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白十七岁的你》 第一章 又是一年冬天,临近春节。 颜未今年也选择留校没有回家,她从学校图书馆出来,先回宿舍换了一身衣服。 临行前,她翻开放在书桌上的日记本,提笔在抬头写下日期:“2020.1.17”。 “现在要出发去高中的同学会,今年徐老师亲自打电话给我了,还是去看看吧,但已经太久没见,怕都不认识了,希望一切顺利。” 笔尖在纸面犹豫地留下一个小点,再沉重地滑落。 “如果可以,我更想和你一起去。” 颜未合上本子,从书桌最显眼的位置抽出另一本日记,放进随身携带的挎包里。 靠近南方的城市冬天没有那么冷,颜未上身米白衬衫搭配淡紫色藤纹毛衣,下穿一条深蓝休闲西裤,外套浅灰色的长风衣,衬得体量修长,稳重又不失风韵。 自然垂落的黑发发端微卷,散在肩后,加上一张颇有辨识度的脸,走在路上频频有人回头。 打车前往市中心,刚下车就有人叫了她的名字:“呀!这不是颜未吗?颜女神也来了!” 颜未闻声回首。 并肩走来两个人,一男一女,刚才叫住颜未的是那个个子只到男人肩膀的女人。 颜未回了女人一个得体的微笑,随手关上车门,顺便花了两秒从记忆里搜索与这个女人匹配的名字,等两人走过来,她也自然而然地出声:“难得有时间,大家很久没见了。” 哦,搜索失败。 “是好久了!上次同学会你也没来,但是感觉你都没怎么变,还是那么漂亮!”女人感叹一句,然后介绍身边一身正装的男人给颜未认识,“这是我老公,他姓傅。” 傅先生朝颜未点头,非常绅士地打招呼:“你好,颜小姐,我听晓晓说起过你。” 颜未这下想起女人叫什么了,周晓晓,高中的时候做过她的同桌,她们还是一个宿舍的舍友。 老同学相见自然有很多话要说,寒暄后周晓晓就抛弃了自家老公,跑过去挽住颜未的胳膊,好姐妹边走边叙旧,傅先生沦落为拎包背景板。 “什么时候结的婚?”颜未随口问了一句。 “上个月领证,还没办婚礼,计划明年春天请客,到时候给你发请柬!”周晓晓看起来很开心,说完还补了一句,“女神的时间太金贵了,我听他们说每次聚会请你你都推了,咱俩这么铁的关系,你不能拒绝,一定要来啊!” 都说到这个份上,就算不铁颜未也没法说不:“好,一定。” 话说着没一会儿就到地方了,班长文谭在楼下充当门童,二十四五岁的男人收拾得干干净净,一身笔挺的黑西装,领带也一丝不苟,看见迎面走来几个人,他眼前一亮,视线定在最左边穿灰色风衣的女人身上就挪不开了。 “哎呦!班长这么多年过去还对女神念念不忘!”还没走近,周晓晓被班长炽烈的目光晃得眼睛疼,玩笑地凑近颜未,小小声,“颜女神,要不你就给个机会呗?” 他们这一届班里哪个不知道每次同学会班长守在外面一直到开局才进去是在等谁? 颜未朝她一笑,同样小声:“沉迷学习,无心恋爱。” 周晓晓笑得好大声:“学霸就是学霸,一心只有学习,男人全都靠边站!” 探明了颜未的态度,周晓晓朝文谭投去一个爱莫能助又同情的眼神。 “颜,颜未……你也来了。”刚才还成熟稳重的男人突然连话都不会说了,开口就是这么没有营养的一句,不知道是尴尬还是害羞,白白净净的脸上浮起一层薄红。 周晓晓恨铁不成钢,要不是他这么怂,能七八年了还追不到人吗? “班长!你不够意思啊,我和颜女神一起来的,你眼睛里就只能看见女神,没有我们这些普通人!”周晓晓故作可怜地控诉,顺道松开颜未,挽起自家老公,“我呢就不自讨没趣了,班长你招呼女神吧,我和我老公先上去了啊!” 周晓晓溜得比兔子还快,颜未和文谭相顾无言。 颜未等了一会儿没见他说话,再待下去蛮尴尬的,适时打断沉默:“先上去吧。” “哦哦,好。”男人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沮丧和懊恼,颜未视而不见,与之保持着不远不近的两步距离,跟着走进提前定好的轰趴馆。 开门之前,男人停下脚步,背对颜未说:“我没想到你能来,希望你今天玩得开心。” “嗯,谢谢。”颜未淡淡地应了声,说完似乎感觉自己这样的语气太生硬了,她又补充,“你也是。” 大门推开,喧嚣声扑面而来,纷乱的笑闹声中,几个同学小声讨论着什么,间或夹杂着一个引起颜未注意的名字。 “是颜未!别说了!这件事待会儿谁也不要提!”嘈杂中不知是谁打断了他们的话题,颜未装作没有听见。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二十多分钟,但馆内已经聚了十几个人,颜未走进去,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望过来,立时响起一片惊呼。 颜未其实不喜欢热闹,以前这种聚会她总是能推就推,这次来,还是因为文谭说动高中班主任打了电话给她,她能推老同学的邀,却总要顾着老师的面子,想说过来坐一坐就走,只是没想到,过了那么多年,这些老同学们居然都还记得她。 高中毕业六年了,那时的同学不少已经结婚,拖家带口来参加同学会。颜未高中时代就是班花,几年过去,褪去少年青涩,更加成熟漂亮,又是单身,少不得未婚男性挂念打听,一进门就引起热议。 过来和颜未打招呼的,不论男女,颜未都礼貌性地聊几句,尽管这些人许多她都叫不出名字。 “你们这些男生真的烦,人颜女神来了都没坐下你们就堵在这儿,难怪人家不爱搭理你们!”周晓晓把自己老公扔到一边,将颜未从一群油腻的男同学中解救出来,扎进女人堆里,颜未松了一口气,小声对周晓晓说了句谢谢。 服务生送了酒水来,周晓晓问颜未喝什么,颜未从托盘里拿了一杯橙汁,这时有个女生问:“颜未现在在哪儿工作?还没考虑交男朋友啊?” “女神沉迷学习,没工夫谈恋爱。”颜未还没吭声,周晓晓先开口了,回头看向颜未,“现在读研几?算时间应该是研三吧?之后继续读博吗?” “研二,可能会先工作。”颜未语气平静。 一个女生突然接话:“我想起来,那年高考出事之后,颜未好像复读了吧?” 刚说完,旁边的女同学怼了她一胳膊,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短促地“啊”了声,忙向颜未道歉:“对不起!” “没事。”颜未摇头,抿了一口橙汁,笑笑,“没什么不能说的,我的确读了一年高四才考上大学,你们都成我学姐了。” 颜未高中时品学兼优,大考小考从未掉出年级前三,结果高考的时候惨遭滑铁卢,二本线都没上,又回去复读了一年,这件事当时让她的父母和老师都非常惋惜。 “如果不是……”刚才说错话的女生小声嘟囔,后半截没说完,被男同学的呼声打断了,“来局狼人杀啊!把颜女神叫上!” 文谭来请女同学加入游戏,周晓晓第一个跳起来:“我要玩!我要玩!”说着拽着颜未的胳膊就过去了,颜未心不在焉,等牌发到手里,再想拒绝已经来不及了。 颜未不擅长这种游戏,连续两局都很快被投出去,同学们笑闹不停,周晓晓大跌眼镜,跟着起哄:“女神的技能点全贡献给学习了!” 一桌子人哈哈大笑。 闹了一阵,按照行程安排,晚上通宵k歌,包厢已经定好了,班长来说时间差不多,可以过去了,颜未起身准备去趟洗手间。 文谭端着半杯啤酒从她身边走过,本想向颜未敬酒,没料到她突然站起来,不小心撞掉了颜未挂在椅背上的包。 搭扣弹开,一个浅蓝色打底白条纹的小本子露出褪色的边角,看着有点眼熟。 “对不起!我帮你捡!”文谭一个劲道歉,连忙放下酒杯,弯腰去捡被他弄掉的包。 可颜未却先他一步按住日记本,文谭指尖碰到颜未的手背,触电似的缩了回来。 颜未摆摆手示意他没事,然后飞快捡起包,低声说了句“失陪”,穿过喧嚣的人群将自己关进洗手间。 “班长!你那么喜欢颜未怎么还不告白?!”旁边有同学起哄,文谭收回出神的目光,苦笑着摇了摇头。 同学见他这样,不满地打抱不平:“颜未也太高冷了,我们班长那么优秀她也看不上。”所有人都看出来文谭喜欢颜未,从学生时代到现在,没道理颜未看不出来。 “话不能那么说。”文谭制止道,他想起颜未包里那个日记本,心情很复杂,“当初她最好的朋友出事,对她打击很大,她一直不愿意面对我们这些同学,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走出来没有……唉,算了,不说这个。” · 终于摆脱窒息的喧闹获得了短暂的清静,颜未扶着盥洗台舒了一口气。 她对着镜子补了口红,解开搭扣时又看见那个小本子,于是顺手拿了出来。 是一个学生时代很普通,很常见的日记本,封面颜色斑驳,有十足的年代感,即便被人用心保存,依然不可避免地留下了岁月碾过时清晰的痕迹。 侧边线用签字笔写着日记本主人的名字,江幼怡。 字和人一样叛逆。 颜未随手一翻就到最常看的那一页。 2013年3月27日 她说我们只能是朋友。 ※※※※※※※※※※※※※※※※※※※※ 新文新气象! 后续章节每天会定时发布,更新有保障哦,不点一个收藏吗? ps:这里的2020没有疫情,人间太平_(:3」∠)_ 第二章 颜未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听见洗手间外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她合上日记,收回包里,抚了把脸,用小指抹去眼角湿润,从洗手间出来和前来找她的周晓晓汇合。 “你没事吧?”周晓晓担心道。 这个看似神经大条的老同学心思细腻得让颜未有点吃惊,见颜未不说话,周晓晓走过来拍了拍她的手背:“大家难得聚一下,不要想不开心的事情。” “嗯。”颜未点头,“我没事,可能最近天太冷了,有点感冒。” “那你还穿那么少啊?”周晓晓像个老妈子似的絮絮叨叨,颜未无可奈何,任由她拉着自己走了。 ktv包厢里,颜未喝了点酒,其实这点酒根本不算什么,而且她只喝了两杯就被周晓晓拦下来了,周晓晓毫不客气地赶走试图继续劝酒的男同学:“去去去,一边儿去,女神感冒了喝不了酒!” 说完男同学她回头放了一杯蜂蜜水在颜未面前:“你说你,身体不舒服还喝什么酒啊!喝这个!” 颜未应声,周晓晓点的歌到了,被她老公叫走,颜未听着耳边喧嚣,突然觉得有点困。 她靠在沙发角落休息,没想到闭眼就睡着了。 耳边响起一阵急促的铃声,陌生又遥远,像高中时期的起床铃。 颜未翻了个身,顺手扯起被子盖住脑袋。 …… ………… 被子?她不是在ktv吗? 颜未睁眼,入目是斑驳的天花板,为了文艺寝室特地贴的心形纸片和用卡纸裁剪的星星月亮,一切都那么熟悉,却又叫颜未觉得陌生。 这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她竟然可以清晰看见墙角没来得及清理的蜘蛛网和不知哪一届学姐在床头写下的数学公式。 发的呆有点久,直到有室友叫她:“颜未,再不起早读要迟到了。” 还有早读? 颜未攀着床沿不可置信地看着在床下忙活的舍友。 刚才说话的那个人一边收拾自己的小包包,一边抬头看上铺的颜未,那张稚气未脱的小圆脸带着可爱的婴儿肥,熟悉的眉目和长大后的周晓晓重合起来,颜未一阵恍惚。 明明前一个小时周晓晓还在和她谈论自己的婚后生活! 她们高中一间寝室八个人,七人都起来了,各自忙活着收拾东西,其中两个人起得早,这会儿已经去教室了,只有以往最早出门的颜未至今还在床上。 学霸如此反常,舍友终于感到奇怪,周晓晓看见颜未奇差的脸色,担忧道:“颜未,你是不是生病了?身体不舒服吗?要不我们帮你请假你就在宿舍休息一下?” 真实的场景,熟悉的环境,简直像真的一样。 颜未猛掐了一把指腹。 会疼。 “不用了,你们先走,我马上起来!”后知后觉的回答因为惊慌变了调。 周晓晓突然站起来,踮起脚尖,伸手探了一下颜未的额头。 颜未:“……” “还好,没发烧。”周晓晓松了一口气,“不要逞强哦,如果不舒服你就请假休息。” 原来周晓晓以前读书的时候就那么照顾她吗?不对,这明明就是一个梦啊! 舍友走完之后,颜未迅速下床,去洗面池扑了把水在脸上,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 透过布着水痕的镜子,颜未看见一张秀气的瓜子脸,浓密的睫毛载着水花,有点青涩,眼神懵懂,刘海上也沾了点水,水珠顺着发尖一滴一滴往下淌。 颜未抬头四顾,晾衣杆上用好几种不同衣架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窗户外边设了生锈的铁丝网,学生三三两两笑着闹着从楼下经过,空气中混杂着洗衣粉的味道和早春花草的芬芳。 不是梦。 她在学校,读高中。 为什么会这样?难道她高考失利、复读、研二时和同学聚会这些事,才是一场梦吗? 不可能,如果是梦,怎么会记得那么清晰? 那现在又该怎么解释? 颜未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就遇到了宿管阿姨清人,阿姨正要关门,突然发现屋里还有人,惊讶之余把颜未叫了出来,让她快点去上课。 颜未不记得今天上午是什么早读,她回去穿上校服外套,拿了自己立在枕边的保温杯和压在枕头底下的几本书准备走,临行前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课本封面。 高二下册。 去教学楼的路上浑浑噩噩,担心迟到的同学加快脚步,陆陆续续超过颜未,有个男同学认出女生的背影,笑嘻嘻地跑上来,欲从左侧经过,却故意拍了一下颜未的右边肩膀:“颜未!” 颜未手里拿的书哗啦啦掉在地上。 男同学吓了一跳,赶忙道歉:“哎呀,抱歉抱歉,我帮你捡!” 颜未却没看他,她顿在教学楼前,看着上面led横幅上滚动的时间。 2013年3月28日。 “颜未?”男生伸手在颜未眼前挥了挥,“你怎么了?” 颜未从他手里接过书,闷声说了句“谢谢”就匆匆走了,连人是谁都没看清。 踩着上课铃声走进教室,早读课老师还没来,颜未站在教室门口,花了几秒钟回忆自己的座位在哪里,同时看向教室里闹哄哄的学生们。 就像冥冥中有所安排,颜未的眼神扫过后排座位,不经意间和靠窗角落位置上的女生交汇,然后错开。 剪着乖巧学生头的女生迅速低下脑袋,拿着笔在稿纸上装模作样地写着什么。 刚才那名男生跟上来,一脸迷惑,正想开口,高跟鞋鞋跟叩击走廊地面清脆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颜未回神,看了眼挡在面前的男生:“让一下,谢谢。” 男生下意识地让了一步,颜未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 “愣在这儿做什么?”英语老师出现在男生身后,严厉地皱起眉,“课文背好了?待会儿你第一个检查。” 男生:“……”欲哭无泪。 颜未的座位在前三排视野最好的位置,同桌周晓晓看着她走过来,顺手替她拉开椅子:“你没请假啊?早饭吃了吗?” “没有,时间来不及。”颜未放下书和保温杯,坐好后又回头向后排窗边看了眼。 江幼怡保持着写字的姿势,没有抬头。长长的齐刘海挡住了她的眼睛,颜未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再回头,桌上多了一颗阿尔卑斯。 “新出的口味。”周晓晓说完就继续埋头背书。 颜未道了谢,剥了糖纸塞进嘴里,可乐味的阿尔卑斯,很久远的味道。 学生时代有做笔记的习惯,颜未在要背的课文章节序号前面都加了特殊记号,虽然内容已经忘光了,但英语一直到研究生还在用,捡起来倒不是很难。 听见同桌背课文,周晓晓表示非常震惊。 “怎么了?”颜未嘴里含着糖,话音含糊。 “哦,没有,就是学霸居然没提前准备好课文,有点惊讶。”周晓晓低头在书上勾勾画画。 颜未笑了笑,没应声,视线落回课本。 一上午颜未都心不在焉,挨了两节课才渐渐缓过来,期间她数次试图让自己脱离梦境,但头磕在桌上会痛,牙咬着舌尖也会痛,越痛反而越清醒。 周晓晓看着精神失常的同桌忧心忡忡:“颜未,发生什么事了?你别想不开啊!” 上节数学课随堂小测,周晓晓眼睁睁看着颜未把空了大半的试卷交上去,整个人都不好了。 颜未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不知道第几次回答周晓晓这个问题:“我没事。” 她只是被迫接受了一个匪夷所思的事实。 她回到了过去,带着记忆回来的。 今天是江幼怡生日第二天,昨天晚上她才拒绝了江幼怡的告白。 距离高考还有一年零三个月。 除了忐忑,还有点…… 侥幸。 大课间,离上课还有十来分钟。 颜未做好心里建设,起身。 江幼怡正好路过,看着突然站起来挡路的女同学,脸上表情有点微妙。 “让让。”江幼怡开口。 颜未没挪步,她动了动嘴唇,干巴巴地问:“你去哪儿?洗手间吗?” 江幼怡终于抬起头,黑色玻璃珠似的眼瞳看过来,视线和颜未对上。 颜未一只手扶着课桌,拇指紧张不安地按着桌沿线。 半分钟后,化学老师端了个茶缸走进教室,将测验卷放在讲台上,朝不远处的女生招手:“学委,把卷子拿去发一下。” “学委,老师叫你。”这是江幼怡说的第二句话。 颜未泄气让路,江幼怡越过她走上讲台,扫了眼化学测验卷。 最外面一张就是颜未的。 满分,啧。 江幼怡出去了,颜未拿起讲桌上的试卷,几个男生争先恐后要来帮忙,班长也过来领了一小叠,他似乎想和颜未搭话,但颜未没注意到他。 第四节是体育课,学期初,难得没有老师占课,体育老师让体委组织同学们跑圈,跑完就解散自由活动。 一共三圈,刚跑了两圈,女生队伍里有个人突然倒下,引起一阵骚乱。 “是颜未,颜未晕倒了!” 呼声刚落,一道人影像阵风似的奔过来,赶在所有男生之前背起颜未,冲向校医室。 颜未醒的时候陪在床边的是同桌周晓晓。 “你可算醒了!”周晓晓站起来,“头还晕不晕?我帮你叫校医过来看看?” “还好,不用。”颜未回答着,视线在空荡荡的校医室绕了一圈,问,“是你送我过来的吗?” “不是我,是江幼怡,她还叫我不要告诉你。”周晓晓爽快地出卖了刚刚让她保密的同学,“奇奇怪怪的,又不止我一个人看到,做了好事还不让人说?!我偏不!” 颜未心情豁然开朗,没忍住笑了:“你好叛逆啊。” “你才叛逆!”周晓晓翻了个白眼,“有低血糖早上还不吃饭?” 颜未笑笑,不以为意:“没那么严重。” “都晕倒了还不严重?”周晓晓怒了,“你是不知道刚才班里那些男生急成什么样!我跟你打赌明天开始一定有人给你送早餐!” “哪有那么夸张。”颜未觉得自己休息好了,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走吧,午饭刷我的卡。” 刚下体育课,她们比其他班的同学早几分钟来食堂,颜未和周晓晓打好饭菜,一眼就看到孤零零坐着吃饭的江幼怡。 颜未端着餐盘过去,江幼怡放下筷子起身,没给颜未说话的机会,直接走了。 她盘里的饭菜还剩一多半。 颜未:“……”可能是她想得太简单了。 不至于,真的。 ※※※※※※※※※※※※※※※※※※※※ 作者没有话说 第三章 “江幼怡怎么回事?你跟她闹矛盾了?”周晓晓后知后觉,发现事情好像不简单。 刚才急吼吼的送颜未去校医室跑得比谁都快,这会儿突然又不理人。 颜未抿着唇叹了口气:“是我惹她不高兴了。” “啊?”周晓晓一脸疑惑。 颜未没有多说,放下餐盘,在江幼怡刚才用餐的位置坐下。 午休回宿舍,颜未找了个借口去走廊尽头,从江幼怡的宿舍外面刻意路过,朝江幼怡的床位看去,只能瞥见一扇拉起来的帘子。 颜未一下午都没和江幼怡说上话,两个人隔得远,不像上学期那么方便。 高二上学期刚分文理科,颜未和江幼怡做过一学期的同桌。 这学期开学,班主任徐老师按上学期末的成绩重新排了座位,作为差生的江幼怡被无情地扔到后三排,而优生颜未则留在前三排。 而且男生和女生不能做同桌,当时不少同学都对这个座次安排颇有微词,闹了两天没用,也就消停下来。 晚自习下课后,颜未拿了本五三,刚站起来就被班长拦住了。 “你早上没时间吃饭的话,就吃点零食。”班长把一口袋零食塞到颜未手里,说完就跑了。 与此同时,江幼怡慢腾腾地从颜未座位旁走过去。 颜未:“……” 她看了眼手里的零食口袋,转手拿给周晓晓:“你帮我还给班长,他不要的话你就自己吃。” 等她走出教室,江幼怡早不见了。 颜未扶着走廊的栏杆,下了晚自习的同学三三两两从她身后走过,周晓晓过来问她要不要一起回宿舍,颜未摇了摇头:“你先回去吧。” 周晓晓哦了声,先走了。 颜未踩上栏杆下的小台阶,俯身看楼下的花台里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矮树和花草。 2013年3月27日晚,江幼怡在这里向她告白。 从这一刻的时间往回推,不过二十四小时之前,但在颜未的记忆里,已经过了七年。 那一天的告白明明非常遥远,可这一瞬间,又好像真的发生在昨天,每个细节她都能回想起来。 教学楼的人已经走光了,只剩几盏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她们俩一个站着,一个坐在地上,在走廊吹着夜风。 “还不回宿舍?待会儿熄灯了。”颜未低头,轻轻踢了一脚扶手下的栏杆,噔一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得特别远。 江幼怡手里拿着个装礼物的小盒子,翻来覆去地把玩,闻言抽开左手别了一下耳发:“多待一会儿怎么了?” “不怎么,你生日你最大。”颜未也背靠栏杆坐下来,坐在江幼怡身边。 江幼怡右手伸过来,牵起颜未的左手:“那我想唱歌,你听不听?” “你唱吧。”颜未任由她牵着,背靠栏杆闭上眼睛。 一片寂静中,响起江幼怡小声哼唱: “寄没有地址的信 这样的情绪有种距离 你放着谁的歌曲 是怎样的心情 能不能说给我听……” 颜未不懂音乐,这首歌她也听过原唱,可她觉得,江幼怡唱得更好听,具体哪里好,又说不上来。 “我可以陪你去看星星……” 江幼怡的声音很低,很柔,轻飘飘的,像这天夜里微凉的风,在倾诉着什么。 颜未感觉到不对劲了。 江幼怡的情绪有点奇怪,颜未有种说不出的紧张和焦躁。 一首歌唱完,颜未收回手,又站起来,捧场道:“很好听。” 江幼怡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抬头看向颜未。 寂静持续了一秒,两秒…… 颜未抿起唇,撇开脸:“该回去了,再不走宿管要记名的。” 她想走,但江幼怡拦着不让。 “颜未,我喜欢你。”江幼怡突然单刀直入,一副豁出去,不成功便成仁的表情,“我想做你的女朋友。” 颜未不确定自己沉默了多久,久到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甚至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对不起,我不会喜欢女生,没有这方面的兴趣,我想,我们只能做朋友。” 她的话没留余地,连尝试的机会也不允许。 江幼怡也许早就猜到会这样,她不太失望,只是长出了一口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那就这样吧,颜未,到此为止了,我不会再提,也不想和你做朋友。” 说完,她又咧了咧嘴:“一起回去吗?今天的生日我想开心过,就当你明天才拒绝我吧。” 颜未对那天晚上记忆到此为止,从那之后,江幼怡刻意疏远,而她听之任之,她们再也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那一幕幕曾经发生过的冲突,矛盾和不愉快,忽然间就好像成了上辈子的事。 颜未一个人在教学楼待到很晚,保安巡逻时看见她,把她赶回宿舍。 宿舍楼里已经熄灯了,宿管阿姨守在楼梯口,拦住她:“去哪儿了这么晚?” “有点不舒服,去了校医室。”好学生颜未张口就来。 阿姨狐疑地瞅着她:“昨天你和江幼怡也去了校医室。” 猝不及防,这个她真忘了,不过还有救:“昨天是陪她去的,今天我自己不舒服。” 应付完宿管阿姨,颜未身心俱疲,不知不觉走过了自己的宿舍,停在江幼怡那间寝室门外,她步子稍顿,半秒后被屋里不相干的说话声惊醒,又急慌慌地转身走开。 宿舍里七个人都躺在床上偷偷玩手机,周晓晓听见动静,从被窝里探出脑袋,等颜未走到床边来,小声问她:“怎么这么晚呀?” 颜未把用不着的五三扔床上,闻言低头,同样小声地回答:“没注意时间。” 周晓晓以为颜未说的是后来又回教室看书忘了时间,当即哦了声,竖起大拇指:“学霸就是学霸,废寝忘食啊!” 知她误会了,颜未没解释,钻进洗衣室摸黑洗漱完了爬上床。 颜未没像舍友们一样玩手机,她的家教很严,父母认为玩手机一定会影响学习,所以根本没给她买,也不允许她自己攒钱,还会时不时翻她的东西。 她在家没有自己的隐私,卧室里除了学习相关的辅导资料,甚至连一本小说也没有。 所以她从小不写日记,一直到高中毕业她都没写过日记,倒是叛逆的不良少女小江同学有着这样一个不符合她气质的小习惯。 颜未心里在想些什么,除了她自己,没人知道。 颜未枕着一只手侧躺在床上,难以入睡,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乱糟糟的记忆,越是夜深人静,想的东西就越驳杂。 她睡着后,明天醒来会在哪里?是回到灯红酒绿的ktv包厢,还是继续这场重回过去的梦? 如果她现在真的回到过去的时空重活一遍,那她所知的未来是不是也都会发生? 在颜未的记忆里,她拒绝江幼怡后,她和江幼怡的友谊就结束了,尽管她还会在别人口中提到这个名字时被吸引注意,但她也没有尝试修复彼此的关系。 这学期结束之后,到了高三上学期,江幼怡变得更加沉默。 她因性格孤僻叛逆遭到同学孤立,完全自暴自弃,隔三差五逃课出去上网打游戏,抽烟喝酒,交些校外三教九流的朋友,受到学校通报批评仍然不服从老师管教,学习成绩也一降再降,沦为年级垫底。 徐老师找过江幼怡的家长,结果就是她爸觉得很没面子,一怒之下在走廊上当众给了她一耳光。 没过多久,学校里有人传她妈妈死了,死于丈夫家暴,头磕到茶几角上,送到医院去的时候呼吸都停了,没救回来。 法院开庭审理,给这件事定性是意外事故,没给她爸判刑。 同学们在路上碰见她就绕路走,没人愿意和她说话,一个个都把她当成瘟神。 那时候颜未听到这个消息非常震惊,她想关心一下江幼怡,可她在走廊上把江幼怡拦下来后,江幼怡却告诉她,她很好,也不需要别人可怜。 颜未已经被她归类为别人。 面对如同一潭死水的江幼怡,颜未最终也没说出什么有意义的能安慰人的话。 再之后,江幼怡就死了。 · 高考前几天周末放假,收假回来后江幼怡的状态就很不对劲,直到考试前一天晚上,江幼怡吞服了安眠药被送进医院。 一开始颜未是不相信的,大晚上不顾校规翻墙跑出去,见了江幼怡最后一面。 可直到心跳停止,江幼怡也没有睁开眼睛。 医生说江幼怡的衣服兜里有两样东西,一本日记和一封信。 颜未以替医生将遗物转交给江幼怡的父亲为借口把东西截下来,却意外看到那封信上写的是她的名字。 不是遗书,是一年前的告白信。 日记里写着信没有送出去的原因,而那本日记,也清清楚楚记录了江幼怡一步步走向绝望和自我毁灭的全过程。 日记的最后,缭乱地写着几行字: 他喝了酒,像个疯子,不,他本来就是疯子。 他打我,骂我,把我认成被他杀死的那个女人,扯我的头发,撕我的衣服…… 我活不下去了。 · 也许,最令江幼怡绝望的不是她的父亲,而是日记扉页那三个字: 她是光。 颜未抱头蜷缩起来。 那束光来了又走,何尝不是行刑的刽子手。 可其实,她不是光,她是影子。 江幼怡三个字,才是她的光。 那年3月27日,她把本该属于她的光,亲手舍弃了。 ※※※※※※※※※※※※※※※※※※※※ 作者没有话说。 第四章 29号是周五,颜未醒来看着宿舍的天花板,有种莫名的心思蠢蠢欲动。 江幼怡继续躲着颜未,课间为了不分心思东想西想,居然开始认真写作业了。 数学课,昨天的随堂测验试卷发下来,数学老师让同学们先自己看看错题,然后点了颜未的名:“颜未,你拿你的卷子出来一下。” 周晓晓有点担心,昨天她看着颜未交卷,卷面上空了好多题,颜未肯定要被骂了。 被担心的人却是一脸坦然,颜未粗略扫了眼试卷就把它对折,拿着它起身,脚跟碰到椅子腿儿,咯嗒一声响。 好几个同学看过来,很快又低头继续看错题,但有两道视线跟着颜未走出教室,目睹走廊上数学老师神态严厉地批评教育学习态度松散的好学生。 其中一道属于周晓晓,另外一道来自后排靠窗的女同学。 江幼怡坐在教室另一侧,听不见走廊上的声音,只能依据老师和学生交流时的神态推测颜未大概是在接受批评。 稀奇。 没一会儿,颜未躬了躬身,像在承认错误,数学老师摆手,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回教室。 江幼怡适时低下头,装作无事发生。 颜未回到座位,周晓晓立即凑过去小声关心:“你没事吧?” 颜未失笑,不就是交了白卷被老师拎出去单独教育了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作为一名学生,不交几次白卷的话,几年书就算白读了,失去了青春应有的肆意,才是真正的遗憾。 这是后来颜未上了大学才悟出来的道理。 如今能重新体会一把青春的感觉,颜未觉得还不赖,虽然她也不是故意要交白卷的。 不过好像在周晓晓看来,这真的是很不得了的一件事。 为了让同桌不要大惊小怪,颜未一边整理试卷上的错题,一边对周晓晓说:“以后这种事常有,你尽快习惯习惯。” “哈?”周晓晓一脸懵逼。 颜未不再解释,她没跟周晓晓开玩笑,这些试卷对现在的她而言几乎等同于天书,不是不想好好做,是她根本做不了。 她高中毕业都六年了,高中选理科是她父母的硬性要求,后来江幼怡出事,她一夜之间变得特别叛逆。 高考一败涂地复读一年高三,不顾父母责骂中途插进文科班,拿着市状元的成绩放弃首都的菁华大学,考进位在本地,全国最著名的法学院。 她大学时期学了律法,研究生继续深造,彻彻底底转型成为文科生,把高中理数化生课本上的知识忘得差不多了,捡起来需要时间。 颜未开始比对错题翻书求解,周晓晓神情恍惚地转过头,整节课都不在状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颜未也没去管她。 下课后颜未被下节课的老师叫去办公室,江幼怡拿了水杯到教室前面接了杯热水,回来路过颜未的课桌,那张白卷就大大方方地摊在桌上,熟悉的红叉和低分,还有熟悉的名字,可这两个元素凑在一起,真是天大的新闻。 周五一整天颜未也没和江幼怡搭上话,江幼怡是本市人,周末不住校,下午上完课就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却在教室门口被人堵住了。 “干什么?”江幼怡看着挡路的女同学,脸上没什么表情。 颜未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后又干巴巴地问了句:“要回家了?” 江幼怡:“……” 她抬了抬肩,单肩背起的书包要落不落,难道还不明显? 