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冷太子的克星》 001 001 蜀国,清和宫。 被两盏宫灯微微撑起一层朦胧暗光的寝殿,杜宜真睁着眼睛朝里躺了一会儿,再转个身朝向外侧,虽然烦躁,但她体贴地一声不吭。 即便如此,在拔步床地坪上打铺盖守夜的大丫鬟金珠还是被她翻来覆去的悉索动静弄醒了,确定主子短时间内无法再入睡,金珠轻声问:“姑娘要做点什么打发时间吗?我去点灯。” 杜宜真诧异地往地上看:“你也醒着?” 金珠掀开被子,苦笑道:“猜到姑娘会认床,一直没能睡沉。” 认床不稀奇,好多人都会,姑娘在杜、周两府之间搬动都得重新熟悉呢,何况如今被迫入住皇宫。 精致的漆金宫灯一盏盏亮起,当内殿足够明亮,金珠灭了火折子,转身,就见浅浅一层薄纱帐内,姑娘已经坐了起来,绵软温暖的被子堆叠在腰间,只露出上半身柔白色的中衣。这套中衣是蜀国最上乘的绫罗料子,但死物就是死物,终不及美人天生的好肤色,羊脂玉似的白,又透着动人的粉润,活色生香。 换个主子认床连累她也睡不安稳,金珠大概会生出嫌怨,但杜宜真过于美貌,哪怕已经伺候了十年,金珠依然甘心侍奉左右,甚至还因为美人主子的不适暗暗迁怒皇帝:明明没有血缘关系,却非要收姑娘为养女,还大张旗鼓地举办典礼册封公主。 多可笑,蜀国开国三十余年唯一一位公主,竟是个外姓人。 重回床边,金珠挂起纱帐,视线在紫檀床身镶嵌的十几枚宝石掠过,金珠打趣道:“姑娘生在金窝窝,从小经手的好东西太多了,才会嫌弃这张床,若是我,我会摸着旁边的宝石入睡,再在睡梦中笑着醒来。” 皇帝猜忌归猜忌,对姑娘也存了几分真宠,册封公主之前,皇帝特意将清和宫翻了新,宫中所用器物也都是皇宫库藏里最顶尖的一批,包括这张床,据说是提前为未来的太子妃打造的,因为太子年少大婚还早,临时搬出来赐给了姑娘。 杜宜真确实对那些宝石不屑一顾,不是不喜,乃是清楚自己的公主之尊只是暂时的,一旦前线将士挡不住来势汹汹的齐军,国都城破,她这个异姓公主恐怕连命都保不住,身外之物再多再奢华又有何用? 由金珠陪着下了几局棋,杜宜真眼皮渐重,从支着胳膊硬撑,最后变成歪躺在棋盘一旁睡着了。 余夜不知还有多长,杜宜真做了几场碎梦。 最先梦见的是前年病逝的祖父。她的祖父啊,是拥护先帝建立蜀国的镇国大将军,为蜀效力三十年从未有过败仗,因为有祖父固守国门,蜀国才得以在这个四处战乱的动荡年代偏安一隅,百姓安居乐业生活富足,都城一带更是繁华。 跟着,杜宜真梦见了其实已经记不太清模样的母亲。那年她才三岁,因为抓不到彩蝶委委屈屈地凑到母亲身边寻求安抚,母亲温柔地将她搂入怀中,她也很懂事地没有去挤压母亲隆起的腹部。可这温馨转眼即变,管家送来父亲战死沙场的噩耗,母亲惊动胎气……漫长的黑夜夺走了她的娘,只送出一阵阵婴儿啼哭。 祖父膝下仅有两子,大伯父尚未及冠便死在了东楚战场,父亲母亲这一走,祖父悲痛欲绝,自知肩负国事无暇抚养年幼的孙辈,便将杜宜真姐弟俩送去了外祖父周家。 所以,杜宜真与弟弟是在外祖父家长大的,只在祖父回京时搬回杜府小住。 与能征善战的祖父不一样,外祖父周泰是个治国能臣,早在先帝去世前就升了蜀国丞相,殚精竭虑地辅佐了新帝十二年。祖父病逝后,少了祖父强有力的支持,在性情软弱摇摆不定的新帝面前,外祖父渐渐不敌奸佞一党,短短两年,蜀国的军心、民心都出现了溃散。 国运正盛的齐国立即抓住机会,派兵两路来攻打蜀国。 提到战事,蜀国君臣最先想到的还是杜家,毫无争议的,皇帝派出了由祖父亲自栽培出来的中青两代名将,即她骁勇善战的大堂哥杜元徽,以及待她如自家子侄的朱伯父朱韬。大堂哥率兵两万镇守剑门,朱伯父率五万水陆军截断水路。 两位主将之前都是常胜将军,这次对上齐军竟然屡屡受挫,如今更是陷入了长达一个多月的僵持,全靠天险地利撑着。站报传回都城,朝堂流言四起,猜疑二人受宰相周泰的影响,有了降齐之心。 这些谣言也出现在了杜宜真的梦里。 杜宜真无声地替二人喊冤,强敌来袭,外祖父劝降是为了皇室的体面与军民的性命着想,但将军守国,只要皇帝坚持抵抗,大堂哥与朱伯父就一定不会背叛他们的君王! 蜀国的君臣们却不信。 为了让杜元徽、朱韬保持忠心,拒降派的大臣们联合起来,奏请蜀帝李邺纳年已十六岁的杜宜真为贵妃,使杜宜真与皇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从而胁迫两位将军全力以赴。 李邺今年都四十了,足以做杜宜真的父亲,他只是犹豫不决该不该降,最后被声音更大的拒降派说服了,但李邺并不好色,更不想强占镇国老将军的孙女,思来想去,李邺下了旨意,册封杜宜真为他的养女公主。 杜宜真这晚最后的梦境,是外祖母舍不得她进宫的泪眼,于是,她也抽搭着从梦中醒来了。 