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拒做血包跑路,全家悔疯了》 第一章:童养媳妹妹 “绫舒,去往德国进修的机会就这么一次,最晚六月底给我回复。” 看到导师这条信息的时候,顾绫舒正到家门口。 她还在犹豫如何答复,有个身影快速跑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熊抱:“嫂子!surprise!” 顾绫舒手一哆嗦,差点手机都没拿稳。 定睛看,抱着她的女孩是楚依依,老公楚域珩的妹妹。 楚依依今年二十二,刚大学毕业。 年纪轻轻,活力满满的,长相也小家碧玉。 她经常得空就来顾绫舒和楚域珩的小家,过分热情。 说实话,顾绫舒不是很喜欢她。 比如她的言行举止,又比如她现在身上的茉莉花香味浓郁到刺鼻。 顾绫舒不留痕迹的皱了皱眉头,慢慢将她推开:“你放假了?” “对啊!放了假第一时间就找你和哥哥来啦!”楚依依明媚灿烂的笑着,皮肤冷白似雪,眸子恍若星辰。 这时,顾绫舒的老公楚域珩从厨房走出来。 平时在外面西装革履,商业精英范的他,此刻系着叮当猫图案的围裙,手里拿着铲子。 他视线扫过顾绫舒,最终落定在楚依依后背,眉眼间漾着温柔:“依依这妮子,馋我做的红烧肉,洗洗手,准备吃晚饭。” 顾绫舒心里梗了根刺。 她和楚域珩结婚三年了。 三年期间,楚域珩从未为她进过厨房,只有每次楚依依来,才能沾楚依依的光,尝尝楚域珩的手艺。 “好了吗?做好了吗?”楚依依屁颠屁颠地跑进厨房里,楚域珩跟在了她身后。 厨房里,兄妹俩的话音,充满了人情味。 “哇,看起来好软,很好吃的样子。” “别用手抓。” “烫烫烫。” “你啊你!凉水冲一下。” 顾绫舒像是这房子里多余的人,饭菜端上桌,楚域珩给楚依依拉开了椅子,摆好了碗筷。 他抬头看了眼杵在原地的顾绫舒,招呼道:“过来啊,怎么在那发呆。” 顾绫舒坐过去,却只能坐在两兄妹的对面。 楚域珩和楚依依并排在一块,楚域珩给楚依依夹菜,给她倒果汁,甚至楚依依嘴角沾了米粒,他还悉心地抬手擦去。 这就是顾绫舒不喜欢楚依依的原因,亲人之间关系好可以理解,但好的这个地步的,顾绫舒还是头一次见。 “嫂子,你不知道吧?我小时候都是我哥带大的,我哥做的饭,对我来说就是家乡味。” 楚依依满嘴冒油,吃相一点也不文雅,倒是和她咋咋呼呼的性格贴合。 “就属你嘴馋,今天想吃鱼,明天想吃鸭的,我们老宅子附近的菜市场,我转遍了角角落落。” 楚域珩模样清俊,笑起来浓眉弯弯,眸似月牙。 他看楚依依的眼神,温柔地能滴出水来。 他们的往事,顾绫舒不是第一次听,每一次,那些亲密无间的过往,就像无形的软刀子,戳痛顾绫舒肺叶子。 晚饭的时间,整个过程顾绫舒食不知味。 别墅里的灯亮起来,楚依依去洗澡,楚域珩本在收拾碗筷,忽然想到了什么,将杂活丢给了顾绫舒:“我给依依点熏香,你洗一下碗。” “去吧。”顾绫舒心头沉沉的,她能说什么呢? 二十多年,他们兄妹俩都是这种相处模式。 记得结婚的当天,楚依依酸酸地红了眼,对顾绫舒说道:“嫂子,我真羡慕你,能嫁给我哥这么好的男人。” 顾绫舒和楚域珩大学相识,校园恋爱到走进婚姻殿堂,是楚域珩追的她,一切水到渠成,结婚前也没怎么跟楚家的人过多接触。 直到结婚后的这三年,顾绫舒却愈发觉得楚依依的那句话,别有深意。 她在一楼清理饭后残局,走上二楼后,楚依依已经洗好,坐在了顾绫舒的卧室里。 梳妆台前,她栗色的长发滴答着水,水珠子浸湿了椅子下的地毯。 顾绫舒不悦地拧了拧眉,楚依依却透过镜子里看她:“嫂嫂,借用你的化妆镜用用。” “嗯。”顾绫舒闷声答应,到一旁的书桌前落座,打开电脑,却心不在焉。 她余光不自觉往梳妆台瞟去,那头,楚域珩正插上吹风机,给楚依依吹干头发。 “这么大人了,怎么洗澡还要我教啊?出浴室的时候得把头发擦得半干,这样吹起来省力,也不会弄脏地板。” 楚域珩像个老妈子,一下下拨着小姑娘的头发,动作细致又轻柔。 楚依依双腿屈起来,坐姿缩成一团,噘嘴嘟哝:“吹头发太麻烦啦,剃光头好了。” 楚域珩忍俊不禁:“剃光头,怎么找男朋友。” “我才不要找男朋友嘞,学校里那群歪瓜裂枣,连大哥你的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 “你呀你,就这张嘴甜。” 楚域珩空出手去,宠溺地捏了捏楚依依的脸。 顾绫舒挪开视线,实在憋闷,故作漫不经意地讽刺:“你们是亲兄妹吗,我怎么看着长得不大像?” “诶?嫂子你不知道吗?我是领养的,大哥领养的。”楚依依双眼发亮,兴致勃勃地讲述道:“我三岁的时候,孤儿院来了人,大哥那时候才七岁,想要个妹妹,在那么多人里,挑中了我。” 说到“那么多”时,她夸张地用肢体动作比划。 顾绫舒的面色瞬间煞白,悬着的心,仿佛骤然间跌入无尽深渊。 本是轻讽的话,竟一语成真。 然而楚依依未觉不妥,还在侃侃而谈:“听家里长辈说,那时候大哥有脊椎炎,怕以后找不到媳妇儿,挑的童养媳呢。” 童养媳! 顾绫舒倒抽一口凉气,放在书桌上的手,下意识收拢,紧掐着掌心。 楚域珩心虚,回头望了眼坐姿僵硬的顾绫舒,拍了拍楚依依的肩:“好了,回自己屋睡去吧!” 楚依依离开了两人的卧室,顾绫舒已经气得双手不自主发抖。 她红着眼侧目,盯着楚域珩,积压的委屈汇成一句长满尖刺的质问:“你到底当她是妹妹,还是童养媳?楚域珩,跟你结婚的是我,不是她!你对她那么好,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第二章:给楚依依讲故事 楚域珩被顾绫舒问得神色茫然。 似乎完全出乎意料之外。 “你在说什么?”楚域珩凝视着顾绫舒委屈的双眼:“依依跟我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跟亲妹妹有什么区别?你连依依的醋都吃?” “妹妹,你真当她是妹妹吗?”顾绫舒侧过身,揉了下湿润的眼眶:“有一次,我暴雨被困地下通道,给你打电话,你说会去接我,我左等右等,面临死亡的绝望,你却去照顾感冒的楚依依去了!” “又提这个!依依一个人在外地念书,身边没有亲人照顾,我不去管她谁管?”楚域珩抬手揉了揉精短的头发,按耐着的怒火憋在胸口。 上次,因为这事和楚域珩争辩过。 但他并没有因此收敛! 矛盾从未得到解决,只是暂且被搁置了而已! “那寒假的时候呢?她不回老宅子,赖着跟我们过年!是谁跨年夜把我留在家里,带着她去庙里上香?” 提起这些事,顾绫舒心酸如潮水一层层盖过来。 不等楚域珩解释,她接着又问道:“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她是个大姑娘了,别总来我们家,去老宅子陪陪爸妈不好吗?为什么变本加厉,这次来,都不征求一下我的意见?” “够了!” 楚域珩猝然大吼,怒火外泄,温润隽秀的脸上,眸光绫厉:“你不就是打翻了醋缸子吗?跟你解释多少遍也没用!依依从小就粘我,你成了我老婆,不齐心对依依好,反而拿着放大镜挑理,有病吧!” “我有病?楚域珩?我看是你有病不自知!” 顾绫舒话音方落,屋外一声夏季雷鸣,闪电劈开了夜空。 两人正水火不容,门外,楚依依小心翼翼探出半颗脑袋:“大哥,嫂嫂,你们在吵什么呀?” 楚域珩戾气骤然一泄而空。 他呼出一口气,对楚依依的口吻软和了一百八十度:“没事,依依,你怎么还不睡?” 楚依依身子挪了挪位置,完全站在门口,穿着娃娃领蕾丝边的睡衣,怀里抱着方块枕头,嗡声道:“我睡不着,打雷了。” 她楚楚可怜的模样,勾起了楚域珩的保护欲。 依依从小就怕打雷来着。 “我陪你会儿?”他说着,已经迈开长腿,向楚依依靠近,念及还在跟顾绫舒吵架,楚域珩定了两秒,回头看着顾绫舒道:“我们都各自冷静冷静。” 楚域珩的手自然地贴在了楚依依后背,顾绫舒双眼猩红,咬着牙道:“楚域珩,你今天要敢走,就别过来了!” “随你怎么想!不可理喻!” 楚域珩冷脸推着楚依依往前走,楚依依却频频回头,无辜似狗狗的双眼写满疑惑:“大哥,嫂嫂怎么了?” “别理她!” 楚域珩索性拉起楚依依的手远离。 二十多年,他把楚依依捧在手心里,从没有人指手画脚,就顾绫舒介意! 那她就介意着吧! 雷声越来越密集,轰隆隆的,似要将天空撕裂。 顾绫舒坐在书桌前,窗外的亮光一下下,晃过她眼角的晶莹。 她以前也怀疑过,也许是自己太小题大做。 这次再见到楚依依,顾绫舒无比确信,有错的是他们! “我宣布,最好嗑的就是伪骨科,超越世俗,与全世界为敌……” 当顾绫舒搜索哥哥过于宠爱妹妹的词条,弹出来这么一个视频。 常年埋头于医学事业的顾绫舒,确实有些老古董了。 伪骨科…… 原来还有专业名词来解释这种关系。 她看了眼时间。 零点零几分。 距离楚域珩去楚依依房间里,已经过去三个小时了。 “老师,去德国的事,您帮我办理一下吧,我去。” 编辑短信发送,顾绫舒起身去关了房门,从里面落了锁。 没洗澡刷牙,连袜子也没脱。 顾绫舒蜷缩在床上,根本睡不着。 身体像漏了个洞,将力气都漏光了,连呼吸都感觉沉重。 终于在一点时,有了敲门声。 顾绫舒没应,接着楚域珩打了一通电话,她也没接,索性将电话静音。 她睁着眼到天亮,从二楼准备下客厅时,就见身影颀长的男人躺在客厅的皮质沙发上,裹着一层薄毯,睡眼惺忪。 “哥,你怎么睡在这啊?嫂子不让你进门吗?”楚依依端着一杯牛奶,坐在沙发边上,心疼地皱紧眉头。 “没有,想一个人睡。”楚域珩撑坐起来,靠着沙发,短发绫乱,面色倦怠。 “你脸色好难看,生病了一样。”顾依依摸了摸楚域珩的额头。 “你哥我身体好着呢,哪有那么容易生病。” 接过楚依依递来的牛奶,楚域珩心电感应般,发觉了顾绫舒的存在,掀起眼帘,看向楼梯口。 顾绫舒精神状态没比楚域珩好到哪里去,熬过夜的脸蜡黄,满面油光。 “嫂嫂。” 楚依依缓缓站起来,受气包般抿了抿嘴角,退站到一旁。 “嫂子,你别误会,我哥昨晚上给我讲故事,等我睡着就走了。” 真贴心啊! 哄睡才离开。 多大的人了? 讲故事? 顾绫舒冷哼,搭着扶手缓慢地走下楼梯。 楚依依只觉顾绫舒冷意逼人,她吞了口唾沫,吓得快哭了:“对不起嫂嫂,我……我这就走,以后……以后不会打扰你和哥哥了。” 她转身离开,楚域珩猛地扼住了她手腕。 楚依依泫然欲泣地看着楚域珩:“哥,我不想你因为我跟嫂子吵架。” “跟你没关系。” 楚域珩挡在了楚依依前面,看顾绫舒的目光,冷得像寒冬腊月的风:“顾绫舒,你如果非要钻牛角尖,我们的日子没法过。” 顾绫舒抽回视线,在楼梯下转方向去厨房:“随意好了,无所谓。” 她在厨房拉开冰箱,沁凉的冷气扑面,穿透了身体,直达心窝子。 他们这么恩爱,双向奔赴,娶老婆干嘛? 可笑! 第三章:楚依依是他的稀世珍宝 顾绫舒在冰箱前站了很久。 心里涌动的情绪,像是泪腺催化剂,引诱她大哭一场。 “嫂子,我来做早饭好不好?你别生气,我以后不惹你生气了行吗?” 楚依依跟进了岛台,陪着俏皮的笑脸,从顾绫舒身侧,够着手拿取冰箱里的食材。 “有意思吗?” 顾绫舒眼底冷寂,晦暗的盯着楚依依:“既然喜欢他,直说好了,何必这样?” 楚依依一怔,旋即笑起来。 “嫂子你在说什么呢,他是我哥,这个世界上最疼我的哥哥。” 她的笑容,充满了挑衅的意味。 顾绫舒也没想从她口中听到实诚的答案。 拿出矿泉水,放进咖啡机,启动按钮,在杯子里加一颗浓缩糖浆。 咖啡豆磨得咕吱咕吱响,顾绫舒背靠岛台,问诊般顺着楚依依的话说道:“有多疼爱你呢?也就那样吧!” “就那样?” 楚依依努了努嘴:“嫂子,你别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行不行?我哥说了,我是他最最最重要的人!被接回楚家的第一天起,我就没受过一丁点委屈。” 她打开水龙头,放进西红柿清洗,弯腰拿碗碟:“其实我也不是针对你,谁让你看我不顺眼,我姓楚,你姓顾,分不清大小王。” 所以,顾绫舒就得惯着她? “哦?对了,你说我哥不够宠我?”楚依依直起腰来,手里拿着个花边盘子。 她嘻嘻一笑,抬高了手:“那你看着好了。” “啪嚓。” 随着楚依依松开手,盘子落下摔得粉身碎骨。 不出三秒钟,楚域珩一个箭步冲了进来。 “依依,伤着没?” “哥,我笨手笨脚的。” “没事,没伤到自己就好,你哪会做饭,等等,我让助理给你送最爱吃的蟹黄包。” 顾绫舒背对着两人,咖啡已经煮好了。 她罔若未见地离开厨房,径直上了楼。 两人之间,是亲情的纽带,还是爱情的酸甜,顾绫舒已经不想知道了。 饶是心脏已经和那碟子一样四分五裂,多听他们说一个字,都濒临窒息。 咖啡苦,这婚姻,也苦。 顾绫舒准备出门的时候,兄妹俩正享用早餐。 楚域珩吃的少,静静地看着楚依依狼吞虎咽。 楚依依含糊不清地喊顾绫舒:“嫂子,吃了早饭再去医院吧!” 顾绫舒不应声,院子里,下过整夜的雨,花园里的青草和茉莉,湿漉漉的。 她开上自己的黑色款a6,绝尘而去。 楚家在银海市,身家过亿。 顾绫舒背景也不差,不属于高嫁。 大学那会儿,他们并不同校,一次联谊会上,楚域珩身边围满了索要微信的人。 顾绫舒冷冰冰的坐在角落里,联谊会是室友拖她到场的,所以没多大兴趣。 可最受欢迎的楚域珩走到她跟前,温文尔雅地问道:“同学,可以交个朋友吗?” 顾绫舒十八岁之前,学习安排得紧锣密鼓,没什么朋友,情感需求也不高。 是楚域珩润物细无声的靠近,一点点撬动了她的心。 那本该独属于自己的温柔,原来不及他给楚依依的千分之一。 心神恍惚,红灯口顾绫舒险些追了尾。 到医院里,就没时间留给她琢磨儿女情长了。 骨折复位固定,髋关节置换,关节脱臼复位…… 忙碌一整天,累得头晕眼花。 中心医院有休息室,顾绫舒干脆在医院里补觉,省的回家看到他们兄妹俩添堵。 从傍晚睡到清晨。 保洁拖地的声音将她唤醒,顾绫舒日常惯例看了看手机。 静音了,5通未接电话,3条未读信息。 楚域珩对她,仅仅这样了。 如果是楚依依不回家,他估计早就掘地三尺寻找,彻夜难眠了吧。 顾绫舒走出安置高低床的休息室,值班护士热情地跟她寒暄:“顾医生,你老公真好啊!给我们全院职工都点了奶茶,还有小蛋糕呢!” “我老公?”顾绫舒自己都诧异。 “对啊,顾医生你去看看吧,人就在挂号厅外面。” 顾绫舒感觉自己在做梦。 去挂号大厅的路,同事都在对顾绫舒点头示好,手里不是奶茶就是咖啡。 虽然请客花销不大,但这是楚域珩买的,顾绫舒老公请的。 还是学生时代,楚域珩满足过她小小的虚荣心。 她也希望过着被人爱着,被人羡慕,但结婚后,楚域珩接手家业,她投身医学,彼此之间的付出,越来越少了。 顾绫舒重拾对楚域珩的信心,也相信,只要他们各自退让一步,矛盾会迎刃而解。 不是说,夫妻俩过日子,就是相互磨合迁就么? 这么想着,顾绫舒脚步不自觉加快。 一口气到挂号大厅。 已经有病患排队,但顾绫舒的视线,穿过人潮,一眼看到在院子里,身着橄榄色衬衣,搭黑色直筒西装裤的楚域珩。 他披着晨雾,望着天边染红的云霞,像是杂志页里,嵌着的插画。 顾绫舒提起脚,又顿了一下。 她瞬息收敛了浮出的一丝喜色,不冷不淡地往楚域珩走去。 “怎么过来了,不去公司?”她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心里已经止不住期盼,楚域珩能对她说出思念的话。 楚域珩看她,墨色的眸子里,情绪复杂。 他薄唇几度启合。 慢慢的,他眼神里多了分渴望:“依依生理期在家锻炼,黄体破裂,正在医院等着做手术。” 楚依依! 又是楚依依! 顾绫舒心扉生痛,故作平静地问道:“然后呢?” 楚域珩锁紧眉心,隐隐有个“川”字。 他低头叹了口气:“她是hr阴性血,你也是,所以……” 他没把话说完,顾绫舒满心期许,却已经湮灭成灰。 “所以,你让我献血给她?”顾绫舒自己说出口,都觉得不可思议:“血液中心又不是没有?我欠她的吗?” 楚域珩猜到顾绫舒会拒绝,他愁肠百结,担心到焦急上火:“血液中心调过来还会耽搁几个小时!依依不能等!万一她有生命危险,怎么办!” 几个小时等不了? 选择牺牲她? 顾绫舒当楚域珩怎么来医院了! 怎么给她撑面子,请全院职工喝奶茶! 给一颗甜枣,再剜她一刀么? 顾绫舒看着这个相恋两年,结婚三年的老公,失望到了极点。 第四章:一个月后,诀别 “我不愿意,她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顾绫舒音调发颤,当时当下,她感觉自己像个小丑。 楚域珩分明已经将她伤了一遍又一遍。 却因为他一丢丢示好,就不计前嫌,向他靠近。 然而,顾绫舒转身欲走,却被男人修长的手指扣住细腕。 “你怎么能这么自私?依依年纪还小,痛得死去活来!现在就因为没有及时的血液提供,耽搁了做手术!” 楚域珩眼看说不通,竟然强行拉着她,往医院里大楼里走。 “放开!楚域珩,我说不同意就不同意!” “我又不是你养的牲畜!想割肉就割肉,想放血就放血!” “你再这样!我报警了!” 顾绫舒终于甩开了楚域珩,周遭的目光,齐齐落在两人身上。 她拨了拨额前的碎发,调整了情绪,不想在医院里失态。 “楚域珩,你就当我自私好了,你想掏心掏肺给她,都跟我没关系。”她压低声音,努力保持着现有的体面。 “顾绫舒!” 楚域珩从牙缝中挤出她的名字。 看她的眼神愤怒,也同样失望:“你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是你的亲人,你会怎么做!” “我跟哪个亲人这么亲密?还是说我要好的异性朋友?”顾绫舒说到这里,心口沉甸甸的,如同压了一块移不开的石头。 只要有楚依依在,她和楚域珩之间的结,永远解不了。 “我是医生,不是圣母。” 顾绫舒深呼吸:“我最多给你打电话问问,血液中心多久能把血浆送过来。” 她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打电话问,托关系催,血液在一个半小时内调度到了她所在的银海市第三医院。 顾绫舒跟主任请假半天,她很清楚,自己现在的精神状态,很难胜任胆大心细的外科手术。 楚域珩没有再来找她。 倒是正午时,婆婆吴淑娴来了。 “绫舒啊,妈给你带了些水果,还有些护肤品,我看公司里的年轻女孩都用的。” 吴淑娴身上是墨绿色香云纱,耳朵上坠着两颗粉白的珍珠。 她每次见顾绫舒的时候,总是笑盈盈的,面目和善。 “谢谢妈。”顾绫舒牵起的嘴角,堪比肌肉记忆,心里毫无波澜。 她跟楚域珩闹矛盾,从没跟长辈诉苦。 “你这孩子,别总忙着工作了,趁着年纪合适,早点生两个孩子,对身体负担小。” 吴淑娴说着,给顾绫舒看她的朋友圈:“你看,这是你林阿姨家的孙子,白白胖胖的,多喜庆。” “这是钱叔叔家的二胎,那老两口,四五十岁了,还赶上政策了。” 手机屏幕里的小孩,童真无邪,像一颗颗糯米团子,小手小脚招人稀罕。 顾绫舒委屈酸楚,却无从解释,她和楚域珩一直有做避孕措施的。 楚域珩总说,自己还没完全接手楚家的弘申集团,等一切稳定了,再做打算。 “妈,我想出国进修。”顾绫舒直言不讳,念书时,她就想功成名就。 但因为感情束缚,一直压制着这个想法。 搭进来三年时间,却收获一地鸡毛。 “说起出国,我有这个想法,你说依依二本学历,能做些什么?不如送出国镀金去!” 吴淑娴提及楚依依,忧心惆怅:“多大的姑娘了,成天当她哥的小尾巴,一天到晚的不消停!” 楚家养了二十年,都对楚依依的行为有所不满,偏偏楚域珩自我感觉良好。 顾绫舒对此了无感想。 她不是介意楚依依这个人,而是介意楚域珩的态度。 楚依依走或留,无关痛痒。 吴淑娴在顾绫舒的诊室聊了几句,便去病房看望楚依依。 听内科医生说,楚依依的手术很成功,留院观察三天,就可以回家静养了。 既然楚依依在医院里,顾绫舒正好可以回家,证件,护照,外汇,准备妥帖。 顺便将衣服打包回家。 离婚的话,顾绫舒打算走法律途经,或者是协议财产分割。 这两天来,顾绫舒比连轴做十台手术还要累。 她回到和楚域珩的联排小别墅。 解开扎起来的长发,换上平底拖鞋,取下眼镜,顾绫舒揉了揉眼睛,正要往楼上走,却意外见到楚域珩提着保温桶,在外走。 两人面对面,中间像是横亘着一道无形的墙。 顾绫舒没说话,目光投向楚域珩手中银白色保温桶。 他真是尽职尽责,还特意回家给楚依依做病号餐。 “给你留了。” 他声音沉沉的,略带暗哑。 “不饿。”顾绫舒冷着脸先迈开脚步,踏上楼梯。 楚域珩依旧站在原地,眸子微垂道:“别想着把依依赶走,也别在我妈身边吹耳旁风。” “什么?”顾绫舒一头雾水。 她搭着雕花的扶手回头,楚域珩高挑的背影,在300度近视的顾绫舒眼里,逐渐模糊。 什么是她在婆婆身边吹耳旁风? 想了很久,顾绫舒才反应过来。 婆婆肯定跟楚依依提到出国留学的事,而楚域珩,不分青红皂白,竟然认定是她在其中挑唆? 顾绫舒一瞬愤怒,一瞬苦涩,最终释然。 对楚域珩而言,楚依依恐怕是稀世珍宝吧? 正当这时手机震动起来,陌生海外号码。 “喂。” 顾绫舒接起来贴在耳边,快步上楼。 “绫舒,听说你要来德国?” 走进浴室里,顾绫舒放水的动作僵住:“学长?” 对方的声音低醇磁性,饶是阔别多年,还是能轻易分辨。 “嗯,什么时候到,我给你准备接风宴。” 听着学长的声音,顾绫舒下括了几天的嘴角,终于扬起了浅浅的弧度。 今天是五月二十七。 顾绫舒在心里粗略估算:“大概还有一个多月吧。” 她瞥了眼浴缸,从柜子里拿出酒精喷雾,边边角角都喷一遍。 第五章:离婚,我无所谓的 温时谦。 是顾绫舒念大学时的学长,神经科方面的青年才俊。 他是最早一批去德国深造的,后来在海德堡高就。 “出发前给我发消息,我去机场接你。” 话说到这里,温时谦匆匆结束:“我现在有点忙,晚点再联系你。” 顾绫舒怔怔地盯着手机息屏,笑意黯淡下去。 当初温时谦有邀请她一起去德国的。 可是顾绫舒舍不得楚域珩,舍不得的,却伤害她最深。 晚上,楚域珩没回来。 顾绫舒整理了好卡包,将卧室里该带走的东西,都收拾起来。 床头墙面挂着的婚纱照,照片里,她和楚域珩都冲着镜头微笑。 她取下来,放进柜子底。 做完这些她才往浴缸里放了水,氤氲汇着浓烈的酒精味。 接下来的几天,顾绫舒和楚域珩形同陌路,他到家,顾绫舒就去医院。 他在医院,顾绫舒就回家。 他们最长冷战时间达到过一个月,但这一次,不是冷战,是诀别。 楚依依住院的最后一天,她已经能能一步步挪动,硬生生从病房挪到了顾绫舒的办公室。 等顾绫舒做了一台断骨复位的手术,脱下防护服,清洗双手,走进去时,楚依依坐在了她的椅子上。 “你烦不烦?”顾绫舒毫不避讳表现出自己的厌恶。 因为职业习惯,她有些洁癖。 楚依依每次到家里,对她而言本身就是一种困扰。 “干嘛呀,嫂子,还这么凶。” 楚依依瘪嘴:“你那智能健身镜真讨厌,害我受伤痛死了。” 哦? 趁她不在家,到底用了多少东西? 顾绫舒没好气道:“离开我的位置!” “我就不。” 楚依依懒洋洋地往椅子背靠去,挑起一侧眉毛:“居然还想撵我出国,你信不信,我让我哥跟你离婚!” “首先,我没你这么坏!其次,离婚而已,我无所谓。” 顾绫舒话音方落,楚依依忽然眸光微亮,欣喜地喊了声“哥!” 楚域珩冷冷盯着顾绫舒,犹如一把枪抵在她后背。 “哥,出院办好了吗?”楚依依扶着顾绫舒的办公桌站起来,一步一挪。 往常楚域珩早就箭步上前,搀住了她,此刻却目不斜视地锁定顾绫舒。 他没听错,顾绫舒说,离不离婚无所谓。 顾绫舒性子淡,就属于似乎对物欲不是很高,对人际关系也没太多渴望的人。 多年来,相处都很舒服,但总感觉对顾绫舒而言,他可有可无。 现在竟因为这一点点小事,动不动就想离婚? “哥,我跟你说话呢。”楚依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挪到了他跟前,拽了拽他的手。 顾绫舒转过身,对上楚域珩森冷的视线,心力交瘁:“你也听见了,这就是你的好妹妹,凭自己的喜好,盼着我跟你离婚。” “是么?” 楚域珩冷讽地牵起嘴角:“不喜欢依依,还学会了倒打一耙?” 顾绫舒错愕,楚依依做了个鬼脸,挽着楚域珩道:“就是!嫂子!好的媳妇儿宜家宜室,我看你就是来我们家拱火的!” “楚依依,说话要讲良心,是谁想把我们家拆散,你自己心里清楚。”顾绫舒本就不爽的情绪,如烈火烹油。 “好了!” 楚域珩揽着楚依依消瘦的肩膀,护着她,矛头直指顾绫舒:“你该自己好好反省,且行且珍惜!” 顾绫舒真是快被楚域珩气死。 听话听一半,楚依依的挑衅,他是一点也看不见! 而这时,楚依依可怜地哼哼:“哥哥,抱!疼,走不动了。” 楚域珩看了看柔弱的楚依依,再看顾绫舒,迟疑片刻,打横将楚依依抱在怀里。 楚依依图谋得逞,亲昵地勾住楚域珩的脖子,笑着娇嗲:“哥哥真好,依依最喜欢哥哥了。” “傻妮子。” 楚域珩宠溺地低下头,下巴碰触着楚依依头顶。 再看顾绫舒时,楚域珩的柔情收敛殆尽,“晚上回家,我们好好谈谈。” 他抱着楚依依走出顾绫舒的诊室,顾绫舒胸口起伏,怒火和屈辱,势要将她的理智碾碎。 谈? 还谈什么? 有什么好谈的? 比起她而言,楚依依才更像楚域珩的小娇妻,不是么? 第六章:所谓谈谈 顾绫舒那天下午没排手术。 坐在诊室里对着电脑发呆,病例报告打了三行,删两行半。 楚域珩横抱着楚依依离开的画面,跟幻灯片一样,换都换不掉。 手机亮了一下。 楚域珩发来四个字:“晚上谈谈。” 顾绫舒看了半分钟,锁屏。 上回也说谈谈,谈完他去给二十二岁的楚依依讲睡前故事,讲到凌晨一点钟。 护士长宋姐推门进来送热可可,看她一眼就皱了眉:“脸色这么差,跟老公闹别扭了?” “没有。” “少蒙我。”宋姐在对面坐下来,剥了颗话梅丢嘴里,“你老公前两天那排场,给全院送奶茶蛋糕,姑娘们都说你命好。不过——” 她顿了顿。 “不过什么?” “有人瞅见你老公抱着个小姑娘走的,说是妹妹?” “对,领养的。” 宋姐嘴里的话梅核咬了一声脆响,她看顾绫舒的眼神,说不上是同情还是什么别的东西。半晌拍拍她肩膀,起身往外走,到门口回了句:“有些事啊,旁观者清。” 门关上后诊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滴水。 顾绫舒拿起手机,翻到和导师的聊天记录。去德国的手续已经开始走流程了,签证材料、进修函、住宿安排——导师那边效率很高。 最快七月初就能出发。 一个多月。 她能熬过去。 回到别墅是傍晚七点。厨房亮着灯,油烟机呜呜转着。 顾绫舒换了拖鞋,站在玄关处没动。 是楚域珩在做饭。 三年婚姻里,他进厨房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且每一次的动力都叫楚依依。今天这是什么情况? 她走到厨房门口。楚域珩背对着她,炒锅里是番茄炒蛋——顾绫舒唯一跟他提过的,自己爱吃的菜。 “坐吧,马上好。” 他声音不高,语气比前几天缓和了许多。 饭桌上没有第三个人。菜不多,一荤两素一汤。番茄炒蛋放在她面前,筷子也摆好了。 顾绫舒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蛋。炒老了,蛋皮焦脆,番茄也没去皮,酸得她牙根发麻。 楚域珩坐在对面,没怎么动筷子。 他先开的口:“上次说的那些话,我想了几天。” “哪些话?” “你说依依……”他停了停,像是在组织措辞,“你说我对她太好,忽视你的感受。” 顾绫舒放下筷子。 “我承认有些地方没顾及到你,但依依这孩子,打小就是我带大的。她三岁进楚家,话都说不利索,晚上做噩梦,只认我。后来她上学,被人欺负,也是我去学校解决。” 楚域珩讲这些的时候,眉宇间那种温柔又浮出来了。条件反射一样,一提楚依依就犯。 “二十年了,她身边没别人,爸妈年纪大了管不了,我不护着她,谁护?” 顾绫舒听完,嗓子眼堵了块东西。 “你说的这些,我都理解。” 楚域珩眼里掠过一丝意外。 “但你有没有想过,”顾绫舒拿起水杯喝了口,润了润发干的唇,“她二十二了,不是两岁。” “打雷了,你去哄睡。生病了,你去照顾。她来咱们家,你做饭、吹头发、点熏香。黄体破裂,你第一反应是让我给她献血。楚域珩,你觉得这正常吗?” “我不是解释过了——” “你每次的解释就是“她是我妹妹“。”顾绫舒打断他,“可她自己都说了,她是童养媳。” 楚域珩眉心拧在一起:“那是小时候长辈的玩笑话!你至于当真?” “玩笑?你七岁挑的人,养了二十年。你确定你心里,真把她当妹妹?” “你什么意思?”楚域珩的脸沉下去。 顾绫舒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说得很慢:“她当着你的面,故意摔盘子,你看不出来。她跟我说让你跟我离婚,你也看不出来。你但凡听见一句对她不好的话,不管是谁说的,你都先炸。楚域珩,你扪心自问,你护她护成这样,到底是哥哥的责任,还是你自己都分不清的东西?” 厨房的油烟机还在转。桌上的汤凉了,浮油凝了一圈。 楚域珩沉默了很长时间。 顾绫舒等着,等他给一个哪怕不那么完美、但至少真诚的回答。 他开口了。 “我分得清。” 三个字,掷地有声,连犹豫都没打一个。 “依依是我妹妹,这个事实不会变。如果你非要把亲情往别的方向解读,那是你的问题。” 他站起来,收拾碗筷。 转身前补了一句:“我可以多注意分寸,但你也得改改你看依依的态度。她在这个家里,不是外人。” 对话结束。 所谓谈谈,就是这样。他承认疏忽了她,然后话锋一调,落脚点还是楚依依。保护楚依依的名誉,维护楚依依的地位,末了再给顾绫舒扣一顶“你态度有问题”的帽子。 这个男人,根本就没把她的话听进去。 或者说——听进去了,不敢面对。 顾绫舒上楼,拉开行李箱,把换季的衣服叠好放进去。证件袋、护照、银行卡、进修材料,码得整整齐齐。 楚域珩洗完碗上来,看见摊在床上的行李箱,愣住了。 “你干什么?” “去德国进修,导师帮我申的。” “什么时候的事?” “之前提过,你大概没注意。”顾绫舒将一件针织开衫卷起来塞进箱角,头也没抬。 楚域珩的声音凉下去:“你打算走多久?” “至少半年,看课题进度。” “就这么决定了?不跟我商量?” 顾绫舒终于抬头看他。 “我跟你商量什么?商量你妹妹来不来住,你都没征求过我意见。” 楚域珩把嘴里的话咽回去,转身进了浴室。水声哗哗地响了很久。 那晚他睡在床的最右侧,背朝着她,两人之间隔了整条被子的距离。 顾绫舒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听着楚域珩平稳的呼吸声逐渐变沉。 她摸到手机,亮度调到最低。 微信里,温时谦发了一张照片——海德堡老城黄昏的街景,哥特式尖顶映在内卡河面上,天边粉紫色的晚霞烧了半座山。 配文:“你办公室外面的景色,提前看看。” 顾绫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回了一个字:“好。” 接下来一周,顾绫舒把自己钉在了医院里。 第七章:右手 门诊、查房、手术、写论文,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同事都说顾医生最近跟打了鸡血一样。只有宋姐拉她去食堂吃饭时,压着声音问了句:“是不是打算离?” “在考虑。” 宋姐叹了口气,没劝。 去德国的手续办得很顺利,签证那边导师有关系,学术签证走的绿色通道。进修的课题方向是关节外科,海德堡大学医院的团队在全欧洲排前三。 这是她读研时就梦寐以求的机会。 为了楚域珩,压了三年。 现在想来,亏大了。 六月十号这天,顾绫舒连着做了两台手术。上午一个股骨颈骨折的八十岁老太太,人工关节置换,耗时四个半小时。下午一个车祸伤员,粉碎性胫骨骨折,切开复位内固定。 从手术室出来时,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她站在洗手台前,热水冲着手,蒸汽模糊了镜中那张苍白的脸。黑眼圈很重,颧骨比上个月突出了,下巴尖了一圈。 宋姐端了份盒饭过来放在桌上,瞪她:“三天了,你一天吃几顿?” 顾绫舒看了眼盒饭,没什么胃口。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倒下了,就得回家养着。 她拿起筷子扒了几口饭,嚼着嚼着,手机又响了。 楚域珩。 “依依明天要回老宅子住了。” 像是在报告一个好消息,等着她领情。 顾绫舒没回复,放下筷子,吃不下去了。 宋姐看她脸色不对:“怎么了?” “没事。” 她把盒饭盖上,丢进垃圾桶。 该来的总会来。 只不过她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猝不及防。 六月十二号,暴雨。 银海市气象台连发了三条橙色预警,风裹着雨砸在窗户上,医院走廊的灯晃了两下,差点跳闸。 顾绫舒今天不值班,但急诊科一通电话打过来——工地上塌了半面墙,四个工人受伤,其中两个疑似骨盆骨折,伤情严重,现有的骨科医生不够用。 她刚下手术台两个小时。 赶过来的路上,顾绫舒灌了一杯浓缩美式,苦味在舌根打转。进到急诊区时,血腥气扑面而来。 两个骨盆骨折的工人,一个合并腹腔出血,已经送进了icu。另一个情况稍好,但骨盆环断了两处,需要紧急手术固定。 术前准备。换手术衣,戴无菌手套,核对影像资料。 站在手术台边时,顾绫舒的手是稳的。十几年的外科训练,只要上了台,杂念就全清空了——这是她引以为傲的事。 手术进行到第三个小时。 出事是在复位后段的螺钉固定环节。那个工人体格壮实,肌肉层厚,暴露术野很费劲。顾绫舒用骨膜剥离器撬骨头的时候,手底下一滑—— 不是技术失误。 是手腕没力气了。 骨膜剥离器脱手飞出去,钢制的器械尾端弹了一下,磕在她右手虎口。 “顾医生!” 助手的喊声很远。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套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渗出 来,殷红的,顺着手套破口往下淌。 “没事,换手套,继续。” 顾绫舒的声音很平。助手犹豫着不动,她又说了一遍。 “换手套。” 巡回护士快步上前,帮她撕掉破损的手套,酒精棉球按了一下伤口。虎口的裂口不深,但位置刁钻,正卡在拇短伸肌腱的走行路径上。 换上新手套,顾绫舒活动了一下右手拇指。能动。屈伸没问题。 她重新握住骨膜剥离器,手心是湿的。 “钢板。” 助手递过来。 螺钉拧进去的时候,顾绫舒右手虎口在持续渗血,手套里黏糊糊的,像握着一团温热的泥。她没管它。螺钉一枚一枚上,扭矩够了,骨折线对齐了,透视下位置满意。 手术又做了一个半小时。 关腹缝皮是助手完成的。顾绫舒退到手术台边上,把手套摘掉的那一刻,右手已经肿了一圈,虎口处的皮肉翻着边,混着凝了半干的血。 器械护士倒吸凉气:“顾医生!你这得缝啊!” 顾绫舒甩了甩手上的血,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冷水一冲,痛觉才迟钝地涌上来,从虎口顺着桡侧一路蹿到手肘。 她用左手按住伤口,去了急诊外科的处置室。 值班的小林医生看到她愣了一下:“顾老师,你这怎么弄的?” “术中器械滑脱。” “得缝。来,我给你处理。” 局麻打进去,针尖扎在虎口周围的时候,顾绫舒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疼——是累的。生理性的震颤,控制不住。 小林医生皮内缝合了五针,包扎的时候多嘴问了一句:“拇指活动度怎么样?伸得开吗?” 顾绫舒试了试。拇指能伸,能屈,对掌也行。 “肌腱应该没断,但你这个位置太靠近桡神经浅支了,后面要是麻,赶紧来做个肌电图。” 顾绫舒点头。 包扎完出来,走廊空荡荡的,暴雨还在下。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两点十七分。 她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下来,右手搁在膝盖上,绷带裹得严严实实,指尖露在外面,微微发紫。 手机在白大褂口袋里。她掏出来,单手解锁。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 上一条还是楚域珩六月十号发的——“依依明天回老宅子住了。” 今天十二号。 两天了。 她靠着椅背闭眼,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她今天死在手术台上呢?楚域珩什么时候会发现?明天?后天?等依依告诉他? 这个念头太无聊,顾绫舒自己笑了一声。 凌晨三点,雨势小了些。她开车回家。右手裹着绷带没法握方向盘,全程左手单手开,三十码的速度,被后面的出租车按了两次喇叭。 别墅的灯全黑了。 顾绫舒打开玄关灯,换鞋的时候瞥见鞋柜上多了一双粉色的运动鞋。女款,37码。 不是她的。 她的鞋号是38。 楚依依不是说回老宅子了吗? 顾绫舒没再想,右手举着上楼,推开卧室门。楚域珩侧躺着,被子蒙到下巴,呼吸均匀。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喝了半口的温水和他的手机。 她绕过床,进浴室。 洗澡成了大工程。右手不能碰水,她把绷带用保鲜膜缠了三层,左手单独完成了所有步骤。洗头的时候泡沫流进眼睛里,辣得她直眨。 折腾了四十分钟才出来。 楚域珩翻了个身,没醒。 顾绫舒头发湿着,趴在床边,用左手笨拙地拧干发尾的水。拧了半天,枕巾洇了一大片。 第八章 宴会 汤我扔了。别再让她来。“ 这是顾绫舒留给楚域珩的最后一句话。说完她转身回了诊室,把门关上,没锁——但隔着一道门板,她听见走廊里楚域珩站了大约三分钟,然后皮鞋声远了。 接下来两天风平浪静。 楚域珩没再来医院,也没发消息,连电话都没打。顾绫舒不确定是赌气还是反思,但以她对楚域珩的了解,后者的概率跟中彩票差不多。 拆线那天是周一。小林医生剪线的时候,顾绫舒自己盯着看。五个线结,缝合间距均匀,小林的手法不错,疤痕应该不会太明显。 ”活动度怎么样?“ 顾绫舒做了一套拇指对指运动。拇指尖依次碰触其余四个指头,速度流畅,没有卡顿。再做一个握拳——力气回来了七八成。 ”麻不麻?“ ”前两天有点,现在好了。“ 小林松了口气:”那大概率桡神经浅支没伤到,挫伤水肿压迫的,消了就好。你这算运气好的。“ 运气好。顾绫舒觉得这词离自己越来越远。 拆完线她去找王建国,申请恢复手术排班。王建国让她当场拧了三组不同型号的螺钉,又用持针器缝了一段猪皮练习模型,看了半天才点头。 ”下周开始排台,循序渐进,别一上来就四五个小时的大手术。“ ”好。“ ”还有,你去德国的事我听说了。“ 顾绫舒抬头。 王建国靠在椅子上,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海德堡的关节外科,好地方。去吧,趁年轻。我给你写推荐信。“ ”……谢谢主任。“ ”谢什么谢。“王建国摆手,”你技术扎实,差的是眼界。在银海市这种三线城市待着,天花板太低。“ 顾绫舒从主任办公室出来,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六月的风吹进来,带着栀子花的味道。她站了一会儿,右手虎口的新疤在阳光下泛着浅粉色。 手机响了。不是楚域珩,是一个陌生号码。 ”请问是顾绫舒女士吗?我是楚氏集团行政部的小陈。“ ”什么事?“ ”楚总让我通知您,本周六晚上六点半,银海国际酒店三楼宴会厅,集团成立十五周年庆典。楚总说您是知道的。“ 她不知道。 ”好,我收到了。“ 挂掉电话,顾绫舒翻了翻跟楚域珩的聊天记录,往上划了好几页——都是她的已读不回和他零星的几条消息。没有任何关于庆典的通知。 他连请她出席都要通过行政部转达了? 还是说,他压根没打算叫她,是行政部走流程,按名单通知的。 顾绫舒把手机放回口袋。 去不去? 她本能地想推掉。跟楚域珩的那些生意伙伴应酬,笑脸迎人,当贤妻良母的活人布景板——三年来她已经演够了。 但转念一想,她马上要走了。签证下来就是七月初的事。走之前最后一次以”楚太太“的身份露面,也算一个句号。 周六。 顾绫舒提前半小时到了银海国际酒店。 她穿了一件黑色收腰礼裙,领口不高不低,露出锁骨的线条。头发盘起来,只戴了一对珍珠耳钉——结婚时楚域珩母亲给的。妆化得淡,遮了黑眼圈和颧骨上瘦出来的阴影。 右手虎口的疤被一块肤色创可贴挡着,远看看不出来。 宴会厅布置得很隆重,水晶灯吊了三排,舞台上led屏滚着楚氏集团的宣传片。来宾陆续入场,西装革履的,珠光宝气的,端着香槟互相寒暄。 顾绫舒在签到台签了名。接待的小姑娘看到她,明显慌了一拍:”楚太太您好!您的座位在——呃,我查一下。“ 查了半天。 ”不好意思楚太太,您的座位在三号桌。“ ”主桌不是一号?“ 小姑娘脸上挂不住了:”一号桌座位有限,楚总那边安排的……“ 顾绫舒没为难她:”三号就三号。“ 走进去的路上,她看到了一号桌的铭牌。楚域珩的位子旁边,放着一个名牌——”楚依依“。 手写的,粉色马克笔,还画了一朵小花。 大小姐亲自写的吧。 顾绫舒在三号桌坐下来。同桌的是几个合作方的太太,珠宝戴得叮当响,见了她热络地打招呼:”楚太太,好久不见!“ ”嗯,好久不见。“ ”诶?你怎么不坐主桌?“一个烫了大波浪的太太压着声音问。 ”一号桌坐满了。“ 那太太”哦“了一声,眼珠转了转,没再追问。 六点半,楚域珩携楚依依入场。 说”携“不太准确——楚依依挽着他的手臂,笑盈盈地跟人打招呼,脚上踩着八公分的细高跟,淡蓝色的缎面礼服,头发烫成大卷披在肩上。二十二岁的姑娘,打扮得体的时候确实漂亮。 楚域珩穿深蓝色西装,胸口别了一枚集团的徽章。他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找到了顾绫舒的位置。 两人隔着大半个宴会厅对视了不到两秒。 楚域珩微微皱了下眉,转头跟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被一群人簇拥着往一号桌去了。 楚依依倒是冲顾绫舒远远地招了招手,嘴型像是在说”嫂子“。 顾绫舒端起面前的气泡水喝了一口。 庆典流程中规中矩。楚域珩上台致辞,讲了楚氏集团十五年来的发展历程,感谢合作伙伴、员工、家人。提到”家人“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三号桌,停了零点几秒。 ”我要特别感谢我的妹妹楚依依。“他话锋一转,”依依今年从楚氏公益基金会的实习岗位做起,参与了三个慈善项目的策划。年轻人有担当、有爱心,是楚氏的未来。“ 台下掌声。楚依依站起来,矜持地鞠了个躬,脸上是得体的害羞。 顾绫舒注意到,楚域珩的致辞里没有提到妻子。 同桌的大波浪太太凑过来:”楚总的妹妹真有气场,跟楚总站一起好般配。“ 说完自己可能也觉得这话欠妥,讪讪一笑。 顾绫舒脸上挂着礼节性的微笑,手里的叉子叉着一块三文鱼没动。 吃到一半,她去了洗手间。补了一下唇色,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消瘦了不少,但五官底子好,撑得住。她妈妈生前常说她长了一张”清水脸“,不化妆也好看。 推门出来时,走廊里迎面撞上一个人。 楚域珩。 他靠在洗手间对面的墙上,像是在等她。 第九章 翻脸 ”你怎么坐三号桌?“ ”你的行政部安排的。“ 楚域珩皱眉:”我让他们把你放主桌。“ ”主桌没位置了,你妹妹坐了。“ 楚域珩张了张嘴,又合上。 ”庆典上你不提我,没关系。“顾绫舒语气很平,”但连个座位都没留,楚域珩,你是不打算让人知道你有老婆了?“ ”我——“ ”回去吧,你的宾客等着呢。“ 她从他身边走过,裙摆擦过他的裤腿。走了两步,楚域珩从后面叫她。 ”绫舒。“ 顾绫舒没停。 ”晚一点我让人给你换到一号桌。“ ”不用了,我在三号桌挺好的。省得你妹妹不高兴。“ 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三号桌,甜品已经上了。提拉米苏,顾绫舒不爱吃甜的。她拿勺子拨了拨上面的可可粉,把手机放在腿上看了一眼。 温时谦发了消息:”muller教授确认了,七月中旬可以给你加一个手外科的评估门诊。“ 顾绫舒回:”太好了,麻烦学长。“ 温时谦:”不麻烦。你什么时候到?“ ”七月五号的航班,导师已经订好了。“ ”我去接你。法兰克福到海德堡一个小时车程,你第一次来不认路。“ 顾绫舒犹豫了一下,打了句”不用那么麻烦“,又删掉,改成:”好,谢谢。“ 手机放回去的时候,她余光瞥到一抹淡蓝色。 楚依依端着一杯红酒,踩着高跟鞋款款走过来,在三号桌旁边站定。 ”嫂子!你一个人坐这儿多无聊,我来陪你!“ 声音不小,周围几桌的人都看过来。 顾绫舒抬头,嘴角维持着得体的弧度。 ”不用,你回主桌吧。“ 楚依依没走,反而拉开旁边空出来的椅子坐了下来,红酒杯搁在桌上,歪着头打量顾绫舒。 ”嫂子今天穿黑色好瘦啊,是不是最近都没好好吃饭?我哥可担心你了。“ 同桌几个太太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顾绫舒不想在这种场合跟她拉扯,端起气泡水抿了一口,没接话。 楚依依偏偏不识趣——或者说,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嫂子,你那个出国的事定了吧?我哥昨天在家念叨,说你要走半年,家里就剩他一个人了。我说没事啊哥,我搬过来陪你嘛。“ 这话说得自然极了,落在旁人耳朵里,是体贴哥哥的好妹妹。 顾绫舒握着杯子的手没动。 ”嫂子?你不说话呀?“ ”你说完了吗?“ ”还没呢!“楚依依笑嘻嘻地晃了晃杯中的红酒,”嫂子,你知道吗,今晚好多叔叔阿姨问我,楚太太是哪位。我说嫂子在三号桌,他们都好惊讶。“ 大波浪太太干笑了一声,低头喝酒。 顾绫舒放下杯子,看向楚依依。 ”依依。“ ”嗯?“ ”你过来这一趟,到底是陪我,还是来看我笑话的?“ 楚依依眨眨眼:”嫂子你说什么呢!我怎么会看你笑话!“ ”那你回主桌去。“ ”我不嘛。“楚依依嘟着嘴,拉着顾绫舒的胳膊,”嫂子,你对我总是这么凶。我跟你说,其实我一直想跟你搞好关系的——“ ”手拿开。“顾绫舒声音不高,但很冷。 楚依依的手缩了一下,脸上的笑容闪了闪,又挂回去了。 不过这一次,她的眼底有了别的东西。 ”嫂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给我个面子好不好?“ ”面子是自己挣的。“ ”你——“ 一号桌那边有人喊楚依依,她回头应了一声,再转过来时脸色已经恢复如常。 ”行吧嫂子,那我走了。“她站起来,拿起红酒杯,走了两步又转回来,附在顾绫舒耳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听得见。 ”嫂子,你走了之后,你的位置,我替你坐。“ 说完直起身,冲同桌的太太们甜甜一笑:”各位阿姨,我先回去啦,你们慢慢吃。“ 走了。 顾绫舒坐着没动,手心里的杯壁上凝着一层水雾。 大波浪太太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 顾绫舒把气泡水喝完,搁下杯子,拿起桌上的餐巾擦了擦嘴角。 她站起来了。 顾绫舒穿过三号桌和二号桌之间的过道。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响,但她的动作引起了注意——三号桌几个太太的目光跟了过来,二号桌也有人抬头。 楚依依已经走到一号桌边上了,正弯腰跟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说话,身体侧对着顾绫舒这个方向。 ”楚依依。“ 不高不低的一声。宴会厅的背景音乐是一首爵士乐,萨克斯呜呜地吹着,不算吵。但够安静——安静到周围两桌的人都听见了这三个字。 楚依依转头,看见顾绫舒站在两步之外,脸上还挂着那套笑容,但明显愣了一拍。 ”嫂子?怎么啦?“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楚依依的笑往下掉了一点,眼珠左右转了转,大约在评估形势。 ”嫂子,我说什么了呀?“ ”你说我走了之后,我的位置你替我坐。“ 顾绫舒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宴会厅里本来各自聊着的人,开始有几桌安静下来。 楚依依的表情精彩了一瞬。她没想到顾绫舒会当众把这话翻出来。 ”嫂子你听错了吧!我说的是你走了之后,家里的事情我帮你操持,你别担心——“ ”我听力正常,谢谢。“ ”嫂子,你可能太累了,最近压力大——“ ”楚依依,你在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刚才跟我说的话重复一遍。如果是我听错了,我当场给你道歉。“ 宴会厅彻底安静了。 连萨克斯的伴奏都刚好到了一个休止符。 全场几十双眼睛落在她们两个人身上。楚域珩在一号桌的主位上,正跟旁边的合作方老总聊天,这时候话也断了,转头看过来。 他的表情一瞬间绷紧了。 楚依依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顾绫舒观察得很仔细,是左边嘴角先抖的,然后迅速被她用一个委屈的表情覆盖过去。 ”嫂子……我没说那种话。“她声音变小了,委屈到眼眶都红了,鼻头一抽一抽的。 ”你看,你又这样。一到有人的场合,就开始掉眼泪。“ 第十章:讲清楚 ”我没有——“ ”你有。“顾绫舒身上那件黑色的礼裙在灯光下轮廓分明,她瘦了太多,但脊背是直的。”你当着我同事的面哭过,当着你哥的面哭过,在医院病房哭过,在我家厨房哭过。每一次哭完,错的都是我。楚依依,你这招用了太多次了,换一个吧。“ 宴会厅里有人吸了口气。不知道哪桌的,但声音很清楚。 楚域珩站了起来。 ”绫舒。“ 顾绫舒没看他。 ”你坐下。“楚域珩的声音压着,但能听出底下的火。 ”我没事,我只是想让你妹妹把一句话当着大家的面讲清楚。“ ”什么话!“楚域珩走过来,站到楚依依身边。条件反射一样,手已经搭在楚依依的肩上了——保护姿态,从小到大养成的肌肉记忆。 顾绫舒看到了那只手。 很多时候,一段婚姻里积攒的东西,不是被某一件大事压垮的,是一个动作、一个眼神、一次无意识的选择——它们叠在一起,像骨头上的应力性骨折,拍x光都看不出裂纹,但走路已经疼了。 ”楚域珩,你现在的站位,回答了你之前所有的问题。“ 楚域珩的手在楚依依肩膀上顿住。 ”哥哥……“楚依依适时地靠过去,声音糯得能拉丝,”嫂子她误会我了,我真的没有说那种话。“ ”你说没说过,你心里清楚。“顾绫舒转向楚域珩,”你信谁,我也不在乎了。但今天这个场合,你楚氏集团十五周年庆典,来宾名单上有我的名字。你的致辞里没有提到你妻子一个字,主桌上没有我的座位,你妹妹坐在你旁边。你们楚家是什么意思?向全银海市宣布,楚域珩的枕边人是楚依依?“ 这话太重了。 一号桌几个年长的企业家面面相觑。有个穿旗袍的女人放下了手里的杯子,下意识地挪开了视线。 楚依依的脸白了。 不是委屈的白,是那种被人揭了底牌的白。 ”嫂子!你说的这叫什么话!我跟我哥是兄妹——“ ”领养的。“顾绫舒把这两个字丢出来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念病历上的一行文字。”你跟他没有血缘关系。你三岁进楚家,他七岁挑的你。二十年,吃住同一个屋檐,他哄你睡觉、帮你吹头发、打雷了抱着你、给你讲睡前故事讲到凌晨一点。我嫁进来三年,没享受过一次这种待遇。“ 她说这些的时候没什么情绪起伏,像一个外科医生在陈述术前病史——客观、准确、条理分明。 ”所以你告诉我,你挤走的到底是嫂子的位置,还是别的什么位置。“ 楚依依的嘴唇在抖,眼泪掉下来了——这次可能是真的。 楚域珩的脸色极差。他松开搭在楚依依肩上的手,走近顾绫舒一步,嗓音压到只有两个人的距离: ”你疯了?这是什么场合?“ ”你的十五周年庆典。你请了所有人,独独把你老婆扔在三号桌。你觉得我疯了?“ ”座位是行政部搞错了——“ ”那致辞呢?你感谢了合作伙伴,感谢了员工,感谢了你妹妹。楚域珩,你漏了谁?“ 楚域珩不说话了。 宴会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冰块在杯子里化的声音。 顾绫舒退了一步。 ”座位搞错了也好,致辞忘了也罢。都不重要了。“ 她从晚宴包里掏出一张折叠的a4纸,展开,放在一号桌上——就放在楚依依的名牌旁边。 ”这是我去德国的行程单。七月五号的航班,单程。“ 楚域珩低头看那张纸,目光在”单程“两个字上停了两秒。 ”你要是还想谈,回家谈。这里,我说完了。“ 顾绫舒拿起桌上自己的晚宴包,转身离开。 走到宴会厅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是楚依依。红酒杯摔在了地上,深紫色的酒液溅在蓝色礼服的裙摆上,像一片洇开的淤青。 ”嫂子!你凭什么这样说我!你凭什么!“ 楚依依的声音带着哭腔,尖得破了音。 顾绫舒没回头。 她出了宴会厅,走过酒店大堂,推开旋转门。六月的夜风吹在脸上,热烘烘的,带着马路上汽车尾气的味道。 代驾。她右手还不方便开长途。 掏手机的时候手指头有点发麻——不是伤口的问题,是肾上腺素退了之后的生理反应。刚才那三五分钟,她心跳至少一百二。 代驾叫好了,等车的间隙,她靠在酒店外面的石柱上,仰头看天。银海市的天永远看不到几颗星星,霓虹灯把云层底部照得发红。 手机响了。宋姐。 ”你是不是在什么宴会上跟人吵架了?我朋友圈有人发了个小视频——“ ”宋姐,我没吵架,我只是把该说的话说了。“ ”好家伙!“宋姐那头明显在播那个视频,背景噪音里隐约有顾绫舒自己的声音,”小顾啊,你可真是——你等着,我给你截几张图,你这个角度拍的,腰细得像纸片人。“ ”……宋姐。“ ”干嘛?“ ”重点不是腰。“ ”哦对对对,重点是你帅——不对,重点是你爽不爽?“ 顾绫舒想了想,说了句实话。 ”爽。但说完就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没早点说。“ 宋姐在那头笑了,笑声很大,带着点痛快的意思。 代驾到了。顾绫舒上了副驾驶。 车开出去三个路口,手机又响了。楚域珩。 她没接。 响了第二遍。 还是没接。 第三遍的时候她按了静音,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屏幕的光透过手机壳的缝隙一闪一闪,像心电监护仪上跳动的波形。 代驾师傅大约察觉到气氛不对,一路沉默,连电台都没开。 到别墅门口的时候,顾绫舒付了钱下车。 门没锁。她进去,玄关灯是暗的。楼上也是暗的。 她没有开灯。摸着扶手上楼,换了睡衣。走到卧室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的路灯光洒进来一小片。 床很大,很空。 她不困。脑子里全是宴会厅里的画面——楚域珩的表情、楚依依的眼泪、周围人窃窃私语的目光。 她做了一件三年来从没做过的事。 三年。 第十一章:震荡 一千多天里,她顾全大局、忍气吞声、把委屈揉碎了往肚子里咽。换来的是什么?是主桌上没有她名字的座位牌。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亮了又暗。 凌晨一点十七分。 楼下传来开门声。 车钥匙丢在玄关台面上,金属撞大理石,叮的一声。 脚步声上楼了。 卧室门被推开。顾绫舒背对着门躺着,呼吸调成了睡着的节奏。她不想在今晚跟楚域珩说任何话。该说的全在宴会厅说了,再多一个字都是浪费。 楚域珩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去了隔壁的客房。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顾绫舒睁着眼,在黑暗里盯着墙上那块婚纱照留下的浅色方印。照片已经被她收进柜子底好些天了,但墙上的痕迹还在。 就像有些东西拿走了,印子还留着。 要过很久很久才能褪掉。 顾绫舒是被手机震醒的。不是来电,是微信。消息栏塞满了——科室群、同学群、几个许久不联系的朋友,甚至连她大学室友的群都冒了泡。 她翻了两条。 ”卧槽绫舒你上热搜了?“ ”银海本地头条:楚氏集团庆典,楚太太当场发难?求瓜!“ 顾绫舒愣了几秒,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下。 银海市本地的几个八卦自媒体号,转了昨晚宴会上的视频片段。拍摄角度不太好,侧面的,声音断断续续,但能听清她说的几句关键台词。 ”领养的。“ ”你跟他没有血缘关系。“ ”你挤走的到底是嫂子的位置,还是别的什么位置。“ 评论区炸了。各路网友在底下吵成一团,有骂顾绫舒不给面子的,有骂楚依依绿茶的,有骂楚域珩渣男的,还有一些纯看热闹的—— ”所以这个楚依依到底是妹妹还是什么?“ ”养了二十年没血缘的妹妹,住在哥哥嫂子家里,坐在嫂子的主桌位上?姐妹们这不是妹妹这是什么我不说。“ ”楚太太好刚!这种场合敢掀桌子,佩服!“ ”楚氏股票明天跌不跌?在线等。“ 顾绫舒把手机放下,揉了揉太阳穴。 她昨晚预料到会有人拍视频传出去——那么多人在场,人手一部手机的年代。但没想到这么快,一夜之间就发酵了。 楼下有声响。 她竖着耳朵听了听。是楚域珩在打电话。声音隔了一层楼板,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很急,中间夹着几次”处理掉“”撤热搜“”联系平台“。 商人嘛,第一反应永远是公关。 顾绫舒起床洗漱。右手虎口的疤已经结了痂,新皮肤在底下长着,粉红色的,有点痒。她没去挠它。 下楼的时候,楚域珩站在客厅中央,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左手翻着一叠纸——可能是公关方案。 看到她下来,他对着电话说了句”稍等“,然后把电话拿开。 ”你看到网上的东西了?“ ”看到了。“ ”你知不知道你昨晚说的那些话,传出去对楚氏的影响有多大?“ 顾绫舒走进厨房倒了杯温水。 ”楚域珩,你现在担心的是公司股价,还是你和你妹妹的名声?“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楚域珩跟了进来,把手机搁在台面上。 ”你到底想怎样?“ ”我没想怎样。我昨晚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 ”事实?你当着几十个人的面暗示我和依依——“ ”我暗示什么了?“顾绫舒转过来看着他,”我说的是你们没有血缘关系,这一点你否认吗?我说的是你的致辞没提我,你否认吗?我说的是主桌上没有我的座位,你否认吗?“ 楚域珩咬着牙关,腮帮子的肌肉在跳。 ”你故意把这些串在一起,就是在引导别人往那个方向想。“ ”不,是你自己做的这些事串在一起,恰好就指向那个方向。怪我?“ 楚域珩一拳砸在灶台上。 不锈钢台面响了一声,不算大,但足够让厨房里的空气紧了一紧。 顾绫舒没退,也没眨眼。 做了十几年的外科医生,见过太多情绪失控的患者家属。有往地上摔手机的,有扯着领口要跳楼的,有一巴掌扇在护士脸上的。一拳砸灶台?她见过更离谱的。 ”砸坏了你修。“ 楚域珩胸口起伏着,盯了她好几秒,转身出了厨房。 顾绫舒听见他上楼、关门、然后是很长时间的沉默。 她把温水喝完,洗了杯子,开始做早饭。煎了一个鸡蛋,烤了两片吐司,切了半个牛油果。右手还是有点不太利索,切牛油果的时候刀跑偏了,切面歪歪扭扭的。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楚母。 ”绫舒啊,昨晚的事我听说了。你怎么在那么多人面前说那种话?“ 楚母的声音不算凶,但明显有责备的意思。她是个体面人,最在意的就是”面子“两个字。 ”妈,我说的都是事实。“ ”就算是事实,你也不该——唉。你知道今天早上多少人给我打电话吗?老张家的、老李家的、你楚伯伯的合作方……都在问,你们是不是要离婚了。“ ”妈,这个问题您应该问楚域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绫舒,我知道你觉得域珩对依依太好了。但那孩子三岁就到了我们家,跟亲生的没区别——“ ”妈,我尊重您的感情。但您有没有想过,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当面对嫂子说“你走了之后你的位置我替你坐“,这正常吗?“ ”依依说这话了?“楚母明显愣了。 ”是的。当着我的面,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说的。“ 楚母沉默了更长时间。 ”绫舒,我说句公道话。依依这孩子嘴上没把门的,可能是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 ”妈,随口一说和蓄意挑衅的区别,您比我清楚。“ ”你——“ ”我尊重您,所以我不在电话里多说。但这件事,楚域珩必须给我一个交代。如果他给不了,七月五号我去德国,回不回来再说。“ ”绫舒!“ ”妈,我先挂了。“ 她按了挂断键,把最后一口吐司塞进嘴里。牛油果有点生,涩涩的。 十点钟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温时谦。 第十二章 时间 周一早上七点四十,顾绫舒走进骨科走廊的时候,走廊里正在聊天的两个护士同时闭嘴了。 那种闭嘴的方式很典型——不是自然地结束话题,是嘴型还挂在上一个音节上,硬生生截断。 顾绫舒没停,走过去推了更衣室的门。身后隐约飘来一句“……真是她啊”。 换了白大褂,把手机调成静音。微信消息已经不看了——从昨天开始,各种群的未读数字加在一起得有四位数。她把所有群设成了免打扰,只留了科室工作群和温时谦的对话框。 小林在值班室吃包子,见她进来站了起来,嘴里还含着半口馅儿,含糊不清地叫了声顾姐。 “你眼圈发青,昨晚急诊收了几个?” “三个。一个桡骨远端,一个锁骨,还有个醉驾的骨盆……”小林把包子咽下去,犹豫了一下,“顾姐,网上那个视频——” “你也看了?” “没有!我是被我女朋友发过来的,我没主动——” “看了就看了。”顾绫舒翻了翻今天的手术排班表,“有什么想问的?” 小林挠了挠后脑勺:“你……真的要去德国?” “嗯。” “那我跟谁学?” 顾绫舒看了他一眼。这小子,倒是问到了点子上。 “王主任不是还在吗。” “王主任太凶了,上次我打结慢了他拿止血钳敲我手背。” “你打结本来就慢。” “……” 小林不说话了,低头继续啃包子。过了几秒又冒出一句:“顾姐,我觉得你在视频里说得对。” “嗯?” “那个座位的事。”小林认真地说,“就算不是老婆,请人吃饭连个座位都不安排好,那就是不尊重。我们农村人请客都不会干这事。” 顾绫舒没接这话。但她承认,小林这句农村人请客的比喻,比任何安慰都管用。 八点半查完房,九点上台。 王建国没骗她——果然排的是一台教学手术,胫骨平台schatzkerii型骨折,不算复杂。主刀是王建国自己,顾绫舒做一助。 台上三个小时,她的右手维持得不错。持针器夹合稳定,拉钩没打滑。只有一处——复位的时候需要拧一颗3.5毫米的皮质骨螺钉,她右手虎口的新皮受了力,酸了一下。 王建国的余光扫过来。 “换左手拧。” 顾绫舒把螺丝刀换到左手。她是右利手,但在骨科待久了,左手的操作精度也能到七八成。螺钉进去了,位置准确,王建国没说话——他不说话就是满意。 下台以后在刷手池洗手,王建国站在旁边,水冲着手指上的褶皱。 “网上那些东西我让科室秘书帮你盯着,再有人转发,直接找平台投诉。医生的名誉不是拿来给人嚼舌根的。” “谢主任。” “另外。”王建国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你走之前还有四周,排台我给你从小的开始加,循序渐进。到了海德堡,muller的团队做的是腕关节镜微创,你把基本功再打扎实点。” “我明白。” 王建国拿纸巾擦手,走了两步又回来。 “小顾。” “嗯。” “婚姻的事我不掺和,但你该争的别让。外科医生哪有怂的。” 他说完就走了,白大褂的后摆带起一阵风。 顾绫舒站在刷手池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样子——口罩,手术帽,只露出一双眼睛。这双眼睛在无影灯下看过断裂的骨头、撕脱的韧带、挤破的滑囊。这些都能修。 中午食堂吃饭的时候,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 微博热搜已经撤了——楚域珩的公关团队效率确实高。但本地几个小号还在搬运,评论区又更新了一波。其中一个号发了条新内容,标题是: “楚氏庆典后续:楚依依发文回应,称嫂子“误解太深“。” 顾绫舒点进去。 楚依依在自己的社交账号上发了一段长文。配图是一张她小时候和楚域珩的合照——大概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骑在楚域珩背上笑得露出豁牙。 文字挺长,顾绫舒扫了一遍,提炼了几个要点。 第一,她爱哥哥,这份爱是纯粹的兄妹之情。第二,嫂子对她有“长期的误解和偏见”,她一直在默默忍受。第三,宴会上的座位是行政部的失误,不是任何人有意为之。第四,结尾写了一段话——“我只是一个从小在楚家长大的女孩,我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哥哥给的。如果我的存在让任何人感到不舒服,我愿意退出。但请不要用恶意来揣测一个孩子对家人的爱。” 评论区画风变了。 “看哭了,依依太懂事了。” “嫂子是不是太敏感了?人家就是兄妹关系啊。” “说实话我重新看了视频,觉得楚太太有点过了。当众揭人家是领养的,这也太狠了。” “前面说楚太太好刚的呢?翻车了吧。” 顾绫舒把手机放下来,夹了一筷子青菜。 这手牌打得漂亮。 楚依依选了一个最讨巧的策略——不正面对抗,不反击、不指责,把自己放到最低的位置。一个“弱者”的受害者叙事,配上一张童年旧照,精准地踩中了公众的同情阈值。 而顾绫舒在宴会上的表现呢?强势、犀利、不留余地。当两个人同时出现在舆论场里,公众会天然地同情弱者。 这不是楚依依自己能想出来的。 二十二岁的姑娘,社交平台上平时发的都是打卡美食和自拍。这篇小作文的措辞、节奏、煽情节点的设置——后面有人。 顾绫舒没追究是谁。不重要。 她把那碗青菜吃完,又喝了碗汤。食堂的紫菜蛋花汤味精放多了,她不喜欢,但今天懒得挑了。 下午没有手术,她在办公室整理病历。三点多的时候,护士站那边传来一阵骚动。 “楚小姐来了——” “谁?” “就是那个,视频里的楚小姐!” 顾绫舒放下笔。 楚依依出现在骨科走廊的尽头。今天穿得素净,白t恤牛仔裤白球鞋,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脸上的妆也淡得多。手上捧着一个保温桶,旁边跟着一个穿灰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体型壮实,像是司机或者保镖。 她走到护士站,问了句“请问顾绫舒医生在吗”,声音柔柔的。 护士站的人全看过来。 第十三章 老宅 顾绫舒没动。她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髋关节术后康复方案,握着笔的手稳稳的。 楚依依在门口探了个头。 “嫂子。” “上班时间,有事?” 楚依依把保温桶举了举:“我炖了排骨汤,给你补身体。” 这一幕护士站几个人全看见了。面对面送汤,受了伤的嫂子,体贴的小妹妹。任何一个不知道内情的人看到这画面,都会觉得温馨。 配合今天早上那篇小作文,时间点卡得刚刚好。 这是一次表演。 而且是带观众的。 顾绫舒抬头看了她一眼。楚依依站在门口,保温桶捧在胸前,嘴角带着浅浅的笑。眼底干干净净的,没有宴会那天的锋芒。 伪装都是这样的。越干净越危险。 “进来关门。” 楚依依迟疑了一秒,回头看了一眼走廊上的灰polo衫男人——那人朝她点了点头。她提着保温桶走进来,随手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走廊上的观众们被隔绝了。 楚依依立刻不笑了。 不是翻脸,是卸妆。她把保温桶搁在桌角,拉了把椅子坐下来,跷起二郎腿,后背靠着椅背。 “嫂子,我今天来,我哥不知道。” “所以?” “你前天在宴会上说的那些话,对我影响很大。” 顾绫舒没理她,低头继续写康复方案。 楚依依没等到回应,接着说:“今天早上我那条帖子,你看了吗?” “看了。” “你觉得写得怎么样?” 顾绫舒的笔停了一下。 这姑娘来炫耀来了。 “不是你写的。” 楚依依的表情裂了一个缝,维持了不到半秒就修好了。“什么意思?” “那篇东西的结构——先共情,再叙情,最后以退为进。这不是你的文字习惯。你平时写东西喜欢用感叹号和省略号,那篇一个都没有。是找了人写的,你照着发的。” 楚依依的嘴抿了一下。 “就算是找了人写的,那又怎么样?你在宴会上说的那些话,伤害了我的名誉。我有权利为自己辩护。” “你来这里,就是想对我说这个?” “我来这里,是想告诉你——”楚依依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降低了一个度,“嫂子,你在宴会上赢了一场,但舆论这盘棋,你走不过我。” 顾绫舒放下笔。 “楚依依,你今年多大?” “二十二。” “二十二岁。你人生最大的成就是什么?” 楚依依被这个问题架住了。 “我在问你。不是嘲讽你。你从楚氏基金会实习做起,参与了三个慈善项目策划——这是你哥在庆典上说的。除了这个呢?你大学读的什么专业,gpa多少,有没有拿过奖学金,有没有自己独立完成过一件事?” 楚依依不说话了。 “你二十二岁,吃穿住行全靠你哥。你的学费他出的,你的车他买的,你住的房子是他名下的。你连发一条辩护帖都要找人代笔。你拿什么跟我下棋?” 这话不凶。事实性陈述,没有一个形容词。但每一条都是一刀,切在关节面上。 楚依依的下巴线条绷了。 “嫂子,你看不起我。” “我没看不起你。我只是在提醒你,你的底气全是借来的。有一天你哥不替你撑了,你什么也不是。” 楚依依站了起来,椅子脚在地板上刺啦一声。 “他不会不替我撑的。” “你确定?” “我比你了解他。我跟他一起长大——” “所以呢?” 顾绫舒也站了起来。她比楚依依高了两三公分,平视的角度刚好能看到楚依依发际线附近一层细汗。 “你跟他一起长大,你了解他。好。那你告诉我,他为什么跟我结婚?” 楚依依没接。 “是我逼他的吗?是家里包办的吗?” 楚依依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追了我两年。两年。从我研究生第二年追到我住院医第一年。”顾绫舒的语速不快不慢,像查房时报告病史,“他飞银海市飞了二十三趟,有一次赶红眼航班,下了飞机直接来医院等我下夜班。那时候你在哪?在英国读预科。他追我的那两年,连你的存在都没跟我提过。” 这是第一次,顾绫舒在楚依依面前主动提起这段往事。 她一直没说过。因为没必要,因为不值得。但今天楚依依找到了她的地盘上——她的科室,她的办公室——打算在她面前耀武扬威。 那她就打碎一个楚依依不知道的事实。 “你哥没告诉你这些对不对?” 楚依依的表情终于撑不住了。不是委屈,不是无辜——是真正的动摇。 “他选了我。不是凑合,不是将就。那两年他追我的时候,身段放得比你想象的低。你觉得你了解他?你了解的是那个什么都给你、什么都宠你的哥哥。你不了解他追一个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保温桶在桌角放着,盖子缝隙里冒出一缕白气。排骨汤的味道弥漫在办公室里。 楚依依拎起保温桶转身就走。 门拉开的时候,走廊上好几个脑袋同时缩了回去。 楚依依走了三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嫂子,你说得对,他追过你。但人是会变的。他现在对你怎么样,你比我清楚。” 脚步声远了。 顾绫舒站在办公桌后面,看着桌角那一小摊保温桶留下的水渍。 手机亮了。宋姐的消息: “小顾,楚依依那个帖子的评论区在洗广场,有组织的,同一批号在控评。你要不要我找人查查是谁在操盘?” 顾绫舒回:“不用。我不打算跟她在网上打。” 宋姐:“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一句: “走。” 周三傍晚,楚母打来电话,说周末在老宅吃顿饭。 “就咱们家几个人,你、域珩、依依。好好坐下来谈谈。不是批判会,就是吃个饭。” 楚母的语气比上次平和了不少。顾绫舒猜她这两天没少操心——楚家面子上的窟窿得补,宴会上那一出传出去,银海市那个圈子里的人精们嗅觉比狗还灵,风向一旦往“楚家内宅不睦”上歪,连带着生意场上都会被人拿捏。 顾绫舒答应了。 周六下午,她开车去老宅。右手恢复得差不多了,握方向盘没问题,只是拐弯时手腕受力的角度要注意一下。 楚家老宅在银海市东郊,一栋三层的中式院落,建了有二十来年。院子里种着两棵桂花树,这个季节还没开花,叶子绿得很深。 她到的时候楚域珩的车已经在了。一辆黑色的蔚来。旁边停着一辆白色的minicooper——楚依依的车,楚域珩送的,生日礼物。 客厅里楚母正在指挥保姆摆盘。四菜一汤,家常菜,松鼠桂鱼、清炒虾仁、蒜蓉西蓝花、红烧排骨。汤是鲫鱼豆腐汤。 “来了?快坐。”楚母拉着她的手,摸了摸她的右手虎口,“疤还明显吗?让我看看。” “好多了,不碍事。” 第十四章 判若两人 “瘦了。”楚母皱着眉上下打量她,“你平时都不好好吃饭的吧?” 这话说得真切。楚母对她其实不差——至少在日常生活层面。逢年过节给红包,季节交替提醒添衣服,偶尔还快递一箱时令水果到家里。问题不在楚母身上,从来不在。 楚域珩从楼上下来了。换了件浅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他看到顾绫舒的时候停了半拍,然后正常地走过来,在沙发对面坐下。 两人之间隔了一张茶几和三天的冷战。 楚依依最后出现。从院子里进来的,手上拎着一兜樱桃,说是路上买的。穿了条碎花连衣裙,头发散着,运动鞋,妆容约等于没有。 跟宴会上那个八公分高跟鞋的楚依依判若两人。 聪明。在楚母面前的形象维护,她一向做得滴水不漏。 “嫂子来了!”楚依依笑着打招呼,语气自然到好像上周的宴会和周一办公室那场戏都没发生过。 顾绫舒“嗯”了一声。 吃饭的时候楚母先开了口。 “昨天陈伯伯给我打电话,说宴会的事传得挺广。我的意思,这事翻篇了就别再提了。一家人关起门来说什么都行,在外面要一条心。” 筷子碰碗的声音。 楚依依夹了块排骨到楚母碗里:“妈说得对。” 顾绫舒喝了口汤,没接话。 楚域珩也沉默着。他吃饭的速度比平时慢,筷子拣了两轮虾仁,一口没动排骨——他不爱吃排骨,这点楚母应该知道,但排骨是楚依依爱吃的。 这桌菜里有两道是给楚依依点的。一道松鼠桂鱼,一道红烧排骨。 清炒虾仁是楚母自己的口味。蒜蓉西蓝花是楚域珩的。 没有一道是顾绫舒的。 不是刻意怠慢,是忘了。三年了,楚母可能到现在都不太清楚她的饭吃口味。她吃辣,不怎么吃甜口,不喜欢鱼——鱼刺多,外科医生对手指头有天然的保护本能。 无所谓了。 吃到一半,楚母又说:“域珩,依依在基金会实习的事你盯着点,别让人说闲话。” “嗯。” “还有,绫舒去德国的事——”楚母看向顾绫舒,“你是真决定了?” “签证办好了,导师那边已经确认。” 楚母放下筷子,叹了口气。“妈不是反对你进修。你有本事是好事。但这个节骨眼上走,外面人会怎么想?会说你跟域珩吵翻了,出走了。” “妈,外面人怎么想,不该是我考虑的问题。” “怎么不该?你们是夫妻——” “妈。”楚域珩开口了,打断了楚母。 所有人看向他。 “绫舒去德国的事,我同意。” 楚母愣了。 楚依依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那个进修名额很难拿。”楚域珩的声音很平,“海德堡大学附属医院的运动医学中心,全球排名前三。王建国写了推荐信,对方给了名额。这种机会错过了就没有了。” 顾绫舒没料到他会在这个场合替她说话。 这是三年婚姻里,楚域珩第一次在楚母面前,公开肯定她的职业选择。以前每次提到手术排班太多、值夜班太频繁、加班太晚这些话题,楚域珩的态度一直是暧昧的——不反对也不支持,打个太极。楚母说“女人嘛不用那么拼”,他不接话,等于默认。 今天居然主动说了。 她低头拨了拨碗里的米饭。 楚依依咬着筷子,目光在楚域珩和顾绫舒之间转了一圈。 “哥,那嫂子走了,家里就你一个人了。我搬过来——” “不用。” 两个字,干脆利落。 楚依依的表情控制功力这次差了点,愣了足足两秒。 “哥?” “你住老宅就行。我一个人在家也没什么不方便的。” 楚母也愣了:“域珩,依依过来帮你料理一下家务也好——” “妈,家里有钟点工。” 饭桌上安静了。 筷子戳在碗沿上的细碎声响,和院子里的蝉鸣混在一起。 楚依依低下头,又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很久。她吃排骨的习惯是把肉一丝丝撕下来,骨头啃得干干净净——吃相不算好看,但楚母从来不纠正。那是从小养成的,小时候没吃过好的,到了楚家之后补偿性地对肉类有执念。 “哥。” “嗯。” “你是在生我的气吗?” 楚域珩叹了口气。 这个叹气的方式顾绫舒太熟了——鼻腔出气,肩膀微微落下去半公分,下颌收紧。这是他“不想正面冲突但又不知道怎么回避”的标准动作。 “依依,我没生你的气。”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搬过去照顾你?” “因为不合适。” “什么不合适?我是你妹妹——” “就因为你是我妹妹。”楚域珩把筷子放下了,“你嫂子说了一些话,有些话是重了。但有一件事她说得没错——你是我妹妹,不是我妻子。我嫂子出差半年,妹妹搬进哥嫂家里住,你觉得不会被人说?” 楚依依的嘴唇抖了一下。 “以前我怎么没想到这个——”楚域珩像在自言自语,声音很低,“是我没想周全。” 这顿饭是楚母精心筹划的调解宴。她的预期大概是大家各退一步,顾绫舒把话软一软,楚依依认个态,楚域珩居中和稀泥,然后一家人其乐融融地拍一张合照发朋友圈——向银海市各路看客宣告“我们没事”。 但楚域珩这番话把她的算盘打翻了。 他居然开始反思了。 楚母的脸色不太好看。她不是偏心楚依依——她的担忧更实际:舆论。一个妹妹搬进哥嫂家住,哥嫂闹矛盾上了新闻,然后嫂子出国了妹妹还要搬过去?这个叙事链条放出去,不用编排,自动就歪。 “域珩说得有道理。”楚母最终表了态,“依依住老宅,你一个人在家想开伙了就让钟点工多做几个菜。绫舒走之前你们好好说说话。该道歉就道歉。” 最后这句不知道是对谁说的。大概是对所有人。 饭后楚母端出水果——就是楚依依带回来的那兜樱桃。保姆已经洗好了分装在几个小碗里。 楚依依接了一碗,埋头吃。一粒一粒地,果核吐在纸巾上,排成一排。 顾绫舒不爱吃樱桃——太甜。她端了杯茶坐在院子里。 第十五章 我能吃辣 桂花树底下有个石凳,石面被太阳晒了一天,还残留着温热。六月底的傍晚天色暗得慢,西边的天际线泛着橙红色,有几朵云被烧出了金边。 楚域珩跟出来了。 也端着茶。碧螺春,楚母泡的。 他没坐石凳,站在桂花树旁边,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 两个人隔了大约两米的距离。 “七月五号。”楚域珩先开口。 “嗯。” “法兰克福的航班你订好了?” “温学长帮我订的。” “温时谦?” “对。我师兄。海德堡那边的联络人。” 楚域珩没说话。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喝得太急,被烫了,吸了口气。 “我以前认识他吗?” “不认识。他是我研究生同届的,不同导师。” “男的。” 顾绫舒转头看了他一眼。 楚域珩的侧脸在暮光里轮廓分明——颧骨的线条、下颌角的弧度、喉结的位置。客观地说,他条件很好。一米八五,身材管理到位,五官底子是那种越老越耐看的类型。 “楚域珩,你吃醋?” “我没有。” “你问了他的性别。” “我就问一下。” “你结婚三年,没关心过我身边有什么同事朋友,现在开始关心了?” 楚域珩把茶杯搁在树下的石面上。 “绫舒,你这次去多久?” “一期六个月。续不续看情况。” “最长呢?” “如果课题做得好,可以延到一年。” 沟壑就在这里了。六个月和一年的差别,不只是时间长短——是她留给这段婚姻的弹性还剩多少。 “你回来之后呢?回银海市?” “看王主任怎么安排。可能回来,也可能去其他医院。” “什么意思,你还打算跳槽?” “楚域珩,海德堡的进修经历回来之后可以对接很多平台。上海、广州的三甲都有人挖过我。走不走另说,但选择变多了不是坏事。” 楚域珩的下巴紧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你可能不回银海市了。” “我说了,看情况。” 他长长地吐了口气。不是叹气——叹气是往下沉的,这口气是横着出来的,像是把胸腔里什么堵着的东西硬推出去。 “我知道你对我有很多不满。座位的事,致辞的事,这几年依依的事。你全记着呢。” “你不记我也记。外科医生的职业习惯,所有关键细节都要存档。” 楚域珩转过来面对她。院子里的路灯亮了,自动感应的,昏黄的光打在他下半张脸上。 “那你告诉我,你想让我怎么做。” 顾绫舒看着他。 “你跟楚依依之间需要有边界。明确的、不可逾越的边界。” “我已经说了不让她搬过来——” “不够。楚域珩,你拒绝她搬过来住,理由是“被人说闲话“。不是因为你认为这件事本身有问题。你是怕外面的评价,不是在乎我的感受。” 楚域珩的嘴张了一下。 “你回去想清楚这两者的区别。想明白了再跟我说。” 她站起来,端着茶杯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 “顾绫舒。” 她停下来。他叫全名,是认真的。 “我想明白了会告诉你。在你走之前。” 顾绫舒没回头。 “你时间不多了。” 七月一号,周一。 距离航班起飞还有四天。 顾绫舒这天排了两台手术,上午一台尺骨鹰嘴骨折张力带固定,下午一台腕舟骨骨折的herbert螺钉内固定。都不大,加起来不到四个小时。 herbert螺钉那台做得特别顺。患者是个十九岁的大学生,打篮球摔的,舟骨腰部横行骨折。顾绫舒在c臂透视下找准入钉点,一枪进去,螺钉跨过骨折线,加压完美。小林在旁边扶着手,抽空偷偷竖了个大拇指,被巡回护士瞪了一眼。 “你洗手的时候竖什么大拇指,手污染了知不知道。” 小林缩了回去。 下了台已经五点半。顾绫舒换了衣服去了值班室,打算把出院小结写完就走。 手机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楚域珩发的。 “今晚你回家吃饭吗?我做了菜。”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 楚域珩。做了菜。 这个男人上一次做菜是什么时候?她搜刮了一遍记忆——婚后第一年的结婚纪念日,他下厨做了一桌四个菜,其中两个糊了,一个咸得没法入口,只有一盘蒜蓉生菜勉强能吃。 从那以后再没下过厨。 回了一个字:“好。” 她开车回家,路上堵了半小时。银海市的交通在夏天格外烦人——放学的、下班的、吃夜宵的全挤在路上,每个路口的红灯都像在跟她较劲。 到家六点半。打开门,厨房里有油烟的味道。不算呛,但抽油烟机的声音说明确实在用。 她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 楚域珩站在灶台前,腰上系了条围裙——她的围裙,棉麻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柯基。他往炒锅里倒了一勺酱油,滋啦一声油花溅起来,他躲了一下,手腕上被溅了一个小红点。 “回来了?” “嗯。你做了什么?” “番茄炒蛋、清炒豆角、可乐鸡翅。还有一个酸辣土豆丝,你不是吃辣吗,我放了郫县豆瓣酱。” 顾绫舒站在门口没动。 他记得她吃辣。 这是一个很小的细节。但她此刻的心理活动,比那台herbert螺钉的手术还复杂——骨折可以固定,软组织可以修复,但一个人突然展示出一个你以为他早忘了的记忆,你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 高兴是因为他记得。难过是因为——他明明记得,这三年却一次都没用过。 “你那个灶台的凹印还在。”她指了指上次被砸的那个位置。 楚域珩看了一眼:“我明天找人换面板。” “不用了,我就说一下。” 吃饭的时候楚域珩坐在对面。番茄炒蛋的番茄切得大小不一,有些还带着没去干净的皮,蛋液有点老,但调味居然还可以。可乐鸡翅的火候过了,外皮焦了一层,肉还行。酸辣土豆丝—— 顾绫舒夹了一筷子放嘴里。 “辣?”楚域珩问。 “不辣。你豆瓣酱放少了。” “我怕放多了你咳嗽。” “我能吃辣,你连这个都不——”她停住了。 不吵了。今天不吵了。 她把那碗土豆丝吃了大半。味道确实一般,但楚域珩全程盯着她的筷子动向,比看季度财报还认真。 第十六章 你不要断章取义 吃到一半,楚域珩放下筷子。 “绫舒。” “嗯。” “上次在老宅你说的那个——边界的问题。我想了。” 顾绫舒也放下筷子。 “我承认,这些年我对依依的方式有问题。”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是往下落的,看着桌面上那盘吃剩的鸡翅骨头。不是逃避,更像是在逼自己直视一个一直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她三岁到我们家的时候,我妈刚生了一场大病,我爸常年在外面跑生意。家里就我一个大孩子。她谁都不认,只认我。半夜做噩梦只找我,吃饭只坐我旁边。七岁的小孩,被一个三岁的小孩完全依赖——我那时候觉得,这是责任。” 顾绫舒没说话。 “后来长大了,这种责任变成了习惯。她叫我,我就去。她哭,我就哄。她跟谁闹矛盾,我先护着她再说。我没去分辨她是不是在利用这个模式——或者说,我不愿意分辨。” “为什么不愿意?” “因为分辨了,就意味着我从七岁开始给她的东西,有一部分是错的。” 这是实话。 顾绫舒听得出来——这几句话不是提前打好腹稿的说辞,是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想了很多天之后,东一块西一块拼出来的。逻辑不算严密,有些地方甚至有点绕。但是真的。 “你意识到这个,比什么都重要。” “但是。”楚域珩看向她,“我不会跟她断绝关系。她是我妹妹,不管有没有血缘,这个事实不会变。” “我从来没让你跟她断绝关系。” “你在宴会上说的那些——” “我在宴会上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质疑你对她的分寸,不是在否定她作为你妹妹的身份。楚域珩,你把这两件事搞混了三年。” 他又不说话了。嘴唇抿着。那个表情她见过无数次,是楚域珩在消化一个他不想接受但不得不接受的信息。做生意的时候谈判桌上他也这样——当对方给出一个不利但合理的条件,他就是这个脸。 饭后他收了碗——也罕见。 顾绫舒坐在客厅沙发上整理手机里的文件,温时谦发来了海德堡的住宿信息。一套小公寓,离医院步行十五分钟,月租含水电六百欧。 楚域珩洗完碗出来,手上蹭着的洗洁精泡沫还没擦干净,往沙发扶手上一坐。 “住宿你不用操心,我来安排——” “已经安排好了。” “我的意思是我给你找个好一点的——” “温学长帮我找的,性价比高,离医院近。够了。” 楚域珩的嘴角抽了一下。那个名字又被提到了。 “这个温时谦,你跟他很熟?” “研究生同学,关系不错。” “多不错?” 顾绫舒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皮。 “你现在的语气,像在审我。” “我没审你。我就是——” “你就是想知道我跟一个男同学的关系到什么程度。楚域珩,你是有这个资格的。但请你回忆一下,这三年你有没有给过我同等的在意。” 这一刀够深了。 楚域珩不说话了。靠在沙发扶手上,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垂着。 客厅墙上的挂钟走到八点。秒针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嘀,嗒,嘀,嗒。 “不吵了。”顾绫舒把手机锁了屏,“你今天做了菜,还洗了碗,还说了心里话。你进步了。我不是讽刺你,我是认真的。” “……你夸我跟写病情好转的出院记录一样。” 顾绫舒愣了一下——他偶尔也能来这么一句。婚前那两年追她的时候,他的冷幽默段位很高。后来结了婚好像退化了,今天突然冒出来这么一条。 “那你继续好转。等我从德国回来复查。” 楚域珩抬头看她。 那个眼神里有东西。不是宴会上的愤怒,不是走廊上的僵持,不是书房门口折来折去的犹豫——是另外一种,更早的,更旧的。 三年前他追她的时候也有过。 在医院食堂门口等了她两个小时,她出来看到他,说你有病吧谁让你等的。他说我没事干就来等等。 那个时候他看她也是这个眼神。 “绫舒,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 “七月五号你走了之后,你还打不打算回这个家。” “我不知道。” “不知道?” “你让我怎么回答?你今天做了一顿饭,说了几句话,然后问我还回不回来——你觉得这够吗?” “那什么够?” “你自己想。” 顾绫舒站起来,往楼上走。 楼梯拐角她停了一下。没回头,但声音传下来了。 “今天那个番茄炒蛋,番茄皮下次记得去干净。你用开水烫十秒钟再过冷水,一撕就掉。” 楚域珩坐在沙发上,听着楼上的门关了。 不是摔的。轻轻地推上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个被油溅到的红点,已经不疼了。但红印子还在。 星期二。 距离走还有三天。 一大早,顾绫舒的私人手机被一通电话打爆了。 来电显示:楚依依。 连打了四遍,第五遍的时候顾绫舒接了。 “嫂子!”楚依依的声音破了,像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你是不是跟我哥说了什么!他、他刚才打电话跟我说,让我以后少来你们家,有事在外面见面——” “这是他的决定。” “他从来没这样跟我说过话!你是不是逼他了!” “我什么都没逼。你找他。” “我找不到他,他不接我电话——嫂子,你凭什么!你凭什么把他从我身边抢走!” 那个词——抢走。 顾绫舒拿着电话,站在卧室窗户前。早晨的阳光很亮,落在她手腕上,虎口的新疤已经从粉色变成了浅褐色,在慢慢淡去。 “楚依依,照你这个说法,你跟你哥到底是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你说他被我抢走了。一个妹妹会用“抢走“这个词形容嫂子吗?” 呼吸声,很重,带着哭腔的那种间断感。 “你——你不要断章取义——” “我没有断章取义。你反复给他送汤、要搬去他家住、在宴会上坐他旁边、跟我说“你的位置我替你坐“、在电话里说我把他从你身边“抢走“了——楚依依,你自己把这些事排列在一起看看。然后你告诉我,这是兄妹感情?” 第十七章 你有没有那个意思 电话那头的哭声变了调。不是在哭给谁看,是真的在哭——那种憋不住了、拦不住了、整个人的伪装体系被凿了一个洞之后往外涌的哭法。 “我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 “你有没有那个意思,你自己最清楚。我要说的就一句话:你缺的不是一个哥哥,是一个心理咨询师。你对你哥的依赖已经超过了正常的兄妹范畴,这不是我嫉妒、我小心眼,这是一个需要被正视的问题。” 楚依依的哭声断在那里——像打了个嗝,然后什么声音都没了。 五秒。十秒。 “你不要以为你说的话都对。”楚依依的声音沙哑了,低低的,跟平时那个甜腻的调子完全是两个人,“你不了解我的人生。你从小有爸有妈,你上好学校读好专业当好医生。我呢?我三岁之前在福利院,连个名字都没有。是哥哥给了我这一切。我有什么理由不黏着他?” “你黏他,可以。但你不能让他的妻子退位来成全你的黏。这叫越界。” “你——”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有什么不舒服的,去看心理科。银海市第一人民医院心理卫生中心,周二周四上午有专家门诊,挂号费八十。” 她挂了电话。 手指有点发凉——不是害怕,是消耗完了一轮精力之后的生理退潮。这场对话的信息密度太高了,她几乎能感受到电话那头楚依依的防线一层层地被敲开。 但她说的那些关于福利院、关于名字、关于三岁之前的事—— 顾绫舒坐在床沿上,想了很久。 楚依依有问题。这一点从第一天见面她就知道。但问题的根源不是坏,不是心机——是缺。一个从小被遗弃过的孩子,对唯一给了她安全感的人产生过度依附,在心理学上有个术语叫“焦虑型依恋”。如果早期没有干预,成年之后会发展出强烈的占有欲和排他性。 楚依依对楚域珩的那些行为——送汤、搬来住、挤走嫂子的位置——有多少是蓄意使坏,有多少是病态依恋的自动反应? 顾绫舒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不管原因是什么,她不应该是那个被牺牲掉的人。 外科医生处理问题的逻辑是:先止血,再清创,最后缝合。 她做完止血了——宴会上的摊牌、老宅的界线划分、今天电话里的点穿。 清创是楚域珩的事。他得自己去处理和楚依依之间那团纠缠了二十年的东西。 缝合? 七月五号之后再说。 中午,楚域珩发了条消息过来。 “依依打电话跟你说了什么?她跟我钟点工哭了半小时。” 顾绫舒回:“你问她。” “她说你让她去看心理医生。” “是的。” “你——”一长串的输入中提示,跳了至少三十秒,最后只出来一句,“好。我会跟她谈。” 顾绫舒把手机放进口袋。 下午她去做了离职前最后一波交接。手上三个患者的后续随访计划写好了,交给小林。术后三个月的复查清单、影像对比模板、康复方案的调整节点——全都做成了表格,打印了两份,一份留科室存档,一份给小林自己带着。 小林翻了翻那几张纸,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下来了。 “顾姐,这最后一页怎么是空白的?” “你自己填。每个患者术后三个月的评估结果,你跟踪完了记上去。等我回来看。” 小林捏着那叠纸,喉咙动了一下。 “别煽情。”顾绫舒拍了拍他的肩,“你那个打结的问题还在,我不在的时候自己练。买一块猪蹄,连皮带肉的,不同深度地缝。一天二十个结,三个月下来你的手活跟现在不是一个级别。” “猪蹄多少钱一斤啊……” “你是全银海市最穷的住院医吗。” 小林缩了缩脖子:“我每个月房租三千——” “行了行了。我走之前给你留两条。” 她从科室出来走到电梯口,正好碰到王建国。 老头穿着白大褂从电梯里出来,腋下夹着一沓影像片子,看到她停都没停。 “走了?” “还有三天。” “行。” 就一个字。王建国就是这样,从不搞煽情那套。带了她五年,手术台上骂过她十几次,推荐信里把她夸成银海市骨科最有潜力的年轻医生——这些她后来才从别人那里听说的。王建国当面从没夸过。 电梯门关上,王建国的白大褂消失在楼层指示灯的跳动里。 顾绫舒站在电梯口。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在地砖上滚了一长串咕噜的声音。消毒水的味道从护士站那边飘过来,混着隔壁病房里某个家属外放短视频的声音。 她在这家医院待了七年。从规培到主治,从第一台上台当三助的手抖得不行,到现在独立完成四级手术。 走,不是因为这里不好。 是因为不走的话,她会在这个城市的天花板下面一直弯着腰。 傍晚回家。 门口多了一双鞋。 不是楚依依的——是一双男式深棕色乐福鞋,39码,偏小。 客厅里坐着一个人。 楚域珩的高中同学兼合伙人,蒋北辰。 “嫂子好。”蒋北辰站起来,笑得一脸周全。 蒋北辰是那种典型的生意人长相——圆脸、单眼皮、身材不高但壮实,穿什么都像穿了一层盔甲。顾绫舒跟他见过几次,印象不深,只记得他喝酒很厉害,在宴会上能陪所有人敬完一圈自己还稳如泰山。 楚域珩从厨房里探出头:“你回来了?北辰过来坐坐,马上走。” “哦不不不,我不走了。”蒋北辰往沙发上一坐,翘着二郎腿,“嫂子,我来是有件正事跟域珩说。顺便——我看他今天状态不太好,你知道怎么回事不?” “不知道。” “他今天下午在公司,开了个部门主管会。开到一半,突然跟行政部负责人说:“以后凡是涉及我家属的安排,任何文件都给我过目。“”蒋北辰学楚域珩的语气学得挺像,“全场人都愣了。行政部那个小陈脸都白了。” 顾绫舒把包挂在玄关的钩子上。 “然后呢?”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到此为止,以后庆典、年会、任何活动的座位表和致辞稿提前三天交给我。“” 蒋北辰摊了摊手:“嫂子,你家这位,上周开始跟变了个人一样。我以为他被附体了,今天专程过来看看。” 第十八章 黄谣 周一顾绫舒照常上班。 科室里的气氛有点微妙。几个住院医看见她进来,对话声掐断了半拍,然后迅速恢复正常,像手术室里被踢掉电源又重新启动的监护仪。 她不在意。宴会那场戏闹出来的动静不小,同事们看了视频议论两句,正常。 教学手术排在下午。胫骨平台骨折,schatzkeriii型,塌陷性的。王建国主刀,她做一助,小林做二助,另外带了两个规培生观摩。 术前读片的时候王建国问她:“关节面塌陷多少?” “ct测量最深处八毫米。” “怎么处理?” “开窗植骨顶起来,锁定钢板固定。” “皮质窗开在哪儿?” “胫骨外侧髁前外侧,关节线下方两公分。” 王建国点头,没再多问。他对顾绫舒的技术从来不废话,问完该问的就上台。 手术做了两个半小时。顾绫舒右手的力气恢复到了九成,持骨膜剥离器的时候握感稳当,王建国中途让她独立完成了植骨和钢板放置的步骤。 关腹——不对,骨科不叫关腹,叫关创口。冲洗、止血、放引流、逐层缝合。 小林在旁边小声说:“顾老师手感回来了。” 顾绫舒哼了一声当回应。手感这东西跟骑自行车差不多,身体记忆刻在肌肉里,断几天不会丢,但信心需要一台手术来找回。 下了台已经傍晚六点。她在更衣室换衣服,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两个是陌生号码,一个是宋姐的。 先回宋姐。 “你可算接了!”宋姐的嗓门比平时高出一截,“你看微信群了没有?” “刚下手术,没看。” “你现在看一下银海市民生活群,就是那个五百人的大群——你别急,先找个没人的地方。” 顾绫舒关上更衣室的门,打开微信。 银海市民生活群,平时用来发社区通知和邻居互骂的那种杂群。她是被拉进去的,几乎从来不看。 翻到最新消息—— 一组截图。 聊天记录的截图,p得歪歪扭扭。头像是她的,名字打了马赛克但露出半个“顾”字。对话的另一方,备注显示“学长73”。 内容不堪入目。 “学长我想你了”“什么时候能见面”“老公那边我应付得了,你放心”——后面还有几张照片,是她和温时谦在学术会议上的合影,角度截得很暧昧,正好卡在两人侧身说话的瞬间,距离看起来很近。 照片下面有人配了文字:“楚太太真是人不可貌相,表面清清冷冷的女医生,背地里……” 后面跟了一串省略号和几个意味不明的表情包。 群里已经炸开了——不是锅,是粪坑。 “这不是前两天宴会上那个楚太太吗?” “果然宴会上闹那么大,是心里有鬼啊。” “有情况有情况,那个男的是谁?” “听说是她在德国的什么学长,她去德国就是奔人去的吧?” “天呐,人家老公那么帅,还出轨……” “难怪那天在宴会上故意闹事,是想逼楚总离婚好去找情人?” “绿茶啊——” 顾绫舒把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很粗糙。 p图水平大约是美图秀秀入门级别的。字体间距不统一,时间戳格式跟微信原生的不一样,“学长73”这种备注——她活三十年没用过带心形符号的备注。 但对于不会分辨的人来说,足够了。配上宴会那天的视频热度,一加一,就成了一个完整的“出轨弃夫”故事链条。 宋姐在电话那头等了半天。 “看完了?” “看完了。” “气不气?” 顾绫舒把手机搁在膝盖上。更衣室的日光灯管有点老化,嗡嗡响,节能灯泡泛着惨白的光。 “不气。” “你骗谁?” “不是骗。我在想谁干的。” 宋姐“啧”了一声:“你猜呢?” 顾绫舒没猜。猜不需要,这事指向性太明显了。宴会上闹完不到四十八小时,精准打击她和温时谦的关系——知道温时谦存在的人,不超过十个。知道他备注是“学长”的人,更少。 楚域珩知道。 楚依依——楚域珩跟楚依依提过多少,不确定。但那天宴会走廊上的对话,楚域珩提到过“你去德国”,楚依依在三号桌也说过“出国的事定了”。 “宋姐,这个群的群主是谁?” “一个叫“银海包打听“的,本地八卦博主。你要我帮你问问截图是谁发的?” “不用,我自己来。” 顾绫舒挂了电话,做了三件事。 第一,截图。把群里所有相关聊天记录、截图、评论全部截屏,按时间顺序存档。 第二,录屏。从头到尾把整个群的传播链录了一遍,包括谁在转发、谁在评论、几点钟开始的。 第三,打了一个电话。 不是打给楚域珩,不是打给楚依依。 打给了一个大学同学,刘畅,现在在银海市公安局网安大队。 “老刘,忙不忙?” “顾医生?好久没联系了,什么事?” “有人伪造我的聊天记录在网上散播,内容涉及诽谤和造黄谣。我想了解一下立案流程。” 电话那头顿了一拍。 “造黄谣啊——你先说说情况。” 顾绫舒花了五分钟把事情讲了一遍,语气跟念手术记录一样:时间、地点、内容、传播范围、疑似动机。 刘畅听完说:“截图和录屏都留好了?” “留了。” “行。你来一趟,我先帮你看看够不够立案标准。网络诽谤的话,传播五千次以上或者被转发五百次以上,可以走公诉。达不到的话走自诉也行,但取证更麻烦。” “明天上午我过来。” “好。对了——”刘畅犹豫了一下,“这事跟前两天你那个宴会的视频有关系吗?” “你也看了?” “我们单位群都传了。说实话顾医生,你挺猛。” 顾绫舒没理这个话茬,说了句“明天见”挂了。 晚上回家,楚域珩不在。客厅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的咖啡,杯口起了一层膜。 她把咖啡倒了,杯子洗了,上楼。 整理手机相册的时候,翻到了和温时谦在学术会议上的那张合影。去年十月,全国关节外科年会,南京。合影是会议主办方统一拍的,一排人站着,她和温时谦之间隔了一个人。 但网上那张截图里,中间那个人被裁掉了。 第十九章 报案 裁图的人很清楚地知道原图里有第三个人,故意裁成两人亲密合影的构图。 这意味着,发图的人手里有原图。 原图在哪里?会议主办方的官网上有,她自己朋友圈发过——后来删了,因为楚域珩问她“跟你站一起那个男的是谁”,她嫌麻烦就删了。 但删掉的朋友圈,看过的人截过图就还在。 谁截了图? 顾绫舒打开微信通讯录,翻到楚依依。 她俩的聊天记录很少,翻到底也就二十来条。去年十月的时候—— 有一条。 楚依依在她发朋友圈的第二天给她发了消息:“嫂子你参加的那个会议好高级!照片里那个男生好帅!是你同学吗?” 顾绫舒当时回的是:“学长。” 然后楚依依发了个表情包,对话就结束了。 所以楚依依知道那张照片,知道温时谦是她学长,也完全有时间和动机截图。 证据链不算完整,但方向够了。剩下的交给警方查ip和发布源。 顾绫舒把手机充上电,洗了个澡,上床。 凌晨两点的时候她被一阵震动吵醒——不是手机,是楼下的门。 楚域珩回来了,跟上次一样,车钥匙碰台面的声音。 脚步上了楼,在卧室门口又停了。 这次他没走。 门被推开了。 “你醒着?”他问。 顾绫舒背对着他,没动。 “我知道你没睡。你睡着的时候呼吸频率更慢。” ——他居然还记得这种事。 顾绫舒翻了个身。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楚域珩站在门口,领带松了,衬衫袖子卷到小臂。 他应该喝了酒,走路还算稳,但眼神有点涣散。 “网上的事你看到了吗?”他问。 顾绫舒看了他几秒。 “你说哪个?前天宴会的,还是今天的?” 楚域珩走进来两步,在床尾站住。 “都看到了。” “哪个“都“?” “……今天那个,聊天截图的,我看到了。” “然后呢?” “我让公关团队去处理了。” “公关团队。”顾绫舒重复了这四个字。 “对。” “你看了那些截图,你的第一反应是叫公关团队?” 楚域珩站在那里,黑暗中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身体的重心往后移了一点——防御姿态。 “你不该问问那些截图是从哪来的吗?” “我知道是假的。你不是那种人。” “谢谢你这么信任我。”顾绫舒坐起来,靠在床头板上,“但我问的不是真假。我问的是谁做的。” 楚域珩没说话。 “你不想查,对吧。因为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只是不敢确认。” “绫舒——” “行了,你回去睡吧。我明天有事。” “什么事?” “跟你没关系。” 楚域珩在床尾站了大约半分钟。然后退出去,关上了门。 脚步声往书房方向去了。 顾绫舒重新躺下。天花板上有一小块水渍,不知道什么时候渗的,一直没修。 她盯着那块水渍想——楚域珩说“你不是那种人”。这话放在别的语境里是信任,放在今晚的语境里,是逃避。 他信她是清白的,所以不需要追究造谣者。 问题是,他不追究,不是因为他觉得不严重,而是因为追究下去的结果他承受不起。 跟监控一样。 办公室的监控他不敢调,造谣的源头他不敢查。楚域珩这个人,生意上杀伐果断,遇上楚依依就成了鸵鸟。 算了。她不指望他了。 明天去公安局。 周二早上八点半,顾绫舒开车去了银海市公安局高新分局。 右手能握方向盘了,但长时间抓握还是会酸。她把座椅调矮了一点,左手为主,右手辅助,开了二十分钟到。 刘畅在一楼大厅等她,穿便装,手里端着个搪瓷杯,上面印着“人民公安为人民”。 “你来了。跟我上楼。” 网安大队在三楼,办公室不大,三面墙都是文件柜,桌上堆着几台电脑。刘畅把她带到一张空桌前坐下,拿了张a4纸出来。 “你先把情况写一下,越详细越好。” 顾绫舒写东西很快——当医生的都这样,病历写多了,几百字的事情概述对她来说跟填术前核查单差不多。 写完交给刘畅,刘畅看了一遍,皱眉:“这些截图你原件有吗?微信聊天的原始记录?” “有。我跟温时谦——就是截图里那个“学长“——的全部聊天记录都在,没删过。可以跟伪造的截图做时间线比对。” “好。还有别的证据吗?” 顾绫舒把昨晚整理的东西一样一样列出来: 群聊传播记录的录屏。 伪造截图与原始聊天记录的逐条对比——她做了一个表格,左边是假的,右边是真的,差异用红色标注。 那张合影的原图和被裁剪后的版本。 以及楚依依去年十月问她“那个男生好帅”的聊天记录。 刘畅翻完这些材料,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是当医生的还是当律师的?这比我们好多报案人准备的材料齐全多了。” “职业习惯。术前准备做不好,上了台抓瞎。” 刘畅笑了一声,把材料递给旁边的同事:“先做个初步核查,查一下首发截图的账号ip。” 然后转过来跟顾绫舒说:“目前来看,伪造聊天记录并公开散布,涉嫌诽谤。如果传播量达到法定标准,可以走刑事公诉程序。达不到的话,你可以提起刑事自诉,同时附带民事赔偿。” “两条路我都走。” “嗯?” “刑事追诉和民事侵权赔偿,我都要。” 刘畅看了她两秒。 “顾医生,你确定?你的报案材料里列了嫌疑人——你老公的妹妹。你想过后果吗?” “后果是她造谣前该想的事。” 刘畅没再劝,点了点头,开始走正式笔录流程。 笔录做了四十分钟。结束的时候刘畅让她签字,她签完名字看了一眼——报案编号、受理时间、报案人信息,白纸黑字。 “ip那边大概多久能出结果?” “快的话两三天,要是用了代理服务器就麻烦点。” “好。有结果联系我。” 从公安局出来的时候,天很亮,太阳白花花的,晒在脸上有点烫。 她站在台阶上给温时谦发了条消息:“学长,有人伪造了我和你的聊天截图在网上散布,内容不堪。我已经报警了。你那边如果收到任何骚扰,保留证据,我一起处理。” 温时谦的回复来得很快:“我看到了。今早有人往我邮箱里发了匿名邮件,附了那些截图,标题写的是“你和有夫之妇的丑事“。” 顾绫舒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 还发到了德国。 这不是随手传个群聊那么简单了。伪造材料、多渠道散布、甚至定向发送到温时谦的工作邮箱——这是有计划的。 “邮件别删,完整保留。发件地址发给我。” 温时谦把邮件截图传过来。发件人是一个gmail地址,用户名是一串无意义的字母数字组合,典型的一次性匿名邮箱。 “学姐,你不用顾虑我。该报警报警,该起诉起诉。这种事情如果不追到底,以后还会有第二次。” 又发了一条:“muller教授那边我会沟通,不会影响你的进修安排。” 顾绫舒回了两个字:“谢谢。” 收了手机,开车回医院。 下午查房的间隙,宋姐端着两杯奶茶找过来了。 “喝。低糖的。” 顾绫舒接过来吸了一口。太甜了。宋姐对“低糖”的理解永远跟正常人不在一个标准。 “我打听到了。”宋姐压低声音,搬了把椅子坐到她旁边,“昨天群里那个“银海包打听“,真名叫陈磊,做本地自媒体的,什么八卦都接。有人给了他一千块红包,让他在群里首发那组截图。” “谁给的?” “红包是微信转的,转账人——”宋姐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划了两下,“叫孙悦。这个名字你认识吗?” 顾绫舒想了三秒。 “楚依依大学室友。” 宋姐拍了下大腿:“果然。一层套一层的,自己不出面,让室友出面转钱,室友让博主出面发帖。以为这样就查不到她?” 第二十章 规则 “单凭转账记录不够。但加上ip追踪,够了。” “你已经报警了?”宋姐眼睛亮了。 “今天上午。” 宋姐用奶茶的吸管敲了敲杯沿,发出嗒嗒的声音:“小顾,我跟你说,你这步走得对。这种事私了永远了不了,你越退让她越得寸进尺。上次汤的事、宴会的事、现在造黄谣——她试你底线试了一轮又一轮,发现你除了吵架没有别的手段,她就放开了干。报警就不一样了,性质变了。” “我知道。所以楚域珩肯定会来找我麻烦。” “他敢?” “他不是“敢不敢“的问题。他会觉得我把家里的事闹到了公安局,丢人。” 宋姐嗤了一声,声音很响,隔壁诊室的人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他妹妹造他老婆黄谣不丢人,他老婆报警维权倒丢人了?” “在他的逻辑里,是的。” “那他的逻辑是长在屁股上的。” 顾绫舒差点被奶茶呛到。 宋姐把纸巾递过来:“你别笑,我认真的。这种男人最大的问题不是偏心,是他脑子里的排序——家族面子排第一,妹妹感受排第二,你排第几他自己都不清楚。你报警就是告诉他,你不在他那个排序系统里玩了,你有自己的规则。” “宋姐,你是不是偷偷去读了心理学?” “少来。我是离过婚的人,这些东西用命换来的。” 宋姐走了之后,顾绫舒给刘畅补发了温时谦收到的匿名邮件截图,以及宋姐打听到的“孙悦”信息。 刘畅回了条语音:“收到。这个孙悦我们也会查。你那边注意保护好自己,别跟嫌疑人有任何直接接触,所有沟通走法律途径。” 专业。 顾绫舒放下手机,去做下午的门诊。 看了十四个号,其中三个是宴会视频之后慕名来挂她号的——不是看骨科,是来看“那个怼了楚家千金的女医生”长什么样的。 第一个进来说“顾医生你比视频里好看”,被她请出去了。 第二个稍微聪明点,先编了个膝盖疼的由头,问诊到一半才开始打听八卦,也被她请出去了。 第三个更绝,是个大爷,进来说腰疼,结果坐下就掏出手机要跟她合影。 顾绫舒叫了保安。 大爷被请出去的时候嘴里还念叨:“我要发朋友圈的!这可是名人!” 小林在门口探头进来:“顾老师,要不要我帮你把今天剩下的号分流掉?” “不用,正常的病人还是有的。来一个我筛一个。” “好的。对了顾老师,你今天——心情还行?” 顾绫舒翻了他一眼。 小林缩回去了。 晚上七点,门诊结束。顾绫舒在办公室收拾东西的时候,手机响了。 楚域珩。 这回不是来电,是微信消息。 “你报警了?” 四个字,没有标点。 顾绫舒没回。 第二条来了:“回家谈。” 第三条:“我九点到。” 顾绫舒看了看表。七点十二分。她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慢慢收拾,慢慢开车,路上还去超市买了一袋面粉和两盒鸡蛋——家里快断货了。又绕了一圈去加了油,洗了车。 八点五十八分到家。 楚域珩的车已经在车库里了。 他来得比说好的早。 楚域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着好几个网页窗口。旁边放着手机,屏幕朝下。他换了一身衣服,不是西装,是深灰色的棉质家居服——说明他先回了一趟楚家老宅,或者车里备了衣服。 顾绫舒把超市的袋子提到厨房放好,洗了手,倒了杯水,然后才走到客厅。 她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中间隔了两个靠垫和一整条茶几的距离。 “说吧。” 楚域珩合上笔记本电脑。 “你去公安局报案了。” “是。” “报的是依依。” “报的是“造谣诽谤嫌疑人“,笔录上写的就是这个措辞。” “你知道只要一查,就会查到她头上。” “那是她在做这件事之前该想清楚的事。” 楚域珩两只手交叉在膝盖上,拇指来回搓了两下——他焦虑的时候有这个习惯。 “绫舒,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未必是依依干的?” “有想过。所以我报了警,让警方来查。如果查出来不是她,我道歉。如果是她——她承担法律后果。这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你报案的行为本身!”楚域珩的声音拔高了一度,又压回去,“你报了案,就会有调查,就会有笔录,就会有案件编号,就会留底。以后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楚依依的案底被人翻出来?万一楚氏集团的千金有造黄谣的前科?你担心的是这个,对吗?” 楚域珩没接话,但他的下颌线绷了一下。 “楚域珩,你从头到尾——从我手术受伤到宴会那天到今天——你关心过一次这件事本身对我的伤害吗?” “我怎么没关心——” “你的关心是:第一,叫公关团队撤视频;第二,叫公关团队删截图;第三,问我报案会不会影响楚依依的记录。你有没有问过我一句,那些截图传出去之后,我在医院被同事怎么看,我的病人怎么看我,我的导师怎么看我,温时谦在德国被匿名邮件骚扰怎么处理?” “温时谦?”楚域珩的注意力被这个名字勾住了。 “对,温时谦。伪造的截图里另一个当事人。他的工作邮箱收到了匿名邮件,里面附了那些截图,标题写的是“你和有夫之妇的丑事“。你觉得他看到之后什么感受?” 楚域珩的嘴角动了一下,表情很复杂——不全是愧疚,里面掺了别的东西。 “你跟他联系很密切?” 顾绫舒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 “你在怀疑我?” “我没有——” “你有。你刚才问的不是“温时谦有没有事“,是“你跟他联系密切吗“。楚域珩,有人伪造了我出轨的证据满世界散播,你老婆被泼了一身脏水,而你现在坐在这里——你在意的点,居然是我跟那个被牵连的人有多熟。” “我不是那个意思。” 第二十一章 你能不能先把案撤了 “你什么意思?” 客厅里空调的压缩机嗡了一声,自动切到了低风挡,吹出来的风刚好掠过茶几上那杯水的表面,泛了个小小的涟漪。 楚域珩坐在那里,双手撑着膝盖,脊背弯了一点弧度——不是他平时在商务场合的坐姿。那种挺直的、掌控全局的体态不见了。 “绫舒,你能不能先把案撤了。” “不能。” “我跟依依谈,如果真是她干的,我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像以前一样,“谈一谈“、“骂两句“、然后她掉几滴眼泪就翻篇了?” “不会——” “你每次都说不会,每次都一样。楚域珩,你的“处理“在我这里已经没有任何信用额度了。” 楚域珩的右手攥住了沙发扶手的皮面。 “你非要搞到这一步?” “是她先搞到这一步的。我只是接招。” “你报警,闹出去了——你知不知道银海市就这么大,圈子就这么小,我们楚家——” “你们楚家,”顾绫舒打断他,声音没提高,平平的,像手术台上报器械的调子,“你们楚家的面子、名声、社会关系、生意网络——这些东西我维护了三年。三年里我没跟任何人说过楚依依一句坏话,没在任何社交场合让楚家丢过脸。你知道我换来的是什么?是你妹妹伪造我出轨的聊天记录,发到五百人的微信群里,发到我同行的工作邮箱里。” 她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把那台笔记本电脑转过来面对自己,翻到一个网页——是本地论坛的帖子,标题赫然写着:《实锤!银海市某三甲医院女外科医生婚内出轨海外情人》。 帖子下面三百多条评论,有指名道姓的,有扒她科室的,有扒她学历的。有个评论写:“难怪急着出国,原来是奔男人去的,还打着进修的旗号,恶心。” “你看看这些。”她把屏幕转向楚域珩。 楚域珩扫了两眼,脸上有东西碎了一下。 “我做了十年外科医生。十年。从实习、规培、主治到副主任医师的考评,我靠的是自己的手和自己的脑子。你知道一个女外科医生在这行里走到今天有多不容易吗?这种帖子发出去,不是丢面子的问题——它会毁掉我的职业声誉。” “我让公关——” “你的公关团队删得了这个论坛,删得了别人截屏存档吗?删得了我同事茶余饭后的议论吗?删得了我病人在手术前查到这个帖子对我的信任折扣吗?” 楚域珩不说话了。 顾绫舒把电脑合上。 “这件事我会走到底。法律程序怎么走,我跟警方和律师对接,不需要你参与。你唯一要做的事,是想清楚你站在哪边。” “你逼我选?” “不是我逼你选,是你妹妹替你做了这道选择题。她造我的谣的那一刻,这道题就摆在你面前了。你选袒护她,那你去跟她一起面对法律后果。你选站在事实这边,那你让她自己承担。没有中间选项。” 楚域珩猛地站起来。 他的个子比她高了将近二十公分,这个距离站起来,是有压迫感的。以前顾绫舒会退一步——不是怕他,是觉得没必要正面硬刚。 今天她没退。 “你逼得太紧了。”楚域珩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我逼得紧?”顾绫舒抬起右手——虎口上的新疤在客厅的灯光下,浅粉色的痂壳已经脱了大半,底下是嫩嫩的新皮肤,纹路还没长全。 “这只手受伤的时候你在哪?在给你妹妹铺床。宴会上我坐三号桌的时候你在干嘛?在陪你妹妹走红毯。现在有人造我的谣,你来找我谈的第一件事不是“谁干的“、不是“你受了多大伤害“,而是“你能不能撤案“。” 她把手放下来。 “楚域珩,我不是在逼你。我是在告诉你一个事实——你已经选了。你从进门到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替楚依依开脱。你选好了,只是你自己还没承认。” 客厅里只剩空调运转的底噪。 外面马路上有车开过去,远光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扫过天花板,一晃就没了。 楚域珩站在那里,像一台死机的设备,输入了指令但迟迟不给输出。 过了很久——大概一分钟出头,但在那个空间里,一分钟够漫长了。 “我明天跟依依谈。” “你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给你的期限是七月五号。不管你跟她谈成什么样,不影响我的决定和我的案子。报警是我作为一个公民的权利,不是婚姻内部的博弈筹码。我不是在拿这个跟你谈条件,我是在维护自己。你分清楚这两件事。” 她转身往楼梯走。 走到第三级台阶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很闷的响——不是砸东西,是楚域珩坐回了沙发上,身体砸进靠垫里的声音。 顾绫舒上了楼,进卧室,关门。 坐在床边,她才发现自己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不是怕。是累。 跟一个人反复确认“你对我的伤害是真实存在的”,比做一台六小时的手术还消耗人。因为手术有标准术式可以遵循,有解剖层次可以依据。而跟楚域珩的对话没有——他的逻辑是一套自洽的闭环,“依依没恶意”是公理,“绫舒反应过度”是推论,“家丑不可外扬”是结论。你在这个闭环里面拿不到任何一个支点来翻转它。 除非你从外面打破它。 报警就是从外面打进来的一锤子。 不在他的系统里运行,所以他慌了。 手机亮了。 温时谦:“处理得怎么样?” 她想了想怎么概括今晚的对话。 “他来找我了,让我撤案。” “你呢?” “没答应。”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了一条很短的消息。 “顾绫舒,你比你自己以为的要厉害。”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放下手机,去洗漱。 镜子里的脸确实瘦了不少,颧骨比三年前明显,眼窝也深了一圈。但眼睛是亮的。 不是那种兴奋的亮,是烧了很久的柴火,表面的火焰没了,底下的炭还是红的。 第二十二章 鱼很好 刷牙的时候她想起一件事——明天该去超市买点菜了,冰箱里只剩半根黄瓜和一盒过期两天的酸奶。 日子还是要过。不管婚姻的走向怎么样,冰箱空了就得补。 这是生活教给她最朴素的道理。 手能拿刀就上台,冰箱空了就买菜。天不会塌。 十一点半的时候她关了灯。楼下没有声响了,楚域珩大概回书房了。 她闭上眼。 距离七月五号,还有十七天。第十六章:底牌 周三。 顾绫舒六点四十的闹钟响了两遍才爬起来。不是因为楚域珩——是三号床的术后片子在脑子里反复过,钢板位置差了半度还是一度,她拿不准,得等查房再确认。 下楼没看见人。茶几收拾得干干净净,沙发靠垫归了位,连那杯水的杯垫都擦过了。顾绫舒有时候觉得楚域珩处理家庭矛盾的方式跟处理会议室一样——散会了就把桌面恢复原状,假装什么都没讨论过。 烤了两片面包,煎了个蛋,蛋黄没破,今天运气不错。 到医院先查了三号床的dr片。钢板没偏。王建国路过扫了一眼,说“这个角度可以”,走了。骨科老前辈夸人跟挤牙膏一样,两个字已经是大号包装了。 上午十点二十,手机振了一下。 来电显示:楚夫人。 楚域珩的母亲赵淑芬。顾绫舒存她电话号码用的就是这三个字。不亲不疏,是个卡在称谓和姓名之间的安全区。 “绫舒啊。” “妈。” “中午出来吃个饭?妈好久没见你了。” 上一次赵淑芬主动约她吃饭——去年中秋,还是楚域珩打电话提前铺垫过的。平时婆媳之间的互动限于微信红包和节日群发,彼此默认这个距离刚好。突然热络起来,不对劲。 但顾绫舒没拒绝。拒绝了才不对劲。 “行。您定地方。” “锦和轩,十二点。” 锦和轩。银海市最老的私房菜馆,包间最低消费两千。赵淑芬选这个地方,说明要谈的事值这个档次。 十二点差五分到。赵淑芬已经在了,穿了件藏青色真丝衬衫,珍珠耳钉,妆容精致但不隆重。这身打扮的信号很明确:我不是来吵架的,我是来讲道理的。 菜是提前点好的。清蒸鲈鱼、蟹粉豆腐、一道时令蔬菜、一个汤。分量体面,不铺张,跟赵淑芬本人一样——楚家的钱是她老公挣的,但花钱的分寸是她自己拿捏的。 前十分钟在吃菜。赵淑芬问了几句工作怎么样、手恢复得怎么样、胃口好不好。铺垫。顾绫舒逐一回答,配合她走完这段程序。 鱼吃到一半,赵淑芬放下筷子。 “绫舒,有些话妈不知道当不当讲。” 来了。 “您说。” “网上那些东西,我都看到了。妈知道你受了委屈。那些截图是假的,谁看了都知道是假的。” 赵淑芬的语速不快,遣词用句很讲究,每一句都在给你递台阶。顾绫舒在骨科这些年,见过不少病人家属谈话时的铺垫话术。有人上来就哭,有人上来就骂,有人——像赵淑芬这样——先肯定你的感受,再往回收。 “但是绫舒,报警这个事情……”赵淑芬的手搭在桌面上,指甲修得很圆润,“你想过没有,一旦进了公安系统,是要留案底的。” “造谣的人留案底,跟我没关系。” “妈说的不是你。” “我知道您说的是谁。” 赵淑芬的眼睛闪了一下。楚家人有个共同点:不喜欢别人比他们先把话挑明。 “依依这孩子是有些不懂事,妈承认。但她才二十四岁,还年轻——” “二十四岁,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在法律上,跟四十岁没有任何区别。” “你这孩子,怎么句句往法律上靠?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事关起门来解决不好吗?” “妈,是依依先把门打开的。她把伪造截图发到五百人的公开群里,不是我把家事外泄。” 赵淑芬的手指在桌布上移了一下,像是在摸索下一步棋落在哪。 “这样吧。这件事确实是依依做得不对,妈代她跟你道歉。赔偿方面,你开个数——精神损失也好,名誉补偿也好,你说多少就多少。” 顾绫舒夹了一块豆腐,咬了半口。蟹粉调得不错,鲜,但她这会儿没什么胃口。 “妈,我不缺钱。” “妈知道你有本事,自己能挣。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是个态度——” “态度应该是楚依依本人来表的,不是通过您转达。而且赔偿是法律程序的事,不是饭桌上私了的事。” 赵淑芬的表情管理很到位——嘴角没撇,眉头没皱,只是端起茶杯的手停了一拍。这是被拒绝时受过训练的反应。 “绫舒,你是个聪明孩子,有些话妈就直说了。你报警可以,打官司也可以,这是你的权利,妈拦不住。但你想清楚——你还是楚家的儿媳妇,你的工作、你的社会关系、你在银海市的资源,很多是跟楚家绑在一起的。” 顾绫舒放下筷子。 “妈,我的工作是我自己考出来的执业医师资格证、自己拼出来的副主任医师职称。我跟楚域珩结婚之前就在市一院骨科了。这些跟楚家没关系。” “妈没说这些是楚家给你的。妈是说——” “我明白您的意思。您不用拐弯。” 包间里沉了几秒。鲈鱼凉了,表面的葱丝塌下去,油花收了边,卖相远不如刚端上来的时候。 赵淑芬喝了口茶,换了种语气——比刚才低了半调,不是威胁的那种低,是过来人跟晚辈交底的调子。 “绫舒,依依这个孩子,从小没了爸就跟着我,我是有责任的。她身上的毛病我比谁都清楚。但你把她送进公安局——妈说句难听的——她这辈子就算废了。她还没嫁人呢。” 顾绫舒看着赵淑芬的眼睛。 有一瞬间她想说:楚依依造的谣如果坐实了,废的是我。我嫁没嫁人不重要吗? 但她没说。 “妈,这件事我不会让步。您吃好了我先走了,下午有台手术。” 她站起来,拿了包。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谢谢您请吃饭。鱼很好。” 第二十三章 搬 出了锦和轩顾绫舒坐进车里,把空调开到最大,对着出风口吹了两分钟。不是热,是那种在封闭空间里跟人过招之后需要换换气的感觉。 手机响了两声。 第一条,刘畅发的:“ip查到了。首发截图的设备mac地址绑定的微信号实名认证人:孙悦。但孙悦的手机登录地址和截图上传的wifi热点名称,跟你提供的嫌疑人楚依依的家庭住址一致。简单说——用的是孙悦的号,但操作设备大概率在楚依依家里。” 第二条,温时谦发的。 顾绫舒点开,看了三遍。 “学姐,告诉你一件事。今天上午你丈夫给我打了电话。他说他是楚域珩,让我“不要再跟他太太有任何不必要的联系“。语气很客气,但意思很清楚。我录了音。你要的话我发给你。” 她靠在座椅上。 空调吹得车窗内侧起了一层薄雾,外面的停车场景色变模糊了。 楚域珩给温时谦打电话——这件事本身说明什么? 说明他的注意力从来不在“谁造了谣”上面。他从头到尾在意的只有两件事:第一,别让楚依依出事;第二,温时谦这个人是不是跟他老婆太近了。 一个是护妹,一个是领地意识。两头都不是在保护她。 她把温时谦的消息截了图,存进证据文件夹。 然后回了一条:“录音发我。谢谢学长。” 开车回医院。下午的手术是个腰椎的,她不主刀,在旁边看王建国做。术中她帮忙扶着c臂机调角度的时候,王建国冷不丁来了一句。 “小顾,院办周主任上午找我了。” 顾绫舒的手没动。“说什么了?” “说有人给他打电话,问你最近工作状态怎么样。措辞是——“精神压力大不大,有没有影响临床判断“。” c臂的屏幕上椎弓根螺钉的位置很正,王建国满意地嗯了一声,接着说:“我跟周主任说,顾绫舒上周刚做了一台教学手术,schatzkeriii型,全程零失误。精神压力大不大我不知道,临床判断没问题。” 顾绫舒盯着屏幕上的影像。 “谢谢王主任。” “谢什么。但这种电话如果再来第二次,我就不是跟周主任说说这么简单了。小顾,你家里的事我不掺和,但谁要是拿我科室的业务能力说事,我不答应。” “明白了。不会有第二次。” 手术继续。她的手稳得很,牵开器换了三次位,肌间隙暴露得干干净净。 王建国没再说什么。 但顾绫舒的脑子在后台运行另一件事—— 楚域珩打电话给医院,问她的“精神状态”。 他在试图建立一个叙事:顾绫舒因为婚姻问题情绪不稳,报警是冲动行为,不具有理性判断。如果这个叙事被院方接受,她在后续的法律程序里会多一个被动——“连单位都觉得她状态有问题”。 好精巧的一步棋。 她以前不知道楚域珩还有这种手段。或者说,她知道他在商场上有,没想过他会用在她身上。 手术结束的时候天快黑了。洗完手她在更衣室里站了一会儿。 日光灯管还是嗡嗡响。上次维修报了两周了,没人来修。 她做了一个决定。 不等七月五号了。 周四白天顾绫舒什么都没做。 正常上班,查房,写病历,跟进刘畅那边的案件进展,中午在食堂吃了碗牛肉面。一切照旧。 傍晚下班的时候她给宋姐打了个电话。 “宋姐,你有没有认识的房东?医院附近的,一居室就行,能马上住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要搬出来?” “嗯。” 宋姐没问原因。离过婚的人有个好处——该问的问,不该问的绝对不多嘴。 “我帮你问。你等着。” 四十分钟后宋姐发来一条地址:滨河路187号,金桥公寓6栋,1402室。一室一厅,朝南,带简单家具,月租两千三。房东是宋姐以前的邻居,在外地做生意,房子空着大半年了。 “能今晚看吗?” “我给她打电话。” 七点钟顾绫舒跟着宋姐到了金桥公寓。老小区,没电梯,十四楼是顶楼——六层的那种“十四楼”,其实就是六楼加个阁楼。楼梯窄,上去喘了两口气。 房子不大,五十来平。客厅能放下一张沙发和一个书桌,卧室放了张一米五的床,厨房勉强能转开身。窗户正对着一排梧桐树,叶子已经很密了,风一吹,影子在白墙上晃来晃去。 卫生间的热水器是老式的,要点火。宋姐拧了一下开关试了试,能出热水,水压还行。 “怎么样?条件是差了点,比不上你那别墅——” “挺好的。我签。” 宋姐看了她一眼,把合同掏出来:“房东发过来的电子版,我帮你打了。你看看。” 顾绫舒扫了一遍,签了。押一付三,微信转账,九千二百块。 宋姐在旁边倚着门框:“你今晚就搬?” “明天。今晚先回去收拾东西。” “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没多少东西。” 宋姐张了张嘴,到底没忍住:“你跟楚域珩说了吗?” “等我搬完再说。” “你倒是干脆。” “犹豫才麻烦。骨科的原则——闭合复位不了的就切开,切开复位不了的就置换。这个关节已经不值得保了。” 宋姐歪着头看了她几秒。 “你用关节置换来比喻离婚,你们骨科的真是……什么都能往手术上靠。” “职业病。” 从金桥公寓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宋姐问她要不要一起吃个饭,她说不了,回去收拾。宋姐拍了拍她的肩,没说加油也没说保重,只说了句“冰箱记得买”,就开车走了。 回到别墅,车库是空的。楚域珩没回来。 顾绫舒上楼,从储物间找了两个行李箱——一大一小,结婚时候买的,旅行箱牌子记不清了,反正没用过几次。楚域珩出差坐私人航班不限行李,她出差坐高铁二等座,行李箱太大不方便。 她开始收拾。 衣服。不多。她对穿着没什么执念,上班穿白大褂,下班穿t恤牛仔裤,正式场合有两套西装。冬天的大衣带走一件,夏天的裙子——她数了一下,总共五条,其中两条是宋姐硬拽她买的,吊牌还没拆。 全部塞进大箱子。 第二十四章 暗手 周一早上七点,顾绫舒到医院的时候,护士站的气氛不太对。 几个小护士看到她,聊天的声音断了一截,然后装作很忙地翻病历本。顾绫舒没理会,径直去了更衣室换手术服。 王建国排的那台胫骨平台骨折教学手术在十点。她提前看了片子,schatzkeriii型,关节面塌陷,需要植骨抬高加钢板固定。不算大手术,但对刚恢复的右手是个不错的测试。 八点半,她在办公室写术前计划,小林推门进来。 “顾姐,有个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说。” “今天早上行政科的人来找王主任了,说集团那边——就是楚氏集团——要调你的人事档案。” 顾绫舒写字的手停了。 “调档案?什么理由?” “没说具体理由,就说是配合集团内部审计。但咱们医院又不是楚氏的全资子公司,只是他们投了一部分股权。行政科的人也拿不准,来问王主任的意见。” 银海市第一人民医院,三年前引入社会资本,楚氏集团占了百分之十五的股份。不是大股东,但在董事会有一个席位。 顾绫舒放下笔。 “王主任怎么说?” “王主任让他们走正规流程,该打报告打报告,别搞特殊化。” “行,我知道了。” 小林走了之后,顾绫舒坐了一会儿。 调档案。 她的人事档案里有什么?学历、执业证书编号、职称评定材料、年度考核表、进修申请审批单。 进修申请审批单。 她去德国的进修,走的是医院公派通道。虽然学费和生活费她自己出,但名义上需要医院批准、保留编制、签署服务期协议。如果档案被调走,审批流程就可能被卡住。 楚域珩在做什么? 顾绫舒拿起手机,翻到楚域珩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五天前他发的“回来谈”,她没回。 她没有发消息问他。问了也没用,他不会承认。 十点钟,手术准时开始。 顾绫舒站在王建国对面,做一助。开皮、分离、暴露骨折端,她的右手握着骨膜剥离器,动作流畅。王建国在对面看了她两眼,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植骨的时候,顾绫舒用刮匙把塌陷的关节面一点点撬起来,填入人工骨颗粒,压实。这个步骤需要手感——力气太大会把骨块压碎,太小又撑不起来。 她的右手稳得住。 “不错。”王建国说了两个字。 手术做了两个半小时,顺利结束。顾绫舒脱了手套,右手虎口的疤被汗浸得发白,但没有任何不适。 下了手术台,她去找了行政科的老周。 老周四十多岁,在医院干了快二十年,什么弯弯绕绕都见过。看到顾绫舒来,他把门关上了。 “顾医生,你来得正好。今天早上楚氏那边发了个函,说要调阅部分中层以上员工的档案,配合什么内部治理优化。名单上有七个人,你是其中一个。” “其他六个人是谁?” 老周翻了翻桌上的文件:“骨科两个、心内一个、神外一个、影像科一个、护理部一个。” “都是什么级别?” “副高以上。” 顾绫舒想了想:“其他六个人里,有没有近期要出国进修的?” 老周愣了一下,低头看名单,摇头:“没有。就你一个。” “那就对了。” “什么意思?” “老周,这个函你先压着,走正常流程。该请示院长请示院长,该开会开会。别加急。” 老周看了她一眼,大约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 中午顾绫舒在食堂吃饭,宋姐端着盘子坐过来。 “听说了吗?楚氏那边要查你档案。” “消息传这么快?” “废话,行政科老周的老婆跟我一个瑜伽班。”宋姐嚼着一块红烧肉,“你老公这是要干嘛?不让你走?” “大概是。” “他脑子有病吧?你要走他不反思自己,反而使绊子?” 顾绫舒戳着盘子里的西兰花:“他不觉得自己有问题。在他的逻辑里,我在宴会上闹了一场,让他丢了面子,现在又要出国——他觉得我在惩罚他。” “所以他要先下手为强,把你拴住?” “拴住了才能谈条件。他做生意做惯了,什么都是筹码。” 宋姐放下筷子:“那你怎么办?” “他走他的流程,我走我的。医院的进修审批上个月就通过了,院长签了字的。他现在调档案,顶多拖延一下出国前的手续交接,卡不住根本。” “万一他找院长施压呢?” 顾绫舒没说话。 这个可能性不是没有。楚氏在医院有股份,虽然不是大股东,但院长是个圆滑人,不一定愿意为了一个主治医师得罪资方。 下午三点,顾绫舒给温时谦发了条消息:“学长,海德堡那边的邀请函是电子版还是纸质版?” 温时谦回得很快:“两个都有。电子版muller教授上周就发了,纸质版走国际快递,大概这周到。怎么了?” “帮我问一下,如果我这边医院的手续有延迟,会不会影响那边的入学注册?” 温时谦没有马上回。过了五分钟,他打了电话过来。 “出什么事了?” “可能有人想卡我的出国手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楚域珩?” “嗯。” “他凭什么卡你?你的进修是医院批准的,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在医院有股份。” 温时谦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顾绫舒没听错的话,是德语。 “你听我说,海德堡这边我来处理。muller教授的邀请函效力很高,德国那边不看你国内医院的行政手续,只看学术资质和签证。你的签证办下来了吗?” “办了,上周拿到的。” “那就没问题。最坏的情况,你辞职走。” 辞职。 顾绫舒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选项。辞职意味着放弃编制、放弃公派名额、放弃回来之后的职称晋升绿色通道。代价不小。 但如果楚域珩真的要把路堵死—— “我再看看情况。”她说。 “好。有任何问题随时找我。”温时谦顿了一下,“顾绫舒,别让他拿捏你。你的本事是你自己的,不是谁给的。” 挂了电话,顾绫舒靠在办公椅上,看着天花板。 第二十五章 撕裂 办公室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频率不规律,一明一灭的。她盯着那根灯管看了很久。 五点下班,她没有回别墅。开车去了市中心的一家律所。 律师姓方,四十出头,女性,专做婚姻家事。宋姐介绍的,说是银海市这个领域最好的。 方律师听完顾绫舒的陈述,问了一个问题:“你现在是要离婚,还是要保全自己的权益?” “先保全权益。离婚的事,等我从德国回来再说。” “明白。”方律师推了推眼镜,“你丈夫如果通过公司股权对医院施压,阻挠你正常的职业发展,这个行为本身构成对配偶权益的侵害。你可以——” “我不想打官司。太慢了,我七月五号的航班。” “那你需要的是什么?” “我需要一份律师函。发给楚氏集团行政部,告知他们调阅我个人档案缺乏合法依据。同时我需要你帮我跟医院沟通,确认我的进修审批不受任何第三方干预。” 方律师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还有一件事。”顾绫舒说,“如果后续走到离婚那一步,婚前财产和婚后共同财产的界定,你帮我提前梳理一下。” “好。需要你提供一些材料——房产证、银行流水、投资账户……” “我回去整理。” 从律所出来已经七点了。六月底的天黑得晚,太阳还挂在西边的楼群后面,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 顾绫舒站在路边,手机响了。 楚域珩。 她接了。 “在哪?” “外面。” “几点回来?” “不一定。” 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 “绫舒,我们需要谈谈。” “谈什么?谈你让人调我档案的事?” 楚域珩没出声。 “楚域珩,你做事之前能不能动动脑子?你以为我不会知道?” “那不是针对你——” “七个人的名单,六个是凑数的。你当我傻?” “我只是想了解一下你出国的具体安排——” “你想了解可以问我。你选择走公司流程调我的档案,这叫什么?这叫施压。” “我没有——” “行,你没有。那你现在打电话给行政部,把那个函撤了。” 楚域珩不说话了。 “撤不撤?” “绫舒,你能不能先回来,我们坐下来好好说——” “撤不撤?” 长久的沉默。 “我让人撤。” “明天上午之前。” 顾绫舒挂了电话。 她不信他会撤。但这通电话的意义在于——留个记录。万一后面真走到对簿公堂那一步,通话记录是证据。 方律师教她的。 晚上她住在了医院值班室。不想回那个别墅,也不想跟楚域珩在同一个屋檐下呼吸同一片空气。值班室的床硬邦邦的,枕头是医院统一采购的荞麦枕,枕套上有消毒水的味道。 但她睡得比过去一个月都踏实。 周二上午,行政科老周给顾绫舒打了个内线电话。 “顾医生,楚氏那边的函没撤。” 顾绫舒握着听筒,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四十。她昨晚给楚域珩的期限是“明天上午之前”。 “不仅没撤,”老周压低声音,“今天早上又来了一份补充函,说要加急处理。还抄送了院长办公室。” 顾绫舒把听筒放回去,坐了一分钟。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方律师发了消息:“律师函今天能发吗?” 方律师回:“下午三点前发出。” “加急。上午发。” “好,我调整一下。十一点前。” 十点钟,顾绫舒被叫去了院长办公室。 院长姓陈,五十六岁,再有四年退休。人不坏,但圆滑,最怕的事情是“得罪人”。 “小顾啊,坐。”陈院长给她倒了杯茶,这个待遇平时没有。 “楚氏那边发了个函过来,你知道吧?” “知道。” “那个……你看这事,我也为难。楚氏毕竟是咱们的股东方,人家要看看档案,也不是什么大事——” “院长,我的进修审批您签过字了。” “签了签了,这个不影响。” “那他们调我档案的目的是什么?” 陈院长端着茶杯,手指在杯壁上摩挲。 “小顾,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跟楚总的事,网上闹得沸沸扬扬的,我也看到了。家务事我不掺和,但你能不能——别把医院牵扯进去?” “院长,是楚氏主动发函到医院的。牵扯医院的人不是我。” 陈院长叹了口气。 “那你说怎么办?我总不能把股东方的函退回去吧?” “您可以按正规流程走。员工档案调阅需要本人签字同意,这是规定。我不签字,谁也调不走。” 陈院长看了她一眼,大约在权衡。 “行吧。我让行政科回复他们,说需要走内部流程。先拖着。” “谢谢院长。” “别谢我。”陈院长摆手,“小顾,你是好医生,我不想因为这种事影响你的前途。但你也替我想想,我这个位子不好坐。” 顾绫舒从院长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碰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楚依依。 