学霸这两天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你该去食堂吃饭了。”江幼怡说。 拒绝交流的态度过于鲜明,颜未只坚持了五秒就迫于尴尬的气氛退开,江幼怡快步从她身边走过,转角下了楼。 又失败了。 颜未有点沮丧,情绪低落。 周五的晚自习查得不严,不少学生翘了晚自习跑去校外上网,教室里空座儿有一多半。 周晓晓晚饭后路过教学楼下的小卖部,多买了一瓶酸奶拿进教室,意外发现同桌的学霸这个点儿居然没在自习。 她转过身问后桌的女同学:“颜未没来?” 女同学抬头,看了眼周晓晓身边的空位:“没注意,好像没看到她。” 学霸这两天真的很不对劲。 周晓晓趴回自己的课桌,转着笔出神,没一会儿就喝空了一盒酸奶。 她把空盒子扔进课桌边上临时放垃圾的塑料袋,看着桌角上多出来那盒叹了口气,然后埋头写了两道题。 实在心烦,浮躁。 写不下去作业,周晓晓干脆放下笔拿起那盒酸奶回宿舍。 后桌的女同学看到周晓晓起身走了,疑惑地眨眨眼,学霸们今天都不上自习? 颜未不去教室也没在宿舍,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回来的时候接近熄灯,没和人交流,洗了澡直接上床睡觉。 下铺的周晓晓睡前又扔掉一个酸奶盒,刷了牙躺在床上,望着上铺的床板若有所思。 江幼怡周一早上才回学校,在陆陆续续去上早自习的人群中,她一个人特立独行地往宿舍走。 上楼的时候宿舍里基本上没人了,她像以前一样打算先睡两节课再去教室,没想到在楼梯口碰见了才出门的颜未。 江幼怡:“……” 她转身想走,颜未却大步跑过来拦住她。 “你脸上的伤怎么来的?”颜未着急,语速比平时快,没给自己思考犹豫的时间。 江幼怡没答,反问:“你怎么还在宿舍?” “你先告诉我。”颜未一眨不眨地盯着江幼怡嘴角淤青,好大一块,下嘴唇还破了皮,结了一块痂。 江幼怡被盯得不自在,两条眉毛微微拧起来,语气又冷又硬:“我的事不用你管,你再不走早读课就要迟到了。” 颜未还是不走,一副不得到答案不肯罢休的倔样。 是她没见过的样子,有点心动。 啊呸,不准心动。 “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代表同学们表示慰问吗?”江幼怡的耐心持续消耗,语气明显焦躁。 颜未这次却没退缩,一口气说出来:“不管怎么样,只要你愿意跟我说,我就一定站在你这边。” 这是重逢后她说的最长的一句话了。 江幼怡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勾起来笑了笑,那个笑容充满了讽刺的感觉,让颜未很不舒服,好像无声地问了她一句:你又知道什么? 但这句话江幼怡没问出来,她换了一句说辞:“作为朋友想帮我?打抱不平?” 颜未:“……嗯。” 其实,她想说不全是,可她没有立场。 江幼怡的笑容渐渐消失,一字一顿地说:“我不需要。” 她侧身想从颜未身边绕过去,同时扔下一句:“管好你自己,不要爱心泛滥,不是谁都和阿猫阿狗似的需要别人怜悯。” 江幼怡耐心耗尽,话说得很重,也很伤人,换成以前的颜未,肯定就被刺到不敢说话了。 可她是七年后的颜未。 她想改变这一切。 江幼怡没能成功脱身,因为颜未抓住了她的手腕:“如果我答应你呢?那我就不是别人了。” 有那么一瞬间,江幼怡觉得自己产生了幻听。 颜未专注认真的眼神真的很吸引人,就像上学期她们刚成为同桌那会儿,有一次她逃课被颜未抓包,颜未拦在路上告诉她逃课是不好的行为那样,认真到有一点拗,还有点可爱。 但很快江幼怡就反应过来,用力眨了眨眼,眨去眼底酸酸的湿意,语气比刚才更冷更疏离:“今天是愚人节,你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说完她甩开颜未的手走向楼梯口,不回宿舍了,直接去教室。 她未必不明白颜未不是在和她开玩笑,可如果颜未只是可怜她,她觉得毫无必要,甚至想发火。 颜未不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她也不是需要被拯救的可怜人。 看着江幼怡的背影在转角处消失,颜未突如其来的勇气像被扎破的气球,一瞬间就瘪了。 她好像知道江幼怡为什么生气,可仔细一想,又根本不明白。 也许,她其实不了解江幼怡,所以她自以为是的理解和关心没有起到应有的效果,反而狠狠刺伤了江幼怡的自尊心。 早读课颜未毫无意外地迟到了,语文老师让她站在门口,点了一篇古文叫她背,颜未理科知识记不住了,但文科类记得还不错,没当众出糗。 周晓晓对学霸同桌的异常表示非常担忧。 大课间颜未起身去洗手间,走之前看了眼江幼怡的座位,人没在,刚才出去了。 江幼怡脸上有伤,太招摇了,肯定不会去人多的地方。 颜未爬上教学楼顶层,这层楼都是实验室,人少,角落里有个水龙头坏掉的洗手间。 她要找的人果然在这里。 江幼怡背靠白瓷砖墙面在抽烟,见颜未找来,有点惊讶,又不那么惊讶。 这个地方上学期她们常来。 江幼怡没躲,扬了扬手里冒着白烟的烟蒂,抖落烟灰,半是玩笑半是讽刺地开口:“被抓包了,好学生要不要去告诉老师?” 颜未来之前就做好了深呼吸,早有心理准备,她面不改色地朝江幼怡走过去,一把夺过对方手里的烟蒂,然后放进嘴里抽了一口。 火星亮了又灭,燃到底,颜未吐出烟圈,喷在江幼怡脸上。 江幼怡看着颜未潇洒地按灭烟蒂,投进不远处的垃圾桶。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完了又转头拍拍她的肩:“这个牌子的烟不好,味儿大,而且太呛了。” 颜未从校服兜里掏出一个未开封的精巧烟盒,塞到江幼怡手中,这是一款近些年刚出来,还不是特别有名的女士香烟,也是颜未自己后来钟爱的牌子。 “这款淡雅些,留味儿不明显,也不容易被老师发现。”颜未说完,拍拍手转身就走。 江幼怡傻了。 ※※※※※※※※※※※※※※※※※※※※ 作者没有话说。 第五章 颜未回到教室整理笔记,不知不觉哼起江幼怡那天晚上唱的歌。 她没唱词,只是小声哼着旋律,但她在音乐这方面真的没什么造诣,周晓晓愣是没听出来她哼的是什么调子,于是凑近了问她:“这是什么歌?” “蔡旻佑的《我可以》。”颜未回答的时候没抬头。 周晓晓颇感兴趣的样子:“原来是这一首!我说听着耳熟呢!你也喜欢这首歌?” 颜未点头:“嗯,喜欢,挺好听的。” 虽然原唱也好听,但她更喜欢江幼怡唱的。 唱歌的时候,江幼怡的声音和平时有点区别,更柔和纤细一些,很温柔,也很……有磁性。 当然,在颜未的回忆中,江幼怡唱歌给她听已经是七年前的事了,印象里的歌声被她的潜意识美化了也说不定。 周晓晓看见颜未说完好听之后眼睛就弯起来,不自觉地笑了笑,看来是真的很喜欢了。 她低头用抽屉挡住手机,搜索,加入歌单。 这样就拥有了一首颜女神喜欢的歌同款,嘻嘻。 江幼怡踩着上课铃声走进教室,从颜未身旁路过时,刘海垂下来挡住她的眼睛,颜未不再哼歌,也没有抬头,两人形同陌路,好像刚才顶楼角落的短暂交流从未发生。 接下来两天也都无事,颜未渐渐找回了高中的学习节奏,虽然短时间内成效不丰,但毕竟都是以前学过并掌握的知识,合理安排一下时间,高考前恢复到正常水平还是很有希望的。 清明节前一天是周三,学校组织了远足踏青的活动,高一和高二的班级都要参加。 活动的地点在郊外,是学校附近比较有名的景点,叫岳东湖。参加活动的同学从规定的起点出发,步行绕湖一周,到达目的地,就算完成任务。 周晓晓上网查过,岳东湖边的绿道全程大概十七公里。 对于高一第一次参加远足活动的同学而言,这十七公里在他们的脑海中大概只是一个没有实际意义的数字,但是对去年已经参加过一次远足活动的高二学生来说,这十七公里简直是一个噩梦。 不过,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同学们对可以离开牢笼的户外活动依然热情高涨。 高一的同学上午就出发了,高二的学生则迫于老师们的威严,心浮气躁地听了半天课,下午才在各班班主任的带领下乘上学校租来的包车,前往活动地点。 虽然率先抵达终点的部分学生会有丰厚的奖励,前三名还会发奖状,但绝大多数同学对夺得名次毫无兴趣,只是趁着学校难得良心发现好好放松一下。 徐老师在包车上清点人数,等车子停下,靠近车门的几个男同学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颜未等着急忙慌的同学走得差不多了才不急不缓地跟着下车,抬头看了眼明媚晴朗的天空,心情也跟着开阔起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江幼怡人已经不见了,周晓晓和颜未搭伴儿,跟上同班其他同学边走边聊。 岳东湖沿岸的景色很好,道路两旁青山绿水,十七八岁的少男少女三两成群,一路上欢声笑语,入目所见,是一副青春靓丽的图景。 走着走着,颜未就没有了欣赏美景的心情。 可能真如周晓晓说的,她的技能点全部点在学习上,不仅在音乐上没有造诣,运动能力也很低下。 后来上了大学,因为她的外形气质出众,常有男性意图骚扰,于是她特地去兴趣班学了一段时间的自由搏击,身体素质才有所改善,可现在高中时期,她的体质很差,一身毛病,走两步就开始喘。 周晓晓回头看她:“很累吗?要不要休息一下?” “没关系。”颜未摆摆手。 班长和几个男同学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一眼,男生你推我搡地怂恿着,不一会儿,班长被推了出来,面红耳赤地走到颜未面前,鼓足勇气:“颜未,你背上的包是不是很重?要不我帮你拿吧?” 男生们起哄“让他拿!让他拿!”,颜未有点无语,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在围观一场告白,并闹着让女主角答应下来。 真是幼稚。 “不用了,谢谢。”颜未礼貌地拒绝道,“不是很重,我自己拿得了。” 男生们一阵唏嘘,班长的脸更红了,两只耳朵几乎要烧起来,口齿不清地说了句什么,颜未没听清,但他人已经跑了。 春末夏初,虽然不是很热,但走过一段路后,颜未也开始出汗,便脱了校服外套挂在臂弯。 看着那几个男同学笑闹着跑远,周晓晓忽然小声说:“班长好像喜欢你。” 颜未当然也看得出来,就算高二时她还不懂这些,从未来回到现在的她不会不懂。 “我不喜欢他。”颜未的回答清楚明白,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就算被人听见把她的话原样转述给班长,她也还是这个态度。 她觉得可能就是她在读书的时候没有明明白白地告诉班长不可能,那个男生才会一直等。 周晓晓听她说得如此果断,倒是笑起来,调侃道:“班长长得帅,人又好,我们年级好多女生都喜欢他那款的,颜女神真的不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颜未耸肩,“都还是学生,早恋违反校规。” 退一万步说,班长那种文质彬彬又腼腆认真的男生,七年前没有吸引她的注意,七年后就更不可能了。 “颜女神真的是校园楷模。”周晓晓乐了,“也就是说,毕业之前你都不会谈恋爱咯?” 颜未嗯了声,算是答复。 她刚说完,之前消失的江幼怡突然从她身边走过去,手里拿了一瓶可乐,边走边喝。 原来刚才是买水去了。 那她刚刚和周晓晓那几句对话,多半让江幼怡听见了吧。 这时,已经走开的班长去而复返,红着脸递给颜未一瓶矿泉水:“没开过的。” 颜未朝班长笑了笑:“真的不用班长,我有,你自己拿着喝。” 说完,她朝江幼怡喊:“幼怡,水给我。” 江幼怡在两步开外暗中观察,猝不及防被颜未点名,没反应过来,顺手就把自己刚才喝的那瓶可乐递过去。 等她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颜未接过可乐,拧开瓶盖,喝一口再盖上,一气呵成。 江幼怡:“!!!” ※※※※※※※※※※※※※※※※※※※※ 颜女神:抽同一口烟,喝同一瓶水,计划通! 第六章 没有参加过远足的学生不能切身体会步行十七公里的痛苦,高一那些不以为然,兴冲冲跑在前面的同学一个个都得到了惨痛的教训。 一开始跑得有多欢快,最后不得不跪着爬完全程的时候就有多痛苦。 不过,早有准备的高二生似乎也好不到哪儿去,前半截路欢声笑语,后半截你拖我我拖你,都不想走了,又非得继续。 颜未走到一半就受不了了,脚掌磨起泡,每走一步都钻心的疼,干脆在路边找了块看起来还算干净的石头坐下来歇一会儿。 这场户外活动简直是对体力和意志力的双重考验,颜未可以在教室里学一整天不分心,身体却屈服于远足的十七公里,不得不停下来按一按小腿,让自己休息休息。 江幼怡经历了颜未劫水事件,早就一声不吭地跑了,半个字也不多说,现在可能都快到终点了。 周晓晓在颜未身边坐下,周围同学陆陆续续超过去,也有像颜未一样走不动的,三三两两停下来歇脚。 “颜未,你家是不是在怡州?这儿远足结束下午就放假了,你要回家吗?”周晓晓喝了口水,和颜未闲聊。 怡州与阜都之间有四五个小时的车程,平时颜未住校不怎么回家,一个学期也就小长假才回去,清明节三天假,除去高速路上跑的时间,还有两天休整。 “嗯,要回。”提及回家,颜未的情绪有点低落,没让周晓晓看出来。 周晓晓家就在本市,只不过家里不怎么管她,所以平时周末也都住校,但清明节应该要回去的。 “哦。”周晓晓应了声,好像有点失望。 颜未问她:“怎么了?” “没什么。”周晓晓摇着腿叹了一口气,“就是清明节我爸妈都回老家了没带我,让我自己住校,宿舍人都走光了,女神也要走,我一个人孤苦伶仃,好难啊!” 颜未忍俊不禁,可惜她不得不回去一趟,否则留下来和周晓晓搭个伴儿也挺好的。 “隔壁宿舍有几个同学离家远,应该不回,到时候你约她们一起玩啊,两三天一会儿就过去了。”颜未休息好了,站起来抖了抖腿。 周晓晓耸肩,没表态。 剩下的半截路颜未走得特别艰难,如果不是顾及形象,她都想直接放弃并原地躺下装病,叫巡逻的老师让她搭一波顺风车。 不过最后她还是坚持走完了全程,赶在六点之前,与周晓晓一起跟着最后几个不认识的学生回到停车的地方。 十一班的同学已经到齐,就差颜未和周晓晓了,经过十七公里的摧残,女生明显憔悴了,靠着座椅玩手机的玩手机,聊天的聊天。 学校对手机的管理比较严格,平时老师绝对不允许学生带手机上课,但难得一次的户外活动,徐老师也对这些玩手机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听之任之了。 男生们一边呜呼哀哉地嚎叫,一边又在车里打打闹闹,一点也看不出有多累的样子。 颜未和周晓晓上了车,发现车上仅剩的两个空位是分开的,一个在车厢中间,另一个在车尾,一前一后。 两名女生靠窗坐着,其中后边座位上坐着江幼怡。 先来后到,颜未和周晓晓后来,没道理让别人去坐靠过道的位置,颜未扫了江幼怡一眼,回头对跟在身后的周晓晓说:“我跟张雨桐不熟,不好意思坐过去,要不你坐她旁边吧?” 周晓晓对颜未的安排没有意见,前面比后面好一点,颜未是在让她。 可是…… “江幼怡好像心情不太好,你没问题吗?”周晓晓有点担心,江幼怡的情绪表现得太明显了,自从刚才莫名其妙生气后就不怎么理人。 颜未笑了笑:“没事的。” “好吧。”周晓晓将信将疑。 颜未和周晓晓谈妥,径直往车尾走去,江幼怡塞着耳机在听歌,身处喧闹的环境中,她独身一人偏头看窗外的风景,显得格外安静。 身边的空位有人坐下,江幼怡没回头,直到车子启动,她才发现坐在她旁边的人居然是颜未。 颜未把背了一路的书包取下来抱在怀里,拉开拉链在里面翻找东西,她低着头,别在耳后的长刘海逃了几缕,半掩着她的脸。 额头、鼻梁、嘴唇和下颌骨勾勒出一条柔和又富于变化的曲线,稚气未脱的脸孔洋溢着青春的气息,却又比绝大多数的同龄人更稳重成熟。 而且优秀。 江幼怡在心里补了一句。 在颜未找到东西抬头之前,江幼怡适时转开脸,仿佛刚才的偷看只是不经意的一瞥,瞳孔中的倒影消失时,也抹去了别处的痕迹。 一只手拿着两张创可贴递到她眼前:“刚才那一下膝盖是不是擦破了?” 江幼怡的裤子上有个小破洞,边缘渗了点血。 先前她被颜未套路,恼羞成怒地走开,连刚买的可乐都不要了。 颜未远远看见她摔了一跤,虽然她立即就爬起来,并且以更快的速度走过弯道,颜未却细心地发现她的脚步一轻一重,有点跛。 提起刚才的事江幼怡就来气,颜未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能接受身为同性的女生表白,又非要和她做朋友,做出一些引人遐想,却囊括在友谊范围内的暧昧举动。 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就保持距离,因为无法成为恋人退而求其次地选择以朋友的关系相处,不过是自欺欺人,害人害己。 她不想骗自己说不在意,所以她要和颜未撇清关系,可是颜未,她怎么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颜未递过去的创可贴没有人接,江幼怡无视了眼前的东西低着头玩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好像在玩某种节奏类的音频游戏。 江幼怡从刚才开始就无法集中注意力,屡次操作失误,一关结束,评价创造历史新低,既烦且躁,她很想发火。 那只手终于收回去了。 江幼怡按灭屏幕把手机塞进校服衣兜,偏头靠窗准备睡觉。 身边的人突然俯身,毫无预兆地掀起她的裤腿。 江幼怡猝不及防,惊大于怒,下意识要抽回自己的腿,却被颜未驾轻就熟的按住:“别动。” 颜未的话就像一句咒语,江幼怡果然不再挣扎,但她小腿肚紧紧绷着,手指抠着裤缝线,像一只驯服却警惕的猫。 江幼怡穿的是一条版型宽松的九分牛仔裤,她人本来就瘦,裤腿一掀,轻易就卷到膝盖,露出拇指大小一块擦破皮的伤口。 伤口已经止血,比正常的肤色红一些,蒙着一层薄薄的血痂。 颜未没有表示毫无意义的关心,只沉默地撕开创可贴,轻轻盖住伤口,拇指仔细压平两翼,再把裤腿放下来,对江幼怡说:“这两天洗澡的时候小心一点,伤口不要沾水。” 江幼怡:“……” 颜未说完,退回自己的座位,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车程半小时,好像一闭眼就回到学校了。 等前面的同学陆陆续续走了,颜未站起来,脚踩实了,脚底钻心的疼,扶了一把前座的靠背才站稳。 下车后,江幼怡一语不发地越过颜未,从旁边走过去。 还没到七点,天将将擦黑,学校门口守着许多接学生放假的家长。 颜未要乘校车回家,得先回宿舍收拾行李箱。 周晓晓等着颜未一起回宿舍,看江幼怡走远了,她才靠近颜未,小声说:“刚才江幼怡往你包里塞了个东西。” “嗯?”颜未意外,“是什么?” 她按周晓晓的指示从书包侧边的小兜璃掏出一支崭新的药膏,看了眼药膏的主治功效,不由眉毛一弯笑起来。 外伤消毒的药膏,不留着自己用,偷偷塞给她。 颜未和江幼怡高一就同班,还是同一个宿舍,只是平时没什么交集。 去年清明节连续下了几天雨,远足活动就安排在节后,那天颜未脚下也磨起泡,破了皮,晚上疼得睡不着,第二天脚底感染发炎,还去了一趟校医室,这件事当时宿舍的女生都知道。 让颜未意外的是,江幼怡连这件事都记得。 抬眼没看见江幼怡的人影,周晓晓疑惑:“她给你药膏做什么?” 颜未把药膏放回书包,笑道:“是我拜托她帮我买的,刚才忘记找她要。” 周晓晓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比起江幼怡态度的违和,她更关心颜未买药膏的原因:“你受伤了?” “嗯,算是吧。”颜未不在意的说,“就破了点皮,不严重。” 周晓晓哦了声,不再多问。 颜未和周晓晓回到宿舍,江幼怡背了个包出来准备走了。 “江……”周晓晓正要和江幼怡打招呼,岂料江幼怡躲闪地偏了偏头,快步错身过去,转过拐角下了楼。 周晓晓皱眉:“江幼怡怎么回事?” 一会儿给颜未送东西,一会儿又不理人。 颜未却愉快地勾起嘴角。 “你笑什么?”周晓晓感到人间迷惑。 颜未收了笑,摇头:“没什么。” 她只是,刚才看见了一只脸红的江幼怡。 ※※※※※※※※※※※※※※※※※※※※ 作者没有话说。 第七章 七点半发车,四个多小时才抵达怡州,到站的时候接近十二点,学生家长提前得到消息,已经在站点等候,颜未一下车就从人群中看见了自己的父母。 他们都是体面的文化人,比多年后的他们年轻,妈妈眼角的皱纹少了,爸爸的鬓发也还没有变白。 可颜未看着他们,心情很复杂。 很多感慨,下意识地畏惧,参杂了几丝同情,又有无可奈何的悲哀。 情绪来不及发酵,她妈妈看见了她,激动地扬起手:“未未!” 颜爸爸脸上也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颜未拖着轻飘飘的行李箱,跟着父母走出车站,颜廷樾抢着接过她手里的箱子放进后备箱,颜未坐进后座,将副驾驶留给她妈妈何萍。 “未未,坐车累不累?你们学校怎么回事?这么晚才让你们回来?”何萍一上车就开始絮叨。 颜未靠着车窗闭目休息,含含糊糊地也不知道应了句什么,颜廷樾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劝阻身边的妻子:“坐车四五个小时能不累吗?你少说两句,让未未歇一会儿,平时这个点儿早该睡觉了,回去就直接洗漱休息,免得影响白天的精神,破坏生物钟。” 何萍觉得丈夫说得对,转头对颜未道:“你睡吧,到家了叫你。” 颜未嗯了声,脑门贴在车窗上,半眯着眼看车窗外飞速移动的风景。 “未未,明天去看奶奶,不能睡懒觉。”回到家,颜廷樾一边脱鞋,一边把明天的安排告诉颜未,“你记得定一个闹钟,七点起来吃早餐,我们早去早回,不影响你做作业。” 颜未像以前一样,对他们早已做好的决定不发表任何看法,只顺从地点头:“我知道了。”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熟悉又遥远的陈设,虽然她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回来,地面仍然干净,桌子纤尘不染。 颜未看着书立间夹的几本书,想起些什么,走过去抽出其中一本,快速翻了翻。 夹在书页间的涂鸦果然不见了。 何萍每周周末都会打扫颜未的房间,整理她的书桌,把所有她认为不该出现在高二女生房间里的东西全都扔掉,哪怕只是几张毫无意义的涂鸦。 她的父母很少责问她为什么会在应该学习的时间搞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但他们看似温和包容的态度下,行动却更加专横直接且蛮不讲理。 上辈子,不知道这个梦还会不会醒,姑且就把记忆里的经历叫上辈子吧。 她大学后就很少回家,有时候寒暑假也留在阜都打工,与父母每见一次面都会发现他们又老了一些,可心里来不及遗憾,一开口又回到现实,说两句就会吵起来,最后多是颜未夺门而出,彼此不欢而散。 留校读研究生那两年,她一次也没有回过家。 做了太久的乖乖女,一旦叛逆起来就势不可挡,过往堆积的委屈、怨气和因为江幼怡的死带来的迷茫、悲伤冲破阈值,让她感到疲惫倦怠,不愿再为了讨谁欢心或者躲避惩罚继续演一个听话的孩子。 也或许,她只是单纯地发泄情绪。 闹到最后不相往来的地步,谁都有错,只是没有人甘心退让,特别是她专横了二三十年的父母。 可至少现在,他们还会因为担心她的安危,大半夜跑去接车,她从不怀疑他们爱她,从他们的角度和立场来看,撇去那些不能自我觉察的私心与强人所难的意愿,他们的的确确,将所有的爱和希望都倾注在她身上。 只是他们从不自省,也不明白,这样霸道且充满控制欲的爱,像枷锁一样禁锢着她,让她一直想要逃离。 她性格里有着与他们如出一辙的骄傲,又因为长期压抑自我而产生自卑、畏缩与胆怯,这些矛盾扭曲了她的价值观,令她在逆来顺受的生活中不断积压叛逆,与内心深处另一个自己博弈,最终不顾后果地爆发出来,将曾经烧得干干净净。 何萍没有敲门直接进来,给颜未递了一杯热牛奶。 她看见颜未手里翻开的书,什么也没问,也什么都不说,一切显得理所当然。 颜未放下书,一口气喝完牛奶,把空杯子递回去:“谢谢妈妈,你和爸爸也要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何萍微笑着出去了,顺手带上房门。 第二天,闹钟一响,颜未立即睁眼,毫不拖泥带水地起床。 大约两分钟后,房门被何萍推开,她望向正在叠被子的颜未,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未未,早餐已经做好了,快去洗漱一下吃饭。” “好。”颜未答应着,同时用手压平被角。 五分钟后,一家三口整整齐齐地坐下用餐,颜廷樾和何萍并排坐在长桌一边,颜未的视线扫了眼左侧空座,没表露任何情绪,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吃完属于自己的那份早餐。 七点四十从家里出发,颜廷樾驱车带着妻女去郊外的陵园扫墓。 今天是清明节,天色灰蒙蒙的,下着小雨,颜未远远看见奶奶的墓前站着一道人影,手里撑着把黑色的伞。 颜廷樾和何萍也看见了,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对方似有所感,回头瞥见不远处的一家三口,漠然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视线在颜未身上多停留了几秒钟,然后错开,转身从另一侧走下长阶,从始至终没有一句话。 阶下有个女人在等她。 何萍深吸一口气,侧头看了眼脸色铁青的颜廷樾。 “她还有脸?”颜廷樾的额角青筋凸起来,“居然敢把人带到这里来?家门不幸!丢人现眼的东西!” 颜未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理智地保持沉默。 年轻的女人叫颜初,是颜未的姐姐,比颜未大三岁,而她身边那位,是她的爱人,两个人在一起好些年了。 在颜未的记忆里,她读初二的时候,颜初正好是她现在的年纪,在学校念高二。 颜初早恋,被老师发现,对象竟然是一个比她大了十一岁,几乎可以称做她长辈的女人。 在这件事发生之前,颜初一直是父母的骄傲,也是颜未的榜样,她品学兼优,初高中时期参加了许多数学物理相关的竞赛,获奖无数,是老师们的心头好,名副其实的宝贝疙瘩。 恋情被撞破后,她毫不犹豫地向父母出柜,那一架吵得惊天动地,颜未从未见过温柔体贴的姐姐爆发出那么汹涌澎湃的力量,斯文体面的父亲也发了疯,一巴掌落在颜初脸上,却扇不灭她心中的倔强。 最后,颜初摔门走了,上了那个女人的车,学校也不去了,从此再也没回过家。 颜廷樾和何萍不是没找过她,可直到她被迫退学,她也没有和女朋友分手。 从那时候起,家里就默认没有这个人,不论颜廷樾还是何萍,对颜初的事都闭口不谈,只是在学习和生活的各个方面,管颜未管得比以前更严。 很多时候,颜未觉得,也许父母对她的爱,还参杂着一些别的东西,比如,他们想从她身上,找到从前颜初的影子。 可她不是颜初,没有任性的底气,更不敢带着这样牢固的枷锁接受江幼怡的告白,把那个本就遍体鳞伤的女孩拖进另一个深渊。 上辈子,直到江幼怡死了,她才想明白。 她不是真的甘愿。 努力不一定能圆满,但不主动争取,留下的就只有遗憾。 她羡慕颜初的叛逆和勇敢,人生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哪怕只是做梦,她也不想放过。 不只是想留住江幼怡,也是为了她自己。 在压抑沉闷的气氛中结束扫墓,回到家后,颜廷樾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电视看新闻,何萍去准备午饭,颜未则自觉地回到房间写作业。 高中生的假期从来不缺少作业,作业量甚至比在学校的时候更多,各科老师在压榨学生的休息时间这一点上,总是能达成不可思议的共识。 清明节三天假,一科两张试卷,共计十二张卷子,加上清明节后即将到来的月考和期中考的复习,课业繁重,除了学习似乎也没有别的空闲时间。 而在这个家,只有学习才能被认为是时间的有效利用,也只有闷在自己的房间里学习这段时间,她才能收获短暂的自由。 在这样表面平和却缺少理性沟通的相处模式下与父母一起度过十几年,她早已习惯,并摸索出内在的规律,门外脚步声响起的第一时间她就能做出判断,预测来人还有几秒推开她房间的门。 颜未合上抽屉的同时,何萍的声音伴着手柄转动的咯嗒声响起:“未未,休息一下,出来吃饭了。” “这题写完就来,两分钟。”颜未回答。 房门又关上了,颜未重新拉开抽屉,厚厚一沓相册再翻了两页,找到一张特定的照片,取出,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串手机号。 这是初中的毕业照,领照片那天颜初来了学校看她。 颜未不知道近两年过去,颜初的电话换没换,但这是她如今唯一可能联系到颜初的方法。 ※※※※※※※※※※※※※※※※※※※※ 作者没有话说。 第八章 清明节收假后,学校没给学生喘息的时间,立即安排了月度考核,连续两天考试,将放假玩野的心打击得体无完肤,嚣张的气焰被冷水扑灭,收心效率惊人。 结束最后一科测验,颜未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朝教室走,周晓晓正和跟她一个考室的张雨桐聊着这次数学多难,生物出题老师多么阴险,远远瞥见颜未,立即招手喊了声:“颜未!” 颜未驻足回头,周晓晓小跑过来问她:“学霸感觉怎么样啊?” “凉了。”颜未很平静,实事求是地回答了她。 “凉了是什么意思?”张雨桐疑惑。 哎呀,颜未有点尴尬,她居然用了一个几年后才在网络上流行的词。 好在她很擅长掩饰,立即找补道:“就是完蛋了。” “太谦虚了吧!”周晓晓没注意到颜未眼里的不自然,只觉得她在开玩笑,张雨桐也笑着附和,“就是,学霸就算发挥不好也是年级前三。” 颜未笑笑,没继续这个话题。 三人并肩往回走,周晓晓和颜未做了两个月的同桌,知道颜未没有考试后对答案的习惯,就不再提刚才的月考,笑说:“清明节我出去玩,发现咱们学校附近那个商场新开了一家书店,环境挺不错的,周末一起出去看书啊?” “好啊!”张雨桐爽快地答应下来,与周晓晓一同看向没说话的颜未,“颜未去不去?” “我就不去了。”颜未摇头,一脸歉意,“这周末有点别的事情。” 周晓晓觉得遗憾,但颜未有事也不能强求,只好和张雨桐约了时间,之后就没再提这事儿。 教室里怨声载道,这会儿同学们私下里对过答案了,考没考好自己心里都有数,答得还行的偷着乐,表面上还要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和周围的同学同甘共苦,考差的就抱着桌子鬼哭狼嚎,暗地里又藏了两分侥幸,不等到科任老师发放标准答案不死心。 