”他打断她，侧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她，“程舒然，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你是我的人，看见欺负你之前，要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程舒然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她看着他那张写满执拗和强势的脸，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拉开车门走了下去。 她几乎是顶着全公司同事的注目礼，逃进了电梯。 刚走进办公室，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彩信。 点开，是一张照片。 照片的背景，正是她刚刚下车的地方，照片的主角，是她和停在路边的黑色suv。 拍摄角度很刁钻，是从街对面的咖啡馆拍过来的，刚好能将她从车上下来的样子，和驾驶座上裴知衍的侧脸，拍得一清二楚。 照片下面，还附着一行字。 【你的邻居，还挺贴心。】 是沈屿。 程舒然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下午五点，程舒然提前半个小时关掉了电脑。 她不想再坐以待毙，不想再按照那两个男人为她铺好的轨道，身不由己地走下去。 她给保姆阿姨打了个电话，让她今天不用去接汐汐，然后自己开车去了幼儿园。 接到女儿的那一刻，看着汐汐扑进自己怀里，闻着她身上好闻的奶香味，程舒然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才终于有了一丝放松。 “妈妈，我们今天回家吃吗？我不想吃外面的菜了。”汐汐抱着她的脖子，小声撒娇。 “好，妈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可乐鸡翅。” 程舒然牵着女儿的手，回到了那个华丽却冰冷的“新家”。 然而，当她用指纹打开门，看到那个斜倚在玄关墙边，姿态闲散地抽着烟的男人时，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第85章 我不允许你离开 第八十五章我不允许你离开 “回来了？”沈屿掐灭了烟，朝她露出一个算不上友善的微笑。 “你怎么会在这里？！”程舒然下意识地把汐汐护在身后，声音里充满了警惕和恐惧。 这个男人，到底有完没完啊，她真的已经要被吓哭了。 即便是追求，但是也不能是用这样的方式吧？ “我说过，我想见你，就能见到。” 沈屿直起身，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是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一丝被冒犯的薄怒。 “怎么？提前下班，不接电话，就是为了躲我？” 程舒然被他逼得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抵在了冰冷的门板上，退无可退。 “沈屿，这是我的家，请你出去！还有，你怎么知道我家的密码？” “你的家？”沈屿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程舒然，你是不是忘了，你的新邻居，能给你这套房子，我也能给你十套，而且，是保姆带我进来的。” 保姆本来就是他安排的人，程舒然已经后悔引狼入室了。 他抬手，撑在她耳侧的门板上，将她完全困在自己的阴影里。 “你以为躲进他的壳里，就安全了？你以为他给你的，是爱，是保护？” “别天真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蛊惑的残忍，“我们是同一种人，我们给你的，都只是不同样式的牢笼而已。” “我跟他不一样！”程舒然咬着牙反驳。 “哦？哪里不一样？”沈屿的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那冰凉的触感让她浑身一颤，“是因为他跟你有一个女儿，所以你就觉得他更高尚？” “还是因为，你还该死的爱着他？” 他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剖开了她所有的伪装和挣扎。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沈屿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唇上，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会让我觉得，你是在邀请我。” 话音未落，他猛地低下头，狠狠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没有半分温柔，充满了惩罚的意味和霸道的宣示。 程舒然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她用力地推拒着，可男女之间巨大的力量悬殊，让她的所有挣扎都变成了徒劳。 她只能被动地承受着，感受着他带着烟草味的、极具侵略性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将她淹没。 然而，门却被打开了。 …… 起因是裴知衍处理完最后一个病人后，看了看表，正好六点。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程舒然的电话，听筒里却只传来冰冷的忙音。 他又拨了一遍，依旧是忙音。 一种不好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找到了程舒然那个叫小李的同事的电话，拨了过去。 “裴医生？”小李接到他的电话，有些意外。 “程舒然呢？她下班了吗？”裴知衍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舒然姐？她今天下午四点多就走了，说是要去接孩子，提前下班了。” 挂断电话，裴知衍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几乎是冲出了办公室。 他一路将车开得飞快，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 车子停进地下车库，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进电梯，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他几乎是撞开了自己对面的那扇门。 “舒然！” 迎接他的，却是让他目眦欲裂的一幕。 玄关处，沈屿正将程舒然死死地按在门板上，疯狂地吻着她。 而程舒然怀里，汐汐被吓得紧紧抱着她的腿，小小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却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裴知衍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这一瞬间，彻底崩断。 他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高大的身影如同一头被激怒的猎豹，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攥紧的拳头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砸在了沈屿的侧脸上。 “砰——” 沉闷的击打声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沈屿被这一拳打得往后踉跄了两步，嘴角瞬间见了血。 裴知衍没有停手，上前一步，一把将吓傻了的程舒然和汐汐拽到自己身后，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将她们母女俩牢牢地护住。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眸，此刻燃着足以将人焚烧殆尽的熊熊怒火。 沈屿伸出舌尖，舔了舔破裂的嘴角，尝到了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是毫不掩饰的兴味和挑衅。 “裴医生，火气这么大？”他慢条斯理地擦掉嘴角的血迹，目光越过裴知衍的肩膀，落在脸色惨白的程舒然身上，“你看，我说的没错吧，他给你的，只有野蛮的占有和暴力。” “你闭嘴！”程舒然的声音在发抖。 “怎么？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沈屿的视线重新回到裴知衍身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的对手。 “我倒是觉得，这样对她不公平。”沈屿整理了一下自己微乱的衣领，恢复了那副运筹帷幄的姿态。 “我们不如，来一场公平竞争。” 他看着裴知衍，缓缓地抛出了自己的提议。 “把选择权交还给她，让她自己选，到底要跟谁在一起。你觉得怎么样？” 裴知衍看着他，眼底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刺骨的轻蔑和厌恶。 “公平竞争？”他冷笑一声，那笑声很冷。 “你配吗？” 裴知衍上前一步，强大的压迫感让沈屿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 “她是我的人，她的女儿，是我的女儿！”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谈竞争？” 他看着沈屿，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我没有兴趣，也没有时间，跟一个企图用下三滥手段插·入我们生活中的小三，玩什么无聊的游戏。” “所以，”他微微侧过头，用警告的眼神瞥了一眼沈屿，“现在，立刻，从我的房子里，滚出去。” 整个客厅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沈屿嘴角的弧度未变，眼底的兴味却愈发浓厚。 他完全无视裴知衍身上那股骇人的戾气，目光依旧落在程舒然身上，带着一丝玩味的审视。 第86章 失控的平衡 第八十六章失控的平衡 “裴医生，你看，这就是你所谓的保护？”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情绪很稳定，“用暴力解决问题，用占有来宣示主权。程舒然，你确定这是你想要的？” 裴知衍握紧的拳头，骨节捏得咯咯作响，几乎要再次冲上去。 “够了！” 一道带着哭腔的、压抑了许久的女声，终于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程舒然将吓得浑身发抖的汐汐紧紧搂在怀里，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眸里，此刻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哀求。 “我求求你们，都别说了，都出去，好不好？” 她看着眼前的两个男人，一个霸道强势，一个深不可测，他们都像是从天而降，给她带来了保护，也带来了无尽的麻烦和枷锁。 “我谁也不想得罪，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只想带着我的孩子，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她声音发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里是我的家，不是你们的战场，算我求你们了，都走吧。” 汐汐被她的话感染，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小手死死地抓着她的衣服，“妈妈，我怕……” 女儿的哭声，像是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程舒然的心上，也砸在了裴知衍的心上。 裴知衍眼底的怒火瞬间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心疼。 沈屿脸上的笑容也终于淡了下来。他看了一眼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女孩，又看了一眼濒临崩溃的程舒然，最后将视线落在了裴知衍身上。 “行。”他出人意料地妥协了，“今天就到此为止。” 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姿态从容得仿佛刚才那个被一拳打出血的人不是他。 他走到门口，在经过裴知衍身边时，脚步停顿了一下，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裴知衍，别高兴得太早。” “我们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说完，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客厅里，只剩下汐汐压抑的抽泣声和两个成年人沉重的呼吸声。 裴知衍几乎是在沈屿离开的下一秒，就立刻蹲下身，将还在程舒然怀里发抖的汐汐一把抱了起来。 “汐汐不怕，爸爸在。”他将女儿小小的脸蛋按在自己的肩膀上，宽厚的大手一下一下，轻柔地拍着她的后背，“坏人已经走了，没事了。” 汐汐在他怀里，哭声渐渐小了下去，最后变成了小声的抽噎。 程舒然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根紧绷了一天的弦，终于彻底断了。 她双腿一软，无力地滑坐在了地上。 裴知衍抱着女儿，转过身，看到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抱着汐汐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另一只手伸过来，想要碰碰她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 “舒然……”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程舒然抬起头，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落。 “裴知衍，我好累。” 一句话，击溃了他所有的伪装和强势。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长臂，将她和女儿一起，紧紧地、紧紧地拥进了怀里。 “我知道。”他将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里是化不开的心疼和自责，“对不起，是我没用，让你受委屈了。” 程舒然在他怀里，终于控制不住地，放声大哭起来。 她哭自己这六年来的委屈，哭自己身不由己的命运，哭自己为什么总是要被卷进这些无法挣脱的漩涡里。 裴知衍没有劝她，只是抱着她，任由她的眼泪浸湿自己的衬衫，直到她哭得累了，在他怀里渐渐平静下来。 “他怎么会有这里的钥匙？”他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声音依旧很低，生怕再刺激到她。 “我不知道。”程舒然摇了摇头，声音还带着浓浓的鼻音，“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在了，应该是保姆……” “以后不会了。”裴知衍看着她，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坚定，“我保证，这种事，以后再也不会发生。” 他将汐汐轻轻放到沙发上，小姑娘因为过度惊吓和哭泣，已经睡着了。 然后，他重新蹲下身，捧起程舒然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 “舒然，你听我说。” “我知道你很累，也知道你很怕。你怕沈屿的纠缠，也怕跟我重新开始，对不对？” 程舒然咬着唇，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我承认，我今天搬过来，用这种方式把你圈在我身边，是很自私，很霸道。”裴知衍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眼底满是挣扎和痛苦，“可我没有办法。” “我只要一想到，你和汐汐可能会遇到危险，只要一想到，沈屿那个疯子会对你做什么，我就快要疯了。” “我不敢再给你任何空间，不敢再给你任何选择的机会。因为我怕，我怕我一松手，就又是一个六年。”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个男人，这个在手术台上冷静果决，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男人，在她的面前，露出了他最脆弱，也最真实的一面。 程舒然的心，被他这番话搅得一团乱。 她不接受他吗？可是她做不到，他为她做了那么多，现在又这样低声下气地跟她剖白内心。 可要是接受他……她心里那道坎，真的过得去吗？他们之间那些现实的阻碍，真的能轻易跨过吗？ “裴知衍，”她艰难地开口，“我……我不知道。” “你不用知道。” 他打断她，将她再次拥入怀中，这一次，动作轻柔了许多，带着安抚的意味。 “你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他哄着她，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把所有的事情都交给我来处理，你只要安安心心地，待在我身边，照顾好汐汐，照顾好你自己，就够了。” “你相信我，好不好？” 程舒然靠在他宽阔温暖的胸膛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里那片惊涛骇浪，似乎真的被一点点抚平了。 她知道，这是饮鸩止渴。 第87章 坦白 第八十七章坦白 这更像是一场赌博，赌裴知衍能带她走出这片泥沼，赌他们之间那该死的爱情，能抵御所有现实的风霜。 可她输过一次，输得一败涂地，她不敢再赌了。 可即便害怕，也必须得面对那些风波问题。 因为逃避就意味着要去接受那残酷的事实，她肯定不愿意。 “裴知衍，”程舒然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过后的鼻音，“我们这样，算什么呢？” “算什么？”裴知衍收紧了抱着她的手臂，像是要用自己的体温驱散她所有的不安，“算一家人，算重新开始。” “可我怕……” “我知道你怕什么。”裴知衍打断她，捧起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你怕我父母，怕六年前的事情重演，怕我只是一时兴起，对不对？” 程舒然咬着唇，泪水又一次在眼眶里打转。 他总是这样，一针见血，把她所有藏在心底的恐惧，都摊开在阳光下。 “六年前，我太年轻，也太自负，我以为我可以保护你，却让你受了那么大的委屈。”他的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声音里充满了自责和懊悔，“但是舒然，我现在不是六年前的裴知衍了。” “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去面对那些风雨，不会再让任何人有机会伤害你和汐汐。我父母那边，我会去解决。如果他们还是不能接受你，那我就带你和汐汐走，去一个谁也找不到我们的地方，好不好？” 程舒然被他这番近乎于私奔的宣言给震住了。 她看着他眼里的认真和决绝，心里那座冰封已久的山，似乎真的开始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裴知衍，你没必要为了我……” “有必要。”他斩钉截铁地说，“为你做任何事，都有必要。” 他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动作珍视又克制。 “我只要你，还有汐汐。”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沙发上汐汐均匀的呼吸声。 裴知衍将她从地上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两个人就那么坐在地毯上，谁也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程舒然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今天……不该打他的。”她低声说，“沈屿那种人，你惹了他，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那又怎么样？”裴知衍的语气很冷，“他敢动你，我就敢废了他。一次不够，就两次。” 程舒然的心颤了一下，没再说话。 她知道，这两个男人之间的战争，才刚刚开始。而她，就是那个被夹在中间，最无辜也最无奈的战利品。 “妈妈……” 沙发上，汐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他们。 “汐汐醒了？”程舒然连忙从裴知衍怀里挣脱出来，想去抱女儿。 裴知衍却先她一步，站起身，将汐汐从沙发上抱了下来，让她稳稳地坐在自己的臂弯里。 “是不是爸爸刚才说话声音太大了，吵到我们小公主了？”他的声音，瞬间从刚才的冰冷切换到了极致的温柔。 汐汐摇了摇头，小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小手还下意识地抓着他的衬衫衣领，显然刚才的一幕让她很没有安全感。 “叔叔，刚才那个坏人，他为什么要欺负妈妈？”小姑娘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听着让人心疼。 裴知衍抱着女儿，重新在程舒然身边坐下，他看着程舒然，眼神里带着询问。 程舒然知道他的意思，她在犹豫，要不要现在就跟孩子坦白。 “汐汐，”裴知衍见她不说话，便柔声开口，“你想不想，以后都让叔叔来保护你和妈妈？” 汐汐抬起头，那双酷似程舒然的漂亮大眼睛里，写满了认真和期待，“想！可是……叔叔，你是我爸爸吗？” 童言无忌，却像一颗惊雷，在程舒然的心里炸开。 她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女儿。 裴知衍也愣住了，他没想到孩子会问得这么直接。 “为什么这么问？”他耐着性子，引导着她。 “因为……因为幼儿园的小朋友们都有爸爸来接，他们的爸爸都会像你一样，把他们抱得很高很高，还会给他们买好吃的。”汐汐掰着手指，小声地说，“而且，我觉得我们长得很像啊。” 她说得含糊不清，但程舒然和裴知衍的脸色，却在同一时间，变得难看至极。 “汐汐！”程舒然厉声打断她，声音都在发抖。 她怎么也没想到，孩子比自己想象的更为聪明。 可现在谈论身世方面的问题，其实没有意义。 汐汐被她吓了一跳，小嘴一扁，眼看又要哭出来。 “别怕。”裴知衍将女儿往怀里紧了紧，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目光看着程舒然，“舒然，我们不能再等了。” 程舒然的心乱成一团麻，“可是她还太小了……” “她不小了，她什么都懂。”裴知衍看着怀里那张写满不安和困惑的小脸，心疼得无以复加，“你宁愿让她听着别人那些恶毒的污蔑，让她觉得自己是个来路不明的孩子，也不愿意告诉她，她有一个爱她的爸爸吗？” 他的质问，让程舒然哑口无言。 是啊，她一直在逃避，一直在用“孩子还小”当借口，可她忘了，孩子是最敏感的。 “叔叔不是坏人，那些说你是野种的人，才是坏人。”裴知衍低头，看着女儿，一字一句，清晰又郑重地说道：“汐汐，你听好，我不是叔叔。” 汐汐眨了眨眼，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裴知衍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极为重要的决定，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程舒然，那眼神，既是请求，也是宣告。 “舒然，让我告诉她，好不好？” 程舒然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怀里满眼期待的女儿，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胀。 她知道，她没有说“不”的权利，也不忍心再说“不”。 她缓缓地，轻轻地，点了点头。 得到她的允许，裴知衍的眼底瞬间亮起了光。他低下头，用他这辈子最温柔的声音，对怀里的小姑娘说： “汐汐，我不是叔叔，我是爸爸。” “是你的，亲生爸爸。” 第88章 我是爸爸 第八十八章我是爸爸 空气，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客厅里只剩下汐汐平稳的呼吸声，和两个成年人之间压抑而沉重的心跳。 “我是你的，亲生爸爸。” 裴知衍再次强调，声音不重，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程舒然和汐汐的心里，都激起了滔天的涟漪。 汐汐原本靠在裴知衍怀里的小脑袋，慢慢地抬了起来。她那双清澈又漂亮的杏眼里，此刻写满了孩子气的困惑和一种超乎年龄的探究。 她没有立刻做出反应，只是看看裴知衍，又转过头，看看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的妈妈。 这个小小的动作，像是在寻求一个最终的确认。 程舒然的心，被女儿这个眼神看得狠狠一揪。她知道，她再也无法逃避了。 裴知衍感觉到了怀里小人儿的僵硬，他没有催促，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眸，温柔而坚定地回望着她，给她时间去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信息。 过了许久，久到程舒然几乎以为汐汐会被这个事实吓到。 小姑娘却只是眨了眨长长的睫毛，用一种近乎于耳语的、带着点不确定的小奶音，轻轻地叫了一声： “……爸爸？”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裴知衍心中所有情感的闸门。 他眼眶一热，差点当场失态。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用他这辈子最温柔、最珍视的语气，郑重地应道：“嗯，是爸爸。”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汐汐眼里的困惑更浓了。她的小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像个小大人一样，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那……那你为什么以前不说呀？”她的小手指揪着裴知衍胸前的衬衫，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委屈，“妈妈也从来没有告诉过我，还不允许我看见你。” 这个问题，让裴知衍一时语塞。 他总不能告诉一个六岁的孩子，是因为他当年的无能和懦弱，才让他们父女分离了这么久。 就在他不知道该如何组织语言的时候，一直沉默的程舒然，终于开了口。 “因为……”她别开脸，不敢去看他们父女俩的眼睛，声音轻得像蚊子哼，脸上飞起两抹不自然的红晕，“因为爸爸和妈妈以前……吵架了，吵得很凶，所以就分开了很久。” 这个解释，在成年人听来或许有些苍白可笑，但对一个孩子来说，却是最容易理解的逻辑。 “对。”裴知衍立刻接过了话，他不想让程舒然一个人来承担这份尴尬和压力。他低头看着怀里满眼求知欲的女儿，声音里带着一丝引导的意味，“是爸爸不好，惹妈妈生气了，所以妈妈才不理爸爸，也不让爸爸来见汐汐。” 他主动将所有的过错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汐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那简单的世界观里，吵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她也会跟幼儿园的小朋友吵架，吵完架就不想理对方了。 “就像我跟朵朵吵架一样吗？”她小声地问，“我昨天还跟她吵架了，我今天就不想跟她玩。” “对，差不多就是那样。”裴知衍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心里却是一阵酸涩。 得到了一个自己能够理解的答案，汐汐心里最后那点疑虑也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被确认的喜悦。 原来，她不是没有爸爸。 原来，那个总是在游乐园保护她，会给她买好吃的，会把她抱得很高很高的叔叔，就是她的爸爸。 这个认知，让她那颗因为惊吓而紧绷的心，瞬间被巨大的幸福感填满。 “爸爸！” 这一次，她不再是试探，不再是疑问。 她张开小小的手臂，紧紧地搂住了裴知衍的脖子，把自己的小脸蛋，深深地埋进了他温暖的颈窝里，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了这个她曾在梦里演练过无数遍的称呼。 裴知衍的身体，在那一刻彻底僵住。 他感觉到女儿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脖颈上，感觉到她小小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和责任感，瞬间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缓缓地收紧手臂，将这个失而复得的宝贝，紧紧地、紧紧地圈在自己的怀里，仿佛要将过去六年所有的亏欠，都在这个拥抱里补回来。 程舒然坐在一旁，看着眼前这幅父女相认的感人画面，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滑落。 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三个人的人生，被重新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这是一个甜蜜的负担，也是一个未知的挑战。 裴知衍抱着女儿，抬头看向程舒然，看到她脸上的泪，他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将她也拉了过来，揽进自己的臂弯。 “好了，不哭了。”他一手抱着女儿，一手轻轻拍着程舒然的背，像是在安抚两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宝贝，“都过去了。” 汐汐从他怀里探出小脑袋，看到妈妈在哭，也学着大人的样子，伸出小手去擦程舒然脸上的眼泪。 “妈妈不哭，爸爸回来了，以后就没人敢欺负我们了。” 小姑娘的话，让程舒然哭得更凶，却又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一晚，汐汐说什么也肯不回自己的房间睡，非要赖在裴知衍的怀里。 最后，裴知衍抱着已经在他怀里睡熟的女儿，和程舒然一起坐在客厅的地毯上。 “爸爸，”怀里的小人儿似乎还没完全睡熟，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你以后……还会跟妈妈吵架吗？还会再走吗？” 孩子最直接的恐惧，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两个大人的心上。 裴知衍低头，在女儿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无比珍视的吻。 