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长发披着,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logo是附近那家网红蛋糕店的。 “嫂子!”她笑着走过来,“好巧啊,我来给骨科的护士姐姐们送蛋糕。上次住院她们照顾我,一直没来得及感谢。” 顾绫舒看着她。 上次住院是两个月前的事了。这个时间点来“感谢”,巧得让人想笑。 “你来送蛋糕,不用经过骨科走廊。护士站在东边,院长办公室在西边。” 楚依依的笑顿了一拍。 “我走错了嘛,这医院我不熟——” “你住了一周,每天护士来查房你都在,不熟?” 楚依依抿了抿嘴,换了个表情。不是那种甜腻的笑了,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带着点打量,带着点试探。 “嫂子,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我真的只是来送蛋糕的。” “楚依依,你哥让人调我档案的事,你知不知道?” 楚依依眨了眨眼:“什么档案?我不懂这些。” “你不懂,但你知道。”顾绫舒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不足一米,“上次在我办公室你说的那些话,我没录音,是我的疏忽。但从那天起,你在我面前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会留底。” 第二十六章 断 楚依依的瞳孔缩了一下。很细微,但顾绫舒看手术视野看了十几年,这点变化逃不过她的眼睛。 “嫂子,你这样好累的。”楚依依的声音轻下来,“干嘛把我当敌人呢?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不会说“你的位置我替你坐“。” “那句话我是开玩笑的——” “楚依依。”顾绫舒打断她,“你可以继续演。但我告诉你一件事——我去德国的手续,你哥卡不住。律师函今天就到楚氏行政部。你回去转告他,别做无用功。” 楚依依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精心设计的委屈,是真的被戳到了。 “嫂子,你请律师了?” “对。” “你……你要告我哥?” “我要保护我自己。你哥如果不做多余的事,律师函就是一张废纸。他如果继续——那就不是废纸了。” 走廊那头有人推门出来,是骨科的一个进修医生。顾绫舒收了表情,点了点头走过去。 楚依依站在原地,手里的蛋糕袋子晃了晃。 中午十一点二十,方律师的律师函送达楚氏集团行政部。 下午一点,顾绫舒的手机收到了十七条未接来电。全是楚域珩的。 她一条没回。 下午四点,王建国把她叫到办公室。 “小顾,院长刚找我谈话了。” 顾绫舒站着没坐。 “他说什么?” “他说楚氏那边对你的律师函反应很大。楚域珩本人给他打了电话,说这是家务事,不该闹到法律层面。让院长劝劝你。” “院长怎么说?” 王建国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院长让我来跟你谈。他自己不敢来。” 顾绫舒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主任,我的进修审批会受影响吗?” “不会。”王建国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我跟院长说了,小顾的进修是科室推荐、学术委员会通过、院长办公会审批的。三道程序都走完了,谁要是敢翻,我第一个不答应。” “谢谢主任。” “我说了别谢。”王建国从抽屉里翻出一个信封,“这是我给海德堡写的推荐信,中英文各一份。你自己收好。万一——我是说万一——医院这边出了什么幺蛾子,你拿着这封信和muller的邀请函,自己联系德国那边,以个人身份去。编制的事回来再说。” 顾绫舒接过信封。 牛皮纸的,有点厚。王建国的字写得不好看,但推荐信的分量不在字迹上。 “主任,您不怕得罪楚氏?” “我一个快退休的老头子,怕什么?”王建国靠在椅子上,“再说了,楚氏占百分之十五的股,又不是百分之五十一。他要是敢因为这点破事动我的人,我明天就把这事捅到卫健委去。公立医院的人事任免,什么时候轮到资本方插手了?” 顾绫舒把信封放进白大褂的内袋里。 “去吧,明天还有一台手术。”王建国挥手赶她,“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把手练好。到了德国,你代表的是我王建国的教学水平。丢人了我饶不了你。” 出了办公室,顾绫舒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手里攥着那个信封,纸张边缘硌着掌心。 她想起读研的时候,导师说过一句话:医生这个职业最好的地方在于,你的价值不取决于你嫁了谁。 当时觉得这话莫名其妙。现在懂了。 晚上七点,她还是没回别墅。在医院食堂吃了晚饭,回值班室看文献。海德堡那边的课题方向是腕关节镜微创技术,她需要提前把相关文献过一遍。 九点多的时候,值班室的门被敲响了。 她以为是夜班护士来找她会诊。开门一看—— 楚域珩。 西装没换,领带松了,头发不像平时那么一丝不苟。他大约是从公司直接过来的。 “你两天没回家了。” “我住值班室。”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看到你。” 楚域珩站在门口,走廊的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律师函的事,我们能谈谈吗?” “没什么好谈的。你撤函,我撤律师。很简单的交换。” “我已经让行政部撤了。” “什么时候?” “下午收到律师函之后。” 顾绫舒靠在门框上:“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我来接你回家。” “不回。” “绫舒——” “楚域珩,你听我说一句话。”顾绫舒的声音不高,值班室隔壁就是病房,她不想吵到病人。“你昨天答应我撤函,今天不但没撤,还加急了。你说的话,我已经不信了。” “今天的加急不是我——” “是谁?楚依依?” 楚域珩没接。 “你看,你又不说话了。”顾绫舒往后退了一步,手搭在门把上,“每次涉及到她,你就失语。你是不敢说,还是不想说?” “依依今天去医院的事我知道了。我已经说过她了。” “说了什么?“别去烦你嫂子“?还是“下次注意点“?” 楚域珩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回家,我们好好谈。” “我说了不回。你走吧,我明天还有手术。” 她关了门。 门外站了大约半分钟,脚步声远了。 顾绫舒回到床上躺下,盯着天花板。值班室的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变形的蝴蝶。 手机亮了。温时谦的消息。 “律师函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他说撤了。” “你信吗?” “不太信。” “我这边帮你做了个备案。跟muller教授说了你的情况——没说细节,只说国内手续可能有延迟。教授说没关系,你的位置给你留着,晚到两周都可以。” 顾绫舒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学长,谢谢你。” “别客气。睡吧。”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 距离七月五号,还有十二天。 接下来的一周,表面上风平浪静。 楚氏的调档函确实撤了——至少行政科老周是这么说的。顾绫舒的出国手续正常推进,护照、签证、邀请函、机票,一样一样落实。 她搬回了别墅,但跟楚域珩基本零交流。两个人的作息错开了——她早上六点半出门,他通常七点才起。晚上她十点睡,他十一点才从书房出来。偶尔在楼梯上碰到,点个头,各走各的。 第二十七章 她不想让你去德国 像合租。 周四晚上,顾绫舒在卧室收拾最后一批行李。该寄的东西已经通过国际快递发出去了——专业书籍、手术器械练习套装、几件冬天的衣服。随身带的就一个行李箱加一个登机包。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北京。 “请问是顾绫舒医生吗?” “是。” “您好,我是中华医学会骨科分会的秘书处,我姓赵。关于您申请的海外进修学术支持基金,有一个情况需要跟您确认。” 顾绫舒皱了下眉。这个基金她三个月前申请的,两万块的学术资助,不多,但能覆盖到德国头两个月的住宿费。 “什么情况?” “我们收到了一封举报信,说您的进修申请材料中存在学术不端的嫌疑。具体是您两年前发表的一篇关于桡骨远端骨折内固定的论文,被举报数据造假。” 顾绫舒的手停在行李箱拉链上。 “举报人是谁?” “匿名举报,我们按规定不能透露。但按照流程,在核实期间,您的基金申请需要暂时冻结。” “核实需要多久?” “通常一到三个月。” 一到三个月。她七月五号就走了。 “赵老师,我那篇论文的原始数据全部保留着,随时可以提供核查。能不能加急处理?” “顾医生,我理解您的情况,但流程就是流程。您可以先把原始数据发到我们邮箱,我们尽快安排专家审核。” 挂了电话,顾绫舒坐在床沿上。 两万块的基金,说大不大。但这不是钱的问题。 学术不端的举报一旦进入调查程序,她的学术信誉就会被打上一个问号。虽然最终会洗清——她的数据干干净净,每一例患者的影像资料和随访记录都在——但在调查期间,这个“嫌疑”会跟着她。 海德堡那边如果知道了呢? muller教授会不会重新考虑接收她? 顾绫舒打开电脑,找到那篇论文的原始数据文件夹。所有病例的ct片、术后x光、功能评分表、统计分析的原始代码,分门别类存着。她花了一个小时整理成压缩包,发到了学会秘书处的邮箱。 然后她给温时谦打了电话。 “学长,有人举报我论文数据造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什么时候的事?” “刚才。中华医学会骨科分会打来的电话。匿名举报。” “哪篇论文?” “桡骨远端那篇,两年前发的。” “那篇我看过,数据没问题。你的样本量、统计方法、随访时间都是规范的。谁举报的?” “匿名。” 温时谦没说话。顾绫舒也没说话。两个人都在想同一件事。 最后是温时谦先开口:“你觉得是他?” “我不确定。但时间点太巧了。” “调档案卡不住你,就换一条路——从学术声誉上动手。”温时谦的声音里有了火气,“这招够阴的。” “也可能不是他。也可能是同行竞争,或者别的什么原因。” “顾绫舒,你自己信吗?” 她不信。但没有证据的事,她不想下定论。 “学长,海德堡那边你先别说。等学会核实完了再——” “来不及。”温时谦打断她,“你七月五号的航班,学会说核实要一到三个月。万一拖到你走了还没结果,这个“嫌疑“就会一直挂着。你到了德国,muller教授迟早会知道。与其让他从别的渠道听说,不如你自己先讲清楚。” “……你说得对。” “我来跟muller教授说。我把你的原始数据同步发给他,让他自己判断。德国人最认数据,只要数据没问题,他不会在意一封匿名举报信。” “好。麻烦你了。” “顾绫舒。” “嗯?” “你到底打不打算离婚?”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顾绫舒握着手机,窗外的路灯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了一个长方形的光斑。 “等我从德国回来再说。” “为什么要等?” “因为我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做这个决定。我太生气了,气头上做的决定不一定对。” 温时谦在那头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早点睡。数据的事我来处理。” 挂了电话,顾绫舒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楼下有动静。是楚域珩回来了,车库门开合的声音,然后是上楼的脚步。 脚步在她卧室门口停了。 这次没有犹豫。门被敲了两下。 “绫舒,你睡了吗?” 她没回答。 “我有话跟你说。” 顾绫舒下了床,开了门。 楚域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他的脸色不太好,眼底有青色,大约这几天也没睡好。 “进来说。” 楚域珩走进卧室,目光扫过摊开的行李箱和半空的衣柜。他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 “有人举报你论文的事,我听说了。” 顾绫舒站在他对面,靠着衣柜门。 “你怎么知道的?” “学会秘书处有人认识我。” “所以不是你做的?” 楚域珩抬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不是我。” “那是谁?” 楚域珩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袋,拆开,抽出几张打印的纸。 “今天下午,我让人查了一下那封举报信的来源。匿名举报,但邮件发送的ip地址在银海市。” 他把纸递过来。 顾绫舒接过去看。是一份邮件追踪记录,技术部门做的分析。发件ip指向一个商业写字楼的公共wifi——楚氏集团旗下的一栋商务中心。 “你的意思是,从你们公司的楼里发出来的?” “对。但不是我授意的。”楚域珩的声音有点哑,“我查了那栋楼当天的访客登记。” 他又抽出一张纸。 访客登记表的扫描件。某月某日,下午两点十四分,访客姓名:楚依依。来访事由:取快递。 顾绫舒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楚域珩没回答。 “楚域珩,我问你,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举报我论文造假,对她有什么好处?” “她不想让你去德国。” “为什么?我走了她不是更开心?她不是说了要替我坐我的位置?” 楚域珩把头埋进手掌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第二十八章 手术台与账本 周一早上七点,顾绫舒准时出现在骨科手术室。 王建国排的那台胫骨平台骨折教学手术,患者是个五十三岁的建筑工人,高处坠落伤,schatzkeriii型,关节面塌陷。 她站在一助的位置上,右手握着骨膜剥离器,手感回来了大半。小林在对面做二助,时不时抬眼看她——大概是怕她手抖。 “小林,你看我干什么?看术野。” “哦,好。” 王建国在主刀位上哼了一声:“小顾,你把植骨窗开一下。” 顾绫舒换了骨凿,沿着标记线敲开皮质骨窗。三下,力度均匀,骨片完整掀起。 “手感不错。”王建国从老花镜上方瞥了她一眼,“下周给你排一台桡骨远端,你主刀。” “好。” 手术做了两个半小时。出来的时候顾绫舒脱了手套,活动了一下右手——虎口那道疤被手套闷了一层薄汗,有点痒,但不影响操作。 换衣服的时候手机响了。宋姐。 “中午有空没?请你吃饭。” “什么事?” “好事。来了再说。别穿白大褂来啊,我约的地方dresscode有要求。” 顾绫舒看了看排班表,下午没有门诊。“行,十二点?” “十一点半,我来接你。” 十一点二十五分,宋姐的白色保时捷卡宴停在医院门口。顾绫舒换了件米色衬衫裙出来,上了副驾。 “去哪?” “银海湾那边新开的私房菜,我一个朋友的店。”宋姐踩了油门,车子滑出去,“对了,今天还有个人一起吃。” “谁?” “我表姐,陆薇。做医疗器械的。” 顾绫舒转头看她。 宋姐笑了:“别那个眼神,不是给你介绍对象。是正经事。” 银海湾的私房菜馆藏在一栋独栋别墅的二楼,门口连招牌都没有,要按门铃才开。包间里已经坐了一个女人——四十出头,短发,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剪裁利落的灰色西装。 “这是我表姐陆薇,盛恒医疗的总经理。”宋姐介绍,“姐,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顾绫舒,骨科一把刀。” 陆薇站起来跟她握手,力道适中,掌心干燥。“久仰。王建国主任跟我提过你,说你是他带过最有天赋的学生。” “王主任抬举了。” 三个人坐下来,服务员上了茶。宋姐不绕弯子:“姐,你直接说吧。” 陆薇推了推眼镜:“顾医生,我听说你下个月去海德堡进修?” “对,手外科方向。” “海德堡大学医院的muller团队?” “是。” 陆薇点头:“muller的微创内固定系统我们代理过,国内市场反馈很好,但价格太高,三甲医院用得起,二级医院望而却步。” 顾绫舒听出来了,这不是闲聊。 “陆总想说什么?” “直接。”陆薇笑了一下,“我想做国产替代。微创手外科的内固定器械,螺钉、钢板、导向器,整套系统。研发团队有了,缺的是临床端的人——懂手术、懂器械、能跟工程师对话的医生。” “你想找我做顾问?” “不只是顾问。”陆薇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我想请你做联合创始人。技术入股,占百分之十五。” 顾绫舒没动那份文件。 “陆总,我是外科医生,不是商人。” “正因为你是外科医生,你才知道手术台上需要什么。”陆薇说,“国内做骨科器械的公司一大堆,但真正有临床经验参与设计的,凤毛麟角。大部分产品是工程师闭门造车,到了医生手里才发现——螺钉头太大、钢板弧度不对、导向器角度偏了两度。” 顾绫舒承认她说得对。她用过太多“设计得很漂亮但手感很烂”的国产器械。 “我考虑一下。” “不急。”陆薇把文件留在桌上,“你去德国之前给我答复就行。muller那边的技术你如果能学到,回来正好用得上。” 吃完饭宋姐送她回医院。车上顾绫舒一直没说话,宋姐也没催她。 快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宋姐开口了:“我表姐这个人,做事靠谱。盛恒医疗做了八年,从代理商做到自主研发,去年营收过亿。她不是画饼的人。” “我知道。我在想别的。” “想什么?” “想我拿什么入股。技术入股听着好听,但我现在手上没有专利,没有成型的产品设计,只有临床经验。百分之十五太多了,我拿着心虚。” 宋姐把车停在路边,转头看她:“小顾,你知道你的问题是什么吗?” “什么?” “你太习惯觉得自己不配了。” 顾绫舒愣了一下。 “三年。”宋姐竖起三根手指,“你在楚家三年,从一个自信的外科医生,变成了一个连百分之十五的股份都觉得自己不配拿的人。你想想你刚毕业那会儿,王建国夸你一句,你尾巴翘到天上去。现在呢?” 顾绫舒没接话。 “去德国是对的,做这个项目也是对的。你需要一个跟楚域珩完全无关的东西,属于你自己的。”宋姐把车重新挂上挡,“回去好好想,别跟我客气。” 下午顾绫舒在办公室写手术记录,写到一半走了神。 她打开电脑,搜了一下国内手外科微创器械的市场数据。 搜出来的东西让她皱了眉——进口产品占了百分之七十以上的市场份额,国产替代率低得可怜。不是没人做,是做出来的东西医生不愿意用。 她又搜了盛恒医疗。公司注册资本五千万,股东结构干净,没有楚氏的影子。陆薇是大股东,持股百分之四十二。 这一点很重要。 如果盛恒跟楚氏有任何关联,她碰都不会碰。 下班前她给陆薇发了条消息:“陆总,方便的话把你们现有的产品目录和研发规划发我看看。” 陆薇秒回:“好,今晚发你邮箱。” 晚上回到别墅,楚域珩不在。玄关台面上放着一张便签,他的字——“今晚应酬,不回来吃饭。” 顾绫舒把便签揉了扔进垃圾桶。 她煮了碗馄饨,端到书房,一边吃一边看陆薇发来的资料。 盛恒的产品线集中在脊柱和创伤领域,手外科是空白。陆薇的规划很清晰:用两年时间完成手外科微创系统的研发和注册,第三年进入市场。 第二十九章 我是医生,不是间谍 研发团队的简历她也看了。带头的是一个从强生跳槽出来的高级工程师,做了十二年骨科器械设计。团队里还有两个材料学博士,一个生物力学方向的。 缺的确实是临床端。 顾绫舒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写。 不是商业计划书——她不会写那个。她写的是临床需求清单。 从她做住院医开始到现在,每一台手外科手术里遇到过的器械问题,她都记得。哪个螺钉的螺距不合理,哪个钢板的预弯角度有偏差,哪个导向器的定位孔太浅——这些东西积攒了七八年,从来没有人问过她。 写到凌晨十二点,她写了六页。 右手有点酸,虎口的疤在键盘边缘磨着,不疼,就是有感觉。 她存了文档,关了电脑。 洗澡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温时谦。 “学姐,muller教授的秘书回了邮件,确认你七月中旬可以进手术室观摩。第一周是适应期,不上台。” “好,我知道了。” “还有,你到了之后住宿的事——医院附近有个公寓,月租六百欧,我帮你问了,七月有空房。要不要我先帮你定?” “定吧,谢谢学长。” “别总谢。”温时谦发了个地址链接过来,“这个公寓离医院走路十五分钟,附近有超市和亚洲食品店。你做饭方便。” 顾绫舒点开看了看,环境不错,一室一厅带厨房。 “可以。” “那我明天回复房东。”温时谦又发了一条,“对了,你那个宴会的事,网上基本看不到了。楚氏的公关效率挺高。” “嗯。” “你还好吗?” 顾绫舒想了想,回了四个字:“挺好的。忙。” 温时谦没再追问,发了个“早点休息”就下线了。 顾绫舒擦了头发,躺到床上。 楼下没有动静,楚域珩还没回来。 她拿起手机,把陆薇的那份文件又翻了一遍。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按盛恒现在的估值算,大概值七百五十万。 七百五十万。 她跟楚域珩结婚三年,婚前财产公证做得很清楚——各归各的。她名下的存款加上这几年的工资奖金,拢共不到八十万。 楚域珩给过她一张副卡,额度不限。她用得很少,买菜、交物业费、偶尔添几件衣服。三年下来刷了不到二十万。 如果离婚,她能分到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顾绫舒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是没想过离婚。但每次想到这个词,后面跟着的都是“算了”“再看看”“也许会好的”。 今天是第一次,她想到“离婚”的时候,后面跟着的是一串数字。 这大概就是变化的开始。 周三下午,顾绫舒请了半天假,去了盛恒医疗的办公室。 公司在银海市高新区的一栋写字楼里,整层,装修简洁,前台背后的墙上挂着各种医疗器械注册证和专利证书。 陆薇带她参观了研发实验室。 实验室不大,但设备齐全——3d打印机、万能试验机、疲劳测试台,还有一整面墙的骨骼模型。 “这是我们正在开发的掌骨锁定钢板。”陆薇拿起一块样品递给她,“你看看。” 顾绫舒接过来,翻了翻。钛合金材质,表面处理还行,但—— “钢板远端的螺钉孔间距太近了。”她说,“掌骨头的骨质薄,两个螺钉孔之间至少要留四毫米,不然术中容易劈裂。你们这个只有三毫米。” 陆薇转头看旁边的工程师。工程师姓赵,四十来岁,戴着防护眼镜推到额头上,听了这话翻出图纸对了一下。 “顾医生说得对。我们参考的是进口产品的参数,但进口产品针对的是欧美人群的骨骼尺寸,亚洲人的掌骨更细——” “不只是更细。”顾绫舒拿起旁边的记号笔,在白板上画了个简图,“亚洲人掌骨头的前后径和横径比例跟欧美人不一样,你不能只缩小尺寸,要重新设计弧度。” 赵工看着白板上的图,推了推眼镜:“这个数据我们手上没有。” “我有。”顾绫舒说,“我硕士论文做的就是国人掌骨形态学测量,样本量两百例。数据在我电脑里,回头发给你。” 赵工的表情变了,那种搞技术的人遇到对口资源时特有的兴奋。 陆薇在旁边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说明她对今天这个“试探”的结果很满意。 从实验室出来,两人在陆薇办公室坐下。 “怎么样?”陆薇给她倒了杯咖啡。 “产品方向没问题,团队底子也有。但你们缺临床验证的环节。”顾绫舒端着杯子没喝,“器械做出来,要进医院做临床试验,要拿注册证。这个周期至少一年半到两年。你们的资金链撑得住?” “a轮融资已经在谈了。”陆薇说,“有两家基金感兴趣,但他们要看到临床端的背书——有没有三甲医院的专家愿意参与,有没有明确的临床合作意向。” “所以你找我,不只是要一个技术顾问,还要我背后的临床资源。” 陆薇没否认:“王建国主任在骨科圈子里的分量,你比我清楚。” 顾绫舒放下杯子:“我可以帮你对接王主任,但有个前提。” “你说。” “这件事跟楚氏集团没有任何关系。现在没有,将来也不能有。” 陆薇看了她两秒:“楚氏的业务板块里没有医疗器械。” “我知道。但楚域珩的投资版图很广,我不想有一天发现盛恒的股东名单里出现楚氏的关联公司。” “明白。”陆薇点头,“我可以在股东协议里加一条排他条款。” “好。”顾绫舒站起来,“给我三天时间,我把临床需求文档整理完发给你。股份的事,等我从德国回来再签正式协议。” “可以。但有一点——”陆薇也站起来,“你在德国期间,如果接触到muller团队的技术资料,涉及知识产权的部分不能用。我们只做自主研发,不碰灰色地带。” “这个不用你提醒。”顾绫舒说,“我是医生,不是间谍。” 陆薇笑了:“合作愉快。” 从盛恒出来,顾绫舒在写字楼下面的咖啡厅坐了一会儿。 第三十章 温时谦 她把那份股东协议的草案又看了一遍。条款清晰,没有坑。陆薇做事确实规矩。 手机响了。楚域珩。 她犹豫了两秒,接了。 “在哪?” “外面。” “几点回来?晚上我妈要过来吃饭。” 顾绫舒皱眉:“你妈来干什么?” “她说要跟你谈谈。” “谈什么?谈我在宴会上丢了楚家的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绫舒,她是长辈。” “我没说不见她。几点?” “七点。” “行。” 挂了电话,顾绫舒把咖啡喝完,叫了个车回家。 六点半她做好了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蒜蓉虾、凉拌黄瓜,外加一个番茄蛋花汤。楚母爱吃排骨,口味偏甜,她放了冰糖和老抽。 七点整,门铃响了。 楚母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真丝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盒燕窝。 “绫舒。” “妈,进来坐。” 楚域珩从楼上下来,接过楚母手里的东西。三个人坐到餐桌前,气氛微妙。 吃了几口,楚母放下筷子。 “绫舒,上次电话里的话,我想了好几天。” 顾绫舒夹了块排骨放在楚母碗里:“妈,您吃。” “我吃着呢。”楚母拿起排骨咬了一口,“你做的排骨还是这么好吃。” “谢谢妈。” 楚母擦了擦嘴:“依依的事,我跟她谈过了。” 顾绫舒停了筷子。楚域珩也抬起头。 “那孩子承认了,确实说过那句话。”楚母的语气平淡,但顾绫舒注意到她握筷子的手紧了一下,“她说是开玩笑。我说开玩笑也不能这么开。” 楚域珩的表情很复杂。 “妈,你——” “我没骂她。”楚母打断他,“但我跟她说了,嫂子就是嫂子,有些话不该说,有些位置不该坐。她哭了一场,我让她回老宅住几天,冷静冷静。” 顾绫舒没说话。 楚母转向她:“绫舒,我知道这三年你受了委屈。依依这孩子……我跟老楚把她宠坏了,是我们的问题。但她到底是这个家的人,你能不能——” “妈。”顾绫舒放下筷子,“我不恨依依。我只是累了。” 楚母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你去德国的事,我不拦你。”楚母说,“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别在外面把离婚的事定下来。回来再说。给域珩一个机会。” 顾绫舒看了楚域珩一眼。他坐在对面,筷子搁在碗上,没吃几口。 “妈,我没说要离婚。” “那就好。”楚母松了口气,重新拿起筷子,“吃饭吃饭,菜凉了。” 这顿饭吃得不算难受,但也谈不上轻松。楚母走的时候拉着顾绫舒的手说了句“你瘦了,多吃点”,然后上了楚域珩叫的车。 送走楚母,两个人站在玄关。 楚域珩开口:“我妈说的话——” “我听到了。” “依依确实搬回老宅了。” “嗯。” “你还有什么要求?” 顾绫舒看着他。这个男人,三十二岁,一米八五,管着一个市值几十亿的集团。在外面呼风唤雨,回到家跟她说话的方式像在谈判——“你还有什么要求”。 “楚域珩,我不是你的合作方,不需要你满足我的“要求“。” “那你要我怎么做?” “我要你自己想明白。不是因为你妈说了、因为舆论压力大了、因为我要走了,你才来处理这件事。我要你真的觉得,你之前做得不对。” 楚域珩没说话。 “想不明白也没关系。”顾绫舒转身上楼,“还有十六天。” 周五,顾绫舒把整理好的临床需求文档发给了陆薇。 十八页,涵盖了掌骨、指骨、腕骨三个部位的内固定系统设计建议,附带她硕士论文里的形态学数据和七年临床手术中积累的案例照片。 陆薇收到后十分钟就打来电话:“顾医生,这份东西的价值远超百分之十五。” “别灌迷魂汤。等我从德国回来再说。” “行。但有件事提前跟你说——下周二我们有个融资路演,投资方想见临床端的合伙人。你能不能来?不用你讲什么,露个面就行。” 顾绫舒翻了下排班:“周二下午我有一台手术,最早五点结束。” “路演六点开始,来得及。地点在银海湾希尔顿三楼会议室。” “好。” 挂了电话她继续写病历。写到一半,办公室门被敲了两下。 小林探进头来:“顾姐,外面有人找你。” “谁?” “没见过,一个女的,说是楚小姐的朋友。” 顾绫舒笔尖顿了一下。“让她进来。” 进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化着精致的妆,背着一个香奈儿的链条包,浑身上下透着那种“家里有矿”的松弛感。 “顾医生你好,我叫周念,是依依的大学同学。” “坐。什么事?” 周念坐下来,翘了个二郎腿,打量了一圈顾绫舒的办公室——不大,桌上堆着病历和文献,墙上挂着几张骨骼解剖图。 “顾医生,我来是想跟你说一声。”周念从包里掏出手机,翻了翻,把屏幕递过来,“依依在朋友圈发的。” 顾绫舒接过来看。 是一条朋友圈,发布时间是今天上午十点。配图是一张窗外的风景照,文字写着:“有些人容不下我,没关系,我自己走。从小到大寄人篱下的感觉,只有我自己知道。” 底下一串评论,清一色的安慰——“依依别难过”“谁欺负你了”“你最棒了别理那些人”。 顾绫舒把手机还给周念。“然后呢?” 周念收起手机,表情有点犹豫:“顾医生,我跟依依认识四年了。她这个人……怎么说呢,在外面的形象和私底下不太一样。” “你来告诉我这个?” “我来是因为——”周念咬了下嘴唇,“她昨天在我们几个人的群里说,要让你“身败名裂“。原话。” 顾绫舒靠在椅背上。 “她说她认识一个自媒体博主,专门做八卦爆料的。她要把你的“黑料“喂给那个博主。” “我有什么黑料?” “她说你跟一个男的关系暧昧,有聊天记录。” 顾绫舒的脑子转了两秒。温时谦。 “那个男的是我师兄,帮我对接德国进修的事。” 第三十一章 你信不信? “我知道不是那种关系。但依依截了你们的聊天记录,断章取义的话——“我去接你““你什么时候到““晚安“——拼在一起,不明真相的人看了会怎么想?” 顾绫舒没说话。 周念站起来:“顾医生,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讨好你。是因为依依做得太过了。我劝过她,她不听。我不想当帮凶。” “你怎么有我的聊天记录截图?” “依依发在群里的。她让我们帮她转发扩散,我没转。” 顾绫舒看着这个姑娘。二十出头,能做到这一步,不容易。 “谢谢你告诉我。” “不客气。”周念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顾医生,依依这个人,你别小看她。她从小在楚家长大,最擅长的就是让所有人觉得她是受害者。你在宴会上翻了她的牌,她不会善罢甘休的。” 门关上了。 顾绫舒坐在办公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的一支笔。 温时谦的聊天记录。她翻出来看了看——确实,单独截几句出来,配上“楚太太出国前与神秘男子暧昧”的标题,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她拿起手机,先给温时谦发了条消息:“学长,有件事跟你说一下。可能会有人拿我们的聊天记录做文章,你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温时谦回得很快:“怎么回事?” 顾绫舒简单说了。 温时谦沉默了大概一分钟,然后发来一段话:“我单身,你的婚姻状况是你的事。就算她真发出去,我这边没什么影响。你那边呢?” “我在想办法。” “需要我做什么?” “暂时不用。我先处理。” 她放下手机,想了想,拨了宋姐的号。 “宋姐,你认识做舆情监控的人吗?” “怎么了?” 顾绫舒把事情说了。 宋姐那头安静了三秒,然后爆了一句:“这小丫头片子,真是不作不死。” “你有办法吗?” “有。我有个朋友在银海最大的公关公司,专门做危机处理的。我让他盯着,一旦有相关内容发出来,第一时间取证、投诉、下架。” “费用多少?” “你跟我谈钱?”宋姐语气不善,“我请客。就当看戏的门票钱。” “宋姐——” “别废话。还有,你那个办公室监控,之前楚依依来闹的那次,录像还在不在?” 顾绫舒一愣。“应该在。医院的监控保存三十天。” “赶紧去拷一份。这是你的底牌。她要是真敢发东西,你就把监控放出来——让所有人看看,到底是谁先挑的事。” “我不想把事情闹大。” “小顾,你听我说。”宋姐的声音沉下来,“你不想闹大,但她想。你退一步,她进三步。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她知道你手里有东西,她不敢动。” 顾绫舒捏着手机,没说话。 “威慑。懂吗?不一定要用,但必须有。” “……好。我下午去拷监控。” 挂了电话,顾绫舒去了医院安保科。 值班的老张跟她认识,骨科给他做过膝关节置换的术后随访。她说要调自己办公室的监控录像,老张没多问,帮她找到了那天楚依依来的片段。 画面很清楚。楚依依进门、说话、顾绫舒的表情变化、楚依依离开。没有声音——医院办公室的监控不带录音。 “老张,这个能拷贝吗?” “可以,你拿个u盘来。” 顾绫舒回办公室拿了u盘,拷了两份。一份放办公室抽屉里锁好,一份带回家。 没有声音是个问题。光看画面,只能证明楚依依来过,证明不了她说了什么。 但至少能证明一件事——楚依依主动来找她的,不是她去找楚依依的麻烦。 配合宴会上的视频,够了。 下午五点,她做完最后一台手术出来,手机上多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是陆薇:“周二路演的ppt初稿发你了,你看看临床部分有没有要改的。” 第二条是王建国:“小顾,下周三的桡骨远端手术,患者片子我发你邮箱了,提前看看。” 第三条是楚域珩:“今晚回来吃饭吗?” 顾绫舒回了陆薇和王建国,最后回楚域珩:“回来。” 到家的时候楚域珩在厨房。 这个画面足够稀罕——他系着围裙,面前的砧板上摆着切得大小不一的土豆块,旁边锅里的水烧开了没人管,咕嘟咕嘟往外溅。 “你做饭?” “嗯。”楚域珩头也没抬,“想给你做顿饭。” 顾绫舒走过去把火关小了,看了一眼锅里——白水煮了个寂寞。 “你打算煮什么?” “土豆牛肉。” “牛肉呢?” 楚域珩愣了一下,转身打开冰箱——牛肉还在冷冻层,硬得能砸核桃。 顾绫舒靠在厨房门框上,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男人管着几十亿的生意,连做饭的流程都搞不清楚。 “让开。”她走过去,把冻牛肉丢进微波炉解冻,重新切了土豆,又从冰箱里翻出洋葱和胡萝卜。 楚域珩站在旁边,像个多余的人。 “你去把桌子收拾一下。”顾绫舒支使他。 “哦。” 二十分钟后,土豆牛肉炖上了。顾绫舒又炒了个青菜,热了两碗米饭。 吃饭的时候楚域珩一直在看她。 “有话说就说。” “依依的朋友圈你看到了?” “看到了。” “我让她删了。” “删了有什么用?截图早传开了。” 楚域珩放下筷子:“她跟我说,是你在宴会上的话伤了她,她才——” “楚域珩。”顾绫舒打断他,“你又来了。” “什么?” “每次出了事,你的第一句话永远是替她解释动机。“她是因为受伤了才这样的““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个孩子“。她二十二了,不是十二岁。” 楚域珩闭了嘴。 顾绫舒夹了块牛肉,嚼了嚼,咽下去。“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回答。” “你说。” “如果有人拿我跟别的男人的聊天记录,断章取义发到网上,说我出轨——你信不信?” 楚域珩的筷子停在半空。 “什么意思?谁要发?” “你回答我的问题。你信不信?” 楚域珩看着她,眉头拧在一起。过了好几秒,他说:“不信。”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那种人。” 第三十二章 创业? “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顾绫舒继续吃饭,没再解释。 楚域珩显然想追问,但看她的态度,把话咽了回去。 晚上顾绫舒在书房看陆薇发来的路演ppt。做得不错,数据翔实,逻辑清晰。临床部分引用了她文档里的内容,标注了“顾绫舒医生供稿”。 她改了几处措辞——把“手术操作便捷性提升”改成“术中操作步骤减少三步,平均节省时间十二分钟”。投资人要看的是数字,不是形容词。 改完发回去,陆薇秒回一个“收到”。 周二。 下午的手术是一台桡骨远端粉碎性骨折,六十七岁的老太太,骨质疏松严重,骨头碎得像饼干渣。 顾绫舒做了两个半小时,用了一块掌侧锁定钢板加六枚螺钉,复位效果不错。术中她特意留意了螺钉的置入角度——跟她在需求文档里写的一样,现有的国产导向器角度偏了将近三度,她靠手感修正的。 如果盛恒的产品能把这三度修正做进设计里,术中至少能省五分钟的反复调整。 五点十分手术结束。她换了衣服,补了个妆,打车去银海湾希尔顿。 路演在三楼的小会议室,十来个人。陆薇坐在主讲位,赵工负责技术演示,顾绫舒坐在旁边,名牌上写着“临床顾问顾绫舒主治医师”。 投资方是两家基金的合伙人,一男一女,都是四十来岁,问的问题很专业。 “顾医生,你们的产品跟进口的depuysynthes比,核心优势在哪?” “两个。”顾绫舒开口,“第一,针对亚洲人群骨骼形态的定制化设计,这是进口产品不会做的事——他们的市场重心在欧美,没有动力为亚洲市场单独开模。第二,价格。同类产品我们的定价可以做到进口的百分之四十到五十,二级医院用得起。” “临床验证周期呢?” “我们计划明年上半年启动多中心临床试验,已经在跟三家三甲医院谈合作意向。” 女合伙人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路演结束后,两家基金都表示了初步意向。陆薇送走投资人,回来跟顾绫舒碰了个拳。 “漂亮。你那句“没有动力为亚洲市场单独开模“,直接戳中了他们的点。” “事实而已。” “事实也要有人会讲。”陆薇收拾东西,“顾医生,你确定你不考虑转行?” “不转。我还是要拿刀的。” “拿刀的人来做器械,才是最对的路。” 从希尔顿出来,天已经黑了。银海湾的夜景不错,海面上有几艘游艇的灯光在晃。 顾绫舒站在酒店门口等车,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她接了。 “喂?” “顾绫舒?”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点鼻音,像哭过。 “你谁?” “我是楚依依。” 顾绫舒没挂,也没说话。 “嫂子,我想跟你见一面。” “有什么话电话里说。” “电话里说不清楚。嫂子,我知道你恨我。但有些事情,你只听了一面之词。” “哪一面?” “周念是不是来找你了?”楚依依的声音变了,“她跟你说了什么?” 顾绫舒没回答。 “嫂子,周念那个人你不能信。她跟我闹过矛盾,她故意挑拨——” “楚依依。”顾绫舒打断她,“你给自媒体喂我的聊天记录,这件事是周念编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嫂子,我没有——我只是气不过,我随口跟朋友抱怨了几句,我没真的——” “随口抱怨的内容是让人帮你转发扩散。” 楚依依又不说话了。 “听好了。”顾绫舒的声音不高,站在酒店门口的夜风里,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你发不发随你。但你发出来的那一刻,我手里的东西也会出来。到时候谁的名声更难看,你自己掂量。” “你手里有什么?” “你来我办公室那天的监控。宴会上的完整视频。还有你朋友圈那条“寄人篱下“的截图——配上你在群里说要让我“身败名裂“的聊天记录,效果应该不错。” 电话那头的呼吸急促起来。 “这些东西我不想用。”顾绫舒说,“但你逼我,我不会手软。楚依依,我是外科医生,我切过的骨头比你吃过的饭多。你觉得我下不了手?” 长久的沉默。 “嫂子……你变了。” “不是我变了。是我不忍了。” 顾绫舒挂了电话。 网约车到了。她上车,报了地址,靠在后座上闭眼。 心跳有点快,但没有上次宴会那么夸张。 手机又亮了。宋姐发来一条:“我朋友说目前没有监测到相关内容发布。看来那丫头怂了。” 顾绫舒回:“嗯。刚跟她通了电话。” “说什么了?” “告诉她我手里有东西。” 宋姐发了一串哈哈哈:“小顾啊小顾,你这是开窍了。三年前你要是有这股劲儿,哪至于被欺负成那样。” 顾绫舒没回这条。 她看着车窗外流过的路灯,一盏一盏的,橘黄色的光在眼前划过去。 三年前她没有这股劲儿,是因为三年前她还抱着希望——希望楚域珩能看见,希望忍一忍就会好,希望楚依依只是年纪小不懂事。 现在希望没了。 没了希望的人,反而什么都不怕了。 车到别墅门口。客厅的灯亮着,楚域珩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堆文件。 看到她进来,他抬头:“这么晚?” “有个会。” “什么会?” 顾绫舒换了拖鞋,走到厨房倒水。“工作上的事。” 楚域珩跟过来,靠在厨房门口——跟她上次靠的位置一模一样。 “绫舒,你最近是不是在忙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我在问你。” 顾绫舒喝了口水,转过来看他。“我在考虑一个创业项目。医疗器械方向。” 楚域珩明显没料到这个答案。“创业?” “技术入股,不需要我出钱。” “什么公司?谁的?” “跟你没关系的公司,跟你没关系的人。” 楚域珩的眉头皱起来:“你一个医生,懂什么创业?” 这话出来的瞬间,顾绫舒看到他自己也意识到说错了——但已经收不回去了。 第三十三章 派人 周一,顾绫舒恢复了手术排班。 王建国给她排的第一台是胫骨平台骨折,schatzkeriii型,塌陷面积不大,标准的植骨加钢板内固定。她做一助,主刀是王建国自己。 手术进行了两个半小时。顾绫舒的右手全程稳定,持针器夹合、螺钉拧入、骨膜剥离——每一步都在可控范围内。王建国中途让她独立完成了一段钢板塑形,她弯了三次,贴合度很好。 “手感回来了。”王建国在台上说。 “嗯。” “下周给你排一台独立主刀,肱骨近端,二部分骨折,不复杂。” “好。” 下了手术台已经下午一点。顾绫舒在更衣室换衣服的时候,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楚域珩,发在早上八点:“今晚我回来吃饭,有话跟你说。” 第二条是宋姐:“网上那个视频彻底没了,你家那位公关能力可以啊。” 第三条是一个不认识的号码:“顾医生您好,我是银海医学会的秘书小吴。本周三晚上有一场骨科学术沙龙,地点在银海大酒店二楼,王建国主任推荐您参加。请问您方便出席吗?” 顾绫舒回了前两条——给楚域珩回了个“好”,给宋姐回了个表情包。第三条她想了想,打电话给王建国确认。 “什么学术沙龙?”王建国翻了翻手机,“哦,医学会那个。对,我给他们推荐了你。去吧,都是骨科圈子的人,你去德国之前多认识几个同行没坏处。” “好,谢主任。” 周三。 顾绫舒下午做完一台门诊小手术——腱鞘囊肿切除,二十分钟搞定。回办公室写完手术记录,换了身衣服去银海大酒店。 她没穿太正式的,一件白色衬衫配深灰色西裤,头发放下来,背了个通勤包。学术场合不需要打扮得花枝招展,干净利落就行。 银海大酒店二楼的会议厅不大,摆了五张圆桌,每桌八个人。来的大多是银海市各医院骨科的中青年医生,也有几个外地来的——省人民医院的、省骨科研究所的。 顾绫舒签到的时候扫了一眼名单,认识的人不多。有几个是学术会议上见过面的,点头之交。 “顾医生!”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凑过来,“我是市二院骨科的陈明远,之前在省年会上听过您的报告,关于桡骨远端骨折的微创入路那个。” “你好。” “您那个改良的henry入路,我们科室后来试了几例,效果确实比传统的好。” “样本量够了吗?” “还在积累,目前十二例。” “十二例太少,至少要三十例以上才有统计学意义。随访时间也要够。” 陈明远连连点头,掏出手机加了她微信。 沙龙的内容是几个短报告加讨论,主题是运动医学相关的骨科新技术。顾绫舒听了两个报告,提了几个问题,发言不多但切中要害。有个省骨科研究所的副教授对她印象不错,散会后专门过来聊了几句。 “听说你要去海德堡?muller的团队?” “是。” “好地方。他们的人工关节翻修做得很前沿。你回来以后如果想做课题,可以联系我,我们所有合作项目。” “谢谢张教授。” 学术部分结束是晚上八点半。主办方安排了自助餐和酒水,算是社交环节。顾绫舒不太想留——她对这种半社交半应酬的场合兴趣不大。但陈明远拉着她问了一堆关于微创入路的技术细节,她走不开。 “顾医生,喝点什么?”一个服务员端着托盘过来,上面是各种饮品。 “白开水。” “不好意思,我们这边只有矿泉水、果汁和红酒。” “矿泉水。” 服务员递了一瓶过来。顾绫舒拧开喝了一口,继续跟陈明远聊。 聊到九点,人散了大半。顾绫舒跟陈明远和另外两个医生道了别,拿起包准备走。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觉得有点不对。 头晕。 不是那种低血糖的晕——她中午吃了饭,下午还啃了一块能量棒。是一种从后脑勺开始的、往前蔓延的眩晕感,伴随轻微的恶心。 顾绫舒站在电梯门口,右手扶着墙。 电梯来了,门开了。她迈进去,按了一楼。 门关上的瞬间,眩晕加重了。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腿软得厉害。 不对。 她是医生。这种症状她太熟悉了——不是疲劳,不是低血糖,不是体位性低血压。 是药物反应。 矿泉水。 那瓶矿泉水。 顾绫舒的脑子还在转,但身体已经不太听使唤了。她靠在电梯壁上,手指去摸包里的手机。 电梯停了。不是一楼——是三楼。 门开了。 一个男人站在外面。三十多岁,穿深色衬衫,顾绫舒不认识。 “顾医生?你没事吧?脸色好差。” 他伸手来扶她。 顾绫舒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电梯壁上。“别碰我。” “你看起来不太舒服,要不要去休息一下?三楼有休息室——” “我说了别碰我。” 男人的手还是搭上了她的胳膊。力气不小。 顾绫舒的意识在迅速模糊,但求生本能和十几年的临床训练让她做了两件事—— 第一,她用左手肘狠狠撞了那个男人的肋骨。 第二,她按下了电梯里的紧急呼叫按钮。 男人吃痛松了一下手,骂了句脏话。顾绫舒趁这个间隙从他胳膊底下钻出去,跌跌撞撞地冲出电梯。 三楼走廊。灯光昏暗,是客房区。 她跑不动了。腿像灌了铅,视线越来越模糊。 身后的脚步声跟上来了。 顾绫舒扶着墙往前走,右手在包里乱摸——手机,手机在哪里。 摸到了。 她不知道自己按了什么,屏幕亮着,但她已经看不清上面的字了。 “别费劲了。”男人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乖乖的,一会儿就好了。” 顾绫舒转过身,背靠着墙。走廊的灯在她头顶嗡嗡响,光线一跳一跳的。 她看清了那个男人的脸——普通,没什么特征,不是今晚沙龙上的任何一个人。 “你是谁派来的?” 男人没回答,又走近了一步。 第三十四章 醒了 顾绫舒把手机举起来——不是打电话,是开了闪光灯,对着他的脸拍了一张。 快门声响了。 男人的表情变了。 “你——”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有人在喊:“三楼紧急呼叫,保安去看看!” 男人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又看了看顾绫舒手里亮着屏幕的手机,咬了咬牙,转身往反方向跑了。 消防通道的门被推开又合上,砰的一声。 顾绫舒的腿终于撑不住了,顺着墙滑坐在地上。 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一张模糊的照片——闪光灯过曝,但能看清那个男人的半张脸。 保安跑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快失去意识了。最后的清醒里,她做了一件事:把那张照片发了出去。 发给谁她不确定。通讯录翻到哪个就是哪个。 然后眼前彻底黑了。 顾绫舒醒过来的时候,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熟悉。太熟悉了。她每天工作的地方就是这个味道。 睁开眼,天花板是白色的,日光灯管嵌在吊顶里。左手背上扎着留置针,挂着一袋生理盐水。心电监护仪在旁边滴滴响着,血氧98,心率72。 急诊观察室。 她认出来了——这是她自己医院的急诊。 “醒了?” 床边坐着一个人。不是楚域珩。 是温时谦。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袖子撸到小臂,手里攥着一杯凉透了的咖啡。脸上有明显的倦色,下巴上冒了青色的胡茬。 顾绫舒眨了眨眼,脑子里的信息碎片慢慢拼接起来——学术沙龙,矿泉水,电梯,那个男人,走廊,保安。 “几点了?”她开口,嗓子干得厉害。 “凌晨四点。”温时谦把咖啡杯放在床头柜上,倒了杯温水递给她,“慢点喝。” 顾绫舒接过来喝了两口。水经过喉咙的时候有点疼,像是之前呕吐过。 “我怎么到这儿的?” “酒店保安发现你昏迷在三楼走廊,叫了120。急诊的值班医生认识你,给我打了电话。” “给你打电话?” “你手机上最后一条发送记录是给我的。一张照片。急诊的小刘看到了,就按着通话记录打过来了。” 顾绫舒想起来了。她最后拍了那个男人的照片,然后随手发了出去。发给了温时谦。 “照片你看了?” “看了。”温时谦的声音很平,但他握着纸杯的手上,指关节的皮肤绷得很紧。“我已经把照片转给了酒店那边,他们在查监控。” “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来过一趟,你当时还没醒,做了笔录。酒店提供了监控录像,那个男人从消防通道跑了,但电梯里和走廊上都拍到了正脸。” 顾绫舒点了点头。她的脑子在恢复运转,像一台重启的电脑,程序一个一个加载回来。 “血检结果出了吗?” “出了。”温时谦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张化验单,“三唑仑。血药浓度0.8ng/ml,口服摄入,推测剂量在0.5mg左右。” 三唑仑。短效苯二氮卓类镇静催眠药。起效快,十五到三十分钟。口服后会出现嗜睡、肌肉松弛、意识模糊。大剂量可致昏迷。 俗称“迷药”。 顾绫舒闭了一下眼。 “矿泉水。”她说,“服务员递给我的那瓶矿泉水。瓶盖是拧开过的,我当时没注意。” 温时谦没说话,但他的下颌线收紧了。 “楚域珩知道吗?”顾绫舒问。 “不知道。我没通知他。” “为什么?” 温时谦看着她,停了两秒。“你昏迷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 “你说“别告诉他“。” 顾绫舒不记得自己说过这话。但她能理解自己为什么会说——潜意识里,她不想让楚域珩知道。不是因为怕他担心,是因为她知道他的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你觉得是谁?”温时谦问。 顾绫舒没有马上回答。她盯着天花板上那根日光灯管,灯管的一头有轻微的频闪,该换了。 “学术沙龙是王建国主任推荐我去的。主办方是银海医学会,正规机构。但那个服务员递水的时机太巧了——我全程只喝了那一瓶水。” “所以是有人提前知道你会去,安排了人在那里等着。” “对。” “谁知道你去?” 顾绫舒想了想。“王建国主任,医学会的秘书小吴,我自己。我没跟别人提过。” “你的行程有没有可能被别人看到?比如手机消息。” 手机消息。 顾绫舒的手机没有设密码锁屏。她一直觉得没必要——在家里,在医院,谁会翻她手机? 但如果有人翻了呢? 她想到一个人。 上周楚依依来办公室送汤的时候,她不在。办公室的门没锁,手机放在桌上充电。 “我不确定。”顾绫舒说,“但我有一个猜测。” “楚依依?” 顾绫舒转头看他。温时谦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想到了这个名字。 “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网上那个宴会的视频。虽然撤了,但我存了一份。”他顿了顿,“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能在那种场合表演出那种委屈,不是普通人。” 顾绫舒没接话。 “你打算怎么办?”温时谦问。 “等警察查。照片拍到了脸,监控也有,跑不掉。查到人,顺藤摸瓜就能查到谁指使的。” “如果查不到呢?如果那个人是临时雇的,现金交易,没有转账记录?” 顾绫舒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就带着这件事去德国。走之前把该报的警报了,该留的证据留了。剩下的,交给时间。” 温时谦站起来,把凉透的咖啡倒进垃圾桶。 “你不应该一个人扛这些。” “我没有一个人。你不是在这儿吗。” 温时谦背对着她,往垃圾桶里丢纸杯的动作停了一拍。 “我是说——”顾绫舒补了一句,“谢谢你来。大半夜的,从哪儿赶过来的?” “我今天飞银海的。本来是来办签证延期的手续,明天——今天下午的航班回法兰克福。” “你在银海?” “住在机场附近的酒店。接到电话打车过来的,四十分钟。” 顾绫舒看着他的侧脸。温时谦比楚域珩小两岁,今年三十一。五官不算特别出挑,但胜在干净,那种长期泡在实验室和手术室里的人特有的清爽感。 第三十五章 低血糖晕了 “你航班几点?” “下午三点。” “那你赶紧回去睡觉,别在这儿耗着了。我没事,天亮了自己办出院。” 温时谦转过来看她。“你确定?” “我是医生,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三唑仑代谢快,半衰期两到五小时,现在血药浓度应该已经降到检测限以下了。再观察两个小时,没有呼吸抑制就可以走。” “我不是问你身体。” 顾绫舒愣了一下。 温时谦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披在手臂上。“我问的是你心里。一个人在走廊上被人追,差点——”他没把那个词说出来,“你害怕吗?” 顾绫舒想了很久。 “怕。”她说,“当时怕。但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我跑掉了。” 温时谦看了她几秒,点了点头。 “行。那我走了。有事随时打电话,不管几点。” “好。”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那张照片——你要不要也发给楚域珩?” 顾绫舒想了想。“不。先不发。” “为什么?” “因为如果真的是楚依依干的,我告诉楚域珩,他的第一反应不会是追查真相。他会先去问楚依依,楚依依会哭,会否认,会说“嫂子又在冤枉我“。然后证据链还没查清楚,就先被搅浑了。” 温时谦点头:“你比我想得清楚。” “我跟他过了三年,什么模式我闭着眼都能预判。” 温时谦走了。 观察室里安静下来,只剩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顾绫舒躺在病床上,盯着自己左手背上的留置针。 针头扎在手背静脉里,透明的敷贴压着,能看到底下血管的走向。她扎过无数次留置针,给别人扎。被扎的感觉不太一样——有一种被动的、交出控制权的不适感。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早上六点,值班护士来查房。是急诊科的小张,认识顾绫舒。 “顾老师您醒啦?感觉怎么样?” “没事了,帮我拔了吧。” “行,我去叫医生来评估一下——” “血氧98,心率70,呼吸16,瞳孔等大等圆,对光反射灵敏。gcs15分。可以出院了。” 小张被她这串数据堵得没话说,笑了一下:“得,顾老师您自己就是医生,我去拿出院单。” 七点钟顾绫舒办完出院手续,走出急诊大楼。 早晨的空气还算凉爽,太阳刚升起来,把医院大楼的玻璃幕墙照得金灿灿的。她站在门口叫了个网约车。 手机上有十几条未读消息。 楚域珩昨晚发了三条:“你到哪了?”“怎么还没回来?”“打电话不接,你在哪?” 最后一条是凌晨十二点发的。之后就没有了。 他没有报警,没有联系她的同事,没有来医院找她。 十二点之后就放弃了。 顾绫舒把消息划掉,没回。 网约车到了。她上车,报了别墅的地址。 车开出去两个路口,她改了主意。 “师傅,换个地方。去银海市公安局刑侦大队。” 银海市公安局刑侦大队在城东,一栋灰色的六层楼。顾绫舒到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四十,接待窗口刚开。 她报了案。 值班民警姓赵,三十出头,听完她的陈述,表情从例行公事变成了认真。 “您是说,有人在您的饮用水里下了三唑仑,然后有一个男性在电梯和走廊里试图对您实施侵害?” “是。我有急诊的血检报告,有酒店的监控录像编号,还有我自己拍的嫌疑人照片。” 顾绫舒把手机里的照片、化验单的拍照件、酒店保安的联系方式,一样一样摆出来。条理清晰,跟她写手术记录一个逻辑。 赵警官记录完,抬头看她:“顾女士,您昨晚报过一次警了,是酒店那边报的。我们已经立案了,案件编号我给您。后续会调取酒店全部监控,对嫌疑人进行人脸比对。” “多久能有结果?” “这个不好说。如果嫌疑人在系统里有记录,比对很快。如果没有——” “我理解。”顾绫舒点头,“我七月五号出国,如果在那之前有进展,请随时联系我。” “好的。另外,您怀疑有人指使?” “我怀疑,但没有证据。等你们查到那个男人,看能不能从他那里突破。” 赵警官把材料收好,递了张名片给她。“有任何新的线索随时联系我。” 从公安局出来,顾绫舒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早高峰的车流从面前涌过去,公交车、私家车、电动车,乱糟糟的。银海市的交通永远是这副德行,三线城市的规模,一线城市的堵法。 她掏出手机,给宋姐发了条消息:“姐,今天能不能帮我代一上午的门诊?我有点事。” 宋姐秒回:“行。什么事?你没事吧?” “没事,回头跟你说。” 然后她打了个车,去了银海大酒店。 酒店的安保经理姓周,四十多岁,啤酒肚,见了顾绫舒很客气——毕竟昨晚出了这种事,酒店也有责任。 “顾女士,监控我们已经全部调出来了,警方拷走了一份。您要看吗?” “我要看那个服务员。给我递水的那个服务员。” 周经理愣了一下,翻了翻记录。“昨晚二楼会议厅的服务人员……我查一下排班表。” 查了十分钟。 “顾女士,昨晚二楼会议厅排班的服务员一共六个人,都是我们酒店的正式员工。但是——”他顿了一下,“有一个临时工,是前天才通过劳务公司派过来的。名字叫……李芳,女,二十五岁。” “她昨晚在吗?” “在的。但今天早上没来上班,电话也打不通。” 顾绫舒把这个信息记下来,转给了赵警官。 从酒店出来已经快十点了。她站在酒店门口,阳光晒在身上,有点热。 手机响了。楚域珩。 她接了。 “你昨晚去哪了?”楚域珩的声音里有火气,但压着。 “医院。” “医院?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低血糖晕了一下,在急诊观察了一晚上。” 她撒了谎。很流畅,没有任何破绽。 “你——”楚域珩那头沉默了两秒,“为什么不告诉我?” 第三十六章 不能慌 “凌晨十二点之后你就没再发消息了。我以为你睡了。” 这话带着刺。楚域珩听出来了,但没接茬。 “你现在在哪?我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去。” “顾绫舒。” “楚域珩,我说了不用。” 她挂了电话。 回到别墅的时候,楚域珩不在。车库里他的车也不在。顾绫舒上楼洗了个澡,换了衣服,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昨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那个男人的脸。走廊里昏暗的灯光。腿软得跑不动的感觉。背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她攥了一下拳头。右手虎口的疤被拉扯了一下,微微发疼。 不能慌。 她是外科医生。外科医生处理危机的方式是:评估、决策、执行。不是坐在那里反刍恐惧。 她拿出手机,把昨晚到今早的所有信息整理了一遍。 第一,那瓶矿泉水被动过手脚,下药的人是那个临时工“李芳”。李芳通过劳务公司进入酒店,前天才派来的——说明有人提前至少两天就在布局。 第二,电梯里出现的男人不是偶遇。他精准地在三楼等着,说明他知道药物起效的时间,也知道她会从二楼坐电梯下来。整个流程是设计好的。 第三,谁知道她周三晚上会去银海大酒店? 王建国主任推荐她的时候是周一下午,当时在主任办公室,没有第三个人。医学会秘书小吴给她发消息是周一傍晚。她回复“确认参加”的时候在办公室—— 办公室。 顾绫舒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 周一下午她回复小吴消息的时候,门是开着的。走廊里来来往往都是人。但她的手机屏幕朝上放在桌面,消息弹窗是任何路过的人都能瞥到的。 或者更简单——有人翻了她的手机。 楚依依上周来送汤那次,她不在办公室。手机在桌上充着电,没有锁屏密码。 但那是上周的事。这周的行程,楚依依怎么知道? 除非—— 顾绫舒打开手机设置,翻到“隐私”,再翻到“定位服务”。 没有异常。 她又翻到“已安装应用”列表,一个一个往下划。 划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停住了。 一个她没印象装过的app。图标是灰色的,名字叫“synchelper”,大小只有3.2mb。安装日期——六月十一号。 六月十一号。 那天是什么日子?她翻了翻日历。 那天是她手术受伤后的第三天。楚依依来办公室“送汤”的那天。 顾绫舒点进去看了一下这个app的权限:定位、通讯录、短信读取、通知栏读取。 全部开启。 她的手一下子凉了。 不是凉——是一种从指尖蔓延到手腕的麻。跟昨晚被药物击倒时的麻不一样,这种是清醒的、愤怒的。 楚依依在她手机里装了监控软件。 她所有的行程、所有的消息、所有的通话记录——包括跟温时谦的聊天、跟海德堡那边的联络、跟王建国主任的对话——全部被人看着。 顾绫舒盯着那个灰色图标看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她截了图。 截完图,她没有卸载它。 留着。这是证据。 她把截图发给了赵警官:“赵警官,我手机上发现了一个来历不明的监控软件,安装日期是六月十一号。我怀疑是同一个人所为。这个软件可以读取我的所有通知和定位,对方因此知道了我周三晚上的行程。” 赵警官很快回了:“收到。您先不要卸载,我们需要技术部门提取数据,看这个软件的后台连接的是哪个服务器、数据发送到了哪里。明天您方便来一趟吗?带上手机。” “方便。” 顾绫舒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后院的草坪在正午的阳光下绿得发亮,那套落灰的户外桌椅孤零零地摆在角落。 她想起一个词——“煤气灯效应”。gaslighting。 让你觉得自己在无理取闹,让你觉得自己疑神疑鬼,让你觉得是自己太敏感、太小气、太不懂事。让所有人都觉得你是那个有问题的人。 而真正有问题的那个人,站在人群中间,眼眶红红的,鼻头一抽一抽,说“嫂子你误会我了”。 三年。 顾绫舒从窗前转身,走到衣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个文件袋,里面是她和楚域珩的结婚证、房产证复印件、一些保险单据。 她把结婚证拿出来,翻开看了一眼。照片上两个人笑得都挺好看的,她穿白衬衫,楚域珩穿深蓝西装。三年前的事了。 她把结婚证放回去,合上抽屉。 还不到时候。 先把案子的事理清楚。等警方查到那个男人,查到李芳,查到手机软件背后的服务器——证据链闭合了,再做决定。 她不是冲动的人。外科医生做手术讲究的是术前计划、术中应变、术后随访。每一步都要有依据,不能凭感觉下刀。 离婚也一样。 下午两点,顾绫舒去了医院。她没请假,下午还有两台门诊手术要做。 换上白大褂走进诊室的时候,她的状态已经调整回来了。该看片子看片子,该写医嘱写医嘱。小林医生问她脸色怎么不太好,她说昨晚没睡好。 四点钟做完最后一台手术——一个小孩的锁骨骨折,闭合复位加“8”字绷带固定,不用开刀。小孩的妈妈紧张得要命,顾绫舒跟她解释了十分钟,才把人安抚下来。 从手术室出来,走廊里碰到了宋姐。 宋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今天气色不对。” “没睡好。” “少糊弄我。”宋姐拽着她进了值班室,关上门,“说,出什么事了?” 顾绫舒犹豫了三秒。 然后她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宋姐的脸色从疑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铁青。 “操。”宋姐爆了句粗口,声音压得很低但力道十足,“你是说有人给你下药?在学术沙龙上?” “对。” “报警了?” “报了。今天上午去的刑侦大队。” “那个男的抓到了吗?” “还没有。但有监控有照片,应该快了。” 宋姐在值班室里来回走了两圈,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豹子。 “你怀疑是楚依依?” 第三十七章 余波 周一早上七点,顾绫舒到骨科病房的时候,护士站的气氛有点微妙。 值班的小徐看到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把手机塞进白大褂口袋。已经在看视频了,或者说她们值夜班的时候已经集体看完了。 “顾主任早。” “早。今天几个手术?” “三台。第一台八点半,胫骨平台骨折,王主任那台教学。第二台十一点,锁骨钩钢板取出。第三台下午两点,跟骨骨折。” “好。术前影像片子我看一下。” 正常交接,该干嘛干嘛。小徐没敢多嘴,但她的视线往顾绫舒右手上瞟了一眼——那块肤色创可贴还在。 查完房,顾绫舒去更衣室换手术服。推门进去的时候,住院总医师方明正在里面系裤腰带的绳子,看见她差点没把裤子系成死结。 “顾姐!周末过得好吗?” 这话问得太刻意了,说明他也看了。 顾绫舒想了想:“还行,你呢?” “我值了两天班,挺充实的。”方明打了个哈哈,犹豫了两秒,到底没忍住,“顾姐,那个……网上那个视频……” “看了就看了,别传。” “我没传!我发誓我没转发!就是……”他搓了搓手,“我就想说一句——干得漂亮。” 说完他提着裤子跑了。 八点半,王建国准时到手术室。他今天状态不错,进来先检查了一遍器械,又看了ct三维重建的片子,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 “这个平台塌陷三厘米多,内侧柱还行,外侧碎得厉害。打算用锁定板加植骨?” “钢板我定了两块,liss和t型各一,看术中情况选。植骨量可能不够,备了人工骨。” “行。你上一助,你来做主刀。” 顾绫舒没客气。她把创可贴撕掉,虎口的新生皮肤露出来,粉红色的,已经不疼了。洗手、穿无菌衣、戴手套。左手照旧灵活,右手——她捏了捏止血钳,拧了两下,力道还在。 手术进行了两个半小时。打开关节面才发现塌陷比影像上看的更严重,后方还有一块游离的骨块卡在关节间隙里,取出来费了些功夫。 顾绫舒的右手全程没出问题。持骨膜剥离器的时候手感回来了大半,切口分离组织的刀法比她预想的流畅。唯一一次手指发酸是在拧螺钉的时候——右手第二指的伸肌腱有点紧,扳手拧到第三圈开始抖。她换了左手完成。 王建国站在对面看着,没吭声。 缝完皮,王建国脱了手套,在洗手池边上对她说了句话。 “手的问题不大,去了德国让muller看看肌腱松解的指征够不够。如果差一点,保守练练也能回来。”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天天贴创可贴。” “那是给别人看的。” 王建国看了她一眼,没再说。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方明端着盘子坐过来,压低声音说:“顾姐,楚总来了。” “什么?” “你老公,楚总。在门诊大厅坐着呢,问前台你在不在。” 顾绫舒的筷子顿了一下。“他说来干什么?” “没说。穿了件白衬衫,挺正式的。带了个袋子,看着像——我也不确定,好像是花?” 花。 楚域珩上一次给她送花还是什么时候?去年她生日?不对,去年她生日他去了深圳出差,让助理订了个蛋糕送到医院,蛋糕上的名牌写的是“顾女士”——大概是助理不知道她全名,也懒得问。 “告诉前台说我在手术,下午排满了,没空见。” “这……他等着呢。” “他等是他的事。我一点半还有一台跟骨。” 方明走了。 顾绫舒把饭吃完,餐盘推到一边,拿出手机。微信里楚域珩发了三条消息。 “我在你医院楼下。” “中午能出来吃个饭吗。” “有话当面说。” 她没回。 下午的跟骨骨折手术开始前,巡回护士进来通报了一个消息:“顾主任,外面有人说是您家属,一直在手术室门口等。” 顾绫舒头也没抬,正对着c臂机调角度。“我没有需要在手术室门口等的家属。让他去家属等候区坐着,或者回家。” 护士出去了。 手术做完已经四点多。顾绫舒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走廊尽头的小门旁边站着一个人。 楚域珩。 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间,手里拎着一个深蓝色的纸袋,外面裹着一层玻璃纸。不是花,是一盒巧克力——l01derach的,瑞士牌子,以前她说过一次好吃。 他在这里等了至少三个小时。 “你的手术结束了?” “楚域珩,这是手术室通道,外人不能进来。” “我跟你们护士长说了。” 顾绫舒脱手术帽的动作停了一拍。“你跟她说什么了?” “说我是你丈夫,来接你下班。” “然后呢?” “然后她让我在这里等。还倒了杯水。” 得了。护士长高姐是个热心人,最爱看夫妻吵架然后和好——她自己跟老公一个月离婚闹三回,回回被居委会劝和。 “你别站在这里,回去。” “我等你换完衣服一起走。” “我骑电瓶车来的。” “电瓶车放这里,明天我让人给你送来。” 顾绫舒不想在同事面前跟他拉扯。走廊那头已经有两个麻醉科的小姑娘探头探脑了,手术帽都没摘,眼睛亮得跟见了明星似的。 她走进更衣室,换了衣服出来。楚域珩还站在原来的位置,连姿势都没怎么变。 两个人一起走出住院部大楼。 “巧克力给你。” “我不吃甜的。” “这是黑的,85%可可,你以前说这个不甜。” 顾绫舒接过来,没打开。 楚域珩开车来的,黑色的奔驰,停在急诊通道对面——这里其实不让停,但保安没贴条,可能认出了车牌。 “之前行政部的事我查了。”楚域珩发动车子的时候说,“座位表是上周三定的,最早的版本你在一号桌。后来改过一次,改的人是依依的助理。” 顾绫舒没表情变化。“然后?” “我问了依依,她说不知道。” “你信了?” 车子并入车流。楚域珩没立刻回答。过了两个红绿灯,他才说:“我让助理把座位表的修改记录调出来了。改动的账号是依依那台电脑登录的。” 第三十八章 搅局 “所以?” “所以……是她改的。”他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右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我跟她谈过了。” “怎么谈的?” “我说以后不能再这样做。” “就这?” “还能怎么?” 顾绫舒转头看窗外。六月份的银海市,路边的芒果树结了满枝头的果,青色的,还没熟。 “楚域珩,你的“谈过了“,对楚依依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做了一件越界的事,被你发现了,惩罚是——哥哥说了她一顿。然后呢?照样住在家里,照样出入你的办公室,照样拿着你给的副总裁名片到处发。成本太低了,不够她长记性的。” “她才二十二岁——” “二十二岁可以选总统了。” 楚域珩又不说话了。 车到别墅门口,他熄火,没下车。 “绫舒。” “嗯。” “我知道这三年你受了很多委屈。” “你知道就行了。现在知道也不算晚。” “我在想,你去德国之前,我们能不能好好聊一次。” 顾绫舒看着仪表台上的时间。五点四十二。 “等你想清楚了再聊。带着“依依才二十二岁“这种话来跟我聊,没意义。” 她打开车门,拿着那盒巧克力下了车。走到门口又回头。 “巧克力我收了。下次不用跑到我手术室来蹲着,影响不好。” 楚域珩摇下车窗:“那我该怎么找你?” “打电话。” “你不接。” 顾绫舒开了门,进了玄关。身后传来车窗升起来的嗡嗡声,然后是引擎重新发动。 他没跟进来。 不知道是识趣了还是怎的。 晚上八点,顾绫舒在客厅整理病历。茶几上那盒巧克力拆开了,85%的黑巧确实不甜,苦得舌根发涩。她吃了两块,把剩下的塞进冰箱冷藏层。 手机响了。不是楚域珩,是宋姐。 “小顾,你上次说想转让那个工作室的名额?” “对,我走了之后没人管理,先转出去。” “我给你推了个人在新光大厦那边开同类型门诊的老板,姓周,你加个微信聊聊。” 工作室是顾绫舒两年前自己搞的副业——一个运动康复工作室,挂在城南的商业综合体里。面积不大,两间训练室加一间评估室,雇了两个康复师和一个前台。客群主要是运动损伤的年轻人和退役运动员。 收入不算多,但稳定。更关键的是,这是她自己的东西,跟楚氏集团无关,跟楚域珩也无关。当初注册用的是她妈妈留给她的那点积蓄,营业执照上的法人代表是她本人。 “好,你发我。” 加了周老板的微信,约了周三下午去工作室面谈。顾绫舒把接下来一周的日程理了理:周二门诊,周三上午手术加下午工作室,周四查房加科室会,周五—— 周五应该给楚域珩一个正式的答复了。不是关于离不离婚的答复,是关于这半年分开之后,家里的事怎么处理——房子、车子、共同账户、还有那套没坐过几回的户外桌椅。 她不想离婚的话题在出发前被提上台面。太仓促了,感情的部分还没理清楚,先扯财产分割,吃相太难看。 但她也不天真——她知道,这一趟去了德国,回来之后很多东西不会再一样。 就像虎口上那道疤。长好了,功能恢复了,可伤过的组织纹理已经变了。再怎么修复,你伸手跟人握手的时候,对方还是会摸到那道不平整的触感。 周三下午,顾绫舒到工作室的时候,周老板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四十来岁的男人,秃顶,穿polo衫配卡其裤,身上有股淡淡的烟味。他绕着两间训练室转了一圈,摸了摸悬吊训练架的钢管,又踢了踢地垫的边角。 “设备保养得不错。客流量怎么样?” “工作日每天八到十个客人,周末翻倍。会员制,年卡居多。” “员工合同呢?” “两个康复师签了劳动合同,转让之后可以续签也可以解约,都跟他们谈好了。前台是兼职,按月结。” 周老板点头,坐下来看顾绫舒准备好的财务清单。他翻了几页,提了几个问题,都是内行的问题——客户续费率、设备折旧率、租约还剩几年到期。 谈了大约四十分钟,双方对价格有了个初步的框架。 “顾医生,你这个地段不错,商场的人流也够。我回去让财务核一下,最迟下周给你答复。” “好。” 周老板起身要走,手机响了。他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变,对顾绫舒说了句“失陪”,走到走廊里嘀嘀咕咕了一阵。 回来之后他的态度有了变化——不是坏的那种,而是多了一层客气中的试探。 “顾医生,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声。我刚接到一个朋友的电话,说有人在打听你这个工作室的转让信息。” “打听?谁?” “没说名字,只说也是做运动康复这一块的,问了你的报价和商场的租约条件。” 顾绫舒没太在意。这种信息在行业里流通很正常,转让消息挂出去之后,多几个人来询价不算稀奇。 “有人竞争是好事。” “倒也是。那咱先这样?” 送走了周老板,前台小孟凑过来:“顾姐,刚才有个穿西装的人来过。” “什么时候?” “你跟周老板谈的时候,他在前台站了十分钟,问了咱们的营业时间、项目、价格表。我给他发了个宣传单。” “来做康复的?” “不像。看着像来考察的。问了好多,还拿手机拍了一下门店的招牌。我问他预约不预约,他说再看看,就走了。” 小孟翻出监控给她看。屏幕上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深灰色西装,面孔不认识。 顾绫舒没往深了想。“下次陌生人拍招牌,提醒他一下就行。” 周四。科室会。 王建国在会上宣布了顾绫舒七月赴德国海德堡大学医院进修的决定,全科鼓掌。方明举手提问:“主任,顾姐走了之后她的门诊谁接?” “你接。” 方明嘴张开又合上,一副想推辞又不敢的表情。 “別扯了,你都住院总第三年了,门诊量该上去了。”王建国摆了摆手,“再说绫舒也不是不回来。半年,快得很。” 散会之后方明追到走廊上问顾绫舒:“顾姐,你那些运动损伤的老病号怎么办?有几个死活只认你的。” 第三十九章 留后手 “老病号的档案我整理好给你,重点标注的你仔细看。张教练那个肩袖的,术后四个月了,外旋力量还差点意思,下个月复查时你盯着。还有那个练举重的小伙子,他左膝前交叉韧带重建才六个月,别让他提前上强度。” 方明边听边记,记了一页半纸。 “还有一个。”顾绫舒压低了声音。 “什么?” “刘院长的老婆下个月来复查髋关节,她特别话多,一进门就开始讲她孙子上幼儿园的事。你听着就行,千万别催她,上次实习生催了一句她投诉投到医务科了。” 方明的笔在本子上停住。“那我怎么控制门诊时间?” “控制不了,让她说。等她说到口干了会自己停。” “……行吧。” 周五。 顾绫舒原本计划晚上回别墅跟楚域珩谈一些离开前的事务安排。但下午五点的时候,她接到了小孟的电话。 “顾姐!出事了!” “怎么了?” “商场那边通知说,隔壁空铺有人要签约了,做的也是运动康复!” “什么?” “就挨着咱们!103号铺,以前卖奶茶的那个位置。今天下午有人来量了铺面,说下周就要装修。” 顾绫舒的第一反应是——巧合。 但她在骨科待了十几年,巧合这种东西在临床上有个专门的名字:需要鉴别诊断的可疑表现。 “签约的人叫什么?” “我问了商场管理处,他们说是一家公司。公司名字我记了——叫什么“琢光健康管理有限公司“。” 琢光。 这个名字顾绫舒不陌生。 楚氏集团的大健康板块,下面有个子品牌就叫“琢光”。做高端健身场馆和运动康复中心的,两年前刚拿了一轮融资,在省城开了三家旗舰店。 她愣了五秒。 然后打开微信,在楚氏集团的官网上查了一下“琢光健康管理”的股权结构。 大股东:楚氏集团。法人代表:赵一鸣。 赵一鸣是楚域珩的大学同学,也是楚氏大健康板块的负责人。楚依依在基金会的实习,就是赵一鸣给安排的。 挂了小孟的电话,顾绫舒坐在科室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她不确定这件事是楚域珩授意的,还是楚依依自作主张。但不管是谁——在她的工作室隔壁开一家同类型的店,用的是楚氏的资源,时间点卡在她准备转让的节骨眼上。 这不是竞争。这是堵门。 如果隔壁开了一家同品类的、资金更充裕的、品牌更响的琢光门店,她的工作室转让价格会直接腰斩。周老板不是傻子,谁会花钱买一个即将被碾压的小店? 晚上七点,顾绫舒没回别墅。她去了工作室,亲自跑了一趟商场管理处。 管理处的刘经理认识她,态度还算客气。 “顾老板,103号铺的签约已经走完流程了。对方付了半年押金,合同我没办法给你看,但面积和你们差不多,八十来平。” “什么时候签的?” “上周五。” 上周五。宴会当天。 她的嘴角动了动。时间线对得上了——庆典上翻脸,第二天舆论发酵,然后立刻在她的工作室旁边布了一颗棋。效率之高,说明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看好了位置,趁着这个时间点下手。 “刘经理,我跟你直说。隔壁那家店跟我有利益关联方面的冲突,你们管理处在招商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同业竞争的问题?” 刘经理为难地搓了搓手。“顾老板,你的租约里……确实没有排他条款。当时签约的时候你没有提这一项,我们也就没加。” 是她的疏忽。两年前签租约的时候,她一门心思扑在手术和工作室的筹建上,合同里很多商业条款没有细抠。 “明白了,谢谢刘经理。” 回到工作室,她给宋姐打了个电话。 “宋姐,帮我查一个公司。琢光健康管理有限公司,看看它近三个月有没有在银海市签过新的铺面租约。” 宋姐那头噼里啪啦打字的声音。“你等等——你不是在城南那个商场吗?” “对,隔壁铺子被他们签了。” “卧槽。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五。” 宋姐沉默了两秒。“你觉得是冲你来的?” “我觉得可能性很大。” “那他妈的也太损了吧。你准备怎么办?” “先不动,等我查清楚再说。周老板那边你帮我稳住,让他别着急下决定,我需要几天时间处理一件事。” “行,我跟他说。” 挂了电话,顾绫舒在工作室的评估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商场里的人流渐渐少了,只剩打烊前最后一波逛超市的。走道对面103号铺的卷帘门拉着,上面贴了张a4纸,打印的,写着“即将开业,敬请期待”。 很标准的商业操作。 但它恶心人的地方在于——这不是正常的市场竞争,而是一种挤压。用资源、用品牌、用金钱,压缩一个小工作室的生存空间,让它贬值、让它变得不值钱、让转让变得困难。 目的是什么? 让她走不了?还是让她走了之后,身后什么都不剩? 手机亮了。楚域珩。 消息很短:“今晚回来吗?” 她盯着屏幕看了十秒,回了三个字:“不回了。” “你在哪?” “工作室。加班。” 他没再回。 顾绫舒在工作室的沙发上坐到十一点。走的时候她锁好门,站在走道里看了一眼103号铺的卷帘门。 没什么好怕的。她开了两年的工作室,客户黏性在那里摆着——运动康复这行,复购率靠的是治疗师的专业水平和病人的信任关系,不是招牌够大就能抢走的。 但她必须在离开之前把这件事处理干净。否则她一走半年,留下的两个康复师和前台小孟,挡不住楚氏那套运营体系的碾压。 她要留后手。 回到家,已经十一点四十。别墅的灯亮着——客厅、楼梯间、二楼的书房。 楚域珩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两份文件。穿着居家的灰色卫衣,头发是干的,说明没洗澡,一直在等。 “吃了吗?” “吃了。” 第四十章 不问就不提 她脱了鞋,换了拖鞋。走到茶几旁边的时候,余光扫到电脑屏幕上——是一份邮件,抬头写着“琢光银海新店选址方案”。 他没关。屏幕朝上,就那么大剌剌地摊着。 “你知道了?”楚域珩的声音从沙发上传过来。 “你是故意让我看到的?” “不是。”他合上笔记本,“是今天赵一鸣发给我报备的,我刚看完。” “你事先不知道?” “选址的事是依依跟赵一鸣对接的。琢光在银海的扩张计划年初就有了,103号铺是上个月列入备选的。” “上个月。”顾绫舒站在茶几边上,手里还拿着挎包,“上个月你就知道琢光要在城南开新店?” “我知道有扩张计划,但选址的细节我没管——” “你没管。所以你妹妹把店开在我隔壁,你不知道?” 楚域珩闭了一下眼。 “绫舒,我真的是今天才知道具体位置。赵一鸣给我发邮件的时候附了商场平面图,我一看地址才发现——” “才发现你妹妹又干了件好事。”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我会让赵一鸣换地方。” “换了就行了?”顾绫舒把包放在玄关柜上,转过来,“楚域珩,这件事你准备怎么跟我解释?上周五庆典当天签的约,同一天她在宴会上跟我说“你的位置我替你坐“。你告诉我这是巧合还是一套组合拳?” “依依不至于——” “她不至于?改座位表不至于?在我同事面前哭不至于?搬进咱家不至于?哪一件事是她至于的?” 楚域珩站起来。他不矮,一米八五,站直了比顾绫舒高出一个头。但这种物理上的压迫感在顾绫舒面前从没好使过——她在手术台上跟比她高大一倍的壮汉打过交道,那种人全麻了还能在梦里抬手差点甩掉输液管。 “我明天就让赵一鸣终止103号铺的租约。” “押金呢?” “押金是楚氏出的,不用你操心。” “我不是操心押金。我是在问你——终止了租约之后呢?下次她换一个方式来搅局,你还是事后才知道,还是“让赵一鸣处理“?楚域珩,你管不住她。” “我能管。” “你管了二十年,结果呢?” 客厅再一次安静下来。空调的嗡嗡声格外清晰。 顾绫舒上楼了。走到一半她停下来,扶着栏杆说了一句。 “工作室的事我自己处理。你不需要让赵一鸣做任何事,我也不需要你出面。” 楚域珩抬头看她。楼梯的灯照着她的侧脸,下颌线削得很利。 “你打算怎么处理?” “你不需要知道。” 她上了楼,关了卧室的门。 周六一早,顾绫舒给周老板打了个电话。 “周老板,转让的事我想调整一下条件。” “怎么说?” “隔壁铺子的情况你可能也听说了。我不瞒你——琢光那边确实要在103号铺开运动康复门店,品牌体量比我的工作室大得多。” 周老板沉默了一会儿。他做生意多年,这点计算不用她提醒。 “顾医生,你直接说吧。” “我可以把转让价格降一成。条件是你在合同里加一条——三年内不得将该店铺及会员数据转售给琢光健康管理有限公司及其关联方。” 周老板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这是防着被人二手倒卖给大品牌?” “防的不是你,是后面可能出现的收购要约。” “行,这条我能接受。但降一成不够——说实话顾医生,隔壁要开一家琢光,我接手你这个店的风险就上去了。再降半成?” 顾绫舒算了算。一成半的降幅在她的心理预期范围内——这笔钱本来就不是她的主要收入来源,能顺利脱手、保住两个康复师的饭碗、不被楚氏的人拿去做文章,比多赚几万块要紧得多。 “行,一成半。下周一签约。” “痛快。” 挂了电话,她又给两个康复师分别打了电话。小赵和阿杰都是她一手带出来的,专业能力过关,人也踏实。 “周老板接手之后你们的合同可以续签,待遇不变。如果他要调整条件,你们随时跟我说。” 小赵在电话里有点伤感:“顾姐,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你怎么办?你每天九点上班五点下班,病人排着队找你做筋膜松解,怎么就办不了了?” “我是说——精神支柱走了。” “少来。你的精神支柱是你女朋友,不是我。” 小赵在那头嘿嘿笑了。 处理完工作室的事,顾绫舒开车去了一趟市中心的律师事务所。 宋姐给她推荐的律师,姓陈,女性,四十出头,做婚姻家事和商事交叉领域的,在银海市打过几个大案子。 陈律师的办公室不大,柜子里塞满了卷宗。她听完顾绫舒的叙述之后,一边记一边翻手机上顾绫舒转发的几张截图。 “你目前的诉求是什么?” “暂时不离婚。” “噢?”陈律师抬起头。 “进修名额是以在职医生的身份申请的,婚姻状况变动可能会影响签证和保险。我想等德国那边的事稳定了再处理。” “合理。那你找我是为了——” “我需要一份婚内财产协议的框架。把我个人名下的资产、收入、包括工作室转让所得,跟楚氏的资产做一个明确的隔离。” 陈律师放下笔。 “顾医生,我问你一句——你老公知道你来找律师了吗?” “不知道。” “你打算告诉他吗?” “他问就说。不问就不提。” 陈律师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同行之间那种欣赏。 “行,材料我准备好了发给你。你把名下所有的银行账户、不动产、保险保单的清单发我,越详细越好。” “好。” 从律所出来已经中午了。顾绫舒在路边一家兰州拉面馆吃了碗牛肉面。面馆的桌子是塑料的,凳子带着一股洗洁精味。她坐在角落吃面,头顶的电视正在放本地新闻。 手机响了。不认识的号码。 “顾医生你好,我是赵一鸣。” 顾绫舒嚼面的动作停了。 “赵总。” “打扰了。域珩给了我你的号码。103号铺的事,我代表琢光团队跟你解释一下——” “赵总,你不用跟我解释。商业行为,你们有权在任何合法铺面开店,我没意见。” 第四十一章 我不恨你 “不不,顾医生你误会了——这个选址确实是团队操作的,我本人事先不知道跟你的工作室有冲突。域珩跟我说了以后我也觉得不合适。我准备终止103号的租约——” “赵总,”顾绫舒打断他,“你跟我说这些,是楚域珩让你打的这个电话?”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是的。” “那麻烦你转告他——我说了不需要他出面,就是不需要。103号铺的租约签了就签了,你们要开店就开。我的工作室下周转让,跟你们不存在竞争关系了。” “可是域珩说——” “赵总,楚域珩说什么不重要。我的意见是:各做各的,别搅在一起。谢谢。” 她挂了电话,把最后一口面吸完。汤有点咸,喝了半碗就搁下了。 下午,她回到别墅收拾东西。行李箱已经打包了七成,还差几样日用品和一些文件资料。 三点的时候门铃响了。 顾绫舒以为是快递。打开门—— 楚依依。 今天没有精致的妆容。素面朝天,穿一件白t恤配牛仔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还带着熬夜的痕迹,眼皮有点肿。 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站在门口,表情不是上次宴会上那种甜腻的笑,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有点较劲的神情。 “嫂子,我来跟你道歉的。” 顾绫舒没让开门口。 “道什么歉?” “宴会上的事。还有……工作室的事。” 楚依依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截,下巴也没扬着。如果顾绫舒不了解她,可能真会觉得这是个知错想改的年轻姑娘。 但顾绫舒了解她。 “谁让你来的?你哥?” 楚依依咬了一下嘴唇。“我自己来的。哥不知道。” “哦,自己来的。”顾绫舒靠在门框上,“那你说吧。” 楚依依把保温袋举了举:“我煮了银耳汤,你尝尝?” “楚依依,你上次进我厨房煮东西,最后什么结果你忘了?砂锅底烧穿了一个洞,差点引发煤气泄漏。消防队来了两辆车。” 楚依依的脸涨红了。那件事是去年的事,她想在楚域珩面前表现一下厨艺,结果锅烧干了自己跑出去接电话。 “这次不一样,这次我好好煮的——” “银耳汤放门口,你可以走了。” “嫂子!”楚依依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我都来道歉了你能不能给我个机会说话?” “好,你说。” “103号铺的事是我的主意。我承认。我让赵一鸣在你旁边选址,是因为——”她停顿了一下,手指绞着保温袋的提手,“我不想让你走。” 顾绫舒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你在我隔壁开一家运动康复店,跟我走不走有什么关系?” “你把工作室卖了,就什么都不剩了。你在银海什么都没有了,你就真的走了。” “我走不走取决于我自己,不取决于一个铺面。” “可是——” “你不想让我走,是因为你不想让你哥一个人?” 楚依依张了张嘴,没接。 “还是因为我走了之后,没人替你哥当挡箭牌了?” 楚依依的眼圈红了。这次不是演的——顾绫舒能分辨。演的时候她的下眼睑会先红,酝酿一下再掉泪。真的情绪上来时,她的鼻梁两侧会先泛粉。 “嫂子,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把我往最坏的地方想?” “可以。你给我一个不往坏处想的理由。” 楚依依站在门口,嘴唇抖了两下。 “我知道你觉得我对你不好。宴会上的话、座位的事、还有工作室的事……你觉得我是故意针对你。” “不是“觉得“,是事实。” “我——”楚依依深吸了一口气,自己又推翻了这个动作,把那口气用鼻子吐出来,“我是小心眼,行了吧。我承认。你嫁进来之后,我哥所有的注意力都——他不再只是我的了。三岁以前我没有家,没有爸妈,什么都没有。他选了我之后,我才有了一切。你进来了,我害怕他被分走。” 这番话说得坦诚。坦诚到让顾绫舒有一瞬间犹豫了——犹豫该不该继续冷着一张脸。 但也就犹豫了那么一瞬。 “楚依依,你三岁进楚家,被养得好好的,吃穿不愁,上名校,进家族企业实习。你比百分之九十九的人拥有的都多。你怕被分走的那个东西——你哥对你的关注——你已经拥有了二十二年,到今天为止他也没真正对你有任何减少。” “但他结了婚——” “他结婚是他的事。你应对的方式不应该是挤走嫂子。” 楚依依抬起头,眼泪挂在脸上,风一吹干了一道。 “可是嫂子,你也没有真正接受过我啊。” 这句话让顾绫舒顿了一下。 “从你嫁进来的第一天起,你看我的眼神就是防备的。你从来不跟我聊天,不约我逛街,不关心我的事。我叫你嫂子你只回一个嗯。我约你吃饭你永远说“不了,有事“。三年了,你有没有正儿八经花一个小时跟我相处过?” 顾绫舒没说话。 这一点楚依依说得没有错。三年来顾绫舒对楚依依的态度确实是冷的——不是恶意的冷,是一种本能的退缩。她看到楚域珩和楚依依之间那种亲密无间的关系,第一反应不是融入,而是后退。 但这能怪她吗? 她嫁进来的第一周,楚依依没打招呼就带着两箱行李搬进了家里的客房。楚域珩说“住几天”,一住就是三个月。她不是没有尝试过跟楚依依建立关系——她买过甜品放在厨房台面上,楚依依说她对奶油过敏不碰;她提过周末一起看电影,楚依依说那天约了朋友。 试了几次门,每扇都关着。她就不试了。 “依依,你说得对,我确实没有花很多时间跟你相处。这一点是我做得不够。” 楚依依一愣。她大概没想到顾绫舒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承认什么。 “但这跟你做的那些事是两回事。我对你冷淡,不构成你改我座位、挤我位置、在我工作上下绊子的正当理由。成年人之间的矛盾可以摊开谈,可以吵架,可以互相看不顺眼——但你用的是另一套手段。” 楚依依垂下眼。保温袋里的银耳汤大概已经凉了。 “我不恨你。”顾绫舒说。 楚依依抬头。 “但我没办法继续跟你在同一个屋檐下待着了。这不是你改不改得了的问题,是我撑不住了。人的承受力有上限,我到了。” 第四十二章 报警 周一早上,顾绫舒去了医院。 王建国排的那台胫骨平台骨折手术在十点,她七点半就到了科室,换好洗手衣,在示教室把ct片子又看了一遍。schatzker5型,双髁劈裂加塌陷,后侧柱也有骨折线——不算简单的case。 右手活动度恢复得不错,虎口那条疤没再扯痛,精细操作比一个月前好了百分之七十左右。做一助没问题,但让她主刀——还差点火候。 手术做了四个半小时。王建国在对面盯着她的手看了好几次,没说话,算是过了。 下了台,顾绫舒在更衣室换衣服的时候看到手机上有六个未接来电。 四个楚域珩的,两个楚母的。 还有一条楚域珩的微信,两点零三分发的:“你晚上几点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她没回。 下班是五点半。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还亮着,六月底的银海市日落晚,太阳挂在西边一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晃眼。 开车回别墅。右手握方向盘的感觉还是有点涩,但能开。 进门时玄关灯已经开了。客厅里坐着两个人——楚域珩和楚依依。 顾绫舒换鞋的动作停了一拍。 楚依依今天穿得素,白t恤牛仔裤,没化什么妆,头发扎了个马尾。跟庆典那晚的精致扮相判若两人。眼圈还有点红,像是来之前哭过。 “嫂子。”楚依依站起来。 顾绫舒换好拖鞋,走进客厅,拿起茶几上自己的水杯倒水。 “你叫她来干什么?”她问楚域珩。 楚域珩坐在沙发上,手肘撑着膝盖,身体前倾:“你说让我想清楚,我想了两天。有些事三个人当面说清楚比较好。” “不需要。”顾绫舒把水喝了,“我跟你之间的事,不需要第三个人在场。” “嫂子,”楚依依开口了,声音比平时小很多,“我来是想跟你道歉的。庆典那晚我说的话确实不对,我——” “行了。”顾绫舒打断她,“道歉收到了。你可以走了。” “绫舒。”楚域珩的语气里有了不耐烦,“你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坐下来三个人心平气和地聊?楚域珩,你真觉得这件事坐下来聊聊就完了?” 楚依依的嘴又在抖了。 “你看,”顾绫舒指了指楚依依的脸,“又来了。我说两句话她就要哭,等会儿你就要护她,然后错又是我的。这个循环你们不觉得腻吗?” “我没哭!”楚依依咬住嘴唇,“嫂子我真的是来道歉的——” “道歉完了就走。我和你哥有话说,不需要你在。” 楚域珩站了起来:“你什么态度?她过来低头认错,你连听都不听?” “她认什么错了?她说了一句“我不该那么说“?那句话之前的三年呢?搬进我家住了八个月,用我的厨房、占我的客厅、在我卧室门口跟你撒娇。我从哪一天开始说起?” “你别翻旧账——” “这不是旧账,是现行。你到现在还把她带到我面前来,楚域珩,你到底有没有听懂我在说什么?” 客厅里的空气绷得很紧。楚依依站在沙发和茶几之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掐着掌心。 楚域珩走过来一步,声音压低了:“顾绫舒,我告诉你,依依是我家人,她不可能从我生活里消失。你要是接受不了这一点,那就是你的问题。” “好。那就是我的问题。我解决。” 她转身往楼上走。 楚域珩跟上来了,步子很快。在楼梯拐角处他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右手。 虎口的疤还在长新皮的那只。 他抓得不算重,但角度卡在了疤痕边缘。顾绫舒吃痛,本能地往回抽。楚域珩没松,反而拽了一把,把她拉转过来。 “你跟我说清楚!什么叫你解决?你打算怎么解决?离婚?” “松手。” “你回答我!” 顾绫舒的右手腕被他攥着,角度很别扭,伤口边缘的新生组织被扯动了。她的职业本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做了一个判断——这个力度持续下去,会导致疤痕组织撕裂。 她用左手掰他的手指。 “楚域珩,松开。” 他没松。 楼下的楚依依跑到了楼梯口,仰头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慌张,有别的什么东西。 “哥!你别——” 顾绫舒没再掰了。 她做了一个很冷静的决定。 右手顺着他抓握的方向一拧,手腕脱出来了——代价是疤痕边缘裂开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顺着虎口流到手指上。 楚域珩看到血,愣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又看她的手腕,脸色变了。 “绫舒——我不是故意——” 顾绫舒没理他。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退到墙角——离他三步的距离。解锁,拨号。 “你干什么?” “报警。” 楚域珩的脸一下子白了:“你——” “喂,110吗?我要报警。银海市翠湖路87号翠湖半岛别墅区,门牌号a-12。家庭暴力。对,我右手有伤,刚才被我丈夫抓伤了。我需要出警和伤情鉴定。” 她的声音很稳。就像在手术台上报数据——客观、冷静、不带情绪。 楚域珩站在楼梯上,一只手还保持着刚才抓握的姿势,像被人按了暂停。 楚依依在楼下彻底慌了:“嫂子!嫂子你别报警——哥不是故意的!嫂子!” 顾绫舒把电话挂了,靠着墙壁坐在走廊地板上。右手虎口在流血,不多,但一直在渗。疼。不是钝痛,是那种新肉被撕开的锐痛。 她拿了走廊柜子上的一包纸巾,抽了几张按住伤口。 楚域珩从楼梯上走了下来几步又退回来,手无处放,在头发上抓了一把。 “绫舒,你把警察叫走——我们自己解决——” “自己解决?”顾绫舒抬头看他,“你刚才把我的伤口扯裂了。这只手做过手术、正在恢复期。你知不知道这代表什么?如果伤到了肌腱修复的部位,我可能再也握不稳手术刀。”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在“手术刀”三个字上裂了一条缝。 楚域珩的嘴唇在动,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十二分钟后,警察到了。 翠湖派出所的值班民警来了两个,一男一女。 第四十三章 笔录 女民警姓周,三十出头,短发利落,一进门先看了现场——楼梯、走廊、顾绫舒右手上的纸巾和血迹。然后拍照。 “您是报警人?”“是。”“伤是什么时候造成的?”“大约二十分钟前。”“怎么造成的?”“我丈夫抓住了我的右手腕,这里有一处旧伤——手术后的疤痕,被他扯裂了。”“他在哪?”“客厅。” 楚域珩在客厅站着,表情很僵。楚依依坐在沙发角落里,缩着肩膀,脸上挂着干了的泪痕。 男民警把楚域珩叫到一边问话。顾绫舒在餐厅的桌子上做了简单的笔录。 周警官把她右手的伤看了一眼:“建议您先去医院处理一下,再回所里做正式的伤情鉴定。” “我自己是骨科医生,这个伤口我能判断——表皮裂伤加浅层瘢痕组织撕裂,不到真皮全层。不需要缝合,蝶形胶带拉合就行。” 周警官抬了一下眉毛。“您还是去医院走流程比较好,对后续立案有帮助。” “好。” 楚域珩那边做完笔录走过来了,脸上的血色基本上没剩多少。 “警官,这是误会——我不是故意伤害她——我只是抓了一下她的手,不知道会——” “先生,”周警官把笔录本合上,“不管有没有主观故意,造成了伤害就是事实。您妻子要求出具伤情鉴定,我们会走程序。如果伤情鉴定结果在轻微伤及以上,就构成行政处罚要件。” “什么意思?” “意思是您可能需要跟我们回一趟派出所。” 楚域珩看了顾绫舒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荒谬感、有不敢置信,还有一层很深的东西,顾绫舒没有去分辨。 “绫舒——” “去吧。”顾绫舒把纸巾换了一张,新渗出来的血已经不多了,“配合流程,不会怎么样的。” 楚依依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你们不能带我哥走!他又没犯法——” “小姐,请配合我们工作。”男民警的语气不冷不热。 楚域珩拿了钱包和手机,跟着两个民警出了门。走之前他回头看了顾绫舒一眼。她在餐厅里坐着,没站起来,没追出去,甚至连看都没有正眼看他。 她在看自己的右手。纸巾被血洇出了一小片,边缘不规则,像一幅什么抽象画。 门关上了。楚依依没有跟着去,她站在玄关处,脚上还穿着进门时没换的帆布鞋。转头看向顾绫舒。 “你满意了?”她的声音不再是那个软糯的“嫂子”的调子了,沙哑的,带着恨意。 “你可以走了。” “你是不是疯了?你知道我哥被带去派出所,明天传出去——” “楚依依。”顾绫舒站起来,走到玄关处,一只手拉开了门。“出去。” “你——” “这是我家。我让你出去。” 楚依依看了她三秒,转身踩着帆布鞋走了。脚步很重,把门口的一双拖鞋踢歪了。 顾绫舒关上门,锁了。 她回到洗手间处理伤口。酒精棉球擦了一遍,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裂口不大,一厘米左右,蝶形胶带贴了两条,再用无菌纱布裹上。 处理完了她站在洗手间里,对着镜子。镜子里的人穿着白天手术后换的那件旧t恤,头发散着,脸色不好——嘴唇一点颜色也没有。 右手上缠着纱布,跟半个月前做完手术那会儿差不多的模样。 又退回去了。 她突然有点想笑。 手机响了。温时谦。不是微信,是直接打电话过来的。 “怎么了?” “没怎么,你这个点打电话——” “你朋友圈有人说你报警了。” 消息传得够快的。小城市就这样。 “对,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伤着了?” “旧伤口裂了一小道,不严重。” “顾绫舒,你听我说。”温时谦的声音变了,比平时沉了半个调,“你现在收拾东西,今晚别在那个房子里住了。” “他被带去派出所了。” “他家里人呢?你能保证今晚不会有人上门找你?” 顾绫舒想了想楚母。然后想了想楚依依走时那个脸色。 “你有没有别的地方能住?”温时谦追问。 “有,我去宋姐家。” “好。去了给我发个定位。” 她挂了电话,给宋姐发了消息:“今晚能住你那吗?” 宋姐秒回:“来!客房给你铺了新被子!发生什么事了?你等着我收拾——算了你直接来,冰箱有啤酒有酸奶随便拿。” 顾绫舒收拾了一个小包,换洗衣服、护照、手机充电器、明天的手术服。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茶几上楚依依坐过的位置还有一杯没喝完的水,杯壁上留着口红印。 她把灯关了,出了门。 宋姐家在城东,两室一厅的老房子,装修是十年前的风格,但收拾得干净。 顾绫舒到的时候宋姐正在厨房给她下馄饨。“先吃东西,吃完了再说。” 馄饨是宋姐自己包的,荠菜鲜肉馅,皮薄得透光。顾绫舒吃了六个,把汤也喝了。 “手给我看看。”宋姐把她右手拉过来,看了看纱布底下的胶带,“你自己贴的?手法不错。” “外科医生嘛。” “报警了?”“报了。”“他进去了?”“配合调查,不算拘留。最多待二十四小时。”“那明天呢?” “明天我去做伤情鉴定,走完流程。如果结果是轻微伤,他会有一个行政处罚的记录。” 宋姐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然后呢?” “然后离婚。” 宋姐没说话,看了她好一会儿。 “你不是说七月五号走?签证、机票、那边的安排——跟离婚官司撞上了怎么办?” “协议离婚可以很快,如果他同意的话。” “如果不同意呢?” 顾绫舒把碗放进水池里。“那就诉讼。我可以委托律师,人不需要一直在国内。” 宋姐“嗯”了一声,没再追问细节。 十一点半的时候顾绫舒洗了澡躺在客房的床上。纱布不能沾水,她用保鲜膜把右手裹了一层再洗的——这个操作她在骨科病房教过不下一百个患者。 第四十四章 我不撤 躺下来之后脑子反而清醒了。 报警这件事,她做的时候没有犹豫。但躺在这里回想,她开始梳理后果——法律上的、社会关系上的、以及情感上的。 法律层面:轻微伤可以构成治安管理处罚,拘留五到十天或罚款。但实际操作中,家暴类的案子,如果双方还有婚姻关系,民警通常会调解优先。她要走到底的话,需要态度明确。 社会层面:楚域珩被带去派出所的消息不出二十四小时会传遍他们的社交圈。庆典那晚已经够热闹了,现在加上这一出——楚氏集团的公关部大概要集体加班。 情感层面—— 她不想想这个。 关了灯。右手上的纱布有点紧,她用牙齿把胶带松了松。 凌晨两点多,手机震了一下。楚域珩发的微信:“我出来了。你在哪?” 她没回。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五,顾绫舒的手机开始响个没完。 第一通:楚母。 她没接。 第二通:还是楚母。 没接。 第三通: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了。 “喂,请问是顾绫舒吗?我是楚家的家庭律师,张律师——” “张律师,有什么事请联系我的律师。我一会儿发名片给你。” “顾女士,楚太太和楚总想跟你当面——” “当面谈什么?撤案?” 对面停了一拍。“家事嘛,还是协商解决比较好,闹到——” “我没有闹。我依法报警,依法做笔录,今天去依法做伤情鉴定。哪一步是闹?” 张律师在电话那头干咳了一声。“顾女士,楚太太的意思是——” “楚太太想说什么让她自己打电话说,不用你传话。我挂了。” 她挂了电话,起来刷牙。宋姐已经在客厅做瑜伽了,听到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 “楚家来电话了?” “嗯,他们家律师。” “开始施压了。” 顾绫舒吐掉嘴里的泡沫:“意料之中。” 八点半,她到了医院。先去急诊外科挂了个号,让值班医生重新查看了伤口——需要一份正式的医疗记录作为伤情鉴定的基础材料。 值班的是隔壁科室的徐医生,认识她。看到伤口的时候皱了皱眉,说了句“怎么搞的”,但很有分寸地没追问。开了个创口检查的单子,拍了照留档。 从急诊出来的路上碰到了同科室的小林。 “顾老师!你没事吧?我听说——” “没事,小伤。你下午跟的哪台手术?” “李主任的肱骨近端,我打下手。” “好好学,那个入路有讲究。” 专业话题把对方的八卦念头堵了回去。小林嘟囔着走了。 上午十点,顾绫舒到了派出所做伤情鉴定。法医姓程,五十来岁的男人,戴着老花镜,看伤口看得很仔细。 “右手虎口旧手术瘢痕,长度约四厘米。新发裂伤位于瘢痕远端,长约一点二厘米,深及真皮浅层。右手腕内侧有抓握痕迹,四指压痕,已呈暗红色。” 他抬头看了顾绫舒一眼:“你是医生?” “骨科。” “难怪。你自己判断是什么程度?” “擦着轻微伤的边。”她很坦白,“单纯看这个新伤,够呛。但我右手三周前做过肌腱松解术,目前在恢复期,这次的撕裂可能影响愈合进度。如果后续功能受损,可以重新鉴定。” 程法医点点头,在鉴定表上写了几笔。 “结果三到五个工作日出。”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顾绫舒在门口看到了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楚家的车。 司机开了后门,楚母从车里出来了。 六十二岁的女人,保养得很好,头发挑染了几缕灰色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香奈儿套装,脸上带着那种顾绫舒很熟悉的表情——得体的、控制的、以“长辈”身份出发的压迫感。 “绫舒。” 顾绫舒站住了。 “妈。” “上车,我们找个地方谈谈。” “不用了,这里说就行。” 楚母的嘴角抿了一下——不满。但她不是会在派出所门口失态的人。 “你把域珩送进了派出所。” “他伤了我的手。我报警。合法合规。” “绫舒,他是你丈夫。夫妻之间有点摩擦——” “楚阿姨,”顾绫舒用了“阿姨”而不是“妈”,这个称呼的转变让楚母的眉心跳了一下,“您的儿子抓裂了我正在术后恢复的右手。我是外科医生,这只手是我的职业生涯。这不是夫妻摩擦,这是人身伤害。” 楚母沉了几秒。 “你要什么?说个数。” 顾绫舒没有生气。她只是觉得荒唐——但这种荒唐她其实早就习惯了。楚家人的逻辑一向是:所有问题都有价格。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离婚。” 楚母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微变,是那种真正触到底线的变化——嘴唇抿成一条线,两侧法令纹深了。 “绫舒,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我从来没有比现在更冷静过。”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做的这些事——报警、闹离婚——对楚家意味着什么?域珩的生意、公司的形象、股东的信心——” “跟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是楚家的媳妇!” “不会太久了。” 楚母愣了。不是装出来的愣——是真没想到顾绫舒会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三年来,顾绫舒在她面前一直是那个温和的、识大体的、不给人添麻烦的好儿媳。永远笑着、永远退让、永远把不满往肚子里装。 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瘦了一圈,右手缠着纱布,穿着一件普通的衬衫——但脊背是直的,跟那天在宴会厅里一模一样。 “你再想想。”楚母的语气软了半分,“域珩那个脾气,他不是故意的。他从小就毛躁——” “他三十二了,不是三岁。毛躁不是伤人的借口。” “绫舒——” “妈,”她又把称呼换回去了,“您来找我,不是来道歉的。您是来让我撤案的。” 楚母没否认。 “我不撤。” 风从派出所门口的梧桐树上吹下来,带了几片叶子。六月底的叶子绿得发深,快要到夏天最浓的时候了。 顾绫舒从包里拿出车钥匙。 第四十五章 登门 周一早上七点,顾绫舒在医院换好白大褂,护士站的小刘拿着一沓病历跑过来。 “顾老师,今天那台胫骨平台的病人到了,片子在电脑上,您看一下。” “好。” 顾绫舒接过病历,右手虎口那块新长的嫩皮被白大褂袖口蹭了一下,微微发痒。她没在意,翻开ct报告——schatzkeriv型,后内侧柱塌陷,需要前后联合入路。 王建国给她排的第一台教学手术就是这个级别,不算轻松。 上午查完房,她去手术室跟台看了隔壁组一台半月板缝合。跟台的时候站了两个小时,膝盖有点酸——这半个月没上台,体力确实退步了。 午饭是在食堂解决的。排骨汤面加一份凉拌黄瓜。吃到一半,手机振了。 楚母。 顾绫舒嚼着黄瓜把电话接了。 “绫舒,今天下午你几点下班?” “四点半。” “行,我跟你大伯母今天过去坐坐。” 大伯母。楚域珩的大伯母,楚家老太太的大儿媳妇,退休前在市文联当副主席。这位大伯母平时跟顾绫舒没什么交集,逢年过节见面点个头的程度。 今天突然要来“坐坐”。 坐什么坐。 顾绫舒心里清楚——这是来兴师问罪的。 “好,我下了班就回去。” 挂掉电话,她把最后一口面汤喝了,把餐盘送回回收处。走出食堂的时候给宋姐发了条消息: “今天下午楚家大伯母要跟楚母一起上门。” 宋姐秒回:“来者不善啊。要不要我过去?” “不用,我自己能应付。” “别逞强。你那个婆婆我见过,软刀子割肉型的。大伯母我不认识,但文联出来的人嘴皮子都厉害。” “放心,我又不是吵不过。” “行吧。但你记住一件事——别签任何东西。” 顾绫舒打了个问号。 宋姐发了一长串: “我做离婚官司这些年,见过太多这种操作。婆家找一群长辈来施压,说是“坐坐“、“聊聊“,最后掏出一份拟好的声明让你签——什么“双方感情和睦,网上传闻不实“之类的。签了就等于你认错,以后再闹离婚就被动了。” 顾绫舒:“……你当律师的是不是看谁都像被告。” 宋姐:“职业病。但我说得对不对?” “对。” “那就好。去吧。打不过就跑,跑不掉就给我打电话。我二十分钟能到。” 下午四点四十,顾绫舒到家。 楚母的黑色奔驰已经停在车道上了。旁边还有一辆墨绿色的沃尔沃——大伯母的。 她进门的时候,客厅里两个人已经坐好了。楚母穿了一件藏蓝色的真丝衬衫,妆容精致,珍珠项链三圈绕着脖子。大伯母更隆重些——香奈儿套装,金边眼镜,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 茶几上摆了一壶茶,三只杯子。阿姨已经倒好了。 “绫舒回来了。”楚母语气温和,拍了拍沙发。“坐。” “妈,大伯母,好。” 顾绫舒在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来,没坐楚母拍的那个位置。距离保持一个茶几。 大伯母摘了眼镜擦了擦,上下看了她一眼。“绫舒瘦了。” “最近忙。” “听说你手受伤了?好了没有?” “好了,谢谢大伯母关心。” 三句寒暄走完。大伯母把眼镜重新架上,手搁在膝盖上,姿态端正。 “绫舒,今天来呢,不是什么正式场合。就是家里人坐在一起说说话。” 顾绫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龙井,还不错。 “上周六庆典的事,我也看到网上那些了。”大伯母顿了顿,“年轻人嘛,一时冲动,可以理解。但有些话在外面说了,影响的不只是你们小两口——是整个楚家。” 顾绫舒把茶杯放回杯垫上。 “大伯母,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 “事实归事实,场合不对。”大伯母的语气不急不慢,“你是医生,应该懂——手术做对了,但刀口开的位置不对,一样会出问题。” 拿手术打比方。这位大伯母做了功课的。 “大伯母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现在网上那些东西对楚氏的影响很不好。域珩那边已经在处理了,但光公司出面不够——需要你也表个态。” 来了。 宋姐说得半点没错。 “表什么态?” 楚母从包里掏出一张打印好的a4纸,放在茶几上推过来。 “你看看,措辞已经让域珩的律师拟好了。你觉得哪里不合适,可以改。” 顾绫舒拿起来看了一眼。 第一段:本人顾绫舒就6月15日晚庆典上的不当言论深表歉意。 第二段:本人与丈夫楚域珩感情和睦,家庭关系正常。网上相关传闻均为误解。 第三段:本人对楚依依女士的不当评价系一时情绪失控所致,在此郑重道歉。 落款处画了一条横线,留着签名。 顾绫舒把纸放回茶几上。 “不签。” 楚母脸上的表情绷了一下。“绫舒——” “妈,这份声明的意思是——我错了,我道歉,楚依依没问题。对吗?” “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平息一下舆论——” “那楚依依当着我的面说“你走了之后你的位置我替你坐“,这件事谁来给我道歉?” 大伯母插话了:“绫舒,依依那个孩子说话不过脑子,你当长辈的——” “大伯母,我二十八,她二十二。我是她嫂子,不是她长辈。而且六岁的差距,在“说话不过脑子“这件事上,不构成免责理由。”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大伯母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的时候动作比之前重了一点。 “绫舒,我说句不好听的。” “您请说。” “你嫁进楚家三年,域珩对你怎么样?房子、车子、生活开销,你缺过什么?你在医院工作,他从来没干涉过你的事业。你手受伤了,他请最好的医生给你看。这些事你不提,一件庆典座位的事你闹得全城皆知——你觉得合适吗?” 顾绫舒笑了一下。 不是讽刺的笑,是那种听到了一个很荒谬的逻辑时会有的反应。 “大伯母,按您这个标准,只要给钱给房给车,妻子就应该忍受被忽视、被挤兑、在公开场合被当成隐形人?” 第四十六章 不速之客 “我没有这个意思——” “您的意思就是这个。您把物质条件列出来,用来论证我“不该闹“。大伯母,我是骨科医生,不是楚家花钱养的。我有自己的收入,有自己的事业。我嫁给楚域珩不是因为他有钱——” “那你是因为什么?” 这话出口的瞬间,大伯母自己可能也觉得不太妥当。但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 客厅里的空气温度骤降。 顾绫舒盯着大伯母看了三秒钟。 “大伯母,您今天来,到底是来劝和的,还是来审我的?” 楚母连忙打圆场:“大嫂不是那个意思,绫舒你别多想——” “妈,我没多想。大伯母问我为什么嫁楚域珩——因为他追了我两年,求了三次婚。他说他需要我,说这辈子就我一个。”顾绫舒的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结果我进了楚家的门才发现,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位置早就有人了。那个人不是前女友,不是外面的女人——是他从小养到大的妹妹。大伯母,您告诉我,这种事怎么争?” 大伯母不说话了。 楚母的手攥着沙发扶手,指甲陷进了皮面里。 “绫舒,依依不是那种人。她就是缺乏安全感,从小没有亲生父母——” “妈,我也没有亲生父母了。我妈去年走的时候,楚域珩在日本出差。我一个人在icu门口坐了一整夜。我缺不缺安全感?但我没有因此去挤走别人的位置。” 这话说完,楚母的眼圈红了。 顾绫舒看到了,心里有那么一闪——觉得自己话重了。但她没收回。 这三年她收回的话太多了。每一句咽下去的话都堵在嗓子眼里,积成了一整条瘢痕组织。 “声明我不签。”她站起来,语气恢复了平。“楚氏的公关危机,让楚域珩自己解决。我不替他背这个锅。” 大伯母也站起来了。她个子不高,但气场很足。 “顾绫舒,你现在的态度,是在把事情往不可收拾的方向推。” “大伯母,不可收拾的不是我的态度,是你们楚家对这件事的处理方式。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问过楚依依:你为什么要对嫂子说那种话?所有人都在问我:你为什么要闹?” 顾绫舒把那张声明折成四折,递回给楚母。 “我不签。要是楚域珩想让我签,让他自己来跟我谈。” 她上楼了。 楼下传来大伯母跟楚母的窃窃私语,隔了一层楼板听不清具体内容。大约十分钟后,车门开关的声音,引擎发动,两辆车先后离开。 顾绫舒坐在床沿上,给宋姐发了条消息:“果然要我签声明。没签。” 宋姐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底下配字:顾老师威武。 又加了一句:“他家后面还有招的话,你随时找我。我帮你准备着。” 顾绫舒放下手机。右手虎口的痂又翘起来一点了。她拿了块创可贴贴住,免得蹭到衣服上。 晚上八点多,楚域珩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身外面的热气和烟味——应该是应酬。领带松了,衬衫领口解了第一颗扣子。 顾绫舒在餐厅吃水果,切了半个西瓜,正在挖。 楚域珩在餐厅门口站了一下。 “我妈今天来了?” “来了。你大伯母也来了。” “我知道。”他扯了扯领带,“声明的事——” “我不签。” “我知道你不签。”楚域珩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疲。“我跟我妈说了,别逼你。” 顾绫舒挖西瓜的勺子停了一下。 “你跟你妈说了?” “嗯。” “那你大伯母呢?” “大伯母那边我爸去沟通。” 顾绫舒看着他。楚域珩站在那里,眼底有一圈发青的颜色,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没睡好。 “你吃西瓜吗?”她问。 楚域珩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顾绫舒又拿了把勺子递给他。两个人隔着餐桌,一人一把勺子挖同一半西瓜。吃了几口都没说话。 这个画面说出去大概没人信——一对正在闹离婚的夫妻,坐在餐桌两边吃西瓜。 但日子有时候就是这样。大吵之后不是立刻分崩离析,是一些细碎的、尴尬的、不上不下的时刻。 楚域珩吃了两口放下勺子。 “绫舒。” “嗯。” “依依那边……我跟她谈过了。” 顾绫舒没有追问“谈了什么”。她等着。 “她说她没说过那句话。” 顾绫舒把勺子搁在盘子里,拿纸巾擦了擦嘴。 “行。” 就一个字。 楚域珩显然没等到他预期的反应。 “你——” “楚域珩,她说没说,你信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 “你的意思是你信她。”顾绫舒站起来,把西瓜皮收进垃圾桶。“信就信了,我又不能逼你选我。” “我没有选谁——” “你每一次“不选“,本身就是一种选择。” 她洗了手,把水渍甩干净。“明天我有一台手术,要早起。你也早点休息。” 上楼。关门。 这一晚,楚域珩没有来敲门。 周三下午,顾绫舒做完那台胫骨平台骨折的一助。 手术四个半小时,比预计多了四十分钟——术中发现后外侧柱也有碎裂,临时加了一块锁定钢板。王建国在旁边看着,全程没接手,只在她打最后一枚螺钉的时候说了句“角度再内旋五度”。 下了台,顾绫舒的后背全湿了。手术衣黏在脊背上,右手虎口隐隐发胀——长时间握持针器,新生的皮肤承受了不少压力。 她去更衣室换衣服的时候活动了一下手指。五指收拢、展开,重复了几遍。力气够用,精细动作没问题。只是速度比受伤前慢了半拍。 这半拍需要靠时间和训练追回来。海德堡那边的手外科评估门诊,就是为了这个。 换好衣服出来,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 全是楚域珩的。 还有一条微信:“你在手术?回来给我打电话。” 又一条:“依依今天会去家里拿她之前落在客房的东西。你要是不在就算了,我让阿姨开门。” 顾绫舒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五点二十。 第四十七章 虚实 周一早上,楚依依没有出现在楚家别墅。 顾绫舒在厨房里听王姨说的。王姨是做家务的阿姨,来楚家五年了,嘴碎得像个八卦电台。 “楚少爷昨晚给楚太太打了好多电话,后来楚太太说依依小姐可能在外面玩,让楚少爷别担心。”王姨一边拖地一边说,“但我看楚少爷的脸色,估计是真的担心了。早上五点多就起来了,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顾绫舒端着咖啡杯没说话。楚依依消失了,这在她的预料之中。那个女孩很会演戏,当众被拆穿之后,最好的剧本就是“失踪”——让所有人都为她操心,所有的舆论焦点都从“她在宴会上说了什么”转移到“她现在在哪里”。 楚域珩这时候会怎么做?顾绫舒用脚趾头都能想到。 八点一刻,楚域珩下楼了。他穿着昨天的衣服,胡子没剃,眼底的青色能挂钥匙。看到顾绫舒在厨房,他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依依昨晚没回家。” “我知道。” “你知道?”楚域珩的声音拔高了,“你怎么知道?你见过她?” “没有。但我能猜到。”顾绫舒把咖啡杯放进洗碗机,转身看他,“她现在应该在某个酒店里,关着手机,让你们都找不到她。等你们急得团团转的时候,她会找个朋友,说自己因为“受了委屈“躲出来散心。到时候你会内疚,楚母会心疼,所有人都会觉得我是个恶毒的嫂子,把无辜的妹妹逼出了家门。” 楚域珩的脸色变了。那种变化很快,从震惊到愤怒,中间只隔了两秒。 “你对她这么了解,是因为——” “因为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顾绫舒打断他,“在医院里。有个患者家属,每次来医院都要闹,说医生态度不好、护士冷漠、病房太冷。后来查出来她根本不是真的来陪床,是来医院里碰瓷。她女儿其实在另一家医院住院呢。” 楚域珩站在那里,手指头在颤。 “你现在可以选择相信我,也可以选择去找她。但我建议你先去医院挂个号,问问依依有没有因为什么原因最近来过。”顾绫舒走出厨房,“我要去医院了。王主任的手术,我得赶时间。” 她走到玄关,换上白大褂。楚域珩跟了出来,站在门口。 “如果依依真的是在演戏,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反而要我自己去查证?” 顾绫舒系上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因为你不会相信。就算我说了,你也会觉得我在诋毁她。但如果你自己查证,看到证据,那才是真的相信。”她推开门,“到了那个时候,也许你就明白了——这三年来,我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诋毁,是陈述事实。” 医院里王建国已经在手术室等她了。今天的病人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性,胫骨平台骨折伴关节面塌陷。这种手术难度不小,需要精确复位,还要防止术后关节炎。 顾绫舒洗了手,进手术室。王建国看了她一眼。 “网上的事我看了。”他边消毒手术部位边说,“做得不错。有些话该说就得说,憋久了反而是病。” “主任,我怕我这一闹,会影响楚氏的股价,然后影响楚域珩的事业。” “那是他的问题。”王建国递给她持针器,“你是医生,不是他的情绪垃圾桶。记住这一点,你的人生会轻松很多。” 手术进行了四个小时。顾绫舒的右手在后半段有点酸,但没有疼痛。这说明伤口已经基本愈合了,只需要再练习一段时间就能恢复到手术前的水平。 下午三点多,她接到了楚母的电话。 “绫舒,我听你楚伯伯说了,依依可能在外面。你有没有什么线索?” 顾绫舒坐在医生办公室里,拿着手术记录在写病历。 “妈,我建议您先别急。依依是个聪明女孩,她不会让自己陷入真正的危险。” “可是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要去哪里,这像话吗?”楚母的声音里有了哭腔,“绫舒,你是她嫂子,你能不能帮我劝劝她,让她回家?” 顾绫舒放下笔。 “妈,我问您一个问题。如果依依真的在外面,她为什么不接楚域珩的电话?” “可能是没电了,可能是手机丢了——” “或者,她就是想让你们都找不到她。”顾绫舒声音很平,“妈,我不是在诋毁依依。但您想想,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在宴会上被当众指出不对劲的地方,她的反应应该是什么?是真的躲出来,还是装作躲出来?”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 “你是说……” “我是说,也许您该问问依依,她现在在哪里。不是楚域珩问,是您问。” 挂了电话,顾绫舒继续写病历。但她的注意力已经不在病历上了。她在想,楚域珩现在在做什么。是在办公室里焦急地翻着手机通讯录,想找依依的朋友?还是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坐在那里发呆? 晚上七点,楚域珩给她发了条微信。 “我去了市一医院,妇产科。” 顾绫舒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 “挂号记录显示,依依三个月前来过一次,挂的是心理咨询。” 还是没回复。 “还有一条记录。两周前。” 这条消息后面附了一张截图。是医院的挂号记录,患者名字是“楚依依”,科室是“神经内科”,诊断是“焦虑症”。 顾绫舒把截图保存了下来。 晚上十点,她开车回家。楚域珩在客厅里等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梳得很整齐,但眼神还是很疲惫。 “你早就知道了。”他说。 “不是早就知道。是我有怀疑。”顾绫舒把包放在沙发上,“一个人如果真的有心理问题,会在宴会上故意挑衅吗?会冒着被拆穿的风险说那种话吗?” “那她为什么要装?” “因为她需要你的关注。”顾绫舒在他对面坐下,“楚域珩,你想想。这三年里,依依最频繁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刻是什么时候?” 楚域珩没说话。 第四十八章 你录到了? 她发了条消息过去:“我六点到家。” 楚域珩回得很快:“好。” 六点一刻,顾绫舒到了别墅。 门口没有多余的车。她以为楚依依已经走了。 进门换了鞋,客厅空的。阿姨今天不在——周三是阿姨休息日。 厨房也是空的。她打开冰箱看了看,还有昨天剩的半盒意面—— 楼上有声响。 顾绫舒抬头。 脚步声从二楼走廊传下来,轻轻的,踩着拖鞋。 是楚依依。 她从客房方向出来,手里抱着一个纸袋子——里面塞着衣服和一些零碎东西。看到顾绫舒站在楼梯下面,脚步顿了一下。 “嫂子。” 声音比上次在宴会厅收敛了不少。没有甜腻的语气,也没有刻意的笑。 顾绫舒站在楼梯口,一手搭在扶手上。 “东西拿完了?” “拿完了。”楚依依抱着纸袋下楼,经过顾绫舒身边的时候保持了半米距离。 顾绫舒没让路,也没挡。 楚依依走到玄关,弯腰换鞋。纸袋放在地上,里面露出一截浅粉色的睡裙边角。 她换好鞋,直起身的时候停了一下。 “嫂子,上次的事……” 顾绫舒靠在楼梯扶手上看着她。 “上次什么事?” 楚依依抿了抿嘴。她今天没化妆,脸上素着,二十二岁的皮肤底子好,白得透亮。眼睛底下有一点红——哭过的痕迹没完全消。 “庆典那天,我说的那句话。”她的声音放低了。“嫂子,那句话……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楚依依把纸袋提起来抱在胸前,像一个盾牌。 “我就是……觉得你走了之后,哥哥一个人,家里没人照顾——” “所以你的原话是“你的位置我替你坐“?” 楚依依的嘴角抖了一下。 顾绫舒从扶手上直起身来。“楚依依,你在你哥面前说“没说过“。在我面前又承认“说了但不是那个意思“。你到底是哪个版本?” “我——” “你跟你哥撒谎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手里有证据呢?” 楚依依的表情变了。 不是委屈,不是害怕。是那种被人摁住七寸的警觉。 “什么证据?” “你觉得呢?”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的蝉鸣隔着双层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楚依依盯着顾绫舒看了几秒。 “嫂子,你在诈我。” 顾绫舒没回答这句话。她走进厨房,拿了杯子接了杯水,背对着楚依依喝了一口。 “你东西拿好了就走吧。我要做饭了。” 楚依依站在玄关没动。 “嫂子。” “嗯。” “你就算有录音,也没用。庆典那天的环境噪音那么大,你根本录不清楚。” 顾绫舒转过来。 楚依依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大概也意识到了什么——她的表情一僵。 “你刚才说什么?”顾绫舒的声音很轻。 “我——” “你说“就算有录音也没用“。也就是说——你承认你说了那句话。” 楚依依的脸红了。不是害羞的红,是被抓到把柄后血往上涌的那种红。 “我没有——你别断章取义——” “楚依依,这栋房子有监控。” 顾绫舒说这句话的时候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还端着那杯水。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楚依依的脸上血色迅速退了。 “……什么?” “玄关、客厅、走廊。都有。楚域珩装的。你每次来这个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系统都有记录。包括你上次在厨房哭着跟我说“嫂子你别走“那次——你那天走了之后冲你哥打电话说“嫂子态度好差,我好害怕“。监控有画面有声音。” 真话假话掺着说。 监控是真的——楚域珩确实装了。但那套系统的收音效果如何,顾绫舒自己也没验证过。厨房有没有覆盖到,她不确定。 但楚依依不知道。 二十二岁的姑娘,再聪明,阅历摆在那里。 “嫂子,你——”楚依依的声音发紧了。“你用监控录我?这犯法的!” “这是我的家。我家的监控。录谁不录谁,我说了算。” 楚依依站在那里,嘴唇绷着一条线。她抱着纸袋的手臂收紧了,布料在胸前皱成一团。 对峙了大约十秒钟。 楚依依往后退了一步。 “嫂子,你真是……”她吸了口气,没把后面的话说完。“我走了。” 她拉开门,迈出去,又回了一下头。 “嫂子,你做这些有用吗?就算你把监控放给我哥看——他会怎么样?他最多说我两句,然后还是一样护着我。你赌的是什么?” 顾绫舒端着杯子没动。 “你走吧,楚依依。门别摔。” 门关上了。没摔。 顾绫舒在厨房站了一会儿。把水喝完,放下杯子,拿起手机。 她打开家里监控系统的app——这个还是去年楚域珩出差的时候让她下载的,说是方便她看家里的情况。她一共就用过两次,都是查阿姨有没有按时来。 翻了一下今天的记录。 玄关摄像头:有画面,有声音。刚才那段对话——从楚依依下楼到她出门——全部在监控范围内。 顾绫舒把时间轴拉了一下。楚依依说“你的位置我替你坐”——不对,这句是庆典上说的,不是在家里说的。 但今天这段对话里有一句关键的: “你说“就算有录音也没用“。” 这句楚依依等于自己承认了庆典当晚说过那句话。 顾绫舒把这段录像导出来,存到了手机相册里。又上传了一份到云盘。 然后她打开微信,给宋姐发了一条: “今天楚依依来家里,我拿监控逼了她一下。她嘴上没承认原话,但说了“就算有录音也没用“。等于间接承认了。” 宋姐的回复速度比导弹还快: “你录到了?!” “家里监控录的。画面和声音都有。” “好家伙——!”宋姐发了一连串感叹号。“小顾你这脑子怎么不来做律师?” “骨科比较有意思。” “行行行你们外科狗是天底下最有意思的。”宋姐发了一条语音过来,点开听:“你把视频好好存着,这个东西不到万不得已别拿出来。留着当底牌用。如果以后真走到离婚诉讼那一步,或者楚家继续闹——就是你的杀手锏。” 第四十九章 好,继续 顾绫舒回了个“好”。 做完这些她才开始做饭。冰箱里有鸡蛋、有番茄、有一把菠菜。简单炒了两个菜,蒸了半碗米饭。 吃饭的时候她想:楚依依最后那句话——“他最多说我两句,然后还是一样护着我。你赌的是什么?” 这话说得倒不算错。 楚域珩对楚依依的维护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二十年的养育关系,从三岁养到二十二岁。这种感情想掰断,靠一段监控录像不够。 但她赌的不是掰断。 她赌的是让楚域珩亲眼看见——他妹妹在他面前是一张脸,在他背后是另一张脸。 信不信由他。 但她得让他看见。 晚上九点楚域珩回来了。比昨天早。 他进门闻到了厨房的油烟味,走到餐厅看了一眼——顾绫舒已经吃完了,碗筷洗好放在沥水架上。 “依依来拿东西了?”他问。 “来了。拿完走了。” “她有没有跟你——” “没有。”顾绫舒坐在沙发上翻文献,平板电脑搁在膝盖上,屏幕蓝光映在脸上。“她拿了东西就走了。没说多余的话。” 楚域珩“嗯”了一声,上楼去了。 顾绫舒翻了两页文献没看进去。她把平板放下,拿起手机,点开那段监控录像看了一遍。画面清晰度还行,声音因为空间距离的关系有点发空,但台词听得清。 她把手机锁屏,搁在茶几上。 底牌这种东西——放在手里的时候最值钱。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周五晚上。 顾绫舒下了班正准备回家,收到楚母一条微信。 “绫舒,明天中午我安排了一个家庭聚餐。你和域珩都来,依依也会在。大家坐下来好好谈谈。” 底下又加了一条:“大伯母也会来。” 顾绫舒看着这条消息站在医院停车场里,六月底的晚风热得黏糊,吹在后背已经干了的汗渍上,盐粒刺得皮肤发紧。 家庭聚餐。 上次大伯母登门是来劝她签声明的。这次加上楚依依一起——什么阵仗? 她回了句:“好。几点?在哪?” 楚母:“十一点半,银溪私房菜。” 银溪私房菜是楚家常去的馆子。包间隔音好,私密性强。适合谈不方便在外面谈的事情。 顾绫舒把手机收进包里,上了车。 开出停车场的时候她给宋姐打了个电话。 “明天楚家组了个局,说是家庭聚餐。楚母、大伯母、楚依依,加上我和楚域珩。” 宋姐听完沉默了两秒。“鸿门宴。” “我也这么觉得。” “你去不去?” “去。” “带上你手机,全程录音。遇到任何事你第一时间退出来给我打电话。” “知——好。” “你差点说“知道了“。小顾,严肃点。我跟你讲,他们上次劝你签声明没成功,这次搞家庭聚餐,八成是换了策略。可能不逼你签东西了,改成道德绑架——让长辈当面施压,让楚依依装可怜,让你在所有人面前骑虎难下。” “我手里有底牌。” “底牌是好,但你得挑时机出。”宋姐想了想,“明天我不方便去——不合适,毕竟是他们家的私事。但你记住一句话:他们要是逼急了你,你就亮牌。亮的时候不要急,不要吼,就像你们做手术一样——稳、准。” “明白。” “去吧。明天我手机开着,你随时联系我。” 周六中午十一点二十,银溪私房菜。 顾绫舒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到。包间里已经坐了人——楚母、大伯母、楚依依。 三个女人围着一张圆桌坐了半圈。楚母在正位,大伯母在她左手边,楚依依在右手边。 