一片喧喧嚷嚷的气氛中,江幼怡塞上耳机,趴在桌子上听歌,越过桌前来来往往的同学看见颜未和周晓晓有说有笑地出现在教室门口。 颜未每回进教室,都会习惯性看看江幼怡在不在,这次也一样。 她看见江幼怡脑袋枕着两条胳膊趴在桌上,没睁眼,好像在睡觉,也不知道这么喧闹的教室里,江幼怡怎么睡得着。 因为清明节假调休,这周有六天工作日,两天用来考试,剩下四天时间过于充裕,各科老师争分夺秒,当天就出了两科成绩,最迟的到了第二天,批改后的试卷也分发到学生手里。 十一班突然掀起一场地震,很快这场地震就蔓延到整个高二年级,连高一的学生都有所耳闻。 “怎么可能?!是不是老师给你号错了?!”周晓晓嚎这一嗓子几乎破了音,一把抓起颜未的试卷翻来覆去地看。 卷面上大片大片的空白伴着醒目的红叉和问号明晃晃地扎得周晓晓眼睛疼。 一张如此,两张也一样,除了英语和语文,其他科目简直一塌糊涂! 后排学生大都对成绩不怎么在意,分数下来了意思意思了解一下,试卷就扔进抽屉里吃灰,比起分数本身,他们更喜欢聊别的东西,男生聊游戏,女生聊八卦,今天却破天荒的不论男生女生统一偷偷讨论着一个话题:颜未考差了! 常年霸榜年级前三的颜女神这次月考居然总分不足四百,成绩跳崖式下跌,别说前十没有她的名字,年级排名直接跌到中下游接近垫底。 从公布各科成绩开始,耳边一直传来窃窃私语,他们以为自己很小声,可事实上,隔了好几个座的江幼怡听得一清二楚。 吵吵嚷嚷烦得不行,有个成绩不怎么样却整天打扮得花里胡哨的女生把玩着她新涂的半透明指甲,漫不经心地发表看法:“女神嘛,长得好看就行了,偶尔考差一次也不能说明什么,过几天还有期中考呢,是吧?” 前座男生被她推了一把,没听出她话里的意思,笑呵呵地回了句:“对啊!” 砰—— 一声摔书的巨响震得教室里静了几秒,所有人同时看过去,江幼怡站起来,对她同桌的女生说:“让让。” 同桌被吓了一跳,忙不迭起身给江幼怡让路。 颜未和周晓晓也听见了教室后面的动静,不约而同地扭头,眼睁睁看着江幼怡从旁边走过,从始至终,江幼怡一个正眼也没有。 江幼怡的身影消失在教室门外,颜未听见刚才酸葡萄的女生骂了一句:“靠,拽什么拽!神经病啊!” “江幼怡是不是也考差了才心情不好?”周晓晓疑惑地呢喃,像在自言自语。 颜未趁周晓晓发呆时取回自己的试卷,正拿书翻看没答上的知识点,闻言笔尖一顿:“可能吧。” 小小的插曲带来的影响很快过去,教室里恢复了往常的气氛,上课铃响之前,徐老师来了教室,轻轻敲了敲颜未的桌子:“来一趟办公室。”说完就走了。 周晓晓一脸担忧,上次数学随堂测验颜未交白卷就被任课老师教训过,这次月考可不比随堂检测,颜未到底怎么回事? 徐老师没有上来就教训颜未,只是问她最近学习状态怎么样,生活上有没有不适应,身体是不是不舒服。 最后,徐老师开始旁敲侧击地问她和班上的同学相处如何,特别是那些闹闹嚷嚷的男同学,有没有闹矛盾,是不是哪个同学欺负她。 颜未是高中部出了名的好学生,品学兼优,又听话懂事,成绩突然下跌,还是交的白卷,很难不让老师往她情绪方面想。 何况,颜未和颜初上的同一所中学,几年前颜初早恋那件事,高中部闹得沸沸扬扬,虽然三年过去,知道这件事的学生都毕业了,可老师却继续留校,颜未这一届又恰好和颜初是同一批老师。 老师们都很担心颜未会不会变得和她的姐姐一样。 徐老师经常接到颜未父母来电,他们请徐老师多多关注颜未,除了成绩还有她的生活情况,与同学们相处,不论男生女生,有没有过分亲密的举止,是不是经常往校外跑。 他们的原话是:“我们未未就拜托徐老师上心了,她现在正在人生最重要的阶段,我们不希望她变坏,请徐老师一定不要嫌我们麻烦,理解一下我们做父母的一番苦心。” 徐老师表示理解,她也不希望一个可以上菁华邶大的好苗子被早恋耽搁了,所以一见颜未成绩出现异常,立即就把颜未叫过来谈心。 颜未大多时候都保持沉默,不管徐老师说什么,她都听话点头,即便她听明白了徐老师的言下之意,她也要装作不懂,并托词说:“考试那两天我来例假了,肚子疼,所以有些题没写完。” 原来是因为例假身体不舒服,女孩子脸皮薄,不好意思说这个,徐老师提起的心放下一半,又关心了几句,问颜未要不要去校医室看一看。 颜未再三表示自己没事后,徐老师才放她回教室,并嘱咐道:“身体不舒服的话一定要及时去医院,你自己不方便就告诉老师,老师带你去。” 颜未道过谢,带上办公室的门,感觉身心俱疲。 下堂课是颜未擅长的英语,英语老师正在讲解月考的试卷。 颜未在教室外小声打了报告,老师朝她点头:“回座位吧。” 周晓晓趁颜未找笔记的间隙小声问了句:“你还好吧?徐老师怎么说?” “没事啊。”颜未翻到空页,揭开笔盖迅速在老师讲的题旁批注,“就是些老生常谈的话题,好好学习之类的。” 颜未回答得云淡风轻,周晓晓心说自己皇帝不急太监急,无奈地叹了口气。 后排窗边的人抬头看黑板,低头时又不经意地往余光处瞥了眼。 高二的学生课业虽然不及高三繁重,但时间也闲不下来,霸榜女神月考失利带来的震动就像一阵风,吹过也就散了,除了个别几个人,也没谁真正放在心上,到了周末,已经没有人再讨论这件事了。 在学校里关了六天,一到周末,学生们作鸟兽散,能到校外透透风就绝不待在宿舍,周晓晓约了张雨桐去那家新开的书店,下课后就立即收拾书包。 “颜未,我和张雨桐去商场,你需不需要我帮你带什么东西?”周晓晓把周末的作业塞进包里,顺便问道。 以往颜未周末很少离校,大多时候都在宿舍学习,周晓晓以为这周也一样。 “不用,我待会儿自己出去。”颜未写完最后一道错题,漫不经心地回答周晓晓。 “啊?你要出校?”周晓晓没来得及问颜未要去哪儿,江幼怡背着包从旁边过,撞掉了颜未放在桌角的笔袋。 江幼怡停下来,回头看了眼地上摊开的帆布笔袋。 灰绿色布艺的小恐龙钥匙扣掉出来半截,在地上沾了灰。 “不帮我捡一下吗,江同学?”颜未合上错题本。 江幼怡抿着唇,顿了两秒才蹲下去。 书包侧边的挂件随着她俯身的动作轻轻滑开,小铃铛发出叮当一声很轻的脆响,同时露出一只丑萌丑萌的鳄鱼钥匙扣,和颜未笔盒里那只小恐龙的配色一模一样。 ※※※※※※※※※※※※※※※※※※※※ 作者没有话说。 第九章 周晓晓也瞅见了江幼怡书包上的钥匙扣:“哇!江幼怡,你也买了这种钥匙扣啊!没想到真的有人审美和颜女神一样奇葩!” 江幼怡捡起颜未的笔袋,抓住小恐龙塞回笔袋里,面无表情地否认:“不,只有她的审美才是这样。” 不等周晓晓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江幼怡扔下笔袋就走了。 “唉?她怎么走了?”周晓晓一脸无语,江幼怡总是这样,对人爱答不理。 她彻底放弃和江幼怡好好沟通的打算,准备问问颜未周末离校要上哪儿去玩,回头却见颜未起身,提上不知什么时候收拾好的书包:“晓晓,我就先走了,祝你和雨桐周末愉快!” 颜未步履匆匆地走出教室,周晓晓看见她朝江幼怡刚才离开的方向追过去,脸上好像带了点笑。 女神和江幼怡的关系这么好吗? 周晓晓合上书包,看了眼颜未已经收拾干净的书桌,难不成……江幼怡那个钥匙扣是女神送的? · “幼怡!”颜未快步追上江幼怡,“你现在要去哪儿?” 江幼怡莫名其妙:“我去哪儿和你有什么关系?” “是没关系,不过很快就有关系了,我们打个赌,你输了的话就陪我去个地方,怎么样?”颜未并在江幼怡身边,领先两步,面朝江幼怡倒退着走。 “我为什么要跟你赌?”江幼怡脸上写满了拒绝,脚步也停下来,直直望着跟她一起驻足的人,“颜未,我已经说过我很多遍了,我不想再和你做朋友,请你不要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用这么亲近的态度和我说话,你这样让我很为难。” 颜未脸上扬起的笑容慢慢消退,她抿起唇,像做错事的小朋友垂下眼睫,神态好像有点失落,又有些委屈,夹着一些复杂的,江幼怡看不真切的情绪。 江幼怡差点就想改口。 可颜未在她犹豫挣扎的这段时间里调整好了心情,重新露出振作的微笑:“那好吧,是我强人所难,对不起,你别生气。” 说完,她转身要走,却因为没看路一头撞在路过的男同学身上。 “!”男生反应很快,在颜未摔倒之前扶住她的胳膊,并主动道歉,“不好意思,同学,你没事吧?” 颜未迅速低头,连续说了两句“抱歉”,绕过他快步下了楼。 江幼怡伸出一半悬在空中的手僵硬不自然地收了回来。 · 离开学校后,江幼怡没有直接回家,她漫无目的地朝前走,不知不觉错过了公交站,又懒得回去,干脆继续沿街散步,直到走过两站路,又恰好有平时坐的那一趟公交车停靠,她就上了车,一路颠到市区。 出校门的时候天才擦黑,下车时马路上灯都亮了。 市中心的商圈这个时间点娱乐项目才刚刚开始,江幼怡轻车熟路地走进商城,坐直达电梯上五楼,右拐再走几步,有一家网咖。 网咖对面新开了一家书店,两家店在对门,但是目标受众完全不一样,来往的行人也好像被无形的屏障隔开,分成两个截然不同的阵营。 江幼怡推开玻璃门,年轻的网管一见她就笑:“来了?机子给你留着呢!好不容易挨到周末,怎么愁眉苦脸的?喝一杯?” “拿铁吧,双倍糖和冰。”江幼怡把书包随手扔在旁边的椅子上,拖了个小椅子坐下,“你今天发什么神经?笑那么猥琐?” “你才猥琐!”网管笑骂一句,却掩不住满面的春光。 江幼怡嫌弃地撇开脸,视线在厅里漫无目的地绕了一圈,突然顿住。 “你的拿铁好了!”网管的声音拉回江幼怡的注意力。 江幼怡看着吧台上一个托盘里两杯咖啡,一杯多糖加冰的拿铁,还有一杯热的拉花卡布奇诺,目露疑惑:“搞什么?买一赠一?” 就算要因为她凄惨的还没开始就结束的恋情安慰她,这也过去太久了。 何况,她并不喜欢卡布奇诺。 花里胡哨的,矫情。 网管朝她挤眼睛:“你机子旁边那个女生,看校服是你同学吧?咱们这么好的交情,你帮我送过去,就说是我请,你这杯也算我的!” 江幼怡心里蹿起一股无名火:“要送你自己送,叫我干什么?!没见过追人还那么怂!”骂骂咧咧地说完,江幼怡抓起包转身就走。 “诶!”网管没叫住人,瞅着桌上两杯咖啡一脸无语,“不帮忙就算了,怎么还发火了?” 椅子腿儿被人用力踢了一脚,颜未回头看见江幼怡,惊讶地摘下耳机:“幼怡?” 她才吐出两个字,对面一叠声的质问就迎面砸来:“你闲的没事来网吧干什么?书背好了吗?题刷完了吗?成绩都掉到哪儿去了你没数吗?居然还有心思来上网?” 旁边几个都是网吧熟客,自然认识江幼怡,听了她这番话都忍不住笑起来,这个每周都在网吧过夜的不良少女居然在管别人的成绩,真是破天荒的趣事儿。 “嗨,美女,别听她逼逼,她自己成绩就不行还管上别人了!”一个穿皮马甲的小光头咧嘴一笑,下唇边上一颗黑色的唇钉闪闪发光,年纪不大,但看得出来是个社会人,从颜未坐下他的眼睛就没挪开,这下总算有了搭话的机会,“交个朋友呗?请你们吃夜宵!” “谁他妈跟你们交朋友?!”江幼怡怒了,一把拽起颜未的胳膊,“走!出去,我有话跟你说!” 颜未无可奈何,任由江幼怡将她从椅子上提起来,乖顺极了。 “你不在学校来网吧干什么?”江幼怡拽着颜未径直去了卫生间,劈头盖脸地质问道。 颜未平静地反问她:“你能来我为什么不能?” 江幼怡:“你一个人!” 颜未:“你也是一个人。”说完她略略低头,有点委屈,“何况,我本来想叫你一起的。” 江幼怡想起下午走廊上那个无疾而终的赌局,险些一口气上不来,重点是这个吗?!怎么还委屈上了? 不等江幼怡反驳,颜未持续补刀:“你还说你去哪儿与我无关,那我来网吧也和你没关系。” 江幼怡气得浑身发抖。 颜未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比了一个“耶”。 ※※※※※※※※※※※※※※※※※※※※ 作者没有话说。 第十章 江幼怡说不过颜未,很气。 最近颜未的确很不正常,不仅成绩跳崖式下降,还学会了抽烟,正常情况下这个点她应该在学校上晚自习的,可她居然翘了晚自习跑到校外来上网。 自江幼怡生日之后,颜未做了太多颠覆江幼怡过往印象的事,江幼怡不得不怀疑,是不是她那天说的话对颜未造成了不好的影响,颜未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人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果然她这团泥坑里出来的烂泥还是把好学生带坏了。 是她的错,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江幼怡突然不说话了。 颜未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她从江幼怡的沉默中感受到风雨欲来的恐慌。 她是不是把江幼怡逼得太紧了? 适得其反怎么办? 颜未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平时灵光的脑子这时候却不听使唤,她太怕搞砸这件事,以至于过于紧张,反而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江幼怡对她说:“颜未,如果因为那天晚上的事情让你变成现在这样,我跟你道歉。” “我不该来招惹你,也不该对你说那番话,你就当我脑子进水了……哦,我那天其实喝了点酒,喝醉了,所以,那晚上我说的话你不必当真。” “我一点都不喜欢你,我们两个格格不入,也没有共同话题,我之所以借酒装疯,是因为我知道你肯定会拒绝,你这样的好学生怎么可能早恋?何况我们都是女生,这样我就有借口疏远你了。” “所以我想了这个很恶心的办法让自己一身轻松,不用担责,但是现在事情发展超出意料,我觉得很累,不想再演了,你大可不必因为我这种恶劣的行为愧疚,再来委屈自己迎合我的喜好,和我这种人继续做朋友。” “我就是个垃圾,烂人,我根本不配。” 江幼怡看起来很平静,脸上也没什么表情,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她一直望着颜未,让颜未可以看清她那一双乌黑的眼睛。 颜未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慢慢平复了心情,她站得腿都僵了,耳朵里钻进江幼怡的最后一句话:“咱们一拍两散,互不影响,你回去继续做你的好学生,我和你以后井水不犯河水,好吗?” 胸口有点闷,像压了一块石头,快喘不过气了。 颜未心想:江幼怡,你真的很绝,要不是我看过你的日记,我差点就信了! “虽然今天不是愚人节,但你说的这几句,我一个字都不会信。”颜未倔强地站着,挺直了背,“江幼怡,你不喜欢我没关系,但我有几句心里话,希望你可以耐心听我说完。” “我不知道你心里对好学生的定义是什么,但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好学生,我只是不敢放纵,也不敢轻易许诺,不管你信不信,但现在这个,才是真实的我。” “我没有为你改变我自己,你不用对我的行为负责,如果你是因为看清我的本性开始讨厌我,我也无话可说。” 颜未有点分不清梦和现实了,如果这真是一场梦,至少在梦里,她想勇敢一点,不要再因为自己的懦弱而遗憾。 哪怕这样做于事无补,她只是想求得心安。 那天晚上的拒绝已成定局,但如果现在让她重新做决定,她还是会拒绝,只是会选择更温和的方式,避免后来的尴尬难堪和彼此的决绝。 她对江幼怡的感情其实很复杂,江幼怡喜欢的,是那个品学兼优,性情温柔,被各种光环包裹的她,她不确定从七年以后的时空回来的自己,是否还能继续被江幼怡喜欢。 更重要的是,她也不确定自己对江幼怡是喜欢多一点,还是执念造成的遗憾多一点,所以她一直小心试探,没敢将自己的意愿坦白,是想给她们各自留一段缓冲的时间。 “朋友”就是最好的借口。 她没有非要和现在的江幼怡成为恋人,也不觉得恋爱才是唯一的圆满,她所期望的,是江幼怡能走出困境,平安度过高考,这样她们才有更充裕的时间展望未来。 再者,她的父母如果知道江幼怡的存在,必定会将她的叛逆和一切他们以为不好的改变都迁怒于江幼怡,说不定会给江幼怡带来更多的伤害,这一点她绝不允许。 在她羽翼丰满可以保护江幼怡之前,她会保留心意,审视自己,但同时,她也想给自己一个机会。 她不会再放手了。 一场名为交心的谈话结束得莫名其妙,似乎谁也没有达到最初的目的,但又有些看不见的东西悄然改变着。 周晓晓和张雨桐在商场里逛了两个小时,刚从书店出来就看见江幼怡和颜未一前一后地从网吧旁边的洗手间走出来。 “颜未!”周晓晓一脸惊喜,手里提着刚买的书,一摇一晃地向颜未打招呼。 张雨桐的注意力则落在颜未身旁的江幼怡身上,又看看旁边闪烁着电竞灯光的网咖,若有所思。 颜未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周晓晓,她的视线越过周晓晓和张雨桐看向她们身后的书店,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周晓晓说的那家新开的书店就在这个商场。 “你们买了好多东西。”颜未挂上礼节性的微笑。 这种笑容常在颜未脸上出现,但江幼怡已经见过颜未的另一面,再看颜未这样笑,就觉得很虚假了。 嗯,有点敷衍。 但她就是很喜欢,甚至,好像比以前更喜欢了。 周晓晓在商场路遇颜未,眼里是显而易见的开心,她自动忽略了对她爱答不理的江幼怡,向颜未搭话:“颜未,你什么时候回学校啊?我们可以和雨桐一起打车!” “这就要回去了吗?”颜未有点惊讶,转头问江幼怡,“几点了?” 江幼怡看了眼腕表:“八点半。” “那还早啊!宿舍的门禁是十点,打车回去最多二十分钟。” 颜未不想这么早回去,江幼怡肯定不会回家,她一走,江幼怡又要去上网。 虽然这家网咖还算干净,可在颜未看来环境实在不怎么样,而且他们刚才闹了点不大不小的矛盾,保不准那些三教九流的人会不会找江幼怡的茬。 她还想劝江幼怡干脆办理住校,所以剩下的一个小时,她有别的安排。 “一周只能出来一次,回去了就要等到下周,好不容易离校,怎么甘心这么早回去?”颜未笑着转移了话题,“你们饿不饿?前面那家芋圆还不错哦,要不要尝尝?我请客。” 说完她指着芋圆门店前面挂的新品宣传广告,对江幼怡说:“试试这款招牌,你会喜欢的。” 江幼怡酷酷地撇开头。 只有距离她最近的颜未看见,从头发缝隙间露出来的,微微泛红的耳尖。 是巧合吧。 颜未怎么会知道她喜欢吃甜点。 ※※※※※※※※※※※※※※※※※※※※ 颜未:芋圆啵啵奶,不要芋圆不要奶,要啵啵。 第十一章 这个时间点,甜品店里人还很多,颜未问过周晓晓和张雨桐要吃什么,让她们先去占座,然后和江幼怡一起到前台点餐。 颜未给江幼怡点了一份招牌芋圆,特意嘱咐加冰和小汤圆。 “还点不点别的?”颜未扭头朝江幼怡笑,“他们家的双皮奶也不错。” 她们俩的关系僵了半个月,虽然江幼怡还是别扭,可她总算不摆出一张臭脸,颜未的心情好极了。 比起颜未的轻松愉快,江幼怡却满脸复杂:“你是在喂猪吗?” “我可没说。”颜未笑眯了眼,给自己点了一杯红豆双皮奶。 周晓晓和张雨桐在靠近落地窗的位置找到一张空桌,等餐过程中,周晓晓低头刷了会儿消息,张雨桐这时轻轻推了一把周晓晓的肩:“晓晓,你看那是不是三中的胡浩?” “啊?谁?”周晓晓朝张雨桐所指的方向看去,一时没反应过来,“胡浩是谁?” “就是三中那个出了名的刺头。”张雨桐有点害怕,缩了缩脖子,从手机聊天记录里搜出一张照片递给周晓晓看,“上个月班群里说三中学生打群架,差点闹出人命,还有人发了打人学生的照片,你不记得了?” 周晓晓看了照片,终于想起来张雨桐说的是谁了。 她平时不怎么关注班级群,但上次群架事件闹得挺大,加上刺头学生长得很有辨识度,所以周晓晓也有些印象。 “光头?皮马甲那个?”周晓晓透过落地玻璃望向不远处双臂搭在扶栏边抽烟的不良少年,嘴里啧了声,“听说他上次打架是因为女朋友劈腿,他带一帮人去找场子,结果对方家里有背景,反倒是他被揍了一顿,还因为打架和早恋挨了学校处分,也是蛮惨的。” 颜未和江幼怡端着东西过来,正好听见她们两个小声嘀咕,没想到一直不爱说话的江幼怡这时突然接了一句:“他惨?人早几个月前就跟他分了,是他先骗人说他没在读书,后来对方发现他未成年就跟他掰了,他气不过一直死缠烂打,最后还去堵人,没想到踢了铁板,被揍了也是他活该!” 周晓晓虽然惊讶这件事背后还有反转,但她更惊讶江幼怡居然赏脸说话,还是那么长一句,稀奇得很! 张雨桐从颜未手中接过自己那份芋圆,向颜未道了谢,听完江幼怡的话后注意到另一点:“江幼怡,你是不是认识胡浩?” “嗯?怎么?”江幼怡坐了靠窗的座位,放下手里的东西,把颜未的双皮奶推回去。 张雨桐又看了眼颜未,摇头:“没什么,随便问问。”她本来想说这种不学无术的人还是少打交道,但是江幼怡跟她不熟,而且这句话说出去还可能得罪颜未,她就放弃了,没有多管闲事。 “哦。”江幼怡毫无意义地应了一个字,拿小勺子舀了一颗紫薯芋圆送进嘴里,又软又糯,凉凉的,很甜,果然好吃,合她的口味。 “喜不喜欢?” 江幼怡听见颜未问她,她咬着勺子嘟了嘟嘴,把含在嘴里的一小口芋圆咽下去,才冷冷淡淡地回答:“还行吧。” 那就是喜欢了。 颜未根据江幼怡的态度在心里自动修订这句话真正的程度副词,忍不住笑得眯起眼,心想: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人? 周晓晓点的是和江幼怡一样的新品,不过没加颜未偏心的小料,她尝了一口来自女神推荐的招牌,顿时爆发吃货感言:“哇!这个也太好吃了吧!” “我也觉得。”张雨桐赞同道。 江幼怡撇开视线,勺子舀起一枚小汤圆,送进嘴里的时候,嘴角没绷住,不明显地勾了勾。 颜未与江幼怡并肩坐着,一小勺双皮奶入口,果然还是以前的味道。 “那个网吧是不是经常有三中的学生过去?”大家都在吃东西,话题突然被颜未捡起来,她微侧着头,问江幼怡。 江幼怡搅了搅碗里五颜六色的芋圆:“就胡浩那伙儿。” 颜未:“你今天呛了他,他会不会找你麻烦?” 江幼怡眼皮都没掀一下:“那就让他来。” 不就是打架,她没在怕的。 颜未:“……”突然语塞。 “他们一群混混,你一个女生,来什么来?”颜未有点生气了,“那伙人什么都做得出来,你不要和他们闹。” 江幼怡突然放下勺子。 颜未以为她要反驳自己,结果江幼怡只说了一个字:“好。” 突如其来的顺服让颜未有点不适应,江幼怡如愿以偿地在颜未脸上看见呆滞的表情。 她弯了弯唇,忽然伸手到颜未碗里撬走一勺双皮奶:“你可别得意。” 这句话意义不明,只有颜未听懂了。 江幼怡是在说这段时间被颜未逗着玩屡次出糗,这下她看明白了颜未另一副面孔,当然不会再天真地以为颜未以前都是无心。 她这个人可记仇。 江幼怡含住双皮奶时扭过头去的瞬间,颜未又瞅见了发隙中露出的一小段红红的耳尖。 颜未没吭声,脸上的笑收不住了,只好把脸埋下去,沿着碗壁,在江幼怡撬开的小洞旁边贴着舀了一勺起来含进嘴里。 “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张雨桐偏头,不解地吐槽。 颜未唇角弯弯,笑答:“没什么的。” 周晓晓收回目光,低头盯着自己的小勺子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颜未趁江幼怡转开脸,也去江幼怡碗里蹭了一勺,挑走了江幼怡最喜欢的紫薯芋圆,同时还不忘提了一句:“那你晚上别去网吧了,不然跟我们一起回学校吧。” “江幼怡家不是就在阜都么?”周晓晓这时突然开口。 江幼怡没应声,颜未接过这句话:“她父母又不常在家,一个人挺无聊的。”说完,她看向江幼怡,“是不是?” “嗯。”江幼怡脸上没什么表情,“不过我习惯了。” 说完她低头看了眼腕表:“时间差不多了,我送你们去外面打车。” 那个光头已经盯着她们好一会儿了。 ※※※※※※※※※※※※※※※※※※※※ 作者没有话说。 第十二章 才坐下说几句话,时间就差不多了? 颜未以为江幼怡不愿意聊起家里,想结束她刚才提起的话题。 她对没能劝服江幼怡回校略感遗憾,只是试探了两句江幼怡的态度就遭到了明显的抵触。 颜未不好再坚持,她和江幼怡好不容易稍稍修复的友情经不起太激烈的折腾,只好顺着江幼怡的意思说:“好吧,既然这样,我们就先回去了。” 来日方长,徐徐图之。 周晓晓率先拎包站起来,张雨桐无奈两口吞掉芋圆,跟着颜未三人离开甜品店,乘扶梯下楼。 江幼怡陪着颜未在楼下打了车,颜未避开周晓晓和张雨桐,又小声问江幼怡:“你真的不愿意跟我们一起回学校?要在网吧过夜吗?” “你突然关心这个做什么?在哪里不是一样?”江幼怡面露疑惑,双手揣进裤兜,“我晚一点会回家。” 颜未被江幼怡一问也突然反应过来,她那么急切,就好像知道江幼怡的家庭关系不愉快,可事实上,江幼怡从未与她说起过她家里的情况,她也是后来才从日记里知道江幼怡的爸爸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 继续这样下去很可能让江幼怡起疑心,颜未心想江幼怡家里虽然不和睦,但情形真正恶化是在今年暑假,江父入股的公司出了问题,赔了一大笔钱,导致江父人渣本性彻底暴露。 现在才四月份,江幼怡回家住应该问题不大。 颜未没再劝,周晓晓打到车,招手让颜未过去,江幼怡送颜未上车,忽然转头对后座里边的周晓晓说:“你存一下我的电话吧,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周晓晓一脸吃惊,慢了两秒才摸出手机,存下江幼怡报的一串数字。 颜未手指在掌心划了几下,江幼怡回头看她,她也正好结束比划,收起五指,虚虚捏起拳头,看起来就像握了什么在手心里。 “你们路上小心。”江幼怡替颜未关上车门,说话时她一只手扶着车窗,视线落在颜未身上。 司机点火,车身震动起来,江幼怡就退开两步,再次两手插兜,晚风吹起她的刘海,路灯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身上,在她身后拉出一道孤独的影子。 校服外套的拉链只到胸口,颜未看见江幼怡外套的领子下面露出一件浅橙色的t恤衫。 车开上路,江幼怡的身影在颜未的视野中拉远,与商场的大门重叠。 穿着黑色皮马甲的光头领着两个杀马特从商场出来,远远看见江幼怡站在路边,吆喝着人朝她冲过去。 车还未走远,颜未看见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 “停车!”颜未突然拍着车窗大喊。 司机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踩了一脚刹车,车还没停稳,颜未猛地推开车门跳下去,将司机的谩骂和周晓晓的惊呼都甩在脑后。 颜未撒开腿在马路上狂奔,几十米的距离,有两辆车从她身边擦过,司机叫骂着转开方向盘,轮胎擦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尖啸声。 江幼怡没想到颜未会跳车。 她听见了胡浩那帮人的叱骂,早就猜到他们来者不善。 她和胡浩互看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迟早要爆发,今天的口角,只不过是溅在油锅上的一点火星罢了。 她已经做好准备和他们大干一场。 颜未就这样从纷乱的车流中冲过来,在胡浩抵达战场之前,一把拽住江幼怡的胳膊,拉着她朝前跑,穿过疾行的车流,硬把她塞到出租车的后座上。 车门嘭的一声关上,隔绝了街道上的喧嚣和整个世界的吵闹,只剩下两个人的心跳。 司机也通过后视镜看见后面追来的不良少年,到了嘴边的责骂突然消声,出口时变成一句:“都坐稳了!” 出租车迅速起步汇入车流,后视镜里,胡浩气得一脚踹翻了路边的垃圾桶,被看到这一幕的环卫工人追着跑了一条街。 “我胳膊快被你捏青了。” 江幼怡坐在周晓晓和颜未中间,从她被颜未塞上车到现在过去五分钟了,颜未一直死死拽着她的胳膊,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颜未额头抵着江幼怡的肩,激烈的呼吸早已平复,却久久不肯抬头。 江幼怡一说话,颜未把手松了,脸也迅速转开。 温热的水滴随着颜未扭头的动作落在江幼怡的手背上,烫得她五指缩了缩。 江幼怡以为颜未生气了,却没想到她在哭。 车厢里明明有五个人,她们却好像和其他人分隔成两个世界,江幼怡看见颜未背过脸时湿润的眼睑,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晓晓犹疑着,小声打破沉默:“你们……没事吧?” 江幼怡摇了摇头,她没事,但不知道颜未有没有事,她觉得颜未可能是被吓到了,至于罪魁祸首到底是胡浩还是她自己,江幼怡拿不准。 一直到下车颜未也没说话,周晓晓付了车费,一行四人回到学校,沿着校园里的小路朝宿舍走。 已经这么晚了,江幼怡只能临时住校。 张雨桐的宿舍就在楼梯口,江幼怡则住在走廊尽头。 江幼怡把颜未送到房间,颜未背墙站着没进去,周晓晓识趣地推开宿舍门:“我先去洗漱了。” 走廊上安静下来,颜未和江幼怡面对面局促地站着。 这个时间点,学生们大都已经洗漱上床,躺在被窝里玩手机,只偶尔一两个串门回来的学生从她们身后路过。 “你回去吧,我没事。”颜未揉了揉眼睛,她没哭多久,最多五分钟,过了情绪最汹涌的阶段,从悲恸中平静下来,就有些难以名状的尴尬和窘迫。 江幼怡捏着书包的肩带,犹豫了几秒才转开脸说:“今天谢谢你了。”声音很小,如果不是距离足够近,颜未差点听不清。 “你不去洗漱吗?周晓晓出来咯。”下铺玩手机的同学抬起头,颜未端着玻璃杯在饮水机前站了好几分钟了。 “嗯,要去。”颜未放下水杯,和刚刷完牙的周晓晓擦肩而过。 关上盥洗室的门,颜未背靠门板捂住脸。 上辈子,江幼怡四月份的日记里有这样一句:网吧有人找事,打了一架,t恤被他们扯坏了,妈的,越想越气,问候他们全家。 那件橙色的t恤是上学期刚入秋的时候颜未和江幼怡周末一起出去买的,颜未也有一件不同颜色的同款。 在颜未的印象中,她们闹掰之后江幼怡就再也没穿过这件t恤了。 后来看过日记颜未才知道,原来那件t恤被人弄坏了,虽然破的地方打了补丁,但江幼怡不敢穿出来给颜未看见。 记得也是清明过后不久的周末,收假那天江幼怡一瘸一拐地回了学校,别人问起,她就说是自己摔了。 时间和今天吻合,颜未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好像又濡湿了眼眶。 与颜未隔了一道走廊和两间宿舍的另一边,江幼怡从书包里取出一个蓝色的日记本。 床头小桌子上亮着一盏充电的台灯,她翻开日记,在3月27日的那一页顿了顿,视线扫过这一页上孤孤单单的一句话,很快又往后翻,直到出现空白的页面。 江幼怡左手按住日记本,右手从床边的缝隙里摸出一支签字笔,咬开笔盖,抬头飞快写下日期。 笔尖稍顿,像在思考,几秒钟后又潦草地行进。 “人生三大错觉之一:你以为你喜欢的人也喜欢你。” “可你喜欢的人是个直女。” ※※※※※※※※※※※※※※※※※※※※ 作者没有话说。 第十三章 江幼怡不太合群,所以很少住校。 以前周末,她大都在网吧玩到凌晨,或者ktv唱歌到深夜才会回家,有时候实在不想回,就随便找个地方过夜,等她爸找到她,少不得一顿揍。 这还是她这学期开学来第一次周末留校。 这所中学外地学生很多,超过一半的同学周末都住在学校,宿管阿姨对纪律的要求没有平时严格,哪怕现在已经熄灯,走廊外面仍然吵吵嚷嚷。 江幼怡翻了个身继续玩手机。 这个点儿根本睡不着,如果不是颜未把她拽回来,她现在还在网吧上网。 哦,说不定她已经躺进医院了呢。 她爸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她一个也没回,一直专心致志地玩游戏,通知栏弹出来几个未接来电提醒,她看都没看。 新开的关卡进行到一半,通知栏突然跳出一条短信:颜未问你睡了没。 发信人是一串陌生号码。 江幼怡暂停游戏,跳转到短信界面,先点击那串手机号,新建联系人,键入周晓晓,保存好后才回:还没。 紧接着两条新的短信又进来了。 周晓晓:颜未问你明天去不去打羽毛球。 周晓晓:不下雨的话她去器材室借球拍。 江幼怡:她作业写完了? 对面不远处另一间宿舍,接收到周晓晓反馈的颜未:“……” 过分。 第二天江幼怡睡到上午十一点半,之所以会醒过来是因为她睡相不好,脸硌在没来得及收拾的几册漫画书上,有点疼。 她起来的时候宿舍里另外两个留校生已经走了,不知道是去食堂吃饭还是去教室学习了。 江幼怡临时留校,柜子里没什么吃的,又懒得去食堂,简单刷了牙,拿冷水泼了把脸,从小柜子里扒拉出一盒泡面,勉强应付一顿早午饭。 这时有人敲门,江幼怡嘴里叼着塑料叉去开门,被门外一道青春靓丽的身影晃花了眼。 颜未白底黑纹的棒球服外套里是件浅蓝色的t恤衫,下边搭了条低腰的小脚牛仔裤,左手提着两个饭盒,朝顶着一头鸡窝的江幼怡灿然一笑。 不知是不是穿搭品味比较好的缘故,颜未明明没有非常刻意地打扮,可随便一套衣服穿在她身上就堪比衣架子,再加上她那一张素颜可以打八分的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真的很犯规。 江幼怡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那件皱巴巴的t恤,明明是同款,还是同一个码,可在她俩身上,硬是变成两种截然不同的款式。 江幼怡有点沮丧,还有点抓狂。 她早上起来为什么要偷懒,抓起昨天扔在床头的衣服就直接套在身上?如果换一件,哪怕是穿校服也比这件好啊。 “你干嘛来的?”江幼怡半推着门,没有要请人进去的意思。 颜未扬了扬手里提的塑料袋:“不明显吗?送饭来的。” 江幼怡撇撇嘴,拿下嘴里的泡面叉子,明知故问:“给谁送?屋里除了我没别人。” “你们宿舍除了你我还认识谁呀?”颜未笑眯眯的,有问有答,一点也不介意江幼怡的态度。 江幼怡刚想嘴硬说自己不饿,不需要送饭,肚子却不争气一阵咕咕咕。 江幼怡:“……” 不知道颜未打了什么菜,还有点香。 两分钟后,江幼怡把自己狗窝似的床铺简单整理一下,枕头边几本卷边的推理小说和漫画书叠起来扔到床底的皮箱里,被子一卷贴墙放着,抚平床单,搭上一张原木色的移动小桌板,和颜未隔着桌面对面坐下。 颜未眼珠子转了转,这个用餐环境稍显粗糙和拥挤,但在学生时代真是司空见惯。 江幼怡抛弃了自己刚开封没来得及加开水的泡面,把桌上两个并排放着的白色泡沫饭盒依次揭开,热饭热菜的香味扑鼻而来。 青椒肉丝、莴笋木耳肉片,还有一个凉拌黄瓜和清炒时蔬,可以说是很丰盛了。 学校的大锅饭伙食痕迹很重,但是单独这样盛出来,似乎卖相还不错。 一个盒子装菜,另外一个盒子盛的是米饭,看起来好像是一人份,可为什么饭盒旁边插了两双筷子? 颜未赶在江幼怡之前拿走其中一双,撕开外包的塑料纸,夹了一筷子时蔬塞进嘴里。 江幼怡:“这饭不是给我带的吗?” 颜未嚼着蔬菜,含糊地回:“是啊。” “那你……”江幼怡欲言又止。 颜未白她一眼:“你一个人吃得完吗?” 看这量是吃不完,但是…… “吃不完。” “那不就得了。”颜未拿筷子在盛米饭的盒子当中戳开一条三八线,指着对面那一坨,“这,你的。” 江幼怡:“……” 三八线两边的饭坨坨一样大,好像很公平,可就是有哪里不太对劲。 江幼怡抱着自己的筷子双手合十,在心里暗示三连:她不是故意的,她没在撩我,她是直女!直女!直女! 直女的友谊,很纯洁的,不要多想,也不要自作多情。 一抬眼,又看到颜未身上那件t恤。 哦,去他妈的直女的友谊。 还是觉得好气,这搁谁受得了? 江幼怡陷入莫名的人生困惑,昨天晚上她和颜未到底说了些什么?为什么就和解了? 她现在想起来,突然觉得她们好像根本没聊到点子上。 可事已至此…… “你再不吃待会儿菜凉了。”颜未夹了一大块肉放在江幼怡那坨饭上,油蹭在米饭上,金黄透亮。 江幼怡夹起肉片,包了几粒米送进嘴里,嚼了两口,挺香,比食堂阿姨做的好吃。 啊呸,这本来就是食堂的饭菜。 算了,就这样吧。 挺好的。 “下午去打羽毛球吧。”江幼怡扒了两口饭,低头在手机上戳戳戳,故意不看颜未,“今天给你留了一个早上,作业该写完了吧?” 呵,把自己睡懒觉不早起说得冠冕堂皇,如果不是她十点多来过一趟,碰见江幼怡两个舍友出门,她都要相信江幼怡信口胡扯了。 “写完了。”颜未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但是下午不打羽毛球。” 江幼怡意外,抬起头来:“为什么?” 外边好像没下雨? “刚路过小卖部看见柯南出了新的单行本,下午在宿舍看漫画。”颜未说得理所当然。 江幼怡:“???” 颜未最喜欢的难道不是学习吗?什么时候居然喜欢看漫画了? ※※※※※※※※※※※※※※※※※※※※ 颜未:因为你喜欢呀。 第十四章 “你喜欢看漫画啊?以前没听你说过。”江幼怡按灭手机屏幕,把最后一块肉片夹起来一口吃掉,瓮着声问,“除了柯南还看别的吗?” 颜未笑起来:“看啊,小说漫画都看,有时间的话也会追番剧,比较偏好悬疑推理的类型,恐怖的也可以。” “真的啊?”江幼怡惊掉下巴,同时也来了兴趣,一叠声问道,“你看过哪些小说?福尔摩斯?达芬奇密码?东野圭吾看吗?蔡骏呢?” “你说的这些都看。”颜未回答得很从容,“除了这几个,国内外有名的推理著作我都看过,不过,我最喜欢的作家是阿加莎,她的作品太有灵气了。” 其实,她学生时代是不看这些的,她那时没接触过,哪里谈得上喜欢或者不喜欢,就算她喜欢,她的父母也不允许她读这些“闲书”。 但江幼怡喜欢。 颜未喜欢读书,也擅长读书,只是碍于父母管的严,小说漫画看得很少。 高中毕业之后从家里搬出去,颜未得闲就去书店或者学校的图书馆,从江幼怡日记里提到的东野圭吾开始,把曾经落下的青春补了回来,硬是把江幼怡的爱好养成了自己的爱好,包括写日记的习惯。 在江幼怡的印象里,颜未的课余时间不是在写题就是在看教辅资料,从来没见她买过课外书,真没想到颜未居然喜欢悬疑推理。 她们多了一个可以聊得下去的共同话题。 江幼怡很意外,又有点开心。 “那短篇看吗?杂志看不看?像这种!”江幼怡坐在床上,上身往下倾,拉开床底的皮箱,把刚才收起来的几本推理杂志找出来。 一看桌上没地方放,江幼怡说了句“等等啊”,三下五除二打包好空饭盒扔进垃圾桶,她收拾的时候,颜未从她床头抽出一张湿巾,把桌面擦干净。 颜未一边擦桌子,一边回答江幼怡:“杂志倒是很少看,你有没有推荐?” 她看小说的时候杂志已经不怎么流行了,网络上铺天盖地的电子平台和虚拟读物,江幼怡喜欢的这几套杂志后来都停刊了。 江幼怡从乱糟糟的书堆里飞快抽出几册:“要我推荐的话就这个,都是短篇的小故事,连载比较少,但是单篇质量高,有几个专栏我很喜欢,我给你翻。” 一阵哗啦啦的书页响,江幼怡熟练地翻到其中一个栏目递给颜未:“你看喜不喜欢,喜欢这几本都拿去!” “这些目录上做了记号的是什么意思?”颜未看完其中一个小故事,倒回去翻到目录页,发现一些故事标题旁边打了标记,这些记号形状还不一样,但看得出来有一定规律,不是随便画的。 江幼怡翻开一本新书,闻言头也不抬:“哦,那是我标的,做参考用的,一些是我觉得文笔好的,另一些是结构和逻辑挺出彩的。” “标这个干什么?”颜未好奇了,“做什么参考,你要写小说吗?” 江幼怡放下书:“怎么?不可以吗?”横眉竖目,语气恶劣,看起来好像有点生气,别别扭扭的。 不过也变相承认了颜未的猜测。 “没有不可以啊,写小说多好。”颜未还是第一次了解到江幼怡隐藏的爱好,立即来了兴趣,“你写什么类型的小说?悬疑推理吗?我能不能看看?” “不能!”江幼怡跳过前面两个问题,斩钉截铁地拒绝了颜未。 颜未一声嚎,没骨头似的趴在小桌板上,可怜兮兮地瞅着江幼怡:“为什么啊?” 江幼怡板着脸:“没有为什么,不能就是不能!”她用手里的杂志盖住颜未的脸,以此掩盖自己羞得通红的耳尖。 颜未扯下脸上的书,睁大眼忽闪忽闪地盯着江幼怡,恳求和好奇都娇软地藏在眼睛里。 在颜未过于灼热的眼神炙烤下,红晕很快从江幼怡的耳朵蔓延到脸颊。 “说不行就不行,你不要这样。”江幼怡语气软下来,脸却拉得老长,皱着眉偏开头,装模作样地翻了两下杂志。 颜未笑得两条眉毛弯起来,故意逗她:“不要这样是哪样?” “……”江幼怡把脸埋进书页里。 颜未最终也没能看到江幼怡写的小说,在这一点上,江幼怡的态度格外坚决,颜未拗不过她,只好投降:“好吧好吧,但是我想知道,有人看过你的小说吗?除了你自己。” “没有。”江幼怡回答。 颜未又高兴起来:“那我是不是第一个知道你写小说的?” 江幼怡很无语,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吗? 她翻了个大白眼,又把杂志拿高了些,挡住脸上通红一片。 “是。” 颜未来劲了,揪住江幼怡的袖子:“那你答应我,如果公开发表,我要做第一个读者!” 江幼怡沉默了几秒钟。 颜未见她脸色变了,心里蓦地一咯噔,以为江幼怡会拒绝自己,但是过了一会儿,又听江幼怡回答说:“好。” 颜未不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里哪个字踩了雷,但是江幼怡的心情好像忽然变得很差。 送饭套近乎的努力前功尽弃了,颜未懊悔不已。 她沮丧地从桌板上爬起来,无奈道:“我回去了,这几本杂志借我?” “嗯。”江幼怡低着头,视线钉在字里行间不知哪个点儿上,半天也没翻页。 颜未回到宿舍,爬上床后背垫着枕头靠墙坐下,翻开从江幼怡那儿借来的杂志,怀揣复杂的心情看故事,没一会儿就沉进去。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另外几个同学回来,还没进门颜未就听见周晓晓的声音:“诶?谁放的奶茶在这儿?” 几秒钟后,周晓晓推开宿舍门,扬着手里的塑料袋喊颜未:“不知道谁送的奶茶,有张叠起来的纸条,背面写了你的名字!” “是不是哪个男生托女生带进来的情书啊?”舍友在旁边起哄。 周晓晓激情吐槽:“连个信封都没有,如果真是告白信,也太直男了!这种水平怎么追我们班花?” 宿舍里一阵笑。 颜未放下手里的杂志,朝周晓晓招手:“纸条拿我看看。” 周晓晓把奶茶袋子一起递过去,颜未从侧边抽出周晓晓说的那张纸条,展开来看,字迹潦草得很眼熟。 礼尚往来。 “噗。”颜未笑出声,这个弯女明明也很直男。 一直暗中观察的周晓晓和两位舍友都听见了颜未的笑声,宿舍里诡异地静了两秒。 周晓晓瞳孔地震,爆发惊天动地的嚎叫:“卧槽!有情况啊!快如实交代到底谁送的奶茶!” ※※※※※※※※※※※※※※※※※※※※ 作者没有话说。 第十五章 周晓晓没能从颜未口中问到纸条的出处,更没有看见纸条的内容,闹了一阵就消停了,之后也没有神秘人再送东西过来,这件事就不了了之。 四月末,学校在期中考之前展开为期三天的春季运动会,运动会结束立马就是考试,作为学生简直悲喜交加,连玩都不能尽兴,可见学校领导的险恶用心。 偏偏逢运动会就要下雨的诅咒今年没有凑效,从运动会第一天起,艳阳当空,之后又持续了整整三天,把最活跃的学生都晒到没脾气。 提前一周就要提交报名表,文谭在大课间通知运动会事宜,同学们短暂地喧闹了一阵,但他请大家踊跃报名的时候,却回应者寥寥。 班上同学或抬着头发呆,或低头忙自己的事情,大都对报名事不关己。这件事本来应该体育委员出来主持,但不巧体委这两天请了病假。 文谭白净的耳根有点发红,他的好哥们看不下去,嚷着:“运动会为班级争光啊!班委是不是要做表率?!班长你先报一个!学委呢?我们学委在哪里?” 男生故意发出很大的声音,全班同学都能听得到。 下边顿时笑声一片,同学们都跟着起哄,学委是颜未啊,要说班级代表,颜未的名字可比文谭响亮多了。 颜未猝不及防被点了名,她在运动方面真没什么天赋,甚至因为身体素质比较差,体育课都只能勉强及格,这类活动除非强制参加,颜未都避之唯恐不及。 上辈子运动会的时候,江幼怡腿伤没好还报了个一千六百米长跑,她怕江幼怡跑不下来,于是以身体不舒服为由拒绝参报项目,又因一己私心包揽了后勤工作,结果江幼怡硬撑着跑完全程,也没接她递过去的水。 颜未内心唏嘘,忽然从课本中抬头,朝讲台上的班长展颜一笑:“那给我报个长跑吧,一千六。” 喧闹的教室静了一瞬,周晓晓一口热水没来得及咽下去,噗的一下全喷在讲台上。她来不及收拾自己面前的烂摊子,惊恐地转过身去按住颜未的肩膀:“真的假的?不是开玩笑吧?你低血糖还要跑一千六?” “低血糖又不是心脏病,为什么不能跑?”颜未好笑地拍开周晓晓的爪子。 周晓晓神情恍惚。 好!不愧是女神!一来就选了个最难的项目! 突然间教室里喧闹更甚,刚才起哄的男同学笑得好大声:“班长!听见没有!学委要跑一千六,快记上!” 文谭就没见颜未这样笑过,晃神之下差点出糗,他也记得颜未低血糖的事,犹豫了几秒,小声劝了句:“要不……你还是换个项目吧?一千六太难了,像什么跳远、跳高、实心球……这些都还没有人报。” 班上同学哈哈大笑,越发来劲:“班长!你也太偏心了吧!” 文谭神色窘迫,可他难得倔强地望着颜未,希望她能改变主意。 “我想好了,就一千六,麻烦班长帮我记一下吧,谢谢。”颜未说完就低下头继续梳理笔记,没理会任何人的调笑与喧闹。 文谭劝不动颜未,只好先记录下颜未参报的项目,笔尖顿了顿,两秒后,又在男生组两千米后的空格里写下自己的名字。 两个名字在报名表上位居同一排,整整齐齐。 这时有个女生从他身边过,看了眼压在他手掌下的报名表,嘴里说着“笔给我,我要报名”就抽走他手里的签字笔,在表格上某一栏刷刷落下自己的大名。 文谭呆滞的表情有点好笑,江幼怡放下笔走下讲台,回座位的途中被人拦下,那个好看的女同学很不合形象地伸出一条腿占着过道,问她:“你报了什么项目?” “你猜。”江幼怡卖了个关子,说完轻轻踢了一脚颜未的鞋跟,然后跨过她的小腿去了后排自己的座位。 文谭看着报名表出神,表格上多出来几个张牙舞爪的字眼,紧紧跟在颜未的名字后面,笔画溢出边框,横在原本并排的两个名字中间,就像一堵爬满荆棘的墙。 晚自习下课,江幼怡早早走了,颜未收拾了一下自己的桌子,拿起一本错题集,想了想,又放下,听周晓晓问她:“一起回宿舍吗?” “不了,我去操场。” “去操场跑步?”周晓晓想起颜未报的一千六百米,还是觉得无法理解,不过她自己也报了四百米短跑,顺势改变了主意,“我也要去,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颜未笑她:“不回去复习?马上期中考了。” “一天两天不打紧,锻炼身体也很重要!”周晓晓义正言辞,理直气壮。 两人结伴去了操场,颜未简单热身,踏上跑道,慢悠悠地进入练习状态,短跑选手周晓晓没加速,跟在颜未身边并肩而行,随便起了个话题:“你和江幼怡关系挺好啊,她那么不爱说话的人,你们怎么认识的?” 怎么认识? 颜未偏头想了想,这个问题对现在的她而言太久远,具体怎么认识也说不清了,倒是有一件记忆深刻的事情,至今难忘。 高一没分文理,她和江幼怡凑巧同班,还是同一个宿舍,彼此维系着不冷不热的同学关系过了一个学期,对对方的了解也就到知晓姓名的程度。 但作为宿舍里成绩最好和最差的两个人,在其他同学眼里,她们势如水火。 高中学生最容易因性格不合产生偏见,江幼怡不合群,我行我素,特立独行,也不会主动向谁表示友好,自然成了其他女生闲来无事的目标。 不知道是谁带头排挤江幼怡,午休趁着江幼怡回来晚一点,就把门反锁了不让她进去,恰好那天颜未也留在教室多做了几道题,回来就赶上江幼怡被挡在宿舍门外的一幕。 门内还隐约传来几声不加掩饰的嬉笑。 “我来吧。”颜未站在江幼怡身后,这也许是她们第一次说话。 “不用。” 江幼怡很酷,回答她的时候都没回头。 颜未眨了眨眼,她其实只是赶时间,并不是要帮忙,但是江幼怡好像误解了她的意思。 然后,嘭一声巨响,颜未两只耳朵有几秒失聪。 门开了,锁坏了,门内笑声消失,几个女生吓得发抖,居然下意识地让到两边。 江幼怡收回踹门那只脚,抖落肩上的包,若无其事地走进去,把书包扔到自己的床上,然后进盥洗室梳洗。 她不说话,也没人敢开口,宿舍里落针可闻。 颜未站在门外,心跳突然不受控制地飞快跃动。 这个女生,好嚣张。 ※※※※※※※※※※※※※※※※※※※※ 作者没有话说。 第十六章 刚才的动静吸引了不少学生上前围观,宿管阿姨很快赶到现场,拍着门板问:“你们的门锁是怎么回事?” 江幼怡关上盥洗室的玻璃门,没理会外面的动静,几个女生挤眉弄眼,互相推搡,看起来是想告状。 “刚才锁坏了,里外都打不开。”颜未放下书,捏造了江幼怡动粗的原因。 她说得从容淡定,不仅唬住了宿管阿姨,连宿舍里那几个女生都愣住了。 一个女生嘴唇动了动,试图把话带到江幼怡身上:“那个门是……” 颜未面不改色地打断她继续说:“可能是锁芯里卡了东西,关门的时候没注意,里面拧不动把手。” 宿管阿姨不疑有他,颜未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肯定不会说谎。 她检查了坏掉的门锁,估计得叫人来修,无奈教育这波性子急躁的高中学生:“下次再遇上这种情况,一定要先找老师,不要自己踹门。” 宿管阿姨走后,领头闹事的女同学气势汹汹地逼到面前兴师问罪:“颜未你什么意思?” 同宿舍几个女生也都朝这边望过来。 颜未认真整理自己的复习资料,迅速勾画重点,闻言头也没抬,漫不经心地回答:“什么什么意思?” 女生一把抽走她的笔,随手扔进床边的垃圾桶:“你刚才为什么那么说?你想袒护谁?门怎么坏的你不清楚?瞎和什么稀泥?” 颜未终于仰起脸来,不躲不避地与她对视:“那你难道要我说,你们故意把我和江幼怡锁在门外不让我们进来?如果她不踹门,换我去叫老师,你猜结果会怎么样?” “你!”女生气得眼睛倒吊起来,一副想吃人的样子。 她们根本不知道颜未会和江幼怡一起回宿舍。 “算了算了,大家都是同学。”另一个同学走上来拉她的胳膊。 一边劝,她还转头看向颜未:“颜未,别以为你成绩好就可以给我们甩脸色,同学间开个玩笑而已,你这样就没意思了。” “哦,没意思?你们觉得这样玩很有意思?”颜未把书放下站起来,面无表情地回敬她,“那我建议你们去好好翻翻词典,弄懂‘开玩笑’和‘欺负人’的区别,学会尊重别人,再来跟我谈有没有意思。” 女生还想说什么,里间的玻璃门哗啦一声打开,江幼怡抄着手倚靠门框冷眼看着宿舍里几个人。 空气寂静两秒,午休的铃声适时响起,没人再说话,各自憋着气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 耽搁了二十几分钟,什么都没来得及看,资料白拿了,还弄丢了一支笔。 生活不易,颜未叹气。 “啪嗒!” 一支崭新的签字笔凌空飞来,落在颜未的被子上。 颜未抬头,江幼怡正好收回手,扭过头去继续玩手机。 笔盖上夹了一张碎纸条,上书几个狂放不羁的草字: 谢了,笔赔给你。 · 操场偶遇计划失败,颜未和周晓晓一起跑完四圈也没看见江幼怡,估计江幼怡下自习就直接回宿舍了。 也是,江幼怡的运动神经很好,腿受伤了一千六百米的项目还能跑进前三,根本不需要提前准备。 回去的路上,颜未心想,其实经历了上周末的“谈心”,她和江幼怡的关系有所缓和,她完全可以在确认江幼怡报的项目是不是一千六之后,主动约人一起上操场跑步。 可不知道怎么的,她有种难以启齿的尴尬。 也许是因为周末和江幼怡闹了莫名其妙的不愉快,她现在情绪有点微妙,既想借机进一步在江幼怡面前刷刷脸,又不太想和江幼怡面对面说话。 踩着熄灯铃回到宿舍,颜未洗漱完倒头就睡。 第二天早上,颜未腰酸背痛,起床困难,难得赖了五分钟,去食堂就晚了点,排在点餐的队伍末尾,周晓晓先颜未一步,点走了最后一根烤肠。 颜未痛心疾首,周晓晓坐在颜未对面,笑嘻嘻地问她:“想不想要?笔记借我的话,这根烤肠就跟你对半分!” 颜未正要说不用,江幼怡就端着餐盘过来,在颜未这张桌子旁边顿了顿,挑起一根烤肠扔进颜未的盘子里:“点多了,吃不完浪费,你帮我解决。” 说完她又端着盘子走了。 “靠!”周晓晓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 颜未笑得差点把咬进嘴里的包子喷出来,赶紧喝口豆浆囫囵咽下去。 这到底是什么级别的小可爱? 回到教室,颜未在课桌的抽屉里发现一盒没开封的医用葡萄糖,是那种能从校医室拿到的液体葡萄糖,单盒有五支,可以直接喝。 周晓晓眼尖,哇的惊呼一声:“是谁这么贴心?有没有写名字?是不是班长?” “没有,不知道谁放的。” 颜未拿着葡萄糖转头问身后比她先来教室的同学:“你有没有看见是谁拿来放我桌子里的?” 女生摇头:“没看见,你问问别人。” 颜未心里有个猜测,她越过一众喧闹的同学看向靠窗的后座,江幼怡也正好抬头,被颜未精准捕捉。 颜未扬了扬手里的方盒子,江幼怡不为所动,面无表情地低下头,继续涂涂画画,不知道在写些什么。 颜未无声地笑起来,她知道昨天晚自习下课后江幼怡去哪儿了。 江幼怡端着马克杯去教室前面接热水,走到中途再一次被坐在第一排的女同学拦截。 “晚上陪我去操场跑步吧?” 颜未揣着五支葡萄糖的底气,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句话里有多少撒娇的味道。 江幼怡顿了顿,马克杯口偏向颜未,晃了晃杯底两块夹着姜末的黑糖:“懂?” 浓烈又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颜未顿时无话可说。 这罐姜茶还是她给江幼怡买的,痛经克星。 江幼怡见颜未吃瘪,想笑又强行忍住,去讲台边接了杯热水回来,轻轻晃着勺子路过颜未,小声说:“下晚自习等我,我去当监工,看你们跑。” 颜未没来得及高兴,立即发现了江幼怡这句话里的重要线索。 你们? 江幼怡昨天晚上一定去过操场,而且看见她和周晓晓在跑步! 可她居然一声不吭偷偷走了! ※※※※※※※※※※※※※※※※※※※※ 这章是葡萄糖味。 第十七章 晚自习下课铃响了,周晓晓把笔一撂,转头问颜未:“还去操场吗?” “去。”颜未也合上资料夹,“等江幼怡一起。” “她也去跑步?”周晓晓感到意外,“你跟她约好了?”什么时候,她怎么不知道? 颜未收拾好桌子站起来:“课间,就你出去那会儿。” 一阵风从半闭的窗户透进教室,空气湿凉,颜未担心晚上可能会降温,走前抓起挂在椅背后的校服外套。 江幼怡关上她负责的那扇窗,又接了半杯水,然后跟着颜未两人一块儿去了操场。 操场上凉风习习,学生三两成群穿过大草坪回宿舍去,也有几个女生为了减肥坚持夜跑,在校园灰蒙蒙的夜色中形成一道独特的风景。 江幼怡找了个视野开阔的位置坐下,认真当起监工:“你们可以开始了。” 周晓晓疑惑:“你不跑?”不跑来操场做什么? “不用管她。”颜未把外套扔给江幼怡,拉着周晓晓的袖子上跑道,“她就是来看我们跑的。” “啊?”周晓晓始终在状况外,对这波操作表示不理解,江幼怡那么闲的吗? 但颜未没给她解释,转头跟江幼怡说:“你冷的话就把衣服穿上。” 天气凉飕飕的,江幼怡出来身上只有一件短袖,颜未看着都觉得冷,何况江幼怡还在来例假。 她有点后悔叫江幼怡来操场上吹冷风了。 颜未今天的速度明显比昨天快很多,周晓晓跟着她跑都快跟不上,最后一圈跑完整个人累到虚脱,吭吭哧哧直喘气。 颜未自己也累得不行,最后几步几乎是拖着过线,一跑完就扶着膝盖大口呼吸。 年轻的时候身体素质也太差了,换成七年后,以这个速度跑完四圈她脸都不会红。 “别站着不动,跑完再走几步。”江幼怡拿着水杯从看台上跳下来,身上披着颜未的校服外套。 颜未依言撑着站起来又朝前走了一小段,接过江幼怡递来的水杯,水还是温的,颜未自然而然地对口润了润喉,江幼怡看见了,但没说什么。 “有水?我也要!喉咙快冒烟了!”周晓晓本来已经动不了了,但被场上唯一一杯水唤起一点生机,挣扎着走过来,嘴里还抱怨着,“颜未你跑太快了吧,我都跟不上!” 颜未朝江幼怡递了一个眼神,手里的杯子扬了扬,询问江幼怡是否愿意把水给周晓晓。 江幼怡的神情有点不自然,不情愿地撇了撇嘴,可三个人一起来的,她若拒绝就显得太小气,而且此地无银三百两。 颜未失笑,压着杯嘴儿把上半截卸下来,只留一个敞口,江幼怡的表情又微妙地好看了一些。 “诶!你都没揭壶嘴儿为啥给我揭了?我又不嫌弃你们!”周晓晓对颜未区别待遇的行为表示抗议。 颜未把剩下半杯水塞到她手里:“是我嫌弃你行不行?” “靠!”周晓晓感觉自己受到了亿点伤害。 颜未被周晓晓的反应逗笑了,催促道:“快喝完回宿舍了,反正杯子她拿回去肯定要洗的。” 江幼怡回去的确洗了杯子,壶嘴就冲了两下,但是下边的敞口洗了好几遍。 周晓晓一口气把剩下的半杯水全喝了,感觉自己好像活过来了一样,递还杯子时开口对颜未说:“原来这才是你的真实水平,一千六你肯定可以拿名次!” “不见得。”颜未谦虚道,“学校里藏龙卧虎,还有不少体训生。”至少在场就有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江幼怡感觉颜未说话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有点莫名其妙。 “走了,该回宿舍了,不然待会儿宿管阿姨又要点你的名。”江幼怡拧上杯盖,率先朝操场外走。 颜未快步追上她:“什么叫又点我的名?” 颜未自认非常守时,几乎没有晚于熄灯铃回宿舍的情况,例外只有一次。 哦不,两次。 一次她和江幼怡一起晚归,第二次嘛,她是一个人。 可江幼怡这个语气,很明显上次宿管盘问颜未的时候,江幼怡也听见了。 这个人住在走廊尽头,耳朵这么好使? 江幼怡不自然地偏开脸,没接这话。 颜未笑嘻嘻地凑过去,几乎贴着江幼怡的耳朵,小小声地问她:“你是不是一直偷偷注意我啊?” 江幼怡耳朵尖像着了火似的,唰的一下红透。 “颜未!” 江幼怡恼羞成怒,追着颜未要打。 颜未哈哈笑着一蹦三跳地朝宿舍跑,淑女形象完全垮掉。 “你们两个等一等!”周晓晓很服气,她真是累得动也动不了了,没想到颜未那么快就恢复行动能力,这样岂不是衬得她很菜? 颜未没跑几步就被江幼怡追上了,肩膀上结结实实挨了两拳。 其实江幼怡也没怎么用力,可颜未发出很夸张的痛呼,惊得江幼怡立马收手。 她还真以为自己不小心给人打坏了,结果颜未像条泥鳅似的从她手里一缩溜出去,转头就撞树上。 嘴里一声闷哼,颜未抱着脑门原地蹲下。 好痛。 明天铁定一个大青包。 江幼怡:“……” 周晓晓:“……” “哈哈哈哈哈哈操!”江幼怡和周晓晓笑到眼泪都出来了。 颜未硬生生把涌到眼眶的泪水憋回去。 究竟是人性的泯灭还是道德的沦丧?!让这两个人笑成这副德行?! 江幼怡快步走过去拉颜未的胳膊,想看一看她的脑袋,口头上还在施放嘲讽:“可真是活该,叫你躲!” “噗……唔,哈哈哈,没事吧?”周晓晓忍笑忍得实在辛苦,又有点担心颜未真的把脑子撞坏了,还是凑上来勉为其难地关心了一句。 “死不了。”颜未气哼哼地站起来。 她没哭,但一双眼睛红透了,看得出来确实疼。 江幼怡扶住她的胳膊,想笑又不敢太明目张胆,憋红了脸颊:“好啦,快去医务室看一下,及时冰敷,应该不会肿。” 颜未甩开她的手,哼声:“我才不去校医室,待会儿宿管点我名!”说完就飞快跳下台阶,不等后边两个幸灾乐祸的人。 “颜未!”周晓晓追了两步,回头见江幼怡朝另一个方向去了,疑惑喊她,“江幼怡,你干嘛去?!” “你们先回!”江幼怡背着她挥了挥手,只留下一个小跑远去的背影。 周晓晓一头雾水,只好先跟颜未回宿舍,追到寝室的时候颜未已经钻进盥洗室,拿冷水浸了毛巾敷额头。 没一会儿,宿舍门被人敲响,周晓晓恰好在门边,拉开门一看,站在外面的人是江幼怡。 周晓晓朝宿舍里偏了偏头:“颜未在里面。” “我就不进去了,这个给颜未。”江幼怡把一个塑料袋塞给周晓晓,“谢谢啊!” 说完她转身回了自己的宿舍。 颜未捂着脑门出来,见周晓晓递了一个塑料袋过来。 看清里面的东西,颜未愣了下。 五毛钱一支的红茶冰,这一口袋,得有十支。 ※※※※※※※※※※※※※※※※※※※※ 作者没有话说。 第十八章 “颜未?你找谁?”女生拉开宿舍门,意外地望着出现在门外的人。 颜未顺着门缝朝里瞅了眼:“江幼怡在吗?” “她去洗手间了,要不你进来等?” “谢谢。” 颜未在江幼怡站在床边等了两分钟,江幼怡白着一张脸从洗手间出来,胳膊下边夹了一包纸,拉开玻璃门时看见颜未,愣了一下:“你来干什么?要熄灯了。” 她没往前走,靠在门框上放松发麻的四肢。 “来跟你道谢,顺便把我衣服拿回去。”颜未说着,从江幼怡的床头捡起自己的校服外套,扔了两片巴掌大的暖宝宝在江幼怡的小桌子上,附赠一小盒益母草,意有所指地笑了笑,“礼尚往来。” 走廊上响起熄灯铃,颜未摆手:“你早点休息,我先回去了。”说完她就拉开门走了。 江幼怡用半杯热水泡开益母草,喝完小腹的坠痛感有所缓解,好像手脚也跟着暖和起来。 她一边说着“这个天儿谁要贴暖宝宝”,一边把暖宝宝袋子撕开,隔着一层睡衣贴在肚子上,然后爬上床卷起被褥缩成一团。 痛经的时候不要百米冲刺,真是血一般的教训。 第二天颜未课间偶遇江幼怡,跟她打招呼,顺便提了一句:“今天晚上|你就别去操场了,早些回去睡觉。”反正江幼怡的运动神经很好,就算不练习也可以拿名次,她还在例假期,应该好好休息。 江幼怡没说什么,嗯了声就转身回教室了。 晚自习下课铃一响,颜未就和周晓晓结伴上操场跑步,一连三天都是如此。 一晃眼又到了周末,江幼怡收拾好书包要走,颜未半道上把她截下来:“去哪儿?网吧吗?” “关你什么事?”江幼怡看起来不太高兴,态度很生硬。 颜未愣了愣,她是不是不小心又得罪了江幼怡? “你怎么了?”颜未问。 “没什么。”或许是意识到刚才那句话语气太冷了,江幼怡撇开脸,做了个深呼吸,语气和缓一些,“今天不去网吧,直接回家。上周没回,我妈把电话打到徐老师那儿,徐老师待会儿要亲自送我回去。” 颜未知道江幼怡妈妈和徐老师以前就认识,倒是没想到关系这么好。 “你不想回家为什么不找徐老师办理周末住校?”颜未压低了声音,疑惑地问道。 