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阿语[女尊]》 第1章 阿长的成年礼1 初春的河边,一切刚刚开化,万物尚未从冬日的沉眠中完全醒来,呵一口气,还能看见雾气。 大河宽深,上面的冰早已化了大半,在冰下躲了一冬的鱼,都游了出来。每当这个时候,部族里都会有不少人前去岸边捉鱼。 素禾也混在这些捉鱼的人里,她带着居宣和澜,挎着鱼篓,顶着宽大的草帽,打算捞个半筐回去。 今天是她阿长的成年礼,她想了很久都没有想到合适的礼物。直到昨日,阿娘塞给她两名侍从后,其中那个叫居宣的,说他捉鱼是好手,她才想到送些春鱼。 无需满篓,半篓就够。 她们是部族里的小阿语,巫术天赋都很高,将来有一人会继承有绵阿语的位置。帝师诺拓说过,凡事最忌过满,月满则缺,潮涨至最高则落,人也是一样。 春鱼,“春雨”,送的是“春雨贵如油”的半篓鱼,实则还饱含了她对阿长的美好期望。 然而,岸边的不速之客,却搅了她的心意。 她放在岸边的鱼篓被人踢翻,捉了近一个时辰的鱼,大半重新落进水里,还剩下几尾,甩着冰冷的水珠,在岸上不停弹跳。 “喂!你做什么!”素禾放下手里的捕鱼网,踩水上岸,气急之下,连挡眼的草帽都扔了。 来人是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孩,一双明亮的眸子竟是紫色的,身高比素禾约莫要高上半头,脑袋一侧扎了个冲天髻,脖颈间围着的兽皮下,坠着五颗尖尖的兽牙。这样的服饰,一瞧就不是她们部族的人。 她阿长的成年礼,有绵确实给四方各个部族都发了观礼的邀请函,所以今天在都邑附近见到异族人,也不算多么稀奇。 女孩看向素禾,又看了看捉鱼的众人,大声道:“我是乌布那尔朵!我想吃鱼!” 她的声音很响亮,响亮到在场的每个人都能听到。众人见她只是个异族小女孩,身后跟着的两名随从瞧着也不是不好相与的模样,只当她们是没见过中州的富饶。第一次见到大河和大河里的鱼,谁能不激动?就算是她们自己的小娃娃,也会激动得吱哇乱叫。 只有素禾,也只有她,听出了乌布那尔朵言语间的巫术气息。 她不是单纯地在说想吃鱼,而是将发动巫术的卜辞隐在了话语中间。所以她的发音听来很是别扭,就像舌头没有捋直。 这样念卜辞的方式,素禾只听诺拓讲过,从未亲耳听到过。如今听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慢了半拍。 “快上岸!”她大声喊着,却已经晚了。 开化大半的河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冻上,捉鱼的一干人反应不及,均被冻到了河里,除了岸上的,居宣和澜也都没能例外。 这是“冰封术”,能够将整个河面都冻上,这女孩的巫术修为很高。有这样修为的人,名字又长长的很奇怪,还有脖子上的兽牙项链,她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 是西方最大的那个部族,格拉部族的少阿语。 素禾暼了一眼被冻在河里的众人,他们个个冻得发紫,半个身子泡在冰冷的河水里,不停地打着哆嗦,却无论如何都出不来。 若是不能解冻,恐怕一时三刻后,就要冻出人命。 好厉害的冰封术! “中州,呵,不过如此。”乌布那尔朵丝毫没有要解冻的意图,她得意而挑衅地看着素禾,仿佛在说,你来咬我啊。 素禾的裙摆也在冰封术的作用下结了冰,她无视掉上面传来的凉意,也无视掉乌布那尔朵的挑衅,转而弯腰捡起一条被冻成冰坨的鱼,握在泛红的手里,一边跑向河面,一边将手中的鱼直直砸了过去。 “快去找阿语——”居宣只被冻了一半的脸,还剩下一半的脸能出声。面对此情此景,他唯一能想到的,便是去找有绵阿语,可他的话还未说完,素禾的冰鱼就出了手。 几乎是同一时间,素禾一脚踩上冰层,冰鱼被她丢到了河面中间,她震耳的大喊也在此时传出。 “开!” 简短的一个字,山河似乎也要为之动摇。 只听“咔嚓”“咔嚓”的声音不断蔓延,自素禾脚下一直延伸到整个河面,刚刚形成的冰层,在这一声中开裂,紧接着,彻底化开。 冰封的河面一下子就流动起来,像是吹足了暖春的风。 那尾冻成冰坨的鱼也在一呼一吸间活了,“扑通”入水,潜入水底,忽然不见。 素禾发动轻身术,提着居宣和澜的衣领,将哆哆嗦嗦的两人带到岸上,让他们把呛的水吐了出来。 今日捉鱼的计划算是白忙活了。 她看到岸边还有几条奄奄一息的鱼,一顿手丢脚踢,将它们都扔回了河里。 然后,她抬眼看了看乌布那尔朵,发现她正转身准备“偷偷”溜走。 “乌布那尔朵!”她出声喊她,轻声念动卜辞,发动了驭物术,“我记住你了!” “哎?”乌布那尔朵一出声,方觉自己早已腾空而起,不止如此,她还正在“飞”向大河,“我我我——” 惊讶和慌乱令她想不起任何可用的巫术,她的两个随从追着她,试图发动缠绕术将她拽回来,速度却怎么也比不过素禾的驭物术。 乌布那尔朵,到底是落水了。 来大河边捉鱼的百姓,多是普通人,身上没有巫术血脉,更没修习过任何巫术。经乌布那尔朵这样一吓,大河解冻后,能跑的都跑了。 此时,乌布那尔朵落水,倒是没砸到任何人。 “风,风来——”冰冷的河水灌入口鼻的刹那,她倒是想起了一个可破驭物术的术,御风术。 然而,她一发动御风术,岸边的素禾却没忍住笑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居宣正和澜坐在地上抱团取暖,两人听到笑声,都抬头看她。晨起的光打在她的身上,给她整个人笼罩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发间的水珠折射着耀眼的光,仿佛折射着世间的一切美好。 两人一时看得痴了,还是居宣觉得太冷,哆嗦了一下,他们才回过心思。 “主上,在笑什么?”居宣问。 “你们看啊。”素禾嘴角噙着笑,“在水里还敢发动御风术,我还是第一次见。好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她本意只想让乌布那尔朵也体验一下河水的凉意,哪想到那厮慌乱中竟发动了御风术,风一起,河水的流动只会更乱,一个不小心,可能还会起浪。冻死别人事大,淹死她自己却是不管喽。 早就听闻格拉部落的少阿语修为高强,如今一见,高强是高强了,就是,脑袋瓜不太灵光的样子。 回去的路上,素禾用巫术烘干了身上的水渍,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一切如常。 阿长的成年礼就快开始了,四方均有来使,正是扬威的时候,她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影响成年礼的顺利举行。至少,接下来的两个时辰,不行。 现在,唯一麻烦的,就是跟在她身后的两个湿漉漉的侍从。 “一会儿,你们尽量注意不要被别人发现,回住处收拾干净后再去观礼。”成年礼是部族十几年一遇的盛事,总没有不让人观看的道理。 见居宣和澜点头如捣蒜,素禾才稍稍放宽心。 看这日头,成年礼就快开始了,她必须尽快赶回去。送给堇禾的礼物已经泡汤了,她不能再让成年礼因为她的缺席,而出现任何意外。 抛下居宣和澜后,紧赶慢赶,她终于在成年礼开始前,赶到了祭台前。 祭台上,成年礼的一应用具已经备好,除了按照北斗七星排列的七个火架子,还有架子下成筐堆放的五色麦。 堇禾身着绛色仙衣,裙摆挂着彩云色的流苏,腰间坠着弯月形的玛瑙,一双手藏在广袖里,站在即将登台的位置,眉目间看不出一丝犹疑。 她长着一双狭长的凤眼,皮肤是秋收的麦色,完全继承了她的阿乃皋的外貌特点,即将十七岁的她,整个人都由内而外透着一股朝气。 反观素禾,则是一双溜圆的黑色双眸,鼻梁高挺,若非唇角的弧度与她有些相似,恐怕旁人很难相信,她们会是同一个娘亲所生。 但堇禾是她的阿长,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一名男儿穿过人群,走到素禾身前,焦急道:“小阿语,你终于出现了。” 这人相貌端正,名唤登流,两年前就成了她阿长的侍从。他现下穿着一身雀蓝色的细葛,还点了绛唇,着了青黛。这当是身为阿长侍从的他,参加阿长成年礼时的刻意装扮。不得不承认,这样的他确实要比平时好看,她不由多看了两眼。 “都准备好了?”素禾跟着他绕过人群,到了祭台两侧的观礼处。 观礼处后面有个临时搭建的棚子,她们进了那里,棚子四周围着围帘,四角站着执戈的兵士,帘子里面却空无一人。 只中间放着块四方木,四方木下,是个一掌见方的通灵石。通灵石晶莹剔透,从此处深埋地底,一直延伸到祭台。 “都准备好了,您请。”登流说着,退了出去。 素禾在通灵石前盘膝坐下,收心静气,将手掌按到通灵石上,调动体内的巫术气息,涌向通灵石。 第2章 阿长的成年礼2 通灵石是特殊的玉石,发动渡灵术后,可以将施术者的巫术修为“暂借”到通灵石那一头。 素禾现在做的,就是将自己的巫术修为借给堇禾,以帮助她完成成年礼。 堇禾要在成年礼上发动问天之术,帝师诺拓说过,问天之术是预言术的初阶。只有成功发动问天术,才真正预示着巫术大成。她们的娘有绵,就是凭借一手预言术,连续两次在五族集会上,取得了大阿语的称号。 这也是近十几年来,有绵部族安详繁荣的根本。若是堇禾在成年礼上成功发动问天术,那么,那些蠢蠢欲动盯着中州富饶的部族,也能多按捺些时候。 有绵说,单凭“二禾”中的任何一人,谁都无法单独完成问天术。这次是堇禾的成年礼,所以要让她“帮忙”。 临布置通灵石前,她问了堇禾一次,既然知道问天术困难,为何仍执意要选它?在成年礼上展现的巫术,全凭个人喜好。 堇禾却摇着头告诉她,说全是娘的意思,她也不想发动什么问天术,可娘不同意,还说为了部族的未来,定要如此做。 有绵不仅是她们的娘,更是整个部族的阿语。 阿语这样说,她们身为小阿语,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不过,也不都是坏事,还是有一件天大的好事的。有绵向她承诺,只要她同意帮堇禾完成成年礼,她就会宣布部族的少阿语是她。 小阿语与少阿语,一字之差,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命运。 少阿语是全族人的希望,将来是要继任阿语之位的,而除此之外,同辈中的其她小阿语,则要尽可能的多生女儿,以为部族延续巫术血脉。 她虽与堇禾的巫术修为不相上下,但她们的年龄差在那里摆着,显然她的天赋更高。让她当少阿语,确实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她想成为阿语,而不是浪费天赋,研究怎样生养女儿。 渡灵术起,素禾的唇一瞬间变得惨白惨白。 她低估了祭台的宽广,这块通灵石放在此,是要她将巫术修为布满整个祭台。 素禾咬了咬牙,咽下嘴里的血腥味道。 有微风吹动围帘,吹出一段一段的波形纹。 帘子外面传来鼓点的声音,堇禾的成年礼开始了。素禾缓了一口气,望着帘子上的波形纹,忽觉此刻有巨大的孤独感向她袭来。 帘内帘外,都是同样的土地上,所面临的境遇却是截然不同。 她的一双耳朵像是长了眼睛,她听到堇禾展开礼服,一步步登上祭台,眼前仿佛晃动着她身上的绛红色。 问天之术,除了卜辞,更重要的是施术者的舞。 祭台上以北斗七星方位排列而成的火架子,堇禾需要一个一个舞过去。舞姿不难,难的是每跳一步都要以气力灌足心,稍有气力不济,则问天术立破。什么都问不出不说,施术者若是修为不够,轻则重伤,重则当场暴毙。 也因此,为了堇禾的安危,素禾输注修为的时候不敢有一丝一毫的保留。 “嘭”的一声,五色麦在第一个火架子上燃起。若是她在现场看着,想必能清晰地看到火焰冲天的盛景,可惜她在棚子里,只能听声响。 “一在摇光,舞于明堂——”堇禾一开口,素禾立时感到通灵石上传来极大的吸扯力。 通灵石就像一只永不知魇足的幼兽,只知道闭着眼睛索食,全然不管它舔食的是人还是魔鬼。 素禾竭力维持着自身的清醒,听外面的堇禾继续跳:“二在开阳,舞于明堂——” 问天术的卜辞并不是秘密,她们很小的时候,就缠着帝师诺拓教给了她们,每天背着玩,比谁背得快,记得牢。 接下来该三了,“三在玉衡,舞于天庭”,素禾在心里默念,将手掌与通灵石贴合得更紧。 从“明堂”到“天庭”,所需的巫术修为只会更高,这是个进阶。诺拓说过,只要能到“天庭”,哪怕最后问天术没有完成,施术者也能以自己的眼,看见所问之事的一二掠影。 不知堇禾正在问的是什么? 按常理,诺拓说,少阿语的成年礼上,大多都会问一问明年的收成、旱涝风雨、虫兽灾秧的有无,当然也有问人事的,比如被有绵吞并的寻熊部族,她们的阿语就用问天术问过寻熊部族的未来,当她得知寻熊最后将灭于有绵后,就开始横征暴敛,百姓们苦不堪言,她自己却过上了骄奢淫逸的生活。 她还记得她娘说过,若非寻熊如此作为,本也是个欣欣向荣的小部族。 问天术所问越多,每一步舞下去所消耗的修为也就越多。通灵石上的吸扯力越来越强,素禾强睁着眼睛看向堇禾的方向,像是能够透过围帘看到她。 堇禾究竟问了什么,这才第三转,所需的修为竟就翻了倍。她,快撑不住了。 临昏倒前,她隐约听见了有绵的声音,有些远,似乎是在对着堇禾喊:“谨守本心!堇禾!” 又有风吹动了围帘,这一次吹起的缝隙很大,但素禾已经不知道了。 等她再醒转的时候,堇禾的成年礼已经结束。 她被安置在议事的偏殿,身边传来锁链相击的声响,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正在为她擦拭额头,动作轻柔。 这是她的阿乃义在照料她,听部落里的老人说,义最初是寻熊部族的帝子,寻熊部族灭亡后,他就被有绵带了回来。 他进入宫殿的时候,就像她现在这般大。从那时起,义就被锁在殿内的某个宫室,直到他二十二岁,有了素禾之后,活动范围才渐渐扩大到整座宫殿,却仍旧不能出宫。 素禾每次去看他,他都是笑脸相迎,脾气好到像是永远都不会生气。小时候的素禾很讨厌他,讨厌他身上流着夷狄的血,连带着她,也成了“夷狄之女”。小孩子们不懂事,玩伴们经常围着她又跳又叫,有几次气急了,她跟人扭打在一起,打得鼻青脸肿。 后来她学会各式巫术,暗中运用时,她才发现,义的笑容背后,隐藏着的都是悲伤。 她用隐身术见过义深夜痛哭的样子,也看到过那些被义特意藏起来,不想被她看到的满地铁链和锁扣,还发动顺风耳听到过许多宫人对义的窃窃私语…… 她曾经问过他:“值得吗?” “值得。”他说,“献身于有绵是我儿时的梦想,只是没想到,我的梦想会以这种方式实现。” 义的心思,在素禾听来,不过都是缺少实力之下的委屈求全罢了。他说他的人生值得,那她的呢?她挨的那些打,都是白挨的吗?虽然最后都亲手打了回去,但心里总是怄着一口恶气。 诺拓的女儿韶颜常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如今看来,这句话反过来也成立,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义就算此生都要被困在殿中,最后死去,那也是他的“命”。她同情他,却不会喜欢他。 素禾看起来每次与阿乃义的相处都很愉快,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义的宫室里一刻都不想多留。 “阿乃——”素禾轻声唤他,阿乃义的眼中果真一喜。 “素禾,你醒啦!没事,可以再睡会儿。”义给她擦完额头又去擦她的手,“你身上都是汗,两只手又红又凉,一张脸惨白惨白的,额上还磕了一道红印子。你知道吗?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个样子。” 这确实是脱力后的反应,手上又红又凉,是因为她下河捉鱼,至于额上的红印子,大概是昏倒后在通灵石上磕的。 “我的衣服——”她汗湿的衣物已经被换了下去,此时身上穿着蓼兰色苎麻衣,脸上的血色也恢复了些许。 义知道她想问什么,忙抢着说:“你的衣服是殿里的女儿们帮忙换下的,素禾毕竟是大人了,阿乃不方便再帮你换衣服了。现在你身上穿的这件,是阿语特意命人送来的,还嘱咐让你好生休息。” 议事正殿里的声音越来越大,就算义一直在找话说,也遮盖不住。 素禾听了两耳朵,觉得自己力气恢复了不少,便坐了起来:“阿乃,外面在吵什么?对了!阿长的成年礼怎么样了?” 以堇禾的修为,剩下的几步,她或许可以凭自己的实力完成? “素禾,你还是不要问了。”义试图将她按回木床,“你就在这里睡着,等到天黑,一切就都过去了。” 骨节分明的手没能按到素禾的肩膀,她如游鱼一般躲了开。 她踩住义拖在地上的锁链尾巴,不容置疑地看向他:“阿乃,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知是锁链刺激到他,还是素禾的形容让他想起有绵,他浑身哆嗦了一下:“少阿语的成年礼不是很顺利,她们说,是因为你在从中捣乱。” 不顺利?就是说后面几步没能完成——等等—— “阿乃,你管我阿长叫什么?” “素禾,成年礼一结束,阿语就宣布了。”义小心地将她的脚从锁链上挪开,“堇禾今后不仅是你的阿长,还是有绵部族的少阿语。” “什么?”不对,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第3章 阿长的成年礼3 她明明得到了有绵的承诺,只要她帮堇禾完成成年礼,她就会是部族的少阿语。 可为什么她脱力昏倒后,再醒来,堇禾就成了少阿语?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部族里所有的人都知道,少阿语一旦确立,就不会再更改。哪怕身死亡故,少阿语之位宁可一直空悬,也不会再有第二个少阿语。 “我娘在前面吗?我要去见她!”她需要见到有绵好好问问。 “别去!算阿乃求你——”义拦着素禾的去路,想要伸手抓她的手臂,却又不敢贸然伸手,“等你阿娘处理完前面的事,她会与你好生说的。” 他的声音很轻,似是生怕前殿听到这里的动静,可前面争吵的人,却丝毫不顾及偏殿中是否有人。 前殿里,扎着冲天髻,有着一双紫色双眸的女孩正在尖锐大叫。 “不!我要找害我落水的那个!你敢说她不是你们的人?她在哪?快让她出来!”乌布那尔朵不在话里掺杂卜辞的时候,舌头终于能捋直了,“让她给我道歉!” 一个人的脸皮能厚到什么程度,素禾今天总算是“见”识了。 “咳——”一个苍老的声音咳了一声,截住乌布那尔朵的气势,悠悠地道,“乌布,你自己的事情先放一放,我们几个聚在这里,主要是为了讨论问天术失败的事情。对此,你打算怎么办,有绵?” 素禾正待有绵会说些什么,一道绛红色的身影却突然闯了进来。 堇禾还穿着她那套绛红色的仙衣,只是把上面的配饰都摘了干净,整个人看起来轻盈了不少。 她虽然比她长上两岁,但身高却并不比她高太多,甚至都没有乌布那尔朵高。 “义阿乃,请让我与素禾单独待会儿。”堇禾理了理鬓边的发,下了清场的命令。 这样看她,似乎还是她阿长的模样,少阿语的身份并没有让她多出些别的气质。 “素禾,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素禾看向她:“阿长,你的成年礼——” “毁了!”堇禾打断她,“没有你的帮助,问天术根本无法发动,发动失败后的反噬我也无法承受。但我现在,安然无事。你只想问这个吗?素禾?”她的成年礼固然很重要,但此时素禾眼底满满的都是羡慕,她看得清楚。 素禾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了出来:“阿长,你真的成了少阿语?” 堇禾点了点头,算是默认。前殿的声音小了许多,她侧着耳朵听了听。 “阿娘宣布的?”素禾仍旧有些不死心。 堇禾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是啊!一个部族的少阿语,若是没有阿语的任命,何以服众? 只是,这一刻,这短短的一句反问,却犹如一记重锤敲在她的心底,令她如坠冰窟,如临深渊。 她不敢想,如果有绵早就属意让堇禾成为少阿语,那么那些让她帮忙完成成年礼的话,就只是说给她听听的吗? “阿长今日来,是来炫耀的?”素禾苦笑。 “是——”堇禾毫不顾忌地承认,“你知道吗?素禾,从小我就很羡慕你,长得比我好看,修为天赋也比我高,身后还站着整个寻熊旧部,可是我呢?我有什么?一个被尊称为阿大的阿乃罢了。” 堇禾的语速很快,像是积攒了多年的情绪终于有了宣泄口,“有你在,我从未想过少阿语的位置会是我的,没想到,阿娘竟会在我的成年礼上宣布我是少阿语,这份礼物可比金银宝器什么的强多了——” “够了!”素禾已经在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但她还是发动了清心术。 清心术,表面的意思就是清心,当巫术修为提升到一定境界,就可以不仅清自己的心,也可以清别人的。 偏殿里的两人,都感到心底有凉风起。素禾冷静了一些,堇禾也暂时忘了还要说什么。 “——这个巫术气息,一定是她!不会错的!”乌布那尔朵尖锐的声音再一次传来。 素禾又听到外面那个苍老的声音说:“那就烦请有绵阿语将人请出来吧?”这不是商量的语气,威胁的意味更多些。 素禾握了握拳头,果然,失败的成年礼一出,这些异族们对有绵的态度,就再不像之前那般恭敬。 没过一会儿,就有宫侍前来,请两人去往前殿。 义在门口拦了一下素禾:“只要我告诉宫侍说你还没醒,有你阿娘在,她们不敢硬闯。”他虽然不能离开宫殿出去观礼,但外面发生的事情,他还是听宫人讲了不少。 少阿语的成年礼失败,有绵一定窝了一肚子的火,这火气他不想让素禾承受,宁愿他自己来。这或许是他这个做阿乃的,唯一能对素禾做的。 可素禾并不领情,她挡开义伸出的手,大步往前殿而去:“阿乃,逃避总不是办法的。” 逃避不是办法,这是诺拓给她上的第一课,她现在还记得她当年说过的话。所有的逃避都是为了更好的反击,要以退为进,但如果明知退了不能进,那么就不能退。 前殿里,不只有乌布那尔朵和格拉部族的首领,还有两队人马。 一队是一老一小,一坐一站,仔细瞧瞧,两人的相貌有五六分相似。她们身上穿着中州出产的丝衣,老人肩上的银白色披肩隐隐可见亮色的绸线。 那是韶颜近些年养蚕搞出来的新布料,目前制出的不多,但销量一直很好,尤其是东方的盾贝部族,经常用金贝壳跟她们换。这银白色的披肩,世上只此一条,她记得韶颜说过,似乎是卖给了盾贝本人。 这样看来,她们就是盾贝部族的阿语和少阿语。 盾贝的少阿语,名唤桑枝。诺拓说,传言桑枝从小是个体弱多病的娃,盾贝没少为她求医问药。如今一见,桑枝却不似传言那般是个病秧子,反而一双大眼睛滴溜乱转,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就是瞅着有些瘦弱,像极了春日新抽条的杨柳枝。 另外一队则是以一个年轻女孩为首,女孩约莫要比二禾大上几岁,头戴一顶玄色玉冠,血红色的簪缨一直垂到颈后。 她席地而坐的位置有些远,捧一碗浓茶独饮,像是置身事外,乍一看,又多了份超然。 黑冠红簪,北方元子叶部族的标志。她们的少阿语是即措,传言是个清冷的性子。 韶颜卖布的时候曾与她打过一次交道,回来仔细与素禾形容过她的长相,说她两侧眼角微微上挑,鼻子尖尖嘴巴偏小,非常像她们救过的一只小白狐狸。 当时素禾还嗔怪韶颜,怎么可以这般形容一个人,今日一见,那微微上挑的眼角下还勾了飞红,她不得不承认,小白狐狸跟她比,都没有她给人的感觉更像一只狐狸。 议事殿里,除了这些异族人,诺拓也在,还有些执戈的兵士。 乌布那尔朵一见素禾,就像被点着的炮仗:“你终于肯出来了!快给我道歉!” 素禾瞅了瞅她,她的衣服虽然已经干了,但上面仍旧残留着层层叠叠的水渍,烘干术的气息也很不稳,显然,她为了尽快蒸干衣物,没少耗费修为。 有绵没有出声说什么,看来,她也觉得她是该给对方道歉的。 于是,素禾收回目光,漫不经心地看着地面上某处:“哦,对不起。”语气要多敷衍有多敷衍。 “嗯——”乌布那尔朵正待自矜,忽觉不对,怒道,“你什么态度!” “是你踢翻鱼篓冻河冻人在先,我们又没招惹你。你的冰封术不赖,那个时候,我若是不出手,只怕会有人殒命。” 有绵的眸子闪了闪,方才她们只听乌布那尔朵诉苦,却是没听她提冰封术的事。 都邑内明令禁止随意发动大规模巫术,因为可能会误伤无辜之人,冰封术就在禁止之列。这是她们进入都邑前都会被告知的,她不相信她们不清楚。 乌布那尔朵戳了戳格拉的肩角:“不是没人死掉?再说,你救人归救人,将我扔河里算什么?差点淹死我——” “是啊。”格拉忽然出声,拉过那尔朵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格拉少了个小麻苏埃不要紧,但那尔朵可是我最有天赋的孩子,她差点死在这儿,我总归是要讨个说法的。” 素禾想起来,她和堇禾看五方志的时候就发现,五方部族对阿语的称呼都不尽相同。 “麻苏埃”,就是西方部族对她们阿语的称谓。 堇禾忽然上前一步:“我们的小阿语已经道过歉了。” 素禾知道,她是在维护她,但“小阿语”这词,她现在听来实在有些刺耳。 格拉停下手里的动作,紧紧地眯了一下眼睛。道歉?没错,她是给那尔朵道歉了,如果那也算道歉的话。 这也就是在中州,若是在她们格拉,谁胆敢欺负那尔朵,她非要将那人扒皮抽筋不可。 “我看这件事可以就此揭过,不过就是小孩子间的打闹罢了,也没造成什么太恶劣的后果。”有绵的声音在殿内回响,“但堇禾的成年礼只完成了一半,不能轻易算了。” 第4章 千里赴南疆1 堇禾的成年礼未成,有绵打算责怪谁?是她吗? 素禾将目光投向主位上的有绵,是她让堇禾在成年礼上展示问天术,也是她说堇禾的修为不够,所以让她“借”修为,更是她命人修了通灵石的棚子……怎么如今问天术未成,就要来问她的罪? 有绵避开素禾质疑的灼热目光:“现有小阿语素禾,在其阿长成年礼上肆意妄为,破坏问天之术,着令其去往南疆戍边。非有召,不得回!” “我没有!”素禾实在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除了“我没有”,她竟一时想不到要如何反驳。 阿语金口玉言,她从未想过,阿语的话也会有错。 这种错怪,有绵一定是故意的。结合之前的种种,她是早就给她画好了这样一个圈,只等着她往里跳。就算她身上长满了一百张嘴,此时恐怕也说不清了。 一直做“远观”的即措润了口茶,听到素禾倔强的声音,忽然放下茶碗,朗声道:“阿语说你有,你就是有。” 素禾甩了下头,南疆那地方她听说过,虫兽众多,瘴气满林,稍有不慎便要一命呜呼,化为枯骨。 让她去那样的地方,是太看得起她的巫术?还是让她去送死? “阿长呢?”素禾问向堇禾。 她刚刚还在出声维护她,这个时候是不是也会说点什么? 北方的即措是支持有绵的,格拉部族的那尔朵看她的笑话还来不及,至于盾贝部族,她们不熟。诺拓大多时候都是有绵那边的,她也不对她抱任何的期待。只有堇禾,是她仅剩的希望。 堇禾却不这样认为,她同有绵一样,回避开她的目光,面无表情地说:“南疆凶险,你要小心。” 这算是对她的关心?素禾只觉自脚底窜起一股火气,一直冲到头顶发梢。 整个议事殿内忽然安静下来,静得仿佛能听到一根头发丝落地的声音。就在这样的静谧之中,自墙角,自屋柱下,自众人旁,慢慢地有风旋聚集。 是素禾发动了大范围的御风术,她甚至连卜辞都没念,心动,术成。 等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风旋已经起了,吹得议事殿“哗哗”作响。 “逆女!你是要反吗?” 面对突如其来的巫术,在场的每个人都做好了防御或反击的准备。以这些人的实力,一两道巫术过后,大概就会将这里拆个七零八碎。 有绵将清心术的卜辞融进暴喝中,平息了风旋,直接避免了拆殿惨状的发生。 素禾后知后觉,方意识到自己盛怒之下做了什么,有些懊恼。 她只是愤怒,并不想拆殿。 有绵眉头轻皱,下了逐客令:“接下来是我有绵部族的族内事务,各位请便。” 异族人果然没有多做停留,素禾看着她们一个个从她身边走出议事殿,只觉此时站在这里的自己,像极了在丰收节上扮丑的精怪。 那尔朵路过她的时候,晃了晃标志性的冲天髻:“怎么说呢,祝你好运喽。” 素禾懒得理她,只当没听到。 不过,令她奇怪的是,盾贝部族的少阿语桑枝,路过她的时候,竟对着她甜甜地笑了一下,像是无声的鼓励。可她们之前,并未见过啊。 人去殿空,不等有绵发话,素禾先问出了声:“阿娘,我不明白,你之前明明说过——” “皋,把人带上来!”有绵打断她,将不知何时到了偏殿的皋叫了出来。 阿乃皋是堇禾的阿乃,他有着和堇禾一样的麦色肌肤,身材高大,看人的时候,一双眼里像是有流光。按理说,素禾对他是要尊称一声“阿大”的,但就像她不喜欢她的阿乃一样,她更不喜欢皋。 一名满身是伤的宫侍被人从偏殿拖了进来,素禾瞧了瞧他的面容,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在哪见过。 “这是你阿乃院里的人。”有绵说着,甩给素禾一块青黑色的石头,“这块存景石,从他身上搜出来的,看看吧。” 存景石是北方多产的一种石头,能够在巫术的作用下记录一段时间内发生的事。 按石头品质高低,所能记录的事件长短也多有差异。有的能完整地连声音带场景都记录下来,有的却只能记录声音,或是无声的景,记录完毕后,再注入一定的巫术,石头就能反复将记录重现,故而这种石头被叫做“存景石”。 素禾想不出这块存景石与她有什么关系,故而,她没有动。 倒是堇禾,像是事先看过,熟练地将存景石拿在手里,念动卜辞,向其中注入巫术气息。 只见,以堇禾为中心,周围一尺见方的地方忽然都变了样子。 雾气沼沼,晨起的曦光下,山野间,有两道黑色的剪影正在低语。 光线逐渐明亮,两人的面貌变得清晰,可以看到其中一个人是眼前的宫侍,而另一个则是名女子,她的脸上不知是用什么画的,从额头处一直至嘴角两侧,有两条深棕色的线,像是长长的牙,看上去有些狰狞。 女子正将一块羊皮交给他,叮嘱道:“务必将此物和石头一并交到帝子手上,他看了这些,认出我,就能明白我们的心意。” 宫侍郑重地接过,点了点头:“首领,请放心!” 闻言,女子的眼里却乍起一道火光,手上用力,轮圆了给了他一巴掌:“说了多少次了?我不是你们的首领。我们的首领只能是帝子,或是他的女儿!” 存景石的场景忽然晃动了一下,似乎是石头被路过的野兔踢了一脚。 宫侍最后将石头捡起来,记录至此结束。 素禾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她们,这能说明什么? 有绵仔细瞧了一下她的眼,递给她一块羊皮:“你再看看这个。” 羊皮卷是场景里的那份,只见上面用某人的血画了几幅图。 第一幅图画了两头熊,一大一小,大的那个被一个扎辫子的女人割了头;第二幅图则画了女子骑到小熊身上,驱赶众人入山林,山林中出现了兵戈的式样;第三幅图,山林火起,兵戈现世,人们簇拥着小熊,以及一个熊头人身的女子,高歌欢呼。 看完图,素禾已经隐隐猜到了什么,但她还不敢确定。 皋忽然从身后拿出一个沉重的方匣子,打开来,示意素禾看一眼。那里面,是一颗人头,相貌与存景石里的女子相同。 “你们,杀了她?”素禾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一颗死人头,她强忍着不适,退开两步。 “这人是寻熊部族的女子,名唤未泽。”有绵伸手将方匣子盖上,流露出些微的怜惜,“当年我吞并寻熊后,寻熊已经再没有巫术血脉的女子,你的阿乃义,虽然是她们口中的帝子,但男子无法传承巫术血脉。 “寻熊部族的人早已不堪忍受寻熊的暴行,不过就算是暴君,手下也有一批忠臣。我杀了一些,将剩下的,都流放到了南疆开荒。南疆多险恶,她们又没有巫术傍身,本以为很快就会死绝,没想到却出了未泽这么个异类。” 说到这里,有绵望了一眼素禾的眼,似是想望进她的心。 “她们活了下来,还组织起了私兵。若非皋的人得力,仔细盘问了一下这人脸上手印的来历,恐怕我们现在就都是阶下囚了。”有绵拿脚踢了一下地上跪着的宫侍,宫侍吃痛躲闪,露出了他身下的一滩血迹。那个位置是—— “你们切了——” “对!切了他!”堇禾抢先回答了素禾心中的疑问,她用手捏起宫侍的下巴,揉了揉,“我发现,男子被切了之后,手感都会变好。” 素禾一点讨论美色的心思都没有,她看向有绵:“阿娘是想凭这些,就指责我阿乃谋反吗?” “他昨晚已经向我哭诉过了,否则,我怎会容忍你们活到现在?”有绵的言语就像一把尖刀,直直地刺进素禾的心底。扎进去,仿佛能滴出血来。 所以,她没理解错,那几幅图画的,就是寻熊起义的意思,上面的大熊是死去的寻熊,小熊是她阿乃,而她,则是那个熊头人身的小人儿。但羊皮还没送到她阿乃的手里,就被有绵截了下来,还被她拿去质问了义。 素禾在心里苦笑了一下,其实她觉得那个熊头人身的小儿非常丑,她一点都不想成为那个小儿。 想明白了这些,素禾忽然便通透了。有绵没有履行承诺,没有将她任命为少阿语,想必也是因为这件事吧?她如果是有绵,也不会允许一个天天想着篡权夺位的女儿成为少阿语。 只是,即便如此,素禾还是觉得心寒。 “诺拓老师给我们讲过太多权力更迭的故事,血腥而残酷。我一直以为,那样的事情不会发生在我们有绵,因为阿娘是那么好的阿娘,阿长也是那么好的阿长。但现在,都是我错了吗?”素禾觉得自己的眼里多了些水光,她吸了吸鼻子,暼了一眼作壁上观的诺拓。 “是,你错了。”有绵替诺拓做了回答,“在权力面前,没人能够一直坚守本心,这是人性。” 素禾垂眼沉默了片刻,再抬眼望向四周的时候,她的眼里就多了几分疏离。 她说:“我知道了。南疆,我会去。” 第5章 千里赴南疆2 南疆,五方志里有过记载,说其瘴气弥漫,虫毒众多,山林牙错……属不毛之地,非宜居之所。 从议事殿出来的时候,素禾一直在想着那个脸上画“獠牙”的未泽。能在南疆那样的地方活下来,还发展出一支队伍,连有绵都承认她是个异类,偏偏又没有巫术血脉,该是多么厉害的人物? 可是那又如何,她没在南疆死去,却死在了上位者的屠刀之下。 有些唏嘘。她又想起诺拓讲过的,成王败寇。这大概就是罢。 如果非要让她在寻熊和有绵中选一个,她还是会选有绵。她毕竟是有绵的女儿,继承的也是有绵的巫术血脉。已经灭族的寻熊如果能够和美的活着,那么她们争权夺利又是为了什么?可南疆那种地方—— 素禾心不在焉地走着,等她回过心思,忽觉天色竟飞快地暗了下来。 不对劲,虽然已经到了近日落的时候,但这天色,也黑得太快了。 她又向前走了几步,眼前忽然出现了一蓬篝火。 火苗簌簌地燃着,部族的人围着它手舞足蹈。假扮成精怪的几名男女戴着鬼画符般的面具,舞着,跳着,伸手抬脚都一顿一顿的,像是被谁打折了骨头。 其中一个人的面具上,眼睛位置画了三个黑色的长条三角。素禾认得这面具,这不是三个月前的丰收节上,出现过的“精怪”吗? 素禾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发现对方竟完全看不到她。 她眸子一沉,避开跳舞的人,继续往前走,走到篝火的另一边。那里,是有绵的座位。 眼前,有绵刚跳了一圈下来,拍开手边的酒罐,大口喝着,一连干了三罐。那是素禾第一次见她阿娘如此喝酒,所以印象很深。 她和堇禾眼巴巴地坐在有绵身边,等她给她们讲故事。 方才她就有所怀疑,直到此刻看见了三个月前的自己,她便越发可以确定,她,中了某种幻术。 今年迎来了多年不遇的丰收,部族里每个人都很高兴,为了庆祝,阿语下令点燃了祭台的火架子。人们载歌载舞,跳了一整个晚上。 有绵平素里很少讲旧时事,只偶尔酒至微醺后,才会说一些。那时,二禾以为又到了“故事时间”,便都在旁边等着。可没想到等了良久,等到她们的身边再无其它人,有绵都没有开始讲故事。 她反而重重地叹了口气:“二禾,为娘看不见未来了。你们的未来,一片黑暗。” 以往,堇禾和素禾同时在的时候,有绵就喊她们“二禾”。只是,这一次的二禾,素禾没由来地听出些悲凉意味来。 有绵是部族的阿语,又尤其擅长预言术。她说给她们两个这样的话,不知是何用意?阿娘说这话的时候,用了预言术吗? 素禾正要细问,有绵却忽然起身,借口不胜酒力,回殿内歇息去了。 “一片黑暗?”素禾喃喃地重复。 如果不是幻术重现,她几乎已经要忘了丰收节上的这件事。那一天的丰收节,她和堇禾后来加入了跳舞的人群,边唱边跳地笑了很久。 幻术继续进行着,在素禾的喃喃自语之后,篝火和跳舞的人忽然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片又一片的黑暗。 这黑暗浓郁且纯粹,像是生长在身后的影子,等它逐渐扩大,便可将人一口吞噬。 素禾轻轻念了一道清心术:“出来吧,我不想伤人。” 幻术的变化,与其人心境的变化有很大关系,若一个人的内心浑如一潭死水,幻术根本无法起效。她刚刚的声音很低,对方既然能够根据她的话来改变幻境,那么一定不会距离她太远。 果然,自她左前方传来一声闷哼,浓稠的黑色渐渐散去,天地重新恢复清明,一道橘色的身影也显露出来。 穿橘色衣服的女子,部族上下只有一人,就是韶颜。 她们多日未见,韶颜又将她的橘色衣服穿成了一瓣瓣的“橘子皮”,细密的苎麻上,橘色白色相间,脱色的地方像是经过了非常凶狠的水洗。 韶颜长着双桃花眼,一笑的时候,两只眼弯弯的,就像是天上的月牙。 “你怎么发现我的?” “就你这拙劣的幻术,你最近是不是又沉迷制衣,疏忽了修炼?”素禾揪了揪她身上的“橘子皮”。 韶颜打掉她的手:“素禾你,真的是越来越像我阿娘了。” “正常,她毕竟是我的老师,我要向她学习。” “别介,可别介。”韶颜连连摆手,“你要是也像她一样死板,我还活不活了?再说,我最近可是修炼得很刻苦,连少阿语的成年礼都差点忘了去观礼。日以继夜,夜以继日的,你看我这黑眼圈和头秃的发际线——” 韶颜自从会说话后,总是会冒出一些奇怪的词,比如现在的“黑眼圈”和“发际线”,黑眼圈倒是好理解,只是这“发际线”,看她的动作,是指前额的头发根? 一般,素禾将自己听不懂的,都归为“韶言韶词”,大致意思理解了就成。 反正除了她,有第三个人在场的时候,韶颜从未冒出过“韶言韶词”。时间久了,“韶言韶词”更像是两个人之间的秘密。 “不过,你究竟是怎么发现我的?又是怎么破的我的幻术?”韶颜鼓足勇气继续追问,她的幻术毫无进展,已经很多天了。 “你娘讲过啊。幻术欺骗的是人的眼睛,而眼通心,所以幻术最终欺骗的,其实是受术者的内心。” “我让你看了内心最深的渴望,都没能骗过你?” 素禾眨了眨眼睛:“恕我直言,韶颜,你让我看到的可不是内心最深的渴望,而只是既往印象深刻的经历。” “怎么会这样?”韶颜有些懊恼,“卜辞,没念错啊!” “慢慢来吧,幻术不好学。”素禾安慰了她一句,准备回自己的宫室。 “等一等,你刚才究竟看到了什么?” 韶颜一开始躲在暗处,等到素禾完全浸入幻术后,她才靠近她。 刚刚那一瞬间,她在素禾眼中仿佛窥见了整个星空的深邃,那是她从未在素禾眼中见过的,所以,她想问问,她看到了什么。 素禾浅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开玩笑,有绵的预言如果流传出去,还不知道要被传成什么样子。 “没什么,就是丰收节上的那几个精怪面具,瞅着怪难看的。” 韶颜忽然想起什么,追上素禾离开的脚步。 “你想不想知道堇禾在成年礼上,用问天术都问了什么?只要你跟我说实话,我就告诉你。” 素禾放慢步子,这确实是个让人心动的交易。只是,连她都不知道堇禾问了什么,韶颜能知道?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 “我也知道!” 素禾不知道韶颜能不能看出她的心虚。 韶颜一愣:“你怎么能知道——那你说说,她问了什么?” “是未来。” 素禾早就想过,只是问来年收成的话,所消耗的巫术修为应不会那般多。只有不可知的庞杂“未来”,所需的修为才会暴增,从而导致她的脱力昏迷,和问天术的失败。 管它是什么部族的未来,或是她自己的未来,又或者是谁的,以“未来”来概括,总不会错。 “哎?你还真知道啊——”韶颜一双眼瞪得大大的,“但我觉得你一定不知道,她问的,是你的未来。” “我的?”这一次,素禾再也掩饰不住心中的震惊。 她的未来,怎么会需要那么多的修为才能看清? 见到素禾如此惊讶,韶颜转了转眼睛,方觉自己被骗了:“好啊!你诈我——” 她把要说出口的“秘密”都说了,素禾这个小混蛋却装得一本正经,什么都没告诉她。 在韶颜再一次念出卜辞之前,素禾掉头就跑,发动疾行术,跑得极快。 这样被她套了话,韶颜一定不肯轻易罢休,别看韶颜笑起来人畜无害的,一旦发起疯来,她能将所有学过的巫术都一个一个用出来,她不跑可不行。 她的那些巫术毫无规律和顺序可言,素禾这么多年没少在她手上吃亏。此时她是打定主意不告诉她丰收节上发生的事,便只有尽可能地跑了。 “你给我站住!”韶颜也发动了疾行术,追着素禾大喊,喊声响彻大半个宫殿。 两人一前一后,在殿内追追赶赶,谁都没有注意到,渐渐昏暗的日暮下,有两双眼睛,正密切地注视着她们。 议事殿的殿门半开,门后的阴影里立着有绵,诺拓也在,比她落后半个身位。殿内除了她们,再无旁人。她们将刚刚素禾与韶颜的互动看在眼里,眉眼间是谁都未曾见过的柔和。 诺拓叹了口气:“言言只有跟素禾在一起的时候,才会笑得这般开心。我已经许久未见她笑过了。” 有绵的视线一直追随着外面的两道身影:“怎么了?有些舍不得?” “我看她们,都还太小。”诺拓的声音轻轻地,“南疆那地方,万一,我是说万一,她们回不来怎么办?” “不会——”有绵忽然轻咳了一声,“小小的南疆而已。说起来,未泽身死的消息放出去了?” 诺拓眉眼一肃:“放出去了。照你说的,说是素禾杀的。” “很好。”有绵点了点头,远远地看着素禾,满是殷切。 第6章 千里赴南疆3 堇禾的成年礼就这样结束,问天术的失败,似乎也没能影响到什么。 虽然定了要去南疆,但据说在阿乃义的一番哀求之下,有绵同意,将素禾的动身时间推迟到朔明节之后。 朔明节,新年的第一天,就在十天之后,是中州迎接崭新一年的重要日子。 听说有绵极力挽留前来观礼的其它部族,想让众人过了节再走,可除了盾贝部族的桑枝,别的人都在近日离开了。 不过,当素禾得知她的出发时间被推迟的时候,脸上却没有露出太多笑容。 她当时正在拆诺拓交给她的一个复杂结扣,听了宫人报来这样的消息,顿时没了解结的心思。 待宫人走了之后,她拍了下桌子,怒道:“白痴阿乃!” 一旁帮她整理衣物的居宣闻言,很是不解:“义大人也是想让主人多留些时日,主人为何如此说?” 素禾看向另一边,专心帮她锁旧物什的澜:“澜,你可知原因?” “啊?”澜一惊,屈膝便跪,“小的刚刚太投入了,未曾听到主人说什么。” 她这两个侍,一个太过机敏,一个太过木讷,真不知阿语是不是故意挑了这么两个人给她,相貌也就一般。 在她看来,他们的容颜连她阿长最不喜欢的登流都比不上,就是不知再过几年,等他们像登流一般大了,会不会有他美。都说男儿大了会好看些,也不知是真是假。 倒是堇禾身边的那几个侍,再加上她成为少阿语后新晋的,共有五个,各个都是从年少时就美得惹人怜爱,等长了几岁后,就更美了。 思及此,素禾悠悠叹了口气:“我问你们,现在距离朔明节还有几天?” “十天。”居宣停下手里的动作,等待着素禾接下来的话。 “十天而已,就算阿乃不去求阿语,阿语会十天都不容我?南疆凶险,我定要充足的时间做准备。”只要有绵不是让她去送死,不说十天,就算她要一个月的时间做准备,她也会容许。因为,她是她的女儿,是身上流着巫术血脉的女儿。 居宣一蹙眉:“恕小人直言,恐怕不见得。昨日我偶然间听到了皋的随从议论,他们说,有绵已经决定,让主人即日动身——” “啪”地一声,有绵又拍了下桌子:“休要胡说!”几个随从乱嚼舌根罢了,他也敢拿来扰她的耳? “谁让你们停下的?快收拾!”素禾拿起手边拆了一半的结扣,起身,“今后,你们最好学机灵些,再问出这种呆傻问题,我看就不用做我的侍了。” 此话一出,居宣和澜俱是哆嗦了一下。 他们不同于殿外还有阿长和小筑的侍从,他们是从出生起就被卖进殿里的宫养侍,若是被主人遗弃,等待着他们的,只有死路。 人活着,总是怕死的。他们怕疼,也怕死。 素禾走出自己的宫室,打算去找诺拓,向她求教接下来的结要怎么解,没想到,走了没多远,就遇到了跑来找她的韶颜。 韶颜又换了一套“橘子皮”,整个人看起来气鼓鼓的。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素禾发现,她这一套“橘子皮”染得均匀了许多,至少比她之前的那些要强。 “嗐——还不是即措那只小狐狸,看中了我们新织出的布料,非要用她们的苇编跟我们换,一车苇编要换十张!你知道的,北方的苇编是什么?不就是草编吗?不过是会编些花样,怎么能跟我们的织布比?”韶颜用鼻子狠狠地出气,“要我说,她那一车能换一张就不错了,还想换十张?” “看你气成这样,你跟她换了?” “没有十张,就三张。”韶颜仍旧气不过,“但是,若是堇禾的问天术成了,我能让她们只带走半张!那小狐狸威胁我,说我不想让北方人尽皆知我们的少阿语不行,就便宜些跟她交易,她会帮我们压一压消息。你说,我能不同意? “我就是不明白,明明有那么多的术法,堇禾为什么非要选什么问天术?还有你,那天不是去捣乱的吧?通灵石是我带人拆的,上面只有你的巫术气息。”她已经猜到了成年礼上的真相。 素禾将她拉到角落里的柳树下:“韶颜,我阿长现在已经是少阿语了,不可出言对她不敬。” “我知道,可我就是生气。”她心疼素禾,更心疼她的布。 素禾望了一眼随风摆动的柳枝,大多已经绿意满满了。 “别的部族呢?也压价了?” 提到别的部族,韶颜的语气缓了缓:“那倒没有。盾贝依旧用的金贝壳,只是她虽然不说,我也能看出来,她们的态度不一样了。至于西方的格拉部族,我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个,你看——” 韶颜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布包,像举着稀世珍宝般,轻轻打开。 只见,里面是五块大小不一的青黛色石头,看起来很像存景石。 “这是,存景石?” “是!准确地说,是上古存景石。”韶颜说着,压低了声音,“传言她们找到了上古仙址是真的,她们还在仙址里挖出了这个。” 素禾表示怀疑:“你信?” 有关上古仙址的传说,她们从小到大没少听说。 说是很久很久以前,这片土地上存在着大能之士,不仅能够呼风唤雨,还能开天辟地,更有甚者,移山填海也不在话下。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大能之士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了,只留下了东南西北中五方仙址,里面留着仙人的全部秘密。 只是人们找了这么多年,也从未找到过仙址的入口。传言说格拉两年前曾误入过,可惜后来再没能找到入口。 对于这样的传言,素禾一直当做是她们凝聚部族的谎话,从未当真过。 “别小看这几块石头,我可是用五匹丝布换的。”韶颜怂恿她,“快给我找个安全没人的地方,我们一起看看。” “五匹丝布!”素禾觉得韶颜一定是受了什么刺激,否则怎么会做这么赔本的买卖? “走,去你的宫室。”韶颜跃跃欲试,“上古仙址的石头,我在我阿娘那里见过,这上面的气息跟那块很像,我们去看看就知道真假了。五匹丝布而已,若是能凭此找到上古仙址,也不亏。” 素禾一边拖着步子跟韶颜走,一边想到乌布那尔朵大叫着要吃鱼的模样:“她们就跟你换了五匹布?” 韶颜步子一顿:“还有一车春鱼。” “……”平生第一次,素禾想敲韶颜的脑袋。 * 宫室里,居宣和澜还在收拾东西,素禾将他们赶了出去,关门上闩。 一橘一棕两个黑色的小脑袋凑在一起,依次向五块存景石内注入巫术气息。存景石上面已经有了细小的裂纹,韶颜说,那尔朵告诉她,这里的每一块石头,观看次数最多还剩两次。 巫术气息逐渐注入到存景石中,两人身周的场景开始出现变化。 第一块石头,只有场景没有声音,她们仿佛陷入了一片泥沼,各种各样的人形黑影在泥沼中挣扎,却似乎怎么也挣不脱,直到一个人形剪影化成了一把纯黑色的刀,自泥沼中砍出一条坚实的路,众人才跌跌撞撞走出去。 第二块石头,只有声音没有场景,是两个蹩脚的、念不清卜辞的豁牙老太。一个说“火种将息,将往何方”,另一个说“明术将指引我们”,背景里,是各种兵戈相击之声。 第三块和第四块石头,倒是有图有声,只是除了硝烟弥漫的战火,和各种混乱不清的声音,她们什么都辨认不出。 最后一块石头终于出现了完整的场景,那是一片山林,被紫色的雾气包绕着,凡鸟兽接近者,均半途殒命。 “这个,像是五方志记载的南疆毒雾啊?”韶颜瞪大眼睛,屏住一半呼吸。 “再看看。” 紧接着,山林边出现了两个人,一大一小,直奔向林雾,俱有重伤在身,她们的身后不时有追兵的声音传来。 小的那个解下头巾,露出紫色的头发:“阿良,我们会死吗?” 年长的女子替她重新围好头巾:“不会,我们可是长生族,他们想要我们的血脉,就得拿命来换!” “明术,真的能指引我们吗?”女孩回身望了一眼她们来时的方向。 “真的!” 远方,忽地射来一支竹箭,上面附了巫术的力量,一下就穿透了女人的心脏,鲜血殷殷。她用最后的力气将女孩护在身下,艰难地对她说了什么。 女孩满脸都是泪,却捂着嘴,无论如何都哭不出声。 直到最后,女孩一步步走入林中,场景消失,素禾和韶颜才发觉,存景石最后的这一段是没有声音的。 五块石头看完,素禾满头雾水。她看着其中已经碎裂的三块,着实替韶颜的五匹布觉得不值。 “别这样,也不是全无收获。”韶颜似乎还很满意,“五方仙址的传说我们都听说过,可是你想过没有,为何中州有关仙址的记载少之又少?我看过我娘的那块存景石,里面也有南疆的毒雾。所以我想,中州的仙址说不定在南疆。” “所以,这就是你要跟我一同去南疆的缘由?”素禾觉得她也太过儿戏了。 “是,我想去找找看。”“你为什么非要找仙址?” 韶颜收起存景石,像藏了天大的秘密一般,笑道:“秘密。” 第7章 朔明节上 朔明节很快便到了。 这一天,家家筑筑张灯结彩,富贵人家还会备上爆竹,于门外院内点燃,以驱秽避凶。这一活动,极受小孩子们的喜爱。 素禾和戴着兜帽的居宣与澜走在集会上的时候,恍惚间,像是又回到了以往儿时的朔明节,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居宣和澜是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离开高高的宫墙,虽然隔着兜帽,但两人的雀跃心情,素禾还是能感受到。 不由得,她的心情也好了起来,好像可以暂时忘掉要去往南疆的沉重。 三人从午后开始游逛,渐至傍晚,街上的人越来越多,素禾见逛得差不多了,她还惦记着晚上宫宴的烤羊腿,便叫他们回去。 不想走到长街中间,却被一群人堵住了去路。 素禾命两人手拉着手跟紧她,从人群中一点点往前挪动。 及至行到前面,她才看清发生了什么。 一个瘦弱的男儿跪坐在地上,衣衫破败,脸上是一道紫红的巴掌印,乱如鸡窝的脑袋上插着根狗尾巴草,随着他的抽泣一晃一晃,像是在与人招手。 打他的是四五个壮汉,指挥这些壮汉的却是个身披彩色细麻的女孩,圆圆的脸上仿佛能掐出水来。 女孩舔了舔刚吃了油滋饼的唇,命令道:“给我卸了他一条腿,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出来招摇撞骗!” 围观的人你一言我一句的,素禾在听到女孩的发言前,已经知晓了事件的大概。 瘦弱男儿一个月前也是在此,头上插了草标,卖/身葬阿长。被眼前这女孩买走之后,等到一切后事料理完毕,这男儿却趁人不注意,偷了一袋铜币跑了。 女孩遍寻不得,没想到今日又在此处遇到了他,依旧是头上插着草标,别人问起也说是卖/身葬阿长。 故而火起,当即不管不顾,在长街上就命人动手。 “啧啧,看这女孩衣着华丽,必定是富贵人家,他能被贵人看中,还跑什么跑?”人群里有人悄声议论。 “就是就是,若是换我,高兴还来不及。” “收了银钱还跑?是打得轻了。” …… 素禾听了片刻,没一个同情这瘦弱男儿,或是说女孩做法不对的。大家都以一种看好戏的心态围观着,等着看男儿的惨淡下场。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跟不跟我走?”女孩给壮汉使眼色,示意他们随时准备好去绑人。 瘦弱男儿依旧瑟缩着,时不时抬眼看看四周的人群,似是在期待谁能来救救他。他用力地摇着头:“不,我不能跟你走。” “今天你不走也得走!”女孩没了耐心,命令壮汉,“动手!” 眼见着瘦弱男儿就要被几名壮汉带走,躲在身后的居宣忽然拉了拉素禾的衣袖。 他小声哀求:“主上,他怪可怜的,你想办法救救他吧?” 她? 素禾眯了下眼睛,瘦弱男儿看上去确实可怜,可是这女孩又不是强买强卖,签了卖身契的侍从,不能随意出逃,否则打死都是小事。 这是部族的条例,她要以何种名目去帮他? 不曾想,真的有一名女子从人群中站了出来。她一上前,就丢到女孩脚下两大袋铜币,身上衣衫白衣胜雪,是中州最名贵的白苎麻织出的衣服。 “两袋铜币,他之前偷你们的,我替他还了。人,你让给我。” 待认清此人,素禾却是连半步都挪不动了。出声扔银钱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的阿长,堇禾。 是了,朔明节这般热闹的日子,纵使她成为了少阿语,也耐不住那颗想出来逛长街的心。 “你——少阿语?”女孩认出堇禾,有些悻悻。 她家的小筑虽然在都邑算是数一数二,但面对少阿语,无论是身份地位,还是巫术权势,她都自知比不过。 “一个几经易手的侍从有什么好?少阿语这是要跟我抢人?” “非也。”堇禾伸手挑起男儿已经肿大的半边脸,“实则他是从宫中跑出来的,我也找了他很久。要不是我下令严查离开都邑的人,让人一发现他的踪迹就拦下他,恐怕你我都再找不见他了。你说是吧?得夭?” 最后的问句,她是对那瘦弱男儿说的。 瘦弱男儿一听堇禾直接道出了他的名字,顿时蔫了,认命般垂下头。 见状,一壮汉附耳对女孩说了几句,女孩便笑了:“既如此,叨扰了。不好意思了,诸位,都散了吧。” 看着得夭大气不敢出地跟堇禾离开,素禾才慢慢想起,两个月前,殿中确实发生了一起宫侍逃跑事件。听说那人是在暗卫的选拔上借机离宫的,原来竟是此人吗?名唤得夭? “阿长——” 周围的人不少,一旦开始散开,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堇禾显然没有发现她,她想着要与堇禾同路回去,心下一急,便紧走了两步。 怎奈人实在太多,她紧走两步也没追上,堇禾也没听到她的喊声,顾自往前。 便在这时,异变陡生。 斜刺里忽然探出一柄黑色的刀,直冲向素禾的后心。 刀光凛冽,像极了大河河面上的冰茬,带着能直戳人心窝的寒冷。 “小心!”居宣最先看到危险,一边大声提醒,一边伸手去挡刀。 然而,黑色的刀上隐约有巫术气息缠绕,居宣都没能摸到刀身,就被撕下了一大块血肉。他又试图以身去挡,刀锋却是已然换了一个方向,越过他的肩头,直抵素禾。 早在居宣出声提醒之前,素禾就觉察到了自身后传来的冰寒气息。 虽然从小到大,诺拓教给她巫术的时候,就预设过很多次的危险情形,但实打实的遇到,于她来说,还是第一次。 素禾第一时间念动了“垒甲术”的卜辞,敌攻我守! 脚下的黄土受到召唤,以雷霆般的速度于素禾身后集结,渐至形成了一小块宫墙那般厚。 越过居宣的刀尖,就这般抵在了土甲之上,刀势一顿。 刀势一顿,持刀人的身形也是一顿。那是个披着灰色斗篷的年轻女孩,她的衣袍在发动的巫术气息下猎猎作响,鼓荡开来,露出了她的面容。 只见,年轻的脸庞上,也在额至嘴角处画着两道“獠牙”,与死去的未泽,如出一辙。 反应慢了一慢的澜逮住机会,瞅准女孩的身形,就扑了上去。 他不会巫术,制不住刀,制住持刀人总能行。 女孩眼中精光乍现,她大喝一声,只见那如宫墙厚的土块竟忽然开裂,黑色的刀尖透了过去。 与此同时,澜也扑到了女孩的臂膀,他用全身的力气死死抱住,用力一扭,女孩手中的刀便掉了。 但刀虽脱手,前冲的势头依旧未减。 素禾急忙又接了一个疾行术,身形急动,与刀尖擦身而过。黑色的刀失去控制,最后插入地面,不动了。 素禾听到一声脆响,低头一瞧,原是锋利的刀刃划伤了她的腰带,腰带上的一枚玉珏落到地上,碎成两半。 那可是她去年生辰时,诺拓亲手给她戴上的玉珏,上面的纹饰简约大气,她和阿长人手一个,她一直都很喜欢。 不过就是几息的功夫,等旁边的百姓反应过来的时候,长刀早已落地。 不同于刚才的“看热闹”,打架的人亮了兵器,那就是要动真格了。他们可不想被误伤,故而一会儿就散了干净。 堇禾带上得夭本就没走多远,此时听到动静,立刻回返。她看到那个遭人刺杀的人竟是素禾,登时揪住她仔细看了两圈,看她没有受什么伤,才长出一口气。 那女孩已经被居宣和澜联手按在了地上,按了一鼻子的血,染得她的“獠牙”越发狰狞。只是,女孩的相貌其实偏柔,这样狰狞的图案画在脸上,反而失了几分凶狠。 “去死!你去死!”女孩不甘地挣扎着,一双眼里,满满是对二禾的愤怒,出奇的愤怒。 素禾蹲身捡起摔成两半的玉珏,又看到那柄黑色的刀在身旁不远,便也伸手要捡。 女孩见状,忙大喊:“别碰!拿开你的脏手!” “哦?”素禾这一次实实在在地握住了刀柄,“我有何碰不得——” 握住刀的一瞬间,素禾的眼前仿佛涌现了无数冤魂,每一个都要找她索命,拉扯着她,在她耳边嘶吼。她闻到了火焰的味道,也嗅到了血腥,还有那蔓延的杀意。 心志有渐渐失守的迹象,素禾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松开手。 眼前的一切旋即消失不见,这似乎是一把自带幻术的刀。 “你究竟是何人?为何要刺杀素禾?”堇禾看了看她脸上的图案,不怒自威,“你可知,这里是都邑。你这做法,与送死何异?” 女孩忽然惨笑了笑,猛烈地咳嗽起来:“从她亲手杀了未泽姥姥的时候,我就决定要杀了她!可惜我学艺不精,发挥不出湛灵刀的威力,若是未泽姥姥在,定能将你们杀得片甲不留!” “你的未泽姥姥已经死了。”堇禾不知女孩为何会误会是素禾杀的未泽,杀未泽的命令,明明是有绵下的。 “没错,所以我也要随她而去——”女孩说着,忽地“哇”一声,吐出了大口黑血。 “不好,她服了毒!”素禾一见,顿时冲至女孩的身边,按住她的脖子,想要给她渡些巫术续命,然而为时已晚。 女孩绝望而狠绝的眸子瞪着素禾,也瞪着在场的每一个人:“等,等着吧……你们……” 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从她手中消逝,素禾有些愣怔,直到被堇禾拉了一下:“小心她身上的毒。” 几人于是远远地退开,等着她彻底凉透。 不知为何,看着那不知名字的女孩,素禾的心里似有千头万绪,却也只得一声轻轻地叹息。 第8章 千里赴南疆 动身1 得知素禾在都邑长街上被歹人刺杀之后,整个宫殿的气氛都紧张起来。 有绵立刻点了贴身暗卫前去接应,诺拓则在专用的静室内起了算筹,至于不能出宫的阿乃义,则在居住的宫室内急得团团转。 及至等来了素禾并未受伤的消息,殿内的氛围才稍稍缓和了些。 有绵清退左右,看诺拓念着卜辞,扔下最后一根算筹。 天上的月已经升了起来,此时越发明亮,透过半开的窗照到诺拓身上,月白色的衣衫渡上一层月光,越发像是谪仙般的人物。 三百多根算筹被她铺满大半个墙角,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问什么疑难事。 “怎么样?可看出了什么?”有绵走过去,正待看一眼算筹的结果,诺拓却突然身子一矮,吐了血。 她忙伸手扶住诺拓:“你看你看,我说不让你算,你偏不听,如今受了伤,我还要给你疗伤。暗卫刚刚传回消息,素禾无事,堇禾也无事。” 诺拓抹掉嘴角的血,重新站直身体:“谁说我算她现在平不平安了?我算的是她能否平安抵达南疆。好在,是有惊无险。” “这便好——”有绵眸中微霁,仿佛放下了一桩心事。 “唉,你这人,分明担心素禾,非要表现的漠不关心。”诺拓说,“你还记得我们两个用了两年时间,才解完的八十9道结吗?素禾她用了两月不到,就解开了一半。素禾的天赋,你我有目共睹。我知道你忧心部族的未来,可把少阿语的位置给她,不是更好?” “我有我的考量。”有绵背过身,避开诺拓明月般的目光,“我想让二禾都成为部族的少阿语。” “有太多阿语的部族,很少有好下场。” “我知道。”有绵无奈道,“可我们将要面对的黑暗太过稠密,我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诺拓默默拾起算筹,将算筹放到檀木盒子里,落锁。 “两个少阿语,你打算如何服众?” “明术,南疆的明术,只要找到那个就可以。”有绵轻声道,“我们不是在你的存景石里看过?那道声音说,得明术者,继阿语位。” 南疆的明术,原来,这才是她非要找借口将素禾赶去南疆的缘由。诺拓又想到那个成为少阿语后,在她的宫室里喝到酩酊大醉的小堇禾,正想再问她要如何让堇禾自处,忽听外面传来了她们回来的声音,只得作罢。 * 素禾没有受伤,只是损失了一块玉珏,她们带回了一柄不知什么材质的黑色刀,和一名失踪了的宫侍。 堇禾向阿语求了旨意,将得夭交由她处置。有绵同意的时候,素禾在得夭脸上看到了死灰色,衬得他那肿胀的紫红色脸颊越发像待宰的猪头。 有绵说要与诺拓好好研究一下那柄黑色的刀,素禾也没说什么,径自回了自己的宫室。 天色已晚,她很累了,她想休息。 只是,在她的宫室里等着她的,还有她的阿乃义。等她将阿乃义安抚好并送走之后,已经又过了半个时辰。 素禾越发困了,居宣为她更衣后,她连热水都等不及,就躺倒在了床边。 居宣的手已经去医室处理过,此时缠着干净的粗葛,半点水都不能沾,余下的事便全都交由了澜。 半睡半醒间,素禾觉得她应该对居宣和澜说点什么。 “居宣,澜,今天的事,谢谢你们。我不管你们是出于什么目的救我,我只看结果,你们做得很好,明天记得去芳女侍那里领赏钱。居宣受了伤,可以多领一些。”末了,她又补充说,“不过若再有下次,你们没有巫术修为,学过的那点自保本事能自保就好。我还没有弱到需要侍从来救的地步。” 因为是半睡半醒,素禾的话有些含混不清,不过,他们还是听懂了大致意思。 素禾明显感到,正在给她洗脚的澜,揉搓的动作越发轻柔,舒适的感觉一卷一卷地袭来,她再也抵不住困意。 居宣一开始是跪坐在地的,此时听了素禾的话,忽地跪直身体,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怯生生地问:“敢问主上,这世上,真的没有男儿能学的巫术吗?” “……没有。”素禾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钻进被窝。 “主上,居宣冒犯了。若是,我是说若是,我和澜都会巫术,方才那一刀不用您出手,我们也能拦下,这样不好吗?”居宣一边说着,眼睛一边往地面瞧。他说这种话,早已做好了被训斥的准备,不想等了一小会儿,却是什么也没等来。 澜端着水盆路过他:“起来吧,主上她睡着了。” 他们虽名义上是素禾的侍,但毕竟还未折枝,没有素禾的吩咐,他们也只能睡在外间。 居宣的手本就纤细好看,如今受伤后缠了粗葛,便越发显得纤细有力。他的袖子挽了起来,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挽出很高一截,露出了手臂内侧的一个暗红色圆点。 澜有些同情地暼了居宣一眼,正巧就落在了他那个红点之上。澜大窘,急忙端着水盆,匆匆走了。 那红点不是别的,而是每个宫养侍在入宫那天,都会被点上的“守宫砂”。卜辞为引,朱砂为记,在手臂内侧形成的红色圆点,象征着的,是他们对女子的忠贞。 听宫里的老人们说,男儿自出生起,体内就天生带着烙印术,等到成年后,与女儿折枝,或是献身于女,初时痛苦极大,常有人在床上疼断了气。 而他们这种又点了“守宫砂”的,痛苦只增不减,初时的疼痛,更是会翻倍。因此,为了自己的命,他们这砂,定要守护好了。 澜倒完水回来,又轻手轻脚地溜进内室,帮熟睡的素禾掖了掖被角。他不敢多留,很快地又退出来,发现居宣还没睡,正奇怪地望着他。 “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澜爬上床,叮嘱居宣。 居宣却根本不领情,他瞪着眼睛,很是精神:“澜,你说,这世上真没有男儿能修习的巫术吗?” “没有!主上刚刚不是告诉你了?” “可我不信!” 澜本来都要进入梦乡,居宣的这一句成功打消了他的困意。 他翻身坐起,向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也不管黑暗中他能不能看清:“你在胡说些什么?宫里的暗卫无处不在,你是活腻了?怎能怀疑主上的话?” “可是,如果我会巫术,在大河的时候,你我就不会被冻到河里,西边的异族人也不会那般嚣张;还有今天,若是我会巫术,我最先发现那柄刀,帮主上挡下刀锋绝对不在话下;我甚至想,那个得夭,他若是会巫术,是不是早就跑出了都邑,再不用回到这里?”居宣的声音很轻,却越说越激动,“澜,你说男儿为什么不能修习巫术?” 澜小心听了听,发现周围一切如常,这才呼出一口气。就凭刚刚居宣的那番话,足够宫中暗卫将他捉个百八十遍,再送进油锅炸一炸了。 “居宣,宫中的教习不是早就对我们讲过?男儿的身上没有巫术血脉,自然无法修行。如果你非要问为什么,那就是先天缺陷。” “先天,缺陷吗?”居宣喃喃。 他并不知道,有些想法一旦产生,就像是地里洒下的种子,终会发芽出根,长成一片撕扯着他内心的毒蔓。 “快睡吧——”澜用被子捂上耳朵,不再理他。 一夜无话。 待到朔明节过后,因着刺杀的事情,素禾不着急走,有绵也没催促,故而多留了五六日。 可该来的总是会来。这一天一大早,有绵就将素禾叫到了大殿。 今天是休沐日,大殿没有官员,只有有绵和诺拓,没有旁人。 看两人眼色,素禾心知,她们是来催促她的。 有绵递给她一个香囊,又亲手给她系在腰间,用的是四结复扣,很是牢固,寓意四平八稳、平平安安。 “那柄黑色的刀,被我们装在这里了。我和你诺拓老师都没研究明白,那到底是什么材质,不过它既然是南疆人带来的,想必你去了那边一定能找到答案。若是找到了使用方法,这刀就归你了。” “谢阿语。”素禾点头称是。 香囊扁扁的,不过巴掌大小,怎么看都装不下那柄刀。有绵这样说,也就意味着,她腰间的这个香囊,是个法器。 部族里法器不多,有绵竟舍得将香囊送她? 这样的有绵,让她略略别扭起来。 若是真心疼她,何必给她下套,让她不得不去往南疆? 诺拓也递给了她一样东西,是一块玉珏,颜色形制均与她摔碎的那块很像。 素禾欣喜地接过:“谢谢老师!” 是了,像诺拓这般懂得她心头好的,才是真的惦念着她的。有绵虽然不舍她,却是更喜欢她阿长一些。 “路上多小心。”诺拓重重地握着素禾的手,强忍着才没落下泪来,“韶颜也会去南疆,她去寻新的染料,你们路线有所不同,不过最迟在梁城,你们就会见面。” “我知道的。”这事已经说过好几次,如今再提,素禾只觉得啰嗦。 第9章 千里赴南疆 动身2 有了香囊法器,素禾完全可以将所要带的物什都装进去,但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她们从都邑出发的时候,依旧堆了满满一牛车。 牛车有蓬,素禾坐在里面,居宣和澜在外赶车。 她们沿着长街离开都邑,及至到了城郭外,四下无人,素禾才念动卜辞,将一车的衣物、干粮等,装进香囊。 按地图标识,从都邑到下一个城,至少要走上三天。 素禾闲来无事,便在牛车内吐纳调息,顺便温习了许多常用的巫术卜辞。 中州虽然人口不少,但大多聚集在各处的城池。她本以为这三天一个人影都不会见,没想到第二天就碰到了一行商队。 商队正在路边休整,有女有男,有老有少,除了肩挑手扛的货物,她们还赶了三辆牛车。 牛车上的货物很满,带着南疆特产的樟木,看起来像是即将去往都邑进行大额交易。 素禾的牛车行至商队中间的时候,被她们领头的人拦了。 那人着一身磨旧的细麻,自称名叫荷叶,是商队的头领,想向她们确认一下,这条路究竟能不能到都邑。 荷叶说,素禾她们很像是从都邑来的,看着也像贵人。 素禾:“……” 她们的来历,有那么明显吗? 商队的头头送了她一捆小鱼干和一串平安符,说是她们行商必备,算是问路的报酬。 素禾推辞了一番,见推辞不掉,便收了:“你怎么知道我们从都邑来?” 秉承低调行事的原则,她们一出城郭,就全换上了粗葛衣,牛车上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打扮成丝毫不起眼的模样,没想到还是引起了注意。 荷叶微微一笑:“通过牛车就看出来了,这种制作牛车的杨木,只有都邑有。” 牛车的杨木? 素禾也对着荷叶笑了笑:“多谢告知。” 三人很快与商队分别。 又走了一阵,牛车路过一片浅滩,清澈的流水刚能没过人的脚踝。 素禾忽然叫了停,从车上跳下来,掬了一捧清水尝了尝,“这水不错,多灌些水囊——” 居宣和澜领命而去,素禾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忽地想起些什么。她抻开自己的衣袖瞅了瞅,又去看居宣和澜的粗葛衣,脑海里像是有灵光乍现。 方才遇到商队的时候,居宣和澜都戴上了兜帽,因此,荷叶她们只能看清他们的衣服,却看不见他们的相貌。 “主上,怎么了?”居宣不明白素禾在看什么。 “我知道了,是衣服。”素禾跑回车上,“走,我们先过去。” 荷叶主动与她们搭话,或许靠的不仅仅是牛车的材质,更重要的,是她们的衣服。 牛车的轮子发出搅水的声音,素禾的思绪一刻未停。 她们尽管换上了粗葛衣,但她们的衣服太新了,即便是水中倒影,看上去也不像一名普通百姓。 不对,还是不对! 牛车过了浅滩,停稳。澜解开牛嘴,喂了它一把草料和半壶清水。 “商人的话不尽不实,我们可能被骗了。”素禾去翻荷叶送给她的小鱼干和平安符。 两样东西从外观上看不出什么,直到素禾将成捆的鱼干放到水里。 白色粉末,有数不尽的白色粉末自鱼干上冒了出来,混到水里,落到水里的石头上,打湿岸边的草叶。 “嗞”、“嗞”地声音紧随其后,在石头上、草叶上泛起白泡。素禾没表现出什么,倒是澜在旁边看到,用力地咽了两下口水,心有余悸。 “是毒?”居宣问。 “看起来是。”素禾又看了看拿在手里的平安符。 她不顾居宣的阻止,拆开一个,展开来是巴掌大小的一块双层麻,背面不知是用谁的血,画着一个头身分离的小人,上面的血迹早已干涸。 符箓的画法有很多种,有用粮食的,有用松石的,也有用金银钱币的,不一而足。但涉及到用血,则无一例外都是黑巫术。 远古时期,符箓之术非常盛行,后来却因为失传的太多,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遗留下的有效符箓也不多。 只是,据五方志记载,符箓早已在9州失传。 平安符被这样刻画,绝无半点平安的意思。 居宣一见到血符,立刻退开半步:“主上,我们该怎么办?” 素禾听出了他声音里的恐惧,看来他也想到了,商队牛车上的樟木来自南疆,商队很可能也来自南疆,也就是说,这又是一起南疆针对她的暗杀行动。 她们的行踪不是什么秘密,但若是南疆的人凭此找上她们,素禾没有信心能护身边两人的周全。 素禾松开手,任由双层麻的“平安符”落水,随着水流飘远。剩下的“平安符”,也被她一股脑扔进流水。 她望向南疆的方向,现在不过刚离开都邑不远,就遇到了这样的事情,接下来的路,只怕会更难。 “还能怎么办?溪水凉拌。”素禾看了看顺流而下的毒鱼和血符,念动卜辞,发动水火术,“我看这样挺好。” 火苗在水中微弱地燃烧起来,渐渐将一切毒物烧成灰烬,沉入水流之下。 “好厉害!”居宣赞叹着,眼里满是艳羡。 素禾摇了摇头,暼了一眼旁边呆若木墩的澜:“距离到达南疆,还有月余的路程,今后这样的危险不知还会有多少,甚至比这更危险。你们若是想走,我绝不阻挠。” 这里不是都邑,也非宫殿,有些规矩,不必再守。 澜被素禾的最后一句吓得失色,屈膝跪倒在地:“小人不知做错了什么,主上要赶我走?” 居宣也跪了下来,收起眼底的艳羡:“我们没做错什么,我们不走!” “你们可要考虑清楚,跟着我,容易死。”素禾重新走向牛车,声音里暗含着几分决绝。 “我,我不怕死!”澜连连以头触地,不管不顾地大喊,即便额头磕出血痕,也不肯停。 “我也不怕!”居宣仰起头来看素禾,“敢问主上,几次三番要赶我们走,可是因为不喜欢?”他未听说过哪家的侍从,尚未破身之前,就要遭受这样的境遇。 素禾略略皱起眉峰,若说不喜欢,她确实不够喜欢他们,但她现在只是觉得,好好的一条人命,不该因为与她在一起,就要受到牵累。 居宣和澜年纪都还小,她尚未与他们行折枝之实,更未曾在他们身上留下烙印,他们现在走了,说不定还会在外遇到良人。 “我只是希望你们能活着,与喜不喜欢无关。” “主上——”澜不知为何竟“呜呜”地哭了起来,“您对侍太好了,澜无以为报,只有这条命还有点价值,若是能为主上而死,也算死得其所。希望主上不要赶我走,求您了!” 听到这种愿意为她献出宝贵生命的言论,素禾颇为有些理解不能。 是了,诺拓给她讲过,男儿与女儿的处事方式,有很大不同。她理解不了,那便不理解了,随他们去吧。 居宣不似澜那般激动,他只是低头道:“主上,好男不二侍,一男不侍两女。不管您说什么,我都不会走的!” “罢了,都上车吧。”素禾重新坐进车棚,“抓紧赶路。” 按照既定路线,她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是茂城。但出了这样的事,素禾想了想,还是决定绕路。 绕开茂城,取道并州最大的一座城池,并州城。之后再向东南而行,去往梁城与韶颜汇合。 * 更改了新路线的素禾并不知晓,就在她命澜调转车头方向,走向另一条路的时候,分别有两节漆封的竹筒被送往都邑和茂城。 送往都邑的,由一路尾随负责保护素禾的暗卫们发出;另外一个,则被商队的头头荷叶,交给了队里的“飞毛腿”,送往茂城。 不到两个时辰,竹筒就送到了。 漆封的竹筒被撬开,里面滚落出一节圆滚的绳结。仅有一节,上面七扭八绕地缠着许多单个绳节。 有绵和诺拓一边拆结扣,一边就能根据绳结上的系结方向,得出想要知道的消息。 “素禾改了路线,还设法收服了那两个小侍。”有绵将绳子扔到香炉里焚毁,“真不愧是我的女儿。” “你?你除了会威逼利诱,还会什么?”诺拓也拿出一个小巧的漆筒,里面只有简单的一个单节,“韶颜也传回了消息,一切平安。” “会威逼和利诱,不就行了?”有绵眼底掠过一丝杀气,“我只是没想到,南疆的手已经伸了这么长,敢害我的女儿,就要付出代价。我如果没算错,那支南疆的商队也该进城了。” 诺拓摆了摆手,示意她不想掺合,让有绵自己处理。 * 茂城的漆筒也在不久后送到了,漆筒透过明亮的城门,被传递到黑暗的角落里。l 昏暗的房间内,摆着刚熏制好的猪肉,凑近一闻,便可闻到呛人的烟火气息。 端坐在桌旁的老太,却不受其扰,她紧着吸了两口气,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微笑。 她伸出如鸡爪骨般枯槁的手,握住下面人呈上来的漆筒,熟练地打开。绳结倒到手里,一顿旋转摸索。 至此,她闭着的双眼才睁开,露出眼皮下的浑白,她,看不见。 摸完绳结,她脸上诡异的笑容更诡异了:“小丫头跟她娘一样多疑,果然绕路了。呵呵,你若是来了茂城,老太我还能亲自招待你,多好啊——可你现在要跟那些年轻的小子们斗喽,他们可比我狠多了——” 第10章 千里赴南疆 动身3 越往南走,天气越热。 素禾已经换上了单层的葛衣,坐在车蓬里,一边乘凉,一边结绳。 并州城的城郭已经近在眼前,不出半日,她们就能到。 居宣坐在靠近车门的位置,时不时看一眼素禾打的结,他一个也看不懂。 他虽然没说什么,但满脸的期待已经暴露了他的内心。 素禾眼角余光将他的心思收在眼里,直到打完最后一个结,才抬眼看他,轻声问他:“想学?” 语声一出,素禾看到,坐在更外面赶车的澜,身形僵了一僵,耳朵似乎都竖了起来。 居宣兴奋点头:“想!主上可愿教我?” 他们早在宫中作为侍从人选,进行训练的时候,就被告知过,生为男儿身,巫术是不能学的,结绳记事这种事,也是不能学的。因为,男儿生来就没有女儿聪慧。 但现在,居宣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结绳,他实在有些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素禾念动卜辞,把串成一串的绳结收进香囊,直截了当地摇头:“不愿!” 结绳记事,看起来简单,不过是打几个结扣而已;实则为了学这古老的记事方法,她和堇禾在诺拓的监督下,足有一整年的时间,都拿来背各个单结和编绳方向的含义。 如今,居宣说要学,她又想起了那段日复一日背诵的时光,枯燥而繁复,像极了夏日午后的蝉鸣。她好不容易摆脱了去,可不想再重新捡起。 居宣并不知道素禾不想面对的是什么,他只当她是在责怪他逾矩,顿时垂下眼,变得面红耳赤。 “主上莫怪,小人只是想着,若是学了结绳记事,是不是可以为主上分担打结一事?” “心意领了。”素禾说,“其它的,你还是放弃吧。结绳不好学。” “是因为男儿不如女儿聪慧吗?”居宣明知故问。 素禾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说是,那便是。按诺拓的说法,也是因为男儿笨拙,学任何事物都慢,因此,结绳这种繁复的工作,他们掌握不好。久而久之,传习者便不再教授他们。 居宣的身子彻底萎顿下去,倒是外面的澜一脸得意地看向他:“你看,我就说吧?男儿生来就不如女儿,这不是你我决定的。认命吧,居宣。”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似是不想被素禾听到,但素禾还是听清了。 居宣发出低弱地抽泣声,身子往旁边挪了挪,将牛车的车门让了出来。 他们现下已进入了并州城,一会儿要找间客栈歇息。 并州城内最大的客栈只有一家,戴上了兜帽的澜,稍一打听,就找到了。 素禾先下车去客栈开房,澜则留在牛车上,帮居宣戴上兜帽。 这个时候,居宣似乎才从心里的不甘中走出来,他隔着兜帽看向素禾离开的方向:“澜,我想明白了。虽然我不能学,但主上能学,她学得很好。而我们是她的侍,主上的荣耀就是我们的荣耀。” “你终于想明白了!”澜拍了拍居宣的肩膀,“这世间有主上这样的女子存在,就足够了。我们能成为她的侍,是多么大的荣幸!” 等到两人追上素禾的脚步,她已经在柜台处开好了房间。 二楼相邻的两间房,素禾一间,居宣和澜一间。 房间里早已备好热水,她们赶路很是疲惫,素禾特意吩咐过,不需要两人服侍,所以一进入房间,她们就各自扎进了浴桶之中。 也因此,她们没有看到,就在她们进入客栈后不久,又有一辆牛车驶到了客栈门口。 从车上下来的年轻女子身着白色苎麻衣,行走间,白衣飘飘,仿佛一抹明亮的雪色。 年轻女子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在都邑多逗留了一阵的桑枝。 桑枝出手阔绰,抛给掌柜一袋铜币,直言相问:“听说你们并州出产乌白喙,家家店店都有售,给我来几斤?” “几斤?”掌柜的犹豫了一下,打量了一番桑枝身上的苎麻,接过铜币袋子笑道,“客官这些铜钱可不够,最多一两。” “行,先来一两。”桑枝吩咐随从搬行李,又抛给掌柜一袋铜币,“再给我开三间房。” 掌柜得了更多的钱,脸上的喜悦藏都藏不住:“得嘞!”忽地想了想,又好心地出声,“不过,别怪小老儿没提醒你,乌白喙虽好,吃多了也是要死人的,就算我们并州本地人,一次也只敢吃几分几钱。” “多谢店家,我有分寸。”桑枝笑了笑,跟着搬行李的众人上了楼。 * 是夜,素禾洗去一身疲惫,睡得正香,忽然被一道奇异的香味熏醒。 这味道初闻和缓,再一闻却像柴火烧在喉咙心间,火燎般的辛辣瞬时充斥鼻间。 素禾半睡半醒,以为是某个人点香,火太急了。下一瞬,忽的反应过来不对,急忙捂住口鼻,披上衣服,试图去隔壁房间寻人。 不想,闻了这味道的她,没走几步,便双腿发软,失了力气,坐倒在地。 地上的凉意令她彻底清醒,她屏住呼吸,向四周观察。 一根细细的苇管从窗缝中探进来,不断地向房间内吹着白色烟雾。 这是—— 迷烟? 她想起有绵给她讲过的经历,说是有绵年少的时候,有男子想与她折枝,但因为相貌丑陋被有绵拒绝,那男子便不知从何处得来了“迷烟”,借机下在了有绵的香炉里,熏得她头昏脑胀,险些让男子的阴谋得逞。 看来,她如今也是遇到了这种类似的“迷烟”。 素禾不由想,她不过就在进店时走了几步,就能吸引某些阴险之人的注意? 她感到头脑昏胀得越发厉害,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必须做点什么。 直接发动巫术倒是可以,但她现在嗓子很痛,声音必定嘶哑,影响巫术的发挥。另外,更重要的是,用巫术反击的动静太大,她们绕路本就是想走一条没人知道的路线,这样一搞,之前为了绕路所做的努力,就尽皆白费了。 再有,她也很想知道对她下手的人是何身份,何种来历。 于是,素禾行龟息心法,以鸭步行至窗边,堵住苇管出口,拉开窗,同时发动定身术。 卜辞出,黑影定。 素禾大打开窗,翻出窗外,将定在走廊的黑影,用轻身术加驭物术,拖进了隔壁房间。 她本想着,自己的房间里都是迷烟,居宣和澜这里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没想到他们不仅房门没锁严,睡了一觉的功夫,竟是连人影都不见了。 他们去了哪? 素禾瞥到黑衣黑帽之人眼中的嘲讽之色,心想,这或许要问问他了。 她拿出结绳记事的绳子,给他捆了个结实。除下他的兜帽,一个鼠头鼠脑的大脑袋就露了出来。 男子约莫双十年纪,一双棕色的眼,眼角下刻着一道细长的刀疤。 “你是何人?为何要对我下迷烟?”素禾解了他的定身术,一只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但凡他表现出任何一点不对劲的举动,她就会直接戳穿他的喉咙。 感受到素禾手上的力度,男子眼中的嘲讽之意登时褪去许多:“别,别杀我!我还不想死!” “不想死就说实话!”素禾迫使他仰起脖子,“还有这房间里的两名男子呢?他们去哪了?是不是你们干的?” “是,是……”男子声音嘶哑着挣扎,“……松开下……你这样……我说不出话……” 素禾眯了眯眼睛,见这人是真的痛苦难忍,便轻轻松开了手指。 那人立刻从善如流:“小人名叫来娃,来自南疆,这间屋子里的两个人,确实是被我们的人带走的。不过我们的任务是杀你,他们暂时会很安全——” 来娃说着说着,声音突然含混起来。 素禾仿佛又听到了乌布那尔朵的那种,舌头捋不直的音色。 她下意识地急退,同时一声暴喝,一道足以覆盖整个客栈的清心术,就这样被她喊了出去。 来娃掺在话里的法术被打断,在清心术的作用下,整个心脏如浸冰雪。 “该死!”他试图挣脱身上的绳索,却发现越挣越紧。他愤怒地盯着素禾,一双眼因为愤怒而充满血色。 来娃没想到,“小阿语”是个这么难对付的角色,这次的任务,他恐怕是无法活着回去了。不过,他本也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 一段夺命卜辞被打断,那他就再起一段。他就不信,素禾每次都能发动这么高质量的清心术! 只是,来娃此前从未与素禾对阵过,所以并不清楚,此时素禾眼中那看似柔和的一道光,其实饱含着的,是对他的怜悯。 若是诺拓在此,便能清楚,这怜悯的目光,其实是素禾发动杀招的前兆。 这是她与有绵不同的地方,有绵杀人时,从始至终都只是冷酷狠绝,而素禾,却会在杀招前流露出这一点半点的怜悯。 身为她的对手,很不幸,就要死了。这点怜悯,是素禾唯一能为对手做的。 她不想杀人,但若是对方想杀她,那只能抱歉,她会反杀!而且是一击必杀的反杀。 第11章 千里赴南疆 友人1 房间外已经传来了店家走动的声音,素禾眉目一沉,心道,不行,不能再犹豫了! 她打开香囊,握上那柄黑色的刀。 在悲鸣着的亡魂将她包裹之前,手起,刀落,一刀划开了来娃的脖子。 看到黑色刀的刹那,来娃震惊地连卜辞都忘了:“湛、湛灵刀怎会在你手……”后面的话他没能说完,就瞪着一双眼珠子,断了气。 人死如灯灭。 诺拓以前讲故事讲到死了人的时候,都会加上这么一句。 素禾、堇禾,还有韶颜,三人初听到的时候,特意找了个烛台,三个人围着,挨个去吹,吹灭又点燃,体会什么叫做“灯灭”。 但即便,她们当时鼓捣了整整一个下午,年少无知的她们,依旧没能彻底搞清楚那感觉。 现在,黑色的刀尖划过来娃脖子的时候,素禾看到他的脸,一瞬间就变出了死灰色,她忽然便理解了,何谓灯灭,何谓身死。 不知是这刀的特质还是什么原因,来娃的伤口上没有喷出任何血色,伤口只是干瘪,他整个人的生机也迅速地干瘪下去。 刀身上传来极其渴望的嗡鸣,上面的怨魂又多了一个,仿佛又重了几分。 在那无尽的血色蔓溢过来之前,素禾率先松开了手。刀身落地,被她以驭物术重新装进了香囊之中。 “他认得这刀?叫什么灵?” 香囊里没有任何异样,这也是有绵和诺拓对着黑刀研究数日,得出的结论,只要不触碰它,它就会一直安静地躺在那里。 门外,店家正在挨个房间敲门询问,声音越来越近。 素禾三下五除二拆掉娃身上的结绳,结绳虽然多见,但打结的方式却各处有各处的不同。面对众人,她还不想亮明身份。 就在店家即将带人敲到她这里的时候,房间里邻街的那一扇窗,忽然轻轻开了。 桑枝的脑袋从窗户外面探进来,一双眼睛黑溜溜地望着她,既是探询,也是惊喜。 素禾看到她,却没有什么惊喜。她认得她,这可不太妙。 “桑枝?你怎么在这?” 桑枝挂在窗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悄声道:“先别问这么多,快跟我来!” 门外传来店家笃笃笃的敲门声,素禾略一犹豫,还是提气轻身,跟着桑枝翻到了窗外。 房门没锁,店家几下就将门敲出了一道缝。见没人应声,众人鱼贯而入。待看到房间内的情景时,众人都齐齐吸了一口凉气。 并州城已经数年未出过命案了,再加上“失踪”的素禾和她的两名侍从,城尹大人得知这些的时候刚刚睡醒,惊得直接从侍从身上掉了下来。 当然,这都是后话。 却说那时素禾与桑枝一同挂到窗外,两人手攀脚蹬,几下就回了桑枝的客房。 房间里,数名貌美的小侍垂手而立,他们见到自家主子领了一个陌生女子回来,因着没带兜帽,俱是脸上一红。 桑枝反手关窗:“怎么样?搪塞过去了吗?” 不仅是素禾担心暴露身份带来麻烦,桑枝也有同样的担心,因此,她的房间绝不能随意让人进来。 众小侍中有个年岁最长的,他匆忙在衣袖中摸出一块面纱,歪歪扭扭地戴到脸上:“回主人的话,过去了。她们听闻您还在睡着,就离开了。” 其余的侍从有样学样,纷纷去袖子里摸面巾,有的能摸到,有的摸不到。一阵窸窣,好不混乱。 “行了!都别戴了!”桑枝轻斥一声,“就你们这种平平无奇的相貌,素禾要是能看上你们,是你们的荣幸。” 说着,她以手肘戳了戳身旁的素禾,“就刚才的一瞥,有看上的吗?你别看他们现在都是我的侍,但除了这一个,其他的我都没碰过,你若是想要,只管送你。” 素禾被桑枝的“大方”震惊了,那些小侍们则惊惧地跪了一地。 “不不不,我不想要。”素禾连连摆手,加摇头。 “几名侍从而已,算不上多么贵重。”桑枝继续劝她,“看惯了中州的美男,偶尔换换我们兖州的,也不错。” 素禾看着桑枝晃动在她眼前的脑瓜顶,突然很想伸手敲一敲。这是继韶颜之后,第二个让她想伸手去敲的脑袋,听听声,看看瓤,看里面的构造与旁人究竟有何不同。 “你带我过来,就是要说这个?” “当然不是!”桑枝轻咳一声,命众小侍散去,又开了一道隔音结界,方道,“我这不是救你出来吗?再说,也是想与你叙叙旧。” 叙旧?她们有什么“旧”可叙? “谢谢你救我出来,让我省了不少麻烦。现在,我得去找我失踪的两个侍从。”素禾说着,要走。 “你带了两个侍从?”桑枝挡住她的去路,“你说他们失踪了?并州城这么大,你知道去哪找吗?” “你知道?” “当然!”桑枝指了指窗外,“我刚才在墙外面挂着的时候,看到有人将两个昏迷的年轻男子扛上了牛车,推走了。我看那两人长得挺好看的,就多看了两眼,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侍从?” 素禾一惊,忙停下脚步问她:“车去哪了?” “哎哟,这我可没看清。”桑枝笑了笑,拿出一张竹丝布和一块墨石,画了几笔递给素禾,“不过我看见车上有个这样的标志,不知道对你有没有帮助?” 竹丝布上画着一个圆,圆周围是火焰般的线条,看起来像是天上的太阳。 “我不记得有哪个部族以此为图腾。”桑枝说,“太阳那么高,那么明亮,血肉之躯怎敢与太阳并肩?不怕化掉吗?” 素禾握着竹丝布的手微微收紧,看着不似说谎的桑枝,她不由问:“谢谢你,桑枝。可是,你为何要帮我?” 五方部族之间,涉及到大阿语之位的争夺,历来都只是维系着表面的和睦。似今日这般的事情,桑枝完全可以作壁上观。 “噢,这个——”桑枝略一沉吟,还是说了,“因为,你让乌布那尔朵吃了瘪。” “你是说害她落水的事?” “对!”提起那尔朵,桑枝有些来气,“那小妮子,就是欠教训!哼!” 素禾眨了眨眼睛,难怪桑枝和她第一次见面就非常友善,原来原因在这儿。看来,是不知什么时候,桑枝与乌布那尔朵结下了梁子。 “她得罪你了?” “岂止是得罪!”桑枝越说越气,“她险些害我老师没命——算了,不多说了,时间紧迫,我先帮你找人。” 素禾虽然对桑枝的故事有些好奇,但此时,还是先找到居宣和澜比较重要。故事可以以后再听,居宣和澜若是不抓紧找到,迟则恐生变故。 来娃只说他们的人暂时不会动他们,不知他们得知来娃身死后,还会不会保有足够的冷静。 说找便找。桑枝将那个太阳的图案,又画了几张竹丝布,分发给她的侍从,命他们去寻。 素禾大致数了一下,桑枝一共开了三间房,每个房内都至少有五名以上的侍从。 她将活计分发出去之后,就坐到茶几上品茶去了。 “他们,都是你的侍?”素禾觉得自己的认知有些局限了,近二十名侍从,都是桑枝一个人的?更关键的是,她来并州城这么远的地方,就只带了他们? “算是吧。”桑枝拍自己身旁的位置,“来,坐一会儿。等他们的消息就行。” “不行,我不放心,你在这里等。”素禾总觉得,这事不能都靠桑枝,“我也去找找看。” 桑枝见状,忙汲鞋去追她:“等等我!真是,这种劳力的活儿,就让他们男子干好了。没见过你这么对侍从上心的主,你是有多喜欢他们?” 素禾没想到桑枝会这样问,脚下一顿,声音也一顿:“没有多喜欢,只是觉得,那也是两条人命。” “懂了,这就像是我对我家咩咩的喜爱。”桑枝若有所思。 素禾看着她跟她出门:“咩咩,是什么?”听起来像是小羊的叫声。 “噢,我养的一匹小马。” 小马?竟然是一匹小马!素禾下楼梯的脚险些踩空。 “桑枝,你养二十个侍从——”素禾其实想问,她的身体能不能吃得消,后来想了想,还是改口道,“——不累吗?” “累?”桑枝没有领会到素禾的言外之意,以为她只是在单纯地问她的感受,“可能做我的侍从更累吧。不瞒你说,其实我原先有三十个侍从,被我杀了十个。我娘说,基数大,才更有可能选出好种子。我不像你,我没有阿长或是阿细,我娘已经不能生育,她希望我能多生几个女儿。” 两人说话间,已经离开客栈,绕到客栈后面的街道上。 因是清晨,街上除了她们和转过街角的桑枝侍从,再见不到其它人。 她们没走出多远,行至一处紧闭的柴门前,素禾突然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桑枝本想着,只是与素禾出来随意逛逛,等到半个时辰后,她们没什么收获,再回到客栈,等她的侍从回报消息。她没有给侍从们太多的时间,每一队只有半个时辰。 素禾来不及与她多说,一边大声说“没事”,一边指给她看柴门上刻着的发黑图案。图案不是别的,正是桑枝刚刚画了几遍的小太阳。 柴门有宽宽的缝隙,两人轻手轻脚地靠近,向里面张望。只见一个空旷的家常院落,其它的,什么都没有。 第12章 千里赴南疆 友人2 桑枝心里嘀咕,她刚刚明明看到了她的人从这条街经过,怎么不见他们发现?这次回去之后,恐怕许久未曾变动过的侍从数量,又要减少了。 眼下,柴门上的图案清清楚楚地画着,柴门里却空无一物,这是怎么回事? 素禾轻轻抬手,按上柴门。 推,竟推不动。 纹丝不动。 “这是,结界?”手上传来如墙壁一般的触感,素禾下意识轻喃出声。 桑枝也是一惊,她发现这结界刚刚还用过:“隔音结界?” 素禾点点头,示意桑枝稍微退开一些,站到两侧的墙壁之后,注意隐藏身形。 这上面不只有隔音结界,还有简单的障眼法。 不过,想要破开它们,并不难。 只是不知道结界解开之后会有什么动静,安全起见,还是让桑枝退后些。 卜辞起,柴门响。 “呼啦”、“呼啦”的声音,像是突起了狂风。 几息过后,伴随着结界破碎的声音,柴门忽地开了。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巫术气息,素禾一边戒备着可能会出现的偷袭,一边抬脚往院子里面走。她走得很用力,生怕错过什么。 走了没几步,当她看到那被障眼法掩藏住的场景后,她就停下了。 桑枝见没什么危险,便也探了头出来:“怎么了——” 只见,不大的院落中,一头牛正躺倒在血泊中,一人用匕首杀了它,而手持匕首的人,竟是发衫凌乱的居宣。 居宣举着染血的匕首,眉眼间和身上都是牛血:“我们生来有力量!我们才是这世间的光与热!杀杀杀!杀了她们!” 另有几名黑衣男子押着澜,迫使他看着眼前这一切。 还有一名黑衣人站在他们前方,黑衣人带着木制的面具,面具上画着柴门上的图案,那个小太阳。黑衣人双手上举,发出畅快的笑声,仿佛见证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听他的声色,应是名男子。 居宣喊完,方看到素禾出现,登时面色如土,一把扔掉手里的匕首,连连后退:“主,主人,不,不是这个样子的,我不想的!是他们!他们说我若是不照他们说的做,就要杀了我和澜,我不想死啊!” 素禾眯了眯眼睛,面具人的反应比居宣更激烈,它低喝一声:“不成器的东西!你忘了我刚才教你的吗?你睁大眼睛看清楚,她不过是个会巫术的女人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我不能!都是你!我要杀了你!”居宣顶着满脸血污冲向面具人,手握空拳,好像手里还拿着匕首。 不想,他没跑几步,就脚下一滑,摔了个狗啃泥。 太阳图案的面具下发出一声轻嗤,素禾如果没听错,她还在面具下听到了一句极其细微的卜辞。 那是驭物术,他设法将一块石子放到了居宣脚下,绊倒了他。 “你究竟是什么人?” 能发动巫术的男子,素禾没法不重视,连带着声音也沉了一沉。 男子也能发动巫术?闻所未闻! 面具男侧身看她:“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谁?还有那边那位,我很高兴你们能找来这里。我这个小院,已经杀过太多的牲畜,身负巫术血脉的女人们,还未在此流过血。哎呀呀,你说你们来得巧不巧?” “有病吧你?”桑枝大大方方地站到素禾身后,什么叫那边那位?她可不叫那边那位,她是盾贝部族的女儿,女老之位的继承人,世上绝一无二的桑枝。 “病?大概是有的——”面具男的说话声调突然低了许多,“我且问你,为何高深的巫术只女子能学,而男子却学不得?为何你们女子,生来就能比我们男子得到更多的宠爱?为什么?就因为你们能生孩子吗?生孩子的就高贵?我们男子为生存所做的努力,千百年来都得不到回应,这是为何?你们,说啊!” 面具男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他那副面具上的小太阳忽地有了眼睛,一闪一闪地,仿佛能发出灼热的光。 “小心!”素禾立刻闭眼,同时出声提醒桑枝。 她一直在防备着他发动巫术,却大意了他的面具。没人会愿意将那样丑陋的面具戴在脸上,除非,它是个重要的法器。 法器的发动不需要太多卜辞,有一两个音就够。面具男将卜辞藏进了刚刚的那段话,她和桑枝都没能听出来。 炫目的光过后,素禾闭上眼也能看到,她眼前的世界分裂了,一半在上,一半在下。她便又将眼睛睁开。 上面一半,有蓝色的天,天上有巨大的人,或者说是仙人。每一个仙人都有小山那么高,袒胸露乳,她们捋着仙藤,不断沾着泥水往地上甩。泥点一落地,就咿咿呀呀地化成小小的人形,奔跑跳跃,很是高兴。 泥人一开始都是女子,完全是仙人的缩小版。后来,仙藤上的泥水不够了,有仙人偷懒,甩出个男子出来。 她看到男子的刹那,很是惊喜自己的创造,于是对他说:“今日吾赋予你生命,赐予你与女子同样的地位,努力生存吧!”那小人于是欢呼雀跃,跳进了下面的那一半世界。 下一半的画面,是金黄色的土地。越来越多的男性小人涌入下面的土地上,但他们不会巫术,又无法生育,因此只能受女子的役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劳作着,直到无声死去。 “看到了吗?何其不公?”面具男也站在下一半的场景之中,他捂着胸口说,“我们男儿也是人,为何生来就要低你们女儿一等?你们说,为何?” 素禾往旁边看了看,她还能看到居宣和澜惊惧的目光。 据她观察,这面具法器像是某种幻术法器,所以她才能看到那些云雾缭绕的场景。但这幻术,实在太过小儿科,只要挪一挪视线,幻术立破。这种把戏,她五岁的时候就不玩了。 “不为何,天生的命运罢了。”素禾发动清心术,一语吹散上下两副场景。 男子的太阳面具出现龟裂,有鲜血顺着面具边缘滴落。他垂下头,捂着脸:“没行?还是没行吗?” 那些押着澜的黑衣男子见状,顿时失去刚才的趾高气扬,一个接一个地松了手,伺机而逃。 桑枝远远地看着他们:“看来我娘说的不错,这世间女儿越生越少,是会出乱子的。” 素禾五指成爪,去抓那男子的面具,没想到一出手,却抓了个空。 “砰”地一声,一张剪裁成人形的布片,悠悠落了下来。 “替身术加障眼法!他跑不远!”素禾发动疾行术,穿堂入户。果然被她发现此处院落有个后门,她追过去的时候,刚好看见一片墨绿色的衣角闪过,加入了晨起逛早市的人群中,再寻不见。 后门外,放着卸了牛的牛车,栽倒着,轮轴被敲断,已然荒废。 院子里剩下的那些黑衣男子,素禾本想留几个问问情况,不想,未等两女有所动作,他们见到面具男变成布片的时候,就齐齐服了毒。 桑枝想要阻止,却为时已晚。 素禾追击未果,返回前院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地黑衣人伴着牛尸的惨象。 “唉——何苦呢?”桑枝挨个揭掉他们的面纱,“瞧瞧,一个个生得还挺耐看的,若是做小侍,大概会有很多女子抢着要吧。” 素禾的脑子里没有桑枝的那些圈圈,她只是看着这些人脸上那熟悉的獠牙图案,又想到了还未到达的南疆。 居宣和澜受此惊吓,在桑枝的人过来之前,一直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素禾仔细看了两人,见两人身上除了一些小擦伤,再无其它伤势,便放了心。她简单安抚了一下他们之后,就不得不开始思考眼下这个严峻的问题。她们才离开都邑多久?就接二连三遇到南疆的人,重点是,他们还想要她的命—— 回到客栈,素禾越想越不明白,索性问了出来:“这些南疆人,为何要针对我?” 居宣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服,此时听到素禾这样的疑问,转了转眼睛,道:“主上,您是忘了南疆未泽吗?” “未泽?当然没忘,她们密谋败露,死在了都邑,这有什么?”素禾不解,居宣突然提这个是做什么。 “小人逾越,实则是憋了太多天了。”居宣认错般跪下,“出发前日,小人曾听到过一种说法,说是南疆未泽,是被主上您擒住并杀死的……” “你听谁说的!” 居宣将头垂得更低了:“坊间流言。” 素禾心下一凉,坊间的流言看似是民意,实际上有绵的暗卫们经常混迹其中,散布一些她想要制造的传言。 只是,她早就听说过这种事,却从未想过,有一天,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她身上。 而且,有绵让人传的,还不是普通的传言。事关未泽生死,也就是她的生死。 素禾不禁想,有绵这样做,是想让她去南疆送死吗? 出了这档子事,并州城是不能久待了。 不过,临行前,她还有一件事,需要确认一下。 她找来还要在并州城逗留几日的桑枝,开着隔音结界问她:“那个发动巫术的面具人,你看清了吗?真的是名男子?” 第13章 千里赴南疆 友人3 “这个问题重要吗?”桑枝端起面前的茶碗,欲饮。 “重要。”素禾按下她的茶碗盖子,“这件事,超出了我的认知。” 桑枝强行打开盖子,抿了一口茶水,不知是茶水的味道太涩,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撇了一下嘴:“世间事这么多,总有你不知道的。” 素禾看她:“你知道?” 直觉,直觉告诉她,桑枝一定知道点什么。所以,她才将她找来,打算问问看。 果然,桑枝犹豫了一下,却还是摸出了贴身的香包,放在茶几上,打开来,给她看。 香包里,是白色的粉末,有一小部分还泛着淡淡的黄色。 “我一直没告诉你,我来并州城是做什么的。”桑枝用指尖沾了一点白色的粉末,放到嘴里,咽了,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这粉末,你可认得?” 素禾摇头看她,越发不解。 桑枝流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这是乌白喙的粉末,并州城特产,我来并州,就是为了它。” 乌白喙,素禾在五方志上见过它的图样。是某种可入药的植物,长成的时候就是一根笔直的绿色草杆,顶上开一朵或数朵金色的花,花冠呈倒挂的铃铛状。世人采集的乌白喙,便是这植株的根,形似鸟嘴,故称乌白喙。 至于磨成粉生食,五方志上从未有相关记载,上面只说,这东西有小毒,生食可致幻。 素禾按下她往唇边递的手:“你就这么吃?不怕中毒?” “怕什么?巫术修为又不是摆设——”桑枝又摸出一个小香包,递给她,“你要不要来点?这东西能暂时增进修为,就像往火中撒盐,火苗窜上来的时候,身子通透。我吃它,是为了治病,娘胎里带的病,不好治。传言都是真的,我一直体弱多病,吃了这么多年药,近几年才好些,有了人样。 “我也是到了并州才知道,当地人口口相传,说吃了乌白喙,身轻如燕,使人疾行善走。这儿的人,不仅拿它入药,也有疏于修炼的,常服它提升修为。至于男子们,也不知是谁发现的,大量服用乌白喙,可以让没有巫术血脉的人,也能成功发动巫术。向我们发动攻击的那家伙,应该吃了不少的乌白喙。” “他不怕被毒死吗?”没有巫术血脉的人,可没有办法化解乌白喙的毒。 桑枝摇摇头,也表示不理解:“可能,相比性命,他们更想要一时的疾行善走,所带来的愉悦。” 即便她为了治病,食用乌白喙的时候,也要严格控制剂量,否则体内的毒素容易累积,不易清除。 那名面具男,已经吃到能成功发动巫术的地步,当真是在玩儿命。 “巫术修为,这般诱人?”素禾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想当年反复背枯燥卜辞的时候,她不知偷懒了多少次,又有多少次被诺拓发现,挨了掌心板。 “也可能,是权力诱人。”桑枝抬眼看她,目光里满是深邃,“再往南,你还要去吗?” 素禾听出了桑枝言语里的一丝担心,可偏偏,她的语气却是冰冷的。素禾目光落到她的手指上,点头道:“当然要去。” “那你小心。” 最后这句,桑枝是笑着说的。 素禾本以为,说了这句之后,她和桑枝之间,在并州城的关系,就要散了。却没想到,第二日临行前,她的牛车竟被人拦了。 是素禾曾经见过的,桑枝的那名年长的小侍。 他跪在她的牛车前,求她救桑枝。说是桑枝今日去与人交易最后一批货,到现在也没回来。距离约定好的时间,已经过了两个时辰。 他说,桑枝有话,如果她今日不能按时平安回来,就让他向素禾求助。 “你家主子出事,与我家主上有何相干?又不是我家主上害的……”居宣正待催促老牛快走,素禾却伸手将他拦了下来。 素禾清楚,居宣是想尽快离开并州城。但桑枝出事,她不能不管,毕竟,她为她找居宣和澜,出过不少的力。 素禾将小侍让到牛车上:“报官了吗?” “报了。”桑枝的小侍到了陌生的环境,显得很是拘谨,“城尹大人说,让我们再等等,我家主子可能只是有些事情耽搁了。” “你觉得不是?” 小侍急得快哭了:“自然不是,这么长时间了,她一点消息都没有。” “走吧,我们去看看。” 素禾命居宣赶车,去了小侍所说的,桑枝今天要与人交易乌白喙的地方,城南旧巷。 昨日在柴门小院里,居宣和澜经历了什么,素禾向他们问过。大致就是那名面具男迫使他们念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重复他的发音,还要生啖牛血。当然,因为素禾来的及时,两人还没到喝牛血的那一步。 居宣说,为了让他们记住那些奇怪的发音,半个晚上,他和澜都没少挨打。那些人下手没个轻重,打得重了,还会给他们用巫术疗伤。 也因此,素禾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身上没有什么严重的外伤。 城南旧巷,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越往南走,人烟越稀少,时不时还能看到几筑破损的房屋。 “桑枝在哪与人交易的?” 这样的地方,素禾不相信桑枝一点防备都没有。 “对方是老货商了,他们把交易地点定在城南旧巷的时候,我家主子还疑惑了一下,但她还是来了——” 行着行着,素禾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空气中开始出现淡淡的血腥味道,她看着空无一物的街头巷口,命居宣停下了牛车。 她从车上下来,慢慢走上前。 没走几步,一片尸山血海便猛地冲进她的眼,旋即消失不见。 “这是,血结界?” 素禾皱起了眉头,血结界是黑巫术的一种,诺拓说,起血结界的时候,需要在结界的位置洒上施术者的血。结界不休,血不停,是个异常耗命数的法子。便是连专擅黑巫术的女儿,不到万不得已,也不情愿用此术。 诺拓还说过,普天之下,已经没有多少人能运用黑巫术了。 没想到,今日在这里,被她遇到了。 素禾向身后三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后。到了需要运用巫术修为的时候,没有修为的人,最好离远一些。 破除黑巫术的方法有二,除了找到施术者杀之以外,还可以直接凭更高强的巫术修为碾压。 这种时候,她既看不到施术者在哪,也更没心思寻人,所以,素禾选择,以巫术修为破之。 一段又一段向她涌来的尸山血海,并不多么浓烈。至少,对她来说,这黑巫术的力量,不高。 “困幽厄兮——四方将——” 素禾念动卜辞,黑巫术结界立刻颤抖起来,涌来的血色更显稠密了些。 她,一边高歌,一边向前迈去。 一步,两步,三步……约莫走了十数步,“嚯”地一下,眼前的血色尽皆散开。出现在她眼前的,是浑身浴血的桑枝。 桑枝弯曲着身子,向她伸手,嘴里念动着不知已说了几遍的卜辞,巫术气息在她的指尖一闪,便过。 这是巫术修为即将耗竭的征兆,素禾心下一惊,急忙上前去握住桑枝的手。 离得近了,她能清楚地看到,桑枝额角淌下的汗珠。桑枝早已濒临脱力的边缘,但求生的欲望支撑着她,让她撑到了现在。 “你,终于,来了——”桑枝微笑着,靠在素禾的臂弯里,“——我就知道,你会来——” “省省力气,少说两句。”素禾将桑枝架到肩膀上,打算带她出去,“我们走。” 却不想话音未落,就被一道男声喊住:“喂!她既然误入了我们旧巷男儿地,断没有活着出去的道理!” “误入?”素禾挑了挑眉毛,桑枝不是来交易乌白喙的吗? 旧巷尽头站着三五素衣男子,声音来自他们中最前面的那位。他们无一例外,都戴着昨天那面具男的面具,图案都如出一辙,如果不是衣服颜色不同,乍一看,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桑枝垂着脑袋摇头:“我不是,我没有,我被骗了。” 有了这几句,素禾就放心了:“她说她没有,你们骗了她。现在我要带她走,你们要拦?”说到最后的时候,平静的语气中已经带上了杀意。 不管怎么说,桑枝都是盾贝部族的少阿语,能将她逼到如此境地,这些男儿们一定使用了非常手段。 她的身上都是血,仿佛随时都能轻飘飘的断气。 “桑枝,再坚持一下!”素禾虽然很想知道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现在显然不是问这些的最佳时机。 一面具男子忽的从后面走出来,他转动面具后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素禾:“没想到你也会来,我们本来想,只有桑枝就够了,但如果是你,更好!” 这声色—— 素禾眯了眯眼睛,如果她没听错,那么,此人就是前不久遁走的那个面具男。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想做什么?”素禾架着桑枝慢慢后退,他竟然知道桑枝的名字,这也就意味着,她和桑枝的身份,都暴露了。 “若是为了南疆,与桑枝何干?” “啧啧。”面具男笑道,“当然有关系!这世间的巫术血脉,本就不该女子独有,修行,我们男子也可以,而且比你们更用功,修炼得更好!如果说我们不能修炼,那就让所有人都不能修炼好了!凭什么单单让我们这些人,来承担不能修行的苦果!” “自己没有的,就要让别人也没有?”素禾同情地望着他,“你的男德,需要重修。” 第14章 千里赴南疆 绝命 “你住口!”面具男忽然恼怒起来,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毛鼠。他念起卜辞,不顾一切地发动破杀术。 素禾眨了眨眼睛,不避也不躲,只轻轻念了一个音:“灭——” 破杀术立散。 面具男“哇”了一声,面具的边缘又渗出了洇洇的血。 想要中止敌人的术,唯二的办法,便是清心术和灭灵诀,清心术比较平和,发动起来也不会给对方造成什么损害。而灭灵诀则不同,它抵消对方术法的同时,还会造成术法的反噬。 一旦中招,必定重伤。 素禾幼时练习的时候,学会的第一招,就是以清心术对灭灵诀,见好就收,见灭即止。 如今这面具男竟只会直愣愣地承受反噬,一看就是没正儿八经学过几天巫术。 素禾推了推臂弯里的桑枝:“就这样的,你怎么落败的?” 桑枝用剩下的一半力气,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他使诈!” 用于交易的乌白喙里,被他们掺了迷香,桑枝每次验货都有先尝一点的习惯,没想到这次竟尝到了迷香粉末。 虽然只有一点,但等她发动巫术,气血运行加速的时候,迷香的药效也发挥到了最大。 别说与人战斗,她能清醒着撑到现在,都已经突破了身体的极限。 “都愣着干什么?上啊!”面具男见自己一个人不是对手,立刻发动身旁的其它面具人哄拥而上。 单个人不行,那他就发动人海战术。 于是,不宽不窄的街巷中,渐起了一阵黑色的旋风。 风自平地起,夹杂着男儿的低喝。 他们面具后的身体在颤抖,发动巫术对他们来说,太过艰难。 素禾听着他们发音并不标准的御风术,听着这么多的男子同时念动卜辞,些许的同情之外,还冒出了一丝新奇。 她听得出他们对运用巫术的渴望,也听得出他们想要打倒她的愿望。但这,远远不够。 “小心!”桑枝提醒她,“他们想行折枝之实,破烙印术——” 男子的烙印术与生俱来,这些面具男子,竟找到了破解之法?当真不可小视。 素禾眼里的同情之色更盛了几分,她将桑枝护在身后,迎着迟来的风劲,向前踏了一步:“光,显!” 只见,一道明亮光芒,自她的足尖升起,眨眼间便形成了一道弧。弧伸展开来,向前方砍去,如锐利的刀锋。 一下,便将面具男们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旋风撕得粉碎,男子们仓惶失措,纷纷吐血,眼见着又一道弧光起了。一弧碎风旋,二弧则砍人。 最先吐血的面具男,不知从哪里拿到一包白色粉末,本想借着风势洒过来,没想到弧光一劈,直接将粉末全洒到了他们自己人的头上。 几个面具带孔的,已经吃进嘴里不少。一时间,卜辞的声音没了,倒是传来此起彼伏的男子咳嗽声。 面具男闭了口气,没有吃进去太多粉末。他恶狠狠地盯着素禾:“你会死在路上!” 素禾摇了摇头:“我的命,你说的不算。” 弧光术是杀人的术,这是她研究了月余,方在流光术的基础上改动而成的。相比流光术只能单纯地照亮,弧光术多了劈砍的威力。她曾经用弧光术,一连砍断了十个稻草人。 自创巫术,对方除了躲避,并无太好的应对办法。但这些男子,显然,连如何躲避巫术都不甚清楚。 不等第三道弧光起,就传来“啊”地一声,短而促,一名面具男的面具从中间裂开,露出他面具后死灰般的脸。 一条红色的血线,沿着他的额,整个地贯下去。 男子看上去年纪不大,可能比素禾还要小上一两岁,他的脸上也画着淡淡的獠牙图案,只是这獠牙图案已失去生机。男子未再发出任何声音,就这般直直地倒了下去。 “小9!”为首的面具男大声叫着,“啊——你不是人!” 素禾接着发出第四道弧光:“怎么?你们要杀我,我不能杀你们?” “我们只是想用一下你的身体,小9失去的可是生命!” 素禾像看着一个白痴一样看着他:“用一下?我的身体?既如此,那就都杀了——” 说不让她们活着离开的人是他,说只是用一下她的身体的人也是他。她能理解他们想要报未泽的仇,但这种脑残的说辞,她着实理解不了。 起初,觉得自己能赢,就放话说要杀了她们,现在出了人命,又将自己摆在“正义”的立场上,企图以正义感让她羞愤离开。 若是换了她阿长堇禾在此,或许接下来会放过他们。但,她是她,堇禾是堇禾。 她只知道,除恶务尽。 一道又一道的弧光,向着为首的面具男掠去。每一次,他都能恰好躲在某一面具人的身后,实在有距离远来不及的,只听“砰”地一声,一块布片代替他原先所在,他发动替身术,跑到下一个人的身后。 很快,街巷内就只剩了他一个。 下一道弧光还未起,面具男跑得有些累,他缓步停下来。身上的汗早已湿透他的衣衫,他虽然次次都能避开要命的弧光,但多多少少还是被刮伤了许多,身体上的痛苦和精神上的双重压力,令他止不住地发抖。 “你,你是魔鬼吗?”他的声音也在抖。 素禾没有与他废话,直接又起了一道弧光。弧光至,男子发出绝望的惨叫。本以为这样就结束了,没想到这惨叫声戛然而止,一截灰色的东西忽地从弧光里弹跳出来,直奔素禾。 似乎是个小虫。 素禾抛了刀,黑色的刀尖从香囊中探出,“嗖”地一声,将那截小虫钉在了地上。小虫挣扎着,扭动几下,最后化为了点点粉末,风一吹,就散了。 再看面具男的所在,除了那张面具和破烂的衣物,地上没有半分血色或逃走的痕迹。 若是没看错,那截小虫应是竹节虫的一种。 素禾有些纳闷:“这是,竹节虫,成了精?”诺拓给她讲的传说故事里,就经常有精怪出没,只是,她一直以为,那只是“故事”。 桑枝有气无力地伏在她的背上:“什么成精?这是蛊虫……南疆之南……那里有……”话未说完,她就彻底地昏了过去。 不过,关键的消息,素禾已经捕捉到了。还是与南疆有关,未泽那些人,很可能与南疆更南的地方有所勾结。 城南旧巷这里死了这么多不明身份的男子,素禾总不好一走了之。 她将昏迷的桑枝和那名小侍送回客栈,便带着居宣和澜,转道去了城主府。 城尹得知她就是要前往南疆的小阿语后,并未多说什么,只道,死了几名男子而已,不是多么了不得的事,更何况他们要对小阿语不利,真真是死有余辜。她让素禾放心去南疆,并州城的事情,她会负责善后。 最后,还与她一同去城南旧巷看了看,还说要送她一支卫队一路护送,被素禾婉言谢绝。 等牛车出了城门,素禾静下心,才发现给她递水囊的居宣,表情有些不对。 “居宣,你怎么了?” “我,我无事——”居宣低着头说,“小人只是有些震惊,刚刚结界消散之后,里面竟有那么多死人。那些人,都是主上您,杀的吗?” 素禾眯了一下眼睛:“对,我杀的。” “主上,若是我有一天,也在那些人之中,您会毫不迟疑地杀了我吗?” “嗯?”素禾的声音陡然高了一阶。她很少用威严的语气与他们说话,但居宣现在的问题,有些逾矩了。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如果再犯,她可能就要考虑用一些非常手段了。 居宣将头埋得更低:“主上,小人只是觉得,男儿的命,太低贱了。小人不想,不想承受那样的命运——”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被素禾一把捞住脖子,拽了起来。 素禾的手搭在他的喉咙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居宣,你现在是我的侍,在我眼里,你跟外面的那些男子不一样。只要你乖乖的,听话,做该做的事,就会活得很好。你,明白?” “明明明,明白!”居宣的眼里满满都是恐惧,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主上。他能感到压在自己喉咙上的手指力道,不重,但寒意凛凛。 安逸又随和的侍从生活,令他险些忘了,眼前之人,身上流淌着的是阿语的血。她们要的,是忠诚,没有巫术血脉的他,或他们,唯有以忠诚才能换取活下去的机会。 “明白就好。”素禾用力一推,将居宣推倒在车上,听任他止不住地咳嗽,“你去赶车,让澜进来陪我。” “是!”居宣一边强忍咳嗽,一边去换了澜进来。 澜装作没看到刚刚发生的事情,只安静地跪坐在一旁,听候素禾吩咐。 “你怎么看?我杀了那么多人。” 澜将水囊打开,递到素禾唇边:“主上做事,轮不到小的评判。” 素禾就着喝了一口,闻到澜的手上有淡淡的果木香气。这种香气是宫养侍身上常有的,因为他们常用果木泡浴,没想到离了都邑,他还能保持这样的习惯。 “随便说说,我想听。” “小人斗胆——”澜见躲不过,只好硬着头皮开口,“那些人要对主上不利,主上杀了他们是理所应当——只是,主上下一次杀人的时候,可否蒙上小人的双眼,那么多的尸/体,太瘆人了——” “好。”素禾眼里微现笑意。 第15章 千里赴南疆 梁城 从并州城一路往东南而去,十数日后,素禾的牛车方到梁城。为了避免并州城那样的麻烦,素禾让居宣和澜轮替赶车,日夜兼程地赶路。 梁城的城郭不像并州城或是都邑的那般容易辨认,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圈矮矮的土墩。 她们到的时候正是早上,街面上还没有什么人。进城之后,素禾忽觉身后一凉,一截竹筒就那般悠悠地落进了她的牛车蓬。 她探头出去看,却什么都没看到。 竹筒上的漆封是宫中的纹样,素禾认得出来,将这竹筒扔进来的术法是驭物术。驭物术的范围不会离得太远,也就是说,她虽然找不见人,但发动巫术的人,一定就在附近能看到她的地方。 原本,按照她们在都邑的计划,她和韶颜要在梁城最大的客栈会合。可突然多出的这么一个漆封竹筒,打开来,里面是两段绳结。 结绳的暗语提示:改——至——新——客栈——合—— 素禾理解了一会儿,才想明白其中的意思。她扶额腹诽,早告诉过韶颜,要用功些学结绳,结果她依旧最多只会简单记事。这样的结绳方式,一看就是韶颜的手笔。 也就是说,这竹筒,是韶颜差人交给她的。看来她比她早到了梁城,不知遇到了什么变故。 牛车沿着主路继续行驶,待行至城中的时候,素禾终于知道发生了什么了。 扑面而来一股焦糊的味道,一栋被烧得焦黑的二层木楼立在路边,高高的客栈标志也被烧脱了漆。看来这里,不久前失了火。 而在它的对面,一个崭新的客栈标志正迎风飘动。 素禾立刻就明白了韶颜绳结所指,她命居宣将牛车赶到对面新开的客栈,施施然下了车。 一进到大堂,她就看到坐在窗边的韶颜向她招手。 她的身边立着两个绿衫短打的男子,草帽戴得极低,腰后均别着一柄短剑,看起来像是她的小侍。 素禾走得近了,看清两名男子的面容,却顿时收了嘴角的笑。这两名男子,她从未在宫中见过,更不是她在韶颜那里见过的小侍。 “他们是谁?” 韶颜让她放宽心:“自己人。你可算来了,走,我们回房说。” 一回到房间,两名男子立刻向素禾表明了身份,素禾没想到,他们竟是她娘派来的暗卫。两人说,不只韶颜身边有,一路上,她的身边也有。然而,暗卫们受命于有绵,非紧急情况不能露面,又一直保持与她的安全距离,所以素禾未曾发现他们。 “竹筒是他们扔给我的?” “是。”两名男子从善如流,“保护小阿语的暗卫中有女子,会巫术。” “说起来,这些暗卫虽然不会巫术,但是他们的剑术很是厉害。”韶颜看了一眼她一路带来的箱子,“之前客栈起火的时候,他们就寻着火符术的缝隙挥剑,为我开路。要不我这一箱刚染出来的衣服就要化灰了,幸好幸好——” 闻言,素禾也是一惊。早就听闻宫中的暗卫厉害,没想到竟然厉害到,不会巫术的男子,都能在火符术中全身而退。 不过,得知一直有暗卫护送她,她那颗在都邑冷掉的心,渐渐生出些暖流。她阿娘,并不是让她去南疆送死,纵使权力面前,人心思变,但有绵还是记挂着她的。 这一刻,她决定暂时忘掉都邑的不愉快。 韶颜见交代得差不多了,就将两名暗卫赶到了隔壁,让他们暂时与居宣和澜待在一起。 “素禾,我有要紧事说。”韶颜开口之前,连设了三道隔音结界,仍旧不放心,将声音放得极低,“你看这个——” 她不知从哪里又弄来一块存景石,青黛的颜色,应是她们上次看过的那种,上古存景石。不同的是,上次的石头又旧又破,这次的这块很新,颜色也很鲜亮。 “又是用丝布换的?” “没有,这次的卖家不识货,一袋铜币就卖我了。”韶颜向存景石中注入巫术气息,“听说是新挖出来的,我看过了,你再看看。” 眨眼功夫,她们周身的环境就变了。紫色的雾气清晰可见,素禾挥了挥手,试图拨开它们,虽然知道不会影响到自己,但眼前这种浓郁程度,她们依旧连大气都不敢喘。 雾气中有人在呜呜地哭,听声音像是个女子,还有男子的声音,只是都看不到人。 “快说!明术在哪?”刀戟相击的声音,混合着男子的呵斥声,似乎还有尖刺划开血肉的异响。 女子有些咬牙切齿,听起来似乎被捆缚着:“我可是长生族最后的血脉了,想要明术?你们也配?就算拿到明术,你们也无法发动跳跃,蝼蚁!啊——” 女子最后发出一声惨叫,似乎是被刀戟穿透了身体,但她仍有微弱的喘息声,她还活着。 “……术,在哪?”天边忽然出现一抹雷声,将男子的声音掩盖了一部分。 “说了,在天上。”受伤的女子依旧硬气,“这世间一切皆为吾等所造,悔不该造了你们……” 声音到这里,“嚯”地一声,紫雾尽散。存景石内的画面消失了,这意味着,这块石头只存了这么多。 “这石头不完整。”韶颜目光晶亮,“卖我石头的人说,这样的石头南疆有更多,说不定到了那里,我们就能通过里面的线索,找到仙址。” “找到仙址又如何?”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提到仙址,素禾的心里总有些暗生的恐惧,她不知自己在怕着什么。 “明术!”韶颜坚信不疑,“我娘说了,明术能照亮一切黑暗。我想找到它,解我心中疑惑。你呢?素禾,你心中没有疑惑吗?” 听她提及“黑暗”,素禾忽然想起丰收节上发生的事情。有绵说,她们的未来,一片黑暗。 如果有绵的预言即将成为现实,那么部族的未来,又将何去何从?虚无缥缈的明术,真的能解决即将到来的“黑暗”? 素禾点了点头:“有的,我的心中也有疑惑。可我不信这世上有一劳永逸的办法,不停地解决遇到的疑惑,才更符合人生常态。” 韶颜揪了揪头发,看向素禾的眼光多了些怜惜:“我真的发现,每次隔一段时间不见你,你就越发像我娘那个老古板。” 老古板,素禾没少听韶颜用这个词形容诺拓,虽然她不理解是什么意思,但总归是不像褒奖。 听习惯了,也就见怪不怪了。 素禾于是抱拳一礼:“承蒙夸奖。” 韶颜知道素禾在刻意揶揄她,故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收起存景石:“你还是先好好想想,我们怎么安全离开梁城?客栈放火符术的人,城尹现在还未抓到,已经三天了。” “针对你?还是针对我?” “都有可能。”韶颜想了想,“我买蓼兰的时候跟地头蛇闹了点矛盾,至于你,从都邑开始,针对你的刺杀,停过吗?暗卫告诉我的,他们之间传递消息,比你的牛车要快上一些。” 三天过去,城尹还未找到放火之人,足以说明很多问题。 “韶颜,你真的考虑好了?要同我一起去往南疆?”过了梁城,尚需要月余的路程,她们才能到达南疆。韶颜身上没有“非有召,不得回”的命令,她完全可以现在就回到都邑。 “我要找仙址,又不是为了你。”韶颜表示,此事无需再议。 素禾轻轻抱了一下她:“城尹找不到人,最大的两种可能,一是放火符术的人同伙很多,大家互相包庇,藏匿得很深;二是城尹多年远离都邑,靠近南疆,被他们同化了。不管是哪一种,我们补充了干粮之后,都要尽快离城。” “你想到平安离开的法子了?” “你不是也有一辆车?”素禾反问。 韶颜于是便笑了:“看来我们想到了一块儿去。” “虚虚实实——” 两个时辰后,被火烧焦的客栈对面,一辆牛车驶了出来。一女子穿着橘红色的衣服进入车内,紧随其后的,是两名戴着兜帽的小侍。牛车将行未行之时,又有一身着蓼兰色衣物的女子从客栈中冲了出来,冲上了牛车。牛车一路行至城郭外,往西南走了。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又一辆牛车驶过新客栈的门前,同样有两女两小侍上了车,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两女的衣着都很朴素,就像是普通的百姓。这一辆,出了城郭后,直接往南行。 两辆牛车离开梁城后不久,梁城外的道路上,便又多出了一辆带蓬的牛车,比之前的那两辆更大,也更坚固。 车门开了半扇,一名老太端坐在车内,两手飞快地打着结:“一往西南,一往正南?不知道追哪个?” “是,请主上定夺。”车外垂手侍立的小侍陪着小心,不敢有丝毫怠慢。 这老太不是别人,正是茂城的那位,现下来到了梁城。 “一虚一实?小丫头挺会啊!”老太停下手里的动作,“你们不能都去追吗?” “对方有两名巫术血脉,我们的人如果分散,恐怕制不住她们。倘若亭炎不失手,用上他的人,或许能够……” “够了!”老太眼里闪过一抹精光,“我最讨厌听到如果。你之前不是说,她们带了一口大箱子?哪个车上带了箱子?” “往正南去的带了。”小侍如实回答。 “好,去追西南的。”老太下了令,“小丫头多疑,故弄玄虚,以为我也会像你一样多疑上当吗?错!大错特错!” 此时的素禾,正与韶颜靠在牛车里的箱子边,时不时向来时的方向观望。 第16章 抵南疆 “你说,他们会上当吗?”韶颜最先沉不住气,问了出来。 她们的车上有箱子,牛车走得不快,若是梁城有人想追,不到半天就能追上。 素禾点点头:“看他们的聪明程度喽,越是聪明的,越容易上当。若是不聪明的,追了过来,估计巫术不会学得太好,我们两个足够应付了。” 另一辆牛车上的人,是素禾她们外出采买干粮的时候,花银钱雇来的,换上她们的衣服,以假乱真。 “普通人不会巫术,估计坚持不了太久,他们很快就会发现真假。” 素禾笑:“要的就是这个时间差,我们只要离开梁城,天下之大,哪里藏不得?只要在抵达南疆之前,让他们找不到我们,就行了。你发现没有?他们虽然想杀我,但一直都是暗中进行。他们不敢明着来,就是还没下定决心要反,可能是准备还不够充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只要我们到了南疆,就暂时安全了。对他们来说,我和你,都不能死在南疆,至少现在不能。” “但愿这样。”韶颜仰头,望了望天。 * 都邑里,某客栈内,荷叶带领的商队正在休整。 她满面愁容地看着回来报信的“飞毛腿”,叹气道:“怎么样?通关文碟拿到了吗?” “还没。”飞毛腿是个十七岁的男子,他因为跑了太多路,而略显劳累。 “怎么回事?我们几乎交上了此行挣得的所有银钱去打点,官员们还不肯松口?再这样下去,我们连客栈都住不起了——”荷叶暗暗着恼,她知道都邑可能不欢迎她们南疆人,但为了探听消息,她还是带着人来了。 只是这一次,再不会同以前一样。 有人敲响了她们的房门。为了省下钱财,她们一行人已经都挤到了一间屋子里。 “谁?”荷叶警觉出声。 敲门声忽的停了,然而下一瞬,房门、窗户都“呼啦”一声,被清凉的风吹开。数道黑影闪进房内,他们游走、腾挪,像是滋生于地上的阴暗。没有声息,不念卜辞,挥动的剑刃却比卜辞还要迅捷。荷叶只觉颈间一抹微凉,便就此失去了呼吸。 她看到了,那些黑影腰间都缠着黑色的腰带,带扣上刻着的,是宫中的纹饰。 看来,是有绵对她们动手了。不过,荷叶没想到的是,今日来的人,都是男子。她一直清楚南疆与都邑的差异,可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她们的差距有多么大。 没有巫术血脉的男子也能夺取她的性命?这太过荒谬! 换言之,有绵能将男子培养成这样,那么都邑的女儿们,只怕会更强。南疆固然比之前强了,却也不会是她们的对手。 * 荷叶咽气的时候,远在梁城的老太,也系完最后一个结,重重地叹了口气。 “到底是让我这个老太上当了?呵呵,好哇!有绵啊有绵,你可真生了个好女儿——”老太吩咐赶车之人进城,“走罢,我们先进城。” 她下令追西南牛车之后,下面的人就立刻去了,没想到花了半天时间追上,却发现追错了。于是,他们又急忙改变方向,往正南方寻踪迹。 最后,踪迹是寻到了。可只有一口散落在路边的空箱子,人影却不见半个。 老太搓着手里的绳结:“通知沿路各处,一旦发现她们的踪迹,格杀勿论!一定不能让她们到达南疆!” 之前垂手而立的那名小侍,此时已坐到赶车的位置,他看着另一名小侍领命而去,不由出声问道:“主上,等她们到了南疆,南疆是我们的地盘,我们不是更好得手吗” 老太停下手指的动作,让他停车:“来,进到里面来。” 她的语气不算严厉,但那小侍却哆嗦了一下身子,磨蹭了片刻,才敢低头弯腰爬进车内。他一听这语气,就知道是自己说错了话,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你跟着我有几年了?”老太就像是在极其平常地回忆往事,可那小侍却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谨小慎微地回答:“五年,有五年了。” “五年?”老太斜着眼睛瞧他,仿若在她眼前的小侍未着寸缕,“五年还这么没有长进,我教你的那些东西,都学进狗肚子了?要不是南疆几乎没有女儿,我又怎么会选你们这些男子培养?不争气的东西!” “是,主上教训的是。”小侍跪得端正,一动都不敢乱动。 “来,靠近些——”老太扯开他的衣领,将他拽到身前,仔细去看他脸上年轻而细腻的肌肤,吹了一口气,“你摸摸看这些绳结,都是什么意思,说错一个,就要接受惩罚。” 小侍看着那些他从来没见过的复杂绳结,身子抖得越发厉害,却又不得不伸手照做。当然,结果就是,他一个也没说对。 进行到第五个的时候,老太制止了他:“行了,没一个对的。” 老太顺着他的领子,将他的衣服扒到肩头,露出他满是鞭痕的身体,没有半分怜惜之意:“不懂就问,这是好事。但我讨厌蠢笨的人,正是因为南疆是我们的大本营,所以我们才不能在那里动手,就我们这点子人,直接与都邑对着干,无异于以卵击石。搞暗杀,一点点消磨她们的力量,才是最有效的。这样简单的事情,都想不明白,你说,我要怎么罚你?” 小侍的身体因为暴露在空气中,而起了阵阵寒栗,他仿佛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眼里忽然泛起了泪光:“请主上责罚——” 老太摸出她随身带的蝴蝶镖:“在这?” “在这!”小侍闭上双眼,流下认命般的泪水。 车门关上,拉车的老牛低头去寻路边的青草芽,一口就能扯掉一片绿。它时不时地甩甩尾巴,伴随着车内偶尔传出的男子闷哼声,他似乎能听懂般,也跟着哞了两声。 半个时辰后,牛车的轻微晃动终于停止。老太拉开车门走下来,在她身后,洇洇的血色缓缓流淌,一直滴到地上,渗进车轮压出的痕迹之中。 车外,早已围立着一圈待命小侍,其中为首的是名年轻女子,长着一张鹅蛋脸。女子轻轻上前,给老太系上暗红色的披风。 老太脸上泛着尚未褪去的红晕,显得整个人年轻了几岁:“阿曼,你的巫术,掌握得怎么样了?” 阿曼是寻熊旧部剩下的不多女子之一,她原本并无巫术血脉。但老太翻阅典籍,发现了一种能够使没有巫术血脉的女子也能修炼的方法,就是让其与三十名巫术血脉后裔中的男子,行折枝之实,之后,辅以不间断地修炼,方能成功发动巫术。 “阿娘,我对火符术的运用,已经炉火纯青了。”阿曼垂首的同时,暼了一眼车内隐约可见的男/尸。 老太拍了拍阿曼的肩膀:“那就好,这里,你处理一下吧。”她给了她一个仍需努力的眼神,召集众小侍缓步离开。不远处,另一辆牛车早已恭候多时。 阿曼没有立刻动手,而是走近牛车,向里面看了看,年轻的脸微微皱了下眉头。那名小侍已经彻底死了,身上满布血痕,没有一处完好之处,他的眼还微微闭着,嘴巴大张,看起来像是“精尽人亡”。 看着他,阿曼忽然想起曾经与她共眠的三十名男子,老太说,那些都是她的小侍,所以生死都由她。他们最后无一例外,都像这般,永远地倒在了她的床上。 老太已经许久不杀小侍了,阿曼轻轻叹了口气,退开几步,念起火符术。她只是没想到,在老太眼里,跟了她五年的小侍,也是说杀就杀,没有半点留恋。 也只有这样,老太才是老太,而她阿曼,或许永远也学不来。她喜欢年轻貌美的侍,睡久了总是不舍,比如亭炎,再比如,她现在身边的小侍们。 亭炎在并州城失了手,听说还受了重伤,正在回梁城的路上。只有他一人活着回来,还不知道老太要如何罚他。阿曼想,要不要帮他向老太求个情? 火符术完毕,牛车立刻开始腾腾地燃烧起来,拉车的牛被卸到另一辆车上,阿曼等烧得差不多了,也转身离开,往梁城方向行去。 这世间男儿就是这样,活着不为人知,死了,也是这般悄无声息。 * 南疆,其实指的是地图上的一块区域,并不是单独的一座城。 素禾她们到南疆的时候,正赶上紫雾退散,城郭之中,人们可自由活动,不用担心撞到毒瘴。 几人进了城,就将牛车寄存在了牛马行。她们最终要去的地方,还要再往南一些,再穿过一座城池,方是南疆首府所在。 闹市的街上,一个个包子铺、点心铺正飘来诱人的香气。多日未曾进热食,韶颜看到它们,一双眼几乎放光。但当她看到摊位上的包子馅、点心馅,都是各种颜色的虫子之后,食欲顿时少了大半。 她捂着嘴,生怕她一不小心,那些虫子就会蹦进她嘴里:“这地方,就没有正常点的食物吗?” 第17章 抵南疆2 素禾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虫子”,也感到些许不适,但她尽量装作无事发生,推着韶颜继续往前走。直到,她们走到了一家面条摊附近。 这家面条摊不是单纯煮面,而是擀了面条之后,放进油里炸一下,至微微酥软再捞出,再放进调好的辣汤里,撒上些芫荽,闻起来又香又辣。 几人行至这里的时候,实在是饿极了。素禾听到居宣的肚子咕咕叫了一声,韶颜则瞪着双眼大喊:“这家没虫子!就它了!” 这一声,引来旁人纷纷侧目。有几个被面条辣出鼻涕泡的女子瞧了瞧她们,看出她们似乎是第一次来南疆,微微笑了起来。 “兀那女子,我们南疆的虫子很好吃的。” “是嘞,等吃了辣面,转头尝尝。” …… 韶颜一边付面钱,一边连连摆手:“不了不了,谢谢诸位好意。” 那边的南疆女子们笑得越发欢乐,素禾也跟着微微笑起来。这里,似乎并不比都邑的闹市差上太多。 六碗辣面很快做好,韶颜迫不及待地哧溜了一口,直呼过瘾:“嗨!这不就是辣片——” “什么辣片?你吃过?”素禾吹了吹面上的热气,奇怪韶颜怎会吃过南疆的食物。 韶颜自知一激动又说多了话,忙道:“吃过吃过,很久以前的事了——行商做的,不太正宗——” 素禾点点头,心想这是又冒了“韶言韶词”,她听不懂也没关系,总之,她大概在说这面的辣。 居宣和澜未得到素禾的指示,不敢乱动,韶颜带的那两名暗卫也同样如此,全都安静地立在两人身后,咽着口水。 素禾指了指空着的邻桌,示意他们过去:“你们也坐,去吃吧。” 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动。按惯例,他们没有同自家主子一起吃饭的道理,每次都是两人吃饱喝足后,他们才能开动。 一名暗卫开口:“少主,这恐怕于礼不合。” 为了避免暴露身份,素禾在路上就让两名暗卫改了口,今后在外人面前,只能称她为少主。 “没什么,这是在外面,不用太过讲究。” 见素禾如此说,他们才默默端了自己的面,坐到了邻桌。 辣面的热气在眼前蒸腾,素禾可以清楚地看到,热气吹得韶颜的碎发上下飘动。这飘动轻轻地、柔柔地,像是能将温热的气息一直送进心底。 若是能暂时忘了她们现在的境地,这一碗面,恐怕还真能吃出三五祥和来。 韶颜哧溜了半碗,嘴角还沾着芫荽叶,也不忘一边以手扇风驱辣,一边悄声与她说:“真是没想到,在这里还能再一次尝到辣片的味道。以后咱们常驻南疆,我要学学这辣片面怎么做——呼——哈——” 素禾也被这辣面辣出了眼里的水汽,她看着雾蒙蒙的韶颜,笑道:“这有何难?以后想吃,就来这里吃!” “你请?” “我请。” 话音未落,素禾就听到韶颜高举起快子,大声喊:“店家,再来一碗——” 而与她一同出声的,还有一路过的醉酒女子。 那女子穿着白色苎麻衣,手上拎了个酒囊,走起路来一步三晃,脏兮兮的衣襟上满布酒渍,要不是她身后跟着一众喽啰,素禾险些将她误以为是流浪人士。 该“流浪人士”行至居宣附近,抽了抽鼻子,像是嗅到什么,一个急转就凑到居宣的面碗边:“来一碗——给我——” 她说着,还打了个酒嗝。因着居宣解开了兜帽,这酒嗝便直接喷到了居宣的脸上。 居宣未曾想到,世上竟有女子敢这般大胆,等他闻到刺鼻的酒气,想要起身退后的时候,那女子已经一脚踩在了他坐着的凳子上,紧实的小腿隔着布料摩擦着他的背,令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身上一阵阵地酥麻。 “你,你做什么?”居宣试图看向素禾,但视线却被女子的身体挡住。 “做什么?”女子弯起双眼,向他吹气,“自然是看到美人,走不动路啦!小美人,你是哪家的?家在城中?报上名来,速速与我归新家去!” “我我,我已……”居宣惊得说不出话。 倒是邻桌的素禾一拍桌子站起来,截住了他的话:“他是我的!”刚吃了一碗辣片面,她的脸色、唇色都很红润,看起来非常愤怒。 酒醉女子闻言有些落寞,委委屈屈地把脚从居宣的凳子上放下来,忽又瞄了一眼旁边的三名男子,他们为了吃面,兜帽都未戴严实,此时女子看在眼里,只觉一个赛一个的,都是美人。 “他既然有主了,那就算了。可他们呢?长得也不错,也有主了?” “有了。”素禾的声音微微发沉。这还是她第一次遇见这种当街抢男的戏码,以前在诺拓的故事里听说,只觉精彩;如今轮到她自己身上,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就是麻烦,带男侍出门真的好麻烦。 那女子看了看素禾不及她的身高,又瞧了一圈身边的几名男子,挑了挑眉:“怎么?这么多美人,都是你一个人的?你哪来的?我怎么不知道南疆有你这么一号人物——” 她说着,咂了咂嘴,又灌了口酒。 经过这样一闹,她们又本就在闹市,渐渐被看热闹的百姓围了起来。 韶颜抓紧吃第二碗“辣片”,边端着碗边斥责无地自容的四名男子:“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赶快将兜帽戴上!” 对于这些男子来说,他们从小就被教育,兜帽下的样貌不能被外人看见,否则,轻者受到家主责罚,重者,要以死谢罪。 韶颜虽然不介意他们被不被看到什么的,但她很怕那两个暗卫想不开。能当上暗卫的男子,这些男德里的规矩,不知要熟记多少遍。 醉酒女子看到四人手忙脚乱地去戴兜帽,笑得越发欢快:“别挡了,都已经看见了,全都看见啦——” 尽管四人最后还是戴上了兜帽,但两名暗卫的身形,明显比居宣和澜的身形更僵硬些。 “哟,你们似乎还很不高兴——”女子不依不饶,“能被本——女子看上,那是你们的福分!别不识抬举!这么忠贞的话,不如从了我。本女子会代替你们的家主,好好疼爱你们的……” 女子似乎还要说一些浑话,被她带来的下属捂住嘴,拽到了一边。 下属不知小声与她嘟囔了什么,女子用力推开她,念起了驭物术,看来,她这是打算直接动手抢人了。 素禾本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趁机带着几人离开,没想到一个迈步的功夫,对方就发动了驭物术。 巫术一起,围观着的众人再不敢靠得太近,纷纷退后,给她们让出足够的场地。 “定!”素禾立即发动定身术和清心术,没有半分迟疑。 她也发出了那种舌头捋不直的声色,以前没见过,她不会;现在已经见过几次,简单运用,她还是可以的。 清心术将酒醉女子震了个透心凉,她的酒醒了三分,眸子里多了些许威慑之意。当然,因为酒醉后行动缓慢,她没能成功躲过定身术,现在除了眼神杀,也不能开口说话。 她的下属见状,倒是并不多么担心她,而是跑来找素禾道歉:“不好意思诸位,我家主子她喝多了就爱耍酒疯,今日没看住,还望见谅。” 对于这样的家伙,素禾只想一走了之,奈何韶颜非要喝干碗里最后一点汤,害她结结实实听完了对方完整的道歉。 她正不知要如何回复,忽见韶颜偷偷拽那下属的袖子,还塞给她半袋铜币:“敢问,你家主子,叫什么名字?” 那人见钱眼开,为防别人听到,以两手成喇叭状,附耳对韶颜说了。 素禾是半个音都没听到,她只觉得酒醉女子身上的酒渍碍眼。 等到她们离开面摊,打算返回牛马行继续赶路的时候,素禾忍不住问韶颜,那下属与她说了什么。 韶颜抹着嘴角的辣油:“没什么,她就是告诉我了那个女子的名字。” “叫什么?” 素禾想,对方敢这般招摇,在街上抢人,背后的势力一定很不一般。她倒是也很想知道,这南疆的地头蛇,都姓甚名谁。 没想到韶颜却故作深沉,摇了摇头:“好像叫什么花,不是我们要记下的南疆人,就没记。” 她们来南疆之前,仔细翻过五方志。五年前的五方志,上面画了,南疆有好多人会以花作为女子的名字,尤其是贵族们,更是如此。 这样看来,醉酒女子还真是南疆的“贵族”。 “南疆的主事叫什么,你还记得吗?”素禾问她。 韶颜靠在牛车的棚子上:“记得,叫花珂。别人都是什么什么花的花名,只有她,花在前,表示对已逝上一任南疆主事的追思和怀念。上一任的南疆主事,也叫花什么什么——” 素禾全当听了个热闹,除了南疆主事的名字,后面的这些,她都没记。她以为这些事情不重要,没想到韶颜不仅看了,还记下来了,并且记得很清楚。 “——你发现没有?这个挑事的女子,虽然举止轻浮又粗鲁,但动作之间还是透着上位者的威势,我猜,她在南疆的职位,不会低了。”韶颜接着说。 素禾眨了眨眼睛:“你倒是学起了我来?”观察人的事情,她上次提过一次。 韶颜只笑:“向你学习嘛。” 第18章 抵南疆3 几人很快到了牛马行,交赎金换回牛车后,准备即刻赶往南疆首府。 那牛马行的女儿见几人出手阔绰,又像是第一次来南疆,遂好言提醒:“再往南走,要注意毒瘴啊——” “?”韶颜一听,起了兴致,“怎么个注意法?” “时间,时间啊。”店家女儿方觉,她们真的是第一次来南疆,于是,又与她们多说了几句,“我们南疆的毒瘴,最怕的就是头顶的阳光,只要有太阳在,基本就是安全的,一旦太阳下山,你们也必须躲起来。” “怎么躲?毒瘴岂非到处都是?”