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在大正时代成为团宠[综鬼灭之刃]》 1. 狭雾山的小凤凰 “我们一起去探索狭雾山吧!” 吃午饭时,端着碗的锖兔一脸认真地对十三岁的富冈义勇如此说着。 同样端着碗且正乖乖吃着饭的富冈义勇迷茫地眨了眨眼,用勺子从汤里捞出了一块萝卜,慢吞吞地啃着,也不吭声,因为他实在是没怎么听懂锖兔的话。 他们难道不已经把狭雾山走遍了吗? 义勇把自己的疑惑说了出来,然而却得到了锖兔一本正经的否认。 “才没有!一直以来,我们都只是住在狭雾山的南面而已,平常走过的地方、训练的地方,就连鳞泷师父设下的机关也全部都在南面。北侧的山脉,我们还从来都没有去过呢!” 锖兔的语气是那么的认真,听得义勇也忍不住开始回想起了他的话。 好像……确实是这样没错呢。 刚来到培育师鳞泷左近次的手下学习呼吸法的时候,鳞泷就提醒过身为弟子的他,平日里最好不要去狭雾山的北面。至于原因,鳞泷从没有详细说过,所以义勇一直都以为狭雾山的北侧山脉是相当危险的场所。 想到这里,他更要拒绝锖兔的主意了。 “师父说过,我们是不可以去那里的。”义勇小声说着,话语满满的都是谨慎,“要是遇上危险就不好了。” 可是锖兔却摆了摆手,爽朗地说:“没关系。我问过师父了,他很支持我们探索这座山呢!他还说,如果幸运的话,我们还可以遇到他的一位旧友。” “……真的吗?”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难免让义勇有几分惊讶,他甚至有点莫名期待起来了。而这不经意间的小小分身害得他都忘记吹凉了勺子里的萝卜,一从汤里舀出来就立刻塞进了嘴角,烫到舌头都快要起火了。 他慌忙呼着气,试图让萝卜的热气消下去一些,可惜完全没有用,反倒是呼着呼着,一不小心把萝卜给吞下去了。 滚烫的萝卜咕噜咕噜掉进肚子里,烫得简直就像是烧心的疼,瞬间让义勇说不出话。他赶忙放下饭碗,稍微缓了一下,总算是觉得舒服一点了。趁着这时候,锖兔赶紧把自己的主意又说了一遍。 “所以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去探索狭雾山?” 义勇想了一会儿,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这就是同意了。 小少年们顺利达成了共识。 吃完饭,披上厚厚的皮毛外套,再背上一把油纸伞。以防万一,木刀也揣上。虽说木刀的威力不大,但在遇到危险时,总还是能够起到一点作用的。 最后,向鳞泷左近次说一声再见,锖兔和义勇的探险就此开始了。 此刻正是寒冬的时节,是一年之中最寒冷的时日。越往北走,好像又更冷了一些。不过,落了好几日的雪总算是停下了,只剩下了满地厚厚的积雪而已,否则他们的探险一定会变得更加艰难了。 走在雪地上,踩下的每一步都会陷入雪中。义勇走得困难,脸颊和鼻尖也被冷风吹得毫无知觉了。这周围的树也好水也好,都是他所陌生的。 行走在从未来过的狭雾山的北面,不知怎么的,义勇总有一种莫名的不安感。 “锖兔,要是我们迷路了,找不到回去的路,那该怎么办?” “跟着脚印走不就好了。”锖兔笑着,看不出任何的紧张或是别的什么,还向他保证说,“放心,我们肯定不会迷路的。” “唔……也是。” 义勇想,自己实在是问了一个蠢问题。 继续向前走着。这里的河流很多,但都已经冰封了一层,奔涌的水声藏在冰层之下。多数的树也落尽了叶子,只有一层雪压在枝头。 有根枯枝不堪积雪的重负而折断了,又恰好是在义勇走过树下时才断裂的。运气不太好的义勇被撒了一脑袋的雪,还不小心被树枝砸到了脑袋。 实在是太惨了,惨到走在他前头的锖兔都折了回来,动手帮他拂去头上的雪。但在看到一不小心插在他的头发中的树枝时,锖兔还是忍不住大笑出声了。 义勇被他笑得很不好意思,只好默默地别开头,把头发里的树枝给抽走了。 也正是在这一刻,他的余光捕捉到了寡淡的冬日雪地中唯一的色彩。 在小河的对岸,有一棵高大的树依旧繁茂生长着,苍翠的树叶在一片银装素裹中显得那么醒目。而在这棵树的周围,青草也在肆意生长着,但仅仅只是一小块草地而已。在这棵树的树枝所不及之处,依旧是纯白色的积雪。 这棵树与它脚下的土地,仿佛独自拥有着一片春日似的,脱离于冬季之外,是这片雪地中唯一的绿洲。 锖兔与义勇面面相觑,简直困惑极了。他们谁也没见过这样场景。 “我们要过去看看吗?”义勇试探性地问着。 锖兔用力点头:“要!总得看看才行啊!” 踏过凝了一层薄冰的河面,义勇和锖兔来到对岸。他们不敢直接走到这颗苍翠的树下,只好站在积雪之中,与草地保持一步之遥的距离,远远地打量着这棵树。 可不管怎么看,他们都看不出这棵树的奥秘,更不知道它究竟是怎样才会在严冬中依旧生长。 试探性的,义勇伸出了手。他触摸到了一丝温暖的空气。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这个发现告诉锖兔,可话语还未来得及说出口,树的枝头忽然跃起了一簇火苗。 火苗坠向地面,落在义勇与锖兔的眼前,顷刻间便化作大团大团的烈焰。它狰狞着、咆哮着,却没有任何灼人的可怕温度。 渐渐的,那鲜红的火凝成了一个清晰可见的人形,义勇听到火中传出了略带愠怒的低沉吼声。 “没有人告诉过你们吗?这里是神兽的领域。” 义勇整个人都懵了。他甚至能感觉到火焰拂过了他的鼻尖——是暖乎乎的,一点也不烫。 “竟然胆敢打扰神兽的休憩,你们实在是太……诶?怎么是两个小孩子?” 愤怒的低吼变成了不解的自言自语。 狰狞的火焰倏地褪去,赤眸的少女紧蹙眉头,不快似的看着他们。 2. 凤凰住在栗子树上 从火中出现的少女看起来大约十七八岁的模样,却要比义勇和锖兔高出一个头。就算义勇再怎么挺直后背,他的头顶也才勉强到少女的下巴处而已。 随性地散在肩头的长发是近乎于火的颜色,她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单衣,看起来却好像完全感觉不到冷似的,和裹得严严实实的两个小萝卜头一比,简直就不像是生活在同一个季节。义勇能够感觉到,她的身边环绕着一种看不见的温暖,尤其是当她走近时,暖乎乎的空气熏得他的耳朵都变得有点热了。 为什么烈火之中会出现一个人,这件事义勇怎么也想不明白。落满积雪的狭雾山北侧又为什么会有如此温暖的一处地方,这义勇也回答不出来。 他和锖兔都呆住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少女也在看着他们。 她眯起了一双赤眸,眼神透着不满,但她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把义勇和锖兔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 “啧。原来是小孩子啊。”她冷冷说着,“既然是小屁孩,那就原谅你们一回吧。下次不许再过来打扰我了,否则就把你们烧死,知不知道!”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实在太软了一点,就算是故意用凶巴巴的语气说着无比正经无比严肃的话语,威慑力好像也在不知不觉间减半了。 看来不能只是停留在言语吓唬而已了。 说完这些话后,她抬起了手,一簇火苗跃上了她的指尖,在冬风中狰狞着摇曳着。 这团火本是她想要用来吓退义勇和锖兔的,但却让他们更好奇了一点——他们很想知道这团火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少女眼中的不爽顿时翻了个倍。 “什么啊……居然没有被我吓到屁滚尿流吗?” “火很温暖,所以不觉得害怕。”站得格外直的锖兔,给出的回答也特别认真,“很抱歉打扰到了您。我叫锖兔,他是义勇。” “哦——自我介绍也没用,我又不想记住你们的名字。” 轻哼了一声,她跃上枝头,懒懒散散地坐在枝叶之间,朝他们俩摆了摆手。 “趁着我现在心情还不错,你们快点走吧。下次别过来了,知不知道?……等一下。” 她忽然坐起身来,垂在树枝下的小腿轻轻晃荡着。 “你们两个,是鳞泷左近次的徒弟吧?” 义勇点了点头:“是的。” “哦。这样啊。”她又躺回去了,“那也少来这里。北面山脉的地貌烂得一塌糊涂,只有危险而已,没什么好玩的地方,所以你们还是乖乖待在鳞泷身边吧。” 说着,她摆了摆手,让他们快点回家。 起初义勇还觉得她有点可怕,但当听到她催促着他们回去时,义勇忽然感觉到,她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 虽然还是不知道她究竟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不过想来她应该也不会回答,还是不要再叨扰她了吧。 这么想着,义勇扯了扯锖兔的衣袖,正想说一起回去了,可他却一动不动,依旧站在树下,仰头看着躺在树枝上的少女。 “那个……”迟疑了一下,锖兔说,“您就是鳞泷师父所说的那位旧友吗?” “旧友?我和他不算是朋友,只是……不对啊,你这话怎么听起来这么奇怪?”她蹙起了眉头,像是略有几分不解的模样,“你们没有听说过我吗?” 义勇和锖兔同时愣了愣,而后同时摇头。 “没有。” “哈——?!” 少女一脸的难以置信,一不小心还揪掉了一把树叶。她赶紧从树上跳了下来,扬起的风都是温暖的。 “真的没提过吗?不可能啊,鳞泷肯定提过我的吧!” “好像……真的没有。” 她急了她急了她急了,在树下连连踱步不止,发梢不知不觉窜上了几簇火苗。 “什么嘛,我可是保护着这整座山的神兽啊,我超厉害的好嘛!鳞泷这个臭老头居然都不把我的存在告诉你们吗!知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从来都没有遇上过任何的妖怪,这都是我的功劳啊!正是因为有我在,所以才没有哪个妖怪敢来狭雾山捣乱——是我在守护着这座山啊!再问一遍,你们真的没有听说过我?” “……没有。” 就算名头这么响亮,义勇和锖兔还是没听说过有这样一个人物存在于狭雾山中。 连续三次的否认可把少女惹恼了,发梢的火苗也越烧越旺了。温暖的空气变得略有几分燥热,烘得义勇的脸有点微微发烫。 少女攥紧了拳头,气到止不住地发抖,嘀咕声中满是愤懑不平:“可恶……我要去找那个臭老头理论理论才行!怎么能这样呢……” 然而,刚迈出一步而已,她就停下了步伐。 “不对不对,我还不能走。我要是走了,栗子树肯定会被冻坏。栗子树被冻坏了,我不就没栗子吃了嘛。我放弃了宝贵的梧桐,在这棵栗子树上窝了大半个冬天,可不就是为了栗子……没栗子吃可不行。” 嘀咕着嘀咕着,她又坐回到树上去了。 听她这么说了,义勇才发现,原来这是一颗结了果的栗子树。裹着一层绿色刺壳的栗子在温暖的风的吹拂下长得又大又饱满,看起来应该很快就能够成熟了。 义勇眨了眨眼。听着她刚才所说的那些话,他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我知道了……您就是山神大人吧?”他怯怯地问着,话语中却带着几分莫名的敬仰,“保护着狭雾山的山神大人?” “啊?山?”少女困惑地歪了歪头,“我不是‘山’——我是‘火’。” 她打了个响指,从她的指间飞出了一只由火焰凝成的红色小鸟。它在义勇与锖兔身旁绕了一圈,巨大的翼展擦过了义勇的脸颊,纤长的尾羽看起来是那么的独特而美丽。 这只火鸟让义勇想起了在某本书中所看到的图画。如果没有记错的话,那应该是…… “我是凤凰,传说中的不死鸟。” 她看着义勇,嘴角扬起的浅浅弧度似是在对他笑。 “记好了,我的名字叫做夕烧。” 3. 一篮苹果 “你们在狭雾山的北面遇见了一位自称是凤凰的少女?” 当义勇和锖兔说完他们在这个冬日下午所经历的一切后,鳞泷给出的回应是这样一句普普通通的反问。 虽是反问,话语间却没有多少疑惑的情绪,听起来更像是某种平淡直白的叙述而已。他似乎并不惊讶于这两个孩子会在那个地方见到夕烧——会有这样的结果,他早就已经料到了, 所以他才会在这句反问之后,询问义勇和锖兔,与夕烧相处得怎么样。 “怎么样……?” 这个问题,一时半会儿实在是给不出答案。两个小孩陷入了沉思,努力回想起了刚才发生的点点滴滴。 真要说起来,其实他们和夕烧之间,好像也没有相处太久。 在说了自己的名字后,夕烧就没有再和他们说什么了,对于自己的凤凰身份也不多作解释,只是摆了摆手让他们赶紧回鳞泷那儿去,而后便消失在了不知何处,唯有一簇小小的火苗依然停留在栗子树苍翠的枝叶间。 “我们本来还以为她就是您所提到的那位旧友,但她却说,您不是她的朋友。”锖兔坦诚地说着,好像有点困惑,“她究竟是您的朋友吗?” 这是个好问题。 鳞泷沉吟了许久,才说:“我和她大概不能算是朋友。” 可究竟应当怎样形容他与夕烧之间的关系呢?鳞泷自己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语作为描述。 只能说,他和夕烧相互认识吧。 锖兔了然般点了点头,又补充了一句:“对了,她还很生气地说不明白您为什么没有把她的存在告诉我们。那个……她真的是凤凰吗?” 一直在旁边乖乖听着的义勇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在听到锖兔问出这句话时,还是不自觉地竖起了耳朵,往鳞泷身边靠了靠,无比好奇地渴望知道鳞泷的回答。 天狗面具挡住了鳞泷此刻的神情,无论是锖兔还是义勇,谁也不知道他对于这句询问的态度究竟会是如何,又会不会因为这唐突且无厘头的问话而感到生气。 但下一刻,听到他说话的语气,想来藏在天狗面具下的,一定是笑容吧。 “没错。”他点了点头,粗糙却温暖的大手轻轻抚过义勇与锖兔的小脑袋,“她是真正的凤凰。” “为什么凤凰会出现在狭雾山?” 彻底按捺不住好奇心的义勇忍不住把藏得最深的疑都问了出来。 鳞泷微微摇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在我初次来到狭雾山时,她就已经在这里了。” 还凶巴巴地试图用火赶跑他,说着“这里已经是我的地盘了”之类的恶言恶语。可在听说他是猎鬼人后,却又软和了性子,当即就倒戈了,说既然他是个猎鬼人,那么就格外破例,大度地分一半的狭雾山给他,他可以尽情地待在这里,做什么都无妨,只要不干出伤天害理的事情就行。 但实际上,鳞泷和夕烧心里都知道,这座人迹渺渺的狭雾山,其实并不属于任何一个人,或者任何一只妖怪。为了将自己的大度贯彻到底,夕烧还主动提出,会将所有作恶的妖怪从狭雾山里踢出去。 当然了,既然提供了庇护,那么当然要向鳞泷索取一些东西才是。 夕烧从鳞泷那里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番等价代换的交易一直持续到了现在,尽管在此期间夕烧经历了一次惨烈的涅槃,但她还是遵守着残留的记忆,继续履行自己的庇护。 不过,这段经历要是完全解释给义勇和锖兔这两个小孩听的话,可能会有些复杂。想了想,鳞泷并没有作更多的解释了。 话语也止步于此。义勇和锖兔谁都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哪怕只是这么一点信息,也已经能够抚平所有疑惑和好奇了。 尽管好奇心得到满足,可义勇还是对狭雾山的凤凰念念不忘。 义勇之所以会拥有这样强烈的好奇心,一定是因为过去姐姐茑子曾在无数个睡前的夜晚为他朗读怪谈轶闻录中的妖怪故事。 而在整本轶闻录之中,茑子最喜欢的,是凤凰的故事。她为义勇读了好几遍。自然而然的,义勇也喜欢上了这个故事。 传说中,凤凰是一只赤羽金足的巨鸟,羽毛带火。本质是诞生于火的妖怪,栖于梧桐树上,不死不灭,性情温和,却并不亲人,是长久与好运的象征。当凤凰老去时,会回到栖息的梧桐树上,以树叶与枝条掩盖自己的身躯与身躯,在持续七天七夜的火焰之中褪去所有时间留下的痕迹,重归本初的模样。 义勇回忆着那个叫做夕烧的少女与她的眉眼。 仔细想想,她似乎确实是挺像凤凰的。 那浅红中略带几丝金色的长发与赤红的双眸,不就是活脱脱火的模样吗?而且她的身边总是跟着几簇火苗,更符合凤凰诞生于火的传说了。 但如果有机会的话,真想看一看凤凰真正的模样啊。 义勇这么想着,不小心有些分神了,劈柴的手略微歪了一点,好巧不巧刚好砸在了树节上。 “哐”一声重响,柴却没能劈开,倒是义勇被砸得翘起的木柴给打到了脸。 有点疼。 义勇揉了揉脸,赶紧把掉落的木柴给捡了起来。一抬头,才发现鳞泷正站在眼前。 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才来的,义勇完全没有听到他的脚步声。可能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只是义勇一直在出神地想着凤凰的事情,所以才完全没有注意到。 不等义勇说些什么,鳞泷忽然从身后拿出了一个竹篮子,递给义勇。篮中装得满满当当,盖了一层蓝布,义勇也看不出里面有什么。 义勇愣了一下,主动地接过了篮子,却没搞明白师父的动作是什么意思。 不过,这篮子倒是挺沉的。 “之前你们说,夕烧现在住在一颗栗子树上,对吗?”鳞泷问道,“她想吃栗子?” 义勇点了点头:“好像是的。她有说过类似的话。” “那就把这篮苹果送到她那里吧。她一向都喜欢吃甜食。” 义勇下意识地瞄了一眼篮子。 原来里面装的是苹果啊。他想。 送苹果的重任之所以会落在义勇的身上,主要原因当然是因为锖兔这会儿不在鳞泷家——他下山去买炭了。 义勇毫无怨言地接下了鳞泷交给他的差事,拎着沉重的一篮苹果往狭雾山的北面而去。 凛冬还未过去,天依旧寒冷。这几日雪倒是不再下了,但就算是行走在阳光之下,还是感觉不到太多的暖意。土地被冻得很硬,到了春日便会变成一片泥泞。 义勇走得很快。依照记忆中的路程,他很快就找到了那颗栗子树。 站在树下,温暖的空气瞬间将他包裹。可是四下望了一圈,义勇却没有看到夕烧的身影。 试探性的,义勇唤了唤她的名字。 树枝摇晃了一下。伴随着树叶的婆娑声,一抹赤色出现了。 夕烧向下方探着头,注视着义勇,表情看起来倒是比上次友善一点了。 “你怎么又来了?”说出的话语却像是嗔怪,“这次就你一个人?对了,你的名字是什么来着……吉鱼?” “义勇。我叫富冈义勇。”他赶紧把篮子举了起来,“这是鳞泷师父托我送过来的。里面是苹果。” 他看着夕烧微微眯起了眼,目光一点一点挪动到了他手中的篮子,注视了好久。 在这漫长的注视中,有好几次她动了动唇,似是想要说些什么似的,可是却什么都变成了犹豫与沉默。 踟蹰了好久,她依旧是没有给出答案。她从树上跳了下来,慢吞吞地走到义勇面前,表情略有几分不情愿。 但当她掀开蓝布的一角,看到新鲜的苹果时,她瞬间什么不情愿都没有了,只是嘴上依旧倔强。 “哼,鳞泷自己怎么不来?” 这是个好问题。 义勇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因为他压根就没有考虑过这一点。 来的路上他倒是想过鳞泷为什么不让锖兔来送,却从没有想到还存在着由鳞泷亲自把苹果送来此处的可能性。 师父的想法,他实在是揣测不出来。如果硬是要苦苦思索出一个结果的话,那只会得出一个结果,那就是陷入貌似呆滞的状态。 正如此刻。 看着小少年呆愣愣的模样,夕烧有点被吓到了。她忙伸出手,在义勇的眼前晃了晃,这才总算是把他从苦思冥想中唤醒了。 回过神来,义勇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摇头。 “我不知道为什么鳞泷师父不亲自来见你。” 义勇一本正经地说。 一本正经的坦诚得到的回应是小声嘀咕的猜测。 “肯定是害怕我同他置气呗。但明明是他自己不和你们说起我的,我生气不也是正常的表现嘛。”说着,夕烧从义勇的手中拿走了篮子,又对他摆了摆手,大喇喇地说,“好了,苹果我收下了。你去告诉鳞泷,让他下次自己过来,别找你这种小跟班当跑腿了。” “好,我明白了。那么我就告辞了。” 义勇躬了躬身。说完这句话后,他便转身离开了。 还未走远,他却听到夕烧叫住了自己。 “喂,吉鱼。苹果太多了,我吃不完。和我一起吃烤苹果吧?” 4. 烤栗子的食用方法 听到夕烧的话,义勇愣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停下脚步才好。 要是就这么停住了脚步,简直就像是在告诉夕烧,自己的名字就是吉鱼没错。可义勇实在是不希望这份误解继续下去了。 况且,叫错名字什么的,实在是太尴尬了。他不知道夕烧尴不尴尬,反正他觉得有点尴尬就是了。 犹豫了小半刻,义勇还是选择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夕烧,分外认真地说:“我的名字叫义勇。” “哦……对,的确不是吉鱼。”她露出了恍然大悟般的神情,“我又记错了。” 对于记错名字这种事,她完全没有感觉到任何的愧疚感,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转眼就把这事忘得干干净净,开始做起了自己的事,自顾自地把地上的枯叶踢到了别处去。 无须搭起柴火堆或是防止别的什么引燃物,夕烧只是打了一个响指而已,草地上就窜起了一团火焰。 