有徐老师去跟江幼怡的妈妈说,住校手续应该很容易办下来。 江幼怡没回答,沉默了两秒转移话题:“人都走光了,你再不去食堂待会儿没菜了。” 抗拒的态度太过鲜明,颜未第二次试探也以失败告终,她没继续劝,再说这个话题恐怕待会儿江幼怡要跟她吵起来,何况她的确有多管闲事的嫌疑。 但她还是不明白江幼怡在生什么气。 “好吧,我们一起下楼。”颜未耸肩,拿起桌上一叠模拟卷。 两人走到楼下即将分道扬镳,江幼怡突然开口:“下周就要期中考了,你复习好了没?” 江幼怡难得关心她的成绩,颜未心虚地打马虎眼:“还行吧。” “‘还行吧’是什么意思?”江幼怡对颜未最近的学习状态表示怀疑。 以前每天在教室多学二十分钟的好学生最近半个多月每天准点下晚自习,周末又看小说又看漫画,还会出来窜门到处闲逛。 虽然可能她有那么百分之一推波助澜的成分,颜未也义正言辞地告诉她她自己不是好学生,可江幼怡还是觉得反常,并且为颜未的成绩感到忧心。 一直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你操太多闲心了。”颜未尴尬地推了推江幼怡的肩,“快走吧,待会儿徐老师等着急了。” 江幼怡没再说什么,扶了一把背包肩带,转身走了。 江幼怡一走,颜未忽然感觉百无聊赖。 这段时间,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时不时还能说上一两句话,颜未险些忘记了那些没有江幼怡的孤单的日子。 现在江幼怡只是回家,颜未却觉得好像整个校园都变得空旷起来,连四月的风吹在脸上都不再和煦,随着沉寂的心情多了几分清冷的凉意。 有点想她。 劝说江幼怡周末留校,未尝不是因出于她的私心。 到底是不是执念,她有点分不清。 她只是,想随时都见到她而已。 颜未没有胃口,去食堂点了一个时蔬就着米饭吃了两口就回宿舍。其他几个留校的同学都去外边玩了,颜未一个人在寝室,搭着小桌板认真做题。 周晓晓回来的时候颜未正好做完一套数学模拟试卷,许久没见到颜未投进入这样的学习状态,周晓晓既惊讶又欣慰。 总算重视起来了,学霸毕竟是学霸,哪有学生真的不在乎成绩呢? 颜未不知道周晓晓那个小脑瓜一天到晚在想些什么,只觉得对方看着她,突然嘴角一勾,嘿嘿笑出声的样子有点神经,怪瘆人的。 颜未突然放下笔,拿起一包薯片朝周晓晓哗啦哗啦晃:“吃不吃?”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周晓晓圆圆的脸上一双眼睛虚起来,警惕地瞅着颜未,上下打量几秒钟。 颜未一脸诚恳,宿舍灯在她的瞳孔上打出高光,像一泓盈盈秋水。 周晓晓深觉自己词汇匮乏,有一瞬间脑子完全放空,无法思考。 她抓过薯片,拆包,品尝一气呵成:“说吧,什么事?” 吃东西的时候,她一边腮帮子鼓起来,伴随着咔嚓咔嚓的声响,像个囤过冬粮的小仓鼠。 颜未俯身趴在桌上,对周晓晓说:“想让你帮我问问,江幼怡现在在做什么?” 嘴里的零食突然就不香了,周晓晓眼睛瞪得溜圆:“就这?” “对啊。”颜未眼睫忽闪忽闪的,双手合十请求道,“拜托啦~” 周晓晓低下头,又朝嘴里投放一叠薯片,然后当着颜未的面拿出手机,编辑短信,熟练地按下一串开头“颜未问你……”,联系人江幼怡,发送。 嗡—— 短信发出去几秒钟就收到回复,内容很短,只有两个字,就算周晓晓没打算看具体内容,也一眼就扫完了。 她把手机递给颜未:“喏,回了,你自己看。” 在忙。 颜未:“……” 颜未盯着周晓晓的手机屏陷入良久的沉默。 江幼怡还在生气,颜未有点抓狂,到底什么时候又把这只爱炸毛的猫咪惹到了! ※※※※※※※※※※※※※※※※※※※※ 作者没有话说。 第十九章 周晓晓好像感受到颜未身上隐而不发的气势,小心地退了两步,试探着问:“要不你给她打个电话?” “算了。”颜未泄了气,“她在忙的话就不要打扰了。” 周晓晓哦了声,退回去坐在床边拿了本书看,一边看书一边嚼薯片。 过了几分钟,周晓晓成功一个人解决掉一大包薯片,扔了袋子去盥洗室洗手,出来就看见颜未一脸幽怨地盯着她。 “你干嘛?”周晓晓背抵着门框,如临大敌。 颜未:“手机借我下。” 啧,就知道不会那么简单。 周晓晓内心一声笑,掏出手机递过去。 颜未从上铺下来,拿了手机就钻进盥洗室,还特意拉上玻璃门。 周晓晓坐在床沿上,瞅着颜未侧倚窗台低着头的身影,心里突然浮现出一个古怪的想法。 颜未这个状态,好像陷入恋爱的小女生。 啊呸。 周晓晓及时制止自己的胡思乱想,把这个诡异的念头掐灭在摇篮里。 学霸怎么可能早恋!何况对方还是女的! 周晓晓噗通一声倒在床上,扯起被子盖住眼睛。 周晓晓的父母担心智能手机影响学习,所以给周晓晓用的是老版本的按键手机,只有打电话和发短信的功能,翻盖,有个两寸的小彩屏,还挺潮。 颜未没怎么用过这种老式的机子,操作起来有点生涩,好在道理都是相通的,试了几次之后就明白了键位规律,简单打字没有问题,就是速度有点慢。 本来想发短信,但是一条短信删删改改,反反复复,颜未始终不满意,最后一狠心,电话就拨了出去。 嘟嘟几声响,然后接通,对面传来江幼怡被电流篡改后略显低沉的嗓音:“喂?” 第一次通过电话听到江幼怡的声音,颜未脑袋里一片空白,胸腔中突然传来扑通扑通的震鸣,先前打好的腹稿一句也想不起来。 从未经历过这样的紧张,竟然丧失了基本的语言能力。 颜未也没想到,忐忑来得猝不及防,她在江幼怡面前竖起来的伪装居然如此不堪一击。 听筒里的呼吸声拉远一些,应该是江幼怡拿开手机看了看来电显示,随即她的声音又传过来:“周晓晓?有事吗?” “是我。”颜未终于出声。 对面静了几秒,时间被拉长,又像心跳落在地上。 颜未听见江幼怡重复道:“有事吗?” “没事不能打电话给你吗?”颜未调整了一下呼吸。 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说话的语气,带着一点撒娇和委屈。 对面咯哒一声响,像把什么东西放在桌上,随即又传来关门落锁的声音,然后颜未才听到回复:“可以打。” 通话又陷入短暂的寂静。 颜未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江幼怡更加无话可说,但她们都不想让沉默扩大尴尬,所以不约而同地开口:“你……” “你先说。” 不知道是不是颜未的错觉,她感觉江幼怡这句话语气有点温柔。 气氛微妙,颜未握着手机倚靠在墙脚,心里砰砰直跳。 她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不由自主地放低了声音:“我就是想问问你到家没有?” 这句话和她的初衷相差十万八千里。 “嗯,到家了,徐老师直接把我送到单元楼下。”江幼怡耐心地回答颜未,“你呢,在写作业吗?” “已经写完了一套题。”颜未说。 江幼怡捧场:“那很厉害啊!” 颜未:“……” 通电话是要计时缴费的,不知道一包薯片可以抵多少分钟。 颜未还想说什么,听筒里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江幼怡语速飞快:“我这里有点事,晚一点给你回短信。”说完就挂了电话。 颜未听着手机里节奏加快的嘟嘟声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回神,然后窘迫地捂住脸。 心跳依然很快,是一种不受控制的感觉。 明明对方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女生,而她来自七年后的未来,灵魂年长江幼怡整整七岁,为什么打个电话气势居然弱那么多? 她在紧张什么? 把手机还给周晓晓,颜未爬回床上陷入沉思,半小时后,她突然问:“晓晓,江幼怡有给你发短信吗?” 周晓晓拿起手机看了眼:“没有啊。” “哦,谢谢。”颜未握笔的手顿了顿,补充道,“如果她发消息给你,麻烦跟我说一声。” 一个小时过去,颜未先后问了三次,得到的都是一样的答复。 周晓晓被她问烦了,直接把手机递过去:“你是不是找江幼怡有事?要不拨个电话问问?” 颜未正犹豫要不要听从周晓晓的建议,手机屏就在她眼前亮起来,有一条新消息的提醒。 她接过手机,点开最新的未读短信,发信人果然是江幼怡。 你现在能不能出来? 颜未心里一咯噔,江幼怡这句话明显不是对周晓晓说的。她想起电话挂断前江幼怡那儿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心里没由来蹿起止不住的慌乱。 她点击回复,磕磕绊绊地键入几个字:你现在在哪儿? 没来得及按发送,江幼怡第二条短信就进来了:刚才短信发错人了,对不起。 江幼怡怎么可能犯这种错误? 颜未不回短信了,干脆一个电话拨过去。 嘟声一下都没响完就被接起,颜未劈头问道:“你现在在哪儿?!”由于太过焦急,她骤然抬高的喝问险些破音,把周晓晓吓了一跳。 对面明显顿了顿,像没想好说什么,又手快接了电话的犹疑,过了几秒才回答:“家里。” “放屁!你家把车开进客厅还响喇叭?!快说你现在在哪儿!” 颜未气势汹汹地从上铺翻下来,左手拿着手机,右手抓着扶梯快步落地,听江幼怡报了条街名,她急道:“你等着,我现在去找你!我到之前你敢跑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学霸气急败坏口吐芬芳的样子给周晓晓吓坏了,电话对面江幼怡也被镇住,没敢再吱声。 颜未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到周晓晓怀里,拿了外套和一些零钱就跑出去,留周晓晓在宿舍独自凌乱,呆若木鸡。 ※※※※※※※※※※※※※※※※※※※※ 周晓晓:我是谁?我在哪儿? 第二十章 “诶!同学!已经太晚了,住校生不能出校门了!” 颜未一路小跑到校门口,被警备室的保安拦下来,她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离校申请凭条,递给门卫大叔:“我只是去一趟坡上的小超市,买点日用品,半小时就回来!” 门卫看过凭条,见颜未神情恳切,又生得乖巧,心软了,嘱咐她:“那你搞快些,九点半之前必须回校。” “谢谢叔叔!”颜未双手合十俯首道谢,这声叔叫得毫不含糊。 门卫不由笑了笑,摆手:“快去快回。” 颜未大步跑出学校,绕过拐角,正好有趟去市区的公交停在站台前。她迎着车跑过去,边跑边挥手,司机看见她,好心地等了一会儿。 顺利上车,颜未向司机师傅道了谢,去后边找了个空座坐下,这才来得及喘口气。 他们这所中学位在阜都郊外,不好打车,学生去市区只能坐公交,颜未运气好,不然错过这一班,还得多等十来分钟才有下一趟公交车。 四月下旬,白天就不热,夜里偶有习习凉风,颜未小跑了两步,现在坐下来背上有点发汗。 公交车一路过了七八个站,颜未等得心慌意乱,到了车多人多的地段,她立即下公交车转乘出租,抵达江幼怡电话里说的那条街。 绕是颜未已经最快赶来,依然在路上耽搁了半个多小时,天空从灰蒙蒙变成黑压压,风有点大,搞不好今天晚上可能还要下雨。 小街道路不宽,机动车道两侧栽种着茂密的梧桐树,人行道地面铺设的方砖东一块西一块地翘起来,一旦下雨,砖缝中会积水,脚踩下去,污泥溅得满身。 颜未以前没来过这里,看路段应该是老城区,并排着很多小商铺,夜啤烧烤的霓虹灯笔划不完整,将行人的脸孔照成花花绿绿的颜色。 稍稍宽阔一些的空地上,大爷阿姨们三两成群在树下乘凉,晦暗的夜色也掩不住街上浓厚的生活气息,可颜未却没有欣赏的心情。 她在路边寻了个没打烊的报亭,借公用电话拨通烂熟于心的号码,嘟声响过两次,对面的人就接通了电话。 “我到玉平街了,王记烧烤旁边的报亭。”没等江幼怡吭声,颜未一口气把话说完,“你现在在哪儿?我去找你。” 江幼怡沉默了几秒,颜未好像听见她叹了口气:“你过马路向红色的居民楼这边再走几步,有家修手机的,我在这儿外边等你。” 颜未挂了电话,按江幼怡说的过了马路,沿街走了百来米,终于看见蹲在街边吞云吐雾的江幼怡。 江幼怡远远望见颜未,拿下烟蒂吐了口烟圈,把还剩一多半的烟卷直接按在地上掐灭,随手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里,站起来跺了跺脚。 等颜未走近,她身上的烟味已经几不可闻。 “其实你可以不过来的……”江幼怡别扭地转开脸,“真没什么事。” 颜未不听,犀利反驳:“没事你为什么要躲?” 江幼怡:“……” “脸转过来我看看。” “……” “快点,我耐心有限。” 江幼怡忍不住吐槽:“我怎么感觉你比我还暴躁?” “那可不,你再不转过来我就生气了!”颜未咄咄逼人,分不清是真生气还是做做样子,江幼怡没办法,只好正脸看向颜未。 颜未嘶了声,眉头皱起来:“怎么搞的?” 她伸手要摸江幼怡肿起来的半边脸,被江幼怡后退一步躲开。 颜未这才意识到刚才她想摸脸动作有点过于亲近了。 有点不自然地收回手,颜未四下看了看,不远处正好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药店。 “你等我一下。”颜未说着,转身要去药店。 江幼怡突然拉住了她的胳膊。 颜未回头:“你的嘴角破皮了,要消毒,我很快就回来。” “用不着,不要去。”江幼怡说,“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 她再次撇开脸,颜未看见她嘴唇开合,小声说了句什么,可街上有点吵,她没听清。 “你说什么?”颜未追问。 江幼怡躲闪地避开颜未探究的眼神:“没什么。” 颜未不依不饶,打破砂锅问到底:“没什么是什么?” 这时,旁边修理店的老板朝江幼怡招了招手:“小江,手机屏换好了。” 江幼怡答了声“好”,转头对颜未说:“我去一下,你等会儿。”没等颜未应声,她像怕被继续追问似的,飞快逃走。 颜未望着她快步走进店里,拿回修好的手机,把临时换到别的手机里的电话卡取出来插回去,检查了基本功能,没有问题就付了钱。 临走时店老板看向街边原地等待的颜未,笑了笑,问她:“你朋友?” “嗯。”江幼怡没抬头,飞快回了两条短信,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暂时没什么问题,我就先走了。” “行。”店老板送她到外面,“小江啊,别怪叔多嘴,你也不要老跟你爸对着干,一家人还是要和和气气才行。” “这话你去和他说,跟我讲没用。”江幼怡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摆了摆手,转身朝颜未走过去。 “手机也弄坏了?”颜未背着手踢了一脚地上的碎石子,瞅着那家修理铺子,“我看你和老板很熟?” 江幼怡抿着嘴唇,看起来不太想说话,但颜未问了,她还是回了句:“不熟。” “哦。”颜未不再继续,换了个话题,“你吃晚饭没有?饿不饿?” 江幼怡:“没胃口。” “那就是没吃。”颜未望着路边一排烧烤夜啤,“附近有没有好吃的店铺推荐?我晚上也没吃什么,现在有点饿了。” 江幼怡对身边这位故意听不懂人话的女同学很无语。 “去王记吧,就报停旁边那家。”江幼怡领着颜未朝前走,“他们家烤五花和泡椒牛肉卷在附近挺出名的,我带你去尝尝。” 颜未眨眨眼:“你嘴唇破皮了吃泡椒能行吗?” “为什么不行?”江幼怡挑眉,“为了芝麻大个口子放弃烧烤?不可能的。” 颜未笑出声。 刚才也不知道是谁说的没胃口。 ※※※※※※※※※※※※※※※※※※※※ 作者没有话说。 第二十一章 烧烤店这个点儿生意正好,颜未和江幼怡来的时候店里人满为患,连门外临时搭的桌子都不剩两张了。 “你有没有什么其他想吃的?”江幼怡找了张空桌让颜未先坐下占座,自己准备去店里点单。 颜未摇头:“随便什么,你决定就好。” 江幼怡没有坚持:“那行,你坐一会儿。”说完就进了店门。 颜未抽了几张纸巾擦桌子,街边烧烤摊的条件大同小异,桌面油腻腻的,单用纸巾擦一下用处不大,也就起个心理安慰的效果,如果上手去摸,还是滑的。 江幼怡点完单,手里提着两瓶开了盖儿的豆奶出来,其中一瓶放到颜未手边:“除了招牌的几样,我还点了四季豆和烤大茄。” “行。”颜未往豆奶瓶里戳了根吸管,微笑着抿了一口。 这家店人虽然多,但上菜速度不慢,十来分钟,江幼怡点的菜就上齐了,摆满了不大的小方桌,香味扑鼻。 颜未试着尝了一口江幼怡推荐的牛肉,泡椒的汁水融进肉里,又被高温削弱了尖锐的口感,入口唇齿留香,的确很不错。 或许有心理暗示的效果,颜未觉得这味道比她记忆中绝大部分烧烤都更出彩。 “很香。”颜未实事求是地评价道,“可惜离学校有点远。” 如果就在学校附近,每周都能尝到同样的美味。 “烧烤偶尔吃一下就行了,你要是想吃这个,我可以买了带去学校。”江幼怡并不觉得遗憾。 她咬了口烤五花,嘴角的伤口沾到辣椒粉,眉头都没皱一下。 颜未笑起来,故意刁难:“烧烤店早上不开门吧?你难道头天晚上买了第二天早上拿去学校?” 江幼怡放下手里的烤串,好像陷入短暂的思考。 颜未心里一咯噔:不会吧?真的打算这样? “我可以周天回去,在学校住一晚。”江幼怡很认真地考虑过后,提出了更合理的解决方案。 如果不是场地限制,颜未就笑出声了。 这个无论如何都不会提前回校的女同学,现在为了每周给她送一顿烧烤,愿意改变自己的原则了。 颜未再一次为自己上辈子失去了和江幼怡好好相处的机会懊悔,江幼怡果然是人间宝藏。 “不用啦,哪有每周都吃烧烤的。”她笑了笑,拿起一串烤得焦黄的金针菇送进嘴里,换了一个话题问江幼怡,“你今天下午为什么生气?” 江幼怡拿筷子的手顿了顿,面无表情地回答她:“没有生气。” “真的?” “嗯。” “那你笑一个。” 江幼怡:“……” “看吧,你果然在生气。”颜未断言。 江幼怡:“……”她选择夹起一枚掌中宝,咬下去嘎嘣脆。 颜未双手抱着玻璃瓶,小口啜着豆奶,笑嘻嘻:“你就告诉我嘛。”语气不知不觉软下来,像在撒娇,“你不说我就只能瞎猜,猜不准就容易搞事情。” 江幼怡被她这个说法逗乐了,神态柔和了些,好奇道:“你要怎么搞事?” “比如啊,我说的是比如。”颜未晃了晃四季豆烤串,送进嘴里咬掉三分之一,“我会去打听是不是有谁最近又跟你过不去要找不痛快,就收拾她!” 江幼怡笑了:“怎么收拾?” “递恐吓信,书包里面放虫子!再不然就找人去揍他!”颜未义正言辞,把恶作剧说出了正义浩然的气势。 “你是小学生吗?”江幼怡槽道,笑容收不住,“我以为学霸整人会有更高明的办法。” 颜未不以为然:“招不在老,有用就行。” 江幼怡无法反驳,笑笑没说话。 颜未动了动腿,轻轻碰了下江幼怡的膝盖,问她:“你到底说不说?” “你要我说什么?”江幼怡装作听不懂,朝颜未的小碟里夹了一枚鹌鹑蛋。 “嘁。”颜未看明白了,不管她怎么软磨硬泡,江幼怡不想说的绝对不会开口。 现在比起上辈子两人不相往来的局面已经好太多,欲速则不达,她们的关系缓和才几天,江幼怡不愿意让她干涉自己的私事,她也不想强求。 “这次就算了。”颜未说,“但是,如果你有不开心的事,一定要告诉我。” 只要江幼怡开口,她一定会放下一切到她身边去。 不仅仅只是她的决心,她甚至觉得,也许这就是她穿过七年的时光回到这里,必须去做的事,这是她的使命。 江幼怡嘴里咬着一块排骨,闻言看向颜未,那黑玻璃珠似的眼珠子在一个位置定了许久,嘴里“唔”了声,好像应了,又似乎只是被烤串烫到。 “下雨了。”江幼怡说。 她话音刚落,一滴冰凉的雨点就滴在颜未的手背上。 颜未抬头望天,烧烤店的老板抱着一架雨棚从店里跑出来,招呼店里的人帮忙搭架子,雨棚刚搭好,肉眼可见的雨幕垂在地上。 初夏时节,少有这样的急雨,雨滴砸在雨棚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街上乘凉散步的行人开始急匆匆地往回走,店外的食客三三两两地招呼店员将没吃完的烧烤打包,可他们没来得及动身,大雨就封了路。 就近路过的行人全都聚到烧烤店的雨棚下躲雨,不一会儿,颜未和江幼怡身边就挤满了人。 “你家远不远?”颜未放下烤串问江幼怡,“如果这雨不停你怎么回去?” “不回去。”江幼怡的语气很平静,说完就从容吃掉碟子里最后一根四季豆。 她和慌乱的人群形成鲜明的对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急雨漠不关心,似乎也没有考虑过自己处境。 甚至明天,未来的漫长岁月,她都得过且过,没什么值得高兴的,也鲜少会真正在意什么。 江幼怡细嚼慢咽,然后低头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垂落的刘海挡住了她微微蹙起的两条眉毛。 颜未盯着江幼怡的脸有点出神,江幼怡忽然抬头,与颜未的视线撞个正着。 江幼怡愣了一下,好像忘记了想说的话。 两人对视两秒,江幼怡率先败下阵来,低头挑起一撮刘海,装模作样地拨了两下,连声音也变得没有底气,小得差点被掩进雨里:“现在不好打车,待会儿我找人拿把伞过来,送你去公交车站吧。” 她从刚才那种处变不惊的境界里脱离出来,一下子融入喧闹的坏境,沾染了凡尘俗世的气息。 颜未突然无法描述这一刻的心情,心跳有点快,又藏着酸涩的情感和对过往的怀念。 所有的怅然与心动都只是她偷偷藏起来的秘密,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 作者没有话说。 第二十二章 “先不急。”颜未放下筷子,朝江幼怡伸手,“手机借我一下。” “嗯?干什么?”江幼怡疑惑地掏出手机,放进颜未的手掌心。 颜未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江幼怡眨眨眼,视线扫过周围躲雨的人群,心里槽道:有必要? 颜未没理会江幼怡古怪的眼神,低头迅速按下一串号码。 不一会儿,电话接通,对面传来一道低柔轻缓的女音:“你好,请问是哪位?” “姐,是我。”颜未出声,“这是我同学的手机。” 对面的人静了一瞬,再开口时,语调轻微上扬:“未未?你没在学校上自习?”她听见了落雨和人群喧嚣的声音。 “没有,翘了。”颜未不以为耻,语气轻松,“姐,你还在阜都吗?” “嗯,怎么?为什么翘了自习?”颜初笑起来,有点惊讶颜未也会逃课。 “没什么,先不说这个。”颜未朝江幼怡眨眨眼,嘴上对颜初说道,“我有点事想找你帮忙。” 颜初回答她干净利落的两个字:“你说。” “我和同学出来玩,在烧烤摊被雨困住了,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想回学校,你有没有住的地方收留我们?”颜未一口气把话说完。 “噢,你等等。”颜初捂住话筒,颜未隐约听见一点说话声。 片刻后,听筒中再次传来颜初的声音:“你把地址发给我,我和苏辞去接你们。” 苏辞,是姐姐的女朋友。 颜未挂掉电话,先把地址发过去,然后又给周晓晓去了一条短信,让她帮忙向宿管阿姨请假,说自己去了姐姐家,周末两天不回学校了。 “你的作业怎么办?”江幼怡拿回自己的手机,既意外颜未还有个姐姐,也震惊颜未那么果断地决定不回学校,还有颜未都没和她商量就敲定了晚上的行程,简直不知道应该从什么地方开始吐槽。 好学生颜未毫不在意这个问题,漫不经心地说:“周天回去再赶嘛,来不及就借晓晓的抄一抄。” 江幼怡险些不敢相信这是颜未说出来的话,她扶额一叹,感觉自己以前对颜未的认知可能真的存在不小的偏差。 等颜初来的过程中,颜未和江幼怡把剩下的几根烤串分了,颜未抽了张纸擦去嘴角的油污,终于想起来问江幼怡:“我擅自决定叫你跟我一起去我姐那儿,你会不会生气?” 江幼怡白了她一眼,这会儿才问可见诚意。 “生气了。”她面无表情地说。 颜未受到惊吓似的啊了声,收腿时没注意脚下,鞋底蹭过江幼怡的白色板鞋,在边缘留下一道灰痕。 江幼怡:“……” “不好意思……”颜未道歉,一脸尴尬。 江幼怡好笑地瞅着她:“你不仅惹我生气,还故意踩我鞋,你说怎么办吧?” “我不是故意的。”颜未据理力争,但是语气虚弱。 江幼怡“哦”了声:“那你还有理了?” 颜未举手投向,决心英勇就义:“你说怎么办吧!” “唔……”江幼怡刚才气势汹汹,颜未示弱,她又不知道怎么办了。 她拿着筷子敲了敲碗边:“我不去行不行?”见颜未的家人,她有点紧张。 “你又不回家。”颜未偏头,“难不成露宿街头啊?我姐又不吃人,去嘛~” 颜未一声娇嗔不自知,江幼怡抖落满地鸡皮疙瘩,根本扛不住:“去,去还不行吗?” 她们在烧烤店等了半个小时,雨稍微小了一点,有人着急回家,顶着包冒雨跑走,一出雨棚就淋成了落汤鸡。 路边停靠一辆白色轿车,打了双闪,几秒后,江幼怡的手机响起来。 颜未接过电话,来电显示不知什么时候加了备注:颜未的姐姐。 “姐。”颜未没压住笑,嘴角情不自禁地弯起来。 微微扬起的语调透过话筒传到另一侧,颜初跟着笑了:“我们到了,你在哪儿?这么高兴啊?” “要见姐姐了当然高兴。”颜未嘴上抹了蜜,朝江幼怡挤挤眼,“就报亭对面的王记烧烤,我们在雨棚里。” “在哪儿学的这么贫?”颜初嘴上说着,眼睛里却满是笑,乐不可支地开口,“行,看见了,我过来接你们。” 颜初撑着伞出现在烧烤店门外的时候吸引了很多路人的目光,她的衣品很好,又还在读书,浑身透着股青春的朝气,细眉柔目,微微笑起来的样子给人的感觉很温柔。 颜未和颜初长得像,只是眉眼间少了两泓温软的秋水,眼神更明亮一些。外人一看就能认出来她们是姐妹,但如果颜未身上穿的不是校服,到底谁是姐姐谁是妹妹,就不太好辨认了。 江幼怡越过人群看见她,好像看见了颜未长大几岁的样子,脸上一阵恍惚。 “姐!”颜未一声欢快的轻呼惊醒了她,随即她就被颜未攥住手腕,带到颜初面前,“我同学,江幼怡。” “你好。”颜初朝她笑,“我是未未的姐姐,我叫颜初。” “颜、颜姐姐。”江幼怡的舌头突然打结,“你好。”多的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几个字说完,她的耳根迅速红了,就算有头发挡着也藏不住。 她感觉颜初和善的微笑好像有点意味深长。 回车上那几步路,颜初走在前面,颜未和江幼怡合撑一把伞跟在她身后,江幼怡手脚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毫无意外收获了颜未一顿嘲笑:“你怎么这么紧张啊?” “我没紧张。”江幼怡死鸭子嘴硬。 颜未想笑,但忍住了:“没紧张就好,不要紧张。” 江幼怡绷着脸没说话。 “诶,你这样看起来很凶哦。”颜未抬起手肘碰了碰江幼怡的胳膊,“多笑一笑嘛,你笑起来很好看的。” 猝不及防被夸了一句好看,江幼怡不仅耳朵红了,脸也红了。 颜未还要逼逼叨,江幼怡回头瞪了她一眼:“你快闭嘴!”声音小到只剩眼神了,显然是怕被某位姐姐听见。 如果不是颜初在前面,颜未恐怕得笑断气,忍笑也太辛苦了。 江幼怡怎么会那么可爱? ※※※※※※※※※※※※※※※※※※※※ 作者没有话说。 第二十三章 路边白色轿车的驾驶位上坐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女人,戴了一副金边半框的眼镜,酒红色的衬衫领口解了一颗扣,披肩长发染成不明显的深棕色,鬓发别在耳后,露出纤长白皙的脖子和耳垂上月牙形的蓝宝石耳坠。 女人今年三十一岁,但看起来只有二十四五,工作忙碌,等人的几分钟里,她左手手虚虚扶在方向盘上,右手还在操作手机回复工作上的消息。 后座的车门被人拉开,一个模样乖巧,和颜初长得很像的高中女生站在门外,向女人甜甜地笑了,礼貌寒暄:“苏辞姐姐,晚上好!” 苏辞放下手机,神态柔和地回以微笑:“未未,好久不见,你们快上车,雨又下大了。” 两人上次见面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那时候颜未刚刚结束中考,她和颜初一起去学校,来去匆匆,没怎么说上话。 颜未和江幼怡依次落座,颜初也收了伞坐到前排副驾,刚刚关上门,苏辞便递了两张纸巾给她,同时对后排两名小朋友说:“后面有纸巾和水,你们需要就自己拿。” “好,谢谢苏辞姐姐。”颜未一边答谢苏辞,一边收伞,江幼怡从车门侧边摸出一个塑料袋,帮她把湿漉漉的折叠伞装起来。 这时,颜初系好安全带,回头问她们:“听歌吗?” “都行。”颜未不挑。 江幼怡附和点头:“客随主便。” 文化人。 颜未嘴角勾起,无声笑了。 颜初打开车载音乐,大都是柔缓舒适的慢歌,像水一样在车厢中流淌,没有人再开口说话。 行车中途,颜未偏着脑袋枕在靠背上昏昏欲睡,耳边忽然响起一阵熟悉的前奏,她意外地睁开眼,下意识地朝江幼怡看去。 江幼怡低着头,短发遮挡了半边脸颊,她的肩膀抵在车门上,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如果耳朵没红的话。 苏辞把车停进地下车库,侧身替颜初解开安全带,习惯性地靠近颜初想讨点什么好处,结果被颜初按着脑门推开:“未未和她同学在后面,你注意一点。” “果然妹妹对你来说才是最重要的。”苏辞一脸受伤。 颜初抿唇一笑,伸手过去捏了捏苏辞的脸:“好了,你快去工作,不要加班太晚,早点回来。” 苏辞只好放弃心里的小九九,却还是在颜初收手的时候迅速捉住她的手腕在她手背上亲了一口。 刚刚按开锁扣的江幼怡手松了一下,差点被回落的车门夹住脚。 “小心一点啊。”颜未越过她的肩膀扶住玻璃窗,在她耳边小小声,“走啦,下车。” 楼梯间很暗,鞋跟敲在地面上,响动惊醒了楼里的灯。 颜初掏出钥匙开门,招呼两名未成年的小朋友进屋。 “会不会打扰你们啊?”颜未乖巧地站在门厅,眨巴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小心又拘谨地问了一句。 颜初笑着揉乱了她的发,嗔道:“别装了,真怕打扰我们你现在才问?我说打扰你就走吧,让你同学留下来住。” 颜未笑着拍开她的手,噗噜噜地吐了吐舌头:“才不要!” 江幼怡从颜初手中接过一双崭新的拖鞋,拘谨地道了谢,就听颜初道出安排:“侧卧只有一间,看你们介不介意挤一挤,不行就未未睡沙发将就一下。” 这套房子不小,得有一百四十平,是三居室,其中较小一些的侧卧被改造成书房,余下卧室就只有两间,平日里一间侧卧备用,但其实,极少会有朋友在这里留宿,所以基本上侧卧就一直空着。 “还是我睡沙发吧。”江幼怡主动争取当厅长,“让颜未住侧卧。” 客厅的布艺沙发很大,睡一个人绰绰有余。 可她刚说完,颜未就怼了她一胳膊:“让什么让?一起睡不行吗?还是说你嫌弃我?” “啊?”江幼怡脸上浮现可疑的红晕,“不是,我没有……” 颜未没给她继续辩解的机会,一锤定音:“那就这样决定了!”她一边换鞋一边将友好商量的结果告诉颜初,“我和她一起睡侧卧,麻烦姐姐帮我们拿两床被子。” 颜初好奇地打量了两眼自家妹妹和她身边扭扭捏捏的女同学,似笑非笑的眼神烫得江幼怡把头埋得更低了。 “你们先坐一会儿,茶几上有水果和零食。”颜初适时收回目光,转身去侧卧收拾床铺,路过客厅时顺手拿遥控器开了电视。 广告的声音冲淡了屋里拘谨的气氛,江幼怡站在门边,有点手足无措。 “鞋换好了怎么不进去?”颜未牵起江幼怡的手腕拽着她走进客厅,江幼怡像个提线木偶,被颜未强行按着肩膀坐下。 直到颜未拿起一颗牛奶糖撕了包装,她还一脸恍惚。 江幼怡侧头看向颜未,好像想说什么,颜初的声音恰好从屋里传出来,打断了她的思绪:“未未,过来帮我个忙。” 颜未把糖纸扔进桌面垃圾桶,拍拍手站起来:“来了!” 颜初正在换被套,等颜未进屋,她示意颜未牵住被套两角,自己埋头收拾另外一边,随便起了个话题:“什么时候学会逃课了?爸妈知道吗?” “他们要是知道我腿都被打断了。”颜未无所谓地耸耸肩,配合颜初抖开被套,再把枕套也换上。 颜初有点意外,不由笑起来:“你就不怕你们老师告你状?” “告就告吧,什么事比见姐姐重要?”颜未逮着机会就说好话。 颜初不吃她这一套,嫌弃地拖长声:“咦——” 颜未哈哈大笑。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颜初食指点住颜未额心,“她跟其他同学不一样吧?” 颜未“唔”了声,没反驳,算是默认了。 颜初长叹一口气,为那对固执的夫妻心疼三秒钟。 “其实……我不希望你走这条路,挺难的。”她拍拍颜未的肩膀,小声说完后半句,“但是,你开心才最重要,要不,姐姐帮你把把关?” 颜未动容,但又有些好笑,还有一点点害羞,她抱着自家姐姐胳膊一阵乱晃:“这说哪儿去了呀,八字没一撇呢!” 颜初挑眉:“那你想不想有一撇?” 颜未:“……” “想。” ※※※※※※※※※※※※※※※※※※※※ 让我看看有多少人想看姐姐的故事,留言区大声告诉我,我考虑这本写完要不要开一本姊妹篇 第二十四章 颜未从侧卧出来,手里拿了两条睡裙和换洗的内裤。 “幼怡,你先去洗澡吧?”她把兔子印花的黑色t恤裙卷着一条浅蓝色波点小裤裤扔给江幼怡,自己留了条灰色的小雏菊碎花吊带,“内裤是新的,没穿过。” 江幼怡下意识接过睡裙,然后害羞地把小裤裤裹起来,盯着颜未手里的吊带发了会儿呆。 颜未扬了扬碎花小裙子:“你想穿这件?” “不是……要不你先洗?”江幼怡脸上浮现可疑的红云,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怎么?”颜未问完就看到江幼怡红了脸,很快反应过来,揶揄地笑了,“你不好意思啊?” 江幼怡噎了一下,或许觉得扭扭捏捏的样子过于丢脸,她板着脸摆出英勇就义的表情:“洗手间在哪儿?” 颜未想笑,硬生生忍住了,清清嗓子一本正经地指路:“就走廊过去,左边那个玻璃门。” 江幼怡绕过颜未往里走,突然听颜未补了一句:“其实……如果你不介意,我们一起洗也可以。” 江幼怡左脚绊住右脚,险些摔倒。 “怎么这么不小心?”颜未故作担忧实则藏了坏心,走过来要扶江幼怡的胳膊,一双眼睛却在笑。 江幼怡没敢让她扶,触电似的绷紧身板,同手同脚地跑了,装作没听见颜未刚才那句话。 待洗手间的玻璃门咯嗒一声关上,颜未啧啧嘴,乐不可支。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江幼怡这么可爱,上辈子错过太多了。 “高兴什么呢?”颜初从厨房探出头,恰好看见颜未一个人站在客厅对着走廊笑,怪诡异的。 “想到点有趣的事情。”颜未说着,嘴角也弯起来。 颜初更好奇了:“什么事?说来听听?” “不要。”颜未果断拒绝,朝自家姐姐挤眼笑,“是秘密。” “咦!”颜初嫌弃地抖落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你不说我也能猜到,肯定和小江同学有关对不对?” “嘻嘻。”颜未笑而不语。 “不说就不说,谁稀罕。”颜初不再追问,转身从冰箱里拿了盒牛奶出来,“喝热的还是凉的?” “热的,我来吧。”颜未跟进厨房,熟练地取出小奶锅,将一大盒牛奶倒入约三杯的量,开小火加热一分半钟,关火倒进玻璃杯。 颜初惊讶了:“哟,是个熟手,你在家还自己热牛奶呀?” 她们的父母虽然在学习上管她们管得严,但生活方面还是照顾得很细致,除了学习,其他什么事都不让她们经手,哪怕是热牛奶这样的小事。 颜初也是离开家后才慢慢学着做家务,她还以为颜未跟她高中的时候一样,十指不沾阳春水。 倒是没想到,颜未手到擒来,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果然是她高中的时候太懒了吗? 颜未背对着颜初,听了这话动作一顿,牛奶险些洒出杯沿。她及时稳住,含糊地应了声:“偶尔,可能我比较有天赋。” “热牛奶的天赋。”颜初笑了,“挺不错的。” 颜未倒好牛奶,一边清理小奶锅,一边没话找话地转移话题:“苏姐姐每天都那么晚回家吗?” “也不是经常这么晚,她最近手里有个项目时间比较紧,又跟我约了明天要去看电影,所以今晚只能加班。”颜初端起牛奶抿了一口,皱着鼻子说,“跟她说了忙就不用陪我,她不听,非要逞强。” 颜未被猛喂半斤狗粮,噎得牛奶都喝不下了。 “得得得,过分了啊!”颜未轻轻踹了自家姐姐一脚,“一言不合就撒狗粮,你妹妹我还是单身人士!请关爱一下未成年人幼小的心灵好吗?” “还没成年单身不是天经地义?”颜初理直气壮地怼回去。 颜未翻她一个白眼:“你说这话脸不臊吗?” “不臊。”颜初笑嘻嘻,“反正我现在成年了。” 颜未:“……” 这什么人间疾苦。 颜未听见走廊里传来开关门的响动,立马端着杯子一饮而尽,把空杯推到颜初面前:“帮忙洗一下,谢谢!”说完不等颜初回答,她拿起最后一杯牛奶朝门外走,“不跟你聊了,珍爱生命,和非单人士保持距离。” 颜未穿过走廊,洗手间已经熄灯。 她站在侧卧门外,轻轻敲门:“幼怡,我可以进来吗?” “可以。”江幼怡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 颜未推门进去,江幼怡已经换上睡裙,正坐在床边擦头发。 她脱了内衣,拘谨地含着胸,睡裙上那只小兔子印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悠。 过耳的短发被水打湿,一缕一缕地垂在额头,她那双大而黑的眼睛半遮半掩地藏在头发后面,眼睑垂下一半,似要把脚尖前的地板盯出花来。 本来挺正常的一个画面,颜未走近了闻到江幼怡头发上淡淡的香气,突然心跳加快。 “把牛奶喝了吧,热的,我去找我姐拿吹风机。”颜未把玻璃杯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快步走了,有点仓皇而逃的味道。 合上门,颜未懊恼地扶额叹了口气。 “这么快就出来了?”颜初抄着手站在不远的地方,看颜未这样有些好笑。 她这个妹妹从小早熟,心思也重,她很难见到颜未这么惊慌失措的样子,稀奇得很。 颜未既尴尬又好气,颜初不给她出主意就算了,还看她笑话! “吹风机在哪里?”颜未决定装作看不懂颜初似笑非笑的表情。 再逗下去可就急眼了,颜初点到为止,朝颜未笑笑:“在主卧,我去拿给你。”说完她就转身走了。 颜未背对房门站了一会儿,用力搓了把脸,给自己打气:同床共枕的机会得来不易,刷脸的大好机会,千万不能掉链子! “你……在这里干嘛?” 侧卧的门突然打开,江幼怡端着空玻璃杯站在门内,望着颜未的背影既惊讶又懵逼。 颜未膝盖一软,差点原地跪下。 好在颜初及时现身,送来了救场道具。 颜未从江幼怡手中接过玻璃杯,再把吹风机塞进她手里:“你吹头发吧,杯子我拿过去。” 话没说完人就化作一道风从走廊吹过,很快厨房里传来一阵乒铃乓啷的声音。 颜初困扰地拧起眉,她妹妹不是要把厨房砸了吧? 走廊上,江幼怡和颜初面面相觑。 颜初问:“她一直这样吗?” 江幼怡表情微妙,疑惑地抬起半边眉毛:“这……不是你比较了解?” “额。”颜初竟然无法反驳,毕竟她才是颜未的姐姐。 颜初选择放弃这个话题:“你去吹头发吧,天还比较冷,又刚下过雨,不及时吹干容易头疼。” 江幼怡乖巧应好,拿着吹风机进了屋。 等颜未调整好情绪洗完澡出来已经是半小时后,她站在侧卧门前攥紧拳头,为自己刚才的表现怒其不争。 一只手按在门把上,颜未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吊带裙。 她体型偏瘦,但又比江幼怡多长了几斤肉,身材发育尚不完全,在这个年纪,有种含苞欲放的青涩。 刚才她在洗手间时已经对着镜子反复整理过,吊带领口非常心机地露出一点点若隐若现的沟壑,可临到门前,她又觉得不妥,紧张且忐忑地拉着衣领往上提了提。 犹豫了好几分钟,始终不能下定决心。 早知道就不要选吊带裙了,太……啊啊啊啊! 再次碰巧开门的江幼怡:“……” 太难了。 ※※※※※※※※※※※※※※※※※※※※ 颜未:qaq 第二十五章 颜未浑身上下从头发丝到小脚趾都觉得尴尬,简直整个人都要炸了。 她撇开眼不敢与江幼怡对视,没话找话地朝门内的人打招呼:“我洗完了,吹风机拿回去了吗?” 江幼怡发现颜未换了衣服,入眼就是肤质白皙的脖颈和锁骨,她没敢细看,匆忙低头,握住门把手的五指不安地捏紧又松:“还没有,就放在床头柜上,你进来吧,我去接杯水。” 她侧身让颜未进屋,然后逃也似的跑开了。 颜未走进卧室,神情恍惚,毫无形象地往床上一摊。 几秒钟后,她懊恼地扯下擦头巾,抓狂地在脑袋上一阵乱揉,搓得头发乱成一团。 怎么会这么紧张啊?大学毕业论文答辩她也没紧张成这个样子,爱情使人失去理智吗?可她明明还没收获爱情。 想到今晚和江幼怡住一个房间的机会得来不易,她的表现却仿佛失了智,颜未就很沮丧。 江幼怡这杯水倒得有点久,等她回来,颜未已经吹干发根,正拿着梳子梳理过肩的长发,发尾还有点润,随意地散在肩膀上,挡住一部分柔白的肌肤。 “你要不要喝点水?”江幼怡递了杯水过来,眼神飘忽,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就是不看颜未。 窗户纸没捅破之前,她们相处还算自然,可从江幼怡生日至今,两人每每独处总各怀心思,都怕安静下来应付不了微妙的尴尬。 颜未接过水杯抿了一口润喉,问她:“你平时都几点睡?” 江幼怡走到床铺另一侧,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眼时间,现在才不到九点,说睡觉还太早,但除此之外,似乎也没什么事可做。 “十一点吧。”江幼怡回答,最后一个字很灵性。 颜未笑出声,拘谨荡然无存:“学校十点五十熄灯,你说你十一点睡觉,我就勉强信了,那周末呢?也睡这么早啊?不玩手机?不看漫画?为什么你早自习还老打瞌睡?” “偶尔会晚一点睡。”江幼怡脸红了。 颜未又问她:“多晚?是不是经常通宵?” “不经常,一个月也就一两回。”江幼怡拇指掰着手机壳,抠开又按回去,把话题往回抛,“那你呢?是不是还跟上学期一样每天晚上看书看到十二点?” “啊?我有那么刻苦吗?”颜未惊讶。 仔细回想一下,刚分科的时候她怕数理化跟不上,的确每天晚上都会自习到很晚。 高中毕业后,她很少再把自己逼那么紧,几乎已经忘记了熬夜备战高考时艰苦的日子。 江幼怡被颜未这个轻飘飘的语气酸到了,啧嘴怼她:“你还不刻苦?如果你都不刻苦的话,咱们班里就没几个刻苦的学生了。诶,是不是学霸都觉得自己还不够努力啊?” “那就有努力吧。”颜未笑起来,“这不是怕高考考不好吗?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现在好好学习,以后才能实现经济独立!” 可惜最后她还是考砸了,与努不努力根本没关系,那时候,她连坚持下去的意义都弄不清。 江幼怡对颜未说的这番话似懂非懂,或者说,她没有那么长远的打算,日子能挨一天是一天,到底怎么才算过得好,她心里没有衡量的尺标。 也许她曾有过想做的事,但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 “一定要考大学才有出路吗?”江幼怡坐在床边低头望着脚尖。 “当然不是。”颜未肯定地回答她,“很多人都以为高考成绩决定人的一生,考好了未来就优人一等,考差了一辈子也就毁了。” “可每年参加高考的学生有多少?能被重点院校录取的又有多少?那些高考失利的学生,难道除了复读补考,就没有别的选择了吗?” 颜未被这个话题勾起回忆,想了很多,有感而发:“我觉得不是这样。”尽管她高考落榜后也选择了复读,但这是因为她想从事律法工作,必须拿到相关资格。 江幼怡不知什么时候抬起头,与颜未对视,神情专注。 颜未没有躲避她的目光:“就算一个人平均只活七十年,十八岁参加高考,人生才刚起头,剩下五十几年都因为一个破高考就定性,不是很可笑吗?” “也许高考可以算是通往未来的一条捷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但人活着不仅仅只是为了活着,认识自我和不断学习不断思考,从信任的人身上汲取力量,利用所长摆脱困境,在生活中得到成长收获感动才是一辈子的事。” 这番话是颜未的肺腑之言,但也多多少少夹杂了一些私心,她渴望江幼怡能听懂,不要再委屈自己,不要再把难过的心情藏在漆黑的角落里。 上辈子,江幼怡死了颜未才真正认清自己,才明白她想要的是什么,可那时已经太晚太晚了。 人生有很多中可能,不应该被禁锢在笼子里,命运既然重新给她一次选择的机会,哪怕到头来只是一场梦,她也想好好努力一次,把自己的想法认真传达出去。 江幼怡沉默了许久,久到颜未有些不自在了,不禁反思自己刚才那番话是不是太自以为是。 气氛开始变得尴尬,颜未想再说点什么打破沉默,不料江幼怡却在这时朝她笑了笑:“你刚才好像徐老师啊,一句话一碗鸡汤,我都被镇住了,太可怕了,我果然对学霸的力量一无所知。” 颜未不知道她听进去没有,但她被江幼怡这句话逗笑了:“聊到这个话题了就发表一下我的看法,不一定对,你随便听听,反正每个人有自己的活法,不管怎么样,都要开心。” 这是她最大的愿望。 她希望江幼怡开心健康地活着。 “可开心也不容易。”江幼怡感慨地叹息,说完又觉得这样不像自己,于是靠着床头在背后垫个枕头,拿起手机,“不如及时行乐,多打两把游戏。” 颜未不置可否,拿着擦头巾和吹风机站起来:“我去找我姐借本书看。” 江幼怡手里的游戏已经开局,闻言应了声好。 苏辞十点左右到家,带了一点夜宵,几个人围在客厅看了会儿电视,然后各自回房。 江幼怡结束一局,大获全胜,放下手机,搁床头充电,卷起被子躺下。 颜未手里的书翻过一页,听见动静回头看她:“几点了?” 江幼怡从被窝里伸出胳膊,让颜未看她的手表。 十一点?这么快? 颜未有点惊讶,然后后知后觉。 不是,江幼怡真的十一点就睡觉吗? 小江同学已经闭上眼睛,还调整了一下枕头的位置,看起来是真要睡了。 颜未合上书,按灭床头的灯,也躺下来。 她有点择床,挺不习惯的,而且,现在江幼怡就躺在她旁边。 黑暗隐藏了不可言说的情绪,同时也烘托了暧昧的气氛,无限放大了心跳声,都担心对方会听见。 “颜未。”江幼怡的声音很低,像在试探颜未到底有没有睡着。 颜未睁眼扭头:“嗯?” 江幼怡:“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姐和……” “是情侣。”颜未给了她肯定的答案。 ※※※※※※※※※※※※※※※※※※※※ 姊妹篇《姐姐大我十一岁》已开放预收,文案暂时没想好,感兴趣的小可爱可以移步专栏提前收藏 第二十六章 卧室里安静下来,江幼怡没再说话,沉默的黑暗中只有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颜未有点难以入睡,鼓动的心跳在胸腔里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她用力深呼吸,试图让自己产生困意,可她越调整,反而越清醒。 每到深夜,如果不能及时睡着,思绪就变得非常驳杂,好的坏的全都在脑子里过一遭,最后什么都没有留下。 她的胳膊放在身侧,指骨碰到另一个人手背微凉肌肤。 江幼怡没动,颜未猜她已经睡熟了。 注意力集中在手背方寸间,颜未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面朝江幼怡。 窗帘遮光效果很好,小区路灯的光只能从缝隙间零散地透进几缕,朦胧的视野中,颜未看见江幼怡侧脸模糊的轮廓,依稀和她记忆里那日星空下的侧影重合。 胸口鼓噪的喧嚣渐渐安静下来,颜未闭眼,借这一抹夜色,偷偷抹去眼角湿润的痕迹。 她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梦里是医院空荡荡的走廊,空气中充斥着消毒水和酒精刺鼻的味道,耳朵里全是仪器嘀嗒嘀嗒的警报声。 她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手里翻着日记,和日记的主人隔了一层透明的窗玻璃。 普普通通的病房突然亮起急救灯,护士一拉帘子,玻璃窗后的人就不见了。 场景一转,穿白大褂的医生戴着和啤酒瓶底一样厚的眼镜,拉开已经被汗水和呼吸湿透的口罩,神情哀默地对她说:“我们尽力了。” 颜未猛地惊醒,卧室里不知什么时候开了灯,晃得她睁不开眼睛。 大脑空白好几秒才渐渐恢复知觉,她看到江幼怡焦急的神情,随后才听到声音:“颜未!你怎么了?快醒醒!” “幼怡?”颜未恍恍惚惚地找回神志,发现自己的声音异常沙哑。 她不是在医院里吗? 江幼怡担忧地望着颜未,一只手还按在她的肩膀上:“你哭得好大声,做噩梦了吗?” 噩梦? 如果真的只是一场梦就好了。 颜未看清江幼怡身上那件兔子印花的睡裙,终于想起来她现在是在颜初家里,和江幼怡一起过周末。 她刚才在梦里嚎啕大哭,把江幼怡吓了一大跳。 颜未揉净眼角的泪水,胸口闷闷的,有种劫后余生的怅然情绪久久不能平息。 “你还好吗?”江幼怡有点担心,颜未现在脸色很差。 她从床头柜上取来颜未睡前没喝完的半杯水,耐心温柔地劝她:“喝点水吧?” 颜未双手接过水杯,却只把杯子抱在怀里,一双眼睛直直地望着江幼怡,没有别的动作,把江幼怡盯得极不自在。 “怎么这是了……”江幼怡抿起唇,不知所措,“要不你起来坐一会儿?” 颜未一口气喝完杯子里的凉开水,放下水杯,突然毫无预兆地朝前一扑,抱住江幼怡。 江幼怡猝不及防,被颜未这一下打破平衡,身体仰倒,肩膀嘭的一声抵住床背板,磕得有点疼。 颜未死死抱着江幼怡不撒手,吊带裙松松垮垮,一根肩带沿着肩线滑下来,要落不落地倚着江幼怡的胳膊。 女孩子年轻的身体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紧紧相贴,无法阻止对方的体温从衣料间传递过来。 这温暖来自一个鲜活存在还未消逝的生命。 梦里的曾经,她不想再经历。 江幼怡彻底懵圈,左手撑在身侧,右手撑着颜未的肩,想推不能推,想躲不好躲,怎么放都不是。 要了命了。 “你到底怎么了?”江幼怡声音干巴巴的,眼睛不敢看着颜未,只好仰头看着天花板。 她以故作镇静的倔强掩饰无所适从的慌乱,试图藏起紧张,可左手五指又将薄薄的被单攥得变了形。 颜未像对空气中的暧昧毫无觉察,哽咽着将脸埋进江幼怡的颈窝,火上浇油地说:“我梦见你跟我闹脾气,然后永远都不理我了。” “你怎么能不理我啊……”颜未小声控诉,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下来,温热潮湿的触感在江幼怡脖子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江幼怡噎得说不出话,心跳快得像是刚刚跑了一趟一千六百米,明明臊得不行,又为颜未那么直接地坦白对她的在意而窃喜。 窃喜中,还夹着失落与惆怅的复杂心情。 “为了这个就哭成这样啊?”江幼怡试图推开颜未的肩膀。 可颜未抱得太紧,不仅不退,还更加用力,伴随着一叠声的质问,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这样还不够吗?江幼怡你是不是太残忍了?” 江幼怡无话可说。 她心里清楚,颜未的在意和她所希望的隔了十万八千里,这份友情会叫人引火烧身,尝遍所有暧昧,走的时候也干净决绝。 在她一腔孤勇捅破窗户纸之前,颜未未必没有觉察到她的心意,但女孩子的友情太容易模糊界限,让人分辨不清心里想占有对方一切的欲望是出于人性的自私还是纯粹懵懂的心动。 被拒绝的那一刻她才明白,从始至终,只有她一个人自作多情,欣喜与难过都与对方隔了一层不透风的墙,真正想得到的,却遥不可及。 江幼怡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她的确曾经下定决心永远不要再搭理这个人。 即便告白失败,她也不想让自己表现得过于难堪,趁泥足还未深陷就完完整整地抽离出来,从此对方的一切事不关己,就算还在意,也要强迫自己漠不关心。 可这段时间的相处让她颓然地认清现实,她做不到她预想的那么勇敢潇洒,进退自如。 江幼怡别扭地撇开脸,盯着窗帘上流动的车灯,小声说:“我不会不理你。” 颜未抬起头,两只眼睛像兔子似的,倔强地问她:“真的?” “嗯。”江幼怡点头,“真的。” 颜未:“那你怎么不看我?是不是只是哄我开心才这么说,事实上你根本不这么想?你恨不得躲我躲得远远的。” 江幼怡:“……” “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被我猜中了?”颜未化身作精,咄咄逼人。 江幼怡举手投降:“你到底想怎么样?” 颜未直愣愣地看着她,几秒钟后语出惊人。 “抱我。” ※※※※※※※※※※※※※※※※※※※※ 作者……咳。 第二十七章 “啊?”江幼怡表情空白。 “抱我。”颜未咬字清晰地重复一遍,“现在,你抱我一下,我就相信你。” 江幼怡心跳如鼓。 直女真是一种毁天灭地的可怕生物,这么能撩真的要命。 就算预感到自己未来会很惨,江幼怡还是克制不住地心动了,她一边唾弃自己毫无底线,一边又心甘情愿地妥协,扭扭捏捏地抬起胳膊,轻轻环住颜未的腰。 “这么轻也太虚假了。”颜未槽道,“用力一点。” 江幼怡满脸通红,这到底是什么虎狼发言。 心里臊得不行,但身体还是很诚实,江幼怡突破了内心的防线,鼓起勇气收紧双臂,给了颜未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躁动不安的心终于安定下来。 谁也没有说话,但雷鸣般的心跳似乎出卖了她们各自的私心,以及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还没来得及享受短暂的宁静,房间门毫无预兆地被人敲响,门后传来颜初的声音:“未未,这么晚了你们还没睡啊?” 刚才侧卧喧闹的动静惊醒了颜初,她披了件薄外套从主卧出来,透过门缝看见里面亮着灯。 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像触电似的弹开,各自心虚地缩进被窝里,江幼怡拿起手机装模作样地看了眼时间,颜未抓起水杯作势要喝,尴尬地发现杯里根本没水了。 她做了个深呼吸,然后端着杯子去开门,朝颜初露出一个乖巧的微笑:“我口渴起来想去接杯水。” “哦。”颜初不疑有他,“今天的夜宵是有些咸,但你水少喝点,眼睛都有点肿了。” 颜未尴尬:“好,我知道的。” “早点睡。”颜初侧身进了主卧,轻轻关上房门。 颜未趴在门板上,尬得都快虚脱了。 背后传来一声闷笑,江幼怡提着被子挡住半边脸,两只眼睛都弯起来。 颜未回到床边,抓起枕头朝江幼怡扔过去,恼羞成怒:“你笑什么笑!” 江幼怡小声喊冤:“又不关我事,为什么打我?” “怎么就不关你事了?”颜未脸红脖子粗,幸好刚才危险发言没被颜初听见,否则她以后还怎么做人? 但是……也不能保证颜初没听见啊。 颜未生无可恋。 江幼怡没再辩解,她机灵地把自己团成一团,只露出两只眼睛:“你不是口渴要去倒水吗?” “眼睛都肿了还喝什么水?”颜未气咻咻地往床上一躺,裹紧自己的小被子,“睡觉!” 江幼怡“哦”了声,心说你眼睛明明是自己哭肿的,可她没敢真去老虎头上拔毛,非常善解人意地侧身去按床头灯:“那我帮你关灯。” 啪嗒一声响,世界回归黑暗。 颜未:“……” 好可惜。 颜未以为自己刚刚梦里想起往事会很难入睡,没想到闭上眼不一会儿就有了困意,后半夜睡了个安稳的觉,没有再做奇怪的梦。 第二天早上,良好的生物钟不到七点就把她叫醒了。 颜未醒的时候江幼怡还在睡,她睡相不太好,除了肚子上搭着毛巾被的一角,四肢全露在外面,特别是两条白花花的大腿,及膝的睡裙边角卷到腿根,简直形同虚设。 浅蓝色波点小裤裤若隐若现。 有点可爱。 颜未只扫了一眼就撇开脸,脸颊发烫,感觉自己像个偷窥狂。 她小心翼翼地下了床,拿起床边的衣服,为了不吵醒江幼怡,她把拖鞋拎起来,赤脚走出卧室,去了洗手间。 油烟机在响,颜未洗漱完简单扎了个马尾,到厨房一探究竟。 苏辞换了件居家的宽松打底衫,袖口卷到手肘,腰间绑了条可爱的小熊印花围裙,正在做四人份的早餐。 她左手撑在台面上,指尖点动几下,看着锅里煎蛋成色差不多了,右手拿着锅铲利落翻面,起锅之前洒了两滴酱油调味。 听见门边响起的脚步声,苏辞回头看见颜未,朝她笑了:“这么早就起来了?” “苏姐姐更早。”颜未乖巧地道了声早安,主动问她,“需不需要帮忙?” “那你来帮我切点葱花。”苏辞没跟颜未见外,“早餐煮面,你跟你同学葱姜蒜有没有忌口?” 颜未拿了两根小葱,掐根后洗净泥污,想也没想就回答了:“我不吃蒜,幼怡那份少放辣椒。” “好。”苏辞从柜子里取了四只碗,开始打底料,“十分钟就好了,你去叫她们起床。” 颜未一边答应一边往外走,到厨房门前停下步子,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问苏辞:“苏姐姐,家里有没有红霉素啊?” “嗯?”苏辞打调料的动作停下来,“你看药箱里有没有,茶几下面第二个抽屉。” “谢啦。”颜未快步走出厨房。 她去了一趟客厅,拿了药回来先敲了主卧的门,得到颜初应声后才到侧卧。 江幼怡换了个睡姿,不知道是不是冷,她抱着被子蜷成一团,缩在角落里,嘴唇抿得很紧,睡得不安稳。 心窝里像被什么撞了一下,颜未皱起眉,刚才她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 她放轻脚步走到床边,俯身拍拍江幼怡的肩:“幼怡,起床了。” 江幼怡听见颜未在叫她,可她眼睑颤了好几下才睁开,黑色玻璃珠似的眼瞳盯着一个地方发呆,两秒钟后动了动,看向颜未:“几点了?” “七点十五。”颜未回答。 江幼怡抬起眉毛,不可置信:“这么早啊?” “嗯,苏姐姐做了早餐,让我叫你们起来吃饭。” 颜未还在担心江幼怡刚才的状态,江幼怡已经自己调整好了,翻身坐起来打了个呵欠,眼角瞥见自己卷边的裙角,呵欠打到一半突然中断,险些把自己呛到,忙扯着裙边往下压,闹了张大红脸。 她偷偷摸摸地瞥了眼颜未,颜未已经站起来去拉窗帘,好像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江幼怡放宽心,又低头扯了扯衣领,没看见颜未背着她辛苦忍笑的表情。 “你先换衣服吧,我去厨房帮忙。”颜未将窗帘拉开一条缝,清晨柔和的阳光从窗外透进来,在实木地面形成形状规整的光斑。 颜未出去了,江幼怡整理衣服时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支消毒软膏。 她下意识抿起唇,拿手机当镜子看了眼嘴角破皮的伤口。 不是很严重啊,都消肿了,真是小题大做。 心里唧唧歪歪地吐槽,但她还是把那支药膏抓在手里,抱着衣服去了洗手间。 ※※※※※※※※※※※※※※※※※※※※ 嗐 第二十八章 四个人围着方形餐桌坐下,颜未和江幼怡并排坐在一边,江幼怡尝了一口,不辣,再偷偷看一眼颜未那碗,好像颜未的汤更红一点。 江幼怡撇了撇嘴。 “待会儿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啊?”苏辞挑起一只煎蛋放进颜初的面碗,话是对颜未和江幼怡说的,“今天周六,你们应该都没有课吧?” 颜未停下筷子,笑道:“时间当然有,但是……会不会打扰你们啊?” 苏辞和颜初要去约会,她们两个大灯泡似乎,不太好? 颜未笑得狡黠,苏辞哑然失笑,回头朝颜初嗔了句:“你都给你妹妹教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颜初咬开成色绝佳的煎蛋,蛋黄还是溏心的,闻言毫不犹豫地甩锅:“跟我有什么关系?她自己长歪了。” 江幼怡低头笑,往嘴里塞了一口面条。 “太无情了,太无情了。”颜未啧了两声,昨天苏辞还说妹妹对颜初才是最重要的,事实胜于雄辩,颜初明明就只要老婆不要妹妹。 “就无情,怎么了?”颜初理不直气也壮,“你跟着来确实蛮打扰的,我要跟你苏姐姐约会,反正也买不到同一场的票了,你们两个小屁孩爱看什么看什么,自己一边儿玩,晚上回来给你们报销。” 颜未吐出一口气,转头愤声问江幼怡:“你看看,这说的是人话吗?” 江幼怡但笑不语,专心吃面。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结束早餐后,江幼怡主动钻进厨房洗碗,颜初回卧室化妆,苏辞则拿出钱包数了一千块钱给颜未:“先拿去用,不够再找我拿。” 颜未其实不好意思直接拿苏辞的钱,她带着江幼怡又是寄住又是蹭饭的,给苏辞添了不少麻烦,如果不是她确实缺钱,她肯定会拒绝。 “这钱算我借的。”颜未捏着一沓红钞扬了扬,“会尽快还你。” 苏辞被颜未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你跟小初果然是亲姐妹。” 颜初高中那会儿也跟她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别看这两小姑娘温温柔柔,看起来不争不抢的,但在原则事情上都拎得清清楚楚,坚决不会让步。 “行,怎么都好,不着急。”她没跟颜未争。 虽然起了个大早,但是并没有让人变得勤奋,除了苏辞去书房里待了两个小时处理昨天遗留的工作,余下三人玩游戏的玩游戏,看电视的看电视。 颜未把昨晚借颜初的那本书小说读完,墙上挂钟就走过了十点半。 书房门开了又关上,苏辞回卧室换了一身外出的衣服,走到客厅招呼沙发上一窝小年轻:“都起来了,你们中午想吃什么?” “问你们。”颜初没有发表意见,把决定权让给了两位小同学。 江幼怡赶忙在颜未开口之前说了句:“我都可以。” 颜未:“……” 得,她已经把这些人全看透了。 “苏姐姐决定吧。”颜未朝苏辞露出一个甜甜的笑脸,把绕了一圈的皮球扔回去。 苏辞早就料到是这个结果,一点都不意外:“那就吃日料吧,有没有反对意见?” 她捡起颜初放在沙发上的小皮包,把一小瓶便携花露水放进去。 夏天快到了,蚊子多。 “没有。”小年轻们异口同声,聚到玄关来换鞋出门。 周末,上午商场人也不少,才刚过十一点,已经有一些餐厅门前开始排队。 