就算她们躲到屋子里,毒瘴难道不会顺着缝隙飘进去? “有那种带净化符的房子。”店家女儿暼了一眼她们带着的四名男子,欲言又止,匆匆离开。 韶颜去拉扯正在看日头算时间的素禾:“你说,她最后想说什么却没说?” 素禾打开牛车车门,坐到车里,示意韶颜她们也赶快上车。她们要抓紧赶路,否则,毒瘴来的时候,她们很可能还在路上。 “可能是因为净化术。”素禾摇了摇头,也不知自己的猜测对不对。若是找不到有净化符的房子,直接发动净化术应该也可以。 韶颜奇怪:“净化术?” 净化术有什么要紧?有巫术血脉的女子都会用啊!只不过根据修为高低的不同,所能影响的范围也不同,有大有小。 店家女儿是担心,她们年纪小修为不够,毒瘴来的时候保护不了跟着她们的四名男子? 素禾和韶颜都做这般想,但当她们到达南疆首府的时候,才发现她们想错了。 一路上,不知是不是因为那名南疆女子的轻浮举动,车内的澜和那名暗卫,一言不发。 直到天色将暗,牛车进入南疆首府,素禾才听到兜帽下面传出低低地抽泣声。 她仔细辨认了一下,是那名暗卫。她出声问他:“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是——”暗卫呜咽着,低着头,将头一直触到车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澜见状,也跟着伏低了身子。 看着他这副恨不得去死的模样,素禾在心里叹了口气。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起来吧,又不是你的错。”是那什么花女子举止轻浮,与他们有何干系? “可是,若是小人等将兜帽戴得严实,就不会发生那样的事了。”暗卫不肯起身。 素禾微微皱眉:“怎么?我的话都不听了?我说了,这件事不是你们的错。那女子若是想看,你们戴着兜帽,她也能如此举动;她若是不想看,自然也不会来招惹我们。” “可是……” “好了!没有什么可是!”素禾蛮横打断他,故意提高了些音量,以便让车外驾车的两人也能听到,“若是实在过意不去,将这身衣服换了便是。” 说着,素禾从缓行的牛车中探出头去,不再理会车上的几名男子。 天色已晚,城内的人影逐渐稀疏,她们本想寻个城内的客栈,等明日天亮再去南疆首府报上身份,却不想走了近半条街,都未见一间。只偶尔可见某些店门外挂着红色的灯笼,大门紧闭,不知是买卖何物之处。 “奇怪,这南疆首府看上去,怎么比我们过来的外城冷清得多?” 按理说,外城应是人烟罕至的冷清之所,主城或是首府这样的地方,只会比外城更是繁华热闹才是。 韶颜也探出了头,她看到路上的人都是行色匆匆地赶路,便道:“或许是太阳要下山的缘故吧,这里有毒瘴,总归是与中州不同。” “有可能。”素禾表示赞同,也只能这样想了,“你们先在这里停一下,我去随便找个人问问。” 她从牛车上下来,正欲拦个人相询,那人却见了她便跑,跑过街角便没了踪影。 “哎?她跑什么?” 素禾看了看自己,又摸了摸自己脸,没觉得自己身上或是脸上有什么啊?她长得吓人? 就在这时,街角处,一盏红灯笼下,一扇门,开了。 有个身穿大红色衣衫的女子露出半个身子,脸上用锅底灰画着道道,和和气气地对她喊:“这太阳都快下山了,几位,可是还在找住处?外乡人?” 素禾又摸了摸脸,她究竟哪里与她们长得不同,总是能让人一眼就认出她们不是南疆人。 “正是。”终于有人与她说话了,她必定要逮到机会好生问问,“敢问阁下,这附近可否有可供落脚的客栈?” “客栈?”女子眉眼一竖,发出一声嗤笑,“那是什么早八百年的老掉牙事了。如今的南疆,哪还有什么客栈?” “没有客栈?”素禾很是震惊。 诺拓从未与她讲过,南疆本疆会是这种状况。看来,不止是诺拓许久未曾到过南疆,便是连中州人,估计也很少有人往这边。 “没有客栈,往来的行商们去哪里休息?”南疆的行商还是有的,至少,她在来的路上就遇到过一个。 门后的红衣女子越发觉得好笑,她敲了敲身旁的门板:“挂红灯笼的地方,都是可居之所,只要付上一定的酬劳,我这里,随便让你们住。我可跟你们讲,这太阳眼看着就要下山了,阳光立刻就没,你们闻到淡淡的瘴气味儿了吗?要我说,这瘴气吸个一口两口的,没什么大事,就是怕你们吸多了,不知怎么就睡过去,再也起不来了呢!” 地上的身影确实在渐渐拉长,这红衣女子的语气虽不中听,但她说的没错,天边的最后一道光线,很快就要没了,空气中也渐渐涌上来一股酸腐,不知道是不是“瘴气”的味道。 “我们六个人,只过一夜,一袋铜币够不够?” 素禾眼尖,她不只闻到了酸腐味道,还看到了沿街房屋的墙壁上,隐隐泛起的幽蓝光芒,那是净化符的光芒,尤以女子身旁两扇门上的符箓最亮。这种时候,再贵的地方,她们恐怕也得住。 不想那女子竟笑着摇了摇头:“铜币?我不缺铜币。我要的,是一名你身边的年轻男子。” “什么?”要男子?素禾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酬劳”,今日算是开了眼了。 “有什么好惊讶的?若是你不想将他送我,让他陪我睡一晚也行,明早还你便是。我们南疆,都是这般——看你们初来乍到,才解释这许多!给个准话,住是不住!”女子捂着口鼻,向后退了退。 瘴气的味道越来越浓郁,即使有净化符,她也不敢开太长时间的门。 素禾向身后牛车的方向看了看,拉车的牛因为吸入瘴气,已经明显有些烦躁。这女子的声音不小,想必那几个戴兜帽的人都已经听到了。 白日里,他们不过是被那陌生女子轻浮几句,那暗卫就快要寻短见了。居宣和澜虽然没有说什么,但他们的心里估计一时半会儿也过不去。 她刚刚劝慰好他们,若是让他们之中的谁经历这事,估计事后就真的能去自杀了。 “啧,舍不得?”红衣女子看出了素禾心里所想,“啪”的一声把门关上,隔着门喊,“小心你为了几个男子,将命都搭进去!” 韶颜走过来,握住素禾的手:“走,我们去别家问问。我就不信,这个世上,还有人会跟钱过不去!” 女子的声音又从门后传了出来:“你们去问吧,哪都一样。这是南疆的规矩!” 素禾回握住韶颜:“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她忽地想起什么,又转而问屋内的红衣女子,“这城中,可有收纳流民之地?” 中州的每一座城都设了流民安置所,南疆虽处偏远,但当年建城的时候,遵照的也是中州建制,这一处流民安置所,当有。 “流民?”女子的声音过了片刻才从门内传出来,似是没想到门外的人会问这样的问题,“那里倒是也有净化符,不过——哼哼,沿着我门前这条街,走到头就是了。” “多谢。”素禾连谢的音都未说全,就匆匆转身,赶去牛车那里。 她一把掀开车门,命令那四名男子:“上车!” “这,这于礼不合——”暗卫推辞。 素禾气不过,直接拽着他们的领子,将人丢了上去。她又让韶颜与她一同坐在牛车前面:“用疾行术,要来不及了。” 韶颜也不含糊,直接同素禾一并起了疾行术。 有了疾行术的加持,牛车的速度要快上几倍不止。 很快,在两人的疾行术效用要消退之前,她们看到了那一截泛着幽蓝色光芒的矮墙。 矮墙有宽门,足够她们的牛车进出。宽门处挂了一道粗布帘,帘子上也同样泛着净化符的光,一掀,就能进去。 素禾她们被身后的瘴气追着,“冲”进帘子后,方要松下一口气,看到眼前的景象时,那颗沉下去的心,忽又提了起来。 粗布帘并不完整,最下面露着一圈,在净化符隐隐的蓝光下,她们能清楚地看到,不知是从哪而起的,浓厚的、稠密的、令人无法看出很远的瘴气,就那般萦绕在外面,时而翻滚,时而聚散。 应付这样的瘴气,净化术也可行。以素禾和韶颜的巫术修为,护住十个人都不是问题,可问题是,让她们反复持续地发动净化术一整夜,面对这么浓密的瘴气,就算是有绵来了,也不敢托大。 第19章 南疆之主 这处闪着净化符的“流民安置所”,是一处破庙改的,过了矮墙还有一处小院落,再往里走才是挡风挡雨的建筑。庙里本该摆牌位的位置被搬了个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盏盏蜡油几乎快烧干见底的烛台。 烛台幽幽地燃着,因着她们驾车带进来的疾风还吹熄了两盏。那些烛光就跟庙里探出来的眼睛一样,发着瘆人的冰凉。 流民们衣衫破旧,与素禾和韶颜她们的穿着形成鲜明对比。这对比若是放在平时街面上,大概没人会觉得怎样,但如今在这流民安置所,就多了许多的不怀好意在里。 素禾拦住将要下车的男子们,冷声道:“不用下车了,今晚,我们就在牛车里歇息。” 居宣却是一下便涨红了脸,不过在昏暗的车里,谁人也看不清他的脸:“这,主上,这恐怕……” 不等他说完,韶颜忽然呛声噎他:“闭上你的嘴!” 怎奈她这一声到底是说晚了。庙中流民多是女子,听到声响探出了头,自是将耳朵也探了出来,有脖子长的,虽听不真切她们具体说了什么,但男子的声音,还是听到了。 有三五个流民手持木棍、铁纤、亦或是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符箓,呈犄角之势向她们围了过来。 “哟!贵人!似你们这般细皮白肉的贵人,我们这里可没见过。怎么?贵人是没处歇脚?”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年纪最长,看着也最是凶狠,手上拿着的却是一块破布,上面似乎画着符箓,只是一时看不清是什么符。 “阿长你还与她们废什么话!”跟在她身后的小女孩耐不住性子,一边往她身后躲,一边大声喊叫,“直接动手便是!” 素禾笑了笑:“这地方,几位开的?” “自然不是。”领头那人见素禾上来就堆了笑,还以为是个好拿捏的,说不定是家道中落的贵族落魄至此,她此时不踩上一脚,更待何时? “但现在这安置所,我们几个说了算!城中的大人们不管我们死活,不瞒几位贵人说,有时候好几天不出太阳,瘴气连着好几天不散,我们没法出去讨吃食,便只能互相残杀。看到那边的草席了吗?那下面盖的,全是枯骨,人的。” 她说着,本想看见两名女子脸上惊恐的表情,没想到其中一个道了句“恶心”,另一个则跟个没事人一样,依旧保持着嘴角的微笑望着她,只不过那笑意,此时愈发得冷了。 她见没吓住两人,便再加码:“倘若有男人,我们先杀他们。我们刚才,似乎从你们的车里听到了男子的声音,一条命一个晚上,你们自己选。” 这一次,素禾倒是瞪大了双眼,不过这眼里却无甚恐惧,有的,只是惊讶。 敢情这流民安置所,还不如外面的那些“红灯笼”。“红灯笼”至少只让男子□□,也没说要人的命,这里倒好,直接就是要命了。 南疆居,当真大不易。 “我们要是都不选呢?”素禾眼底泛起寒光,话音方落,就起了定身术。 这些女子们除了偶尔能接触些巫术皮毛,哪里见过真正的巫术?此时素禾一出手,一个个地都傻了眼,被定在原地。 “你们住得久了,这里就是你们的?哪里立的规矩?”素禾说着,又施了一手驭物术,将这些被定身的人拖到更靠近房屋的位置,“我们不过暂留一晚,就要让我等以性命换取,太过狠毒了些。我等无意冒犯,小小定身术不会有任何伤害,若是房间内再有人妄动,我就要用杀招了,别说我没提醒你们!” 果然,这一番威慑过后,那些探出来的头又都一个一个地缩了回去,破庙重新恢复了平静。她们本就是流民,不过就是凑巧住在了一起,彼此之间又不熟,普通百姓谁会愿意招惹一个身负巫术血脉的女子?那可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暂时解决了破庙里的人之后,素禾敲了敲车门,叮嘱他们几人坚决不可再露面,便靠在车门上,与韶颜一左一右地望天。 漆黑的夜里,又满是毒瘴,天上除了入眼的一片漆黑,时不时冒出些流动感,却是什么都看不见。 “在看什么?”韶颜将手掌垫在脑后,“还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体验露宿街头的感觉呢——” 素禾知道她后面的话又冒了韶言韶词,没听懂也没太理,只摇头笑了笑:“没什么。” 有绵所预言的“一片漆黑”,就像她此刻望着的天吗?这般浓厚,这般冷清,更透着一股吞命噬骨的绝望。 她们的“未来”,会是那样子吗? 韶颜打了个哈欠,困意渐起。素禾给她从香囊里多拽了几件外衣出来,盖在身上。 看着韶颜那困意渐沉的桃花眼,她忽然想起,韶颜告诉过她,说堇禾用问天术问了她的未来。初听来,只觉是韶颜为了宽慰她编的瞎话,如今这一团漆黑,却是让她生出了渐信之感。 * 第二日,天方亮,破庙中的流民们便都醒了大半。她们依旧像昨晚那般探头去瞧外面的牛车,被定身的几个也等到术法失效后,在房屋门口或坐或站地睡了一会儿。 不过,不巧的是,天虽然亮了,但阳光并未出。瘴气未散,她们出不去。 仍旧是昨晚那三五女子,犹豫再三,还是带人出了面:“牛车里的人,昨晚的事情,我们可以不与你们计较,可这瘴气不散,我们出不去,依旧是要杀你们……” 素禾驱着车,一丝一毫未听女子说了什么,她调转车头,向帘子外面而去。就在她们的牛车即将冲进瘴气中的时候,以牛车为圆心,忽地出现了一道球形的淡蓝色光芒,将瘴气远远地隔离开。 那女子看到净化术的光芒后,一开一合的嘴卡巴了几下,终究是没能发出什么清晰的声音。原来那就是巫术,竟能这般隔绝瘴气,这就是巫术的力量! 牛车未完全离开前,还从上面落了许多的净化符出来,落了大半个院子。这些符,是素禾大半个晚上的成果。 “净化符是报酬,谢诸位昨晚的收留。”素禾大喊了最后一句,便头也不回地走了。有了她给的净化符,白日里即便有瘴气,出去也不是什么难事了。她们虽是流民,但总应有些混饭吃的法子,只要她们能出去,总不至于在这里搞什么自相残杀。 素禾的心是好心,就是不知最后会发展成什么样子。 昨晚她们驱车过来的时候,路过了南疆首府的外墙。今日前去拜访,她认得路。 车内传来暗卫的声音:“两位少主,我们既然已经安全了,这驾车的活计,可否交还属下等?” 韶颜这边刚刚力竭维持不住净化术,要素禾再发动一些净化术,多撑些时间。暗卫这么一问,素禾险些岔了气,难免有些着恼,斥道:“别添乱!” 又过了不大功夫,她们便到了南疆首府。 漆红色的大门一关,瘴气就被她们挡在了外面,她们的牛车也被带到了妥善处安置。 素禾坐在会客厅内,一边转着茶碗,一边暗中观察前来接应她们的小厮们。这些小厮们个个聪明伶俐,举手投足间无不透露着训练有素,足见这处院落的主人对她们的重视。 只是,这三盏茶的时间都没了,该出现的“正主”还是没有出现。 “花珂花大人,真的在?”素禾有些坐不住了,她怎么总觉得这帮人是在将她们晾在这里,然后抓紧去找人,故意拖延时间。 小厮们正想着该如何继续编排借口,忽听会客厅外传来了一道女子的声音,有些干哑,有些疏狂。 “谁啊?让我看看是那路仙人,敢叫我花珂的大名?” 只见,从会客厅外晃着进来一位白衣女子,看起来有些宿醉未醒。 素禾忽觉她身上的这身白色苎麻衣有些眼熟,还有她这醉酒的姿态,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她没好气地看了韶颜一眼,只见那丫头像是早就知道了似的,半眯着一双眼睛,如练功入定。 “是你?”两人一前一后出声,均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素禾沉默了片刻,方回过味:“敢问,你就是南疆之主,花珂?” 花珂看清来人后,酒也醒了三分:“没错,正是我花某人。呵,我也真是没想到,昨日在街上遇到的人竟是你!” 素禾瞥到她带来的男子们身形都僵了一僵,再一次觉得诺拓告诉她的信息,已经很是过时了。她说这南疆之主是个勤恳爱民、从不贪杯的侠义之士,可如今见了,勤政爱民她是没见到,贪杯宿醉,她倒是见了个清清楚楚,甚至强抢美男都抢到她的头上来了。 “唔,昨日——我们确实是见过——后来又发生了什么,着实有些想不起来了。”花珂揉了揉脑袋,“宿醉还没醒,小阿语莫见怪哈!对了,以后你就要在这里长期住了,后面的房间院落很多,一会儿我让仆从随你去,反正这里也没什么人,你挑着住。” 第20章 美男们 有了净化符在外围着,这南疆首府的宅邸倒是与中州的建筑没什么不同,除了,更冷清一些。 素禾仰头看着树枝上挂着的结绳团子,只觉得这个叫做“团团园”的院落,名子起得极好。 “就住这。”这不仅是仆从带她们来看的第一个院子,也是整个宅邸后院最大的一间。 韶颜看了一圈,也点点头表示同意。 至于站在她们身后的四名男子,他们的意见并不能决定什么,所以,没人开口,更没人会问他们。 “帝师之女要与小阿语住一起吗?我们准备了另外的院子。”仆从们按照花珂事先教好的,说与韶颜。 韶颜却笑弯了眼:“没事,我喜欢热闹。”如今南疆形势未明,周围又有致命的瘴气,让她现在与素禾分开,她可不答应。 于是,两人便就此在“团团园”中住下。 瘴气过了三日也未散。这三日里,她们除了简单逛一逛首府的宅邸,哪都没去。 花珂却似乎很是忙碌,宅邸内很少见到她的身影,还常常夜不归宿。素禾偶有见到她的时候,不是前呼后拥,就是前呼后拥地酩酊大醉,又或者是捧着个酒瓶子,对着空气喊着“美人儿”、“美人儿”…… 对于堂堂一位南疆之主,究竟是勤于政事的明主,还是只会寻欢作乐的酒鬼,素禾心里并不多么在意。她现在唯一在意的,就是这瘴气不散,她们出去很是不便。 净化术一开,谁人都会知道,她就是那个中州来的,身负巫术血脉的小阿语。毕竟,据说整个南疆,就只有南疆之主花珂,有强大的巫术修为。 对这些南疆百姓来说,花珂与中州小阿语,还是很好辨认的。 “素禾,你快来看!”院外忽然传来韶颜激动的声音。 素禾拢起心思,绕出团团园去看她。 只见,韶颜正蹲在一株新绿色的植株前,向她招手:“快看!这是粟米草诶!” “粟米草?” 那是一株仅有足踝高的绿色小草,对生的叶子施施然随风抖动着,如果不是韶颜发现了它,一般人很难从旁边一堆的杂草中,将这株粟米草认出来。 不过,这草长得虽像粟的幼苗,素禾却是记得,诺拓教她们识认五谷的时候,特意提过一种毒草,长得与幼生的粟米草很像。 “是啊,你别看这里杂草很多——”韶颜站起身来,顺手往前方一指,“我刚看过了,这里,一直到墙根下,每隔几步就有这样一株幼苗,应该是人为栽种的。想不到,盛产于中州的粟米草,在这南疆的毒瘴中也能存活。” “说不定,是种的毒草。”素禾附耳对韶颜说了一句,引得韶颜哈哈大笑。 这些南疆人,又是吃虫子,又是杀人的,还有人心惶惶的瘴气,就算花珂在院子里种些毒草,似乎也不奇怪。 一旁的小厮见她们对粟米草感兴趣,邀功般上前解释:“二位大人,这是花大人命小人种在这里的粟米草,这里靠近围墙,已经种了三代,相信很快就能找到能抵抗瘴气的种子了。” 哟!还真是粟米草! 素禾好奇:“既然是种粮食,杂草为何不除?” 那小厮礼了一礼:“禀大人,是花大人吩咐的,说是能与杂草抗争的,才能抵御我南疆毒瘴。” “你跟我说实话,你们的幼苗,长大过没有?”头一次听说,要让幼苗与成型的杂草抢夺生长机会的,这样种粟,能成活才怪。 果然,那小厮一摇头,惭愧道:“没有。” “你们花大人什么时候回来,告诉我一声,我要去与她说说,这粟米草的种法。”素禾觉得自己实在是闲了,竟管起了这等闲事。她们南疆爱怎样种,那也是花珂的事情,她来这里,只是“暂住”,说不定几个月之后,有绵就能叫她回去。 那小厮尚未来得及应声,这宅邸的管家便突然冒了出来,看到素禾和韶颜,又是激动又是兴奋。 “两位大人,可算是找到你们了,快随小人去下会客厅,我家花大人一早给二位备下的礼物,到了。” 花珂的礼物?素禾和韶颜对视了一眼,互相都从对方的目光中看见了一头雾水。 “别犹豫啦,随小人去看看就知道啦!”首府的管家是名年长的女子,平时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此时柔声起来,素禾只觉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会客厅里,比她们来的那天少了许多木椅,中间被清理出一块空地。主位空空,空地上站着三五男子。他们身材高挑,全都戴着厚重的幕篱,隐藏在幕篱下的华服依稀可见。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向小阿语和帝师之女见礼?”管家一声呵斥,三五男子忙齐齐向两人见礼。 韶颜以手挡嘴,扒着素禾的肩头,附耳对她说:“我滴个乖乖,这是让我脚趾抠别墅啊。” 又冒“韶言韶词”了?素禾一把将她推开,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虽然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为什么此时此刻,她也觉得自己的脚趾尖有些发麻。 管家装作没看到两人的小动作,转向两人的脸依旧堆着谄媚的笑容:“这几名美人,都是花大人为两位准备,从我们南疆有名的教坊中精心挑选的,两位可尽情挑选。当然,若是都看上了,也无不可。” “我滴个乖乖——”韶颜被素禾推开,也不恼,依旧用手指捅她的手肘,“——盛情难却,要不,你先选——” 毫无意外,韶颜又收获了素禾的一双大白眼。 “敢问管家,你们家花大人,现在在哪?” 管家微微收起笑意:“花大人的行踪,恕小人不能向二位大人透露。” “既如此,花珂几日不露面,如今却让你送了美男过来,她究竟是何用意?”素禾有些着恼,她不是来南疆游玩的,不想被当做“贵客”供起来,“这些男子,哪来的,还请管家把他们送回哪去!” 言罢,素禾就要拉着韶颜离开。 不想那管家却连拍了两下手,命那些男子摘下遮面的幕篱:“小阿语不急着走,这些男子的美貌你尚未见过,怎能保证自己就不会动心呢?怎么说,也是花大人送您的礼物,不看一看再走,小人我在花大人那里也不好交代。而且花大人特意叮嘱过小人,这些男子都是送给两位大人的,若是有你们挑捡剩下的,小人是要负责灭口的。” 提及“灭口”二字,素禾的脚步一顿,那些跪伏在地的男子们也微微抖起了身子。 他们的幕篱已经尽皆除下,现出了一个个面容皎好的男子,尤其以其中一个,眉眼和鼻峰的线条偏于冷硬,瞅着很是养眼。素禾从未见过这般美貌的男子,视线不由多停留了片刻。按世间规矩,男子们这般除下幕篱,就要算做是她的人了。 管家看到素禾的目光,便知有戏,比了个请的手势,在一旁等候。 韶颜比素禾更是激动,她已经脱开素禾的手,蹦跳着一个个去挑起男子的脸看,一边看一边咽口水。很快,她便在某个男子身边停下了,指着他的头顶,对素禾大叫:“这个这个,我要这个,其他的你随意处置——” 素禾看着韶颜这般毫不掩饰的模样,只当是她将诺拓教给她的,什么喜怒不形于色,要擅于掩藏自己的真正心思种种,那些处世之道全都忘到了脑后。 她那一双眼,满满都是色气。 “真是服了你了——”素禾摇头叹气,表示同意。 毕竟,刚刚管家都那般说了,这里是南疆,花珂的地界,总不好与她们闹得太僵,花珂送给她们的礼物,若是推辞不收,恐怕会对初来乍到的她们不利;何况管家还说,这些男子她如果不要,就要被杀,以花珂之前在街上的举动,她确实像是能干出这种事情的人。 因此,这些男子,她决定暂时全部“收下”,反正,她们的衣食住行,目前也都是花珂在照料。 可没想到,就在素禾松口的刹那,韶颜手下指着的那名美貌男子突然抬头,一双眼里迸发出血红色的光芒。 韶颜注视着素禾,一时竟没有看到。素禾心下急跳,她虽然不知那男子要做什么,但将韶颜拉开总是没错。 驭物术,出。 韶颜身下一轻,下一瞬,就被素禾揽在了怀里,放到地上。她就算再迟钝,此时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去死!”那双眼通红的男子握着一把尖刀,正对着韶颜方才所立的位置,直直地插到地上。厚实的石板上,被他豁出一道刀痕。 男子突然出手,不仅令韶颜吃了一惊,便是连首府管家也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其他男子更是瑟缩着尖叫起来。 “都别动!我只杀她们,与你们无关!滚远点!” 一击落了空,男子眼里的光芒更盛,他一声暴喝后,在场的那些男子果然都停止了尖叫。 “早就听闻中州小阿语巫术了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男子提刀起身,刀锋直对素禾和韶颜,“只是,中了我的蛊,你的巫术还能用吗?” 蛊? 素禾一动她刚刚拉着的韶颜手腕,果然入手处一片滑腻,似是某种透明粉末。 第21章 刺客的来历 韶颜也感到了手上的不适,她试图用布片去擦,却发现怎么擦都擦不掉。想要发动净化术,丹田处竟一片空荡,半分巫术都用不出。 她有些惭愧地看了一眼素禾,想必素禾现在也是如她这般,无法动用巫术。没想到这家伙的蛊毒这般厉害,她方才若是没有被美色冲昏了头,事情是不是也不会到现在这般地步—— “我这蛊专克巫术血脉,你们沾上了许多,没有十天半个月休想再动用巫术!受死吧!”男子愤怒起来,将好看的五官都绞变了形。 素禾将韶颜拽到身后:“如果我没记错,我们似乎与你无冤无仇。”她现在确实一点巫术都无法调动,但这里可是南疆首府,他想要杀她们,岂是如此容易的? “怨?仇?真是说笑!”男子的刀尖闪着寒光,腰间长绳一抖,外面的华丽衣袍就此脱下,露出了他穿在里面的一身短打,身材很是精干,“你们这些女子,本就是万恶之源!我今日,就是要替□□道,还巫术于天地,除南疆之瘴气!” 几句话间,男子眼中红光更盛,刀锋挟裹着这红光,一同推向素禾的脖子,声势如山倒。 素禾手中并无利器,在场的所有人都以为她会退,没想到素禾一甩韶颜拉着她的手,不退反进。 那只看起来一刀就能捅个对穿的香囊,被她握在手里,就那样迎上了刀锋。 “素禾!小心!”韶颜的声音卡在嗓子眼里,等刀与香囊撞上之后,她才完整地喊了出来。 韶颜以手遮眼,透过手指缝往外看,料想中的惨不忍睹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单方面地虐打。当然,如果站在男子的角度,也可以称得上一句惨不忍睹了。 刀锋被素禾用香囊挡了一挡,而她的另一只手则侧掌前伸,对着男子握刀的手就是一记狠劈。 男子痛呼一声,短刀脱了手。于是,短刀便到了素禾手里。 空手夺白刃,这是有绵教过她们的招数。不过,有绵也再三告诫过她们,用此招的时候十分危险,一个运气不好,就会化身刀下亡魂。 旁的人看不出,韶颜还是可以看到,香囊上染了血,那是素禾的血。 短刀到了素禾手里,上下飞舞,就像是在织就一张密实的网,将那男子一步步困在网中,让他挣脱不得,逃跑无望。 男子眼里的红光渐渐褪去,一身短打尽是血色,不知是因为失血过多还是什么原因,身手再不如之前那般伶俐。 素禾原本一直对着他的四肢下手,想活捉了他问问幕后主使,不想,这家伙见逃跑无望,竟以胸腹直接撞上刀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刀伤的位置渐渐泛起乌青的颜色,素禾用力地握了一下手里的香囊,那刀上,有毒。 她现在似乎有些脱力,不过还好,到底是让敌人先倒下了。 这些愚蠢的男子,以为她除了巫术修为就没有倚仗了吗?她就算不用巫术,他们那些只学会了些许三脚猫功夫的家伙,也不会是她的对手—— “素禾!”临昏迷前,她又听到了韶颜的一声尖叫。 那娃子,什么都好,就是喊她名字的时候,嗓门太大了些,震得她连想昏睡一会儿,都睡不踏实。 再醒来,已是半日之后。 有淡淡的柑橘味道萦绕在鼻尖——素禾卧在榻上,看韶颜殷切地望着她,只觉头皮一阵发麻:“我这是,死了吗?”不然,她的目光为何那般悲凄。 韶颜握起她的手:“呸呸呸,说什么死不死的?你活得好好的,身上的蛊毒也解了。” 蛊毒解了? 敢情这南疆首府还有会解蛊毒的,这等人物? 韶颜一指下首侍立的小厮:“新来的侍从里,正巧有一个会解这毒,用柑橘汁洗净,再在鼻尖上点上一滴柑橘汁,就行了。”l 天底下竟会有这么巧的事? “解毒的人,就是你?”素禾坐起来,仍觉有些乏力。她看向下首的那名小厮,他尚未来得及换下进会客厅时穿的那身,华服金丝将他整个人衬出一丝贵气来,仿佛是哪家落魄的贵公子。他的面部线条偏于冷硬,是素禾一瞧就觉得出挑的那位。 “小人万幸,以前曾见过家主用此法解蛊毒,就想着给大人试一试,没想到,竟收到了奇效。”他一开口,将卑躬屈膝展示地淋漓尽致,哪里还有半分贵气的样子? 男子未归女子时,口中的家主即是亲娘。此时,他提及的家主,应是指他娘。 “你娘?” 不知道为什么,素禾总觉得眼前之人,藏着很多“故事”,故而追问了一句。 管家说,这些男子都是花珂从“销金窟”里挑的,若他娘真会解蛊毒,他又怎会沦落至此。 “是,小人的阿娘是一名医女,后来因为进入瘴气救人,没能及时离开,就永远留在了那里。也因此,家道中落,小人为了让阿长活下去,不得不卖了这副身子……” 眼看男子的故事说起来没完没了,素禾忙抬手打断了他。 “你先出去吧,我刚刚解了毒,还需要休息。”暂且相信他的这一番说词,素禾下了赶人的命令。 目送着这位名叫丁火的小厮离开,素禾还是觉得心下不安:“韶颜,你说,天底下真有这么巧的事?花珂送来的人中,有人要杀我,给我下了不能动用巫术的蛊毒,而正巧也是在他们中间,就有人会解这个毒?” 韶颜又握了握素禾的手:“你若是不放心,叫暗卫去查查。” 她虽然觉得这个叫丁火的,长得有那么几分难言的味道,但她刚刚在美色头上吃了亏,断是不肯再让脑子随着眼睛跑了。 她们到了南疆首府后,保护韶颜的两名暗卫就以韶颜小侍的身份住下了,其它的,则化身于阴暗中,暗中保护她们的安全。 “帮我去查查丁火的底细,有任何消息立刻来报。”素禾提高了一些音量,她的话似乎是对着空气说的,可她话音一落,墙角处的阴影忽然便少了一块,怎么看怎么别扭。 之前,素禾一直不想让这些暗卫们跟得太近,故而会客厅里发生变故的时候,她们并不在近处。如今,才发现了这近处的好。 * 以花珂名义送来的人里出了一个“刺客”,南疆的这位花大人得知后,仍是没忘从小倌人身上揩了油再走。 离开“销金窟”的大门,感受着被净化符净化后的瘴气凉风,她的酒意醒了三分。 “走,同我回去看看那小丫头。”花珂进入布满净化符的马车,催促仆从们快走。 不论怎样,小阿语的到来,对她,或是对南疆来说,都是个不小的麻烦。她本想着送她几个美男,让她也食髓知味,沉浸在美色里,没想到竟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恐怕小阿语的戒备心又会水涨船高,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待到花珂回邸,素禾已经醒了,她正与韶颜一同待在会客厅里。准确地说,是她们正在会客厅里对着那名刺客的“尸/体”,东翻西瞧。“尸体”的周围不知洒了些什么液体,湿漉漉的,还有淡淡的柑橘味道。 至于看不见的暗处,花珂能够明显感到,多了许多不明的气息。这是这两个丫头的暗卫?现在才现身?之前倒是藏得极好—— “咳,小阿语和帝师之女……”花珂本想道个歉,不想一开口就被截了。 是素禾,在男子的衣领后发现了一个图案:“韶颜,花大人,你们快来看!” 图案并没有印全,看样子是制衣时不小心刮上的,看起来像是一只苍鹰的头。之前她们没有看到,在柑橘汁的作用下,图案才显形。 “这是——”花珂觉得眼熟,一时没想起在哪见过这个。 倒是素禾和韶颜对望一眼,心中已有了答案。 素禾暼了一眼花珂,一词一顿道:“这是格拉部族的图腾,白鹰头。”她和韶颜,前不久还在都邑见过她们的图腾旗帜,乌布那尔朵的名字,也是来源于这白鹰的叫声,呜卟。 花珂身上还散发着酒气,此时听到“格拉部族”,一口气吐了一半,又被她全部吸了回去。格拉部族的踪迹?怎么会是她们?她在回来的路上就想过这个问题,刺客的来历,她一直以为会是寻熊的那些余孽,没想到,竟是格拉部族的? “这个图腾不像是刻意印在衣服上的,很可能,这只是格拉部族出产的衣服……” 热爱制衣的韶颜摇了摇头:“非也,格拉部族不擅长制衣,这衣服产自中州的可能更大。至于,栽赃之类的,栽赃给远在千里之外的格拉部族,他们能有什么好处?” 花珂咬下一块唇上的死皮:“如果真的牵扯到格拉部族,那不是你我能惹得起的,我需要上报给都邑的大阿语。” 她爱报给谁报给谁,素禾没心思听她说话,她拿着小木棍继续在男子身上翻找,以期再找出些线索来,可找了半天,却再没有发现什么。 “蛊毒,花大人了解吗?”素禾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花珂。 花珂拢了拢衣袖:“了解一些,但不多。” 第22章 有绵的“信” 蛊毒这东西,盛产于南疆之南。相传,那里曾是毒瘴最浓郁之处,寻常部族均无法在那处生存,偏有一部族发明了蛊之一类的术,可抵御毒瘴,南疆以南的部族才逐渐多了起来。 花珂说,最近几年,更南边的大部族,她只听说过一个,便是羽部族。 羽部族管她们的阿语称作“大蛮”,故而她们部族的首领多被称为羽大蛮。 只是,羽部族一直在南疆以南生活,不说与中州,便是与南疆的联系都甚少。接连两次的五族集会盛事,她们也没有派人去参加,花珂想不明白,为何蛊毒这东西,会忽然在南疆首府冒头。 这事情,素禾的暗卫们可能会报与有绵知道,她也得报上一报。 听完花珂对于蛊毒和羽部族的简要介绍,素禾对于花珂接下来要做什么,并没有投以过多的关注。 她只是告诉花珂,会客厅里的尸/体,她再看不出什么,剩下的,全交由花大人处理。 韶颜似乎还想再问些蛊毒的事情,却被素禾一把拽走了。 管家见二女离开,那些暗卫也都悄无声息地遁走,方轻声与花珂道:“大人,这事——” 花珂一瞬间收起脸上的歉意,目光幽深:“不怪你,毕竟,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小阿语在我这儿,迟早是个麻烦,我只是没想到,那些人的手段,竟这么快。以后府里,要加强防备。” “是。”管家庆幸自己没有受到花珂的责罚,顿首领命。 再说素禾与韶颜,两人离开会客厅后,一直回到团团园,素禾拽着韶颜的手才松开。 见四下无人,素禾方向韶颜摊开手掌。 她别在腰间的香囊染着已经干涸的血迹,但她的手掌上,却不见任何伤口,只有些许的薄茧子,是她练刀时磨的。 “你我刚刚还在奇怪,为何香囊上有血,我也觉得被那刀砍中手掌,我却未中刀上的毒,也不见伤口——”素禾念了句打开香囊的卜辞,露出里面的黑色刀锋,“我想,这就是答案。” 她动了动手腕,仿若自己手中握着刀柄,上挑、下劈,左抹、右刺,动作不大,但那只露了半截的黑刀,竟顺着她的动作依次挥砍。 韶颜瞪大眼睛:“这,这刀,难道是传说中的滴血认主?” “什么?” “没什么。”韶颜情急之下,自知素禾又没能听懂她的话,只拽着她前后打量,“你现在,有没有什么异常的感觉?”l 这把刀未装入香囊前,她曾经远远地瞧过一眼,黑色的,很是邪性。素禾若真是与这刀建立了某种联系,可不要失了心志才好。 素禾一怔,知是韶颜关心她。只是,她现下除了能指挥黑刀之外,身上并无什么其它变化:“什么都没有。” 这也是她方才发现与黑刀的联系之后,打算说与韶颜的缘由。 她曾经握过那柄刀,也曾被上面的血色亡魂萦绕,更知刀上的肃杀与古怪,也因此,她总觉得,若这刀真吸了她的血,类似法器有灵,则主而从,她怎会一点异样的感觉都没有? 韶颜端详再三,未看出什么,见素禾无事,只道让她日后多留意,她也会帮忙留意素禾的变化。 眼下,她们多了件得心应手的法器,总归是件好事。 * 自那日刺杀事件之后,府里倒是没再出什么事。 阳光一出,瘴气很快便散了。 花珂命人在城中搜查了一番,却是无果而终。她不再往销金窟跑,也不再喝得大醉,素禾得了机会,便与她说了种粟米草之事。 听素禾说的头头是道,花珂不免眼前一亮:“想不到,小阿语对农桑之事颇有了解,如此,我这就叫人按你说的法子种。” 看着花珂的喜色不似作假,素禾心底,对于花珂酒鬼的印象,变淡了一些。 暗卫那边对丁火的调查也有了结果,据销金窟的管事讲,丁火的娘确实为一医女,前几年毒瘴厉害的时候,连净化符都不管用,家家筑筑死了不少人,丁火的娘便也是那时候死的,之后,无依无靠的丁火便被家中亲戚卖了进去。 管事说,因他模样生得俊俏,年纪又小,他们有意着力培养他,养到近日,方得知花珂要找清清白白的男子,便将他与一干人等献出。 他还拿出了几名男子的卖身契和身份文碟,唯有刺客假扮的那名男子,虽有卖身契,却是早已于数月前因为不听话,而被他们的人活活打死。动手之人怕摊上官司,故而隐瞒未报,不想却被有心人利用,埋下了这样的祸事—— 故事是暗卫从销金窟处听到的,为了确保可信,暗卫又去寻了丁火和他娘之前生活过的巷子,证实确如那管事所言。 只是,听着暗卫的回报,素禾却并未像韶颜那般松了一口气,反而越发觉得不安。 “合情合理,没什么不妥啊。”韶颜不解她的担忧从何处来。 “正是因为合情合理,我总觉得,太过了些。” 过犹不及,诺拓常把这句挂在嘴边。 做事太过,便有欲盖弥彰之疑。销金窟的管事对于暗卫的盘查,没有丝毫错漏,像是早就做好了准备。他虽能自圆其说,故事里却也有很多细节值得推敲。 每日于销金窟买卖的人那么多,管事如何能清楚地记得丁火的身世?还有刺客冒顶的身份,人死了数月,竟无一人发现异样?若那刺客真有那般缜密,又为何要选在初次入府就暴起发难,小意隐忍数日或数月后,取得了她的信任再出手,岂不是更有胜算? “你若是不放心,我不与他们亲近便是。”韶颜劝她多着眼“正事”,“几个小侍而已,无名无权的,你我疏远些,他们也得不到什么机会。倒是这几日放了晴,你可要与我多去街上找找存景石,上古存景石,别人找我不放心。” 韶颜还不忘找她的“明术”,素禾虽心有疑虑,却也随她去了。 如是又过了近半月,这一天,园内的鸽子笼有了响动。素禾欣喜地扔下手中绳结去看,只见居宣正手忙脚乱,拆着鸽子腿上漆封的竹筒。 饲养信鸽这事,居宣和澜逢单双日,一人负责一天,今日,正巧轮到了居宣。 应是都邑那边,在她报了平安之后,给她回的信。 素禾看着她丢在石桌上的大半个结扣,以为自己要看到的结扣只会更繁复,没想到打开竹筒一看,绳结却只有小小一团。 “若你小心——怎会如此——”绳结很小,素禾握在手里稍稍一转,便知晓了其中含义。 只是这含义—— 不知为何,素禾总咀嚼出责备的意味来,她甚至能想象到,有绵板着脸训斥她的模样。 她心有戚戚然,若没有大黑刀,她恐怕早已死在那染毒的刀下,有绵知晓了此事,竟丝毫不夸赞她?甚至连关心都没有?只是责备吗? 素禾抓起桌上的绳结,飞快地系了几个结扣,塞进竹筒漆好,让居宣再给都邑传信。 有绵说,等她到了南疆后,如非必要,她们一月联系一次即可。 现下,她心有不甘,她破了例。 这么多年,她一直认为她的阿娘有绵,是个令人敬重又内心温柔的大阿语,直到她设计将她赶往南疆,有绵在她心里的形象方有了一丝裂痕。不过,等到她得知身边的这些暗卫都是她娘的主意后,那丝裂痕便也合上了。 只是,她本以为竹筒后的大阿语,至少会关心一下她的近况,而不是责怪她多事。这一路上,她何尝不够小心谨慎?可该来的,总会来。 她娘为何要那般说,是她,理解错了绳结背后的语气吗? 素禾安慰自己。 在韶颜接连花重金买了几块存景石,却没什么太大的发现之后,两人的生活渐渐拮据起来,便是连吃碗辣片儿也要思索再三。 花珂只供给她们的吃穿,至于玩乐,或是买石头的银钱,却是不肯多出一分。 韶颜有织布制衣的打算,正巧花珂说按照素禾的法子,粟米草果然比之前长势喜人,她越发信服二人的法子,想要织布机的韶颜,她也大力支持,专门在城中开辟了一处地方,供韶颜织布制衣再卖衣。 在等待有绵回信的时候,素禾还去尝了南疆的虫子大餐。她是闭着眼睛尝的,虫子肉吃起来没什么奇怪的味道,倒是有些像生黄瓜。 左等右等,素禾终于将有绵的绳结盼了回来。 只是,她没想到的是,竹筒里的结扣虽然大上了一圈,所传递的消息却更简洁明了:“你这个废物——” 第二个词确实是“这”,素禾握着绳结确认了几遍,方才重重叹了口气。 是了,如今部族的少阿语已然诞生,她这个小阿语,再没了“制衡”的用处,所以,便连最后一丝温情,也要从她身上收走吗?她的阿娘有绵,当真这般绝情? 上一封的去信里,她已经尽量委婉地表达了对都邑的思念,换来的却是这个? 素禾咬了咬牙,将绳结拆了又系,终而只化了一句话:“断联可好?” 非是她决绝,而是,她也要让远在都邑的有绵知道,她也有冷情的一面。有绵若狠心舍她,她自也不会再念她。 她是素禾,不是别人。 第23章 城墙之祸 只是,素禾未曾料到,放出去的信鸽一批又一批,却始终不见它们回来。 “主上,这已经是第七批信鸽了。”澜站在所剩无几的鸽子笼前,放飞鸽子的手有些犹豫。 这些信鸽若是都放了出去,今后,他们还要如何与都邑那边联络? 素禾的眼中却似有狠厉:“无妨,放了!” 鸽子扑棱棱地飞起,一飞冲天,穿过毒雾,越过白茫茫一片。 素禾的思绪也仿佛跟着它们,飞到了天上。 若有绵真想将她放逐这南疆之地,那便,放手也罢。 她的目光渐深,忽觉鼻间飘来一抹柑橘的清香。她看向来人,居宣捧着切好的柑橘进了院子,他的身后,跟着丁火。 丁火早已脱下那日一身华服,数月来一直穿着灰白的小厮服饰,不笑时尚且还好,一稍微展露笑颜,便叫人想到,仿若是那珠玉碎了落入泥土,染了凡尘。 此时,他便就着新鲜柑橘的香气,向素禾笑着。 “今日,厨房里帮忙的小厮不知都去了哪里,若非丁火帮忙,小人怕是无法将这许多柑橘带回来。”居宣小意解释,他知晓,对于这些新来的小侍,无论是素禾还是韶颜,都是一副疏远的态度。 但他更清楚,对于他们这样的小侍来讲,素禾或是韶颜,那就是他们的天,他们的一切都要依附于两人,他不愿看着与他同样境地的人倍受冷落。 女人总不会不喜自己的小侍多的,何况,素禾还是部族的小阿语。 居宣比谁想的都清楚,以后,素禾身边的男子只会更多,他倒不如趁现在,多笼络几个,让他们变成“自己人”。 素禾却是只暼了一眼丁火,就收回了目光,仿若刚才那一眼,没有看到任何事物。 她挑了一块剥好的柑橘放进嘴里:“厨房里的小厮都去了哪?” 他刚刚明明说了“不知”,素禾却还要问他,绝对是故意的。居宣心下一凛,素禾这是不高兴他自作主张将丁火带了过来,忙屈膝道:“小,小人不知。” 求救般的目光转向澜,只见澜正关好鸽子笼,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似是还不知发生了什么。 澜与他不同,这些新来的小侍,没一个在澜那里讨到过好脸色。 今日之事若是换作澜,他绝对不会将丁火带过来。 此时的澜,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他看到丁火立在那里,总觉得碍眼得紧。 不想这丁火没有一点要降低存在感的自知之明,他上前半步,将居宣拽起来:“七月初七,是南疆第一位主事白微的祭日,为了纪念白微在南疆开辟出可供人们居住生活之地,这一天,也被叫做驱雾节。 “百姓们都去街上观摩花大人的净化术了,花大人还会抛洒净化符,就算是首府里的下人,也不是每次都有机会抢到,自是早早去抢占有利位置。” 南疆的驱雾节,素禾在五方志上看过,自是也知道节日的来历,她只是忘了,今天是几月初几。 素禾低头,抬手,又抓了一块柑橘扔进嘴里:“既然如此,你为何不去?” 丁火扬眉与她对视,在那一瞬,他的眼里仿佛盛满了月夜的光辉,复又极快地黯淡下去,他垂下头道:“小人,是您的侍。” 不知为何,看到丁火垂下头的动作,素禾心里忽然灵光一闪,她觉得她想到了什么,但这一闪太短,她没有捉住。 就在这时,本该在成衣坊的韶颜,气喘吁吁地跑进了院子。一进到院子,她就不由分说地拽起素禾:“快跟我走!大事不好了!” “去哪——”素禾看着韶颜手上沾着的蓼兰染料,只来得及问一句去哪,就被韶颜一阵风一样拖出了院子。 她们,去了长街。 此时的长街上熙熙攘攘都是人,只是,人们的脸上没有驱雾节该有的喜悦,反而满满都是担忧。 受这氛围影响,素禾的眼里也涌起了一抹不安。能令南疆百姓这般,又能令韶颜喊出“大事不好”的人,大概只有南疆主事花珂一人。 人群越来越密集,等到韶颜带着素禾挤过最密集的一处,豁然进入一块空地的时候,她果然看到了花珂。 卫兵们将花珂围在最中间,层层叠叠的血雾萦绕在花珂周围,她立在那里,,如一棵静默的树。 本该是她用净化术加固城墙上的净化符完毕,接下来要画符抛符,可不知怎的,她一将用于画符的布帛展开,身上就裂开了血口,迸发出了血雾。起初有卫兵不明就里,贸然上前,一触到血雾,登时便唇色铁青,七窍流血,像中了蛊毒般倒地,再也未起。 如此,百姓们除了围观,无一人敢再近前。 管家几乎喊了城中所有能使巫术的女子前来,却唯独“忘”了素禾和韶颜。还是韶颜听闻外间热闹,跑出来一看,才惊觉出了何事。 她隐隐觉得跟花珂手中的布帛有关,又不太确定,只好用疾行术将素禾也拽了过来。 已经有女子试图用净化术一类的术法靠近花珂,或是想将她身上的血雾去除,但即便是念着净化术,拥有巫术血脉的女子沾上血雾之后,也同样倒地不起。 素禾皱了下眉头,她还发现了一件更糟糕的事,花珂虽立得笔直,但她似乎不能动作,更不能说话。 花珂打开的布帛上,究竟有什么? 不等素禾细想,人群中忽然又冒出一声惊恐大喊:“快看!城墙!” 花珂今天要做的,便是沿着城墙而行,将城墙上的净化符重新加固一遍。虽说城墙是抵御毒瘴的第一道防线,日日夜夜都有人巡查,但每逢驱雾节这般做,也是走个形式,安抚下民心。 而今已至傍晚,城墙上的净化符本该亮起,甚至越来越亮。可不知为何,泛着幽幽蓝光的净化符,竟在瘴气的冲击下,愈发暗淡,像是随时都能失去效用。 发现了这一点的百姓们,大乱。人们哪里还有争夺净化符的心思,只一门心思地想要回到自己的小筑。 喊声过后,人群一下就像炸了锅,推搡之中,又有好几个人沾染上那层层血雾,失去生命。 素禾和韶颜与首府的管家等人一起,寻了个安全的地方,躲在街角的柱子后,眸光微动。 第24章 一力以破之 天色将暗,花珂已在那一片血雾中立了许久,即便她不能说话,她愈显苍白的脸色和泛白的唇,都在无声地昭示着,她受伤颇重。 那些血雾不是来自别处,而是来自花珂自身,她已坚持了太久,怕是要挺不住了。 管家看到素禾和韶颜,只气得咬牙:“你们来这儿做什么?回去!” 危急时刻,管家一改之前对两人的恭敬,摆出一副前辈对后辈的训诫态度。 怎奈,素禾和韶颜对她的话,都没有太放在心上。 韶颜看着四散的百姓,桃花眼里渐显沉重:“你们能来,我和素禾有何来不得?” “你,你们!”管家一时气结,平日里,她与韶颜说话,韶颜都是一副眉眼带笑的模样,此刻却发现,原来那不过是韶颜一直以来的伪装,“我家大人陷入这般境地,还不是因为——” 她咬了咬牙,终究把花珂再三告诫,不让她宣之于口的话说了出来:“——为了小阿语和帝师之女的性命?” 素禾的眸子闪了闪,果真与她们有关。 她趁乱看清了花珂手中的布帛,虽然有血雾掩盖,但上面依稀可见陈旧的血色,那是血符,是黑巫术。 驱雾节上将要用到的布帛,定要事先经过百般检查,按理说,绝不会将此种画有血符的布帛混入。这件事情的发生,绝不会像表面看上去这样简单。 当务之急,却是要将花珂从血符中救出来。 管家已经命卫兵将素禾和韶颜团团围住:“既然两位不愿离开危险之地,莫怪下官使些非常手段!” 卫兵们个个都要比素禾或韶颜高上许多,一围过来,立刻挡了两人的视线。 素禾透过两名卫兵之间的空隙向花珂看:“管家若是想要花大人活,还是将我们留下为好。” “你,说什么?” 管家那边已经组织好巫术血脉的女子,她们也猜到,可能是传说中的黑巫术现世了,正要依次上前,搜肠刮肚寻思破解之法,不想素禾突然如此说。 其中一个鹅蛋脸的女子,睨了素禾一眼:“年纪轻轻,口气不小——”酸溜溜的口吻,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意即素禾看着年纪不大,就算从接触巫术开始就日夜不停地修炼巫术,修炼到现在,修为又怎能比得上她们这些年长之人? 素禾却是完全不理会她,只回应管家:“这是黑巫术,敢问诸位可有破解之法?若是一个一个试过去,恐怕还没试到,花大人就要血流干而死。再有这城墙上的净化符,现下也坚持不了太久,花大人现在无法挪动,你们真有信心在净化符失效前,消解掉她身上的黑巫术?若是没有,你们就要全部留在瘴气中给花大人陪葬——” “够了!你说了这么多,难道你会破解黑巫术?”鹅蛋脸女子不耐烦地打断素禾,终于赢得素禾的一个正眼。 女子立刻递出一个挑衅的目光,素禾的眼里却只有平静。 素禾没再说什么,只是拽着韶颜,从两名卫兵之间挤了出去。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花珂身上的血符不除,仅凭周围的这些巫术血脉女子,恐怕很难守住城墙处的净化符。一旦城墙被毒瘴吞没,整个南疆首府怕是也存活不了太久。 她是部族的小阿语,值此危难之际,怎能就如管家所说,躲在安全的宅邸内,旁观? “韶颜,在我破符的时候,城墙上的净化符,就交给你了。” 黑巫术不论怎么说,也属于巫术范畴,破解之法,自是也与普通巫术相同。以这血符的持续时间来看,画符的人巫术修为绝对不低,布帛上图案繁复,想要以巧力解之恐怕时间不够,素禾决定以蛮力破之。 城墙上的净化符光芒越来越暗淡,她担心自己的术法会被它们影响,故而让韶颜帮忙照看。 南疆城里的这些女子,她现在,一个都信不过。 “没问题。”韶颜笑了笑。 两人背向而立,一向血雾中的花珂,一向城墙和众女。 熟悉的,净化术的卜辞,再一次从素禾口中冒出。肉/眼可见的白光,自素禾为中心,向四周散去,光球内,瘴气一扫而空。 鹅蛋脸女子看到素禾的净化术,不由皱眉小声道:“就这?也并不比我等强多少……” 话音未落,那光球猛地扩大一倍,刮到城墙,将土垒的城墙刨掉一个角,令上面的净化符光芒更盛。 城墙上的净化符源源不断地,吸取着素禾净化术里的巫术力量,蓝光愈演愈盛。 素禾的脸色一下子白了许多,与此同时,鹅蛋脸女子看到素禾净化术的覆盖范围,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终是闭了嘴。 韶颜瞅准时机,也发动了净化术,将城墙的净化符笼罩其中,帮素禾分担压力。 素禾深吸了一口气,向前迈步。 不久前,开着净化术接近花珂的女子尸/首,就在她脚下不远,她如今也这般做,自是小心谨慎。 近了,又近了,她即将要触碰到那些血雾。 这个距离,素禾能清楚地看见花珂的容貌,此时花珂的眼里,没有即将得救的喜悦,反而满是赴死的决绝,以及,点点淡淡的退意。 没错,就是退却之意,让她退走的退却之意。 但,素禾不想退。 “相信我,我有办法。”素禾向血雾伸出手,“我若走,你会死,南疆首府也会伤亡惨重,所以,我不能退。” “嗞啦”一声,素禾的手指与血雾相碰,手上传来剧烈的烧灼感。 “正!” 素禾发动清心术。 “灭!” 紧接着发动灭灵术。 “火起!” 她扯下花珂手中的布帛,掼到地上,随之一道火符术。 三句话,三道术,极快。众女尚未反应过来,一切就已结束。 净化术的时间到了,光散,吹走地上那一小撮布帛烧完后的灰烬,现出西边天空的橘色霞光。 “结束了?”管家、卫兵们和一众女子们,每个人脸上都布满了震惊之色。 素禾喘着粗气,花珂脸色惨白,用身上仅剩的力气对着素禾笑了笑:“你可真倔——” 话未说完,人便倒,素禾急忙上前几步去扶她。 韶颜的净化术也到了时间,她看起来,消耗也相当多。以一人之力维系整个城墙的净化符,在当今南疆首府,除了花珂,还没人成功过。 众女眼看着这两个年轻人,做成了她们努力修炼多年也未能做到的事,只觉后生可畏。 鹅蛋脸的女子望了望天边的霞光,眼里不知是忌恨还是羡慕:“毕竟是小阿语,与我等不同的。” 她的声音很轻,除了她身边的几人,没人听到她这一声感慨。 管家带着卫兵迎向花珂三人,先是对素禾和韶颜行了个简单手礼:“下官不知小阿语和帝师之女有如此之能,一时心急,口不择言,还请两位多多宽宥。” 韶颜的一双眼又弯了起来,恢复了往日里与管家说话的那般笑意:“好说好说,我们先将花大人送回府?” 眼下,花珂身上的黑巫术虽解,但她受伤不轻,需要尽快回府休息。 管家自是也领会了这一层意思,忙叫人赶了马车来,趁着天还未黑,将三人送回府邸。 城墙上的净化符因着刚刚的净化术,又亮了不少,管家为了稳妥,让余下的女子再一起用净化术给城墙加固一番。 素禾坐在马车上,隔窗看到众女齐心维护城墙,又转头看了看陷入昏睡的花珂,心里那股浓烈的不安,方才悄悄散去。 韶颜忽然抓住素禾的手,将她的手掌摊开,只见,素禾的手指尖正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其间隐有黑气。 “你中了蛊毒?” 素禾见瞒不过,只好承认:“那不是单纯的血符,里面掺了蛊毒,所以那些碰到血雾的人才会——我没事,来之前吃了柑橘,蹭了一手的柑橘汁,蛊毒解了一些——”可能有些余毒未清,她回去再用柑橘汁洗洗便好。 韶颜却从中听出了不妥:“刚才的毒,与之前我们中过的蛊毒,是同一种?”同一种蛊毒,才适用同一种解法。 虽然不想承认,但接触血雾那一瞬,手上传来的感觉,确实是。素禾沉默着,点了点头。 马车走得很快,很快便到了府邸。 临下车前,韶颜忽然压低声音问素禾:“你说,今天这一出,到底是针对南疆首府,还是针对你我?” 素禾将花珂交给府中仆从,拽着韶颜去寻柑橘汁洗手:“不论是针对谁,那些人刚刚看到了我们的实力,应该不会再轻举妄动了。” 这也是她刻意忍着蛊毒的事情没说,装作自己毫发无损的样子回府的原因。 韶颜不太高兴地抱臂胸前:“我真是不明白,让瘴气吞了南疆首府,它们能有什么好处?还以为我们到了南疆就能平静一段时间,没想到平静了没多久,就又出了幺蛾子。” 素禾看着指尖上的黑气被冲洗干净,闻言,轻轻笑了笑:“恐怕这其中不只有南疆的人,南疆以南,甚至格拉部族,都可能搅了进来。我本想着,我阿娘能给我们提供一些有用的消息,没想到,她是真的,不管了。” 说到最后的时候,素禾有些黯然。 韶颜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你还有我。让老古板们管着,多不自由?你忘了,老古板不是常说我们,天地广阔,大有作为。” 素禾正要点头,忽觉韶颜这几句,竟将有绵也划进了“老古板”的行列。 “好你个韶颜,大阿语也敢编排。” “我才没有——” 韶颜大笑着,一溜烟跑远,素禾紧随其后,如是打闹了一番。 第25章 成衣坊 延请了女医之后,连喝了月余的药,花珂终于在夏月最热的那几天,又恢复了“活蹦乱跳”,准确地说,是活着醉酒、蹦着去销金窟,甚至,她还在几日后带回了一个貌美的男人,管家说,是花了银钱买的。 仿若驱雾节的变故,只是一场梦。 素禾想寻个机会与花珂聊一聊,却比之之前更寻不到她的影子。 新来的美人院子里,经常传出一些奇怪的靡靡之音,素禾几次想要破院而入,都被那声音红着脸劝退。 “管家,你们花大人,就没有正事可干吗?”在第十八次被劝退之后,素禾终于忍无可忍,怒目看向门外侍立的管家。 花珂好歹是南疆主事,这么多天不处理政务,只怕政务早已堆积如山。她就这样整天与美男共戏,当真可行? 管家却习以为常地笑了笑:“我家大人说,干男人也是正事。小阿语是南疆贵客,只需好生玩乐,不可使自己陷入危险之中。” 危险? 素禾第一次听到这般露骨的话,只觉整个人一直红到了脖子根。不过,害羞归害羞,她依旧听出了花珂通过管家,转达给她的警示。 花珂以为,不让她参与,是在保护她。可花珂又哪里知道,她早在来南疆之前,就已经卷了进来,无法独善其身。 正欲再去敲花珂的门,忽有暗卫来报,说韶颜在成衣坊受到流民攻击,昏倒了。 “居宣和澜呢?” 看,该来的,总是会来。 这几日,花珂避而不见她,她都会去成衣坊,与韶颜一同染布制衣。今日难得遇到花珂在家,故而她让居宣和澜先过去帮忙,她本意随后就到,不想竟发生了这样的事。 “他们多少受了些伤。”前来报信的暗卫半跪于地,“当时太过混乱,对方又有会巫术的女子,属下没能保护好她们,请少主责罚。” “账,日后再算。”素禾看了一眼围墙外的天空,灰蒙蒙的,仍旧是阳光不足瘴气浓郁的一天。她将净化符拿出来,别到腰间,“走,去成衣坊。” 成衣坊在长街上,离府邸不远。发动疾行术,两人不到片刻就到了。 此时,坊内坊外,已经立满了城中卫兵。瘴气浓度高的时候,本就没多少人出行,这里出了事情,虽引得三两围观,也没多少人愿意长时间在坊外逗留。 卫兵们的身上都戴着净化符,是素禾前几日赶制的款式。这个花珂,嘴上说着不让她参与政事,不还是将她的净化符分给了卫兵们? 坊内的墙上画满了泛着蓝光的净化符,能阻挡住瘴气。韶颜就躺在那一片蓝光之中,居宣和澜跪坐在一旁,各自捂着胳膊腿,隐见血色。 经过医治,韶颜已经醒了,但看起来仍旧很虚弱。 “发生了什么?”素禾看着满屋子的自己人,“谁伤的你们,人抓到了吗?” 给韶颜医治过的医女正在后院翻找行囊,同她一起来的医从在旁边帮她,医从是男子,似是怕被人看到相貌,戴着又宽又厚的斗笠,进了院子也不肯摘。素禾一眼瞧过去,只觉有些古怪,但这古怪在何处,她却是一时没想到。 “是流民,人很多。”韶颜看了看自己空空的腰间,那里原本挂着她的净化符,“她们是来抢净化符的,其中一个,是那日城墙祸事出现过的女子,她会巫术。” 会巫术又如何?以韶颜的修为,一般人根本伤不了她。 素禾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头:“你是为了保护居宣和澜?” “是,也不是。”韶颜虚弱地笑了笑,“那些人太凶了,法不责众,卫兵们也不敢下重手抓人。而且我总觉得,她们一开始是把我当成了你,后来发现不是,就撤了。” “我?” “混乱之中,我听到有个人说,要让小阿语偿命。” 素禾抿了下唇,催促居宣和澜也快去处理伤势,她们要尽快回府。“流民们”有胆量冲击成衣坊,尽管被卫兵们抓住一些,她们也说不定还敢再来。若目标真是她,她这可是送上门来了,必须尽快离开。 韶颜的身体她刚刚查探过了,因为巫术使用太过,再加上近几日苦思新染料的配方,劳累过度,才导致短暂的脱力,休息休息便不会有什么大碍。 “说起来,这医女到得也真是快,若非拿着花珂的令牌,居宣和澜也不会让她进来。”韶颜的目光瞥向坊间围墙,顿时惊讶起来,“我滴个乖乖,你快看!墙上的净化符,在变浅!” 一时间,空气里的瘴气味道顿时浓郁起来。 素禾看了看后院小屋,那里十分安静。居宣和澜被医从领到了小屋里,医女则守在外面,说是为了避免疑虑。 而今,听到医女拿着的是花珂的令牌,她只觉心下一沉:“他们进去多久了?” 韶颜也意识到什么,她从床榻上下来,攀扶着素禾的胳膊站直:“有些时候了。” 随着两人的话音,城墙上的蓝光越发减弱,甚至,连素禾腰间净化符的光芒都要比不过了。 卫兵们也发现了这一点,留下了一部分人后,另一部分人飞速去首府府邸报信。 韶颜被瘴气呛得咳嗽连连,素禾见状,立即发动了净化术。白光一出,韶颜的脸色顿时好上许多,她目前还太过虚弱,不能发动巫术。 后院小屋的门也在这时大打开,居宣率先走出来,在他身后,那名医从持着剑,架在澜的脖子上,也走了出来。而站在门外的医女,适时退到一边,将整个小院让给了他们。 医从头上的大斗笠已经摘了下去,露出了斗笠下的真实样貌。 “丁火?”裹在白光中的素禾眼里满是震惊,怎会是他? “呵,丁火?还挺会给自己起名——”那医女长着一张鹅蛋脸,话是笑着说给丁火的,但眼里对素禾的怨毒却藏不住。 素禾猛地想起,这位“医女”,城墙祸事的时候言语很是带刺,算起来,有过一面之缘。 “你?你刚刚不是在流民里……”韶颜也记起,那个混在流民里,对她发动巫术的女子,就是此人。 阿曼嘴角带笑:“哟,才认出我阿曼,是不是晚了?” “你究竟是何人?”南疆的高官贵女,似乎无人叫此名字。 “帝师之女?也不过如此,我的昏睡术,滋味怎样?” 素禾心下了然,难怪韶颜会昏迷,原来是中了此人的昏睡术。 “似乎不怎么样,若我是你,定要让对方睡个五六七天,再醒不过来方为上策。” “放心,你们马上就可以永远长眠。”阿曼向地上抛出一块存景石,“今日,我便与亭炎,同你们新账旧账一起算!” 第26章 对刀 新账旧账? 素禾眼里闪过一丝疑虑:“你们,究竟是何人?” 丁火,不,现在或许该叫亭炎了。他线条冷硬的脸上露出一抹阴笑,一手稳稳地持剑,另一手则从身后摸了个面具出来,半遮到脸上。 面具上的图案,素禾很熟悉,或许,可以称得上一句印象深刻了,是她在并州城里遇到过的太阳图案。 只是,这面具与那时的面具样式,略有出入,像是新做的。 “小阿语的记性,当真不太好呢。”亭炎挡住了半边脸,胜利在望般昂首挺胸。 亭炎的声音没有什么特点,乍一听,与其他男子也似乎没什么不同,直到他隐在面具后,他的声音才多了几分的骄傲与自负,像极了当时的那名“竹节虫”男子。 素禾的手抓上香囊,双眸黑亮:“你那时没死?” “死?本大人当然要活着——”亭炎一脸倨傲,忽而厉声道,“——杀你!” 他的声音在忽然改变的词色中变得含混,素禾再一次从男子的口中听到了卜辞,他念的是灭灵决。 灭灵决在他身前擦出一道亮光,慢悠悠地铺开向前,毫无杀伤力。 素禾趁机又补了一道净化术,外间的净化符颜色已然看不清,浓郁的瘴气在光球外越来越密,前去通知花珂的卫兵们再无消息,外面瘴气这么厚,剩下的卫兵也只能躲在她的净化术内,暂避。 成衣坊外,没有传来任何动静,一切都如夜半时分一般安静,这不是什么好兆头,现在可是午后时分,本该是阳光最足的时候,也最热闹。 这个叫阿曼的女子,和亭炎,胆敢这般大喇喇地立在这儿,想必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南疆城内,定不会只有这一处围墙的净化符失了效用。 整个南疆首府还不知会成什么样子,但她现在,除了顾好眼下这一处,其它的,也无能为力。 亭炎念了句卜辞后,脸色已然变得惨白,虚汗直冒,巫术仿佛抽干了他身上半数的力气。 看来,即便能成功发动巫术,男子也确实不适合修习那些术法。他们太过重浊,没有女子的轻灵。 “小心!”韶颜本站在素禾的身侧,此时忽然上前半步,发动土垒术,抵消掉一记刀光。 泛着寒意的刀光带着索命的力度,吹动了素禾鬓角的一缕发丝。 出刀的不是别人,而是退到一旁的阿曼。她的动作很快,快到像是与灭灵决消逝的光融为了一体。 一记偷袭没有成功,阿曼没有着急挥出第二刀,她横刀于身前,一双眼里满满都是兴奋。 韶颜刚从昏睡术中醒来,力气尚未完全恢复,土垒术一出,她再次临近脱力的边缘,只得靠在素禾的肩膀上:“你注意看她的刀尖,灭灵决还在……” 经韶颜一提醒,素禾猛地发现,刚刚那抹消逝于空中的光,竟真的附在阿曼的刀尖之上。 这也是巫术的运用方式?诺拓从未讲过! “我劝你们还是不要垂死挣扎了,亭炎在这儿,你们觉得他告诉过你们的解蛊毒方法,真的可解?”阿曼不慌不忙,似是在等着什么。 一股不好的预感弥漫上素禾的心头,就像坊外浓密的瘴气。 果然,从韶颜的手上开始,层层叠叠的黑气乍现,一瞬间就绕上了她的整个手臂。 素禾身上也是如此,她因为破除血符的时候又沾了一次蛊毒,此时两只手臂都萦绕上了那种若隐若现的黑气。连带着,以她为中心,向四周发散的净化术,也变淡了几分。 紧握着净化符,在她的净化术下暂避的卫兵们,俱是不约而同的一缩,向里面靠了靠。 丹田处传来迟滞感,那个不知姓名就身死的投毒男子说的不错,这蛊毒专克巫术。 净化术消散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分二分。 “你们,怎么做到的?”素禾难以置信地望着对面的人。就算柑橘汁不能解除蛊毒,已经过去了这么久,蛊毒怎会还有效用? “哇”地一声,亭炎突然吐出一口黑血,他笑着抹了抹嘴角:“这蛊毒可是费了我一条蛊虫的命呢,不达目的,怎么对得起我辛苦将它养那么大?至于柑橘汁,不过是暂时延缓了蛊毒的发作,本大人也是没想到,你们两个那么容易就上了当。” “我呸!还大人?我看你像大人个腿!”韶颜对着亭炎“啐”了一口。 亭炎却只是笑,太阳图案的面具被他染上血色,架在澜脖子上的长剑也被他收了起来。黑雾现,蛊毒升,她们,活不过半刻。 净化术的光亮正在一点点变暗,素禾看着手臂上的黑气,只觉讽刺。难道,她今日就要死在这不知名的蛊毒之下了?死于一个男人之手,也太憋屈了…… 澜得了自由,想要跑到素禾身边,却被居宣一把拽住:“别过去!那可是蛊毒!沾上就死!”低沉的声音惊得澜一滞:“居宣?那可是我们的主上!没了主上,我们怎么活?” “什么主上?她马上就要死了。”居宣的眸子闪了闪,“小阿语又如何?有巫术血脉,会结绳记事又如何?还不是死在了男人手里?澜,我早跟你说过,我们男子,也可以修习巫术,也可以不受制于人的。” 澜一拳砸在居宣脸上,迫使他松了手:“居宣,你疯了?主上可曾亏待过你我?你说你想学巫术,想不受制于人,可你转投会巫术的男子,岂非也是受制于人?在你眼里,巫术就那么重要?重要到可以罔顾主上的命?” 居宣瘪了瘪嘴:“亭炎大哥说,只有杀了小阿语,他才肯教我巫术。我,我也是不得已。” “你——”澜想要再动手,却被亭炎一道昏睡术放倒在地。 听两人说了这许多,素禾对发生了何事,心下也有了几分了解,怪不得阿曼会有花珂的令牌,能够在满是卫兵的成衣坊出入,敢情那令牌是居宣偷偷拿给她们的。 看着目光躲闪的居宣,素禾忽的想起,有绵将居宣和澜交给她的时候,再三叮嘱过她,他们只是侍从,她可以施舍疼爱,但不能妄动真情。 那个时候,素禾只是将脖子一梗,道:“阿娘你多虑了。” 这些日子以来,素禾总觉得自己还没做好拥有两个侍从的准备,可这两个人,就这么慌忙地出现在她的身边。 她自认,自己或许不是一个好的主子,但至少,也不坏。 居宣的背叛似乎早有苗头,此时得知,她也并不多么心寒,她只是觉得疲惫,那些与居宣说过的话,浪费在他身上的心思,都像是喂了狗。 净化符的光又暗了一层,眼看就要消散,素禾觉得自己几乎已经闻到了瘴气的酸腐味道,她看了看身边紧张的韶颜,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后的卫兵们,也看了看躺在地上昏迷的澜。 她长吐出一口气,伸手,自随身的香囊中拽出一柄黑色的刀。 哪怕,今日要殒命在此,也不该是这般憋屈的死法。 阿曼看到黑色的刀,瞳孔猛地一缩:“湛灵刀!未泽姥姥果真是你杀的!” 又是未泽。 她们果然是为了给未泽报仇而来。 一路过来,素禾也想了明白,未泽虽然不是她杀的,但出了都邑,她就是有绵的象征,她们把有绵的债算在她头上,也是理所应当。谁让,她是有绵的女儿。 “原来这刀,名湛灵。” “你住口!你不配叫湛灵刀的名字——”又是一道刀光,自阿曼手中袭来。 素禾握着刀,旁人看不出刀上有任何的变化,只有她自己能清楚地感受到,那来自四面八方的血色与怨魂。它们哀鸣嘶叫,像是要把素禾撕碎,这把刀沾了她的血之后,还是第一次被她握在手里,她感到,撕扯的力度比之前越发大了。 她握刀的手有些不稳,但这并不影响她举刀。 “当”地一声,两刀相撞。 素禾的眼前都是怨魂,她知刀锋所向,也知怨魂无处安放。手臂上,属于蛊毒的黑气渐渐蔓延到黑刀之上,似是吞噬,也似是同化。湛灵刀在蛊毒中,又能挺到几时? 身前似乎传来了灼热感,竟是火符术。阿曼在刀尖上又附上了火符术,每一次挥刀,都会在空中划出一圈灼热。 几次对刀,素禾已然发现,这名叫阿曼的女子,巫术修为比她差得很远,若是单纯拼巫术,此女绝不是她的对手,怎奈她手里有刀。 阿曼将没什么威力的巫术附到刀尖上之后,巫术的威力,配合她的刀法,就会被成倍放大,便是有了与她一战之力。 对方似乎并不担心瘴气涌满全城会如何,她们或许有办法对付瘴气,只需等着净化术彻底失去效用,她们眼前这些人就会因为吸入过多瘴气而毒发身亡。 韶颜在一旁试图发动清心术,试了几次,也没有成功。 素禾看在眼里,心知在蛊毒的影响下,她的巫术也发动不了几次了,索性现学现用。她发动清心术,附到湛灵刀之上。 黑色的刀尖一挑,清心术落上,刹那间,手臂上的黑色雾气尽皆消退,连那怨魂的嘶鸣声竟也没了。她眨了眨眼,提刀直砍。 第27章 双标的“情分” 对面的阿曼也没想到,素禾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学会她的巫术附刀之法。 她心下骇然,面上却故作镇定。 湛灵刀的攻势一波比一波强劲,阿曼与她对过几招后,即便有巫术的加持,手臂也渐趋酸麻。 老太说过,湛灵刀通体黑气尽褪之时,便是那刀找到了真正的主人。而今,那刀竟在敌人手中除了黑气,每一次对砍,她都能看到那如黑玉的刀身上,泛着寒光。 湛灵刀本体绝美,线条流畅,刀锋似钝却吹毛断发,只是先前有黑气包裹,所以旁的人看不到它原本的模样,此时露出本体,任何一个弄刀之人,恐怕都要生出艳羡之想,阿曼也不例外。 素禾的眼中无刀,只有阿曼。湛灵刀仿佛成了她手臂的延伸,劈抹砍挂,皆成自然。 又是“当”的一声,两刀相撞。 净化术到了时间,白光被瘴气完全吞没,卫兵们身上的净化符微弱地亮了起来。 素禾想到韶颜身上的净化符被抢,她此时身上没有半点防瘴气的符箓,急忙回身去护。湛灵刀与那尖刀一触即分,却听“当”的一声之后,又是“哗啦”一声,那尖刀竟碎了。 阿曼踉跄了一下,透过瘴气去看湛灵刀黑色的刀尖,只觉窝火。 她的尖刀虽不是什么好刀,却也是由精钢打造,由族内最好的铸剑人锻造了99八十一天,还烧了她一撮头发以加强她本人与刀之间的联系,方才铸成。可在那诡异的湛灵刀面前,竟说碎就碎了。 阿曼气得咬牙:“今日,你们休想活着离开!” 瘴气越发浓郁,她们互相之间只能看见黑影,凭轮廓识人。 亭炎从身后摸出一块湿布,扯了一半盖住口鼻,将剩下的一半按到居宣脸上:“戴上这个,防瘴气,比净化符管用。” 居宣和澜此次出来,身上都带着净化符,怎奈被流民抢了去。他本以为亭炎会再给他一个,没想到给他的竟是这么一块破布。 他将信将疑地戴到脸上,一闻,一股尿骚味:“哥,这什么?” 亭炎瞪了他一眼,可惜隔着瘴气居宣看不到。 “瘴气,童子尿能解,未干前有效。” “童子尿?所以这是——”居宣强忍着心里的不适,还是问了出来。 “是本大人的。”亭炎才不管他适不适,“你若还是处/子之身,下次你自己来。”他为了今天的行动,这几日攒了一大桶,泡了好几天,如今拿出来,味道确实有些大了,不过,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阿曼拿出她自己准备的布,也戴到脸上。女子未有过身孕,便同未行折枝之实的男子一样,也为童子身。 素禾和韶颜抱在一起,脸贴着脸,这样能让净化符的覆盖范围,将两人的口鼻全笼罩进去。 素禾将湛灵刀立在身体一侧,以便随时出招。 韶颜以下巴抵着她的肩,搂着她笑:“想不到老娘有一天,竟会与一个身心都是女的女人,贴这么近。” “怎么?不愿意?”素禾按了下她的脑袋,目光却一直注视着瘴气后的人影。 她知道,阿曼的刀碎了,此局,是她胜。但有瘴气在此,她不敢轻举妄动。 “乐意!我可乐意了,乐意得紧!”韶颜说着,又抱紧了她几分。 瘴气这般浓厚,她们的净化符不知能撑多久。 素禾的手轻轻一动,湛灵刀上传来丝丝的兴奋感,成衣坊又有人来了。 花珂的声音自瘴气外传来:“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想要杀我花珂护着的人!” 阿曼连退几步,喃喃道:“花大人,怎么会?”她们的人本应该此刻缠着她才对,她怎会出现的这般及时? 今日南疆的瘴气不同往日,这瘴气异常浓厚,平时在瘴气内待上数天,可能都不会有性命之忧,而今,只要吸入几次,便可达到与往常一样的效果,一命呜呼,或是心志错乱。 阿曼等的就是那样的机会,到时,收割她们的性命,只会如切瓜砍菜般容易。 然而,花珂的出现,将她的部署打乱了。 净化术的光芒自瘴气中破出,花珂飘飘然从墙头翻越而下,落到素禾和韶颜的身边,手上还提着个被五花大绑的年轻男子。 素禾定睛一瞧,不是那个最近被花珂带回来的貌美小侍,又是何人? 那小侍发乱面污、鼻青脸肿,被花珂重重地扔在脚边,哪里还有半分貌美可言? 有了花珂的净化术,韶颜微微与素禾拉开些距离,她们可以不用贴那么近了,不过,却也未分开太远。 “没事吧?”花珂问着,以脚尖点地,净化术的范围又扩大一圈。 “没事,就是中了蛊毒……”素禾正想说她们中了蛊毒,无法发挥巫术,没想到,心念一动,丹田处竟涌起一股暖流,她立刻住了嘴。 花珂将两人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几遍,也没看出她们哪点像中了蛊毒的样子:“蛊毒?” 韶颜发现素禾的不对劲,去拉她的手,悄声问:“怎么了?” 素禾也不答话,直接念动了净化术的卜辞。只见,一圈更耀眼的白光从她的身上爆发出来,与花珂的净化术叠加在一起,一圈圈向外荡开,直把整个成衣坊覆盖。 “我滴个乖乖!”韶颜一动,发现她也能发动巫术了。于是,又是一道净化术,荡漾出去,让整个成衣坊更亮了几分。 “没事了,毒解了。”素禾向花珂笑了笑,虽然她也不是很清楚,蛊毒是怎么解的。不过,解了就是解了。 带着净化符的卫兵,跟在花珂后面,一队队翻进小院,将小院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 这种时候,阿曼等人就算想走,也走不掉了。 亭炎有长剑在手,又想去挟持昏迷的澜,被素禾一个驭物术打断。素禾用驭物术将澜拖了过来。 阿曼将手里仅剩的刀柄塞进怀里,刀柄上镶着她最喜欢的一块玛瑙,不能随意丢了。 “花大人,是什么时候发现他的?” 她口中的“他”,自是指那个被捆缚的小侍。 花珂不答,只接二连三听下面的卫兵来报,一会儿说城中的瘴气控制住了,一会儿又说净化符已经发放完毕,一会儿又说城墙上的净化符重新亮了起来—— 听着这些,花珂还未来得及表现出什么,阿曼却先沉不住气了,她颤抖着声音指着花珂:“你,你怎么——不!不可能!城墙上的净化符是老太毁的,不可能这么快就被修好!” “如果我告诉你,老太一开始就没想毁城内的净化符呢?”花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你什么意思!”阿曼的心里已经涌现起许多不好的想法,但她一个都不敢往深了去想。 花珂没再与她废话,直接用了定身术,挥手让卫兵过去,将人绑了。 “稍后押入大牢。” 至于居宣,从他脸上罩着的布来看,显然已经站到了对方阵营,只是这人毕竟是小阿语的侍从,她一个外人,不好处理。 “小阿语,那个是你的侍从,就,交给你自己处理?” 居宣一把扯掉脸上难闻的破布,双眼紧盯着素禾,满是期待。 可素禾并没有看他,连一个正眼都没有,只听她对花珂道:“花大人还是将他一并绑了吧,他现在,已经不是我的侍从了。” 她以为,居宣在选择帮亭炎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面对这一刻的准备,可她没想到的是,居宣竟还有脸求她放过他。 素禾暼了一眼跪在地上哭成泪人的居宣,就像是在瞧一块冰冷的石头,眼里没有丝毫温度。 “就算是养一条狗,几个月也会有感情吧?你为何能这般绝情!素禾!” 诺拓教过她,人心最是难懂,往往在最喜悦或是最愤怒的时候,有些人才会暴露内心的最真实想法。 居宣竟然直呼了她的名,或许这才是他内心最真实的声音。但侍从就是侍从,有些规矩,不能逾越。 “你说的不错,我确实绝情。”素禾收刀回囊,施舍给他一眼,“但你这般,只不过是因为今日我胜了,若是我落到你们手里,你会顾念这几个月的情分吗?” 必然是不会的,若是会,他也不会为了学巫术转而投靠他人。 居宣被问的说不出话,便不再反抗,被捆了。 看着卫兵们将三人押送走,素禾趁着净化术未消退之前,又补了一道净化术。 “多亏花大人及时赶来,否则我们还不知要如何脱困。” 花珂的身上还残留着首府特有的熏香和酒气,素禾一靠近她,只觉气味冲鼻,不由离远了些。 “小阿语见外了,有人要祸乱我南疆的治安,我身为南疆主事,定要严惩不贷!”花珂瞧了一眼这几日与她朝夕相处的小侍,挥手命人将他也押入牢里,“救小阿语,只是顺手,莫要太过感激在下。另外,在下奉劝小阿语几句,瘴气凶险,两位还是能不参与就不参与。” 素禾总觉得她最后一句话里有话,正想再问,花珂却不理她,转身带着卫兵走了。 “今日瘴气浓郁,小阿语还是尽早回府的好——” 第28章 试探 经过这么一折腾,成衣坊内也没什么人了,素禾便和韶颜,带着陷入昏睡的澜,一路开着净化术回到了首府府邸。 只是,素禾和韶颜都没想到,她们回到府邸后,最先见到的人,竟是一名老太。 会客厅内,一名上了年纪的老太正襟而坐,她穿着灰褐色的细葛,肩上披着成衣坊新出的橘色驱虫披巾,双手极瘦,枯槁如树皮。她用茶碗盖子刮面前茶碗里的热茶,升腾的热气一忽儿一忽儿的,老太眉眼松垂,一派祥和。 老太身后站着些垂手侍立的小侍,低眉顺眼,看上去也是与世无争的调调。 只是不知为何,素禾在看到她们的时候,竟不由自主地停住脚步,甚至还伸手拦住了想要继续往前的韶颜。 昏迷的澜已经被她们差人送回了团团园院子,她们来会客厅是来找花珂的,有些事情要问她,不想却只见到这名老太。 “想必,你们就是小阿语和帝师之女吧?素禾?韶颜?”老太说她们名字的时候,目光也落到了两人身上,一顿一人。 两人惊讶地发现,她们虽然从未见过,但这人竟能分得清,她们谁是谁。 素禾站定:“敢问老人家来历?” 老太放下茶碗,咧嘴一笑:“呵,倒是有几分你娘当年的气魄,只不过,还是小。” 韶颜也发觉了不对劲,暗中拽素禾的衣袖,两人对视一眼,目光稍触即分,她们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丝不安。 “你认识我娘?”部族里听说过有绵大名的人很多,但若论见过的,知道有绵长什么模样的人,不多。南疆,有绵更是许久未曾来过,在此处出现一个“认识”有绵的人,素禾总觉得这老太没怀什么好意。 而且,刚刚在成衣坊内,阿曼与花珂均提到过老太,不知她们口中的老太,是不是眼前这人。 老太的气息很稳,一看便知修为深厚。 “认识?岂止是认识?”老太抬了抬眼皮,流露出一抹凛冽的寒光,“当年我寻熊部三百六十二人,尽皆死于她手——” 此人竟是寻熊部的旧人!素禾一惊,退后半步。 她来南疆之前,就想过很多种与寻熊旧部的见面方式,或许是远远一瞥,或许是相逢对面却无视,也或许一直见不到她们,却唯独没想过,她们竟会在南疆首府的府邸相见。 素禾的手抓向香囊,对方的敌意不明朗,但未泽的身死是事实,为防对方暴起发难,她必须有所准备。 湛灵刀已经准备好随时出囊,却听那老太呷了一口茶水道:“我听说,湛灵刀认了你为主?” 素禾觉得握着香囊的手有些发滑,她竟然连这个都知道了。谁告诉她的?花珂? 不等素禾回应,老太又说:“义那小子,哦,就是你阿乃,在宫殿中可好?” “挺好的。”现下,她也说不出另外的答案。 “我果真没看错,你毕竟,是她的后辈,能继承湛灵刀,也在情理之中。”老太似有欣慰。 素禾只觉奇怪:“谁?” “寻熊。”提起这个名字,老太若有所思,她重重叹了口气,“想当年,寻熊一杆□□连挑八个部族,莫敢不从,若不是她突然转了性子,我强大的寻熊部族怎会给你娘有机可乘?又怎会沦落至此,险些灭族?” 听着这不是控诉的控诉,素禾一时无言。 当年的事,她没有亲身经历过,也不知其中细节,只是,如今寻熊已被有绵吞并,一切已成定局,除了她们这些旧人,没人会再怀念当年的寻熊,她们又为何要在南疆挑起事端? “义小子如果是个女子就好了,可惜——”老太也不顾素禾到底听进去了多少,继续叹了一口气,“——不过,他能有你这样出色的女儿,也是他的福分,我寻熊之福!” “我是有绵的女儿。” 这个世界,只认娘,谁人会在意某人的阿乃是谁?诺拓说过,侍从们只是配子,发挥了配子的作用后,该杀杀,该弃弃,天经地义。 像有绵那种,还好生供养自己侍从的女子,十分善良,世间少有。 在发现义身上的锁链之前,素禾一直对诺拓的话坚信不疑,可现在,她想得明白,有绵不杀她阿乃,绝非是为了什么情谊,更多的可能是为了有趣,以及,她养几个人都是养,不差这一张嘴吃饭。 老太握着茶杯的手抖了抖,似是在极力压制愤怒:“没错,你是她的女儿,可也是我寻熊部的女儿!” 素禾声音清淡:“寻熊,早已不存在了……” “不!存在的!”老太一拍桌角站了起来,忽觉自己有些太过用力,便又收敛了些许,“只要有我老太活着一天,寻熊就不能、也不会倒!素禾,只要你承认你是寻熊的后辈,你就是我寻熊的新一任阿语。” “你在开什么玩笑?” “老太我是认真的。”老太觉得有戏,语气缓和下来,“我听闻了你的事,你在堇禾那丫头的成年礼上捣乱,被有绵赶出了都邑,甚至,有绵还将少阿语的名头给了堇禾。我若是你,必定气不过,你有那么高的修炼天赋,怎能将之耗费在生养女儿身上?” “够了!”素禾被人戳破最隐秘的心事,直想找个地缝藏进去,“你们来南疆首府,究竟所为何事?” 老太笑得欣慰:“我们所来,自是为了请你帮忙。” 素禾不解:“帮忙?” 这进展的有些不对,不应该是找她复仇?传言不是都说,是她杀了未泽? “你无需惊讶,我们确实是来找你帮忙的。”老太眼中暗含精光,“老太我虽一心想要匡扶寻熊旧部,但百姓们的生死,我也不能置之不顾。这南疆的毒瘴,早先几年没有这般浓密,我们都以为,越来越多的人死在毒瘴里,是那苍天不作美,直到我们的人发现了这个——” 老太掌心一翻,银色的储物镯露了一角,上面刻画着黑白色的古怪花纹,又被她飞快用衣服挡了。 她从中拿出一块拳头大小的存景石,青黛色的石头已经被摩挲得很是光滑,一看便是经人手有些时日了。 “存景石?”韶颜激动地喊了出来。这块石头,怎么看怎么像她正在搜集的仙址存景石,不管怎样,她都要想办法搞到手看一看。 老太的嘴角弯了起来:“没错,这是存景石,不过里面却没什么有用的消息。我之所以留着它,是因为发现这块石头的地方,很是稀奇。就在这南疆的山谷中,周围弥漫着瘴气,但只要身上有这石头,瘴气就会自动避开,让出一条路,你们猜,那条路的终点,通向哪里?” 韶颜眨了眨眼睛,见素禾不答,忙应声道:“总不会是通往仙址?” 老太的嘴角弯得更大了:“不错,那条路确实通往仙址的入口,只是我们想尽了办法都进不去。而南疆源源不断的瘴气,就是从那仙址中冒出的。” “什么?”韶颜又是惊讶又是喜悦,盖住了她内心些许的不安。老太口中的仙址,跟她想象中的差太多了。 “所以,你们是想,让我帮你们打开仙址的入口?”素禾扯住几乎要跳起来的韶颜,示意她冷静。 老太直言不讳:“正是如此,仙址入口唯有巫术才能开启,老太我一人的力量不够。可能,不仅需要小阿语,还需要帝师之女的力量。” “好啊!” “我们凭什么信你?” 韶颜与素禾同时开口,说出的却是截然相反的答案。 素禾看向韶颜:“你疯了?” 韶颜舔了舔唇角:“素禾,那可是仙址,我得去。” 平生第一次,素禾觉得眼前的韶颜是如此陌生,对方敌我不明,几句话就能将她骗去卖力?她究竟是有多么想找到那传说中的仙址?若是仙址如此容易寻到,也不会是传说了。 老太掩鼻干笑:“不急不急,小阿语的思量,在理。老太对于你们来说,不是什么好人,不信任我,也是情理之中。其实老太我也不是很信任你们,所以你们这一路来南疆,也没少遇到我的试探不是?” 素禾和韶颜两人正暗自较劲,被老太这样一问,顿时一致了愤怒方向。 “都邑外的商队,有毒的鱼干,平安符,并州、梁城的事情,都是你?” “是我。”老太答得随意,“不止这些,我的两个徒儿,阿曼、亭炎,想必你们也都见过了,她们,还行吗?” 原来,南疆首府的事情,竟也是她从中鼓动,此人,太不简单。 “你这老太!知不知道我和素禾险些被你害死?”韶颜声色俱厉,却还是不忘暼一眼老太手中的存景石。 “要的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老太用驭物术将存景石放到她们之间的地面上,“不将你们逼入死地,我又怎知你们的潜力有多大?能不能助我打开仙址驱除毒瘴?当然,我的手段可能过激了些,不过我也是没办法。存景石就在这儿,你们若是想跟我合作,就带走它,当做我送你们的礼物。这样的存景石,仙址入口附近,还有更多。” 素禾看也不看那块存景石,她只觉恼怒,她的巫术修为,不需要任何人来试探承认!这老太说她是试探她们的实力,殊不知,若是她们真的没能到达南疆,她又该如何? 她现如今这般说,不过就是杀不得她们,却又想利用她们的托词罢了。 “韶颜,我们走!”她拽走面露犹豫的韶颜,离开会客厅。 只是,没走出多远,韶颜就放慢步子,落在了她的后面。 “素禾,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同意。那不是别的,那可是仙址啊!凭我们自己找,还不知要找到什么时候——” “你就没想过,她要是骗你呢?山谷里,或是毒瘴的后面,什么都没有,或者是假的仙址?” “我能分辨真假。” “你——”她如何能分辨?她见过不成?素禾气得咬牙,“韶颜,今日你若是回去,就别想再回都邑!” “我意已决。”韶颜转身走向会客厅,摆了摆手,“回都邑?你能回吗?” 第29章 忠心 那日,韶颜的话就像是一根刺,横亘在素禾的心里,久久也忘不掉。 她威胁韶颜说一旦投靠了南疆老太,就再也回不去都邑,可她自己呢?有绵的“非有召,不得回”言犹在耳,她又如何能回去? 韶颜到底还是回到了会客厅,听说她拾起了那块存景石。 素禾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守在昏迷的澜的床边。她用视线描摹着澜细密的双睫,忽而有些想伸手去抚摸,便在这时,澜醒了。 他一眼瞧见素禾,一双眼瞬间瞪得极大:“主主主,主上!”他慌忙从床上起身,向素禾行礼,声音里满是惶恐,仿佛见到了什么精怪。 细密的睫毛再没了方才柔和的样子,素禾放弃了捋睫毛的打算,伸手按了一下他的头:“至于吗?见到我这么惊讶?” “小人,小人只是没想到,主上会如此关切小人。”只慌张了一瞬,澜很快便恢复了往常的恭谨。 素禾笑了笑:“现在感觉如何?” “好,好多了……”澜跪坐在床边,垂着头,不敢起身。 看着这样的澜,素禾心里忽然涌出一股浓重的孤独感,她叮嘱他多休息,便离开了澜的房间。 团团园里专门开辟出了一块地方,种上了粟米草。 那块地方就在韶颜的房门前,韶颜昨日走回会客厅后,直到今早也未回,她房门前的粟米草倒是长势喜人。 韶颜的消息是暗卫们带回来的,她们说她一切平安,不过是与老太等人一起去寻了仙址。 那两个扮做韶颜小侍的暗卫与她一同前往,至少,可以暂时保证韶颜的安全。 素禾站在园子里,仰头望天。 今天的阳光很足,天上的瘴气稀薄了不少,能够看见蓝天和白云。 暗卫就在她身后不远的阴影里,可不知为何,方才那股莫名而来的孤独感,依旧没有散去,若是帝师诺拓在身边就好了。 “呵,小鬼——” 突如其来的声音,惊的素禾跳了起来。 听音色是名男子,声音的来源有些渺远,素禾四下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异常。 暗卫们看到素禾的反应,也没来由的紧张起来,四下巡查一番,得出的结论也是什么都没有。 素禾挥退向她禀告的暗卫,走回自己的房间。 今日心情不佳,不宜出游。 不曾想,她进到房间之后,那声音又来了:“小鬼,你是何人?” 素禾双眸一眯:“你又是何方精怪?” “在下并非精怪——”声音顿了一顿,又说,“——不过认真说起来,其实也算——” 进了房间,周围不再那般空旷,素禾也发现了声音的来源,竟是来自于她腰间的香囊。 香囊里有什么?也就那柄湛灵刀有些古怪。 她念动卜辞,将湛灵刀握在了手里。 褪去了黑气的湛灵刀,她还是第一次见,没有黑气萦绕,没有血色哀鸣,有的,只是通体一抹黑。 刀身不知是什么材质制成,看起来像玉,却又不如玉质足够莹润,透着股肃杀与冰冷。 “你发现我了?”那声音又来了,很是兴奋。 素禾险些没握住刀柄:“是刀在跟我说话?”虽然世间万象,她不能全部知晓,但会说话的刀,她还是第一次见。 “你,是人是鬼?” “我是刀。” 素禾仔仔细细将湛灵刀看了个遍,也未发现上面有巫术的痕迹,难不成,真是黑刀成了精?它突然开口说话,意欲何为? 刀上发出一阵细微的嗡鸣,抖得素禾手心直痒。 “你这样盯着人家看,于礼不合。” “什,什么鬼!”它跟谁学的说话? “我,我没穿衣服。”刀身抖动得越发厉害。 “衣服?刀也要穿衣服?”素禾今日算是大开了眼。 “刀鞘,自然是要的。”那声音越发羞涩,素禾已经想象出一个不知相貌的裸/身男子,在她眼前作扭捏状,她只觉得辣眼睛。不想那声音还没完,“你若实在穷困,拴个刀穗给我蔽体,也是可以的。” 素禾这一柄刀握在手里,丢也不是,收也不是。什么衣服不衣服的,想要刀鞘就直说,虽然之前买各种石头花了她不少银钱,但最近帮韶颜卖衣服,也挣了一些,配个刀鞘,还是足够用的。 她单手捂眼:“敢问,刀鞘材质可有要求?” 湛灵刀又抖动起来,这次看起来是兴奋居多:“虽不至于金玉玛瑙,怎么也要美观华贵一些才好。” 还金玉玛瑙?美观华贵?它这都是跟谁学的? 素禾转了转眼睛,想起自己房间里还有些“破布”。那是韶颜试制新衣时,剩下的边角料,有几块很厚,正适合缠刀。 “——等等,你给我缠的什么?” “厚丝布。”刀穗一时难寻,配刀鞘也要把它带到铁匠铺才行。 “等等!” “又怎么了?”素禾控制住自己想要给刀罩上隔音结界的冲动。 只听那声音又道:“布作刀鞘,也不是不行。我要鲜艳一点的,有橘色的吗?橘色最好……” “有!”素禾终于忍无可忍,给它罩上了一层隔音结界后,拿出那块橙色衣服的边角料,随意缠上了刀身。 她再一次怀念起诺拓来,湛灵刀成精这般诡异的事,若是诺拓在,定会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 其实韶颜若在,也好。 总好过她现在一个人。 不知是看顾了一晚澜太累,还是湛灵刀突然开口说话耗费了她太多力气,素禾闷头倒在床榻上,竟就这般睡了过去。 等她再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敲她房门喊醒她的人,是花珂。 “花大人?何事?” 门外的花珂再不复之前的醉酒模样,她依旧穿着白色苎麻衣,手里没了酒壶,平添了几分庄重气质。这样的气质,让素禾不由想起了远在都邑的有绵,她到了南疆这么久,有绵,会想她吗? “你的人,闯了监牢。” 花珂说着,侧身一让,将她身后举着火把的卫兵,和卫兵押解着的人,展现到素禾眼前。 澜和居宣,被卫兵按着,跪在冰冷的地面上,等候发落。 不同于居宣的绑缚,澜的身上没有任何绳索,却尽是些细密的伤口,些微地渗着血,一看就是新伤。 居宣嘴角都是血迹,整个人也很是萎靡,像是遭受了什么巨大的打击。 “澜去闯了监牢?”暗卫们为何没报给她? 澜忍痛出声:“主上,小人借口闹肚子,跟暗卫大人们说了慌。” 这般解释倒也合理,澜倒是挺会察言观色,看来平日里的木讷,都是他装出来的。 花珂将手里的火把交给管家:“你知道这家伙去监牢里做了什么?” 素禾看了看跪在另一边的居宣,为自己的想法愕然:“总不会,是去杀居宣?” “正是!”花珂笑,“关键是,这家伙还不是对手,被那边那个伤成这样。若不是我到的及时,我看他的小命就要交代了。” 这可真是没想到,澜竟然会跑去监牢杀居宣?这还是在她面前那个谨小慎微的澜吗? “你真是去杀他的?” “是!”澜无法否认什么,只道,“居宣背叛了主上,他该死!”宫养侍的人生是不能存在背叛的,他们的忠诚必须溶入骨血,否则等待着他们的,只有死路一条。与其让更多的人费力动手,不如由他来解决,若是成了,也可帮素禾分忧。 “澜,执迷不悟的是你!我已经让你见识到了巫术的力量,你还不愿跟我学吗?”居宣的嘴角还在淌血,但他不在乎,“你看到了吧?男子,也能修习巫术……” “那又如何?主上并未苛待过你我,你为何要背叛她?” 居宣抬眼看了一眼素禾,复又飞快地挪开视线:“谁让主上是女子?我只是不甘,为什么女子生来就比男子高贵?巫术,结绳,我也想学,我能学得更好!”他说着,又吐出一口血。 “你学得更好?吐的血就是证明?”澜哈了一口气,以缓解身上的痛,“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天地自然自有法度,岂是可凭你心意更改的?” “我偏要逆这法度,又如何?” “逆天而行,不长久。”这是他们儿时被宫中教习教着背过的话,他不信,居宣能将儿时的记忆全都抛掷脑后。 果然,听到澜的后面几句,居宣急火攻心,剧烈地咳嗽起来。 花珂打了个哈欠,有些不耐:“小阿语可听明白了两人的事?你打算如何处置?”这两人不是一般的人,名义上都是小阿语的侍从,她身为南疆主事,总是要问上一问的。 “花大人客气了,不知在南疆,擅闯监牢者,会处以何种刑罚?”素禾知道花珂的想法,不论是在都邑,还是在南疆,擅自闯入监牢,都是重罪。她让她来处置,定是不想沾上都邑的麻烦。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花珂一眼就看出了素禾的心思,她既然这般问,定是想留澜的性命。毕竟,若是换作是她,有某个侍从这般维护她,她也会不舍的。 “好,既然如此,那么看在澜忠心护主的份上,就罚轻些。”素禾说着,指了指居宣,“至于居宣,花大人还打算将他留到什么时候?” 花珂挑了挑眉,她等的就是素禾这句话:“你的侍从,你想杀,谁又能说不让?”说着,她给卫兵们使眼色,示意她们就地动手,以防横生枝节。 却没想到,话音未落,院子外面就传来了老太的声音:“我不让!” 第30章 不速之客 老太裹着那抹橘色的披巾,从院子外面走进来。 她的身后,跟着一众小侍,阿曼、亭炎,还有一人戴着宽大的斗笠,看不清面容。 素禾的眸子闪了闪,阿曼和亭炎,不是被花珂收监了吗?如何会一身风尘,像是刚赶了长途旅程的模样?花珂身为南疆主事,难道要听老太的差遣不成? 韶颜也在她们之中,只是刻意与众人保持着距离。 她看到素禾和院中的光景,迈出的步子顿了一顿,终究没走到素禾这边。 “小阿语的侍从,似乎还轮不到寻熊部族来管。”花珂不明白老太为何会出现在此,她们不是去山谷中找仙址了吗?那处山谷,就算用疾行术,少说也要走上十天半月,怎会这么快就回返? 老太瞧了一眼那戴斗笠之人:“谁说是她的侍从?昨日,我们的小阿语不是说了?居宣,她不要了?无主的男子,老太我有何抢不得?” “你要救他?”花珂早就得知,老太对于年轻貌美的男子,统统来者不拒。她只是没想到,她竟会为了一个年轻男子,出面忤逆小阿语的意愿。 “救?怎么是救呢?”老太嗦了一下嘴,露出被烟叶熏过的黄牙,“谁不知道,老太我这里是个火坑?反正你们也要杀他,不如让我用完再杀——” 花珂正要反驳,那戴斗笠的女子忽然上前一步,靠近花珂,微微扬了扬头,待花珂看清她的样貌后,又用斗笠重新遮住。 如此,花珂便沉默了。 素禾也想去看那人的模样,却被宽大的斗笠挡了个结实。戴斗笠的女子穿着跟阿曼相同的衣物,从服饰上也分辨不出什么。 老太见斗笠女的身份管用,便笑了一下。 她清了清嗓子,接着道:“原是因为小阿语执意不愿帮忙,我们要去的地方需要太多的巫术修为,只凭我等怎么能够?所以,我们非常需要居宣这样,能够发动巫术的人,不论男女!” 素禾能清楚地看到,居宣的眼睛亮了亮。他的巫术得到了认可,那眼里的光像极了她初次应用清心术,被有绵赞许后的目光。 “所以,如果素禾愿意帮忙,我们自然就不会要居宣,到时候,要杀要剐,老太我都不会再干涉。” 这老太,是在威胁她? 素禾冷声回应:“你做梦!” “唉——那便请花大人,放人!” 听见老太的话,花珂摆了摆手,卫兵们得到授意,将居宣放开。居宣识时务地跑到老太身后,用行动承认了自己真实的内心。 素禾看着眼前的众人,想着若是有条线,定能划出她们两方的阵营来。 她只有一人,而她们,都是她们的人。 孤独感又漫了上来。 她求助般看向韶颜:“韶颜,你还是要与她们在一起吗?” 她此时若是动用巫术,有六成把握可以杀掉居宣,但杀了他又能如何?不过是出一口恶气罢了。对面斗笠之女的出现,让素禾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若是她未能一击必杀,面对对面的反击,她又该如何?虽说阿曼和亭炎不足为惧,但老太和斗笠女的修为她看不出深浅,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她决定示弱。 韶颜触到她的目光,皱了下眉,忽又拍了拍背在身后的鼓囊囊包裹:“素禾你看,这些都是上古存景石,她们给我的。” 早先需用五匹丝布才能换来几块的存景石,如今白得了这一兜,素禾明白,若是换作是她,估计也会动摇立场。 她并不多么怨韶颜,她只是恼恨眼前这形势。 有晚间的风吹过,今日阳光充足,大地被烤得暖洋洋的,连瘴气回复的速度都慢上了几许。 卫兵们手里的火把微微跳动着,风一吹,划出一道弧。 火焰让素禾回想起宫殿外的祭台,祭台上的篝火常亮的只有几个,很多年前的丰收节上,所有的火架子都填了火,就着那次的火光,诺拓给她、韶颜,还有堇禾,上了修习巫术的第一课。 “一对多,柔克刚——” 开篇要义,上来就是这个。 诺拓说,上古时期,人们讲信和善,并没有什么巫术。及至后世,人们好勇斗狠,为了面对种种与人相争的局势,才诞生了许多法术。巫术是流传下来的其中一种,还有很多法术,不是因为不实用,就是因为没人传承,所以没能留存,销声匿迹。 巫术的诞生就是为了应付此时这种情况,对方有千军万马,而她,只有一人。 硬碰硬必定不行,只能智取,故而她示敌以弱。 示弱,不代表真的弱。 韶颜没有再说什么,她打算旁观的意思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她一直在回避素禾灼灼的目光。 素禾于是便笑了笑:“想要居宣的命?好啊,我给你们。”她的眼里又流露出了杀招前的怜悯。 居宣放心地喘了口气,忽而竟略略得意起来。看!他“背叛”了素禾,即便是拥有巫术血脉的素禾,也没能把他如何。看来这世上,只要找对强大的靠山,就没人能奈何他。 花珂也松了一口气,斗笠下的女子似乎也略略宽心,包括阿曼、亭炎,她们都以为素禾已经服软认输,逼她让步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她们还要设法借用素禾的力量…… 唯有老太,依旧站得谨慎,多年的对敌经验告诉她,素禾虽小,却不容小视。 果然,素禾笑到最后,笑意猛然收住,只听她轻轻出声:“不过,他也得留下点儿什么——才行——” 说到中间的时候,一道流光便一闪,砍向探了半个身子出来的居宣,直对他的下面。 又是弧光术,素禾的声音含混不清,这种发动巫术的方式,她自从在乌布那尔朵的身上见到后,经过多次练习,现已十分熟练。为了保证一击必中,她的卜辞念得又快又准,却不想,弧光术虽快,还是被人截了去。 老太微一侧身,说时迟那时快,斗笠女子头上的斗笠乍一松,竟就那般飞了出去,最终立了起来,挡在居宣和弧光术之间。 只听“嚯呀”一声,斗笠从中裂开,居宣眼角的得意尚未褪去,就转变为了刺痛之色。 有洇洇血色自居宣的衣摆处渗出,居宣方知发生了什么,大叫着弓起身子,跪倒在地,宛如一只被煮熟的虾爬子。 尖叫声中,老太瞧了瞧地上被弧光术砍成两半的斗笠,略觉惋惜地看了居宣一眼,但也只是一眼。 至此,再没人将目光落在居宣身上。 配子本就不被重视,失去了效用的配子,更加不受重视。 失去斗笠,斗笠下的人完全显露出来。 因她出手太急,匆匆挽起的发髻已经散落,长发略显凌乱,依稀可见半成型的一个冲天髻,紫色的双眸里,半是懊恼,半是不甘。 竟是“熟人”,格拉部族的那个,乌布那尔朵。 “啧,本不想这么快就让你知道我来了。”乌布那尔朵拢了拢头发,“你下手也太狠了,你不想让他做你的侍从,我还想呢!这一下要是影响了以后的使用,可是不太妙,白费了那么一张好看的脸。” 素禾完全没有理会那尔朵说了什么,她才不信,乌布那尔朵出现在这儿,就是为了跟她“争”男宠。 这里可是南疆,而乌布那尔朵,是格拉部族的小麻苏埃。 “你来这里,格拉知道吗?” “格拉麻苏埃?”那尔朵想了想,“她现在,可能正在跟我送给她的几个配子厮混,哪有闲心管我?” 西方的格拉部族在地理位置上,确实要更偏南一些,因此,与南疆有往来也属正常。只是,看今日花珂和老太对乌布那尔朵的态度,她们之间的联系,是不是太过紧密了些? 看韶颜的反应,似是也早就知道,斗笠下的人是乌布那尔朵。这也合理地解释了,那一兜上古存景石的由来。 “你来南疆作甚?”素禾对她,实在提不起什么好感。她能在这里平静地与她说话,完全是因为人数劣势,动起手来比较麻烦。 乌布那尔朵转了一下颈间的兽骨项链:“我?自然是,来瞧瞧你被发配到南疆的惨样——顺便,再查查仙址的踪迹——”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在南疆很好。”素禾心知接二连三的遇到这么多事情,她在南疆的生活与都邑相比,实在是称不上一声好。不过,面对敌人,断没有如实说的道理。 “仙址,传说中虚无缥缈的地方,你相信?”她本以为,世上只会有一个韶颜,没想到,格拉部族的乌布那尔朵竟也对仙址感兴趣? 那尔朵嗤笑一声:“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的?世人都传,明术将要在南疆现世,而得到明术的部族,将会在下一次五族集会时,获得莫大的优势。我不信你不知道,有绵派你过来,说是贬斥你,依我看,她哪里是贬斥?是派你来争抢明术还差不多。” “什么明术?闻所未闻!”素禾急道。 她越焦急解释,乌布那尔朵越是不信,她更相信自己的推断。 “行了,莫要再装了!”那尔朵从袖间抽出一条龙胆紫颜色的发带,将头发重新绑好,“有绵以为自己是大阿语,就不需要明术了?我可不信,她还不是派了你过来?真是又要名,又要利,好一个名利双收的计策,在下自愧弗如。” 素禾看着那尔朵,越发不解。此等事,当真可在这么多人面前言说?她究竟想做什么? “你说明术,与仙址又有何关系?” “自然是,我在南疆观察了这么久,半点明术的影子都没摸到,瘴气倒是吸了不少。”乌布那尔朵拎起腰间的净化符,看到上面蓝光明亮,“凭本人的聪明才智,我猜测,既然明术不在南疆各处,在仙址中的可能,更大一些。” 第31章 城外田 “你当真不与我们一同去仙址?” 那天夜里,那尔朵问了她这个问题后,素禾仍旧说的是“不去”。现如今,她穿着蓼兰色的丝衣,站在种满粟米草的田间,忽而有些后悔。 丝衣是韶颜临走前,托暗卫转交给她的,说是研制出了蓼兰的新配比,这次穿上再不会脱色了。 素禾翻了翻袖口,露出被衣服染成蓝色的肌肤,暗自叹了口气。 不想这声叹气被花珂听进了耳朵里:“叹什么气呢?是后悔没跟她们一起去?” 被挑明心事,素禾不高兴地望天:“你不是也没去?” 今日来这田地,都是花珂的主意,她说要让她看看粟米草在南疆的长势,再看看种植方法哪里还需要改进。 素禾心想,左右也闲着无事,今日的天气又是难得的好,便与她走了这一遭。只是,到了这里,看见一排排在稀薄瘴气中打颤的粟米草,她忽然有些想韶颜了。 距离韶颜她们离开南疆首府,少说也要过去半个月余,不知道她们有没有找到那处山谷,又有没有发现仙址所在…… 都邑那边一直没有消息回来,信鸽已经全部放了出去。澜身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他每天起来都会去鸽子笼那里守上一守,但依旧不见鸽子回返。 “我可是南疆主事,南疆,需要我。”花珂看了看素禾手腕上的蓝色染料,“你这衣服,回去还是换了吧。” 抛去了伪装的酒鬼形象,花珂看起来还真的是一名优秀的南疆主事。 素禾为自己之前对她的怀疑暗自感到抱歉。 田间,有许多粗布衫男人正在劳作,还有些监工的女人负责收拢杂草,装到牛车上运走,做饲料。 “就这么一块地方?南疆没有更多的男人?”众所周知,男人除了做配子时有些价值,其余时间都需要劳作,以贴补家用。故而,看某座城繁不繁荣,主要就是看它城外田地的荒芜程度,以及参加劳作的男人数量。 以南疆首府的城池规模,按素禾所学,这些田地和这些男人,都还差得远。 花珂望了望更远处,那里有更多的荒地:“男人有是有,可是没有地。那边的瘴气浓郁,一般人很难接近。” “粟米的产量不高,你种这些,连城内三分之一的口粮都不够。”素禾在首府的时候也没闲着,她翻出了花珂藏在干竹筒里的绳结,知道了许多南疆的大事小情。 比如南疆虽地域广阔,但登记在册的人口数,尚不及中州的一半,首府的人多一些,不过也只相当于中州的梁城。再比如,南疆的粮食作物产量极低,又有瘴气弥漫,食虫肉实是迫不得已,久之,蔚然成风。 再再比如,虽然吃虫子可解决部分人的温饱,但每年总有一部分人因饥荒而死,或是逃难到首府,靠流民安置所度日。只是近几年,首府也没有太多余粮可发,中州的接济总是不够用,解决多数人的吃饭问题,是花珂现在要面对的头等要务。 “三分之一?我还以为至少能解决一半——”花珂苦笑了一下,“这也是我再找你的原因,小阿语有没有能提高产量的办法?” 产量哪是那么好增加的?况且,南疆还有毒瘴,瘴气下的粟米草,长势注定不会太好。 此间田地,被分作许多的方型小块,种上了粟米草。素禾看着正若有所思,忽一挑水的男子路过两人旁边,一脚迈入田间,崴了脚,挑来的水洒了一地,溅到素禾和花珂的身前。 花珂一步迈到素禾身前,替她挡泥点,同时大声呵斥了一句,让卫兵们尽快将男子带走。 她们已经在田间站了太久,一些不专心干活的男人们,见她们衣衫华贵,又是女子,想贴上来也不无可能。销金窟里各式的男人,花珂见得多了,岂会摸不透他们的小心思,还好素禾似乎并不为之所动。 看到脚边的水渍,素禾却是有些激动地拉扯花珂的胳膊:“花大人,我想到了,可以改动灌溉方式。” 花珂:“?” 一直以来,南疆的作物都是人力挑水灌溉。 “我看了一下,做为水源的河离这不远。挖水渠,架水车,引水灌溉,省时省力,水源充足,粟米草的长势也会更好。”素禾暼了一眼崴了脚的男子,“多出来的人力,可以开荒。” 既然有人觉得种粟米草不够辛苦,还有力气想些有的没的,她不介意给他们多找点事做。 “水车?南疆也能有水车?”她早就听闻中州各处都有水车,也曾请人过来看过,那人说南疆的土质过软,又有瘴气腐蚀,修了水车也用不了多久,修水车的时间也耽误灌溉,故而,花珂便放弃了当时的想法。 素禾蹲下身,捻了半点地上的土,放在手心里搓了搓:“有点软,不过用简易水车应该可行。太复杂的我也不会,就简易的,多搭几个,让韶颜……” 意识到自己竟这般顺口就说了韶颜的名,素禾顿住声音,没有继续。她本想说,等韶颜回来,让她给花珂画水车的图。 当年韶颜为了背着诺拓学制衣,没少从诺拓那里描摹各种书上的制衣图和其它的一些图样,素禾如果没记差,她当年临摹过不少水车的制式。只是可惜,韶颜现在不在。 花珂眼里冒出跃跃欲试的光,正要说什么,忽听荒地附近的田地里,传来惊恐的呼喊声。 那是瘴气最浓郁的一片地,劳作的男人们像是见到了什么怪兽,锄头、镐头、镰刀等农具都顾不上了,只撒丫子往她们这边跑,一边跑一边喊:“瘴气来了!” 素禾起初没听清他们喊了什么,等到更多的男人往城里跑的时候,她才听了个明白,同时也看见了那似血盆大口的瘴气。 阳光正明媚,毒瘴本该消散殆尽,却不想从南边吹来了一道狂风,将山林间的瘴气都吹向了城池。 瘴气浓郁起来,白中透紫,酸腐的味道直扑鼻腔。肉眼可见,本就不太精神的粟米草,被瘴气一盖,越发打蔫。 花珂明显比素禾有经验应付这种事,她将净化术开到最大,尽可能护住更多的人,让卫兵们带着方才还在劳作的人们,速速回城。 素禾又眯着眼睛瞅了瞅天上的太阳,依旧明媚如火,这瘴气怎么不怕了? “怎么回事?不是晴天吗?” 花珂挪着脚下的步子,争取将更多的人罩在她的净化术内:“来不及跟你细说,这种情况以前也出现过,快帮忙!回去再说!” 一旁看护“饲料”的女人想将牛车一起赶回城,不想那牛受了惊吓,怎么也不肯走。 眼见着一人一牛车就要被瘴气卷进去,花珂又分身乏术,素禾只好踏前一步,也发动了净化术。 两个人,两道白色的光圈交叠在一起,在瘴气中悠悠地亮着,堪堪将牛车和车上的女人包绕在内。 光圈的范围自素禾为中心,覆盖了数百步远,这是她能维持住净化术的极限范围。光圈随着她的移动而移动,她走到合适的距离,给牛和牛车上的人念了道清心术。 有了清心术,牛终于不再倔强,听从女子的指令,逃命般冲向城池。 突然的加速下,女子没坐稳。她被牛车拉出很远,才缓过身,挥舞着双手对素禾道了声谢。 素禾欣慰地笑了笑,略略收拢净化术,重新走回花珂身边。 花珂的净化术快支撑不住了,豆大的汗珠顺着她的脖颈往下流,转瞬就湿透了她的背襟。素禾看在眼里,伸手托住她的肘,以便她借力。 田间的百姓们,都已经跑到了她们身后,花珂清楚自己的极限,故而,也不推脱素禾的好意:“那日在成衣坊太过匆忙,没能看清小阿语的实力,今日一见,阿语一脉的巫术修为,果真名不虚传。”l 素禾的净化术,比她的大,也比她的亮,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 这就是血脉的差距。 素禾搀着她往回走:“花大人还是少说两句,省省力气。” “救命——” 一声由远及近地呼喊,自毒瘴中传来。 素禾与花珂面面相觑,她们刚刚已经确认过了,目之所及,田间确实再没有什么人。 会是谁? “我去看看。”素禾将身上多余的净化符塞给花珂一个。 花珂收下,叮嘱她:“小心。” 素禾点点头,将净化术再次扩大,瘴气弥漫,影响视线,她不得不挑战自己的极限。 循着声音过去,大概几百步之后,素禾果然看到了一个在瘴气中艰难求生的人。是一名男人,素禾还认识,是跟随韶颜去找仙址的暗卫之一。 “怎么是你?” 那暗卫不知在瘴气中待了多久,整个脸都变得肿胀,眼角乌青,嘴唇干裂,若非他身上的净化符还亮着最后一点光芒,恐怕他下一刻就要永远留在这瘴气中了。 他看到来人是素禾,仅剩的生存意志越发强烈:“少,少主!这是帝师之女,让属下交给你的……”他从身上拽下保命的净化符,递给素禾。 素禾看着沾了泥水的净化符,给他念了道昏睡术。奔波辛苦,就让他暂时睡一会儿。 她没看错,净化符鼓鼓囊囊的,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团结扣。 韶颜的系法,结扣的意思也不复杂,只短短一句:“不——来——” 这是在告诉她不让她去?韶颜去寻找仙址究竟发生了何事?她们那么多人,怎么只回来了这么一名暗卫? 看来,一切还要等传信之人醒来方知。 第32章 去往 不到两个时辰,那暗卫就醒了。 素禾看到他身上有伤,给他念了道治愈术,一边听他讲发生了何事,一边等着延请的医女上门。 南风将瘴气吹过来后,城中的毒瘴也浓了许多,即便太阳当空,也没人敢轻易上街。城墙上和各家各户的外墙上,都是冒着蓝光的净化符,家家筑筑关门闭户,一时间,白日安静地有如午夜。 卫兵们带着她的净化符去请医女,来得慢也属正常。 暗卫喝了半碗稀粥后,有了力气,才将这半个月来所发生的事娓娓道来。 说是韶颜她们跟着老太等人出了城,一开始还很顺利,几人虽然对韶颜不待见,却慑于老太的压力,也不敢真的对她们怎么样。直到,她们临近了老太口中的那个山谷,不只毒瘴越来越浓,韶颜甚至要开着净化术才能确保不吸入瘴气,一些有毒的虫蛇蚁类也越来越多。 就这般走了三天,她们终于走到了那处山谷入口。据暗卫回忆,山谷中的瘴气要比外面稀薄些,所以他能看见许多巨大的石块立在那里,像是门,又像是阵。 分歧就在这时产生了,韶颜主张休整后再深入,老太她们却说瘴气中不宜久留,要让所有会巫术的人一齐发动渡灵术。 “石头里有通灵石?” “有。”暗卫不小心扯到衣服下的伤口,声音慢了一慢。 后来采取了折中的办法,原地休整半个时辰后,再去渡灵。异变,就在她们要渡灵时发生。 暗卫只记得,山谷中的虫蛇不知受到了什么刺激,突然从四面八方涌出,对着她们就是各种撕咬和放毒。当即,韶颜也顾不上许多,拽着她带去的两名暗卫就往反方向跑,不多时就与老太的人走散了。 之后,韶颜带着他们在山谷中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巨石处。这一次,没有了虫蛇毒物,老太的人也全都不见了。 韶颜扯了片树叶,发动一叶障目的隐身术,去看了看通灵石。她看完石头回来,就寻了处僻静之地开始结绳,又将结好的绳结塞到他的净化符里,让他务必将此物交到素禾手中。 暗卫不明所以,却还是照做。只是,他临离开山谷的时候发现,山谷外围多了许多脸上画着獠牙图案的人,她们每个人身上都戴着一圈净化符,似乎在搜寻着什么。 “你觉得她们在找韶颜?” “是。”暗卫点头,“我当时听见她们有人说,要找帝师之女。” “你身上的伤又是怎么弄的?”以暗卫的身手,普通人应该很难伤到他。那些画着獠牙图案的人很可能是寻熊旧部,她们中大多都不能修炼。 暗卫懊恼地锤了下头:“都是因为瘴气,属下吸入太多,头晕脑胀的时候落入了她们的陷阱,她们一路追杀我到山谷外,后来我听到一声急哨,她们就都退了。属下担心是她们发现了帝师之女,一路不敢耽搁,赶回送信。” 素禾又搓了一下手里的结扣,确实是“不来”。 “你在路上走了几天?” “属下一刻未敢停,走了六天……”那暗卫说到这里,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转眼功夫,竟咳出一口黑血。 门外传来花珂的声音,说是医女到了。 偏在这时,暗卫的面色急转直下,连呕了几口黑血后,一口气没喘匀,登时倒了下去。 素禾伸手去探,发现他鼻息全无,竟是死了。暗卫面色唇色青紫,像是中毒,匆忙赶来的医女也是同样看法,医女说,应是南疆以南的某种蛊毒,名唤七绝。 七绝蛊被种下之后,七日为限,超过七日若不服食解药,便会在进食后立毙。而若不发作,却与常人无异,沾上了这种蛊,便是仙人来了也难救。 送走医女后,素禾只觉指尖发凉。不难想象,这毒是谁给他下的。 只是,素禾想不明白,若是对方不想让他送信,直接杀了不好吗?为何还要搞个七日后才发作的蛊毒出来?岂不是多此一举? 一股难以名状的悲伤涌上素禾心头,死人她不是没见过,杀人这种事她也已做过。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足够冷静足够冷血的合格阿语,却没想到今日看见暗卫死在她眼前,她还是有种想哭的冲动,眼底漫上些水气。 花珂站在她身旁:“难过的话,哭出来也好。” 素禾抽了抽鼻子,将眼泪压回去:“我只是觉得不值,他不该就这样死去,他还年轻。” “你又才多大?” 明明是少年人,偏要故作老成,这点跟她娘有绵一样,令人讨厌。 素禾只是摇头,她知道阴影里藏身的暗卫们大多都在看着她,也知道她们受到过训练,不会对这种事表露太多情绪,但也总是悲伤的。 “我杀过人,也见过生死,我从来没觉得像现在这样——” “因为他是你的人。”花珂想了想,又说,“或者,我换种说法,他跟你有联系,是你这边的人,所以他死了你才会觉得心疼,而你以前杀的,大多都是敌人。敌人,还是死了的好。” 眼里的水气彻底褪去,素禾向花珂道了谢,走回房间将自己关在里面。 花珂说的对,死队友自然心疼,但也不全对,她更在意的,是命,活生生的命。 素禾将湛灵刀拿出来,放到桌案上。上面橘色的布条给整把刀添了份温暖的气息,自从上次给它罩了隔音结界之后,它非常愉快地学会了沉默,不管素禾再对它说什么,它都很少回应。这样的湛灵刀,素禾很满意。 “黑刀,你说人的命是从出生起就注定的吗?有高低贵贱之分吗?” 她其实知道答案,问出来也没想黑刀能回应,没想到黑刀却说话了。 这一次,它的声音很正常:“在我眼里,人命只分强弱,强的就是杀不了的,比如你;弱的就是能杀的,比如其它人。” 素禾摸了摸有些刮手的布刀鞘,一时哭笑不得。 生命不分贵贱,人们活在这世间,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像那名暗卫,像是她。既然她觉得暗卫死得不值,那就去讨回来! 对方能用出七绝蛊,足以说明此行凶险,韶颜的结扣也在提醒着她,让她不要去。但,她怎么可以不去? 就算没有暗卫这条命,韶颜也还在那片迷雾之中。 花珂第二天得知了她的想法之后,没有支持也没有反对,只是提醒她瘴气还没有散去:“你当真要去?到瘴气浓厚的地方,净化符会失效的。” 她自己可以用净化术,但跟着她的那些暗卫却不是人人都会巫术。 素禾望了望天,执意道:“我只是不知道路,花大人可有解决的办法?” 花珂一愣,一时欲言又止,竟连着干咳了好几声:“咳咳,你准备何时出发?” “越快越好。”她不放心韶颜。 “那好,你随我来吧。我有地图。”花珂带她去了府中书房,于暗格中拿出一个包着油布的竹筒,拆开来,拿出了一份泛黄的羊皮地图。 “图是三十多年前画的,可能有些位置不准确了,但老太她们说的山谷,应该还在。”花珂指着其中一处标了三角图案的弧线,“就是这里了。” 南疆首府的位置画了一个最大的圆,旁边还有许多小一些的圆形,花珂说,那些小城,有很多都被瘴气吞了。 素禾默记了路线,正待离开,花珂却将地图塞到了她的怀里:“这是上一任南疆主事的遗物,我正在命人制作新的,这一份早晚要扔,你拿着吧。” “多谢花大人。”素禾与她客套了两句,想着还是有地图稳妥,便收下了。 “花大人不与我同去?” 花珂无奈地笑:“不是与你说过了?我是南疆主事,南疆一日无主可怎么行?” 这个时候知道南疆不能一日无主了?她以前花天酒地的时候,怎么不见她有这种觉悟?堆积的公务,还不是她和韶颜实在看不下去了,帮着她处理的? 不过,看花珂是真的不想去,素禾也不勉强,将地图收进香囊便回去准备。 择日不如撞日,反正路上也到处都是毒瘴,不如现在就走。 匆匆离开书房的素禾没有看到,花珂在她离开之后,立刻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她掏出广袖里的丝帕,吐出一口黑血。 看到黑血,花珂扯开嘴角,凄然地笑了笑,又从广袖里摸出一个小药瓶,塞进嘴里一颗药丸,紧皱的眉头这才稍微舒展开。她自言自语:“小阿语,南疆的未来,可都要靠你了。” 回到团团园点人上路,素禾一边发净化符,一边连着打了三个喷嚏。 兴许,是有绵在念叨她,她想。 现下,瘴气浓郁,即便有净化符,素禾也再三告诫暗卫们,能发动净化术的可以一直跟着她,其他人一旦发现净化符颜色变淡,立刻退后三里,不许再向前。 立了这样的规矩,等素禾到达山谷外围的时候,身边就只剩了暗卫中巫术修为最高的那名女子。 而以此时空气中的毒瘴浓度,连净化术都无法支撑太久。素禾看了看女子身周黯淡的净化术光芒,决定将她留在这里,只身前去。 她的巫术修为虽高,但通过山谷外围陷阱的时候,也着实费了一番功夫。她倒是没看到暗卫说的寻熊旧部,她一棵一棵树荡过去,必须尽快找到那片巨石所在,那里或许是仙址入口,也或许有别的什么。 第33章 山谷瘴气 在满是瘴气的山谷中行进了一段,素禾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净化术的白光紧贴在她的衣衫之上,山林中,本该有些虫鸣,此刻却安静异常。 她立在树杈上,脚边有一道刀斧刻出的划痕,划痕是两道弧,中间一条细线,简单的叶片形状,也是聚灵符的画法。 三十棵树之前,同样的树、同样的位置,她刻上过同样的图案。聚灵符尚未开启,只是以备她不时之需。 这已经是她第三次看到这道聚灵符了。怎么?她在动,树也在动不成? 她一直在往前走,不会反反复复路过同一个地方。唯一可能的解释就是,她一直在绕圈,而她自己却没有察觉。 这是幻术的一种,素禾心一横,分别向左、向右、向前、向后各跳了三十棵树,果不其然,都回到了原点。 这与诺拓教给她们的幻术一模一样,她有些咬牙切齿,韶颜那家伙的幻术,突飞猛进了? “韶颜,我知道是你,出来!” 她给她下幻术,就是想让她在找到巨石之前,知难而退,但素禾又怎会轻易放弃? 韶颜捏着指诀,从藏身的树后冒出来,一张脸惨白惨白的,眼里满布血丝,像是连续几个日夜都未合眼。 “素禾,我不是让暗卫给你传信,让你别来?” 素禾跳下树,将那一团结扣扔给她:“结扣还在,那暗卫却死了,死于七绝蛊。” “什,什么?”韶颜一惊,捏着指诀的手抖了抖,引得周围的空间有些不稳,“她们什么时候……” “韶颜!”素禾突然欺近韶颜,打断她的话,“你究竟想做什么?” 韶颜的身上满是林间树叶的味道,混合着阳光和瘴气的酸腐气息,若非两人早就相识,素禾定会以为她是哪里窜出来的野人。 她们到了南疆数月,两人均长高了不少。不过,不知道是不是韶颜坚决不吃虫子的原因,素禾比她长得更快,现如今两人一靠近,高下立分。 素禾清楚地看到,韶颜用来绑发的墨绿色发带在风中飘荡,方意识到,她竟然比她高了许多。 韶颜抬眼看她,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不会吧,吃虫子肉真的会使人长高?” 又冒了韶言韶词,这果然是韶颜。 “说正事,韶颜,你维持这么大范围的幻术,几天了?”东西南北至少各三十棵树距离的幻术,不算小,就算有绵来此,恐怕也不会轻松为之。 “9天了。”韶颜笑了笑,她的唇色有些白,是心血太过耗伤的征兆,“我能解决她们,不让你来,你偏来。” “什么解决?我看你是要与她们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有什么不好?”韶颜的眼里忽然升起一抹淡淡的哀伤,“说不定,我就可以回去了。” “回去?回哪去?” 她可没有被有绵发配南疆戍边,若是想回都邑,随时都可以回。 “回我另一个世界的家——”说出了自己多年来最大的秘密,韶颜一时觉得心里轻快了许多。 素禾只当她是心血耗伤太过,人傻了。 “说什么呢?什么这个世界那个世界?难不成你不属于这里?” 她们从小一起长大,从互相扯头发滚泥地,到练习运用巫术,也从一起偷懒挨罚,到互相打掩护玩闹,如今韶颜却跟她说,她的家不在这里,她怎能相信? “是啊,我不属于这里。”韶颜痛苦地皱眉,嘴角渗出血迹,被她飞快抹掉,“素禾,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但这么多年,我真的,很想回去。” 素禾轻轻退后半步,若她说的是真的,那么,连有绵都未曾发现过韶颜的异样? “所以,你找仙址是为了回去?”稍微想一想,韶颜之前的一切举动便都解释得通了。 “是。” “现在仙址找到了,你也要走了?” “不。”韶颜望了望左手边的方向,“还不能,我看过了仙址的入口,我不能让那些人进去。” 素禾其实有些担心韶颜的身体,怕她下一瞬就会撑不住:“你发现了什么?” “是汉字,禁止入内。”幻术中某处震动了一下,韶颜重新捏起指诀,“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世界的文明成果会出现在这里,但那些可能出现的东西,宁可毁了,也不能让它们落到老太手里,否则有绵部族会覆灭。” 素禾眨了眨眼睛:“什么东西,能覆灭有绵?你这样一说,我更想去看看是什么了。” “只是推测,里面可能有高科技的武器,我大概也不懂,但保不齐有人能学能懂。” 素禾忽然伸手,敲了敲韶颜的脑壳,左右看了看她:“也没什么不一样嘛——” “素禾,你找打!”韶颜捏着指诀,不能随意乱动,只能嘴上讨便宜。 看到韶颜的反应,素禾眯起眼笑了笑,韶颜,还是那个韶颜。 两人周围的景色再次抖动起来,这一次,不是韶颜气息不稳,而是她的幻术,被破了。 “咔嚓”、“咔嚓”碎裂的声音,自两人东南方传来,那棵被素禾刻了聚灵符的树回到了三十棵树开外。 韶颜的指诀再也捏不住,她“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血,靠到素禾身上。 “都怪你,一来就害我分心……” 素禾瞪着眼睛看她的脑瓜顶:“维持9天的幻术,就算我阿娘来了,都不一定顶得住。你这么厉害,也该到极限了。况且,我看你一直看东南的方向,那里有什么?” “什么都瞒不过你。”韶颜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那边,就是仙址的入口,若不是老太和乌布那尔朵正好挡在中间,我早就进入仙址毁了它。” “所以现在,她们破了你的幻术后,比你距离仙址更近?” “是这样。”韶颜的幻术只能让人原地绕圈,最多再转移些有毒的虫蛇过去,有老太和乌布那尔朵在,一般的毒物根本拿她们没办法。 “当时那种情况,我也没有更好的对策,发动了幻术后,我也再难以发动别的法术——哎,去哪——” 说话的功夫,素禾已经发动疾行术,往东南方而去。 “我若不来,你打算幻术破了之后,如何做?跳出去以一当十?” 韶颜这一次没有出声,看来,她真是打算那般做。只是,如今她也进入了山谷,没必要再像她之前那样鲁莽。 “你待如何?” “我发动幻术困住她们,你带我进入仙址。”她们毕竟是两个人,四条腿,四只手。 韶颜在她的肩头上蹭了蹭,表示同意:“答应我,一会儿无论在仙址内看见什么,都要冷静冷静再冷静。” 她怀疑所谓的仙址其实是时空机器,以前她看过的各种幻想大片里常有,先进文明的到来,彻底打乱了原先的文明进展,引发了各种灾难或是战争。那不是她愿意看到的,毕竟,这片不知该存在于哪段历史的土地,她生活了十五年之久,有感情。 大片里也经常演土著见到了高科技产物,又是尖叫又是狂喊的,几分钟后就成了“疯子”,她可不想素禾也变成那样。 虽然素禾一直以来,看上去都十分冷静,但她还是略有担心。l 素禾从树叶的缝隙间看到了老太等人的身影,捏起指诀,念了幻术的卜辞。 “放心好了。” 乌布那尔朵堪堪咬紧手上的绷带,忽然发现,刚刚散去的瘴气,又密了。 她手上的布条绷带都是暗色的血,那是她刚刚为了破开幻术受的刀伤,刀伤的痛还没怎么样,那幻术竟又回来了? “怎么回事?瘴气怎么感觉比之前更浓了?” 老太看了看坐在一旁玩打手背游戏的阿曼和亭炎,叹气道:“老身也不知。按理说,韶颜那丫头能将幻术维持9天,已经出乎了我们的预料,她这幻术刚破,哪来的力气重设?难道,是小阿语来了?” “不可能!那侍卫中了七绝蛊,没走到地方便会毒发身亡,素禾完全不会知情。你不是说,她与韶颜大吵了一架?她们貌合神离,我在都邑的时候,就发现了。这韶颜有难,素禾怎会来?” “可,如果不是小阿语,这幻术,说不通。”老太皱了下眉头,“而且,七绝蛊是亭炎给你的,他离开羽部族太久,蛊虫效用是否会降低也未可知。” 乌布那尔朵冷哼一声:“其实她若是来了更好,就让她永远留在这里,岂非是意外收获?” 老太退开几步:“我们帮你杀有绵,没问题,但义的女儿,你不能动!” “好啦,她这不是没可能来?我跟她有过节,编排两句过过嘴瘾还不行?”乌布那尔朵好言安抚老太,同时暗中看了一眼亭炎,与他交换了几个眼色。 亭炎看在眼里,趁着阿曼不注意,与之点了点头。 他是羽部族的人,投诚老太,只是为了学巫术而已,现在,巫术已经学了,又有一个更大的“靠山”摆在他眼前,岂有不抓住的道理? 她们果不其然又在幻术中迷了路,所幸带了充足的食物和水,再坚持十几天估计也不是问题。 是夜,亭炎假意解手,等乌布那尔朵给老太众人念了昏睡术后,两人一道离开了队伍。 亭炎从衣袖里拿出一个精美的小木盒,盒子上花着线条扭曲的花纹,他轻轻打开盖子,便有一条拇指粗细的长条蛊虫钻了出来。它落到地上,两只小触角不停地点了一会儿,忽然间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猛地向前窜了出去,如水中之游鱼。 “快!跟上它!”亭炎摩拳擦掌,大步往前迈。 这条小虫是他的本命蛊,这么多年,除了发现它能识路之外,一直没什么其它用处,这在养蛊盛行的羽部族,算是奇耻大辱。若不是为此,他也不会离开南疆以南,跑来这里闻这劳什子瘴气。 只是,没想到这无用的只会识路的小虫,竟也派上了大用场。 幻术,迷惑的是人的心和人的眼,对于一条擅于识路的小虫,却没什么迷惑性。 乌布那尔朵虽然对亭炎方才的态度颇有些不满,却也没说什么,跟了上去。 两人一路跟着小虫,偶尔有需要转弯或是看上去没路,实则拨开一从灌木就有路的地方,小虫都会留下一滩黏液,给两人指路。 第34章 “华容道” 跟着虫子走了一夜,等到第二天朦朦亮的时候,两人终于重新看到了那巨大石块组成的石阵。 乌布那尔朵揉了揉眼睛,掩饰住紫色眸子里的些许不耐烦。这虫子像是终于得到了“重用”般,一路上不知带她们穿过了多少虫子可过,人却要费力钻营的灌木。 更可气的是,它虽然跑得快,但每隔一段,她们就能看到它啃了一半的肥美叶子。小虫为了吃到肥美叶子,专门带它们绕了路。如今到了地方,那尔朵决定,不与它计较。 亭炎向那小虫发出回来的指令,那小虫却不理不睬,依旧向石头阵里急窜。 不多时,两人便听见里面传出一道女子的声音:“靠!哪来的恶心虫子?你还敢挑衅?看我不剁了你!” 下一瞬,那小虫就游回了亭炎身边,绕着他打转,像是在诉说委屈。 亭炎便蹲下身,将手掌伸了出去。小虫一见,乐得摇头晃脑,一口咬破他的手心,大口喝起他的血,眨眼间,拇指粗细的身体便膨胀了近一倍。 亭炎龇牙咧嘴地忍着痛,看向石阵中的出声处:“听这声音,像是韶颜。” “嗯,你退后些。”那尔朵率先迈步。男人嘛,还是站在她身后比较好。 石阵中的瘴气并不多么浓厚,双方很快就见了面。 韶颜经过一晚上的恢复,气色已恢复了不少,但在那尔朵或是亭炎看来,依旧算是惨白。 素禾捏着指诀立在她身旁,显而易见,她不仅来了,而且早就来了,还发动了第二次的幻术。 韶颜正站在一块画了奇怪符号的巨石前,试图打开它,见到奇怪的胖虫之后,便停了下来,转过身。 看到来人,她不禁撇了撇嘴:“真是巧啊,你们——” “是挺巧的。”那尔朵搓着她颈间的兽牙,眼里没有丝毫温度,“韶颜,吃独食不是个好习惯。 “真是没想到,你竟会求助于素禾,你们俩明明天赋修为都差不多,偏偏她是阿语的女儿,自小受到的关注就比你多,你不会羡慕的吗?我听老太说,你与素禾决裂了,还以为你已经想明白了,没想到,却还是这般愚蠢! “明术是好东西,全天下谁人不想要?你明明有独占的机会,偏要与人分享,真不知是该说你傻还是蠢。” “你不是也与人分享了?说别人又傻又蠢之前,麻烦先照照镜子。” 韶颜嘴上不饶人,心下却是焦急万分。她实是没想到,搬开石块后,露出的“禁止入内”四个大字旁,解锁样式,是一个个挤在一起的小方块。 之前,众人的巫术似是给它充了能,小方块在厚厚的尘土下亮了起来。 韶颜看了半天,伸手滑了滑,方确定,这是个解了一半的“华容道”。 有没有搞错? 素禾为了维持幻术,此时站的位置离她有些远,她本想告诉素禾规则后,让她与她一起解这题。她在原先那个世界生活的时候,也是“益智类游戏”苦手。 未曾想,她一扭头,素禾未喊来,却发现脚边溜溜过来一条虫子,当即跳脚。 那尔朵直摇头:“说起来,韶颜你就不奇怪吗?我跟你说,仙址附近有很多的存景石,可是这里却干干净净,别说存景石,连小块的石头都没有。” 是啊。她确实奇怪过,但为了尽快进入仙址,她没多想。 “事已至此,反正你们也走不出这片林了,我不妨就告诉你们。”那尔朵扬扬手,发动驭物术,“刀来!” 一把有着紫色刀穗的弯刀,就凭空出现在她手上。 韶颜注意到,她刚刚摩挲过的兽牙上,白光一闪。如果所料不错,那么,那兽牙就不仅是她们部族的装饰,也是某种可储物的法器。 “你以为我们一开始发现的是仙址?呵,怎么可能?”那尔朵笑,“我们一开始发现的,是瘴气。南疆的瘴气,不是自然产生的,而是这些石头,坏了。” “什么意思?”素禾放下指诀,走了过来,看起来像是暂时停止了幻术。 可实际上,她刚刚一直在启动她刻画过的那些聚灵符,树枝上、草叶中、砂石下,只要是她画过的地方,未被损毁的,她都在刚刚启动了。 聚灵符是个连锁阵,启动几个之后,便会自行运转,源源不断,生生不息。 就算她此时停下幻术,那些聚灵符也足以将她的幻术,再维系三天之久。 不过这件事,那尔朵和亭炎却不知。 那尔朵见素禾停下了幻术,还以为她自知无望,已经放弃了抵抗。或许,可以给她留个全尸,她想。 “我的意思很简单。”她现在,只要故意拖些时间,以老太等人的修为,突破幻术不过早晚的事情,她们被困的地方距离此处不远,只要等她们赶到,一切,便会成定局。 “南疆的瘴气来源,是这里的一块块巨石。这里的巨石原先比这要多得多,都是我们带人挖的,又碎成小块,运出去。它们碎裂的时候,就会有瘴气产生,直到手掌大小才会停止。说来可笑,我们只是想让南疆多点瘴气,没想到有人发现,这些石头都是一块块的存景石,只要注入足够的修为之力,它们就能显影。” 素禾只觉气愤:“南疆百姓与你何怨?你们为何要制造瘴气?”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乌布那尔朵以刀尖指她,“谁会介意自己的地盘大呢?南疆,如果没有毒瘴,或许是个好地方。进可直入中州,退可以林涧为屏障,实是易守难攻之要处。” “如此,便可以罔顾南疆百姓的性命吗?”素禾觉得那尔朵很是疯狂。 “土地的争夺,人命无须计。”她的刀尖闪着寒芒,“成王败寇,自有史官会书写我的丰功伟绩。” 素禾默默看了她几息,也从香囊中拿出了裹着橘布的湛灵刀。 韶颜看到“刀鞘”,不由莞尔:“素禾,你的刀很有审美——” 素禾斜了她一眼,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 “快打开仙址入口!” “华容道”实在难解,这个是最高级版,虽然已经解了一半,但对韶颜来说,仍有不小的难度。 “要不你来解?我跟她过过招?” “韶颜,我相信你。”她相信她,一如既往地相信她。韶颜这些年最爱的是制衣,刀剑什么的,对付普通人还行,那尔朵这样的,她却是不放心。 那尔朵刀尖一挑,疾行术加上弯刀的寒光,素禾只觉眼前飘来一片清冷的月光,她急忙提刀格挡。 对冲的力量震得她虎口发麻,橘色的刀鞘被割出一道口,湛灵刀上传来阵阵兴奋的颤抖。 对方的弯刀,比她想象得还要强。她刚刚发动了许久的幻术,经脉空虚,难以发动大规模的巫术,为了省力气,她只好用出了上次现学的“巫术附刀”。 弧光术与黑色的刀光一起,向紫色的乌布那尔朵砍去。 虽落了空,却也将那尔朵逼退几步。 乌布那尔朵喘着粗气,她阿娘一直说,她的身体不适合用重刀,更适合偏轻盈或是小而毒的一些武器,可她偏偏喜欢挥舞重刀所带来的沉实感。 以至于,每次用刀后,不出几招,就会变成现在这样。 素禾的实力远超她的想象,她刚刚那招,换作普通人,早就连刀带人一起砍做两半了。那家伙不仅接住了,还发动了反击。 亭炎喂饱了蛊虫,将睡着的蛊虫重新放回小木盒,谨慎收好。他上前了几步:“那尔朵,你怎么样?” 乌布那尔朵身上刀意未减,闻言,一眼扫去:“你叫我什么?” 冷冷的刀意惊得亭炎心下一颤:“主,主人。” 素禾听到他的称呼,一时只觉不可思议:“他是你的人?” “自然,以前或许不是,但现在是了。”乌布那尔朵挥刀再砍,对上湛灵刀后,不急后退,刀锋一偏,在刀刃上横着滑过,布做的刀鞘便在这一滑中彻底散落开,落了一地,像剥落的果皮。 然后,就在那尔朵计划好,要以弯刀的刃割破素禾手腕的时候,腾地一声,无尽的黑气,挟裹着怨魂,就那般喷了出来,盖了她满头。 乌布那尔朵听到了一声尖叫,不知是她自己的,还是那黑气中的,她急退几步,方才从那片刻的慌乱中稳定下来。 黑气并没有持续多久,但那残余黑气的地方,就像是给她竖了一道结界,让她不敢去碰,不敢去想。 “主人,你没事吧?”亭炎眉眼间都是担忧,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对那尔朵有些失望了。都说她是格拉部族百年一遇的天才,如今看来,却也不怎么样。 那尔朵避开亭炎想要搀扶的手:“离我远点!”她深吸了一口气,她本以为,已经忘了的,没想到在刚刚的黑气中,她又看到了,那个雨夜,她浑身是血,她杀了其它所有的人,活了下来。 只因为她阿乃说,只要她能在山洞中活下来,并且受到格拉麻苏埃的青睐,他就不会死。可她浴血杀出来的那天,她的阿乃,早已死了。 听大人们说,是格拉下令杀的。格拉说,未来的麻苏埃不能有后顾之忧,所有人都说格拉说得对,那尔朵也以为自己早已忘了,可刚刚,怨魂绕耳的时候,她仿佛听到了她阿乃的呼唤。 “咔哒”一声,韶颜终于解开了题目,她抹了抹额间不存在的汗,直呼“好险”、“好险”。 一个黝黑的洞口出现在巨石之上,韶颜甫一伸手,就被黑洞吸了进去。素禾眼疾手快地去拉她,不想连片衣角都没摸到,却因为用力过猛,也撞到了黝黑的门,与韶颜一同消失了。 亭炎看到那边的变化,扯了扯乌布那尔朵的衣角:“门似乎开了,走不走?” 乌布那尔朵收起弯刀,等着她眼里那片黑气散尽,方道:“走!” 亭炎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他身上还有些乌白喙的粉末,危急时刻可以顶一顶,但这种时候,他还是跟在后面为好。毕竟,那尔朵的巫术修为,比他高了不知多少。 第35章 真实的传说 只是,两人谁都没有想到,黝黑洞口的持续时间非常短。等她们赶到近前,那洞口竟消失了。 两人上上下下摸索了半天,除了石壁上的几道“鬼画符”,竟再找不见任何其它的开关。 “看来,需要我们再一次注入巫术。”乌布那尔朵得出结论,有些懊恼地靠在巨石上,“老太她们怎么这么慢?” 按理说,早该到了。 亭炎扭头看了看她们来时的方向,那边,瘴气依旧很浓:“幻术,似乎还在——” “什么?”那尔朵有些惊讶,不过也只是惊讶了一瞬,她心里刚刚经历了那些,实在提不起什么劲力,“施术的人不在了,幻术被破,也是早晚的事,我们等。” 一句“等”,令她们从白天等到了黑夜,又从黑夜等到了白天,竟还没有等到老太等人的影子。 乌布那尔朵饿得饥肠辘辘,她决定暂时将黑气中的所见抛诸脑后。她站起身,面向来时的方向:“你那虫子,什么时候能醒?” 睡着的本命蛊虫无法引路,亭炎说,它之前消耗太大,这一次不知要睡多久。 “有没有强行唤醒的法子?” 亭炎垂眸:“有倒是有,只是这密罗香,我未带在身上。”点燃密罗香可以提前唤醒沉睡的蛊虫,但对与本命蛊相连的人,损伤也极大,折寿都是轻的。 他从未想过,离开羽部族后,在外面还会有用到密罗香的情况,因此也从未备着。 乌布那尔朵正要再说些什么,山林的迷雾中便传来了“轰隆隆”的声音。 声音很闷,像是天边在打雷。 这是正在破除幻术的声音,那尔朵的眸子亮了亮:“走,我们去帮忙。”根据声音来源判断大致的方向,有了方向,一切就好办多了。 她相信,她们只要一边走,一边也发动破除幻术的巫术,很快,就能与老太她们碰面。 * 外界发生了何事,被扯进黝黑洞口的素禾和韶颜,却并不知晓。 素禾的眼睛再适应周围的环境之后,第一个感觉就是明亮,充满风沙的明亮。 脚下,是铺了一层细碎砂石的金属板,金属板是铁青色的,但比铁石的颜色要深,形状也更规整。 四周空旷,只在视线囊括的位置有几处方形的“山丘”,不高也不绿,风吹沙过,偶尔露出下面的金色。 阳光照在头顶偏斜一点的位置,照到身上暖暖的,四周的风却吹得身冷。天上不见半点云彩,蓝得通透,这样的好天气,便是连都邑也不多见。 素禾向四周望了望,发现更远的地方,与地面相平的地方都铺满了白雾,很浓的白雾,有如实质,像能伸手拽下一块的棉花团。 “奇怪,韶颜呢?” 一出声,方觉风沙声静了静,她的声音被无限放大,仿佛有了回响,能够传遍她所立之处的每个角落。 四周似是有能回音的结界。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不多时,韶颜的声音从方形的山丘后传了过来:“我在这儿。” 素禾发动疾行术,飞奔过去。 那山丘看着近,实则她用疾行术,也走了一会儿方到。 绕到后面,便看到韶颜正立在那里,对着一个一人高、球形的透明物什发呆。 韶颜左看右看、上下摸索,似乎也没有找到自己想找的东西,她看到素禾,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是飞行器,更有可能是时空穿梭机。”韶颜指着物什,说一些素禾听不懂的词句,“不过,我还不知道这东西好不好用。” 素禾看着这样的韶颜,忽然觉得,韶颜离她好远好远,这是她从未有过的感觉。 韶颜的眼睛里都是喜悦的光,可她莫名只觉哀伤。 “这一块,是通灵石!”韶颜吹掉物什上面的积灰,跃跃欲试,“看来,这东西也要巫术才能启动。” 说着,她已经发动了渡灵术。 她的渡灵术毫无保留,片刻后,那“飞行器”上就发出了一层柔和的光,连积灰也遮挡不住。 韶颜收回手,喘着粗气:“这是,成了?” 素禾满心问号,见她得了空,正要相问,忽听“飞行器”上传来一阵尖锐而刺耳的声音。一道光幕在通灵石的位置闪烁着,上面画了些规整的陌生符号。 “靠!”韶颜显然认识那些符号,她眼里的光瞬间破碎,举起手,用力握拳,捶了一下身旁的山壁,“竟是坏的——” “韶颜?”素禾试图上前,韶颜却摆了摆手,制止了她。 “素禾,人有了希望之后,又再破灭,这感觉真的——”韶颜仰起头,声音听起来有些更咽,“——真的很不好。” 素禾看了看闪着光幕的“飞行器”,说:“你无法回去了?” 韶颜点点头:“其实,我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一度很喜欢你们这里以女子为尊,比我来的那里要好上太多太多,我甚至想过,就这样在这里生活一辈子也无不可。还有巫术、结绳记事,除了没有文字,这里的一切都很新奇。可是当我得知这个世界上有仙址存在,我立刻就想到了回去。 “我虽然适应了这里的生活,但我也想要空调电视洗衣机、冰箱电脑手机wifi,我是一个享受过科技带来的便利的人,很难不怀念它们。对了,还有卫生巾,这个更怀念。” 素禾轻轻皱了下眉头,她尽力去理解韶颜所说的物什,觉得大概就是类似于“巫术”或“结绳记事”的事物吧? “你醒来之前,我观察过了,这是一块悬浮在高空中的土地。因为足够高,所以那些云层都像在我们脚下。”韶颜指了指那些棉花团似的云层,接着说,“我们来到这里,似乎是被传送过来的。” “你是说,传送阵?”那种东西,只存在于诺拓的口中,她说早已失传,比黑巫术的年代还要久远。 韶颜捋了捋额前支棱出的发丝,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答案已经很明显。 “以我原先那个世界的科技水平,磁悬浮技术虽然突飞猛进,但想要让这么大一块土地悬在半空,仍然做不到。而且,你发现没有?这块土地,它悬浮得很稳定,还有这个飞行器,很像科幻电影里的时空穿梭机。 “所以,我现在有个大胆的猜测,所谓的仙址,很可能是外星人留下的,也有可能是未来的人类带来的。而这上面写的是汉字,我觉得后一种可能更大些。你们的传说中,人是仙人造的,这样看,或许是来自未来的人类乘坐时空穿梭机,来到这里,造出了——人——” 韶颜说着连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的推测,嘴唇发涩。她舔了舔唇角,看向素禾:“所以说,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什么仙人,不过是掌握了高科技的人类罢了。至于她们为何会离开,或是消失,你说这里,会不会有答案?” 素禾看着前一瞬还沉浸在悲伤中的韶颜,下一瞬就跳脱起来,她的眉头不由又轻轻皱了一下。 “虽然我不是很明白你在说什么,但是韶颜,如果你觉得难过,就哭出来吧。这里,没别人。” 韶颜转过头,继续对“飞行器”敲打了一番,也不知她触动了什么机关,外面的罩子忽地开启,带出一股陈腐的味道。 “素禾,其实我也没有那么想回去,这里有你,有诺拓那个老古板,还有阿语,更关键的是,这里的制度,我很喜欢。我早就做好了能回去和不能回去两种打算,现在这种结果,我也不是很难过。” 她伸手抹了抹眼角,声音里多了份决绝。 飞行器的罩子打开后,是一张空空的单人座椅,座椅的材质是素禾从未见过的,上面的曲线和弧度也不像是人工能够完成的。 面对这种未知的工艺,素禾不由有些恐惧,她略略退后了些。 “素禾你快来看,这里有本日志。”韶颜发现了座椅旁塞着的一沓物什,似乎是布帛,又不像,素禾眨了眨眼睛,听韶颜说,那种奇怪的材料叫做“纸”。 纸上面同样有些规整的奇怪符号,素禾不认识,只能让韶颜来翻译。 日志没有多少,韶颜看了几页后,双手却微微抖了起来,她的眼里渗出些许寒光:“我滴个乖乖,还真是像我猜测的那样,她们来自未来。这是她们最后一批要返航的飞船,可是虫洞受到干扰,她们断联了,无法回去。于是,她们自命为长生一族,留在了这里,并且改造了基因,以适应这里的气候环境……” “长生一族?”素禾想起,韶颜给她看过的存景石里,也出现过“长生族”。 “……后来,她们在这里生活了数百年后,重新与未来世界取得了联系,但因为繁衍了许多新人类,她们无法全部返航,便出现了争斗。”韶颜尽可能地快速浏览,久违的字体,令她倍感亲切,“再后来,她们之中出了反叛者,在返航启动到一半时,切断了能源供应,导致一半的人永远在星际流浪,而另外一半,则死的死,伤的伤,永远留在了这里,她们,称自己的血脉,为巫术血脉……” 听到巫术血脉,素禾和韶颜对视一眼,齐齐吸了一口凉气。 “难道说,我们的先辈来自未来?并非什么仙人?”素禾非常震惊,震惊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韶颜,你确定这上面记载的意思是这个?” 韶颜略过中间几页,翻到最后,忽而面露担忧:“素禾,我想我们现在需要抓紧离开这里。这上面写,9千三百年后,有缘人将开启此飞船,而此处基地,将利用最后的能源,启动自毁程序,就是自爆。” 韶颜话音未落,两人便都感到了脚下传来的振动感,刚刚还四平八稳的金属地面,此刻竟有倾倒之势。 第36章 仙址将落(1) 日志被素禾收进香囊,留待日后继续查看。 地上的砂石开始向一侧滚动,她们各自抓着飞行器的一边,防止自己滑倒。 正发愁出路在哪,那方形的奇怪山丘便忽然从中开裂,裂出一条甬直的通道来。 素禾极目望去,只见那通道尽头逐渐升起一个个洁白的台阶,台阶之上,立着个三足鼎,鼎上边伸出两耳,雕刻成了某种兽首纹饰。而在两兽首之间,一个光球悠悠地亮着,上面雷电环绕,隐约有万钧力道。 “那是什么?” “我也不知。” 韶颜苦着一张脸,只觉像是此处仙址欠了她千百两银钱。 “素禾,你说写这日记本的人,怎么知道我们要来?预言术吗?”那上面写至少已经过了9千三百年,日记本的纸张却只是微微泛黄,韶颜心想,这未来人民的防腐技术也太牛叉了。 素禾摇了摇头:“不知。” 预言术作为普天之下最难的巫术之一,习成之后,确实可以预见一段时间之后发生的事情,但若说时间跨度要上万年之久,恐怕穷一人之力,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 “你说,会不会只是巧合?”韶颜显然也不信,有人能预见到万年以后发生的事情。 要么是这日记本的时间记错了,要么,是她们来早了。至于仙址自毁,大概是因为她打开了飞行器。 素禾尚未回应,忽听自甬道的另一边传来激动的尖叫。 “明术!是明术!” 这声音—— 素禾看了看韶颜,与韶颜交换了一下目光,她没听错,确实是乌布那尔朵的音色。 她们,也进来了? 最高级的“华容道”岂是那么好解的?韶颜有些忿忿,定是因为仙址将毁,传送阵出了岔子,她们才能进来。 虽然隔着台阶看不见对方,但听声音远近,那边的人应该正向她们而来。 韶颜犹豫了一下,转身踏上甬道:“如果鼎上的东西就是明术,不能让她们得逞。”就算不是什么明术,在山丘腹地的东西,万一是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落到那尔朵等人的手里,也不可。 踏上甬道之后,风力几乎不见了。甬道两边的砂石被风纷纷吹落,甬道上面却连半点砂石都没有,也无半分地动山摇之感,像是自成一个结界。 仙址的地面越发倾斜,素禾见甬道内安然,便也踏了进去,与韶颜一同,往台阶之上而去。 她们走得十分小心,毕竟,不知前路等着她们的,是否有机关陷阱。 她们走得不慢,却也不快。因此,等她们到达台阶尽头的时候,乌布那尔朵的人也到了。 这一路过来,倒是未曾遇到什么机关。 乌布那尔朵的紫色双眸在紫色的雷电下,越发显得妖娆。她看向素禾和韶颜的眼中,多了许多明晃晃的恨意。 “你们,果然是为了明术而来!” 素禾隔着圆形的光球看她,实在是没看到,哪样东西能是明术。难不成是这个光球? 在没人看见的地方,素禾腰间的香囊忽然抖动了一下。 老太被阿曼和居宣扶着,也喘着气冒了头,她让寻熊部的其它人留在了台阶下面。 “这就是明术——”老太挣脱开两人的手,大步向前,伸出手,很是激动,“——得明术者,继阿语位!我来了!” 老太虽已年过六十,但此时激动之下,竟让人听出了几分少女的风姿。 她是真的很兴奋,看来,那透明的光球,便是她们口中的“明术”。 兽首上缠绕的雷电越来越多,老太向光球伸出手的同时,紫色的雷电一拥而上,涌上光球,光球瞬间长大了数倍。 不知是不是错觉,素禾此刻竟在那光球之中,看到了一块白里透黄的布帛。 布帛看起来很薄,上面若隐若现一些图画和线条。素禾未来得及细瞅,那光球便忽然爆裂开来,雷电之力喷薄而出。身处周围的几人,无一幸免,都遭到了它的攻击。 老太站得最近,故而承受的雷电之力也越多。她虽然尽可能快地发动了防御术,但还是被烤焦了大片头发,还烧掉了手上的一块血肉。 她顶着焦黑的脸,“嘶”了一声,重新审视起很快便复原的光球。她的眼中,光球中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素禾和韶颜也受到了波及,两人位置稍远,又躲避及时,除了足尖略发麻之外,倒是没什么别的损伤。 光球很快复原,只是这一次,里面的布帛几乎要充满整个光球。 素禾腰间的香囊飘了起来,飘向光球,随着布帛的抖动而轻摆。 忽的,香囊中伸出黑色的刀尖,刀尖逐渐前伸,触碰到光球后,只一下便将那“布帛”吸了个干净。 光球变得透明,雷电之力也在慢慢减弱。 看着老太与素禾两人前后的对比,乌布那尔朵眼里的恨意暴涨,那恨意里既有艳羡也有绝望与不甘。 “你做了什么!”她大声向素禾喊着,驭物术也已经念了起来,试图夺香囊和刀。 素禾回了她一道灭灵决,抓回香囊。她也很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湛灵刀在香囊里,未经她召唤,怎会出现? 眼下,只能等危机渡过,再仔细去问刀灵了。 透明光球便在这一刻间彻底变小、消失,雷电之力也如云风散,徒留两个兽首对立着,除了一些焦黑痕迹,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老太任由阿曼给她包扎手上的伤口,目光却始终锁定在素禾和她的香囊上:“明术,明术怎会?” 素禾晃了晃手中的香囊:“你说明术是光球?” “不是我说的,是存景石的记录。”老太故作镇定地摇头叹气,实则她的外强中干早已掩藏不住,“你竟然连明术是何样子都不知道,就敢来争夺明术?” 乌布那尔朵又祭出了她的弯刀:“还我明术!” 眼看自己就要成为众矢之的,素禾用力握紧香囊,生了急智:“慢——你们说这东西是明术,可我即便得到它,身上也没出现任何变化,修为也没涨。在我看来,这就是一团稍微纯净一些的天地能量,得到它也就是能增进些修为,在比拼巫术的时候更有优势罢了。根本没有你们所期待的那些能力,什么阿语位,不过就是个虚假的幌子。” 她说的在理,老太明显比乌布那尔朵要冷静,她似乎从素禾的身上看到了义年少时的影子,她又想起了曾经的寻熊。 当年的义,是最不像寻熊的孩子,她没想到,如今竟能在素禾的身上寄托对寻熊的思念。 “就算真如你所说,明术只是一团纯净的天地能量,这团能量又凭什么归你?” 乌布那尔朵望着老太,这跟她们事先说好的不一样啊?她们事先商议过,见到明术后,不管最后结果如何,都要先联手对付素禾,绝不能让有绵部族占了明术。 怎么到了紧要关头,老太反倒附和起素禾? 素禾拉着韶颜后退两步,准备随时发动疾行术跑路。 “非也,不是这团能量凭什么归我,而是这团能量选择了我。”素禾指了指自己的头发和手掌,她的头发没焦、脸没黑、手掌更是没受伤,“别人试图靠近,不是都被它攻击了吗?而我,安然无恙。” “那又能说明什么?”“唰”地一声,那尔朵挥舞着弯刀,击了一下空气。 有了仙址外与素禾的对战经验,她不敢再贸然出手,何况,她的身边还有“老太”,寻熊部的人,她总归是不放心。 “说明明术选择了我。”素禾说,“更关键的,明术只有一份,我若是给了你们两人,你们又该如何分?一人一半?怕是不太妥当吧?” “休要离间我与老太的关系!” 乌布那尔朵的话音未落,老太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道:“我倒是觉得,小阿语说得不错。明术只能归一个人所有,我刚刚已经试了。我虽不愿见有绵部壮大,但小阿语毕竟也算是我半个寻熊部的人,若是让她得到明术,也没什么不可。” 闻言,不只是乌布那尔朵气得发抖,便是连韶颜都不由悄声问素禾:“她们什么时候变成友军了?真有你的,素禾。” 素禾也未曾料到,事情竟会向这种方向转变,且不管老太的话里有多少真心,但至少,她目前的劣势,就在这几句话之间扭转了。 难怪诺拓常说,与人交游,攻心为上。 她不过是想到了都邑里的密谋羊皮卷,还有老太初见她时,偶尔流露出的可亲感,情急之下,她决定赌一赌人心。 若是赢了,接下来她将会轻松很多;若是输了,她也有全身而退的法子,就是比较费时费力罢了。 如今看来,老太确实还没放弃要重建寻熊部族的想法,而作为义的女儿的素禾,无疑是她最好的“旗”。 既然是最好的“旗”,素禾不介意自己先拿来用一下。 乌布那尔朵见老太真的打算倒戈,紫色的眸子里现出一抹慌乱,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呵,区区明术而已,我们格拉部还看不上,就送给你们又如何?你们即便有明术,等两年后的五族集会,也会是我的手下败将!” 没了光球能量的维系,仙址衰败得更快。 素禾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感到整个仙址正在不断加速下落,她们此时已经陷入了棉花团一般的云雾之中,上下左右皆是白色,完全看不出身处天地何方。 第37章 仙址将落(2) 白雾皑皑,初时还不觉得有什么,等到后来,众人都有了感觉,那白色的雾气已化为一道道可见的白线。 白线渐渐拉长,如兽爪挠出的深痕。 韶颜心下大骇,正犯愁要如何从这将落的仙址上安全落地,位于对面的乌布那尔朵却全然无视发生的晃动,反而对她们出了手。 沉重的弯刀带着割裂一切的力度横劈过来时,韶颜还是没忍住,在心里恶狠狠地骂了一句:“白痴!” 她的弯刀很强,素禾不得不抽出湛灵刀急挡。 这时的湛灵刀上,竟不再是之前的黝黑色,而是裹上了一层淡淡的奶白色。刀锋一相交,奶白色震荡开,攀上乌布那尔朵的弯刀,竟将弯刀的刀刃上腐蚀出了一个小缺口。 弯刀的异样,迫使那尔朵急退,她看了看刀刃上的缺口,眼中如有泪光。 “你对我的刀,做了什么?” 湛灵刀上发出些许嗡鸣,素禾示意她看四周:“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周围的“白线”已经越发深刻,隐约可见外面透过的蓝色天空,以及那笼罩在灰黄雾气中的大地。 刀上不见半点“布帛”的影子,看来是被它完全吸收了,还有上次的蛊毒也是,它一出来,就将蛊毒吞了个干干净净。 素禾还以为是巧合,如今看来,却不是巧合这么简单。 如果这次能顺利脱险,她定要找个时间与“刀灵”好好聊聊。 之所以说如果,是因为身在急速坠落的“土地”上,已经超过了她的认知。不仅是她,便是连诺拓和有绵,也从未与她讲过,遇到这种状况要如何处理。 形势半点不由人,乌布那尔朵后知后觉之后,顿时也明白了利害,手一翻,暂时收回了弯刀。 老太忽然出声:“你们快看这鼎……” 只见,那摆放在高台之上的铁青色三足鼎,竟开始冒出白烟,尤其是两个兽首上,雕刻清晰的尖牙已经开始微微泛红,像是烧红的烙铁。 “烫!” “好烫!” …… 不等几人有所反应,老太带来的寻熊众人先有了动静。 她们站在下面,位置较低,对下方传来的温度变化也最敏锐。 有焦糊的味道和浓密的火光,自仙址周围和下面飘上来。 韶颜看到,又开始冒韶言韶词:“靠!这是摩擦生热!与大气摩擦,起火了!这速度得多少了?我怎么没什么感觉?” 乌布那尔朵完全听不懂韶颜在说什么,她翻了翻眼睛:“胡言乱语什么呢?” 仙址确实在下坠,但她并不知道她们是在多高的高空之上,还以为只是大规模的山体滑坡。 倒是眼前冒白烟的三足鼎,很是令她感兴趣。 她转身抓起亭炎的手,也不管他愿不愿意,掰开他的手指就往鼎上按。只听“嗞啦”一声,亭炎收手不及,手指被烫掉了一大块皮肉。他的血沾到鼎上,一会儿就被烘干了,留下一块浅浅的血印。 “你干什么!”亭炎吃痛,收起手大叫。 结果他没有得到乌布那尔朵解释或是道歉,那尔朵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你不是说要做我的配子?这么点痛都忍不了?还有,下次再这么大声跟你主子我说话,信不信我拔了你的舌头?” 亭炎正待辩解,嘴巴一动,忽觉自己发不出声音了,身子也动不了了。 “现在,闭嘴!”乌布那尔朵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念了定身术。 在外面捡的配子就是麻烦,若是她家里那些,哪个敢这般忤逆她? 寻熊部的众人许多都被脚下忽然升高的温度烫到了脚,老太虽然让她们先念了降温类的巫术,但越来越高的温度面前,她们的修为有限。 没空理会乌布那尔朵,老太反身走下台阶,这里不能久待了,必须尽快离开! “阿娘,可有离开的法子?”阿曼紧跟着老太,她也意识到了危险,“我们来的时候,似乎是个传送阵,可现在那阵法已经关了。” 老太将她的手挎在臂弯里,重重地拍了两下,又暼了一眼躬身跟在后面的居宣,和那边被下了定身术的亭炎:“关了再打开就是,用渡灵术。” 阿曼注意到老太的目光,心下有愧:“阿娘,亭炎的事,我也没想到他会——还是阿娘说得对,我为他求情,纯属浪费唇舌。” 因着风沙的关系,她们来时的准确落脚地已经被盖住了,不过,根据地形方位,并不难找。 老太拉着阿曼原地转了几个方向,最后面南而立:“三三位,出路在那!你去找找,那应该有几块通灵石,在通灵石里的光彻底暗掉之前,让大家注入巫术。” “是!”阿曼颔首得令。 “阿曼,你要记住,配子就是配子,无论你对他们多好,他们生为配子,就只能是配子。” 老太能说出这样的话,看来她之前着力为亭炎求情的事,可以就此揭过了。她心下轻松,抱了抱拳:“阿曼谨记。” “三三位”,果然有三五块被风沙盖住的通灵石,阿曼笑了一下,招呼众人按照老太所说,向其中注入巫术。 这是流传于寻熊的一种卜筮方法,主要靠“望”,望其形,望其态,望其气。眼前所见,均可画作格子,横向和纵向从四个、六个,到八个不等,在心中画出见方的格子,然后进行望。有的高人望两个方向,就能得出结论,当然,具体望几个方向,还要视所问之事的复杂程度和个人修为的高低。 寻熊的望之术,在寻熊死后,目前只有老太能够运用。阿曼近两年才开始学习,只因老太说,望之术太过复杂,小儿或是巫术修为不够的人修习,只会将自己绕进去,严重者,生不得,死不得。 而望之术不能在她这里断了传承,所以她才勉力让阿曼学,倒也不曾多么逼迫她。 阿曼立在通灵石前,与众人一同发动渡灵术,眼看着地面上的黝黑洞口再次缓缓出现,她对望之术忽然便有了新的认知。 望之术竟然这般神奇,她以后定要尽全力学! 传送阵一开,老太让众人留下足够维持阵法的几人,命其它人速速离开。不消片刻,寻熊部就剩了包括阿曼在内的十数人。 她们这边的动静,素禾和乌布那尔朵都看在眼里,但两人都与老太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太过靠近她。 “如你们所见,出路是我找的。”老太看向她们,“明术我争不过你们,但我看这仙址,也撑不了太久了,这几块通灵石也是,我的人一撤,你觉得你们还能出去吗?” 既然她得不到明术,那么,让明术永远埋葬在这里也不错。 “你们,一个是有绵的女儿,一个是格拉的女儿,都是我讨厌的人的后代,说句实话,我更希望你们最好都留在这里,有一座仙址陪你们最后的路,也是一件幸事。”老太站在传送阵前,叮嘱她的人一会儿听她口令,与她一起往洞口里跳,“倒是小阿语,你若是答应加入我寻熊部,成为我寻熊部的新阿语,我倒是可以带你一起出去。” “你做梦!”素禾一口回绝。 韶颜在一旁拽她的袖子:“你想一想再说啊?不如我们先答应她,出去再说,我看那传送阵真的坚持不了太长时间了,就凭我们两个,大概也无法再次开启。” 假意答应? 这个念头她不是没有过,只是,从老太曾经的作为来看,她一定会想方设法杜绝她反悔的可能。 况且,离开仙址的路,又不只有一条。 “韶颜,你好好想一想,如果我现在答应她投诚,她为了让我证明决心,最可能让我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素禾清楚地看到,她说出这些话后,老太嘴角掀起的笑意,“而且,有些决心,不能动摇。” 她不知道韶颜修习巫术的初衷,她只知道,无愧于心,无愧于天地,是她修习巫术时立下的誓言。 老太哈哈大笑起来:“真不愧是她的女儿,小韶颜,小阿语说的不错,她若是答应加入我寻熊,我让她做的第一件事,只会是杀你。因为,不亲手杀你,不足以表明她的决心。” 韶颜的手忽地一抖,眉头轻皱,没再出声。 “所以,小阿语这是做好决定了?”老太看了一眼通灵石的亮度,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啧,年纪轻轻就死去,真是值得惋惜呢!” 话音落,老太发出一声指令,寻熊部剩下的十几人就一同跳进了洞口中,消失不见。 “等等——”乌布那尔朵回身去捞身负定身术的亭炎,速度慢了许多,等她跳到地方的时候,洞口早已消失。 她气得原地跳脚:“等我出去,非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 不知是不是老太等人的举动,加速了仙址能量的耗尽,素禾与韶颜都感到,仙址坠落的速度越发加快,她们在滚烫的铁板地上,越发站不稳。 “我们怎么办?”危急关头,韶颜甚至都想了一下,她若是就此摔成一滩肉泥,会不会灵魂就能穿回去了。 “哗啦”、“哗啦”的声音自仙址四周传来,带着火焰的铁板和土块砂石,簌簌地与主体分离、掉落,又迅速地烧成灰烬。 “浮空术。”素禾念了卜辞,平地跳起,没再落下。 韶颜眨了眨眼睛,惊讶地看着她。 第38章 仙址落 浮空术,她也学过,只是卜辞念了多次,没有一次能成功发动的,就像曾经的幻术。 诺拓那个老古板说,是因为她的修为还不够。那时,素禾也与她一样,无法发动浮空术。 她记得,素禾为了浮空术,连着两个晚上通宵达旦,却也无济于事。 后来,诺拓发现她的黑眼圈,责令她不许再熬夜练习,还答应提前教她问天术,小素禾才放弃。 几年过来,她们平时也很少应用浮空术,以至于,韶颜刚刚已经把这个巫术忘了。 浮空术,顾名思义,就是借助四周的天地能量,以达到某种平衡,以使自己的身体能够停在半空。 不过这道巫术耗费巫力不说,还有个限制条件,想要浮空,脚下必须有足够支撑身体的物什,且根据修为高低,与物什的距离也有范围,超出最大距离,巫术立刻失效。 仙址正在加速下落,浮空确实是目前来看最好的选择。 韶颜也念起了浮空术的卜辞,然后,不出所料,她又一次的失败了。 素禾向她伸出手:“来吧,希望你最近瘦了。”再继续下去,她就要抓不到她了。 因着她是第一次成功发动浮空术,还有些掌握不好与下面的距离,所以不敢太过乱动。 “这么多天我都没好好吃过饭,一定瘦了不少。”韶颜用力一跳,借助素禾的臂力,攀到她的身上,抱住她的脖子,扒上她的肩头。 素禾一个重心没控制住,晃了几晃,险些将人甩下去:“别乱动,接下来,我们就要听天由命了。” 她们与仙址的距离不能太远,否则浮空术会立刻失效,到时候再摔下去,可就不只是肉饼了。 这座仙址不断解体分离后,在掉落过程中竟越来越小,上面的火光和浓烟也越来越盛。 两人被呛得连连咳嗽,韶颜发动了净化术竟也未起太大效用。 另一边的那尔朵,有样学样,也发动了浮空术。她比素禾年长了几岁,显然对浮空术的运用更熟练,扛着亭炎各种辗转腾挪,丝毫不受影响。 她似乎想靠过来,素禾见状,急忙带着韶颜尽力远离。 几人都以为,只要浮空术坚持得够久,她们就能与这座仙址一同落到地上,而避开尘土砂石就能安然活下来。 然而,她们没想到的是,仙址的所在,实在是太高了。 用后来韶颜的话说,都高到“外太空”了。 仙址的能量耗尽,最后成了一块巨大的“石头”,下落所产生的高温,很快就将“石头”消磨殆尽。 脚下一空,浮空术失效,四个人,两两“抱”着,无一例外地落了下去。 最后烧成灰烬的砂石,挟裹着最后的冲天火舌,腾地一下就窜了上来。 火焰似乎是蓝色的,又似乎不是。连铁板和石块都能烧成灰烬的火,若是沾上了她们,只怕会让她们连声都没有就被烧成了灰。 浓厚的黑烟裹住了她们,那一瞬,素禾仿佛感受到了极致的安静。 无色无味,无音无声,无视无感,无担忧亦无恐惧,这大概就是诺拓所说的皆空。皆空状态修炼,对提升修为颇有好处。 假如不是在这里,她定要好好修炼一番。 可惜却要临死之时,方能体会到这般境地,世事弄人。 然而下一瞬,预想中的灼痛感并没有传来。 素禾定睛一瞧,原是层层的黑烟已被阻隔。 有白色的云层挡在她们身下,替她们中和了黑烟的火气。 韶颜呼出一口气,吹得素禾的脖子直痒。 白色的云层是她的手笔,浮空术她不会,至少别的巫术还行。 “这什么?”白色的云层上露出一块灼黑的洞,看上去就像是一团棉花烧焦了。 “垒甲术啊。”韶颜摸了摸鼻子,“跟你学的,你用土来垒甲,我用云雾有何不可?” 素禾笑:“当然可以!”不仅可以,还挽救了她们的命。 因着有厚实的云层做铺垫,两人下落的速度缓了一缓。 最终,在距离地面一定的距离内,素禾再次发动浮空术,两人安稳落地。 那尔朵和亭炎却不见了踪影。 “她们人呢?” “不知道,我用垒甲术之前,就看到她们掉了下去。”韶颜看了看满是毒瘴的山林,“大概凶多吉少了。” 素禾念了个净化术,在两人周围开辟出一块干净的地方,暂时歇下来。 山丘样的仙址虽然烧没了,但南疆的毒瘴依旧没有散,依旧在林间缭绕。 天上,层叠的黑烟就像个倒垂的三角形黑布,从高空一直垂下,接到远处的山脉之上,铺天而来,接地而隐。 “黑布”的边缘隐约有橙色的火光,不断闪烁着,像是顽皮的孩童偷偷抛起的烟花,高高低低,明明灭灭,却又了无声息。 “那处仙址,竟这么大吗?” 韶颜望着天上的“杰作”,重重地叹息一声。她们在上面的时候,也没觉得它有多大,如今在这里仰视,却觉那仙址烧出的痕迹,仿佛能将整个大地吞噬。 靠在树杈上的素禾吸了吸鼻子,重新脚踏实地的感觉,真好。 “这样的天空异象,你说都邑那边会不会也能看到?” 如果有绵看到,会不会担心她在南疆的安危? 韶颜接替她发动净化术:“应该能——”浮空术消耗了素禾太多力气,令她无法将净化术维持太久。 素禾身上一晃而过的落寞,韶颜看在眼里,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她。不论在哪个世界,她都最不会哄小孩子了。 “你说,我阿娘让我来南疆,真的是为了明术吗?” 有绵和诺拓那两个古板家伙会如何想,韶颜如何能得知?韶颜觉得脸上有些痒,用手一抹,竟抹了一手的黑灰。 “我倒是觉得,乌布那尔朵是在挑拨你与大阿语的关系——靠!这什么?” 素禾转过身,看到韶颜那有如黑炭的脸,方觉自己应也是这般,不由噗嗤一声笑了。 “走!我们去找找附近的水源。” 南疆的林中木俱都长势佳、叶片宽,说明这里的水源必定足够密集。关于这一点,乌布那尔朵说的极对,若是没有毒瘴,如此水草肥美之地,又有险要山脉做倚仗,确是兵家必争之处。 如今仙址已落,再不会有多余的大块存景石流落世间,之后,毒瘴的散去,只会是时间问题。 两人仅行了半日不到,就听见了潺潺的水声,循声而去,果然见到一条清冽的山溪,自林间淌过。 一棵树扎根在溪水中,分出两个主干,让山溪从中间流过,阻隔出一块小水塘,水蓄满后,从两个主干中穿过,砸到下面的青石上,发出激扬之音。 素禾她们远远听到的水声,就是这截“小瀑布”传扬出去的。 两人携手走到下游处,看着不远处的水面,竟都顿住了脚步。 下一瞬,两人又都极有默契地冲到水边,掬了一捧清水,泼到脸上,用力揉搓一番,方敢睁眼看水中的倒影。 水纹漾漾,两人五花三道的黑脸,就那样并排映在了水中,其黑程度,只比水下的淤泥差上一点。 “哈哈哈——”终于是没忍住,两人一齐捧腹大笑起来。 这笑里,充斥着劫后余生的喜悦,也有触到山泉的兴奋,还有她们互相之间的心照不宣。 一道水花扬起,又一道水花扬起,两人一边笑着,一边闹着,洗干净了头面的黑泥,还换上了香囊里备着的外袍。 韶颜不听劝阻,非要穿她新染的蓼兰色长衫,很快,她的手腕、脖颈就被染上了蓝色。 亲眼见证了自己的又一次失败,韶颜揉了揉肚子:“话说,你饿了没有?” “有点。” 素禾辨认了一下方向,正打算离开,忽觉那棵长在溪水中间的树有些别扭。 “怎么了?”韶颜顺着素禾的目光看去,也觉得有些不太对。 “你觉不觉得,那里像是有个结界?” 初到这里的时候,她的修为消耗太多,无法完全感受周围环境,现下恢复了一些,她发现,树后的小水塘上,基本没什么瘴气。 这里是山林之中,瘴气的浓度很高,不该凭空出现一片没有瘴气的地方。除非,那里是一处结界,有人在里面运用了净化术。而此人的障眼法没做好,露了破绽。 既然发现了结界,她们总是要过去看看,方能打消心中的好奇。 这一好奇不要紧,两人绕过树后,却是再一次齐齐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惊了。 树后,完全是一片没有毒瘴的小世界。草屋山溪花圃,铁犁水车老牛,一个戴着斗笠的红衣人,正衣袂飘飘地赶着牛犁。 她听到来人的动静,拽停老牛,抬起头看她们,抹了一把额间的汗珠。 素禾看清此人的相貌,可以确认此人是名女子,看着年纪要比她们长上许多,就是,不知是不是被头顶的太阳烤的,此人肤色黝黑,几乎与她们未洗去黑灰前是一个颜色。 “你刚刚也被什么东西炸了吗?”韶颜一出声,便生了悔意,片刻的轻松过后,她的心态也生出了轻佻,“——抱歉,因为我们刚刚被炸过,所以——” 红衣女子却是不恼,她解下斗笠,将老牛赶到一边吃草,顺了顺牛背,笑道:“我生来就是这般黑,没少被人嘲笑,但似你这般问的,你还是头一个。” “?”韶颜脑袋上生出了问号,素禾的眉目却是一沉。 因为她发现,维持这片结界的灵力,均是来自红衣女子脚下,她每走一步,都是在加固结界。 而且,红衣女子的袖口处,用的是红色鸟羽缀边。 这让她联想到了“朱雀”,那是南疆以南,羽部族的图腾。 第39章 “天火鸟” “你就一点都不奇怪,我们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羽部族的人出现在有绵部的领地,此人看起来巫术又十分高强,这对有绵部来说,绝不是什么好事。 红衣女子依旧淡然地笑:“忘了自我介绍,我叫赤,是羽部落的帝师。” 韶颜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有些不敢相信:“素禾,我没听错吧?” “没有,你注意看她的袖口,还有她的发饰——”都有红色的羽毛,羽毛的形状与一般的鸟羽不太相同,长而扁,鲜红如血欲滴。 那是传说中只有极南火烈之地,才会存在的天火鸟——朱雀的羽毛制式。 相传天火鸟极难捕猎,是上古巨兽的后代。 因为毒瘴,羽部族常年不与其它四方部族来往,素禾今日瞧见这天火鸟的羽毛,不由暗自咋舌,想不到羽部族竟已强大到能捕猎天火鸟了? “我早发现了你们,结界处的破绽,是我故意露给你们的。”赤的声音很温和,在素禾和韶颜听来,却只觉冷意连连,“此处山泉甘冽可口,我看你们玩得很尽兴。” 韶颜紧张地握起拳头:“你将我们引诱进来,意欲何为?” 赤原地踱了几步,指给她们看天上的三角“黑布”。 “那个,你们弄的?” “不是!”素禾否认得很坚决。 她的手心已经渗了一层凉汗,身后的结界入口果然已经消失不见,果真如这红衣女子所说,那处破绽,是她故意露给她们的。 闻言,赤的笑意越发温柔:“其实我给你们设的破绽不大,幸亏你们发现并闯了进来,说明年轻一辈中,你们还算是有实力的。否则现在,说不定正在面临我满山野的追杀——你们可知,那黑色的天幕是什么?” “是什么?” 赤的逻辑,两人都有些理解无能。怎么中了她的招数,她还要“夸奖”一番,没发现暗中的陷阱,反而要被定义为愚蠢,遭到追杀? “是天机,你们触动了天机。”赤这次的表情很认真,“这么紧张做什么?我若是对你们有敌意,你们早就死了千百次了。我觉得你们应该首先认清一个事实,在这里,我们是朋友。” “朋友?” 她脑子听起来不大正常的样子。 赤认真点头:“对,朋友。在你们来这里之前,我已经研究了多年,南疆毒瘴的净化方法,可惜,只开辟出了这么一块处子地。 “没什么可惊讶的,羽部族想要发展壮大,越过毒瘴是首要的条件。而南疆的毒瘴似乎总是绵绵不断,我跟羽联手,也打通不了一条横贯南北的路途。直到刚刚,天上开始出现那样的黑布,火光和黑布,一点点壮大,而随着黑布的成形,毒瘴似乎终于不再产生,它们稀薄了一些,我现在,便又有了希望。” 这处结界并不算大,茅草屋后面,就是另一边的界限。 素禾不惊讶结界的范围,她只是对眼前,毒瘴的净化程度感到惊异。究竟是怎样的修为,又用了多长时间,才能在满是毒瘴的山林里,辟出这样一块地方? 赤这个名字,素禾和韶颜并不陌生,她们听有绵讲过,说她是羽部族百年来的最强帝师,年仅五岁时便拥有了接近成人的强大修为,那时便继任了帝师之位,及至年长,几次在五族集会上显示出实力,使羽部族一跃成为南疆以南的最大部落。 只是,按照有绵所讲故事的时间推算,如今的赤,少说也要有半百年华,怎会看上去仅仅比她们大上一些? 驻颜术?那可是失传的黑巫术的一种…… 可就算是驻颜术,诺拓说,也无法将真实年龄掩饰到十岁开外。她这,感觉至少年轻了二十岁。 素禾看着眼前的赤,半是怀疑半是相信她的身份。 “不论如何,这里毕竟是南疆的地界,一名羽部族的人在此研究除瘴气,似乎不大妥当。” 赤吸了一下自己的两颊,收起刻意保持的笑意。已经很久不曾这么笑过了,她果然,还是不太适合这般表情。 “你这小童,长得与你娘有三分相似,这不礼貌的样子,也像她。不过,有绵有高强的修为做自己的靠山,而你作为她还未成年的女儿,你又有什么呢?” 平地起了风旋,素禾感到自前方传来一股试探的气息。 这是赤在外放她的巫术修为,聚力成线,如无形的大山,向素禾碾了过来。 “韶颜,退开些——” 赤的目标只是她,韶颜站得太近,容易被波及到。 韶颜依言退开,边退边看着素禾,她以为素禾想到了什么对付赤的办法,不想她刚退到一定距离,自赤与素禾之间,便“砰砰砰”地炸出一条直线,耕地里的泥和绿叶都被带出,直扑向素禾。 素禾咬了咬牙,她感受到了那扑面而来的压力,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压力中扭曲。 无形的力道,来势极快,“砰砰砰”直逼瞳仁,她发现,她已来不及取刀。 这人,比诺拓的修为,还要强! 但,也不是不可挡。 所谓巫术修为,确实有高有低,不过具体到对巫术的运用,却是另有一番说道。 她的修为,得到过诺拓的认可,就算再比赤差,也有与她一战之力。 而且,羽部族已经偏安南疆以南多年,许多卜辞发音的变化,她们并不知晓。 从赤方才的卜辞发音中就可听出,她的音色至少还停留在十年以前,既古朴又直接。 天地灵气被这巫术搅动,剧烈地跳动。 素禾急退几步,同时发动她自创的弧光术。 赤的修为虽高,但她的巫术对天地灵气的利用很是粗糙,有许多的灵气没有发挥效力就又被搅散了。 这也是诺拓执意要改进卜辞发音的原因,古音的音律很是质朴,对天地灵气的利用却不尽然,全凭一腔蛮力。用她的话说,就像是两个背着一袋子金子的人,互相扔金块砸对方的脑袋,比的是谁的金子多。 而这,不符合巫术的修习初衷——一对多,柔胜刚——不仅应是巫术血脉者对抗普通人时的要义,也应是拥有巫术血脉之人,互相之间对抗的要义。 如此,方得巫术修习的精髓。l 弧光术一出,赤的双眼果然瞪大如牛眼,她脚下变换了几步,避开锋利的弧光,抚心口直叹:“好险好险……” 弧光术未对赤造成什么伤害,“砰砰”术对素禾的伤害却要大得多。毕竟,两人的修为差距很大。 山一样的压力压到素禾身上,她避无可避,瞬间就吐了血。然后,因着赤躲避弧光术,“砰砰”术失效,素禾晃了晃身子,勉力站稳。 她抹了一下嘴角的血迹,抬眼看赤:“这就是你对待朋友的方式?” 赤又笑了一下,不否认也不承认,转而言其它:“你这巫术是什么?我怎么从没见过?听起来倒是与流光术有些相像。” 朋友?她不过说说而已,她们还真能是朋友不成?两个黄毛小童,她还不放在眼里。 素禾咬了咬牙,嘴里还有血腥味道,很明显,她受了轻伤,而对方,毫发无伤。 韶颜惊呼一声,跑过来扶着她:“素禾,你怎么样?” “不要紧。”所幸对方只是试探,并不是真想杀她。这点伤,她用两三个治愈术就能好。 “不愿说?”赤又说,“难不成,是你在流光术的基础上改的?小童,你在巫术一途的天赋很高啊!” “这我知道,不劳前辈费心。” 任何时候,都不能输了气势,尤其是面对敌人之时。 “你这小童——”还真是承了有绵的性格。有绵的女儿巫术天赋如此高,赤觉得自己的笑意里,多出了许多的苦涩。 有天赋的人不多见,有天赋又肯努力修习的人,更不多见。 她早先听说有绵又是五族大阿语时,很是忿忿了一段时间,想着只是因为她近些年没去,否则怎么都轮不到有绵。可现在,她看到素禾,这忿忿忽然就淡了许多。 她的修为在提升,有绵的修为自然也在提升,没有人会立在原地等她超越。 “我不叫小童,我叫素禾。”素禾打断她的叹息,向她所在的方向走了几步,“如今,前辈试探也试探过了,感慨也感慨完了,打算何时放我们出去?” “出去?想什么呢?”赤转身往她的茅草屋走,“天生异象,正是去除毒瘴的好时机,我需要你们在这里帮我净化,岂会放你们走?” “咳咳……”素禾一口血呛在嗓子里,剧烈地咳嗽起来。 韶颜帮她顺背,大声喊:“南疆以南的毒瘴岂不是更多?你跑到南疆净化什么?” 赤重重叹了一口气:“你们真的能理解吗?不论我是出于何种目的,我是真的想与中州各部有交集,争斗也好,互市也罢,羽部族需要那些。死在毒瘴中的人太多了,羽部族需要变革,而我,身为帝师,义不容辞。” “所以,前辈在南疆净化瘴气,是来帮有绵部族的?”素禾看着她的红衣背影,想从中看出她内心的真实想法,可她却什么都看不到。 赤将斗笠背在身后:“没错,我帮你们,也是在帮自己。只是,终我一人之力,毕竟有限,羽部族的能人异士又太少,你们碰巧路过,就只好抓了你们来出力了。” 韶颜撇了撇嘴,与素禾对视一眼,轻声叹气:“形势不由人……” 第40章 逃出结界 转眼已是月余,素禾和韶颜一直被困在赤的结界中。 这处结界,要活水有活水,要食物有存粮,要玩耍也足够她们撒丫子跑—— 素禾她们几次想破坏结界离开,都被赤发现,逮了个正着。 为了防止她们逃跑,赤后来经常放更多的瘴气进来,让她们帮忙净化,还取消了加在水车上的巫术动力。 那水车不知是哪里陈年旧月的古董,她们两人的巫力竟都不足以持续推动它,两人实在无法,每天在水车上耗尽修为之后,还要手摇一段,如此,方能保证她们和地里的苗都能喝上足够的水。 在第一百二十次巫术推动水车失败之后,韶颜用力地拍了一下水车的摇杆,摇杆颤巍巍的,像是承受不住她的火气。 “这水车也太落后了!” 素禾看了看水车陷在淤泥里的底座,很稳定,也没有陷进去很多。 “大概只有这种古旧的樟木水车,才能在南疆的软土上用。” 有关南疆土质与水车的事,素禾与韶颜讲过她与花珂的讨论,韶颜连夜画了好几个图样,都被自己推翻了。 “樟木!这是樟木?”韶颜忽的激动起来,“素禾,我想到了!都邑那里还有一种水车制式,我一直奇怪是怎么做出来的,所以没太放在心上,要是用樟木,一切就说得通了。等我们离开这里,我就回都邑去拿图样。有了水车,毒瘴再一散,南疆,定不会再是以前的南疆!” 被韶颜雀跃的心情感染,素禾用沾着水花的手抹了抹脸,也笑了起来。 韶颜虽说她自己来自另外的世界,也曾经努力地想要回去,但那又如何,或许她自己都没感觉到,她对这片土地的感情,早已深厚不可解。她的感情,在方才那几句话中,暴露无遗。 腰间的香囊依旧没什么动静,有赤在,素禾并不愿暴露刀灵,可她试着唤了几次,刀灵都没有理她,她不由有些担心,是不是吸收了“明术”后,出了什么岔子。 “你说,那老女人要将我们困到什么时候?” 韶颜揉了揉泛酸的肩,今天需要做的都差不多了,修为和气力也所剩无几,她现在连治愈术都发挥不到正常水平,“总不会是打算让我们一点一点,把南疆的瘴气都净化了?” 素禾停下手里的动作,看流水漫入田地。 “也不是全无益处,至少,我们的修为提升了不少。” 仅凭三人的力量,要把南疆的瘴气都净化掉,明显不现实。素禾总觉得,赤逗留在这里,一定有什么别的目的。 “疾”地一声。 在天边昏黄的光芒中,忽然传出一声鸟叫。 一个逐渐变大的黑点,冲破瘴气而来。就在素禾以为它即将要撞上结界之时,那处的结界忽的开了,又关合。 冲进来的鸟足有半人高,通体黑色,只头顶和尾巴尖上一点红毛,浑身风霜,一双朱红色的眼珠却满是生气。 它好奇地打量了素禾和韶颜两眼,然后看向从茅草屋中走出来的赤,低头从脚边绑着的竹筒里抽出一块布帛,递给赤。 “这,莫非是传说中的天火鸟?”韶颜不太敢认,她们只在五方志中见过图,从没见过实物。 “像是幼生的。”素禾也不太确定,据五方志的记载,成年天火鸟通体均是火红色,能喷火,能御风,一展翅便可飞三十里。 而这只,只头上和尾巴上有一点红,不是未发育完全,就是个杂交的,俗称杂种。这猜测她没说,毕竟本尊在这,传说中性列如火的天火鸟,她们还是少惹为好。 没想到,她们刚刚小声说了两句,天火鸟的脑袋就又转了过来,赤也看完了手中的布帛,同样看向她们。 素禾的心里猛然涌出些凉意,这一人一鸟的目光,都很不友善,那是,想杀人的目光。 她后退半步,用力往后拽了一下韶颜:“跑——” 单是一个赤,她们二人都不是对手,如今再加上一只天火鸟,就算是幼生的,她们也只会死翘翘得更快而已。 近一月,赤都与她们相安无事,如今天火鸟一送了“布帛”来,赤就对她们动了杀心,定是那消息里写了什么。 素禾想着,若是有机会,她想偷眼看看。怎料赤似是察觉了她的心思,翻手就是一个火符术,将那画了线条的布帛烧成了灰。 “杀了她们!”赤说着,一挥手,天火鸟应声而动。 韶颜一边跑,一边拔下了头上的玉簪。她们这几日虽然天天累到瘫倒不想动,但她也借机观察过整个结界的构造,赤的结界很不均匀,有薄弱处。前面几次逃跑,都是从几处薄弱处下手的,如今,不过是再来一次。 附上巫力的玉簪,堪比刀锋,素禾在身后用垒甲术挡下天火鸟的第一波攻势时,她也打开了结界上的口子。 外面白茫茫一片,满是瘴气,但此时也顾不得许多了。 “走——”韶颜猛吸一口气,鼓起两腮,冲了出去。 素禾紧随其后。 这一次,许是因为有天火鸟庞大身躯的阻挡,赤没能及时修补结界,也没能阻挡住她们。 天火鸟却是追了出来。 两人一刻不敢停歇,韶颜吸的一口气用完,天火鸟也没有失了她们的踪迹,火光和烧焦的炸裂声时不时从身后传来。 酸腐的味道直冲鼻腔,为了尽可能隐藏踪迹,两人连净化术都不敢开。 所幸瘴气的毒性不大,暂时吸入一些也不会致命。 又是一道火焰喷来,露在外面的石块和树木都在这火光中炸裂,化为灰烬。 “我滴个乖乖!你不是说它是幼生的吗?怎么还会喷火?”韶颜喘了口气,不断给自己和素禾叠加疾行术。 素禾侧头看了一下它喷火的方向,带着韶颜转了个向,往林子的东面而去。 东面的瘴气最浓,她们根本看不清什么,天火鸟的视线自是也会受阻。 不过,两人都没想到的是,那天火鸟竟能口吐人言。 “谁告诉你们,幼生的就不会喷火?” 声音如天边的雷声隆隆,震得素禾耳朵嗡嗡响。 韶颜忽觉背后一热,猛地一跳,回首去望:“靠!你快看!它变红了!” 不只是变红,它的身躯似乎也变大了许多。目前,它有三分之二的羽毛都变成了红色,不知道还会不会继续变化。 险些被火焰扫到的惊险,都没有这变化的天火鸟,更令两人震惊。 火焰的热气终究是搅动了山风,大风一吹,浓厚的瘴气便飘了过来,将两人一吞,天火鸟一下就失去了她们的踪迹。 它懊恼地又喷了一圈火,都没有重新发现她们,前行的脚步便不由停了下来。 片刻后,它的身躯恢复到之前的大小,羽毛的颜色也褪了下去。一个人从它的背上跳下来,是着红衣的赤。 赤看了看素禾和韶颜消失的方向,像是能透过瘴气,看见两人的身影。她笑了笑,顺了一下天火鸟脖颈前的软毛:“行了,小志,就到这里吧。” 小志,是天火鸟的名字,她给取的。 天火鸟小志显然很不满意:“你还能找到她们的,对不对?既然觉得她们有威胁,为什么不杀了她们?” 赤摊开手,给它看手心里尚未愈合的伤口:“来不及,我用手心血问了天,杀人与救人,只能选一个。她们确实杀了更好,可哪里有救羽重要?” “这里距离南疆又不远,我几个展翅的时间就到了。”小志对自己火焰的破坏力很有信心,对它来说,杀人不过一瞬间的事情,哪里会耽误时间? 赤依旧摇头:“那边,距离南疆越来越远,事有轻重缓急。况且,那毕竟是有绵的女儿,她们,不好杀。” 在瘴气中拉着手奔跑的两人,尚不知赤和天火鸟已经放弃了对她们的追杀。 直到身后不再飘来火烧火燎的味道,两人才停下。 素禾打开香囊,翻出两个净化符,戴到两人身上,暂时隔开了瘴气。 韶颜看到上面的蓝光,方敢大口呼吸:“你说,这么长时间,古怪老女人都没想杀我们,那只臭鸟究竟给她送了什么消息?” “不知。”素禾看了看渐黑的天色,“我们今晚要露宿了——韶颜,你受伤了!” 韶颜一转身,她就看到她身后有一大块烧焦的肌肤,血色与焦色相融,触目,惊心。 喘完一口气,韶颜才感觉到疼,她伸手摸了一下,沾了一手血水,眼里忽而闪了泪光。 素禾急忙给她念治愈术:“要是觉得疼,就哭出来。” 韶颜的泪如珠串般落下来,因着怕天火鸟追上来,她不敢哭得太大声:“疼倒是不怎么疼,就是衣服——我的衣服——新衣服——” 在治愈术的作用下,韶颜身上的伤很快止了血,不过她的伤口面积不小,就算是用治愈术,也要数日才能恢复得差不多。 “衣服没了,再染就是。”素禾只觉得又好笑又心疼,都什么时候了,她还在想着她的衣服?反正这次她染得也不是很成功,总是要再染的。 “你说的不错。”韶颜抽泣了一声,“可我的染料没了。” 素禾从香囊中拿出驱虫粉,在两人选定过夜的树旁洒了一圈。看这样子,天火鸟是不会追来了,她们暂时很安全。 韶颜忽地一拍脑门:“我想到了,素禾,那鸟带给赤的,可能是南疆的消息。” 第41章 南疆首府 有关南疆的事?素禾也觉得是,只是—— “会是什么?” 韶颜忽然抓住素禾的手,夜色在这一刻中降临,两人身周漆黑,除了彼此的呼吸声,再听不见任何多余的声音。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待眼睛适应了眼前的黑暗,韶颜方道:“要不,我们回都邑吧,一起回去。大阿语虽然严厉,但她毕竟是你亲娘,总不会过多责罚你。南疆,已经不适合我们再待下去了。” 两人腰间的净化符安静地亮着,素禾抽出手,寻了根横生的树干,跳了上去。 “韶颜,你可以回,但我,是来戍边的。” 有绵说过,非有召,不得回。那是阿语令,她不能违背。 她不是逆女,更没有参与寻熊部的密谋,她阿乃也是,她们是清白的,她要证明这些。 “戍边?戍什么边?命都要没了,你还要在乎有绵的命令吗?”韶颜站在树下,有些激动,“素禾,少阿语已经是你阿长了,就算你现在再努力,也成不了下一个阿语,你就没有想过,你阿娘为什么会让你来南疆?你别忘了,这里曾经是什么地方?” 素禾借助夜色掩饰自己的心绪,她垂眸看了看腰间的蓝光,想到在南疆首府时,那些信鸽带回的消息,来自有绵的那些回复。 她有些不敢去想,故而声音低迷地发问:“什么地方?” “是安置寻熊旧部的地方!”韶颜残忍地道出事实,“还有明术,我不知道你娘有没有跟你交代过,但诺拓那个老古板是嘱咐过我的,找仙址,以及明术……” 后面她还有很多话没有说出口,但言尽于此,已经不必多说了。该明白的,素禾都能听得明白,不该明白的,她想一想,也会想明白。 南疆是寻熊旧部流放之地,有绵想让寻熊就此消失,所以将她们安置在满是瘴气的南疆。那么,这样凶险的地方,她让尚未成年的素禾来,是不是也想让她消失?素禾无法回答,她只是觉得冷。身冷,心更冷。 还有“明术”,有绵未叮嘱过她,诺拓也没有,是不信任她?还是觉得,她永远都要留在南疆,回不去了? 沉默良久,素禾长出了一口气。 “韶颜,不管我阿娘究竟有什么目的,我既然来了南疆,看到了这里的瘴气,还知道了成因,我能管的,就一定要管!毕竟,我不是少阿语,也是个小阿语。” 身为阿语,护佑部族的百姓,是她的责任。 “你自己呢?你想过没有?” “拥有巫术血脉,受人尊敬,不是用来贪生怕死的。再说,我也不一定会死,这不是必死之局。 “你还记得吧?诺拓说过,现今的阿语传承,共有两种形式,一种是血缘,像我阿长和我娘,还有一种就是让贤,有的部族,阿语不能生育,就在部族的适龄女孩中挑选天赋合适的巫术血脉,加以培养,获得部族人的支持后,就能继任阿语位。” “获得部族人的支持”,这才是素禾所说的重点,韶颜听得出来。 “你原来想的是这个?阿语之位,对你来说,真的那么重要?” “重要。” “重要到命都可以不要?” “韶颜,我们不讨论这个了,很晚了,早点休息。”素禾又从香囊里翻出几件外衣,递给韶颜。她们不敢生火,夜里凉,只能多盖些衣物取暖。 韶颜气鼓鼓地接过外衣,确实没再说什么,但也没正眼看她。 等到第二天清晨醒来,素禾才发觉,韶颜究竟有多么愤怒,或者说,是失落。 她丢下她一个人走了,临走前给她念了昏睡术,还留给了她几个绳结。 大致意思是说,她回都邑了,让她安心走自己想走的路。 素禾伸手,反复摸了摸那几个不太规整的绳结,确实是韶颜打的,没错。 她仰在树干上,透过叶片的缝隙望天,那白色的瘴气似乎没有昨天浓了,淡了许多。 身上,盖着双份的外衣,远看,她就像裹在树上的一个茧,正等待破壳。 昏睡术的作用,至少让她比韶颜多睡了两个时辰,有这些时间,韶颜大慨早已走远。 素禾仍有些不甘心,她扯着嗓子喊韶颜的名字。 南疆凶险,她独身一人回都邑就不凶险吗? 不想,刚喊了没几声,林中便忽然多出了疾行的脚步声。 有人? 素禾将外衣重新收进香囊,跳下树,心想,难不成是她迷路了?又走了回来? 不过,韶颜到底是没有迷路,来人不是她。 自重重瘴气后走出的,是她的暗卫,被她留在瘴气外围的暗卫。 “你怎么在这?”她给暗卫们的命令是原地待命,这人,本不该出现在这里,这里与瘴气外围完全是两个方向。 女子却激动地热泪盈眶,行礼道:“少主,你没事就好。属下见到了帝师之女,是她告诉属下,你在这里,属下担心你的安危……” “你说什么?你见到了韶颜?”素禾一出声,方觉林中的暗处已多了许多不同的响动,是暗卫们,她们都来了。 “是。”女子说,“半数的暗卫跟了她回都邑。” 听见有一半的暗卫跟着韶颜,素禾才稍稍宽心。 不管韶颜如何想,她现在,都不能回去。 暗卫们在林间穿行了许久,因为吸入瘴气的关系,即便现在瘴气浓度已经下降,但多数人仍面带土色。 素禾看在眼里,忙连着发动了几个净化术和治愈术。 这样休整了一番之后,她们在林中辨认了一下方向,开始往南疆行进。 路上,她们又用了暗卫的联络之法,找回了不少“原地待命”的暗卫。 越接近南疆,素禾心里就越发涌动起不安的感觉。她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她相信自己的直觉。 果然,眼看还有两日的路程就要到达南疆首府,暗卫们又找回一名暗卫后,领头的女子将那名男子带到了素禾面前。 男子没穿暗卫的装束,他身上是普通百姓的装扮,手臂上还被火灼的箭头擦伤了,一身狼狈,一身风霜。 “少主——”男子见到素禾,声音更咽。 “不着急,慢慢说。”素禾命人给他递过一个水袋,让他先喝几口,缓一缓。 原来,从素禾进入林间不久,南疆首府的毒瘴就越来越浓,花珂主事虽然严令家家筑筑闭门不出,她每天带人巡视城墙净化符,修修补补。 可她一人之力,实是顾及不到全城,瘴气的浓度太高了,很快,便有穷人家的净化符被腐蚀干净,普通人无法抵御瘴气的毒性,那几日,接二连三的,从城里抬了好多人出来。 他们这些暗卫,是半点巫术都不会的,所以被素禾留在了城池附近,如今发生这样的事,他们除了出些苦力,帮不上太多忙。 那暗卫说,毒瘴久久不散,花珂的身体很快便撑不住了。就他亲眼看到的,花珂吐血,十天之内足有三次之多。 “天降异象,你们看到了吗?” 如他所说,这些事情都是毒瘴的浓度过高所致,那么,只要挨到仙址掉落,再加上她、韶颜和赤的努力,南疆首府的毒瘴浓度,怎么也会淡上许多。 “看到了。”男子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就是从那天开始,她们关闭了城门。” 因为与城池离得近,他们并未准备太多存粮,城门一关,把他们也关在了外面,失去与城内交易口粮的机会,他们挺不了几天。后来,几人商量了一下,无法,只能趁着夜色爬墙入城。 不想,就在他们能熟练□□的五天后,他们撞上了老太一行人。 老太的人叫开城门,也把半挂在城墙上的他们暴露了。 男子说,他们的人被捉的捉,被杀的杀,他因为身体不舒服,没有参与那天的行动,这才逃过一劫。 从那之后,他每天都能看见暗卫们被推出城门外杀掉,引众人竞相围观。 瘴气开始变淡,而一切争斗才刚刚开始。 每次杀人时,老太和她身边那个叫阿曼的女子都会出现,还有许多衣服上织缀着各色羽毛的百姓,穿着的服饰都是他从未见过的。 他曾经试图去找过花珂,可首府府邸周围守卫很严,他没能成功潜入。 再后来,就是天边生了异象,又有人从林子里回返。一女一男,据男暗卫描述,素禾觉得,两人很可能是乌布那尔朵和亭炎。 “她们竟然没死?”掉落的地方,似乎也比她和韶颜的落脚处,更靠近南疆首府。 “她们来了之后,没几天,城内就出现了械斗,我身上的伤,就是在铁匠铺争食物的时候,擦伤的。”男暗卫想了想,把自己道听途说的事情也都讲了出来,“百姓们说,花珂主事忽然重病,她生病之前,给老太身边那个叫阿曼的下了毒,阿曼被毒死了,老太恼恨花珂,就派人在城内□□。 “还有人说,羽部族也在城中,她们的首领也生了同一种重病,仍旧与花珂主事有关。我来这里之前,最后听到的消息,是说她们要在戊日,也就是明天的午时三刻,在城门处杀花珂。” “花珂?”素禾猛地站起来,“你是不是听错了?花珂是南疆主事,除了我阿娘,有谁能处置她?” 男暗卫吞了下口水,有些不敢面对素禾:“少主,请恕属下逾越,说句大不敬的,现在的南疆首府,恐怕已经落入了其它人手中。” 花珂身为南疆主事,修为高强,怎会任由这种事发生?恐怕所谓的重病并不是“病”,而是“伤”才对。 素禾眯了眯眸子:“你确定,是明日午时三刻?” 得到了男暗卫的肯定答复,素禾当即发动疾行术,用自己最快的速度跑向南疆首府。 希望,还来得及,她想。 第42章 聚首 疾行术运用到极致会发生什么?素禾曾经问过诺拓,她还记得诺拓的回答,她让她不要轻易尝试。 暗卫里没有人的修为比她高,故而,没人能用出比她更快的疾行术,暗卫们,很快被她落在后面。 林间木、山间瘴气、天上云朵、脚下的路,都在飞速倒退,她像是乘着风,与疾卷的风一起从大地上吹过。 可这巫术又与御风术有很大不同,御风术需要的,只是一刹那的风力,而现在,她需要的,是持久的风力。 疾行术到最后,拼的就不再是修为高低,而是耐力。 越往南疆首府走,瘴气越淡。 素禾仗着自己修为高,昼夜不停,等到第二天天刚亮的时候,她已经能隐约瞧见城中飘起来的炊烟。 心下振奋,素禾再一次加快脚下的速度,却忽然发觉脚腕处隐隐作痛,空气中还隐约多了淡淡的血腥味道。 她不能停下,也来不及去看,这样长时间的奔跑,到底是受伤了,不过,不影响她的速度。 两个时辰后,素禾的身影出现在南疆首府城外。 她收了疾行术,空中的血腥味却没有变淡,反而还浓厚起来。 她的手腕和脚腕处,衣物均已被血色浸透,疾行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如今一停下来,只觉钻心刺痛。念了一道治愈术,又从香囊中拿出宽大的斗笠披上。 为了减少旁人的注意,她还是要尽可能地遮掩一番。 只是,素禾没想到,继续前行的她,手脚不痛了,看到眼前的景象后,心却在痛。 白骨,血色的白骨,还有形形色色形态各异的尸/首,堆积在城外新挖出大坑里,浓厚的血腥味和臭味,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有人试图用沙土掩埋,可尸首实在太多,根本盖不住。 充满血色的坑边上,搭了个高出地面一截的平台,上面湿漉漉的,像是刚被清洗过。搭建平台的木板上,有血色的砍刀印,不用想也知道,定是刽子手杀人后留下的。 素禾退开两步,强压下心中不适。 听那男暗卫讲“杀人”的时候,她已经想象过城外的惨状,如今一见,方知她的想象竟远远不够。 这里的尸骨,不只有身着暗卫服饰的暗卫,还有很多是城中的百姓。 再不远处,就是素禾曾与花珂“巡视”过的田地。田地已经多日无人看顾,现今,杂草长势喜人,偶尔可见几株是粟米草,而更多的粟米草,则已经泛黄打蔫,干枯成了杂草的养分。 很难想象,这竟是曾经的南疆首府城外。 “铛啷”一声,锣鼓开道,城门大开,身上带着刑枷的女子,一步一步被人从城中带了出来,走向这处行刑台。 道路两边早已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她们中的一些穿着有羽毛装饰的衣服,看起来很像是羽部族的人。 素禾安静地打量着她们,心想,已经这么明目张胆了吗? 被押解而来的人一点点走近,素禾看得清楚,她确实是花珂。只是此时的花珂与之前判若两人,她的衣襟前面都是血,血色发黑,嘴角处还在不断往外呕血。 花珂的脸色也比之前苍白了许多,整个人看上去比那些枯死的粟米草,还要萎废。 首府府邸的管家和一众侍从被押在后面,等待之后处决。 素禾仔细看了一圈,没有看到澜。 究竟发生了什么? 或许,只有等到她救下花珂才能知道。 她是来救花珂的,虽然赶路受了些小伤,但到底是赶上了。 暗卫们还在后面没有踪迹,这里人又多,她需要再观察一会儿。 然而,午时三刻很快就到了。 行刑的刽子手将花珂推搡到木台上,举起了刀。 在这里,素禾又一次见到了赤。赤依旧着一身红衣,只是衣服上的羽毛比之前更多也更亮了。 她示意刽子手稍等片刻,开始罗列花珂的“罪状”。 “花珂身为南疆主事,无端使百姓遭受灾瘴,此是罪一;其罪二,谋害我羽部族大蛮,害其身死;罪三,心怀恶毒,蓄谋破坏有绵与羽部族的关系。这三个,任意一条单拿出来,都足以将她杀上千百次,今日,我就要替□□道,为枉死的百姓,为惨死的前大蛮,诛杀此恶人!” 素禾听的一头雾水,怎么到赤的嘴里,南疆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事,就全都归到了花珂头上?跟那个男暗卫说的很是不一样? 花珂嘴唇干裂,她张了张嘴,多日未进水的喉咙,干哑得发不出声音。她努力了半晌,方挤出几个带血的音:“不,不是我——” 这不是普通的音色,听起来有些含混,这是混着法术口诀的发音。 素禾听得出来,那应该是破杀术的卜辞,却只有一半。 后面的一半,花珂咳出了血沫,还打起了哆嗦,双唇也在颤抖着,再也念不出完整的音节。 不过就算是这样,站在赤身旁的一名羽毛衣男子,仍旧不放心,他踏前一步,开始念动定身术。 素禾定睛一瞧,他虽然穿着的是羽部族的服饰,还罩了面纱,可依旧能让人认出,此人是亭炎。 他竟然在这儿?怎么会站在赤的身旁?难不成他除了与那尔朵有不明不白的关系外,与赤也有些什么关系? 素禾来不及细想,自围观的人群中,忽然走出一人。 此人身着粗葛衣,肩头和手肘处均打了补丁,如果没人注意,那就是一名普通的穷苦百姓。然而,她刚一露头,素禾便知道,她不是。 她是寻熊旧部的老太。多日未见,老太整个人似乎都苍老了许多,她的鬓角有几根白发立了出来,头上的冠帽与簪子也没有戴正,像是刚刚被谁拽过。 阿曼没有在她身边,居宣也没跟着她,寻熊旧部的其她人,也一概都不见。 这些,还不是最令素禾震惊的。素禾震惊的是老太的容貌,她的一双眼睛迎着阳光,眼角都是未干涸的血迹,眼白怖人地向上翻着。 素禾起初以为她是故意翻上去的双眼,等她走了两步后,她才发现,老太,是彻彻底底地失明了。 怎么会这样? 她听到老太对着出声的亭炎大喊:“亭炎你个王八羔子!你以为藏得很深,我就找不见你了?我寻熊的望之术岂是白得……” 她的语速很快,充斥着心中的恶气。素禾还是听明白了一些,这老太找亭炎很是费了一番功夫,最后连望之术都用上了,把自己弄失明了,才在今日的刑场找见他。 亭炎却没有理会她的乱喊乱叫,他完成了定身术的最后几个卜辞音节。 这一瞬,素禾忽然感到一股沁骨的凉意。亭炎结束卜辞后,向她的所在看了一眼,不止看了,还笑了一下。 就是这笑容,让素禾清楚地知道,他发现她了,不对,是早就发现她了。 方才的定身术,不是给花珂念的,也不是给突然冒出的老太念的,他是给她念的。 定身术套到她身上,她已来不及反应,素禾被几个羽部族的士兵围了起来,她们除下了她的斗笠,将她的身形暴露出来。 亭炎对于素禾的中招很是自得,他转向满腔愤怒的老太:“老女人,我早就告诉过你,你杀不了我,你怎么还不死心?而且望之术,那是什么落后的玩意?你瞧瞧你,都用成瞎子了。阿曼死了,居宣也投靠了我,寻熊的人死死伤伤,你现在也瞎了,你还要拿什么跟我斗?” “阿曼!我的阿曼!我不许你提她的名字!”老太举起双臂,拥向天空,“她就是太相信你们这些男人,才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老太我今日,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为死去的冤魂报仇!瞎了?瞎子又如何? “你问我拿什么跟你斗?我就拿这天道公平跟你斗!”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的事,没人能说半个不字。 赤忽然拍了两下手,像是在鼓掌:“好一个天道公平,老太,你似乎忘了,这里还有我。” 老太面色猛然一变:“你?你是谁?” “赤,我是赤——”羽部族的赤,已经很久不被人提及的名字了,但老太知道她的威名。 素禾瞪着眼睛看赤身上的红衣飘荡,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她似乎听到自己的心在滴血。 “小阿语,你不用着急,很快,下一个就是你了。”亭炎又对着她笑了一下,笑容比刚刚还要放肆。 花珂也看到了中了定身术的她,花珂的脸上映着阳光下的刀影,天上时不时有云朵飘过,还能看到蓝色的天空。 南疆的瘴气从来没有这般稀薄过,至少,花珂从未见过。她仰了仰头,吸了一下鼻子:“小阿语,你不该回来。” 羽部族的野心,折她一个在里就够了,小阿语若与她一起,太不值得。 她本来,也没多久的活头了。 那边的老太也听到了“小阿语”三个字,她忽而有些愣怔,忽而又有些惊喜:“小阿语也来了?” 素禾现下,既无惊喜,也无悲伤,她只是觉得郁闷。她自认隐藏得很好,亭炎是如何发现她的? 而且,眼前这种形势,对她来说,太不利了。 第43章 “明术” 这里不是羽部族的地界,这里是南疆!本不该出现如此情形—— 素禾听到老太再次出声:“你们睁大眼睛看清楚,毒瘴的消退不是因为羽部族的到来,而是我们,小阿语与我们毁了仙址,毁了瘴气产生的源头!天降的异象,也不是羽部族将接任南疆的征兆,那是小阿语毁掉仙址的结果……” “够了!休要乱言惑众!”赤打断她,起手就是一个破杀术。 老太听声辨位,一跃躲开,顺势在身后划了一道结界,将“围观”的无辜百姓,都推到身后去。 刚来得及反应的百姓,一边惊恐而疑虑着,一边退得更远。 她们虽然穿着羽部族的服饰,却并不是羽部族的人。只是,确如老太所说,听信了羽部族的人说她们就要接管南疆,才换上了羽部族的服饰。天生的异象和花珂的势弱,都让她们相信,南疆很快就要归羽部族了。 而方才,老太的话让她们有了新的想法。再反观老太打斗时也不忘给她们设下安全结界,对比赤的人只知杀人,谁更把她们当做自己的民众,明眼人都识得清。 结界虽然将无辜的百姓们隔开了,但被士兵们围着的素禾,还是被划了进去。 她感受着两人大打出手所引动的灵力,只觉狂风席卷,身上一会儿被吹得极冷,一会儿又被吹得极热,偏又动弹不得。 原来,为了顺利占领南疆,羽部族编了那么多的瞎话——素禾心下一沉,看向打斗的两人。她现在,很希望老太能赢。 赤的巫术依旧古朴而浑厚,大开大合,排山倒海,置于她巫术下的人,仿若都是一叶叶的小扁舟。 老太的巫术则像是那扁舟上抻出来的钢丝,细如毛发,却又足够坚韧,蝴蝶镖在她手中翻飞,带着那些钢丝交织,绷着阴暗而凶险的杀气。 “噗”地一声,本是用来攻击赤的蝴蝶镖忽然转向,以极快的速度插入了木台上持刀之人的咽喉。 木台飞快地染上血,刽子手倒下,他手中的刀也掉了下去,掉到下面的葬坑里,一忽没影,被白骨与血气吞没。 “花大人,快走!” 不只是老太,首府的候斩众人也在大喊。 花珂闻言,多日未进食的她,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撞开试图重新按住她的两人,舔掉唇角的血,拔下插在刽子手喉咙间的蝴蝶镖,不顾满手的鲜血,割开了手腕上的绳索,除下了刑枷。 赤看在眼里,外放的灵力直接连翻了三倍,眉眼间尽是愤怒的火。 她扯下袖口边一枚火红色的鸟羽,直接揉碎。 片刻后,一声熟悉的疾鸣,出现在南疆首府上空。 天火鸟,来了。 它一展翅,就像是一团燃烧着的火,介入了花珂与素禾之间。 花珂重新获得自由,立刻跳下木台,冲向素禾,嘴里念着清心术。她在解她的定身术,素禾知道,可花珂的修为实在是难以为继,念了几遍清心术,都没有发挥出平时效用的十分之一。 正正正—— 素禾在心里与她一同默念,可卜辞如果不念出来,根本毫无效用。 两个人的眼中都是焦急。赤修为高强,老太若是巅峰时期,也很难保证能赢她,何况,她刚刚因为应用望之术,受了不轻不重的伤。 她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可如果素禾身上的定身术不解,她们谁都无法离开。 只有解开她的定身术,她们的战力才能更上一层,才有活着离开的可能。 这一点,三人心里都清楚。可偏偏事与愿违,花珂终于成功发动了一次的清心术,却被天降的那团火破坏了。 天火鸟喷着火团,一下就搅乱了花珂好不容易聚起的灵力,吹散了清心术。 炙热的火焰扑向花珂,素禾只觉眼前一股热浪翻滚,花珂整个人就被那火焰盖住了。 “不!” 怎么可以?她怎么可以接受?她绝不接受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花珂死去! 她努力地修习巫术,日复一日地苦练,不是为了面对这样的时刻!花珂不该死!该死的是那只鸟! 火焰的下面,似乎有血色滴落在火灼的土地上,那是花珂的血,混着刽子手的血。 为什么?她想不明白,花珂什么都没有做错,若论错,错就错在她当了南疆的主事。羽部族想侵占南疆,花珂是最大的阻碍。 可仅仅因为是这样,她就要死吗?她素禾,不同意! “动啊!你能动了!” 香囊中忽然传出一道声音,素禾一惊,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刀灵,它在说话。 “抽刀!”它的声音在这火焰的风声中,显得是那般弱小,可素禾还是清楚地听到了。 下一瞬,黑色的湛灵刀从香囊中现身。 素禾举刀横砍,截住了那团从天而降的火,橘色的刀衣被瞬间烧成灰烬,黑色的刀身却如玉般明亮。 此刀,不惧火。 她是怎么能动的?素禾心下疑惑,此时却想不了那么多,只推刀向前。 湛灵刀就像是一个黑色的口袋,将天火鸟喷出的火焰都吞了下去,消化成自己的能量,刀身上闪过一层又一层的白光,彰显着它的强大。 “疾——”天火鸟连喷了三口火后,都被湛灵刀吞噬,当即也炸了毛。 这是仙刀—— 很多很多年前的长生一族,为了压制它们这些本土灵兽,专门打造了一批仙器。本以为世上再无人能使用,它怎么也没想到,这小女孩竟会是仙刀的新主人。 面对仙刀,它只有惧意。而且,前几日喷了太多的火,今日再喷这些火,已经是它的极限了。 火焰一点一点地弱下去,素禾看在眼里,心知自己胜利在望。 因着湛灵刀吞掉了一开始的火,花珂并未被烧到太多,只头发烤焦了一些,没受什么更严重的伤。 眼看双方缠斗不休,花珂借机去救被绑来的首府其她人。 亭炎发动了定身术后,看似没什么大碍,实际上从刚刚到现在,他一直在忍受巫术的反噬,就算想要帮忙,也出不上什么力。 与天火鸟对战的湛灵刀,则很是激动:“敢烧我的衣服,是可忍孰不可忍!” 素禾握着刀柄,忽觉上面传来阵阵暖意,顺着她的手指,一直传进她的心里。她仿佛再一次地看到了仙址之中的那团光球,光球里有布帛,布帛上有些奇怪的符号和线条。 当时她无法看清,也看不懂,但现在,通过湛灵刀传回来,她忽然便认识了那些符号的含义。 “天地生者,众——” 她念了出来,湛灵刀上的光芒也在这一句中放大。 刀锋,凛冽的刀锋,如实质般向天火鸟砍去。 天火鸟本就飞在空中闪避素禾的刀,这一道刀锋一出,它不得不急速窜到更高之处,甚至还要转换几次方向,才能彻底避开。 不过,常年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安逸生活,让它早已忘了仙刀的真正威力。更重要的是,它长大了,也胖了,小时候的躲避方法,已经不太管用了。 它扭了两下身子,却还是被刀锋砍到了翅膀,血色一下就浸过羽毛,让它本就通红的羽毛愈发红了。 天火鸟吃痛,坠下一段,鸣叫一声,又急速飞回高空,向远处飞去。 它受了伤,只有极南之地才能治,什么羽部族,什么争权夺利,它都不打算再管。故而,赤又拽了几根羽毛揉碎,它都没理。 赤气得扔掉手里的羽毛碎片:“天火鸟这臭脾气!” “着!”老太的蝴蝶镖就在这一刻划过赤的耳垂,带出一道极浅的血花。 不得不说,赤的实力果然不一般,这般分心,还能躲开她的杀招。 这一边,打退了天火鸟的素禾也调转了刀锋。她瞄上的,是亭炎。 忙着忍受巫术反噬的亭炎,自是也看到了素禾的举动,他一边尽力往赤身后躲,一边又试图发动定身术。 不过,这次素禾有了准备,怎会让他得手? 清心术接连从她口中冒出,亭炎几次未念完卜辞,就被清心术打断,又是几次反噬,他“哇”地一声吐出血来,踉跄着弯下身子。 素禾正待挥刀,忽见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摸出一包白色粉末,也不及细看,一股脑地放进了嘴里。 吞下那些粉末后,他便不再吐血,眼里的光也比刚才亮了几分。 如果没看错,那么,那些粉末应是桑枝告诉过她的,乌白喙的粉末,大量服食,可令男子短暂地拥有使用巫术的能力。 只是,那一包,少说也要比桑枝给她看的多上一倍,他不怕死? “你再念一遍刚才的句子,我好像找到点什么。”湛灵刀上发出阵阵嗡鸣,这一次,它没有刻意收敛音量。素禾忙向周围看了看,生怕突然说话的刀给旁人吓到,但似乎,并没有人听到。 “不用担心,现在开始,我与你说的话,只有你能听到。”或许是吸收了“明术”之后,它学会了传音之法,也或者是因为它最近吞噬了不少灵力高强的东西,进化了。 “快,再念一遍那句话——”刀灵催促着。 素禾仔细回想了一下那涌入心中的悸动感,再一次将那不认识的符号念了出来:“天地生者众!” 后面似乎还有什么,但她已经看不清了,因为湛灵刀上忽然爆发出了极致的白光。 充满灵力的白光,一瞬间就将亭炎和赤都推飞了出去。 “这是什么?”素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这一道刀锋,亭炎便受了比刚才更重的伤,而赤,则因为她从侧面偷袭,闪避不及,也受了内伤。 “这招我叫它极锋,极致的锋利。从命书上学的。” 刀灵声音轻快,若是个人,此时定是在呲牙笑着。 素禾有些不解:“什么命书?” “就是明术啊,你们一直以来,都念错了。” 在众人看来,湛灵刀此刻只是在微鸣,而素禾则像着魔一般,在与刀对话。 第44章 羽部族 不过,不管众人认为她做了什么,都改变不了“极锋”这一招的威力。 湛灵刀在她手中,有如被抡起的磨盘,遇山崩山,遇水断水,遇人扔人。 素禾自己却不觉得有多么费力,她大口地呼吸着,胸膛里是满心的畅快。湛灵刀仿若没有了重量,轻飘飘得像羽毛。 轻如羽,在卜辞的作用下,也能引动庞杂的天地灵力。 诺拓所谓的“四两拨千斤”,大抵如此。 刀锋继续向前画弧,亭炎的身后是更多羽部族的人,他们戴着面纱,发饰上坠着灰色的羽毛,俱是男子。 素禾认出了居宣,也看到他正拖拽着一个惊慌失措的男孩往后退,他为了方便吞食乌白喙,索性将面纱都摘了。 男孩发饰上的羽毛是白色的,看起来身份与他们都不同。 居宣嘴角沾着乌白喙的粉末,他隔着刀光,口唇开开合合,念着刚学会的防御巫术,试图拖延片刻时间。 可男子到底不适合修习巫术,即便他像亭炎一样吐了血,也没能阻挡刀锋分毫。 湛灵刀一下就破开他的“防御”,眼看就要砍到小男孩身上,他忽然冲上前,用自己的身体为男孩挡刀。 素禾手腕下压,来得正好,杀的就是他! 不想,下一瞬,刀锋斩断的不是居宣的脖颈,而是一条竹节虫。 被砍成两半的竹节虫,掉到地上,弹跳几下,最终化为灰烬。 而居宣此人,也不见了踪影。 这不就是亭炎在并州城用过的脱身之法?蛊虫——羽部族——亭炎究竟与羽部族有什么牵扯? 那被居宣护在身后的小男孩,此时暴露出来,竟哭出了声:“这位阿长,你不要杀炎哥哥和赤大人好不好?我们只是想去没有瘴气的地方生活,不想杀人的。是那边那个老太,先杀了有绵的人,我们才不得不动手——呜呜——”l 眼前出声的小男孩,身高刚到素禾的下巴,看起来比她小不了几岁,一边哭的满脸都是泪,一边还能口齿清楚的叙事,着实是个人才。 这里似乎有什么隐情,素禾砍向亭炎的刀锋一顿,顺势停下了那鼓荡的灵力。 倒是老太,因为看不见,所以不是很清楚素禾突然的爆发究竟强到了什么程度。似乎让赤受了伤,那么,此时正是她追击的好时机。 偏不凑巧,她正要听听赤的方位,小男孩的话就轻轻弱弱地响了起来。 老太能感到周围的灵力变化,忙道:“小阿语,休要听他胡说!待此间事了,我与你详细解释!” 按男暗卫所说,暗卫们是被寻熊部老太捉的捉、杀的杀,与小男孩说的相同。可老太刚刚,救了花珂,她们应是一边的才对。 素禾想了想,决定先按刀不动。 她看向出声的小男孩,笑道:“你叫什么名?” 小男孩一怔,眼里的慌乱比刚才更明显了。 他没有回答,倒是亭炎替他应了声:“喂!在我们羽部族,随便问男孩姓名很不礼貌!” 亭炎一出声,老太便放弃了怎么也找不到的赤,转而发动破杀术攻击亭炎。 此时的赤,却很是愤怒。因为,她看到居宣用出了她们部族特有的蛊变术,不用想,定是亭炎教他的。 她知道亭炎很多时候都有些离经叛道,但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将蛊变术教给外人。 就这般愤怒的功夫,她已失去救下亭炎的最佳时机。 他不是会蛊变术吗?想来,定有办法脱身。 只是,赤并不知道,每三百天只能使用一次的蛊变术,亭炎在并州的时候已经用了。他此时面对老太的破杀术,全无避开的法子。 亭炎看向小男孩,脸上露出赴死般的笑容。 小男孩看在眼里,忽然止住了泪。 “我叫丙以,阿长可不可以帮我救救炎哥哥?他是好人……” 丙以声音更咽,素禾听在耳里,却没有动。 不管羽部族的人是因为什么出现在南疆,她们想将南疆据为己有这是事实,想杀花珂也是事实,身后的葬坑里那么多无辜惨死的百姓,也与她们有关。 如果她与老太互换位置,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出手。 这样的结局,都是亭炎自己种下的因果,不是谁可怜兮兮地哭喊几声就值得她改变的。 然而,破杀术即将触到亭炎的额头之前,还是有一人出手阻止了。 不是赤,不是羽部族的任何人,更不是花珂或是素禾,而是乌布那尔朵。 她的脑袋一侧扎着高高的发髻,一现身就甩出一袋白色的粉末。乌布那尔朵悄然无声,动作又快,老太因为眼睛看不见,根本躲避不及。 老太一接触到那些粉末,破杀术立散。 素禾看在眼里,觉得那些粉末与她和韶颜曾经中过的蛊毒很像,是能克制巫术灵力的蛊毒。 只是,蛊毒一直是羽部族的特产,乌布那尔朵怎么会有?亭炎给的? 果不其然,如果说赤刚刚的愤怒还只有一二分,现下看到那尔朵抛洒粉末的盒子,怒火就已烧到了十二分。 乌布那尔朵拽着亭炎的领子,将他从危险距离中拽到身边,看向众人:“你们似乎忘了,这里还有我。” 赤完全不理会她,只是盯着亭炎:“你说!装催生蛊的盒子,怎么会在小麻苏埃手里?” 催生蛊?原来那种能让人巫力尽失的蛊毒,叫做催生蛊。 亭炎笑了一下,牙上都是血。 “看来是瞒不住了,没错,确实是你想的那样。” 他其实没说什么,但赤的整个表情却已经狰狞起来。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身上的红衣也在跟着抖动。她仍有些不甘:“羽早产是你造成的?” “是。” “亭炎!我早该一掌拍死你!”见他承认,赤再也压制不住怒火,“羽是你娘啊?你亲娘!你怎么能,如此恶毒?” 老太虽然不能再发动巫术,但耳朵还是好用的。 她冷笑一声:“亭炎原来是羽大蛮的后代?弑母?呵,他确实像能干出这种事的人。” 赤没有理会老太的暗讽,也没有理会任何人,她只是扯出脖颈间的绳,那上面绑着一块羽毛形状的玉石项坠。 玉石项坠反射着太阳的光芒,她以掌心血涂之。 项坠上发出耀眼的红色光芒,那竟是一个储物法器。一把红色的弓箭,被她从中取出。 乌布那尔朵见状,紫色的双眸里掠过一丝惧意,急忙往旁边退开三步。亭炎,她可不敢保了,谁爱保谁保。 “哈——你这么恨我吗?再恨我,羽也醒不过来。用本命箭杀我,对我这样没什么存在意义的后辈来说,真是殊荣呢!” 亭炎捂着胸口吐血,就算赤不杀他,吞了太多乌白喙粉末的他,估计也活不了太久了。 “赤老师——” “你没资格喊我老师!”赤取出本命箭后,脸色也苍白了几分。 “不!有资格!”亭炎忽然收起他的玩笑脸,严肃认真起来,“明明我们男子也可以修习巫术,为什么阿娘一定要追生女孩?我刻苦、用功、努力,哪里比没出生的阿细差?” 赤弯弓搭箭,轻轻念起聚灵术的卜辞,箭尖上瞬间凝聚起巨大的风旋。 “你不能生孩子,这是你的原罪。” 赤的声音淡淡地,带着洪钟般的沉重。 长箭即将离弦。 偏在这时,丙以突然吹响了口哨。 口哨声一起,尚未散去的百姓中间,便传来怎么也按不住的婴孩啼哭声。 “呜哇——呜哇——”一名带着兜帽的男子,抱着个襁褓中的婴孩走了出来,走到老太所立的结界外,站定。 “赤姥姥,不陌生吧?你看它襁褓上的花纹,那是梅子黄。”丙以不知从哪掏出一把匕首,抵到自己的脖子上,“若是想让阿细活,烦请赤姥姥放过炎哥哥,我不想他死。” “丙以,我一直以为你是乖孩子。”赤的眉头紧锁,箭已在弦上,断没有不替羽报仇的道理。 羽已经不在了,只给她留下了新出生的梅子黄,他们这些人,不愧是常年生活在她和羽身边的,自是非常清楚她们的软肋。 素禾看到,赤的手搭在弓箭的弦上,已经勒出血痕,却还是没有松手的意图。 对赤来说,接下来的决定很难,这关系到羽部族的未来。 片刻后,赤仰天长啸:“梅子黄,老师只能对不起你了!” 话音落,红箭出,射穿了亭炎的心脏,箭尖穿透,没进血染的泥土里。 亭炎还有一口气,他勉力抬头,看向丙以,对着他摇了摇头。忽而又满嘴血沫地对着天空大喊:“男子也能修习巫术,我绝不是最后一人……” 他的双眼里都是不甘,似是还有什么想说,可断了气,再说不出什么。 赤收起本命箭,也吐了血。 挟持梅子黄的男子没做任何危害小生命的举动,他后知后觉地对素禾摆手。 “主上!我带着羽的女儿来了!”那人竟是澜。 素禾眼中一亮,丙以眼中的光却黯淡下去。他无力地放下匕首,双膝触地,目光有些呆滞:“怎么会这样?炎哥哥明明不是这样告诉我的,他安排的人呢?” 赤摇头叹气,隐有抽泣声:“没想到,真是没想到。” 看到抱着婴孩的人是澜,花珂立刻带着南疆首府的一干人,将他围了起来,算是聊胜于无的保护。 士兵们见花珂没被杀死,还爆出了许多羽部族的“丑闻”,纷纷倒戈。赤没了斗志,她们的意志也很消沉。 因此,素禾和老太等人离开,竟无一人阻拦。 只有赤出了声:“慢——我与你们,一同回城主府。放心,羽部族现在元气大伤,我们不会再肖想南疆了。” 花珂本想拒绝她同行,可素禾却笑着应了:“也好。” 第45章 白日托付 为了梅子黄,赤不得不同意素禾的条件。 她不仅交出了花珂和老太的蛊毒解药,还立下重誓,有生之年,绝不再侵犯有绵的领地。 如此,素禾才让澜将襁褓中的梅子黄交给赤。 等到了城主府,赤哄着梅子黄,身上毫无危险气息。 “我让我的人都守在了外面,你们都在这里,我就算想偷跑也跑不掉。羽部族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已经无心对你们不利了。” 素禾一路上没少往花珂或是老太身上套治愈术,可等到了府邸,两人依旧在时不时地吐血,没什么恢复的迹象。 管家已经命人抬出软塌,让两人在会客厅休息。 乌布那尔朵没有跟来,丙以则被赤留在了府门外面。 延请来的几位医女也是连连摇头,直道无法。 素禾不解,大声问赤:“你给我的解药我已经喂给她们了,怎么会没效?” 赤生怕素禾吓到襁褓里的婴孩,往后退了半步,方轻声道:“这种时候,我没必要给你假药。” 她刚刚看过了,老太确实是中了催生蛊,而花珂,她关着她的时候就发现了,她的身上被人下的是七绝蛊,如果没记错,今日刚好是第七日,是她需要服食解药的日子。 她拿给素禾的,确实分别是这两种蛊的解药,她们不见好,只能有一种解释,伤重不治,蛊种日深,已经分不开了。 花珂又吐了一口血,她虚弱地去拉素禾的手腕:“小阿语,不必动怒。我身上这七绝蛊与旁人不同,亭炎设法让我吞下的,是一条蛊虫。” “什么?” “什么!” 两人的声音直接将婴孩吵醒,梅子黄哭闹起来,赤无法,只得暂时将孩子交给她找来的乳娘看顾。 素禾出声是因为惊讶,赤则是因为亭炎的狠毒而心寒。 粉末状的是蛊毒,可若是活虫,就与下蛊之人的性命相连了。难怪解药没用,亭炎已死,花珂也就注定活不长了。 听完了赤的解释,素禾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盖骨。 “什么时候?究竟是什么时候——” 她一问出来,便已经想到了答案。定是在她们来南疆之前,花珂身上的蛊就被下了,所以她才会有那么多反常不合常理的举动,也才会听命于他人。 “两三年了吧。”花珂苦笑了一下,“说到底,还是我技不如人。”她还记得,她是输在了乌布那尔朵手里,那蛊虫却是亭炎喂给她的。 “若是我能刻苦修炼,能有小阿语这样的修为,南疆,也不会死那么多的百姓。” 素禾用力抟了抟香囊,上次她和韶颜中蛊毒的时候,就是湛灵刀解的,不知道它现在有没有什么办法。 另一边软塌上的老太听到花珂所说,顶着眼白,拍着塌边就低低地笑起来:“花大人,你若是早些同意与老太我合作,何至于此?” “哼——”花珂一点都不打算理会她。要不是看在她刚才救了她的份上,她定要让人将老太从城主府中赶出去。 老太拍了几下塌边,忽地抬手,照着自己的脸就是狠狠一巴掌,力道大到清晰地印了个手印。 寻熊旧部的人围在老太身旁,制止了她的第二下巴掌。 “你这是做什么?”素禾觉得,她的举动,很是对不起她刚刚给她施展的治愈术。 “我就是该抽!没事与格拉部族谈什么合作?外族人,有几个是真心帮我寻熊的?都有自己的小算盘!我呸!”老太发着狠,声音里却带着哭腔,“最惨的还是我的阿曼,她听信了亭炎的鬼话,不仅将我们的布防图给了他,还被下了七绝蛊。 “阿曼她,为了不受制于人,自绝于我面前,而我,却救不了她!” 素禾对阿曼的印象不多,只见过几面。印象里,阿曼长着一张鹅蛋脸,脸上写满的,都是骄傲。 很难想象,那样骄傲的一个女孩,会选择那样决绝的赴死方式。 大概,知道自己被欺骗时,心里只余死灰了吧。 老太忽然从软塌上起身,抬起头,眼白里又流出了新的血色。 她向前伸出手:“寻熊的人,还有小阿语,请随我到外面。” 素禾听得出她声音里的悲绝,本意不想与她有过多的牵扯,但此时此刻,她还是握住了老太伸出的手,将她搀到了会客厅外。 外面,墙上的净化符一片灰暗,蓝蓝的天上飘着几朵云,午后的阳光温暖地洒下来,洒到这片,像是千百年都没见过蓝天白云的土地上。 老太让素禾将她带到院子正中间,抬头四顾,尽管她什么都“看”不见。 “这般温暖的感觉,光!是光啊!” 素禾在她身边点头:“是,是光。” 老太的眼里又流出了血色的液体,血泪,素禾从前只听说过,如今是第一次见。她抬了抬手,不知道该不该帮她把血泪擦掉。 “小阿语——”老太突然双手握住她的手,粗糙而满是老茧的手,让素禾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老太我有一事想求你答应。” 素禾轻轻挣了挣,发现挣脱不开:“前辈您似乎搞错了,我是有绵的女儿,寻熊的事,我不能也不会掺和。” “可你也是义的女儿,是寻熊的后代。”老太的声音和她的手掌一样有力,“今天,在这里,我将寻熊的未来托付于你,望你带领寻熊旧部走出泥沼,重新站在阳光下。只要你答应,我寻熊旧部所剩,生死祸福,均系于你手。” 她说着,将手腕上的镯子推到素禾手腕上,镯子上花纹繁复,是素禾曾经瞥到过的古朴图样。 “前辈?”素禾不想动用巫术伤人,不代表她不能伤人。 “收着!这是我寻熊部的阿语信物,有它在,她们都会听你号令……”老太说着,突然弯下身去,咳出一大口血,“……我……活不明天了……” 素禾扶着老太的身体,只觉手腕上的镯子万分沉重,沉重得像是能压折她的肩膀。 “怎么可能?有治愈术,又有解药,不会的……” 素禾说着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话,目光有些空洞。 诺拓曾说,当预言术修炼到一定程度,单是站在那里,便可以感到将死之人的生命流逝。 此时在她眼前的老太,就如诺拓所言,身上的生命力正在急剧地流入大地。每流入一些,老太就更虚弱几分。 这种现象叫“归空”,人由天地之气生,最终便也要还归于这天地之间。 “归空”不是每个人将死之时都会出现,必须是修为高强的大巫,命将绝时才会出现。 素禾看着老太那满是血泪的眼,多么希望自己此刻不知这些,那样的话,呼吸的这每一口气,是不是就不会这般凝滞。 老太重新握住她的手,重新站直身体,似是能看到她一般,对着她露出一抹年迈的笑。 “我自己的命我知道,望之术本就不是我能学的,窥破了天机,这世间又怎能再容我? “小阿语,答应我老太,将来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好好地活下去。望之术虽然繁琐了些,却也是很好的巫术,适合修炼天赋不高的……答应我,要将望之术传下去……术法,都在这镯子里……” 她说到最后,便阖眼,直直地倒了下去。 素禾伸手去抓,却怎么也抓不住。原来,不知何时,她的眼里已蓄满了泪。 “老太!” “啊——” 寻熊旧部的人齐声哀嚎,女男老少尽皆掩面。 素禾用手背抹了两下眼角,冰凉的金属镯子有些硌手。 她站起来,把镯子扣在手心:“逝者已矣,我会将老太厚葬——” 寻熊旧部的人会做何感想,会不会接受老太的“托孤”,她现在不想去考虑。她只觉得难过,而沉重。 她这个小阿语,值得老太如此信任吗? 思绪未安,会客厅内又传出几道高声的呼喊。 是花珂,也快不行了。 素禾以最快的速度冲回去,去看她。 七绝蛊发作,花珂吐的满身是血。她看到素禾,忽然安静下来,按着心脏的位置,嘴唇轻动,气息极弱地说了一句,然后就咽了气。 “什么?大人您说了什么?”管家在一边剧烈地摇晃花珂的身子,想得到花珂的反应,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手心处冰凉的镯子越发冰冷,素禾眸子暗了暗,提高音量盖住众人的哭喊。 “水车——她说的是水车——” 听到这个答案,众人皆是一愣,不明所以。 只有素禾知道,花珂是在担心城外的那些粟米草幼苗,她还记着她与她说的灌溉一事。即便到咽气前一刻,花珂也还在想着她的南疆,想着她的南疆百姓。 “水车”,花珂是对她说的,她知道在场的其它人都听不懂,她这是想让她完成未竟的心愿——让南疆有余粮。 可是她素禾何德何能?值得她们一个两个,这般托付? 素禾有些想哭,她现在只想哭。 赤见状不好,担心她们吓到梅子黄,急忙拉着她的人离开了会客厅。之前霸占城主府的时候,她们在府邸里寻了个院子暂时安置,现在,也只能去那处院子了。 此刻,没人顾得上她们。 “都出去!”素禾忽然大喊了一声,赶人的同时,又叫住管家,“让人准备一下,葬礼,两个人的。” 管家红着眼圈,不解地望着她:“外面的,也要管?” 素禾举起手腕上的镯子,晃了晃。 既然都认为她值得信任,那么,她便应下了。 等着看吧,寻熊旧部,再不会是以前的寻熊;南疆,也再不会是以前的南疆。 第46章 火与算筹 两年后。 七月初七,驱雾节。 南疆毒瘴已散去大半,驱雾节现在也有了另外的名,被南疆人称为问傩节。 原因是前一年的这个时候,素禾为悼念那些死去的人们,专门在城中搭建了一个简易祭台,她在上面敲响了十二面鼓,光着脚跳了安息舞,最后还用算筹算出去年会丰收。 结果就是,去年的南疆,终于有了余粮。 加上从中州运来的救济粮,总共三隔的粮仓,装满了一隔。 粟米草从毒瘴中存活下来,南疆的人也是。 有时候,素禾看着城墙上,灰暗而满是尘土的净化符,甚至都会怀疑,她初来时的南疆,究竟是不是这里。 两年的时间,足够改变很多。 当年,老太和花珂都在城主府殒命之后,乌布那尔朵也跟着消失了,或许是回了格拉部族,也或许是去了别的什么地方,总之,再没在南疆出现过。至于居宣,素禾也差人去找了,却直到现在都没什么踪迹。 按理说,就算应用蛊变术,居宣的脱身之地也不会离行刑处太远,否则蛊变术无法发动。 对此,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他将自己转移到了围观的百姓之中,趁乱逃了。 那个时候,南疆的毒瘴还没有开始清理,他当时必然不敢进城,若是向山林里跑了,那些瘴气,就足够将他带走。 虽然这么长时间也不见他的尸首,但,就当他死了吧。 小院的门“吱嘎”一声被推开,在这薄雾的清晨尤其刺耳。一个八/9岁模样的女孩从门后探出头,一眼便瞧见正在发呆的素禾,蹦跳着跑了过来。 “阿长起得真早,是为了问傩节?” 女孩的面色有些蜡黄,一年了,她这瘦弱的体格还是没有完全养好。 素禾伸手轻轻掐了一下她的脸蛋:“又是一宿没睡?” 这孩子叫骨朵,是她一年前从流民手里救下的。仔细一问,方知她娘竟是南疆官员,只是,她们全家早已在羽部族的屠刀下丧命,她躲进了柴草垛,才侥幸活下来。 素禾本想着给她安排到百姓家里,不想却发现她会巫术,便将人留在了自己身边。 这一年来,没少教她结绳和卜辞。 骨朵像献宝一样,从身后摸出一根绳,开始打结,不一会儿,短绳便在她手里团成一团,曲折往复,露出十六个小尖尖。 她挨个给素禾数了数:“你说的,我学会了十六道结之后,今天问傩节就可以坐在祭台最前面。” 没错,她确实是说过。 只是,这样打出来的十六道结,实在是,丑。大概,只比韶颜当年的,要好看上一点点。 得了肯定的答复,骨朵立刻跳着脚跑开,说是要去穿礼服,还催促素禾也不要再披头散发,要早做准备。 素禾笑了笑,向后退开半步。 这样,她就进到了檐下的阴影里,凉意袭来,她没由来的打了个哆嗦。 赤当年给南疆带来的血色,在她眼里,一直无法洗去。若非她先一步迫着她立下重誓,又有刚出生不久的婴孩拖累,当年谁胜谁负,还未可知。 素禾记得赤带人离开南疆首府的模样,因为她不是赤的对手,整个南疆,也没人是赤的对手,所以赤才能带着羽部族的人安然离开。 这两年,她片刻的修炼都不敢懈怠。她要努力,即便不能战胜赤,也要有与她的一战之力。 万一哪一天,赤罔顾誓言要再来侵犯南疆,她再不会像当年那般,只能眼睁睁地让她走。 管家带着礼服和饰物前来,为她装扮。 花园内,樟木做的水车“哗啦啦”转动起来,引渠水入井,也引到一块种了粟米草的土地。 素禾的心思回到当下,听见水车的声音,她又想起了那些已经卷了边的水车图样,都是韶颜托两地传递消息的暗卫带给她的。另外,还有有绵的绳结。 原来,当年的信鸽不是一去不返,而是每一只返回的信鸽,都被天火鸟烧成了炭。 她曾经得到的有绵“回复”,根本不是出自有绵之手,而是偷学了结绳记事的居宣,代打的。居宣又借用看管信鸽之便,制造了有绵弃她于不顾的假象。 这一切,等韶颜回到都邑的时候,便弄了个清楚。 也因此,与水车图样一同送到素禾手上的,还有漆封竹筒里装的绳结。 一共十七个,她到南疆的每一旬,有绵都给她去了信。只不过,是她没收到。 有绵迟迟等不到她的回复,决定再派人去看看的时候,韶颜就回去了。 后来,等到有绵再派人前来,南疆事早已结束。 这当中的时间差,就是乌布那尔朵和赤打的主意。 可惜,冒出了她这个小阿语。 若是没有她在,恐怕真的要等到南疆落入羽部族的掌控之后,都邑那边才会得到消息。 也因此,有绵后来给她的竹筒里,将她猛烈地夸赞了一番,还任命她为新任南疆主事。 身为小阿语,做个南疆主事,似乎也不错。 这本是素禾这两年的想法,然而,有绵最近的一封竹筒,却又让她已经尘封的野望,重新冒了出来。 有绵说,她的冬月生日快到了。 十七岁的生日,要举办成年礼,而举办的地点,是在都邑。 这也就意味着,还有不到两月,她就要回都邑了。 韶颜给她的消息上则说,诺拓正在去往南疆的路上,不日,便能到。 帝师诺拓,一是前来接她,另外一件事,也是要看一看全新的南疆。 管家将一应玉石首饰打开来,放到素禾面前,任她挑选。 湛灵刀在香囊里叫着:“选玛瑙的,红色玛瑙那个!” 素禾直接无视它,伸手挑了个普通的冠帽,和一根平平无奇的黑玉簪,插到头发上,对着铜镜看了看,很是满意。 “敢问小阿语,为何选玄色?我记得去年,选的是红玉。”管家不解,明明去年的时候,小阿语穿了一身红,最后得到的卜筮结果很是顺意。 今年,不应该延续吗? 素禾却摇了摇头,轻声笑道:“没有连年丰收的年份,多多少少、起起落落才是人生常态。如果有,那不一定是幸事。” 管家看着素禾,一时有些失态。 很难想象,这样的话,会从她这个年纪的人口中说出来。 “走吧——” 她们这样一折腾,祭台那边应也准备得差不多了。 素禾拢着绛色的衣袍,眉眼间尽是肃穆。今日,她画了靛青色的妆,眉梢、眼角、唇上,都晕了靛青色的胭脂。 那是中州出产的最好的胭脂,韶颜随着她们之间的消息往来,传给她的。 深色的妆,给她平添了一份不与年龄相当的成熟,尤其是言毕地一抬眼,管家看在眼里,只觉心惊。 如果说这世上真的存在仙人,那么,或许就是如她现在这般样子。 她们来到祭台。 祭台处,十二面鼓、专用算筹、火架子等祭祀用品,早已摆好。 锣鼓喧天,有孩童戴着虎头虎脑的精怪面具,在祭台下面四处奔跑,一边欢叫一边大笑。 素禾再一次踏上祭台,那摆放在祭台正中的,火架子上的火,突然向上窜了窜。 她看在眼里,脚步一顿。祭台四周的人们也渐渐安静下来。 她继续往上走,火苗没有再出现异常,这才稍稍放宽心。 拿起鼓槌,举起算筹,起跳。 绛色的衣衫裙摆飞舞,像天地鸿蒙之初,有人在空旷的天地间,画出一个又一个的圆。 转了两圈后,她开始念安息舞的卜辞。 卜辞很长,含着某种奇特的韵律,像是冬日静静飘洒的雪,又像是大河开化后的哗哗流水。其声也柔,其声潺潺,润万物,而闭封藏,待生长。 既安且息,逝去的人儿啊不必悲伤,你们的遗志终将被继承。一切的遗憾,一切的不甘,一切的愿望,我们都能听到。你们的故事,将被永远传颂,请安心还归于天地,还归世间…… 跳着跳着,素禾的眼前仿佛出现了无数的光点,它们是天地间的灵力,自土地中升腾而起,听她静静吟唱。 巫术血脉是什么? 幼时的她,曾问过诺拓。诺拓当时告诉她:“巫术血脉,是天地最宠爱的孩子。” 现在,看到这些灵力光点,她或许明白了,何谓“最宠爱”。 素禾高举起一根算筹,她现在的心算能力,极限是99八十一根。想要像诺拓那般,同时运用上百根,必须要在算筹上极有天赋才行。 她承认,她在算筹一事上,实在是没什么天赋。 “问来年雨!” 她说着,将算筹扔进火里,同时,鼓槌飞出,在驭物术的作用下,敲响一面立鼓。 火焰“噼啪”将算筹吞噬,烧了一会儿后,将木质的算筹烧出一抹绿,随即,算筹飞快地化为了接下来的燃料。 素禾点点头,大声宣布:“尚可。” 来年雨水尚可,还有丰收的可能。 她又接连扔下后面的算筹,共十二面鼓,十二根算筹,问了风雨寒暑、灾秧与否,以及能否丰收等,答案均是“尚可”。 手里还剩下最后一根算筹,也还有最后一面立鼓没有敲响。 素禾已经跳不动了,也唱不动了。相比单纯的计算,这样又唱又跳,十二根,是她的极限。 “问——”最后一个问题本是问收成多少,可素禾的问题尚未出口,火舌一卷,迫使她不得不松手。 松手前,她有片刻的分神。她的闪念中,其实很想问问她回到都邑会如何,能不能成为少阿语。 没想到,就是这样一个闪念,火架子像被投入了巨石一般,猛烈地晃动起来。 “咣当”一声翻倒到地上不说,从素禾手中脱手的那个鼓槌,竟一击就砸破了鼓面,敲坏了一面鼓。 “怎么会这样?”不知怎的,素禾忽地想起有绵醉酒后的那个预言。 她们的未来,一片黑暗。 第47章 她的刀意 祭祀的时候翻了火架子,可算不上什么好兆头。 那天,她虽然解释说,火架子倾倒是占卜时的一种正常现象,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份隐隐的不安,已经在人们心里埋下。 初时看,或许不会有什么,但时间长了之后,一旦有些风吹草动,这不安势必将扩大。 那些算筹烧出的绿色,哪里是什么“尚可”?分明就是不可。 南疆来年的收成,不会好了。 就像她与管家说的那般,一年好一年坏,多多少少,方为——平安。 都邑那边又传来了漆封的竹筒,说是诺拓等人明日便到。 素禾无心处理政务,搬了个石头凳子,坐在廊下,看院子里的人和刀光。 银白色的刀光,像是凭空出现的一道亮线,直直向前流淌,带着强烈的锐意。 然而这锐意尚未抵达对方身上,便忽然被对方推过来的弧光砍散。 短刀脱手,砸落在地,发出一阵不小的声响。 使刀的女孩叫大荒落,是寻熊旧部到了南疆后,出生的第一名女孩,也因此,颇受族中人的照顾。便连她的名,也是老太起的,意为她出生的那年,大荒落。 如今老太已死,大荒落也已经长大了许多。 大荒落抱着手臂咬着牙,很是不甘:“我要是同你一样,也会巫术,怎么可能会输给你?” 她说的不错,普通的钢刀,在弧光术面前,根本毫无还手之力。但她能在弧光术下全身而退,足以说明她的刀术又进步了不少。 至于另一边的骨朵,她学会流光术还不到一月,如今就已能熟练运用流光术的变术,其天赋可见一斑。 素禾有些恍惚,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肩负起了培养下一代的重任? 骨朵蹲下身,拾起刀递给大荒落。 “可是你不会。而且素禾阿长也说了,我可以用巫术。我没刀。” 话毕,两个女孩齐齐看向素禾,眼里,多少都带着点期盼,期盼着肯定与表扬。 素禾心里苦笑了下,她似乎忽然有些理解了诺拓以前的心境。 “都很好。”她说。 这是她的真实想法,无论是骨朵,还是比骨朵年长了两岁的大荒落,以她们的年纪,能做到这种地步,天赋和努力,缺一不可。 她像她们这般大时,还在为每天需要背的卜辞发愁,整天想的都是如何偷懒。 眼前这俩却不是,她们在抓紧一切时间学习。 大荒落没有巫术血脉,每日做得最多的事,就是练刀;而拥有巫术血脉的骨朵,每日做的,除了背卜辞,就是打结拆结,直到熟练。 对于自己的很快落败,大荒落很是不甘,白皙的脸上画满了不高兴。 她转了转眼睛,忽地看到角落里侍立的澜,便拿刀尖指向他:“澜侍卫,你与我过两招。” 与大荒落不同,澜的一身刀法全都学自有绵的大殿,走的是宫侍守正而规矩的路线,偶尔掺杂着暗卫们一击必杀的狠绝。 自从大荒落得知澜也会用刀之后,总是要寻机与他切磋。大荒落的刀术源自寻熊的传承,又有近两年素禾的点拨,虽然年纪尚小,澜也不敢小觑。更何况,有素禾在,他的身份在这摆着,又哪敢对大荒落动真格。 只是,大荒落的进步实在太快,他故意放水后,很快便不是她的对手了。到今天,他已经输给了她两次。 澜今天出来,特意没带刀。他将求助的目光投向素禾,可素禾看在眼里,却没有入心。 “我没带刀。”他拒绝着,说着不像借口的借口。 素禾看向大荒落:“荒落,你很想比试吗?” 大荒落有些不明所以,但她还是顺从本心地点了点头。 “唉,那就没办法了。”素禾叹了口气,打开随身的香囊,从中拿出两把木刀,“用我的。” 这是她到了南疆之后,用制作水车的边角料,找工匠打磨的,仿照的是她儿时练刀时的制式。本想着送给骨朵和大荒落一人一把,没想到两人没过多久,就直接上手了真刀和巫术对战,她便将这两把木刀一直放在了香囊里。 澜看到木刀后,站起身,却没有下场,反而扬起脖颈,对她说:“主上?我拒绝——” 他不相信素禾没有听出他的不愿,她现在这般,绝对是故意的。她明知道,他不可能对大荒落下死手,而对上今的大荒落,他只有落败的份。 她虽然不觉得有什么,但在他看来,这是一种屈辱,有口难言的屈辱。 这样的屈辱,有一次两次就够了,他不想再经受第三次,甚至,更多次。 大荒落瞪大眼睛,小声问身边的骨朵:“你不是说澜是大人的配子吗?配子有权拒绝主人的命令?” 骨朵拿眼睛瞪了她一眼,从身后摸出根绳结开始拆:“那是阿长的事,我们还是不要掺和了。你没看,阿长已经生气了?” 果然,素禾眼角的柔和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大荒落从未见过的凉意。 “澜,你跟我来。”素禾也站起身,将澜叫到内院,关上了门。 有居宣的前车之鉴,素禾对澜的作为,一直都很关注。所幸,澜对她,一直都言听计从,直到她发现他托人买了许多房/中/术的布帛回来,她让他烧了,他却偷偷留了下来。 有绵教过她们,配子们十五六的时候,经常会有一段叛逆期,那是因为他们在经历人生的重要阶段,通俗点说,就是类似于动物的发情期。 这个时期,侍从们可能会有些不服管教,不过没关系,该管的时候还是要管。 素禾想着这些,赶走了管家派到内院修剪花枝的仆从,扔给澜一把木刀。一抬眼,却发现,澜的眼里正含着泪。 “想哭?” 澜的泪一下就淌了出来:“主,主上,小人不知哪里做错了……” 素禾将木刀横在身前:“你想多了,我只是让你来陪我练刀。不愿陪荒落练,愿意与我练吗?” 澜险些将手中的木刀直接扔掉,他哆嗦着唇,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素禾又笑了笑:“放心,我不用巫术。” 说话的功夫,素禾已失去假装好心情的耐心,她换上了澜从未见过的认真表情,起手就是一道劈砍。 虽是木刀,但在她手里,也声势惊人。 诺拓反复地告诫过她们,尽管她们天生就具有巫术血脉,能够修习常人无法修习的巫术,却也不可太过依赖这些天赐之力。只有自己习得的,才是长久的。比如结绳记事,再比如算占之术,再比如手中刀。 也因此,她在都邑时,更多的时间,都被拿来练刀。 她们学的刀,与宫侍卫们的中规中矩不同,她们每个人学了基本刀法之后,都会根据个人的自身特点,往不同的方向发展,最终形成不同的个人风格。 像堇禾,因为练刀的时候总喊累,被诺拓划为身娇体柔一类,不仅用的刀比她们的轻,最终的刀法也更偏轻盈些,以速度见长;韶颜为了省下更多时间研究染料的配比,索性只学了匕首,非要说的话,应是以出其不意、声东击西见长。 至于她,则走的大开大合路线,单刀直进,挥刀直砍,没有华丽的招式,更多的,是直中要害,一击到底,用诺拓的话说,是以一往无前摧枯拉朽的气势见长。 澜虽然见过素禾挥刀,但这样直面她的刀锋,还是第一次。刀风刮过他的鬓发,他下意识地举刀格挡,手却在发抖。 “主上,我不能……” 素禾又是一刀砍来:“没关系,你伤不到我。” 木刀极钝,外观看上去十分厚重,但因为是樟木所做,所以并不十分沉重。这刀本无锋,素禾拿在手里,却挥出了如有刀锋所在之感。 澜对了几招后,渐渐招架不住,连退了好几步,还伤到了肺脉,一时呼吸有些不顺畅。 他按着胸口,半跪在地:“主上,小人不是对手,请放过小人。” “起来!不要一味防守!用你学过的招式,攻击!” 素禾现在的气息也有些不稳,她本意只是想借此机会,让澜知晓努力练刀的重要,而不是沉溺于他那些偷藏起来的布帛,然而此刻,她握着木刀,竟似是对刀术有了新的感悟。 澜依旧不敢起身:“敢问主上,小人做错了什么?” 素禾看着木刀尚未开刃的刀锋,那上面仿佛能折射出午后的骄阳。 “你用全力,我告诉你错在了哪。” 她的声音冷硬,听起来就像是一柄刀在与他说话。 澜心知自己避不过了,只得硬着头皮起身,深吸一口气,抬起手中的木刀。刀尖倾斜向上,摆出宫刀的起手式。 “澜,打开自己。”素禾的声音轻轻地,像是从云端之上飘到他的耳里。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种话,不论是在宫殿中,还是在南疆,他听到最多的,都是让他尽心侍主,主上的命令大过天。他也一直是这么做的,只是偶尔会怀念,他在宫中教习的注视下,与那么多的宫中伙伴对刀,并赢了他们所有人的时候。 那个时候的他,还能找回来吗? 两片人影,两截木刀,在剪了一地碎枝的院子里翻飞。 素禾的刀里仿佛裹着山河之力,每一次对砍,都能将澜的虎口震得发麻。与之相比,澜的刀就像是这山河间的暗流,不知会从哪里冒出来,看似有规律可循,实际却没什么规律。 一开始,素禾没少在澜的刀上吃亏,甚至有几次,她都想动用巫术了,可后来,她意识到,是自己心态的问题。她告诉澜要打开自己,要沉浸到完全忘我的状态,而她的心思却一直在澜身上,这样怎么能行? 她将心思收回到木刀上,眼里再没有澜,更没有澜的刀,连山河或是暗流,也再不见。她的眼里只有刀,只有那一意向前的刀意。 进入到这样的状态,只一息后,她就听到了木刀折断的声音,然后惊醒。 澜手中的木刀,折了。他捂着胸口,表情痛苦,嘴角隐约渗出血色:“现在,主上是否可以告知,小人究竟哪里做错了?” 素禾恍惚了一下,才慢慢放下手中的刀。 “澜,我不管你怎么看,但大荒落是自己人,你比刀输给她,不丢人。我知道,你一直认为我是在拿你磨她的刀,可你又何尝不想,我是不是在拿她磨你的刀?” “主,主上?”澜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生为侍从不是你的错,你错就错在不够努力,我的身边,不需要一个精研房/中/术的侍。你明明有练刀的天赋,却总是不够上心。我希望我的侍,哪怕有一天,不在我身边,也能拥有足够的自保之力。我的心情,你能理解吗?” 澜站在那里,忽觉嘴里的血不那么苦涩了,反而还有淡淡的甜。阳光落到折断的木刀上,隐隐有跳跃的模样。 他顿了顿,后撤半步,双膝触地,向素禾行了个大礼:“谢主上点拨!小人这就回去将那些布帛烧了,今后精研刀术,定不会让主上失望。” 素禾将他扶起来,顺便给他念了道治愈术。 澜的伤不重,一道治愈术,再休息半天,便可恢复。只是,澜忽地想到什么:“主上刚说,将来你可能要丢下小人,是真的吗?” “不是丢下,是不得不分开。”素禾莞尔,“到底有没有那一天,我也不太确定,只是以防万一。” “是!”澜放宽心,行了个手礼,小心地捡起折断的木刀,说要好好收藏,这才离开内院,回了他自己的房间。 看着澜走远,素禾将木刀收回香囊,暼了一眼还在些微晃动的盆景树。 “出来吧。” 骨朵和大荒落溜了进来,躲在盆景后面看半天了,还以为她没发现。此时被喊出来,俱是耷拉着脑袋,一副摆明了要认错的态度。 “你们两个,回去将我上次教你们的平安扣,每人打上一百个交给我。” “啊……”骨朵刚要说什么,大荒落忙用手肘撞了她一下,不让她说。 “好的,我们这就去。”大荒落说。 等素禾离开,骨朵才抬起头不情不愿地瞪大荒落:“你疯了?一百个要打到什么时候?” 大荒落这次没有像往常一样回瞪,她拍了拍骨朵的肩膀:“你还是太小,等你再长大一些,就能明白阿长我的用意了。” “大——荒——落——”骨朵的声音响彻内院,流光术被她用到力竭。 而躲着骨朵巫术的大荒落,则一边跑一边想着,部族里的人告诉她要小心素禾,不要被她同化成有绵部族的人了,可现今看来,能对自己的侍说出那样的话,她不管旁人怎么想,在她眼里,素禾将来,一定会是个很好很好的阿语。 第48章 重逢 一天的时间很快过去。 第二天,管家把各村落交上来的结扣汇总,堪堪搬到素禾面前,诺拓她们就到了。 人声和脚步声混杂在一起,自结绳室外传来,传入素禾的耳里,她放下了手里的结扣。 又听到有人进来,素禾慌忙起身。本以为要见的人是诺拓,她连将行的手礼都准备好了。甚至,还稍稍放缓了一下激动的心情。 不想手势刚举到一半,忽听那人道:“素禾,这就是你的治理南疆之道?真的很不错!南疆瘴气到底是怎么没的?跟我说说呗!” 素禾愣了愣,还是将剩下的一半手礼行完,方反问她:“阿长,你怎么来了?帝师大人呢?” 堇禾竟然来了,这真是出乎她的意料。 两年未见,她长高了许多,肤色也白了许多,狭长的丹凤眼里都是明丽,仿佛占尽了这天底下的一切先机。火红色的流云锦衣,将她整个人衬得,像是一朵盛开的骄阳花。 流云锦极贵,却也好看,太阳底下一照,仿佛阳光都在上面淌过。 素禾算过的,至少在南疆,她买不起。 那是韶颜新研制出的丝衣,说是用骄阳花卉染的,给她寄了些半成品过来。即便是半成品,她也能依稀看见布料上的流光。 她很早就想象过成品的样子,如今一见,方知那些售卖流云锦的行商们,并没有吹嘘得太过离谱。 “你这话说的,我不能来南疆吗?实不相瞒,是因为阿细你把南疆治理得太好,阿娘让我来跟你取取经。”堇禾挠了挠耳朵,有些难为情,“至于帝师大人,她在路上看到墙上的净化符,觉得很有意思,便下车研究去了,我实在等不及,就先进来了。 “我的好阿细,你这哪里能躺着?赶了这么长时间的路,我就没有一天好好躺过。” 素禾看得清楚,堇禾身后没有跟着任何男人,看来,她这一次,确实是来“吃苦”的。 她给她指了指结绳室的西侧厢房:“那里刚收拾好不久,南疆比不上都邑,阿长只能将就一下了。” 堇禾连着打了两个哈欠:“不碍事——” 素禾喊管家带她去休息,说自己还有政务要处理,没有跟过去叙旧。 两年未见,到底是生分了。 她坐回桌案后面,抓起面前解了一半的绳结,在手心里揉了两下。 这说的是—— “杏花村,杨柳筑大男,已找到。” 让她想一想,是什么事来着? 想起来了,是南疆一个叫杏花村的村正来报,说是她们村最近接连出了几桩怪事。总是有将要归于女子的男子离奇失踪,已经一连好几起,不是在归新家的路上,就是在订好日期的前一天夜里,又或者是在街上走着走着就不见了踪影。 让村正亲自赶来南疆首府的主要原因,则是因为,她女儿从杨柳筑看上的大男,竟也失踪了,而且是在一间上了锁的柴房里,凭空消失的。 据村正说,她们当时翻遍了整个柴房,也没能发现任何能够逃离的通道。整个村子人心惶惶,都怕自家小筑的男儿丢了,村正派人遍寻失踪的男儿不得,这才到了南疆首府来,希望素禾能动用一回占卜术,问一问那些男儿究竟去了哪里。 素禾现在还记得,杏花村村正目光躲闪的模样,一看就是刻意隐瞒了一些关键因素。不过不要紧,在事情调查清楚之前,她才不会动用占卜术。 她当时找了一个很拙劣的借口,说去年的算筹烧了,新的还没做好,让她留在南疆,多等几天。 想到这里,她低头笑了笑,搓了搓袖口的绣花。 然后,便听轻而细地“撕拉”一声,一根绣线被她拽了出来—— 袖口坏了。 这件礼服作为南疆主事在正式场合的穿着,从花珂手里传给她,管家说,至少已历经了三任主事。 她前不久还感慨过这衣衫布料结实,没想到今日,竟生生拽开了袖口的绣花。 “怎么?连你也觉得不如流云锦?”素禾翻手,将坏了的袖口在桌案边上磨了磨,装作是磨坏的。然后用手腕压住,像没事人一样,继续看她的绳结,“谁说流云锦就一定比你好?它被三任南疆主事穿过吗?” 素禾将手中的绳结拆开,想了想,又重新打了另外的样式。 “注意,村中外人。” 打好,放进要转回杏花村的竹筒里。不久后,管家便会帮她浇漆封口,再盖上南疆主事的私印,便成了。 杏花村村正滞留首府的日子,素禾派暗卫去了一趟杏花村,果然知道了一些村正没告诉她的消息。 原来,村正的女儿奇丑,据说凡是见过她真容的男子,都不愿与她归家,但仗着她娘是村正,没少使手段,巧取豪夺。至今已有四房小侍,村正所说失踪的这个,杨柳筑大男,将是她的第五房。 暗卫们探听到,这杨柳筑大男是因为家穷,被亲娘卖给了村正女儿,又把他锁在柴房里,不给吃不给喝,硬是要让他同意折枝。 这样挨了三天之后,说是大男已经有了松口的迹象,不想那村正女儿却破门而入,直接与大男行了折枝之实。大男羞愤交加,第二天便失去了踪迹。 知道了前因后果,素禾一时颇为无语。 这哪里是人失踪?分明就是故意藏起来不想让她们找到,这样的可能更大一些。 她让人叫来村正,试探着问了几句,没想到她就将她女儿的恶行全都承认了,还说自己管教无方,请素禾多给她一次机会。 看她言辞恳切,素禾便同意了。还让暗卫与她一同回村,首要任务便是遣散她女儿家的四房小侍,另外,再在杨柳筑仔细翻找,查探有没有能藏人的暗格或是地窖。 派去的暗卫两日前便回来了,说是在村子里找到了许多新挖的、能藏人的地窖,找到了一些以前“失踪”的男儿,她回来的时候,杨柳筑大男尚未找到。 不过,暗卫却向她说了一件有意思的事,说是村正女儿家的四房小侍,得知能拥有自由身后,却都选择继续留在村正家里,继续当小侍。还说他们已经爱上了村正女儿,纵使她再丑,但她对他们也极好,他们这么多年朝夕相伴,已经离不开这个家了…… 后面还发生了什么,素禾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她只记得,暗卫说到这里,她实在听不下去,便想了些别的。 等她再回过心思,就听那暗卫恶狠狠地说了一句:“男人,多的是贱骨头!” 杏花村的事,素禾选择相信暗卫。 有绵说过,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而今又收到杨柳筑大男被找到的消息,想来之前的“失踪”事件大概会平息一阵。 照暗卫所说,那四名小侍不愿恢复自由身,宁可终生陷在村正家,除了所谓的爱情,更多的,应是惧怕世人的眼光吧,毕竟,他们只是配子。 这样看,被找到的杨柳筑大男,估计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经受同样的命运。 选择的路,她给了,至于那些男子们会如何选、如何做,就不是她接下来需要考虑的了。 她现在唯一在意的,便是杏花村男子失踪事开始发生的时间。正巧是在她接任南疆主事之后,也正巧杏花村是从那时起,各家各筑开挖地窖,若是为了掩人耳目藏人,倒也说得通。 素禾还记得,她们到现在,也没找到居宣。 杏花村突然开挖地窖,定是有人煽动,否则无法解释这两年的变故。 她让村正多注意一下村子里的外来人,地窖填了之后,没有了藏身之所,有的人若真在杏花村,也会更容易暴露。 就是不知,能否找到她想找的那个人。 “小阿语,你又在想什么坏主意了?”诺拓的声音忽然传来,素禾只觉又熟悉又遥远。 两年不见,不只堇禾和她都长高了,诺拓看起来也似乎老了。 诺拓从门外迈进来,身上拥着的是略略有些泛黄的白丝披肩,她瘦了一些,想来是都邑政务繁重的缘故。 和韶颜几乎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桃花眼,看到她的时候,仿佛含着三个春天的温暖与光芒。 素禾起身行礼,从容不迫:“老师怎知我在想坏主意?怎知不是好主意?” 诺拓笑:“我还不知道你?一肚子坏水……” “哪有?”素禾拒绝承认,她不过就是活泼好动了些,怎么就成了一肚子坏水?这她可不承认。 “来,让老师好好看看。”诺拓忽然靠近她,张开双臂面向她,“抱一下。” 素禾依言与诺拓抱了抱。原来,不知不觉间,两年未见,她已经和诺拓一般高了。 诺拓比了一下她的个子:“比你阿长都高了,你阿长也才到我额头。怎么样,南疆的虫子,好吃吗?” “不好吃,就像拌黄瓜。”素禾说着,似乎嘴里又有了那种味道,她忙转移话题,“老师,我娘她,还好吗?” 两年来都通过绳结交流,不知道有绵会不会想她,忙里偷闲的时候,会不会后悔将她放到南疆来。 “有绵她,很好——”诺拓说着,忽然呛到,咳了几声,方道,“她想你了,我们也都很想你。我这一路过来,看到南疆没了毒雾,百姓们都种上了粟米草,你不知道我有多激动。除南疆瘴气,我与有绵想了许多方法都不可行,没想到你一来,就清理了干净。” 诺拓很少这般夸人,素禾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也没做什么,就是仙址倒了,毒雾就散了。” “嗯,我们看到了天边的暮色,你做的真的很好,素禾,比你阿长强上许多。有绵在都邑找了一个五百人的村落交给她治理,这还没到一年,村子里的人口就少了大半,田地也荒芜了。若非有绵强行收回她的治理权,还不知道那村落会变成什么样子。” 第49章 杏花村 上 有绵给过堇禾一个村落的治理权? 素禾听诺拓说这件事的时候,手指划过残破的袖口,又从上面拽下一条绣线。 绣线很硬,不论怎么折,都很硬。 她笑着将诺拓送出结绳室,看她熟门熟路地走去厢房,忽觉脸上的笑容有些兜不住了。 她急忙转身,坐回桌案前,打开一个新的竹筒,假装在埋头解读。 两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已忘了那日在大殿上的凉意。这两年的通信往来,也让她重新觉得,有绵对她,还是很看重的。 只是—— 让堇禾去治理村落? 仅这一点,就可以看出,有绵真的是把堇禾当做继承阿语位的人在培养。于她,却只是些许的暗卫,外加虚无缥缈的传说,就将她逐到了南疆。 她不得不想起流传在寻熊旧部之中的流言,说有绵根本不爱义,她看上的只是义的美貌,她最爱的男子,从始至终都是皋。自然,相比于她,有绵也会更爱继承了皋相貌的堇禾。 绣线在她手里被折成一团。 不过,即便有诺拓或是有绵的从旁指导,堇禾还能将村落治理成那个样子。她的阿长,即便担了少阿语的名头,也依旧没什么长进啊! 堇禾还是两年前的堇禾,但她,早已不是两年前的她。 * 她们在南疆首府休整了几日后,由诺拓提议,两人要去城中以及城外的村落好好参观一下。毕竟,堇禾来南疆,是来“学习”的。 于是,素禾便将政委暂时交给管家和骨朵,带着她们去游历了。 如今,首府城内,再也没有那种挂红色灯笼的“客栈”了,取而代之的,都是供行脚商人休息的正常客栈。 为此,有习惯以前那种规矩的女子们,还到首府府邸表达过抗议。 素禾不胜其扰,直接给她们下了一个范围定身术,换了清静。 然后,她告诉她们,她现在是南疆主事,所作所为都收到过天地指示,为使南疆有余粮,此项规矩必须废除。 也不知这些人是慑于她南疆主事的头衔,还是她展现出的强大巫术,总之,最后算是平息了。 月余后,她听管家说,城中最大的那家“销金窟”,又扩建了,上交的税金也比之前多了许多。 没想到,事情最后会演变成这样,不过,也挺好。 骨朵那时刚到府邸住下没几天,见到此等变化,便怯生生地问她,如何问询天地之意。 素禾哈哈大笑,拉着她的手,给她仔细讲解了一番。 整件事从头到尾,根本没有什么天地之意,都是她编的。坏的制度就应当废除,而后,重新建立好的。 “那么,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骨朵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就如同此时向诺拓问了同样问题的堇禾。 “对百姓有利的,就是好的;对百姓不利的,就是坏的。”同样的答案,分别从那时的素禾和此时的诺拓口中说出。 素禾靠在牛车里的软垫上,想起韶颜曾经嘲讽她,说她越来越像诺拓老古板。 现在看来,岂止是像,简直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大小古板。 当更多的男子们,不再在各个女子的床榻间辗转,有了自由之身的他们去从事生产,南疆粟米草的产量,必定会增多。 当然,必定会有一部分男子被输送到“销金窟”,这是配子的命运,无可避免。可即便扩大了“销金窟”,也是好事,税金增加了。增加的钱财又可以做许多事,比如修水车、改沟渠、从中州买更多的粟米草幼苗…… 堇禾问诺拓的,是有关南疆毒雾的事。她没见过南疆的毒雾,只能通过城墙上那些灰暗的净化符去想象,有很多都无法想象全。 当然也就不理解,有绵和诺拓为何会想要消除南疆的毒雾,甚至还为此动用过问天术,有绵还吐了血。 牛车在城中转了一圈之后,渐渐驶向城外。 穿过城门,堇禾透过车窗,远远地就看到了在田间劳作的男儿们。 新制的水车悠悠地转着,劳作的男儿们因为热,每个人都将兜帽掀开了一角。 她们从田埂上过,正巧能看清几名男儿的相貌。 “生得这样好相貌,却要在田间劳作,实在太亏了。”堇禾拽素禾的袖子,给她指她看上了哪名貌美男儿,“我的好阿细,看在你阿长的份上,别让他干了,将他送到我床上吧。” 不等素禾答复,诺拓直接屈指,用力敲了一下堇禾的脑袋瓜。 “你忘了麻绳村是怎么被你败落的了?怎么到了南疆,还敢动旖旎心思?” 诺拓的话,勾起了素禾的好奇心。 堇禾收回目光,难过地撇嘴:“难道我以后,都不能纳新配子了吗?这里不是南疆吗?” “至少近期不行!”诺拓拒绝地很坚决,“正因为是南疆,所以更不行!” “老师,我知道错了。可你以后能不能别提了,阿细,还在这儿……”堇禾用手挡了挡脸,不敢看素禾的眼睛。 这一下,素禾更好奇了。 “老师,看你这么气愤,我阿长她,究竟在麻绳村做了什么?” 竟然是麻绳村,都邑附近盛产结绳用绳索的村子,市面上流通的绳索,也多来源于那里。 麻绳村不仅富裕,且人口众多。 堇禾竟会将那样一个村落治理到破败,怪不得今年南疆的绳索价格有些偏高,原因竟然在这。 诺拓白了堇禾一眼:“你让她自己说——” 堇禾见推辞不过,只好说了。 原本,她接手麻绳村后,初做的打算,也是守成而已。富裕的村落自有其富裕的道理,她想着,自己只要坐着收钱便好。 没想到,她刚上任不到月余,就有富商为了免税,给她送了美男。她见那男子实在貌美,胳膊上又若隐若现着守宫砂,心欲一动,便点了头。 不久后,还对外宣布,她收了新的小侍。 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 其她富商见此计策能免税,便接二连三给她送美男。耽于美色,连基本的政务都耽搁了。 在发生了好几起冤案后,她用算筹又没有算出正确的结果,村中百姓日渐离心,而她却还在每天与美男们厮混。 直到半年后,诺拓替有绵去视察,她才发现麻绳村的人口已经在流失。 而那时想要扭转,也是差强人意。因为她接连收下美男,又将美男们封为小侍的举动,让许多小筑中的男子产生了一种错觉,努力爬她的床,要比勤恳从事生产麻绳容易得多。 前者只需要得到她的青睐,就能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保不齐还能让下下任阿语称一声阿乃;而后者,就算勤恳半生,也不过是薄田一块、麻绳少许,能不能有女子愿意带他归家都是不确定的事。 “后来就算是老师和阿娘插手,都没行吗?”素禾咬了咬牙,要是行了,麻绳的价格大概也不会涨。 诺拓叹气:“她好色的名头已经出去了,现在,全天下都知道了,我们有绵部的下任阿语,是个色中饿鬼。” 堇禾说得双颊红扑扑的:“在麻绳村收的小侍,我都给了丰厚的银钱、遣散了。” “是,那段时间言言正在研制流云锦,你天天去催,让她早点上市,赚到的第一笔钱,就被你借走了。到现在,是不是还没还清?”提及韶颜,诺拓的语调降下了几许。 “我会还清的。”堇禾摸了摸身上的流云锦,“我现在可是她的活招牌,只要在正式场合穿够一年,韶颜就同意把我们的账抹平。 “而且,诺拓老师,我觉得你有个地方说的不对。让全天下都知道我堇禾是个色中饿鬼,有什么不好?至少,声名在外。” “你们这可真是,不愧是一起长大的,赔本赚吆喝的事,一个比一个做得溜。” 诺拓眼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愁绪,许多的事情,堇禾都考虑得太简单了。现在是因为有绵占着大阿语的位置,她们部族又是中州第一大部族,看起来才风平浪静。 可若是有一天,大阿语不是有绵了呢?“色中饿鬼”堇禾,要拿什么威慑住其它部族? 牛车缓缓停了下来,赶车的暗卫说到了。 素禾跟在两人后面下了牛车,当她看到不远处的那棵杏花树时,双眸猛地一缩。 她们说是随便走走看看,怎么这么巧,就到了杏花村? 堇禾用肩膀轻轻撞了素禾一下:“怎么了?你似乎不愿意来这儿?” 看堇禾的样子,似是在等她“出丑”,杏花村有什么好出丑的?看来她并不了解杏花村之前发生过什么,不像是堇禾刻意为之,那么,就是诺拓了。 素禾摇了摇头,看向诺拓。 诺拓果然从随身的包裹里摸出一个漆封的竹筒,上面盖着南疆主事的私印:“我想着,既然早晚要来村子里看看,不如就当一回信鸽,送个信。我问过管家,这杏花村发生的事情还挺有意思的,现在似乎都解决了?” “没有,还差一点。”素禾看着竹筒,掩去心底的思绪,“既然来了这儿,正好也可以顺便解决了。” 她们能看到,牛车车轮的下半部沾染了更多沙土。首府距离杏花村不算近,她们能在半日的时间赶到,定是诺拓给牛车用了疾行术,或是她们带来的那个暗卫用了疾行术。 第50章 杏花村 中 暗卫将牛车拴在村外的拴马桩上,拴马桩的铁环上都是锈,还爬满了青苔,只有一个,看上去比较亮,像是新的。 风一吹,村口的杏花树落下几片老绿的叶子,颤巍巍地,打着旋。 “这就是杏花村?这儿有什么故事?”堇禾一副要听好戏开场的表情,静等素禾讲她的旧事。 素禾没有立刻理会她,往村中间最大的房屋处走了几步,方道:“杏花村出了好几起男子离奇失踪案,我帮她们找到了那些男子。” “男子,失踪?”堇禾捕捉到关键信息,她趁诺拓不注意,跳到素禾身边,悄声问她,“你看他们,有生得俊俏的吗?” 看堇禾眼里的光,她是真想找些“美男子”带走。素禾一时有些不解,她本以为,“色中饿鬼”这样的名头不过就是堇禾的伪装,没想到,竟是真的? 她叹了口气:“阿长,他们配不上你——” 堇禾嗔怪:“你这阿细——” 旁人家的阿细,若是知道与自己争家产的阿长,是个只知道男人的“草包”,高兴还来不及。怎么到了素禾这里,却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那惋惜之情,比有绵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听到动静,早有守村的卫兵们将消息报给村正。村正亲自来迎,素禾于是又见到了那名曾经去首府求助的中年女子。 女子出来得匆忙,嘴角处还沾着白色粉末,她见素禾一直盯着她的嘴角看,忙在行礼抬手时将粉末抹掉。 那粉末看起来,很像是乌白喙的粉末。乌白喙,连南疆都有了吗? 素禾不动声色,与诺拓、堇禾一同向村正还礼,她看到村正的广袖上,还沾了更多的白色粉末。这般,可以确信无疑,那粉末,确实是乌白喙。 “村正刚在吃东西?”素禾拿过诺拓手里的竹筒,递到村正手里,“我们不请自来,多有叨扰。这是新的手令,烦请村正彻查一下,杏花村近两年来出现的外乡人。” “外乡人?她们有什么不对劲?”村正的样子像是被提醒后,忽然冒出的警觉。可不知为何,素禾总觉得这警觉里,多了些许怪异。 素禾看了看村中接二连三起的炊烟,反问她:“村里外乡人很多?” “没,没没,没很多。”村正言语间尽是躲闪,“这两年来的,也就一两个。” “女的男的?在哪?带我去看看。”素禾要求。 这村子里竟真的有“外乡人”,她总要看一看,才能打消心头疑虑。 村正却踌躇了:“这——就是普通的行商队伍,领头的都是女子,也没多少人,小阿语真要去看?” 堇禾也跟着凑热闹:“你找外乡人做什么?” 素禾不理两人,只摇了摇头,坚决让村正带她们过去。 诺拓全程做壁上观,与同行的暗卫站成了一道。 行商们的落脚处在村东头,村正带她们穿过大半个村子,才看见那处院落。 院子不大,没什么人,只角落里堆着些洒扫的工具,院子里的地面上有水,应是刚刚清洗过。 “有人吗?”村正敲了敲半开的柴门。 一名女子的声音从房间内传来,很是不耐烦:“谁啊?”语声末声调微微上挑,让人忍不住想到慵懒着伸展腰肢的四蹄动物。 紧接着,房屋内传出一声男子沉重的喘息,像是某种被禁锢许久的情绪得到了释放。 堇禾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耳垂,眼观鼻、鼻观心,装作没有听懂房屋内刚刚发生了什么。 倒是村正,愈显慌乱,扯着嗓子喊:“我!杏花村村正!” 房门吱嘎一声被拉开,女子披着件鸦青色的外衣走了出来,反手关门,将一室旖旎都挡在了里面。 “敢问村正……”女子本来是笑着说的,晕着一抹红的狭长眼尾微微勾着,眉眼间尽是未解的风情。那弧度却在她看清素禾等人的时候彻底消失,她拢了拢衣服,不再假笑,“哟,怎么是你们?” 村正被女子身上突然散发出的气势所惊,她知道此女来历不简单,不过从未探听过,更没见过她今日这番模样。 “你,究竟是什么人?” 这种时候,没人理会村正,她问的话,就像是一块投入湖水中的小石子,没有激起什么波澜。 女子眼角的飞红,是用上好的胭脂勾的,素禾对此,印象很深。 北方元子叶部族的少阿语,即措,她竟然在这! 两年过去,她倒是比在都邑时更高挑了些,整个人也比之前瘦了,脸颊上的嘟嘟肉没了之后,她看上去,越发像当年的那只小白狐狸。 她刚刚还在想,女子的声音慵懒,像是在伸懒腰的四蹄动物。不想看即措的样子,她刚刚,貌似真的在“伸腰”。 “你怎么在这?这话应该是我们问你才对。”素禾向旁边迈了一步,挡住了即措直通向柴门的路。 即措眼里流露出不快:“怎么,你南疆难道还不许我们来做买卖?” 买卖?南疆自然是默许的。 只是,她真的是来做生意的? 素禾想到杏花村发生的那些事,总觉得即措不会是来南疆做买卖那般简单。 “你来南疆,做什么买卖?” “自然是我北方特产的苇草编,还有,乌白喙。”即措笑了笑,“放心,我们是按行商报备的,该交的税金抽成,一成也不会少。” 乌白喙什么时候成了北方特产?分明是并州的特产。 素禾想起两年前在并州城遇到的桑枝,不知道她现在,还会不会靠吃乌白喙续命。 堇禾对于即措,比素禾更熟悉。她看到即措在此,也很是惊讶。 “如果我没记错,乌白喙,是并州特产。” “是。”即措承认,“但南疆此前几乎没有,若不是我带人发现了这条商路,今年并州的乌白喙销量不知会减少多少。” 素禾将目光投向村正,见村正在艰难地点头,便知道即措说的都是真的。 “我们沧州荒凉得紧,不像你们中州物资丰厚,百姓们生活充裕,这点买卖乌白喙的钱还不放在眼里。”即措绕在手腕间的红色发带被她拽开,捏在拇指与食指之间,“不用怀疑,这一年我带着商队在南疆与并州城往来,确实往元子叶部输送了不少银钱。 “你们今日来此,若是为了这条商路,我宁可与你们决一死战,毁了商路,都不会让给你们。” 她的话掷地有声,仿若她们几个,真的是为了她口中的乌白喙商路而来。 素禾微微撤了半步,没有出声;堇禾也没有说什么。 诺拓本也不想说话,忽地想起什么,微笑道:“小白狐狸,韶颜托我给你带话,说若是在南疆遇见你,要提醒你尽快将欠她的银钱还清。” “小白狐狸?她告诉你的?”即措松开手指间的发带,将带子重新系在手腕上,说话间,磨了磨牙。 素禾则是暗暗心惊,大概全天下,就只有韶颜敢这般当着即措的面,叫她小白狐狸。不对,还有韶颜的娘,诺拓。 “言言说,只要一提小白狐狸,你便明白,催债的人是她。” “这韶颜……”即措许是想说一些难听的话,但看到诺拓在这儿,她终究是没说出口。 “她确实常给我起些奇怪的绰号。不过,你们仗着人多,不仅打算夺商路,还要为韶颜催债吗?” 素禾听着即措的话,只觉有趣。即措嘴上说不怕她们,要与她们决一死战,实际她的内心想法,又有谁知? “你错了,即措。我们既不打算夺你商路,也不是来替韶颜催债。在见到你之前,没人能想到你会在这儿。” 即措眼里的敌意褪去几分:“说得也是。那你们为何来杏花村?这么小一个村子,值得你们这般兴师动众?” “我们——” 她总觉得,遍寻不得的居宣,很有可能就藏在杏花村。哪里想到会这般巧,能在杏花村见到即措。 素禾尚未来得及说什么,忽听“砰”、“噶啦”几声异响,从邻近的院子里传来。 篱笆围的墙本就不结实,此时一震,直接在上面炸出了一个巨大的黑窟窿。 一名女子,满头满脸皆是焦黑,从篱笆后面踩着碎裂的火星,走到众人面前。 她身后的地上,尽是些碎裂的陶片,还可见里面洒出来的汤汤水水。看起来像是她在煮什么东西的时候,陶罐炸了。 她迈过来,看到这边这么多人,一点炸坏了别人家篱笆的歉意都没有,反而恶声恶气地指着即措:“即措,乌白喙的商路是你开的?你怎么好意思的?” 即措瞧了瞧女子的黑脸,收紧的发带被她缓缓松开:“我当是谁,原来是盾贝部的小桑枝。你听个墙角,还要开隔音结界?不过你这结界也太不结实了,烧个水都能炸开——” “要你管!”桑枝给自己身上套了三道净化术,依旧不放心,又念了两道。 黑灰一去,桑枝的相貌显露出来,与两年前相比,她似乎没什么变化,两只眼睛黑溜溜的,依旧如那时一般澄澈,就是身体瞅着壮实了许多,不再似之前那般略显瘦弱。 这小小的杏花村,还真是藏龙卧虎,不仅有即措,还有桑枝。 她们两人的出现,很难让人不联想,失踪男子案背后的隐情。 “我管不到你,你自然也管不到我。买卖乌白喙的商路,你虽然帮了我一些小忙,但我出的力更多,我说是我开通的,有何不可?”即措扬了扬眉毛,眼角挑起来,那抹飞红衬得她像极了狡猾的小狐狸。 第51章 杏花村 完 桑枝气得瞪眼:“要不是我阿娘……” 话刚开了个头,便忽然而止。 她抿了抿唇,顾忌到有素禾等人在场,有些话,她不能说,否则会多出许多麻烦。后面的话,被她悉数吞回了肚子里。 堇禾眨了眨眼睛,竖起耳朵,素禾却不以为意。 不管即措和桑枝之间有什么纠葛,利益也好,情仇也罢,都不是素禾现在需要考虑的事情。 这世上的每个人,都会有自己心中不足为外人道的秘辛,何况对方还是桑枝和即措,就算她问,她们也不一定会告诉她。 “她们,就是你口中的行商领队?”与桑枝见了礼,素禾将一直往后躲的村正拽到前面。 村正打了个寒噤,努力缩头弯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有没有搞错?这两位“行商领队”竟分别是元子叶部和盾贝部的少阿语!再加上身后的这三位,哪个她都得罪不起。 村正现在仔细回忆之前与两人的交流,可有什么不妥之处,她这个小村子,离首府远,离都邑更远,若是因此招惹上什么麻烦,哪边都来不及救。 “是,可下官之前并不知……”村正的声音发颤,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素禾摆手打断她:“你不知她们身份,若是做了什么唐突的事,想必她们也不会怪罪于你。只是,我现在想知道,她们的队伍中,可有男子?” “男子?”村正空白的大脑忽然通了窍,原来有绵部的这几位忽至,是来找人的。 而且她们要找的,似乎是个男子。 素禾表现出的意图很明显,桑枝自是也领会了。 她立刻朗声道:“我们盾贝部认为男子晦气,尤其是出门行商之时,更是奉行三不的规矩。不带男子出行,不去男子扎堆之地,更不可将外来男子带到商队中。否则,晦气一旦染上,影响财路。” 即措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门,似是想到她带在身边的那名男子,看桑枝的目光里多了许多戾气:“那是你们盾贝的破规矩,男子有何晦气?男子带来的是快乐,美男子在床榻间予取予求的时候,那感觉有多美好,你们体会过吗?” “你喜欢与男子戏耍,不代表每个人都喜欢。”桑枝眼里流露出淡淡鄙夷,那表情仿佛在说,不过配子而已,值得她这般出声维护?即措的脑子,莫不是睡/男人太多睡傻了? 即措自知说不过桑枝,哼了一声,道:“自己没本事,做行商挣不到钱,连像样的陶罐都用不起,就不要怪男子晦气。” 她在说刚刚陶罐炸裂的事,桑枝只觉气闷,她不是用不起好的陶罐,而是控制不好火候。 “你!要不是你总带着个男人在身边,还总跟着我们,我们这一趟也不至于赔这么多!” 素禾无心继续听两人争吵,她的视线渐渐被那扇紧闭的房门所吸引。 “既然屋里现在就有一名男子,不如就请即措打开房门,让我们看看,男子是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即措的手指又重新搭上了红发带:“我的小侍,岂是你们说看就看的?男子虽好,但失了贞,就不能要了。” 素禾让村正退开些,将香囊拿在手里,随时准备抽刀:“你让是不让?” 她们比即措人多,虽说为了两部族间的和平,不能重伤即措,但三人联手,在不伤即措的情况下破开房门,还是足够的。 形势这般明朗,若是即措还要再挡,那就真的是睡得太多把脑子睡傻了。 “我——让你们看看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桑枝呢?你们不搜她的地方?若我真藏了什么人,会这样摆在明面上让你们知道?”即措话里话外,暗指桑枝可能也藏了人。 其实,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可现在,哪有不先查摆在明面上的?反而先去查暗地里的? “桑枝的地方我们一会儿去看,现在,请开房门。” 即措的眼角落了下来,不情不愿地在房门上敲了两下,提醒屋里的人穿好衣服,然后一把推开。 村子供给行商暂住的屋子不大,只外间一个连着烟筒的灶台,里间的帘子后面,便是卧房。 素禾几人进去的时候,灶台上还温着一罐冒热气的水,一名男子衣衫不整地跪坐在冰凉的地面上,似是因为穿衣匆忙,连兜帽都未戴规整。 即措见状,几个大步迈过去,抡起手臂,就给了那小侍一巴掌,直接把他的兜帽打掉,还打出了鼻血。 “穿成这样就敢出来见人,是觉得你主人今天丢人丢得还不够吗?” 小狐狸看起来是真生气了。 不过,这样一看,那小侍确实不是居宣,脸上被打成那样,也没见有什么易/容的装扮。屋子里的床下和柜子里,素禾都匆匆扫过,也没什么能藏人的地方。可见,居宣真的不在这里。 素禾和一干人退了出去,留下即措继续在房间里“教训”她的侍。 桑枝见素禾的样子,又想到在并州城的种种,不由问她:“不会是你的侍又丢了?去我那里搜一搜?我那里人多,保不齐会混进什么。” “这次不是丢,是背叛。”素禾轻轻吐了口气。 她本意十分相信桑枝,不想去搜,怎奈堇禾却一口应下:“走,我们去看看也好。” 村正已经告诉过她们,村子里最初兴起的挖地窖举动,就是从行商中传出来的。若是有什么异样,也该先从这里开始找。 本来南疆的土质较软,并不适合挖地窖,没想到她们提供了一种半露天式的小型地窖,倒也可以让每家每筑多存些东西,便在村子里流传开来。 看到桑枝院子里的地窖时,素禾忽地想起:“即措的院子里似乎没有?” 桑枝解释:“她没挖,说是人手不够。她就带了个小侍,买卖的货物钱财都装在她的储物法器里。她人手能够才怪,我们虽总碰巧遇上,却也懒得管她。” 参观了一圈桑枝的地窖,看到她们囤了几箱子的海贝尚未卖出,还有些苇草席子和一大箱未研磨的乌白喙。 这边等着桑枝叫人排查各个人手的时候,素禾走到篱笆旁的炉台边,看了看还未来得及清理的陶罐碎片。 桑枝有些难为情地凑近她:“别看了别看了,这是我新研制出的陶罐样式,没控制好火候才炸的。市面上的陶罐又大又丑,携带很不方便,我研制的这些小而美观,就是常常受热不太均匀,我还没想到什么好方法,素禾,你有什么办法没有?” 炉台里的木柴还没有冷,素禾站在边上,还能感受到里面传出的灼人温度。 她忽的想起什么,桑枝的话一句都没听进去。 “等等,桑枝,我好像想到了——”她说着,忽地转身往即措的院子走,不再管那边正在进行点名查人的行商队伍。 “哎?你去哪?”桑枝跟了过去。堇禾转了下眼睛,也跟着重新回到了即措的院子。 重新打开房门,房屋内却是一个人都不见了。 “人呢?”素禾去找院门外看守的暗卫,发现她竟然中了昏睡术晕过去了。 即措竟然趁她们不备,带人跑了! 桑枝恶狠狠地道:“好她个即措,说我开结界听墙角,她这不也开隔音结界发动了昏睡术?” 她们就在附近,若是有人念动卜辞,必定知晓。如今没人发觉,定是有隔音结界阻隔。 堇禾看了看院门外的路:“追吗?”她们去桑枝的院落没多长时间,就算即措发动疾行术逃跑,也跑不出多远,完全可以追回来。 只是,她们已经确认过即措身边的男子,不是她们要找的人,如今人不辞而别,除了无礼一些,也没什么过分之处,缺少些追人回来的理由。 各大部族虽然明争暗斗,但表面上的和气,还是要默契地维持。 素禾却点了点头,她走到屋内的灶台前,用驭物术将冒热气的陶罐放到一边,直接对着灶台念了句清心术。 两人方不明所以她在做什么,忽听着火的灶台里传出某个男子火急火燎地叫喊声。 灶台里,有人! 等她们砸开灶台,七手八脚地又是灭火又是救人,将人从灶台里扒拉出来的时候,此人身上的肌肤已被烧掉大半。 他蜷着身子,一张脸尚算完整,依稀可辨这是她们不久前见过的即措小侍。 “你怎么在这里?”闻讯赶来的村正却是比几人都要惊讶,“我刚刚明明看见,你跟即措大人出了院子。我见没人阻拦,就没出声。”她看到她们出去,却没看到她们动用昏睡术放倒暗卫,还以为是得了素禾几人的默许。 没想到竟出了这种事,她的声音里有些自责。不过,除了她自己,没人责怪她。 “我……”小侍的舌头直打转,疼得说不出话。 “很显然,我们被骗了。”素禾叹了口气,这小侍烧成了这副样子,再多的治愈术也没用了,只能多给他念上几道,以减轻他的痛苦。 不过,她的治愈术不白给,她要听他说实话。 果然,小侍道出了实情。原来,素禾带在身边的男子,一直都有两个,一个是他,另一个是她在南疆捡来的,便是居宣。 即措说,居宣是在躲避仇家的追杀,因此平日里,他们两人不能同时出现在人前,还要共穿一套衣服,掩人耳目。 “难怪我一直以为即措身边只有一名小侍。”桑枝暗恨咬牙,“死狐狸!” 而不久前,为了藏起居宣,即措在与之云雨后,便令两人抓紧换衣服,还用结界在灶台里隔出一块地方,让居宣藏了进去。 她们进去的时候,这小侍忽然想起头上兜帽的样式不对,急忙与居宣换了过来,未戴规整,敲门声便响了。他无法,只能将衣衫也尽量扯乱一些,以掩盖兜帽的异样。 “后来,她们要走,你就被塞到了灶台里?”素禾的声音很冷,冷得让人心凉,“若是我没念清心术,你还打算在里面待多久?” 纵使有结界,也无法完全隔绝火焰的炙烤。她们这些人若是走了便罢,若是谁一时兴起多留些时候,恐怕他就要活活烧死在里面,何况灶台外面还加了一层隔音结界,纵使他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能听到。 小侍拖着残破的身躯,忽然跪直,忍着痛向素禾行礼:“若有来生,小人愿有您这样一位主上。小人将死,该说的不该说的,小人都已说了。最后能否恳请几位大人,将小人面北埋了,小人的家在北面的元子叶……” 他似乎还有很多话想说,但却已经咽了气。 桑枝命她的人找了个大小足够的苇草席,将那小侍卷了,抬出了院子。 一时间,长久都无人说话。 还是桑枝觉得气氛太压抑,先出了声:“话说,素禾,你是怎么发现灶台不对劲的?” “是灶台的温度——”素禾正欲与桑枝仔细解释一番,说她的炉台熄了许久,一靠近都有灼热感,即措房间里的那个,上面还冒着热气,她从旁走过,却不觉得灼人,定是有结界阻隔。忽见院门处,有一人跑了回来,是汗涔涔的暗卫。 早先发现了即措落跑之后,诺拓用清心术唤醒暗卫,便与暗卫一同去追了,如今却只见暗卫一人回返。素禾当即不再作声,紧走两步迎向暗卫。 “两位阿语,帝师大人让我回来叫你们过去。”暗卫又急又累,“她说即措用出的是元子叶的绝招,九曲回肠术,等破开,即措也跑远了,不如趁此机会,让你们过去看看。” 第52章 即措的术 所谓九曲回肠术,就是将幻术和障眼法结合起来,并发挥到极致的一种巫术。常用于设置迷宫,或是困人。 有绵曾经给她们讲过一次,她少时去林间围猎的时候,误入过元子叶部族的领地,在那里撞见过九曲回肠术。她说,那次要不是有诺拓,她们恐怕就回不来了。 九曲回肠,倒不见得有多么凶险,但难就难在,一旦被困其中,若无高人指点,可能走到死都走不出来。 “既然这九曲回肠是巫术的一种,那么,等到施术之人的修为耗尽,里面的人不就可以出来了?”当年,问这个问题的,是堇禾。 素禾还记得,有绵听到这个问题,笑着摸了摸两人的小脑袋:“傻孩子,敌人可不会让你等到那时候。陷进去之后,可能走着走着,就遇到斜刺里的一杆/枪,或是一支箭头,也可能是其它陷阱,你躲过了一个,难道还能永永远远躲开不成? “所以世人有谚,死生不入九曲回肠,便是枉死也成孤魂,因为不知到底是谁杀的,后人想报仇都无门。” “可是阿娘,九曲回肠术这般厉害,若是我与阿长有一天遇到了怎么办?”小小的素禾那时便忧心起了眼下的状况。 有绵的答案非常简单:“当幻术破之。” 素禾从小到大,破解过的幻术不知有多少,可当她看到村口,即措布下的九曲回肠路时,仍旧有些不敢相信,这会是幻术。 村口的杏花树已然变成五棵,每一棵都像是真的,又都不像。 她们拴在马桩上的牛车不见了,徒留生锈和未生锈的铁环,在风中发出低低地呜咽。 想来,定是落跑的即措和居宣偷了她们的牛车。 每一条路的最终方向,都指向南疆首府,可得知这些路是九曲回肠术所化,没一个人敢涉足。 诺拓站在最前面,连着念了三遍清心术,方才睁眼,挨个看了看那几个拴马桩。 “你们来之前,我已经排除了周围其它的参照,如今就剩了这棵树和拴马桩。”诺拓说,“小白狐狸的术法还赶不上她阿娘,路只有五条,证明她只能将这术法用到第五重。 “七重以内,发动这术法都需要一个参照,可以是这周围的任何一件物什,那件物什必须以聚灵术温养三天才能发挥效用。” 说着,诺拓眼前一亮:“找到了——是那个拴马桩上的铁环。” “没生锈的那个?”素禾得到肯定的答案,便知自己之前的感觉没有错,这铁环确实有古怪。 “毁了它,这九曲回肠术便不攻自破。”诺拓松了一口气,向着正对南疆首府的那条路,念了一道破杀术。 铁环既已在这里多日,就证明即措早就给自己留好了以防万一的退路,所幸即措的巫术修为不高,仅能发挥九曲回肠术的五重,她破起来也容易一些。 不想,诺拓的破杀术未抵达拴马桩,便忽然一分为五,又忽而止住,再转向,竟直直地往诺拓几人所处的位置扑来。 其速度,比它们去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二禾默契地分立左右,将跟来看热闹的慌张村正护在中间,桑枝则对上了从她们侧后方飞来的“破杀术”。 清心术的卜辞流水般从几人口中念出,可这到底是诺拓的巫力所化,她们的修为比她差了不只一个十年,哪里是对手? 纵使清心术念了几遍,也只能堪堪削弱破杀术的力量,却不能像诺拓一般,完全消解。 破杀术的锋利已迫到眼前,素禾麻利地抽刀。 湛灵刀一出,黑色的刀身与破杀术撞在一起,发出当地一声,将破杀术的最后一点锋利震散。 桑枝和堇禾则立刻建起了防御结界,破杀术撞在上面,巫力激荡,飞沙走石。 诺拓同时用清心术解决了两个方向的破杀术,此时平静下来,仍心有余悸。到底是久未经战,年纪也大了,连警觉都降低了。她不敢想,若是方才,二禾中的任何一个出了什么差池,她该怎么跟有绵交代。 幸亏这俩孩子的巫术修为,足够高。还有盾贝部的桑枝,尽管满头大汗,却也挡下了。 “老师,这是怎么回事?”素禾提着刀,将帮不上忙的村正先赶回了村子。 “我找错了真正的铁环,引发了它的防御机制。”诺拓说,“看来,要同时破坏五个拴马桩才行。你们先退到安全的地方,我自己来。” 三人依言退后。 自从素禾亮了刀,堇禾的目光就一直粘在湛灵刀上。现下趁人不注意,她压低声音问素禾:“这真的是都邑的那把刀?上面的黑气呢?” 素禾低头瞅了一眼手中刀:“是那把刀,至于黑气,我也不知去了哪。” 刀身上传来一道嗡鸣,刀灵说话了,只有素禾能听懂:“什么黑气?那是我饮血时的保护衣。” “嗯——”素禾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不过,她是不会把刀灵的话告诉堇禾的。 