她从盘子里摸出四颗苹果,挨个插在树枝上,直接丢进了火里。盘腿坐在火边的她还拍了拍身旁的草地,这动作显然是在告诉义勇,他可以坐在这里——明明义勇还没有答应要和她一起吃烤苹果呢。 不过,四颗苹果都已经丢在火中烤了,这种时候再说拒绝,好像太晚了一点。义勇折返了脚步,在夕烧指定的宝座乖乖坐下。 在陌生人——确切的说是一只陌生凤凰的身边——义勇不免显得有几分拘谨,单是坐着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后背,表情异常严肃。 相比之下,夕烧完全就是个大写的自由散漫。一开始她还能保持坐姿,但坐着坐着,她的身子就软下来了,懒洋洋地趴在草地上,无趣地盯着火里的苹果,脚尖轻轻晃动。 她还把几颗栗子也一起丢进了火堆里。 栗子那绿色的尖刺外壳被火焰炙烤尽了所有的水分,变成了黑漆漆的颜色,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一种铁制的武器似的。烤得久了,这层看似锋利的外壳渐渐变得脆弱。 清脆的“咔”一声,外壳裂开了一条缝,露出烤得恰到好处的栗子。戳着苹果的树枝也在火中发出噼里啪啦的微弱声音。苹果的果皮被烧成了与栗子壳相似的颜色,看起来实在不像是能吃的模样。 义勇有点担忧,总觉得这东西不能吃。 不过这种事情却一向不是夕烧会担心的。见苹果和栗子都熟了,她直接把手伸进了火中,抓起一把栗子,放在掌心用力捏了一下,轻轻松松地就把外壳给弄碎了。 软糯的栗子果肉滚烫中带着浓郁的香甜,好吃到都快让夕烧幸福得晕过去了,忍不住长舒一口气。 “啊——栗子果然好吃。” 如此感叹着的她,毫不犹豫地又往嘴里丢了一颗栗子。 美味的不只是栗子而已,看起来其貌不扬的烤苹果尝起来味道也很不错,藏在烤焦发苦的外皮之下的,是分外酸甜多汁的苹果果肉。 虽然果肉的味道吃起来有点软趴趴的感觉,口感不及新鲜时那么脆爽,但充满汁水的感觉却是新鲜苹果怎么也比不上的。 咬了一口苹果又吃了一口栗子的夕烧真的快要幸福到昏厥了。 “甜味的东西果然好吃啊,水果弄熟了也好吃。”她自言自语似的小声嘀咕着,“想吃川贝炖雪梨……但这里到处都找不到川贝,也没有什么梨子,这真的是太可惜了……啧。臭小孩,你为什么总是在看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从烤栗子的时候就在偷瞄我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质问吓得义勇猛颤了一下。在夕烧那审视般的目光注视之下,他不争气地低下了头。 是的没错,他刚才确实是在偷看夕烧没错,而且还偷看了好几次。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当然是因为—— “您和妖怪轶闻录上所绘制的凤凰,好像有点不太一样。”义勇坦诚道,“我也不知道原来凤凰看起来和人一模一样。” “好傻的问题。” 夕烧这话说得实在是毫不留情,但她还是给出了回答,尽管语气相当不耐烦。 “和人类一模一样,当然是因为我把自己变成了人的模样呗。要是变回鸟的样子,那应该就和你在书上看到的一样了。” “哦——”义勇点了点头,大致算是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喃喃着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妖怪……我以前以为妖怪只是传说而已。” “才不是什么传说呢!” 夕烧倏地坐起身来,赤红色通透的眼眸注视着他,其中似乎像是凝着微弱的火。 “让我考考你。你知道这世上除了人和妖怪之外,还存在着什么吗?” “嗯……”义勇想了想,“鬼?” 夕烧把一颗栗子抛了过去,差点砸中义勇的脑门。 “鬼只是其中之一,还有其他的呢。”她轻哼了一声,“看你憨头憨脑的,估计也不知道。就让我大度地给你科普一下吧。” 说着,夕烧从地上捡起了一根树枝,在地下写下几个字。 她的字苍劲有力,可是写出来的文字,义勇却不怎么看得懂,明明一笔一划都挺有样子的。直到夕烧挨个把每个字都读了一遍,他才算是弄明白了。 “人、神、妖怪、魂魄,这都是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生物’。唔……不过,魂魄不太能算是生物,它们只是死去之人的执念而已。来到了你们这个国家之后,我发现原来还有名为‘鬼’的家伙存在。” 她在草地上写下了一个“鬼”字。 “鬼真的很烦人啊……我最讨厌的就是鬼了。”她撇了撇嘴,抱怨似的小声说,“我也不擅长对付鬼。话说起来,鬼这东西,究竟是怎么冒出来的啊?难道只有你们国家才存在着鬼吗?要真是这样,那我还是换个地儿待吧。鬼太讨厌了。” 听着夕烧的话语,义勇似乎捕捉到了一点什么。 “您来自什么地方?”他问。 义勇不觉得自己问出的是一个引人发笑的问题,可在听完他的询问时,夕烧却露出了浅浅的笑意。义勇看不出她的笑容中究竟藏着怎样的情绪——她的笑看起来实在是太神秘难懂了。 她并未立刻给出回答,又在草地上写下了几个字。 依旧是义勇看不懂的字。 他茫然地看了一会儿,毫无头绪,直到夕烧说: “你知道那片名为华夏的大陆吗?” 她用树枝的一端指着写在地上的文字。 “那里就是我的故乡。” 5. 人类的善 在遥远的海的另一侧,有一片名为华夏的大陆。义勇对于那地方了解得不多,但却也知道它的存在。 他忽然想起,在茑子姐姐所读过的那个传说故事中曾提到过,凤凰是出身于华夏的神兽。 既然如此,那又为什么要来这里呢?义勇很不解。 大概是他眼中的疑惑和好奇实在太浓烈了,看得夕烧都有点不自在了。她又丢了一颗栗子给义勇,试图堵住他想要问出口的询问。但就算义勇什么都不问,他的目光却依旧好奇,夕烧也依然被他的注视闹得相当不自在。 她不爽地一甩手,像是有些生气了,嚷嚷着说:“好啦好啦,现在你肯定要问我为什么离开故乡来到这个小破岛了是不是?” “我……我没想问。” 义勇急急地为自己澄清着。 这可是实话没错,他确实是没有想过要这么直白地问夕烧——不过很好奇,这也是事实没错。 夕烧微微眯起了眼,斜眼睨着他,这目光这表情,显然是不太相信他这说辞。不过她也没有真的生气。 顶多就是有点恼罢了。 “因为不想在那里待了所以跑来了这里。”她的回答简短得近乎敷衍,不知是否真正的答案,但她至少她给出了一个答案,“就这样,满意了吗?” “……谢谢。” 夕烧轻哼了一声,将视线从他的身上挪开了:“干嘛说谢谢?搞不懂你。” 听到这话的义勇不由得愣了一下。 是啊,他干嘛要感谢夕烧呢?他自己也有点想不明白,只好笨拙地笑了笑,权当是对这声谢谢的回答。 被烤过的苹果体积似乎变小了一点,三两口就吃完了。两颗苹果下肚,义勇感到了一阵暖乎乎的饱腹感。烤焦的碎栗子壳被夕烧弄到了树下。 “原汤化原食嘛。” 在捣鼓栗子壳的时候她莫名冒出了这样的一句话,听得义勇有点摸不着头脑。 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还不等他搞明白这句话,就听到夕烧在他耳边打了个响指。 “小屁孩,听好了。等你回去见到鳞泷的时候……嗯……替我对他说一声谢谢。”她低垂着眼眸,不知怎么的,目光竟然有几分躲闪,似是很羞怯的模样,还自言自语似的小声嘀咕着,“只一句谢谢应该够吧?应该够了,我想。咳咳……总之,帮我把这句话传达给鳞泷,这就是你的任务!” 说着,夕烧还拍了拍义勇的肩膀,俨然像是对他寄托了浓厚的期望。只不过她并没有发现自己的力气有点大,这几下拍得义勇有点疼。 不过这会儿义勇并没怎么在意这点小小的钝痛。他只是疑惑地看着夕烧,没明白她这话的用意。 “您为什么不自己对鳞泷师父说谢谢?” 明明刚才的她还在为了鳞泷没有自己把苹果送过来而暗自腹诽呢,怎轮到了自己,就变成了这样一幅别扭又不自然的模样呢? 夕烧当然想说,她这么做是有自己的理由,可她怎么也想不出合适的解释,于是便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不知不觉间,她的耳廓染上了一层绯红的颜色。她急红了脸,支支吾吾的说:“因为……不知道。”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义勇更迷糊了。 “……不知道?”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应人类的‘善’。” 她跳到了树上,用枝叶隐藏起了自己,只留给了义勇一个背影而已。义勇看不到她的表情,从那平静却微弱的语调中也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只听到她慢吞吞地说: “我见过人类最最丑陋的‘恶’,也曾无比轻易地感受过人类的‘坏’,可是‘善’的这一面,我却知之甚少,甚至可以说是完全不了解。所以我只知道,鳞泷是个善良的人。我不知道他究竟有多善良,又是不是最善良的人类,但至少他要比我曾遇见的任何一个人类都更善良些。是他答应了我的情求,保护我不受鬼的袭击。作为交换我保护他和他的弟子——也就是你们——不受到妖怪的骚扰。愿意给予我信任,我想这就是他的善良。愿意给我苹果,我想这也是他的善良。” 对于人类的“恶”,只要予以最狠厉的惩戒就好。可是应该如何回应他人的善良呢?这是夕烧未曾学到过的,也根本不了解的一方面。 她是如此无知,甚至连怎么面对善良的鳞泷都不知道。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说谢谢。”她转过身,抿紧了唇注视着义勇,“你可以做到的吧?要知道,你可是吃了我的栗子啊——你做不到也得做到!” 一本正经的话语让义勇瞬间认真起来了。他点点头,表示自己肯定会把她的嘱托记在心里的。 得到了小少年的认真承诺,夕烧勉强算是安心了,虽然她还是觉得这小孩看起来憨头憨脑的,总感觉会在半路上把她的嘱托忘记,但看他的表情真挚又诚恳,夕烧还是愿意将自己的信任交付于他。 “还有,等苹果吃完了,我会把篮子还过来的,你不用特地过来拿。”她说着,对义勇摆了摆手,“走吧走吧,趁天还没黑。可别在路上摔个狗吃屎。还有,天这么冷就别尽想着来这里瞎玩了,还是好好跟在鳞泷身边学习吧,争取以后当个出色的猎鬼人。嗯,就这样,快走吧。” “我明白了。再见,夕烧小姐。” 挥挥手,向她道别后,义勇便踏上了回去的路。但才走了几步而已,他却又折返回来了,小跑到栗子树下,大声说: “我叫义勇。” 从树上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应答:“哦。” “是义勇,不是吉鱼。”他又重复了一遍,“义勇。义——勇——” 一颗栗子忽然丢了下来,这下可是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义勇的脑门上。 “知道了!”夕烧不爽地叨叨着,“小屁孩这么唠叨!再唠叨的话,我就把你关在这里,不放你回鳞泷的身边了。明白了吗,义勇?” 分明是骇人的威胁,可义勇却笑了起来。 总算是念对啦! 6. 一篮栗子 在这个寒冷冬日的剩余日子里,义勇谨遵夕烧的叮嘱,不再去寻她了。且又因为日常的训练伴随着鬼杀队最终选拔的逐渐临近而变得更繁重了些,他没有再去过狭雾山的北面了。 春日的气息降临在狭雾山之前,那个由义勇送去给夕烧的篮子,终于被送回了鳞泷家。 这个旧旧的深色竹编篮子被随意地挂在后院的篱笆上,沉甸甸的装满了裹着一层刺壳的栗子。 篮子是在夜晚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后院的,谁也不知道它的归来。直到第二天天亮了,早起晨练的义勇和锖兔才发现它的存在。 不知怎么的,看到这篮栗子的那一刻,两人同时想到的是,师父怎么会如此随意地把东西放在这个地方。 想了想,义勇和锖兔都觉得,还是把栗子拎回到屋里比较好。 在做出这个决定时,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在近处的小树林里,有一抹很奇怪的并不属于这个季节的红色。他们也没能把栗子拿回到屋里,因为他们刚拎起篮子,鳞泷就走到了他们的身后。 看到一整篮栗子的那一刻,他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话语,便是询问义勇和锖兔,栗子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这么一问便就明白了,其实鳞泷也不知道栗子的来历,更不是他随意地把篮子挂在了栅栏上。 如此浅显的事,义勇一时之间却没有转过弯来。他很认真地回答说,一到后院就看到了篮子和栗子,还说疑惑地问师父鳞泷,为什么要把东西放在这么奇怪的地方。 “难道您是想要冻一下栗子吗?听说栗子在阴冷的地方放一段时间会更甜。”他的想象力猝不及防地开始疯狂发散了起来,甚至还有点馋,不争气地砸吧了一下嘴,“和红薯一样。” 鳞泷摸了摸他的脑袋,天狗面具下藏着和蔼的笑意:“这倒是没错。但栗子不是我的,而是夕烧放在这里的。对吗,夕烧?” 他的最后一句话是对着小树林的方向说的,还特地提高了音量,将这句话传远了些。 义勇和锖兔还没搞明白这句话的深意,却见小树林中的某一棵树剧烈地颤动了一下,抖落一地的树叶。在枝条之间,好像藏着什么东西。 小凤凰夕烧默默团紧了身子,往旁边挪了挪,试图把自己完全藏在并不粗壮的树干后方,顺便在心里默念了八百回“千万别看到我”,努力将存在感压到最低,却怎么也想不通躲得如此完美的自己怎么会被鳞泷这个臭老头发现了踪迹。 早知道会变成现在这样,她真应该在送回篮子后就立刻回到自己的栗子树上,而不是心血来潮地在这里待了一整个晚上只为了看看鳞泷收到栗子时的表情。 啧……大失策! 但现在就算再怎么懊恼再怎么后悔也没用了,逃跑更无用,还不如屏息凝神,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让鳞泷忽略她在这里更好一点呢。 说实话,其实夕烧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躲起来不可。 她不是不可以大大方方地走到鳞泷面前,说这篮栗子就是她给的没错,可是这么做实在不像是她一贯对待鳞泷时会有的做派,她也不想做出这种“奇怪”的事情。 在默默蹲了一会儿,从鳞泷家传来的声音好像有点轻下去了,渐渐的变成了安静与沉默。夕烧猜测,他们肯定是已经不在意自己的存在,回到屋里去了。 她顿时松了一口气,悄悄地将身子探出去了些,好巧不巧,刚好和站在篱笆旁的鳞泷对上了视线。虽然他们的视线之间还隔了一层天狗面具,但夕烧还是慌得马上缩了回去,也不再多看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夕烧怎么觉得,鳞泷身边的那两个小萝卜头也在看她? 夕烧怀疑自己这是看错了。她还乐观地觉得,鳞泷其实并没有在看着自己,只是视线的角度与她所处的高度太接近了而已,所以才会被她错看成他正注视着自己。 嗳对没错没错就是这样! 夕烧沾沾自喜地如此想着。为了验证一下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确,她又一次悄悄地瞄了一眼鳞泷家的后院,毫不意外地又和鳞泷对上了视线。 ……不对,鳞泷是真的在看着她! 她赶紧缩回去了,却按捺不住想要再度验证的心,偷偷地又探身望了一眼。 ……不只是鳞泷,那两个小萝卜头果然也在看她! 夕烧被这现状气得咬牙切齿——不过倒是没有对鳞泷和两个小萝卜头生气。至于究竟在气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现在真恨不得刨个洞钻进去才好,虽然这世上从来就不存在凤凰躲地洞里的这种说法。 而以鳞泷和义勇锖兔的视角望去,他们所能看到的,是一个鬼鬼祟祟探头探脑,就是不正大光明地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夕烧。 鳞泷他们不说话,沉默的夕烧也不乐意从藏身的树上下来。 这下局势可就有点僵硬了。最后,还是得由(看起来)最年长的鳞泷出声打破僵局。 “谢谢你的栗子。” 没有得到任何的回答,鳞泷的感谢石沉大海。 “为什么愿意把栗子送给我呢?” 依然没有回答。但这份沉默却没有持续太久。 磨磨蹭蹭地,夕烧说: “……不想欠你人情。” 妖间失格 “人情”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其实夕烧一直以来都不太懂。 以一只凤凰贫瘠的人际交往知识来看,夕烧所理解的人情,就是他人出于情理而给予的帮助或是恩惠。但在此之上再具体一点的内容,她就不知道了。 所以她也不确定鳞泷的这篮苹果究竟能不能被划入“人情”的范畴之中。不过,夕烧不可否认的是,这篮苹果确实是很好吃,她也很感谢鳞泷能把如此宝贵如此美味苹果送给她。 当然了,她才不是觉得平白无故地接受鳞泷会让她觉得问心有愧——在凤凰的心里,可从不存在着名为“愧疚”的情绪。 她就是觉得很不好意思,也不想欠着鳞泷的这份好意,所以才会在栗子全部成熟之后,分了一些给他。 如果鳞泷没有送苹果给她的话,那么她是肯定不会把栗子送给他的——甚至还不一定会想起这个从不在自己的弟子面前她的名字的臭老头。 是因为鳞泷对她好了,所以她也对鳞泷好一回。 嗯没错没错就是这样的! 依然躲在树干后的夕烧点了点头。如此这般在心里重新梳理了一下自己的所有想法和这么做的动力后,她总算是稍许淡然一点了。那羞于与鳞泷见面的感觉,好像也变淡了一点。 夕烧壮起胆子,把大半个身子都探出了树干之外。 毫不意外,她有一次与这三道视线对上了。 在夕烧的印象里,她就从没有被这么多人一起盯着看过。一时之间,难免会觉得有点僵硬与尴尬。她差点又要躲回去了,但最后还是硬着头皮,选择继续停留在他们的视线之中。 她从树上跳了下来,冷冰冰地板着一张脸,看起来总像是不太高兴的模样。她这么做,大概是想要证明自己真的不是出于好意才送栗子的——而是单纯想要还他人情罢了。 但实际上,她完全没能达到理想中的效果。在鳞泷看来,这会儿的她,倒更像是个在闹小脾气而表现得格外言不由衷的小姑娘。 依照她一贯的脾气来说,要是戳穿了她的逞强,那么她必定是会生气的。既然如此,鳞泷觉得还是任由她坚持着这番“还人情”的说辞更好一点。 他双手拎着装满栗子的竹篮,向夕烧微微一躬身,很认真地向她说了一声谢谢。 当这句谢谢落入夕烧的耳中时,她竟然猛颤了一下,似是被吓到了。她看着鳞泷,却不说话,只是赤色的眼眸好像覆上了一层浅浅的透明色水汽。 但这样的注视也没有持续太久。她轻哼了一声,别开脑袋,不去看鳞泷了,脚尖不停踢着草根,差点把脚下的青草连根踢起。 “……哦。”沉闷地应了一声,夕烧停下了小动作,“那我走了。” 也不说再见,她直接转身准备离开。 可还来不及以脚底抹油的架势飞快开溜,鳞泷就把她叫住了。 “你早饭吃了吗?” 鳞泷是这么问的。 其实夕烧大可以装作没听到的样子赶紧跑走——凤凰的速度可是很快的。 但不知为何,一听到“饭”这个字,她的脚步就怎么也迈不开了,仿佛黏在了地上,怎么也跨不出一步,只有自我羞耻感和蠢蠢欲动心情在做着抗争而已。 是的没错,夕烧馋了。她馋鳞泷家的早饭。 太不争气了。她这该死的馋念,真的太不争气了。 明明是无须进食只需要天地灵气就能活得像模像样的大妖怪凤凰,却会因为简简单单的一个“饭”字诱惑得停下了脚步,这种事情要是被远在华夏的其他妖怪知道了,她的面子大概也就保不住了。 估计饕餮会揪着她的小翅膀,说她的定力还不如自己。年肯定会哈哈大笑着,拿起爆竹抛到她脑袋上,把她浑身上下的**都炸得竖立起来。至于龙,那家伙八成会将她叼嘴里,往海里一丢,把她当成小鸡崽狠狠地涮上好几遍。 她和龙一向关系不好,他肯定会逮着这个机会恶戏自己的。 再怎么说,为了一顿普普通通的饭而折腰,这都是无比丢人的事情啊。一想到这所有的可能性,夕烧就忍不住紧张得发抖,怂怂地想要拒绝鳞泷的邀请了。 不过,再仔细想一下,她现在离华夏可是有着好远的一段距离呢。就算自己当真做出了这种“妖间失格”的事情,她的那些妖怪朋友们也不会知道。 如此一来,她再怎么造作,也都没有关系了——反正没妖怪知道! 更何况,她应该也不会再回到那去了。所以不用担心…… ……是啊。已经回不去了。 熊熊燃烧的心绪瞬间因为这个念头的出现而倏地熄灭。夕烧没觉得很难过,只是心情不可避免地沉下了几分而已。 而以此刻的心情,她想她应该可以好好地思考鳞泷的提议了。 “干嘛留我吃饭?”这是她沉思过后所能想到的疑虑。 她警惕地看着鳞泷,既没有给出同意,也不拒绝,只是疑惑而已。 许是猜出她会这么问,鳞泷没有多想,便说:“因为我也还欠着你人情。” “啊?”夕烧困惑地眨了眨眼,“我们的人情不是还清了吗?怎么又……唉,你们人类就是麻烦。” 她嗔怪似的嘟哝着。对于人情的计算,她也实在是有点厌倦了。 她本以为鳞泷的意思是,一篮栗子的人情高过了一篮苹果的人情,所以才要用一顿早饭作为弥补。可鳞泷却摇头否认了她的猜测。 “是很早以前的人情了。”说起的是过去的事,他的语调也变缓了许多,“就是座敷童子的那一次。” “座敷童子?