楚依依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连衣裙,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清清爽爽的,看上去乖巧得不得了。 顾绫舒推门进去的时候,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落过来。 “绫舒来了,坐。”楚母指了指楚依依对面的位置。 “域珩呢?” “他有个会,晚十分钟到。” 顾绫舒在椅子上坐下来。服务员端了茶进来,她接过杯子暖了暖手——空调开得太低了。 楚依依坐在斜对面,眼睛往别处看着,没跟顾绫舒对视。 大伯母先开了口。 “绫舒,今天叫你来呢,不是上次那样。上次我态度不好,我先跟你道个歉。” 顾绫舒没接这个话茬,喝了口茶等下文。 “今天是一家人坐下来把话说开。有什么误会解开,有什么问题摆到桌面上。”大伯母看了楚依依一眼,“依依,你有什么话对你嫂子说的?” 楚依依动了动身体,转向顾绫舒的方向,低着头。 “嫂子……对不起。” 声音小小的,看着是认错的姿态。 顾绫舒没说话,等她继续。 “庆典那天我说的话不合适,让嫂子误会了。我没有要抢你位置的意思。我就是嘴快,说话不过脑子。” 楚母在旁边点头:“依依已经认错了,绫舒你看——” “她认什么错了?”顾绫舒把茶杯放在桌上。“她的道歉里有一个词是“误会“。意思是错在我理解不对,不在她说了不该说的话。” 楚依依的肩膀缩了一下。 大伯母皱了皱眉:“绫舒,人家孩子都道歉了——” “大伯母,我做医生的,听话听关键词。“误会“、“嘴快“、“不过脑子“——这三个词不是道歉,是开脱。” 包间里的空气冷了一截。 这时候门开了。楚域珩进来了。 他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还攥着车钥匙——大概是一路赶过来的。进门扫了一圈,在顾绫舒旁边的空位坐下来。 “刚才在说什么?” “依依在给嫂子道歉。”楚母给他倒了杯茶。 楚域珩看了顾绫舒一眼。顾绫舒没看他。 “好,继续。”楚域珩对楚依依说。 楚依依咬着下唇,眼眶红了——又来了。她的眼泪永远储备充足,随叫随到。 “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嫂子不原谅我也没办法。是我的错。我以后再也不说那种话了。我搬出去住,不来你们家了,这样嫂子就不会——” “不用搬出去那么夸张。”楚域珩皱了下眉。 第五十章 我不太清楚 “是我和你有矛盾的时候。”顾绫舒继续说,“我和你冷战,她就来陪你。我和你吵架,她就哭。我出国的事定了,她就说要搬进来。每一次,她都是在我和你之间插一脚,然后让你觉得她很可怜、很需要你。” “你有证据吗?” “没有。”顾绫舒很坦诚,“但我有一个医生的直觉。一个真的有焦虑症的人,不会这么有精力去算计别人。焦虑症患者通常是退缩的、自我怀疑的,他们甚至没有力气去伤害别人。” 楚域珩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别墅区的夜景,灯火阑珊。 “那她为什么要挂号?为什么要装病?” “因为这样可以让你同情她。”顾绫舒的声音很冷静,“一个有心理问题的女孩,在宴会上说了不该说的话,这不是她的错,这是病的错。你不会怪她,只会更加保护她。” 楚域珩的手按在窗框上。 “我要去见她。” “你想见就见吧。但我建议你先问她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问她,宴会那天晚上,她是真的受委屈了,还是在演戏。”顾绫舒站起来,“如果她能直视你的眼睛,说出实话,那我认输。如果她低头、哭泣、或者转移话题,那就说明我说的都是对的。” 楚域珩转过身来看她。两个人隔着客厅的距离,都没有说话。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他问。 “我没有变。我只是终于看清楚了。”顾绫舒走向楼梯,“还有一件事。依依那些挂号记录,都是用医保卡挂的。你可以查一下,这些挂号是真实存在的,还是她找人代挂的。” 她上了楼,没再看他。 房间里,顾绫舒躺在床上,听着楼下的动静。大概十分钟后,楚域珩的车开走了。 她没有睡意。打开电脑,查了一下海德堡大学附属医院的网站。muller教授的个人页面上有他的研究方向和发表过的论文。都是些高难度的手外科课题——神经血管重建、复杂骨折固定、功能恢复评估。 温时谦发了条消息过来:“学姐,你在吗?” “在。” “我听说你老公最近在处理一些家庭问题。” 顾绫舒没问他怎么知道的。银海市这么小,八卦传播的速度比光还快。 “是的。” “需要帮忙吗?我认识一个心理咨询师,如果他们家里有人真的需要心理治疗——” “不用。”顾绫舒打断他,“这件事他需要自己处理。” “那你呢?你还好吗?” 顾绫舒看着屏幕上的问号,半天没回复。她好不好?她不知道。这些天来,她的情绪像坐过山车,高的时候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了,低的时候又觉得一切都太晚了。 “我很好。”她最后打了这三个字。 “骗我呢。但没关系,你到了德国就会好。新环境、新工作、新的人生。”温时谦的消息很长,“学姐,有句话我想了很久才决定说。你这三年的婚姻,不是失败。是你终于意识到,有些人值得你去爱,有些人不值得。这个认知本身,就已经是成功了。” 顾绫舒的眼眶热了一下。她没有哭,只是闭上眼睛,让眼泪在眼眶里停留了几秒,然后用手指擦掉。 “谢谢。” “别谢。好好休息。七月见。” 凌晨两点,楚域珩回来了。 顾绫舒听见车库的门打开,又关上。他上楼的脚步声很沉。卧室门没有打开,他又去了书房。 她没有去问他见到依依没有,依依说了什么。有些东西已经不需要确认了。 周三下午,楚母来了别墅。 她穿着一身深紫色的连衣裙,头发烫得很整齐,但脸上的妆容掩盖不住眼底的疲惫。王姨给她倒了茶,她没喝,只是坐在沙发上,手指在杯沿上转圈。 顾绫舒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楚母抬起头。 “绫舒,我们谈谈。” 两个人在客厅的角落里坐下。楚母没有开门见山,而是先问了一个无关的问题。 “你的手恢复得怎么样了?” “很好。已经能做手术了。” “那就好。”楚母顿了一下,“我去见了依依。她现在在一个心理咨询诊所里住着,说是需要调理。医生说她的焦虑症确实很严重,建议她住院观察两周。” 顾绫舒没有插话。 “她哭着跟我说,宴会那天她不是故意要伤害你。她说她最近压力很大,做了一些不理智的事,现在很后悔。”楚母的声音有点哽咽,“绫舒,她还很年轻。你能不能原谅她?” “妈,我没有不原谅她。”顾绫舒很平静地说,“但原谅不等于忘记。也不等于继续让她伤害我。” “可是她现在在接受治疗啊。这说明她已经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了。” “或者说,她意识到自己被拆穿了。”顾绫舒看向楚母,“妈,我问您一个问题。依依这些心理问题,是在我嫁进楚家之前就有的,还是之后才有的?” 楚母的表情僵了一下。 “这……我不太清楚。” “我可以告诉您。在我嫁进来之前,依依在学校里表现得好好的。成绩不错,有朋友,还参加过学校的话剧社。我嫁进来之后,她才开始频繁地找楚域珩,频繁地在我和他之间制造矛盾。”顾绫舒停顿了一下,“这不是焦虑症的表现,这是一个女孩在争夺她以为属于自己的东西。” “绫舒!”楚母的声音拔高了,“你这话太过分了。依依怎么可能——” “我没说她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我只是在陈述事实。”顾绫舒很冷静,“妈,您想想。一个真的有焦虑症的人,会在宴会上当众挑衅吗?会冒着被所有人看到的风险说那种话吗?焦虑症患者通常是害怕被看到的,他们会躲在暗处,而不是走到聚光灯下。” 楚母站起来,走到窗边。她的背影看起来很疲惫。 “你想怎样?”她转过身,“你想让我赶她出去?还是想让域珩和她断绝关系?” “我什么都不想。”顾绫舒也站起来,“我只是想让您看清楚真相。之后怎么处理,那是您和楚域珩的选择。但我要告诉您,七月五号我去德国。这不是威胁,这是事实。” 第五十一章 一定要走吗? “你就这么要走?连给域珩改过的机会都不给?” “我给了他三年的机会。”顾绫舒的声音里没有情绪起伏,但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这三年里,我每一次都选择了退让。我退让的结果是什么?是被他妹妹欺负,是在自己的婚礼上被冷落,是在他的公司庆典上被安排到三号桌。妈,有多少次我应该反抗而没有反抗,您知道吗?” 楚母的眼眶红了。 “我知道你委屈。但这不是理由——” “这不是理由,这是原因。”顾绫舒打断她,“有些感情,一旦破裂了,就很难再粘合。就算粘合了,裂纹也会一直在那里。我不想用余生去凝视这条裂纹,所以我选择走。” 楚母坐了回去。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低着头,手指在搓着自己的结婚戒指。 “妈,我尊重您。”顾绫舒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但我也要尊重自己。这两件事不冲突。” 楚母抬起头看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如果……如果域珩真的想改呢?” “那就让他去改。但改变不是因为我要走,而是因为他真的意识到自己做错了。”顾绫舒的声音很温柔,“妈,我不是在赌气。我是在做一个决定——一个关于自己人生的决定。我要去海德堡,去见muller教授,去做那些我一直想做的手术。这些东西对我来说,比一段勉强维系的婚姻更重要。” 楚母哭了。不是那种委屈的哭,而是一种释然的哭。她把头靠在顾绫舒的肩上,哭了很久。 王姨在厨房里假装没听见,一个人洗碗洗得特别用力。 下午四点,楚母离开了。临走前她拉着顾绫舒的手,说了一句话。 “如果他真的改了,你会原谅他吗?” “我不知道。”顾绫舒很诚实,“但至少不会是现在。” 晚上,楚域珩回来得很早。他在玄关里换鞋的时候,顾绫舒在楼上听到了。 她没有下去。继续坐在书桌前,看着海德堡大学的课程安排。七月中旬开始的那个评估门诊,muller教授亲自带她。课程表上还有手术室的时间,每周两次,每次四到六小时。 敲门声响起。 “进来。” 楚域珩推门进来。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但领带已经松开了,头发也有点乱。 “我和依依谈过了。”他在床边坐下,“她承认了。说宴会那天她是在演戏。她说她最近压力大,看到你要出国这么久,就想用这种方式留住我的注意力。” 顾绫舒转过椅子,看向他。 “然后呢?” “然后我问她,那些心理咨询的记录呢?她说那是真的。她确实在看心理医生,但不是因为焦虑症,而是因为……因为她对你有嫉妒心。”楚域珩的声音很低,“医生建议她要学会处理这种情绪,而不是用伤害别人的方式来解决。” 顾绫舒没有说话。 “我很生气。”楚域珩继续说,“我生气她骗我,生气她用这种方式来操纵我的感情。但我更生气的是……”他停顿了一下,“是我自己。是我这些年来对她的纵容,让她觉得这样做是可以接受的。” “所以呢?” “所以我告诉她,从现在开始,我们之间的界限要重新划分。她可以继续住在楚家,但不能再像之前那样随意进出我的生活。她有自己的房间,有自己的作息,就像一个独立的成年人。”楚域珩看向顾绫舒,“我还告诉她,我要和你好好谈一次。” “现在?” “不。”楚域珩摇头,“我觉得现在谈什么都太晚了。你已经决定了要走,我现在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你的想法。” 顾绫舒转回椅子,继续看电脑屏幕。 “那你为什么还来找我?”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听见了你说的话。不是依依说的,是你说的。”楚域珩的声音有点沙哑,“你说我漏了你,在致辞里。你说我没有给你主桌的座位。你说我的站位回答了所有的问题。这些话都扎进去了。” 顾绫舒的手停在键盘上。 “我不知道怎么弥补。也许根本弥补不了。”楚域珩继续说,“但我想告诉你,这三年里,我也看到了你。我看到你在手术后坚持做康复训练,我看到你在宴会上穿着得体但眼神很空,我看到你在厨房里做饭的时候会走神。我看到了,只是我没有做出相应的反应。” 顾绫舒转过椅子。楚域珩的眼眶也红了。 “所以……我该原谅你吗?”她问。 “不。”楚域珩摇头,“我不配被原谅。我只是想,在你走之前,让你知道这一点。”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 “七月五号,我会去机场送你。”他说,“如果你需要的话。” “不需要。”顾绫舒很快地说。 楚域珩的手按在门框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顾绫舒听见他的脚步声下楼,然后是书房的门关上。 她转回椅子,继续看电脑屏幕。但眼睛已经看不进去了。她的注意力全在身后,在那扇关上的门上。 七月四号晚上,顾绫舒的行李箱已经全部收拾好了。两个大箱子、一个登机箱。里面装的不仅仅是衣服和日用品,还有王建国写的推荐信、海德堡大学的录取通知、各种医学文献和笔记本。 她在卧室里做了最后的检查。护照、机票、银行卡、医学执照。都在。 楼下传来楚母的声音。她来了别墅。 顾绫舒下楼的时候,楚母正在和王姨说话。看到她,楚母的眼眶立刻就红了。 “妈。”顾绫舒走过去。 “你真的要走了。”楚母拉住她的手,“一定要走吗?” “一定要。”顾绫舒很坚定。 楚母没有再劝。她只是把顾绫舒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了一下。 “照顾好自己。”她说,“在那边如果有什么需要,打电话给我。钱的事不用担心,我会让楚域珩定期往你的账户里打。” “妈,我有工资。” “那也是我给你打。”楚母的声音很坚定,“你是我的儿媳妇,这一点不会因为你和域珩的感情而改变。” 第五十二章 自己走了 顾绫舒的鼻子酸了一下。她没有再拒绝。 楚域珩在书房里。他没有出来送楚母,也没有出来和顾绫舒告别。顾绫舒听见楚母在楼下喊他的名字,但他没有回应。 楚母最后看了一眼顾绫舒,叹了口气,自己走了。 夜里十一点,顾绫舒还没睡。她坐在行李箱边上,看着窗外的夜景。银海市的灯火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和她说再见。 敲门声。 “进来。” 楚域珩进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顾绫舒问。 “给你的。”楚域珩把信封放在行李箱上,“打开看看。” 顾绫舒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支票,金额很大。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笔迹是楚域珩的。 “绫舒,这是你这三年来应得的。不是赔偿金,不是离婚协议书里的分割财产,只是我欠你的。你用这笔钱在海德堡好好生活,不用为了节省而放弃任何想要的东西。等你回来,我们再好好谈。或者不谈,那也没关系。但至少,让我用这个方式告诉你,我对你的亏欠。——楚域珩” 顾绫舒看完了纸条,没有说话。 “你不用感谢我。”楚域珩站在门口,“这本来就是应该的。” “我不是要感谢你。”顾绫舒把纸条放回信封,“我是在想,为什么现在才给?” “因为现在我才明白。”楚域珩的声音很平静,“之前我以为只要给你物质上的满足就够了。给你最好的房子、最好的车、最好的生活。但我忽略了一个问题——你需要的不是这些东西,你需要的是被看见。而我一直在看别人,看依依、看事业、看周围人的评价。唯独没有好好看你。” 顾绫舒没有接话。 “在德国好好学习。”楚域珩转身要走,“muller教授是个很严格的导师,但如果你能跟着他学,你的手术水平会提升一个量级。这个机会很珍贵,别浪费。” “楚域珩。”顾绫舒叫住他。 他转过身。 “如果……我是说如果。”顾绫舒顿了一下,“如果我在德国待的这段时间里,想清楚了一些东西,那我会给你一个答复。不是现在,但会有的。” 楚域珩的眼神变了一下。 “什么答复?” “关于我们的答复。”顾绫舒很平静地说,“但前提是,你也要在这段时间里想清楚。想清楚你要什么,想清楚你能给我什么。不是物质上的,是情感上的。” “好。”楚域珩点了点头,“我会等。” 他走了。 顾绫舒听见他下楼的脚步声,然后是书房的门关上。 她把支票放在一边,继续看着行李箱。明天早上五点,代驾会来接她。温时谦已经说好了要去法兰克福接她。海德堡的公寓已经租好了,离医院只有十分钟的车程。muller教授的秘书发来了邮件,说教授已经给她安排好了第一周的课程。 一切都准备好了。只有一个东西还没有准备好——她自己的心。 凌晨一点,顾绫舒终于睡着了。梦里她在做手术,但手术台上的人不是患者,是她自己。她用一把很锋利的刀,在自己的胸口划开一道口子,然后很小心地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那些东西是什么,她看不清楚。只知道拿出来的时候很疼。 早上四点,她醒了。天色未明,窗外还是黑的。 她洗漱、换衣服、把最后的东西装进登机箱。然后坐在沙发上,等代驾。 楚域珩没有下来。他在楼上,也许还在睡,也许在假装睡。 五点整,代驾的车停在了门口。 顾绫舒拖着行李箱走出去。回头看了一眼别墅。这个她住了三年的地方,现在看起来既陌生又熟悉。 她上了车。 车开出别墅区的时候,她没有再回头。前面的路很长,后视镜里的房子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机场的安检队伍已经排起来了。顾绫舒排队的时候,手机响了。王建国。 “早上好啊。”王建国的声音很有精神,“在机场呢?” “是的,主任。” “那就好。到了德国以后,记得给我发邮件。我想知道你在那边的进展。”王建国停顿了一下,“还有,别太累。学习重要,但身体更重要。” “我知道的,主任。谢谢您这三年来的教导。” “别谢我。你这样的学生,教起来是享受。好好干,争取两年后回来的时候,能独立做复杂的手外科手术。” 挂了电话,顾绫舒继续排队。 通过安检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出发大厅。人很多,有送行的、有出差的、有度假的。每个人都在赶往自己的目的地。 没有人来送她。也没有人在出发大厅里挥手告别。 但顾绫舒觉得这样很好。这次的出发,是属于她自己的。 登机前,她给温时谦发了条消息。 “已登机。两小时后起飞。” 温时谦秒回:“我已经在路上了。大概下午两点到法兰克福。你的航班几点到?” “下午四点二十。” “完美。接你吃饭,然后送你去公寓。” 顾绫舒笑了。这是这几天来,她笑得最真诚的一次。 飞机起飞了。她看着窗外,银海市在她脚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云层里。 七月的太阳很刺眼。她拉上遮光板,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一些画面。楚域珩在宴会上皱眉的样子。楚依依在地上哭泣的样子。楚母在沙发上哭泣的样子。还有她自己,在那条走廊里,转身离开时裙摆扫过他裤腿的样子。 这些画面都很清晰。但它们不再像之前那样能扎进心里。它们只是画面了,过去式的记忆。 顾绫舒睁开眼睛。窗外是一望无际的蓝天和白云。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记录这次飞行的时间。 “2024年7月5日,14:20(北京时间),离开银海市。” 然后她放下手机,靠在座位上,任由飞机载着她飞向未来。 未来在哪里,她不知道。但至少,它不在后视镜里。 第五十三章 破晓 周一早上六点,顾绫舒的手机闹铃响了。她没关,任由它震动了三遍才起身。右手虎口的疤已经完全结痂了,黑褐色的,像一条细线。她在镜前活动了几下手腕,活动范围比上周好了不少。 楼下没有动静。 她下楼的时候厨房还是黑的,昨天的碗碟整整齐齐地摆在沥水架上——楚域珩洗的。他这个人有个习惯,心烦的时候就干家务,好像用肥皂泡沫能洗掉什么似的。 顾绫舒没开灯,摸黑倒了杯水喝。窗外天色未明,路灯还亮着。她坐在餐桌前,刷起了手机。 股票跌了。楚氏集团周一开盘下跌3.8%,有两家媒体发了“楚氏高管婚变风波或影响融资计划”的评论。她点进去看了两眼,又退出来。这些东西跟她没什么关系。或者说,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七月五号还有十八天。 她给王建国发了条信息,问下周二的教学手术时间。王建国回得很快:“下午两点,三楼手术室。自己做一助,我在一边看。有问题吗?” 没问题。她回了个“好的”。 楼上传来水声。楚域珩起床了。顾绫舒继续低头玩手机,没往上看。 他下楼的时候已经换好了西装,头发梳得贴头皮。眼下有青色,说明昨晚也没睡好。他在厨房里停顿了一下,看到她坐在那儿,走了过来。 “今天排班?” “嗯。下午的手术。” 楚域珩拉开椅子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半个餐桌。他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转而问:“手恢复得怎么样?” “可以了。” “不要太急。” 顾绫舒抬眼看他,他的目光已经移到了窗外。晨曦刚好透进来,把他的半张脸照得很清楚——胡茬,眼角的细纹,嘴角的那道抬纹。她突然想起来,他今年三十七了。 “楚域珩。” “嗯?” “你有没有想好?” 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很久才说:“我在想。” “想什么?” “想怎么跟你说。”他转过来看她,“我昨天问了依依,她说那句话是她随口说的,没有别的意思。” 顾绫舒放下手机。“你信吗?” “……” “楚域珩。”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很低,“我想信她。但我也听到了你说的每一句话。”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冰箱的嗡鸣声。 “我这三年做的那些事,你都看到了吗?”顾绫舒问。 “看到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我继续?” 楚域珩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冰箱前倒了杯牛奶,喝了一半。他的动作很慢,好像在拖延时间。 “我不知道怎么放下她。”他最后说,“从小到大,我就是这样对她的。我不知道怎么改。” “那我就更不知道怎么继续了。”顾绫舒起身,“我去医院了。晚上不一定回来吃饭。” “绫舒——” 她已经走出了厨房。 医院的走廊在上午十点钟人最少。顾绫舒推着装着手术器械的车,往三楼走。王建国已经在更衣室等她了,递给她一套手术服。 “看起来气色不错。”王建国说。 “嗯。” “网上那些事别放心上。我这个年纪的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一个女人在宴会上说真话,这叫什么事儿?比这过分的我见多了。” 顾绫舒没有反驳。她换上手术服,戴上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两只眼睛。 患者是个五十多岁的男性,胫骨平台骨折,需要切开复位内固定。这种手术她做过不下五十次,但每一次都要当成第一次来对待。王建国的教学风格就是这样——没有“常规”这个词,每台手术都要精准到毫米。 “开始。”王建国说。 顾绫舒的刀落下去。血管、神经、肌肉一层层分离。她的手很稳,虽然右手虎口还有疤,但不影响操作。八年的手术生涯已经把这些动作刻进了肌肉记忆里。 两个小时后,骨折复位完成,钢板固定好了。王建国在一边点了点头。 “不错。恢复得很快。” 顾绫舒没有说话,继续缝皮肤。她的缝合手法很细致,每一针的间距都一样,线迹看起来像印刷出来的。 手术结束已经是下午五点。她脱掉手术服,洗手的时候宋姐走了进来。 “诶呀,我听王主任说你今天上台了?手都这样了还敢动刀?”宋姐拍了拍她的肩膀,“胆子可以啊。” “就是换个药。没什么大不了的。” “哼,你呀。”宋姐靠在洗手台边上,“我跟你说,你那个视频现在已经成为医学生的教科书了。我们科室的实习生看了都说,以后要是被欺负了,就学你那样怼回去。” 顾绫舒笑了一下。“那我可成坏人了。” “坏什么坏。”宋姐挥了挥手,“说实话的人从来不是坏人。对了,你出国的事定下来了吗?” “七月五号。” “这么快?”宋姐挑了挑眉,“你和你老公商量好了?” 顾绫舒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我得去了。还有病历要写。” 她走出更衣室的时候,手机震动了。楚母的电话。 她在办公室接的。 “绫舒啊,我有点事想跟你说。”楚母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你今晚有时间吗?我想见你一面。” 顾绫舒在病历上签了名。“妈,有什么事吗?” “当面说比较好。你下班后来楚家一趟?” 她犹豫了一下。“好吧。” 楚家大宅在市中心,一栋三层的欧式别墅,花园里种满了楚母喜欢的玫瑰。顾绫舒很久没来了,上次来还是去年冬天。 管家开的门,一眼就看到了楚依依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她穿着一条粉色的吊带裙,脸上的妆容精致得不像话,但眼睛是肿的。 看到顾绫舒进来,楚依依的身体僵了一下。 楚母从楼梯上下来了。“绫舒,坐。” 顾绫舒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和楚依依隔着一个茶几。楚母在她们中间坐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把你们两个叫来,是想把这件事彻底说清楚。”楚母开口,“依依,你跟嫂子道歉。” 楚依依的眼泪又下来了。“妈,我真的没有——” 第五十四章 隔阂 “我问你,你有没有跟嫂子说过“我替你坐“这句话?” 楚依依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低下了头。“说过。但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你知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楚母的声音很平,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知不知道你嫂子为这个家做了什么?” 楚依依没有说话。 “依依进楚家的时候你才三岁,是你嫂子陪你长大的。你生病的时候是她半夜送你去医院,你考不上重点高中的时候是她给你补课,你和你哥吵架的时候是她在中间劝。你记得吗?” 楚依依哭得更凶了。 “现在你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有了自己的野心。但这不是你背弃她的理由。”楚母转向顾绫舒,“绫舒,我不是来为依依说情的。我是来告诉你,这孩子确实过分了。”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但我也想问你一句——你有没有想过,域珩为什么会这样?” 顾绫舒没有立刻回答。 “域珩的父母去世得早,依依是他活下去的理由。我知道这听起来很沉重,但这就是事实。”楚母放下茶杯,“我不是说你该忍着,我是说,你们两个都需要重新认识彼此。” “妈。”顾绫舒说,“我不是在赌气。我是真的累了。” “我知道。” “我不需要楚依依的道歉。我需要的是楚域珩能够看清楚他自己。”顾绫舒的声音很平静,“他到现在还在为依依开脱,还在说“她随口一说“。妈,一个人如果连承认自己的问题都做不到,怎么改呢?” 楚母沉默了。 “我不是要他放弃依依。”顾绫舒继续说,“我只是要他明白,依依和我是两个不同的人。他不能用对待妹妹的方式对待妻子。” 楚母叹了口气。“我会跟他好好谈。但绫舒,你也要给他一点时间。” “我已经给了三年。” 话说到这儿,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顾绫舒站起来。“妈,我先回去了。” “等等。”楚母也站起来,“你真的决定了?非要去德国?” “是的。” “那……”楚母看了看楚依依,又看了看顾绫舒,“你们两个,到底谁会先低头?” 顾绫舒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一直是我低头,那就没有人会站起来了。”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晚上十点,她回到别墅的时候,楚域珩还没有回来。她洗了澡,上了床。手机在床头柜上闪烁——温时谦的消息。 “学姐,怎么样?” 她回:“还好。” “只是还好?” “嗯。有点累。” 温时谦那边停顿了很久,才回:“等你来了德国,我们喝啤酒。我听说海德堡的啤酒很不错。” 顾绫舒的嘴角动了一下。“好。” “晚安。” “晚安。” 她关掉手机,闭上眼睛。窗外的夜很深,楚域珩的车还没有进来。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想知道。有些事情,一旦开始问,就意味着还在期待。而她已经没有期待了。 凌晨两点,她听到了车子进车库的声音。楚域珩上楼的脚步声很轻,在她的卧室门口停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进了书房。 顾绫舒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距离七月五号,还有十七天。 周三的时候,楚母打来了电话。 “绫舒,我想请你和域珩一起来家里吃饭。” 顾绫舒在办公室里接的电话。“妈,现在不太方便。” “我知道你们现在有矛盾。但有些事情,一家人坐在一起才能说清楚。”楚母的语气很坚持,“这周六晚上。我不管你们是什么想法,你们都得来。” 顾绫舒没有办法拒绝楚母。“好吧。” 挂了电话后,她给楚域珩发了条信息:“妈让我们这周六去楚家吃饭。” 楚域珩的回复很快:“我知道。她也给我打过电话。” “你去吗?”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十分钟,才发来一条:“我们一起去。” 周六的晚饭被楚母安排得很正式。餐厅里摆了一大桌菜,管家在一边侍候。楚依依没有出现,只有楚母、楚父、顾绫舒和楚域珩。 楚父很少说话,他是那种典型的商人——沉默寡言,但一开口就是要点。他在餐桌上看了看顾绫舒,又看了看楚域珩。 “我听你们妈说,你们最近有点不愉快。”楚父夹了一筷子菜,“怎么回事?” 楚域珩没有说话。顾绫舒放下筷子。 “爸,是这样的。我和楚域珩的婚姻里,出现了第三个人。这个人不是别人,是楚依依。” 楚父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我不是说楚依依有什么不好。我是说,楚域珩对她的感情,已经影响到了他对我的态度。”顾绫舒继续说,“我忍了三年。上个月的宴会上,我终于没忍住。” 楚母点了点头。“绫舒说得对。” “但这不是绫舒一个人的问题。”楚父看向楚域珩,“你呢?你怎么看?” 楚域珩放下筷子。“我……我知道我对依依太好了。但我改不了。” “为什么改不了?”楚父问。 “因为……”楚域珩停顿了很久,“因为我觉得我欠她。” 这是顾绫舒第一次听他这样说。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七岁的时候,妈妈和爸爸离婚了。之后我就跟着你。那个时候我很恨妈妈,也很恨你。”楚域珩的声音很低,“直到依依来了。她三岁,什么都不懂,就坐在客厅里哭。我那时候想,至少我还有一个人需要我。所以我开始照顾她,陪她,保护她。” 他停顿了一下。 “后来我发现,照顾她让我觉得自己是有用的。让我觉得自己不是一个被抛弃的孩子。所以我越来越离不开这种感觉。” 餐厅里安静了下来。 “域珩。”楚父说,“你知不知道,你在用依依来填补你内心的空洞?”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在做?”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停止。”楚域珩看向顾绫舒,“我嫁给绫舒的时候,我以为我可以。我以为我可以像对待依依一样对待她。但我发现我做不到。因为依依需要我的方式,和绫舒需要我的方式,完全不一样。” 第五十五章 就这样了? “那你选择了依依。”顾绫舒说。 “是的。我选择了依依。”楚域珩没有否认,“但这不是因为我不爱你。这是因为我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如果我放下依依,我就会再次被抛弃。害怕如果我不能满足你,你也会离开。”他的声音很沙哑,“所以我一直在依依和你之间摇摆。一直在证明我对依依的爱,好像这样就能证明我不会被抛弃。” 顾绫舒没有说话。她听到了他的话,但这不能改变什么。 “绫舒。”楚域珩转向她,“我知道我对你的伤害有多大。我也知道我现在说这些已经太晚了。但我想告诉你,我愿意改。我愿意去看心理医生,我愿意和依依保持距离,我愿意做任何你要求我做的事情。” 顾绫舒的手在桌下握紧了。 “但我需要你给我一个机会。”他继续说,“不是现在。我知道你现在不想听我说这些。但在你去德国之前,我希望我们能好好谈一次。” 顾绫舒站起来了。 “我去洗手间。” 她走出了餐厅。 卫生间里,她对着镜子看自己。眼睛有点红,但没有哭。她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很陌生。她瘦了很多,颧骨高得有点吓人。但眼神很清醒。 她知道楚域珩说的是真话。她也知道,他这些话花了他多大的代价才说出来。但这改变不了什么。因为真话来得太晚了。 她回到餐厅的时候,楚域珩和楚父在说话。 “……我会去看心理医生。”楚域珩说,“但我希望在绫舒去德国之前,我们能有一次真正的谈话。” “那就谈。”楚父说,“但不是现在。现在谈不出什么好结果。” 晚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楚依依出现了。她穿着一条黑色的连衣裙,头发烫成了大波浪。看到顾绫舒的时候,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楚母示意她坐下。“依依,你来得正好。我想让你当面跟嫂子说清楚。” 楚依依坐下了,但没有说话。 “依依。”顾绫舒开口,“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楚依依的眼睛有点红。“嫂子,我……我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我说了那句话。对不起我一直在惹你生气。”楚依依的声音很小,“我知道我做得不对。我知道我欠你很多。” 顾绫舒看着她。这一次,楚依依的眼泪看起来是真的。 “依依,我不需要你的道歉。”顾绫舒说,“我只需要你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你和你哥之间的感情,是不健康的。”顾绫舒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医学事实,“你依赖他,他也依赖你。这种依赖,已经影响到了他的婚姻,也影响到了你的成长。” 楚依依低下了头。 “我不是要你们断绝关系。但我希望你能明白,你哥哥首先是一个丈夫,然后才是一个哥哥。”顾绫舒继续说,“如果你真的爱他,你应该帮助他建立一个健康的家庭,而不是去破坏。” 楚依依哭了。这一次,顾绫舒没有感到厌烦。她只是看着这个女孩,想起来她也曾经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孩子。 晚饭后,顾绫舒和楚域珩一起开车回家。一路上都很安静。 到了家门口的时候,楚域珩突然说:“我明天请假,我们谈一次。” 顾绫舒没有拒绝。“好吧。” 第二天上午,他们坐在客厅里。楚域珩先开口。 “我昨天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他说,“我确实需要依依来填补我内心的空洞。但这不是你的错。这是我自己的问题。” “那你打算怎么办?”顾绫舒问。 “我已经约了一个心理医生。周一开始进行治疗。”他停顿了一下,“我也想跟你说,我很后悔。后悔我没有早点意识到这个问题。后悔我伤害了你。” 顾绫舒看着他。“楚域珩,我不需要你的后悔。我需要的是改变。” “我会改变。” “你说得很好。但我不知道你能坚持多久。”她的声音很冷,“我已经给了你三年。我不能再给了。” “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还是会去德国。”顾绫舒说,“但这一次,我不是逃避。我是去做我想做的事情。” 楚域珩的脸色变了。 “如果在我回来之前,你能够真正地改变,那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她继续说,“但如果你没有,那就当我们各走各的路。” “绫舒——” “这已经是我能给你的最大的退步了。”顾绫舒打断他,“我不会再等了。” 她站起来,走上了楼。 楚域珩坐在那里,没有追上来。 距离七月五号,还有十二天。 七月四号,顾绫舒收拾好了最后一件行李。 两个大行李箱,一个登机箱,还有一个双肩背包。全部都打好了。她在客厅里看了一眼,觉得没有遗漏的东西。 楚域珩在书房里。这几天他一直在书房里,除了去医院做心理咨询,几乎不出门。他们之间的交流被压缩到了最少——“晚饭好了”、“我出门了”、“明天可能晚回来”。 就像两个陌生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下午三点的时候,宋姐来了。她开着自己的车,后备箱里装满了东西。 “我给你买了点吃的。”宋姐一边卸东西一边说,“飞机上的饭不好吃,我怕你饿。还有,我给你配了点常用的药。德国的医疗系统和国内不一样,有些东西不好买。” 顾绫舒接过来,眼睛有点酸。“谢谢姐。” “谢什么谢。”宋姐摆了摆手,“我就是来看看你,确保你真的要走。” “我真的要走。” “那你和你老公呢?”宋姐坐在沙发上,“就这样了?” “暂时是这样。”顾绫舒在她身边坐下,“他说他会改。但我不知道他能坚持多久。” “男人啊。”宋姐叹了口气,“都是这样。一开始信誓旦旦,转身就忘了。” “我不期待他改。”顾绫舒说,“我只是需要时间去冷静。去想清楚我到底要什么。” “那你想清楚了吗?” 顾绫舒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看窗外的天空——晴朗得不像话。 第五十六章 刀 “没有。”她最后说,“但我知道,继续待在这里是没有答案的。” 宋姐在她家待了两个小时,临走的时候给了她一个很紧的拥抱。 “去德国好好活着。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宋姐说,“你值得更好的。” 顾绫舒没有说话。她只是紧紧抱住了宋姐。 晚上七点,王建国打来了电话。 “小顾,我给你的推荐信已经发给muller教授了。他很满意。你到了之后直接去他的办公室报到。”王建国说,“还有,别太累。国外的工作节奏不一样。学会休息。” “好的,主任。” “对了,你有没有想过,在德国待多久?” 顾绫舒犹豫了一下。“暂时计划是半年。” “半年啊。”王建国停顿了一下,“行吧。那你就好好待着。回来的时候,我给你安排个科研项目。” 挂了电话后,顾绫舒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楚域珩从楼梯上下来了。他穿着家居服,头发有点乱。看起来比上周又瘦了。 “你明天几点的航班?”他问。 “下午两点。” “我送你去机场。” 顾绫舒没有拒绝。“好。” 他在餐厅里倒了两杯水,递给她一杯。他们并排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靠枕的距离。 “我去看了心理医生。”他说,“医生说,我需要学会和依赖分开。需要学会承受被抛弃的恐惧。” 顾绫舒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会改。”他继续说,“但我想让你知道,我在尝试。” “那很好。” “绫舒。”楚域珩转向她,“我不是要你原谅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段时间里,我在想你。一直在想。” 顾绫舒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悔恨、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也在想你。”她说,“我在想,如果当初我没有选择忍让,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那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但这改变不了现在的局面。”她转过头,看向窗外,“有些东西一旦破了,再怎么粘也粘不回原样。” 楚域珩没有说话。他们就这样坐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顾绫舒没有吃早饭。她的胃从昨晚就开始翻江倒海,可能是紧张,也可能是舍不得。 楚域珩帮她把行李搬上了车。他开车送她去机场。路上很堵,他们用了两个小时才到。 在机场的停车场,楚域珩帮她卸下行李。 “护照、机票都带了吗?”他问。 “都带了。” “温时谦说他会去法兰克福接你。” “嗯。” 他们站在车旁,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还是楚域珩先打破了沉默。 “绫舒,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如果我真的改了,你会回来吗?” 顾绫舒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满是期待,就像那个第一次见面的年轻医生,充满了希望。 “我不知道。”她说,“但如果你改了,你就不需要我回来了。因为那样的话,你就会是一个完整的人。” 楚域珩的表情变了。 “我的意思是,”顾绫舒继续说,“不是所有的感情都值得挽救。有时候,放手才是最好的选择。” 她拉起行李箱的把手。 “再见,楚域珩。” 她没有回头,直接走进了机场。 登机口前,她收到了一条短信。来自楚域珩。 “飞行途中记得关掉手机。祝你一路顺风。” 顾绫舒看了一眼,删掉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她靠在窗边,看着下方逐渐缩小的城市。银海市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个被遗弃的玩具。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想的不是楚域珩,不是楚依依,也不是那个别墅。她想的是手术室里的无菌灯,想的是那些需要被拯救的生命,想的是自己还有那么多东西要学。 飞机穿过云层,进入了万米高空。 她终于可以呼吸了。 周一。 顾绫舒七点到医院,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骨科住院部的护士站刚交完班,小夜班的护士在打哈欠,大夜班的还没走干净。 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一如既往。她换了白大褂,把胸牌别正,去了王建国的办公室。 教学手术排在上午十点,胫骨平台骨折,schatzkeriii型,塌陷面积不小,需要植骨加钢板内固定。患者是个四十六岁的工地监工,骑电动车被渣土车蹭了,膝盖着地。 王建国已经在看片子了。ct三维重建的图像旋在屏幕上,骨折块压得很碎,关节面塌了将近一公分。 “看看。” 顾绫舒接过鼠标,把图像转了两圈。“内侧柱还完整,外侧塌陷为主。拟用前外侧入路,先撬拨复位关节面,人工骨填塞缺损,再用l型锁定钢板固定?” “螺钉几枚?” “近端四到五枚,远端三枚。看术中关节面复位情况再定。” 王建国点头。“你做,我看着。手要是不行就喊停。” “好。” 上台前她在更衣室遇到了麻醉科的小周。小周是个嘴碎的年轻大夫,戴着手术帽,看见顾绫舒两眼放光。 “顾姐!你回来了!” “回来了。” “我看到网上那个视频了——” 顾绫舒看他一眼。 小周立刻改口:“看了两秒就关了,我不八卦。” “你麻醉准备好了?” “好了好了,腰麻加硬膜外,备了全麻的方案。” “病人凝血怎么样?” “pt、aptt都正常,术前停了抗凝一周。” “行,走吧。” 手术室在三楼。无影灯打开的时候,顾绫舒站在术野右侧,右手握着持针器试了试——虎口的疤拉扯了一下,微微发紧,但不影响精细操作。 王建国站在她对面,当助手,也当监工。 “开始。” 她下第一刀的时候,手是稳的。 皮肤、皮下、深筋膜,逐层切开。电刀烧灼小血管的滋滋声填满了手术室。骨膜剥离器沿着胫骨外侧往下推,骨折线暴露出来了——比ct上看着更碎,有两块游离骨片卡在关节间隙里。 “镊子。” 器械护士递过来。 顾绫舒用骨膜剥离器撬起塌陷的关节面,右手发力的时候虎口那个位置刺了一下,她停了不到半秒,调整了握持角度,继续。 第五十七章 你比我有资源 王建国在对面盯着她的手。 “力道够吗?” “够。” “够就快,别磨。” 关节面撬起来了,人工骨填进去,压实。c臂透视确认复位位置——正位侧位都过关,关节面平整度恢复到两毫米以内。 上钢板。l型锁定钢板贴合骨面,第一枚螺钉拧进去的时候,顾绫舒能感觉到螺纹咬住骨皮质的那个“咔”。 手术做了两个半小时,比常规多了四十分钟——多出来的时间是她在适应右手的新手感。虎口的疤痕组织比正常皮肤硬,握器械的角度得微调,否则长时间操作手会发酸。 关腹——不对,这是骨科,关创口。逐层缝合,皮内缝合用的4-0可吸收线,针距均匀,伤口线整整齐齐。 王建国把手术衣扒了,洗手的时候说:“手感还在,就是慢了。多上几台就回来了。” “嗯。” “下周排两台,一台桡骨远端,一台锁骨。都是小手术,练着来。” 从手术室出来已经下午一点。顾绫舒在休息室啃了个面包,灌了半瓶水。手机开机,消息弹了一堆。 楚域珩的没有。 倒是有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顾医生,楚氏的事情劝您少掺和。好自为之。” 顾绫舒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五秒钟。 号码是外地的,归属地显示省城。没有落款,没有前因后果,干巴巴一句话。 她截了图,存在相册里。然后把短信删了。 骚扰短信?恶作剧?还是那些网上看热闹的人不知道从哪搞到了她的手机号? 三年前嫁进楚家的时候,楚域珩给她换过一次号。说是为了隐私保护,企业家配偶的个人信息不宜外泄。当时她觉得小题大做,现在想想倒有点道理。 但也就想了几秒。她有比这更重要的事要忙。 下午查了两个术后病人,写了三份病历。五点下班之前,又去看了一眼今天手术的那位工地监工——术后第一天,膝关节引流通畅,引流量不多,生命体征平稳。 “顾大夫,我这腿还能走路不?”监工大哥五大三粗的,躺在床上倒是老实。 “能,但别着急。三个月之内不能负重,半年之后才能恢复正常行走。” “那我工地上的活儿——” “让别人干。你现在唯一的工作就是躺着。” 大哥叹了口气:“大夫,我要是能躺着拿工资就好了。” “你这是工伤,找单位走工伤认定,该赔的赔,该养的养。” 旁边的护工帮忙补了一句:“人家大夫说得对,你别犟。” 顾绫舒从病房出来,走到走廊尽头。窗外天色还亮着,六月的日头长,七点才黑透。 她站在窗边给宋姐回了个电话——宋姐白天连发了八条消息,从“网上的视频又有人搬运了”到“有个营销号扒了楚依依的底”到“我买了楚氏的股票抄底你说会不会涨回去”,跨度极大。 “你到底有多少闲钱往股市里扔?” “不多不多,就几万块试试水。你帮我问问你老公……啊不是,你们现在这个情况——” “宋姐,我不炒股。” “对对对。你只管炒人。昨晚炒得漂亮。” 顾绫舒没理她这个谐音梗。 下班开车回去的路上,经过第二个红灯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注意到一辆深灰色的商务车。 没什么特别的,银海市街上这种车满大街跑。但它从医院门口就跟在后面了。 绿灯,走。 她拐了个弯,往回家的方向开。后面那辆商务车也拐了。 可能顺路。 她又拐了一个弯——故意多绕了一个街区。 商务车还在后面。 顾绫舒没有加速,也没有急刹。她把空调出风口调了个方向,让冷风对着自己的脸吹。 下一个路口,她打了右转灯,在转弯的瞬间看清了后面车的车牌——省城牌照。 跟那条短信的归属地一样。 她把车开进小区地下停车场,商务车没有跟进来。 可能是巧合。 也可能不是。 顾绫舒把车停好,坐在驾驶座上没有马上下车。她把今天收到的那条短信截图翻出来又看了一遍。 “楚氏的事情劝您少掺和。” 什么叫“楚氏的事情”?她嫁到楚家三年,楚氏的事情就是她的事情。除非——这句话指的不是她在宴会上说的那些。 她想了想,给楚域珩发了条消息:“你公司最近有没有什么商业纠纷?” 消息发出去,已读,但没回。 又是已读不回。 算了。 她下车,上楼。别墅里没人,楚域珩不在。玄关处放着一双楚依依的鞋——白色帆布鞋,上面用马克笔画了小花。 来过又走了。 顾绫舒换了鞋,进厨房烧水。水壶咕嘟咕嘟响起来的时候,她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多了一盒草莓,上面贴着便利贴: “嫂子注意身体哦~依依留。” 字迹是粉色马克笔。 顾绫舒把草莓拿出来,看了看生产日期,放在台面上。没吃,也没扔。 她不知道该拿楚依依怎么办。恨?谈不上。警惕?一直有。但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恶意这东西她是天生的还是后天长出来的? 楚域珩养了二十年,养出来的。 不怪谁呢。 晚上十点,楚域珩回来了。满身酒气,领带松了,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应酬。又是应酬。 “我问你的话你没回。” 楚域珩在玄关脱鞋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话?” “你公司有没有商业纠纷。” “哪个公司没有?怎么了?” “有人给我发了条恐吓短信。” 楚域珩脱鞋的手停了。他抬头看她,酒意散了两分。 “什么短信?” 顾绫舒把截图递过去。楚域珩看完,眉头拧在一起。 “号码查了吗?” “没有。你比我有资源。” 楚域珩把截图转发给了什么人,然后说:“明天让安保那边查一下。你最近注意安全。” “今天还有辆车跟了我一路,省城牌照。” 楚域珩脸上的酒意全没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的?” “医院门口。跟到小区停车场才掉了。” “你记住车牌了?” “记了。” 楚域珩拿过她的手机存了车牌号,又打了个电话出去,嗓子哑着说了几句,对面应该是楚氏的安保负责人。 第五十八章 你别管了 挂了电话他看着她:“明天开始我派人接你上下班。” “不用。” “不是商量,是通知。” 顾绫舒没再争。 她上楼的时候,楚域珩在她身后叫了一声。 “绫舒。” 她停在楼梯拐角。 “你别一个人逞强。” 顾绫舒没回头,上楼了。 接下来三天,什么都没发生。 那辆深灰色商务车没有再出现。短信号码查出来是一张预付费卡,买卡人信息是假的,查不到头。楚域珩安排的安保跟了两天,顾绫舒嫌碍事,第三天让他们别跟了。 “人都散了,可能就是网上看了视频来凑热闹的。” 安保负责人请示了楚域珩,楚域珩犹豫了一阵,最后说了句“先撤,但保持待命”。 周四,顾绫舒上了第二台手术。桡骨远端骨折,六十三岁的老太太,摔了一跤。经典的colles骨折,掌侧入路,t型钢板,四十分钟搞定。 右手的手感在恢复。虎口的疤还是紧,但已经不怎么疼了。 术后她在办公室写手术记录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温时谦:“海德堡那边muller教授的秘书来邮件了,让你准备好既往手术的casereport,到了之后第一周就要做presentation。” 顾绫舒回:“收到,我整理一下。” 温时谦:“对了,你那边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她打了半句“差不多了”,想了想改成:“在处理。” 温时谦没再问。他向来知道分寸。 周五下午五点半,顾绫舒下班。 原本打算直接回家。但开车经过市中心的时候,她临时决定拐去一趟打印店——把要带去德国的材料复印一份留底。学位证、执照、推荐信、保险单,零零碎碎一堆纸。 打印店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开了很多年了,店面不大,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她以前读研的时候常来这里打印论文,老板认识她。 “顾大夫!好久不见!”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近视眼镜,指甲缝里全是墨。 “王叔,帮我复印一套,每样两份。” “好嘞,五分钟。” 她站在柜台边等着,随手翻了翻旁边杂志架上的过期杂志。一本《读者》,一本《故事会》——后者的封面是十年前的审美,花花绿绿。 复印机嗡嗡地转,纸张一页一页吐出来。店里就她一个客人,外面巷子里有个老太太推着垃圾车经过,车轮在砖地上磕磕绊绊。 材料好了。她付了钱,把纸张分成两份装进文件袋,出了打印店。 巷子不长,走到头是一条单行道,她把车停在路边。 六月底的天黑得晚,这会儿太阳刚落到楼顶后面,余光把半条巷子照成橘色,另一半是阴的。 她走到车旁边,右手去掏口袋里的车钥匙。 身后有脚步声。 很快。 顾绫舒是在医院里练出来的反应——急诊送来的外伤病人,有时候醉酒的、精神异常的,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挥拳头。她被一个喝了二斤白酒的骨折患者踹过肚子,也被家属扔过保温杯。 所以当身后的脚步声从走路变成跑步的时候,她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偏头。 一个东西——后来她回忆是金属管,铁的还是钢的分不清——擦着她左边太阳穴砸在车门上。凹了一个坑。 如果她没偏那一下,这一棍正中后脑。 顾绫舒本能地往前栽了一步,撞在车门上。文件袋从手里掉了,纸张散了一地。 她转身的时候看见了两个人。黑色t恤,口罩,鸭舌帽压得很低。一高一矮,高的手里拎着那根管子。 没有废话。高个子又抡了一棍。 她用左手臂挡——前臂外侧挨了一下,尺骨上的疼顺着神经窜上来,整条胳膊都麻了。矮个子从侧面冲过来,揪住她的后衣领往后拽。 顾绫舒被拽倒在地。后脑勺撞了路沿石,不重,但她眼前闪了一下白。 车钥匙。 她右手攥着车钥匙——上面有个金属尖角。她反手朝矮个子的手腕上划了一下,划破了。矮个子嘶了一声松了手。 她从地上爬起来的功夫,高个子又一棍子抡过来,这次打在右边肋骨上。 疼。 不是普通磕碰的疼,是那种整个胸腔被压缩了一瞬的疼——有没有骨折她来不及判断,但呼吸受限了,吸气的时候右边胸壁是钝的。 巷子那头有人喊了一嗓子。不知道是谁,可能是倒垃圾回来的老太太。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高个子又往她腿上补了一脚——踹在左膝外侧,她整个人撞在车门上滑下去。然后两人转身就跑。 从开始到结束不超过一分钟。 顾绫舒靠在车轮旁边,左臂垂着,右边肋骨的位置每呼吸一次就顶一下。嘴里有铁锈味——咬了自己的舌头。 手机。 她右手去摸口袋。 没了。 手机在摔倒的时候甩出去了,在两米开外的地上趴着,屏幕朝下。她撑着车门挪过去捡起来——屏幕碎了,右上角到左下角一道裂纹,但还亮着。 打电话。 打给谁? 120?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头上没流血,太阳穴那一下擦过去了。左前臂肿了一圈,活动不受限,不像骨折,挫伤可能性大。右侧肋骨——她自己用右手按了按,第七第八肋的位置,压痛明显,深呼吸痛。肋骨骨折或肋软骨挫伤。左膝外侧疼,能弯,韧带大概没断。 不算致命。但也不轻。 她打了120。 等车的时候,她坐在路沿石上,用左手压着右边肋骨的位置。旁边的打印店老板跑出来了,看见她这样吓得脸都白了。 “顾大夫!怎么回事!要不要报警!” “王叔,帮我捡一下地上的纸。” “你别管纸了——” “材料比较重要。” 王叔手忙脚乱地捡纸。顾绫舒靠着路灯杆,裂了屏的手机上显示时间——18:07。 她想给楚域珩打电话。 手指头停在通话记录上他的名字那里,没有按下去。 给温时谦打?不在国内,打了也没用。 宋姐?宋姐会吓死。 王建国?主任今天下午有一台髋关节置换,这会儿可能还在台上。 120先来吧。 第五十九章 安保负责人 急救车到的时候,她的左臂已经肿得很高了,袖子卷不上去。右侧胸壁每呼吸一次都往肉里钻。急救医生是个年轻小伙子,一看她这身行头——通勤穿的衬衫裙,碎了屏的iphone,车门上一个大坑——先问了一句“是车祸吗”。 “被人打了。” “报警了吗?” 她愣了一下。没报。 急救医生帮她先固定了左臂,上了担架。 在救护车上她拨了110。电话里简单说了情况、地点,对方说会派人过来。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到了医院,别去银海市中心医院。去人民医院。 中心医院是她自己的单位,去了全科室都知道。而且——如果那两个人是冲着“楚太太”来的,她待在一个容易被找到的地方不安全。 “去人民医院急诊。” 急救医生看了她一眼,没多问。 人民医院急诊在城东,离老城区二十分钟车程。到的时候天全黑了,急诊大厅的白炽灯刺眼睛。分诊护士登记信息,顾绫舒报了名字——犹豫了一秒,报了身份证上的。不是“楚太太”,就是“顾绫舒”。 拍片。胸部正位片——右侧第七肋骨不全性骨折,第八肋骨未见明显骨折线,但骨膜反应明显。左前臂x线未见骨折。左膝mri排队中。 急诊外科的值班医生给她处理了伤口——头上那个擦伤清创贴了两条免缝胶布,左臂打了弹力绷带。肋骨没法打石膏,开了胸带固定,嘱咐避免深呼吸和咳嗽。 “你这个肋骨骨折不严重,保守治疗就行。但左膝得等mri结果,外侧副韧带要排除一下撕裂。”值班医生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大夫,干活利索。 “我知道。” 女大夫看她一眼:“同行?” “骨科的。” “那你比我清楚。观察一晚上,明天复查。你家属呢?要不要通知一下?” 顾绫舒说:“不用。” 值班医生没强求,开了留观单子。 急诊留观室的床又窄又硬,隔壁床位是个喝多了洗胃的中年男人,吐得昏天暗地。护士拉了帘子,但声音隔不住。 顾绫舒躺在床上,右边肋骨隐隐地疼。手机碎了屏,触屏还能用,但右上角那一片触控已经失灵了。 她试着用左手打字——左手不惯,每个字都要戳好几下。 发给宋姐:“临时有事,今晚不回家。手机快没电了。” 发完这条,手机剩下百分之九的电。 她看了一眼通话记录。楚域珩打过来了——两个未接。 不知道是今天什么时候打的。手机碎了之后来电震动她没感觉到。 回不回? 手机自动关机了。百分之九其实撑不了多久,尤其屏碎了之后耗电快得离谱。 顾绫舒把黑屏的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盯着留观室天花板上那盏不太亮的灯。 灯管有一头在闪,频率不固定,闪得人头疼。 她想起一个问题。 那两个人——是劫财还是劫人? 劫财不对。她身上就带了个手机和车钥匙,没背包,没戴首饰。而且他们没翻她口袋,打完就跑了。 劫人也不对。真要绑架楚太太,不会在大街上用铁管子抡,应该开辆面包车直接拉走。 那是什么? 恐吓?报复?还是——警告? “楚氏的事情劝您少掺和。” 那条短信又浮上来了。 省城牌照的车,省城号码的短信,省城——楚氏在省城有什么? 顾绫舒闭上眼。肋骨在夜里比白天疼,平躺的姿势压着骨折的那侧,她侧过身,面朝墙壁。 累了。 受伤之后肾上腺素消退,全身上下就跟被卡车碾过一样。每一块挨了打的地方都在叫,连没挨打的地方都在酸。 她没有哭。 倒不是坚强。是实在太累了,连哭的力气都省了。 楚域珩发现不对劲是在晚上九点。 他八点从公司出来,应酬取消了——这几天庆典风波的余震还在,合作方几个老总态度微妙,他索性推了饭局,回家。 到家的时候,别墅里是黑的。 玄关没有顾绫舒的鞋。 他打电话,没人接。第一遍,第二遍。 发微信,没回。 顾绫舒不接电话这件事,最近一周他已经习惯了。庆典那晚她没接他的电话,之后两天也是爱回不回。他以为她还在生气,没太当回事。 九点半,他热了一碗前一天剩的粥,坐在客厅吃完。 十点,他又打了一遍。关机了。 顾绫舒的手机从不主动关机。她是外科医生,手机二十四小时开着是职业习惯——万一有急诊会诊叫她。 楚域珩搁下碗,坐在沙发上想了想。 然后他打给医院。 骨科住院部护士站接的。 “顾绫舒医生?今天下午五点多就下班了,说是去办点事。” “她去哪了说了吗?” “没说。楚先生,出什么事了?” 他挂了电话。又打了几个号码——顾绫舒的同事、科室的住院总。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十点四十分。 他打给宋姐。 “宋姐,绫舒跟你联系了吗?” 宋姐那边顿了一下:“她给我发了条消息,说临时有事今晚不回家,手机快没电了。就这一条,我回她也没动静了。” “几点发的?” “等一下——晚上七点二十三。” “说什么事了吗?” “没有。你们吵架了?” 楚域珩没回答这个问题。“你把截图发我。” 宋姐发过来了。就一行字,打字格式不太对——有几个错别字被删了重打,不像顾绫舒平时的风格。她打字向来干净利落。 除非——不是用惯用手打的。 楚域珩心里那根弦绷住了。 他站起来,拿了车钥匙出门。先开到医院附近转了一圈,停车场里没有顾绫舒的车。 然后他往城区主干道开,不知道往哪去,就是开着。红灯停,绿灯走,街上行人稀了,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 十一点二十分,他打给安保负责人老郑。 “帮我查一个车牌的行驶轨迹,今天下午五点到现在。”他报了顾绫舒的车牌号。 “楚总,这个要协调交管那边的监控——” “我不管你怎么协调,一个小时之内给我结果。” 挂了电话他把车停在路边,双手搭在方向盘上。 第六十章 这不是临时起意 脑子里转了很多可能性。 她是不是赌气不回家了,去酒店开了个房间?有可能。但手机关机解释不通。 她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他不敢往下想。 十一点五十分,老郑回了电话。 “查到了。顾太太的车今天下午五点三十七分从医院出发,五点五十二分进入老城区北街。之后没有移动记录——车还停在老城区北街的路边。” “现在?” “现在还在那儿。” 楚域珩挂了电话,导航定位到老城区北街,一脚油门踩下去。 十二分钟到的。 老城区北街是一条窄巷,路灯昏黄的,两边都是老居民楼和底商。凌晨了,店面全关着。 顾绫舒的车停在路边——远光灯照过去,他看到了副驾驶那侧车门上的凹坑。 圆形的,金属砸出来的。 楚域珩下车。他走过去摸了一下那个坑——边缘是锐的,不是碰撞事故的变形形状,是被硬物击打的。 地上有几张散落的纸,被风吹到了路牙子底下。他蹲下来捡起来——a4纸,是顾绫舒的学位证复印件。 旁边的砖地上有一小摊暗色的痕迹。灯光太暗看不清颜色。 他用手机闪光灯照了一下。 深褐色,已经干了。 是血。不多,几滴。在路沿石的棱角上。 楚域珩蹲在地上,手机的闪光灯照着那几滴血迹,整个人一动不动。 然后他打了报警电话。 “我要报案。我妻子失踪了,现场有被袭击的痕迹。” 电话那头例行公事地问了一堆问题。失踪多久了?最后联系时间?有没有家庭纠纷? 最后一个问题他卡了一下。 “有。但跟这件事无关。” “先生,失踪不满二十四小时的成年人——” “现场有血迹,车门上有击打痕迹,我妻子手机关机联系不上。你们到底来不来?” 对方说会派人过来。 等警察的时候,楚域珩站在巷子里给所有能想到的人打了电话。 医院。没有。 宋姐。没有新消息。 楚母。没有联系她。 温时谦——他是从顾绫舒手机的通话记录备份里找到的号码。国际长途,凌晨打过去,那边是下午。 “请问是温时谦吗?我是楚域珩,顾绫舒的丈夫。” 对面沉默了两秒。“怎么了?” “她今天跟你联系了吗?” “上午发了几条工作上的微信,之后就没有了。出什么事了?” “她失踪了。” 电话那头温时谦的呼吸声变了个节奏。 “什么叫失踪?” 楚域珩把情况说了一遍。温时谦听完没吭声,过了几秒才说:“你报警了?” “报了,在等。” “她之前有没有收到过什么威胁?” 楚域珩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有。一条短信。我没当回事。” 温时谦在电话那头没有评价这句话。以他的教养,这个时候骂人不合适。但那几秒的沉默比什么都难听。 “有消息告诉我。”温时谦说完挂了。 警察来了两个,勘查了现场,拍了照片,做了笔录。楚域珩把那条恐吓短信的截图和省城牌照的信息都给了警方。 凌晨两点半,他一个人站在巷子里。 警察走了。现场拉了警戒带。顾绫舒的车被封了,不能动。 他靠在对面的墙上——就像庆典那晚,他靠在洗手间对面的墙上等她出来。 那天她穿黑裙子,锁骨很瘦,右手虎口贴着创可贴。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裙摆擦过他的裤腿。 她说“不用了,我在三号桌挺好的”。 她说“省得你妹妹不高兴”。 她说“你的站位回答了你所有的问题”。 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当时听着觉得她在无理取闹——现在站在这条空巷子里,只有路灯和地上干了的血,那些话一句一句翻出来,每一句都是对的。 他拿起手机,又拨了一遍顾绫舒的号码。 关机。 机械女声重复着那句“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重复了三遍,他才挂掉。 楚域珩没有回家。他开车在银海市的大街小巷转了一夜。从老城区到新城区,从医院到商业街,从她常去的那家书店到她读研时租住过的小区。 每经过一家还亮着灯的24小时便利店,他都停下来进去问一句——有没有见过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短发,瘦,穿衬衫裙。 没有。都没有。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把车停在江边。银海市穿城而过的那条江,水面上飘着晨雾,对岸的高楼轮廓模糊。 他给楚母打了电话。 “妈,绫舒出事了。” 楚母在电话那头愣了好几秒,声音一下子变了:“什么事?出什么事了?” 他说了情况。楚母后半截话全变了调。 “你怎么不早说!你——她收到恐吓短信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当时以为——” “你当时以为什么!域珩!你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 楚母挂了他的电话。 楚域珩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靠着椅背仰头。 天花板是米灰色的,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副驾驶的储物格里还放着顾绫舒的一副墨镜——黑框的,她夏天开车戴的。镜片上有一个指纹印,左边镜腿上粘了一根短发。 他拿起那副墨镜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老郑。 “楚总,省城那辆车的车主信息查到了——是一家商务租车公司的车。租车人的信息是伪造的,身份证号对不上。但租车记录显示,这辆车最近一个月在银海市出现了六次。” “六次?” “最早一次是五月底。” 五月底。那时候顾绫舒还没受伤,庆典还没举办,舆论风波还没发生。 “这不是临时起意。”楚域珩说。 “看着不像。楚总,会不会跟集团的商业纠纷有关?最近省城那边云江地产的官司——” 楚域珩握着方向盘没出声。 云江地产。省城排名前三的房地产公司,三个月前楚氏拿下了原本属于云江的一块黄金地段拍卖地。云江的老板姓廖,绰号“廖三指”——据说年轻时在工地上断了两根手指头,脾气暴。 “查廖三指。查他最近一个月在银海市的所有动作。” “是。” 楚域珩挂了电话,发动了车。 第六十一章 留观 顾绫舒最终还是住了院。 不是她想住,是楚域珩直接找了人民医院的院长——楚氏集团跟人民医院有公益医疗项目的合作,院长姓方,接到电话二话没说,把骨科一病区的一间单人病房腾了出来。 “其实没必要住院,肋骨不全性骨折保守治疗就可以,我回家躺着也一样。”顾绫舒被护士用轮椅推上去的时候还在说。 楚域珩走在轮椅旁边,没吭声。 到了病房,护士铺好床,扶她躺下。单人病房朝南,六月底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挤进来,在白色床单上画了一道一道的光栅。 楚域珩把她的东西——一个碎屏的手机、一个从打印店捡回来的文件袋、几件急诊护士帮忙从车上拿下来的零碎——放在床头柜上。文件袋的角上沾了暗色的痕迹,他擦过了,但印子还在。 “你昨晚没睡。”顾绫舒说。 “你也没睡。” “我是病人,睡不着的理由比你多。” 楚域珩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那种塑料的陪护椅,坐垫很薄,他往后靠的时候椅背嘎吱响了一声。 “早餐想吃什么?”他问。 “医院食堂有粥。” “我去买。” “你不用去公司?” 楚域珩看着她。他的眼睛还是红的,衬衫领口敞着,锁骨上面有一道细小的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 “今天不去了。” 顾绫舒没再说。她偏过头看着窗外,百叶窗的叶片之间漏出一角蓝天,没有云。六月底的银海市已经很热了,蝉鸣从楼下绿化带传上来,一浪一浪的。 楚域珩出去买早餐了。 病房安静下来。顾绫舒用右手摸了摸左边肋骨的位置——胸带捆得很紧,呼吸的时候骨折的那个点还是会痛,但比昨晚好多了。昨晚在留观室,每一次吸气都像有人拿钝刀在肋骨上刮一下。 她试着活动了一下左膝——屈伸,内翻,外翻。外侧副韧带的位置有牵拉痛,但不剧烈,应该没有完全撕裂。mri结果下午出来。 左手前臂肿已经消了一些,绷带下面是冰敷袋。尺骨茎突附近有一大片淤青,紫黑色的,从手腕一直蔓延到前臂中段。 她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虎口的疤还是那条疤。缝了七针之后留下的一道白色凸起,像一条小小的蜈蚣。昨天那根金属管抡过来的时候,她下意识用右臂挡了一下——不对,她用的是左臂挡的第一下。右手一直攥着车钥匙。 右手没事。 这就够了。右手没事她就能做手术。能拿刀,能持针,能拧螺钉,能在骨折断端上把钢板贴合得服服帖帖。 顾绫舒闭上眼睛。疼归疼,但思路还是清楚的——她需要一个完整的伤情记录,对警方有用。还要联系医院的医务科,被打的事涉及治安案件,可能需要开证明。德国的材料丢了几页,得重新打印…… 门被推开了。 不是楚域珩回来。是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医生,戴着黑框眼镜,胸牌上写着“骨科住院医师林晚”。 “顾老师?”林晚的表情介于紧张和热情之间,“我是人民医院骨科的住院医,去年在中心医院轮转过三个月,您给我上过一次课——胫骨平台骨折的分型。” 顾绫舒看了她一眼,没想起来。骨科轮转的住院医太多了。 “嗯,你好。” “主任让我来管您这个床。您那个mri我跟影像科说了,加急,上午就能做。肋骨ct平扫也开了,等会儿护工推您下去。” “ct不需要,我在急诊拍过胸片了,没有气胸体征。”顾绫舒说,“按肋骨骨折的临床路径来就行,一周后复查胸片。” 林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您说得对。”她在病历夹上记了两笔,又看了看顾绫舒头上的免缝胶布,“那个伤口我帮您重新换一下药吧,昨晚急诊的同事贴的位置有点偏。” “好。” 林晚手脚麻利地换了药,又检查了左臂的弹力绷带,松紧度刚好。 “顾老师,您肋骨这个位置,咳嗽或者打喷嚏的时候用枕头抵着会好一点。” “我知道。” “那您先休息,我去催一下mri。” 林晚走了。病房又安静下来。顾绫舒把枕头竖起来靠在床头,半躺着。百叶窗外的光栅从床尾慢慢移到床中间,又慢慢往床头爬。 楚域珩二十分钟后回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白粥和咸菜,另一个装着豆浆、茶叶蛋和几个小笼包。 “粥是食堂的,包子是在医院门口那家买的。” 顾绫舒看了那袋小笼包一眼:“我肋骨骨折,不能吃太油的。” “那你喝粥。包子我吃。” 楚域珩把粥盒打开,一次性勺子掰开递给她。顾绫舒接过来,右手握勺的动作很稳。粥是白米粥,熬得稠,温度刚好。 她喝了两口,楚域珩坐在旁边剥茶叶蛋。剥好了一个,放在豆浆杯的盖子上,推到她面前。 “我不吃。” “鸡蛋补充蛋白质,长骨头需要。” “那我等会儿吃。”她喝了一口粥,又说,“你先吃你的。” 楚域珩没动。他把那个茶叶蛋放在那儿,自己在塑料袋里翻了翻,拿出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包子皮有点厚,肉馅里的汤汁溅出来,他用纸巾擦了擦手。 两个人就这样在一个没有窗明几净的病房里,隔着半米的距离,各吃各的。没有对话,没有眼神接触。偶尔勺子碰到碗沿的叮当声,偶尔塑料袋被翻动的窸窣声。 这场景要是被宋姐看见了,大概会发一条语音:“你们俩是结婚三年还是冷战三十年?” 但楚域珩坐在这把嘎吱响的塑料椅子上,忽然觉得——比起昨晚在巷子里对着地上的血发呆,比起凌晨在江边抽完的半包烟,比起打给楚母时听到的那声“你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这半个小时,是他今天唯一不需要用力呼吸的时间。 顾绫舒喝完了粥,把盖子盖上。楚域珩把茶叶蛋又往她面前推了推。 “等会儿凉了。” 她没再拒绝,拿起来吃了。 吃完早餐,护工推她去做mri。楚域珩要跟,她说:“你在病房等着,做mri家属不能进。” “我在外面等。” 第六十二章 危险 “外面也是走廊,你昨晚上没睡,就在床上躺一会儿。这床挺大的,你睡了我睡哪?哦对,你睡了我正好不用睡了,我躺检查床上比这舒服。” 楚域珩被她这句没什么逻辑的话噎了一下,最终没跟去。 mri做完回来,已经快十一点了。林晚拿着报告单过来,表情轻松:“顾老师,左膝mri结果出来了。外侧副韧带一度损伤,没有撕裂,关节腔少量积液。保守治疗,休息两周就好。” 顾绫舒点头:“跟我想的一样。” 林晚看了看楚域珩——他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表情严肃得像在开董事会。林晚小声问顾绫舒:“这位是……” “我丈夫。” “哦!楚先生好。”林晚有点紧张地点了个头,然后赶紧退出去了。 楚域珩看着顾绫舒:“一度损伤是什么意思?” “就是拉伤了,没断。休息就好。” “要休息多久?” “两周。” “那你德国的事——” 顾绫舒看了他一眼。这是今天他第一次主动提起德国的安排。之前她提“德国的材料”的时候,他说“你的肋骨也花了三十年长的”——现在他问了。 “推迟。”她说,“我跟温时谦说一声,改到八月或者九月。” 楚域珩“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中午,医院的食堂送了病号饭来——清炒时蔬,西红柿炒蛋,一碗米饭,一碗冬瓜汤。顾绫舒吃了大半,楚域珩吃了剩下的小半。 下午两点,方院长亲自来病房看了一次。五十多岁的骨科老主任出身,看了顾绫舒的片子,说了几句“好好休养”之类的场面话,又跟楚域珩寒暄了几句银海市的医疗公益项目,走了。 三点,护士来换了胸带。四点,顾绫舒睡着了——是真的睡着了,不是闭目养神。昨晚在留观室一整夜没合眼,肋骨疼加上隔壁洗胃大哥的呕吐声,她几乎没睡超过二十分钟的连续觉。现在躺在相对安静的病房里,窗帘拉了一半,镇痛药的效果还在,她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 楚域珩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睡。 她的睡相不算好看。头歪向左边,嘴巴微微张着,右手搭在被子外面,左手用枕头垫着放在身体侧面。呼吸的时候右侧肋骨那个位置会有一个小小的停顿——像是在吸气到一半的时候绕过了什么,然后才继续。 他想起去年有一次她发烧,三十九度,躺在家里沙发上也是这样睡的。他给她盖毯子,她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含混地说了一句“切口止血钳”,然后又睡过去了。第二天她完全不记得这件事。 楚域珩把椅子往床边挪了挪。椅子腿蹭地板的声音有点大,他僵了一下,怕吵醒她。但她没醒。 他盯着她头上那两条免缝胶布。胶布边缘有一点渗出的组织液,干涸了变成淡黄色的硬壳。太阳穴那里有一小块擦伤,已经结了薄薄的痂。 那个位置。 如果她没偏那一下头,那根金属管正中的就是后脑。颅骨骨折、颅内出血、硬膜下血肿——他在网上看过太多这类新闻。有些伤不会死人,但有些会。 楚域珩把脸埋进手掌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插进头发里,没有动。 他这样坐了很久。 顾绫舒醒来的时候,病房里的灯已经开了。日光灯管的光线不刺眼,窗帘拉严实了,外面的天还亮着——夏天天黑得晚,大概六点多。 她第一反应是看床头柜上的手机。碎了屏的iphone黑着,她想按电源键,发现没电。 “几点了?”嗓子有点干。 “六点二十。”楚域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偏头。他还在那张椅子上坐着,姿势跟她睡前差不多。但面前多了一个塑料袋——是药店的那种白底绿字的袋子,里面装着几盒药。 “我去买了点药。”他说,“布洛芬,你昨晚急诊开的那个用完了。还有云南白药喷雾,消肿的。碘伏棉签,你头上的伤口每天要换药。” 顾绫舒看着那袋药,嘴唇动了一下。 “楚域珩。” “嗯。” “你中午吃饭了吗?” 他顿了一下。“吃了。食堂买的盒饭。” “你撒谎的时候右边眉毛会挑一下。” 楚域珩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右眉,然后意识到自己露馅了。顾绫舒看着他那个动作,嘴角弯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很浅,但确实弯了。 “去吃饭。”她说。 “我不饿。” “你去吃饭,吃完回来。顺便帮我把手机充电线拿来,我的在车里。” 楚域珩没动。过了两秒,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我很快回来。” 他走了之后,顾绫舒自己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很慢——先用右手撑着床,左臂垂着不用力,核心收紧,把上半身撑起来,然后把枕头垫在后腰。坐起来的那一下右侧肋骨被牵拉了,她咬着嘴唇停了两秒,等那阵疼过去了,才靠稳。 她拿起床头的呼叫铃,按了一下。 护士站的护士来了,不是林晚,是个年长一些的。 “您好,能帮我借个充电器吗?手机没电了。” “什么接口?” “苹果的,老款。” 护士去借了。顾绫舒把手机充上电,开机。屏幕碎了之后开机画面看起来像被劈了一刀,但勉强能用。 消息炸了。 宋姐的十几条微信,从“你到底去哪了”到“你不会真的出事了吧”到“你再不回我我要报警了”,一条比一条情绪激烈。 王建国的两条:“小顾,听说你受伤了?什么情况?”“看到回话。” 科室群里有同事在讨论,但没人直接问她。 还有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不是上次那个归属地省城的号码,是本地的。 “顾医生,我是银海市公安局刑警支队李毅,正在调查您昨晚遇袭一案。请尽快与我联系,电话139xxxxxxxx。” 顾绫舒先给王建国回了电话,简单说了情况——被人袭击,肋骨不全骨折,在人民医院住着,没有大碍。王建国在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了句“你好好养着,有需要随时说”,挂了。 然后给宋姐回了条消息:“活着,肋骨断了一根,在人民医院,别来,明天再说。” 宋姐秒回:“!!!!!!我马上到!!!” 顾绫舒:“别来。明天。” 宋姐:“不让我来我今晚睡不着。” 顾绫舒:“你来了我更睡不着。明天下午吧,我状态好一点了告诉你。” 宋姐发了十几个哭脸,最后打了一个“好”。 最后,她拨了那个刑警的电话。对方接了,自我介绍,说已经调取了老城区北街的监控录像,确认了嫌疑人的体貌特征,正在追查。问了她几个问题——有没有与人结仇、近期有没有收到过威胁、有没有怀疑对象。 第六十四章 商务 顾绫舒想了想,把那条省城号码的短信内容说了,也说了那辆省城牌照的商务车。 “楚氏集团的商业纠纷?顾医生,您有没有具体的信息?” “没有。但我丈夫可能知道更多。” “好,我们会跟楚先生联系。您注意安全,有情况随时打我这个电话。” 挂了电话,顾绫舒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上的裂纹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刺眼,像一道被凝固的闪电。 楚域珩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是他的晚饭,另一个是水果,一袋子苹果和一盒蓝莓。 他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又把蓝莓打开洗了,装在一个一次性饭盒的盖子里放在她够得到的地方。 “吃蓝莓。” 顾绫舒拿了一颗放进嘴里,酸中带甜。 楚域珩坐在椅子上,打开自己的晚饭——一份盖浇饭,青椒肉丝的,看起来已经在路上闷了二十分钟,青椒发黄了,肉丝也有点干。他吃得很慢,一口嚼很久。 “李毅给我打电话了。”顾绫舒说。 楚域珩筷子顿了一下。“刑警队的?” “嗯。他问有没有怀疑对象。我说你可能知道更多关于楚氏商业纠纷的事。” 楚域珩把筷子放下,用纸巾擦了擦嘴。 “云江地产。”他说,“省城的一家房地产公司。三个月前楚氏跟他们竞争一块地,拿下来了。他们的老板廖三指,生意场上手段不太干净。” “你觉得是他做的?” “不确定。但短信的归属地是省城,车也是省城牌照,时间节点也对得上。廖三指这个人,以前有过指使手下伤人的案底,最后都是找人顶罪,没进去过。” 顾绫舒又拿了一颗蓝莓。“如果真是他,他为什么要找我的麻烦?因为我是楚太太?” “可能。也可能有别的目的。”楚域珩的表情暗了一下,“绫舒,这件事我会处理。你安心养伤。” “怎么处理?找人打回去?” 楚域珩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楚域珩,我不要你用楚氏的方式解决问题。报警、走法律途径,证据警方在查。你要是用私刑,事情只会越搅越浑。”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 他把那个一次性饭盒的盖子折了两折,扔进床头的垃圾桶里。“我知道。我已经让法务团队在整理云江地产的材料了,如果有确凿证据,会走刑事报案。” 顾绫舒看着他。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垃圾桶上那个折了两折的饭盒盖上。 “谢谢你。”她说。 楚域珩把目光从垃圾桶上移开,看着她。那个眼神里有一点意外,还有一点——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感动,更像是一个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听到有人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谢什么?”他问。 “谢你今天没去公司。谢你给我买粥、买药、买蓝莓。谢你找我找了一夜。” 楚域珩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你是我的妻子。”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他自己也不太确定的事实。 窗外最后一点余光也沉下去了。病房里只剩下日光灯单调的白光。空调的出风口嗡嗡地转着,把冷气均匀地送到房间的每个角落。蓝莓的盒子空了,苹果还放着,谁也没动。 第十七章:探视 第二天下午,宋姐来了。 她来的时候带了一个保温桶、一束百合花、一袋子零食和一个巨大的帆布包,整个人像搬家一样挤进单人病房。 “我的天哪——”宋姐把东西往床头柜上一搁,看见顾绫舒头上的胶布、左臂的绷带和胸口的固定带,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你怎么搞成这样啊!” “肋骨断了,不是说了吗。” “断了你还说这么轻松!”宋姐坐在床沿上,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她的左臂,“疼不疼?” “还行。” “那个打你的人抓到了没有?” “在查。” 宋姐吸了吸鼻子,从保温桶里倒出一碗汤来。“我炖的排骨玉米汤,熬了三个小时。你喝,骨头断了得补钙。” 顾绫舒接过碗。汤是清亮的,飘着玉米的甜香。她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 “宋姐,你不上班?” “请了半天假。老板问我什么事,我说我妹妹被人打了,老板二话没说批了。”宋姐看着她,“你那个老公呢?” “去公司了。上午走的,说晚上过来。” “他倒是会挑时候,我来他就走。”宋姐嘟囔了一句,又看了看病房环境,“这医院条件还行,单人间。他给安排的?” “嗯。” “那还行,总算做了件像样的事。”宋姐剥了个橘子递给她,自己也剥了一个,两个人一个坐在床上一个坐在椅子上,啃橘子。 “对了,你那个去德国的事怎么办?”宋姐问。 “推迟。” “多久?” “一两个月。肋骨骨折至少六周才能基本愈合,到时候看恢复情况。” 宋姐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啊,总是倒霉。好不容易有个出国进修的机会,又赶上这种事。” “不是倒霉。是有人故意打我。” “谁啊?你得罪谁了?” 顾绫舒想了想。“可能不是我得罪的。是楚太太这个身份得罪的。” 宋姐瞪大了眼睛。“你是说——因为你嫁给了楚域珩,所以有人要打你?” “不确定,但可能性很大。” “那你这婚结的——”宋姐说到一半自己咽回去了,“算了,不说了。反正你也快离了。” “还没离。” “那不是快了吗?你之前不是说庆典之后就跟他说?” 顾绫舒把橘子瓣上白色的络一丝一丝撕下来,没说话。 宋姐看她那个样子,突然凑近了一点:“你不会是心软了吧?” “没有。” “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顾绫舒抬头看她。“没有。但我也不会在他最焦头烂额的时候提离婚。等事情平息了再说。” “你这个人就是太讲道理了。”宋姐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他要是个讲道理的人,你们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你讲道理他耍无赖,亏的是你。” 顾绫舒嘴角动了动。“他也没有耍无赖。” “他妹妹那个事,他解释了吗?” “没有。” “道歉了吗?” “也没有。” “那你还在等什么?” 顾绫舒没有再回答这个问题。她把喝完的汤碗放在床头柜上,拉了一下被子,说:“你带来的百合花插一下吧,护士站应该有花瓶。” 宋姐看了她一眼,知道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她叹了口气,拿着百合花出去了。 下午四点多,楚域珩来了。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打了一条暗蓝色的领带,看起来是从公司直接过来的。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上面印着某个甜品店的logo。 宋姐还没走。两个人在病房门口打了个照面。 第六十四章 探视 “宋姐。”楚域珩点了下头。 “楚总。”宋姐的语气客气但疏离。她拎起自己的帆布包,对顾绫舒说了句“我先走了,明天再来看你”,路过楚域珩身边的时候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没让顾绫舒听见,但楚域珩听得清清楚楚。 “你要是再让她受一次伤,我不管你是谁,我跟你没完。” 楚域珩没说话,侧身让她出去。 他走进病房,把纸袋放在床头柜上。“提拉米苏,你以前爱吃的。” 顾绫舒看了一眼。“我现在不爱吃甜的了。” “什么时候变的?” “去年。” 楚域珩把纸袋又拿起来,放在了一边。 病房里的气氛有点尴尬。昨晚那种微妙的温情像是被日光灯的白光照散了,剩下的是两个人之间惯常的那种沉默——不远不近,不冷也不热,像是两条平行线。 顾绫舒先开了口。“警方今天联系你了吗?” “联系了。我去做了笔录,把云江地产的情况也说了。” “有进展吗?” “监控拍到了两个人的体貌特征,但都戴了帽子和口罩,识别有难度。那根金属管上提取了指纹,正在比对。另外,他们说那辆省城牌照的车最近一个月在银海市的活动轨迹集中在我公司附近和医院附近。” 顾绫舒的手指在被子上面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所以确实是冲着你来的。” “冲着我,也冲着你。”楚域珩说,“庆典那晚之后,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楚太太。你的照片、你的工作单位、你的车牌号,都被人挂到网上过。虽然我让人删了,但该看到的人早就看到了。” 顾绫舒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打算怎么办?” “增加安保。你出院之后,上下班有人接送。我会让老郑再安排两个人,二十四小时跟着你。” “我不要。” “这不是你要不要的问题。对方这次是两个人、一根铁管。下次呢?下次如果是四个人、一把刀呢?” 顾绫舒看着他,眼神没有退缩。“我不要二十四小时被人跟着。我是医生,我在手术室里不需要保镖站在旁边。你在医院里见过哪个外科大夫做手术的时候身后站个黑衣人?” 楚域珩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那我换一种方式。我给你配一个司机,名义上是司机,实际上是安保。不穿黑西装,不戴耳麦,就开车的。” “楚域珩,你听我说。”顾绫舒的声音平静下来,但平静里有不容置疑的硬度,“我不会因为有人打了我一棍子就改变我的生活。我该上班上班,该做手术做手术。如果我开始躲、开始怕,那他们就赢了。” “你差点死了。”楚域珩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如果那一下你没躲过去,你现在不是躺在这里,是躺在icu,或者更糟。” “但我躲过去了。因为我反应快,因为我了解人体要害的位置,因为我在急诊轮转的时候被醉鬼打过三次,知道怎么偏头、怎么护住后脑。”顾绫舒看着他,“我不是瓷做的。” 楚域珩的后槽牙咬紧了。 这个表情顾绫舒也见过很多次。是他想要坚持但找不到理由继续坚持的表情,是他知道她说得对但他不想承认的表情。 “至少,”他说,“至少在出院之前,让我安排人守着你的病房门口。” “可以。”顾绫舒让步了。“但不要穿得像黑社会。” 楚域珩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十分钟后,一个穿着深蓝色polo衫的年轻人出现在病房门口,寸头,精瘦,看起来像个健身教练。他跟楚域珩低声说了几句,然后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来,拿了一本杂志翻着。 顾绫舒从门缝里看了一眼,收回目光。“这是什么人?退伍军人?” “特警退役。老郑手底下最靠谱的。” “行了,你的事安排完了,现在说我的事。”顾绫舒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文件袋——就是那个角上沾了暗色痕迹的,“我的德国材料少了几页,你帮我去打印店重新打一份。清单在文件袋里。” 楚域珩接过文件袋,看了看那个暗色的印子,手指在上面停留了一瞬。 “这上面是你的血?” “应该是。打印店王叔帮我捡的时候蹭到的,不是我的,是他手上沾的。” 楚域珩把文件袋收好。“还有呢?” “帮我拿一套换洗衣服,在卧室衣柜左边第二个抽屉。内衣在右边第一个抽屉。” 她说“内衣”两个字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说“持针器”或者“咬骨钳”。楚域珩应了一声。 “还有,”顾绫舒想了想,“冰箱里的草莓,你帮我吃了吧。楚依依留的那盒。不吃就扔了,别放坏了。” 楚域珩看了她一眼。他想问关于那盒草莓的事——她想表达什么,但顾绫舒已经闭上了眼睛,表示这个话题不想继续。 顾绫舒在医院住了四天。 四天里,楚域珩每天下午来,晚上待到十点,第二天一早去公司。有时候带了水果,有时候带了汤——不是他做的,是他让楚家的保姆阿姨炖的。排骨莲藕汤、鲫鱼豆腐汤、乌鸡汤,一天换一种。 顾绫舒喝了三天汤之后说:“你能不能让我吃点正常的饭?” 楚域珩说:“汤就是正常的饭。” “我是骨科医生,我比你清楚骨折病人需要什么营养。蛋白质、钙、维生素d。汤里主要是脂肪和嘌呤。” 楚域珩第二天换了菜单——白灼虾、蒸鲈鱼、清炒西兰花,装在保温饭盒里带过来。顾绫舒看着那些菜,沉默了三秒钟。 “你家保姆手艺不错。” “嗯。” “替我谢谢她。” “你自己谢。” 顾绫舒没接这句话。 第四天,也就是周二上午,顾绫舒办出院。出院之前林晚来做了最后一次换药,头上的免缝胶布揭了,伤口已经结痂,没有感染迹象。左臂的绷带拆了,淤青从紫黑色变成了黄绿色,正在消退。胸带还要继续戴两周,肋骨骨折的愈合周期摆在那里,急不来。 左膝的韧带损伤恢复得最快,已经基本不疼了,屈伸自如。 “顾老师,您回去之后注意不要提重物、不要剧烈运动、不要大幅度扭转躯干。一个月后来复查胸片。”林晚把出院小结递给她,犹豫了一下,又说,“顾老师,我能加您一个微信吗?我下半年准备考主治,有些骨科手术的问题想请教您。” 第六十五章 处理 周一早晨。银海市第一医院,骨科示教室。 交班会开得冗长。王建国主任站在投影仪前,手里拿着激光笔,红点在屏幕上的x光片上游走。 “六床,右胫腓骨开放性骨折。昨晚急诊做的清创外固定。这片子谁拍的?侧位没对准。”王建国敲了敲白板。 底下几个规培生低着头做笔记,没人搭腔。 顾绫舒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她右手戴着薄薄的弹力手套,保护新长出来的痂。左手转着一支黑色中性笔。窗外有一只麻雀停在空调外机上,啄着什么东西。 “小顾。”王建国点名。 顾绫舒停下转笔的动作,抬头。 “你看看这片子,骨折线累及关节面,下一步怎么处理?” “等软组织消肿,七到十天后换内固定。用解剖钢板,注意保护腓总神经。”顾绫舒语速平缓,条理清晰。 王建国点头,关了投影仪。“散会。小顾留一下。” 其他人陆续走出去。温时谦走在最后,顺手把门带上。 王建国拉了张椅子坐下,指了指顾绫舒的右手。“手怎么样?” “结痂了,不影响拿持针器。” “德国那边我打过招呼了。muller那个老头子脾气臭,但在显微外科这块,欧洲没人比得过他。你去了多看多学,少管闲事。”王建国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个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网上的事情,处理干净了?” “快了。”顾绫舒说。 “私事我不管。穿上这身白大褂,手要稳。”王建国站起来往外走,“周三那台跟台,你做一助。去准备吧。” 上午门诊。病人很多,叫号机的声音机械地重复着。 十二点半,看完最后一个病人。顾绫舒捏了捏后颈,脱下白大褂挂在衣帽架上。门被推开,温时谦提着两个纸袋进来。 “食堂的糖醋排骨,还有一份清炒时蔬。”温时谦把纸袋放在办公桌上,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签证材料我帮你核对过了,下午寄去领事馆。加急办理,一周能出。” 顾绫舒打开饭盒,掰开一次性筷子。“麻烦学长。” 温时谦拆开自己的那份。“楚氏的股票今天开盘跌了三个点。” 顾绫舒夹了一块排骨,没说话。 “楚域珩没找你麻烦?” “他现在最忙的是安抚董事会。”顾绫舒把骨头吐在纸巾上,“没空管我。” 下午有一台小手术,腱鞘囊肿切除。顾绫舒主刀。无影灯下,她左手持镊,右手拿刀。切开皮肤、分离皮下组织、暴露囊肿。动作干脆利落。 缝合的时候,小护士在旁边递剪刀。“顾医生,你今天手法比以前快了。” 顾绫舒打完最后一个结,剪断缝线。“熟能生巧。” 五点半下班。顾绫舒换好便装,背着包走出医院大门。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路边。车牌号很熟。 车窗降下,楚域珩坐在驾驶座上。他没带司机。 “上车。” 顾绫舒站在原地没动。马路上车流不息,喇叭声此起彼伏。 “西郊那套房子,你要出国了,有些东西需要整理。”楚域珩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你母亲留下的那些手稿,还在阁楼里。” 顾绫舒握紧了包带。 西郊那套半山别墅,是他们刚结婚时买的。那时候楚氏还没现在这么大,楚域珩说要在山上买个清静的地方,周末去度个假。顾母生前是个中医,留下了几本手抄的药理笔记,顾绫舒一直放在那边的阁楼书房里,没搬回市区。 她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车内冷气开得很足。中控台上放着一瓶水,标签撕了一半。 楚域珩打转方向盘,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车里没人说话。导航的电子女声时不时播报着前方路况。“前方五百米,红绿灯,请靠左行驶。” 红灯。车停下。 楚域珩手肘撑在车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方向盘。“公关部发了声明,说是家务事,不占用公共资源。热搜撤了。” “嗯。”顾绫舒看着窗外的街景。一家新开的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 “依依这两天没出门。她情绪不太好。” 顾绫舒把视线收回来,落在楚域珩敲击方向盘的手指上。那枚婚戒他没戴。其实他已经很久没戴了,理由是开会时不方便。 “她情绪不好,你应该回去陪她,而不是在这里给我当司机。”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声喇叭。 楚域珩踩下油门。“顾绫舒,我们非要这样阴阳怪气地说话?” “陈述事实。哪句阴阳怪气了?” 车子驶上高架,车速提了起来。两旁的建筑物飞速后退。 “你非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楚域珩目视前方,“去德国半年,你考虑过两家老人的感受吗?考虑过别人怎么看楚家吗?” 顾绫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楚域珩。你把楚依依放在主桌,感谢词里只提她的时候,考虑过别人怎么看我吗?” 车厢里只剩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下了高架,往西郊开。路边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一盏接一盏地扫过车内。 “那是个失误。”楚域珩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行政部排错表,我上台前没核对。至于致辞,稿子是公关部写的,依依最近参与了基金会的项目,需要曝光度。” 顾绫舒睁开眼,转头看他。 “好。失误。稿子。需要曝光度。”她点点头,“那二十年的习惯呢?也是失误?” 楚域珩踩了一脚刹车,车子在盘山公路上拐了个急弯。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是我看着长大的。她叫我一声哥,我护着她,这有错吗?” “没错。”顾绫舒语气平淡,“所以你继续护着她。我走我的独木桥。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车子在半山别墅的铁艺大门前停下。 楚域珩按了遥控器,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院子里的感应灯亮了,照出两旁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黄杨木。 这房子有专人定期打扫,但没人住,透着一股空旷的凉意。 顾绫舒推开车门下去。夜风吹过来,带着山林里特有的松针味。 她径直走到门廊,输入密码。门开了。 玄关的灯自动亮起。拖鞋整齐地摆在鞋柜里。 顾绫舒没换鞋,直接踩着地毯往楼上走。阁楼在三层。 楚域珩跟在后面。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第六十六章 猎户座 阁楼的门没锁。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宽敞的书房。一面墙的书柜,中间放着一张宽大的酸枝木书桌。 顾绫舒走到书柜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个樟木盒子。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几本线装的笔记本,纸张有些泛黄。这是她母亲留下的。 她把盒子拿出来,抱在怀里。 “就拿这个?”楚域珩站在门口,看着她。 “对。”顾绫舒转身往外走。 “既然来了。”楚域珩让开一条道,“去露台坐会儿。” 阁楼外面连着一个大露台。 推开玻璃门,山风迎面扑来。露台的感应灯坏了,没有亮。 但今晚天气极好。银海市市区常年笼罩在光污染下,难得见星光。西郊半山这边没有高楼遮挡,抬头看,夜空像一块巨大的深蓝色丝绒布,上面缀满了碎钻。 露台角落里立着一个大家伙。一台星特朗天文望远镜。上面盖着防尘罩。 楚域珩走过去,把防尘罩掀开。 “买来之后,就用过一次。”他低头调试着赤道仪的旋钮。 顾绫舒抱着樟木盒子站在门边。那是他们结婚第一年的夏天。楚域珩买了这个望远镜,兴致勃勃地拉着她上山。那一晚有流星雨。他们在这里坐了一整夜,喝了两瓶红酒。 那时候他还会把外套脱下来裹在她身上,说“山里风大,别冻着”。 “过来看看。”楚域珩调好了焦距,直起身。 顾绫舒没动。 楚域珩走过来,伸手去拉她的手腕。 顾绫舒避开了。她走到望远镜前,弯下腰,把眼睛凑近目镜。 视野里是一片黑底上的亮斑。 “你以前说想看猎户座。”楚域珩站在她身侧,距离很近,能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雪松香水味。 “猎户座是冬天的星座。现在是六月。”顾绫舒看着目镜里的亮斑,声音没有起伏。 楚域珩愣了一下。 顾绫舒直起腰。“而且,猎户座的参宿四已经进入生命末期了。它是一颗红巨星。我们现在看到的光,是它几百年前发出的。也许它现在已经爆炸了,变成了一颗超新星,只是光还没传到地球。” 她转过头,看着楚域珩。 “看星星其实挺残忍的。你以为它还在发光,其实它早就死了。” 楚域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绫舒。”他叫她的名字。 “这台望远镜,你后来带楚依依来看过吧。”顾绫舒伸出手指,在镜筒上摸了一下。指尖没有灰尘。防尘罩虽然盖着,但镜筒的调节旋钮上有新鲜的指纹印。 楚域珩沉默。 “去年八月,英仙座流星雨。我连着做了两台急诊手术,下班给你发信息,你说你在公司加班。”顾绫舒把手指上的灰尘搓掉,“后来我在楚依依的朋友圈看到了一张星空图。定位是西郊半山。” 楚域珩上前一步。“那天依依刚和男朋友分手,心情不好。她吵着要看流星,我就带她过来了。” “嗯。分手了需要哥哥陪看流星。”顾绫舒点点头,“正常。” “顾绫舒!”楚域珩提高音量,“你到底要计较到什么时候?她只是个不懂事的小女孩!” “二十二岁。大学毕业。在楚氏基金会主导项目。”顾绫舒掰着手指头算,“不懂事?小女孩?” 她把樟木盒子重新抱好。“楚域珩,我不是在计较她。我是在计较你。” 山风把顾绫舒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伸手去理。 “你永远在给她找理由。她心情不好、她没有血缘关系缺乏安全感、她不懂事。那我呢?我在医院连轴转三十六个小时,回家还要面对一桌子冷饭的时候,你在哪?” “我在应酬,为了公司。” “对,为了公司。为了楚氏。为了给楚依依提供一个可以在主桌上耀武扬威的平台。”顾绫舒往玻璃门走去,“你不用解释了。解释得越多,越像个笑话。” “你站住。”楚域珩伸手按在玻璃门上,拦住她的去路。 黑暗中,两人的视线对上。 “我没想过离婚。”楚域珩看着她的眼睛。 “你当然没想过。”顾绫舒回视他,“家里有个省心省力、会赚钱、不用你操心的老婆。外面有个会撒娇、会掉眼泪、能满足你大男子主义保护欲的妹妹。这种齐人之福,谁想离婚?” “你胡说什么!”楚域珩拔高了声音,手掌在玻璃门上拍出一声闷响。 “我胡说?”顾绫舒退后半步,拉开距离,“楚域珩,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如果现在我和楚依依同时掉进水里,你会救谁?” 这是一个极其俗套的问题。 楚域珩皱眉。“无聊。” “是很无聊。因为我知道答案。”顾绫舒绕开他,手握住门把手,“你会先救她。然后告诉我,她不会游泳,而我会。你总是这么理智,这么讲逻辑。” 她按下门把手,推开门。 “我订了七月五号的机票。这半个月,我住医院宿舍。你不用来找我。” 楚域珩跟进阁楼。“顾绫舒,你别逼我。” “我逼你什么了?”顾绫舒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你出国这件事,你跟爸妈商量过吗?你单方面决定走半年,把这个烂摊子扔给我——” “烂摊子是你自己砸出来的。”顾绫舒打断他,“至于你爸妈那边,我已经打过电话了。他们除了关心楚氏的股价,并不关心我去德国学什么技术。这就够了。” 她抱着盒子,走向楼梯口。 楚域珩站在阁楼中央,看着她的背影。 “你要走可以。”他突然开口。 顾绫舒停下。 “把那份协议签了。”楚域珩走过来,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过去。 顾绫舒单手接过来。楼梯口的灯光有些暗,但足够看清标题。 《婚内财产分割协议》。 顾绫舒拿着那张纸,看了足足半分钟。 “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要走吗?”楚域珩双手插在裤兜里,“去德国半年,花销不小。这套半山别墅转到你名下,另外给你账上打五百万。作为你这三年的……补偿。但前提是,你对外必须保持楚太太的身份,配合公关部澄清晚宴上的事。” 顾绫舒拿着纸的手指收紧。 纸张边缘勒出了一道折痕。 她把那张纸重新折好。 第六十七章 看够了没有 周一。 顾绫舒六点半到的医院。换工作服、扎头发、检查手术器械——一套流程做完,才发现更衣室里多了三双偷看她的眼睛。 “看够了没有?“ 三个规培生齐刷刷低头。 消息传得比术后感染还快。科室群里虽然没人公开讨论,但茶水间的气氛不对——她去倒水,两个护士的对话断在半句,笑脸比平时殷勤了三分。 宋姐倒是光明磊大。早上查完房把她拽到楼梯间,手机怼到她面前:“你看,你的切面角度我标了,热搜虽然撤了,但几个存档号还有截图。你这个侧脸绝了,骨相好就是骨相好。“ “宋姐。“ “怎么了?“ “你就没有别的关注点?“ 宋姐收起手机,正经了两秒:“有。你今天状态怎么样?“ “挺好。“ “假话。你眼底下的青色都快够画一幅水墨画了。“ 顾绫舒没否认。昨晚没睡好是真的。楚域珩半夜从书房出来过一次,在卧室门口站了很久,她数着呼吸装睡,数到第二百多下他才走。 “你要不要请个假?王建国那台手术——“ “不请。“ 宋姐看她的表情就知道没商量余地,叹了口气:“行。下午的胫骨平台,我帮你准备好器械包。“ “谢了。“ “别谢了。“宋姐拍了拍她肩膀,“你要真想谢,给我从德国带两盒莱瑟尔的关节镜专用刀头,国内买要贵四百块。“ “……你这叫趁火打劫。“ “这叫及时止损。“ 上午门诊没什么大事,三个复查,一个新诊断的半月板撕裂,一个拄着拐来拆石膏的大爷。大爷拆完石膏对着自己腿上的手术疤比了个v,说“比隔壁老张的好看“,顾绫舒忍不住笑了。 中午她在办公室吃盒饭。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手机屏幕亮了。 楚依依。 不是微信,是短信。谁还发短信?发短信的人,要么是六十岁以上的,要么是不想留聊天记录的。 “嫂子,昨天的事我很抱歉。我不是故意让你不开心的。你有时间吗?我想当面跟你说声对不起。“ 顾绫舒把红烧肉嚼完,咽了,拿纸巾擦了手。 没回。 下午一点半,她到手术室换衣服。王建国已经在里头了,老花镜换成了手术放大镜,正对着ct影像片子指点两个进修医生。 “小顾来了。“王建国头都没回,“片子看了吧?“ “看了。胫骨平台schatzker三型,塌陷12毫米,关节面需要翻起来植骨撑高。“ “钢板选什么?“ “l型锁定板,3.5的螺钉。如果术中发现粉碎比影像上严重,换双钢板固定。“ 王建国点了点头,把手术刀递过来:“你开。“ 洗手、消毒、铺巾。 手术刀切下去的那一刻,她右手虎口的新疤拉扯了一下,微微发紧。但刀口是直的,稳的。 肌肉有记忆。十几年的训练量不会因为一次受伤就归零。 骨膜剥离器顺着骨面走,露出塌陷的关节面——比ct上看着更碎,有两块游离的骨片卡在关节腔里。 “主任,两个游离体。“ “看到了。先取出来,再翻关节面。“ 顾绫舒用骨膜剥离器把游离骨片撬出来,递给器械护士。右手操作没问题,精细动作还行,就是连续大力旋转螺钉的时候虎口会酸。 她调整了一下握持角度,用掌根分担力量。 “螺钉。“ 王建国在旁边看着,没出声。两个进修医生在对面踮着脚,一个拿着吸引器,一个举着拉钩,大气不敢出。 3.5的锁定螺钉拧进去,咬合力不错。x光透视一打——位置准,角度好,关节面恢复了正常高度。 “漂亮。“王建国说了一个字。 缝合的时候他接过了针持。“你歇一下,后面的我来。“ 不是客气。王建国看出她右手在发抖——术后半小时的持续精细操作,肌肉已经到极限了。 顾绫舒退后一步,把手垂在身侧,悄悄攥了几下拳头,松开。 手术结束,她在休息室脱了手术衣,右手虎口那道疤变成了暗红色,充血了。 王建国走进来,拿了瓶矿泉水丢给她。 “手还是差点意思。精细操作没问题,但耐力不行,连续拧钉超过六颗你就开始代偿了。“ “我知道。“ “到了海德堡找muller好好评估一下。那边有一套手功能测试的方案,比国内的细。“王建国坐下来,拧开自己那瓶水,“另外——“ 他犹豫了一下。 “主任有话直说。“ “网上那些事,院里有人在议论。今天早上院办的老周问我,说你是不是“那个楚太太“。我跟他说少管闲事。“ “谢谢您。“ “但是。“王建国看着她,“你自己心里得有数。你是骨科医生,不是娱乐版的新闻人物。别让私生活影响专业判断。“ “不会。“ “我说的不只是手术。“王建国把水盖拧紧,“你要走、要离婚、要跟谁过,都是你自己的事。但时机很重要。你现在受了伤、要出国、婚姻有问题——三件事挤在一块,随便哪一件没处理好都会连带另外两件。分清楚轻重缓急,一件一件来。“ 顾绫舒捏着矿泉水瓶,没说话。 “行了,去换衣服吧。明天还有一台髋关节的,你来旁观,不上手。“ “好。“ 从手术室出来已经快五点了。夕阳从走廊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地板照成橘色。 顾绫舒在窗边站了一分钟,把右手伸到阳光里翻了翻。虎口的疤在暖光下没那么难看了,像一条浅浅的河道,皮肤底下是新生的组织。 手机屏幕亮了。 又是楚依依,这回是微信。 “嫂子,你在医院吧?我在一楼大厅等你,有话想当面说。????“ 顾绫舒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手术裤、洞洞鞋、头发扎在脑后乱糟糟的,脸上连隔离霜都没有。 楚依依挑了个好时间。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没想好要不要下去。 宋姐从身后冒出来:“楚依依来了?“ “你怎么知道?“ “一楼导医台的小李给我发消息了。说有个漂亮姑娘穿着一身白在大厅坐着,问骨科的顾医生在不在。一楼一半的人都在看她。“ 第六十八章 这个问题出乎意料 “……穿白色?“ “白色连衣裙,长头发披着,手里拿着一束花。小李原话是“像拍偶像剧的“。“ 带花来。 来医院,带花,穿白裙子,在大厅等她。这个阵仗—— “她要干嘛?“ “道歉。“顾绫舒说。 “道歉带花来医院?你信?“ “不信。“ “那你下不下去?“ 顾绫舒想了五秒钟。 “下去。“ 她走到电梯口,又折回来,从更衣柜里拿了件干净的白大褂穿上。不是为了形象,是职业习惯——在这栋楼里,她是顾医生,不是楚太太。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 大厅靠窗的休息区,楚依依坐在蓝色塑料椅子上,腿交叉着,白裙子的裙摆铺得很整齐。手边放着一束粉色康乃馨——探病用的那种。 看到顾绫舒出来,她站了起来。 “嫂子。“ 声音比上次轻,姿态比上次低。身边没有楚域珩,没有一号桌的宾客,没有灯光和香槟——只有医院大厅里排队挂号的病人和来来往往的护士。 顾绫舒走过去,站定。 “你说。“ 楚依依把花递过来。 顾绫舒没接。 “嫂子,我是来给你道歉的。上次庆典上我说的话太过分了,我想了一个晚上,觉得特别对不起你——“ “在这儿说?“ 楚依依环顾了一下四周。大厅人不少,有几个等候区的人已经在看了——倒不是认出了她们,纯粹是一个穿白裙子抱着花的年轻姑娘在跟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说话,画面有点违和。 “那……嫂子你说去哪儿说?“ “跟我来。“ 顾绫舒转身,走向门诊区尽头的一间空诊室。楚依依踩着小白鞋跟上来,花抱在胸前,步子碎碎的。 进了诊室,顾绫舒关上门。 没坐。靠着诊桌的边站着,双手交叉在白大褂口袋上方。 楚依依也没坐。她把花放在旁边的检查床上,面对着顾绫舒。 灯是日光灯,白得没有死角。在这种光线下,楚依依脸上的粉底厚了还是薄了、眼角有没有卧蚕还是眼袋,全看得一清二楚。 二十二岁,皮肤确实好。 “说吧。“ “嫂子,庆典那天我说的那句话……我不应该那么说。你是我嫂子,你的位置谁也代替不了。“ 台词很标准。道歉的模板——承认错误、表达尊重、强调关系。 “你自己想来的,还是你哥让你来的?“ 楚依依顿了一下。 “我自己——“ “楚依依。“ “……哥让我来的。“ 终于说了一句实话。 “他怎么说的?“ “他说让我来跟你好好谈谈。最近网上的事闹得太大了,对谁都不好。“ 顾绫舒点了点头:“所以你不是来认错的,你是来灭火的。“ “不是——“ “是。你要是真觉得自己错了,不会选在我上班的地方来。你在我同事面前,穿着白裙子抱着花,一脸诚恳地等我——如果我态度不好,围观的人会怎么想?“那个网上的楚太太,人家妹妹都来道歉了她还不依不饶。““ 楚依依说不出话。 顾绫舒继续:“你要是真心道歉,发条消息就够了。或者找个没人的地方,一对一谈。你偏偏选了我的医院、我的工作日、我的公共场所。楚依依,你这叫道歉?“ 诊室里安静了七八秒。 楚依依的嘴翕动了两下,然后她抬起头,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柔弱的、小心翼翼的变化。是面具摘了,底下的东西露出来了。 “嫂子,你真的很聪明。“ 语气不同了。没有了“嫂子“前面那个上扬的尾音,平的,直的。 “我是不太聪明,但我观察力不差。“ “行。“楚依依把手从裙子口袋里拿出来,抱在胸前,“那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你说。“ “哥让我来道歉,我来了。他说的话我做到了。至于你接不接受,那是你的事。但嫂子,我跟你讲,有些东西不是你不让我坐我就坐不上去的。“ “比如?“ “比如楚家的饭桌。比如哥的身边。比如楚氏集团的未来。“楚依依的下巴抬了起来,“你以为你在庆典上闹了一场,所有人就站你那边了?嫂子,你去看看楚氏的公告,看看哥的合作方怎么说——他们觉得楚家的内务管理有问题,觉得楚总管不住老婆。你知道这个月有两个合作意向搁置了吗?因为人家觉得跟楚氏合作不稳定。“ 顾绫舒没出声。 这个信息她不知道。 “嫂子,你是医生,你治病救人,了不起。但商场的事你不懂。你在宴会上翻脸的那五分钟,够楚氏的公关团队加班两周。“ “所以你是来替你哥算账的。“ “我是来告诉你实际情况。“楚依依往前走了一步,“你以为你受了委屈,全世界都该心疼你?嫂子,三号桌的座位是行政部的疏忽,致辞里没提你是哥临时改的稿子——原稿我看过,有你的名字,是他自己删了的。你要是想跟他算这笔账,回家算。跑到宴会上当众发作,你痛快了,买单的是谁?“ “所以楚域珩自己删了我的名字。“ 楚依依嘴巴一闭——她说漏了。 “你刚才说,原稿有我的名字,是他自己删了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说得很清楚。他原稿里有我,后来删了。为什么删?“ 楚依依脸色在日光灯下发白发青,嘴唇抿着,不说话了。 “是你让他删的吧。“ “我没有。“ “你有没有跟他说过:“哥,致辞太长了,把嫂子那段删了吧,反正她也不在乎这些“?“ 楚依依的瞳孔缩了一下。 中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猜到?“顾绫舒的声音平平的,“你知道你的问题在哪吗?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踩在“合理“的边界上——妹妹帮哥改稿子,妹妹坐在哥旁边,妹妹陪哥操持家务。单独拎出任何一件,都挑不出毛病。但你把全部这些事叠在一起——“ 她没说完,因为楚依依突然笑了。 不是那种甜甜的笑,是另一种。 “嫂子,你知道哥为什么娶你吗?“ 这个问题出乎意料。 “因为你妈。“楚依依说。 第六十九章 旧账 顾绫舒的手在白大褂口袋里收紧了。 “你妈生前是楚伯伯的主治医生。你妈走之前,楚伯伯答应过她照顾你。哥娶你,不全是因为喜欢,有一半是因为这个承诺。你不知道吧。“ 顾绫舒的脑子嗡了一下。 “你问问哥,是不是真的。“楚依依退了一步,重新拿起那束花,“嫂子,你在手术台上很厉害,但在这个家里,你从头到尾就没有搞清楚过自己的位置。“ 她转身打开诊室的门。 门外的走廊里站着两个护士——是路过还是偷听,不好说。 楚依依冲她们笑了一下,很乖,很得体。然后抱着花走了。 白裙子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顾绫舒一个人站在诊室里,右手还插在口袋里,手指尖冰的。 不是冷。 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 她走到诊桌前,坐下来,拉开抽屉拿了一颗薄荷糖剥开,丢进嘴里。 薄荷味冲上鼻腔,辣得眼眶一热。 顾绫舒把那颗糖嚼碎了咽下去。 她掏出手机,翻到楚域珩的通讯录。想了三秒钟,没拨过去。 改成翻相册。 找了很久,找到一张旧照片——她妈妈的。是她妈妈生前最后一个生日,在医院病房里拍的,背景是白墙和输液架。妈妈穿着病号服,头发剃了一半,脸瘦得脱了相。但在笑。 照片右下角隐约能看到一双男人的手,递着一盒生日蛋糕。 那双手是楚域珩父亲的。 她以前没有仔细想过这件事——妈妈和楚家的关系,楚域珩娶她的原因。三年前楚家来提亲的时候,她只知道楚域珩是做生意的,家境好,人沉稳。相处了半年觉得合适,就嫁了。 没人告诉过她什么“承诺“。 楚依依说的是不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 她和楚域珩三年的婚姻——那些明信片、那条驼色围巾、那些为数不多的温存时刻——有多少是出于感情,多少是出于一个死人留下的人情债? 想不出答案。 顾绫舒把手机扣在桌上,撑着额头坐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整了整白大褂的领子,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出诊室。 走廊里还是那个味道——消毒水、碘伏、和远处食堂飘来的炒菜味混在一起。 这是她的地方。 不管楚域珩娶她的理由是什么,这栋楼里的一切跟楚家没关系。她的手术台、她的患者、她的职称、她的德国offer——全是她自己挣的。 没人能拿走。 顾绫舒没有立刻去找楚域珩对质。 不是不想,是她需要先验证楚依依的话。 这种事,问当事人不一定能拿到真话。楚域珩如果说“没有“,她无法确认;如果说“有“,她得面对一个更大的问题——然后呢? 她选了一个更笨但更靠谱的办法:问宋姐。 宋姐在银海市的医疗系统待了二十多年,消息网覆盖大半个城市,从三甲医院到殡仪馆,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她都有渠道。 当天晚上,顾绫舒约宋姐在医院对面的烧烤摊吃饭。 银海市的烧烤摊都长一个样——油腻的塑料方桌、一次性筷子桶、头顶挂着个泛黄的节能灯泡。宋姐要了二十串羊肉、两个烤茄子、一瓶燕京。 “你妈妈的主治医生经历我大概知道一些。“宋姐撸着羊肉串,“你妈是骨肿瘤。股骨远端骨肉瘤,在省肿瘤医院做的手术,术后化疗了六个疗程。“ “那些我知道。我想问的是,楚域珩的父亲跟我妈是什么关系。“ 宋姐放下羊肉串,认真看了她一眼。 “你妈妈在省肿瘤医院住院的那段时间——大概是你高三那年吧——同病区有个病人,肺癌晚期。那个病人就是楚域珩他爹。“ “同病区?“ “对。骨肿瘤和肺肿瘤不在一个科,但化疗期间会在同一层楼的化疗室排队。你妈跟老楚就是在化疗室认识的。“ 顾绫舒的手停在半空,夹着一串还没到嘴的茄子。 “老楚走得比你妈早,大概早了三四个月。走之前他跟你妈说了一些话——具体什么话我不知道。但你妈后来跟我们科的老张提过一嘴,说“老楚的儿子人不错,以后帮忙照看一下“。“ “帮忙照看一下?“ “你妈当时的意思应该是——她自己撑不了太久了,怕你一个人没依靠。老楚的意思也差不多,怕楚域珩一个人撑家业太辛苦,想找个靠谱的人在身边。两个快死的人互相托孤,就这么回事。“ 宋姐啃掉最后一口肉,把竹签丢进盆里。 “但这只是个口头约定,不是什么正式的遗嘱或者协议。你妈走了之后,楚家那边怎么操作的,我就不清楚了。“ “所以楚域珩来找我,不完全是因为——“ “不完全是因为喜欢你?“宋姐替她把话说完了,“小顾,这事你得问他本人。我能给你的信息到这儿了。“ 顾绫舒把茄子放回盘子里,没吃。 “但有一件事我得说。“宋姐拧开啤酒盖,灌了一口,“就算楚域珩最初找你有别的原因,这三年里他对你怎么样,你自己最清楚。感情这东西出发点是什么不重要,过程才重要。“ “过程?过程就是我在三号桌,他妹妹在主桌。“ “所以你在生气。“ “我不是在生气。“顾绫舒伸手拿了瓶宋姐带来的矿泉水,“我是在确认一件事——他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妻子看过。如果有,那一切都还能谈;如果没有,我去德国就不只是进修了。“ 宋姐没接话,拿着酒瓶转了两圈。 “小顾。“ “嗯。“ “你骨子里是个死理性的人,什么事都讲逻辑、讲证据。这在手术室里是优点,但在婚姻里不是。你不能拿同一套方法来解剖感情——解剖完了,那东西也死了。“ 顾绫舒没说话。 路灯下蚊子在飞,烧烤摊的老板在旁边收另一桌的盘子,碗碟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 “走了。“顾绫舒站起来。 “你要去找楚域珩?“ “不。先回家。“ 家里没人。 楚域珩不在,鞋柜旁边没有他的皮鞋。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了的咖啡,旁边是今天的报纸——翻到了财经版,某个段落用笔画了线。 第七十章 不打算交出去 顾绫舒弯腰看了一眼画线的内容。是一篇分析银海市本地企业的短文,里面提了一句楚氏集团“近期因创始人家庭事件引发舆论关注,部分合作方采取观望态度“。 她把报纸合上了。 洗完澡出来,手机上有一条楚域珩一小时前发的消息。 “今晚在公司加班,不回来了。“ 句号。 以前他发这种消息会加一句“冰箱里有排骨汤,热一下喝“或者“门窗关好“。现在只有事实、标点、结束。 顾绫舒回了个“好“。 也是一个字,也是句号。 两个人的对话框越来越像术前通知单——简洁、公事公办、没有多余的情感修饰。 她躺在床上,把手机举在头顶,翻到楚域珩的朋友圈。 上一条是四个月前,转发了楚氏集团的一则公益基金会活动——配了一张照片,楚依依站在希望小学的教室前面,穿着蓝色的志愿者马甲,冲镜头比耶。 再上一条,楚域珩本人没有出镜的纯工作转发。 他的朋友圈里从来没有顾绫舒。一次也没有。 她又翻了翻自己的。 也没有楚域珩。最后一条跟他有关的内容是两年前结婚纪念日,她发了一张花的照片,文案是“谢谢“。两个字,没@任何人。那天楚域珩送了花但人在外地,晚上十点才打了个电话过来。通话时长四分钟。 四分钟的结婚纪念日。 手机放下,她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在排列—— 第一个问题:楚域珩娶她的初始动机是什么?爱情、承诺、还是两者兼有? 第二个问题:不管初始动机如何,这三年里他有没有爱过她? 第三个问题:如果他爱过,但爱得不够多——“不够多“的标准由谁来定? 第四个问题:她还在不在乎答案? 第四个问题最难。 因为她发现自己用了“还“这个字。 “还在不在乎“——说明之前是在乎的。之前在乎现在动摇了,动摇的原因是什么?是楚依依的挑拨?是三号桌的座位?是致辞里被删掉的名字?还是三年里积攒的所有东西终于攒够了重量? 她不知道。 做手术的时候,每一步有标准流程,切哪里、缝几针、用什么螺钉,教科书写得明明白白。但“一段婚姻该不该继续“这件事,没有任何教科书能给出答案。 凌晨两点,她睡不着,爬起来去书房。 楚域珩的书桌上很整齐,文件摞着文件,旁边放着一支万宝龙的钢笔——她结婚第一年送他的生日礼物。笔帽上刻了他的名字缩写。 她拉开抽屉。 不是翻东西,是找一样东西——三年前领结婚证时候的照片。当时民政局拍的,红色背景,两个人坐在一起,笑容有点僵。她记得那天楚域珩西装里面穿了一件蓝色衬衫,她自己穿的白色高领毛衣,因为是冬天。 照片在第二个抽屉的底下,压在一堆名片底下。 顾绫舒把照片拿出来看了看。 照片上的两个人看起来都很年轻。她二十六,他三十。她笑得比他大,因为领证前一天她晋了主治,心情好。他笑得收敛,但能看出是真的——眼角那里有细小的纹路。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领证那天从民政局出来,楚域珩牵着她走了一段路。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转过来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我一定不会让你后悔。“ 当时她觉得这话太正式了,像在对着法官宣誓。 现在回想——他是不是在回应某个她不知道的承诺?对他死去的父亲、对她死去的母亲——“我答应过的事,我会做到“? 如果是这样,那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不对等。他是在履行义务,她以为是在经营感情。两个人走的根本不是同一条路,只不过方向碰巧重合了三年。 照片被她放了回去。 手按在抽屉上没推进去——里头还有别的东西。 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鼓鼓囊囊的。 她抽出来。 里面是一沓打印好的文件。 抬头是“离婚协议书“四个字。 日期是空的,签名栏是空的。但内容已经填好了——财产分割、债务清算、房产归属,一条一条列得很清楚。 协议里关于“顾绫舒“的部分—— 她可以保留名下的银行存款及个人财产。 别墅归楚域珩所有。 婚内共同财产中,楚域珩自愿放弃分割顾绫舒的工资收入及职业所得。 补偿金一栏写着一个数字:500万。 签名栏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等她从德国回来再说。“ 顾绫舒把那行铅笔字看了三遍。 等她从德国回来再说。 他已经准备好了。协议打好了,条款列好了,只差一个时间节点。 但他没有先拿出来。 是在等她主动提?还是在等自己下定决心? 她把文件塞回信封,放回抽屉,关上。 站在楚域珩的书桌前,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白杠。 顾绫舒回了卧室。 躺下。 右手虎口上的痂壳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一小块,露出一圈嫩粉色的新皮。她用左手的指腹碰了碰——光滑的,薄薄的,按下去还有点疼。 新长的东西都脆弱。 但它在长。 她把手缩回被子里,闭上眼。 距离七月五号,还有十六天。 楚域珩那晚没回家。第二天也没回。第三天中午发了一条消息:“周三下午我回去一趟,有事跟你谈。“ 顾绫舒回了:“好。“ 她没提抽屉里那份离婚协议。 有些牌,摊开了就没有退路了。她得先搞清楚——是楚域珩自己要摊牌,还是被她推着走到了这一步。 主动权这个东西,在手术台上叫“术者主导“。 她不打算交出去。 周二。医院。 早上八点的骨科晨会,顾绫舒汇报了上周手术的病例。胫骨平台骨折的复位摄片拿出来,王建国指着片子上的关节面对线说“还差半毫米“,顾绫舒嘴上应着“下次注意“,心里在算——半毫米,在x线上肉眼几乎不可见。老头这是在故意挑刺,让她别飘。 晨会散了,宋姐追上来。 “楚依依昨天来医院的事,你知道传开了吧。“ “嗯。“ 第七十一章 这谁的朋友圈? 林念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灰了大半。 四月的风裹着潮气,她站在台阶上,把那张诊断报告叠成很小的一块,塞进包里最深的夹层。 双侧输卵管堵塞,自然受孕概率极低。 医生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林念坐在诊室里,膝盖上的包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后只问了一句:“那做试管呢?” “可以尝试。但你之前有过一次流产史,子宫内膜偏薄,成功率不算高。需要先调理一段时间。” 她点了点头,道过谢,出来。 手机响了两声。陆衍舟的消息:在哪,来接你。 林念回了医院名称,想了想又删掉“妇产科”三个字,只留了“xx医院门口”。 黑色的车二十分钟后到。司机下来拉开后座车门,陆衍舟坐在里面看手机,西装袖口的扣针是她没见过的款式。 林念上车,系安全带。 “怎么来医院了?”他没抬头。 “例行体检。” “嗯。” 话就断了。车里放着财经频道的广播,主持人在聊什么资产重组,林念一个字没听进去。她侧过头看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她张了两次嘴。第一次是想说“我检查出来有点问题”,第二次是想说“我们需要谈谈”。两次都没发出声。 因为陆衍舟接了个电话。 “到了直接去西厅,我十五分钟到。”他挂了电话,转头看林念,“我晚上有个饭局,把你先送回去。” “什么饭局?” “周立那边攒的,几个朋友。” 几个朋友。林念对这四个字太熟了。结婚三年,陆衍舟的社交圈对她而言是一扇关着的门。他出去应酬从不带她,朋友圈几百号人,知道他结了婚的大概一只手数得过来。他不戴婚戒——这事从领证那天就定了,他说不习惯手上有东西。 林念也没争过。 她有时候想,自己在陆衍舟的生活里到底算什么位置。冰箱里的东西是她买的,衣柜里的衬衫是她熨的,每顿饭是她做的。但这些事换一个保姆也做得来。 “好,我回去了。你少喝点,你胃不好。” 陆衍舟“嗯”了一声,又低头回消息。 车先把林念送到了小区楼下。她提着包下车,站在单元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已经汇入车流,尾灯消失在转角。 电梯上到二十三楼。门一开,偌大的客厅黑着。 她换鞋,开灯,把包扔在玄关柜上。厨房还有中午没洗的杯子。她去洗了,又擦了台面,再把明天的食材从冰箱拿出来解冻。 一通电话打进来,来电显示“妈”——是陆衍舟的母亲,杨美琴。 林念看着那个字,过了三秒才接。 “念念,今天检查了吗?结果怎么样?” “查了。”林念靠在厨房的操作台边,声音放得很轻,“医生说……自然受孕可能有点困难。建议做试管。”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安静了大概六七秒。那几秒林念把指甲掐进了掌心。 杨美琴的声音再传来,语调没什么波澜:“那你自己考量吧。试管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现在医学这么发达。该花的钱就花。” “我知道了,妈。” “衍舟知道吗?” “还没说。” 又沉默了一下。杨美琴像是斟酌了什么,最终只说了句“早点跟他讲”,就挂了。 林念放下手机。 杨美琴没提别的,但她清楚婆婆的态度——你自己考量,意思是这件事你自己来扛。三年了,催生的话杨美琴说过无数次,有含蓄的,有直白的,每年过年那顿饭桌上都要提两句。 可她也不是没怀过。 两年前那次,验孕棒上两道杠的那个早晨,她欢喜得手都在抖。消息还没来得及告诉陆衍舟,沈佳先一步出了事——出了什么事林念至今也说不清。只知道陆衍舟那晚没回家,杨美琴来了一通电话,语气急切,说沈佳在医院,衍舟要陪着处理。 林念在家等到后半夜。凌晨四点多接了陆衍舟一个电话:“别等了,睡。” 她没睡。整晚坐在沙发上,灯也没开。 后来是第二天傍晚,她一个人出门买菜,过马路时恍惚了一下,被一辆拐弯的电动车蹭倒。不算严重,膝盖擦破皮,人蹲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站起来感觉小腹一阵一阵地坠痛。 去医院。 孩子没保住。 陆衍舟是第二天才来的。病房里他站了十分钟,问了几句医生嘱咐的注意事项,交代了林念好好养,然后走了。全程没问过那个孩子。 事后林念也不知道他当时到底清不清楚她怀过孕。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这种事她没办法追着问。问了像什么呢?像一个伸手要糖的孩子。 这些过去的事她不常想。但今天的诊断报告把旧疤又揭开了,隐隐地疼。 她去浴室洗了澡,换了睡衣出来。坐在床边,拿着手机想措辞。 “衍舟,我今天去查了一下身体,医生建议做试管。” 写完,没发。盯着看了一分钟,删掉“医生建议”四个字,改成“可能需要”。又删,又改。折腾了好几遍,每一版都觉得不够妥帖。 她怕陆衍舟嫌烦。更怕他不回。 正在纠结,微信弹出一条消息。是大学室友苏晴发来的,一张截图,附带六个感叹号。 截图是一条朋友圈。发布者叫“sophiaj”,头像是一朵白山茶。配文很短—— “好久不见。” 底下附了一张照片。餐厅的灯光暧昧,背景虚化里能辨认出是个高级西餐厅的卡座。两个人坐得很近,男人侧着脸,看不完整,但那个下颌线、耳后的痣、以及他惯常的坐姿——右手搭在椅背上,身体微微后仰—— 是陆衍舟。 旁边的女人正笑着看他。长发、红唇、颈间一条细链子,笑容从容得体。 沈佳。 苏晴的消息紧跟着来了: “卧槽这谁的朋友圈??这不是你老公吗?旁边那个女的是谁啊?” 林念把那张照片放大,又缩小。放大了之后能看到沈佳的手搁在桌上,离陆衍舟的手臂只有两三厘米。 她退出聊天,把手机屏幕扣在床上。 房间里安安静静。冰箱偶尔嗡一声。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小孩在哭,隔了一层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林念面无表情地坐了几分钟,伸手把那条措辞了十几遍的消息彻底删干净。 第七十二章 袖口 门厅传来动静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 林念其实没睡,裹着被子躺在床上刷手机。她把沈佳的朋友圈那张截图反复看了几遍——苏晴后来又发了好几条消息追问,她一条没回,只回了个“知道了”。 客厅有人说话,声音压得低。 “陆总,到了。我扶您进去。” 是助理小方的声音。 林念起身下床,推开卧室门走出去。玄关的灯开着,小方架着陆衍舟的胳膊往里走,陆衍舟的脚步有些歪斜,身上一股酒气。醉了,但不算烂醉,至少还能自己迈步。 小方看到林念,表情松了一截:“嫂子,陆总喝多了,我给送回来。” “行,放这儿吧。” 小方把人递过来。陆衍舟的重量压到林念肩上,她个子不高,身板也小,被他带得趔趄了一步,扶了一下门框才稳住。 小方识趣地退了,门带上。 林念架着陆衍舟往卧室挪。他比平时沉,西装外套敞着,领带松了半截,头发也不像白天那么规整。 “你喝了多少?” 陆衍舟没答,偏过头看她。灯光下他眼睛有点红,瞳孔里映着她的脸。 他喝了酒之后和平时不大一样。平时他是克制的,疏淡的,跟她讲话永远只有“嗯”“好”“知道了”这几个字。但喝过酒的陆衍舟,眼神会变。 怎么形容呢——像冰面底下烧了一团火,化了一个小口子,你不知道下面到底是什么。 他盯着林念看了几秒。 然后动手了。 他把林念推到了床上——说“推”不准确,是一种介于拉和拽之间的动作。林念后背撞上床垫,他跟着压下来,酒气扑了她满脸。 林念偏开头,手抵在他胸口。这个距离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酒精、雪松调的香水——这个香水不是他的。陆衍舟用海洋调,冷冽干净,她给他买了好几瓶。这个偏暖的木质调,是从别人身上沾来的。 他低头吻她的时候,林念的眼睛望着天花板。 然后她看见了。 他的右手撑在她脸旁,袖口翻了上去,雪白的衬衫袖口内侧,一小片红。 口红印。 位置在袖口内侧偏下的地方,大概两厘米长,颜色偏正红——那种不是蹭上去、而是被嘴唇贴上去才能留下的形状。 林念的手指从他胸口收回来。 她没说话。陆衍舟也没注意到她在看什么。他的吻从锁骨游移到耳侧,带着酒后特有的不管不顾。 “我不太舒服。”林念说了一句。 声音很轻。陆衍舟停了一秒,抬头看她。醉意朦胧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短暂地,好像在辨认这个人是谁。 