睁开眼睛,看见金珠、银珠、玉珠、珍珠这四个大丫鬟排成一排守在床边,凝视她的眼中透露出同样的心疼与关切。 杜宜真:“……我没事,又梦见祖父了。” 最近能惹姑娘落泪的事太多了,哪一桩她们都安慰不了,与其说些空话,倒不如不提。 金珠握着早就准备好的巾子坐下来,一边帮主子拭泪一边道:“方才皇后娘娘派人来传话,说她与皇上会来陪姑……公主用早膳,公主既然醒了,那就收拾起来吧,免得御前失礼。” 银珠小声哄道:“听说皇上就算宠爱哪个妃嫔,也是召妃嫔去重光殿用膳,现在皇上居然亲自移驾来陪公主,这份心意也算难得了。” 杜宜真明白,李邺不是坏皇帝,他就是不太中用,也没福气托生在哪个大一统的皇朝,才无奈面对今日之困境。但这样的皇帝不光李邺一个,江北有四个只持续了十几年几十年的小王朝已经亡了,江南的吴、陈、楚也都尽归大齐,仅剩蜀国独木难支。 外祖父说得对,天下一统是大势所趋,非一国之君几个贤臣猛将能阻拦。 心不在焉地收拾打扮一番,杜宜真稍稍等了一刻钟左右,皇帝李邺与他的刘皇后便到了。 杜宜真仪态得体地上前行礼,天生柔和的嗓音唤出亲昵十足的“父皇”、“母后”。 李邺心中存着愧疚,来时路上都做好了接受“养女”哭泣控诉的准备,未料杜宜真竟如此亲近。 仿佛被一缕春风吹走了良心上的负累,李邺虚扶起杜宜真,见小姑娘眼底微青,李邺又复生几分心虚:“真真昨晚没睡好?” 终究还是怪他了吧? 杜宜真当然是怪的,但她没资格表现出来。战场那边,若大堂哥与朱伯父打了胜仗,李邺就还是稳稳当当的蜀国皇帝,公主的名号将持续为她多添一重尊贵,反之,若前线战败,李邺极有可能迁怒到她身上,那么此时杜宜真多卖些乖,或许还能让李邺怜惜一二。 祖父教她傲骨铮铮,外祖父教她明哲保身,杜宜真都记住了,并决定随机应变。 看出李邺的愧意,杜宜真躲羞般绕到刘皇后一侧,软声解释道:“回父皇,都怪我从小认床,只要换个地方就得适应两三晚,白白辜负了父皇赐我顶级宝床的一番心意。” 李邺一听,记起来了,每次他携重臣及其家眷去行宫避暑,都会旁听几句周相为外孙女睡眠头疼的闲谈。曾有同僚劝周相下次别带娇滴滴的外孙女了,周相却道:“行宫乃避暑胜地,用两晚难眠换两个月的清凉再划算不过,老夫当然要带。” 周相…… 忘了几步外的杜宜真,李邺又挂念起劝降不成反被政敌挤兑得称病告假的周相来。 册封杜宜真为公主,他没提前跟周相商议,周相肯定在气他怪他吧? 剑门关。 杜元徽不知道周相有没有怨怪皇帝,得知皇帝虽然没有纳妹妹为贵妃,却强行把妹妹接进宫当假公主真人质后,杜元徽恨得一晚没睡,甚至起了带兵返京夺回妹妹的冲动念头,直到这股冲动被祖父的教诲与为将者的职责所压制。 天一亮,杜元徽穿上铠甲去城墙上巡视了一圈,见对面山脚下的齐军仍在休整,考虑到前日齐军才攻关失败士气受挫,杜元徽没有怀疑什么,下了城墙,回自己的营房吃早饭。 刚吃到一半,上方突然传来哨兵的号角示警,杜元徽眼角一抽,丢下筷子疾步而出。 还在通往城墙的石阶上,杜元徽就看见墙头一排士兵居然都在往关隘的南方看,这意味着并非对面的齐军要攻关了,危险来自他们的后方? 一步跨过两层台阶,杜元徽在登顶的瞬间转身南望。 恰逢旭日跃出远方连绵起伏的山峦一线,晨光照亮了守关蜀军的来时路,也照亮了此时列队其上浩浩荡荡朝着剑门关行进的一支步兵,约莫五千之数,皆着黑色窄袖布衣,无一人披甲,然这五千士兵个个魁梧健硕,尤其是单独走在最前面的那人,身高应有八尺五寸,肩宽腿长,宛若群山之主峰。 距离尚远,杜元徽看不清对方的面容。 “将军,齐军要攻关了!” 杜元徽猛地回首,果然看见北面的齐军正在紧锣密鼓地预备攻关器械。 也就是在这一瞬,杜元徽明白过来,南面那五千黑衣军乃是不知寻了哪条小路绕过剑门攀登上来的齐兵,只等蜀军吹响迎敌号角,这支奇兵就会与关外的齐军主力同时对剑门发起攻击。 杜元徽的目光,紧紧锁定了黑衣军的领头人。 他手里还有一万多兵,留两千人守关,余者对付关内这五千齐军,依然握有一定的胜算,可看领头人的身形,与齐国那位传说中天生巨力、用兵如神、以一敌千、所向披靡的太子完全对得上,真是对方,光是士气,自己这边就要输。 终于,那五千黑衣军离得近了,最终停在箭程之外,只有被杜元徽密切注视的领头人继续往前走了百步。 这样的距离,随便一个蜀兵射出一箭,都可能取了对方的性命。 敌军将领有胆量来,杜元徽就不会行那卑鄙之举,他居高临下,俯视对方问:“来者何人?” 对方仰首,似是看了他一眼,又似只是扫了一眼剑门关的城墙,声音沉冷:“齐国太子,赵玹。” 如杜元徽所料,单单一个名号,他周围的蜀兵就变了脸色,乱了军心。 没等杜元徽再提问,赵玹淡然道明来意:“尔等若降,便是大齐将士,前事不计,之后按功行赏。” “若不降,待我军攻破剑门,尔等皆要为蜀国陪葬。” 说完,赵玹平静的眼盯准杜元徽,岿然不动地留在关前险地,等待杜元徽答复选择。 