他抬头，目光越过女儿，深深地望进程舒然的眼底，像是在对她说，也是在对自己说。 “不会了。”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而坚定。 “爸爸再也不会离开你和妈妈了，永远都不会。” “爸爸发誓，会一直陪着你，保护你，不惜一切代价。” 第89章 车祸真相 第八十九章车祸真相 清晨的阳光穿透百叶窗，在浅灰色的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餐桌上摆着热腾腾的早餐。裴知衍穿着白衬衫，领带松垮，正将剥好的鸡蛋放进汐汐的碗里。 “谢谢爸爸！”汐汐改口极快，眼睛笑成了月牙。 裴知衍动作微顿，眼底漾开笑意，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程舒然坐在对面，看着这幅画面，心底最后一点防备悄然融化。 吃过饭，裴知衍驱车送她去公司。 车子稳稳停在写字楼下。下车前，他倾身过来，替她解开安全带，顺势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下班我来接你。” 程舒然脸一热，推开他的肩膀，“别闹，这在公司楼下。” “他们看他们的，我亲我的。”裴知衍眼底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程舒然没理他，推开车门快步走进大楼。 下午五点。 程舒然合上文件夹，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手机震动，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跃入眼帘：【楼下左侧，半岛咖啡馆，周清雅。】 程舒然呼吸微滞。她深吸一口气，拿起包下楼。 咖啡馆角落的卡座。 周清雅穿着一身定制的深灰色套裙，妆容精致，脊背挺得笔直。 程舒然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裴夫人。” 不再是以前亲密的称呼了。 周清雅端起骨瓷咖啡杯，抿了一口，扫了她一眼。 “程小姐，好久不见，这六年，你确实过得很好啊。” “裴夫人找我有事吗？”程舒然不卑不亢。 “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周清雅放下杯子，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脆响，“六年前，你走得干脆利落，辜负了我们的信任，六年后是怎么了？是看知衍成了国内顶尖的医生，前途无量，又想回来吃回头草了？” 程舒然其实她不想解释。解释在上位者眼里，只是狡辩。 “六年前的事，我有原因，但是也问心无愧。”程舒然声音平稳。 她是为了保护他们才离开的，只是不体面罢了。 “问心无愧？”周清雅冷笑，眼神如刀，“知衍这六年是怎么过来的，你不知道，他有一次为了找你，在高速上出车祸连命都差点搭进去！他在icu整整躺了半个月！你现在跟我说问心无愧？” 程舒然瞳孔骤缩，心脏猛地一抽。 车祸？icu？ 裴知衍从来没跟她说过这些。 周清雅从包里拿出一张支票，推到程舒然面前。 “开个价吧，只要你离开他，多大数额我都填。” 程舒然看着那张空白支票，指尖发凉。 “裴夫人，感情是不能用钱买断的。” “六年前，你嫌弃我们穷。”周清雅毫不留情地揭短。 程舒然脸色一白。 “程小姐，我不是针对你。我只是一个母亲，我不希望我的儿子，再被同一个女人毁掉第二次。”周清雅眼神凌厉，“你那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种，我也听说了。你觉得，裴家会接受一个带着拖油瓶的女人进门吗？” “野种”两个字，触碰了程舒然的逆鳞。 她站起身，眼神冰冷，“裴夫人，您可以侮辱我，但请您放尊重点，别带上我的女儿。” “怎么，戳到痛处了？”周清雅冷哼。 “我的女儿，还轮不到别人来指手画脚。” 一道冰冷至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清雅脸色突变。 裴知衍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把将程舒然拉到身后，高大的身躯将她挡得严严实实。 他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浑身散发着骇人的戾气。 “知衍，你怎么来了？”周清雅皱眉。 “我如果不来，怎么知道您又在背着我，搞这种拿钱砸人的把戏？”裴知衍瞥了一眼桌上的支票，眼底满是嘲讽。 “我是在帮你！”周清雅站起身，“你忘了她当年是怎么对你的吗？她能为了钱抛弃你一次，就能抛弃你第二次！” “如果你再敢用这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跟她说话，我不介意现在就让裴氏集团的股票跌停。”裴知衍的声音冷硬，没有丝毫退让。 “你！”周清雅气结，“我是你妈！我是在保护你！” “正因为您是我妈，我才站在这里跟您说话。”裴知衍直视着她，“六年前，我没能护住她，是我的错，但现在，谁也别想再把她从我身边赶走。包括您。” 周清雅指着他，手指发抖，“你为了这个女人，连裴家都不要了？” “如果裴家连我爱的人都容不下，那这裴家，我不要也罢。” 掷地有声。 程舒然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背影，眼眶微热。 “还有。”裴知衍居高临下地看着周清雅，“您刚才说她女儿是野种。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汐汐是我的亲生女儿，裴家的骨血。您要是再敢说她一句不是，别怪我连母子情分都不顾。” 这句话，不亚于一颗重磅炸弹。 周清雅彻底愣住了，满脸的不可置信，“你说什么？那个孩子……” 裴知衍没再理会她，转身牵起程舒然的手。 “我们走。” 他拉着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咖啡馆。 周清雅跌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嗡嗡作响。亲生女儿？裴家的骨血？ 黑色suv在路上疾驰。 车厢里气压很低。裴知衍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指关节泛白，下颌线紧绷得像拉满的弓。 程舒然看着他，轻声开口：“裴知衍。” “吱——” 车子猛地靠边停下。 裴知衍解开安全带，侧过身，一把将她扯进怀里，紧紧抱住。 他的力气很大，勒得她骨头发疼，但她没有挣扎。 “对不起。”他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我又让你受委屈了。” 程舒然回抱住他，脑海里回荡着周清雅说的那句“车祸”。 “你当年……出过车祸？”她声音发颤。 裴知衍身体一僵，随即把她抱得更紧，“一点小伤，都过去了。” “icu躺了半个月，叫小伤？”程舒然眼眶红了，泪水砸在他的西装外套上。 “只要能再见到你，别说半个月，就是半条命，也值了。”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神执拗。 第90章 回家第一件事 第九十章回家第一件事 “我妈说的话，你一个字都别往心里去。”裴知衍捧着她的脸，“我不会放手的。就算天塌下来，我也给你顶着。” 程舒然看着他，心底的无奈化作了一声叹息。 她知道周清雅不是十恶不赦，只是一个护子心切的母亲。她也知道，未来的路必定布满荆棘。 但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她可以对抗全世界的男人，看着这个为了她连命都可以不要的男人。 她突然觉得，或许，可以试着勇敢一次。 “好。”她轻声应道。 裴知衍愣了一下，随即眼底爆发出狂喜。他低头，狠狠吻住她的唇。 这个吻，没有了之前的掠夺，只有失而复得的珍视。 另一边，半岛咖啡馆。 周清雅看着窗外远去的车影，脸色阴晴不定。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去查，查程舒然身边那个女儿……” 她挂断电话，眼神凌厉。 如果是裴家的骨血，她绝不会流落在外。但程舒然这个女人，休想进裴家的大门。 回到那个装修精致却依然缺少人气的新家，程舒然整个人还是紧绷的。 裴知衍拉着她进门，反手将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他没有开客厅的主灯，只开了玄关一盏暖黄色的壁灯，昏暗的光线让彼此的表情都有些模糊。 “坐一会儿。”裴知衍将她按在沙发上，自己则转身去了厨房，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杯温水。 “喝点水，压压惊。” 程舒然接过水杯，指尖的冰凉触碰到温热的杯壁，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她喝了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咙，抬头看向站在她面前的男人。 他逆着光，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让她看不清神色，但她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还未完全散去的怒意。 “对不起，”程舒然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又给你添麻烦了。” 裴知衍没说话，只是在她身边坐下，从她手里拿过水杯，放到茶几上。 然后，他伸出手，将她揽进怀里。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我早就该想到的，她不会这么轻易罢休。” 程舒然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紧绷的神经才一点点松弛下来。 “你那样跟你妈妈说话，真的没关系吗？”她还是忍不住担忧。 毕竟，那是他的母亲。 “有关系。”裴知衍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 程舒然的心提了一下。 “关系就是，她以后再也不会来找你了。”裴知衍收紧手臂，语气不容置喙，“这是我的底线，她碰了，就得承受后果。” “裴知衍……” “这件事，到此为止。”他打断她，捧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舒然，你记住，从今以后，裴家所有的人和事，都跟你没关系。你不需要去应付谁，也不需要去看谁的脸色。所有的事情，我来处理。” 他的眼神很认真，带着一种能让人信服的力量。 程舒然看着他，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裴知衍的表情严肃起来。 “什么？” “保姆，必须换掉。”他一字一顿地说，“还有这把锁，今天晚上就换。我不允许任何有风险的人，再出现在你和汐汐身边。” 他的处理方式干脆利落，不留任何余地。 程舒然知道，他是被沈屿今天的行为彻底激怒了，也后怕了。 “好，都听你的。”这一次，她没有反驳。 就在这时，儿童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汐汐穿着小熊睡衣，揉着眼睛走了出来。 “妈妈？爸爸？你们回来了？” 小姑娘显然是被吵醒了，看到客厅里的两个人，脸上还有些迷糊。 裴知衍立刻松开程舒然，站起身，几步走过去将女儿抱了起来。 “吵醒你了？”他的声音瞬间温柔了八度。 “嗯，”汐汐搂着他的脖子，小脑袋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困困的，保姆阿姨把我带回来以后我就睡着了。” “爸爸，我饿了。” “想吃什么？爸爸给你做。” “想吃爸爸做的鸡蛋面！” “好。” 裴知衍抱着女儿进了厨房，程舒然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好像天生就会当一个好父亲，耐心，温柔，有求必应。 很快，厨房里就传来了切菜的声音，还有父女俩小声的对话。 “爸爸，要放两个鸡蛋哦。” “知道了，小馋猫。” “还要放一点点葱花，妈妈说那样香。” “好，听我们小公主的。” 程舒然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裴知衍穿着那身昂贵的西装，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正有些笨拙地在流理台前打着鸡蛋。 这幅画面，充满了烟火气，温馨得不像话。 程舒然的眼眶，又有些发热。 这不就是她曾经幻想过无数次的，家的样子吗？ 吃完面，裴知衍陪着汐汐在客厅玩拼图，程舒然去浴室洗澡。 等她出来的时候，汐汐已经趴在裴知衍的腿上睡着了。 “我抱她去房间。” 裴知衍小心翼翼地抱起女儿，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他将汐汐安顿好，盖好被子，才从儿童房里退了出来。 “我先回去了。”他走到玄关，拿起自己的外套，“换锁的人马上就到，你别害怕。” “裴知衍。”程舒然叫住他。 “嗯？” “谢谢你。” “我们之间，不需要这两个字。”裴知衍回头，冲她笑了笑，“早点睡。” 门被轻轻关上。 程舒然站在原地，许久，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或许，勇敢一次，真的没什么不好。 第二天，程舒然到了公司，明显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劲。 同事们看她的眼神，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同情和闪躲。 她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刚在办公室坐下，助理小林就敲门进来了，脸上满是为难。 “舒然姐……” “怎么了？有事就说。” “刚才……刚才陈主管叫我过去，说……”小林欲言又止，把一份文件放到了她桌上。 程舒然拿起来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第91章 你的选择 第九十一章你的选择 那是一份项目暂停暨人事调动通知书。 白纸黑字，措辞官方，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她一手扶持起来，刚刚走上正轨，被无数人看好的新专栏，以“集团战略调整”为由，被无·限期暂停。 而她这个负责人，则被“委以重任”，调往数百里外的海城分部，担任总负责人，下周一就得报到。 海城，一个听着还算体面，实则被边缘化了无数年的分部，常年业绩垫底，派谁去谁倒霉。 这不是提拔，这是流放。 程舒然拿着那张纸，指尖冰凉。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平静地站起身，走进了总编陈主管的办公室。 “陈主管，我需要一个解释。”她将通知书放到对方的办公桌上，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陈主管正端着保温杯喝茶，看到她进来，手明显抖了一下。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目光躲闪，“舒然啊，这个……这是集团总部的意思，我也没办法，最近集团要缩减开支，你这个新专栏，投入太大，所以……” “缩减开支？”程舒然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冷笑一声，打断了他，“陈主管，您是不是忘了，这个项目是沈氏集团点名注资的，预算无·上限。现在您跟我说，要缩减开支？” “沈氏”两个字，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了陈主管的痛脚上。 他脸上的肥肉抽·动了一下，终于装不下去了，他放下杯子，压低了声音：“舒然，你是个聪明人，就别为难我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比我清楚。” “神仙打架，我们这些小鬼遭殃。沈总那边发了话，我们哪敢不听？你得罪了他，我们整个杂志社都得跟着陪葬！” 程舒然的心，一寸寸冷了下去。 “所以，为了不得罪他，你们就选择牺牲我？” “话不能这么说！”陈主管急了，“这怎么能是牺牲呢？海城那边虽然偏了点，但山高皇帝远，你去那边当个总负责人，自由度也大嘛！这已经是我们能为你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 “是吗？”程舒然拿起那份通知书，眼神里是化不开的冰冷，“那我还真是要谢谢您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背脊挺得笔直。 没有一句求情，也没有一句咒骂。 可她这副平静得过分的样子，反而让陈主管心里一阵发毛，后背渗出了层层冷汗。 程舒然没有回办公室，她径直走进了空无一人的消防通道。 冰冷的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她脸颊生疼。 她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过，找到了那个熟悉又危险的名字，拨了过去。 电话几乎是立刻就被接通了。 “我还以为，你至少要等到下班才会打给我。”听筒里传来沈屿那副惯有的，懒洋洋又带着一丝戏谑的语调。 “是你做的，对不对？”程舒然开门见山，声音冷得像窗外的风。 “除了我，还有谁有这个本事？”沈屿低低地笑了起来，“怎么样？这份新工作的调令，还喜欢吗？” “沈屿，你到底想干什么？”程舒然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我的官司已经打完了，我们之间的交易，也该结束了！” “结束？”沈屿的笑声停了，语气变得玩味而危险，“舒然，我好像跟你说过，这场游戏，什么时候结束，主动权在我手里，不在你。” “我投资你，让你站稳脚跟，不是为了让你功成身退，然后心安理得地回到你前男友的怀抱里去。” “我从不做亏本的买卖。你既然选择了他，那就要有失去我给你的一切的准备。” 程舒然气得浑身发抖，“你这是在报复我？” “报复？”沈屿轻哼一声，“不，我只是在给你一个选择题，a，去海城，带着你的女儿，跟你的前男友一家团聚，但从此以后，你只是一个被发配边疆的，无足轻重的小编辑。” 他的声音顿了顿，带着致命的诱惑，说出了另一个选项。 “b，回到我身边。你的专栏会立刻恢复，我会给你整个集团最好的资源，让你站到这个行业金字塔的顶端。你想要的一切，名利、地位，我都可以给你。” “你无耻！” “我只是坦诚。”沈屿的语气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调子，“我早就告诉过你，我帮你，就是为了得到你。我所有的好，都是有价码的。现在，只是到了你该支付代价的时候了。” “你以为这样就能逼我就范吗？” “我不是在逼你，我只是在帮你认清现实。”沈屿的声音冷了下来，“程舒然，你离不开我。裴知衍能给你什么？爱情吗？那东西能让你在公司里站稳脚跟，还是能让那些想看你笑话的人闭嘴？” “只有我，能给你最实际的庇护。你靠着我，才能活得光鲜亮丽，才能保护好你想保护的人。” 程舒然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说的是事实。 她今天拥有的一切，确实都是他给的。他能轻易地捧她上云端，也能轻易地，将她踩进泥里。 “沈屿，”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我不会选的。” “是吗？”电话那头的沈屿，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没关系，我很有耐心。”他低沉的嗓音，像恶魔的低语，“海城那边风景不错，你可以带着你的女儿，还有你的新邻居，去那边度个假，好好考虑一下。” “我的提议，永远有效。” “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别让我等太久。毕竟，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我怕我等不及了，会做出一些……让你，或者让你的裴医生，不太开心的事情。” 说完，他便干脆地挂断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嘟嘟”忙音，程舒然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地，沿着墙壁滑坐在了地上。 她逃离了程家那个牢笼，借着裴知衍的力量挣脱了周曼云的枷锁，却没想到，自己一转身，又掉进了沈屿为她精心打造的，一个更华丽，也更危险的囚笼里。 而这一次，她好像，无处可逃了。 第92章 代价 第九十二章代价 她没有哭。眼泪是弱者的武器，而她早已经没有资格软弱。 她很快回到了办公室。 “舒然姐……”助理小林端着水杯，小心翼翼地走过来，眼圈红红的，“陈主管他……他也太过分了！这不明摆着是欺负人吗！” “没什么过分不过分的。”程舒然接过她递来的文件，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职场而已，服从安排。” 小林看着她这副故作坚强的样子，心里更难受了，“可是海城那个地方……听说去了的人，就再也回不来了，姐，要不你去找找裴医生？他那么厉害，肯定有办法的！” 程舒然翻动文件的手指顿了一下。 找裴知衍？然后呢？让他再去跟沈屿硬碰硬吗？ 她不想再看到他为了自己，跟人挥起拳头的样子。更不想，把他拖进这趟浑水里。 “这是我工作上的事，跟他没关系。”程舒然淡淡地说，“把下午会议的资料准备一下吧。” 小林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着程舒然那双不容置喙的眼睛，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默默地退出了办公室。 一下午，程舒然就像个没事人一样，开会，审稿，处理邮件。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崩溃，会去找领导大吵大闹，但她没有。 她越是平静，周围那些看好戏的眼神就越是肆无忌惮。 临近下班，程舒然关掉电脑，拿起包，在全公司同事复杂的注目礼中，走进了电梯。 直到电梯门合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她才靠在冰冷的电梯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黑色的suv一如既往地停在公司门口最显眼的位置。 裴知衍靠在车门上，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白大褂，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他一出现，就成了这街景中最夺目的一道风景。 看到程舒然走出来，他立刻站直了身体，迎了上去，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包。 “怎么提前出来了？”他拉开车门，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程舒然没有说话，弯腰坐了进去。 裴知衍绕到驾驶座，刚一上车，就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他侧过头，看着程舒然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眉头瞬间蹙起。 “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程舒然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声音很轻。 裴知衍没再追问，只是发动了车子。他知道她的脾气，她不想说的时候，怎么逼都没用。 车厢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直到车子路过汐汐的幼儿园，程舒然才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在这里停一下，我去接汐汐。” “我让阿姨去接了。”裴知衍目视前方，语气平淡。 “我想自己去接她。”程舒然坚持道。 裴知衍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将车稳稳地停在了幼儿园门口。 程舒然推开车门，快步走了进去。 很快，她牵着汐汐的小手走了出来。小姑娘背着黄色的书包，一看到裴知衍，就立刻挣开妈妈的手，开心地扑了过去。 “爸爸！” 裴知衍下车，弯腰将女儿抱了起来，在她软乎乎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今天在幼儿园乖不乖？” “乖！老师还奖励我小红花了！”汐汐献宝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朵纸花。 程舒然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父女俩亲昵的互动，心里那片坚冰，似乎有了一丝融化的迹象。 回到车上，汐汐坐在儿童安全座椅里，好奇地问：“妈妈，我们今天回家吃饭吗？我好想吃你做的可乐鸡翅。” “好。”程舒然摸了摸女儿的头，声音有些沙哑。 或许，去海城也不错。 远离这里的喧嚣和算计，带着女儿，和他一起，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重新开始。虽然前途未卜，但至少，能过几天安稳日子。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她就自嘲地笑了笑。 安稳？只要沈屿不想让她安稳，她逃到天涯海角，都躲不掉。 车子一路开回小区。 回到家，程舒然打发汐汐自己去房间玩玩具，然后从包里拿出了那份调令，递给了裴知衍。 裴知衍接过，只扫了一眼，脸色就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低得可怕。 “他做的？”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程舒然点了点头，靠在沙发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无耻！”裴知衍将那张纸狠狠地揉成一团，砸在茶几上。他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怒火，转身就要往外走。 “你去哪儿？”程舒然一把拉住他。 “我去找他算账！” “算账？然后呢？”程舒然抬头看着他，眼神里是化不开的疲惫，“再打他一顿？裴知衍，他是沈屿，你打他一拳，他有千百种方法可以报复回来。这次是我的工作，下次呢？是汐汐，还是你？” 裴知衍的脚步，硬生生地停住了。 他回头，看着她苍白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那你想怎么样？”他蹲下身，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沙哑得厉害，“就这么认了？去那个鬼地方？” “不然呢？”程舒然苦笑，“我所有的东西，都是他给的。他现在要收回去，我有什么资格反抗？” “他给你的一切，我能加倍给你！”裴知衍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舒然，你相信我，我可以……” “我不想再依靠任何人了。”程舒然打断他，轻轻抽回自己的手。 她看着他，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眸里，第一次流露出了脆弱和哀求。 “裴知衍，我累了。我不想再当你们这些大人物棋盘上的棋子，任由你们摆布。我不想再靠着谁的光环生活。” “沈屿说得对，我离了他，什么都不是。可难道，离了你，我就能是我自己了吗？”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地扎在裴知衍的心上。 他看着她眼底的绝望，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不是在怪他，她是在怪自己。怪自己无能为力，只能依附于强者才能生存。 “海城……就海城吧。”程舒然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最终的决定，“就当是去度个假，换个环境。没什么不好的。” “你疯了？”裴知衍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你带着汐汐，怎么生活？” “总有办法的。”程舒然站起身，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我饿了，去做饭。” 第93章 失控的纠缠 第九十三章失控的纠缠 程舒然转身想去厨房，手腕却被他一把攥住。 “你放开我。”程舒然没有回头。 “不放。”裴知衍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又冷又硬，“我不会让你去那个鬼地方。” “这是我的工作，我去哪里，跟你没关系。”程舒然试图挣脱，却被他拽得更紧。 “没关系？” 裴知衍气极反笑，他将她整个人转过来，死死地按在自己和沙发背之间，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 “程舒然，你再说一遍？”他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是滔天的怒火，“汐汐是我女儿，你是我孩子的妈，你说你的事跟我没关系？” “那你想怎么样？”程舒然被他逼得退无可退，情绪也有些失控，“去找沈屿拼命吗？然后让他把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到我身上？裴知衍，我不是你的附属品，我不想再被你们当成战利品一样抢来抢去！” “我什么时候把你当成战利品了？”裴知衍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我是在保护你！你看不出来吗？” “你那不叫保护，叫控制！”程舒然几乎是吼了出来，“你用你的方式，把我圈在你身边，给我一个华丽的笼子，然后告诉我这是为我好。这跟沈屿又有什么区别？” 这句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精准地捅·进了裴知衍的心脏。 他看着她眼中倔强的泪光，所有的怒火，瞬间都化成了无力的恐慌。 “所以，在你眼里，我跟沈屿，是一样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程舒然别开脸，不想再看他那双受伤的眼睛。 她知道自己说的话很重，可她真的太累了，太压抑了。 她的沉默，成了压垮裴知衍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好，很好。”他低低地笑着，那笑声里，是无尽的悲凉和自嘲，“程舒然，你永远都有办法把我伤得体无完肤。” 他猛地低下头，没有再给她任何开口的机会，狠狠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再有丝毫的温柔和珍视，充满了惩罚的意味和失控的占有欲。 “唔……”程舒然用力地推拒着他，可男女之间巨大的力量悬殊，让她的所有反抗都显得那么徒劳。 他的气息，霸道地，不留一丝缝隙地，侵占了她所有的感官。 “裴知衍，你放开……放开我……”她在他的唇齿间，艰难地挤出破碎的字句。 “不放。”他撬开她的牙关，攻城略地，带着一种近乎于毁灭的疯狂，“六年前我放手了，我后悔了六年。这一次，就算你恨我，我也绝不放手。” 他的手从她的腰间滑下，轻易地就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大步走向卧室。 