“ 夕烧眨了眨眼,一脸茫然。 她用力摇头:“不记得了。有这回事吗?是不是发生在上一次涅槃之前的事情?如果是的话,那我大概是已经忘记了。所以是这样吗?” 她抛出了如此多的询问,鳞泷却不说话了。 在某一个瞬间——仅仅只是一个短暂的瞬间而已,夕烧从鳞泷的身上感受到了从未感知过的落寞与悲伤。 他在为自己忘记了这件事而悲伤。 也是在这个瞬间,夕烧忽然想到,她也许还忘却了很多与鳞泷之间的记忆。 座敷童子 夕烧并不是个容易忘记事情的妖怪。 确切说来,身为凤凰的她,记忆力其实相当不错,自上一次涅槃后所发生的每一件事,她全都记得清清楚楚,哪怕是再琐碎在微不足道的小事,她也没有忘记。如果真有记不住的事情,那也是她不乐意去记。 才不是脑子不好记不住! 可是她却完全没有与“座敷童子”有关的记忆。她推测,鳞泷所提到的座敷童子一事,大概是发生在她涅槃之前吧。 细致地留存在脑海中怎么也无法忘却的记忆,会被名为涅槃的大火烧得干干净净,留下的只是灰烬而已。夕烧知道,经历了上一次的涅槃后,她睡觉自己忘记了很多事情,只记得在涅槃之前她就已经和鳞泷认识了。 至于那时她和鳞泷之间又是怎样往来的,她是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所以座敷童子是怎么回事?” 夕烧努力不让自己的询问听起来充满好奇——她总觉得以太好奇的态度向鳞泷问出这件事,会让他的失落变得更加浓重。 尽管鳞泷已经收起了所有黯淡的情绪。 不过,好奇的不只是夕烧而已,站在一旁听着这番大人间对话的义勇和锖兔也很好奇。 “座敷童子?我好像听过和这个妖怪有关的传说。”锖兔小声嘀咕着,“座敷童子好像是个小女孩,对吗,师父?” “没错,是小女孩的模样。” 鳞泷轻抚着锖兔的小脑袋,宽阔的抚平了他那微微翘起的浅色发丝,轻缓的话语也是抚平了所有人的疑惑。 “那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狭雾山上出现了一个长相奇异的小孩,见人就躲。我虽然知道那孩子不是人类,却不小心将它误认为是会做恶的那种妖怪,又怎么也抓不住它,于是便去请求夕烧尽快将那妖怪从狭雾山赶走。可当夕烧找到那只妖怪时,她却开始嘲笑起了我,大笑着说,这是能带来福运的妖怪座敷童子,它留在狭雾山上,是一件好事。” ——你怎么连本土的妖怪都不知道,居然需要我一个来自异乡的凤凰告诉你? 当时她还这样嘲讽了一句。 听着鳞泷的话,夕烧不自觉地眨了好几下眼,只觉得脑袋空空,什么记忆都没能被唤醒。 “然后呢?”她追问着。 不知为何,鳞泷的话语停顿了一下,而后才继续说:“然后,我让你把座敷童子送离了狭雾山。” 明明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夕烧却听出了几分干涩和僵硬感。这个“然后”来得太仓促,也太不自然。夕烧能感觉到,鳞泷在隐瞒着什么。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回忆空空的自己能够冒出这么自信的想法,但她就是有这种感觉——她不觉得自己会这么好说话地听从鳞泷的话语,把象征福运的座敷童子轻轻松松地送出狭雾山。 可不管再怎么回想,夕烧的空脑壳依旧是空脑壳,繁琐的思考还害得她的饥饿感翻了个倍。 偷摸摸地斟酌了一下,她忽然点了一下头。 “哦。”她僵硬地说着,“早饭是什么?” “白粥和酱菜。” “……哦。” 又是一声听不出太多情绪的“哦”,但伴随着这声哦。夕烧却悄悄地向鳞泷迈近了一步。 尽管只是一步而已,可意思却相当明了——这可是用行动在诉说着夕烧同意来吃鳞泷吃早饭的意愿。 迈一步,再迈一步。 大概走了五十多步后,夕烧坐到了鳞泷家的餐桌旁。对面是比她矮了大半个脑袋的小萝卜头义勇和锖兔,而鳞泷则是在搅和着锅里的粥,一片安静。 听这柴火发出的噼啪声,夕烧估摸着粥大概快好了。她抬眸瞄了一眼义勇,又看了看锖兔。 说实话,锖兔脸上的伤疤,还挺让她在意的。有点想问,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直到丁零当啷的拿碗声传来,夕烧才敢借着这点小小噪音壮起胆来,坐直了身挺直了背,正大光明地盯着锖兔。 盯着盯着,她忽然蹦出一句: “兔子。” 锖兔露出了略微茫然的表情,这才发现原来夕烧正看着自己。 “你叫兔子,对吧?” “是锖兔。”他纠正着。 “哦……锖——兔——” 夕烧了然般点了点头,慢吞吞地把他的名字重复了一遍,心里想的却是,似乎还是兔子这个称呼更好记一点,也更好念。 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到了义勇的身上。 猝不及防地被她这么一盯,义勇不知怎么的竟然有点紧张。他不着痕迹地把头稍微垂低了些,额前的碎发稍微为他挡去了夕烧投来的一部分视线。 其实他完全没必要紧张。凤凰又不是什么吃人的妖怪。 更何况,夕烧只是想要问问他,上回有没有乖乖完成她的嘱托,将那声“谢谢”传达给鳞泷而已。 还没有来得及询问,一碗热粥就放在了她的面前,浅白色的热气扑在夕烧的脸上,熏得她的脸有点红,但米的香气却是那么浓郁。她毫不犹豫地拿起筷子捧起碗,忍不住先咕嘟咕嘟地喝下了小半碗滚烫的热粥。 毫不意外,心急如焚的夕烧变成了这个餐桌上唯一一个没有双手合十认真说一句“我开动了”的人——不过她既不是人,也不在乎这种无聊的事情就是了。 切得细碎的酱菜放在白瓷碟里,看起来格外的诱人,清脆的口感别提有多棒了。夕烧把筷子斜斜地往酱菜里一插,再飞快地抬起,细细的两根筷子上便盛起了小山般的一堆酱菜。 贪心与高效率并存。就着普普通通的酱菜喝完了普普通通的三碗白粥,夕烧吃得心满意足。 吃完了饭好像就没有什么再停留的意义了。夕烧把碗叠好摆在水井旁,目光却看着远处的天空。 “要打雷了。听到了雷雨云飘过来的声音。” 她只说了这么一句,而后便就什么都没说了。她不知道在这种时候,应该说什么话才好。她只是看了鳞泷一眼,微微一颔首,沉默着离开了。 “不嫌弃的话,以后也可以来这里吃饭。” 鳞泷对着她的背影说,可她依旧是一声不吭,连脚步也没有停下。 但正如夕烧所说的那样,不久之后,天空落下了雷,连绵的雨也下了好几天。 春雷与春雨送走了冬日,天也逐渐回暖。 在午后的第一个晴天正午,日头最高的时候,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出现在了鳞泷家的后院。 用排除法就能知道这个鬼鬼祟祟的家伙是谁了。 义勇不会在师傅家鬼鬼祟祟,锖兔也不会。鳞泷更不可能在自己家表现出那副模样。所以悄悄出现在鳞泷家后院的,当然是…… “……你说我可以过来吃饭的。” 夕烧板着脸,一本正经的说着,目光分外认真。 “为了不欠你人情,所以抓了一只兔子给你。” 她把藏在身后的灰毛兔子高高举起,无论是神情还是动作,都好像透着几分骄傲。 “记得烧的时候别加辣椒。” 隐瞒之事 如果仔细观察一下的话,能够发现夕烧的鼻尖上沾上了一点点尘土。而且,她今天的头发,好像比平时要稍微凌乱那么一点——不过平常也没有多整齐就是了。 头发变得乱糟糟的罪魁祸首,当然是被夕烧提在手里的这只灰毛兔子。 夕烧自诩是抓兔子的行家,况且抓兔子也不是什么难事。 兔子嘛,脑袋小小,也不聪明。只要找到兔子窝,再找到兔子们平时觅食时常走的几条路,在路上设置好绳索做的陷阱就好了。当蠢蠢的兔子路过时,就会被绳索勾住脖颈。挣扎得越厉害,绳索就会绞得越紧。 这只灰毛兔子就是如此这般被夕烧的绳索陷阱给绑住的。但就在夕烧准备解开它脖颈上的绳索,提着它的耳朵去鳞泷家时,这只兔子却不知从哪儿爆发出了巨大的力气,用力地蹬了一下腿,整个身子随之弹了出去,从夕烧的手中跳走了。 猝不及防,到手的兔子居然开始了夺命狂奔,一溜烟就跑得没影,气得夕烧咬牙切齿追了好一段路,这才把这小家伙给抓回来了。 幸好,现在它没办法再逃跑了,夕烧也不必再经历一次亡命追逐了。 “拿着。”夕烧把兔子往鳞泷的方向推了推,还催促着,“快点烧。” 明明是来蹭饭的家伙,却对主人家说出了命令般的话语。大概也就只有鳞泷才会对此不感到生气了吧。 他没说什么,从夕烧的手中接过兔子。这会儿倒是快到午饭的时间了,鳞泷提着兔子到了水井边,开始清理起来。 水井旁不远处,是鳞泷家的道场,这会儿义勇和锖兔正在里面进行着对战练习,所使用的当然是毫无杀伤力的木刀。 木刀撞在一起,发出的是格外清脆的响声。 夕烧偷摸摸坐在道场的门边看了一会儿。第一眼看的时候,她就觉得义勇好像落于下风。看的久了,她心里的“好像”也彻底消失了。 从剑技方面来说,义勇是真的不如锖兔。倒不是说他很差,但实在不如锖兔优秀,在躲闪方面更是显得笨拙且吃力,迟钝的动作让一旁看着的夕烧都觉得累。 看来这小萝卜头还真是一条憨头憨脑的鱼啊。她想。 看着看着,夕烧听到身后不远处的水声消失了。她知道鳞泷这是已经处理好了兔子。 她也赶紧收回了目光,从道场的台阶站起身来,小跑着追上鳞泷的脚步,和他一起来到了厨房。 “我有话要和你说。” 一进门,她便如此说道。 她正是为了单独和鳞泷说这些话,所以才会耐心等着他收拾完兔子步入厨房后再开始挑起挑起话题,以免他们之间的对话被那两个小萝卜头听到。 所以,夕烧借着吃饭这个理由,来到了他的家——当然了,她其实也挺想吃鳞泷家的饭的。 特地带上了一只兔子,也是为了让自己的到来变得更合理化一点。 而她想要说的是—— “我想起座敷童子的那件事了。” 夕烧正声道。说出这话时,她还不自觉地微微挺直了后背,好像是略有几分得意的模样。 可鳞泷的表现却平平淡淡,没有任何变化,看起来像是并不多在意这件事,只是很平常地应了一声“是吗?”而已。 这反应顿时让夕烧感到了一阵不服气。她提高了声,急急地说:“我可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把这件事想起来的!” 岂止是费了一番功夫,夕烧简直可以说是绞尽了脑汁,不眠不休地回忆了好几个夜晚,几乎都快玩把贫瘠的回忆给挖穿了,这才总算是回想起了这段往事。 这段经历着实艰难,但她确实是想起来了。 也知道了鳞泷刻意隐瞒的部分,究竟是什么。 “在告诉你那是座敷童子之后,我对你说,还是让座敷童子留在这里比较好。还说,既然它来到了狭雾山,就意味它认为你值得拥有好运。你当时没有拒绝,还和我说,你的弟子们马上就要参加鬼杀队的最终选拔了,他们需要好运。可……那场最终选拔结束后,你的弟子们没能活着回来。然后,你才让我送走了座敷童子,因为你说,你肯定是一个不配拥有好运的人。” 明明好运就在身边,可弟子却还是死在了最终选拔之中,仿佛近在眼前的好运并不会垂青于他。 可无论是以前的夕烧还是现在的夕烧,都不怎么能想得明白鳞泷这话是什么意思,只是藏在这平淡话语中的悲伤,却无比直白地刺中了她的心。 她想,对于鳞泷来说,这一定不是什么好受的事情。 而在听到她的话语时,鳞泷的动作渐渐慢了下去。 “你想起以前的事情了?”他问。 夕烧摇头:“只想起来了这一件事情,其他的都没有想起来。我每一次经历涅槃之后都会丢失很多的记忆,而这些记忆是很难找回来的。” 所谓的涅槃,以浅显的词来解释,就是死亡后再度重生。涅槃之火烧却她的身躯,生命回到起点。而伴随着身躯一起被烧去的,还有她的记忆。 幸好,不是所有的记忆都会消失,只是大部分罢了,多多少少都还会留下一些。所以她还能记得许诺了鳞泷要保护他不受妖怪的侵害,却忘记了其余的很多事情。 所以,她无法理解,鳞泷对待自己的态度为什么会是这样的。 “鳞泷,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不明白。” 夕烧注视着他,话语满是平静,也是茫然与无知。 “人们不会对我好。” 友好的理由 许是她的问题很奇怪,所以鳞泷才会在听到她的话时抬了抬头,情绪却一如既往地藏在天狗面具下,谁也无法看到。 但夕烧并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对的。她甚至自我感觉良好,觉得自己在措辞方面得到了不错的进步呢。 沉默着对视了一会儿,鳞泷收回了目光,盯着砧板上的兔子,微微摇了一下头。 “我没有对你很好。” “已经比一般人更好了。在我的印象里,很少有人类会对我好。我是妖怪,不会有人愿意亲近一个妖怪。” 以最平淡的语调,夕烧说出的话语却并不是什么应该泰然处之的事情。 “人们渴望从我身上索取的东西很多,可你没有向我索取过什么,你的弟子们也没有。你不仅没有索取,还给予了我很多东西,这一点和我印象中的其他人不一样。所以我才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态度对待我。” 鳞泷所给予她的,不只是一餐一饭而已。在她涅槃后的幼鸟期,是鳞泷一直在照顾着脆弱无能的她,直到她稍微长大一些了,她才以“不喜欢和人类太亲近”为理由,主动离开了鳞泷,窝在狭雾山的北侧。 在独自长大的期间,鳞泷来看过她,只是次数不多,许是把她当时所说的不喜亲近的话记在了心里。 这几年倒是很久没见了。如果不是那两个小萝卜头跑到了她的地盘上,夕烧估计自己也不一定会主动和鳞泷有所接触。 但既然现在得了接触的契机,那她当然要问个明白才行。 不过,她实在不擅长逼问,只知道站在鳞泷身旁最碍眼的那个位置,把“为什么”这个词重复了足足几十遍,用反反复复的询问淹没鳞泷的沉默。 这种询问方式实在笨拙,也着实恼人。不知是被她问得烦了,还是单纯地因为再也不想独自藏起那段记忆,鳞泷说出了原因。 “是因为你的嘱托,也是因为我的愧疚。”在漫长的停顿后,他说,“……我本可以救下你,让你避免那场痛苦的死亡,可是我没能做到。” “哦——不过我上一次是**的来着?” 轻飘飘的话语,说实话她对这事完全不在意,但鳞泷的话语却是沉重。 “你被鬼杀**。” 他说。 其实鳞泷完全不必感到愧疚。夕烧的死亡并不是他直接造成的,他也并没有太多挽回的余地。只是责怪自己,能让他觉得心里舒服一点而已。 那是在送走座敷童子后不久的一个夜晚,鳞泷离开了狭雾山。 究竟是为了什么事而离开,鳞泷已经想不起来了。具体的离开原因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离开了。 身为这附近唯一一个猎鬼人的他,离开了。 既然是以这样的前提而开始的悲惨故事,会拥有怎样的发展,其实也是完全可以预见的。 七只鬼成群冲上了狭雾山。他们是为了杀死鳞泷而来的,可那一晚他们遇到的就只有夕烧而已。 遇见什么人并无所谓,鬼只会杀死所有碍事的家伙而已。夕烧不太幸运,在那些鬼注意到她的存在时,她就已经自动变成了“碍事的家伙”。 七只恶鬼与一只凤凰,这是一场完全不对等的战斗。夕烧虽然对同族的妖怪有着强大的威慑力,但要是当面对的是鬼,威慑力便就毫无用处了。 更糟糕的是,她一向不擅长对付鬼。这玩意儿不像人或是妖怪那样非常惧怕她的火,还有着可怕的韧性和贪欲。正是为了离鬼远一点,夕烧才来到了狭雾山,还与身为猎鬼人的鳞泷进行了“交易”,从他那里得到了庇护。 谁能想到,恰好就在鳞泷不在的夜晚,平常少有鬼存在的狭雾山会遭遇鬼袭。 如果对上的是一只鬼,她大概可以勉强打败对方。如果是两只鬼,那可能就有点棘手了。 如果这个数字骤升至七,那就等于必死无疑。 等鳞泷回到狭雾山的时候,夕烧的指尖已经燃起了一簇小小的火苗。那是涅槃之火。 尽管那时的她仍一息尚存,但已经撑不了多久,早早出现的涅槃之火证明了这一点。 鳞泷试图帮她止住伤口的血,可是一切已经无用。她几乎被血淋透了,本该比常人更炽热的身躯也变得逐渐冷彻。 她说她快疼疯了,既然痛得这么厉害,还不去快点死掉比较好。 “反正我也不会真的死——我是不死鸟嘛。哈哈。”她竟是笑眯眯地对鳞泷说出了这些话,“快点死吧快点死吧……啊,不过涅槃之后,我就要变回又弱又无能的幼鸟模样了……鳞泷,拜托你一件事。” 她告诉鳞泷,幼鸟期的自己太脆弱了,如果再遇上什么鬼的话,一定会被直接囫囵吞下去的。 “我虽然不介意死,但如果是被鬼吃掉的这种,我可不乐意。所以啊,稍微照看我一段时间吧,怎么样?……我会好好地记住和你的约定,也会继续保护这座山不受其他妖怪的侵扰。放心,这么重要的事情,我肯定不会忘记的……” 她确实没有忘记这件最重要的事。但除此之外的事情,差不多全部忘光了。而这一点,是鳞泷在之后才知道的。 但就算夕烧已经不怎么记得自己了,鳞泷还是贯彻着她最后的嘱托,将涅槃重生后的红色小鸟抚养成了能有足够的力量幻化成人的小姑娘。而这个过程,只用了短短的一年多而已。鳞泷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凤凰的成长速度如此之快。 然后,看着小姑娘回到山林,长成了一个性格和以前一样略有几分别扭的大姑娘。 尽管现在的夕烧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鳞泷还是不想舍弃她的嘱托。他知道,这嘱托完全是因他而起,她的死亡也理应归咎于自己。 鳞泷的心中有无数个“如果”——如果那晚他没有离开,如果过去他成功地抓住了那几只鬼,如果他…… 而这些如果,哪怕只是实现了一个,夕烧都不会死。 “我应该为你的死亡负责。这是我欠下的……已经不能称作是人情了,而是罪过。” 鳞泷的话语沉重得几乎让人觉得哀伤。这么多年来,这是他第一次说出这些话。他从没有想过,自己会将这件事告诉夕烧。 也没有想到,在听完他的话时,夕烧居然摆出了一副没听懂的表情。 她皱着眉头,一手撑着桌子的边缘,眼神里满是无法理解的茫然和困惑。她挑眉看着鳞泷,淡淡吐出一句: “……就这?” 摸摸小脑袋 一声“就这”听得鳞泷不由得愣了一下。他可没想到夕烧会说出这句话,更不知道她为何要这么说。 “我怎么感觉你这人有点笨笨的,居然会为了这种小事介怀。”夕烧挠了挠后脑勺,满眼都写着难以理解鳞泷这番行为,“而且,你可真喜欢自责啊。” 她垂下手,沉吟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砧板旁的几颗青菜上。 看起来像是在深思熟虑认真措辞的她,其实心里正在想的是,好耶今天能吃青菜。 ……不对不对,现在不是说“好耶”的时候,也不是为炒青菜开心的时候。 夕烧赶紧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回到了眼下的事情上。 “我想说的是,你没必要对我的死负责,更不需要觉得愧疚或是别的什么情绪。我打不过鬼,这是事实没错。被鬼杀死了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因为鬼真的是很讨人厌人麻烦的生物嘛。再说了,我只是死了一下而已——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她将可怕的死亡说得轻描淡写,“因为看到了我的死亡、接受了我的请求,所以主动对我好,我觉得这种行为有点笨笨的。” 她耸了耸肩,满不在意似的。 她确实不必在意死亡。自诞生之初,她就已经死过无数次了,具体的次数多到她自己都记不清楚了。无数次的死亡也意味着她遗忘了很多次,包括自己究竟是如何死去的。她从不会在意自己究竟是如何死去的,因为这问题根本不重要。 不在意死亡的她,自然而然地觉得人类应该也和她一样,既不会在意自身的死,也不会有人在意她的死去。 更不会有人记住她是如何死去的。 可是,对于只有一条命的鳞泷来说,他好像很在意自己的死亡。夕烧想不通区区一个人类为什么要在意这种事情,她只发自内心地觉得鳞泷的决定和他的自责很笨而已。 虽然很笨,但他确实是在真心真意地对自己好。 对于这样善良的人,应当要予以感谢才对吧。 唔……感谢啊…… 夕烧悄悄低下了头,目光不自然地在地上乱瞟,却怎么也找不到一个值得让她多看一会儿的地方。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可是却有点怯懦了。 “那……那个……谢……呃……”支支吾吾的她,不知何时已经涨红了脸,“谢谢。谢谢你帮我度过了幼年期,也……也谢谢苹果和早饭,还有今天的午饭。” 这是第一次说出“谢谢”——对人类说出谢谢。 比想象之中稍微困难了一点,但好像也不是非常非常艰难。 夕烧喘了一大口气。她这才发现,原来刚才说话时,她一直都在屏着呼吸,直到现在才开始重新呼吸。 她没敢去看鳞泷的表情,也不敢去猜他的反应。 她想,他大概不会嫌弃自己吧。没有记错的话,感谢什么的,应该是每个人类都喜欢听到的话语吧? 夕烧惴惴不安地想了好多好多,甚至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该说出这句谢谢。而这一切所有杂乱的思绪,都在鳞泷的大手抚上夕烧的头顶时,消散无踪了。 “这不是什么值得感谢的事。” 他说着,轻轻抚摸了一下夕烧的小脑袋。 对于体温偏高的夕烧来说,她所触摸到的人类,都是略带微冷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她却从鳞泷的手掌中,感受到了一丝温暖。 夕烧的心脏跳得有点快,整个人都好像变热了,不自觉浑身一颤,呆愣愣地定住了身子,一双赤色的眼眸睁得浑圆,难以置信似的看着鳞泷,神情像是惊讶欣喜与疑惑交融在了一起。 