苏辞提前预定了座位,日料店楼下就是电影院。 吃过午饭,颜未以不打扰姐姐约会为由拖着江幼怡一溜烟跑了,先去楼下商店逛了一圈。 在精品店闲逛时路过一只粉绿色小恐龙公仔,江幼怡停下脚步多看了一眼。 “你喜欢这个娃娃?”颜未突然凑上来问,笑容不怀好意。 这只恐龙和她的钥匙扣长得特别像。 江幼怡躲开颜未的目光,反驳道:“这么丑的公仔怎么会有人喜欢?” 颜未从货架上把仅剩的一只小恐龙拿下来,戳戳它圆滚滚的肚子:“可我就喜欢这种啊,丑萌丑萌的,多可爱,你不要的话我就买了?” 江幼怡一脸嫌弃:“你不是有一只钥匙扣了吗?买一样的做什么?” “哪里一样了?”颜未笑,“这只不是大几号么?” 江幼怡:“……”竟无法反驳。 她又看了一眼被颜未蹂.躏的小公仔,转头走开:“你喜欢的话就买吧。” 颜未望着江幼怡的后脑勺,两只眼睛弯起来。 又随便逛了一会儿,去前台结完帐,刚走出店门,颜未转手就把小公仔塞到江幼怡怀里。 “?” 江幼怡顿住脚步,疑惑地歪了歪头。 “送给你。”颜未笑着说,“你不喜欢也要收好。” 江幼怡抓着小恐龙,左右手拇指绕圈圈:“这是你喜欢的,给我做什么?” 比起小恐龙,我更喜欢你。 话到嘴边差点脱口而出,可在最后关头又生生止住。 她没有底气,也不敢冒昧。 不该在毫无作为无法担负未来的年纪,用轻飘飘的情话撩拨一颗诚挚而温柔的心。 “你不是说它丑嘛,遇见不开心的事情,就揍它!”颜未转过身,双手交叠背在身后,低头一步一步数脚下的瓷砖。 江幼怡看了眼小恐龙咧开的嘴巴里两排柔软的大白牙。 丑是丑了点,但也不至于挨揍。 怪可怜的。 走出去没几步,颜未突然回头朝江幼怡笑:“反正也没什么事,不如我们去看电影吧?” “你想看什么?”江幼怡问的同时也掏出手机,查最近上映的电影类目。 “随便什么都行。” 她只是一时兴起,想和江幼怡一起去看电影,至于看什么倒不重要。 颜未面朝江幼怡退着走,正好从一张超大的电影横幅边上路过。 她在广告牌前站定,指着宣传图上唯一一部动画片,非常随便地拍板做了决定:“不如就这个吧!” 《疯狂原始人》。 江幼怡:“……” 好,很可以。 她以前到底为什么会觉得颜未比同龄人稍微成熟一些呢? 现在她知道了,是错觉。 ※※※※※※※※※※※※※※※※※※※※ 一个更比一个怂。 第二十九章 去电影院的路上碰见一个同学,颜未没听见人叫她,还是江幼怡戳了戳她的胳膊,提醒她往旁边看,她才发现不远处站着文谭。 文谭手里拿着爆米花和可乐,身后不远处还有几个男同学在偷偷朝这边看。 “是班长啊?这也太巧了!”颜未心情愉快,看谁都顺眼,“你们出来看电影啊?” 周末在商城偶遇颜未,文谭的惊喜溢于言表,脸上露出腼腆的微笑:“他们约我出来玩,说我一天天光看书把脑子看傻了,我本来不想出来,但没想到能遇见你们。” 出了学校,仿佛卸了一层枷锁,文谭说话时的语调也比平时轻松一些。 “我觉得他们说的没错,只学习不放松精神绷太紧了迟早崩断,要劳逸结合才行,周末本来就是用来休息的。”颜未顺着他的话说了两句,身边江幼怡掏出手机,低头面无表情地刷微博。 “你说得对,要不……” 文谭话说到一半,颜未突然挽住江幼怡的胳膊,翻起江幼怡的腕表看了眼:“哎呀,电影快开场了,我还想去趟洗手间,班长你们玩得开心,我和幼怡就先走了!” 说完,不等文谭反应,颜未拽着江幼怡快步跑开了。 一直跑过拐角,钻进洗手间,颜未才喘着气松开江幼怡,江幼怡好笑地看着她:“你这么跑,不知道的还以为后面有怪物在追你。” “不重要不重要。”颜未扶着膝盖笑,“等他们进去我们再去买票吧。” 江幼怡按灭手机屏,低头整理跑乱的刘海,状若不经心地问她:“你为什么要躲着班长?他刚才好像还有话要说。” “可我不想听。”颜未坦白回答,“那群青春期躁动不安的小男生好讨厌的,班长过来多半是被他们怂恿的,再聊下去,后天回学校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子,我得躲得越远越好。” 江幼怡嘴角弯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主动结束这个话题:“你不是要去洗手间吗?快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等颜未出来,江幼怡朝她扬了扬手机:“票买好了,十五分钟后开场,你想不想吃爆米花?” “吃!”颜未爽快地说,“再来一杯珍珠奶茶,我请你。” 动画电影的观众席上有很多小孩子,江幼怡选的座位在最后一排,灭灯后一片寂静,周围还有不少空座,留足了两个人相处的自由空间。 江幼怡观影的习惯很好,坐在座位上安安静静的,哪怕是她不怎么感兴趣的动画片,她依然看得很认真。 颜未看过这个电影,对剧情大致有些印象,就不如江幼怡那么专心了,她的视线总不经意地从荧幕挪到江幼怡身上,看着江幼怡侧脸映出电影画面花花绿绿的光。 电影放到一个有趣的情节,江幼怡脸上出现细微的表情,嘴唇轻轻抿起,柔和的唇线弯出恰到好处的弧度。 颜未之前没有开玩笑,江幼怡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认真观影的江同学终于注意到颜未的目光,她歪着头,以为颜未拿爆米花不顺手,拿起盒子递到颜未手边。 别人一起看电影叫约会,她们看电影就是看电影。 颜未捡了两粒爆米花塞进嘴里,笑得江幼怡莫名其妙。 电影散场后她们又去了一趟书店,江幼怡在新书区逛了一会儿,看见颜未抱着一摞书过来,最上面竟然是一本民事诉讼法。 “你买这书干嘛?”江幼怡不太理解,按理说颜未不该挑几本辅导资料吗? 颜未非常坦然,拿早就想好的理由回答江幼怡:“对这方面感兴趣,想了解一下。” 江幼怡“哦”了声,把两本推理小说推给收银员结账。 轮到颜未,她选的基本都是律法相关的专业书籍,五六本,合起来一大摞,最后一册画风突变,叫《经典人物原型45种》。 颜未付完钱把打包好的书抱在怀里,唯一风格迥异的一本往江幼怡臂弯里一塞:“我听说这本书挺好的,希望能在写作方面给你提供一些思路。” 江幼怡愣住,抱着这本新书半天没吭声。 颜未送给她的小恐龙咧着嘴笑得开心,江幼怡的心情却非常复杂。 这时,江幼怡的手机突然响起来,是颜初打来的电话,问她们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走吧,上楼,晚上吃川菜。”挂掉电话,颜未把手机还给江幼怡。 她抱着书走了两步,发现江幼怡没跟上来,回头就听见江幼怡说:“我就不去了,我妈已经打了两个电话给我催我回家。” 颜未惊讶:“这么突然?不吃了饭再走?” 她心里忽的蹿起不妙的预感,刚才那本书是不是送错了? 上次也是,提及江幼怡自己写的小说,她的态度就急转直下。 “不吃了。”江幼怡还是摇头,“你上去吧,顺便帮我和颜姐姐说一声谢谢,祝你们用餐愉快。” 她朝后退了两步,背起双手,脸上挤出一个微笑:“这个周末谢谢你,我很开心。” 说完,不等颜未回应,她转身朝商场外走,开始还能维持平静,过了拐角,她脚下步子越来越快,最后跑着出来,被地面凸起的石砖绊了一下,书跌了一地,连小恐龙也沾上灰。 她连忙捡起小恐龙,昨夜下过暴雨,地缝没有全干,小恐龙尾巴尖儿上糊了一点褐色的稀泥,擦不干净。 一团糟,所有事都被她搞砸了。 她原地蹲下,弓着背把脸埋进臂弯,指缝间渗出一点湿润的水痕。 “幼怡……” 颜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江幼怡蜷成一团,缩得更紧了。 “对不起。”颜未率先开口,“我没注意到你的心情,所以想当然了,刚才如果哪里冒犯到你,我跟你道歉,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蜷在地上的人用力摇头,沙哑的声音夹杂着一点哭腔:“是我自己的问题,跟你没关系。” 是她太矛盾,太懦弱了。 颜未很好,特别好,好到她忘了之前的教训,好不容易调节好的心态前功尽弃。 “对不起,我现在可能没法好好说话,你去吃饭吧,我一会儿就自己回去了。”江幼怡做了个深呼吸,但话说出口,语气还是难以平静。 颜未怎么可能放心,她走到江幼怡身边蹲下:“我陪你。” 江幼怡想说你不要这样,求求你了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吞进肚子里,最后什么也没说。 你为什么要这么好啊。 哪怕颜未只是表现出一点不耐烦,一点点就可以,她就能彻底逃走了。 ※※※※※※※※※※※※※※※※※※※※ 应该,不算刀吧这,勉强就是一酸,调节一下口味,下章继续吃糖_(:3」∠)_ 第三十章 颜未捡起散在江幼怡脚边的几册书,陪江幼怡蹲了十来分钟,这才小声问她:“你好一点没有?” 江幼怡的脸埋在臂弯里,闷闷地回答:“嗯。” “那你要起来吗?”颜未拿不准江幼怡现在的情绪,问话的语气小心翼翼。 这次,江幼怡沉默了一会儿。 颜未以为她可能不想理人,或许不会回答她时,突然听见身边的人很小声地说了一句:“我腿麻了。” “?”颜未愣住。 江幼怡双手撑着膝盖试图站起来,腿没伸直反而打了个晃,颜未赶忙扶她的肩膀。 可她忘记了自己刚才也是一直蹲着,两条腿使不上力,不仅没扶住江幼怡,自己也没站稳,脚下踉跄,半边身子就朝江幼怡靠过去。 江幼怡下意识地抱住她的腰。 颜未:“……” 江幼怡:“……” “我脚也麻了。”颜未有点不好意思。 江幼怡双腿恢复知觉,情绪也稳定下来,立时发觉这个搂抱太过暧昧,想松开胳膊,又担心颜未站不稳,两难时她只好选了个折中的法子,改成扶住颜未的肩。 她不着痕迹地后退几公分,把彼此的距离拉开一些:“你能自己上去吗?” 听江幼怡的语气,她的心情应该好一点了。 颜未心里快速计较,厚着脸皮说:“不知道,感觉不太行,要不你跟我一起过去,吃了饭再走?”说话时,她直直望着江幼怡的眼睛,瞳孔高光像一汪清澈的潭。 好像这样就可以掩盖拿了鸡毛当令箭的心虚。 江幼怡看穿真相,沉默几秒,撇开脸不与颜未对视,嘟囔道:“拿你没办法。” 她不闹别扭了,颜未长出一口气。 颜未把江幼怡那几本书也装进自己手边的口袋里,反手握住江幼怡的手腕,拉着她健步如飞地往回走:“那我们要快一点,她们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江幼怡:“……”说好的不能走呢? 她不再挣扎,任由颜未拽着她走,另一只手拿着颜未送她的小恐龙,看着尾巴尖一点泥渍,心想:回去洗一洗,应该不会留痕迹吧。 商场顶楼的美食区挺大,好在颜未熟路,没花多少时间就找到地方,领着江幼怡进去。 “姐,苏姐姐,你们久等了。”颜未和江幼怡并排落座,主动把迟到的原因往自己身上揽,“我们刚才在书店多逛了几分钟,没注意时间。” “没事,看看吃什么。”苏辞把菜单递给颜初,颜初又转手交给颜未。 江幼怡想躲,结果颜未把菜单递到她跟前去:“你们不能老这样,来,一人点一个。” 最后,按照颜未的提议,一人点了一个菜,谁也没法偷懒。 江幼怡点了个中规中矩的小炒肉,颜初和苏辞各点了酸菜鱼和水煮肉片,颜未又加了一个清炒时蔬、一盘凉菜,满满当当一大桌。 有两位姐姐在,江幼怡比较拘谨,不如和颜未单独待在一起的时候放得开,规规矩矩地一口菜两口饭,鲜少说话。 晚餐结束后江幼怡要回家,主动拒绝了苏辞开车送她的提议,自己拿了东西去商场外的公交车站。 颜未不好意思再打扰颜初和苏辞的二人生活,借口回学校写作业,也脚底抹油要溜了,没让苏辞送,和江幼怡结伴去搭公交车。 她们沿着马路往前走,彼此间距离不远也不近。 机动车道上偶尔有汽车鸣笛,路边两个并行的女生谁也没说话。 江幼怡踢了一脚地缝里的小石子,扭扭捏捏地开口:“刚才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情绪有点失控,对不起啊。” 颜未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江幼怡说的应该是她们跑出商场那会儿短暂的不愉快。 “你又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道歉?”颜未扭头看她,“没有一件伤心事毫无道理,刚才就我们两个人,你不开心必然有我的原因。” 江幼怡不爱与人交流心里的想法,一来是她性格使然,二来也是她的生长环境造就了她现在不愿意轻易相信别人。 颜未经历过失去她的那一世,更懂得陪伴能给予人不可估量的勇气,她总能等到江幼怡再向她敞开心扉。 “你真的很讨厌。”江幼怡突然停下脚步,恶狠狠地瞪了颜未一眼。 颜未不明所以,眨巴着眼有点委屈。 江幼怡抚胸做了个深呼吸,半是玩笑半认真地说:“你再这样,我怕我会爱上你。” 在这之前只是喜欢,如果喜欢变成爱,不说颜未,可能她自己会先崩溃。 颜未笑出声:“爱上我怎么了?我不配吗?” “嘁。”江幼怡撇开脸,没接这话。 江幼怡回家和颜未回校是相反的方向,江幼怡坐的那趟车先到站,颜未送她上车时听她说:“你到学校给我打个电话。” “好。”颜未回答,“你路上也要注意安全。” 送走江幼怡,又多等了两分钟,公交车到学校外的站台时天还没有完全黑。 宿舍里只有周晓晓一个人在看书,颜未回来和她打了个招呼,把新买的书扔上床,转头就去走廊上用公用的ic卡话机给江幼怡拨了一个电话。 得知江幼怡已经顺利到家,又随便聊了两句,电话挂断的时候听筒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江幼怡昨天出什么事了?”周晓晓从床头探出半个身子,向颜未打听。 她也看见了江幼怡发的那条短信,后来颜未学校都没回。 “没什么大事。”颜未抓着扶梯朝上爬,“她一个人闲得无聊,找我出去吃烧烤。” 江幼怡家里的情况是江幼怡的隐私,颜未不会不经江幼怡的同意就和别人说这件事。 周晓晓觉得困惑,几次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 剩下的时间百无聊赖,颜未选择埋头学习,心无旁骛。 寂静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去教室自习的舍友们陆续回来,宿舍里才多了几分活力。 周末一晃而过,周一上课时,透过教学楼的窗户可以看见有教职工在操场上搭建运动会的场地,跑道和草坪上都新画了许多白线。 大课间,班主任徐老师拿着一摞练习卷走过讲台,把试卷放在讲桌上,而后敲了敲颜未的桌面:“来一趟办公室。” 颜未放下笔合上书,心里无可奈何,该来的总要来。 ※※※※※※※※※※※※※※※※※※※※ 颜未:爱我,别怕! 第三十一章 “我听你们宿舍的宿管说你周五没住校。”徐老师看起来心情不太好,没上次谈话时那么耐心,“我记得你是报了住校的,父母都不在阜都,那你出去住哪儿呢?” 颜未早就想好了说辞:“周五我出去玩,大概七八点的样子下起了暴雨,打不到车回来,我就联系了我姐,去我姐姐家里住了一晚。” “和谁一起?”徐老师又问。 颜未不动声色:“就我一个人。” 虽然徐老师认识江幼怡的妈妈,但颜未有九成以上的把握,江幼怡不会把和她在一起的行程告诉家长。 这算不算心照不宣的默契? 徐老师盯着颜未仔细看了一会儿,没从颜未脸上找出破绽,继续问下去又显得过于苛刻,只好暂退一步:“以后不要这样了,如果要在外留宿,需要提前跟我说,我好确认你的安全。” “你还没成年,父母又没在身边,尽可能不要往校外跑。” 说完,她拍了拍颜未的胳膊,语重心长地说:“你不要嫌老师唠叨,老师这是为你好。” “嗯,我知道的,谢谢徐老师。”颜未顺从地垂下眼睑,态度十分乖巧。 徐老师如释重负,笑道:“那你回去吧,好好听课。” 颜未前脚刚走出办公室,徐老师拿起手机,点开通话记录前列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片刻后,电话接通。 “你好,颜未妈妈吗?” “我是颜未的班主任徐老师,颜未周末没住校的事情我已经找她谈过了,是这样的……” · 上了一天课,晚自习的时候外面落了几颗小雨,同学们纷纷对明天运动会能不能按期举行表示担忧,颜未也没上操场跑步,下课后还多留了二十分钟,把上次月考的错题又过了一遍。 等到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江幼怡合上日记本,拿起单肩包,从颜未桌旁走过时顿了顿,难得主动问她:“一起回宿舍吗?” 周晓晓先颜未一步抬头,看向站在颜未另一侧的江幼怡。 江幼怡注意到她,两人视线在空中相交。 “一起吗?”江幼怡朝周晓晓露出和善的微笑。 颜未一边说着“等等”一边迅速盖上笔帽,简单收拾干净自己的桌面,拿了本睡前复习资料站起来,也看向周晓晓:“晓晓,再不走待会儿宿舍熄灯了。” “我还有道题没写,你们先走吧。”周晓晓又低下头,继续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颜未没注意到微妙的气氛变化:“那好吧,我们就先走了。”说完,和江幼怡有说有笑地离开了教室。 周晓晓从抽屉里拿出一盒新的酸奶,插上吸管盯着卷面上的空题发呆,直到巡逻的保安来检查门窗,发现教室里还有人,敲着门喊她:“同学,该回宿舍了!” 砰砰的声响把她惊醒,周晓晓扔了酸奶盒站起来,胡乱卷了本书拿在手里。 到宿舍的时候熄灯铃已经响过,除了颜未没玩手机,每个被窝里都亮着一小团白盈盈的光。 周晓晓轻手轻脚地去盥洗室洗漱,再出来,颜未从上铺伸出脑袋:“什么题做那么久?解决了吗?” 她心情不错,还有闲情关心同桌的学习进度。 “嗯。”周晓晓点头,“一开始思路错了,浪费了点时间,后来翻了书看了公式就能解了。” “那就行,恭喜恭喜。”颜未笑着把头缩回去,翻了个身准备睡了。 第二天早上阳光明媚,运动会如期举行。 高三同学学业繁重,留在教室参加模拟考,无缘这次运动会,高一和高二的学生则到提前划定的区域内集合,准备参加入场式。 运动会入场式各班重视程度不一样,高二十一班是重点班,徐老师主要抓同学们的学习成绩,没像隔壁几个班那样精心设计入场队形,只允许十一班的学生在体育课练了几次方阵。 别班同学们都穿得花枝招展,每个班都有不同主题,轮到十一班就是清一色的校服,班上同学颇有微词,但也只敢私下里抱怨。 班长文谭站在队伍前面默不作声,他不是没跟徐老师提过建议,只是一直没敢开口,唯一开口的那次无功而返。 好在入场式只是一个过场,尴尬就几分钟,走完了队伍一散,没谁再记得这件事,都兴致勃勃地到各个比赛场地外面抱团,给报了项目的本班同学打气。 跑步相关的比赛项目都排在同一天,颜未和江幼怡报的长跑安排在周二下午,是当天最后一个项目。 再之前,是周晓晓参加的四百米短跑。 跑道全长四百米,起点就是终点,以跑完一圈的时间判定成绩。 颜未拿了瓶水等在跑道外,给即将上跑道的周晓晓加油。 等周晓晓听到哨声过去集合,颜未用手肘碰了碰身边不声不响的江幼怡:“待会儿有一千六的项目,要不你先去准备?” 虽然她也报了一千六,但相比江幼怡,颜未感觉自己只是个凑数的。 “没事。”江幼怡开口,“我问过了,一千六的赛道起点也在这儿,等周晓晓跑完了,我们再去报道也来得及。” 颜未瞅着江幼怡笑,江幼怡觉得莫名其妙:“你干嘛?” “没有。”颜未摇头,小小声,“就觉得你挺可爱的,而且,还很可靠。” “什么?”江幼怡追问。 周围太吵了,刚才那一句她没听清。 颜未提高声音,省了前半句:“我说你可靠!” 江幼怡脸上腾起可疑的红晕,拘谨地看向跑道,含糊地嗯了声。 裁判员一声哨响,跑道上整齐排列的女生像离弦的箭矢冲出去,颜未摇着水瓶大喊加油,不知什么时候,江幼怡偷偷转过视线,安静地望着颜未的侧脸。 周晓晓跑进小组前三,颜未高兴,递上矿泉水表示祝贺,但还没来得及说两句话,江幼怡突然拽住她的胳膊拉着她脱离人群:“时间差不多了,再耽搁待会儿错过比赛,我们该去报道了。” 颜未后知后觉,任由江幼怡拖着她走,一路都在笑。 江幼怡不知怎么的就生气了,秀气好看的眉毛皱起来:“马上上刑场了你还这么高兴?吃错药了?” “我高兴不行啊?”颜未笑眼弯弯。 江幼怡松了手:“懒得管你!”说完就一个人闷声朝前走。 “诶!你等等我!” 玩脱了! 颜未赶忙追上去,凑近江幼怡状似不经意地嘟囔道:“我想通了之前困扰我挺久的一件事情。” 言下之意,她高兴不是因为周晓晓。 江幼怡不置可否地哦了声,表面上没什么反应,脚步却渐渐慢了下来。 颜未朝江幼怡倔强的后脑勺吐了吐舌头。 江幼怡上周末那个脸臭的,跟现在一模一样。 在为她吃周晓晓的醋,还不准她高兴一下,小气。 ※※※※※※※※※※※※※※※※※※※※ 小江回头。 未未:咳……今天天气不错。 第三十二章 他们学校虽然一个年级二十几个班,但是参加长跑项目的学生每个班只有一两个,所以一千六百米长跑只分了高一和高二两组。 高一学生先跑,颜未和江幼怡来报道的时候,高一的同学们已经出发了。 文谭领了几个同学过来给她们加油,顺便做好后勤工作,替她们送水拿外套。 “班长待会儿不是要跑两千米吗?”江幼怡突然开口,“你这边忙完过去来不来得及?” 文谭想起那张报名表,心情复杂:“来得及的,高一组会先跑。” 他说完,张雨桐抱着两瓶水走过来:“该去签字了,裁判员在喊你们集合清点人数。” 颜未和江幼怡接到通知,和同学们打过招呼,找裁判员签了字各自领了一个挂在身上的号牌,恰好是1314。 居然拿到这么特殊的号牌,江幼怡揣着某种异样的心思,确认号牌的时候心里窃喜,耳朵又偷偷红了,但当她看见颜未脸上的表情,顿时像被一瓢冷水迎面泼在脸上,好心情散得一干二净。 颜未脸色不太好看,她眉头紧锁,死死盯着江幼怡手里那张号牌,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江幼怡心里泛酸,无意识地攥紧了手里这块布,被粗糙的绳子勒红了拇指。 这时,犹豫了好一会儿的颜未问她:“我们换个牌子好不好?” 这个号码牌一点也不严格,只是用于区分选手,可以向裁判员申请换成别的数字。 她拿的十三号,江幼怡手里那张是十四。 江幼怡没作多想,眼睑垂落,面无表情地嗯了声,把手里的号牌交给颜未。 换成什么都不重要,反正也只是她一厢情愿。 然后,颜未就把自己的十三号递给江幼怡,拿了江幼怡的十四号牌往脖子上挂。 等江幼怡反应过来颜未刚才那句话的意思是要和她交换号牌,颜未已经在系绳子了。 一个人操作不方便,她转过身背对江幼怡,露出背后两根白色的粗布绳子:“我够不到,你帮我系一下吧。” 江幼怡一脸懵逼,只是交换她们俩的号牌吗? 这操作好迷,有什么实际意义? 颜未发现江幼怡半天没动静,好像没听到她说话,于是稍稍抬高了点声音:“幼怡,帮我系一下绳子!” 江幼怡如梦初醒,一边应好,一边走过去两步,抓起绳子熟练地绑了个活结。 绑好了,颜未伸展四肢试了一下松紧。 江幼怡绑得绳子刚刚好,不勒,也不会掉。 “你快把号牌戴上啊,发什么呆?”江幼怡有点愣,颜未拿了她手里的号牌,帮她穿上身。 “为什么要换牌子呀?”江幼怡问出心中疑惑,“不都一样吗?” 颜未绕到江幼怡背后去系绳子,江幼怡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只能听到她平平淡淡地说了句:“不一样,我不喜欢十三号。” “啊?”江幼怡还是很懵,“为什么啊?” 颜未:“因为它是个质数。” 江幼怡:“……” 哦,学霸的思维不能理解。 颜未说她不喜欢,那就不喜欢吧。 戴好号牌做了简单的拉伸,颜未和江幼怡一起上了跑道。 八条跑道上二十几个学生挤在一起,还是有些拥挤,颜未往后面让了一点,避免和身边陌生人肢体接触。 江幼怡看见她往后挪,也跟着退了一步。 颜未:“你去前面抢好位置啊。” “没关系。”江幼怡心情又好起来,“名次不重要,再说了,长跑考验的是耐力,一开始快几步慢几步不要紧。” 江幼怡说得有道理,颜未没再让她到前面去。 哨声一响,前面一排女生争先恐后地跑出去,抢占内侧跑道,颜未和江幼怡则不紧不慢地并肩出发。 颜未在跑道内侧,江幼怡靠外。 “要不你进来一些?或者到前面去?”颜未担心江幼怡这样跑有点吃亏。 “没事,不要紧。”江幼怡说,“你跟着我跑,开始慢一点没事,关键是最后一圈,太累了就不要勉强。” 道理都懂,但是听江幼怡再讲一遍,颜未一点都不觉得不耐烦。 江幼怡不着急,和颜未一起匀速朝前跑,不断有人从她们身边超过去,颜未还听见了跑道边有她们班的同学在喊加油。 第一圈跑得非常卖力的人到了第二圈明显后劲不足,速度开始变慢,反而是像江幼怡和颜未这样的,慢慢反超,进入第三圈,她们的位置在中间靠前,前面还有十来个人。 “怎么样?累不累?头晕不晕?还能坚持吗?”江幼怡抽了个空叠声地询问。 她跑了两圈下来好像一点都不累,只是脸颊微红,额头上布了层薄汗。 颜未满头大汗,气息也有点急,闻言没说话,怕一开口乱了呼吸节奏,就只摇了摇头,表示自己还好。 比赛前半小时喝了一杯葡萄糖水,她现在除了有点累,没有别的不适感。 她和江幼怡的身体素质真是没得比,学习之余还得多锻炼才行。 江幼怡看她状态还行就没问了,只是叮嘱道:“如果受不了就算了,不要逞强。” 颜未还有低血糖,身体跑坏了得不偿失。 “嗯。”颜未发出一个鼻音,但脚步没停。 第三圈结束,前面选手还剩八个人,速度最快的女同学最后一圈已经跑出去百来米。 “试试冲名次吧。”颜未喘了一口气,努力调整状态,“最后一点了,我想试试。” 坚持到现在不容易,真正比赛的时候强度比前几天的练习大多了,颜未嘴唇发白,两颊绯红,看起来很累。 江幼怡想劝,颜未朝她笑了笑:“相信我,没事。” 颜未坚持,江幼怡很快妥协,她朝颜未伸出左手,牵起颜未的右手:“一起吧。” 江幼怡带着颜未开始加速,她没跑太快,尽量和颜未的步调保持一致,冲出两百米,又超过三个人,前面还有最后五个人,除了排在第一位的女生,其他四个人距离她们很近。 周晓晓已经恢复了体力,站在跑道边狂喊加油,张雨桐也把矿泉水瓶举起来左右挥。 一个,两个,三个…… 不断超越,不断突破,颜未越跑越快,和江幼怡手牵手一路飞奔。 哪怕喉咙痛得好像肿起来,肺也要炸了,可她精神头很足,跑得酣畅淋漓。 距离终点还有三十米,她们与排在第一位,速度渐渐慢下来的女生齐平。 “加油!加油!”跑道两边的声音越来越大,震得颜未耳朵疼。 汗水糊了眼睛,她有点看不清地上的线。 最后十米。 被握着的手突然松了,颜未眼前晃过一道黑影,江幼怡从她身边扑出去,翻倒在地抱膝蜷成一团。 另一个女同学头也不回地跑过终点线。 场面静了一瞬,所有人同时失声。 事发突然,颜未没反应过来,是周晓晓一声震怒的高呼惊醒了她:“裁判!刚才那个女生推人!!” ※※※※※※※※※※※※※※※※※※※※ 题外话,怕有些读者没看懂,解析一下颜未这章换号牌的心理。 14号,在方言里有不好的谐音,音同“要死”,触及颜未敏感神经,她本来是不信邪的,但是经历了穿越的事情,看到这个数字反应过激,所以提出换牌,并没有宣传封建迷信思想_(:3」∠)_ 另外, 这位推人的女同学,你完了。 第三十三章 颜未抹了把浸进眼睛里的汗水,再睁眼就看见跑道上围了好些人,连副裁判也跑过去,驱散围观的同学们。 周晓晓去拉江幼怡的胳臂,扶着她站起来。 江幼怡膝盖上则是一片血淋淋的擦伤,还有细沙嵌进伤口,被刚刚渗出来的血粘住,光是看着就觉得疼。 后面的选手从颜未身边跑过,江幼怡轻轻推开周晓晓,不要任何人搀扶,一瘸一拐地朝颜未走过去:“没多远了,先跑完再说。” 颜未望着江幼怡腿上触目惊心的伤口,眼圈倏地红了:“还跑什么?去医务室啊!你能不能走?不能走我背你去!” 她说着就要背过身去让江幼怡趴她背上,江幼怡拽住她的手:“颜未。” 颜未回头,江幼怡认真看着她:“我想跑完。” 这是她们第一次一起参加这样的活动,凑巧拿到意义非常的号码牌,就算中途出了意外,她也想有始有终,以后可能再也没机会了。 有几个人追上来,路过她们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又神态各异地跑走了。 颜未没再坚持,她拉起江幼怡的手,陪着她走完最后几步,迈过终点线。 至于这次比赛的名次,已经不重要了。 文谭带着后援的同学过来,几个男生争先恐后要送江幼怡去医务室。 颜未已经没有多的体力帮忙,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把江幼怡抬走,她追了几步,没追上。 周晓晓同裁判起了争执,老远就能听见她气急败坏的声音:“就是推人!刚才那么多同学都看见了!凭什么还记她的成绩?!” 裁判没来得及开口,跑第一那名女生的同学就先和周晓晓吵起来:“你们班的人牵着手跑是作弊!裁判没判你们违规你们还来找事,要不要脸啊?!” “到底是谁不要脸?!”周晓晓气得脸都红了,张雨桐拽她根本拽不住。 双方互不相让,眼看就要动手打人。 裁判控制不住局面,立即让身边帮忙的同学去叫这两个班的班主任。 一片喧嚣喝骂声中,突然有人拨开人群走到被簇拥的女生面前,旁边的同学没反应过来,啪的一声脆响就盖过了所有争吵,让周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女生左边脸颊飞快肿起来,一脸错愕地望着眼前的人:“你敢打我?!” 她话音未落,颜未反手又是一个巴掌扇肿了她另外半边脸。 颜未一声不吭,但通红的双眼和脸上狰狞的表情无疑不宣示着她的愤怒。 其他人终于反应过来,颜未这一举动无异于捅了马蜂窝,几个学生一拥而上,被周晓晓和张雨桐挡住,两边人又拉又扯,叫骂不停。 对方有个男生要给女生出头,从人群中挤出来,上前推颜未的肩膀。 颜未上辈子练过自由搏击,有男生靠近她条件反射,抬手就是一个肘击,不偏不倚地打中男生的下巴,上下牙齿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男生痛到表情扭曲,双手捂着下巴蹲下。 余下的同学都惊呆了,包括周晓晓和张雨桐,谁也没想到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女生盛怒之下战斗力那么可怕。 先前推人的女生吓得脸色惨白,比起男生挨那一下,颜未给她两巴掌都算轻的。 颜未朝前走,女生往后退,周围的同学想帮忙,又都怕挨揍,犹豫间颜未已经抓住女生的手腕:“你今天如果不道歉,我跟你没完!” 女生被颜未的表情吓到,哇的一声哭出来。 颜未根本不怜香惜玉,拽着她就朝医务室走,把人拉得一个踉跄。 远处有老师过来,对面的同学又鼓起勇气在颜未面前聚了一排人墙,拦着不让她走。 “让开!”颜未没有耐心继续耗,“你们再拦着我现在就撕烂她的脸!” 任谁都听得出来,这句话绝对不是开玩笑。 颜未现在正在气头上,没有人知道她会做出些什么过激的举动。 挡路的人僵着像几根木桩子,颜未蛮横地撞开他们,在老师赶到之前拖着女生走了。 · “颜未,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医务室外的走廊上,徐老师气得声音都走了调,“你是班上的学习委员,就这么给同学做榜样的吗?!