程舒然的心，在那一刻，沉到了谷底。 她知道，一切都失控了。 她和他之间那条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平衡线，在这一晚，被彻底碾碎。 卧室的门被他用脚踹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他将她扔在柔软的大床上，高大的身影随即覆了上来，将她所有的光线都遮挡住。 “裴知衍，你不能这样……”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和哀求。 “为什么不能？”他撕开她胸前的衣物，滚烫的吻一路向下，点燃一簇簇陌生的火焰，“你是我的，六年前是，现在也是，永远都是。” 他的动作粗暴又急切，带着一种绝望的确认。 程舒然的挣扎，渐渐变得无力。 理智告诉她，必须推开他。 可身体深处，那被压抑了六年的思念和渴望，却被悄然唤醒。 她放弃了抵抗，任由自己在他编织的，这张名为情欲的网里，不断沉沦，直至溺毙。 …… 第二天醒来，天光大亮。 程舒然睁开眼，浑身像是被车碾过一样，酸痛不已。 身边的位置是空的，但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她撑着身体坐起来，扯过被子，将自己赤裸的身体紧紧裹住，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心里却没有半分暖意。 昨晚的一切，像一场荒唐的梦。 可身体上残留的痕迹，却在清清楚楚地提醒她，那不是梦。 她以为自己已经筑起了足够坚固的壁垒，却不想，被他轻而易举地就攻破了。 这让她感到羞耻，感到被冒犯。 但与此同时，心里某个角落，又生出一种荒谬的、扭曲的无力感。 浴室的门开了。 裴知衍腰间围着一条浴巾，赤裸着上半身走了出来。他身上还带着未干的水汽，结实的胸膛和腹肌上挂着水珠，性感得一塌糊涂。 他看到她醒了，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走到床边，俯身，想去吻她的额头。 程舒然下意识地偏过头，躲开了。 裴知衍的动作僵在半空中，眼底的光，黯淡了一瞬。 “怎么了？”他坐到床边，声音有些沙哑，“还在生我的气？” 程舒然没有说话，只是将被子裹得更紧了些。 “舒然，”他伸手，想去碰她的脸，“我知道我昨晚……太冲动了，对不起。但是我不后悔。” 程舒然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复杂。 “裴知衍，”她深吸一口气，轻声说，“我们这样，算什么呢？你以为这样就能解决问题了吗？” “我没有想用这个解决问题。”裴知衍的眉头蹙了起来，“我只是……我只是怕你再把我推开。” “可你昨晚的行为，只会把我推得更远。”程舒然的声音很冷，“你让我觉得，我连最后一丝尊严和选择权，都没有了。” 裴知衍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看着她眼底的疏离和戒备，终于明白了。 昨晚的失控，非但没有拉近他们的距离，反而让他们之间，裂开了一道更深的鸿沟。 “那你想怎么样？”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跟我划清界限？然后一个人带着汐汐，跑到海城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去？” “那是我的事。” “你的事？”他冷笑一声，“程舒然，我们连最亲密的事情都做了，你现在跟我说，你的事跟我没关系？” 第94章 最后的防线 第九十四章最后的防线 “做过又怎么样？”程舒然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暴自弃的尖锐，“成年人之间，你情我愿而已，不代表任何东西。” “你情我愿？”裴知衍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他捏住她的手腕，一字一句地问，“所以，在你看来，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场交易？” 程舒然被他捏得生疼，却没有挣扎。 她看着他眼底翻涌的伤痛，心里也跟着抽痛了一下。 她知道这样说很残忍，可她别无选择。 如果不能让他清醒，他们只会在这潭泥沼里，越陷越深。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卧室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汐汐的小脑袋探了进来。 “爸爸？妈妈？你们怎么还不起床呀？我肚子饿了。” 小姑娘清脆的声音，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房间里剑拔弩张的气氛。 裴知衍松开了手，站起身，背对着她，声音里是化不开的疲惫。 “我知道了，你再睡会儿，我去做早餐。” 他说完，没再看她一眼，径直走出了卧室。 程舒然看着他落寞的背影，缓缓地躺回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 她不想这样的。 可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她和他之间，就像一个死结，越是想解开，就缠得越紧。 或许，唯一的办法，就是快刀斩乱麻。 那顿早餐，吃得比昨晚的沉默还要压抑。 餐桌上，汐汐是唯一的光源。她叽叽喳喳地跟裴知衍分享着幼儿园的趣事，完全没有察觉到两个大人之间那几乎要凝固成冰的气氛。 程舒然低头喝着粥，食不知味。 裴知衍则一如既往地照顾着女儿，给她夹菜，擦嘴，仿佛昨晚那个失控的、充满掠夺性的男人，只是她的一场噩梦。 可她身上残留的酸痛和那些暧昧的痕迹，都在提醒她，那不是梦。 送汐汐去幼儿园的路上，车厢里安静得可怕。 直到汐汐的身影消失在幼儿园门口，裴知衍才重新发动车子，却没有立刻开走。 “我们谈谈。”他目视前方，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没什么好谈的。”程舒然看着窗外，“我已经决定了，下周一去海城报到。” “我不同意。”他的回答，简单，直接，不容置喙。 “你凭什么不同意？”程舒然转过头，看着他线条冷硬的侧脸，“裴知衍，这是我的工作，我的人生。” “你的人生，从六年前开始，就跟我绑在一起了。”裴知衍终于侧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是压抑的怒火，“你以为你逃到海城，就安全了？沈屿那种疯子，他能把你从江城弄走，就能在海城让你活不下去！” 程舒然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可她又能怎么办？ “那也比留在这里，继续当你们的棋子强。”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 “棋子？” 裴知衍熄了火，解开安全带，整个身体转向她，强大的压迫感瞬间笼罩过来。 “程舒然，在你心里，我为你做的所有事，就只是为了把你当成一颗棋子？” 程舒然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我不想再依靠任何人了。”她低声说，“无论是沈屿，还是你。我只想靠我自己。” “靠你自己？”裴知衍冷笑一声，“周曼云是坐牢了，可江家还没倒，你忘了江浩宇派人去幼儿园堵你的事了？你以为他会善罢甘休？” 程舒然的脸色白了白。 这才是她心里最深的恐惧。沈屿要的是她的人，而江浩宇那种疯狗，要的是她的命。 “江家现在恨我入骨，我留在这里，只会给你带来更多麻烦。”程舒然咬着下唇，“我不想再连累你了。” “连累？”裴知衍的怒火，在她这句话面前，奇异地平息了下去。 他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 “程舒然，你听好。”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而坚定，“保护自己的女人和孩子，不叫连累，叫责任。” 程舒然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江家的事，不需要你操心，更不需要你用逃避的方式去解决。”裴知衍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下巴，语气里带着绝对的自信和强势，“我会让他们，再也蹦跶不起来。” “你拿什么跟他们斗？裴知衍，江家在江城盘踞多年，根基很深……” “那又怎么样？”裴知衍打断她，眼底闪过一丝不屑的冷光，“他们有根基，我裴家就没有吗？” 他看着她，缓缓地，说出了那句让她心神俱震的话。 “至于沈屿……他又算得了什么？” “你别忘了，这里是江城，不是他的地盘。我们裴家，未必就比他差劲。” 这是程舒然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如此直白地，提及他背后的家世。 程舒然看着他，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你什么都不用怕。”裴知衍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诱哄，“你只需要相信我，安安心心地留在我身边，我会照顾好你跟孩子，就够了。” “舒然，这是唯一的办法。你一个人带着汐汐去海城，就是把两只羊羔亲手送进狼群。沈屿和江浩宇，谁都不会放过你。” 是啊，她一直在逃。 逃离程家，逃离周曼云，逃离江浩宇，现在又想逃离沈屿和裴知衍带给她的困局。 可她跑到哪里去呢？ 就像他说的，只要那些人不想放过她，她逃到天涯海角，都只是一个更脆弱的，任人宰割的靶子。 唯一的生路，不是逃，而是迎战。 可是，她拿什么去战？ 她唯一的筹码，好像只剩下眼前这个男人。 “我……”程舒然的喉咙发紧，艰难地开口，“我凭什么相信你？裴知衍，我们昨晚才……” “就凭我爱你。”他毫不犹豫地打断她，眼神灼热得像要将她融化，“就凭汐汐是我们的女儿。这个理由，够不够？” 程舒然的心，被他这句直白又滚烫的告白，搅得一团乱。 她爱他吗？ 爱。 爱到深入骨髓，即便时隔六年，即便经历了那么多伤害和背叛，她还是会为他心动，为他心疼。 可光有爱，真的够吗？ 第95章 你没资格 第九十五章你没资格 “我……”程舒然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话。 裴知衍没有逼她，只是那么定定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有她熟悉的霸道，也有她看不懂的脆弱。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松开了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声音也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妥协。 “好，我不逼你。” “但是，程舒然，你不能去海城。”他的语气不容商量，“工作的事，我会解决，你只需要给我一点时间。” 程舒然垂下眼睫，看着自己被他捏得发红的手腕，心里乱成一团麻。 她知道，她一旦点头，就意味着将自己的人生，再一次交到了这个男人的手上。 可她有得选吗？ 她看着窗外，城市的霓虹在飞速倒退，像一场抓不住的流光。 “……好。”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寂的车厢里响起，轻得像一声叹息。 得到她肯定的答复，裴知衍紧绷的下颌线，才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 下班后回到家，程舒然借口累了，把自己关进了卧室。 裴知衍陪着汐汐在客厅玩了一会儿，哄着女儿睡着后，他走到阳台，关上了玻璃门。 夜风带着凉意，吹得他有些发胀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拿出手机，直接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通。 “哟，裴医生，这么晚了还给我打电话，是想通了，要把你的女人拱手相让了？” 听筒里传来沈屿那副惯有的，懒洋洋又带着十足挑衅的语调。 “沈屿。” 裴知衍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冷得像淬了冰。 “我在。”沈屿在那头轻笑一声，似乎还点了根烟，能听到打火机‘咔哒’的轻响。 “出来见一面。”裴知衍没有半句废话。 “现在？”沈屿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这么急？我以为你得抱着你的宝贝女儿，再回味一下昨晚的温存呢。” 裴知衍握着手机的指节，捏得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时间，地点，你定。” “行啊。”沈屿似乎很满意他这副被激怒的样子，“观云会所，顶楼，我等你。” 挂断电话，裴知衍在阳台站了很久，直到指尖的烟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他才回过神。 他换下身上的家居服，穿上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临走前，他看了一眼主卧紧闭的门，眼神复杂。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观云会所是江城最顶级的私人会所，安保森严，私密性极高。 顶楼的茶室里，只点了一盏昏暗的落地灯。 沈屿斜倚在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白玉茶杯，姿态闲散。 裴知衍推门进来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坐。” 裴知衍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紫檀木的茶桌，桌上，一套精致的茶具正冒着袅袅的热气。 “说吧，你想谈什么？”沈屿抬眸，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 “取消她的调令。”裴知衍开门见山，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凭什么？”沈屿笑了，那笑容里是毫不掩饰的嘲讽，“我花钱捧起来的人，想让她去哪儿，就去哪儿。裴医生，你管得是不是太宽了？” “她不是你的所有物。” “但她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我给的。”沈屿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闪着兴味的光，“裴知衍，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 “六年前，你没能保护她，让她吃了那么多苦。六年后，她走投无路的时候，是我，不是你，拉了她一把。” “你现在以什么身份来跟我谈条件？一个让她伤心欲绝的前男友？还是一个……连名分都还没捞着的，孩子的爹？” 沈屿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刀，精准地扎在裴知衍最痛的地方。 裴知衍的脸色，一寸寸冷了下去。 “所以，你觉得你为她做了这些，她就该对你感恩戴德，任你摆布？” “不然呢？”沈屿摊了摊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我帮她，就是为了得到她，这个道理，我早就跟她说得很清楚了。” “你那不叫帮，叫交易。”裴知衍冷笑，“你把她当成一件商品，明码标价。” “我们这种人，谈感情不觉得可笑吗？”沈屿的语气也冷了下来，“我至少给得起价码，而且给得明明白白，你呢？你能给她什么？除了那点不值钱的，虚无缥缈的爱情，你还能给她什么？” “你能让你那个高高在上的母亲，接受一个带着拖油瓶的女人进门吗？” 这句话，让裴知衍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以为你把她圈在身边，就是保护她了？错了，你只会让她成为你那个家庭里，所有矛盾的中心，让她被撕扯得更痛苦。” “而我，”沈屿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能给她一个清净的世界。只要她跟着我，就再也没有什么裴夫人，江家，敢来找她的麻烦。” “你，和我，谁才是她的牢笼，谁又是她的保护伞，还真不好说。” 茶室里的空气，几乎要凝固成冰。 裴知衍缓缓地站起身，他比沈屿要高出半个头，强大的压迫感让沈屿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 “说完了？” 裴知衍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 “说完了。” “第一，”裴知衍看着他，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我母亲那边，是我的家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置喙。” “第二，她不是商品，更不是我们之间可以拿来谈判的筹码。你没资格，跟我谈她。” 他逼近一步，周身散发出的骇人气息，让整个茶室的温度都降了几度。 “最后，我警告你，沈屿。” “收起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如果再让我发现你用任何方式去骚扰她，伤害她……” 裴知衍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狠戾的冷光。 “我不介意，陪你继续斗下去，直到你的公司在江城，彻底消失。” 裴知衍的威胁，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却是沈屿饶有兴味的笑意。 “呵。”他低笑一声，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里没有丝毫惧意，反而带着一丝玩味的审视，“裴医生，我倒是小看你了，原来脱下那身白大褂，你也不是什么救死扶伤的善男信女。” 第96章 公平竞争 第九十六章公平竞争 “对付你这种人，不需要讲什么仁义道德。”裴知衍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说得好。”沈屿不怒反笑，他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袅袅的热气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却遮不住他眼底的精光，“不过，用这种两败俱伤的手段，未免太难看了。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江城的青年才俊，都只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招数抢女人。” 他顿了顿，抬眸，嘴角勾起一个恶劣的弧度：“不如，我们换个玩法？” 裴知衍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公平竞争。”沈屿将这两个字说得意味深长，“我们把选择权还给她，让她自己选。你和我，谁能让她心甘情愿地留下来，就算谁赢。输的人，就自己体面退场，以后绝不骚扰，怎么样？” “你觉得，你有跟我谈公平的资格？”裴知衍的语气里满是不屑。 “有没有资格，不是你说了算。” 沈屿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两人身高相仿，气场却截然不同。一个如冰，一个似火，在空气中激烈地碰撞着。 “裴知衍，你敢不敢赌？”沈屿逼近他，声音压得很低，“赌她在认清你那个家庭的真面目后，还会不会选择你。赌她在我能给的康庄大道，和你那条布满荆棘的爱情之路之间，会怎么选。” “我告诉你，你没赢面。”沈屿的笑，自信又残忍，“因为你给不了的，我都能给。而你唯一能给的，恰恰是她现在最不需要的。” 裴知衍的拳头，在身侧捏得咯咯作响。 他知道沈屿在用激将法，也知道这是个圈套。可他更知道，沈屿说的，有一部分是事实。 他转身，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径直拉开门走了出去。 看着他决绝的背影，沈屿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敛去，他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眼底是志在必得的暗芒。 …… 程舒然在客厅里坐立不安，每一次听到门外的电梯声，她的心都会跟着提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终于传来了指纹解锁的声音。 裴知衍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外面深夜的寒气。 他换下鞋，没有开灯，径直走到她面前。 “你去见谁了？” 程舒然站起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到他完好无损，才悄悄松了口气。 “沈屿。”他应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你们……没动手吧？”她了然于胸，却还是不放心地问。 裴知衍沉默了片刻，答非所问：“他的条件是，让我跟你公平竞争。” “什么？”程舒然愣住了。 “他说，让我把你母亲的案子当成一场游戏。”裴知衍将沈屿那套说辞，用他自己的方式，冷漠地复述了一遍。 程舒然听完，只觉得荒谬又可笑。 “我的人生，我的感情，在你们眼里，是不是都只是一场可以拿来下注的赌局？”她的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失望和疲惫。 “不是。”裴知衍立刻否认，他上前一步，想要抓住她的手，却被她躲开了。 “舒然，”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切，“我没有把他当成对手，更没有把你当成赌注。” “那你现在想怎么样？”程舒然看着他，眼底一片清明，“继续跟他斗下去？然后呢？把我逼到海城，你再去海城把我抓回来？裴知衍，我不想再过这种日子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我不想再管你们男人之间的输赢游戏了，我现在只想做一件事。” 裴知衍看着她，没有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周曼云的案子虽然判了，但事情还没结束。”程舒然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她之所以敢那么肆无忌惮地转移我母亲的资产，甚至想把我卖给江浩宇，背后少不了江家的推波助澜。” “江浩宇上次在幼儿园门口找人堵我，这笔账我还没跟他算。还有，我母亲的信托基金，我不相信周曼云一个人能做得那么干净。江家，一定也参与其中了。” “所以呢？”裴知衍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斗志，心里的那块大石，反而落了地。 他怕的不是她恨，不是她怨，怕的是她像现在这样，心如死灰，只想逃离。 “所以，我要证据。”程舒然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要让江家，为他们做过的一切，付出代价。” “好。”裴知衍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却充满了力量。 他看着她，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赞许，“这才是我想看到的程舒然。” 程舒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了脸。 “江家在江城经营多年，关系网错综复杂，想要找到他们的罪证，没那么容易。”裴知衍分析道，“你一个人，斗不过他们。” “我知道。”程舒然当然知道，所以她才一直隐忍。 “所以，你需要一个合作伙伴。”裴知衍顺势说道。 程舒然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眸，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为什么是我？”她问。 “因为，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裴知衍看着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江家是我们的共同敌人。他们想伤害你和汐汐，就等于是在向我宣战。” “我帮你，不是施舍，也不是交易。”他走到她面前，轻轻握住她的肩膀，“我们现在是一家人。保护你们，是我的责任。把所有威胁到这个家的障碍都清除掉，更是我义不容辞的义务。” 一家人…… 这三个字，像一道暖流，瞬间涌进程舒然冰冷的心。 是啊，汐汐的身份已经公开了。她和裴知衍之间，就算有再多的问题没有解决，可“父母”这个身份，是他们这辈子都无法割裂的羁绊。 既然无法再回到过去，既然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那不如，就并肩作战。 “好。”程舒然看着他，终于点了点头，伸出了自己的手，“合作愉快。” 第97章 无声的硝烟 第九十七章无声的硝烟 第二天，程舒然去公司的时候，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大不了就是一封辞职信，她不信凭她的能力，在江城找不到一份糊口的工作。 然而，一整天都风平浪静。 那份调往海城的通知书像是人间蒸发了，没有人再提起，陈主管见到她，也只是尴尬地笑笑，眼神躲闪。 直到临近下班，陈主管的内线电话才打到了她的办公桌上。 “舒然啊，你来我办公室一下。” 程舒然放下手里的文件，平静地走了进去。 陈主管给她倒了杯水，脸上堆着笑，那笑容怎么看怎么虚伪。 “舒然啊，是这样的，关于你去海城的事……”他搓着手，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脸色，“集团总部那边重新考虑了一下，觉得你毕竟是咱们杂志社的骨干，家里还有孩子，派你去那么远的地方，确实不太人性化。所以……那个调令，就作废了。” 程舒然端着水杯，指尖微微泛白，她没有说话。 “不过呢……”陈主管话锋一转，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为难，“你那个新专栏的项目，你也知道，主要是沈氏集团那边在投资。现在……沈总那边突然说要撤资，我们这边也是没办法，你知道的，这么大的投入，杂志社自己是承担不起的。所以这个项目，只能……只能先暂停了。” 程舒然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 “所以，我接下来的工作安排是？” “你先回原来的编辑部，职位不变，工作内容也……也跟以前一样。”陈主管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没了底气，“舒然，你别多想，这只是暂时的战略调整，暂时的……” “我明白了。”程舒然打断他后面的废话，她站起身，将那杯一口未动的水放回桌上，“谢谢陈主管，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出去工作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他。 看着她挺得笔直的背影，陈主管长长地松了口气，瘫坐在椅子上，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神仙打架，真是要命。 消息很快就在公司内部传开了。 程舒然被从那个万众瞩目的新项目负责人的位置上撤了下来，灰溜溜地回到了原来的部门。 虽然职位没变，但谁都看得出来，她失势了。 “舒然姐……”助理小林抱着一堆文件，眼圈红红地跟在她身后，“他们也太过分了！这算怎么回事啊？不去海城是好事，可专栏说砍就砍，这不是摆明了打压你吗！” “没什么。”程舒然将自己的办公用品从那个宽敞的独立办公室，一样一样搬回了嘈杂的大办公区，“职场就是这样，有起就有落。” 她越是平静，小林心里就越难受。 “可是姐，这不一样！我们那个专栏的数据那么好，所有人都看好，怎么能说停就停呢？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周围的同事们都竖着耳朵听着，看她的眼神里，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但更多的是一种敬而远之的忌惮。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程舒然是得罪了沈屿那尊大佛。 至于为什么得罪，大家心照不宣。 因为从那天起，每天准时等在公司楼下的那辆黑色suv，换了主人。 不再是沈屿那辆高调张扬的迈巴赫，而是一辆低调沉稳的黑色路虎。 车主也换了。 是一个比沈屿更高，气场更冷的男人。 男人每天都会准时出现，有时候会下车，有时候就在车里等。但每一次，程舒然下楼，他都会立刻推门下来，接过她手里的包，为她拉开车门，动作自然又亲密。 公司里的人都在私下里议论。 “看见没，楼下那位又来了。” “啧啧，程舒然这手段可以啊，刚甩了沈总，就无缝衔接了这么一个极品。” “这男的是谁啊？看着也非富即贵的，开的车虽然低调，但那车牌，啧啧，不是一般人能搞到的。” “谁知道呢？反正啊，她是咱们惹不起的人。以后看到她，都绕着点走，免得被牵连。” 程舒然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她就像一棵扎根在岩石缝里的松树，无论外界风雨如何，都只是沉默地，坚韧地，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 她每天按时上下班，处理着那些被边缘化了的琐碎工作，认真，负责，一丝不苟。 仿佛那个被寄予厚望的新专栏，从来没有存在过。 晚上，回到家。 裴知衍正在厨房里，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着结实的小臂，正有条不紊地准备着晚餐。 汐汐踩着小板凳站在他旁边，像个监工一样，一会儿递个盘子，一会儿递根葱。 “爸爸，盐是不是放少了？” “爸爸，这个菜要炒多久才能熟呀？” “爸爸，妈妈回来了！” 汐汐眼尖地看到门口的程舒然，立刻从板凳上跳下来，像只小蝴蝶一样扑了过去。 裴知衍从厨房里探出头，冲她笑了笑，“回来了？洗个手，马上就能吃饭了。” 程舒然换了鞋，看着眼前这幅充满烟火气的温馨画面，心里那点因为工作上的不顺而积压的郁气，悄然散去了不少。 “今天在公司怎么样？”饭桌上，裴知衍一边给汐汐剔着鱼刺，一边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挺好的。”程舒然淡淡地说，“回了原来的部门，工作清闲了不少。” 裴知衍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眸看了她一眼，“他没有再为难你？” “没有。”程舒然摇了摇头，“专栏停了，人也回到原位，他的气大概也消了。这样挺好的，至少……暂时不会再有麻烦了。” 裴知衍没再说话，只是将剔好刺的鱼肉，放进了程舒然的碗里。 “你也吃。” 吃完饭，程舒然陪着汐汐在客厅看绘本，裴知衍则走到了阳台。 他拨通了秦峥的电话。 “秦律师，是我。” “裴先生。”秦峥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有什么事吗？” “江家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进展不算顺利。”