当鳞泷垂下手时,她的眼中还掠过了一丝淡淡的失落。 她偷偷地向前迈了一小步,凑近了鳞泷,满心满眼都是期待。 “再……再摸一下。”她的脸又红了,“再摸一下我的头好不好?” 这请求有点奇怪,鳞泷听到时不由得愣了愣。虽然很不解,但他还是伸出了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夕烧的脑袋。 如果现在的夕烧是小鸟的模样,那么这一摸肯定能让她浑身上下的毛蓬松得炸开来。 她轻快地跳了一下,嘿嘿笑了起来,连话语也变得轻飘飘。 “我刚才感受到了一种特别奇妙的感觉,就在你摸我头的时候。”她急急的把这份心情传达给了鳞泷,“虽然我形容不出来这是什么样的感觉,但我好像不讨厌这种感觉。” 看着她的笑容,鳞泷忍不住想,原来她还是个没有长大的孩子呢。 慢慢的,他摘下了天狗面具。这是夕烧第一次真正的看到他的模样,与他的笑容。 他又一次摸了摸夕烧的头,漾在眼角的笑容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告诉夕烧,他要开始烧这只兔子了。 “哦。那我出去了……不要加辣椒。” “我记着了。”他说。 既然如此,夕烧也不好意思再在厨房里添乱了。她走了出去,心情却依旧是轻飘飘的,以至于她的步伐都变成了轻快的蹦跶。 她学着鳞泷的样子,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可却根本感觉不到那时的奇妙感觉。 真奇怪呢。她想。 不过,她并没有执着地想要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只想被鳞泷摸摸头。 蹦跶着,不知不觉间夕烧又来到了道场。义勇和锖兔依然在进行着练习,而义勇略显笨拙的动作也毫无改变。夕烧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走了进去。 她心情实在太好了,好到决定难得慈悲一回,为笨笨的小萝卜头指点一下迷津。 “你太慢了,可以更快一点的嘛。”她抓住义勇的手,引导着他的动作,“像这样子劈下去就很果断。还可以这样,或者这样。还有啊,在这个地方,你可以这样这样……” 不得不说,夕烧实在不是什么理论派的佼佼者,但在实际指导方面,倒是指导得还不错。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小萝卜头义勇,却露出了很茫然的神情。 他完全没有理解夕烧的指导。 不只是没有理解,甚至还觉得有点混乱了。 这样的反应让夕烧失望极了,而失望之余甚至还有点沮丧和生气,不禁抬起手想要拍一下义勇的脑袋。可手刚一抬起来,她却放弃了。 “算了。本来就已经是个憨头憨脑的傻小子了,要是一不小心被我给打得更傻一点,估计鳞泷就没指望了……” 听着夕烧的小声嘀咕,义勇顿时警觉。 这……这是在骂他笨吗! 夕烧的碎碎念让义勇大受挫败,挫败到都提不起劲来了,之后的训练心不在焉,吃饭时也心不在焉。连站在门口送夕烧离开时,他还是心不在焉。 而身在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夕烧却没有注意到义勇的不对劲。她只是觉得,今天的兔子真的很好吃。 今日离开时,她还很认真地说了一句“再见”。 既然说了“再见”,那就意味着,她当然是会再过来蹭饭的。 果不其然,还没过几天,夕烧又跑来了鳞泷家。这一次她也带来了人情礼物——一篮白色的蘑菇。 “下完雨之后栗子树附近长了好多蘑菇,看起来好像很好吃。”说着说着,夕烧的泪水不争气地从嘴角流了出来,“所以就拿过来了。” “蘑菇啊……” 沉吟着,鳞泷翻了翻篮子里大大小小的白色。 对于蘑菇这东西,他不得不心怀警惕才行。 “这些蘑菇是没毒的吗?”他向夕烧确认道。 “唔……应该吧。” 只要不是长得花里胡哨色彩斑斓的蘑菇,在夕烧的心里都是没毒的蘑菇。更何况,这蘑菇闻起来还如此香,显然是专门用来吃的蘑菇,肯定不会有毒。 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思维方式好像存在着一点点不严谨。鳞泷也不知道夕烧对蘑菇的了解竟然是如此浅薄寡淡。 本着对夕烧的信任,鳞泷放心地把这篮蘑菇煮成了汤。不过他并不喜欢吃蘑菇,锖兔也一样。所以这一大碗蘑菇汤,最后是由夕烧和义勇喝完的。 然后事情就有点不太对劲了。 明明不怎么熟的夕烧和义勇,却在饭后手拉手紧挨着坐在墙边,盯着白墙看了好久。他们谁也不说话,就只是盯着墙面而已。 突然,夕烧发出了一声惊呼。 “吉鱼兔子鳞泷,你们快看!”她扭头看向锖兔,指着白墙,兴奋地不停挥手,“是烟花!” “烟花?”义勇歪着脑袋,也伸手指着白墙,一本正经地纠正道,“你看错了。是人,不是烟花。” “人——?” 夕烧拖长了声,说话的语调莫名有点像是个醉鬼。她往前挪了挪,额头抵着墙面,分外认真地盯着白墙看了好久,忽然又发出了一声惊呼。 “真的有人!” 她蹦跶着跑到锖兔身边,激动地抓着他的手,不停摇晃了好几下。 “好多好多的小人!兔子,你看到了吗?有这——么多人哦!” 锖兔心惊胆战地后退了一小步。 看了看憨笑着的夕烧,又看了看坐在地上盯住白墙的义勇,锖兔彻底陷入了困惑。 理性蒸发 听着夕烧和义勇这一本正经的详细描述,天真单纯的小少年锖兔,一不小心被唬(骗)到了,真的以为白墙上有好多个小人。 虽然怎么想都觉得“墙上有人”是非常不正常的情况,可锖兔就是相信了这种一听就匪夷所思的说法。 不止如此,他还被热情到不行的夕烧拉到了白墙前。 只见夕烧笑嘻嘻地一指墙面,无比认真地对他说:“看到了吗?跳舞的小人!” 锖兔一脸呆滞。不管他怎么使劲地看,白墙还是白墙。既没能从上面看出烟花,也没有见到什么小人。 更别说是跳舞的小人了。 他呆愣愣地在白墙前站了好久,试图达到夕烧和义勇同样的境界,可惜再怎么努力,他也还是没能成功——主要原因还是因为他没有喝那碗蘑菇汤。 当锖兔还在执着于试图从墙上看到小人时,夕烧和义勇已经踏入更高的境界了。 他们手拉着手,绕着圈跳起了不知所谓的舞。 不过,义勇在跳舞方面实在是没什么天赋。此刻的他与其说是在跳舞,倒更像是在跺脚,还跺得特别用力,摆在地上的足音结实又响亮。而他的舞伴夕烧,水平也和他差不多,只不过她不是在跺脚,而是在轻快地蹦跶。 跳着跳着,这两个人还想让锖兔也加入其中。 突如其来的邀请让锖兔更加呆滞了。他盯着这两人看了好久,后知后觉地想到,他们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意识到不对劲的同时,他顿时就想起了那碗只有夕烧和义勇喝了的蘑菇汤。 那蘑菇……不会是毒蘑菇吧? 看着眼前这两人的模样,可能真的是被蘑菇给毒傻了啊! 锖兔顿时慌了,想也不想赶紧把夕烧和义勇拉开了。他用力拍了拍义勇的脸,试图让他清醒过来,可惜完全没用。他又试着摇了摇夕烧的肩膀,然而只能听到夕烧嘿嘿嘿的傻笑。 笑着笑着,夕烧嘴角的弧度忽然僵住了。她用力一拍锖兔的脑袋,双手捂在他的头上。 她的手温暖得近乎有点热了,锖兔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后退一步才好。但夕烧的手实在是按得太用力了,锖兔总觉得自己很有可能会被她按得陷进地面。 “哇哦——”她小声惊呼着,微微睁大的双眼中写满了惊喜,连话语都如同感叹一般,“锖兔,你头上长了一对兔子耳朵!” “……啊?” 锖兔慌忙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可是什么都没有摸到。 当然也不会有什么兔子耳朵。 这下锖兔可以确定了,这一人一鸟,确实是被蘑菇给毒得失去了理智。 他赶紧把夕烧和义勇拉到屋檐下的阴影处,以免过于强烈的正午阳光把这两人所剩无几(甚至可以说是已经完全不存在了)的理性给蒸发干净。 安置好这两个人,锖兔不敢犹豫,赶紧跑去找鳞泷了。而正在附近砍柴的鳞泷,估计也想不到家里居然发生了这种事情。 看着锖兔跑走的背影,夕烧忍不住掉了几滴眼泪。 “兔子跑了……嗝。”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打起了嗝,“吉鱼……嗝。可可爱爱的兔子不见了。” 和夕烧一起乖乖坐在门栏上的义勇愤愤然一拍膝盖,正声说:“是义勇,不是吉鱼!” 就算是被蘑菇毒得昏头昏脑,在名字这件事上,义勇依然保持着自己的执着。 听到这话,夕烧茫然地眨了眨眼,象征性地点了一下头,看样子好像是把义勇的叮嘱记在心里了,但其实根本没有。 她专注地盯着漂浮在眼前游个不停的小鱼,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是虚晃的幻觉。 “鱼……嗝……好,我记住了!”这下她可是认真地点了点头,“你的名字叫鲫鱼!” 错的更离谱了! 义勇气鼓鼓地瞪了夕烧一眼,心里有好多不满想说,可是嘴笨的他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只好用愤怒的目光死盯着夕烧,试图用眼神把自己所有的不满传递出来。 这一招毫不意外地失败了。夕烧不仅完全没有体会到他的愤怒,依旧是笑眯眯的模样,友善地对义勇笑着。 在毒蘑菇的幻觉作用之下,夕烧的友善笑容落入义勇的眼中,顿时被扭曲成了嚣张的笑意。 他顿时更不服气了,气鼓鼓的小脸涨得通红,本就微微翘起的头发这会儿可以说是完全炸开来了。他愤愤然站起身,依旧是瞪着夕烧,忽然蹦出了一句: “叉烧!” “叉烧……?” 夕烧虽然茫然,但泪水却不争气地从嘴角流了下来。 “哪里有叉烧?我要吃叉烧!” “我说你呢!”义勇提高了声,“你的名字叫叉烧!” 夕烧歪了歪脑袋:“你叫我什么?” “我叫你叉烧!” 义勇双手叉腰,挺直了后背,显然是无比骄傲又得意,然而他本人却完全没有意识到故意叫错别人名字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而他之所以会说夕烧的名字是叉烧,当然是因为—— “你的名字写成汉字的话,看起来不是‘叉烧’差不多吗!”他说得理直气壮,“所以你就是叉烧!” 夕烧愣了一下,随即暴怒而起,气到发梢都越上了几簇小小的火苗,整个人都散发着灼热的热量。 硬了硬了,小凤凰的拳头硬了! “是夕烧啊夕烧!”她大声嚷嚷着,气到都要火冒三丈了,“夕——夕阳的夕,夕颜的夕!叉烧是什么鬼东西啊你这个笨小孩!” “那鲫鱼和吉鱼又是什么鬼东西!我叫义勇!义——勇——!” “嘁……不过区区一个小萝卜头而已,长得没我高还敢来呛我!” 气到直跺脚的夕烧重重地弹了一下义勇的脑门。像是故意似的,她用力按住了义勇的头顶,又挺直了后背。 如此一来,两人之间的身高差距,就更加明显了。只到夕烧下巴处的义勇被迫抬头看着她,彼此之间的视线压根就不在同一水平面。 义勇涨红了脸,咬牙切齿地说:“我以后肯定能比你高!” 依旧气头上的夕烧努力挤出了一丝笑容,笑眯眯地看着义勇。 “我很期待哦。但你肯定不会比我高的。” 别问她为什么如此自信,问就是自信是一只凤凰与生俱来的能力! 她本来还想拍一拍小萝卜头义勇的小脑袋,好好地再挑衅几下的呢,可还没有来得及把这个想法付诸实际呢,一只大手忽然搭上了她的肩膀,轻柔地将她从义勇的身边拉开了。 她迷茫地回头看了看。 救世主鳞泷,终于赶回来了。 所谓愧疚 回到家的救世主鳞泷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争执不下的夕烧和义勇拉开了,而且还让他们分开得远远的。义勇被锖兔带到了道场,夕烧也是跟着鳞泷一起继续坐在门口。 在鳞泷看来,要是两个小傻子继续凑在一起,那就只会不停地说胡话,并且对对方施加降智打击而已。既然如此,还是先分开来比较好。 不过,单就症状来看,这毒蘑菇好像并没有为夕烧和义勇造成什么过于严重可怕的伤害。但鳞泷也不敢乱下定论,只能先观察着,还给夕烧灌下了好多水,希望能够稀释毒蘑菇的毒性,却一不相信让喝得她的脸都白了几度。 其实鳞泷对于蘑菇中毒这种事完全是一窍不通。他既不知道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处理,也没见过吃下毒蘑菇后的人会是怎样一副模样,更没有亲自品尝过毒蘑菇。他只能耐心地等待着。 他本还想着,要是这两人出现了什么异常情况,他就立刻下山去找大夫过来。 幸运的是,他不需要亲自跑这一趟了。待到傍晚时分,义勇就已经恢复清醒了。他肯定没有忘记这一整个下午他说了多少胡话,所以才会在见到鳞泷时不由自主地红了脸,还说了对不起,明明他完全没必要道歉,这件事也不是他的错。 而真正造成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夕烧,她的清醒来得比义勇稍晚一点。这当然是因为她吃的蘑菇爱义勇多多了。 彻底脱离了迷迷糊糊的混沌的那个瞬间,夕烧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我好想吃鲫鱼。” 会说出这句话,怎么想都是因为她之前不小心把义勇的名字叫成了鲫鱼。 “夕烧小姐,你还好吗?”锖兔在她眼前挥了挥小手,紧皱的眉头显然是还在为她感到担心,“感觉怎么样?” 猝不及防的收到了关心,而且这份关心还是来自于一个比自己小了好多的小萝卜头锖兔,这不免让夕烧有点手足无措了。她支支吾吾了一会儿,又不自然地挠了挠头,像是有点不太自在。 笨拙的,她点了点头,慢吞吞地说:“嘛……总的来说感觉还行……但刚才总觉得有点轻飘飘的?” 看来她是想不起来自己说的那些胡话了。 想到她那过于强烈的自尊心,鳞泷觉得还是不要把她不小心吐露出来的蠢话复述一遍比较好,所以他只是粗略地解释了一下大致的情况。 “会变成这样,是因为你吃到了毒蘑菇。” “毒蘑菇?”夕烧茫然地眨了眨眼,疑惑似的沉默了一会儿,这才说,“我带来的蘑菇有毒?” “应该就是这样。”鳞泷说。 夕烧不说话了。她望着天空,沉默了好久,这才拖长了声应了一句“哦——”。 这样安静的她,倒是挺少见的,更别说在安静的同时还露出了一副严肃的神情,这就更少见了。义勇和锖兔没看出这表情中藏着怎样的端倪,但鳞泷却不由得担心了起来。 他想,夕烧一定是在自责吧。 这份心情不难理解,可鳞泷心里却固执地觉得,她其实没必要体会自责的情绪,毕竟她完全是出于好心才带来了一篮蘑菇。不小心吃到了毒蘑菇,也只是意外而已。 他轻轻地拍了拍夕烧的小脑袋,想要安慰她几句。可在安慰的话语说出口之前,一直耷拉着脑袋的夕烧却倏地抬起了头,眼神透着不甘与后悔。 “可是那蘑菇真的好吃啊!”她的语气里满满的都是惋惜和懊恼,“怎么偏偏是毒蘑菇呢!嗯……难道正因为它是毒蘑菇,所以才格外好吃吗?” 说着说着,她忍不住砸吧了一下嘴,已经开始回味起那碗蘑菇汤的味道了,似乎已经彻底忘记了就是这玩意儿害得她说了一下午的胡话。 不过,毒蘑菇虽然好吃,但带来的副作用实在是太大了,而且还连累到了义勇。 夕烧应当庆幸锖兔和鳞泷没有碰那碗蘑菇汤,否则……情况肯定会更加糟糕! 一想到这里,夕烧就觉得心里堵得慌,心情也瞬间低落下去了。她对此刻所体会到的这种感觉一无所知,也根本不知道这样的情绪究竟意味着什么。她猜想,也许这就是人们所说的“愧疚”。 而在心怀愧疚之时,似乎应当说出“对不起”才行。可是这句话,夕烧还从没有说过——至少如今她的所有记忆中,并不存在着对他人说过对不起的这一部分。 该怎么说才好啊……这句话太难说了…… 夕烧有点迷茫。她想,自己果然还没有找到和人类往来的门道。 当迷茫褪去之后,便就变成了无比纠结,内心几乎快要变成一团乱麻。夕烧悄然攥紧了拳,不知不觉间竟已经涨红了脸,额上浮起了一层细细的薄汗,可不知为何,身体却是一阵冷一阵热。她慌忙抹了把汗,又揉了揉脸,话语却还是堵在心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如同忍耐些什么一般,夕烧沉默了好久,才勉强挤出一句: “我不该把有毒的东西带过来的。我……我下次不来了。” 这是她唯一能说出口的话了。光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两句话而已,就已经用光她的大部分勇气了。 说完后,低垂着脑袋的她站起身来,逃似的离开了。可才刚刚迈出一步而已,就听到鳞泷在身后说: “但是兔子很好吃。” 他是这么说的。 这话让夕烧停住了脚步,这让一旁听着的锖兔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现在他一听到兔子这个词就会不由自主的想到自己。 而锖兔之所以会变成这样,怎么想都是夕烧的错。 不过现在夕烧是无暇顾及这种小事了。鳞泷这句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话语在无形之间瞬间驱散了夕烧心中的所有沉闷,她整个人都倏地变得轻快了好多。 她赶紧收回迈出的步伐,转身看向鳞泷,通透的眼眸中是怎么也藏不住的期待。 “你不生气吗?” 鳞泷摇头:“不生气。” “那我还能来吃饭?” “当然可以。” “谢谢!” 这一次的谢谢,倒是说得比上一回顺畅多了。 想必以后也一定会越来越顺畅吧——不只是谢谢而已。 说着鳞泷的心意,夕烧厚着脸皮将蹭饭事业继续进行了下去,而蹭饭的频率也从几日一次渐渐提高到了每日一次。每一次来时,她都会带来一点东西。有时是莓果,有时是鸽子。 不过,蘑菇是再没有带来过了。 一整个春天她都赖在了鳞泷家,久而久之义勇和锖兔都习惯了她的存在。可不知为何,过了夏至之后,夕烧就忽然消失了,许久都没有来鳞泷家叨扰,也不见踪影。 义勇没有刻意在意这件事,可总忍不住去想夕烧为什么不来。闲暇时,他也和锖兔一起胡乱猜想过夕烧不出现的原因,可不管怎么想,他们也没有得出什么合理的解释。 “既然很在意的话,那就去找她问问吧。”鳞泷说,“她一定会告诉你们答案的。” 在师父的建议——也可以说是怂恿之下,义勇和锖兔第二次的狭雾山冒险,开始了! 苦夏 夏日的狭雾山北侧,与冬季时已是截然不同了。冰封的河流早已经融化,变得略微干涸了一些,枯树与草也已长得郁郁葱葱,正是繁茂的夏日模样。 只不过,这些植物好像有些太过生机勃勃了些,显得略有几分杂乱。长得高高的草几乎都快要碰到义勇的腰了,害得他的脚步略有几分笨拙迟钝。他只好用手里的木刀拨开杂草,这才能走得轻松一点。 依照记忆中的路线,义勇和锖兔来到了栗子树下——这里可是他们第一次见到夕烧的地方。 但是,夕烧却不在这里。义勇原本还以为她是躲在了树上不愿意下来,可是盯着繁茂的枝叶看了好久,怎么都没有见到她的踪影,也未曾看到火的痕迹。 看来夕烧并不在这里。 “那么,就去梧桐树那儿看看吧。”锖兔提议说。 在出门时,鳞泷特地告诉他们,狭雾山的北侧有一颗梧桐树,以前夕烧就住在这棵树上,而这棵树则是位于靠近山顶的位置。 义勇和锖兔记着师父的这句叮嘱。在栗子树上没有找到夕烧,他们就立刻转移阵地,去寻那颗梧桐树了。幸好梧桐的树叶形状很特别,是相当好认的树种,他们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这颗梧桐树。 可是在梧桐树上,依旧没有夕烧的身影。 这好像就有点奇怪了。 义勇盯着梧桐树的枝杈看了一会儿,只觉得脑袋空空,怎么也想不出来夕烧还能在什么地方。 “她应该没有离开狭雾山吧?”他小声嘟哝着。 这话更像是他的自言自语,但听到这话的锖兔,却义正辞严地说,夕烧是不会离开的。 为什么如此笃定?当然是因为—— “师傅说她不会离开这里的。”锖兔的神情分外认真,“她可是很遵守诺言的人呢。” 义勇顿时红了脸,许是被炎热夏日的阳光给晒红的。 “我只是随便猜一下而已。我也不觉得她离开了。”义勇急急地说,“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去其他地方找她吗?” 锖兔耸了耸肩:“现在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既然两棵树上都找不到小凤凰的踪迹,那就只能去别的地方碰运气了。据他们所知,夕烧似乎没有家——她一直都只是随意地停留在各种树上而已。 在听她说到这件事时,义勇莫名很想问,她在故乡是否拥有名为“家”的地方,可这句询问太过酸涩了,义勇根本无法问出口,于是询问便就变成了无解的困惑。 但不得不说,义勇和锖兔的运气着实不错。在梧桐树附近走了一圈,他们成功地在一个小山洞里找到了消失多时的凤凰小姐的踪迹。 这个山洞又低又窄,就算是小萝卜头义勇和锖兔走在里面都不得不弯下腰。要是直起身子的话,头顶就会碰到上方凹凸不平的石头。有好几次,义勇都不小心撞到了凸出的石头。 不得不说,这真的很痛。 捂着脑袋,义勇跟在锖兔的身后继续慢慢前进着。 山洞里有一股潮湿的宛若泥土一样的味道,而夕烧就坐在山洞的最深处。这里已经是阳光不怎么能照到的地方了,但还是有一部分的微光能够透入其中,照在抱膝坐着的夕烧身上,将她那冷漠的表情衬得更加冷漠了。 她蜷缩着身子,表情是从未见过的沉重,就算是听到了义勇和锖兔声音,也还是没有给出任何的反应,一动不动的模样简直就像是一尊佛像。 