然后他继续了。 没有问她哪里不舒服。也没有停。 林念闭上眼。 浴室的水声响了很久。 陆衍舟把她抱进去的。醉了之后他倒是体贴这些表面功夫。浴缸里放了半缸热水,他把人放进去,自己靠在浴缸边闭着眼,水汽蒸得他脸上微微发红。 林念泡在热水里,膝盖上有两道红痕。 从浴室出来,她坐在床边擦头发。陆衍舟已经倒在床上,侧躺着,眼睛半睁半闭。 他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了一板药出来,递给她。 事后避孕药。 “吃了。”他说。 声音哑的,带着残余的酒意。 林念接过来。一粒白色的小药片躺在铝箔纸里,轻飘飘的。 她拿了杯水,把药送进嘴里。 吞下去的那一瞬间,嗓子眼发涩。 她今天刚从医院出来。医生跟她说双侧输卵管堵塞。她花了一整个晚上在想怎么开口跟他商量做试管。她的婆婆在电话里沉默了六七秒才说“你自己考量”。 而他让她吃避孕药。 陆衍舟好像并不觉得这有什么。这是他们之间默认的流程——他不想要孩子。至少嘴上没说想要。催生是杨美琴的事,他本人从未主动提过。 林念放下水杯,把铝箔板放回抽屉。 他睡着了。 呼吸变得平稳悠长,侧脸埋在枕头里。睡着的陆衍舟看起来比醒着时年轻一些,眉头松开了,少了白天那种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林念看了他一会儿。 他的手机还在床头柜上亮着,屏幕没锁。大概刚才摸药的时候碰了一下。 林念不是爱翻手机的人。三年了她从没动过他的手机。 但今天她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 微信的消息列表最上面有一个红色的数字。她瞄到了一个头像——白山茶。 是一条好友申请。 名字:沈佳。 配文只有三个字母——ovo。 那个表情,撒娇的、俏皮的、只有关系亲近的人才会用的语气。 林念的手缩了回来。 她把手机原样放回床头柜,屏幕朝下。 然后她关了灯。 房间陷入黑暗。陆衍舟的呼吸声均匀而沉,像一台运转良好的机器。林念背对着他躺着,眼睛睁得很大。 黑暗中她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医院、诊断报告、那张叠得很小蔽进包底的纸、婆婆的电话、朋友圈的照片、他袖口上的口红印、那板避孕药、还有白山茶花头像旁边的ovo。 她翻了个身,一粒扣子硌在腰底下。是他的衬衫扣子,刚才扯掉的,滚落在床单褶皱里。 她把那粒扣子捡出来,攥在手心。 冷的。 闹钟响的时候是早上六点十分。 林念是被震醒的,手机卡在枕头底下“嗡嗡嗡”叫了好几声。她按掉闹钟,身体蜷了蜷——腰往下的部位酸得厉害。 侧头看了一眼。 陆衍舟已经不在了。枕头凹进去一个压痕,被子掀到一边,床头柜上的手机也带走了。洗手间有水在流,花洒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 他醒得比她早。 林念撑着坐起身,脚碰到地板,凉意从脚心窜上来。她活动了几下脖子——颈侧有些红痕没消,昨晚留的。穿了件高领的棉质家居服,去了厨房。 陆衍舟的胃不好。这毛病是早些年做项目熬出来的,三餐不定时加上常年喝酒应酬,胃黏膜薄得跟纸似的。他在公司从不叫外卖,也不去食堂。林念每天给他做三菜一汤装进饭盒里,由助理小方取走。 这件事她做了快三年,风雨无阻。 今天也一样。 第七十三章 是人的高下 白粥先煮上,南瓜切丁上锅蒸,鸡胸肉用料酒和姜丝腌了十五分钟,煎至两面金黄。再炒一个西兰花虾仁,一个凉拌秋葵。鸡蛋羹最后做,加一倍温水,蒸的时候盖层保鲜膜,这样表面不会起蜂窝。 这些都是她一点点试出来的。陆衍舟不爱吃太油的,不碰辣椒,主食偏好粥和面,鱼只吃鲈鱼。这些喜好他从未正式跟她说过一次,都是她在三年里的餐桌上一筷子一筷子观察来的。 他吃完从不点评。碗空了就是好的,剩了就是不合口味。 浴室的门开了。陆衍舟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深灰色西装,头发往后梳着,看上去精神不错。宿醉在他身上留不下多少痕迹,这人天生一副好皮囊,挡什么都挡得住。 他走过厨房,看了一眼灶台。 “做多了,少装点。” “中午不回来?” “不回。” “那我多放一个蛋羹,你昨晚喝酒胃肯定不舒服,蛋羹养胃。” 他没应,径直走了。过了一会儿,门口传来换鞋的声音。然后门开,门关。 安静。 林念盛好饭菜,四个格子的保温饭盒,每一格码得整整齐齐。粥装在配套的保温杯里,拧紧盖子。又用一个小密封盒装了几片苏打饼干——他下午开会的时候饿了可以垫一垫。 全部装进保温袋,拎好。 她出门的时候换了那件米白的针织开衫。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脸上没上妆,素面朝天,颈间的红痕被高领挡住了。鞋是一双平底的豆豆鞋。 三年来她都是这副样子去送饭。有时觉得自己像陆衍舟公司后勤部的编外人员,每天准时打卡送餐,干完活走人。 开车到公司楼下,林念先给小方打了电话。 “方哥,我到了,你下来拿一下。” 以前都是这样。她不上楼。陆衍舟没说过不让她上去,但也没邀请过,她自己识趣。公司前台的人大概见过她几次脸,但没人知道她是谁。老板娘?这个词太远了。她就是“那个送饭的”。 电话通了,但小方没有像往常那样爽快地答应。 “嫂子……”小方的声音有些别扭,停顿了一下,“今天要不,就先别送了?” “怎么了?” “陆总那边,嗯,今天有客人。不太方便。” “什么客人?” 小方没接话。那几秒的空白让林念站在车旁,手里拎着保温袋,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 “行。”她本来应该这么说。以前她就是这么处理事情的。不问,不追究,不给自己找难看。 但今天,不知道是被昨晚的口红印扎了一下,还是那张朋友圈照片在脑子里转了一夜,又或者是那板事后药的药味还卡在嗓子眼里—— 她说:“没事,我自己上去。” “嫂子——” 她挂了电话。 公司大堂一楼很气派,林念以前只来过两回,一次是陆衍舟忘带文件让她跑腿,一次是帮他拿换洗的衬衫。两次都没上过他办公的那层。 前台的姑娘看了她一眼,问找谁。 “陆衍舟。” “请问您是?” “我来送东西。” 前台犹豫了一下,拿座机打了个内线。林念没等她说完,直接刷了电梯卡——小方之前给过她一张备用卡,一直压在钱包夹层里没用过。 电梯到三十二楼。门一开,走廊铺着深色地毯,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声音。右手边是总裁办公区,玻璃隔断里面坐着几个秘书。 林念走过去的时候,有两个秘书正凑在一起小声说话。 “——你看到了吗?早上那个女的,太漂亮了吧。穿那条裙子至少两万起。” “我听说是陆总以前的朋友,从国外回来的,今天一大早就过来了。” “什么朋友啊,你看陆总对她那个态度。我在这干了两年没见过陆总对谁那么——” 说话的人余光扫到了林念,声音戛然而止。两个人对视一下,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林念没停,脚步倒是慢了两秒。 走到办公室门口。门半掩着。 她抬手准备敲。 门缝里看到了—— 陆衍舟坐在办公桌后面的休息区沙发上。对面坐着一个女人。 茶几上摆着食物,不是公司食堂的餐盒,是精致的外送——林念认出了那个包装盒的logo,是他们家附近那条街上一家日料店,人均消费小一千。 沈佳。 她穿了一件剪裁利落的烟灰色西装裙,头发烫了大卷披散着,妆容精致但不浓,唇色是昨晚那个——正红。脚上一双黑色细跟高跟鞋,小腿线条修长,整个人坐在那里像杂志内页裁下来的。 她正在笑,拿筷子夹了一块什么东西,送到陆衍舟面前。 “你尝尝这个,我从东京带回来的酱,裹着吃特别好。” 陆衍舟没有接那个筷子,但也没有躲开。他靠在沙发上,姿态松弛得不像平时在家的样子。 林念站在门口,手指还保持着要敲门的姿势。 沈佳先看到了她。 那双眼睛抬起来,视线从林念脸上扫过,嘴角的笑意扩大了一些——奇怪的是,那个笑不假,甚至可以说热情。 “哎?你是……衍舟,你朋友吗?” 陆衍舟转头。 看到林念的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很难描述。不是愧疚——陆衍舟这个人的字典里大概没有这两个字。也不是慌张。只是一种被打断的、微微的不耐烦。 “你来干嘛?” 四个字。 没有“你怎么上来了”的铺垫,没有“正好来了坐下吧”的场面话。就是干巴巴的“你来干嘛”。 林念把手放下来。 她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保温袋。深蓝色,用了两年多,底部的角磨出了球。里面是她六点十分起床做的四菜一汤,南瓜粥,鸡蛋羹,还有那几片苏打饼干。 再看了看茶几上沈佳带来的日料。木质餐盒,精致摆盘,金枪鱼大腹的肉色是那种漂亮的粉,旁边几碟小菜颜色分明。 这两样东西摆在一起,高下立判。 不是饭菜的高下。 是人的高下。 沈佳从国外回来,穿着两万块的裙子,带着东京的酱料,坐在他的办公室里给他夹菜。那种从容的、理所当然的、“我属于这里”的姿态,每一寸都精准。 第七十四章 她没进去 而她呢?针织开衫,平底豆豆鞋,素着一张脸,拎着一个磨了角的保温袋。七个字的身份介绍——“我来送饭的。” 煮饭婆。 这三个字跳进脑子里的时候,林念觉得好笑。真的,是那种从鼻子里喷出来的笑,苦的。 “送饭的。”她说,把保温袋放在门边的矮柜上,“放这儿了。粥凉了记得热一下。” 她没进去。 沈佳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善意满满的笑容:“你是衍舟家里的……阿姨?要不一起坐坐?我刚从日本回来,带了好多伴手礼。” 阿姨。 这个称呼砸过来的时候,林念的反应比自己预想的平静。 她看了陆衍舟一眼。 他没纠正。 没有说“这是我太太”。没有说“这是林念”。他端着茶杯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份什么文件。 他没开口。一个字也没有。 “不了,谢谢。你们忙。” 林念转身走了。 走廊很长,深色地毯吸收了脚步声,安静极了。经过秘书区的时候,她听到背后有人低低说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就是那个送饭的吧”。 电梯来得很快。门关上的时候,林念靠在电梯壁上。 不锈钢的内壁映出她的脸——模糊的、扭曲的、灰蒙蒙的一团。 保温袋没有拿回来。她忘了。 不对,是故意没拿。 饭做了就送到了,这是她的事。他吃不吃,和谁一起吃,不是她能管的。 三年了。 她一直都知道。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阳光从大厅的落地玻璃照进来。外面天气很好,四月的日头暖了好几度。 林念走出写字楼,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 陆衍舟发来一条消息。 “蛋羹不错。” 三个字。 林念把手机装回兜里。发动车子。 方向盘上她的手没有抖。眼眶也是干的。只是从写字楼到小区这段路,她开了平时两倍的时间——因为过了三个路口,每个路口红灯她都没踩油门。 绿灯亮了也没有。 后面的车按了好几次喇叭。 她才回过神来往前开。 到了家,她把门关上,站在玄关。今天出门穿的鞋整齐地摆在鞋柜旁边,旁边是陆衍舟那双黑色的皮鞋留下的空位。 包里那张叠得很小的诊断报告还在。 她拿出来,展开,又折好。 放进了鞋柜第二层抽屉里。和她的备用钥匙、结婚证、以及一张三年前拍的两寸合照放在一起。 那张合照是领证那天在民政局门口拍的。陆衍舟穿着很日常的黑色衬衫,她穿了一件白裙子。两个人站在一起,没有靠得很近,中间能塞下一个拳头的距离。 她的手指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两秒。 然后关上了抽屉。#第一章送饭 林念初拎着保温桶站在贺氏集团大堂的时候,前台小姑娘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种微妙的迟疑——打量她手里的饭盒,又打量她身上那件洗了无数次、领口微微起球的针织开衫。 “您找哪位?” “贺言深。” 前台姑娘又看了她一眼,拿起内线电话拨了出去。林念初就站在大理石前台边上等着,保温桶里装的是排骨莲藕汤,早上五点半起来炖的,莲藕是她跑了两个菜市场才挑到的粉藕。贺言深胃不好,喝汤要粉藕才行,脆藕他嚼两口就搁筷子。 这些事情,结婚三年,她记得清清楚楚。 电梯到了三十二楼,秘书赵姐迎出来,笑着接过她手里的保温桶:“嫂子来了?贺总在里面开会,快结束了,您先坐会儿。” “不急。”林念初跟着赵姐走进休息区,沙发是深棕色真皮的,坐上去整个人往下陷,她有点不自在,把包放在膝盖上,后背挺得笔直。 这栋楼她来过不下十次,每次都觉得自己跟这里格格不入。 会议室的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沈佳。 三年没见,沈佳比大学时候更好看了。大学时候是清瘦的校花,现在是打磨过的职场精英——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西装裙剪裁利落,脚踩八公分的细跟,走路带风。 她看见林念初的一瞬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念初?” “佳佳。” 两个人曾经是大学室友,住了四年上下铺。林念初睡下铺,沈佳睡上铺。那时候沈佳会在熄灯以后趴在床沿往下探头,跟她聊到凌晨两点——聊八卦,聊暗恋的男生,聊毕业以后要做什么。 贺言深是大三那年出现的。 工商管理系的风云人物,家里做地产的,本人也争气,大四没毕业就拿到了好几个创业大赛的奖。追林念初追了半年,半年里雷打不动每天在女生宿舍楼下等她,冬天也等。沈佳每次趴在阳台上看,说你这男朋友够轴的,零下十度还搁那杵着,冻成冰棍了你去不去心疼。 林念初就跑下去了。 后来毕业,她嫁给了贺言深。 再后来的事情,就不太好讲了。 贺言深接手了家族企业,忙得脚不沾地。林念初本来在一家小公司做文案策划,结婚半年后婆婆明里暗里地说,言深工作忙,家里总得有个人操持,你那几千块的工资,有跟没有差不多。 林念初辞了职。 辞职那天她在阳台上坐了很久,看楼下的车流,什么话都没说。 贺言深倒也没说什么——既没反对,也没挽留。 至于沈佳,毕业后进了贺氏集团,从基层做起,三年时间,做到了市场部总监。 这件事林念初是从朋友圈看到的。沈佳发了条动态,配了张年会上的照片,穿一身酒红色的晚礼服,旁边站着贺言深,两个人端着酒杯,背景是金碧辉煌的水晶灯。 底下好多人点赞,有人评论说“郎才女貌”。 林念初看完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好久不见啊。”沈佳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看了看,“你怎么来了?” “给言深送饭。” 沈佳往茶几上看了一眼,保温桶放在那儿,冒着热气。 “还是你体贴,”沈佳笑着说,“我们中午都是叫外卖凑合,贺总天天说胃疼,我还说让他注意点,看来人家根本不缺人照顾。” 林念初笑了笑,没接话。 “说真的,我挺羡慕你的,”沈佳松开她的手,用一种很随意的口气说,“一毕业就结婚了,也不用在职场上拼死拼活的,当家庭主妇多好,清清闲闲的。” 第七十五章 也够不上担忧 这话听着没什么毛病。 但林念初的笑淡了一层。 清清闲闲。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准备早饭,收拾完贺言深走了,她开始擦地、洗衣服、买菜、接婆婆的电话听她念叨半小时、下午四点开始准备晚饭。贺言深不回来吃的时候她就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对着满桌子的菜发呆。 这叫清清闲闲。 “也没有多闲,”她说,“就是做些家务。” “那也比我强啊,”沈佳摆摆手,“我上个月出差飞了四个城市,人都瘦了一圈。不过——”她歪头看着林念初,语气里带着点打趣的味道,“你倒是比以前胖了些。” 这不是夸人的话。 但沈佳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你挑不出任何刺来。 林念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针织衫。毕业那年她一百零二斤,现在一百一十五。胖了的原因很简单——不上班,活动少,做完饭自己也要吃,有时候贺言深半夜回来她等门等到睡着,醒了以后饿,就去厨房随便吃两口。 “是胖了点。”她承认。 沈佳拍拍她的手背:“胖点好看,有福气。” 又是福气。 林念初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听到除了“福气”以外的评价了。婆婆说她有福气嫁了贺言深,邻居阿姨说她有福气不用上班,现在沈佳也说她有福气——好像她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嫁对了人。 可嫁对了吗? 她不知道。 会议室的门又开了,贺言深走了出来。 三十岁的男人正是最好看的时候——大学时候那种少年气已经褪干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锐气。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了一颗,头发往后梳得整齐。 他看见林念初,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跟沈佳问的一模一样的问题,但语气不同。沈佳是惊喜,贺言深是——怎么说呢——像是突然想起家里还有这么个人。 “给你送汤,排骨莲藕的。” “哦。”贺言深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赵姐识趣地把保温桶打开,汤还是热的,冒着白气,飘出一股浓郁的藕香。 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没什么表情。 “味道还行。” 三个字。 林念初笑了笑。 大学那会儿,她给他送自己做的便当,贺言深打开盖子先是夸张地吸一口气——“天哪老婆你是被上帝亲吻过的手艺”——然后在整个食堂用最大的嗓门宣布这是他女朋友做的饭。 现在是“味道还行”。 “贺总,莫总来了。”赵姐在旁边提醒了一声。 电梯口走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大腹便便,笑呵呵的,一进来就先看见了沈佳,热络地伸出手:“哟,贺太太!好久不见,越来越漂亮了啊!” 空气突然安静了。 沈佳的脸红了。 林念初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贺太太。 这三个字砸到她耳朵里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荒唐的恍惚——她才是贺太太,她才是那个跟贺言深领了证、拍了婚纱照、在民政局门口用力笑的人。 但这个姓莫的中年男人把“贺太太”这三个字,给了沈佳。 “莫总,”贺言深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没什么情绪波动,筷子搁下来,往林念初这边看了一眼。 “这是我太太,林念初。” 莫总的笑容僵了一瞬。 “啊——这,这是嫂子啊!”他立刻转过身,满脸堆着歉意和热情,朝林念初伸出手,“嫂子好嫂子好,我这眼拙,实在不好意思!嫂子看着可真年轻,贺总好福气啊!” 又是福气。 林念初礼貌地笑着跟他握了握手。 沈佳在旁边也笑,笑得比谁都大方:“莫总你瞎说什么呢,我跟贺总就是同事关系。” “是是是,我说错话了,该罚该罚。”莫总打着哈哈,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但林念初注意到一个细节——莫总犯这个错误的时候,贺言深纠正了。 他说“这是我太太”。 这四个字,像一根细细的线,把她快要坠落到谷底的心拉了一下。 只是拉了一下。 没有拽回来。 莫总走后,气氛回到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沈佳拿着一份方案过来跟贺言深对接下午的行程,两个人说话的时候极其默契——沈佳说了上半句,贺言深就知道下半句。偶尔沈佳翻方案翻到某一页停下来,贺言深不用她开口就说“第三条改一下,太保守了”。 这种默契是朝夕相处磨出来的。 林念初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两个人站在落地窗前讨论工作的侧影,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她给贺言深送饭,走三十二层楼的电梯,穿过半个城市的距离,但她走不进他的世界里那些真正重要的部分。方案、会议、客户、这些她一窍不通。她能做的,就是把莲藕炖软一点,把排骨的血水焯干净一点。 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妈”。 林念初接起来,电话那头是她母亲的声音,嘶哑的,带着哭腔。 “念初,你爸又住院了。” 她猛地站了起来。 “怎么回事?” “上午去复查,医生说肿瘤指标又升上去了……让马上办住院,说可能要二次手术……” 她母亲说话断断续续的,中间夹杂着抽泣和旁边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 林念初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她父亲去年做过一次手术,肝上的肿瘤切了大半,术后恢复得还算可以,医生说定期复查问题不大。她以为最难的那关已经过去了。 “妈,你在哪个医院?” “市三院,”她母亲又哭了,“你快来吧,你爸一直念叨你……” “我马上来。” 挂了电话,她转过身。 贺言深和沈佳都在看她。 “怎么了?”贺言深问。 “我爸住院了,肿瘤复发。”林念初的声音还是稳的,但说到“复发”两个字的时候,嘴唇抖了一下。 贺言深没说话。 他的表情……怎么说呢,算不上冷漠,但也够不上担忧。 林念初知道原因。 贺言深不喜欢她娘家。 这事要从结婚前说起。林念初家是普通家庭,父亲在一家机械厂当了二十年工人,母亲在超市做收银员。 第七十六章 病房 贺家上门提亲那次,她父亲喝了点酒,说了句“我闺女嫁给你们家不图钱,你们也别觉得高人一等”。这话在贺言深听来就是下马威,虽然面上没说什么,但心里的刺就此扎下了。 婚后她父亲确诊肝癌,手术费是贺言深出的——三十多万,他连眉头都没皱,直接转了账。但钱到位和人到位是两回事。住院那段日子贺言深一天都没去看过,理由是太忙。林念初一个人在医院陪了半个月的护,瘦了八斤。 她不是不委屈。 只是委屈又能怎样。 “言深,你能不能送我去一趟医院?”她看着他,“市三院,半个小时就到了。” 贺言深看了沈佳一眼。 这个眼神的意思,林念初读懂了——他在看时间,看行程,看今天下午还有什么事。 “贺总,”沈佳适时地开口了,“今晚那个宴会,王董和陈副总都确认了,八点半开始,您最好七点前到场做准备。” “知——”贺言深把到嘴边的字吞了半个,看向林念初。 沈佳没停。 她翻了翻手上的ipad,手指划了两下:“这场宴会是跟华腾那边最后一轮谈判前的铺垫,我们筹备了两个多月了。如果今晚不出席的话,对方可能——” “佳佳,”林念初打断了她,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我没让他不去宴会,我只是让他送我去医院。” 沈佳合上ipad。 “念初,我不是这个意思,”她笑了笑,“我是怕路上堵车,这个点从cbd到市三院大概得四十分钟,到了那边再加上停车什么的,贺总怕来不及赶回来准备。” 每一句话都合情合理。 每一句话都让林念初无法反驳。 她转头看贺言深。 “你说呢?” 贺言深沉默了几秒,拿起桌上的保温桶盖拧上。 “让赵姐送你去。” 五个字。 干脆利落。 赵姐在旁边立刻应了一声:“嫂子,我去叫车。” 林念初没动。 她站在那里,看着贺言深已经转过身去拿西装外套,顺手把方案夹进公文包里。沈佳跟在他旁边,低声说着什么,大概是在对接晚宴的座次安排。 两个人并肩走向电梯的画面,像一幅构图完美的商业杂志封面。 而她站在画框外面。 “嫂子?”赵姐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嗯,走吧。” 林念初拎起那个空了一半的保温桶,跟着赵姐往电梯口走。经过贺言深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步。 “汤你没喝完,晚上回来我再热给你。” 贺言深正在看手机,“嗯”了一声。 头都没抬。 林念初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拢的时候,她透过越来越窄的缝隙,看见贺言深跟沈佳站在走廊尽头。沈佳侧着身子跟他说话,贺言深微微低着头,在听。 夕阳从落地窗斜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门关上了。 林念初靠着电梯壁,保温桶搁在脚边。 三十二楼到一楼,电梯用了四十七秒。 这四十七秒里她一直在想一件事:刚才莫总叫沈佳“贺太太”的时候,贺言深纠正了。他说“这是我太太”。 他确实说了。 可他也说了“让赵姐送你去”。 她的父亲在医院里可能要做第二次手术,而她的丈夫选择去参加一场宴会。他可以花三十万给她父亲做手术,但他不愿意花四十分钟送她去医院——这两件事同时成立,并且并不矛盾。 因为钱是钱,时间是时间。 钱他有的是。 时间,他不想给她。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大堂里人来人往,空调吹出来的风凉飕飕的。林念初走出去的时候,前台那个小姑娘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认出她来。 或者认出来了,但觉得不重要。 赵姐在门口叫了一辆商务车,拉开车门让她上去。 “嫂子,去市三院是吧?我跟司机说了。” “谢谢赵姐。” “您别客气。”赵姐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她,“这是三院肿瘤科主任的号码,上次贺总跟他吃过饭,您到了可以先联系一下。” 林念初接过名片。 赵姐是个好人。 但赵姐的好,恰恰衬出贺言深的不好。他连这张名片都想不到要给她。或者想到了,觉得让秘书转达就行了——反正结果是一样的。 车子驶上高架的时候,林念初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用指甲沿着名片的边缘划了一下,没什么目的,就是手需要做点什么,才能让脑子别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手机又响了。 她以为是她妈的电话,拿过来一看,是一条微信。 沈佳发的。 “念初,叔叔会没事的,别太担心。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说,我能调动的资源都帮你对接。” 措辞周全,滴水不漏。 林念初看着这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比贺言深还先发消息来问候——这到底是好心,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想把人往坏处揣测。但她发现自己做不到了。 “谢谢佳佳。” 她打了四个字,发出去,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 窗外的城市很大。高楼一栋接一栋,玻璃幕墙反射着傍晚的光,金灿灿的,刺眼睛。 三年前她从这座城市的大学毕业,那时候觉得日子长得没边,什么都来得及。 现在发现来不及的事情太多了。 市三院急诊楼的走廊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消毒水混合着霉味的气息,墙皮脱落的地方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明一下灭一下地闪。 林念初穿过走廊的时候差点被一辆推过来的担架车撞上,她侧身让开,担架上躺着个老人,氧气面罩扣在脸上,眼睛闭着。 她愣了一下,脚步快了起来。 到了住院部十二楼,肿瘤科。 她母亲坐在病房外面的塑料椅子上,头发灰白了一半,穿着件旧棉袄,领子上有块油渍。看见林念初来了,站起来就往她身上靠,没哭出声,但肩膀在抖。 “妈,怎么样了?” “你爸在里面,医生刚做完检查出来……”她母亲用袖子擦了把脸,“说要开个会讨论方案,可能得二次手术,也可能化疗……” “钱的事你先别想,我来想办法。” 第七十七章 出了名的不饶人 她母亲抬起头看她:“不用跟女婿开口了,上次那笔钱够咱们欠一辈子的了,你爸说了,死也不要再拿他们家的钱。” “这什么话——” “你爸的原话。” 林念初没再说。 她知道她父亲的脾气。 老林头当了一辈子工人,好面子,硬气,穷也穷得有骨头。上次做手术,贺言深转账过来的时候她父亲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说了句“我闺女不是卖的”。气得她母亲在旁边直掉眼泪,说你这老东西命都快没了还犟。 后来钱还是用了。 但她父亲再也没跟贺言深说过一句话。 林念初推门进去。 病房是四人间,她父亲在靠窗那张床。六十二岁的男人,头发全白了,脸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手背上扎着输液针,胶布贴的位置有一圈淤青。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浓得发苦的茶叶。 “爸。” 林守正转过头来,看见她,“嗐”了一声:“让你跑一趟。” “你别说话了,躺着。” “我死不了,”她父亲嘟囔着,“你妈大惊小怪。一个复查而已。” “复查指标都升了还一个复查而已?”林念初拉过床边的凳子坐下,从包里掏出赵姐给的那张名片,“爸,我认识这边肿瘤科的主任,一会儿我去找他聊聊。” 她父亲瞥了一眼名片。 “谁给你的?” 林念初张了张嘴,觉得说“贺言深的秘书”这几个字比说“贺言深”还让她难堪,含混地答了句“朋友”。 “你那些朋友我也有数,”林守正把搪瓷缸子拿起来喝了口茶,“除了你那大学室友,就是你婆家那头的人。” 她父亲的嘴是出了名的不饶人。 “爸你少操心这些了。” 林守正不说话了,转头看窗外。窗外是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叶子掉光了,枝丫戳在灰蓝色的天幕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他没来?” 林念初知道“他”是谁。 “他今晚有个宴会,走不开。” 她把理由说得很轻很淡,像在陈述一件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她父亲没接话。 但那只扎着针的手,在被子底下攥了一下。 林念初去走廊打了电话,那张名片上的号码拨出去,对方挺客气,听说是贺总那边的人,语气更客气了三分。约了明早九点过来看片子。 回到病房,她母亲正在给她父亲削苹果,削得歪歪扭扭,皮断了三次。 她接过来削。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贺言深的电话。 她走到走廊接的。 “喂。” “到了?” “到了。” “什么情况?” “指标升了,医生说要讨论方案,明天出结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背景音里有觥筹交错的声音,有人在笑,有人在喊“贺总来一个”。 “钱的事我来出。” “嗯。” 又沉默了一会儿。 “行,你照顾好你爸。” “好。” 电话挂了。 整通电话三十八秒。林念初看了眼通话记录,三十八秒,比点一杯外卖咖啡的时间还短。 钱他出。 这话他说了两次了。第一次是一年前,第二次是现在。钱确实管用,管住院管手术管药管床位。但管不了别的了。 她靠着走廊的墙蹲下来。 日光灯在头顶一闪一闪的,走廊另一头有个年轻男人拎着饭盒在打电话,声音很急:“妈你别着急,我请了假,明天一早就到。” 请了假。明天一早就到。 林念初盯着那个男人的背影看了很久。 九点半的时候,她给父亲喂完了粥,收拾好洗漱用品,跟母亲说了声就在旁边的快捷酒店开了间房。病房太挤了,四个病人四个家属,空气里混着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她洗完澡坐在床上,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膀上。 微信跳出一条朋友圈消息推送。 是沈佳发的。 一张宴会厅的照片。 长桌、鲜花、水晶灯——这种场景她见过很多次了。沈佳穿了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很衬肤色,笑得端庄得体。照片的右边缘,露出了半截灰色西装袖子和一只握着酒杯的手。 那只手她认识。 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戴。 贺言深结婚的时候买了一对戒指,白金的,内壁刻了日期。头一年还戴着,后来说开会的时候手指发肿,摘了,就再没见他戴过。 她的那只倒是一直戴着。 林念初举起左手,灯光照在那枚戒指上,折出一点暗沉的光。 过了十分钟,沈佳那条朋友圈底下多了十几条评论。 有人说“神仙姐姐”。 有人说“贺总好有品位”。 有人问“旁边那位是?” 沈佳回复了一个笑脸,没正面回答。 林念初把朋友圈关掉了。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到枕头底下,关了灯。快捷酒店的被子太薄,空调声嗡嗡的,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白光,是对面大楼的广告牌。 她躺在那里,身体很累,脑子却转个不停。 想她父亲削瘦的脸,想她母亲领子上的油渍,想三十二楼落地窗前那两道交叠的影子,想莫总喊出“贺太太”时沈佳脸上那一层绯红,想贺言深说“这是我太太”时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做人员介绍,“这是我太太,林念初”,就跟“这是我的秘书赵姐”一个分量。 还想大学时候的事。 那时候贺言深追她,她嘴上说别追了,心里早就沦陷了。有一次下暴雨她没带伞,贺言深从男生楼跑过来,淋了个透,把唯一的伞给她——自己伞都没有还装什么英雄。她在伞下面骂他傻,他在雨里笑,说傻就傻吧反正你也跑不掉了。 她确实没跑掉。 掉进去了就再没出来过。 问题是现在这个坑越来越深了,深到她够不到上面的光。 关了灯之后房间很黑。什么声音都清晰了——空调的嗡嗡声,走廊里偶尔经过的脚步声,隔壁房间电视机的声音。 她闭着眼,把被子拉到下巴。 手机在枕头底下亮了一下。 她没看。 三十八秒。 她反复想着这个数字,最后在一个没有梦的觉里睡了过去。 第七十八章 心凉 苏晚赶到医院的时候,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刺得她眼睛发酸。 她还没走到病房门口,苏明就从拐角窜出来,一把拽住她胳膊:“姐,你可算来了。” 苏晚喘了口气,手里还攥着打车时没来得及收好的手机:“爸怎么样了?” “先别急——”苏明压低嗓子,眼睛却往两边瞟了瞟,“姐,上次那个费用你先给我转一下,护工那边催了三回了。” 苏晚脚步一顿。 从楼下跑上来这几层,她心跳还没平复,脑子里塞满了父亲的病情、主治医生的通知短信。苏明堵在跟前,第一句话是要钱。 她抽回胳膊:“多少?” “也不多,就八千。上次住院押金也要补,加起来一万二。”苏明说得轻巧,好像不是钱,是一万两千颗花生米。 苏晚翻开手机转了账,没多说什么,绕过苏明径直推开病房的门。 病房里弥漫着一种老旧潮湿的气味,父亲苏建国躺在床上,整个人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下去,颧骨支棱着,手背上的血管像爬在枯枝上的藤。 苏晚走过去,刚要坐下,母亲王秀兰从旁边的折叠床上直起身来。 “景琛呢?怎么就你一个人?” 苏晚把包放在床头柜上:“他……公司有事,走不开。” 王秀兰嘴角往下撇了撇,没接话。那个表情苏晚太熟悉了——不满意,但暂时不发作。 苏晚在床边坐下来,握住父亲的手。皮包骨,凉得吓人。苏建国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爸。”她叫了一声,声音卡在嗓子眼里。 王秀兰在旁边絮叨起来,说护工不尽心、隔壁床的家属半夜打呼噜、医院食堂的饭难以下咽。苏晚一句一句听着,手没松开,拇指轻轻摩挲着父亲手背上干裂的皮肤。 苏明从外面跟进来,也不坐,就倚在门框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忽明忽暗。 “姐,对了——”他开口,语调刻意压得很随意,“上回跟你说的那个投资,姐夫那边什么意思?” 苏晚头疼。 “你等会儿。” “我就问一嘴——” “我说等会儿。”苏晚扭头看了他一眼。 苏明识趣地闭嘴了,但脸上那种“你欠我的”的表情没收干净。 苏晚站起来,走到走廊里找到护士站。值班护士告诉她主治医生在三楼办公室,刚查完房。 她上了三楼。 办公室门半敞着,刘医生正往电脑里录数据。看见苏晚进来,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示意她坐。 “苏建国家属?” “对,我是他女儿。” 刘医生的手从键盘上挪开,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这个动作让苏晚胃里猛地揪了一下——她见过这种姿态,医生要说坏消息之前,会先让自己松弛下来。 “上周的影像结果出来了。”刘医生语速放得很慢,“转移的情况比我们预估的要快,肝脏这边……不太乐观。” 苏晚嘴唇动了动:“不太乐观是什么意思?” “保守估计,一到两个月。”刘医生停了停,“建议你们家属做好准备。” 做好准备。 四个字。 苏晚在那把塑料椅子上坐了很久,久到刘医生又叮嘱了几句关于后续用药和姑息治疗的方案,她一个字没听进去。 回到楼层走廊的时候,苏晚在消防通道的门口站住了,手撑着墙。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 她不是爱哭的人,嫁给陆景琛三年,她学会了把所有东西往肚子里咽。但现在不行了。父亲要死了。那个年轻时骑自行车驮她去少年宫学画画的男人,那个高考前夜在她房门口放了一杯热牛奶的男人,只剩一两个月。 她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又不敢出声。 不知道过了几分钟,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明蹲到她旁边,手搭在她肩膀上拍了拍:“姐,别这样。爸的事,咱们尽力就行。” 苏晚用手背胡乱擦了把脸:“嗯。” 短暂的沉默。苏明的安慰维持了大概三十秒。 “姐,我那个项目真的挺急的……不是我催你,是合伙人那边已经开始往里投了,再不跟进,位置就让别人占了。” 苏晚的眼泪还挂在下巴上,听到这话,胸口涌起一股说不出是悲是怒的东西。 “苏明,爸要不行了。” “我知道啊。”苏明皱着眉,“所以才需要钱。后面的治疗、丧葬、七七八八的,不都得花钱?这个项目要是做成了——” “行了。”苏晚打断他,站起身,“多少?” “五十万。” 苏晚看着他。 苏明连忙补了句:“打底的,后面挣了翻倍还你。” 苏晚太累了。身体上的,心理上的。她不想在医院走廊里跟弟弟掰扯五十万是什么概念。这笔钱她拿不出来,得找陆景琛开口。而找陆景琛开口这件事本身,比五十万还沉重。 “我……想想办法。”她说。 这句话本来只是敷衍,但苏明两眼放光,“成交”两个字差点写在额头上。 苏晚回到病房收拾了一下东西,跟母亲交代了几句。王秀兰追问了一遍刘医生说了什么,苏晚只说“情况还行,继续观察”,实在没力气当场解释那个一到两个月。 从病房出来,她在电梯里掏出手机,想给陆景琛打个电话——不是为了苏明那五十万,是想告诉他,爸快不行了。 手指刚滑到通讯录,屏幕上弹出一条推送。 某财经社交平台的娱乐板块,标题用了红色加粗字—— “陆氏集团ceo陆景琛携神秘女伴亮相慈善晚宴,举止亲密引猜测。” 苏晚点进去。 视频只有十几秒。宴会厅灯光璀璨,陆景琛穿着深色西装,身边站着个穿酒红色长裙的女人。苏晚认识。沈佳,陆景琛的大学同学,回国后进了陆氏做副总裁。 视频里,沈佳侧身对陆景琛说了什么,陆景琛低头听着,一只手搭在沈佳腰后引路。动作自然得令人胃疼。 苏晚盯着那个画面,大拇指按在屏幕上没动。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她没出去。 门又关上,电梯重新上行。 她把视频反复看了三遍。第一遍疼,第二遍麻,第三遍什么感觉都没了。 第七十九章 不要脸的东西! 今天晚上,她在走廊里蹲着哭,她的丈夫在五星级酒店的水晶灯下领着别的女人社交。他说的“公司有事走不开”,原来是这么个事。 手机锁屏,她看见黑色屏幕上自己的倒影。医院的白炽灯把她的脸照得蜡黄,眼睛肿着,头发因为赶路乱得不成样子。 和视频里沈佳的精致妆容对比鲜明,对比到滑稽。 苏晚把手机收进包里。 心里什么东西断掉了。不是轰然倒塌那种断法——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安安静静地,在某个不被注意的瞬间,“啪”地弹开了。 她回了病房。 王秀兰正坐在折叠椅上剥桔子,见她进来,眯起眼打量了一番:“你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又跟景琛闹了?” “没有。” “那你上回说的那个什么银行卡的事,景琛解决了没?” “妈。”苏晚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平视着王秀兰。 “我要跟他离婚。” 王秀兰手里的桔子皮掉到地上。 整个病房安静了两三秒。 然后王秀兰的声音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你说什么?你疯了?” “我没疯。” “陆景琛什么条件你不知道?你嫁进去三年了,人家对咱们家什么样你自己没数?你爸光这次住院花了多少,不是景琛掏的?你这时候说离婚——你想害死你爸?” 苏晚没说话。 王秀兰越说越激动,从椅子上站起来,桔子汁顺着手指滴到地板砖上:“苏晚你给我听清楚了,这个婚你不能离。你离了婚你什么都不是,你拿什么养你爸?拿什么给你弟……” 话到这里她顿了顿,大概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改口道:“拿什么过日子?” “我可以工作。” “工作?你都三年没上过班了!以前画那些破图能挣几个钱?比得上在陆家……” “妈。”苏晚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旁边的人能听清。“他带别的女人出席晚宴,全网都看得到。这日子,我过不下去了。” 王秀兰的嘴还张着,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一种混杂着慌乱与精明的算计。 “那又怎么了?男人哪有不应酬的。你得大度一点,别小家子气。你以为离了婚就能找到更好的?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 苏晚站起来。 “无论如何,我都要离。” 她拿起包,转身往外走。 王秀兰在背后喊了句什么,嗓门高得让走廊对面的陪护探头张望。 苏晚没回头。 她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夜风灌进单薄的外套里,凉得她打了个寒颤。路灯底下停着一排共享单车,歪歪扭扭的,跟她现在的人生差不多。 打了辆车回租的房子——对,是租的。她和陆景琛冷战了半个月之后,自己搬出来的,在城东一个老旧小区租了间一居室。陆景琛知不知道这件事?不好说。她搬走那天,他在出差。之后也没问过。 一个丈夫,连妻子搬走了都不过问。 苏晚推开门,没开灯,直接歪倒在沙发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数那道裂缝的分叉,数到第七条的时候,睡着了。 手机铃声把苏晚从梦里拽出来。 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刺得她眯眼。沙发靠垫上有一块口水印子——她昨晚居然睡得这么死。 摸到手机翻过来,来电显示:陆景琛。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五秒,接了。 “在哪?” 陆景琛的声音跟往常一样,不带什么起伏。像在问秘书“文件在哪”那种口吻。 “我在外面。”苏晚坐起来,嗓子干得厉害,拧开茶几上放了一夜的矿泉水喝了一口。 “什么时候回来?” “景琛,”她打断他,“我们离婚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拍。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又是一阵沉默。苏晚攒着劲等他说点什么——任何东西都行,挽留也好、愤怒也好,哪怕骂她一句也行。 嘟嘟嘟。 挂了。 苏晚拿着手机的手放了下来,嘴角扯了一下——连个完整的句子都懒得给她。三年夫妻,结尾是一段盲音。 她把手机丢到沙发另一头,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那张脸确实不好看,眼底有淤青色的阴影,嘴唇干裂起皮。三年前在婚礼上被摄影师追着拍的那个苏晚,如今影子都找不着了。 “得干活了。”她对着镜子说。 翻出压箱底的笔记本电脑,苏晚登上了阔别三年的行业论坛。密码居然还能用,不过头像旁边的状态显示“离线1142天”——数字精确得有点残忍。 她以前做珠宝设计,在圈子里小有名气。嫁给陆景琛之后,全职当太太。王秀兰说,你嫁了那么好的人家,还出去抛头露面干什么。陆景琛倒没明确反对,只是每次她提起想回去工作,他总是用“不急”“以后再说”把话题滑过去。 三年不碰手艺,手生是一定的。但感觉还在。她在草稿本上勾了几笔,线条不顺畅,像刚学滑冰的人在冰面上画圈,磕磕绊绊,但方向对。 正画着,手机又响了。 不是陆景琛,是个座机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您好,请问是苏晚苏女士吗?我是陆总的助理林秘书。” “嗯,是我。” “苏女士,您方便来公司一趟吗?有个……情况。”林秘书的声音有点为难,措辞拐了个弯,“您母亲在公司。” 苏晚的笔停了。 “我妈?” “对,大概半小时前到的。” “她……在干什么?” 林秘书沉默了一拍,那个沉默比任何解释都管用。苏晚拿起外套就往外跑。 从城东到陆氏集团总部,打车四十分钟。苏晚在后座上给王秀兰打了六个电话,一个没接。微信发了三条,已读不回。 她到了楼下,工牌早就过期了,前台拦住她。林秘书提前打了招呼,有人接她上去。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苏晚先听到了声音。 王秀兰的声音。 穿透力极强,隔着走廊的玻璃门都能听得一字不差—— “你就是那个狐狸精对不对!勾引人家老公!不要脸的东西!” 苏晚拔腿就跑。 推开总裁办公室区域的门,场面比她想象的还糟。 第八十章 撕裂 王秀兰站在会客区中间,外套歪在肩膀上,一只手指着对面沙发的方向。沈佳坐在那里,表情冷淡,腿上搭着的薄毯被打翻在地。陆景琛站在办公桌前,半靠着桌沿,没有要上前调解的意思。 林秘书和两个行政的女孩缩在角落里,一副“我们不存在”的表情。 “妈!”苏晚冲过去抓住王秀兰的胳膊,“你在干什么!” “我来替你讨公道!”王秀兰甩了一下手臂,挣了一半没挣脱,“你不敢说的话我来说!这个女人——” “苏女士。”沈佳的声音插进来,不高不低。 苏晚转头看她。 沈佳穿着浅灰色的西装,头发挽在脑后,左边脸颊上有一道浅红色的指甲印——应该是刚才的冲突中留下的。整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种平静本身就带着压迫感。 “你母亲来到公司,当着十几个员工的面,对我进行了人身攻击和名誉诋毁。”沈佳说话的条理很清楚,每个词都像事先拟好的法律文书。““小三““狐狸精““不要脸“——这些词,在场的人都听到了。” 苏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王秀兰在旁边嚷:“你就是小三!我说错了吗!全网都看到了!大晚上搂搂抱抱的——” “妈,你闭嘴!”苏晚的声音比自己预期的要大,大到王秀兰愣住了。 整个办公室安静了一瞬。 苏晚松开母亲的手臂,侧身面对沈佳——余光能看到陆景琛的位置,他没动,也没开口。 “沈佳——沈总,”苏晚尽量把声音控制稳了,“我母亲的行为,我代她道歉。她不了解情况,说了不该说的话,很抱歉。” 沈佳看了她两秒。 “道歉当然可以接受。”沈佳的语速不急不缓,“但我需要一个保证——这种事不会有第二次。如果再发生,我会走法律程序,这一点我事先说清楚。名誉权的诉讼,苏女士应该不陌生。” 苏晚点头。背后的汗在脊柱中间淌下去。 沈佳的目光从苏晚身上移开,落在办公桌旁边的陆景琛身上,没说什么,站起来拿了包往外走。经过苏晚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高跟鞋的声响干脆利落。 门关上了。 王秀兰先开的口,声音委屈到变形:“你帮着外人说话——” “妈,我们出去说。” 苏晚没看陆景琛。或者说,不太敢看。她拉着王秀兰往外走,路过陆景琛身前不到两米的距离。 “改天……我们约个时间,谈离婚的事。”她对着空气说了这句话。 陆景琛没回答。 她就当他默认了。 带着王秀兰走到电梯口,王秀兰的嘴就没合上过,翻来覆去就是“你没骨气”“那女人嚣张”之类的话。苏晚一个字没反驳,所有力气都用来走路和呼吸。 电梯门还没合拢,陆景琛追了出来。 苏晚没料到这个——她甚至已经按了关门键,但他的手卡在两扇门之间,电梯呜地一声又弹开了。 “你先走。”苏晚对王秀兰说。 “我不走!” “妈!” 王秀兰哼了一声,但到底还是被苏晚推出了电梯。苏晚按住开门键,自己也跨出来。电梯在身后沉默地关上,载着空气往下去了。 陆景琛站在走廊中央,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苏晚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的体型有某种物理意义上的压迫——一米八七的个头堵在那里,走廊被切成两截。 “你刚才说改天谈。”他开口了。 “对。” “谈什么?” 苏晚抬眼看他:“你知道谈什么。” “离婚。”他替她说了。 “嗯。” “你今天早上在电话里提了一次,现在又提了一次。”陆景琛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门生意的进度。“你确定不是因为你妈——” “跟她没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 苏晚没有立刻回答。走廊的窗户正对着西晒方向,初冬的阳光薄薄地铺在地板上,照得人发晕。 她正在组织措辞的时候,陆景琛往前迈了一步,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不重,但确切。 苏晚愣了一下。这个男人上一次主动碰她是什么时候?她花了三秒钟回忆,没翻到结果。 “我问你跟什么有关系。” “跟——” 她手腕上传来的温度让她分了神。指腹下面是她的脉搏,跳得不均匀。陆景琛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这个动作不像挽留,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她还在这里,还是实体的。 苏晚正要把话说完,裤兜里的手机炸了。 震动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她下意识掏出来。 来电显示:市一医院icu。 手指滑开的那一下,苏晚后来回想起来,觉得慢得像把一生都过完了。 “您好,是患者苏建国的家属吗?” “是。” “患者的情况急转直下,目前正在抢救。建议您尽快赶来。” 电话那头的护士应该习惯了说这种话,用词是标准模板化的。但落到苏晚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用钝刀在划。 “多快?”她的嗓子发紧。 护士顿了顿——那个停顿坦白得过于残忍:“越快越好。” 苏晚挂了电话。 手腕还在陆景琛的手里。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然后抬头。 “放开我。” “你去哪?” “我爸在抢救。”声音已经变了调,她自己都听出来了,尖利的、碎裂的,像踩碎的玻璃茬子。“我要去医院。拜托你放手。” 陆景琛的手指松了一些——还没完全松开。 事情就在这个当口失控了。 王秀兰不知何时折返了回来。苏晚没注意,陆景琛也没注意。 她像一颗被拉了弦的手榴弹,从走廊尽头冲过来,方向不是苏晚,不是陆景琛——而是刚好从隔壁会议室出来的沈佳。 沈佳换了一件衬衫,刚才脸上那道指甲印大概补了妆,已经看不大清。她低头看手机,完全没防备。 王秀兰扑上去。 动作快得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 五根指头斜着从沈佳的脸上划过去——从太阳穴到下颌角,整整齐齐四道血痕。沈佳惊叫了一声,身体往后退,后背撞上墙壁,手机飞出去摔在地上,屏幕碎成一张蛛网。 “你这个不要脸的!我打死你!”王秀兰嘴里骂着,手还要往上招呼。 第八十一章 我没问你 六月二十一号,周三。 顾绫舒跟了王建国一上午的台。胫骨平台骨折,schatzkeriv型,术中需要前外侧联合内侧入路。她做一助,负责牵拉复位和临时固定。 三个多小时的手术,她的右手没出一点问题。 王建国在缝皮的时候跟她说:“手感还行。到了海德堡,别光闷头看文献,多上台。他们的运动医学方向值得学。” 顾绫舒点头,用持针器压了最后一个线结。 从手术室出来已经下午两点。她换了衣服在医生办公室啃三明治,手机亮了三次。 第一次是妈妈的消息:“今晚我过来看你,给你炖了排骨汤。” 第二次是弟弟顾鸣:“姐,爸又住院了,医生说要观察几天,没大事。你别跑了。” 第三次也是顾鸣:“真没大事。” 连着发两条说“没大事”的,一般都有事。 顾绫舒直接拨了她爸住院的那家医院——安和医院呼吸科护士站。接电话的小护士翻了一下记录,告诉她:“顾建国,是吧?今天上午做的ct,肺部有新发病灶。主治医生约了明天下午的会诊,家属最好来一趟。” 顾绫舒把三明治放下了。 “病灶大小?位置?” “这个我不太清楚,得看影像。” “好,我明天去。” 挂了电话她又给顾鸣发了条消息:“爸有新发病灶,你知道吗?” 顾鸣过了二十分钟才回:“医生说了还要再看。姐你别紧张。” 顾绫舒没再回他。 她爸三年前查出肺部结节,随访了一年半,去年开始长大了,做了穿刺活检,低分化腺癌。当时她主张手术切除加术后化疗,但顾鸣觉得老爷子七十多了受不了这罪,最后选了保守治疗。 她那时候正跟楚依的事焦头烂额,没能坚持己见。 这是她心里拔不掉的一根刺。 下午五点顾绫舒回了家。 门口多了一双鞋。女款,白色,看着价格不低。不是楚依的风格——楚依依穿东西是扎眼那一挂,这双鞋走的是干净利索路线。 她换了拖鞋往里走。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穿浅蓝真丝衬衫,盘着头,面前茶几上摊了一堆设计图纸。 女人听见动静回头,站起来。长相不算惊艳,但五官搭配得舒服,笑起来两颊有浅窝。 “嫂子好,我是沈佳。楚总让我把方案拿过来给他过目。” 顾绫舒“嗯”了一声,没多问。楚域珩的业务往来多得很,她早就不一过问。 “他在楼上?” “对,在书房打电话。说让我等一会儿。” 顾绫舒往厨房走。路过餐桌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桌上有两只茶杯,一只是楚域珩那个墨绿釉的建盏,另一只是她柜子里的白瓷杯。 那套白瓷杯是她从景德镇带回来的,一共四只,她自己一只没舍得用,平时放在玻璃柜里。 现在其中一只被拿出来了,里面还有半杯茶。 顾绫舒打开冰箱拿了瓶水。 关冰箱门的时候,她听见楼上书房门开了,楚域珩下来了。 “小沈,方案我看了,整体方向可以,细节再调一下——” 他走到楼梯转角处看见顾绫舒,停了一下。“你回来了。” “嗯。” “今天手术顺利吗?” “顺利。” 她拧开水瓶盖喝了一口。楚域珩走到沙发那边,开始跟沈佳讨论方案细节。什么“产品发布会的主视觉”,什么“品牌联名的调性”。 顾绫舒没在客厅待着,上楼换了衣服。 六点半的时候门铃响了。是她妈。 顾妈拎着保温桶,进门就把拖鞋换上,一路往厨房走。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沈佳还坐在沙发上,脚步顿了顿。 “绫舒,这位是?” 顾绫舒正从楼上下来:“妈,楚域珩的同事。来谈工作的。” 顾妈妈“哦”了一声,进了厨房。 排骨汤倒进锅里热着。顾妈妈把厨房门带上,压低声音:“女同事来家里谈工作,谈到这个点还不走?” “妈,别多想。” “我不是多想。你跟域珩最近怎么样了?” 顾绫舒不想让她妈担心:“还那样。” 顾妈妈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收回去了。转身去切葱花。 二十分钟后顾绫舒把汤端出来,叫楚域珩吃饭。沈佳这时候应该走了——但她没有。她坐在餐桌边上,很自然地说:“嫂子,汤闻着好香,能不能蹭一碗?” 顾绫舒还没答话,楚域珩开口了:“小沈你不是还有后半部分没讲完吗?一起吃了再走。” 顾妈妈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脸色不太好看。 这顿饭吃得不算愉快。 沈佳倒是放松得很。她夸了汤好喝,又问是不是顾妈妈做的,说自己妈妈已经不在了所以特别羡慕有家人照顾的。话说得漂亮,表情也诚恳。 但顾妈妈不吃这套。她一辈子当了三十年会计,见过太多笑着把刀递过来的人。 吃完饭顾绫舒收拾碗筷,顾妈妈在客厅坐着喝水。楚域珩又上楼去接电话了。 沈佳没走。她站在客厅里整理图纸,和顾妈妈隔了一张茶几。 “阿姨,您放心,我和楚总纯粹是工作关系。” 顾妈妈抬头看她。 “我没问你。” 沈佳愣了一下,笑了笑:“我怕您误会。” “你要是没什么心虚的,没必要跟我解释。工作谈完了就该走了,在人家里待到晚上八点,不合适吧?” 沈佳的笑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的温度降了。 “阿姨,楚总让我等的。方案还没过完。” “那你去公司等。这是我女儿的家。” 顾妈妈说话一向直来直去。做了三十年会计的人不搞弯绕绕,账对不上就是对不上。 沈佳把图纸插进文件袋,拉链拉得有点重。 “阿姨,您要是对我有意见可以直说,不用拐着弯赶人。我和嫂子没什么矛盾。” “谁跟你是嫂子?我女儿跟你不熟。” 顾绫舒这时候从厨房出来了。看见两个人对峙的架势,她往中间走了两步。 “沈小姐,今天方案的事差不多了吧?剩下的可以发邮件给楚域珩,他会回你。” 这话说得客气但很明确——该走了。 沈佳提起文件袋,路过顾妈妈的时候,手腕不知道碰了什么——顾妈妈搁在扶手上的手被带了一下,水杯翻了。 第八十二章 我不是故意的 热水泼在顾妈妈手背上。 顾妈妈“嘶”了一声,站起来甩手。 “你——” “啊对不起阿姨,我不是故意的!”沈佳连忙道歉,伸手要去扶。 顾妈妈一把推开她的手:“别碰我!” 推搡之间,顾妈妈脚下一滑——沙发边角顶住了她的小腿后侧,整个人往后仰倒。后脑勺磕在茶几角上。 声音很闷。 顾绫舒冲过去扶她妈。 “妈!” 顾妈妈捂着后脑勺,顾绫舒把她的手拿开——没有明显开放伤口,但肿了一块。她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还好,等大等圆。 “头晕吗?恶心吗?” “不晕,就是疼。” 楚域珩听见动静从楼上跑下来:“怎么了?” 顾绫舒没理他。她扶着她妈坐好,去冰箱拿了袋,用毛巾包了递过去。 “敷着,别揉。” 楚域珩看了一圈现场,问沈佳:“怎么回事?” 沈佳眼眶红了:“楚总,我不是故意的,我走的时候不小心碰到阿姨——” “你不小心?”顾妈妈的声音从冰袋后面闷出来,“你路过我那么大空间,怎么偏偏碰到我?” 顾绫舒把冰袋按住,对楚域珩说:“让她走。” 楚域珩犹豫了一下。 就这一下犹豫——顾绫舒把它看得清楚楚。 他在犹豫到底该怎么处理这个场面。不是第一反应关心她妈。 “楚域珩,让她走。”她重复了一遍。 楚域珩回过神:“小沈,今天先这样,你回去吧。” 沈佳点点头,拿着文件袋往门口走。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她回头看了顾绫舒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不是歉意。 门关上了。 顾绫舒给她妈量了血压,正常。问了几个问题评估认知功能,没问题。但她不放心,本来打算明天去安和医院看她爸,现在想着干脆今晚先带她妈去做个ct排除一下颅内出血。 手机响了。 安和医院的号码。 “是顾建国的家属吗?这里是呼吸科icu。患者今天下午突发呼吸衰竭,已经转入icu进行有创通气。目前生命体征不稳定,建议家属尽快来院。” 顾绫舒握着手机的稳了三秒。 “多久了?” “下午四点多转的icu,现在情况不太乐观。” 下午四点多。那时候她还在手术室。 顾鸣呢?顾鸣说没大事。 顾绫舒挂了电话,看了一眼她妈。 她妈还不知道。 “妈,我爸那边有点情况,我要去医院一趟。你头上的包先敷着,楚域珩送你去做个ct——” “你爸怎么了?” “进了icu,我现在过去。” 顾妈妈把冰袋一扔就要站起来:“我也去!” “你先去做ct——” “我不做了!我要去看你爸!” 客厅里乱成一团。顾绫舒拉着她妈,楚域珩站在旁边插不上手。最后顾绫舒做了决定——带着她妈直接去安和医院。ct回头再说,没有急性症状,观察就行。 楚域珩说:“我开车送你们。” “不用。”顾绫舒拿了钥匙,自己开车。 到安和医院icu门口的时候,护士拦住了她们。 “现在不是探视时间,而且患者在抢救——” “我是医生。”顾绫舒掏出工作证,“骨科的,但我能看懂监护仪。让我进去,两分钟就好。” 护士犹豫了一下,放了她进去。顾妈妈被拦在外面。 icu里面机器的声音很密。她爸躺在病床上,气管插管,呼吸机在工作。监护仪上的数字她扫了一眼——不好。很不好。 血氧不到90,即使在纯氧通气的条件下。 她站在床边看了她爸两秒。老头瘦了太多,上次见面还是一个月前。那时候他还能自己下床走,还跟她抱怨医院食堂的菜太淡。 “爸。”她叫了一声。 没有反应。镇静药的作用。 护士在门口催了。顾绫舒出来,在icu外面的走廊里给顾鸣打电话。 没人接。 又打。还是没人接。 第三次,接了。背景音很嘈杂,有音乐声和人说话。 “姐,怎么了?” “爸进icu了你不知道?你在哪?” “我……在外面吃饭。医生说没事的,就是观察——” “观察?他上了有创通气了,血氧不到90,你跟我说观察?” 那边安静了一下。 “那我明天去看。” “顾鸣。” “姐,你别吓我,医生不是说有新发病灶还要会诊吗?情况应该不至于——” 顾绫舒挂了电话。 她坐在icu外面的塑料椅子上,旁边是她妈。顾妈妈在哭,断续续地哭。 凌晨一点十三分。 顾绫舒的手机再次响了。 icu值班医生的电话。 “顾女士,患者出现室颤,我们进行了电除颤和心肺复苏,但未能恢复自主循环。抢救三十分钟后,患者各项生命体征消失。宣布临床死亡,时间——凌晨一点零九分。” 医生说的每个字她都听得懂。每个术语她都能翻译成教科书上的解释。 但那些字从耳朵进去之后,没有到达该去的地方。 她身边坐着她妈,她妈还在哭。 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还没断。 “家属在吗?需要您确认一下——” “在。我确认。” 她挂了电话。 顾妈妈看着她的脸色,什么都明白了。哭声变成了嚎。 走廊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和一排白色的塑料椅子。 顾绫舒没有哭。她搂着她妈的肩膀,看着对面墙上一张褪色的健康宣教海报。上面画了一个卡通肺,笑眯眯的。 她爸的肺在一点零九分停止工作了。 第二天的事情顾绫舒是一个片段一个片段记住的。 片段一:签字。死亡通知书上签字,遗体处理意见签字,放弃尸检声明签字。 片段二:顾鸣到了。穿着一件有褶皱的t恤,头发没梳,像是昨晚喝了酒没回家。到了之后先问了一句:“怎么回事,不#第2章 七月三号下午四点十七分,顾绫舒接到了妈的电话。 她正在收拾从医院带回来的病历夹,听见手机在茶几上震。屏幕亮起来,”妈“两个字。她擦了擦手,接起来。 ”绫舒,你爸——“ 妈的声音发抖,后面的话她没听清。 ”妈,您慢点说。“ ”你爸不行了,医生说让准备后事。“ 顾绫舒手里的病历夹掉在地上,纸张散了一地。她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开始换鞋。右手虎口的痂壳还没脱,系鞋带的时候扯得生疼。 第八十三章 客厅安静了 ”在哪个医院?“ ”市一院,急诊icu。“ ”我马上到。“ 她挂了电话往外走,在门口差点撞上楚依依。 楚依依穿着一条碎花裙子,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笑盈盈地站在玄关。看见她脸色,那笑容僵了一瞬。 ”嫂子,我来给哥送点——“ ”让开。“ 顾绫舒绕过她出了门。 她开车闯了两个红灯。右手的伤口裂开了,方向盘上沾了血,她顾不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 到市一院的时候,妈蹲在icu门口的地上,旁边站着弟弟顾绫轩。他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游戏画面,还有音效传出来。 顾绫舒走过去蹲下,扶住妈的肩膀。 ”医生呢?“ 妈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进去抢救了,说、说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 顾绫舒站起来,敲icu的门。一个护士探出头来。 ”家属?“ ”我是患者女儿。“ ”您稍等,主任马上出来跟您谈话。“ 她等了五分钟。这五分钟像五年。 主任出来了,摘下口罩,脸上没什么表情。”顾先生的情况你们也了解,脑出血复发,出血量太大,我们尽力了。“ 妈的哭声从身后传来,尖锐的,像什么东西被撕裂了。 顾绫舒没回头。”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四点四十三分。“ 她看了一眼手机。她接到电话的时候,爸已经走了。妈大概是先打了120,然后才打给她的。 ”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可以,但请尽快,后面还有病人。“ 她走进去。爸躺在那里,身上还插着管子,但心电监护仪已经拉成直线。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嘴唇发紫。和三个月前比,像老了十岁。 顾绫舒站在床边,没哭。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前天晚上她还给爸打过电话,爸说今天要来做复查,让她帮忙挂个号。她答应了,说挂号信息发微信给他。 挂号信息她发了,但爸没来。 ”爸。“她喊了一声,声音很轻。 没人应。 她站了大概两分钟,出去了。妈已经哭得说不出话,顾绫轩把游戏关了,站在旁边,表情有点不耐烦。 ”姐,现在怎么办?“ ”等遗体出来,送殡仪馆。“ ”那钱的事——“ ”顾绫轩。“她看着弟弟,”爸刚走。“ ”我知道,但是总得有人处理吧。icu的费用谁结?还有后面的丧葬费——“ ”我来。“ 她走到护士站,问清楚了费用,刷卡结了账。一共八万六。卡是楚域珩的副卡,密码她知道。 结完账她又回到icu门口。妈已经被护士扶到旁边的椅子上坐着,手里攥着爸的手机,一直在看。 ”妈,您要不要喝口水?“ 妈摇头。然后忽然抬头看她:”你给楚域珩打电话了没有?“ ”没有。“ ”让他来帮忙处理一下,你爸生前最看重他这个女婿——“ ”妈。“顾绫舒蹲下来,”我跟楚域珩要离婚了。“ 妈愣住了。 ”今天的事我自己处理,您别操心。“ 遗体出来的时候,顾绫舒看了一眼爸的脸,伸手帮他把领子理了理。护士推着推车往太平间走,她在后面跟着。 走过走廊的时候,手机响了。楚域珩的电话。 她没接。 又响了。还是没接。 第三次响的时候,她直接挂断,拉进了黑名单。 把爸送到太平间之后,她让妈在旁边的长椅上坐着休息,自己去办各种手续。死亡证明、遗体交接、殡仪馆联系。跑上跑下,她在医院待了四个小时。 期间楚域珩给她打了十几个电话,全是未接。后来改成了发微信,一条一条的: ”怎么了?“ ”为什么不接电话?“ ”你在哪里?“ ”我在家,你回来我跟你谈。“ 她一条都没回,全部已读。 晚上八点,手续都办完了。她送妈上了出租车,让妈先回自己家。妈上了车又回头:”绫舒,你一个人行吗?“ ”行。“ ”那楚域珩那边——“ ”妈,您别管了。“ 出租车开走了。顾绫舒站在医院门口,掏出手机,看见温时谦发的消息:”听说了,你还好吗?需不需要我过去?“ 她回了两个字:”不用。“ 然后打车回了别墅。 楚域珩在家。他换了家居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看见她进来,他站起来。 ”你去哪了?“ ”医院。“ ”我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 ”我知道。“她走到玄关换鞋,”但我不想接。“ ”顾绫舒。“ 她脱了外套挂在衣架上,转身看着他。 ”我爸死了。四点四十三分,脑出血复发。我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楚域珩张了张嘴,脸上闪过一些表情。顾绫舒没细看。 ”你现在还要问我想不想接你的电话吗?“ ”我——“ ”楚域珩。“她走到茶几旁边,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和一个首饰盒,放在茶几上。”这张卡里是你这三年给我的家用,一共七十三万四千八百块。我一分没花,都在里面。“ 楚域珩看着那张卡,没动。 ”首饰盒里是婚戒,还有你之前送的几样东西。我全放里头了。“ 她把盒子推到他面前。 ”净身出户。我什么都不要。你把离婚协议拟好,我签字。“ 楚域珩脸色变了。他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她面前。 ”你别闹。你爸刚走,你现在脑子不清楚——“ ”我很清楚。“她抬头看他,”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 ”你现在这个状态不能——“ ”楚域珩,你是想我死给你看,才肯让我走吗?“ 客厅安静了。 楚域珩的手停在半空,本来是想抓她胳膊的。现在收了回去。 顾绫舒盯着他的眼睛。她的声音很平,但楚域珩听出了别的东西。 他认识顾绫舒这么多年,她没这样过。哪怕昨天吵成那样,她说话还是带温度的。现在没有了。声音是空的,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间。 ”协议拟好发给我。“她绕过他,往楼梯走。 ”顾绫舒。“ 她停下来,没回头。 ”你爸的丧事,我可以帮忙处理——“ ”不用。“ ”你一个人——“ 第八十四章 你报了? ”我一个人可以。你帮了这三年,我已经够了。“ 她上了楼,把卧室的门关了。 楚域珩站在客厅,看着茶几上的银行卡和首饰盒。 他把卡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拿起首饰盒打开,里面是两枚婚戒,还有一条项链、一对耳环。都是他以前送的。 她全还了。 他坐回沙发,盯着茶几发了很久的呆。手机上有助理发来的消息:”楚总,舆情那边已经全部处理完毕,明天可以出公关稿。“ 他没回。 丧事办了三天。 顾绫舒一个人操持的。灵堂设在殡仪馆,她找了两家比较过的,价格公道,服务也行。花圈、挽联、遗像,她自己去选的遗像——爸五十岁那年在公园拍的,笑得挺精神。 妈在灵堂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顾绫舒在旁边烧纸。顾绫轩来了两趟,第一趟待了半小时就走了,说约了朋友吃饭。第二趟是第二天下午来的,待了二十分钟,一直在打电话。 ”姐。“他挂了电话凑过来,”我听说你跟姐夫要离婚?“ 顾绫舒往火盆里添了一叠纸钱,没吭声。 ”怎么回事啊?好好的离什么婚?“ ”离就是离了,没什么好不好的。“ ”那房子呢?车呢?存款呢?“ ”都不要。“ 顾绫轩愣了。”你疯了?不要房子不要存款,你以后住哪?“ ”我自己有工作。“ ”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 ”够活着。“ ”姐夫那么有钱——“ ”顾绫轩。“她抬头看他,”你姐夫有钱是他的事。你想要钱,自己去找他,别从我这儿打主意。“ ”我哪有——“ ”你刚才打电话跟谁说的?“我姐夫那边还有没有机会“?“ 顾绫轩的脸红了。 顾绫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跟楚域珩已经没关系了。你想让他帮忙,自己去找他。但我不保证他会答应。“ ”姐!“ 她没理他,走到灵堂门口透气。 外面的天很阴,灰蒙蒙的,像要下雨。殡仪馆门口停着几辆车,有人在抽烟。顾绫舒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 是温时谦:”明天出殡?需要我去吗?“ 她想了想,回了:”不用,你自己忙。“ 温时谦:”行。有事随时打电话。“ 她把手机收起来。 楚域珩这三天来过一次。灵堂门口站了大概十分钟,上了柱香,给妈鞠了三个躬。妈拉着他的手哭,说”域珩你帮帮绫舒,她一个人太难了“。 楚域珩说:”妈您放心。“ 顾绫舒全程没看他。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她转过身去理遗像了。 出殡那天是七月六号。天下着小雨,不大,淅淅沥沥的。火化的时候妈又晕了一次,顾绫舒扶着她,自己没哭。 骨灰盒是她选的,檀木的,雕了松鹤。工作人员把骨灰盒递过来的时候,她接住了,抱在怀里。很轻。一个人烧完就剩这么点东西。 办完丧事已经下午三点了。她把妈送回家,又给妈的冰箱里塞了些吃的。临走的时候妈抓住她的手:”绫舒,你别跟楚域珩闹了。你爸走了,咱们家就剩你们几个了。“ ”妈,您先养好身体,别的事以后再说。“ 她出了门,开车回别墅。 家里没人。楚域珩的书房门关着,但里面没声音。她上了楼,把爸的遗像摆在自己卧室的书桌上,对着门口。 然后她开始整理行李。 把还没收完的东西收完,把该留的留下,不该留的带走。她在衣帽间站了一会儿,里面还有几件楚域珩给她买的衣服,吊牌都没剪。 她找了个纸袋,把衣服都装进去,放在门口。回头看见鞋柜里有双高跟鞋,也是他买的,穿了一次,磨脚。 全放纸袋里了。 做完这些她坐到床边,看着窗外的天。 雨停了,但云还是灰的。她拿出手机,微信上几百条未读消息。同事的、朋友的、医院那边的。她一个个点开回,统一的措辞:”谢谢关心,我没事。“ 回完她退出微信,发现楚域珩发了条短信过来。短信,不是微信。大概是因为被她拉黑了。 ”协议我让人拟了,你看一下。“ 下面附了一个文件链接。 她点开,是一份离婚协议。财产分割一栏写的”女方放弃所有财产“,房子、车子、存款、股票,全都归楚域珩。 她翻到签名页,看见楚域珩已经签了。 日期是今天的。 她找了支笔,在”女方“那栏签了名字。签完她拍了照片发给楚域珩的助理,让他去办手续。 然后她关了手机。 第四天开始,顾绫舒就不怎么出门了。 她把窗帘拉上,手机关了机,窝在卧室里。饿了就泡碗方便面,不饿就躺着。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好像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脑子里是空白的,像一块被格式化的硬盘。偶尔闪过一些画面:爸在病房里问她”闺女你吃饭了没有“,妈在灵堂哭得站不起来,楚域珩站在门口看她的眼神。 她不想看这些画面,但它们自己会冒出来。 第五天下午,有人敲门。 她没理。 又敲,力度更大了。 ”顾绫舒!你开门!“ 是温时谦的声音。 她从床上爬起来,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见温时谦和另外两个人——两个穿制服的。 她把门打开了。 温时谦站在最前面,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想发火。 ”你手机呢?“ ”关机了。“ ”关机了?关了多少天?“ ”四天。“ ”四天?!“温时谦提高了音量,”你知道我给你打了多少电话吗?你不回消息我就报警了,你知道吗?“ ”你报了?“ ”报了。这两位是派出所的,来确认一下你的安全。“ 她看了看那两个警察,点了点头:”不好意思,我没事。“ 警察问了几个问题:你是不是顾绫舒?有没有人身安全问题?需不需要帮助?她一个个回答了,警察记录完,说没事就好,有需要随时打110。 温时谦送走了警察,进屋。 客厅很乱,茶几上堆着泡面盒子和外卖袋,沙发上扔着一件外套。他皱了皱眉,没说什么,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第八十五章 你这几天就吃这个? 冰箱里几乎空了,只有几瓶矿泉水和一盒过期的牛奶。 ”你这几天就吃这个?“ ”方便面。“ ”方便面。“温时谦重复了一遍,声音里的火气压不住了,”顾绫舒,你多大的人了,能不能对自己好点?“ 她没吭声。 温时谦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不对,不能深吸。他站了一会儿,转身拿了车钥匙。 ”走,出去吃点东西。“ ”不想吃。“ ”不想吃也得吃。你现在这个样子,不用等离婚,先把自己饿死算了。“ ”没那么夸张。“ ”没那么夸张?“温时谦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你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什么样。“ 她没去照。 温时谦拽着她的手腕往外走。她没力气反抗,被他塞进车里,带到了一家粥铺。 他点了两碗粥、一碟小菜、一笼包子。粥端上来,他把碗推到她面前。 ”喝。“ 她喝了一口。温的,米粒煮得很烂,入口即化。 ”你爸的事我听说了。“温时谦坐在对面,”你该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干嘛?“ ”我帮你处理,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忙得过来。“ ”忙得过来才怪。“温时谦夹了个包子放她碗里,”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什么事都不愿意找人帮忙了?“ 她想了想。”大概是从嫁给楚域珩之后。“ 温时谦不说话了。 她又喝了两口粥,胃里暖了一点。这几天她确实没怎么好好吃东西,胃有点不舒服。 ”那个设计赛你报名了没有?“ ”什么设计赛?“ ”上个月我发给你的那个,“东方之韵“珠宝设计大赛。截止日期是七月十五号。“ 她想了想,好像有印象。温时谦确实发过一个链接,她当时看了,觉得挺有意思,但没当回事。 ”还没报。“ ”报一个。你设计的东西又不差,干嘛不去试试?“ ”没心情。“ ”没心情就更得报。“温时谦认真地看着她,”你总得找点事做,不然真会把自己闷出病来。“ 她没说话。 温时谦又说:”你不是一直想证明自己吗?这是个好机会。而且获奖了能进省级人才库,对以后评职称有帮助。“ 她喝了口粥,没说报也没说不报。 吃完饭温时谦把她送回家。临走的时候他说:”明天我来找你,帮你把家里收拾一下。你现在住的地方跟狗窝一样。“ ”不用——“ ”别跟我客气。“他摆摆手,”你要是过意不去,就请我吃顿饭。“ 她站在门口看他开车走了,转身回屋。 客厅还是乱的,她没收拾。坐到沙发上,把手机开机了。 一开机就涌入几百条消息。微信、短信、未接来电。 楚域珩的消息最多,有几十条。都是同一类内容:”你在哪里“”为什么不回消息“”协议的事你看到了吗“。 她点开最后一看了眼,日期是昨天的。 他问的是:”你能不能回我一条消息?“ 她没回,退出了。 温时谦说得对,她得找点事做。她打开电脑,搜了一下”东方之韵珠宝设计大赛“,认真看了一遍参赛要求。 作品主题是”重生“。参赛者需要提交一件原创设计作品,附设计说明。 重生。 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了电脑,躺回床上。右手虎口的痂壳终于掉了,露出底下粉色的新肉。她摸了摸,有点痒。 伤口在长新的了。 七月八号,顾绫舒正式搬离了别墅。 她的行李不多,两个行李箱、一个双肩包。楚域珩没在家,她特意挑了他去公司的时间。 走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卧室。床上铺的是她选的床单,灰蓝色的,四件套。她犹豫了一下,没拆。 算了,留着吧。 她在玄关站了两秒,掏出钥匙放在鞋柜上。 出了门,温时谦已经在路边等着了。他开了一辆黑色的suv,车窗摇下来:”东西多吗?“ ”不多。“ 她把行李塞进后备箱,上了副驾。 温时谦开车,她看着窗外。别墅区的道路很安静,两边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她在这儿住了三年,但从来没觉得这是”家“。 ”去哪?“温时谦问。 ”先找个酒店住着,回头再租房子。“ ”我那儿有空房间。“ ”不去。“ ”为什么?“ ”你一个人住得好好的,我去添什么乱。“ ”添什么乱?你住着又不碍事。“ ”不去。“她语气很坚决,”我自己找地方住。“ 温时谦没再说。他把她送到了一家连锁酒店,帮她办了入住,又帮她把行李搬上去。 房间不大,但挺干净。她把行李打开,把衣服挂进衣柜里。 温时谦站在门口:”行了,你先歇着。晚上我来接你吃饭。“ ”不用——“ ”少废话。“他指了指她,”你要是不吃饭,我就住在你隔壁,天天盯着你。“ ”……行。“ 他走了。顾绫舒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响了。她拿起来一看——楚域珩打来的。她已经把他从黑名单里拉出来了,不是心软,是嫌麻烦。拉黑了他换号码打,不如放出来,直接不接。 她看着屏幕,等它自己停了。 过了两分钟,又响了。她还是没接。 第三次的时候,她按了接听。 ”顾绫舒。“楚域珩的声音有点哑,”你搬走了?“ ”搬走了。“ ”你搬到哪里?“ ”不用你管。“ ”你一个人——“ ”楚域珩,我跟你已经没关系了。我去哪儿、跟谁住、吃什么饭,都是我自己的事。你别再打了。“ ”协议还没走完手续。“ ”那你快点走。“ ”你至少等手续办完再——“ ”我不想等了。“ 她挂了电话,顺手又拉进了黑名单。 晚上温时谦来接她吃饭,带她去了一家小馆子,点了几道家常菜。她确实饿了,吃了两碗米饭。 ”对了。“温时谦放下筷子,”我帮你查了一下那个设计赛的参赛名单。“ ”怎么了?“ ”沈佳也报了。“ 她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而且她最近接受了一个采访,说她参赛是楚域珩鼓励的,还说楚域珩给了她很多设计上的灵感。“ ”哦。“ ”哦?你就这反应?“ 第八十六章 她就这么说 ”不然呢?“ 温时谦皱眉:”你们还没正式离婚呢,她就这么说——“ ”手续快了。“她继续吃菜,”她想说什么就说吧,跟我没关系。“ ”你真的一点都不在意?“ ”在意什么?楚域珩跟谁在一起、鼓励谁、给谁灵感,那是他的事。“她放下筷子,”我已经从那个生活里出来了。“ 温时谦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行,你不在意。那你自己呢?那个比赛你还参加吗?“ ”参加。“ ”什么时候开始准备?“ ”明天吧。“ ”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说。“ 她点点头。 吃完饭温时谦送她回酒店。在门口她想起一件事:”你认识什么好的设计师吗?我想借一套工具,绘图板什么的。“ ”有,我帮你问问。“ ”谢了。“ ”别谢。“他摆手,”你要是拿奖了,请我吃饭就行。“ ”行。“ 回到房间,她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取名叫”重生“。 然后她坐在那里,对着空白的画板发了很久的呆。 重生。 她想到了爸。想到了那三天的丧事。想到了妈哭得站不起来的样子。想到了顾绫轩只关心钱和楚域珩的态度。 她想到了自己。三年的婚姻,从满怀期待到心灰意冷。从忍耐到爆发,从抱有希望到彻底放手。 重生。 她拿起压感笔,在画板上落下了第一笔。 第二天一早,有人敲门。 她以为是温时谦,开门一看,是酒店前台。 ”顾女士,有一位先生在大厅等您。“ ”谁?“ ”他说他姓楚。“ 她愣了一秒,然后说:”不见。让他走。“ 前台走了。她关上门,站在门后,听着自己的心跳。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楚域珩的短信——他大概发现被拉黑了,又改发短信。 ”我就在大厅,你下来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她回了一条:”没话跟你说。“ ”关于协议的事,有些条款需要当面确认。“ 她皱了皱眉。协议不是都签完了吗? 想了想,她还是下了楼。 楚域珩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看起来几天没休息好,眼睛底下有青色。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说吧。“ 楚域珩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你瘦了。“ ”说正事。“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过来。”协议有个地方要改。“ 她接过来翻了翻,看到他指的是”财产分割“那一栏。他用笔划掉了”女方放弃所有财产“,改成了”双方各分一半“。 ”什么意思?“ ”你应得的。“ ”我说了,我什么都不要。“ ”顾绫舒。“楚域珩看着她,”你净身出户,别人会怎么看?他们会说楚域珩亏待前妻。“ ”那又怎样?“ ”对我影响不好。“ 她忽然笑了。 ”楚域珩,你到现在想的还是你的影响。“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听好了。“她把文件推回去,”我不要钱,不是跟你客气。是因为我不想要跟你有任何牵扯。你的钱,你的房子,你的车,你的一切,我都不想要。“ 她站起来。 ”协议就按原来的签,别改了。“ 她转身往电梯走。 ”顾绫舒。“楚域珩在身后喊。 她没停。 进了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着电梯壁站了一会儿。 手机又震了。还是楚域珩:”那张卡里的钱,你拿着。“ 她回了一条:”你要是真有诚意,就把手续快点办了。“ 然后她关了手机。 回到房间,她坐到电脑前,继续画她的设计稿。 画到一半的时候,胃里忽然一阵翻涌。她冲进卫生间,趴在马桶边上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可能是昨晚吃太快了。 她漱了漱口,回到电脑前继续画。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画稿上。第一笔已经画完了,是一个不规则的圆,像一颗正在裂开的蛋。 里面有东西要出来。 她盯着那个图形看了一会儿,又添了几笔。 裂口处生出了枝叶,枝叶顶端开着一朵花。花的形状很简单,五瓣,像小时候画的那种。 她不太满意,删掉了花,重新画了一个。 这次是一双手,从裂口处伸出来。手掌朝上,手指张开,像在接什么东西。 也不对。 她又删了。 重生,重生。到底该怎么表现重生? 她靠在椅子上,闭着眼想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爸躺在icu里,身上插着管子,心电图拉成直线。 那是结束,不是重生。 重生应该是—— 她睁开眼,拿起笔。 这次她画了一个人形。没有脸,没有五官,只有一个轮廓。轮廓是蜷缩着的,像胎儿的姿势。 然后她在轮廓的胸口处画了一道裂缝。裂缝里透出光。 对了。 就是这个。 她盯着画稿看了很久,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下去,又有什么东西慢慢浮上来。 手机响了。温时谦的电话。 ”工具的事搞定了,明天给你送过去。“ ”好。“ ”你在干什么?“ ”画画。“ ”吃饭了没有?“ ”……还没。“ ”顾绫舒!“ ”行行行,我待会儿就去吃。“ ”不是待会儿,是现在。“ ”好好好,现在去。“ 她挂了电话,关了电脑,出门找吃的。 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刺眼。她眯了眯眼睛,抬手挡在额前。 街对面有一家小面馆,招牌旧旧的,门口坐着几个人在吃面。 她走过去,找了个位置坐下。 ”老板,一碗牛肉面。“ ”好嘞!“ 她坐在那里等着,看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有个妈妈牵着小孩走过,小孩手里拿着一根冰棍,舔得满脸都是。有个老头推着自行车慢慢走,车筐里放着一袋青菜。有个年轻女孩在打电话,笑得很开心。 普通的日子。 普通的人。 她想,她也要过普通的日子了。 第八十七章 我又没失踪 六月二十号,顾绫舒搬去了医院家属楼的周转房。 一间三十平的单间,配了张硬板床、一个衣柜、一台老款空调。窗户对着住院部的停车场,夜里偶尔有救护车经过,警笛一闪一闪的。 比别墅差了十万八千里,但她睡得格外踏实。 搬家那天楚域珩不在。出差去了杭州,说是谈个并购项目。顾绫舒叫了个同城搬家的面包车,两趟就拉完了。东西不多,她本来也没什么私人物品留在那个家。 王建国给她排的那台教学手术在周三。胫骨平台骨折,schatzkeriii型,需要前外侧入路加植骨。术前讨论会上顾绫舒的方案被通过了,王建国在白板上画了两笔,说:“小顾的方案没问题,周三她主刀,我在旁边看着。” 科室里几个住院医的眼神都飘过来了。顾绫舒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她请了三个月假,回来第一台就是教学手术的主刀,待遇确实不一样。但她也知道这不是待遇,是考核。王建国在看她手恢复得怎么样,能不能去德国。 周三手术很顺利。四个小时,出血量控制在两百毫升以内,钢板放置位置精准。王建国在手术室外面等她,递了瓶水:“手没问题。准备准备,华北区的青年骨科微创挑战赛,七月一号,你代我们科去。” 顾绫舒拧开瓶盖喝了口水:“这个比赛不是之前让周衡去的吗?” “周衡阑尾炎住院了。你顶上。”王建国摆手,“别跟我说没时间,你五号才走。一号比完,四号发奖,刚好赶趟。” “奖金多少?” “一等奖三十万。” 三十万。顾绫舒把瓶盖拧紧了。 三十万够她爸再做两个疗程的化疗。够她到了海德堡头三个月的生活费。够很多事情不那么拮据。 “我去。” “这才对嘛。”王建国拍了拍她肩膀,走了。 周五晚上,温时谦约她在医院对面的咖啡厅吃饭。不是什么暧昧的约会,温时谦带了他们神经外科的两篇文献过来,说有个联合课题想和骨科合作,问她有没有兴趣挂个名。 顾绫舒在看文献摘要,温时谦给她点了杯热美式。 “你脸色不太好。”温时谦说。 “最近睡眠不规律。” “从那个房子搬出来了?” “嗯,住周转房。” 温时谦点了一下头,没多问。他一直是这样,该问的问,不该问的绝不多嘴。顾绫舒有时候觉得和他相处比和楚域珩三年的婚姻还舒服。 她正翻到第二篇文献的discussion部分,余光瞥到咖啡厅门口有个人影。 高个子,深灰色西装,领带松了半截。 楚域珩站在门口,手里捏着车钥匙,目光越过半个大厅,直地落在她和温时谦之间那张桌子上。 顾绫舒把文献合上了。 “顾绫舒。”楚域珩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控制感本身就是一种压力。“你搬出去四天,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我到医院找你,护士说你下了班往这边走了。” “我看到了你的消息,没什么需要回复的。” 楚域珩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到温时谦身上,停了两秒。 温时谦抬起头,礼貌地:“楚总。” “温医生。”楚域珩的语气没什么温度,“我和太有点私事,你介意吗?” “楚域珩。”顾绫舒站起来,“我们在讨论课题。你有事回去说。” “回去?回哪?”楚域珩退了半步看着她,“回那个三十平的周转房?顾绫舒,你有家不回住那种地方,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这样?” 咖啡厅里有几桌客人回头了。 顾绫舒不想在这种场合吵架。上次在宴会上的事还没凉透,她不打算再贡献一次社会新闻。 她拿起手机和文献:“温时谦,不好意思,课题的事下周再说。” 温时谦点头,表情平淡,但看了楚域珩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要是动手,我报警。 顾绫舒往外走。出咖啡厅大门,夜风一吹,她才发觉自己胃里翻了一下。这几天总是这样,吃什么都恶心,尤其闻到咖啡的味道。 楚域珩跟在后面。 “你站一下。”他说。 她没停。 “顾绫舒——” 他加快了两步,一只手扣在她肩膀上把她转过来,下一秒弯腰,手臂直接卡在她腰和膝弯处。 他把她扛起来了。 整个人横在他肩膀上,脚离了地。 咖啡厅门口的玻璃映出这个画面——荒唐透顶。 顾绫舒没有尖叫。她骨科出身,对人体力学的判断很快——挣扎容易摔,不如先打。 她攥起拳头,不轻不重地砸在他后背上。第二下用了力,正中肾区。 楚域珩闷哼了一声,步子没停,把她塞进了停在路边的车后座。 “你有病?”顾绫舒在车里坐起来,头发散了半边。 楚域珩站在车门外,喘了一口气,表情很难形容。有气,有无奈,还有一种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的茫然。 “我找你找了四天。” “我又没失踪。我在医院上班,每天打卡,你真要找,十分钟就能找到。” 他张了张嘴,没接。 “楚域珩,你不是来找我的,你是来找回面子的。老婆搬走了,你觉得丢脸。所以你要把人扛回来。”顾绫舒把头发拢到耳后,推开另一侧的车门,“下次别用这种方式。我打的那一拳还算轻的。” 她下了车,往医院方向走了。 楚域珩没追。 那天晚上回到周转房,顾绫舒吐了。 不是干呕,是真的吐。晚饭吃的半碗粥全交代了。 她扶着洗手池,自来水冲掉残余。镜子里的自己,眼底有青色。 第二天又吐。第三天还是。 她医生。不可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她还是等到周一才去做的检查。找的妇产科的高岚,算是半个朋友,平时偶尔一起吃午饭的交情。 高岚把b超探头移开的时候,屏幕上那个小黑点已经说明了一切。 “六周。”高岚摘了手套,“hcg值正常,孕酮偏低。你最近压力很大?” 顾绫舒没说话。 “孕酮偏低的话需要补充黄体酮。你这个体质——”高岚翻了一下她既往的病历,“你之前有过两次自然流产?” 第八十八章 你比赛,我不添乱 “一次,大三的时候。第二次是生化妊娠,不算。” “算。你这个属于复发性流产高危。我建议你用环孢素联合低分子肝素方案,免疫调节加抗凝。但这个方案费用不低,环孢素进口的一个疗程下来——” “多少?” “前三个月大概八到十万。后面看情况减量。” 八到十万。 顾绫舒穿好衣服从检查床上坐起来。她的银行卡余额,她比谁都清楚。 “高岚,先给我开黄体酮和地屈孕酮。” “那个只能兜底,不能根治你的免疫问题——” “我知道。我先吃着。” 高岚看了她一会儿,没再劝,开了处方。 顾绫舒拿着那张处方走出妇产科的时候,走廊尽头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 六周。 一个人形都还没长出来的东西。但它在。在她身体里,和她的血液连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平坦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如果是两年前,她会高兴的。那时候她还相信这段婚姻有未来,相信楚域珩只是不善表达,相信所有的退让终究会换来对等的珍惜。 现在她不信了。 但这是她的孩子。 不是楚域珩的,不是楚家的,是她的。 这个念头奇怪、自私、不符合逻辑——一个孩子当然有父亲——但在那一刻,走廊灯管闪烁的光线里,顾绫舒只认一件事: 这是她的。 她要留下它。 手机响了。是宋知予的电话。 “舒!我被我妈停卡了!那个老妖婆说我不回去接手公司就饿死我!我现在信用卡都刷不了!” 顾绫舒把手机从耳边拿远了两公分。宋知予的音量永远在免提和外放之间。 “你先别急——” “我怎么不急!我这个月房租都交不起了!你那边能不能——算了,不找你借,我知道你也紧巴巴的。我就是跟你骂两句。” “你骂。” “我妈是不是更年期提前了?我都说了我不想管那些破厂子!我学的是艺术管理,她让我去管钢材,我管什么!管锈不锈吗!” 顾绫舒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对了,你那边怎么样了?跟楚域珩还僵着呢?” “嗯。另外还有个事。” “什么事?” “我怀孕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这对宋知予来说是极其罕见的沉默。 “……几周?” “六。” “他知道吗?” “不知道。” 又沉默了两秒。 “你打算怎么办?” 顾绫舒走到走廊的窗户边。窗外是六月底的城市,热气从柏油路面升起来,把远处的楼房边缘烤得模糊。 “先留着。”她说,“其他的再说。” 楚域珩来找她是在查出怀孕后的第三天。 他没有提前打电话,直接来了医院。穿着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看起来不像开完会来的,倒像专门换了身不那么有攻击性的衣服。 顾绫舒在值班室吃午饭。食堂打的菜,芹菜炒肉和一碗紫菜蛋花汤。她现在闻到油烟味就反胃,但还是逼着自己吃。 楚域珩敲了门。 “主任说你在这。” 顾绫舒咽下嘴里的饭:“王主任?” “嗯。我先去找的他。” 这个细节让顾绫舒有点意外。楚域珩主动去找王建国,说明他确实在试图进入她的世界,而不只是站在自己的地盘上喊她回来。 她放下筷子:“坐。” 楚域珩看了一圈值班室——单人沙发上摊着一本手术图谱,茶几上叠着几个药盒,墙角的衣架挂着白大褂。他找了个方凳坐下来,膝盖离她不到半米。 沉默了十几秒。 “上次那样……不对。”他说。 顾绫舒等他继续。 “我不应该那样扛你。” “嗯。” “我想了很多天。你说让我想清楚要什么——”他停顿了一下,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我不想离婚。” “理由呢?” 楚域珩抬头看她。 “你是我老婆。” 顾绫舒把饭盒盖上了。 “楚域珩,“你是我老婆“不是理由,是事实陈述。我问的是你为什么不想离婚。是因为你觉得这段关系里还有值得维系的东西,还是因为离婚这个结果让你接受不了。”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看得出他在组织语言。这个人开董事会一套一套的,到她面前就变成结巴。 “我……我没想好怎么说。” “那就等你想好了再来。” “顾绫舒。”他往前倾了一点,“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让我想好了才能开口。我在想,一直在想。但是有些事我说不清楚——” “你对楚依说得很清楚。” 这句话出去,值班室的空气温度降了几度。不是修辞——是六月的冷气开到了十八度。 楚域珩闭上了嘴。 顾绫舒也没再追。她把饭盒扔进垃圾桶,喝了口汤。 过了一会儿楚域珩又开口了:“那天温时谦——” “工作。联合课题。你再把这种事往别的方向想,我们连说话的必要都没有。” “我没有。” “你有。你那天冲过来不是因为我不回你消息,是因为你看见我跟温时谦坐在一起。” 楚域珩没反驳。 顾绫舒把汤碗也收了。她该回去查房了。 “七月一号我有个比赛。”她站起来,“在市会展中心。华北区骨科青年医师微创挑战赛,这个比赛对我很重要。你想证明你在乎我,就别在这段时间给我添乱。” 楚域珩也站起来。他比她高将近二十公分,在值班室这种小空间里,有一种不得仰头的压迫感。 “好。” “好?” “好。你比赛。我不添乱。” 顾绫舒看了他两秒,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楚域珩叫住她。 “你最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她的脚步顿了半拍。 “上次在车上你脸色很白。我问了高岚——” “你去查我的就诊记录?” “没有。我只问了她你最近有没有去看过。她说有隐私保护,没告诉我什么。” 顾绫舒没转身。 “我没事。忙完比赛再说。” 她出了值班室。 关上门之后,她靠着走廊的墙站了一会儿。 手放在肚子上。 他问了她身体。不是问影响、不是问面子、是问她身体。 从结婚到现在,他第一次主动问她身体好不好。 第八十九章 请问你还好吗? 法院走廊的空调开得太低了。 顾绫舒坐在长椅上,手里的纸杯凉了也没喝一口。对面墙上挂着一幅宣传画,“公正司法,为民服务”,红底白字,庄严得像一句不兑现的承诺。 庭审开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解决一段三年的婚姻。法官念文书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是赶着下一桩案子。财产分割、共同债务、婚后增值部分——所有东西一条一条拆开,像拆一台报废了的机器,零件分类回收,哪个是她的螺丝,哪个是他的齿轮。 没孩子。这是整个流程里唯一让法官表情轻松了一瞬的信息。 是啊,没孩子。 曾经差点有的。 顾绫舒把纸杯捏扁了,起身往外走。右手虎口的旧疤已经完全平了,白白的一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没等到电梯,走的楼梯。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咔、咔、咔。 推开一楼大厅的玻璃门,六月底的阳光直直砸下来,晃得她眯了眼。 楚域珩站在台阶下面。 深蓝色西装,像是从什么会议现场直接过来的,领带松了半截。旁边停着他的车,引擎还没熄。 顾绫舒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绫舒。” 她没停。 楚域珩跟上来,步子比她大,两步就到了她旁边。“你脸色不好,我送你回去。” 顾绫舒站住了,转头看他。 阳光下楚域珩的脸比记忆里瘦了些,眼底也有青色。她不知道他最近在忙什么,也没兴趣知道了。 “你听谁说今天开庭的?” “我一直知道时间。” 顾绫舒笑了一声。这个人,三年婚姻里她的进修时间他记不住,她的手术排期他记不住,倒是把离婚庭审的时间刻在脑子里了。 “楚域珩,你每次出现的时机都很有意思。” “什么意思?” “我人生里最狼狈的每一个节点,你从来不缺席。”她偏了偏头,“宴会上丢人的时候你在,流产住院的时候你在,现在从法院出来你也在。你是我的灾星还是我的丧钟?” 楚域珩的嘴唇抿紧了。 “我想照顾你。” “不需要。” “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过了三个月了,没死。”顾绫舒往左边走,那边是出租车等候区,“你回去忙你的。” 楚域珩没再跟。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出去十几步,像是在克制什么。 顾绫舒快走到路边的时候,一道尖利的声音从停车场方向冲过来—— “顾绫舒!” 她认出了这个声音。 她妈。 顾母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碎花衬衫,头发没怎么梳,从一辆出租车后面绕出来,眼眶是红的,手里攥着一个矿泉水瓶子,瓶里的液体颜色不对——偏黄,不是水。 顾绫舒的步子停了。 “妈,你怎么来了?” “你真离了?”顾母的声音发抖,“你真离了是不是?!” “这事我跟你说过——” “你说过有什么用?!你说过我就得同意?!三年了,楚家那边的钱还没还完你就离——你让我怎么还?你让我拿什么还?!” 顾绫舒的胃往下坠了一截。 她知道这件事。顾母三年前借了楚家的钱去炒期货,亏了一大半,剩下的窟窿一直没填上。当初能借到钱,是因为“楚域珩的岳母”这个身份。现在这个身份没了,债还在。 “那笔钱我帮你还,我说过我会处理——” “你一个月挣多少?你一个月能还多少?十年?二十年?你耗得起,我耗不起!”顾母向前冲了几步,把那个瓶子举起来,“你今天不跟我回去把这个婚复了,我就——” 她拧开了瓶盖。 那股刺鼻的味道瞬间散开了——汽油。 路边有人“啊”了一声。 “妈!你疯了!” “是你逼疯我的!”顾母把瓶子往自己身上倒了一些,衬衫前襟湿了一大块,“你不复婚,我今天就死在这法院门口!让全世界都知道你顾绫舒是怎么逼死亲妈的!” 顾绫舒脑子里嗡了一下。 她往后退了半步——不是怕,是本能在计算距离。汽油挥发快,现在没有明火,只要没有人点烟—— 顾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 “妈!” “你过来!跟我一起走!你也别活了!你不孝!你不孝——” 顾母举着打火机冲过来的那一刻,一个人影从侧面截了过去。 楚域珩。 他整个人挡在顾绫舒前面,一只手去抢打火机,另一只手把顾母的手腕往外掰。顾母力气不大,但疯了的人不讲章法,指甲在他手背上划出三道血痕,打火机脱手飞出去,掉在地上弹了两下。 瓶子里的汽油泼了楚域珩半边袖子。 保安终于冲过来了,两个人把顾母控制住。她还在尖叫,声音大到整条街都在看。顾绫舒站在楚域珩身后,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 “你没事吧?”楚域珩转过来,西装沾着汽油味,手背上的划痕在渗血。 顾绫舒看着他的手。三道红印子,比她当年碎玻璃割的那下浅多了。 她张了张嘴。 “域珩!” 又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停车场方向。 沈佳跑过来了。 短发,白色连衣裙,小跑的样子很急切。她冲到楚域珩旁边,拉起他的手看了一眼:“怎么伤了?流血了——我车上有急救包——” 顾绫舒看着这个女人,又看了一眼楚域珩。 他没推开沈佳的手。 “你们一起来的。” 不是问句。 “不是——”楚域珩想解释。 “够了。”顾绫舒笑了,比哭还难看,“楚域珩,你别每次都这样。先当好人,再让别的女人来收割你的好。我这辈子吃够了这个套路了。” 她转身走了。 身后楚域珩在叫她的名字,她没回头。高跟鞋踩得很快,走到拐角的时候险些崴脚。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手在抖。 不是被吓的。 是气的。 “那个……请问你还好吗?” 顾绫舒抬头。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她面前,穿着法院制服的衬衫,工牌挂在胸口——季霖,人民陪审员助理。长得很白净,眉眼干干净净的,一看就是刚毕业没多久的新人。 “我刚才在窗口看到了外面的情况……你是上午离婚案子的当事人对吧?顾女士?” 第九十章 时机不对 顾绫舒把头发拢了拢:“我没事。” “你脸色很白。”季霖犹豫了一下,“你有人来接吗?我可以帮你叫个车——或者如果你信得过的话,我下班了,可以送你。” 顾绫舒看了看他的工牌,又看了看他的脸。这张脸上写满了“学生气”三个字,连担心人的方式都是小心翼翼的那种。 “你今年多大?” “二十四。”季霖被她问愣了,“跟你的案子没关系……我就是——看你不太舒服。” 顾绫舒拿出手机翻了翻,拨了宋婉的号。响了两声接了。 “阿婉,你在家吗?” “在。怎么了?你声音不对。” “我过去找你,一个小时以内。” “行,我给你煮粥。” 挂了电话,顾绫舒对季霖说:“麻烦你送我到城西的翰林苑小区。” “好,我车在地下停车场,你等我两分钟。” 季霖跑着去了。年轻人跑起来脚步很轻,像大学校园里赶八点钟课的那种。 顾绫舒靠着墙,闭了一下眼。 她妈还在被保安拦着,远远的哭声传过来,已经听不清在喊什么了。 汽油味还挂在空气里。 楚域珩和沈佳——她不想去看他们现在什么样。 两分钟后季霖把车开上来了。一辆白色的小飞度,干干净净的,后座放着一摞法律书。 “你坐前面吧,后面太乱了。”他手忙脚乱地把副驾上的文件夹挪开。 顾绫舒上了车,系安全带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颤。 季霖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启动了车子。 车开了一段,他才开口:“……你案子的卷宗我整理过。” 顾绫舒没说话。 “不是窥探隐私的意思。就是……流程上我都会看的。”季霖的耳朵有点红,“我就想说,你做了正确的决定。” 这话从一个二十四岁的法院新人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让人哭笑不得的认真。 “谢谢你,小季。” “叫我季霖就行,“小季“听着像快递员。” 顾绫舒笑了。真的笑了。今天第一次。 宋婉的粥煮得很好,白米粥,放了几颗红枣。 顾绫舒坐在沙发上喝了两碗。宋婉在旁边看着她,没问法院的事,也没问楚域珩,就看着她把粥喝完了才开口。 “你妈那边我让林哥打听过了。她被拘留了六小时,做了精神状态评估,说没什么大问题,放出来了。你三姨去接的人。” 顾绫舒“嗯”了一声。 “你不去看看她?” “现在不想看。” 宋婉没再劝。 顾绫舒在宋婉家住了三天。白天去医院上班,晚上回来吃宋婉做的饭,偶尔和温时谦打个电话。日子像是恢复了一种节奏,虽然这个节奏是新的、单薄的,但至少不再被人扯来扯去。 第四天下午,温时谦发来一条消息。 “绫舒,有件事我不确定要不要现在告诉你。但如果我不说,你自己查到的时候会更难受。” 顾绫舒放下手里的片子——她正在看一个膝关节翻修手术的病例。 “说。” “你当时流产,主治是妇产科的赵医生。我和赵医生是同届的,前两天吃饭聊起来,他提了一嘴……你当时送到急诊的情况,他觉得不太对。” “哪里不对?” “正常的先兆流产不会那么快,你从发现出血到胎儿没有心跳,前后只有不到两小时。赵医生说他回头翻过你的血检报告,有一项指标异常——黄体酮的浓度断崖式下跌,不像是自然衰退,更像是外源性干扰。” 顾绫舒盯着屏幕上那行字,读了三遍。 “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可能是人为的。” “……人为。” “有一类药物会抑制黄体酮分泌。如果在孕早期服用或者接触到足够剂量……赵医生说这种情况在临床上偶有报告,但很难取证,因为代谢很快。” 顾绫舒把手机放在桌上。 那天是什么情况? 她回忆了很久。 那天是个周六。楚域珩不在家,出差去了。她一个人在家。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楚域宸来了。楚域珩的弟弟,那时候大四,马上毕业,说是来送请帖——他毕业典礼的请帖。 楚域宸给她倒了一杯水。她当时在客厅看片子,顺手就喝了。 然后他聊了一会儿就走了。 两个小时后,她开始腹痛、出血。 顾绫舒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发冷。不是那种空调太凉的冷,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 “你还在吗?”温时谦追了一条消息。 “在。” “这个事情目前只是推测。赵医生说他不确定,当时的血样保存期已经过了,现在很难拿到直接证据。但你如果想查——” “我想查。” “好。我帮你联系赵医生,看看还有没有其他方向可以追。” 顾绫舒关掉聊天界面,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客厅很安静。宋婉出门买菜了,家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想到那天下午。楚域宸倒的那杯水。他笑嘻嘻的,说嫂子你注意身体。 她想到楚域珩知道她流产时的反应。他从出差地赶回来,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从手术室出来了。他握着她的手说了一句对不起,但之后—— 之后他没有追究。没有问为什么。没有查她那天做了什么、吃了什么、见了谁。 一个月后,他在饭桌上轻描淡写地说过一句:“也许是时机不对。等你身体恢复好了,我们再考虑。” 时机不对。 顾绫舒攥紧了沙发垫子的角。 是他不想要这个孩子。所以让楚域宸来动手。 这个结论横在脑子里,怎么想都合理。楚域珩当时正在推进一个大项目,楚氏内部有分歧,那段时间他几乎住在公司。一个孩子对他来说不是礼物,是负担——特别是那个时间点上。 他选了项目,没选孩子。 也没选她。 宋婉回来的时候,顾绫舒坐在阳台上。 “脸怎么这么白?”宋婉放下菜,走过来摸她额头,“不烧啊。” “阿婉,我之前流产的事——我查到了一些东西。” 宋婉的手停住了。 顾绫舒把事情说了。说完了以后宋婉在旁边坐了很久,一声没吭。 “你确定?” “不确定。但百分之八十。” 宋婉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 第九十一章 那需要什么跟我说 顾绫舒醒来的时候,身上酸得像做了一台八小时的大手术。 阳光从窗帘缝里劈进来,刀片一样薄。她动了一下,腰以下的酸胀感让她整个人僵了两秒。 然后才意识到——自己什么都没穿。 旁边的被子是凉的,但褶皱还在。枕头上有一根短发,黑的。不是她的。 顾绫舒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大概一分钟。没哭,就是觉得自己蠢得很彻底。 昨晚怎么回事——她记得。 楚域珩喝了酒回来,凌晨一点多,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不大,但她睡浅,醒了。她下楼倒水。他挂了电话,看着她。 然后吵了几句。吵着就不是吵了。 过程不需要复盘,结果摆在这里。 她从床上坐起来,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六点五十三分。楚域珩的书房门关着,没声音。 顾绫舒给自己发了条备忘录:蠢货。 然后她起来冲了澡,穿好衣服,化了妆。把自己收拾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下楼的时候楚域珩在厨房。西装裤配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正在煮咖啡。看见她下来,动作顿了一下。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一座岛台。 他开口:“昨——” “帮我买盒避孕药。” 楚域珩的手停在咖啡机的旋钮上。 “紧急的那种,七十二小时内。”顾绫舒打开冰箱拿了瓶牛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药店开门应该要八点。” “顾绫舒。” “嗯。” “你说什么?” “你听见了。” 楚域珩把咖啡机关了。他的下颌收得很紧,太阳穴的青筋跳了两下。沉默了大概十秒。 “你非要把事情搞成这样。” “哪样?”她喝完牛奶,把空瓶放到水槽里。“我不想怀孕,正常诉求。” “我们还没离婚。” “楚域珩,你要是想用一个孩子把我留住,我建议你现在就打消这个念头。”顾绫舒靠在水槽边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昨晚是个意外。意外就处理掉,别上升高度。”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一把拽过外套,门摔得很响。 顾绫舒站在原地听车子发动、倒出车位、开走。 然后她蹲了下去,脸埋在膝盖里。 不是难过。是窝囊。 三年了。说好了要走,说好了体面收场。结果呢?一个喝了酒的眼神、一次深夜的肢体接触,她就自己把底线拆了。 她顾绫舒——临床外科博士,三甲医院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在手术台上进退有据,拿六号克氏针穿髓腔眼都不眨的人。 怎么到了这件事上,就跟没骨头一样。 蹲了五分钟。起来了。 脸上干净净,一滴眼泪都没有。 ——她不是那种会哭的人。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把碎掉的东西归位。 十点钟有人按门铃。是楚域珩的司机小陈,提了一个药店的袋子。 “楚太,楚总让我送来的。” 袋子里一盒毓婷,一盒胃药,一盒益生菌。附了张字条,楚域珩那笔鬼画符: “先吃东西再吃药。别空腹。” 顾绫舒把字条揉了扔进垃圾桶,按说明书吃了药。 该死的,这人就是这样。你恨他的时候,他又做了一件让你没法彻底恨的事。 吃完药她给宋晏清打了电话。 “姐。”宋晏清接起来,背景音嘈杂得很,像在什么会议室中场。“你等我两分钟——” 一阵走路声,门关上,安静了。 “说。” “昨晚跟楚域珩上床了。” “……”宋晏清沉默了三秒。“你吃药了吗。” “吃了。” “行。那这事翻篇。”宋晏清的处理方式向来如此——不追问、不评判、直接给解决路径。“你现在状态怎么样?” “还活着。”顾绫舒坐在沙发上,拿脚尖戳茶几腿。“你那边呢?上次说你二叔又搞事了?” “别提了。”宋晏清的声音里带了明显的疲态。“二房联合了三个小股东要稀释我爸的股份,年中董事会就要表决。我妈让我回来主持大局,我跟她说——我一个搞珠宝的,你让我去搞资本斗争,是不是找错人了。” “结果呢?” “结果我妈说“你不是搞珠宝的,你是宋家的女儿“。行吧。” “辛苦你了。” “别说这个。”宋晏清话锋一转。“你最近有没有画东西?” 顾绫舒沉默了一会儿。 “鹤鸣”是她大三就开始用的马甲。最早在珠宝论坛发原创设计图,后来参加国内几个行业比赛,拿了两次金奖、一次银奖。业内小有名气,但没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在楚域珩家这三年,她几乎没再碰过画笔。偶尔半夜睡不着会在ipad上勾几笔,但成品寥寥。 “没怎么画。” “那你得画了。”宋晏清的语气突然正经起来。“沈佳最近动作很大。用她爸的关系拿了三个商业项目的设计承接,还报名了明年的亚洲新锐珠宝设计大赛。评委里有两个跟她家有渊源的。” 顾绫舒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敲了两下。 沈佳。她的大学同学。也是珠宝设计圈子里为数不多知道“鹤鸣”真实身份的人之一——因为大三那年,第一个金奖的参赛作品,顾绫舒在宿舍画的。沈佳见过草图。 后来的事情,说出来像狗血剧本。沈佳毕业后全职做设计,有家族资源撑腰,如鱼得水。顾绫舒选了学医,设计变成了副业。两个人在比赛中碰过两次面,第一次顾绫舒赢了,第二次平手。 再后来——沈佳成了楚氏某条产品线的合作设计师。世界真小。 “我知道了。”顾绫舒说。 “你怎么打算?” “我想先出去一趟。” “去哪?” “找个安静的地方。画东西,养身体。” 宋晏清没问为什么要养身体。她太聪明了,有些事不需要说透。 “行。需要钱吗?” “不用。” “那需要什么跟我说。随时。” 挂了电话。顾绫舒看着客厅的天花板。 七月五号的机票她退了。王建国主任那边她打过电话,说家里有事。老头在电话那边沉默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手术的事回来再说,你先把自己弄好。” 弄好。 她不知道怎么才算弄好。但她知道一件事——得先离开这个房子。 不是去德国。不是去任何一个跟楚域珩有交集的地方。 她要去一个画得出东西的地方。 第九十二章 值不值点什么 顾绫舒选了云南的一个山里。不是大理那种文艺青年扎堆的地方,是剑川下面更偏的一个村子,有个银匠师傅在那里做传统手工银饰,她在网上关注了对方两年。 去之前她搬了行李回了自己名下那套小公寓。钥匙放在了别墅门厅的鞋柜上,没留纸条。 楚域珩那天打了三个电话,她一个没接。最后他发了条微信: “你在哪。” 她回了四个字:“搬出来了。” 他没再说话。 去山里的日子出奇平静。顾绫舒白天跟银匠师傅学錾刻工艺,晚上窝在借住的民宿里画设计稿。村子里手机信号不太好,倒是省了被外界打扰。 她把之前积攒的素材全部翻出来重新整理。翡翠、白玉、珐琅、珍珠。传统工艺和现代审美怎么嫁接,大件套装和日常佩戴怎么平衡,她画了推翻、推翻了再画。 银匠师傅姓杨,六十多了,寡言。看她画的东西偶尔评一句:“这个能做,但费工。”或者:“这个不行,结构撑不住。” 顾绫舒觉得老杨比她遇到过的所有甲方都中肯。 一个月零三天。她出山的时候瘦了四斤,手上多了几个被银丝划的口子,ipad里存了三十七张完整定稿。 其中一套七件的系列,她取名叫“折枝”——从宋代花鸟画里取的意象,把金属丝拗成枝蔓形态,宝石点缀其中,花非花,枝非枝。工艺上混合了现代3d建模和传统手工镶嵌。 她自己觉得这套东西是她目前为止最好的作品。不是因为技法多难,是因为每一笔都是干净的——没有讨好谁的痕迹。 回昆明的高铁上,她给宋晏清发了图。 十五分钟后宋晏清打来电话。 “你疯了吧。” “怎么?” “太好了。我是说——太他妈好了顾绫舒。折枝那套我要。我全要。” “你冷静一点。” “我冷静个屁!”宋晏清的声音快要从听筒里蹦出来。“你知不知道我找了半年的产品线,就缺这么一套能打的东西。咱们“岁华“刚入珠宝这行,牌子还没立起来,需要一款“看一眼就记住“的产品。就是这个。就是折枝。” “岁华”是宋晏清公司旗下新开的珠宝品牌线,成立不到一年,还在烧钱阶段。 “你先别激动。”顾绫舒抿了口矿泉水。“东西做出来是一回事,卖出去是另一回事。你打算怎么推?”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宋晏清切回了商人模式。 “首戴。” “什么?” “找艺人做首戴曝光。珠宝品牌冷启动最快的方式就是让对的人戴着出现在对的场合。红毯、颁奖礼、杂志封面,一次曝光顶你投一百条短视频。” “那你有人选吗?” “有,但够不着。”宋晏清叹了口气。“国内叫得上名字的女艺人,经纪约基本签在盛鼎和华策。这两家跟楚氏都有资源绑定,楚域珩一个招呼打过去,人家连报价都不会给我。” 顾绫舒把矿泉水瓶拧紧。 她和楚域珩的关系——或者说她作为“鹤鸣”和楚域珩商业版图之间的关系——从来没交叉过。但一旦走到品牌运营这步,绕不开圈子就那么大的现实。 “盛鼎和华策不行,还有别的路吗?” “有一个。”宋晏清说。“你还记得季凌舟吗?” “……季凌舟?”顾绫舒在脑子里翻了翻。“设计学院的?高我们一届,跟沈佳一个年级那个?” “对。家里做矿业的那个。毕业之后没接班,自己搞了一家娱乐公司,叫“白泽传媒“。去年拿了两轮融资,现在势头很猛。” “然后?” “他公司签了一个女艺人叫陈予微——你可能不认识——演了今年暑期档爆款的女二,现在热度正在往上走。长相很高级,冷白皮,骨相好。我看了她的硬照,跟你折枝那套简直是天作之合。” “但是?” “但是人家现在挑代言挑得很,小品牌根本不看。白泽那边口碑也清高,不是砸钱就能谈下来的。” 顾绫舒靠在座椅上,看高铁窗外的风景往后飞。 “所以你的意思是——先搞定季凌舟,再通过他去谈陈予微。” “聪明。” “我跟季凌舟不熟。大学的时候可能说过三句话。” “你跟他不熟没关系。重点是——你们有一个共同的场合可以碰面。”宋晏清顿了一下。“下周六,你们设计学院的十周年校友聚会。季凌舟确认会出席。” 顾绫舒没说话。 “沈佳也会去。”宋晏清把另一个信息也抛了出来。 “我知道。” “你介意吗?” “不介意。”顾绫舒的声音很平。“我去是为了见季凌舟,不是为了跟沈佳较劲。” “好。那我帮你确认席位。” “嗯。” 挂了电话,顾绫舒翻出手机相册,把折枝系列的设计图又看了一遍。 七件作品。每一件她都记得画的时候在想什么。那条项链是下雨天画的,耳坠是凌晨三点失眠画的,手镯是看老杨打银的时候突然来了灵感,蹲在院子里十五分钟勾完线稿。 它们是好东西。她很确定。 但好东西不会自己开口说话,需要有人替它们站到台前去。 陈予微是那个人选。 而要够到陈予微,她得先迈过一个门槛——回到那个她已经离开很久的圈子里去,以“顾绫舒”的身份。不是“鹤鸣”,不是“楚太”。 就是顾绫舒。 她要看,这三个字还值不值点什么。 校友聚会设在城西一家私人会所。设计学院十周年,排面不小,到场的人从地产老板到美术馆策展人都有。签到台上摆了一排铭牌,顾绫舒找到自己的名字——“顾绫舒,05级,工业设计方向”。 严格来说她是双学位。设计是本科读的,后来跨考了临床医学研究生。但校友会这种场合只认本科学籍,所以她的身份是“设计系毕业生”。 挺好,省得解释。 她穿了件黑色的高领连衣裙,耳朵上戴了自己做的一副银耳钉——折枝系列的样品,还没正式发布。小的两片叶子,不张扬,但近看工艺精细得像博物馆藏品。 第九十三章 什么方向 会场里人声嗡的。她端了杯气泡水,在人群边缘站了一会儿,跟几个还认得的同学打了招呼。大家客气寒暄,无非是“好久不见”、“你一点没变”之类的废话。 七点半的时候沈佳到了。 人未到,香水先到。tomford的黑兰花,浓得有攻击性。 沈佳穿了一套白色西装裙,剪裁锋利,胸口别了一枚胸针——顾绫舒一眼就认出来,是楚氏旗下那条高端线的产品。 身边围了五六个人,有的顾绫舒认识,有的不认识。 “jia!你最近太低调了,朋友圈都不发东西。”一个圆脸女生挎着她的胳膊。 “忙。”沈佳笑得体,“这阵子在做楚氏珠宝线的整体视觉升级,一百多个sku要重新过一遍。” “天哪,你现在是楚氏的首席设计师了?” “嗯,年初刚签的。” 旁边一个男生起哄:“楚氏是上市公司吧?沈佳你现在是不是可以横着走了?” “哪有。”沈佳按了按头发。“不过确实,楚总给的空间很大。设计理念上基本不干涉,预算也到位。” “楚总”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很自然。太自然了。 顾绫舒站在三米外,喝了一口气泡水。 楚氏首席设计师。 她在山里的那个月,消息几乎断了,没去关注这些。现在才知道——沈佳已经不只是“合作设计师”了,是首席。 而沈佳当初进楚氏那条产品线,是楚依引荐的。 这三者之间的关系,画出来是一张网。网里只有她是那只已经爬出去的虫子。 “绫舒?” 顾绫舒转头。是大学时同组做过课设的刘一鸣,现在在一家建筑事务所做合伙人。 “好久不见。你现在还画东西吗?我记得你当年课设总拿a来着。” “偶尔。”她笑了笑。 刘一鸣还想说什么,被旁边人一拉,凑到沈佳那群人里去了。 场面就是这样。谁身上有光,人就往谁那边聚。现在沈佳背后站着楚氏,她浑身都是话题。 顾绫舒不急。她来这里有明确目的。 她扫了一圈场地——没看到季凌舟。签到台旁边的席位表上有他的名字,但人还没到。 八点十分的时候,沈佳看见了她。 两个人目光在人群里碰上。沈佳端着红酒走过来,嘴角带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绫舒,你也来了。” “嗯。” “好久不见。你最近在忙什么?听说你从楚家……”她没说完,留了个意味深长的停顿。 周围有几个人竖起了耳朵。 顾绫舒把杯子放在旁边的高桌上。“搬出来了。” “那你现在是——” “自由状态。” 沈佳点了点头,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也好。你当年就是想法多,一个领域待不住。先学设计再学医,现在又怎么着了?自由嘛,什么都可以试。” 这话听着像夸,实际上是说她——什么都干,什么都不精。 “是啊。”顾绫舒接得轻描淡写。“所以我特别佩服你这种目标明确的人。一条路走到底,多省心。” 沈佳的眼睛眯了一下。 旁边有人不知道内情,接话道:“沈佳可不止是一条路。她现在可是楚氏首席,甲方乙方通吃。” “对。”沈佳看着顾绫舒,语气温的。“绫舒有空可以来楚氏看,我带你参观。毕竟——你也算半个自家人嘛。” 这句话一出,周围几个知道她曾嫁入楚家的人表情微变。 “半个自家人”。 在场的人不了解她和楚域珩的具体状况——只知道他们结过婚。沈佳把这层关系在公开场合轻飘飘地揭开来,用的还是一个“半”字。 不是“自家人”,是“半个”。 顾绫舒把气泡水喝完了。 她没有生气。准确地说,生气这种情绪出现了,被她按住了。不是忍,是不值得。 “改天吧。”她说。“最近比较忙。” “忙什么呀?” “做东西。” “什么东西?” “做好了你就知道了。” 沈佳没再追问。两个人互相笑了一下,各自散开。 顾绫舒走去洗手间。关上门,拧开水龙头洗了把手。 镜子里她的脸色平静——确实平静,不是装的。 三年前碰到这种场面她会难受。会觉得不公平,会想质问。现在不会了。 “半个自家人。” 她对着镜子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笑了一下。 操。 骂完了。出去。 回到会场的时候,门口多了一阵骚动。 签到台那边有人刚进来。男的,一米八几,穿了件藏蓝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敞着。长相是那种第一眼就会留意的类型——线条分明,五官深,但不是攻击性的帅,更接近于一种很舒服的锐利。 刘一鸣从旁边经过,拍了拍来人的肩膀:“季凌舟!你他妈终于来了。” “堵车。”季凌舟声音不高,带点懒。 顾绫舒站在五米外。 她认出他了。大学的时候季凌舟是院学生会主席,风云人物,走到哪里后面都跟一串人。他们确实只说过几句话——有一次社团借教室撞了档期,他让了她。客气,疏离,礼数周到。 十年过去。 当年那个做学生会主席的男生,现在是白泽传媒幕后最大的股东。手里有她需要的资源。 她拿了一杯新的气泡水,没急着过去。 先等人群散一。 季凌舟被一圈人围住寒暄,应对得游刃有余。聊了大约十分钟,人群稍微松动了一些。他侧过身去拿酒——视线扫过来,在顾绫舒的方向停了一下。 然后他歪了歪头,像是在辨认什么。 顾绫舒没动。 季凌舟拿了酒,朝她走过来。 “你是——05级的?”他站定在她面前。距离不近不远,社交分寸刚好。“我有印象。借教室那次。” “记性不错。”顾绫舒抬眼看他。“十年前的事了。” “你名字我忘了。”季凌舟诚实得有点好笑。“但脸记得。” “顾绫舒。” “对。”他点了下头。“你现在做什么?” “做设计。”她没详细说。 “什么方向?” “珠宝。” 季凌舟端着酒杯的手微一偏。他看了一眼她耳朵上的银耳钉。 “你自己做的?” “对。” 第九十四章 我过来是有正事 “有意思。”他的目光在那副小的银叶子上多停了两秒。“工艺很干净。” 顾绫舒没料到他会注意到这个。做矿业出身的人,对金属和石头的敏感度确实跟普通人不一样。 “谢谢。” “改天可以聊聊。”季凌舟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我最近对珠宝赛道有些兴趣。” 顾绫舒接了名片。 白底黑字,极简。“季凌舟”三个字,下面一行小字:白泽传媒。 她把名片收进手包里。 “好。改天聊。” 季凌舟笑了一下——那种很淡的、不带什么社交意味的笑。然后被别人叫走了。 顾绫舒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手包里那张名片的边角。 来对了。 她抬起头,视线不经意扫过人群——正好对上沈佳的目光。 沈佳站在六七米外,手里的红酒杯没端稳,酒液晃了一下。她的视线从顾绫舒身上移到季凌舟走远的背影上,又移回来。 顾绫舒没给她任何表情。 转身走向吧台,又要了一杯气泡水。 今晚的气泡水不错,清爽。 苏晚的工作室三周年庆,地点选在老城区的一栋改造厂房里。五米多的挑高,裸露的混凝土梁,墙上挂着这一季的成衣设计稿。 顾绫舒到的时候,苏晚已经在门口站了半小时了。 “你迟到。” “堵车。” “北京永远堵车,你永远迟到。”苏晚挽着她的胳膊往里走,嘴上没停,“今天来的人不少,有几个买手,两个投资人,还有个做地产的——别管那些。你就吃东西喝酒,什么都不用干。” “我什么时候干过活。” “你画的那二十七张手稿不算活?” “那叫副业养生。” 苏晚翻了个白眼。 顾绫舒跟苏晚的关系是大学时代的遗留产物。苏晚学的是服装设计,顾绫舒学的是临床医学。宿舍隔壁楼,食堂同一层,两个人的交集起源于大二那年一场暴雨——苏晚的毕业设计被泡了,顾绫舒帮她在解剖实验室的烘干柜里烘了一宿。 后来苏晚创业做独立设计师品牌,缺人手。顾绫舒偶尔帮忙画几张图,起初纯粹是消遣,画着画着,有一季的核心系列干脆全出自她手。苏晚说要给她挂联合设计师的名字,她拒了。理由很简单——楚家的媳妇不方便抛头露面搞什么副业,楚老太要面子。 所以到今天,圈子里知道这层关系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大多数人的印象是:苏晚有个做医生的闺蜜,偶尔来工作室串门,帮忙打杂。 “温时谦今天来了。”苏晚压低声音。 顾绫舒脚步一顿:“谁请的?” “我请的。他基金会最近有个慈善晚宴要做dresscode定制,我想谈这个合作,走正规商务渠道发的邀请函。”苏晚看她表情,赶紧补了一句,“我没别的意思。” “你有没有别的意思不重要。”顾绫舒扫了一圈场地,在角落的高脚桌旁边看到了温时谦。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站在那里跟人说话,姿态很松弛。旁边两个女生明显在找话题接近他,他应付得礼貌但不热情。 “你这位校友长得确实犯规。”苏晚感慨。 顾绫舒没接话,拿了杯气泡水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 没安静五分钟,一个声音从右边飘过来。 “绫舒?” 顾绫舒抬头。沈佳。 高跟鞋踩得笃响,一身亮片短裙,妆容做了起码两个小时。沈佳是楚域珩那个圈子里的人,父亲做地产的,跟楚家有生意往来。之前几次太聚会见过面,不算熟,但沈佳总喜欢往她面前凑——准确地说,是往“楚太”这个身份上凑。 “好巧啊,你也来了。”沈佳拉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眼睛一直往温时谦那个方向飘。“那边那位是谁啊?我刚才进来就注意到了。” 顾绫舒喝了口水:“苏晚的客户。” “做什么的呀?” “基金会。” “唔,搞公益的。”沈佳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个“亮”不是因为公益,是因为基金会三个字背后的含金量。“你们认识?帮我介绍一下呗?” 顾绫舒看了她一眼。“你自己去聊不就行了。” 沈佳笑了笑,整理了一下头发,端着酒杯往温时谦的方向走了。 顾绫舒靠在椅背上看戏。 沈佳走到温时谦面前,侧身挡住了他跟别人对话的角度,端着杯子笑得很甜:“你好,我是沈佳。你是苏总的朋友吧?” 温时谦偏了一下头,看了她一眼。 “你好。” 然后他偏回去,继续跟之前的人说话了。 沈佳愣了一下。她不习惯这种待遇。顾绫舒在那边几乎要笑出来——温时谦这个人就这样,对不感兴趣的人连三秒的礼貌延长都不愿意给。 沈佳不甘心,又往前靠了靠:“我听说你做公益基金的?我也一直想了解——” 温时谦回头看她,这次是正眼看。 “不好意思,我一会儿有个会谈要准备。”他笑了一下,客气但明确,“先失陪了。” 他拿着酒杯直接绕过沈佳走了。沈佳站在原地,笑容挂了两秒才收回去。 顾绫舒低头喝水。平心而论,这事跟她没关系,但就是看着挺解气的。沈佳上次在太圈的下午茶上阴阳怪气说她“嫁了好人家还去当什么医生,是不是楚总给的钱不够花”——这事她记着呢。 温时谦绕了半个场子,最后在顾绫舒那桌停了下来。 “喝水?” “开车来的。” “你确定你不是因为刚才那位才走过来的?” 温时谦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我过来是有正事。” 顾绫舒挑了下眉。 “苏晚的品牌,接不接订制合作?不是晚宴那种小单,是长期的。我们基金会每年有四五场大型活动,需要统一的视觉呈现,从邀请函到工作人员着装到现场的空间设计。之前用的团队不太满意——太商务了,没温度。” “你应该跟苏晚谈。” “我跟她聊过了,她说核心设计不是她一个人在做。”温时谦看着她,“她没说具体是谁,但你在这里,我大概能猜到。” 第九十五章 师傅,去望京 顾绫舒没承认也没否认。 苏晚这个大嘴巴。 “你那几张图我见过。去年秋冬那一季的,线条很干净,配色大胆但不闹。跟你做手术的风格倒是挺像的——精准,但有审美。” “你什么时候成时尚评论家了。” “我没有审美,但我有眼睛。” 旁边突然响起一声酒杯磕桌面的声音。沈佳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走回了附近,正好听到这段对话的尾巴。她看了看温时谦,又看了看顾绫舒,脸色很微妙。 “绫舒,你还帮苏晚的工作室干活呢?” 顾绫舒不想搭理她。 温时谦替她回了:“不是帮忙。是合作。具体方案我们后面会出——苏总的工作室能力很强,我们基金会很期待。”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面子给了苏晚的品牌,同时把顾绫舒从“打杂”的位置上摘了出来。 沈佳的笑容越来越勉强了。 苏晚从人群里钻过来,整个人已经兴奋得脸都红了——不是喝的,是听到“长期合作”四个字激动的。她一把拽住顾绫舒的胳膊:“宝贝你听到了吗?长!期!合!作!” “听到了,松手,你掐疼我了。” “这单要是能签下来,咱们下半年的现金流就不用愁了——” “你小点声。”顾绫舒拍了她一下。 苏晚转头对温时谦露出一个标准的商业微笑:“温总,具体的需求我们这边可以出一版方案给您看?” “好。下周一之前发我邮箱。” “没问题!” 苏晚拉着顾绫舒转身就走,嘴里嘟囔:“我就知道让你来是对的,你是我的福星——” 身后沈佳还站在那里,端着一杯快要见底的马天尼,表情说不上难看,但绝对不好看。 后面的事顾绫舒记得不太清楚了。 苏晚太高兴了,开了瓶藏了一年的香槟,拉着顾绫舒干了三杯。顾绫舒酒量本来就一般——读书那会儿解剖课老师请客喝过两次白酒,后来当了外科医生,规培期间滴酒不沾养出的体质,三杯香槟下去脸就烧了。 苏晚还在那儿劝:“再来一杯!庆祝!” “你庆祝你的,我不行了。” “你行的你行的——” 顾绫舒被灌了第四杯。 温时谦中途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动了动:“你脸很红。” “我知道。” “要不我送你回去?” “不用。”顾绫舒摆了摆手,“我打车。” 温时谦没再坚持。他了解顾绫舒这个人——你跟她说第二遍,她会烦。 九点半左右,顾绫舒觉得胃里翻了。 她放下杯子站起来,跟苏晚说了句“去趟洗手间”,然后顺着走廊一路走到尽头的卫生间,关上门,趴在洗手台上吐了个干净。 酸的。香槟加之前吃的几块芝士蛋糕,混在一起往上翻,那滋味非常不体面。 