秦峥的语气严肃了几分，“江家在江城的关系网很深，很多线索查到一半就断了，特别是关于当年程夫人那笔信托基金的事，经手的人都已经找不到了，账目也做得天衣无缝。” 第98章 咫尺天涯 第九十八章咫尺天涯 裴知衍的眉头蹙了起来，指尖在栏杆上轻轻敲击着。 “那就换个方向查。”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从江浩宇身上下手。他这些年做的那些脏事，我不信能擦得那么干净。特别是，查一下他跟周曼云之间的资金往来，还有，我要他当年所有涉及到灰色产业的证据。” “这个方向或许可以试试，但是裴先生，江家那边肯定会想办法阻挠，这需要时间和人脉。” “钱和人，都不是问题。”裴知衍的语气不容置喙，“我只要结果。” “我明白了。” 挂断电话，裴知衍在阳台站了很久，夜风吹散了他身上的烟火气，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冷冽。 他转身回到客厅，程舒然已经哄着汐汐睡着了，正拿着平板电脑，在看一些财经新闻。 “在看什么？”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没什么，随便看看。”程舒然关掉平板，“你跟秦律师打完电话了？” “嗯。”裴知衍应了一声，很自然地将她揽进怀里，“江家比我们想象的要更谨慎，账目上查不到什么东西。” 程舒然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推开他。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轻声说：“我早就猜到了，周曼云那么精明的人，背后又有江家这棵大树，怎么可能留下那么明显的把柄。” “所以，我换了个思路。”裴知衍低头，看着她清丽的侧脸，“我让秦峥去查江浩宇了。” 程舒然的眼神亮了一下，“他是个突破口。” “对。”裴知衍的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江浩宇这种草包，最容易露出马脚。只要抓到他的把柄，就不怕江家不妥协。” “工作上的事，你别往心里去。”他收紧手臂，声音里带着一丝安抚，“沈屿那边，我会处理。你先忍耐几天，等我把江家这条疯狗解决了，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程舒然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头，更深地埋进了他的怀里。 她知道，这暂时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假象。 无论是裴知衍和沈屿之间那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还是他们和江家之间即将到来的正面交锋。 她都已经被卷入了漩涡的中心，再也无法脱身。 “裴知衍，”她闷闷地开口，“我不想再等了。” “嗯？” “我也要参与进来。”程舒然抬起头，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眸里，燃着两簇复仇的火焰，“江家欠我们母女的，我要亲手，一笔一笔地讨回来。” 裴知衍看着她眼底重燃的斗志，没有再多说什么。有些伤口，只有亲手复仇，才能真正愈合。 但并肩作战，和同床共枕，是两回事。 当晚，程舒然抱着自己的枕头，面无表情地准备去客房。 “你去哪儿？”裴知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客房。”程舒然的回答简单明了。 “不行。”他几步上前，挡住了她的去路，“汐汐晚上会醒，如果发现你不在，她会害怕。” 程舒然看着他，眼神冰冷，“那张床，睡不下我们三个人。” “我睡地上。”裴知衍的回答，快得不假思索。 程舒然愣住了。 她看着这个向来高高在上的男人，此刻却用一种近乎于固执的姿态，守在卧室门口，像个生怕被抛弃的大型犬。 “裴知衍，你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 “有必要。”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为了汐汐，也为了你。我答应过，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任何事，哪怕是夜晚的黑暗。” 最终，程舒然还是妥协了。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 汐汐睡在床中间，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 她现在比较黏程舒然，也不想一个人睡。 程舒然躺在女儿身边，背对着门口的方向，浑身的肌肉都处于一种戒备的紧绷状态。 裴知衍真的从储物间里抱出了一床被子，在床边的地毯上打了地铺。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汐汐偶尔发出的呓语和两个成年人之间压抑的呼吸声。 “舒然。”黑暗中，他的声音突然响起，低沉又沙哑。 程舒然没有动，也没有应声，只是抓着被子的手紧了紧。 “还记得大三那年，我们去看电影吗？那部电影很无聊，你看到一半就睡着了，脑袋一直往我肩膀上靠。”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刻意说给她听。 程舒然的呼吸乱了一瞬。她怎么会不记得。那天的阳光很好，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身上有很好闻的，干净的皂角香气。 “电影散场的时候，我没叫醒你，就那么让你靠着，一直到影院里的人都走光了。”裴知衍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笑意，“后来还是保洁阿姨进来打扫，才把我们赶了出去。” “你当时睡得迷迷糊糊的，还冲我发脾气，说我为什么不早点叫你，害你在那么多人面前丢脸。” 程舒然将被子拉高，盖过了头顶，试图隔绝那些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回忆。 可他的声音，还是固执地，透过薄薄的被子，钻进她的耳朵里。 “我当时就想，有什么好丢脸的。我的女孩，就算睡着了，也是全世界最可爱的。” “……别说了。”程舒然终于忍不住，从被子里发出闷闷的声音。 裴知衍停顿了一下，黑暗中，传来他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好，不说了。”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睡吧。” 这一晚，程舒然睡得极不安稳。 她梦到了六年前的那个雨夜，梦到他冰冷的背影，梦到他母亲那张写满轻蔑的脸。然后画面一转，又回到了大学的林荫道，他骑着单车，载着穿着白裙子的她，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他们身上，温暖又明亮。 爱与恨，甜与痛，在她梦里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第二天醒来，她眼下一片乌青。 反观睡在地上的裴知衍，倒是精神抖擞。他已经穿戴整齐，正在给睡眼惺忪的汐汐穿衣服。 “妈妈，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做噩梦了？”汐汐揉着眼睛，奶声奶气地问，“我好像听到你哭了。” 第99章 含糊 第九十九章含糊 程舒然的眼眶有些发热，她别开脸，用一句“小孩子乱说”含糊了过去。 裴知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是伸手，用指腹轻轻擦过她泛青的眼下，“昨晚没睡好？要不今天请个假，在家休息。” “不用。”程舒然躲开他的触碰，声音恢复了惯有的疏离，“工作而已。” 有些仗，一旦开始打了，就不能退。 车子停在公司楼下，程舒然正要解开安全带，裴知衍却先一步按住了她的手。 “江浩宇那边，你打算怎么做？”他问。 程舒然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切入正题，她顿了一下，才说：“我想从他的社交圈入手。他那种人，狐朋狗友一堆，平时吃喝玩乐，总会留下些蛛丝马迹。” “具体点。”裴知衍的目光沉静，像是在评估一个方案的可行性。 “他最常去的几个会所，还有他那个赛车俱乐部。”程舒然的思路很清晰，“这些地方鱼龙混杂，只要肯花钱，总能买到点消息。周曼云能找到人做假账，江家肯定也脱不了干系，突破口一定在江浩宇身上。” 她说完，看向裴知衍，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她需要知道，在这场合作里，他能提供什么。 裴知衍看着她眼中重燃的斗志，嘴角勾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这才是她，坚韧，聪明，从不认输。 “你的方向没错。”他松开手，靠回椅背，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但这些事，不需要你亲自去做。”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只负责告诉我你的计划和目标，”裴知衍侧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眸牢牢锁住她，“剩下的，交给我。” 他又一次，用这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将所有风雨都拦在了自己身前。 程舒然的心颤了一下，没再反驳。她知道，在人脉和手段上，她远不及他。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才是最高效的。 走进办公室，那种无形的排挤和孤立感愈发明显。 程舒然视若无睹，平静地打开电脑，处理着那些无关紧要的工作。 中午，她正准备去茶水间，手机突然在桌上震动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是本地。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喂，您好。” “程小姐，是我。” 是周清雅。 程舒然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站起身，走到了无人的消防通道。 “裴夫人。”她的声音很平静。 “我不想跟你废话。”周清雅的语气里满是居高临下的厌恶，“我只说三件事。第一，我不管你用了什么狐·媚手段，立刻离开我儿子。” 程舒然握着手机的指节泛白，没有说话。 “第二，那个孩子，是裴家的血脉，必须认祖归宗，我会派人过去接她，你准备一下。” “不可能！”程舒然终于忍不住，厉声反驳，“汐汐是我的女儿，谁也别想把她从我身边带走！” “你的女儿？”周清雅在那头冷笑一声，那笑声尖锐又刻薄，“一个连自己都朝不保夕的女人，有什么资格抚养裴家的后代？让她跟着你，是想让她以后也学你一样，靠着男人往上爬吗？” “你！” “最后，”周清雅不给她任何反驳的机会，用一种近乎于宣判的语气说道，“程小姐，我劝你识时务一点，我同样能让你在江城待不下去，别逼我动手。” 说完，她便干脆地挂断了电话。 程舒然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被抽干，手脚冰凉。 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可周清雅的这通电话，真的刀刀插软肋上了。 她怕的其实不是自己身败名裂，一无所有。 她怕的，是失去汐汐。 浑浑噩噩地熬到下班，裴知衍的车依旧准时停在楼下。 “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他一见她，就蹙起了眉。 “没事，可能有点累。”程舒然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她不敢告诉他周清雅来过电话，她怕他们母子因此决裂，更怕他会为了留住自己，真的跟家里闹翻。 她不能再把他拖下水了。 “晚上想吃什么？”裴知衍发动车子，状似不经意地问。 “随便吧。”程舒然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一片茫然。 车子开到一半，裴知衍的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说有个紧急手术需要他立刻回去。 “你带着汐汐先回家，我让司机过来接你们。”他挂断电话，歉意地看着她。 “不用，这里离家不远，我带汐汐打车回去就行，你快去医院吧。” 裴知衍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又拨通了秦峥的电话，让他派两个最得力的保镖，暗中跟着她们母女。 做完这一切，他才驱车离开。 程舒然在幼儿园接到汐汐，小姑娘今天似乎特别开心，拉着她的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妈妈，我们今天去外面吃好不好？我想吃那家有小熊冰淇淋的餐厅！” 看着女儿期待的眼神，程舒然不忍心拒绝，点了点头，“好。” 餐厅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商场里，环境很好。 程舒然给汐汐点了一份儿童套餐，自己则没什么胃口，只是小口地喝着柠檬水。 “妈妈，你看，那个阿姨一直在看我们。”汐汐捅了捅她的胳膊，小声说。 程舒然顺着女儿的视线望过去，心头猛地一沉。 不远处的卡座，江若彤正和一个打扮时髦的女人坐在一起，眼神不善地盯着她。 程舒然收回视线，对汐汐笑了笑，“没事，我们吃我们的。” 她不想惹事，可麻烦偏偏要主动找上门。 江若彤端着一杯红酒，踩着高跟鞋，径直走到了她们桌前。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程小姐啊。”她阴阳怪气地开口，目光落在汐汐身上时，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这就是你那个……野种？” 程舒然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她将汐汐往自己怀里揽了揽，“江小姐，请你说话放尊重一点。” “尊重？”江若彤笑了，她俯下身，凑到程舒然耳边，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一个未婚生女，还到处勾搭男人的女人，也配跟我谈尊重？程舒然，你还真是阴魂不散，周曼云刚进去，你就缠上知衍哥了？” 第100章 升职加薪 第一百章升职加薪 “我跟他之间的事，轮不到你来置喙。” “轮不到我？”江若彤直起身，声音陡然拔高，瞬间吸引了餐厅里所有人的注意，“程舒然，你别给脸不要脸！六年前你是怎么为了钱抛弃知衍哥的，你忘了？现在看他出人头地了，又想带着个拖油瓶回来赖上他？我告诉你，只要有我江若彤在一天，你休想进裴家的大门！” 周围的食客们开始窃窃私语，一道道探究、鄙夷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程舒然身上。 汐汐被这阵仗吓到了，小脸煞白，紧紧抓着妈妈的衣服。 程舒然深吸一口气，将女儿护在身后，站起身，冷冷地直视着她，“江小姐，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再敢胡说八道一个字，信不信我告你诽谤？” “告我？你拿什么告我？”江若彤有恃无恐地冷笑，“我说的哪句不是事实？还是说，你敢当着大家的面发誓，你这个女儿，跟知衍哥没有半点关系？” 她就是要逼她，逼她当众承认这个孩子的存在，让她彻底沦为江城的笑柄。 程舒然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开口，一道冰冷至极的男声，却从江若彤身后响了起来。 “江若彤，谁给你的胆子，敢动我的人？” 江若彤脸上的得意和嚣张瞬间凝固，她几乎是僵硬地转过身，当看清来人时，瞳孔骤然收缩，一丝慌乱飞快地从眼底闪过。 “知衍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下意识地换上了一副楚楚可怜的表情，声音也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委屈，仿佛刚才那个咄咄逼人的女人不是她。 裴知衍甚至没有看她一眼，他径直走到程舒然身边，高大的身影如同一座密不透风的山，将她们母女俩牢牢地护在身后。 他脱下身上的西装外套，披在因愤怒和屈辱而微微发抖的程舒然肩上，然后弯腰，将吓得小脸煞白、紧紧抱着妈妈大腿的汐汐一把抱了起来。 “爸爸在，不怕。”他的声音，在对上女儿那双惊恐的眼睛时，瞬间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汐汐看到他，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紧绷的小身体终于放松下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小手死死地揪着他的衬衫衣领，把脸埋进了他宽阔的肩膀。 这声“爸爸”，清晰地传遍了餐厅的每一个角落。 周围的食客们彻底沸腾了，窃窃私语声变成了毫不掩饰的议论。 “天啊，那男人是谁？好帅！” “你没听到那孩子叫他爸爸吗？原来不是野种啊……” “那江家小姐刚才岂不是在胡说八道？当众污蔑人家，也太没品了。” 江若彤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难看到了极点。她怎么也没想到裴知衍会突然出现，更没想到他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承认这个孩子！ “知衍哥，你别被她骗了！”江若彤急了，试图挽回局面，“这个女人心机深得很，她……” “我的人，还轮不到你来评价。”裴知衍终于抬起眼，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眸里，此刻燃着足以将人焚烧殆尽的熊熊怒火。 他抱着女儿，目光冷冷地扫过江若彤，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你刚才说，我女儿是什么？” 江若彤被他那骇人的眼神看得心头一颤，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再问你一遍。”裴知衍的声音更冷了，“你，刚才，说我女儿是什么？” “我……我没有……”江若彤的声音在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试图用柔弱来博取同情，“我只是……只是替你抱不平……” “替我抱不平？”裴知衍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厌恶，“江若彤，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替我抱不平？” 他上前一步，强大的压迫感让江若彤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汐汐，是我的亲生女儿，我裴知衍的掌上明珠。”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以后，谁要是再敢说她半个不是，或者敢动她们母女一根头发，就别怪我裴知衍不讲情面。” 说完，他不再看江若彤那张惨白的脸，转身，一手抱着还在抽噎的女儿，一手揽过程舒然的肩膀，用一种绝对保护的姿态，带着她们离开了餐厅。 自始至终，程舒然没有再说一句话。 她只是任由他带着自己，穿过人群那些复杂、探究、震惊的目光，走出了那个让她几乎窒息的是非之地。 江若彤一个人僵在原地，成了全场的笑话。她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鄙夷和嘲讽的目光，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里，眼底是淬了毒般的怨恨。 程舒然，裴知衍……你们给我等着！ 回到家，汐汐因为受了惊吓，很快就在裴知衍的安抚下睡着了。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成年人，气氛压抑得可怕。 “对不起，”裴知衍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里是化不开的自责，“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们。” 程舒然摇了摇头，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江城的璀璨夜景，声音很平静：“这不怪你，就算你今天不在，她也会用别的方式来羞辱我。” 她转过身，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眸里，没有了之前的脆弱和疲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坚定。 “裴知衍，我今天想明白了一件事。” “嗯？” “像江若彤这种人，跟她们在餐厅里吵架，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因为在她们眼里，我只是一个无权无势、可以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她们今天敢在餐厅羞辱我，明天就敢去幼儿园堵汐汐。”程舒然的声音很冷，“我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了。” 她不想再每一次遇到麻烦，都等着他如天神般降临来解救。 她要站起来，要拥有属于自己的，能够保护女儿的力量。 裴知衍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斗志，心疼的同时，也感到了一丝欣慰。他知道，那个坚韧不屈的程舒然，回来了。 “你想怎么做？”他问。 “我要拿回属于我的话语权。”程舒然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我是个记者，笔，就是我最锋利的武器。” 从那天起，程舒然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理会公司里那些流言蜚语和无形的排挤，每天第一个到公司，最后一个离开。她将自己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之中。 被边缘化，没有好的采访资源？没关系，她自己去找。 第101章 锋芒初露 第一百零一章锋芒初露 不过短短两周，程舒然就像换了个人。 她不再是那个沉默隐忍，被发配在角落里处理无关紧要稿件的编辑。她像一把被重新开刃的刀，锋芒毕露。 她先是挖出了一家上市药企的临床数据造假丑闻，报道一出，业界哗然，该公司股票连续三天跌停。 紧接着，她又将笔锋对准了社会新闻，她做出的深度报道，引发了巨大的社会反响，数家慈善基金会主动介入。 下午，陈主管的内线电话又一次打了过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客气，甚至带着一丝谄媚。 “舒然啊，来我办公室一趟，集团总部有新的人事任命下来。” 当程舒然拿着那份任命书从总编办公室走出来时，整个编辑部都安静了。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因业务能力突出，即日起，他成为了总统，可以直接向公司总部汇报工作。 这意味着，她升职加薪了，而且非常受重视。 小林激动得快要哭了，“太好了！舒然姐！您终于……” 程舒然拍了拍她的肩膀，眼神平静无波，“去把我们部门的人都叫上，开个会。” 她没有时间庆祝，因为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她站得越高，面临的明枪暗箭，只会越多。 …… 江家。 江若彤自然也得知了程舒然升职加薪的事，气得她狂砸东西。 她精心打扮，准备去参加一个名媛聚会，却在出门前看到了这条让她怒火攻心的消息。 那个女人，那个让她在餐厅里颜面尽失的贱人，不仅没有身败名裂，反而平步青云了？ “喂？是我。”她拨通了一个电话，声音阴冷得像是淬了毒，“我上次让你办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江小姐，都安排好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迟疑，“不过，您确定要这么做吗？这要是被发现了……” “发现？”江若彤冷笑一声，“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得罪我江若彤的下场！她不是厉害吗？不是有知衍哥护着吗？我倒要看看，一辆失控的卡车，他护不护得住！” “程舒然毁了我的名声，我就要她的命！让她带着她那个野种，一起去死！”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疯狂的怨毒。 餐厅那一幕，已经成了整个江城上流圈的笑柄。所有人都说她江若彤嚣张跋扈，当众污蔑，连裴知衍都亲自下场打她的脸。 她把这一切，都算在了程舒然的头上。如果不是那个女人，她怎么会受这种奇耻大辱？ “听着，”她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吩咐，“找个干净点的人，手脚利落点，制造一场意外。就选在她去接那个野种的路上，那里人多车多，好下手，也好脱身。” “事成之后，钱少不了你的，但是记住了，如果敢留下半点把柄，你就自己想好后果。” 挂断电话，江若彤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因嫉妒而扭曲的脸，缓缓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 程舒然，你很快就会知道，笔杆子，永远都斗不过真刀真枪。 …… 临近下班，程舒然接到了裴知衍的电话。 “舒然，我这边临时有一台急诊手术，院长亲自点的名，实在走不开，今晚不能去接你们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歉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没事，你专心工作。”程舒然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温声说道，“我自己去接汐汐，你别担心。” “路上注意安全，有任何事立刻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啰嗦。”程舒然嘴上嫌弃，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弯。 挂断电话，她拿起包，走出了办公大楼。 天色有些阴沉，像是要下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热的烦闷。 她打车去了幼儿园，本来之前可以直达门口，不过，这个时间点，下班的车流和接孩子的家长混杂在一起，显得格外拥堵。 于是，她选择下车步行，穿过两条街，基本就到学校了。 程舒然走在人行道上，习惯性地观察着四周。 一辆黑色的面包车，从她出公司大门起，就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起初她以为是巧合，可当她拐进第二条街时，那辆车也跟了进来，并且始终保持着一个让她很不舒服的距离。 程舒然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她不动声色地加快了脚步，同时从包里拿出手机，将屏幕调到拨号界面，手指悬在了裴知衍的号码上。 前面就是一个十字路口，没有红绿灯，只有一个交警在艰难地疏导着交通。 就在她准备穿过马路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到了一辆停在路边的大卡车。 那辆卡车看起来很旧，车头沾满了泥点，停放的位置也很奇怪，半个车身都占在了非机动车道上。 一种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拉住了身边一个同样准备过马路的小学生。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 那辆原本静止的大卡车，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轰鸣，像一头失控的野兽，毫无征兆地朝着她刚才站立的位置，猛地冲了过来！ “啊——！”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四散奔逃。 卡车的目标明确得可怕，根本不是为了通过路口，而是直直地冲向人行道！ 程舒然瞳孔骤缩，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抱着怀里吓傻了的小学生，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后连退了好几步，后背重重地撞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轰——” 卡车擦着她身前不到半米的地方，重重地撞上了路边的电线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随即，是更加混乱的尖叫声和哭喊声。 卡车司机从驾驶室里跳了下来，看了一眼现场的混乱，甚至没有丝毫停留，转身就钻进了一条小巷，消失不见。 程舒然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怀里的小学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的腿在发软，后背一片冰凉。 刚才那一瞬间，如果她没有停下，如果她再往前走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这不是意外。 这是蓄意谋杀。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那个吓坏了的孩子交给闻讯赶来的交警，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穿过混乱的人群，赶到幼儿园的。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个失控的卡车车头，在眼前反复回放。 “妈妈！” 汐汐清脆的声音，将她从恐惧的深渊里拉了回来。 看到女儿那张天真无邪的笑脸，程舒然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她冲过去，一把将女儿紧紧地搂在怀里，力气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妈妈，你怎么了？你抱得我好疼……”汐汐被她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 “没事……妈妈没事。”程舒然的声音在发抖，她松开女儿，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容，“我们回家，我们现在就回家。” 她不敢有片刻的停留，牵着汐汐的手，几乎是落荒而逃。 第102章 暗流汹涌 第一百零二章暗流汹涌 裴知衍推开门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客厅里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壁灯，程舒然抱着膝盖，蜷缩在沙发的一角，像一只受惊的刺猬。 听到开门声，她的身体猛地一颤。