不得不说,这样的她实在是有点吓人,还略有几分他们所不熟悉的陌生感。尤其猝不及防地看到她的第一眼时,这种感觉更为强烈,义勇和锖兔都被吓到了。 “夕……夕烧小姐?” 锖兔试探性地叫唤了一下她的名字,她却没有给出回答,只是点了点头而已。 这样的沉默也太少见了——至少对于夕烧来说,沉默是少见的特质。 要知道,平时吃饭时,她的话可是很多的,多到叽叽喳喳像只麻雀一样啊! 义勇忍不住看了锖兔一眼,发现他也正在望着自己,看来他大概也很困惑。 而夕烧依旧很安静。 小声的,义勇问道:“你为什么要坐在这里?你好久没来了,鳞泷师父他……他有点在意你的情况。” 其实不只是鳞泷在意而已。如果不是出于和鳞泷同样的心情,义勇与锖兔也就不会在这炎热的夏日特地来狭雾山的北侧来寻她了。 听到这话,夕烧总算是给出了一点不一样的反应。 她微微抬起头,看着义勇和锖兔,赤色的眼眸中像是藏了好多好多的委屈。她眨了眨眼,沉沉一叹气。 “苦夏啊……”她叹息着,小声嘟哝的话语像是抱怨,“夏天太难熬了,我要被热死了……每年的夏天都是那么的难熬,但今年的夏天更过分!我不行了……义勇,锖兔,我真的快要被热死了。” 她的气息越来越弱,说到最后,话语都快变成气音了。她实在热得坐不住了,“扑通”一声倒在地上,把整个身子都贴在了阴凉的岩石上,可还是觉得不够。 太热了。真的太热了。 就算这里是整个狭雾山中最阴凉的地方,但对于夕烧来说还是不够。 她真的太讨厌夏天了,讨厌到就算是小萝卜头来找她玩,她也提不起劲来。 真的,她现在只想瘫着。 她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指着山洞外的一隙阳光,声音也颤抖起来了: “我感觉我只要从这里走出去,一碰到外面的空气,我就会烧成一颗小火球。这天真的太热了……太热太热了……我不是不想去鳞泷那儿吃饭,但真的真的太热了,我出不去啊。我也不是没想过等到阴天的时候再去,可是阴天也热——而且不只是热而已,还潮哒哒的。唉……我不行,我真的不行。” 无论是有着猛烈阳光的夏日晴天,还是没有烈日却闷热潮湿的夏日阴天,对于夕烧来说,都是同等程度的难熬。 她恨夏天! “冬天多好啊……冬天究竟还要等多久才能来呀?夏天太苦了……呜……” 说着说着,她都快要哭出来了。而听着夕烧这话的锖兔也有点难过。 他实在不忍心告诉夕烧,夏天这才刚刚开始。 一年之中最热的大暑,也还没有来呢。 没出息 就算已经经历过无数个夏天,夕烧对于这个炎热季节的厌恶,还是未曾有过变化。过分怕热的这个小小缺点,也始终没有任何的改变。 明明体温高于常人却又格外怕热,这听起来好像不合常理,但对于夕烧来说就是事实没错。她也不愿费心去想个中缘由,她只想离夏日的炎热远一点,再远一点。 然而事实证明,名为夏日炎热的这位恶敌,并不是她轻轻松松就能躲开的。 就算是身处于整个狭雾山中最阴凉的山洞里,她还是觉得热得不行,哪怕是把整个身子完全贴在岩石上,也拯救不了她那过热的体温。 更糟糕的是,她这才趴了还没多久,阴冷的岩石表面就被她的体温给烘暖了。她只好轱辘轱辘在地上转了一圈,趴在依然阴冷的另一块岩石上。 要是这块岩石也被烘热了,那么她就再往里面滚一滚好了。反正这山洞挺深的。 夕烧在心里如此盘算着,忍不住感叹起了自己(并不存在)的聪明机智。 义勇将腰弯得更低了一些,指尖拂过夕烧适才躺过的那块岩石。 果然是暖乎乎的呢。 虽然义勇并不怕热,对于温度变化的感知也一向很是迟钝,不过对于夕烧的困扰,他倒是能够感同身受一部分。 “既然这么怕热的话,那要不要去河里游个泳?”他提议着,“这样就能凉快了。” 这是个绝妙的主意,至少义勇是这么觉得的。可是听到了这话的夕烧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好像有点生气了。可她并没有说出任何愤怒的话语——要知道,生气也是会让体温升高的啊! 所以,她只是很简单地说了一句:“我讨厌水。” 虽然语气是少有的平淡,但说出的话语却颇有种咬牙切齿的既视感。这倒不是因为夕烧对小萝卜头们的态度很差,而是因为她真的很讨厌水。 讨厌到甚至连水都不想碰一下,一到雨天就必定要躲在绝不会淋到雨的地方。要是身上沾到了哪怕一滴水,她都会觉得难受得不行。 不过,雪她倒是还挺喜欢的,如果是细细的雪花落在她的身上,她也不会介意——明明雪的本质和水没有区别。 趴着趴着,这块岩石也被捂热了。夕烧毫不犹豫地又往旁边滚了一圈,贪图着这点微不足道的阴凉。 “就不能有一劳永逸的躲开夏日炎热的办法吗……”她沉沉叹息着,“我总不可能当一只候鸟,一换季就往寒冷的地方飞吧?我可是要一直待在这里的啊。而且东奔西跑什么的,实在是……” 实在是有点危险,不可取。 夕烧苦苦思索着,却怎么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直到某一刻忽然灵感乍现,一个绝妙的主意跳进了她的脑海中。 “有了有了有了!”她急忙坐起身来,激动到脸颊都变得红扑扑的了,“我只要在夏天来临之前涅槃就好了呀!” “……啊?” 义勇和锖兔歪着脑袋,完全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直到夕烧继续说下去,他们才终于搞明白了凤凰的小脑袋里究竟在想什么。 “涅槃之后,我会变成一颗蛋。在蛋里我是什么都感觉不到的,当然也感觉不到夏天这灼人的温度了呀!正好,我的孵化期是三个月,完美地避开了夏天!”越说越兴奋,她都想给自己鼓鼓掌了,“只要我在每年夏天来临之前自杀一下,让自己变回蛋的状态。等到出壳之后,季节就能够变换成秋天了。这样一来,我不就和难熬的夏天正巧错开了吗?” 这主意不管怎么想都是完美。夕烧更加骄傲了,不过得意的情绪也实在灼人。她赶紧趴回到了岩石上,却忍不住得意地嘿嘿笑了起来。 “我未免太聪明了一点吧?要是能早点想到这办法,我就不用受这个夏天的苦了……啧啧啧,我简直就是文曲星下凡嘛!” 夕烧自满不已。如果这会儿她是以鸟形匍匐在山洞里的话,现在肯定已经骄傲到尾羽都翘上天了。可不同于她的得意心情,义勇和锖兔已经被吓到小脸煞白。 他们可没听过这么直白的话语啊。 不敢多想,他们赶紧按住了夕烧的手腕,一人一侧,按得紧紧的,生怕她这就准备把自己的蠢计划付诸实际。 “可不能把死这回事说得如此轻易啊!”锖兔的话语如此急切,“生命是很重要的!” 听着这话,夕烧不由得懵了一下。她是真的搞不懂,人类怎么偏偏爱在生命这件事上在意颇多。 她满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我可是不老不死的凤凰,涅槃一下又不要紧。要知道,我可是死了好几次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就算如此,也不能将自己的生命看得太轻!” 锖兔唠唠叨叨地说着,明明比夕烧小那么多,却已然成为了大人的模样,说得苦口婆心。至于嘴笨却也同样在意着这件事的义勇,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好在旁边一股脑地点头,对锖兔的话语无比赞同。 他依旧是抓着夕烧的手腕,略有些粗糙的掌心所传来的温度对于夕烧来说,是微冷的。 夕烧是怎么也不会想到,身为一只凤凰的自己,居然有朝一日会被小萝卜头进行深刻的教育,而且主题还是和珍惜生命有关的。 这话题实在无聊,夕烧不乐意听。起初她还会反驳几句,然而听得多了,连反驳的意愿都消失无踪了,索性趴在岩石上,假装自己是一个外乡人——还是根本听不懂这个国家的语言的那种外乡人。 她的态度转变实在是过于鲜明。锖兔不傻,当然感觉到了她的不上心。 看来单纯的对话是没有用了,可除此之外锖兔也不知道还能怎么办才好,又担心她会在他们离开之后就立刻把“夏日涅槃计划”付诸实际。 不管怎么说,总得让她撑过这个夏天才是。 义勇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悄悄的,他凑近夕烧的耳旁,如同分享秘密似的,小声对她说:“出门的时候,我看到师父把一个瓜放进井里冰着了。” “瓜!?” 不争气的夕烧瞬间抛弃了“听不懂话的外乡人”的伪装,精神得不能再精神了。她握住了义勇的手,满心期待地看着她,眼里写满了馋。 “什么瓜?西瓜吗!西瓜好啊,我想吃西瓜!” 夏日风 不争气的夕烧,瞬间就被鳞泷家的瓜给吸引去了所有的注意力。她赶紧坐起身来,一把抓住义勇的手,注视着他的目光真诚且真挚。 “告诉我,义勇,鳞泷是不是把西瓜放进井水里冰着了?” 她特地在“西瓜”这个词上加了重音。 一想到西瓜,她就馋得不行。如果鳞泷家真的有西瓜的话,那就算是让她被夏天的太阳彻底烤成一颗小火球,她也心甘情愿。 而这,完全是因为西瓜值得让她付出这样惨烈的牺牲! 但义勇却摇了摇头。这反应看得夕烧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不过,他的摇头可并不是意味着否认,只是他不确定罢了。 “我没看清师父放进井水里的是不是西瓜。”他回答得相当耿直,“我只看出那是一个绿颜色的瓜,很大,而且是圆形的。” 义勇用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个圆,馋得不行的夕烧,目光也追随着义勇的手指在半空中绕了一个圈。 也就是说,藏在鳞泷家的井水里的,可能是夕烧心心念念的西瓜——也有可能不是。想要知道确切的答案,夕烧只能顶着大太阳,亲自去鳞泷家跑一趟才行了。 当然了,她也可以让两个小萝卜头去帮她刺探一下情报,但让他们为了这种小事而在炎热的夏天跑来跑去,夕烧实在过意不去——她可不想别人也遭受炎热的痛苦啊。 那要怎么做才能够知道鳞泷家是不是有西瓜呢? 想到这,夕烧那笨笨的小脑瓜也不由得僵硬了,就连思考也变得迟钝。她默默团起身子,像是在沉思着什么似的。 纠结了好一会儿,她总算在一片纠结之中理清了思绪,用力地点了点下头。 “那好,我去鳞泷那儿看一下吧!” 她握紧拳头,毫不犹豫地站起身来,仿佛已然下定了最坚决的决心——如果她没有一站起身就撞到山洞顶部的话,想来她的决心一点会显得更加坚决的。 但事实是,被瓜诱惑得神魂颠倒以至于完全忘记了这个山洞是多么低的她,脑袋“咚——”一下撞在了凸出的某块岩石上。 幸好,这块岩石并没有尖锐到棱角分明,不至于把她的头给磕破,但这一下冲撞实在是太狠厉了。夕烧的所有动作瞬间全部停滞,眼泪比尖叫声先涌了出来。 她僵硬地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脑袋。碰到头的那一刻,疼痛感瞬间翻了个倍。夕烧是彻底站不住了。她可怜巴巴地倒在地上,蜷缩着身子,痛到颤抖不止,连哀嚎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一向是很怕疼的,而这发生得猝不及防的意外,简直让她疼得想要当场去世。 在地上躺了好久,她还是没能缓过劲来。 “疼……”这大概是她唯一能够说出口的话了,“疼死了……” “没事吧,夕烧小姐?”锖兔小心翼翼地问。 “我倒是希望我没事……” 说出口的话语都已经变得气若游丝了,夕烧觉得自己完全就是被撞掉了半条命。现在,她唯一的期待,也就只是鳞泷家的西瓜而已了。 “千万得是西瓜才行啊……”她小声念叨着,话语听起来有点含含糊糊的,“不是西瓜的话我会很难过的——非常非常非常难过!呜……西瓜……好想吃西瓜……” 最终,对西瓜的期待压倒了疼痛。夕烧强忍着疼,慢慢地站了起来,双手依旧捂着脑袋,通红的眼眶与鼻尖让她看上去比任何时候都要更加可怜。 她用力眯了一下眼,强行把眼泪给压了下去,又深呼吸了一口气,这才哑着嗓子,沉声说:“走吧,我们去吃西瓜!” 声音中还带着一点点哭腔,但想吃西瓜的心情是一点都没有折损——甚至还变得更强烈了一些。 有了刚才撞到脑袋的悲惨经历,夕烧不得不更小心一点了。她弯低了腰,走得缓慢且谨慎。要不是蹲着走不方便,她这会儿肯定就蹲下身子磨磨蹭蹭地前进了。 缓慢的步调将这段并不漫长的路拉得分外的长,但不管怎么说,她终于走出了山洞,踏入了真正的夏日炎热之中。 离开山洞的瞬间,燥热的风立刻扑面而来,吹得夕烧出了一身薄汗。她急忙屏住呼吸。哪怕只是多吸一口此刻的空气,都能让她觉得热到奔溃。 说实话,夕烧真的很想躲回到山洞里,继续当一只“夏眠”的凤凰。可是,对西瓜的渴望却在牵引着她,时刻说着不能止步于此。 夕烧沉沉地呼出一口气,鼓起所有的勇气,迈出了步伐。 但夏日的烈阳,她还是无法忍耐。为了不和阳光正面交锋,她特地走在了树荫里,哪怕这会让她绕更多的路。 走着走着,要看鳞泷家就在前面,树荫却消失不见了。 夕烧瞬间慌了——失去了树荫,那该怎么办啊! 小脑瓜飞快地转了起来,这回夕烧总算是想到了一个不错的主意。她对义勇和锖兔打了个响指,让他们过来一下。 “虽然没有了树荫,但你们俩的影子也可以用来遮阳啊!”夕烧的话语不由得兴奋了起来,还动手把这两人拉近了一点,说得头头是道,“你们就这样并排站着,我走在你们身后,不就可以躲开阳光了嘛!” 也就是说,义勇和锖兔变成她的遮阳伞了。 得亏这两个小萝卜头脾气好,也体谅她对夏天的厌恶和憎恨,所以很乐意配合夕烧的建议。不然的话,她大概就只能原路返回打道回府,和她心心念念的西瓜说永别了。 一想到这里,她就无比庆幸。 “哎呀……鳞泷教出来的小孩果然很乖呢。”她小声感叹着,“乖小孩可真好啊,谢谢你们啦。” 不过,因为义勇和锖兔比她矮一点,所以夕烧只能弓着身子,才能让自己完全藏在这两人的影子之中。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夕烧总觉得,这两个小萝卜头好像长高了一点——至少比冬天的时候高了。后背似乎也变得更加宽阔,孩子气逐渐褪去,他们有了大人的模样。 夕烧莫名有点高兴,明明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值得她高兴的事情。 满心念想着小萝卜头的身高问题,夕烧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到了鳞泷家,直到听见鳞泷那熟悉的温柔声音,她这才反应过来,她总算是能够吃到西瓜了。 一想到西瓜她就兴奋得不行。看着鳞泷把瓜从井里拉上来时,她更是激动到差点跳起来。 但那装在提水桶里的圆形大绿瓜,表皮上却没有黑色的条纹。 夕烧的心瞬间凉透了。她在这个炎热的夏日,感觉到了难得的冬日寒凉。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鳞泷家的瓜,根本就不是她心心念念的西瓜! 一颗甜瓜 夕烧盯着水桶里的这个大圆绿瓜,顿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心态也一下子全崩了。 “我可是为了西瓜才特地顶着酷暑辛辛苦苦过来的啊!但为什么没有西瓜呀!” 夕烧嚷嚷着,委屈巴巴地倚靠在门框旁,嘴角不自觉地撇下了好几度,这表情看着简直就像是要哭出来了似的。但千里迢迢(并不)赶到鳞泷家,还摆出一副哭哭啼啼的模样,这实在是太丢脸了。 身为一只要面子的小凤凰,夕烧绝不允许自己这么做。她赶紧眼泪给憋了回去,可委屈感是一点也没有消失。她甚至都不想再多看这瓜了。 哪怕只是多看一眼,都会让她感到心痛不已。 鳞泷可不知道她这番纠结的小心思。不过,他倒是注意到了夕烧的异常。 他以为夕烧大概是心情不太好,也有可能是太久没来拜访所以显得格外生疏。不管是出于怎样的原因,鳞泷都有办法解决。 而解决方法其实很简单,只要给夕烧投喂一点吃的就好了。 身为一只没什么出息的小凤凰,无论夕烧冒出了怎样的小情绪,都可以靠好吃的拯救过来。 鳞泷坚信这百试百灵的法子不会出错,于是便捧着这颗绿瓜走到了夕烧的身边。没想到,他都还没有走近,夕烧就已经别开了头,都不愿意看他一眼——确切的说应该是不愿意看瓜。 但这份固执的小脾气并没能坚持太久就破功了。夕烧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鳞泷手里的瓜,有点馋了。 虽然这瓜不是她心心念念的西瓜,但味道倒是挺香的。这香味闻起来特别像是她以前在饕餮的园子里偷吃过的白色蜜瓜。 不过,这种圆圆的绿瓜,她倒是从来都没有见过。她问鳞泷这是什么,可鳞泷也回答不上来。 “应该是某种甜瓜。”鳞泷说着,轻轻地敲了一下这个瓜,发出了格外敦实的闷响声,“看起来应该不会很难吃。” “唔……那肯定还是西瓜更好吃。” 夕烧小声嘟哝着。 她的声音实在太轻了一些,鳞泷并没有听到她的这句话,自顾自地将甜瓜切成了片,放在白瓷盘中,先让义勇和锖兔各自挑了一片,这才把甜瓜端到夕烧的面前,让她也挑一片吃。 看着这绿色的瓜瓤,夕烧彻底失去了所有的期待。实不相瞒,在鳞泷切开这瓜之前,她依然在幻想着,说不定这就是个西瓜。 没有黑色条纹的浅绿色西瓜,也不是没有可能。但绿瓤的西瓜,就肯定不存在了。 她轻叹了一声,像是还在为那并不存在的西瓜感伤似的,不过双手却很诚实地拿走了盘子里最大的那片瓜,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她想,西瓜是甜的,这颗甜瓜也是甜的。 西瓜是圆的,这颗甜瓜也是圆的。 西瓜又脆又多汁,这颗甜瓜也是又脆又多汁。 西瓜的表皮是深绿色的,这颗甜瓜的表皮是淡绿色的,虽然深浅程度不同,但怎么说都是绿色。 四舍五入,她现在就是在吃西瓜没错! “对对对,这是西瓜……” 夕烧哭唧唧地在心里这么自我安慰着,毫不犹豫地又啃了一大口甜瓜。 不得不说,这甜瓜真的很好吃。瓜瓤是偏软的质地,但咬下去却也不失脆爽的感觉,而且还在井水中冰过了一阵,让那过分的甜味变成了冰冰凉凉的甜。 美味的甜瓜瞬间浇灭了夏日的炎热感。夕烧瞬间忘记了心心念念已久的西瓜,满心满眼就只剩下了甜瓜而已。 她甚至愿意让甜瓜取代西瓜的宝座,成为她心中最爱的水果(仅这个夏日限定)! 不过,听到了她对西瓜的唠唠叨叨,鳞泷不免有点在意。 “你想吃西瓜?” 夕烧赶紧点头,毫不犹豫地回答说:“想吃想吃想吃!” “那下次就买个西瓜回来吧。” “真的吗?”夕烧惊喜地眨了眨眼,“谢谢!我已经开始期待起来啦……嘿嘿。” 不过,比起期待不知具体什么时候才能吃到的西瓜,夕烧不如去期待马上就要到来的鳞泷家的晚饭比较好。 许是从义勇和锖兔那儿得知了她的苦夏,鳞泷家今天的晚饭是清淡的茶泡饭。 茶是冷的,饭也是冷的,还放了两颗梅子在饭上,清爽又降温。夕烧吭哧吭哧吃了三大碗饭还觉得意犹未尽。要不是饭被她吃光了,她肯定还能够再战三大碗! 不过,能吃到三碗已经很好啦,至少夕烧是这么觉得的。 她心满意足地撒在桌上,眼睛都眯了起来,望着门外的树荫,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哈欠。 “话说起来。鳞泷,我在这里待到天黑之后再走吧。”她的话语分外慵懒,“我可不想晒到太阳,而且晚上也会阴凉一点。” “好。但是走夜路要小心。” “……啊?” 夕烧抬起眼眸,困惑地看了鳞泷一眼,忽然笑了。她真没搞懂鳞泷为什么要对她说出这种奇奇怪怪的叮嘱。 ——我可是凤凰啊,怎么可能会在走夜路的时候遇上危险。 她本来是想要这么说的,但在话语脱口而出之前,她却被门外的天空吸引去了注意力。 此刻已是傍晚,半边天空被夕阳染成了红色,另半边是黯淡的深蓝,似是已经踏入了黑夜。厚重的云仿佛沉沉地坠在天空,将阳光吸纳进了其中,泛着奇妙的浅金色。眨眼间,这团云就已经飘远了。 夕烧坐直身子,看着这落日的天空。不知为何,心绪竟在颤动着。她按住心口,却止不住这感觉悄然困扰。 “我记得……” 她喃喃着。 “我记得,从火中诞生的那一天,我看到了和今日一样的夕阳……所以我的名字叫夕烧。” 夕烧空 追溯到最初,凤凰的本质只是火而已。 一团燃烧了许久也没有熄灭的火。 而这团火究竟是如何变成了一只凤凰,这其中的奥秘,身为凤凰的夕烧自己也想不明白。她只知道,自己在这团火中睁开了双眼,看到了那如同烈火烧灼而过的夕日天空。 所以,在饕餮教会她文字与语言之后,她为自己取名为“夕烧”。 这个名字与那日的夕阳,是她无论涅槃过多少次,也不会忘却的。 “所以我才不叫叉烧这种奇奇怪怪的名字啦!” 一想到这件事,夕烧就觉得来气,忍不住狂戳了义勇的脑门好几下。 “别告诉我,你那回会叫我叉烧全都是因为毒蘑菇害得你神志不清的缘故——如果你从来都没有过‘夕烧这两个字看起来好像叉烧’的想法的话,就算是被毒蘑菇毒傻了也肯定不会说出这种话啊!” “啊……对不起对不起,”义勇不停躲闪,可怎么都没能躲开,反而又被狠狠地多戳了好几下,他整个人都急了,忙说,“可不可以别再戳我了?” “不行!叫错我名字就该被戳!” “我已经说了对不起了……”义勇小声嘟哝这,“而且你也叫错过我的名字啊……” 夕烧的动作瞬间停滞住了。她眨了眨眼,如同恍然大悟似的惊呼了一声“哦——”。 “也是,我的确也叫错过你的名字。” 而且还不止一次,但这点小事她才不会放在心上。 不过,予以义勇的小小惩罚倒是消失无踪了。看来夕烧也不是什么无理取闹的凤凰嘛。 等着这两个人消停了,锖兔才总算是问出了从刚才起就想说的话。 “原来您的名字是自己取的吗?我之前还一直以为会是饕餮取的名字。