杜元徽也是将门长大的骁将,无论平时跟都城那些名门子弟相处,还是战场上两军之间的叫阵,都不曾有人在他面前这么狂! 偏偏,城下那狂人姓赵名玹,既是齐国的太子,又是亲自带兵扫平江南另外三国世人公认的第一名将,他真有血洗剑门关的本事! 杜元徽不畏死,却不愿为一个猜忌他囚禁他妹妹的昏庸皇帝死,不愿身边的士兵们为那昏君白白送命! 既有了决断,就不必拖泥带水,杜元徽单独出城,单独对着比他高了一掌的赵玹提了一个条件:“我可以降,但你必须保证齐军灭蜀后,无论你、你手下的将士还是远在洛阳的齐国皇室,任何人都不许伤害我的家人,尤其是我的妹妹杜宜真。” 战败国的女子越是貌美,越容易遭人觊觎凌辱。 赵玹发兵前查探过蜀国众将领的底细,知道杜元徽只是杜老将军收养的孤儿,记在了老将军早亡长子的名下为其延续香火,与杜家子嗣并无血缘牵绊,没想到蜀国将亡,杜元徽不跟他求高官厚禄,一心只为杜家打算。 出于对重情重义之人的欣赏,也出于自己的操守,赵玹应下了。 第1章001 002 002 杜元徽没有探查过齐国太子的底细,但赵玹亲自带兵灭了蜀国隔壁的楚国,自有诸多与赵玹相关的事迹通过商旅、逃民之口传进蜀国。 除了这人长得剑眉星目、身形伟岸、不苟言笑、霸气外露以及由他制定的各种夺城破军的战术,杜元徽还知道,赵玹治军极严,凡其所率兵马攻克一座城池,所有将士都不得侵扰百姓,使得原来的楚民至今都对齐国太子赞不绝口,甘心归顺新朝。 一个能看见平民的凄惨愿意庇护平民的将领,一个有安民之心且威望足以约束所有士兵的将领,其人必定品行端正、以身作则并言出必行,否则一个贪财好色、残酷滥杀、言而无信的将军,绝带不出那么一支令百姓传颂的军队。 因此,杜元徽相信赵玹给他的承诺。 杜元徽不放心的是蜀国都城那边,怕他投降的消息传回去后,李邺惊怒之下直接处死杜、周两府众人。 当然,以杜元徽对李邺的了解,李邺性本仁善,多少都会念着祖父与周相辅佐多年的旧情,不至于牵连无辜,可架不住李邺耳根子软,身边又围着一群只想保住自身荣华富贵的奸佞,李邺脑袋一昏,真有可能下杀手,除非君臣商讨此事时有一位重臣能压住拒降派的声音,成功说服李邺投降。 周相官职够高,奈何个子不高,吵架时先输了气势,小老头又做不出奸佞吐沫横飞推推搡搡的撒泼状,早就被气回家了,就算听到消息匆匆进宫,大概还是要被一帮政敌的一堆三寸不烂之舌淹没他劝降的声音。 朱韬伯父远在渝州,赶不及。 无人可指望,只能他自己上,就由他这个降将亲口将战报送回去,再由他敲碎李邺击退齐军继续做皇帝的白日妄想! 放了赵玹的大军入关,再把自己劝降李邺的计划一说,得到赵玹的认可后,杜元徽便只带着二十个亲兵先一步出发了,快马加鞭地往都城赶。 两地相隔近六百里,杜元徽一行人日夜兼程,除了照顾战马绝不休息,终于在第三天的晌午抵达了蜀都锦城。 核查进城商旅百姓的守城兵认出冒了一层胡茬的杜元徽,都吃了一惊。 杜元徽没理他们,也没有回杜府或周府,直奔皇宫。 此时蜀国的大臣们都在官署各司其职,皇帝李邺坐镇重元殿,既盼着前线传来捷报,又怕收到的只是噩耗,心神不宁的,连他平时痴迷的笔墨丹青都搁置在了一旁。 得知杜元徽竟然从京师的北门户剑门关回来了,李邺从书桌后一跃而起,下意识地就想宣杜元徽直接进来。 躬着腰候在一旁的孙公公及时清咳一声,打断李邺尚未出口的话后,孙公公靠近几步,神色凝重地提醒道:“皇上,这个节骨眼少将军擅返京城,定是出了天大的意外,既关系到国事,皇上该召见留京的文武重臣同议才是。” 李邺点点头,随即下达口谕,命众臣到大殿议事。 当杜元徽身穿战甲气势凛然地赶到皇宫大殿外,里面李邺已经端坐在龙椅上了,御阶下分别站了一排文武重臣。 御前侍卫收了杜元徽的佩刀,才放他进去,这是规矩。 杜元徽没有任何迟疑地上交佩刀,军靴都脱了,只穿一双粗布白袜跨进殿门。 他刚站定,李邺便紧张地问:“战事紧急,元徽怎么回来了?” 曾经李邺把杜老将军当长辈敬重,如今他看杜元徽、杜宜真也如看待自家小辈,亲近有余而威严不足。 杜元徽昂首而立,理直气壮的:“禀皇上,齐国太子亲率一支奇兵于三日前一早通过山间小径绕到我军后方,末将自知难敌齐军双面夹击,为免白白牺牲更多蜀地儿郎性命,便率兵弃关,降了齐国太子。” 什么,降了? 李邺僵在龙椅上,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臣们也都愣住了,但他们回神更快,武官那边还算平静,以右相为首的拒降派立即齐齐转身,痛心疾首地唾骂起杜元徽来,这个骂杜元徽贪生怕死卖国求荣辱没了镇国老将军的威名,那个骂杜元徽不忠不义辜负了皇上的信重! 杜元徽就像看不见这些文官也听不见他们的聒噪,只盯着龙椅上的皇帝。 李邺恍惚了好久,见杜元徽一脸忠正并无惭色,或许存了什么苦衷,李邺艰难地抬起手,等文官们安静下来,他抱着最后一丝期待问:“元徽可还有话说?” 