她吐完漱了口,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妆花了一半,脸上全是水。 好看是不可能好看了。 她掏包找纸巾,顺便想看一眼手机—— 手机不在包里。 翻了两遍,确认了:手机没了。 顾绫舒靠着洗手台想了想。她记得最后一次看手机是在高脚桌上回了温时谦一条消息。之后就一直放在桌面上。 酒劲上头,脑子转得比平时慢半拍。她回到包厢的时候,人已经散了大半——苏晚在角落跟一个买手聊得忘我,高脚桌那边几乎没人了。 桌上什么都没有。 她找了一圈,桌下、椅子底下、吧台那边问了调酒师——都没有。 苏晚发现她在找东西,跑过来问:“怎么了?” “手机丢了。” “啊?你定位看——噢对你手机丢了没法定位。用我手机打你电话?” 苏晚拨过去,关机。 “谁手贱啊……”苏晚嘟囔,“要不报警?” “一部手机不至于。”顾绫舒揉了揉太阳穴,酒精让她的思维像隔了层毛玻璃。“算了,我先回去,明天再说。” “我送你?” “你还有客人。我打车。” “行,到了给我发消息——噢你没手机了。那到了用座机打我。” 顾绫舒点了下头,拿着包出了厂房大门。 六月中旬的夜晚闷热,空气黏糊地裹着人。厂房在老城区改造片区,路灯不太亮,附近都是类似的创意空间和咖啡馆,十点钟已经关了大半。 她站在路边打车。 问题来了——没手机。打不了网约车。 路边倒是偶尔有出租车经过,她拦了一辆。 “师傅,去望京。” “走哪条路啊?” “您看着走。我没带现金,到了之后用家里人的手机给您转行吗?” 司机看了她一眼,摇头:“那不行姑娘,万一你到了不付钱呢。” 顾绫舒:“我像不付钱的人吗?” “长什么样都有赖账的。” 车开走了。 顾绫舒站在马路牙子上,觉得自己有点惨。三十一岁,北京某三甲医院主治医师,嫁的是楚氏地产的总裁。此刻站在路边像个刚被放鸽子的大学生,连回家的车费都付不出来。 又拦了一辆,情况差不多。她想了想,准备走到前面那条大路上去碰碰运气——起码那边有便利店,能借个电话。 身后一辆黑色的车无声无息地靠了过来。 后座的窗降下来一半。 “上车。” 顾绫舒转头。 楚域珩。 他坐在后座,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但车窗是他降的。 顾绫舒站着没动。“你怎么在这。” “上车再说。” “我问你怎么在这儿。” 楚域珩终于从手机上抬起头。“你手机打不通,苏晚打电话到家里问你到了没有。你出门一个多小时没消息,我出来找你——上车,顾绫舒,十点多了你站马路上像什么样子。” 他最后那句话的语气又来了。“像什么样子”——永远在意体面,永远在意外人眼里的画面。 但她确实没力气计较了。胃还在翻,太阳穴突跳,酒精正在从兴奋期过渡到疲倦期。 她拉开车门上了车。 车里的冷气打得很足。皮座椅凉的,她坐上去的瞬间整个人松了下来。副驾驶空着——楚域珩坐在后座左侧,她上车坐了右侧,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司机是他的私人司机老周。老周从后视镜看了一眼,什么也没问,起步往望京方向开。 车厢里很安静。 第九十六章 去我那边 顾绫舒闭着眼,头靠在车窗的凉玻璃上。酒精在血液里发酵,让她整个人发沉。 “你去苏晚的活动了?” “嗯。” “喝了多少?” “不知道。几杯。” 沉默了一会儿。 楚域珩把中间扶手上的矿泉水递了过来。“喝点水。” 她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两口。温的。他准备的。 ——这种小事他从来做得很到位。给你一杯温水,给你一张明信片,给你一条纽约买回来的围巾。这些碎片拼在一起,让人很难说他不在乎你。但又确实不够。差了什么,很难讲。 “你的手机呢?” “丢了。” “怎么丢的?” “不知道。回头再说。” 又安静了。 车过了三环,窗外的灯光变得规律起来,一盏一匀速往后退。 “顾绫舒。” “嗯。” “我这几天在想你说的话。” 她没睁眼。 “你那天让我想清楚。我还没想透。但有一件事我确定——” 他停了。 顾绫舒等了几秒,等不到下文,微睁开眼转过头。 楚域珩看着她。车里光线暗,只有路灯一条一条扫过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复杂,说不上是什么——不是愤怒,不冷淡,是那种想说很多话但每一句都被卡住的样子。 他的身体往她这边倾了倾。 顾绫舒清醒了一瞬。“你要干嘛?” “……” “楚域珩,我刚吐完。” 他停住了。 “我现在嘴里全是香槟和胃酸的味道。你要是凑过来,我不保证不吐你一身。” 楚域珩的动作定在那里,进退不得。 老周在前面面无表情地开车,方向盘握得纹丝不动,假装自己是空气。 顾绫舒靠回车窗上,闭上眼。酒精把她最后一点精力抽干了,意识一片地碎掉,往黑暗里沉。 “到家叫我。”她含糊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整个人歪过去,肩膀靠上了车门内侧的皮革。 睡着了。 楚域珩坐在那里看了她一会儿。 她睡着的样子不好看——嘴微张着,妆花了,额头上有一层薄汗。跟平时在家那个利落干净的顾绫舒完全不是一个人。 他伸手把她歪过去快要撞到车窗框的脑袋扶了一下,让她靠在后座的头枕上。手指碰到她额头的时候,很烫。 “老周。” “楚总。” “不回望京了。去我那边。” “……好的。” 老周调了方向。 顾绫舒做了个梦。 梦里她还在医学院的解剖实验室,手里拿着止血钳,对面是老师的声音:“第七肋间,注意胸膜——” 然后止血钳掉了,掉在地上,声音特别响。她弯腰去捡,怎么都捡不起来,手指滑的。 ——这个时候有人把她胳膊抬了起来。 她醒了。 不是完全醒,是那种半睡半醒、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但身体有知觉的状态。 有人在给她脱外套。 动作很慢,怕弄疼她似的。先把左边袖子褪下来,再小心翼翼地把右边的手从袖口里抽出来。她的右手虎口上还有伤,那只手经过的时候明显放缓了速度。 顾绫舒嘟囔了一声。 动作停了。 “醒了?” 楚域珩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 她努力睁开一条缝,视线模糊,只看到一片暖色的灯光和一个人的轮廓。这不是她熟悉的房间——天花板不一样,灯的位置也不对。 “哪儿……” “我的公寓。你吐了一身,望京那边没人在,不方便照顾你。” 他的公寓。朝阳那边有一套他婚前就买的单身公寓,当初结婚后说过要卖掉,后来也没卖,偶尔加班太晚会住在那边。顾绫舒来过两三次,印象不深。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衬衫换了——变成了一件大了三个号的白色t恤,闻着像刚从柜子里拿出来的味道,带着洗衣液的清香。裙子还在,丝袜没了。 “你给我换的?” “……你吐在了衬衫上。总不能让你穿着睡。”楚域珩的语气比平时快了半拍,顿了一下又补,“我没看。” “你三十三岁了楚域珩,又不是没看过。” 他噎了一下。 顾绫舒觉得有点好笑,但笑不出来——胃里又在翻了。她闭上眼,手摁着腹部,等那股恶心劲儿过去。 一只手伸过来,递了个塑料盆。 她没接。深呼吸了两次,压下去了。 “水。” 床头柜上放着杯温水——又是温的,这人到底什么时候养成了给她倒温水的习惯。她撑起身子喝了几口,喉咙里的烧灼感好了一点。 楚域珩坐在床边的单人沙发里。他换了家居服——看来已经忙活了一阵了。茶几上放着一包湿巾和一条拧干的毛巾,旁边有个垃圾袋,里面是她那件脏了的衬衫。 “几点了?” “十一点四十。” “你来接我的时候,怎么知道我在那个片区?” “苏晚打电话过来的时候说了地址。我让老周沿路找的。”楚域珩往沙发里靠了靠,“你一个人站在路边拦出租车。” 那句话尾巴没有上扬,但顾绫舒听出了底下的东西——他看见了。看见她站在路灯底下,像被困住的人。 “手机的事明天再处理。你要是急着联系人,用我的打。” “不急。” 顾绫舒把水杯放回床头柜,重新躺下去。天花板上有一条很浅的裂纹,从灯罩的边缘延伸到墙角。她盯着那条裂纹看,脑子里的东西慢慢归位。 “楚域珩。” “嗯。” “你刚才在车上想干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我想干什么。” “我知道。我要你说。” 他没说话。 顾绫舒把脸转过去看他。 楚域珩坐在那把单人沙发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姿态看着松散,但肩膀那条线绷得很紧。他在看她,目光里有东西,说不好是什么——不是欲望那么简单,里面还搅着别的。 “你在车上说有件事你确定了。”顾绫舒的嗓子哑的,“什么事?” “我不想你走。” 这四个字出来的时候没什么起伏,平的,像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但就是这种平才让顾绫舒的心脏动了一下——如果他是带着情绪喊出来的,她反而会觉得虚。 “不想我走。”她重复了一遍,“然后呢?” “然后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能说的就是这些了。剩下的我还在想。” 第九十七章 你来了 顾绫舒回国第三个月,才又踏进那栋别墅。 不是她想回来。是楚域珩的助理打了三通电话,说有些文件需要她本人签字,快递不方便,问她什么时候有空过来一趟。 她挑了个工作日的下午。想着楚域珩应该在公司,来去干净。 门锁密码没换。这是她按下指纹时才发现的事——指纹锁里还留着她的记录。门开了,玄关那双灰色拖鞋还在鞋柜的第二层,是她的尺码。 客厅的陈设一样没动。沙发上的靠枕还是她当时挑的那几个,奶油色的,边角绣着一圈金线。茶几上的干花换过了,但花瓶没换——那个宜兴手作的粗陶瓶子,是他们结婚第一年在苏州买的。 顾绫舒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往楼上走。 卧室。 推开门的时候她停了两秒。 床品换了新的,但颜色一模一样。窗帘没换。梳妆台上的首饰架还立在原来的位置,上面挂着她走时没带走的几条项链——一条是周年纪念日的礼物,一条是她生日时他从拍卖行拍来的老坑翡翠。 她打开衣柜左边那扇门。 衣服还在。 从她的羊绒大衣到夏天的真丝吊带裙,按季节分类挂得整整齐齐。甚至连干洗袋都是新的,说明有人定期在打理。 顾绫舒关上柜门,下了楼。 文件在书房的桌上。她拿起来翻了一遍,是一份资产分割的补充协议,关于那套她名下的商铺。看完条款没什么问题,她签了字,正准备走,听见玄关有动静。 楚域珩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车钥匙,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领带松了半截。看见她,顿了一下。 “你来了。” “签完了,走了。”顾绫舒把文件放在玄关柜上,换鞋。 “吃饭了吗?” “吃了。”她没吃。但这不重要。 “等一下。”楚域珩把外套挂上衣架,走过来,“有些东西你上次没带走——” “我看到了。”顾绫舒蹲着系鞋带的手没停,声音很平,“楼上那些,你留着吧。以后用得上。” 楚域珩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衣服、首饰、护肤品。循环利用嘛,下一位来了省得重新添置。楚总一向精打细算。” 安静了大概三秒。 “顾绫舒。” 她站起来,拎包。 “那些东西是你的。我没动,是因为——” “因为什么?留着触景生情?楚域珩,你我之间没有什么景值得触。” “我只是没想好怎么处理。” “扔了就行。又不贵。”那条翡翠项链六位数起拍,最后落槌价一百二十万。她说“不贵”的时候面不改色。 楚域珩堵在玄关的位置没让开。一米八几的个子往那一站,走廊变得很窄。 “你到底在气什么?” 顾绫舒抬头看他。离婚后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他的脸。瘦了一点,下颌线比以前更明显。眼睛底下有淡青色的痕迹,不知道是最近没睡好还是怎么。 “我没在气。”她说,“我只是觉得你这个人很有意思。结婚的时候,家里的东西我说了不算。离婚了,我的东西你替我留着,还是我说了不算。” “你要是非要这么理解——” “我不是理解,我在陈述事实。让一下。” 他没动。 “楚域珩。” “下周有个晚宴,城建集团的周年。以前每年都是我们一起去的。” 顾绫舒笑了一声,没什么温度。 ““以前“这两个字是你说的。让开。” 他让了。 她出门的时候没回头。外面太阳很好,六月末的风吹在脸上有点热。 上了车她坐了一分钟没发动。方向盘上搭着两只手,右手虎口的位置有一道很浅的白痕——旧伤疤,去年在德国做太多手术留下的。 手机响了。温时谦。 “到了吗?我在你说的那个咖啡厅,位子订好了。” “十五分钟。堵车。”她没堵车,她就是需要十五分钟把情绪消化完。 “不急。” 她挂了电话,发动车子。 温时谦现在自己开了一家文化传媒公司,做影视和品牌的整合营销。顾绫舒的珠宝品牌刚立项不到半年,还在打磨产品线的阶段,但温时谦已经帮她对接了两个潜在的合作资源。 今天谈的是艺人合作的事。温时谦签了一个正在上升期的女演员叫周念,下半年有一部年代剧要上,造型需要大量珠宝配饰。 “剧组那边的造型指导我认识,可以牵线。你们品牌现在产品做到哪一步了?” “第一批成品打样下周出。”顾绫舒翻着平板上的设计图给他看,“这几款是主打系列,走新中式路线,但不做过度堆砌。你看这个——” 她指着一款耳坠的设计稿,正说到一半,余光扫到咖啡厅门口进来一个人。 高,深色西装,步子很大。 楚域珩。 后面跟着他的秘书李然,两个人在门口跟服务员说了什么,被带去了靠窗的位置。 顾绫舒收回视线。 “怎么了?”温时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认出了楚域珩。“巧了。” “没什么,你继续说。” 温时谦继续说周念的档期安排,说到一半,对面那桌的视线飘过来了。顾绫舒没看,但温时谦看到了。 “他在看你。” “他爱看哪看哪。” 温时谦笑了一下。“好。那我们说回来——” 话没说完,一杯美式被放在了顾绫舒面前。她抬头,服务员说:“那边先生送的。” 顾绫舒:“退回去。” 服务员面露为难。 温时谦说:“放着吧,没事。” 服务员走了。那杯美式搁在桌角,没人碰。 五分钟后,楚域珩走过来了。 “温时谦。”他打了个招呼,语气没什么问题,客气的商务社交口吻。然后看顾绫舒:“这么巧。” “嗯。” “在聊什么?” “工作。” “什么工作?” 温时谦说:“我们在谈一个品牌合作的事。” 楚域珩点了下头,目光在两人之间移了一下。“中午吃了吗?要不一起?” “不用了。”顾绫舒说,“我们谈完就走。” 楚域珩没立刻动。他看着桌上的平板——上面是珠宝设计图——又看了看温时谦,嘴唇动了一下。 “你现在做珠宝了?” “嗯。” “什么时候的事?” 第九十八章 查一下 “跟你没关系的事。” 这话硬了。温时谦摸了下鼻子,没搭腔。 楚域珩安静了两秒。“行,不打扰你们。” 他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又回来,对温时谦说:“绫舒喝不了美式,太苦。她喝燕麦拿铁。” 说完这句,走回了自己的位子。 全场安静了一瞬。 顾绫舒面前的美式散着热气,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温时谦清了清嗓子,“你前夫这个占地盘的方式挺原始的。” “别管他。”顾绫舒把平板推过去,“说正事。周念那个剧什么时候开机?” “七月中旬。” “行,我到时候去片场看看造型。” “好。” 两人继续谈了二十分钟,细节敲定得差不多了。顾绫舒合上平板准备走,温时谦叫住她。 “等一下。”他指了指那杯美式,“喝不喝?不喝我喝了,别浪费。” “你喝。” 温时谦拿起来喝了一口,冲对面那桌举了下杯子。“谢楚总请客。” 顾绫舒没忍住弯了下嘴角。 她拎包出了咖啡厅,走到停车场的时候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 “顾绫舒。” 她按了车钥匙。“楚域珩,你跟过来干嘛。” “你什么时候跟温时谦走这么近了?” “我跟谁走近是我的事。” “我问你话。” “我没义务回答。”她拉开车门,“你要是闲得慌,去找沈佳啊。跟我搅和什么。” 楚域珩站住了。表情不是生气,是困惑。 “沈佳?” “对,沈佳。你不是挺忙的吗,忙着替她铺路、给她资源、帮她打点。怎么今天有空来盯着我?她不需要你了?” “你到底——”楚域珩皱了下眉,“顾绫舒,我大半年没见过沈佳了。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 顾绫舒已经坐进了驾驶座,车门一关。 窗户摇下来一条缝。 “你的事我不想知道。你也别管我的事。” 窗户摇上去了。车子倒出车位,开走了。 楚域珩站在停车场里,手里攥着车钥匙。太阳晒得柏油路面发软,远处有蝉在叫。 他掏出手机给李然发了条消息:“查一下,沈佳最近是不是又跟顾绫舒那边有什么接触。” 李然秒回:“好的,楚总。” 李然的调查结果隔天就出来了。 沈佳在顾绫舒的品牌找合作渠道的时候,前后搅了三次。第一次是顾绫舒跟一家买手店谈联名合作,谈到最后一步对方突然反悔,理由是“内部策略调整”。后来查出来那家买手店的投资人跟沈佳有私交。 第二次是一场行业展会的展位分配,顾绫舒团队本来已经确认了位置,临时被调到角落,换上来的品牌背后同样有沈佳的影子。 第三次就是最近——温时谦帮顾绫舒对接周念的经纪团队,中间有人传话说“楚太身份敏感,合作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舆论”,差点把事情搅黄。 楚域珩看完这些,坐在办公室里半天没说话。 他和沈佳的关系很简单。三年前楚依出了车祸,送到医院的时候失血过多,沈佳当时正好也在急诊等检查结果,她是o型血,二话没说签了献血同意书。那管血救了楚依依一条命。 楚域珩事后答应还她一个人情。沈佳说想进影视圈,他帮她牵了几条线,介绍了几个制片人,仅此而已。至于沈佳后来跟顾绫舒之间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不,应该说他当时太忙了,没去关注。 他拿起手机拨了沈佳的号码。 响了四声接通。 “楚哥?好久没接到你电话了,什么事?” “沈佳,顾绫舒的品牌跟你没有任何竞争关系。你伸手干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楚哥,我不太明白你说什么——” “你明白。”他说,“我帮你的那些已经够了。以后你的路你自己走。顾绫舒那边的事,你别再插手。这是最后一次说。” 他挂了电话,没等对方回答。 顾绫舒那边倒是还不知道幕后这一出。她最近忙得飞起——周念的年代剧七月中旬开机,她带着团队的设计师跑了两趟片场,跟造型指导对接首饰的具体使用场景。 片场设在横店,一个民国时期的外景棚。顾绫舒第一次去的时候还算正常,带着样品、拿着设计稿、跟造型组开了个短会。一切顺利。 第二次去她就觉得不对了。 她在造型间跟周念量耳距的时候,窗外过了个人。高个子,灰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走得很快,像是在跟谁说事情。 她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量。 量完出来,在片场的简餐车买了瓶水,付钱的时候旁边蹲了个人在啃盒饭,剧组的灯光师,嘴里嚼着红烧肉跟同事聊天。 “楚总今天又来了啊,这星期第三回了吧。” “谁知道呢,可能是来看剧本进度的。他不是投了一部分钱嘛。” “我听说这个项目他追加了投资,给制片那边又打了一笔款。” “有钱人的世界搞不懂。” 顾绫舒拧开瓶盖喝了口水。 所以楚域珩是这部戏的投资方。 这件事她之前不知道。温时谦对接的是制片公司那边,没提过资方的具体名单。 第三次去片场的时候,她在停车场直接碰见了他。 楚域珩从一辆黑色的路虎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看见她的时候步子明显停了一拍。 “你怎么在这?”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然后两个人都没回答对方。 顾绫舒先转身走了。 楚域珩在后面站了几秒,嘴角往一边扯了扯。李然跟上来小声说:“楚总,制片人在b棚等着呢。” “知道了。” 他往b棚走。b棚在a棚旁边。a棚是造型间,是顾绫舒要去的地方。两栋棚中间只隔了一条三米宽的水泥路。 接下来一周,顾绫舒跑了片场四次。四次都碰见楚域珩。第一次在餐车,第二次在停车场(又是),第三次在导演办公室门口——两个人一前一后推门进去,导演一脸“你俩认识?”。 第四次是在化妆间外面的走廊。 顾绫舒刚给周念试完一组耳饰出来,差点跟他撞上。两人之间距离不到二十厘米,近到她能闻到他衬衫上洗衣液的味道。 “你是不是故意的?”她退了一步问。 第九十九章 你明天带样品来 楚域珩说:“我是投资方,我来片场合理合法。” “横店这么大,你投了多少个项目,偏偏天往这一个棚跑?” “这个项目预算最大。” “呵。” 她绕开他走了。 当天晚上,温时谦给她发消息:“听说楚域珩最近天泡在片场?” 顾绫舒:“你听谁说的。” 温时谦:“周念的助理说的。说有个高个子男人老在造型间附近晃,一开始他们以为是什么狂热粉丝,差点报警了。后来发现是投资人。” 顾绫舒放下手机。 差点报警。 她笑了一声。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哭笑不得的那种。 这个人,结婚三年的时候她在家做了一桌菜等他回来吃饭,他能加班到凌晨一点,饭菜凉了热、热了又凉。 现在倒好。跟个幽灵一样,走到哪跟到哪。 变故是沈佳带来的。 准确地说,是沈佳开始往片场跑。她不是这部戏的演员,但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拿到了探班资格。第一次来的时候很低调,说是看朋友。第二次来的时候化了全妆,还带了摄影师,在片场各处拍照发社交平台。 第三次来的时候跟周念的助理起了冲突——她想进造型间看“那些珠宝”,助理没让。两个人在走廊里说话声音大了些,被路过的副导演听见了。 “什么情况?”副导演是个四十多岁的秃头男人,性子急。 “没什么没什么,误会。”沈佳笑着打圆场。 周念的助理没给面子:“刘导,这个人连续三天来了,每次都往造型间凑,我们的样品都在里面呢。” 沈佳脸色变了变。 顾绫舒赶到的时候事情已经被副导演压下来了,沈佳被请出了片场。但她走之前在门口碰见了顾绫舒。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沈佳先说话:“顾医生,好巧。” “不巧。”顾绫舒说,“这是我的工作场所。你没有探班证,以后别来了。” “我跟这个剧组的几个演员都是朋友——” “那你去找你的朋友,别进造型间。里面的东西跟你没关系。” 沈佳捏着包带,嘴唇抿了一下。 “顾医生,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我跟楚哥——” “我对你没误会,也没兴趣知道你跟谁怎样。”顾绫舒打断她,“我只是在保护我的商业样品。你是行外人,不了解很正常。这些样品还没发布,拍照传播属于泄密。你上次带了摄影师来,拍到的东西,麻烦今天之内删干净。” 沈佳没说话。 “否则我律师函见。不难的,你应该懂。” 顾绫舒转身进了造型间,门在身后关上了。 周念在里面坐着补妆,抬头看了她一眼:“姐,那谁啊?” “不重要。”顾绫舒拿起一枚胸针,“来,试这个。” 七月底的横店热得人发昏。 顾绫舒在片场跑了两周后,发现了一件事——周念正在拍的这部戏,虽然是年代剧,但整体调性并不沉闷。导演叫贺宣,四十出头,留过法国,拍片风格偏美学化叙事。画面构图、色调运用、甚至镜头节奏都有一种很克制的精致感。 这跟她的品牌理念撞了。 她做的珠宝走的是“新中式”路线,不是那种金灿灿的暴发户审美,而是把传统工艺融进现代极简设计里。贺宣这个片子的视觉风格——清淡、高级、留白——正好是最合适的展示载体。 如果能谈下来一个品牌植入或者联合推广,效果比花钱投一百块户外大屏都好。 她跟温时谦提了这个想法。温时谦说好,我去问制片那边。 制片那边回话很快:可以谈。但有个前提——导演同意。 贺宣这个人是出了名的轴。他的片子里用什么道具、什么配饰、什么颜色的口红都是他亲自定的,不接受品牌方干预创作。上一部片子的投资方想塞一个手表品牌的植入,被他当面拒了,理由是“三十年代的中国女人不戴瑞士手表”。 温时谦说:“这事你得亲自跟贺宣聊。我去说没用,他不认识我。” 顾绫舒约了贺宣,被拒了。 约第二次,又被拒了。对方助理回的原话是:“贺导说他很忙,没空跟品牌方聊广告的事。” 她没急。翻了贺宣过去五年的作品,仔细细研究了一遍,写了三页纸的合作方案。方案核心不是“请您帮我们打广告”,而是“我的珠宝可以帮您的画面加分”。她逐场分析了已拍摄部分的美学风格,指出哪几场戏的配饰选择跟角色人设有出入,并附上了自己的设计替代方案。 这份方案没有通过制片那边转交,她直接拿着打印稿去了贺宣的剪辑室。 贺宣那天穿着一件皱巴巴的亚麻衬衫,头发三天没洗,正盯着监视器骂剪辑师:“这个转场谁让你加的?拿掉。” 顾绫舒在门口等了十五分钟。 贺宣骂完了出来倒水,看见她。 “你谁?” “顾绫舒。给周念做首饰的。我有个方案想给您看三分钟。” “我说了不谈品牌——” “我知道。这不是广告方案,是美术建议。您三分钟看完觉得没用,我转头就走。” 贺宣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她站在这等了十五分钟还没走这件事本身就挺有说服力的,接过了那份打印稿。 他看了五分钟。 “你是学什么出身的?”他问。 “临床医学。” 贺宣挑了下眉毛。“做珠宝的学医的?” “审美不分专业。”顾绫舒说,“您第三场宴会戏里女主角的项链太重了,视觉中心下移,观众注意力会从脸上被拉走。我出的这款锁骨链长度在十四到十六厘米之间,可以把视线重新聚到表情和台词上。” 贺宣把稿子翻回去又看了看那页。 “你明天带样品来。” 消息传到温时谦那里的时候,他正在开车。 “你说服了贺宣?那个在片场骂了三个美术指导的贺宣?” “他没那么难搞。”顾绫舒说,“只要你聊的是他关心的事。他关心画面,你就从画面切入。别跟他谈曝光量和品牌露出,那些字眼一出来他就烦。” “你真是……”温时谦笑了一声,“厉害。” 第一百章 等我干嘛 “别夸了。后面的事更多——他同意是同意了,但具体合作细节还没谈。对方是艺术家,谈钱他嫌俗,不谈钱我们吃亏。中间的平衡得慢慢磨。” 温时谦说:“我下周飞横店,帮你一起谈。” “好。” 挂了电话,顾绫舒坐在酒店房间的窗户边。横店的夜景说不上好看,到处是仿古建筑混着现代酒店,但天很黑,星比市区多。 她脑子里在过后续的流程:贺宣如果全面放开合作,涉及到的成本不小——对接造型组、调整拍摄计划、甚至可能需要重拍几场已经完成的戏份。品牌现在账上的钱不够覆盖这些额外支出。 得找投资。或者找一个愿意分摊成本的合作方。 她还没想好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但有人已经替她解决了。 第二天制片人打电话给她:“顾总,资金的事不用担心。贺导那边追加的制作费用,我们这边有投资方愿意承担。你们品牌只需要出样品和设计人力就行。” “哪个投资方?” “这个……对方说不用透露。楚总那边——”制片人说漏了嘴,立刻改口,“就是说,投资方那边不需要你们特别致谢,也不要署名露出。纯粹是看好项目本身。” 顾绫舒没追问。 她已经知道是谁了。 温时谦来了横店之后,谈判的进程快了很多。他对商业条款的把控比顾绫舒老练,贺宣虽然不爱谈钱,但温时谦有本事把利益分配包装成“创作资源配置”,让贺宣听着顺耳。 合同签完那天晚上,两人在横店的一家湘菜馆吃饭。 温时谦倒了两杯啤酒,递给她一杯。 “恭喜。” “还早。片子得拍完、上映了、观众买账了,品牌才算真正立住。” “但至少第一步迈出去了。”温时谦喝了口酒,看着她,“你做这些的时候……快乐吗?” 顾绫舒想了想。“忙到没空想快不快乐。但比以前好。以前是忙着给别人擦屁股,现在是忙着给自己修路。” “那就好。”温时谦把杯子搁下,“我一直觉得你值得更好的。” 这话说得不重,但份量在那里。 顾绫舒端着杯子没接话。她知道温时谦对她有意思。这件事不需要明说,两个聪明人之间很多东西心照不宣就够了。但她现在没有空间去处理这件事。 “时谦。”她喝了口啤酒,“我这会儿脑子里只装得下一件事。” 温时谦笑了。“我知道。我也没急。我就说一句——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跟我说一声。我等得起。” “……你以后会遇到更合适的。” “那是以后的事。” 两个人没再往下说。湘菜馆里辣椒的味道很冲,空调开得也不够足,热闹闹的。 品牌合作正式落地之后,顾绫舒的珠宝开始在剧组内部传开了。周念戴着她设计的耳坠拍了一组剧照,流到网上之后引起了不小的讨论。有人扒出了品牌名字,有人直接去问周念的团队“那个耳环哪里买”。 品牌还没正式上线,已经有了第一波自然流量。 温时谦说:“你的运气来了。” 顾绫舒说:“不是运气,是贺宣的镜头好。” “那也得你的东西经得起镜头拍。” 这话是真的。很多珠宝实物好看但上镜打折扣,她的设计在光线和角度变化下反而更出效果。这是她在德国进修那一年半里跟当地一个金工艺术家学的东西——结构对光的回应方式。医学训练给了她精确的空间感,艺术训练给了她对光的敏感度。两者合在一起,成了她独特的设计语言。 片子正式杀青的那天,贺宣破天荒在庆功宴上提了她的名字:“这部戏的视觉完成度能到今天这个水平,顾绫舒的珠宝贡献了至少两成。我以后再拍片子,造型这块,我还找你。” 全场鼓掌。 顾绫舒举杯笑了笑,客气了两句。 庆功宴散场的时候快十一点了。她从宴会厅出来,横店的夜风总算凉快了一些。 手机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楚域珩:“恭喜。” 就一个字。连标点符号都没加。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资金的事她一直没问他。他也没提。两个人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他在暗处帮了忙,她在明处做出了成绩,然后彼此不提。 她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回了两个字:“谢了。” 已读。 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收进包里,走向停车场。路过一棵歪脖子的老槐树时脚步慢了一拍。 这棵树下面的石凳上坐着一个人。 楚域珩。 他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看见她走过来,站了起来。 “你——”她站住了,“你怎么还没走?” “等你。” “等我干嘛。” “有些话该当面说。”楚域珩把那根烟收进口袋里,“顾绫舒,我想过了。从你走那天开始我就在想。想了快两年,我想明白了。” 她没动。 “结婚的时候我不懂你要什么。你要的不是钱,不是房子,不是明信片上那些客套话。你要的是被放在第一位。” “…… ”我那时候做不到。现在我想做到。“ 夜风把附近片场的灯光吹成一片暖黄色的光晕。远处有人在收场地设备,金属碰撞的声音断续续传过来。 顾绫舒站在槐树底下,看着面前这个人。他的衬衫领口有一小块深色的印——可能是庆功宴上不小心溅到的酒渍。裤子膝盖那里有一条折痕,坐了太久留下的。 不完美。不精致。不是楚氏集团那个永远体面的楚总。 只是一个坐在石凳上等了不知道多久的男人。 ”楚域珩。“她开口,嗓子有点紧,”你知不知道,你少说了一句话。“ ”什么?“ ”你应该先说对不起。“ 他顿了一下。 ”对不起。“ 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条件,没有”但是“。两个字干净落在她面前。 顾绫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新买的平底凉鞋,在片场跑了半个月已经蹭花了一点。 ”我考虑一下。“她说。 楚域珩没追问”考虑多久“。 ”好。“ 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的手动了一下——是那种很轻的、想伸手但克制住了的幅度。最后只是让了让位置,让她过去。 第一百零一章 这手机谁的? 六月十九号,顾绫舒搬出了别墅。 楚域珩那天不在家,出差去了上海。她一个人叫了搬家公司的车,两个箱子,三个纸箱,加一把折叠椅。东西不多——三年婚姻里真正属于她的东西,装不满一辆面包车。 新住处在医院附近,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房子是林淼名下的,空了快一年,家具齐全但积了灰。顾绫舒花了一下午擦地拖灰,累得够呛,晚上躺在床上却觉得轻松。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条干涸的河。她盯着那条裂纹想了很久,没想出什么有意义的比喻来,就睡着了。 周一她回了医院。王建国排的那台胫骨平台骨折手术在周三,术前讨论、影像阅片、方案确认,节奏一上来人就充实了。科里的同事问她怎么瘦了,她说减肥。别人也没多问。 手术那天很顺利。平台塌陷不算严重,植骨量不大,内固定放了一块l型锁定钢板。王建国在旁边看着,全程没插手,只在她缝皮的时候说了句:“针距再匀一点,到了德国别让人家笑话。” 顾绫舒没说话,把最后一针收得漂亮亮。 周四下午,她收到一条短信。 楚域珩的号码:“周六下午两点,湖畔茶舍云顶包间。有些事情想当面说。” 她看了两遍。措辞不太像楚域珩平时的风格——他一般发微信,很少用短信。而且“有些事情想当面说”,这个句式太客套了。楚域珩再怎么别扭,跟她说话还不至于像写商务邮件。 但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去。 该谈的事总得谈。回避解决不了问题。 周六。 湖畔茶舍在城西,开车四十分钟。她到的时候一点五十,前台领着她上了二楼,推开云顶包间的门。 包间里坐着一个女人。 不是楚域珩。 是赵桂兰。 顾绫舒的手还搭在门把上。她花了三秒消化这个画面。赵桂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了一壶茶,已经喝了小半。五十八岁的女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十岁,黑灰色外套,头发染得不太匀,发根的白露出来了一截。 “进来啊,站着干什么。”赵桂兰的声音和三年前一样,带着那种让顾绫舒浑身发紧的腔调。 顾绫舒没进。“楚域珩呢?” “他不来。我让人发的短信。”赵桂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不见我,我只能用这个办法。你换了电话号码,搬了家,什么都不告诉我。”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顾绫舒准备关门走人。 “你爸的坟你今年去扫了没有?” 这句话钉在她后背上。她的手停住了。 赵桂兰放下杯子:“进来,我跟你说几句。说完你走,我不拦你。” 顾绫舒站在门口,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走,一个说她提到你爸了。最后她还是走进去了,没坐,站在桌子对面。 “说。” 赵桂兰抬眼看她。那双眼睛和她的很像,但情绪完全不同——顾绫舒的眼睛是冷的,赵桂兰的是怨的。 “你弟出事了,你知道不?” “什么事?” “被人打了。欠了赌债,三十万。人家找上门,把他腿打断了。” 顾绫舒没说话。 “你是医生,你连自己亲弟弟都不管?” “上一次我给他还了二十万赌债的时候,您跟我说什么来着?”顾绫舒看着赵桂兰,““这是最后一次了,他保证改了。“三个月之后他又欠了十五万。我再给您打钱的时候,钱没到您账上半天就取出来了。他“改“了吗?” “他再不好也是你弟弟!爸死之前怎么跟你说的?让你照顾家里!” “爸让我照顾的是您,不是给顾鹏填赌债的窟窿。” 赵桂兰的脸扭起来了。三年前她也是这个表情,在顾绫舒父亲的葬礼上。那天赵桂兰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了一句话:“你要是早把你爸从那个医院转走,他不会死。” 那家医院是三甲。那台手术是顾绫舒联系的主任做的。术后并发肺栓塞,谁都预料不到。尸检报告白纸黑字写着,不存在医疗过失。 但赵桂兰不看尸检报告。她只认一个道理——女儿是医生,老头子死在医院,女儿有责任。 “我今天不是来翻旧账的。”赵桂兰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是顾鹏的住院证明,右腿胫腓骨折。 “三十万,你出。你要不出,我去你们医院门口跪着。” “那您跪。” 赵桂兰愣了。 顾绫舒的声音很平:“您上次说去我医院闹的时候我还会怕。现在不怕了。您去闹,闹完了我报警。骚扰医务工作者,治安管理处罚条例第四十二条,拘留五到十天。” 赵桂兰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是你妈!” “您生了我,养了我到十八岁,这份恩我认。高中学费是我自己打工攒的,大学靠的奖学金和助学贷款,研究生的生活费是我在急诊科值夜班赚的。我不欠您钱。” “你就是这么跟你妈说话的?”赵桂兰开始掉眼泪了,帕子都没掏,眼泪直接往下淌,“我养你这么大,我容易吗?你爸走了,你弟又不争气,我一个人怎么活?” “去社区申请低保,顾鹏的赌债走法律程序。该怎么处理我跟您说过四次了,您不听。”顾绫舒把那张住院证明推回去,“别的我帮不了。” 她转身要走的时候,余光扫到桌上的菜单架。架子后面立着一部手机,摄像头正对着她。 屏幕亮着,录像的那个红点在闪。 顾绫舒过去把手机拿下来。录了将近十二分钟。她看了一眼手机壳——粉色的,贴了亮片。不是赵桂兰的风格。 “谁的手机?” 赵桂兰擦眼泪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 “谁让您来的?这手机谁的?” 赵桂兰不说话了。 顾绫舒把录像删了,把手机扔在桌上。然后走了。 她走得很快。从二楼包间到停车场,一共走了四十六步。她数了。人在极度控制情绪的时候会做这种无聊的事。 上了车她没马上发动。方向盘握了一会儿,掌心有汗。她给楚域珩打了电话。 没人接。 又打了一遍。关机。 第一百零二章 地址 顾绫舒把手机扔在副驾上,盯着前方的墙看了两分钟。然后发动车子,开走了。 回家路上她买了一份炒饭。吃了一半扔了。 她以为事情到此为止。 周日上午九点,顾绫舒被手机震醒的时候,已经有十七个未接来电了。 同事的、科里师妹的、医学院老同学的。还有四个记者——怎么搞到她号码的都不知道。 她打开微博花了五分钟理清楚发生了什么。 一段两分四十秒的视频。 画面里的她站在桌边,说——“那您跪。” 画面里赵桂兰在哭。 画面里的她说——“我不欠您钱。” 画面里的她拿起手机,删了录像,把手机摔在桌上。 接着一条长文,配了三张图——顾鹏打着石膏躺在病床上的照片、赵桂兰站在菜市场卖菜的旧照、以及顾绫舒出席楚氏某次晚宴的精修图。 文案写得很用心。“知名骨科医生顾绫舒,嫁入豪门后与原生家庭断绝来往。父亲因病去世,疑似医疗事故,至今未给家属一个交代。亲弟弟被打断腿,母亲下跪恳求,她一分不出,还扬言要报警抓自己的母亲。” 底下热评第一条:原来上次闹事的楚少奶奶本性就这样,怪不得在宴会上撒泼。 视频是从一个叫“城南暖阳”的营销号发出来的,不到十二小时转发过万。顾绫舒注意到一件事——她删掉了录像,这视频是从哪来的? 要么手机里有云端备份,删本地没用。要么在她到之前那手机已经传过一次了。 不管哪种情况,都说明有人早就设好了局。 顾绫舒很想冷静,但脑子里的白噪音越来越大。 她又给楚域珩打了一遍电话。接通了——但对面一个陌生女声说:“楚总的手机在我这里充电,他在icu陪楚小姐,没空接电话。请问您是哪位?” 顾绫舒没回答,挂了。 icu。楚依又住院了。 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个巧合——丈夫约她见面的同一天失联,恰好妹进了icu。如果是真的,为什么那条短信的发送时间在两天前?难道他发了短信之后就忘了这件事? 还是这一切——包括那条短信——根本就是安排好的? 她想不下去了。 上午十一点的时候手机又响了。林淼。 “绫舒!我看到了,怎么回事?你妈怎么冒出来的?”信号极差,林淼的声音断续续。 顾绫舒把事情简单讲了。 “操。这是有人搞你。你先别管网上那些,把视频全发一遍投诉——” “我删了原始录像。” “……你没留?” “当时只想着删了走人。没想到还有备份。” 林淼在电话那头骂了一长串。信号断了两次,最后彻底掉了。 顾绫舒给温时谦发了条消息:“你看到网上那个视频了吗?” 温时谦两分钟后回的:“看到了。事情经过我大概猜到了。你现在怎么样?” “还行。” “你“还行“的意思一般是不太行。” 顾绫舒盯着屏幕,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发了句:“我可能需要几天消化。先不聊了。” “好。有事随时找我。不管什么时间。” 她关了手机。 下午开始发烧。不高,三十七度八。她翻了翻药箱,只有布洛芬。吃了一粒,缩在沙发上睡了一觉。 醒来的时候外面已经黑了。手机开,消息列表爆了。 科里群有人@她——某个医疗自媒体转了视频,标题是“害死亲爹的女医生”。王建国在群里回了一句:“转这种东西的号给我举报了。小顾的事我清楚,不需要外人多嘴。” 师妹私聊她:“姐,我帮你举报了三百多条评论。” 还有些不认识的号码发来短信,措辞不堪入目。她扫了两条就不看了。 她去厨房倒水,路过窗户的时候往外看了一眼——楼下单元门口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拿着手机在拍大楼外墙。 她的地址是怎么泄露的? 顾绫舒后退一步,离开了窗户。 十分钟后有人敲门。 她没动。 敲门声变成了拍门。一个男声在外面喊:“顾绫舒是吧?我们就想问你几个问题——” “你妈在外面卖菜你在里面住小区,你不觉得亏心吗——”另一个声音。 顾绫舒走到门口查了猫眼。两个人,看着二十出头,穿得松垮垮,手里举着手机开着直播。 她没出声,退回客厅,把所有灯关了。 拍门声持续了大概十分钟才停。但那十分钟里顾绫舒坐在沙发上,手抱着膝盖,一动没动。体温表夹在腋下,三十八度二了。 她拿起手机,翻到温时谦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 “你方便来一趟吗?” 发出去之后她觉得丢人。三十岁的人了,被两个键盘侠吓成这样。但浑身发烫,脑子像被塞了棉花,她确实需要一个人。 温时谦回得极快:“地址。” 温时谦从城东过来花了四十分钟。他到的时候楼下已经没人了。顾绫舒给他开了门,人裹在一件旧卫衣里,脸烧得红扑扑的。 “三十八度五了你不去医院?”他进门第一句话。 “大惊小怪。退烧药吃了一粒,等就退。” “你什么时候变成疾病否认型的了。上学那会儿发烧三十七度三你都去校医院打点滴。” 顾绫舒没力气跟他斗嘴,缩回沙发上。温时谦没再说什么,去厨房看了一圈——冰箱里有鸡蛋和半棵白菜,调料齐全。他煮了锅白粥,切了点萝卜干,端过来放在茶几上。 “吃了再睡。” “你从哪学的做饭?” “研究生之后在波士顿待了三年,不学做饭难道天啃三明治?” 顾绫舒喝了半碗粥。烫的,胃暖起来之后身上那种持续的寒意缓解了一些。温时谦坐在旁边翻她手机——她授权的——把那些骚扰短信的号码一个个拉黑。 “你微博那些评论我看了。恶意剪辑很明显,你妈前面说了什么一句没有,只截了你的回应。”他没抬头,“正常人看了都能分辨,跟风骂的那些不是正常人,不用在意。” “我知道。道理我都懂。” “懂不代表不难受。” 第一百零三章 这个长夜已经够了 顾绫舒没接话,把粥喝完了,碗放在茶几上。她靠着沙发扶手,侧着头看温时谦。他穿了件深蓝色的polo衫,袖子卷到手肘,一边划手机一边偶尔皱下眉头——大概是看到了什么过分的评论。 “温时谦。” “嗯。” “你今晚住这儿吧。”她说得很平,“客房有被子。我不是跟你客气——是我今晚怕那些人再来。” 温时谦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任何犹豫:“行。” 他没问多余的话,也没说什么安慰人的漂亮话。把拉黑工作做完,帮她设置了来电白名单,又去检查了一遍门窗的锁。 顾绫舒吃了退烧药回了卧室。躺下之前听到客厅里温时谦打电话,声音压得低,像是在跟谁交代工作上的事情。 她盯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纹。 楚域珩到现在也没联系她。 一个可能性在她脑子里越来越清晰——如果今天的一切,从那条短信到她妈的出现,都是他的意思呢?上次的公关危机,他说她“对楚氏造成了负面影响”。现在这个视频,把她塑造成不孝女、白眼狼,是不是刚好能让公众同情楚氏那边? 她不想这么想。但除了楚域珩,谁有她妈的联系方式?谁知道她和原生家庭的那些旧事? 她闭上眼睛,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 与此同时。城北中心医院,icu门口。 楚域珩坐在走廊的铁椅子上,后背靠着白墙。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将近四十个小时。 楚依依是周五晚上送进来的。药物过敏引发的喉头水肿,人到的时候嘴唇已经发紫了。抢救了两个小时才稳住。现在还在观察期,意识时有时无。 他的手机在周五晚上交给了沈佳。当时的情况很紧急,他在签知情同意书的时候手机响了,沈佳说“楚总你忙,我帮你拿着”,他头都没回就递过去了。 沈佳是楚依大学时候的室友,这两年一直跟在楚依身边做私人助理。顾绫舒对她没什么印象。 周日晚上楚依依的意识终于清醒了。医生说过了危险期。楚域珩这才想起来——手机,已经两天没看了。 他找到沈佳要回手机的时候,沈佳在护士站接水。手机交还回来的时候屏幕干净净,没有异样。 他看到三十多条未接来电。绝大多数是公司的。他一回拨处理。 然后他打开微信——顾绫舒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四天前他说“出差了,周三回”。他翻了翻通讯录,点了顾绫舒的电话号码。 号码拨过去——“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他看了一眼备注,号码的最后四位是5923。 不对。 顾绫舒的号码最后四位是5192。他记了四年,不会搞错。 他手动输了正确号码,打过去。 响了六声,无人接听。 楚域珩站在医院走廊的尽头,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终于“啪”地弹了一下。他打开微博——平时他从不看这个。首页热搜第九条:#楚氏少奶不认亲妈#。 他点进去。看了那段两分四十秒的视频。 然后他看到了评论里有人贴出了一个地址。 顾绫舒的地址。 楚域珩什么都没拿,直接走了。 —— 凌晨十二点十一分。 顾绫舒住的老小区安静得要命。楚域珩的车停在单元楼下,他抬头数了一下楼层。六楼,右边那户有一扇窗透着光。 他上了楼。 敲门。 等了十几秒,门打开了。 开门的是温时谦。 穿着t恤和休闲裤,头发有点乱,显然已经准备睡了。他看到楚域珩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大波动,就是把门框挡得严实了一些。 “楚域珩。”温时谦的语气礼貌且疏远。 楚域珩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客厅的灯关了,走廊通向卧室的门虚掩着。茶几上有两个碗,一双筷子和一个汤匙。 两个人住在这里。 “她呢?”楚域珩问。 “睡了。发烧三十八度多。”温时谦没让路的意思,“有什么事明天说。” “我要见她。” “我没拦你见她。是现在不适合被打扰。” 两个男人隔着一道门框对峙。走廊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楚域珩抬手在感应器前晃了一下,灯又亮了。这个动作莫名其妙地打破了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 “你谁?”楚域珩问。 温时谦差点笑出来。他克制住了。 “她的朋友。” “男性朋友。半夜在她家。” “对。因为你老婆被人网暴到发烧,有人摸到她住址来敲门骚扰。她打电话找你,你的手机是别人接的。”温时谦顿了一下,“那她找我,有什么问题吗?” 楚域珩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没吭声。 “你先回去。”温时谦把声音放低了,“等她退烧了,你们再谈。你现在闯进去,只会让事情更糟。” 楚域珩站在原地,盯着那扇虚掩的卧室门。 过了大概有半分钟。他说:“告诉她——不是我。” “什么不是你?” “那条短信不是我发的。今天那些事,不是我做的。”楚域珩的声音沉下去了,沙哑的那种——像是连着两天没怎么睡又没怎么喝水的结果。“等她愿意见我的时候,让她给我打电话。” 他转身下楼了。声控灯又灭了。 温时谦关上门,把锁扣好。他站在门边听着楼道里的脚步声走远,然后去厨房接了杯水放在客厅。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这个长夜已经够了。 顾绫舒是周三上午去的医院。 不是她工作的附属医院,是城东那家私立的。挂的生殖科,号很贵,但胜在不会碰见熟人。她穿了件宽松的白t,牛仔裤,素面朝天,在候诊区坐了四十分钟。 前面的人一个比一个焦虑。有对夫妻一直在小声争吵,女的说“你家人要是再催我就去死”,男的说“你小声点行不行”。顾绫舒低头看手机,假装没听见。 轮到她的时候,医生是个五十来岁的女性,姓周,圆脸,说话很干脆。 “顾女士,你之前的激素六项和b超结果我都看了。amh值偏低,左侧卵巢有早衰倾向。结合你之前那次——”她翻了翻病历,“两年前的人流手术记录,宫腔有轻度粘连。” “什么意思?” 第一百零四章 流程多久? “意思是,自然受孕的概率很低。不是零,但低到不建议你把希望押在上面。” 顾绫舒握着包带的手收紧了一下,又松开。“那怎么办?” “两条路。一是做宫腔镜把粘连处理掉,配合促排,试。成功率大概百分之二十。二是直接试管,成功率能到百分之四十五左右,但你得抓紧,年龄不等人。” “我今年二十八。” “二十八不年轻了,对生殖来说。”周医生摘了眼镜擦了擦,“而且你这个卵巢储备下降的速度,我建议半年内做决定。拖到明年,数据会更难看。” 顾绫舒坐了一会儿,问:“做试管的话,流程多久?” “顺利的话三个月一个周期。不顺利……不好说。” 出了诊室,顾绫舒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了十分钟。 两年前那次人流—— 她没往下想。不是不敢,是现在不合适。在医院走廊里崩溃是最蠢的事,何况她还穿着人字拖。 手机响了,楚域珩。 “你在哪?” “城东。看了个门诊。” “什么门诊?” “妇科,常规检查。”她撒了一半的谎。妇科是真的,常规是假的。 “我来接你。十五分钟。” “不用,我——” “十五分钟。”挂了。 顾绫舒看着通话结束的界面,说不上什么感觉。楚域珩偶尔会这样,突如其来地殷勤一下。如果你不去细究动机,会觉得挺暖的。但她现在已经过了不细究的阶段。 她下了楼,在医院正门口站着等。六月中旬的太阳很毒,她找了个有树荫的位置。 十二分钟,那辆黑色保时捷拐进来了。 顾绫舒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空调打得很足。楚域珩穿的是那件藏蓝色衬衫,袖口翻了两折。右手腕上那块江诗丹顿,左手—— 左手什么都没有。 无名指光秃秃的。 他们结婚三年,顾绫舒能数清楚域珩戴婚戒的次数——婚礼当天、拍婚纱照那天、还有第一次带她见楚老爷子那天。三次。之后那枚白金戒指就住在了卧室梳妆台的首饰盒里,再没出来过。 “看什么科?妇科?严重吗?” “不严重。例行的。”顾绫舒系安全带,“你从哪过来?” “公司。” “周三不是你们董事会?” “提前结束了。”楚域珩打了方向盘往外拐,“晚上我有个饭局,你先回家,冰箱里有阿姨中午做的菜,热一下就能吃。” 顾绫舒看着窗外。“什么饭局?” “章铭和几个朋友,私人聚会。” 私人聚会。 这四个字她太熟了。楚域珩的私人聚会从来不带她。 结婚三年,楚域珩的朋友圈子里知道他结了婚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前年中秋他的大学同学聚餐,她提过一嘴想去,楚域珩的原话是“都是些老男人吹牛,你去了无聊”。后来她在章铭的朋友圈里看到了照片——有女伴。不止一个。 所以不是“你去了无聊”,是“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带了老婆”。 她想过原因。最初以为是楚域珩不喜欢高调,后来发现不是。楚域珩只是不想暴露婚姻状态。一个已婚男人在商场上的社交自由度,和一个单身男人是不一样的。这笔账他算得比谁都清。 当然还有另一个可能——跟沈佳有关。 但这个名字她现在不想碰。 “行。”顾绫舒说。 车里安静了一阵。楚域珩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点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调了一下空调温度。 顾绫舒想开口。 她在心里组织了三遍语言——“我今天检查出来,可能需要做试管婴儿”——每一遍都在嗓子眼里卡住了。 不是不敢说。是不确定说了之后他什么反应。 如果他问“为什么”,她就得解释amh值和宫腔粘连。解释宫腔粘连就得提两年前那次手术。提那次手术就得提—— 算了。 不是今天的事。 “到了叫我。”楚域珩把车停在家门口,“我大概十一点回来。” “不用叫你,我自己开门进去就行。”顾绫舒拎了包下车,“你去吧。” 她没回头。 进了门换了鞋,坐在玄关的小凳子上发了会儿呆。客厅的大落地钟走得很响,一下一下,把安静敲得更安静了。 冰箱里有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盅鸡汤。阿姨的手艺一如既往地好。顾绫舒拿出排骨和青菜热了一下,米饭没蒸,就这么将就着吃了。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婆。 顾绫舒放下筷子,看了三秒,接了。 “绫舒。”楚母的声音保养得很好,五十多岁的人,说话还像四十出头,语调永远不紧不慢。“今天去医院了?” “去了,妈。” “怎么说?” 顾绫舒咽了口口水。“医生说……自然受孕比较困难。建议做试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楚母在沉默的时候,顾绫舒比听到她说话还紧张。因为楚母不说话的时候,通常意味着她在掂量——掂量这件事是“值得她操心的”还是“不值得她操心的”。 “是什么原因?” “医生说卵巢功能有些问题,加上之前……”顾绫舒顿了一下,“之前手术的影响,有粘连。” 又是沉默。 “之前那件事”——两年前,顾绫舒怀孕八周。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怀了,值了一个通宵的班,下台时腿软了一下,被同事送去急诊。确认怀孕的同时,也确认了先兆流产。 保胎住院了一周。楚域珩那周在新加坡,电话里说“你听医生的”。 第六天晚上,楚依来医院看她。带了一束花,还有一句话:“嫂子,我今天碰到沈佳了。她问我哥是不是要当爸爸了。” 那天晚上,顾绫舒大出血。 孩子没保住。 后来主治医生说,情绪波动太大也会影响保胎。顾绫舒没有追究楚依为什么要在那个时候说那句话——也许她真的只是无心。但从那以后,顾绫舒再也没主动提过要孩子。 楚母大概也知道这些。知道多少不好说,但一定知道一部分。 “绫舒。”楚母终于开口了,“这个事……你自己考量。做不做试管是你的身体,我不强求。但你要想清楚——域珩是楚家独子,这个事你不能一直拖着。” 第一百零五章 方式你自己选 翻译过来就是:不逼你,但你拖不起。孩子得有,方式你自己选。 “我知道了,妈。” “那行。你早点休息。” 挂了。 顾绫舒把手机扣在桌上,排骨吃不下去了。 她把剩菜收回冰箱,站在水池边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啦的声音盖住了别的什么。 做试管。 她得跟楚域珩说。 这件事没法绕过他——不光是精子的问题,是整个流程需要夫妻双方配合。促排期间她不能上手术台,取卵要请假,移植后要休息。如果赶在出国之前开始第一个周期,时间卡得很紧。 但更难的不是时间,是开口。 她跟楚域珩之间已经很久没有正经谈过“孩子”这个话题。上一次是去年过年,楚老爷子在饭桌上旁敲侧击,楚域珩替她挡了一句“不急,顺其自然”。她当时觉得感激。现在想,那句“不急”到底是为了她,还是为了他自己。 一个不想让外人知道自己结了婚的男人,真的想要一个孩子吗? 顾绫舒擦干手,坐回客厅沙发上,把手机拿过来,打开备忘录。 她打了一行字:“域珩,我检查出来——” 删掉。 “关于要孩子的事,医生建议——” 删掉。 “我需要跟你谈一件事——” 还是删掉。 太正式了。她跟楚域珩说话不用这么正式。 但除了正式,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撒娇?他们之间早就不存在撒娇的氛围了。随意?这件事随意不起来。 行吧。等他回来再说。面对面说。 她靠着沙发翻了会儿文献——海德堡那边发来的课题资料,关于脊柱微创手术的新进路,她得提前做功课。看了四十分钟,眼睛有点干了,摘了隐形眼镜换上框架。 十点四十,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 是陈纤——她大学室友,现在在本市另一家三甲做心内科。陈纤这个人有两大爱好:八卦和养猫。她的朋友圈永远是猫和八卦对半分。 陈纤转发了一条朋友圈截图,附带一句语音。 顾绫舒先看截图。 是一个不认识的人发的朋友圈。配了两张照片。 第一张是在个很高级的日料店门口,灯光昏暗,背景虚化。画面正中是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侧脸,西装,身形修长。顾绫舒认得那个侧脸,认得那件衬衫。藏蓝色,袖口翻两折。 楚域珩。 女的正面半转,笑着,一只手搭在楚域珩的小臂上。长发过肩,穿了条香槟色的吊带裙,锁骨很漂亮。 第二张是合影。一群人举杯的场景,但拍摄者刻意把焦点放在其中两个人身上——还是他俩。楚域珩微侧身,跟那个女人说话,距离近到她的头发快蹭到他肩膀。 配文只有四个字: 好久不见。 顾绫舒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开了陈纤的语音。 “舒你看到没有!这谁啊这是!我刷到的时候差点把猫从腿上摔下来——这个女的我认识啊,沈佳!之前跟你老公传过绯闻那个!她不是出国了吗怎么回来了!你知道吗!你快跟我说你知道啊!” 三十秒的语音,陈纤没换一口气。 顾绫舒没回复。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摘了眼镜,用掌心捂住了眼睛。 沈佳。 这个名字她已经两年没有正面对过了。 上一次听到,是楚依坐在她病床边,用那种“我就随口一提”的语气说的:“沈佳问我哥是不是要当爸了。” 那天晚上她失去了那个孩子。 现在,沈佳回来了。 回。 还出现在楚域珩的“私人聚会”上。 她说想去,楚域珩说“你去了无聊”。 她没资格去的场合,沈佳在。 手搭在他小臂上。 好久不见。 客厅的落地钟敲了十一下。 顾绫舒放下手,把眼镜重新戴上。她的眼眶干得很,一滴眼泪都没有。 她打开备忘录,把之前那些删掉的草稿全部清空。 然后打了一行新的字: “不说了。” 顾绫舒那晚没有等楚域珩回来。 她十一点十分上了楼,洗了澡,吹了头发,躺在床上把那篇海德堡的文献从头读到尾。脊柱微创经椎间孔入路的解剖学分析——很枯燥,正好。枯燥的东西能把脑子里别的念头压下去。 十二点出头,楼下有动静。门响了一下,皮鞋在地板上走了几步,然后上楼。 脚步声在卧室门口停了。 顾绫舒闭着眼,呼吸放得很均匀。 几秒后,脚步声走远了。书房的门开了,又关了。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响的时候楚域珩已经不在了。书房的门开着,被子叠得齐齐整。茶几上有一杯喝了半杯的水。 顾绫舒刷完牙下楼,看见餐桌上放了一张便利贴: “今天有事出去了。晚上可能晚。” 字迹潦草,写完就走的那种。连落款都没有。 她把便利贴揭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八点到医院,换了白大褂,王建国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 “来了?换衣服,今天的台提前了,八点半刷手。” “好。” “你脸色不太好。”王建国看了她一眼,“昨晚熬夜了?” “看文献看晚了。” “文献明天看也一样。手术台上打哈欠可不行,病人会害怕。” 顾绫舒笑了一下。“放心,我精神好得很。” 今天的台是一台胫骨平台schatzker4型骨折的切开复位内固定。患者是个四十六岁的建筑工人,工地摔伤,关节面塌陷了大概八个毫米。王建国做主刀,她做一助。 换手术服、刷手、进无菌区。从那一刻开始,脑子里只有骨头和钢板。没有楚域珩,没有沈佳,没有试管婴儿,没有那张照片。 这是顾绫舒最喜欢手术室的原因。在这里,她只需要做一件事:把碎掉的东西拼回去。 台上三个半小时。王建国在关键步骤让她上了手——植骨填充塌陷区,放钢板,拧螺钉。她的右手虎口那道伤已经结了厚痂,不影响操作,但拧最后一颗螺钉的时候还是隐隐有点扯。 她咬了一下嘴唇里侧,没出声,把螺钉拧到位了。 “力道可以。”王建国在对面说了一句,“手感恢复得不错。” “谢主任。” 第一百零六章 尽量 “甭谢。下台写手记的时候好写,你到了德国用得上。” 下台已经快十二点了。顾绫舒在更衣室脱了手术服,手机放在柜子里震了不知道多少次。 打开一看——陈纤的消息,七八条。 “你怎么不回我!” “你没看到吗?” “顾绫舒你别吓我你该不会气出毛病了吧。” “还是说你早就知道了?” “如果你早就知道了那你是个什么脾气的人啊你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算了你忙完给我打电话。” “我中午请你吃饭,食堂见。” 顾绫舒想了想,回了一条:“刚下手术。中午有事,改天。” 陈纤秒回:“什么事这忙!你是不是在逃避!” “没有。真有事。” 她确实有事——下午两点生殖科约了复查b超,监测基础卵泡数。如果要做试管,这是第一步。 但在做第一步之前,她得先过楚域珩那关。 中午她在医院食堂吃了碗馄饨。咬了两口肉馅就没味道了,换了筷子喝汤。旁边坐了个实习生,捧着手机在看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嘎响。她没说什么,端着碗换了个位置。 一边喝汤一边想怎么跟楚域珩开口。 直说?“我检查出来自然怀孕有困难,医生建议试管。” 如果他问原因——宫腔粘连,两年前人流后遗症。 如果他继续问为什么人流会导致粘连——那次术后恢复不好,因为她情绪崩溃大出血,后来又做了清宫。 如果他再追——为什么情绪崩溃? 到了这一步就绕不过沈佳了。 她放下碗,馄饨还剩半碗。 也许可以不说原因。只说结果。“需要做试管,你配合一下。” 楚域珩不是笨人。他要追问,她拦不住。他要不追问——那说明他根本不关心为什么,只关心做不做。 哪种更难受? 都难受。 下午的b超做完了,左侧卵巢基础卵泡三个,右侧五个。周医生说数据“一般”,不是最差,但需要方案上做调整。让她月经第二天来抽血,确定促排方案。 “你爱人知道了吗?”周医生随口问了一句。 “还没。” “最好尽快沟通。试管流程需要男方配合的环节不少,术前检查、取精、签知情同意书——都需要两个人到场。” “我知道了。” 出了诊室,顾绫舒在医院的花园长椅上坐了一会儿。阳光透过法国梧桐的叶子落下来,斑驳的光影落在膝盖上。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温时谦。 “听陈纤说你今天情绪不好?” “她嘴可真快。我没有情绪不好。” “那你昨晚为什么不回她消息?” “做手术。” “手术做到半夜?” 顾绫舒沉默了一会儿。“你看到那个朋友圈了?” “看到了。”温时谦的语气没什么波澜,“沈佳回国的事,你之前知道吗?” “不知道。” “楚域珩没跟你提过?” “他从来不跟我提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温时谦说:“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什么?” “要不要问他。” 顾绫舒看着头顶的树叶。有一片已经卷了边,快掉了,在风里晃来晃去。“问了有什么用?他说没什么,我信不信?他说有什么,我又能做什么?” “你不是已经在准备走了吗。七月五号。” “是。” “那就别纠结这个了。你现在的重心是出国进修、做你的课题。其他的回来再说。” “嗯。” “还有什么别的事?”温时谦像是感觉到了她话里藏了东西,“你今天声音不太对。” 顾绫舒张了嘴,又闭上了。试管的事她还没想好要跟谁讲。温时谦是她能信任的朋友,但有些事——涉及到她和楚域珩之间的生育问题——她觉得不适合现在拿出来。 “没什么。就是睡少了。” “那早点回家。少看手机。” “知道了,温老师。” 温时谦嗤了一声。“又叫温老师。” “你管我管得跟班主任一样,不叫温老师叫什么。” “哥。” “滚。” 挂了电话,顾绫舒笑了一下。嘴角还没落回去,手机又亮了。 楚域珩的微信。 “今晚不回来吃饭,你自己安排。” 十一个字。没有标点。 她盯着那条消息,打了三遍回复又删掉三遍。最后发了一个“好”。 一个字。也没有标点。 晚上她自己做了饭。这次没做面,做了个蒜蓉虾和凉拌黄瓜。虾剥得很干净,黄瓜拍得很碎。一个人吃了大半盘。 吃完洗了碗,坐在餐桌前发了会儿呆。 做试管的事,总得说。 再拖下去,月经来了就要去抽血定方案了,那时候不可能瞒住——她得请假,得调班,得解释为什么连续几天上午都要去医院。 但现在沈佳回来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跟楚域珩谈“我们要个孩子”——感觉像什么?像在他刚跟旧情人重逢的当口,主动往自己身上加一道枷锁。 你拴不住人心,就想拴住人。 她不想做这样的人。 但孩子是她自己也想要的。不是为了拴谁,是她在三十岁之前想当一次母亲。 这两件事搅在一起,让她觉得恶心——不是对楚域珩恶心,是对这个局面恶心。为什么想要个孩子这么简单的事,会变得这么复杂。 九点半,她上了楼。 路过书房门口,停了一步。 书房的门关着。她推开——里面是空的。楚域珩真的没回来。 桌上的电脑是关着的,但充电器还插着。有一本摊开的笔记本,她没碰。旁边有个盒子,黑色的天鹅绒—— 首饰盒。 她手指动了一下。 没打开。 退出书房,把门带上。 回了卧室,上了床,关了灯。 黑暗里,她给楚域珩发了一条微信: “明天晚上你有没有空?我有事想跟你谈。” 发完之后她关了屏幕,没等回复。 等他看到、等他回——那是他的事。 她闭上了眼睛。 楚域珩的回复是第二天早上七点来的。 “什么事?” 顾绫舒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已经在刷牙了。牙刷叼在嘴里,单手打字:“回来再说。今天能早点回家吗?” “尽量。” 尽量。 顾绫舒把泡沫吐了,用牙缸里的水漱了口。这个词在楚域珩的词典里可以翻译为“看情况”,再翻译一下就是“大概率不行但我先答应着”。 算了。不指望他的“尽量”。 她给自己定了个底线:如果今晚他十点之前回来,她就说。十点之后——那就改天。 第一百零七章 可以看 六月十九号,周三。 顾绫舒在医院待了一整天。王建国那台胫骨平台骨折的教学手术提前了,她跟了五个小时的台,一助的位置站得腿都僵了。好在手感还行,右手虎口的新肉被手套压了一下午,下了台以后有点发红,不碍事。 回家的路上她去超市买了排骨和山药。楚域珩胃不好——这个毛病跟着他从大学就有了,当年追她的时候还写过一张保证书,说自己以后会好好吃饭。保证书还在,胃病也还在。 她一个骨科医生,管不了消化科的事,只能在吃的上面下功夫。煲汤、做粥、变着花样的清淡菜。三年了,这事她没断过,哪怕吵得最凶的那段时间也没断。 不是贤惠。是职业习惯。当医生的人看不得别人把身体作坏。 到家快八点了。别墅里黑着灯,楚域珩不在。她没问去哪了,自己热了两个菜,吃完洗了碗,上楼看了会儿文献。海德堡那边发来的课题方向是脊柱微创的新术式,她得提前做功课。 十一点半她关了电脑,洗了澡,上床。 手机上有温时谦发来的一篇论文链接,附了一句:“这个跟你的课题方向有关,可以看。” 她存了书签,回了个“谢了”。 关灯。 睡了大概两个小时。 楼下有响动。 钥匙开门的声音之后是两个人的脚步——一个拖沓,一个稳当。顾绫舒没开灯,躺着听了一会儿。是赵成把楚域珩扶回来了。 赵成是楚域珩的生活助理,跟了他五年。通常楚域珩喝成这样的夜晚,赵成会把人送到客厅沙发上,盖条毯子,第二天再悄悄走。 今天不一样。 脚步声上了楼。 卧室的门被推开了。 赵成的声音压得很低:“楚总,到了。您进去,我走了。” “行。”楚域珩的声音含糊,舌头没捋直。 门关上,赵成的脚步下了楼。然后是前门锁上的响。 顾绫舒闭着眼没动。 楚域珩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她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洋酒的味道,甜腻的,混着烟味。他平时不抽烟,但应酬的时候会被迫吸二手的。 床垫陷了一下。他躺下来了。 顾绫舒以为他会直接睡。 没有。 一只手摸过来,搭在她腰上。不是轻的,有力道,带着醉后那种不太讲道理的执拗。 “醒着?”他凑过来,嘴唇贴着她的后颈,热的。 顾绫舒没应。 他把她翻过来。 卧室的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漏进来一条。楚域珩的眼睛在暗里看不清表情,但他低头盯着她,盯了好一会儿。 “绫舒。” 他很少叫她全名。平时叫“顾绫舒”的时候是在公事公办,叫“你”的时候是在吵架。叫“绫舒”——那是很早以前才有的事了。 顾绫舒没说话。 他俯下来亲她。嘴里全是酒味,亲得急,不像平时那种程序化的前奏。手已经伸进了她的睡衣。 她侧了一下头,避开他。 “你喝多了。” “没多。” 多没多他自己清楚,她不想争这个。但他的手已经把她的睡衣推上去了,整个人压上来,重得她喘不顺气。 就在他抬手撑住床面的时候,顾绫舒看见了。 他左手袖口,白衬衫的袖扣旁边——一道红色的印子。不深不浅,像是某种化妆品蹭上去的。 口红。 不是她的颜色。她不用那种正红。 楚域珩没注意到她的视线,或者说他现在注意不到任何事。他在她耳边喘气,动作不算粗暴,但完全无视了她身体的僵硬。 顾绫舒扭了一下肩膀,想推他。 “楚域珩,我不想。” 他停了一秒。那一秒里顾绫舒以为他会停下来。 没有。 他摁住她的手腕,额头抵在她的肩窝里。 “别闹。” 两个字。 像打发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顾绫舒不再动了。 她盯着天花板,数了两百多个数字。他结束得不算慢,结束之后又没马上起来,整个人覆在她身上喘了好一阵。 终于翻到旁边的时候,顾绫舒的后背和被单之间全是汗。 她想起自己上学时写的那篇关于骨科手术中患者依从性的论文——里面有一段讲的是疼痛阈值和心理代偿机制。大意是,人在持续的低度不适中会逐渐提高忍耐上限,直到有一天回过头发现自己忍的东西已经远超出正常范畴。 “去洗。” 楚域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含糊的。 她没理他。 他伸过手来碰了碰她的肩膀。 “我抱你去。” 他还真这么干了。整个人酒还没醒全就把她抱起来往浴室走,踉了一下差点撞到门框。顾绫舒攥住他的肩膀,没出声。 热水打下来的时候她低着头,水从头发上顺到锁骨。楚域珩站在外面递了条毛巾进来,又递了一杯温水。 然后是一片白色的药。 顾绫舒看着他递过来的掌心。 避孕药。 三年了,每一次都吃。她问过为什么不要孩子,得到的回答是“现在不是时候”。第一年她信了。第二年开始怀疑。第三年已经不再问了。 她拿过药片,就着温水吞了。 没什么味道。 回到床上的时候楚域珩已经占据了右半边。他侧躺着,衬衫还没脱,裤子也只松了皮带扣。看起来是那种随时可能爬起来处理邮件的状态,结果一沾枕头就睡死了。 顾绫舒在左半边躺了好一阵才合上眼。 合不上。 床头柜上他的手机亮了一下。 她本来不想看的。但那块屏幕太亮了,黑暗里像一个刺眼的提示牌。 微信通知。 一条好友验证申请。 申请人的头像是一张侧脸照,精修过的,下颌线很利落。 名字:沈佳。 验证消息只有三个字符:ovo 顾绫舒看了三秒。 ovo。一个装可爱的颜文字。社交平台上二十岁的女生喜欢用的那种。 她把目光移开了。 楚域珩打了个酒嗝,翻了个身,背对着她。衬衫后背皱成一团,那只带着口红印的袖口正好朝上。 路灯从窗帘缝里照进来,那抹红色还是不深不浅的。 顾绫舒转过身去。 面朝墙壁。 距离七月五号,还有十六天。 第一百零八章 看不出昨晚任何痕迹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响的时候,楚域珩还在睡。 顾绫舒起来洗了脸,下楼做早饭。白粥,配了一碟酱瓜和一个水蒸蛋。又做了午饭:蒸鱼,蒜蓉西兰花,米饭用的上次他说好吃的那种五常米。 装进保温饭盒的时候她的动作很顺。三年了,这套流程比写手术记录还熟练。 七点十分楚域珩下楼了。洗过澡,换了套新衣服,看不出昨晚任何痕迹。 他看了一眼餐桌上的粥和小菜,坐下来吃了。没提昨晚的事,一个字没提。像是那件事压根没发生过——或者说,那件事根本不值得被提起。 顾绫舒在吧台后面收拾保温盒。 “今天下午有个投资人的午餐会,我直接从公司走。晚上……”他顿了一下,“晚上可能要晚一点回。” “行。” 他看了她一眼。那眼的意思大概是想判断她的情绪,但顾绫舒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楚域珩放下碗,拿了外套出门了。 顾绫舒等他走了二十分钟才把保温盒装进袋子里。 楚域珩的胃是老毛病了。大学时候的作息不规律落下的根。他不能吃外面的东西——油太重、调料太多,吃了就反酸。所以哪怕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到了这种程度,她每天的午饭还是照送不误。 不是为他。是习惯。 习惯这个东西很可怕。它会让人在清醒地知道该止损的时候,还是伸手去做那些已经没有意义的事。 上午她去了趟医院,跟王建国确认了下周的查房安排。回来路上顺便去了趟楚氏大楼。 这栋三十二层的写字楼她来过不知道多少次了。前台的保安认识她,电梯间的行政认识她,连顶楼行政区的保洁阿姨都认识她。 “楚太来了啊。”前台的小林照例打了招呼。 “嗯,送饭。” 上了电梯到二十九楼——总裁办公区在三十到三十二,但她一般把饭送到二十九楼的秘书处,赵成来取就行。 出电梯的时候她听见两个行政秘书在茶水间说话。声音不大,但走廊安静,一字不落传过来。 “——上午来的,穿得可好看了,那件风衣我在小红书上看到过同款,一万多。” “真的假的?什么关系啊?” “谁知道,反正楚总亲自下来接的。在三十一的小会客室待了一上午了。” “女朋友?” “我看差不多。之前从来没见楚总对谁这么——” 顾绫舒拐过弯,两个秘书看见她,声音断了。 “楚……楚太好。” “嗯。”顾绫舒没停步,走到秘书处的柜台把保温袋放下。“赵成在吗?让他来拿一下。” “赵助理在三十一呢,我帮您打内线。” 电话打了两遍才接通。柜台后面的秘书对着话筒说了几句,挂了,表情有点微妙。 “楚太太,赵助理说……他马上下来。” “好。” 顾绫舒等了五分钟。 赵成从楼梯间那头小跑过来,领带都歪了一点。他看见顾绫舒的时候脸上闪过一个为难的表情——很短,很快被职业化的微笑覆盖了。 “嫂子,实在不好意思,今天——” “今天怎么了?” 赵成低了一下头。 “楚总今天午饭可能……不需要了。有客人在。” “什么客人?” 赵成卡了一下。 “一位……朋友。嫂子,要不今天这个饭我帮您放冰箱里,下午楚总再热着吃?” 顾绫舒看着赵成。跟了楚域珩五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平时滴水不漏的一个人。能让他当着她的面露出这种表情的事,不多。 “三十一楼小会客室?” 赵成:“嫂子——” “我自己上去。” “嫂子,我觉得今天真的不太——” 顾绫舒已经拿回了保温袋,走向电梯。赵成在后面站了两秒,追上来,想拦又不敢拦。 “嫂子,楚总要是怪下来……” “不会怪你。” 电梯门关上了。 从二十九到三十一,十五秒。 顾绫舒出电梯的时候走廊很安静。小会客室在走廊尽头,门是半掩的。她走近的时候闻到了咖啡的味道——不是赵成平时给楚域珩准备的美式,是一种带奶味的甜香。 她推开门。 会客室里,楚域珩坐在沙发的左侧,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对面—— 一个女人坐在单人沙发上,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燕麦拿铁。 三十岁出头的样子,瘦,头发盘着,妆容精致到每一笔都是算过的。身上那件风衣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里面是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连衣裙。耳钉是一对小巧的珍珠,不张扬,但一看就不便宜。 桌上还摆着两份外卖寿司——不是普通的,是那种需要提前一天预约的omakase外带。 沈佳。 顾绫舒认出她了。不是从昨晚手机屏幕上那张精修的侧脸照认出来的——是从从更早以前。 大学时代。 沈佳是楚域珩的同班同学,金融系的。顾绫舒学医,楚域珩学金融,两个学院隔了半个校园。她跟楚域珩在一起之后,沈佳的名字就没断过。什么“佳帮我占了座”“佳佳说这家店好吃”“佳佳拿了年级第一”。 顾绫舒那时候忍了。学医的人没空想太多,她每天泡在解剖室和图书馆,能跟楚域珩打个电话就不错了。沈佳在楚域珩身边出现的频率,比她这个正牌女朋友高十倍不止。 后来毕业了。楚域珩接了家里的公司,沈佳出国读了mba,两个人一个在商场里厮杀,一个在华尔街镀金。而顾绫舒——在医院当了三年规培生,然后结婚,然后辞了职。 原因很多。楚域珩说她不需要那么累,说家里不缺钱,说她身体不好不适合值夜班。她那时候刚做完一台连续十二小时的手术,累得靠在更衣室哭了一场。楚域珩来接她,说“别干了”。 她以为那是心疼。 现在回头看,也可能只是控制欲换了一件温柔的外套。 沈佳看见她了。 杯子放下来,站起来,笑容堪称标准的社交示范。 “绫舒!天哪好久不见了——” 语气热络得像她们是什么失散多年的闺蜜。事实上她们总共见过不超过五次面,每次都是在楚域珩的场子上,每次沈佳都是这个姿态——亲切、得体、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但就是膈应。 第一百零九章 有高血压 楚域珩抬头。 他看到顾绫舒拎着保温袋站在门口,眉头皱了一下。 “你怎么上来了?” 不是“你来了”。是“你怎么上来了”。 区别大得很。 顾绫舒捏了一下保温袋的提手。 “送饭。” 两个字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寒碜。 沈佳穿着连衣裙和高跟鞋,面前是两千块的寿司。她穿着一件棉质t恤和牛仔裤,球鞋上还有今早在医院走廊踩到的一点碘伏痕迹。手里提着的保温袋印着超市赠品的logo——买了二百块排骨送的那种。 画面太有对比性了。 像两个物种被错放到了一个镜框里。 沈佳眼珠子转了一下,笑得更甜了。 “绫舒,你真贤惠。我跟域珩说多少次了,你是真有福气——大学一毕业就嫁给了域珩,什么都不用操心。哪像我,在纽约那几年苦得哟,天对着bloomberg终端到凌晨三点。” 每一个字都是夸。 每一个字都扎人。 “一毕业就当家庭主妇”——她那三年规培不存在了。 “什么都不用操心”——她操的心只是这个女人看不见罢了。 “真有福气”——这是最恶心的一句。用来评价一个放弃了职业的女人,跟说“你真没出息”有什么区别。 顾绫舒把保温袋放到茶几上。 “也没什么福气,就是他胃不好,得有人管着。” 沈佳还要说什么,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进来,西装笔挺,腕上一块百达翡丽。顾绫舒没见过这人,但看楚域珩站起来的速度就知道不是一般人。 “哟,楚总,打搅打搅——”那男人笑着摆手,目光扫到沈佳,“佳佳也在啊。” 然后转向楚域珩,拍了拍他肩膀,声音愉快: “贺太今天气色不错啊,上回那个基金的事我跟你太聊了两句……” 他叫沈佳“贺太太”。 会客室安静了一瞬。 沈佳的笑容僵了那么零点几秒。 楚域珩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陈总,这位是我太。”他看了一眼顾绫舒,“顾绫舒。” 他没特意强调什么,就是一句很正常的介绍。但在这个语境下,“我太太”三个字分量不轻。 陈总愣了一下,视线在顾绫舒和沈佳之间来回转了两趟。 “啊——失敬失敬,楚太好,楚太年轻漂亮啊。” 那种中年生意人特有的圆场话,谁都听得出来他刚才闹了什么乌龙,也能猜到这个乌龙是为什么而来。 沈佳笑着解释:“陈总搞错了,我跟域珩是老同学。” 陈总哈一笑,“是我眼拙是我眼拙”,话题滑过去了。 顾绫舒站在那里,没坐,也没走。 那三个字——“我太太”——像是一颗被扔进泥水里的糖,捞起来吃也不是,扔了也可惜。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振了一下。 是顾承磊。她爸。准确说是她爸的手机号,但来电的是一个陌生女声。 “请问是顾绫舒吗?我是城南医院急诊科的护士,您父亲今天上午在家晕倒了,是邻居打的120。目前人在急诊抢救室,情况暂时稳定,但需要家属来。” 顾绫舒攥住手机。 “哪个病区?” “急诊楼三层,a区。” “好,我马上来。” 挂了电话她看向楚域珩。 “我爸在城南医院急诊。你能不能送我过去一趟?” 楚域珩还没开口,沈佳先站起来了,拎起扶手上的风衣。 “域珩,我们得走了。晚上那个医疗基金的晚宴六点半入场,车程至少四十分钟,现在不出发来不及的。” 她语气轻松,像是没听见顾绫舒刚才那通电话。或者听见了,但判断那件事的优先级不够高。 楚域珩看着顾绫舒。 顾绫舒也看着他。 她不想求第二遍。 “城南有点远,”楚域珩说,“我让赵成送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看她的眼睛。 “晚宴那边……确实不能迟到,程总也在。” 顾绫舒把手机收进口袋。 “行。” 一个字。 沈佳已经穿好了风衣,在门口等楚域珩,侧身给他让出走的位置。那个站位很讲究——近,但不越界;依赖,但不依附。像是经过无数次社交场合打磨出来的恰到好处。 楚域珩从顾绫舒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你爸如果情况严重就打我电话。” 顾绫舒没应。 她看着楚域珩和沈佳一前一后走进电梯。沈佳回头冲她挥了下手:“绫舒,改天约饭啊。” 电梯门合上了。 走廊恢复了安静。 顾绫舒低头看了看茶几上那个保温袋。蒸鱼应该还热着。西兰花闷久了颜色会变黄。米饭再不吃就要回生。 她拎起袋子,走了。 赵成在楼下等她。车里他一句多余的话没说,只问了地址就开了出去。 车在路上堵了半个小时。顾绫舒坐在后排,手机握在手里。她翻了一下通讯录——顾承磊的名字旁边是个备注:爸。 上一次通话记录是二十三天前。 她打过去的。说了不到两分钟,她爸问了一句“那小子对你好不好”,她说“好”,然后就没什么话了。 父女俩一向这样。自从她妈走了以后,顾承磊跟她的关系就剩下了一些表面上的往来。不是不爱,是不会。两个都不会表达的人,时间久了就变成了客气。 到城南医院的时候她跑着进去的。 急诊三楼a区,一股消毒水和老旧空调的味道混在一起。抢救室的门是关着的,她跟护士站说明了身份,等了十分钟,主治医生出来了。 “家属?你是他女儿?” “对。什么情况?” “脑梗。送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溶栓窗口期,我们做了取栓。现在人醒了,意识清楚,但左侧肢体活动受限。” 顾绫舒听到“脑梗”的时候手指收了一下。 “他之前有高血压——” “对,高血压十几年了,不规律服药。我看病历上去年还有一次tia发作?” “去年十月。我跟他说过要按时吃药……” “按时吃药的老头子我这十年没见过三个。”那医生摘了口罩,脸上是急诊科特有的疲倦,“你是同行?” “骨科的。” “那你应该知道接下来的事。icu观察二十四小时,没问题就转普通病房。后面就是康复的事了。左侧偏瘫不一定恢复得了,看后面三个月的康复训练情况。” 第一百一十章 你走吧。明天不用来 顾绫舒点头。 “我能进去看吗?” “可以。别太久。” 推开抢救室的门,顾承磊躺在里面。六十二岁的人,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监护仪在旁边滴响着,输液架上挂着两袋药。 他醒着。看见顾绫舒进来,嘴唇动了动。 “……来了。” 顾绫舒走过去,把他被子边角掖了一下。 “你又不吃药。” “吃了的。” “吃了能犯?” 顾承磊没接这话。左手搁在被子外面,动了动手指——动不了多少。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说话。 顾绫舒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 抢救室的灯惨白的,照得人脸色都不好看。顾承磊闭上了眼睛,像是累了。呼吸平稳,监护仪的数字正常。 顾绫舒坐了很久。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楚域珩的消息。 一条都没有。 晚上九点多她从医院出来。赵成还在楼下停车场等着。 “嫂子,楚总那边——” “不用说了。回家吧。” 车开出去的时候,顾绫舒靠在车窗上,看外面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 距离七月五号,还有十五天。 顾承磊第二天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 城南医院条件一般,病房四人间,隔壁床是个做了阑尾手术的大爷,白天黑夜都在打呼。顾绫舒问了能不能转单人间,护士说满了,排队。 她给王建国打了个电话,问能不能转到他们医院——三甲综合,条件好得多。王建国说可以,但得等床位。脑梗后康复科的床位紧张,至少排一周。 “你先在那边稳住,等我这边有消息通知你。” “好。” 挂了电话她又给楚域珩发了条消息。很简短:我爸脑梗,城南医院普通病房,需要请个护工。 发完之后她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八点十分。楚域珩应该已经到公司了。 九点回了。也很简短:知道了,费用我来。 四个字。费用我来。 好周到。好大方。 顾绫舒把手机扔进包里。 她今天请了假没去医院上班。在城南医院守了一上午,帮她爸办了住院手续,签了各种知情同意书。护工是赵成安排的,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着挺利索。 中午她下去买了两份盒饭。一份清淡的给她爸,一份正常的自己吃。病房里电视放着新闻,隔壁阑尾大爷的老伴在剥橘子,橘子皮的味道弥漫了整个房间。 顾承磊吃了半份就不吃了,说没胃口。 “不吃也得吃。你现在这个情况,营养跟不上恢复更慢。” “你管我呢。” “我不管你谁管你?” 父女俩对视了一眼。顾承磊别过头看窗外,半天冒出一句:“那小子呢?” 顾绫舒夹了一口青菜塞嘴里。 “忙。” “忙什么?” “公司的事。” 顾承磊哼了一声。什么意思不好说,但那个鼻音里的轻蔑是没加掩饰的。 他从一开始就不喜欢楚域珩。原因很简单——门不当户不对。顾家是工薪阶层出身,她妈活着的时候在纺织厂做工,她爸在建筑公司当质检员。楚家是什么底子,不用赘述。 “你别那样。”顾绫舒说。 “我哪样了?我什么都没说。” “你那个哼——” “我清嗓子。” 顾绫舒没忍住“噗”地笑了一下。 老头倔了一辈子。当年她非要嫁楚域珩的时候他拍了桌子,说“你以后受了委屈别来找我”。后来她果然没找过他。不是真不找,是怕他说“我早就说过了”。 父女之间有一种默契——都知道对方心里装着什么,但谁都不捅破。捅破了就得面对,面对了就得解决,解决起来太累。 不如各自装糊涂。 下午两点,顾绫舒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顾医生?我是星悦医疗的,姓刘,之前跟您联系过那个骨科康复器械的代理——” “不好意思,我没空。” “就耽误您两分钟——” 她挂了。 刚挂完又响。还是陌生号码,不同的。 “喂?” “嫂子。”赵成的声音。 “怎么了?” “楚总让我问,你今天回家吃饭吗?” “不回。我在医院陪我爸。” “那……楚总今晚也不回家,他跟沈小姐有个饭局,可能会晚。他让我跟您说一声。” 沈小姐。 “知道了。” 挂了。 顾绫舒坐在病房走廊的长椅上,面前是一排等着做检查的患者和家属。有个老太太推着轮椅上的老头,轮椅的子吱嘎吱嘎响。一个年轻妈抱着发烧的小孩,小哭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她坐在这些人中间,突然觉得自己跟他们没什么区别。 楚域珩的太——这个身份在这里一文不值。没人在乎她住的是别墅还是筒子楼,在这里她只是“顾承磊的女儿,3床家属”。 手机又亮了。温时谦。 “听说你请假了。你爸怎么了?” 她打字打了一半,又删了。最后按了语音通话。 温时谦两秒就接了。 “脑梗。昨天送的急诊,今天转普通病房了。左侧偏瘫,程度还不确定。” “ct片子拍了吗?我认识城南神内的赵主任——” “拍了。取栓做完了,目前稳定。我想转到我们院去做康复,但床位紧张。” “我帮你问康复科那边有没有办法插个队。” “……行。谢了。” “你自己怎么样?” “我没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温时谦没追问。 “你需要帮忙就说。别什么都自己扛。” “知道了,温教授。” “别叫我温教授。” “温医生。” “……行吧。” 挂了电话顾绫舒靠着椅背仰头看天花板。医院的天花板永远是那种发黄的白色,灯管的光不冷不暖。 她想起自己当年还在规培的时候,每天在这种灯光下面走来走去,觉得日子长得没有尽头。后来辞了职回了家,楚域珩家里的灯是暖黄色的射灯,很高级,很舒服。 但照着照着,她整个人反而暗下来了。 晚上七点多她把她爸安顿好了。护工在旁边铺了折叠床,说会守夜,让她放心回去。 顾承磊已经吃了药准备睡了。 “你走吧。明天不用来,我又不是不能动。” “你左手动不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分期呢? 顾绫舒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煮咖啡。 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不是温时谦,不是王建国,是她弟弟顾明洲。 她把火关了,接起来。 “姐,你来一趟医院吧。爸又住院了。”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妈一直没打你电话,说怕影响你。我扛不住了才给你打的。” 顾绫舒没问什么病,挂了电话直接换衣服出门。 楚域珩的车不在车库。八点钟,他应该已经去了公司。 她打车到了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十二楼,呼吸内科。 病房门口顾明洲靠在墙上刷手机。二十四岁,穿着件过大的潮牌t恤,裤子垮在胯上,头发染了一撮黄的。看见顾绫舒来了,第一句话是—— “姐,你带钱了吗?icu的押金还差两万。” 顾绫舒脚步没停,推开病房门。 里面是普通双人间,靠窗那张床上躺着她爸。顾国良瘦了一大圈,脸上的肉塌下去,颧骨支楞着,鼻子上插着氧气管。 她妈赵秀兰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手里攥着一把瓜子壳,看见她进来,第一句话也不是问她怎么样,而是:“你一个人来的?楚域珩呢?” “他上班了。” “你就不能叫他一起来?他是女婿,你爸住院他不来看看?” 顾绫舒没接这句,走到床边看她爸。顾国良睁着眼,嘴唇干裂,看见女儿来了,动了动手指。 “爸,怎么了?” 顾国良的声音很轻,含糊不清:“没事……老毛病……” 赵秀兰在旁边插嘴:“什么老毛病,查出来肺上有东西了。医生说要做活检。” 顾绫舒心里沉了一下。她是外科的,不是呼吸科,但“肺上有东西”加上她爸这个抽了三十年烟的底子,指向的东西不需要明说。 “主治医生是谁?我去找他谈。” “十二楼的张主任。” 顾绫舒点了点头,转身出病房。顾明洲跟上来了,一边走一边说:“姐,那个押金的事——” “等一下。” “真的急,今天下午要做ct增强扫描,不交钱做不了。” “我说了等一下。” 顾明洲闭嘴了,但那个表情——嘴撅着,眉毛耷拉着——从小到大没变过。二十四岁的人做出十四岁的样子,要的永远是同一个东西。 张主任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顾绫舒敲了门进去,报了自己的身份,又报了父亲的名字。张主任五十来岁,戴副老花镜,听说她是同行,说话就直接了很多。 “ct初步看,右肺下叶有一个三公分的占位。边缘不规则,有毛刺。增强扫描做完基本能定性,但我建议同步做气管镜活检。” “分期呢?” “现在说分期太早。但你父亲的一般情况不太好,基础肺功能差,如果确诊,手术的窗口很窄。” 顾绫舒问:“他知道吗?” 张主任摘了眼镜,擦了擦:“家属没让说。你母亲的意思是先瞒着。” “我了解了。增强扫描今天下午能做?” “交了费就能排。” 顾绫舒道了谢,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光是惨白的。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转了三万块到顾明洲的微信上。两万押金,一万备用。 顾明洲秒收,回了句“谢谢姐”,紧跟着又发了条消息:“姐,还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顾绫舒没回,走回了病房。 赵秀兰在喂顾国良喝水。白瓷杯子凑到嘴边,顾国良喝了两口就偏开头。赵秀兰用毛巾擦了擦他的下巴,手上的动作比顾绫舒印象中温柔得多。 人在生死面前会变。她记得小时候爸妈三天两头吵架,赵秀兰最凶的时候能把碗摔到顾国良脚底下。现在不吵了。没力气吵了。 顾绫舒坐到另一把椅子上。 顾明洲在门口探了个头进来,见她坐下了,也跟着挤进来,贴着墙根站着,手机插在裤兜里,时不时掏出来看一眼。 “姐。” “说。” “我之前跟你提的那个项目,你还记得吗?做跨境电商的,我朋友拿到了一轮天使。现在还差一笔启动资金——” “顾明洲。” “你先听我说完——” “爸在这儿躺着,你跟我聊创业。” 顾明洲缩了缩脖子,但嘴没停:“就是因为爸病了我才着急啊。医疗费后面还不知道多少,我要是能赚到钱——” “你需要多少。” “二十万。” 顾绫舒看着他。 顾明洲加了一句:“真不多,我朋友已经投了五十万进去了。这个赛道现在是风口——” “我没有二十万现金。” “你可以跟楚域珩——” “我说了没有。” 顾明洲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赵秀兰在旁边哼了一声:“你嫁了那么好的人家,连二十万都拿不出来?” 顾绫舒没搭腔。 她拿不出来吗?能拿出来。她的卡上有四十多万的存款,都是这三年自己的工资攒的。楚域珩给过她一张副卡,额度随便刷,但她几乎没用过。 但给顾明洲二十万投一个她连商业计划书都没见过的“跨境电商”——她不是傻子。 “等爸的检查结果出来再说。一件一件来。” 顾明洲嘟囔了一声“好吧”,退出了病房。 下午的增强扫描做完,结果出来得很快。张主任在电脑上调出影像给顾绫舒看的时候,用的词是“高度怀疑恶性”。建议尽快活检确诊,同步做pet-ct看有没有远处转移。 “如果是早中期,手术加辅助化疗。如果晚期——” “我明白。” 张主任看了她一眼:“你也是做外科的,有些话我不用绕弯子。你父亲的肺功能很差,fev1只有预计值的48%。就算是早期,能不能耐受手术也要评估。你们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顾绫舒说好。 她从张主任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腿有点软,靠着墙站了一会儿。走廊里有人推着平车过去,车上躺着个老人,旁边家属小跑着跟。这种场景她在骨科见了无数次。 轮到自己家,还是不一样。 她走到楼梯间,关上防火门,蹲了下来。 没哭,就是蹲着。膝盖顶着额头,两只手捂住脸。呼吸很重,胸腔里像塞了团湿棉花。 蹲了大概五分钟。手机震了。 顾明洲的微信:“姐,医生怎么说?” 第一百一十二章 算了,慢慢来 紧跟着第二条:“是不是很严重?那我那个项目的事——” 顾绫舒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钟。 第三条:“我不是逼你,就是想趁现在抓紧,万一后面钱都花在医疗费上了——”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又亮,又按灭。 最后打了一行字:“等活检结果出来再说所有的事。你要是再提,我连医疗费也不管了。” 顾明洲回了个“好好好姐你别生气”,后面跟了三个笑脸。 顾绫舒站起来,腿有点麻。她甩了甩,推开防火门走回走廊。 晚上七点多,赵秀兰在病房里叫了外卖。顾绫舒没什么胃口,分了半盒米饭,扒了几口菜就放下了。 顾国良睡着了。赵秀兰把外卖盒收拾了,拿湿巾擦手,边擦边说:“你跟楚域珩是不是闹矛盾了?” “没有。” “你爸住院你都不跟他说,你俩能没矛盾?” “他最近忙。” “忙什么忙,他不就是个当老板的?他忙能忙过你爸看病重要?” 顾绫舒没回话。 “绫舒,我跟你说,你爸这个情况,后面花钱的地方多了。你自己那点工资够什么?你得让楚域珩出力。人家娶了你就得负责。” “妈,钱的事我会想办法。” “什么想办法?你就直接跟他说。他那个公司一年赚多少?给他老丈人看病花几个钱他还出不起?” 顾绫舒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掏出手机想看看有没有科里的消息,打开微信,发现朋友圈有人转了个链接。 标题是:“楚氏集团ceo携神秘女伴亮相慈善晚宴。” 她点进去。 视频不长,二十几秒。楚域珩穿了深蓝色的西装,身边站着一个女人。长头发,露肩礼服裙,身形纤细,妆容精致。两个人并肩走过红毯,楚域珩的手虚扶在她腰侧,没贴上去,但那个距离——三十公分不到。 评论区有人认出来了:“这不是沈佳吗?之前楚域珩的初恋那个?” “靠,真的假的?他不是结婚了?” “老婆在家养伤呢,他带前女友出席活动,绝了。” 顾绫舒退出视频。 她很平静。 不是装的那种平静,是真的平静。像一根橡皮筋被拉到极限之后——不是弹回来了,是断了。断了的橡皮筋是不会疼的。 赵秀兰凑过来:“你看什么呢?” 顾绫舒锁了手机。“没什么。” “我看见了,那个男的是不是楚域珩?旁边那个女的是谁?” “他的合作伙伴。” “合作伙伴?穿成那样的合作伙伴?”赵秀兰的声音尖起来了,“顾绫舒,你是不是被人欺负了还不知道?” “妈,你小声点,爸在睡。” 赵秀兰压低了音量但没降火气:“我就说你最近不对劲。你是不是要跟他离婚?” 顾绫舒没否认。 “你疯了?!”赵秀兰的嗓门又起来了,又硬生生压下去,“你知不知道你嫁的是什么人家?楚域珩是什么身家?你离了婚你算什么?” “算我自己。” “你自己?你自己一个月挣几个钱?你弟弟还要你帮衬,你爸还躺在这儿——你离了婚拿什么撑?” “我是医生,我有执照,我有手艺。” “你那个手艺能比得上人家的家产?” “妈,我跟你说清楚。”顾绫舒把椅子转过来正对着赵秀兰,“我已经决定了。这个婚我离定了。不是因为赌气,是因为日子过不下去了。跟他在一起我没有被当成妻子对待过,我只是一个——工具。” “那是你没本事。” 这话从亲妈嘴里说出来,扎得比外人狠一百倍。 顾绫舒没接。 赵秀兰还在说:“男人在外面花花,你不会把他拢住?你看看人家那些阔太太,哪个不是睁只眼闭只眼?你非要闹——你闹了对谁有好处?” “对我有好处。”顾绫舒站起来,“妈,这个事没有商量。你可以骂我,但改变不了结果。” 赵秀兰的脸涨红了。嘴巴张了几次,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走,你离婚,你爸的医疗费你一个人掏。别来找我哭。” “我不会来找你哭的。” 顾绫舒拿了包,走出了病房。 走廊尽头,顾明洲在用手机打游戏。看见她出来,连忙摘了耳机:“姐,你走了?那个钱的事——” “顾明洲,你能不能闭嘴。” 顾明洲被她的语气镇住了,难得没追上来。 顾绫舒坐电梯下楼,走出医院大门。六月的夜风黏在皮肤上,闷热,带着消毒水和马路上的尾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个地址——不是别墅,是她和楚域珩结婚之前租的那间小公寓。她一直没退租,每个月一千八的房租从她自己的工资卡上扣。 楚域珩不知道这个地方的存在。 这是她给自己留的退路。 公寓在老城区的一栋六层住宅楼里,四楼,朝南。四十五平米,一室一厅。 家具很简单——一张一米五的床,一个书架,一张写字台。写字台上摆着一盏台灯和一套工具:锉刀、镊子、放大镜、几盒分类整齐的宝石样品。 这些东西属于顾绫舒另一个身份。她本科不是学的医——她本科读的是珠宝设计,中国地质大学。后来跨专业考了医学研究生,转了骨外科。珠宝设计变成了副业,这几年结了婚就彻底搁下了。 工具落了薄薄一层灰。 她用纸巾把台灯擦了擦,拧开。暖黄色的光打在桌面上,照出锉刀上一小块氧化的痕迹。 她坐下来,把锉刀拿起来,在一块练习用的蜡模上随手划了两下。手感还在,但没以前利索了。右手虎口的伤没好全,握工具的时候有一点牵扯。 算了,慢慢来。 她把工具放下,去洗了个澡,倒在床上。 床单是三个月前她来换的,干净但有一股没散尽的洗衣液味。 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消息。温时谦发的:“怎么了?今天没回我消息。” 她回了句:“家里有点事,明天说。” 关了灯。 脑子里转了很多东西——她爸的ct片子、张主任说的那个48%的fev1、顾明洲的二十万、赵秀兰的脸、楚域珩扶在沈佳腰侧的那只手。 每一样都够她失眠。但身体比脑子诚实,折腾了一天,十分钟就睡着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顾女士……对不起 六月二十三号,顾绫舒上了王建国那台胫骨平台骨折的教学手术。 手术做了四个半小时。schatzkerv型,关节面塌陷加后柱劈裂,比预想的复杂。她打辅助,拉钩、吸引、骨膜下剥离一套做下来,右手虎口那点新肉没出问题。王建国术中看了她两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这就是好。 老头子的习惯:不骂就是夸。 下了手术已经晚上七点。顾绫舒在更衣室换衣服,手机开机,十几条未接来电。 母亲打的。 她没来得及回拨,电话又进来了。 “妈。” 那头的声音又哑又急:“绫舒,你爸住院了。城北人民医院,你快来。” “什么情况?” “急性心梗。下午送来的,现在在icu……” 顾绫舒的手停在衣柜门上。她没追问细节,说了句“我马上到”,挂了。 从省骨科医院到城北人民医院,打车二十五分钟。她坐在后座,把母亲之前发的消息翻了一遍。 最早一条是下午三点多:“绫舒你给我回个电话。” 然后是三点四十:“你爸出事了,一个女的来家里闹,你爸和她拉扯,突然倒了。” 四点钟:“到医院了,生说很严重。” 四点半开始就是密集的未接来电。 顾绫舒在手术台上站了四个多小时,一条都没收到。 她点开那条“一个女的来家里闹”,盯了几秒,打了过去。 母亲接得很快。 “妈,来家里闹的人是谁?” 那头沉默了一下。“姓沈。说是你老公公司的什么人。来了就骂咧咧的,说你在外面坏了她名声,让你出来当面对质。你爸说绫舒不在,她不走,拿包砸你爸。你爸去推她,人就——” “行了,我知道了。” “绫舒,这个女的——” “妈,我先到医院再说。”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上。出租车开过一段施工路段,颠了几下,她没什么感觉。 沈佳。 这个名字她不陌生。楚氏集团市场部的副总监,去年年会上见过一面。三十出头,长得漂亮,敬酒的时候杯沿压得比楚域珩低了一寸还多。当时楚依坐在旁边,悄悄跟她说“这个女的心思不正”。 顾绫舒那时候没当回事。 现在回头想——楚依说别人心思不正,也挺有意思的。 到了城北人民医院,她在icu外面找到了母亲。 五十多岁的女人缩在走廊的塑料椅里,外套上有个扣子掉了,袖口还沾着点血——应该是父亲倒下时蹭的。顾绫舒走过去,蹲下来握住母亲的手。 “医生怎么说?” “说要观察四十八小时。血管放了支架……后面还要看恢复。” 顾绫舒点头。急性心梗术后四十八小时是关键窗口,她清楚。 “那个女人呢?” “走了。你爸倒了之后她就跑了。邻居帮忙叫的120。” 顾绫舒站起来。 “妈,你记住她的样子了吗?” “记住了。” “好。” 她没说要干什么。推开icu的门刷了工牌进去,跟值班护士确认了父亲的生命体征。稳定,但不算乐观。五十八岁,有高血压基础,这一次堵的是前降支近端——位置不好。 出来之后她站在走廊尽头给楚域珩打了个电话。 响了六声,接了。 “顾绫舒?” “沈佳今天去我家闹事,把我爸气进了icu。你知道这事吗?” 对面安静了两秒。 “……什么?” “你不知道。”顾绫舒的语气平得很,平到反常。“楚域珩,你公司的人,去我父母家骂街、动手,我爸现在躺在icu里。你跟我说你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沈佳她……她今天请了假,我没关注——” “你没关注。绫舒,我现在过来。” “不用。” “我——” “我说不用。你想做什么?过来道歉,还是过来帮她擦屁股?哪个都不需要。” 她挂了。 转头对母亲说:“妈,今晚你在这守着爸,我去处理。” 母亲想说什么,被她按住了:“明天我来接你。” 顾绫舒没回别墅。她开车去了楚氏集团的写字楼。沈佳请了假,但这种人不会回家躲着——闯了祸又跑了,现在应该在找人想辙。 果然。楚氏大楼地下车库里,沈佳的车还在。 顾绫舒没上楼。她在车库里等了二十分钟。电梯叮一声响,沈佳出来了,一边走一边打电话,笑着跟谁说“没什么大事”。 看见顾绫舒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笑卡住了。 “楚太……” 顾绫舒走过去。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三步。 “我爸在icu。前降支急性闭塞,放了两个支架。四十八小时内如果再发,需要搭桥。”她声音不高,车库的回音把每个字送得清清楚楚。“你今天去我父母家干了什么,你自己清楚。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自己去派出所自首,要么我明天带着我妈和监控录像去报案。” 沈佳张了张嘴:“楚太太,我今天只是想跟你谈谈,不是故意——” “找我谈可以来找我。去找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闹,还动了手。沈佳,你是成年人,你知道这叫什么。” “我没……我就是推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他会——” “他有高血压。”顾绫舒打断她,“但就算他没有高血压,你进别人家门打人骂人,也够治安处罚了。你选” 沈佳的电话还没挂,那头的人大概在听。她攥着手机,脸白了。 “楚太太,能不能——” “不能。” 顾绫舒转身走了。 她没留在那里等沈佳做选择。选择权给了,但结果只有一个。 第二天下午,父亲的情况没有恶化,但也没有好转。 顾绫舒在icu外面坐了一整天。晚上八点,心电监护仪的警报响了。 室颤。 她隔着玻璃看见护士冲进去,医生除颤、推肾上腺素——一套流程她闭着眼都能背出来。但人站在玻璃外面的时候,那些步骤忽然变得很远。 抢救了四十分钟。 主治医生出来的时候摘下了手套。 “顾女士……对不起。” 母亲没哭出声,整个人往下滑,是顾绫舒一把撑住的。 那天夜里的事她记得不太全。签字,推去太平间,打电话通知亲属。弟弟的电话打了三次才通。 第一百一十四章 最终还是走了 “爸走了。你回来。” “什么?怎么突然——” “你回来再说。” 她挂了电话,坐在太平间外面的台阶上。六月底的夜里不算冷,但她觉得凉。 楚域珩的电话来了。响了两声她按掉了。又来。又按掉了。第三次她接了。 “我爸没了。” 对面沉默。 “绫舒……我来接你。” “不用。” “你现在在哪?” “你管不着。” “顾绫舒——” “楚域珩。”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你公司的人害死了我爸。你要来接我?我去哪里?回那个家吗?” 他没说话。 “我去处理后事了。你别打了。” 她挂了电话,关了机。 父亲的丧事办得很简单。 顾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亲戚也不多。母亲那边有两个姨妈从外地赶来帮忙,父亲那边只剩一个远房堂弟。花圈、寿衣、火化、下葬——顾绫舒一个人跑了三天的流程。 她弟弟顾绍楠第二天才到。 飞机落地第一件事不是去殡仪馆,是在出站口给她打电话:“姐,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说。” “姐夫知道这事了吧?他什么态度?咱爸这算工——不是,算意外伤害,对方是他公司的人,他得负责吧?” 顾绫舒站在殡仪馆的走廊里,看着弟刚发来的微信定位——他还在机场附近的商业区。 “你先来殡仪馆。” “我是说,这个事情——” “你先来。爸还在那边等着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了句“好”。 顾绍楠到殡仪馆已经是下午。二十六岁,穿一身潮牌运动服,头发还打了发蜡。顾绫舒不想说他什么——人各有志,她早就放弃管教弟弟了。但看见他进门先四处张望找wifi密码的时候,还是觉得牙根发酸。 “姐,我看了网上的新闻,之前你和姐夫不是闹了一场——” “跟现在这件事没关系。” “我是说,你跟姐夫到底什么情况?还在一起吗?” 顾绫舒在遗体告别厅的签到簿上写名字,头都没抬:“离了。” “啊?” “已经在走程序了。”这话说得模糊,实际上协议还没签,但她不想跟顾绍楠解释细节。 “那——那赔偿怎么说?沈什么的那个女的,她害死咱爸,姐夫公司总得赔吧?” 顾绫舒停了笔,转过来看他。 “绍楠,我嫁给楚域珩三年,你管他借了多少钱?” 顾绍楠愣了。 “十二万。第一次说创业要启动资金,第二次说朋友出事急用,第三次说炒股赔了要补仓。我替你还了前两次,第三次我说没有了,你直接去找的楚域珩。” “姐——” “我现在告诉你。我跟他离了。你以后要钱找他是你们之间的事,但别扯上我。赔偿的事我会处理,走法律途径。你要是想自己去找楚域珩谈——我不管。但你用“女婿“这层关系开口之前,想清楚,这层关系已经没了。” 顾绍楠张了张嘴,没吐出完整的句子来。 “去看爸吧。”顾绫舒说完,走了出去。 告别仪式很短。来的人不多,母亲哭了一场,两个姨妈搀着她。顾绍楠站在最后面,手机拿在手里没放下。顾绫舒全程没哭。不是不难过——是太累了,情绪的口子找不到缝隙往外漏。 火化那天,楚域珩来了。 没提前打招呼,人就出现在殡仪馆门口。黑色西装,没打领带,手里拿着一束白菊花。 顾绍楠第一个看见的,小跑过去:“姐夫——” 顾绫舒从后面把弟弟拉住了。 “楚域珩。”她走到他面前,隔着半米的距离站定。“你来做什么?” “送叔最后一程。” 她看了她看了他一眼,没拦。 花圈摆了,菊花放了,楚域珩站在灵堂里鞠了三个躬。动作规矩,表情也到位。顾绫舒的母亲看见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仪式结束后,顾绫舒在殡仪馆外面的台阶上坐着等骨灰。楚域珩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沈佳的事,我已经让法务那边——” “我不想听。” “绫舒。”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你要是来送我爸最后一程,送完了,可以走了。你要是来谈沈佳的事、谈赔偿、谈善后,找我律师。” “你连律师都请了?” “你觉得我不该请?” 楚域珩没接。他看了看四周——顾绍楠在不远处竖着耳朵,两个姨妈也在张望。他压低了声音:“回家说。” “哪个家?” 这一句把楚域珩噎住了。 顾绫舒从包里摸出一张银行卡和一个小盒子。银行卡是普通的储蓄卡,磨得有点旧;盒子是蒂芙尼的蓝,打开里面是婚戒。 “这张卡是这三年你给的家用,我没怎么花,攒了大概十九万多。戒指你收回去。”她把两样东西递到他面前。“我净身出户。现在能不能让我走?” 楚域珩没伸手接。 他看着那张卡和那个盒子,眉头皱得很紧。旁边顾绍楠已经走过来了,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大概在算那十九万还不还得回来。母亲也被两个姨妈搀着过来了,看见这一幕,愣在了原地。 “顾绫舒,你现在这个状态——” “我什么状态?” “你刚丧父,情绪不稳定,我不可能让你这样走。” 顾绫舒笑了。 是那种干巴巴的笑,一点温度都没有。 “楚域珩。你是想看我死在你面前,才肯罢休?” 周围的空气一下子安静了。两个姨妈对视了一眼,母亲的手紧攥住了姨妈的胳膊。连顾绍楠都缩回了迈出去的那一步。 楚域珩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他盯着顾绫舒的脸,很久。她的眼睛底下是发青的,嘴唇干裂,整个人瘦了一圈。三天没怎么睡过整觉的人,脸上每一处都在说“我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跟你耗了”。 他伸手接过了银行卡和戒指盒。 没再说话。转身走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最终还是走了。 顾绫舒看着那个黑色的背影消失在停车场方向。 母亲走过来,握住了她的手。“绫舒——” “妈,我没事。” 第一百一十五章 好巧 顾绫舒是在手术室里吐的。 那台胫骨平台骨折,王建国让她做一助,原本是练手感的好机会。前半程很顺利,骨折块的复位角度漂亮,克氏针临时固定精准,王建国在旁边点了两次头——他很少点头,点一次就算表扬了。 问题出在放钢板的时候。 她弯腰递了一把持骨器,胃里翻了一下。不是那种“早饭吃多了”的翻涌,是从胃底往上顶,整个人一阵发软。 她忍住了。手术台上不能断。 第二次翻涌来的时候,她没忍住,退了半步,扭头朝地上干呕了一声。 “小顾?”王建国手里的电钻停了。 “没事,主任,可能昨晚没睡好。” 她重新站稳了。巡回护士递了纱布过来,她擦了擦嘴角。 手术顺利做完了。关切口缝皮的时候她的手稳得很,没人看得出问题。 出了手术室,她在更衣间坐了五分钟,然后走去了妇产科。 b超做完,妇产科的方主任把报告递给她的时候,表情有点微妙。 “六周,着床位置不太理想,偏低。不过现在说前置胎盘还太早,得观察。” 顾绫舒看着报告上的那个黑白色的小圆点。六周。倒退回去算,应该是上个月中旬——楚域珩出差回来那天晚上。 “还有个事。”方主任推了推眼镜,“你的孕酮偏低,hcg翻倍也不太好看。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我建议用环孢素联合低分子肝素保胎。你的免疫指标有几项偏高,抗磷脂抗体也是阳性——这个你自己应该清楚。” 顾绫舒清楚。她本科毕业论文做的就是免疫相关不良妊娠。没想到有一天这个课题会落到自己头上。 “环孢素加低分子肝素,整个孕期下来大概多少?” 方主任报了个数。 顾绫舒没说话。 那个数字是她半年的工资。奖金全算上那种。 “自费的,医保不覆盖。你也知道,这个方案目前还在临床指南推荐的边缘,很多地方不给报。” “我知道。” 从妇产科出来,顾绫舒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手机亮了。苏晚。 苏晚是她大学室友,上铺。两个人关系好到什么程度呢——大三那年苏晚阑尾炎住院,顾绫舒在她床边守了一整夜,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考了外科学,还考了九十二。苏晚出院以后哭着说这辈子命都是顾绫舒的。 “舒舒,告诉你个事,你别骂我。” “你又干什么了。” “我爸把我的卡停了。” “……哪张?” “全部。储蓄卡、信用卡、附属卡,连我妈偷偷给我办的那张都冻了。现在我兜里只剩上个月的工资——别问多少,问就是丢人。” 苏晚家是做医疗器械的,苏氏医疗在长三角排得上号,她爸一直想让她回去接班。苏晚死活不干,说自己读了七年临床不是为了回去当生意人。她爸软的试过了,硬的也来了,这回终于下了狠手。 “你能撑多久?” “省着点花,一个半月吧。房租已经交了季付的,吃的话……我最近在学做饭。昨天煮了个面,还行,没糊。” 苏晚做饭,这四个字放在一起本身就是灾难片预告。 “你别瞎省,该吃吃。实在不够我给你转——” “你给我闭嘴。你自己什么情况你不清楚?顾绫舒你要是敢给我打钱我跟你绝交。” 顾绫舒没再说。 她手里确实也紧。楚域珩的副卡她一直没怎么用过,结婚三年刷了不到十次,每次都是生活必需品。不是他不给,是她不习惯花别人的钱。这个习惯在目前的状况下——成了问题。 挂了苏晚的电话,她翻了翻手机备忘录。 有一条是上个月存的:「第十二届全国青年骨科医师技能大赛——报名截止7月1日,决赛7月15日。一等奖奖金二十万。」 二十万。不多不少,正好够那个保胎方案的第一阶段费用。 她报了名。 报名表交上去的第二天,科里就传开了。骨二科三十岁以下就两个主治报了名,一个是顾绫舒,另一个是急诊外科借调过来的住院医,跟她不在一个赛道。 王建国知道以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下午查房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 “准备得怎么样?” “还行。” “比赛当天你手别抖。手一抖评委就知道你心里没底。” “我手不抖的,主任。” “那你今天早上在手术台上是怎么回事?” 顾绫舒没接这话。 王建国也没追问。他是那种人——看穿了也不拆穿,给你留一条自己兜底的路。 比赛的事传到楚域珩耳朵里,是第三天。 他打了个电话过来。顾绫舒正在家里对着一块模拟骨练钢板拧螺钉,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听说你报了个比赛?” “嗯。” “什么级别的?” “全国赛。” “需要我做什么?”电话那头的语气是惯常的——公事公办。不是“你加油”,是“你需要什么资源”。 “不需要。” “绫舒——” “楚域珩,这是我自己的事。你忙你的。” 她把螺钉拧完了,角度不太满意,拆了重来。 电话后来是楚域珩挂的。 挂之前他停顿了三秒,没说话。这三秒在以前的顾绫舒看来可能是某种欲言又止的温柔。现在她顾不上揣摩了。螺钉的进钉点偏了一毫米,她在想怎么调整。 比赛还有十天。 第七天的时候,沈佳出现了。 严格来说,她不是第一次出现。顾绫舒跟楚域珩结婚的第一年,楚氏的年终晚宴上,沈佳就坐在她斜对面。楚依依介绍的——“这是我闺蜜,沈佳,省医附院的,你们两个都是医生,应该有话聊。” 沈佳长得漂亮,那种五官精致到不太像医生的漂亮。她是省医附院骨科的主治,比顾绫舒大一岁。那天晚宴上她跟楚域珩碰了三次杯,每次都笑得很得体。 顾绫舒当时没在意。 现在,沈佳站在比赛报名确认处的走廊上,拿着和她一样的参赛确认函。 “顾医生,好巧。” “沈医生。” “你也参加这次比赛?我以为你要去德国了。” “计划有变。” 第一百一十六章 听到了? 沈佳点了点头,把确认函收进包里。她背的包是今年春季新款,限量的那种,一般人抢不到。 “那我们赛场上见了。”沈佳笑了笑,“楚夫人。” 最后两个字压得很轻,像一颗钉子不紧不慢地按进木头里。 顾绫舒没回这个称呼。 回到科里,苏晚在微信上发来一张截图:“你快看看这个人——沈佳,省医附院骨科,也报了你那个比赛。我查了一下,她发过两篇sci,一作,骨科领域的,不算水刊。” “我知道她。” “你知不知道她跟楚依依是闺蜜?” “知道。” “你知不知道她上个月跟楚域珩单独吃过饭?” 顾绫舒打字的手停了一秒。 苏晚紧接着发:“我朋友在那个餐厅上班,拍了照片。就他们两个,包间,吃了两个小时。也可能是谈正事,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谈正事不用穿露肩裙。” 顾绫舒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在想一件事:楚域珩上个月说他有个合作方的晚宴,问她去不去。她那天有一台急诊手术,说去不了。他说“那我自己去”。 所谓的合作方晚宴——是不是就是这一顿。 想了两分钟,她把这个念头掐了。不是不在乎,是没有余量在乎了。孕酮在掉,钱不够,比赛要准备。每一件事都比“楚域珩跟谁吃饭”更实际。 她打开花名册看了一遍参赛选手名单,把沈佳的名字在脑子里标了个记号。 然后继续练螺钉。 晚上九点,她从科里回到家,推开门。 楚域珩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份文件。 “有件事跟你说。” “说。” “沈佳也参加了你那个比赛。” “我知道。” “她来找过我。” 顾绫舒换了拖鞋,走到厨房倒水。没转头。 “她说什么?” “她想让我帮忙跟大赛组委会的人打个招呼。评委里有一个是楚氏基金会的学术顾问。” 水倒满了。顾绫舒喝了一口。 “你怎么说的?” “我还没回她。” “所以你是来问我的意见?” “我是来告诉你这件事。” “告诉我了。然后呢?” 楚域珩没说话。 顾绫舒把杯子放下,终于转过身看他。 “楚域珩,你要是帮她打了这个招呼,我们这个比赛也不用比了。不是因为我怕输——是这种东西一旦沾上,不管谁赢,都脏了。” “我没说要帮。” “你也没说不帮。你在等我表态,好让你的决定看起来是出于公平而不是偏袒。你不是想做对的事——你是想做一件别人挑不出毛病的事。” 客厅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 “我不帮她。”楚域珩说。 顾绫舒没谢他。这不是该被感谢的事情。 她上了楼。走到一半想起来一件事,停了一步。 “对了——沈佳下次再来找你,你让她挂我门诊。有什么想说的直接跟我说,别老绕一圈找你传话。正骨科的毛病,找骨科医生。” 她没看楚域珩的反应,但楼下安静了很久。 决赛那天是七月十五号,周六。 地点在省医学会的大楼,六层的学术报告厅。 顾绫舒早上五点就醒了。不是紧张——是孕吐。她蹲在卫生间的马桶边干呕了三分钟,什么都没吐出来,因为胃里本来也没东西。 刷牙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镜子。脸色不好,下巴比上个月尖了一圈。 今天不能出差错。 她穿了一件白色衬衫、深灰长裤,头发扎得利落。出门前在口袋里揣了两块苏打饼干——以防场上再犯恶心。 楚域珩已经不在家了。昨晚他回来得很晚,书房的灯亮到两点。早上走的时候在餐桌上留了一张便签:「比赛顺利。」 四个字。 顾绫舒看了一眼,把便签收进口袋,和苏打饼干放在一起。 到了现场,报告厅坐了大半。全国各地来的青年骨科医师有四十多个,经过初赛筛了一轮,决赛剩十二个人。顾绫舒是城北医院唯一进决赛的。 沈佳也在。 她坐在第二排靠右的位置,穿了一件很合身的藕粉色连衣裙。参加手术操作考核的人,穿连衣裙。顾绫舒不做评价。 上午是理论答辩环节,下午实操。实操分两项:一个是模拟骨折内固定操作,一个是关节镜模拟器操作。评委五人,打分取平均。 理论部分顾绫舒答得干净。她抽到的题目是“胫骨高位截骨术的适应证与并发症”——这个她太熟了,王建国的课题就是做这个方向的。她把三种截骨入路的优劣对比报了一遍,引用了两篇今年刚发的文献,其中一篇的通讯作者还是王建国。 评委席上有人翻了翻手里的资料,抬头多看了她一眼。 沈佳答的是肩袖修补的缝合锚选择策略。她答得也不差,逻辑清晰,文献引用到位。不过有一个评委问了一个刁钻的追问——“如果术中发现冈上肌腱回缩至关节盂水平,你的桥接缝合方案怎么调整?” 沈佳卡了两秒,然后给了一个教科书式的标准答案。 不扣分,但也没加分。因为那个问题的考点不是标准答案——是临床应变。 中午休息的时候,顾绫舒在走廊里啃苏打饼干。 苏晚打了个电话来:“怎么样?上午顺利吗?” “还行。下午实操,才是硬仗。” “你别紧张,你的手我是最清楚的。大三那年你用筷子从火锅里夹花生米都能一次一颗,手稳得跟机器一样。” “那是因为那顿火锅是你请的。免费的花生米我当然要夹准。” 苏晚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笑了。 挂了电话,顾绫舒把饼干碎抖掉,准备回候场区。 走廊拐角碰见了沈佳。 沈佳在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但走廊回声大,顾绫舒路过的时候听见了几个词:“……楚总说不方便……我知道,我再想想办法……周教授那边你先帮我递个话……” 脚步声停了一秒。 沈佳回过头,看见她,挂了电话。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听到了?”沈佳问。 “走廊隔音差。” 沈佳把手机收进包里,脸上的表情切换得很快——从被撞破的尴尬到某种坦然。 第一百一十七章 姐,是我 “我承认找过楚域珩帮忙。但他拒绝了。顾医生,你应该谢谢你老公。” “我不用谢他不做错事。” “那你觉得我做错了?” “你找参赛选手的丈夫去打招呼——不管他答没答应,你觉得这叫什么?” 沈佳没出声。 “算了,我没工夫跟你讨论这个。”顾绫舒往候场区走,“下午赛场上见。如果你的手术做得比我好,你赢了就是赢了,不需要任何人帮你。如果你做得不如我——找谁打招呼都没用。” 沈佳站在走廊里,目光一直追着她的背影。 下午实操。 模拟骨折内固定这一项,顾绫舒抽到的题目是肱骨近端三部分骨折的锁定钢板固定。她戴上手套的时候,手指尖凉凉的——不是紧张,是孕期血液循环不好,末梢容易冷。 她搓了搓手,开始操作。 进钉、复位、上钢板。每一个步骤她做了上百遍的练习。螺钉扭矩到位的那声轻响,她闭着眼都能判断。 做到第四颗螺钉的时候,胃里又翻了一下。 她咬着后槽牙撑了过去。 整个操作完成,用时十一分钟。评委席上有人在低头写记录,有人还在看其他选手的操作台——但其中一个评委,坐在最右边的,从头到尾没怎么看她的操作。 顾绫舒记住了他的工牌——周伯义,s省医学会外科分会的常务委员。 关节镜模拟器操作她拿了全场最高分。这个没争议,她的操作视频回放出来,每一步镜头推进的稳定性、器械配合的流畅度,比第二名高了整整六分。 最终成绩汇总的时候,出了一个小插曲。 理论环节和关节镜环节加起来,顾绫舒总分第一,领先沈佳四分。但钢板固定环节的分数出来以后——周伯义给顾绫舒打了一个异常低的评分。低到什么程度呢,比其他四位评委的平均分低了十二分。 这个分一拉,顾绫舒的总分掉到了第二名。 消息传到候场区的时候,顾绫舒正在喝水。 苏晚的消息先到:“出事了,你看看成绩公示栏。有一个评委给你打了超低分,离谱到什么程度——你那个操作要是值那么低的分,全场就没有能及格的了。” 顾绫舒翻出成绩明细看了一遍。 周伯义。 走廊里沈佳打电话提到的那个名字。 她站起来,准备去找大赛仲裁委员会申诉。 手机响了。楚域珩。 “你的成绩我看到了。周伯义的分有问题。” “我知道,我正要去申诉——” “不用了。我已经让人调出了他今天所有选手的评分记录和操作回放。他给你一个人打了异常低分,但给其他选手的分数都在合理区间。这个数据我让人递到了仲裁委主任的手上。” 顾绫舒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另外——”楚域珩停了一下,“周伯义是楚氏基金会第三期的学术资助对象,每年有三十万的研究经费。这笔钱从下个季度开始停。” “你查到他跟沈佳的关系了?” “沈佳的舅舅是周伯义的博导。” 这条线理清楚了。 二十分钟后,大赛仲裁委员会发了补充公告:经核查,某评委的评分存在显著偏差,不符合评分标准的正态分布区间,依规剔除该评委分数,重新计算最终排名。 新排名贴出来——顾绫舒,第一。 奖金二十万。 她拿到获奖证书的时候,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激动——是低血糖。早上就啃了两块苏打饼干,一整天没吃正经东西。 苏晚在电话里叫了三声:“牛逼!牛逼!牛逼!” 顾绫舒笑了一声。 她把证书收好,出了报告厅。 外面的天阴下来了。天气预报说今晚有暴雨。 回家的路上她拐去了药房,把保胎的药先买了一个疗程的量。收银的时候她把奖金到账的短信翻出来看了一眼,咬了咬牙。够了。先够一个月的。 到家的时候,楚域珩还没回来。 她洗了澡,吃了药,上了床。 十点半,手机亮了。沈佳的微信。 她们之前因为一次学术会议互相加过好友,一直没说过话。 沈佳发了一条长消息—— “顾医生,恭喜你拿了第一。我承认我做了不该做的事。但你也应该想想,楚域珩为什么愿意帮你出手。他不是因为你是他老婆——他是因为愧疚。他对你的亏欠太多了,他在用这种方式弥补。你以为你赢得很干净?你的干净是他给你腾出来的。” 顾绫舒看了两遍。 然后打了四个字:“你看病吗?” 沈佳没再回。 顾绫舒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 她知道沈佳的话有没有道理不重要。重要的是——证书是她的,分数是她操作出来的,螺钉是她一颗一颗拧的。楚域珩做的事是把一个不公平的判罚剔除了,不是帮她赢了比赛。 这个区别,她分得清。 但楚域珩分不分得清——她不确定。 窗外的雨下起来了。 先是零星的几滴打在玻璃上,然后越来越密,最后变成整片的水幕。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 “姐,是我。” 是顾承泽。她弟弟。 顾绫舒的手攥紧了被角。 顾承泽比顾绫舒小四岁。 小时候两个人关系还行,至少表面上是。他叫她姐,她给他辅导功课,过年的时候她把压岁钱分他一半。 后来他没考上大学,去了南方,说是跟朋友做生意。家里人都觉得他能闯出来——尤其是他们妈。她妈从小就偏心他,不怎么藏着。读书的时候顾绫舒考了第一名拿回来的奖状,她妈看一眼就放一边了。顾承泽考了六十分,她妈说“我儿子聪明,就是不用功”。 生意没做起来。倒了两次,赔了一次,中间还找顾绫舒借过钱。第一次她借了,第二次她也借了,第三次她问了一句“上次那笔你什么时候还”,顾承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十秒钟,然后说“姐你怎么跟外人一样”。 那是两年前的事。 之后她听说他沾上了赌博。不是什么线下牌局,是网上的那种。输了多少不知道,但他把南方的公寓卖了,还问她妈要过几次钱——这些都是她妈后来打电话哭着说的。哭完了还加一句:“你弟弟现在这样,你做姐姐的也不帮帮他。” 第一百一十八章 是,我发的 法院走廊的光线惨白,大理石地砖反射着没有温度的顶灯。法庭大门在身后闭合,门轴转动的钝音终结了这场拉锯。 步伐虚浮。她扶着墙,每走一步,小腹深处的绞痛便沿着脊椎往上攀爬。流产的手术单被她绞碎冲进了医院的马桶,这件事,连同那个未成形的胚胎,被她单方面判了死刑。 走廊尽头,一道人影逆光走来。 西装剪裁妥帖,皮鞋踏地的节奏平稳。他停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小舅子动手的消息传到他那里,他赶来收场。 他伸出手,试图去托她的手臂。 她向左偏移半寸,避开。那只手悬在半空,进退失据。 “每次我人生最狼狈的节点,总少不了你的助力。”她看着墙上的安全出口指示牌,声音干涩,“说来可笑,这算什么孽缘。你们家的人,是不是把折磨我当成了家族企业的一环?” 手收了回去,垂在西装裤缝侧。他看着她苍白的脸,喉结上下滑动,没有反驳。 走廊另一端传来尖锐的叫骂。 她母亲头发散乱,手里死死攥着一把削苹果的短刀,鞋子跑掉了一只,赤着脚踩在地砖上,直奔她而来。庭审的败诉成了压垮这个女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起死!你这个讨债鬼!我们一起死!” 刀刃反着冷光,直逼她面门。 她没有躲。身体的虚弱剥夺了躲避的机能,甚至在潜意识深处,她对这种极端的毁灭有着一种病态的期盼。 人影横插进来。 利刃割破布料的声响短促刺耳。他挡在她身前,左手小臂生生接了这一刀。鲜血顺着深灰色的西装袖口往下淌,滴在大理石地面上,开出刺目的红花。 法警冲上来,将发狂的女人按倒在地。 她看着地上的血迹,胸腔里那颗麻木的心脏,突兀地跳漏了一拍。防线有了松动的缺口。 高跟鞋的敲击声由远及近。 沈佳提着裙摆跑过来,名贵的香水味强势介入这片血腥气里。“你怎么样?流血了!赶紧去医院!” 沈佳伸手去捂他的伤口,姿态亲昵,熟稔得不容外人插足。 缺口合拢。她看着面前这两人,荒谬感铺天盖地。刚才的挡刀,不过是这出连环戏码里的一个插曲,他们结伴而来,看她笑话,顺便展示恩爱。 她转过身,继续往外走。 “我送你。” 一件带着皂荚香气的夹克披在她肩上。林旭,负责这个案子的庭审记录员,刚从政法大学毕业不到一年。他站在她身侧,避开了肢体接触,却用身体挡住了后方追来的视线。 “当事人需要休息。”林旭回过头,对着那两人抛下这句话,随后虚虚护着她走向电梯。 值得注意的是,法律体系在处理家庭纠纷时,往往受限于证据链的完整性,而忽视了受害者隐性的心理创伤。林旭在整理卷宗时,逐字逐句核对过她的口供。那些干瘪的文字背后,是一个女人被逐渐蚕食的尊严。他无法干预判决,但他选择干预她的孤立无援。 车厢里弥漫着车载香薰的橘子味。 林旭握着方向盘,余光扫过副驾驶上蜷缩的人。“去你闺蜜家?她之前在庭外留了地址。” “好。麻烦了。” 车轮碾过减速带,颠簸让她皱紧了眉。林旭放慢车速,打开了舒缓的纯音乐。 “法律不总是完美的。”林旭看着前方的红绿灯,开口,“它只能解决事实,解决不了人性。你别用别人的恶来惩罚自己。” 她偏头看向窗外倒退的街景。人性。这个词太奢侈了,她周围的人,早就把这东西典当得干干净净。 跨国航班落地,行李转盘转动。 沈佳戴着墨镜,接到了轮椅上的女孩。他的亲妹妹,先天性心脏病,常年在瑞士疗养。 “佳佳姐,我哥不知道我回来。”女孩脸色苍白,手指揪着毛毯边缘。 “他最近太忙了,你回来给他个惊喜。”沈佳推着轮椅往外走。 有趣的是,权力的维系往往依赖于信息的垄断。沈佳深谙此道。她察觉到那个男人对自己的疏远,这种脱轨的失控感让她必须抓取新的筹码。妹妹是他的软肋,把软肋攥在手里,就能重新掌控全局。 两日后,私立医院急救室外。 他赶到时,沈佳正坐在长椅上抹眼泪。 “怎么回事?”他看着紧闭的抢救室大门。 “她刚回国,非要去见……见她。”沈佳递过去一部手机,“我拦不住。回来后就发病了。手机里有她们的聊天记录。” 屏幕上,几条刺眼的短信赫然在目。言语极尽刻薄,句句戳在妹妹的病根上。发件人,是她。 他捏着手机,骨节凸起。 城中村的老旧公寓,楼道里堆满杂物,散发着霉味。 门被踹开。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份刚拿到的调查报告。报告显示,弟弟去医院闹事,背后有人给了钱,指名道姓要弄掉她肚子里的东西。 而那笔钱的汇款账户,挂在他公司的名下。 他走进来,带着一身寒气。 “你对她做了什么?”他把手机砸在茶几上,屏幕碎裂。 她看了一眼那堆破铜烂铁,又抬头看他。那份调查报告被她压在抱枕下。 “她进医院了?”她反问,语气没有起伏。 “你有什么怨气冲我来,她心脏不好,你发那些恶毒的信息刺激她,你是想要她的命!” 她笑了。笑声从胸腔里震荡出来,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你们家的人,真是一个比一个会演戏。他为了除掉那个不被期待的孩子,买通她弟弟动手;现在又跑来兴师问罪,为了他那个宝贝妹妹。 “是。我发的。”她站起身,直视他,“你们家欺人太甚。只许你们买凶杀我的孩子,不许我发几条短信恶心人?她心脏不好,死了才好。你们全家都该死。” 他上前一步,手掌扣住她的脖颈。 呼吸受阻,生理性的泪水逼上眼角,她没有挣扎,反而迎着他的力道仰起头,把最脆弱的颈动脉送到他掌心。 这是一场无声的凌迟。 他的手背青筋暴起,看着她毫无生气的脸,那股收紧的力道却怎么也加不下去。 第一百一十九章 你疯了 松手。 她跌坐回沙发,捂着脖子剧烈咳嗽。 “你疯了。”他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开。 回到车上,他拨通了海外专家的电话。妹妹的病情必须稳住,消息全面封锁,连家里老爷子都瞒着。 说来荒谬。他拿着那几条伪造痕迹明显的短信,居然没有去查证ip地址。潜意识里,他拒绝相信她会做出这种事,但他需要这个借口。只有把她放在对立面,他才有理由一次次去找她,哪怕是以仇人的身份。 他看着车窗外的夜色,点燃了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想起她刚才那句“买凶杀我的孩子”。 孩子? 这个词像一根刺,扎进脑神经。他拨通助理的号码。 “去查。她最近所有的医疗记录,还有她弟弟的账户流水。每一笔都要清楚。” 真相往往藏在最不堪的角落。他开始触碰那个被他刻意忽略的黑洞。 夜色浓重,会所的霓虹灯牌闪烁着靡靡之音。 闺蜜的求救信息只有短短两个字:救我。定位在“名仕”会所的顶级包间。 她推开包间门。浓烈的酒精味混合着雪茄的烟草气扑面而来。 闺蜜被两个中年男人夹在中间,神志不清,手里的酒杯还在被往嘴里灌。这是商场上最劣质的服从性测试,用酒精和权力摧毁女性的防线,以此达成利益的交换。 “王总,合同不是这么谈的。”她走过去,夺下酒杯。 王总眯起眼,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哟,换人了?行啊,你替她喝。把桌上这三瓶洋酒干了,字我马上签。” 她看着桌上琥珀色的液体。流产后的身体还没恢复,酒精是致命的。 但她没有退路。 她拿起酒瓶,倒满,仰头灌下去。辛辣的液体灼烧食道,胃里翻江倒海。 第二杯。第三杯。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调笑声变得遥远。有人递过来一杯加了料的果酒。她没有防备,顺水推舟地喝了下去。 药效发作得极快。燥热从骨缝里渗出来,四肢百骸失去力气。她扶着桌沿,看着王总伸过来的手。 包间门被推开。 他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几个会所的高管。今晚他在这里有应酬。 他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摇摇欲坠的她。 王总的手停在半空,脸色变幻。“陆总,您怎么来了?” 他没有理会,径直走过去,脱下外套裹住她,将人打横抱起。 “陆总,这女人……” “她是我的人。”他丢下这句话,抱着她走出包间。 电梯直达顶层的专属套房。 他把她放在大床上,转身去倒水。 她扯着领口,体内的火烧断了理智的弦。她从背后抱住他,滚烫的脸贴着他的脊背。 “热……” 他转过身,捏住她的下巴。理智在边缘游走。