什么问题非得用打人来解决?!” 江幼怡腿上包了纱布在长椅上坐着,颜未低着头站在她身边,已经被徐老师批评了十分钟。 她们身上的号码牌都没来得及取下来。 先前推人的女生被颜未生拉硬拽地到医务室给江幼怡道了歉,没多久就被赶过来的老师领走,走之前那位老师还扬言要把颜未打人的事情告到教务处,让她等着被记过。 颜未撇撇嘴,冷着脸反驳:“明明是她先动手,推了人就该道歉!江幼怡的腿伤成这样,她还拿着第一沾沾自喜,说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就解决了?哪有那么容易!” 江幼怡偷偷往旁边看,视线落在颜未的侧脸上,久久没有挪开。 “她推人是该道歉,但这事自然会有老师来处理,你是学生,学生的任务只有学习!你打人就是错的!你不仅打了刘佳,你还打了郭新,错上加错!”徐老师脸色严肃,气息急促。 颜未没再吭声。 “徐老师。”江幼怡的声音响起,“我有点渴,能不能让颜未帮我倒杯水?” 估计也是骂累了,徐老师长叹一口气:“你回去写一千字检讨,明天早上跟我去道歉,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颜未回答。 徐老师:“那你去吧。” 颜未朝徐老师欠身,转身拿了一次性纸杯给江幼怡接了半杯温水。 瞅着徐老师走远,江幼怡没立即喝水,而是双手捧着纸杯小声对颜未说:“老古板的话,你别放在心上,今天谢谢你了,干得漂亮。可是……真闹到教务处去了怎么办?” 她有点担心颜未被记过。 听见这话,颜未走到她身边坐下:“没事,不会的。” “怎么不会?” “周晓晓她们都看见了她推你,这事儿闹大了她脸上也不好看,真要深究她好不容易偷的第一就作废了,她肯定会说服老师私下解决。” “哦。”江幼怡还是不放心,她打算晚一点去找徐老师问一下。 “徐老师说得没错,我打人是不对。”颜未诚恳地认了错,但下一秒就转了话锋,“可有些人不把巴掌扇在脸上,她就不知道痛!再遇见这样的,我还揍!” 颜未打了人发了火,早就知道这事儿不会善了,被徐老师逮着教训一通,她也心平气和,但看着江幼怡膝盖上包的纱布,还是心疼,还是生气,只可惜当时人多,没能多扇两巴掌。 江幼怡看颜未气鼓鼓的样子突然笑出声来,颜未瞪她:“你笑什么?” “没。”江幼怡一个劲摇头,不肯说。 颜未继续瞪,用犀利的眼神试图逼江幼怡回答。 江幼怡咬了咬唇,收起笑,还是不开口。 颜未和她对视一会儿,无奈泄气:“算了。”看在江幼怡受伤的份上,不跟她计较。 没想到,颜未刚刚放弃,江幼怡却来了一句:“我觉得你好可爱。” ※※※※※※※※※※※※※※※※※※※※ 颜未:没你可爱。 第三十四章 被江幼怡夸可爱,颜未猝不及防,小心脏有点不受控制,跳得越来越快。 她安抚好心里乱撞的小鹿,大着胆子回了句:“没有你可爱。” 江幼怡像被这话砸了脑门似的,眼睛微微睁大,有点呆,然后很快耳尖飞一抹晕红,抱着杯里的水一饮而尽,小声道:“可爱是这么用的吗?太虚假了吧,我有自知之明,你不用这样。” 哇,这是什么纯情小可爱。 颜未在心里吐槽的时候,似乎忘记了刚才扑通扑通快得好像要飞出胸腔的心跳。 江幼怡不敢继续这个话题,把纸杯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我想回去了,这里味道好难闻。” 颜未适可而止,扶着江幼怡站起来。 长跑是今天的最后一个项目,班长已经帮她们请了假,不用再去操场集合,可以直接回宿舍。 看着江幼怡一瘸一拐地走,她有点担心这样擦伤的膝盖会痛,提议道:“要不我背你吧?” 江幼怡抿唇:“你背得动我?” “不试试怎么知道?” 颜未扶江幼怡站好,绕到前面去,下了两步台阶,半蹲着示意江幼怡趴她背上。 江幼怡试着扶住颜未的肩膀,迟疑道:“你真要背我啊?” 回答她的是颜未一声催促:“来!快点!” 江幼怡耳尖红红的,脸颊也浮上一抹红云,好在颜未背对着她,看不见她羞涩的小表情。 身后的人磨磨蹭蹭好半天,颜未正要再催,江幼怡终于有所行动,俯身在她背上趴好,胳膊轻轻环住她的脖子,不好意思地说:“背不动就算了,不要勉强。” 颜未也以为以现阶段她的身体素质,背起一个大活人多多少少会有点累。 可事实上,她背起江幼怡朝前走了几步,很轻松。 江幼怡不算矮,一米六五的正常身高,可背在背上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 “你体重多少啊?”颜未问。 江幼怡惴惴不安:“太重了吗?要不你还是放我下来吧?我自己慢慢走也可以的。” “不是。”颜未摇头,“是太轻了。” 轻得让她觉得心疼,胳膊架着江幼怡的腿弯儿好像都有点硌。 颜未边走边说:“太瘦了不好,风大点儿就给刮走了,你是不是不喜欢吃肉?” 可她明明记得江幼怡喜欢吃甜食,而且擅长运动,还这么瘦,有可能是体质的问题。 “也没有不喜欢。”江幼怡趴在颜未肩头,偷偷观察颜未耳廓上一枚小小的痣,闻言回答,“可能是因为吃饭不规律,零食吃得多。” “别老这样。”颜未絮絮叨叨,“正餐要好好吃,零食不能当顿,你还在长身体。” 江幼怡哭笑不得:“你这语气简直跟我妈一模一样。” “乖女儿,要听话。”颜未立马接上。 “靠!”江幼怡照着颜未肩膀拍了一巴掌,“你占我便宜!” 颜未哈哈大笑:“你把我打坏了待会儿松手了别怪我!” “我自己可以走!”江幼怡大声反驳,但没有要下来的意思,反而搂紧了颜未的脖子。 呼吸里全是颜未头发上淡淡的香味。 颜未的肩膀不宽,不厚,但是她背着江幼怡,走得非常稳。 虽然嘴上说着不想麻烦颜未,可趴在颜未背上,江幼怡又想这条路能一直往前延伸,走不到尽头才好。 然而事实上,医务室到宿舍的距离并不远,平时五分钟就能走完全程,就算颜未背着江幼怡,速度再慢,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儿,不知不觉就抵达了宿舍楼。 路上越来越多从操场回来的学生,都在提醒江幼怡短暂的梦该醒了。 “放我下来吧,你都背着我走那么远了,肯定累了,而且不好上楼。”眼看到了楼梯口,江幼怡想下地自己走。 颜未没撒手,脚步平稳地踏上台阶:“平路我都不让你走,你还想走楼梯?” 江幼怡被颜未这个逻辑虎住了,等她反应过来,上二楼的两段楼梯颜未已经走了一半。 她们的宿舍一共就三层楼,从上到下分别住着高一到高三的学生。 之所以是从上到下,据说是因为高二学生晚自习的学习时间比高一学生长,高三更长,所以为了晚自习下课后不因为上下楼喧闹打扰低年级学生休息,校方就定了这样的入住顺序。 走都走到了,江幼怡没再坚持,任由颜未把她送到宿舍,当着寝室里另外几个女同学的面把她放到自己的床铺上。 江幼怡这间宿舍是混寝,十一班的女生包括江幼怡在内一共只有两个,另外一个走读,每天只有午休回宿舍,晚上不住校。 所以这些女生看见江幼怡被颜未背回来,腿上还包了纱布的时候非常惊讶,她们还不知道江幼怡长跑比赛摔倒受伤的事,纷纷聚过来慰问伤情。 江幼怡的舍友们听说江幼怡因为这次意外事故错失了拿名次的机会,都觉得不可思议,了解完真相更是义愤填膺。 “靠,怎么会这样?” “刘佳也太不要脸了吧?她居然是这种人!” “把薯片给你,小江江快点好起来!” 颜未看着江幼怡收下吃剩到一半的薯片,自己没尝两口,身边慰问她的女同学你一口我一口很快就把薯片吃没了。 江幼怡习以为常,甚至又自己贡献了一包零食,开封后第一口给颜未。 颜未哭笑不得,入乡随俗尝了一口,陪着聊了会儿天,感觉江幼怡这一届的舍友都还挺热情,比高一的时候好太多了。 “我好像听说了这件事。”有个女生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三班那个刘佳虽然拿了第一,但是被人打了,听说打人那个女生特别厉害,三班去了一群人,硬是没把她拦下来。” 另一个女生接话:“我也听说了,刘佳那个不算什么,搞笑的是郭新想英雄救美,结果牙都差点被打掉!” 女生们笑作一团,江幼怡看了眼颜未,想笑又不好太明目张胆。 颜未瞅见她笑吟吟的眼神,突然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捏了一下她的耳朵。 江幼怡一愣。 指尖传来陌生的触感,颜未猛地惊醒,顿时就忘记了她这一举动的初衷,但她已经提住江幼怡的耳廓,微微的凉意跟过电似的,酥酥麻麻,一路蹿到她心里。 现在把手收回来又显得过于突兀,颜未冷静两秒,摆出一副恶狠狠的表情:“想笑就笑,不用憋着!” 江幼怡一阵恍惚,大概是颜未的指尖太烫,烫红了她的耳朵。 她牵起嘴角也笑了起来,故作自然地拍开颜未的手,转头对舍友说:“你们别笑了,正主就在这儿呢!” 舍友闻言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其中一个人抬高了声音,一脸震惊:“你说打人的那个女生就是颜未?!” “不然嘞。”江幼怡笑得见牙不见眼,“你们是不是忘了之前我说过颜未跟我一起跑一千六?女神文武双全,为朋友两肋插刀,就说你们羡慕不羡慕?” ※※※※※※※※※※※※※※※※※※※※ 啧 第三十五章 宿舍里响起一片艳羡的惊呼,舍友们纷纷表示嫉妒,其中一个女生笑问:“江幼怡,你跟颜未关系那么好,帮着说两句好话呗,让女神也罩着我们?” 江幼怡高冷地一挑眉毛:“那得看我心情。”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颜未笑得不行,侧身靠着江幼怡,手肘轻轻搭在她肩膀上。 江幼怡只要稍微偏头,脑袋就能倚上颜未的胳膊。 可她没敢那么做。 女同学们闹了一会儿,颜未收回手站直身子,转头对江幼怡说:“你先休息一下,我去食堂打饭,待会儿拿过来我们一起吃。” 颜未说完这句话,宿舍里嘘声一片,好像发现了地下恋情似的一脸调侃,听得江幼怡心里有点慌,怕被人觉察她的心思,可惊慌之外又有些道不明的复杂心情。 此时此刻的她们,就好像回到了上学期同桌那会儿,她不顾一切把窗户纸捅破之前她们相处的状态。 足够亲密,足够默契,可也永远与对方的心隔了一点距离。 从前她不理解,现在却突然懂了。 以朋友的名义待在她身边,或许就是她能得到的最圆满的结局。 · 颜未打完饭回来,宿舍里人都散了,江幼怡已经搭好小桌板,床上杂七杂八的杂志和漫画都收起来,给颜未留足了空间。 像之前一样,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依次拆开两个饭盒,果然一个装的是菜,另一个则是满满一盒米饭。 可能是因为今天运动会,食堂弄了红烧牛肉和闷猪蹄,配两个素菜,闻起来特别香。 江幼怡掰开一双一次性筷子,自然而然地撬了一小团米饭塞进嘴里,连画三八线的步骤都省了。 颜未又拿了瓶可乐出来,给江幼怡的马克杯倒满,剩下半瓶自己留着对瓶吹。 一口可乐一口肉,江幼怡满足地呼出嘴里的热气,吃了这顿饭,好像膝盖都不疼了。 她唇上沾了点亮晶晶的油渍,又夹了根四季豆咬掉半截,忽然想起一件事,嘴里没停,含含糊糊地问颜未:“你想好检讨怎么写了吗?” 颜未摇头,有点犯难:“没有,我连检讨书的格式都不知道。” 从小优秀到大的好学生,在写检讨这件事上真的一点经验都没有,上辈子过得那么惨,她都没写过检讨。 “看在你帮我报仇的份上,我也帮你一个忙。”江幼怡好像早有所料,主动开口,“检讨我帮你写,写完你誊一遍就行,我有经验。” 颜未没想到还能这样,差点被嘴里没来得及吞下的可乐呛到。 等她缓过劲来,忍不住笑:“你经常写检讨啊?” 江幼怡也有点不好意思,含着筷子尖儿说:“不经常,一学期两三回吧。” 一学期拢共也就四五个月,照江幼怡这频率,平均下来差不多一到两个月写一篇检讨。 “嗯,是不经常。”颜未一本正经,“这叫偶尔。” 江幼怡哪里听不出来颜未打趣,用没受伤那条腿踹了她一脚:“再笑就自己写!” 颜未喊冤:“我没笑!” “眼睛都弯成一条缝了好意思说自己没笑。”江幼怡毫不留情地拆穿她,筷子戳起一块土豆,狠狠咬了一口。 颜未哪里憋得住,噗的笑出声,也没再狡辩,从饭盒里挑了一块最大的牛肉送到江幼怡面前:“小江同学行行好,帮我写个检讨呗?” 江幼怡哼了声,朝颜未翻了个“这还差不多”的白眼,收下了颜未进贡的牛肉。 第二天早上,颜未带着誊好的检讨书去了教务处,见到了被她打了的刘佳和郭新,当着众位老师的面做了深刻的检讨,又被迫听了半个小时的教导,终于有惊无险,没挨处分。 不过,刘佳一千六百米的成绩也因为她推人作弊被取消,怄得她跑到厕所哭了半个小时。 周三周四都没有颜未的项目,加上江幼怡腿上受了伤,两个人堂而皇之地远离人群,跑到最远的看台角落待着,看书的看书,玩游戏的玩游戏。 江幼怡看见颜未从书包里拿出来的东西,眼睛都瞪圆了:“天,你这个人,运动会诶,你居然在写模拟卷!” 颜未膝盖上垫了几本很厚的练习册,把刚拿出来的试卷铺在上面。 这套卷子题做了一半,剩下有几个大题知识点记不太清,她得翻一下资料找找看例题。 “你是不是忘记了运动会结束就是期中考?”颜未一脸理所当然,手里书页翻得哗啦啦响。 由于五一节调休,这周的课一直上到星期天,运动会结束后紧接着就要考试,虽然成绩退步在所难免,她还是不想考得太难看。 期中考完了还有家长会,到时候一场血雨腥风是躲不了了,她只求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做到最好,不要让江幼怡因为她受到牵连。 看见颜未这么努力,江幼怡实在没办法继续玩游戏,她摘了耳机把书包拖到面前,想找本小说看。 拉链拉开,一本很厚的新书夹在乱糟糟的小说杂志之间,特别显眼。 是颜未送她的那本《经典人物原型45种》。 颜未参考着例题的思路把第一道大题做出来了,正要继续往下一道题看,忽然听见身边响起书页翻动的声音,一回头就看见江幼怡抱着她送的那本新书,正在查阅目录。 江幼怡习惯从一本书的目录开始看,只挑自己感兴趣的章节。 她往后翻了两页,右边胳膊突然一沉。 颜未不知什么时候朝她靠过来,脑袋枕在她的肩膀上,越过她的手跟她一起看书上的内容。 不知道是不是太阳太大了,江幼怡感觉有点热,耳朵也烫。 “你不写试卷了?”她目不斜视,故作平静地开口。 颜未的脸几乎和她贴在一起,是一个她转头就能亲上的距离。 “累了,待会儿再写。”颜未好像没发现江幼怡的拘谨,语气十分自然,“这一页看完了,要往后翻吗?” 她话音落下,江幼怡听话地翻过一页。 颜未不转眼地继续往后看,看到一半笑起来:“写得挺有意思。” 江幼怡捏紧书页:“嗯,这书很有名,我也听说过。” 闻到颜未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江幼怡眼神有点飘,书上每个字都认识,但是连在一起变成句子,她挨个字念过去,脑子里愣是什么都没留下。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颜未应该又看完了一页,她才看到第三行。 没等颜未开口,她主动翻页,还故意用手压在段落边缘,做出认真阅读的样子。 可江幼怡不知道,颜未只看了前三页。 她的视线顺着压在段落间的五指飘到手背上,偷偷描摹那只手修长的形态和恰到好处的骨节,得出一个结论。 小江同学的手好好看。 ※※※※※※※※※※※※※※※※※※※※ 小江同学:攻受分明 未未:??? 第三十六章 颜未看了一小会儿,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视线有点变态。 自觉盯着人家的手老半天似乎不太好,她脸红心跳,怕被江幼怡发现,于是掐在江幼怡又翻过一页,第一个人物原型概述结束的间隙主动撤退,装模作样地喝了口水,继续低头做自己的试卷。 颜未一走,江幼怡偷偷松了一口气。 虽然第一轮阅读的时候什么都没记住,可她也不好当着颜未的面就翻回去不打自招。 她悄悄扫了颜未一眼,然后就着刚才翻到的位置继续往后面看。 两个女生并肩坐着,一个看书一个做题。 安安静静,十分和谐。 三天一晃就过去了,运动会顺利结束,期间滴雨未落,史无前例,可这也意味着,期中考也要如期举行。 虽然颜未已经很认真地进行了复习,可七年间遗忘了太多书本知识,不是认认真真学个三两天就能捡起来的,这次期中考,她的成绩毫无疑问又是一塌糊涂。 虽然比起上次月考进步了几百名,位在班级中列,甚至还稍微靠前,但是距离她以往耀眼的成绩依旧差了两个银河系。 颜未连续两次失利,从成绩下来到现在,周围一直有人窃窃私语,不时就有隐晦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周晓晓没再去抢颜未的试卷,盯着空白的桌面发呆。 张雨桐从她身边走过,看了一眼不为喧闹的环境所动,还在认真改错题的颜未,小声对周晓晓说:“恭喜啊,第一!” 这次期中考,班级第一又易主了,正是颜未的同桌周晓晓,第二名则是班长文谭。 周晓晓没抬头,嘴里含糊地应了声“唔”。 尽管考了第一名,可她一点也不高兴。 之前月考就阴阳怪气嘲讽过颜未的女同学这次运气好,选择题多蒙对了几道,考下来成绩还不错,班级排名公布之后就得意洋洋地跟前座的男生说:“没想到有朝一日我的名字居然能和女神排在一起,太荣幸了。” 她不像张雨桐有所顾忌,声音一点没压低,听起来像在故意挑衅。 前座的男生是个粗神经的,丝毫没听出来女生话里的含义,乐呵呵地应道:“恭喜恭喜!” 不管周围人怎么说,怎么笑,颜未该干嘛干嘛,有条不紊地改错题,翻看知识点,拿红笔在卷面上一点一点做标记,凡是没弄懂的地方,都打上记号,老师讲的时候重点听。 徐老师出现在教室门口,闹哄哄的同学们顿时安静下来。 颜未适时合上笔帽,果然见徐老师朝她走过来,这个月第三次敲她的桌:“来一趟办公室。” 看得出来,徐老师很生气,除了愤怒,还有失望。 一次考差也就罢了,颜未可以用生理期精神状态不好当借口蒙混过去,可第二次呢?两次考试隔了十来天,总不能一直在生理期。 她这个状态糟糕透顶,甚至可以用史无前例来形容。 颜未听话地跟着徐老师离开教室,窗边江幼怡一直看着她背影消失。 “你说说,这个成绩到底是怎么回事?”徐老师手里拿着打印好的成绩单,从上到下按次数过去,在二十三名的位置找到颜未的名字。 他们班一共就五十二个学生。 徐老师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神态极其严肃,像暴风雨前压在低空的厚重乌云。 “没复习好,最近有点松懈。”颜未坦言,承认自己不够努力,“但我会调整好心态,下次考试不会这样了。” 到底是心目中的好学生,颜未诚恳地认错,徐老师怒气散了大半,眉头也松开一些。 她叹了口气:“这学期学习紧,任务重,偶尔有松懈是正常的,老师也理解,但这个状态必须好好调整,不能一直这样。” “你看这几个科目。”徐老师把成绩单放到颜未面前,“语文和英语应该算正常发挥,数学和生物倒也没差太多,但你物理化学这两科都将将擦过及格线,比平均分还低,是不是学习上遇到了什么困难?” 颜未摇头:“没有,老师讲得很清楚,是我自己偏科,课后复习不到位。” “那你这两科要好好抓一抓,不懂的就找老师问,如果不好意思跟老师开口,问班上同学也行。”徐老师苦口婆心地劝她,“下学期就高三了,千万不能懈怠,各个知识点一定要弄懂,高考可不是闹着玩的,老师希望你以后不要为现在的不努力而后悔。” 希望你以后不要为现在的不努力而后悔。 颜未被这句话触动,低下头不吭声。 徐老师不忍心再说重话,只拍了拍她的肩:“下午家长会结束,你带父母来一趟老师办公室。” 从明天开始就是五一假期,今天下午要召开家长会,学校已经提前两天给学生家长都发了短信通知。 “好。”颜未只能答应。 就算她不愿,她爸妈也会在到校后第一时间来见徐老师。 从办公室出来,顺手带上门,颜未情绪有点低落。 考试成绩好坏不能影响她的心情,但家长会她却不知道怎么面对她的双亲。 在教室门口碰到江幼怡,江幼怡没让她进,而是抬了抬下巴,朝走廊示意:“聊聊?” 颜未退到门外,倚靠在围栏上,望着楼下花台新长出来的白色小花,等着江幼怡开口说话。 “心情不好?”江幼怡问她,“因为考试成绩吗?” 颜未摇头:“不是。” “被徐老师骂了?” “没有。” “那我知道了,肯定是因为家长会。”江幼怡吐出一口气,神态萎靡,“你爸妈是不是很凶啊?考差了他们会怎么样?打人吗?” 颜未抿唇。 如果只是打人倒还好了。 江幼怡注意到颜未的表情,好像听到了颜未的心里话。她踹了一脚栏杆,小声说:“挨打其实不好受。” “嗯。”颜未认同,她想起江幼怡从家里出来返回学校,身上时常青一块紫一块,就借着这句话问她,“你是不是经常因为成绩挨打?” 江幼怡做了个深呼吸:“他打人的理由一抓一大把,拿成绩做借口,是最卑劣的一种。” 颜未望着江幼怡的侧脸,半晌没接话。 莫名就多愁善感起来,没安慰好颜未,反而自己也难过了。 江幼怡趴在扶手上,自嘲地想。 颜未突然伸手按住她的脑袋,像揉小狗似的揉散了她的头发:“我们迟早会长大,拥有天高地远的未来。” “所以,不要害怕。”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黑暗。 江幼怡想逞强说自己没在怕,但颜未一只手轻轻按着她脑袋,似乎也一同镇压了她的倔强,让她觉得,偶尔不那么坚强也可以。 有一瞬间,江幼怡有一种错觉,好像颜未其实大她很多,也比她成熟。 那双眼睛望着她的时候,仿佛能从中读出些什么。 但这种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反应过来颜未这个动作像在摸狗头。 江幼怡一巴掌拍掉颜未摸她脑袋的手:“血可流,头可断,发型不能乱!你别摸了!” 颜未的心情多云转晴,江幼怡还在她身边,她没什么好怕的,又有什么能比失去这个人更难过? “那要不你摸回来?”颜未把自己的脑袋递过去,一脸开心。 江幼怡推着她的肩膀拉开两人的距离:“你这人怎么回事,刚才还在郁闷,现在笑得像个傻子。” 颜未笑:“摸了一只小狗,心情突然就好了。” 江幼怡大怒:“你说谁是小狗!” “谁凶谁就是。” ※※※※※※※※※※※※※※※※※※※※ 嗨呀,明天入v了!能赚到一杯奶茶钱吗! 高亮:接下来连续三天零点更新~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八章 第四十九章 第五十章 第五十一章 第五十二章 第五十三章 第五十四章 第五十五章 第五十六章 第五十七章 第五十八章 第五十九章 第六十章 第六十一章 第六十二章 第六十三章 第六十四章 第六十五章 第六十六章 第六十七章 第六十八章 第六十九章 第七十章 第七十一章 第七十二章 第七十三章 第七十四章 第七十五章 第七十六章 第七十七章 第七十八章 第七十九章 第八十章 第八十一章 第八十二章 第八十三章 第八十四章 第八十五章 第八十六章 第八十七章 第八十八章 第八十九章 第九十章 第九十一章 第九十二章 第九十三章 第九十四章 第九十五章 第九十六章 第九十七章 第九十八章 第九十九章 第一百章 第一百零一章 第一百零二章 第一百零三章 第一百零四章 第一百零五章 第一百零六章 第一百零七章 第一百零八章 第一百零九章 第一百一十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 抱歉!... 章节内容获取超时...... 章节内容获取失败...... 点击→→→←←←点击 如果无法点击上方链接刷新页面,请按f5/手动点击浏览器刷新按钮刷新本页。 请记住告白十七岁的你的阅读地址:.xinshuhaige./156149/ 如果你刷新多次还无法显示内容,请通过意见反馈通知我们,我们会在第一时间修复! 告白十七岁的你最新章节、告白十七岁的你沐枫轻年、告白十七岁的你全文阅读、告白十七岁的你下载、告白十七岁的你免费阅读、告白十七岁的你沐枫轻年 是一名出色的小说作者,他的作品包括:、、 第一百一十六章 抱歉!... 章节内容获取超时...... 章节内容获取失败...... 点击→→→←←←点击 如果无法点击上方链接刷新页面,请按f5/手动点击浏览器刷新按钮刷新本页。 请记住告白十七岁的你的阅读地址:.xinshuhaige./156149/ 如果你刷新多次还无法显示内容,请通过意见反馈通知我们,我们会在第一时间修复! 告白十七岁的你最新章节、告白十七岁的你沐枫轻年、告白十七岁的你全文阅读、告白十七岁的你下载、告白十七岁的你免费阅读、告白十七岁的你沐枫轻年 是一名出色的小说作者,他的作品包括:、、 第一百一十七章 抱歉!... 章节内容获取超时...... 章节内容获取失败...... 点击→→→←←←点击 如果无法点击上方链接刷新页面,请按f5/手动点击浏览器刷新按钮刷新本页。 请记住告白十七岁的你的阅读地址:.xinshuhaige./156149/ 如果你刷新多次还无法显示内容,请通过意见反馈通知我们,我们会在第一时间修复! 告白十七岁的你最新章节、告白十七岁的你沐枫轻年、告白十七岁的你全文阅读、告白十七岁的你下载、告白十七岁的你免费阅读、告白十七岁的你沐枫轻年 是一名出色的小说作者,他的作品包括:、、 第一百一十八章 抱歉!... 章节内容获取超时...... 章节内容获取失败...... 点击→→→←←←点击 如果无法点击上方链接刷新页面,请按f5/手动点击浏览器刷新按钮刷新本页。 请记住告白十七岁的你的阅读地址:.xinshuhaige./156149/ 如果你刷新多次还无法显示内容,请通过意见反馈通知我们,我们会在第一时间修复! 告白十七岁的你最新章节、告白十七岁的你沐枫轻年、告白十七岁的你全文阅读、告白十七岁的你下载、告白十七岁的你免费阅读、告白十七岁的你沐枫轻年 是一名出色的小说作者,他的作品包括:、、 第一百一十九章 抱歉!... 章节内容获取超时...... 章节内容获取失败...... 点击→→→←←←点击 如果无法点击上方链接刷新页面,请按f5/手动点击浏览器刷新按钮刷新本页。 请记住告白十七岁的你的阅读地址:.xinshuhaige./156149/ 如果你刷新多次还无法显示内容,请通过意见反馈通知我们,我们会在第一时间修复! 告白十七岁的你最新章节、告白十七岁的你沐枫轻年、告白十七岁的你全文阅读、告白十七岁的你下载、告白十七岁的你免费阅读、告白十七岁的你沐枫轻年 是一名出色的小说作者,他的作品包括:、、 第一百二十章 抱歉!... 章节内容获取超时...... 章节内容获取失败...... 点击→→→←←←点击 如果无法点击上方链接刷新页面,请按f5/手动点击浏览器刷新按钮刷新本页。 请记住告白十七岁的你的阅读地址:.xinshuhaige./156149/ 如果你刷新多次还无法显示内容,请通过意见反馈通知我们,我们会在第一时间修复! 告白十七岁的你最新章节、告白十七岁的你沐枫轻年、告白十七岁的你全文阅读、告白十七岁的你下载、告白十七岁的你免费阅读、告白十七岁的你沐枫轻年 是一名出色的小说作者,他的作品包括:、、 第一百二十一章 抱歉!... 章节内容获取超时...... 章节内容获取失败...... 点击→→→←←←点击 如果无法点击上方链接刷新页面,请按f5/手动点击浏览器刷新按钮刷新本页。 请记住告白十七岁的你的阅读地址:.xinshuhaige./156149/ 如果你刷新多次还无法显示内容,请通过意见反馈通知我们,我们会在第一时间修复! 告白十七岁的你最新章节、告白十七岁的你沐枫轻年、告白十七岁的你全文阅读、告白十七岁的你下载、告白十七岁的你免费阅读、告白十七岁的你沐枫轻年 是一名出色的小说作者,他的作品包括:、、 第一百二十二章 抱歉!... 章节内容获取超时...... 章节内容获取失败...... 点击→→→←←←点击 如果无法点击上方链接刷新页面,请按f5/手动点击浏览器刷新按钮刷新本页。 请记住告白十七岁的你的阅读地址:.xinshuhaige./156149/ 如果你刷新多次还无法显示内容,请通过意见反馈通知我们,我们会在第一时间修复! 告白十七岁的你最新章节、告白十七岁的你沐枫轻年、告白十七岁的你全文阅读、告白十七岁的你下载、告白十七岁的你免费阅读、告白十七岁的你沐枫轻年 是一名出色的小说作者,他的作品包括:、、 番外一 抱歉!... 章节内容获取超时...... 章节内容获取失败...... 点击→→→←←←点击 如果无法点击上方链接刷新页面,请按f5/手动点击浏览器刷新按钮刷新本页。 请记住告白十七岁的你的阅读地址:.xinshuhaige./156149/ 如果你刷新多次还无法显示内容,请通过意见反馈通知我们,我们会在第一时间修复! 告白十七岁的你最新章节、告白十七岁的你沐枫轻年、告白十七岁的你全文阅读、告白十七岁的你下载、告白十七岁的你免费阅读、告白十七岁的你沐枫轻年 是一名出色的小说作者,他的作品包括:、、 番外二 抱歉!... 章节内容获取超时...... 章节内容获取失败...... 点击→→→←←←点击 如果无法点击上方链接刷新页面,请按f5/手动点击浏览器刷新按钮刷新本页。 请记住告白十七岁的你的阅读地址:.xinshuhaige./156149/ 如果你刷新多次还无法显示内容,请通过意见反馈通知我们,我们会在第一时间修复! 告白十七岁的你最新章节、告白十七岁的你沐枫轻年、告白十七岁的你全文阅读、告白十七岁的你下载、告白十七岁的你免费阅读、告白十七岁的你沐枫轻年 是一名出色的小说作者,他的作品包括:、、 番外三 抱歉!... 章节内容获取超时...... 章节内容获取失败...... 点击→→→←←←点击 如果无法点击上方链接刷新页面,请按f5/手动点击浏览器刷新按钮刷新本页。 请记住告白十七岁的你的阅读地址:.xinshuhaige./156149/ 如果你刷新多次还无法显示内容,请通过意见反馈通知我们,我们会在第一时间修复! 告白十七岁的你最新章节、告白十七岁的你沐枫轻年、告白十七岁的你全文阅读、告白十七岁的你下载、告白十七岁的你免费阅读、告白十七岁的你沐枫轻年 是一名出色的小说作者,他的作品包括:、、 番外四 抱歉!... 章节内容获取超时...... 章节内容获取失败...... 点击→→→←←←点击 如果无法点击上方链接刷新页面,请按f5/手动点击浏览器刷新按钮刷新本页。 请记住告白十七岁的你的阅读地址:.xinshuhaige./156149/ 如果你刷新多次还无法显示内容,请通过意见反馈通知我们,我们会在第一时间修复! 告白十七岁的你最新章节、告白十七岁的你沐枫轻年、告白十七岁的你全文阅读、告白十七岁的你下载、告白十七岁的你免费阅读、告白十七岁的你沐枫轻年 是一名出色的小说作者,他的作品包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