杜元徽目光如电:“是,末将还有最后的良言要献给皇上。皇上,您摒除杂念好好想想吧,齐国太子已经过了剑门关,即便末将死战,齐国太子依然会率领数万强军直攻都城。我蜀国兵力全部在外,皇上拿什么抵挡齐军?待城门攻破,皇上要么以身殉国保持气节,要么沦为楚帝那样的阶下囚难存半点体面,与其如此,皇上何不效仿吴国皇帝,主动投降,之后进京受封国公爵位,换个地方安度余生?” 年轻的将军声音洪亮坚定,耳根软的李邺一下子就被说动了。 右相等大臣还想反对,还想劝皇帝杀了杜元徽以儆效尤,谁料私产最多的右相刚冲到杜元徽面前,刚抬起胳膊伸出手指要数落杜元徽的大逆不道,杜元徽竟然先动了,一把拧住右相的胳膊再重重往旁边一甩,年过六十的右相大人便以脸先着地的姿势摔到了地上。 这…… 剩下的文官们都不敢动了,齐刷刷地往后退。 杜元徽最后对李邺道:“皇上,齐国太子治军严明,但也十分爱惜跟随他的每一个将士。末将回京之前,齐国太子亲口许下承诺,只要皇上递交降表主动结束这场战事,齐国太子会担保您与宗室入齐后的荣华富贵,但若皇上冥顽不灵致使更多齐兵牺牲在战场,齐国太子只好用囚车将您押回齐国了。” 齐军对待准公侯与囚犯,手段绝不一样。 李邺从小锦衣玉食,耳根软是一个毛病,怕吃苦则是第二个。 齐国太子都打进剑门关了,他自知存国无望,也没想守什么皇帝气节,不如投降。 因为杜元徽的声音够大气势也太强,这次李邺选择听他的,遣散右相等人后,李邺派人宣左相周泰进宫,让周泰替他写降表。 国事有了决断,杜元徽暂时松了口气,请求道:“皇上,末将可否见见舍妹?” 让杜宜真进宫就是他猜忌杜元徽的证据,一提这个李邺就心虚,目光躲闪地让人直接引杜元徽去清和宫见人。 杜元徽怕自己走开一会儿李邺又被谁哄得改了主意,坚持在这边见。 李邺只好改派人去请杜宜真。 杜宜真这会儿正在补觉。 因为很清楚她人质的身份,搬进这座陌生的宫殿,杜宜真认床的问题更严重了,夜里常常清醒,只能趁着白天犯困的时候入睡补眠。 昨晚陪夜的珍珠也在补觉,金珠、银珠、玉珠守在外间。 为别的事她们舍不得打扰主子休息,一听是大公子求见,三人高兴地唤醒了杜宜真。 真正的家人回来了,杜宜真刻意压制数日的浓浓委屈便一股股地涌了上来,路上还能忍着,到了重元殿亲眼见到阔别两月的大堂哥,杜宜真登时泪如泉涌,也不走了,像一朵随风飘来的云,不管里面的人怎么想,兀自停在门外淅淅沥沥地布起雨来。 那楚楚可怜的模样,别说杜元徽了,连长了一辈的李邺都看得心疼。 一个人睡不好,食欲肯定不佳,吃不进东西,自然会清减。 杜元徽一眼就看出妹妹瘦了,虽然不多,但如果他没回来呢,妹妹还得在宫里继续煎熬多久? 胸口酸涩,杜元徽快步来到殿外,抱住妹妹哄道:“别哭别哭,大哥回来了,今日就接你回家。” 回家…… 杜宜真哭势一顿,从兄长怀里抬起头,稍微歪歪,堪堪越过杜元徽肩头的视线忐忑地投向了李邺。 本就是一双清澈明亮的美人目,再含着泪,真是叫人什么都想应了她。 李邺张开嘴唇,却听身后三步外又响起一声熟悉的轻咳。 李邺回头,杜元徽、杜宜真也都看向了孙公公。 孙公公无视杜元徽骤然变得冰冷的视线,凑到李邺身边低声耳语:“皇上放了杜姑娘归家,来日齐军进城,若齐国太子出尔反尔纵容将士入宫烧杀抢掠,杜将军一个叛将,是否还会竭力捍卫皇室的体面?” 他们不认识齐国太子,齐国太子也不认识他们,但杜家在蜀国同时拥有军心、民心,齐国太子想要顺顺当当地收了整个蜀国,就得给杜家面子。 换句话说,一旦李邺投降放弃帝位,李邺于齐国便是拔了爪牙的废人一个,是否礼遇全看齐国皇帝、太子的决定,反倒杜家兄妹仍有作用,那么李邺牢牢抓住与杜宜真已经公告天下的父女关系,出于名声考虑,杜宜真、杜元徽都会照拂李邺一二。 李邺被“烧杀抢掠”四字吓到了,他连皇位都不要了,那么蜀国这座失去主人的皇宫被烧了没关系,不再属于他的金银珠宝被抢了也没关系,可这满宫的宫人尤其是宫女落入齐兵手里会是什么下场?他的后妃美人们真能幸免于难吗? 他是怜惜无辜的杜宜真,可当另一边站满了需要他庇护的更多女子…… 李邺垂下了视线,半晌,他看着杜宜真的裙摆道:“宜真已是朕的女儿,还是随朕住在宫里吧。” 杜元徽闻言,全身绷紧,脖子上暴出青筋。 依偎在他身边的杜宜真看得清清楚楚,在兄长彻底与李邺撕破脸皮之前,杜宜真轻轻握住兄长的手臂,再柔柔朝李邺一笑:“好,我住在宫里,与父皇共进退。” 她听见孙公公的低语了,知道大堂哥已经降了齐军,齐军也即将入主蜀国都城。 大堂哥降齐有功,那么无论她在哪里,齐国太子都不会放任将士欺辱她,而李邺只想护住宫中无辜的女人们,包括这几日可能探望过她的后妃、伺候过她或仅仅与她擦肩而过的大小宫女,为此,杜宜真愿意出一份力。 更何况,就算她坚持出宫,大堂哥单枪匹马的,能挡住宫里宫外的几千禁军吗? 齐军一日没到,这座都城都还是李邺说了算。 