堇禾还想再多问一些有关湛灵刀的事,忽听“当当当”几声,竟是诺拓以破杀术对破杀术,将又一次回返的五道破杀术斩碎。 “老师?”两人异口同声,很是担心诺拓。 诺拓摆手,示意她们不用担心:“无碍,我再试一次,刚才的五个破杀术没能完全同步。” “等一下。”桑枝出声喊住她继续试下去的打算,“不知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九曲回肠术不以巫术破?毕竟,以即措的修为,不可能让前辈解起来都如此费力。” 堇禾瞧了瞧桑枝:“那你说,该如何破?” 这九曲回肠术在这儿,不知何时才能消散,她们总不好一直困在杏花村。 “就直接砍碎铁环。”桑枝犹豫了一下,还是看向了素禾手里的刀,“用素禾的刀。” 此法或许可行,堇禾看向诺拓,不想诺拓却摇头。 “不行!这几步路上有什么,我们谁都不知道,宁可我去冒这个险,也不能让素禾去。” “可是前辈,我刚刚观察过了,你不是不能同时发动破杀术,而是你受了内伤吧?”桑枝的眼睛黑亮黑亮的,“你若实在不放心,让我与素禾一同前去,我跟即措相处的时间不短,对于此人还是有些了解的。她虽然心思狡猾如狐,但论修为,实在是差强人意。她的术,我与素禾联手若是还破不了,今后这五族九州,也不必再有我们的位置了。” 一番话,说的诺拓心潮澎湃。 曾几何时,她也像桑枝这般,目中无人,目空一切,觉得这天下与未来都会是自己的。 素禾也笑着看向诺拓:“是啊,老师,让我们去吧。这术法,困不住我们。大不了就等它消散,即措忙着跑路,不会留下来继续控制,除非她真的不想活了。” 诺拓握住堇禾的手,沉吟片刻,方下决心:“好!你们去吧!” 桑枝说的不错,她确实在刚刚的对阵中受了伤,她知道自己招式的厉害,却没想过有一天要自己跟自己对打。此时能接住已是勉强,想要不受伤,却是要有绵也在此才行。 看着素禾和桑枝并肩迈进九曲回肠术,堇禾忽然想到什么,她有些紧张地抓紧诺拓的衣服:“老师?我希望素禾活着,我要光明正大地赢她。” “老师又何尝不想?”诺拓掰开堇禾的手,摩挲着她掌心的纹路,“可是堇禾,全族的阿语,只能有一个。” “老师希望是谁?” “对老师来说,是你们谁都行。”诺拓有些疲惫地笑了笑,有些天机,她看到了却不能说,也无法说。 未来的阿语,是她们谁都行,她只是不想看到二禾反目,血流成河。 一入九曲回肠,那同时出现在眼前的五条路,便只剩了一条。素禾能听见身边桑枝的喘气声,身后的一切声音却都被隔绝了。 “这里有隔音结界?” “是幻术!” 素禾与桑枝紧挨着站在一起,两人快步向拴马桩走去,却发现无论怎么走,都无法靠近拴马桩半分。 “该死的幻术——” 过不去,素禾便不再过。她闭上双眼,席地而坐,开始调息。 既然是幻术,那就用破幻术的方法破它。守心。不动。 将身心都交托给桑枝,以最快速度入定的素禾,也因此没有看到,桑枝那欲言又止的难言表情。 她在素禾身周开了个防御结界,为她护法。她们都不知这九曲回肠中有什么,一切都要小心为上。 片刻后,素禾身周的地面上,忽然升腾起许多晶亮的小点。桑枝仔细感受了一下,发现那些小点竟是天地灵气凝结而成。 她望着素禾,眼里的情愫已不是简单的震惊能够形容。 素禾就在这时起身,向前迈步,两步便走到此条路上的拴马桩前。她睁眼,举刀,对着那上面唯一未生锈的铁环砍去。 只同“咚”地一声,像是谁向着大地狠狠敲了一锤,一阵眩晕与晃动之后,九曲回肠术,散。 五条一模一样的路再也不见。 桑枝解除防御结界,掩去眼底的复杂情绪,轻松地笑了笑。 如果她刚刚没听错,湛灵刀击碎铁环的刹那,她听到了某种渺远的声音在歌唱,唱的是乌布那尔朵告诉她的那句话—— 天地生者众—— 乌布那尔朵说,那是明术卜辞的其中一句。乌布那尔朵不仅告诉了她,也告诉了即措。 第53章 山坡高处 得“明术”者,继阿语位。 这句谶语自两年前,在盾贝的睡梦中出现,便在各部族间广为流传。到如今,说的人少了,却早已在暗地里深入了人心。 她还听说,格拉麻苏埃枯坐了二七一十四天,才推测出“明术”可能会出现的地方——有绵部的南疆。 可后来,南疆的天空上出现黑幕,格拉部传出乌布那尔朵受了重伤的消息,有关明术的说法就再没出现。 之后不久,盾贝和元子叶就先后接到格拉的绳结。说是要让她们联手,在毒瘴消散的南疆开辟新的商路,若是能够成功,她便会告知她们,真正的“明术”在何处。 若非亲身经历,桑枝是绝对不敢相信,东方的盾贝,和北方的元子叶,还能有坐下来共同商讨的那一天。 对此,盾贝给她的解释是,“利益面前,没有永远的敌人。” 桑枝对此很是反感,但不论格拉究竟会不会告诉她们明术的消息,单是发展新商路来说,对部族也是有很多好处的。 也因此,为了部族,为了银钱的利益,桑枝虽然有些讨厌即措,却也硬着头皮与即措一起,拉起了眼下这条商路。 眼看新商路蓬蓬发展了一年,就在桑枝想要继续扩大经营范围的时候,乌布那尔朵找到了她们。 为了报乌布那尔朵重伤她老师的仇,桑枝还与她打了一架。养好了伤的乌布那尔朵,与桑枝,结果互有胜负,谁也没能奈何谁。 也就是在那时,乌布那尔朵告诉她们,“明术”,在素禾身上。 也是在那时,即措订下了来杏花村的计策。她说要近距离观察素禾,以发现素禾身上的致命破绽。 只是,桑枝没想到,即措的身边,竟一直藏了一个素禾以前的小侍。而今又用出九曲回肠术,她已经看不明白即措想要做什么了。 “明术”近在眼前,她跑了又是怎么回事? 盾贝在最新与她联络的竹筒里,系了新绳结,表达了盾贝想让她得到“明术”的意愿。 面对阿语位的诱惑,她不是没有动摇过。但只要一想到要对付的人是素禾,她无法说服自己去做这个恶人。 素禾没有做错任何事,“明术”能选择她,也是素禾的本事。 九曲回肠术一破,素禾兴奋地跑回堇禾身边,与她击掌。便是连那个看起来冷冰冰的帝师诺拓,此刻也注视着两人,笑了起来。 桑枝也在笑,远远地笑。 她忽然做了一个决定,如果素禾不问,那么盾贝与元子叶合作的事,她将永远不会让她知晓。 五大部族之间,从来都是明争暗斗,只有表面客客气气。这件事,以前是,现在是,今后,也将会一直是。 “桑枝,我们要回南疆首府了。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素禾忽然跑过来问她。 桑枝望着她,有些愣怔,就着午后斜阳的光辉,素禾整个人都仿佛被衬成了一束明亮的光。 她能有什么打算?先将杏花村的货物卖了再说。 “素禾,有些话,我只想对你一个人说。”桑枝指了指村后山坡上的高处,“耽误不了太久,我们去走走?” 村正忙着去给她们找新的牛车,看样子需要找一阵。趁这机会,素禾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就陪她走一走。 两人路过即措住过的那个小院,看到小院的正中起了个火堆,一个约莫十岁左右的小女孩,叉着手扬着鞭子立在房门前,指挥仆从们砸房间里的灶台,还将一些即措未来得及带走的东西都抬了出来,投入火堆。 她们路过的时候,正巧看见两名仆从抬着一口小箱子过门槛,一个绊脚,那木箱便脱了手,里面的物什掉出来,落了一地。 素禾离得稍远,只能大致看出是一些圆而短的木制器具,却不知是做何用处。 小女孩离得近,将那些东西看得一清二楚,她跳将起来,一边挥鞭子抽人,一边大骂:“你们是干什么吃的?整天笨手笨脚,连抬箱子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我可告诉你们,我阿娘说了,男人最重要的就是一把子憨力,要都像你们这样,我看你们俩也不用活了……” 男子们瘦可见骨,惨叫声混合在火光里。 桑枝装作什么也没看到,催促素禾快走。 两人走得远了,还依稀能听到,那女孩的大声叫骂:“……看什么看?我看你们是也想把这东西放进身体……” 后面的话,被桑枝用隔音结界全部挡在了外面,素禾一个音也未再听到。 “那是村正的女儿?”小女孩的样貌与村正很是相像,素禾一问出来就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好小啊!” 村正的年纪比有绵还要大上一些,就算是她最小的女儿,算算年龄也太小了些。 “村正唯一的女儿。”桑枝给她解释,“我听说,村正为了生女儿,杀了好几个小侍和男婴。我们刚才看到的那些受她役使的男子,大多都是她的哥哥。” “!”素禾有些惊讶,她知道当今世人偏爱女儿,但偏爱成这个样子的,还是第一次见。 桑枝苦笑:“这有什么,我阿娘做的,比她更过分。我的那些哥哥们,每一个从出生起就行了割礼,成了天阉之人。但我的哥哥们,每一个都对我很好,让我打他们,我下不去手。” 盾贝加诸在她那些哥哥们身上的,如今又都翻过来,无形地加到了她的身上。部族的女老之位将是她的,她必须为此而活。 “所以,你发动结界,是不想听到她羞辱他们?”素禾想到桑枝的二十名小侍,忽而觉得,她们盾贝部的男子数量,似乎确实是多了些。 “才不是。”桑枝摇头,往山坡上走去,一路踩折了几株狗尾草,“她接下来的话,小儿不宜。” 素禾拉住桑枝,比了比身高,发现两年过去,桑枝并没有比她多长高多少。 “你是说,我是小儿吗?”就算她比桑枝小,两人的年龄差也不会超过一年。 她们又走了一段,很快便来到了桑枝早先指给她的高处。看着很近,走起来还是要费些功夫。 闻言,桑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站定,方道:“不,你不是小儿,我是。” 素禾眨了眨眼睛:“当小儿有什么好?” 小的时候,她是小的,总觉得这世间的一切都很大很大,大殿很大,大殿后的山包很大,城外的大河也很大,便是连天上的云,若是能降落下来,也能吸一口气就把她吞了。 她无时无刻不在想长大,想长大变得像有绵一样,说山是她罩的,河是在她脚下流的,最好连云朵也是听她号令的。 她想长大,现在也想。 “你看,这个位置,能俯瞰整个杏花村,也能看见村口。”桑枝虚指了一片房屋,即措院子里的黑烟还在直直地冒着,有几筑人家也已升起了炊烟。烟雾笔直而安逸,那下面,大概有许多的酸甜苦辣。 “我第一次来这儿,是即措带我来的,现在想想,她大概从那个时候起,就开始设计了九曲回肠术。” 从这里确实可以看见村口的杏花树,甚至,仔细瞧瞧,还能看见那个已经被她劈碎的拴马桩。 “就这片刻,素禾,我想单纯一些。”桑枝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 如果是小儿,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去想即措的所作所为,不去想她暗中隐藏的目的,更不去想将来,只着眼于当下,在绿意中尽情呼吸。 素禾看了看她,没再说什么。 等到林间起了风,吹动两人的衣襟,素禾才轻轻问她:“桑枝,这两年,你过得好吗?” 她说她不想长大,想单纯一些。可这世间,怎能容许她们单纯太久?她们的身上,都负着巫术血脉,是从一出生就注定无法单纯的人生。 桑枝笑起来,抹了一下眼角:“很好啊,你呢?” 这两年,她打通了从盾贝到并州再到南疆的商路,身边的小侍也被她从二十个杀到了十个。做为下一任女老,她在盾贝,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更多的时候,她总觉得喘不过气。 只有想到素禾,想到她澄澈而有力的眼,想到她时不时冒出的奇特言语,桑枝才会笑一笑。 素禾听了听她裹在晚风里的答案,也笑了笑:“我啊,我也很好。” 有绵让她回都邑举办成年礼的竹筒如果不来,她就一直这么在南疆待下去,也挺好。 “对了,我的成年礼快要到了,在都邑,你会去吗?” “会!堇禾的我都去了。”桑枝点着头,目光却飘向了正在西斜的夕阳,她希望那天边的一抹红能落得再慢一点,让此刻能无限地延长。 她一直很感激素禾在并州城救下她,堇禾的成年礼她和她娘接到了邀请函,而这一次到了素禾,她就算没接到邀请函,也要去。 天边还剩下最后一抹红,村口的牛车已经套好。她们远远地看到,村正似乎在挽留诺拓几人过夜,想让她们明天一早再走,诺拓却摇头拒绝了。 她们不能再站在山坡上了。 “桑枝,你叫我来这里,就是要说这些?” “还有——”桑枝摇了摇头,顿了一下,方咬着唇道,“我想提醒你,你拥有明术的事,已经不是秘密了。” 第54章 要事相商 那天,与夕阳的最后一抹红一同照亮天空的,还有山坡上那炫目的亮光。 堇禾记得很清楚,诺拓向山坡上挥手,打算喊素禾回来的时候,素禾不知怎的,忽然重新抽出了她香囊中的湛灵刀。 黑色的刀身凭空一划,就划出了一道比晴空白日还要灼目的光。 两人抬臂挡眼,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那片光芒。 及至后来坐上牛车,堇禾还有些难以置信地问素禾:“那就是明术?” 牛车轱辘轱辘地向前行进,素禾点了点头。她透过车窗的缝隙向杏花村看,桑枝留在了那里,她说要处理剩下的货物,等她的成年礼时再见。 “你在桑枝面前用了明术?”堇禾的眼里满是担忧,“她值得信任吗?” “得明术者,继阿语位”,这句谶语,她在坊间也听到了。且不论谶语的真实与否,单是让人知晓素禾拥有“明术”这件事,就会引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不论是她,还是现在的有绵部,都不会想要那样的麻烦。 素禾却说:“当年我取得命书,看到的人很多,就算她不说,别人也会说。” “只要你不承认,再多的人说,我都有办法应付过去。” “可是,阿长,如果明术,命书,真能指引未来的道路,我不想一直藏着它。” 牛车上没有别人,说到这里的时候,素禾能感到,诺拓的目光突然刺了她一下。 堇禾也紧张起来:“素禾,老师给我们讲过的故事,小儿无罪、怀璧其罪,你忘了吗?” 那是个悲伤的故事,讲的是一个小儿,因为捡到一块美玉,从而被各路想得到美玉的人,争相抢夺,最后惨死外乡的悲剧。 诺拓用这个故事告诫她们,财不可露白,素禾自然记得清楚。 “我没忘。”素禾说,“可阿长,我早已不是小儿。” “你不是小儿又如何?难道,你还想以一人力对抗千万人不成?” 素禾以指尖摸了摸香囊袋上有些磨损的丝线:“以一人对抗千万人,这不就是修习巫术的意义?” 堇禾气得直瞪眼:“好!大道理我说不过你!但不让自己陷入危险的境地,这你总该做到……” “阿长!”素禾突然出声,“你知道,其实明术,是命书的谐音吗?” “你说什么?命书?” “命书题曰,天地生者众,而万物各位其命。那上面说,我们每个人从出生起,这一生的命运就已经被注定,如果能参透它,便可知晓这世间每一个人的命运。你不觉得,这与阿娘的预言术很像吗? “所以我猜,命书就是上古时期遗失的某种预言术,因此才会有‘继阿语位’的说法。它们的终极,应该都指向巫术之大成。不管那是什么,世人是否知晓,我都想去看看。” 堇禾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她缓了一下才开口:“素禾,我和阿娘一样,都希望你能平安健康快乐。” “若论危险,南疆也很危险,但我活了下来。”素禾的眸子里渐起冷意,她不提有绵还好,一提有绵,她们之间就像忽然多出了一道无形的,疏离的墙。 诺拓适时将接近爆发边缘,想要动用巫术的堇禾按了下来,转移话题到居宣身上。 有关居宣的事,素禾之前在来往的竹筒里提过一些,但更具体的,她们谁都不知道。如今诺拓问了出来,素禾便与她们讲了一讲。 听到了更具体的,居宣在南疆的所作所为,诺拓重重叹了口气:“早知道居宣该死,没想到他这般该死!” 按宫侍规矩,背主之人绝无脸面苟活,而这个居宣,不仅选择活下去,还几次投奔了新主人。虽说素禾曾强行给他行了割礼,但到底只是重伤,没有致命。 “之前我们在都邑得知消息的时候,就给暗卫下了搜捕的命令,如今看来,搜捕的力度还要更大些才行。”诺拓说,“等下回去,借你南疆信鸽一用。” 素禾觉得诺拓有些过于紧张了:“一个小侍而已,值得动用暗卫?” 诺拓却摇头,表示不认可。 “是啊,居宣只是一名小侍,他的生死,说到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说到这里,诺拓看了堇禾一眼,似是在犹豫接下来的话要不要让她听到。只犹豫了一瞬,她还是说了,“其实我更在意的,是你说居宣和澜遇到过的那些,戴面具的,服食乌白喙,能发动巫术的男子。” “他们有什么?”堇禾轻嗤一声,“没有巫术血脉,还大量服食乌白喙,纯属找死!” “我在想,居宣的背叛看似是巧合,会不会与他们遇到的那些人有很大关系?宫养侍从小就在大殿内接受教育,对他们来说,忠诚比自己的生命还要重要。退一步讲,就算居宣真有叛变之心,也要有条件和土壤才行。” 加了疾行术的牛车已重新驶入城内,夜色渐深,城门在她们身后缓缓关合。 再有片刻,她们就能回到府邸。 堇禾敛起笑容,看向诺拓:“老师是说,那些戴面具的男子,很有可能是某种暗中成规模的组织?” “有这个可能。”诺拓点头,“连寻熊的旧部残存在南疆这么久,都能前往都邑策划谋反和刺杀,保不齐这世上还有什么力量想要对有绵部不利。” 素禾一直在看褪色的香囊:“可是,亭炎已经被我杀了。” 诺拓暗指的事情,她不是没考虑过。可考虑来考虑去,亭炎看起来都是那些面具男的头领,她杀了亭炎之后,那些戴面具的男子,也确实没再在南疆出现过。 牛车吱嘎一声停了下来,她们到了。 诺拓看了看两人:“走吧,我们回去再说。” 素禾跟在两人的后面下车,忽然间有些恍惚,仿若又回到了儿时去学堂的光景。 她、堇禾和韶颜,偶尔还有其它的小伙伴,有时疯玩了半天之后,争执起什么悬而未决的问题,便会跑到学堂去找诺拓,转着圈儿围着诺拓问,直到问出了满意的答案方离。 有时,她们在学堂寻不到人,便会在外面遇到从大殿议事回返的诺拓。那个时候,诺拓看到她们,便也会说,“走!进去再说!” 语气里往往带着淡淡的无奈和宠溺,许多年,都从未变过。 后来,她们慢慢地大了,巫术修为也高了,诺拓说没什么能再教她们的了,她们便很少再像儿时那般去学堂堵人了。 几人进了会客厅,命人点了灯,上了茶点。听到动静的骨朵和大荒落也跑了过来,素禾本想让两人早点去休息,没想到诺拓却开口让她们留了下来。 骨朵揪了揪素禾的衣角,悄声告诉她,说澜也想过来看她,被她以有要事相商为由,将人劝了回去。 “你怎么知道我们有要事相商?”素禾捏了一下她的鼻子,骨朵的机灵劲要是能让她多长点肉就好了。 骨朵紧了一下鼻子:“就这阵势,回来之后哪都不去,先去会客厅,谁看不出来?” 大荒落摸到一块点心,塞进骨朵的嘴里,让她住了声:“你声音太大了。” 被塞了一嘴,骨朵正想发作,忽觉点心味道还不错,立刻眯起眼睛,安静地啃了起来。 那边的诺拓还在刮茶碗上的热气,堇禾守在一旁无事做,看着这两人,只觉好笑:“我的好阿细,你是从哪找来这么俩活宝的?” 素禾看了看骨朵,又看了看大荒落,说:“捡的。” 抿了一小口茶水,诺拓开始给她们讲,那许久未曾被人惊动的故事。 “世人皆知,唯有拥有巫术血脉才能发动巫术,修习术法,也知道巫术血脉只有女子能有,而男子不能拥有,却少有人知道,最初的巫术血脉,来自于仙之一族。万年以前,仙之一族,又名长生族。” 在场的,除了素禾,都是第一次听说长生族。素禾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表情,尽量不让诺拓看出来,她已知晓此事。 骨朵和大荒落互相从对方的眼里,都看到了满满的不可思议,两人竖起耳朵,不肯错过诺拓的一声一句,连咀嚼食物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诺拓很满意两人的反应,接着说:“长生一族,有女无男,只有女子,没有男子。” 堇禾问:“那她们的后代怎么办?没有配子,怎么产生后代?” “我也不知,传说中,一开始,她们确实是不需要配子便能拥有后代。”诺拓掰了一块点心放进嘴里,“可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长生一族的后代越来越少,她们便开始捏土造人,完全继承了仙人的样貌和特征,包括巫术,于是就有了我们。 “再后来,造人的土不够了,便造出了偷工减料的配子,也就是他们,那些男子。” “后来呢?”骨朵和大荒落异口同声,说完后,两人还互相瞪了一眼。 素禾这一次没有继续沉默:“可是女子中,也不是每个人都有巫术血脉。”既然仙人造出的女子都有巫术血脉,怎么会有女子没有? “是配子们,配子们反叛了。”诺拓又喝了一口茶,“都是传说,具体已不可考。说是起初,仙人们也想给配子们授予巫术血脉,可怎奈是偷工减料而生,到底是没成。配子们不愿接受,便鼓动一部分拥有巫术血脉的女子,发动了长达千年之久的仙人大战。 “最后虽然人族取得了胜利,但最后一个长生族咽气之时,也在配子们身上下了术,是为烙印术。只要生为男子,便生来就带有此术,令他们永远无法摆脱。” “而那些身为帮凶的女子,就被收回了巫术血脉。不过,几代之后,那些女子的后代中,也重新有了拥有巫术血脉的女子。” 堇禾眨了眨眼:“这样看,仙人们对我们女子,还真是宽容。” 诺拓又放进嘴里一块点心,表示赞同:“是啊,毕竟我们女子,拥有孕育之力,象征着这天地自然世间。” 第55章 一路北上 这世间万物,全都由天地之气化生,而女子能够孕育生命,自是与天地自然无异。 素禾还是第一次听诺拓讲,她对世间和自我的认知,原是这般的骄傲与自负。这与诺拓往常教她们的,要时常保持谦虚与低调很不相同。 骨朵与大荒落也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传说”故事,一个个都瞪大眼睛,围到诺拓身边,想听她讲更多她们没听过的传说。 可诺拓讲到此处,便不再多说,只道自己饿得发慌,口干舌燥,要去休息。 两个小人儿哪里敢拦,忙让出路,让诺拓离开。 不想,这诺拓离开会客厅没几步,就转了方向,往鸽子房的方向去了。 骨朵和大荒落探着小脑袋,挤在门边,一人嘴里叼了块点心,看诺拓走着走着便转了方向。 “总算是知道,阿语有时候的那点无耻是跟谁学的了。” 大荒落嚼了两下嘴里的点心,骨朵也跟着嚼了两下,表示赞同。 紧接着,两人的脑瓜顶就一人挨了一记敲,素禾凑过来:“好啊你们两个,连我都敢编排了?” “哪有哪有?” “没有没有。” 两人急忙否认,一溜烟跑远。 诺拓要用信鸽与南疆传讯,她在回来的路上便说了,素禾并不觉得诺拓此举有何不妥。 她看向屋内还在喝茶水的堇禾:“阿长,我有无耻的时候吗?”那两个小不点为何会那样说她? 堇禾放下茶碗,想了想笑道:“应该没有,小儿们应该只是不会表意。” “表意?表什么意?” “自己领会。”堇禾起身,“天色确实晚了,累了一天,我也要回去休息了。” 素禾挠了挠头,一头雾水。 * 很快,回返都邑的日子就到了。 堇禾本不想这么快就回都邑,但诺拓说,若是再不走,素禾成年礼的准备时间就要不够用了。 于是,在秋日的第一场小雨中,她们拉了两辆牛车,踏上了回都邑的路。 骨朵被素禾留在了南疆,暂代她处理政务。这段时间,她没少锻炼骨朵处理政务的能力,再加上有管家从旁协助,她很放心。 素禾一开始打算将大荒落也留在骨朵身边,可寻熊旧部那边的人,不知给大荒落送了什么口信过来,这小家伙便非要跟她一同去都邑看看,她便由她了。 小家伙嘴上说着要长长见识,跟骨朵分别的时候,却背地里偷偷抹了泪。 这样的大荒落,让素禾的心里也动了动。是啊,此去都邑,相距南疆甚远,最快也要明年春开、大河解冻时才能回来,时间是稍稍长了那么一些。 她们带了足够的干粮,沿着地图上的路线行进,前几日一路平静,没什么事情发生。 直到快到梁城的时候,诺拓忽然用巫术截了一只信鸽下来。 信鸽是回返南疆的信鸽,腿上的竹筒里有一段绳结。诺拓捏着绳结看了看,面色却是一肃:“暗卫们在并州城发现了即措的踪迹,可惜被她跑了,还伤了我们两名暗卫。” 堇禾不解:“即措当真敢在并州城与我们的暗卫动手?” 即措的身份既已暴露,这般伤人便可算作是挑起两部纷争,对小狐狸本身也很不利,她应当不会这么失智才对。 诺拓将绳结递给二禾察看:“不是即措动的手,是居宣。绳结这个勾拧了个麻花劲,代表着叛徒。” “居宣的巫术,暗卫的刀躲不过?”堇禾这两年没少去暗卫的训练场地观摩,她十分清楚,凡是能在外出任务的暗卫,他们的刀都非常之快,有些时候,甚至能快过巫术。 “或许是出其不意。”素禾说着安慰自己和她人的解释。 毕竟,谁能想到,一名男子也能发动巫术呢? 诺拓点头:“轻敌的可能大些。不过,我在之前的竹筒里提醒过他们,居宣学了巫术卜辞,他们很可能并没放在心上。受伤之后,应该就不会大意了—— “我奇怪的是,这个即措既然想护着居宣,为何不尽快将人送回元子叶部,反而还要在并州城逗留几日?” 堇禾不知,素禾却想到了乌白喙:“是为了乌白喙粉末?” 乌白喙,并州特产,想要大量购置质量上佳的乌白喙,只有并州城有。 “有这个可能。”诺拓说着,提醒外面赶车的暗卫,“我们需要绕一下路了。” 两辆牛车一辆跟着一辆调转方向,驶向了并州城。 就像她们曾经推断过的,大量的乌白喙粉末能够让面具男子发动巫术,亭炎虽然死了,但下面不一定还隐藏着什么。 居宣出现在并州城,很可能是去购置乌白喙粉末,那么,他是不是也想聚拢新的“面具男子”?她们确实很有必要去并州城看一看。 后一辆牛车里坐着的是澜和大荒落。 澜安静地跪坐在车内一角,除了吃饭喝水如厕,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的腿上横着一柄钢刀,但凡大荒落敢靠近他身周一尺的范围,那柄钢刀便会被他拔出。 这样的乘车安排实非他所愿,但素禾既然这般安排,他不敢有任何异议,只能用刀护住自己的清白。 大荒落躺在距离他最远的一边,身下也压着她的刀。她瞅着澜,觉得他无趣得紧。 牛车便在这时忽然转了方向,大荒落一个激灵跳起来去看:“喂,澜木头,你说我们怎么改方向了?” 澜垂眼、闭目、看刀:“不知。” “我看你之前在府邸的时候,与我对刀也不像这般拘谨,怎么如今反倒这般疏离?”大荒落往澜的方向挪了半步,“是不习惯坐车?还是不想与我同处一室?想让我找你主人说与你分乘?想得美!” 澜抬眼瞅了瞅她,见她没有越过界限范围,便继续方才的姿势:“不是,小人只是觉得车厢狭小,行动恐多有不便。” “哼——”大荒落冷哼了一声,心里计算着牛车的新方向。 似乎会路过并州城—— 她们这一行人,去并州城做甚?她只想快点去都邑,去看看那传闻中极富强的城池,也想亲眼见见那个拆了寻熊部的大阿语,有绵。 然而,大荒落到底是没能如愿。她们在并州城,整整留了五日之久,方才重新启程。 看到城主命人将各式干粮塞进一半她们的车厢,大荒落甚至都要怀疑,素禾她们来此,是来“骗吃骗喝”的。 不过这些都与她无关,唯一令她烦躁的,是澜依旧横刀护着他身周一尺的距离。早先车上没有更多的食物,他这样做还不显得有什么,如今有了许多食物,大荒落的活动范围,便进一步被压缩了。 “你继续在这儿当木头吧,我去外面坐会儿。”实在无法,大荒落钻出了牛车,坐在赶车人的旁边,靠上车门。 赶车的暗卫没有多说什么,反倒是发现了这一点的堇禾,收回四处张望的视线,看向素禾:“阿细,你带来的那个小女孩坐到车外面了。话说,你让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就真的不怕她们之间发生点什么?” 素禾没好气地瞪了堇禾一眼:“若是真发生了点什么也好,我也好把澜送出去。” “送出去?你是不喜身边有侍从跟着?还是不喜欢他?世上小侍千千万,不喜欢这个,换一个就是。”堇禾表示不理解。 谁若是成了她的侍,三个月内,她必定要拆吃入腹,否则若是被旁人趁虚而入,岂不是要便宜了旁人? 诺拓也跟着附和:“等你成年礼结束,便可同时拥有五名常侍,像这样的小侍,有绵虽然不说,但你与堇禾都是一样的,只要不沉迷美色,想有多少就可以有多少。” 素禾抹了抹额间并不存在的汗,略显无力地辩解:“我只是觉得,他这样继续跟着我,可能会有性命之虞。” “看不出来,你对澜竟有这般深厚的情谊。”堇禾忽然凑近她,从下往上看她的眉眼,咧开的嘴角笑到一半便不再笑,“可是我的好阿细,配子们就是配子,无须我们劳心想这些。” 素禾向后斜开身子,透过车窗向后面的牛车看:“大荒落是个好女孩,她若是能看上澜,给她也无不可。只是,她好像没看上。” 想不到有一天,她也会做桑枝对她做过的事,要送别人小侍。 她没有桑枝做得那般直接,而是用了这种方式,可惜的是,大荒落对于情爱之事,比她还要不感兴趣。 寻熊旧部中一直有人不服她的“统治”,老太的纹镯尽管让她们住了口,但内心深处的想法,总归是有一些愤懑和不平的。 但大荒落不一样,大荒落是在寻熊旧部中成长起来的,假若有一天,她要将寻熊旧部交给谁,那个人一定会是大荒落。 而在这之前,她必须想方设法,让大荒落对她诚服。如此,才能保证,寻熊旧部不会再次生出“叛”心。 不过现在看来,计划的第一步就失败了。 堇禾还以为她是厌烦了澜,想要将澜送人——真是可笑! 诺拓也没往深了想,她在考虑别的事情:“根据并州城尹所说,即措和居宣确实购置了大量的乌白喙粉末,可离了并州城之后,暗卫们便失去了她们的踪迹,你们说,她们会去哪?” 第56章 拦路之人 “她能去的地方无非就是都邑?或者是元子叶部?”堇禾想了想,问诺拓,“出了这样的事,阿细的成年礼,我们还会邀请元子叶她们吗?” 牛车不合时宜的颠簸了一下,素禾扒紧车窗,觉得此间的山风有些吹手。 诺拓却说:“如果我是即措,我会选择去都邑。素禾的成年礼,我们没有充分的缘由不给元子叶送请帖。” 堇禾看了看一言不发的素禾,试探着问:“杀居宣如何?” 只要即措敢带着居宣出现在都邑,她们就先一步动手,杀了居宣这个叛徒。若是即措袖手旁观还好,若是她敢阻拦,她们便可以以包庇叛徒的罪名将她赶出都邑,也能找到理由,不给元子叶部送请帖。 不想,素禾却立即否决了她的提议:“不可!那样做会挑起两部族的斗争。” 居宣既已叛投到即措身边,他就不再是有绵部的人,她们若是动手杀人,那就是杀元子叶部的人,就算真要让居宣死,也绝不能让人知道是她们动的手。 堇禾不以为意:“要不是北边太冷,我早就带人踏平她元子叶了。” 素禾收回扒在车窗边的手,面露讶色:“元子叶部能成为北方的第一大部族,必定有它的长处。”言外之意,元子叶部,岂是堇禾说踏平就能踏平的? “只有苇草编能拿的出手的部族,怎能跟我有绵比?”堇禾的目光里,渐升起一股子不解和怨气。 素禾心下清楚,堇禾是在置气。她是在想办法帮她处理居宣,但素禾,并不想按她说的那般做。 诺拓笑了一下:“她们确实不能跟我有绵部相比,但也不可小觑——” 话音未落,正在行进的牛车忽然停了。 三人住了声,连山间的风声都消失了,周围一时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互相对视片刻,诺拓试探着出声:“怎么了?” 很快,车外传来暗卫的回应:“有人,很多人。” 车门大开,素禾越过暗卫,向牛车前面看去。 只见,官道上每隔两到三尺就立着一名男子,路旁的林间也有,挡着她们行进的路。无一例外,这些男子都垂着头,脸上绑着木制的面具。 素禾探出头向车后看了看,果然被她看到许多人为拼接摆放的树枝、石头,还有一些布条。 “是障眼法。”还是最基础的,不需要任何巫力的障眼法,就是布置起来比较费人力。 在她们身后的这个障眼法,范围不小,难怪赶车的暗卫没能提前发现这些男子,原是被他们用障眼法挡了。 如今见到她们,男子们陆续抬起头来,将那木制的粗制滥造的面具图案,完整展现。 看到面具上那依稀可辨的圆形,素禾吸了一口气:“他们的面具制式,与曾经亭炎他们的一样。” 是她失策了,这些人不是在亭炎死后就销声匿迹了,而是一直在蓄谋等待一个机会,一个能找到她为亭炎复仇的机会。 “装什么鬼精怪?让路!”诺拓暴喝一声,中气十足。 面具男们不为所动,一棵正对牛车的茂密大树上却落下三两片焦黄的叶子,视线上掠,那树上竟立着名女子,女子戴着同样的面具,让人看不清样貌。 “今日就让你们看看真正的九曲回肠术。” 她的声音有些空灵,不知是不是站得高的原因,但素禾也能分辨出,这是即措的音色。 居宣不在她身边,或许是藏在了树下这么多名男子中。 诺拓已经下车,闻言,一个御风术就卷了过去。 这座山岗,距离前后的村庄,少说也都要至少一天的车程,她带人选在这里“伏击”,一看就是做了充足的谋算和准备。 “没想到,我们都猜错了,她做了第三种选择,也是最危险最不稳妥的一种。即措和她娘的守成性子,真是一点也不像。” 御风术席卷而去,吹起了一些山间的砂石。 素禾也站到了诺拓旁边,离得近,她能清楚看到诺拓鬓间的汗珠。 她记得上一次在对战之时,听诺拓说这么多话,还是诺拓跟有绵对上的时候,那个时候,诺拓没有必胜的把握。而此刻她变得话多,也只有一个解释,面前的九曲回肠术,给她带来了很大压力。 树上的女子冷哼一声,命令道:“换!” 只见下面的男子各自向周围迈了几步,或前或后或左或右,一道由人组成的三条通路便出现在她们眼前。 御风术起的风自三条通道中刮过,没有对这些男子们造成任何损害。 “三为常数,三三合九九之变。”诺拓面露难色,“看来,这是真正的九曲回肠术。二禾,我们都被她骗了,她已经掌握了最高层的九曲回肠术。” 素禾不解,这三条路明明比杏花村的五条路要好解多了,况且,这里又没有幻术,诺拓为何反而说更难了? 堇禾替她问了:“老师,这明明只有三条路,哪来的九九之变?” 诺拓叹气:“之前是我局限了,没想到还可以用人墙。凡事自有定律,可只要人一加入,变数一多,性质就变了。 “石头不能在术法发动后随意搬动,但人可以。看似只有三条路,等外面的人走进去,他们的位置再一换,可能一条路都没有。” “哈哈——”树上的女子忽而鼓掌,“说得不错。” 堇禾去拽她的香囊,从中抽出她的窄刀,一晃,如水面波光。 “那有什么,既然她用人墙,我们杀过去便是。活人能变,我就不信死人还能变。” 确实是这般道理,没了那些面具男子们,即措就算再想发动这样的术,也不成了。 只是,诺拓和素禾却一先一后地,摇了摇头。 “不可!”诺拓抽空望了一眼她们来时的路,“若要杀人,必先入阵。这是人组成的九曲回肠术,稍有不慎,便会被围住,乱刃砍死。” 素禾跟着点头,她只知道,让诺拓严阵以待的东西,必定不会简单。 “怎么?我们号称五帝师中最聪明的诺拓大人,是想逃跑吗?”即措的声音再一次从树上传过来,“可惜,你们谁都跑不掉。” 素禾眯了眯双眸,就在刚刚,她已经趁机念出了驭物术,想要将即措从树上扯下来。怎知驭物术一出,却如泥入大河,半点波澜都没起。 “有结界。”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诺拓回望的那一眼,应也是在确认结界的范围。 “呵!你就没有想过,我们既然敢轻车简从,怎会不在暗处安排援兵?”诺拓的鬓角依旧有汗,但她的气势又回来了。 纵使以人做九曲回肠术的方式她们从没见过,但只要是人,就都有弱点。 即措的弱点,是多疑。 果然,她闻言向四周左右看了看,还微微扬起脖子,嗅了一下空气中的味道。 “援兵?你让她们出来!” 堇禾以刀指天,悄声问诺拓:“真有援兵?” 诺拓点了点头:“有,但有着结界和障眼法在此,她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我们。” 说着,诺拓也从随身的香囊中拿出了武器,那是一柄三尺余的软剑,剑柄是一块黄杨木,系了个红缨结,看起来平平无奇。 “这结界能限制巫术,看来,她是想让我们与这些男子硬拼。” 结界将她们与面具男子们困在一处,而树上的即措,则在结界外。所以诺拓和素禾的巫术,才无法伤到她。 “拼就拼,我们三人联手,难道还怕他们不成?”堇禾一甩手中窄刀,刀上泛起细小地嗡鸣。 诺拓却不急着出手,她看向即措:“我不明白的是,凭这些男子,你虽能阻我们,但也只能阻上一时。你不会真以为,凭你的九曲回肠术,就能把我们几人都留下?” “哼——”树上的即措轻哼一声,并不打算回答诺拓的问题。 堇禾握刀走向离她们最近的一队面具男,刀锋震出,有如划开平静水面的雨幕,一瞬间,激起一片惨叫。 她的刀看似平和,实则杀机都藏在那一点一滴的雨幕之中。提、点、横、刺、抹,皆能取人性命。 三条道路中的其中一条,很快便被她用刀锋撕开了一道大口子。 不过,大概堇禾平日练刀的时候,从未想过有一天,会需要她更多的依赖手中的刀,因此,一阵快打之后,她的额上就沁了汗珠。 诺拓见状,软剑急忙压上。 可双拳难敌四手,她们到底还是吃了人少的亏,也入了九曲回肠术的设计。 她们被层层叠叠的面具男子们阻隔开来,刀剑下不断有男子倒下,两人的位置却也与素禾三人渐行渐远。 大荒落和澜也从后面的牛车上下来,带着她们的刀。 大荒落将手中的刀抽出一半,问素禾:“阿语阿长,你阿长为何不发动巫术?” “她体力不够,动用巫术只会更加剧体力的消耗。”这么多敌人,一上来就放大招,绝非明智之举。 “我们什么时候上?”大荒落挽了个刀花,言辞间很是迫不及待,全然没有第一次面对杀人场面的瑟缩感。 素禾咬了咬牙:“再等一等。” 她要等,等即措的动作。就像诺拓说的,即措出现在这里,就算搭上这里所有面具人的命,也拦不下她们。她究竟,真正谋划的是什么? 可树上的人显然比她更有耐心,眼看着堇禾和诺拓的身影就要被层叠的面具男子完全阻隔,素禾终于等不下去了。 她抽了刀,通身黑色的湛灵刀。 第57章 窥见未来 刀锋每划过一名面具男的脖子,都会带出一片血雾,而刀身上,也会一闪而现一道黑色的雾气。 渐渐地,刀身上的黑雾越来越多,怨魂嘶鸣的声音,又重新顺着刀柄,攀上了素禾的耳。 各式各样的声音,有悲鸣有哀嚎有怨恨,一瞬间,全在素禾的耳边炸裂。 这是旁人听不到的声响,只有她能听到。 她不去在意它们,只挥刀。 眼前是血雾也无所谓,她只知道要在这血雾中杀出一条路来。 近了,又近了。她与诺拓和堇禾之间的层层阻隔越来越少,再有十数步,她就能将两人从包围圈中带出来。 不想,就在这时,树上一直未动的即措,却动了。 湛灵刀上的黑雾在这一刻膨胀到极致,戴着面具的身影也在这一刻俯冲而下。即措将御风术发挥到极致,飞速的身影甚至带出了一道流光,蓝色的光。 她轻而易举地进入结界,与黑色的雾气交缠到一起。 片刻间,素禾只感到无尽的冰冷的杀意。她被这杀意包裹,纵使眼前是血色、面具男们与诺拓和堇禾,可她却觉得自己什么都没看到,没入眼。 她眨了一下眼,眼前便只剩了炸散开来的黑雾。再无血色、再无旁人的喊叫,更无诺拓或是堇禾任何一人的身影。 湛灵刀被什么抵住,刀身上传来细小地嗡鸣。素禾心下发紧,她意识到,自己这是中了幻术。 当机立断,她脱口而出清心术,可不论怎么念,眼前的黑暗就是散不去。 中了幻术,最好的破解办法,便是宁心静气。 她每次破解韶颜的幻术,都是因为她足够冷静。可眼下,形势这般不利,叫她如何能平心静气? 除了眼前一片黑暗,她什么外物都看不见。那从高处而来的杀意却未减,她只能凭借身体本能的反应相抗。 “当”地一声,又是一声,湛灵刀被她横在脖颈间,又被她格在胸前。 即措的手里似乎也是一柄刀,按这刀风的角度来看,似乎还是一柄弯刀。这弯刀不短,若非素禾足够机警,刚刚这两下专攻要害的杀招,就算没能杀她,也会给她造成不小的伤害。 所幸,湛灵刀足够宽大,也足够坚实,挡下了。 凛冽的杀意再次袭来,一前一后,两道。有强有弱,速度却几乎一致。 素禾不知幻术外发生了什么,也不知幻术外的人看她如何,她只能大致猜测,这是外面有人与即措配合,趁机一同攻向她。 这种时候,若是她能看见周围的一切还好说,完全可以躲避。但现在,她不知幻术外的一切,她不能举着刀随意乱动,以防伤到自己人。 这时,刀灵说话了。 “用极锋。”它说。 极锋,极致的锋利。此时用出,确实可以摧折眼前的一切,可她陷入幻术前,身前不远就是诺拓与堇禾,她并不知晓她们还在不在那里,大荒落和澜的位置也不明确,很容易误伤。 被命书的术法伤到,可不是闹着玩的。 “别犹豫了,没时间了。我会尽量控制好范围。”这一次,刀灵的话直接在素禾脑海中响起,前后两道杀意马上就要触到她身上,再说话已来不及,它只能给她传音。 实是,别无他法。 素禾再一次念出了命书中的那句话:“天地生者众——” 她举刀向前,击碎了从前方袭来的杀意,又抽刀背后,硬生生挡下后方的杀意。刀锋相抵,震得她心口一疼,喉咙间涌起淡淡的血腥气,被她强行咽了回去。 在她念出卜辞的第一个音时,方才怎么也解不开的幻术便散了。 黑雾破碎,却没有立刻散去,而是在素禾眼前重新扭曲,一时间,竟渐渐拼成了另外的画面。 现在,她已能看到幻术外的人和事,面具男的数量仍旧还有很多,诺拓和堇禾杀到了另一边,大荒落和澜也与她距离较远,两人一边挥刀直砍,一边不忘往她这边看上一眼。 她也看见了戴着面具的即措,即措的发丝扬了起来,看样子有些气急败坏。 即措的手中确实是一柄弯刀,弧月形的弯刀,与乌布那尔朵的那把刀很像。 “这就是明术吗?素禾!” 声音里的愤怒与震惊,已足够说明很多。可素禾现下却无心理会,她的眼前还在过一幅幅的画面,画里的内容虽然都是静止的,但拼凑起来,却也足够令素禾心惊。 她不知道画里的是什么地方,里面的人都穿着上好丝布制成的衣衫,不论女男还是老少。 令她不解的是,几幅画面闪过,都是男坐女立,男子高大,女子瘦弱,且女子无一不垂手恭敬,眉眼间都是恭顺。 那是她只在男子脸上见过的表情,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出现在女子的身上。 她还看到,不知名的湖边,人群熙熙攘攘,抬着遍体鳞伤的单衣女子,将女子塞进竹笼,沉入水中,剩下的人俱是一脸正气,仿若做了多么了不得的事…… 她还看到,高大的琉璃瓦下,男童挎着书包进进出出,一名六七岁的小女孩只能躲在街角,满脸艳羡地看着他们,不敢靠近大门一步…… 她还看到,金碧辉煌的大殿,红色的廊柱有几人合抱那么粗,居于主位的竟是个穿着明黄色服饰的男子,位于他下首而立的,竟也是男子,整个大殿里,不见半点女子的影子…… 这些画面,究竟在描绘怎样的地方?又为何会在此时让她看到? 即措见素禾不理会她,只是盯着黑雾看,不由又动了动刀,搅散了黑色雾气,也打散了素禾眼前的画面。 湛灵刀又恢复了通体的黑色,没了黑雾缭绕,整个刀又显得与一般的黑玉无异。 “你——”素禾本想质问即措在此设计,究竟想做什么,一开口,忽地发现,即措的领口被刀锋划开了一道,有浅浅的血线渗出。 而那血线之上,穿着一枚兽牙的链子正随着她的喘息晃动。 如果她没看错,这兽牙项链,应是乌布那尔朵的那一条。再结合此时她手中的弯刀,只能说明一件事,眼前的“即措”并非是真正的即措,而是乌布那尔朵假扮的。 “——是乌布那尔朵!” “即措”念动驭物术,将地上的一块小石子抓到手里,闻言,动作一滞。这时,她才发觉颈间的异样,低头瞧了一眼,嗤笑了一声。 不知是为成功拿到那块石头而高兴,还是自嘲自己被素禾发现了真实身份。 黑雾里的画面,在场的人,似乎除了素禾,没一个人看到。可“即措”抓到手里的石头,素禾却看得清楚,那是一块青黄色的石头,极有可能是存景石。 而这块石头,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这儿,也就是说,这里发生的一切都被它记录了进去,包括她被困幻术,也包括她发动极锋术。 “存景石?你究竟想做什么?”素禾以破杀术附刀,追问。 乌布那尔朵假扮即措,出现在这里的目的,在没有弄清楚之前,她绝不能让她离开。刚刚的极锋术消耗了她太多的巫力,她现在只能用出巫术附刀,以发挥破杀术的正常威力。 不想,乌布那尔朵得了存景石,半点不恋战,口中连吹两声哨子,让那些面具男聚拢过来,为她断后,她几个起纵间,就此遁远。 变换了队形的面具男们,再不如初时那般进退有度,人数的锐减,也使得他们再难以发挥九曲回肠术的优势。很快,就被几人砍瓜切菜般,杀了个干净。 他们,无一人逃走,也无一人退缩,尽己所能地,为那尔朵的离去争取时间。 杀到最后的时候,空中甚至都扬起了乌白喙的粉末。有些男子,不是被刀剑所杀,而是吞食乌白喙过量,最终经脉逆行而死。 一地血色与尸/首,堇禾喘着粗气收了刀。 她靠在诺拓身上,抹着额间的汗:“他们,是元子叶部族的?还是格拉部族的?忠诚得可怕。” 诺拓也有些疲累,但她比堇禾要好上许多。 “不知,可能两个部族的都有。不过,领头的若是小麻苏埃,格拉部族的人可能会多些。” 素禾招呼暗卫将牛车赶了过来,让两人到牛车上休息。大荒落和澜也是第一次经历如此长时间的激斗,见到牛车,也都爬了上去。 见堇禾一靠上软塌便睡着了,素禾开着车门问诺拓:“老师,我们是不是根本没援兵?” 诺拓先是一愣,忽而便笑了:“是啊,被你猜到了。” 若是她们真有援兵在近处,诺拓做的第一件事就不会是拔剑去帮堇禾杀人,而是会先去破坏包围她们的障眼法和结界。 素禾点点头:“你们先好好休息,我去帮暗卫清路。”路上尸/体太多,她们的牛车一时绕不过去。 “等等。”诺拓叫住她,“素禾,今日小麻苏埃出现在此处,用的还是元子叶部的九曲回肠术,她们两个部族,很可能已经结盟了。你觉得,她们是为了什么而结盟?” 素禾看了一眼熟睡的堇禾,吐了口气:“老师,我知道的,我会小心。” 希望她们不是为了她身上的命书,否则,这片土地上的血色,今后,只会比今日更多。 第58章 回来了 有素禾驭物术的加入,道路很快被清理出来,勉强能够让牛车通过。 由暗卫们驾车,素禾也进到了车内。两辆牛车,一前一后,重新上路。 堇禾还在软塌上睡着,身上盖着诺拓的大衣,不知她梦见了什么,连牛车的颠簸都没能把她摇醒,反而还让她裹着衣服向软塌里面蹭了蹭。 她身上有些轻伤,诺拓给她施了治愈术。 “看来,她是真的累了。”诺拓也倚在软塌上,看起来有些困倦。 林间的血腥气透过车窗飘进来,与山风混成一团,淡淡地,不刺鼻。 素禾坐在车窗前,向后面看了看跟着她们的牛车。大荒落和澜也累得不轻,牛车走得不快,足够她们在车上睡一觉了。 “老师,你如果困了,也休息一会儿?”素禾说,“这里有我,我不觉得累。” 她说的是实话,她刚刚消耗得更多的,其实是巫力,体力倒没有多少消耗。 巫力可不是睡一觉就能恢复的,况且,她还受了些内伤。 诺拓闭眼假寐,闻言摇了摇头,睁开眼看素禾:“素禾,以你在杏花村见过的九曲回肠术来说,你觉不觉得方才的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若说不对的地方,那就是这里的回肠术只有三条道路,诺拓却说比杏花村时五条道路的还要可怕。 “老师也觉得这个九曲回肠术有问题?我虽然没见过真正的,但这个似乎威力太弱了。而且最后的时候,那尔朵将那些面具人聚到一起,实是看不出什么术法在其中。” “我也这样想——”诺拓突然咳了两声,似是着凉了。她从储物香囊中翻出另外一件大衣,盖到自己身上,“或许她正是利用,我曾见过真正的九曲回肠术,所以用了个很像真的的假的,来以假乱真。回肠术岂是那般好学?那尔朵若是能在短时间内掌握到三层,就足够对得起她惊才艳艳的名声了。” “九曲回肠术,第九层的时候,也只有三条路吗?” 素禾一边问,一边念了治愈术的卜辞,给自己套了个治愈术。 “不,修炼到最高层,施术者想设几条通路都可以。”诺拓说,“而方才这个,徒有其形,只能算是勉强摸到了九曲回肠术的皮毛。我竟然被这区区皮毛骗了,真是上了年纪,谨慎过头了。” 车窗被素禾关上,有光自车窗的缝隙照进来,随着牛车的行进,照得她整个人明明灭灭。 “性命攸关的事,多谨慎都不为过。这是老师以前教过我们的。” “是啊,你说得对!”诺拓轻轻笑了一下,“不过即便是九曲回肠术的皮毛,也足以说明,那尔朵学了元子叶部的九曲回肠术。她们两族结盟,又或者是达成了某种利益交换,这对我们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五方部族之间,虽有强有弱,但总体来说,相互之间还算制约制衡。素禾长这么大,听过的诸多传闻和记事中,还从未有两族能够真心缔结盟约的。 也因此,她倒是觉得,此刻不必如诺拓一般担忧此事:“老师,没有哪两个部族能够真正的利益一致,可能用不了多久,她们就会出现分歧。” 就算她们不出现分歧,剩下的三方部族,难道不会给她们找出破绽,分而化之? 诺拓重新闭上眼睛,靠在软塌上休息,叹了口气:“但愿如此。” 素禾现在更想知道的是,她在那些黑雾中见到的画面,究竟意味着什么。那些画面,是在她用出命书上的术法后出现的,她总觉得,那不是简单的幻术。 “老师你说,这个世界上存在尊崇男子的部族吗?” 诺拓轻嗤一声,只觉她的问题可笑,连眼睛都懒得睁:“尊崇男子?为何?男子们有什么值得尊崇的?配子们无法生育,也无法传承巫术血脉,天生就是残缺的泥点,大多又好吃懒做,缺少规训,除了发挥配子的作用和使一些蛮力,也无甚大用处。是哪里的人脑子抽了,想要尊崇他们? “想要尊崇某样事物,一定可以发现些优点吧?你说,这样的配子们有什么优点?素禾,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素禾哑然,她也知晓这些,可命书给她看的那些画面,难不成是凭空捏造的? 她看了看仍旧在闭目的诺拓,故作轻松:“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到。” “真不知你们这些年轻人,脑子里都会冒出些什么稀奇古怪的想法……” 诺拓那日在牛车上的话,言犹在耳,素禾却觉得,自己早已不年轻了。 治愈术额外的效果缓缓袭来,素禾渐渐睡了过去。 她也睡得很安稳。 * 加了疾行术的牛车,月余的路程,便只用了十数日,就到了。 都邑高大的城墙远远出现在地平线上,她们再一次路过大河。 不顾深秋河水的刺骨,素禾一时兴奋,挽起裤脚下了河,于浅滩处徒手捉了两尾鱼出来。 大荒落在这时冒了出来,她看着暗卫们熟稔地捉鱼拾掇鱼再烤鱼,将净了手的素禾拽到一边:“阿语阿长,你们大河里的鱼,取之不尽杀之不竭吗?” “自然不是,每年鱼鱼要生小鱼的时候,我们都会明令禁止捕鱼。”素禾耐心地给她解释,许是邻近都邑的缘故,她笑颜如花。 “哦——”大荒落拖了个尾音,眉眼间却不似素禾这般高兴。她遥望了一下还需半日路程才能抵达的高大城墙,没再说什么。 吃罢烤鱼,一行人赶着牛车,半日后便进了城,进了都邑。 牛车沿着长街缓缓行进,素禾看着车窗外的人和景,恍惚间觉得,她离开都邑也不过是昨日之事。 这里的人和物都没变,但她却变了。 当年与她一同离开的,有居宣,还有澜,而如今回了来,与她同行的人,没了居宣,却又多了很多人。 韶颜得到卫兵们传回的消息,早早带宫侍们等在了大殿外。 花红柳绿,一时好不热闹。 着了胭脂的登流最先从宫侍中跑出来,他刻意将兜帽打开一半,露出脸上的脂粉色,他身上还穿着那件蓼兰色的礼服,就是洗得有些脱色了。衣衫纤尘不染,看上去像是刚刚洗过。 他立在车门一边,等车门开启的时候,便慌忙用干净的衣袖去擦车边的脚踏和矮脚凳,将三人即将要踏足的位置擦拭地铮亮。随后躬身见礼立到一边:“小侍登流恭迎主上,帝师,南疆阿语回宫。” 最先下车的是诺拓,她一眼便瞧见了韶颜,只对登流点头示意了一下就过去了。 堇禾紧随其后,一探头便看到了登流。 素禾跟在堇禾后面,她本以为堇禾不论如何都会对这般迎接她们的登流和颜悦色,没想到,堇禾却直接斥道:“登流,不要做多余的事,回去!” 说完,顾自下了车,将登流晾在一旁。 透过车窗,素禾可以清晰地瞧见,有不明液体从登流的脸上滑下,将他脸上的脂粉冲淡了些。 如果她没看错,那应该是泪水。登流哭了,偏却哭得无声无息。 素禾还记得,她曾经觉得登流的相貌上佳,此时见到美人落泪,不由心中一软。 故而,她下车时,多看了看他:“阿长不喜的事,下次不要做了。快去——那边吧——” 她一出声,登流便像突然得了莫大的恩赐一般,激动地抬起头来,露出了兜帽下完整的面容。 泪痕混合着脂粉,将他的脸冲出一块粉一块白,在那白与粉之下,还隐约可见些许肤色。 不知道为何,素禾忽然觉得,登流没有以前好看了。 或许是他年长了两岁,眼角和唇边多出了许多脂粉都掩不住的皱纹,也或许是他今日的装扮令她不喜。 素禾能感到,登流的目光里满是感激,但她早已将目光移开,转向了韶颜等人。 相比两年前,韶颜清瘦了许多,染布的技艺也高超了许多。至少,她此刻的穿着,能让人看出是一件橘红色的衣物,而不是“橘子皮”。 “来,让我好好抱一抱。”韶颜张开双臂,没有同别人一样见礼,而是用力抱住素禾,“好你个素禾,说在南疆就真在南疆不回来了,可想死我了。” 素禾感受着韶颜的热情,不顾旁人的惊诧,也用力回抱了抱她。 “我阿娘呢?”堇禾向殿门内望了望,她们都回来了,有绵怎么可能会不出现? 韶颜松开素禾,似乎有些难言:“大阿语她,在行预言术……” 诺拓脸色忽地一变:“在祭坛吗?” “是。”韶颜目光躲闪,“大阿语上祭台已经三天了,她不许我们任何人靠近。” 未等韶颜说完,诺拓一个疾行术就奔向了祭坛的方向。 众宫侍卫拥着几人入宫。大荒落和澜跟在素禾后面,一人抱着一柄刀。 澜似是见惯了这种场面,一言不发,目不斜视;反观大荒落,则是东瞅瞅西瞧瞧,嘴唇上还糊着一层油光和糖酥,正是她刚刚在长街上几次叫停牛车,买了在车上吃出来的。 宫侍们见到素禾身后只跟了一个澜,又知晓她的成年礼将近,无主之人多有心上前,都被堇禾以烦躁为由轰走了,连她自己的小侍也一个未留。 待四下无旁人,她质问韶颜:“究竟发生了什么?阿娘不是答应我,要等我回来,再踏上祭坛行预言术吗?” “大阿语答应是答应了。只是,你们走后不久,就从东边的五石山来了信,司礼们等不及了,她们想尽快确定集会时间,好早作准备。”韶颜说着,暗中暼了一眼素禾。 第59章 殿监 五石山在东边的榆州,是五方部族,每五年一次的五族集会之地。 上一次五族集会的时候,二禾的年纪都还小,因此,素禾和堇禾都没有去过那里。 她们只知有五石山,却不知五石山上有司礼。 “司礼?”素禾疑惑。 韶颜眨了两下眼:“就是掌管礼节诸事的大人,类似我们的礼官。只不过她们是管五族事宜的……” 堇禾踮着脚向祭坛的方向望了望,什么都没看出来,她看起来有些想去祭坛,却又因为有绵不让人靠近的禁令而不敢去。 她打断韶颜的解释:“礼官而已,她们还能大过我娘不成?” 大阿语是五方部族的首领,普天之下,莫敢不从,这是千百年来的规矩,五方奉行。 司礼再有权威,自是也要受大阿语号令。听了韶颜的解释,她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了数。 也因此,堇禾明知故问的问话,没有得到在场任何人的回应。 韶颜与素禾之间的互动,被她看在眼里。此刻又受了这般冷待,眼里立时涌现些许不快,连嘴角也抿成了一条缝:“我去看阿娘了。” “祭坛不能接近!” 见堇禾跑得飞快,韶颜急忙出声喊。 堇禾背对着她们摆手:“我知道,我就远远地看——” 素禾倒是不多么着急去祭坛附近,她拉起韶颜的手,半开玩笑似的问她:“你这殿监做的,倒是有模有样,连我阿长都要惧你三分。” 两年间,韶颜在来往的结绳上提了,说她因为更新了制衣术,被有绵破格提为了大殿监管,总管宫殿内的一切事宜,简称殿监。 韶颜笑,嘴角仿佛能勾个弦月出来:“少阿语于幻术一途实是不精,我有一次开幻术给她吓哭了,从那之后,她在我面前就收敛多了。不过那次事情,实是我不该……” “韶颜。” “嗯?” “你看看给大荒落安排个住的地方?”素禾往身后指了指。抱着刀的大荒落见她们看了过来,一时竟不知手脚要往哪里放,抹了一下油光的嘴,手上的刀差一点掉到地上。 韶颜忍着笑,反而指向宫门外:“让她住你那里。” 素禾瞪大眼睛:“我的小筑,还在?” 两年了,她还以为,在有绵任命她为南疆主事之后,她在都邑的小筑就会没了。毕竟,一个多年不会回都邑的人,谁还会特意保留一块让她住的地方。 “不仅还在,阿语还定期命人前去洒扫。”韶颜笑弯双眼,“再往前不远,就是内殿了。你去看看你的阿乃?我先让人把大荒落和澜送回你的小筑,看阿语的样子,没个几天是下不来了。等她算出日子,你再带人来请安就是了。” 大荒落是寻熊旧部的人,又是她带来都邑的,怎么说,也礼应向有绵问声好。 内殿中的人,她此时也确实该去看看,因此,她顺着韶颜的话点了点头。 韶颜会意,摆手叫来远处的侍卫,命人将大荒落和澜先送出了宫。 通往内殿的小路上,终于只剩了她们两人。 韶颜一改方才的镇静,反握住素禾的手,一副心旌不定的样子:“阿禾,我最近,真的感觉要出事了。” “?”就算当年在仙址之中,得知那个奇怪的物什已毁,韶颜再也回不去原来的世界,她的脸上也未显出这般如死灰的表情。 “你也知道,祭坛那种地方,除非有要紧的大事,否则就算是阿语,也不会轻易踏足。可是我发现,有绵会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去祭坛,在上面一留少说也要半个时辰。我发现的时候,感觉她已经去了一段时间了,到现在,至少半年多了。” 韶颜握着素禾的手很用力:“这事我不敢跟别人说,堇禾也不行。而且我怀疑有绵知道我知道,但是她不管不问,也可能是还没找到机会对我下手。你还记得那个为寻熊和你阿乃联系的侍从吗?前不久,有宫人发现了他的尸/体,就在通往祭坛的路上。” “你觉得是我阿娘,不想让人发现她的诡异举动,所以杀人灭口?” 韶颜的声音压得很低,素禾的音量故而也不大。 “有这个可能。”韶颜皱了下眉,“而且出了那件事后,她就开始脾气暴躁起来,一连揪了皋的好几个错处,还让人封了内殿,不让宫侍们随意出入。今天,要不是为了迎接你们,那些无名分的宫侍们更是连殿门都出不来。” 素禾转了转眼睛:“你是说,我阿娘变相把宫侍们禁足了?” “是!”韶颜放缓步子,“就算没有这事,阿语的脾气性格也不似从前。我总觉得,她似乎在担忧着什么,而这担忧,可能很快就要变成现实。” 听着韶颜的分析,素禾抽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怎么不觉得,她是被你那个世界的来人附了身?” 韶颜恍然大悟般,一拍脑门:“靠!你这么一说,我怎么没想到,我这就找个机会试试……” 一道激动的男高音从不远处传来,这是今天第三次,韶颜说了一半的话被打断了,她却不着恼,想着素禾刚给她提供的新思路,边想边走远。 “素禾!”出声的是义,他的身上穿着新出产的流云锦织衣,宽大的衣袍下,臂弯、腰胯、足踝间,依旧可见锁链的形制。 义的脸上还隐约可见些血痕和手指印,他看向素禾的目光,却比两年前更殷切了。 素禾遥遥见礼,她只暼了一眼,就不忍心再看。她不在的这两年,有绵对义的折磨,似乎更变本加厉了。她不知他是如何忍受的,如今看到她,却还能笑得出来。 皋在另一边,由三五名仆从簇拥着出现:“哟!我们的小阿语回来了,不知阿堇在哪?” 素禾便又向皋见礼:“我阿长一会儿便会来,请容我与阿乃单独说会儿话。” “你这是在命令我?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阿大?”皋忽然横了眼。 若是换作多年前,见到这样的皋,素禾的心里可能还有几分惧意,可如今,经历过生死,她只觉得眼前的皋有些可笑。 “阿大误会了,我并非在命令你,我只是想与我阿乃单独叙话。我这两年在南疆的事,阿娘没与你讲过?如今我捡了一条命回来,就想与我阿乃说几句话,我想,就算是我阿娘在,也会容许的。” 皋哼了一声,立眼向两边的仆从看了看,目光中满是疑惑。看来,他是真不知南疆事。 不过,皋察言观色的本事很强,素禾既然这般说,他便清楚,自己这般纠缠下去绝无好处,说不定还会惹恼有绵,便悻悻走了。 义一动,身上一阵锁链响,他顿时不敢再动了。 看到他这副模样,素禾也不说破。有些事,他不想摆到明面上来,她便装作不知道好了。 “进屋来坐?”义试着邀请素禾进屋。 素禾却依旧如以前一样摇头:“不了,我站在这里便好,我就是来看看阿乃。” 义的手忽而收紧,在流云锦上划出道长痕:“你刚说,你在南疆差点没命,是真的吗?若是这般苦,这都已经过了两年,这一次,我定要想尽办法求你阿娘,让她不要再将你放逐。素禾,阿乃什么都不求,只求你好好的。” “阿乃,我现在一切都好,不需要你做什么。”素禾举起手臂,挽起袖子一边,给他看手腕上的老太信物,那个刻着繁复花纹的镯子。 果然,义一见镯子,面色顿时一白:“你,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素禾看了看周围伸着耳朵的宫侍,只笑了笑,没再多说。一个寻熊阿语信物,就算她什么也不说,义也能明白许多。 “你说险些没命,是不是为此?”义的声音有些颤抖。 “不是。”素禾转身往回走,“我来此,就是来看阿乃的,看到阿乃甚好,我也就放心了。” 见她真的要走,义忽地想起什么,大声对她的背影喊:“素禾,你要时刻记得,你是有绵的女儿!” “我知道。”素禾摆了摆手,示意义不必担心什么。 她来此见他,不过就是想看看,他究竟有没有复族之心,如今看来,便知晓了。他依旧“爱”着有绵,别说是复族了,便是连对有绵不利的念头,他都不曾有过,也不想让她有。 可义是义,她是她。她的想法,谁都无法左右。 离开内殿,素禾一眼便瞧见了等在凉亭中的韶颜。韶颜备了两盘糕点,招呼她近前。 “西来花酥,尝尝?”韶颜掰开一个,塞进嘴里一半,给素禾看里面的粉色花瓣,“这是都邑新近流行的酥饼,比南疆的虫子好吃多了。我看厨房还剩了些,就叫人拿了过来。” 素禾学着韶颜的样子,也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很快,淡淡的甜味便在唇齿化开。 “果然是甜的,韶颜,你真懂我。” “以前你每次去见你阿乃,都要拽着我去吃糖。现下没有糖,只能用些酥饼了。”韶颜弯着一双眼看她,“两年未见,还是同以前一样?” 甜食会令人愉悦,这还是韶颜讲给她的。素禾于是也笑了笑:“有些人,是不会变的。” 时间或许能改变一切,但若是有些人自己不想改变,再多的时间,也改变不了什么。 第60章 祭坛 两人很快将盘子里的西来花酥吃了个干净,有侍卫在亭子附近探头探脑,韶颜也不多话,直接将空盘子塞给她,命她将盘子送回厨房。 侍卫只是愣了一下,便欣然领命而去。 素禾叹气:“这宫殿里的眼睛,真多。” 韶颜斜了她一眼:“说得像你才知道一样。” “南疆待久了,有些不习惯而已。”素禾轻轻笑了笑,“你说,刚才这人,会是谁的眼线?” “宫里这么多人,谁的都有可能。”韶颜说,“想这些无意义,你想不想去祭坛那边看看?” 眼线谁都有,可最后到头来,决定这一殿人生死的,还是在她娘有绵那里。是谁的眼线又如何?她们要仰仗的,依旧是有绵。 素禾的眼睛亮了亮:“能去?”有绵既然下了禁令,她总觉得,不管谁要过去,她都不该过去。毕竟,她们已经两年未见,有些隔阂产生之后,很难消除。 即便,她已知道,她娘不是让她孤身上路的,而是给她派了一路随行的暗卫;也知道了,她在都邑的住处,一直都在,也一直都有人定期前去洒扫。可她这心里,就是有一道过不去的坎。 韶颜却不顾这许多,她像是没有考虑过素禾考虑过的这些,笑着去拉素禾的手:“自然能。阿语只是下令不许靠近,我们像堇禾一样,远远地看,总没什么。况且,诺拓老古板在,只要我们不闹出太大的动静,阿语不会把我们怎么样的。” 不知是韶颜手上的温度让她无法拒绝,还是韶颜将诺拓抬出来,说动了她。 总之,不久后,两人便手拉手来到了祭坛附近。 通往祭坛需要过一道门,门的两边是用柱状的石头为内核,外面用铁水浇铸成的。最上面是两个兽首,一瞠目一龇牙,耳圆嘴方脖子长,鼻子上套着牵牛环,嘴角处立着两根长长的獠牙,是传说中的凶兽模样。 门下是一道结界,唯有以巫术打开,方可通过。 有绵第一次带二禾和韶颜来此的时候,与她们讲过。凶兽的形象代表着精怪,上古时期的五方大地上,民不聊生,各处都是精怪,习得了巫术的人将精怪彻底消灭后,百姓们才能安居生存。 也因此,通往祭坛的路上要设这样一道门,以警示后人,必须要突破精怪的防线,才能到达真正的光明。 儿时的素禾看到这两个长着獠牙的兽首时,只觉可怖,并不愿常来祭坛。 而今再看,她只觉此处设计的精绝,什么凶兽什么精怪传说,根本就是为了在此设一道防线,不让没有巫术血脉的人接近祭坛。 两人打开结界,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结界从外面看就是一团白雾,只有走进去,才能发现里面另有一片天地。 不知是不是此处天地灵气浓郁的原因,素禾觉得里面的植被都要比外面的茂盛几分。 从小路转过一道弯之后,祭坛就暴露在她们的视野中。呈阶梯状的大理石砖从地面一层层摞上去,铺展开来,一直延伸到有绵脚下。 白色的大理石柱子距她们尚有百十步,堇禾到得早,也与她们一样,站在门口附近,不再往里靠近。 更早一些的诺拓,则立在祭坛的台阶上,不知是进是退,仰面望着有绵,目光一直粘在她的身上,连堇禾等人来了也未曾过多理会。 堇禾的表情看起来有些不对。 “怎么了?”素禾问。 “老师想要上去,被阿娘制止了。”堇禾咬了咬唇,声音不大,“刚刚,阿娘摔倒了。” 摔倒?怎么会? 只有刚学巫术不久的小儿,会因为控制不好巫力的运转,在施术时偶有摔倒。她们的娘,可是大阿语,妥妥的大巫,怎会在施术时摔倒? 堇禾紧跟着又加了一句:“如果我没看错,阿娘刚刚跳的,是问天术。” 问天术的动作比较难,若是连着跳了三天未歇,因为体力不支摔倒,也有可能。 此刻,她们远远地看,有绵确实是站立着的,不见乏累,也不见伤势。她穿着流光锦制成的新礼服,阳光一照到她身上,仿佛照见了一匹带颜色的流水。 不过具体如何,她们离得实在太远,就只有近前的诺拓能看清了。 “阿娘她,不要紧吧?”虽然知道有绵不会听到,但此时看着有绵的身影,道出这声“阿娘”,素禾只觉生硬。 堇禾忽地激动起来,她一把揪住素禾的袖子:“不!不会!那是我们的阿娘,她是五族的大阿语,怎么会有事?” 堇禾的音量提高了许多,韶颜不悦地拍了拍堇禾的手,将她的手从素禾的袖子上掰下来:“你小点声,若是打扰了问天术,小心被你娘扔出去。” 赶走堇禾一人不要紧,若是连累她们一块被赶走,就太不划算了,她们才刚进来。 堇禾虽气不过,却也知道自己的举动不合时宜,只得咬着唇角安静下来,不再作声。 祭坛上,与宫外的祭台一样,上面也按特定方位摆着火架子,只不过这些火架子里却没火,只有各色的石头堆积。常年浸染,许多石块已染上了许多其它的颜色,显得黑而暗。 有绵与诺拓对视了片刻,也可能是两人说了什么,之后,她又重新跳了起来。 足尖绷紧,每一步都像是在踢踏着风刃。看不见的风刃与风刃在空中碰撞,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哪怕素禾她们在百十步开外,也能感受到那份空中弥漫着的压力。她们身周的枝叶藤蔓都被扯得沙沙作响。 “湿度这么大,像是要下雨。”韶颜喃喃地说了句,“不是问天术吗?怎么变成了降雨术?” 风声有些大,素禾和堇禾只听清了韶颜的后半句,两人也表示不解。 忽而,风止。 有绵的步子却没有停。 不知为何,素禾的心便在这一刻,忽地提了起来。 下一瞬,豆大的雨滴砸下。 “哗哗哗”,一瞬间就将她们三人淹没。 祭坛上的有绵和诺拓,处在暴雨的中心,更好不到哪儿去。 雨水压着她的睫毛翻落,砸到衣服上、身上、地上,不留丝毫情面。 然而,在这样的雨中,有绵的舞竟还没有停。 隔着雨幕,素禾看到,诺拓的手好像摸上了腰间的软剑,她似乎在犹豫,不知该不该出手。 她觉得自己可能是眼花了,祭坛上怎么多出了许多的血色?那血色随着有绵的脚步而散,竟似越来越多—— 素禾抹眼睛,试图将眼前的雨水抹干净,好看个清楚,却怎么抹都抹不掉。 这时,天上忽然降下一道雷鸣,霹雳一闪,直接对着她们藏身之处袭来。 三人慌不择路地跑出去,没被劈到,却是在有绵面前暴露了身形。 有绵恰巧跳完最后一个动作,身形高跃,双足齐落,踏起一片血水。 素禾没有看错,她确实是受伤了,细小的风刃将她割伤,上一次巫术未成的反噬,也让她受了内伤。 诺拓看到她安然停下,便知她问出了答案,正要松一口气,忽见有绵一个疾行术,就向堇禾等人冲了过去。 她一早就知道,三个小的定也会跟进来看看。但她想着,有绵施术又不是什么天大的秘密,她们想看,看便是了。却不想,有绵竟会如此动怒。 有绵的口中咆哮有声,仿若藏着万千雷鸣,比刚刚天上降下的那一道雷鸣电闪,有过之而无不及,连暴雨都被卷曲了。 雨滴横如刺,向她们三人掀来。 堇禾冲出的位置最靠近祭坛,眼下这雷霆万钧,也是她最先承受。 想也未想,堇禾立刻抽了刀。窄刀在她手腕中以极快的速度、极短的距离运转,她以最快的速度发动了一道破杀术,同时又起了一道垒甲术。 破杀术未能阻挡雷霆半分,雷声轰隆,直接将堇禾面前的垒甲术也击溃。 眼见着那密集的、如刀锋般的雨滴就要割到堇禾的身上。堇禾的窄刀上,忽地再起光芒,又是垒甲术,只有刀锋上一层光亮。这是,巫术附刀! 有关巫术附刀的原理,回来的路上,素禾曾与堇禾讲过一次,却是从未见她练过,没想到,她竟能在如此危急的时刻用出来。 不过,雷霆之力实在太过强大。素禾只一个闪念的功夫,堇禾的窄刀就脱了手。 幸好有刀上的垒甲术替她缓了对冲力道,人被甩了出去,刀脱了手,却没被雨滴割伤。 接下来是韶颜。 韶颜直接抛了两把随身的匕首,砍向来势汹汹的雷霆之力,趁着阻上一阻的时机,往旁边跑去。 她还想拽上素禾,却被素禾一把推了出去。 “我来!”素禾说着,手上多了一把通体黑如玉的刀。 雷霆没有半分停下的意图,哪怕诺拓已经急切地在有绵身后大喊,那是她们的女儿,有绵也浑然不觉,似是听不到。 素禾握紧手中的刀,带刺的雨滴横了上来。这一刻,她忽然感到了某种奇特的韵动,呼吸,她听到了刀灵的呼吸,还有她自己的呼吸,保持在了同一频率。 “止!”她说。 湛灵刀刀锋翻转,直直而出。 第61章 她的小筑 湛灵刀的刀锋就这般对上了万钧的雷霆之力,刀身微微倾斜,素禾只觉自己像是砍到了一座山上。 这山不同于别处山峦,全无泥土的敦厚,只剩岩壳的坚实。 雨露虽弱,但被雷电搅动,也能凝成实体。 若是被砸到,不说咽气,少说也要去半条命。 素禾咬紧牙关,握刀的手没有丝毫退缩。雷电锁着雨露,却也不是无隙可寻。 只要是术法,就一定会有破绽。 既然前面两人用了“以杀止杀”的法子,都未奏效,那么,她便换一种方法,以灭灵诀破她的术,不只如此,她还准备了清心术。 术法一切均在施术人,单是破术并不能解除眼下的危机。 于是,灭灵决后,素禾口中的清心术便成串冒了出来。 此时,她距离有绵最近,她看得一清二楚,有绵双眼泛红,双目失去焦点,眼里不容任何事物。便是连此刻在攻击素禾,她也没看她,反而望着的是这漫天雨幕。 有绵这状态,不像是因为“发现”她们擅闯而迁怒,更像是被刚刚的术法摄住了心。 清心术附刀,于坚实的雨幕中劈出一条缝隙,雨滴如尖刺,一触到刀上的流光,便像冬雪遇上了春光,瞬间融化。 见这招有效,素禾急忙将手中刀继续压上,不想,有绵却眉眼一竖,张口念了个音。 “固——”她似乎说的是这个,又似乎不是。这是素禾从未听过的卜辞,她不知有绵用了什么术,她只能感到天地灵气的流动越发迅疾,像是要将她撕裂。 不过,现在的素禾已经来不及去想这许多。 她感到湛灵刀上传回的颤抖,是惧意,她从未在湛灵刀上见过惧意。面对有绵,便是连诡异的湛灵刀,都不行吗? 雨滴重新被凝聚,很快填上了她砍出的缝隙。暴雨还在下,没有任何要停息的征兆。 要跑吗? 这样的念头刚在素禾的脑海里出现,她就听到刀灵又给她传了音:“用命书——” 有绵的双目越发充血,素禾甚至能感到,雨滴尖刺割在肌肤上的刺痛感。 她没时间了! 唇一开,她又念起了极锋的卜辞。 素禾用力下压着刀锋的方向,尽量让极锋避开有绵的“要害”。 极锋一出,凝实的雨滴瞬间溃散。 暴雨立止。 有绵倒飞出去,吐出一条血线。诺拓正好飞身上前,一把接住她,有绵趁势晕在了她的怀里。 反观素禾,则是脸色浅白,以手支刀,半跪在地,也吐了一大口黑血出来。 血色与地上的雨水混合,将地上的泥染成浅浅淡淡的血红色。 湛灵刀刀身微鸣:“你娘,究竟是什么人,她刚刚那一招的力量,几近能与命书相抗衡……” 素禾现下说不出话,只能静静听湛灵刀给她传音。 淋了一身雨的韶颜最先跑过来,扶起素禾,立刻给她套了治愈术。 “这就是明术吗?”她的语气里,不知是恭喜居多,还是叹息居多,“连大阿语都能伤到,真是厉害。” “咳——”素禾又咳出一口黑血,她站不稳。 只有她知道,刚刚雨幕消失之前,她看到了什么。 是上次她用出极锋后,在她眼前闪过的画面,只不过,这次的画面更精致也更细腻,她甚至都能看清女子身上衣物的刺绣,那一朵朵红色的牡丹。 无一例外,画中的世界,均以男子为“尊位”。 她不知画中的世界是哪里,却只觉心中发紧,头晕目眩。 雨幕消失后,这些画面也紧随着消失了。 “素禾!”韶颜喊了她的名字,可素禾实在是睁不开眼。 她好累。意识渐沉,素禾昏了过去。 * 再醒来的时候,素禾已回到了自己的小筑。 她躺在柔软的床榻上,入眼的尽是熟悉的事物。 澜跪侍在床边,用温热的湿布给她擦手擦脚,动作和缓,就像是在擦拭一块稀世珍宝。 “主上,您醒了!”澜发现素禾醒了,激动得连手中的湿布都掉了。 素禾张了张嘴,正觉咽中有些干,一罐温水便被递到了她唇边。素禾很满意澜的反应,在他的服侍下,起身喝水。 水的温度正好,是她所怀念的,都邑的味道。 “这地方,你没来过吧?”素禾轻轻开口,目光飘向窗外。院中的榆树已经只剩了不多的叶子,看样子,天气又冷了几分。 按有绵规矩,身具巫术血脉的女孩,十岁时便可拥有自己的小筑。那时,她不想与有绵或是堇禾分开,便依旧赖在宫里,不走。 所以,这小筑有是有了,她却一直没怎么来看过。 她只记得,院子正中,被她栽了一棵榆树。如今几年过去,也该长高了些。 房间内的布置完全照搬了她在宫中的摆设,看起来,是有绵命人将她宫中的所有物什,都搬来了这里。 “第一次来,这挺好的。”澜退开两步,欲走未走,“主上醒了,小人这就去报给宫里。” “嗯——”素禾正想点头,忽觉澜似乎有些话想说,“不急,你让别人去通报就行。你有什么想说便说吧,这里没有别人。” 素禾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能让人听出来,中气已恢复得差不多了。 澜依言去叫了外面的侍卫,再回来后慌忙行礼:“主上,请原谅侍的私心。大阿语派人送你回来的时候,还送了几名小侍过来,小人不知该如何处置,便让他们跪在院中为你祈福了。” 素禾略略一惊,非是惊讶于澜的举动,而是惊讶于有绵的手笔。 “原谅?你又没有做错什么。”素禾站起身,接着看向窗外,语气轻佻,“送来了几个?” “十,十个。”澜垂着头,语声显得极不情愿,“帝师大人说,等你成年礼一过,便可拥有五名常侍,她先送来一些供你挑选。” “才五个?”素禾眯了眯双眸,“加上你,才能挑四个?” 澜的头垂得更低了:“帝师大人说了,你若是喜欢,可以都要,但常侍,只能有五个。” 澜看起来,比她想象得还要紧张,素禾到底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走到澜的身前,伸手勾起他的下巴。 素禾指尖发白,越发衬得澜的唇色红润。 她弯腰凑近他,轻轻闻了闻,果然是她喜欢的果木香气:“你这副脆弱的样子,真的很诱人。” 话音未落,澜的脸已经一直红到了耳根,身为小侍的忠诚,让他没有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却也不敢有分毫的动作。 他微微扬着头,尽管这动作令他很不舒服,但他还是尽可能地扬着,以便让素禾的手指更舒适些。 “主上,小人是你的侍。”澜轻轻出声,声音有些沙哑。 面对素禾,他已经做好准备,要运用宫中教习教给他的一切,来取悦眼前之人。 但下一刻,料想中的对待却没有到来。素禾只是轻笑了一下,便松开了勾住他下巴的手。 “我昏睡了几天?” “三天。”澜展平自己衣角上的折痕,想用平静的语调来掩饰自己的失落。 素禾听在耳里,却没有入心:“这么久了?走吧,我们去看看外面的人,他们也跪太久了。若是真有小美人伤了膝,还要浪费我的巫力念治愈术。” “主上!”澜没有立刻跟上,反而出声喊她,“你的刀被帝师大人送了回来,就放在床边,除了帝师大人,没人抬得动它。” “哦——”素禾向床边的角落看去,果然见到了立在边上的湛灵刀。她打开储物香囊,一道驭物术就将黑色的大刀装了进去。 “只有老师来过吗?我娘呢?我阿长呢?” “她们都没出现,主上昏迷的三天,只有帝师之女来探望过。”澜的动作有些慢,似是很不情愿与她出去。 素禾看破却不说破,直到澜跟了过来,方道:“澜,这几天你做得很好,今后的五常侍一定有你的位置。至于外面的那些人,我想你应该明白一件事,这世上,不是所有的女子,都希望自己的侍越多越好。 “对现在的我来说,太多的侍,只是累赘。” 澜躬着身子,趁素禾不注意,抬手抹了一下眼角,便去给她开门。 房门外,是她印象中的小院。只不过,现在的院中,除了那棵榆树,还齐刷刷跪了十数的男侍们。 他们都穿着宫侍的衣服,头上的兜帽半戴未戴,依稀能看到脸上被阳光晒脱色的胭脂。 素禾扭头问澜:“你不是说,是十个吗?这里怎么有十二个?” 澜慌忙行礼:“有,有两个双胞胎。”他的兜帽材质还是都邑几年以前的流行款式,现下自是比不过他们,澜拉着兜帽,往后退了退。 小筑外,很快传来了韶颜的声音,仔细听听,似乎还有堇禾的。 两人一进来,便看到了这满地的小侍。 韶颜直接略过他们,径自跑向素禾,拉着她的手,将她前前后后打量个遍:“你终于醒了,真是太好了。” 堇禾寒暄了一下,便借机去翻小侍们领间的名牌,东摸西看,一会儿便将十二个人都看了一遍。 “我这几日也在养伤。阿娘说,等我伤好了,等你挑完,我也可以挑挑。” 韶颜没好气地翻了一下眼睛:“少阿语已经有九名小侍了,还不够?” 堇禾直摇头:“配子嘛,自然是越多越好。老了、腻了,哪有年轻的、新鲜的诱人?” “靠!这是什么虎狼之词?”韶颜伸手捂自己的耳朵,她还以为,在这个世界这么多年,她早已习惯了堇禾的发言,没想到还是不行。 素禾伸手碰了碰韶颜额前的几撮毛,表示理解地笑了笑:“若是阿长想要,都给你也无不可。” 第62章 深秋之尾 自那日后,素禾便将有绵送给她的小侍,都送去了堇禾那里。 韶颜说,诺拓知道堇禾全收下了之后,也只是叹息了一声,便由她去了。而有绵,也因为受伤躺了一天,对此事却没有任何表态。 唯一对此事表示高兴,并显在脸上的,便只有澜了。 素禾将整理小筑的内务交给他,这几日,澜做得越发卖力。 连韶颜看了,都直感慨:“若是我的小侍像你这个一样,我每个月要省下多少鞭子。” 素禾与韶颜同坐在宽敞的牛车里,她们相约今日去登高。趁着秋色未尽,她们打算踩一踩秋天的尾巴。 素禾嘴角轻起笑意:“你每个月要费几条鞭?” “三、五条吧。”韶颜撇了撇嘴,“我本以为这个世界的男人会足够听话,没想到一个个都是找抽型的。” “韶颜,你什么都好,就是对待配子们,似乎太过看重他们了。其实有些时候,无形的鞭子比有形的,更有威力——” “我知道,我只是有些时候还适应不了。我不敢相信,这里会是我那个世界的很久很久以前。” 素禾忽而想到什么,睁着黑亮的眼问她,“你来的那个世界,女子们会穿绣着大红牡丹花的服饰吗?会以男子为尊吗?” “会啊,不过那也不是现代——”韶颜下意识点头,忽而惊讶,“阿禾,你怎么会知道?” “命书,告诉我的。”得到了肯定的答案,素禾的手猛地握紧储物香囊,“命书,果然能预见未来。” 韶颜越发惊讶:“你是说,你通过命书看到了我原先那个世界,的场景?” 牛车颠簸了一下,韶颜的声音卡了一下。 她们已出了城,官道上多了许多无人清理的小石子。 素禾点头:“只一晃而过,看得并不真切,我以为只是画,没想到,那样的世界,竟会真的存在。” “你还看到了什么?我能回去吗?”韶颜激动起来,方才的震惊已经全然抛到脑后。 看着这样的韶颜,素禾心想,果然,这种事,她还是要与韶颜说才行,若是此刻对面换了有绵部族的任何一个人,只怕都会一脸严肃地告诉她,她所见过的那一切,可能都会是她的幻觉。 素禾于是将她前后见过的两次画面,都尽可能地描述给韶颜,说到最后,说得她口干舌燥,她便掏出香囊里澜给她备好的水袋,喝了几口水。 “你之前在竹筒里说,命书很可能也有预言术的威力。可是,它不在平时,偏要在你打斗的时候,让你看到至少上千年以后会发生的事情,是何意?”韶颜摸了摸下巴,重新打量了素禾一番,“难不成,命书的预言能力,只有打斗时,也就是天地灵气波动剧烈时才会激发?又或者是说,你的修为实际上已经远超大阿语,已经能够窥见几千年以后的事了?” “想什么呢?怎么可能?” 她才多大?成年礼尚未过,就算她天赋再高,再勤学苦练,怎么也不可能超过有绵去。 “吱嘎”几声,牛车行进的速度缓缓降下来,最终停下,停在了官道边上。 素禾与韶颜要去的地方,还要再走一段山路。两人下了牛车,循着山间小路一直向上,终于来到了她们儿时常至的高处。 那是一块由各种岩石堆积成的平台,是有绵用驭物术堆的,上面凹凸不平的地方,都被诺拓用剑削过。 岩石块深埋进土里,剩下的缝隙再用沙土填平。以前,都是有绵或是诺拓,会时不时地带她们来此,可自从五年前的五族集会后,两人就再没带她们来过这里。 多年过去,经过雨水的冲刷,平台上面已多了许多微小的坑,所幸还很结实,还能站人。 站在这里,能够遥遥望见都邑的些许小筑,还能看到高大的城墙变得像沙盘里的模型一样大小。 韶颜随手开了个隔音结界,防止暗卫里某些有心人会偷听。 “我现在,隔音结界是越用越熟练了。” 素禾只是望着都邑的方向,轻声问韶颜:“有什么话,是非要跑到这么远的地方,开着隔音结界说的?” “你还是这么直接,阿禾。”韶颜苦笑,“一点铺垫的机会都不给我留。” “开着隔音结界,自是在任何场合都能说些私密的话,但相比宫里,我更想出来散散心。” 素禾眨了眨眼,她在坊间晒太阳的时候,是听人说了一些的。说堇禾自从得了新的十二名配子后,在宫中偏殿,那是夜夜笙歌,吹拉弹唱,经常搅得众宫侍不得安眠。可偏偏,有绵阿语却不曾规束她,甚至连她顶着两个黑眼圈上早朝,有绵也未多说什么。 她本以为这传言虚假成分居多,如今听韶颜这样一说,这传言似乎是真的。 “堇禾真的会,她给有绵休息的乾元殿罩了隔音结界,却不管其它宫侍,我每天晚上都被她吵的头疼。”韶颜笑着点了点脚,示意脚下,“我想来这里,得片刻清静。” “好,我们听风。” 山间的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到两人身上,忽又绕开,循环往复,不一而止。 诺拓最初带她们感受天地灵气的时候,便说这风中蕴含着无尽的天地灵气,她们每次来岩石台上的任务,便多了一项,“听风”。 今时再听,与往时有了许多不同。这风里的每一道天地灵气都仿佛在欢叫,能够顺着周身的毛窍涤荡,只几个呼吸间,便将人洗得通透。 韶颜看了看素禾的侧脸,也望向不远处的都邑。有些话,她如果不说出来,她难受。 “素禾,你的成年礼,是不是定在了冬月的初三?” “是啊,阿娘还叫我早些准备,这些日子,可以先不用去早朝。”素禾如实应声,暂时切断了身体与山风的感应。 韶颜面有苦色:“等一会儿我们回去,宫里就会公布五族集会的时间。这一次,五方部族的首领还是要去往榆州五石山。你猜猜,阿语费尽辛苦问出的集会日期,是哪一天?” 素禾扭头看了看韶颜的眼:“不会这么巧,跟我的成年礼是同一天?” “那倒不是——”韶颜说,“不过,是在你成年礼的前半个月。半个月,想要从榆州回返,即便一直用疾行术,也堪堪够用。” 素禾眯了眯眸子:“以往,有小阿语的成年礼撞上五族集会的日期,都会怎么办?” 若是她的成年礼与五族集会撞了日子,倒是不会耽误什么,只是,她的成年礼上,便要没有阿娘阿长,她要自己一个人过了。 “我娘只在存景石中翻到过一个,三百年前,曾有一名小阿语的成年礼撞上了五族集会,最后,小阿语为了去参加五族集会盛事,放弃了自己成年礼的筹备。”韶颜说着,反问她,“五族集会,你想去看吗?” 不出意外,今年的大阿语仍旧会是有绵,堇禾和素禾去,也不过是走个过场,见识见识五族集会的宏大场面。 “当然想。”素禾抿紧双唇,“我阿娘怎么说?” “阿语的意思是——”韶颜停顿了一下,方说,“既为你准备成年礼,也要去参加五族集会。你留下准备成年礼,她们会及时从五族集会上赶回来。” “若是,赶不回来呢?”素禾的声音有些落寞。 “阿语没说……”韶颜抱了抱素禾。 不知为何,素禾忽然觉得,这山间的风吹在脸上有些如刀割。 “言言,你说,若是我阿长的成年礼与五族集会的时间撞在了一起,我阿娘会如何做?” “不知。” “应该,也会让我留守吧。”以她不是少阿语的名义,她没有必要去五石山争夺大阿语之位,只会让她留在都邑。 韶颜手臂用力,抱紧她:“没事,有我在,我陪你。五族集会是什么好场面吗?这个五年看不着,等下一个五年就是!” 她的“韶言韶词”又冒了出来,素禾闻言,“噗嗤”一声便笑了出来。 “你让我陪你来这里,就是要说这个?”这也算不得什么机密事,真的有必要跑这么远说? 韶颜不再抱着她,而是找了块干净的岩石靠上去:“确实还有一件事,我们刚刚在路上说了一半。” “命书的事?” 韶颜点头:“‘得明术者,继阿语位’,这句谶语,我试着跟阿语提了,你猜她怎么说?” “怎么说?” 时至今日,一提到阿语位,素禾的心中仍旧发痒,像是有小虫在爬,在撕咬着她。 她以为她这愿景早已埋葬在南疆的雾气里,却没想到,当年的随口一提,韶颜竟还放在心上。她心中最隐秘的念想,确实应该跑到此处来谈及。 韶颜一音一顿地说:“阿语没有否认。” “她也没有承认啊!” “别这么想,或许是时机未到。”韶颜从衣袖里掐出两根算筹,握在手心里,“说不定等她们从五族集会回来,就会任命你为第二个少阿语。来吧,我们用最简单的算法,选一根,哪根长?” 素禾直摇头:“我还是觉得不可能。不过这玩法,我们小时候不是玩过很多次?训练察人识筹的能力,重点不是哪根长,而是我们谁能骗过谁。” “这次不一样,连我都不知道哪根长。”韶颜将手握紧,几乎将木制的算筹捏变形,“我们再玩一次,看我们的阿禾,未来能不能成为少阿语。来吧,选一根。” 玩就玩! 素禾伸手去点算筹,眼睛却始终在盯着韶颜的眼,看她的视线随着她的手指移动。当她停在其中一根算筹上方时,再观察她的眼色变化,以期能看出破绽。 儿时的她们,每次玩这个游戏,输的人都是韶颜,因为相比二禾,她是最不会隐藏自己情绪的人。 可素禾到底还是高估了自己,她承认,她被韶颜方才的一番话,说动心了。 这个游戏,不仅是她在观察着韶颜的面部变化,韶颜也在观察她的目光眼色,这是一场内心的博弈。 然而这一次,没有同以往一样。 韶颜的面部表情没有任何多余的变化,她像是戴上了冷脸面具,只一副颜色,任凭素禾如何左右摆动,也不动摇。 “唉——”素禾叹了口气,她清楚,这一局,她在一开始的时候,就已经输了。 她随手抽了自己右边的算筹,看到算筹的尾端刻了个桃子的图案。 再让韶颜摊开手看,另一根算筹上也有一个同样的桃子图案,不过十分明显,她抽到手中的这个,明显要长出许多。 “恭喜你啦,未来的少阿语。”韶颜将她手中的算筹要了回去,一翻手,重新装进了衣袖。 素禾仍旧有些恍惚,她去拽韶颜的衣袖:“等等,让我在确认一遍。” 韶颜给她看衣袖袋里一堆长短不一的算筹,一筹莫展:“都混一起了。” 虽然她仍旧有些不放心,但刚刚的结果确实是发生了。这种简单的算筹预知术,尽管步骤极简,但其结果,却有很大的可信度。 因为,大道至简。这是世间颠扑不破的至理。 “还是信了吧。你知道的,这方法简单,却也有用。”韶颜用肩膀撞了她一下,两人相视而笑。 * 在岩石上的时光很快便过去,两人觉得有些饿了的时候,已经在回返的路上了。 回到牛车上,素禾拿出储物香囊里的干粮,韶颜也拿出了她的干粮袋。无意中,素禾忽地瞧见,韶颜的干粮袋子上也画着个桃子的图案。 牛车内,光影明灭。趁着略略暗下去的片刻,素禾的眸子也黯淡了一下。 她想起来了,这个桃子图案,是以前韶颜练习幻术时最爱画的图案,那个时候,她的幻术还不太行,经常在某个事物上面画上桃子图案后,那事物就变成了一个四不像的“怪物”。 如今多年过去,以韶颜如今的巫术修为,若是想要通过画几个桃子图案,来对她施加幻术,却是再容易不过。 那么方才,不管她抽中的算筹是长是短,韶颜都有办法用桃子幻术来“欺骗”她的眼睛。 有山间的风做灵气波动掩盖,桃子幻术需要的些微巫力,确实不够引起她的注意。 澜给她准备的干粮软糯可口,素禾塞进嘴里一块,将剩下的都递给了韶颜:“你多吃点。” 她知道韶颜这般做,是想让她在接下来的消息中能够好受些,她便装作自己不知道吧。 少阿语之位?是什么稀罕物吗?她才不稀罕! 果不其然,素禾一回到自己的小筑,就听到了宫里传来的消息,说是五族集会的时间定下来了,就在她的成年礼前半个月。 得知了这个消息的澜,一直站在院子中的榆树下搓手,生怕这个消息破坏了素禾今日难得的好心情。不想素禾回来后,得知这个消息,却面色平静,叫人看不出半分不喜。 隐藏在暗中的暗卫悄然身退,将素禾的表现报给了宫里的有绵。 * 牛车送回了素禾后,转道去送韶颜。 韶颜坐在牛车上,将衣袖里的算筹摸了两根出来。一长一短,短的那根上面画着桃子图案,而长的那根上面,什么图案都没有。 幻术的时间,到了。 韶颜叹了口气,透过车窗往素禾小筑的方向看。她确实欺骗了素禾,素禾当时抽中的算筹,是稍短些的那根。 “阿禾,若是让我在你与你阿长之间选,我其实更希望你阿长能成为阿语。”韶颜靠在车上,闭目自言自语。 忽觉自己不知不觉间将内心的真实想法说了出来,她急忙又重重叹了口气,住了声。 * 有绵正在接受诺拓的治愈术治疗,她只躺了一天便照常行卧,实际她的伤势却不比素禾轻多少。近日劳心后,伤势不见好,反而隐约有加重的趋势。 五族集会在即,这个时候不能传出她受伤的消息,因此,她只能让诺拓偷偷给她医治,对外宣称两人是在日常切磋巫术。 此时有绵听了暗卫的回报,吐了一口瘀血出来,便道:“安排一下,让素禾晚上进宫来见我。” 这边走回自己房间的素禾,还不知自己今夜需要入宫。她疲累的倚靠在软塌上,伸手将储物香囊中的湛灵刀拽了出来。 “刀灵,这两日你一直不理我,是何故?”素禾不解,“那日你说我阿娘的修为高强,能与命书相抗衡,是真是假?你究竟想说什么?” 她一直记得昏睡前,刀灵感慨的那句话,可自从她醒来后,每一次试图唤醒刀灵,刀灵都没有回应。 今天这个时候,也是她例行与刀灵讲话的时间。她本也没报什么希望,刀灵能给她回应。 没想到黑色的刀身上竟慢慢现出一道柔和的光:“啊哈——我终于醒了——” “醒了?”素禾奇怪,“怎么?你也睡过去了?” “是啊,你与你娘的战斗太过激烈,解开了命书接下来的一句,我消化不了,只能暂时沉睡了。”刀灵的声音懒懒地,确实像是刚睡醒。 “下一句?是什么?”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等你用的时候就知道了。”刀灵卖了个关子,“说起来,这几天你有没有去看过你娘?她怎么样?” 素禾不高兴地道:“去过,但被她拒之门外了。” “那个时候,我真的感觉,我不是在面对一个人,或者说一个活人。”刀灵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想自己的用语,“而是在面对这天地之间的力量,雷霆之力。那道力量,带着将你我抹杀的意志,若非命书,恐怕你我都要交代在那里了。” “抹杀你我?”素禾很是震惊,她只是一直觉得,有绵对她,缺少些关爱,但也并不是想要将她置于死地那种态势。为何刀灵会如此说? “是!代表上天意志的抹杀!”刀灵说着说着,声音竟渐渐兴奋起来,“想不到,我这一世,竟也要继续对抗上天的意志,想想就有些激动!” 素禾真想敲敲他的头,现下只能屈指敲敲它的刀身:“上天的意志?你在说什么?天地广阔,如此之大,它没事理会我一个凡人做什么?” “你说呢?要么是你娘触动了天机,要么是你触动了天机。”刀灵很相信自己的判断,“不过我们能活下来,真是命大。这命书,真是个好东西!仙人留下的东西,就是不一般!” 素禾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她觉得眼前这把刀值得她这个白眼。 “想得太美了。”她说,“我若是这上天,若真想杀一个人,一次杀不成,那便再杀一次,总有成功的时候。而且上天的力量,若是要动用,岂会只有那些?” “那你怎么解释?难道要我解释成是你娘想杀你,你才甘心?”刀灵直截了当地戳破了素禾的心思。 素禾愤恨地摇头:“别说了!你住嘴!我就不该期望从你这里听到什么有用的讯息!” 她娘怎么会想杀她呢?不!不可能的! 于是,再一次的,一人一刀,不欢而散。 是夜,素禾尚在睡梦中,忽觉身上一轻,她感到自己被驭物术提了起来,还有定身术。她不能动,也不能睁眼,只能任凭那些擅自闯入的暗卫带着,进了宫。 暗卫中会巫术者,均是女子。这是最高级别的暗卫了,只有有绵身边才有。故而,素禾知晓是有绵找她,便也没多做挣扎。 有绵在乾元殿里等着她,燃着香,似乎已经等她很久了。 素禾一沾到地面,身上的术就被解了。“你终于肯见我了,阿娘!”她的声音清冷,隐着三分睡意被搅的不满,还有两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猜忌。 诺拓不在,宫侍也不在。 暗卫们都隐藏在阴影里,若是她们不想暴露,那便谁也看不见她们,乾元殿里很是冷清,没有任何人气。 “咳咳……”有绵正要开口,忽地咳出一口血来,有暗卫想要上前搀扶,被她摆手拒绝,“无碍,寡人只是吐了些体内的瘀血。” 见到这样的有绵,素禾心中先软了三分:“阿娘你,竟受了这么重的伤?” “不,不算重,只是近几日没好好休息。”有绵的声音很轻,与乾元殿里的空旷形成鲜明对比,“来,阿禾,近前来,两年未见,让阿娘仔细看看。” 第63章 宫殿 殿里的烛火幽幽地燃着,素禾犹豫着,向前迈了半步,复又收回了脚。 有绵抹掉唇边的血迹,抬眼看她:“你果然,还是在怨阿娘吗?” 素禾不知该如何回答,说怨恨吧,似乎也没有那么怨怼;说不怨恨吧,又有那么一点不平。于是,她轻轻摇了摇头。 “唉——”有绵叹了口气,“阿禾跟我,到底还是生疏了。你既然不愿到我身边来,那边有铺了垫子的椅子,去坐吧。” 素禾依言走过去,看到椅子上面铺着的都是草编,挑了一个她最喜欢的兔子图案,坐了上去。 这把椅子恰巧也是距离有绵最近的一把。 有绵看到素禾坐了她预想中的位置,眼角眉梢微不可察地流露出些许温和。 因为隔得远,光线又不好,素禾没有注意到。她此刻只觉得,这元子叶部族的苇编技术越来越好了,草编的垫子越发厚实,坐起来很舒适。 “阿娘三更半夜将女儿捆来,是有什么要紧事?” 幸好她在南疆的这段日子,养成了随身佩戴储物香囊的习惯,即使睡觉也不离身,眼下虽只穿了一件中衣,却也立时能翻出一件外袍套上。 有绵点头:“是有要紧事。” 她说着,挥了一下手。 素禾便感到周围涌起一阵天地灵气的波动,片刻后,她和有绵身处的大殿里,就越发显得静寂了。 是那些隐藏在阴影中的暗卫们,一个接一个地发动了隔音术。这可比单独一个人发动的隔音术要厉害许多,可以说,素禾和有绵此时就像是在一个蛋的中心,还是被层层蛋壳裹起来的那种。 “阿禾,这阿语位,你还想要吗?” 即便有“蛋壳”的阻隔,在有绵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蛋壳”外的暗卫们,还是感到平地里忽起了凉风,吹得人直打哆嗦。 不远处,堇禾在宫里的住处,歌舞刚刚被叫停。 堇禾的衣衫半解未解,双眸微眯,一脸醉意。 她抄起几案上的一罐酒,拍开上面的泥封尝了一口,随后皱了下眉,拽过旁边离她最近的一名小侍,扳住他的下巴,开始往他嘴里灌酒。 “这酒的味道不太对,你尝尝……” 小侍只略略挣扎了一下,就认命般双手捧住酒罐,大口大口地往下咽。很快,就弄得满身都是酒渍,满脸通红。 “哈哈哈——”堇禾见状,大笑三声,一把揪住此小侍的后衣领,念着驭物术一提,就将他提了起来,“你醉了,得夭,陪我去屋顶吹个风,醒醒酒。” 言毕,她便真的带得夭冲出了房门,来到了屋檐之上。 晚风凉,只穿了一件外袍的得夭,急忙将衣衫裹紧。他偷眼瞧了一下自己与地面的距离,紧紧靠着堇禾,不敢乱动。 自从两年前,他被堇禾从街上找回来,堇禾就时不时地去暗卫训练地“探望”他,“探望”着“探望”着,他在暗卫的最终考核那天,便成功成为了堇禾的一名小侍。 得夭的暗卫考核成绩是“合格”,他知道只有成绩是“优秀”才能成为男暗卫,可他一直觉得,若是没有堇禾,他的成绩,本该是“优秀”。 宫中的老人却反复对他说,他应该感谢堇禾,若非堇禾瞧上了他的样貌,单是逃离暗卫营这一项罪名,就足够将他千刀万剐。 得夭不服气,几次想找宫中的男暗卫试身手,都被及时出现的堇禾制止了。 凉风吹过,堇禾的醉意褪了三分,她揪着得夭的衣领晃了晃。 “你不是一直觉得自己大材小用了吗?”突然的力道惊得得夭一点都不敢动,只听她说,“那现在帮我看看,乾元殿处,是否有不止一道隔音结界?” 得夭又往堇禾的身上靠了靠,不太敢去看乾元殿的方向:“小人对巫术只是懂一些皮毛,哪里会看这些?” 堇禾借着醉意,环手掐上了得夭的脖子:“不想死,就给我看!” 得夭的身体抖了三抖,他想起前几日里,一名没有任何身份的男从,就是被这双手这样掐断了气。而现在,这双手环上了他的颈。 他还不想死,这便战战兢兢往乾元殿瞧去:“主上,巫术小人看不到,只能看到暗卫的数量比以往多了许多,将近一倍。” “这样看来,今夜的乾元殿,确实是来了客人。”堇禾早已用巫术探查清楚,那边的隔音术不止一道,“得夭你说,会是谁呢?” 她的手没松,得夭不敢说太多:“小,小人不知。” “我问你做什么?想也知道,还能有谁……”堇禾的手向上挪了挪,捏了两下得夭的耳垂,“我给我所有的小侍都看了我珍藏的画本,只有你掌握得最好,去准备一下,一会儿我去你房里。” 说着,她轻轻一推,念出驭物术,将得夭送回了他的房间。 乾元殿外的隔音结界还在维系,堇禾借着醉意向那边看,仿佛这一双眼,能透过那结界去,将里面发生的一切看得清楚,可她什么都看不清,也不敢向乾元殿靠近。 她飘身下去,落至得夭的房门前,听着里面“哗哗”地沐浴声,抬手折了房门前的一截枯枝。 等了一会儿,房间内突然响起一阵更大的水声,片刻后归于沉寂。 看来,得夭这是洗完了。 堇禾吩咐不远处的侍从去拿些醒酒汤过来,伸手磨了磨枯枝的一端,还放到唇边吹了吹,随即,拿着刚才掰下的枯枝,推门而入。 月色渐斜,得夭的房间内时不时传出男子的□□和惨叫,众宫侍全作未听到。 而在另一边,堇禾之前未曾注意的方向,屋檐上也立着一道身影。 身影穿着一身黑衣,静立着,若非风吹发丝动,目光游动,旁人大概只会以为她是一座雕塑。 这座“雕塑”不是别人,正是今夜留宿在宫中的诺拓。 堇禾在屋顶望着乾元殿的时候,她就在了。她知道堇禾在看什么,也知道堇禾没看到她在看她。 此刻,她也能隐约听到得夭房中传出的声音。诺拓的眉头皱了几许,叹了口气。 这几年,堇禾居住的偏殿新修了许多房屋,都是给她新召的小侍们准备的。眼见着屋子越修越多,殿里就要装不下了,堇禾这个少阿语却依然没有停下的意思。 她知晓堇禾的不满,纵使堇禾担了少阿语的位置,可在有绵心里,还是素禾的份量更重。 若她是堇禾,大概也会用此种方式来宣泄。有绵不会不知道,但她纵容了。 而素禾那边,如果没人告诉她,她大概永远不会知晓,有绵将她放逐南疆,是某种程度上对她的看重。 天边亮起了鱼肚白,不知不觉间,诺拓在屋檐上立了一夜。 她拢了拢衣袖,呵出一口白气,从屋檐上跳了下去。天气,越来越凉了。 乾元殿的隔音结界被打开,殿门打开,素禾从中缓布而出。她的眼睛有些红,似是刚刚哭过。 没人知道有绵都在殿中与她说了什么,素禾只是眯着眼睛看着外面的光亮,又回过头往殿内看了一眼,便用疾行术走了。 如影,如风,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 不过几日,都邑就收到了五石山的来信。 来信是用一只腹有玄机的木鸟送来的,木鸟不过成人的两个巴掌大小,两只眼珠均是由黑玉制成。 素禾好奇,拽着韶颜,以查阅五方志的名头,溜进宫中的结绳室,想要凑近观看暂时存放在那里的木鸟,不想一伸手,那黑玉眼珠竟像活了一般。 “休得无礼!”有闷闷地女声从鸟腹中传来,听起来像是什么人被关在了里面。 素禾猝然一惊:“它怎么还会说话?” 一旁的韶颜捧着五方志,笑她不仔细看五方志中的记载就敢随意伸手:“这上面说了,这种木鸟本不可飞,直到出了一种名为裂魂术的黑巫术后,它们才能动。” “你是说,现在操控它的是黑巫术?” 韶颜摇头:“不是!黑巫术早已失传了。这是五石山的司礼们专会的一种巫术,类似裂魂术,一个人的意志能同时裂变为多道,附于这些木鸟之上,用于传信。不过,若是这些木鸟不能按时回返,那人的魂魄就会受损,很快便会死掉。” 素禾退开两步,远远地看,发现那眼珠便不动了。借着阳光,她还能看见黑玉眼珠上面并不光滑,有许多细小的划痕,组合起来,似乎是个图案—— “韶颜,方才它说了什么,你听到了吗?” “有些细小的声音,像风声。”韶颜刚刚确实没听到什么声音,是素禾说木鸟会说话,她才留心听了一听。 素禾又换了几个角度去看,心下有了数:“什么裂魂术?不过是些小幻术!这里面根本没有谁的魂魄,只是用幻术,让人误以为里面有什么罢了。” “你这么肯定?”韶颜有些不信。 素禾于是让她凑近木鸟去看它的眼,果然,这一次她听见了极其清楚的一道女声:“休得无礼!” “呦呵,还真是幻术!” 素禾翻出两块布帛,一块铺在桌案上,另一块则包着碳块画起图来。 “这个图案——” 不大功夫,她就将两只黑玉眼珠中的细微刻痕都描摹了下来。 两人看着布帛上微微有些变形的图案,都互相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震惊。 “——这就是你跟我说过的,太阳图案吗?” 素禾放下手中的碳块,看向不远处的那只木鸟,轻声道:“差不多,不过,这个图案,要比我见过的那些,复杂一些。” 第64章 留守 五石山的司礼与那些戴着面具的男子们,究竟有无联系,素禾现在还不知道。 她只知道,同样的木鸟,同样的消息,已经发往了五方各大部族。鸟腹里面系着的绳结有两段,一段二五结,一段十二极阳结。 绳结通知的是五族集会的确切时间,大梁月的第十二日。 大梁,与大荒落的意思差不多,都取自天上的星野。 韶颜初学这个世界上历法的时候,就只能认出“北斗七星”,到如今,她虽然知道年月日的规律与天上星星的运动变化有关,但若是没人从旁指导,她根本认不出哪里是哪里。 自从得了仙址中的那本笔记,她也明白了,这里差不多就是她生活那个世界的很多很多年以前,是还没有文字之前,是古书上不存在的历史,甚至还要更早。 不过,纪年纪月纪时,却已经很先进了。 按诺拓的说法,五方各族会有专门的人来观星,记录每一段时间斗柄所指的星野,从而确定当前的月份或时间。 近百年来,因为巫术血脉的锐减,这项工作已经与帝师的职责并到了一起。像有绵这样大的部族还好,一些小的部族,没有帝师,便只能等五石山上传出来的消息,何时播种,何时祈雨,何时躲避灾秧,都要听五石山上司礼的命令。 而今年,因为巫术血脉不明原因的衰微,连司礼们似乎也力不从心了。 向上天问出五族集会的时间,本该是她们的工作,可接连死了几个司礼后,她们也没能问出五族集会的时间,只得向大阿语有绵求助。 也因此,才有有绵在祭坛上的三天三夜。 有绵最终得了三个吉日的时间,因为最后一个吉日是在冬月初五,是无论如何都无法赶上素禾成年礼的,因此,她传给五石山的吉日选择里,没有带上这一天。 结果如她所料,司礼们真的选择了大梁月的十二。 大梁月的中旬,正是丰收节后不久,百姓们该劳作的已劳作完毕,即将迎来一年当中休生养息日子的好时候,最是适合祭祀。 若她是司礼们,她也会选择那一天。 恐怕到时,五石山下又要人满为患。 那样的盛景,别说是五石山上年轻的司礼,便是从小到大,每次集会都会参加的有绵,也已经多年未见了。 今日的宫殿里少了许多人。为了安静,结绳室附近本就没什么人,眼下却是越发少了。 素禾知道她们去了哪里。 今天,是有绵将要带着堇禾离开都邑,远赴榆州的日子。 她故作不知,独自跑来结绳室研究木鸟,不想半路却遇到了韶颜。 发现了木鸟眼珠上的蹊跷,素禾正打算要去告知有绵,或是诺拓,忽而又停住脚步和动作。按眼下的时间算,她们恐怕早已出了都邑的城门。 她追不上了。 素禾正想着,忽见那停留在桌案上的木鸟一昂首,支棱一下就飞了起来。 “靠!这什么情况?”韶颜试图按住它,只见它灵敏一绕,就从半开的窗户飞了出去。 素禾探出头去看,就看到木鸟越飞越高,渐渐飞至云层之上,消失不见。 “看方向是东南,它回去了?” 韶颜只觉不可思议:“这玩意还带定时的?” 这是又冒了韶言韶词了,素禾从窗外收回身子,拍了拍手上的尘土。 “她们,应该已经走远了吧?”有绵这一走,将都邑所有的政务都压到了素禾的肩上。前几日就开始交接,她今天难得提前处理完一筐竹筒,才能来这里。 “阿禾,你真的不去送送吗?”韶颜看得出,素禾似乎一直在跟有绵闹别扭,但素禾并非冷血绝情之人,今时今日,有绵一走月余,按理,她应该去为她们践行。 素禾看向城门的方向,只是摇头:“你不是也没去?” “我在家里跟老古板告过别了。”韶颜说,“有绵是你娘,又不是我娘。” 又想了一会儿,素禾方轻轻点头:“你说得对,韶颜。我是该去看看。” 话音落,两人便离开了结绳室,发动疾行术,去往都邑的城墙高处。 有绵是带着堇禾和诺拓一起出发的,为了不让素禾出现,有绵特意嘱咐过她,让她不要去送行。 还说只要她听话,等她们从五石山回来,她们就会把“得明术者,继阿语位”的谶语抬出来,让她成为史无前例的少阿语。 同一部族,两个少阿语,确实前所未闻。 可不知为何,登上城墙,素禾看着那远行的车队,以及轮子后面的滚滚轻尘,她不可抑制地想起两年前,有绵曾给她的承诺。 也是“少阿语”之位,也是等事成之后再宣告—— 然而,当她力竭后醒来,她等到的消息,又是什么呢? 有绵阿娘,她不会再信了。 * 到底,她们还是出来晚了,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未说上。 阳光普照大地。 素禾依稀能辨认出,车队的最后有个骑马前行的身影,身上系着大红披风。那不是别人,那就是有绵。 离得太远了,她什么都看不清,也听不到。她只隐约看到,马背上的红色身影动了动,似乎在向身后回望。 素禾挥了挥手,不知有绵能否看到。 看不到也不要紧,反正她违令来了,送也送了,有绵现在也不能把她如何。 “我们回吧,韶颜。”素禾转身下城墙,“你不去五族集会,真的没关系吗?都邑留我一人就够了,你若是想去看看,现在去追她们还来得及。” 韶颜虽然说留下来就留下来陪她,可素禾心里总觉得,如果因为她,而让韶颜的心里有了一份终生的遗憾,这是她不愿看到的。 下城墙的坡道很陡,素禾走得有些慢。 她没走几步,就感到身后跑来一阵风,一只温润的手莽撞地塞进她的手心,滚烫如火。 “说什么傻话呢?阿禾!”韶颜气愤地摇她的手,“你未免也太高看自己了,都邑留你一个人哪够?若是突发什么状况,连一道保险都没有。我可不是为了你留下来的,我是那道保险!” 这家伙…… 素禾握了握手心里团成一团的手,只余苦笑。 她其实不太明白韶颜口中的“保险”是什么意思,但确实如她所说,都邑这边确实要留有强有力的人手。只素禾一人,是远远不够的。 可即便如此,这是她们都明白的道理,素禾还是从韶颜的脸上,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或许连她自己都没发现。 践行日就这样过去,木鸟飞走,再没出现。 素禾和韶颜整日忙着处理成筐的竹筒和绳结,即便有官员们的帮忙,开始的几天也有些焦头烂额。 偏偏内殿里的那些宫侍们还不省心,不是谁打了谁的头,就是谁砸了谁的碗,素禾让澜出面去处理,处理了三天之后,这些小事不但未见轻,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这天,素禾刚出了结绳室,就被一脸丧气样的澜拦了。 澜的衣袖上被人撕出一条口子,他手中的刀还在,却是一脸为难。 “发生了何事?”素禾只是例行询问的语气,对于宫侍之事,她不想掺合太多。 前往五石山本可以带家眷,但有绵为了节省往返的时间,愣是不顾跪了一天一夜的皋,一个宫侍都没带,就去了榆州。 倒是堇禾,设法暗中带走了得夭。 宫侍们原本相安无事,直到他们发现得夭不见,很可能是被堇禾带走了之后,才一点点乱了起来。 “宫侍们,想让我请主上去内殿。”吸了一口气,澜才敢出声。 素禾站在廊下的石阶上,比站在外面的澜要高上一些。她看得出来,澜一直在偷偷观察她的眼色,以决定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于是,她决定表现得镇定一些,稍稍掩去眼底的疲惫。 “他们让你叫我过去,所以你就来了?” 不想,此话一出,澜竟认罪般跪了下去:“主上息怒。小人只是觉得他们挺可怜的,在这宫里,无依无靠,小人以前,也是如此。” “所以,你究竟想说什么?” 素禾没有叫他起来,他不敢起,却也明白了事情的严重程度。 澜嗫嚅着说:“小人不怕与旁人分享宠爱,主上马上就要进行成年礼了,挑几个宫侍在身边,也是常理——” 这一次,素禾没有让他说完,而是直接发动了定身术,让他住了口。 素禾揉了揉眉心,有些犯愁:“澜,内殿中有我阿乃,还有阿大在,你可知,我为何将这些小事交给你?” 澜没有回答,也回答不了,他只能眨眼。 素禾也没想让他回答,她接着说:“因为我看你虽然表面装得愚笨,实际上却挺聪明的。或者说,能不用巫力而将刀术练到你这个样子,怎么也不会太过于蠢。可我没想到,这件事你会办得这样差劲。 “我记得我与你说过,对现在的我来说,配子们都是累赘。包括你,也是。” 说到这里,素禾停下来看了看澜的双眼,他的眼里明显流露出了惊惧。 “我现在需要内殿的安静,需要你去帮我平复。带上你的刀,你是以我的名义去的,不服从的,只管杀了便是。”素禾解了他身上的定身术,让他站起来,“记得要公平公正。如果这次的结果,再不能让我满意,我觉得,你可以不用回来了。” 看着澜领命离开,每迈出一步都十分沉重,她忽然觉得有些颓然。 内殿,有她阿乃和阿大,她实是不想再去。前殿的事情,就足够她忙碌了。 第65章 兴城之变1 本以为前殿的事情,无非就是一些属地百姓的纠纷,她之前在南疆,早已有了经验。只不过中州人多事多,她会比较繁忙一些而已。 却没想到,在有绵走了三天之后,素禾就接到了一个令她头大的消息。 装有绳结的竹筒来自西面的一个小城,送信的人一见到素禾便咽了气,她的身上和竹筒上面,满是刀割火烧的痕迹。 素禾怀着凝重的心情打开竹筒,竹筒的漆封完好,却有大片的麻衣印花,一看就是匆忙之中,火漆未干,就被送信之人塞进了怀里,被衣料压过。 里面的绳结更是粗糙,绳结上满是泥垢,还很不规整,像是小儿所作。 见了这绳结,韶颜终于能感慨一句,这世上还真有人能比她结绳更丑。 素禾将沾满泥垢的绳结在水中简单洗了洗,开始拆结。 绳结一共三圈,分别代表了三个意思:旱——虫——灾—— 这是说,它们那里发生了干旱,还出了吃粮食的虫,遭了灾秧。 最里面的一圈绳结被火烧硬,折出了一个锋利的尖,素禾一时不察,手上用力,直接按了上去。 她吃痛松手,绳结掉了下去,砸到盛有清水的陶盆里,洇出几朵血色。血花飘在上面,下面是一层洗出的沙,很快,整盆水便都洇成了淡淡的血色,素禾犹自有些发愣。 韶颜见她受了伤而不自知,忙找出干净的布给她包扎,一边包一边说:“要不是我的棉花还没种起来,眼下也有纱布用了。” 素禾完全忽视掉她的韶言韶词,只是拽着她去翻看柜子里的绳结。 “你看看,哪个是今年的?” 柜子有一人多高,上面有一层防尘结界,打开来是二十四个格子,每一个格子里都有一道绳结,准确地说,是一串,每一串又都有十二个结扣垂挂。 这是有绵的年事记。 每一年,由有绵预测出来年的吉凶祸福之后,格子里都会多出一条绳结。等到具体的时间月份,又发生了哪些大事,也会被附到上面。 故而,有的年份绳结多而厚,有的年份少而薄。 年事记的柜子对她们来说,不是什么秘密,只是她们都知晓此物的重要,很少会去动罢了。 韶颜指给她最上面有绳结的一格:“这个是。” 两人将长绳拿下来,铺到桌案上。 长绳从右手起开始数,共十四个结,除去最开始用于纪年的两个,剩下十二个,分别代表今年的十二个月份。 韶颜还不知那入水的绳结说了什么事,她只是看着突然紧张起来的素禾,而有些担忧。 “若是有什么大的异常,阿语会提前说的。” 换言之,其实素禾没必要非去看记录的绳结,若是今年会发生什么大事,有绵用预言术看到后,必定早就告诉了她们。 如今没有说,那么就是没有,绳结上也不会有什么记录。 素禾将十二个绳结一一看去,果然都是一般大小,也都是平安结的系法。 丰收节在即,若是这个时候遭了虫灾,可不是小事。从送信人的身上就能看出,那座叫做兴城的小城,只怕现在已经因为虫灾而乱了起来。 素禾喃喃:“不应该啊。” 这已经不算是小事了,有绵的预言术,不应该没有看到。 “前几年的结,都有吗?” “都有。”韶颜点头。两人依次将近三年的长绳都搬了出来。 年份越往前,绳结越重,两人搬到最后甚至动用了驭物术,方能抬动。 素禾看着近两年的稀疏长绳,看到上面大多都系着平安结,她的心里忽然冒出了某个不好的想法。 她找到了两年前的长绳,预言术显示,十二个月都是平安节。然而在那年的大梁月,寻熊旧部派人入了都邑,又是策划谋逆,又是带刀刺杀。 在大梁月的那个平安结上,缀了两三条长绳下来,来记录当时发生的事情。 “韶颜,我阿娘的预言术,已经不准了吗?”预言术是在窥探天机,自然不可能事事俱到,但类似谋逆、虫灾这样的大事,预言术不应该看不到,哪怕只有些微的碎片,也能让人有所防备。 而不是现在这般,只能等事情发生之后,再被动应对。 “怎么会不准?大阿语的预言术可是得到过五方部族的承认,而且预言术这种概率问题,有一次两次的不准,也属正常吧?”韶颜挠了挠耳后的碎发,“我们都看到了,阿语问天,得到了五族集会的三个吉日。 “当时的雷霆、大雨,若非真的引动了天地之力,怎会出现?” “可是韶颜——”素禾用驭物术将桌案上的长绳归位,她又拿出根新绳在今年的实沈月缀上一条,系了个三个结,表示兴城虫灾。 “——我阿娘在祭坛上待了三天三夜,才引动天地之力,不正是说明,她的预言术能力,退化了吗?” 她在南疆的问傩节上,也没有得到十二个月尽平安的结果,但因为那是南疆,与中州相距甚远,所以中州的事对南疆影响不大。 不过,即便是这样,她也知这一年不会风调雨顺、四方平安。身在中州的有绵,只会看到更多的警示,而不是眼前的这份“平安”。 韶颜一滞,眼色也变了。再看向素禾的目光里,就又多了许多担忧。 “巫力,还会退化吗?”在韶颜心里,有绵一直是个可望而不可及的存在,包括她的威名、她的巫术,甚至于她的统治,都无法替代,也无人能及。 素禾摇了摇头:“不知。”诺拓从未与她们讲过,巫力还会退化这种事。 “接下来,你打算如何做?”韶颜看到,素禾的血透过手指上的布条,渗了出来。 “去兴城看看。”素禾握起手指,小伤并不影响什么,兴城百姓流的血,一定比她多得多。 “韶颜,你留在都邑,我叫上三柳,带着暗卫一起去,很快就会回来。” 三柳是属官的名字,她是有绵部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人里,仅存不多的拥有巫术血脉的人。有绵临行前,曾告诉素禾,要多倚重她。 素禾却不想让头发斑白的老人太过操劳,一些琐事很少找她,但架不住此人天天往结绳室跑。看今天的时辰,她也快到了。 兴城出了这么大的事,三柳必须要出面。 虫灾,素禾是第一次遇到,但几十年前,中州也发生过一次虫灾,三柳经历过,让她帮助治理,必定会好上很多。 可素禾等了又等,也不见三柳出现。正纳闷的时候,负责安葬送信使者的侍卫却急匆匆地跑了回来,说她们未能成功将人安置,因为半路撞上了三柳大人。 说着,支着木杖的三柳就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算起来,她的巫术血脉其实并不浓郁,只能勉强发动几个合格的巫术,疾行术也算在内。 但她的疾行术也就是普通人快步走的速度,这才被回返的侍卫落在了后面。 三柳一进到结绳室,就以木杖捶地:“兴城出了这么大的事,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韶颜奇怪,此人并未看过竹筒里的绳结,怎知兴城发生了何事? “三柳大人已经知道了兴城的事?” 三柳点头:“老身便是出身兴城,送信的人我年前省亲的时候还见过。她的鞋磨损得厉害,身上又是刀割又是火灼的,还有未清理干净的麦芒和虫翅,稍稍一想,便能知道兴城发生了什么。” 素禾静静等着三柳的下文,没有立刻回答她。 “依大人见,兴城是出了什么事?” “妮子是兴城有名的飞毛腿,眼下兴城没有会巫术的女子,能让妮子来送信,又能将她跑死的消息,一定很急。”三柳按着木杖,说,“再结合她身上的种种,老身推测,兴城这是,遭了虫灾。” 至此,素禾方才点头,从淡淡血色的水盆里捞出绳结,给三柳看:“我已经拆得差不多了,兴城,确实是遭了虫灾。不知三柳大人有何良策?” 素禾本以为三柳会有一些几十年前的治虫经验,没想到这老人竟懊恼地一拍脑门:“唉——若是妮子会巫术,又或者兴城有巫术血脉,能早到几天就好了。那时,阿语她们还没走——” 素禾打断她:“三柳大人,我记得多年前中州是不是也发生过一次虫灾?按年龄算,那个时候你已经很大了,你一定有些治理虫灾这方面的经验吧?” 不想,三柳却一顿摇头:“小阿语高看我了。老身那时不过是兴城一介游民,当年的虫灾我是听说了,也听说阿语找到了方法平息,说是用了火。再具体的,老身就不知道了。” 闻言,韶颜有些同情地看了看素禾。这倒好,还以为有绵给她留了个王者辅助,没想到这只是个经验丰富的青铜? 素禾敛去眼底神色,只问她:“三柳大人,可愿与我一同前往兴城?” “愿意。”几乎不假思索,三柳就应了,“可小阿语若与老身同去,都邑这边,又当如何?” “用疾行术,很快就能回来。”素禾忽而抬眼望了望窗外的树影,“请大人放心,我会暂时安排好的。” 第66章 兴城之变2 兴城座落在都邑的西面,位于青州。虽是个不起眼的小城,却是青州的主要粮食产地。 若是临近丰收节的时候,兴城遭了虫灾,不说青州冬天将要面临的灾荒,单是眼下,兴城可能会出现的动乱,就足够棘手了。 宫里的暗卫被有绵三人带走大半,剩下的这些人,保卫都邑绰绰有余,但若是素禾再将人带走一部分,恐怕都邑的守卫力量就要空虚了。 于是,素禾去了一趟暗卫训练的营地,带了一队男暗卫和几个刚通过考核的年纪小的暗卫出来。 城门前,三柳看着素禾的牛车后,跟着这许多的男暗卫,有些着恼地以木杖捶了捶地面:“小阿语,我们是去赈灾的,你带这么多男子去做什么?” 这些男子都将兜帽戴到一半,露出双眼,以时刻观察周遭的动静,这是有绵赋予男暗卫的,身为暗卫,不同于普通男子的特权。 新通过考核的人里多数都是女子,只有一名,是个年纪比澜还小的男孩。 男孩叫巴七,自称是宫侍巴母的儿,因为是巴母得到赐名后的第七天生的他,所以,他被叫了这个名。 巴七完全继承了他母亲的容貌,圆石一般的眼,脸颊却偏瘦削,太阳一照到他的身上,露在外面的白皙肌肤仿佛在发亮。 素禾第一眼看到他,便觉得有趣,就将他从一众暗卫中挑了出来,让他担任传令之类的工作。 现下,她们往兴城出发在即,巴七更是忙碌。 他前前后后地跑着,以将素禾的指令及时传达下去,但那些年长的暗卫却觉他年小,又是名男子,大多不愿听他号令,偏又有素禾在,巴七说了好多遍,说到口干舌燥,他们才照做。 牛车缓缓行驶起来,一共四辆,前面一辆坐着女暗卫,中间一辆是素禾和三柳,最后面两辆则是诸多的男暗卫。 三柳透过车窗,看到巴七勉强爬上后面的一辆牛车,却被暗卫们指使着去赶车,不由有些无奈地叹气:“让这么小的孩子与我们同行,小阿语究竟是想做什么?” 素禾只是简单地看了看她:“小吗?” 不知是她命人从库里翻出的牛车太旧,还是三柳身上散发出的味道,素禾总觉得车里有一股腐朽的气味。 三柳紧了紧手里的木杖:“不小吗?” 那根木杖已跟了她近三十年,把手的位置都被她摩挲出一圈包浆来,越发显得古旧。 她似是对素禾的反问很是失望,认命般闭上双眼。她本以为,素禾这个她了解不多的小阿语,会跟她娘有绵很不一样,可如今看来,她们这些身居高位之人,内心里的想法都是一样的,全不把人命当命,只当如草芥。 此去兴城,凶多吉少,连她都做出了豁出性命去的准备,何况是这些跟在她们身边的人。只怕,他们会更容易丧命。 让那么小的孩子同行?只是因为他长得好看?素禾这样做,她实在是不能理解。 三柳闭上了双眼,所以她没有看到,在素禾用轻松的语气反问她之后,素禾搭在储物香囊上的手,指节正微微泛白。 巴七小吗? 是,他的年纪是有些小,可她就大了吗? 明明是个成年礼都还没举行过的小儿,却要在南疆那样的毒瘴地方活下来,这还不够,回到都邑后,有绵也不带她去五石山,还要让她留下来处理政务。 怎么从没有人出来说一句,她还小? 不管三柳如何想,巴七都是通过了考核的暗卫,他们被有绵培养起来,本就是为了守护这一方部族的,也因此,在她再无可用之人时,他们,也只能是他们,必须去。 离开都邑不远,素禾就给四辆牛车都加上了疾行术。 如是,一日夜。 三柳原还担心素禾会巫力或体力不支,没想到即便过了一日夜,素禾也依旧神采奕奕,反复发动疾行术,并未让她露出任何疲态。 反而在施术的空隙,素禾还能说上几句额外的,比如,她会让三柳再详细讲讲当年都邑虫灾的事。 “小阿语如果觉得累,可以换老身来,或者我们停下来休息一下。”又过了半日后,三柳终于不放心地开口了。 素禾却摇头:“无碍。” 相比她曾经在南疆用疾行术赶路,现在的她,巫力修为已比那时高上了许多,而且她也不是完全靠自己的巫力在驱使牛车,而是还混了些御风术在里,借助长风的力量,两种巫术混合,一起驱使牛车。 见她如此说,面上又无异样,三柳便没再劝阻她,只是叹道:“有绵和你们身上的巫术血脉,果然强盛。” 素禾没再说什么,她虽然看似轻松,可这样接连不断的使用巫术,对她的耐力来说,不能不说又是一项极大的考验。 终于,在第四个日夜过后,眼看着地图上的兴城出现在不远处的地平线上,素禾到底还是停下了疾行术。 她靠在车壁上,看起来很是疲累,但很快,身上就覆上了一道暖意。是三柳给她施了治愈术,素禾嘱咐牛车缓行,便睡了过去。 三柳的巫术修为实是不如何,不过聊胜于无。 素禾的这一觉睡得很不踏实,她从三柳口中又得知了另外一件事,就在都邑发生虫灾后的第三年,有绵带人踏平了寻熊部。这件事令她很不安,看来,诺拓和有绵曾告诉过她的,说寻熊暴虐,百姓民不聊生之外,迫使有绵出兵的,还有更多的、更复杂的原因。 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素禾被一阵异常的嗡鸣声吵醒了。 “好吵——” 三柳不知从哪翻出男子用的兜帽,不由分说地戴到素禾头上。等素禾清醒过来的时候,她看到三柳头上也戴了一个。 “是蝗虫过境。” 车门车窗均已关严,负责驾车的暗卫也已进到了车里,牛车也停了下来。 那些嗡嗡地声音,就在车外。 车厢时不时地晃一下,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被三柳口中的“蝗虫”推动的。 素禾哪里经历过这种事,一时之间只觉气闷,四面八方都是扑面而来的压抑。 就这样等了一时片刻,车外的嗡嗡声也不见消退。 门窗虽已关严,可车厢内仍有覆了油布的通风孔。透过通风孔和一些缝隙,素禾能清楚地看到,车外面那些虫类们鼓动的翅足,还有一只只鼓鼓的金色三角眼。 这就是,蝗虫? 不知道为何,素禾总觉得这些蝗虫,与她在五方志中看到过的图样很是不一样,不过要她具体说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好。 要是韶颜在就好了,以韶颜制衣的慧眼,她一定能看出哪里有不同。 即便有通风孔,素禾也依旧觉得气闷,不知这车窗浅浅地开一条缝隙行不行…… 五方志中以结绳记载,蝗虫只啃食绿植或熟谷,对人畜却是无害,惧光畏火。若成群,需暂避其锋芒。 即便有几只一不小心钻进牛车,她们也很快能灭了它们。 素禾正这样想着,忽觉车身剧烈地抖动起来,还有前移和侧翻的迹象。 牛!是拉车的牛! 它们被惊动了! 素禾的脸白了一白,她看向三柳,看来三柳叫人进来的时候,忘了叫她们将牛放开。 三柳的面色也很白:“我只见过蝗虫啃庄稼,还从未见过它们敢攻击活物。” 她们是活的,拉车的牛也是活的。她本以为,这黑压压的一片,只是“蝗虫过境”,只要她们躲避得好,不去招惹它们,这些虫子也不会怎么样。 车外的牛开始哞哞地叫了起来,四辆车四头牛,叫声一个接一个,车身也动得更厉害了。 素禾紧紧地抓着车壁上的凸起,来保持身体的平衡。 不行!不能任由它们这样下去,一旦几头牛疯跑起来,横冲直撞事小,若是两辆牛车撞在一起,闹出了伤亡就不好了。 车身猛地倾斜,眼看就要倒翻在地,素禾忽然念了句卜辞,一道白光从她身上乍现,一圈圈荡漾出去,一瞬间就荡开了围在车身外的蝗虫。 三柳用木杖支住牛车内抬起的一角,用力下压,到底没让牛车翻倒。车厢晃了几下,外面传来“哞”的一声,听来,是牛暂时安静了。 虫鸣声远了,却没有彻底消失。 素禾打开车窗向外看,果然看到那些黑压压的飞虫都在她的巫术范围之外。四辆牛车则因为刚刚的混乱,已经错位开,不再像之前那般有序。 素禾提高音量,喊人下车:“速速出发!抓紧进城!” 她用净化术的光亮暂时逼退了这些飞虫,可不知能骗过它们几时。刚刚她在车内,不清楚外面的状况,因此几乎将净化术的范围开到了最大。 这般大范围的施术,即便是她,在没日没夜的施展疾行术后,也坚持不了太久。 暗卫们听到她的命令,全部重新赶起牛车。 素禾坐到了牛车外,三柳也想要出来,被她按了回去。她让她们的车打了头,拉着男暗卫的牛车全部换成会巫术的女子驾车,后面的三辆车,排成三角形跟在她们的牛车后面。 牛车一动,那些飞虫果然又一头扎了过来。 素禾让赶车的暗卫加快速度,她则再次发动了净化术。看着那些虫再一次被逼退,她终于知晓,心头那一丝诡异的感觉是从何而来了。 这些飞虫,都有攻击意识,不是像三柳说的那般,只是“过境”。 几头牛的尾巴尖上都多少能看出些血迹,拉车的牛受伤了,是那些飞虫咬的。她们的车门板上也起了许多的毛,都是它们啃的。 显然,它们的主要力气都在攻击车厢,足见它们的目标,是车里的人。 吞吃庄稼的蝗虫不会攻击人,它们怎会突然性情大变?难不成,是饿得狠了? 有净化术在,四辆车又跑出几里后,那些黑压压的飞虫追上来的越来越少,到最后终于散了。 素禾扭头往后看,只见那一大片黑压压的虫,聚在一起,冲进更远的地方,向下一沉,便再也不见。 她长出一口气,嘱咐暗卫加快牛车的速度。 手臂有些发麻,以她的修为来说,还是有些勉强了。不过,到底是度过了危机,兴城的城门就在眼前,不出半日,她们就能到。 三柳见事情暂时平息了,拉开车门,探出头来:“小阿语,老身觉得,这些虫很不对劲。” 素禾点头,进了车厢。车厢内有几只误入的飞虫尸/体,被三柳用木杖聚到了一堆。 “这不是普通的蝗虫,小阿语怎么看?” 素禾仔细瞧了瞧眼前的虫尸,望了一眼兴城的方向,轻声说:“我看,像蛊。” 第 67 章 兴城之变3 像蛊,却不是蛊虫。 上一次,她见到的这般惧怕净化术的事物,还是在南疆。南疆的蛊毒,记忆犹新。 这些蝗虫,是因为中了蛊毒,所以才会攻击活物? 兴城外的庄稼地早已被啃秃,用于灌溉的水渠上面飘着烧焦的草杆和油花,焦黑一片,空气中还弥漫着虫尸被烤熟后的肉香。 有几名衣不蔽体的男子正弯腰撅腚,在田垄间拾掇残余的零星谷杆、烤焦的虫尸,翻到了就往嘴里塞,也不管会不会吃进去砂石。 他们看到、听到牛车渐近了,忙呼朋引伴向城里跑,没一会儿就跑了个干净。 素禾还想着找个人来问问城里的情况,也没成。 牛车上有有绵部的标志,素禾又拿出漆封的竹筒,守门的兵士离开没多久,兴城的城主就披头散发地跑了出来,来迎接她们。 女子名叫兴牙,身量比素禾要高上一些,浓密的黑色秀发在风中飞舞,不时地挡到她的眼睛、鼻子、或是嘴。 为了说话连贯,她不得不及时地将嘴里的头发吐出来:“下官,来迟,万望——呸——恕罪——呸呸——” 三柳也已下了牛车,见兴牙这般不守礼,直气地要拿木杖敲她。幸亏被素禾及时制止,包了浆的木杖才没有抽到兴牙的头。 这见面还未说几句,三柳就要上手打人,若是打坏了,她上哪里再找一个兴城城主了解情况? 城外的田里有大面积用过火的痕迹,证明兴城的城主曾带领百姓们,奋力抗击过那些飞虫,只不过最后的效果却差强人意,让飞虫们几乎啃光了将熟未熟的庄稼。 虽说现在的情形很不好,但城主兴牙的心中,还是装着这一城百姓的。 素禾现在,只要清楚这个就够了。 她才不管兴牙是不是披头散发,是不是礼数不周,只要眼前站着的这个,是兴城的城主就行。 三柳依旧有些忿忿,却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跟着兴牙和素禾,一起进了城,来到城主府。 城主府的会客厅里却早已有了外来的人,三五名女子站在廊下,见兴牙带人回来,她们窃窃私语着,不知在说些什么。 女子们穿着明显不是有绵部族的服饰,衣着看似简朴,却异常干净整洁,与这里的灾荒完全不符。 素禾眼尖地看到了她们戴在脖子上,藏在衣领间的兽牙,眸子没由来地一缩。 这些人,是格拉部族的?她们到这兴城做什么? 那一边,兴牙却像是完全把这些等在廊下的女子们忘了。一进入城主府,她就拉着素禾的手开始“哭”诉,还指给素禾看她堆在会客厅正中的金银玉器和首饰。 素禾听了一会儿才想明白,她指了指廊下的女子:“她们,都是你找来的行商?” “正是!”兴牙依旧连正眼都不给那些行商,只对素禾哭诉,“若是小阿语再晚来一步,小人这一身衣冠只怕也要被典当卖出,去换今年冬天的粮食了。” 如此,素禾方知她为何会披头散发,敢情这家伙是正在兜售身上的值钱物什。 兴城,号称青州粮仓,怎会如此困顿? “大人是在说笑?”素禾试探她。 不想兴牙这次是真哭了,泪珠啪嗒啪嗒砸到两人交握的手上:“小阿语有所不知,我这兴城虽盛产粮食,怎奈最近连年歉收,库中的米早已吃光了。” “连年歉收?”素禾有些奇怪,为何有绵的记录里没有?“为何不报?” “报了,下官报了。”兴牙有些暗恨,“也派人给都邑送信,可都邑那边什么消息都没回复。只是今年,我们实在是挺不了了,这才连送了三封信去都邑……” “等等!”素禾打断她,“你说,三封?” 她明明只收到了一个,其它的竹筒呢? “是三封——”兴牙转了下眼睛,“难不成,都邑一直未接到我的信?” 素禾摇头,轻笑了一下:“收到了,不然我也不会来。不过,只有一封。”说到这里,她看了一眼三柳,“是一个叫妮子的飞毛腿送去的,她刚到就咽了气。” 三柳跟着点了点头,抹了一下眼角。 兴牙却是一惊,从嘴里吐出几根头发:“呸——什么!” 她“呸”完了之后,忽又觉得自己这么对着小阿语说话不好,急忙转过身去灌了一口桌上的茶水。 素禾看到,茶碗里的茶水很清,每碗只有两三片发黄的叶子。 看来兴城确实已经揭不开锅了,连招待“客人”的茶,都这般“寒酸”。 “许是路上盗匪多,那两人很可能是遇了匪徒。”兴牙终于翻出一根麻布条,将头发随意地捆扎上,“这事怨我,以往应该多派些人去都邑送信的,可能她们都遇到了不测。” 素禾没有说话,兴牙这样说,那就是她不想再追究此事了。毕竟,相比以前都邑没收到消息的事情,眼下兴城的缺粮更要紧。 “对了,小阿语和三柳大人此次前来,可带了粮?”兴牙的眼装作不经意地扫过两人腰间的储物香囊,她虽然没有巫术血脉,不会巫术,但世上有储物香囊这种东西,她还是知道的。 因此,别看素禾和三柳两手空空,兴牙还是对两人满怀期待。 只要她们点头,廊下那些狮子大开口的商人,她立刻就会让她们有多远滚多远。 然而,素禾与三柳对视一眼,却说:“带是带了,只是不多。我们没想到,兴城的灾情会这么严重。城中,真的一点存粮都没有了?” 兴牙仍抱有期待:“有多少?几千担总有了吧?” 素禾苦笑,解开腰间的一个储物香囊,又从三柳处拿过一个,全部递给兴牙:“这里面,各五十担,一共一百担。” 兴牙勉强维持住脸上的笑意:“这也太少了吧。” 三柳咳了一声,以木杖敲地,作势欲打:“兴城到了你兴牙手中被搞成这副样子,老身还没打你呢!” 兴牙见素禾这次竟不拦,急忙抱头往外跑:“大人!三柳姥姥!我错了,我知道错了还不行吗?” 她上窜下跳地躲着木杖,手中的储物香囊却是抓得很稳。 廊下的行商见有人来给兴城送粮,知道她们再待下去也无法收获之前的利润,便相继离开。 素禾见状,叫住兴牙,指着那个脖颈上戴着兽牙项链的商人,说:“那个人,我想单独见见。” 即便兴牙再三告诫她,说此屯明商人很是黑心,这些商人里就属她要价最高,让素禾不要轻易相信她说的话,素禾还是让兴牙安排了两人的见面。 一百担粮食,对整个兴城来说,也挺不了多久。从都邑往这儿运,太远。 就算都用储物香囊装,一个香囊最多也只能装五十担,都邑也没有更多的储物香囊了。 另外,更要紧的是,都邑的存粮也不是很富余,不能都拿来给兴城。 因此,这些行商们,她很有必要见一见。 素禾本想着用她小阿语的身份与她们压一压价,没想到却从屯明商人的嘴里得知了一桩被格拉部族刻意封锁起来的消息。 兴城过去,再往西越过横断山脉,就是格拉部族的地界。 离横断山脉最近的大城就是屯明,她们这些脖颈上带兽牙的商人,都是从那里过来的。 而屯明的粮之所以比市价贵,是因为屯明去年也遭了虫灾。 “今年没有?”素禾没再与商人们还价,还答应多送她们几匹丝布。 得了想要的好处,商人们眉开眼笑起来,说的话便更多了。 “没有。有横断山脉的阻隔,飞虫们过不去。” 素禾又问她们屯明的虫灾是如何治理好的,商人们说,是小麻苏埃到屯明的祭台上跳了一支驱魔舞。 她又问了那尔朵到祭台上跳舞的时间,说是连着来了两年。 去年是在发生虫灾之后,今年则是在两个月之前,保住了屯明今年的庄稼。 两个月之前? 好言送走了行商们,素禾端起眼前只泡了三片叶子的茶水,抿了一口。 这种淡茶她已经很久未喝过了,味道还行,就是有些凉了。 三柳急匆匆赶来,问明素禾与商人们谈的价钱,直懊恼地用木杖捶地,说韶颜这两年织布赚得钱,都要在这一场虫灾中用光了,不过,好歹是把这里的事情解决了。 不想素禾却摇了摇头:“不,还没完。” “小阿语这是什么意思?”三柳正想问她何时启程回都邑。 “飞虫身上有南疆的蛊毒,□□,是人祸。”素禾走到窗前,打开窗,望向西边。 横断山脉很高,即便有城墙的阻挡,也能看到它横亘在天边,像是一朵不会移动的乌云。 三柳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难道,与格拉部族有关?不行,我们要赶快通知大阿语!” “你就算通知了她又有何用?她能不参加五族集会返程吗?”三柳被素禾问的一时语塞,素禾缓了语气,接着道,“这是能通知到的情况,你就不怕我们的送信人,在路上又遇到了什么盗匪狂徒,什么消息都送不到?” 三柳握着木杖的手有些发抖:“眼下,小阿语还有更好的办法?” “有的。”素禾轻轻点头,“格拉部族也会去参加五族集会,想必现在守在屯明城中的,也不会是什么厉害人物。之前那群飞虫身上的蛊毒,已经被我解了,没了蛊毒,那些飞虫活不过三个时辰。 “至少,飞虫不会再往东去,都邑那边可以安心了。剩下的,就要看那边了。”她继续看着横断山脉。 没了一群祸乱的飞虫,可能还会有更多群。接下来,只要看更多的飞虫从哪里过来,就能知道,她的猜测究竟是不是真的。 第 68 章 阴谋一角 接下来的几日,素禾没有让三柳或是兴牙干等,她让她们在分粮的同时,还在兴城四周挖渠挑石。 她说,这是在摆阵。 三柳自认,她在都邑浸淫巫术多年,从未听说过什么阵术。 素禾只好给她解释,说这是一种防御结界。兴城这般大,凭她一人之力,无法瞬间撑起整座城池的防御结界,因此,她打算借用自然之力,构建持续时间长的、大规模的防御结界。 就这样断断续续过了十余日,土地一直焦黄着,天气一直晴朗着,无云也无雨。 城外的各处均已按素禾的要求担上了石块,摆成她画出的图案模样。 兴牙顶着有些歪斜的冠帽,站在城门前监工。 即便戴了冠帽,她的发丝也是乱糟糟的,知情的人都知道,那是被她家里那个善忌的小侍拽的。 传言,当年这小侍是兴城第一美人,被兴牙强占了去,就成了暴躁脾气。不过这兴牙也是稀罕他稀罕得紧,即便天天被拽得衣冠不整,也只独宠他一个。 素禾给她们的图样很是简单,不论怎么瞅,也只是三个石堆。除了每个石堆都要落成三角形,也没什么特殊的要求。 “能管用吗?”兴牙的身边站着三柳,这毕竟是三柳从小长大的城池,她没理由不多看一看。 三柳看着城主府的兵士将鞭子抽在偷懒的男工身上,面无表情地道:“老身也不知,再看看吧。若是两日后再没什么动静,老身就回都邑去给大阿语送信——” 落日的余晖照在她们身上,这本是十分适合闲谈的时候。忽然,那些挑石的男工们就像是见到了什么怪物,连监工的鞭子都顾不上了,丢下担子,掉头就往城门里面跑。 兴牙顺着他们躲避的方向看去,只见西边的横断山脉上竟隐隐约约高出一块。 不,不只一块,还在长,会动! 等她揉了揉眼睛,再一细瞅,一口气瞬间挤到胸膛之中。 “跑!快进城!”她拉着三柳往城主府跑,大声喊着。 横断山脉之上,哪里是高出了一块,那是黑压压的一片在动的飞虫。那一块黑影越来越大,不是山脉变了形,而是飞虫们越来越多,在向她们涌来。 等回到城主府,关好门窗,兴牙缓了两口气后,只觉心惊。 竟真如小阿语所言,飞虫是来自横断山脉。众所周知,别说是飞虫,以横断山脉的高度,就算是一般的飞鸟也很难飞越,也因此,她们从未考虑过飞虫与横断山脉有关。 现如今却—— 而横断山脉的那边就是格拉部族,会与格拉部族有关吗? 兴牙一想到这些,就觉得头疼。 三柳抱着她的木杖,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犹自喘着粗气,说不出半句话。 “三柳姥姥,你别说,咱们这小阿语,还挺厉害的。”兴牙转了转眼睛,想笑却笑不出来。 三柳匀了口气:“先看她如何度过眼前的危机再说吧。” 她不知有绵作何想,她只知道,有绵的少阿语,有一个就够了。小阿语的能力再强,也只是需要延续她们的巫术血脉罢了。 她再强,能强过少阿语吗? 没过多久,她们就听到了嗡嗡地虫鸣声。 黑压压的飞虫盖住了整个兴城,也遮挡住了天边的最后一缕阳光。 家家筑筑都将门窗关得极严,唯有城主府的会客厅内,门窗大敞,焚香举案。 素禾盘腿坐在正中,身下铺一张蓼兰色的丝布,垂眼闭目,像是在听风。 嗡嗡声近了,又近了。 一只虫子飞了进来,又有一只飞了进来,渐渐地多了,密密麻麻,围在她身前三尺远之地,嗡嗡地叫着,却不敢上前。 它们都中了蛊毒,它们被人派来,要找的人,是她。 她不知对方为何要找她,这只是她的直觉。 “那尔朵,是你吗?”素禾轻轻开口,抬眼,看向前方。 虫鸣的声音一下子就大了起来,却无人给她回应。 素禾轻轻笑了一下,她念了净化术。飞虫们一下散开,却也有更多被留在了净化术的范围里,被消除蛊毒,变成虫尸。 余下的飞虫们再不似之前那般谨慎,呼噜噜一转,拧成一股绳,嗖嗖地向素禾掠来。 素禾这一次没再笑,她从储物香囊中抽了刀。 湛灵刀带着极锋而出,将飞虫遮蔽的天空劈出了一道缝隙。 “五毒全兮安得康——” 卜辞出,结界起。 城内城外,一片光亮,一片火海。 这是火就的防御结界,石堆为三,三为火数,卜辞一出,瞬间火起。 暗夜本无灯火,如今却被照亮。 属于兴城的光亮从无数飞虫的缝隙中渗透出去,离远了瞧,整个兴城就像是一颗在原野上发亮的蛋。 在防御结界和净化术的双重作用下,历时一夜有余,所有的蛊毒都被清除了。 死去的虫噼里啪啦从天上掉下,给整个兴城下了一场“虫尸”雨。 当然,也有个别没了蛊毒还能存活的飞虫,扑棱棱地四散,有的飞走了,有的没能飞出城,没能飞走的也很快被人们灭杀。 城外的火堆灭了其余几处,只剩一处。当天,兴牙叫城中百姓尽情于火堆处狂欢庆祝。百姓们三五成群,围着火堆跳着,看起来比过了丰收节还要高兴。 虫尸被人们拾捡起来,用竹签串成串,反复放在火上烤,直到烤出肉香,再迫切地送入嘴里。 三柳看着素禾与兴城百姓一道吃那些虫子,只觉没眼看。那东西是能吃的?兴城百姓是因为许久未吃到肉馋得厉害,她素禾是因为什么? “尝尝?”素禾递过来一根串着虫尸的竹签,吓得三柳直往后躲,“这个比南疆的虫子好吃一些。” 听她提起南疆,三柳才想起来,小阿语这两年一直待在南疆,还驱散了南疆毒雾,成了南疆主事,难怪她能有这些对付飞虫的手段,想来都是在南疆学的。 “小阿语,我们何时回去?” 她们已经在兴城耽搁了十余日了,都邑那边即便有韶颜在,她也不是很放心。如今解决了兴城的虫灾,也是时候该回去了。 素禾却说:“再等一天,可能会有人想要见我。”她将虫尸串串塞到身旁的巴七手里,看巴七一脸想吃又不太敢吃的模样,轻笑了笑。 有人给这么多飞虫下了蛊毒,被她一夜之间解了,必定要遭到反噬。 她如果是那个人,一定会来看看她的。如果是乌布那尔朵,她们倒是可以算算旧账。 果然,就在素禾等人将要启程返回都邑前,有人来了。 来人披着个灰色的大斗篷,站在兴城城门前,拦住了素禾她们的牛车,看身形和样貌,是名年轻的女子。 素禾本以为来人会是那尔朵,没想到却不是,来人只是长得与那尔朵有三分相似,双眸也不是紫色的,眉眼间也不似那尔朵那般锋芒尽显。 离远了看,她就像个普普通通的女子。但脖颈间的兽牙却在无声的昭示,她是格拉部族的人。 “我快死了。”那女子上来第一句就是这个,说完还吐了口血。 巴七看得心惊,直往后退了两步。 素禾示意大家都到后面去,她迎向前:“你是何人?” 女子一直在打量着她们,似是在找人,直到看见素禾站出来,眼里的犹疑才放下。 “这种时候,我是何人还重要吗?我本可以不来,阿姆也不让我来,但我想看看,那个置我于死地的人,究竟是谁。竟是你吗?看起来比我还小——”女子说着,竟笑了起来,她抬手掀掉斗篷,“你似乎认识那尔朵,那你就会知道我是谁,我是她的影子,也是她的阿长,没天赋的阿长。” 素禾想到她对飞虫说的话,看来还是传达了过去,只不过,对面的人不是乌布那尔朵。 “影子?你有名字吗?” 女子闻言,竟忽地落了泪:“说来你可能不信,我其实是来感谢你的,谢谢你让我能死在这阳光下,也谢谢你问了我的名字,可是,影子们是没有名字的啊——”她说着,又吐了血。 三柳有些激动:“是你害我兴城!格拉部要挑起战争?” 女子的声音渐弱,素禾向她走了两步,便又见到了“归空”现象,她身上的力量正飞速流向大地。此女,活不长了。 只听她轻轻道:“战争的阴影一直都在,只是你们没看到而已。要怪,就只能怪中州太过富饶,我们都想……”她没有说完最后一句话,就倒了下去。 素禾先用驭物术仔细检查了此人一番,未查出任何不妥,才命人将此女好生安葬。 坐在回程的牛车上,三柳只觉格拉部族可恨:“贼心不死!”她说格拉以前只是西方的一个小部族,若非得到了有绵的支持,根本成为不了西方最大的部族,她们现在却打起了有绵部的主意,当真是可恨。 素禾对格拉部族的印象本就不好,此时听来,也没产生什么更多的恨意。 “她说影子们,那尔朵的影子,像她这样的,可能不止一个。”不止一个是什么意思?就是说,像兴城这样的灾祸,她们可以派出一个“影子”来导演,就可以派出更多个,只要找到机会,她们有很多办法祸乱有绵部。 如今的有绵部,只怕并不是铁板一块。 “看来,格拉的野心确实很大。”三柳说,“我们要给有绵去信,提醒她多注意些,小心格拉在五族集会上使坏。” “是该提醒一下。”素禾点头,靠在牛车上,决定先睡一觉。 事情解决得比她想象中要快,却也比她想象中要累。 她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 第 69 章 毒 没有素禾的疾行术,几辆牛车的行进速度大不如前,三柳虽然有心帮忙,却实在是巫力不济,只坚持应用了约莫半个时辰的疾行术,就不行了。 于是,素禾在行进的牛车上休息了三天,她们也才走了返程路途的五分之一。 外边有潺潺的流水声传来,素禾长吐出一口浊气,于打坐中睁开眼,看向四周。 牛车已经停下,她们这是到了水源附近,正在休整。 三柳和赶车的暗卫都不在,素禾掀开车门,下车。 她们停在了山野中间,周围是常青的松柏,放眼望去,只有这些松柏还在绿着,其它的草树,枯黄的枯黄,沉寂的沉寂。 再过不久,天气会越发凉。 依稀能看到水源附近有暗卫们的身影,被树枝挡着,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三柳正看顾着煮汤的陶罐,火苗是她用火石点的,有些不稳,必须时时有人看顾。 