抬起头，看清来人是他，那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骤然松弛下来。 “怎么还没睡？” 裴知衍脱下白大褂，随手搭在玄关的衣架上。他缓步走过来，身上还裹挟着医院清冷的消毒水气息。 他很自然地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想去探她的额头，却被她下意识地躲开。 他的手僵在半空，转瞬，轻轻落在了她冰凉的手背上。 “你的手怎么这么冷？”裴知衍的眉头瞬间蹙起，他敏锐地捕捉到她的异常，“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程舒然垂下眼睫，声音透着明显的虚浮，“就是……有点累。” “看着我。” 裴知衍的声音骤然沉下，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程舒然缓缓抬头，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在他专注又炙热的注视下，她所有强行伪装的坚强，瞬间土崩瓦解。 “舒然。” 他的语气骤然软了下来，裹挟着浓重的心疼。 “告诉我，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程舒然的嘴唇轻轻翕动，白天那场惊心动魄的遭遇，瞬间席卷脑海，清晰得历历在目。 她再也绷不住，猛地扑进他的怀里，紧紧攥着他胸前的衬衫，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裴知衍没有多问，也没有言语，只是收紧手臂，将她牢牢圈进怀中。宽厚温热的大手，一下一下轻柔地拍抚着她的后背，温柔得像是在安抚一个受尽惊吓、无助脆弱的孩子。 良久，她紊乱的情绪才渐渐平复。 她依偎在他怀里，用近乎梦呓的沙哑嗓音，将下午发生的所有事情，一字不落地尽数告知。 裴知衍环着她的手臂，一寸寸收紧，骨节用力到泛白。 他面上平静无波，可那双深邃的眼底，早已翻涌着骇人的戾气，浓烈得足以焚烧一切。 “我知道了。” 听完所有原委，他只吐出四个字，语气平静得骇人。 可程舒然再清楚不过，他越是平静，心底的怒火便烧得越是汹涌。 “这件事，你别管了，交给我。” 他轻轻将她从怀中扶起，双手捧住她的脸颊，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从明天开始，我送你上下班。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一个人出门。” 这句话，是强势的命令，亦是小心翼翼的恳求。 “好。” 这一次，程舒然没有丝毫反驳。 她心底通透，这从来不是束缚与控制，而是独属于他的极致保护。 …… 翌日，程舒然主动向公司请了半天假。 她没有告知裴知衍，独自去了城郊。 城郊一处环境清幽、格调雅致的茶馆内。 周清雅端坐靠窗的位置，一身剪裁得体的香槟色套裙，身姿挺拔，气质优雅，慢条斯理地品着清茶。 望见推门而入的程舒然，她脸上没有半分意外，只是淡淡抬了抬眼皮。 “坐吧。” 程舒然在她对面落座，没有多余寒暄，开门见山。 “裴夫人，我想跟您谈谈。” “谈什么？”周清雅放下手中的茶杯，语气淡漠，“谈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我儿子，还是谈你打算开个什么价码？” 程舒然轻轻摇头，望着眼前这位曾经待她温和、视她如己出的长辈，语气平静从容。 “我不是来跟您谈条件的。我只是觉得，我们之间，或许藏着不少误会。” “误会？” 周清雅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轻声嗤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满是凉薄。 “程小姐，我不是江若彤那种头脑简单的蠢货，不会被你三言两语轻易蒙骗。” 她话音一顿，眸光骤然变得锐利冰冷。 “六年前，知衍为了你，不惜和整个裴家翻脸对峙。我们做父母的纵然万般反对，可抵不过他一意孤行的坚持，最终只能妥协退让。我甚至亲自登门，去往你家中，和你的父母商议你们的婚事。” “可结果呢？” 周清雅的语气骤然变冷，裹挟着压抑多年的愠怒与失望。 “你转头却跟着别的男人远走他乡，让知衍沦为了整个江城的笑柄、所有人的谈资。程舒然，事到如今，你还要告诉我，这是误会？” 程舒然脸色微微泛白，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紧紧攥起。 “当年的事，我有我的苦衷，只是我无意辩解。” 她深吸一口气，抬眸直视着周清雅的双眼，坦荡又平静。 “因为我清楚，在您心里，我所有的解释，都只是苍白的借口。” 周清雅微微一怔。 她预想过错面、预想过低声辩解、预想过错位哭诉，甚至预想过程舒然拿孩子作为筹码妥协示弱。 可眼前的女人，全然不是六年前的模样。 没有怯懦，没有卑微，唯有坦然与笃定。 “我今天来，只想跟您说两件事。”程舒然不卑不亢，语调平稳。 “第一，我和裴知衍如今是合作关系。我们目标一致，皆是针对江家。等江家的恩怨彻底了结，我会认真审视、妥善处理我和他之间所有的问题。” 周清雅微微挑眉，没有出声，默许她继续说下去。 “第二，关于汐汐。” 提及女儿，程舒然的眼底瞬间涌上极致的坚定与温柔。 “她是裴家的血脉，是裴知衍的女儿，这一点我从不否认。但她首先是我程舒然的女儿。我绝不会拿她当做攀附豪门、嫁入裴家的筹码，更不会允许任何人，将她从我身边夺走、拆散我们母女。” 茶室瞬间陷入沉寂。 周清雅静静凝视着对面的女人，心中感慨万千。 眼前从容冷静、气场坚韧的程舒然，和六年前那个容貌清丽、眉眼间始终带着几分怯懦与温顺的小姑娘，早已判若两人。 她褪去了青涩柔软，变得冷静、独立、强大，也多了一层生人勿近的疏离。 许久，周清雅才缓缓开口，嗓音裹挟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无奈。 “我承认，我从前很喜欢你。” 短短一句话，让程舒然的心狠狠一颤。 “你聪慧、漂亮、性子温顺懂事。我曾经一度笃定，你会是知衍最好、最合适的归宿。” 周清雅目光望向窗外，眉眼柔和，似是坠入了久远的回忆之中。 “可你亲手让他失望，也让我彻底失望了。” 第103章 固执 第一百零三章固执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回程舒然身上，眼底的凌厉尽数褪去，只剩下一位母亲最固执的底线与心软。 “我从不是蛮不讲理、刻意拆散儿女情长的恶婆婆。我只是一个母亲，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我的儿子，在同一个地方，摔第二次跟头，受第二次重伤。” “汐汐你可以自行抚养，裴家不会亏待你们母女，该有的抚养费、该给的一切，裴家一分都不会少。” “但是，程舒然。” 周清雅的语气郑重又恳切，带着一丝卑微的祈求。 “我希望你和知衍保持距离。算我这个做母亲的，求你。” 谈话落幕。 程舒然走出茶馆，正午的阳光炽烈刺眼，落在身上，却暖不透心底的微凉。 她没有感到屈辱，亦没有滋生愤怒。 周清雅的一番话，让她彻底清醒通透。 横亘在她与裴知衍之间最深、最无法逾越的鸿沟，从来不是半路出现的沈屿，不是步步紧逼的江家，而是六年前，她亲手留给裴知衍的、一道永远无法彻底愈合的伤疤。 回到公司，程舒然将所有情绪尽数压下，全身心投入繁杂的工作之中。 她无比清楚，此刻绝非沉溺儿女情长、纠结爱恨纠葛的时候。 她必须变强，强到足以褪去所有依附，堂堂正正与裴知衍并肩而立，而非永远躲在他的羽翼之下，被人视作附庸。 她要亲手为含冤离世的母亲讨回所有公道，要将江家这座看似根深蒂固、坚不可摧的庞然大厦，一砖一瓦，彻底推倒、夷为平地。 她对裴知衍，藏着深入骨髓的爱意，亦藏着难以言说的愧疚，还有挥之不去的恐惧。 她恐惧再度被他、被庞大冰冷的裴家裹挟吞噬，恐惧重蹈六年前的覆辙。 而裴知衍，早已看穿她所有的挣扎、顾虑与防备。 他从未逼迫，从未追问，从未再提任何关于情爱、关于未来的话题。 只是默默坚守着父亲的责任，恪守着盟友的本分。 他每日准时接送她与汐汐，悉心安排好她们的一日三餐。在她深夜伏案、熬夜查阅线索资料时，会悄无声息走到她身后，为她披上温暖的外套，再端来一杯温热的牛奶。 他用最温柔、最沉默、最克制的方式，给足了她空间，给尽了尊重，予她极致的安稳与庇护。 他坦然接纳了她所有的尖锐防备、所有的小心翼翼，耐着性子，静静等候，等候她亲手走出那段困住自己多年的、名为过往的牢笼。 江城会所一一观澜，里面是一副纸醉金迷的模样。 震耳欲聋的音乐，晃得人眼晕的灯球，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水和酒精混合在一起的暧昧气息。 江浩宇斜靠在包厢最角落的沙发上，姿态懒散，指尖夹着一根燃了半截的雪茄，眼神里是惯有的百无聊赖。 他身边围着一群狐朋狗友，正高声谈笑着最近又换了哪个嫩模，又买了哪辆新出的跑车。 “浩宇哥，你怎么不说话？今天看着兴致不高啊。”旁边一个染着黄毛的富二代凑过来，谄媚地给他倒满了酒。 江浩宇没接酒杯，只是吐出一口烟圈，百无聊赖地开口：“有什么好说的，天天不就这点事儿，腻了。” “哎，说起来，浩宇哥，我前两天好像看到你那个……前未婚妻了。”另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脸八卦地凑了过来。 “哪个？”江浩宇皱了皱眉，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身边的女人换得太勤，至于“未婚妻”这种称呼，更是让他觉得可笑。 “就那个程舒然啊！”黄毛一拍大腿，“当初不是说好了要跟你们江家联姻的吗？后来不知道怎么就黄了那个。” “哦，她啊。”江浩宇的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脑海里浮现出那张清丽却总是带着几分怯懦的脸，“一个除了脸蛋还算能看，其他一无是处的女人，提她干什么？晦气。” “话可不能这么说，浩宇哥。”花衬衫的男人摇了摇手指，神情变得有些微妙，“人家现在可不是以前那个任人拿捏的小丫头了。我可听说了，她现在是杂志社的主编，前阵子还搞了个大新闻，把一家公司给直接干趴下了，那手腕，啧啧，厉害着呢。” “什么？”江浩宇夹着雪茄的手指一顿，眼底的轻蔑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主编？就凭她？” 在他印象里，程舒然就是个温室里长大的花瓶，漂亮是漂亮，但性子温吞得像杯白开水，没什么味道。 当初家里安排联姻，他也只是看中了她的脸和那份还算干净的家世，想着娶回来当个摆设也不错。 至于主编这种需要手腕和头脑的位置，他怎么也无法把那两个字和程舒然联系在一起。 “可不是嘛！”黄毛也来了兴致，“我也听说了，她现在可风光了！而且，我听说她又跟裴知衍那小子搞到一块儿去了！” 包厢里嘈杂的音乐似乎在这一瞬间都安静了下来。 江浩宇缓缓坐直了身体，将雪茄按熄在烟灰缸里，声音冷了下来：“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她跟裴知衍和好了啊。”黄毛没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着，“我哥们前两天还看见了，裴知衍开着他那辆路虎，天天跟个专职司机似的，准时准点在人家公司楼下等着接人下班，那叫一个体贴。浩宇哥，你说这女人什么手段，怎么好男人都让她给占了？” 江浩宇的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 他想起前几天，他那个宝贝妹妹江若彤哭着回家，说在餐厅里想教训程舒然，结果被突然出现的裴知衍狠狠下了面子，当众成了整个江城的笑柄。 当时他还觉得是江若彤自己蠢，没脑子，才会去招惹裴知衍那个疯子。 现在看来，根源都在程舒然那个女人身上。 “何止是和好了，”花衬衫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补充道，“我听到的版本更劲爆。你们知道程舒然那个拖油瓶女儿吧？据说，那根本就不是什么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种，那就是裴知衍的亲生女儿！前两天在餐厅，裴知衍可是当着所有人的面亲口承认的！” 第104章 后悔 第一百零四章后悔 “我靠！真的假的？”黄毛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那这……这信息量也太大了！六年前就生了？那她当年抛弃裴知衍，现在又带着孩子回来……这操作，也太骚了吧？” “谁说不是呢。” 周围的议论声，江浩宇已经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着那几句话。 主编……跟裴知衍和好了……亲生女儿…… 一桩桩一件件，都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他脸上。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和愤怒。 程舒然，那个曾经被他视为囊中之物，被他评价为“一无是处”的女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不仅活得风生水起，甚至还成了他最看不顺眼的裴知衍的人？ 她把他江浩宇，把他们整个江家，当成什么了？ 一个可以随意利用，用完就丢的跳板吗？ 当初要不是他看不上她，这女人现在就该是他的老婆，是他江浩宇的附属品！ 现在倒好，一转身，就攀上了裴家那棵高枝，还带着他裴知衍的种，在他面前耀武扬威起来了。 真是个不知廉耻的女人！ “浩宇哥？浩宇哥？你怎么了？”黄毛看着他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推了推他。 “滚。”江浩宇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啊？” “我让你们都滚出去！”江浩宇猛地抬起头，那双向来带着几分轻浮的桃花眼里，此刻满是阴鸷的怒火。 众人被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忙不迭地起身，灰溜溜地离开了包厢。 瞬间，巨大的包厢里只剩下江浩宇一个人。 他靠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了那个他许久不曾关注过的财经新闻app。 很快，一条关于杂志社最新人事任命的新闻就跳了出来，上面附着一张程舒然的职业照。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一身干练的白色西装，长发微卷，妆容精致。她微微扬着下巴，眼神清冷而坚定，再也找不到一丝一毫过去的温顺和怯懦。那是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锋芒。 江浩宇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心里的那股邪火越烧越旺。 他承认，这样的程舒然，比以前那个只会低眉顺眼的白莲花，要有味道多了。 可这种味道，不应该属于裴知衍。 他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尤其是裴知衍。 他拨通了一个电话，声音阴冷得像是淬了毒。 “喂，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恭敬的声音：“江少，有什么吩咐？” “帮我办件事。”江浩宇的指节，在冰凉的手机屏幕上用力地敲击着，“程舒然，现在成主编了，我要她最近所有的行程，越详细越好。包括她每天几点出门，几点下班，走哪条路，去哪里接她那个该死的女儿，我全都要知道。” “江少，您这是……” “别他妈问那么多！”江浩宇不耐烦地打断他，“让你查就查，我倒要看看，这个女人到底长了几个胆子，敢在我江浩宇的地盘上这么嚣张。” 他挂断电话，将手机重重地扔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看着屏幕上那张刺眼的脸，缓缓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 “程舒然，你不是能耐吗？”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扭曲的兴奋和恶意，“我倒要看看，把你那些引以为傲的翅膀一根根折断，把你从云端拽下来，踩进泥里……你还怎么在我面前装清高。” “咱们的游戏，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程舒然刚到办公室，前台就打来了内线电话，语气有些为难：“程主编，楼下……江氏集团的江浩宇先生指名要见您，他说跟您约好了。” 程舒然皱了皱眉：“我没有跟他有任何预约。让他走。” “可是……他带了好多东西上来，我们拦不住……” 话音未落，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江浩宇穿着一身骚包的粉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身后跟着两个保镖，一人捧着一大束俗气的蓝色妖姬，另一人提着几个限量款的名牌包。 “舒然！”江浩宇脸上挂着自以为迷人的笑容，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怎么不接我电话？我可是等了你一上午。” 办公室里其他同事的目光瞬间都聚集了过来，充满了好奇和八卦。 “江先生，”程舒然站起身，脸色冷淡，“我想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另外，这里是办公区域，请你立刻离开。” “别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嘛。”江浩宇将花和礼物一股脑地堆在她办公桌上，完全无视她冰冷的表情，“我听说了，恭喜你升职啊，主编大人。” 他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暧昧：“我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以前是我有眼无珠，冷落了你。现在，我想补偿你，我们……” “我们之间，除了我母亲的案子，没什么可谈的。”程舒然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如果你是来为周曼云求情的，那大可不必。如果你是来为江若彤的谋杀未遂来道歉的，我也不接受。” 江浩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没想到程舒然会这么直接，一点面子都不给他。 “你别误会。”他干笑两声，试图挽回局面，“我就是……单纯想请你吃个饭，叙叙旧。毕竟我们……” “江总，”程舒然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直接拨通了保安部，“我办公室里有闲杂人等骚扰，影响正常办公，麻烦上来处理一下。” 江浩宇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死死地盯着程舒然，那眼神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 他本以为自己放低姿态来示好，这个女人就算不感激涕零，至少也会给他点好脸色。 他想用一种“怀柔”的方式，重新把她掌控在手里，让她知道谁才是她真正该依靠的男人。 没想到，她竟敢如此不识抬举！ “程舒然，你很好。”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在保安上来之前，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一场闹剧，很快就落下了帷幕。但程舒然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与此同时，市一医。 江若彤提着一个精致的保温汤盅，满怀期待地等在裴知衍的办公室门口。 第105章 温柔陷阱 第一百零五章温柔陷阱 自从上次餐厅事件和谋杀失败后，她被父亲禁足了很久。 今天好不容易找了个借口溜出来，就是为了来见裴知衍。 她不甘心，她不信裴知衍真的会为了程舒然那个二手货，对她如此绝情。 她敲门，随后，办公室的门开了，她终于看见了心心念念的人。 “知衍哥！”江若彤立刻迎了上去，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关心和心疼，“我听说你今天有手术，特地给你炖了汤，你快趁热喝一点，补补身子。” 若是平时，裴知衍连一个眼神都不会给她，直接就让她滚。 但今天，他只是疲惫地捏了捏眉心，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汤盅，没有立刻拒绝，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刚下手术，没胃口。” 这句平淡的回应，却让江若彤欣喜若狂。 他没有让她滚！他没有用那种厌恶的眼神看她！ “没胃口也要吃一点嘛。”江若彤顺势推开办公室的门，将汤盅放在桌上，殷勤地打开盖子，香气瞬间弥漫开来，“知衍哥，我知道上次餐厅的事是我不对，是我太冲动了，口不择言，可是……我那也是因为太在乎你了。我就是看不惯程舒然那个女人，她明明害你那么深，现在又……” “别提她。” 裴知衍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他靠在办公椅上，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令人心折的颓废和疲倦。 江若彤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某个念头越发清晰。 看来，传言是真的。程舒然那个女人，果然是个麻烦精，肯定又在什么事上惹知衍哥不开心了。 她的机会，来了。 “好，不提她，我们不提她。”江若彤立刻换上一副温柔体贴的样子，将汤盛好，递到他面前，“知衍哥，你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了。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裴知衍看着递到嘴边的汤勺，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冷的讥诮，但面上却只是沉默了片刻。 然后，在江若彤惊喜又不敢置信的目光中，他微微俯身，就着她的手，喝下了那口汤。 江若彤的心，在那一瞬间，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他喝了。 知衍哥竟然真的喝了她亲手炖的汤！ 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像是一剂强心针，瞬间冲散了她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的委屈和不甘。她就知道，知衍哥的心里不是完全没有她的！ “好喝吗？”她强压着心头的狂喜，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我炖了很久的。” 裴知衍没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疲惫地揉着眉心。 那副倦怠又疏离的模样，非但没有让江若彤感到被冷落，反而激起了她心中无限的怜爱。 他一定是太累了。 是被程舒然那个贱人给折腾得太累了！ “知衍哥，你别这样。”江若彤顺势将汤碗放在桌上，绕到他身后，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按上他的太阳穴，用她自以为最温柔的力道，轻轻揉捏着。 “我知道你最近很烦，公司的事，家里的事，还有……程舒然的事。” 她刻意顿了顿，小心地观察着他的反应。 裴知衍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但没有推开她。 江若彤心中一喜，胆子也大了起来。 “知衍哥，我真的不明白，那个女人到底有什么好的？”她的声音里带上了浓浓的委屈和不忿，“六年前她为了钱抛弃你，让你成了整个江城的笑话。六年后她带着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种回来，又把你耍得团团转。” “她只会给你带来麻烦，带来无穷无尽的烦恼！你看看你现在，被她折磨成什么样子了？” “我跟你不一样。”江若彤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声音放得更柔，带着蛊惑的意味，“我跟你门当户对，我懂你，也懂你肩上扛着的责任。我们两家联手，对裴家，对江家，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只要你跟我在一起，我绝不会像她那样，让你操心，让你烦恼。我会是你最得力的贤内助，我会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你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她将自己和程舒然的区别，赤裸裸地摆在了台面上。 一个，是只会惹是生非的麻烦精。 另一个，是家世显赫、温柔体贴的解语花。 她不信，裴知衍会分不清这其中的利弊。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她轻柔的说话声。 裴知衍始终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仿佛已经睡着了。 就在江若彤以为自己的这番剖白石沉大海时，他却突然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说的这些，我都懂。” 江若彤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懂！他说他懂！ “可是……”裴知衍缓缓地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了往日的锐利和冰冷，只剩下一种让她心碎的疲惫和茫然。 他转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她，眼神复杂。 “江若彤，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欢我？” 江若彤被他这个问题问得一愣，随即疯狂点头，眼眶都红了，“是！知衍哥，我真的很喜欢你，我对你一见钟情，我的心里再也没有过别人！” “是吗？”裴知衍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带着几分自嘲的弧度，“那如果我让你为我做一些事，你也愿意？” “我愿意！”江若彤想也不想地回答，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别说一些事，就算你让我去死，我也愿意！” 为了得到这个男人，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裴知衍看着她那副为爱痴狂的模样，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讥诮，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我累了。”他收回目光，重新靠回椅背，声音里是化不开的疲惫，“你先回去吧，汤……很好喝。” “好！”江若彤激动得几乎要晕过去，“那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她恋恋不舍地收回手，拿起桌上的保温汤盅，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办公室。 直到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关上，裴知衍脸上的所有疲惫和脆弱，才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缓缓坐直身体，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恢复了惯有的冰冷和清明，甚至还多了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算计。 第106章 与蛇共舞 第一百零六章与蛇共舞 他拿起桌上那个江若彤没来得及带走的，盛着汤的小碗，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他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的垃圾桶旁，手一扬，将那碗她视若珍宝的爱心靓汤，连带着那把银质的汤勺，毫不留情地，尽数倒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抽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仿佛刚才碰了什么脏东西。 江若彤？ 不过是一颗被嫉妒和愚蠢冲昏了头脑，最好用的棋子罢了。 他要的，从来不是她的爱。 他要的，是利用这份愚蠢的爱，让她心甘情愿地，成为自己插进江家心脏最锋利的一把刀。 江若彤走出医院大楼，坐进自己的红色跑车里，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激动地握紧了方向盘。 她成功了！ 她就知道，没有哪个男人能抵挡得住她的温柔和体贴。程舒然那个只会惹麻烦的女人，拿什么跟她比？ 知衍哥已经开始动摇了，他问她愿不愿意为他做事，这分明就是在给她机会！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江浩宇的电话。 “哥，我刚才去见知衍哥了。”她的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得意，“他喝了我炖的汤，还跟我说了很多话。哥，我觉得我很快就能成功了！” 电话那头，江浩宇的声音却显得有些不耐烦。 “行了，你的事自己搞定，别来烦我。” 他刚在程舒然那里碰了一鼻子灰，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发泄。 “哥，你怎么了？谁又惹你了？” “还不是程舒然那个贱人！”江浩宇恶狠狠地骂道，“给脸不要脸的东西，老子亲自上门给她送礼，她居然敢叫保安把我赶出来！她以为她现在当了个破主编，就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什么？她敢这么对你？”江若彤也来了火气，“她算个什么东西！哥，你不能就这么算了！” “算了？怎么可能！”江浩宇冷笑一声，眼底满是阴狠，“她不是能耐吗？不是清高吗？我倒要看看，等我把她那些丑事全都抖落出去，让她身败名裂，她还怎么在我面前装！” “我已经找人去查了，我就不信她这六年能干净到哪里去！等我抓到她的把柄，我要让她跪着来求我！” 兄妹俩在电话里，各自谋划着自己恶毒的算计，却不知道，他们早已掉进了别人精心编织的网里。 夜色渐浓。 程舒然推开家门时，迎接她的是一室温暖的灯光，和女儿清脆的欢笑声。 客厅的地毯上，裴知衍正陪着汐汐搭积木，他脱了西装外套，白衬衫的袖口随意地挽至手肘，平日里那份清冷疏离的气质被冲淡了许多，眉眼间是难得的温和。 “妈妈！” 汐汐眼尖地看到她，立刻丢下手里的积木，像只快乐的小鸟扑了过来。 程舒然弯腰将女儿抱了个满怀，白天在公司里积攒的那些烦躁和戾气，在触碰到女儿温软小身体的瞬间，悄然散去。 “今天在幼儿园乖不乖？”她亲了亲女儿的脸颊。 “乖！爸爸还给我买了新的故事书！”汐汐献宝似的指了指沙发上包装精美的童书。 裴知衍站起身，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包和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 他的目光落在她略显疲惫的脸上，眸色深了深，却什么也没问。 “先去洗手，准备吃饭了。” 这幅再寻常不过的家庭画面，却让程舒然有片刻的恍惚。 仿佛白日里那些剑拔弩张和阴谋算计，都只是另一场人生里的幻梦。 吃过晚饭，裴知衍陪着汐汐去儿童房讲睡前故事，程舒然则坐在沙发上，处理着几封工作邮件。 等他从房间里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杯温热的牛奶，放到了她手边的茶几上。 “江浩宇今天去公司找你了。” 程舒然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了一下，回了一声，语气平静：“带了一堆华而不实的东西，被我让保安请出去了。” “他不会善罢甘休。”裴知衍在她身边坐下，客厅里只开了几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深邃。 “我知道。”程舒然合上电脑，“他这种人，越是得不到的，就越想毁掉。他今天不是来示好，是来下战书的。” 裴知衍看着她清醒又冷静的侧脸，眼底划过一丝赞许和心疼。她成长得太快了，快得让他觉得，自己好像亏欠了她一整个曾经。 “他掀不起什么风浪。”裴知衍的声音很沉，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我已经让人盯着他了，他但凡有任何异动，我们都会第一时间知道。” 程舒然点了点头，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凉意。 “今天下午，江若彤也来找我了。”裴知衍状似不经意地提起。 程舒然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抬眸看向他。 裴知衍迎上她的视线，神色坦然，甚至嘴角还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嘲弄的弧度：“她来给我送汤，顺便，替她哥哥探探我的口风。” “那你……” “我喝了。” 程舒然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以为我因为你的事，心情烦躁，正和你闹别扭。”裴知衍的语气平淡无波，像在说一个与己无关的笑话，“她觉得，她的机会来了。” 程舒然不是蠢人，她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裴知衍的意图。 他这是……在给江若彤设套。 利用江若彤对他的痴恋，让她心甘情愿地，成为他们安插在江家内部的一颗棋子。 这个认知，让程舒然的心里有些发毛。 她知道裴知衍手段狠，却没想到他能将人心算计到这个地步。连感情，都能成为他手中最锋利的武器。 “你打算利用她做什么？”程舒然的声音有些干涩。 “江浩宇行事张扬，但他不蠢，核心的证据不会轻易让人抓住。但江若彤不一样，”裴知衍的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意，“她是被江家宠坏的公主，骄纵，愚蠢，又自负。只要让她相信，帮我，就是帮她自己得到我，她会心甘情愿地，把整个江家送到我们面前。” “她爱你爱到……可以背叛自己的家族？”程舒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第107章 扪心自问 第一百零七章扪心自问 她自问也曾深爱过裴知衍，爱到可以不顾一切。 可那种爱，是纯粹的，是希望对方更好，而不是像江若彤这样，充满了占有、嫉妒和毁灭的欲望。 “当一个人的世界里只剩下一样东西的时候，她就会不惜一切代价去得到它。”裴知衍的语气平淡，“对现在的江若彤来说，我就是她的全世界。” 他这副将一切人心都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冷静，让程舒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她看着他，轻声问：“那你呢？裴知衍，在你心里，除了达到目的，还有什么是重要的？” 裴知衍迎上她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觉得，当年的周曼云，为什么会选择背叛你父亲，孤注一掷地转移你母亲的资产，害死了她？” 程舒然愣住了。 “在那个时候，对她而言，钱，就是她的全世界，为了钱，她可以背叛婚姻，可以践踏道德，可以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裴知衍的声音很沉，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析着人性的幽暗角落，“江若彤和她，本质上没有区别。” “有时候，恨比爱更具有力量。”裴知衍看着她，话锋一转，“但有时候，利用别人内心的欲望，总归是没错的。” 他的话，让程舒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第二天，程舒然独自驱车，来到了位于城郊的女子监狱。 厚重的铁门，高耸的电网，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压抑和冰冷的气息。 会见室里，隔着一层冰冷的防爆玻璃，程舒然再次见到了周曼云。 不过短短时日，那个曾经保养得宜、举手投足间都带着几分优越感的女人，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几岁。 她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囚服，头发被剪得很短，露出了憔悴蜡黄的脸，眼角的皱纹和眼底的怨毒，再也无法用任何昂贵的化妆品来遮掩。 看到程舒然，周曼云的眼中瞬间迸发出浓烈的恨意，那眼神像是要穿透玻璃，将她生吞活剥。 “你还来干什么？”周曼云的声音沙哑又难听，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恶意，“来看我笑话的？程舒然，你现在是不是很得意？” 程舒然没有理会她的挑衅，只是平静地在椅子上坐下，拿起了通话器。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跟你吵架。”她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我是来问你一件事。” “我没什么好跟你说的！”周曼云尖叫道。 “是吗？”程舒然淡淡地看着她，“关于江家的事，你也不想说？你转移我母亲的钱，还害死了我母亲，你一个人绝不可能做的那样天衣无缝，但你当时不愿意说，我的证据还不足以完全指证你。你想想，你到底为他们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 提到江家，周曼云的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恨意所取代。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矢口否认。 “周曼云，事到如今，你还想替他们扛着？”程舒然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嘲讽，“你以为你守口如瓶，江家就会念着你的好，想办法把你捞出去？你别傻了，对他们来说，你现在就是一颗弃子，一颗生怕会沾上麻烦的弃子。” “你闭嘴！”这句话似乎戳到了周曼云的痛处，她激动地拍打着玻璃，“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是不懂。”程舒然看着她近乎癫狂的样子，声音依旧平静，“但我知道，他们都不会有好结果，你做的亏心事，恐怕迟早会被你最信任的江家人揭穿。” “你在撒谎！”周曼云的脸色瞬间煞白。 “我是不是撒谎，你心里比我清楚。”程舒然不疾不徐地继续说道，“你为了钱，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还算计了我母亲，最后却又亲自把你送进了这里，你觉得姜佳那样的人会为了你一个毫无利用价值的人，去得罪风头正盛的裴家吗？” “你被他们当成了枪使，最后所有的罪责都由你一个人来背。而他们，依旧在外面享受着荣华富贵。周曼云，你真的甘心吗？” 程舒然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周曼云最后的心理防线上。 周曼云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你想怎么样？”她死死地盯着程舒然，像是看着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 “告诉我，当年所有跟江家有关的细节。”程舒然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们到底做了多少肮脏的事情？他们又相互扮演着什么角色？我母亲又是如何被你们陷害致死的，只要你肯说，我也能向法官申请帮你争取减刑的机会，这是我对你的唯一考验。” 周曼云的眼中，闪过一丝剧烈的挣扎。 一边是虚无缥缈的减刑希望，一边是背叛江家后可能招致的疯狂报复。 她沉默了很久，突然抬起头，露出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 “程舒然，你是不是觉得，你赢了？” 程舒然皱了皱眉，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你以为你扳倒了我，又能和裴知衍再续前缘，你就是人生赢家了？”周曼云的笑声变得尖利起来，充满了扭曲的快意，“我告诉你，不可能的！” “裴家那样的门第，裴知衍那个高高在上的母亲，是绝对不会接受你这种不清不白的女人进门的！你带着一个拖油瓶，你拿什么跟江若彤比？” “你就算斗倒了江家，你也什么都得不到！你这辈子，都别想进裴家的门！” 程舒然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但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这是我的事，用不着你操心。” “我是不用操心，我就是在地狱里，等着看你的笑话！”周曼云的表情变得愈发狰狞和恶毒，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能彻底刺痛程舒然的事情，脸上的笑容也带上了报复的快感。 “你知道吗？我一点都不同情你，我甚至觉得，你跟你那个死去的妈，一模一样！” 程舒然的瞳孔，骤然收缩。 第108章 调查母亲的死因 第一百零八章调查母亲的死因 “都是一样的愚蠢，一样的天真！”周曼云的笑声在小小的会见室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你妈当年就是个傻子！一个只知道画画，不问世事的傻子！她连自己的丈夫都看不住，连自己的财产都守不住，她活该被我骗得团团转！” “她以为我对她好，把我当成亲姐妹，什么都跟我说，我告诉她你爸在外面有人了，她就信了，哭着喊着要把财产转移到你名下。我告诉她江家可以帮忙，她也信了！你说，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蠢的女人？” “她不光蠢，还懦弱！发现了真相又怎么样？她敢去告吗？她不敢！她怕你爸跟她离婚，怕这个家散了，怕你受委屈！所以她只能自己一个人憋着，最后活活把自己给憋死了！” “我告诉你，程舒然，你妈她就是该死！她那种女人，根本不配拥有那么多东西，更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啪——” 程舒然猛地站起身，手里的通话器被她重重地摔在桌上，发出刺耳的巨响。 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地涌向四肢百骸。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一路蔓延到天灵盖。 她死死地盯着玻璃后面那个面目扭曲、还在喋喋不休的女人，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眸里，此刻燃着两簇足以将人焚毁的、冰冷的火焰。 “周曼云。” 她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可以侮辱我，可以算计我，可以恨我入骨。” “但是，”她的声音顿了顿，眼底是化不开的戾气，“你没资格，提我妈妈一个字。” 说完，她没有再多看那个仍在叫嚣的女人一眼，甚至没有再听她后面那些恶毒的咒骂，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间让她感到窒息的会见室。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可以平静地面对一切。 可她错了。 母亲是她心里最柔软、也最不容触碰的逆鳞。 周曼云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狠狠地，扎在她那道尚未愈合的伤口上，来回搅动，直到鲜血淋漓。 走出监狱厚重的大门，外面阳光正好，明媚得有些刺眼。 程舒然站在台阶上，许久，才缓缓地，抬起手，擦掉了那滴不知何时从眼角滑落的，冰冷的眼泪。 她没有从周曼云那里得到任何关于江家的有用信息。 但她得到了比信息更重要的东西。 ——无穷无尽的，复仇的动力。 她要让周曼云，让江家，让所有伤害过她和她母亲的人，都为此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一个都，跑不掉。 回到那个装修精致却依然冰冷的家，程舒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走进浴室，将冰冷的水一遍遍泼在自己脸上。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眶泛红的女人，周曼云那些淬了毒的话语，还在耳边尖锐地回响。 客厅里，裴知衍一直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等她，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柠檬水。 听到浴室门开的声音，他立刻站起身，迎了上去。 当看到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时，他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长臂一伸，就将她揽进了怀里。 “怎么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 程舒然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里，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那股能让她安心的，清冷的消毒水气息。 许久，她才从他怀里退出来，仰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眸里，所有的脆弱和悲伤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于偏执的冷静和清明。 “周曼云是个疯子。”她用一句话，结束了关于监狱之行的话题，语气平静得可怕。 裴知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细节，只是伸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冰凉的脸颊，“我知道。” “但我从她那里，确认了一件事。”程舒然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他们，做了比我想象中更恶毒的事情。” 裴知衍的眸色瞬间沉了下去。 “周曼云说，我母亲懦弱，愚蠢，连自己的财产都守不住。”程舒然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她的话提醒我了，我母亲有一部分的资金转移到了我的名下，就是之前在老家发现的，但另一部分的钱财却不知所踪，之后她就被这些人害死了。” “所以，我要拿回属于我母亲的一切。”程舒然的眼神，在那一刻，锐利如刀，“钱，我要一分不少地追回来。害死她的凶手，我也要一个不落地，全都送进去。” 她不再是那个只想逃离，只想带着女儿安稳度日的程舒然了。 周曼云的那些话，彻底斩断了她所有的退路，也点燃了她心中复仇的熊熊烈火。 “好。”裴知衍握住她冰凉的手，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温暖着她，“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他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当年的事情过去太久，很多证据可能已经被销毁了。”程舒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分析，“周曼云和江家敢做得这么明目张胆，背后一定有一张巨大的关系网在保护他们。” “突破口在哪里？”裴知衍问。 “医院。”程舒然几乎是脱口而出，“我母亲生命的最后半年，都是在江城那家最顶级的私立医院度过的。那家医院，我记得江家好像也有股份，之前我一直没有能力去调查，但现在我有了能力，我就绝不能让他们继续逍遥法外。” 裴知衍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医院里，想要让一个病人“合理”地死去，有多少种方法。 而且，程舒然自己也听见了她们的电话密谋，这里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那家医院叫什么名字？” “圣德私立医院。” 裴知衍点了点头，他松开程舒然的手，走到一旁，直接拨通了秦峥的电话。 “秦律师，是我。”他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帮我查一家医院，圣德私立医院。” 第109章 撕破脸的局 第一百零九章撕破脸的局 “查清楚当年程夫人住院期间的所有医疗记录，还有资金流向。如果有必要，直接去雇最顶尖的私家侦探，钱不是问题。” 秦峥在电话那头应声。 裴知衍切断通话，把手机扔到茶几上。 他转头看向程舒然。 程舒然坐在沙发边缘，脊背挺得很直。 “硬查，一定会打草惊蛇。”她开口，嗓音发干，“江家既然敢把周曼云当枪使，医院那边早就把痕迹抹干净了，秦律师去查，只会让他们提高警惕。” 裴知衍在她身旁坐下。 “他们现在最怕的，就是我们联手。”裴知衍盯着她的侧脸，“江浩宇防备心很重，江若彤又是个没有脑子的蠢货。只要打破我们联手的局面，他们就会放松警惕。” 程舒然偏过头。 “闹掰？”她问。 “对。”裴知衍点头，“一场彻底撕破脸的戏。” 两人对视。 程舒然脑海里快速推演。搬走，决裂，甚至在公开场合大吵一架。江若彤一定会趁虚而入，而江浩宇为了确认真假，一定会派人盯着。只要他们一动，狐狸尾巴就会露出来。 放弃了安稳的伪装，选了最凶险的诱敌深入。 “好。”程舒然答应得很痛快。 只要能快点查清楚母亲当年的事情，然后把那些坏人都绳之以法，这就已经足够了，她绝不能让那些坏人再乱来。 哪怕最后付出的代价很大，她也毫不在意。 裴知衍注视着她。 六年了，她终于不再逃避，终于愿意和他站在同一个战壕里。 他抬起手，穿过她的发丝，扣住她的后脑。 程舒然没有躲。 他的吻落下来，带着不容抗拒的掠夺意味。 程舒然揪住他衬衫的领口。 呼吸交错。 这一刻，所有的防备和算计都被抛到脑后。 裴知衍一把将她抱起，大步走向卧室。 门被踢上。 昏暗的房间里，衣物散落一地。 他滚烫的体温覆盖下来。 程舒然闭上眼，迎合他的动作。 她现在，全身心信任他，母亲的事情，他能帮自己迅速的调查好，这就是一件好事，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好了。 夜色深沉。 第二天下午。 江氏集团大楼，总裁办公室。 江浩宇把一叠照片狠狠砸在办公桌上。 照片里，程舒然拖着两个大行李箱，牵着汐汐，从裴知衍的高级公寓里走了出来。 后面几张，是程舒然在街头和裴知衍激烈争吵的画面。裴知衍一脸厌烦地甩开她的手，上车绝尘而去。 程舒然一个人站在路边，背影凄惨。 江浩宇盯着照片，手指在桌面上敲击。 “裴知衍那个疯子，前几天还在餐厅里当众认女儿，护得跟眼珠子似的，今天就直接把人扫地出门了？”江浩宇冷哼，“这未免也太巧了。” 他脑子里警铃大作。 裴知衍是什么人？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突然玩这一出，真腻了？还是故意做局引江家上钩？要是贸然凑上去，踩进陷阱，江家这几年洗白的产业全得搭进去。 站在办公桌前的手下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汇报：“江少，我们的人亲眼看见的，吵得很大声，裴知衍连车窗都没降下来，直接让司机开车走了。程舒然带着孩子去了普通的快捷酒店。” 江浩宇摸着下巴。 江若彤坐在一旁的真皮沙发上，正拿着小镜子补口红。 “哥，你就是太多疑了。”江若彤满不在乎地合上镜子，“有什么好奇怪的，程舒然那个女人，仗着生了个孩子就想作威作福，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知衍哥这种身份地位的男人，新鲜感过了，自然就觉得烦了。” “你懂个屁！”江浩宇骂了一句，“裴家那点事你少掺和，现在周曼云进去了，程舒然肯定盯上了当年她妈那笔钱。这个时候他们闹崩，我总觉得不对劲。” 江若彤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高定连衣裙。 “有什么不对劲的。”她满脸得意，“我去医院给他送汤，他可是当着我的面喝了，他还亲口跟我说，他觉得很累，被那个女人烦透了。” 江浩宇皱眉盯着她。 “哥，你别管了。既然程舒然被赶出来了，那我的机会就来了。”江若彤拎起限量版包包，“我现在就去医院。只要我把知衍哥哄高兴了，裴家少奶奶的位置就是我的。到时候，咱们江家还怕什么？” “你给我站住！”江浩宇厉声喝道。 江若彤根本不理他，踩着高跟鞋直接出了门。 江浩宇气得一拳砸在桌子上。 这蠢货。 但他转念一想，让江若彤去试探一下也好。如果裴知衍是真的厌弃了程舒然，那江家就彻底安全了。 市一医。 裴知衍坐在办公室里。 门被敲响。 江若彤推门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裴知衍靠在椅背上，衬衫领口敞开着，旁边放着一个装满烟蒂的烟灰缸。整个人透着一股烦躁压抑的气息。 门外路过的小护士偷偷往里瞥了一眼，吓得赶紧拉着同伴走开。 “裴主任今天气压好低啊，刚才查房的时候把几个规培生训得头都抬不起来。” “听说是感情出问题了，今天早上有人看到他在路边跟那个女记者吵架呢。” “怪不得，这江家大小姐又来献殷勤了。” 江若彤听到门外的窃窃私语，心里乐开了花。 传言是真的。他被程舒然气得不轻。 “知衍哥。”江若彤走过去，把食盒放在桌上，“我听说……那个女人搬走了？” 裴知衍抬起头，扫了她一眼。 他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厌恶，脸上换上了一副冷漠的表情。 “别提她。”裴知衍吐出三个字。 江若彤立刻凑近，伸手想去帮他按揉肩膀。 裴知衍不动声色地避开，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接水。 江若彤的手落了空，也不尴尬，转身跟了过去。 “知衍哥，你别生气了。为了那种女人气坏了身体不值当。”江若彤声音娇滴滴的，“我早就说过，她根本就不懂你，只知道一味地索取。她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带着个拖油瓶，还妄想霸占你。” 第110章 承认了 第一百一十章承认了 裴知衍喝了一口水。 “我真是对她太纵容了。”裴知衍背对着她，语气里满是寒意，“不知好歹的东西。以后她怎么样，都跟我没关系。” 江若彤听到这句话，虚荣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她赢了。 程舒然那个贱人，到底还是斗不过她。 “就是啊。”江若彤越说越起劲，完全忘记了防备，“她以为自己算哪根葱？天天摆出一副受害者的清高模样，其实骨子里贱得很。” 裴知衍没有说话。 江若彤以为他默认了，继续大放厥词。 “她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就她那点道行，还想翻天？她妈当年也是一样的货色，蠢得要死，被骗了也是活该。那种女人，早就该死了……” 话音未落。 江若彤猛地停住了。 她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整个办公室瞬间死寂。 裴知衍转过身，手里的纸杯被捏得变了形。 他盯着江若彤。 江若彤被他盯得浑身发毛，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她结结巴巴地开口：“知、知衍哥……我、我就是一时嘴快……” 裴知衍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将眼前这个女人撕碎的念头。 但他硬生生忍住了。 江若彤刚才的话，已经彻底证实了江家就是当年害死程舒然母亲的直接凶手。他们不仅参与了转移资产，甚至直接导致了程夫人的死亡。 现在还不是收网的时候。 必须等他们自己把所有的罪证都翻出来。 裴知衍松开手，纸杯掉进垃圾桶。 “你说的没错。”裴知衍走回办公桌前，坐下，“她确实不知好歹。” 江若彤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差点以为自己搞砸了。 还好，知衍哥现在恨透了程舒然，根本不在意她妈怎么死的。 “知衍哥，那你尝尝我给你带的点心吧。”江若彤赶紧转移话题，“我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的。” 裴知衍瞥了一眼那个食盒。 “放那吧，我一会儿吃。”他语气平淡，“我还有个会，你先回去。” 江若彤虽然有些不舍，但也不敢再多待。 “好，那我明天再来看你。” 江若彤满面春风地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 裴知衍拿起桌上的食盒，连同里面的东西，直接扔进了最底下的垃圾桶。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程舒然的电话。 电话接通。 “她招了。”裴知衍声音极冷。 程舒然在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猜到了。” “接下来，该收网了。”裴知衍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 第一百零九章跌落谷底？这叫绝地反杀 江若彤走出医院大楼，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给江浩宇打电话。 “哥！我就说你多心了吧！”江若彤得意洋洋，“知衍哥刚才亲口跟我说，程舒然不知好歹，以后死活跟他没关系！他现在烦透了那个女人。” 电话那头，江浩宇依旧谨慎。 “你没乱说话吧？” “我能乱说什么？”江若彤翻了个白眼，“我就顺着他的话骂了程舒然几句，他连反驳都没反驳。哥，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裴知衍现在根本不管她的死活了。” 江浩宇沉思了片刻。 裴知衍真的撒手不管了，那程舒然现在就是个案板上的肉。 “行了，我知道了。”江浩宇挂断电话。 他转身看向手下。 “去查查程舒然现在住哪家酒店。”江浩宇冷笑，“既然没了裴家当靠山，那我就得好好跟她算算之前的账了。找几个人，去给她找点不痛快。” 手下领命而去。 江浩宇点燃一根雪茄。 程舒然，你也有今天。我倒要看看，没了裴知衍，你还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另一边，快捷酒店内。 程舒然挂断裴知衍的电话，走到窗前。 简陋的单间里，汐汐正坐在床上看画册。 程舒然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底一片冰凉。 刚才裴知衍告诉她，江若彤亲口承认了她母亲的死是江家动的手脚。 虽然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但亲耳听到，还是觉得痛彻心扉。 那群人，为了钱，连人命都可以随意践踏。 门外传来一阵粗暴的砸门声。 “开门！查房！” 粗犷的男声在走廊里回荡。 汐汐吓得扔掉画册，扑进程舒然怀里。 “妈妈，外面是谁？” 程舒然抱紧女儿，走到门后。 她没有开门，只是透过猫眼看出去。 几个流里流气的男人站在门外，正用力踹着门。 江浩宇的人。 来得真快。 程舒然脑海里飞速运转。 这个时候如果向裴知衍求救，那之前的戏就白演了。江浩宇一定在暗处盯着。 她必须自己解决。 她拿出手机，直接拨通了报警电话。 “喂，110吗？我这里是快捷酒店302房间，门外有几个不明身份的男人在砸门，企图破门而入。我带着一个小孩，情况很危险，请尽快出警。” 挂断电话，她把一张椅子抵在门后。 门外的砸门声越来越大。 “臭娘们！别躲在里面不出声！赶紧把门打开，不然老子踹进去了！” 程舒然把汐汐抱到卫生间，锁上门。 “汐汐乖，在这里待着别出声，警察叔叔马上就来抓坏人了。” 汐汐含着眼泪点点头。 程舒然走回房间，顺手拿起桌上的一把水果刀。 她死死盯着那扇摇摇欲坠的门。 来吧。 我不怕你们。 砰！ 门锁被暴力破坏，门被猛地踹开。 三个男人闯了进来。 为首的男人看到拿着刀的程舒然，愣了一下，随即嗤笑。 “哟，还挺烈。”男人走上前，“江少让我们来给你提个醒，在江城，得罪了江家，你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识相的，赶紧滚出江城。” 程舒然攥住刀柄，没有退缩。 “你们私闯民宅，我已经报警了。”她声音极冷，“警察还有五分钟就到。你们确定要在这里跟我耗？” 三个男人对视了一眼。 江浩宇只是让他们来恐吓一下，没说要闹到警察局去。 远处，警笛声隐约传来。 “算你狠。”为首的男人啐了一口，“我们走着瞧。” 三个男人迅速撤离。 程舒然手一松，水果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第111章 计划成功 第一百一十一章计划成功 之后，警察询问完情况，做了笔录便离开了，临走前再三叮嘱她注意安全，并承诺会在这片区域加派人手巡逻。 程舒然道了谢，关上门，反锁了好几道。 汐汐从卫生间里探出小脑袋，怯生生地问：“妈妈，坏人走了吗？” “走了。”程舒然走过去，将女儿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警察叔叔把他们都赶跑了，没事的。” 安抚好受惊的女儿，哄着她重新睡下，程舒然才走到窗边，拨通了裴知衍的电话。 她没有说刚才惊险的一幕，只是用平静的语气告诉他，自己和汐汐已经安顿好了，让他专心演戏，不用分心。 “他果然动手了。”裴知衍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冷得像是淬了冰。 “嗯。” “保护好自己和汐汐。”裴知衍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压抑的狠戾，“再忍耐几天，很快就都结束了。” “我知道。” 挂断电话，程舒然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心如止水。 这场戏，既然开场了，就要演到最精彩的时候再落幕。 江若彤此刻正得意地坐在跑车里，给江浩宇打电话。 “哥，我跟你说，知衍哥现在对程舒然那个贱人已经烦透了！今天我一说她的不是，他连半句反驳都没有！” “你少得意忘形。”江浩宇的声音听起来依旧有些不耐，“裴知衍是什么人，你别被他卖了还帮他数钱。” “哎呀哥，你怎么就不信我呢？”江若彤娇嗔道，“男人我都懂，知衍哥就是被程舒然的故作清高给骗了，现在新鲜感一过，自然就看清她的真面目了。