第2章002 003 003 在朝会上沉重地宣布他要归顺齐国后,皇帝李邺派出了两队使臣,一队以左相周泰为首,前往剑门关向齐国太子赵玹递交正式的降表,一队以亲卫军统领李从善为首,前往榆城命水军主将朱韬停战,迎另一路齐军入蜀。 两队使臣往返都需要时间,杜宜真就在这段时日里熟悉了她这个养女公主新得的宫殿,睡得好也吃得香了——大堂哥是第一个降齐的将领,外祖父是最早劝谏蜀帝降齐的文臣,以齐国皇帝对其他亡国之臣的赏罚分明、择贤而用,杜、周两家定能继续立足官场,她又有何可忧? 经常失眠的变成了蜀国皇室中人,李邺还好,将满腔愁绪化为才情发泄在了他热衷的笔墨丹青上,不知道如何排解的刘皇后就可怜了,仿佛一夕之间苍老了十岁。 碍于皇帝丈夫沉浸在自己的伤情中,无力给她安慰,刘皇后来找杜宜真了。 看着小姑娘柔白的皮肤,再看看自己并没有逊色多少的手,刘皇后潸然泪下:“真真,我们该如何是好?” 短短二十年,齐国陆续吞并了南北诸国,男人们议论的更多的是齐国的风光各亡国的遗憾,刘皇后却更在意亡国皇帝的后妃都是什么下场。有二三宁死不降的皇帝,其后妃多沦为攻城将领的玩物,或被送往齐国为奴为婢。主动投降的皇帝,其后妃能继续跟着被降为公侯的丈夫,可美貌是祸水,一旦落魄的亡国之君无力或是不愿庇护她们,这些美人仍要沦为齐国高官的暗妓。 不是所有高官都贪色,但总有几个贪色的以玩弄亡国的女人为乐,女人曾经的身份越尊贵,他们就越兴奋。 刘皇后才三十五,美貌犹存,已经连着做了好几晚的噩梦。 杜宜真年纪小,不曾特意打听过那么远的亡国后妃之事,外祖父外祖母也不许下人将那些污糟说给她听,便觉得刘皇后怕的只是齐军进城这一关。 “娘娘别怕,我大哥说了,别的齐将可能会纵容底下将士作乱,齐国太子军纪颇严,只要有他在,无论皇室中人还是都城的普通百姓,都不会受到侵扰。” 杜宜真相信大堂哥的判断,这番劝慰之词说得很是真心。 刘皇后举起帕子拭泪,顺便掩去唇角苦笑,怪她糊涂,跟一个未成婚的小姑娘哭诉这些。 十日后,左相周泰一行人先回来了,向李邺传达了齐国太子的意思,一是齐国接受蜀帝的投降,齐军即刻拔营前往蜀都,让蜀国君臣做好迎接的准备。一是蜀国皇宫以及都城各府库的财物粮草军械都已属于齐国,李邺可从他的宫库中取出能装满一船的财物作为李家私产带往齐都,余物尽皆封存,由杜元徽暂时接管亲卫军看守。 蜀国皇宫彻底易主,李邺与他的后妃子女包括他要带往齐都伺候的宫人们,都只能“借居”在齐国太子圈出来的东宫三进宫殿。 眼泪流再多都没用,事已至此,皇室一大家子都很关心他们可以带走哪些财物。 周泰委婉地提醒过,齐国太子所说的“一船”,船指的是普通的载人客船,承重有限,船内全装沉甸甸的黄金的话,只能装十箱左右,约莫六万两。 六万两黄金,等于六十万两白银,放在普通官员家里算是一笔泼天财富,可蜀国富庶了三十多年,单李邺私库的金银都不止十个此数,遑论再加上国库? 而且也不能光带黄金,从蜀都赶到齐都足足有两个月的路程,齐军会负责李邺等人的饭菜,但一大家子人的穿用都得自己解决,毕竟是迫于无奈才投降的亡国之君,不是齐国必须恭着敬着的蜀地贵客。 即便如此,齐国太子肯给李邺六万两黄金私产的上限,已经非常大方了。 “皇上,一船的空间,我们怎么分啊,我那边的金银首饰能带走吗?” “皇上,我还有几匹年前刚领的蜀锦,能带上吗?” “皇上,我……” 不算刘皇后,李邺还有十几位平时比较受宠的妃嫔,每个都为自己的利益争了起来。 刘皇后神色麻木,李邺被吵得头大如斗,心烦意乱视线再一转,瞧见安安静静站在妃嫔们后方的杜宜真,李邺想了想,怜爱道:“真真,朕允你一个箱笼的位置,你把自己喜欢的东西都带上吧。” 杜宜真一愣,愕然问:“我也要去齐都?” 李邺又心虚地移开了视线,耳边是杜元徽回来当晚孙公公与他推心置腹的劝谏: “皇上册封公主的旨意已经晓谕全蜀甚至传遍天下,此时再收回旨意,岂不是明摆着告诉世人您当时诏书上对杜宜真的喜爱赞誉之词都是假的,实则只是为了挟制杜、朱两位将军?皇上舍弃帝位是大势所迫,世人能够理解,可皇上一月之内才认了女儿马上又要舍弃女儿,传出去让世人如何想?先帝英明神武一言九鼎,您封个公主都能儿戏?” “再有,这次入蜀的是齐国太子,听闻齐太子尚未婚配,以杜宜真的美貌,极有可能入了齐太子的眼。杜元徽过于年轻,纵使降齐也难得高官,周泰虽有大才,可他之前得罪过齐帝,过去后最多得个中层官职,这样的家世,齐太子大概只会纳杜姑娘为普通妾室。但如果杜姑娘多了一层前蜀公主的贵重身份,再加上齐国仍要稳固蜀地的民心,他至少得给杜姑娘一个侧妃之位。” “所以啊,皇上不放杜姑娘归家,既是为杜姑娘好,也能通过与杜家的关系维持您一家在齐都的体面,这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啊,皇上万不可因一时心软害了杜姑娘的前程。” 