她看到素禾出来,忙将手中的活计交给旁边的暗卫,拄着木杖迎上去:“你醒啦!恢复得如何?” 她的声音有些激动,素禾听得出来,她言外之意是在问,有没有恢复到能坚持发动疾行术的状态。 可惜,却是要叫她失望了。 素禾摇了摇头:“还差一些。” 若是让她现在就一刻不停地发动疾行术,她也可以一直坚持到回到都邑,不过就是会加重她的内伤,要拼去半条命。 眼下都邑又无什么要紧事,她们也没遇到什么生命危险,素禾还不想为了赶路而拼命。 “再休息两天……” 在颠簸的牛车上打坐调息,实在不是一件简单事,素禾觉得她能恢复到现在这种程度,都是难得。 再过两天,她的状态会更好些,到时再像来时那般,发动疾行术和御风术,应该就不会加重她的内伤了。 她本想说,再这样赶两天路,她就可以发动疾行术了。没想到,水源那边突然爆发出一阵糟乱。 巴七拎着只灌了一半水的水袋跑回来,手上和脚上都是水,半个衣襟下摆都是湿漉漉的。 兜帽下,他的一张脸因为激动而憋得通红。 他有些无措,手忙脚乱地给众人指水源那边:“有,有死人!” 说着,他后知后觉地看到素禾站在牛车前面,忙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她。 素禾打量了一遍巴七此时的模样,虽然他年纪小,但毕竟是通过了暗卫考核的人,见到个死人,不该如此惊慌。 “在哪?”素禾问。 巴七触到素禾的目光,也知道自己的表现有些差劲,急忙强自镇定下来,一边给素禾指方向,一边倒空了水囊里的水。 灌好的水都不能要了,都泡过尸/体了。 素禾没走几步,暗卫们就已经把尸/体抬了上来。 尸/体似乎还没在水中泡多久,肤色还是正常的肤色,是个年轻的男子,大约只比巴七大上一些。 他的身上裹着残破的衣物,伤痕累累,不过,因为人已经死透,伤口已经流不出血了,只是被水泡得发白。胸口处有一道伤最深,像是被大刀砍开过。 三柳以木杖拨了一下他的头,露出他两边的耳朵,众人能清楚地看到,他左边的耳垂上穿着一根白色的丝线。 “看这样子,是元子叶部的人。”三柳叹了口气,元子叶部族的人最喜给男子耳上穿丝线,丝线有各种颜色,说是可以趋吉避凶。 这里离元子叶部族很远,有这样一个人出现在这,还是个死人,很难不让人多想。 男子身上衣物破败,又沾了水的腥气,三柳的木杖不太好用,她念起卜辞,想用巫术仔细查看一番,以确认此人的身份。不想卜辞刚开了个头,她就感到身前传来一阵灼热感,身后不远处的素禾传来一声暴喝。 怎么了—— 小阿语—— 三柳下意识地很想问上这么一句,可她连回首都来不及,就失去了意识,倒了下去。她感到心窝处一疼,好像是受了伤,有纯净的天地灵气自身后袭来,应是素禾念了巫术,至于她念了什么,她就全然不知了。 等三柳再醒来的时候,她们已经重新回到了牛车上。 牛车缓缓行进着,三柳躺在车里,身上盖着一张毛毯,她想要抬手起身,却被素禾一把拽住,告诉她不要动。 “牛车颠簸,我让她们去找村子了。” 素禾完全忽视了三柳表现出的不悦,声音里满是不容拒绝。 三柳咳了一声,忽觉心口处抽痛得厉害,她勉力低头去瞧,便发现盖在她身前的毛毯早已被血迹染透:“我,我这是……” “受伤了。”素禾的目光飘向窗外,让赶车的暗卫再稳一点。 “受伤?是巫术?”三柳仔细回想了一下她昏迷前发生的事,依稀记得那具尸/体有些不太对劲。身上的伤让她连呼吸都不畅通,更遑论说话了。 她顿了一下,方想到素禾说要找村子的事:“我的伤,很重吗?” 如果不重,素禾几道治愈术就好了,何必还要找村落找药? 素禾只是点头:“你先别说话了,再挺挺,等牛车停下。” 她没告诉她,她的伤很重,不是一般的重,那时,若不是她瞬间拉起防御结界,恐怕连三柳在内,她们这一大半的人,都要折在那里。 现在,即便三柳没死,可她的伤,即便有治愈术、找到药,也不知能不能保住命。 素禾握着香囊的手在微微发抖,没想到,在她们回都邑的路上,竟会遇到一具带有巫术力量的尸首。 而且这种巫术力量被封存在尸/体内,只有遇到外界的巫力才会爆发,这不是她所学过的任何一种巫术,很有可能是黑巫术。 当年,“平安符”的事她没想太多,如今黑巫术又重新出现,素禾不得不多想一想。 失传已久的黑巫术重现,究竟意味着什么。 还有莫名出现的尸/体的身份,三柳说他是元子叶部族的人。当时巫术爆发过后,一切都在她构筑起的防御结界里化为了粉末。 她的内伤复发,三柳又受了重伤,为防有变,她来不及让暗卫们细查那一带,只得尽快离开。 果然,牛车没走出多远,水源的位置就接连传来“轰隆隆”地炸裂声。 素禾探出车窗去看,也只能看见许多的树木倒塌,还有扬起的尘土。天边,隐有雷声。 因有伤员在车上,她们就算想赶路,也不敢赶得太快。 终于,在又行进了一天后,她们来到了一座村庄。 这个村在她们回程路线偏北一点的地方,村庄很有些规模,外面用层层的篱笆围住,只留了一扇木门,木门上横着块板,上面画着一个——一个碗。 素禾仔细看了一下,才敢确认那是只陶碗,陶碗里还刻了几点米粒,像是一碗粥。 “这就是小粥村?” 已有暗卫前去问明:“是,问过里面的村民了。” 牛车停了,三柳便想起身,一动却吸了满腔的凉气:“小阿语,巴七呢?他没事吧?” 素禾正掀开车门,打算先下去看看,闻言,身形却是一滞:“死了。”她说着,头也不回地跳下了车。 “什么!”三柳挣扎着想要起来,一摸心口,血流得更多了,毫无力气。 素禾很快端了一碗粥回来,她看到三柳努力的模样,敛去眼里的痛色,将粥端给她:“喝一点吧,这是参粥,我特地叫小贩多加了几片人参。有了它,再配合上我的治愈术,应该能挺到都邑。” 三柳却不接,目光有些空洞:“你也,受伤了吧?这种,地方,能有,参,不容易。”她越是说话,越觉得自己没力气。 “我伤得比你轻。”素禾舀了几个参片,硬塞到三柳嘴里。 三柳含着参片,努力咽了几口唾沫,气力恢复了一些:“小阿语,都怪老身,若是老身那时不用驭物术,就不会……” “不,这不怨你,是设计此事的人太过恶毒。”素禾将陶碗放到一边,靠在车厢上,以袖掩口,吐了一小口血出来。 之前瞬发防御结界,确实加重了她的内伤,不过,一时半刻倒是要不了命。 “……我们,死伤了多少?”三柳摩挲了一下摆在身边的木杖。 素禾看了一眼毛毯上的血色,顿了一下道:“只有巴七。他站的,位置不好。” 其实哪里是位置不好,是他发现三柳可能会有危险之后,第一时间扑了上去,将三柳扑倒,替她承下了大半的攻击,还落进了素禾的防御结界内。 只一眨眼的功夫,他就被黑巫术带走,化为了飞灰。 三柳现在重伤未愈,最忌气血翻涌,还是先不要让她知道这件事为好,素禾想。 可三柳毕竟年纪大了,素禾的小心思又哪里瞒得住她?她的巫术或许不行,但观人识人还是很有经验的。 “巴七那么机灵的小孩,怎么会站的位置不好?”三柳咳咳两声,将嘴里含的参片咳了出来,“小阿语,你,你与老身说实话,巴七他,是不是替老身挡了一挡——咳咳——” 又是一大口血从三柳的口中淌了出来,她的脸色迅速苍白,素禾的默而不语,已经说明了太多事。即便素禾想要说谎骗她,她相信自己也能识破。 看到三柳吐到一边的“参片”,素禾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忽然一变:“这不对,这不是参片!” 这是加了障眼术的桔梗,经过了一些时间,障眼术失效,碗里的那些“参片”也显露出了本来面目。 “快!去看看那个摊贩还在不在!”素禾对着车外说完,又给三柳身上套了一层治愈术。 桔梗本就十分像山参,加上了障眼术更是难分辨。不过,桔梗并不致命,最多就是没有山参的效用。 不想,治愈术过后,三柳的血却吐得更多了,毛毯上的血迹也渐趋扩大。三柳的伤,更重了。 “粥里,有毒——”三柳抓向素禾的手,撑着最后一点力气,对她说,“小阿语,老身活不成了。” “不不!我能救你的!”素禾握紧三柳枯槁的手,像是握着一截枯枝,她又念了一道治愈术,可体内气血翻涌,卜辞只念了一半,就被迫吐血停下。 三柳的目光渐渐涣散:“没用的,小阿语,这是老身的命数。我好像,又看见了你们小时候,一个个调皮捣蛋,害得我总担心,将部族交到你们手里会不会行……” 看着这样的三柳,素禾咽下嘴里的血,又念了一次治愈术。 治愈术的光很微弱,三柳的眼又亮了一点,可是只是一瞬,一瞬间过后,她的眼睛再度暗了下去。 素禾知道,如果是全盛时期的她,这一道治愈术一定可以让三柳再挺些时间,可现在的她,只能做到这些,可这些远远不够。 “……素禾啊,其实我一直都看好堇禾,她成了少阿语,我真的很高兴。她比你有活力,也有想法,我一直相信,有绵到了她手里会变得更好。所以,大阿语让我留下来,帮你引见八司长,还说要让你也成为少阿语的时候,我其实是不愿的。” 听了一半,素禾的手就开始微微发抖,三柳的手,她有些握不住了。 三柳不管她的反应,继续说着:“我以为,你只要有我就足够了,八司长,连少阿语都没见过,可现在,我只能将这个交给你了。”她说着,伸手推了一下木杖。 木杖在她手下滚了一圈,晃晃悠悠地停稳,“带着这个回都邑,去找东门旁的常青树,你会见到八司长,至于你能不能得到她们的支持,就看你自己了……” 素禾没有去拿木杖,她只是缓缓松开了握着三柳的手:“三柳大人,我比我阿长,究竟差在哪?” 三柳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像是早就在等着她的这个问题。 “你哪里也不差,只是比她更爱权力,想要成为阿语,首先要爱的,是世人。” 话音落,人眼闭。 素禾不知她是不是把想说的话都说完了,现在这样,便当她都说完了吧。 她对着三柳的尸/身行了个大礼,又命人在小粥村外挖了个坑,将人埋了。拆了块篱笆,向西,立了个简易的墓。西边,有青州兴城,那是三柳的故城。 人死后就地掩埋是有绵部的规矩,据说是为了防瘟疫而流传下来的。墓碑面前故乡的方向,也是有绵部的习俗。各方部族或许对于此事会有不同,但在有绵部,就是如此。 暗卫们已经去查探过了,整个小粥村,除了她们之前“遇到”过的零星村民和卖粥商贩,都是空的。 空无一人,这是个空村。 而现在,那些零星的村民和商贩,也都不见了。暗卫们在商贩的摊位上找到一包白色粉末,拿给她看。 素禾一眼就看出,那是乌白喙的粉末。白里透着淡淡的黄色,药包的包法也与桑枝曾给她看过的一致。 事情,越发复杂了。她看向木门大开的小粥村,眼底掠过一抹暗色。 第 70 章 影子 望着空无一人的小粥村,素禾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命人将牛车赶了进去。 地图上标注,小粥村是距离她们遇袭之处,最近的一个村子。 先是用黑巫术伤人,紧接着又在小粥村等着她们的到来,给她下药,这怎么看,都不是单纯的巧合。 南疆以南的蛊毒,并州城的乌白喙粉末,都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 素禾查看了一番摊贩留下的东西,看到了行商们通行于各个城池的牌子,看来,这个摊贩是名行商。 小粥村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算小,摊贩又离开的匆忙,想必应是藏在附近,不会跑太远。毕竟,通行牌对行商来说,很是重要,她若是发现不见,必定会回来。 而能策划这样一场阴谋,必定不会只有一名小小的行商,她的背后,一定还有其它什么人。 想到三柳离去时眼里的不甘,和巴七瞬间就化为飞灰的情形,素禾觉得自己此时无法冷静下来。 喉咙里又涌上了丝丝的血腥味,她知道她不能也不该再发动巫术,眼下这形势,她带着暗卫速速离开才是上策,才能保全剩下的人。 可她不愿。 走回篱笆旁,素禾将手搭到上面,开始念卜辞。 她一开口,就有鲜血顺着嘴角淌下,滴落在地,溅到篱笆上。 暗卫们见状,忙在她身旁三步远之外跪地劝阻,让她惜身。 素禾全当没听见,闭上双眼,继续念动卜辞。 在巫力的作用下,她的五感渐渐被放大,顺着篱笆一直深入地下,再全面铺开,直至覆盖整个小粥村。 篱笆上的血色滋滋地响着,没一会儿就化为了焦黑的痕迹,血液中蕴含的力量也被她抽取了。 她发动的是入门级的巫术,感知术。 按理说,感知术的威力不会这般强,但她此刻心情悲愤,超常发挥了十二分的实力,甚至连黑巫术中,抽取人血之力,也无师自通地用了出来。 黑巫术真是耗命的法子,不过才一呼一吸的功夫,素禾就感到一半身子空落落的,像是被什么一瞬间抽了个干净。 “小阿语!”有暗卫在喊她。 素禾知道,自己的脸色此刻一定很难看,大概是毫无血色的那种。 可这感知术,她不会停,也不能停。 果然,村里残余着很浓厚的巫术气息,就在中间几个关门闭窗的房子里——不对,还要更往下,他们在地下! 素禾的眼像是能够穿过这重重的土地,能一直深入地底。 她“看”到了,在那地窖之中,有一张木制的面具。面具上刷了漆,图案是她曾见过很多次的太阳图案。 她“瞧”见了那个面具,面具后的人自然也“瞧”见了她。 “咔嚓”一声,面具从中裂开,素禾的感知术也戛然而止。 站在篱笆旁的素禾重新睁开眼,放下扶着篱笆的手。 安静的小粥村有了动静,呼喝呼喝的声音传来,不一会儿,就有许多头戴太阳图案面具的男子冒了出来。 他们列成四排,在小粥村最宽的道路上,膝行于地,恭迎着一名白衣飘飘的女子。 此女未戴冠帽,一头长发打着卷,脑袋上斜着戴了个太阳面具,黑色的眸子里满是冰冷,看向素禾的时候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你是何人?” 素禾在地下“看”到太阳面具的时候,就心道不好。戴有那种面具的男子,多是会吞食乌白喙粉末的,他们能发动巫术。 若是数量少还好说,若是超过十人以上,以她如今重伤的情况,也不知能不能跑得出去。 眼下看着,他们何止是十人?二十人都差不多有了。 为首的女子带给她的压迫感也很强,其实不用问,单从此女的长相,她也能看的出,与乌布那尔朵有三分相似的面容,很可能又是她的一道“影子”。 格拉部族对她们有绵部的渗透,已经这么远了? 素禾压了下眉头,暂时压下心头的疑云。 女子冷哼一声:“你管我是谁?你只要知道,我是来杀你的就够了!” 听她放了狠话,素禾本以为她马上就要发动攻击,正有退意,忽然发现此女子不仅没动,也没念卜辞,更没让她身边的男子们有什么动作。 素禾有些看不明白了,但输什么不能输气势。 于是,她说:“我观阁下样貌,似是与乌布那尔朵有关?” 一提乌布那尔朵,女子的怒火再也藏不住,她眉眼一瞪:“你休要提她!看来你比我想象的要知道得多,那你就更该死了。 “不过我真是没想到,就算又用黑巫术又下毒,你也还在活蹦乱跳。他们不让我跟你硬抗,让我智取,我本想着,你们死了个小阿语,会立刻屁滚尿流地滚回都邑,没想到还有人能发动强有力的巫术。我就想到,你可能还没死。 “真不知如何说你,你这是活路不取,偏走死路!” 素禾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这位影子其实说的不错,她刚刚有些鲁莽了,可她不后悔。 因为,乌布那尔朵她就没放在过眼里,既然乌布那尔朵顶了格拉第一天才的称号,那么她的“影子”,只会比她弱,不会比她强。 “同样的话我也送给你。”素禾说着,眯了眯眸子,“你杀了我的人,还想全身而退吗?” 不知是不是黑巫术的关系,素禾现在眼里的女子和地上的男子们周围,都萦绕着一圈淡淡的光晕,很淡,却确实有。 这光晕以女子处最亮,一点点往外散开,不过就在女子的左肩后,那里的光晕缺了一块。 缺的一块随着她的动作而动,就像是给素禾的刀留的口子。 女子注意到素禾视线落的位置,她心下一惊,稍稍侧过身子,将左肩略略放后。 “真是没想到,寻熊的望之术竟然也被你学去了。可惜老太养了个狼崽子,我看你,是半点不会为寻熊谋好处的。” “你知道望之术?”素禾突然觉得,如果不是现场这种对立的氛围,她或许可以和她坐下来好好聊聊,有太多的事情,她想听听外族人的看法。 女子冷哼一声,不再说话。拍了拍手,让身旁的面具男子们吞下乌白喙粉末,发动破杀术。 “退后!”素禾让暗卫们都退远一些,她在身前凝聚起一道防御结界。 结界的范围不大,眼下只能护住她自己。 巴七和三柳都死了,她不希望再有人死去。 不想,到底是借了乌白喙力量发动的巫术,力量不济,有许多面具男的巫术都没达到攻击距离就消散了。对面一共近二十人,最终撞到防御结界上的破杀术,满打满算也就三道。 素禾抹了一下嘴角,好笑地看着女子:“就这?” 这样的巫术修为,确实应该用下毒的法子,正面与她对上,真是毫无胜算。 女子恼羞成怒,塞进嘴里一包乌白喙粉末,将头上的面具戴正,从随身的储物法器中拿了刀。 她的刀也是弯刀,与乌布那尔朵的差不多。 弯刀闪着弧光,只一下就砍到了素禾的防御结界上,“哗啦”一声,结界被砍碎。 素禾急退两步,再抬眼的时候,手中也握上了湛灵刀。 女子身后的光晕缺口还能看到,她举着刀,向那缺口砍去。 女子横刀格挡,目光却发亮:“这就是湛灵刀?” 素禾又挥了一刀,逼退她:“我的事情,谁跟你们说的?” “我们?”女子舔了舔唇,“看来你见过的影子不止一个了,我就知道二号会心软,她死之前去见你了?大家都是为了部族,有什么值不值得的?死脑筋!” 二号—— 就是那个倒在兴城前的女子的名字吗? 素禾的眸子黯淡了一瞬。 “为什么?我真的不明白。”她虚晃一招,骗过女子,一刀就砍进了她肩后的缺口,刀锋尚未触及,女子就失了刀吐了血。 “你太弱了。”素禾说,“小粥村的人呢?” 女子萎顿在地,却只是笑:“二号想求死,我又何尝不想,记住了,我是十三。” 弯刀陈在地上,染了一地尘。 不远处,面具男子们因为乌白喙粉末的反噬,痛苦地咿呀乱叫起来。 乌布那尔朵的影子竟有十三个之多。素禾是震惊的:“你们有十三个?” “不,只有六个,其她的,该死都死了。”女子眼里的光逐渐暗淡下去,“小阿语,我是真的很羡慕你啊,中州,富饶之地,我也想生在这里——” “告诉我,小粥村的人呢?”素禾又问了一遍,末了又说,“若是你想来中州,只要你不再举刀,等伤好了,随时都可以来。” 女子却摇头:“看来你还不知道望之术的真正作用,它让你看到的,是我的致命弱点。我们巫术血脉,维系的就是与天地灵气的那点平衡,你刚刚打破了它,你觉得我还能活吗?” 她肩膀上的伤,是当年乌布那尔朵砍的,为了跟她争夺来自娘亲的宠爱。可是就算那尔朵赢了她又如何?她最近才想明白,格拉对她们,哪里有爱,不过就是把她们当做争权夺利的工具罢了。 “有绵部的小阿语,我只有一个愿望,请将我和我的刀葬在一起。”女子伸手摸了摸她的弯刀,“影子们没有故乡,死在哪里,哪里就是故乡。 “至于小粥村的人,她们都跑了,留下了这些男子供我驱使,放心,跑了的人我没动,这些男子,这几日吞食了大量的乌白喙,估计也活不成了。” 那就好,跑了就好。“对了,乌白喙粉末,你怎么会有?” “很奇怪吗?这都要多亏了你在南疆开辟的新商路啊。”女子又笑了起来,因在面具后,笑声有些发闷,“蛊毒、乌白喙粉末,都是你们直通元子叶部的商路带来的,让我们涨了见识,也听说了你的许多事。” 素禾一愣,原来今日之事的罪魁祸首,竟是她自己吗?若是南疆没有即措和桑枝的新商路,是不是就不会有兴城的蛊毒,也就不会有虫灾,那样的话,她们也不用来兴城,三柳和巴七也不会死。 “想什么呢?”女子推开脸上的面具,露出惨白惨白的脸,“你真的很厉害,一出手就处理了那尔朵的两个影子,暂时可以放宽心了,其她的影子,都不在有绵。”说着,女子忽而压低声音,一边吐血一边与她悄声道,“不过,我有件事要提醒你一下,你在小心格拉的同时,还要小心盾贝。” “你什么意思?”盾贝部族有桑枝在,她倒是不怎么担心,反而眼前这女子,将死之时,还不忘挑拨两族关系。 女子吐的血更多了,一时激动竟无法说完整:“天下,谁都,想要……”她后面似乎又嘟囔了些什么,但素禾没有听清。 女子身上的巫术力量消散得很快,连归空现象都没有出现,就没了气息。 素禾看了看她,和遍地的面具男子尸/体,吩咐身后的暗卫们:“就地埋了吧。埋完好上路。” 她刚刚握住湛灵刀的时候,忽觉刀上传来丝丝缕缕的柔和力量,像是治愈术的气息。也因此,她才能在重伤之下撑到现在。 这刀,又出了古怪,她现在,很有必要查探一番。 第 71 章 回来了 素禾回到牛车,盘起双腿,将黑色长刀横于双腿上。 “说说吧,黑巫术是怎么回事?” 她的血,那些落到篱笆和地面上的血色,都在她用出感知术后消失了。 能吸食人血肉的巫术,只有传说中的黑巫术。素禾没学过,诺拓也说世上的黑巫术早已失传,而刚刚从刀上传来的治愈术力量很强,这让她不得不有所怀疑。 刀灵不只是一个刀灵。 层层的黑色雾气从湛灵刀上冒了出来,它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痛苦:“你发现了?” 素禾本意只是想诈它一下,没想到它这么快就说了实话。 黑巫术是她们所有拥有巫术血脉之人的,绝对禁忌。 即便是有绵,也不可触碰。 哪里有黑巫术,哪里便要斩断黑巫术的流传。诺拓讲的传说里描绘过,因为很多时候人们无法分辨巫术与黑巫术,所以人们灭黑巫术的时候,也会将使用巫术的人都杀掉。 曾几何时,这片土地上流淌的鲜血,都能汇聚成一道道的河流。 那是人杀人的时代,每个人都苟延残喘的活着,但自从黑巫术被消灭后,那样的时代就再没来临。 斩断黑巫术的传承,是每一个拥有巫术血脉的女子,都应该做的事。 “你最好,说得明白一些。”素禾动了杀心。黑巫术早已灭绝,她不能容许黑巫术由她这里再次复兴。 湛灵刀上发出阵阵的嗡鸣声,黑色的雾气没有散出太多,便渐至残缺:“你你你,快收了杀心!” “怎么,我想杀你,你就会死?” 刀灵假若是个真实的男子,此刻一定在颤巍巍地点头:“会——” 原来,自从刀灵解读了命书的第二部分内容之后,它就发现它与素禾的联系变得更强了。除了传音这种事之外,它还能感受到素禾本人的情绪,是快乐还是悲伤,是愤怒还是喜悦,它都有一种模糊的感觉。 而倘若这种情绪是对他产生的,他便会产生比之还要浓烈数倍的念头。方才素禾对他动了杀心,它那一刻甚至想要自爆赴死,幸好素禾还留了那么一念,他才能控制住自己的思绪。 不过也对他造成了不小的损伤,那些黑色雾气都不均匀了。 “敢情我现在在想什么,你都可以知道?” “不,只是情绪。”刀灵顿了顿,说,“还有虚弱状态。”之前她受了伤,一直在吐血,再让她吐血吐下去,素禾未昏迷之前,恐怕他就要先失去意识。这也是他拼尽全力,哪怕用上黑巫术也要帮助素禾的原因。 素禾听完他的讲述,叹了口气:“这命书,究竟是个什么东西?”竟然有这般奇特的威力,更关键的是,所有这些变化,只有刀灵有感觉,对她来说,却与往常无异。 “我也不知。”刀灵的声音忽而细若蚊蝇,“主,主人。” 素禾一时没听清:“你刚说什么?” “主人,我叫你主人,求你收了杀心,我快挺不住了。”刀灵的声音里已然掺了哭腔,他想不明白,他都已经说了这么多,怎么素禾还是想杀他。 “我不能让黑巫术在世间流传,所以,只能暂时委屈你了。” 素禾说着,套上隔音结界,将湛灵刀重新送回了香囊。 车外,挖土的声音还在继续。 车内,素禾盯着香囊的双眼有些发直。 她想到她曾问过有绵的问题:“武器是什么,阿娘?诺拓老师为什么总告诉我们,不仅手上要有刀,心里也要有刀。心里的刀,是什么?” 那个时候,她的身高还没到有绵的肩头,只能仰头望着她。她记得,有绵按了一下她的脑袋,笑着对她说:“刀就是刀,不论它在哪,都是凭我们的心意而动。刀如是,武器如是,巫术也如是。重要的是,不在于你用何种武器,而在于使用者的心。” 她的心。 这便也是命书想要告诉她的事? 她决定暂时留下刀灵了,但并不是因为他的哀求,而是因为,这柄刀,现在在她手中,是她的刀。 * 暗卫们在小粥村外挖了一个大坑,将面具男子们的尸/体都埋了进去,天色渐黑的时候,她们终于将最后一捧土填平。 那个叫十三的影子,素禾在旁边单独给她挖了一块地方,将她的弯刀和她葬在了一起。 临行的时候,素禾想了想,还是削了个木牌,立在了她的坟前,上面划上十三道横线,对着西边格拉部族的方向。 “连夜赶路吗?”暗卫们担忧素禾的伤势得不到有效的治疗,怕她的身体吃不消,提议在小粥村多歇息一夜。 素禾却拒绝了她们:“对,我们必须尽快回去。将这里发生的事传给我阿娘,我总觉得,在五族集会前夕出现这样的事,可能预示着什么大动作。” 闻言,暗卫们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立刻领命驾车上路。 所幸月光够亮,她们能够看清道路。 素禾依旧在车内打坐调息。其实有了刀灵的黑色治愈术,她现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不过为了不让她们看出破绽,也是为了不给自己留下隐疾,她才没有立刻发动疾行术。 心里想的话,她只跟暗卫们说了一半,还有另一半。 兴城的虫灾,不仅有格拉部族的参与,还有蛊毒和面具男子,这让她不得不想到一身红衣的赤,南疆以南的羽部族和乌布那尔朵,还有出现在小粥村的乌白喙粉末和水源处的耳垂穿线男子,又让她想到了桑枝和即措。 五族的势力都在其中搅和,只怕远方的五族集会,更是暗流汹汹。 第二天天大亮的时候,素禾便道自己休息好了,让暗卫们坐稳抓紧,她开始发动疾行术。 不知是不是巫力枯竭又再生的关系,素禾这次没日没夜地运用巫术,疲惫感比之前轻了许多,她的修为似乎又提升了。 等她们回到都邑,进入城门,素禾也只是觉得微微有些发困。 韶颜听说她们回城,激动地直接从大殿中跑了出来,一直跑到城门处,顶着一副黑眼圈,抱着素禾就是不撒手。 “你可算回来了,快跟我走,有好多政务……你没在的这几天可累死我了……对了,三柳老人呢?我让你们带信鸽你偏不带,说去去就回,三柳不会是想家了,留在兴城再也不回来了吧?” 素禾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心硬,她冷静地接受了三柳和巴七的离去,埋人的时候,甚至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可如今撞到韶颜柔软的怀里,她只觉得鼻子一酸,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和巴七,都永远留在了那里。”素禾不眨眼,强压下眼中的泪水。 她不能哭,至少现在不能,不能在城门前哭。 “你说什么?”韶颜满眼都是震惊,“你们究竟遇到了什么?这不是在有绵境内吗?”她没想到,在有绵部的地盘上,还能出现生命危险。 “走吧,路上与你细说。”素禾让韶颜与她一同上了牛车,命暗卫将牛车赶回大殿。 路上的时间,素禾便将发生的事情简要地讲给了韶颜,除了黑巫术和湛灵刀。 韶颜听完,连日处理政务的疲惫感再也挡不住。她伸手将两掌相对搓热,然后将掌心盖到眼睛上:“阿禾,我们两个,真的能行?” 她们两个,虽然巫术修为很高,但毕竟年纪不大,有绵离开前只说让她帮忙处理政务,没想到如今却连这么大的事都要让她们学着处理。 “韶颜,我是有绵的女儿,有些事,我必须去做。”素禾说着,靠在车厢上,“况且,不只有我们,还有八司长。” 牛车的速度已经放缓,渐至停下,她们已经回到了大殿前。 韶颜看了一眼她手中紧握的香囊,或许素禾自己都没发觉,她握着香囊的手有多么用力。 看得出来,素禾嘴上说得轻巧,她实际上却也在担忧害怕。韶颜于是便笑了,一双眼弯成月牙:“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帮你。我在这个世界,是诺拓的女儿。更重要的是,我喜欢这里。” 素禾一怔,发觉是自己的紧张暴露了。她松开紧握香囊的手,起身在车厢内抱了一下韶颜。 是啊,这片让她们自由生长的土地,谁又能不热爱呢? “我一会儿去给我阿娘她们传信,明天就去找八司长。”素禾说,“这几天辛苦你了。还有,谢谢你,韶颜。” 透过衣料感受到素禾手臂上的温度,韶颜忽而觉得自己有些脸红,素禾的发丝碰到她的脸上,有些痒:“谢什么啊,都是我想做的。” 她的声音很小,正在下车的素禾没听清。 她转过头来,车外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素禾问她:“你说了什么?” 看着这样的素禾,韶颜只觉自己像是看到了一束光,她又笑了起来:“没什么,我说不用谢。” 素禾也笑得更恣意了,她跳下车,迎着阳光,走进大殿。 与宫殿的阔别仿佛还在昨日,不想却已过了近一月。这里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同,但确实又有什么不同了。 第 72 章 紫园 宫殿似乎比以往冷清了一些,素禾快走到结绳室时,才想起,澜似乎没来迎接她。 这不太像澜的作风—— 于是,素禾找了个宫侍一问,方知澜现在正在花圃处练刀,且已经练了近一天。 有绵走后,素禾和韶颜就住在了宫里,连带着她们的小侍也搬了进来,这些小侍们住的地方与内殿只一墙之隔,分作东西两厢,澜住在西厢,韶颜的几名小侍住在东厢,两厢之间由一道回廊相连。 又因为那处紧挨着花圃,花圃中盛开的花多为紫色,故而两厢又统称为紫园。 结绳室里,多数的竹筒都已重新漆封完毕。韶颜已经把今日该做的工作完成了大部分,素禾给有绵用了五只信鸽传了消息之后,实在没什么事可做,便去了紫园。 实际是想去花圃处,看看澜。 秋意渐深,紫色的花圃多数已经凋零,偶有花瓣或花株弯落在土里,都被一双光洁的足踩得更深。 这是宫中花匠们常用的保持土壤肥沃的方法,如今却全部交给了光着脚的澜。 澜的手上握着带鞘的刀,一下又一下地劈砍、转身、抹地,足下被砂石磨破出血也不曾停歇。他用力地挥着,仿佛对面有千军万马,可实际上,他的周围空无一物,只有泛着潮湿气味的空气。 没有宫侍在这儿,也没有花匠看着。澜的动作并不很流畅,反而还有些笨拙。 素禾于连廊处悄声看了一会儿,顺手捡了两枚小石子,用驭物术弹向了他。 察觉到“危机”,澜的身形一下就快了起来,如入水捉鱼的燕一般,刀锋如燕尾,当当两声,打掉了飞来的石子。 “谁?出来!” 当澜看到躲在廊柱后面的人竟是素禾的时候,脸上的厉色一瞬间便转为了惶恐。他垂下头,怯生生地叫了声,“主上。” 素禾走向他。他的鞋脱在一边,脚上都是细密的血口,看来已经在这里舞刀舞了很长时间。 “主上,您回来了。”澜略略向后退了退,手中的刀也放了下去。 “你的刀术,进步了很多。”如果说早先因为没看到澜去迎接她而有些郁闷,那么现在她看到澜在此练刀,且刀术有了明显的进步,她的郁闷早已一扫而空。 相比迎接她的那种虚礼,自然还是提升刀术比较重要。 以前,只要她运用巫术,多简单的招数澜都应付不了,何况是此刻的“偷袭”? 这样努力的澜,让素禾很是兴奋,她有心再多练练他:“我走这些天,你一直在这里练刀?” 澜不敢说谎,只得点头。 “很好,再接我一招。”素禾说着,这一次直接发动了破杀术。 她们的距离还不算太近,留给澜的反应时间是短了点,不过对他来说也是种挑战。 素禾觉得,只要他这些日子都在认真练刀,而不是专门挑了她回来的日子,练给她看,澜就一定能接下她此刻的破杀术。 然而下一瞬,破杀术抵到澜的刀鞘上的时候,澜忽然卸了力,被破杀术击中,昏了过去,还吐了血。 素禾看着这样的澜,挠了挠头,是她太心急了?所幸,破杀术她只用了三层力道。 不过,更令她没想到的是,在澜昏迷之后,她从宫侍口中得知了一件事。 澜这样练刀,足有一月有余,而他不吃饭只喝水的练刀,也已足有七日,他绝食了七日。 素禾有些气恼:“他为什么不吃饭?想死?” 五方部族的事情眼下就足够她头疼了,没想到澜还在给她添乱。 宫侍们大气都不敢出,只道不知。 内殿这时派人传了消息来,说她阿乃想见她,被素禾直接用目光瞪了回去。 她现在看着昏迷倒在床上的澜,很烦,谁都不想见。 素禾命人熬了甜米汤,给澜灌了下去。约莫半个时辰后,澜才幽幽醒转。 看到澜睁眼,素禾伸手抓住他的衣领,一把将他从床上拽了起来:“不吃饭还高强度的练刀,你是怕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不,不是!”澜惊恐地往下缩脖子,语声低微,“主上,您听我解释。” “听着呢!”素禾松手将他扔回床榻。她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于激烈了,五方部族的事搅得她很忧虑,她可能需要一个发泄的口子,而澜自己送了上来。 她缓了一下语气,说,“你说,若是解释得不好,今后休想再出现在我眼前。” 澜哆嗦了一下,垂眼看向自己的双手:“小人只是听说,人在极限状态下可以爆发出很大的潜力,所以才想了这么一个蠢招——” 他的话没有说完,素禾就伸手勾起了他的下巴,迫使他与她对视。果然,澜的视线又出现了游移,他又在说谎! 素禾忽然便对他失望极了。她想着,诺拓和有绵告诉她的不错,不要对侍从们抱有太多希望,他们只是侍从罢了。 见素禾转身要走,是那种再也不会多看他一眼的离开,澜急了。 他忙骨碌下来,跪到地上,行大礼:“主上!我说实话!我不吃饭是因为,我不想再变高了。” 变高? 素禾眯了眯眸子,澜似乎到了该窜个子的年龄,不过,变高不是正常的吗? “为什么不想再变高?” “都邑的饭菜太好了,我再长下去,可能,就要比主上的身高还要高了。”澜双手揪紧自己的衣服,“帝师之女因为小侍们的身高超过了她,送走了好几个小侍。” 素禾有些无语,原来韶颜不喜比她高的配子,可各人有各人的喜好,这与她何干?难不成,澜以为,她也这样? “澜,她是她,我是我。” “可你们是很好的朋友。我现在身高还未超过主上,若是有一天主上发现我高了,您也有可能不会喜欢。”很好的朋友意味着可能有很多相同的地方,澜是这样想的。他没什么朋友,暗卫们不许有同伴,他的以后将来,都不会有。 “所以,为了我可能的不会喜欢,你就要绝食?” “是。”澜很诚恳,“什么都没有主上的喜好重要。” “可绝食也不会让你不再长高,该长还是会长。”素禾暼了一眼地上的身影,踏步离开,“你先好好休息。” 听见这句,澜才安心。 素禾没再去理会他,转而出了门之后就抓了个宫侍来问,问紫园里最近发生过什么大事没有。 果然被她问到,说是韶颜的侍从里,有几个突然长高了许多,惹得韶颜不喜,被直接削掉了膝盖骨,送回了暗卫训练营。被削掉了膝盖骨之人,终生再无法行走,回到暗卫训练营也是个废人,无法再成为暗卫,估计很快就会死去。 这只是其一,其二是之后有几个小侍担心自己的身高超过韶颜带来祸患,便命人打断了自己的双腿。用宫侍的话说,只可惜敲断得不够彻底,等半个月后重新长了回去,竟比原来还高,于是,又都被韶颜送走了。 眼下,东厢里剩的侍从们,都是年龄未及十三的年轻配子。年轻配子们忧心忡忡,便是连平日里也都少出门,少去韶颜面前晃。 素禾从未想过,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韶颜灵魂,还有这样一面。 因此,回到结绳室,一见到韶颜,她便问了出来:“他们只是配子,你不喜欢,赶走便是,何苦要废了他们?” 韶颜慵懒地靠在坐塌上,不慌不忙地反问她:“阿禾,你觉得这个世界,凭什么女子为尊?” 素禾奇怪,却也答了她:“自然是因为女子比男子强,从巫术血脉到智慧体力耐力武力,男子们都不是女子的对手。阿娘说过,如果不是为了配子,很多男子都活不到成年。” “我研究过五方志的记载,这世上多数女子都比男子高,这对你们来说是合常理的。可为什么到了我来的那个世界,男子就会比女子高大魁梧许多,我想不出原因。 “你知道吗?我到这个世界之前,看了许多有关母系转为父系的讨论,有说暴力夺权的、有说女子天生体力不济的、也有说什么私有制的产生,它们大概都有道理。可直到我来到这里,才发现原来还存在过女尊社会,女子竟然天生生来就比男子高贵。 “我已经习惯了这里,习惯了女子比男子高,也习惯了他们比我矮,我不想再回忆起我来的那个世界,我也不想这里早晚变成那番模样。所以我觉得,这个世界的男子开始变高,这不是什么好兆头,我不想这里变成我记忆中的那个社会。我喜欢这里,阿禾。” 素禾听她讲了许多,忽而就想到了湛灵刀、命书让她“看”到的那些画面。 她有些茫然:“可是韶颜,那些配子们是无辜的。” “不,没有人无辜,生而为男,是他们的原罪。”韶颜笑了笑,眼里带着些嗜血的狠意,“你知道百姓们对配子还有另外一种叫法吗?残泥,残缺的泥点,说是仙人们创造他们的时候缺了点泥。” 第 73 章 八司长1 第二日,素禾就带着三柳的木杖去了都邑的东门。 有关八司长的事,素禾的印象并不深刻,如果她没记差,只有诺拓与她们讲过一次。说是曾经的有绵部是有八个司长的,分别司掌部族的各类事宜,为阿语出谋划策。 但因为八司长对巫术修为的要求很高,自从设立以来,就从没有出现过八个人全部齐全的时候。 及至有绵继任前夕,巫术血脉凋敝,八个司长只剩了一人,是个缺了牙的老太。因她极力反对有绵继任阿语,故而被有绵软禁在家中,等到她顺利继位,并宣布废除八司长制度后,才还给这名老太自由身。 后来的事,不论素禾如何追问,诺拓都没有再讲下去。 而今,八司长的故事竟然又这般突兀地跳了出来。 素禾学着三柳的动作,摩挲了一下木杖上的包浆,叹了口气。 东门旁确实有棵常青树,树是百年松,刚刚长成枝繁叶茂的样子。 树下有一圈类似障眼法的结界,素禾正觉奇怪,是何人在此设立的结界,她怎从未听有绵提过,也从未在路过百年松时注意此处? 她握着木杖,手稍稍向前,木杖一碰到结界上,结界便开了。 一尊等身高的石雕出现在素禾眼前,雕的应是一只猿猴,身上却有三条手臂,延展出来,一支捂眼、一支捂耳、一支捂嘴巴。 猿猴的头微微倾斜,露了一只眼睛在外面,似乎在注视着她,又似乎不是。 素禾看了看手中的木杖,又看了看眼前的石雕,一时实在不知所谓的“八司长”在哪。 她去摸了摸石雕猴的眼睛,睁着的那只。 她只想确认眼前的真实,却不想一伸手就落入了无尽的虚幻。 “别碰——”似乎有一个童稚的女音在她身后呼喊,但已经不重要了,她已经碰了。 而且,她手中的木杖很快便碎裂开来,像被一双大手拧了麻花。 素禾感到一阵说不出的扭曲感,等她再能看清眼前事物的时候,她已到了另外的地方,准确地说,是陷入了某种幻境。 身前没了雕像和常青树,身后也同样空无一物。她回头看了看,没有看到那个出声的人。 风沙,到处都是。 漫天的黄沙被风吹起,吹进她的眼睛、鼻子、嘴里,让她喘息不得。 “好厉害的幻术!”明知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是假的,可素禾还是感受到了沙土的粗砾。 望遍四野,尽是黄沙不见人。 素禾正兀自奇怪,忽听一声人马嘶鸣,那座石雕的猿猴竟活了过来,在这幻境中骑着一匹棕色烈马向她奔来,扬起阵阵黄沙。 上一瞬没有看清,这一瞬再瞧,素禾却是心中一紧。 那猿人的两手举着丈许的大砍刀,正对着她的头颅,当空劈下。 烈马速度极快,眨眼时间不到,就冲到了素禾身前。 马蹄扬了起来,似要踏人。 素禾心思急动,知道自己不能乱躲,否则不被刀砍到,就是被马蹄踢到。这两样,哪个看起来都会让她吐血。 于是,她向侧面挪开两步,从随身的储物香囊中抽了刀。 “破!” 素禾举刀格挡的同时,也念了破杀术,巫术附刀。 “面对强于己数倍的敌人,要如何处之?”这是有绵的问过她的问题。 “不能退,搏命方有生机。”素禾依稀记得自己当时的答案,而现在,她也是如此做的。 敌人攻势太强,守不住的时候,便要攻击,攻敌方之必救,则敌方的攻势自破。 眨眼时间不到,素禾的心里已闪过诸多念头。然而,等两刀相撞,她才惊觉,巫术附刀没有用出来。 更准确地说,是她的破杀术没能成功发动。 砍刀的重压顺着湛灵刀的刀身一直传回她的手臂上,她的手臂猛地一沉,湛灵刀似要脱手,又被她咬着牙硬拉了回来。 “当”的一声,两刀相撞,稍触即分。 骏马马蹄挟着风,从她的脸侧踏过去,踏进黄沙里,踏出两个深坑。 不过是一瞬间的事,素禾身上的汗却已出透。 她的胳膊很酸,她的刀很沉。 素禾喘了一口气,她竟然能在风沙声中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喘息。 看来这处幻境是完全不能使用巫术的,她只能凭蛮力跟这“怪物”过招。 可是,她瞅了瞅手里的刀,若是所有的巫术都不能用,那么,她是怎么将湛灵刀从储物香囊里拿出来的? 同一时间,水晶球外,也有个女孩问了旁边的老人同样的问题。 其实若是素禾此刻能看见身后的场景,那么她定会看到,有一个缺了牙的老人正与一个年轻的小女孩站在一起,手中颤巍巍地捧着个水晶球。水晶球里面的画面,正是素禾刚刚所经历的一切。 而素禾进入幻境前,听到的那声童稚声音,便是来自小女孩。 听到小女孩的问题,老人捧着水晶球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她沉寂如秋之枯木的双眸,忽地闪现出一抹火一样的光亮:“按理说,我们禁了她所有的巫术,储物香囊她也应该打不开。” 小女孩一头短发,偏额前的发极多,挡住了她的右眼。她的右眼看不见,养大她的姥姥说她从出生起就是如此。 她一直注视着水晶球,发动水晶球是很耗力气的事,她这辈子还是第二次见姥姥用。 “我看到了,她的储物香囊确实没动过。” “那刀是哪来的?”莫非,这把古怪的刀已经与素禾产生了某种联结,是她从未听说过的联结? 小女孩也跟着点头皱眉:“是呀,她的刀是哪来的呢?” 素禾就握着木杖站在她们的前面不远,那个猿猴的石雕也摆放在那里。看起来,素禾只是在与猿猴对望。 * 水晶球外的两人进行评说的时候,素禾在幻境中,已与那古怪猿人对砍了三次。 湛灵刀上传来阵阵嘶鸣,猿人手里的大砍刀也卷了刃。可它的马还在,素禾没能将它拖下马。 猿人的面目狰狞起来,一双鼻孔粗大,喷着粗气。素禾心知,接下来是最后的决战了。 “刀灵,你能听到我的话吗?”素禾匀了两口气,“我要用极锋。” 湛灵刀的刀尖已经触到了黄沙,她就快挥不动了。而一旦她真的无法举起湛灵刀,以猿人的速度,她和湛灵刀都会在它的冲击下被砍为碎片。 这里虽然是幻境,可痛感却是真实的。这样被砍成“重伤”,只怕八司长尚未见到,她先去了半条命。 换个角度想,这也或许是八司长给她设置的考验。若是她没有通过,岂不是连八司长的面都见不到了?岂非辜负了三柳交给她的木杖? “好——”刀灵的声音在这风沙中极微弱,可此刻的素禾听来,却是这片幻境中最美的声音。 刀灵还在,他还能说话。他回应了她。 猿人没给素禾太多喘息的时间,它打算乘胜追击,一拍身下的马,“嗖”就窜了过来。 素禾双手握刀,以腰腿带力,扬起黄沙一片。 卜辞出,极锋现。 猿人连人带马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叫。 水晶球外,缺牙老太和独眼小女孩一同看到,水晶球上爆发出一道极炫目的光芒。 小女孩捂住左眼,揉了片刻才能重新适应外界的光线。 石雕上传出一声极细的开裂声,缺牙老太用空着的手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独龙龙,我们似乎都低估了有绵的这个小女儿。” 独龙龙,是独眼小女孩的名,缺牙老太给她起的。 石雕上的开裂声来自那三条手臂中的一个,捂着嘴的那只手臂,裂了。 “原来这就是命书的力量。”独龙龙重新看向水晶球,“可她有命书又怎样?她这样毫无节制地用,早晚会耗空。我们给她准备的礼物,又不是这一份。” “没了捂嘴的手,她现在,已经能够发动巫术了。”缺牙老太提醒她,不要太乐观。 独龙龙却只是笑:“能发动巫术又怎样?我们的幻境,可是一丝一毫的天地灵气都没有啊。”黄沙中或许会有一些,但想要成功发动巫术,远远不够。 幻境中的素禾尚不知外面的议论,她用出极锋后,就吐了血。 她仰头看了看幻境中天上的太阳,她长出了口气,以为一切都已结束。 不想,只片刻后,自天边黄沙与天空的交界处,就又重新扬起了阵阵黄沙。 素禾看了一眼倒在她脚下的猿人和骏马,咽了一下嗓子。如果她没看错,那么此刻向着她冲过来的,是更多的猿人和骏马。 它们,为刚刚战死的人马,“报仇”来了。 “刀灵,我还能用几次极锋?”素禾觉得自己的唇很干,前所未有的干。 湛灵刀上传来细弱的声音:“三次,最多三次,在不损坏刀身的情况下。” “好,我知道了。”素禾又瞧了瞧天边的那些猿人与马,竟足有十数之多。 不管设计此幻境的是谁,当真是把她看得太高了。 她现在应用极锋,也只能解决一个猿人一匹马,如今来了十数之多,这要她如何是好? 素禾摸上腰间的香囊,她的香囊里,有不少她的衣物。要是能用巫术就好了,她想。 第 74 章 八司长2 近了,又近了。 马蹄声和扬起的黄沙搅在一起,仿佛能遮天蔽日。 十数的猿人与马穿过重重的黄沙风浪,来到了素禾原先所在的地方。 可素禾与湛灵刀却已然不见,猿人们坐在马背上,眼珠滴溜溜地乱转,看不到任何活物的踪迹。 它们噤了声。 忽地,吹过一阵狂风,狂风卷起砂石。一匹骏马长嘶一声,是那马背上的猿人看到了一片衣角,那衣角埋藏在了黄沙之中。 猿人们不约而同地冲了过去,眼中绽放着嗜血的光芒。 便是连水晶球外的独龙龙,看到这一幕,也微微扬起了嘴角。 她和缺牙老太刚刚确实被黄沙遮挡了视线,失去了素禾的踪迹,所以一时也不知素禾藏到了哪里。 独龙龙心想,没料到这位小阿语还挺有趣的,竟然能在这么不利的条件下,知道藏进黄沙里。 没错,将自己埋进土里确实可以避开猿人们的攻击,也能应用龟息术一类的巫术,而只要她足够幸运,就能在沙土里残喘很久,甚至挺到缺牙老太再也维持不住整个幻境。 可终究,运气没有站在她那一边。风吹沙起,她露了行迹。 眼见着那些骑着马的猿人们将那片衣角团团围住,独龙龙叹息一声,学着缺牙老太的语气,道:“唉,可惜了——” 缺牙老太也笑了起来,露出缺了的那颗牙:“我早就说过,有绵不行,她的女儿也不会——” 说着,她举起另一只手,就要把水晶球上显示的“画面”抹掉。 这时,她们突然看到,水晶球里,黄沙扬起之处,飘起了一件蓼兰色苎麻衣,衣服上面有几处的颜色都未染匀。 原来那处“衣角”,竟真的只是一片衣角。 水晶球里的幻境不会无缘无故出现衣物,不用多想,这定是素禾所做。 缺牙老太犹自气愤,忽又见猿人们乱了起来。扒出这件衣服的两名猿人竟陷了进去,它们无法控制自己和身下的马,越是挣扎陷落得越快。 只消猿人们一哄而散的功夫,它们就被黄沙没了顶。 缺牙老太的笑容卡在脸上,浑浊的眼珠像是一瞬间失了准头,她的眼里闪过犹疑,忽而又觉缺了牙的地方有些灌凉风。 难道,她真的是老了吗?这双阅人无数的眼,也会看错人? 对于素禾,她是否先将她娘有绵的评价挪到了她的身上,所以才会得出她也不行的推测?可缺牙老太转念一想,她这个幻境测试,是专门为部族的少阿语而设,若是今日素禾通过了,它日堇禾又要居于何处? 她现在想,有绵不行,不代表她的女儿不行。或许她的女儿,少阿语堇禾会是个好的阿语人选,至于素禾,她虽然一时用这种取巧的法子避开了危机,可幻境里的猿人士兵是无穷无尽的,只要她还活着,不管藏在哪里,都必须战斗。 唯有战斗,才是在这幻境中生存的唯一规则。 她花费了数年设立这样一个幻境,目的就是要磨练阿语的心性的。有绵不敢进,她本来打算留给少阿语堇禾的,没想到三柳那家伙竟比她率先做了决定,将开启幻境的钥匙——那根木杖,塞到了素禾手里。 不过,无碍,这幻境可以重复开启,就是比较耗费她的巫力罢了。 像素禾现在的这种程度,她只要休息个十天半个月,就可以复开了。只要,素禾不再“召唤”出下一拨猿人。 独龙龙不知看到什么,跳将起来:“姥姥,你快看!” 只见,因为风沙肆虐,黄沙中又有两片衣角翻露出来,一在猿人们聚集的东面,一在东南,两处有些距离。 猿人们一时不知哪个是真,不知该去围哪个,略有争执。 缺牙老太看到这画面却是两眼放光,不论之前的那处,单是这两处的埋衣位置,在幻境中就间隔了百步之远。 而这些,都是素禾在黄沙遮天的短短片刻内完成的,如此远的距离,如此精准的巫术,扪心自问,即便是现在的她,也很难做到。 这素禾,于她,当真是个惊喜。 可惊喜也要止步于此了,缺牙老太想,就算素禾的巫术修为再厉害,能同时做出两个假的藏身地就不错了,猿人们后发现的这两个之中,总会有一个是她真正的藏身之处。 很快,她就要被猿人们找到,并杀“死”,结束她在幻境中的“体验”。 猿人们这次聪明起来,剩下的队伍分做了两组,分别向两个地方跑去。 东面的稍近一些,最先被刨出是件衣服—— 东南的稍远一些,稍后被刨出,竟也是件衣服—— 缺牙老太傻了眼。 她抬手揉了揉独龙龙的脑袋,决定暂时给两人找个位置坐下。 “回家取炊具来吧,看来我们要在这里坐上几天了。” 独龙龙紧了一下鼻子,有些不敢相信:“她这么厉害吗?” 缺牙老太这次没有回答她,只是催促她快去快回。她确实是上了些年纪,维持水晶球幻境的巫术还有一些,倒是体力有些跟不上了。 她需要吃些东西补充体力,否则没等猿人们找到素禾,她先倒下,那幻境就自动破除了。 将自己埋在黄沙里的素禾不知幻境外发生的事,她只是蜷缩成一团,尽可能地听着外面的动静,她听到有马蹄声接近、又远去,还听到猿人与马被一同拖进她匆忙设置的“陷阱”里,她闭着眼睛计数。 刀灵说了,极锋还能发动三次,也就是说,她必须要等到猿人们只剩了三个或更少数量的时候再被“发现”,是最有胜算的。 而现在,她只能等。 她确信自己埋藏的地方足够深,可以让那些猿人们一时找不到她的所在。 她之前一直有个猜测,就是这些猿人与马究竟从何而来。要知道,黄沙的世界毫无生机,骏马是如何能养得那般鲜亮,猿人们又是如何“杀不绝”的? 设置藏身处的时候,素禾就想到,“它们”实际上是不是也是黄沙的一部分,黄沙的世界,自然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砂石,所以猿人们才能源源不断地产生。 幻境要想真实,最重要的是要做到虚实参半。她在这里待了许久,也察觉知晓了,这处幻境大概就是以黄沙为依托建立的。 黄沙不会太多,最多一捧。 而更有可能的,是幻境外可能会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她。 这种幻术叫“大小方”,或者叫“小大方”,是说幻境与真实存在的事物大小不等,有可能大,也有可能小,而施术之人可以站在幻境外,通过某种介质来观察幻境里面发生的一切。 诺拓教给她们的时候曾说,这种巫术最初是黑巫术中的一种刑罚术,因为所用巫术简单基础,所以后来被大巫们改良,做为幻术流传了下来。 现在除了一些追求古术的巫术血脉者,基本已经没什么人会用了。 素禾早在藏身黄沙之前,就看过头顶的太阳。虽然看上去没有什么不同,但直觉告诉她,那不是真正的太阳,那光没有活力,一片死气。 那是幻境的“太阳”,也是幻境的光,同样,也是外界“观察”此处的通渠。 只要遮住它,那么外面的施术者就不会“看”到她做了什么,更不会再有可能“指挥”幻境内的猿人们。 因此,当素禾发现自己可以使用巫术,而整个幻境的天地灵气非常稀少时,她就用御风术扬了黄沙。 遮掩住自己的位置,也遮掩住自己的动作。 储物香囊里的衣物共有五件,因此,加上她自己的真实所在,她一共埋了“六处”。 而现在,六处已经被破坏了三处,有半数以上的猿人们陷入了黄沙,被她解决了。 素禾埋藏的衣物不仅是简单的衣物,她还加了一道替身术,凡是碰到过衣服的事物,都会被换到衣服原先的位置,被埋藏到黄沙之下。 替身术不是诺拓教给她的,而是她在羽部族的蛊虫替身上受到启发,像创造弧光术一样,创造出了此术。 不知道的人,只会以为她在下面设置了什么“陷阱”。 既然知晓这是幻境,那么她只需拖延时间便可,幻境的维系需要施术者本人的巫术,没有人能一直保持高强度的巫术输出,只要让她等到机会,幻境不稳定的机会,她相信,她一定有办法破了这个幻境。 不过,运气并不总是站在她这一边。 在又一个衣角骗了猿人们之后,它们连人带马跌落进黄沙中,引发了沙层流动,导致她身下的沙层也发生了改变。 她若是再不出去,只怕就要先被“流沙”吞没了。 于是,素禾举着刀,飞沙而出,惊起一阵马嘶鸣叫。 若是猿人们会与独龙龙或是缺牙老太一样观察,定能发现,素禾藏身的位置,竟就是最开始她“消失”的位置,她就在那处地下,哪也没去。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危机与安全,从来都是并存的。 素禾趁它们未反应过来,提刀就砍断了一双马腿,又用驭物术将它们埋进了黄沙。 果然,不消片刻,鼓起的地方就完全的化为了黄沙。它们,果真来源于黄沙,是沙土的一部分。 剩下的猿人们见到她,一时竟都有些踌躇。素禾抬眼数了数,还行,不多不少,正好四个。 极锋解决三个,剩下一个,靠她的武力。 第 75 章 幻境 如果说这世上有什么经历漫长而难熬,对缺牙老太或是独龙龙来说,一定是在猿人石雕前,守着水晶球的这三天。 三天了,素禾已在猿人石雕前立了整整三天两夜。 她双目微阖,看起来像是在假寐,而只有缺牙老太和独龙龙知晓,她的魂魄正被困在水晶球的幻境里,经历了一场又一场的生死鏖战。 缺牙老太席地而坐,她的身边,独龙龙替她照看着两人的石锅。 石锅架在简易的石灶上,上面没有盖子,里面放了许多的清水和一捧黍米,水微微泛沸,冒出白汽,衬得一老一小两双满布血丝的眼越发恐怖。 若是素禾的眼没有眼皮遮挡,她的双眼也一样会满是红色的血丝。 独龙龙用石铲搅了搅,舀了一碗带着米粒的热水,递给缺牙老太:“姥姥,喝一口吧,再这样下去,你就要坚持不住了。” “不,独龙龙,我能坚持!”缺牙老太拒绝了她的好意,目光从水晶球上移开,略略向周围看了一眼。 此时,她们的周围早已围上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一个个不敢上前,却互相议论着,吵得她很是头疼。 缺牙老太没好气地对独龙龙说:“太吵了,帮我赶走她们!” 说完,她就继续关注起她的水晶球去了,殊不知,端着石碗的独龙龙,眼眶中却是一热。 她们的周围是站了不少的人,可她们大多是韶颜派来的卫兵,各个令行禁止,从不发出半点多余的声音。来看热闹的百姓们也有,她们都在更远的地方,有卫兵在,她们更是不敢发出什么声音。 也就是说,此刻她们的周围,非常安静,连小飞虫飞过的声音都能听到,缺牙老太本不该觉得吵闹。 而她此刻这般说,只能说明一件事,就是她可能真的坚持不了太久了。 水晶球上已经出现了裂纹,幻境要破,只是早晚的事。 独龙龙抹了抹她完好的那只眼,端着石碗走到一边,向碗中的热水吹了一口气,然后一口闷了下去,连米粒都吞了。 不能浪费,她们本就没有多少米。 她扭头看向水晶球里的身影,素禾的衣衫早已被扯出了些许口子,有些地方还染了血,可她每一次面对猿人士兵们,总是能想出各种各样的办法,分而破之。 直到最近的两拨猿人,素禾改变了战略,她选择了将它们聚而杀之。 这时,独龙龙才发觉,素禾的刀一直很稳,她一直在进步。 突然地身陷幻境没有吓倒她,杀不尽的猿人们也没能打得过她,恶劣的黄沙天气也没能动摇她分毫,她素禾都挺过来了,且巫术修为似乎还提升了几分。 独龙龙有些郁闷,她伸手盖住自己看不见的那只眼睛,心想,这幻境是她姥姥拿来磨人心性的地方,不想却变成了素禾的“磨刀”之处。 有绵的女儿,当真这般聪慧? “姥姥,如果不行,我们就放弃吧。”独龙龙扯了扯缺牙老太的衣角。 “我以前是怎么教你的?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坚持,不单是我,她也快挺不住了。”缺牙老太咬了咬牙,有些恨恨地说,“我不相信,以她的年纪,巫术修为就已经快赶上现在的大阿语了。” 忽然,“嘭”的一声,水晶球上发出了耀眼的白色光芒。 老太仰面向后倒去,手忙脚乱间掀翻了石锅和石灶,锅里的水和米倾洒而出,眼见着就要泼到两人和卫兵们身上,独龙龙突然闷哼一声,咬破舌尖,用舌尖血发动了大范围的驭物术。 独龙龙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极惨淡,她身形有些不稳,却也顾不上许多,急忙跑过去接住石锅和石锅里的水米。 刚刚的黍米稀“粥”还挺好喝的,她想再来几碗,可不能洒了。 缺牙老太倒在地上,眼里流出了几滴泪,不知是笑出来的,还是哭出来的。 “你这独龙龙,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吃?” 独龙龙抱着石锅,石锅有些烫手,给她的手都烫红了。 水晶球上的光芒只一闪便褪了去,早先细小的裂痕此时更大了些,里面显示的幻境全部消失,剩下一个透明的球体。 幻境破,素禾的魂魄也重新回到自己的身体。 她有些愣怔地低头,看到三柳的木杖还被她握在手里,猿人的石雕也依旧立在那里,不由恍惚了一瞬。 似乎除了她身上衣物的破损痕迹,再没有什么能证明,她曾经进入过幻境,还险些死在那里。 嘴角渗出的血迹早已干涸,双唇也很干。素禾转过身来,看到倒地的缺牙老太和独龙龙,还有围在一旁的卫兵,心里一直紧绷的那根弦,终于能够松展开来。 刚刚处理完政务的韶颜,顶着两个大黑眼圈,拨开围观的人冲了过来。 她揪起缺牙老太的领子:“你将阿禾困在这里三天,究竟想做什么?” 缺牙老太也吐了血,幻境的碎裂对她的反噬极大。她将目光投向望过来的素禾,问她:“渴吗?想不想喝点?让独龙龙分你一些。” 素禾不答她的问题,只是上下打量着她的装束和年纪。看来几乎要了她的命的幻境就是这老人设计的,而且看老人的年纪和洗旧了的麻衣,想必,这位就是三柳要让她“见”的八司长? “敢问前辈——”一开口,素禾发觉自己的嗓音确实十分干哑,她顿了一下,方道,“——可是八司长?” 缺牙老太不答,独龙龙却放下石锅,重新拿了个碗,舀了一勺水米,走到素禾身边,伸手递给她:“你过了幻境,姥姥不会再为难你了。” 韶颜想要劝阻素禾不要轻易相信她们,素禾却在看到独龙龙眼底的光后,笑着摇了摇头。她伸手接过独龙龙手里的碗,一饮而尽。 “说实话,我在幻境中的表现怎么样?” 有些时候,行动要比言语有力量得多,也更能陈述事实。 看她们的反应,眼前这人确实是她要找的,最后的八司长之一,缺牙老太。既然是八司长,便不会真想要杀她,如今她过了幻境,她就更不会对她不利了。 所以,素禾才敢喝独龙龙递给她的“稀粥”。 独龙龙眨了眨眼睛,故意露出另一只眼给素禾看,想吓她一吓,不想素禾的眼中只是略表了下诧异,就再无其它。 这倒是令独龙龙很是新奇,她完好的那只眼里现出笑意。 “前无古人——”她说着,转头看了一眼缺牙老太的水晶球,吐了一下舌头,“——大概,也会后无来者。” 素禾也看到了水晶球上的裂纹:“幻境,坏了?” “是,你真的好厉害。”独龙龙说,“我一开始还以为,你在里面挺不了一天,没想到……” “我看上去,有那么弱?” 独龙龙摇头:“姥姥说,幻境是为少阿语留的,只有少阿语能破。” “独龙龙!”缺牙老太忽然喊叫出声,“快送你姥姥我回家!” 看来,她是不想让独龙龙与她说太多有关少阿语的事。 素禾的眸子沉了一沉,有些事情,她偏要说。 “等等,前辈!”她喊住她,“有一句谶语,不知你听没听过,得‘明术’者,继阿语位。我在南疆的仙址中,得了‘明术’。” 在独龙龙的搀扶下,缺牙老太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她站直身体,看向素禾,眸光一时复杂难辨。 她相信,她刚才那句谶语,在场的大多数人都听到了。她又刚刚破了幻境,按理说,这会是任何一个部族,当之无愧的少阿语人选,可怎奈,她们部族已经有了少阿语了。 “我知晓你天分很高,一切尚需大阿语回来之后定夺。”说完,缺牙老太抱起地上的水晶球,让独龙龙用衣布盖好,再跟着独龙龙,一步一蹒跚地走向她们的居所。 素禾这一次没再阻拦她们,她看向手中的木杖,只听木杖咔嚓一声,折了。 三天两夜的鏖战,对这根木杖来说,还是太过残酷了。 “怎么折了?”韶颜有些担心。 “折了就折了。”木杖是三柳交给她用于引见八司长的信物,如今她已成功见到了八司长,木杖折了也便折了。 韶颜握上素禾的手,这一次,她握得很紧,仿佛怕她再“跑”了。 “快跟我回大殿,你回了都邑,我竟然还在帮你处理政务,你知道我最近少挣了多少吗?耽误我制衣……” “好了好了,知道了。”素禾苦笑着拍韶颜的手背,“这就放你自由。” 韶颜哼了一声,并不多么领情。她将素禾带回结绳室,先给她套了两个治愈术后,方将收好的竹筒抬出来。 “这是这几日我收到的消息,继兴城的虫灾之后,东边的渔民捞不到鱼已有半月,上面说饿死了不少;还有南边的诡风,掀翻了不知多少的茅屋;北面也有,北面是战争的谣言,你自己看好了。” 韶颜说着,将竹筒和里面的绳结一并倒了出来。 素禾看着眼前几乎要堆成小山模样的竹筒,嘴角抽了抽,暗自叹了一口气。 第 76 章 五方皆乱 “所以,韶颜,这些你都回复了吗?”素禾忽而觉得有些头大,韶颜的治愈术很是好用,这么一会儿功夫,她身上的内伤已经完全好了。 韶颜点头:“兴城那边发了粮,造谣生事的人我派人出去抓了,南边的风,和东边的鱼,我还没想出什么好办法。现在好了,你回来了,就留给你想吧,我要去看我研制的新衣样了。” 这就想跑? 素禾伸手去拉她,正欲与她分说,结绳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这个时候,宫殿中不会有别人,素禾下意识地,以为来人是澜。 小侍们虽然不被允许靠近结绳室,但今天宫殿中的卫兵多被韶颜叫出去善后八司长的事,因此,澜能过来也不奇怪。 素禾轻笑着说了声“进来”,不想门开后走进来的人,竟是个宫中的教习。 这教习看起来不算苍老,素禾打量了她几眼,觉得有些眼熟。 “在下巴母,见过小阿语、帝师之女。”她一说话,素禾方记起,这人就是巴七的娘,巴母。 不好的回忆涌上心头,素禾收敛起笑容。 “巴七的事情,请节哀。”素禾以为她是为了巴七的事情而来。 哪知巴母却在门边跪下,说:“我的巴七是为了保护小阿语牺牲的,那是他的荣幸,我并不多么难过。我今日来,是为了遭受了帝师之女暴行的几名宫侍。” 素禾反应了一下,才知道巴母说的,是韶颜送走的那几个小侍。 “你想说什么?” “小阿语,恕我直言。”巴母再拜,“纵使那几个小侍有错,帝师之女的做法是不是也太过了些。他们之中,还有几个是暗卫的好苗子,如今,却只能残废度日,你不觉得,太残忍了吗?” 韶颜不悦地皱眉:“废都已经废了,你还能让我把他们的膝盖骨重新接上不成?” “那倒不用。只是,想请帝师之女对他们好一些,他们现在在暗卫训练营,过的日子简直生不如死,我看着,实是不忍心。”巴母抹了抹眼角的泪,“我现在一看到他们,就想到我的巴七,若是巴七活着,总有一天也能长到他们那般年纪。” “你——”韶颜见她抬出了巴七,一时语塞,不知该再说些什么。 “所以我请求,看在他们都曾做过你的小侍的份上,将他们接回去,好生对待,他们定会对帝师之女感激涕零。”巴母偷眼瞧了瞧素禾的面色,试探着说,“或者,小阿语也可以考虑接过他们?” 素禾正在打开来自南边的竹筒,听到最后一句,手中的竹筒就落到了地上。 她重新审视起巴母这个女子来,目光里是前所未有的冰冷:“你想说的,都说完了吗?” 有寒风自敞开的门吹进来,吹到巴母身上,吹得巴母打了一个寒噤。 “完,完了……不,还有件事……”巴母支支吾吾地,还是说了,“小阿语的阿乃义,托我给你带话,他出不来内殿,你如果有空闲的话,希望你去看看他。” “是吗?你看我,像有空的样子吗?”素禾将掉到地上的竹筒和绳结都捡起来,放在手里搓了搓。 巴母知道自己是时候该退走了,可看着坐在桌案后的素禾,有些话她觉得还是要说一说,站在一个母亲的角度,站在年长之人的角度。 “可是小阿语你不知道,你阿乃每天夜里,都要抱着你儿时的衣服痛哭,他怕惊动别人,从不敢哭太大声,他这么想你,你去看看他的时间都没有吗?” 素禾想到义身上的锁链,冷声道:“没有!” 阿乃义夜半会哭,这是她早就知道的事,只是不知,他到底是在想她,还是在想她阿娘。 “多谢你告知,我阿乃那里还有我儿时的衣物,我这就派人去取回来。” 这样的话一出,巴母的眼里满是失落和惊讶,她似是不相信,素禾能说出这番话。 “可是他,毕竟是你的阿乃!” 素禾眼都不抬,只是点头:“是啊,我知道,义是我的阿乃。不过巴母教习,你身为宫中教习,是能随便出入内殿的吗?” 巴母一愣,不知素禾为何突然说起这个:“自是不能。” “那就奇怪了,你又是如何知晓,我阿乃夜半哭泣之事?是你偷偷溜进内殿看到的?还是我阿乃亲口与你说的?他竟与你说这些,你们的关系,已经到了连这种体己话都能说的程度?” 及至此,巴母方觉素禾接连这几个问题的恶毒,她不能承认,什么都不能说,否则勾结内侍的罪名压下来,她都不用等有绵回来,就能被眼前的小阿语杀掉。 她本以为,素禾会与堇禾一样善良,如今看来,两人虽是阿长与阿细,却很是不同。至少,在堇禾面前,她从来没有这般无措过。 “没,没有。”巴母垂下头,慌忙否认,“我是听宫中内侍嚼舌根。” “既然知道是有人嚼舌根,巴母还是不要太往心里去为好。”素禾指了指门外,示意巴母抓紧离开。若是走得晚了,她可不敢保证,会不会给巴母乱扣什么罪名。 她虽然说得很清楚了,但后半句的言外之意,不知道巴母有没有领会到。 既然宫侍们议论什么都不可信,那么,他们口中的“无情韶颜”自然也不可信。韶颜小侍的事情,巴母最好不要再管,否则,她不知自己为了维护韶颜,会做出何等样的事情来。 韶颜看着巴母离开后空荡荡的门,叹了一口气:“呵,真是活久见。” 素禾疑惑地看向她,又冒了韶言韶词?不过这次,她没有听懂,也没能意会。 “没什么。”韶颜笑了笑,说,“只是看到她,我想到了我生活过的那个世界里,也有这样的人,不是男子,胜似男子。” “看来你真的很讨厌她们?” “没错!”韶颜转头望天,“我只是没想到,此处也有。 “阿禾,我问你,不论我接下来做了什么,你都会站在我这边吧?” 素禾已经很久未见韶颜像个小孩子一样,为了什么事情置气了,她不免有些好奇:“自是不会。” 她信任韶颜,就像阳光普照大地一般自然。只要不做危害部族的事情,那么韶颜做什么,她都愿意站在她这边。 “你要做什么?” “阿禾,不瞒你说,我有时候会觉得,自己越来越像女魔头了。”韶颜说着,迈出结绳室,往暗卫训练营的方向而去,“你忙你的,相信我,不会给你添麻烦——” 既然韶颜说不会添麻烦,那么她就相信她。 素禾暂时将宫里的事抛到一边,重新研读起面前的绳结。按照眼前的竹筒传递而来的消息,果真如韶颜所说,中州的东南西北四方,都出了乱子。五方之中,只剩了中州还没有“乱”。 兴城的粮和北边的谣言,她们差不多已经选了眼下最好的方法。而南方的风和东方的鱼,素禾一时也想不到太好的办法。 她抽出新晒干的竹筒,又剪了一段绳结,开始打结,四平复扣,意即让地方主事尽全力安置好百姓,等待中州的“接济”。 有绵不在,都邑中并无太多的巫术好手,她现在的身体状况,也无法再负担一次没日没夜的疾行术。 她想,如果可以,再动用中州的粮仓,给南边和东边各送些钱粮过去,拖到有绵回来,也无不可。 只是,素禾没想到,正在治愈术中沉睡的缺牙老太八司长也没想到,五天后,中州的粮仓,失了火。 素禾接到消息的时候,正是午后,她难得片刻清闲,靠在廊柱上看澜光着脚练刀。听到粮仓失火,素禾刚刚凝聚起的驭物术没控制住,锋利的石子贴着澜的身侧划了过去,带出一道血痕。 如此,惊得澜慌张伏地。 事态紧急,素禾只说了一句“与你无关”,就离开了。 地面上,澜脚下的血与泥土和花瓣混合在一起,一时竟有些分不清它们的颜色。 五方五大族,之前四个方向都出了事,独剩了中州无事,似乎总是差了些什么。也因此,素禾一直都有中州出乱子的心理准备,只是,她没想到会是粮仓失火。 靠近结绳室,她听见韶颜愤怒的声音从房间内传出:“怎么进去的?粮仓外面明明有结界!” 推开门,结绳室内,负责报信的宫侍跪在地上,被韶颜训得直打哆嗦。 看来,从那日韶颜去了暗卫训练营之后,这些宫侍们对韶颜的惧意便又多了三分。素禾曾问她,那日做了什么,得到的答复只是“杀了几个残泥”…… 不用细想,也知道她会杀的都是谁。 “你是怀疑,有人用巫术帮了歹人?”素禾将宫侍挥退,直接了当地问韶颜。 韶颜一边点头,一边将躲在她身后的独龙龙拽出来:“不是你求着我带你来的?怎么到了这里反而怕了?” 独龙龙以手遮眼看素禾,嘴硬道:“我才没怕的,我就是没敢信,你真的能带我来见她。” “她怎么在这儿?”素禾觉得自己需要一个解释。 韶颜抿嘴乐:“她说她和八司长在水晶球上看到了放火的人,让我带她来见你。” “预言术吗?是谁?”有些人无法完全凭借巫力发动预言术,凭借水晶球之类的介质发动,也是可以的。 独龙龙点了点头,看向素禾的眼里有些闪躲又有些渴望靠近:“是宫殿里走失的人,最近。” 素禾眨了眨眼,如果她没记错,宫殿里最近报给她的失踪人只有一个 ——巴母。 第 77 章 小侍们的竞争 “巴母,真的是她?”巴母身负巫术修为,想要在中州的粮仓放火确实不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素禾唯一不解的是,从宫侍们报给她“巴母失踪”,到粮仓失火的时间,也不过短短三日,如果真是巴母放的火,这速度也太快了些。 独龙龙揪着韶颜的衣角,闷声道:“水晶球不会有错。”她相信她姥姥的巫术,不会出错。 素禾沉吟了片刻,没有说话。 若真是巴母,事情就有些麻烦了。毕竟三天时间,也只够巴母堪堪赶到粮仓附近,若说她是因为恼恨而一时冲动跑去放火,似乎并不怎么能说得通。 现在这种时候,中州的粮仓失火,对素禾来说,确实是件很棘手的事。可想要成事,单靠巴母一人,怎么看都太过艰难了些。 “就她一人?水晶球里还看没看到过其她人?” 素禾想要了解更多的情况,独龙龙却摇了摇头:“姥姥说没有看到,她只看到了巴母一人,水晶球就裂了,我来的时候姥姥还在修补。”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独龙龙,也谢谢你姥姥。”素禾笑了一下,然后给韶颜递逐客的眼色。 粮仓失火很麻烦,她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想好对策。如果她没记错,中州的粮仓应该不只一处,她要好好翻一下有绵的记录,不希望旁边有人打扰。 不想韶颜正找了借口要带独龙龙离开,独龙龙却突然大声说:“小阿语,其实我今日来,还要向你转达一件要紧事。” 素禾走向桌案的脚步停了下来,有些奇怪地看向独龙龙。 独龙龙松开韶颜的衣角,将她向门外推了推:“姥姥说,我接下来与你说的话,不能让另外的人听到。” 见独龙龙这样说,素禾和韶颜眼里都现出一份不加掩饰的好奇。 韶颜无谓地摊摊手:“既然如此,我先去看看我的衣服。” 等到韶颜离开,独龙龙确认周围再无旁人后,方表情肃穆地站定,向素禾行了标准的大礼,完好的那只眼中藏着细碎的光,像是天上的星子。 “姥姥让我带的话是,倘若有一天你要成为阿语,她会支持你。” 独龙龙的话,一度让素禾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这位缺牙老太,之前不是一直反对她娘有绵即阿语位的吗?怎么现在却支持起她了?况且,部族的少阿语还不是她。 “姥姥说,世间将乱,人们需要强有力的阿语,越多越好。” “越多越好?什么意思?”素禾有些不解,一个部族只能有一个阿语,缺牙老太这么说,是想让她和她阿长都另立新部族不成? 其实,自从素禾在水晶球的幻境里顽强地挺了三天后,独龙龙心里对素禾就有些怕怕的。现在更是触到了素禾眼底隐现的寒芒,独龙龙的心里越发抽紧,只想快点离开这里。 “我也不知,姥姥就是让我传个话。”她说完,趁着素禾恍惚的功夫,一路小跑退了出去。 素禾见她跑开,只笑了一下,没有去追。 她转身去翻有关中州粮仓的结绳。结绳有点多,她需要一根根去找,找了近两个时辰,还真被她找到了。 中州的粮仓,不只一个,除了被烧的最大的一处,还有两处规模较小,少为人知。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哨声,那是鸽子房的训鸽哨声。 看来,这是有送信的鸽子回来了。 素禾忙起身去看,不想走到鸽子房附近,却听到了男子的争吵声。 她驻足听了一会儿,方听明白,是登流和澜在吵架,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澜的衣服似乎被撕坏了一大块,隐约可见莹白的肌肤。 幸好此时鸽子房周围没什么人,否则还不知澜要如何羞愧难以自容。 鸽子哨被登流拿在手里,两人身旁的鸽子笼倒了一个,有鸽子四散飞出去,他正用鸽子哨将它们引回来。 看来,是这两人因为一些什么事,在鸽子房吵了起来,撞倒了鸽子笼,放跑了鸽子,引起一阵骚乱。 素禾听到有宫侍从小路上闻声赶来,为免尴尬,便轻轻咳了一声,提醒他们有人过来了。 一听到她的声音,刚刚还吵得热闹的两人,顿时都慌了,慌乱得如同在烧热的铁板上跳舞。 不过,素禾看得清楚,登流看到她了。 登流似乎有些不为人知的想法,他推着衣衫不整的澜进了假山的夹缝,还叮嘱他不要出来。之后,一转身,就碰上了闻声而来的宫侍们。 “小人近日负责鸽子房的工作,方才不小心刮倒了笼子,正在小心召回鸽子,惊扰了各位大人,实是对不住。”登流言辞恳切,若非素禾到得早一些,恐怕就要被他骗过去。 她没有露面,等到宫侍们走了之后,她才从另一条路上踱出来。 假山后的澜露出一片衣角,忽又隐没回去。 “小阿语——”登流像是才看见她,“紧张”地手中的哨子都掉了,慌张伏地行礼。 登流身上穿的是他只有在重要场合才会穿的蓼兰色礼服,即便他精心打理,这衣服跟两年前相比,还是有些旧了。 哪怕他脸上涂了好看的脂粉,在这个距离看过去,也依旧能看到他脸上眼角的皱纹。 他老了。 男子一老,就会失去很多意趣。 素禾让他起身,装作没看出他的小心思,问他这里发生了什么。 登流就用刚才答宫侍的话来应付她,末了又顾左右而言它,说堇禾已很长时间不待见他,他在宫中的生活很艰难云云。 “你是想让我帮你,还是想成为我的小侍?”素禾听他说了许多,早已没了耐心,索性直接了当起来。 她之所以不走,是因为她知晓那处假山缝隙很窄,澜卡在那里定会很难受,她只要不走,澜就要一直卡在那里,小心翼翼地不能出声,更不能乱动,她不介意让澜在里面多待一会儿。 登流红了耳根子,咬了下唇,道:“小人,小人都想。” 这就不再掩饰了?呵,这些男子们的心思也太好猜了。 “你也知道是小侍,可你已经不小了。”素禾的声音冷了几分。 登流大着胆子,说:“我知道我的年纪,可小阿语对我,不是一直另眼相看吗?我一直都能感觉到的,您看我时的目光,跟别人不同,跟其他的小侍也不同。” “哦,那能说明什么?” 素禾伸手去挽他的衣袖,本以为他的手臂内侧会是一片光洁,不想却挽出一个暗红色的圆点,朱砂点就的守/宫/砂。 素禾一惊,想说的话没有说出口,生生变为了一抹讶异之色。 登流苦笑,略做遮掩:“如您所见,小人还是完璧之身,少阿语未曾碰过小人。” 素禾很快恢复之前的淡然:“我知道,我阿长不曾碰你,是因为她觉得你容貌不佳。可你又是如何觉得,我会对连我阿长都看不上的东西动心?” 这话不可谓不狠。 虽然素禾承认,登流确实要比澜好看一些,即便老了,也能让人想象得到他年轻时的美,但仅此而已。 她可以认为他登流好看,登流却不能反过来,以她对他的欣赏作为条件来要挟她。 登流一时红了眼眶:“在小阿语眼里,小人就只是个东西吗?” “不是东西。”或许在她内心深处,眼前的人连东西都称不上。 “那小人无法成为您的小侍吗?”登流垂下头去,露出狡好的脖颈,像是任人鱼肉的盘中餐。他搅着手指,看起来很是羞涩。 素禾的话有深意,但此刻,他不敢,也不能去想。 素禾不进反退,声音又清冷了几分:“登流,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如实答我,我可以考虑留你一命。你是我阿长的小侍,你方才的话,与背主无异。我且问你,是何人告诉你,让你今时今日出现在鸽子房的?” 登流猛地抬头,眼中的情意褪去,没想到小阿语竟是这般冷静的人,他的“□□”,失败了。 他张了张嘴,有些犹豫。 素禾也不催促,只是向他伸手:“鸽子传回的消息呢?” 提及消息,登流一怔,慌忙跪下:“小人见到鸽子时,就未见鸽子腿上的竹筒。小人想着,可能是路上掉了。” 竹筒有一定的几率会丢,雨雪天气,绑得不牢,又或者是鸽子遇到天敌之类的,都可以出现竹筒丢失。 只是,竹筒许久未丟,素禾几乎快忘了这件事。 她收回手,转身欲走,就听到跪在地上的登流说了一个人的姓名。 得夭。 是得夭让他主动来鸽子房分担事务的,说如此可“偶遇”素禾。 素禾手指上的光一闪而逝,破杀术被她收了回去,她没有说假话,她确实对登流动了杀心。不过现在看来,登流暂时可以不用死了。 走得远了,她听到身后的登流如释重负般,长叹了一口气。 回到结绳室后,她收到了一只木鸟。 传递消息的木鸟没有去鸽子房,而是直接落到了结绳室。 这只木鸟与五石山上的不同,它很新,又小巧了许多,从上面的巫术痕迹可以看出,这是有绵新做的。 木鸟带回了五石山的消息,也带回了她之前送去的消息的回复。格拉部族的野心,有绵她们知道了,会多加提防。 结绳上面还带着阳光的温度,素禾握在手里,有些不舍。 第 78 章 三方消息 继木鸟带回的消息后,时隔数日,素禾又接到了一个好消息。 前往北地附近管控流言的大荒落,回来了。 她不仅回来了,还带回了几颗用冰封术封住的头颅,和一缕青丝。 大荒落打开给她看的时候,素禾着实惊讶了一下。因为她看到,那些头颅里面,竟有居宣:“你杀了居宣?” “杀了。”大荒落的回答干脆利落,一如她此刻的衣着,一如她的刀。 回到都邑后,她没有第一时间赶来见素禾,而是焚香沐浴了一番,换了一身新衣服,才入宫见她。 自从素禾去了兴城之后,两人就一直未曾见过了。 今日再见到大荒落,素禾觉得她的眼中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但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或许,此次的北地之行,对大荒落来说,也是某种未知的挑战,而现在,她完成了,也成长了。 她的眼里没有风霜,有的只是沉甸甸的踏实感。 素禾让人拿了茶点来,叫大荒落坐下,仔细与她说说北地发生的事。 不管怎么说,居宣死了,都很大快人心。 有些人,即便她废了他成为“配子”的路,也依旧觉得那样的惩罚太轻了些。 “你怎么发现他的?”之前,暗卫们费了很大的力气,都找不到居宣的踪迹。 大荒落撇了撇嘴:“很简单,我守在了她们回元子叶部族的必经之路上,还用了障眼法。” 其实她们本可以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元子叶部,在即措离开杏花村之后,便没人能再赶得上发动疾行术的即措。 可为了散播“乱将起”的谣言,她们硬是将行程拖慢,一直拖到大荒落带人堵住了她们的去路。 “那缕青丝是即措的。”大荒落说,“她用这缕头发和居宣向我买命。” “她输了?你同意了?”素禾的印象里,小狐狸并不是一个会轻易认输的人。 大荒落点头,她也觉得赢得太过容易了。她这段时间打过交道的那些北地人,个个狡猾如狐,偏偏这个“狡猾”名声在外的即措,会因为武力不敌她而落了下乘。 “我的刀当时距离她的脖颈还有三寸,就再也推不动。我是想过杀了她的,可我的刀动不了了,继续下去可能要一命换一命,阿语说过的,任何时候都是自己的命重要,所以我同意了她的认输。” 素禾想了想当时的情形,她觉得她大概不会比大荒落做得更好。 “若是阿语在便好了。”大荒落仍旧有些失落,“我的刀砍不进她的巫术,但阿语你一定可以。”不论是素禾的刀,还是素禾的巫术,以即措的修为,都不会是她的对手。 “即措她,真的很弱?”素禾知道即措的巫术修为不如她,可她没想过,她竟会连大荒落的刀都敌不过。 又或者,这会不会是小狐狸的什么计谋? 素禾的目光重新飘向盒子里冰封的头颅,她有些怀疑。对付多疑的人,自然要比她更多疑才行。 大荒落却说:“真的!” 这些头颅里不只有居宣的,还有很多男子的头颅,素禾都未见过。大荒落说是北地几个行商的,他们借市值之便,大肆宣扬战乱将起的流言,被她撞见,所以抓来杀了。 “既然如此,就都埋了吧。”素禾挥了挥手,等宫侍们将冰封的头颅都抬了下去,她方问出心中疑惑,“北地那边,还有男行商?” “有的,那边男子也可抛头露面混迹于市井,民风相对开放……”素禾不知想到了什么,等她再回过心思的时候,大荒落已经讲到了北地美食,“酸乳糕”。 “……听闻是用未发好的酒糟做的,我带了一点回来,用冰封术冰过口感才好。” 看着这像是茶点,又不是茶点的白色小块,素禾捏了一块放进嘴里。 冰冰凉的,酸几丝甜几丝,味道确实不错。 * 东边的打渔人也传来了新的消息,最近河海上风平浪静了许多,游鱼也多了起来,再加上都邑之前运过去的一部分救济粮,百姓们的生活已经不再慌乱了。 意外的是,素禾命人从完好粮仓运去的存粮尚未抵达河海,河海的危机就已经解决了。 她接到了新的木鸟,新的木鸟上有鱼形的纹路,做工比有绵的要粗糙许多,上面残余的灵气也要更丰富些。 素禾认得这份灵气,这是桑枝的。 这是桑枝的木鸟,也有桑枝给她传来的消息。 河海的困境,桑枝帮忙运了许多鱼干过去,虽不足以解远忧,但足以解近渴,会有很多渔家因为她的鱼干而免于饥饿。 桑枝没有在木鸟的结绳里透露太多,但该看到的,素禾都看得到。 这是她们的友谊,也是两个部族之间的“友谊”。 直到这个时候,素禾才发现,她所在的中州并不孤单,即便五方都出了乱子,但依然有人愿意对她伸出援手。 即措跟那尔朵暗中勾结又如何,她与桑枝甚至没有沟通,就能心照不宣。 素禾将桑枝的木鸟也给韶颜看了看,两人共同决定,要将今年出产的最好的一车丝布白送给盾贝部。 “这个就是女女互助吗?我简直太喜欢这里了,阿禾——”韶颜的整个眼睛都亮了起来。 素禾不知她又在兴奋什么,便只是微笑。 “说起来,南边的骨朵也来信了。”韶颜从广袖中拿出传递消息的竹筒,递给素禾,“你确定你捡来的这个女孩只有十岁出头?她也太厉害了,简直是天才!你猜她用什么办法治风?” “巫术?” “一半一半。”韶颜给她看竹筒里布帛上的新图样,“她改良了水车,造了风车。风车磨坊,用巫术画的符,能够将多余的风力都吸引过来。只是现在还不稳定,她来信问你能不能再改良一下?” 素禾想了一下脑海里,骨朵那个瘦小的身影,又看着韶颜在她眼前展开的图样,实是觉得她成长得太快了。 韶颜笑了起来,又说:“她还让人运了一袋面粉过来,是风车磨坊磨的,因为产量不高,所以只有一袋。说是用这种面粉做辣片汤更好吃,等我做了给你也尝尝?” 面对突然谈到“吃食”的韶颜,素禾直接选择了无视。有细微的想法从素禾脑子里冒出来,或许,韶颜和大荒落,能非常聊得来…… 素禾仔细看了看风车的图样和所谓的“聚风符”,她闭上眼,举起手臂,在半空中虚划了一道。 韶颜便立刻觉得耳边吹过去了一道急风,吹到墙边的柜子上,吹得柜子哗哗作响。 不过只有片刻,就停了。 “这也太急了。”素禾想了想,难怪她们的面粉产量不高,这么急的风,能控制好才奇怪,“改一改,慢一点就好了。用御风术改,那样的话,不仅是巫术血脉,普通人也能控制好风车。 “给我半个月时间,我要好好想一想。” 将术化符,最关键的就是要捕捉灵气流动的轨迹,再将其用线条记录下来,让灵气每一次路过符箓范围的时候,都能照此轨迹流动。 这比直接的符箓之术要难上许多,就连骨朵现在应用的“聚风符”,也是素禾从南疆封存的绳结中拆解而得。是她交给骨朵打不过逃跑时用的,没想到被她用在了这种地方。 唉—— 一时竟不知是该夸骨朵聪明还是说她愚蠢。 半个月后,当素禾顶着一双朦胧睡眼,落实了风符的最后一道之时,和风席卷满室,吹出了一地舒缓。 她伏在桌案上,在层叠的困意前告败时,仿佛见到了骨朵微笑着看她的形容。 “当然是要夸我聪明啦,阿语阿长。” “骨朵”似乎念叨了这样一句,素禾就沉沉睡了过去。 等到她睡熟之后再醒过来的时候,身边竟多了一抹红。 她已经躺在了结绳室偏殿的软塌上,身侧的那抹红不是以往韶颜穿过的那种橘红,而是鲜血一样的颜色。 衣服的材质是制衣坊卖价一直很高的丝衣,不过红色的,她还是第一次见。 穿着红色丝衣的人是澜,他正用温热的布巾擦她的额头,措不及防撞进素禾睁开的眼,一时竟不知是该收手还是继续。 素禾将他的手推开,在他的服侍下坐起来:“你这身衣服,哪来的?” 丝衣的价格不可谓不贵,按澜的例钱,他大概很难买得起。 澜一副就知道她要问询的模样,模样中还带了些羞涩感:“主上,这是元服。她们说主上只有我一个小侍,所以就让我穿了。” 元服,是元侍的礼服,一般来讲,需要在初次献身时穿着。 而元侍初次献身的时间,大约会在女子成年礼的前一日或几日内。 素禾抹了一把脸:“我睡了多久?现在距离我的成年礼还有几天?” 澜很快觉察到了素禾的不耐情绪,他当即收起表现出的羞涩,起身跪地行礼:“回主上的话,还有不到五日。” “五日?你这礼服也穿得太早了。”素禾揉了揉眉心,让人去叫韶颜。 “小人这就去换下。”澜叩首而走,不敢多做停留。他退到门口,忽听素禾又说:“对了,这结绳室,以后没我的命令,你不要再来了。” 澜心中一痛,却也点头称是。 巴母的事情已经在宫中传遍,宫侍们都说是有人给巴母透露了结绳室的消息,还有人说那人可能偷偷进入过结绳室,所以巴母才能精确地知晓粮仓的位置。澜知道他之前能随意靠近结绳室,因此他的疑点最大,他本想等素禾醒后好好辩解一番,可眼见着,素禾似乎不需要听他的解释了。 第 79 章 完整的问天术 五天的时间很快过去,韶颜将素禾画出的符箓誊了几份,之后发给了南疆的骨朵。 桑枝的木鸟也被素禾注入灵气放了回去,里面带着素禾用流云锦布条系的绳结,一个并蒂结。那是只有有血缘关系的长细才会互赠的结,韶颜看到这个规整而溢彩的并蒂结后,都忍不住酸了一句:“你都没给我送过。” 阳光下,流云锦的颜色很是好看,素禾又系得认真,离远了看,那个绳结就像是一颗在水中发着光的珍珠。 素禾笑笑:“你若是喜欢,我以后多给你打几个便是。”但眼前这个,是要给桑枝的。 桑枝说要来参加她的成年礼呢,也不知现在走到了哪里。 算算时间,有绵她们也该在回返的路上,本来应该在她成年礼之前的两日就回到都邑,现在都没有回来,想必是路上耽搁了些。素禾想,等她的成年礼开始,她们也就快到了。 天刚亮,素禾就已经起了,同两年前的她阿长一样,她换上了那身绛色的礼服,腰带上缀着各色宝石,稍微走得急了,便发出悦耳的撞击声。 这身衣服并不与堇禾那套完全一样,素禾本想穿她阿长穿过的那件,但韶颜说,她给她重新用流光锦做了一件。所以现在素禾身上穿的,是流光锦制的。 她走在阳光下,就像是将流动的光都披到了自己身上。 “兴城和河海刚刚经历过饥荒,我这样,是不是太奢侈了?”素禾套上这身衣服后,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隐隐升起些不安。 韶颜却笑:“你这是紧张的。而且这衣服早就准备好了,在饥荒之前。” “我很紧张吗?”素禾看了看天色,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是啊,紧张。”韶颜点头,都表现在她脸上了。 “阿禾,正因为闹了饥荒,你才更应该穿这件流云锦,它能帮助你更好的完成问天术。一个未完成问天术的少阿语,和一个完成了问天术的阿语,你觉得哪个会令人更有希望?” 结绳室内眼下只有她们两人,素禾握紧韶颜的手,目光坚定了许多:“我知道了,言言。” 打了个哈欠的韶颜正想点头,等素禾走远,她方觉不对:“等等,你叫我什么?” 素禾转身微笑,跳了一圈:“言言啊。” 腰上的玉石发出清脆而细小地声响,宛若序曲,晨起的光透过薄雾洒在她的身上,三分清冷,三分温暖,还带着几分倔强的模样。 韶颜一时看得痴了,竟忘了要追上她。等她回过心思,素禾早已跑没了影。 * 与两年前一样,祭台上的火架子早早就被点了起来,按七星方位,也备了五色麦。唯一不同的是,当年的堇禾有她,有她阿娘有绵,有帝师诺拓,而今的素禾,只有她自己。 良辰吉时还未到,素禾站在祭台边静静地等着。成年礼的流程早已安排妥当,就算偶有错漏之处,韶颜也会及时处理。 想到韶颜忙碌的样子,素禾的嘴角便多了些许笑意,或许,等成年礼结束,真的应该给韶颜多打几个并蒂结。 日头渐上,吉时便到。 素禾向都邑城门的方向望了一眼,没有尘土扬起的迹象,没有马蹄声作响,更没有人来。 她相信五方的部族都收到了请帖,但谁都没有来。她本以为桑枝一定会到的,但是她没有,她也本以为,有绵和堇禾一定会抓紧赶回来的,但是她们都没有回来。 素禾的指甲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没关系的,她想,她一个人也可以做到最好。 祭台的四方角落里都放了存景石,那些错过的人,之后再用存景石看,也大差不差。 礼官开始唱和,素禾抬脚,上了祭台。 “一在摇光……”问天术,发动。 衣带翻飞,素禾没有感到任何的吃力,她心想的问题很简单,是她的成年礼能否顺利完成。 五色麦被她挑了起来,扔进第一个火架子里,发出一阵火焰灼烧的声音。 问天术很难,会消耗很多的巫力,但如果问简单的问题,巫力的消耗就不会那般多了。 现在的都邑和中州,经不起任何失败。 素禾跳着、旋转着,每一步都挟裹着千钧之力,风儿在她身边呜呜作响,此刻的祭台,没人能靠到三尺之内,否则便会被绷急的灵气所伤。 韶颜以手搭蓬遮凉,站在人群后面,远远地看她。今天天气不错,有蓝天有白云,也有阳光,是个明朗的好日子。 在这样好的天气举行成年礼,也会预示着好兆头吧。 韶颜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生活多年,思想方面,真是越来越迷信了。 她的手边放着一面鹿皮鼓和两个鼓槌,这是大荒落的提议,从南疆的安息术得到的启发,若是一会儿素禾实力不济,韶颜可以用鼓声收摄住她的心魂,减少她的损伤。 五色麦继续入火,素禾已经迈了第三步:“三在玉衡,蹈于天庭。” 素禾的眼前起了白雾,这些白雾却无法进入周围人的眼里,除了她,谁也看不到白雾中的场景,这就是问天术。 她的鼻翼上已经沁了细密的汗珠,迈进白雾的时候,双足似灌了铅一般沉重。 雾气中的场景由模糊渐渐亮了起来,她看到了自己,浑身浴血的自己,眼中冰冷地像是淬过寒泉。 她的身周,有一条河,像是大河,又不像,河里的水都是血色,她站在那里,听闻一时哀鸿遍野。 这是—— 战争? 她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下跳,往下看。 场景又一次变换,白雾再次散去之后,她已经换上了华服锦袍,头顶金子做的冠帽,带领一众百姓祭天。 而在那祭天的台子上,铺了很多不起眼的小牌子,每个牌子上都画有奇怪的符箓,看着又不像符箓,倒是与她在南疆仙址中见过的“字”很像。 韶颜若是能看到,一定会认得,可惜此刻的素禾不认识,更不知其中含义。 她只是觉得那个锦衣华服的自己很是悲伤,沉重的悲伤,却又不知她在悲伤什么。 会是什么呢? 素禾心思一动,忽觉一股巨大的牵引力自脚下传来,她的腿,软了。 是巫力即将耗竭的前兆,也太快了些。 才到第三步,她还不能倒下。 虽然她想要看到更多“未来”,但很明显,是那些难以预见的“未来”迫使她消耗了成倍的巫力,她不能再被那些画面吸引,她必须收回自己的心。她要问的,只是她的成年礼能否顺利完成。结果一定是顺利,这不需要置疑。 默念了三遍同样的问题,素禾的眼前便又重新被白雾覆盖,她什么都看不到了,只能听见隐隐的雷鸣声。 雷鸣声似是从她的头顶和天边传来,她不能去看,否则一切便会前功尽弃。她的眼里只有火架子上跳动的火焰,连白雾都没有了。 身魂归位,她听到了鼓声,掺杂着扩音术的鼓声,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她的心上。 余光瞥到大荒落高举的手势,那是祭台边的大荒落在给韶颜传递信号。素禾虽然才听到鼓声,但她清楚,大荒落的手不一定举了多久,韶颜的鼓也不一定响了多久。 她双目通红,眼前的一切似乎都盖上了一层血色,素禾知道,自己坚持不了太久了,但她也只剩最后一步了。 “七在天枢,蹈于白王!” 素禾收脚,停在最后一个火架子前面,在她身后,五色麦被投进火里,火焰腾腾地窜起来,有三尺那么高。 她吐出一口浊气,那火焰便忽地落下来,等她再吸气,身后的七个火架子便一同窜了起来,直直地,比之前窜得还要高。 素禾茫然地看着远方,鼓声仍旧在她耳边回响,她似乎听到了许多的声音,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听懂。 那些曾经在极锋下看到的画面,又一次出现在她眼前,不同的是,这一次画面有了更多的声音,也更连续了些。 她不敢相信,那会是未来的样子,更不敢相信,女子会遭受那样的苦难。 配子们在女人头上作威作福,没有巫力的女子们变得瘦弱,甚至还会对着丑陋的配子们谄笑……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惨绝之事,否则这世间怎会如此容忍配子们的丑恶行径? “咚”的一声,又是“咚”的一声,素禾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 “阿禾!”是韶颜的声音,也有另外一个人的声音。 眼前的场景渐渐消散,火架子上的火苗彻底安静下来,素禾的双眼依旧充着血。 她感到一股炙热的气息,一下将她毫无防备地拥进怀里。她正要用驭物术将人挪走,便听到了怀里人的抽泣声。 鼻尖充斥着些许泥土的气息,素禾认出来,抱着她的人,是堇禾。 她阿长回来了,在她的成年礼结束之后。 素禾看到,韶颜握着鼓槌和大荒落站在一起,帝师诺拓也回来了,站在祭台不远处牵着马,静静地望着她,望着她们。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着问她们怎么才回来,一张口,却发现堇禾将她抱得更紧了。 “阿禾,阿细,我们没有娘了。”堇禾的声音很低,她是带着哭腔说的。 素禾一愣,像是被人从脑袋上打了一闷棍,她有些结巴,也不知此刻的自己是什么表情。 “阿长,你说什么?” “我们,没有娘了——”这一次,堇禾仿佛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她一喊完,整个人便再也抑制不住,眼泪哗哗地从眼眶里流了出来,淌到素禾的肩头,一片湿热。 素禾这一次,不得不听清了。她像是中了定身术一般,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感到堇禾将身体的全部重量都压在她的身上,刚刚发动完问天术的身体还有些虚弱,但她也没有动。 她只是缓缓抬手,轻抚了抚堇禾的背,一滴泪也没有流。 堇禾那天抱着她哭了很久,哭到最后甚至吐了血晕了过去。素禾的成年礼便在那样的哭声中结束,她后来只记得,那天偏西的阳光,有些灼眼。 第 80 章 重现 堇禾只带回了有绵的一片衣角,一片染血的衣角,衣角不新,上面还染着风尘。 据诺拓说,有绵是被人杀害的,而杀她的人,素禾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诺拓会说,是桑枝。 “怎么可能?” 她前不久才接到过桑枝的木鸟,也才给她回了一个并蒂结。以桑枝对中州的帮助,素禾是很难相信桑枝会对有绵不利的。 况且,以桑枝的年纪和修为,她那需要常服乌白喙粉末的身体,真的能对有绵构成威胁? “怎么不可能!”堇禾甩出一块存景石。 堇禾的眼睛还在肿着,她一手拿一个煮熟的鸡蛋滚着眼皮,一边用驭物术将存景石从她随身的香囊里拿出来。 那是一块缺了角的存景石,诺拓说,是桑枝杀人后发现了这块存景石想要销毁,被她拼命拦截才抢下来,但还是没能保全,缺了一角。 “你给我们传递的消息很及时,五石山上确实有人想对我们不利,但都被阿娘化解了。多亏你的提醒,让阿娘能早做准备。”堇禾说,“可是回来的时候,阿娘说后面有人尾随,她为了解决她们,让我先跟队伍回程,她和诺拓老师断后。等解决了后面的人,她们再追上我。 “可是我真的没想到,此一别,竟是永别——”堇禾的声音因为哭得太多而沙哑些许,她的声音和眼里都满是恨意。 她说:“阿禾,不管你怎么想,我要杀了桑枝!” 话说到这里,素禾依旧有些犹豫,她看着摆在面前桌案上的缺角存景石,一直未动。她知道她该发动巫术,仔细看看存景石中存下的画面,可她并不想这般做,生怕见到什么她不愿看见的场景。 “只有这一块吗?”半晌,她才出声问了一句。 诺拓半边身子坐在结绳室角落的阴影里,咳了两声:“只有这一块,其它的都被桑枝毁了。” 素禾颤抖着抬起手,望向同样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的韶颜,她希望听到韶颜说点什么,可韶颜似乎并不愿出声。 有绵的死,不只对她和她阿长打击很大,对韶颜的打击,也很大。 巫术缓缓注入存景石,几人眼前的场景瞬息变换。 完整地用出问天术之后,素禾想象中的反噬并没有多么严重,第二天她的巫力就恢复了大半,现如今已是五天后,她的巫力基本恢复了,摧动一个小小的存景石,不成问题。 黄沙。 马车。 古道。 驾车的诺拓和车内的有绵有说有笑,看起来两人像是毫无防备,可她们的眼中都敛含着锋芒,那是猎人等待猎物入网的光芒。 有一片暗影自车后渐渐近了,马儿感受到危机来临,发出嘶鸣。诺拓随手一挥,一道结界应声而成,她拉停马车,顺带还捋了一下马背,像是给马儿吃了定心丸。 马儿安静下来,尾随在她们身后的阴影却不再安静,躁动而起。 隐踪术被撤下,一道披着蓑衣的人影露了出来。 她微抬下颚,存景石清楚地记录了她的容貌,是桑枝。 桑枝比两年前要高了许多,眉目长开了些,看上去也更壮实了。她卸下身上背着的竹篓,从中拿出一个木鸟,念了一道巫术后放飞。看那木鸟飞去的方向,竟是东边,都邑。 素禾的手忽然收紧,原来她接到的木鸟,是桑枝在这个时候放出的吗? 存景石记录下了声音,但似乎是缺了一角的原因,声音有些断续。 桑枝看向有绵,声音带着暗恨:“为什么?盾贝明明已经输给你……了,你……还要重伤……她?” 有绵轻飘飘地从马车上下来,站在黄沙地上,有些好笑地望着桑枝:“没错,你娘盾贝确实输了,不过我没想到,她竟然那么弱?那样就重伤不治了?” “你……你才重伤不治!”桑枝的脸一时涨得红了,半是气愤半是恼羞。 “哦?盾贝不是快死了?那你来追我们做什么?” 桑枝气极:“我阿娘……只是重伤……我平生最讨厌别人用阴仄手段……” 有绵轻抚了一下衣袖,声音突变狠厉:“少废话!既然你是来杀我的,那便动手吧!” 话音落,破杀术出。 桑枝的宽大草帽在这一击中被砍成两半,有鲜血自她的额角流下来,有些狰狞。 桑枝连眼都不眨一下,抬手反击,便是密集的风刃。 在存景石构造的场景中,被风刃挟裹时,素禾才清楚地感受到桑枝的巫力,很强,至少比她要强。 这是常年服食乌白喙粉末的原因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风刃实在太过密集,连诺拓的结界都有隐隐被撕裂的趋势。诺拓立在一旁,准备时刻施以援手,现在冲上去二打一,欺负一个小女孩,实不是她们的所为。 此时结界有些不稳,诺拓忙分出一半注意力去修补结界。 偏就在这时,一道风刃从刁钻的角度越过有绵的破杀术,来到她的眼前,划伤了她。 桑枝的风刃带着不绝的后劲,有绵挨了一击之后,直接受了内伤。 素禾看得仔细,她看到有绵的嘴角已经渗出了血迹。 存景石的场景忽的一黑,等到素禾注入更多的巫力,场景再亮起来的时候,画面就已经变得非常小了。 她们只能看到一袭蓑衣的下摆,和一段有绵的手。 “不要!”诺拓撕心裂肺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听来也是受了重伤。 然后,素禾便最后一次在这个世间听到有绵的声音:“告诉二禾,为我报仇!”她的声音有气无力,手上喷溅的都是她自己的血。 素禾就蹲在“她”的身边,看到那些血迹的时候,仿佛能嗅到充满鼻腔的血腥味。 她伸出手,想要最后“碰一碰”有绵,却不想下一刻,存景石的记录就消散了。没了当日发生的一切,结绳室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 素禾一掌按到地上,她第一次觉得结绳室的地面如此冰凉与粗砺,几乎能将她的手掌磨出血来。 “我不明白,桑枝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明明在木鸟中说,她帮她解决了河海的渔荒,她们不是好朋友吗?她为何要做这种恶毒的事? 她一开口,方觉眼泪早已淌了满脸。她不是不知道哭泣和伤心,只是之前太过悲伤,悲伤到连哭泣都忘了。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堇禾觉得素禾实在是太不清醒了,存景石中记录的明明白白,她此刻却还在顾念她与桑枝的那点子“友谊”。 “无非是我们阿娘在五族集会上伤了她阿娘,她说了盾贝已经重伤不治,她自然要报复回来!” “可她往河海运了粮……” “那又如何,素禾!”堇禾将她从地上拽起来,一双肿胀的眼直直地瞪着她,“杀母之仇,一点粮食就能平息吗?素禾,你不要这么天真!” 堇禾抽出她的窄刀,退开两步,一把割下一缕她自己的发,“我堇禾今日在此立誓,此生定要踏平盾贝部族,杀了桑枝以告慰阿娘的在天之灵!你呢?你要如何做?” 素禾看着她手中的窄刀,知道她在等她也动手削发,可是恐怕,她要叫她失望了。 “阿长,我需要,再考虑考虑……” “素禾!我真是看错你了!”堇禾握刀的手微微发抖,刀刃轻抬,复又被她压下去,“亏我之前还跟阿娘说,你比我更适合阿语位,可是你呢?连阿娘的仇都要再三思虑?你不想给阿娘报仇吗?” “我想!可是阿长,涉及到部族,总要多考虑一下……” “那你就在这儿考虑吧!”堇禾再一次打断她的话,收刀回囊,大步离开了结绳室。 素禾看着她离开,觉得眼角有些发紧,她用手背抹了抹,发现是干涸的泪痕。 诺拓这时从暗处的角落里走出来,双手捡起桌案上的存景石,仔细而小心地收好:“这块存景石材质不算好,也不知还能看几次——” 素禾看向她,目光中多了些别的意味。当时诺拓也在,就算桑枝的巫术修为真的突飞猛进,她能胜过有绵,难道还能胜过诺拓和有绵的联手不成?可偏偏,帝师诺拓活着回来了,而她和堇禾的娘,则永远地留在了“存景石”里。 一直以来,素禾都把诺拓当做她的第二个娘来看待,她也不想怀疑她什么,可眼下,她确实值得怀疑。 察觉到素禾的目光,诺拓便笑了,笑容微微发苦。素禾,堇禾,韶颜,包括与她们同龄的那些孩子们,哪个没受过她的教导?根本不用多说,素禾一个目光投来,她就知道了她那份目光的含义。 她在怀疑她,她确实有理由怀疑她。这一点,堇禾就从来没想到过,这么多天,堇禾一直是悲愤而激动的,若不是有她拦着,恐怕堇禾现在就要杀到盾贝部去,挑起两部族的战争。 她目光无所惧地看向素禾:“阿禾,对不起,我这几天一直都在自责,如果当时我没有耗尽巫力,或是我离有绵再近一点,最后的结果是不是就会不一样。可是我也知道,没有如果,甚至我连你娘的尸/首都没能带回来,她的归空,很干净。 “所有的血肉都化为了天地灵气归于天地,她如果还活着,距离得道长生只有一步了。阿禾,你比我想象得还要坚强,你真的很好,你阿长也很好,难怪有绵会说,等这次回来之后,就宣布你也是少阿语。” “是啊,她又食言了。”素禾将眼眸垂下去,不让诺拓看到自己的眼,“我知道的,老师,我不怪你,我只是,有些难过,我去南疆回来,还没与她见过面。而今,却是再也见不到了。” 她知道的,医官说过,她也用巫力探查过,诺拓身上的伤也很重,她能拼着一口气回来,都是莫大的幸运,她不该怀疑她的。 可是——桑枝,她明知道有绵是她娘,为何还要—— 素禾攥了攥腰间的储物香囊,这个时候,她很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安静地待上片刻。 第 81 章 不逃了 香囊上传来阵阵悸动,似是里面的湛灵刀在给她回应。 素禾想到紫园附近的花圃,如今天气渐渐凉了,地面也渐渐冻了起来,澜再不能光脚在冻土上练刀了,因为会被割伤,很难治。 这个时间,天刚微明,花圃处应该没什么人,正好适合她和湛灵刀“谈心”。 不想她刚动了动腿,就有宫侍从外面慌张地跑了进来,刚刚堇禾离开的时候没有关门。 宫侍一进到结绳室方觉自己冲得太快,但事态紧急,也顾不得这许多,他慌忙跪到地上,喘着粗气,带给了她们一个不好的消息—— 素禾的阿乃义,在今晨听闻有绵回程途中殒命后,一时悲痛不能自已,趁人不备,拔出一名报信侍卫的佩刀就抹了脖子。 “你说什么?”素禾紧握着香囊的手一松,香囊撞上腰间的玉珏,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声。 那宫侍本就因为自己带来的消息和方才的鲁莽而两股战战,如今再一抬头,对上素禾黝黑如深渊的眸子,只觉一道热意正在顺着股间淌下,他结巴着,将方才的消息又重复了一遍,确保每个音都咬得很清晰。 素禾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耐着性子又听了一遍宫侍的话的,等她回过心思的时候,她已经发动疾行术,跑到了内殿的门口。 她听见里面隐约传出的混乱和哭声,一时竟有些踌躇。 她不敢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她觉得一定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在失去她的阿娘之后,她又要失去她的阿乃了吗?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今日的天气与昨天一样好,她站在阳光下,却感觉不到任何温暖,只觉得凉,透骨的凉。 不过片刻功夫,诺拓和韶颜她们也跟了过来。 帝师诺拓小心地拍了拍素禾的肩:“走吧。”她说,“早晚都要面对的。” 于是,素禾便有了勇气,她的步子像是又活过来,跟着诺拓的背影,迈了进去。 哭声阵阵的都是资历尚浅的宫侍们,还有一队巡逻的侍卫和皋阿大立在一旁,地上是一道喷溅开来尚未清洗掉的血色,还有一把垂在义手边的刀,刀锋全部被血浸染,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一张白布盖在横陈地上的白衣尸/首上,尸/首裸/露着双足,还可以看到他足踝上缠绕着的锁链。 不知跑到哪里去的堇禾,此时也得了消息赶来,一张脸跑得红扑扑的,素禾只暼了一眼便再没心思去管她。 她一到,内殿顿时安静了许多,宫侍卫们自觉把路让出来,让素禾走到义的身边。 素禾蹲下身,伸手去掀白布,手有些抖,她在极力地控制。终于,一点一点,她将白布下的人看了个全面,阿乃义今天穿得是新衣,是他拜托素禾给他从成衣坊订做的、做好了一直未穿的那件白色丝衣。 他今日穿上,是因为他要见有绵,可他又哪里知道,等来的不是有绵,而是一个噩耗。 “你就这样走了吗!”素禾一出声,眼泪就像决堤的河水,再也抑制不住。 她“唰”地一声将白布重新给他盖好,缓缓起身。 殉情一事,她以为只在传说中的故事里有,没想到今日,却活生生地在她眼前上演。 她忽而有些怀念她阿乃轻抚过她额头的手,还有拧过无数次的温热湿布巾,和他那颗永远仰望着她阿娘有绵的心。 而今现在,这一切都没了。 素禾抬眼看到了皋,皋就坐在不远处的石阶上,由宫侍们执着扇子扇风乘凉。 这样的皋看在她的眼里,她忽然便有了怒气。 “你,起来!”遥遥一指,素禾还用上了驭物术。 不过半路就被堇禾截了,堇禾用清心术挡在皋的前面,对素禾怒目而视:“素禾,你不要发疯!” “我没疯!为什么我的阿乃死了,你的阿乃还活得好好的?”素禾觉得自己现在一定很不清醒,但她一点都不想清醒,更不想冷静。 堇禾咬了咬牙:“他不仅是我阿乃,也是你阿大。” “呵,阿大?”素禾尖刺一样的目光直接刺向堇禾身后,“除了有绵部,哪个部族的阿语会养有名分的配子?堇禾,你不要忘了,我们都是阿娘的女儿!” “你冷静一点,素禾!正因为我们都是阿娘的女儿,所以我们才应该为阿娘报仇,至于内殿中的事,还是放心交给阿大吧。毕竟阿娘在的时候,也是全权交给他处理的。” 素禾负手而立,冷笑:“是吗?他就处理成了这副样子?”地上横着的是义的尸体,可不是他的。 “怎么?你是非要我的阿乃也跟着一起自杀不成?”堇禾音调高了起来,她来之前就觉得义的行为十分不可理喻,没想到这个素禾别的没学,倒是传习了几分同样的性格! 素禾正要说话,皋却从后面走了过来。他借助堇禾的身体,将自己挡住,半是羞怯半是悲愤地看向素禾:“倘若你们的娘还在,她也必定不会忍心见到有人为她抹脖子,她也一定希望我们能好好的活下去……” “那我的阿乃呢?你为什么不阻止他?”素禾感到自己身周的天地灵气正在被一股奇特的力量牵引,随着她的呼吸而不断波动,仿佛到处都是她的眼、到处都是她的刀。 皋藏在堇禾身后是藏不住的,现在的堇禾也是护不住他的,她如果想取皋的性命,那么此刻,随时都可以。 堇禾似乎也从周围的天地灵气变化中察觉到了什么,但她毕竟不是素禾,她并不清楚素禾的身体正在经历什么,只是天生的那种对危机的敏锐感,在提醒着她,可能来临的危险。 在没人看到的衣袍下,堇禾的所有汗毛都立了起来,她将手收回袖里,捏起指诀,以防素禾暴起伤人。 皋的身形又瑟缩了几分,他尽力往堇禾的身后躲:“我阻止了的,可他动作太快了,我们谁都没想到……” 有绵不在了,从今往后,他若是想活得好一点,眼下只有堇禾可以依靠。而今最重要的,是要从素禾这个疯子一般的目光中活下来。 素禾竟然没有出手,她召来旁边的一名侍卫,问她,皋的话是否属实。 侍卫看了看皋,沉默了一会儿,方道属实。 得到这样的答案,素禾身周的天地灵气波动便更剧烈了。她不甘心,却也不知有何不甘心。 她只是不想相信,她以为有绵那样对待义,义多少会有些怨恨有绵,可到头来,对有绵奉上自己的全部,包括生命的人,竟只有义一人。何苦呢?这是何苦! 她吸了一口气,天地灵气便像得了指令一般,忽悠悠地转了起来,起了风旋,细小的风旋,就像是树叶在抖动的声音。 整个院子里,除了诺拓和堇禾微微皱了下眉之外,再无人发现素禾的异常。 她们只看到素禾在那里木然地站着,站了片刻后,就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脸上的泪水还没有抹干净。 对她们来说,虽然没了阿语很是悲痛,但少阿语很快就会继位,成为新的阿语。有绵部族,将很快就是少阿语的天下。 素禾此时的心里,根本没有什么阿语和少阿语,有的只是难过。 她问过了皋和侍卫,但人类总是会骗人的,所以她又想问问这天地间的灵气,本没想过会得到答案,可它们都给了她回应。 草叶上的露珠,梁间的虫,檐边的枝丫,都在向她诉说。它们就像是存景石,将方才发生的一切重新在素禾眼前汇织。 谁也无法看到,只有引动了天地灵气的素禾能看到。 她看到了侍卫传令,也看到了义的拔刀,更看到了皋的冰冷目光,和他对周围人的喝止。 是的,皋确实伸了手,但也仅仅是伸了手。以他们当时的距离,皋除非以命相搏,或许才能将义救下,可皋阿大又怎会舍命去救义呢?那些侍卫们也是一样,她们反应太慢,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义已经倒下了。 她们只有惊慌,只有无措,没人会有太多的哀伤分给他,因为给有绵逝去的哀伤还不够。 素禾看到了这些,至少证明了一件事,皋没有说谎,义确实是一心赴死。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泪涌得更凶了。 不行,她还不能哭,还不到哭泣的时候。 有绵答应了她,要宣布她也是有绵部的少阿语,那么现在,不管有绵还在不在,她都要让这件事成为现实。 她不想再压抑自己的内心了,明明那么渴望,明明那么想要够到,却总是要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远离。从现在开始,她不想再逃避了。 素禾行至半路,又折返回去,找到韶颜。 “言言,帮我准备十二面鼓,我要跳安息术,为死者安魂。” 韶颜的眼角也含着晶莹的泪光,反应了一下,才明白素禾在说什么,她点了点头,说好。 素禾又转向正在抬走尸/体的众侍卫:“烧了他吧,我会将他的骨灰埋在我阿娘归空之地,让她们可以一起长眠。” 旁边的皋要张口表示异议,被素禾一个眼刀飞过去,“没意见吧?”皋顿时不敢吱声了。 堇禾对于素禾这种完全无视她的态度很不满:“阿禾,你这样是不是——” “怎么?阿长有意见?要跟我打一场吗?”素禾几步走到她身边,附耳对她说,“阿长,我要提醒你,阿语之位,向来都是能者居之,你觉得,你现在的修为,是我的对手吗?” “素禾!你不要太嚣张!”堇禾咬牙道,“我可是你的阿长。” “是,我知道,你是我的阿长。”素禾笑了起来,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也是我们部族的少阿语。” 第 82 章 决裂1 那日,素禾在堇禾耳边说的话是事实,可只有堇禾知道,素禾说最后半句的时候有多么阴阳怪气。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素禾,一时间也不知素禾是怎么了。或许是义的自杀刺激到了她,堇禾想,她还是不与她计较了。 可堇禾怎么也没想到,素禾会对得夭下手,准确地说,是趁着朝会的时候,命人搜了一圈得夭的屋子。 虽然什么都没搜到,但得夭因为这件事,这几天一直与她闹别扭,连素禾的安息术和火葬礼都称病未出席。 是了,素禾的安息术和专门为义设置的火葬礼都顺利举行。 堇禾本以为,在这些都顺利举行过后,素禾的心绪平复,她的阿细还会是以前那副模样的好阿细,时不时得闹些小脾气,不过,无伤大雅。 然而,当她与素禾商议,让她安心回南疆的时候,她才惊觉,素禾的巫术修为高到了什么程度。 她在素禾的幻术中吐了血,自此,便再也未曾去见她。 结绳室内,只有堇禾一人,她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政务,眉头轻皱。她才知道,她们去五石山的时候,有绵部竟然出了这么多的事,粮仓失火的事险些动摇部族根本。 还好暗卫们已经捉到了巴母,在竹筒里问她如何处置,她自是不想一杀了之,她命暗卫将巴母押解回都邑,在都邑斩首示众,以快慰民心。此举却被诺拓说不妥,应当就地论斩,以防生变。 两人争吵了一番后,便连诺拓,也很少来这结绳室帮忙了。 堇禾的感觉有些微妙,韶颜是素禾那边的,她定然不敢用,而其她的官员们,她也没有特别中意的,眼下,只能靠她自己。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一名带着食盒的宫侍。这宫侍堇禾有些眼熟,她记得似乎在得夭房里见过。 宫侍禀明身份,从食盒中拿出一碗山楂甜汤,上面还飘着些粉色的花瓣。 “是得夭大人托小人送来的,他担心您烦闷。” 堇禾先用巫术探查了一番,未发现任何异样,方舀了一口送进唇舌间,嗯,确实好喝,得夭有心了。 她想不明白素禾对得夭的敌意在哪,明明从她将得夭捡回来之后,得夭的脾性就改了许多,他或许不是一名合格的暗卫,但做一名合格的小侍,却是非常得体的,至少现在,她很满意。 堇禾抬眼看了看窗外,窗户只开了半边,露出的天空不多,有些压抑。 她忽然想到,不让小侍们靠近结绳室的规矩是谁订的?是素禾!既然是她订下的,那便不用在乎了。 “告诉得夭,他的山楂汤很好喝。另外,让他收拾收拾亲自过来,我不想听什么身体不适,如果他今天还是身体不适,以后就永远身体不适下去吧。” 宫侍卫得了命令起身,小腿不自主得哆嗦了一下。他现在面对的,已经是有绵部新任阿语了,可以一言定人生死祸福。 他想着这些,灰溜溜地退远,去叫得夭。 *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没了政务缠身的素禾,正在挑拣一地的骨灰残渣。 韶颜在她的一旁摊了块布,此时那四方的布上已经堆了三分之二。 “适可而止吧,阿禾。” 素禾偏头瞅了瞅,才发现丝布上已经摞了这么多。她看了看剩下的,不由叹了口气:“我才知道,原来一个人的骨灰,能有这么多。” “其实已经不只是骨灰了,还有草木灰,混一起了。”韶颜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火葬,如今火葬结束,除了她和素禾,旁的人竟无一人敢上前。 素禾蹲得腿有些发麻,终究还是放弃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本想着挑拣些有灵气的灰烬带走,没想到感应了半天,却是一丝灵气也未感觉到,当真是一片死灰。 系好她之前收集的,素禾催促韶颜:“我们走吧,言言。” 确实如韶颜所说,引火的材料都烧成了灰,与义的骨灰混在了一起,都没有什么灵气,就姑且带走一部分吧。 一部分就当作是全部了。素禾掂了掂手里的包裹,反正也有不少。 火葬礼真正结束后,剩下的部分自会有宫侍前来清扫。 回去的路上,韶颜略略落后素禾半步,不无担忧地望着她。自那日在内殿中因为义的事情哭过之后,这几日,素禾的情绪一直很平稳,该说说该笑笑,全然不像她这个年纪该有的稳重样子。 “阿禾,成衣坊最近事情有些多,我不能陪你去埋骨灰了。你自己去,真的不要紧吗?” 素禾现在的感觉很敏锐,不知是她巫力提升的缘故还是什么,她没有看韶颜,却还是清晰地捕捉到了她的心绪。 她转过头来,明媚地看着她:“怕什么,有暗卫随行的。” “我知道,可是你——”韶颜欲言又止,“我怕你会冲动,会做什么傻事。” “噗。”这一次,清楚地看见韶颜眼中的愁绪,素禾的笑容更大了,她给韶颜看她手腕上的镯子,“我还有未竟的使命,岂会寻死?” “不是轻生。”韶颜拉起素禾的手,“我是怕你一时冲动,仗着自己最近修为猛涨,就去复仇。” “怎么会?我又不是我阿长。”提起堇禾,素禾的眸子黯淡了几分,她说,“诺拓老师说过的,谋定而后动。涉及两族之间的战争,我不能做没把握的事。我不仅要报仇,还要全身而退。” 韶颜本还想再叮嘱她几句,忽又觉得自己这般快要赶上诺拓那个老古板了,便犹豫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偏不凑巧,路上忽然跑过来一个侍从,说是成衣坊那边又有人在闹事,需要韶颜出面处理。韶颜无法,只得暂别素禾而去。 背着沉甸甸的包裹,素禾回了自己的小筑。现在堇禾成了有绵部的新任阿语,大殿那里,她总觉得自己没必要再去。 若非为了这几捧骨灰,她或许早就回了南疆,哪里还需要堇禾出面赶呢? 可是,还是不甘心罢了。 素禾远远看了看大殿的方向,她一直都记得,“得命书者,继阿语位”,少阿语,她也可以的吧。 一推开小筑的门,素禾就见到了一位不速之客。她并不想见到此人,这名宫侍是堇禾身边的,曾陪同堇禾去过五石山,回来之后,身份地位更是不同以往。眼下,宫中的许多大小政令,都是由她传达的。 “你怎么在这?”素禾看了一眼瑟缩在一边的门房,她知道,门房必不敢拦此人,可她就是不高兴。 “小人前来传阿语令。”宫侍笑得恰到好处,礼仪也拿捏得恰到好处。 素禾挑不出错处,只冷眼看她:“何事?” “小阿语真是贵人多忘事,阿语继位大典那日,你带着三百侍卫闯了得夭大人的屋子,可真是胆大妄为。” “我胆不胆大,妄不妄为,不需要你来评说。”素禾看了看她带来的不足三十人的侍卫。很好,人不多,一道巫术就能把她们都送走。 “是是是。”宫侍赔了笑,接着道,“阿语当时就决定不追究了,只是小阿语这里,阿语既然已经继位,咱们的下一任阿语是不是也该出生了?而小阿语却还只有一名小侍,这似乎有点说不过去……” “怎么?阿长要往我的小筑里塞人?” “不不不,阿语只是命小人将您的元侍送来,我已经送到了您房中,请您慢慢享用。”宫侍鞠了一礼,起身走人,“天色将晚,如此,小人便不多叨扰了。” 素禾看着这三十人趾高气昂地走远,只道了声不送,顺便拍了拍身上的“土”。 她问跑去关门的门房:“她们真的将澜送了过来?” 门房并不认识澜,她只知道送了人过来。“一个着元服的俊朗小生,就在您房中。” 素禾念了道驭物术,将身上的包裹放进储物香囊。重新封上香囊的时候,她似乎听到湛灵刀唉声叹气了一声。 其实仔细想来,在她成年礼前五日那天后,她便再也未见过澜。澜作为她唯一的小侍,她确实有些冷落他了。 进入房门前,素禾想了想,给自己念了三道净化术,方才迈进去。 果然是澜。 澜又穿上了那日的红衣装扮,脸上的脂粉也比之之前更艳,唇色鲜红欲滴,一双眼却似小鹿一般乱转。他衣摆拖在身后,微微弯腰跪在她的榻前,已不知跪了多久。 “主上,您回来了。”他微微侧头,一缕青丝便从松散的发冠中落了下来,衬得他越发清瘦。 简短的几个字,一个动作,素禾便已知晓了他的内心所有。他是来履行“元侍”职责的,要与她折枝,献身于她,完成他身为配子的使命。 若是换作从前,等他年龄到了,或是再大一些,只要他一直听话,一直保有对她的忠诚,她或许会真的考虑与他行折枝之实。 可眼下,绝对不行! 素禾走到卧榻边,踩了一脚他的元服:“到门边去,你挡路了。” “可是主上,我今日来……”澜朱唇半咬,欲说还休。 素禾却连看也不看他:“我不管你今日是来做什么的,我现在累了,我要休息了。你最好出去,若是不愿走,就跪远点。” “是。”澜垂下头,红了眼圈。 来这里之前,他没少听宫里的教习说,元侍所需要受的刁难。他本以为他跟的主子会与别人不同,没想到也是有许多特殊的癖好。 于是,他便去门边小意地跪着了。 他不能走。 新任阿语派人告诉他了,若是他不能与小阿语行折枝之实,便说明他不是个合格的侍从,到时性命不保不说,还会连累小阿语遭受世人的白眼。他的主上是个很好的主上,他不希望她要承受那些本不该承受的。 第 83 章 决裂2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澜真地跪了一宿。 等到第二天,素禾从卧榻上睁眼的时候,便看到,澜还拢着衣袖跪在门边,身子有些晃,看起来正处于半睡半醒间。 彻夜保持一个体位不动,对澜来说,确实有些勉强了。 不过,他既然选择宁可勉强自己,也不离去。素禾的心里已经失去了对他最后的怜悯。 “澜。”她轻唤出声。 清晨的阳光未足,透过窗户照进来,印在地上,十分清冷。 澜打了个寒噤,清醒过来,伏低身子,恭敬地道:“主上——”他有太多的话想说,可未经允许,他不敢多说。 “你怎么还没走?”素禾的声音透着些慵懒,她还没睡够。房间里多了个人,纵使用巫术设了结界,也让她少了些安稳。 结界一消散,她便醒了过来。 澜叩首再拜:“主上,阿语让小人来,是来行折枝之实的,没完成这件事,小人不能走。” 素禾衣被下的手握得泛白,她强忍着怒气,对他说:“澜,你究竟是我的人?还是我阿长的人?不怕我杀了你?” “小人自是主上您的人。”澜抬起头来,满眼都是渴求,“主上心善,主上不会杀我的。” 她心善吗? 素禾压低眸子,看向地上的阴影,半晌都未说话。 直到房门外传来小厮的敲门声,提醒她用早膳,素禾才回过心思,对澜说:“你先起来吧。” 澜听闻素禾的声音放缓,还以为自己日夜企盼的终于有了眉目,心情激动之下,咬牙忍着双腿的麻木就站了起来。 房门外的小厮未得到素禾的命令,不敢贸然进入,一阵细碎的声音过后,便没了响动。 忽听“哗啦”一道裂帛声,澜身上的红色元服竟从领口处直直裂开。随着澜起身的动作,整套元服便都从他的身上被剥了下去。 澜的内里未着寸缕,此时暴露出来,犹如一只被剥了毛的白条鸡,有些发抖,有些泛红。 素禾本不想去看他内里的风景,怎奈眼下她不得不去看。 哦,还很光洁的—— 就是,有些辣眼睛—— 澜在素禾肆无忌惮的目光中慌乱地遮挡,下唇几乎被他咬出血来,鬼知道他的衣服勾住了哪处,怎么一扯就开了。 “你,除了毛?”素禾的好奇心一时战胜了理智。 澜听到这个问题,又听到身后门外的细碎声响,陡然的寒冷和陡然的羞涩,双重刺激下,他连耳根子都红了。 不过,既然已经这般,他便没什么好再怕的。 “是,小人为这一刻做了充足的准备。”他说着,大着胆子向前,将折枝需要用到的一截脆枝拿在手里,双手举起,向素禾的方向递过去。 折枝折枝,必须要折断一根树枝才行。 “恭请主上折枝。”他说。 素禾看到他的举动,忽然便再也掩饰不住内心的怒气。她从床榻上下来,依旧穿着昨日的那身,昨晚她甚至未更衣便睡了,好好的丝衣都有些滚皱了。 她一步步走向澜,在澜渴求又惧怕的目光中,只觉好气又好笑。 接过树枝,素禾直接将树枝横在了澜的两股之间,手上微微用力:“如果我的手里是把刀,你觉得你会怎么样?” 冰凉的感觉,让澜的汗毛都倒竖起来。他是知道的,主上手里这根树枝虽然只是根树枝,但以主上的巫术修为,这根树枝随时都能变成一柄锋利的刀。 澜哆嗦着,却也不敢过于哆嗦:“主,主上……” “你最好别说话,我现在不想听你说话。”素禾动了动手里的树枝,“你成为我的小侍的时间不算短,我本以为,你就算再愚笨,也会明白一些事,可是今天这档子事,你太令我失望了,澜。” 树枝的尖端轻轻划动向上,在澜白皙的肌肤上划出道道红痕。澜的眼里饱含着委屈,他不敢乱动,更不敢说话。 素禾的视线越过他,向地上的红衣看去。只见,红色元服的一角塞到了门缝下面,似是被什么东西拉住。 房门外,小厮的人影晃动,有人正在慌张地跑开。 眼见,耳闻。 素禾便已知晓,这一整晚,澜没有乱动过,那么,是有人收买了她小筑里的小厮,命那小厮暗中促成此事。 扯住元服一角,亏那小厮想得出来。 不过眼下,这些都不重要了。 “你好自为之吧。”素禾说着,将手里的树枝丢到地上,系紧腰间的香囊,大步走出了房间。 临关上房门的时候,她似乎听到了一声极低微的啜泣声,她也没什么在意。 这便走了。 素禾从身上摸出几个银锞子,去车马行租了匹马,就出了城。 去往有绵的归空地,这是她早早就说与众人的。只是,未曾言明出发的时间,更未曾言明她的归来之日。 她对韶颜说了谎,虽然堇禾说要抽调一部分暗卫与她随行,但素禾最终还是决定,独身上路,轻松自在。 湛灵刀被她从香囊中取出,缠上橘色的丝布负到背上,一路疾驰。 呼啸的风从耳畔刮过,刀灵就像是初次乘马的七八岁孩童,狂呼过瘾。 “你最好安静一点。”素禾不知是被它吵得很烦,还是心里本就很烦,连纵马也未能消解一二。 眼见不远处有一处水源,素禾便驱马过去,稍事休息。 刀灵这时问她:“我虽是灵体,却也有一事不明。” “何事?” “你看到你那小侍赤体的时候,心跳加快,呼吸深长,分明是有反应的嘛。为何不就此办了他?” 刀灵语出惊人,素禾一口水喝到一半,直接喷了出来。 “我办了他?我看不如办了你!” “你办我?”刀灵认真想了一下,说,“倒也不是不行。” 素禾觉得自己的心灵受到了震撼,似乎没有那么烦躁了。她也表示认真地点了点头:“你说的,我记下了。” 她将水囊灌满,看不远处的马儿在悠闲得啃甜菜叶,不由想到了澜的光洁肌肤。 以那样的光洁程度,手指摸上去,定会很舒适吧。 可是她什么都不能做。 因为行元服礼仪非她所愿,这是她阿长要按她的头,还是在利用她对澜的感情在按她的头,这是她不能容忍的,更不能接受的。 她不想成为只需要生孩子的“小阿语”,她还想为这个部族做点什么。 就像传言里说的,像有绵曾给她的承诺,像八司长托独龙龙转达给她的那些话,她,也可以成为少阿语。 “话说,你就这样出来,不怕都邑里的人担心你吗?”刀灵又说,“况且,你这样驱马,你知道路?” “不要紧,她们会想到我去了哪里。”素禾看了一眼东方,“我让韶颜帮我把那块存景石偷了过来,有存景石在,又知道大致位置,基本能找到。” 就在东边,从都邑去往五石山的路上。若是她短时间内找不到,那便多找一找。 堇禾对她,莫不存了一丝想要打压的心思,但她也想用素禾的力量为有绵报仇。因此,她会选择把澜送到素禾的卧榻之上,让素禾行元服礼,想用澜和生育的责任来困住她。 可素禾早已不是两年前的素禾,她怎会为之所动? “你就不担心,你阿长会迁怒你的小侍,杀了他什么的?”刀灵能感受得到,素禾虽然表面上没有什么,但有绵和义的离去,让她比之前看起来更冷漠了。 素禾眯了眯眸子:“我了解我阿长,她不会杀澜的。只要,她还顾念我们这一点长细之情。” 她的话音轻轻飘散在风里,而同一时间,几乎相同含义的后半句,也从堇禾的口中说出来,飘散到阴暗潮湿的牢房里。 素禾从都邑离开还不到两个时辰,澜就已经被宫侍们抓到了宫中的大牢内。 此时,澜衣衫半褪,胳膊上的暗红色朱砂点凸显出来,让堇禾觉得很是刺眼,于是,她说了刚刚那半句,“她是不是觉得,我会顾念我们的情谊而不舍得杀你?” 澜尽力地搂着身上残破的红色元服,泫然欲泣:“小,小人死不足惜,只盼望阿语不要迁怒主上,是小人的魅力不够,没能讨得主上欢心。” 堇禾忽而伸手,她的手里握着长鞭,鞭子上浸透了暗红色的血,显得经久而柔韧。 她用鞭梢挑起澜的脸:“你这相貌,确实不怎么样,我若是阿细,我也不会喜欢。所以你说,我是不是该惩罚你?” 澜听说过很多有关这个牢房的故事,凡是进来的人,能活着从中走出去的,万中无一。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有那般幸运。 他认命般闭上眼:“是小人的错,小人愿受责罚。” 清脆的鞭子声响起的时候,澜听到堇禾说:“我若是打死你了,阿细的罪名我便不追究了。但在这之前,你需要告诉我一件事,我的好阿细,她究竟去了哪?连我给她调拨的暗卫都没带?” “小人不知。”澜的额头上已经渗得都是冷汗。 “既然如此,那我就让人打到你松口为止。”堇禾找到了用刑的由头,又说了两句之后,便将鞭子交到了随行侍从手里,吩咐她们要严刑。 第 84 章 阿青 在堇禾命人严刑逼供澜的时候,素禾也往都邑的方向看了看。 有些话,她只在心里想了,没对刀灵说。 将澜留下或许是个错误的决定,堇禾或许会将他打死,也或者会做别的什么——但那也是澜自找的,从他决定顺从她阿长吩咐的那一刻起,这就是他的“报应”。不过,她还是希望澜能坚持得久一点,能捱到她回去。 只有那样,他才能活下来,他活下来,才能不枉费她这两年用在他身上的心力。 有齐整的马蹄声从都邑的方向而来,想来很可能是追兵,素禾抬手就是一道障眼法。 巨大的障眼法,将她和饮水的马儿都罩了起来。 “我们往林子深处走一走。”素禾轻声说,“外面看起来还是不太安全。” 于是,等那些马蹄声靠近又远离之后,素禾就牵着马走进了林子稍深一些的地方,挑了根树枝,补觉去了。 如是十余日,素禾走走停停,竟还未到地图上标注之处。 素禾的速度,连顾着看风景的刀灵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此刻,阳光正好,午后时分,正适合赶路,它对着躺在高树上假寐的素禾发问:“你确定你拿的地图是没有问题的?” 十余日,若是它们用了疾行术,恐怕五石山都能到了。 正在树上惬意地躺着的素禾,眼也未睁,直接将湛灵刀塞回了香囊:“我睡一会儿,你别吵。” 不放心,又在香囊外加了一道隔音结界。 没了刀灵的聒噪,素禾正想好好睡个午觉,忽听不远处的马儿发出了一阵嘶鸣,还有断续的人声和马蹄跑动的声响。 噢对,她在此处休息的时间过长,设在外面的结界到时限了。 有人声和马声,意味着,她拴在那处的马被人发现了。 她挑的地方是山林纵深处,一般不会有人来才对,不知这些人是怎么过来的。 素禾警觉地起身,没有急着下去,而是在身边布置了一个简易的障眼法,确保来人短时间内无法发现她。 不大功夫,从声音的方向就窜出一个麻衣女孩,她牵着马的缰绳,可马在她的手里并不安分,时刻地挣着她的束缚。 女孩的脸上还隐约可见些泪痕,看起来显然是刚刚哭过。 素禾眯了眯眸子,她还以为是追她的士兵,没想到竟只是个女孩,想来应是附近村落的人。这便没什么好担心了,等女孩遍寻不得马匹的主人,估计也就会离去了,就算她将马牵走,素禾也有办法将马找回来。 她蹲在树上等女孩退走,不想等了一会儿,却等来了三五个年轻的男子。 他们的年纪与女孩年龄相仿,身上的麻衣是崭新的,相比之下,女孩的衣服就寒酸了些。 几个年轻男子一出现,就对女孩吆五喝六:“阿青,嬷嬷都说了不让我们乱跑,你怎么还敢一个人进林子?” 原来这个刚哭过的女孩叫阿青。素禾心里想着,换了个蹲树枝的姿势。 阿青眼睛一立,想要发火,却不知在顾忌什么,瘪了两下嘴,竟又哭了起来,一边抹眼泪一边说:“明明……你们……我不进林子,你们能放过我?” 她更咽了两声,怒目看向为首的年轻男子,“嬷嬷如果知道你这般对我,定不会饶了你!” “是吗?”年轻男子忽然得意地笑起来,“这么多年,你没少挨我们的打吧?你看嬷嬷管过吗?你以为她不知道?还不是她默许了。巫术血脉的后人,却无法发动巫术,你对嬷嬷来说,就是个耻辱。 “你要不是嬷嬷唯一的女儿,她可不会让你活到现在。而现在,就在今天,我的巫术大成了,嬷嬷说,要让我与你行折枝之实,留下我们村的巫术血脉,我都没觉得委屈,你有什么可委屈的?” “我不愿意!”阿青拉着缰绳的手越发收紧。她想翻身上马,离开此地,她在找机会,可对面的几名男子并不会给她机会。 “别挣扎了,阿青。”年轻男子摸了摸下巴,垂涎道,“你不会巫术,就算上了马,也跑不远,更何况,你没看这马鞍带齐备,一看就是有主的,你能骑走?” “你!”阿青一时没拽住,让马挣脱了,还将她拽了个狗啃泥。 马儿跑远,众男子们哄笑。 阿青在笑声中重新站起来,看向不断围过来的几人,身体有些发抖,眼泪落得更厉害了。 “一会儿你们不是还要迎接巴母?现在不赶回去,还来得及吗?” 她在争取最后的时间,虽然希望渺茫,但还是要试一下。 树上的素禾本打算出手,连指诀都捏好了,听到“巴母”,她举起的手便又放了下来。 确实是巴母,她没听错。她记得,巴母明明是要被押解回都邑斩首的,怎么才走到这儿? 为首的男子顿了下步子,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但很快他便又向阿青迈了过来:“只要你配合,当然来得及。我想,让你生下拥有巫术血脉的孩子,嬷嬷也会很开心的。巴母?一个罪人而已,她若是知道她儿子也能修习巫术,只怕会后悔给他送进大殿。” 眼见最后的“计策”也失败,阿青索性破罐子破摔,直接指着年轻男子的鼻子,道:“你这副比精怪还要稀罕的丑貌,配得上我?” 在阿青有动作的时候,那名年轻男子就开始准备发动巫术,等到阿青说完,他的御风术才成型,如果那可以称得上是御风术的话。 它的御风术只有一道,正对着阿青的脸颊,看上去是要打她一巴掌。 素禾听到阿青的话,一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其实阿青说的不错,那男子除了看起来年轻一些,皮肤好一些,长相实在是难以言说,尖下巴高颧骨,一看就是短命相。 她笑出声的同时,也出了手,她打散了那道御风术。 好不容易凝结成的御风术被打散,年轻男子暴躁大怒:“谁?是谁?出来!” 料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阿青也是满眼疑惑。只是,她此刻不再哭了,只是四处好奇地张望。 素禾伸手撤掉障眼法,从树上跳下来,用了一道驭物术以轻身:“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见。谁给你的胆子?区区配子敢跟主人动手?” 见到素禾的巫术,那男子顿时没了方才的气势,连退三步,以加大与素禾的距离。 “你是何许人?怎会在此地?”任谁都清楚,能够拥有如此高强巫术的年轻女子,必定有不凡的身份背景。 阿青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素禾未给男子任何眼色,她关切地看向阿青,离得近了她才发觉,阿青的面色有些不正常的白,像是病了。 “你叫阿青?你想让他们死还是活?” 阿青头点了一半,被素禾后半句的问话惊得一愣:“你,你要杀了他们?” “哪里来的疯女人!”为首的年轻男子已经在给他的几个小跟班递眼色,想让大家快跑,可他一开口才发现,他的那些同伴都已中了定身术。 连他自己,此刻都有些双腿发软。 阿青一直在犹豫,直到最后才道:“我,我不知道。他们毕竟是嬷嬷最爱的弟子,如果死了,嬷嬷会很伤心的……” 素禾听出来,她不是不想他们死,而是因为“嬷嬷”,没了他们,嬷嬷的巫术血脉将后继无人。她的声音里,饱含着对她自己不能修习巫术的无奈,是这份无奈,让她犹豫。 “破!” 破杀术起,素禾没再与他们废话,几名年轻男子的性命被当场收割。 他们软塌塌倒下的时候,素禾在阿青嘴角瞥见了藏不住的快意。 血色溅到林中,阿青嗫嚅着,对素禾道了声谢。不管怎么说,也不管用了什么方法,眼前突然冒出的女孩确实是将她救了。 “你快离开这里吧,你杀了嬷嬷最喜欢的弟子,嬷嬷不会放过你的。” 素禾闻言,却摇了摇头:“我不走,我还要去你们生活的地方看看。”她想看看,究竟是怎样的嬷嬷,才能养出这样性子的配子;她更要看看,阿青所说的“巴母”,究竟来没来,如果有机会,她还要与巴母算粮仓的账。 “可是,嬷嬷很厉害的。” “我也很厉害。”素禾去找她的马。 阿青跟在她的后面:“我知道你很厉害,可是,还是要小心一点。” 素禾回头看向阿青的眼:“阿青,你想杀了他们,已经想了很久了吧?” 阿青一怔:“你怎么知道?” “没人会故意往林子深处跑,除非是想做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方才如果我不出手,你也有办法的吧?” 阿青咬唇道:“其实我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我一开始想的是与他行折枝之事,等回去之后让嬷嬷杀了他——可我真的没想到,嬷嬷竟然会同意他这般做——” 听着这些话,素禾只觉心中隐隐作痛。 她找到马后,将缰绳握在手里,翻身上马,对阿青伸出了手。 “阿青,你知道吗?其实这世间,有不需要修习巫术也能变得很强的法子。” 她能想出那样的办法,平时定是没少用这种自损的方式自保。 “有吗?”阿青看向她的手,眼里流露出渴望。 “有的。” “是什么?” “是刀。”都邑的刀术,很适合她。 阿青抬手握住素禾伸过来的手,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样的刀?我能学吗?” 素禾借力将她拽上马背:“你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一些。我们女子,断没有让配子们欺负的道理。” 第 85 章 莨菪村 半个时辰后,阿青和素禾来到莨菪村的时候,阿青的手里已经多了一柄木刀。 那是素禾在南疆时用过的木刀,一把折坏了,另一把还在,一直被她放在随身的香囊里,如今见了阿青,她便送了她。 莨菪村外是由几颗古松构筑成的结界,不仅可防虫兽,便是有外人接近,没有村内人带路,也会找不见村落的位置。 阿青说,这片结界已经存在近百年,与村落的历史一样久,以前一直是防虫兽的,直到她五岁那年,村里来了位巫术大能,才把结界改造成如今这副模样。 更安全,也更隐蔽。 村中人安逸了许多,生产的粮食也渐渐多了。 素禾问阿青那样的大能是何人,阿青却不知,只道是好事。 阿青一见木刀,便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素禾见她心喜,心情便也愉悦起来,在村外的结界附近,就将刀术入门几招起手式教给了她。 别看阿青的年纪比大荒落还要大,她学起这些,可比当年的大荒落要快多了。 “我学了这个,真的能强过会巫术的人吗?”阿青看着手中尚未开刃,略显笨拙的木刀,心里难免还是为这问题所困惑。 素禾垂眼看了一下地面的青草,这个问题的答案,她也不知道。目前看来,同等水平之下,刀术是无法与巫术相比的,但在更强的刀术面前,孱弱的巫术也同样不堪一击。 阿青的信心刚刚建立,素禾不想太过打击她,还是激励为主。 于是,她想了想说:“很难,但大道的终极都是一样的。” “我不怕难。”阿青嗫嚅着,眼圈一红,竟似要落下泪来。 素禾最见不得这个,急忙转移话题,让她尽快带她回村。 阿青却不觉得难为情,她一边领路,一边与素禾说着,像是多年的不被理解终于得到了宽慰:“我本以为,我这辈子都与修行之路无缘,只能想尽办法让自己过得好一点,没想到,我还能有这样一天。我,可以叫您老师吗?” “可以啊。”素禾正想借机向阿青说明自己的真实身份,忽觉身前涌来一股奇怪的触感。 像风又不是风,像水又不是水,她觉得像是某种结界,没有什么攻击性。 阿青急忙拽住她,扯下自己腰间的腰牌,在她身周一晃,那种奇怪的触感才消失。 “好了,走吧。”阿青一手拎着木刀,另一手拿着腰牌,步子轻快。 不想,转过结界之后,阿青的心情就落了下来。因为她看见了一个人,或者准确地说,是那个人在迎她们。 “阿长,她是谁?你怎么能随随便便把外乡人请进来?”来人是个身量不高的小男子,看相貌与阿青有几分相似。 听他管阿青叫“阿长”,素禾心里已经猜到了此人的身份。他有很大的可能,是阿青的亲弟弟。不过,看阿青垮了脸,想来,两人的关系并不太好。 果不其然,阿青喊了他“弟弟”。 “这是我在村外遇到的刀术老师,她很厉害的,我请她回来,教我一段时间刀术,有什么不可以吗?” “阿长做事,自是没什么不可以。只是有外乡人来,阿长是不是要与嬷嬷说一声?你这样不事先通报,嬷嬷知道了会不高兴的。”小男子的态度缓和下来,但话里话外的钉子依旧不少。 阿青望了一眼村落林间露出的檐角,又听得村落那边传来锣鼓声,心下焦急,不愿与眼前人多废话,只拽着素禾的手,便要往里走:“我自会带老师去见嬷嬷,你让开!” “不可!”小男子却不让,伸开手臂拦住她们,“今日是我负责外围守卫,若是就这样放你们进去,嬷嬷定要责怪我的。” “你待怎样?”阿青看着尚未长到她肩头的小男子,眼里都是不快。 “还请阿长和这位不知名的阿长在此处稍等,我这就叫人通报嬷嬷,嬷嬷同意,你们才能进村。”小男子说着,真的向林子里喊人。林子里不远处,立刻有人应声跑远。 阿青见附近有块大石头,便拉着素禾前去稍坐休息,远离她“弟弟”。 “他叫红红,比我小五岁,修习巫术已有五年。”阿青一边说着,一边看着手中的刀,不知在想些什么。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素禾奇怪:“他常吃乌白喙吗?” “什么?那是什么?”阿青一副从未听过“乌白喙”的样子。 “就是一种白色粉末,吃了之后,能让男子修习巫术,也能让女子发挥出更大的巫术威力。”素禾靠在石头上,看到那名叫红红的小子走了过来。 阿青越发困惑:“我从未听说过。” 红红动了动耳朵,似是没听到她们的对话,只道:“对了,阿长,今天早上你出去的时候,六哥他们也跟了你一起出去,怎么只见你回来,不见他们?” 看来这位“亲弟弟”是知道那些家伙跟了阿青出去,他竟然不阻止?还是说,他并不知道那些家伙要对他阿长做什么?不应该啊,素禾想,男孩子一般七八岁就很明事理了,像都邑的暗卫训练营选拔,也多是从七八岁开始的,配子们如果达不到合格标准,是要被杀掉的。 她现在真的很好奇,这个村里的村正是什么样的人,怎么会惯养出这样的男子。 阿青瞪大双眼,显得很是迷茫:“你说六子他们?我没见过啊,你确定他们跟我一起出去的?” 红红见状,转了转眼睛,笑道:“也不是,你走后不久,他们才离开村子,我还以为你们是约好的。既然不是,那我就放心了,他们可能还在回程的路上。” 他的话本是按正常语速说的,等到最后两句,却突然改了声调。 素禾本能的警觉起来,忽然发现空气里多了许多巫术的气息。 这小子对她们用了巫术,而且看这巫术气息,很像是昏睡术,但又不太像。困意没有那般强烈,恍惚间素禾的眼前似乎出现了那几名男子的尸首,有些真实,又像是在做梦。这似乎是一种催眠术。 完全没有办法反制的阿青已经先一步沉浸到了“梦”里,她哆嗦着身体,手中的木刀也被她扔到了地上,像是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事物。 