因为您之前说过,最初是饕餮把您抚养长大的。” 饕餮的事还是夕烧某一次在餐桌上随口提到的,真没想到锖兔居然记了这么久——但为什么没有记住夕烧说过的不必对她使用敬语的叮嘱呢? 夕烧捧起私藏的最后一块甜瓜,先啃了一大口,这才摇了摇头,满不在意似的一摆手。 “哎呀,饕餮那家伙才不乐意给我取名字呢,他的心里就只有吃而已。唔……我这么爱吃东西,会不会是因为我是被饕餮养大的缘故啊?”夕烧莫名地想到了这种事情,“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我肯定要回去好好地揍他……不对,我打不过饕餮。算了算了,当我没说。” 还是继续吃瓜吧。 只不过,这甜瓜已经完全被夏日的炎热同化了。阴凉感消失之后,甜瓜的美味瞬间大打折扣,但夕烧还是心甘情愿地把它全部吃光了。 她砸吧了一下嘴,总感觉有点意犹未尽。正想对鳞泷说明天再买个瓜吧,随便什么瓜都可以,却听到义勇在一旁小声嘀咕着说,为什么巨兽饕餮要养一只凤凰。 “我也很奇怪啊,可惜我不知道答案。”夕烧耸了耸肩,“也许是饕餮觉得日子过得太无聊了,所以想要留只小鸟在身边找找乐子吧。也有可能是因为他想要一点好运——毕竟饕餮是比较恐怖的凶兽嘛。嗯……话说起来,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不知道他现在还有没有被人类追着打呢。” 不过她一点也不想念那家伙就是了。 锖兔笑看着她。每当她讲起这种与妖怪有关的事时,锖兔都会忍不住露出这样的笑容,大概是对她的话很好奇吧。 “总感觉夕烧小姐对故乡的记忆印象更深呢。”他说。 锖兔的话语让夕烧愣了愣。 在听到他这么说之前,其实夕烧从没有意识过这一点。她早已经把涅槃和忘却记忆这种事情当成了理所应当,直到现在才发现,似乎她脑海中留有的故乡记忆,确实更深刻一些,几乎从未忘却过。 但在这里发生的事情,好像很轻易地就会忘记了。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真想不明白啊。 “不回去吗?” 鳞泷忽然问。 这突如其来的问话让夕烧愣了一下。而后她才想起来,义勇也曾在冬天时问过她一样的问题。 ……人类为什么要如此好奇呢? 夕烧倒是没有生气。她只是觉得有点难过而已——毫无由来的难过。 她轻轻摇头:“不回去。至少现在我还……不敢回去。” 不知为何,到了嘴边的“不想回去”,竟变成了最诚实的“不敢回去”。她慌忙捂住了嘴,可惜语句依旧溜出去了,现在捂嘴已然太晚。 果不其然,在听到她这么说时,鳞泷颇感担忧似的问她道:“你做错事了吗?” “才没有!” 夕烧用力一拍桌子,急急地为自己辩解了这么一句。可接下去该说什么,她却不知道了。激起的情绪倏地跌落,沉沉地压在她的心口。 她摩挲着木桌的边缘,总觉得心脏跳得异常的快,一下又一下,仿佛像是在抽出。 默默的,她收回了伸出的手。 “我没有错,我什么都没做……如果当真要论罪的话,那也该是人类的贪婪猜对。我……” 话语戛然而止,她不再说下去了。而屋外的夕日天空,也已然转为黯淡的黑夜。 今夜该是满月了,可那月亮藏在了云层后面,什么也看不到,连一点光亮都无法撒下,此刻只有摇曳的烛光照亮着周围而已。 夕烧盯着那跃动的火光看了许久。 “等到秋天,你们就要去参加鬼杀队的最终选拔了,对吧?” 她这句话当然是对两个小萝卜头说的。 “原来你很在意这件事吗?”鳞泷的语气听起来很像是在笑似的,“你很关心他们啊。” “才没有呢。”夕烧忍不住皱起了眉,“谁要关心人类啊……只是突然想起了这回事而已,顺便也为世上多出了两个正正经经的猎鬼人感到高兴而已。再说了,烦人的小萝卜头能和夏天一起离开我的生活,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嗯……就是这样。” 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但夕烧原本可没想说这么多的,一时间总觉得有点不在自然,只好磨磨蹭蹭站起身来。 “那我走了。要是还能有瓜吃的话,我还是会乐意顶着酷暑过来一下的。” 说完,她就匆匆离开了,步伐像是逃跑,明明这里根本就不存在着什么可怕到她不得不逃离的东西。 走远了一些,她才听到不知是谁在对着她的背影说,路上小心。 羽毛 小凤凰想到了一个完美的计谋——可以躲开夏日烈阳并且顺利来鳞泷家蹭饭的计谋。 那就是,趁着夜色抵达鳞泷家,蹲守一整个晚上,直到小萝卜头和鳞泷都起床了,再顺势走进室内躲躲太阳。耗完一整个白天,在夜幕降临之后回到狭雾山的北侧。 “能想出这种办法的我简直就是举世无双的天才啊!哼哼哼,我绝对是文曲星下凡!” 一见到鳞泷,夕烧就这么叫嚷起来了,简直得意得不行。 然而下一秒她的完美计谋就被义勇给找出了漏洞。 “既然这样的话,那为什么不住在这里呢?” 义勇分外诚恳地问道。 “谁要和人类生活在一起啊!”夕烧莫名其妙的就恼了,气鼓鼓地别开脑袋,像是很不服气的样子,说,“而且,我也没有很喜欢人类。我只是喜欢鳞泷家的饭而已……对对对,就是这样。” 这显然是借口,然而说出这话的夕烧却完全没有感觉到任何不对,也没有意识到这拙劣的敷衍根本没有可行度。也许这番说辞可以把迟钝的义勇给哄过去,但肯定是骗不过鳞泷的。 幸好鳞泷也没有戳穿她的小小谎言,只是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而已。 粗糙的掌心拂过头顶,总让夕烧分外满足。 “话说起来。”看着满足得都眯起了眼的夕烧,锖兔忍不住问,“夕烧小姐不睡觉的吗?” 夕烧倏地睁开眼,轻哼了一声,表情瞬间变得得意了起来。 “我可是凤凰啊,哪和你们人类一样,需要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睡觉这种无聊的事情上!” 信誓旦旦这么说着的她,当天就窝在鳞泷家阴凉的地窖里呼呼大睡了一整个下午。 看来凤凰也是需要睡眠的。 而这个炎热的夏天,就在一次次的地窖午睡中飞快地溜走了。虽然对于夕烧来说,今夏比任何一个夏天都要更加难熬,但离开得倒是很快。心心念念的瓜还没吃到多少,微冷的秋风就吹来了。 对于夕烧来说,秋天是个不错的季节。气温降低之后,她也能天天来鳞泷家蹭饭了。唯独可惜的是,小萝卜头们都在忙着进行最终选拔,常常一整天都在道场里练习,根本无暇顾及她。 一不小心,被冷落了呢。 虽说平常夕烧和小萝卜头们之间的互动也不是特别多,可完全没有互动,这可就有点难过了。她只好时刻窝在道场的角落里,盯着义勇和锖兔的练习。也就只有在这个时候,他们才能零零散散地说会儿话。 除此之外的对话,基本只会发生在餐桌旁。 “等成为猎鬼人之后,你们就不会待在这里了,对吧?”捧着面碗捂手的夕烧在吃面的空隙时随口嘀咕了这么一句,“毕竟你们要去杀鬼了嘛。” 听到这话,义勇和锖兔都抬起了头。只不过义勇依旧在认真嗦着面,只有锖兔回答她说:“嗯,是这样没错。但如果有空闲时间的话,我们一定会回来拜访师父和夕烧小姐的。” “……诶?”夕烧不满地撇了撇嘴,很不情愿的模样,“我可不想被烦人的小萝卜头拜访啊。” 又是典型的“夕烧式借口”,锖兔已经被锻炼到完全能够轻轻松松地听出藏在这话中的真实心意了。 不过,他可不会直白地说出来。 “我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您总叫我们萝卜头?”他不解地问。 “长得矮矮小小的,难道不是萝卜头吗?”啃着炸虾的夕烧脸颊鼓鼓囊囊,“所以叫你们萝卜头。对了,那个什么最终选拔,具体是什么时候开始来着?” “三天后。明天就该出发去藤袭山了。” “哦……诶?明天就走了啊?”盯着今日餐桌上格外多的盘子,她总算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忍不住小声嘀咕了起来,“难怪今天的饭菜会这么丰盛,原来明天就走了……这件事你一点都没和我说啊,鳞泷老头!” “我以为你知道。”鳞泷的答案完全属于意料之中。 这下夕烧也就没有什么反驳的余地了。不过,她这会儿她也没有在想这件事。 她的心思已经在不知不觉间飞到其他地方去了。 “鳞泷老头,我记得你在房子的附近设了一连串训练用的圈套机关,对不对?”她歪着脑袋,眨眼间已经把面给吃完了,“总觉得看起来好像很好玩的样子。我能玩一下吗?” 义勇感觉自己的胃倏地揪紧了一下,疯狂掉入机关中的糟糕回忆也在悄然之间扑面而来。他有点吃不下饭了。 那些看起来就很可怕,真实经历一下后更觉得可怕的机关,在夕烧看来,居然只是“好玩”而已——甚至还想尝试一下? 凤凰的好奇心可真是难以揣摩啊。 不过,好奇心这种东西,既然诞生了,当然是要好好满足一下才行的,况且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鳞泷便就随他去了。 这让夕烧激动得又嗦了两大碗面。 于是,怀揣着四大碗乌冬面的重量与能量,夕烧站到了鳞泷特制的机关圈套前。 她还从没有玩过这一系列的机关,只是偶尔看到过鳞泷的徒弟从这附近跑过而已。有时候,她还能听到小徒弟们的尖叫声,想来一定是落入圈套里了吧。 但她是肯定不会掉进圈套的——她可是凤凰啊! 这一次夕烧的自信倒不再是毫无由来了,而是真真正正的底气。虽说这些机关圈套对于夕烧来说确实陌生,但并不困难。 凭借着妖鸟独有的敏捷,夕烧轻松躲过飞来的竹片,从虚掩着的坑洞上轻快跳过,哪怕是再窄的通道她都能走得稳稳当当。 对于她来说,这才算不上是什么试炼,只不过是轻松的玩耍而已。 毫不费力的,她成功抵达了机关圈套的终点。气息依旧平缓,完全不像是跑过了一长段路的样子,看得义勇都想要发出惊叹了。 小萝卜头的反应让夕烧很满意,可鳞泷却依旧是不苟言笑地沉默着,双手背在身后,什么也没说。夕烧感觉有点不太对劲。 不等她想明白究竟是哪里有问题,一阵划破空气的钝响忽然袭来。 其实机关圈套还未结束。一根悬在半空之中的粗长圆木猝不及防地撞向夕烧,对准的还是她的脑袋。 夕烧慌了。她知道她得躲开才行,但在迈开步伐之前,从掌中跃出的火却忽然扑了出来。炽热的火焰包裹住了圆木,瞬间将一整根木头烧成了灰烬。 看来也不用躲了——都没危险了,还躲什么呢。 迈出的步伐僵在原地,夕烧盯着那被烧成了一片黑漆漆的圆木。看得越久,她就越觉得自己的脸颊烫得厉害。 太尴尬了。这真的太尴尬了。 夕烧不停揉搓着手指。她也不知道此刻的心情究竟该怎么描述才好,她只知道自己实在不敢去看鳞泷。总觉得一旦与他对上视线,就会有不太好的事情发生。 比如像是被他骂一顿之类的…… 可保持沉默显然是最糟糕的选择。夕烧慌张到想要咬手指,连话语都变得支离破碎了。 “啊……这个……呃……木头它……我……嗯……” 她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了。 不过,鳞泷倒是不怎么在意这点小事,也没有为夕烧烧坏了木头而生气。他就是有点惊讶。 他可从没有见过瞬间就能把圆木烧成灰的火啊。 实不相瞒,就连夕烧自己也没有想到她的火能有这样的威力。 看来圆木出现的那一刻,她确实是慌乱了,否则也不可能紧张到烧坏了一整根木头。 但既然不会被追责,那么夕烧也就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了,转头就把圆木的事情忘得干干净净,可以说是相当的没心没肺了。 玩过了鳞泷的圈套机关,夕烧总算是了了一桩心事,也可以心满意足地回到自己的梧桐树上了。在回去之前,她却停顿了一下脚步,似是在犹豫着什么似的,但最后还是下定了决心。 她把义勇和锖兔拉到一边,从衣袖里掏出了一个什么东西,塞进了他们的手中。 今夜是上弦月,月光并不明亮,四周又都是树影,锖兔看不清夕烧在他的手里放了什么,只觉得它格外温暖。直到走出树影外了,他这才借着月光,看清了夕烧给他们的究竟是什么。 是她的一片羽毛,赤红色的,散发着温暖的温度。尾端系着一条短短的红绳,红绳上还串上了一颗同样颜色圆形石英。 “你们人类说我是祥瑞与好运的象征。” 她喃喃着,像是在自言自语。 “虽然我并不觉得自己的运气很好,也不觉得我能象征什么,但既然你们人类如此相信着的话,那我就勉强顺从一下你们的信仰,让我的羽毛为你们带来好运吧。嗯……那什么……羽毛是很宝贵的东西,你们不许弄丢。弄丢的话我会生气的……就这样。” 说完这些话,她就匆匆离开了。可才刚走出一步而已,她又停住了脚步,回头看着他们,不自觉地抿紧了双唇,似是在忍耐着什么似的。 “不管怎么说……不管怎么说,成为猎鬼人之后,你们都得回来看我一次——一次就行。知道了吗!” 虽然过去的记忆已经模糊了,但夕烧直到,这是她第一次与人类结下如此深刻的羁绊。 无论如何,她都不希望这份羁绊在今夜结束。 狐面 义勇和锖兔离开狭雾山的那一天,是个分外清爽的晴日。坐在树上的夕烧盯着他们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不知为何注意力却完全被他们戴着的狐狸面具给吸引过去了。 等鳞泷一回来,她就立刻问起了这件事。 “狐狸面具是哪里来的?没记错的话,以前你那些去参加了最终选拔的徒弟们,好像都有一个这样的面具。” 大体上都是狐面的模样,但细节上却有所不同。如果真是鳞泷自己做的话,那未免也太细心了一点吧。 想到这里,夕烧忍不住盯着鳞泷看了一会儿。 鳞泷确实是很心细的人呢。她想。 果不其然,她的猜测并没有错。义勇和锖兔的狐狸面具,还有以前那些弟子们的狐面,都是鳞泷亲手雕刻的。 “也给我弄个狐狸面具吧!我也想要!”夕烧在鳞泷身边蹦跶了一下,期待到都有些急切了,“狐狸面具看起来好可爱!” “好,那就给你雕一个。” 雕面具不是繁琐的事情,不过想要找到一块合适的木料,倒是有点费心神。幸好给义勇和锖兔做面具时还剩下了一块方形的边角料,鳞泷索性便就用起了这块木头。 当鳞泷雕刻面具时,夕烧就坐在一旁看着。没有了两个小萝卜头在的家,霎时变得冷清了许多。夕烧忍不住想到,要是自己不过来的话,那鳞泷家可就要变得空空荡荡的了。 看来自己的存在还是很有必要的嘛! 夕烧不无得意的如此想着。 她耐心地看着鳞泷雕了好几天的面具。直到进行到了为面具上漆的这一步,夕烧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鳞泷给她雕的这个面具,好像有点太小了,都没她半张脸大,甚至比鳞泷粗糙的手掌还要小一圈。 “这样我根本戴不上去啊。”夕烧捧着脸,如同抱怨似的小声嘀咕着,“就算是小孩子的脸,也比这个面具大呢。” “可你平时又不会带戴着它,不是吗?”鳞泷轻轻地为面具刷上一层漆,“既然如此,那么做出普通面具的大小,会显得很累赘的。像这样一个小小的,你就可以带在身上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你真的不是因为木料不够了,所以才给我做了一个小面具?” “嗯……”鳞泷沉吟着,“这也是原因之一。” “看嘛!我就知道!” 不过夕烧倒是不介意小面具。她还觉得这样小小的很可爱呢,拿到手的那一刻就已经很喜欢了。 这个面具的形状与义勇和锖兔的相同,都是狐狸的模样,只比她的手掌略大一点而已。在狐狸面具的脸颊部分,还画上了几簇火焰,夕烧简直爱不释手,嘴角的笑意也始终没有消失过。 “这个这个!这个是不是你们人类所说的‘礼物’呀?”夕烧眨了眨眼,她在这种事上一向是很无知的,“因为你是特地雕了这个面具给我的嘛!” “对。”鳞泷点头,“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哇哦——这真好啊!我还从没有收到过什么礼物!”她捧着小小的狐狸面具,不知为何心脏的跳动变得分外的急促且轻快,“是第一个礼物呢,而且这么好看……谢谢。我会好好带在身边的哦!不会只是放起来当做收藏品的!” 不过,仔细想想,她好像也不能把这个小面具收藏到什么地方。 挂在梧桐树上是肯定不行的。天天遭受风吹雨淋,面具肯定很快就会掉漆,变成陈旧的模样,说不定还会变脆破碎。夕烧可不希望自己收到的第一份礼物落得这样的下场。 所以无论怎么说,她都一定会将鳞泷送给她的狐狸面具带在身边。 这个小巧又精致的狐狸面具让夕烧这一整天的心情都分外得好,那轻快的步伐都变成了蹦跳。 她手捧狐狸面具,蹦跶着走在回去的路上。 近来往返鳞泷家的次数变多了一点,不知不觉间夕烧已经在狭雾山踩出了一条只有她才会走的小路。而在这条几乎每日都会走过的路上,夕烧总是会看到一块巨石。听义勇说,这块石头是鳞泷给他们的考验。 ——师傅说要用刀斩开才行! 当时的义勇以一副很认真的神情如此对她说。 但既然这颗石头依然是完整的圆形,那看来义勇也没能把石头斩开嘛。 一想到这是曾挫败过小萝卜头义勇的石头,夕烧就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始终在意着手中小面具的她,直到这时候才发现,原来石头上坐了一个人。 戴着狐狸面具的人。 夕烧不自觉地发出了“嗯?”一声疑惑的轻呼,快步走到巨石旁。 “兔子,你这么快就回来了吗?”她四下瞄了瞄,“义勇不在你身边?” 锖兔没有说话。他从巨石上跳了下来,站在夕烧的面前。 她并未察觉到任何的不对劲,依旧是在念叨似的说着。 “我说,他不会是出事了吧?唔……不行不行,把坏事说出来的话,是会灵验的。还是说点开心的事情吧。知道吗,今天鳞泷也给我做了一个面具哦!对了,你的面具能给我看一下吗?” 夕烧伸出手,想要摸一摸锖兔戴着的面具。她的指尖分明都已经靠近了面具的边缘,但再向前探去时,却并没有触碰到任何东西。 她的手穿透了锖兔的身躯,她的章中是空空荡荡。 锖兔回来了。 他并没有回来。 夸大 看到锖兔的那个瞬间,所有与他有关的记忆一时间全部都涌入了夕烧的脑海中。 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冬日的落雪之日也好,他很认真的说出自己名字时的认真语气也好,哪怕是再细小再难以察觉的细节,都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而这些所有的记忆最终都只指向了一个重点——锖兔的死亡。 这是事实,一眼就能看穿的事实。夕烧不想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锖兔实际上没有死,自己看到的仅仅只是虚晃的幻影。 如果不是已经死去,回到狭雾山的不会只是锖兔的魂魄而已。 当然了,活着的人出现身躯与灵魂分离的现象,这种可能性也不是不存在,但这种可能性不会发生在锖兔的身上。 他会回来,许是因为对这里执念太深了吧。残留在此处的与其说是真正的魂魄,倒不如说是回忆的残影更为合适一些。但就算只是残影而已,也像极了他。 也许有那么一个刹那,夕烧忍不住想,是不是有什么办法能够让锖兔起死回生。 她觉得想到这件事的自己像极了一个愚蠢又贪婪的人类,因为只有人类才会在“起死回生”与“不老不死”这些事上分外执着。夕烧从来都知道,不会有什么办法能够让死去的人重新复活,这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就算付出足够的代价也不行,度过的奇迹不过发生。 哪怕是生来便拥有的不老不死,夕烧也为之付出了相应代价。每一次死去之后都会忘却记忆就是最大的惩罚——尽管这从来都不是她主动接受的交易,而是生来便背负着的“罪过”。 所以“复活锖兔”的这个念头只一萌芽就被掐灭了。她不再多想,也不想向锖兔问出愚蠢的“为什么”。 譬如像是为什么你会死,再譬如想起你的魂魄为什么会回到狭雾山……之类的、愚蠢的为什么。 “我只让你回来看我一次而已,可没让你一直待在狭雾山啊……”她小声嘀咕着,似是在自言自语,“更没让你只以魂魄的形态回来。” “对不起。” 为什么他要道歉呢?夕烧想不明白。她只觉得这声对不起听得她很难过。 这份难过的感觉是陌生的,肆意地在她的心间胡乱冲撞。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便默默地坐到了那块巨石上。锖兔坐在她的身旁,明明根本无法碰触到彼此,他们还依旧保持着平常的距离。 似乎是很自然而然的,锖兔对她说起了最终选拔的事情,说到了自己的死亡,还有活着的义勇。其实这些事夕烧根本不想听。 她现在只想坐在锖兔的身边而已,哪怕他沉默不语也无妨。 可他还是开始诉说起了最糟糕的死亡。夕烧不得不打起精神认真地听,尽力不错过他的任何一句话。 “所以,现在最终选拔已经结束了,是吗?”在锖兔说完后,夕烧如此问道。 锖兔点了点头。 “是的。义勇活了下来,也就是说他已经成为了鬼杀队的一员。但是……”他踟蹰了一下,不自觉抿紧了唇,“我很担心他。” “确实是应该担心一下,因为他和鳞泷很像啊——你们都和鳞泷很像。”夕烧盯着手中的狐狸面具,并未注意到自己的双手始终在颤抖着,“他肯定会觉得是自己没能救下你,就等同于间接害死了你。” “我就怕他困在这个错误的想法中永远自责下去。这样的话,他只会被自己困住的。” 这句话,夕烧不太听得明白,但她感觉到了锖兔正抬头看着自己。 “怎么了?”被看得就了,她忍不住问。 “可以拜托您一件事吗?” “是‘你’,不是‘您’。”夕烧一如既往固执地纠正着,“你说吧。