李邺:“……倘若齐太子对宜真无意?” 孙公公:“那杜姑娘就更危险了,齐军这次来了那么多大将军,听说杜姑娘的美名后能不动心?杜元徽、周泰还得看齐帝的脸色,仅凭他们二人,能护住杜姑娘吗?但杜宜真一日是您的女儿,在齐帝安顿好您之前,那些将领都不敢打杜姑娘的主意。” 李邺觉得孙公公的话很有道理。 杜宜真则对李邺再无敬意,转身就要去找接管了皇宫戍卫的大堂哥。生在蜀地长在蜀地,她才不要千里迢迢地去齐都,还是以亡国公主的身份! 孙公公虚挡了一下,语气无奈地道:“是,皇上身边没兵了,公主可以随杜将军回宫,没人拦得住,可公主的封号已经记在了蜀国皇室的玉牒上,就算公主现在回去了,等齐太子带蜀国皇室班师时,一对玉牒,发现少了个公主,他肯定会把公主重新请回来。还是公主觉得,齐太子会为了杜将军投降的一点功劳,坏了自己押送的规矩授人以柄?” 他肯定要随李邺入齐的,那么李邺过得好他才能过得好,而李邺如今唯一还能指望的就是养女杜宜真。 杜宜真听见了,但她还是去找了大堂哥商议此事。 杜宜真无法理解:“孙公公为何非要带我去齐都?” 不用猜,这肯定是孙公公的馊主意,李邺没那么多心机。 杜元徽:“孙阉自私又阴险,肯定是想将我们杜家跟他的旧主牢牢绑在一条船上,他好跟着享福。” 杜宜真:“那大哥觉得,齐太子会放过我这个假公主吗?” 杜元徽回想赵玹的气度,思索道:“我会尽量说服他,他那般神武,总不至于担心你这个假公主留在蜀地后会继续替李氏族人奔波。” 杜宜真也是这么推断的,她得多糊涂啊,放着自家的好日子不过非要去为蜀帝造反! “行了,我现在就回府,才不要再跟着他们搬一回东宫。” 杜元徽看着妹妹笑:“好,大哥送你回家。” 因为不稀罕蜀国公主的身份,更不想承担亡国公主的责任,杜宜真只带走了主仆五人的旧物,李邺赏赐的那些她一件也没拿。 回到熟悉的家里,杜宜真先扑到外祖母的怀里哭了一通,李邺、孙公公真是欺人太甚! 杨氏搂着外孙女轻轻地拍着,目光担忧地看向丈夫:“真能不去吗?” 周泰叹道:“即便不随皇室去,如果齐帝授了我与元徽京职,你们娘几个去不去?” 杨氏沉默,她当然想跟丈夫在一起。 舅舅周文程道:“父亲是左相,必须随皇上入齐,我官职不高不必去,大概会被齐帝留任原职。” 也就是说,如果杜宜真不想过去,她与弟弟可以继续跟着舅舅舅母住在蜀地。 杜宜真为难了,她更想陪在外祖父外祖母身边,可齐都人生地不熟的…… 周泰:“好了好了,最终还是要看齐太子怎么决断,咱们就先不烦恼了。” 大齐历永盛十四年二月初七的黄昏,齐太子赵玹所率的五万兵马与宁王、平南侯耿进所率的七万大军在锦城二十里外会合了,与前来迎接的周泰约好明日上午受降的时辰,当晚齐军继续驻扎城外,周泰再跑回锦城,将种种事宜告知李邺。 李邺答应得好好的。 未料初八清晨,周泰与一帮蜀国旧臣来宫里接皇室同去城外时,李邺竟然闭门不出,只有孙公公露面道:“蜀皇室还缺一位公主未到,宗室不全,吾主不敢出城,以免被齐太子降罪。” 杜元徽怒道:“今日出城受降,皇室女眷本就不必到场!” 孙公公面不改色:“妃嫔可不去,皇后、皇子、公主、亲王等皆需到场观礼,这是吾主降齐的诚意,也请杜将军、左相顾全大局,莫因一己之私耽误了今日的受降礼。” 杜元徽早看孙公公不顺眼了,一抬脚就想冲过去甩开孙公公,再强行把李邺等人拉出来。 周泰拦住他,扫眼身后一排排等候已久的旧同僚们,对杜元徽道:“你走一趟,接公主过来。” 一个时辰后的受降若出了差池,齐军恼怒之下可能会直接攻城,那代价杜、周两家承受不起。 周府。 得知自己要陪着李邺一家去城外又等又跪又吃灰的,杜宜真委屈得眼圈都红了,可她知道外祖父也是没办法,只好匆匆换了一套堪比孝服的白布衫裙,抿着嘴上了马车,奔赴蜀皇宫。 孙公公亲眼见到她,才去里面请了李邺等人出来。 一大帮人再浩浩荡荡、如丧考妣地赶去了南城门外,此时距离齐军过来仍有半个时辰。 李邺带着他十五岁的前太子站在最前面,刘皇后带着心不甘情不愿的杜宜真与李邺的王爷弟弟夫妻排在其后,因为有四个人,杜宜真站得靠边,身前竟没有任何遮挡,蜀地二月初已然明媚的晨光明晃晃地照在了她脸上。 时间稍长,杜宜真被晒得不舒服,腿脚也开始发酸,往后瞥了眼神情沉重的外祖父,杜宜真又忍了一会儿,才悄悄挪动了下脚步。 刘皇后看见了,竟有些羡慕小姑娘还能感受到这点皮肉不适。 终于,在杜宜真的耐性即将耗尽时,随着十几万将士威慑般的整齐踩踏声入耳,第一排的齐军身影也冲进了杜宜真的视野。 毕竟是曾经的敌人,还是蝗灾般的数量,杜宜真有点怕了,藏在袖中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发抖,视线下垂,落在李邺同样白色的衣摆上。 蜀国旧臣看齐军如看豺狼,齐军看他们则如看已经放弃抵抗的猎物,甚至有些轻佻的玩笑声随风飘过来。 