只听红红语调轻柔地诱导阿青:“阿长,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杀了小六哥他们?” 阿青紧锁眉头,未有任何动作,也未说任何话语。这道巫术毕竟是由于男子发动,威力欠缺,阿青已经知道自己身陷其中,断不愿顺着他的想法走的。 红红的额头已经渗出了汗,同时用催眠术控制两个人,以他现在的修为来说,还是太过吃力了。 他正想再问,忽觉眼前白光一闪,他急忙跳远躲开。 素禾的手里横着木刀,将阿青护在身后,方才的白光,便是来自这柄木刀。 施术人一动,巫术立破。 阿青得了自由,连喘了两大口气。 红红按着自己险些被刀锋刮到的手臂,震惊地望着素禾,像是见到了什么精怪:“你,你怎么做到的?我明明探查过了,你身上一丝巫力修为都没有!” 素禾只觉想笑,但她又不想笑得太过明显。是啊,他确实无法感应到她身上的巫力修为,因为她的修为要比他高得多,在他眼里,她的气只会与高山大海巨石的气差不多,也与普通人差不多,自是不会将她当做会巫术之人。 这也是素禾早先与阿青商量好的,她以刀术老师的身份入村,为了避免她娘对她太过防备,故而装作不会巫术。 素禾缓缓放下刀,将刀柄递到阿青手里:“任何时候,都不能放下手中刀。它不仅是你的武器,更是你活下来的唯一机会。” 红红对于素禾的无视很是不满,他一点都不想承认是木刀破了他的巫术,他只当是刚刚没有站稳。 故而,眨眼功夫,他便又发动了一道巫术。破杀术,混合在他的言语里:“刀术能胜过巫术?我才不信!” 如果说红红的巫术修为再高上一些,素禾可能还会有所忌惮,但现在,她并不需要顾虑什么。 慢,实在是慢,太慢了。 破杀术本就讲究一个奇、快,红红发动的这个,连她的弧光术都比不上。 正好阿青的手刚刚握住刀柄,素禾的手还未挪开,她握着她的手,迎了上去:“第三式,拨云见日。” 木刀以诡斜的角度抵上破杀术的锋,只一下便滑开,再顺势一甩,最后,破杀术就砍进了巨石中,留下了一道痕迹。 看到木刀在自己手中发挥出的威力,阿青的眼一下子就亮了。 素禾松开手,满是欣慰。她看向犹自惊掉下巴的红红:“会巫术还偷袭的人,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 有绵说过,天授巫术,传承最重要的,除了血脉之外,便是心术。心术不正者,不可学。 这个小男子接连两次趁她们不备发动巫术,还是在明知她们“不会巫术”的情况下,这样的人,学了巫术也是祸害。 素禾眯了眯眼睛,心道不可留。 偏巧这时去通报的人赶了回来,那人看了看红红,又看了看阿青,一脸有苦说不出的表情:“村正说,阿青想要拜师可以,但这位老师,她需要先见一见。” 闻言,阿青开心起来:“本来我就是要先带老师去见嬷嬷的,老师,我们走吧。” 看着阿青在前面蹦跳着带路,素禾不由多瞥了一眼通报的那小厮。小厮的脸上不仅有难言的表情,还藏有几分的恐惧。想来定是受了些问责,她和阿青接下来,注定不会太过顺利。 另外,她还比较关心的是,那个红红,没有乌白喙粉末,他是怎么能发动巫术的? 第 86 章 大祭司 穿过林子,来到村落。 莨菪村比素禾想象的还要大上许多,最热闹的主干道上人来人往。往来的行人们穿着丝衣,商贩的叫卖声络绎不绝。 阿青拉着她的手,穿梭在这样的集市之中,让素禾没由来的,有些恍然。 人很多,没人注意到她们。 但等她们快到村正居所的时候,素禾还是敏锐地发现,巷子里停了一队人马,和一辆囚车。 囚车用粗布围着,旁边卫兵把守,拉车的马儿没精打采地踢着蹄子,闷头吃草料。 素禾扯了一下阿青:“你看——” 阿青也看到了那辆囚车,正要说些什么,两人眼前的大门就开了。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进来吧,阿青。还有她的老师。” 听到“嬷嬷”对素禾的称呼,阿青笑了起来,往里走的步子也轻快了许多。 临进门前,素禾又望了一眼那小巷里的囚车,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那片粗布之下,空无一物。 村正的小筑依着一棵百年松而建,是个树屋。树屋的四角与地面用铁链固定,人走上去的时候,像踩在悬崖边上,一晃一晃。 树屋看着简陋,里面的布置却别有洞天。地上铺得是北地的藤编,桌案的材质也是北地的松纹木,只磨掉了毛边,并未上漆,所以素禾一眼便认了出来。 阿青口中的“嬷嬷”倚靠在坐塌上,手中握着一杯温热的药汁,看起来喘一口气都要攒很久力气的样子。 病入膏肓,这是素禾对她的第一印象。 “你就是阿青找来的刀术老师?”村正问向她,“看起来,这么年轻?” 她的声音却是中气十足,一点不像久病之人。素禾只觉奇怪,她明明感受到了村正奄奄一息的气。 “我是。”素禾颔首,然后她便看到村正身后的一处帘子动了动,像是有风,更像是,藏了人。她闻到了一些味道,混杂在浓郁的药味里,不明显,但是有。她几乎可以确定,这味道是从帘子后面散发出的,无疑,是帘子后面藏了人。 “你叫什么名?” 村正继续问着,素禾装作没发觉异常,平静地答:“单名苗。” 闻言,不止是村正,连阿青都是一惊。 “苗?” “没错,禾苗的苗。” 刀灵在储物香囊中发出轻地一声“嗤”,除了素禾,没人能听到。 村正没有在姓名上继续追问,而是喝光了碗里的药,又塞进嘴里一颗蜜饯,方又问:“何方人士?” “居无所,游无方。”素禾一边答着,一边想着藏在帘子后的人可能会是谁。外面的囚车押送的,究竟是不是巴母。 村正一拍椅子扶手,站起来:“好一个居无所、游无方,你既然不愿意说,那我也只能将你请出村了!” 阿青急了:“嬷嬷,老师不是坏人,她说有办法让我修炼,你可千万不要赶她走!” 村正看了看她这个唯一的女儿:“修炼?你?” “是啊!”阿青用力点头,同时向素禾挤眼睛,“老师说我资质尚可,不出三月,定能有所成效。” 听到阿青给自己定的时间,素禾心里只有苦笑,刀术想要三个月就有斩获,是要吃很多苦的,她倒是没什么,但是阿青会很累。 “三个月?真的?”村正的问题对素禾来说,根本无法否认,她只得点头。村正于是就放心了,笑了,“如此,阿青你带苗老师去吧。三个月后,我要看到成果。” 阿青很是开心,跳起来击了一下掌,拉着素禾,蹦跳着出了树屋。 就在两人的身影不见后不久,村正的脸色顿时垮了,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瘫坐在椅子上,眼角蔓上死灰色。 她看向帘后:“出来吧,人走了。” 帘子微动,果真从后面绕了一个人出来。不是别人,正是本该在囚车里的巴母,巴母的头发凌乱,身上也是,各种鸟粪和树枝粘结在一起,虽除下了镣铐,却还没来得及清洗。素禾闻到的味道就是这些东西,可惜村正的嗅觉已经失灵了,她嗅不到,否则一定会让她去洗洗再到她的屋子里藏身。 “怎么样,看清了吗?” “没错,就是素禾小阿语,她果然来了。”巴母说得咬牙切齿,“她害我至此,还想半路截杀我,还望嬷嬷为小人伸张正义!” 事到如今,巴母已经将巴七的死完全算到了素禾头上,她倒是忘了自己烧粮仓的事情,仇恨蒙蔽了她的双眼,也蒙蔽了她的内心。 “放心,若真是如你所说,我不会让她活着离开莨菪村。”灰白色的眼角再次强挤出了一点亮度。 而这个时候,树屋外,素禾和阿青也撞到了一个人。 不能说是撞到,只能说是她们刚从树屋下来,就看到一个裹着一身黑斗笠的家伙大步走了过来。 明明是白日里,这人却用斗笠将自己头面都挡得严实,路过两人的时候,身上还隐隐带着寒气。 素禾从未见过这般奇怪的人,不由多看了几眼。她感到,那些从它身上冒出的寒气,不只是寒意这么简单,似乎还有巫力蕴含其中。 来人虽目不斜视,匆匆往树屋而去,素禾还是眼尖地注意到它下巴上的胡茬。这个古怪的家伙,竟是名男子! 等走得远了,素禾终于忍不住出声问阿青:“刚刚那个黑斗笠的家伙,是谁?” “我们村的大祭司,嬷嬷从北边请来的。”阿青说着自己知道的,手上拿着木刀,欲寻一开阔地练刀,“我连它是男是女都看不出来,我只知道,它巫力很高。这些年,嬷嬷病重,若非有它在,莨菪村也不可能像现在这般繁荣。不说他了,我们来练刀吧?三个月的时间,我也不知道行不行,不过我会努力的!” 素禾笑了笑,笑容里藏着她所有的鼓励:“三个月确实很赶,不过以你的天赋,想要能对抗巫术,我觉得没问题。” 有问题的是这个莨菪村,她看村正虽然病得不轻,但眉眼间全是坦荡,处事也利落,素禾实在是想象不出,这样的村正怎会养出“六子”或是“红红”那样的“废物”?难不成,是男子修炼巫术后,品性自然而然就会败落? 素禾一时想不到答案,索性不再去琢磨。倒是那个“大祭司”引起了她新的兴趣,据她感应,那个祭司是个巫术高手,只不过对方和她类似,都将真实修为压制了。 也就是说,她能看出男子的修为,那么他也很可能会看出她的。而一旦她会巫术的事情暴露,修为还很高,她的真实身份也就不言自明了。 她隐瞒身份,一来不想让堇禾找到,二来也是怕麻烦,眼下———— 既然还未有人冒出来说要隆重迎接她,那么,村正很有可能还不知道,看来这个祭司跟村正并不同心。 又或者,这位“大祭司”难道是想用这个秘密,跟她交易些什么?否则,谁的村子里来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巫术高强者,没人能泰然镇定地该忙什么忙什么。 这样想着,素禾与阿青来到了山坡上的一处开阔地,开始练刀。 不知是山风太凉,还是近日吹多了风,素禾没由来地觉得有些冷。冷意不明显,她未多在意。 却哪里知道,在树屋之上,一双斗笠下的阴霾眼睛正注视着她的方向。 斗笠下的男子指尖发白,像是得了寒症的那种白,他转身伸手,摘下斗笠,暼了一眼缩在一旁不敢靠近的巴母。 “你就这点胆子,还敢跟一个部族的小阿语斗?” “你你你,我我我,你懂什么!”巴母恼羞成怒,短暂地忘了恐惧。 男子却是不慌不忙:“村正大人,让阿青跟她在一起,真的不会有什么问题吗?” “小阿语自认为身份隐藏得很好,她还要教我女刀术,有什么不好?”村正声音虚弱,“倒是你,我的红红在你手下已经学了五年,最近的进步却是越来越慢,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村正大人勿急,红世子不过是些孩童天性,待我好生教导,他定能一日千里。”男子说着,声音平静,像是可以轻松解决。 “那就,有劳了。”村正到底没忍住,连咳了好几声,挥手送客。 出了树屋,两人假意分开,巴母先回了囚车,没过多久,男子便也到了囚车附近。他说是来加固囚车周围的防御,便遣走士兵。 见左右没人,又开了一道隔音结界,方才与巴母说话:“你小心点,不要让村正发现你我早就认识,否则我们的局就前功尽弃了。” “你放心好了,我不会……”巴母正信誓旦旦地说着,她的眼前却突然多了一只惨白的手,对着她的脖子,一下便收紧,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瞪大眼睛叫救命,更令她恐惧的是,外面的那个男子不知施展了什么巫术,他的手伸进来了,囚车上的粗布却依旧完好,她甚至都没看到他的人。 就在巴母觉得自己快要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那只惨白的手松了。 “今天只是个警告,你别忘了,是谁救的你!又是谁能帮你完成心愿!” 巴母颤巍巍在囚车里跪倒下去:“小人没忘,也不敢忘。只要能为我儿复仇,您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你知道就好!还有,本公子的身份,你少打听,就算是村正,也知道的不多。” 巴母忙着点头,等她意识到外面没有了动静的时候,已经过了好一会儿。她掀开厚布看,再没见到人影,这才揉了揉脖子,抹掉眼角的泪。 第 87 章 隐疾 每一次挥刀与落下,阿青都有些许的进步,素禾看得心喜,也忍不住折了一根树枝与她一同练起刀术基本招式。 诺拓以前常说,教学相长,她还保持怀疑的态度,如今却是不再怀疑,许多以前她使刀时会不经意冒出的小动作,都被她一点点发现,并尽力地克制住了。 阿青的刀越来越流畅,素禾想着再走一遍,她们就去四处逛逛。毕竟,莨菪村,她还是平生第一次来。 不想,就在最后一式,第七式落雁的时候,她捕捉到了一丝天地灵气的流动。紧接着,树枝一搅,这丝天地灵气就绕上了,她再往前一送,竟硬生生造了个小型的结界出来。 灵气没有多少,结界也维持不了多久,她只是担心身旁的阿青会不小心撞上,撞个鼻青脸肿就不好了。 “别……”一声别往前还没说完,阿青的木刀就已经送了出去。 扎到那处结界上,只听“哗啦”一声,那处结界竟碎了。 结界碎裂的声音不小,阿青未砍到那里之前,根本不知那处突生了个结界,她收刀别在身后,看着自己的双手,有些愣怔。 “你怎么做到的?”木刀完好,结界破碎,这真的是一个刚接触刀术不到一天的人,能做到的? 阿青也困惑地摇头:“我也不知——” 素禾仔细回想了一下刚才的状况,然后,放开了对身周天地灵气的感应,不曾想,还真的被她发现了一处异样。 “以巫术构筑的结界,一般来讲,只能以巫术破之。”素禾伸手,又设了个与方才差不多的小结界,“你再来试试。” 阿青于是再次挥出木刀,这次却没能撼动结界分毫,她感觉自己像是扎进了一堆稻草。 “往后点,把一到七式都用出来试试?” 听了素禾的话,接下来,阿青将一到七式反复比划了几遍,甚至结界消散后,素禾又重新设了一个,她也没能再砍破结界。 阿青动了动有些发麻的手腕:“或许,方才只是个巧合?” “再试试,你把一到七式连起来,最后再砍到结界上。”素禾再次提议。 依言照做的阿青,一看就没报太大的希望,然而出乎两人意料的是,这一次的“落雁式”扎过去,结界破了。 阿青看着自己的双手,觉得很是奇怪:“我,怎么做到的?” 素禾的眸子忽然变得深邃起来,她看到了,虽然很微弱,但还是有,微弱的巫力,在一式又一式的堆叠下,发挥出了它应有的威力。 这类似于巫术附刀,这要求使刀者本身就拥有巫力,可阿青她——身上确实是不见半点巫术修为的。 在没有巫术修为的人身上,出现与天地灵气沟通的情况,只能说明一件事,就是此人的修炼天赋很高很高。 阿青有这样的天赋,村正不该没注意到。看阿青懵懂的样子,这里面一定有什么,是阿青和她都不知道的。 素禾想了想,决定先不告诉阿青。她开心地笑起来:“看来你的刀术修炼天赋确实很高,照这个进度,不用三个月,一个月之后你就能打败红红了。” “真的吗?”阿青的眼亮晶晶的,像是夜空中的星子。 “当然是真的。”素禾点头,“我们今天就练到这儿,天赋要一点点激发才行。走吧,带我去村里逛逛。” 阿青带着素禾在莨菪村逛,给她指祭台、广场和禁地的位置,素禾问什么,她就答什么,不疑有它。 这样逛了一段时间后,素禾就从阿青口中知道了许多她想知道的事。 比如,五年前莨菪村的防护结界出现问题,她嬷嬷奔赴千里带回来的修缮人,就是那位大祭司;也是五年前,阿青的天赋测试结果是不适合修炼,而她参加测试的主持人是大祭司,参加测试的时间是在她弟弟红红出生的一个月后;同样是五年前,她嬷嬷的身体开始逐年虚弱起来,说是参与修缮结界的时候伤到了身体。 如果说一次巧合尚可接受,但是这么多事情都选在一个时间段发生,素禾暗暗思索,觉得五年前一定是发生什么不为人知的事。 “说起来,禁地,你去过吗?” 阿青给她指出的禁地位置就在树屋旁不远,站在禁地茂密的灌木丛入口处,能够清楚地看到树屋的一片檐角。 看遍村落,也没看到哪里有异样,眼下,太阳西斜,便只有禁地,她们还没进。 阿青摇了摇头:“禁地禁地,自然禁的是跟我一样,不能修炼或者修炼天赋低的普通人。我小时候跑进去过一次,被嬷嬷赶了出来,还罚了三天禁闭。” “那里有什么?” “没什么,一处空旷之地。”阿青说着残存不多的记忆,犹豫着顿了一下,“老师想看的话,还是等到一个月后吧,我若是带你进去,一定会被嬷嬷发现,到时候嬷嬷一定不会让你继续留在村里……可是我……还想学刀术……” 听着阿青诉说的担心,素禾便笑了:“放心好了,阿青。” 虽然这样说着,但素禾跟着阿青往回走的时候,还是用巫力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层笼在禁地外的结界。 不厚,像蛋壳一样,估计她稍一用力就会碎。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破坏结界的时候,她还要教阿青刀术。 于是,探查禁地的事就这样暂时被素禾搁置了。之后的一个多月,她每天都在教授阿青刀术,不得不说,阿青的进步确实很快,快到连红红动用巫术都要打不过了。 莨菪村里一直很平静,巷子里的囚车不见了,村正对阿青的说法,是押送巴母的路上出了些变故,她接到都邑的指令,要暂时将巴母关押在她们村。至于具体是什么变故,阿青就不得而知了。 素禾曾试图与村正沟通,想要去看看巴母,理由是她很好奇想看看,被村正回绝了。并且那次提议后,听人说,村正将巴母关到了更深的牢房里,加了更严密的防护措施。自此,未表明身份前,素禾觉得自己是见不到巴母了。 眼看着阿青的刀术接近小成,素禾觉得自己再没什么好教她了,便要跟她告别,想着离开莨菪村前溜进禁地里看一看。 “阿青,大道至简,刀术的基本招式不多,关键还在于娴熟,我该教的已经教完了,剩下的,都要靠你自己。” 两人练刀的地方在一棵阔叶树下,此时地上已满是枯黄的落叶,有些落叶一瓣,有些落叶两三瓣,都是阿青的刀下冤叶尸。 跟素禾相处月余,阿青已经摸准了她的脾性,知道她喜欢直接、讨厌麻烦,她这样说,就真的是不会再教她了。因此,阿青虽然不舍,却也没有太过表露什么,她只是试着挽留:“老师,莨菪村的雪景极美,要不你再多留一段时间,等下了初雪再走?” 提到雪,素禾想到有一年,极少下大雪的都邑连下了三天的鹅毛大雪,刚刚学会巫术的她和堇禾,用巫力帮忙清雪,累得小脸红扑扑的,被有绵笑说是雪地里长出的两个小红萝卜。 想到这世上再不会有人会管她叫“小红萝卜”,素禾不由有些伤感,她捏了捏腰间的香囊,觉得晚几天走也不是不行。 天气渐寒,初雪不会太远。 不想,她刚一点头,天上就飘下了雪花,阿青还没来得及高兴或是沮丧,就一头栽了下去。 “阿青!”素禾伸手搂住阿青的身体,一入手却像是搂住了一个冰块。 阿青的唇色极白,双眸紧闭,黑色的睫毛微微卷着,像是再也无法立起,她皱着眉头,看起来万分痛苦。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素禾接连喊了她好几声,阿青都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她们距离主路不远,素禾的异样喊声,很快就吸引了不少热心的村民前来查看。村民们都认得素禾,知道她是阿青找来的刀术老师,只是眼下的状况,谁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素禾托着阿青,只觉她身上的生命力正在以一股奇异的方式流动,正在穿过她的手臂,往地面和远方散去,像是归空,却又不是。 “练刀练得好好地,阿青突然就倒下了,谁能告诉我是怎么了?阿青她,以前有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几个穿着跟大祭司相同服饰的男子靠了过来,他一言他一句地说:“这莫不是强行修炼的反噬?”、“女子不能修炼却不认命,恐怕就会死的早吧。”、“是呀,是呀,我看也像!”…… 素禾本就心焦,当下又听得这般言论,顿时再也忍不住,直接一挥手,一道御风术将几人送走。 “什么?你竟会巫术!”一些村民惊讶着跑开,也有一些村民留了下来。 不再掩饰自己的修为,那些村民看她的眼色也多了许多惧意,不过,现在这些,都不是她要考虑的。 她只知道,她要尽力地去捕捉阿青生命力流失的方向,每一道方向。尽管这方法不一定能成功,还会十分耗伤心血,但现在,时间紧迫,别无他法。 不消片刻,素禾便吐了血,染红了地上的雪。 或许是不忍心,或许是出于什么别的原因,终于有一老太颤巍巍地走上前,她用拐杖敲了敲地面,声音嘶哑地道:“如果老身没记差,五年前,阿青在天赋测试上,也有这么一回。” 素禾此刻的身周巫力鼓荡,一丝一毫的动静都逃不开她的“眼”。 听到事情或许有转机,她忙缓了一下巫力,问:“后来呢?她怎么好的?”必须要尽快,阿青现在的生命,就像是瓢泼大雨下破屋里的烛火,稍有不慎,就要灭掉。 老太目光闪烁,似是有所顾忌,但看了看素禾,还是说了出来:“后来我听说,村正大人带阿青去了禁地,等她们从禁地出来后,阿青就好了……” 说到此处,后面的话便没必要再听,素禾抱起阿青,转身用疾行术向禁地奔去。 她们的身后,老太的目光殷切。老太大概是这村里为数不多的几个,真心喜欢阿青的人了。她不希望阿青出事。 关于禁地,她知道的要比其她人多一些,毕竟她活的年头够久。虽然是个不能修习巫术的普通人,却也知道,莨菪村的禁地里,有村正的最强倚仗。 传言如是,也只有同样拥有强大巫术力量的人,才能有办法与之抗衡,也才能更好的救治阿青。也因此,在素禾未显露那般庞大的巫力和急切的救人心之前,她什么都不能说。 第 88 章 隐疾2 开了疾行术后,素禾背着阿青,很快就到了禁地外围的结界处。 她望着结界,试图找寻一处薄弱之处,想让动静尽量小些,不去引起村正的注意。都这个时候了,她还在想着阿青的顾虑,素禾扭头看了一眼背上的阿青,往她身上又套了一道治愈术。 有了这道治愈术,她一定能挺到她们进入禁地。 不想,素禾还未有所动作,忽听阿青呻吟一声,禁地的结界竟就此碎了。力道是从内而外的,禁地内,一道冲天的红光升起,直抵云霄。 与此同时,还有一道身影飞了出来,正滚落到她的脚下。定睛一瞧,竟是红红。 素禾眉头轻皱,如果她没看错,那么禁地之中的红光,大概是某种阵法。这种红光,只有黑巫术会有,而她离得有些远,现在还看不清。 滚落到她脚边的红红,意识有些不清,身上的巫力乱糟糟的,像是修炼的时候行差了气,又不太像。 红红落下来之后,不消片刻,村正和大祭司也跑了过来。 哟!今日在这禁地之内的人,还挺全。 “你,你怎么在这?”村正的眼角满是死灰色,整个人像是只剩了一口气吊着,她看到素禾后,这口气便燃烧得更旺盛了些。 素禾给她看背上的阿青:“阿青晕倒了,我带她来救命。” 村正看到阿青,原本坚硬的脸色有了缓解,可也只是一瞬,就别开头去:“谁告诉你到这儿来的?阿青这是旧疾犯了,她本就活不长的。我劝你,不要白费力气了。” “旧疾?什么旧疾?我看阿青的身体好得很,她的修炼天赋还很高!”素禾指了指红红,“她现在已经能只用刀术就打败红红了。” 闻言,村正的眼里先满是不解,继而又是不信,她笑道:“我的女儿我知道,她没有任何的修炼天赋,而且因为测试天赋的时候消耗了太多生命力,她大慨活不长。现在这种情况,不过是早晚都会出现的。” 素禾有些生气:“亏你还是个村正,你究竟知不知道,能凭刀术对抗巫术,意味着什么?” 地上的红红不知何时醒转过来,他虽然不知素禾怎么会在这,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抹了一下嘴角的血迹,尖声反驳:“不是的!那是我在让着阿长!我看阿长练刀太过辛苦了,所以想让她开心一下……” 不再收敛自己的巫术修为,素禾直接一个禁言术丢过去:“你用没用全力,我比你看得清楚。” 一直没什么动作的大祭司这时却动了,他伸手一勾,一个驭物术,将红红拽到了他身边,躲过了禁言术的攻击范围。 红红见自己得救,越发肆无忌惮,挥舞着手臂大叫:“你比我清楚?你谁啊你?” “我?我是有绵部的小阿语。”既然已经暴露了修为,那么身份自然也就再没有隐瞒的必要。毕竟这个世上,以她这样的年纪,便能有这么高巫术修为的人,并不多。 村正会心:“你终于承认了,小阿语,我还以为你要一直瞒下去。” 素禾感到阿青的生命力还在微弱的流失,没有心情再与她们废话。 “一句话,阿青,你们救是不救?” 村正看了看大祭司,又看了看瑟缩着的红红:“不是我们不救,实是无法……” “若是我执意要救呢?”素禾向禁地中心的方向迈了两步,她看到村正和大祭司都紧张地戒备起来,便知道,这禁地里,果然有问题,“禁地里有什么?不能让我知道?” 大祭司要念巫术,被村正摆手制止:“实不相瞒,小阿语,我将巴母关在了禁地。而我接到的都邑指令,就是绝对不能让你和巴母碰面,因为你阿长担心你一怒之下,会将巴母砍了,咳咳——路上的变故也是你,因为我之前不确定,你究竟是不是小阿语,咳咳——所以——” 村正许久不曾说这么多话,她的身体有些吃不消了。 原来是这样?素禾觉得这说法倒也说得过去,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冲天而起的红光,她心里总是有些不安:“放心,我不会无缘无故杀人。那红光是什么?” “还请小阿语止步,红光只是结界破碎后的现象罢了。”大祭司伸出手拦住她,惨白的手有如幽魂。 素禾停下脚步,垂眸看了看地上的枯叶。从这个角度望过去,正好是一面山坡,将另一面的场景挡得结实。 若她今天不是为了阿青,遇到村正和大祭司如此阻拦,她必定不会再往前了,因为有绵教导过她们,凡事不可做绝,要留一线,许多事情才好办。有些村子存在的久了,有些自己的秘密或是传承也属正常,只要依旧认同她们是有绵部的人,就算是阿语也无权知道太多。 可眼下不同,她的背上还有一个人,在她们说话的这些时间里,阿青奄奄一息。如果为了救人,而要闯禁地,那么,她会做。 这样想着,素禾抽了刀,湛灵刀。 她说:“我说了,我要进去。” 村正看到通体漆黑的湛灵刀,眼里多了几分震惊,她退开两步,有些期盼地看向大祭司:“要不,我们就让小阿语进去看看?也没什么,不过是个阵法……” “不可!绝对不行!”大祭司生怕村正再说出什么信息,急忙蛮横地打断她。巫术鼓荡起来,吹掉了他头上的斗笠,露出他圆瞪的眼。 圆瞪的眼有些透明,还泛着青色,乍看之下,不由让人联想到死鱼。素禾想着,若是韶颜在这儿,恐怕这位大祭司就要改一改名了,估计会被她叫做“死鱼眼”。 “小阿语对自己的巫术这般自信?与人对战还敢分心?”死鱼眼说着,已经念起了卜辞。他的卜辞混在话语里,不仔细听根本无法分辨。 素禾只觉眼前一暗,身后一轻,她已不在山坡上,而是来到了某处古道上,远处雷声隆隆,近处两辆马车撞在一起,轮辐散落,一地狼藉。 她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也知晓,自己这是陷入了幻术。 她闭了闭眼睛,试着用其它的感觉去感受,发觉山风、血腥气都很真实。这人的幻术很高,而据她所知,北地之中似乎没有幻术这般高强的人士,还是名男子。 整个天下,以幻术称道的男子,只有一人,那就是北边元子叶部族的帝师,苍玄。 可是苍玄在元子叶部,怎会来小小的莨菪村,且一待还是五年。 素禾握上手中刀,破杀术连发,向身周所有方向,舞得密不透风。这法子虽耗费体力,但却足够稳妥,谁让她一开始就落入了他人的幻术? 古道上的场景不是别处,正是她在存景石中看到的,有绵临死前的景象。 很快,桑枝便出现了。幻术里的桑枝要比存景石里的还要面目可憎,她的眼里满是愤恨,一把刀杀了有绵还不够,还迎着破杀术向素禾走来。即便她身上都是破杀术砍出的血道,她也不停。 素禾又闭上了眼睛,她明知是假的,却也不忍心再看。她不敢想,如果真有一天,她遇到了真正的桑枝,她还会不会举得动湛灵刀。 幻术最讨厌的便是此处,专挑人心里最脆弱的地方进行攻击,这是她的难言之隐,但也是她前行的力量。 “到此为止了,北地苍玄!” 如果说死鱼眼犯了什么错,错就错在不该选择悲痛的幻术,她不是在绝望中哭泣的人,她只会在绝望中开路。 另外,诺拓教过她们,幻术看似强大,实际却不如她们的手中刀,只有那些学什么都很难学好的人,才会精研幻术,以图迷惑敌人来取胜。迷惑敌人固然重要,但也不可把全部倚仗都放在她人身上,任何时候,都要信刀信自己。 素禾喊出声之后,御风术也随之而起。幻境碎裂,咔咔两声,紧接着她听到了死鱼眼的惨叫。 “怎么,怎么可能?”死鱼眼捂着胸口,满眼不解,“两层幻境,你竟都破了?你真的是有绵部的小阿语?” 素禾咽下喉咙间的热流,她还是有些吃力了,没想到竟是两层幻境,眼下,巫力接连的消耗,所剩已经不多了,但她什么都不能表露。 “我说了我是!” “那你又是如何知道我的身份的?”死鱼眼语出惊人,连村正和红红都是一愣。 “哈?”素禾却是一乐,“你竟然承认了?我诈你的。” “你!”这一下,死鱼眼心里一梗,直接喷出一口老血。红红看在眼里,躲得极远。 村正用手里拐杖撞地:“什么?你!你竟是——咳咳——我怎会信你这个外族之人——” 素禾感到阿青的时间不多了,当即不管不顾,又发动疾行术,带着她冲进了莨菪村的禁地,没人再拦她。 红光之下,确实是失传已久的黑巫术阵法。一瓶陈年的血和阿青的生辰摆在阵的正中,而阵法的两边,则一边放着一缕头发。 素禾能够清楚地感知,源源不断地微弱的巫力从中间往两边涌去,不断地填补着两边的亏耗。 “阿青啊,你醒一醒——”看到这些,许多事已经不言自明。素禾只觉心痛,她多么希望阿青此刻是清醒的,能够看到眼前的这一切,却又希望她是昏迷的,不会看到眼前的这些。 村正拄着木杖,和红红一前一后走了过来。 素禾指给她们看:“两边的头发,是谁的?” “是我和红红的。”村正说出实情。 第 89 章 阿青的刀 原来,村正的一身病,都是生红红的时候难产落下的,五年前,她听闻北地的行商说元子叶部有一种草药可强身,便偷偷去了元子叶部。 “偶遇”死鱼眼,也就是苍玄,相谈甚欢,苍玄还说有办法治愈她,只不过要到她生长的地方去看看,她便同意了。没想到,这一请,就请成了村里的大祭司,还请了五年。 “对了,苍玄呢?”素禾破了他的幻术,他可能会受到很重的反噬,倒不至于立即丧命。 村正却摇头:“杀了。” 她的语气很冷,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这么多年,她只想着治自己的病,却是许多事情都忽略了。 自从“大祭司”来到莨菪村后,先是阿青的天赋测试出现问题,又是村外的防护结界出现破损,紧接着发现红红虽是男子,却可修炼,也一直是“大祭司”在教。 当年,大祭司说这阵法是给阿青续命的秘术,她也信了。如今再看,这哪里像给人续命的阵?这根本就是要人命的黑巫术!还说会对她的身体有益处,真真是欺负她老糊涂了! “红红,你来说,这阵法究竟是做什么的?”村正试图去揪红红的领子,却发现自己的手指没什么力气,红红一挣,就躲开了。 红红站在她们身后很远,缩着脖子支支吾吾:“我,我也不知道,老师没跟我说过。他只说过,我要是觉得修炼的进步慢,就去喝点瓶子里的液体……” “所以你们到禁地,是加强阵法来了?”换了个思路,村正已经明白太多,她只觉一团火烧在胸口,再看向阿青的时候,只觉自己亏欠了她太多。 红红不住地往后退,一边退一边点头:“是,可是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以前都没事的,今天我不过是多喝了一点,我没想到阿长就晕倒了。” “啪”地一声,村正一拐杖抽上他的嘴巴,抽出点点血花,抽得红红一个踉跄:“说!阵法怎么解?” 小男子吃痛,捂着脸,满眼都是不可思议,这么多年,他阿娘从未打过他,有关他修炼的事情也是尽可能地满足他,他哪里受过这样的折辱,一时间什么都忘到了脑后,也不管自己能不能摘得清了。 “解不了,如果强行解开,阿娘,你会死的。” “如果不解,你阿长会死!必须解!”村正很是愤怒,她动用驭物术,将红红抓到身边,试图问出更多。 这边的素禾却没有耐心了,她将阿青放下,又给她套了个治愈术。 “没时间了,只能我来试试。” 想要解巫术,就要明晰巫术的运行规律,只要破坏阵法中的平衡,那么,不管是巫术还是阵法,都会自行消散。 天地灵气是从中间向两边流动的,又从两边各自流向村正和红红的身体,那么,只要切断之间的流通便好。 “需要做什么,老身都配合你。”事已至此,村正算是都明白了。不是阿青的修炼天赋不高,而是苍玄用了这个法子,将阿青极高的修炼天赋分到她们两人身上,一为她续命,二为红红提供修炼的可能。 她真是个不合格的娘亲,竟直到今日才想明白其中关窍。 素禾深深地看了村正一眼,她想将阿青留在这里,可转念想了一想,仍是不太放心,便在放下阿青的身体后,顺手将湛灵刀插在了她身旁的地面上。 “刀灵,交给你了。” 接着,对村正说:“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将关在这里的巴母交给我处置。” 村正剩的那口气越发稀少,她发动的驭物术都出现了松动,不得已之下,她只得又给红红放了个定身术。 “……咳咳……那可是黑巫术,你真的有把握吗?” “总要试一试的。”素禾向红光阵的方向走去,“阿青的天赋很高,生命力也很顽强。” “是,是我亏欠她太多!我这双眼,长了还不如没长!”村正攥着手里的拐,几乎要攥出血来,“只要你能救活阿青,不要说是巴母,整个莨菪村,我都可以交给你处置。” 素禾没再说什么,她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这个红光阵的巫力流通并不算复杂,这一会儿功夫,素禾已经感应得差不多了。她念起了御风术,风起,灵气乱,阵法内的巫力流通受到阻滞,村正当即吐出一大口血,红红的脸也一瞬间变得惨白。 果然,这阵法是在给她们两人输送巫力。 真是恶毒! 她不再停歇,念动卜辞,一道道灭灵决四散而去,将每一处图案复杂之处抹平。最后几道因为太过用力,将地面上的土都掀了起来,卷出了一个个小土坑。 也就是素禾,仗着自己可役使的天地灵气浓厚,才敢以此法破阵。换任何一个人来,都不敢如此做,一旦有那个图案没能成功解开,弹回来的反噬不是闹着玩的。 阵法毁去,红光渐退,很快就在天空上没了踪迹。 两边的头发虽然绑着绳结系在地上,可此时没了巫力,风一吹就散了,只留下正中间的血瓶和结绳。 那是系了阿青生辰的结绳,阵法一破,便也断成了两半。 不知哪来的狂风一吹,血瓶也倒到地上,摔开盖子,里面的血色流淌出来,渗了一地。 早就飘了雪花瓣的初雪,此时才有了真切的眉目,簌簌地落了下来,盖了一地,似是要掩盖什么。 阿青坐了起来,她的唇仍旧有些不是颜色,她看到身边的黑色湛灵刀,眼里迷茫了片刻,很快便转为震惊:“刚刚我看到的一切,不是梦?” 她看向不远处的村正,她的嬷嬷,她的阿娘。没了阿青的巫力供养,村正仅剩的一口气很快便要耗尽,即便有拐杖,她也快要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扶着拐,滑落下去,身体贴到冰冷的雪花上,让她清醒了不少。 “阿青,是娘对不起你……” 话音未了,“咚”地一声就倒在了地上,阿青想要伸手,却发现她自己没什么力气。 “嬷嬷?你在说什么?这是梦对吧?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我不相信!” 另一边,施术人村正的生命耗尽,控制红红的巫术便也散了,他转了转眼珠,一个跳将起身,便又是一道偷袭的破杀术。 破杀术正对着阿青而去,红红估计地很好,素禾离得远,一时半刻定回不来,等她回来想要找他算账的时候,必定要先救阿青,这样,他便有更充分的时间逃跑了。而若是素禾没能及时赶回来救下阿青,想到他这个天赋奇高的阿长能就此死去,他也能心满意足了。 不过,红红没想到的是,这个世上,并不是所有会巫术的人都跟他是一个水平。他出手的刹那,素禾就感知到了动静,也很快便明白了他的想法。 厌恶,无尽的厌恶在素禾心里翻腾。如果说上一次他用巫术偷袭的时候,她没有料理他是看在阿青的份上,那么这一次,他竟敢对阿青动手,她是无论如何都要出手的。 一道灭灵决递过去,成功地冲散了他的巫术,素禾正想着紧跟一个定身术,不想巫力耗尽,她强行念动卜辞,除了让她声音嘶哑之外,再无其它。 没了巫力,她失去了与天地灵气沟通的凭借。 下一瞬发生的事,却是让她短暂地将巫力耗尽这件事忘到了脑后。 阿青看着扑过去的红红,举起了手中的木刀,直接用了落雁式,以破碎结界的力气,将木刀推进了红红的身体。 木刀染血,阿青和红红的身上也溅得满身是血。 “阿,阿长?”红红满眼都是不可思议,他的震惊里,既有阿青对他出刀的惊讶,也有阿青仅凭刀术便能杀了他的费解。 可是他此生不会有机会再解惑了,他的生命力流失得很快,没了阿青的巫力渡让,红红根本就是名普通的小男子,他无法修习巫术,强行引动天地灵气的后果,只能是加速生命的消耗。 素禾飞快地跑到阿青身边,将她的手从染血的木刀上挪下来:“阿青,你没事吧?” 阿青的眼角有一滴泪滑落,她仰头看向素禾,竟莫名地笑了起来,轻松地笑着:“我没事,我好得很。老师,其实我想做这件事,想了很久了,可他毕竟是我弟弟,我下不去手,直到刚刚—— “我的身体虽然无法动弹,但我的意识早就醒了,我一直在天上飘着,看你们对峙,看大祭司,看红色的阵法,还看你救了我。” “阿青?”素禾的声音轻轻地,像是生怕吵到些什么。 “我真的不要紧的。”阿青咬了咬牙,“我只是又是欢喜又是哀愁,原来我的修炼天赋真的很高,高到可以让别人用黑巫术来偷;哀愁的是我的阿娘竟然也不知此事,她竟一直是帮凶,还有,我的好弟弟,他竟然想要杀我,就在阿娘咽气之后。 “老师,我很小的时候,村里就有老人与我讲,要我小心男子,说他们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可是后来,我有了弟弟,我以为他至少是不同的,可是并不是这样,我曾无数次的想过,如果没有他,阿娘是不是也不会落下病,我也不会几次三番因为不能修炼被人奚落。” 第 90 章 肩负 红色的阵法散去,带起的天地灵气也将地上将落的雪花吹散,露出障眼法后被绑缚的巴母。 巴母双眼满布血丝,她挣动手上的锁链,遥指着阿青,怒声质问:“你!你怎么能杀——他可是你弟弟!” 刚刚发生的那一幕,对她来说,太过震撼。 阿青在出手后,心情就渐渐平静下来,她此时再看,只觉脸上的血迹糊起来很难受。 “是我弟弟又如何?杀人者,人恒杀之。” 方才的情况,如果没有素禾在,恐怕死的就是她了。她的体力还没完全恢复,旁人的巫术一定挡不住。 “嗐,是你不懂,等你有儿子就知道了,你娘亲也不会希望你这样做的。”巴母叹气。 阿青挑了挑眉毛,她觉得巴母的脑子似乎不太好,她娘把巴母关在这里,给她关傻了? “红红又不是我的儿,况且,我阿娘已经死了,就算她健在,难道她还能容忍红红要杀我不成?” “等你有了子女,你就会明白,养大一个男子有多不容易!” “呵——”阿青忽然想到一件事,她转向素禾问了一下巴母的情况,得知她有个儿子叫巴七,而巴七却已经死了之后,便能理解她的逻辑了。但理解归理解,她也依旧不认为巴母的话有道理。 “养大一名男子不容易,难道养大一名女子就容易吗?”阿青反问她,问得巴母哑口无言。 她接着说,“我阿娘若是没有红红,她或许现在还活着。至于我,有了我阿娘的前车之鉴,你觉得我还会生养子女?就算要生,谁生男孩?多晦气!” “你!”巴母气急攻心,一用力竟咬碎了一颗牙,血水从她的嘴里渗出来,显得有些狰狞。 初雪的平静没有维持多久,素禾和阿青押着巴母离开禁地的时候,忽起了一阵狂风。 一张被雪片掩盖的白色人形布帛,就这般飘到了巴母的眼前和脚下。 巴母眼前一亮,继而哈哈大笑:“祭司大人没死,他还活着!哈哈,你们都被他骗了!” 面对略显癫狂的巴母,阿青直接一个刀背敲上她的后颈,给她敲晕过去:“休要胡言乱语!” 素禾折了一根树枝去翻那块布帛,看清上面的纹路后,却摇了摇头。 “她说的或许是真的,这是替身术,死掉的只是他的一个□□。” “□□?□□就有这么高强的巫术修为?”阿青愈发疑惑。 “我也不知。”素禾的心情沉了沉,“毕竟是五大部族的帝师之一,若是这么轻易就被我们杀了,也太对不起他的声名了。” “可是,我不明白的是,五帝师之一,他跑到莨菪村来做什么?”阿青奇怪,“五年前,这里可什么都没有。” 素禾也轻轻叹气:“是啊,他来这里做什么?” 莨菪村在地理位置上,距离真正的北地还有些距离,元子叶部族的人能出现在这里,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联想到之前部族各地的动荡,素禾很有理由怀疑,这可能是元子叶部族的阴谋。不过现在,没了“大祭司”,她也算误打误撞,解决了可能到来的危机。 阿青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血迹,忽而有些自嘲地笑了起来:“以前,我阿娘常说我手无缚鸡之力,可今日,我这双手也染了血,不再干净了。老师,你会讨厌我吗?” “不会。”素禾扔掉手中的树枝,看向阿青的眼,她没从她的眼中看到任何的笑意,她看到的只有悲痛,无尽的悲痛,“阿青,如果我是你,我自认不会比你做得更好。” “老师,你真的是有绵部的小阿语?”阿青迎着风,握着手中的木刀向前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看素禾,一双眼里多了许多期盼之意。 触到这样的目光,素禾一时不由想到孤零零的小羊,她内心深处有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一下。 “我是——”素禾还想再说些解释的话,解释她为何没能及时告知她她的来历。 可阿青根本不在意这些,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便飞快地打断她:“那么老师,你一定会帮我当上莨菪村……” 她似乎想说的是莨菪村的村正之位,不过尚未说完,她就脱力倒了下去。 素禾急忙跑过去抱住她,查探了一下她的经脉,不查不知道,一查却是令素禾眉头紧锁起来。 虽说吸食阿青巫力的阵法已经消散,但她的经脉因为常年废用,现在已经出现了不可逆的损伤,天地灵气能在她的丹田处聚集,一到四肢经脉处就会出现逸散。 她此刻昏迷也是为此,四散的灵气没有规律可循,乱得多了,阿青便晕了。 没想到,就算知道了阿青的天赋,也破掉了暗中的阵法,阿青她也很难修炼巫术了。 素禾叹了口气,望了望远方的天空。 天边出现了几道云霞,泛着微弱的红色和隐约的雷鸣。 * 阿青整整昏睡了一宿,等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才清醒过来。 她看到自己已经回到了住处,而素禾正拄着湛灵刀,守在她的床边,面色并不多么愉快。 “你醒了?村里有老人来吵闹,被我一刀打回去了几个。”素禾说着,看了一眼湛灵刀黑色的刀身,“然后我没控制好力度,伤了人。” 相处的一个多月来,阿青还是第一次见到素禾这个样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阿青微笑:“村里的长老我知道,她们最是看重实力修为,你能打伤她们,她们反倒不会找你的麻烦。” 她一边说着,一边去拿枕边的木刀,这些日子以来,这柄刀都被她放在这里。练刀的日子虽然很累,但这短短的一个多月,也是她从未有过的快乐日子。 木刀上残留的血迹已经被擦拭干净,除了素禾所为,不作它想。 听到阿青如是说,素禾的心里也松了口气,她也没想到,经过禁地里巫力再次耗空之后,她的修为人眼可见的又上了一个台阶,所以她才没控制好力道。 “木刀上有裂纹了,该换了。”素禾的声音轻轻地,像是生怕触碰到阿青心里不可触摸的伤口。 阿青却毫不在意一般,她站起来,摩挲了一下木刀的刀柄:“你说的对,是该换一换了。” 她说的“换一换”,是一语多意,不只是要换刀,还要换的是莨菪村的村正。 素禾一时没有领会到,她犹自道:“再好不过,我记得都邑有打造精铁的铁匠铺,说不定能寻到好刀……” “老师,想要趁手的刀,总是有办法的。”阿青打断她,“我现在更想知道,就算阵法解了,我的身体是不是还有什么问题?我怎么会晕呢?” 素禾没想到,阿青的性子竟然这般敏锐,她本打算晚一点再告诉她的,不过她既然问了,她也没打算继续瞒。 “若是我说了真实情况,你现在能承受吗?” 阿青抬起眼看向素禾,正要点头,忽又摇了摇头:“等一等,老师还是过几天再告诉我好了。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做。我的身体状况,会影响我的刀术吗?” “不会!也没有生命危险。”素禾的语气很坚定,阿青的心里也多了几分坚定。 木刀虽然出现了裂纹,但阿青还是将它视若珍宝般别到了腰间,大踏步走出房间。 “留个纪念。”她说。 素禾看到,屋外的雪色和阳光映到阿青的身上,照得她整个人连同木刀,都在发光。 对于莨菪村的众人来说,村正和大祭司的失踪,着实引起了不小的恐慌,否则那些老人也不会冲动到来围阿青的小筑。 不过,村正和红红死在禁地中的事,眼下除了素禾和阿青,再没人能知道。禁地的结界被素禾修复了,巴母也被她用隔音结界暂时关进了囚车里。 作为阿青的“老师”,素禾觉得现在这种局势,她有必要保护阿青的安全。 不想,阿青离开小筑后,竟直奔向村中的广场,勉强用丹田处积聚的巫力发动扩音术,召集众人前来。 阿青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很不好看,素禾急忙凑近她,往她身上套了个治愈术。 “谢谢——”阿青轻声道谢,然后见人们聚集得差不多了,便走上广场的高台,拔出腰间的木刀,高举起来。 她再一次用出了扩音术,说大祭司是元子叶部族的间人,说他意图闯禁地,被村正拦下的时候杀了村正,而红红为了救村正也被杀了,是她,在苏醒之后,用新学的刀术,趁其不备,一举杀之。 她恐巫力高强的大祭司生变,便在之后烧了他的尸首,焚烧之地就在禁地之中。 阿青毕竟是村正的女儿,她的话很多人还是相信的,很快就有低低地啜泣声传遍。 可也有几个之前被素禾打伤的老人不怎么相信,他们不仅提议要去禁地之中看情况,还质疑阿青的实力和修为,说阿青没有半点修为,是如何能杀大祭司的? 素禾正发愁该如何是好,便听阿青道:“我的实力如何,一试便知。至于禁地,那里历来只有村正和她的继承人能踏足,我是不会让你们去的。” 几人理亏,竟又指责阿青心里有异,说不定就是她杀了前任村正…… 素禾听着心烦,直接一个禁言术将几人封住了。这时,又有村民上前,说阿青只会依赖她这个老师,村里人都是看着她长大的,她们虽然同情前任村正的遭遇,但若是把莨菪村交到阿青这样一个不会巫术的人手里,她们也是不愿的。 “很好,那便凭实力说话。”阿青挥了挥刀,“你们推举一位巫力高的,我打赢她,用刀术。刀术也能破巫术,我才学一个月,老师说我将来还能练得更好。” 横刀身前,比试的结果没有任何悬念。木刀上的裂纹又扩大了几许,阿青赢了。 即日起,阿青便是莨菪村的新任村正。 素禾看着冬日阳光下的她,一时只觉耀眼。 第 91 章 古道1 莨菪村的顺利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就出现了波折。 终于,就在阿青举行继任仪式的那天,在村外寻了很久终寻到六子尸骨的六子娘出现了。她带着一些人,女男都有,坚决反对阿青的继任,理由是阿青年纪小,长老们又不问政务多年,她们可不放心将莨菪村交给她。 阿青站在象征村正之位的椅子前,仔细地望着六子娘,目光看起来十分平静。 实际上,阿青早已以村正的身份处理了许多事情,一致受到了长老和村民的认可,六子娘一直未在村里,所以她什么都不知道。 也或许,她什么都知道了,但她找到了六子几人的尸骨,就有足够的理由怀疑阿青。 素禾本来以为最近都用不到她出面,所以一直躲在阿青的小筑中修炼。不想却发生了这样的事,她正愁要如何是好的时候,小筑里竟突然来了人。 是暗卫,都邑的暗卫。她在莨菪村搞出这么大动静,让她们找到她了。 十个暗卫,将小筑围得密不透风,两女八男,每个人脸上俱是难掩的疲色,但眼里的光却都万分认真而充满防备。 素禾打开房门,一眼就看到了为首的女子亮出的暗卫腰牌。她看着她们衣服上沾染的尘土,想着她们为了找她,定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整过了,这段时间真是辛苦她们了。 “我等奉命将小阿语带回都邑,请小阿语跟我们回去。”暗卫一开口,就毫不客气。 “回去?”素禾眼底的温度渐渐褪去,“我是去寻我阿娘的安息地的,如今还未到,怎能跟你们回去?” 堇禾之前明明同意了她的想法,怎么换了一批暗卫来,就改了说辞? 为首的女子却直摇头:“阿语是如何与您说的,我并不清楚。只是我们接到的命令如此,还请小阿语不要令我们为难。” 素禾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了眨,另外的八个男子还隐在暗处没有现身,他们以为她看不到,殊不知这整个小筑都被她的感知笼罩。不要说是藏个人,便是哪片草叶上的露珠将落,她想看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我想走,谁拦得住?” 她的声音是平静的,表达的意却极嚣张。 为首的两名女子有些面面相觑,在她们的印象里,小阿语一直是个听话而安静的女孩,没想到她的骨子里竟如此自负? 她们虽然不想与素禾起冲突,但既然她不配合,也不能怪她们无礼了。 “小阿语,劝你还是跟我们走吧。我们,可不只表面上这两个人……” 不等她们说完,素禾已经念起了卜辞,先用结界将小筑包裹起来,然后再逐一攻击。确实如素禾所说,没人是她的对手,她甚至不需要出刀,单凭巫术就将她们缴了械。 等到乒乒乓乓地打完,阿青得到消息赶来的时候,阿青的小筑早已被拆得七零八落。 阿青看着歪歪扭扭的暗卫和一地狼藉,全然不见素禾的影子,只觉一阵头大。 遥远处忽地飘来素禾的声音,但闻其声,不见其人:“让她们修你的小筑。巴母,也让她们送到都邑——” 阿青向倒地的两名女子投去同情的目光:“你们看这——”她相信,素禾的话她们也听到了。 为首的女子表情黯然,她擦掉嘴角的血迹,一骨碌勉力站起来,苦笑道:“小阿语的指令,我们自当会遵从,但在这之前,我们要帮你坐稳村正之职。” 暗卫虽然直接隶属于阿语,但除了阿语之外,小阿语也是有权调动的。素禾刚刚只是缴了她们的械,没有要她们的命,已经是手下留情了,她们若是再不知好歹追上去,恐怕就真的成为阿语和小阿语之争的祭品了。 她们没人能留下素禾,不如索性就让她走。至于莨菪村的事,既然属于有绵,不论小阿语有没有提及,她们都是要管上一管的。 等回到都邑,将莨菪村的事宜一报,也算是平了放走小阿语之过。 素禾并不知道为首的两名暗卫心里这么多弯弯绕,她用疾行术跑了一阵,见没人追来,便又开了隐踪术。 她躲到村外结界附近的高树上,一时有些踌躇,不知道是走还是不走。 刀灵见她迟迟不肯越过村子的结界,不由纳闷:“怎么了?还不走?” “再等两天,我不太放心。”素禾轻声说着,抬头看了看都邑的方向,有树枝挡着,她没看出去多远,“北地苍玄的事,我要提醒一下阿长。” “她都那样对你了——” 刀灵想说的被素禾打断:“怎样对我?其实仔细想想,如果我是她,我也会做同样的事的,因为小阿语的职责就是要为部族延续巫术血脉。只不过阿长比较不幸,她遇到了我,而偏偏她又打不过我。” 素禾伸手折了根树枝,又从储物香囊中拿出一柄小刀,配合着小而短的巫术,开始雕刻——木鸟。 是的,她说是木鸟,但等她雕了一天,宣布成型的时候,刀灵也没看出这东西哪个地方像木鸟。 她拿了个结绳,打了“小心北地苍玄”的结,放进木鸟的肚子里,然后又是画符又是念卜辞的,将它七扭八歪地送上了天。 “它能飞到都邑吗?”刀灵表示担心。 “但愿吧。” 素禾叹了口气。 其实更牢靠的方法是她回去跟暗卫们说,不过她并不想回去,她想,阿青应该会与她们说的。 在村外的结界处,素禾窝了两天,直到确定出入结界不再需要“信物”,她才将啃了一半的果子一扔,施施然走了。 莨菪村的结界恢复到了五年前的样子,苍玄的改动是一定要祛除的,而祛除之后,结界也需要修补,足够她们忙上一阵了。 而阿青能动结界,也意味着,她坐稳了村正之位。不论,她是用了什么方法。 素禾想笑,她扯了扯嘴角,却总觉得自己的笑容再不像以往那般纯粹了。 * “命书迟迟不见下面一段,你不急吗?” 近半月后,素禾带着湛灵刀已经进入了盾贝部族的地界。她从行商手里买了一身盾贝部常见的丝衣和一顶防风草帽。 她们一直沿着古道行进,除了天气越来越潮湿和炎热,倒是很少遇见人。这天又走了大半天没人,刀灵实在又热又闷,便没话找话。 另外,它对于素禾新给它缠的白绢“刀鞘”也很是不喜,可惜它没有实体,抗议无用,只能默默忍受这个颜色了。 素禾察觉自己的疾行术快到极限了,一路上她已经三次突破极限,修为再度有了大幅的提升,因此这一次,她也不想停。刀灵的问题,她只摇了摇头,便过去了,没放在心上。 不过,并不是每一次到极限都能突破的,她又跑了一会儿,突然感到一股奇特的天地灵气飘了过来,乱了她体内的巫力,为了避免内伤,她急忙用破字诀急停下来。 怎奈,到底一口气没喘匀,岔了气,身上有些酸痛,还可以忍受。 周围可见范围没什么人,素禾的破字诀便没有任何保留,直接击到地面上,劈出一道一足宽的裂缝,深如车辙。 “怎么停了?”刀灵这时已经热得有些迷糊。 “有人?”素禾不太确定,毕竟刚刚那道天地灵气不像是无缘无故飘来的,可若说是人为,她仔细感应了一下,却不见任何人影。 刀灵也没发现哪里有人:“有没有可能是你的身体吃不消了?你看看地图,我们是不是快到了?” 素禾想了一圈也没想明白,便按刀灵说的给自己解释了。她寻了处略干净些的地面,拿出存景石和羊皮卷地图,又看了看周围树木的长势,点了点头:“快了,应该就在前面。” 羊皮卷上的路途标识并不多,通往五族的路仅有为数不多的几条。有绵说过,这张地图很老,相传是仙人们传下来的,地图上的几条古道也是仙人们修通的。 别看只有几条,仙人们修的时候往砂石和泥土里加了巫术,不论古道遭到了怎样的破坏,一夜之后都会完好如初,也因此,历经千年,古道犹在。 不过,虽说如此,素禾小时候还感慨过古道的奇特,但她这一路过来,也还是发现了不少地方杂草丛生道路变窄,若非她有地图,恐怕真的会迷失方向。 “五石山的方向,盾贝部的大都在更南的地方。”素禾说着,快速地向前跑去,她没有管刚刚地上的痕迹,明天古道自己就会修复。 穿过这一片树林,周围便都是低矮的灌木了,她的视野开阔起来,下面是一马平川的砂石道。 离得很远,她便看到,道路两旁经过风沙掩埋的车轮与破损的马车。 马车的样式是她熟悉的款式,就是这里了。 素禾收起存景石和羊皮卷,停下步子,深吸了一口气。 她终于到了,可是却不太敢靠近。太阳西斜,古道上一个人影都不见,偶有飞鸟掠过。 第 92 章 古道2 素禾只站在坡道上看了一会儿,又想到存景石里与砂石地类似的背景,眼角便忽然湿润起来,给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水雾。 她轻轻念动卜辞,将储物香囊打开,拿出在里面放了很久的“骨灰”包裹。 “阿乃,我送你来见娘了。” 她缓步走下去,包裹端得方方正正。 这一段路,并不长,相比她之前走过的路来说,更不算长。 可她却觉得很漫长,漫长到像是走完了她短短十七年的人生。 印象里,她娘有绵总是个不擅言笑的人,很多时候又忙于政务,与她和她阿长的相处时间都不算多,但每一次需要应用预言术时所展现出的强大,又都深深让她们折服。 素禾怎么也没想到,这样的有绵,有一天竟会如此悄无声息地离去。 永永远远,再没有人会喝醉的时候轻抚她的头发,问她看没看见小星星;也再没有人会一边疾声厉色说她打的结丑,一边又耐心地一遍遍教她怎么打出好看的结;更没有人会再向她承诺,将来的少阿语之位,是她的…… 以前听人说的故事里,总有一种情绪叫做怀念,苦与甜交杂。她一直不懂何谓苦,何谓甜,如今往事历历在目,那鲜活的人却再也不见,她竟懂了。 仿佛不过是朝夕之间,她便先后失去了她的阿娘和阿乃。人都说成年礼后,意味着成为大人,要担负起很多责任和使命,如今,她没了阿娘和阿乃,确确实实只能靠自己了。 装骨灰的包裹被她放在地上,素禾寻了一处土质较软的地方开始挖坑,她要将阿乃的骨灰和她阿娘的葬在一起。如此,方能不辜负义对有绵的爱吧。 不曾想,驭物术刚一出,素禾就听到了一声低低地沉吟,像是谁在歌唱,又像是谁在低诉。 绿色的,暗含灵气的光点慢慢从她身周的地面上出现,然后飘浮起来,飘到半空,许多个,缓慢地忽上忽下,一时竟绝美,让素禾几乎分不清这是幻境还是现实。 她伸出手去触碰光点,发觉它们入手凉凉的,又带着些亲近感,像是不该出现在此处的萤火虫,却又不像。 “阿娘?” 素禾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她只是觉得,看见这些萤火虫的刹那,她就像是再次被拥进她娘的怀抱。 曾几何时,她以为自己是足够坚强的,也以为自己的泪水是已经流尽的,可到了此处,她好像在这漫天的光点中又依稀听见了有绵的声音。 那虚幻的有绵的影子对她说:“素禾,我女,以后,部族,都靠你们了……” 听到这声音,素禾的泪水,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那些光点不是别的,那是有绵残存在这世间的,最后的巫力。 有绵在这里,一直在等着她们的人来,她认出来的人是她,所以叫了她的名,对她说了那句托付的话。 砂石地上的风带着些灼人的热度,素禾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面对那些光点一点点消失的,她的手有没有乱舞,有没有声嘶力竭地大喊,有没有不顾一切地哭泣,她都不知道了,她只知道的是,有绵在等她,而在这一次的光点消失之后,有绵就真的走了。 她刚刚念的驭物术,就是开启这最后的安息术的钥匙。 未来这里之前,素禾心里一直都有另一个声音,她不相信有绵会就此死去,更何况,还是被桑枝所杀。桑枝,怎么会呢? 可她今天来到了这里,来到与存景石里一样的地方,她便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梦,更不是幻觉,存景石里的记录都是真的! 她真真正正地,成了这天地间的孤身一人。 包裹里的骨灰被风吹得四散,与绿色的光点一同消失在风里,再无踪迹。 素禾眯了眯眼睛,大概,义终于能与有绵永恒的在一起了吧—— 她想做的已经做了,该完成的也已完成,那么,她也该回去了。 虽然这条路再往东南就能到盾贝的大都,但刀灵说的不错,她孤身一人,前去报仇,根本就是送死。 岂料,她刚一转身,就听到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道女子的尖锐叫声:“不要!” 素禾下意识地前跳躲闪,紧接着一道霹雳炸开在她脚下,回身的刹那,她看清了来人。 一女一男,女子像桑枝,而男的却是她不久前见过的——北地苍玄。 阻拦的呼喊是女子发出的,那道炸人的霹雳,自然就是男子的巫术。 素禾知道苍玄没死,但她没想到竟会这么快再次见到他,而更令素禾惊讶的是,桑枝竟然也会出现在这儿。 “你是,桑枝?”跟存景石里一样,桑枝高了瘦了,也黑了。她的眼睛也不再似之前那般晶亮,整个人透着一股焦虑与颓废的气质,真人比存景石里更明显。 桑枝还在拦着苍玄的魔杖,闻言,松开手看向素禾,应了一声:“是我,素禾。” 自杏花村一别,桑枝似乎经历了许多,此时此刻,素禾也无心细问,她只想知道一件事。 “我阿娘,是你杀的?为什么?我们不是说好了,你要来参加我的成年礼吗?” 桑枝的声音里带着点点歉疚,素禾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她又有存景石佐证,只是,她还是想听她亲口承认罢了。 诺拓教过她们,部族与部族之间,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有的只是利益,能互惠互利的部族关系才能长久。 而有绵部与盾贝部的关系一直不错,素禾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事会发生在她们两个部族之间。 “如果我说不是我,你信吗?”桑枝远远地看着她,眼里的疲惫藏着些许的真诚,“但这件事我也有责任,我是在去往你的成年礼的路上碰到她们的,发生了这样的事我很抱歉,如果,你一定要□□的话,请冲我来。” “桑枝!”素禾大吼一声,湛灵刀已经到了她手上。 她的眼中只有桑枝,一旁的苍玄,她连视线都懒得给,苍玄不值得她浪费情绪。 桑枝没有抽刀,她只是静静站着,承受着素禾的怒意与杀气:“素禾,对不起——” 她想解释得太多,可话到了嘴里,却只成了“对不起”这一声。她不知如何开口,更不知该从哪讲起。 苍玄没再给两人说话的时间,他举起魔杖,念动卜辞,一上来就是大范围的破杀术。 素禾感受到他的杀意,她总算是知道,红红那个爱用巫术偷袭的习惯,是跟谁学的了。 她皱了下眉头,身形一转,灭灵决附刀,被她推了出去。 心术不正者不当修习巫术,巫术也不是拿来偷袭的。但苍玄的做法,素禾比任何人都能够理解,他毕竟是男子,就算努力成为了北地的大巫,闻名五族,也改变不了他是个男子的事实。 而不论如何,男子生来都是不适合修炼的,他选择用巫术偷袭,是他骨子里的自卑在作祟。 用了灭灵决,没有一道破杀术能在素禾身周一尺内落下。 素禾横刀看向苍玄,她没有一出手就展现自己全部的巫力,她有所保留,毕竟,经过了莨菪村的事,眼前的苍玄也不知是不是苍玄的又一□□。 “住手!苍玄!”桑枝有些激动,“你说过的,来此处只是看看,不会伤害素禾。” “啧。”苍玄再次举起魔杖,他的魔杖上面嵌着一颗白色的晶球,里面似有粉末在流动,看起来像是乌白喙的粉末。 “盾贝的小阿语,我劝你清醒一点,现在跟你们合作的是我们,不是她!她现在又只身一人,敌人,就是要赶尽杀绝!” “桑枝……”素禾本想问,她会帮她的对不对?可刚喊了桑枝的名,她就听到砂石地上传来剧烈的异动,有无数巨大的石块从地底升起,埋葬了数月前的残破马车,也埋葬了地面上的风。 在她面前,出现了九条路,每一条路的尽头似乎都是她们,又似乎都不是。 这应是九曲回肠术,此术一现,便是连桑枝也帮不了她,所以那句话也没有问出的必要了。 刀灵忽然说:“这个术,跟我们以前见过的,似乎不太一样?” 素禾点头:“毕竟是男子建的,这阵,死气太多。” “容易出去吗?” “放心,这样的阵法,还困不住我。”素禾扬刀,“就是比较麻烦。” 阵外,桑枝也抽了刀,她的刀是宝蓝色的,离远了看就像是一汪截在空中的湖水,上面似有月牙般的光芒在流动。 苍玄用魔杖维持着阵法,扭头不可思议地看着桑枝:“不是吧?你连月牙刀都亮出来了,就为了帮她对付我?桑枝,你考虑清楚!” “你不配叫月牙的名!”月牙是她刀的名,是她在月牙泉,找了好多温泉石,跟工匠反复试验了五十多次配比,才打造出来的宝器,上面有浓郁的水之灵气。 这样的刀,若是以前,谁能看上一眼都是莫大的荣幸,可现在,她受制于人,听他用如此轻佻的语气喊她的刀,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她不明白,始终都不明白,为什么盾贝会同意与元子叶的合作,她们明明,与有绵的关系更好不是吗?可眼下,她已是骑虎难下。 “好,我不叫。”苍玄将目光转回阵中,“但你最好不要对我出手,与我们的联盟一旦破裂,你可就成了盾贝的罪人了。” 桑枝的唇角几乎被她咬出血来。“我知道。”她说。 第 93 章 幻术 九曲回肠术,一曲一断肠,九曲尽折处,离人亡命时。 素禾想到了之前在杏花村遇到的,即措用出的同样的九曲回肠术,不过跟眼前这个相比,当真是小巫见大巫了。然而,她今时也不同往日,经过这些时日,她的巫力也进步了不少。 纵使是闻名天下的法术,也休想困住她。 素禾举起湛灵刀,用出了极锋。 极锋所过之处,一切灵气皆被冲散,连浮起的萤火之光也一分为二。 术法凝聚起的障眼“墙壁”露出一道缝隙,素禾看到桑枝,正举着一把蓝色的弧刀,对向苍玄,她让他住手—— 可终究,苍玄还是没收手。 他举起的魔杖上爆发出更强盛的光芒,一瞬间就将极锋砍出的缝隙掩盖。 素禾听到了“沙沙”的声音,天色渐渐暗下来,她的眼前只剩了一堵断人肠的“墙”。 这是一道需要极强的幻术方能施展出的术,素禾本以为眼前的“墙”上将要展现的,是她的所有不如意,以此来破她的心防,用悲伤与恐惧来让她惊慌。可此刻,眼前的那堵“墙”上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浮现,它看上去就是结结实实的一堵墙。 直到湛灵刀上的光芒忽然消散,黑色的刀身在寂静中突兀地显现的时候,素禾才反应过来这闻名五族的幻术的可怖之处。 它不是全面针对她的五感致幻,而是单一地,针对了她的触觉。 等她觉察到的时候,已经晚了。湛灵刀上的光芒被吸进了墙体,这是一个吸取她巫力的“幻术”,她的巫力已经不知不觉流失了许多。 “可恶!”素禾暗骂了一句,将湛灵刀收了起来。 没了巫力加持,湛灵刀便只是一把普通的刀,在对抗幻术的过程中,用途不大。 素禾深吸一口气,观察了一下“道路”,向外走。这九曲回肠术,说白了就是一个大型的迷宫,如果她能在巫力耗尽之前走出去,也算是成功破了他的术。 不过,她还是小瞧了北地苍玄的盛名,她因为莨菪村的得利,而有些轻敌了。 很快,天上便出现了星星,素禾初步估计自己至少在阵中走了两个时辰,她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唇,放弃使用巫力后,走了不少冤枉路,巫力的流失虽然减低了,但仍旧在流失。 耳边除了她自己的呼吸声,没有任何其它的声音。素禾又一次感到了孤身一人的无助,这种感觉在她以前每次修习新巫术的时候都会遇到,而每一次,她都是自己走出去的。 这一次,她也可以,素禾想。 又转过一个拐角,阴冷的风忽而吹来。素禾感到自脚面升起一股恶寒,她抬头看向道路尽头,那里立着个男子,不是旁人,正是两手空空的苍玄。 入了阵的苍玄没再穿着遮面的厚重斗笠,而是换了一身中州盛产的白色锦衣,衣角缀着金色的流苏,风一吹,竟让他多了些谦谦君子模样。 素禾皱了下眉头,停住脚步。 忽又听身侧墙壁上一阵机括声,弹出一柄长刀,在月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 急退三步,方觉这长刀的刀刃不是向着她的。 素禾看向不远处那人,有些不解。 只见,苍玄迎着月光向她走了过来,他的手上也多了一柄同样的长刀。他看着她笑:“你可知我为何入这阵?原本,我只要在阵外跟你慢慢耗,早晚也是能耗死你的,可是我想选个更快的方式。” 一边听他说着,素禾一边看向墙上的无主长刀,她伸出手去,将长刀抓在手里:“用刀?” “呵,想不到你这么聪明。”苍玄发出一声怪笑,“没错!世人皆说男子不如女,可我看男子只是修习巫术的时候不如你们女子有天赋,若论蛮力刀术,男子远胜女子百倍。今日,这里,我就要叫你屈辱地死在我的刀下。 “当然,公平起见,这里都无法使用巫术。小女巫,你敢来吗?” 素禾弹了一下手中的长刀,刀身微折,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刀的质量还行,尚算趁手,只素禾不明白的是,苍玄的眼里藏着的都是必胜的光,他何以如此自信? “别废话了。”短短十数步的距离,她提刀直冲,有如一只威猛的凶兽。 苍玄似是没想到素禾的速度会这般快,微微愣了一下,也举起了手中刀。 刀尖斜翻向上,与眉一齐,这是北地刀术的起手式。苍玄眼里跳跃着兴奋的光芒,这一刻,他已等了太久了。 北地刀术的所有招式他早已娴熟于心,都是他曾身为大巫的阿娘教授的,他从来没忘,也从不敢忘。 在元子叶部,他尚未成为帝师之前,便只用刀术连连打败了二十余名女子。他折断了她们的刀,也用言语摧折了她们的心,有人吞刀自尽,有人自废经脉,更有人再不敢说什么男子不如女…… 一想到这些,苍玄便觉得自己体内充满了无尽的年少意气,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力。他自认,他用刀术打败那么多的女子,是比他成为帝师还要荣耀的事。 如果没有巫术,仅凭一腔蛮力,他自信,会刀术的男子是无坚不摧的,哪怕对方是一名巫术高手。 就像此刻的素禾,没了巫术的力量,她也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小女孩罢了。这样柔弱而纤细的女孩,他徒手就能扭断她们的脖子。 苍玄是十分自信的,他甚至觉得三两下就会结束,然而,当“咣当”一声过后,阵阵酥麻从刀柄传到他的手臂之上,他才惊觉,素禾的刀竟这般有力! “你,你怎能——”震惊之感让他一时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在他心里眼里,女子多是柔软的,即便会巫术,被他近了身也只有落败这一种下场。那些蛮力不如他的女子们,甚至都举不动长刀,便是即措之流,在他手中也过不了三招。 他没想到,素禾这样一个看着纤细的,一击之下,竟能有如此威力。 素禾与他保持着合适的出刀距离,面上不悲不喜,既不为自己暂时占了上风而高兴,也不为她遇到了强敌而失落,她就是那样举着刀,仿若天降的刀中仙子。 “当”的一声,又是一击。两人手中的长刀微微抖动,都发出细小的嗡鸣。 “你竟能扛住如此重力,我之前真是小看你了。” 素禾活动了一下手腕:“彼此彼此。” “小阿语似乎对我惜言如金,何必呢?败在我手里,并不亏,就算你阿娘的在天之灵知晓,也不会责怪你的。”提到有绵,苍玄果然在素禾的脸上看到一抹一闪而过的阴霾,她动怒了,这就是他要达成的效果。 人在盛怒状态下往往更容易冒进,失误也会变多,他的胜算就此就会又多几分。 “谁胜谁负,还说不准。”素禾吸了一口气,舌尖微微抵住下颚。这空中和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昭示着苍玄的心思,他的心思,她能懂,可苍玄却不知她所想,或者,他也根本没有想过她的想法。 没错,蛮力于刀术一途确可以虎虎生威,但也只是蛮力罢了。男子们看起来长得比女子壮力一些,似乎很有修习刀术的天赋,可他们的力气只存于自身,而长刀之力可集世间万物,只要她想。 学刀的第一天,帝师诺拓就与她们讲过,习刀习出一身蛮力,是最为下乘的。真正的力量,是无形的,刀如此,道亦如此。 所以,不是苍玄认为的纤瘦就弱,而是大多的纤瘦之人没学过刀术。 当然,不得不承认,苍玄的刀还是很强的,能靠一身蛮力打得与她不相上下,很难得了。他大概吃了很多苦,就像他说的,他常常受到他娘的责怪。 是了,有绵从来不责怪她,她做错了事,有绵从来只是“心平气和”地罚她,连多说一个词都不。他说的不是有绵,只会是他自己的娘。 苍玄说的太多,他不了解素禾,因此每一句都是在说他自己,都有他自身经历的影子。 这大概就是,言多必失。 素禾微微颔首,苍玄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提她阿娘有绵,他不配! 经过这几次的试探,素禾已经基本摸清了苍玄出刀的路数。 他这刀应是在元子叶的宫殿里学的,手臂挥斩中透露着几分中规中矩,与她们中州的宫刀有些相像,却又不完全相同,多了些北地苇草的质朴气息。 而宫刀,她早已能破之。 素禾这一次像往常一样起手,向前俯冲,看起来是要继续与苍玄对刀,但等临近之时,她的刀锋却忽然转向,她虚晃了一招。 不想苍玄也突然转了刀锋,他也用了虚招。只是这样一来,两人错身,苍玄的脖颈正好送到了素禾刀下。素禾眼疾手快,一刀便划了下去。 她的发也被削掉一缕,与血色一同散落在地,周遭的一切重新恢复寂静。 素禾喘着粗气,望向地上的尸体,只见地上的“尸体”逐渐干瘪,最终竟化为一道符纸。 又是替身! 苍玄的真身在哪? 念头刚起,素禾便听到身周“墙壁”隆隆作响,又有九条新的道路出现在她眼前,而每一条道路尽处,都立着一个“苍玄”。 他们都举着刀,作势欲向她冲过来。 见状,素禾听到刀灵在香囊里“哎哟”了一声,“杀了一个变九个?他是蟑螂吗?” 素禾动了动耳朵,仔细听了听:“不,不止九个。不知道多少个。” 在新道路的拐角处,又有新的道路。看来,“苍玄”说的那么多话里,倒是有一句说的是真的,他确实是想将她耗死在这里。 不过,她不会轻易如他所愿就是了。 第 94 章 大都 长刀起又落,银色的刃反射着月光,血色斑驳,一个又一个的“苍玄”倒下。 终于,在第十七个“苍玄”倒下后,素禾的长刀崩了口。 她的衣服上也多了几道血口,刀是利器,对手的刀术修为又不低,受伤在所难免。 所幸,这些人不是一拥而上,而是一个个地亮刀,让她能有些许的喘息时间。 可是这样的车轮战,就算素禾有再多体力,也是吃不消的,更何况,她的体力还在飞速流逝。 在下一个“苍玄”上来之前,刀灵的声音又在香囊内微弱地响了起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感到那些古怪的墙壁在吸取你的生命力……” 素禾振刀向前:“管不了那么多了。” 这些“苍玄”暴露了替身的本质后,不再多话,攻击模式也与第一个大同小异,杀得顺手了,素禾杀起来并不多么吃力。只是,就像刀灵说的,她可没有替身,这样困在阵中,早晚要被这些奇怪的“苍玄”消耗到最后一口气。 她一直在努力往记忆里的出口方向移动,奈何岔路越来越多,“苍玄”也越来越多,阻了她的路。 又划开了两个“苍玄”的脖子,溅起的大片血色,素禾沾了一身,她实在也不想分气力去躲。 记忆里的方向越来越模糊,范围越来越大,她的心下难免出现犹疑,心一犹疑,便连刀锋也不稳定了。 “苍玄”得到机会,眼冒精光,斜举着长刀,向她的头面砍来。 素禾忙举刀格挡,不想手腕脱力,长刀竟在此时失落。 对方的刀锋明晃晃地在她眼前放大,眼看着就要落下,素禾急急后退,那刀尖却在继续往前。 她心知这一下要免不了挨上,死是死不了,只是这只眼睛恐怕要废了。 然而下一瞬,就在素禾偏头闭眼之时,她忽然听到一声清脆的暴喝:“不要伤她!” 这是桑枝的声音—— 随着桑枝的声音出现,在她眼前的刀竟一瞬间就化为了虚无,甚至连“苍玄”们也一并消失。 一个两个三个,像是受到了某种力量的牵引,转眼间便消散于无形。 素禾正纳闷发生了什么,在她身周的那些墙壁便崩裂开来,露出了外面的月与夜色。 九曲回肠术,解了。 明亮的月色没了,取而代之的是阴暗晦涩的月,伴随着层层黑云,整个天地都在她的眼中暗了下来。 可即便再晦暗,她还是能看到站在阵外的,身上染了一道血色的桑枝,正在对她笑,笑容里是如释重负和劫后余生的喜悦。 桑枝的蓝色月牙刀插在苍玄的胸膛里,而此时的苍玄,早已躺倒在地,魔杖滚落,再无半分生机。 “呼——”桑枝长出一口气,“素禾,我成功了。” 是啊,她成功了。 她成功杀了苍玄。 素禾看到她的笑意,也想咧开嘴笑笑,可她刚一动嘴角,鼻尖就嗅到了一阵浓郁的血腥气,不知是她受的伤还是谁的血,眼前一黑,直直栽倒下去。 等她再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 而她正躺在光影变换的马车里,听着车轱辘骨碌碌地转,不知此车将要驶向何方。 她身上的刀伤已被治愈术治好大半,连血迹也被净化术洗没了痕。 她看向斜倚在她身旁的桑枝,桑枝身上的衣服已经换了一套,衣衫的领口和袖口都缀着晶亮的贝壳,随着车轮的咕噜声一齐作响。 桑枝感到她的目光,发觉她醒了:“你可真能睡,现在已经是午后了。再有五天,我们就能到盾贝的大都了。” “大都?”素禾的声音有些干哑,“你带我去那做什么?” “自然是抓你回去当质子。”桑枝指了指捆在素禾脚上的绳索,“这上面我施了法术,你不用试着解,等到了大都,我自会放开你。不过现在,只能委屈你了。” 素禾这才发觉身上的绳索,她试着挣了挣,发现她竟连法术都无法成功发动。 眸中的温度渐渐褪去,素禾眯起眼:“桑枝,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不是很清楚吗?”桑枝扭头看向车窗外,“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盾贝部族,向你娘动手是,将你绑走也是。” “那你为何要从苍玄手中救我?”素禾一直以为,再见的桑枝就算再怎么变,也还会有当年桑枝的影子,可现在听其言,桑枝哪里还是以前的桑枝? 桑枝转头重新看向她,眼里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我救你,不过是觉得,活着的素禾小阿语比死了的,更有利用价值。” 前行的道路开始变得向下倾斜,马车的速度渐渐加快,颠簸也增加了,桑枝衣衫上的贝壳一阵响动。 两人对视着,一瞬间仿佛已用视线交战了千百次,输赢不论,却是沉默了许久。 久到素禾的肚子率先咕噜了一下,然后桑枝的肚子也咕噜噜了一声,两人才一同有些难为情地别开头去。 “你饿了吧?我去找些吃食。”桑枝说着,叫停马车。素禾才看到,驾车的是个瘦高的女子,一举一动间不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一看就是接受过专门的训练。 再看桑枝与此女的相处方式,素禾心里已有了推断,此女不是普通的从者,而是类似她们有绵的暗卫。 桑枝跳下车前,忽地凑近素禾,一双晶亮的眼忽闪忽闪的:“素禾,我不明白,你看到我,为何不是立刻想要杀了我?” 素禾一愣,看着近在眼前的桑枝根根分明的黑色眼睫,似是也在思索这个问题。末了,她动了动脚上的绳索:“受制于人的时候,我拿什么杀你?” 桑枝点点头:“看来,我绑你还是绑对了。”说着,跳下马车,去准备她口中的吃食去了。 看着桑枝跑远,素禾正想安静片刻,忽听到刀灵的声音:“她问的正是我想问的,你为什么不杀她?这样的绳子,你唤我出来,我一下能砍断十个。” 刀灵说得对,桑枝虽然用绳子禁锢了她的法术,但唤出湛灵刀却并不受此限制,就在刚才,她完全有很多机会可以暴起伤人,可她都没有。 素禾向马车里面翻了个身:“我肚子不舒服。” “嗯,嗯?”刀灵表示奇怪,它并未察觉她身体上有任何异样。 “是月经。”素禾只说了一句,便再懒得理它,“我累了,你安静。” 没了刀灵的声音,素禾又翻了个身,透过车门留出的缝隙,她正好可以看到在外面垒简易石灶的桑枝身影。 她一直记得当年并州城,那个靠在她臂弯里的桑枝,鼻子里喷薄出的软糯气息,那时的桑枝,就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而今,那些都已成为了过去。 素禾只是不想相信,曾经倒在她怀里的桑枝,会杀了她娘有绵。况且,桑枝自己也没有承认不是吗?她又,从苍玄的刀下救下了她,不管她接下来有什么目的,至少暂时,她还不想与她动手。 “热粥来了。”桑枝很快端了两个石碗回来,上面都飘着厚厚的热气,“你吃一点,会舒服一些。”她特意指了指她的小腹。 “你知道了?”素禾有些惊讶。 桑枝将一只石碗放到素禾身前,另一只端在手里,慢慢吹着喝了:“我的鼻子很灵,你身上的血腥气用净化术也除不净,昏睡的时候又一直捂着肚子,只能是月经了。” “嗯。”素禾应了一声,算是承认。她将石碗抓在手里,一股热流顺着她的手心一直淌进她的身体。 这样的温暖,她不知还能维持多久,大概,最长也只有这一路了。 马车继续往前,桑枝对她的戒备一直没放下,她有时候还会用奇怪的目光看她,似乎在奇怪她怎么不反抗也不伺机逃跑。 每当这种时候,素禾都只是笑笑不说话。 终于,两天后很快就到了,马车外的人声也多了起来,路上多了不少行商,呼吸的空气也湿润起来。 “马上就要进大都了,你做好准备了吗?素禾。”桑枝还是忍不住问她,“一路上你明明有那么多机会逃跑,你为什么不逃?” 素禾坐起来:“如果我说,我听说兖州有海,我想来看海,你信吗?” 这样的回答,听起来就像是两个友人,一方去另一方家中做客,虽然她们两人都知道目前的情况并不是这般。 “我信。”桑枝说着,转身吩咐车外的从者进城后直奔宫殿。 “还有一个原因。”素禾忽然又出声,“你杀了北地苍玄,看他和你们盾贝部的关系并不差,你为了我杀了他,恐怕会受到些责难,我跟你一同回来,你的责难可能会少些……” “想什么呢?素禾?”桑枝打断她,冷笑起来,“我还以为,过了这两年,你已经跟我一样,明白部族对我们的意义了,没想到你还像两年前一样,天真。我再跟你说一遍,我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盾贝部族,与救你或是杀你,都没有任何关系。” 说了这么毫无情谊的话,桑枝一刻都不愿在车上多待,马车凑巧也在这时停了下来,她立刻就跳下了车。 素禾本以为她要跟她一同去大都的宫殿见盾贝,却不想马车兜兜转转,从者竟将她带到了桑枝的“小筑”。 说是小筑,其实却是一座恢宏的府邸,单从外面看,有她在都邑居所的十倍大。 腿上的绳索被那名从者解下,素禾却发现自己还是无法动用巫术。她被从者带入一处空房间后,被告诫不要乱跑,从者就离开了。 第 95 章 两三日 素禾仔细打量了一遍兖州的房间,发现这里除了门窗更宽大一些,似乎与她们中州的没什么不同,便是连卧榻上也铺着中州出产的丝布锦。 “啧啧,韶颜一直跟我说盾贝富得流油,我还不信。”所谓眼见为实,再结合街上民众的营生装扮,桑枝一看就是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少阿语,不像她现在,只是个落魄的小阿语。 虽说已入了严冬,但兖州这边的天气依旧如秋日般凉爽。 素禾在宽敞的房间内绕了几圈后,觉得身上有些粘腻,很想洗个澡,又见外间无人,她便自己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不想刚迈了一步,她就感到一股巨大的危机感袭来,汗毛根根倒竖,素禾急忙侧身后退,方堪堪避过那从天而降的一刀。 刀锋不长,却很锋利。一瞥之间,素禾还清楚地看到上面开了一道血槽,若是被这东西划上一下,至少也是个轻伤。 持刀之人是个身量瘦削的男子,虽然他一身紫衣,还带着紫色的面巾,但从他的姿态和行动上来看,确是一名男子无疑。 “你是何人?” 此带刀男子就守在素禾的房间门口,出刀虽凌厉,眉眼间却满是恭顺,素禾不由有些好奇他的来历。 “小人是贵客在此间的侍卫。”男子侍卫匆匆暼了一眼素禾的样貌,就不敢再与她对视,只道,“未来女老有令,贵客身在大都期间,不得踏出此间屋子半步。” “哦——” 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素禾眨了眨眼睛,她还以为桑枝将她丢在此处是暂时不会再管她,没想到竟是真的要将她软禁? 若非她现在无法发动法术,别说是一个带刀侍卫,便是十个,也休想将她困在这小小的屋檐之下。 “若我强行出去呢?” “贵客若出此门,小的刀下不留人。”这带刀侍卫见素禾一时半刻没有再出门的意图,撂下话后将门一带,便重新翻上了房顶。 素禾摸了摸自己的双手手腕,桑枝给她用的巫术主要是,切断巫力在她体内经脉的流动,想要冲破此术并不难,关键是需要时间,最少三天。 而她现在,时间并不充裕,她需要尽快搞清楚桑枝带她来大都的目的,还有北地苍玄和盾贝联手的事情,她想尽量的打探打探。眼下连这房间都出不去,更不要提其它。 “喂,那我吃饭呢?” 这带刀侍卫既然能时时看着她,想必不会离得太远,她提高音量说话,他定能听到。 果然,片刻后,屋顶上传来侍卫的声音:“小的给您送。” “喝水呢?” “送!” “排泄呢?” 那个声音顿了一下:“房间里有恭桶。” “你给我倒?” “自有人处理。” 素禾忽而觉得这样与他问答还挺有趣的,况且刚刚看到这侍卫恭顺的眉眼和身段,不得不承认,这家伙似乎长得不赖,就是不知他面巾之下的样貌与登流相比,是逊色还是更胜? 坐到卧榻上的素禾玩心大起,她继续看向屋顶:“喂,这里也没人陪我说话,怪无聊的。你既然说我是贵客,那我这贵客的一些基本需求还是能满足的吧?” “贵客早些休息,恕不陪聊!”听这侍卫的声音似乎有些着恼。 素禾弯了下嘴角:“不不不,不用你陪聊,只是基本需求。” “吃喝拉撒睡均已安排妥当,贵客还有何不满?” “我需要一身新衣服,这一路过来衣服早该换了。另外,还需要几条月经带。”这月经带还是韶颜研制新布时发明的,说是织布过程加入了石棉花的种子,最后织出来的布吸水性更好,就被她拿来当“月经带”了。如今,月经带早已传遍五族,想来盾贝这般富庶,定不会没有。 屋顶上的侍卫却沉默了,半晌方应了一声:“好!” 等到素禾在卧榻上假寐了一小会儿之后,那男侍卫便将新衣和月经带亲自送了来。衣衫是桑枝爱穿的白色锦衣,和月经带一同都叠得四方整齐,被男子轻手轻脚地放在卧榻旁。 见此人放下衣物就要走,素禾忙叫住他:“喂,别急着走啊!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即便有面巾遮挡,素禾还是能清楚地看见此人通红的双耳,和羞愧地无地自容的眉眼。 这一次,他没再搭话,只哼了一声,便离开了。 听到他重新蹲到屋顶上,素禾嘴角的弧度弯得更大了些。 此人是桑枝刻意安排在此的,一个容貌刀术俱佳的男子,看来是真的“担心”她被软禁的日子无聊,差遣此人来陪她打发时间,以分散她的心思。 越是这般,素禾便越要想。 桑枝此行弄死了苍玄,又偷偷带她回来,定不会像她口中所说那般轻松,现在的宫殿里,不知正在进行怎样的争斗。 她目光深深地望向屋顶的梁木,她可不是堇禾,一个美男就想让她将全部心思放上去?桑枝也未免太小瞧她了。 不过,这一见面就爱给她塞美人的毛病,桑枝还是没改。 “你不会真的打算,就这样困在这?” 眼看着侍卫不理她之后,素禾也不出声了,反而安安稳稳坐在卧榻上调起息来,刀灵又急了。 素禾只是点头:“不然呢?你没看到他的刀,锋利得紧!想要出去,至少再等两天。我还不想,现在就拆了小桑枝的府邸。” 两日安稳。 这两日来,确实如那侍卫所说,吃喝都有人管,且菜色都还不错,就是里面的一些半生不熟的贝类软物,素禾有些吃不惯。 期间,素禾也试着出过几次房门,无一不被男子的刀挡了回来。 这家伙完全就是与她搏命的打法,素禾既不想伤他,也不想自己受伤,所以只好先退。 第三日的太阳已上了三竿,素禾仍旧坐在卧榻上调息,看起来与前两日没什么不同,但只有素禾自己和刀灵知道,她身上的法术禁锢就快被她冲开了。 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素禾睁开眼,缓缓吐了一口气,是时候了。 这几日不能应用巫术,实在是憋屈了些,不过以后可不会再便宜屋顶上那家伙了。 素禾站起身,打开房门,果不其然,她又一次看到了那柄刀。 刀锋很凉,但,她再也不需要后退。 直接丢了个驭物术出去,刀连男侍卫一同被甩飞,砸在连廊的柱子上,发出闷响。 男侍卫的面巾掉了下来,露出他完整的相貌。与他的眉眼一相配,果然是个完整的美人。 素禾笑了笑,抬脚出了房门:“还是外面的空气好啊。” “你,你会巫术!”男子羞愤交加,一时却没力气重新站起来。 又一道驭物术出,素禾将男子脱手的刀抓到手里,仔细端详:“你这刀,确实不错,还想要吗?” “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隐忍了两日才与我动手?” “少废话!”素禾没了耐心,“桑枝在哪?叫她出来见我!” 男侍卫正待分说,院外便突然传来阵阵喧闹,似是赶了早市回返的百姓,她们叽叽喳喳地说着,说大都出大事了,要开战了。 “开战?与谁开战?”素禾眉头方一皱,这处不大的院落便翻进来几个人,是桑枝,还有她的几名月卫。 “放心,不是跟你们有绵。”桑枝的愁绪虽掩饰得极好,素禾却还是从她的笑意里看了出来。看来,两天未见,大都不知又出了什么事。 桑枝从储物法器里摸出一坛酒和两只水晶杯,径直走向屋里,也不见外,直接坐到了桌案上:“我这有好酒,来喝两杯?” 素禾有些踌躇,看了一眼趴在廊柱下的男侍卫,拱手道:“抱歉打伤了你的人。” 闻言,桑枝似乎才看到那侍卫,只招手道:“小侍而已,无碍。来,与我共饮!” 酒坛启封,淡淡的酒香飘门而过,勾起了素禾肚里的馋虫。 于是,鬼使神差般,素禾竟真的与她对饮起来。换作数月前,这是她想都未敢想之事。 桑枝将她的人全部赶出了院子,只留下素禾一人,不知要与她说什么。 三杯酒下肚,桑枝的脸上多了两朵红,看起来竟是有些醉了。 “素禾,你真能忍。我若是你,恐怕早就抽刀将我砍上千八百遍了,我害死了你娘,你不恨我吗?” “你以为我不想杀你吗?”素禾喝了一口酒,“但在大都,我还没想出全身而退的法子。” “杀我,你还想全身而退?你明明比我大,怎么总是比我还天真?”桑枝晃了晃水晶酒杯,“这酒味道还不错吧,加了海盐的,有些咸,喝得惯?” “还好。”确实有些咸,不过酒香却醇厚,是好酒。 “你这两天,遇到了麻烦事?比处理我这个质子还麻烦?” 桑枝咧嘴笑:“是挺麻烦的,比你麻烦多了。你说苍玄怎么就杀不死呢?我本以为,有魔杖的那个就是他的本体,没想到他真正的本体,竟还在元子叶部。” “北地苍玄,没死?” “不,被我重伤,只剩了一缕幽魂,跟死了也差不多。”桑枝叹了口气,“可惜他醒得太快,母亲已经知道我下黑手的事,与元子叶联盟破裂,听说北边又死了不少人。我总是这么没用啊,素禾,本以为是个两全法,没想到还是不行。” 素禾给自己又倒了一杯:“不是你没用,是北地苍玄太过狡诈。我若是你,也会杀他。”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桑枝的声音是再也压抑不住地更咽,“可是我本无过多怨言,为什么我明明领了罚,只不过昏迷两天,她就要对我的老师出手?素禾,我是真的不明白啊——” 第 96 章 小女老 桑枝原本只是轻微的更咽,可开了口之后,眼泪便如串珠般落了下来。她抱着素禾,将头埋在素禾的肩上,一时悲恸。 素禾轻轻拍她的背,湿糯的气息萦绕在她颈间,她们仿佛又回到了两年前的并州城街上。 “桑枝,你醉了。” “我?我倒是希望可以醉一醉——”桑枝将空了的酒杯放下,“锐老师说的,我是未来盾贝部的女老,将来要继承盾贝名号的人,三杯是我的量,我不能多喝。剩下的,都归你!” 素禾摇了摇剩下的近一坛酒:“小女老,你这也太为难我了。” “素禾,我的锐老师没了,再也回不来了,我甚至,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她就下令杀了她。”桑枝的声音闷闷地,“为什么?你说为什么?” 下令?素禾注意到了这个词,能让桑枝用到这个词的人,大概不做它想,只有她娘盾贝了。 可若果真是盾贝的命令,桑枝又这样伤心,难道说,盾贝与桑枝不和?这可是她在中州闻所未闻的,她记得,上一次在堇禾的成年礼上见到她们,还很平常。 “下令的人,是你娘?”虽然心里已有了答案,但总要确认一下。 桑枝点了点头,极低地“嗯”了一声。 “明天,女老挑战,我与她之间,必有一死。” “什么?”素禾以为自己听错了。 “女老挑战,盾贝的传统,你一个外乡人大概从未听说过吧。”桑枝把下巴抵在素禾的肩头,“其实很简单,又有些残忍。未来女老必须把现任女老光明正大地杀死,才能获得拥戴顺利继位。” “……她不是你娘吗?” “是啊,我知道是。”桑枝不让素禾看她的眼,“以前的女老挑战,大多都会等到女老垂垂暮年的时候再举行,由年轻女老结束她们被病痛缠绕的生命,也未尝不是一件幸事。可现在,我阿娘还是壮年,而我,刚成年不久,我阿娘又只有我这一个女儿,民众哗然是必然的。 “你怎么看,素禾,你也会觉得我冷血吗?” “我?我不知道。” “是啊,你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锐老师对我有多好,她给我喂奶,教我刀术,教我做人的道理,教我大道至简,教我认识这世间的一切,可是,就因为她是北地的战俘,我便连一声老师都不能叫。 “我阿娘呢?她生我后不久就被小侍算计,后来怀了我阿弟,她虽然手刃了那小侍,但还是将我阿弟生了下来,难产,大出血,产后虚弱,整整养了五年,五年啊,她都很少抱过我。是锐老师将我养大的,可她却总想杀锐老师。 “这些年,她到底还是如愿了。不过,她大概没有想到,我会为了锐向她发起女老挑战,真是大意了呢,我的阿娘……” 素禾用力将桑枝拉开,看进她的眼:“你,为何要与我说这些?” 桑枝的眼里是一片雾蒙蒙的水湿,那水湿里似乎还混着血。 “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罢了,而你现在是我的阶下囚,正合适。” “你真的醉了,桑枝。”素禾推开她,抓过酒坛,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喝掉,“看你这么伤心,我等你给你的锐老师报了仇,我再杀你。” “呵,你等着,我不会输……”桑枝失去依靠,头一歪,竟就在卧榻上睡了过去。 素禾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发现她一点反应都没有,睡得比死猪还沉,不由叹了口气。 这家伙在她面前,怎能如此不设防?她就不怕她趁她熟睡,将她杀了? 磨了磨指腹,她到底还是放弃了抽刀。毕竟,就像素禾自己说的那样,等桑枝报了仇之后再说吧。 安顿好桑枝,天色竟已黑了。素禾提着酒离开房间,飘身上了房顶。 果然,桑枝带来的月卫和那名坚守她的男侍卫,都在。 她们保持着对她的戒备,离得极远,素禾也不恼,只是坐在屋顶上,就着月光,一杯接一杯地喝着。 酒的味道发涩,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 原来,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桑枝,人前威风,人后却也有这般遭遇。 “你们,要不要也来点?”酒还剩了不少,浪费可惜。 月卫们却是一致摇头:“这是少主为贵客准备的,我等无福消受。” “贵客?有多贵?”桑枝将她都软禁在此了,还说什么“贵客”?真真是讽刺。 月卫们对视一圈,方推出个人道:“少主说,你是她极好的朋友。” 素禾一愣,旋即哑然失笑:“极好的朋友?我吗?”她忽而想到什么,又问,“你们少主说她受罚,是为何事?” “这……” “但说无碍,我不会告诉她是你们说的。” 月卫中的一人清了清嗓子,素禾这才看清,那人正是之前赶车的从者。 从者说:“少主此行本是为了配合北地苍玄,一同寻找命书的秘密,可不知为何,半途而返,还杀了北地苍玄。” “我呢?” “你不过是少主顺手救下的女孩,没想到你竟会巫术。”从者或许已经猜到了素禾的身份,但她不能说。这是桑枝的命令,也是她对桑枝的忠诚。 “我来大都,盾贝不知?” “不知。”从者十分确定,“少主未曾禀报女老。” 这就更奇怪了。素禾透过屋顶的砖瓦,看向屋子里面的桑枝,仿佛视线能穿过去一般。桑枝带她来大都,究竟,想做什么? “我还有一问,早先外间民众说的开战,是指何事?” “是女老挑战。”从者说。 竟真是这个! 素禾看了看她们:“你们觉得,你们少主赢的几率,有多少?” 这问题倒是问到几人心坎里了,她们面露愁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很难吗?” “很难。”从者又说,“大人会帮我们少主吗?” 素禾摇了摇头,笑了起来。让她帮忙?这就是桑枝带她来大都的目的?未免也太天真了。 月至中天,素禾感到一阵寒意,便回了房间,挤在卧榻上桑枝的旁边,也睡了过去。 不过这一觉,她睡得并不安稳,总觉得自己一会儿在天上,一会儿在地下,一会儿又跑到了水里,倒是没有任何的危机感,她只是觉得疲累。 等到第二天她醒来的时候,发现桑枝正臭着一张脸盯着她看。 “我脸上有花?” “你为什么跟我挤一张卧榻?”没了醉意,桑枝又成了两年后的桑枝。 素禾揉眼:“那我睡哪?” “地上!”桑枝有些气急败坏,说完便转身走出了房门。 素禾懒得与她置气,正准备翻身再补个觉,忽而瞥见地上跪着个人,是昨日她打伤的男侍卫。 此时的男侍卫赤着双臂,手臂上的守宫砂和青紫的鞭痕清晰可见,素禾看到这些,顿时没了困意:“你——” “丁香以后就是主上的人了,万望主上垂怜。”丁香抢了话,想哭又未敢哭。 “不是——丁香?”素禾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你——桑枝送我了?” “是!”丁香拜叩下去,一滴泪也砸到了地上。 “你先起来,把衣服穿好。”素禾看到桌案上叠放着她初来这里时穿的衣服,已洗烫干净,还有一条月经带。 丁香却不起,只红着脸道:“请主上莫要怪罪,小人前日为您清洗衣物时,为了缓解烙印术的疼痛,尝了您的血。” “我的血?”素禾看向已经看不见一丝血色的月经带,面色微怒,“这就是桑枝将你送给我的缘由?” 丁香身子抖了一下:“是!” “当”的一声,素禾将那柄带血槽的刀扔给他:“区区烙印术的疼痛都忍不了,既然做不了合格的配子,你不如亲手阉了自己。动手吧,等我回来的时候,希望你还活着。另外,不要弄脏屋子。” 说完这些,素禾便没再管他,外面,桑枝还在。 府邸里桑枝豢养的小侍听说桑枝在此,今天一大早便都莺莺燕燕地挤了过来,眼下正把桑枝围住,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连月卫想要在不伤人的情况下都插不进去。 素禾站在房门口,略略数了一下,大约二十几人围着桑枝一个,真够她受的。 桑枝倒是不着急,一改往日的冰冷,这个摸摸,那个看看,看起来很是欢心。 “少主,我们该走了。”眼看日头渐盛,从者还是急了。这一声喊,桑枝便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从花枝招展中走过来,走到素禾身边,邀请她:“女老挑战,你陪我去,可以吗?” 这一刻,虽然院子里,甚至她们身周,都有很多人,但素禾还是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了某种孤独。这孤独像极了她的孤独,于是,素禾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竟对着桑枝点了头。 然后,她听到桑枝轻声说:“谢谢你,素禾。” 与桑枝同乘马车,一同赶往大都宫殿的时候,素禾还是问出了心中困惑:“这就是你抓我来大都的目的吗?” “算是吧。”桑枝眯起双眼,看向车窗外的天空。 第 97 章 十二虹色 大都宫殿前的广场上,早已摆好了十二盆类似火油的东西,围绕在广场四周,四方形的每一条边上都摆着四大盆。 素禾戴上了桑枝为她准备的面巾,跟在桑枝身后,走进广场。没人知道她的到来,她又遮了面容,暂时不需要担心被人认出来。 桑枝现在是众人目光的焦点,不过也有几道好奇的目光投到她身上来。素禾全然不在意,只直直地看向前方,广场的对面,盾贝负手而立。 “小女老桑枝,你准备好挑战我了吗?”盾贝中气十足,又用了巫术扩音,众人一时只觉如雷贯耳。 桑枝抬眼看向盾贝,也不答话,只一步步走到广场中间,抬起右手,念动卜辞。 她的手指尖上似有箭光,“嗖”的几声,十二盆鱼油依次被点亮。 火焰跳跃起来,每一盆的颜色都不同,交相辉映,仿佛将天上的虹色捉进了这十二个油盆里。 “好!你既已点了火,便再没有回头的余地。”盾贝也一步步向前,走到广场中间,距离桑枝五步远的位置站定。 桑枝放下手,听不远处的礼官开始唱和,她等着她们宣布开始的时候,偏过头看了看还站在原地的素禾。 那目光仿佛在说,“好看吧?” 她似乎想笑得恣意一点,可她眼里的悲伤却还是流露了些许。 素禾想象了一下从天上往下看此地的情景,十二道虹色依次亮起,若是夜里,怕是会更为绚丽。 “很壮观。”明知道桑枝听不到,她还是说了出来。 桑枝笑:“我就知道……” 这样的互动别人没发觉,站在桑枝对面的盾贝却是看得一清二楚,她不由问:“那人是谁?为娘怎么从来没见过?” 礼官的祝词已经念到最后几句,女老挑战即将开始,桑枝将目光收回到盾贝身上:“她是我的一个朋友。你还知道是我娘?你有一天像锐老师一般照顾过我吗?” 盾贝面色由平静转怒:“我说过很多遍,桑枝,锐只是个战俘,她不配当你的老师!” “没关系,她已经死了。”桑枝亮出月牙刀,“而你,也快死了。” “你虽然是我唯一的女儿,但我希望你清楚,这女老之位也不是那么容易拿的。”盾贝也亮出了自己的武器,一对双手锏,上面各串着三只金色圆环,微微一动,似有雷霆作响。 见到此物,香囊里的刀灵忍不住发出感慨:“这锏不错,灵智初开,不过还在成型阶段,比不上我就是了。” “你能胜过它?”素禾握了握空空的手心,她的手心已微微出汗。 若照刀灵所说,能具有灵智的武器,少说也是宝器级别,桑枝对上,赢得几率真的很小。 “自然能。”刀灵大言不惭,“不过也要看使用人的巫术修为高低——奇怪,这个盾贝的修为我怎么感受不到?” 素禾看了看地上阳光的影子,或许别人没看出来,但她看得很清楚,十二盆鱼油火被点燃的时候,它们已形成了一道结界,除了在结界中的两人,其它人再难靠近。 “可能是因为结界。”有结界的阻隔,旁人自然很难察觉其中之人的巫术修为。 “不,不对,我能感受到桑枝的。”刀灵声色震惊,“要么是盾贝的修为很高,高到我都无法评判,要么就是盾贝的修为,没了。” 闻言,素禾仔细感受了一下空中飘浮的灵气波动,发现确实如刀灵所说,盾贝的巫术修为几乎感受不到,而桑枝滂沱的巫力却如涛如河绵绵不绝。 “没了?怎么会……” 在来的路上,桑枝与她讲过,长明鱼油火一旦点燃,将整整燃上三天三夜,直到油尽方可灭。十二种鱼油火的颜色不同,是因为用巫术炼制的时候所加入的佐料不同。 这些鱼油火将见证新一代女老的诞生,也将成为新一代女老的庆祝之仪。 不只是这些鱼油火,五石山上的司命也会被盾贝请来,同样作为见证。而今次,从五石山上来的司命足有五人之多。 就算从大都到五石山仅需两日路程,司命们来的也太多了些。桑枝担心有人使诈,故而让素禾前来帮她盯着些。 桑枝是这样说的,素禾却半信半疑。 直到此刻,素禾看到那冉冉而来的五道浓郁灵气,她才明白,桑枝的担心并不多余。 奉行中立和游走于红尘之外的五石山,今日竟不再维持往日的袖手旁观态度,而是出了手。 盾贝虽然手里有宝器,但她一与桑枝对上招,便暴露了她外强中干的本质。双锏在她手里连一二成的威力都发挥不出,三招过后,她就在桑枝月牙刀的刀锋下吐了血。 结界外本作壁上观的五名五石山司命顿时起身,竟都选择不约而同地向盾贝身上输送灵气。她们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能穿透结界。 桑枝本欲乘胜追击,可当月牙刀触到盾贝的脖颈时,她还是拽回了刀,她发觉自己下不去手。 她忽然改主意了,她不想杀她,她希望她主动认输。 “认输吧,阿娘。” 吐了血的盾贝却摇头苦笑:“天真啊,桑枝。我早与你说过,女老挑战,必有一死。” “可是——”桑枝这时才发觉盾贝来自外界的助力,她皱起眉头,“阿娘,你这是在做什么?这就是你口中的公平?” “公平?要什么公平?”盾贝狞笑起来,有了巫力注入,双锏上的雷鸣声也越发大了,她龇着满口血牙,举锏向桑枝的头顶砸去。 桑枝躲避不及,一小臂被砸到,登时软了下来。 忍着痛苦,她眼中满是怒火:“好!既然你要这样的公平,我便让你看看我真正的实力!” 她换了一只手拿刀,念的卜辞却是长长的御风术。 素禾不知她念御风术要做什么,她看着那十二盆火,想到了她曾在南疆敲响的十二面鼓。二者挺像的,她或许找到了破坏结界的方法。 打破结界,五位司命的巫力输送也会暂停,而那个时候就是桑枝反击的最佳时机。 “你真要帮她?从各种意义上来说,她可是你的仇人!”刀灵试图劝阻她。 “帮!”素禾手上画火符术的动作只顿了一下,就继续了下去。 说来或许没人信,她直到现在,也不相信桑枝会对有绵出手,她并不完全相信自己在存景石中看到的。 符成后,她屈指一弹,三道火符术就落到了鱼油盆里,“嘭”地一声,红黄紫三个颜色的鱼油盆里火焰猛地窜高,结界的平衡被打破,“咔嚓”便碎了。 结界一碎,五位司命的灵气输送果然受到影响,盾贝的双锏一歪,被撵得抱头鼠窜的桑枝得了机会,积攒的长长御风术一齐而出。 月牙刀上,蓝光现,方圆五里的空中水汽都被她抽空,聚成一道凭空出现的漩涡水箭,从盾贝的胸膛穿胸而过,化为乌有与一地血色。 素禾感到呼吸进鼻腔的空气一阵干烈,鼻中甚至都渗出了血腥味。 广场上,盾贝的双手锏咣当咣当掉在地上,她用手捂着胸口,脸上的表情却是在笑着的。 桑枝看着失去了一切的盾贝,眼中的光并不多么愉悦。 “我儿桑枝,你终于做到这一步了,为娘真是为你高兴。”盾贝坐在地上,看向桑枝的目光是桑枝从未感受过的和善,“从今后,盾贝一族就交给你了,你一定,要比为娘做得更好啊……” 话未说完,她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你,你现在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桑枝也没力气再动了,她任由月卫给她身上套治愈术,大声喊着,眼角似有泪水淌下。 之前帮盾贝的五位司命飘然落到桑枝身前,素禾担心她们对桑枝不利,匆忙也赶了过去。 便听到其中之一对桑枝说:“我等并无恶意,只是受了前女老之托,她说您哪里都好,不过就是心肠柔软了些,如果不将您逼到绝路,您是绝不会杀了她的。 “她还说,如果她没有机会对您说这些话,就让我们代为转达。她说她并不介意锐对您的教导,锐确确实实是您的老师,迫您参加女老挑战,是她和锐共同商议出来计策——” 桑枝身上的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痊愈,而在她对面,盾贝的身体也在以同样的速度消散,归空,巫术大能者失去生命后会出现的现象。 “可是为什么!”桑枝一时有些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她双眼通红,喊出声的时候再也顾不得什么礼数。 五司命之一也不与她置气,继续用平和的语调说:“近些年,她的巫术修为下降得厉害,她说她不能再等了。” 十二道虹色的火焰依旧在闪耀,可在场的每个人,心境都不再同于之前。 桑枝等身上的伤在治愈术的作用下好了大部分,就将她们都赶走了。她听说了全部的真相后,反而平静了许多,她后来在广场上枯坐了两日,不吃也不喝,就那般对着盾贝最后消失的地方坐着。 两日后,十二道火焰全部烧尽,她才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抬起脚,一步步走进了属于她的宫殿。 她第一时间找来了素禾,问了她所有有关安息术的事宜。 素禾如实相告,甚至还亲自监督月卫们的准备工作。成为了女老的桑枝,再也不会窝在她的肩头抽泣,她就像一棵树,忽而有一天,上面的树痕深而多了起来,每一道痕,都可以叫做沧桑。 第 98 章 古道旧事 作为交换,桑枝也向素禾提供了她的长长御风术卜辞。 安息术的卜辞并不是什么秘密,只是盾贝部多年不用,桑枝需要更详细的内容。至于她的“长长御风术”,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御风术和千里冰封术的叠加,重点在于前一个卜辞未结束之时,下一个卜辞就要开始念起,这当中的时机,需要极好的把握,才能成功发动。 素禾练了几次,都没能成功,遂暂时放弃。 桑枝搬到了宫殿中,她在外面的府邸便留给了素禾暂住。那些叽叽喳喳的侍从们,都被桑枝用贝壳装饰的马车拉进了宫里,只剩了那个名叫丁香的侍卫,负责照料素禾的起居。 安息术两日后。 素禾正计划着,要与回五石山复命的司命们一道前去看海,她的院门就被敲响了。 “笃,笃笃”的声音,底气不是很足,素禾让丁香去开门。 桑枝的府邸很大,归了素禾之后,她用不上那么多的地方,就将几个院子都封上了,只留了前厅和两间院来活动。 到她的院子要走很远,她一直以为不会有人愿意走这么远的路进来敲门,连她平时出入都是直接翻墙,不想今日却碰到了一个来敲门的家伙。 来人是个长得像豆芽菜般的小子,身量不高,大约只到素禾的肩膀,他的发冠却是玉质,面巾上也绣着贝壳图案,看起来不是一般人家的寻常男子。 只是,素禾不记得与他有什么瓜葛,他来敲她的院门做什么? 玉质的发冠缓缓倾斜,豆芽菜先是向她行了一礼,方说:“在下名木叶,是女老的阿弟,我今日来,是想请求您一件事。” 哦——原来桑枝口中的她的阿弟,就是眼前这个小豆芽菜。 “何事?”素禾随意拱了拱手,算是还礼。 “在下听闻,您要找我阿长报血亲之仇,在阿长成为女老之后,可不可以不报了?”木叶的声音似乎处于男子的变声阶段,听来有些难听的喑哑。 “不报了?你说得轻松!你也知道是血亲之仇,怎还有脸来让我放弃?”素禾双眼微眯,“不过我很好奇的是,这消息是谁告诉你的?我记得,知道我身份和来历的人,并不多。” 她暼了一眼躲在远处的丁香,发现丁香的身体哆嗦了一下。 木叶看起来没注意到素禾的目光,他的眼里流露出一丝狠决。随即,当着素禾的面,就将他的面巾扯了下来,露出他质如白玉的面容和唇上发亮的口脂。他的鼻梁高挺,面容除了与桑枝有几分相似,竟还有些北地番人的模样。 素禾退后半步,别开眼:“你这是做什么?” 看了男子的样貌,便要将他收入房中,五族不成文的规矩,在盾贝部自然也不例外。只是,桑枝的阿弟,她还不想染指。 “阿长说我生得好看,我想将自己送给您,换阿长的一条命。”豆芽菜没了面巾,说话声音越来越低。 “我还没与她动手,你怎知她一定会输?” 木叶摇头:“阿长现在是盾贝的女老,她刚刚继位,为了盾贝的繁荣,她不能受到一丝一毫的损伤,而且北地不安宁,我不想让她有更多的担忧。” “这样看来,你来这里,桑枝并不知晓?” “没人知道,我偷偷来的。”木叶说,“我只希望您能悄然离开,不要再多生事端。” 素禾让他把面巾重新戴上:“你走吧,没人知道你来,也不会有人知道我看过你的样貌,你还是自由身。你说的,我不能答应,报仇是一定要报的。” “可是,我阿长对你……她一直把你当做她最好的朋友。”木叶急了,“而且让她去古道,也是阿娘的命令,你若真想报仇,也应该找我们的阿娘。” “你们的阿娘?她已经死了。”素禾觉得自己隐约触到了什么,但又不太确定。 “是啊,她死了。所以你的仇已经报了,你就不要再找阿长的麻烦。” 素禾正视起眼前的小豆芽菜:“你似乎知道更多古道的事,来,跟我到屋里去,说说更多。” 对于曾经古道上发生的一切,除了存景石和桑枝不透风的口,素禾了解得并不多,如今主动送上门一个讲故事的,她可要多问问。 对于素禾的邀请,木叶有些踌躇,似是觉得那大开的房门是要将他拆吃入腹的口。 “怕了?”素禾扭头看他,“你既然有勇气来找我,还要献身于我,难道还没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吗?” 闻言,木叶抿了抿唇,口脂被他抿得更艳了些。 “我不怕。”他说着,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素禾让丁香去泡茶,茶是盾贝特有的海盐茶,烧开之后的热气里会弥漫着一股咸味,但喝起来却是淡苦的,很适合消食。 木叶全程滴水未沾,即便素禾再三怂恿,他也不敢让茶水入口。 “这小豆芽菜,防备心还挺重。” 直到木叶将五族集会后盾贝发生的事大小讲了一遍,又被素禾追问了几个古道的关键细节,素禾才放他离开,叹了这样一句。 丁香在旁为素禾添茶水,忍不住道:“木叶可是女老的阿弟,也只有您敢说他是小豆芽菜。” “怎么,他有什么特殊的本事不成?” “那倒未曾听说,只是我以前在女老身边的时候,常听她说她的阿弟除了美貌一无是处,不过这些年,很多求取木叶的家伙,都被女老以各种名义挡了回去。他来这里,说不定是得到了女老的授意,木叶归于您,对谁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丁香说到这里,方觉自己一时说得太多了,急忙住了声。 带血槽的长刀被他别在腰后,每次动作一碰到,他就忍不住一阵战栗。那天的疼痛,他永生难忘,相比之下,烙印术的折磨又算得了什么呢? 倒是这些天来,他的烙印术再没发作过,不知是经血的作用,还是阉割的作用。 素禾伸手将木叶未喝的茶水推给他:“你今天的话太多了,我喜欢安静。” “是。”丁香抢过杯子,一口将茶水喝了下去,一滴不剩。 见丁香要告退,素禾忙叫住他:“等等,我还有几个问题要问你,你跟木叶关系很好?” “一般。” “我要找桑枝报仇这事,是你告诉他的?” 这问题一出,丁香的额角都渗出了冷汗,他紧张地结巴起来:“不,不是小人,小人这几日一直在这里,未曾离开过。” 素禾屈指敲了敲茶碗:“可是知道这件事的人,除了你和桑枝本人,我没对其它任何人说过。” 丁香惊慌跪地:“不是小人,小人真的没讲过。” “那还能有谁?总不会是桑枝亲自告诉他的?”素禾想了一下便摇头,“不会,以桑枝的性子,她不会大费周章让木叶跑来解释古道上的事,难道还有别人知道?月卫?” 素禾想到那日的月卫,欲言又止的样子,那名月卫随她们一路回来,机灵一点,或许可以猜到她的真实身份。 而桑枝害死有绵的事,传得沸沸扬扬,再一推测,也不难判断她可能要报仇。 “有可能!”丁香声音更大,头却伏得更低了。 素禾一眼便看到了他腰间的刀,没由来地觉得烦躁:“你真是一点用处都没有,在我离开大都之前,你最好让我看到你的用处,否则我不会带上你。” 被家主抛弃的小侍,还是阉割过的,注定活不长久,丁香一定知道得比她更清楚。她这样说,一是为了逼迫丁香投诚,二来,也是她现在势单力孤,她想不出从大都全身而退的法子,她需要己方的人。 丁香的身体果真颤抖得更厉害了,连声喏喏。 素禾闭目假寐,让他先滚出去,刚刚木叶告诉她的事情,她需要再仔细想一想。 据木叶说,五族集会上,有绵身为上一任大阿语,却推出堇禾守擂,在南疆以南羽部族缺席的情况下,堇禾以一人之力,连败其它四族的代表,为有绵部保住了大阿语的位子。 除此之外,五族人也知晓,堇禾还很年轻,如果她继续努力修炼,这大阿语的位子早晚是她的。 木叶说,他去五族集会本意就是看个热闹,没想到有一天他在五石山上迷了路,误打误撞竟跑到了有绵部的地界,遇到了正在溪流边清洗身体的得夭。 他看到得夭身上有许多青紫的痕迹,还有尚未清洗掉的不知是什么的粘稠液体,一时慌乱就暴露了行迹。 他说他与得夭聊得投机,从那之后,两人便总在溪边相会,互相吐露一些隐秘心事。 也就是这些时候,得夭告诉他,说堇禾的巫力修为其实没有表现出的那么高,还说到了五石山之后,有绵每晚都要到堇禾房里,给她渡灵力,害的他每晚都要跑出来。 木叶起初并不相信他说的,直到盾贝被堇禾打伤,气急败坏之时,在屋里喊有绵脚步虚浮,有巫力耗尽的迹象,他才信了半分。又加上盾贝受伤,心情不好打了他一巴掌,他与得夭说了,得夭便告诉他,有绵部启程的时间和路线。 他说她们会走古道,且有绵可能会负责断后,若是木叶想替他阿娘报仇,可以在路上设置些阻碍,让有绵也受一受伤。 木叶献宝一样将此事报给了盾贝,他说,才有了后面发生的事。 他说他真的只是想让有绵也带些伤回去,他没想到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说到最后,他又说,所以,这件事的祸首应该是他,所以,他要站出来替她阿长。 第 99 章 她乡故人 木叶只是说了他知道的和他猜测的部分事实,五石山上发生的事情,他知晓的不多,但只言片语间,也足够素禾拼凑出某些关键。 比如有绵她们回程会走古道的消息,竟是得夭透露出去的,而在这之前,其实素禾就怀疑过,就算盾贝部有人要半路使绊子,又怎么会知晓有绵她们回程的具体路线和时间呢? 再比如木叶说,盾贝明确交代过桑枝,能伤则伤,无功而返也无不可,她们与有绵之间并无血海深仇,况且有绵的虚弱,她们不知有几分假意在里……可到了存景石里,就是桑枝“杀”了有绵,不管是盾贝的嘱托,还是桑枝和她的情谊,都不足以构成桑枝“杀”人的动机。 素禾整整想了一夜,直到第二天用了早饭,才敢确定心中所想。 “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种,为仇人开脱的。”刀灵听了她的想法,只觉荒谬。 “我只是足够冷静。”素禾敲了敲湛灵刀的刀身,“你不是说,我是你醒来之后见到的第一个人?听你这说法,你以前还见过别人不成?” 香囊里的刀轻轻晃了一下:“你你你你怎能这样说我?我能化成人形后,你确实是我的第一位主人。” “你能化成人形?”素禾惊奇地将它从香囊里捞出来,“化一个我看看?” 黑色的刀身抖得更厉害了:“那,那怎么行?我,我现在能量不足,只有等到月圆之夜,阴气最盛的时候,我才能……” “女男都能变化?”素禾想到什么,在香囊中翻找一遍,找出了已许久不用的橘色丝布,对着刀灵晃了晃,“距离十五没几天了,你可能会需要这个。” 刀灵似乎忸怩起来:“我,我确实需要……不过,你都不好奇我在能化形之前,经历过的那些事吗?” “你化形之前的那些事——”素禾将橘色的布条重新卷好,“很久了吧?对现在有影响吗?没有的话,等哪天再讲,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你要做什么?”刀灵不解。 “有些事,不能只听她人言,我要当面问问桑枝。”素禾将湛灵刀放回储物香囊,“走,我们进宫。” 素禾的动作很快,刀灵尚未反应过来,它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就已经被囫囵了个,扔进了香囊。 屋外的丁香见素禾出门,想要跟上,被素禾直接丢了一个定身术,留在了院子里。 * 大都的宫殿并不在城市的正中央,却是整个大都里最高的建筑,离得很远都能看见。 路过广场的时候,台阶上还能看到十二虹色烧尽的各色痕迹。素禾又想到那天的盾贝与桑枝,不由抬头看了看天,叹了口气。 殿门紧闭,负责守卫的兵士管素禾要出入手令,素禾哪有那东西。她正发愁要如何尽量悄无声息地进入宫殿找桑枝的时候,宫殿里突然散出阵阵巫术气息,连殿门都被震开一条缝。 那些气息席卷而来,吹得几名守卫都晃起了身子。 好机会! 素禾念了个疾行术,以蛮力撞向铜制的殿门,无视身后守卫的呼喊,只身冲进了层层的巫力波动里。 铜制的廊柱漆了金,支撑着高耸的大殿,即便是在巫术气浪中,也不见丝毫晃动。 这样庞大的巫术气息,素禾本以为是桑枝,没想到她竟在大殿中看到了一位熟人。 换了一身行商装扮的韶颜正按着手中的短刀,将拔未拔,暴动的巫术气息就是从她身上散发出的。 坐在主位上的桑枝一脸无奈,她不得不用自己的巫力筑起防御,她看向素禾,微微有些惊讶,却又很快笑了起来:“你来啦。正好,省得去找你了。” 巫力波动渐渐平息下去,韶颜也收起了进攻的态势。她看到活着的素禾,表情比桑枝还要惊讶:“你真是素禾?你还活着?” 素禾先是一愣,旋即了然,原来她迟迟不与中州联系,韶颜这家伙还以为她“死”了,方才的巫力波动也是要为她报仇。 心里又是感激又觉好笑,不等韶颜再说什么,她直接大步上前,张开双臂,用力将韶颜抱进了怀里。 “是啊,我还活着。见到你真好,言言。” 湿糯的气息喷在韶颜的耳后颈间,她的耳垂泛起微微的红色,不过她并未表现出什么异样,所以在场的人没一个发现她的变化。 韶颜身上的珍珠袋被素禾的大力动作碰到,发出哗啦哗啦的富有声音。 素禾抱够了,松开她,打开珍珠袋瞅了一眼,复又系紧,挂回韶颜身上:“你这是,把全部身家都带来了?” “哼,你活得好好的,为什么不给我传消息?”韶颜锤了一下素禾的肩,“我若是不带这么多珍珠,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商人们,岂能轻易为我引见女老?” 一早素禾就注意到了,韶颜今日是普通的行商装扮,想必,她一路从中州而来,为了不被人发现身份,又能顺利见到桑枝站在这里,一定吃了不少苦头。 她的衣衫和鞋子虽然很干净,但磨损得都很厉害。 “咳,寡人还在这儿,你们想叙旧能不能先等等?”桑枝揉了揉眉头。 她一开始认出来人是韶颜的时候,就将左右谴退了,还以为韶颜不远万里来此是有什么机密事要与她说,没想到她二话不说就动了杀心,幸好素禾冲进来的及时,否则她说不定要在幻术中遨游多久。 不过,理虽如此,她身为女老的威严却不能丢,她清了一下嗓子,接着看向韶颜:“来大都见素禾,这就是你要与寡人说的事?” 韶颜见素禾还活着,心间早已是喜悦胜于愤怒,此时再看向桑枝也不那么可恨了。 “是,我在古道上看到了你们交手的痕迹,又四处寻不见人,我猜测是素禾寻你报仇,动手太早,被你咔嚓了。” 素禾在一旁表示疑惑:“为什么不是我将她杀了?” 韶颜面无表情地解释:“很简单,盾贝部并没有什么消息传出来,若是她们的未来女老死了,定会全天下轰动,就像前几天的女老更迭。” 确实如此,素禾想起来,她去找五石山的几位司命时,还见到过她们往天下各处派发木鸟,想来那些木鸟的身体里就有桑枝继任的消息。 女老更迭是大事,就像有绵部的阿语更迭,不过因为那时五族集会刚刚完毕,堇禾又拿到了大阿语的身份,五石山上才没有往各地发木鸟。 “我……”素禾本想说,若是她死了,也会引起轰动,可转念一想,她现在只是名小阿语,不是未来阿语,就算真的出了什么意外,五石山上也只是会哀叹一声罢了。 她有些落寞地看了看地面,只要一想到少阿语与小阿语的身份区别,她的心里就像横隔了一根刺,怎么都绕不过。 “所以我来了。”韶颜握住素禾的手,“堇禾收到了你在莨菪村发回的木鸟,说你不用别人担心,叫我不要来,但我更不想待在都邑什么都不干。” “罢了罢了,我看你们俩是真的不将寡人放在眼里。”桑枝语声有些不快,“怎么,是欺负我这个寡人太过年轻吗?” “岂敢岂敢。”韶颜笑着行了个手礼。只要素禾还活着,一切就都好说。 素禾看向主位上略显疲态的桑枝,一时无言。看来这几天,桑枝很是忙碌,她刚刚成为女老,有很多事要处理。 桑枝知道韶颜的“岂敢”毫无诚意,刚刚是谁要用幻术杀她来着?只是,素禾目光里的锐意,她却无法忽略。 “素禾,你今天,怎么突然来找我了?” “桑枝,我想知道真相。”素禾说,“若是你我之间必有一战,我希望听你亲口承认有绵是你杀的,而不是别人的推测。” 韶颜其实一直奇怪素禾为何能这么平静的面对桑枝,原来在素禾眼里,桑枝杀了有绵这件事还有待求证? “阿禾,你在说什么?存景石里的场景,你不是看过?” “那并不能说明什么,言言。”素禾看了一眼韶颜,“我昨天听说了一些事情,我觉得这件事很蹊跷。” “还能有什么蹊跷?存景石都记录的明明白白,眼见为实……” 桑枝突然站起来,打断了韶颜的话,她问向素禾:“谁跟你说了什么?我听宫人说,昨天木叶出宫了,是木叶去找你了?他都跟你说了什么?” “我不想听他说,桑枝,我想听你说。” 素禾殷切地望着她,希望她能看明白她眼中的情谊。直到此刻,她都还把桑枝当做她的朋友,她希望桑枝也能一样,哪怕她成了女老,哪怕她做一切事之前,都要将部族的利益放在最前考虑。 这对视的一瞬,既漫长又短暂,直到桑枝的目光缓和下来,素禾才长吐出一口气。 “真相,我可以告诉你,但,我只能对你一人说。”桑枝走向大殿后面,“想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就跟我来花园,只限你一个人来。” 见素禾要去,韶颜不是很放心:“小心有诈。” 素禾却摇了摇头:“不会。我若是她,若是做了那样的事,一定会在我醒来前,杀了我的。” “可是,若是她有别的什么目的?” “言言,你看。”素禾向她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巫力修为,“这天下能奈我何的人不多,就算真有什么事,你不是在这里?我们两个,在大都还不能横着走吗?” “那好。”韶颜被素禾的话逗笑,虽点了头,看起来还是很勉强,“我就在这里等你。” 第 100 章 又一仙址 虽然对自己的力量很自信,但素禾跟着桑枝来到大都宫殿的花园时,还是提起了全部的精神戒备。 相比之下,桑枝整个人就轻松多了,这么短的时间,她已经从头到脚重新换了套衣服。 流光锦的围巾松散地披在她的肩头,阳光一晃,流光四溢。而里面她只穿了件白纱,看起来很清凉。 这处地方说是“花园”,素禾却连一支盛开的花都没看到,目所及处,皆是枯枝败叶。 或许是因为冬日的缘故,许久之前落的薄雪还没化干净,花园的中央枯立着一棵巨树,枝丫光秃,仅在最靠近顶端的位置才有一片青绿色的叶子,随风招展,仿佛没有一点与周围环境的格格不入。 桑枝站在白色的小石桥上,桥下,是将化未化的小河,水不深,看起来也很清澈。 如果不是周围那看起来与足踝等高的泛黄荒草,素禾倒是要信了,这里就是大都宫殿的“花园”。 似是看出了素禾心里的疑惑,桑枝无奈地笑了起来:“自从锐老师走后,这里就没人拾掇了。那些本不适合长在此地的花草,没了巫力的滋养,自是一夜之间就枯干了。”说着,她仰头看了看巨树上的绿色叶片,“我是想过盾贝的力量可能正在减退,可我没想到,她的力量竟连维系一个小小花园的繁荣都做不到。” “真相呢?我只想知道真相。”在素禾听来,桑枝此时说这些都无关紧要。 “别急,我跟你讲的,就是真相啊。”桑枝依然在望着树枝上的那片绿色,眼眶有些湿润。 素禾不明所以,越发困惑:“你究竟想说什么?” “你这样相信我,所以就不打算用心思考了吗?”桑枝将视线挪回来,好笑地看着她,就像是阿长在看着她的阿细,可明明,桑枝才是年纪小的那一个。 “盾贝是女老啊,素禾,用你们的话说,她就是我们部族的阿语。” 她们部族的阿语? 没错,盾贝是她们部族的阿语,而有绵,也是中州的阿语。 素禾突然想到什么,她想起来,她从南疆回到都邑的时候,有绵在禁地里发动问天术的状况,以有绵的实力,那次的问天术本不该那么久,而最后她还引动了雷电之力,还吐了血。这怎么看,都不是一个阿语该有的实力。 “所以,你想到了吧,素禾?”桑枝伸手摸了摸饱经风霜的巨树树皮,淡淡的巫力渗入其中,“在她们离开这个世界之前,巫力就已经丢失了许多。” “丢失?好好的,巫力怎么会丢失?”素禾其实早已有了猜测,只是此时内心的想法才被桑枝点破。 “寡人也不知。”桑枝将手从巨树上挪开,巨树前面的空地上竟泛起一个红色的圆形图案,由于枯枝的覆盖,素禾并不能看清图案具体的形状,不过她就是隐隐觉得熟悉。 “这是什么?” “传送阵。”桑枝向素禾伸出手,“有关这个世界的秘密,在这里说容易挨雷劈,我还想要我的树,所以,我们只能换个地方了,换一个绝对不会挨雷劈之处。” 素禾看着桑枝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了手,向她走过去。她想起来了,曾经,在南疆,即将进入仙址的时候,她也见过类似的图案,她还记得,韶颜认识这些字。 不过现在,韶颜却不在这里,她也不能将韶颜叫来这里辨认,毕竟,那是韶颜与她之间想要永久埋藏的秘密。 而在大都的宫殿里,又出现这种图案,唯一的解释只可能是,这是通往另一处仙址的入口。 桑枝竟将这么重要的事都向她披露,那么,她也不得不前进一步看看了。至少此刻,她们是相信彼此的。 红光闪过,素禾感到一阵诡异的眩晕,便来到了浮于空中的仙址。 仙址的四周飘浮着的都是白色云海,阳光直直地照下来,全无半点阻碍,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而在她们现身的不远处,立着一块两人高的巨石,上面刻着线条繁复的图案,素禾不认得。 “这处仙址叫蓬莱,是女老口口相传下来的。”桑枝拉上素禾的手,绕过巨石,往仙址里面走。 素禾又仔细看了一眼那些繁复的线条,原来那样的图案是叫做“蓬莱”?她为自己接触到了新奇的事物而感到很兴奋。 与南疆的仙址不同,这处仙址里面并没有什么奇怪的机关,只是一片又一片的小树林,而贯穿这些小树林的则是一条长长的溪流,七转八曲,绕行其中。 桑枝拉着她,径直奔向右数第三片小树林:“我带你去看看月牙泉。” 穿过树林,一汪状如月牙的泉水就出现在两人眼前,月牙泉边都是绿色的晶石,再往那边,则是一望无际的毛绒绒青草地,和更远处的,如棉花般的云海。 泉水咕噜噜地冒着泡,还有热气,看起来很烫。桑枝却开心地跳了进去,靠在泉边,惬意地拍了拍身边的晶石:“在泉水中修炼,有事半功倍的效果,不是很热的,你要不要来试试?” 总算知道桑枝换这身衣服的用处了。 素禾眯了眯眸子,月牙泉蕴含的庞大灵气她自是看在眼里,只是,她的衣服多有不便,而且,香囊里面还有湛灵刀那个能化人形的家伙,她想了想,然后将香囊里的湛灵刀抓出来,随手一扔,就扔到了树林的另一边,稳稳地插到了地里。 她跳进泉水里,学着桑枝的样子,靠在泉边,眺望近处的毛绒草地和远处的棉花云海。 “这里很好吧?”桑枝吹了吹眼前的水汽,“我以前一跟我阿娘吵架,就跑到这里来,说是闭关修炼,实则更多是放空心境。这泉水,不知混进了我多少眼泪。” 富含灵气的热气一点点从皮肤渗透,素禾试图运转体内的巫力,发现她只要稍一推动,巫力就快速流转起来,且她没有感到一丝不适。 这可真是个好地方。 “嗯,确实很好。”身心得双重惬意,让她选择暂时忘掉一切烦恼。 两人就这样泡在月牙泉里,从白天泡到傍晚,也没有出来的打算。 很快,天边的云就一点点染上了七彩颜色,红色紫色偏多,黄色绿色偏少,半边天空都被晕染开,仿佛是谁不小心泼出的染料。 就着迷人的晚霞,桑枝叹了口气,从身上的储物镯中翻出一块小块的绿色晶石,递给素禾:“这是我自己做的存景石,那天发生的所有事,凑巧全记录在了这上面,说实话,我到现在也不是很明白,她们是怎么想的,不论是你娘还是我娘。 “这世界看上去不是很好吗?何以要她们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素禾握住晶石,将巫力一点点注入进去,然后她便感到,身周的一切都变了,又变成了那时的古道和战场。 桑枝给她的存景石记录,是从中间开始的。有绵和诺拓乘坐的马车已经支离破碎,马匹受了惊,慌乱地向远方跑着,而有绵和诺拓则安然得立在那里,摆出防御的起手式。 “哟,没想到她们派来的人竟是你这样的,小孩。”有绵捏着指诀,声音含混,一道又一道的破杀术向桑枝砍去。 桑枝挡了几道后,终于躲避不及,额头上挨了一下,流出血来。 “传说中的大阿语,就这点实力吗?”桑枝歪了歪头,她的眼里现出些许迷茫,似是不解。 清楚地看到这一幕的素禾也不理解,有绵的破杀术很强,打到桑枝身上,竟只是让她流血而已,怎么会?而最关键的是,她感觉那一下其实桑枝可以躲开的,但是她却没有躲,而是硬挨了一下。 看来,桑枝很可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只是,她没想到—— 果然,存景石里的桑枝说话了:“我本不想来,可当我知道阿娘她们要对付的人是你,我主动请了战书。我跟素禾是很好的朋友,我怎么会杀她的阿娘呢?我来,就是希望你杀了我,来吧,如果我的死,能让我的阿娘清醒,不再受元子叶的蛊惑,我就心满意足了。” “你跟素禾是好朋友?”有绵不知想到了什么,自嘲地笑了笑,“那正好,你会是合适的人选。” “你什么意思?”桑枝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你对于我的实力缩水并没有很惊讶呢,看来你也知道了,阿语巫力衰减的事实。”有绵指了指自己,“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我就会成为普通人,那样的生活我可受不了,不管怎么说,在我临死前,我都想做一些轰轰烈烈的大事。幸好,幸好你追来了啊。” 这一段,堇禾带回来的存景石里并没有,素禾看着接下来的发展,简直不可思议。 不是诺拓的结界稳定不住了,而是有绵故意给诺拓使眼色,让她放水,放过了一道桑枝发出的风刃,她本是用于抵挡有绵的攻击,不知怎的,风刃就突破了结界,划开了有绵的脖子。 不过,幸运的是,这道风刃并不致命。有绵按着脖子倒在地上,对着诺拓说了句:“就按我们之前计划好的,帮我好好照顾素禾。” 说完这句,有绵拔出随身带着的匕首,一下就捅进了自己脖子上的伤口,没了生机。 桑枝看着有绵的归空就这般发生在自己眼前,慌了一瞬,然后很快反应过来,她不明白有绵的计划是什么,但让素禾误会她杀了有绵,或许就是这计划的一部分,果然,她发现她们周围布置了不少存景石,她不知那些存景石都是如何记录的,她绝不能留! 之后,便是诺拓口中桑枝破坏存景石的情形了,而桑枝却不知,诺拓离开的时候,早已将一枚残缺的存景石放进了储物香囊中。 第 101 章 要战便战 重现的景象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就化为了虚无,素禾眼前的景色又回到了之前的月牙泉。 此时的晚霞已全然不见,白色的云都沉寂了墨色,看起来阴冷阴冷的,不过,夜空却不多么漆黑,星月的光芒洒下来,仍旧照得两人一泉如在幻境。 “这里真美啊——”素禾叹了口气,不论是白天还是夜晚,这里看起来都是一片静谧,任谁也不能打扰,确实是一个适合修炼的好地方。 只是,这样的地方拿来给桑枝用,这个体弱多病的家伙,竟然没有将巫力修为早早超过她,属实是体弱啊! 有了这块存景石,之前素禾心里总也解不开的疑惑终于有了答案,她的阿娘有绵,不是被桑枝杀死的,而是她主动选择了死亡,在明知自己的修为莫名下降的情况下。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之前诺拓带回去的存景石还不觉得,现如今眼前这个,素禾竟有些怀念起有绵在里面的声音。 “桑枝,这块存景石,能送我吗?” “诶?可以啊!”桑枝本以为素禾的反应会更大一些,没想到她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震惊的表情只一闪便过去了。 翻手,将绿色的晶石收进香囊,素禾道了声谢。 桑枝一愣,怪不好意思的,猛吸了一口气,身子一沉,就将整个脑袋也没进了水里,一直没到头顶。 素禾看着她浮起来的黑色辫子忽然有些紧张,好在桑枝只沉下去一会儿,就将头重新冒了上来,一张小脸通红通红的:“别担心,我经常这样闭气,只要闭气臣在水里,就可以短暂地忘掉外面的一切。你要不要试试?” 看到桑枝又亮又诚恳的眼睛,素禾竟觉得自己无法拒绝。于是,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两人便都小孩心性的玩起了比谁憋气时间长的各式游戏,直到她们都没了力气,从泉水中爬出来,躺到旁边的绿色晶石上数星星,游戏才告一段落。 绿色的晶石还带着泉水里的温度,再加上两人的烘干术,没一会儿,就将全身上下都烤干了。 两人将头发也散开,平铺在石头上,从上面瞅,就像两人头上生了巨大的角。 “我很久没这么开心过了。”素禾的声音有些慵懒。 “我也是。”桑枝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一道月牙。 极有默契的,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表情忽然都变得严肃起来。 “该谈正事了吧。”素禾试探着问,“你怎么看阿语们的巫力消退?” 天边似乎传来一声隐隐的雷鸣,因为有仙址的存在,听起来声音离两人很远。若非这里非常静,她们也听不到。 但现在,两人听到了也没有过多在意,因为她们觉得,至少在仙址内,是安全的。 “我也不清楚,但我想,这可能是一种世界平衡力量的方法,不会有力量太大的修行者出现,否则世界会不稳定,就像远方的雷?”桑枝尽量平静地说出自己的猜想,这个想法是她想了三天三夜才想出来的,还没有与任何人说过。 如今说出口,既有些兴奋还有些隐约的不安,但这不安很快就被素禾的声音分担掉了。 素禾摸了摸身下温热的石头,换了个形势躺着:“平衡这世界的力量,听起来有一定道理。可是你想过没有,在我们和我们阿娘之前,那些厉害的阿语们,我们听说过的传说也不少吧,什么移山填海呼风唤雨,我们的阿娘,似乎还没到那种地步……” 说到最后,素禾的声音里多了一道不可察觉的颤音,她有些更大胆的猜测。 “你说,会不会其实是这个世界的巫力在流失?” 突然,“咔嚓”一声,雷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似乎距离她们又近了许多。 两人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震惊之色。 桑枝转了一下眼睛,似是想起什么:“你这样说,我倒是想起来,从我阿娘的阿娘的小时候开始,有巫术血脉的后代人数就在急剧下降,到了我这里,竟只剩了我一个,而我下面,一个都无。你说,这是命运还是巧合?” “你?你还小,以后有得是机会——”素禾尚未说完,桑枝就伸手按住了她的唇。 “说来你可能不信,我阿娘在能生子的最后十年,一直在生,可除了我和我弟,没一个活下来的。”桑枝抬头看了一眼天边雷声的方向,“这天要亡我盾贝,我又能如何?” 素禾忽然伸手,牢牢地握住桑枝的手:“不!没有既定的命运,只要你想,我可以帮你!” “谢了。”桑枝坐起来,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随即,两人便都听到一声霹雳爆响,就在她们头顶正上方。紧接着,月牙泉竟开始倾斜,里面的泉水流出来,洇过草地,一瞬间草地便更茂盛起来,宽大的水流行在其中,像是构成了奇怪的图案,又像是谁的泪水在横流。 她们身下的土地在以极不平稳的方式颤动,越来越斜,越来越站立不住,看起来随时都能倾覆。 经历过南疆仙址的倒塌,素禾很快反应过来:“不好,要塌!” 桑枝也感到了危机,她扯着素禾的手就往她们来时的方向跑:“我们快走!” 这种时候,两人也无法互相说些什么,只顾逃命。一跑到刻着图案的巨石处,仙址的晃动终于暂时停了下来,不过巨石上的繁复图案却已开裂,看样子,这里已经支撑不了多久。 素禾心念一动,将湛灵刀召唤回来,拿在手里。 这里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还不知道她们来时的宫殿里正经历着什么,素禾让刀灵随时准备发动极锋,她们不能太过被动。 桑枝喘了一口气:“像是雷劈的。” 不等素禾细问,眼前红光一闪,她们就又回到了宫殿里的“花园”。不同的是,那棵古怪的树上,此时竟焦黑了一块,还冒着烟,看起来是雷劈的。 而那枝头上的唯一一抹绿叶片还在微风中抖动,比之前的招展多了几分胆怯。 “我们盾贝一族,一直受到蓬莱仙址的庇佑,现在这种情况……”似是为了印证桑枝此刻的话,只见,此刻如墨一般的夜空上,忽然像是被什么撕开了一道口子,一抹巨大而不知名的气息从空中流淌下来。 那些气息折射着星月的光辉,十二种颜色甚至更多,不一而足,宛若星子垂泪。 天生异象。 本没有多少人看到,然而就在此刻,天边的一抹光亮穿透黑暗,照了进来。 一瞬间,破晓至。 半边的天空都被照亮,落进了人们的眼中。 很快,就有传令官踮着脚跑了进来,却是远远地站在花园外,看到素禾也在,那传令官欲言又止,只说有急事需要禀报。 “无碍,说吧。”桑枝离开了巨树前面的空地,一挥手就将巨树重新包裹进了她的结界里,任谁在外面也看不见那里有棵树。 原本,素禾与桑枝之间的误会化解,她很是高兴,可这喜悦的情绪还没持续多久,仙址就出了这样的变故,她不由有些担心。 可不等她这份担心继续扩大,传令官的话,就彻底让她的心情跌到了谷底。 传令官向走到她身边的桑枝行礼,随即双手递上一个白色的卷轴。一打开,上面用炭笔画着一只手和几个波浪的线条,手很大,方向又对着波浪,仿佛要抓住它们。 桑枝忽然笑起来,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这战帖,哪来的?” 传令官只说:“从中州来的巴母将领,转交给我们的。” 战帖? 巴母? 素禾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她怎么会在这里接连听到这两样东西。中州为何要对桑枝宣战?至于巴母,她回到都邑后,不是该被处死了吗? “报——” 不等素禾细问,又有一名传令官急匆匆地跑来,她的手上也举着个同样的卷轴,只不过颜色不同,它这个是黑色的。 再次打开卷轴,看到上面画着同样的图案,只不过这个黑色的卷轴上的手是从下往上抓波浪线条的。 至此,素禾才明白,方才的左边手右边波浪代指的是什么,那是指代她们的攻击将从中州而来,而那些波浪,则代表着盾贝紧邻的海,也就是盾贝本身。 由下往上的手形,则代表着由北而南的元子叶部,也就是说,在蓬莱仙址倾倒的此刻,桑枝尚未来得及悲伤或是惋惜,她就已接到了两个部族的战帖。 桑枝的目光冷了冷,她攒紧手里的黑色卷轴:“元子叶的野心,终于按捺不住了吗?” 说完,她扭头看了看素禾,眼里的光仿佛又化为了之前的纯粹:“看来,你的阿长已经没有耐心,等你带着真相回去了。” 素禾用力摇头:“只是一份战帖而已,只要我能赶回去,给她看存景石里的内容,她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冲动……” “素禾!”桑枝三步并做两步走到素禾身旁,抓住她的肩膀,“我们不要再天真了,事已至此,你觉得真相是什么还重要吗?重要的只是她们想战,就算你能及时回去,又能改变什么呢?你是有绵的小阿语,不是你阿长。” 最后一句话像钉子一样直接扎进了素禾的心里,她冷静下来,推开桑枝的手掌:“是啊,你说得对,我回去也改变不了什么,她竟能将巴母放了,我真没想到——现在,你打算怎么做?” “迎战。”桑枝的声音虽不大,语气却斩钉截铁,就像那片巨树上的唯一绿叶,在遍地白雪中傲立,尽管有寒风,又能耐她何? 第 102 章 烤鱼与兵线 下了战帖后,并不是立刻就会开战,在征得盾贝部族的同意后,她们还要通知五石山上的司命们一声,待到来年春月才会出征。 这是五方各族约定俗成的规矩,哪方部族若是违背,就要承受其她所有部族的讨伐,五石山上也会派人参加讨伐,到时,抹掉一个部族存在的痕迹也并不是件难事。 盾贝部有一整个冬月的时间来安排防御,因此,桑枝虽然选择了迎战,但看起来并不多么慌张。 “这是一场君子之战,但二对一,我仍旧没有胜算。” 相比于下战帖一方的“充足”准备,只有一整个冬月的桑枝,时间明显不够。 “我可以帮你,桑枝。” 在返回大殿的路上,素禾终于下定决心,向桑枝开了口。 可桑枝却看了看她,笑着摇了摇头:“谢了,但是我想我应该不用,我会想到克敌制胜的法子的。更何况,你一个人的巫力,面对千军万马,也改变不了什么。我不想最后输了战斗,还要失去你。” 这家伙竟一下堵死了她所有的理由,素禾张了张嘴,半个音也吐不出。 她们重新回到大殿,殿里已经站满了参加朝会的人,哪里还有韶颜的影子? 看到那些参加朝会的人因为她的出现而窃窃私语,素禾不由觉得有些口干,她从来没在这么高的位置接受过这么多人的注目。 桑枝看出了她的紧张,摆手叫了一个宫人上前,让素禾先去偏殿休息,当然,她也没忘告诉她韶颜的下落。 “韶颜被宫人们带去寝殿睡觉了,你可以等她醒,或者现在去找她。” 素禾想了想,决定现在就去找韶颜。 离开大殿的时候,她感到那些人对她的好奇,又上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在女老挑战前,桑枝做为这一代里唯一的一个未来女老继任人,其实一直不怎么受到众人的待见,她从出生开始就是个病秧子,先天体弱,虽然杀了她的阿乃为她祈福,效果也甚微。 等后来她长大了一点,终于不再像儿时那般体弱,她的修炼天赋却不怎么令人满意。 盾贝部已经屈居于五族最后的位置很久了,她们急需要一名强大的女老,在五族集会上取得大阿语的名号,然后带领她们重现昔日辉煌。 然而,那个时候只一心拓展商路的桑枝,看起来是极不合格的。相比较期待桑枝本身的进步,她们倒更希望桑枝能生出一个天赋高的后代,这也是桑枝那三十多个配子由来原因最重要的一点。 