只要是力所能及的事情,无论多么困难,我都会帮你的……我一定会。” “可以替我照看一下义勇吗?如果他产生了任何名为自责的情绪,请告诉他,我从来不想怪他,他也没有做错什么事。如果他遭遇了生命危险的话,也请您……你,保护他一下吧。” 他摘下了面具,露出那一如既往的温柔得宛若春日的水一般的笑容。 “我想让他活着啊。不是代替任何人活着,也不是背负任何人的死亡活着,而是作为他自己,轻松地活下去。” 颤抖的手在某个时刻忽然停滞住了。夕烧不敢去看锖兔,因为此刻正有一种奇怪的酸涩情绪在她的心中蔓延,悄然之间揪紧了她的喉咙,她说不出话来。 沉默了许久许久,她才生硬地吐出一句: “为什么?” 她终究还是问出了这句愚蠢的为什么。 “为什么把这么重要的任务托付给我?” 锖兔没有多思索,笑着回答道:“因为温暖的火一定能够蒸干泪水啊。” 大概是他正笑着,所以夕烧也忍不住笑了一声。她用力拍了拍锖兔的肩膀,就像以前常做的那样,可她的手所能触碰到的仅仅只是空气而已。 笑意僵硬在嘴角,她的心倏地沉了下去。 “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理由?……好吧,我知道了。你的嘱托,比我想象得轻松一点。” “但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您真的可以离开这座山吗?”锖兔问道,“您还要保护这座山,不是吗?” 原来说的是这件事啊。 夕烧满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哎……这不是什么大事,我离开一下也不要紧。其实狭雾山一直都很太平,没有什么骇人的妖怪会来这里。我以前和鳞泷说,我会保护这座山不受妖怪的侵袭,实际上只是为了从他那里得到猎鬼人的庇护而已……仅此而已。” “这可是故意的夸大啊?” “嗯。是夸大没错。所以你不用担心狭雾山的事情。” “我可从不会对夕烧小姐担心。” 他是这么说的。 听着他的话,夕烧只觉得自己的心似乎沉得更快了。 她始终记得,在很久之前就有人类指着她的鼻子对她说,她是灾厄,是邪恶,是裹挟着一切肮脏与仇恨的火焰。 过去她不愿意相信这种说辞,现在她也依旧不乐意听这种说法。 但她还是忍不住想,原来自己果然不是人类所期待的,祥瑞的象征啊。 豆沙包 迷迷糊糊睡醒之时,义勇察觉到门外有一个恍惚的身影。这道淡淡的影子不停左右晃动着,像是在探头张望。 义勇只觉得心口倏地像是被揪紧了一下,钝钝的抽痛着。在糟糕的记忆涌入脑海之前,他毫不犹豫地抓起了放在床铺旁的刀,蹑手蹑脚地走向门口。 他本是想要先听一下门外的动静,而后再决定应当如何行动。但他才刚触碰到门把手,根本来不及做点什么,这扇纸门就被推开了。漏入室内的暖色日光有点刺眼,义勇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与日光一起到来的,是分外灿烂的一声问好。 “早——上——好——啊——义——勇——小——萝——卜——头——” 刻意拖长的声音听起来含含糊糊的,好像有点口齿不清。但一听到那最熟悉的称呼,义勇就知道门口的究竟是谁了。 待到双眼逐渐适应了日光后,他也搞明白了,为什么夕烧的声音听起来会这么含糊。 因为她,正在啃着豆沙包啊。 而且不是一个豆沙包,而是一袋子的豆沙包,每个的大小与手掌差不多,三两口就被她吃掉了。以这样惊人的速度吃下去,不多久油纸袋中的豆沙包就见底了。 大概是豆沙包让夕烧的心情很好,她一直都是笑眯眯的,还特别大度地分给了义勇一个豆沙包。 “吃吗?这个很好吃哦,是甜味的!”夕烧又开始了她一贯的唠唠叨叨,“我之前都没吃过豆沙包呢,真没想到这世上居然还存在着这么美味的东西。呀——看来久违地来人间走一遭也不是什么坏事嘛。唔……我说,你到底吃不吃啊?站着发呆算是怎么回事啊,笨蛋萝卜头。” 她轻轻地敲了一下义勇的小脑袋,想把他从呆滞状态敲醒过来,可不成想,居然把义勇的眼泪给敲出来了。 他沉默不语,只是看着她而已,眼眶通红,泪水啪嗒啪嗒的掉,怎么也停不下来,呼吸变成了微弱的啜泣声。 夕烧瞬间僵住了所有的动作,被吓到差点咬破舌头。她看了看义勇的额头,又瞄了一眼自己的手,怎么也想不明白义勇为什么会突然对她哭起来。 她明明就没有用力啊! 但现在根本不是考究这种事的时候。她赶紧把没来得及吃完的豆沙包吞进了嘴里,塞得两颊鼓鼓囊囊,像只贪婪的松鼠。 “哎呀,你别看着我哭啊!这样搞得我压力好大……好啦,不哭了不哭了。你是乖小孩。” 夕烧手忙脚乱地帮他擦去眼泪。她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动作中难免透着几分笨拙。她都不敢太用力,生怕一不小心又害得义勇哭了。 以凤凰的小笨脑袋,大概永远没办法搞明白义勇的心情,不过她也并没有执着于这种小事。她赶紧把义勇推回到了床铺上,让他快点躺好。 “你的伤还没好呢,对吧?”她轻轻戳了一下义勇脸上的纱布,“还是先养伤吧,也别哭了。对了,你肯定想问我什么过来了,对吧?告诉你哦,我是因为想来看你,所以从狭雾山上下来了呀!” 撒谎了。但说出这番谎言的夕烧,并没有任何愧疚感。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善良的谎言而已。 她实在没办法告诉义勇,她是因为锖兔的嘱托而来的。 “不只是我,鳞泷也来了。我们是昨晚到的,不过他不想打扰你休息,应该会等一会儿再来见你。但是我很好意思打扰你的休息,所以就跑进来啦!” 嬉皮笑脸的她完全没个正形,但确切说来,她其实是跟着鳞泷一起来的才对。 与锖兔许下承诺的那一晚,她本是想要先向鳞泷告辞,而后再去寻义勇的。只不过,在她说出这个请求之前,鳞泷的鎹鸦就飞来了。 他带来的是锖兔死去与义勇受伤的消息。 逮着这个机会,夕烧腆着脸让鳞泷带着她一起去找义勇。至于理由,当然是“我担心他”——不过这可就不是谎言了。 “师父……” 义勇的眼眸中终于有了更多的波动。他看向门外,像是想要寻找鳞泷的身影,但是屋外并没有其他人在。 “我说了嘛,他不想打扰到你的休息。”夕烧揉了揉他的脑袋,“如果你想见他,那我就叫他过来咯?” 义勇没有说话。踟蹰了一会儿,他才点了点头。夕烧站起身来,把空空荡荡的油纸袋揉成团,在手里抛着,应了一声“哦”。 “我去叫他……诶,话说起来,我之前送给你的羽毛,你有没有弄丢?”她忽然问。 义勇愣了一下,将手伸向了枕头下方,拿出了那片火红色的羽毛,举到夕烧面前。 夕烧长舒了一口气:“没弄丢就好。” 其实弄丢了也没关系,现在她已经不会在意这种小事了。 刚走出几步,夕烧听到义勇叫住了她。 “看到你的时候,想起了锖兔……所以哭了。”他的嗓音略有几分沙哑,“并不是因为不想见到你才哭的。” “哦,知道了。”夕烧随性地摆了摆手,“要是再哭下去的话,眼睛就要肿得很难看了。” 夕烧不懂如何安慰,这是她所能说出口的最柔软的话语了。说完后,她就立刻出门去找鳞泷了。她知道,鳞泷肯定也很想见义勇。 不过,师徒之间的对话,她实在是不好意思打扰,便以“肚子饿了想吃东西”为理由,向鳞泷要了几枚铜板,跑去附近的面馆吃面了。 交错的道路与仍处于沉寂的喧闹总让夕烧觉得很不习惯。她飞快地吃完了滚烫的面,赶在这繁闹的城镇苏醒之前,立刻回去了。 她暂时还是没办法习惯这个由人类构建出来的复杂世界,但接下去她得要努力去习惯才行了。她答应了锖兔的请求,会在义勇放下一切之前守在他的身边。这也就意味着,她要伴随着这个人类的脚步,踏入人类的世界之中。 这好像,是一件有点可怕的事情。 义勇的伤需要再养一段时间才能痊愈,可他已经不想再无所事事地养伤了。没过几日,他就离开了病榻,夕烧当然是跟在了他的身边。 “我担心你嘛,要不然我才乐意屁颠屁颠跟在你身后呢。这事鳞泷也同意了。”夕烧理直气壮地说,“等你变成了能够独当一面的大人,我就回去,怎么样?” 义勇没什么意见,只是沉默着点了点头。 他的话变少了很多,也变得更安静了。夕烧希望这只是暂时性的变化而已。 黑漆漆的鎹鸦飞在他们前面,叽叽喳喳说着鬼的情报。每一次听到与鬼有关的事情,夕烧都会不由自主的感到紧张,不过这一次,她倒是产生了一种杀鬼的实感,不由得有点兴奋起来了。 她一拍义勇的肩膀,激动地说:“终于要开始杀鬼了啊!也就是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正经的鬼杀队成员啦!” 兴奋的话语只得到了一句冷冰冰的回答。 “我不配成为鬼杀队的一员。” “……” 夕烧依旧是笑着,手上却毫不留情地用力捏了一下义勇的肩膀,心想这臭小孩可真别扭。 叽叽喳喳 夕烧很早以前就听说过了,人类是一种相当复杂的生物。而这种复杂,不只是体现在他们的行动上,更多的是思维方式的纠结。 行动什么的,这都是表面上的东西。就算再怎么纠结再怎么难懂,只要仔细观察一下,总能够看出端倪。但藏在内心的纠结,这可就是无法观测出来的了。更何况,身为一只平常根本不会主动和人类接触的凤凰,夕烧在这一方面更是迟钝,也根本想不明白义勇为什么突然就说出了自己不是鬼杀队一员这种丧气话。 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盯着义勇看了好一会儿。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要比过去更加冷淡,像是将那些鲜明的情绪全部都抹去了。 看来,他不是出于什么奇怪的情绪才说出了这种话。 既然如此,夕烧就更加想不明白了,只觉得自己那聪明的文曲星小脑袋都快变成一团浆糊了。而且眯眼眯得久了,眼睛实在酸涩。她收回目光,用力眨了眨眼,轻揉着眉心。 她正想说些什么,没想到却先被义勇的鎹鸦抢了话头。 “你在说什么!什么叫‘我不配成为鬼杀队的一员’啊!” 鎹鸦扑棱着翅膀,“啪叽”一下落在义勇的脑袋上,用尖锐的喙啄了他好几下。 看起来鸟喙攻击的威力相当可怕,否则义勇也就不会皱起眉头了。他挥了挥手,想要把鎹鸦从脑袋上赶下来,可惜完全没能成功,反而还被更狠地啄了好几口。 夕烧当即就恼了,一把揪住鎹鸦的翅膀,强行把它拽了下来,丢到了一边去。可就算是这样,她还不觉得解气。 其实她不是因为鎹鸦欺负了义勇而生气——而是因为这只鸟的行为实在过于放肆了。 义勇的身边只需要她这一只鸟就够了,夕烧一直都是这么想的。之所以愿意让鎹鸦跟在他们的身边,完全是因为夕烧她大度(以及考虑到鎹鸦会为他们带来与鬼有关的情报的缘故)。可夕烧真没想到,这么一只小小鸟居然都在她的面前疯狂蹦跶,这无疑就是在挑战她的威严。 所以被她甩出去也是活该嘛。 夕烧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要是这只鸟飞回来之后还表现得那么放肆,那她就用火把这小东西的**统统烧光,看它还敢不敢在自己的面前橫。 没错,从头到尾,她就没怎么心疼过被啄了脑袋的义勇。真要说起来的话,就算鎹鸦不啄他的脑袋,她也会气恼地捶他一下的。 没办法,谁让义勇的话那么欠呢。 “我说,你不想当猎鬼人了啊?”她的语气有点像是不满的抱怨,“你要是决定不当猎鬼人的话,那就跟我回狭雾山好了。鳞泷应该挺乐意让你继续待在他那儿的,就算你只是一个小废柴。” 这话听得义勇不由得愣了一下,随即慌忙解释说:“我没有说我不想杀鬼!” “可你刚刚还说自己不配当鬼杀队的一员呢。这不就等于不想当猎鬼人,也不想杀鬼吗?” “当然不是这样!”几乎是想也不想的,义勇立刻摇头否认,“我只是……” 只是——话语断在了这里。义勇悄然攥紧了拳头,纠结着不知道应该如何将此刻的心情说出口才好。 夕烧歪着头看他,忽然把手放在了他的脑袋上,暖乎乎的。这倒不是什么催促,她很耐心地等待着他把话说完。 许是这样的小动作抚平了藏在心中的焦虑,沉默并未蔓延太久,他小声说:“我会去杀鬼的,但我不配成为鬼杀队的一员,这也是事实没错。” “为什么?你总得说个原因吧。” 夕烧用力揉了揉他的脑袋,把他那本来就被鎹鸦啄得乱糟糟的头发揉得更加乱了,发梢完全翘了起来,看起来就想是炸开了似的。但做出这番恶戏的夕烧,却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有多么的调皮。 看着义勇那被折磨得不成样子的头发,她很**道地笑出了声。 “你要不要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你的头发完全就是**了嘛!”她笑得更大声了,“真可惜我身边没有带镜子,否则肯定要让你好好看一下……有了有了,附近好像有条河——反正我闻到河水的味道了。我们去河边看看吧,好不好?” “呃……” 义勇根本来不及拒绝,就被夕烧拽去河边了。她说的也确实没错,不远处的确有一条小河,水流平缓,倒是勉强能当镜子使用。 在夕烧的坏笑注视之下,义勇硬着头皮,探头往河面望了一眼。 水映出的倒影并不多么清晰,但义勇还是看清了自己那炸得宛若一颗**球的脑袋。 “唉……” 他一点都不想笑,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的。 轻叹了一口气,义勇慢慢地将乱糟糟的头发捋顺。就算只是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动作,还是让坐在旁边的夕烧看得笑出了声。 义勇快被笑得怀疑自我了。 “这很好笑吗?”他反问道。 “好笑啊。”夕烧眨了眨眼,一脸坦然,“超好笑的,你感觉不出来吗?唔……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当局者迷哟。对了,我们刚才在聊什么来着?哦对对对,我们在说鬼杀队的事情。所以你到底为什么觉得自己不配成为鬼杀队的一员来着?不管怎么说,总得把理由告诉我嘛。” 义勇梳理头发的动作停顿了一瞬。他垂下了右手,深蓝色的眼眸被额前碎发投下的阴影遮蔽住了,谁也看不清他的眼中映出的究竟是怎样的情绪。 似是过了很久很久,他才说出一句:“我没通过。” “啊?”夕烧一脸茫然,呆愣愣地摇了摇头,“听不懂。” “最终选拔,我没通过。”他的声音沙哑得近乎干涩,“我只是活下来了而已。除此之外,我什么都没能做到,一只鬼也没有杀死。这样的我,是……” 鎹鸦的叫声打断了义勇的话 “难怪你不穿鬼杀队的制服!”它又跳到义勇的脑袋上了,不过这回倒是没有再啄,只叽叽喳喳地说,“但你在最终选拔中活下来了,你就是鬼杀队的成员没错。别再为这种小事纠结了,快点……” 打断了别人的鎹鸦,自己也没能来得及把话说完,就被夕烧揪着翅膀,从义勇的头上拎了起来。 “你还有脸飞回来?而且话还这么多?闭嘴吧小鸟!” 夕烧气鼓鼓地捏住了鎹鸦的喙,这下它就算是想要再继续说话,也没办法说了。 不过,鎹鸦话中的某一部分,倒是让夕烧挺在意的。 她把鎹鸦夹在臂弯间,限制着它的行动,顺便不着痕迹地偷偷往义勇那儿看了一眼。 他最近换了一件新的羽织,左半片的花纹与锖兔以前常穿的那件上衣是一样的。但穿在里面的衣服,却是普通的衣物。 “果然没穿制服啊……”她小声嘀咕着,“有一回听鳞泷说,鬼杀队的制服是特质的,相当坚韧,能够抵御鬼的利爪和尖牙。可你现在的衣服,好像什么也挡不住嘛。你真的不穿制服吗?” “嗯。”义勇毅然决然地点头,“我不是鬼杀队的一员。” “既然如此,那你拿着鬼杀队的日轮刀干嘛?” 夕烧指着他腰间的刀,故意阴阳怪气地说: “你又不是鬼杀队的一员。” 狂犬 夕烧精准地戳中了这个谁都没发现——包括义勇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盲点。 他下意识地低头瞄了一眼腰间的日轮刀,略有那么一点尴尬。 不愿意穿鬼杀队的制服也不愿意承认自己是鬼杀队的一员,却很自觉地拿起了鬼杀队成员才能拥有的日轮刀,这难道不尴尬吗? 夕烧双手叉腰,看着义勇悄然红了脸,沉默了好久才支支吾吾地说:“因……因为没有日轮刀就不能杀鬼了!所以我才……” “但只有鬼杀队的剑士才能拿日轮刀啊,你又不是,所以啊,你就别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带在身边了——毕竟你没有这个权力嘛。”夕烧伸手想要去拿他的刀,“这样好了,我帮你把刀还回鬼杀队去,然后你就带着随便一把刀去杀鬼吧。反正你心里觉得普通的衣服能够替代队服,那么用普通的刀替代日轮刀,应该没什么问题呀。你说对不对?” 见夕烧要抢自己的日轮刀,义勇顿时就急了,就算她笑眯眯地看着自己,他还是想也不想的侧过了身子,躲开夕烧伸来的手。不止如此,他还慌忙往旁边迈了一大步,用双手护着日轮刀,固执的神情像是怎么也不愿意把刀让给夕烧似的。 “只有日轮刀才能杀死鬼……我想杀鬼……”他急切得连话语都变成了含糊的呢喃声,“没有刀的话我就什么都做不了了。我起码得杀一只鬼才行啊……别拿走我的刀,可以吗,夕烧小姐?” “……” 夕烧瘪着嘴,悻悻地收回了手——每次都是这样,只要被随便央求一下,她的脾气就立刻软和下来了。 但义勇此刻的态度,她还是不怎么喜欢。她轻哼了一身,抚平衣袖上的褶皱,慢吞吞地说:“我可没想拿走你的刀。我只想让你穿上队服,然后正大光明地说出‘我是鬼杀队的猎鬼人’这句话。这很难吗?要是你能做到的话,我就不拿你的刀。要不然的话……” 她的视线从自己的衣袖挪到了义勇的刀上,意思已经昭然若揭了。 这无疑是明晃晃的要挟。 义勇顿时整个人都僵住了,脸色依旧是潮红,在夕烧和鎹鸦的注视下,紧抿着唇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才好,气氛也一下子冷了下来。 “可我……”他依旧坚持着那样的说辞。 这过分纠结的话语已经让夕烧听得心烦了。她不满地哀嚎了一声,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脑袋,抱怨似的嚷嚷着:“哎呀,你这小孩可真是麻烦啊!这样好了,你就当你现在是在试职好了。试职什么意思你懂吧?就是一个官员在就职之前,先到那个官位上历练一段时间。要是表现得好,那就算是正式获得了这个职位。” 这可能是夕烧第一回表现得如此有耐心。 “不过,‘试职’这个词都是给朝廷官员用的。你这个笨小子估计是当不上什么官员了,但也可以参考一下试职制度嘛。你就当你现在是鬼杀队试职好了——你的最终选拔还没有结束,从现在到未来的每一刻,都是你的最终选拔,直到你认同你自己。” 这话说动了义勇,但他还是有一点踟蹰。 “可是我……” “别可是了。我不管,你就是在试职!”她用力拍了拍义勇背在身后的包袱,提高了声,“所以穿上队服,拿好你的刀,我们得去杀鬼了!” 夕烧的态度强硬又霸道,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却也在悄然之间消除了义勇心中最后的犹豫。 如她所说的那样,就当是试职吧。 他这么想着,换上了队服。 他不想再多磨蹭了。他们在这件无聊的小事上浪费了太多的时间。天快要黑了,接下来将是鬼肆意活跃的时间。他们赶在恶鬼肆虐之前赶紧将其灭杀才行。 鬼出没的城镇离此处不远。依照知情人的描述,那是一只瘦弱得宛若野犬一般,以四肢着地的扭曲姿态前进的鬼。 “听这个描述就觉得很恶心。”夕烧皱着眉头,久久地看着远处那亮起灯光的城镇,“不过鬼本来就是很恶心的生物就是了——每一只鬼都是这样。” 义勇不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而已。 自从穿上了鬼杀队的制服之后,他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拘谨。本来话就不多的他,变得更加安静了,情绪全都藏在了心里。与沉默寡言的义勇对比起来,一向话很多的夕烧,变得简直就像是一个喜欢自言自语的家伙。 不过夕烧倒是没怎么在意这一点——她也没发现自己的话着实多了一点。 城镇越来越近,明亮的灯光与喧闹的声音渐渐变得清晰。夕烧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座小城,比她想象中得要热闹多了。 直到踏入城中,她才算是彻底对此处的繁华有了一个具体的概念。看着那穿行在街市的人群与车马,夕烧很不争气地,感到了一阵陌生的恐惧。 这人未免也太多了一点……会不会有人看出她的身份啊? 要是被看出来了怎么办?当场逃跑应该来得及吧?要不然就用火稍微吓唬他们一下? 夕烧惴惴不安地想着,悄然往义勇的身边靠近了一点,可还是觉得很不安,便又悄悄地往他身旁迈了一小步。 这一小步让他们的衣袖贴在了一起。如果不小心一点,垂下的手也会碰到彼此。 感觉到她的靠近,义勇忍不住侧首望了她一眼。他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倒是夕烧急急地自我辩解了起来:“我……我这是怕你走丢知不知道!所以才走这么近!” 其实是害怕自己走丢才对。 幸好义勇没有看出她的真实想法,否则她的逞强谎言可就要被当场击碎了。 以免义勇再多深究这件事,夕烧赶紧扯开了话题,说起了与那只鬼有关的事情。 “你觉得那只鬼躲在什么地方了?会不会躲在那种特别阴暗的小巷里?” 