赵玹往后看了眼,开口的几个将领立即噤若寒蝉,包括落后太子半个马身的宁王都刻意露出端肃之色。 赵玹再看向前方。 蜀帝李邺,四旬年纪,容貌雅正,可惜过于文弱。 年少的蜀太子脸色苍白,面上无怒无恨,只有畏惧。 父子俩身后,赵玹看到了另一张苍白的脸。 等赵玹勒住缰绳在蜀帝十五步外停下来,他依然还在看着那个柔弱美人的脸,不遮不掩。 第3章003 004 004 其实才巳初时分,早春的阳光谈不上多晒,但暗自心慌的杜宜真感受到了一道比春光炽热的灼灼视线。 哪个敌将在看她吗? 沿着那股灼热的方向,杜宜真小心翼翼地抬起睫毛,视线经过战马矫健的身躯、踩着两侧马镫的战靴、被金甲垂盖的大腿,再往上…… 天啊,怎么会有这般健硕宽阔的胸膛? 被吓到的杜宜真不敢再看了,难以想象拥有如此雄伟体魄的将军该长了怎样一张威严慑人的脸。 黄金甲,是齐太子吧?怪不得铁骨铮铮的大堂哥愿意投降,肯定打不过啊。 而在杜宜真的更后方,凡是偷偷窥视齐太子的蜀国旧臣,惊叹其伟岸身躯之余,都注意到了齐太子对昔日杜家女今日蜀公主的漫长凝视。 周泰、杜元徽都皱起了眉,只有单独站在斜后方角落的孙公公扬起了嘴角。不错,他早就被去了根,可他的眼睛还在,看得见进出蜀皇宫的种种美人,在这其中,杜宜真虽然年少青涩,但她的一颦一笑娇极生艳、柔极生媚,连孙公公偶尔夜深回想起这姑娘,都会辗转反侧,生出一种隐痛。 怀着一种卑鄙的念头,孙公公也试图劝说李邺纳杜宜真为贵妃过,这样就算他得不到杜宜真,至少能守在李邺的寝殿外偷听杜宜真被男人宠爱时的种种动静,奈何李邺过于敬重镇国老将军,对杜宜真下不了手,只想认女儿。 不过,天底下有几个李邺那样的傻男人?瞧瞧,血气方刚的齐太子才遇见杜宜真,便看直了眼呢! 就在此时,周泰开口提醒李邺道:“齐太子已至,请后主献玺受降。” 李邺闻言,在心中长叹一声,第一个跪了下去,低着头颅,双手托举蜀国玉玺至与额齐平。 他旁边的旧太子跟着跪下,身后的刘皇后、王弟夫妻跟着跪下,后面一排排的大臣们也都跪下了。 杜宜真裙子底下的腿也开始抖了,可她垂着眼,依然站得直直的。 前面几排的齐国将领全都盯着她。 刘皇后紧张地去拉杜宜真的手,杜宜真毫不客气地甩开,往旁边移了两步。 刘皇后不敢再动,死寂许久的心竟多了几分活气,疑惑杜宜真究竟想做什么。 赵玹替所有人问了:“你是何人,为何不跪?” 杜宜真苦中作乐地想,当然是因为她外裤里面只穿了一条薄如蝉翼的绫裤,跪在这种硬邦邦的地面上多疼啊。 口中却字字清晰地道:“民女姓杜,名宜真,乃蜀国已故镇国将军杜德威之孙、现左相周泰之外孙。民女此时不跪,是因民女有冤,欲求齐太子殿下为民女做主!” 赵玹看着她说到一半眼中便滚落出来的泪珠,一看就是真有大委屈的泪珠,问:“你有何冤?” 李邺也很疑惑,扭头去看杜宜真,却对上了杜宜真含泪怒视他的泪眼。 李邺:“……” 他重新低头看地了,然后就听杜宜真果然诉说起了被他强行册封公主一事。 在齐国发兵征讨蜀国之前,杜宜真对李邺是且尊且敬的,因李邺对她慈爱关照常年赐赏而尊,因李邺精通工笔才华卓绝而敬,若不是被李邺、孙公公逼到了这般地步,杜宜真并不想再对这位亡了国的长辈落井下石。 “民女虽然父母早逝,却有外祖一家对我呵护备至,从未奢求进蜀宫做什么公主。” “李邺早知我丧父丧母,十三年来都未动过认女之念,偏在蜀国危难之际下旨册封,其利用之心昭然若揭,彼时他贵为蜀帝,民女一家不得不从。” “今日李邺不再是皇帝,民女自然也不必再委屈自己认他做父,故请齐太子为民女卸去蜀公主之枷锁,允民女与真正的家人团聚。” 言罢,杜宜真走到与李邺并排的位置,微提裙摆跪下,一脸虔诚地道:“齐太子威震天下,杜氏女诚心跪迎,对您绝无半分不敬。” 李邺的后半生注定黯淡无光,宛如一艘沉船,他想紧紧攀住杜、周两家保持在水面上,却会导致两家负重难行,那么杜宜真必须在入齐前想办法割断这条绳索,免得大堂哥、外祖父因为她的关系被齐帝视为李邺一党。 周泰听出了外孙女的目的,心中甚慰,接下来就看齐太子愿不愿意帮忙了。 孙公公很怕齐太子帮了这个忙,忍不住道:“禀太子,君无戏言,吾主在身为天子时册封杜氏女为公主并记在了玉牒上,两人父女关系已定,今日吾主诚心投降,还请太子维护吾主一族之长的体面。” 又是这道烦人的声音,杜宜真气得攥紧了拳头。 赵玹也觉得那声音烦人:“你是说,我帮了杜氏女,便是不给蜀旧主体面?” 孙公公:“奴婢不敢,奴婢只是……” 赵玹没听,扫视众蜀臣道:“敢在今日挑拨齐、蜀关系者,当斩,来人!” 两个太子亲兵立即出列,如两匹恶狼以最快的速度抓住仓皇之下还想逃窜的孙公公带到一旁,一个按着孙公公的后背,一个侧立在旁,拔出大刀后一扬一落,咔擦一声,孙公公的人头就落了地,洒落一地热血。 