你等着，我今晚就约他出来，我自有办法让他彻底离不开我！” 她挂断电话，脸上露出势在必得的笑容。 她早就准备好了杀手锏，只要今晚能和裴知衍生米煮成熟饭，裴家少奶奶的位置，就非她莫属。 观云会所顶楼的包厢，一如既往的奢华静谧。 江若彤穿着一身精心挑选的红色吊带长裙，将她玲珑有致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 裴知衍坐在她对面，神情倦怠，指尖夹着一根烟，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似乎对眼前的美景和佳人毫无兴趣。 “知衍哥，你就别再为那个女人生气了。”江若彤起身，坐到他身边，将一杯红酒递到他面前，“她不值得。” 裴知衍没有接，只是将烟头按熄在烟灰缸里，端起了自己面前的那一杯。 江若彤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她娇笑着站起身，“我去趟洗手间，你等我一下哦。” 她转身的瞬间，将早已准备好的药粉，悄无声息地倒进了自己刚刚递过去的那杯酒里，动作快得没有引起丝毫注意。 等她从洗手间补好妆出来，裴知衍面前的两杯酒，似乎动也未动。 她心中暗喜，走过去，端起那杯被自己下了料的酒，柔情款款地送到裴知衍唇边，“知衍哥，就喝一口嘛，这可是我特意为你点的。” 裴知衍看了她一眼，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是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就着她的手，将那杯酒喝了一半。 江若彤的心狂跳起来，她强压着激动，自己也端起另一杯酒，一饮而尽，壮着胆子说道：“知衍哥，我喜欢你，从小就喜欢你，你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裴知衍没有回答，只是觉得额角突突地跳，他按着太阳穴，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知衍哥？你怎么了？”江若彤心中窃喜，装作关心地问道。 她话音刚落，自己却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 “这酒……” 她晃了晃脑袋，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手里的空酒杯，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看到的最后一幕，是裴知衍那张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脸。 第二天醒来，江若彤发现自己躺在会所套房柔软的大床上。 她猛地坐起身，发现自己身上的长裙完好无损，但床的另一侧，明显有睡过的痕迹，空气里还残留着裴知衍身上那股清冷的男士香水味。 管它也没有发生什么，反正她肯定要成功了。 于是，她冲出房间，一眼就看到裴知衍衣冠楚楚地坐在外面的客厅里，正慢条斯理地扣着袖扣。 “知衍哥！”江若彤立刻换上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冲了过去，“我们……我们昨天晚上……” 裴知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冷漠又疏离，带着一丝宿醉后的烦躁。 “你想说什么？” “你……你要对我负责！”江若彤见他这副样子，干脆心一横，直接耍赖，“我们已经……已经那样了，你不能不认账！我要你娶我！我们马上订婚！” 裴知衍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江若彤心里都开始发毛。 就在她以为他要发火时，他却只是疲惫地闭了闭眼，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好，我答应你。” 这个消息，如同一颗重磅炸弹，瞬间引爆了整个江城的上流圈。 裴家和江家要联姻了！ 江浩宇得知这个消息时，也是一脸的不敢置信，但妹妹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又不似作假，他心里的那点疑虑，也终于被这桩天大的喜事给冲散了。 他开始相信，裴知衍是真的厌弃了程舒然。 江若彤更是得意到了极点，她挽着裴知衍的手臂，出现在各种公开场合，享受着众人艳羡的目光，俨然已经把自己当成了裴家的准少奶奶。 在一次只有他们两人的晚餐上，江若彤彻底卸下了所有防备。 “知衍哥，我就知道，你最后一定会选择我的。”她晃着手里的红酒杯，满脸娇媚，“程舒然那种女人，怎么配跟你站在一起？她跟你，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裴知衍只是淡淡地切着牛排，没有说话。 江若彤以为他是默认了，说得更加起劲，语气里满是轻蔑和炫耀：“说起来，她也真够可怜的。她那个妈，当年也是个拎不清的蠢货，被我爸和周曼云那个女人联手耍得团团转。” 裴知衍切牛排的动作顿了一下。 “哦？是吗？” “可不是嘛！”江若彤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脸上是毫不掩饰的优越感，“当初周曼云跟我爸合作，哄着她那个傻子妈签了一堆文件，把名下的资产和基金有好多都转了出来，等到程舒然她妈发现的时候，钱早就有一部分进了我爸的海外账户，另一部分，就成了周曼云的私产。” “那个女人发现真相后，气得当场就犯了病，本来还有救的，可我爸是什么人？他怎么可能留下活口？”江若彤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他早就买通了医院的人，在她的药里动了手脚，让她在抢救无效中，安安静静地死了。所有人都以为她是病死的，谁能想到呢？” 她说完，得意地看向裴知衍，像是在等待他的夸奖。 第112章 订婚 第一百一十二章订婚 裴知衍缓缓放下刀叉，抽出餐巾，擦了擦嘴角。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因为嫉妒和愚蠢而面目可憎的女人，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的手机，在桌下，正清晰地录着音。 所有证据，都已集齐。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订婚宴，就定在下周吧。” 江若彤欣喜若狂：“好！知衍哥，你对我真好！” 她不知道，她满心期待的订婚宴，将会是为整个江家，敲响的丧钟。 沈屿的电话打来时，程舒然正坐在快捷酒店那张狭小的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资料出神。 窗外是城市的喧嚣，衬得这方寸之地愈发孤寂。 手机屏幕亮起，跳动着一个许久未曾出现过的名字，她甚至有片刻的恍惚。 “喂。”她接起，声音平静无波。 “哟，程大主编，怎么听起来无精打采的？”听筒里传来沈屿那副惯有的，懒洋洋又带着十足挑衅的语调，“我还以为，大仇即将得报，你现在应该在庆祝呢。” 程舒然的心猛地一沉，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懂？”沈屿在那头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整个江城都知道了，裴家大少和江家千金即将联姻，而你，被扫地出门了。这么大一出戏，演得不错啊。” 程舒然沉默了。她没想到，连沈屿都看穿了。 “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说这个？”她的语气冷了下去。 “当然不是。”沈屿的声音收敛了几分玩味，多了一丝难得的正经，“我只是来提醒你，江浩宇那种人，是狗急了会跳墙的疯狗。你把他逼得太紧，小心他反咬你一口，不计后果。” 这突如其来的关心，让程舒然有些错愕，“这似乎不关你的事。” “是不关我的事。”沈屿坦然承认，“我就是单纯看江家那帮人不顺眼，顺便看看热闹。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又变得暧昧起来，“如果你这场戏演砸了，或者说，你演完戏发现，裴知衍那家伙不值得你回头，我这儿的门，随时为你敞开。” 程舒然皱了皱眉。 “我不是在开玩笑。”沈屿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认真，“程舒然，我承认，我之前用的手段不怎么光彩，但我对你的心思，是真的。如果你真的喜欢他，非他不可，那我沈屿也不是输不起的人，可以祝福你们。” “但是，如果你只是把他当成复仇的工具，那我劝你，不如考虑一下我。至少，我不会像他一样，把你卷进那么多豪门恩怨里，让你伤神。” 这番话，让程舒然彻底愣住了。她从未想过，这样坦诚又带着几分退让的话，会从沈屿的嘴里说出来。 “我……” “行了，不用急着回答我。”沈屿打断她，“我就是告诉你，你不是只有一条路可以走。自己多加小心。” 说完，他便干脆地挂断了电话。 程舒然听着听筒里的忙音，许久没有回过神。沈屿这个人，真是越来越让她看不懂了。 …… 第二天傍晚，程舒然刚走出杂志社大楼，一辆骚包的亮黄色跑车就一个急刹，嚣张地横在了她面前。 车门打开，江浩宇穿着一身花哨的西装，头发抹得油光锃亮，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斜倚着车门，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和恶意，上下打量着她，“哟，这不是我们大名鼎鼎的程主编吗？怎么下班了，没人来接？看着可真够寒酸的。” 程舒然面无表情，甚至懒得看他一眼，转身就想从另一边绕过去。 “哎，别走啊。”江浩宇几步上前，张开双臂拦住了她的去路，“这么急着去哪儿？回你那个破酒店？啧啧，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江先生，请你让开。”程舒然的声音冷得像冰。 “让开？”江浩宇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的炫耀，“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妹妹，马上就要和裴知衍订婚了。你知道裴家给了多少彩礼吗？城东的别墅，最新的限量款跑车，还有裴氏集团百分之一的股份！程舒然，你听听，这才是门当户对！” 他死死地盯着程舒然的脸，想从上面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嫉妒和不甘。 程舒然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她抬起头，眼神里是恰到好处的脆弱和倔强，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可的沙哑：“那又怎么样？跟我有关系吗？” 她这副故作坚强的模样，极大地取悦了江浩宇。 “当然跟你没关系了！”他笑得愈发张狂，“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被男人玩腻了就扔掉的破鞋，也配跟我们若彤比？” “我今天来，就是想看看你有多落魄。当初你不是挺清高的吗？看不上我，现在呢？后悔了吧？”他伸出手，想去捏她的下巴，被程舒然厌恶地偏头躲开。 江浩宇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开心了，“脾气还挺大。不过我这人呢，念旧情。” 他的目光变得黏腻又恶心，在她身上肆无忌惮地游走，“你要是现在跪下来求我，说不定我还能大发慈悲，收了你。当然了，你那拖油瓶女儿，得先给我处理干净了。我江浩宇可不想替别人养野种。” “你混蛋！” 这句话，终于彻底点燃了程舒然的怒火，但这怒火在她眼底燃烧了一瞬，又迅速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化作了无尽的屈辱和悲愤。 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死死地咬着下唇，浑身都在微微发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副被欺负惨了却又无力反抗的样子，正是江浩宇最想看到的。 他心满意足地收回手，拍了拍自己昂贵的西装，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只可以随意碾死的蚂蚁。 “程舒然，好好记住你现在的样子。得罪了我江家，这就是你的下场。” 说完，他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转身坐回跑车里，引擎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绝尘而去。 周围路过的行人纷纷投来好奇和探究的目光，对着她指指点点。 程舒然一个人站在原地，像一座被全世界抛弃的孤岛。她缓缓地垂下头，长长的发丝遮住了她脸上的所有表情。 没有人看到，在她低头的那一瞬间，那双泛红的眼眸里，所有的脆弱和悲伤都尽数褪去，只剩下冰冷刺骨的寒意和一片沉寂的杀机。 江浩宇，你等着。 第113章 订婚宴上的丧钟 第一百一十三章订婚宴上的丧钟 裴家和江家联姻的订婚宴，最终还是定在了江家那座位于半山腰的豪奢别墅里。 这个决定是裴知衍提出来的。 江若彤的父亲江国良，一个年过半百，眼神依旧精明的老狐狸，在听到这个提议时，还假意推辞了一番。 “知衍啊，这怎么好意思？我们家虽然还算过得去，但终究比不上裴家那样的门楣，在你家办，才更显郑重。” 裴知衍当时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却不达眼底：“江伯父客气了，在府上办，更像是家宴，显得我们两家亲近。我母亲那边也觉得，这样更显诚意。” 搬出当家的人，江国良自然再无推辞的理由，满口答应下来，心里更是乐开了花。 在他看来，裴知衍此举，无疑是给了江家天大的面子。 订婚宴当天，江家别墅张灯结彩，名流云集，豪车几乎停满了整座山道。 宾客们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言笑晏晏，都在恭维着江家即将攀上裴家这棵参天大树。 江浩宇和江若彤兄妹俩，作为主角的家人，更是满面春风，享受着众人艳羡的目光。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穿着灰色佣人制服，戴着白色口罩和帽子的瘦削身影，随着临时聘请的餐饮团队，悄无声息地混进了别墅。 程舒然端着托盘，低着头，沉默地穿梭在人群中。 她对这里太熟悉了，在此之前就来过几次了。 她的目标，是二楼最深处，江国良的书房。 二楼入口，两个黑衣保镖如门神般守着，禁止任何闲杂人等靠近。 程舒然没有硬闯，她端着托盘，绕到了别墅后方的员工通道。那里有一部专门运送餐食和杂物的小电梯，直通二楼的茶水间。 她算准了时间，趁着管家召唤所有佣人去前厅帮忙的间隙，成功潜了进去。 二楼的走廊铺着厚重的羊毛地毯，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书房的门紧锁着。 程舒然从口袋里拿出一枚小小的回形针，这是她这两天对着视频，练习了无数次的技能。 清脆的“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 门，开了。 书房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雪茄和墨水味，巨大的红木书架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 程舒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江国良这人疑心极重，从不相信任何电子设备，最重要的东西，他只会用最原始的方式收藏。 她的目光，落在了书架第三排，一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精装版书籍上。 她走过去，抽出其中一本，书页的触感不对。 她用力一掰，书壳应声而开，里面赫然是一个被掏空了的暗格。 暗格里，静静地躺着一个牛皮纸袋。 程舒然颤抖着手打开，里面是一沓厚厚的文件，和一只小巧的录音笔。 文件里，是当年周曼云和江国良联手，伪造签名，将母亲名下信托基金分批转出的所有原始单据。 而那支录音笔里，是他们如何买通医院的医生，篡改母亲的用药记录，最终导致她“抢救无效”死亡的所有对话。 铁证如山。 程舒然将所有东西用手机飞快地拍下，然后将录音笔和几份关键文件塞进口袋，把一切恢复原样。 楼下，订婚仪式已经开始。 江国良满面红光地站在台上，拿着话筒，声音洪亮：“今天，小女若彤能和裴家知衍喜结连理，是我江某人这辈子最大的荣幸……” 江若彤穿着一身价值不菲的红色高定礼服，幸福地挽着裴知衍的手臂，眼里的爱慕和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裴知衍面无表情，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让他显得愈发清冷挺拔，与周围喜庆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来自程舒然，只有一个字：“妥。” 江国良讲完话，将话筒递给了裴知衍，笑道：“知衍，你也跟各位来宾说两句吧。” 江若彤仰起头，满眼期待地看着他：“知衍哥，快说呀。” 裴知衍接过话筒，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含笑的脸，最后，落在了江国良和江浩宇的身上。 他的薄唇，终于勾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是一个，冰冷至极的笑。 “各位。”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清晰地传遍了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今天，我确实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他顿了顿，在江若彤愈发娇羞和期待的目光中，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与江若彤小姐的订婚，从此刻起，正式取消。” 整个宴会厅，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空气仿佛凝固了。 江若彤脸上的幸福表情瞬间碎裂，她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知衍哥……你，你说什么？你别开玩笑了，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 “谁跟你开玩笑了？”裴知衍终于侧过头，眼神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裴知衍！”江浩宇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一个箭步冲上台，指着裴知衍的鼻子怒吼，“你他妈什么意思？你把我们江家当猴耍吗？！” “是啊。” 裴知衍迎上他愤怒的目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残忍的快意。 “我就是在耍你们。” 他抬起另一只手，将那支小小的录音笔举到了话筒前，轻轻按下了播放键。 江国良和周曼云那段关于如何处理掉程舒然母亲的对话，瞬间通过顶级的音响设备，清晰无比地，响彻在整个江家别墅。 这都是他搜集到的证据。 “……药量再加一倍，做得干净点，别留下任何痕迹……” “……她那个女儿也是个麻烦，等她妈一死，就想办法送走，免得夜长梦多……” “……放心，医院那边早就打点好了，保证让她死得悄无声息，就像病死的一样……” 宴会厅里，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宾客都惊恐地看着台上脸色惨白的江家人，窃窃私语声变成了毫不掩饰的议论。 “天啊！这是真的吗？他们竟然买凶杀人？” “太恶毒了！枉我还觉得江总是个慈善家！” “这下江家彻底完了……” “你……你……”江国良指着裴知衍，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江若彤更是彻底傻了，她疯了一样地去抢那支录音笔，嘴里尖叫着：“假的！都是假的！是你伪造的！裴知衍，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就在这时，别墅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一群身穿制服的警察，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鱼贯而入。 为首的警官面容冷峻，径直走到台上，出示了逮捕令。 “江国良，江浩宇，江若彤，你们涉嫌参与一起商业诈骗及蓄意谋杀案，现在正式逮捕你们！” 冰冷的手铐，在璀璨的水晶灯下，闪着刺眼的光。 二楼的楼梯口，程舒然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 她摘下了口罩和帽子，那张清丽的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 她看着被警察押走的江家人，看着他们脸上那副从天堂瞬间坠入地狱的惊恐和绝望。 母亲，您看到了吗？ 害死您的凶手，一个都，跑不掉。 第114章 尘埃落定 第一百一十四章尘埃落定 江家别墅的订婚宴，彻底沦为一场人尽皆知的闹剧和抓捕现场。 水晶灯的光芒映着手铐冰冷的金属色泽，刺得人眼睛生疼。 宾客们作鸟兽散，生怕和这场滔天丑闻沾上任何关系，昔日里围绕着江家奉承讨好的人，此刻跑得比谁都快。 “我不走！放开我！”江若彤彻底疯了，她死死地扒着门框，妆容哭得一塌糊涂，哪里还有半点名媛的样子，“知衍哥！你骗我！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裴知衍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她，他只是脱下那件沾染了宴会气息的西装外套，随手扔在一旁的椅子上，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 江浩宇被两个警察反剪着手臂，还在不干不净地叫骂：“程舒然！你这个贱人！你给老子等着！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而老谋深算的江国良，在最初的震惊和愤怒过后，反而诡异地冷静了下来。 他被押着往外走，经过裴知衍身边时，脚步顿了顿，用一种毒蛇般的眼神死死盯着他。 “好，好一个裴知衍。”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是我小看你了，不过你别得意，你以为这就完了？我们江家，没那么容易倒。” 裴知衍终于抬了抬眼皮，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是古井无波的冷漠。 “是吗？”他淡淡地开口，“那我们就，拭目以待。” 警车呼啸着驶离半山别墅，带走了江家最后的体面和希望。 程舒然站在二楼的阴影里，看着楼下那一片狼藉，直到警笛声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她才缓缓松开紧握着栏杆的手。 手心里，全是冰冷的汗。 “都结束了。” 裴知衍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后。他的声音很轻，却让人觉得心安。 程舒然转过身，对上他那双沉静如海的眼眸，紧绷了多日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松懈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层红。 “走吧。”裴知衍朝她伸出手，“我带你回家。” 回哪个家，他没说，她也没问。 但当他的手，温暖而坚定地包裹住她冰凉的指尖时，程舒然知道，这一次，她不用再逃了。 …… 江家倒台的速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裴知衍提交的证据链太过完整，录音、转账记录、伪造的签名文件、买通医生的证词……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无法辩驳的铁证。 江国良动用了所有的人脉关系，企图垂死挣扎，却发现昔日里那些称兄道弟的“朋友”，如今对他避如蛇蝎。 墙倒众人推，甚至还有不少被江家打压过的对头，趁机落井下石，递上了更多的黑料。 商业诈骗、蓄意谋杀……家那座看似光鲜亮丽的大厦，在短短一周内，便彻底倾塌，化为一片废墟。 法院的判决很快下来，江国良和江浩宇因罪行恶劣，数罪并罚，被判处无期徒刑。 江若彤虽未直接参与谋杀，但作为知情者和帮凶，也获刑十年。 这个结果，传遍了整个江城。 有人唏嘘，有人拍手称快。而身为这场风暴中心的主角，程舒然却异常的平静。 她给母亲的墓碑前，献上了一束最新鲜的白色雏菊。 “妈，都结束了。”她蹲下身，轻轻擦拭着墓碑上那张温柔的笑脸，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沙哑，“害死你的人，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您安息吧。” 一阵风吹过，墓园里的松柏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回应她。 …… 处理完江家的事情后，程舒然的生活仿佛又回到了原点，却又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改变了。 她依旧是杂志社那个雷厉风行的主编，每天忙碌于工作和照顾汐汐之间。只是，公司楼下那辆低调的路虎，再也没有离开过。 这天下午，她接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 是周清雅。 电话里，周清雅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平静地约她见面，还是在上次那家茶馆。 程舒然没有拒绝。她知道，有些事，终究是要面对的。 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周清雅依旧穿着剪裁得体的套裙，优雅得体。只是眉宇间，似乎多了一丝化不开的疲惫。 “坐吧。”她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程舒然平静落座，没有主动开口。 “江家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周清雅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看着程舒然，眼神很复杂，“我得承认，我之前看错你了。” 程舒然端起面前的茶杯，没有说话。 “我以为你还是六年前那个只会哭，遇到事情只会退缩的小姑娘。”周清雅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但我现在才发现，你比我想象的，要坚强，也狠得多。” “裴夫人过奖了。”程舒然淡淡地回应，“我只是，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而已。” 周清雅看着她这副不卑不亢的样子，沉默了许久，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我今天找你来，不是为了兴师问罪。”她的语气软了下来，“我是想跟你谈谈知衍。” 程舒然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我这个儿子，性子有多犟，我比谁都清楚。”周清雅的目光望向窗外，像是在回忆着什么，“他认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六年前是，现在也是。” “我之前让你离开他，是真的觉得，你是他的劫。我怕他再被你伤一次，怕他为了你，毁了自己的一辈子。” “可我错了。”周清雅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到程舒然的脸上，那双向来锐利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个母亲的无奈和妥协。 “我看到了他为你做的这一切。他算计江家，一步步设局，甚至不惜拿自己的名誉和裴家的声望去赌……他把所有的事情都扛在了自己肩上，却连一句解释都没有跟我说。” “我这个做母亲的，还能说什么呢？”周清雅的眼眶微微泛红，“把他从你身边强行推开，才是对他最大的伤害。我斗不过他，也斗不过你们之间那该死的缘分。” 茶室里一片安静，只有袅袅的茶香，在空气中弥漫。 程舒然静静地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我累了。”周清雅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你们年轻人的事情，我以后，再也不管了。”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着程舒然，用一种近乎于请求的语气说：“我只有一个条件。” “您说。” “以后，别再让他那么累了。” 程舒然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还有……”周清雅的目光变得柔和了许多，“那个孩子……叫汐汐是吧？是个好名字。” “有空，就带她回老宅看看吧。他爷爷奶奶，念叨很久了。” 说完这句话，周清雅便站起了身，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径直离开了茶馆。 程舒然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窗外车水马龙，许久，才缓缓地，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 茶味微苦，回甘却很长。 她知道，横亘在她和裴知衍之间，那座最高，也最冰冷的雪山，终于开始融化了。 第115章 归途 第一百一十五章归途 回到那间已经越来越有“家”的样子的公寓时，裴知衍正在客厅里看一份医学期刊。 汐汐已经睡了，房间里很安静，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他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问她去了哪里，见了谁，只是很自然地放下手里的期刊，朝她伸出手。 “过来。” 程舒然换了鞋，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将自己的手放进了他温热的掌心里。 他稍一用力，她便顺势跌坐在他怀里。 “我今天，去见了你母亲。”程舒然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轻声开口。 “嗯。”裴知衍应了一声，似乎对此毫不意外，“她为难你了？” “没有。”程舒然摇了摇头，“她……同意了。” 裴知衍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紧了紧，没有说话。 程舒然知道，他在等她的下文。有些话，是时候说清楚了。 “裴知衍，”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关于六年前的事，我欠你一个解释。” 裴知衍的眸色深了深，他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无奈，也有一丝被隐藏得很好的，长久以来的怨。 “我以为，你永远都不打算说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自嘲。 程舒然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对不起。”她垂下眼睫，“当年，周曼云用我母亲留下的遗物威胁我。” “为了让我听他们的话，甚至还把女儿挂到了他们名下，之后又逼迫我嫁去江家，当年跟你分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很怕牵连到你。” “我都知道，不需要解释那么多，你做的任何决定我都知道。”他温柔安抚。 程舒然哭泣道：“我当初真的觉得只要我离开你，你过段时间就会把我忘了，然后再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在一起。” “你放屁！”裴知衍这下确实有点生气了，“我跟你解释过多少次，从始至终我都没有想过要跟别的女人在一起，我心里只有你，在你离开的那几年，你知道我是怎么过的吗？” “我每天都在等你，等你回来给我一个解释。我告诉自己，你一定是有苦衷的。可我等了一年，两年……你杳无音信。” “所有人都说我疯了，说我为了一个为了钱抛弃我的女人，把自己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甚至……甚至恨过你。”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狠狠地扎在程舒然的心上。 她再也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模糊了视线。 “对不起……对不起，裴知衍，真的对不起……” 她除了道歉，不知道还能说什么。那些年他所承受的痛苦和煎熬，是她永远无法弥补的。 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裴知衍所有的怒火和怨气，最终都化作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抬起手，用粗粝的指腹，一点点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哭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他将她重新紧紧地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闷闷地传来。 “以后，不准再有任何事瞒着我。天大的事，我们一起扛。听到了吗？” “嗯。”程舒然在他怀里，用力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程舒然放在茶几上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的名字，让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是沈屿。 程舒然迟疑地看向裴知衍，裴知衍只是挑了挑眉，示意她接。 程舒然按下接听键，开了免提。 “喂？” “程大主编，恭喜啊。”沈屿那懒洋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几分调侃，“江城日报头版头条，江家覆灭记。你这笔，可比刀子锋利多了。” “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说这个？”程舒然的语气很平淡。 “当然不是。”沈屿在那头轻笑一声，“我就是来确认一下，我是不是彻底出局了。” 裴知衍听到这话，揽在程舒然腰间的手臂，不动声色地收紧了几分。 程舒然有些尴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行了，看你这反应我就知道了。”沈屿似乎并不在意，语气依旧轻松，“裴知衍那家伙，算他运气好。” “不过，我话放这儿。”他的声音突然正经了几分，“程舒然，我之前说的，依然有效，他要是哪天对你不好，让你受了委屈，我随时欢迎你来找我。我沈屿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说完，他那边似乎有人在叫他，他懒懒地应了一声，便干脆地挂断了电话。 客厅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安静。 程舒然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的男人，气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低。 “沈屿……”她试图解释。 “嗯，他人不错。”裴知衍突然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程舒然愣住了。 “长得也还行，家里有钱，对你也挺上心。”裴知衍慢条斯理地评价着，“关键是，还懂得给自己留条后路，随时准备挖我墙角。” 程舒然：“……” 她怎么听着，这话里的醋味，隔着太平洋都能闻到。 “裴知衍，你幼不幼稚？”她忍不住转过身，捏了捏他的脸。 裴知衍任由她捏着，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突然俯身，狠狠地吻了下去。 这个吻，带着十足的占有欲和一点点不讲道理的惩罚意味。 直到程舒然快要喘不过气，他才稍稍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滚烫。 “程舒然，你听好了。”他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霸道，“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只能是我的。沈屿，下辈子都没机会。” 程舒然被他这副幼稚又霸道的样子给气笑了，心底里那点因为过往而残留的沉重，也悄然散去。 她伸出双臂，主动环住他的脖子，在他的薄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好，都是你的。” 窗外夜色温柔，室内的灯光温暖而明亮。 他们错过了六年，用一场惨痛的代价，才重新回到了彼此身边。 但好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裴知衍。” “嗯？” “我们，是不是该给汐汐换个大一点的房间了？” 第116章 结婚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结婚了 “好，城东那套别墅，明天就让人开始装修，你喜欢什么风格？” 程舒然破涕为笑。 也许，以后真的是要和他风雨同舟了。 婚礼定在城东最顶级的宴会厅，裴知衍一手操办，排场大得整个江城都在议论。 程舒然是在婚礼前三天才知道具体规模的。 “你请了多少人？”她拿着那份密麻麻的宾客名单，声音有点发紧。 要知道，她一开始不打算这么匆匆忙忙就结婚的。 “不多。”裴知衍正单膝跪在她面前，替她试穿婚鞋，语气轻描淡写，“也就八百来号。” “八百？！” “嫌少？”他抬起头，眼底带着笑意，“我可以加。” “裴知衍，你是不是有病？” 他没回答，只是将她的脚轻轻放进那双缀满碎钻的高跟鞋里，然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薄唇微勾。 “程舒然，你欠我六年。”他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这场婚礼，我要整个江城都知道，你是我的妻子。” 程舒然被他堵得说不出话。 她心里清楚，这场婚礼，不止是给她的。 也是给裴家所有人看的。 给六年前那些看笑话的人看的。 给他自己看的。 婚礼当天，程舒然穿着那件裴知衍从巴黎定制回来的婚纱，站在宴会厅入口。 汐汐穿着一身小花童裙，捧着花篮走在前面，奶声奶气地喊着“爸爸妈妈结婚啦”，逗得满场宾客都笑了。 裴知衍站在红毯那头，目光穿过人群，牢地落在她身上。 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睛里，此刻温柔得像化了一池春水。 程舒然一步走过去，走过那些目光，走过那些议论，走过六年的风雨和离散。 最终，将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我愿意。” 这三个字，她等了太久，也逃了太久。 当初欠下的，在此刻终究还是还回来了。 婚礼结束后的第三天，程舒然带着汐汐，跟裴知衍一起回了裴家老宅。 车子刚停稳，汐汐就趴在车窗上，眼睛瞪得溜圆。 “妈妈，这是城堡吗？” “这是爷爷奶奶家。”裴知衍解开她的安全带，将她抱下车，“待会儿见了人要喊什么？” “爷爷好，奶奶好！”汐汐背得滚瓜烂熟。 程舒然站在车旁，看着那扇大门，脚步却有些迈不动。 裴知衍回头看了她一眼，伸出手。 “怕什么？” “没怕。”程舒然攥了攥手心里的汗，将手递过去。 裴知衍握住她的手，力度不轻不重，像是给她一个无声的承诺。 门开了。 周清雅站在玄关处，穿着一件素色的真丝衫，妆容淡雅，面上的表情说不上多热络，但也没有了上次见面时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意。 她的目光，先落在了汐汐身上。 小姑娘被裴知衍抱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看到周清雅，乖地喊了一声：“奶奶好。” 周清雅的眼眶不可察觉地红了一瞬，很快就压了下去。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路，声音平淡，“你爸在书房等着呢。” 程舒然跟在裴知衍身后进了门，余光扫到玄关的鞋柜上，多了一双全新的儿童拖鞋，粉色的，上面绣着小兔子。 她心里微一动。 书房里，裴父坐在红木太师椅上，正翻着一本古籍。听到动静抬起头，老爷子花白的眉毛一挑，目光从裴知衍脸上掠过，落在了程舒然身上。 “嗯，回来了。” 算是认了。 汐汐被裴知衍放在地上，小跑两步到裴父跟前，仰着脸甜甜地喊：“爷爷！” 裴父的面色终于有了松动，嘴角的弧度明显往上翘了翘，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红包递过去。 “拿着。” 一早就已经准备好了，就等着这个小家伙上门。 一把年纪了，能抱个孙儿，对他们来说真是天大的好事。 汐汐看向程舒然，得到妈妈点头后才双手接过，“谢谢爷爷！” 裴父哼了一声，拿眼去瞪裴知衍：“孩子都这么大了才带回来，你说你像什么话？” 裴知衍面不改色：“我的错。” “你错的事还少吗？”裴父放下古籍，语气虽硬，但看汐汐的眼神明显软了，“行了，都坐吧，别杵着了。” 晚饭摆在老宅的圆桌上，菜式丰盛得摆了满满一桌。 周清雅给汐汐夹了一筷子清蒸鱼，动作自然得仿佛练习过很多次。 “这丫头随她爸，不挑食。”裴父在旁边观察了半天，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周清雅瞥了他一眼，没搭腔。 程舒然低头喝汤，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一点松了下来。 饭后，裴知衍陪裴父在书房下棋，程舒然被周清雅叫到了二楼的起居室。 两人相对而坐，气氛安静了片刻。 “以后逢年过节，带孩子回来就行。”周清雅端起茶杯，语气淡的，“平时你们住自己的，我不干涉。” “好。” “还有，”周清雅看了她一眼，“知衍工作忙，别让他太累。” 程舒然点了点头，“我知道。” 周清雅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摆了摆手：“去吧。” 程舒然站起身，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一句极轻的话。 “舒然。” 她停住脚步，回头。 周清雅没有看她，只是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开得正盛的桂花树上，声音很轻。 “欢迎回家。” 程舒然的鼻尖一酸，用力眨了眨眼，轻声应了一个字。 “好。” 回去的路上，汐汐在后座睡着了，小脑袋歪在安全座椅上，手里还攥着爷爷给的红包。 程舒然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流动的夜色，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融的。 “裴知衍。” “嗯？” “谢谢你。” 裴知衍单手扶着方向盘，闻言侧头看了她一眼，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着路灯的光，温柔又笃定。 “谢什么？”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笑意，“你本来就是我家的人。” 程舒然转过头看向窗外，嘴角弯了弯，没再说话。 夜色温柔，车子平稳地驶向属于他们的家。 六年兜转转，所有的苦难和离散，终于在此刻，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第117章 人间烟火 第一百一十七章人间烟火 江家的事情尘埃落定后，裴知衍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汐汐转了学。 新的幼儿园是江城最顶级的私立双语幼儿园，安保系统很好，师资力量更是无可挑剔。 开学第一天，程舒然蹲在女儿面前，一遍遍替她整理着身上那件精致的小制服裙。 “进去以后要听老师的话，和小朋友们好好相处，不能调皮，知道吗？” 汐汐背着崭新的小书包，用力地点了点头，大眼睛亮晶晶的：“妈妈放心，我肯定会乖的！” 裴知衍站在一旁，看着这对一大一小的母女，唇角不自觉地勾起。 他走上前，揉了揉女儿的头发，语气是难得的温和：“去吧，放学爸爸来接你。” “嗯！”汐汐踮起脚，在程舒然和裴知衍的脸上“吧唧”各亲了一口，然后像只快乐的小蝴蝶，挥着手跑进了那扇漂亮的欧式大门。 直到女儿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程舒然才站起身，眼眶有些发热。 “她终于可以像个普通的小朋友一样，无忧无虑地长大了。” “她不是普通的小朋友。”裴知衍牵过她的手，十指紧扣，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笃定，“她是我裴知衍的女儿，从出生起，就注定了要拥有一切最好的。” 程舒然闻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知道了。” …… 生活像是终于被按下了正常播放键，褪去了所有的惊心动魄和阴谋算计，只剩下平淡琐碎的日常。 裴知衍依旧在医院和家庭两点一线，再忙都会准时回家。程舒然则继续在杂志社当她的主编，只是手里的选题，开始渐渐偏向了更温暖的社会题材。 偶尔，两人之间也会有小小的别扭。 这天晚上，程舒然洗完澡出来，发现裴知衍正坐在书房里，看着她的电脑屏幕，脸色算不上好。 “怎么了？”她擦着头发走过去。 “这个选题，你想跟？”裴知衍指了指屏幕上的一个文档，标题是《被遗忘的角落：独居老人失助困境调查》。 “嗯，我刚做的初步方案。”程舒然在他身边坐下，“我觉得这个题材很有意义。” “有意义，但也很危险。”裴知衍关掉文档，神情严肃，“这种深度调查，经常要去一些治安混乱的老旧小区，接触形形色色的人，我不放心。” “裴知衍。”程舒然的语气也认真了起来，“我们之前说好的，不干涉彼此的工作。我不是温室里的花朵，我有能力保护好自己。” “这不是能力的问题。”裴知衍的眉头紧锁，“我只是不想让你再置身于任何一丁点的危险之中，我怕了。”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了程舒然的心上。 她知道，之前江家那些事，给他留下了多大的心理阴影。 书房里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程舒然沉默了片刻，伸手覆上他紧握着鼠标的手，语气软了下来：“我明白你的担心。但我也想让你明白，工作是我实现自我价值的方式，我不能因为害怕，就放弃我手中的笔。” “我只想做一个，能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的程舒然，而不是一个需要你时时刻刻庇护在羽翼之下的附庸。” 裴知衍看着她眼中那熟悉的，不肯认输的倔强光芒，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反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语气里是妥协，也是不容置喙的命令。 “我可以不干涉，但你必须答应我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所有外出的采访，必须带上我给你安排的保镖和司机。” “第二，无论多晚，都必须在十点之前回家。” “第三，”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随时随地，让我知道你在哪，在做什么。” 程舒然看着他那副霸道又紧张的样子，心底又软又暖，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都答应你，裴总。” 这场小小的别扭，最终以他的妥协和她的承诺告终。 两人也抽空去度了个迟到了六年的蜜月。 目的地是裴知衍定的，一座私人海岛，风景美得像是人间仙境。 把汐汐“狠心”地丢给了欢天喜地的爷爷奶奶，两人过上了久违的二人世界。 蜜月的某个夜晚，程舒然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裙，和他并肩坐在别墅的露天阳台上，听着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 “真安静啊。”她将头靠在他肩上，声音懒懒的，“你说，汐汐这会儿在老宅，有没有哭着闹着要找妈妈？” “不会。”裴知衍揽着她的肩，亲了亲她的发顶，语气笃定，“我妈现在看她比看我还亲，估计早就忘了自己还有个儿子了。” 程舒然被他逗笑了，过了一会儿，又轻声说：“裴知衍，我有时候还是觉得，这一切都像在做梦。” 从被江家逼到绝路的狼狈，到如今的岁月静好，幸福得太不真实。 “那不是梦。”裴知衍将她的身子转过来，让她面对着自己，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月光下，亮得惊人，“那是我们本该就有的生活，只是晚了六年。” 他捧着她的脸，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道：“舒然，你听好。以后不会再有江家，不会再有阴谋和分离。我们的生活里，只有一日三餐，一年四季。” “只有我，你，和汐汐。” 程舒然的眼眶有些湿润，她主动凑上去，吻住了他的唇。 海风温柔，月色迷人，所有错过的时光，似乎都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圆满的补偿。 蜜月回来后的生活，愈发地平淡而温馨。 裴知衍依旧忙碌，但他开始学着放慢脚步，会推掉不必要的应酬，只为了回家陪妻女吃一顿晚饭。 程舒然的杂志社也越办越好，她的名字，在业内已经成了一块金字招牌。 汐汐在新的幼儿园里如鱼得水，交了很多新朋友，性格也变得越发开朗活泼。 周末，一家三口会一起去郊外的农场采摘，或者去游乐园坐旋转木马。 裴知衍会耐心地陪着汐汐玩那些在他看来幼稚无比的游戏，高大英俊的身影在儿童乐园里，总是格外引人注目。 第118章 此心安处 第一百一十八章此心安处 而程舒然，就喜欢坐在一旁的长椅上，安静地看着他们父女俩，用手机记录下每一个温暖的瞬间。 清明时节，墓园里安静肃穆。 程舒然将一束白菊轻轻放在母亲的墓碑前，蹲下身，用手帕仔细擦拭着照片上那张温柔的笑脸。 “妈，真的都结束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风吹过的沙哑，“你看我现在，也过得很好，不是吗？” 裴知衍牵着汐汐，安静地站在她身后。 程舒然回头，朝汐汐招了招手。小姑娘迈着小短腿跑过来，学着妈妈的样子，把手里的一朵小雏菊，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墓碑前。 “外婆，我们又来看你啦。”汐汐的声音清脆又认真，“你过得好不好呀，看见我们过得开心了吗？” 程舒然的眼眶一热，她揉了揉女儿的头发，轻声说：“外婆当然看到了，她会很高兴的。” 裴知衍走上前，将一件薄外套披在她肩上，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她和女儿一起，轻轻揽进了怀里。 阳光透过松柏的缝隙洒下来，温暖而安详。 …… 回到家，程舒然坐在书房里，看着裴知衍请来的律师团队整理好的，关于母亲那笔信托基金的最终文件，还有些回不过神。 那上面的数字，每次看着都觉得像天文数字一样，心惊胆战。 之前一直都存着，但现在就必须得取回来了，这样的话才会更好一些。 “在想什么？”裴知衍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很自然地在她身边坐下。 “在想，我好像突然变成富婆了。”程舒然靠在他肩上，半开玩笑地说道。 “你本来就是。”裴知衍的语气理所当然。 程舒然笑了笑，指着窗外车库的方向：“所以，富婆想请问一下裴先生，为什么我们家车库里，又多了一辆我叫不上名字的跑车？” “不喜欢那个颜色？”裴知衍挑眉，“那我明天让人换一辆。” “裴知衍！”程舒然无奈地坐直了身子，“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上个月才刚送了我一辆，还有汐汐的那个所谓儿童乐园，你直接买下了一整块地皮！这也太夸张了。” “不夸张。”裴知衍的表情很认真，他握住她的手，眼底是化不开的心疼和执拗，“这些都是你们应得的。我欠了你们六年，能用钱解决的，都是最微不足道的补偿。”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她，语气不容置喙，“舒然，我只是想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堆到你和汐汐面前。不要拒绝我，算我求你。” 看着他眼底深藏的愧疚，程舒然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知道，这是他的心结。 “好。”她最终还是妥协了，反手握住他的手，“但你也要答应我，不要再把所有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我们是夫妻，你的，我的，都是我们的。” 裴知衍看着她，许久，才缓缓点头：“好。” …… 时间一晃，汐汐已经上了小学。 小姑娘的聪慧，在进入小学后，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天晚上，程舒然正在陪女儿做手工，裴知衍开完一个跨国视频会议，一脸疲惫地从书房走出来。 “爸爸！”汐汐像只小炮弹一样冲过去，抱住了他的腿，献宝似的举起一张奖状。 裴知衍接过来，看清上面的字，愣住了。 “全国数学邀请赛，小学组，特等奖？”他看向程舒然，眼神里满是惊讶。 程舒然也凑过来看，一脸的不可思议：“汐汐，你什么时候去参加比赛了？妈妈怎么不知道？” “就是上个星期呀。”汐汐仰着小脸，一脸的理所当然，“老师说可以报名，我就去了。题目也不是很难。” 也不是……很难？ 程舒然和裴知衍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和骄傲。 裴知衍一把将女儿抱起来，狠狠地亲了一口她的脸颊，语气是藏不住的得意：“不愧是我裴知衍的女儿！” “那当然！”汐汐搂着他的脖子，咯咯直笑。 程舒然看着他们父女俩，笑着摇了摇头，嘴上却说：“是是是，都随你，行了吧？” “我们的基因好。”裴知衍抱着女儿，走到她身边，低头在她唇上偷了个香，“她是最好的证明。” 一家三口的笑声，在温馨的客厅里回荡。 裴知衍为了补偿她们母女，几乎把所有的宠爱都倾注在了她们身上。 最好的学校，最好的生活条件，最用心的陪伴。 他用行动，一点点抚平着她们曾经受过的所有创伤。 程舒然有时候看着他为汐汐一道数学题而皱眉的样子，看着他笨拙地给女儿扎辫子的样子，总会觉得有些不真实。 这个曾经清冷得不食人间烟火的男人，如今，却满身都是属于她们的，烟火气。 …… 又是一个周末的夜晚，哄睡了汐汐，两人难得地坐在阳台上喝着红酒。 “裴知衍。” “嗯？” “我总觉得，你把我们宠得太过了。”程舒然晃着杯里的红酒，轻声说，“汐汐都快被你宠成小公主了。” “我的女儿，不当公主当什么？”裴知衍的语气理所当然，“我就是要让她知道，她有任性的资本，有犯错的底气，因为她身后，永远有我。” 程舒然的心，又被他这句话暖到了。 她放下酒杯，从身后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 “谢谢你，裴知衍。” “又说傻话。”裴知衍失笑，拉过她的手，让她坐到自己腿上，圈进怀里，“该说谢谢的人，是我。” “谢我什么？” “谢谢你，还愿意回到我身边。”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后怕，“舒然，我有时候午夜梦回，还会回到你离开的那几年。那种看不见尽头的绝望，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程舒然的心狠狠一揪，她捧着他的脸，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不会了，再也不会了。我们说好的，天大的事，一起扛。” 裴知衍的眼眸里，像是落入了整片星河。 他低头，深深地吻住了她。 第119章 终章 第一百一十九章终章 这个吻，没有了过去的掠夺和不安，只剩下无尽的温柔和缠绵。 一吻结束，程舒然的脸颊泛着红晕，靠在他怀里，轻声问：“你说，等我们老了，会是什么样子？” “老了？”裴知衍想了想，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那时候，我应该已经退休了，每天就陪着你，种种花，养养草，或者，等你那个聪明的女儿，给我们带个同样聪明的孙子回来。” “去你的。”程舒然被他逗笑了，轻轻捶了他一下。 “然后，”裴知衍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目光温柔又笃定，“我会像现在一样，爱你。” 程舒然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认真，所有的言语都化作了心底最柔软的暖流。 她主动凑上去，回吻住他。 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关于第二个孩子的话题，是在裴家老宅一次寻常的周末晚餐上，被周清雅不经意间提起的。 “我们汐汐真是越来越出挑了，这小模样，这小脑筋，都随了知衍。”周清雅给孙女夹了一块剔好刺的鱼肉，满眼都是慈爱，“要是能再有个弟弟或者妹妹，陪着她一起长大，那家里可就更热闹了。” 正给程舒然剥虾的裴知衍，动作顿了一下。 他将剥好的虾仁放进程舒然碗里，然后才抬起头，看向自己的母亲，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 “妈。” 餐桌上的气氛，因为他这两个字，瞬间安静了下来。 “我和舒然商量过了。”裴知衍放下筷子，目光扫过家人，最后落在程舒然身上，眼神温柔，“我们只要汐汐一个孩子。” 周清雅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我不是催你们，我就是觉得……” “把我们全部的爱和精力，都给她一个人，就够了。”裴知衍的声音依旧平稳，“当年，舒然为了生下她，吃了太多苦头。我不会再让她经历第二次。” 程舒然放在桌下的手，被他温暖的大手轻轻包裹住。她抬眸看着他，心底一片温软。 “知衍说得对。”一直沉默的裴父发了话，打破了僵局，“孩子在精，不在多。有汐汐这么一个出类拔萃的孙女，我们老两口已经心满意足了。” 周清雅看了看儿子那不容商量的坚定眼神，又看了看程舒然，最终无奈又宠溺地叹了口气，将话题转开了：“不说这个了，舒然，你尝尝这个汤，我让人炖了一下午的。” 一场可能发生的家庭小风波，就这样被裴知衍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程舒然知道，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着她，也守护着他们这个来之不易的小家。 …… 夏末，裴知衍终于休了一个长假。 他把这个消息告诉妻女时，汐汐正趴在地毯上，用乐高搭一个复杂的模型。 “爸爸，你说的是真的吗？你有好多好多的假？”小姑娘丢下手里的积木，眼睛亮晶晶地扑了过来。 “嗯。”裴知衍一把将女儿抱进怀里，“所以，我的小公主，想去哪里玩？” “海边！”汐汐想也不想地回答，“我想去沙滩上捡贝壳，堆一个全世界最大的沙堡！” “好，那就去海边。”裴知衍笑着答应，然后看向一旁含笑看着他们的程舒然，“你呢？舒然，你想去哪里？” 程舒然走过去，从他怀里接过女儿，笑着说：“你们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那可不行。”裴知衍从身后抱住她们母女俩，下巴轻轻抵着程舒然的肩窝，“这次，你说了算。” 程舒然看着他眼里的认真，想了想，说：“那就去海边吧。我们一家人，去看海。” 目的地定在了一座气候宜人的海滨小城，宁静，安逸，没有城市的喧嚣。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汐汐脱了鞋，赤着小脚丫在沙滩上追逐着退去的海浪，清脆的笑声传出很远。 程舒然和裴知衍手牵着手，慢慢地跟在她身后，任由带着咸味的海风吹拂着发丝。 “你看她，好像从来没有这么无忧无虑过。”程舒然的语气里，满是感慨。 “以后，她每天都会是这样。”裴知衍停下脚步，将她拉进怀里，让她面对着自己。 他低头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着落日和大海，也只映着她一个人的倒影。 “舒然，谢谢你。” “又说傻话。”程舒然失笑，“谢我什么？” “谢谢你，把汐汐带到我的生命里。也谢谢你，在我已经快要绝望的时候，重新回到了我身边。”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程舒然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她踮起脚，主动吻了吻他的唇角：“裴知衍，我也是。” “爸爸！妈妈！你们快来看，我捡到了一个好漂亮的贝壳！”汐汐像只快乐的小鸟，举着一个彩色的海螺，朝他们飞奔而来。 她冲到两人中间，没有停下，而是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他们两个人的腿，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撒娇：“我要爸爸妈妈一起抱！” 裴知衍笑了起来，他松开程舒然，弯腰将女儿轻松地抱起，稳稳地托在臂弯里。 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再次牵住了程舒然的手，用力一拉，将她也带进了自己怀里。 一家三口，紧紧地相拥在一起。 海风吹过，卷起程舒然的长发，裴知衍低头，帮她将发丝别到耳后，然后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 接着，他又亲了亲女儿肉嘟嘟的脸颊。 “爸爸，你还没有亲妈妈的嘴巴！”汐汐在他怀里咯咯直笑，小手指着程舒然的唇。 裴知衍看着怀里笑得眉眼弯弯的妻子，眼底的爱意和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好，听我们家小公主的。” 他低下头，在女儿清脆的笑声和海浪温柔的伴奏下，深深地吻住了她。 这一刻，晚霞漫天，海风温柔。 兜兜转转，所有的苦难与离散，不安与猜忌，都已被这无垠的大海彻底冲刷干净。 剩下的，只有紧紧相拥的爱人，和触手可及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