他查到了真相,知道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是怎么没的,知道她承受了怎样的绝望。愧疚和积压的欲望在这一刻交织成网。 “你看清楚我是谁。”他咬着牙。 “谁都行……帮帮我……”她闭着眼,胡乱地去扯他的衬衫纽扣。 防线彻底崩塌。 他低头吻上去,吞没了她所有的呜咽。 夜色深沉。这场交锋没有赢家,只有两个在欲望和仇恨里互相撕咬的灵魂。 第二天清晨。 阳光透过落地窗帘的缝隙洒进来。 她睁开眼,宿醉的头痛和身体的酸楚同时袭来。身侧的位置已经空了,床单上残留着褶皱。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压着一张纸条。 “等我回来。”字迹遒劲。 她揉了揉太阳穴,回想起昨晚的荒唐。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疲惫。 她掀开被子,走进浴室。温水冲刷着身体上的痕迹。 洗漱完毕,她穿上昨晚被烘干的衣服,把那张纸条撕碎,扔进垃圾桶。 离开套房,电梯一路向下。 会所大堂,她碰到了来找人的林旭。 林旭穿着休闲装,看到她从电梯里出来,快步走上前。 “你闺蜜昨晚报警了。警方端了那个包间。”林旭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视线落在她高领毛衣遮不住的红痕上,停顿了半秒,移开。 “谢谢。”她语气平静。 “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走。” 她推开会所的大门,早晨的冷空气灌进肺里。她知道,昨晚的放纵改变不了任何事。那笔血债,还有沈佳和那个生病的妹妹,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帮我查一个人,沈佳。我要她这几年在国外的所有资金流水和通话记录。越详细越好。” 挂断电话,她走进人群中。 批判性地看,受害者往往在绝境中进化出加害者的特质。这是一场关于生存的物竞天择。她不再是那个在法庭上等待宣判的弱者,她要自己敲响法槌。 而他,那个试图用一夜温存来弥补过错的男人,终将发现,有些裂痕,是用命都填不平的。第一章破局与遁世 晨光透过落地窗的缝隙,在地毯上切割出锐利的几何图形。林初靠着床头,被子滑落至腰间,锁骨处的红痕暴露在空气中。她没有去遮掩,只是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抿了一口冷水。 顾廷晏背对着她,正在系衬衫的纽扣。他的动作有条不紊,领带打出标准的温莎结。顾廷晏掌舵的星耀传媒,是一台精密的造星机器。他将艺人分为s、a、b三个等级,实行严格的kpi考核制度。这种流水线式的管理模式,让星耀在短短五年内占据了内娱的半壁江山。他对林初的轻视,源于他根深蒂固的精英主义傲慢。在他构建的商业帝国里,林初只是一个安分的符号,一个不需要投入太多情绪成本的附属品。 “帮我买盒避孕药。”林初出声。 顾廷晏的手指停在领带结上。他转过身,视线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 “你认真的?”他反问。 “不然呢。”林初将水杯放回原处,“留个隐患大家都不好收场。成年人的游戏,遵守规则最重要。” 顾廷晏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空气中弥漫着未散尽的荷尔蒙气味,混合着他常用的冷杉香水味,分外讽刺。 “林初,你算计得真清楚。” 第一百二十章 逃避? “彼此彼此。”林初迎上他的视线,“顾总昨晚也没有做措施,不是吗?我只是在做风险管控。” 顾廷晏抓起沙发上的西装外套,转身走向玄关。门被重重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走得很决绝,顾廷晏。 林初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身体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顾廷晏和她,说到底是各取所需。三年前的一纸协议,将两个毫无交集的利益体绑定。他在长辈面前需要一个安分守己的挡箭牌,她需要顾家的庇护来躲避林家那些吸血鬼亲戚。契约精神是维持这段关系的唯一准则。昨夜的失控,是个意外。 半小时后,门铃响起。同城急送的骑手递上一个密封的黑色塑料袋。里面是一盒紧急避孕药,外加一杯打包好的热牛奶。林初拆开药盒,抠出药片,就着温热的牛奶吞下。药片划过食道,留下微苦的余味。 下午三点,苏棠推开林初工作室的门。她穿着一身干练的酒红色西装,手里拎着两杯冰美式。 “那狗男人走了?”苏棠把咖啡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走了。”林初在数位板上修改着线稿,头也没抬。 “家里那帮老头子终于松口了。”苏棠喝了一口咖啡,“我签了对赌协议,拿到了三亿风投。有趣的是,他们以为我会拿这笔钱去填地产的窟窿,我偏要砸进珠宝市场。苏家那些老顽固,满脑子男尊女卑的封建糟粕。我把上季度的财务报表拍在会议桌上,指着上面三千万的坏账问他们怎么填。全场鸦雀无声。商业世界只看报表,不看性别。” 林初停下笔,保存文件:“你签对赌协议,风险太高。三年内净利润不达标,你得净身出户。” “高收益伴随高风险。”苏棠耸耸肩,“我把注押在你身上了,zoe大设计师。” 苏棠打开投影仪,将一份ppt投射在白墙上。“看看这个数据。国内珠宝市场目前的规模在七千亿左右,但高端市场被国际大牌垄断,低端市场被义乌小商品批发城瓜分。中端轻奢领域,竞争最激烈。沈佳的lumina之所以能杀出重围,靠的是极端的营销策略。她把成本的百分之七十砸在小红书和抖音的kol投放上。制造焦虑,贩卖精致。” 林初看着那些数据:“沈佳的设计逻辑,本质上是视觉剥削。用廉价的碎钻拼凑出夸张的体积感,迎合下沉市场对‘贵气’的虚假想象。她的作品缺乏内在的结构支撑,全靠营销堆砌。这种模式不可持续。一旦流量红利见底,复购率会断崖式下跌。” “资本不在乎可持续。”苏棠冷哼,“他们只看roi投资回报率。三年套现离场,谁管品牌死活。消费者不看这些。他们要的是logo,是社交货币。你那个‘zoe’的马甲,在独立设计师圈子里名气够大,但缺乏商业变现能力。值得注意的是,劣币驱逐良币在任何行业都是铁律。我送你出国进修?去中央圣马丁拿个学位回来,包装一下,或者,我们直接拿这笔钱去砸市场,跟沈佳硬碰硬。” “出国免了。”林初靠向椅背,“设计不是靠镀金堆出来的。我想进山住一段日子。寻找原生材料的肌理感。” 苏棠打量她:“逃避?” “沉淀。”林初回答,“顾廷晏的事情翻篇了。我只关心我的作品能不能立得住。现代极简主义已经走到了死胡同,大家都在做减法,最后剩下的只有冷冰冰的几何线条。我想把非遗技法结合进去。” 苏棠挑起眉毛:“你是指錾刻工艺?” “对。云贵那边的苗银錾刻。那种粗犷的、带有手工温度的肌理,结合k金的细腻,会产生强烈的冲突美学。”林初的语速加快,“这需要时间去打磨。资本裹挟下的快消品,生命周期只有三个月。我要做的是能传世的东西。” “行。”苏棠站起身,“你去山里找灵感。公司注册、供应链搭建、营销渠道,我来搞定。给你三个月时间,带着惊艳的作品回来。” 三天后,林初背着行囊,登上了前往贵州黔东南的绿皮火车。车窗外,景色从钢筋水泥的城市森林,逐步过渡到连绵起伏的喀斯特地貌。信号越来越弱,手机屏幕上的消息停留在苏棠发来的“一路平安”。 她抵达了一个叫排卡的小村寨。这里没有旅游开发的痕迹,青石板路生满青苔,吊脚楼依山而建。林初找到了一位当地的银匠师傅,老人家姓吴,手艺传了五代。每天清晨,林初坐在吴师傅的作坊里,听着小锤敲击银条的清脆声响。 银的熔点在961.8摄氏度。喷枪的蓝色火焰舔舐着坩埚,固态的银块逐步软化、坍塌,最终化为一汪银水。林初戴着防护眼镜,盯着那团耀眼的光芒。吴师傅用铁钳夹起坩埚,将银水倒入模具。冷却、锻打、退火、酸洗。每一个步骤都在重塑金属的物理属性。 “金属是有记忆的。”吴师傅操着浓重的口音说,“你对它用多大心思,它就还你多大光彩。” 林初深以为然。现代3d打印技术可以精确到微米,却打印不出手工錾刻时那微小的误差。正是这些误差,赋予了首饰灵魂。她开始学习基础的錾刻手法。刻刀在金属表面游走,需要极高的专注力和手腕的稳定性。几天下来,她的右手虎口磨出了血泡,挑破后结成硬茧。 山里的日子极其规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有顾廷晏的冷嘲热讽,没有名利场的尔虞我诈。林初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全身心投入到金属与火焰的交融中。她观察蜘蛛网上的露珠,将其转化为项链的结构;她抚摸古老树干的纹理,将其复刻到戒指的表面。设计的灵感不再是枯坐电脑前的绞尽脑汁,而是源自对自然万物的具象化感知。她将苗族传统的蝴蝶图腾进行解构,提取出抽象的几何线条,用18k黄金和氧化发黑的925银进行拼接。 第一百二十一章 老同学聚会 包厢里的灯光调得暧昧,金色吊灯把每张脸都映出几分虚假的亲切。 苏念到得不算早,推门进去的时候,长桌边已经坐了大半。十来号人,有些面孔能对上名字,有些只剩三分眼熟。 “苏念!这边这边!”林筱冲她招手,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苏念走过去坐下,还没来得及拿起菜单,就听见对面传来一道拿捏得恰到好处的笑声。 沈佳。 隔了五年没见,沈佳比大学时候还会打扮。裸粉色西装裙,脖子上一条细链坠着颗小钻石,头发挽了个低髻,精致到每根碎发都有安排。 “佳佳现在在哪高就啊?”旁边有人问。 沈佳端起红酒杯,笑了笑:“衍辰集团,首席设计师。” “哇——衍辰?那可是陆衍的公司吧?” “嗯。”沈佳垂眼抿了口酒,那姿态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偏偏又留足了让人追问的余地。 果不其然,一桌人全凑了上来。“那你岂不是天天跟陆衍打交道?”“人家那是陆总身边的人了。”“佳佳果然厉害。” 苏念夹了筷菜,没抬头。 林筱在桌子底下踢了踢她的脚,压低声音:“忍忍,那个人快来了。” “我没不忍。”苏念把嘴里的藕片嚼碎,咽下去。 沈佳那边的话还在继续。有人问起薪资,沈佳摆手说不方便透露,但那表情,写满了“很高你们猜不到”。 又有人起哄问她跟陆衍什么关系,沈佳不承认也不否认,只说“工作关系嘛”,尾音拖得黏腻。 苏念觉得嘴里的菜没什么味道了。 “对了,苏念。”沈佳突然把话头甩过来,“你现在做什么呢?上次听说你在林筱的公司?” 一桌子目光刷地转过来。 苏念放下筷子:“嗯,在她公司。” “做什么岗位呀?” “打杂。”苏念面不改色。 林筱嘴角抽了一下,没拆穿。她太了解苏念——这人懒得解释的时候,能把自己说得一文不值。 沈佳笑起来:“打杂也挺好的,轻松。不像我,天天加班赶方案,累得不行。” 话里带的那点优越感,在座的人未必听得出来,苏念听得一清二楚。 她不痛。 好吧,有一点痛。像旧伤遇上阴天,酸酸胀胀的,说不上多难受,就是不舒服。 衍辰集团。陆衍。首席设计师。 当初她和陆衍离婚的时候,没几个同学知道他们结过婚。领证时没办酒席,离婚时也没声张。这段关系来去都安静,像在水面上划了一道痕迹,很快合拢,谁也看不见了。 所以沈佳坐在那里说陆衍的名字时,没人往她身上联想一分一毫。 包厢的门被推开。 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到门口。 来人穿了件灰蓝色的羊绒大衣,围巾随意搭在领口,个子很高,进门时得微微侧身。五官生得很正,眉骨高挺,但气质并不凌厉,反而带了几分文气的松弛。 顾辞。 苏念要等的人。 “顾辞来了!快坐快坐!”组织聚会的班长殷勤招呼。 满桌子的女生眼睛都在发光。大学时候顾辞就是系里的风云人物,毕业后去了国外读研,这两年才回来,在圈内做建筑设计做得风生水起。 沈佳第一个站起来,端着酒杯走过去。 “顾辞,好久不见啊。”她的语调比刚才柔了三个度,“我现在在衍辰做设计,你有没有兴趣聊聊?改天我可以引荐——” “不用了。” 顾辞接过班长递来的酒杯,礼貌但干脆地打断了她。 “谢谢,不过我最近的合作方向和衍辰不太对口。” 沈佳愣了一拍,笑容有点维持不住。 顾辞已经越过她,朝长桌另一边走过来,在苏念对面的空位坐下。 “苏念。”他叫她的名字,语气和对别人明显不一样,松快得多。“你那个方案我看了,有几个点想当面聊。” 苏念正要开口,旁边有人插嘴了:“什么方案?苏念不是在林筱公司打杂吗?” 顾辞看了那人一眼,又看苏念,挑了下眉毛。 苏念冲他使了个眼色——别说。 但顾辞显然不是个会察言观色的配合者。他直接说了:“打杂?我找的是“初白工作室“的主理人谈合作。苏念就是初白工作室吧?” 桌上安静了三秒。 “……初白工作室?”有人拿出手机搜,“等等,就是去年拿了那个亚太新锐设计奖的初白?” “你们那个中心商业体的软装方案,在业内传疯了好吗。” 苏念被一堆目光盯得有点坐不住。她瞥了林筱一眼,林筱耸耸肩——我没说的,你自己藏不住怨谁。 “就……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苏念试图含混过去。 “没什么大不了?”班长拍桌子,“苏念你说你打杂?打杂打成这样?” 七八个人围着苏念问东问西,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 沈佳坐回自己位置上,红酒一口口地喝。没人再问她衍辰集团的事了。 林筱在苏念耳边嘀咕:“你看她那脸色。” “别看了。”苏念说,但嘴角没压住。 顾辞跟她隔着桌子谈了几句正事,约了下周细聊。苏念应得爽快,心情好了不少,一高兴就多喝了两杯。然后又多喝了两杯。然后杯子就空了,她又倒了一杯。 林筱按住她的手:“你慢点,你多久没喝了。” “没事,高兴。” “你高兴也得有个数。” 苏念已经有些上头了,耳根发烫,看什么都觉得柔和。她冲林筱摆手:“放心,我有数。” 事实证明她没有数。 聚会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苏念在洗手间吐了一通,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才稍微平息。她撑着洗手台边缘,对着镜子看自己——妆花了大半,眼线糊到下眼睑,活像个失恋买醉的可怜虫。 她拿湿巾把脸胡乱擦了一把,拍拍脸颊让自己清醒些。 推门出去,走廊里灯光刺眼。包厢那边的喧闹已经散了,只剩服务员在收拾。 林筱发了消息过来:“你还好吗?顾辞要送你,你别逞强。” 苏念掏兜摸手机,想回复。 手机不在。 她翻了外套口袋,又翻了裤兜,包里也找了一遍。没有。 第一百二十二章 醒了? 回到包厢,桌上杯盘狼藉,她在自己坐过的位置附近摸了一圈,沙发缝隙也掏了——什么都没有。 “你找什么?”服务员问。 “手机,白色的,有个透明壳。” “没看见。”服务员摇摇头。 苏念站在空荡荡的包厢里,酒意上涌,脑子又开始发晕。 她的手机被人拿走了。 谁拿的,不用猜也能有个大概。聚会结束前沈佳借口去洗手间,回来的时候路过她座位——那时候苏念已经喝得迷糊,手机就扔在桌上没管。 沈佳身边跟着的那个周甜甜,大学时候就是她的小跟班,走的时候从苏念这边绕了一圈,当时她没在意。 现在在意也来不及了。 没手机,叫不了车,联系不上林筱。钱包倒是在包里,但翻开一看——出门走得急,现金没带,银行卡……她已经两年没用过实体卡了,密码记不记得住都两说。 苏念站在ktv门口的台阶上,夜风一吹,酒气往上翻。 街边倒是有出租车经过,她拦了一辆。 “师傅,去锦华苑,到了我再付钱行吗?手机丢了,没法扫码。”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满脸写着“少来这套”,挂挡就走了。 第二辆。同样的说辞,同样的结果。人家连摇窗户都懒得摇,直接一脚油门过去。 苏念抱着胳膊站在路灯底下,觉得自己够狼狈的。三十岁的人了,混到路边连个车都打不着。 第三辆出租车经过的时候,她已经不想拦了。倒不如走回去,走个一小时能到……大概能到吧。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她面前。 不是出租车。一辆深灰色的奔驰,车窗落下半截,后座有人。 苏念还没看清那张脸,手腕就被一只手攥住了。力道不重,但很准确地扣在她腕骨上,往车里带。 她整个人被拽进后座,车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 皮革座椅的气味。车内暖气开着,和外面的夜风形成巨大温差,她一下子打了个寒颤。 “你——” 陆衍坐在她旁边。 西装外套脱了搭在膝头,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领带松着,整个人看着像是刚从什么应酬里脱身出来。 苏念第一反应是往车门摸。 “锁了。”陆衍说。 “你有病吧。”苏念声音哑得厉害,嗓子还疼,刚才吐的那通让整个喉咙都在发炎。“你蹲在这干什么?来接沈佳?她走了,你追错人了。” 陆衍没接这话。他偏头看她,目光从她花掉的妆容移到她泛红的鼻尖,再到她因为冷而缩成一团的姿态。 “你喝了多少?” “关你什么事。” “喝成这样还在路边站着,手机呢?” “丢了。”苏念不想跟他废话,又去摸车门按钮。 “你家住哪儿?”前排的司机问了一句。 苏念看了看那个司机——面生,不认识,应该是陆衍的人。 “锦华苑。”她报了地址,又加了句,“到了我转账给你车费。” “不用。”陆衍说。 “我不欠你人情。” “你现在手机都没有,怎么转。” 苏念被噎住了。 车子已经启动,平稳地汇入车流。深夜的路况好,街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滑过去,苏念靠在车门上,尽量把自己和陆衍之间的距离拉开。 后座够宽,但她还是觉得挤。 “你到底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苏念问。 陆衍没马上答。过了几秒他才说:“林筱发了定位。” “她发给你干什么?” “她发在群里,问谁能来接你。” 苏念默了默。“……什么群?” “同学群。” “我怎么不在那个群里。” “你退了。” 苏念想起来了。三年前她退了所有跟那帮人有关的群。那时候刚离完婚,什么社交都不想维持。 “所以你是看见林筱发的消息就跑过来了?” 陆衍拿起搭在膝头的外套,直接盖到她身上。苏念想推开,但酒精让她四肢发软,推了一下没推动,就那么盖着了。 “你没回答我。” “嗯。”他说。 就一个字。 苏念想追问,但胃里又开始翻涌。她咽了咽口水,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 “……你离我远点。” “为什么?” “我要吐。” 陆衍的手本来已经伸过来了——伸向什么方向苏念没看清——收回去了。 她没真吐出来,但那阵恶心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好一会儿。等她缓过劲来,眼皮已经重得抬不起来。 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里,她觉得自己好像靠在了什么温热的东西上。不是车窗,也不是靠垫。但她已经没力气计较了。 她睡着了。 苏念是被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道白晃晃的日光正好切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翻了个身,拉过被子蒙住头。 被子的味道不对。 不是她家的洗衣液。是一种很淡的木质香,混着点柔顺剂的清爽——她太熟悉了。 苏念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 这不是锦华苑。 浅灰色的墙面,深胡桃色的木地板,靠窗摆着一张单人沙发,沙发边的落地灯她买的,样式是她当年逛家居展淘回来的中古款。 衣柜、床头柜、甚至床上铺的那套亚麻四件套——全是她和陆衍结婚那年添置的东西。 一样没变。 苏念穿着一件过大的白色t恤,膝盖以上什么都没有——不对,低头看了一眼,内裤也换了。她身上昨晚那条裙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陆衍的一件旧t恤,她以前常偷来穿的那种宽松款。 “……” 她光着脚下了床,卧室门虚掩着,走出去是客厅。 客厅比卧室更让她心跳加速。 电视柜上方的搁板上,摆着一排摆件——她从各个城市淘回来的小玩意儿。巴塞罗那的陶瓷猫,京都的达摩不倒翁,伊斯坦布尔的蓝眼睛挂件。都在。 鞋柜旁边有一双她的拖鞋。 玄关的挂钩上,她那条经常忘带的丝巾还挂着。 苏念站在客厅中央,脚底的地板有暖气烘过的温热。三年了,这屋子看起来像她昨天才走。 “醒了?” 陆衍从厨房方向出来。换了件黑色圆领衫,头发还带着潮气,一只手端着个马克杯。 第一百二十三章 推了 苏念不想承认,但清醒之后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酸涩的、无法归类的情绪。她把它压下去,用力压。 “谁让你带我来这儿的?” “你昨晚说不出别的地址。” “我说了锦华苑。” “你后来改口了,说要回家。”陆衍把马克杯放到茶几上,推向她的方向,“蜂蜜水,喝了胃舒服点。” 苏念没碰。她抱着胳膊看了一圈屋子,笑了一声。那笑里没什么温度。 “你把这些留着干什么?等下一位用?循环利用,挺环保的。” 陆衍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生气,但表情里有一瞬间的裂痕,像结了壳的伤被人碰了一把。很快就收起来了。 “没有下一位。” “那留着纪念?纪念你怎么把前妻赶走的?” “苏念。” “我衣服呢?”苏念不想再说了,越说越不对劲,“我要走。” “洗了,还没干。” “那我穿湿的。” “衣柜里有你以前的衣服。” 苏念愣了一下。 她走回卧室拉开衣柜——左边那半果然还是她的。连排列方式都没变,外套、衬衫、连衣裙,按颜色深浅挂好。底下的抽屉里叠着毛衣和围巾。 首饰盒也在,搁在衣柜顶层。她踮脚拿下来打开,里面的东西齐全得离谱。她结婚时戴的那对耳钉、陆衍送的第一条项链、还有几枚她自己淘的复古胸针。 苏念把首饰盒“啪”地合上。 她随手抓了件大衣和一条长裤换上。大衣是三年前的款,版型过时了,但能穿。 出了卧室她直奔玄关换鞋。陆衍靠在客厅的墙边,没挡她的路,也没开口挽留。只是在她开门的时候说了一句—— “手机的事我让人查了。” 苏念背对着他,手搭在门把上。 “不用,我自己处理。” 门被拉开又关上,楼道里回荡了一阵高跟鞋的闷响。 第三天,苏念和顾辞约在城南的一家咖啡馆谈合作细节。 顾辞带了一整套方案概念图,两个人对着平板讨论了快一小时。顾辞的想法跟她路子很合,都不喜欢做太满的设计,留白是他们共同的审美底色。 谈到分工安排的时候,苏念正拿笔在纸上画分区草图,余光扫到门口进来一个人。 高个子,深色大衣,步伐很稳。 陆衍。 他后面还跟着一个助理模样的年轻男人,手里捧着文件夹。 苏念的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点。 陆衍很快看到了她。准确地说,是看到了她和顾辞挨得很近的肩膀——两个人要看同一块屏幕,距离自然不远。 他走过来了。 苏念头皮一紧。 “苏念。”陆衍站到他们桌旁,目光扫过桌上的图纸和平板,又落在顾辞脸上。“顾辞。” 顾辞抬头:“陆衍?挺巧。” “嗯。路过,进来喝杯咖啡。”陆衍拉了把旁边的椅子,坐下了。 苏念:“……” 没人请你坐。 但陆衍已经坐稳了。他的助理很有眼色地去吧台点单,留下三个人面面相觑——不对,只有苏念在觑他,顾辞表情很自然,陆衍也一脸坦荡。 “你们聊什么?”陆衍问。 “工作。”苏念言简意赅。 “什么项目?” “跟你没关系的项目。” 陆衍转向顾辞:“你跟初白合作?” 顾辞点头:“对,有个文旅项目,苏念这边的风格很适合。” “哦。”陆衍靠在椅背上,“我们衍辰也有文旅板块。” 苏念看他一眼。这人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挖墙脚来了。 “陆衍,”苏念把笔放下,“你是不是闲得没事做?” “今天刚好没会。” “那你去健身去跑步去干什么都行,别在这坐着。” “公共场合。”陆衍言之凿凿。 顾辞看看苏念,又看看陆衍,嘴角有点绷不住。他把平板收起来:“苏念,要不我们改天再细聊?方案我先完善一下发你邮件。” “不用改天,他走就行了。”苏念盯着陆衍。 陆衍没有要走的意思。 顾辞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这人到底是真看不出气氛还是故意给他们腾空间,苏念说不准。 顾辞走后,咖啡馆里只剩他们两个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打在桌上的图纸上,被苏念按住的那页纸上铅笔印子凌乱。 “你到底什么毛病?”苏念压着声音。 “什么毛病?” “你跟顾辞不熟吧?冲着我来的?” 陆衍喝了一口刚端上来的咖啡。 “你别喝了,回答我。” “我就是路过。” “陆衍。” “嗯。” “你觉得你现在做的事像什么?” “像什么?” 苏念憋了半天,把声音压得更低:“你那个首席设计师呢?沈佳。你怎么不去找她,跑来跟我搅合什么?” 陆衍放下咖啡杯。 “沈佳是沈佳。跟这件事没关系。” “什么叫没关系?你公司的人,你的同事,你自己招进去的——” “我招她进来是因为她能力够。” “那你跑来搅我的合作是因为什么能力?” 陆衍不说话了。 苏念站起来收东西,图纸折了往包里塞,动作粗暴得纸都皱了。 “苏念。” “你离我远点。”她把包挎上肩,“我跟谁合作,谁送我回家,什么时候喝酒,喝多少,都跟你没有任何关系。我们离了。三年了。你搞清楚。” 她没等他反应,转身就走。 推开咖啡馆的门,外面阳光很好。苏念走出去十几步才发现自己手心出了汗,心跳得很快。 手机震了一下——新补办的号码,林筱发来的消息:“谈得怎么样?” 苏念站在人行道上,深呼吸被路过的公交车尾气毁了,她呛了一下,然后狠狠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林筱,你再把我的消息发到什么狗屁同学群里,我跟你绝交。” 林筱秒回:“???又怎么了???” 苏念没再回。她攥着手机走在路上,耳朵根还烫着。 身后咖啡馆的落地窗里,陆衍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美式,视线穿过玻璃追着街上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他的助理凑过来小声问:“陆总,接下来的行程——” “推了。” “……全推了?” 陆衍把咖啡杯搁回碟子上,站起来拿了外套。 第一百二十四章 你看看这个。 发布会那天,顾以晴迟到了十二分钟。 不是堵车,是她把车停在距展厅两百米的停车场里,坐了将近一刻钟。脑子里什么都有——出门前煤气不知道关没关,有一份合同昨天忘签,公众号的置顶推文排版她盯了三遍还是觉得哪里别扭。 就是不敢想那扇玻璃门后面的样子。 快一年了。从选料到图稿、图稿到打样,来回折腾了四五轮,中途那批红碧玺差点全压在仓库里卖不出去。现在真要走过去,站在那批东西面前,她腿有点沉。 谢煜的电话把她拽了回来。 “在哪?” “快到了。” “我看见你车了。” 她把手机揣进包里,推开车门下去。 谢煜站在展厅门口,外套搭在手臂上,见她走过来,话没多说,把门拉开让她先进。 灯光一下子把人裹住。顾以晴站定,扫了一圈,陈列柜、主题墙、那排“月相”系列——全对上了,跟她脑子里反复推敲过的画面几乎分毫不差。 她吐出一口气。 谢煜在旁边低声说:“行了,别愣着,客人来了。” 发布会顺得出乎意料。前来的媒体和买手比预计的多了将近三分之一,那枚用白晶和深蓝碧玺镶嵌的月牙戒指被三家垂直博主同时拍了照发出去,评论区底下一水的“在哪买”“什么时候开放线上”。顾以晴站在展台旁陪人介绍石料产地,从戈壁到缅甸矿区,讲得太投入,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快打烊的时候,她去后台喝了半杯水,透了口气,出来再往展厅里扫了眼——陆珩站在“月相”系列的陈列柜前,背对着她,看了很久。 她没料到他会来。两人分开之后,行业场合偶尔碰面,打招呼,点头,那条边界线两边都守着,顾以晴以为这回也是这样。 结果他真来了,站在她最在意的那排展品前面,一动不动。 她没过去。谢煜倒是先开口,跟陆珩说了几句,顾以晴在远处看了一眼,绕道去招待另一位客人,聊了很久的石料行情。等再回过头,谢煜还在,陆珩已经走了。 “他说什么了?” 谢煜递给她一杯水:“说你的东西很好看。” 顾以晴接过来喝了口,没再往下问。 散场之后,那个女明星发了条微博——就是那枚月牙戒指的特写照,配了四个字:买了,真好。 转发数从两位数跳到五位数,用了不到两个小时。顾以晴坐在回程的车里,手机揣在兜里烫得很,一直在震,她没拿出来看,让助理去统计当晚新增的询价信息。 谢煜开车,车里安静,只有路灯隔着车窗一盏一盏掠过去。 “顾以晴。” “嗯。” “恭喜。”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答:“谢谢。” 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但两个字落下去,她才发现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热了一下,很快就过去了。 三天后,陆珩发消息来,说有事想当面聊,问她什么时候方便。 顾以晴盯着那条消息,没有立刻回。放下手机,去倒了杯水,又回来,把手机翻过来再看了一遍——就这么简短一句话,什么事都没说,但那种含糊劲儿本身就说明了点什么。 她回了个“周五下午”,发出去之后,没给自己反悔的机会。 宋念第二天过来吃饭,一进门看见顾以晴对着手机皱眉,把手机抢过来扫了一眼,退还给她。 “你答应见他了?” “嗯。” 宋念拿筷子,夹了块豆腐,嚼了半天,才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你之所以想去,不是因为好奇他说什么,是因为你还没放下。” 顾以晴没接这话。 “我说的是实话。” “我知道你说的是实话。”顾以晴给她夹了根青菜,“去见一面,听他说完,不行就散,有什么大不了的。” 宋念看了她一会儿,没再劝,转而讲起自己下周要出国的事——公司的海外项目,得在外面待三个月,走之前还交代顾以晴把门锁好,最近知名度起来了,“什么人都有”。 “行了,当我小孩呢。” “有些时候你就是。” 宋念走后,顾以晴一个人坐在客厅,窗外的风把窗帘角吹起来,又落下去。 她想了很久,还是想承认那件事——陆珩这段时间出现的频率,早就不是巧合了。行业聚会,饭局,偶然碰面,每一次他说话都有一种专注的劲儿,让她接完话之后要缓上半秒,才能接着去管别的事。 她以为自己早放下了。 结果发现,不过是放进了一个不常去翻的抽屉里。 周五那天,顾以晴换了件浅色衬衫,开车到约好的地址——一家茶馆,陆珩以前带她来过。 服务员引她去了个包厢,推开门,里面有人。 她手压着门框,站在门口没动。 坐在椅子上的女人抬起头,手边的茶没动过,视线落在顾以晴脸上,不急不慢地开口。 “你来了。” 顾以晴认识这张脸。一时之间,背脊发了凉。 ——是她妈妈。 那杯茶的颜色是很深的普洱,一圈热气早就散完了。 顾以晴站了五秒,没退,走进去,把门带上。椅子腿拖过地面的声音刺耳,她坐下,把包放在腿上,等。 “陆珩让你来的?”她问。 她妈妈王秀英笑了一声,不是高兴的笑:“他不知道我来,是我自己来的。我跟他说,你今天有事来不了,让他别等了。” 顾以晴没吭声。 “你爸走了这么久,你连一次忌日都没回来。”王秀英顿了顿,“你弟弟在里头,你一句话没帮着说,我听说你那边正忙着搞什么品牌,红了,发财了?” 顾以晴把手放在桌上,指尖压着茶杯底部,没抬头。 “忌日的事,我托人送了花。弟弟的事,他做了什么我不需要再解释一遍。” “我就知道你这态度。”王秀英把手边的包拿过来,放在腿上,翻出一部手机,屏幕朝上推过来。 “你看看这个。” 顾以晴扫了一眼——是一段录音转写的文字截图,上面有她的名字,有她爸的名字,还有她弟弟顾明阳。断章取义截出来的那段,她看了三秒,就感觉不对。 “这从哪来的?” 王秀英把手机收回去:“没关系,反正我留着。” 第一百二十五章 人最诚实 顾以晴抬起头,这是进来之后第一次正眼看她。王秀英的头发染过,比记忆里白了,眼角的纹路深了,但眼神跟从前一模一样——挑剔里夹着一股蓄谋已久的劲儿,像在等什么东西裂开。 “你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王秀英把手放在桌上,“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现在越风光,那些事就越欠一个说法。你爸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你记不记得?” “你说了。” “你爸说,阿晴怎么不来——” “够了。” 两个字落得很硬,包厢里静了一瞬。王秀英被噎住,捏着手机的手扣紧了,但没再开口。 顾以晴起身,把包挎上,在门口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有什么事,托律师。” 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茶香淡,脚步声很清晰。她没有快走,就是走,一步一步,走到茶馆外面,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把门关上。 然后手机震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链接。她没点,截图存了下来,等了一会儿,号码又发来几条消息,语气越来越刻薄,骂她的词一条比一条难听。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副驾驶上,发动车。 路上堵,她在路口等了很久,前面的车一辆接一辆地挪,窗外是下班的人群和外卖骑手,日常的、平的,跟她此刻坐的这个空间像两套时区。 她没哭。 回到家,打开电脑,搜了一下自己的名字。 微博热搜第七条,词条是——#顾以晴亲口承认推卸责任#。 她点进去。 那段视频剪得很干净:截取了她跟王秀英对话里她说的片段,上下文全没了,只剩她的声音一句一句落下来,每一句单独听,都能往最坏的方向理解。“他做了什么我不需要再解释”——剪辑成了她否认弟弟受冤枉。“有什么事托律师”——剪辑成了她甩开生病的母亲不管。 配上的文案只有一行字:“她真实的样子。” 评论区已经滚了几百条,第一条置顶是:“原来品牌人设是这么立起来的,爸爸死了,弟弟关着,这就是她踩着起来的梯子。” 顾以晴把网页关了。 她去洗了把脸,站在水池前,水从手背上流过去,凉的。 包厢里有没有人录像,她当时没注意。角落里那只角度刁钻的绿植,进去的时候她就看见了,但以为是装饰。 现在回想,摆得很准。 她拿起手机,给陆珩发消息:你知道今天那个地址发生了什么吗? 等了二十分钟,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那段视频是谁发的。 还是没有动静。 手机屏幕上私信的小红点在往上跳,全是陌生账号,骂得越来越难听,有几条的措辞已经触到了某条线——“查到你住哪了”。 她截图,存好,给律师发了邮件,把热搜词条的链接附上,请对方评估处理方向。 然后她给宋念打电话。 那头接了,说话声背后是明显的室外噪音,宋念刚下飞机,还没倒时差。 “我看见了。”宋念的声音很稳,“我现在回不来,以晴,你先别乱动,不要发声明,不要单独回应任何媒体,听我说——” 顾以晴靠着墙,听完她说完,答了声“好”,挂了电话。 窗外的路灯亮起来了,一盏,两盏,整条街都亮着,底下什么都在继续运转,她一个人坐在这里,觉得脚下踩的那块地有点不实。 第二天她发了烧。 不是多严重的烧,三十八度出头,但头很沉,起来倒水的时候在门框上撞了一下,缓了好一会儿才清醒。 谢煜打来的电话她没接,后来他直接发消息:你不开门我就叫物业。 她去开了门。 谢煜看了她一眼,没多说,进去,去厨房查了一圈存货,下楼买了几样东西回来,煮了碗姜汤,放在她床头。 “喝了,睡。” 顾以晴裹着毯子,手捧着碗,问他:“你怎么知道我这边出事了。” “热搜。” “你关注我的热搜?” “全公司都在看,你是我合作方,我要是不关注,等会儿被记者问起来才现场懵,显得我人设很差。” 她喝了口姜汤,没忍住,笑了一下。谢煜见她笑,才算把肩膀往下放了一点。 热度在第三天达到顶。有自媒体整理出了一篇“顾以晴恶行时间线”,从她父亲去世讲到品牌发布会,中间每一段都能掰出来批。 傍晚的时候,楼道里有声音,脚步不止一双,顾以晴从猫眼往外看——三个人,其中一个举着手机,在对着她家门牌拍照,嘴里说着“就是这里”。 她退开,背贴着门。 谢煜从客厅过来,没出声,让她往边上站,隔着门说了一句话:“保安已经通知了,你们现在下楼,还能自己走。” 外面停了片刻,脚步声走远了。 那天晚上谢煜睡在客厅,顾以晴半夜醒了一次,听见客厅沙发那边有翻身的声音,她盯着天花板,窗外有辆车经过,灯光从帘缝扫进来,一条白线划过去,消失。 她拿过手机,陆珩那边,还是没有回复。 不是消息没送达,状态栏是蓝色的,送出去了,就是没回。 她把手机放下。 那个地址是陆珩约的,那个包厢里坐着她妈妈,视频当天就传出去了。这道逻辑题没有什么别的解法,她不是不知道,就是不想这么快认。 但到了深夜,人最诚实。 她把陆珩的联系方式删了,手指按下去,没有迟疑,屏幕跳出确认框,她又点了一下确认。 烧退之后,顾以晴把品牌账号的更新暂停了,助理那边让她先跟进询价积压,其余的事都往后压。她自己没再看热搜,但舆论的风向大概知道——律师那边介入之后发了一条声明,引用了原视频的完整录音申请司法鉴定,热度在三天内掉下去了大半。 但那条“时间线”文章还在转,偶尔有人翻出来,顾以晴刷到过一次,关了。 谢煜在她家住了五天,第六天说要回去,顾以晴没有留,帮他把叠好的备用毯子收起来,目送他出门。 “你这客厅沙发太窄。”他说。 “我知道。” “下次再有人在门口拍照,记得先给我发消息,别自己扛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交代工作事项差不多,顾以晴接收到了,点了点头。 第一百二十六章 刚出来 门关上,走廊安静了。她站在原地,把手边的茶杯转了半圈,窗台上那盆绿萝新长了两片叶子,嫩得透光,很好看。 宋念那边时差倒过来了,打视频过来聊了一个多小时,末尾说起谢煜,问他最近怎么样。 “上周来陪了我几天。” 对面安静了一秒。 “他一个人住在你那边陪你?” “客厅。”顾以晴说,“沙发。” 宋念扯开话题去说海外的事,说得很细,明显是在掩过这一茬,但顾以晴注意到她讲到某处,笑了一下,是那种藏着的、不太好意思摆出来的笑。 她没拆穿,就当没看见。 陆珩找过来,是一个工作日的下午。 顾以晴当时在工作室,助理把人引进来,出门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包厢里就她和陆珩,以及两杯还没动的水。 她没起身,把手边的稿子压到一边,等他说话。 陆珩开口,第一句话就是:“那天不是我安排的。” “手机。”他从兜里摸出来,放在她桌上,屏幕朝上,是一段对话记录,他往下划,让她看,“我的号码联系人里,你的名字对应的号码,在那天早上被人改了。我直到下午才发现,给你发的消息全到了一个空号,你也没收到。” 顾以晴低头看了那截图。改动记录里有时间戳,早上八点十分,那时候她还在选要穿什么出门。 “沈佳。”他说了这个名字,没有多余的修饰。 顾以晴把手机推还给他。 “就算这样。”她说,“那个地址你约的,那个包厢你订的,换了号码之后,你有没有在确认我不接电话的时候出现,亲眼看一下到底怎么回事?” 陆珩没有立刻接话。 “那天,我妹妹病危。”他说,“送进急救室之后,我手机被人动过,我发现的时候,正在手术室外面站着。” 包厢里的暖气声很低,但足够充填这段沉默。 顾以晴把那杯水拿过来喝了一口,放回去。 她不是不信,但人在某些时刻,就是需要一个可以生气的靶,而那个靶正好是陆珩。她先删了他的联系方式,再烧了一个星期的气,现在他坐在对面,说这些话,证据都摆出来了—— 她气是消了,但气消完了底下那层,还有别的东西。 “你妹妹怎么样了?” “转稳了,上周出院。” “好。”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桌上那杯他没动过的水,杯壁上的水汽慢慢干了。 陆珩抬起头,直接说:“顾以晴,我想重新开始。” “我知道你现在不一定想答应,那段视频的事,我会处理,沈佳那边——” “陆珩。” 她叫他名字,他停了下来。 “你现在给我答复太快了,”顾以晴说,“我需要时间。” “多久。” 这个问题问得太快了,带着点压抑很久之后没忍住的意思,她看了他一眼,说:“我不知道,别问了。” 陆珩收住,没再往下追。 他走之后,顾以晴坐在工作室,助理进来问下午那批新稿要不要开会,她说等一下,翻出手机,重新把陆珩加回来,把他备注成了他的名字,没有多余的称谓。 之后的三个月,两个人仍旧来往,维持在一条说不清楚的线上——见面,吃饭,谢煜偶尔也在,沈佳的事由律师跟进,顾以晴的品牌重新发了声,线上店铺开了,第一批存货在四十分钟内清空。 宋念那边,某一次视频通话里,顾以晴隐约听见背景里有谢煜的声音,问了句“你在哪里”,宋念的语气一紧,答“在外面”,挂掉了视频。 顾以晴笑了很长时间。 又过了两年,宋念回国,谢煜去机场接她,站在出口等,接到人,说的第一句话据说是:“我等你等了三年了,接下来的事,我打算自己来。”这话宋念转述给顾以晴听的,脸到那时候还是红的。 顾以晴跟陆珩,则在那年冬天,顾以晴的女儿刚学会走路的时候,把婚事定了下来。 孩子是意外,也不算意外——某次争吵之后,两个人在楼道里谁都不肯先开口,后来陆珩说了一句“你太固执了”,顾以晴说“那是你让我变的”,然后两个人同时意识到这话说出来意味着什么,就这么和好了,然后什么都发生了。 登记那天,没有大排场,就四个人,一张桌,宋念举着手机拍了张照片,谢煜负责抢单。 顾以晴把结婚证攥在手里,陆珩在旁边,眼角有一条细纹是这几年新长出来的,她盯着看了一会儿,陆珩感觉到了,转过来对她。 “看什么。” “没什么。” 外面的阳光从台阶上斜进来,很明亮,不刺眼。#第一章检查结果 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道很冲。 林念从诊室出来,手里攥着那张报告单,纸张边角被捏出了褶皱。她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下来,把报告摊开又合上,合上又摊开。 “双侧输卵管阻塞,自然受孕概率极低。” 这行字她看了四遍。每一遍,那些黑色的打印体都安静地待在原处,没有变成别的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 陆衍的消息:「到哪了?我让老周去接你。」 林念打了两个字“好的”,又删掉。退出对话框,她把报告折成四折,塞进包的夹层里。 备孕一年半,月经紊乱,中药调理,促排卵,该走的流程全走过了。她其实早就预感到结果不会太好——上个月做造影的时候,b超室的医生脸上那种微妙的停顿,已经提前给了她答案。 只是“预感”和“确诊”之间,到底隔着什么东西。 她低头翻了翻手机,搜索栏里输入“输卵管阻塞试管婴儿成功率”,跳出来一堆帖子,有人分享一次成功的经验,有人记录第三次失败后崩溃大哭。林念看了两屏就退出了。 婆婆那边催得勤。上周打电话还旁敲侧击地问,“念念是不是工作太累了,要不先休息一阵?身体养好了,什么都顺了。” 林念没接话。 她知道老太太的意思——结婚三年,肚子一点动静没有,再体面的婆婆也坐不住。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电话。 “喂,到了没有?”陆衍的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背景里有人在说话,嗡嗡的。 “刚出来。” 第一百二十七章 不用了,我自己上去 门锁响动的时候,林晚正窝在沙发上看一本旧杂志。 客厅没怎么开灯,只有落地灯撑着一圈暖黄色的光。她抬头,看见周策半架着贺砚舟进门,两个人脚步都不太稳当。 “嫂子,贺总喝多了。”周策额头上全是汗,显然架这么个一米八几的男人上楼费了不少力气。 林晚把杂志搁下,迎过去,接过贺砚舟另一边胳膊。酒气浓烈,混着某种她不熟悉的香水味,从他衬衫领口散出来。 “应酬?” 周策点头,“陪客户,后面几杯没拦住。” “行,你先回去。” 周策走后,林晚扶着贺砚舟往卧室挪。他比平时沉,大半个身体的重量压过来,走得歪扭扭。林晚被他带得踉跄了一下,后背撞上走廊的墙壁。 贺砚舟低下头。 他眼睛半阖着,酒后的眼尾泛着薄红,目光落在她脸上的时候有些涣散,又有些专注。那种专注让林晚有点不自在——他清醒的时候从不会这么看她。 “贺砚舟,走了,到卧室了再——” 话没说完,他把她抵回墙上。 吻落下来的时候带着酒味和攻击性。不是往日那种例行公事的触碰,像是某种被酒精稀释了自制力之后才泄出来的东西。林晚偏头想躲,他的手已经扣住了她的后脑。 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腕间的袖口松挽着,露出一截小臂。 林晚的视线擦过那截袖口边缘—— 玫红色。口红印。不是她的颜色。 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她的手指搭在他胸口想推,但贺砚舟喝了酒之后力气大得没道理,把她整个人捞起来就往卧室走。 “我不想……” “嗯?”他把她放到床上,嗓音暗哑,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但不在意。 林晚攥着床单,指甲陷进织物里。她想说那个口红印,想问他今晚到底跟谁喝的,但那些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问了又怎样?她什么身份。契约里白纸黑字,她的义务写得清清楚楚。 结束的时候贺砚舟把她打横抱进了浴室。 热水冲下来,林晚靠在浴缸壁上,看他帮她调水温,动作算得上温柔。可这种温柔是程式化的,像完成某个步骤。 浴室雾气蒙蒙的,他的五官在水雾里模糊了轮廓。好看是好看,但跟她没关系。 弄完之后他拿了毛巾裹上她,又从柜子里摸出一盒药,拆了一粒递到她面前。 “吃了。” 林晚伸手接过去。 避孕药。他们从来不要孩子——准确说,是他不要。协议里写了,三年到期后净身出户,孩子会是变数。所以每次之后这粒药都是规定动作,就像她这个人在这段关系里也是某种“规定动作”。 药片卡在喉咙里,她仰头用水送下去。 贺砚舟已经回到床上了。酒劲上来,他睡得快,侧躺着,一只手还松搭在她枕头旁边。呼吸平稳绵长,下颌线在夜灯里干净利落。 林晚躺在他旁边,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的手机。就放在她这侧的床头柜上,大概是方才他顺手搁的。 她不是要翻他手机——她只是看到了。 屏幕上弹了一条好友申请。微信。 头像是一张侧脸照片,精致的下巴,锁骨链若隐若现。验证信息栏里写了一行字: “砚舟~是我呀ovo” 申请人:沈佳。 林晚把目光移开了。 她翻了个身,背对他。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可冷意是从里头往外渗的,捂不住。 沈佳。 那个名字对她而言并不陌生。 早上六点半林晚的闹钟响。 贺砚舟还在睡。他侧脸陷在枕头里,眉头轻微皱着,宿醉后遗症的样子。 林晚轻手轻脚下床,进厨房。冰箱里有昨天备好的食材,白粥在锅里煮着,另一边热着蒸锅。贺砚舟的胃不好,这是婚前他母亲反复叮嘱过的事——外头的东西他吃不惯也不敢多吃,一日三餐最好有人看着。 于是林晚变成了那个“看着的人”。 粥熬到米粒开花,她装进保温桶,配了小碟酱菜和一笼蟹粉小笼包。装盒、放进保温袋、擦干净外壁——一套流程她闭着眼都能完成。 八点十分,贺砚舟出门。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路过厨房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中午的饭等会让周策上来拿。” “好。” 他没再说别的,拿了车钥匙走了。 林晚对着空荡荡的玄关站了几秒,低头把台面上的水渍擦掉。 十一点半,她提着保温袋出门。照往常流程,打车去贺砚舟公司楼下,联系周策下来取。 电梯口有两个年轻的秘书在小声聊天。林晚等电梯的时候,那两人的声音飘过来,没什么遮掩的意思。 “贺总中午没让订餐哦。” “不是有人来了嘛。” “谁啊?” “还能是谁,沈总监啊。贺总前女友,之前出国念书去了,今年才回来。人真漂亮,而且现在自己也有公司了——我跟你说,她上来的时候前台都以为是哪个明星。” “啊?那嫂子那边……” “嘘。” 电梯“叮”地开了。 那两个秘书看见林晚,脸色变了变,赶紧闭嘴,一前一后钻进去。 林晚没上这趟电梯。她站在原地,保温袋的提手勒着掌心。 她掏出手机拨周策的号。 响了三声接通。 “嫂子。” “我到楼下了,你下来取一趟。” 那边短暂地沉默了一下。 “嫂子,那个……今天贺总那边有客人,他说……您今天就不用送了,我等会出去给您叫个车。” 周策的声音里带了点为难,那是一种尽力包裹了好意的为难。 林晚握着手机,看着大厅里来往往的人。有穿工装的职员,有套装笔挺的管理层,每个人都步履匆忙,各有去处。 “不用了,我自己上去。” “嫂子……” 她挂了电话。 刷了电梯卡——这张卡还是贺砚舟刚跟她结婚的时候给的,说是方便她偶尔来公司找他。她一年也用不了几次。 电梯升到三十六层。门一开,前台的姑娘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堆了一脸笑容叫“贺太”。 林晚点头,径直往贺砚舟办公室走。 门虚掩着。 第一百二十八章 把她打发了 里面传出一个女人的笑声——不是那种刻意压低的社交笑,而是自然的、带点撒娇尾音的笑,像是跟老朋友相处时才会有的松弛。 林晚推开门。 落地窗前的会客区,贺砚舟和一个女人面对面坐着。茶几上摆着外送餐盒,看包装是那家法餐厅的——招牌鹅肝配黑松露,她记得,订一次要提前三天。 女人偏头看过来。 沈佳比从前更好看了。五年前那个扎马尾的女孩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一头卷发散在肩上,妆容精致但不浓,驼色的西装裙裁剪修身,脚踩一双裸色高跟鞋,整个人像杂志里走出来的人物。 “林晚!”沈佳站起来,语调热络,“好久不见!你气色真好。” 贺砚舟抬头看了她一眼。 “来干嘛?”他的眉头蹙了起来。 三个字,没有多余修饰,干脆利落地让林晚的脚步钉在了门口。她提着保温袋,穿着今早随手套的棉质家居裙和平底鞋,头发也只是简单扎了个低马尾——站在沈佳旁边,对比一目了然。 一个是都市精英,一个是家庭主妇。 “我来送饭。”林晚说,举了举手里的保温袋,“你胃不好,我以为……” “放那儿吧。”贺砚舟淡指了指旁边的桌子,语气跟吩咐下属没什么区别。 沈佳已经迎上来了,亲热热地挽住林晚的胳膊:“晚还是这么贤惠,亲手做饭给砚舟送来——你真有福气,一毕业就不用奋斗了,在家当太多舒服。” 一字一句,裹着糖衣。 林晚扯了扯嘴角。 她想说她大学也是学金融的,毕业那年本来拿到了一家投行的offer。但贺砚舟的母亲说家里需要人照顾砚舟起居,她既然嫁进了贺家,工作的事就先放一放。“先放一放”一放就是三年,简历上的空白比什么都直白。 这些话她当然没说出口。 “也谈不上福气。”她只答了这么一句。 正尴尬着,办公室门被人从外头敲了两下,推开进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微胖,笑起来颧骨很高。 “砚舟,下午那个方案我——” 男人看见沈佳,先是一愣,随即笑着拍了下手:“哟,贺太也在啊!难怪砚舟今天气色好,有太来陪着就是不一样。” 沈佳脸上浮起一点红。 贺砚舟搁下咖啡杯,声音不轻不重:“王总,这是我太。” 他看向林晚。 “那位是沈总监。” 王总脸上的笑僵了半拍,来回看了看两人,赶紧打圆场:“失敬失敬,贺太您好您好——嫂子年轻漂亮,砚舟好福气。” 林晚应了一声。她该高兴的,贺砚舟当着外人认了她——可那又怎样呢。他每次都会在人前维护这段婚姻的体面,可体面是给别人看的。 王总说完事匆匆走了。 林晚的手机在这时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的是大伯的号码。她犹豫了一秒,接了。 那头声音急促:“小晚,你爸又住院了。上回那个病复发了,医生说情况不太好,你赶紧来趟市一院。” 林晚的手攥紧了手机。 她挂了电话,回过身。 贺砚舟和沈佳正在收拾桌面,沈佳把餐盒叠在一起,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 “砚舟,晚上的宴会七点开始,我让人订了车来接,你提前准备一下。”沈佳拿出手机比划着什么,语气是商量,更像是安排。 “行。”贺砚舟应了。 林晚走过去:“贺砚舟。” 他抬眼。 “我爸住院了,病情复发。”她把手机揣回去,“你能不能……先送我去一趟医院。” 贺砚舟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靠着办公桌边缘,手指点了两下桌面。 沈佳在旁边看了看他,轻声说:“砚舟,今晚这个宴会是盛和投资牵头的,周总点了名要你到场,你也知道年底那个项目全看这一次了。” 她说的是正事,语气也挑不出毛病。 贺砚舟的视线在林晚脸上停了两秒。她看不透那个眼神——不是冷漠,但也绝不是心疼。更像是一种权衡利弊之后的判断。 “周策。”他偏头叫了一声。 门外的周策推门进来:“贺总。” “送太去市一院。” “好的。” 就这么定了。四个字,把她打发了。 沈佳已经拎起包站到了门口,侧过身对林晚笑了笑:“晚晚,你爸没大事吧?别担心,砚舟今晚实在走不开。你有什么需要就跟周策说。” 关心恰到好处,姿态大方得体。 林晚看着贺砚舟绕过办公桌拿外套,沈佳帮他理了理领口——那只手抬起来的角度很熟练,像做过很多次。贺砚舟没有躲。 “走了。”他对沈佳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贺砚舟走在前面,沈佳跟在半步之后,身高差刚好,走在一起像某个商业杂志的封面配图。 没有人回头看她。 周策站在旁边,小声说:“嫂子,车在地下二层,我带您下去。” 林晚点了点头。 跟周策进电梯的时候,她看见走廊尽头贺砚舟按住电梯门等沈佳进去,沈佳说了句什么,他低头笑了一下。 电梯门合拢,切断了画面。 周策全程没说话。他是个识趣的人,打贺砚舟身边跟了五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拎得清。车从地库出来拐上主路,后座安静得只有导航的播报声。 林晚看着窗外退去的街景。 市一院。她爸住过很多次了。 林家的情况说复杂也不复杂——父亲早年生意失败,欠了一笔债,身体也在那时候拖垮的。当初她嫁进贺家,贺家那边给了一笔钱把最急的窟窿堵上,但后续的医疗费一直是个无底洞。贺砚舟不喜欢林家人——这件事他没明说过,但所有细节都在佐证。结婚三年,他去过林家两次,一次是婚礼前走流程,一次是过年初二,呆了不到一小时就走了。 林晚从来不主动在他面前提娘家的事。 到医院的时候,大伯在住院部门口等她。五十多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半,脸上是一种疲惫的焦急。 “怎么样?” “在icu观察,医生说这次比上回严重,心脏那边的老毛病,可能要做手术。” “手术费多少?” 大伯搓了搓手:“医生说……全部弄下来,得三四十万。” 第一百二十九章 打给谁?打给陆衍 林晚的存款卡里有八万块,是她这些年从家用里一点一点省下来的。贺砚舟每个月给她一张附属卡,额度够日常开销,但那些钱不是她的,花在哪儿贺砚舟不一定看,贺家的管家肯定看。 “伯,我先想办法。” “小晚,我不是催你……但你嫂子也没上班,家里两个孩子要养,我那点退休金……” “我知道。” 她进了icu的探视窗口。透过玻璃看见她爸躺在里面,管子插了好几根,人瘦得脱了形。 三年前她爸把她交到贺砚舟手上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晚晚,爸对不起你。”那时候她觉得没什么,嫁谁不是嫁,贺砚舟年轻有为、长得好看,条件打着灯笼找不到。 她没想过“嫁”和“过日子”是两回事。 从医院出来已经天黑了。 周策还等在外面,靠着车抽烟。看她出来赶紧把烟掐了。 “嫂子,回家?” “回吧。” 车上她编辑了一条微信发给贺砚舟: “我爸可能要做手术,费用大概三四十万。” 发出去之后她看着那个对话框,迟没有回复。 九点多,手机亮了一下。 贺砚舟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没有下文。 林晚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看着车窗外面一栏一栏退过去的路灯。 回到家,客厅黑着。她没开大灯,摸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冰箱上贴着她前两天写的便签——“周三:砚舟体检”“周五:干洗店取西装”。一桩一桩都是他的事。 她在这个家里像一个管家,一个保姆,一个合同制的临时工。 合同还有一年到期。 她喝完水洗了杯子,进卧室。床上空荡荡的,贺砚舟没回来。宴会完了也许去沈佳那边了,也许又喝了酒,也许跟客户去了什么别的地方——她不知道,也没有立场追问。 手机又亮了。 不是贺砚舟。是沈佳的朋友圈。 她们共同好友不少,大学时代留下的。沈佳发了一张图——宴会的自拍,礼服裙露出好看的肩颈线条,配文只有两个字:“忙碌。” 右下角有人点了赞。 贺砚舟。 林晚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拉了被子蒙住头。 她没哭。只是躺了很久,久到以为自己会失眠一整夜。但身体太累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混沌地睡了过去。 梦里她回到了大学。图书馆门口的银杏树黄了一地,她抱着书往外走。远看见贺砚舟站在树下,旁边站着沈佳。 那时候他们三个都认识。沈佳和贺砚舟是一个系的,她低一届,不同专业。沈佳成绩好、家世好、长得好,是所有人口中“跟贺砚舟最般配的人”。可后来沈佳出国了,贺砚舟的母亲看中了温顺听话的林晚——准确说,看中了一个好拿捏的儿媳妇。 般配不般配的,从来轮不到她选。 病房走廊的消毒水味道浓得发腻,苏晚宁还没走到门口,弟弟苏晚明已经迎了上来。 “姐,你可算来了。” 苏晚明的第一句话不是问候,是—— “爸这边住院费又催了,你带钱了吗?” 苏晚宁脚步顿了一下,没接话,侧身推开病房的门。 病床上的父亲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氧气面罩下的呼吸浅而急促。她走过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手指碰到父亲的胳膊,凉的。 母亲周桂兰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抬眼看了她一下,开口问的也不是父亲的病情。 “陆衍呢?怎么没跟你一块来?” “他……公司有事,走不开。” 周桂兰嘴唇抿了一下,没再追问,但那个表情苏晚宁太熟悉了。不满意,但忍着。 苏晚明从后面跟进来,关上门,声音压低了一些:“姐,上次我跟你说那个投资的事儿,你跟姐夫提了没有?” “晚明,等会再说。” “可那个项目下周就截止——” “我说等会。” 苏晚宁语气重了,苏晚明讪讪地收了嘴,但那双眼睛还是往她身上瞟,像盯着一台到期该吐钱的取款机。 她转身出了病房,在护士站找到了主治医生。 王医生把她带到办公室,关上门,摘下眼镜擦了擦,动作缓慢,苏晚宁的心就在那个擦眼镜的动作里一点一点沉下去。 “苏女士,你父亲的情况,上次我们也谈过。”王医生把眼镜重新架上鼻梁,“坦白讲,癌细胞扩散的速度比我们预估的要快。现在能做的,就是让老人走得舒服一些。” “……什么意思?” 她问出口的时候,其实已经懂了。但人就是这样,懂了还要再确认一遍,好像再问一次答案就会不同。 “准备后事吧。” 四个字。 苏晚宁站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王医生还在说什么——什么止痛方案,什么临终关怀,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她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病房门口的。手搭在门把上,听到里面母亲和弟弟在说话,大意是催她快点把陆衍那边的钱落实了。 她站了几秒钟,推门进去。 苏晚明一眼就看出不对:“姐?医生怎么说?” 苏晚宁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她做不出来。泪水涌上来的速度太快,她偏过头,用力咬住嘴唇,还是没忍住。 “姐,你别这样啊……”苏晚明走过来,手搭在她肩膀上拍了拍,“爸一定会好的,别哭了。” 这安慰来得快,去得也快。 “对了姐,你看这投资的事……要不你先跟姐夫打个招呼?二十万就够了,那个项目回报率——” 苏晚宁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他。 弟弟还在说,嘴巴一张一合,计算器在脑子里噼里啪啦拨弄。 “行。”她哑着嗓子说,“我回头问。” 苏晚明脸上露出笑来,那笑维持了半秒又收回去,装出一副忧虑的模样,拍她肩:“你也别太累了。” 苏晚宁没应声,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想打个电话。 打给谁?打给陆衍。 说什么?说她爸快死了,说她需要他。 她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亮的一瞬间,微信有好几条消息提示。她没点开——是热搜推送。 一条短视频自动播放了几帧。 第一百三十章 留不住 苏念站在客厅中间,左边是哭得梨花带雨的沈佳,右边是脸色难看的陆砚,身后是她那位上了年纪还能一蹦三尺高的亲妈。 场面已经僵了快十分钟。 她妈坐在地上嚎,沈佳捂着被推搡后撞红的手臂抽泣,陆砚隔在中间来回看,那表情像极了被两道附加题卡住的高中生。 苏念忽然觉得好笑。 三年了。她嫁进陆家三年,头一回觉得这个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沈佳。”她开口。 哭声顿了顿。 “刚才我妈推了你,是我们的不对。”苏念说得平淡,语气是处理公事的调子,“她年纪大了不懂事,我替她跟你道个歉。” 沈佳抬起头,水雾蒙蒙的眼睛看向陆砚——这是个习惯性的动作,苏念注意到不止一次了。 陆砚果然接话:“念,这件事不是你道歉就能——” “陆砚。”苏念打断他,“离婚的事,改天再谈细节。今天这个局面不适合聊。” 她转身要去拉自己的妈。 陆砚却拽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算大,但很急。苏念低头看了眼那只手,再抬眼的时候发现陆砚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厌烦,而是一种她陌生的……慌张。 “你先别走。”他说。 苏念没听懂。不对,她听懂了,只是不理解。三年里他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加班到凌晨她没等到过,吵完架摔门而出时她也没等到过。现在说有什么用? “你先把手松——”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苏念犹豫了两秒,接起来。 “请问是苏志远先生的家属吗?” “我是他女儿。” “苏女士,您父亲的情况急剧恶化,医生建议家属尽快赶过来,可能……时间不太多了。” 电话那头护士说的是标准话术,苏念却花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时间不太多了”是什么意思。 她前天刚去看过。老爷子虽然躺在病床上瘦了一大圈,但精神还行,还说等出院了要去钓鱼。 “多快?”她问。 “越快越好。” 苏念挂了电话,转头看陆砚的手还攥在自己手腕上。 “放开我,爸不行了。” 陆砚愣了一下:“什么?” “我爸要死了,我得去医院。” 苏念的声音是抖的。她自己也知道在抖,但控制不住。她甩了两下没甩开,急了,“陆砚你放手!” 然后混乱就开始了。 她妈原本还坐在地上耍赖,听见“你爸要死了”这四个字,像是忽然被注入了某种疯狂的能量。老太弹射起来——苏念发誓她六十岁的妈妈那一刻的爆发力超过了任何一个年轻人——冲向沈佳。 沈佳根本没防备。 五根指甲直刮过右脸颊。三道血痕,从颧骨划到下巴。 “啊——” 沈佳惨叫出声,捂脸后退撞翻了茶几上的花瓶。碎了一地。 陆砚终于松了手,但不是为了放苏念走,而是去拦她妈。 “阿姨!阿姨你冷静点!” 苏念的妈妈根本听不进去,披头散发地嚷着“你这个狐狸精,害我女儿还不够,现在连我老头子都要被你克死——” 逻辑不通。完全不通。但此刻没有人在乎逻辑。 苏念站在一边,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亮着,通话时长归零。她得走,现在就得走。 “都是她编的!”沈佳捂着流血的脸,朝陆砚喊,“她故意的,根本没有什么电话——她就是想跑!” 陆砚回头看苏念。 那个眼神苏念看得太明白了。不是信任,是犹豫。 结婚三年,信任从来没有落在她头上。 她把手机举起来,来电记录明白。可陆砚被她妈缠着,沈佳还在哭,她妈还在骂,没人看她的手机。 “陆砚,我爸真的快不行了。”苏念的嗓子已经哑了,“你让我走。” 她妈这时候突然改了风向。老太太抓住苏念的胳膊:“你走什么走?你走了谁来给我做主?这个贱人打了我——不对,是她推了我!你得让她赔钱!” 苏念觉得荒谬。 分明是她妈抓伤了人家的脸。 “妈,你放开。” “我不放!今天不解决你哪儿也别想去!” 沈佳还在控诉:“陆砚,你看她妈——我的脸!我后天还有活动,我的脸怎么办?” 陆砚两头为难。 苏念拨开她妈的手。老太太手劲出奇大,十根手指跟铁箍一样勾在她胳膊上,挣不脱。 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座机号。 苏念接起来。 “苏女士——” “我在赶。” “您父亲现在情况非常不好——” “我知道,我马上到!”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客厅里终于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她。 苏念觉得眼眶滚烫,但没有哭出来。她看着陆砚,平生第一次用了请求的口吻:“让我走。让我见爸最后一面。求你了。” 陆砚的喉结动了动。 “你先冷——” “他要死了!”苏念嗓子裂开了一样,“你到底听不听得懂人话!” 沈佳在旁边小声说了句什么。苏念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她用力甩开她妈,胳膊上火辣辣地疼,皮被掐破了。冲到玄关拿了车钥匙,手在抖,钥匙掉了一次。弯腰捡起来。 陆砚跟到了门口:“苏念。” 她没回头。开门,进电梯,按了负一楼。 车库里她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倒车的时候差点擦到柱子。 手机第三次响。她接了免提。 “苏女士,很抱歉,您父亲刚……于十八点四十三分,心脏骤停,经抢救无效……” 医生在报时间。 十八点四十三分。 苏念把车停在了出口坡道中间。 车后面有人按喇叭。 她听不见。 苏念不记得自己在坡道上停了多久。可能是两分钟,可能是十分钟。后面按喇叭的人最终下车来拍她的窗户,她才回过神,把车慢慢开了出去。 没有去医院。 她开回了陆家楼下。 上楼,开门。客厅里沈佳的脸已经贴了创可贴,正坐在沙发上哭,她妈被陆砚的助理拦在角落,嘴里还在嘟囔什么。陆砚站在两人中间,额头有一道红印——不知道被谁挠的。 看见苏念回来,三个人的反应都不一样。陆砚像是松了口气,沈佳往后缩了缩,她妈又开始叫唤。 第一百三十一章 这怎么能没关系呢? 苏念走过去。 她揪着她妈的领子把人拽到了沈佳面前。老太太踉跄了一下,整个人还没反应过来。 “报警。”苏念对沈佳说,“她抓伤了你,你报警。该拘留,该赔偿赔偿。” 沈佳张着嘴没说出话。 她妈尖叫起来:“你疯了!你让外人抓你亲妈——” “你不是我亲妈。”苏念声音很轻,“我亲妈要是正常人,不会拦着我去见我爸最后一面。” 她妈还要说什么,苏念已经松了手。 她走到卧室,拉开床头柜。最里面的夹层有一张银行卡,工商银行,是她这三年攒下来的。陆砚每个月给一万五的家用,她精打细算,伙食费控制在四千以内,水电物业两千,日用品和给两边老人的钱刨掉,每月能剩三千多。三年,存了接近十二万。 不多。但是一笔一笔,每一分她都记得怎么来的。 然后是婚戒。卡地亚的,买的时候陆砚没去,是她自己照着他给的尺码图买的。 她摘下来的时候发现手指有一圈白印。三年没摘过。 回到客厅。 陆砚看见她手里的东西,脸色变了。不是之前那种犹豫,是真正的紧张。 “念念——” 苏念把卡和戒指都放在了茶几上。茶几面还有碎花瓶的玻璃碴,卡片落上去发出轻微的声响。 “十一万八千四百。”她报了个数字,“是你给我家用之后我省下来的。还给你。戒指也还给你。房子车子写的你的名字,不用过户。我没有要带走的东西。” 她顿了顿。 “净身出户。可以了吧。” 陆砚愣住了。沈佳也愣住了。连她妈都暂停了那一套表演,瞪着眼睛看她。 没有人说话。 苏念等了几秒,觉得沉默代表默认。她转身往门口走。 这一回陆砚追得更快。他绕到苏念前面,挡在门口。 “苏念,你现在这个状态不对。”他的声音急促,“你先冷静——” “我很冷静。” “你爸——你爸的事,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了。”苏念说,“来不及了。在我问你能不能让我走的时候,就已经来不及了。” 陆砚的手又伸过来。 苏念后退一步,避开了。 “你到底要怎样?”她问,嗓子干得快裂开了,“要我死给你看?要看到那一步才肯放人?” 这话是重的。 不是作,也不是威胁。是苏念的眼底确实什么光都没有了。 陆砚的手缩了回去。 客厅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挂钟在走。苏念从他身侧绕过去,这一次,没有人拦她。 她出了门。电梯里她靠着墙,腿软得站不稳。 到了一楼大厅才发现——车钥匙还在车里。刚才上来得太急,没熄火没拔钥匙。她走到负一层,车还停在原来的位置,怠速运转着。仪表盘上的油量已经掉了一小格。 坐进去。导航输入医院地址。系统显示预计四十二分钟。 她在输入地址的时候哭了。不是哭出声的那种,是视线模糊,手指按错了三次,“第一人民医院”打成了乱码。 最后还是到了。 太平间在负一层,走廊的灯管坏了一根,滋响着闪。值班护士让她签了一摞文件。 拉开抽屉的时候,她爸的脸灰白,很安静,和睡着了差不多。只是嘴唇是青的,原来那种偏红的血色已经褪干净了。 苏念站了很久。 旁边的护士小心问她要不要选殡仪馆。 “……选最近的。”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剩个壳子在走流程,签字,选时间,确认骨灰盒的款式。价目表上的字她看了三遍才分清是哪一档。 凌晨两点,她坐在住院部门口的长椅上。手机里三十七个未接来电。陆砚打的十九个,她妈打的十一个,弟打的七个。 微信消息也爆了。她没点开。 明天——不对,已经是今天了。今天还有火化的手续要办。 她靠着椅背合上了眼。没有睡着,但闭着眼比睁着好受一点。 火化安排在第三天。 苏念一个人跑了所有流程。死亡证明、户口注销、殡仪馆对接、骨灰寄存。每一项都要排队,每一项都要签字。她的名字写了不下三十遍,笔画越来越潦草。 中间只见过弟弟苏远一面。 是他自己找到医院来的。穿着一件显眼的潮牌卫衣,踩着鞋底脏兮兮的椰子鞋,手里端着杯瑞幸。 苏念正在殡仪馆大厅等叫号。弟弟走过来坐下,第一句话不是“爸怎么样”,也不是“辛苦了”,而是—— “姐夫呢?他怎么没来?” 苏念没吭声。 “你跟他吵架了?”苏远追问,“妈说你们要离婚,不是真的吧?他那么有钱——” “真的。”苏念看着前面电子屏上跳动的号码,“已经在办了。” 苏远的脸垮了。不是伤心的那种垮,是“到手的鸭子飞了”的那种垮。 “你怎么能离啊?你离了,爸的医疗费——” “爸死了。”苏念说。 “——我的生活费……”苏远小声接了后半句。 苏念转头看她弟。二十四岁,大学毕业两年,没正经上过一天班。之前靠她和陆砚养着,打着“创业”的旗号伸手要钱,实际干的是在家打游戏。 她原本会心软。每一次苏远开口,她都会想到那个小时候跟在她后面叫“姐”的小男孩。但今天,这一套失灵了。 “你要找陆砚要钱,随便你。”苏念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的号码你有。跟我没关系了。” “这怎么能没关系呢?你好歹嫁过去三年——” “三零七号!苏志远家属!” 苏念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向柜台。 身后苏远还在喊什么,她没听。 办完手续已经下午四点。骨灰盒很轻,白色的,抱在手里不到五斤。苏念想不明白一个活了六十三年的人,最终就变成了这么点分量。 她把骨灰盒送到寄存处,格子很小,编号f-0417。 出了殡仪馆她才发现手机没电了。找了家便利店借充电宝,开机之后消息叮当响了快一分钟。 没看。 回到她临时住的快捷酒店——火化前一天在医院附近找的,一晚一百三十八块,隔音差得能听见隔壁打呼噜。 她把自己扔在床上。 第一百三十二章 终于睡着了 接下来的日子她没怎么出过房间。退了第一家酒店后换了个更便宜的,手机白天关机,晚上开一会儿充电。 没联系任何人。 不是刻意的。是开了机看到那些消息,一条都回不动。陆砚的、她妈的、苏远的——每一条都在要求她回应什么,解决什么,负责什么。 她不想负责了。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她吃的东西很少,楼下超市的白面包和矿泉水。第六天晚上把最后半个面包吃完,胃隐隐作痛。她想起上一顿正经饭是什么时候,记不清了。 第七天傍晚,有人敲门。 苏念以为是保洁。前台说过退房后要来收拾。 “没退房。”她喊了一声。 敲门声停了,然后—— “苏念你给我开门!” 林知语的声音。 苏念从床上坐起来,愣了一会儿,下床去开了门。 林知语站在走廊里,眼圈红透了,身上穿着件睡衣外面套了个羽绒服——明显是急匆匆出来的。 “你知不知道我报了警?”林知语冲进来,先上下打量她,“七天!七天联系不上你——你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我跑了三家医院,去你家门口蹲了两天——你他妈的——” 她骂到一半没骂下去,因为看清了苏念的样子。 蓬乱的头发,凹进去的脸颊,眼下的青黑重得像被人揍过。睡衣上还有面包渣。整个人瘦了一圈,原本就不胖的身板更显单薄。 林知语愣住。 “……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苏念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喉咙干得粘在一起。 林知语已经不等她回答了,转身跑出去,两分钟后拎了一袋东西回来。便利店的关东煮、饭团、热牛奶,还有一瓶胃药。 “先吃。”林知语把关东煮塞到她手里,“吃完再说。” 苏念低头看着那串萝卜和鱼丸,汤汁还冒着热气。她咬了一口萝卜,烫的。舌头被烫到的那一刻,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掉眼泪,一颗接一颗,止不住,掉进关东煮的纸碗里。 林知语坐在旁边没说话,只是把纸巾递过来,一张接一张。 吃了半碗关东煮和一个饭团之后,苏念的胃终于不那么疼了。林知语把热牛奶打开递给她,自己坐到对面那把廉价塑料椅上。 “现在能说话了?” 苏念点头。 “你爸的事,我听说了。”林知语声音压得很低,“陆砚那边呢?” “离婚。” “什么时候的事?” “那天。当天。”苏念喝了口牛奶,“净身出户。” 林知语的表情从心疼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愤怒。她张了几次嘴,最后挤出来一句:“你脑子是不是烧坏了?” 苏念摇头:“没烧坏。清醒得很。” “十几万就打发了你三年?婚姻法——” “是我自己给的。”苏念打断她,“我不要他的东西。” 林知语急了:“这不是要的问题,你现在兜里还剩多少钱?” 苏念想了想。出来的时候身上带了两千多现金,手机里微信还有几百。住酒店花了快一千,吃的花了不到一百。火化和寄存的费用是之前她爸住院时卡上剩的钱出的。 “还有一千多。” 林知语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语气变了,不再追问前因后果,而是非常实际地开始安排:“今晚收拾东西跟我走。这破地方不能再住了,暖气都不热。你先住我那儿,想住多久住多久。明天——不,后天吧,你先歇一天。后天我陪你去把户口的事理一理,还有你爸医保的后续手续。” 苏念没有拒绝的力气。 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林知语开始帮她收拾那点少得可怜的行李——一个双肩包,里面装着钱包、身份证、充电器,和一套换洗内衣。 “就这些?” “嗯。” “……行。走吧。” 林知语开的车停在酒店门口。一辆白色的飞度,后座堆着乱七八糟的文件袋和零食。苏念坐进副驾,安全带扣上的时候整个人像散了架,后脑勺靠在座椅上,眼睛看着车顶棚。 “报警是怎么回事?”她忽然问。 “第三天我就觉得不对。”林知语发动车子,“给你打了四十多个电话,微信也发了,全是已读不回——不对,连已读都没有。我去你们小区找你,门卫说陆砚在但你不在。我又问了你妈,你妈说你疯了跑出去了她也联系不上。第五天我去派出所报的警,说有人失联疑似轻生倾向——” “我没想死。”苏念说。 “你倒是接个电话让我知道啊。”林知语的声音抖了一下。 苏念偏头看她。林知语盯着路面开车,但鼻尖是红的,睫毛湿了一层。 “对不起。”苏念说。 “少跟我来这套。”林知语拿手背擦了一下鼻子,“活着就行。其他的咱们慢慢来。” 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路灯一盏接一盏从车窗外滑过去,明灭交替。 苏念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城市,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警撤了没?” “……我到了之后给所里打了电话,说人找到了。” “嗯。” “你以后再敢玩消失,我就真把你照片贴满全城。” 苏念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 这七天她没有做梦。每天闭眼就是黑的,睁眼还是黑的。酒店的遮光帘太薄,光线会渗进来,但她分不清是早上还是下午。时间对她来说变成了一种没有意义的东西。 现在坐在林知语的车里,看着仪表盘上显示的“21:47”,她才慢慢觉得自己重新回到了时间的刻度里。 二十一点四十七分。 她爸走的那天是十八点四十三分。 八天了。 林知语的公寓在城东,一室一厅。林知语把卧室让给了她,自己说要赶方案通宵,睡沙发正好。苏念没争。她冲了个澡,换上林知语递过来的睡衣——大了一号,松垮垮挂在身上。 躺到床上的时候,她发现被子有洗衣液的味道。薰衣草的。 是那种活人家里才有的味道。 苏念把脸埋进被子,终于睡着了。 姜柠在派出所坐了三个小时。 塑料椅硌得屁股疼,对面警官翻了两遍材料,终于抬头:“你朋友不算失踪,手机关机、不回消息,这个……成年人有自己的选择权。” 第一百三十三章 退赛 苏晚没想到陆淮修会来找她。 比赛初审刚结束,她从评审室出来,走廊尽头站着那个高大的身影。西装笔挺,衬得整条走廊都逼仄了。 她脚步顿了一拍,随即恢复正常步调往前走。 陆淮修拦住她:“有件事跟你说。” “嗯?” “这次比赛,你退出吧。” 苏晚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抬头看着面前这张脸——英俊、冷淡、公事公办。一如既往。 “理由呢?” “沈佳也参加了这届。”陆淮修的语气就像在汇报工作,“她最近状态不太好,这个比赛对她很重要。你们撞上了,我不想她有压力。” 苏晚嘴角动了动,她在笑。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自己荒唐。 三天前她还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段话,反复复修改措辞,想找个合适的时机发给他。大意是:我们之间是不是还有可能。 那段话被她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一版停在“淮修,我”三个字上,光标闪了半夜,她睡着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对着手机屏幕辗转的自己,蠢得令人发指。 “我不退”苏晚说。 陆淮修皱了下眉:“苏晚,这种比赛你以后还能参加。沈佳那边——” “陆淮修。”她打断他,声音不大,“你知道我为这个比赛准备了多久吗?” 他不知道。他当然不知道。 他知道她退还了他这些年转来的每一笔钱之后,银行卡余额常年在三位数徘徊。他不知道她每天接三四个零散设计单子,熬到凌晨三点,赚来的钱转头就汇进了父亲那张永远填不满的住院费账单。他不知道医生上周告诉她,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如果想保住这个孩子,需要用一种进口特效药,一个疗程的费用够普通人半年房租。 他什么都不知道。 这个比赛的奖金和签约机会,是她目前唯一够得着的绳子。 “你以后再参加——” “没有以后了。”苏晚攥着包带,指甲陷进皮面,“这届比赛的评审阵容和签约资源是特殊配置,过了这村没这店。你让我退,凭什么?凭你是我前夫?” 陆淮修没说话。 走廊另一头传来高跟鞋的声响。沈佳穿着一身奶白色连衣裙走过来,表情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无辜:“淮修哥,你怎么在这……苏晚?” 她故意叫了全名,尾音微上扬,像是在确认一个不那么重要的人。 苏晚转头看她。 沈佳比她小两岁,圆脸杏眼,长了一张谁看了都想保护的面孔。在陆淮修面前,她永远是那个需要照顾的小妹妹。 “沈佳。”苏晚平静地喊了她的名字。 “嗯?”沈佳歪了歪头。 “你的参赛作品我看了。”苏晚说,“商业建筑那组,灰色封面对吧?概念还行,但落地方案有三处结构性硬伤。评审里有两个是做实际项目出身的,他们不会放过这种问题。你想靠别人退赛来拿奖,不如回去把方案改了。” 沈佳的表情僵了一瞬。 陆淮修看着苏晚,目光有些复杂。 苏晚不想再待下去。她转身往电梯方向走,步子比来时快。进了电梯,门合上的一刻,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手机震了一下。林舒的消息:【怎么样?顺利吗?】 苏晚打字:【还行。你那边呢?】 林舒秒回:【别提了。我妈把我所有卡都冻了,说什么时候回去接手公司什么时候解冻。我现在身上就剩两千块,吃饭都得精打细算。】 苏晚盯着屏幕,把原本想说的“能不能借我点钱”咽了回去。 她退出聊天界面,打开银行app。余额:847.32。 特效药一个疗程一万二,至少要连续用三个疗程才有效。加上日常保胎的各项检查费用—— 她关掉手机,靠在电梯壁上。 没有退路了。这个比赛,她必须赢。 回到出租屋,苏晚把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缩进那张单人床里。 床头柜上放着一排药瓶,旁边是叠得整齐齐的产检报告。 医生的话还在耳边转:苏女士,你的身体底子太差了。营养跟不上,加上长期高强度工作,胎儿的情况不太乐观。如果经济条件允许的话,我建议用…… 经济条件允许。四个字说得轻巧。 苏晚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她和陆淮修的婚姻持续了三年。纸面上的婚姻——他出钱,她配合。逢年过节出席陆家的场合,扮演得体的妻子。私下里各过各的,连住的楼层都不同。 离婚那天,她把银行卡里他转的钱,一笔一笔退了回去。陆淮修发消息问她干什么,她没回。 那些钱她一分没花过。攒了三年,原封不动。她不想欠他什么。 可代价就是,她现在穷得叮当响。 而这个孩子—— 是那次意外。离婚前一个月,他喝了酒回来,闯错了楼层。第二天醒来两个人都不自在。她主动说算了别提了,他点头。一个月后离了婚。 再一个月后她发现怀孕了。 要还是不要,她纠结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留下。原因说不清楚,可能是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就这么一个孩子了。 跟陆淮修没关系。她不打算告诉他。 苏晚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还有第二轮评审要准备。方案的收尾部分还差一版渲染图。 她又爬起来,打开电脑。 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发白。 决赛前三天,苏晚接到了一个陌生来电。 对方自称是组委会工作人员,通知她参赛资格可能存在问题——有人举报她的作品涉嫌引用未公开的商业方案数据。 苏晚握着手机的凉了半截。 “具体是什么数据?”她问。 对方含糊其辞,说会在赛前核实,让她做好准备。 挂了电话,苏晚坐在桌前发了会儿呆。她的方案所有数据都来自公开渠道和自己的实地调研,每一项都有出处可查。这种举报根本站不住脚。 但如果有人刻意操作呢? 她想到了沈佳。 那天在走廊被她当面点出方案硬伤,沈佳的脸色不太好看。加上陆淮修那边碰了壁——沈佳不是个咽得下气的人。 苏晚打开电脑,把方案里每一条数据的来源备注重新整理了一遍,存成pdf。不管对方什么路数,她得先把底子做干净。 第一百三十四章 谁告诉你的? 陆淮修是在第二天知道这件事的。 他的助理提了一嘴:沈小姐联系了评审组的郑教授,好像跟某位参赛选手的资格审查有关。 陆淮修放下手里的文件:“哪位选手?” 助理看了他一眼:“苏晚。”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陆淮修想起那天走廊里苏晚说的话。她问他知不知道她为这个比赛准备了多久。他当时确实答不上来。 离婚后他没太关注她的近况。偶尔从朋友圈的只言片语拼凑出一些——她在接设计单子,一个人住,好像过得还行。 他没想过她会拮据到这种程度。 这些年转给她的钱——全退回来了。那会儿他以为她是赌气,或者赚到了别的收入来源。后来忙起来也就没再追问。 现在回头看,她大概是真的分文没留。 陆淮修揉了下眉心。 “郑教授那边,什么情况?”他问。 助理答:“郑教授手头有项目在等咱们这边的投资批复。沈小姐找他,没明说什么,但意思大概是……如果配合做点文章,后续项目的事好商量。” 陆淮修抬头:“投资批复是我签字。” “是。” “告诉郑教授,这个比赛的评审必须按标准走。如果我发现有任何人为干预的痕迹,那个项目的投资——不光是他的,所有沾了边的,我一并撤回来。” 助理愣了一下,点头出去了。 决赛当天,苏晚站在答辩台上。 评审席上坐了五个人,郑教授在最右边,表情正常,没有为难她。 她的方案是一个社区微更新项目——旧城区的一片废弃厂房如何在有限预算内改造成公共活动空间。不是那种炸裂的概念性设计,没有飞天入地的造型。但每一步都扎在泥土里,预算精确到了灯具品牌,施工流程精确到了天。 答辩环节,有评审问她为什么选择这个方向。 苏晚说:“因为我住在那片区。我知道那里的居民需要什么。” 沈佳的方案排在她后面。商业综合体,效果图漂亮,概念前卫。但正如苏晚之前说的,落地性有明显问题。有两位评审追问了施工可行性的细节,沈佳答得磕磕绊绊。 结果公布的时候,苏晚的名字出现在一等奖的位置。 奖金二十万,签约合作一年。 她站在颁奖台侧面等着上台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按住了小腹。 沈佳是第二天晚上去找的陆淮修。 他在公司加班,沈佳刷脸进了顶层。前台拦不住她——她在陆家人面前混了太多年,公司里大半员工都认识她。 她穿了件黑色吊带裙,头发散下来,进门就红了眼眶。 “淮修哥,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陆淮修从电脑后面抬眼看她:“佳佳,坐。” 沈佳没坐。她绕过办公桌走到他身侧,一只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这个距离,这个角度,她用过很多次了。 “你帮了她。”沈佳说,“你帮苏晚赢了比赛。” “我没帮她。”陆淮修靠回椅背,拉开了一点距离,“我只是确保没人搞鬼。她是靠自己的方案拿的奖,跟我没关系。” “那我呢?”沈佳的声音压低了,带了点委屈和别的什么,“我在你心里什么都不是吗?从小到大,你一直照顾我……我以为——” “佳佳。”陆淮修打断她,“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把你当妹妹。一直是。” 沈佳的手从桌沿滑了下去。 “你说什么?” “妹。”他重复了一遍,“我对你的感情没有别的意思。如果之前有什么让你误会的地方,是我的问题,我跟你道歉。” 沈佳站直了身体,脸色变了几变。委屈、不甘、难堪——最后定格在一种苏晚永远不会在她面前看到的表情上:刻毒。 “你会后悔的。”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急促的声响,越来越远。 苏晚拿到奖金的那天,第一件事是去医院开了特效药。 医生一边写处方一边叮嘱她注意休息,少熬夜,营养跟上。 她全答好的好的。 出了医院,林舒在门口等她。 “搞定了?” “搞定了。”苏晚把药袋子举起来晃了晃,“一个疗程的量,先吃着。” 林舒凑过来看了一眼价签,倒吸一口气:“这玩意儿比我那些大牌护肤品还贵。” 苏晚笑了一声:“所以你以后护肤就用这个吧,保养卵巢。” “滚。” 两个人并排往地铁站走。初夏的傍晚,风还挺舒服的。 苏晚难得觉得轻松了一点。比赛赢了,药买了,签约合作的事也在对接中。日子好像终于有了点盼头。 她不知道沈佳那晚从陆淮修办公室出来之后,在车里坐了四十分钟,翻遍了通讯录,最后拨出去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 “喂,苏阳吗?我是你姐以前的朋友——对,沈佳。好久不联系了哈。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姐最近得了个比赛大奖,奖金二十万呢……” 苏阳找上门那天,外面下着大雨。 苏晚正在家里改签约项目的初稿。门铃响的时候她以为是外卖。打开门,看到苏阳站在走廊里,衣服半湿,头发贴在额头上,人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底下青黑一片。 “姐。”他开口,嘴唇干裂,笑了一下,“好久不见。” 苏晚一只手扶着门框,没让开路。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打听的。”苏阳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姐,我遇到点困难。能借我点钱吗?” 苏晚看着他。这个弟弟小她四岁,从小被母亲捧在手心里长大。高中没念完就说要去创业,家里砸锅卖铁凑了本金给他——其中有一部分还是从苏晚那里挤出来的。 后来创业黄了。再后来听说他迷上了赌。 “多少?”苏晚问。 “二十万。” 苏晚差点笑出声。 “我没有。” 苏阳的表情变了。那种笑意从脸上褪下去,露出底下的东西——焦躁、疯狂、还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动物才有的凶相。 “姐,你别这样。我知道你刚拿了奖金——” “谁告诉你的?” 苏阳避开这个问题,往前逼了一步:“二十万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吧?你帮我,那些人天追着我要债,我快受不了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你怎么下得了手 “我说了没有。”苏晚按住门把手,“奖金已经花了。你走吧。” “花了?你他妈花哪儿了?”苏阳一把抵住门,力气比苏晚大太多,门板撞在她手指上,疼得她倒退了一步。 他挤了进来。 “苏阳!”苏晚厉声喊他名字。 他没停。眼睛在这间小出租屋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药瓶和产检报告上。 “你怀孕了?”他看了那些单子两眼,语气竟然带了笑,“姐,你怀着孩子呢还不肯帮我?” 苏晚挡到他面前:“你出去。” “把钱给我。” “没有钱。” 苏阳一把推开她。 苏晚没站住,后腰撞在桌角上。剧烈的疼痛从腰椎窜上来,蔓延到小腹,她弯下腰,额头冒出冷汗。 “你疯了——” 苏阳已经在翻她的包、她的抽屉。翻不到现金就找银行卡,找手机。 苏晚趁他翻东西的时候摸到了自己的手机,退到卫生间门口,拨了110。 “喂,报警——” 苏阳冲过来抢手机,苏晚侧身躲开,卫生间的门关不上,他从外面踹了一脚。 电话接通了。对面的声音很嘈杂。 “您好,请问什么情况?” “家暴——不是,有人闯入我家动手了!我怀孕了——”苏晚报了地址。 “女士您先保护好自己,我们会尽快派人过去。但目前因为暴雨天气,城东有一起桥梁坍塌事故,大部分警力都调过去了,可能需要等一等——” 苏阳踹开了门。 手机被打落在地上。苏晚护着肚子蹲下去。他拽住她的胳膊,指甲都掐进肉里。 “你是不是把钱藏了?!你是不是转走了?!” 他的眼睛血红。这不是苏晚认识的那个弟弟。赌博和债务把一个人逼成了什么样子,她今天算是亲眼见了。 苏晚被他甩开的时候后脑撞了一下墙壁,眼前发黑。小腹的疼痛在加剧,有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往下淌。 不行—— 她爬向手机。屏幕碎了一个角,但还能用。110打不通了——或者说,打通了也不知道多久能来。 她的手指翻到了通讯录里另一个名字。 犹豫了两秒。只有两秒。 拨出去了。 嘟——嘟—— 没人接。 苏晚趴在卫生间冰凉的地砖上,听着嘟声一遍遍响。外面苏阳还在翻砸东西,摔碎了什么,骂咧咧。 电话拨了第二遍。 还是没人接。 她把手机放下了。 血越来越多。 陆淮修是在二十分钟后才看到未接来电的。 那二十分钟里,沈佳在他车上哭。 他本来要走,沈佳拦住了车。说有话要说,就两分钟。两分钟变成了五分钟,五分钟变成了十分钟。她从哭诉到歇斯底里,声称如果他不听她说完她就去做傻事。陆淮修被迫留在原地安抚她,手机开了静音。 等沈佳终于被助理带走,他拿起手机——两个未接来电,苏晚。 隔了二十分钟。 他回拨过去。关机了。 苏晚醒来的时候在医院。 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气味。林舒坐在床边,眼眶红肿。 “你醒了。” 苏晚动了动嘴唇。嗓子干得厉害。 “孩子……” 林舒没说话。 苏晚看着她的表情,什么都明白了。 她没哭。把视线转向天花板,看了很久。 “几点了?”她问。 “凌晨两点。” “苏阳呢?” “跑了。警察后来到了,他跑了。”林舒握住她的手,“是你楼下邻居听到动静报的警——晚,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苏晚没答。 “我给陆淮修打了电话。”林舒说,“他不接。” “别”苏晚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是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别跟他说。” “他连你电话都不接!你差点——” “林舒。”苏晚转过头看她,“我说了,别跟他说。” 林舒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苏晚又转回去看天花板。 她想,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不是赌气,不是铺垫下一次和好,不是藏着一丁点希望等对方来找。 是心里那根线断了。干净净地断了。 没有声响。 之后几天苏晚不让林舒去找陆淮修。 林舒气得在病房里来回转:“你不让我去?他知不知道你打过电话?他知不知道你出了事?” “我不想你因为他再有任何麻烦。”苏晚坐在病床上,面色苍白,却出奇地冷静,“上次的事你忘了?你去找他理论,被陆家的人威胁了一通。你现在跟家里闹翻了,没有后盾。再去——” “那我就咽下这口气?” “我的事。”苏晚看着她,“我自己解决。” 林舒气得眼泪都出来了。但到底没再说什么。 出院后苏晚做了一件事——报警,把苏阳的案子正式立案。故意伤害,入室侵犯人身安全。她留了当天的监控截图、身上的伤情鉴定、邻居的证人证言。 证据链齐全。苏阳在三天后被抓。 陆淮修是在苏阳被抓之后才拼出事情的部分面貌。 那天晚上他回拨苏晚电话打不通之后,第二天又打了两个,都没接。发消息,没回。他心里有个隐隐约约的不对劲,但说不上来。 让助理去查,查到苏阳的事。再查到苏晚报了警。 他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苏晚给他打电话的时间,和苏阳闯入的时间重合。她找他求助,他没接到。 这个事实横在那里,绕不过去。 但苏晚没有再联系他。没有质问,没有解释,什么都没有。 干净得像他从来不存在。 庭审那天,苏晚穿了件灰色的薄外套。天气转凉了,她瘦了不少,衣服空荡地挂在身上。 从法院大门出来的时候,她在台阶上站了站,深秋的阳光打在脸上,温度不够暖。 “苏晚!” 一个尖利的女声从侧面传来。她转头——母亲从路边冲了过来,衣着凌乱,头发灰白,眼眶通红。 “你把弟送进去了?!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苏晚没动。 母亲扑到她面前,一巴掌扇过来。苏晚偏了下头,没完全躲开,指甲划过颧骨,火辣辣地疼。 “他是你亲弟弟!他才二十出头!你怎么下得了手——” “他差点打死我。”苏晚说。 “那你借他钱不就完了吗!你挣了那么多钱,给他借一点怎么了?”母亲抓住她的胳膊,“你从小就自私,你爸住院你出了多少?你弟弟欠的那点钱你帮他还了不就——” 第一百三十六章 我不知道你住院了 男主推门进来的时候,女主正坐在窗边削苹果。 刀锋在果皮上转了一圈又一圈,果皮断了,她皱了下眉,又重新开始削。 “我有事问你。”男主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女主没抬头:“问。” “孩子的事。” 刀停了。 女主把苹果放下,拿过桌上的毛巾擦了擦手,这才抬眼看他:“你专门来问这个?” “那天晚上,你是不是故意的?” “哪天晚上?”女主站起来,和他隔着一张桌子,“你把话说清楚。” “我弟弟来找你的那天。”男主往前走了一步,“你明知道他是什么人,还敢一个人见他。” 女主笑了一下,没说话。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要用孩子来要挟我?” “你弟弟跟你说了什么?” “他什么都跟我说了。” 女主点点头,表情很平静:“那你信他?” 男主没回答。 “我问你,你信不信他?” “我只信我看到的。” “你看到什么了?”女主走到他面前,离得很近,“你看到我推你弟弟了?你看到我摔下楼梯了?还是你看到我躺在医院里醒不过来了?” 男主往后退了半步。 “你什么都没看到,你就来兴师问罪。”女主的声音很轻,“陆北辰,你真行。” “那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告诉你,你会信吗?” 男主沉默。 “我告诉你,那天你弟弟来找我,说你要我签离婚协议。他说你已经找好了律师,说我净身出户都是便宜的。”女主盯着他的眼睛,“他说你根本没打算要这个孩子。” “我没说过这种话。” “我知道。”女主点头,“但你弟弟说的时候,我差点就信了。” “为什么?” “因为你从来就没给过我一个准确的答案。”女主转身,走回窗边,“你想要这个孩子,还是不想要?你说过一句准话吗?” 男主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来。 “你弟弟说我肚子里这个是野种。”女主背对着他,“他说你是被我骗了,说我们陆家不会认这种孩子。” “他敢这么说?” “他不光这么说。”女主转过身,“他还动手了。” 男主的脸色变了。 “你弟弟拽着我的胳膊,说要带我去医院。”女主指了指自己的左手腕,“现在还有印子,你自己看。” 男主低头,果然看见一圈淡淡的青痕。 “然后呢?”他的声音有些哑。 “然后我就从楼梯上摔下去了。”女主重新坐下来,拿起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至于是自己摔的,还是被人推的,你弟弟没告诉你吧?” 男主没说话。 “他不会告诉你的。”女主继续削苹果,“他只告诉你,是我自己不小心,是我自己要闹,是我自己不想要这个孩子。” “他确实是这么说的。” “那你还来问我做什么?” 男主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走。 女主把苹果削完了,放在盘子里,用刀切成小块,自己拿了一块吃。 “你想不想知道,我那天到底听到了什么?”她问。 “你说。” “你弟弟说,你妈早就看我不顺眼了。说你全家上下都看我不顺眼。说我一个乡下来的丫头,配不上你们陆家。”女主又拿了一块苹果,“他说你妈已经给你物色好了对象,就等我腾位置。” “我妈没跟我说过这种事。” “我知道。”女主点头,“但你弟弟说的时候,那个样子,特别认真。我当时就在想,要是他没说谎呢?要是你们陆家真的早就想甩掉我呢?” “那你为什么不问我?” “我问过你。”女主抬头看他,“我问过你很多次,你想要这个孩子吗?你每次都顾左右而言他。你说让我先养好身体,你说现在不是时候,你说以后再说。” 男主垂下眼睛。 “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吗?”女主把刀放下,“我想,这人大概是真的不想要。” “我没说过这种话。” “你没说过,但你做出来的,和说出来的有什么区别?”女主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告诉我,从我怀孕到现在,你陪我去过几次产检?你问过我几次身体怎么样?你给我买过什么东西?” 男主张了张嘴。 “一次都没有。”女主替他回答了,“一次都没有。” “我……” “你什么?你忙?你没时间?你不知道怎么当爹?”女主退后一步,“行,这些我都接受。但你弟弟当着我的面说那些话的时候,你在哪?” 男主没回答。 “你在哪?”女主又问了一遍。 “我在公司。” “对,你在公司。”女主点头,“你永远在公司。你永远有忙不完的事,你永远没时间管我。现在孩子没了,你倒是来了。” “我不是来怪你的。” “那你来干什么?” 男主说不出话来。 女主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陆北辰,你说,你是不是就是故意的?” “什么意思?” “你让你弟弟来找我,是不是就是想让我自己识趣点?”女主的眼睛眯起来,“你不好意思开口说的话,让你弟弟来说。你不好意思做的事,让你弟弟来做。等事情出了,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我没这么想过。” “那你告诉我,你弟弟怎么会知道我的地址?”女主往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我搬出去之后,没告诉过任何人。” 男主愣住了。 “你说啊。”女主看着他,“谁告诉他的?”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女主点头,“行,你不知道。那我再问你,我住院那几天,你为什么一次都没来看过我?” “我不知道你住院了。” “你不知道?”女主站起来,“你弟弟告诉你的那些事,你倒是记得清清楚楚。我住院的事,你一点都不知道?” 男主站在那里,像被钉住了。 “陆北辰,我告诉你一件事。”女主走到他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弟弟没跟你说的那些事,才是真的。”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骗了你。”女主收回手,“从头到尾,他都在骗你。” 男主皱起眉头:“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你没问过我。” 第一百三十七章 不是喝多了 “我现在不是来问了吗?” “是啊,你来问了。”女主走回窗边,“但你问的方式,是质问我,不是关心我。” 男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走吧。”女主重新拿起刀,继续削第二个苹果,“我累了。” “我没说完。” “那就别说了。”女主没回头,“我今天不想听你说话。” “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我知道。”女主的刀没停,“你是来问清楚的。你问清楚了,就可以安心了。你安心了,就可以继续当你的陆总了。” 男主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你走不走?”女主回头看他,“不走的话,我走了。” “你去哪?” “我去哪,跟你有什么关系?” 男主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女主的刀停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忽然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陆北辰。”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你们陆家,欠我的,我会一笔一笔算清楚。” 女主给闺蜜打电话的时候,闺蜜正在酒吧。 “你怎么在那种地方?”女主皱起眉头。 “谈生意。”闺蜜的声音有些含糊,“对方非要来这里,我没办法。” “你一个人?” “还有小张。” “你让小张接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声,然后是小张的声音:“姐,是我。” “怎么回事?” “对方非要灌酒,苏姐不喝,他们就说没诚意。”小张压低声音,“我看他们那几个人,不太对劲。” “在哪?” “城西那个蓝调酒吧。” “你给我看好了,我现在过去。”女主挂了电话,拿了外套就出门。 她打车到酒吧门口的时候,里面正在放一首很吵的歌。 女主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闺蜜坐在角落的卡座里,对面坐着三个男人。 “苏晴。”女主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闺蜜抬头看她,眼睛有些红:“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你打算喝死在这儿?” 对面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笑了:“这位是?” “我朋友。”闺蜜拉住女主的手,“她来接我的。” “苏总,这就不对了。”另一个男人说,“酒还没喝完呢,怎么就叫人来了?” “喝完了。”女主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现在能走了吗?” 三个男人互相看了一眼。 “这位爽快。”戴眼镜的男人又笑了,“既然来了,那就一起喝两杯?” “不喝了。”女主站起来,拽起闺蜜,“我们有事,先走了。” “苏总,你这就没意思了。”第三个男人挡在前面,“我们张总特意从外地过来,你好歹给个面子。” “面子?”女主看着他,“你谁啊?” 男人的脸色变了。 “让开。”女主拉着闺蜜往前走。 男人伸手要拦,女主侧身一躲,直接从他身边绕了过去。 三个人追出来的时候,女主已经把闺蜜塞进了出租车。 “师傅,快走。” 车开出去一段路,闺蜜靠在女主肩膀上,忽然哭了起来。 “怎么了?”女主搂住她。 “他们给我下药了。”闺蜜的声音发抖,“我喝了那杯酒之后,头就开始晕。” 女主的脸色变了:“哪个杯?” “蓝色那个。” “你喝了几口?” “两口。”闺蜜抬头看她,“我本来不想喝的,他们说不喝就是不给面子……” “现在怎么样?” “热。”闺蜜扯了扯领口,“身上热得厉害。” 女主拿出手机,正要打电话,闺蜜忽然抓住她的手。 “别打。”闺蜜说,“别让别人知道。” “你这个样子,不去医院行吗?” “不行。”闺蜜摇头,“我不能让家族那边知道这件事。他们正等着抓我的把柄。” “那你想怎么办?” 闺蜜没说话,身体往下滑,整个人靠在女主身上。 “苏晴?” 闺蜜已经闭上眼睛了。 女主扶着她下了车,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走。 手机响了,是男主。 女主接起来:“干什么?” “你在哪?” “跟你没关系。” “你声音不对。”男主说,“怎么了?” “我说了,跟你没关系。”女主正要挂电话,身后忽然有人叫她。 “陆太太?” 女主回头,是沈佳的人。 “沈总让我们来接您。”那人笑着走过来,“她听说您在这边,让我们来照应一下。” 女主皱起眉头:“她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这个我不清楚。”那人伸手要扶闺蜜,“这位是您朋友吧?我帮您扶着。” “不用。”女主往后退了一步。 “陆太太,您别客气。”那人又往前走了一步,“沈总说了,大家都是朋友,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女主看着他,忽然觉得不对劲。 这人的眼神太直了,直勾勾地盯着闺蜜,不像在看人,像在看猎物。 “我说了不用。”女主把闺蜜往自己身后拉,“你回去告诉沈佳,我不需要她帮忙。” “陆太太……” “走开。” 那人站在原地,没动。 女主心里一沉,拉着闺蜜就往反方向走。 “陆太太,您这样就没意思了。”那人在后面说,“沈总也是一片好意。” 女主没回头,脚步越来越快。 闺蜜的腿已经有些软了,整个人几乎挂在她身上。 “再坚持一下。”女主小声说,“前面有个酒店,我带你去。” “好……”闺蜜的声音很小。 女主扶着闺蜜走到酒店门口,刚要进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引擎声。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男主从里面走出来。 “你怎么在这儿?”女主愣住了。 “我问你在哪,你说跟你没关系。”男主走过来,看着她怀里的闺蜜,“她怎么了?” “跟你没关系。” “苏晴?”男主认出了人,“她喝多了?” “不是喝多了。”女主咬了咬牙,“是被人下药了。” 男主的脸色变了。 “先把她送上去。”他伸手接过闺蜜,“房间我来开。” 女主站在原地,没动。 “还愣着干什么?”男主回头,“你打算让她在这儿躺一晚上?” 女主跟上去,一起进了酒店。 第一百三十八章 那我走了 男主开了一间房,把闺蜜放在床上,转身对女主说:“你陪她,我去买点解酒药。” “不用你管。” “你一个人能行?”男主看着她,“她现在这个样子,要是吐了怎么办?” 女主没说话。 “我很快回来。”男主转身出了门。 女主在床边坐下,看着闺蜜的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半小时后,男主回来了。 “药买到了。”他把袋子放在桌上,“还有水。” 女主倒了一杯水,把药喂给闺蜜。 闺蜜迷迷糊糊地咽下去,翻了个身,继续睡。 “她没事吧?”男主问。 “不知道。”女主站起来,“你先回去吧。” “你呢?” “我在这儿陪她。” “那我也在这儿。”男主往沙发上一坐,“万一有事,你一个人应付不了。” “陆北辰,你烦不烦?” “烦。”男主看着她,“但我不能走。” 女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终没再说什么。 她转身在床的另一边躺下来,闭上眼睛。 “别睡着了。”男主说。 “我知道。” “我是说,你别睡着了。”男主的声音有些奇怪,“你刚才喝的那杯酒……” 女主猛地睁开眼睛。 “你说什么?” “我到的时候,看见你桌上有个空杯子。”男主说,“你是不是也喝了?” 女主愣住了。 她回忆了一下,在酒吧的时候,她确实喝了那杯酒。 为了帮闺蜜挡酒,她一口闷了。 “现在怎么样?”男主走过来,站到床边。 女主感受了一下,身体确实有些不对劲。 “我没事。”她撑着坐起来。 “你脸色都红了。”男主伸手要探她的额头。 女主躲开了:“我说了没事。” “你这个样子,不像没事。” “那你打算怎么办?”女主抬头看他,“把我送医院?” 男主没说话。 “还是说,你打算亲自上阵?”女主笑了,“陆北辰,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殷勤了?” “你喝醉了。” “我没醉。”女主站起来,脚步有些踉跄,“我很清醒。” 她往前走了两步,腿一软,直接往前栽。 男主一把接住她。 “放开我。”女主挣扎。 “你站都站不稳了,还逞什么强?” “我让你放开我。” 男主没松手,反而把她抱得更紧了。 女主靠在他怀里,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 “陆北辰。”她抬头看他,“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很危险。” “什么?” “你抱着我。”女主的声音有些哑,“你知不知道,我现在的状态……” 男主低下头,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忽然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放开我。”女主推他,“现在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 男主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嘴唇。 女主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亮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天花板上白色的灯光,愣了几秒。 然后她看见了旁边的人。 男主侧躺在她身边,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上,睡得很沉。 女主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他,忽然闭上了眼睛。 十秒后,她重新睁开眼睛,轻手轻脚地把男主的手拿开,下了床。 她走到浴室,关上门,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有些肿,脖子上还有几个红印子。 女主深吸一口气,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洗完之后,她回到卧室,开始穿衣服。 男主翻了个身,睁开眼睛。 “你在干什么?” “穿衣服。”女主没回头。 “这么早?” “不早了。”女主拉上外套的拉链,“九点多了。” 男主坐起来,看着她的背影。 “你去哪?” “去买药。” “什么药?” 女主转过身,看着他,表情很平静:“避孕药。” 男主的脸色变了。 “你别那个表情。”女主走到门口,“我们又不是第一次了,至于吗?” “你觉得不至于?” “我觉得挺至于的。”女主打开门,“我去去就回。” “站住。” 女主停在门口,没回头。 “你什么意思?”男主的声音有些沉。 “什么意思?”女主回头看他,“意思就是,我不想要孩子。尤其是你的。” 男主攥紧了被子。 “你生气?”女主笑了一下,“陆北辰,你有什么资格生气?昨天晚上是你主动的,又不是我逼你的。” “我没说你逼我。” “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不用出去买。”男主拿起手机,“我让人送来。” 女主愣了一下:“你让人送?” “你等着。”男主拨了一个电话,说了几句话,挂了。 “你让人送药?”女主有些不确定。 “怎么?不行?” “不是不行。”女主走回床边,在椅子上坐下,“就是觉得,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什么意思?” “昨天晚上是谁主动的?”女主翘起二郎腿,“是你。今天早上让我吃药的,也是你。陆北辰,你到底想干什么?” 男主没说话。 “你不想让我怀孕?” “现在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是时候?”女主盯着他,“等你弟弟再把我推下一次楼梯?” 男主的脸色又变了。 “我问你,”女主往前倾了倾身子,“如果我现在真的怀孕了呢?” “不会。” “我说如果。” “没有如果。”男主的声音有些生硬。 女主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她站起来,“那就没有如果。” 门铃响了,男主出去开门,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小袋子。 “药在里面。”他把袋子放在桌上,“还有水。” 女主拿过袋子,看了看里面的药,确实是她要的那种。 “谢了。”她倒了杯水,把药吞下去。 男主站在旁边,看着她把药吃下去,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女主把水杯放下。 “没了。” “那我走了。” “等等。”男主叫住她。 女主回头。 “苏晴怎么样了?”男主问。 “你这个时候才想起来问她?”女主笑了一声,“她没事,昨天晚上睡了一觉就好了。” “那就好。” “你有空的话,去看看她。”女主说,“她这几天心情不好,别让她一个人待着。” “你不去?” “我有事。”女主打开门,“我这几天要出一趟远门,别找我。” 第一百三十九章 现在没人管她了 苏念从工作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三张设计稿。 纸上的线条她改了十七遍,每一笔都是从前不敢画的东西。以前在陆衍的公司,她做的设计永远要过三道审批,最后出来的成品跟她原稿能差出两个档次。 现在没人管她了。 她把设计稿拍了照片发给林可。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十秒,林可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你疯了吧苏念?”林可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拔高了,“这个锁骨链的设计——你什么时候画的?” “昨晚。”苏念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腾出手来锁门,“睡不着就画了画。” “睡不着画出来的?”林可的语气很复杂,“我花大价钱请的那个设计总监,憋了两个月给我交的东西,还不如你失眠一晚上的产出。” 苏念没接话。她知道林可夸张了,但这份认可让她心里暖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能来公司一趟?当面聊。”林可说。 “明天行吗?” “今天。” 苏念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行。” 林可的公司在cbd,三十七楼。装修是林可的风格,大面积留白,只摆了几件艺术品。苏念到的时候,林可已经把设计稿打印出来摊在会议桌上了。 “我说实话。”林可坐在桌边,指甲敲着桌面,“这三款设计,放到整个行业里,都是能打的。” 苏念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 “但是。”林可话锋一转,“我的品牌刚踏进珠宝这行,连个名字都没打出去。设计再好,消费者看不见,等于零。” 这个道理苏念懂。 “最快的路子是艺人首戴。”林可说,“红毯上戴一次,第二天话题就上热搜,品牌一夜之间就有了认知度。” “你手上没有艺人资源?”苏念问。 林可笑了一声,那笑里没什么开心的意思。“我做传媒出身的,艺人资源当然有。但珠宝首戴这块,顶流女艺人就那么几个,她们的经纪公司——” 她没说完。 苏念替她说完了:“和陆衍的集团有资源绑定。” “嗯。”林可点头,“星辰和华盈两家公司,手上攥着百分之七十的一线女艺人。这两家跟陆氏的合作深度你比我清楚。你现在这个身份……” 苏念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她当然清楚。当初她和陆衍离婚的时候,协议里写得明明白白,她不得以任何形式参与同行业竞争。虽然她现在只是以设计师的身份跟林可合作,没有违反协议条款,但陆衍那个人—— 他不会乐意看到她出现在这个行业里。 “所以我们得找别的路。”苏念把杯子放下。 林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资料递给她。“我让助理查了一圈,有个人选你可能会感兴趣。” 苏念翻开看了两眼。 “赵以宁?”她念出这个名字,抬头看林可,“她不是那个——” “对,今年最火的新生代女演员。上个月那部剧播完,微博涨了八百万粉。”林可说,“关键是她的气质跟你的设计路线很搭,清冷挂的。” 苏念又翻了一页。赵以宁的签约公司是一家叫“重山传媒”的新公司,成立才两年。 “重山传媒。”苏念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查到一个有意思的事。”林可把脚翘到茶几上,“重山传媒背后最大的股东,是个叫顾行舟的人。” 苏念手指顿了一下。 “你认识吧?”林可盯着她的反应,“你们本科同学。沈佳也是。” 顾行舟。苏念在记忆里翻了翻,模糊糊记起一个高个子男生,总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话不多。家里是做地产的。毕业之后她跟他没有任何交集。 “你确定是他?”苏念问。 “百分百。”林可说,“我让人查了工商信息,他通过家族的投资公司持股百分之四十六。” 苏念又低头翻了翻那份资料。赵以宁的商务报价也在里面—— 七位数起步。 她放下资料。“这个价格,以我们现在品牌的体量……” “人家凭什么接一个没名气的新品牌,”林可接话,“何况赵以宁现在势头这么猛,她经纪人眼睛肯定长在头顶上。”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跟顾行舟熟吗?”林可问。 苏念老实摇头。“就是同学,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十句也行,”林可两手一拍,“总比我这个陌生人上门强。至少你有个搭话的由头。” 苏念靠在椅背上想了想。从商务渠道走,赵以宁的团队多半看都不会看她们一眼。但如果能跟顾行舟本人搭上线…… “有个事。”苏念拿出手机翻了翻,“下周五有个校友聚会,我本来没打算去。” 林可立刻坐直了。“顾行舟会去吗?” “不知道。但以他现在的身份,这种场合他大概率会露面。” 林可看她的眼神带着催促。 苏念没说话。她想去吗?那些老同学,她已经四年没见了。四年前她嫁给陆衍的时候,同学圈子里传了一阵子,后来她就逐渐断了联系。现在离了婚,再回到那个圈子里…… 她不知道那些人知不知道她离婚的事。 更要命的是,沈佳也在那个同学圈子里。 “沈佳也会去。”苏念说。 林可皱眉。“那个……抢了你丈夫的女人?” “前夫。”苏念纠正她。 “行,前夫。”林可摆摆手,“所以你是怕碰见她?” 苏念摇头。“不是怕。就是没必要让自己不痛快。” 林可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平视她。“苏念,你的设计值这个麻烦。你去一趟,跟顾行舟碰个面,聊两句,哪怕他当场没表态,至少开了个口子。” 苏念看着林可的眼睛。 “好。”她说,“我去。” 接下来几天苏念没闲着。她把三款设计又细化了一轮,出了完整的效果图。同时让林可那边的工艺团队做了一套样品,用的不是成品的材质,但造型已经完全成型了。 她打算带着样品去校友会。万一有机会跟顾行舟聊起来,总得有东西能直接给人看。 周五晚上六点半,苏念站在酒店门口。 第一百四十章 不重要了 聚会的地点在一家私人会所,组织者是班上的另一个同学,家里做酒店的。苏念穿了件黑色的裙子,头发拢在一侧,耳朵上戴着自己设计的那款锁骨链的配套耳环——小的不规则金属片,没镶石头。 她包里放着装样品的盒子。 门口有人在签到。苏念刚报上名字,签到的女生就抬起头看她。 “苏念?你也来了?好久不见了!” 苏念笑了笑,“好久不见。” 进了大厅,已经来了不少人。苏念扫了一圈,没看见顾行舟。沈佳也不在。 她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来。 旁边坐着一个男生,戴眼镜,苏念想了想认出来是当年的学习委员。 “苏念?真是你啊。”学习委员推了推眼镜,“怎么一个人来?” “嗯,随便来看。” “听说你之前……”学习委员欲言又止。 苏念心里咯噔了一下。 “在陆氏工作是吧?”学习委员的问题比她预想的温和。 她点头。“之前是,现在出来了。” “出来好。”学习委员感叹了一句,也没多问。 苏念正要再说点什么,大厅门口突然热闹起来。她顺着声音看过去—— 沈佳到了。 穿着一件白色的套装,踩着十公分的高跟鞋,身后还跟着一个拎包的助理。排场不小。 苏念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果汁喝了一口。 沈佳进来之后很快被人围住了。苏念听见断续续的声音飘过来—— “佳佳你现在好厉害啊!” “听说你在陆氏做首席设计师?天哪!” “陆氏的珠宝线今年销售额上了十个亿吧?” 苏念握杯子的手收紧了一点,然后又松开。 首席设计师。她走了之后,沈佳顶上了那个位子。那些她做了三年的事情,那些她奠定的设计风格——现在都变成了别人的履历。 不重要了。她在心里跟自己说。 不重要了。 沈佳像是自带雷达,不到五分钟就发现了苏念。 她端着酒杯走过来,姿态很自然,好像只是碰巧路过。身后还跟着刚才围着她的几个同学。 “苏念?”沈佳站在她面前,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你也来了?” 苏念抬头看她。四年没见,沈佳瘦了一些,妆画得精致,戴着一条项链——苏念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是她以前在陆氏做的一个设计,当时没过审被毙掉了。 现在挂在沈佳脖子上了。 “嗯。”苏念答了一个字。 “你现在在做什么呀?”沈佳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来,语气很随意,“之前听说你从陆氏出来了?” 旁边几个同学也看过来,明显在竖着耳朵听。 苏念想了想措辞。“在一个朋友的公司帮忙。” “哦——”沈佳拖长了调子,“什么公司?” “做珠宝的,新品牌。” 沈佳笑了一下。“新品牌啊,挺好的。创业嘛,累是累了点,但重在参与。” 这话说得漂亮。苏念听得出来,“重在参与”四个字的潜台词是——你玩可以,上不了台面。 苏念没反驳。反驳什么呢?人家是陆氏的首席设计师,她确实只是个新品牌的“帮忙的”。 至少在这些人眼里是这样。 “对了。”沈佳突然像想起什么,偏头看苏念的耳朵,“你这个耳环挺有意思的。自己做的?” 苏念点头。 “嗯……”沈佳歪着头看了两秒,“怎么说呢,有点素。要是我来做的话,可能会加个小钻进去,视觉冲击力会好一点。” 苏念嘴角动了一下。这话她就当没听到了。 旁边的一个女同学插了句嘴:“佳佳你现在好忙吧?上个月陆氏的那个秋季发布会,那个系列是你设计的?我看了直播,好漂亮!” 沈佳的表情是恰当的谦虚。“团队的功劳,我只是带着大家做了一些调整。” 苏念在心里冷笑了一声。那个秋季系列的底稿,是她离开之前做的最后一批设计。当时还在初期阶段,框架和核心元素都是她的手笔。 但她没法说。也不想说。 说出来是什么效果?前妻跑来跟现任争功?丢人。 苏念端起果汁又喝了一口。她现在唯一需要做的事情是等。等顾行舟来。 “苏念你是在林可那个公司对吧?”沈佳又开口了,“我记得她之前是做传媒的,怎么突然转做珠宝了?” 消息倒灵通。苏念想。 “她看好这个方向。”苏念简短回答。 “嗯,现在做珠宝的人确实多。”沈佳的语气里有种居高临下的善意,“不过这行的门槛没那么低。设计是一回事,供应链、品牌运营、渠道铺设……每一个环节都是坑。你们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苏念差点笑出声来。 四年前,沈佳连翡翠和碧玉都分不清的时候,是她手把手教她看石头的。现在倒反过来要教她做珠宝了。 “谢了。”苏念说。语气里的东西很淡,但她知道沈佳听得出来。 沈佳的表情变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笑容。她正要再说什么,大厅门口传来一阵动静。 苏念看过去。 一个高个子男人走进来。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扣子解了最上面一颗。面孔比大学时候棱角分明了很多,但轮廓没变。 顾行舟。 他来了。 苏念在心里深吐了一口气。这趟没白来。 顾行舟一进门就被人围上了。在场的人显然都知道他现在的身份——重山传媒的大老板,手上握着几个当红艺人的背后的人。聚会里搞传媒的、做生意的都想跟他搭上话。 苏念没急着过去。她知道这种场合,贸然凑上去跟一堆人挤在一起递名片,效果只会适得其反。她得找个合适的时机。 沈佳倒比她先动了。 苏念看着沈佳起身,理了理头发,端着酒杯朝顾行舟走过去。步态很从容,看起来不像是凑热闹的,而是去见一个旧相识。 “行舟。”沈佳走到顾行舟面前,举起酒杯,“好久不见了。” 顾行舟低头看了她一眼。“你是……” 停顿了两秒。 沈佳的笑容僵了一下。 “沈佳。”她自报姓名,“我们大二的时候选修课一个组。” 第一百四十一章 今天开心 “哦。”顾行舟点了下头,“你好。” 两个字,客气到了极点。 沈佳不是轻易退缩的人。她继续说:“我现在在陆氏集团负责珠宝设计这块,正好我们下个季度有个艺人合作的项目,想跟你聊聊——” “抱歉。”顾行舟打断了她,语气不冷不热,“我今天过来是私人场合,工作的事让你们商务团队联系我这边就行。” 沈佳愣了一下。 旁边有人看热闹,不敢出声。 “好的。”沈佳点点头,退了回来。面子功夫做得还行,脸上没有太明显的尴尬。 苏念垂下眼睛,假装在看手机。 沈佳回来之后,脸色不太好看,但很快就被其他人的话题带走了注意力。 苏念在心里盘算着。顾行舟不想在这种场合谈工作——那她更不能上去就聊合作了。但她总得让他注意到自己。 她想了想,站起来走向吧台。吧台的位置正好在顾行舟旁边那一圈人的边缘。她没有凑上去,只是站在吧台前跟调酒师要了一杯东西。 有时候,存在本身就够了。 果然。她刚拿到杯子,余光里就看到顾行舟转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跟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些人散开了。 他走过来了。 苏念的心跳快了一拍。 “苏念。”顾行舟停在她旁边,自己也跟吧台要了杯酒,“记得你。” 苏念转头看他。“你记得我?” “大三的时候,课程设计展你做了一个建筑模型。”顾行舟接过酒杯,“整个班里唯一一个没用纸板的人。你用的什么来着——” “亚克力。”苏念接话。 “对。”顾行舟点头,“很有想法。” 苏念没想到他会记得这么具体的事情。那已经是快十年前的事了。 “你现在在做什么?”顾行舟问。 这个问题今晚她已经回答了两次了。但这一次,她没有再用“帮忙”这个词。 “在做珠宝设计。”苏念说,“跟一个朋友合伙,品牌叫“拾光“。” “拾光。”顾行舟重复了一遍,“新品牌?” “嗯,刚起步。” 顾行舟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耳朵上那对耳环上。“自己设计的?” 苏念点头。 “有意思。”顾行舟说,“能看吗?” 苏念心里一动。她犹豫了一秒钟——包里有样品,但在酒会上把东西掏出来展示……会不会太刻意了? 她决定不。 “今天没带完整的作品集。”她说,“方便的话,改天可以约个时间正式给你看看。” 顾行舟点头。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她。“直接打我电话就行。” 苏念接过来。这张名片很简洁,只有名字和一个手机号。 “谢了。”她说。 顾行舟又看了她耳环一眼,没再多说什么,端着酒转身去跟别人打招呼了。 苏念把名片收好,转身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刚坐下,对面几双眼睛已经齐刷刷地盯着她了。 “苏念你认识顾行舟?” 坐在她对面的女同学一脸不可思议。 “同学嘛,都认识。”苏念把名片收进包里,拉好拉链。 “那可不一样,他刚才自己走过去找你聊的。沈佳上去搭话都被打发了。”另一个男同学插嘴,声音压得很低,明显怕被沈佳听到。 苏念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说。“可能就是正好在吧台碰上了。” 她把话题岔开了。但周围人看她的眼神已经跟之前不一样了。 苏念注意到沈佳在不远处,正跟人说着什么,但视线偶尔扫过来。 她没多想。今晚的目的达到了——顾行舟的名片在她包里,对方也明确表示了愿意看她的作品。接下来就是约时间正式见面的事了。 心情好了,她就放松了。 有人来给她倒酒。苏念本来只打算喝一杯,但今晚这事办成了,她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松了一点。有人敬酒她就接了,三杯下去,脸就红了。 “你不能喝就别喝了。”学习委员提醒她。 “没事。”苏念摆手。她的确酒量不好,但今天开心。 四杯。五杯。 她后来记不清第六杯是谁倒的了。 聚会到了尾声,人陆续开始走。有人在门口约宵夜,有人在叫代驾。 苏念站起来的时候,地面晃了一下。 她扶住桌子稳了稳,从包里拿出手机想叫个车。手机屏幕上的字在跳,她眯着眼睛找了半天打车软件。 “我送你吧。” 苏念转头,顾行舟站在她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 “不用。”苏念摇头,动作幅度大了点,脑子里跟着晃。“我自己叫车。” “你连路都走不稳。”顾行舟看着她。 苏念想说我可以的,但胃里突然翻上来一阵恶心。 “我先去一下洗手间。”她匆说完,转身就往走廊方向去了。 走得很急。高跟鞋在地板上磕得很响。她推开洗手间的门冲进隔间,蹲下来吐了。 吐得很彻底。晚上吃的那些精致小点心连同酒精一起搅在一起,味道说不上来。 她扶着马桶边缘喘了一会儿,感觉好些了。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墙走到洗手台前。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白,眼妆花了一半。苏念拧开水龙头,捧了把冷水拍在脸上。 冷水刺了一下,脑子清醒了一些。 她拿纸巾把脸上的水渍擦掉,又简单补了补妆。折腾了差不多十分钟,才觉得自己能见人了。 她推开洗手间的门走出来。 走廊很安静。 她往大厅方向走了几步。 推开门一看—— 大厅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桌上杯盘狼藉,灯光调暗了一半,服务员正在收拾。 顾行舟也走了。 苏念站在门口愣了两秒。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有两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林可的:怎么样?? 第二条是一个陌生号码:你没事吧?我等了一会儿,你没出来。明天联系。——顾行舟 苏念看着第二条消息,愣了一下。 她回了两个字:没事。 然后打开打车软件,叫了一辆车。 等车的时候她靠在会所门口的柱子上,夜风吹过来,酒精的昏沉散了一点。她想起今晚的事,想起沈佳在顾行舟面前被轻描淡写地挡回来的样子,想起顾行舟说“能看看吗”的时候那个语气。 不是客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包里那个装样品的盒子,盒子从头到尾没打开过。 没关系。留到正式见面再说。 第一百四十二章 剧组常客 苏念第三次来剧组的时候,场务已经认得她了。 “苏老师,今天又来找林樾姐对珠宝方案?” 苏念点头,手里拎着两个首饰盒,里头装着根据林樾脸型和角色重新调整过的耳坠样品。合作虽然谈下来了,但执行阶段比谈判还磨人。沈佳之前搅了三次局,好在顾时年那边资源够硬,品牌联名的框架合同已经签了。 现在就是落地的事。 林樾在棚里拍戏,苏念在休息区等着。她翻着手机看了眼合同细则,心里盘算着下一批样品的排期。 手机响了,是她助理发来的消息:“姐,沈佳又在朋友圈发东西了,说什么“有些人为了攀高枝不择手段“。” 苏念把消息划掉了。 沈佳折腾了一个月,什么招都使过。先是去找林樾经纪人说苏念的品牌资质有问题,经纪人查完发现什么问题都没有。又去跟投资方那边吹风,说这个合作会影响电影调性。投资方根本不认识沈佳是谁。 最后沈佳直接找到苏念,在咖啡厅里哭了一场,说“你抢了我的资源”。 苏念当时就问了一句话:“哪个资源是你的?” 沈佳没答上来。 这事就算过去了。 棚里喊了“过”,林樾卸了半边妆就跑出来了。 “苏念姐,你来了!快让我看看新的。” 苏念打开首饰盒,里面是一对水滴形的翡翠耳坠。林樾接过去比在耳边,对着镜子转了两圈。 “这个重量刚好。上次那对拍动作戏的时候晃得厉害,收音都能听到响。” “所以这次改了连接方式,用的软扣。”苏念指了一下耳坠底部的结构,“你戴着摇头试。” 林樾使劲甩了两下头。耳坠跟着动,但没有撞击声。 “行,这个好。”林樾很满意,“对了,你今天别急着走,一会儿有场宴会戏,你帮我看那场戏配哪套。” 苏念本来下午还有个会,但想了想,宴会戏是品牌露出的重头戏,她得盯着。 “行,我等着。” 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打开电脑处理邮件。 大概过了半小时,棚门被人推开了。苏念没抬头,以为是哪个工作人员。 “陆总来了。” 场务的声音传过来。 苏念的手停在键盘上。 陆衍?他来干什么? 她抬头看过去,陆衍穿着件深灰色的大衣,跟着副导演往监视器那边走。经过休息区的时候,他的视线扫过来,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一秒。 陆衍没说话,继续往前走了。 苏念收回目光,继续打字。