因为两人速度太快而来不及收回视线的杜宜真,虽生在将门之家但自记事起就养在文臣外祖父家里连只麻雀都不忍叫人射杀也就没见过任何血腥场面的杜氏贵女亲眼目睹这一幕,心跳一停眼睛一闭,无力地朝旁边倒去。 但她并没有倒在地上,在蜀臣、齐军将领们还在观望“刑场”或震惊或看热闹的时候,一道身影仿佛从天而降,紧跟着,一双强健有力的手臂牢牢地将杜氏贵女柔弱纤细的肩膀揽进了自己的胸膛。 杜宜真并没有陷入昏迷,又或者她只是短暂地昏迷了一两次眨眼的功夫,当侧脸撞上清凉坚硬的胸甲,当身上多了一股无法忽视的束缚力道,杜宜真便悠悠转醒了,恰是微仰着头的姿势,当她本能地睁开眼睛,入目便是一张冷峻威严的脸,越陌生,越令人生畏。 在她愣神的时候,对方扶着她站了起来。 杜宜真的胳膊腿啊还没恢复力气,可对方轻轻松松的姿态,仿佛只是扶起了一根轻飘飘的树枝。 “真真!” 大堂哥熟悉的声音入耳,杜宜真下意识地想去搜寻大堂哥的身影,可面前的胸膛太宽了,她往左往右歪了两次脑袋都没能看到他的身后,想透过他的肩线往后看,可杜宜真都撑着对方站直了,眼睛竟还被他的肩膀挡着。 幸好,杜元徽长了腿主动跑了过来,伸手就要把妹妹扶进自己怀中。 赵玹收紧手臂,杜元徽没拉动。 他震惊地看向赵玹,赵玹平静地回视着他。 这时,终于恢复些力气也十分抗拒被一个陌生男人抱着的杜宜真使劲儿推开勒在她腰间的手臂,逃跑般躲到了大堂哥身后,低着头,哪里都不敢乱看,尤其是孙公公被砍头的方向。 杜元徽感受着妹妹攥紧他衣袍的手,顾及到妹妹的身份还没定,他勉强给了赵玹一个好脸色:“舍妹胆小怕血,多谢太子及时出手相助。” 赵玹淡淡应了一声,转身,一手抓起李邺托举许久的蜀国玉玺,一边晲着李邺的头顶道:“君无戏言,但国君也不该强抢民女,现在杜氏女一心求去,你可愿意成全?” 李邺本就有心放手,被孙公公一通乱忽悠才乱了主意,如今孙公公都没气了,齐太子的意思也非常明显,李邺立即应道:“愿意,今日起,杜宜真与蜀地李氏一族再无任何关系。” 终于得到这话,杜宜真喜极而泣。 杜元徽也很高兴,对齐太子道:“请太子准许末将先送舍妹回家,稍后再来伴驾。” 赵玹点了头。 接下来的受降礼就与杜宜真无关了,大堂哥把她送回周府便匆匆离去,杜宜真则一边给外祖母、舅母讲城外的情形,一边撩起裙摆裤腿,露出自己跪红了的膝盖。城外是官道,官道上全是粗糙的砂砾,虽然她只跪了一会儿,膝盖还是很疼。 丫鬟们取来祛瘀的膏药就退下了,杨氏亲自为肌肤娇嫩的外孙女涂药。 “这么看来,齐太子还算公允,愿意为你主持公道。” 听完全程,杨氏颇为庆幸地道,好好的一个官家贵女,谁稀罕跟着蜀国皇室去齐都做亡国奴? 君若无恩臣便无义,这一个月的李邺算是把杜、周两家对蜀国的情分磨光了。 杜宜真咬咬唇,等舅母善解人意地离开后,杜宜真才小声跟外祖母告状:“他扶我的时候可能是真心助人,可后来大哥要接我他还不肯松手,搂我搂得紧紧的,该不会动了什么卑鄙的坏心思吧?” 譬如先帮她摆脱蜀国皇室,再找机会将她占为己有。 杜宜真知道自己长得有多美,那齐太子又先举止不端,她自然要把他往坏了想。 杨氏一听,也为外孙女担心起来。 此时赵玹已经率领宁王、众齐将进入蜀国皇宫了,短暂的休整后,一行人开始清点蜀国国库与宫中各殿搜罗出来的金银绫罗等贵重财物。 赵玹只需要简单地扫视就行了,自有负责此事的库官对着清单高声宣读。 “禀太子,这一片是嘉安公主所居清和宫整理出来的财物,有黄金五千两、白银八千两,珠宝首饰两箱,珍品蜀锦四箱,上等绫罗绸缎八箱,胭脂水粉香料一箱,紫檀嵌宝石凤纹拔步床一张……” 宁王听得直稀奇:“李邺对假公主很宠啊,他儿子那都没搜出这么多,这女人长得美就是占便宜,换个丑的,李邺才没这么大方。” 因为之前负责看管皇宫而随同清点财物的杜元徽听见这话,不悦地斜了宁王一眼。 宁王笑他:“怎么,我夸你妹妹美貌,你还不爱听了?” 赵玹:“闭嘴。” 比赵玹年长一岁但身形缩了好几圈的宁王:“……” 赵玹接过库官手里的清单,唤来笔墨,在上面随手一勾,同杜元徽道:“你降我有功,这几样就还给令妹吧,算是弥补她在蜀皇宫承受的委屈。” 宁王伸着脖子一瞧,发现太子那一笔划得真够长啊,把金银元宝与沉甸甸的架子床中间女人喜爱且常用的那几样全圈进去了,特别是那寸锦寸金的蜀锦,整整四大箱,他的王妃都没这么多存货! 宁王舍不得战利品流失,杜元徽还不想替妹妹收呢,不然传出去,外人会怎么想?赵玹在城外看妹妹那么久、抱妹妹那么久,已经让蜀国旧臣间传起一些闲言碎语了。 所以,杜元徽抱拳婉拒道:“多谢太子恩典,只是舍妹不满蜀旧主的强行认女,出宫时就扬言这些赏赐与她无关,就算末将带回去她也可能弃之不用,与其辜负太子的美意,不如留待它用,也免得糟蹋了这些好东西。” 赵玹:“告诉她,这是齐太子嘉奖她的,与蜀旧主无关。” 杜元徽:“……” 第4章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