义勇思索着她的猜测,但其实自己心里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只好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是他第一次猎鬼,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那要不要问一下这周围的人?”夕烧说着,忍不住又往义勇的身边靠了靠,就差没有贴在他的身上了,“也许能从他们的身上得到一点有用的消息?” “但我想,要是真有人见到了那只鬼的话,鬼肯定会将他们灭口的。所以——” “唔……这么说也是。”夕烧挠了挠脑袋,“我要是鬼的话,我大概也会这么做吧。毕竟……等一下!” 她忽然停住了脚步,回头望望着那条他们不曾走过的岔路,表情凝住了。人群从他们的身边走过,扬起一阵微弱的风。而在这风之中,她闻到了一丝异样的味道。 异样的宛若腐肉与血的气味越来越浓重,夕烧心中有种强烈了预感,会有什么东西从那个方向冲过来。 她悄悄地将义勇拉到了路边,指着那条岔路,说:“我好像闻到了鬼的气息,就在那边。要去看看吗?” 义勇没有给出任何应答,径直朝所指的那条街跑去,夕烧赶紧追上。 她可不想被一颗小萝卜头甩在身后啊。 不等他们走近那条街一探究竟,骚动便爆发了。惊恐的行人尖叫着向四处狂奔,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着鲜明的恐惧。而这份惊恐越传越远,许多不明情况的人也跟着一起跑了起来,场面倏地变得混乱无比。 看着骤然变得狂乱的人群,夕烧也慌了。她不敢多想,赶紧揪着义勇的衣领,拽着他跳到了近处的房顶上。事实证明,这个决定是正确的。在他们离开后不久,他们曾站立的那个地方也变成了同样的混乱。急着逃跑的人们在慌乱中踩踏着其他人却并无自觉,路旁的小摊也被撞得散了架。 从房顶上看去,这场混乱的源头一目了然——是鬼。 那只普通野犬一般的鬼,毫无顾忌地冲入了人群之中,进行着自私的猎食盛宴。而它的模样也当真像极了一只野犬,狰狞的面目与尖锐的利齿中透不出一分一毫身而为人的理性。 不敢有任何的犹豫,确定了鬼的位置之后,义勇就立刻跃入了人群之中。这一刻的他,果断得近乎决绝。而夕烧则是继续待在房顶上。她实在不想和这只看起来就很扭曲的鬼有太多的接触。 况且,要是她积极出手的话,义勇不久没办法得到锻炼了嘛! 她如此这般说服着自己,惴惴不安地在安全处观望。 这只鬼虽然看起来很骇人,但实际上并不是多么机灵的家伙。它的行动异常鲁莽,只是但凭一腔冲动与力气在行事而已,想要躲避它的攻击并非难事。 义勇敏捷地躲开他的利爪。在最终选拔中的失败回忆被他藏在了心中的一角,不会再在此刻回想起来,但他的手还是止不住地颤抖。 对方的力量与压迫感实在太强,他难以抵抗,只能拼命闪躲回旋。而在这一次次的躲避之中,他终于窥见到了反击的机会。 一刀切下利爪,顺势回身斩断脖颈,如同狂犬的鬼在哀嚎中化成灰烬。 看着鬼完全消失了,夕烧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这才敢回到街上。 “哎呀——总算是搞定了。义勇,你干得……诶你等我话说完再走好不好?” 她本来还想夸夸他的呢,没想到这小萝卜头这么不识趣,居然更在意周围那些受伤的人。 她醋了!醋极了! 可还来不及说出几句酸溜溜的揶揄,觉察到动静的警察便来了——总算是来了。 而抵达现场的警察,只瞄了一眼周围的情况,就自顾自地做出了“是那个穿中分羽织的少年引发了这场混乱”的愚蠢论断,还想用强硬的手段把义勇带回警局。 虽然没搞明白这几个穿着黑色衣服表情还分外严肃的家伙究竟是什么身份,但他们想要带走义勇,那夕烧可不同意。 几乎是想也不想的,她抓住义勇的的手,把他从伤者身边拽了过来。 “我们快点逃快点逃快点逃绝对不能被人类抓住啊!” 孤立 前一刻还在为受伤男性捂住伤口的义勇,怎么也想到,下一秒自己就被夕烧拽着从人群中跑走了。 他也从来都不知道,原来夕烧的速度是如此之快,快到近乎像是在飞似的。义勇觉得自己不像是在跑,倒像是被夕烧拉着在地面上疯狂摩擦,脚底都快起火了。 而且夕烧的逃跑路径相当奇怪,并不只限于平地而已,有时甚至会跳到树上,从枝杈间跃过。这让义勇更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夕烧拖拽着的包袱了。 直到跑出了这个城镇,将所有的喧闹与追逐甩在身后,重新回到寂静无人的郊外,她才终于停下了脚步。一旦停下,急促的呼吸便会带来疲惫感与灼烧着胸膛的刺痛感。夕烧忍不住频频回头看向身后,哪怕她知道已经没有人追在后方。 尽管对此心知肚明,可那些尖锐的情绪还是无法消散。 夜幕将她那她煞白的脸色掩盖了起来,谁也看不出端倪,可黑夜却藏不住她的颤抖。 她依旧是紧紧握着义勇的手,仿佛完全忘记了要松开。她的指尖一向是温暖的,像是从火焰中浮起的无形热气,可此刻她的手却没有了那样的温度,变得略有几分冷彻,还在止不住地颤抖着。 这触感是义勇从未体会过的。他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忙看向了她。但在夜色之中,义勇并不能看出什么。他甚至都看不清夕烧的面容,只能听到她那急促的呼吸声而已。 义勇真的不知道她究竟是怎么了。就算试探性的轻轻拽了一下她的手,依旧是没能得到任何的反应。 “夕烧小姐,你没事吧?”义勇小声问,却没有得到任何的答复,“你没有听到我在说话吗?你真的还好吗?夕烧……夕烧!” 不知呼唤了几次,夕烧忽然猛颤了一下,总算是回过神来了。她不安似的四下张望着,却不像是已经放松下来的模样。 “的确没有人追在我们身后了,对吧义勇?” 义勇也四下看了看,点头道:“是这样没错。” “那就好……那就好……”她像是松了一口气,“没有被人类抓住就好。” 她的自言自语让义勇感到了几分诧异。 难道她是在畏惧着被人抓住吗?他不解地想着。 他的困惑并没能得到任何的答案。在他能够将疑虑问出口之前,夕烧就已经扯开的话题,问他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受伤之类的。义勇摇头。 他的状态还不错,也没有受伤。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什么了——连激动的心情也不存在。 哪怕是杀死了一只食人的恶鬼,迈出了身为猎鬼人的第一步,他也并没有感觉到任何自豪感或是其他别的情绪。 心中空落落的,像是有一个巨大的洞,无论用什么也填不满。 但他并未说出这番心情,夕烧也没有觉察到端倪。她自顾自地深呼吸了几口气,总算是将心情调整过来了。 “既然没人追上来的话,那我们就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她捋了捋略微杂乱的长发,“你困不困?” 义勇摇头。他既不困,也不想找个地方休息。他只想继续追踪鬼的足迹而已。 至于补充睡眠什么的,还是等到天亮了再说吧。 既然义勇是这么想的,那夕烧也没什么意见。她只好努力压抑住自己的困倦感,在心里悄悄计算着白天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到来。 刚才的夺命狂奔让他们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在鎹鸦的指路之下才总算是回到了正确的路上。听闻北方的城镇出现了大量的鬼,于是他们便往北方去了。 “听说越靠近北面的地方就越冷。”夕烧碎碎念着,“以前听龙说,在最北端有一片被完全冰封的大陆,终年都是冰雪。那里生活着他的同类。” 义勇了然般点了点头,但对于那冰封的大陆,却没有太多的概念,也根本想象不出那会是什么模样。 “如果这不是龙骗我的谎话,而是真实存在的大陆的话,我倒是挺乐意去那个地方待一段时间呢。我比较喜欢冬天嘛。” 义勇依旧没有说话。他有点想说,她现在就可以去往那片冰封的大陆。但她不确定夕烧会如何回答,更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对她的回答给予答复才好。 想了想,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话说起来,现在已经算是初冬了吧?呀——时间过得可真快呢。明年夏天我该怎么度过才好啊?这是个值得思考一下的问题。”她居然已经在担心这种事情了,“夏天真的很难熬啊,不管涅槃多少次我都还是讨厌夏天,看来这份厌恶是刻在我的骨子里了。义勇,你有没有讨厌的季节啊?我总觉得你会不喜欢冬天呢,因为冬天确实很冷嘛。嗯……我说,你有没有闻到火的味道?” “火的味道?” 义勇用力地嗅了嗅,但什么气味都没有闻到,还被夕烧瞪了一眼。 “你的鼻子不太好啊。”她嗔怪着,“嘛……那味道就在前面,走近看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真是的,大晚上了为什么还会有这么浓重的火味呢?” 很快他们就知道原因了。 不远处的村庄,有一间草屋起了火。整栋屋子被火焰完全包裹住,狰狞的赤色从门框间钻出,泛着骇人的热气。 火蔓延得太快,在草屋化作灰烬之前绝不可能停停滞,就算村民们再怎么努力地向草屋泼水,也无法阻止火焰继续吞噬房屋。 人们带着悲伤而怜悯的神情看着这栋房子,跪坐在屋旁的妇人痛哭不止。她大概是住在这房子里的人,不停地说着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房子会起火,还说她的小女儿仍困在里面,能不能有人进去救那孩子出来。 没有想太多,义勇立刻向那妇人跑去。 “您的孩子在屋里的哪个方位?”说着,他脱下了羽织浸入一旁的水桶中,飞快地裹住自己的头,“我去带她出来。她在哪里?” 妇人抽噎着,仿佛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似的用力握住了义勇的手。她零零散散地说了很多,但都被哭声盖住了,义勇根本听不清她到底想说什么。 他想要劝说妇人先冷静下来,也想过是不是应该先挣脱她的手,冲进屋里把孩子救出来。 在所有这些想法实现之前,义勇好像瞥见到一个身影正向那间起火的草屋而去。 他以为这是虚晃的幻觉,但其实他并未看错什么。 是夕烧。她踏入热浪与烈火之中,旁若无物般走进了草屋之中。那摇曳的火也在某个瞬间停滞住了,于无声中逐渐缩小,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入了其中似的,逐渐熄灭。 她踏过的地方,火焰不再燃起。 无法散去的浓烟囤积在屋内,实在有些刺鼻。夕烧屏住了呼吸,在床底下找到了那个没能逃出来的孩子。 小姑娘的手臂被烧伤了,脸也被熏得发黑,万幸的是身上并没有其他的伤。也幸好这张床是由不容易起火的木材制成的,为她挡下了一劫。 “否则你可就要变成碳了啊,小笨蛋。” 夕烧把小姑娘从床底下抱了出来。 她觉得自己的动作已经很轻柔了,可不知道为什么,这孩子一见到她就哇哇地哭,流下的眼泪在脸上划出了一道道泪痕,小姑娘顿时就变成了一张大花脸,看得夕烧都想笑了。 “是不是被疼哭了?真是的,小孩子的忍耐力可太差了。” 夕烧小声抱怨着,却低下了头,在小姑娘的伤口上吹了一口气。 “呼呼——痛痛飞走啦。” 小姑娘的哭声停了一下,可随即却变得更加响亮了,听得夕烧头疼。 “你怎么还哭?你真麻烦啊。好了好了,我们出来了。” 踏出草屋的那一刻,所有的火焰归于沉寂。小姑娘挣脱夕烧的怀抱,跌跌撞撞地向母亲跑去,哭声叠加在一起,夕烧更觉得头疼了。 她沉沉一叹气,拖着步子向义勇走去,心里却不满地想,这小姑娘怎么连最起码的谢谢都不说。 她倒也不是迫切地想要听到谢谢。她只是觉得自己可以得到一声谢谢罢了。 “为什么你踏进火中不会出事……”围观的人群中好像有人在小声嘀咕着什么,“难道是妖怪吗?” “妖怪”这个词一说出口,所有人都紧张起来了。他们纷纷后退,或害怕或惊恐的目光注视着她。 义勇愣了愣,但并未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直到人们的窃窃私语变成了大声的指责。 “既然这女人是妖怪的话,那这起火灾肯定和她有关啊!” “没错没错,藤本夫人一向是很小心用火的。” “妖怪要杀人了吗!” 诸如此类的声音有过多。一瞬间,敌意与恐惧将夕烧与义勇孤立。义勇很想说些什么,可话语却好像卡住了。他看向夕烧,而她只是面无表情,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他们在说什么似的。 她漫不经心地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很悠闲地从恐慌的村民身旁走过。义勇急忙追上,但咒骂声还在身后响着,哪怕他们走远了,也还是无法摆脱那些话语。 义勇不停偷瞄着夕烧。偷瞄的次数多了,还被她瞪了一眼。 “看什么呢!”她很不高兴地嚷了一句。 义勇有点被吓退了,慌忙收回目光,可不一会儿却又忍不住开始偷瞄了。 “那些人……”他支支吾吾的,“他们……他们……” 义勇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分明他的心中有那么多的思绪。 不过,就算是不说,夕烧也能猜出他的想法。 “他们没对我舞刀弄枪就很好了。闲话而已,我受得住。”她满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况且,人类害怕妖怪,这不是挺正常的嘛?人类不可能对异族产生认同感,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不过,乱往我身上泼脏水,这我还是不太能接受。” “哦……” 仅仅只是“不太能接受”而已吗?明明是善意被践踏、好心被质疑,她也只觉得“不太能接受”吗? 义勇久久地注视着夕烧,却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懂过她。 但他想,夕烧心里肯定是难过的。否则她不会在这段漫长的路途中一言不发。 直到夜幕走到尽头,天际线的边缘出现一丝微弱的亮光,夕烧才突然说:“话说起来,之前你还躺在床上养伤的时候,有鬼杀队的人来过吧?” 仔细记得那是个年轻人,只是不知为何脸上长着奇怪的深紫色宛若腐烂般的纹路,但本心是个很有礼貌的男性,见到她的时候还同她问好了。 不过她没有向他问好就是了。 义勇点头:“那是鬼杀队的主公。” “哦——这样啊。”夕烧踩了踩自己的影子,“他对你说什么了?” “说我通过了最终选拔,是鬼杀队的一员……之类的话。” “也就是说,你被他承认了,对吗?”夕烧抬起手,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可你还要闹别扭,不想要认同自己。你看看你,给我认真地反思一下啊。” 义勇羞红了脸,忙说:“我不是在闹别扭!” 这回夕烧倒是不反驳了,只是笑看着他。 “能有人认同你,这难道不好吗?” 她的声音很轻。 “和我不一样,这难道不好吗?” 义勇一怔。 只是愣了一下神而已,他已经被夕烧甩在了身后。朝日的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纤长而脆弱。义勇慌忙加快脚步,追上了她。 “我觉得挺好。” 他说。 “像你一样也很好。” 没有钱 夕烧总以为,在这段陪伴着义勇成为独当一面的出色大人的漫长旅程之中,最会让自己烦恼的危机,应该是怎么也无法避开的长达数月的酷暑。 但事实证明,是她想得太乐观了。酷暑什么的,忍一忍就能过去了,反正总有办法熬到头。而眼下他们所面临的窘境,好像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解决的。 是的没错,他们没钱了。 连对货币没什么清晰概念的夕烧都意识到了他们正处于极度贫穷的没钱状态,这足以可见他们的情况是多么的糟糕。 “为什么我们会没有钱啊……”夕烧小声嘟哝着。 压低了脑袋,步伐都变得缓慢了许多。努力不让自己太过在意街旁的那些小店,以免自己那不争气的肚子直接在大街上叫出声来。 不然可就太丢脸了。 最近鎹鸦也不怎么来了,大概是嫌在义勇身边吃不饱饭,所以不愿意多待。说真的,饿着肚子待在义勇的身边,夕烧心里也挺不情不愿的——主要还是觉得吃不饱饭太可怜了一点。 可念想着自己的对锖兔的许诺,她只好收起了闷闷不乐的心情。 毕竟她是只靠天地灵气也可以活得自在的妖怪,就算是饿一段时间的肚子也不要紧。 可问题是,她经得起饿,义勇可挨不住啊。眼看着这点可怜巴巴的钱,她不可避免地焦虑了起来。 “鬼杀队不会给你们钱吗?”夕烧忽然想到了这一茬,“你们可是在鬼杀队的组织之下进行杀鬼行动的啊,四舍五入就是在为鬼杀队杀鬼。既然如此,鬼杀队也该给你们钱才是啊!” 义勇揉了揉额头,小声说:“是给了。” 他的声音中带着略微浓重的鼻音,但夕烧一点也没有听出来——她的心思全在肤浅的金钱问题上了。 她抓住义勇的手,急急的问:“既然给了,那钱呢?别告诉我,你把钱全花光了!” “没有,我没花。”义勇用力摇了摇头,摔起的发梢差点打到了夕烧的脸上,“因为我根本没有拿。” 他有点口齿不清,夕烧完全没听懂。 “没有拿什么?”她反问着。 义勇的身子好像摇晃了一下,嗓音更沙哑了:“我没有拿……鬼杀队给我的钱。” 夕烧猛地一颤。虽说义勇还没有讲自己为什么这么做的理由,但她好像已经能想象到原因了。 肯定又是“我不配”之类的原因,她都懒得听。 要是再多听几遍,她都快要耳朵生茧了。 但不想听归不想听,对于义勇那纠结复杂的心情,她还是觉得气不过,用力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背权当惩罚。 说是用力,但其实她也没有用上十成十的力气,可没想到义勇却被拍得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在地上。要不是有夕烧拽着,他肯定会以面部着地的糟糕姿态摔倒在地。 他慢吞吞地重新直起身,但身子还是晃晃悠悠的。夕烧被吓到了。 “喂喂喂,你怎么回事啊?”她不停打量着义勇,紧张地问,“不会是想要睡觉了吧?” 义勇摇头。想要说些什么,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断了。 “我好像……咳咳,有点感冒了。” 夕烧一脸茫然。 “……感冒是什么?”盯着义勇看了好一会儿,她才不太确信地说,“一种病吗?” 义勇点了点头。这回答让夕烧忍不住哀嚎了起来。 “别啊!怎么偏偏在没钱的时候生病!” 她慌忙四下张望着,可却根本没有看到任何类似于药馆之类的地方。天潮湿又阴冷,怎样都不像是适合养病的节气。 夕烧把装着钱的小布包从义勇那里抢了过来。反反复复数了半天,钱还是这点钱,只能勉强吃一两顿饭而已,肯定不够看病。 夕烧好愁。 天时地利人和,他们一项优势都没有占据到。 而义勇的状况,看起来也不太好。显然他之前都是在强撑,但现在却怎么也撑不下去了,不仅脚步虚浮,甚至连目光都涣散了。看着他那摇摇晃晃的步伐,夕烧忍不住想,估计他们都来不及走到下一个城镇,他就会病得根本没办法走路了。 夕烧彻底无话可说。她倒是想要退缩一下,什么都不管直接回到狭雾山继续过自由快活的日子,可她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 她已经答应了锖兔,怎么能够半途而废。 可面对生病的小少年,究竟应该怎么办才好,这她可是毫无头绪。 正苦闷着,一个白色的身影从夕烧的余光中一扫而过。她的心脏抽紧了一下,忙追着那个方向看去。 好运总算是来了。 不敢犹豫,夕烧赶紧拉着义勇,追上了那个身着白衣的年轻男人,并且毫不留情地猛拍了一下那人的肩膀。 “白!泽!” 这一声响亮的呼唤让男子吓得差点跳了起来,但在看清了夕烧之后,便不再害怕了。 “原来是小凤凰啊,我还以为是谁呢。”他揉了揉自己的肩膀,“你怎么在这里?对了,我上回和饕餮一起喝酒的时候,他特别沮丧地和我说,已经很久都没有见到你了。还说你活脱脱就是一只不孝鸟。真是笑死我了。” 这位被夕烧唤作“白泽”的男子,是与夕烧一样,出身于华夏的神兽。看起来同她差不多年纪,只比她稍微长几岁的模样,可实际上岁数是她的两倍。 但这并不重要,夕烧也不是为了同他叙旧才特地来找他的——而是因为白泽是一个药师。 “这臭小孩生病了,帮我看看他是什么情况,顺便抓一把药给我。”顿了顿,夕烧赶紧补充了一句,“不许收我钱!” 以他们之间的交情,收钱看病这多见外啊。 更何况,她也没钱付给白泽…… 白泽了然般点了点头,目光却在义勇和她的脸上游走了好几个回合。他沉吟着,忽然蹦出了一句:“这是你儿子?” 夕烧笑眯眯地抬起手,掌中跃起了一团火:“我再给你一次组织语言的机会。” “呃……”白泽摸了摸鼻尖,“莫非是你的小白脸?哇——真没想到原来你喜欢这一挂的啊。”你知道你这是什么吗?你这叫老牛吃嫩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