不过,谁都没想到的是,刚刚成年的桑枝,竟然很快就提出了女老挑战,更令人惊讶的是,她赢了,她竟赢了。 赢了女老挑战后,她们开始重新审视这个看起来瘦弱的女孩子,她们发现已经看不懂她了。 她处理起事情井井有条,修订条令时说一不二,许多诉讼看似毫无头绪,桑枝却总能抓住其中关键,让问题迎刃而解……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桑枝一定会成为一名好女老,甚至要比她娘还要好。巫力修为是可以修炼的,但事故人心却不是谁都能看得通透的。 她们与新女老相处的这几天以来,很少能从桑枝身上看到除了稳重与可靠之外的情绪,这让她们甚至忘了桑枝也会笑也会哭,她不过也是一个刚渡过成年礼的年轻人罢了。 可就在刚刚,这个几乎要忘了怎么微笑的年轻人,在面对一个身份来历均不明的女子的时候,竟弯起了嘴角,目光也是少见的柔和。 那个年轻的女子,是谁? 许多的问号同时浮现在这些朝臣心间,素禾哪里想得到这些,她只是急匆匆地离开,而桑枝,就算看到了也不打算解释什么,对大都内的素禾来说,她的身份还是遮着些比较好。 去往寝殿的路需要绕过一段回廊,素禾路过的时候往回廊尽处望了一眼,发现那里种了许多藤,枯干的藤挂在回廊上下,在冷风中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那里是什么地方?”素禾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宫人却给了她十分震惊的回答。 “禀大人,那里是女老大人的后宫,女老大人嘱咐过小人,若是大人想进去看看,看上了什么,尽可拿走。” 素禾逃也似的跳开,桑枝她又在想什么?这才几天时间,又想给她送男子?她可再不要了。 男子每多一个都是麻烦,她处理不了这么多麻烦,便想让她帮忙,她才不干。 “你刻意带我走的这里?” “是,女老大人吩咐过的。” 听到宫人的回答,素禾总算是知道桑枝在大殿上与宫人低语,说的是什么了。 放弃进入女老后宫的素禾,在又经过一段路后,终于被宫人带到了寝殿。 这个时候,韶颜睡了一夜刚起,她正坐在殿前空地的石桌上啃烤鱼,一边吃一边吐鱼骨头。 见到了韶颜,宫人便回去复命了,只留下了素禾和韶颜。 看着韶颜能一口气再啃十条的样子,素禾实是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默默叹了口气。 “你来啦?”韶颜抬头招呼她,“快来一起吃,这个叫盐石鱼,生鱼直接放在盐石上烤出来的,咸淡适中,又有海鲜的香气,不尝一尝简直枉费来一趟兖州。而且这里不花钱,我能省不少珍珠。” 素禾坐到她旁边,撕了一块鱼肉放到嘴里,实是尝不出太好的滋味,她心里有事。 “言言,战帖的事情,你知道吗?” “什么粘贴?”韶颜一时没反应过来,说完才意识到素禾在说什么,她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目光里透出些许认真,“你是说,战帖?谁给谁的……怎么可能?我完全不知道,我走之前,堇禾是给我塞了两个人,她说是要开商路,可没说带战帖的事……” “暂且不说这个,你可知,巴母最后的结局如何?” 她还记得那个传令官提起的名,她当时说的是——巴母将领,如果巴母真的拿到了此次攻打盾贝部的实权,那她阿长真是“疯”了。 “那个火烧粮仓的巴母?堇禾说要等你回去公开审议,一直押在牢里了。”韶颜对这件事还是知道得很清楚的。 “她没有跟你来?” 韶颜笑:“她在牢里,怎么可能跟我来?” “那我阿长塞给你的两个人,有什么特征或是不对吗?”素禾沉声,“桑枝收到的中州战帖,是一位名叫巴母的将领送去的。” “什么?”韶颜这次也一片鱼肉都吃不下去了,“难道说,那两个人里,有一个是巴母,她偷偷跟来,只是为了递这个战帖?” “她自称是将领,我看更可能是她与堇禾达成了某种协议,准备将功赎罪。”素禾忽然欺近韶颜,“言言,你这一路过来,为开新商路,设了多少个联络点?” 韶颜忽然紧张起来,她看进素禾的眼:“没有一百也有几十,你想说什么,阿禾?” 两人对视着,忽然便共同知晓了对方的心意。 “你是说……”韶颜瞪大眼睛,满眼都是不可置信,“我的联络站和补给点,可能是她们将来攻打盾贝的兵线?” “不是可能。”素禾顿了一下,“如果我是堇禾,我也会这么做。只是我不明白的是,堇禾为何要放过巴母,巴母肯为了她的好大儿烧粮仓,将来说不定有一天就会因为私人感情而做出许多错误的决定,这样的人,不能让她掌权,否则后患无穷。” 一条烤鱼已经被韶颜啃得只剩了鱼尾骨,她将最后一块鱼肉放到嘴里,回味了一下之后,恋恋不舍地将剩下的鱼用竹叶包起来,放进储物香囊。 “既然如此,我们就去看一看那两个人。我记得,他们两个都是男子装扮,一路上带着兜帽,我倒未曾注意过他们的模样。路上他们很安静,也没搞什么幺蛾子,我就没管了。毕竟这世道,生而为男翻不起什么浪,可如果其中有一个人是巴母,这件事就很值得商榷了。” 说去便去,因着桑枝给了韶颜出入宫殿的令牌,两人没有耽误多久便回到了韶颜一队人在大都的落脚地。 就在宫殿脚下的一处小筑,面积不大,却有两层,是韶颜用许多珍珠换的。 一进门,素禾便看到了行商们常备的牛车和摞在上面的衣物,来往的人不少,看起来都是来交易的。 韶颜直接带着她上了二楼,敲响了一间房门,不想刚敲了几下,两人就发现房门已上了锁。 旁边房间的人告诉她们,这间屋子的人早在天生异象的时候就收拾收拾跑路了。 “跑了?跑去哪?” 没想到他们跑路的速度这么快。 不过,这还不是最令两人惊讶的,两人还从隔壁房间的人口中得知,屋内两人离开的时候,是一女一男,女子有些年纪,男子戴着兜帽,听声音却很年轻,看起来像是一位母亲领着她的儿子。 商队的人都是韶颜以利益诱来的行商商人,她们不知这一女一男的重要性,韶颜也不放心告知她们,故而竟这般放跑了人。 又问了一圈,韶颜回到素禾身边:“基本可以确定了,那个女子就是巴母。有人看见她临行前与宫中的侍卫接触,还偷偷塞给了侍卫什么东西。” “天生异象的时候就跑了,看来她很早就计划好了。”素禾望了望天,“你觉得她们会跑到哪?” 第 103 章 离别 大都之内,能容下她们的藏身地不多,或者说没有也是可以的。 在今天的朝会过后,桑枝为了全面备战,定会仔细盘查来往之人的身份,巴母她们若是不想引人怀疑,那么除了主动禀明身份这一条路,还剩下的就只有出城了。 “她们已经出城了?” “不知。”素禾摇了摇头,“应该没有那么快。” 就算她们早就想好了要跑路,从宫殿脚下到出城离开大都,还是有段距离的。况且,她和韶颜回来的并不慢,算算脚程,她们应该还没有出城。 “要去拦吗?”韶颜跟着素禾往院外走,“说起来,你还没有告诉我,你跟桑枝都谈了些什么?还有,你到了这里这么久,为什么不杀她报仇?” 素禾捏了捏腰间的香囊,桑枝送给她的那块绿色存景石就在里面,她很想给韶颜看看,但现在显然没有时间。 “是误会。” 两人此时已经走出院外,见旁人并没有过多关注她们,韶颜激动起来,拉住素禾的胳膊:“什么误会?怎么能是误会?存景石里的记录,我们不是都看过,我阿娘带回来的,难道还能是假的不成?” “不是假的。”素禾想到她不久前看到的那些,她也不知该如何对人解释这件事,“只是不完整,或者说是有绵故意误导了我们,而实际上她是自己选择了死亡。” “什么?不可能!你骗人!”韶颜感到自己的音量吸引来了不少目光,自知自己有些失态,忙甩手走开几步,嘟囔起来,“这怎么可能呢?你是有绵的女儿,你告诉我她是自杀,这怎么可能呢?那你倒是说说,她为何要这样做?” “桑枝说是因为上一代阿语的巫力减退,但我还没想明白。” 就算真的是无法接受自身巫力的衰退,有绵也可以选择另外的方式来告诉她们,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挑起两大部族之间的战争,不对,现在有了元子叶部族的掺和,应该说是三大部族。 韶颜去握素禾的手,她的手很凉:“你不要被桑枝的话骗了,这可能是她的离间计。” 素禾用双手握住她冰冷的手掌,轻轻搓了搓:“你看这天,星子垂泪,遮天蔽日。又一个仙址倒了啊,言言。” “桑枝带你去了仙址?”韶颜瞪大眼睛,“她怎么能……”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因为已经没必要说了。 九州大地上的仙址,是每个拥有巫术血脉的人都向往之处,而桑枝,竟然就这样简简单单带着素禾进了那里,足见她对她的信任。 这样的桑枝,没必要说谎。如果这是桑枝的离间计,那么付出一个仙址的代价也太大了些。 “言言,其实我从刚才在宫里的时候就想问你,你似乎并不怎么着急找巴母她们。”素禾又搓了搓她的手,“而且你一紧张就爱手脚凉,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如果巴母两人真是堇禾硬塞给韶颜的,以素禾对她的了解,这一路上,她必定会对两人万般上心,就算戴了兜帽又如何,有巫术在,韶颜可以有一百种方法看到两人的真实样貌。 韶颜可能一早就知道了巴母的存在,而她默许了巴母的行为,也就是认可了堇禾的宣战,有绵之死,要算到桑枝的头上。 韶颜撞进素禾眼中的一片澄明,忽而苦笑了一下,在路边找了个废旧的石墩坐了下来。 “你还是这么聪明,跟小时候一样,不对,比小时候还多了一份冷静,看来南疆的两年没白去啊。你说的不错,我确实向你隐瞒了一些东西,我知道跟我来的人中有巴母,我也知道巴母要代替堇禾向盾贝递交战帖,不过兵线的事情,我真的一无所知,刚刚吃鱼的时候你提醒我,我才有所察觉。” 她摊了摊手,觉得手上的温度回来一些了,“我这体质,真不适合说谎啊。不过,面对有绵的离开,你竟然能这么冷静得跑来问桑枝,我也不知该说你是冷静过头还是冷血了。” “不,我只是比你们都更了解桑枝一些,她不会杀人。”素禾声音一顿,看向不远处的宫殿,又说,“准确地说,是以前的她,不会杀人。” 女老挑战之前的桑枝,杀人从来没成功过,有绵是自杀,北地苍玄也被他跑了□□,传到元子叶部,才有了今天的宣战帖。 而经过女老挑战之后,盾贝用她自己的命来教会了桑枝杀人。盾贝不得不这么做,因为,就像桑枝自己说的,盾贝的巫力流失很严重,她没有时间了。 素禾觉得自己忽然明白了一些什么,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就被韶颜的声音盖了过去。 “你在想什么?”韶颜伸手拽素禾,“你有没有听我说话?我跟你说,跟巴母一起来的男子,是得夭。” 听见得夭的名,素禾立刻反应过来,她想到之前在都邑发生的不愉快:“怎么会是他?” “怎么不能是他?从你走了之后,得夭就成了你阿长最喜欢的小侍,也不知他使了什么魅惑人的法子,堇禾与他几乎寸步不离。我看你阿长什么都教他,除了巫术就没有不学的,而且他学什么都快。 “他这次跟来,估计也是受了堇禾的令,他跟我说是民风考察,谁知道堇禾给他布置了什么任务。堇禾竟愿意忍受与他分开,看来她这次是真的下定决心要复仇。 “如今战帖已下,我也把我知道的一切都说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素禾目光渐深:“这仗不能打!” “没用的,阿禾,你回不去。”韶颜一眼便懂了素禾的心思,她想回都邑劝和,但有巴母和得夭在,回都邑的路岂是那么好回的? “你什么意思?” “堇禾的心思很好理解,她就是想复仇,所以派了我们几个来下战帖。她已经把桑枝想象成穷凶极恶之徒,又怎会只派了我们三人来,她不放心跟你关系好的我,就把调兵的信物交到了巴母和得夭手里,她们只要能出城,外面就有接应她们的暗卫,人数不多,但拼死救下一两个人还是足够的。 “而她们一汇合,暗卫们就要听巴母的号令,试问眼下,除了我知道你在这里,又有谁知道你在这儿?” 越听韶颜说这些,素禾的心就越发沉到谷底。 “她们会对我动手?” “你跟她们两人多少都有点私怨,得夭我不了解,但巴母这个人,还是相当记仇的,我若是她们,这样大好的机会,是绝对不会放过的。再说,我可不想自己人打自己人,暗卫们都是不死不休的,耗不起。” 素禾有些郁郁:“难不成要一直困在大都,等她们打起来?” 韶颜直摇头:“那更不行了,我们两个出现在大都,到时候就坐实了叛徒的名号,更容易被杀。你若是真想回去,我倒是有条路,从北边绕,虽然远些,但安全。” “走北地?能赶上吗?”素禾不大放心的样子。这两年,韶颜在外走了不少商路,若说北地有她的商路,她是信的,只是这条商路经过北地又延伸到盾贝部,恐怕韶颜自己都未走过。 韶颜也知其中风险,但她更不想跟巴母或是得夭对上,这一路带两人过来,她对她们的印象十分不好,就像是暗处随时准备咬人的阴冷毒蛇。 “现在动身,或许来得及。” 一听时间如此紧张,两人作了决定之后,即刻便准备出发。 韶颜拿着珍珠去车马行买马车和马,还置办了一些苇草编的席子,而素禾,则回到她之前暂居的小筑,给桑枝留了几个绳结,说她走了。 至于月卫出身的丁香,素禾想了想,还是带他离开了,毕竟是一条命,捡了也就捡了。 就是韶颜看到丁香的时候,难免打趣道:“长时间不见,怎么你也有了跟你阿长一样的嗜好?捡小侍?” 兜帽下,丁香的脸因为这句话一下子涨得通红,韶颜哈哈大笑,素禾则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过,两人谁都没想到的是,即便她们自认速度已经够快,却还是被桑枝带着月卫拦在了城外。 桑枝已经除去了朝会时的礼服,只简单着了一身褐衣,看起来与平民无异。 她说她来此,一是为了给两人送行,二是有一事相求于素禾。 “何事?”素禾的面色看起来不太好看,她隐隐猜到了些什么。 她们二人伪装的身份是普通行商,因此出入城都未敢使用巫术,想不到却被之后得知消息的桑枝钻了空子。桑枝等人用了疾行术,能不赶到她们前面去? “若是,我是说若是,有朝一日,寡人战败,危在旦夕之时,我希望你能护我阿弟周全。”桑枝说着,深深一礼。 素禾连忙侧身避开不肯受:“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自己的弟弟自己保护!” 这个桑枝,怎么这么爱往她身边塞男子,她对男子没有那么多兴趣,貌美的也不行。 “如果,我这不是说如果吗?”桑枝拉起素禾的手,塞给她苇草编的一个结扣,四四方方的,有些像平安结,“你送了我一个并蒂结,我也要还你一个。这是我们这儿很常见的小团结,我往里画了防御符,不怕水不怕火,危急时刻或许可以保命,你一定要收好。” 素禾没有推辞,她收下小团结,点了点头:“木叶的事我记下了,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会带他走。 “至于你——”素禾犹豫了一下,却还是张开手臂,抱了一下桑枝,“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好好地活着。等下次见面,把我的拥抱还给我。” “好!”桑枝先是一愣,随即在韶颜和她自己都吃惊的表情中,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第 104 章 高难度 重新赶车上路的时候,韶颜悄咪咪地凑近素禾,翻开手掌,给她看掌心里的玉珏。 她这一块的形色制式均与素禾重新从诺拓那得到的那块完全相同,素禾只看了一眼便就明了,诺拓后给她的这块,是从韶颜的玉珏上分割下来的,她们两个的合在一起,厚度正好是完整的一块。 “你不需要她的小团结,我阿娘给我们的玉珏也有防御功能,而且比她的更好。”韶颜一说完,才发觉自己语气酸溜溜的,别扭地别开头,又翻手将玉珏收了起来。 看到她这副模样,素禾只觉好笑,她看着她,有那么一瞬间,仿佛是两人又回到了小时候。只有儿时的她们才会因为谁多收了谁一份“礼物”,而感到厚此薄彼。 “好啦好啦,我知道我们的玉珏防御效果更好,连致命伤都可以恢复。不过,多一个小团结,也是多了一份保障嘛。” 素禾笑着弯起双眼,看上去心情很好。 可是她的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多久。 她们开着疾行术,一时三刻间已驶出两日车程。 这时,一直看着窗外风景的丁香忽然脸色一变,他兜帽下的双眼猛地睁大,脸色也变得惨白惨白的。 “怎么了?” 素禾刚一问出口,负责驾车的韶颜就一下拽停了马车,解了车上的疾行术。 两匹马先后发出嘶鸣音,互相靠近,毕竟是普通的马儿,未曾受过训练,此时若不是受制于韶颜手中的鞭子,恐怕早就撒开蹄子跑了。 “是幻术!”韶颜抽出放在马车上的铁锨,狠狠地插进一边的轮子里,之后又给两匹马念了定身术,“前面看不到路了。我早该想到的,她们会在半路截道,走官道太显眼了。” 素禾和丁香也都下了车。 此时的车外,哪还有山野古路的样子?都变成了密不透风的密林,将她们围得严严实实,别说是辆马车,就算是行人在其中行走,都会十分吃力。 而更令人惊惧的是,这些树木还会生长,甚至在不断地伸出枝条向她们靠拢。 让丁香脸色惨白的一幕,就是几根枝条捉到了一块巨石,转眼间那巨石就化为了齑粉,足见枝条的撕扯之力。 素禾仔细感受了一下空气中飘荡着的天地灵气:“确实是幻术,不过更像是一早就布置好的,我们误入了这里。何以见得,是巴母她们?她们不是合该在大都?” “她们确实该在大都。”韶颜抽出了她的匕首似的短刀,“但她们仍旧可以调令有绵的暗卫,如果她们给各处路上的暗桩传信,拦下我们并不是难事。 “而且这里距离我们要去的第一个补给点已经不远了,我的商路补给点,被她们改为暗桩接应点,也合情合理。” 是这个道理。 素禾摸了摸下巴,如果她是巴母,若是想要对她不利,也确实会想到在路上设伏的法子,另外为了保险,她会给最近的几个暗桩都传信。 她们走北路能撞到其中之一也就不奇怪了。 “是人是鬼,出来划个道道!”韶颜开口,用了扩音术。 清亮的声音在树林里折返,她们却不见任何回应,天色竟在这时一点点地暗下来。 按理说,她们出城后并没用多久,不会这么快就到傍晚才对。这样的天色变换,也是幻术! 若是任由这幻术发展下去,天色彻底暗下来之时,就是她们被枝条“捉”住之刻。 枝条生长的越发迅速,眼看着就要卷到马蹄,便在此刻,韶颜用匕首划开拇指指尖,以血珠为引,抛向空中,喝道:“破!” 若说是别的阵法术法,韶颜或许不那么熟悉,但论起幻术,她这两年还是见长了许多。 普通的幻术并不能困住她,方才没有直接破幻,完全是因为她们猜测敌方是有绵的暗卫,不论结果如何,总归是自家人打自家人,她不想让这幻术的施术人受到太强的反噬。 不过眼下,似乎对面不想领这份情,她便只好出手了。 密林散开,生长的枝条没了踪迹,天空也恢复了之前的颜色,供马车行驶的官道也重新显露出来。 唯一不同的是,此时的官道上多了一位受了内伤的褐衣女子。此女唇角都是血色,看起来很是虚弱,她腰带上的图案表明了她的身份,确实是有绵的宫纹。 “我是帝师之女韶颜,这位是小阿语,你们是不是搞错了?”虽然她们弄错的希望不大,但韶颜还是解释了一下。 那女子清楚地看到韶颜相貌却是一惊,待她再看到素禾,眼里却起了迷茫:“帝师之女?怎么会?我见过你,帝师之女。但你身边这位,我却没见过。 “你说她是小阿语,她就是了?我需要你们证实自己的身份!” 说话间,女子的身后又走出来一名戴着兜帽的男子。韶颜见到他,眉眼一喜:“那是我的人,这下好了,不用打了。” 男子是她走商路时挑出来的人,专门负责北地这边的几个补给点,因此,她现在毫不担心自己的身份了,剩下的,就差素禾了。 “喂,你把腰间的玉珏给她们看看,那上面有纹路,她们不会不认得。” 素禾将信将疑托玉珏于掌心示意,听对面的女子叫男子来取。 韶颜见状,已经完全放松下来。本来,若是女子亲自过来看,她还要戒备几分,如今派了个不会巫术的男子过来,该男子还算是她的人,不管怎么看,这次的危机都会平安度过——— 不过,很快她就发现,是她的想法过于天真了。她从未与有绵的暗卫真正对上过,所以从不知晓她们的可怕。 男子一步步恭敬地走过来,看似无害,素禾却眼尖的发现,他的嘴角有未擦净的白色粉末。 虽然看不太真切,但素禾一下就联想到乌白的喙粉末,那可是能让男子也能发动巫术的毒药。 这个距离,男子突然应用巫术,韶颜和她都会闪避不及。 “小心!” 素禾的一声警示乍起,韶颜只来得及举起玉珏,就被一股庞杂的天地灵气推了出去。 素禾立起防御结界,将她和丁香护在其中。时间紧迫,来不及解释许多,素禾翻手收起玉珏,唤出湛灵刀,怒目看向拦路的女子。 破杀术已出,砍飞了男子的一条臂膀,男子吃痛跪地,对面女子的眼中却现出一丝狠决。 “我已说了我是有绵的小阿语,为何还要出手?” 看起来,断了臂膀的男子早已被暗卫收编,他不再听命于韶颜。 韶颜的手臂也现出一道血口,那是男子拙劣的破杀术造成的,所幸乌白喙的副作用很大,男子此时已痛苦地再不能起身。 对面的女子直直地盯着素禾:“我管你是什么人,我只知道,我得到的命令是清除从大都中离开的有绵叛徒。这段时间,只有你们的马车上有疾行术,而只有用了疾行术的马车,才会落入我的幻术陷阱。你们,就是有绵的叛徒!” 韶颜气急:“你睁大眼睛看看清楚!我是帝师之女,不是什么叛徒!” 那女子却冷声道:“你与叛徒站在一起,那么帝师之女也不再是帝师之女。” “真轴!”韶颜急得直跺脚,正想再辩解两句,忽然发现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不见了。素禾、丁香、马车等等都不见了,她甚至也感受不到她们的存在。 这是——— 新的幻术,针对她们五感的幻术。 记忆里对面的女子并未动过,也就是说,这周围还有其她的暗卫在施术。 这种程度的幻术,已足以跟她相媲美。“阿禾啊阿禾,没想到跟你开个副本,一上来就是高难度啊。” “言言?是你在说话?”素禾的声音传来,韶颜一惊,她的声音听起来来自四面八方,让人无法确定她的方位。 “你能听到我说话?靠,听觉还在!”韶颜暗骂了一声,这就像是她们被一个个结界分割开来,她们被隔绝了除听觉之外的一切感知。这种幻术,她以前在有关黑巫术的绳结记载中见过一点,当时并未细看,没想到如今却要亲自面对。 “能听到。”素禾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她似乎在跑动,还在用巫术,“你那边怎么样?我这里有头会喷火的怪物。” “我还好。”她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旷,“别用巫术!这是黑巫术,会吸食生命力!”她猛然想起,有关这种黑巫术的其中一条记录,身处其中的人绝不能使用巫术,否则体内天地灵气一旦耗尽,就会化身为怪物,永久地困于此术中。 素禾听了韶颜的话,自是不敢再动用巫术,只是喷火的怪物却不相让,在后面紧追不舍,烧掉了素禾的一缕头发,冒出一道青烟。由于嗅觉被封,所以素禾闻不到焦糊味。 “不用巫术,那要怎么破开?快想办法,我坚持不了多久!”素禾试着呼唤刀灵,刀灵似乎也在畏惧着什么,不肯轻易露头。 能吸食生命力的黑巫术,她只在北地苍玄的身上见过,没想到一过北地,就又让她遇到了。 有绵的暗卫怎会北地的黑巫术?这太奇怪了。 韶颜努力地回想着有关此术的一切,她终于记起,这种黑巫术,名叫迷乱术。 她蹲下身,将刚刚划破的手指又挤出一滴血来,滴到脚下的地面上,片刻后,她双目通红。 “阿禾,你信不信我?” “自然是信的,你这是说的什么话?”素禾又用湛灵刀挡下一道火焰,刀柄处已有些烫手。 “好。”韶颜给她指路,“从你现在的位置,往东五里,再向北二十里,就可以出去了,你出去之后,莫要回头,我们岱州再见。” 第 105 章 “沙里飞” 素禾不知道韶颜做了什么,但她照她说的做了之后,那只喷火的怪物果然没有再追上来,但她也再听不到韶颜的声音。 此刻,她的眼前是一条长长的山路,而山路的尽头则是两个高耸入云的山崖相对。阳光从它们之间照过来,显着一种不合时宜的温润。 她的身后,只剩了古道,哪里还有人和马车的影子? 素禾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回去,可她最后还是选择了相信韶颜。韶颜于幻术一途,比她更有天赋,她仔细回想了一遍韶颜那时说话的语气,很坚定,又像是发现了什么宝物一般兴奋。她相信她不会无缘无故说“再会岱州”那样的话,韶颜一定有办法破解幻术。 而她,还是不要给她添乱为好。 她刚向前走了两步,就听到后面很远的地方传来阵阵土地开裂的巨响。 素禾惊恐地回头看,却只看到,连绵的山脉那头,似有烟雾升起,隐约有巫力波动,看来那里就是她们的被困之地。 “?”她竟已到了这么远的地方? 此时起了烟雾,想来是破阵时升起的云烟。如果是韶颜她们被阵法吞噬,一切只会十分平静。 素禾微微扬起嘴角,如此,她便可放心去岱州了。 她大踏步走向不远处的那道“一线天”。 高耸入云的山头是天然形成的一条窄狭山谷,五方志上有记载,相传是上古时天王姥姥为斩妖除魔,手持开天斧所劈而成,当中仅可容一车通过,其上常有食尸鸟盘桓,是为人迹罕至的边境之地,同时也是行商们由南向北,入岱州的三条路之一。 望着这陡峭而满布苔癣的山壁,素禾一边趁着太阳隐去光芒前飞速前进,一边想着那柄传说中的开天斧。 能劈出这样一条通道,想必那开天斧定是一把仙器,若是流传到了现在————元子叶部似乎有一柄十分出名的“开天斧”,不知道是不是传说中的那柄。 穿过一线天,再用石头砸飞几只食尸鸟,便是一望无际的沙砾平原,泛黄的草梗紧紧地抓在地上,似是要将这土地里的最后一滴水都榨个干净。 偶有尚未融化的冰雪附在草梗周围,形成一片白。素禾用力地跺跺脚,发现地面被冻得很硬,如此,倒不用担心沙砾平原上流沙之类的“天然陷阱”了。 用疾行术在沙砾上“跑”了一天后,素禾一个人影都未见到,也没看到能休憩的客栈之类的住家,她只得暂时停下疾行术,一边慢慢走着,一边在储物香囊里翻水袋出来。 不想,她刚打开水袋的塞子喝了一口,就感到脚下踩到了某种物什,又硬又有弹性,像是“机关陷阱”,不管怎么说,都不像是会自然出现在沙砾平原上的东西。 然而,等了片刻,料想中的陷落并没有出现,反而被她听到一声极微弱的呼救声。 “救…救救我…”声音就来自于她脚下踩住的物什。 素禾惊讶地跳开,难不成这沙砾下埋了个人不成?若非她耳力极佳,在这呼呼的风声中还真不一定能听到。 只是,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目之所及皆是沙砾的地方,怎么会埋着个人? 素禾想到之前从兴城回都邑路上遇到的事,那个时候就是有北地的人伪装成“死尸”,引她们前去打捞,结果却先后害死了巴七和三柳老姥。 现在这种类似的情况,她不得不防。在周身一尺处设了防御结界,她才敢发动御风术,将那一块的沙砾吹走,露出来下面埋着的———— 果然是个人。不过却是个俯身朝下,手脚都被绑缚到木架子上的年轻男子。这样看来,竟是□□的。 木架子在他的背后压着他,一角长出来,戳到凹凸不平的沙地里,正是素禾刚刚踩到的那处。 原来脚下的触感是埋在沙砾中的木板,素禾撇了下嘴,打量起奄奄一息的男子。 男子动了动头,吐掉嘴里的沙子,干裂的唇大口呼吸着,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眉头皱得极紧,似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他费力地睁开眼,一点不敢乱动:“恩人,大恩人,可是会巫术?” 素禾不解地看着他,并不敢轻易靠近,也不答话。 男子似是想到素禾会是这种反应,尽管他的嗓子已经破裂出血,但他也知道,这是他唯一,也是他最后可能报仇的机会。 “小人命不久,不求恩人救小人性命,只求恩人能救救我阿细,她在前面的车上。” 他的声音并不连贯,能说这些已是费了他很大的力气。 在风声里,素禾勉强听懂了他的意思,不过,车?哪有车? 倒是他的身体,方才没细瞧,如今仔细打量两圈,素禾发现,他陷入沙砾中的皮肤竟有血色渗染,看他痛苦地样子,沙砾里似乎正有什么在吸食他的血肉。 素禾想到五方志里的图样,沙砾平原中有一种好吸食活人血肉的虫,名为沙里飞,它们的身体一旦脱离沙地,却活不过一息的时间。 这种虫对于行商来说,并不多么棘手,但对于此刻未着寸缕的男子来说,却是噩梦一般的毒虫。 “沙里飞”一边吸食人的血肉,一边还会吐出能麻痹人的毒液,一旦毒液在体内蓄积到一定程度,就算用巫术换血也无法救治。 眼前的男子虽不知被埋了多久,但看他身上大小关节各处都有血色的情况,估计凶多吉少了。 素禾抽出湛灵刀,决定救他一救。 不想刀灵却叫喊起来:“啊啊啊啊啊啊好恶心的虫子!你忘了上次北地人的爆裂术了?这次再救一个爆裂术怎么办?” “我挡得住。”素禾废话不多说,直接将湛灵刀抛了出去,发动御风术和驭物术,将男子身体腾空,一刀就斩断了他带出沙地的虫体。 男子发出惨烈地呼痛声,表情略有缓解,多少是没有之前虫子在他身上时那么痛了,不过脸上也没多少血色。 素禾将湛灵刀重新拿回手里,又帮他砍开绳子,还把剩下的半袋水囊丢给了他。 男子的眼里一下就盛满了泪水,他哆嗦着双手,捡起水袋就往肚子灌:“您一定是天王姥姥下凡。” 有了水的滋润,男子的声音顺畅了许多。当然,随着他的动作,他身上的伤口也暴露出来,尤其是两腿之间,一片血肉模糊,简直不堪入目。 素禾维持着防御结界,仍旧与他保持着距离,他的耳垂上穿着看不出颜色的丝线,属实是元子叶部族的人。 “你究竟遭遇了什么?”绵绵不绝的巫力简单扫过男子的身体,素禾很快发现,“沙里飞”虫的毒液几乎要撑爆他的身体,看来他确实活不长了。 男子尽力遮挡着身体的敏感部位,将水袋举过头顶,向素禾跪伏下去:“小人是卞砂村的村民,数日前,不知从哪来了一伙人,自称来自都城,要将村里所有会巫术的女子都带走,小人的阿细也在其中。 “阿细还未成年,小人实在不放心,又自恃会些打猎的本事就跟了来,没想到她们竟给各位大人们喂了毒药,还将她们都押在囚车里,像押送犯人一样。小人,小人实在气不过,本想救下阿细,不想竟被她们发现,就被活埋在了此处……如果不是遇见了天王姥姥,恐怕小人的冤屈就无法伸张……” “等等——”素禾打断他,本想说他为何笃定她一定会帮他,可看到他因为毒液侵袭而变得青紫的唇,硬是没将后半句说出口。 那男子见素禾一副清冷不近人情的模样,他又感到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忙连连叩首,哀求她帮忙。 开着防御结界的素禾到底还是心软了,她叹了口气,点了头:“我会去看看的,你阿细叫什么名?你又叫什么?” 闻言,男子立时乐开了花:“小人尹来女,阿细尹平安,您说我的名,她一定会跟你走的……” 因为激动加速了毒液的流动,话未说完,他就笑着咽了气、合了眼。 素禾看着他安心地倒下,又挥了挥手,发动御风术,将刚刚吹走的沙砾又吹了回来,将他永永远远地埋在了沙砾下。 尹?尹姓? 她想起北地某些地方有从母姓的风俗,第一次遇见真人,觉得有些怪怪的。 刀灵见她接下来真的开始搜寻车辙印迹,不由问她:“不会吧,你真要去救人?你就没想过,万一是个陷阱呢?” “用一条命构筑的陷阱,不管怎么说,都值得去看一看。”素禾发动疾行术,向男子之前指出的方向疾奔而去。 素禾主意已定,刀灵知道自己再说什么,素禾也只会让它闭嘴,便沉默地缩在香囊里了。 想它堂堂一柄仙器,什么时候出现不是意气风发?怎么到了这个女人手里,它就总时不时地受这些憋屈。不过,这憋屈里似乎还有点酸酸甜甜的感觉?它貌似有点上瘾了,怎么破? 一路注意搜寻踪迹的素禾哪里知道,刀灵对她竟产生了不一样的情愫。 据那尹来女所说,带走他阿细的是一整个车队,在这一望皆是草梗的沙砾平原上应很是显眼,并不难找。 只是,看当时尹来女被埋的深度,素禾估摸着,车队少说也走出去一天了,因此她才发动疾行术追赶。 她答应他的请求,其实并不都是因为心软,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她听出这趟车队是从都城来的,最终也要回都城,而都城就在岱州。 沙砾平原这么大,她想看看能不能搭个便车,否则等她到了都城,脚下的鞋子早磨破了。 能省力的时候就当省,况且岱州情况不明,她能跟着车队混进去也好。 第 106 章 黑巫术 没过多久,素禾就发现了车队的踪迹,地上的车辙印逐渐清晰,她还能在风声里听到些杂乱的人声和牛马声。 天色渐晚,前面不远显出几块枯丫的黑影,还有车队的轮廓。 为了安全起见,素禾给自己施加了隐踪术之外,又从香囊里翻出一件斗笠,上施隐形术。 伴随着风声和沙砾流动的声音,素禾慢慢接近黑暗中的车队。 “嘭”地一声,火堆燃起来,颤巍巍的火光也照亮了围在一旁的人。 素禾紧了紧身上的斗笠,虽然知道那些围在一起的人都看不见她,但眼前的诡异景象,还是让她感到阵阵寒栗。 只见,一辆囚车被清空了,穿着单薄衣衫的女孩们被赶下来,手脚上的绳索却没有被解开。她们被长刀戟戳着,围坐在篝火旁,而篝火的中央,则是一个佝偻着身子,全身都藏在黑色斗笠的干瘦老男头。 一声比一声低沉,一声比一声凄然的吟唱,就是从那老男头嘴里吐出来的。 而在他的面前,一名浑身是血的女子正被极速生长的荆棘条包裹,随着老男头的吟唱,荆棘条仿佛有了生命,越收越紧,似要吸干女子全身的血液。 这似乎是一种黑巫术。 这种用黑巫术让人痛苦的刑罚,素禾以前在五方志里看到过一些,所以她本该不如何惊讶,可她没见过的是,这些荆棘条的另一端,竟都盘旋成了一根,最后勾出一个小尖尖。 在那小尖尖上,不断地滴下女子被浓缩后的浓稠的血,老男头便用双手接着,等到手掌接满了,便一股脑扣到脸上,咕噜吞下去。 听他咂摸嘴的声音,似乎还很美味。 围观的其她女子有几人已经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素禾看清了他在做什么的同时,除了心寒,更感到恶心。 在老男头“喝”了三捧手里的血后,被荆棘条捆缚住的女子身上便开始出现了“归空”现象,她的牙齿打战,发出痛苦的□□声。 素禾望着她痛苦的眼,本打算再观望一段时间的她,握紧了双手,踏前一步。 不过尚未等她发动,从旁边的囚车上就飘下来一片白色的丝布,丝布很不规整,像是从谁人的衣物上硬撕下来的。 那白丝布飘啊飘,最终飘到了荆棘条上,贴合而安。 扔在念着黑巫术卜辞的老男头并未发觉太多异样,或者说,等他发觉异样的时候已经晚了。 白丝布一接触荆棘条,就像一块入雪的炭,瞬间将荆棘条烫了个窟窿,其它部分的荆棘条也随之萎缩下去。 少了束缚,中间的女子重新坐起来,瘦弱的身躯此刻满是恨意。 纵然她脸色苍白嘴角淌血,纵然她正在经历归空,纵然她身上的巫力正在飞快地流逝,纵然她现在每呼吸一口都不由要皱一下眉,可她还是扬起头,用那双饱含恨意的眼瞪着黑斗笠下的人,更用那张充满愤怒的口,念了清心术的卜辞。 一霎时,归空的力量似乎都被停止,温和而安心的力量以女子为中心散发出来,仿若能澄净这方圆一里之地。 灵气流动带起的狂风吹动每个人的衣角,甚至连那辆空囚车也吹了个侧翻。 老男头身上的斗笠也被吹掉,露出了他斗笠下的容貌—— 嘶—— 竟是北地苍玄。 素禾怎么也想不到会在去岱州的路上遇见他,更想不到的是,苍玄虽然没死,但他的身体相貌却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后背佝偻着,眉目脸颊间也生了许多的皱纹,看起来竟是枯槁苍老了不止一倍。 他的脸上还挂着方才那女子的血,喝了她的血,或许让他的眸子多了几分生气。 “大意了。”他的声音果然是北地苍玄,“不过不要紧。” 他又重新念起了束缚类的卜辞。 女子的巫力本就所剩无几,在方才的清心术后更是消耗殆尽,她的脸色惨白惨白的,就像这沙砾地里隐约可见的雪。 素禾还在看向刚才扔出一片白丝布的囚车,那囚车里围坐着三五名衣衫单薄的女子,其中一人正瞪着黑亮的眼珠,盯着她。 准确地说,是在盯着素禾的脚下。 她能看到她? 素禾心下一惊,下意识往下一瞧,却是自嘲般笑了笑。 地上有个浅浅的脚印,是她刚往前迈步时留下的,离开了隐身衣的范围,那脚印必定会暴露在女子的眼中。 不过,眼前这种情形,她还有空“观察”地上多出来的脚印,素禾觉得,此人定是方才丢出白丝布的家伙。 仔细一看这个家伙,似乎跟尹来女还有点相像,她看起来十二三的样子,不会就是她要找的尹平安吧? 不等苍玄重新发动荆棘条吸血,囚车内盯着脚印的女子忽然对着“空气”大喊起来:“前辈!若是看够了,可否出手相救?我们长细巫力被困,否则这老东西绝不是我们对手!” 苍玄定睛向素禾站立的位置看了看,以他的位置,根本看不到地上的脚印,隐身术又未失效,他根本感觉不到那里有人。只是多年曾身为强者的战斗经验,让他忍不住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来。 他的“吸血术”不能被打断,他心存侥幸地看向出声的女子:“又是你!最弱的菜鸡,这一路上竟给老子找事,本想留你到最后,现在看来,等我吸完这一个,就捉了你来。你的巫力虽然不怎么样,但充做餐后甜点也不错……” 苍玄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他忽然感到有某个冰凉如刀锋的东西,贴到了他的脖颈皮肤上,刀锋的触感,让他不敢轻易乱动,连“吸血术”都不得不停下来。 荆棘条停止了生长,女子再一次获救,三下五除二地拨开荆棘条,跑回了一众女子中。 有几人试图给她施展治愈术,可就像囚车里的人说的那样,她们的巫力被缚,治愈术的威力根本无法发挥一二。 “敢问高人是谁?露出真面目,咱们划个道道!搞偷袭算什么本事?”苍玄有些心虚,“我可是北地苍玄,大名鼎鼎的北地苍玄,你不会没听过吧?” 一自爆身份,素禾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反而那些囚车押送的女子们却惊叹起来。 她们竟一直不知苍玄身份,还一直以为是什么歹人。 离得近了,素禾更能感到从苍玄身上散发而出的,腐朽的味道,她微微撤开半步,手上的刀却不动,这让刀身从隐身术的范围露了出去。 “看到这柄刀,你应该知道我是谁了。” “你,你是——”熟识的声音、熟识的刀身,就在月前,他还与这柄刀的主人战斗过,他怎会忘?只是,他不明白,有绵部与盾贝部已经宣战,素禾身为小阿语,怎么还有闲心来找他的麻烦? 不过,他再不会有知晓这些的机会了,素禾没给他机会多废话,湛灵刀一横,直接划开了他的脖颈。 腐朽的血喷涌出来,溅了一地。 素禾立刀观察了一会儿,确认苍玄这次没再变成布片之类的事物,而是真真切切地死了,这才解开身上的隐身术,露出身形。 “我就不信,杀你一次、两次不死,一直杀下去还能一直不死。” 这一次,北地苍玄是彻底凉凉了。 没了施术人,缚在女子们身上的术便也解了,不用任何人说话,她们就一齐念动卜辞,将那些拿着长戟指着她们的男子给掀翻在地,有几个急性子的,还拿着长戟在他们身上戳了几个血窟窿。 素禾全然不去管,她只是用驭物术拆开囚车,将那个像尹来女的女子拉了下来:“你是尹平安?” “你怎知我姓名?”尹平安眨眨眼,便恍然大悟,“噢——你救了来女!他人呢?”她往素禾身后看,也往她们来时的方向看,可什么都看不到,“你别藏着他了,快让他出来见我,我要跟来女,还有我们这些长细好好谢谢我们的恩人。” 素禾眸子一暗:“尹来女,死了。” “你说什么?”尹平安“哇”地一声哭出来,毕竟,她看起来还小,长得也小,身高才堪堪到素禾肩膀。 刚刚失血过去的女子被众女围在中间不断地套治愈术,可素禾看了看,还是在她的身上重新见到了“归空”现象。 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喂!你要去哪?”尹平安从悲伤中平复得很快,她看到素禾要走,忙出声喊她。 “去岱州。”素禾看了看那边围在一起的女子,她们恢复了巫术,即便是在沙砾平原,也没什么再能挡得住她们,“这里,没我什么事了。” “你救了大家,我们还不知你姓名。”尹平安又喊,“留个名吧,也好让我们有个念想。” 素禾此时已走出十数步远,闻言笑着摆手:“有绵素禾,无须挂记。” 之后,素禾就听到身后传来阵阵尖叫。 “是她!有绵部的小阿语?” “素禾!真的是她!” “天,我竟然见到了真人!” …… 后面发生了什么,在素禾的记忆里,实在是有些混乱。 她只记得,尹平安疯了一样跑来捉住她的衣袖,不让她走,还将她拽了回去,说是要让她主持正义,她们这一行人,要到岱州都城讨个说法去。 等到众女激动的心情平息,素禾又看着她们将苍玄的尸体扔到火堆里,烧出阵阵腐臭的黑烟后,她才得到喘息,向尹平安问出了困扰她的问题。 “平安呐,我究竟是做了什么,让我这么出名?” “啊呀,就是那件事啦。”尹平安神秘兮兮地说,“以一己之力扭转有绵部内乱,莨菪村?是这个地名吧?” 素禾想起自己在莨菪村的经历,或许,也可以这么概括?她僵硬地点点头,算是默认了。 第 107 章 国都1 众女合力,将几辆囚车都改装成普通马车的样子,之前负责看押她们的男子,尹平安挑了几个矮小听话的出来帮她们赶车,剩下的都被她们关到其中一辆上。 这本会是平静而愉快的一路,不过在出发前,还是发生了一件很让素禾在意的事。 她们改装好车后,另起了一片篝火,打算原地休息一夜,等第二天天明再上路。 就在大家都进入梦乡的时候,不远处苍玄的尸/体终于烧了个干净,从上冒出的黑烟也剩了最后一缕。 而就是这最后一缕,却在素禾的眼皮底下,飘进了她的储物香囊。 她本靠在车门边望星星,如今看到这么诡异的现象,惊讶归惊讶,她也没有出声惊动她人。 她的香囊里,唯一能吸引这些黑烟的,估计只有一样事物,湛灵刀。 虽已过多年,但她还记得初见湛灵刀时,刀上弥漫着的那些黑气。那些黑气后来消失不见,却也一度让她怀疑,湛灵刀上是不是有黑巫术。 得到命书后,素禾便没再从湛灵刀上见过黑气,可眼下,北地苍玄修习的,确实是黑巫术…… 看来,她又需要跟刀灵好好聊聊了,可惜路上人多眼杂,她一直没找到机会。 从沙砾平原一直向西北,途径一段盐碱地后,她们就到了岱州的都城。 一路缺衣少食,但有巫术的帮助,众女子们除了饥肠辘辘,衣衫都还算整洁。 反倒是那些被她们关在车里的男守卫们,因为争夺为数不多的口粮,闹出了好几条人命。等到她们到了都城,重新将车门打开的时候,里面剩下的男子大多身上都是伤,衣衫破烂,哪还有守卫的样子? 为了能顺利入城,尹平安只得让那些负责赶车的矮小男子充做所有的守卫,还与守城的兵士说她们遇到了匪徒,好不容易才逃出这些人,回城复命。 守城的兵士看起来并不知晓她们这一行人,但看到通行手令是最高规格的宫中制式,半信半疑间,还是放了行。 一进到城里,她们就将那些男子尽数放了,并按照之前商量好的计划行事。 押送她们的男子们虽不知苍玄为何要跑到那么远的卞砂村绑人,但从他们的嘴里,众女还是了解到,苍玄的计划是带回都城十个活着的女子,剩下的,他都要在路上“吸干”。 苍玄死了之后,又从守卫口中知道了能知道的,众女子中有心善的,便想要放了那些“可怜的”、“受胁迫”的兵士,不过却被尹平安和素禾一致拒绝了。 她们的理由很正当,毕竟苍玄国师的身份摆在那里,若真是整个元子叶部族想要对她们不利,那么放跑这些人就是走漏风声,她们可不能还没到都城就被抓起来。 路上,素禾和尹平安都有很多机会来制止男子们在车内的争斗,可她们谁都没有多管闲事,因为口粮什么的,实在不够,只能让他们自求多福了。 至于一进城的“放”,素禾早已和尹平安商议好了,她们挑了几个腿脚利索的女子,命她们两两一组暗中跟着他们,一旦察觉有谁想要去宫里通风报信,就痛下杀手。而若是那些径直回了自己家的,这些女子们便要利用巫术跟着他们藏进他们家里。 这办法,也算是给身无分文的她们,找到了暂时的容身之处。 尹平安还教给了素禾一个符号,那是一个类似鸟嘴的图案,她说这是她们卞砂村所有巫术血脉后裔都知道的符号,她们就以此互相联络。 鸟嘴的尖所指方向就是联络人所在方向,朝正上方意味着危险,而正下方则表示就在此处。 由于她们是第一次分开,所以众女暂定三天后于城中最热闹的酒楼重聚。 素禾自是让尹平安与自己分到了一组,她们负责跟踪一名矮壮男子。 这矮壮男子兜兜转转,有好几次差点让她们跟丢了,好在尹平安十分机灵,身法又敏捷,几次都重新找到了踪迹。 看这尹平安一路过来的表现,素禾实在很难想象,这样实战经验丰富的女孩,竟然还未成年。她甚至觉得,以尹平安的本事,就算那时尹来女不去找她,她大概也能活得下来。不过,活成什么样子,就另说了。 两人约莫跟了男子有半个时辰,男子终于不再兜转,而是选了一条径直通往宫殿的路。 素禾看到他的行进方向后便要动手,尹平安却犹豫了,她拦住她:“再看看,说不定只是他家在那附近。” 于是,两人又陪着他转了两条小巷,眼看着他出了这条巷子,马上就能看到宫殿的入口,素禾终于不再顾忌,抬手就是一道定身术。 男子似乎想要大喊,可刚冒了个音,就被尹平安用绳子勾住脖子,拖进了巷子更深处。 在宫殿附近巡逻的兵士听见动静,前来查看,被素禾用普通的障眼法骗了过去。 “好险——”尹平安长出一口气,松开绳子,抹了下后颈的汗。 素禾试探了一下男子的气息,发现他虽然昏了过去,但还有微弱的鼻息:“平安,你没杀过人?” 看她方才追踪时的机警样子,实在是不像没杀过人。 尹平安摇摇头:“阿娘还在世的时候,我只跟阿娘打过猎,猎物可比他狡猾多了。我只是没想到,他竟然真选了死路,毕竟生养人太不容易,就算是不能承继血脉的男子,也不能随意杀。” 男子眉头微动,似有醒转迹象,素禾见此,在心里叹了口气,拾起绳子,自己拿了一头,将另一头递给尹平安:“有的时候,你不杀他,他就会害你。” “我知道的。”尹平安垂眼,收紧了手里的绳子。 这天,位于岱州的元子叶部都城内,发生了一件怪事,有多名“乞丐”光天化日之下被杀害,更奇怪的是,他们被杀的地点,恰巧都在宫殿门附近。 据刑司来报,若是在这些地点画上圈,连起来,则正好对宫殿门形成一个合围之势。 这看起来很像是某种不为人知的密法,刑司里的那位大人不敢自作主张,便急匆匆入宫去见了元子叶,她们的巫后。 不想,巫后元子叶听说了此事后,竟让刑司不要再插手,还拍着桌案让人去喊国师前来。 不过,直到刑司那位大人离开了宫殿,国师也没有出现。 三天后,诸般调查无果的刑司收到了“城禁令”,说是连环杀人凶手穷凶极恶,要求封城后挨家挨户彻查。 那位疑惑国师大人怎么还不露面的刑司官,虽然觉得三天时间已经足够凶手逃出城外,但她还是切实地落实了相关命令,封了城,禁了严。 而另外一边,素禾等人却早已在酒楼完成会面。 直奔宫殿报信的男兵士不少,却也有几个人选择回了家。他们不是普通的兵士,建制里都查不到他们的名,他们实际上隶属于国师的卫队,出了那座宫殿便没人会再知道他们的身份,如今国师一死,几个人想得明白,无人再管他们尽不尽忠,又何苦回去找罪受。 其中有一人家里竟是两进的院子,他家中又只有他阿娘一人,经过一番威胁和说道之后,众女现在便都藏身在了此人家后院。 封城禁令刚传遍大街小巷的时候,素禾正在听尹平安讲她们卞砂村的大小习俗,还有许多独特的巫术秘法。 “也就是说,国师对你们用的术叫做饕餮术,他是在你们村现学的?”素禾对这件事很是震惊。 “对,他一开始只说是四处搜集失传的秘术,想要壮大部族,谁知道阿娘教给他之后,他第一个就对阿娘下了手,要不是来女误打误撞,恐怕我们一路上都要被蒙在鼓里。”尹平安咬了咬牙,“人面兽心!他骗我们说是来都城求学,可大家上了路才知道,我们都要做他的养料。幸好有小阿语相救,否则我……” 尹平安的话没有说完,一名负责外出打探的女子就急匆匆地闯了进来:“大事不好,她们封城戒严在找凶手,而且很多士兵都是男子。” 素禾眯起双眼:“看来元子叶部的男子地位真的很高。”早就听韶颜讲过元子叶部还有男子行商,但她一直未曾放在心上,如今看来,这里却是不只有男行商。 尹平安干脆瞪了双眼:“男士兵怕他作甚?他们又不会巫术,敢来抓我们,就给他们打回去。明的不行来暗的,他们还能识破我们的隐身术不成?” 来报信的女子却打了个寒噤:“高明的巫术或许没事,但他们见女子就抓,还会拿一种奇怪的绳子,沾上就会暂时失去巫力。” “什么?”这一次,素禾和尹平安异口同声,只不过一个音量大一个音量小。 不等她再说什么,外间却又传来喧闹声音,又一个负责巡视的女子回来了,却是满脸泪痕,她说她们的人被抓走了三个。 “怎么会这样?”尹平安觉得事情要糟,她们本意是来讨个公正的,没想到巫后未见到,却先把自己人搭了进去。 “我早说不该杀他们。”满脸泪的女子哭得更凶了。 “不杀他们,我们第一天就会被抓!”尹平安喝了一句,“现在要紧的是,我们怎么尽快见到巫后大人。” 素禾忽然想到什么,搓了搓手:“我去。”那些士兵抓了人,想必也是要带进宫里的,不如她就趁机跟人混进去。 “你是想——”尹平安的脑瓜反应极快,一闪念间,她已明白素禾的意图,她笑起来,“我跟你一起去。至于其她人,最近几天哪也不要去,就在此地修炼,用隐身术和障眼法藏好,等我们的好消息。” 第 108 章 国都2 不知不觉间,年纪最小的尹平安,俨然已成了她们卞砂村这些人的主心骨。 今日去巡视和采买的人还有几人未归,两人未多等,这便翻墙而出。 早先喧闹的长街,现下已一片死寂。 “人人都说都城好,我看也未必。”尹平安跟在素禾身后,故作成熟语气叹了一句。 素禾回头看了她一眼,忽而想到骨朵和大荒落,她们俩现在一在都邑一在南疆,不知又长高了多少。她们初初跟在她身边的时候,大概也就尹平安这般大,如今一转眼,倒是都大了。 希望她能早点解决这里的事情,尽快赶回都邑,阻止战争,然后好好给她们两人办上两场风光的成年礼。 “小阿语在想什么?”见素禾有些愣愣,尹平安忙出声提醒,现在可不是静心思考的时候。 “没什么。”素禾将思绪挪回眼前,自从她给尹平安大致说了一遍莨菪村的事后,这小妮子对她崇拜的目光就更盛了,很多时候更是不假思索便跟着她走。 有些话,她一直憋在心里,现在想想,或许可以跟她说了:“平安,你想过没有,你们想要的公正,很可能什么都没有。” “什么意思?”尹平安停下来,前面就要离开这条小巷了,她希望在离开这条小巷前,能听到素禾详细的解释。 “去骗取你们巫术的毕竟是你们部族的国师,你会相信,苍玄的所作所为,元子叶会毫不知情?” “那是我们的巫后,我希望你尊敬她。”尹平安压低声音,显然已经生气了。 素禾眨了眨眼睛,难道还是说早了?可出了这条巷子,一旦被兵士发现,她们可能就没机会说了。不行,不管尹平安现在是什么想法,她都要把怀疑的种子给她种下,不然若是尹平安比她先见到了元子叶,恐怕就会是她们两个的死期。 “不错,你们的巫后。你有没有想过,苍玄之所以能以一名男子的身份常年担任国师之职,大多都来自于巫后的支持,他与我战斗后本就重伤在身,他不等伤好便去你们那里套取巫术,又是为何?苍玄再坏,他毕竟也是受命于元子叶,你好好想想。” “饕餮术也能治他的伤,还能让他恢复得更快,就是为了这个,你不是都看到了吗?”尹平安其实已经有些动摇了,但她就是不想承认。 就像她之前给素禾讲过的,世上很少有人知道她们卞砂村有饕餮术流传,那是早已被封禁的黑巫术,更是元子叶部的秘密,国师身为男子,能掌握诸多卜辞已属不易,又有何人会对他说这等秘辛?也就只有巫后了。 巫后了解元子叶部的每一处,这是不争的事实。 素禾点了点头:“说实话,其实我也希望元子叶不知情,那样我的麻烦会少很多。否则,接下来的路,不把这都城的城墙烧出一个洞,恐怕我们都出不去了。” 尹平安正要说话,素禾忽然抬手按住她的嘴,并发动了隐身术。 下一瞬,巷口就探进来两名男兵士的脑袋,他们的手上还卷着能让人丧失巫力的特制绳子。 两人往里走了两步,没见到人,只奇怪是听错了,便又转身离开。 素禾却借机看清了他们手中绳索的纹样,比常用的麻绳要细上一些,上面似乎有灵气流动,看来像是某种低级法器。 “你不是想让我们被抓进宫?”尹平安不解,刚才可是大好机会。 “那样太被动。”素禾附耳对她说,“我没了巫力尚可自保,你可不行。况且,我可不想将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 “那我们怎么进去?” “跟着他们进。”素禾笑了笑。 半日后,当素禾将同样的笑容展示在两名巡逻兵士面前的时候,那两名巡逻兵士只觉两股战战,生怕下一刻就跪倒在地。 他们手上的绳子已经被反绕到他们自己身上,如今动弹不得,小巷里又黑,两人生怕自己小命不保。 “二位大人行行好,不要杀小的们啊!小的们也只是奉命行事,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啊!”两人一边求饶一边扯着嗓子喊,希望附近有人能听到,可惜他们不知道这里已被素禾设下隔音结界。 他们身上的绳子越收越紧,尹平安盯着绳子只觉奇怪:“这些绳子竟是需要巫力催动的?他们男子,哪来的巫力?” “是啊,我也想问,你们哪来的巫力?”素禾之前已搜过他们的身,没见到他们带着乌白喙粉末,若不是乌白喙粉末,又是什么? 两人本想一口咬死不知,心存侥幸,打算拖延时间等别人发现他们不见,好来救他们,不想素禾直接手起刀落,先杀了一个。 另一个吓得连连叩首求饶,道出实情。 原来他们这些带绳男兵士都直接隶属于巫后之子,商由,而他们身上的巫力,则是通过一块灵石得到的。 那男子说,只要他们表现出色,就可以定期去触摸灵石室的灵石,从而获得微弱的灵力。 尽管男子说的隐晦,但素禾还是一下就想到了渡灵石—— 曾经,她给她阿长传输过巫力的石头。 听男子的描述,这里的那块渡灵石,似乎比她在都邑用过的那块还要大。 可那么大的渡灵石,另外一边的人需要有多么庞杂的巫力,才能支撑并完成这一切?他说他们的面前只有灵石,没有人,也就是说,他们谁都没有见过给他们提供巫力的人。 那个人会是谁?拥有这么庞杂巫力的人,在元子叶部,据素禾所知,似乎便只有元子叶一人。 可诺拓说过,她们五大部族的首领里,元子叶的巫力修为,一直都是最弱的,若非凭借独步一绝的九曲回肠术,恐怕五大部族便是四大部族了。 这样的元子叶,真的能供给这么多人的巫力吗?还是说,眼前的这个兵士在说谎? 素禾看了看一脸愤恨的尹平安,显然,她有很多事情都不知,因此想不通这其中的弯弯绕。 “巫子商由?他也掺和其中?”尹平安将手中绳子绕到兵士脖颈上,“你若是敢说一句假话,信不信我马上杀了你!” “不,不敢!小人说的句句属实,还望两位大人饶命!”男子说着,声音已然带了哭腔。 尹平安看着他,想到了她的弟弟来女,那个时候尹来女也是这般向苍玄求情的,可苍玄还是让人将他埋进了沙砾里。 她松开了手里的绳子,既然他已经被吓破了胆,那么,不杀他也行吧。 素禾拿出从两名兵士身上翻出的通行腰牌,在手里晃了晃:“这东西就能无视宫殿外面的结界?” 没错,她们之所以不能直接偷偷进入宫殿,便是因为宫殿外面布有一道禁术结界,所有隐身隐形术都会在那道结界下失效。也就是说,在拿到腰牌之前,她们想进宫,必须不能使用巫术,而要正大光明地走进去,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男兵士抹了把眼角,点头称是,依旧不忘求饶。 尹平安的动作已经说明一切,看来她是动了恻隐之心,想要放了他。 “既然已经知道了想知道的,也拿到了腰牌,我们已经杀了一个,这个就放了吧。” 素禾退后半步,看了看地上血迹已经凝固的尸/体:“好,你说放就放了。”说完,转身便往小巷外走,尹平安紧随其后。 可两人身后若是长了眼睛,便能看到,就在素禾刚走了没几步,打个响指松开那男子身上的绳索时,男兵士突然跳将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将绳索的一端向两人挥去。 破空声响起的时候,素禾便在心里叹了口气。 尹平安发了善心,她可没有。她一直防备着呢,没想到这男兵士真的撞了上来,既然生路不走,偏走死路,也不能怪她不客气了。 刀锋落下,尹平安还是有些不敢相信,那段被炼化成低级法器的绳子一端,距离她的小腿只剩了不到一寸。 她叹了口气:“究竟是什么力量,能让他们这么拼死?” “巫术,不是谁都能学的。”没经历过困苦的修炼便轻易得到巫术力量的人,自然会被巫术的力量诱惑,从而膨胀,从而走向死路。 素禾正想将湛灵刀收回囊中,忽觉手上一热,猛地松开刀柄。 “小阿语,你,你的刀……”尹平安惊讶地出声时,素禾便已经看到了,那许久未曾在刀身上出现的雾气,黑色的雾气,越来越多,似是要将这一处空间都包裹进去。 素禾拉住尹平安的手,开了净化术:“不怕,这些雾气伤不到我们。” 黑雾将她们的视野全部遮挡,里面似有“滋滋”的声音传来。等到片刻后,黑雾消失在刀身上,湛灵刀也掉到了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而地上的两具尸/体也已化为了一堆粉末,巷子里的风一吹,便了无踪迹。 “这是——”素禾有些不太确定。 “饕餮术!”尹平安却激动地跳起来,围着湛灵刀左看右看,不敢伸手去碰,“你这刀的饕餮术比我阿娘修的都要好,这是仙器吧?” “你就不奇怪它为什么会饕餮术?”这是黑巫术,又是卞砂村的秘术,素禾并不想染指。 尹平安却笑了:“我阿娘不是保守的人,我也不是,况且,我阿娘说过,术无黑白好坏,只有人有。饕餮术到了你手里,总比让国师之类的人学去了好。” 她果然误会了,毕竟,湛灵刀是她的刀,她的刀会,不就等于她会? “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不会饕餮术。”看尹平安的笑意,素禾清楚,她再怎么解释都解释不清了。 第 109 章 国都3 有了通行腰牌,两人顺利地潜入了元子叶部的宫殿。 不同于有绵部大殿的大气,和盾贝部宫殿的高耸,这处宫殿竟给了素禾一种萧索苍凉之感。 或许是因为深冬,也或许是因为宫殿里看起来没什么人。 “接下来我们去哪?直接去找巫后?”开了隐形术的两人躲在宫殿墙角的阴影下,小声讨论。 素禾看了看这宫殿里最高的屋角和她们的距离,貌似不近:“你知道你们巫后在哪吗?” “不知。”尹平安揪了揪自己的头发,“不过我想,那个最高的建筑可能性大。” “我也觉得,那就去那儿。”按常理看,最高的建筑视野最开阔,如果她是元子叶本人,也会将自己主要的活动地设在那里。 避开巡逻的士兵,穿过两道宫门,眼看着翻个墙进去就是那座最高建筑,建政殿,尹平安却突然在身后扯上了素禾的衣带。 “看那边。” 这是一处较长的连廊,往来巡逻的兵士也很密集,因此尹平安的声音压得极低,素禾仔细瞧了一圈,才看到尹平安所说的角门。 那处角门极偏,若非恰巧有人进入,她们可能根本不会注意。 素禾看过去的时候,只看到一名兵士没入角门的侧影,其它什么都没看到:“那里有什么?” 尹平安等到一队士兵从她们身边走远,才说:“我看到了我们的人,他们似乎抓了不少。” “先救人?”素禾抬眼看了看建政殿的院子。 如果元子叶是公正的,那么她们救人的最好办法就是面见元子叶,将一切合盘托出,然后让元子叶下令放人,那样会顺利很多—— 可如果这件事真是元子叶主谋,那么她们现在确实应该先去救人,否则再过一会儿,就不知道那些被带走的人还有没有命在。 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两人犹豫了片刻,然后决定,在隐形术失效前,兵分两路。 素禾去救人,而尹平安去见元子叶。 尹平安说她小的时候元子叶曾见过她,她身为真正的卞砂村人,她去讨公道更有说服力。 对此,素禾倒是无所谓,她觉得自己走哪边都行。 不过,她没想到的是,角门处竟有额外的结界,她身上的腰牌,不顶用了。 正犯愁,里面就走出来一队士兵,他们每个人手上都拿着那种绳索法器,看上去像是刚接受了渡灵。 这里面就是之前那兵士所说的渡灵室?素禾想到方才被押送进去的女子们,想到了某种不好的可能,内心焦灼起来。 她本应再观察一阵,寻找个更好的机会,但现在,为了争夺时间,她必须冒险了。 等士兵队最后一人出了角门,打开的结界尚未关闭的时候,素禾发动疾行术,冲了进去,带起一阵疾风。 她听见最后那人念叨了一句“哪来的贼风”,便将身形重新藏在了阴影里。 这里的防备比外面还要严密,不知会有什么幺蛾子,她还是小心为上。 避过三人一组、五人一队的守卫,素禾成功地从半开的窗翻进了房间。外面都是巡逻的士兵,其中不乏懂巫术的女子,安全起见,进屋是更好的选择。 然而,翻进了屋,素禾却傻了眼。 屋子里竟是诸多女子,或者准确地说,都是怀有身孕的女子,不下十数。她们表情萎靡,缺少生气,且都被捆着手脚。 那些刚被押送进来的女子则被捆得结实扔在门口,绳索让她们丧失了巫力,没了巫力的她们,看上去十分瘦弱。 “这里是什么地方?”有捆在门边的女子开始大声尖叫。 那些孕女们就像没听见一般,只是安静地盯着自己已经凸显或尚未凸显的肚子。 不多时,素禾便听见更里间的房间传来了穿鞋的踢踏声,和一道男子的声音:“这里,可是极乐之地。” 里间的屋门被打开,一名瘦高的男子松垮着衣衫走出来,他的一双眼里,满是欲壑难填。 素禾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不知羞的男子,不由多盯了他一会儿,然后她便感到男子的目光扫了过来。 不过素禾有自信他看不见她,果然那道目光没发现她,便又收了回去。 这人是谁? 看他这样貌年纪,似有二十出头?与小狐狸即措似乎有那么点相像,难不成是即措的兄弟?又或者,他就是那个巫子商由? 他的身上有很明显的巫力流动,而且他看上去,也没有服用乌白喙粉末。 借助打开的里间门缝隙,素禾看到了某样东西在发光,那似乎就是渡灵石。只不过,这块渡灵石一半是嵌在墙壁里的,看露出的这一半光泽,这渡灵石确实很大。 里间也有女子,她们或坐或躺,不论是怎样的姿势,都大多呈现一种醉酒之态,浑身无力,动弹不得。 “你是谁?为何抓我们?”来自卞砂村的几个女子已经隐约察觉到了危险。 那男子似是听出了她们的惧意,抿嘴笑了起来,露出唇下一片毫无血色的青白色。 素禾的眸子猛地一缩,那个位置,那种颜色,是肾精即将耗竭的征兆。她阿娘和诺拓都讲过的,配子们与女子行折枝之实时,最是需要节制,否则一旦出现耗竭之象,便会早夭早亡。 她以为全天下都不会有“配子”这般作死,不想今日竟让她碰见了个活的,还会喘气的。 这么看,只怕让这一屋女子悉数有孕的,便都是他了,可这些孕女…… “我是谁?巫子商由,听没听说过?”男子的声音细而刺耳,带着种音调上扬的虚浮,“什么叫我抓你们来,搞搞清楚,抓你们来的可是我阿娘。” 素禾只觉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竟真让她猜对了,这件事情竟真是元子叶授意。苍玄去往卞砂村搜集饕餮术,还带回这些女子,都与元子叶脱不了干系。 不过,素禾想不明白的是,她竟然让巫子商由与这么多女子行折枝之实,这元子叶,究竟想做什么?更何况,这些被绑缚而来的女子,身上可大多都有巫术血脉。 一想到巫术血脉,素禾猛地想起一件事,她记得当年救桑枝的时候,桑枝曾提过烙印术,她说那些戴面具的男子,想要解除烙印术,难道这里发生的事情,也会与烙印术有关? 素禾忽然不敢深想,她忍住立刻拆了这里的冲动,打算再“观察”片刻。 去建政殿找元子叶的尹平安,会不会有危险? 商由这时,则看向门口处被绑缚的女子:“你们之中,可有谁是从卞砂村来的?主动站出来,或许我可以让你死得舒服些。” 众女一听,尤其是来自卞砂村的那几个,哪还敢出声,当即都沉默起来。 “又没有?”商由皱起眉头,“阿娘不是算过,这批人里该有了吗?难不成,你们骗我?” 他似乎要发动风刃之类的巫术,不想房门这时却被敲响,为免误伤,只得作罢。 门一开,素禾便见到了她此刻最不想看到的人——尹平安,她被他们用绳索法器捆着,丢了进来。 带人来的暗卫说,她就是来自卞砂村的女子。 尹平安此刻十分狼狈,发髻乱了不说,连嘴角也带着血,看来她不久前经历了好一番打斗,还受了不轻的内伤,此时又没了巫力,真真是雪上加霜。 “你就是来自卞砂村的女子?走!跟我进去!”商由的手托住尹平安下巴的时候,素禾只觉一股热血直往脑门上涌。 不行,她必须得做点什么,不能让商由就这样把人带进去。 不等她发难,那边一名卞砂村的女子却用力撞向了商由,撞得他一个趔趄:“你要做什么?平安她还没成年,你和巫后都疯了吗?” 商由好笑地舔了舔干瘪的唇:“我和我阿娘做事,还轮不到你们来指教。到了这里,也没人能来救你们,我可把话说开了,把饕餮术交出来,本巫子还可以考虑让你们死得体面点。” “果然,国师也是你们派去的……”尹平安咬着牙,声音发颤,“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 她们卞砂村一直以来都是边陲小城,多年也不到国都一趟,即便为了饕餮术,这般想要她们的性命,也太难以置信了。 “看来你们见到了国师,我说国师怎么迟迟未归,定是你们逃出来之后,国师怕不好交差,便去四处捉你们了。”商由看着这满屋子被捆缚的女子,不知怎的,心里越发飘飘然,“至于为什么,你身为女子,会不知道?” “呵,我该知道吗?”尹平安咽下一口自己的血,她虽被绑缚在地、毫无力气,但气势上,却丝毫不输身在高位的商由。 商由被她的表现激怒了,他比比划划起来:“好!那我便告诉你,你们身为女子,有多么得天独厚,凭什么巫术血脉只有女子能传承?而我们男子,却无法发动巫术,还要世代忍受烙印术的痛苦?你告诉我啊,这些都是为什么?” 尹平安的力气恢复了些:“这是天定的,又不是我定的。” “对,所以我要翻了这天,要破了这该死的烙印术,要让这世间千万男子也能修习修炼巫术!”商由似是用了浑身全部的力气大喊着。 “但是你现在,献祭了自身那么多次,也没成功吧?”尹平安笑起来,唇角的血让她看起来很是明艳,“差什么?让我猜猜,难不成,是我们村的饕餮术?” 里间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人,已入了她的眼,再结合外间屋子里的情况,尹平安此时也已猜到了这里都发生过些什么。 第 110 章 国都4 素禾只觉自己的耳边有源源不断的热风吹过,她虽已猜到了某种可能,但此刻还是没有尹平安推测的这般清晰。 她不敢想,也不敢去相信。 男子身上的烙印术是从出生起就带来的,从古至今,一直如此。她阿娘有绵也说过,烙印术的存在也是为了配子们好,折枝时的痛苦能防止他们早夭早亡。 尽管这么多年,素禾相信不会没有男子想要尝试破除,但没有巫力的他们,最后只能以失败告终。 如今有了乌白喙粉末,又有了奇特的获取巫术的方式,还有卞砂村的饕餮术……这样看,或许元子叶的儿子真的找到了破除自身烙印术的办法。 可就算破除了他自己身上的烙印术,又有何用?这个商由现在,命不久矣。 “你你你!”被尹平安说破心事,商由气得跳脚,“大胆!” 对,又是这种感觉,他骨子里的自卑在作祟,面对女子的无力感又在他心里冒了出来。他不知她们何以那般智慧,又何以那般明艳,与之相比,他生来就像一只蝼蚁。 而现在,这只蝼蚁已经借助外界的力量膨胀起来,长大的虚影足以盖过这间无名的房屋,甚至他还可以肆意虐杀一些女子,可那又如何?生来是蝼蚁,便一生都是蝼蚁。 他羡慕她身上的明艳,他也想要,他想要破坏掉。 “你身上的巫力,都是从这些阿长身上得来的?” 商由身上的巫力波动极其不稳定,尹平安也发现了。不过在她的认知里,男子身是不能承载巫力的,亲眼见了个活的,对她的冲击还是比较大的。 “进来吧你!” 商由刚想伸手去拽尹平安,忽然想起自己现在有巫力,可以用驭物术。他容忍这个卞砂村的女子已经很久了,她的话太多了。 不过,不管是怎样的女子,只要一会儿与他行了折枝之实,在国师教给他的卜辞下,身上的巫力都会转移到他的身上,那时她们眼里就会满布空洞与绝望。 烙印术还没完全解除,但为了那一瞬的快慰,他可以忍受烙印术的苦。 要不是国师的卜辞尚不完善,总是让他身上出现巫力外溢的情况,他也不用天天给渡灵石渡灵,白白便宜了那些兵士,也更不用非要去找什么饕餮术,那些黑巫术,总归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些,不过就是在他发动驭物术的一瞬间想完的,然后,很快他就没功夫去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因为,他的驭物术,失效了。 尹平安还在原地,没有动,可在他的设想里,她此刻本该被他丢进了里间。 怎么回事? 商由收起笑容,这让他的唇色稍稍恢复了些正常的血色。 他以为是自己的失误,立刻重新发动了一遍驭物术,然而,尹平安依旧没什么反应,反倒是他自己身上,起了阵阵寒意。 他听到了一个极轻极细而又略显悠远的女子声音,她只说了一个音:“灭——”就将他的巫术堵了回去。 这是什么厉害的巫术? 更令他难以置信的是,这个女子就在此屋中,而他却看不见她,他甚至能感到她身上的压迫感,但他就是无论如何努力都看不见她。 没有灵气波动,更没有巫力反应,他什么都看不见,可他就是知道她在。 这种感觉,商由只在一个人的身上见过,就是他娘元子叶,难道是他娘来了?不!不可能!屋里这人,似乎比他娘的巫力修为还要高。 “何方仙人敢闯我都城宫殿?不要命了吗?你可知我是谁?” 商由还想唬她一唬,不想声音里早已暴露了他的胆怯。 素禾也根本不睬他说了什么,直接抬脚就对着他的脸踢了过去。她必须要踢上这东西几脚,方能解恨。 “啊——喔——”商由的尖叫声尚未出口,就被素禾一脚踢出了另外的声。 连连遭受打击的商由,根本不知他是怎么挨的打,更是不知素禾在哪。 他从小便体弱多病、疏于练体,后来有了巫力后,更是诸多倚仗巫术,此时被踢了几脚,只觉头晕眼花嗡嗡响。 “你,你究竟是何人?怎敢,如此放肆!”商由连站立都站不住了,他趴在地上,伸手呼救,“来人啊……” 不过很可惜,他的音量实在太低,而他下一瞬就被素禾踢晕了。 素禾慢慢收回脚,看着歪着脖子晕在地上的商由,有些纳闷:“这家伙,这么不禁打?”她明明没用多少力。 “是你吗?前辈?”尹平安转了转眼睛,她猜到了是素禾,不过她看到素禾没有解除隐形术,觉得她并不想暴露身份,便喊了前辈。 “是我,先救人!”“隐身”的素禾率先解开了尹平安身上的绳索,又让她帮忙去救其她人。 从这些女子身上解下的绳索,最后都被素禾缠到了商由身上,在驭物术的帮助下,商由最后被她捆得有如一截毛虫。 这么折腾,商由也没醒,看来他的脑子确实伤得比较重。 素禾大打开里间的门,对一众女子说:“没了绳索,你们的巫力一时半刻也很难恢复,里面的渡灵石上还有些巫力残留,平安,你让有力气的能动的去补充些巫力,等下,带着大家杀出去。” “可是——”尹平安看了看跟她一同自卞砂村来的几人,想说什么却没有说。 她的想法,素禾觉得自己能明白一些,无非是她们说好是来讨正义的,结果,却变成了眼前这种境地。正义和说法都没有,反而还将自身陷入了危险。 “平安!”素禾不由分说地抓着尹平安的手,按到了渡灵石上,“有什么想说的,我们出去再说。我只问你一件事,你见到元子叶,你们的巫后了?” 不提元子叶还好,一提元子叶,尹平安的眼圈顿时红了:“就是她将我绑来的,这样的巫后,不要也罢。” 身上的巫力渐渐回来一些,尹平安的面色好了些许。 她这一番话,卞砂村的几名女子听着还好,那些正在被解开手脚的孕女们却不干了。有一个挺着肚子站起来,大声指责尹平安:“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巫后的做法自有她的道理,我们的牺牲可都是为了部族的延续,你们这些偏远地方来的乡人能不能搞搞清楚,部族已到了生死存亡之际,就算没有巫子商由,也会有其它的巫子,而我们,也是愿意为巫子,为元子叶巫后生孩子的。” 素禾没有立刻堵上她的嘴,实在是因为太过震惊,而尹平安没有动作,则是因为巫力恢复得还不够。 等到两人反应过来,她这一段已经慷慨激昂地讲完了。 来自卞砂村的一女听不下去了:“牺牲牺牲,你也知道是牺牲,怎么,你把自己、把我们大家都当牲畜吗?部族的壮大什么时候要靠生孩子了?姥娘我活这么大,头一次听说这般论调,这是畜牲成精了?” “你——”那孕女气得脸色一变,捂着肚子就蹲坐到地上,直呼好痛。 素禾看了看卞砂村的女子和尹平安,暗想,尹平安这小妮子这么聪明,不是没有道理的。 “血、血!她流血了!”几个孕女围着地上的孕女,高声尖叫。 这样一喊,此间的声音便就遮不住了,素禾的隔音结界还未及施展,房门就被外面的兵士撞了开。 见状,尹平安鼓足气息大喊一声:“跑!” 众女有按过渡灵石的,巫力已恢复了些,她们跟着尹平安,用巫术杀了几个最先冲进来的兵士后,带着那些巫力尚未恢复的许多女子,跑了出去。 刀戟相击的声音,随后从屋外传进来。 不是所有的女子都跑了,还剩了几个孕女,地上那个,围着她的有三人,另外一边还有一人。 素禾看过去的时候,那人已经不知从哪拿出的匕首,用力往自己的肚子上连扎了几下,血流出来,洇了一地,那女子却像是得到了某种解脱,又哭又笑起来。 她的身体因为疼痛弓起来,目光却锁定了素禾现在所立的位置。她对着素禾摇头:“不要白费力气,治愈术,我不需要!” 素禾的治愈术已经念了一半,她有些奇怪她是怎么发现她的,卜辞一停,治愈术便也消散了。 “为何要这般做?” 女子却只是摇头:“我时间不多,你修为够高,你听我说。”她的声音有气无力,素禾不得不靠到她身边才能听清。 “元子叶,说巫术血脉要后继无人,所以,想出来这么个损法子,让我们,和她儿子生……她说,她儿子身上也流着她的血,她儿子的后人就是她的后人,只要,我们生下的孩子里,有女孩,巫术血脉就不会断……呵,可笑至极……” 素禾看到她又涌出一大口血,生怕她下一刻就咽气,忙劝她不要激动,慢点说。 “……她还说,我们的孩子都要跟她儿子的姓,商姓,她要把南面村落的那一套,拿这里来……我不同意,可是力量不够,还好今天你来了,我终于能死了……对了,我们不是第一批,她们已经生下了第一批孩子,十个,七男三女,我看大的那个有七八岁了……”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素禾不明白。 “大概,就是溺水之人,把你当救命稻草……”女子说着,又吐出一大口血,看样子真是活不长了。 “等等,我还不知你姓名。”素禾不想让她死,可她的伤太重,用治愈术也无法。 女子却笑了起来:“这不重要,你记得,替我报仇就好……” 这一次,女子的下一口气再没上来,她含着笑,倒在了一片她亲手划出的血泊中。 素禾看着她的脑袋“咚”地一声砸在地上,她觉得自己的心里也“咚”地发出震响。 她什么都听不到了,她转身看向正在悠悠醒转的商由,抽出湛灵刀。 第 111 章 元子叶现 黑色的刀锋落到商由脖子上的时候,商由也因为突兀的冷意而睁开双眼。 他看到了离开隐形术范围的长刀,那刀上仿佛缠着黑色的火焰,冰冷却又有种灼人的紧迫,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冷火淬的仙器吧…… 他的念头没有过完,就听见一声刺耳的尖叫:“不!”然后,他感到肺子里的空气像是一下被挤住,他不能呼吸了,紧接着,他的视野旋转了一圈,就彻底进入了某片白光。 素禾看着湛灵刀上的血,念了道净化术:“杀你,污了我的刀。” 刀身上发出微弱的嗡嗡声,表达着对这句话的认同,以及,对素禾刚刚做法的抗议。 既然刀已露,素禾觉得自己也没必要再隐藏身形,便解了隐形术。 方才的尖叫声出自地上那位流血的孕女,她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即便没有力气,她还是努力着伸手去够头身分离的商由。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他?他可是巫子,是我孩子的阿大,你怎么能?” “你若想活,最好赶快找人给你医治。”素禾看着她,实在是于心不忍,便念了道治愈术给她,可早产这种事,不是一道治愈术就能解决的,况且,对方还不愿接受,这会让治愈术的疗效降低许多。 商由死了,缠绕在他身上的绳索便也松了。“啪嗒”一声,有珠玉样的配饰,从商由的尸/身上滑落,碎了。 那是一种类似素禾的玉珏的防御法器,看上面的纹路,应能抵挡至少三次的致命攻击,可方才她落刀的时候,基本没感到什么阻力。 这才是湛灵刀的真正威力? 地上的女子恨恨地望着素禾:“收起你虚伪的善心,巫子不在了,元子叶不会承认我孩子身份的……” 之前守在女子身边的三人,有一人跑了出去,很快便拉了个医女进来,那医女一边用剪子给她剪衣服,一边好言劝慰她不要再动怒。 不过,那孕女一句都没听进去就是了。 “我不管巫子商由对你说过什么,又承诺过你什么,巫子商由,就是该死。”素禾握着湛灵刀,眼里的光没有一丝温度,“你以为你现在的痛苦是谁造成的?是他,不是我!活他一个,就还会有更多你这样的女子受苦,你究竟明不明白?你究竟,是不是女人?” “我,当然,是啊——啊——”女子用力地大叫着,喊到最后没了声息。 她因为太过用力晕了过去,那边的医女却一边搅动她带来的热水,一边叹气:“出来了,可惜是个死婴。” “你快看看她怎么样了?”去找医女的女子拉着医女的手,不安地问。 素禾目睹了整个过程,她现在一句话也说不出。尽管她曾不止一次地听人讲起生产过程,还有各种帮助生产的巫术云云,可她从来没想过,真实的生产,竟会这般。 她有些厌恶地看了一眼被丢弃在一旁的死婴,它就像一团黑紫黑紫的肉旮瘩,勉强还能看出来是个男婴。 外间的刀戟声忽然小了许多,素禾感到一股强大的巫力正在飞速靠近此地。 她该出去了,这房间里太过压抑。 然后,她便听到了身后的医女叹气声:“我尽力了,救不活了。” 不知怎的,迈出房间的素禾听到这句,忽觉很是愤怒。这股愤怒不同于之前得知商由所作所为时的愤怒,更多的,反而是某种压抑的怒意。 就像那名死去的孕女说的,她确实是个女子,可在元子叶和商由的联合洗脑之下,她的思想,早已没有了她自己,又何来谈是个女人呢? 这是对生命的蔑视和不尊重,不管元子叶究竟想要做什么,这样的事,她素禾,绝不允许发生! 小院里的兵士比之前多了三倍,她们举着刀戟,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地上,倒着几具流血的尸/体,没看到尹平安她们,素禾想,她们可能是逃出去了。 院门前的空地上站着个人,和小狐狸即措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眼勾,和她身边围立的锦衣华服孩子们,无声地揭示了她的身份——她就是元子叶。 她比有绵曾给素禾形容过的要更敦实一些,肤色也更黑,一双唇抹了口脂,是艳艳的红色。 站得离她最近的,是三个女孩,五六岁的模样,她们身上的衣料要比那两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好上许多。 素禾大致扫了一眼,三女七男,看来这些孩子就是那自杀的孕女告诉她的,第一批商姓崽。 “想不到,有绵的小阿语竟会出现在我元子叶国都,的宫殿里。”元子叶一开口,在素禾听来,就有如毒蛇吐芯,嘶嘶地很是难听。 她将一块碎掉的珠玉拿在手里,给素禾看。这珠玉样式似与商由碎掉的那块一样,都是某种防御法器。 “小阿语,你很厉害啊。我这道送给我儿的保命法器,都拦不住你?我知道你在南疆仙址得了不少好处,可就算得了再多好处,我元子叶的宫殿,也不是你能随意杀人的地方!你杀的还是我儿,你该死!” 手上的湛灵刀在微微发颤,素禾还是第一次从刀身上感到这种韵律的抖动,她不知刀灵是怎么了,她现在只知道,这元子叶,比她想象中的,更难对付。 素禾自认,她从有记忆以来就没见过元子叶,而元子叶却能在此刻一口咬定她的身份,听起来还知道许多南疆的事,一定是有人跟她说了什么,不过,仅凭这些便能推断出她的来历,也足以窥见此人的手段和心机。 果然,能生“小狐狸”的娘,必定也是只“狐狸”。 她刚刚没有趁乱离开,完全是被愤怒冲昏了头。素禾不敢想象世上竟会有这样的事,她更不敢想象,一个大部族的首领,竟会同意这种事。 所以,她不假思索便砍了商由,也是为了激元子叶出来相见。她本以为在杀商由之前,元子叶就会在她面前出现,现在看来,是她的刀太快,而元子叶,来晚了。 “巫后元子叶,你可知你在做什么?在纵容什么?”素禾望着她,重新积攒起自己的愤恨。 既然一战终不可避免,那么,适当的愤怒是很必要的。 元子叶勾了勾唇角:“你一个小辈,又是丧家之犬,有什么资格和立场来质疑本巫后?你们这些因循守旧的榆木脑袋,根本什么都不懂!” 说完这些后,素禾便看到,不远处的元子叶忽然变成了九个,每一个“元子叶”动作表情都一模一样。 毫无征兆般,素禾甚至都没有听到元子叶念卜辞,九曲回肠术便发动了。 不过,元子叶身边的小孩子和那些兵士,却没有变成九个,而是还是原来那些,她们站在真实的元子叶身后。 素禾看着这半真半假的幻术,觉得手上的湛灵刀嗡鸣声更大了。 她与韶颜初学幻术时,曾问过诺拓老师,什么样的幻术最高明,诺拓当时回答,说半真半假的最高明,因为身处术中的人很多时候并不能分辨真与假。 但此刻,她能分辨。 素禾举刀锁定那个真实的元子叶,准备发动攻击。 忽听右前方一道银光袭来,那是一名“元子叶”动了,她双手握着个不知哪里来的银色巨斧,直直劈下。 素禾举刀挡住后,看到斧子后面的长柄上刻了两朵云的图案。 这是——开天斧! 反观那道站在最远处的真实身影,她的手上什么都没有,看着素禾,元子叶只是抿唇微笑。 挡了一斧,另外一边却又跳将出一个“元子叶”,这一次的“元子叶”,手上握着的竟是与素禾的湛灵刀一样的黑色长刀,刀上黑雾缭绕,看上去比她这柄湛灵刀的气势更盛。 素禾对砍了一下,只觉虎口振得发麻,而对面的元子叶却还在微笑。 “你永远也走不到我这里,小阿语。”元子叶开口,声音带着胜利的恬淡,“别看只有短短几步,你会死在这几步路上。” 又一道破杀术袭来,素禾用清心术化解,可本该对施术者有影响的清心术,对元子叶却是半分影响都无。 素禾心里渐渐升起些不安来,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要走不出这里了,这短短几步路并不远,可这是九曲回肠术,真正的九曲回肠术,她真有能力与之抗衡吗? “再厉害的幻术,也是幻术!”素禾大声喊了出来,她不知元子叶能否听到,她更是说给自己听的。 “哦?那就让我看看,你要如何破我这幻术。”元子叶说着,摸了摸身边女孩的脑袋。 从一开始,她就没让自己出现在术中,也就是说,阵中的九个元子叶,都是假的,在素禾眼里的那些“兵士”、“孩子”,也都是假的。 幻术一发动,元子叶就让兵士们带着孩子们退出了院子,她只留了这些孩子中巫术天赋最高的那个。 “姥姥,我们什么时候能结束?我想回去吃甜枣。”女孩显然看不到幻术里的情形,她只能看到素禾一直在做奇怪的格挡,而且看起来还很累。 “不急,你好好看看,这就是姥姥能教你的最强幻术,等再过两年,姥姥就教你。”元子叶眼里现出一丝疲惫,但被她很快地压了下去。 困住素禾要比她想象的难得多,这女孩的意志力比她娘有绵的还要难搞,更关键的是,近几年,她已经明显感到自己的巫力下降了不少。 此时又分心与小女说话,她本想给小女孩留个强大的印象,不想说到后来竟微微露了些喘。 小女孩完全不知这些,她天真地望着这个喜爱她的姥姥,童言无忌:“可是,即措姑姑说我修炼天赋不够,让我只管吃喝玩乐就好。” “你别听她瞎说!”元子叶知道,其实即措说得没错,跟着商由姓商的这几个孩子,没一个修炼天赋高的,连即措小时候都比不上。 “可是姥姥,我真的什么都看不到啊!”小女孩揉了揉眼睛,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个在不远处做着奇怪动作的阿长,就吐了血。 第 112 章 元子叶现2 她正要得意地笑,两只打算鼓掌的小手还没举过头顶,她就感到有一股温热的液体喷了她一头,然后,她就被元子叶丢了出去,扔出了院子,“啪叽”落到松软的花坛里,摔了个屁股蹲儿。 女孩“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不过此时却是没人去管她,只有那个七八岁的男孩跑了过去,将她从花坛里抱出来:“七七,不哭。” 众人的关注点都还在院内的打斗,在没有一个结果之前,她们谁都不敢乱动。有几个站得离院门近的,已经偷偷看到,不只是那个有绵的小阿语吐了血,她们的巫后,元子叶也有些站立不稳,吐出一口血。 在术中的素禾面对着的,是九个不同的“元子叶”,她们虽然所持的兵器都各不相同,但每一样在她们手中抡起来,威力都堪比开天斧。 短短时间,她已经与九个“元子叶”都过了几招,湛灵刀已经不堪重负,她甚至听到了刀灵的喘息,和她自己血腥的气息混合在一起,与“元子叶”们优雅的笑容一对比,她的状态,就像落败的前奏。 要输了吗?要死在这里吗? 不!这里不该是她生命的终点! 元子叶要杀她,很主要的原因是因为她杀了她儿商由,而她,可不想跟商由那个垃圾一命换一命,他不配。 素禾重新举起刀,眼中的光又坚定几分。 “哟!你还有力气呢?”“元子叶”笑起来,倒提着开天斧向她走来,斧背在地面上拖着,冒出噼啪的火星。 幻术!这是幻术!这不是真的! 素禾反反复复地告诉自己,要找到办法识破这幻术,可“元子叶”的攻击太过密集,她根本没有更多的时间去观察。 她虽然一边反击,一边念了大范围的清心术和灭灵决,但整个幻术,还是没有丝毫松动的现象。 “用极锋。”素禾看了一眼黑色的刀身,将手掌横在刀锋上,用力一握,再一划。 瞬间,她的掌心血就涂遍了湛灵刀。 黑色的雾气渐渐在湛灵刀上升起,刀灵以为自己听错了:“你确定?以你现在的状态,极锋最多只能用一次,就算加上你的血,也就勉强两次。” 素禾知道刀灵的担忧,若是她不能在两次极锋内结束战斗,那么到时候,她就会因为巫力耗尽而被斩杀在术中。 “再这样下去,连一次都发动不了了。”她决定搏一搏。 “认输吧,连有绵都不是我对手,你又能如何?你面对的,可是世上最强幻术,九曲回肠术,无人能破!”站在最远处的“元子叶”又说了话,像是在说着什么颠扑不破的真理。 元子叶能看到阵中素禾的状态,她甚至都能看到素禾眼里流露出的退意,她觉得这是攻破素禾心防的好时候,所以,没有急着让阵内的“元子叶”继续攻击。 她看到湛灵刀的刀尖正在慢慢下降,以为是自己的话起了作用,看起来没经历过什么风浪的素禾,已经打算放弃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刀尖下降是素禾在为发动极锋做准备。更重要的是,趁着现在不需要反击的机会,素禾看到了那些士兵和孩子们的怪异之处。 她们似乎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动过了,那绝不是活人该有的样子。 幻术为了保持迷惑性,要求施术人必须要用巫力时刻填补,而眼前这么大的漏洞,元子叶都没能及时弥补,也就是说,经过了刚才的打斗,不只是她受了内伤,元子叶应该也受到了一定程度的伤害。 元子叶在等素禾松懈下来的时刻,素禾又何尝不是在等她放下戒备之时? 九个“元子叶”全部举起了手中的武器,看来这次,她们打算一拥而上。 湛灵刀的刀尖也调整到了合适的角度,两边,均蓄势待发。 “上!”元子叶一声令下,素禾眼前的假象就一点点破碎了。 她确实如素禾所想那样,巫力所剩不多了,所以她打算把最后的巫力都用来攻击,一击必杀的事,幻术也没必要再维持了。 可元子叶没想到的是,九“人”合力的她,所面对的,不是一双绝望的眼,而是一道道尖锐的灵气。 “天地生者众……强弱相得,上下相临,则天下安……” 命书里的句子,自素禾口中冒了出来,这是命书后面的内容,经由刀灵转述,素禾复述出来。 刀灵还能识别出再后面的句子,但它没有再告诉素禾,因为,素禾的身体承受不住了。她能念出的句子越长,极锋的威力就越巨大,随之,对素禾巫力的消耗也是惊人的。 素禾刚刚念了这么多,是把余下两次极锋的巫力都消耗殆尽了。 坚锐的,无挡之锋,如潮水般,向“九个”元子叶涌去,一瞬间就轰散了三道,剩下的几道,也在接下来的锋芒中化为了虚无。 至此,幻术消,素禾持刀而立,嘴角带血,险胜。 小院里果然已经没有了其她人,此刻的元子叶就站在素禾身前五步的位置,她的胸膛间,都是血,她的血,被极锋伤到的血。 “呵,我还真是小瞧你了,这就是命书的力量吗?” 素禾看着眼前的元子叶,在这个距离,她能清楚地看见元子叶眼角的皱纹,她看起来,比她阿娘有绵还要上岁数。 她也没想到她现在发动极锋,竟能有这么大的威力,着实出乎素禾的意料,不过她身上巫力消耗得极多,还能站着已实属不易,连一个简单的治愈术都发动不了了。 “我是真的不明白,破除烙印术,对你,对元子叶部,能有什么好处?”素禾吐出一口浊气,还是问了出来。 不想,对面的元子叶却是一惊:“破除烙印术?我从来没想过。寡人只是,想让巫术血脉不断,至少,不要在我这里断绝……” “即措不是你的女儿吗?”即措的巫术修为,并不逊色于其她部族的少阿语,只要等到合适的时候,即措生下后辈女子,她们的巫术血脉还是能传承下去,元子叶何至于这般急迫? 元子叶扯着嘴角笑了一下:“不,你不懂。破除烙印术的事,是商由跟你说的?” “是,他说你支持他。”素禾觉得元子叶的疑惑不像是装的,但她现在,不敢信她。 闻言,元子叶忽然大笑了两声,直到嘴里又呕出血来方作罢:“果然,生儿和生女是不同的。破除烙印术?他竟敢以我之名来做这等事?寡人不过是想,借他的身体,让他多给我留几个后代,好传承巫术血脉。” 她的悲伤不像是假的,这一次,素禾垂眸没有说话。 “他最后,成功了吗?”元子叶看着素禾,目光变得复杂起来,不再是单纯的怨恨,还多了点赞赏在里面。 素禾暼了一眼半开的房门,剩下的几名孕女和医女都没走,她们正扒着门边往外看,见素禾看过去,又都急忙缩了回去。 “没有,他没成功,他说还差饕餮术。” “原来如此。”元子叶的身上开始出现归空现象,“我说他和国师怎么突然想要找什么饕餮术,表面上说是为了增加巫术血脉的传承之力,实际上,却是为了烙印术啊!这么些年,是我对这些男子们太好了。” 元子叶身上的归空现象,比素禾之前见过的所有人都要瑰丽,灵气从她身上缓慢流向大地,竟带着各自的颜色,有黄有绿,有红有白,像是天边陨落的彩虹。 “你看出来我快死了吧。”她再一次望向素禾,这一次她的眼里没有了恨,“没想到,我的这个时候,陪着我的,竟会是有绵的女儿。你阿娘的事,我听说了,我一直以为是假消息,就像我一直以为只有我身上出现了巫力减退,你阿娘,比我修为更高,她出现巫力减退的时候,一定比我更早吧。” 素禾震惊地看着她,虽然桑枝曾与她讨论过这个问题,她也在存景石里听过有绵自己承认,但此时亲耳听到元子叶在说,她还是觉得有那么一丝不可思议。 “你比我想象的要平静得多,看来你早已了解了一些。”元子叶舔了舔唇,血色将她的唇染得更艳,“我不知道有绵看到的未来是什么样子,我用我的方式看未来的时候,看到的总是一片黑暗,很多年前,就是了。 “你一定以为部族间的战争是我挑起的,可是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了,防止巫术血脉断绝的最好方法,就是五族大融合,不管这天地出现什么变化,只要我们五族都在一起,共同对抗,就一定可以扛过去。” “你是想五族大一统?”素禾觉得元子叶的想法太夸张了,想要五族齐心,大家抛开成见齐商议便是,为何非要战争决个胜负? “是。”元子叶欣慰地笑笑,“你真的很聪明,小阿语,我不知道将来阿措能不能赢你,若是真到了那么一天,我希望你赢了之后,能留她一命,看在我今天跟你说了这么多的份上。” 素禾想到即措小狐狸的模样,别开头:“前辈,谁输谁赢还不一定,你这话说得太早了。”以即措的性子,即措若是赢了她,可不见得会手下留情。 “哈哈,有绵的女儿可比她有趣多了。”元子叶的脸红彤彤的,已经是回光返照之象,“咳,我们看不见未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只怕到时候危机来得很快,你们不会有时间商议,只有五族大一统,才有机会。” 第 113 章 涌动的黑雾 “至于巫术血脉新的传承方式,我的试验是失败了,商姓的那几个小崽子,没有一个巫术天赋够高的。你虽然杀了我儿,但他背着我做的事,也确实该死,我就不与你计较了。至于即措,她现在没在国都,不过她即便在这儿,我也管不了她。” 元子叶说着,又瞧了瞧素禾手里的湛灵刀,“你这刀,也不错,我听阿措说过,应是仙器吧。我给阿措的开天斧也是,你们有机会,可以好好切磋切磋。只是这上的黑气,你可要注意,莫要被迷了心智……” “前辈,我是有绵的小阿语,素禾。”素禾觉得元子叶现在看她的目光,像是在看即措,她有必要提醒她一下。 元子叶笑着点头:“我知道你是谁,我很清醒……有绵可真是生了个好女儿啊……”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最后那一句里,似有叹息,也有倾羡,还有些嫉恨,但这些,都在即将化为飞灰面前不重要了。 巫力修为再高强,归空也有尽头。彩色的灵气流尽,土地又恢复了本来的颜色,还带着点点血迹,而元子叶,却已消失不见。 看到了这一切的兵士们,顿时慌乱起来,她们引以为傲的巫后,竟被这么一个年轻的女子杀了,而且年轻的女子看起来并没受多重的伤。 有些男士兵仗着自己身上还有点巫力,立刻丢盔弃甲,想要逃跑。反观那些训练有素的女守卫,则沉稳多了。 不过这些年,元子叶招了太多的男守卫,一转眼的功夫,外面的守卫就跑了近一半。 更有甚者,没有了元子叶在世的威慑,他们看到那几个商姓崽,眼里就剩了恶毒。 商一正看顾着抹眼泪的商七七,一杆长戟竟就此戳穿了他的心藏。 “哈哈哈,你们几个小崽子,平时作威作福惯了,连巫术都不会,现在没人给你们撑腰了,合该你们尝尝这滋味!”那脱了盔甲的兵士说完,又举起长戟向商七七戳去,不想,商七七虽然不会巫术,跑得倒是快。 见她溜去了女兵士那边,男子便也没再追,杀一个也够本了,他今天,算是为之前那些冤死在这些崽子们手下的兄弟,报仇了。 院内,素禾仍旧杵着刀站在那里,不敢乱动,因为一动她就会倒,虽然没了元子叶,但院门内外和房间里,还有那么多双眼睛在盯着她,况且,元子叶毕竟是她杀的,她一旦显露出虚弱,这帮人只怕都会来找她复仇。 此时此地,她只能等着自己的巫力慢慢恢复。外面已经骚乱起来,她有时间。 然而,不巧的是,那几个商姓崽虽然没继承她们姥姥的修炼天赋,倒是继承了“狐狸”家族的鬼灵精。 只见,那个刚刚哭过的商七七探出头来:“哇,她刚刚与姥姥打完,一定很虚弱,你们看她都不敢动,大家快上,为我姥姥报仇!” 她们这十个商姓崽,如今就剩了她一个,因为她跑得快。她将她们遭受的这一切,全都归结为元子叶的死,而元子叶又是被素禾杀死的,自然而然地,她的仇人也就变成了素禾。 素禾原本就是在,靠“杀了巫后”对她们形成的威慑而拖延时间,不想,这么快就被这小女孩点破,马上,大家看她的目光就不一样了。 她在心里将这小崽子骂了百八十遍,却也改变不了她此刻的窘迫。 体力才勉强恢复一些,她现在凭借刀术也能杀几人,但在这么多人的围堵下,她很难保证自己有力气杀条血路出去。 “看!是真的!她不行了!”商七七不知从哪捡起块石子,朝素禾扔了过去。她的力气很小,只砸到了素禾前面的空地上。 眼看着兵士们就要摩拳擦掌上前,素禾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了。 她抬起头,朗声大喝:“谁来送死?” 众人一时噤声,素禾忙接着说:“你们巫后都被我杀了,这宫殿马上易主,你们不跑,等什么呢?” 商七七抱住一名女守卫的脖颈,带着哭腔大喊:“就算要跑,也要杀了你再跑!” 这句一出,那些士兵眼里的光便再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几杆长戟一同向素禾刺来,商七七却指挥她抱住的女兵士,让她带着她快跑。 提起湛灵刀,一招四两拨千斤,打折了两杆长戟,素禾得了片刻喘息,她不由又在心里将商七七骂了一遍,那小崽子莫不是千年的狐狸精变的? 凭借过硬的刀术,素禾只守不攻,勉强可以应付。只不过,她没想到的是,那几个一直躲在房间里看“戏”的孕女们,会突然发难。 她们从渡灵石上拿回了巫力,见素禾迟迟不用巫术,便知她的巫力已经空了,于是,合力发动驭物术,干扰素禾的动作。 有好几次,素禾都被这些驭物术制住,险而又险地避开长戟,虽避开了要害,却也划伤了手臂。 伤口火辣辣地痛,让素禾心里的怒火重新燃烧起来。 “你们是疯了吗?”素禾一边躲开驭物术的作用范围,一边对那几名孕女大喊。 最先去找医女的那名孕女红着眼睛看她:“我们没疯,你害死了我们长细,也害的我们肚里的孩子没了阿大,就算她们有错,你也要付出些代价!” 这名孕女腹部的隆起已经很明显了,素禾就算不经意看也能看到。 她以前一直觉得,女子有孕将生,是件值得庆祝的事情,部族里的老人也是这样对她讲的,但现在,她忽然觉得,有孕似乎并不是什么好事,那可能会让人脑子不清楚。 孩子的阿大没了又有什么关系?反正配子们多得是,再找一个就是。她还从未听说过,拥有巫术血脉的女子,会发愁找配子。 驭物术的到来越发密集,素禾专心闪躲,无心多想。 只要再等片刻,再多坚持一会儿,她的巫力便会恢复到能发动巫术的状态,可眼前的刀戟却越来越多,她不知自己能不能坚持到那个时候。 湛灵刀上的黑雾忽然涌动起来,像是活了。 素禾仿佛听到了阵阵来自血海的呼唤,那些血腥的气息,就在她的耳鼻间缭绕,催促着她,侵蚀着她,让她收起良知,让她学着将一切吞噬。 “这是——饕餮术——”素禾忽然笑了起来,是啊,她有饕餮术,她还怕什么呢? 就在她这个想法成型的时候,她没有看到,那些涌动着的黑雾,忽然便变成了利爪獠牙,如野兽的巨口般将那些士兵一个个吞下。她们的一切生命力都被黑雾吞噬,而素禾依旧看不到这些,她还在笑着,她在为突然“恢复”的诸多巫力而欢喜。 “魔,魔鬼!”几名孕女看到这一幕,高声尖叫起来。 不论是士兵被吞噬时发出的痛呼,还是那些女子们的尖叫,素禾什么都听不见,也看不见,直到,一声仿佛来自遥远山谷的呼唤,将她震醒。 “阿禾,醒醒!” 这声音里裹着清心术和净化术,一霎时,就将整个院落里的黑雾都洗刷个干净,也将素禾的眼重新洗回了清明。 天上降下细密的雨雪。 素禾呆呆地望着那些被她抽干的骨架,只觉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她看到了翻墙而入的韶颜,也看到了跟在她身后,身着兵士盔甲的丁香,但她不知要如何,她用了黑巫术,她成了她人口中的恶魔。 房门内的几名孕女还在高声尖叫,韶颜听得实在不耐烦,直接甩了几个定身术过去,然后吩咐身后的丁香,让他去毁了房间里的渡灵石。 做完这些,韶颜就上前去,扯过素禾拿刀的手,一把将她拥在怀里:“抱歉,我来晚了。” 素禾感受到韶颜身上的温度,心念一动,将湛灵刀收回了储物香囊,那么多兵士的灵力都被她吞噬后,她的巫力也回来了,发动简单的法术不再是问题。 “言言,我……”素禾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也不知道该不该解释,她伸手将韶颜拉开,“我杀人了。” 或许是因为飘了雨雪的缘故,韶颜的眉峰和眼睫上都是晶莹的雪花和水珠,稍稍一动,便能落下。 韶颜刻意没有去看周围的那些骨架,她只是望着素禾的眼,笑着说:“杀人又如何?我们这一路过来,杀的人还少吗?” “可是我刚刚……”她用了黑巫术啊! 韶颜笑着打断她:“刚刚一定很凶险吧,你知道吗?我真的怕,我再晚来一步,就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只要你活着,阿禾,只要你活着,其它一切,都是小事。” “言言……”素禾从不知道,原来韶颜的眼光可以这般真挚。 “轰隆”一声,那是房间墙壁倒塌的声音。丁香遵照韶颜所说,将那块渡灵石砸了开,石头一裂,那道墙壁便也跟着裂开,碎砖乱石,落了一地。 从素禾的黑巫术突然出手,到拥有强大巫术的韶颜凭空出现,那些兵士们再也提不起反杀的念头,很快就跑没了影。 眼下,只剩了那几个中了定身术的孕女和那名医女,韶颜用驭物术将几人挪到安全的地方,便带着素禾和丁香离开了,至于她们后续会怎样,并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离开宫殿,素禾的心绪也平静了许多,她打算暂时不去想宫殿里的事,转而问起韶颜她们一路的行程,她们又是如何出现在宫殿里的。 原来,韶颜她们突破巴母的封锁后,一路向岱州都城行进,竟比素禾还早到了两天。 第 114 章 孤山客栈 她们一直没能得到素禾的消息,也不敢太过引人注意,就在韶颜打算发动全城的暗桩去找人的时候,她设的联络点忽然有人来报,说有一些乡下来的女子,行踪可疑。 韶颜本想绑一个过来问问,可没等她行动,元子叶就下了城禁的命令。 她是和丁香上街的时候,被巡逻的兵士发现,要将她绑进宫殿,中途丁香配合她,将那兵士杀了,然后由丁香假扮兵士,带她进了宫门。 两人本想在宫里转一圈就走,不想却被人催促着,往那处院落而去。她们一到,才发现早已乱了起来,韶颜一边暗中观察,一边悄悄靠近。 等她得知元子叶就在里面,而元子叶却被一名年轻的女子杀死后,她才不管不顾地加快速度冲了过去。 她感受到了熟悉的巫术气息,更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不过那个时候,素禾的表情和状态,看起来都不怎么好,还有她身边萦绕着的诡异黑雾,于是,韶颜只得清心术与净化术齐发,高声暴喝的同时,又释放出她的巫术气息。 好在,最后还是将素禾的心智唤了回来。 “对了,你们在宫中的时候,有没有遇见卞砂村的那些人?”素禾想起尹平安带着那些女子冲出去的场景,也不知道她们有没有成功逃出宫门。 提到卞砂村,丁香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但马车突然的颠簸,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她们离了宫殿后,韶颜就带她们来到了一处小院的后门,待她联系了城中最近的暗桩后,她们就坐上了出城的马车。 刚刚马车的颠簸,正是因为她们出城后,道路不太平坦,导致的。 “你要说什么?” 素禾看到丁香看了一眼韶颜,然后摇头,说没什么。 看起来,这两人联合起来瞒了她一些事。 车窗外天色渐暗,马车的速度越发快了起来,也越发颠簸。素禾想了想,觉得不急于这一时,于是,她摸出韶颜准备的干粮,塞了一口。 是夜,当星光亮起,雪停了之后,她们终于在一片薄雪中来到了一处客栈。 这是一个开在半山腰上官道旁的客栈,在远处只能看见门口处挂的昏黄灯笼,离得近了方能听见紧闭的大门里,传出的阵阵喧闹声。 素禾跳下马车,看见客栈的灯笼旁还挂了一个木牌,上面画着几个起伏的三角,像是远山。 “欢迎来到孤山客栈。”韶颜笑嘻嘻地对素禾耳语,“我开的。” 不及素禾细问,店家掌柜便凭借韶颜手上的贵宾牌牌,将她们迎进了二楼最好的客房。 客房分为里外两间,外间有个小而窄的床榻,里间的卧榻却足以躺下四五个人。 素禾本意是让韶颜再开一间房给丁香住,可丁香死活都不肯与素禾分开,还说他这些日子一直未尽到仆从的责任,今日他要好好表现。 韶颜便随他去了。只是,丁香不走,韶颜也不走,折腾了一天,她也累了,看到卧榻,她直接扑上去,就没再起来。 素禾见她半睡半醒打着迷糊,便将丁香拽到了外间。多日未见,丁香身上的顺从感,依旧令她怜惜。 或许是看够了元子叶部这些男子的跋扈,也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素禾忽然玩心大起。 她勾起丁香的脸,状若不经意地掐住他的脖颈:“没想到,经过这么多天的风吹日晒,你这皮肤比之前更顺滑了。” “主上,小的只是,只是没了……皮肤会变好是正常的。”丁香感到自己有些喘不过气,但多年的暗卫训练,让他除了微微脸红一些,身体没有出现其它任何不适。 素禾的手于是收得更紧了些:“你还知道我是你的主人?早先在马车上,有什么不能对我说的?” 丁香的眼一下便因为恐惧而盛满了泪:“小的,小的答应了颜大人——”他已经快喘不过气了,但他一点都不敢挣扎。 “韶颜?”素禾正想问,他究竟忠于谁,韶颜的脑袋就从里间冒了出来。 “哟,这是在干什么?”韶颜拉下素禾的手,将丁香从窒息中拯救出来,“你这是发现了什么新玩法吗?怎么都不跟我说?” 素禾被韶颜拉回里间,听到外间的丁香不断地压抑的咳嗽声,她面无表情。 “你就别为难他了,是我让他不要跟任何人说的。”韶颜笑着,装作给素禾顺气,捋了捋她的背。这一下,素禾终于没好气地笑了:“我也算任何人?” 韶颜将自己的下巴搁在韶颜的肩上:“其实,我们是跟几名卞砂村的女子一起被抓的,我和丁香救了她们之后,听她们谈论时说起你,我才知道,你已入宫。所以,后来我跟她们分开后,只得假装被再抓一次喽。人是第二次杀的。 “就是进去得有些晚了,差点没赶上——不过,多亏提前遇见了那些女子,后来在宫里还真的又撞见了逃命的她们,她们也真是笨,我都已经救了她们一回,竟然还能被抓进宫里。说起来也要感谢她们,也是她们给我指的路。我也是没想到,你竟会与那些卞砂村的女子,混到一起。” “你没想到的还多着呢。”素禾扭头撞了一下韶颜的脑袋,“你看到她们跑出去了吗?她们里面,应该还有个十二三岁模样的小女孩,她在吗?” “当时匆匆一瞥……”韶颜想了一下,那个跑在最后的,貌似确实是个半大的孩子,“好像是有那么一个,我看着她们出的宫门,应该都跑出去了。你好像很在意?” “嗯。”素禾于是把她在路上遇到尹平安她们,以及之后发生的许多事,都简要地讲给了韶颜听。 韶颜听完后,气愤地直拍卧榻,吓得外间的丁香连连问她们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无事。”素禾说了这么一句后,便开了隔音结界。 她将湛灵刀从香囊里拿出来,放到卧榻旁的桌案上。这样看,湛灵刀与以前没什么不同,通体黑色的刀身,有如玉石,上面也没有之前眼见的黑色雾气。 “你自己看就够了,为什么还要让别人看?”刀灵忸怩起来,幸好他的声音只有素禾一人能听到。 “说说吧,饕餮术是怎么回事,还有那些黑雾。” 看到素禾这般与刀灵对话,韶颜的困意都没了,她瞪着晶亮的一双桃花眼:“我还是第一次见你与刀灵说话,这刀,真的是有意识的吗?这可太有意思了。” “言言,我跟你共享一下听觉,这样你也能听到了。”素禾说着,抓住韶颜的手。 片刻后,韶颜便听到一个有些咋呼的年轻男声,在刀身上起伏。 “主人,我觉得你可能不知道,当然我也不知道,我的记忆很破碎,现在想想,我的上一任主人,可能是个魔头,所以我在看到黑巫术的时候,出于本能反应,睡觉的时候就被我吸收了,我其实也不太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你不清楚?”素禾的声音抬高了些许,“刀灵也需要睡觉吗?” “我真的不清楚。”听这声音,韶颜脑海里已经自动跳出一个委屈的小男孩形象,“我们刀灵有了意识后,下一步就是化形成人,为了尽快适应人类的作息,自然是要睡觉的。” “化形化形,你总说这个,正好今天就是十五,你化一个我看看?” 刀身忽然一颤:“这儿,可不行……人家没穿衣服……还有外人……”他最后的声音实在太小,所以素禾全当没听见,直接将那条橘色的刀鞘衣丢给他。 “你现在有——”素禾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她真的看到了一个身穿橘色披风的少男出现了,桌子上的湛灵刀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年轻男孩。他侧对着她们而坐,一双手可怜兮兮地揪着不够长的橘衣,满眼哀怨。 素禾听到身旁的韶颜咽唾沫的声音,她不由掐了她手背一下:“你清醒一点,他是柄刀啊,是柄刀。” “我知道。”韶颜点着头,也不知素禾的话她听进去多少,“这身材比例不错,脸也不错。阿禾,你赚大了。” “他不是真人。”素禾一松开拉住韶颜的手,韶颜就看不见它了,只能看到一柄刀。 韶颜还想再看,去握素禾的手,却被她躲开了。 一番你争我夺的打闹后,刀灵终于看不下去了,他清了清嗓子:“这位大人,我化形后,即便主人不与你共享听觉,你也能听到我说话了。至于在下的陋体,在下还是希望只给主人一个人看。” 此话一出,两女顿时都安静了。 良久,素禾才轻咳了一声,然后揉乱刀灵的头发,让他重新变回了湛灵刀的模样。 素禾看了看自己的手:“看来,让他化形也会消耗我的巫力,不过,消耗得不多。” “阿禾,你说这世上哪里还有仙器?我也想契约一把这样的武器。”韶颜有些兴奋。 “据我所知,元子叶部的开天斧也是,不过,元子叶说她已经给了即措。” 韶颜捂着脸,在卧榻上滚了一圈:“我知道仙器这东西可遇而不可求,但我就是想想,想想……” “小心成了你的心魔。”素禾拿手去按她的鼻尖,韶颜没有躲。 “心魔那种东西,我就算有,也不会是这种小儿科的——”她说着,表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阿禾,我更在意的是元子叶对你说的那些,未来的黑暗。你还记得吗?两年前的丰收节上,你阿娘对你说过的那些,我在幻术里看到过。 “有绵阿语也说过同样的话,她说,她看不到我们的未来了,我们的未来一片黑暗。” 第 115 章 赶路 “我当然记得,我第一反应也是想到了这个。”还有桑枝对她说过的那些话,但那些话,素禾没全部跟韶颜讲。 她说着,便也躺了下来,躺到了韶颜身边。 “阿禾你说,她们说的是真的吗?我们的未来,真的会一片黑暗?” “我也不知,但我总觉得,阿语们的巫力衰减,不是什么好事。”素禾脑海里冒出个念头,“你说,有没有可能,其实是因为她们巫力减少修为变低,看不到未来了,所以才说是一片黑暗?” 韶颜举起自己的香囊,不知在想些什么:“预言术什么的,我修为不够,你不是用过问天术?你看到了什么?” “我——”素禾想到自己刚得到命书时,见过的一些画面碎片,她并不清楚那是什么,“我的修为也不够,只是看到了一些碎片,现在都快记不清了,不知道那是什么。总之,不是黑暗。” “那就好。”韶颜露出了一个没心没肺地笑,“我们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赶路。赶车的仆役明天一早就回都城,剩下的路得我们自己来。” 素禾点点头,撤了隔音结界,爬起来去管店家要热水。 她知道韶颜的笑容是想安慰她,她也一样,她们谁都不想给对方带来更多的担忧,眼下的麻烦事还没有解决,又何必忧愁以后? 她去到外间的时候,韶颜的视线便聚到了举在手里的储物香囊上。 那里,有她从南疆仙址上回收的“胶囊机器”,还有那本只有她能看懂的记事本。她一直觉得这或许是某种奇特的缘分,是冥冥中,召唤她回到现代世界的缘分。 可时空机器的能量耗尽了,记事本的最后说,只要她能积攒到足够的能量,这个时空机器还能再进行一次跳跃,但笔记本的主人不建议她去往她们来时的时空,因为她说,她来的那个地方已是末世。 韶颜曾经试过,往机器里注入巫力,可不知是她修为太低,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将自己的巫力全部耗尽,那机器也没响应分毫。 如果,她是说如果,素禾可预见的未来,真的是一片黑暗,那么,她对这个时空机器的研究也要继续进行了。若真到了她们需要离开的那天,她希望,能有机会带着素禾一起走。 要了热水回来的素禾,并不知道韶颜在想些什么,她只觉得韶颜此刻的样子有些呆,“噗嗤”一声便笑了出来。 韶颜一惊,立刻跳起来,看到丁香端着热水跟在后面,她又实在是累了,便没与素禾计较。 等到丁香服侍两人洗漱完毕,她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素禾看了看指尖一闪而过的昏睡术,示意丁香也赶快去外间休息,她这便和衣而卧。 这一天,知道了太多事,再加上卧榻又硬,素禾这一夜,睡得并不踏实。 等到第二天天亮,上了马车,她依旧有些恍惚。 “哎,你看那辆马车。”临行前,主动要求驾车的韶颜忽然对一辆马车来了兴趣,将素禾从车厢里拽出来,让她看,“这马车价值可不菲,我猜车主非富即贵——” 正说着,从客栈里边出来几个人,韶颜不知看到了什么,立刻噤了声,一手将素禾推回车厢,另一手便甩起了缰绳,拉车的马儿嘶鸣一声,带着马车冲了出去。 她这一下,素禾险些没磕到脑袋,也引得客栈门口的人纷纷张望,但好歹她只给她们留了个马车的背影,没人看到车上都坐了谁。 丁香用身体给素禾的头充做肉垫,被撞出了一片淤青也只是闷哼两声。 等孤山客栈在视野里被山峰挡住,韶颜才让马车的速度慢下来。 得了机会,素禾揉着脑袋喝问韶颜:“你做什么?” 韶颜则歉意地笑笑,连着给车里的两人扔了几道治愈术:“情非得已,情非得已。我是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人,若是让她认出了我,麻烦就大了。” “不该看见的人?”接受了治愈术的温暖,素禾刚刚的怨气顿时消了,但她的语气还是故作了强硬,“总不会是即措?那么巧?” “你说对了,就是她。”韶颜抖了一下手中的缰绳,“真是冤家路窄。我看到了她的贴身小侍,居宣死后,她又换了好几个,最近这个是个算账厉害的,我的联络点跟他打过交道,有一次我路过,跟他打了一回照面。后来我的人就听说,他成了即措的贴身小侍,有他在的地方,必有即措。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认出来我,以防万一,还是避开为好。毕竟我们刚刚在都城闹了那么一番,元子叶又是你杀的,真被认出来,怕不是又是一场恶战,反正我现在是不想打。而且,在人家门口,胜算不大。” “客栈门口刚刚那么多人,哪个是他?”丁香身为前暗卫,时刻观察周围环境是他必须掌握的,刚刚从客栈中突然出来的几人,模样衣着都已印在了他的脑子里。 韶颜想了下:“就那个穿绿衣服的,看起来最瘦弱的。” “原来是他。”丁香捏了捏自己的衣摆下角,他对那个绿衣服的男子印象很深,不仅因为他相貌俊美,更因为他涂了鲜艳的口脂,耳垂上的彩色丝线还缀着好看的珍珠。 那人乍看上去十分瘦弱,至少比他瘦弱得多。难道,正是因为他又白又瘦,所以才能获得主人的喜爱,成为贴身小侍吗? 丁香想,他要不要少吃些食粮,也将自己变得那般瘦弱。那样的话,他这个冷情的主人,会不会多看他几眼? 素禾已经趴在马车里的软垫上开始补觉,她枕着丁香的臂弯,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接下来的一个月,三人都在赶路的平静中度过。 然而,她们谁都没想到的是,这份平静,在她们转向南行时,急转直下。 那天,她们马上就要驶出元子叶部的疆域,韶颜提议再去附近的城镇采购些干粮,顺便通过她的联络点打探些消息,本是很正常的路线,不想,她们一进到那座边陲小镇,就被小镇里的脏乱破震惊了。 镇上的每个活人看到她们,都像是见了鬼,要么躲要么叫,要么一边躲一边叫喊。韶颜焦头烂额地问了半天,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 素禾却看着那些被毁坏的房屋,下了定论:“这是,战乱!” “什么?”韶颜听到了她最不愿联想的词,眼里都是震惊之色,“阿禾,你不要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素禾指着那些残垣断壁,“你看那些墙壁的断面,都有巫术的气息残留,而且不止一道,是三五个人的,也就是说,破坏这里,是三五个人同时发动的巫术。” “那也不能说明什么,说不定是流匪。三五个会巫术的人,联手毁掉一个小镇,也并不是什么难事。”韶颜说着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话。 素禾摇摇头,将手指从断裂的墙壁上挪开:“言言,不都是那三五人的巫术气息,还有,很多人。而且,我还看到了熟人,这些石砖里残存的巫力不多,我可以让它们充做一次存景石,但只能看一次,要看吗?” “熟人?是谁?” “一名以前在我阿娘身边的暗卫,我不知她的名。”素禾念起了卜辞,周遭的细碎石子都在她的巫力作用下飘浮起来,一齐重现了两日前这里的部分情形。 韶颜跟她一样,也是个认准了就不松口的性子,素禾觉得,她从石子中看到的,有必要让韶颜也看一看。 小镇的街仿佛回到了两天前,有沿街叫卖糖画的,有嘻笑玩闹的孩子们,更有各式过路的行商,一片平静与祥和。 然而,这样的情形没有持续多久,就被一阵警报声打破了。 “军队!有绵的军队来了!”有人高声喊叫着。接着,小镇的城门大开,一队队骑马的士兵冲了进来,其中,为首的那个,就是以前有绵身边的暗卫,韶颜也见过。 随即,这些冲入城中的骑兵,遭到了一些人的反抗,她们试图用巫术阻拦,有女子也有男子,可镇上的人,巫术修为实在太低,完全不是这些骑兵的对手。 “哗啦”一声,飘浮的石子落地,她们眼前的画面也破碎了。 韶颜掐着自己的手心:“阿禾,你看到没有,跟在那些骑兵后面的,有男子。” 虽然她们早就知道,有绵的暗卫里一直都有男子,可不能掌握巫术的他们,二人从未看重过,不想这石子里展现的,那些男子们的动作都十分迅捷,杀起人来更是干脆利落,更厉害的是,一般的巫术,他们都能躲开。 “看到了。”素禾遥望了一下有绵都邑的方向,“连他们都出动了,很可能,阿长等不及了。她复仇心切,等不到春月了。” “可——”韶颜正想再说什么,她忽然惊恐地睁大眼睛,让素禾看向远方的天空,“快看,那是什么?” 只见,在小镇东北方的天空之上,蔚蓝色的天像是正在被一双大手揭开,里面,隐约看着像是个飘浮在空中的宫殿。 “幻觉?”韶颜揉了揉眼。 “也可能是仙址。”出现宫殿的位置,天空颜色杂陈,说明是灵气波动剧烈导致。在天上,又有浓郁的灵气波动,确实很有可能是一处未被发现的仙址。 素禾本觉得,仙址突然暴露在众人的视野中,也是有可能的,可当她看到有一截一截类似绳索的东西,正慢慢从那仙址上垂下来时,她住了声,轻皱起了眉头。 第 116 章 天上宫殿 她们重新回到马车上,只是,马车的行进方向不再向南,而是转向了那处出现天空异象的方向。 丁香看起来有些激动:“那处真是仙址吗?我们要去看吗?” 素禾却面露忧色:“不一定是仙址,但很像。你在车里坐着,我去外面看看。” 看到这样的素禾,丁香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他很想多说两句,让他这个对他没什么感情的主人能够笑一笑,但他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他只能安静地坐在马车里,目送素禾离开车厢,这种时候,他不该再给她添乱。 就这般坐在里面,等待着被他的主上垂怜,就是他这种人的宿命。不过,丁香这般想着,他还是能隐约听见外面两人的谈话声,她们没有避开他,也没有刻意放低音量,虽然有些地方他听不太懂,但仅仅是这样对他的信任,就足够了。 他的手指扣在马车的软垫里,尽量避免身体因为马车的颠簸而发出响动。他掺和不进她们谈论的“大事”,也不懂她们在说什么,那么他就只能在细枝末节处守好他的本分。 马车的速度不快,韶颜见素禾出来,与她一同坐到了驾车的位置,便也没多做阻拦。 “你觉得,堇禾会去那边?”韶颜看向天上的宫殿,发现那根从上面垂下的绳子已经很长很长了,似乎还在变长。这样下去,早晚有一天能垂到地面。 “如果是仙址,阿长一定会去。”素禾靠在车门上,心思有些乱,“南疆的事,她一直心有不甘,命书,她也想要。” 韶颜笑了起来:“怎么可能每个仙址里都有命书?” 素禾看向韶颜,目光晶亮:“关键的是,堇禾已经出动了军队,而我们还不知她在哪。之前我们在兖州的时候,我看到那份战书,我以为她是被仇恨冲昏了头,所以要找桑枝复仇,但现在看,或许不是这样,或者说,不单单是为了复仇。” “有绵阿语的离开,真的对堇禾冲击很大,这些我都看在眼里。你要说她不只是为了复仇,还能为了什么?”韶颜不解。 “壮大部族。”素禾的声音有些轻,但韶颜还是听清了。 韶颜控制着马车的速度,想了想,没有想明白:“阿禾,我不太明白。” “我的阿长,她已经是一名阿语了,身为阿语,她总要考虑部族的利益。”素禾说,“如果她想直接找桑枝报仇,走中路,就是你带着巴母她们走的那条路,不是更快?可现在看来,有绵的军队出现在这里,也就是说她走了北路,而且,还不是借道。” “难不成——”韶颜吸了一口凉风,“你是说,她想借此机会,蚕食其它部族?” “有这个可能。”素禾拿出香囊中的羊皮卷地图,“元子叶部地广人稀,这里发生的事可能还没传到即措的耳朵里。我倒是真想看看,她听到这件事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韶颜摇头叹气:“小白狐狸总是这么,不招人喜欢。” “元子叶部恰巧在同一时间也对盾贝部宣战,我一直想,这会不会是即措的阴谋,现在看来,堇禾好像没中计,又好像中计了。”素禾想起堇禾,便又想到她离开都邑的那天,在街上见到堇禾的样子,也想起了堇禾差人给她送到房间的“元侍”,她的耳根有些红了。 “诶?你的耳朵怎么红了?” “风吹的。” 素禾应付了一句,忙转移话题,她可不想再这个时候,给韶颜讲澜那天的所作所为。 “我的阿长比之前更像一名真正的阿语了,我也不知我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应该是高兴更多一些吧。”将羊皮卷地图塞回香囊,她接着说,“不管怎样,去见堇禾,都是现在最要紧的事。” 她们现在不知堇禾在哪,她很有可能已经不在都邑了,战线情况,两人也不明,因此,去往仙址显露之处,是她们目前最好的选择。 就算堇禾没有亲自前去,去探看仙址的各类人也一定会很多,到时候打听些什么,总能比她们在这穷乡僻壤知道的更多。 “阿禾,你还要劝她停战吗?”战事既然已经提前发生,恐怕她们将真相摆到堇禾眼前,也没什么用了。 “劝!”素禾眼里都是坚定的光。 堇禾,或许已是,成为了阿语的堇禾,而她,也不再是那个都邑里,只会逃避的素禾了。 * 在北方天空刚出现仙址宫殿的时候,元子叶国都,建政殿里,即措正端坐在巫后的位置上,一边处理政务,一边拨弄跪在她身边的小侍耳线上的珍珠。 如果韶颜在这儿,大概会认出,这名小侍,就是她曾在孤山客栈外,看到的那个。 在宫殿里,他的口脂涂得更厚了,显得他的肤色也越发白皙。 “距离那件事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吧。我叫你的人去追凶手,追到了吗?”即措的声音很平静,任谁也听不出她的喜怒,但一旁的小侍还是忍不住发起抖来。 “禀巫后,还,还没有。”他的冷汗都顺着后颈淌了下来,但他的耳线还在即措手里,他不敢乱动。 “没有?她们既然在都城找不到,那就一定是跑了出去,除了回有绵寻求庇护,她们还能去哪?我跟你说了,让你们往南找,过了这么久,再找不到,我看她们就要顺利回去了。你是我花了大价钱从有绵部买来的,你不会是,想故意放跑她们?” 即措说到后来,声音陡然变高,随即手上用力一掸,那根穿在那名小侍耳垂上的彩色丝线,就断了。上面的珍珠掉落下来,砸到地面上,隐约带着点血色。 那名小侍的一侧耳朵,已经哗哗地淌起血来,顺着他的耳垂,一直流到颈窝。 他吃痛伏地,眼里含泪,却也只能咬牙硬挺。他知道,如果他再惹眼前这位主子不快,恐怕等待着他的,就不是伤一个耳朵这么简单了。 “小的不敢,小的被主上所救,小的的命,这辈子都是巫后的,下辈子,下下辈子也是,都要报答巫后的恩情。”他是对着地面说的,声音有些发闷,但还好他音量够大,足够即措听清楚。 “你知道我最喜欢你哪点?”即措将手中要拆的绳结和竹筒放到一边,用脚踢了踢他的头,让他跪直,“就喜欢你说话好听,之前那个居宣倒也会说些好听话,但可惜他死了,也没你这么会说。 “以前我交代给你的事,你都办得很好,这次还是第一次出纰漏,毕竟你们要抓的人是她,抓不到也正常。算了,让暗卫们都先撤回来,这里马上就要发生一件大事。你去看看窗外——” 算算时间,应该也差不多了。 即措看到小侍向窗边膝行过去,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 她想到,自己曾经在堇禾成年礼上见过的素禾,那时候的素禾看起来还是个小孩子,巫力修为也不见得比她高,最令她印象深刻的是,她竟敢当众顶撞大阿语。 后来听说她被流放到了南疆,成了南疆主事,似乎还拿到了命书,她也没有太把她放在心上,毕竟,无法继承阿语之位的人,对她来讲,不能算做对手。 可她没想到的是,就算她亲自出马,去南疆抢她的命书,也没能成功。 再后来,就是听说她与堇禾不和,被堇禾从有绵都邑赶了出去,似乎去了某个村落,破坏了她娘和国师的秘密计划,还重伤了国师。 但即便是这些,能够证明她的巫力修为得到了长足的进步,即措也从没有想过,有一天,元子叶会死于素禾之手。 那天发生的事情经过,主要是商七七讲给她的,她又抓了几个逃跑的兵士来问,总算是拼凑出那天的宫殿里发生了什么。 小院被毁,她只是命人将那处锁了,禁止任何人出入,没让人翻修。 对于元子叶的试验,即措一直秉承眼不见心不烦的态度,对于她的兄弟商由,她也没有太多的感情。 毕竟,她的童年记忆里,除了修习巫术就是学习治理之道,她是被当做下一任巫后累培养的,而商由,一开始不被元子叶放在眼里,到了后来,也就只是个元子叶需要的传承凭借。 其实,从初听到元子叶的噩耗,到现在的这一个月,即措已经冷静了许多。甚至有些时候,她都会想,她还要感谢一下素禾,要不是她动手,这巫后的位置,她还不知要几年才能坐上。 商七七和那些孕女,在即措看来,都是元子叶丢给她的烂摊子,她没空管,更不想养着她们,便将她们赶出宫去,让她们自己在外谋生,刚过五岁的商七七也没有例外。 即措前两天还听侍卫汇报过,说她们在宫外过得尚可,有做小生意的,有去领救济的,也有找了个配子一起过活的,商七七则去了闹市给人表演巫术。 听完这些,即措还笑了,说以那小家伙的巫术天赋,表演倒是正好。 这些人,巫术天赋和修为都不高,不管她们的后代如何,反正她即措是不会承认她们与元子叶有血缘关系的。 窗外,宫殿形状的仙址正在出现,上面垂下的绳索也正在一截截延长。 那名小侍反复揉了几遍眼睛,才敢回头看即措:“主上,天上有……” 他的话被一个突然闯入建政殿的小男孩打断:“巫后,我看你总是纵容这些小侍,长得可心,又会说漂亮话,我也不差吧。巫后为何总是将我推开?” 即措盯着这个半大的仅有十三四岁的小男孩,眉眼间的轻松全都消失不见:“丙以,我虽然准许你在宫中走动,但我这里,也不是你能随意进来的地方。”手机访问的帅哥美女读者,先注册个会员好吗,注册会员能更好的体验小说。 此章节正在努力更新ing,请稍后刷新访问 最新章节遇到防盗章节,书友正在紧急修复,请稍后刷新访问 ... /wenxue/78863/ 第 117 章 与此同时的都城 那名小侍已经因为即措不善的语气,又重新低下头去,丙以却丝毫不为即措的态度所影响,他施施然行了个手礼:“我知道,您现在是巫后了。” “丙以!”这一次,即措是真的怒了。 丙以立刻“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其实我今日来,是做了鲁莽事,来请求巫后原谅的。” “你求人的时候,就是这种态度?”即措的语调降下来,看上去是恢复了平静。 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她那平静的外表下,内心有着怎样的波动。 这个丙以是南疆以南羽部族的巫子,他来找她合作的时候,即措还一度怀疑过他的身份,后来他当着她的面吞下一条蛊虫,经过一番噬心之苦后,现场制配出解药,再加上暗卫调查出的一些事,即措才逐渐相信了他。 他说他的哥哥叫亭炎,于两年前南疆毒障除的时候,被素禾所杀,还说乌布那尔朵利用了他的哥哥,是害死他哥哥的间接凶手。他又听闻盾贝桑枝与素禾交好,因此,为了给他哥哥亭炎报仇,他只能不远千里,前来与她结盟,帮助她壮大部族,吞并其她部族。 又因为他的男子身份,他不会对即措造成什么威胁,他所求的,只是想看到仇人们的痛苦绝望,并且,他能够在她们的痛苦绝望中,手刃仇人。 对于两年前南疆发生的事,即措也有耳闻,她后来频繁与盾贝走动的时候,也听过不少当年的事。因此,她可以确定,丙以没有说谎,至于吞并其她部族的事,以格拉部和有绵部现在的形势,她可不敢想。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都是白捡的,强有力的盟友。有丙以在她这,羽部族也不会与她交恶,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只是现在,看着越来越值得信任的丙以,即措忽然想,她是不是太纵容他了? 她在北地,所见的配子都太过顺从于她,一时的新鲜过后,就失了趣味。她之前之所以愿意收留居宣,也是因为他身上的那一份野性。 她起初以为是有绵部的男子都与他处不同,所以在居宣死后,她又搞了窗边的那一个来,不想他除了会说漂亮话之外,竟是一点野性都没有。 而丙以就不同了,他看似顺从,实则那暗藏的眸光下,都是隐藏的野性,这样的男子,让她觉得很有趣。 不过,偶尔流露的野性是趣味,若是野性难驯,就不好了。 丙以忽然抬手,揉了揉脸,变成了一副哭丧样:“呜呜,我也不知该是何态度,因为,因为这件事实在太大了——嘤——阿长们不是都不喜欢,我这副哭哭啼啼的求人模样? “每次我一边哭一边求人的时候,都没有好结果,所以,我这次做了鲁莽的事,索性就鲁莽了一回,也无礼了些,现在看来,似乎这样也行不通——还请巫后饶恕我的冲撞——” 即措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蹲下看他,果然又从他的眼底深处看到了野性,那么一点点的野性,恰到好处,不多也不少,是她喜欢的。 “所以说,你究竟犯了什么事?”她倒要听听看,他所犯的错,足不足够让他的趣味抵消。 丙以红着眼睛,一眨巴,眼泪就落了下来,他抓住即措的衣袖,然后将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脖颈上,一副毫无防备的模样:“巫后阿长,我杀了那些孕女,你若是觉得我该死,现在就杀了我,我绝不反抗。” “你说什么?孕女?”即措的手有些抖,她能感到手下的柔弱触感,只要她稍微用力,丙以就会从这个世上消失,“商七七呢?” “都,都杀了。” “你——”即措一时气结,她不知要说些什么,更不知该指责他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丙以又眨了一下眼睛,大滴的泪便又落了下来:“我是为了巫后。有她们在,巫后的位置不稳。” “你是担心她们的孩子里有巫术天赋高的?可是,那又能奈我何?你做事之前,为何不与我商议?”即措气愤地大吼,“七七又做错了什么?她还是个孩子!” “斩草,就要除根。”丙以依旧坦然,他面对着即措,就像是小兽向猎人露出了自己最柔软的肚皮,生死全交由她人手中。 他在赌,赌他做成了那件事后,即措不会杀他。 即措的手指在微微用力,可片刻后,她的眸子一暗,还是松了劲力。 她将手垂下,然后站起来,转向窗边的小侍,问:“天上,出现了宫殿吗?” 那名小侍虽然奇怪,巫后连看都未看窗外,她是怎么知道外面天空上的变化的?但他此刻也不敢多吭声,只如实答是。 一听到他的回答,即措紧绷的身体便彻底放松下来。 见即措似乎已经放弃了杀他抵命的想法,丙以跪着不敢动,内心却已长出了一口气。 然而,他这口气还没出尽,他就感到迎面呼来了一道狂风。 “啪”地一声,清脆地耳光声在整个建政殿内乍响,声音之大,折了三折,方才散绝。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即措的声音带着抑制的杀意。她倒不是多想为死去的那些女子报仇,毕竟,她对那些孕女们,或是商七七,都没有太多感情,她只是恼怒,丙以做这件事的时候越过了她。 直到这一刻,即措觉得,她对丙以才有了一个更清楚的认知。不管他表现的再怎么柔软善哭,他都依旧是羽部族的巫子,在她还没有吞并他的部族之前,他是不会彻底向她屈服的。 眼下这事就是最好的例子。 今后,她还是会用他办事,但不会再像之前那般信任他了。 发生这样的事,也让即措清晰地意识到,元子叶常挂在嘴边的孤独寂寞,并非是她拿来博得她同情的伪装,而是真真切切的感受。 成为了巫后之后,她不能再过以前即措的那种生活,不能再随意对哪个配子或是小侍动心。因为她的动心,损失的不只是她自己的利益,或是几条人命,而是更多更多条人命,是她治理之下的,百姓的命。 丙以被即措的一巴掌打倒在地,吐了血沫,还吐出了两颗混着血水的后槽牙。 他的耳朵嗡嗡响着,他本以为接下来将要遭受一顿毒打,可即措只打了他这一下,就离开了,她的衣摆带出一阵风,就像是为他刚才心底的长叹接续上余音。 他不知即措急匆匆地离开是去做什么,可能是去处理一下死了那么多孕女所带来的负面影响,也有可能是去处理天上的“异象”,但不管怎样,他这条命,都算是保住了。 建政殿里,只剩下了他和那名小侍。 不过,丙以怎么也没想到,他只是跪坐在地上平复了一下心情,又不是起不来,那名小侍竟巴巴地过来,主动给他递上一方手帕:“尽快处理一下吧,肿了就不好看了。” “好看?”耳朵虽然还在嗡嗡响,脸上也疼,但丙以看向他的时候,却是没有半分方才对即措展现出的柔弱。 他一把夺过小侍手里的手帕,确认上面无毒无害,方按住嘴角:“你以为,我跟你一样?” 那小侍虽惊讶于丙以前后判若两人的变化,但他也并不怕他:“你跟我,难道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这世间的男子吗?”说完,他就走了,耳朵上的伤,他也需要赶紧处理。 依旧在建政殿的地面上平复心情的丙以,对着他的背影大喊:“不一样!当然不一样!” 而且很快,他就会让这世间男子都不一样。 丙以试图透过窗户看向外面,他的视线却被窗纱阻挡住了,但他仿佛还能看到天上的那座“宫殿”。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觉得这一巴掌挨得值得。 因为,他从那些孕女和商七七的口中,得知了破解烙印术的方法。而她们死了之后,这件事除了他,不会再有人知道,身为巫后的即措也不行。 虽然受到他鼓动的苍玄国师,和巫子商由都一命归天了,但他们到底也是没白死,他现在只要再找到饕餮术,破解他自己身上的烙印术,就不是问题了,他想。 一边安抚因为孕女的离奇死亡造成的乱象,一边观察空中宫殿的即措,并不知晓丙以的危险想法。 她现在谋划着的,比之更危险万倍。 她来到宫殿的一处楼台上,叫来暗卫:“看到那处仙址了吗?吩咐下去,就说那是我们北地,遍寻多年未见的仙址,如今不知何原因突然显露,里面有奇珍异宝无数。” 暗卫领令,却很是不解她们新巫后的做法:“巫后容禀,既然是我们北地的仙址,又有宝物,小人只想把它藏起来。” “是啊,你这想法很对。”即措打了丙以一巴掌后,现在心情很好,所以多与眼前的暗卫说了一句,“我自有深意,你去办吧。” 暗卫离开,即措的身边终于没有了其它人,她直勾勾地盯着天上的宫殿,微笑起来,连眼尾的飞红也洋溢起了好看的弧度。 “堇禾,你会上当吗?”她轻声问着,仿佛已从那处仙址上看见了堇禾的身影。 第 118 章 “天梯” 不知在何处的堇禾,有没有感应到即措的心思,没人知道。坐在马车上的素禾,却因为附近逐渐出现的,越来越多的巫术气息而皱紧了眉头。 她们驾车向那处仙址而行,如今已有七日余,途中还在韶颜的联络点换过一次马。 可即便是这样,她们此时距离那处仙址,也依旧很远。 韶颜想用疾行术来着,被素禾制止了:“还不到时候,肯定不只我们会赶去那里,我们冲得太快,就成了靶子。” 因此,她们一直保持着一个不紧不慢的速度。 不想,多日未遇到同行者的她们,今天却发觉,周围多了许多赶路的巫术气息。 那些人没有露面,但毫不保留的巫术气息一外放,便能感知到对方的存在。 人一多了,麻烦也多。 大家都在赶路,却偏偏有人动歪心思。 韶颜本也不想理会她们,大家心里都清楚,距离仙址越来越近,能遇到的大巫小巫只会更多。 虽然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但本着息事宁人,不当靶子的思想,她们可不学她们,搞什么灵力威压。 不过,有些人却不明白,在这么多人的灵力威压下,还能保持马车平稳前行的人,实力怎么说也要超过了一般水平。 向着她们马车横着飘过来的那名男子,就把她们当成了地里的小白菜。 灵力威压撞过来,直接让行进的马车斜飞了出去。若非韶颜控制得当,恐怕她们现在就要人仰马翻。 “驾!”韶颜又加快了马车的速度。对于烂人,她没心情应付,更不想过早的暴露实力,暴露身份。 素禾在车厢里探出头:“怎么样?要不要紧?” 韶颜只是让她坐好抓稳:“放心,我能应付。” 那名男子再次用疾行术追上她们的时候,韶颜这次看清了,他嘴角有乌白喙的粉末。不等他再次发动冲撞的巫术,韶颜直接一道破杀术过去,将他砍成了一道绽开的血花。 “吃乌白喙吃出来的巫力,还敢在姑奶奶眼前晃?” 韶颜在外面解决不自量力的家伙时,车厢内的素禾也没闲着,她扩大了感知术的范围,将周围都探查了一圈。 然后她便发现,这些往仙址而去的人里,竟有接近一半都是在用疾行术的男子,也可以说,是不断吞食乌白喙粉末的男子。 “这什么情况?”素禾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她与韶颜说了一下,两人当即决定,抓一个人来问问。 于是,在下一个误把她们当做“小白菜”的男子凑上来的时候,韶颜没一句把他送走,而是用定身术和驭物术,将人塞进了马车里,交给了素禾和丁香。 做这些欺软怕硬之事的人,最是畏强。在韶颜和素禾都展示出强大的巫力后,该男子为了活命,自是什么都肯说了。 原来,自从天空上的宫殿出现以来,民间就流传起了不少传说。但无一例外的,都说那是北地仙址,说里面藏着奇珍异宝,也有能提升巫力的法宝,甚至还有能让男子也修习巫术的炼筋之法,应有尽有,谁能抢到就是谁的。 “仙址在空中,凭你们的巫力,怎么上去?”素禾不解,这究竟是哪起的谣言? 那吃了乌白喙粉末的男子却眼前一亮:“天梯!有天梯!” 将此人身上的所有乌白喙粉末都收走,并放走了他之后,素禾便重新审视起了天上的那座仙址。 她仔细观察发现,之前一直以为的那道仙址上垂下的绳子,现在看,却根本不是什么绳索,而是一个个串联起来的“梯子”——那些人口中的“天梯”。 “天梯?”韶颜的语气听来又是震惊又是激动,仿佛她之前在哪里听过同样的事。 “你听过?” 韶颜摇头:“在这儿还是第一次听说,我只是,想起了我们那里的一个古老传说,我一直以为天梯这种东西,都是人们瞎想出来的。没想到,这世上还真有。” 马车继续往前,绕过一个山丘,那一个个串联起来的梯子,就那般出现在她们眼前。 素禾看着那一个个小矩形,从上至下,一直垂落下来,风一吹,就会轻轻晃动。 “真的是,梯子啊。” 虽然她们距离那里还很远,但从这个距离,已经能看到,天梯上不断有人在向上攀爬,爬得最高的那个,已经接近了天上的宫殿。 不过,也有人在不断地从梯子上掉落,从那样的高度落下来,估计不会再有命了。 韶颜一抖缰绳,加快了马车的速度:“不用疾行术的话,预计我们还有三天能到。” “足够了。”素禾点点头,“你安心驾车,我找找阿长。”感知术又被她放了出去。 就这样,在素禾查探了附近一百八十二个人的面容,也没有结果后,她的巫力有些难以为继,只得停了下来。正好韶颜也拉停了马车,三人原地休息。 素禾靠在车门上,看丁香在一旁忙着捡枯枝生火。 她们确实该吃几口热乎乎的米粮了,太久不吃热食,身上的疲惫感都增加了。 韶颜给马喂完草料,坐到素禾身边,往她身上套了个治愈术:“还是没有吗?或许,她根本没来?” “有可能。”素禾喝了一口水袋里的水,她的脸色有些白,不过有韶颜的治愈术在,好了很多,“可我也没看到有绵部的人,天上出现异象,堇禾的军队又在这边,她们不会不派人来。明天我把范围再扩大些,再找找,总要找到几个有绵部的熟人,好问问那边的情况。” 不过,没等到明天,丁香生的烟火,就吸引来了许多“不速之客”。 那些人衣衫褴褛,举着锅碗瓢盆,看到丁香拿着汤勺站在煮开的锅前,就一窝蜂地冲上来,将丁香挤到一边,抢起锅里的米汤。 其中有几个女子,一边咕噜噜喝汤,一边虎视眈眈地盯着丁香打量,后来似乎发现他瞅着没有几斤肉,遂作罢,转头继续喝汤去了。 素禾和韶颜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流民,她们将丁香叫回马车,让他在里面待好,不要再出来。 喝过米汤后,很快这些流民就有了些力气。有两个女子胆子比较大,又看素禾和韶颜的衣服华贵,便上前来讨要更多食物。 “给你们食物可以,但你们必须要告诉我们,你们从哪里来?你们生活的地方,发生了什么?”韶颜本不想理会,但转念一想,还是决定匀出些米给她们。 两女子一听有更多的粮食,立刻你一言我一句地说了起来。原来,她们来自偏南些的流沙城,比那个边陲小镇还要更往北些。 她们说,有绵的军队来得太快,城里的大人们毫无准备,只一个照面就被有绵的那些大巫杀了,她们是被强行抓去充当兵士的普通百姓,为了逃命,这才逃离流沙城,一路逃窜到这里。 其她的流民,也与她们境地差不多,不过都是别的城池的。 素禾观察到,流民中还有一名男子,两女说,那男子会些巫术,所以她们就留下了他的命,没有在饿极了的时候对他动手。 末了,两女子还劝她们快跑,说有绵的军队一路北上,可能很快就要到这里了。 对于天上的仙址,两女倒是都不怎么感兴趣,毕竟她们没有巫术血脉,自知争不过大小巫们。 素禾想了想,还是对她们说:“不要再靠近天梯了,那边,可能比你们的流沙城还要危险。” 说完,她示意韶颜将米袋抛到地上,然后,两人驾车,飞速而去。米袋只有两个拳头大小,是韶颜一直储存在储物香囊中的,足够那些流民抢上一阵,然后让她们离开了。 天梯近在眼前,她们的余粮也不多,分不出更多的给她们。 待到再也看不见那些流民的地方,韶颜才叹了口气,问素禾:“你看到那些女子看丁香的目光了吗?像是要吃人。”那是嗜血的野兽的目光,如今却出现在人的眼里。 “她们,可能已经吃过了。”素禾看向远方,“这就是战争啊,言言,我不明白,人们都安居乐业不好吗?为什么部族间一定要互相吞并?” “因为,可能大一统之下,百姓的生活才会更好吧?”韶颜觉得自己的答案很无力,可她也不知该如何回答素禾的问题。 素禾这一次没有回应,良久,她才说:“我继续找找有没有有绵部的人。” 韶颜应了一声,她想着刚刚丢下的锅和米,接下来的时间,她们只能啃干粮了。 终于,两天后的正午,当她们终于来到天梯下面的时候,素禾也没有发现堇禾的气息。 她们没有看错,那确实是一条从高空中垂下的梯子,上面似有微弱的灵气流动以维持直立。 这道天梯竟真的一直垂到地面上,垂到一处山谷内的平原上,虽然周围的山丘上都有枯枝败草,但以天梯为中心,方圆一里内却是寸草不生。 此时的天梯周围,早已挤满了想要登梯的人,也有很多人互相打杀,随处可见奄奄一息的人。 从地面往上二三丈,都挂满了喧闹的人,再往上些,她们就拉开了距离,显得不那么拥挤了。 韶颜简单查探了一下这些人的修为,颇为不解地摇了摇头:“你说,那上面真是仙址?真有宝物?还是第一次见仙址主动将自己暴露出来的,而且这么多天过去了,一个登上去的都没有?怎么不见上面有人下来? “阿禾,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什么,所以才告诉那些流民,不要靠近这里?