手指敲击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 她跟陆衍已经离婚三个月了。签字那天两个人都很平静,没有吵闹,没有纠缠。 陆衍说:“你想好了?” 她说:“想好了。” 然后就完了。 她不知道陆衍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剧组。这部电影的投资方名单里没有陆衍的公司。她看过。 算了,跟她没关系。 但她还是分神了好几次,因为陆衍就在她十米远的地方站着看监视器。她能听到他跟副导演说话的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 一直到林樾那场宴会戏开拍前,苏念都在跟自己较劲——别看过去。 林樾换好了衣服出来,苏念上前帮她调整项链的位置。 “等,这个扣偏了。”苏念伸手把项链的搭扣往后正了正。 林樾小声说:“苏念姐,陆衍是不是一直在看你?” 苏念的手顿了一下。“没有。” “真没有?我刚才路过他那边,他的眼睛就没离开过这个方向。” “他看监视器呢。” “监视器在另一边。” 苏念没接话,拍了拍林樾的肩膀。“去吧,你那场戏要开了。” 林樾被副导演喊走了,苏念退回到角落。她克制住自己没有抬头确认陆衍到底在不在看她。 没必要。 陆衍确实在看她。 他今天本来没有理由来剧组。这部电影跟他没有任何业务关系。他的助理早上问他今天的行程安排,他说下午没事,然后自己开车来了。 来的路上他想了三个借口。一个是“来看看拍摄进度”,一个是“约了副导演聊个项目”,最后一个是“路过”。 三个都很烂。 好在没人问他为什么来。他是陆衍,去哪里都不需要理由。 但他自己知道。 他来看苏念。 从苏念开始频繁来剧组对接工作,他就开始频繁出现。第一次是意外撞见。第二次是故意。第三次到现在,他已经不骗自己了。 离婚是他提的。理由他说得很清楚:两个人之间没有感情基础,这段婚姻是两家合作的产物,她既然想出去做自己的事业,不如各自自由。 苏念同意了。 答应得很快。 快到他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两秒。 那两秒他在想什么,他没想明白。直到苏念搬走了,他家里的衣帽间空了一半,冰箱里那些他不爱吃但苏念爱吃的酸奶没有了,洗手台上只剩下他一个人的东西。 他才发现那两秒他在想“她会不会说”。 她没说。 所以他现在像个跟踪狂一样蹲在剧组看她干活。 陆衍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 但他还是看了一下午。 苏念五点半离开的。走之前她跟林樾确认了下一场戏的珠宝搭配方案,收好电脑准备撤。 经过监视器区域的时候,陆衍不在了。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 出了摄影棚,外面天已经暗了。苏念走到停车场,看到一辆黑色的车还停在那里。 陆衍靠在车门边,在看手机。 苏念的脚步慢了一拍。 他在等谁? 陆衍抬头看到她。两个人隔着三个车位的距离。 “走了?”他问。 “嗯。”苏念说。 然后两个人都没动。 “明天还来吗?”陆衍问。 苏念想说“跟你有什么关系”,但话到嘴边变成了:“看情况。” 陆衍点了下头,拉开车门坐进去了。 苏念看着那辆车开走,站了几秒钟才走向自己的车。 她坐进驾驶座,没有马上发动。 脑子里在想:他为什么问我明天还来不来? 然后她告诉自己:别想了。 钥匙拧了一下,车启动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他在查岗? 晚上回到家,苏念洗完澡坐在沙发上看方案的时候,顾时年打电话过来了。 “苏念,林樾那边的宴会戏定了哪套?” “翡翠那套,她自己选的。” “行,我跟她经纪人说一声。还有,下周有个看片会,你要不要一起去?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看整部片子的调性适不适合做品牌植入。” 苏念坐直了。“有看片会?” “内部的,我帮你要了个名额。” “好,时间发给我。” 挂了电话,苏念靠在沙发背上。 她之前看过这部电影的几场戏,隐约觉得整部片子的美学方向和她品牌的气质很合。如果能谈下深度植入,甚至联合做一场首映礼的珠宝展出…… 但这事不好办。 这部电影的导演姓周,是个拿过两次国际电影节奖的人。出了名的固执,也出了名的不接受商业合作。之前有个手表品牌出了八位数想在他片子里露个标,被他当场拒了。 “我的电影不是广告牌。”——这是周导的原话,业内传了好几年。 苏念咬了下嘴唇。 难归难,但值得试。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写看片会之后的沟通方案。 写到一半,微信弹出来一条消息。 陆衍发的。 “到家了?” 苏念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五秒。 他们离婚之后没有删微信,但也没聊过天。上一条聊天记录还是三个月前,她发的“东西都搬走了,钥匙放在玄关”。 她打了“嗯”,又删掉了。 打了“到了”,也删掉了。 最后她打了一个字:“嗯。”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起身去倒水。 她喝了半杯水,回来看手机。 陆衍没有再回。 苏念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写方案。 方案写到凌晨一点才写完。 看片会在一个私人影厅,到场的都是投资方和主创团队。苏念跟着顾时年进去的时候,不少人看了她几眼。 在座的她几乎都不认识。顾时年帮她介绍了几个,都是制片方的人。 “这位是苏念,做珠宝设计的,现在跟林樾有品牌合作。”顾时年的介绍简洁利落。 对方点头,没多问。 影厅的灯暗下来,苏念坐在顾时年旁边看完了整部片子的粗剪版。 两个小时。 看完之后,苏念在本子上写了满三页笔记。 她的判断没错。这部片子的视觉风格跟她品牌的东西太搭了。整部电影的色调偏冷,女主角的造型干净利落,很多近景镜头集中在脸部和颈部——这是项链和耳饰出镜的天然位置。 更关键的是,片子里有一场戏是女主角参加一个地下拍卖会,拍卖品里有一件古董珠宝。那场戏的情绪张力很强,如果能把品牌的高定系列放进去…… “想什么呢?”顾时年推了推她。 灯亮了,周围人已经开始三两两地聊天。 “在想那场拍卖会的戏。”苏念合上本子。 顾时年挑了挑眉。“你想跟周导谈?” “嗯。” “你知道他什么脾气。” “知道。” 顾时年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我可以帮你引荐,但周导那个人,你得自己跟他聊。别人说的话他不听。” “我知道。”苏念站起来,“他今天在吗?” “在,刚才坐前排。”顾时年朝前面努了努嘴,“那个穿灰色卫衣的。” 苏念看过去。周导大概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正跟摄影指导讨论什么。跟她想象中那种艺术家气质不太一样,看着就是个普通的中年男人。 她整理了一下思路,走过去了。 “周导您好,我是苏念,跟林樾合作珠宝设计的。” 周导抬头看了她一眼。“哦,你就是那个做首饰的。” 语气算不上热情,也算不上冷淡。 “看完片子有什么感觉?”周导问。 苏念没想到他会主动问。她想了想,决定说实话。 “拍卖会那场戏,女主角手里那串假珠宝,我觉得不太对。” 周导的表情变了一下。“怎么不对?” “那场戏的情绪是女主角在赌命。她拿着一件赝品进去,要骗过所有人。但那串珠宝的质感太差了,镜头一推近景就能看出来是道具。观众会出戏。” 周导没说话,看着她。 苏念继续说:“如果那件东西看起来够真,观众才会跟着紧张——到底会不会被识破。但现在那个道具,行家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假的,观众的代入感会打折扣。” 旁边的摄影指导插了一句:“周导,她说得有道理。上次我也说过那串东西拍近景不行。” 周导盯着苏念看了好几秒。 “你有什么建议?” 苏念的心跳快了一拍。 “我可以做一件。”她说,“按照剧情需要的年代和风格,做一件足够以假乱真的东西。拍完之后,我不要回来。片子里用,片子外面也可以展出——但不打任何标。” 周导皱了下眉。“不打标?” “不打。”苏念说,“观众看到的就是电影里的道具。但业内的人会知道是谁做的。我要不是广告位,是作品露出。” 周导的手指在椅背上敲了两下。 这个条件跟以前那些品牌来谈的完全不一样。以前那些人要的是logo特写、台词植入、甚至改剧本加戏。这个女的说不打标。 “你做出来我不一定满意。” “我做三版,您挑。不满意就当我白干。” 周导又看了她几秒,然后笑了一下。“行。你做出来我看。回头让副导演把那场戏的分镜给你。” 苏念点了下头。“好,谢谢周导。” 她转身走回顾时年那边的时候,手心是湿的。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顾时年看着她走回来,问:“谈成了?” “一半。”苏念说,“他答应看样品了。” 顾时年笑了一下。“你胆子不小。周导当面能给你个机会,已经很破例了。” 苏念坐下来,大脑还在高速运转。三版设计方案、年代参考、材料选择——她得尽快开始。 这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陆衍发来的:“今天没来剧组?” 苏念看着这条消息,觉得有点好笑。 他在查岗? 她回了一条:“去看片会了。” 陆衍秒回:“看的什么?” 第一百四十四章 试着聊了 苏念打字:“周导的新片粗剪。” 这次过了一会儿才回:“跟他谈合作了?” 苏念犹豫了一下,回了:“试着聊了。” 陆衍:“他什么反应?” 苏念不想再聊下去了。她不习惯跟陆衍汇报工作。他们在婚姻存续期间也很少这样聊天。 她打了句“还行”就没再回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五分钟之后,陆衍拨了一个电话出去。 电话那头是这部电影的第一出品方的负责人。 “老王,你那部片子的后期资金到位了吗?” “差一点,怎么?” 陆衍靠在办公椅上,一只手转着笔。“我这边可以补一部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后面如果有珠宝方面的合作,让周导多给点耐心。别一口拒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什么时候对珠宝品牌感兴趣了?” “不是感兴趣。”陆衍说,“是有个人在谈,我不希望她碰壁。” “……行吧,多大的数?” 陆衍报了个数字。 对面吸了口气。“就为了让周导别拒人家?” “嗯。” “服了你。合同明天发你。” 陆衍挂了电话,把笔放下了。 他不打算让苏念知道这件事。她不会接受的。她这个人,最恨别人觉得她靠谁。当初离婚有一部分原因就是这个——她觉得所有人都认为她的一切是陆家给的。 所以他只能在后面推一把。 推完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他拿起手机看了看。苏念最后那条“还行”,是二十分钟前发的。 他想了想,没再发消息。 第二天苏念去剧组找副导演拿分镜的时候,又碰到了陆衍。 她开始觉得这个人出现的频率不太正常。 “你最近很闲?”她站在走廊里,手里抱着一叠打印出来的分镜图。 陆衍靠在墙边,手里端着杯咖啡。“还行。年底了,没什么大项目。” 苏念看了他一眼。陆衍的公司年底从来不会没有大项目。但她没拆穿。 “那你忙。”她说完就往里走了。 陆衍看着她的背影,喝了一口咖啡。 苦的。 跟他现在的心情差不多。 苏念的三版设计方案交上去之后,周导挑了第二版。 那是一条仿清代宫廷风格的项圈,用了珐琅工艺和淡水珍珠,整体造型克制但精致。周导看了实物之后只说了一句话:“就这个。” 然后拍卖会那场戏重拍了。 拍完当天,摄影指导发了一条朋友圈,配了一张项圈的近景照。没有文字说明,没有@任何人。 但业内传开了。 三天之后,有两个杂志的编辑找到苏念,问那条项圈的品牌信息。苏念报了自己工作室的名字。 一周之后,一个买手店的老板找上门来谈代销。 两周之后,电影官方放出了一组剧照。林樾戴着苏念设计的全套珠宝,站在拍卖会的布景前。那组剧照在社交平台上的转发量破了五万。 苏念的品牌公众号一夜之间涨了八千粉。 她坐在工作室里看后台数据的时候,助理在旁边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 苏念没什么表情。她在想下一步。粉丝来了要接住,产品线得跟上,供应链的产能够不够。 但她心里确实松了一口气。 这是她离婚之后做的第一件真正属于自己的事。活了。 顾时年那天晚上请她吃了顿饭。 “恭喜。”他举了杯酒。 苏念跟他碰了一下。“还早。粉丝不等于销量。” “但方向对了。”顾时年说,“你这个切入方式很聪明。不花钱买广告位,用作品说话,让行业自己传。” 苏念笑了一下。“也是运气好,碰上周导愿意给机会。” “那可不只是运气。”顾时年放下酒杯,看着她,“你那天跟周导说的那番话,别人说不出来。你对自己的东西有信心,而且你了解电影,知道痛点在哪里。这不是运气。” 苏念低头切牛排,没接这个话。 顾时年看着她,犹豫了一下。 他想说的其实不是这个。 他想说的是:你离婚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以前你跟陆衍在一起的时候,身上总有种被压着的感觉。现在你看起来……对,就是自由。 但他没说。 太早了。 他跟苏念认识两年,从她还在陆家做少奶奶的时候就认识了。那时候是在一个行业酒会上,苏念陪着陆衍出席,全程安静坐在旁边。顾时年跟陆衍聊了几句,转头看到苏念在翻酒会的场刊——那期场刊里有一篇关于珠宝工艺传承的文章。 他多问了一句:“你对这个感兴趣?” 苏念当时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学过几年。” 后来他才知道,苏念大学读的就是珠宝设计,毕业之后因为嫁给陆衍,一直没有真正从事这个行业。 “你不做太可惜了。”他当时这么说。 苏念笑了笑没说话。 再后来,苏念离婚了,找到他谈品牌合作。他二话没说就帮忙对接了资源。 不完全是因为商业判断。 但他不急。 “对了,”顾时年说,“你那个前夫,最近是不是经常在剧组出现?” 苏念的刀叉停了一下。“你也注意到了?” “整个剧组都注意到了。”顾时年喝了口酒,“陆衍那种级别的人天往一个跟他没关系的剧组跑,你觉得别人看不出来?” 苏念沉默了几秒。 “跟我没关系。”她说。 顾时年没追问。 跟她没关系的那个人,第二天又出现了。 这次不是在剧组。是在她工作室楼下的咖啡厅。 苏念早上十点下楼买咖啡,看到陆衍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美式,没怎么喝。 “你怎么在这?” “等你。”陆衍说。 苏念拿咖啡的手没动。 “有事?” 陆衍站起来。他今天穿得很随意,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看起来不像是从公司出来的。 “晚上有空吗?”他问。 “什么事?” “吃个饭。”陆衍说完又补了一句,“有话跟你说。” 苏念看着他。陆衍的表情很平静,但她跟这个人生活了三年,能看出来他今天的状态跟平时不一样。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几点?”她问。 “七点。我发你地址。” 第一百四十五章 这种人怎么还有脸活着 苏念已经三天没出门了。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每一条推送都是刀子,微博热搜挂了整两天,词条从“苏念小三实锤”变成“苏念回应”再变成“苏念删博跑路”。 她没删博。她压根没发过那条所谓的“回应”。 但没人在乎。 评论区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恶心”“滚出娱乐圈”“这种人怎么还有脸活着”。 苏念把手机扣在桌上,给林夕发了第六条消息。 “你什么时候回来?” 对方最后一条回复还停在昨天凌晨三点:宝贝我这边时差倒不过来,等我处理完就回去找你,你别看手机了。 林夕在洛杉矶处理她爸公司的烂摊子,走之前谁能想到这档子事。 苏念靠在沙发上,嗓子又开始痒。咳了两声,干疼。她昨晚量过体温,三十八度二。今天没量,不想知道。 冰箱里还剩半盒过期牛奶和两个橘子。 她想叫外卖,打开软件,看到自己账号的头像。那个头像被人扒出来挂在营销号上了。她现在换什么头像都会被认出来。 算了。 橘子还能吃。 她剥了一个,酸得龇牙。一边吃一边盯着天花板想,陆衍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三天前的事她还记得清楚。沈佳的那条朋友圈配图——陆衍和沈佳在餐厅,背景是她和陆衍上周刚去过的那家日料店。配文写的是:谢哥哥,永远在。 然后不知道哪个账号先转发的,把她和陆衍之前被拍到的照片翻出来,两边一对比,结论就成了她是插足的那个。 苏念咽下一瓣橘子,苦笑。 她和陆衍在一起快一年了。沈佳是陆衍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她知道。但“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这个说法,在网友嘴里变成了“青梅竹马”“白月光”“正主”。 她给陆衍打过电话。第一天打了七个,没接。第二天打了三个,关机。到第三天她就不打了。 苏念不是傻子。 七个电话不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陆衍出了什么事,要么他在躲她。 她更倾向于后者。 因为沈佳那条朋友圈里的照片,时间线对得上——就是她和陆衍闹别扭那天晚上。她赌气走了,他去找的沈佳。 所以这波网暴,是陆衍默认的?还是他授意的? 苏念不想往最坏的方向想,但事实明摆着:全网骂她的时候,陆衍一个字没说,一条声明没发。 她又咳了两声,脑袋有点晕。 手机又亮了。 不是林夕,不是陆衍。 是顾白。 “我看到新闻了。你还好吗?” 苏念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打了两个字:“还行。” 发完她就把手机翻过去了。 顾白是林夕的哥们,她们合租之前住的那栋楼的邻居。人挺好的,话不多,平时帮忙修个水龙头搬个快递什么的。林夕走之前拜托他多照看她一下,他就隔两天发一条消息问情况。 苏念不太想麻烦别人。 特别是现在这种时候。万一被拍到和别的男人来往,网上那帮人又要编新的故事了。 她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打了个喷嚏,又是一阵头晕。 去吃个退烧药吧。 她翻箱倒柜找了二十分钟,找到一板布洛芬。看了看生产日期,还有两个月过期。凑合吃。 吃完药躺在床上,她拉着被子把自己裹住。外面天已经黑了,她分不清是几点。 迷迷糊糊间,手机响了。 她挣扎着伸手去够——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本市。 犹豫了一下,挂了。 过了十秒,又打来了。 苏念没接。 第三次响的时候,她有点烦了,滑开接听:“谁?” 对面是个男的声音,年轻的,带点兴奋:“是苏念吧?住在朝阳区xx小区x号楼的苏念?” 苏念的手指一下攥紧了手机。 “你谁?” “哟,果然是你。我告诉你,你做的那些事,别以为躲在家里就没事了。我们已经有人在你楼下了,你最好——” 苏念挂了电话。 她坐起来,心跳得很快。跑到窗户边上往下看——她家住六楼,小区灯光暗,看不太清。但单元门口确实站着两三个人,其中一个在举手机拍。 她退后一步,腿有点软。 拉上窗帘。 手机又开始震动,这次不是电话,是短信。号码不同,内容差不多:“苏念你别躲了,出来给大家一个交代。” 然后又一条:“你的外卖地址被曝光了,你知道吗?” 苏念愣了一下——外卖地址。 她前几天点外卖用的真名,备注写的单元号和门牌号。那个截图被哪个骑手拍了?还是商家泄的? 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的地址已经在网上了。 她第一反应是给陆衍打电话——手指点到那个名字,又停住了。 打七个都没接。再打第八个算什么? 她退出通讯录,想了想,点开顾白的对话框。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动。 楼下传来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确实有人在喊。 苏念深呼吸了两下——嗓子一痒,变成了一连串咳嗽。咳完了,眼睛都是红的。 她打字:“顾白,我楼下好像有人,我有点怕。” 发完她觉得自己窝囊。 但三十秒之后顾白回了消息:“别开门。我过来。” 苏念靠着墙坐到地上,把客厅的灯关了。黑暗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光。 她看着天花板,想哭,但眼眶干得很。烧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她和陆衍之间的事。 一年前他追她,追得明白白,方圆十里的人都知道陆衍在追苏念。朋友聚会上他坐她旁边,她喝多了他送她回去,连她妈都说这小伙子看着靠谱。 靠谱。 苏念想笑。 十五分钟后,有人敲门。 “苏念,是我。” 顾白的声音。她透过猫眼看了一眼——确实是他。穿着一件黑色卫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她开门。 顾白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进来了。把塑料袋放在餐桌上,里面是粥和退烧贴。 “楼下那几个人我报警了。”他说,“物业也打了电话,说会处理。” 苏念站在玄关,点了下头。 顾白回头看她:“你脸很红。量体温了吗?” “没。” 他从袋子里翻出退烧贴递给她:“贴上。粥等会儿喝,先把温度降下来。” 苏念接过退烧贴,手指碰到他的手——她自己的手是烫的。顾白顿了一下,没说什么。 第一百四十六章 烂熟于心 她去卫生间照镜子贴退烧贴,看到镜子里自己的样子——头发三天没洗,脸烧得发红,嘴唇干裂,眼底一圈青。 鬼一样。 贴好出来,顾白已经把粥盛好了,放在茶几上。他在厨房洗那两个落灰的碗。 “你不用——”苏念开口。 “你先吃。” 苏念坐下来喝粥。白粥,什么味道都没有,但热的,滑进胃里整个人都松了一些。 顾白洗完碗出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保持着距离。 “林夕让我照看你,这事她知道吗?”他问。 “我没跟她说网暴的事。”苏念放下勺子,“她有她的事要处理。” 顾白没接话。 外面的喧闹声已经没了。可能是警察来过了。 苏念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忽然问:“你看到网上那些了吗?” “看了一些。” “你信吗?” 顾白看着她,说:“不信。” 苏念嘴角动了动,算是个笑:“谢了。” 安静了一会儿。 苏念忽然说:“我给陆衍打了很多电话,他一个都没接。” 顾白没评价。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接。”她说着,声音有点哑,“我甚至不知道网上那些东西是不是他……算了。” 她不想再说了。 顾白站起来:“你今晚一个人不行。我在客厅坐着,你去睡。明天再说。” 苏念想拒绝,但想到刚才楼下那些人,想到那些短信和电话,想到自己三十八度多的脑袋,她开不了口说“不用”。 “……行。” 她回了卧室,关上门。躺下的时候听到客厅里顾白把电视开了,声音调得很低。 苏念闭上眼。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搅在一起——陆衍的脸,沈佳那条朋友圈,评论区那些字眼,楼下那个男人兴奋的声音。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屏幕又亮了。 她伸手一看——陆衍。 不是电话,是微信消息。 “念,我有事耽误了。你还好吗?” 苏念盯着这条消息,盯了整一分钟。 三天。整三天。七个电话不接。全网骂她的时候消失得干净净。现在来一句“你还好吗?” 她打字:“我很好。” 发完关了手机。 陆衍看着苏念那三个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我很好。” 这三个字他太熟了。苏念说“我很好”的时候,从来都不好。 他想打电话过去,点到拨号界面,才发现不对——通讯录里苏念的号码变了。 什么时候变的? 他往上翻聊天记录——最近三天的记录只有他发出去的消息,对方一条没回。但号码……他仔细看了一眼归属地,河北的。 苏念是北京号,137开头。 陆衍皱了下眉。 他退出微信,打开通讯录,找到“苏念”——号码是150开头的。 这不是苏念的号码。 陆衍坐直了身子。他现在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旁边是护士站。妹陆禾的病房就在走廊尽头,门半掩着。 三天前陆禾突然发病,心脏那个老毛病又犯了。送到icu的时候人已经没什么意识,医生下了病危通知单。他妈在icu门口哭得站不住,他从公司会议上跑出来,手机落在了车里。 等他想起来找手机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他在车里的座位缝里找到的。 当时没觉得不对。 现在想——那天他把车停在医院停车场,没锁门。沈佳来医院看陆禾,比他晚到半小时。 陆衍把那个150开头的号码拨出去。 “嘟——嘟——” 接了。 “喂?”对面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陆衍:“你好,请问你是?” “我是卖水果的啊,你打错了吧?” 陆衍挂了电话。 他坐在椅子上,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通讯录里苏念的号码被改了。能动他手机的人,这三天里只有一个。 沈佳。 他站起来,往病房走。推开门的时候,沈佳正坐在病床边削苹果,陆禾躺着,脸色还是白的,但已经转出icu了。 “衍哥,你怎么出去了?”沈佳抬头,笑了一下。 陆衍没回她的笑。他走到床边看了看陆禾的监护仪数据,然后说:“沈佳,前天你来医院的时候,动过我手机吗?” 沈佳削苹果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 “我手机里苏念的号码被改了。”陆衍看着她,“这三天只有你碰过我的手机。” 沈佳把苹果放下,用纸巾擦了擦手:“衍哥你说什么呢,我怎么会动你手机?” “那号码是谁改的?” 沈佳站起来,声音委屈起来:“你先怀疑我?你三天没回苏念消息,你不想你自己的原因?你妹在icu你还有心思——” “沈佳。”陆衍打断她,“我现在没心情跟你绕圈子。是不是你改的?” 沈佳的表情变了几变。 “……我帮你接过一个电话。”她说,“那天你手机一直响,你在icu里面出不来。我帮你接了,是苏念打的。我告诉她你在忙。” “然后呢?” “然后没有了。” “号码呢?” 沈佳低下头,不说话了。 陆衍的心沉下去。 “你改了她的号码,让她打不进来,我也打不过去。”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但手已经攥起来了。 “我是为了你好——”沈佳急了,“你妹妹病危的时候你还跟她纠缠什么?她在网上闹的那些事——” “什么事?” 沈佳愣了一下。 陆衍的表情变了。他掏出手机打开微博——三天没上网,他连热搜都没看过。 搜索框输入“苏念”。 结果出来的一瞬间,他整个人站在那里没动。 热搜词条、营销号扒皮、评论区的恶意。他往下翻了翻,看到有人贴出苏念的外卖地址,还有人说“已经有人去她家了”。 陆衍转身就走。 “衍哥!”沈佳在后面喊,“你妹妹还——” “陆禾已经脱离危险了。”他头也没回,“沈佳,你做的那些事,我回来再跟你算。” 他几乎是跑着出了医院,上车的时候手指还在抖。 打苏念的电话——苏念的真号码他记得,烂熟于心。 拨过去。 “嘟——” 没人接。 连拨三个,没人接。 陆衍发了那条微信:“念,我有事耽误了。你还好吗?” 等了半天,三个字回来——“我很好。” 他发动车子,车轮压过减速带,发出闷的声响。 第一百四十七章 你不信我? 从医院到苏念那个小区,开车四十分钟。他闯了两个黄灯。 到楼下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小区门口有保安拦着,陆衍报了苏念的门牌号,保安看了他一眼:“今天已经有好几拨人来了,你是记者还是?” “我是她男朋友。” 保安挑了下眉毛,放行了。 陆衍坐电梯上六楼。走廊灯是声控的,他走一步亮一格。走到苏念家门口—— 门缝下面透着光。有人在里面。 他按门铃。 里面安静了一下。然后脚步声,猫眼那里有个影子——对方在看他。 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苏念。 是个男人。黑色卫衣,身高和他差不多,脸生。 陆衍的表情冷下来。 “你谁?” 顾白看着他,也没什么表情:“你是?” “陆衍。苏念的男朋友。” “哦。”顾白侧了侧身,“她睡了。” 两个男人对视。走廊的声控灯在这个时候灭了,陷入一片黑。 陆衍往里看了一眼——客厅的灯开着,茶几上放着半碗粥,沙发上有个叠好的毯子。 他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你住在这儿?” 顾白靠在门框上:“今晚是。她发烧,楼下有人闹事。我来看着她。” 陆衍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男人站在苏念家门口,穿着居家的打扮,语气平淡地告诉他“她睡了”——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让我进去。” “她睡了。”顾白重复了一遍,没有让开的意思,“你要是有什么事,明天再来。” 陆衍的手按在门上:“这是我女朋友的家。” 顾白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点东西,不是挑衅,更接近于某种……评估。 “你女朋友三天没人管,发烧三十八度多,被人找到家里来骚扰。”顾白说,“你现在来了。挺好。但她刚退烧睡着,你把她吵醒对她没好处。” 陆衍的手还按在门上。 “你到底是谁?” “邻居。林夕的朋友。” 陆衍知道林夕。苏念的闺蜜,出国了。 他站在走廊里,脑子里有一团东西在转。他知道自己现在不应该多想。沈佳改了号码,他联系不上苏念,苏念生病被网暴,这个男人是来帮忙的。 道理都懂。 但“今晚是”这三个字—— 他退后一步。 “我明天一早来。麻烦你跟她说一声。” 顾白点了下头,关了门。 陆衍站在走廊里,声控灯又灭了。黑暗中他站了差不多两分钟,才转身走了。 电梯里,他靠着墙,把手机攥在手里。 屏幕上还是苏念那三个字。 “我很好。” 陆衍闭了眼。 他知道自己这三天缺席了。不管是因为陆禾还是因为沈佳,结果就是苏念最需要他的时候,他不在。 而一个陌生男人,在。 第二天早上八点,苏念醒了。 烧退了一些,脑袋还是昏沉的。她从卧室出来,看到客厅沙发上叠得整齐的毯子,茶几上的碗已经洗好放回了厨房。 顾白不在了。 桌上留了张纸条:“粥在锅里热着。退烧贴还有两片在柜子上。有事打我电话。” 苏念揉了揉脸,去厨房盛粥。小米粥,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煮的。 她端着碗坐下来,打开手机。 消息列表最上面是陆衍——不是一条了,是十几条。 “念,我到你楼下了,你开门。” “你那个朋友说你睡了,我明天再来。” “电话号码的事是沈佳改的,我不知道你打过那么多电话。” “陆禾三天前进了icu,我一直在医院。不是故意不接。” “我知道网上的事了。对不起。” “明天我一定来找你,等我。” 苏念一条一条看完,表情没什么变化。 陆禾进icu。沈佳改号码。 所以不是陆衍不理她,是他根本不知道。 她应该觉得释然。但她心里那根弦已经松了。被网暴的三天,生病的三天,孤立无援的三天——这些不会因为一个解释就消失。 她把粥喝完,去洗了个澡。洗完出来体温量了一下,三十七度四。还有点低烧,但好多了。 换了件干净衣服出来,有人敲门。 猫眼里是陆衍。 她看了两秒,开了门。 陆衍站在门口,脸上有明显的疲态。眼底有青色,衬衫皱了。看样子昨晚没怎么睡。 “念。”他叫她。 苏念退开让他进来。 陆衍进屋,目光扫了一圈——小的客厅,杂乱的茶几,柜子上的退烧贴。 “你好点了吗?” “好点了。” 两个人站着,中间隔了一米的距离。 陆衍先开口:“陆禾三天前心脏病发作,送icu了。我手机落在车里,沈佳帮我接了你电话之后把你号码改了。我昨天才发现——” “我看到你微信了。”苏念说。 陆衍顿了一下。 他看着她,想走过去,脚步动了一步又停了。因为苏念的表情——不是生气,不是委屈,是一种很平静的东西。 这种平静比哭闹可怕多了。 “那个男的……”陆衍没忍住,“昨晚在你家的那个,是谁?” “顾白。林夕的朋友,住楼上的。”苏念的语气很平,“我被人找上门了,他来帮忙。” “他在你家过夜了?” 苏念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让陆衍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我发烧三十八度多,楼下有人蹲着骂人,手机被打爆。”苏念说,声音有点哑,“我给你打了七个电话,一个没通。我能找谁?” 陆衍的嘴唇抿紧了。 “是我的问题。”他说。 苏念坐到沙发上,抱着膝盖。她没看陆衍,看着面前的茶几。 “陆衍,网上那些东西,你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让公关那边准备声明了。”他说,“今天之内发。把事情说清楚。” “说什么?说我不是小三?” “说你是我女朋友。沈佳是邻居。那张照片的事我会解释。” 苏念没说话。 陆衍在她旁边坐下来,保持了一点距离:“念。” “别叫我了。”苏念说,“我现在脑子很乱。” 陆衍的手放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你不信我?” “你消失了三天。”苏念说,“不管什么原因。结果就是我一个人扛了三天。” 她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提高音量。就是这么一句地说着事实。 第一百四十八章 风雨无阻 门锁响的时候,林晚正在客厅沙发上翻一本菜谱。 她抬头,看到助理小王扶着贺景川进门。男人身上酒气很重,西装外套搭在小王手臂上,白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 “贺太太,贺总今天喝多了。”小王把人送到沙发边,“我就不打扰了。” 林晚站起来接人,“辛苦了。” 小王走后,她弯腰去扶贺景川。男人眼睛半睁着,看到她的脸,忽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晚晚。” 他的声音有些哑。 林晚愣了下,“我扶你去卧室。” 贺景川没动,反而把她往怀里带。林晚一个踉跄,跌坐在他腿上。 “等等——” 话没说完,唇就被堵住了。 林晚推他,“你喝醉了。” “没醉。”贺景川的手在她腰上收紧,“很清醒。” 林晚挣扎了几下,没挣开。她看到男人衬衫袖口上有一抹红色印记,颜色很浅,但形状很明显。 是口红。 不是她的色号。 林晚的动作停了停。 贺景川察觉到她的异样,眼神在她脸上扫过,“怎么?” “没什么。”林晚垂下眼,“我去给你倒水。” “不喝。” 男人直接把她打横抱起来,往卧室走。 林晚被放到床上的时候,心里有点乱。她想说点什么,但贺景川已经压下来了。 “你——” “嗯?” “算了。” 林晚闭上眼睛。她告诉自己别想太多,或许是别人蹭上去的。应酬场合,这种事很正常。 她不该多想。 贺景川的动作有些急,手指解她衣扣的时候力道大了点,扯歪了一颗。 林晚吸了口气。 “疼?” “没有。” “那就好。” 之后的事情进行得很快。林晚能感觉到男人今晚状态不太对,但她什么都没说。 结束后,贺景川抱着她进了浴室。 水声哗哗响。 林晚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混着酒气和某种香水的味道。那香水味道很淡,但不是她用的牌子。 她没问。 从浴室出来,贺景川从床头柜里拿出一板药递给她,“吃了。” 林晚接过来,看着手里的避孕药。 白色的小药片,她吃了两年了。 “怎么不吃?”贺景川已经躺下了,侧着头看她。 “吃。” 林晚拿起水杯,把药吞下去。 药片滑过喉咙的时候,有点苦。 她放下杯子,在床边坐了会儿,才掀开被子躺下。 贺景川已经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林晚睁着眼看天花板。 卧室里很安静,只有男人均匀的呼吸声。 她想起袖口上的口红印,想起他进门时那种略显失控的状态。他今天很反常。 林晚转过头,看着身边的人。 贺景川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唇线紧抿。他胃不好,喝多了酒,明天肯定难受。 她应该去厨房准备点养胃的东西。 但她没动。 就这么躺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凌晨一点多,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 林晚侧过身,看到是贺景川的手机。 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提示:沈佳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配文是:ovo 林晚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 沈佳。 她认识这个人。 准确说,是听说过。贺景川的大学同学,学生会副主席,现在在一家投资公司做高管。 林晚见过她两次,一次是在贺景川公司年会上,一次是在商场里偶遇。 两次都是远远看着,没说过话。 那女人长得很漂亮,穿着得体,说话时候笑容恰到好处。 林晚当时想,这才是适合站在贺景川身边的人。 不是她这种刚毕业就结婚,什么本事都没有的家庭主妇。 手机屏幕暗下去。 林晚收回视线,继续盯着天花板。 她想起新婚那晚,贺景川递过来避孕药的时候说:“等过两年再要孩子。” 那时候她以为,过两年就好了。 现在已经第三年了。 林晚翻了个身,背对着贺景川。 她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早上六点,林晚起床去厨房。 她煮了粥,炒了两个清淡的菜,又煎了个荷包蛋。动作很熟练,这些事她做了三年,闭着眼睛都能做。 贺景川起床的时候,她已经把饭菜装进保温盒里了。 “粥放了红枣和山药,养胃。”林晚把保温盒放进袋子里,“中午记得吃。” “嗯。”贺景川系领带,动作很快,“我走了。” “等等。”林晚叫住他,“昨晚喝多了,今天少喝点咖啡。” “知道了。” 贺景川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林晚站在玄关,听着门关上的声音。 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保温袋,忽然有点茫然。 算了,还是自己送过去吧。 贺景川胃不好,外面的饭菜他吃不惯。这三年来,她每天中午都会给他送饭。 风雨无阻。 上午十一点,林晚提着保温袋出了门。 贺景川的公司在市中心,开车要四十分钟。 林晚到的时候,刚好十一点五十。 她进大厦,刷卡上电梯。 电梯里有几个秘书在说话。 “听说了吗?贺总的女朋友来了。”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刚才在总裁办外面看到的。长得可漂亮了,气质特别好。” “贺总不是结婚了吗?” “谁知道呢,反正今天那位看着不像来谈公事的。” 林晚站在电梯角落,手里的保温袋有点重。 电梯到了十八楼,秘书们出去了。 林晚没动。 她按了关门键,又按了十九楼。 到了十九楼,她给助理小王打了个电话。 “王助理,我在楼下,麻烦你下来取一下午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贺太太,要不今天您就别送了。”小王的声音有点为难,“贺总那边……”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今天有客人。” “我知道。”林晚握着手机,“我就送个饭,不打扰。” “这……” 林晚挂了电话。 她站在电梯间,犹豫了几秒,还是按了二十楼的按钮。 贺景川的办公室在二十楼。 电梯门打开,林晚走出去。 前台看到她,“贺太太?” “我给贺总送饭。” “贺总在会客室,要不您——” 林晚已经往里走了。 会客室门半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这个方案我觉得可行。”是个女人的声音,清脆干练。 “再看看。”贺景川的声音。 林晚推开门。 会客室里,贺景川坐在沙发上,对面坐着一个女人。 第一百四十九章 难得的聚会 沈佳。 她穿着浅灰色的套装,头发盘起来,妆容精致。桌上摆着两份午餐,还没动。 沈佳看到林晚,愣了下,随即笑起来,“晚晚?” 林晚点点头。 贺景川皱着眉,“你来干什么?” “送饭。”林晚举了举手里的保温袋,“你胃不好。” “我已经点了外卖。” “哦。” 空气有点安静。 沈佳站起来,“晚晚,好久不见。你还是这么贤惠。” 林晚扯了下嘴角,“还好。” “景川真有福气。”沈佳走过来,“你看看你,一毕业就当上了贺太太,都不用奋斗,多幸福。” 林晚听着这话,心里有点堵。 她想说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坐吧。”贺景川开口。 林晚不知道他是对谁说的。 沈佳重新坐下,拿起筷子,“那我就不客气了。” 林晚站在门口,看着桌上的两份外卖。 一份是贺景川的,一份是沈佳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手里的保温袋有点多余。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贺总,周总来了。”秘书推开门,身后跟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周总。”贺景川站起来。 “哎呀,贺总。”周总走进来,视线在沈佳脸上停留,“贺太太也在呢。” 沈佳脸一红。 “周总误会了。”贺景川指了指林晚,“这位才是我太太。” 周总愣了愣,“哦哦,是我眼拙了。” 他走到林晚面前,“贺太太真是贤惠,亲自给贺总送饭。” 林晚笑了笑,没说话。 周总又看向沈佳,“这位是……” “我同学。”贺景川说,“在谈个项目。” “原来如此。”周总点点头。 林晚的手机这时候响了。 她看了眼屏幕,是医院打来的。 “喂?” “请问是林晚女士吗?您父亲病情复发,现在很危险,请尽快赶到医院。” 林晚的手抖了下。 “我马上过去。” 她挂了电话,看向贺景川,“我爸病了,你能送我去医院吗?” 贺景川还没说话,沈佳开口了,“景川,晚上还有个饭局,很重要的。” “我知道。” 贺景川看向林晚,“让小王送你。” 林晚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手机。 “好。”她说。 林晚走出会客室的时候,腿有点软。 她在走廊里站了会儿,才给小王打电话。 “王助理,能送我去医院吗?” “当然可以,贺太太您等我。” 挂了电话,林晚靠着墙,闭上眼睛。 她想起五年前的事。 那时候她大三,在图书馆兼职。贺景川来借书,她帮他办了卡。 后来他常来,每次都找她办手续。 再后来,他约她吃饭。 她以为那是爱情。 大四那年,她怀孕了。贺景川二话没说,带她去领了证。 婚礼办得很简单,只有两家人在场。 新婚夜,他递给她避孕药,“先吃了,过两年再要孩子。” 她吃了。 第二天去医院,做了流产。 那之后,她就成了贺太太。 住进了江景豪宅,每天的工作就是买菜做饭收拾房间。 她以为这就是幸福。 直到今天,她才明白。 幸福从来不是她想的那样。 小王开车到地下停车场。 林晚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街景。 “贺太太,医院是哪家?” “市人民医院。” 车子开出停车场,小王犹豫了下,还是开口,“贺太太,其实贺总他……” “不用说了。”林晚打断他,“我懂。” 小王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 林晚下车,匆匆跑进大楼。 她父亲在肿瘤科,病房在五楼。 电梯里人很多,林晚站在角落,手心全是汗。 五楼到了,她冲出电梯,找到病房。 母亲坐在病床边,眼睛红肿。 “妈。” “晚晚,你来了。”母亲站起来,“医生说情况不太好。” 林晚走到床边,看着父亲苍白的脸。 他闭着眼,呼吸很弱。 “医生怎么说?” “要做手术,但是风险很大。”母亲擦着眼泪,“而且费用……” 林晚心一沉,“多少?” “三十万。” 林晚愣住了。 她和贺景川结婚三年,但钱都在他那里。她每个月有五万块生活费,但都用在了父亲的治疗上。 现在手里只有不到五万。 “我去想办法。” 林晚走出病房,给贺景川打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她又打了一遍。 还是没接。 林晚站在走廊里,手机握得很紧。 她想起会客室里的那一幕。 沈佳坐在贺景川对面,两个人聊着项目,气氛融洽。 而她像个外人,提着保温袋站在门口。 周总叫沈佳“贺太太”的时候,贺景川纠正了。 他说,林晚才是他太太。 可他为什么不送她来医院? 因为晚上有个重要的饭局。 沈佳在。 所以她不重要。 林晚深吸了口气,给银行打电话。 “您好,请问可以办理贷款吗?” 对方问了她的情况,最后说,“您没有工作,无法办理贷款。” 林晚挂了电话。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抱着花来探病,有人推着轮椅出院,有人在走廊尽头哭泣。 林晚忽然很想哭。 但她没哭。 她给贺景川发了条微信,“我爸需要手术费,能借我三十万吗?” 消息发出去,很久没有回复。 林晚盯着手机屏幕,等着。 五分钟。 十分钟。 半个小时。 还是没有消息。 母亲走出来,“晚晚,医生说要尽快决定。” “我知道。”林晚收起手机,“我再想想办法。” “要不找景川借?” “我找了。” “他怎么说?” 林晚看着母亲期待的眼神,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他在忙。” 母亲的脸暗了暗,“那……” “我会想到办法的。”林晚握住母亲的手,“您别担心。” 母亲点点头,转身回了病房。 林晚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走廊里的灯光很亮,照得她眼睛有点疼。 她掏出手机,看了眼微信。 贺景川还是没回。 朋友圈倒是更新了。 最新的一条,是沈佳发的。 照片里,沈佳站在某个高档餐厅门口,笑容灿烂。 配文是:难得的聚会。 照片左下角,林晚看到了熟悉的车牌号。 第一百五十章 你心里没数? 贺景川的车。 她盯着那张照片,手指有点发抖。 所以他不是在忙。 他是在陪沈佳吃饭。 林晚退出朋友圈,打开通讯录。 她翻了很久,最后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 “晚晚?”对方很惊讶,“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我想问你借钱。”林晚的声音很平静,“三十万,我会还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出什么事了?” “我爸病了,需要手术费。” “三十万是吧,我马上给你转。” “谢谢。” “跟我还客气什么。”对方顿了顿,“对了,你和贺景川……” “我们挺好的。”林晚打断他,“就是一时拿不出这么多钱。” “哦。”对方没再多问,“钱我现在就转,你看着收。” “好。” 挂了电话,林晚靠着墙,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银行到账短信。 三十万,整。 林晚看着那串数字,忽然很想笑。 她站起来,走进病房。 “妈,钱我筹到了,可以安排手术了。” 母亲愣了愣,“这么快?景川给的?” 林晚点点头,“嗯。” “还是景川靠得住。”母亲松了口气,“晚晚,你要好好对人家。” “我会的。” 林晚转身出了病房。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天色。 傍晚了。 贺景川应该还在那个饭局上。 和沈佳一起。 林晚打开手机,看了眼那条未读的微信。 然后删掉了。 她想,既然他不打算回,那就当她没问过。##第一章 林晚推开病房门的时候,闻到消毒水的味道。 病床上的父亲闭着眼,脸色发灰。母亲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条毛巾。弟弟林昊站在窗边,看见林晚进来,眼睛一亮。 “姐,你终于来了。”林昊走过来,“医生说要交钱,还差三万。” 林晚看着父亲,喉咙发紧。 “姐?”林昊又叫了一声。 “我知道了。”林晚说。 母亲抬起头,眼睛红肿。“你姐夫呢?” 林晚顿了顿。“他有事。” “什么事能比你爸的命还重要?”母亲的声音拔高了些,“让他来一趟,这钱……” “妈。”林晚打断她,“我来处理。” 林昊凑过来,压低声音。“姐,上次你说的那个投资,谈得怎么样了?姐夫那边……” 林晚转头看他。林昊立刻收住话头,讪讪地笑。 “先让我问问医生。”林晚说完往外走。 走廊里很安静。林晚找到主治医生的办公室,敲门进去。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有些秃。他看见林晚,叹了口气。 “林女士,你父亲的情况……”医生翻开病历,“肝癌晚期,已经扩散了。我们能做的很有限。” 林晚站在那里,手指攥紧了包带。 “你们要有心理准备。”医生推了推眼镜,“最多两个月。” 林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医生又说:“建议转到安宁疗护,减轻病人的痛苦。继续治疗只是增加折磨。” 林晚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腿有些软。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深吸气,再吐出来。 回到病房,母亲正在给父亲擦手。林昊玩手机,看见林晚进来,眼神立刻变得关切。 “姐,医生怎么说?” 林晚看着病床上的父亲。他睡得很沉,呼吸声很轻。 “医生说……”林晚开口,声音有些哑,“让我们准备后事。” 母亲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 病房里静了几秒。 林昊先开口:“姐,你别太难过。”他走过来,拍了拍林晚的肩膀,“爸这辈子也算……” “昊昊。”母亲叫了一声。 林昊闭上嘴。 林晚坐到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想起父亲以前总说要看她生孩子,看她过得好。现在什么都没了。 “姐。”林昊又凑过来,“你先别急,爸的事咱们慢慢来。”他顿了顿,“不过那个投资的事,你能不能先帮我问问姐夫?我那边催得挺急的。” 林晚抬起头。 林昊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头。“我也是没办法,你知道的,那笔钱如果不到位,我这边……” “行。”林晚说,“我问问。” 她只想让林昊闭嘴。 林昊脸上露出笑容。“我就知道姐最好了。” 林晚掏出手机,想给顾景深打电话。屏幕亮起来,跳出一条推送新闻。 她看见了视频封面。 顾景深穿着黑色西装,站在酒店门口。他身边是沈佳,穿着一条香槟色的长裙。两个人并肩走进去,沈佳说了句什么,顾景深侧过头,嘴角带着笑。 林晚盯着那个画面。 手机震了一下,又跳出几条推送。都是关于这场晚宴的报道。标题写着“顾氏集团总裁携神秘女伴出席慈善晚宴”。 林晚点开视频。 里面有记者问顾景深,身边这位是谁。顾景深没回答,只是说了句“私人朋友”。沈佳笑得很得体,挽着顾景深的手臂。 视频不长,十几秒。 林晚看完,退出来,又点开下一条。 还是他们两个。这次是在晚宴里,顾景深和沈佳坐在同一桌,中间隔着一个空位。有人跟顾景深敬酒,沈佳帮他挡了一杯。 林晚握着手机,手背上青筋浮起。 “姐?”林昊叫她,“你怎么了?” 林晚锁掉手机屏幕。 “没事。”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医院的停车场,车来车往。她想起早上出门前,顾景深说他要去公司开会。 开会。 林晚闭上眼睛。 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晚晚,你给你姐夫打个电话,让他过来一趟。这么大的事,他怎么能不在?” 林晚没动。 “晚晚?”母亲又叫。 林晚转过身。“妈,我和他离婚。” 病房里又静了。 母亲瞪着她。“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和顾景深离婚。”林晚重复了一遍。 母亲站起来,走过来,抬手就是一巴掌。 林晚脸偏到一边,脸颊火辣辣地疼。 “你疯了?”母亲的声音发抖,“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爸现在这样,你弟弟的事还没着落,你要离婚?你想让这个家怎么办?” 林晚捂着脸,没说话。 “姐夫对你多好,你心里没数?”母亲又说,“他给你买房买车,你弟弟创业的钱也是他出的。你现在说离就离?你对得起谁?” 林晚放下手。脸上有个清晰的掌印。 第一百五十一章 不行了 苏念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她在沙发上睡了一整夜,脖子歪着,半边身子发麻。茶几上摆着昨晚没喝完的半杯水,凉透了。 手机还在响。 她摸过来一看,顾衍。 犹豫了两秒,接了。 “你在哪?” 他的声音和往常没什么区别,公事公办的口气,问妻子行踪和问助理要文件差不多一个调子。 苏念揉了揉眼睛:“顾衍,离婚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 她以为信号断了,看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 “想清楚了?”他问。 “想清楚了。” 又是一段沉默。这段沉默不长,大概五六秒钟的样子,但苏念觉得自己该说的说完了,没什么好补充的。 然后电话挂了。 不是她挂的。 苏念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面色不太好,眼下有青黑,嘴唇干裂。 三年。她嫁给顾衍三年,从二十四岁到二十七岁。这三年里她没上过一天班,没设计过一件作品。顾衍说家里不缺钱,不用她辛苦。她就真的没再辛苦过。 现在想,人一旦停下来就很难再动起来。 苏念翻出手机备忘录,找到几年前存的几个业内联系人。有些号码可能已经换了,有些人可能已经不记得她是谁了。但没关系。她当年在圈子里虽然不算顶尖,也算有几个拿得出手的获奖作品。重新开始,总比继续耗着强。 她正盘算着先联系谁,手机又响了。 不是顾衍,是顾衍的助理林远。 “嫂子,您方便来公司一趟吗?” 苏念皱了下眉头:“什么事?” 林远在电话那边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阿姨来了。” 苏念脑子里“嗡”了一声。 “我妈?” “是,阿姨她……现在在总裁办公室门口。” 苏念没再多问,抓起外套就出了门。 顾氏集团总部在cbd的写字楼里,三十七层。苏念从地库坐电梯上去,一出来就听到了她妈的声音。 隔着一道玻璃门都挡不住。 “……你个不要脸的东西!勾引人家老公!有本事在外头当野女人,还敢上公司来?” 苏念加快脚步,转过拐角,看到了全貌—— 她妈周丽芬站在走廊正中间,手指着一个女人的鼻子骂。那女人穿一件米色大衣,头发盘着,站在那里没动,脸上没什么太大的表情变化。 沈佳。 旁边几个前台和助理站得远的,没人敢上前。林远站在顾衍办公室门口,一脸为难。 苏念走过去,先拉她妈的胳膊:“妈,走。” 周丽芬甩开她的手:“你别拉我!你知不知道这个女人做了什么?她天跟顾衍待在一起,还发朋友圈说什么“加班到深夜,有人陪伴真好“——这是什么意思?她是不是当你死了?” 苏念没说话。 沈佳是顾衍公司的法务总监,关于她和顾衍的传闻,苏念不是第一次听说。但传闻归传闻,她没亲眼见过什么实质性的东西。这事她跟顾衍提过一次,顾衍说是工作关系,她就没再问了。 后来也没什么好问的了。两个人住在同一套房子里,话越来越少,各睡各的,跟合租差不多。 “妈,这里是顾衍的公司,不是菜市场。”苏念压低声音。 周丽芬不听:“菜市场怎么了?当小三的还怕人说?” 沈佳这时候开口了,语气平静:“苏太,阿姨在公司大厅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我是小三,折损我的名誉权。这个事情,要么阿姨当面道歉,要么我走法律程序。” 她看着苏念,态度不卑不亢——不对,苏念觉得,她态度里有那么一点底气。不是嚣张,是一种“我站得住”的底气。 周丽芬炸了:“你还告我?你一个破坏别人家庭的——” “妈!”苏念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利索。 周丽芬终于闭嘴了。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钟。 苏念看了看四周,前台的几个小姑娘低着头假装忙别的,但眼珠子都往这边转。林远恨不得把自己贴进墙里。 她觉得难堪。 这种难堪不是那种面子上过不去的难堪,而是一种从里到外的疲惫——她要离婚了,她已经说出口了,她本来以为这事能体面地结束。 结果她妈杀了过来。 苏念转向沈佳:“沈小姐,我妈说的话不代表事实。如果她的言语对你造成了困扰,我替她道歉。” “念!”周丽芬拽她袖子。 苏念没理她。 沈佳看了她几秒,没立刻接话。 这时候,顾衍办公室的门开了。 他从里面走出来。 西装笔挺,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没扣。他看了一眼走廊里的阵仗,目光从周丽芬扫到沈佳,最后落在苏念脸上。 “你来了。”他说。 “嗯。”苏念说,“这事我处理完就走。离婚的事,咱们改天再聊具体的。” 她说得很干脆。 顾衍没回答。 苏念觉得话说完了,拉过她妈的手臂准备走。 然后顾衍忽然伸手,抓住了她另一只手腕。 苏念回头看他。 他的表情和刚才不太一样了。刚才是公式化的冷淡,现在多了点什么东西。苏念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觉得他攥着她手腕的力气有点大。 “顾衍,松手。” 他没松。 她的手机响了。 手机夹在外套口袋里震动,苏念用空着的那只手摸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市第一人民医院。 她接起来:“喂?” “是苏念女士吗?您父亲苏建国的情况不太好,您尽快过来一趟吧。” 护士的声音很公式化,但“不太好”三个字穿过听筒,穿过走廊里所有嘈杂的余音,直直扎进苏念的耳朵里。 “什么情况?” “icu那边刚通知的,各项指标都在下降,医生建议家属尽快到场。” 苏念的手开始发抖。 她使劲抽了一下被顾衍抓着的手腕:“松开,我要去医院。” 顾衍皱眉:“怎么了?” “我爸不行了。” 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苏念的声音是平的。她自己都觉得奇怪,心脏跳得那么快,嗓子那么紧,说出来的话却很平。 顾衍的手微松了一点,但没完全放开。 他看了一眼沈佳。 第一百五十二章 你去哪里? 沈佳站在原地,脸上多了一道红痕——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挠的。 等。 苏念低头看她妈。周丽芬的右手指甲缝里有东西,是沈佳脸上那道痕的来源。她刚才注意力全在电话上,没看到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沈佳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血痕,看向苏念:“苏太太,这事我先不追究。不过你爸的病,是真的还是你想脱身的借口?” 苏念愣了一下。 沈佳又说:“上次你也说过家里有急事要走,结果第二天有人在商场看到你逛街。” 苏念不记得有这回事。 她脑子现在转不过来了,只想着赶紧走,赶紧到医院去。但沈佳的话让顾衍的手又紧了。 “顾衍。”苏念看着他,“你放不放?” 顾衍没说话,看着她,那个表情很复杂。他在犹豫什么,苏念不想去猜。 “你如果不信,你跟我一起去医院。” “念你别走!”周丽芬在旁边忽然喊了一嗓子,“你不能走!你走了这个女人怎么办?你就这么让她骑到你头上?” 苏念简直想把她妈的嘴缝上。 “妈,我爸在医院——” “你爸?你爸自己死活都不管我们的事了!离婚的时候他怎么说的?他说跟我过不下去了!现在他要死了我管他干什么?” 苏念的手又在抖。 周丽芬父母离婚是五年前的事。她爸苏建国跟她妈性格不合,过不到一块去,离了。之后她妈一直觉得是有人撬了她的墙角,这份怨气转嫁到苏念的婚姻里来了——她妈对“小三”这个词的敏感程度超出常人。 但此时此刻,她爸在icu里。 苏念用力挣了一下,没挣开。 她看着顾衍的脸,一字一字说:“你让我走。我爸可能就这几分钟的事了。你不放手,我这辈子不会原谅你。” 顾衍的喉结动了一下。 林远在旁边小声说:“顾总……” 顾衍还是没松手。他看了一眼沈佳脸上的伤,又看了一眼哭嚎着不肯放手的周丽芬。 苏念看出来了——他不是不信她,他是被眼前这个烂摊子绊住了。沈佳脸上有伤,她妈是肇事者,他要是放苏念走了,这事没人收场。 他在权衡。 苏念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荒唐。 她结婚三年,从来没求过他什么事。他给钱她不要,他出差她不闻不问,他跟沈佳的事她从来没闹过。她以为自己把这段婚姻经营得至少体面。 现在她爸要死了,她求他放手,他还在权衡。 手机又响了。 同一个号码。 苏念没有接。她知道如果接了,可能听到的就不是“尽快赶来”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顾衍的手,看着她妈的脸,看着沈佳脸上的那道红印子,忽然觉得自己被钉在了这里。 前后左右都走不了。 电话响了整三十秒,自动挂断了。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手机震动结束后的那一声嘟——的提示音。 苏念的肩膀塌下来了。 第三通电话是苏念自己打过去的。 护士接的,背景音里有机器的滴滴声。 “苏女士,苏建国先生于十一点四十三分,经抢救无效,宣告临床死亡。请家属——” 苏念把电话从耳边拿开了。 护士还在说什么,她已经听不清了。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上通话秒数还在跳动,一秒一秒地走。 走廊里其他人都没说话。 不知道是谁先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可能是林远,因为他最先别开了视线。也可能是沈佳,因为她往后退了半步。 周丽芬还在说什么,但苏念听不进去了。 她按掉了电话。 顾衍的手还在她腕子上。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力道变轻了很多。他大概也听到了那头护士说的话。 苏念把手抽出来。这次没用力,轻一抽就出来了。 她看着顾衍,目光平的,没什么情绪起伏。或者说情绪已经过了那个最激烈的点了,在电话没接那三十秒的时候就过了。 她转身,一把攥住周丽芬的胳膊。 周丽芬被她拉了个趔趄:“念你干什么?” 苏念把她妈拽到沈佳面前。 “沈小姐,”苏念说,“她挠了你的脸,你报警吧。” 周丽芬一愣,不嚎了。 沈佳也愣了。 苏念没看她们的反应。她从包里翻出一张银行卡,又从手指上褪下那枚戒指。 戒指不太好摘,戴了三年了,手指微肿了一点,卡在关节的位置。她拧了两下才摘下来。 她把卡和戒指一起递给顾衍。 “这张卡里是你这三年给我的家用。我没怎么花,大部分都在里面。” 顾衍没接。 “戒指也还你。”苏念说,“我净身出户,什么都不要。你现在能让我走了吗?” 顾衍看着她手心里那枚戒指和那张卡。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苏念等了三秒钟。 “如果你不接,我放前台那里。” 她没再等回应,转身往电梯方向走。她妈还杵在沈佳面前,没反应过来。 “苏念!”顾衍喊了一声。 苏念没回头,步子也没停。 她走进电梯,按了关门键。门合上的那一刻,她看到顾衍站在走廊尽头,手里什么都没拿。卡和戒指她放在了旁边的接待台上。 电梯门关上了。 苏念靠在电梯壁上,仰起头,天花板上有一块长条形的灯管,白得刺眼。 她爸死了。 她没见到最后一面。 她在走廊里被人拦了不到十分钟。十分钟。她不知道如果那个时候她挣扎得再猛烈一点,不管不顾地跑出去,能不能赶上。 可能赶不上。从cbd到第一人民医院,开车至少要二十分钟。 但至少,不会是现在这个感觉。 电梯到了地下车库。门开了,苏念走出去,找到她那辆车。开了门,坐进驾驶座。 她没有哭。 手放在方向盘上,发动机没打着。她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抖得太厉害了,钥匙插了两次才插对位置。 手机又亮了。 顾衍发了一条消息过来:你去哪里? 苏念看了一眼,没回。 她打着了火,挂了挡,从车位里倒出来,往车库出口开。出口的横杆抬起来,日光从外面照进来。 苏念开出了车库,汇入大路的车流里。 第一百五十三章 这些都不是事 她得去医院。去处理她爸的后事。 一个人。 因为她妈指望不上。她妈这辈子只关心一件事,就是别人抢了她的东西。当年的丈夫,现在女儿的丈夫。至于苏建国是死是活,周丽芬真不在乎。 苏念也不打算指望任何人了。 她在红灯路口停下来,用两根手指撑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困的要命,饿的要命,脖子疼的要命。 但这些都不是事。 绿灯亮了。 她踩下油门,车往前开。后视镜里cbd的那栋写字楼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手机在副驾驶上又震了一下。 她没看。 不管是顾衍,是她妈,还是林远,都不重要了。 她现在只有一件事要做。 去见她爸最后一面。虽然已经见不着了,但至少得去。 得去。 病房里安静了三秒。 苏念拔掉手背上的针头,血珠子冒出来,她也没按,直接翻身下床找鞋。 陆辞衍挡在门口:“你现在什么状态自己不清楚?” “让开。” “苏念。” “你是想我死给你看,才罢休吗?” 苏念抬头看他,眼睛里头没什么情绪,就那么干净净地看着他,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陆辞衍的手从门框上松开了。 他没说话。 苏念从他旁边走过去,护士在后面喊:“哎,病人还没——” 没人应她。 走廊里其他几个人都没出声。陆辞衍的助理看了老板一眼,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这女人什么来路?刚清醒就硬走,陆总居然没拦? 助理心里翻了个个儿。跟了陆辞衍三年,头回见他被人噎得说不出话。 苏念出了医院大门,冷风一吹,脑子才清醒几分。 她爸死了。 这个消息她是在手术台上之前收到的。来电显示是弟弟苏杰的号码,她接了,那头只说了一句“爸没了”,她脑子就断了片。 等她再有意识,就在病房了。 打车去的殡仪馆。 苏念到的时候,苏杰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玩手机。 “姐,你来了。”苏杰抬头,手机往口袋一揣,凑上来,先看了看她身后,“你一个人来的?” 苏念没接话,走到太平间的窗口去办手续。 苏杰跟在后面,嘴没停:“那个……姐,陆辞衍呢?他没陪你来?” 苏念填完单子,转过来看他。 苏杰今年二十三,比她小六岁,一张脸白净的,大学混了四年没毕业,在家啃老。现在老头子死了,他第一个想到的不是丧事怎么办,是陆辞衍。 “你爸死了。”苏念说。 “我知道啊。”苏杰摸了摸鼻子,“但这事儿不是你在处理吗?我就是想问——” “我跟他离婚了。” 苏杰的手停在鼻子上。 “什么?” “离了。”苏念把填好的单子递进窗口,“你想找他要钱是你的事,别扯上我。” “你疯了?”苏杰声音拔高,“那可是陆辞衍!你离什么婚?你——” “声音小点。”苏念看了一眼走廊尽头躺着的白色布帘,“这是太平间。” 苏杰把嘴闭上了,但脸涨得通红,明显有一肚子话要说。 苏念不想听。 她转身去找工作人员谈后事安排。火化,骨灰盒,墓地,一件一件地走流程。苏杰全程站在旁边,一会儿看手机,一会儿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好几次,都被苏念一个眼神摁回去了。 等所有手续办完,太阳已经下山了。 苏杰终于逮到机会:“姐,你真离了?” “嗯。” “为什么?你脑子有病吧?” 苏念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没意思。 算了。 她转身走了。 苏杰在后面喊了两声,她没回头。 回到租的房子,苏念关上门,在玄关站了一会儿。屋子里很暗,窗帘是早上出门前拉上的,也没开灯。 她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来。 手机响了一下。 陆辞衍的消息:你到哪了。 她没回。 又一条:人在哪里。 还有三个未接来电。 苏念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她盯着天花板,不知道看了多久,想起来还没吃东西。冰箱里有前天买的面包,已经硬了,她掰了一块放嘴里嚼,味同嚼蜡,勉强咽下去。 手机又响了。 她没看。 苏念不知道自己这样过了几天。 白睡觉,晚上醒着。冰箱里的东西吃完了,就点外卖,有时候外卖放在门口凉透了她才想起来开门拿。 手机关了机。 第三天还是第四天,她记不太清,有人敲门。 她没动。 敲门声停了,外面有说话的声音,听不真切。然后门锁响了一下——备用钥匙在闺蜜林知微那里。 门开了。 林知微站在门口,身后还站着两个穿制服的民警。 “苏念!”林知微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差点被门口的鞋绊倒,“你还活着?” 苏念从沙发上坐起来,头发乱得跟鸟窝一样,整个人蒙了一下。 “你干嘛报警?” “你手机关五天了知不知道?”林知微声音都在发抖,“我以为你出事了!我打了你一百多个电话!” 后面的民警探头看了看屋里情况,确认人没事,互相对了个眼神。 “麻烦您了,人没事就好。”其中一个说,“但是这位女士,以后手机还是别长时间关机,家人朋友会担心。” 苏念点了点头:“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民警走了。 林知微把门一关,打量了一圈屋子。外卖盒子堆了三四个,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里有股闷了几天的味道。 “你这是在干嘛?”林知微蹲到她面前,伸手摸她的脸,“你瘦了。” 苏念躲了一下:“没干嘛,就是不想动。” “你爸的事我听说了。”林知微声音放低了些,“你怎么不跟我说?” “没什么好说的。” 林知微没追问。她起身去拉窗帘,阳光照进来的时候苏念条件反射地闭了眼。 “去洗个澡。”林知微说,“我给你收拾。” 苏念没动。 “苏念。” “……行。” 她站起来,脚有点软,扶着墙走到浴室。等热水淋下来的时候,她脑子里空白了很久,才开始慢慢有了正常的思维。 她爸死了。 她离婚了。 这两件事撞在一起,把她砸懵了几天。 第一百五十四章 你报名了? 苏晚在报名系统里填完最后一项资料,点了提交。 页面跳转,显示报名成功。她松了口气,往下划了划参赛名单—— 沈佳。 三个字就在那里,排在第七位。 苏晚盯了两秒,退出了页面。 江柠的电话打过来,苏晚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头已经炸了:“你看沈佳的采访了没有?” “没。” “她说陆砚鼓励她参赛,还说什么“他一直都很支持我的事业“。我去,你俩还没离婚呢,她说这话什么意思?” 苏晚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腾出手倒了杯水:“快了。” “什么快了?” “离婚,快了。” 江柠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声音压低了:“你认真的?” “嗯。” “那你之前搬出来就是……” “下周去办手续。”苏晚喝了口水,“别说这个了,你看到比赛名单了吗?我报上了。” 江柠又沉默了一下。苏晚知道她想说什么——这个比赛的评委里有两个跟陆砚关系不错的人。但江柠最终没提,只是说:“行,今晚出来喝一杯。我认识几个帅哥,给你冲喜。” “我又没死人。” “冲掉霉运。”江柠说,“八点,老地方。不许不来。” 苏晚答应了。 她放下手机,打开电脑,沈佳那个采访推送就挂在首页。标题写的是:《新锐设计师沈佳:感谢生命中那个重要的人》。 苏晚没有点进去。 她跟陆砚结婚三年,前两年还算正常。第三年开始,沈佳从国外回来,一切就变了味。陆砚说沈佳是他的发小,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单纯。苏晚信过一阵子。后来不信了,也没吵,就搬出去了。 陆砚找过她两次。第一次发了条消息问她在哪儿,她没回。第二次直接找到了她租的房子门口,她开了门,两人对视了十几秒,陆砚说了句“回家”,她说“不回”,他就走了。 就这么耗着。 她有时候觉得,陆砚这人不是在乎她。但他在乎的方式让人窒息——他不解释,不服软,不让步。你要走,他不拦。但你的东西他不让人碰,你的位置他不让人坐。 这算什么? 苏晚想不通,也不想再想了。 晚上八点,她到了酒吧。江柠已经坐在卡座里,旁边坐了三个男人,一个比一个高。 “来。”江柠朝她招手,“给你介绍,这是我表哥的同事,这是我大学同学,这是……” “我自己来的。”最左边那个举了举手,长得确实不错,笑起来有个酒窝。 苏晚坐下,江柠给她倒了杯酒。 “你今天什么都不用想,喝就行了。” 苏晚端起来喝了一口。威士忌,度数不低。 酒窝男跟她搭话:“你也是做设计的?” “嗯。” “什么方向?” “珠宝。” “哦——那很厉害啊。” 苏晚笑了笑,没接话。她不太擅长这种场合,但江柠拉她出来,她不想扫兴。 第二杯喝完,她开始有点晕。江柠在旁边跟她大学同学聊得热火朝天,没注意她。苏晚靠在卡座靠背上,拿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半。 她正准备放下手机,余光扫到了什么。 卡座斜对面的吧台边,有个人影。 高,瘦,西装外套随手搭在吧台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一只手拿着杯洋酒,另一只手的拇指正在摩挲杯沿。 陆砚。 苏晚把手机放回桌上,当没看见。 但她知道他看见她了。因为他摩挲杯沿的动作停了。 苏晚把第三杯酒喝了。 “你慢点。”酒窝男看她喝得急,递了张纸巾过来。 “谢谢。”苏晚接过去擦了擦嘴角。 然后酒窝男的手就被人拿走了。 不是拿走纸巾。是酒窝男整个人被人从座位上提了起来。 “兄弟你……”酒窝男话没说完,就看到了对方的脸。 陆砚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酒窝男把后半句话吞回去了。 江柠反应过来:“陆砚,你干什么?” 陆砚没理她,低头看苏晚:“走。” 苏晚没动。 “苏晚。” “我跟你没关系。”苏晚说。酒劲上来了,她说话比平时冲。 陆砚看了她两秒。然后弯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腋下,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腿,直接把人扛起来了。 卡座里所有人都愣了。 江柠站起来要拦,陆砚已经往外走了。苏晚趴在他肩膀上,脑子嗡的,伸手就在他后背砸了一拳。 “放我下来。” 没人应。 又一拳。 还是没人应。 走到停车场,陆砚把她放在副驾。苏晚酒醒了两分,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声音很清脆。 陆砚的头被打偏了,侧脸上红了一块。他转回来,看着她。 苏晚喘着气。她的手心也在发麻。三年了,这是她第一次打他。 “你疯了?”她说。 陆砚没说话。他伸手把她的安全带扣上,关了副驾的门,绕到驾驶座。 车子发动了。 苏晚靠在座椅上,酒精加上愤怒让她的胃一阵阵翻涌。她偏头看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我下周去办手续。”她说。 陆砚的手在方向盘上握了一下。 “你听到没有?” “嗯。” 就一个字。 苏晚不说话了。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了她租的那个小区门口。陆砚熄了火,两个人在车里坐着,谁也不动。 “你回去吧。”苏晚说,去解安全带。 “你刚才跟那个男的什么关系?” 苏晚手一顿,转头看他:“你在问我这个?” 陆砚没看她,眼睛盯着前挡风玻璃:“回答我。” “不认识。今天第一次见。”苏晚把安全带解开了,“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还是我老婆。” “快不是了。” 苏晚开门下车。 她走了两步,后面传来车门关的声音。她没回头。走到单元楼门口刷卡的时候,陆砚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比赛的事。” 苏晚的手停在门禁上。 “你报名了?” 苏晚刷了卡,推开门。 “沈佳也报了。”陆砚说,“我没鼓励她。那个采访是她自己说的。” 门在苏晚身后合上了。 她没有回头。 第二天早上,苏晚是被胃里的翻涌感弄醒的。 她冲进卫生间,趴在马桶上吐了半天,什么都没吐出来。干呕完了,整个人瘫在瓷砖地板上,冷。 第一百五十五章 你确定你能拿奖? 她以为是昨晚酒喝多了。 洗了脸,喝了杯热水,坐在桌前打开电脑准备工作。设计稿还差三版备选方案没出。比赛初审在下个月十号,她得抓紧。 打开软件不到十分钟,又吐了。 这次她开始觉得不对了。 她打开手机日历,往前翻了翻——月经迟了十一天。 苏晚坐在马桶盖上,盯着日历看了很久。 她穿了外套下楼,去街对面的药房买了两根验孕棒。回来用了,两条杠。 她又用了一根,还是两条杠。 苏晚把验孕棒扔进垃圾桶,在卫生间里坐了十分钟。 下午她去了医院。验血结果出来,孕六周。 医生问她:“打算要吗?” 苏晚说:“我再想。” 医生看了看她的病历:“你之前的子宫情况不太好,如果要保这个孩子,可能需要用药。你回去考虑一下,尽快决定。” 苏晚拿着化验单出了医院。 外面太阳挺大,她站在医院门口,给江柠发了条消息:“我怀孕了。” 江柠秒回了一串问号,紧接着就是语音电话。 “谁的?” “废话。” “……陆砚的?你俩不是早就没……” “搬出来之前那次。”苏晚说。吵完架的那天晚上,两个人都没说话,但还是做了。她事后想,那大概是某种无声的告别。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要不要告诉他?” 苏晚没回答。她不想告诉陆砚。但这个孩子是他的,她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权利替它做决定。 江柠说:“你先别冲动,回家好好想想。需要钱你跟我说——”她顿了顿,“算了,我现在也没钱。我爸把我卡停了。” “因为你不肯接班?” “嗯。老头子跟我杠上了。” 苏晚说:“那你别管我的事了,先处理你自己的。” “我的事好说,就是他跟我耗,我也跟他耗。你的事才是大的。” 挂了电话,苏晚回了家。 她把化验单放在桌上,旁边是那份比赛报名确认书。 如果要这个孩子,前三个月得静养,但比赛恰好是这三个月里最关键的阶段。如果不要—— 她二十八了,子宫条件不好,医生说这次如果流掉,以后可能更难怀上。 苏晚把手放在小腹上,什么感觉都没有。平的,跟平时一样。 第三天,陆砚来了。 他来的方式很陆砚——没打电话,没发消息,直接出现在她家门口。门铃一响,苏晚从猫眼里看到他。 她想过不开门。但犹豫了几秒,还是开了。 陆砚站在外面,穿着件黑色卫衣,手里提了个袋子。 “什么事?” “给你的。”他把袋子递过来。 苏晚接过看了一眼——燕窝,那个牌子不便宜。 “不用。”她想递回去。 陆砚没接,径自往里走。苏晚挡了一下没挡住,他已经进来了,在客厅扫了一圈,看到了桌上的化验单。 苏晚忘了收。 陆砚拿起来看了看,没说话。 “你看到了。”苏晚在他身后说。 陆砚把化验单放回去,转身看她。他的表情很奇怪,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沉默了大概半分钟,他开口:“回家。” 又是这两个字。 苏晚靠在门框上:“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嗯。” “我不回。” 陆砚看着她:“你一个人怎么……”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换了种说法,“你身体不好。” “我知道。” “我给你找最好的医生。” 苏晚看着他。她承认,这一刻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三年婚姻里,他说过的温柔话太少了,以至于哪怕是这么笨拙的关心,都让她有了一瞬间的动摇。 为了孩子,是不是可以再试试?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陆砚开了口—— “还有一件事。” 苏晚等着。 “比赛的事,你能不能退了?” 苏晚的手垂在身侧,动作停了。 “为什么?” 陆砚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苏晚想到了什么:“是因为沈佳?” “你听我……” “是不是?” 陆砚闭了嘴。 苏晚觉得自己方才那一秒钟的心软可笑得要命。她想笑,但笑不出来。 “你来这里,”她把门拉开,“是让你老婆给你的发小让路的?”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 陆砚没有解释。他一贯如此,该说清楚的时候永远沉默。 “出去。”苏晚说。 陆砚站着没动。 “陆砚,你出去。” 他看了她几秒,还是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苏晚站在原地。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六周,什么也看不出来。 刚才那个想和好的自己,真够蠢的。 苏晚算了一笔账。 爸爸这个月的医药费还差一万二。她上个月接的三个设计私单,尾款还没到。之前陆砚每个月转给她的钱,她搬出来的时候全部退回去了。卡里余额三千四百块。 医生说保胎需要用一种进口药,一个疗程下来差不多要五万。 她查了一下比赛的奖金。一等奖八万,二等奖三万。而且一等奖的作品会被品牌方直接签约,后续分成另算。 这个比赛她不能退。 江柠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正在画稿子:“你爸那边怎么样了?” “老头子铁了心,说我不回去上班就不给我解冻。我现在靠刷信用卡活着呢。”江柠叹了口气,“你那边呢?孩子的事想好了没?” “要。” “那保胎的钱……” “我想办法。” 江柠沉默了一下:“我手上能凑个七八千——” “不用。你自己日子也紧。比赛下个月出结果,到时候奖金能覆盖。” “你确定你能拿奖?沈佳那边——” “凭作品说话。”苏晚说。 她没告诉江柠陆砚来过,也没告诉她陆砚让她退赛的事。说了江柠会发疯,没必要。 接下来两周,苏晚把自己关在家里画图。早上起来先吐一阵,吐完漱口坐到电脑前,一坐就是一天。晚上孕吐严重的时候,她就趴在马桶边上歇一会,歇完继续改。 初审结果出来的那天,苏晚和沈佳都进了决赛。 决赛名单公布的当天下午,沈佳给苏晚发了条微信—— “苏姐,好久没联系了,恭喜你也进了决赛。加油呀~” 苏晚看了半天那个“也”字。 她回了三个字:“谢谢你。” 第一百五十六章 话语权不小 然后把对话框关了。 决赛是现场答辩,在两周后。苏晚把方案又改了三遍,最终稿的主题是“脉”——她根据中国古代绞丝纹的演变做了一组首饰,工艺难度不低。 决赛前三天,江柠突然给她发了条消息:“你知道吗?听说评委里的周立强跟沈佳关系很好。” 苏晚知道周立强。业内老人了,手里有几个品牌的设计顾问头衔,话语权不小。 “好到什么程度?”苏晚问。 “不确定。但我那边有人说,周立强跟陆砚吃过两次饭。” 苏晚想了想,没回这条消息。 决赛那天,苏晚穿了件宽松的连衣裙。六周变成了快九周,腰还看不太出来,但她不想冒险穿紧身的。 答辩顺序她排在第五个,沈佳排在第八个。 苏晚上台的时候,扫了一眼评委席。周立强坐在最右边,正在翻她的方案册,表情看不出什么。 她做完陈述,评委提问环节,周立强没怎么问她。倒是中间那个女评委问了很多技术细节,苏晚一答了。 她下台的时候感觉还行,但也说不准。这种比赛主观分占比很大,真不是你做得好就一定能赢。 等沈佳上台的时候,苏晚在候场区坐着。她能看到侧面的大屏幕——沈佳的方案确实做得漂亮,配色大胆,概念也新。单从视觉冲击力来说,不比她差。 但工艺可行性上有几个漏洞,苏晚听出来了。不知道评委能不能听出来。 答辩全部结束后,选手们被请到休息区等结果。 沈佳主动走过来,坐在苏晚旁边:“苏姐,你的方案做得真好。那个绞丝纹的处理太细致了。” “你的也不错。”苏晚说。 “哪有。我这次准备得太仓促了。”沈佳笑着说,“对了,前几天陆砚哥找过我,说……” “什么?” 沈佳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说漏了嘴。“没什么,就是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 苏晚看着她,忽然觉得没什么好周旋的了:“沈佳,我跟陆砚快离婚了。你以后想说什么不用拐弯。” 沈佳的笑容僵了一下。 苏晚站起来去倒水,没再看她。 结果是在四十分钟后公布的。 苏晚坐在那里,听到主持人念第一名的时候,“苏晚”两个字砸进耳朵里,她愣了一秒。 一等奖。八万。 江柠在台下观众席尖叫了一声。 苏晚上去领奖的时候,看到评委席里周立强在鼓掌。他的表情很正常,看不出什么名堂。 颁奖结束后,苏晚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她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眼眶有点红。 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终于能松一口气了。 出来的时候,在走廊上碰见了一个人。 不是陆砚。是周立强。 周立强站在走廊拐角,正在打电话。看到苏晚,他朝她点了点头,挂了电话。 “苏小姐,恭喜。” “谢谢周老师。” 周立强看了看她,欲言又止,最后说了句:“你那方案确实好。实至名归。” 语气里有种奇怪的意味,像是在强调什么。 苏晚没多想,道了谢走了。 她不知道的事情是—— 决赛前两天,周立强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几句话,意思大概是:公正评审,别动歪脑筋。能力不够的人别推上去。 周立强一开始没当回事。他跟沈佳确实打过招呼,想在分数上抬她一抬。但那个电话让他冒了冷汗——因为打电话的人是陆砚。 而陆砚说话的时候,用的是一种很平静的语气。周立强在这个圈子里混了二十年,知道什么人用平静语气说话的时候最不能得罪。 于是他老实实打了分。 苏晚也不知道的是,在她答辩的那天早上,沈佳去找过陆砚。 沈佳穿了条黑裙子,妆很精致。她站在陆砚办公室里,说:“砚哥,你之前答应帮我的。” 陆砚坐在椅子后面,看着她。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 “你说你会跟周老师打招呼……” “我确实跟他打了招呼。”陆砚说,“我让他公平打分。” 沈佳的脸色变了。 “沈佳,”陆砚把手里的笔放下,“我对你的感情,你误会了。” “我没有误会。”沈佳看着他,“砚哥,从小到大你对我……” “我对你,跟对陆明没区别。你是我发小,我拿你当妹妹。别的意思,从来没有。” 沈佳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碎掉了。 陆砚把目光移回电脑屏幕上:“你走吧。以后这种事,别再来找我。” 沈佳走出那间办公室的时候,手在发抖。 这些事,苏晚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拿了一等奖,奖金八万,够付保胎的药和爸爸这个月的医药费了。 她走出场馆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 是陆砚的消息。 只有一句话—— “恭喜。” 苏晚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她没有回。 沈佳从写字楼出来的时候,脸上的妆已经花了。 她站在停车场抽了两根烟,指甲在方向盘上敲了半天,最后翻出了手机通讯录里那个号码。 林启明。 苏晚的弟弟。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那边的声音很嘈杂,有牌桌上的吆喝声。 “谁啊?” “启明,我是你姐以前的同事,沈佳。”她把声音放软了些,“好久没联系了,最近怎么样?” 林启明那边顿了一下:“有事说事。” 沈佳笑了笑:“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前两天听说你姐那个节目拿了奖金,好几十万呢。我寻思着你不知道,就跟你说一声。”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多少?” “具体数我不清楚,反正不少。你要是手头紧,找你姐开个口呗,亲姐弟嘛。” 沈佳说完就挂了,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她知道林启明是什么人。去年创业赔了四十多万,后来又沾上了赌,欠了一屁股债。这种人听到钱,跟闻到血腥味的野狗没两样。 手机扔到副驾,沈佳发动了车。 她不需要自己动手。 苏晚租的房子在城西老小区的六楼,没电梯。 她今天下班早,煮了一锅白粥,配了两碟小菜,吃完又把碗筷洗干净。厨房台面上放着一盒叶酸片,她拿了一粒就着温水吞下去。 八周了。 第一百五十七章 现在想来,没接也好 陆衍舟是在凌晨两点翻到那条未接来电的。 手机屏幕上,“林晚”两个字安静地躺在通话记录里,时间显示是三天前下午。 三天前。 他想了想三天前下午自己在干什么。开会。沈佳说有个项目需要他亲自过目,手机调了静音。 一个未接来电,没有语音留言,没有后续短信。 正常来说,林晚不会主动联系他。 两个人的关系说不上好坏,离婚协议签了一半,剩下的财产分割还在扯皮。她不找他,他也默认这种状态。但林晚这个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开口求人。 陆衍舟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他给林晚回了个电话,响了十几声,没人接。 凌晨两点,正常人都在睡觉。他说服自己放下手机,但眼睛一直没合上。 第二天一早,他让周秘书查一下林晚最近的情况。 “查什么方面?”周秘书问。 “都查。” 周秘书跟了他六年,第一次在老板脸上看到这种表情。说不上焦虑,但那股平时雷打不动的沉稳确实松了个缝。他赶紧出去安排。 结果还没等到周秘书的消息,沈佳先来了。 沈佳进门的时候带着一份文件,笑得体大方:“衍舟,你那位前妻的母亲,之前有几笔账务有问题,涉嫌非法集资。材料我已经让人整理好了,要不要递上去?” 陆衍舟看了她一眼。 沈佳在他身边待了快两年,做事周全,不功不过。但有些时候,她的“周全”总让人觉得多了一步。 “为什么突然查她母亲?” “不是突然。之前做尽调的时候顺手翻到的,一直没跟你提。最近听说那边闹得有点厉害,怕影响到你。” 陆衍舟没接那份文件。 他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林晚为什么给他打电话? 如果是钱的问题,她会找律师。如果是协议的问题,她也会找律师。那就是别的事。 “先放着,别递。”他说。 沈佳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这个如果拖久了——” “我说放着。” 沈佳把文件收回去,退出了办公室。 她走到走廊尽头才停下来。笑容一收,指甲掐进掌心里。 为什么不动?赵慧兰那种人,进去了对所有人都好。对林晚也好。可陆衍舟不动。 他在顾忌什么? 沈佳心里很清楚——陆衍舟和林晚的婚姻虽然名存实亡,但那个男人心里有没有彻底放下,从来不是她能确定的事。 她需要再加一把火。 周秘书的消息在当天下午送到了。 一份简报,写得很克制:林晚三天前被送去医院急诊,原因是和其弟林远发生肢体冲突。林远目前被拘留,林晚已出院。 陆衍舟看完简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肢体冲突。 林远他知道,林晚那个弟弟,二十出头,游手好闲,之前借着姐姐的名头在外面招摇。林晚跟他提过一次,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个跟她无关的人。 “急诊?”陆衍舟问。 “对,当天入院,第二天出院。具体伤情没查到,对方隐私保护做得严。” 陆衍舟沉默了一会儿。 林晚给他打电话那天,是被她弟弟打了。 她给他打了电话。 他没接。 然后她出了院,没再联系过他,直接把弟弟送进了拘留所。 陆衍舟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的灯晃眼。他闭了闭眼,把那种说不清的情绪压下去。 “她现在住哪?” “还是原来那个地方。” “有没有人照顾?” 周秘书顿了一下:“这个……没查到。需要进一步了解吗?” 陆衍舟摆了摆手,让他出去。 他拿出手机,对着林晚的号码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拨出去。 他不确定现在打过去,林晚会不会接。更不确定接了以后,该说什么。 对不起? 说出来都觉得轻飘飘的。 林晚的案子走的是刑事附带民事,起诉书递上去以后,流程比她预想的要快。 检察院批捕没费什么周折,林远那天动手的时候隔壁邻居报的警,现场有监控,伤情鉴定够得上轻伤二级。 她坐在出租屋里翻法院通知书,开庭日期定在下周二。 闺蜜江柠的语音消息一条接一条发过来:“你认真的?真要告?那是你亲弟弟。” 林晚回了三个字:“嗯,告。” 江柠沉默了好一会儿,又发来:“你妈知道吗?” 林晚没回这条。 她妈当然知道。赵慧兰从林远被拘留那天起,电话就没断过。开始是哭,后来是骂,再后来是威胁。 “你忘了你弟弟小时候怎么护着你的了?” “你就这么狠心?你对得起你爸吗?” “你撤诉,你撤诉他就能出来了。” 林晚一条一条看完,一条也没回。 她坐在窗户边上,出租屋的窗帘是她搬进来时买的最便宜的那种,遮光效果很差,午后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打在她的手背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腕上还有一片没消的淤青。那天林远揪着她头发往墙上撞的时候,她本能用手去挡,手腕磕在了门框上。 疼吗?当然疼。 但比起身体上的疼,更让她难受的是那一刻的荒谬感。 二十七岁,被自己亲弟弟按在地上打。原因是她拒绝再给他钱。 林远的原话是:“你嫁了有钱人,分都分了还分了那么多钱,给我点怎么了?” 她当时很平静地说不给,林远就动手了。 那个瞬间她想到的第一个人是陆衍舟。 不是因为还有什么感情,是因为她当时判断——陆衍舟能最快解决这件事。只要一个电话,他的人十分钟就能到。 但电话没人接。 林晚等了三十秒,挂掉了。然后她靠着墙,等林远打够了,报了警。 现在想来,没接也好。 她不想欠陆衍舟的人情。他们之间的账本已经够厚了。 开庭前三天,陆衍舟又让周秘书去了解情况。 这次查到的内容更多:林晚和家里的关系,远比他以为的要差。 简报上写——林晚十八岁离家,大学学费自己挣,工作后每月固定给家里打钱,直到结婚第二年断了。断钱的原因是林远拿钱去赌,赵慧兰非但不管,还替儿子找女儿要钱。 陆衍舟看着这些信息,眉头越皱越紧。 第一百五十八章 你脸破了 他和林晚结婚一年多,从没听她提过这些。每次问到家里,她就说“还行”,然后岔开话题。 他以为她家庭普通但和睦。 原来是这样。 “开庭的事,她有没有请律师?” “请了,自己找的。” 陆衍舟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给林晚发了条消息: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没有回复。 陆衍舟盯着那个“已读”看了半分钟,把手机扣在桌上。 行吧。 沈佳那边也没闲着。 她从自己的渠道了解到,林晚要上庭告弟。赵慧兰急疯了,到处找人想“私了”。 一个计划在她脑子里成形。 如果赵慧兰闹得够大,闹到法庭门口,闹到上新闻——陆衍舟就算想帮林晚,也得掂量掂量。毕竟陆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前妻家里的丑事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她辗转找到赵慧兰的联系方式,没直接联系,而是通过一个中间人“不经意”地把开庭时间透露了出去。 赵慧兰只需要一个时间和地点。 剩下的,她自己会做。 沈佳做完这些,心里松快了不少。她给自己倒了杯红酒,举杯对着窗户。 一切都会按她想的方向走。 林晚那个女人,早该彻底从陆衍舟的世界里消失了。 开庭那天,天阴着。 林晚穿了件黑色的长袖,领口拉得很高。化了点妆,遮住脸上没消干净的那点痕迹。 她到法院门口的时候是早上八点四十,离开庭还有二十分钟。 律师已经在里面等了。流程很简单,证据很充分,她心里有数。 进去之前,她站在门口抽了根烟。 这个习惯是离婚后养的。以前不抽,后来发现尼古丁确实能短暂地让人不去想太多。 烟抽到一半,她把它掐灭了。走进去。 庭审比预想的要快。 林远被押上来的时候,整个人蔫头耷脑,跟她记忆中那个嚣张跋扈的样子判若两人。看到林晚坐在原告席上,他的眼神先是闪躲,然后是怨恨。 林晚没看他。 全程她都很平静。律师陈述,证据出示,林远的辩护律师试图打“家庭纠纷”、“情有可原”的牌,被法官问了几个问题就接不上话了。 监控拍得很清楚。林远先动的手,持续殴打将近两分钟。 宣判的时候,林远被判处有期徒刑八个月。 林晚收拾东西起身。结束了。 她走出法庭的时候脚步很稳,直到走出楼门口—— “林晚!” 那个声音尖锐刺耳,像一把锈钝的锯子拉过来。 赵慧兰站在法院大门外面,衣服穿得乱七八糟,头发也没怎么梳。她身边还跟着两个远房亲戚,一看就是连夜从老家赶过来的。 林晚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她妈。 赵慧兰冲上来的时候,保安没拦住。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突然跑起来,爆发力还挺惊人。 “你把你弟弟关进去了!你满意了!”赵慧兰扑到她面前,一巴掌扇过来。 林晚没躲。 不是反应不过来,是她太累了。 那一巴掌结实实落在左脸上。她的脑袋被打偏了一点,耳朵嗡嗡响。 赵慧兰打完一巴掌还不够,又揪住她的衣领开始推搡:“白眼狼!你爸死的时候就你一个人不在,现在又把你弟弟送进去!你是要我们赵家绝后是不是!” 林晚被推了个踉跄,退了两步,后背撞在路边的石柱上。 旁边的亲戚在拉赵慧兰,但拉得不怎么用力。 法院门口有路人开始围观。 林晚扶着石柱站稳,脸上火辣辣的,嘴角被指甲划破了一点。她伸手擦了一下,看到指尖上一点红。 赵慧兰还在哭喊:“你弟弟是打了你,那他不是你弟弟了吗?你小时候他把吃的都让给你!怎么能——” “让给我?”林晚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他什么时候让给我过?” 赵慧兰一愣。 “我十二岁那年,他偷我存了半年的压岁钱去买游戏机,你说我当姐姐的应该让着弟弟。十五岁,他把我的课本撕了,你说男孩子淘气,让我别计较。十八岁我考上大学,你们说家里没钱,供不起两个。让我出去打工,把学费省下来给他念。” 林晚一字一句,不急不慢。 “我打工挣的钱养了你们十年。他花我的钱赌博、买车、泡吧。你找我要钱的时候,一口一个“你是当姐姐的“。” 赵慧兰张了张嘴,被她说得接不上话。 “现在他动手打我,你来问我为什么告他?” 林晚看着赵慧兰,那目光平静得让周围围观的人都有点不舒服。 “因为他该进去。你管不了他,法律管。” 赵慧兰被这几句话刺到了。她脸涨得通红,又要扑上来,被旁边的亲戚死拽住。 “你——你这个丧良心的东西!你等着,你不得好死!” 林晚没再说话,转过身往外走。 她的步子有点虚。身体还没养好,站这么久已经是极限了。出了法院大门,走到马路边上,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气的。 还有累。 她深呼吸了几次,打算叫个车回家。这时候,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她面前。 车窗落下来。 陆衍舟。 陆衍舟是开庭前就到了的。他没进去,坐在车里等。 他也不知道自己等在这里要干什么。林晚没回他消息,说明不想让他掺和。他来了是自找没趣。 但他就是来了。 庭审结束的时候,他看到林晚出来。瘦了。脸色不太好。 然后他看到赵慧兰。 看到那一巴掌。 他当时的第一反应是下车。手都搭在车门把手上了,被周秘书拦住:“陆总,这是人家家事。” 陆衍舟把手收回来,死盯着外面。 他看着林晚被推搡,看着她撞在柱子上,看着她一个人站在那里,说出那些话。 那些话让他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冷水。 他不知道这些。她从来没说过。 一年多的婚姻里,她把这些东西藏得密不透风。 林晚终于往外走的时候,他让司机把车开过去。 车窗落下来,他和林晚对视。 “上车。”他说。 林晚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感激。就是很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不用。” “你脸破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 他来干嘛? “没事。” 陆衍舟下了车。他走到林晚面前,离她不到一步的距离。 “你受伤了,我送你回去。” 林晚往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退得很明确。 “陆衍舟,”她说,“你有没有发现,每次我人生最难看的时候,你都在。” 陆衍舟愣住了。 “结婚的时候你在,离婚的时候你在。现在被我妈打,你也在。”林晚笑了一下,笑容很淡,“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来救场的?” “我没有——” “我不需要。”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陆衍舟站在原地,想追上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赵慧兰的声音。 那个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了亲戚的手,像疯了一样冲出来。她手里不知道从哪儿抄了个矿泉水瓶子——不,不是矿泉水瓶子,是个玻璃瓶,不知道从路边哪个垃圾桶里摸的。 “我跟你拼了!” 赵慧兰举着瓶子朝林晚后脑勺砸过去。 陆衍舟反应很快。他一把林晚拽到身后,自己迎了上去。 玻璃瓶砸在他的胳膊上,碎了。 玻璃碴子划开了他小臂外侧的皮肤,血立刻流了出来。 赵慧兰被保安扑上来按住了。 林晚被他推到身后,整个人都懵了。她看着陆衍舟流血的手臂,瞳孔缩了缩。 “你——” 陆衍舟皱着眉看了一眼伤口,不深,不碍事。他转过头想说什么—— “衍舟!” 又一个女人的声音。 沈佳从停在后面的一辆白色车里跑出来,踩着高跟鞋啪嗒啪嗒跑过来,一把拉住陆衍舟的手臂:“你流血了!怎么回事?” 她抬头看到林晚,表情先是一愣,然后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抱歉”:“啊,林小姐也在。” 林晚看看陆衍舟,又看看沈佳。 两个人。一前一后到的。一辆黑车,一辆白车。 她什么都明白了。 不是“恰好”在。是一起来的。 陆衍舟看到林晚脸上的表情变了,想解释:“她是自己——” “不用说了。” 林晚打断他,声音很轻。 她把陆衍舟扶着她肩膀的那只手拿开,动作很慢,很坚决。 “谢你挡了一下。伤口回去处理吧。” 然后她走了。 这次陆衍舟没再追。因为沈佳拽着他的手臂在那里惊呼,周秘书在打电话叫人来,保安在那儿控制赵慧兰—— 一片混乱中,林晚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路口。 法院内部,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年轻男人透过窗户看到了外面的全过程。 程砚,二十四岁,通过考试进入法院系统刚一年。今天负责协助林晚这个案子的庭审记录。 他在庭上就注意到了这个原告。 年轻,瘦,安静。被打到住院还能冷静地坐在原告席上,一句多余的话不说。 现在又门口被自己亲妈扇耳光。 程砚拿起外套,快步走出法院。他看到那个黑衣服的女人走到了路口,站在那里,像是不知道该往哪走。 “林女士。” 林晚回过头。 程砚走到她面前,把自己的工牌亮了一下:“我是今天庭审的书记员。您现在方便吗?需不需要帮忙叫个车?” 林晚看了他一眼。年轻的面孔,干净净的,带着那种刚进入社会的人特有的正气。 “你看到了?”她问。 程砚点头,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他只是说:“您住哪?我送您。” 林晚站了两秒,报了江柠家的地址。 她实在走不动了。 陆衍舟的手臂缝了三针。 伤口在小臂外侧,不深,但玻璃碴子割得不整齐,需要清创。他坐在医院里让护士处理的时候,全程没吭声。 沈佳站在旁边,又心疼又着急的样子。 “怎么能这样呢,那个女人太疯了。要不要报警?” 陆衍舟没理她。 他在想林晚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不是怨恨,不是愤怒。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疲倦。 她觉得他和沈佳是一起来的。 “沈佳。”他开口了。 “嗯?” “你今天怎么在那儿?” 沈佳的表情没有丝毫破绽:“我听说你一早出去了,打电话问周秘书你在哪,他说在法院附近。我怕你有事就过来看。” 她说得合情合理。 陆衍舟没有继续追问。 但他把这件事记下了。 回到公司后,他先处理了手头的事情,然后让周秘书去了解一下:沈佳今天早上的行程。 周秘书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出去了。 程砚把林晚送到江柠家楼下。 一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程砚开车很稳,没放音乐,也没试图找话题。 到地方以后,林晚解开安全带,说了句:“谢谢。” “不客气。”程砚犹豫了一下,“林女士,后续如果需要法律方面的帮助,可以联系法院的援助部门。我把电话给你。” 他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个号码。 林晚接过来看了一眼——号码旁边写着“程砚”两个字。 “这是法律援助的电话?”她问。 程砚耳朵红了一下:“也是我的。万一有紧急情况,方便联系。” 林晚把纸条收进口袋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你回去吧,我到了。” 程砚看着她走进小区门口,直到背影消失才启动车子离开。 他握着方向盘,脑子里还是庭上那个女人的样子。全程没掉一滴眼泪,语气平稳得像在念别人的故事。但他做了快一年庭审记录,见过太多原告——越是表面平静的,心里伤得越重。 算了。人家的事。 他摇了摇头,把车开走了。 江柠开门看到林晚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 “你脸怎么了?” “被打的。” “谁?!” “我妈。” 江柠把她拉进屋,按在沙发上。去找了碘伏和棉签,蹲在她面前给她处理嘴角的伤口。 “法庭门口打的?” “嗯。” “这也太……”江柠欲言又止,最后憋出一句,“你就不能躲一下?” 林晚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懒得躲。” 江柠不说话了。她知道林晚不是“懒得躲”,是那一刻身体和精神都到了极限。这三天她看着林晚准备开庭的材料,一口饭吃不下去几口,晚上在客卧里翻来覆去。 “陆衍舟来了。”林晚突然说。 江柠手一顿:“他来干嘛?” “不知道。挡了我妈一下,胳膊被划了。” “那……” 第一百六十章 她认识这个味道 苏晚把合同摔在陆衍面前的时候,他正在接电话。 “你让法务拟的这份协议,”苏晚手指点了点桌面,“违约金三百万?陆总,你是觉得我跑不掉,还是觉得我蠢到会签?” 陆衍挂了电话,看着她。 他已经三天没睡好了。陆念还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他从国外请来的专家会诊完说了一堆术语,总结起来就是——再等。 等。 他最烦这个字。 “这份协议没什么问题。”他说。 苏晚笑了一下,把合同推回去。“陆衍,你说你妹妹被我害的,行,报警啊。你说我骗你,行,拿证据啊。搞这种东西出来算什么?软禁我?” 陆衍攥着手机,没说话。 他能拿她怎么样?报警?陆念是自己出了车祸。那天晚上的事到底怎么回事,陆念没醒,他没法确认。沈佳说的那些话,他信了七八分,可剩下那两三分像根刺一样扎着他。 苏晚转身要走。 “站住。” 她没停。 陆衍站起来,绕过桌子,伸手去拽她胳膊。 苏晚偏了一下身子,他没抓到。她回头看他,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他烦躁。 “你还想怎样?”他问。 “我?”苏晚歪了下头,“我想怎样?你把我工作室的项目叫停,把我合作方的尾款扣了,现在又搞一份卖身契出来,你问我想怎样?” 陆衍张了张嘴,没吐出一个字。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想的是逼她就范。逼她留在他能看到的地方。可现在她站在面前质问他,他发现自己连个合理的理由都编不出来。 说因为妹妹?陆念的事他瞒着所有人,包括家里。老太身体不好,知道了怕出事。他对外说陆念去了瑞士养身体,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间特护病房里躺着的人有多瘦。 说因为恨她?他盯着苏晚退后一步的动作,心里清楚,那不全是恨。 “苏晚,”他的声音低下来,“你知不知道陆念出了什么事?” 苏晚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你拿你妹妹要挟我?” “我没有——” “那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陆衍闭嘴了。 他总不能说——他想试探她。想看她听到陆念出事后是什么反应。是心虚还是担忧。他想找一个理由,哪怕一丁点理由,来证明沈佳说的是错。 苏晚没给他这个机会。 “陆衍,我跟你说清楚,”她声音不大,“你想查就查,想告就告,别在这跟我玩这套。你耽误我时间。” 说完,走了。 陆衍站在办公室里,窗外的光打在他脸上。 他拿起手机,拨了医院的电话。“李主任,我妹妹今天情况怎么样?” 那头说还是老样子。 陆衍挂了电话,坐回椅子上。他把那份合同拿起来,看了几秒,撕了。 撕完他才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刚才本来可以让保安拦住苏晚的。 他没有。 他甚至没想过要那么做。 这个认知让他更烦了。 …… 下午四点,陆衍去了医院。 陆念躺在床上,瘦了一圈,脸色白得不正常。床头柜上放着他每天让人送来的花,她看不见。 医生跟他说了新的治疗方案。他听完,点头同意。费用不是问题,什么都不是问题。只要她能醒过来。 他坐在病床边,看着陆念的脸。 他想,如果你现在能醒,就告诉我,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晚到底有没有做过那些事。 没有人回答他。 陆衍起身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苏晚今天下午去了顾盈的公司。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把手机放回兜里。 他让助理关注苏晚的动向这件事,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对劲。但他没下令撤掉。 他需要知道她在做什么。这是他现在唯一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顾盈出事那天,苏晚正在家里画图。 顾盈给她打了个电话,说今晚有个饭局,对方是个珠宝供应链的老板,要谈合作。苏晚说你小心点。顾盈说放心,公共场合,能出什么事。 晚上九点半,苏晚接到顾盈的微信语音。那头声音含混,断续续地说了几个字:“晚……我头晕……不对劲。” 苏晚心一紧,问她在哪。 顾盈发了个定位过来。一家会所。 苏晚打车过去的时候给顾盈回了电话,没人接。她又打了一个,还是没人接。 到了地方,前台拦她,说这里是私人会所。苏晚报了顾盈的名字,前台打了个电话,放她进去了。 包间在三楼。苏晚推开门的时候,看到顾盈瘫在沙发上,旁边坐着两个男的,正在笑。 桌上酒杯倒了好几个。 “盈?”苏晚走过去,拍她的脸。顾盈眼睛半睁着,神志不太清。 其中一个男人站起来,“你谁啊?我们正谈事呢。” 苏晚没理他,把顾盈拉起来。顾盈软得像面条,站不住。 “哎,说你呢——”那个男人伸手来拉苏晚的手臂。 苏晚闪开了,扶着顾盈往外走。 另一个男人挡在门口,笑着说:“走什么啊,顾小姐还没喝完呢。” 苏晚看着他。“让开。” “哟,脾气挺大。来,先坐下喝一杯再走嘛。” 苏晚没功夫跟他们扯。她一手扶着顾盈,一手掏手机准备报警。 “嘿——”门口那个男人把她手机拍掉了。 苏晚弯腰去捡。那人递过来一杯酒,“别打电话了,面子上过不去,喝一杯就让你们走。” 苏晚不想喝。 但顾盈这个状态,她一个人带不走。包间门从里面锁了。她环顾了一下,没有其他出口。 “行。”她接过酒杯,“一杯。” 她喝的时候动过心思,只抿了一小口。但那口酒入喉的时候味道就不对。涩,发苦。 苏晚几乎是在三秒内做出了判断——有东西。 她放下杯子,强迫自己冷静。趁那两个男人笑着去倒酒的间隙,她把锁着的手机递到顾盈手里,用力掐了顾盈一下。 顾盈“嗯”了一声,有点清醒。 “打电话,”苏晚凑在她耳边说,“打最近通话的第一个。” 她不确定顾盈听进去没有。但她已经开始头晕了。 接下来的事她记不太清楚。 恍惚间包间的门被踹开了,来了好几个人。她被人扶起来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味道——男士香水,很淡,松木调。 她认识这个味道。 第一百六十一章 没叫完就彻底昏了 “陆……”她叫了半个字,没叫完就彻底昏了。 …… 苏晚再有意识的时候,整个人裹在被子里。酒店的天花板。身上酸得不行。 她动了一下,浑身都在叫嚣。旁边有人。 她僵住了。 转头一看——陆衍。 他靠在床头,闭着眼,衬衫前两颗扣子解开了,领口皱成一团。 苏晚低头看了自己一眼。什么都没穿。 她的脑子在那一秒钟空白了。然后所有信息涌回来。昨晚——顾盈——那杯酒——药—— 她记起来了。不是全部,是片段。皮肤的温度,喘息声,还有自己不受控的身体。 苏晚闭了一下眼睛。 她没动。在被子里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安静了大概两分钟。 陆衍睁开了眼。 两个人对视。 空气里一片安静。 苏晚先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话。 “出去帮我买盒毓婷。” 陆衍看着她。他的表情很难形容。 “你说什么?” “避孕药。紧急的那种。”苏晚拉了一下被子,“你应该知道附近有药店。” 陆衍的脸色变了。 “苏晚,你——” “还是说你想负责?”苏晚打断他,语气很淡,“我不需要。药就行了。” 陆衍从床上坐起来。他看着苏晚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没什么表情。 他胸口堵了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你——” “我很清醒,”苏晚说,“你也清醒。昨晚怎么回事我们都知道。你要是想装没发生过,那更好,买完药我们就当互不相识。” 陆衍看了她几秒,猛地起身。 他穿衣服的动作很粗暴,扣子扣错了一个也没管。拿了外套就往外走,走到门口顿了一下。 “顾盈没事。送医院了。” 门关上了。 苏晚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把脸埋进被子里。 没有哭。就是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现在这个样子。 …… 半小时后,不是陆衍回来的。是一个穿黑色制服的女人,敲门进来,把一个药房的袋子放在床头柜上,旁边还有一瓶水和一份清粥。 “陆总让我转告您,”那个女人顿了一下,“车在楼下等着,随时可以送您回去。” 苏晚说好。 那人走了。 苏晚把药吃了。然后去浴室洗了个澡。 热水冲在身上的时候,她才允许自己想了一下昨晚的事。 药的效果,她知道。那种东西会让人失去理智。她不怪自己。 但她也不打算原谅陆衍。 他是清醒的。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是清醒的。 …… 三天后,顾盈出院了。 她约苏晚在家里见面。两个人坐在客厅,茶几上放着两杯没动的咖啡。 “那天的事我查清楚了,”顾盈说,“那两个人是我堂哥安排的。” 苏晚没说话。 顾盈摸了摸脖子上的淤痕,“他们想让我出丑,拍点东西,好在董事会上把我踢出去。” “你准备怎么办?” “他们想用脏的手段,那就别怪我也不讲规矩。”顾盈的眼神很平静,“不过这事先放。我现在比较关心你。” 苏晚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我没事。” “晚晚。”顾盈看着她。 “真没事。”苏晚放下杯子,“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又不是纸糊的。” 顾盈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解苏晚。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逼她。 沉默了一会,顾盈换了个话题。 “你那个设计项目,还打算继续吗?” 苏晚的手指在杯壁上划了一下。“继续。” “沈佳那边最近动作很大,”顾盈说,“她拿下了明年国际珠宝展的国内推荐席位。用的是你之前那个系列的风格。” 苏晚沉默了两秒。“我知道。” “你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苏晚靠在沙发上,“我现在想做点新东西。” 顾盈看着她的侧脸。她认识苏晚很多年了,从大学就在一起。她知道苏晚用的那个马甲在业内有多大的分量。也知道苏晚这两年经历了什么,才会选择退到幕后。 “那你需要什么?” “时间,”苏晚说,“还有一个安静的地方。我想去山里住一阵子。之前去写生的时候看到一些东西,想做成首饰。” “我正好跟你说个事,”顾盈坐直了身子,“我接了我爸那边的条件,拿到了一笔钱。本来想问你要不要出国进修,或者——” “不用。” “你听我说完。” “不出国,”苏晚说,“去国外干嘛?我就想在这做。” 顾盈看着她那股子倔劲,笑了一下。“行,随你。那我出钱,你去山里,做出来的东西算我们合作的第一个系列。我的公司刚刚涉足珠宝这块,正好需要一个打得响的作品。” 苏晚看了她一眼。“你的公司那么大,不差我这点东西。” “你那叫东西?”顾盈翻了个白眼,“那叫艺术品。不过——” 她停顿了一下,表情认真起来。 “有个问题我得跟你说清楚。你做出来之后,要打响知名度,光靠展览不够。得有人戴,得有曝光。我在看几个艺人的资源,但这块需要时间铺。” 苏晚点了点头。“先把东西做出来再说。” “还有,”顾盈犹豫了一下,“沈佳最近在抢年底那个国内设计大赛的名额。她背后有她家族的人在推。如果你用马甲参赛——” “会撞上。” “对。” 苏晚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车来车往,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去的方向。 她在这座城市里藏了两年。最开始是因为受伤,后来是因为懒得解释。她以为换一个身份安静静做设计就够了,没想到沈佳连她那个马甲都不肯放过。 “撞就撞吧,”苏晚说,“反正她也赢不了我。” 顾盈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 这才对。 这才是她认识的那个苏晚。 “那行,”顾盈站起来,“你去山里的事我来安排。住处、材料、工具,你列个清单给我。” 苏晚转过头来,看着顾盈。 “盈盈。” “嗯?” “你接了你爸的条件——”苏晚停了一下,“你付出了什么代价?” 顾盈的笑容没变,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瞬。 第一百六十二章 以前的……算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年底之前得相亲几次。我妈选的人,估计一个比一个无聊。” 苏晚没接话。 顾盈拍了拍她肩膀。“别操心我的事。你把作品搞出来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了。到时候打响了,我在公司说话才硬气。” 苏晚点头。 送顾盈走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你什么时候方便,我们谈谈。 没有署名。但苏晚知道是谁。 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锁了屏幕。 没回。 她该想的事情太多了。山里的事,设计的事,接下来怎么走的事。这些事里没有陆衍的位置。 至少她不想给他留位置。 但手机又震了。 第二条:陆念醒了。 苏晚的手指顿住了。 林念盯着电脑屏幕上两家经纪公司的资料页面,半天没动。 嘉禾传媒,艺人经纪领域的头部。星耀娱乐,紧随其后的老二。 这两家公司旗下的当红女艺人,随便挑一个出来做代言人,她的品牌调性都能立住。 问题是—— 林念把鼠标往下拉了拉,看到嘉禾传媒的战略合作伙伴列表里,赫然写着“宴氏集团”四个字。再点开星耀娱乐,商务合作栏目里同样有宴氏的logo。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沈默了两年的前夫,像一张网,把她想走的路全堵了。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什么。 “啧。” 她关掉了页面。 宋玥推门进来的时候,林念正在翻第三杯咖啡的盖子。 “你别喝了,今天第几杯了?”宋玥把一份文件拍在桌上,“我有个消息,你先听。” “说。” “你还记得咱们大学那个周衍吗?” 林念想了想,“哪个周衍?” “就是那个——家里做房地产的,大三就开保时捷来上课的那个。长得还行,就是话不多。” 林念有点印象了。确实话不多,存在感也不强,主要是他们那一届有钱人太多,周衍算不上最显眼的。 “他怎么了?” 宋玥坐下来,把手机递过去:“他现在是致远娱乐背后最大的股东。家族投的钱,他自己管。” 林念接过手机,看了眼致远娱乐的公开信息。成立两年,旗下签了七八个艺人,其中有一个名字她认识——苏晚宁。 这姑娘最近很火。演了一部古装剧里的女配,反而比女主出圈。长相清冷,气质干净,很适合她品牌的调性。 “苏晚宁?”林念说。 “对,就她。”宋玥往前凑了凑,“我打听过了,她现在商务报价不低,而且只接一线品牌。咱们这个体量去找她经纪人,大概率被筛掉。” 林念把手机还给宋玥。 这就是个死循环。品牌刚起步,请不动大牌代言人;没有大牌代言人,品牌就起不来。 “所以你的意思是——” “找周衍。”宋玥说,“他是大股东,苏晚宁的合同归他公司管。如果他愿意帮忙,这事能谈。” “我跟他又不熟。” “但他跟咱们是同学。”宋玥打开了另一个页面,“正好,下周六有个校友聚会,05级的。周衍报名了。” 林念的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两下。 校友聚会。 她已经两年没参加过任何跟大学相关的活动了。离婚之后她刻意切断了那些社交圈子,不是因为丢人,是因为烦。那些人的眼神里,好奇比关心多,窥探比同情多。 “去的都有谁?”她问。 “名单我还没拿到,但05级的大群里有人在统计。”宋玥顿了一下,“林念,你想问的是不是——沈佳去不去?” 林念没说话。 宋玥叹了口气:“大概率会去。她现在在宴氏当什么首席设计师,逮着机会就往外说。这种能露脸的场合,她不可能不来。” 林念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凉了。 沈佳。 她以前的室友,以前的朋友,以前的……算了。 “去。”林念说。 “真去?” “我去找周衍谈事情,又不是去跟沈佳叙旧。” 宋玥看她的表情,嗯了一声:“行,那我帮你报名。你到时候怎么跟周衍开口?总不能一上来就聊代言吧,太功利了。” 林念把笔转了两圈:“先见面,混个脸熟。这种事急不来,得让人觉得舒服。” “你打算怎么让人舒服?” “先看他什么情况,到时候再说。” 宋玥翻了个白眼:“你这叫计划?” “叫随机应变。” 宋玥走之后,林念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说实话,她不怕见沈佳。或者说,她不允许自己怕。 当初的事已经过去两年了。宴景深和沈佳之间到底有没有什么,她不想再去求证。离婚协议签得干脆,她没要宴家一分钱,净身出户。 那段婚姻里,她付出了什么,失去了什么,只有她自己清楚。 现在她有自己的品牌,有自己的团队,一步在往上走。速度慢,但方向是对的。 只要苏晚宁这个代言能谈下来,下一季度的销量就能上一个台阶。融资也会顺利很多。 所以周衍这个人,她必须接触到。 林念打开手机,翻到大学时期的群聊。这个群早就没人说话了,她往上翻了翻,找到了周衍的头像。换成了一张高尔夫球场的照片,看不见脸。 她点进他的朋友圈。 三天可见。 什么都看不到。 “行吧。”林念把手机扣在桌上。 接下来几天她忙着处理品牌的日常事务。新一季的设计稿要定、面料供应商那边出了点问题、线上渠道的推广数据不太好看——每件事都不大,但堆在一起就很消耗精力。 周四晚上,宋玥给她发了条消息: “名单出来了。周衍确认到场。另外,沈佳也在名单上。” 后面跟了个表情包,一只猫咪举着拳头的那种。 林念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她把手机放下,起身去浴室洗澡。 热水冲在肩膀上的时候,她想了想周六要穿什么。 不能太随意,那显得不重视;不能太正式,那像是去谈业务。得体,大方,但不能有攻击性。 她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衣柜里的衣服,选定了一件米色的针织连衣裙。 然后她又想到沈佳,每次出现都打扮得光鲜亮丽,妆容精致得不像去同学聚会,倒像是走红毯。 无所谓。她去干正事的。 第一百六十三章 接你回来 包厢里的气氛正好,苏念缩在角落位置上,想尽量降低存在感。 林夏的公司这次搞了个小型酒会,来的都是业内有头有脸的人。苏念本来不想来,但林夏说什么也要把她拽过来——理由是“你设计的东西你不来撑场面谁来”。 苏念说:“我去了他们也不知道我是谁。” 林夏说:“那不正好,你就当免费吃喝。” 所以苏念现在坐在角落,面前摆了一盘水果,吃得很认真。 顾行舟进来的时候,包厢里安静了两秒。 这人在圈子里名气不小,手上几个项目都是大手笔,和他搭上线等于拿到了半张长期饭票。林夏之前递过好几次橄榄枝,都没回音。 苏念嚼着一颗葡萄,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 顾行舟跟林夏寒暄了几句,忽然说:“林总,你们公司上个月出的那组方案我看了,想聊聊合作的事。” 林夏愣了一下。 那组方案是苏念做的。 包厢里其他人也明显一怔。有人低声说:“顾行舟主动找上门?” 旁边沈佳端着酒杯,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一瞬。她之前还跟人说林夏那个公司也就那样,全靠苏念在里面打杂才勉强运转。 “顾总看上哪组方案了?”林夏反应很快。 ““浮光“那组。”顾行舟说,“整体调性很对我们下一季的方向,设计师是谁?我想当面聊。” 林夏下意识看了苏念一眼。 苏念正在剥第二颗葡萄,感觉到目光落过来,手指顿了顿。 沈佳插嘴:“顾总,那个方案应该是他们团队集体出的吧,林夏她那个公司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设计师……” 苏念把葡萄塞进嘴里,没说话。 林夏笑了笑:“设计师就在这儿。”她朝苏念抬了抬下巴,“苏念,顾总找你。” 包厢安静了。 沈佳的酒杯差点没拿稳。 顾行舟顺着林夏的视线看过去,角落里那个一直在吃水果的女人抬起头来,脸上还带着点被打扰的不情愿。 “……是我。”苏念擦了擦手。 有人小声说:“她不是林夏的助理吗?” 另一个声音更小:“我还以为她就是来帮忙端茶倒水的……” 顾行舟走过来,把名片递到苏念面前:“苏小姐,方案我研究了很久,细节处理得很漂亮。合作的事,方便改天细谈吗?” 苏念接过名片,点了点头:“行。” 她说完又坐了回去,继续吃她的葡萄。 沈佳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好几变。她旁边的朋友凑过来低声说:“你不是说她就是个打杂的?” 沈佳没接话,攥紧了杯子。 合作的事定下来了,林夏高兴得不行,非要拉着苏念喝酒庆祝。 苏念平时酒量还凑合,但今天确实心情不错。顾行舟那个项目她看过资料,体量不小,如果真的合作成了,公司能往上迈一大步。 她难得放开了喝,红酒换白的,白的换啤的,混着来了好几杯。 林夏说:“你慢点,没人跟你抢。” 苏念说:“我高兴。” 她确实高兴。离婚之后这一年多,她从头开始做事业,今天算是第一个真正有分量的认可。 顾行舟过来敬酒的时候,苏念已经有点飘了。 “苏小姐喝多了?”顾行舟问。 “还行。”苏念说,舌头有点不听使唤。 “一会儿我送你回去吧。”顾行舟说。 苏念摆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走就行。” 她站起来,头一晕,扶住了桌角。 “真不用?” “真不用。”苏念说完就往外走,走了两步觉得胃里翻涌上来,转弯进了洗手间。 她趴在洗手台上吐了好一阵。 水龙头冲着脸冲了半天,镜子里那张脸惨白的。苏念骂了自己一句,不该逞能。 等她收拾好出来,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苏念晃悠悠走回包厢,人走了大半,林夏也不在了,桌上杯盘狼藉。 她找自己的包——找到了。 翻手机——没有。 把包翻了个底朝天,口红、纸巾、钥匙,就是没有手机。 苏念蹲在地上又找了一圈,沙发缝隙、桌子底下,都没有。 她回忆了一下,之前手机确实放在包里的。 沈佳走的时候从她旁边经过,还碰了一下她的包。当时苏念没在意。 “操。”苏念低声骂了一句。 她现在没手机,打不了车,叫不了人。钱包里有点现金,但不多。 苏念走出酒店大门,夜风吹过来,酒意上头更厉害了。她站在路边拦出租车。 第一辆停下来,她说了地址。 “那边太远了,不去。” 第二辆:“你有现金吗?” “到了之后我上楼拿给你。” 司机看了她一眼,摇头,开走了。 第三辆根本没停。 苏念靠在路灯杆上,感觉脑子越来越糊。深秋的夜风吹得她直打哆嗦,裙子薄得跟纸一样。 她打了个喷嚏。 正想着要不要回酒店前台借个电话,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她面前。 后座车门开了。 一只手伸出来,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拽上了车。 苏念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坐进了后座。旁边坐着一个人,车内暗,她眯着眼辨认了两秒—— 陆砚。 她的前夫。 苏念愣住了,然后开始挣:“你干嘛?” 陆砚把车门关上,跟司机说:“开吧。” 车平稳起步。 苏念被酒精糊住的大脑反应慢了半拍,她看着陆砚的侧脸,忽然说:“你来接沈佳的?她在里面呢,你找错人了。” 陆砚没说话,从旁边拿了一瓶水递给她。 “我不喝你的水。” “嘴唇都干裂了。”陆砚说。 苏念确实渴。她犹豫了两秒,把水抢过来拧开,灌了半瓶。 “你到底来干嘛的?”苏念问。 陆砚看着她,停了一会儿才说:“来接你。” 苏念没听清:“什么?” “接你回来。” 苏念哼了一声:“少来。谁让你来的?我用不着你接。” 陆砚没接话。 车里安静了一阵,苏念靠着车窗,暖气吹过来,困意上涌。她使劲睁着眼,不想在这个人面前睡着。 陆砚侧头看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几秒。他往她那边靠了靠。 苏念警觉地缩了一下:“你干嘛?” 陆砚停住了。 第一百六十四章 你有事? 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苏念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老样子,木质调,很淡。 她忽然干呕了一下。 “……别过来,”苏念捂着嘴,“我刚吐完,再靠近我又要吐了。” 陆砚的表情僵了一瞬。 然后苏念的眼皮撑不住了,脑袋一歪,靠在车窗上睡了过去。 陆砚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伸手把她的脑袋从车窗上挪开,让她靠到了自己肩膀上。 苏念是被渴醒的。 嗓子干得冒烟,她翻了个身,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 手摸到一个杯子,拿起来喝了一口——温的。 她躺了几秒,忽然觉得不对。 她的床头柜上不会提前放好温水。 苏念猛地坐起来。 眼睛还有点肿,她揉了揉,环顾四周。 房间很大,布局是她熟悉的那种——太熟悉了。 落地窗帘是深灰色的,床是她当初挑的那张,床头灯也是那盏,连枕头都是她喜欢的荞麦芯。 这是陆砚的房子。 确切地说,这是她和陆砚结婚时住的那个家。 苏念低头看自己——衣服换了。一件灰色宽松t恤,闻起来带着洗衣液的味道,是洗过的干净衣服,但不是她的。 她掀开被子看了看,底裤还在。 苏念松了口气,又紧了起来。 她打开卧室门走出去。客厅里的摆设让她脚步停下来了。 沙发是那个沙发,茶几是那个茶几,电视柜上面放的绿植还活着。 挂在玄关的那面装饰镜旁边,还挂着她当初买的那串风铃。 苏念走到梳妆台旁边——旁边的首饰架上,她的东西一件都没少。那条她结婚时戴的项链,那对耳环,全在。 她站在那里看了半天。 这时候陆砚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他穿着家居服,头发还有点湿,看见苏念站在梳妆台旁边,脚步顿了一下。 “醒了?”他说,“先吃点东西,你胃里空的。” 苏念转过头看他,指了指首饰架:“这些东西你没扔?” “为什么要扔。” “那你留着干嘛?”苏念的声音带着点尖锐,“留给下一个用?循环利用挺环保啊陆砚。” 陆砚把粥放在桌上,没接话。 苏念继续说:“房子也不换,布置也不改,等新人进门直接拎包入住是吧?挺省事的。” “没有下一个。”陆砚说。 “那你留着当纪念馆?” 陆砚看着她,说:“你先把粥喝了。” “我不喝。”苏念说,“我问你话呢。” 陆砚走到她面前,两人站得很近。苏念退了半步,后腰撞到梳妆台边缘。 “这些东西是你的,”陆砚说,“你没拿走,我替你收着,有什么问题?” 苏念张了张嘴,一时没找到话反驳。 她当初走得急,很多东西都没带。不是不想拿,是不想在这个房子里多待一秒。 “……那我现在拿走。”苏念说。 “随便。” 苏念拿起那条项链攥在手里,想了想,又放下了。她走到沙发旁边找自己的包和鞋,包在茶几上,鞋在门口摆好了。 她弯腰换鞋的时候,陆砚说:“昨晚你吐了两次,衣服我让阿姨洗的,明天才能干。” 苏念的动作停了。 “你……给我换的衣服?” “阿姨换的。”陆砚说,“我打电话把她叫过来的。” 苏念沉默了几秒。 她想骂人,但不知道该骂什么。道理上没什么可挑剔的——他确实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反而处理得挺周全。 可她就是憋着一肚子火。 “陆砚,”苏念拎着包站在门口,“我们离了婚了。你不需要做这些。” 陆砚站在客厅里看着她:“我知道。” “那你以后别管我。” “你昨晚一个人站在路边,大半夜的,吹风。”陆砚说。 苏念不说话了。 “你手机呢?”陆砚问。 “丢了。” “怎么丢的?” 苏念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她拉开门,说了句“再见”,走了。 电梯里她才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不正常。 她攥着包带的手在发抖,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那个家一点都没变。 连她随手放在梳妆台左边第二个抽屉里的发卡,位置都没有动过。 苏念出了小区门,秋天早上的风很凉,她穿着陆砚那件大t恤,下面是昨晚的裙子。路人看了她好几眼。 她走了两条街,找了个便利店,借了电话打给林夏。 “你人呢?!”