怎么样,我们要不要上去看看?”攀爬这样的梯子,以她们两个的巫力修为来说,都不算什么难事。 不想,素禾却发动望之术,向上看去:“再等等,又有人快登顶了。” 前几天,她们在马车上看到的那个接近登顶的家伙,应该已经进去了,不知为何一直没有出来,她需要再观察看看。 第 119 章 长细聚首1 看到素禾眼睛上弥漫的灵气,韶颜也抬头向上看了看,可最高的地方,除了隐约的宫殿和云雾,她什么都看不到。 这种事还是交给素禾吧,韶颜想着,转身将她们的马车牵到远处的无人地,又喂了马一堆草料。 她递给丁香一把匕首,让他在车上待着,不要乱动,看好马车,然后便折返去找素禾了。 “有结果了吗?” 素禾的望之术已经收了,韶颜故而有此一问。然而她问完才发现,素禾此刻的脸色有些白:“怎么了?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旁边有人凑了耳朵过来,素禾扯住韶颜的衣袖,稍稍往后挪了挪。 见她们周围没再围过来人,素禾开了隔音结界,方才对韶颜说:“我看到,那个人爬上了天梯,进到宫殿里,然后就死了。” “什么?怎么会?” 韶颜是震惊的。寻熊部的望之术,她听过一些,那是一种不及预言术,却也能窥见些许未来的巫术,更关键的是,修习望之术,就算最后不能预知未来,也能在必要的时候提高目力。 所以,素禾看到的这些,一半是她提高了目力真实看到的,还有一半,是那人进入到宫殿后,就只能是她的望之术看到的了。 “他最后死的时候,只剩了一副骨架。”素禾摸了摸自己的香囊,“比我的饕餮术还要可怕。” 她同情地望了望天梯周围这些人,看她们跃跃欲试的样子,看来她们还不知这些。 “每一个进到宫殿里面的人,都会变成一副骨架?”韶颜觉得,这种情况也很可能是某种巧合。 素禾表示自己一会儿还要用望之术再看看,毕竟,现在还没人接近天梯的顶端。 “我也希望是巧合,可是言言,在他之前进去的那些人,到目前为止,似乎也没有一个出来的。” 韶颜不吭声了。 “所以,我那个最不可能的猜测,可能是对的。”素禾说,“这处仙址,可能不是真正的仙址,或者说,是有人故意将它显露出来的。” “这是什么意思?”韶颜有些跟不上素禾的思路。 “就是……”素禾正要仔细与她解释一番,忽然瞥见一抹身影,便立刻住了声,撤了隔音结界,“你看那里那个,是不是我阿长?” 那人着一身黑衣短打,前臂和小腿上都绑着柔韧的软皮甲,她现在站立的位置,周围五步内都被她带来的人清理出来,仅供她一人活动。 韶颜顺着素禾的视线看过去,便看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容,此女,确实是堇禾。 她竟,真的来了! 从小到大,韶颜自认,她对堇禾的了解还是比较多的,没想到,却还是不如堇禾的这个亲阿细。 素禾看到堇禾的时候,她正坐在一名小侍的背上,并由另一名小侍给她更换新制的皮靴。 看她这准备,似乎是要登梯。 许是素禾的目光过于专注,又或许是她们长细之间心有灵犀,堇禾换好靴子站起来,也向素禾和韶颜这边望了过来。 三个人,三双眼睛,就这般交汇到一起。 “哟,原来我的好阿细也来了,快请她们到这里。”堇禾笑了起来,让侍卫去带人。 到底还是再见到了堇禾,她的“好阿长”。 这么长时间未见,堇禾又长高了一些,连皮肤都变得白皙而有光泽起来,看她举手投足间,越发像一个部族的年轻阿语了,身上仿佛有用不完的活力。 “韶颜,所以你接到阿禾后,走的也是北边的路线?怎么不走原路呢?那样更近。”堇禾像是完全不知巴母和得夭自作主张的事。 眼下,她的身边不见得夭,也不见巴母,这并不是一个道出实情的好时机。 素禾和韶颜对视一眼,都明白对方跟自己想到一块去了。 堇禾今天的心情似乎很好:“也罢,你们想走哪条路,是你们的自由。你们来这儿,是也听到了什么传闻吗?还是就是单纯过来看看?” “阿长——”素禾还是不习惯叫堇禾阿语,顿了顿方改口,“阿语这身装扮,是准备登梯吗?” 堇禾摸了摸身上的软皮甲:“看起来这么明显?” “敢问阿语阿长,又是得知了什么传闻,所以来此。”素禾的目光看起来有些咄咄欺人。 “我自是有可靠的消息来源。”堇禾打量着素禾,“你还在与我置气吗?因为,元侍的事?你放心,澜的命我还留着,他活得好好的,留给你这次回去处置。你若是还有什么话要说,等我抓紧时间从天梯上下来——” 素禾没让她把话说完,就打断了她:“不行。” “素禾!”堇禾终于失去了耐心,她一收起笑容,那两个刚刚还在服侍她的小侍,顿时退到侍卫那边去了。 她咬着牙,“有什么事,是非要现在说的吗?” “有。”素禾打了个响指,又开了隔音结界,将她们俩和韶颜围了进去,“这件事不仅需要现在就说,还要开着隔音结界说。” “你究竟想说什么?”堇禾或许也感到了心里的某种不安,她之前一直未去想,如今见到素禾,这份不安倒是从她心底冒了出来。 “阿长,我还能称呼你为阿长吗?”见堇禾满不在乎地点头,素禾接着说,“那么,在我讲出我的猜测之前,希望阿长能如实回答我几个问题。” “你问。” “你已经,开战了吗?”素禾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艰难,“借路元子叶部?” “哈哈——”堇禾抚掌大笑,“看来还是我的阿细最懂我,没错,我确实是借路。不过都借路了,还不还就是寡人说的算了。” “你若是即措,你觉得她不会报复你吗?” “报复?就凭她手里那点暗卫?元子叶部的兵士都捏在她娘元子叶手里,她又历来不受她娘待见,她替她娘下战书的事,恐怕她娘还不知道呢。况且,我们的军队也没有多么深入,就是几个边陲小城,等她收到消息的时候,那几座城早已改姓有绵了。” 堇禾说得有些激动,从储物香囊里翻出一个竹筒,将里面的一串绳结拽出来给她们看,“还有这个,这是她三天前派暗卫送到我手里的,说的就是这个北地仙址。你们总说即措是小白狐狸,如今依我看,她聪明归聪明,不过都是些小聪明罢了。到关键时候,还是要拿出来一些利益,交换她想要的利益,而这交易,怎么看都是我占便宜。” 韶颜正要说话,素禾却给她递了一眼,让她先不要出声。 “敢问阿长,你此次提前发动战争,不遵守宣战书约定,若是受到五石山的问责怎么办?” “没事,五石山上的司礼有好色的,我早已送了十个美男过去。”那名司礼是堇禾陪同有绵在五石山的时候结识的,两人都爱美男,因此相谈甚欢。 素禾点点头:“好,阿长。”就算她说的这些她都能解决,那么,“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因为记录不全的存景石,误会了桑枝,错误地发动了战争,那些为此丧命或失去家园的百姓们,要怎么算?” “只要死的不是我有绵百姓,我管它洪水滔天?”堇禾一说完,韶颜就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对韶颜来说,后半句有些熟悉啊。 “盾贝部不是那么好打的,即措也不好对付,五大部族各据一方,不是没有道理的,到时候我们有绵部的人也出现了折损,阿长又要如何?”素禾觉得现在的堇禾太过傲慢了,这样的傲慢蒙蔽了她的双眼,让她看不到许多东西。 “不如何。”堇禾又望了望那不断有人攀爬的天梯,“为了减少我们的伤亡,我才来了此处。即措的暗卫已经有不少从仙址里得到了好东西,有奇珍异物,也有修为大增的,即措在绳结上说,若非元子叶病重,她也是要来的,不能让她人抢了先机。仙址里面的东西,别人进去拿一样就少一样,我知道阿细你不稀罕,毕竟你已经在南疆仙址里得到了命书,有了命书,别的什么宝贝,恐怕你就看不上了吧。” “这不一样……” 堇禾没给她说话的机会:“是不一样,你阿长我,还没去过任何一处仙址呢。天梯你如果也要登,我不拦,我们各凭本事罢了。”说着,她就要用巫力破掉素禾的隔音结界。 韶颜急忙拦住她:“等一等,阿语!你知不知道,元子叶已经死了。” 堇禾正在气头上,听到这一句,仿佛兜头被倒了一盆凉水:“你说什么?这怎么可能?我没收到任何消息,元子叶那边,我明明安插了人。” “是,你没听错,元子叶死了,而且,她就死在我的面前。”素禾看进堇禾的眼,“现在,你还相信即措的话吗?” “不,不可能,即措明明……她怎么能……”堇禾甩了甩头,竹筒加上绳结从她手中滑落,她双手捂住眼睛,“她跟我说元子叶部国师重伤,跟桑枝脱不了干系,她也想对付盾贝部,所以我们是强有力的盟友,她出钱出力,还提供物资,为的,就是让我提前开战。还有这绳结,她,究竟,想做什么?” 第 120 章 长细聚首2 “她究竟想做什么,我不知道。”素禾伸手抱住堇禾,“但我知道我现在想做什么。停战吧,阿长,桑枝不是我们的仇敌。这天梯,也不能登。” 这一次,堇禾没有立刻否决,而是在许久不曾靠过的肩膀上,靠了一会儿,方道:“我们不要再站着说话了,跟我去营地。” 撤了隔音结界,韶颜让丁香赶着马车坠在后面,跟着她们走到山谷纵深处,素禾和韶颜便看到了三顶扎好的军帐。 一进入帐篷,她们就被中间摆放着的,那块拳头大小的灵石吸引了目光。 “这只是个迷惑外人的哨岗营地,真正的队伍驻扎在山谷更里面,外面有一道结界,防止外人误入,但就算是误入也找不到我们。”堇禾给她们解释,“这块灵石,就是维持结界用的,一块大约能维系三到五天。” 素禾又和韶颜对望了一眼,堇禾的准备还真是充分。难怪那些流民都不知有绵的军队是从哪冒出来的,原因竟在这。 谁都找不到她们,自是不知她们的具体位置。 堇禾将随从都遣散出去,让她们守好四周,坐到椅子上灌了口水,这才娓娓道来。 原本即措的暗卫找到她们的哨岗,并给她带来那个竹筒的时候,她看是看到了天上的异象,虽然心动,却从未想过一探究竟,她一心只想尽快找桑枝复仇。 不想,即措提供给她的灵石却出了问题,大批灵石灵气外泄。以她们现在还想要在元子叶部疆域内秘密活动,至少还要两个月的时间,而剩下的灵石只够维持半月了。 所以,堇禾才铤而走险,想着去天梯那里碰碰运气,若是能得到更多的灵石,便也能为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占领元子叶部更多的城池。 “如今想来,我占她的城,即措似乎早就料到了。不然,她派出的暗卫又是怎么找到我们的哨岗的?呵,我真是被她的承诺给欺骗了。” “灵石出问题的时候,阿长就没怀疑过即措吗?”素禾觉得她阿长不是那么轻信之人。 堇禾苦笑:“怀疑过,可我还不知元子叶已死,即措成为了元子叶部的巫后,我只当她调动不了这么多灵石。我更无法相信,凭空出现的仙址,还能是假的不成?既然阿细你能在仙址中有机缘,我去寻寻,说不定也能找到点什么。” “不知阿长发现没有,那个绳梯的材质。”素禾轻轻出声,“是藤编。” “你怀疑这是即措设下的陷阱?”堇禾觉得素禾的想法太离谱了,“虽说藤编是北地特产,但她即措是有多大的能耐,能凭空造出个仙址不成?” “仙址是真,只不过,却极可能是个废弃的仙址。”素禾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想法有道理,“至于即措想要吸引你们上去做什么,我就完全没有头绪了。” 韶颜也被素禾的想法所震惊,但她竟然也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有没有可能,阿禾之前不是看到过类似饕餮术的那种东西?即措还在延续她阿娘生前的研究?” “什么研究?”堇禾挑了挑眉毛,她的阿细和韶颜,究竟经历了什么? 既然素禾她们给她带来了更贴近事实的真相,那也就意味着,即措派来的暗卫都在说谎,他们根本没登过天梯,那些说辞,都是即措提前设好的假象。 在听素禾讲故事前,堇禾觉得,有必要处理一下他们。于是,她叫来兵士,让她们将看押在兵营里的元子叶部暗卫,悉数杀了。 很快,营帐里便重新归于平静,这一次,三人都坐到了桌案前,再开了结界。 结界里,素禾拿出了那块她从桑枝那儿得到的晶绿存景石:“这里面的场景,阿长你应该看看。” 看到堇禾将巫力注入其中,再次将那日的场景重现,素禾的心情已经比之前平静得多了。 倒是堇禾与她初次看过的时候一样,顺着眼角淌下泪来,眼里是极压抑的不解。 “告诉我,阿禾!为什么?阿娘为什么要这样做? “就算,她巫力修为减退了又怎样?她有我啊,还有你,我们都能护着她,她为何要这样决绝?” 素禾摇了摇头:“我之前也不懂,但现在看到阿长,我似乎明白了一些。” “我?我怎么了?” “阿长对盾贝部宣战了,还借道元子叶部。”素禾咧开嘴笑了一下,“我想,这都是阿娘喜闻乐见的吧。” 堇禾抹掉眼角的泪,猛烈地甩头,不敢相信这是有绵真实的想法:“她想做什么?借我们的手吞并其她部族?天下大一统?”说到最后,堇禾因为太过震撼,舌头发软,声音都在抖。 素禾想起元子叶的话:“也不是不可能。” 元子叶也说过的,天下大一统。如果所预见的未来一片黑暗,那么,让五部族的大家团结起来,一致御敌,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有绵虽未和元子叶商议过,她们的手段方式也各有不同,但最终的结果导向,都是同样的目的。 相比于她们,盾贝的目的就简单多了,她在巫力减退后,只希望她的女儿桑枝,能够顺利承继女老之位。 素禾未免又想到格拉部族的格拉和南疆以南的赤,那日渐衰退的巫力和修为,她们,也应该感受到了吧。 她们,又将如何应对? “可是,阿禾,我们的未来,真的会一片黑暗吗?”堇禾摸了摸晶绿石,很是喜欢上面传来的温润触感。 “我不知。”素禾她自己,也很想知道这问题的答案。 “所以,现在误会已解,我们该说得也说得差不多了,阿长是不是可以考虑,停战?” 她们三人已待到午食时间,堇禾命人给她们送了些炙羊腿过来,说是兵士们在山林间现打的,又用盐浸过,于铁板上烤完后,别有一番风味。 在她们开始动筷之前,堇禾给了她答复,她说:“不行哦,阿禾。” “为什么不行?”素禾不解。她看起来不像是内心意愿不想,更像是因为外界的某些因素。 这次,换成堇禾来给她讲:“因为战争是一种掠夺。阿禾,你不知道有绵的饥荒将有多严重,兴城的虫灾猖獗了数年,中州的粮仓前不久又被烧,南疆虽然开垦出不少土地,但她们今年收成也不好,况且远水解不了近渴,很快就要有人饿死了。” “所以你就抢别人的?”这不就是,饿死别人事小,饿死自己事大? “一旦开战,烧的就是钱和粮。而且我听闻,北地这两年收成尚可,否则你以为我为何最近的中路不走,偏要来北地占几座城?”堇禾吃得满嘴都是油,“不知道这样顿顿都能吃上肉的日子,还会持续多久。” 素禾眯起眼睛:“你一定要连本带利抢回来?” “一定!” “那么,不去盾贝部可以吗?”这个时候,素禾才真切地意识到,她这个小阿语和阿语之间的身份差距。 她的话什么都改变不了,而她阿长的话,却可以一言定战还是和。 “看来你跟桑枝的关系确实很好。”堇禾狡黠地笑着,“只要我能在元子叶部得到我想要的,我们又何苦再往东?” 食毕,素禾未再说什么,她已经明白了她阿长的想法,这便够了。 见素禾起身要走,堇禾忙出声挽留:“阿禾,你们能不能留下来?你们也看到了,我这里,没什么得力的人,有你们在,接下来的推进会顺利很多。” 闻言,素禾又想到了她和韶颜在边陲小镇看到的残存景象,那些士兵喊打喊杀地冲进城池,到处都是战火和血色。 “抱歉,阿长。”她不敢想象,如果她当时就在那些暗卫里,她要如何面对那些哭喊着的人,“阿长有想做的事,我也有。” “你想做什么?”堇禾虽然早就想到素禾的答案,但亲耳听她拒绝,心里还是多了几分苦涩。 “阿长,你真的信我?不会再去登天梯了?”素禾看着这样的堇禾,还是有些不放心。 堇禾却只是笑:“我们长细虽然多有不和,但事关生死,我相信你,阿禾。我希望你好好活着,毕竟,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阿细了。你也一样的,不是吗?” 素禾也笑了起来:“阿长想要很多个阿细,去外面多认几个回来,也无不可。” “你这妮子!”堇禾作势欲打,素禾也配合她,故作惊恐状,跑出了营帐。 韶颜这个时候也起了身,她看了看帐外的素禾,做了也要离开的决定。 她向堇禾行了个手礼:“保重,阿语。” 眼前这人现在是有绵部阿语了,她还年轻,今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就像她娘诺拓说的那样,让长女来继承阿语位,是最好的选择。 韶颜希望她和没能继任的素禾之间,一直保持现在这般纯粹的情谊,而不要掺杂太多的权利纠葛。所以,她一直认为,现在的境况,就是最好的结果。 韶颜追着素禾出去的时候,素禾已经坐上了她们的马车。 “接下来去哪?回都邑吗?”韶颜看着赶车的素禾。 素禾却摇头一笑,将她拽上马车:“是啊,我出来这么久,也该回去看看了。” 等马车行了一段,她才压低声音接着说,“但在此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你要做什么?说起来,你那时为何不让我告诉你阿长,巴母和得夭的事?”韶颜终于将心里压着的问题问了出来。 “堇禾变了,我问她信不信我,她竟还要与我解释许多。巴母的事,一旦说了出来,我不确定,我还不想与她决裂。”素禾调转马车的方向,“所以,在我回都邑之前,我要毁了那天梯。” 韶颜拉住她手里的缰绳:“可是阿禾,你那般问,不是也不信任她吗?” “是啊,所以说,我们都变了。”素禾叹了口气,不知再过些年头,她还能对堇禾留下几分信任。 第 121 章 断天梯 她们再次回到天梯下面,藤编的绳梯上,此时已经爬上了更多的人。 “言言,对人们来说,仙址里的宝物,就这般吸引她们?”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千古真理。”韶颜站在素禾旁边,“所以,你打算怎么做?砍断?” 又一次听见韶颜冒了许久不曾听见的韶言韶词,素禾竟觉得她说得非常有道理,且言简意赅。看来,这段时间,不仅是她和阿长有了变化,便是连韶颜的韶言韶词也有了进化。 “我还不想成为众矢之的。”素禾想象了一下自己提着湛灵刀,跃到天梯上挥砍的情景,到时众人的怒火恐怕都会转向她。 她看了看附近的人,相中了一个上窜下跳即将登梯的年轻男子。 “用这个——”她从香囊里翻出一块布帛,在上面画了一道火符术,然后瞅准时机,在男子抓到天梯藤索的一瞬间,用驭物术将布帛贴到他的握手位置。 只听“砰”地一声,火符术爆裂开来,藤编的绳梯上,一瞬间就窜起了灼人的火焰。 那男子首当其冲,却也机智地立刻松了手,摔到下面的人堆里,滚出火焰范围。 火势初时只集中在绳梯的下面,人堆很快便呼啦啦散开,然后那火焰,便也以飞快地速度,借助风力向上掠去。 “是谁点的火?”众人虽为了保命来到火焰烧不到的地方,但不能登梯的懊恼,还是让她们愤怒起来。 很快,她们就揪出了那个同样不明所以的少男。那少男百般解释,众人却也不放过他。 看着他在众人的攻击下狼狈逃窜,韶颜不由斜了一眼准备离开的素禾:“你就这样走了,不要紧吗?” 素禾有些无奈地笑笑:“我刚刚探过他的巫力,足够他在下面这些人的手里逃生了。” 话音未落,只见天梯的更上面就纷纷往下掉人,有挨火焰烧了衣服的,也有凭空而落却不会使用巫术的,更有甚者,惨叫着被火焰烧了一半的身子。 火焰的速度很快,只片刻功夫,天梯上便落下了多人。而且那火舌因是巫术而起,狂风吹了几下,竟也吹不灭,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眼看着掉下的人即将砸个脑浆迸裂,最开始起火的位置也已被烧断一边,人群中有人大喊着救火,还有人试图丢灭火的巫术上去,素禾则考虑着要不要出手救一下上面栽下来的人,一声“灭”,就从仙址天宫的所在的云层上,飘了下来。 火符术,止。 天梯颤巍巍地仍旧留了下来,即便已烧得一片焦黑。 即将亲切接触地面的几名攀登者,被驭物术缓缓提了起来,但还不及重生获救的喜悦从她们脸上显现,那驭物术便忽然改了方向,将她们向地面重重地砸了下去。 这一下,大约没了十数条人命。 围在一边的人们见状,哪里还敢留?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们散开得极快,都是为了利益来此的人,自然也比旁的人更加惜命。 只有素禾没动,韶颜本欲跳到马车上,眼下也停了下来。 这么一瞧,她们和她们的马车,反倒成了离天梯最近的几撮人之一。 素禾看向云雾之上,一道身影渐渐从上飘下,那是个少男,看模样十三四岁,刚刚的那一声“灭”,便是出自他之口。 韶颜也听到了那声破了火符术的巫术,也听到了是个男声,只是她没想到,发动巫术的男子竟这般年轻。更关键的是,他那一声里,混了两道巫术,致那些掉落人死亡的驭物术,也在其中。 他现在正在使用的巫术,是浮空术。在这个年纪,能一音两术,还能将浮空术运用的如此平稳的,便是连拥有巫术血脉的女孩子,都很难做到吧? “他不简单。” “嗯,看出来了。”素禾有些奇怪,“言言,你觉得他的样貌熟悉吗?为何我总觉得似乎在哪见过?” “我没什么印象。”她们一天见过的人多了,若是印象不够深刻,大概很快就会忘掉。 两人说话间,那年轻男子已经平稳地落地。他踢了踢碍脚的尸/体:“没什么本事,就不要来爬天梯,丢人不说,还容易丢命。” 韶颜大着胆子猜测:“他该不会是,成功从仙址中出来的人?阿禾,我们会不会想错了?” 素禾正觉得哪里不对,忽见那少男竟就此望了过来,两目交汇处,是她。 “我当是谁,原来是你啊,小阿语。如此强大的火符术,确实少见。”少男一开口,素禾就震惊了,他认识她? 韶颜急忙去扯素禾的袖子:“他到底是谁?怎么认识你?”短时间内,韶颜已经把男子能想到的身份都想了一遍,后来觉得,这很有可能是素禾的“风流债”? 素禾一听韶颜语气,便知她想多了,但她也不急于解释,因为她还是没想起来眼前的少男是谁。 “你知道我?”她没承认刚刚火符术的事,也不知周围的人里,有几个听明白了少男话语里的意思。她还不想与这么多人同时为敌,她不怕她们,她只是怕麻烦。 “小阿语真是贵人多忘事。不如小人给你提个醒,两年多前,南疆之变,你,杀了我阿兄。”少男说着,嘴角似有嗜血的笑意。 “你是,亭炎的——”素禾终于想起来了,这人是亭炎的阿弟。 她不愿想起的记忆,被人重新提起,她仿佛依旧能嗅到那日血腥又灼热的味道,还有那个充满野心的少男,和他年幼的阿弟。 她只记得他叫亭炎,至于他年幼的阿弟叫什么,素禾却是毫无印象了。她只记得那天,眼前这个小儿痛哭流涕,哀求她饶他阿兄一命,可是她推开了他。 “小人丙以,见过小阿语。”丙以忽然愤恨起来,他心心念念这么长时间要复仇的人,竟连他的名,都不清楚。 素禾对上了号,心里也有了些底:“你不是该在南疆以南?为何会在这里?” 丙以并不回答她的问题,他只是笑,毫无感情地笑:“是啊,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小阿语。” 素禾被他眼中的恨意刺了一下,她觉得此小儿现在,或许病得不轻。 “你也是来登天梯的?” “我刚从仙址中出来,小阿语看不到吗?”丙以说着,将他身上的灵力外放,在场之人无一不惊讶惊叹,便是连素禾和韶颜都被这突起的灵力裹挟了一下。 有了他亲自展示,和亲身示范,刚刚被火焰赶走的人们,又回来了大部分,她们拉扯着将断未断的藤梯,蜂拥而上。 “丙以,你疯了吗?”素禾大声呵斥着他,但依旧盖不过疯狂的人们,“你根本不是从上面下来的。” 云端的宫殿还在云雾里若隐若现,只是周围的云雾似乎更浓厚了些。 素禾相信自己的判断,也相信望之术看到的一切,那上面,绝对不是什么好地方。而丙以,似乎很想让人上去,也就是说,他希望这些人去送死。可这样,对他有什么好处? 丙以不再多言,他只是远远地站着,看人们为了登梯互相争抢大打出手头破血流,然后站在一旁笑。 这就是这些会巫术的人们?他现在,竟然可以不用仰望她们了,这感觉真好。 他笑了笑,可惜他这一身巫力都是借来的,很快就会失效。 在巫力失效之前,他还想做一件事。虽然即措借他巫力是守护天梯的,但他现在,还想用它做点别的什么。 他看向素禾,近三年来,他日思夜想的仇人。 而那仇人此刻却一脸探寻地望着他,等着他的回应。 “丙以!那上面究竟有什么,是你一定要让人上去的?” “你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丙以鼓动着她,素禾却不为所动。 下一瞬,素禾就拎着通体黑色的湛灵刀跳将起来,对着更高处暂时无人攀附的位置,砍了过去。 这一下,藤编的天梯是彻底断了,天上的仙址似乎又要重新隐到云雾里。 丙以没想到素禾的动作这般快,等他想阻止的时候,已然来不及。可按理说,他编这些藤梯的时候,又是加防水防火防风之类的术法,又是用的全天下柔韧度最好的藤蔓,素禾的术本应对绳梯无用。眼下,这天梯竟就这么断了? 砍断了天梯,果真如素禾所想那样,她成了众人的主要攻击目标。 但这些人的术实在不怎么样,素禾直接在身周拉起一道防御结界,就全部搞定。 她依旧更关心丙以,也更想从他口中问出些东西:“你的巫力是哪来的?我记得,乌白喙粉末,应该没有这么大威力。” “都说了我是从仙址上得的。”丙以说着自己都不信的谎话,“仙址里有秘术,它让我区区一名男子,都能修习巫术。” 听到他的回答,那些没能登上天梯的人们,又开始各凭本事,去捉云雾下面还露出的半截绳梯。 “她们可真是执着。”素禾感慨了一句。 忽听云层中“轰隆隆”一声,云层之上,起了一阵烟雾。然后,便开始往下掉一些砖头瓦砾。 素禾和韶颜不做多想,跳上马车,一扯缰绳,便离开了这片危险区域。 丙以没有追上来,他在原地站着,似乎对天上发生的一切有些茫然。 “你做了什么?好好的仙址怎么会突然塌了?”她们身后的声音太杂,韶颜只能提高音量。 “我不过就是砍了一截天梯。”素禾其实也不清楚,她仔细回忆了一下,似乎,湛灵刀砍断绳子的时候,上面浮起了一层淡淡的黑气? 第 122 章 北地的天 似是为了回应素禾的猜测,她腰间的香囊上竟开始冒出层层黑气。 韶颜念了个净化术,出声提醒她:“你这是什么?” 由于是在疾驰的马车上,韶颜想躲也躲不到哪儿去。她还记得在元子叶部的的宫殿里,这黑气将那些兵士吞噬掉的场景。 素禾将手在香囊上按了按,黑气便变淡了一些:“刀灵刚刚与我传音,它说它吞了太多的灵力,有些消化不良。” “……” 韶颜向她们后面的天空看去,只见早先在云雾里的宫殿,已经坍塌得一塌糊涂,它从云层里倾斜下来,任谁也挡不住它的颓势。 看来“仙址”的坍塌,真的与湛灵刀有关。 “对了,刀灵还说,天上的宫殿是由很多很多灵石维系的。”素禾手里握着缰绳,赶着马车,“所以,应该是,那些本该送给我阿长的灵石,都被运到了天上。” “阿禾,你说即措究竟想做什么?给阿语们准备的陷阱?”韶颜坐回了马车,因此她没有看到,宫殿坍塌下来的北方天空,要比别处暗淡了许多。 素禾抖动缰绳,“吁”了一声:“这样的陷阱,真是好大手笔。” 她在这边感叹,离她们不远的军营哨岗里,也有个人在长嘘短叹。 敏锐地捕捉到远处天空传来的声音,堇禾掀开营帐的门,走了出来:“想不到,我那阿细,还真把它毁了。” 有一暗卫近前来复命:“主上,重新发现小阿语行踪,是否要知会巴母大人?” “不必了。”堇禾苦笑着,摇了摇头,“你们远远地跟在后面,阿细回都邑这一路,谁若敢对她不利,帮着处理一下。” 看着暗卫领命离开,堇禾的笑容一点点收了回去,她看似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张敛去所有表情的面容下,隐藏着的是怎样一颗冰冷而干裂的心。 她的阿细,到底还是回来了,可她,也不再信任她了。 她会毁了天梯,应该不只是憎恶即措的诡计,更是担心她不听劝阻,执意登梯吧? 毕竟,她可是明知道巴母的小心思,却还是让巴母活了下来,并派她去了兖州盾贝部。她同时也让韶颜去了,她觉得素禾不会有事,她只是想迫一迫她,让她认命,让她回来,让她收起野心。 可现在看来,她似乎做错了。 堇禾坐在营帐里,暂时不打算回中军。她举起腰间的玉珏,对着门缝透过来的光看了看:“阿娘,你说阿细什么时候才能知道你的良苦用心?我知道你想保护她,可我也是你的女儿啊!你且看着吧,我会是个好阿语,这阿语位,我也将长久地坐下去。 “你不是想一统山河吗?好!我便统一给你看!” 没人知道她在此刻说了怎样的豪言壮语,接下来的一个月,她麾下的兵士们,也都像她与素禾约好的那般,只在元子叶部占些城池,向东推进的极其缓慢。 然而,堇禾也没想到的是,她在即将攻占下一个小城前,见到了即措。 小城的城墙并不高,约莫只有丈许,如果她给自己用上驭物术,一步就能跳过去。 即措就站在这样的城墙上,望着她。她穿了一身玄色华服,眼角勾的粉黛也不再是红色的,而换成了青紫的颜色,她看起来,比她们上次会面时,更阴沉了些。 “够了吧?堇禾阿语,我们谈谈?”即措一开口,就没给堇禾拒绝的余地。 有即措在城墙上,堇禾也不敢轻举妄动,毕竟是元子叶部的巫后,她若是用巫术发难,堇禾也不好应付。 于是,两人就在小城的城门前,支起了一个草棚,摆上茶水,作为短暂会面之用。 “堇禾阿语的行程,似乎跟我们上次说好的不太一样。”即措上来就开门见山,以堇禾的所作所为,她现在还能在这里平静地跟她说话,都是她脾气太好了。 堇禾却笑了:“哪里不一样?说好的,你借路给寡人,寡人打下盾贝部后,分你一半盾贝的疆域,你们北地天寒地冻的,行军是缓慢了点,但也在慢慢行进不是?” “堇禾——”即措咬着牙,“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堇禾一点都不怕她,“即措巫后又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说天寒地冻不便行军,是你说愿给我提供足量灵石,助我提前发兵,然后呢?你给我的灵石都是次品不说,还搞了个天梯仙址,你究竟想做什么?盾贝部,你真的想要吗?” 即措按着桌上的茶盏,她很想摔出去,但她不能:“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别自以为是了,堇禾!”她们身边的眼线太多,这不是上次的秘密会面,有很多话,她都不方便说。 “那你又知道些什么?不能告诉我?”堇禾敲了敲桌子,开了个隔音结界,“我开了结界,现在可以说了吧?” 即措却依旧摇头,她望了望北方暗淡的天空:“回去吧,堇禾阿语。到此为止了,我不会,也不能再让你们往前了。”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们还没到盾贝部地界呢?”堇禾此刻看起来,就像她的知心又温暖的阿长。 “短短两个月,你堇禾就带着兵士,夺我元子叶部三十城,还抢了不少食粮谷子,你将我置于何处?”即措清了清嗓子,“你若不愿退,那你大可看看,拼尽我这一身巫力,能不能留下你这批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兵士?” 堇禾看出来,这次的小狐狸是动了真怒,她若是不答应,恐怕她下一瞬就能掀翻这里。 “要我撤军也不是不可以,但我占的城只能还你一半。”堇禾说,“另外还有,希望你能告诉我,有关北地仙址的事情,越多越好。” 她是亲眼看着它倒塌了,但它,真的消失了吗?既然即措有办法让那仙址显露,是不是也有办法让那仙址隐藏起来? 即措笑了:“堇禾阿语还真是会谈条件,你觉得我会同意?” “寡人想,你应该没有别的选择。”元子叶部的军士,不是她们的对手。 即措又笑了笑:“看来,你对于你阿细进入仙址的事,这么多年,依旧心心念念着。小心它成为你修炼路上的心魔。” “不劳你费心。”堇禾被戳了心底最隐秘的痛处,面色不愉。她以为她一直以来都隐藏得很好,没想到竟被即措当面直接挑明,“你只需答我一句,我的条件,你同意还是不同意?” 北边的天色似乎又暗了一些,即措收回远眺的目光,终于还是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当然,同意。正如你所见,那处确实是我北地仙址,不过却是很多年前就被发现,我阿娘,阿娘的阿娘,阿娘的阿娘的阿娘,她们没少往外搬东西,等到了我这里,早已是一座空壳,除了浮在空中,没什么用处。 “直到五年前,我在上面闲玩,发现被它挡住的天空上,似乎有某种吸力,在将它的灵力往上输送,过程很缓慢,我试着短暂地切断它们之间的联系,那方天空就会变暗淡,就像现在。” 她给堇禾指北边的天空,“还是很明显的,是吧?” 果然,堇禾起初并不觉得有什么,可经她一提醒,她确实明显发现了天空上颜色的渐变。 “那是什么?”只有没了仙址的阻挡,天上颜色的变化才会出现在人们眼前。堇禾眼里有些黯然,也就是说,仙址真的塌了,不存在残存的可能。 “我一开始,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切断或者不切断它,又会发生什么。”即措的目光有些哀伤,“后来我撞见我阿娘背着我做的那些试验,她告诉我,这天地间的灵气正在衰减,我立刻就想到了这处仙址的异样。” 又是灵力衰减?堇禾挑了挑眉毛。 “仙址的灵力被天空吸收后,是四散向各处的,它在补充这天地间的灵力。”即措说,“只要一想到这一点,我就不得不佩服很久以前的仙人们,它们或许早就预见了这一天,所以才给我们留下了各处隐藏起来的仙址。” 堇禾惊讶地注视着即措,她知道,在这种事上,即措没必要骗她,就算她有编造的成分,但最根本的,天地灵气在流失却是骗不得她的。 “现在,仙址毁了三处了。” “是啊,我们知道的就三处了,灵气的流失只会更加严重。”即措双眼微眯,越发像只狐狸,“照这样下去,我们的未来都没有了,还何谈疆域呢?” “所以你命人制了天梯,引人上去,只是想让她们的灵力为仙址所用。”堇禾只觉阵阵心寒。 “是啊,堇禾,你终于聪明了一次。”即措毫不掩饰地承认,“你该好好感谢阻止你登梯的家伙们,不然,说不定你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即措!”堇禾站了起来,“挑衅寡人,对你有什么好处?” “没什么,解气罢了。”即措也站了起来,她们的谈话看起来到这里就要结束了,“看这灵气流失的速度,希望我们的巫术血脉还能传下去。”将自己内心最深的担忧都说出来后,即措觉得轻松了许多,她抖了抖衣袖,如释重负般,回了小城。 堇禾正要发火,忽觉自己似是又进了即措画好的情绪圈套,她是告诉了她许多不为人知的秘辛,可即便她也知道了,又有何用?不过也是徒增烦恼。 她看着即措的背影,心中忽而生出些莫名的怜惜来,或许即措也跟她一样,在阿语位,有很多话都不能和身边人说,孤单久了,就总想找个人倾吐一下。她可倒好,自己负不动那么大的烦忧,偏来分她一半。 第 123 章 再会面 素禾和韶颜回到都邑的半个月后,堇禾的大军也就浩浩荡荡地回来了。 军队回来的时候,素禾正和缺牙老太,还有独龙龙,在她小筑的院子里涮肉。 她们围着一个形状奇特的铜锅,毋庸置疑,这铜锅是韶颜提供的,铜锅中间又套了个铜柱,里面是中空的,放了炭,上面还有个控火的盖子,旁边加上水,水咕噜咕噜冒起泡的时候,片好的肉就可以下了。 澜跪侍在一旁,给她们递食材和调料。肉片都是拿大河里凿出的冰冻过后,他提前半个时辰切好备好的,菜叶也都被他用井水洗了干净,大河里的冰和井水都太寒凉,他现在的手指头还是通红通红的。 但他看着眼前开心吃肉的人,和那奇特的锅里蒸腾出的热气,一时只觉眼前被更厚的雾气所弥漫。 眼前的素禾是活生生的素禾,不再是出现在他梦里的虚幻,她真的回来了,而且,已经回来了半月。 素禾夹了片肉丢到他面前的碗碟里:“怎么哭了?馋的?” 不得不说,韶颜想出的这种吃肉方法,确实棒极了。不过韶颜今天倒是不在,她跟着一众官员去城门迎堇禾去了。她若是在,大概还会吐槽一下调料不够辣,也不够全。 可素禾却觉得这样的味觉刺激已经很好了,热气和微微的辣混在一起,身上暖和多了,便是在冬日里,也不那么冷了。 缺牙老太虽也爱吃这味道,但她的牙实在吃不了多少,不多时,便放了筷,然后让独龙龙快捞剩下的。 “小阿语真的不去迎迎?”缺牙老太似乎很想让素禾去迎接她阿长。 “前辈不是也没去?”素禾眼疾手快,从独龙龙的筷子上抢下一片肉来。 “那不一样。”缺牙老太看着她,“老身无官无职,就算不去,她也不能奈我何。” “前辈,我现在也无官无职。至于非说我的职责——”素禾扭头看了一眼兀自沉浸在“温暖”气氛中的澜,“也就是这个了吧。想要后代,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唉——”缺牙老太叹了口气,“小阿语新带回来的小侍呢?他今日怎么不在?” “他说他胃里不舒服,吃不得肉,躲屋里休息去了。”素禾只是随口一说,不想老太的面色却更担忧了。 “就他们两个,可能不够,你阿长,可能还会给你塞人。”缺牙老太看不出素禾的喜怒,便继续按她自己的想法说,“我跟你说的,孕女的注意事项,你都记清楚了吧?生产后,巫力可能会减退一些,但勤加修炼,还是能补回来的。” 素禾咀嚼的速度慢下来,她隔着蒸腾的热气看向老太:“前辈,其实我回来的路上还去了趟元子叶部的都城,我见到了很多孕女,我想了很久,这一路上我都在想,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的决定,我不想变成她们那样,我不想生。” “可是,小阿语——”老太又叹了口气,“这是小阿语的使命啊。” 素禾却笑了起来:“那我不做小阿语不就得了?”说着,她夹起锅底的最后一片肉,蘸了蘸料,放进嘴里。 不知是辣的,还是热气熏的,她的眼圈有些红。 独龙龙这时也吃完了,她摸了摸自己滚圆的肚皮,心急嘴快地说:“就应该这样!” “独龙龙!”老太眼睛一立,独龙龙顿时蔫了。她瘪了瘪嘴,喝了一口淡茶水。 确认附近没人在偷听,老太看向素禾:“小阿语,这样的话,你今日在此说说便罢,可不能让旁的人听了去。老太我多番前来,确实是存了试探的心思,你既已告知,我以后就不用总来了,这些日子,还是要多些小阿语的款待。” 她还没多说什么,素禾就看透了她的心思,这份心性,可比她离开都邑前又剔透了些。 独龙龙虽然遗憾以后不能再经常蹭吃蹭喝了,但她还是从容地跟老太离开了小筑。 素禾看着锅里剩的油汤,轻笑起来:“谢我做什么?都是言言请的——” * 三日后,在堇禾处理完手头的政务后,终于想起来她这个多日未见的阿细,遂叫了侍卫来召见素禾。 素禾正在小筑里锻炼自己对天地灵气的感知,听完侍卫的传话后,便抓了件厚实的大衣,就要跟着侍卫入宫。 毕竟,不单是堇禾想要见她,她也有些话想对堇禾说。 可尚未出院门,她就被丁香拦住了。 丁香自从到了都邑,就有些水土不服,如今越发清瘦。他一脸诚恳,眼中似有水光:“主上,小人太没用了。” 素禾疑惑:“你不喜欢这里?” “不是,主上很好,澜兄也很好。”丁香一番抢白,生怕素禾误解,“小人只是,什么都做不了,帮不了主上的忙,无法为主上分忧。” “你想帮我什么?”看来,是这几日她时不时流露的凝重,被他发觉了。不过,现在这种时候,并不是谈论这些的合适时机,于是,素禾绕过他,“配子,本来就没什么用。”除了行折枝之实的时候,非他们不可,其它时候,没谁不行? 不想丁香却大着胆子,又一次拦在素禾身前,还跪了下去,跪直身体:“主上,小人可是,连配子的那点作用都发挥不了。” 哦—— 素禾想起来,丁香被废,还是她亲手做的。 这就有点难办了。 其实,这几日她专心修炼的时候,偶尔也会看到,丁香跑进厨房里想要帮忙,最后被澜举着铲子轰出来的情形,还会看到丁香想要帮澜洒扫,最后被澜举着扫帚追赶的情形…… 不过对于这些,她都没有说什么。她心里清楚,丁香最初是盾贝部里按照暗卫培养的,那边的暗卫培养细则,可能与澜他们的不太一样,他不会做这些也正常,慢慢来就是了。 只是,丁香本人似乎不这么想,他一直想找机会跟素禾说,让她给他派些更重要的活计,可素禾天天在房间里修炼,他也不敢轻易打扰,如今终于见她出来。 不知怎的,他总觉得,这个时候不上前表明自己的想法,可能以后就都没有机会了,于是,他上了前,并一而再地拦下素禾。 不等素禾不耐烦,那些来接她的宫中侍卫却已经等不及了,她们催促素禾快些。 暼了一眼带着佩刀的侍卫们,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丁香,素禾想了想说:“你把兜帽戴好,随我来吧。” 这一边,丁香兴高采烈地跟着素禾出了门,那一边,小院的角落里,看到这一幕的澜,却咬着牙,将手里湿了水的布帛,用力又拧了一个弯。 布帛上的水哗哗地落进下面的水桶里,溅出来,澜又向上挽了挽衣袖,那一抹暗色的守宫砂显露出来,有些扎眼。 及至宫门,侍卫以“外子不能入宫”为由,将丁香拦在了宫门处。 素禾看到宫门处的阳光将她和丁香的身影拉长,仔细瞅瞅,丁香似乎比她还要高上几分了,不过若是不看影子,却是看不出来的。 侍卫将她直接带去了结绳室,堇禾正在结绳室里拆绳结。 而在她的脚边,则跪着一名小侍,帮她拆漆封漆。 素禾见了礼后,再一瞧,那小侍竟是得夭。得夭似乎发觉素禾在盯着他看,拆漆的手顿了一下,却在堇禾凌厉的目光中,不得不继续下去。 “阿长叫我来,所为何事?” 眼前的情形,已经说明一切。她立下的“配子们一律不得接近结绳室”的规矩,被堇禾改了。她之前一直以为,她的阿长好色,只是她伪装的假象,不想,却是真的。 另外,得夭还能在这里,也说明了一件事,得夭和巴母都平安地回来了。她们在大都的所作所为,素禾不相信堇禾一点耳闻都没有,而她即便听闻,也没有什么对她们做什么。 这让素禾不得不怀疑,巴母和得夭对她的阻杀任务,是堇禾授意的。 后面的,她已不敢想。 她听见堇禾催促她尽快生女,当然她没有这般直接,只是说着怀念她们阿娘的话,又说她们的亲人只有彼此,又说近些年巫术血脉凋敝的事,最后,说希望巫力和修为都高强的她,能多给这个世间带来更多有天赋的后代。 “阿长就没想过,我会拒绝吗?” 堇禾的面色原本很平静,在素禾说完这句后,她忽然变了脸色,踢了得夭一脚,让他滚出去。 这下,结绳室里,就只剩了她们两人。 “阿禾,你不要迫使我,用一些极端手段。”堇禾目光深深地望着她,“你也知道吧,这世界的巫力正在飞速流失。” 素禾可是亲眼见证了元子叶之死,她不相信,在元子叶部都城闹了一番的素禾,会毫不知情。 果然,素禾只是轻轻皱了下眉头,并没有任何更多的触动,看来她早就知道了。 “阿长,诺拓老师说过,我们人,是天地之气氤氲而生,终此一生都在受这天地灵气的影响,阿语们的灵力衰减,必定与环境的改变有关。” “既然你都知道,那为什么不同意?我们身为修为高强的大巫,难道不应该抓紧时间,尽快留住这最后的一点巫术血脉吗?”堇禾质问着,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了。 甚至,她想,如果可能,她也可以生。 素禾却摇头:“仅凭我们两个,又能留住多少血脉?而且,我们现在的实力,就能称作大巫了吗?阿长,我们此时最该做的,是找出天地灵气流失原因,然后改变它。那样的话,就算巫术血脉从我们这里断绝,只要世间的灵气足够,巫术血脉就还可以诞生。 “你忘了吗?巫术血脉不是只有我们能传承,百姓之中,突然某一代出了个会巫术的女子,也是很有可能的,历史上有很多大巫都是。” 第 124 章 丁香之死 对于素禾的话,堇禾无法反驳。她知道,她说的都是真的。 百姓中,确实有一些没有巫术血脉的女子,能够生下有巫术血脉的女儿,只不过,近几十年来,这样的记载已经越来越少了。 “可是,阿禾,你最近有没有看过北边的天空,天空颜色越来越暗淡了,以这样的灵气流失速度,我们真的能在到绝地之前,找到原因吗?”堇禾走到窗边,遥指了一下北方的天,“退一步讲,就算我们能找到灵气流失的原因,以你我二人的能力,真的有办法解决它吗?” 前不久,即措为了阻止天地灵气的流失,可是搭进去了一座仙址。 “总要试试的,不是吗?”素禾看进堇禾的眼,那双眼里显露出的担忧,比她更盛,“阿长又有没有想过,万一,我生下的孩子没有巫术血脉呢?就算是女孩,也不一定有,何况还有可能是男儿。” 良久,堇禾眼里的锐意终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迷茫:“时间呢?阿禾,你说要找天地灵气流失的原因,让我给你个期限吧。” “五年。”素禾略一沉吟,就给了答案。 这就是她这几天一直在思考的事,用五年时间来找灵气流失的原因,五年内,她的预言术应能大成,再加上刀灵和命书的帮助,她总能从窥见的未来中,找到这世间的解决方法。 五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好,寡人给你!”堇禾一口应承,走回桌案前,继续拆她的绳结去了。 其实有些时候,她很羡慕素禾的勇气,哪怕是在现在这种时候,阿娘没了,她只觉得孤苦无依,像是失了方向的牛犊,哪怕是找桑枝报仇,她也没有经过太多的深思熟虑,如果不是即措来找她,她可能也不会有勇气发动战争。 而现在,她们知道了更严重的事,天地灵气在流失,这可是千年以来的大小巫,都未经历过的,现在轮到她们了,她甚至都不知自己有没有勇气面对。 可素禾就是能,她能张口就管她要五年时间,她说她要去查天地灵气流失的原因,她说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她的眼里,像是有光。 不过堇禾不知道的是,素禾也被她的爽快震撼到了。她原以为,要与堇禾说上好一阵,没想到话一出口,堇禾就同意了,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都没了用武之地。 接下来,就是第二件事了,素禾抬眼看向坐回了桌案旁的堇禾。 堇禾拆完一个绳结又系上:“怎么还不走?” “我……”不等素禾说什么,外间忽然传来一串急切的脚步声,侍卫们咚咚咚地敲响了结绳室的门。 堇禾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高声问发生了何事。 然后,她们就听到外间的侍卫答:“大阿语,宫里死了人。” 门未开之前,素禾就有种不好的预感,等结绳室的门大打开之后,她这不好的预感就得到了证实。 那具被侍卫们抬在担架上的尸/首,是丁香。他的兜帽还戴在头上,身上盖着白布,已经没有了呼吸。 这宫殿里,死个没名的小侍是常有的事,二禾小时候就听说过不少,只不过小侍们一般死就死了,只要不是十分受恩宠的,基本不会有人在意。 而今天,因为死的人并不算是宫中小侍,而是素禾在宫外带来的侍从,所以侍卫们才没有第一时间处理了尸/体。 “在哪发现的?”素禾的声音有些抖,她走过去,一把扯下丁香的兜帽,看到他额头两侧凝固的血迹。 像是重物击打的伤痕,不知他遭遇了什么。 抬人的侍卫是那个之前给她引路的,她说她们是听到了宫人们惊恐地尖叫,最后在内花园发现的他,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没气了。 素禾看了看他细而瘦的白净脖颈,将兜帽重新给他盖上:“凶手呢?谁干的?” 侍卫看了一眼堇禾,方说:“还在查。” “那么——”素禾也转身去看堇禾,眼里是隐忍着的锋利,“希望阿长能尽快查出来,然后将凶手交到我手上。” 内花园距离宫门有段距离,别人素禾不知道,但丁香那个懦弱性子,没有她的命令,是绝对不敢乱跑的,更何况,这还是在大殿外,他是暗卫出身,不会不知道轻重。 堇禾被她的目光刺得不舒服:“阿禾,我看这事要不就算了,你很喜欢他吗?他擅自跑到内花园去,擅入宫门可是重罪,如今这样,也只是他的命。” “阿长,人虽然死在宫里了,但他是我的人。”素禾眯起双眼,望了望天,“就算他是一条不起眼的狗,可打狗也要看主人啊。” 能说出这样的话,堇禾想,看来她这个阿细是真的很喜欢这名小侍,哪怕,他已经不能尽到一个配子的职责了。 “你放心,我会尽快给你一个交代。”堇禾挥了挥手,让那些抬着尸/体的侍卫尽快离开,“埋的时候给他找个好点的地方,毕竟是东边来的,让他面朝东吧。” 看着众侍卫们领命而去,素禾收起眼中的锐利,才想起自己方才要说的话。 她对着立在结绳室门前的堇禾行手礼:“阿长,我方才还有一事未说,我自请去兴城戍边。本来打算即刻动身,但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我可能要等到查出谁是凶手才能走了。” “兴城?”堇禾不解,“你,不回南疆吗?” “南疆,让大荒落回去就够了。”她回来的时候,长高了不止一头的大荒落,就在她的小筑门前等她。 素禾还以为大荒落是在哪里听到了她要回来的消息,结果那妮子却说,她想她了,最近一个月天天早上都来她的小筑门前走一走。 虽然当天就将大荒落拉进院内,好生考校了一番她的刀术,又看她欢天喜地地笑起来。 但后来,素禾还是从独龙龙嘴里得知,大荒落在都邑一直受到贵女们的排挤,素禾在都邑的时候那些人尚收敛些,可她离开的几个月,大荒落的学业被她们搞的落下了许多不说,便是连她练刀的时候,那些人也总能给她找些麻烦。 这样的都邑,她不想待了,在她看来,大荒落也没必要待了。 至于为什么她不提出去南疆,自然是因为,她觉得堇禾不会同意她去南疆。南疆有骨朵,也会有大荒落,还有寻熊旧部,最重要的是,她还有民意。 如果她今日坐在堇禾的位置,也不会放心她去南疆的,哪怕,她有多么信任眼前之人。 “你不让大荒落跟你去兴城历练历练?”堇禾垂眼看了看地面。 大荒落是个很有活力的女孩,可惜没有巫术天赋,不过,只要一想到她身后站着寻熊旧部,堇禾就无法放心,那些贵女们对大荒落的欺辱,她都看在眼里,但她并没有阻止。 如果大荒落能一蹶不振就好了,她想,那样的话,素禾的助力就会又少了一个。 素禾笑了起来,听堇禾的语气,她果然在防备着她和大荒落,她怕她们的联结更加紧密,从而对她的阿语位有威胁。 “大荒落是属于南疆的,而我现在,只想找到我们刚才讨论的那件事的原因,她不会巫术,跟我去兴城,也帮不了什么忙。” “说的也是。”堇禾点点头,“不过,兴城会有答案吗?” “不知,但我的预言术告诉我,西行。”素禾并未动用过预言术,她只是在找借口。 果然,堇禾不疑有它,不仅同意了她的请求,还让她在处置了凶手后再走。 达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素禾便没有再多留,径自离了宫,回了自己的小筑。 路过诺拓小筑的时候,素禾又动了想进去看看的心思,可她一想到自己之前被回绝过五次,就又放弃了进去的念头。 反正,有关诺拓老师的近况,她从韶颜口中,都能得知。 韶颜从元子叶部回来后,是越来越忙,虽然宫中的职务她只挂了闲职,但外面的行商这块,除了她,也没有别人能胜任。 她们,近三日未见了。这样下去,只能等她要走时,再去与韶颜好好道个别了。 素禾搓了搓手,推开小院的门,看到澜的时候,明显一怔,然后,向澜宣布了丁香的死讯。 * 不得不说,有堇禾的亲自监督,侍卫们的调查就是很快。不出两日,宫里的侍卫们就再次出动,将所谓的凶手,押送到了素禾的小筑,她的面前。 侍卫们放下浑身是血的人就走了,给素禾留了一柄刀,还有堇禾的一句话,说是此凶手任凭她处置。 素禾看了看侍卫的佩刀,没有动。反倒是旁边情绪激动的澜,举着个扫把,兜头给了地上的人一下。 那人被打到仰头,鼻血喷了出来,素禾方才发觉,这人她竟认识。 “澜,住手!”她叫停澜的举动,让他退后,然后看向勉强维持跪势的那人,“你是,登流?” 别看澜总是与丁香不对付,如今丁香突然没了,他却比素禾更怀念他,此时不让他动手,他还有些不高兴,只不过他不敢在面上表现出来。 而他下一刻,就将这不高兴的情绪忘了:“主上,他是登流阿兄?” 眼前这人,半点完好的皮都不太找得出来了,满身都是血痕,头发也乱糟糟的,也就能勉强看出是个人形。 素禾发现他被人施了定身术,解开术后,他便再也支撑不住,只能倒到地上。 “是,是小的。”他的声音很微弱,却又因激动而颤抖。 第 125 章 警示 实在不忍见他这副凄惨样子与自己说话,素禾便连着给他套了两个治愈术,还让澜过去把他身上的绳子解了,又给了他一碗温水喝。 “大人,不杀小的吗?”治愈术一上,他的声音就好多了。 不过,他也知道,这样的温暖与舒适只是暂时的,很快他就要归于冰冷了。也因此,他的声音里除了更咽,还有半分决绝。 素禾看他恢复了些,便没再等:“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希望你如实回答。” “小阿语请问,小的自当如实奉告。”登流试图喝水,可他的唇都是破的,最后只能伸出尚算完好的舌,蘸了一点水润嗓子。 “丁香,是你杀的?” 登流和澜不一样,他是宫养侍,没有经过澜那样的暗卫训练,他对上丁香,是怎么做到杀了丁香的? 登流明显一愣:“丁香是谁?”随即想笑,却因为扯动伤口感到疼痛,而不敢再笑,“那个死去的小侍。他可真幸运,死了之后还能被主上记住名。” “别说些没用的。”素禾觉得自己正在失去耐心,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登流老了的缘故,以前宫中的老人们常说,配子们一老就喜唠叨,阿语会觉得烦,就算不是阿语的宫里老人们,都会觉得年长的配子们很烦。现在,堇禾也觉得了。 “我问,你答。我记得,丁香当时被嘱咐在宫门处等候,你是怎么将他叫去内花园的?” “是。小的假传政令,说是小阿语让他前去。”登流放下水碗,表情越发恭谨。他险些忘了,就算此时眼前的女子没有坐在结绳室里,可她也是有绵部的小阿语,是他永远需要仰望的存在。 素禾搓了一下手指:“你这样说,他就跟你去了?” “是。”在素禾的质问下,登流的目光有些飘移。 “你是怎么杀的他?”素禾又问。 这一次,登流明显从中感觉到了杀气,他缩了缩脖子:“用,用石头,石头砸的。” “左边,还是右边?” “左边。”登流又端起水碗舔了一口。他答的完全能对得上,就算是堇禾阿语在此,估计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可惜他就要死了,让他再多喝一口水吧,最后的温水。 素禾看着他,却忽然笑了起来:“你在说谎,登流,人根本不是你杀的。” 她的语气像是抓到了什么关键证据,登流心里一慌,水碗直接掉了下来,砸到地上,碎成两半:“小阿语不要开玩笑了,我杀的人我怎么会记差呢?” “就是因为你记得太清楚了,才不对劲。你又不是惯犯,而且以丁香的身手,你想无声无息地杀了他,根本不可能。”素禾越发确定,登流不是那个凶手,“让你出来顶罪的人,想没想过你的表现会这么烂?” “小,小阿语……”登流似乎想要辩解,可素禾并不给他机会。 “还有你的舌头,我若是那个让你顶罪的人,明知你可能会露馅,一定会割了你的舌头,可你只是遭了一个定身术。”素禾问他,“说,定身术是给你施展的?” 登流摸了摸自己的嘴,他眼前一亮:“小的想起来了,得夭确实要割我的舌头,是帝师大人,小的在被侍卫捉走前,撞到了帝师大人。后来得夭拿着刀过来又放弃了,我还奇怪来着。” 诺拓老师?她帮登流,也就是在帮她发现事情的真相,她想让她发现什么? “真的是帝师?没有别人了?” “没有了。”登流仔细想了想,确认没再遇到过谁。 “我阿长呢?”这种定身术的巫力波动,堇禾不会没有发现。 登流却摇头:“我这身伤,都是得夭下的手,主上她,小的一直没能见到。” “这么说,你来顶罪,是得夭的手笔?”素禾又搓了搓手指尖。 “不是,得夭说是主上的意思。”登流忽然跪伏在地,“小的死不足惜,小的也不知谁是凶手,小的只盼小阿语莫要因此责怪主上,毕竟,主上现在是阿语,她,她也不容易。” 素禾抬起眼皮看了看血迹斑斑的登流,忽然有些心疼她给他的那碗温水,真是白瞎了。 “我和我阿长的事,还轮不到你来唠叨。既然你不是凶手,我是不会杀你的,你走吧。回宫,或是去哪都好。” 她说着,摆了摆手,不再看他。得知这样的真相,素禾的心,有些累。 能让堇禾用登流来顶罪的人,素禾的脑海里,几乎立刻就蹦出个人——得夭,不,或许丁香的死,本身都是阿语授意的。 可是,区区一个小侍,她阿长为何留不得? 想着这些,素禾根本没注意到,登流并未离开。 他不知哪来的勇气,竟掀开手臂上破布一般的衣衫,展示出那处完好的“守宫砂”。 “小的知晓自己不受主上待见,这件事办砸了,回宫后也是一死。”登流满目哀求地看向素禾,“小的不想还没尽到一名配子的责任,就离开这人世。所以,小阿语大人,您要不要考虑与小人折枝。” “不考虑。”素禾承认,她年少时确实垂涎过登流的美貌,但那个时候,登流并不是她的人,而现在,她虽然有了“机会”,但他已经老了啊。 不要说他现在这副污糟模样,就是现在的他收拾干净化上盛妆站在她面前,她也只会觉得他老了而已。 “阿长不喜欢年纪大的,你以为,我就会喜欢?登流,在我改变不杀你的想法之前,我劝你,最好走出这道门。” 登流果真是个惜命的,尽管他眼下行动多有不便,却还是用最快的速度挪动身体,离了她的院子。 素禾开始收拾细软,不过收拾到一半,她想了想,还是去闯了大殿。 她用了疾行术,登流此时应该还在路上。虽然宫人们以“无召不得入内”的理由挡她的去路,但素禾还是凭借巫术开路,成功找到了堇禾的所在。 堇禾,她的好阿长,此时正在结绳室内,骑坐在得夭身上,往他光洁的背上滴熔化的火漆。 火漆接触皮肤发出滋滋地响声,得夭的牙也在打着战,但他却不敢乱动,只能任凭堇禾施为。 “你来的,比我想象的慢了一刻。”堇禾指向墙角的漏刻,手上的动作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你知道吗?阿禾,我是真的很喜欢得夭的,所以,即便我知道他做出了那样的事,我也不想杀他。火漆会在他身上留痕,算是对他的一种惩罚吧。” 素禾试图看进得夭的眼,得夭却只是扭动身子,并不看她。 “阿长是觉得,这样的惩罚就可以抵过一条性命吗?还是说,杀丁香的人,其实就是阿长你?” “你住口!”堇禾的暴喝声出来时,素禾忽然有些庆幸,还好她进来前随手关了门,否则这一声大喊恐怕要摇动整个宫殿。 “这个反应,看来是真的呢。”素禾苦笑,“阿长你为何,要这样对我?” 见真实的想法被戳破,堇禾也不打算再隐瞒,她从得夭的背上跳下来,踢了他屁股一脚,让他穿好衣服滚出去。 “我杀丁香,原因很简单,他长得比你高了,阿禾。男比女高,不利于女子,我以为他是你新收的配子,只是我没想到,他竟然是个阉的。看手法像是新近阉的,虽然男的阉了之后确实容易长高,但他这长得属实有点慢。” “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堇禾重复了一下她的问句,挑起眉毛,“不如何,没有价值的配子就是要死。” “说来说去,阿长还是没有放弃让我生女的打算。” 杀害丁香的时候,是在她表明心迹之前,如果说那个时候,堇禾因为这种想法而误杀了丁香,倒是很有可能。可眼下,她已经得知了她的心意,却还要找个人来顶替,还编瞎话来骗她,仿佛只要她未发现,她们就还是这世上最好的长细。 这样的堇禾,只让她感到厌弃。 “是啊,我没有放弃。”堇禾点头,“一边生女,一边找灵气流失原因,不是双全法吗?” “好一个双全法!” 素禾最后已经忘了,她是怎么离开结绳室的了。 她只记得,她在结绳室外,撞见了匆匆而回的登流,他身上的伤已经被治愈术治好了七七八八,来面见堇禾也没有丝毫的愧意,满脸都是荣光。然后,堇禾听完他的汇报,就用清洁术将他洗了个干净,抱在怀里亲了起来。 那天,下了春月的第一场雨。 雨是细的,风是散的,一如她当时的心情。 素禾淋着雨回到小筑的时候,澜正撑着伞站在门口张望。 她看着他的眉眼,天色早就暗了下来,此刻似乎更加暗了。 “去烧点水,我要洗澡。”素禾看向澜的胳膊,那层层的布料之下,应也有一个红色的朱砂点,“你也洗干净,然后到我房里来。” 听到最后一句,澜的脸瞬时便红了。红归红,他该做的事却是一样都没耽误。 素禾坐在房间里听他忙活,这边却端详着湛灵刀的黑色刀身,眼里暗潮涌动,不知想做什么。 刀灵被她的目光盯得发毛:“我的主人,你不会真的想与你那个侍从……我才刚能化形啊,你能看到的我也能看,你能感受到的,我同样也能感受……所以,你能不能等一等?等我能化形出肉身,远离你身边五尺,就不受影响了。” “我不能等了。”素禾闭上眼睛,靠到椅背上,“我还想让澜活着,杀丁香只是她的一个警告。” “你疯了?为了救澜,你有没有想过,你万一成为孕女怎么办?”刀身上的黑雾起起伏伏,揭示了刀灵此刻急切的心情。 素禾以手掌用力压了一下眼睛:“想过。所以,我打算只夺砂,不行实。” 第 126 章 五年后 “?”刀身上的黑雾开始变得粘滞起来,“你这法子,跟韶颜学的?” 素禾用净化术消散掉刀身上的黑雾,大方承认:“韶言韶词,还是很有用的。”说完,她听到隔壁房间里澜洗完身子的声音,她抓起刀柄,给它重新缠了三圈橘色布帛做刀鞘,然后,塞回了储物香囊。 “天呐,你不能这样对我!我只是个弱小的刀灵!” 刀灵的哀嚎,一开始全然被素禾抛在耳后,及至酣畅惬意时,素禾听到它碎碎念的声音,和身下澜的呜咽声混在一起,倒令她觉得别有一番趣味。 有韶颜提供的工具帮助,素禾真的只是“夺砂”,她甚至连衣服都没脱完,等澜汗津津地瘫倒在地上的时候,她还穿着身上的中衣。 虽说有绵的宫殿里也有一些助兴工具,但到底没有韶颜送给她的这套奇巧。 澜已经完全没有力气动了,他觉得此刻能趴在地上喘息,都是素禾给他的恩赐。 痛苦和快乐一起在他的身体里交织,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喘的下一口气。 坐在床边的素禾忽然抬起手,澜感到自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很快,他便发现,那双手并没有落下,只是举着。 他不知他的主上此刻在做什么,他只知道,他该起身清理周围的污迹了。 澜一起身,素禾就看到了他两只光洁的手臂,上面,再没有守宫砂的红点了。 素禾仔细回味了一下,“守宫砂”消失时,空中似乎出现了某种剧烈的灵气波动,像是一汪水面的涟漪,晃一晃,就没了。 澜的叫声也在那时最高亢,看来,那便是“烙印术”了。 真是奇怪的巫术,如今平静下来,没了“守宫砂”,她竟是再也感知不到它的存在。 按灵气波动来看,烙印术并不多么复杂,看起来最多也就相当于她的弧光术。 想要解除烙印术对小侍们的影响,应该说并不难,只要会巫术的女子折枝时,稍稍用巫力干涉一下那些灵气流动的方向,这巫术便就不攻自破了,小侍们的痛苦也会减轻许多。 素禾没有动用巫力干预,是因为她想看看真正的烙印术是何模样,至于其她人,素禾大概不会想到,她这种能感知到天地灵气流动的巫,世间并不常有。 澜被“夺砂”之后,干起活计来越发卖力,不等素禾重新将注意力转移到他身上,他已经麻溜地收拾完,跪坐在一旁,等候下面的差遣。 “你安全了,澜。”素禾踢开脚边的鞋子,让澜过来给她揉揉按按,“我去兴城,你就留在这里,若是有人敢对你做什么,你就把手臂亮给她们看。” 再次触碰到素禾的身体,澜正一脸羞愧地用力,却在听到她的话后,脸色一白,手一顿:“主上,小的跟您一起去,可不可以?” 话音刚落,他就被素禾丢了出去,砸到门框上,吐了血。 素禾直接用行动宣告了她的拒绝:“澜,你留在这里,刀术不能落。若是我回来之后,发现你刀术退步了,定饶不了你。” 澜从地上爬起来,再不敢生出多余的念想。 “是。”澜的声音弱弱的,素禾听来很是满意。毕竟,刚刚经过了一番折腾,又吐了血,他能有富余的力气说话才怪。 对于素禾的做法,刀灵却是不解了:“为何不带他?” 刚刚有些动作,刀灵看得心痒,它甚至想自己赶快凝成实形,好与二人体验一番。不过,眼下却是不行。 素禾在心里直翻白眼:“累赘!” 兴城邻近格拉部族,不知有多么凶险,带不会巫术的澜过去,只会分她的心。 这边厢,吐了血的澜已经被素禾喝令赶了出去,他一边修面,一边躲在自己的小屋里落泪。于他来说,这又是一个不眠夜,对素禾来说,这却是一段行程的开始。 不等天完全亮起来,素禾就收拾好行囊,离开了她的小筑。 西行前,她去了趟诺拓的小筑,结果还是没有见到帝师,仆役们说,帝师是在宫中留宿了。素禾便没再等。 她也没去告诉韶颜,就这般走了。 * 只是,或许连素禾自己都未想到,她这一去兴城,就是五年。 五年的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事,新长起来的贵女们,恐怕已没几个识得她的样貌。 这五年,她除了不回都邑,别处也去了不少,除了格拉部族的昆仑都,她还找机会回了一趟南疆。 在骨朵的治理下,南疆已经走出了多年被毒雾盘踞的阴影,如今是各地行商最喜去往之地。即便是那场波及了整个有绵部的饥荒,南疆也没有饿死太多人。 这样的南疆,让素禾很是欣慰。她本以为她在南疆最多待上半月,吃够了那边的虫肉就会回返,不想却从骨朵那里,得知了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 骨朵说,她与都邑那边往来的竹筒里,多了一些有关北疆阿青的事,说阿青的刀术一绝,北疆的人们都在津津乐道,只要是阿青的刀所到之处,正义就都能得到伸张。 堇禾曾派暗卫前去查探,后发现她不会巫术,便放心的由她去了。 “这可真是难得的好消息了。” 素禾啜着甜辣面片,头都不抬。这种辣片汤,她按照韶颜的建议,加了些甜蔗汁进去,果然更美味了。 “阿语阿长认得阿青?”骨朵的声音忽而有些发酸。 素禾看到她的样子,却笑了出来:“见过,也教过她一些刀术。” “你还教了她什么?她的刀术天赋很高吗?比大荒落都高?” 素禾不理会“小孩子”间的置气,转而关注起骨朵手里的竹筒:“这竹筒,从都邑到这里,大约需要半月?” 骨朵不明所以:“差不多。” “那就是了,我的那个好阿长,还没放弃我。”素禾放下碗筷。 阿青的消息一定是堇禾得知她要到南疆,才发过来的。这些消息不只是给骨朵看的,也是给她看的。堇禾借此是想告诉她,她只要想,便能得知有绵部疆域内发生的一切事,也是在告诉她,阿青,那个她在北边教过刀术的女孩,如今已成长起来,独当一面。 这两点,堇禾更侧重哪个呢? “骨朵,你说。”素禾有些混乱了,“你说我阿长到底在想些什么?” 骨朵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大阿语,你去问她。” 她觉得,时隔几年,再次见到素禾后,她除了长高了能吃了之外,更明显的变化,就是废话多了。 “对,你不知道。”看,她又说了废话。 南疆以南的羽部族这些年一直没什么动静,骨朵说,她从行商口中得知,羽当年拼死生下的女儿梅子黄,如今已七岁,显露出了不亚于赤的修炼天赋。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素禾不由又望了望北边晦暗的天空,与之相对,南边的天空依旧很亮。这样看来,天地灵气的流失,似乎并没有影响到南疆以南? 五年间,素禾也在不断地探寻,灵气流失的真正原因,可到了现在,也依旧是一头雾水。 她在格拉部族的时候,曾亲眼见过一名行商,对着灵石念卜辞,卜辞结束后,灵石也化为了齑粉。可即便化为齑粉,素禾也依旧能感到那些粉末在空气中的灵气,它们的形态虽改变了,但灵气却没有消失。 后来,那尔朵发现了她的存在,她们在空旷无人处打了一架,不分胜负。 不得不承认,那尔朵真的很强,或者说,她不愧是那些“影子”中最强的,为了赢她,素禾甚至用了极锋,可她竟强行聚起周围的灵气,组成厚重的防御结界,将极锋挡下了。 最后受了重伤,却没死。 也因此,素禾要走,她也没能拦。 被掏空了巫力的素禾,直到远离了那尔朵的视野后,才敢显露出疲态。 她在那次的极锋中,又看到了些许未来的画面,那些画面,越来越清晰了,并且,似乎有了声音。 还有天边隐约的雷鸣,在她每次大规模引动巫力的时候,都会出现,和那尔朵战斗之时,尤为明显。 “刀灵,你说这天地,有意志吗?”从南疆回往兴城的路上,素禾问刀灵。 如果一柄刀都能产生灵体,那么,富含灵气的天地,会不会在近万年间,也产生了某种意志,而灵气的流失,正是因为这种意志? 刀灵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砸懵了:“应,应该能吧?” “如果能,那它应该也能化形。”素禾摸了摸下巴,“你说,它会化成什么模样?女男?美丑?老少?我真想找到它好好问问——” “别想了,如果我是这天地所化,我一定会藏在你们最不可能发现的地方,好好享受人间,才不会干自爆身份的蠢事。”刀灵以灵体度灵体,揣摩“它”的心思。 素禾却赞同地点点头:“也不会打雷警告,而是会直接来到想杀的人身边,直接干掉她。所以现在看来,它还是不能化形,或者受到了某种限制。” 一人一刀正分析得头头是道,一声粗糙的鸟叫声便从马车的外面传了进来。 素禾打开车窗,用于传递绳结的木鸟就飞进了车厢,将装了绳结的肚皮露给她。 赶车的仆从完全不知车厢内的变数,她依旧将马车赶得很平稳。 绳结在素禾手中滚了一圈,素禾的脸色微微一惊,复又笑了。 “说了什么?”刀灵十分好奇里面的内容,她们的信件往来,从来没有动用过木鸟的。 “我阿长真是大气量。”素禾将绳结拆开,重新系了一个繁复的“好”,“五族集会又要开了,她要我与她一同前去五石山。” 她说完,让赶车的仆从改了前行方向,改成去都邑。 第 127 章 五石山上 重新走在去往五石山的古道上,素禾想着自己当年赶过的路,一时竟有些恍惚,原来已经,五年了啊。 古道还是那个古道,两边的景致也比当年更繁茂,路面经过修缮后,也更平整了。 此次,堇禾去往五石山,与得夭同乘一辆马车,后面一辆,则留给了素禾。 而韶颜和诺拓,则被堇禾以守卫都邑为由,留在了都邑。 堇禾本想让素禾把澜也带上,担心路上寂寞,可素禾直接丢出一个比澜更年少的少男,唇红齿白的模样很是惹人怜爱,素禾说这是她在外新收的小侍,此一程要带着他上路,堇禾便也由她了。 孰不知,那哪里是什么唇红齿白的少男,不过是化形成功的刀灵罢了。 自从刀灵能凝成实体后,素禾便发现,刀灵的形态与她的巫力供给有很大关系,她若是传递到刀上的巫力多些,刀灵化形后的状态就能更凝实些,若是她收回些许巫力,那么刀灵就会变得透明,而能随意穿透她人身体。 这一路上,素禾就将刀灵关在马车上,半步都未让它出来,一来是为了防止旁人发现刀灵的秘密,二来则是为了给堇禾营造出她沉迷美色的假象。 堇禾果然很吃这一套,在快到五石山山门的时候,还将素禾叫过去谈心,说她如今终于想开了,更知道了这女男之事的乐趣。 素禾不置可否,笑着点头。 车门半掩,借助围帘透过的微光,她几乎一抬眼间就能看到,得夭扭曲身体跪趴在地,身上的衣服几近被撕烂。 觉察到素禾的目光,堇禾忙“咣当”一声将车门推上。 过了这么多年,她阿长果然还是同之前一样,喜爱这些小侍们。早先她们阿娘还在的时候,她在有绵和诺拓的督促下,还能收敛些,这五年,她收了诺拓的实权,自是没人能再拘着她。 素禾听那些都邑来的行商说,大殿里,单是为新的小侍们修的屋子,就能占据大半个宫殿,并且,还在修。 不过,素禾没想到的是,这个得夭,竟能一直得到她阿长的偏爱,算起来,得夭的年纪,已经不小了,至少在诸多配子中,他是老的。 这样的男子,难免让人对他有些好奇。 但素禾的窥探被制止了,也便罢了,她也只是有些好奇而已,并不是对年老的男子感兴趣。 “阿禾你看,那就是五石山的山门。”堇禾遥遥一指,眼底弥漫上些许雾气。 她或许是想阿娘了,素禾想。 当年的这里,她曾和阿娘走过,而她,从未来过。 山门附近立着一个驿站,驿站外,已经停了一辆马车,看上面的标志,是盾贝部的。 今年的五族集会时间,是由五石山上的司礼通知的各部族,定在了协洽月的中旬,正是草木繁茂的时候,整个五石山都郁郁葱葱的。 盾贝部离得最近,自是最早先到。 按距离来算,元子叶部的人应也快到了。 素禾跳下车,看向那不断向上的山阶,想着一会儿就要见到故人桑枝,不知她最近好不好。前些年的饥荒,盾贝部貌似死了不少人,就连来自盾贝的行商都少了不少。 五石山司礼问天得来的期日,还有不到三天。 两天后,山脚下的驿站外,就停满了各式各样的马车。 除了桑枝轻车简从,只赶了一辆简朴的马车来,其她各部族,都至少两辆,格拉部族甚至赶了五辆马车来。 格拉不仅带了那尔朵,还带了一位盛装女子前来,那女子颈间的兽牙项链不是真的兽牙,而是由晶石打磨而成,阳光一晃,煞是好看。 听人说,女子名叫萨那,别看相貌年轻,看起来似乎只比那尔朵大了五岁,实际上,她却是格拉部族的帝师,年岁大约与诺拓差不多。 再加上她们随行带的仆从小侍,没有五辆马车倒真是装不下。 格拉部族带了这么多人前来,素禾倒不多么惊讶,令她惊讶的是,沉寂许久的羽部族,竟然也来人了。 两辆马车,一个一身红衣的女子领着一个半大的女孩。这个不用听人说,素禾便知晓,那是赤和梅子黄。 梅子黄虽然长得瘦小,却没有给人柔弱之感,反而让人感觉她很壮实。 她的头发很黑很亮,鬓侧的编成一缕辫子,垂到下巴的高度,发带上系着珍珠,随着她的走动而甩动。 七岁的女孩像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陌生的大小巫,她紧紧地攥着赤的手,像是有些怕生。 格拉看着她们这些部族阿语的更替,露出了长辈对后辈的慈祥笑容,只有对上赤的时候,她眼里的柔和才褪去了些。 赤全当看不见她的敌意,只拉着梅子黄,说:“放心,格拉,我今次来,只是带我们的大蛮看看五族集会的盛况,让她多学些巫术知识,大阿语的位置,我们不感兴趣。” 格拉嗤笑一声,似是完全不信:“希望你说到做到。” 天空中隐隐传来一声鸟鸣,素禾抬头望了望,那只红色的大鸟——天火鸟也来了。 司礼们给众人在五石山上安排了住处,约定第二日辰时前往祭台问天。 堇禾一行因为有绵曾是大阿语,便被安排到了最中间,也是离祭台最近的位置。她们每个部族的住处外都有防御结界,只要在指定位置放入灵石,防御结界就能启动。 素禾拎着刀灵进到自己的房间,本想洗洗就睡,不想还是被人敲响了房门。 由有绵的侍卫引路,来人一大一小,是赤和梅子黄。 等侍卫告退,梅子黄二话不说,就对着素禾行了一个大礼,以稚子的声音说:“今日我来此,是感谢小阿语当年对我的救命之恩。” “等等——”素禾看向赤,她究竟是怎么跟这孩子说的当年事?她当年救过她吗? 赤观察了一下素禾的反应,看到她满脸都是真诚的困惑,便安心地笑了:“当年我找不见梅子黄的时候,是你的人把她带出来的,你总不能让我们堂堂一个大蛮去屈尊感谢一个配子?所以,这感谢是你的,也必须是你的。” 素禾想起来,当年好像确实是澜抢下了梅子黄,以赤的立场,说这番话也很正常。 可看着赤的表情,素禾总觉得,她话里有话。 她用巫力将梅子黄托起,让刀灵与她多聊一会儿,然后便开了隔音结界,与赤说话。 “前辈特意来一趟,总不会是专门为了让梅子黄感谢我的吧?” “如果我说是呢?”赤端起房间里早备好的茶壶,对着嘴咕咚喝了一口,“这五石山的上的茶,这么多年,还是这么难喝。” 素禾眨了眨眼睛,难道她真的没有什么要紧事要说?这个隔音结界开错了?可是,赤也没有阻止不是? “那个当年跟你一起帮我踩水车的女娃呢?她没来?”喝了茶水,赤的唇看上去不那么干了,“这样的盛事,她该来看看的。” 看着赤几乎要灌个水饱,素禾终于忍不住了:“前辈既然觉得茶水难喝,为何还要喝?在我的印象里,前辈并不是个伤春悲秋之人,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赤现在首要担心的,无非就是羽部族的发展,而梅子黄的巫术天赋,现在看来并不低,这一照面,素禾甚至发现,梅子黄的天赋或许比她的都要高。 羽部族有这样的未来大蛮,赤似乎并不需要担心什么,除非,她要跟她说的,是素禾这五年来一直心心念念之事。 只见,赤点点头,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和刀灵相谈甚欢的梅子黄:“她的天赋我倒是不担心,我担心的,是我的巫力,和这天地的灵气。我听闻,你这几年一直没在都邑,而是在各地流连,我不知道你发现什么没有。” 果然是为了巫力流失的事情。素禾垂下眼眸,没有开口,她等着赤的下文。 赤又道:“你不用担心什么,小阿语,凭我现在的实力,我已经不能对有绵部再做些什么。这几年,我的巫力衰退了大半,不明原因。” 素禾抬眼,看向她:“前辈的巫力也衰退了吗?” 看到梅子黄这般有天赋,她还以为南疆以南没受到影响,原来,只是她想多了? “谁?还有谁的巫力衰退了?”赤得知自己不是一个人,竟好像很激动,“你?不,不对,你的巫力明明又精进了。” “有很多人,上了年纪的大巫尤其明显,一些小巫也有。”这都是她这些年,在外游访时观察到的,“不瞒前辈,我能知道的,也只是天地灵气在飞速流失,至于原因,我也不清楚。” 赤苦笑了一下:“也可能,这就是传说中的末法时代。我们羽部族的传说中说,终有一天,最后的巫术将会消失,巫术血脉也会因此断绝,人类世界进入至暗……” 听到这些,素禾激动之下,掀翻了茶碗:“这传说,还有更多吗?” “没了,我所知道的就是全部。”赤笑着看她,“我今天来,确实不只是让梅子黄跟你道谢的,我还希望,今日你受了她的礼,将来我护不住她的时候,你能照拂一二。” 素禾不解:“前辈似乎找错人了。”她的身份地位,资历巫力修为,都不是五族里最高的,如果要找人照看梅子黄,实是依托西边的格拉部族更好些。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格拉部族看着是不错,可是你焉知格拉的巫力有没有衰减?我已经很久不与她过招了。”赤给她分析着她的考量,“那尔朵暴虐,堇禾好色,即措太滑手,桑枝虽也不错,可盾贝部都要靠她一个人撑着,思来想去,你是最好的人选。更重要的是,素禾,你还是当年与我蹬水车的那个素禾。” 她说着,站了起来,向素禾郑重地行了一个手礼。 第 128 章 五石山上2 五石山的祭台与都邑的有很大不同,这里有五个圆形的台子,呈四边形分布,中心位置摆着一个面积最大的台子。 这些木台都是由五石山上的松木所做,虽然高出了地面不少,但因为年头太久,上面已满是青苔,就算是最烈的阳光和最繁复的净化术,也不能完全根除它们,最后,司礼们便就不管了。 堇禾站到中间台子的时候,脚下还滑了一下,不过,除了素禾注意到了,其她人都没发觉。 辰时时正一到,其余各方台子,都站上了各方各族的代表。 东方,桑枝。 南方,梅子黄。 西方,乌布那尔朵。 北方,即措。 素禾站在祭台外的观礼席上观礼,在问天术未开始之前,她的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格拉和赤。 看到这两位各自惬意地坐着,隔着至少十个座位,互相看不顺眼却不表露出来,素禾觉得眼前的事还是魔幻了些。 若说格拉让那尔朵替她登祭台也就算了,毕竟那尔朵的巫力修为足够高,可赤让梅子黄上祭台,似乎有些太难为她了。 素禾有些担忧地看着梅子黄,她靠近赤:“她,不要紧吗?” “给大阿语提供些巫力而已,这事没什么危险。”赤很是放心,“况且,梅子黄一直想知道她自己的极限在哪,今天这里,就是个很好的机会。我只是帝师,而她,才是我们这个部族的未来,她早晚,要面对这些。” 说着这些话的时候,司礼们已经念完前面的祝祷词,天上渐凝了几簇云,山间也重新弥漫起了雾气。 她们同样退到观礼席上,看堇禾发动问天术。 “一在摇光,蹈于明堂……” 不知道是不是素禾的错觉,她看到,堇禾发动问天术之前,远远地暼了她一眼,等到她看回去,堇禾却早已收回了目光。 与她们在都邑时发动的问天术不同,这里不需要五色麦和火架子来引动天地灵气,所有的一切,都由旁边的四位来协助。 在这种时候,她们五人将抛弃部族之间的矛盾,转而联合起来,共同为了一个未知的谜底而努力。 四个人的巫力全都涌向堇禾,而堇禾的巫力,则在她的每一步跳跃中,一点点往上,如光柱般升起。 在众人的卜辞中,天上的云凝聚地越发凝实,然后慢慢下压,似乎要与堇禾的光柱对接上。 素禾看着眼前的壮观景象,一时只觉新奇。 她也是直到今天才知道,原来流动的巫力是有色彩的,只不过,以前没有对比,所以她没有发现。 她们五个人的巫力颜色都不太一样,似乎与每人所能吸引到了天地灵气多少有关。 颜色越深的,自然巫力修为就最高。 那尔朵已经是浓艳的紫色了,而梅子黄却还在淡白色。看梅子黄满头虚汗的样子,她似乎很是吃力。 赤忽然拉了拉素禾的袖子:“我看你那位阿长快不行了,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帮她?” 果然,在梅子黄出现虚弱的同时,堇禾的脸上也显露出了疲态。 “其实这问天术说是五族合力,最后却都会是大阿语一个人的问天术,旁人的巫力只能起到辅助作用,这是我们从前就默许的规矩。”赤似乎还有话要说,但她没机会了,因为堇禾的光柱与天上的云触到了一起。 一眨眼间,白光骤起,如骄阳烈日,如化雨春风。 云散,雾消。 堇禾也面色苍白的停了下来,她这一次,跳成了问天术的七步,可她的眼里,却见不到什么高兴的情绪。 “发生了什么?”素禾远远地看她,她的嘴角似乎渗了血。 这种巫术,对堇禾来说,还是有些勉强。 问天术结束,其余四人自然不再需要给堇禾渡巫力,司礼们一脸兴奋地围过去。 “请大阿语宣布问天结果,此后风调否?雨顺否?” 是了,堇禾接替了有绵的位置,自是也担了她大阿语的身份。 闻言,堇禾有些愧疚地抬眼,她看了看眼前的司礼,又看了看远处的素禾,摇了摇头:“寡人只看到,一团漆黑。” “什么?” “怎么会这样?” …… 听到了堇禾的答案,司礼们显然是十分震惊的。一团漆黑,这在五族集会上还从未出现过,负责记录的那个司礼正在犹豫要不要记下,就被一个紫色眼眸的人儿握住了她打结的手。 那尔朵站了出来,轻蔑地看了一眼堇禾:“我可是都看到了,大阿语怎么会没看到呢?” 司礼们又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五位阿语同时问天的时候,确实出现过这种情况,大阿语看不到未来,而其余的几位里,有能看得到未来的。 这不仅意味着,她们要记下那位阿语所说的话,更意味着,大阿语之位,从此更替。 那尔朵站到中间的台子上,虚虚向众人微躬一礼,其意味,不言自明。 四边台子的这几人,她都没看在眼里,唯独对观礼席上的素禾,她挑衅般对她笑了笑:“我看到,未来,风调,雨顺。” 听她一字一顿说出结果,司礼们激动地欢呼起来。近五年,这片土地又是战乱又是饥荒的,已经遭受了太多磨难,终于迎来了风调雨顺的时间,这可真是太好了。 堇禾抹着嘴角的血,面对自己的失利,既是颓然,又是无力,她拖着繁复的礼服向她们的住处走,看也未看素禾。 赤则是旋风般,冲到梅子黄身前,将面色惨白的梅子黄带走了。 格拉和萨那则沉浸在前所未有的喜悦中,格拉甚至宣布,从即日起,她将全权交出部族的一切事务,从此,乌布那尔朵就是格拉部族的新麻苏埃。 至于即措,则是被一个戴着兜帽的矮小男子拥进怀里,那男子似乎年纪尚小,身高勉强只到即措胸口。 她们各人有各人的归路,只有素禾没有动,她还在站在观礼席上。 司礼们欢呼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那尔朵的嘴边含着一抹嘲讽的微笑。 那笑容没由来的让素禾心里一突,她是站在祭台上说的预言,而祭台没有任何异样,说明她说的都是真的,可那抹笑容,她像是隐瞒了什么。 她说的都是真的,那么,她没说出来的那些,又会是什么。 祭台使用过后,司礼们就会用灵石重新给它启动防御结界,素禾离开前敲了敲那道防御结界。 那尔朵似乎察觉了她的想法,竟也是最后离开的。她走到素禾身边:“我劝你最好不要动重登祭台的心思,那个结界一破,你要面临的,可是五族的追杀。” “我知道。”素禾没好气地告辞,回了她们的住处。 按理说,她们现在在五石山上的住处,都要腾出来给格拉部,可因为最迟明早她们就都要下山了,所以司礼们也没有做些强制要求。 素禾尚未走到堇禾的院里,就被侍卫拦了。侍卫们说,堇禾特意叮嘱过,她现在谁都不想见,尤其是素禾。 以素禾的修为,想要强行闯进门也不是不能,只是—— 她想了想,决定还是先不见她了。 有人不想见她,却也有人想见她。她一回到自己的房间,就看到桑枝正在等她。 “我要走了,素禾。”桑枝看起来有些憔悴,“阿禾,我还能这样叫你吗?” “当然能。”素禾走过去,抱住她,给她体内送了一道温和的治愈术,“不要太累了,桑枝。”看起来,没了蓬莱仙址,就算有乌白喙粉末,也不是多么管用了。 桑枝笑了起来:“我还好,只是看着不太好,不要紧的。女老这活计,真不是人干的,怪不得我阿娘那么早就想把位置丢给我。” 她将素禾的手拉到她的小腹上,“阿禾,我要跟你说个秘密。” 素禾的手猛地缩了一下,她忽然想到元子叶宫殿里的那些孕女:“你不会是……” “不是!”桑枝一口否认,“想什么呢?我要跟你说的是,我的先天不足之症,大概此生,都不能留给人世一个后辈了,一个拥有巫术血脉的后辈。” 素禾一愣:“没关系的,你不能生,盾贝部那么多人,总有人能生出拥有巫术血脉的后辈。” “阿禾,看来你也不明白。我是听说你这些年一直在追寻那个秘密,我才抓紧时间跑来与你说的。”桑枝握住素禾的手,“巫术血脉的凋敝,不是我们的错,而是这天地,要亡我巫之一族。” 她的手很凉,而素禾在听完她的话后,她的手也变得同她一样凉。 巫之一族—— 还是桑枝站得高啊! 确实,她们分什么五方五族呢?在这天地来看,她们五方五族,不都是一个族吗?巫之一族! 所以,有绵想要大一统,元子叶也想要大一统,盾贝不知有没有想过,格拉可能也想。 “一直以来,我们五族都以大阿语为首,可现如今,那尔朵那个家伙,五族交到她手里,我不放心,阿禾。”桑枝说着,目光柔和了许多,“万一,我是说那尔朵如果做了什么疯狂的事,你记得与我的约定,保护好我的阿弟。如果我不能有巫术血脉的后代,那就让我阿弟有,巫术血脉通过男子传承,这种事,也有过的吧?” 素禾握紧她的手:“不是有过,是元子叶之前已经在做了,可那些孩子,巫术天赋都不高。”被捉去的女子还有很多拥有巫术血脉呢,即便是这样,也不行,“这条路行不通的,桑枝,所以你要好好活着,不许再说什么万一!” “竟,有过这种事?”桑枝眼里的光暗淡了些许,但很快她又笑了起来,“我知道的,阿禾,我都知道。”她的心意,她都明白。 “天地灵气流失的原因,总有办法的。”素禾说着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话,“你别忘了,我可是命书的拥有者。” 第 129 章 阿语令 那天的桑枝只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走了,山下有人催促她,说是政务要紧,素禾也不便多留她,只得与之告别。 桑枝走后,她们剩下的这些人也陆续离开了。 赤和梅子黄没跟任何人打过招呼,直接就没了影。即措带着她那个戴着兜帽的小侍,倒是与那尔朵混到了一起,看来是找到了新的盟友。 她们两人离开前,那尔朵没出面,即措却独独来她们面前炫耀了一番:“啧啧,我看呐,你们若是想夺回大阿语位,也要再等五年了,毕竟,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即措的语调越发像一只耀武扬威的狐狸,堇禾气得摔了手中的茶盏,直接将她骂了出去。 虽如此,素禾却也知道,堇禾眼下除了摔摔茶盏,她也做不了别的什么。 只是,经过即措这么一刺激,素禾本来等着堇禾平复心情,好与她多说两句的机会,就又没了。 她们踏上了回都邑的路,没有人眼底的色是喜悦的。 失去这个“一直”以来的大阿语位置,对她们,是个不小的打击。 “主人,你怎么不像她们那般难过?”在马车中偏安一角的刀灵,表示很不理解,连它的心里都有点难过了,如果它有心的话。 素禾却说:“难过又有什么用?更何况,也没有人规定,大阿语会一直就在我们有绵部啊。” 刀灵沉沉地坐着,似是在思考。 不想这时,她们前面的那辆马车里突然爆发出一阵暴喝:“你们究竟明不明白!”还有酒杯被摔碎的声音,“大阿语的位置是在我手里弄丢的,我以后,就是有绵部的千古罪人……” 素禾没再给别人听见的机会,她直接一个隔音结界罩到了前面的车厢外。 侍卫们茫然地向素禾露出求助目光,素禾只管点头。 她收起湛灵刀,下了车,然后穿过她自己设的结界,进入到了堇禾的车厢。 车厢里,堇禾醉得如一滩泥,地上散落着酒杯的碎片,其中一块正被得夭拿在手里,对着他自己的腕部。 素禾以为,这是堇禾又迫使得夭要做什么,而他不愿,便只得以命相要挟。却不想看了一会儿发现,他现在这般举动,才是堇禾要求的。 “割啊!快割!”堇禾拿酒袋胡乱敲着得夭的头,“割了,你就会先我而去,反正,等进了都邑,我也是要死的,放心,我会给你留着最佳的陪葬位置。” 借着马车前行的晃动,素禾起身上前,一脚踢飞了得夭手里的碎片,同时抢下了堇禾手里的酒袋。 “阿长,你醒醒,你不能再喝了。”素禾按着她的肩膀,动作就像她们小时候一样,“你醉了,阿长。” “素禾,我的小素禾——”堇禾目光迷离,声音喃喃,她将下巴贴上素禾的手背,轻轻蹭了蹭,“是阿长不好,阿长没用,我本来想,这阿语位,我不必像娘说的那样交给你的。我想向阿娘证明,向世上所有人证明,我是能当好这个阿语的,可是我输了,阿禾,我该怎么办啊?” 阿娘说过要将阿语位交给她?素禾眨了眨眼睛,看来堇禾是真的醉了,连心底最真实的想法都说出来了。 素禾轻轻拍了拍堇禾的背脊,手掌下的她,好单薄。 看到得夭似乎在立着耳朵听她们说话,素禾一个驭物术就将他丢出了车厢:“你,出去!” “别呀,一个配子而已,翻不起什么浪。”堇禾似乎有些不快,但也没有过多计较,她只是贴着素禾的手,管她要酒。 素禾一开始耐心安慰了一会,后来发现,她与醉酒的人根本说不通,便只得用了昏睡术,让堇禾睡了过去。 车厢外的隔音结界没有撤,素禾就倒在堇禾身边,与她一同合衣而卧,睡了一夜。 等到第二天天亮,马车重新上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时,堇禾才从宿醉中醒来,然后,她便看到了在她身边熟睡的素禾。 堇禾的头还有些沉,她的目光只柔和了一瞬,便变得凌厉起来。 在素禾尚未清醒的时候,堇禾做出了她这一生中最重要,也是最艰难的决定。 素禾醒过来看到她,发现她已经远离了她身边,并且还撤了隔音结界,又将得夭叫到车上来服侍。 “看来阿长的酒已醒了。” “阿禾,以后没有寡人的允许,你不要靠近寡人。” 如此冰冷而疏离的语气,素禾很难相信是从她阿长嘴里说出来的,明明昨晚,她还抱着她痛哭来着。 她是后知后觉,不想让她看见她的丑态吗? “我知道了。”素禾抿了一下唇,还是问了出来,“可是为何?” 她们是这世上最亲的长细,何至于此? 堇禾瞪着眼睛看向她,有些惊讶:“阿禾,你当真不知吗?五族集会前,部族内就有人更期望你来坐我的位置,现在已是五族集会后,我觉得那些人只会更多。你如果再靠近寡人,寡人不知道是你会杀了寡人,还是,我会一不小心杀了你。” 这话已经很直接了。素禾摸了摸腰间的储物香囊,那里,有她的刀。 是啊,她来此,也没有忘带刀。或许,就像堇禾说的,她们的长细情谊早已出现了裂痕,而她,却还以为她们能回到从前。 素禾没再说什么,回了后面她自己的马车。 刀灵见证了整个过程,它似乎努力想要开解下素禾,试了几天后,终于以一道来自素禾的隔音术告终。 素禾对他说的最后一句是:“你有说这些废话的功夫,不如多研究研究命书。” 她们沿着官道回返,疾行术时用时停的,堇禾似乎是故意放慢了行进的速度。 素禾知道,她的阿长在恐惧,也在逃避,回到都邑,面对那些官员,恐怕又是数不清的刀枪。 她依旧不能跟她回都邑,她依旧要在外游荡。经此一行,有了赤和桑枝的点拨,她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些什么,接下来,便只需要时间去验证。 不想,就在她们即将能看到大河水的时候,一只来自五石山的木鸟,乘着狂风飞了过来,直接撞向了堇禾所在的马车。 不消片刻,素禾就感到马车停了下来,掉转了方向。她们不回都邑了,转而向东。 “去哪?”素禾探头问赶车的侍卫,侍卫只说,要去最近的某个驿站。 素禾本不想过多询问,毕竟,这都是堇禾的命令,她只要在到达驿站后离开便好。 可一到了驿站,她便发现,堇禾在往各处发征兵的令,一顿饭的功夫,至少发出去了十余份。 又要开战? 现在的有绵部,可经不起这般折腾。 于是,不管不顾的,素禾去找了还在不停封竹筒的堇禾:“阿长,你要做什么?” 堇禾见她来此,直接将她早先收到的木鸟丢给她:“不是我要做什么,而是乌布那尔朵,她要做什么。” 木鸟里是一串绳结,素禾快速地用手掠过,知晓了大致意思。 结绳用的绳子是五石山专用,这个木鸟也是,绳结尾处还有格拉部族的专属标记,也就是说,这确实是新上任的大阿语,通过五石山向她们发布的号令。 乌布那尔朵要,齐聚四族之力,攻打兖州盾贝部,理由是桑枝失德,天下人共讨伐之。 “这么荒谬的命令!阿长你要听?”素禾的手气得发抖。 堇禾却看也不看她,只说:“她们只是需要一个由头罢了,谁若是违背命令,那么那个部族就会成为其余四族征讨的新目标,不是盾贝,就是我们,你让我怎么选?而且时间紧迫,我们联系不到赤或是桑枝,就算勉强联系到即措,凭我的经验,即措还是很想打盾贝的。” “可是,桑枝失德?这么荒谬的理由,五石山上的司礼们会不清楚?怎么能随便同意那尔朵胡闹?”素禾想不出,桑枝究竟做了什么,能让司礼们认定为失德。 “是啊,你也知道,连司礼们都同意了,大阿语的命令,我们怎能违抗?”堇禾叹了口气,“说什么五年弹指一挥,等下次再拿回大阿语位便是,可眼下,就很难熬啊。” 素禾没有说话,她沉默着退出了房间。既然她阿长这里没有转圈余地,那么,她就只能从别处想办法了。 刀灵被她用巫力重新唤了出来,随着她巫力的提升,刀灵现在看上去似乎年长了些。 “我前几天,过生日了。”刀灵摸了一下颈间的喉结,有些难为情。 看到他这副样子,素禾只想揍他,但她忍住了冲动:“你说,我是去五石山,还是去盾贝部帮桑枝?” 刀灵正要说什么,忽然有几个侍卫向她们走了过来。她们拿着绳子将刀灵捆了,说是奉了阿语令,要替小阿语好生管教她身边的小侍。 被押走的刀灵眼泪汪汪地看着她:“这下好了,你哪都去不了了。” 素禾本想用巫力抢回刀灵,然后直接带他离开,不想一念卜辞,却觉一阵无力,卜辞未念完,她倒是先昏了过去。 昏过去前,她听到那几个侍卫低声笑:“蛊毒的效果确实不错。” 蛊毒?哪来的?她什么时候接触过? 素禾隐约想起,在她查看木鸟里的绳结时,蹭了一手白色粉末,她还以为是普通的灰尘,原来,却是蛊毒吗?可她阿长为何会没事?难道,是后涂上的? 为何会这样?蛊毒只有羽部族才有,难道,这是羽部族宣布参战了? 她浑浑噩噩地又想了几种可能,直到第二日醒来,也依旧觉得全身无力。服侍她的小侍已经换成了新人,那家伙告诉她,这蛊毒不需解药,效用一月方解。 第 130 章 大阿语 一个月后?素禾退回车厢深处,她若是真等到一个月后,恐怕在几族合围下,盾贝部早已覆灭了。 她现在手中无刀,心中无术,她目睹着汇集而来的队伍越来越多,她知道她不能等,但苦于没机会。 素禾就每天在马车里向外望,马车一刻不停地前行着,车窗外的天空也在逐渐的由明到暗再由暗到明,可天空即便每次都能再度亮起,她还是能够看到,北边的天,越来越暗了。 天地灵气的流失速度如此之快,巫术血脉将绝之时,她们却还要发动战争互相砍杀互相争夺,素禾的心里只余苦笑。 如是过了半月,她们又短暂停留在某个驿站休息的时候,素禾忽然发现,她的望之术,有了长足的进步。 用韶颜的话说,这就像是量变引起了质变,她每天看天空的明暗,看着看着,在巫力被蛊毒消解的情况下,望之术得到了锻炼。 她发现,她只要长时间地盯着天空看,就不仅能看到天空颜色的变化,还能看到一条条线,流动的线,贯穿在这天地之间。 远的看不真切,但是近的,她能看到自己身周那飘浮着的彩色丝线。 这些丝线包绕着她,以奇怪的角度慢慢旋转着,每当她体内有明亮的气要冲出去,这些线就会聚到一起,挡住它,然后,慢慢损耗,慢慢失去一二根。 素禾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她看到的这些线,说不定就是那些蛊毒产生的。那么,只要想办法多毁坏些这些丝线,她身上的“蛊毒”便也能解开了。 只是,眼下,她并无趁手的工具,车外负责照应的小侍将她看得极严,生怕她出了什么乱子。 虽然经过半个月的平安无事相处,那小侍对她,不再像一开始那般紧张,但想从他手里搞到锋利的工具,也是一件难事。 她正犯愁,偏巧有个人主动送上了门来。 来人站在她的马车外行礼,腰上挎着刀,态度却十分恭敬:“下官阿青,见过小阿语。” 竟是阿青来了。 素禾看到,小侍想要阻拦阿青上马车,可在看到她出示的阿语手令时,不得不退开。 不只是小侍奇怪,素禾其实也很奇怪,她阿长下了命令不让任何人接近她,怎么阿青没算在内? “老师,我的刀术遇到了瓶颈,今日来,是向老师请教刀术的。”阿青一进了马车,就陈刀身前,也说明了来意。 “你这样说,我阿长就让你来见我了?”素禾看了一眼她放在身前的刀,又回想了一下她刚刚看到的丝线。 “是。”阿青颔首,“大概是因为我只会刀术,不会巫术,无法救你出去,所以她很放心吧。” 素禾有些惊讶:“我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她中了蛊毒,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阿青龇牙笑了起来:“不知道,没人说。但阿语的命令,想一想就知道老师其实是被软禁了。老师需要我帮什么?我一定帮!另外,我的刀术,是真的遇到瓶颈了。” “什么瓶颈?”素禾让她跟着她下了马车。毕竟要练刀,在车上施展不开,那小侍也放任了。 “我的刀,还不够快。”阿青说,“你知道的,我一直用刀斩巫术来着,可是遇到修为高强之人,不等我的刀到,她们的巫术就攻过来了。我知道这很难,但老师有什么好方法吗?” 素禾想了想,说:“也没有什么好方法,无非就是后发而先至。阿青,你比那些没有巫术天赋的学刀人,强就强在,你可以懂巫术。甚至,刀锋转起来的时候,你能感到天地灵气的运转,这就足够了。” “后发?先至?”阿青有些费解。 明明已经是后发,又如何能够先至? 素禾看了看她手中刀:“来,你与我试试。”她让阿青举刀砍向她身侧,只一下,刀锋刚刚斩断她的发丝,阿青就惊恐地将手中刀扔到了地上。 她的刀很快,若不是她及时收住,恐怕刚刚这一下就要见血。 “老师,你怎么了?”阿青这一声问里,竟带上了哭腔。 “我没事,你的刀还伤不到我。”素禾只得安慰她,心里却想着,阿青的一手刀术都名震北地了,怎么还像以前一样爱哭鼻子? 好言劝走阿青,素禾维持着平静的面部表情回到车上,憋了好一阵个,才轻轻笑了出来。 阿青的那一刀,她是看准了的,直接让她斩断了她身上的一排丝线。 彩色丝线防御减弱,素禾估计,待到今晚,她体内的力量就能冲破掉这层蛊毒,那时,她的巫力自会回来。 只要她的巫力恢复,这天下,就没人能再拦得住她。 于是,等到第二日清晨,小侍例行去马车上帮素禾更衣的时候,便发现,素禾不见了。 如此重要的事,小侍遍寻了一圈不得,便也弃马车而逃了,但他到底没有素禾的巫力,他很快就被堇禾派出的暗卫捉了回来,被堇禾用木器扎成了一个穿心凉。 * 得了自由的素禾,没再耽搁,直接用隐踪术和疾行术,奔向了五石山。 湛灵刀被她重新拿了回来,由人形恢复成一把沉甸甸的刀,在香囊里躺着去了。 一路上,因为各族的军队都在集结,素禾赶往五石山,趁乱,更是将自己的行踪隐藏得极好。 堇禾的暗卫没有追来,素禾觉得,不是她阿长不想追,而是她们眼看着就要到达盾贝部地界,战事一触即发,多她一个少她一个,又有什么要紧? 思及此,素禾的疾行术便又快了几分。 她可以去帮桑枝对抗其余各族,但凭她一人的巫力,又能挡住多少兵士呢?她虽然很担心桑枝,但眼下更重要的,还是让五石山以大阿语的名义发停战的号令。 只是,素禾未想到,她终于在七天后赶到五石山的时候,山上,竟在偷偷往下运人的尸/体。 “山上发生了什么事?”素禾绑了一个负责运送的工人,几番询问之后方知,说是五石山上近十几年来,往下运死人是常有的事,只不过最近比较多而已。 素禾又问他原因,那人却只道不知,他只负责多干活多拿钱。 看来,最好的办法便是潜入进去瞧一瞧。 素禾本已做好非时登山的千难万险,不想山上的守卫比五族集会时要弱了很多,以她的巫力修为,她都能在这里横着走了。 很快,她便到了被防御结界包裹住的祭台附近。夜里,这里视野不清,却也能发现没人守着。 这哪里还是她从小听人口中传颂的五石山?又哪里是她一直心念向往的五石山?素禾的眸子沉了沉,她将手指伸向了那道防御结界。 就在她进入那道防御结界的同时,北边的夜空却突然闪过了一道彩光,那是各式巫术交织而成的亮度。 她们,开战了。 素禾裹着夜行衣,登上最中间的圆台,她感到一股柔和又充满生机的力量涌入了她的身心,也更坚定了她的心。 原来,站到祭台上,竟是这种感觉。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跳问天术。 没有五色石麦,也没有火架子或是其它四族的人,素禾现在,就只有她自己。 她跳了起来,毫不犹豫。 因她心中困惑已久,因她心中有诸多不解,因她不想再让这世间百姓流离失所,因她手握命书总要做点什么,更因为,她想看看她能不能在此完成问天术,她也想看看,那个乌布那尔朵所能看到的未来。 跳到第三步的时候,素禾眼前的黑雾就渐渐拨散开,露出了她一直以来不愿看到的“未来”。 而与此同时,破坏防御结界的动静,也召集了不少司礼前来围观。 大司礼站在最靠近祭台的位置,她看到祭台上此时翻飞的身影,并没有说什么,她们那些司礼,也都选择了保持沉默。 天边隐约透出雷鸣,乌云渐次翻滚,问天术将成。 司礼们从未见过这般恐怖的雷闪,纷纷后退,跪拜在地,口中念的都是清心术。 可惜清心术并不能帮她们还击,很快,就有人因遭到雷击而倒下。 大司礼只能尽力护着,而素禾那边,竟然还没有结束。 时不时降下的雷,似乎对她没有什么影响,她不知看到了什么,竟然哭了。 直到七步跳完,巫力几乎耗尽,素禾才停了下来。 可她停下,天上的雷却不停,依旧在收割着司礼们的性命,好几个甚至还攻击了祭台。 大司礼求救般看向素禾:“救救她们,我可以不追究你擅闯之罪。” 如此壮观的天地异象,如此强大的巫术操控能力,足以说明,此人才应是当世“大阿语”,那些欺世盗名之徒,不及她的一半。 素禾抬手捂嘴,轻咳了一声,咳出一小口血色。她也想救人,可她巫力已经耗尽了。 看着那一道道惊雷持续落下,素禾转身叫住大司礼:“让她们都离开雷区,留我一个就够。”乌云的翻滚是有范围的,只要出了这范围,应该就不会再受到影响。 第 131 章 大阿语2 离开乌云的范围,众人已然安全,可大司礼还没走,她还站在原来的位置,远远地与素禾对视。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她的脸上都是横生的皱纹,说起话来的时候,脸颊垂下的肉也在抖动。 一道惊雷劈落下来,落在她与素禾之间,劈焦了一片土地。 素禾还站在祭台上,她仰头望了望漆黑的天,她知道,这些雷都是警告,对她的警告,这天地不想让她看到,也不想让她说出口。 “那尔朵说的是对的,未来五年内,这片土地上,确实风调雨顺。”她决定如此说,甫一开口,雷声就弱了很多,及至她说完这些,乌云便似乎都要散去了。 看着这诡异的天色,大司礼满眼疑惑地摇了摇头:“大阿语为何不如实告知?” 听闻她管素禾叫大阿语,围观的司礼们都惊讶起来,她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却丝毫不影响处在雷声中的两人。 素禾苦笑了一下,大阿语?可真会空口白牙给她贴金,她们这里说的再响亮,其她几族不认,也只会是个笑话罢了。 “祭台没有异动,我说的是真的,司礼大人。” 雷声退去,天上突然降下雨来,哗哗地大雨,祭台上的青苔都被冲掉了一些。 素禾本以为,说完这句,她就可以跳下祭台,全身而退。不想那位白发的大司礼,竟“咚”地对着素禾跪了下去:“大阿语,老身虽年逾古稀,巫术修为也比不上几位阿语,但老身知晓,这天地灵气的流失,近些年如此严重,又怎会风调雨顺?所以,请大阿语,告知我们未来的真正答案。” 她用了扩音术,隔着雨幕,素禾也能听清。 原来,五石山上也有人能察觉天地灵气的流失,素禾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头。 她也用上了扩音术:“司礼大人快快请起,我所看到的……” “咔嚓”一声,一道电闪爆裂在素禾头顶,远去的雷声似乎又回来了,连雨声都没能掩盖住。 又是警告,但素禾却笑了,她并不打算说什么。 接下来,她说了与那时有绵口中相同的话:“我们的未来,一片黑暗。” 她一开始看到的,确实是一片黑色的迷雾。 “黑暗?”大司礼抬起头,不明白风调雨顺和黑暗如何能联系到一起。 可不等她问太多,一道雷就劈到了她身上,一片焦黑之中,她咽了气。 下一瞬,雷消、云散、雨停。 素禾将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她看到了那一瞬间,雷声里所隐含的丝线,那些黑色的丝线,像是巨大怪兽的触角一般,它们随着雷声垂下来,沾上哪个巫,就会将她们身上的巫力修为都抽了去。 被抽了巫力的人,也就失去了生机,只剩了一副身体的空壳。 那些不明原因出现的五石山司礼们的尸/体,有着落了,都是司礼们,对这天地的——献祭。 素禾想起五方志中对司礼们的记载,上面说她们是五方五族中,虔诚信仰天地的大小巫,有不少人,巫力并不高,但她们知天守命,故而活得长久。 可如今,当天地灵气开始流失,她们这些虔诚的信徒,就要像献祭牛羊一样,向天地献祭出她们的生命,以补充流失的灵气。 想明白这些关节的素禾,只觉一阵彻骨冰寒,甚至她感到,连她脚下踩着的青苔祭台,也似乎是由鲜血浇灌筑就。 天已经放晴,第二天的太阳也已经冒了出来,五石山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色彩,可在场所有人都清楚,五石山的颜色再也不是以前的颜色。 “你们——”素禾看向瑟缩着躲在外面的一众司礼们,故意拖了个长音,她们果然瑟缩地更厉害了,“谁能接大司礼的位置?” 无人应声。 素禾叹了口气,只好又问了一遍。 众司礼这才把一个年仅九岁的女孩推了出来,她们说,此女是大司礼生前按接任人培养的,又问素禾想要大司礼做什么。 素禾便照实说了,她说要一份发往五族的停战令。 大司礼一死,她们再没有能与素禾抗衡之人,再加上大司礼那个时候一直喊她大阿语,这些女子们自是她说什么,她们就做什么。 素禾让她们去找所有能用的木鸟,她们也去找了。那个九岁的小女孩还问她,做这些能不能给大司礼报仇,她说大司礼很康健,不会无缘无故就能被雷劈死。 闻言,素禾只摸了摸她的头,笑了笑。如果告诉她,杀害她的大司礼的家伙,其实是她一直以来信仰信赖的天地,是她的虔诚,她又能如何做呢?小女孩的力量还太弱,所以素禾什么都不能说。 能用的木鸟一共就找出四只,司礼们说,前不久,大司礼在发出上一次的五封通告后,就下令销毁能用的木鸟,她们毁了十余只,如今能找出的就只有这些了。 时间紧迫,素禾也不计较太多,她让九岁女孩尽快打结封好竹筒,放出木鸟的同时,她又要了个同样的竹筒揣在怀里,打算亲自给桑枝送信。 五石山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她也应该去帮桑枝了。 天边的巫术之战正酣,被染亮的天空颜色一直未褪,素禾骑着马,一边用疾行术狂奔,一边在心里期望时间还能够用。 她在路上短暂休憩的时候,一直沉默的刀灵,忽然有了话语:“主人,你看到的那些,将来都会发生吗?” “我不知道。”素禾摇着头,声音发闷。 那短短的七步之间,她其实不只看到了未来五年的情况,她还看到了更远,或许是命书对她的帮助,她看到了很久远很久远以后,大致估计至少万年。 在黑雾散去之后,她又看到了许多熟悉的画面,曾经片段的画面串了起来,她不知道她看到的都是什么,但韶颜口中的那个她来的世界,她似乎也看到了。 原来,那个曾经与她一起长大的女子,她体内的灵魂竟是来自万年以后?怪不得她会对南疆仙址里的古怪机器感兴趣,也能看懂。 湛灵刀的刀灵与她五感相通,在素禾没有刻意回避的情况下,刀灵无法单方面切断联系,因此,素禾看到的那些,刀灵也看到了。 “瘦弱的女子,和强壮的男子?这可能吗?”素禾觉得她看到的那些,颠覆了她的常识,可她偏偏又记忆犹新。 刀灵有些不敢说话:“……也……不是不可能。”只要女子疏于锻炼,男子精于锻炼,想要变成那样,也只是时间问题,有绵自己的男暗卫,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你不会说话,没人求着你说!”素禾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生气,她打开香囊袋子,将刀灵放了出来,还让他化了人形,“这天地灵气的流失,是不是就是因为我们的世界,正在向我看到的那个世界转变?” 刀灵为素禾的想法所震惊,他卡巴了一下嘴,将身上的橘衣披风拽得更紧了。虽说四野无人、月光皎洁,可他也不想身体完全露在这空气之中。 不需要刀灵的回应,素禾自己点了头,继续自言:“也就是赤口中的末法时代来临。” 虽说已做好了迎接巫术血脉断绝的准备,可当素禾看到未来的世界,因为女子不会巫术而被配子们欺压,她就感到心里是抑制不住的悲哀。 如果只有有力量才能在这世间恣意的活着,那么,她希望众生皆有力;如果末法时代意味着女子们的苦难,那么,她宁可希望它永远不要来临。 “可是我们能看到万年之后,都是因为有命书,若是没有,我们最多看几百年吧?”刀灵不太确定。 素禾却笑,充满讽刺意味:“看到了又能怎样?人的命,难道都是既定的不成?” 命书,她一开始以为这东西可助她参悟大道,等到后来,她又发现命书里蕴含着极强卜辞,以为可助她登上阿语位。 如今,她才知晓,原来命书的最强大功能,是预见万年之后。 “天地生者众,而万物各位其命。”这是命书的第一句,她以前一直不太懂这句是什么意思,现在她觉得自己有些明白了,但又有些不明白,每个人的命都不是既定的,生命从不会是一潭死水,而会永远充满变数。 就像,“得命书者,继阿语位”,这句谶语,她知道了,她们都知道了,又能如何?她现在,不还只是个小阿语? 那尔朵说得对,不在五族集会的时间,证明自己的巫力与修为,并不是件明智的事。除了被人所知她的实力,没有任何一个部族会承认她的大阿语身份。 她想着这些的时候,刀灵却在想着奇怪的事。 化成人形的刀灵瞅了瞅自己披风下的身体,然后极尽羞涩之能事,问素禾:“主人,你以后要是不喜我身体的这副模样,可以把我变成女子。” 素禾缓了一下,才听明白刀灵在说什么:“你们刀灵,还能改性别的吗?” “当然可以,我们刀灵出生的时候,可为女子,也可为男。” “哦,那你为什么是男?” “因为,我上上个主人,在我刚有意识的时候,希望我是名美男子。”刀灵似乎很是不情愿,“那女人说,这世间的配子们大多不堪,她要一个好的。” 第 132 章 流星,落 “后来她死了?”素禾说这句话的时候,正仰面望夜空,看到夜空上划过一道流星。 她问的其实是一句废话,若不死,湛灵刀又怎会辗转到她手里? “是,她死了。”在刀灵没能与之沟通之前。 素禾又对着夜空看了一会儿,想再找一顆流星,可她看了半天也未发现哪里还有。 “刀灵,你就还是这样便可,你只是个刀灵,这世间事,听我的便好。” 听到素禾这样的答案,刀灵的羞涩似乎更加明显了。 她们没在途中歇息太多的时间,素禾很快便收起湛灵刀,翻身上马,重新上路。 * 如果说天上的流星,最终的归处都是地面,那么,在大都的城墙下,素禾仿佛见过了这人世间最壮丽的流星雨。 她到底还是晚了。 她赶到盾贝部的时候,堇禾、即措和那尔朵的军队,已经将大都围困了整整三日。城内缺水断粮,哀哭声仿佛能穿透城墙。 素禾骑马赶到城下,马匹力竭而亡,城墙上却也有一抹锦白身影,栽倒而下。 “不——” 三军阵前,素禾不管不顾,用出了浮空术。 她试图接住那抹身影,可她因为不间断地使用疾行术,此时巫力耗尽,竟是连发动驭物术都不够了。 那抹从城墙上栽倒而下的身影,不是别人,正是刚胜任盾贝女老之位的桑枝。 桑枝没有对自己使用任何巫术,她掉下来的时候是抱了必死之心,“归空”在她身上提前出现,巫力沿着既定的轨迹滑进无边大地,彩色的丝线再一次出现在素禾眼前,丝线多如牛毛,美若流星,可桑枝却要就此送命。 “你,终于,来了。”桑枝与她那些彩色的丝线一起躺倒在地上,定定地看着疾奔而来的素禾,笑着说出了她的最后一句话。 城门忽而大开,大都的百姓们,迎接三族的军队进去。 没人去管素禾,即便她抱着渐凉的桑枝横在道路正中间,将士们也只是自发地绕过她们,绕出了一条旁的路。 旁人似乎只看到桑枝最后与她说了一句,可只有素禾知道,那一句里所包含的一切情感与托付。 如果桑枝没在等她,她也不会非要在她奔来时选择跳下,她不仅是跳给所有人看,更是跳给素禾看的。 她很安心地走了,因为凭她一人之力,大都已守不住,她们在这场战争里,折了太多大小巫。桑枝早已不堪重负,况且那尔朵有令,凡主动献出城池者,可免于被屠城的命运。 素禾后来才知道,这也是她们军队在盾贝势如破竹的主要原因。进入大都后,那尔朵等人果然秋毫无犯,三人全都坐进女老的宫殿里,划分盾贝部地盘去了。 大都的缺水少粮,是那尔朵一早就和即措制定出的计划,煽动百姓们献城,也是她们的计策。 而桑枝唯有一死,方能对得起那些为守卫盾贝而牺牲的战士。 她临登城楼前,唯一放心不下的,也便是她的胞弟。她知道她一死之后,木叶可能会遭受的待遇,但她踏上城楼的时候,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已经没空理会木叶的境遇了,她是女老,她要考虑的是全城百姓之命。区区木叶,只能让他自求多福了。 也因此,桑枝在城楼上,远远地看见素禾骑马而来的身影时,不由苦笑着喃喃:“他果真幸运,救星说来就来。” 有素禾在,按照素禾的性子,她一定会遵守她们两人之间的约定,会替她照看好木叶的。 桑枝于是安心地离开了世间,徒留素禾抱着她的身体,在大都的城门前无声地哭了一个时辰。 累死的马尸也陈在地上,就在她身后不远。那无声的泪,既像是为桑枝的惋惜,也像是对马儿的哀悼。 “你傻不傻啊,桑枝。”素禾呜咽着,“除了死,你还有很多别的路可以走啊!” 可不论素禾的声音有多么难过,桑枝都不会再从她的怀里起来,也不会再微笑着与她说话,更不会再塞给她一包乌白喙粉末,告诉她这玩意可以食用。 很快,便有兵士来给桑枝收“尸”了,素禾本想再多抱一会儿桑枝,却被一个从宫殿中偷跑出的宫人拽到了一边。 那宫人涕泗连连:“求大人救救上一任女老之子,他现在,就在养心殿里。” 素禾没有立刻动身,反而看了看宫人的模样,确认没见过此人:“谁让你来找我的?那人又为何知道我会去救木叶?” “禀大人,这一切都是死去的女老告诉小人的,小人也不知大人是否愿意救木叶大人。”那人说命令是桑枝给他下达的,可他说这些的时候,却直缩脖子,显然说了谎。 这点小心思还瞒不住素禾,她很快便想到,这宫人是谁派来的。是木叶,他在得知自己的阿长死后,眼下唯一能找到的庇护人,就只有她了。如果她是木叶,估计也会在危机关头如此做。 不过,正因为她是素禾,所以她对于木叶派人前来却还要说谎的行为,感到些许不快。 内心归内心,行动归行动,素禾脚下的疾行术未曾有一点停歇。 她赶到养心殿的时候,那尔朵正举刀对着木叶的脖子,作势欲砍。 “慢着,刀下留人!” 一听见素禾迫切的声音,那尔朵便笑了,她扔掉手里的刀,将身边刚从宫里“抢”来的男子拉到怀里,亲了一脸的口水。 “你说她会来救你,她果真来了。你这位主子,对你还真是情深义重。” 木叶似乎又要说什么,但直接被素禾无视了,也没入乌布那尔朵的耳。 素禾指了指跪在地上的木叶:“那尔朵,别人我管不了,但他是我的,你们,不能动。”殿内,堇禾和即措也在,她们每人身前都跪着一排小侍,像是战利品。 她们确实做到了与百姓的秋毫无犯,可到了这宫里,却是打抢拿、随意乱为。 那尔朵看向素禾:“你说她是你的?要如何证明?” 木叶跪在地上,用力地给她使眼色,似是他有什么法子。 素禾只当没看见,她将桑枝给她的小团结拎在手里,在众人眼前晃了一圈:“这是他阿长给我的,是木叶和我的‘定情信物’,木叶,早就是我的人了。” “你!枉费我阿长……”木叶对于素禾如此轻薄的态度很是羞愤,他直接喊了出来,可喊到一半,就被素禾用定身术,将剩下的话全都吞了回去。 见了小团结扣,那尔朵便不再多说什么,她挥了挥手,示意素禾可以将木叶带走。 路过堇禾的时候,素禾也没理她,只直接将木叶抬出了宫殿。 出了宫,素禾就解了木叶身上的定身术,这家伙还同以前一样,兜帽下的面孔都要涂上好看的胭脂,只是,此刻的那双眼,更像是一只被丢弃的小狗。 租了马车,素禾本想出城,不想却被有绵的暗卫拦了,将她带回了城外的军营。 这一次,她被软禁在了营帐里,与上次更不同的是,这次她身边还有个美男子,木叶。 五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人,木叶也是如此。他的兜帽被素禾除去,素禾发现它眼底的青涩褪去了不少,此时逐渐又起了水雾,很是一副惹人怜爱的模样。 “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木叶。”素禾一看到这样的眸子,她便能想到她为澜褪朱的那一晚,澜湿润又充满期待的样子,他期待她的恩赐,却又担心自己配不上。 这样的情愫,让素禾只想远离他。 于是,她退开几步,才接着说:“在我这里,你大可放心,没人能伤害你。” 见自己的□□计划失败,木叶又起了别的心思:“我阿长之前,也是这般与我说的,可她最后还是让我寻求了新的庇护。” 不知道为什么,素禾听见他这般说桑枝,只觉怒火中烧,抬手就往他细腻的脸颊上打了一巴掌:“木叶,我希望你要明白,如果你不是桑枝的弟弟,今日你就算被她们折磨死,我都不会向你伸手。” 木叶的脸上清晰地浮现起五个手指印,他轻轻地捂着脸,泫然欲泣:“呜呜,我阿长生前,都没这般打过我。” “我不是你的阿长,这世上也再不会有你的阿长。”素禾冷着心冷着眼告诉他。 看吧,桑枝,这就是她“不告而别”的待遇,她的阿弟,她会好生教养,至于会长到什么程度,都要看他自己。 “那,你是我的,老师?”木叶想了一下,很快便不再哭了,反而重新笑了,“老师,可否教我巫术?” 这竟然又是一个想要学习巫术的男子! 素禾想到了很多年以前的居宣、亭炎,还想到了那些危险的面具人,难道,木叶接触过他们那些人? “你,为何想学巫术?” “我不想,再当任何人的累赘。” 倒是个有想法的少男,只是可惜,若是素禾没有在五石山上见过“未来”,她恐怕此刻便要点头同意了。 第 133 章 离间计 她那个时候严词拒绝了他,此后,木叶竟连着三日未与她说话,只每天在背人处暗自抹泪。 素禾修炼的时候,木叶并不会打扰到她,可每当她想起香囊里静静躺着的小团结,就能想到桑枝那时站在大都城外,拦路托付她的模样,只要一想到这些,素禾就觉得心里有愧。 终于,在第四天的清晨,木叶又偷偷摸眼泪的时候,素禾将他叫到了身前。 “木叶,你是男子,没有巫术血脉,强行修习巫术只会折寿减命,所以巫术,我不会教你,但——”素禾叹了口气,方在木叶期待的目光中继续说,“巫术我不能教你,却可以教你体术。学好体术,不仅可益寿延年,一般人也很难再欺辱你了。” 木叶眼里的光暗下去了一半,复又亮起来,跪伏于地,向素禾行礼:“老师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素禾却摆摆手,不肯受这一礼:“我们不是师徒,你只是我的故友之弟,我不过是尽我所能在照看罢了。”没人会愿意收配子们当徒子,除非他的“老师”也是名配子。 “那我以后该如何称呼您?”木叶抬起头来,看上去现在就想让素禾教他“体术”。 “我是有绵的小阿语。”素禾声音果断,在木叶听来却很是疏离。 她是有绵部小阿语,而他却是,败亡部族的遗孤,也是“战俘”。他知道的,素禾能救他、能这般对他,都是因为当初他阿长送她的小团结,他知道他没有资格要求更多。 “大人,我们——”身份什么的,称呼什么的,对现在的木叶来说,都不是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他要尽快跟素禾学会她愿意教给他的。 木叶正要引素禾到军帐外给他授课,军帐外却突然来了人。 那是个负责传令的男暗卫,他说堇禾阿语因为划分盾贝土地的问题,要在盾贝大都多留一段时间,为防都邑及后方守备空虚,责令素禾小阿语即刻动身,沿途回防至都邑。 接了手令的素禾有些困惑:“阿长,让我走?” 她就不怕她这一去就在路上跑了吗?只要离了这军营,那可就是天高地远,再没人能困住她了。 那男暗卫却说:“阿语说,让您离开前去见她一面。” 再问其它的,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为解心中困惑,素禾只得选择与他一同去了主帐。 堇禾给她的命令是即刻动身,她若是要与她见面,便只有命令传达下来的这时,所以,素禾觉得,主帐中应是有人的。 可等她掀开帘子走进去,才发现,帐篷里只有侍弄着茶具的得夭,她的阿长堇禾却不在。 茶水碗上冒着热气,卷边的茶叶也尚未展开,看来堇禾这是刚急匆匆地离开了。 “我阿长呢?”素禾看向得夭,就像在看一个碍眼的石桩。 得夭却全不理会素禾的眼色,他礼节性地请素禾喝茶,将茶碗递了过来。他白皙的手指因为养尊处优的生活变得越发白皙,上面隐约可见一些陈年旧伤,但若非是这么近的距离,一般人是根本看不见的。 “主上她,被新任大阿语叫了去,说是有要事相商。”得夭说,“小阿语不若,边品茶,边等主上。” 素禾只暼了一眼清澈澄亮的茶水,并不打算接下:“你怎么在这儿?” 这个问题似乎触及到了得夭的伤心处,他眼角的弧度微微下降,像是要哭:“主上她带了登流兄前去,命小的在这里烹茶洒扫以待。” “收回去吧。”素禾向后靠到椅背上,依旧不接他的茶。 看起来,自从上次登流帮助堇禾,上演了一场苦肉计后,登流在堇禾这里便很是受宠。而在得夭嘴里,这似乎又是一场争宠大戏,她只是随口一问,可不想掺合进去。 看到得夭闭上嘴,讪讪地坐回去,素禾心中感慨,男子多了,就是麻烦。 不过,素禾未想到,得夭惊讶的样子,似乎也没想到。堇禾这一去,竟两个时辰都未归。 烹茶的水熬干了三遍,得夭又叫小侍送了几次清水进来,也未见堇禾回返。 已经是夕食时间,素禾看了看外间的天色,她若是再不走,恐怕今日就走不上了。她可不想摸着黑在荒山野岭里赶路,她倒是不要紧,只是这一去还要带着木叶,她总要顾及一二。 “算了,想来我阿长也没什么要紧事。”素禾拍拍屁股站了起来,“若是我阿长回来,你就告诉她,我来过了,可惜她没在。” “谨遵大人令。”得夭说着,又在壶里第四次加满了水和新的茶叶。 见状,素禾也不多留。她去管发夕食的官员要了几份干粮,又用堇禾给她的手令调走了一辆马车,再将木叶往车上一塞,就走上了回程的路。 回程的路冷清了许多,素禾也没心情去数天上的星星,只偶尔教教木叶“体术”来调剂一下心情。 她教给木叶的时候,只是随口一说,其实这世上哪有什么“体术”?都是她信口胡诌来的。若非要说,这“体术”也就是刀术不用刀,剑术不用剑之类的打法,木叶的身体没有任何基础,从这里开始练是最恰当的。 更重要的,是她不用直接教给他兵器的用法,只能等到他日后自己去领悟了。 毕竟是男孩子,又是盾贝部的遗孤,她可不想看他学兵器,打打杀杀地送了命。 木叶小的时候学过一段时间宫侍舞,如今学起体术来就容易多了,见他掌握得快,素禾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只是,男子与女子毕竟有所不同,有许多动作适合女子的,不一定适合男子,为此,素禾给木叶简化了一些动作。 这边,素禾与木叶开展地如火如荼之时,发生在大都军营内的许多事,她们都无法知晓。 * 那日,素禾离开后,又过了半个时辰,天色已经彻底暗下去,堇禾方归。 她带着登流从那明枪暗箭的地方回来,一进军帐,就看到得夭还在木讷地煮着茶水,心中难免置气,没好气地问:“听说我的好阿细已经走了,她走之前没来?” 得夭将烧开的茶水倒入碗里,很快,军帐内便茶香四溢。 他恭顺地为堇禾奉茶,装作丝毫没看到嘴唇已经被亲肿的登流,摇头道:“小的一直在这里烹茶,未曾离开,未见小阿语来过。” 堇禾喝了一口茶水,恬淡的香味,很适合安抚她现下的心:“她现在,已经连招呼都不会打了?暗卫何在?” 那名给素禾传去手令的男暗卫现了身,半边身子藏在角落的阴影里。 “寡人且问你,你的手令送到了吗?阿禾她,收了吗?”堇禾的声音有些迷茫,她从那尔朵那里得知的消息,让她觉得,自己开始不了解素禾了。 那尔朵是临时起意,将大家叫去商讨的,可商量来商量去,她们又有几次是明显在拖延时间,堇禾总觉得自己好像被针对了。 她不理解,就算她的手令泄露,那尔朵她们费尽心思阻止她与素禾告别,又能如何呢? 如果是为了路上好拦截素禾,那她们可是打错了算盘。那尔朵说素禾大闹了五石山,司礼们震怒,在堇禾看来,这正好说明了素禾的巫力修为。 普天之下,只要她不想,便没人能伤她。有这样的阿细,她没什么好担心的。 只是,得夭却说,素禾临行前未来与她“告别”,又有暗卫作证,这让她不由开始怀疑,素禾被她软禁了这些日子,不知还愿不愿意认她这个阿长。 她前一日想遣她回去,只是因为心中的某种不好预感,不想这预感今日却成了现实。 那尔朵嘴上虽然没说,但堇禾能感受得到,她在向她施压,那尔朵想要以大闹五石山的名义,让她交出素禾,可她,岂会同意? 如是接连三日,那尔朵都以要事相商为由,让她过去,且一坐就是四个时辰。 就在堇禾终于不堪忍受,打算找理由不出现的时候,那尔朵终于道出了她的真实目的,她果然想要堇禾将素禾交由她处置,她还陈了几具司礼的尸/体上来,说这些司礼们太不听话。 堇禾怒而拍桌,即措便趁机在沙盘上,将堇禾五年前,占领的元子叶大部分土地重新划回了元子叶部。 “你们这是做什么?威胁寡人?” 即措笑得像只狐狸:“阿语这是哪的话,我只是觉得,你的阿细,值得这么多城来换。” “寡人是不会同意的,你们若是想动素禾,就必须先过寡人这一关。” “堇禾,你这般说,是想要接着开战吗?”那尔朵紫色的眸子目光流传,看来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果然,原来在这里等着她呢! “那尔朵,不是寡人想要开战,而是你,是你们。”盾贝的土地得来太过容易,让那尔朵她们产生了错觉,也产生了更多的贪欲。 “既如此,就不要怪我们不客气了。”那尔朵给门口的昆仑卫递眼色,昆仑卫应声而出。堇禾也想要走,却被好几个昆仑卫围了起来。 堇禾掐着手指看向那尔朵:“你们一开始就想延续战乱,对不对?这几天与我拖延,不过是在往我的营地渗透你们的人,怎么?今日是终于按捺不住了?” “堇禾,我还是那句话,只要你肯一同下令通缉素禾,你今天的言论,我可以都不追究。”那尔朵循循善诱。 “那尔朵,虽然我的巫力修为比不过你,也比不过阿禾,我的巫力也在衰退,但我若想走,你这点人还拦不住。”堇禾从腰间香囊里抽出了她的窄刀。 第 134 章 没有,未来? 得知堇禾与那尔朵在回返的路上打起来,素禾正在韶颜的小筑里,看诺拓烧竹板。 那是韶颜新构想的炉子,让巧手的工匠赶制出的,新砍下的竹板平展在泥坯上,微弱的火焰一点点将里面的水分烤干,发出炒笋的香味。 韶颜说,竹板还不够薄、不够细,要薄成竹片才好,好让她阿娘在上面刻画。 这些年,诺拓老师不再于大殿内任要职,除了平时到学堂走动,空下来的时间都在研究一种新的“符号”。 说是符号,韶颜却说那叫早期文字,还说叫什么甲骨文雏形。 对于韶言韶词,素禾全然没放在心上,只是,当韶颜建议诺拓用龟甲来刻字的时候,被诺拓严词拒绝了,诺拓老师说:“鳖龟一类,与世无争,与人也无争,何至于以一己之私而杀生?杀生求索,非巫之为。” 所以,她们现在烤竹片了。 诺拓给她们看她所画的符号,大约有几十个,她一个个给她们解释含义。比如女字,她说是女子双手交握、端坐在席子上的形象,与人字同,同时也象征着尊者,又比如巫字,她说是城居中央,巫守四方而成,所谓巫力,就是四方箭矢所到之处,也有疆域的含义…… 素禾一开始听得脑子浑如浆糊,甚至有时候根本不知诺拓在说什么。 她只觉得,这种叫“文字”的符号,所含巫力极少,一不能用来画符,二不能完整的记录卜辞,虽说线条简单便于百姓学习,但并不适合她们大小巫。 不想韶颜那厮却异常激动,趁诺拓不在附近的时候,就抱着素禾的胳膊甩来甩去,以此表达她的兴奋之情。 “阿禾,你不知道,这是文字啊,真的是文字!在我们的传说里,是由仓颉造的字,最开始是记录在甲骨上用来占卜的。”她说着吐了吐舌头,“可我真是没想到,文字的雏形竟是我娘发明的,还没用甲骨,直接上了竹简,历史进程不知要加快几千几百年!我的到来,说不定会改变后世的发展,阿禾,我真是太激动了——” “你慢点。”素禾给她泼冷水,“你有没有想过,你是来自千万年后的未来世界,如果这里的进程发生了改变,未来世界也会发生改变,那样的话,还会有你吗?” 她本意只是想按照逻辑给她提个醒,不想却在说完这句话后,猛地发现韶颜的身体似乎变透明了一些。 素禾急忙将她拉开,换了另一个阳光下的角度看她,发现她的透明程度又慢慢变了回来,她不由惊讶地说不出话。 等到她完整地将发现告诉韶颜的时候,韶颜的兴奋之情,便彻底没有了。 “如果这个世界发生改变,我就会,消失?”韶颜对着阳光看了看自己的手,“阿禾,你说我来此的意义,究竟为何?” 素禾摇了摇头,她连自己的命都没参透,连这个世界此时正在发生的事情都不知所措,又有什么能力帮韶颜呢? 两人各怀沉重心思,回到屋内,继续添火,帮诺拓烤竹片。 韶颜看到她之前做好的竹简样式,在还没拿给诺拓看之前,她便选择将它们投进了火里。 如果改变这个世界,她就会消失,那么,她现在还不想消失。 堇禾的消息就是这个时候来的,诺拓又抱了些新鲜的竹板来,刚放到炉子上翻烤,负责传递消息的暗卫就向她们说了这个消息。 听完暗卫的报告,诺拓没有说有关堇禾的事,反而说起其它:“听闻你在大批裁撤宫里的男暗卫,他们中还是有很多能人的,这倒大可不必。” “相比起这个,我阿长那边的战事,更需要老师的关注吧?”虽然已经有了暗卫的口头转述,但素禾还是将暗卫交给她的竹筒打开,将里面的绳结拆开来看了看,上面确实说的是堇禾与那尔朵争抢盾贝城池的事,还管她要兵要粮。 竹片烧干了之后,发出噼啪地炸裂声,诺拓愣了一下,方叹道:“你阿长那边,我已经没有任何说服力了。我这老身,也只能对阿禾你,说上两句,至于你要不要采纳,就是你的事了。” 素禾没再说什么,她清楚,没了实职的诺拓老师,总是太过敏感,她已经魔怔了,不论是对她,还是对堇禾,抑或是对有绵部。就让她的执念化为那些奇怪的符号吧,听韶颜的意思,这种后世叫做文字的东西,似乎能流传很远很远,那样的话,诺拓老师应该会很高兴的。 裁撤男暗卫的数量,是她回来后,反复地梦见她曾“见”过的未来,因此所做的诸多新条例之一。 可直到此刻,素禾才猛然意识到,她心里是不希望未来那个世界出现的,可如果那样的世界不出现,韶颜又要从哪里来?没有了未来的世界,韶颜也会就此消失,她不喜欢那个未来的世界,但她喜欢眼前的韶颜啊。 眼看着素禾要走,诺拓想了想,还是叫住了她:“阿禾,你们三个都是我看着长大的。你阿长她这些年虽然变了,但我想,她并不是个鲁莽的人。” “我知道的。”正因为她知道,所以她这就去给她调兵调粮去了。 对那尔朵的宣战太过仓促,如果仅仅是为了盾贝部的几座城池之争,她相信,她的阿长虽然好色,但还不至于昏庸到了这种程度。 城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人心所向,再多的城池,百姓们都能建造起来。 她一定有什么理由,是连暗卫传递消息时都不能说的。 可那理由,会是什么? 素禾也无法当面去问她,因为都邑,需要她,她的阿长,也需要她在都邑。 为了有绵部,她们之间的摩擦,都只会是小事。 * 兵送去了,粮也调过去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素禾就在都邑,一边处理政务,一边等堇禾那边的消息。 为了出入结绳室方便,她已重新搬回了大殿居住,澜也跟着她一起。至于木叶,则被她放在了城中的小筑里。 从上次为他褪朱,到眼下,足足已有五年余。澜再次见到她,除了热泪盈眶和越发粘人之外,还学会了如何盛装打扮,以及如何保养肌肤。 也因此,素禾本以为五年后,澜早已老地不像样子,不想再见他,却发现他与五年前没什么两样,甚至更多了一□□惑在身。 她捉来他的尺肤细细揉捏,发觉手感还是如以前那般滑腻,白皙的肌肤也同五年前一样,稍一用力就能掐出个红色指印来。 她笑了,将澜扯进怀里轻抚:“澜,我想你了。” 想他细腻的肌肤,想他柔顺的样子,更想他为她所做的一切努力。 “主上,侍也想您了,很想很想。”澜将下巴抵在素禾的肩窝处,仰头看她,目光纯粹而诚挚。 他不会告诉她,为了不再继续长高,担心因为身高而被遗弃,他曾几日几日的绝食;他也不会告诉她,为了抵抗年龄的侵袭,保持肌肤的莹润与细腻,每天天不亮他都要去采集露水,喝掉一部分,剩下的都要用来清洗身体;更不会告诉她,为了学会各式盛装的穿戴方法,他延请了宫中教习来,教习们每每抽得他股间血迹斑斑…… 这些的这些,他都不会与她说,在重新见到她的这一刻,看到她眼里的光,他便知道,他所做的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在素禾将他一同接进大殿后,那些喜欢乱嚼舌根,说他早已失宠的小人声音们,便再没有了。 他看着素禾为部族的事情奔波,常于结绳室待到深夜,他的眉眼间便都是心疼。 他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除了偶尔应召去侍寝,他也只剩了帮她守好内殿,不让内殿生乱这一点作用。 堇禾的小侍们,趁着堇禾不在,有很多还没褪朱的,都想爬素禾的床,多少都被他明里暗里挡了回去。 几个月来,却还是漏了一个进去。那名小侍在被素禾发现之后,很快就被素禾丢了出来,杀了。如此,那些小侍们才安分许多。 不过,不得不说的是,澜从那死去小侍的衣物里翻到一卷布帛,上面画的都是舌头,各种形状的舌头,还讲了如何让舌头强劲有力的锻炼方法。 布帛有些污了,有些线条能看清,有些看不清楚。仅凭这些,澜也看得面红耳赤,他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这种图卷叫“侍舌”,专讲小侍如何能让主上愉悦的,民间少有流传,不想这宫里竟然有。 澜只看了一些,便总想着在侍寝时与素禾用,可他又怕素禾问他是从哪学的,以前怎么不会之类的,便一直也未敢用。 于是,他最近每次去侍寝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惹得素禾不快,便罚他去院子里埋平安结。 有绵部有个古老的传说,若是在自家院子四方,每天埋上一个平安结,埋够九九八十一个平安结,就能保佑远方的亲人平安回家。 素禾让澜做的,便是如此,她已经亲手埋了几个,每埋一个,土地都需要重新填平整。 第 135 章 平安结,平安珏 只是,传说归传说,在澜埋下第九十八个平安结的时候,素禾收到了来自两方的消息,她才知道,有很多事,传说终究只是传说。 来自西边的消息是由兴牙送来的,与她一同到来的,还有几队残兵和几匹奄奄一息的战马。 她们一看就是刚刚经历过战火,衣衫破败,身上到处都是烧焦的痕迹,她们说,兴城失守了。 率军攻占兴城的,是“那尔朵”。 真正的那尔朵明明在盾贝旧部与堇禾争地盘,素禾只要稍微一想,便能猜到,“那尔朵”的替身出动了。 兴牙说,那尔朵的替身占领兴城后,没有继续向东推进。 但兴城是边陲重镇,过了兴城便基本没什么易守难攻之处。只要休整几月,吞下有绵部更多的城池,只是时间问题。 “我们缺粮缺人,守不住是正常的。”兴牙说完了要禀报的,作势便要寻死,被素禾用驭物术拦了下来。 她给堇禾调兵调粮的时候,确实动了兴城的兵,也动了兴城的粮,本意是要一些,毕竟兴城之前经历过虫灾,这几年才稍稍养回来,有了些余粮。可兴牙直接给了她三分之一的存粮,和三分之一的兵士,素禾也没退,就都发给堇禾了。 谁能想到,格拉部族会两线同时开战?素禾是想过,但她也没想到格拉部族的动作会这般快。原来,在不知不觉间,格拉部族已经成长到这般地步。 对大阿语位的争夺,格拉部族也早做了充足的准备,那尔朵更是在利用堇禾,将有绵的战力拖在了盾贝旧部。 这不是什么难想的事,素禾不相信堇禾没有察觉,她这个时候还不回来,素禾觉得有必要提醒她一下。 可她发信的手还没捋好结绳用的绳子长度,暗卫们就给她带回了一块染血的玉珏。 那块玉珏是她阿长的,颜色制式都与她此时腰间缀着的一模一样,那是有绵和诺拓交给她们的玉珏,韶颜也有一块,甚至她的这块碎了之后,还是从韶颜那块分了一半来。 而如今,她阿长那块厚实的,上面血色已干涸成黑色的玉珏,就这样被送到了她的面前,素禾几乎想也未想,便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动了动唇,几近失声,她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话。 院子里,澜还在撅着屁股,用手刨坑,坑边上,放着他今天要埋进去的平安结,那是素禾一早给他的。 现在,素禾握着手里的玉珏,半晌方说:“让人,叫澜停下吧,不用再埋了。” 有宫侍领命而去,素禾将屋内能看到院子的窗落下,也将其她人遣了出去,只留下带回玉珏和消息的暗卫。 那是一名男暗卫,她阿长新近提拔上来的,男暗卫在素禾的命令下摘掉兜帽,露出了兜帽下的面容,他的相貌虽不及澜,却很白净,如果不是因为他负责传递消息,素禾都不会让他踏进这间屋子的房门。 “说吧,仔细说说,我阿长临死前,都发生了什么。” 素禾看着男暗卫的嘴开开合合,眼里的悲伤渐渐浮现出来,她听着发生的那些事,没有哭没有流泪,及至听到最后,也没有哭泣。 她只觉得,自己的眼泪像是早已流干了,她不会哭了。 参与进战场的,不只有堇禾和那尔朵,还有元子叶部的即措。即措是站在那尔朵那边的,她甚至只要了盾贝旧部的五座城池,就帮着那尔朵一起对付堇禾。 也正是因为堇禾要同时对抗两个部族的压力,她才不得已管素禾要兵要粮。 “阿长她,为何不退?”打不过就跑,这种事,还用她来教吗? 闻言,那男暗卫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阿语之前给我们下了封口令……现在,小人可以说了……阿语不退,是因为小麻苏埃要的人,是大人您……” “我?”素禾初听时是惊讶的,但她很快便想到,那时堇禾让她即刻动身回都邑的情形,难道,那个时候,堇禾就有所察觉了? 那尔朵想抓她,无非就是因为她“大闹五石山”,以那尔朵现在大阿语的身份,她确实有权抓她审判她。如果她是那尔朵,得知有人扰乱了五石山,也会想将那人抓来,不说千刀万剐,怎么也要折磨一番。 但若是有司礼将死去的大司礼所说,一字不差地学给了那尔朵,那么现在,那尔朵估计就不会是想抓她了,想杀了她都有可能。 如果是这样,堇禾是绝对不会将她交出去的。 素禾心中一痛,看着地上恭顺地跪着的男暗卫,她忽然想,若是她没有去五石山,若是她没有对男暗卫下禁令,她的阿长是不是就可以不用死战,她也能早一点从这些男暗卫的嘴里得知前线的异常? 然而这一切,都已经晚了。 男暗卫又说了些堇禾死前他知道的事,素禾却已无心再听,她有些烦躁地挥手将他斥退。 在屋内静静想了一会儿,她起身去了结绳室,并让人将缺牙老太叫来。 没了堇禾,她现在就是整个有绵部的阿语。她和堇禾都还没有后代,因此这个阿语的位置只能她来继任,这是部族不成文的规定,也是不争的事实。在此内忧外患之际,若是谁再拿她的身份地位持反对意见,那这官当的,可真是脑子里进了水。 缺牙老太毕竟上了年纪,来得有些慢。经过这么些年,她的腿脚越发不利索了,这次来见她,仍是由独龙龙搀她来的。 素禾将宫侍们都遣散出去,有些嗔怪地看了独龙龙一眼:“你为何不像以前一样,背着老太用疾行术?” 独龙龙捋了捋耳边的眼罩绳,声音平静地没有半分着恼:“是姥姥不让我用的,她说会晕。” 她倒是忘了这点,独龙龙这些年不只长了个头,巫力也涨了不少,她的疾行术速度确实会让年纪大的人吃不消。 “是我考虑不周。” 缺牙老太抚了抚胸口,喘了半天方缓过来,即便是快步走,她也能感到自身不如从前了:“无碍的,不知小阿语,找老身来所为何事?这般紧急?” 素禾没有答话,只是摊开手,将手心里握着的染血玉珏露了出来,给她们看。 独龙龙和老太便一下都更住了。 “阿语她,真的……”缺牙老太不敢相信,她一手拄着木杖,一手去抹眼角的湿润,“小阿语打算如何做?” 素禾闻言苦笑了一下:“我阿长死了,这件事我没有第一时间告诉韶颜,或是诺拓,而是选择告诉你们。我想做什么,还不够清晰吗?” 是啊,按理说她该选择将此事告知帝师,而不是她们。她叫了她们来,意图已经很清晰了,她素禾,要这阿语位。 缺牙老太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看了独龙龙一眼,并让她搀扶着她跪坐在地:“老身和独龙龙,定全力支持阿语深思熟虑的任何决定。” 看着这样的缺牙老太和独龙龙,素禾收起那块染血的玉珏,点了点头。 “让独龙龙去西边吧。东边有阿青在,她们不会溃败得太快。另外,我还要去趟济水边,阿长是在那里消逝的,我去找找存景石——”说着,素禾又深深地看了独龙龙一眼,“独龙龙,现在有绵部可用之人不多,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你放心好了,我很惜命。”独龙龙只与老太简单地告了个别,就拿着素禾递给她的任令竹筒,离开了房间。 缺牙老太颤巍巍地离开房间前,回过头看了一眼独自坐在桌案后的素禾,光线昏暗,她看不清素禾的面容,也看不清她的目光所聚。 在这种昏暗中,缺牙老太长叹一声,拄着拐走了。 她很早以前还是八司长的时候,偶然间就在水晶球里见过今日之景,那时,她还以为这个跟有绵身形相似之人是有绵的姊妹,而非她的女儿,所以她那时才极力反对有绵继任。不想过了这么多年,那时水晶球里的画面,竟应在了素禾身上。 不是堇禾,却是素禾,一切,都像她在水晶球里见过的那样,苍凉。 终到底,水晶球的预言,她也没能更改。有绵部最优秀的巫术血脉,如今只剩素禾一人了,而她,还有深仇大恨未报。 若天要亡巫术血脉,素禾她的瘦弱身躯,能破了这天吗? 老太的心声素禾似是感知到了一二,在老太的身影消失后,素禾抬起头,向她离开的方向看了片刻。 独龙龙走后,她也该走了。 她不想让人知晓她去了东边战场,用上疾行术和御风术,她往返最快也要十天左右,在这期间,就只能靠缺牙老太和韶颜来维持政务了。 抓着蓑衣冲出宫殿前,素禾想,她会尽快回来的。 一些需要交接的重要事务,她都打好绳结留在了结绳室里,等缺牙老太找到韶颜,并将她带到结绳室的时候,韶颜她们就会看到,也会得知她暂时离开的消息。 为了节省时间,素禾没有去与韶颜道别,她只是偷偷在窗外瞧了韶颜几眼。 韶颜没在烧竹片的房间,她回到自己的居处,从储物香囊中翻出了那件仙址中的破旧机器。那个巨型蛋壳一样的机器不知被韶颜擦拭过几遍,现在看上去竟像新的一般。 素禾本以为韶颜只是翻出机器来悼念一番,要诉说她无法“回家”的感伤,不想她竟拉来一名她新收的貌美小侍,划开他的脖子,将他的血投进了机器上的能量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