林夏接起来就喊,“我昨晚打你电话打不通,差点报警!” “手机丢了。”苏念说,“被人拿走了。” “谁?” “你猜。” 林夏沉默两秒:“沈佳?” “大概率。” “这贱人,”林夏骂了一句,“你现在在哪?我来接你。” 苏念报了个地址。 挂电话之前林夏问:“你昨晚住哪了?” 苏念愣了一下,说:“……酒店。” “哪个酒店?” “你别管了,快来。” 新手机是林夏陪她去买的。数据找回来大半,工作的东西都在云端,没什么损失。 沈佳那边苏念暂时懒得追究。没证据,闹起来也说不清。 真正让她上心的是和顾行舟的合作。 第三天,苏念和顾行舟约在市中心一家咖啡馆谈细节。她到得早,点了杯美式坐着等。 顾行舟准时到了,坐下来就把方案摊开,两人聊了半小时,从色调体系说到面料选型,很顺畅。 苏念正在本子上记东西,余光看到门口进来一个人。 她没抬头,笔继续写。 但对面顾行舟停了,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看苏念。 “认识人?”苏念问。 顾行舟还没回答,一个人走过来在她旁边站住了。 苏念抬头。 陆砚。 西装革履,手里拿着杯外带咖啡,表情看不出什么,目光落在桌面上的方案文件上,又落到顾行舟脸上。 “顾总。”陆砚说。 “陆总。”顾行舟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真巧。” 不苏念心里说。一点也不巧。 陆砚看了她一眼:“聊工作?” “对,聊工作。”苏念说,“你有事?” 陆砚没有回答她,反而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苏念:“……” “我也有点事想和顾总聊。”陆砚说,语气很正常,“不介意吧?” 顾行舟笑了笑:“不介意,陆总请。” 第一百六十五章 她还没想好怎么回 苏念介意。她非常介意。 但陆砚已经坐下了,而且开始跟顾行舟聊别的项目,聊得还挺正式。苏念被晾在中间,手里的笔都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写。 她观察了一下局面——陆砚坐的位置刚好把她和顾行舟之间的距离拉远了。两个男人隔着她聊天,她成了中间的分隔带。 苏念等了五分钟,烦了。 “陆砚,”她打断他,“你到底有什么事?没事的话我这边还要谈。” 陆砚看着她,说:“我谈完就走。” “你什么时候谈完?” “快了。” 他没有要走的意思。 顾行舟倒是很识趣,合上了方案文件说:“苏小姐,细节回头邮件再对,今天大方向已经定了,你看可以吧?” 苏念知道他是在给台阶。她说:“行,剩下的线上聊。” 顾行舟走的时候跟陆砚点了点头,陆砚回了个点头。客气得很。 人走了之后,苏念转过来瞪着陆砚。 “你是不是有病?” “我在这喝咖啡,遇上了打个招呼。” “你坐下来四十分钟了。” “和顾行舟确实有事。” 苏念把本子塞进包里,椅子拖出来就要走。陆砚伸手按住了她椅背。 “你和他合作?”陆砚问。 “关你什么事?” “他的项目我了解,规模不小。” 苏念拍开他的手:“陆砚,你什么意思?觉得我接不住?” “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苏念站起来,把包挎上,“你想干嘛?想掺一脚?还是想让我别跟他合作?” 陆砚也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我没有那个意思,”陆砚说,“你和谁合作是你的事。” “那你刚才坐那儿堵着干嘛?” 陆砚没说话。 苏念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想明白了。她气笑了:“陆砚,你吃醋?” 陆砚的下颌线绷了一下。 “你有什么资格吃醋?”苏念说,“我们已经离婚了。你管我跟谁聊天?跟谁合作?你怎么不去管你的沈佳?” 这话一出来,陆砚的表情变了。 “什么叫我的沈佳?” “你自己心里清楚。”苏念说,“从结婚到离婚,她什么时候消停过?你要真想替她操心,去找她,别在这儿跟我搅合。” “苏念。”陆砚喊了她的名字,声调压低了,“我上次见沈佳是三个月前。” 苏念愣了。 “工作上的事,”陆砚说,“还了她一个人情——她之前帮过陆笙,我欠她一个人情,还完了就没有了。” 苏念站在那里,手攥着包带。 “你为什么总把她和我绑在一起?”陆砚问。 苏念没说话。 她想说很多——想说从前沈佳三天两头出现在他们的生活里,想说每次她提起来陆砚都说“只是朋友”,想说离婚那天她在车库撞见沈佳坐在陆砚车里哭——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说:“你还完人情了?” “还完了。” “以后也没有了?” “没有了。”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苏念先移开了眼,说了句“我走了”,转身离开了咖啡馆。 出门的时候她心里有一个什么东西在松动。她不确定那是什么,也不打算去想。 沈佳的事没完。 合作推进到第二周的时候出了问题。顾行舟那边的助理忽然说内部有人对合作方案提出了异议,要重新评估。 苏念看了一眼那个“提出异议”的人的名字——顾行舟公司的一个部门经理,跟沈佳是大学同学。 她跟林夏说了这事,林夏骂了半天。 苏念想了想,跟顾行舟约了个电话。 “苏小姐,这事我来处理,”顾行舟在电话里说,“内部意见我会压住。方案没问题,合作正常推。” “行。”苏念说,“有什么需要我补的材料随时说。” 两天后,顾行舟那个部门经理被调岗了。合作照常。 苏念收到合同确认邮件的时候,在工位上坐了好一会儿。 林夏从对面探过头来:“签了?” “签了。” “干得漂亮。”林夏说,“晚上吃火锅,我请。” 苏念关上电脑,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打开手机翻了翻——陆砚那天说的话还在她脑子里转。 三个月前。还的人情。帮过陆笙。 陆笙是陆砚的妹,之前生过一场病,在国外治疗。这事苏念知道,但她不知道沈佳在里面帮了什么忙。 如果只是还人情…… 那她以前看到的那些,听到的那些,是不是—— 苏念把手机锁了,跟自己说别想了。 但手机锁屏上映出她自己的脸,表情有点不对。 林夏凑过来看了一眼:“想什么呢?脸红了。” “没有,”苏念说,“辣椒吃多了。” “你还没吃呢。” 苏念拿起包就往外走:“了走了,去吃火锅。” 林夏在后面追:“到底怎么了?哎你等我——” 苏念走得很快。 她不想让林夏看见她现在的表情。 她不确定自己在想什么。或者说,她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去想那个可能性。 如果陆砚和沈佳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 那她当初为什么要离婚? 苏念推开公司大门,秋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她想,这个问题她暂时回答不了。 但有个更紧迫的问题是—— 昨天陆砚在咖啡馆看她的那个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 还有那个保持原样的房间。那些没扔的首饰。那杯温度刚好的水。 苏念走到路边,站了几秒。 手机震动了一下。 陆砚的消息:「合作签了?」 苏念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 他怎么知道的? 她打了三个字又删掉,删了又打,最后发了两个字过去: 「签了。」 那边秒回:「恭喜。」 然后又来了一条:「周末有空吗?陆笙回来了,想见你。」 苏念拿着手机,站在路边,秋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她还没想好怎么回。 苏晚第三次来剧组的时候,已经摸清了化妆间的路。 林悦今天拍的是一场宴会戏,脖子上戴的项链是苏晚上周刚改完的样品。她要亲眼看镜头里的效果,顺便跟林悦确认下一场戏的耳饰尺寸。 化妆间门开着,林悦正补妆,看见她进来,冲镜子里摆了摆手:“苏姐,你来得正好,这个链子扣太紧了,我脖子都勒出印了。” 第一百六十六章 我没觉得你是 温时谦送她去医院做复查。 拆线的时候顾绫舒没吭声,护士剪完最后一针,说了句“恢复得不错”。温时谦站在帘子外头,听见声音才进来。 “结果怎么样?” “没感染,瘢痕还是会有。”顾绫舒活动了一下右手,虎口那道粉色的新肉看着有点扎眼。 温时谦看了一眼她的手,没多说什么。他把车钥匙从左手换到右手,“中午吃什么?” “随便。” “那去我楼下那家粤菜,你上次说他们的白切鸡不错。” “行。” 顾绫舒上了车,系安全带的时候看了眼手机。楚域珩发了条消息,十一点零三分的:“今晚回来吃饭吗?” 她没回。 这是这周第四次了。自从那天她把话说开,楚域珩忽然开始频繁出现。不是以前那种出差回来路过客厅跟她打个照面的出现,是刻意的、有目的的出现。 周一他提前下班回家,厨房里摆了两份外卖——不是随便点的,是她之前提过一嘴想吃的那家蟹黄面。周三他把一个档案袋放在餐桌上,海德堡大学的接收函复印件,说“我让助理查了一下那边的住房,周围有几个不错的公寓,你自己看看”。 顾绫舒看了,没说话。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示好?弥补?还是楚域珩一贯的做事方式——发现问题,着手解决,用效率代替情感。 但有一点她注意到了。 这几天楚依没来过。 以前那丫头三天两头往家里跑,不是衣服送来干洗,就是说公司有事要找哥哥签字。这一周,安静静的。 顾绫舒不确定是楚域珩跟她说了什么,还是巧合。 粤菜馆在温时谦家楼下,位置很小,六张桌子。中午人不多。顾绫舒点了白切鸡和一份青菜,温时谦要了个煲仔饭。 “七月五号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温时谦问。 “差不多了,签证周一下来。住的地方还没定,楚域珩说帮我看——”她顿了一下。 温时谦筷子没停。“他帮你看挺好的。” “我自己也在看。” “嗯。” 两个人吃饭的时候不怎么说话,这是从读书那会儿养成的习惯。温时谦是她同届同专业的,后来他转了神经外科,她留在骨科,但吃饭的默契还在。 吃到一半,温时谦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接了。 “嗯……行,下午两点我到……不用,我手上只有一个门诊……好。” 挂了电话。 “加班?”顾绫舒问。 “急诊来了个脑外伤,让我过去看看。”他放下筷子擦了擦手,“你吃完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打车。” “那行。”温时谦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钱包,顾绫舒拦了他一下,“我来吧。” “上次你请的。” “上次是上次。” 温时谦没跟她争,抽了两张百元钞票压在盘子底下,拿了外套走了。走到门口回了个头:“你的手别碰水太久,这两天还是戴着手套做事。” “知道了。” 顾绫舒一个人坐着把剩下的饭吃完。白切鸡确实好吃,皮脆肉嫩。她以前跟楚域珩说过想来这家吃,楚域珩说“你把地址发我,周末去”,后来那个周末楚依在家哭了一场——好像是跟谁分手了——周末就没去成。 再后来就忘了。 类似的事攒多了,就不是一件一件的事了,是一种模式。 她把碗筷收拾齐整,拿手机叫了个车。 等车的时候,楚域珩又发了一条:“我下午会早点回来。有个事想跟你说。” 顾绫舒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 楚域珩很少用“有个事想跟你说”这种开头。他是那种直接把事情摆出来的人,不铺垫。 她回了:“好。” 下午四点半,楚域珩确实回来了。 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领带松了半截,看起来是直接从公司走的。顾绫舒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文献,平板搁在膝盖上,听见门响抬了一下头。 “这么早。” “嗯,跟张总的会推到明天了。”楚域珩把外套搭在玄关的椅背上,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茶几。 楚域珩没有立刻开口,先去倒了杯水。顾绫舒注意到他倒了两杯,一杯放到她手边。这个动作以前有过,但频率很低。 “你今天去医院了?”他问。 “复查。拆了线。” “结果呢?” “挺好的。” 楚域珩点了下头,端着杯子喝了一口。 沉默了大概半分钟。 顾绫舒没催他。她继续看她的文献,或者说假装在看。余光里楚域珩坐得很直,不是他平时在家那种靠着椅背的姿势。 “绫舒。” 她抬头。 “七月五号的事我想了。”他放下杯子,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你去。这个事没什么好商量的,你该去。” “嗯。” “但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顾绫舒等着。 楚域珩的目光落在茶几上,又移回她脸上。他这个人在商场上什么话都说得出口,到了家里反而会卡壳。顾绫舒认识他快十年了,很少见他组织语言组织得这么费劲。 “你走了以后……还回来吗?” 顾绫舒没有马上回答。 这个问题她想过。进修期一年,海德堡离北京九个小时的时差。物理距离加上时间差,很多夫妻关系撑不过这种分离。更何况他们这段关系本身就已经有了裂缝。 “你是在问我回不回来北京,还是回不回来这个家?” 楚域珩愣了一下。 “有区别?” “有。” 他吸了一口气,往前坐了一点。“回这个家。” 顾绫舒把平板合上了。 “楚域珩,你这个问题应该换一种方式问。” “什么方式?” “你应该问:你想不想让我回来。” 楚域珩盯着她,那个表情又出现了——脑子里的逻辑跟不上的那个表情。但这次他没卡住太久。 “我想让你回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客厅的空调出风口“嗡”地吹着,外头天还大亮。顾绫舒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自己什么感受。 不是感动,也不是怀疑,是某种介于这两者之间的东西。 “我不是因为温时谦才说这些。”楚域珩补了一句。 “我没觉得你是。” “我不擅长说这些,你知道。但这段时间我确实——”他顿了顿,没用那个词。 顾绫舒知道他卡在哪个词上面。 她站起来,拿起茶几上那杯他给倒的水喝了一口,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 第一百六十七章 算了,想就想了 “这个答案我不能现在给你。” “为什么?” “因为你之前也这样过。” 楚域珩没说话。 他确实这样过。每次吵完架、冷战完,他会有一个短暂的“弥补期”——买东西、让步、说几句软话。然后慢慢又回到原来的模式。次数多了,顾绫舒已经分不清哪次是真心,哪次只是条件反射。 “那你要我怎么做?”楚域珩问。 “不是我要你怎么做。是你自己想清楚了没有。” 她上了楼。 走到一半回了个头。楚域珩还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她犹豫了一下,说了句:“今晚你不用睡书房。” 楚域珩抬头看她。 “我是说,别再睡书房了。你腰不好。”顾绫舒补完这句,上了楼。 晚上楚域珩真的回了卧室。 两个人背对背躺着,中间隔了大概一个巴掌的距离。顾绫舒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跟她用的同一瓶,但在他身上闻起来不太一样。 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快睡着的时候,顾绫舒感觉背后有一只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后腰。不是搂,就是碰了一下,像在确认她还在。 她没动。 那只手也没再动。 第二天早上顾绫舒醒来的时候,楚域珩已经走了。床头柜上放了一个便利贴:“今天有个慈善晚宴,七点半开始。你有空一起来吗?” 她看了一眼,把便利贴揭下来贴在梳妆镜边上。 想了想,拿出手机给他发了条:“我去。几点来接我?” 楚域珩回得很快:“六点我到家。” 然后过了十秒,又来一条:“你穿那条藏蓝色的裙子好看。” 顾绫舒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 这人。 接下来的日子,顾绫舒发现楚域珩在以一种她不太熟悉的节奏靠近。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讨好——他干不出来那种事。是一种有分寸的、但持续的在场。 他开始回来吃饭了。不是每天,但一周至少四天。他不擅长做饭这事没变,但他会提前点好菜,或者在她做饭的时候站在旁边递东西。有一次顾绫舒让他帮忙切个葱,他切出来的形状像是木头劈的柴火,顾绫舒笑了半天。 楚域珩自己也觉得丢脸,把菜板往旁边一推:“行了,我负责洗碗。” 这种日子过了大概一周。 六月二十五号,温时谦约她吃了顿饭。 饭桌上温时谦说了件事。 “我下个月调到上海去。医院那边有个课题需要我,大概半年。” 顾绫舒愣了一下。“什么时候定的?” “上周。本来想等你走了再说,但想还是跟你说一声。” “上海挺好的。” “嗯。”温时谦夹了口菜,嚼了半天才说,“你那边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他问得很含蓄,但顾绫舒听懂了。 “还行。在观察。” “观察好。”温时谦点了下头,“别着急做决定。”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我一直这么啰嗦,只是你以前不听。” 顾绫舒瞪了他一眼,温时谦摊了摊手,继续吃饭。 吃完饭温时谦送她回家。车停在别墅门口的时候,客厅的灯是亮的。楚域珩在家。 “进去吧。”温时谦说。 “嗯。谢了。” 顾绫舒推开车门,脚刚落地,温时谦在后面说了句:“顾绫舒。” 她回头。 “不管你最后怎么选,我都在。” 顾绫舒看着他,没接这句话。她关上车门,走了几步,听到身后车子发动的声音。 进了门,楚域珩坐在客厅看平板,抬头看了她一眼。 “温时谦送你回来的?” “嗯,一起吃了顿饭。” 楚域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低下头继续看平板。 “他什么时候回去?” “他调上海了,下个月走。” 楚域珩“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但顾绫舒注意到,他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就下。 六月二十八号。 楚域珩那天中午给她打了个电话,这个举动本身就不寻常——他平时都是发消息。 “明天下午你有时间吗?” “下午可以。上午有个教学手术。” “三点,四季酒店的咖啡厅。我约了一下。” “约什么?” 楚域珩那头沉默了两秒。 “有话想当面跟你说。” 顾绫舒握着手机站在医院走廊里,护士从旁边推着平车过去。 “好”她说。 挂了电话,顾绫舒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 四季酒店的咖啡厅——不是家里,不是他办公室,是一个公共的、正式的地方。楚域珩选这个场合,说明他要说的话不是随便聊两句就能盖过去的。 她有一种预感。 但她没往下想,因为不确定的事情想多了只会乱。 下午手术结束,顾绫舒回到办公室换衣服。王建国主任路过她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 “小顾,你签证下来了吧?” “下了,上周取的。” “好。机票我让行政帮你订了,头等舱,别省那个钱。你到了那边先倒两天时差,muller教授那个人比较直,你第一次见面别迟到。” “好,记住了。” “还有——”王建国靠在门框上,“你们家那个事,我听说了一些。” 顾绫舒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外科医生的手最重要,心态第二重要。别让乱七八糟的事影响你。我说的就这些。” “谢主任。” 王建国摆了摆手,溜达走了。 顾绫舒收拾好东西出了医院。六月底的天,闷热,衬衫贴在后背上。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马路对面的梧桐树,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天见面,她穿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好笑。 结婚五年了,还想这种事。 算了,想就想了。 六月二十九号下午两点半,顾绫舒到了四季酒店。 提前了半个小时。她在一楼大堂的洗手间补了一下口红——用得很少,只薄薄一层。出来找了个位置坐下来,要了杯热美式。 两点五十,她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楚域珩的消息。 三点整,楚域珩没出现。 三点十五分,还是没有。 她发了条消息:“到了吗?” 没回。 三点半,电话打过去,没人接。 第一百六十八章 不看不知道 顾绫舒坐在那里,面前的咖啡已经凉了一半。她能想到几种可能——临时有事走不开、堵车、手机没电。但楚域珩这个人,守时是刻进骨头里的。商务会谈他从来没迟到过。 如果他迟到,要么是出了大事,要么是—— 不往那个方向想。 三点四十分,服务员过来第二次问要不要续杯。顾绫舒摇了摇头,拿起手机又打了一遍。 还是无人接听。 就在这时候,一个人坐到了她对面。 不是楚域珩。 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瘦,黄色的皮肤松地挂在脸上,头发花白了一半但染过。穿了件红色针织衫,颜色艳得有点刺目。 顾绫舒看清她的脸的那一刻,手指收紧了。 “妈。” 对面的女人把包搁在桌上,看了一圈,“哟,地方挺高档的。你现在过得不错嘛。” 顾绫舒没说话。 她叫周兰芝,是顾绫舒的母亲。但“母亲”这两个字用在她身上不太合适——从顾绫舒十六岁起,两个人就没有以母女关系相处过。 顾绫舒看着她,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 “楚域珩呢?” “他今天来不了了。”周兰芝翘着二郎腿,拿过顾绫舒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哎呀,美式啊,苦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人家告诉我的。” “谁?” 周兰芝没回答这个问题。她把咖啡杯推回去,上下打量了一下顾绫舒。 “你倒是越活越体面了。穿得好,用得好,嫁了个有钱的。你爸要是还活着,看见你现在这样——” “你到底想干什么。” 顾绫舒的声音压得很低。 周兰芝的表情变了一下,那层假装亲热的表皮剥掉了。 “我要钱。” 顾绫舒没接茬。 “你弟弟出了点事,需要一笔钱。” 顾绫舒的弟弟,顾文松,比她小六岁。从小是周兰芝的命根子,什么好东西都紧着他。顾绫舒在家里的位置,说好听了是姐姐,说难听了是给弟弟让路的工具人。 “多少?” “五十万。” 顾绫舒几乎笑出来。“你觉得我有五十万现金给你?” “你嫁的那个人有。”周兰芝身子往前探了探,“你让他拿。” “不可能。” “不可能?”周兰芝的脸一下子拉下来了,“顾绫舒,我是你妈。我生你养你十几年,现在让你拿点钱出来怎么了?” “你养了我什么?”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顾绫舒自己都有点意外。她很少跟这个女人正面冲突——从前是因为不值得,后来是因为脱离了关系没机会。 “你说什么?”周兰芝的声音大了起来。 顾绫舒环顾了一下四周。咖啡厅里人不多,但有几桌在看过来。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我不管什么地方不什么地方。”周兰芝站了起来,“你爸的病就是你害的——他不是为了供你上大学才去那个矿上打工的吗?他不去打工能出那个事吗?你良心过得去?” “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十二年怎么了?你爸死了就是死了!” 周兰芝的声音已经有了哭腔,整个咖啡厅都安静了。顾绫舒看到有人掏出了手机,不确定是在拍还是在做别的。 “你走吧。”顾绫舒站起来,拿了包就要走。 周兰芝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力气大得离谱。 “你弟弟被人告了你知不知道?说他诈骗——那根本不是诈骗!是你弟弟跟人做生意,对方不讲信用——” “他被起诉跟我没关系。” “你姓顾!你是他姐!你就忍心看着自己亲弟弟进去?” 顾绫舒用力甩开她的手。 “我没有义务替他擦屁股。” “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周兰芝的声音尖起来了,“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你爸白疼你了,白供你了——从小到大你就是个白眼狼——” 顾绫舒转身往外走。 身后周兰芝还在喊。她喊的内容很难听,夹杂着方言和哭声,在酒店大堂的大理石墙壁之间来回弹。 顾绫舒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腿是软的。 她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等自己的呼吸平下来,然后叫了辆车。 上车以后她给楚域珩打了电话。 没人接。 又打了一遍。 还是没有。 发消息:“你今天怎么没来?我妈在那里。” 发出去,没有已读。 顾绫舒靠在后座的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碎片。 楚域珩约了她三点见面。楚域珩没出现。她妈出现了。她妈知道她在那里。 谁告诉她妈的? 周兰芝说“人家告诉我的”。 谁是“人家”? 顾绫舒不想往那个方向想,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是他安排的吗? 不对。楚域珩没有理由这么做。 但除了他,谁知道今天三点的约? 晚上八点,楚域珩的电话还是打不通。消息发了四条,全部石沉大海。 顾绫舒坐在家里的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看。她给闺蜜苏可打了个电话。 “喂?”苏可那边背景很吵,有人在说英语。 “你在哪?” “纽约啊,我跟你说过的,出差到下周一。怎么了?” “没什么。” “你声音不对。出什么事了?” 顾绫舒张了张嘴,把要说的话又咽了回去。隔着十三个小时的时差,电话里说不清楚。 “没事,就是想找你聊聊。你忙你的吧。” “你别敷衍我啊顾绫舒——” “真没事。回来请你吃饭。” 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 顾绫舒盯着黑屏看了一会儿,打开微博。 不看不知道。 热搜第十八位,一个话题标签:#楚氏少奶奶当众辱骂亲生母亲#。 点进去,置顶的是一段视频。角度是从侧后方拍的,画质不算高但声音很清楚。内容经过了剪辑——她说“我没有义务替他擦屁股”那句话被单独摘出来,配上字幕放大。周兰芝哭着喊“你爸白疼你了”那段保留了全部,但顾绫舒说“你养了我什么”的前因后果全部被剪掉了。 视频下面的评论已经几百条了。 “有钱了就不认亲妈了?” “她妈看着好可怜,一把年纪了还被自己闺女甩开。” “这不就是之前晚宴上闹事那个?这人什么品性啊。” “她弟弟被告了她都不管?好歹是亲姐吧?” 第一百六十九章 当时处理得不太好 妇产科的走廊有股消毒水味,混着隔壁诊室传来的婴儿哭声。 顾绫舒坐在诊室里,看着超声报告单上“双侧输卵管阻塞”几个字。 “之前有过流产史?”医生推了推眼镜,翻着她的病历。 “有。两年前。” “当时处理得不太好,术后应该有过感染。”医生把报告单推回来,“输卵管黏连得比较严重,自然受孕的概率很低。不是完全不可能,但——” “我明白了。” “如果有生育需求,建议考虑试管。我给你开个详细的检查单,先把amh和基础卵泡查了,再评估方案。” 顾绫舒接过单子,道了谢,出了诊室。 走廊里有个孕妇挺着肚子从她旁边经过,旁边男人扶着她的腰,两个人在小声讨论待产包要不要多带条浴巾。 顾绫舒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报告单,折了两折,放进包里。 两年前那次流产。 怀孕六周的时候查出来的,楚域珩出差在外地,她打电话告诉他,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说了句“先别告诉我妈”。 第二天楚依打电话过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沈佳告诉她嫂子怀孕了,她觉得以后哥会更不管她了。 那天晚上顾绫舒加班到十一点回家,楼梯上绊了一脚,从最后五个台阶摔下去。 孩子没保住。 楚域珩赶回来的时候,她在病床上,他握着她的手说“以后再要就是了”。 以后。 现在“以后”来了,她的输卵管告诉她:没有以后了。 手机响了,是楚域珩。 “你在哪?我让司机去接你。” “城南妇幼。”顾绫舒顿了一下,“做了个检查。” “什么检查?” “常规的体检。”话到嘴边,她把后半句咽回去了。电话里说不清楚这事。等见了面再讲。 “我到了发你定位。” “好。” 十五分钟后,黑色奔驰停在医院门口。顾绫舒拉开后车门,楚域珩坐在后排,手里拿着手机在回消息。 她坐进去,系上安全带。 “去哪?” “先回家。”楚域珩抬头看了她一眼,“晚上我有个局,孟哲他们攒的,你——” 他停了。 顾绫舒等了两秒,等到了意料之中的下文。 “你自己回去歇着吧,那边都是些老油条,你去了也不自在。” 顾绫舒偏头看窗外。 结婚三年,楚域珩的朋友圈聚会她参加过几次?零次。他的商业合作伙伴知道他结了婚的有几个?她数不出来。他左手无名指上从来没戴过戒指,她的那枚锁在首饰盒最下面那层,她也不戴了。 早期她问过一次:“你怎么不戴戒指?” 他说:“开会的时候碍事。” 后来有次楚依来家里玩,看到顾绫舒手上的戒指,撅着嘴说“哥你居然真结婚了也不告诉我”,第二天顾绫舒就把戒指摘了。 不是赌气。是觉得没意思。 “行。”顾绫舒说。 车开到家门口,她下车。楚域珩摇下车窗:“冰箱里有菜,你别凑合。” “嗯。” 车走了。 顾绫舒站在门口,看着尾灯消失在路口。她把包里的报告单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双侧输卵管阻塞。 她要怎么跟楚域珩说这事?“我生不了”?还是“要做试管,你配合一下”? 进了门,换了鞋,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把报告单放在茶几上。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楚母。 顾绫舒接起来。 “绫舒啊,今天去查了吗?怎么样?” 婆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和,带着点客气。这种客气是有距离感的那种——不是不喜欢,是从来没真正亲热过。 “查了。”顾绫舒捏着手机,斟酌了一下,“医生说……自然受孕有困难。可能需要做试管。”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 “妈?” “我听到了。”婆婆的声音没什么起伏,“那……你自己考量吧。这事我不好替你们做主。” 考量。 顾绫舒垂下眼。 “当初那个孩子……”婆婆像是要说什么,又止住了,“算了,过去的事不提了。你和域珩商量着来。” 电话挂了。 当初那个孩子。 顾绫舒握着手机,靠在沙发背上。 婆婆知道的。当时她流产住院,婆婆来看她,听护士说是从楼梯摔下来的,问了一句“怎么这么不小心”。顾绫舒说“太累了没看路”。婆婆没再追问。 但后来有一次家庭聚餐,楚依提起沈佳,说“佳姐当时跟我说嫂子怀孕的事,她也是好心”。婆婆当时放筷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好心。 沈佳把她怀孕的消息告诉了情绪不稳定的楚依依,楚依依一哭二闹三打电话,她加完班心力交瘁地回家—— 这个因果链条,婆婆不可能没看出来。 但没有人说过一句“这件事沈佳有责任”。 一句都没有。 顾绫舒把报告单重新折好,起身去了厨房。 冰箱里有西兰花和虾仁。她懒得开火,拿了盒酸奶坐在餐桌前喝。 茶几上的报告单白晃晃地搁在那里。 她得想怎么和楚域珩开这个口。 酸奶喝完,顾绫舒把空盒扔进垃圾桶,在餐桌前坐了一会儿。 怎么说? “楚域珩,我输卵管堵了,得做试管。” 太直白。他会问为什么堵了。为什么堵了——因为两年前那次流产术后感染。为什么感染——因为她流产后第四天就回去上了班,没好休养。为什么没好好休养——因为楚域珩当时在处理楚依依和沈佳的事,没顾上她。 这条线一捋下去,就会变成翻旧账。翻旧账是她最不想做的事。 那换个说法。 “医生建议做试管,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去查一下指标?” 这个开场更工具化。就事论事,不牵扯感情。以楚域珩的性格,可能反而能接受。 但问题是——他想要这个孩子吗? 结婚三年,头一年他说“事业上升期,再等”。第二年她怀上了,没。第三年到现在,他再没主动提过这事。 婆着急,每次打电话旁敲侧击。楚域珩在旁边听到了,只说“缘分到了就会有的”。 缘分。 顾绫舒觉得好笑。搞生殖医学的医生听到这话大概想翻白眼。 她拿起手机,准备打个草稿——不是真的要发给楚域珩,就是给自己理一下思路。 第一百七十章 自己洗得动吗? 还没打开备忘录,微信先跳出来一条消息。 林佩发来的。 是一条朋友圈截图。 顾绫舒点开看了看。 截图里是一张照片。餐厅的卡座,暖色灯光。楚域珩坐在左边,右边是个女人。女人侧身对着他在说什么,距离很近,楚域珩半侧着头在听,没有躲。 女人穿了件墨绿色的丝绒吊带裙,头发挽起来,露出一段颈线。看不清正脸,但侧面的轮廓顾绫舒认得。 沈佳。 照片配文:好久不见。 发朋友圈的人是孟哲的老婆,赵蕊。赵蕊和沈佳大学同学,关系不错。 林佩佩附了条消息:“这个女的是不是沈佳??她不是出国了吗??” 顾绫舒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大概十秒。 楚域珩说的“孟哲他们攒的局”。 沈佳也在。 他知不知道沈佳会在?如果知道,他说那句“你自己回去歇着吧”是什么意思?如果不知道——到了之后为什么不跟她说一声? 顾绫舒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她想起刚才在车里,自己差一点就把报告单的事说出口了。 幸好没说。 在这个节骨眼上说“我需要做试管”,说出来像什么?像看到老公跟前任暧昧之后的要挟?还是像一个妻子在争夺自己的合法地位? 哪个都不是她想呈现的样子。 顾绫舒站起来,去浴室放了水,泡了个澡。 热水没放多少,温的,她靠着浴缸壁,右手虎口的疤已经掉了大半的痂,新长出来的皮肤平整的。 手机搁在洗手台上,屏幕又亮了一下。她没看。 她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楚域珩回来之后,主动提起沈佳——“今天局上碰到沈佳了,她刚回国”——那就说明他没心虚,这事可以过。 如果他回来什么都不说—— 那她也不问。 不是大度。是问了之后不管他怎么答,她都不会开心。他说“我没注意到”,假的。他说“我不知道她会来”,也不可信。他说“就吃了个饭,能怎样”——那她就更没话说了。 所以不如不问。 把精力留给真正要解决的事。比如那张报告单。 泡完澡出来,快十点了。 顾绫舒穿着浴袍坐在床边,头发半干。客厅方向没有动静,楚域珩还没回来。 她把那张报告单压在了床头柜的书下面。 不急。明天说也行。 或者后天。 等他有空、清醒、心情不差的时候再说。 这个条件在楚域珩身上不算苛刻,但也不太容易凑齐。 顾绫舒关了大灯,只留了床头的小夜灯,靠在床头刷了会儿文献。海德堡那边发来的课题资料她还没看完,关于胫骨平台骨折的3d打印导板辅助手术。 看了三页,眼皮开始打架。 她把平板放下,刚准备关灯—— 楼下传来门锁响的声音。 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顾绫舒没动,听着。 “楚总,您小心台阶。”是助理张远的声音。 然后是楚域珩的声音,含混的:“行了,放这儿吧,你回去。” “嫂子——” “我说回去。” 前门关上了。楼下安静了几秒,然后是上楼的脚步声。不太稳,比平时慢,有一步踩空了半拍。 顾绫舒的卧室门没关。 楚域珩出现在门口。 他松了领带,衬衫领口敞着,脸上有酒气带出来的红。不是微醺,是喝多了那种——眼睛有点涣散,但还认得人。 “醒着?”他扶着门框。 “嗯。” 楚域珩走进来,步子不算踉跄,但明显比平时重。他在床边站定,低头看着她。 卧室只开了小夜灯,光线暗,顾绫舒看不太清他的表情。 “几点了?”她问。 “不知道。”他弯下腰来,手撑在她两侧的枕头上,离她很近。酒味冲得她偏了一下头。 “你喝了多少?” 他没答,低头凑过来。 顾绫舒偏头避了一下,他的嘴唇蹭过她的耳朵,落在脖子上。 “楚域珩。” 他不说话,手已经伸进了她的浴袍里。 顾绫舒抬手挡了一下,被他握住手腕按到枕头旁边。他的劲不小,喝了酒之后的楚域珩不怎么讲道理。 “你先洗个澡——” “不想洗。” 他把她的浴袍带子扯开了。 顾绫舒的手被他按着,抬不起来。她扭头的时候看到了—— 他右手衬衫袖口,白色的袖口边缘,一道深红色的痕迹。 口红。 不是蹭上去的那种淡淡一层,是一个完整的唇印形状。在袖口内侧,像是有人挽过他的手臂,嘴唇贴上去留下的。 顾绫舒的身体僵了一瞬。 楚域珩没注意到她的目光停在哪里。他低头在她锁骨附近啃,另一只手已经在往下了。 “楚域珩,我不太舒服——” “嗯。” 他哼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但手没停。 顾绫舒闭了眼。 她不是没拒绝过。早期拒绝过几次,楚域珩会停,会翻个身去睡。但那之后的几天他会冷着脸,不太说话。她搞不清是因为被拒绝了不高兴,还是正好那几天工作不顺。后来她就不太拒绝了。 今天她不想忍。 但那个袖口上的口红印让她觉得——如果现在推开他,然后质问“这是谁的口红”,整件事就变成了她在闹。在找茬。在无理取闹。 她不想当那个闹的人。 她闹过一次,在宴会上,结果怎样她已经看到了。 所以她没动了。 她躺在那里,睁着眼看天花板。 楚域珩压着她,呼吸很重,酒气一阵一扑在她颈窝里。他的手法谈不上粗暴,但也不温柔。是急的,是带着某种发泄意味的。 顾绫舒盯着天花板上夜灯投射出的那圈淡黄色光晕。 她在想:袖口的口红。好久不见。沈佳回国了。 她在想:输卵管阻塞。试管。 她在想:七月五号。法兰克福。海德堡。 这三件事搅在一起,脑子里转。身体上发生的事反而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结束的时候楚域珩趴在她身上喘了一会儿,然后翻身躺到旁边。 过了几分钟,他伸手把她捞过来。 “去洗。” 他抱她起来,往浴室走。步子比刚才稳了一些。酒醒了一部分。 浴室的灯一开,白晃晃的,顾绫舒眯了一下眼。楚域珩把她放进浴缸里,开了花洒,水温调好了递给她。 “自己洗得动吗?” “嗯。” 他靠在洗手台边上,好像在等。顾绫舒冲着水,不看他。 第一百七十一章 走远了,又走回来了 水从头顶淋下来,热的。 楚域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顾绫舒把花洒关了,坐在浴缸里,水没过她的小腿。她垂着头,水珠从发尖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膝盖上。 外面传来楚域珩的脚步声,走远了,又走回来了。 他出现在浴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杯水和一片药。白色的药片,圆的,小一粒。 “吃了。” 顾绫舒抬头看着他。 楚域珩的头发被自己抓得有点乱,衬衫扣子没扣好,但那双眼睛已经清醒了大半。他把水杯递过来,另一只手摊开,白色药片躺在掌心。 避孕药。 她输卵管都堵了。根本不可能怀孕。 这粒药毫无意义。 但他不知道。 她没说过。 顾绫舒伸手接过水杯和药片。 药片放进嘴里,苦的。就了一口水,吞下去了。 楚域珩看她吃完,把水杯接回去放到洗手台上。他在门框那儿站了几秒,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只说了句:“早点出来,别着凉。” 人走了。 浴室里只剩水龙头滴答滴答的声音。 顾绫舒攥着浴缸的边缘,指甲抠在亚克力上面,留下一道白痕。 当初那个孩子,流掉之后他说“以后再要”。 现在“以后”来了,她要不到了。 而他在她面前,做完之后的第一件事,是递颗药。 她想笑。 真的笑了一声,很短,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 浴室外面,卧室已经没声了。她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书房的门响了。 又去书房睡了。 顾绫舒从浴缸里站起来,把自己擦干,换了件干净睡衣,走回卧室。 床单皱了,她没换。躺上去,拉了被子。 茶几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她没起来看。不管是林佩佩还是温时谦还是谁,她今晚不想再看任何消息了。 但有个想法在她脑子里越来越清晰—— 七月五号不用等了。 那张去法兰克福的机票,或许可以提前。 床头柜下面那本书压着的报告单,也不用跟楚域珩说了。 一个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有妻子的男人,告诉他“你妻子生不了孩子”——图什么呢? 图他拉着她的手说“没关系我们一起面对”? 他连今晚沈佳在场都不提。 顾绫舒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距离七月五号,还有十七天。 也许,不需要那么久了。 顾绫舒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过来的时候,身边有重量。楚域珩躺在她旁边,没盖被子,穿着白天那件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口解了两颗扣。 呼吸很浅,睡着了。 顾绫舒没动。她侧躺着,面朝他这一侧,眼睛半睁着适应黑暗。床头柜上楚域珩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大概是什么通知。 她本来不想看。 但那个亮光就在视线正前方,不需要转头就能看见。 一条好友申请。 “沈佳请求添加你为好友” 验证消息:ovo 顾绫舒盯着那三个字母看了两秒。 ovo。 她认识这个表情。年轻女孩爱用。嘟嘴卖乖的意思。 沈佳是谁? 她不认识。楚域珩的社交圈她不是全都清楚,生意往来的人太多,偶尔有女性合作方加好友也正常。但正常的商务添加不会配一个ovo。 屏幕暗下去了。 顾绫舒闭上眼。 她没有去拿那个手机。不是不想看,是不能看。她要是半夜翻丈夫手机被发现,那她之前说的那些话就全变味了——从一个要求平等的妻子,变成一个疑神疑鬼的怨妇。 这两者之间差别很大。 她听着楚域珩的呼吸声,平稳,均匀。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她睡前听到他折回书房了。后来又过来了。为什么?是想通了什么要跟她说,到了跟前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干脆就躺下了? 还是单纯书房的沙发太硬,腰疼。 顾绫舒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ovo。 挺幼的。 早上六点十五,闹钟响了。 顾绫舒关掉闹钟的时候楚域珩已经不在了。被子那一半平整,只有枕头上有一个浅浅的压痕。 她坐起来,听见楼下有水声。他在洗漱。 顾绫舒下床,换了衣服,去厨房。 冰箱里有昨天买的牛腱肉,泡了一夜,血水已经泡出来了。她把肉捞出来切块,冷水下锅焯一遍。然后起锅,放姜片、八角、桂皮,小火慢炖。 楚域珩胃不好。三年前查出浅表性胃炎,医生说少吃外卖,饮食清淡规律。从那以后他中午就吃家里的饭。顾绫舒每天早上做好,保温桶装好,上午十一点左右送到公司前台,他的助理来取。 三年了。 下雨天送,大太阳送,她值夜班第二天没睡也送。 只有她做手术的日子不送——那种时候楚域珩就让助理去买粥。 牛肉炖着的时候,她又做了一道清炒西兰花,一份南瓜蒸蛋。米饭是定时煮的,早上起来正好熟。 楚域珩下来了。 他换了一套深灰的西装,打了领带。脸色不太好,眼下有青——昨晚应该没怎么睡。 “早。”顾绫舒在灶台前头也没回。 “早。” 他走到餐桌前坐下。顾绫舒给他盛了一碗白粥,配了一碟子酱菜。 楚域珩吃粥的时候没说话。顾绫舒在旁边把保温桶清洗了一遍,烫了热水,然后把做好的菜一层一层码进去。 “今天几点的会?”她问。 “九点半。” “那我十一点送过去。” “嗯。” 就这样。 没有人提昨晚他半夜跑过来睡的事,没有人提那条好友申请,没有人提七月五号。 楚域珩吃完粥,把碗放到水池边。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车钥匙从台面上拿起来,走了。 前门关上的声响很轻。 顾绫舒把保温桶盖好,拧紧,放进保温袋里。 她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温时谦没发,楚域珩也没发。 倒是有一条朋友圈——楚依发的,九分钟前。一张自拍,滤镜磨得脸都快没了,配文是:“哥说让我最近低调一点,可是我这张脸就是高调本怎么办呢~” 顾绫舒划过去了。 她把保温袋拎到玄关放好。 十点四十,她换了双平底鞋出了门。今天没有手术排班,王主任让她好养手,下周再上台。所以今天就是一个送饭的。 车库里她的车是一辆白色的沃尔沃xc60。楚域珩给她买的,安全系数高。买车那天楚域珩说:“你开车技术一般,得买个结实的。” 第一百七十二章 在抢救 第二天早上,顾绫舒去了医院。 王建国排的那台胫骨平台骨折手术在十点,她七点半就到了科室,翻病历,看片子,把术前准备重新过了一遍。 右手虎口的伤还没完全好,但握持器械没问题。她在更衣室里试了试,钳子、剪刀、骨锯,力度控制都还稳。 八点四十分,楚域珩的电话打进来。 她没接。 九点,又打。 还是没接。 第三个电话是九点十五分。顾绫舒在洗手池前刷手,手机在更衣柜里震。护士小周探头进来:“顾医生,您手机一直在响。” “不管它。” 手术持续了三个半小时。胫骨平台的骨折线走向刁钻,复位难度大,王建国让她主刀做了大半,只在关键步骤上指导了几句。 下午一点,她脱了手术服出来,汗把里面的刷手衣都浸透了。 手机上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楚域珩的。还有两条消息。 “你在哪儿?” “我去医院找你。” 顾绫舒没回。她去食堂打了份饭,一边吃一边刷新闻。 昨天那段视频的热度已经下去了。楚氏的公关很快,热搜撤得干净,评论区也控住了。顶上来的都是“私生活被过度解读”“请给公众人物留点空间”这类说辞。 还有几条在洗楚依依——“女孩子情绪失控很正常”“她只是太在乎哥哥了”。 顾绫舒看了两条就退出来了。 下午两点,她回科室写病历。刚坐下,办公室门被推开。 楚域珩站在门口。 他穿着昨天那身衣服,领口皱了,袖子挽到手肘,眼睛里有血丝。 顾绫舒抬头看他一眼,继续写病历。 “你为什么不接电话?”楚域珩走进来。 “在手术。” “手术结束了呢?” “吃饭。” 楚域珩站在她桌前,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办公室里还有另外两个医生。一个在写病历,一个在看片子。楚域珩进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眼神在顾绫舒和楚域珩之间游移。 气氛很僵。 顾绫舒写完最后一行,把病历夹合上,站起来。“出去说。” 两个人到了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我想清楚了。”楚域珩开口。 顾绫舒靠着窗台,等他往下说。 “依依那边我会处理。以后不会让她再——” “你打算怎么处理?”顾绫舒打断他,“把她送出国?断她的卡?还是跟她说一句“你不能再这样了“,然后下次她再闹,你又去哄她?” 楚域珩没接话。 “你根本不会处理。”顾绫舒说,“你只是想让我听到这句话,好让我软下来,让这件事过去。然后一切照旧。” “不是。”楚域珩往前走了一步,“我是真的——” 顾绫舒的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 “喂?” “您是顾绫舒吗?”对面是个女声,语速很快,“您父亲顾建国在我们医院急诊,现在情况不太好,您能过来一趟吗?” 顾绫舒的手指收紧。 “哪个医院?” “市二院。” “我马上到。” 她挂了电话,转身往外走。 楚域珩跟上来:“怎么了?” “我爸出事了。” “我送你。” “不用。”顾绫舒头也不回,“你忙你的。” 她下楼,叫了辆车。二十分钟后到了市二院。 急诊大厅里人很多。顾绫舒找到护士站,报了父亲的名字,护士指了指抢救室的方向。 抢救室门口站着她妈和弟弟顾绫泽。 顾母看到她,眼睛一下就红了。“绫舒,你可算来了。你爸他——医生说情况不好。” 顾绫舒看了眼抢救室的门。“怎么回事?” “早上还好好的,”顾母抹眼泪,“中午吃完饭突然说胸口疼,我们就赶紧送过来了。医生说是心梗,现在还在抢救。” 顾绫泽站在旁边,脸色也不好看。他今年二十四,大学毕业两年,一直没找到稳定工作。前段时间说要创业,找楚域珩投资,被拒了。 “姐,”顾绫泽走过来,压低声音,“医生说可能要做手术,要准备十万块钱。家里现在拿不出来,你跟姐夫——” “等等。”顾绫舒抬手打断他,“我先去问问医生。” 她走到抢救室门口,敲了敲门。一个年轻医生出来,看她一眼:“家属?” “我是。我也是医生,骨科的。”顾绫舒递了张名片过去,“能麻烦您跟我说一下情况吗?” 年轻医生接过名片,态度客气了些。“患者急性心梗,现在血压不稳,心率也在掉。我们准备做介入手术,但风险很大,年龄偏大,基础病也多。您要有心理准备。” 顾绫舒点头。“手术什么时候做?” “尽快。但得先交钱,手术室那边才能排。” 顾绫舒回到走廊,顾母立刻迎上来。“医生怎么说?” “要做手术。”顾绫舒说,“我去交钱。” “姐,”顾绫泽又凑过来,“你卡里有吗?要不你先问问姐夫——” “你闭嘴。”顾绫舒看他一眼。 顾绫泽愣了愣,没再说话。 顾绫舒去了收费处,刷了卡。十万块钱,她这个月的工资加奖金,再加上之前存的一点,刚好够。 刷完卡回来,抢救室的门开了,父亲被推出来,脸色灰白,氧气面罩罩在脸上。 顾母跟着推车走,一路哭。 顾绫舒站在原地,看着父亲被推进电梯。 她没跟上去。 手术要两个小时,她在外面等也是等。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掏出手机。 楚域珩发了条消息:“到了吗?需要我过去吗?” 顾绫舒没回。 她刷了刷朋友圈。温时谦发了条动态,是一张手术室的照片,配文:“又是充实的一天。” 她点了个赞。 温时谦秒回了条消息:“你爸怎么样了?” 顾绫舒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下午在楼梯间接电话的时候,温时谦从走廊路过,可能听到了。 “在抢救。”她回。 “哪个医院?我下班过去看看。” “不用了,你忙你的。” “行,有事随时说。” 顾绫舒收起手机,靠着墙闭上眼睛。 两个小时后,手术结束。医生出来,摘下口罩。“手术还算顺利,但病人年纪大了,后续怎么样还得看恢复。先转icu观察,家属做好长期治疗的准备。” 第一百七十三章 准确说,是三年 顾母听到“手术顺利”几个字,整个人都松了下来,腿一软,差点摔倒。顾绫泽扶住她。 顾绫舒跟医生又确认了几个细节,然后去icu门口等。 晚上七点,父亲转进icu。顾绫舒隔着玻璃看了他一眼,人还昏迷着,身上插满了管子。 顾母在旁边抹眼泪。顾绫泽站在一边,表情复杂。 “姐,”顾绫泽走过来,“爸这个情况,后面的治疗费——” “我知道。”顾绫舒打断他。 “那个,”顾绫泽顿了顿,“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项目,其实挺靠谱的。要是姐夫能投个五十万,半年就能回本。到时候——” “你能不能先别想你那个项目?”顾绫舒转头看他,“爸现在躺在icu里,你在这儿跟我谈投资?” 顾绫泽脸色一僵。“我不是——我就是想着,要是项目做起来了,爸的医药费也有着落了。” 顾绫舒没接话。 顾母在旁边说:“绫舒,你弟弟也是为了这个家。你跟域珩说说,让他帮帮你弟弟。五十万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对我们——” “妈,”顾绫舒打断她,“你知道我和楚域珩现在什么情况吗?” 顾母愣了愣。“你们又吵架了?” 顾绫舒没说话。 “那也不能不管你弟弟啊。”顾母的语气有些急,“绫泽好不容易找到个机会,你不能——” “我说了,等爸的情况稳定了再说。”顾绫舒转身往外走,“你们先回去吧,icu不让陪护。我明天再来。” 她走出医院,天已经黑了。 手机又响,这次是楚域珩打来的。 顾绫舒犹豫了几秒,接了。 “你爸怎么样了?”楚域珩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手术做完了,在icu。” “需要我过去吗?” “不用。”顾绫舒顿了顿,“你在哪儿?” “公司。在处理一些事。”楚域珩说,“晚上有个饭局,沈佳从国外回来了,几个合作方要见她。你要一起来吗?” 顾绫舒没说话。 “绫舒?”楚域珩叫她。 “沈佳?”顾绫舒重复了这个名字。 “嗯,她这次回来是谈欧洲那边的业务。”楚域珩解释,“我们之前有个项目在她手上,这次——” “我知道了。”顾绫舒打断他,“你去忙吧。” 她挂了电话。 沈佳。 这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没听到了。 准确说,是三年。 顾绫舒站在医院门口,车流从面前过去,尾灯拉出一道道红色的线。 她没急着走。 沈佳这个名字出现的时候,她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果然还是来了。 当年她和楚域珩认识的时候,沈佳已经出国了。楚域珩提过她一两次,说是大学同学,合作伙伴,关系不错。语气很淡,顾绫舒也没多想。 直到婚礼前三个月,沈佳回国,参加了一个商业酒会。楚域珩带她去,沈佳就在那里。 那天沈佳穿着黑色礼服裙,头发盘起来,妆容精致。她端着香槟走过来,笑着跟楚域珩打招呼,然后看向顾绫舒。 “这位是?” “我未婚妻,顾绫舒。”楚域珩介绍。 “你好。”沈佳伸出手,“沈佳。域珩的老同学。” 顾绫舒握了握她的手。那只手很凉,指甲修得整齐,涂着裸色的甲油。 “你好。” “听说你是医生?”沈佳问。 “骨科。” “好厉害。”沈佳笑了笑,“我最怕进手术室了,看到血就头晕。你肯定特别冷静吧?” 顾绫舒说还好。 后来沈佳和楚域珩聊了一会儿工作上的事,顾绫舒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她能感觉到沈佳在观察她,眼神不经意地从她的衣服、首饰、妆容上扫过。 那天晚上回去,顾绫舒问楚域珩:“你和沈佳以前是什么关系?” “同学。”楚域珩说,“大学的时候一起做过几个项目。” “就这样?” “就这样。”楚域珩看她一眼,“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但顾绫舒心里其实有答案了。 沈佳看楚域珩的眼神,不是看普通同学的眼神。 后来她侧面打听过,沈佳家里是做贸易的,公司规模不小。她本科读的金融,后来去欧洲念了mba,毕业后留在那边,帮家里拓展海外业务。 楚域珩和她合作过几个项目,关系一直不错。 至于有没有更进一步,顾绫舒不知道,也没问。 她只知道,婚礼当天,沈佳发了条朋友圈。 一张她和楚域珩大学时期的合影,配文:“恭喜。” 底下一堆人点赞评论。有人说“你们俩当年怎么没在一起”,有人说“郎才女貌,可惜了”。 顾绫舒看到那条朋友圈的时候,正在化妆间补妆。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关了手机。 现在沈佳回来了。 顾绫舒叹了口气,叫了辆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半。屋子里没开灯,她进门按了开关,客厅亮起来。 桌上有个保温盒,里面是阿姨留的饭菜。她打开看了一眼,没什么胃口,又盖上了。 她上楼洗了个澡,换了身家居服,然后坐在床上发呆。 手机响了一声,是条微信。 温时谦发来的:“你爸情况怎么样了?” 顾绫舒回:“手术做完了,在icu观察。” “那就好。别太担心,你爸身体底子还行,应该能挺过来。” “嗯。” “对了,”温时谦又发了条消息,“上次你说要去德国的事,定下来了吗?” “定了。七月五号的机票。” “挺好。海德堡那边的项目我听说过,跟着做一年,回来至少能评副高。” “希望吧。” 温时谦发了个加油的表情包。 顾绫舒放下手机,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 父亲的病,楚域珩,沈佳,还有那条朋友圈。 她想起婚礼那天,化妆间里,化妆师帮她戴上头纱的时候说:“新娘子真漂亮,新郎一定很幸福。” 她当时笑了笑,没说话。 现在想起来,那句话应该倒过来说。 是她很幸福才对。 毕竟嫁给楚域珩的人是她,不是沈佳。 但幸福这个词,现在听起来有点讽刺。 晚上十一点,楚域珩的电话打进来。 顾绫舒看了一眼,没接。 过了一会儿,又打。 她还是没接。 第一百七十四章 我没瞒着你 第三个电话响起的时候,她按了挂断。 然后关机。 第二天早上七点,顾绫舒准时起床。她换了身衣服,简单化了个妆,然后去医院。 icu门口,顾母已经在了。她看到顾绫舒,眼睛又红了。“你爸昨晚醒了一次,但又睡过去了。医生说还得观察。” “嗯。”顾绫舒点头。 “绫舒,”顾母拉住她,“你弟弟那个项目的事——” “妈,”顾绫舒打断她,“我现在没心情谈这个。” “可是——” “等爸出了icu再说。” 顾母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再说什么。 顾绫舒在icu外面站了一会儿,然后去了自己科室。 上午她有两台手术,都是常规操作,做得很快。下午本来没安排,但临时加了个会诊,一个腰椎骨折的病人,情况复杂,需要多科室讨论方案。 会开到下午五点才散。 顾绫舒回到办公室,看到桌上放着个保温桶。 旁边压着张便签:“给你带的晚饭,记得吃。——温时谦” 她打开保温桶,里面是一碗鸡汤和几样小菜。 顾绫舒愣了几秒,拿起手机给温时谦发了条消息:“谢谢。” 温时谦很快回:“客气啥,你最近太忙了,得好好吃饭。” 顾绫舒看着那条消息,鼻子有点酸。 她深吸了口气,把鸡汤喝了。 晚上六点,她准备去医院看父亲。刚走到停车场,手机响了。 是楚域珩。 她看了一眼,还是接了。 “你昨晚为什么关机?”楚域珩的声音有些沉。 “手机没电了。” “绫舒,你在躲我。” “没有。” “有。”楚域珩说,“你在生气。因为我昨晚去见了沈佳。” 顾绫舒没说话。 “你跟我一起去吧。”楚域珩说,“今天沈佳还在,晚上有个饭局,她想见见你。” “见我?”顾绫舒笑了一声,“见我做什么?” “她说上次在酒会上没怎么聊,想跟你多认识一下。” “不去。” “绫舒——” “我爸还在icu,我要去医院。” “那我陪你去。” “不用。”顾绫舒挂了电话。 她站在车旁边,手握着车钥匙,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还是开车去了医院。 到医院的时候,顾母和顾绫泽都在。父亲已经转出icu了,住进了普通病房。 顾绫舒进病房的时候,父亲正醒着,脸色还是很差,但能说话了。 “绫舒。”他叫她。 “爸。”顾绫舒走到床边,“感觉怎么样?” “还行。”父亲的声音很虚弱,“医生说我这次捡回一条命。” 顾绫舒点头。“好好养着,别乱想。” “绫舒,”顾母在旁边说,“你弟弟那个项目的事,你跟域珩说了吗?” 顾绫舒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你说了没有?”顾母追问。 “没有。” “那你什么时候说?”顾绫泽也凑过来,“姐,我真的很需要这笔钱。项目马上要启动了,再不投就来不及了。” 顾绫舒深吸了口气。“我说了,等爸的情况稳定了再说。” “可是——” “够了。”父亲突然开口,“别烦你姐。” 顾绫泽闭嘴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顾绫舒陪了一会儿,然后出去找医生问情况。医生说父亲的情况基本稳定了,但需要长期用药,定期复查,费用不会少。 顾绫舒心里算了一下,她手里的钱,撑不了多久。 晚上七点,她离开医院。 刚上车,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条微信,楚域珩发来的。 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家餐厅,装修很高级。楚域珩和沈佳坐在一张桌子旁边,沈佳穿着白色连衣裙,正在笑着说什么。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可惜你没来。” 顾绫舒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退出聊天界面,打开微博。 热搜榜上,一条新话题正在往上爬。 #楚域珩沈佳# 她点进去,第一条就是一张照片。 和楚域珩发给她的那张一模一样。 底下的评论已经炸了。 “这谁啊?新女朋友?” “不是说已婚了吗?” “卧槽,这女的好漂亮。” “郎才女貌啊。” 顾绫舒往下翻,翻到一条评论:“有人扒了,这女的叫沈佳,楚域珩大学同学,两家有生意往来。据说当年差点在一起,后来女方出国了。” 再往下,有人贴了张截图。 是沈佳三年前发的那条朋友圈。 那张她和楚域珩的合影。 评论区有人说:“我就说嘛,这俩人肯定有故事。” 还有人说:“那他老婆算什么?” 顾绫舒关掉微博。 她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睛。 手机又响了。 楚域珩的电话。 她没接。 过了一会儿,又是一条微信。 “绫舒,网上那些照片你别多想,就是普通的商务饭局。” 顾绫舒看着那条消息,突然笑了。 她回了两个字:“哦。” 然后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开车回家。 路上她想起三年前,婚礼那天,她在化妆间看到沈佳那条朋友圈的时候。 当时她也是这么笑的。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回到家已经晚上九点。 顾绫舒把车停进车库,坐在车里没动。方向盘上她的手指收得很紧,指甲抵进掌心。 疼。 但比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要好一点。 她在车里坐了十几分钟,等呼吸平稳了,才推门下车。 进屋的时候,客厅的灯开着。楚域珩坐在沙发上,听到开门声抬起头。 “你回来了。”他站起来。 顾绫舒换了鞋,没看他,直接往楼上走。 “绫舒。”楚域珩叫住她,“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网上那些照片——” “我看到了。”顾绫舒停在楼梯口,回头看他,“你发给我的,记得吗?” 楚域珩愣了一下。 “我是想让你知道,”他说,“我没瞒着你。” “哦。”顾绫舒点头,“所以你是在跟我报备?“老婆你看,我今天跟前女友吃饭了,拍了照片给你看,我很坦荡。“是这个意思吗?” “她不是我前女友。” “那是什么?”顾绫舒盯着他,“大学同学?合作伙伴?还是差一点就在一起的人?” 楚域珩没说话。 “你不说话就是默认了。”顾绫舒转身继续上楼。 “绫舒,”楚域珩跟上来,“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第一百七十五章 好 顾绫舒没想到她妈会来。 门铃是早上七点响的。顾绫舒穿着睡衣开的门,头发还散着,嘴里牙膏沫子都没漱干净。 刘桂兰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脸上的表情不太对。 “妈,你怎么来了?” 刘桂兰没说话,进了门,换了拖鞋,把保温桶搁在餐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但嘴抿得死紧。 顾绫舒去卫生间把牙刷完了,出来的时候刘桂兰已经把汤倒进碗里了。排骨莲藕汤,还冒着热气。 “喝。” 顾绫舒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 刘桂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开口了:“网上那些东西我都看了。” 顾绫舒放下碗。 “妈——” “你跟我说实话,你和域珩是不是出问题了?” 顾绫舒没回避:“我打算跟他离婚。” 刘桂兰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下。 安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刘桂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顾绫舒的肩膀还是跳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离婚。” “你疯了吧?”刘桂兰的声音拔高了,“你嫁进楚家三年,吃穿不愁,要什么有什么。你爸住院的钱谁出的?你弟弟买房首付谁给的?你现在说离婚?” 顾绫舒没说话。 “你是不是被外面人撺掇的?是不是那个姓温的?” “跟别人没关系。是我自己的决定。” “你自己的决定?”刘桂兰站起来了,声音尖了,“你自己的决定能值几个钱?你一个月工资多少?你离了婚住哪儿?你想过你爸的医疗费怎么办没有?” 顾绫舒的手攥着碗边,指节发白了一点,又松开。 “爸的医疗费我来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你一个小医生——” “妈。”顾绫舒打断她,“我是主治医师,不是小医生。我有执照,有技术,饿不死。” “饿不死就行了?你以前过的什么日子你忘了?”刘桂兰的眼圈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哭腔,“你小时候跟我挤在出租屋里,夏天连空调都舍不得开。你忘了吗?你现在住别墅、开好车,你觉得这日子不好?” “妈,日子好不好不是看住什么房子。” “那你看什么?感情?”刘桂兰冷笑了一声,“感情能当饭吃?你爸跟我结婚四十年,吵了四十年,我也没说离婚。” “你没离是你的选择。我要离是我的选择。” “你——”刘桂兰指着顾绫舒,手指头都在抖,“你翅膀硬了是不是?你是不是忘了你爸还在医院躺着?你现在离婚,楚家不管了,你爸怎么办?” 这句话戳到了顾绫舒。 她沉默了。 刘桂兰看她不说话,觉得有戏,声音软下来一点:“绫舒,妈知道你委屈。那个楚依确实不像话,整天黏着你老公。但这种事你得忍,你得用别的办法,不能直接离婚。离了你什么都没有。” “我什么都没有也不想留在这个婚姻里了。” 刘桂兰的脸一下垮了。 “你不替自己想,你也替你爸想想。他的病——” “妈,我替爸想了很多年了。”顾绫舒的声音很平,“我嫁进楚家,有多少成分是因为爸的病,你心里清楚。我不怪你,也不怪爸。但我不能一辈子因为这个理由困在一段让我窒息的关系里。” “什么窒息不窒息的,你就是矫情!” 刘桂兰急了,手一挥把保温桶碰倒了,汤洒在桌面上,流到地上。两个人都没动。 “你妈我含辛茹苦把你养大,你就这么报答我?” 顾绫舒看着地上那摊汤,半天才开口:“妈,你走吧。” “我不走!你今天必须给我一句准话,你到底离不离?” “离。” 刘桂兰的脸涨红了。她伸手就往顾绫舒胳膊上拍了一巴掌。 “你这个不孝女!” 顾绫舒没躲。胳膊上火辣辣的,她也没去揉。 “我不孝就不孝吧。”她站起来,去厨房拿了抹布,蹲下来擦地上的汤,“妈,你先回去。这件事我想清楚了,不会改主意。” 刘桂兰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半天没出声。最后她拎起空的保温桶,摔了一下门出去了。 门响的回音在客厅里嗡了好几秒。 顾绫舒蹲在地上,把地板上最后一点汤渍擦干净。膝盖跪久了有点酸,她撑着桌沿站起来,把抹布扔进水槽。 手机在卧室响了。 她没去接。 又响了一遍,还是没接。 第三遍的时候,她走过去看了一眼。楚域珩。 她按了拒绝。 过了两分钟,消息来了。 “你在哪?” 顾绫舒想了想,回了一条:“在家。” 电话又打过来了。这次她接了。 “什么事?” “你刚才为什么不接电话?” “在擦地。” 那边停顿了一下。“你妈来了?” “来了,走了。” “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顾绫舒靠着卧室门框,换了只手拿手机,“楚域珩,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要跟你离婚。” 电话那边安静了。 顾绫舒听到一点轻微的背景音,像是有人敲门,被他摁掉了免提或者做了什么手势让人出去。过了几秒钟,他的声音回来了。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又是一阵沉默。这种沉默顾绫舒很熟悉。楚域珩在想事情的时候不会立刻回应,他在脑子里过各种可能性。 “好。” 就一个字。然后电话挂断了。 没有挽留,没有追问理由。一个“好”字。 顾绫舒拿着手机站了一会儿。她以为自己会有什么反应——难过,或者如释重负。但什么都没有。就是空的。 像考完试交卷,走出考场那一刻——不管考得好不好,都结束了。 她把手机放下,走到书房。书桌的抽屉里有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装着她以前画的珠宝设计稿。 三年没碰了。 她把文件袋拿出来,解开绳扣,把设计稿一张一张铺在桌面上。 有些纸边已经泛黄了。最上面那张是一条锁骨链的设计——不对称结构,主石用了一颗梨形切割的丹泉石。她当时的标注还在旁边:3.2克拉,中度饱和蓝紫调,可搭配18k白金或铂金底托。 字迹还是她的,但感觉像是别人写的。 第一百七十六章 你疯了? 三年前她已经接到了一家独立品牌的签约意向。合同都拟好了,就差签字。然后楚域珩跟她说,“结了婚你就别做这些了,我养你。” 她居然就真的不做了。 现在想,也不知道是被“养你”两个字打动了,还是被婚后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事绊住了手脚。可能都有。 顾绫舒把设计稿收回文件袋里。她得找个时间联系一下以前的人脉,看市场变了多少。三年不算短,但好在珠宝设计这行,审美底子在就不会完全脱节。 她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作品集。 十一点半的时候,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她接了。 “顾太您好,我是楚总的助理陈秘书。楚总让我给您打这个电话,您方便来公司一趟吗?” 顾绫舒皱了下眉。“什么事?” 电话那边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点为难:“是……您母亲来公司了。” 顾绫舒的手停在键盘上。 “我妈?她去公司干什么?” “这个……”陈秘书犹豫了一下,“您还是尽快来一趟吧,场面有点……不太好控制。” 顾绫舒已经站起来了,一边找车钥匙一边问:“她在哪?在楚域珩办公室?” “在……在沈总监的办公室。” 顾绫舒的动作停了一瞬。 沈佳。楚氏集团的品牌总监。也是外界一直传的那个人。 “我现在过来。” 她挂了电话,抓了件外套就出了门。 顾绫舒到楚氏大厦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看到她的表情不太自然。 “顾太太,陈秘书让您直接上二十六楼。” 电梯里顾绫舒看了一眼手机——从接到电话到现在,十八分钟。刘桂兰动作够快的,从自己家出来直接杀到公司了。 二十六楼电梯门一开,顾绫舒就听到了她妈的声音。 隔着走廊,隔着一扇半开的玻璃门,那个声音依然清晰穿透—— “——你个不要脸的东西!人家两口子好的,你插什么脚!” 顾绫舒加快了脚步。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看见了里面的场景: 刘桂兰站在办公桌前面,手指着对面那个女人,脖子上的筋都绷起来了。沈佳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脸色很白,嘴唇抿着,桌上有一杯打翻的咖啡,液体还在往地毯上滴。 陈秘书站在门边,脸上全是冷汗。 楚域珩不在。 “妈!”顾绫舒推开门走进去。 刘桂兰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脸上的愤怒半点没收,反而更大声了:“绫舒你来得正好!你看这个女人!天跟你老公黏在一起,公司里谁不知道她什么心思?” 沈佳的目光从刘桂兰身上移到顾绫舒脸上。 她没化妆,但人底子好,皮肤很白,眼窝深,嘴唇薄。穿着黑色西装裙,坐在那里即使被骂了一通,姿态也没乱。只是手指攥着椅子扶手,骨节发紧。 “顾太太。”沈佳开口了,声音很平,但节制得很用力,“我尊重你是楚总的妻子,但你母亲今天的行为——” “妈,跟我走。”顾绫舒去拉刘桂兰的胳膊。 刘桂兰甩开她的手。“我不走!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 “这里是人家公司,你这样——” “公司怎么了?她做了婊子还怕人说?” 沈佳的脸一下红了,又白了。她站起来了。 “阿姨,我最后说一次。我和楚总是正常的工作关系。你今天在我办公室这样闹,外面走廊有十几个员工都听见了。你现在出去,这件事我可以当没发生。你要是不走——” 沈佳顿了一下,看着顾绫舒。 “我会走法律程序。名誉侵权。” 刘桂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声音很尖:“你告我?你一个小三还敢告我?” “妈!”顾绫舒提高了音量。 走廊里有人探头往这边看。陈秘书赶紧去关门,但关到一半又不敢关——里面还在吵。 顾绫舒抓住她妈的手腕,用了力。 “你先闭嘴。” 刘桂兰一愣。顾绫舒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 顾绫舒转向沈佳,声音压得很低:“沈总监,我替妈跟你道歉。她今天说的话不代表我的意思。不管你和楚域珩是什么关系,她今天这样做不对。对不起。” 沈佳看着她,没说话。 “你要赔偿也好,要书面道歉也好,你跟我说,我来处理。” 沈佳坐回去了,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半天才说了句:“书面道歉。你母亲签字。” “好。” “绫舒!”刘桂兰拽她的胳膊,“你疯了?你替这个小三——” “妈,她是不是小三这件事跟你今天在人家办公室骂人是两回事。你骂了人,人家要你道歉,合理合法。你要是不签,被告上法庭更难看。” 刘桂兰的嘴张着,一时接不上来。 这时候门开了。 楚域珩进来了。 他穿着深色的西装,衬衣领口没有扣最上面一颗扣子。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步子很快,进来之后目光先扫了一圈——沈佳、刘桂兰、顾绫舒。 “怎么回事?” 陈秘书凑过去小声说了几句。楚域珩的眉头动了一下。 “陈秘书,带阿姨去我办公室坐一下。” “不,我不去!”刘桂兰挣开顾绫舒的手,指着楚域珩,“域珩,你说句话!你是不是跟这个女人有什么?” 楚域珩看了一眼沈佳。沈佳移开了目光。 “阿姨,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您先去我办公室,我跟绫舒处理。” 他的语气很稳,是那种习惯了管理场面的人特有的控制力。刘桂兰在这种气场面前有点打怵,虽然还不服气,但声音小了:“你别想糊弄我——” “妈,你先出去。”顾绫舒的声音很累。 陈秘书这次眼力见到位了,半推半请地把刘桂兰带出了办公室。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剩下三个人。 沈佳整了整自己的衣领,低头看了一眼被咖啡浸湿的文件,脸色不好看,但忍着没开口。 顾绫舒看着楚域珩:“对不起,是我没管好我妈。回头我让她写书面道歉。离婚的事……我们改天坐下来谈具体的。” 她转身要走。 楚域珩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等一下。” 顾绫舒回头看他。 第一百七十七章 不……不可能 楚域珩的表情有点奇怪——不是公事公办的那种,也不是生气。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不知道该从哪个字开头。 “绫舒——” 她的手机响了。 顾绫舒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市第三人民医院。 她接起来。 “您好,请问是顾绫舒女士吗?” “我是。” “我们是心内科监护室。您父亲顾志明先生今天上午突发心肌梗塞,目前正在抢救,情况非常危急。我们建议家属尽快赶来。” 顾绫舒的脸一下就没了颜色。 “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四十分钟前。目前主治医生正在进行介入手术,但患者年龄大,基础病多,情况……不太乐观。请您尽快过来。” “好。我马上来。” 她挂了电话,手有点发抖。车钥匙在兜里,她摸了一下——在。 “楚域珩,我爸出事了。我得走。” 她抽手。 楚域珩没放。 “你等,我们的事——” “我爸在抢救!”顾绫舒提高了声音。 沈佳坐在那里看着他们两个,忽然开口了:“顾太太,你说你爸在抢救——这是真的?” 顾绫舒转头看她。 沈佳的语气不算挑衅,但透着一股子不信:“你妈刚才在我办公室闹了那么一场,现在你说你爸突然病危要走。这前后脚也太巧了吧。” 楚域珩看了一眼沈佳,又看了一眼顾绫舒。他的手指松了松,但没有完全放开。 “绫舒,你先等一下——” “等什么?”顾绫舒瞪着他,“你觉得我在编瞎话?我为什么要编这种瞎话?”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动静。刘桂兰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了陈秘书,又冲回来了,一把推开门。 “绫舒!你别走!你今天必须把话跟这个女人说清楚——” “妈!我爸病危了!” 刘桂兰愣了一下。 只一下。然后她做了一件顾绫舒完全没预料到的事—— 她扑向了沈佳。 指甲划过去的时候,沈佳根本来不及躲。三道红痕从颧骨到下巴,瞬间渗出血珠。 “啊——”沈佳捂住脸,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了文件柜上。 楚域珩上前一步挡在中间,陈秘书也冲进来了,两个人把刘桂兰架住。刘桂兰还在挣扎,嘴里骂着什么,但顾绫舒已经听不清了。 她看着这一屋子的混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爸在医院。我爸在等我。 “放开我!”她再次抽手。 这次楚域珩放了。 但门口被堵住了——刘桂兰还在闹,陈秘书拽不住她,她抓着门框不让顾绫舒出去。 “你不能走!你走了谁管你妈!” “你放开!” “你走了他们就要欺负我!你不能——” 顾绫舒的手机又响了。 还是医院的号码。 她接起来。那头的声音变了一个人,语气更重了:“顾女士,您在路上了吗?患者……情况在恶化。” “我在来的路上——我马上——” 她堵在门口出不去。 第三个电话打来的时候,顾绫舒还在那间办公室里。 刘桂兰瘫坐在地上,抓着顾绫舒的裤脚。沈佳捂着脸坐在角落里,鲜血从指缝间往下淌。楚域珩站在中间,脸色很差,像是第一次应付不了的局面。陈秘书站在门外,手足无措。 手机在顾绫舒手里震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第三人民医院。 她接起来的时候,手是稳的。 那头的声音是男的,很平,很职业。 “顾绫舒女士吗?” “我是。” “您父亲顾志明先生,于今天上午十一点五十三分,经抢救无效,宣布临床死亡。我们非常抱歉。请您尽快前来办理相关手续。” 办公室里其他所有声音都不见了。 刘桂兰在嚷什么,沈佳在哭什么,楚域珩在说什么——全都没了。 顾绫舒拿着手机站在那里,好几秒没说话。 “……我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 刘桂兰还在地上扯着她的裤脚。“绫舒,你听妈说,你不能走,你走了我怎么办——” “爸死了。” 三个字。 刘桂兰的手松开了。 整个办公室安静了。沈佳的哭声也停了,捂着脸的手放下来,血从指缝滑下来滴在衣领上,她看着顾绫舒的脸,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 楚域珩往前迈了一步。“绫舒——” 顾绫舒低头看着地上的刘桂兰。 她妈的脸上全是茫然。 顾绫舒蹲了下来。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块骨头都要单独控制才能弯下去。 她伸出手,把刘桂兰从地上拉起来。刘桂兰没反应过来,被她拽着往前走了几步。 顾绫舒把她妈拉到沈佳面前,松开手。 “沈总监。”她的声音很平。“你刚才说要走法律程序是吗。” 沈佳看着她,没接话。脸上三道血痕还在往外渗。 “报警吧。”顾绫舒说。“她动手伤了你,你报警。该拘留拘留,该赔偿赔偿。” 刘桂兰转头看着顾绫舒,嘴唇颤着:“绫舒……你说什么……” “妈。”顾绫舒看着她,“爸今天上午十一点五十三分走的。他走的时候,没有一个家属在旁边。因为你在这里闹,我走不了。” 刘桂兰的腿软了,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办公桌角上。 “不……不可能……我早上出门的时候他还好的……” “他好的?”顾绫舒的声音没有起伏,“他在icu躺了两个月,哪天好的过?” 刘桂兰的身体开始发抖。她伸手去抓顾绫舒的袖子,顾绫舒往后退了一步,没让她碰到。 “你不去医院看爸,你跑来这里骂人。”顾绫舒说,“你不接医院的电话,你在这里撕人家的脸。爸走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一个人都没有。” 刘桂兰的嘴张着,发出一声干涩的气音,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哭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掏出手机——屏幕上果然躺着三个未接来电,全是第三人民医院的号码。 那三个未接来电比顾绫舒说的任何一句话都重。 刘桂兰的手机“啪”地掉在地板上。她整个人缩了下去,双手捂住脸,终于哭出了声。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沈佳低着头,一只手捂着脸上的伤口,另一只手攥着一团被血染红的纸巾。她没吭声,也没说报警的话。这个场面,谁开口都不合适。 楚域珩站在顾绫舒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他张了两次嘴,没说出来什么。 顾绫舒把视线从地上的刘桂兰身上收回来。 第一百七十八章 这个丧我不帮你办了 楚域珩第二天下楼的时候,顾绫舒已经在玄关站着了。 行李箱没拉出来,只背了一个帆布包。她穿了件白色短袖,牛仔裤,平底鞋。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 楚域珩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脚步顿了一下。 一张银行卡,一枚戒指。 卡是他每月往里打家用的那张。戒指是结婚那年在日内瓦挑的,梵克雅宝,他当时说让她随便选,她选了柜台里最便宜的一款。店员的表情他到现在还记得。 “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顾绫舒把卡和戒指放在玄关的鞋柜台面上,“卡里的钱我一分没动过,你可以查流水。戒指完好无损,鉴定证书在首饰盒第二层左边格子里。” “你要离婚。” “嗯。” 楚域珩靠在楼梯扶手上,看着鞋柜上那两样东西。安静了大概十秒。 “行。”他说,“回头让律师对接。但你今天这个状态不能走。” 顾绫舒笑了一下。“什么状态?” “你爸刚没,你一个人——” “楚域珩。”她打断他,“我爸的事我自己处理。你现在能做的事只有一件,就是让我走。” 客厅那边传来动静。楚依从餐厅探出半个身子,嘴里还含着半口吐司。她看顾绫舒,又看鞋柜上的戒指,眼睛一下子圆了。 “嫂子?你这是……” 没人回答她。 楚域珩的手插在睡裤口袋里,拇指在口袋内壁上搓了两下。这是他犹豫的时候才有的小动作。 “绫舒,你先坐下来,我们谈。” “没什么好谈的。” “你这样出去我不放心。” 顾绫舒盯着他。 她站在那里,帆布包的带子勒在肩膀上,人瘦了一圈,脸色白得有些发青。眼睛底下的乌青盖不住。 “楚域珩,你想我怎样?”她的声音很平,“死给你看,才肯罢休?” 客厅彻底安静了。 楚依手里的吐司片掉在地上。 楚域珩的脸色变了。不是生气,是一种很少在他脸上出现的表情——慌。 他张了张嘴。 顾绫舒不看他了。她弯腰提起帆布包,拉开了玄关的门。 六月的热气涌进来,裹着草坪浇水系统留下的潮湿味道。 “我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 她叫了一辆网约车。上车之后才发现自己手在抖。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姐,去哪儿?” 顾绫舒报了她爸住的老小区地址。 四十分钟的车程,她一直看着窗外。手机在包里震了三次,她没掏出来看。 到了小区门口,她付了钱下车。 老小区没电梯,五楼,她一步一步走上去。楼道里有人家在炖排骨,味道弥漫在整层楼。 门没锁——弟顾绫安在里面。 二十六岁的男人,穿着背心大裤衩坐在沙发上打游戏。茶几上摆了两罐啤酒,一包瓜子。 客厅角落有一张灵堂该有的小桌子,上面放着她爸的遗像,一炷香,两个苹果。 香灭了,没人续。 “姐。”顾绫安按了暂停,放下手柄,“你来了。” “爸的后事你办了多少了?” “我约了殡仪馆明天去谈。”顾绫安挠了挠头,“那个……姐,我问你个事。” “说姐夫那边——楚总,他知道咱爸走了吗?之前爸住院那次他给出了三十万,这次丧葬费……” 顾绫舒看着自己的弟弟。她忽然觉得很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我跟他离婚了。” 顾绫安愣了两秒。“什么?” “离了。你以后要找他要钱,那是你的事。别挂我的名。” 顾绫安的嘴张着合不拢。他站起来,手机差点从大腿上滑下去。 “姐你疯了吧?你知不知道楚家——你怎么能——你怎么离的?” “净身出户离的。” “净身出户?!”顾绫安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脑子进水了?你跟了他四年,他欠你的——起码得分个几千万吧?你就这么走了?” 顾绫舒没回答他。她走到那张小桌子前,把灭掉的香拔了,从抽屉里摸出打火机,重新点了一炷。 “后事的钱我出。”她说,“你明天约的殡仪馆几点?” “姐!你听我说——” “几点。” 顾绫安看她的眼神,把后面的话噎了回去。 “上午十点。”他说。 “行。明天我来接你。” 她没在老房子多待。这里到处都是她爸的痕迹——茶杯、拖鞋、沙发扶手上磨秃了的位置。她受不了,但脸上什么都没表现。 出了小区,她去了最近的快捷酒店。开了一间大床房,一百九十八块一晚。 房间里有股消毒水的味道。她坐在床边,掏出手机。 楚域珩打了六个电话。微信发了四条。 她没看内容。直接滑到最下面,点了“删除聊天记录”。 然后关机。 那天晚上她没吃东西。躺在那张硬邦邦的酒店床上,盯着天花板的烟雾报警器看了很久。 红灯每隔三秒闪一次。 她数了一百多下,在不知道第几下的时候睡着了。 顾绫舒失联了四天。 前两天她自己都不知道时间怎么过去的。每天醒了就处理丧事,处理完了回酒店躺着。不想吃东西,不想看手机,不想跟任何人说话。 第三天殡仪馆火化。顾绫安全程在旁边,但他的注意力明显不在骨灰盒上。 “姐,那个楚总的电话……你真把他拉黑了?” 顾绫舒拿着牌位走在前面,没回头。 “我是说,就算你俩离了,关系也不至于闹这么僵吧?他对咱家挺大方的,你把这条路断了——” “顾绫安。” “干嘛?” “你再说一句,这个丧我不帮你办了。” 顾绫安闭嘴了。 第四天,顾绫舒把骨灰安置好,从殡仪馆出来,站在路边等车。 裤兜里的手机是关机状态。她三天没开过。 路边的梧桐树挡着太阳,但还是热。她站了几分钟,有些头晕,不知道是没吃早饭还是太阳太大。 一辆警车停在路边,下来两个人。 一个警察,一个穿碎花裙子的女人。 “绫舒!” 林知意冲过来的时候差点被路沿石绊倒。她一把抱住顾绫舒,力气大得有点疼。 “你他妈吓死我了!四天!你四天不接电话不回消息!我打了十九个电话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死了!” 第一百七十九章 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 警察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林知意回头:“谢啊警官,人找到了。” 那个年轻的警察看顾绫舒,确认了一下她的身份信息,在本子上记了几笔。“下次麻烦保持通讯畅通啊,你朋友都报警了。” “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顾绫舒说。 警察走了。 林知意还抱着她,不撒手。 “你到底怎么了?什么情况?” “我爸走了。” 林知意的手一紧,然后松开,退后半步看她的脸。 顾绫舒的表情很平静。太平静了。 “你瘦了多少?你多久没吃东西了?”林知意伸手捏她的胳膊,“不行,你跟我走,去我那。” “不用——” “别“不用“我。你再一个人待着我怕你出事。走。” 林知意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或者说,在她觉得讲道理没用的时候,她会直接动手。 她拽着顾绫舒上了自己的车,给她系好安全带,然后绕到驾驶座。 “楚域珩呢?他人呢?” “离了。” 林知意踩刹车的脚猛地顿了一下。 “你再说一遍。” “离婚了。净身出户。” 林知意抓着方向盘,看了她很长时间。车后面的人开始按喇叭。 “先开车。”顾绫舒说。 “……行。” 林知意把她带回了自己的公寓。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客房常年给顾绫舒留着的,里面甚至还有她的换洗衣服和一套护肤品。 “你先洗个澡,我去给你煮粥。” “不饿。” “没问你饿不饿。” 顾绫舒洗完澡出来,林知意已经把白粥盛好了。粥里卧了一个鸡蛋,旁边放了一碟腐乳。 她吃了半碗就放下了。 “这几天都没怎么吃?” “没胃口。” 林知意叹了口气,坐到她旁边。 安静了一会儿。 “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 顾绫舒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粥。鸡蛋黄被她戳碎了,散在白色的粥面上。 “我爸走的那天早上,楚依摔了花瓶。” “什么?” “那天我原本请了假,要去医院陪我爸。楚依依早上在家跟人打电话哭,说她闺蜜的什么活动她没被邀请。摔了客厅的一个花瓶——楚域珩买的。他赶回来安抚她。我出门之前跟他说我爸情况不好、我下午要去医院。他说“嗯“。” “然后呢?” “下午两点我弟打电话告诉我爸走了。我打电话给楚域珩,他在跟楚依依的闺蜜谈——帮妹出头。我说我爸没了。他说“你先处理着,我这边脱不开身“。” 林知意没说话。她的手握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后来他回来了。晚上回的。跟我说了一句“节哀“,然后问我要不要请丧假、公司那边他安排。” “操。”林知意说。 “就这一个字就够了。”顾绫舒说。 那天晚上顾绫舒睡在客房,林知意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走。 第二天早上顾绫舒吐了。 蹲在马桶前面干呕,什么都吐不出来。 林知意冲进来:“怎么了?” “老毛病。”顾绫舒用手背擦了嘴,“胃不舒服,可能这几天没正经吃饭闹的。” “你去看吧。” “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林知意半信半疑,但没逼她。 这天下午,顾绫舒开了机。 消息像洪水一样涌进来。 楚域珩的,十几条。她没打开看,直接划到他的对话框——长按——删除好友。 拉黑。 干净了。 还有王建国主任的两条消息,问她手恢复得怎么样了。 温时谦的五条,从关心到担心到焦急。 林知意的十九个未接来电。 以及——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顾医生你好,我是海德堡大学骨科研究所的助理,请问您的签证材料……” 她看着这条短信,忽然想起来——七月五号。 今天几号了? 六月二十二号。 还有十三天。 可她现在的状态,连站都站不稳。手术台她上不去,飞机她也坐不上去。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仰面躺着。 天花板是白色的,跟酒店的不一样。这个白色更暖一点。 林知意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ipad。 “你有没有兴趣看一个东西?” “什么?” 林知意把ipad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个比赛官网——“第七届东方璀璨杯新锐珠宝设计大赛”。 “报名截止是七月十五号。你之前不是一直画那些首饰草图吗?我觉得你可以试。” 顾绫舒看着页面。 她确实画过。那是她大学时候的爱好,学了四年的珠宝设计网课,后来嫁给楚域珩以后,画得少了。不是不喜欢了,是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偶尔深夜画两笔,就被楚依半夜打来的电话打断。 “我很久没画了。” “你画的底子一直在。那些图我看了,不比专业科班出来的差。” 顾绫舒没有接话。 林知意也不催她。“放在这里,你想看就看。” 她出去了。 顾绫舒一个人在房间里,把那个比赛官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评审是业内挺有分量的几个人。一等奖除了奖金,还有跟一个独立珠宝品牌合作的机会。 她翻到参赛者名单——已经有一百多人报名了。 往下翻了几页。 一个名字跳进视线里。 沈佳。 顾绫舒认识这个名字。 楚域珩的大学同学。学珠宝设计的。长得好看,家世好,楚域珩的朋友圈里出现频率很高。之前有一次公司年会,沈佳穿了一条红裙子来,全场都在看她。 楚域珩介绍她的时候说:“我同学,设计师。” 当时顾绫舒站在旁边,沈佳看了她一眼,笑着说:“嫂子好。” 语气挑不出毛病。但那个笑,顾绫舒看了不舒服。说不出哪里不对,就是不舒服。 现在她看到这个名字出现在参赛名单里,下面还有一个小标签——“本届赛事特邀采访嘉宾”。 顾绫舒点进了那个采访链接。 是两天前发的一段视频。沈佳坐在一个明亮的工作室里,妆容精致,穿了件鹅黄色的针织衫。 记者问:“沈小姐,听说您这次参赛的灵感来源很特别?” 沈佳笑着把头发撩到耳后:“其实一直有朋友鼓励我参赛。特别是域珩——楚域珩,他一直说我的设计有商业潜力,让我大胆试。” 第一百八十章 立即报名 顾绫舒把ipad放下了。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坐起来,打开ipad,退出那个视频,回到报名页面。 点了“立即报名”。 楚域珩已经一周没联系上顾绫舒了。 一开始他打电话,提示关机。后来变成了“您拨打的用户已将您加入黑名单”。微信那边更直接——好友验证都发不出去,号被删了。 他坐在书房里,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他不是没想过去找。 但每次这个念头冒出来,后面紧跟着的是另一个声音:她会回来的。 顾绫舒是什么样的人,他了解。理性、自律、做事有分寸。闹一阵,气消了,自然会联系他。上次他们吵架冷战——是前年的事了——七天,她就主动发了消息。 这次时间长一点,正常。毕竟涉及到她父亲去世。 他给了她空间。 他是这么跟自己说的。 至于到底是给空间还是面子上拉不下来,他没细想。 这天晚上九点多,门铃响了。 楚域珩以为是快递。下楼开门,看到沈佳站在门口。 白色连衣裙,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两盒甜品。 “域珩,我路过,想着给你送点东西。” 楚域珩靠在门框上,没让开身子。 “谁告诉你我在家的?” 沈佳笑了笑:“猜的。你最近朋友圈都不发了,我想着你可能心情不好。” “我没什么不好。” 沈佳往里面看了一眼:“嫂子呢?” 楚域珩没回答。 “我听说了一些。”沈佳把纸袋往前递了递,“也不问你具体的事。甜品你拿着,店里新出的,我记得你以前爱吃这家。” “放着吧。”楚域珩接了纸袋,“谢了。我有事先忙。” “那改天一起吃饭?好久没聚了。” “再说。” 门关了。 沈佳站在门口,看着关上的门,脸上的笑收得很慢。 她转身走向车子。打开车门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二楼——书房的灯亮着。 她坐进车里,掏出手机,给楚域珩发了条消息:“甜品要冷藏哦,别放外面。” 发完了,又打开另一个对话框。对面是一个叫“孙越”的人。 “佳姐,你那个采访视频热度还行,要不要再投一波?” 沈佳想了想,回:“投。标题改一下,别太直白。” “懂了。” 她放下手机,启动了车。 楚域珩把甜品放进了冰箱。 关冰箱门的时候,他看到了里面顾绫舒之前存的一盒酸奶。已经过期三天了。 他伸手要拿出来扔掉,手指碰到盒子的时候顿了一下。 没拿。 关上冰箱门,上楼了。 路过主卧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门开着,里面的床铺还是顾绫舒走之前的样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有一根她的头发。 衣柜里她的衣服还挂在那里。左边三分之一是她的区域,几件手术服、几件日常穿的,不多。 他之前让阿姨来做卫生,特意交代了:“主卧不要动。” 阿姨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但没多问。 他回了书房,继续看文件。 看了二十分钟,一页都没翻过去。 手机亮了。公司副总的消息:“楚总,明天的董事会ppt最终版我发您邮箱了,您过目。” 他回了个“收到”,放下手机。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院子里的草坪灯自动亮了,照着那套从没用过的户外桌椅。 他想起顾绫舒说的那句话——“你想我怎样?死给你看,才肯罢休?” 那天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气话的样子,不是威胁的样子。就是很平很平地陈述了一种可能性。 这种平静比歇斯底里让他害怕得多。 但他还是没有去找。 他告诉自己:她需要时间。 其实他心里有另一个声音,很小,他不愿意承认——他不知道找到她之后该说什么。对不起?回来? 他开不了这个口。 楚域珩从小到大没跟谁道过歉。不是因为没做错过事,是因为他的位置不需要他道歉。公司里有人替他善后,家里有阿姨、有助理、有顾绫舒。 顾绫舒走了之后,他才发现“善后”这件事本身一直是她在做。 但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文件还堆着,明天还有董事会。他没有多余的精力用来想一个已经走了的人。 顾绫舒这一周的状态是这样的: 早上起来吐。 吐完了洗把脸,坐到林知意家的书桌前,铺开a3的纸,开始画。 铅笔起稿,勾线,标注尺寸和材质。 她画的是一套耳饰。灵感来源说不上是什么——就是那天在殡仪馆外面等车的时候,看到梧桐树的叶子被太阳照透了,叶脉的纹路映在地上。 不是什么深刻的意象。就是好看。 她画了三稿,废了两稿。留下的那一稿她自己还算满意。 林知意下班回来看了一眼,说:“好看。这个弧度怎么做的?” “3d建模出来之后用失蜡浇铸。” “你连工艺都想好了?” “比赛要求交完整方案,不是只交草图。” 林知意点头,心里松了口气。能想工艺的事了,说明脑子转起来了。 “吃饭了吗?” “吃了半个三明治。” “半个不算吃。”林知意把外卖放在桌上,“酸菜鱼,我故意点酸的,你最近不是口味变了?” “没变。就是胃不舒服,想吃酸的压一压。” “你到底去不去看医生?” “忙完这个稿子就去。” 林知意看着她。“你要是一直拖,我就自己带你去。” “知道了。” 顾绫舒夹了一筷子酸菜鱼。酸汤入口的瞬间,胃里的不适感压下去了一点。 她吃了大半碗饭。这是这周以来吃得最多的一次。 晚上睡之前她又打开了那个比赛官网。参赛者名单又多了几十个人。 沈佳的名字还在那里。 旁边多了一个标注——“往届优秀奖获得者”。 顾绫舒关了页面,拿起铅笔,又在纸上勾了几笔。 手腕有点酸。右手虎口的伤已经结好了痂,新皮肤是粉色的,摸上去还有点紧绷。 她活动了两下手指。 握笔没问题。拿手术刀的精度还差一些,但画图够了。 那就先画。 她在草稿纸的角落写了一行小字:截止日期7.15。 下面又写了一行:今天6.23。还有二十二天。 够了。 顾绫舒关了台灯。 第一百八十一章 其他的,都等赢了再说 顾绫舒发现自己怀孕是个意外。 确切地说,是在医院做赛前体检的时候,化验单上hcg的数值高得离谱。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钟,脑子里第一个反应不是欢喜,是“时间对不对”。 对得上。上个月那次,楚域珩难得没去书房,两个人在沙发上看了半集纪录片,后来电视也没关。 她把化验单折起来塞进白大褂口袋里,去找了产科的周莉。 周莉跟她同年入院,关系不错,查了b超之后皱起了眉头。 “绫舒,你这个情况有点麻烦。孕囊位置偏低,加上你之前做过那次宫腔手术,内膜薄,保胎的话需要用环孢素联合低分子肝素,疗程至少八周。” “多少钱?” “环孢素医保不报,进口的,一个疗程下来大概七万多。” 顾绫舒没说话。 七万多。她卡里有四万出头,上个月刚交了海德堡那边的注册费。楚域珩的副卡她有,但她不想用。不是矫情——用了就得解释,解释就得面对他的态度,而她现在不想猜他会是什么态度。 “你要不要跟你老公商量一下?” “先别声张。我想。” 周莉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搞骨科的女人,犟起来谁都拦不住,她了解顾绫舒。 中午顾绫舒给苏黎打了个电话。苏黎是她大学室友,家里做地产的,平时花钱跟喝水一样。 电话响了六声才接。 “舒舒!我正想找你呢,你那个比赛什么时候?我来给你加油。” “下周三。” “好嘞——对了我跟你说个事儿,我爸把我卡停了。” “……什么?” “就前天的事。他非让我回去接公司的设计部,我说我不干,他说我不干就别花他的钱。停就停呗,我自己也有点存款。怎么了,你要借钱?” 顾绫舒本来想开口的话又咽了回去。苏黎自己都被断了粮,她再开口算什么。 “没事,就问你最近怎么样。” “骗人。你从来不闲聊天。”苏黎那头窸窣窣的,像是在翻什么东西,“你等啊——我看我余额宝里还有多少……” “真没事。” “顾绫舒,你跟我还装。” “我就是手头有点紧,但是下周比赛有奖金,拿了就够了。” “一等奖多少?” “十万。” “那你肯定能拿。”苏黎的语气笃定得像在说太阳明天从东边出。 挂了电话顾绫舒坐在值班室里算账。比赛奖金十万,减掉报名费和材料费,到手差不多九万多。够了。 但前提是——她得赢。 这次是省级骨科青年医师手术技能大赛,三年一届。全省四十二家三甲医院各派一人,顾绫舒代表本院参赛。王建国把名额给了她,理由很简单:她手术台上最稳。 但她的手现在有伤。 虎口的痂壳昨天已经掉了一半,底下的新肉还嫩。握持器械没问题,但长时间精细操作会酸。她这几天每天下班后在技能训练室练两个小时,左手辅助多承担一些力道,右手只管方向。 凑合,但能行。 下午门诊结束得早,顾绫舒正在换衣服,手机响了。楚域珩。 “晚上有个饭局,你来不来?” “不去。我要练手术。” “最近你天在医院待到很晚。” “比赛下周三。” 那头安静了两秒。“什么比赛?” 顾绫舒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系扣子。他不知道。她报名三个月了,训练了大半年,他不知道。 “省骨科技能大赛。” “哦。需要我打个招呼吗?我认识卫健委的——” “不需要。” “我就说万一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楚域珩,这个比赛比的是手上功夫,不是关系。你别掺和了。” “行。”他说,顿了一下,“那你注意休息。” 顾绫舒“嗯”了一声,挂了。 她在心里把刚才的对话重新过了一遍。他问的是“什么比赛”。三个月前她在饭桌上提过一嘴,他当时在看手机,“嗯”了两声。 算了。她也不指望他记得。 训练室里只有她一个人。模拟骨模固定在台子上,她戴了手套,拿起电钻开始打定位针。 右手虎口传来一阵细微的牵扯。她换了个握法,把力分散到食指和中指上。 一个小时后,门推开了。 沈佳站在门口。 穿着访客证,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笑得很周到。“顾医生,好巧,我来找周主任看报告的,路过看到你在练习。辛苦了。” 顾绫舒没抬头。“训练室不对外开放。” “我就站门口看。”沈佳把纸袋换了只手拎,“对了,上次那个事情,域珩帮我处理完了,我还没谢你呢——毕竟占了他不少时间。” 顾绫舒把电钻放下了。 她转过身看着沈佳。这个女人她见过四五次了,每次出现都是这个调——话说得客气,每一句都在提醒你:你老公的时间是我占的。 “你来找周主任,周主任的诊室在三楼东侧。这里是负一楼。不顺路。” 沈佳的笑维持了一秒,收了。“顾医生,我没有别的意思。” “那就走吧。” 沈佳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高跟鞋在走廊里嗒响了一阵,消失了。 顾绫舒重新戴上手套,继续练。 手在抖。不是因为虎口疼,是气的。 她深呼吸了几次,重新握住电钻。 比赛是自己的事。孩子也是自己的事。钱的问题解决了就不是问题。她现在只需要做好一件事——下周三,拿第一。 其他的,都等赢了再说。 比赛当天,天气闷得要死。 省医学会的比赛场地在市中心的学术交流中心,二楼整层改成了手术模拟操作间,八个台位同时进行。 顾绫舒抽到了六号台。 签到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其他选手的名单,有几个名字她认识——省一院的林铮,省中医附属的张若寒,都是这两年出过几篇sci的青年骨科好手。 王建国坐在观摩席上,给她发了条微信:“别紧张,当成平时台上做就行。” 顾绫舒回了个“好”。 她不紧张。她想的是九万块钱。 第一轮是理论考核和病例分析,占总分的百分之三十。顾绫舒答得很快,提前十五分钟交了卷。 第一百八十二章 你怎么进来的? 第二轮才是重头。模拟手术操作,限时四十分钟,完成一例胫骨平台schatzker4型骨折的内固定术。 顾绫舒换了手术服,站在操作台前,等裁判员下令。 右手虎口今天没有任何不适。昨晚她贴了一片止痛贴,今早撕掉的时候皮肤泛红,但感觉不到疼。 “计时开始。” 她动了。 切开、剥离、暴露骨折线、复位——每一步干净利落。她在训练室里这套流程做了不下五十遍,闭着眼睛都知道下一步该拿什么。 十二分钟的时候,她完成了复位和临时固定。 隔壁台的选手还在处理软组织。 王建国在观摩席上跟旁边的同行低声说了句什么,对方点了点头。 二十八分钟,顾绫舒放下了最后一颗锁定螺钉,检查了一遍克氏针的位置,用c臂模拟器确认了对线。 “六号选手完成,用时二十八分十四秒。” 全场没有第二个人完成。最快的林铮还在打最后两颗螺钉。 评委席上有五个人。其中一个姓马的——省一院的副主任——在评分表上写了什么,又划掉了。 楚域珩的车停在学术交流中心门口。 他没有进去。比赛不对外开放,他拿着手机看了一上午的公司邮件。中间沈佳打了两个电话他没接。 直到十一点半,他接到了一条消息。是他让人打听到的消息:省一院那个姓马的评委,前两天跟沈佳吃过饭。 沈佳认识马副主任? 楚域珩把手机放下,想了三秒钟,拨了一个电话出去。 “帮我查一下,马成功跟沈佳什么关系。” 回信息很快:“马成功是沈佳表舅。” 他又打了个电话,直接打给了医学会的秘书长。 “周秘书长,我是楚域珩。有件事想跟您确认一下——今天比赛的评委里,有没跟参赛选手存在利益关联的?我建议你们复核一下六号台的评分,别让人做了手脚事后被翻出来,对学会声誉不好。” 那头的周秘书长沉默了五秒。“楚总,你说的是谁?” “马成功。他侄女上个月在我公司签了个合作协议,现在这个比赛里有个参赛选手跟她有利益冲突。我不是干预评分,我是提醒你们——别让外人钻了空子。” 周秘书长说了句“我了解一下”,挂了。 下午两点,成绩公示。 顾绫舒,综合评分第一。操作分满分,理论分排名第三,总分领先第二名林铮四分。 她看到成绩的时候,只是把手术帽摘了下来,头发被汗贴在额头上。 王建国走过来拍了拍她肩膀。“好样的。” “谢主任。” “谢什么,是你自己的本事。回去给你报销来回的打车费。” 顾绫舒笑了一下。 领奖的时候她在台上站了三分钟,拿了奖杯和证书,还有一张十万块的支票。 她把支票折好放进了包里。九万三千五——扣完税之后的数字她早就算过了。够了,还剩两万多,可以给孩子买点东西。 从场馆出来的时候她看到楚域珩的车停在路边。他站在车旁边,手里还拿着手机。 看到她出来,他走过来。 “第一名?” “嗯。” “恭喜。” “谢。” 顾绫舒从他旁边走过去,去路边打车。 “我送你。” “不用,我回医院拿点东西。” 楚域珩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她上了出租车。 他想说一句“我今天帮你处理了一件事”,但想了想,没说。说了像邀功。他不想让她觉得她赢得的东西里有他的成分。 车开走了。 楚域珩回到车上,手机亮了。沈佳的微信。 “域珩,今晚能见一面吗?有件事想跟你说。” 他没回,发动了车。 晚上八点。 沈佳约在她公寓楼下的咖啡厅。楚域珩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里面了,穿了条黑色的连衣裙,妆化得比平时重。 “谢谢你来。” “你说什么事。” 沈佳搅了搅咖啡,没喝。“域珩,我今天做了件错事。” 楚域珩没接话。 “马成功是我表舅,我拜托他关照一下比赛的评分。不是想害顾医生——我就是不想看她太顺利。” “为什么?” 沈佳抬起头。“因为我喜欢你。从很早以前就喜欢你。” 楚域珩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沈佳,你误会了。” “我没误会——” “你误会了我对你的感情。”他说得很平,“我跟你之间只有业务往来和普通朋友关系。从来没有别的。如果我哪里让你产生了误解,那是我的问题,我道歉。” 沈佳的手停在了杯子上。搅拌棒还插在里面,一动不动。 “你是因为顾绫舒?” “跟她没关系。我对你没有那种感情,这件事跟任何人都没关系。” 沈佳脸上的表情从愣怔变成了别的什么。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狠话,又忍住了。 “那我今天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已经处理了。成绩没受影响,她是凭自己本事拿的第一。这件事到此为止,别再做了。” 楚域珩站起来。 “沈佳,你很优秀,没必要把自己绑在一个不可能的事情上。” 他走了。 沈佳一个人坐在咖啡厅里。搅拌棒被她捏断了。 她打开手机通讯录翻了很久,翻到了一个备注“顾绫舒弟”的号码。 这个号码是上次楚依聚会的时候,她有意无意打听到的。顾绫舒有个弟弟,叫顾松年,开了个小公司,去年倒了,最近听说沾上了牌桌。 沈佳想了想,编辑了一条消息。 “你姐今天拿了个比赛一等奖,奖金十万。” 发了出去。 暴雨是下午开始的。 顾绫舒下了夜班回家。比赛是三天前的事了,奖金的支票她已经存了,去周莉那里开了药,按时吃着。孕酮指标在慢慢回升,周莉说情况还行,让她别太累。 她拖着疲倦的身体打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坐了一个人。 顾松年。 她弟弟翘着腿坐在沙发上,脚上的鞋泥没擦,踩了一脚印在地板上。茶几上扔着一包拆开的烟,烟灰弹了一桌子。 “姐。” 顾绫舒站在玄关,没进去。“你怎么进来的?” “门没锁。” 她记得自己走的时候反锁了。她看了一眼门锁,内侧有划痕。撬的。 “你来干什么?” 第一百八十三章 能走不? “听说你发了笔财。”顾松年把烟掐了,站起来。他比顾绫舒高一头,瘦得厉害,眼窝凹进去,脸色灰的,不像二十五岁的人。“十万块,姐,借我五万应个急。” “我没有十万。” “骗谁呢。你比赛拿了一等奖,奖金十万。别人都跟我说了。” “谁跟你说的?” 顾松年没回答。“姐,我这个月底要还账,五万块,过期了人家要上门。你借不借?” 顾绫舒把包放在鞋柜上。她没有走进去。 “松年,你欠的是赌债。我去年帮你还了三万,前年帮你还了两万。你跟我保证过不赌了。” “我没赌——这是做生意欠的。” “做什么生意要还月底?是借呗还是网贷?” 顾松年的表情变了。他朝顾绫舒走了两步。 “你管我借哪儿的!你有钱你就借我,你是我亲姐!” “那个钱我有用。”顾绫舒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你有什么用?你要出国?出国花的是你男人的钱!这十万块你拿来借我怎么了!” “我说了有用。” 顾松年又走近了一步。离她不到一米。 窗外的雨越来越大,啪地砸在玻璃上。 “姐,我最后问你一次。借不借?” “不借。” 顾松年右手抬起来了。 顾绫舒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玄关的鞋柜。她弟弟以前没动过手——吵过,摔过东西,但没动过手。 这次不一样。他眼睛红的,整个人绷着,像一根弹到极限的橡皮筋。 那一巴掌没扇到脸上。顾松年推了她。 力气很大。顾绫舒撞在鞋柜上,后腰磕到了柜角,整个人滑了下去。 她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捂住了小腹。 顾松年愣了一秒。“你——你怎么了?” 顾绫舒没理他,从地上挣着站起来,去够台面上的手机。顾松年挡在那里。 “你干什么?你报警?你报你亲弟的警?” “让开。” 顾松年没让。他一把把手机拍到了地上。“你今天把钱给我,什么事都没有。” 手机落在地板上,屏幕摔出了一道裂纹,但还亮着。 顾绫舒弯腰去捡,小腹那里传来一阵坠痛。她忍住了,把手机攥在手里,拨了110。 忙音。 重拨。 还是忙音。 顾松年在旁边大声说:“你打吧你打!你报警有什么用!” 她又拨了120。接通了,那头很吵。 “你好,120急救中心。请问什么情况?” “我怀孕十二周,刚才被人推倒,腹部有坠痛,需要急救车。” “地址?” 她报了地址。 “女士,非常抱歉,目前因为暴雨导致城北有一处工地坍塌,我们的车辆大部分已经派出去了,您的地址最快需要等四十分钟左右。您能坚持吗?如果有出血症状请立刻——” “好。”顾绫舒挂了。 四十分钟。 她靠在鞋柜旁边,手捂着肚子。顾松年站在两步开外,不走也不动。他好像也被刚才那一幕吓住了。 “你怀孕了?” 顾绫舒没看他。 她翻出了楚域珩的号码,按了拨出键。 第一声。第二声。第三声。 没人接。 她挂了,重新拨。 还是没人接。 第三次。响了六声,自动转到了语音信箱。 楚域珩的手机在沈佳手里。 二十分钟前,沈佳以“谈项目收尾”为由约了楚域珩在公司。她迟到了,楚域珩在会议室等。她进来的时候直接把门关上了,楚域珩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顾绫舒来电”——沈佳看到了那三个字,手指压在了手机上方,没有递给他。 “域珩,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楚域珩伸手要去拿手机,沈佳往后退了半步,把手机压在身后靠着桌沿。 “三分钟。就三分钟。” “沈佳,把手机给我。” “你每次都是这样,我话还没说完你就走。你连三分钟都不给我吗?”她眼眶红了,声音开始发颤。 楚域珩停了一下。 这个停顿,三分钟。 顾绫舒那边,电话响了三次,没人接。 她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上的裂纹横在楚域珩名字中间。 腹部的坠痛变成了一阵一阵的。她低头看了一眼——睡裤上没有红色,但那种下坠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顾松年蹲到了她面前。“姐,你没事吧?要不我送你去医院?” “开什么车来的?” “打车来的。” 外面的雨大得看不清马路。 顾绫舒撑着鞋柜站起来,腿有点软。她打开打车软件,附近无可用车辆。暴雨天,整个城市的运力都瘫了。 她走到客厅,慢慢坐到沙发上。 顾松年跟在后面,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姐,我不知道你怀孕了……我就是推了一下……” “你走吧。” “我送你——” “你走。” 顾松年站了几秒,抓起茶几上的烟,走了。门带上的时候响了一声。 客厅里就剩顾绫舒一个人。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感觉不到什么了。不疼了。但她知道不疼不一定是好事。 手机屏幕还亮着。她看了看时间,距离打120已经过了十五分钟。 再打一次楚域珩。 这次响了两声就断了。被挂掉了。 顾绫舒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看了几秒。 她拨了苏黎的电话。 “喂?” “黎,你现在能开车吗?” “能啊怎么了?” “你来接我去医院。快一点。” 苏黎没多问。“我十分钟到。” 苏黎住的地方离这里开车正常十分钟,暴雨天翻倍。 顾绫舒等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睡裤,内侧有一小片深色。 心跳快了。 她闭上眼。脑子里想的不是楚域珩为什么不接电话,而是周莉说过的一句话——“你这个位置的孕囊,一旦出血,得立刻去医院,拖不得。” 二十三分钟后,苏黎到了。 她下车的时候伞被风吹翻了,她没管,跑到门口按门铃。门开了,顾绫舒靠在门框上,脸色白得没有颜色。 “操。”苏黎扶住她,“能走不?” “能。” 一路上苏黎把车开到了八十,红灯都没怎么停。顾绫舒坐在副驾上没说话,手一直捂着肚子。 苏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她的睡裤。那片深色比刚才大了。 “绫舒,你撑住。” “嗯。” 到了急诊的时候,顾绫舒的裤子已经湿了一片。 第一百八十四章 是三天没怎么吃东西 法院门口的台阶一共十四级。 顾绫舒是数着走下来的。腿有点软,不是怕,是三天没怎么吃东西。 庭审比她预想的快。顾明远全程低着头不说话,法官问他为什么动手,他说“我姐欠我的”。审判长面无表情地让书记员记录。证据链很完整,验伤报告、监控录像、邻居的证词,顾绫舒请的律师把这些东西一张递上去,像在交作业。 顾明远最后被带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她熟悉,从小到大,每次她不给钱、不帮忙、不妥协的时候,顾明远都是这个眼神——“你怎么这么狠心”。 她靠着法院门口的柱子缓了一会儿。手机震了几下,苏晚发消息问她出来没有。她打了两个字“出来了”,还没发出去,听见一个声音。 “顾绫舒!” 她妈。 田桂芬从停车场那边小跑过来,六十岁的人了,跑得歪扭扭。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暗红色外套,头发散了一半,像是急忙赶来的。 顾绫舒把手机揣进口袋。 “你把你弟弟送进去了?”田桂芬冲到她面前,声音尖得路人都在看。“你真把你亲弟弟送进去了?” “妈,法院判的,不是我送的。” “要不是你告他,他能进去吗!”田桂芬的眼泪哗一下就下来了,“他是你弟弟啊!他小时候多疼你,他小时候把糖都让给你吃——” “他小时候也没拿拳头打我。” 田桂芬愣了一秒,然后扬起手,一巴掌扇过来。 顾绫舒没躲。不是不想躲,是没力气。巴掌落在左脸上,脑子嗡了一下。 “你心肠怎么这么硬!你爸死得早,我一个人把你们拉扯大,你现在翅膀硬了,有本事了,连亲弟弟都不认了!” 第二巴掌又来了。 顾绫舒这次偏了一下头,没完全挨上,但指甲划过她下巴,留了一道红印。 “打完了吗?”她问。 田桂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把他放出来……你去跟法官说……你撤诉……” “判了,撤不了。” “那你去求人啊!你不是嫁了个有钱的吗,你让你老公想办法啊!” 顾绫舒觉得好笑。真的好笑。从小到大,田桂芬找她要的所有东西都有一个共同点——她给不了、也不该给。小时候是让她把奖学金分给弟弟交学费,后来是让她帮弟弟还赌债,现在是让她把打她的人捞出来。 “妈,你回去吧。” “我不回去!你今天不给我个说法我就死在这儿!”田桂芬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拍着大腿哭。 周围有人在拍视频。顾绫舒认出来一个拿手机的是某个八卦号的人。上次宴会的事刚消停没几天,又来一波。 她转身往反方向走。 走了不到十步,背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田桂芬的。 “绫舒。” 楚域珩。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看样子是从什么会议上直接赶过来的。车停在马路对面,双闪还亮着。 顾绫舒停下来,没转身。 “你怎么知道今天开庭的?” “徐律师告诉我的。”楚域珩走到她侧面,看见她脸上的红印,脚步顿了一下。“你妈打你了?” “没事。” “我看了卷宗。”楚域珩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弟弟那天找到公司来闹事……你当时给我打电话,是因为这个?” 顾绫舒终于转过来看他。 楚域珩的脸上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完全是心疼,也不完全是愧疚,更多的是一种“我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事”的茫然。 但他不知道他到底错过了什么。 他不知道那天顾明远不只是来公司闹事。他不知道顾明远从公司出来之后追到了医院,在停车场拦住她。他不知道她那天是去做产检的。他不知道她摔倒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膝盖和手肘全破了。 他不知道孩子没了。 顾绫舒当时没告诉他。后来更不想说了。说了又怎样?再多一个让他为难的东西? “楚域珩,你回去吧。” “我送你。” “不用。” “你脸都肿了——” “我说不用。”顾绫舒退了一步,“你有没有发现一个规律?每次我人生里最狼狈的时候,你都在。宴会上是,现在也是。但你从来不是在我狼狈之前就在的那个人。你永远是事后赶到的。” 楚域珩没说话。 “我不需要人来收拾善后。我需要的是那件事根本不发生。”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 身后田桂芬的哭声又大了起来。顾绫舒没回头,加快了步子。 “顾绫舒你站住!”田桂芬的声音变了调,不是哭了,是尖叫。 顾绫舒回头的时候看见田桂芬拎着一个保温杯冲过来。保温杯里装的不是水——她看到那泛黄的颜色了。 田桂芬之前闹自杀的时候用过这招,把开水往自己身上泼,但这次的方向是朝着顾绫舒。 顾绫舒来不及反应。 一个人影挡在她前面。 保温杯里的水泼在楚域珩的后背和右手臂上。深灰色衬衫瞬间深了一大片。楚域珩闷哼了一声,手臂一把箍住顾绫舒的肩膀把她拽到自己身后。 田桂芬呆住了。她可能是想泼女儿,没想到冒出来一个人。 楚域珩的手在抖。水温不低。 “你——”顾绫舒想去看他的伤。 他没松手,还把她往后推了半步:“别动。” 法院的保安终于跑过来了,两个人按住田桂芬。田桂芬又开始哭,腿一软瘫在地上,嘴里念叨着“我不活了我不活了”。 顾绫舒看着楚域珩右臂上那片暗色的水渍。衬衫贴在皮肤上,能看出来底下已经红了。 她张了张嘴。 “域珩——” “楚总!”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马路对面传来。 沈佳。 她从楚域珩那辆车的副驾下来的,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跑过来的时候裙摆飘起来。 “楚总你没事吧?我看见了——天哪你的手臂——” 顾绫舒看着从那辆车下来的沈佳,再看了一眼楚域珩。 他们是一起来的。 刚才那几分钟里那点动摇,在这个画面面前,碎了。 她后退两步。楚域珩伸手想拉她,被烫伤的右手使不上力,没抓住。 第一百八十五章 不想了。想也没用 “绫舒——” “你手臂赶紧用冷水冲。”顾绫舒说完这句,转身走了。 这一次她没停。 法院侧门出去有一条小路,通往后面的居民区。顾绫舒走了大概三百米,在一棵行道树下蹲了下来。 不是哭。是低血糖。眼前发黑,耳朵嗡嗡响。 “顾女士?” 她抬头。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她面前,穿着法院的工作制服,胸口挂着工牌。长得挺高,瘦净的,看起来二十四五岁。工牌上写着“林屿,书记员”。 就是刚才庭审时坐在审判长旁边打字那个。 “你……没事吧?”林屿的表情有点为难,像是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没事。低血糖。” “我包里有糖。”林屿迅速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德芙的,不嫌弃的话——” 顾绫舒接过来,撕开包装咬了一口。甜味冲上来,黑暗退了一点。 林屿蹲下来,保持了一个合适的距离。“你需要去医院吗?我可以帮你叫车。” “不用,我打个电话就行。” “那个……”林屿犹豫了一下,“门口的事我看见了。你那个——你母亲,保安已经移交值班民警了。” 顾绫舒点头。“谢谢。” 她掏出手机给苏晚打电话。手有点抖,输了两次密码才解开。 电话通了,苏晚那边很吵,像是在商场。 “怎么了?出来了吗?” “嗯。你方便来接我吗?我在法院后面那条路上。” “怎么了你?声音怎么这样?我马上来,十五分钟!” 挂了电话,顾绫舒靠着树干坐在马路牙子上。巧克力吃了一半,胃里有点东西了,好受了些。 林屿站在旁边,手插在裤兜里,时不时看一眼来路方向,像是在帮她望风。 “你不用在这儿守着。” “没事,反正我也下班了。”林屿说,“今天是我第一次独立跟的案子。” “那恭喜。” “恭喜谈不上。”林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说实话,审那个案子的时候我挺——就是,觉得挺不公平的。按规矩我不该对案件当事人有情绪倾向,但我做不到。” 顾绫舒没接话。 “你一定要好的。”林屿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说完自己好像也觉得突兀,耳朵红了一下。“不是——我就是……随便说。” 顾绫舒看着这个年轻人,想起自己刚工作那年也是这样,见到病人受苦会红眼眶,后来就不会了。 苏晚的车来了。红色mini,远的就按了三下喇叭。 顾绫舒站起来。“谢谢你的巧克力。” “不客气。”林屿让到一边,“顾女士,保重。” 她走向苏晚的车,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苏晚看了她一眼,脸色立刻变了。 “谁打你了?” “我妈。” “操。”苏晚一脚油门踩下去,“去我家。” 顾绫舒靠着车窗闭上眼。 距离七月五号,还有十六天。 苏晚的公寓在城西,两室一厅,养了一只叫“大饼”的橘猫。 顾绫舒进门的时候大饼从沙发上跳下来蹭她的脚踝。她弯腰摸了摸猫头,然后整个人陷进沙发里不想动了。 苏晚翻冰箱找了半天,端出来一碗隔夜的小米粥。“微波炉转一下,先垫着。你脸上那个要不要冰一下?” “不用,已经不疼了。” “顾绫舒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说不用。”苏晚把冰袋扔过来,砸在她腿上。“用。” 顾绫舒拿起冰袋贴在脸上。凉。 粥热好了,苏晚搬了个凳子坐在她对面看她吃。 “庭审怎么样?” “判了。具体量刑等下周宣判。律师说大概率一年到一年半。” “太轻了。”苏晚皱眉。 “故意伤害轻伤二级,差不多就是这个范围。” “你弟弟把你打成那样才轻伤二级?标准是不是有问题?” 顾绫舒喝了一口粥。“法律标准就是这样,我没什么意见。进去了就行。我不指望他关一辈子,我就需要这一年的时间。” “你去德国之后他出来怎么办?” “关了这一年,他应该也知道我不是好惹的了。再说我到时候不在国内,他找不到我。” 苏晚想也是。“你妈那个呢?” “不知道。应该被带到派出所了。” “你不打算管?” “管不了。”顾绫舒把碗放下,“她一辈子就这样,我改变不了她。我只能离她远一点。”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楚域珩呢?” 顾绫舒没说话。 “他去了?”苏晚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了答案。“他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添乱的?” “被我妈泼了开水。” “什么?”苏晚声音拔高。 “我妈本来泼我,他挡前面了。右手臂。” “这……苏晚的表情变得很复杂,”那你——“ ”沈佳从他车上下来的。“ 苏晚闭嘴了。 过了大概五秒钟,她说:”傻逼。“ 不知道骂的是谁。可能都骂了。 顾绫舒的手机一直在响。楚域珩打了四个电话,发了七条微信。她没接,也没回。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 ”他会不会找过来?“苏晚问。 ”他不知道你家地址。“ ”那就好。今晚你睡我那屋,我睡客厅。“ ”不用——“ ”顾绫舒。“ ”行。“ 她洗了澡,换了苏晚的一件旧t恤。照镜子的时候看到左脸颧骨那一块青了。下巴上那道指甲印结了痂。 腹部平坦,什么都看不出来。三周前还有的那点隆起已经完全消失了。 她的手放在小腹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 不想了。想也没用。 第二天一早,苏晚上班之前给她煎了两个荷包蛋。大饼趴在桌边等蛋黄。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下午去医院换药,手上的伤口要拆线了。“ ”我下午四点下班,要不等我陪你去?“ ”不用。“看到苏晚瞪眼,她改口,”真不用,医院我自己能去。“ 苏晚走了之后,顾绫舒一个人坐在客厅。大饼跳上她膝盖趴着,呼噜呼噜的。 手机亮了一下。不是楚域珩。 是一个陌生号码。 ”顾女士您好,我是昨天的书记员林屿。冒昧打扰,我从系统里看到您的联系方式——我知道这样不太合规,但我想确认您昨天到家了没有。“ 顾绫舒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回两个字:”到了。“ 第一百八十六章 她人挺好的啊 对方很快又发来一条:”那就好。祝您早日康复。如果需要判决书的副本或者有程序上的问题,可以联系我。“ 后面附了一张名片的照片。xx市xx区人民法院,书记员,林屿。 挺正式的。 顾绫舒存了号码,把手机放下了。 大饼打了个哈欠。她也打了个哈欠。 —— 同一时间,楚域珩在市中心的一间写字楼里。 右臂缠着纱布,二度烫伤。昨天沈佳硬要送他去医院,他没拒绝——因为确实疼得厉害。处理完之后他让司机送沈佳回家,自己一个人回了别墅。 空的。顾绫舒不在。行李箱也不在。 他坐在客厅里打了一晚上的电话,全被拒接。 今天早上他问了徐律师,徐律师说顾绫舒昨天的确出庭了,情绪还算稳定。至于她去了哪里,徐律师不知道。 楚域珩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 他一直以为顾绫舒那天给他打电话,是因为顾明远跑到公司来闹事被保安拦住了。那天他在开董事会,没接到电话,等散会回过去的时候她说”没事了,处理好了“。 他当时就没多想。 后来顾绫舒说要告她弟弟,他支持了。他觉得这件事顺理成章——顾明远跑到公司来,影响了公司形象,顾绫舒处理掉这个麻烦是对的。 但昨天他看了卷宗里的验伤报告。 上面写的不是顾明远在公司闹事。是顾明远在xx医院地下停车场对顾绫舒实施殴打,致其多处软组织挫伤,左膝韧带损伤,头部轻微撞击。 xx医院地下停车场。 她那天去医院干什么? 验伤报告上没写这一条。因为这不在案件伤害范围内。 楚域珩想起一件事。那阵子顾绫舒有段时间总说胃不舒服,吃什么都恶心。他说让她去看消化科,她说”已经看了,没事“。 然后有一天他下班回家,顾绫舒在卫生间里洗了很久的澡,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说是沐浴露进了眼睛。 他信了。 他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楚域珩想给顾绫舒再打个电话。手伸到一半,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楚总。“秘书推门进来,”您妹的电话,从慕尼黑打来的。“ 他一愣。拿起座机。 ”哥。“ 楚依的声音比上次通话时要虚弱一些。”你最近好吗?“ ”我挺好的。你身体怎么样?“ ”还行吧……哥,我想回国。“ 楚域珩皱了下眉。”你主治医生怎么说?“ ”他说暂时不建议长途飞行,但我觉得没事。我在这边一个人太无聊了。而且佳佳姐说可以帮我在国内找好的医生——“ ”沈佳跟你联系了?“楚域珩的声音变了一个调。 ”嗯呀,她加了我微信,经常跟我聊天。她人好哦,说如果我回国可以来找她玩——“ ”依,你先不要回来。“ ”为什么嘛——“ ”听话。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再说。“ 他挂了电话,拿出手机翻到沈佳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是昨天沈佳发的——”楚总,手臂好些了吗?有什么需要随时说。“ 他没有回这条消息。 现在他有了一个新的问题:沈佳什么时候加的楚依的微信? 楚依还是回来了。 到达那天楚域珩才知道消息——不是楚依告诉他的,是沈佳。沈佳在公司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帮楚总安排好了妹妹的接机。楚域珩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人在客户会议室里,脸色沉下来,跟客户说了句”抱歉,家里有急事“,起身出去了。 他在走廊里给沈佳打电话。 ”楚总——“ ”谁让你安排的?“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沈佳的声音带着委屈:”依说她一个人在机场不方便,打电话给我,我想着您在开会不好打扰,就自己去接了。楚总,我是不是做错了?“ 楚域珩没回答这个问题。”她现在在哪?“ ”我先带她去了酒店。市中心那个洲际,我给她订了套房。她说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想先休息一下。“ ”好。我一会儿过去。“ 他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想了一下。 楚依的身体一直不太好,先天性心脏问题,做过两次手术。三年前她状态不稳定,楚域珩安排她去慕尼黑那边的心脏中心做长期管理。每三个月复查一次,情况控制得还行。 她的主治医生明确说过,不建议长途飞行。 楚依怎么回来的?十几个小时的航班,她自己一个人? 他又拨了慕尼黑那边的管家电话。 管家说楚依上周就开始收拾东西了,机票是一个叫”沈“的朋友帮她订的。管家劝了,没劝住。 楚域珩捏着手机,没说话。 —— 酒店三十二楼。 楚依躺在沙发上,裹着一条酒店的白色浴巾毯子,脸色是那种长期缺少户外活动的白。瘦了很多,锁骨凸出来,手腕细得能一把握住。 ”哥。“她看见楚域珩进来,笑了一下。 楚域珩走过去,在沙发边蹲下来。”怎么不跟我说就回来了?“ ”你肯定不让我回来嘛。“楚依的语气带着撒娇,”我在那边太无聊了,没有朋友,护工又不会说中文,我都快憋出病了。“ ”你本来就有病。“楚域珩的语气不算重,但也没有平时的纵容。”你知不知道长途飞行对你心脏——“ ”知道知道,我吃了药,也带了便携式监护仪。佳佳姐帮我联系了航空公司的医疗保障服务。“ 又是沈佳。 楚域珩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沈佳什么时候跟你联系上的?“ ”大概一个月前?她说是你公司的同事,很关心你的。她人很好的哥,经常跟我视频,给我寄好吃的——“ ”以后少跟她来往。“ 楚依眨了眨眼,有点懵。”为什么?她人挺好的啊。“ 楚域珩没解释。”你先休息。明天我带你去同济做个全面检查。“ ”好吧。“楚依看着她哥的背影,小声说,”哥,你是不是不开心?“ ”没有。你好休息。“ 他出了酒店房间,在电梯口站了一会儿。 沈佳这步棋下得很早。一个月前——那时候他和顾绫舒还没吵那一架。沈佳那时候就已经在接触楚依了。 为什么? 电梯到了。他走进去,按了负一层。 手机响了,是沈佳的消息:”楚总,依还好吧?要不明天我陪她去做检查?“ 第一百八十七章 至少她知道什么叫证据链 顾绫舒是在整理旧病历的时候发现的。 准确地说,是在收拾书柜底层那个落了灰的文件夹。里面有她两年前的住院记录、出院小结、还有一张hcg的化验单。 化验单上的日期是2022年4月17日。 那天她怀孕七周,在家休息。楚域珩出差上海,楚依依打电话说要来家里拿东西。顾绫舒说行,门没锁。 楚依依来了,身后跟着她那个表弟——一个大二的男生,毛手毛脚的,在楼梯口撞了她一下。 她当时没多想。人年轻,走路冒失失的,正常。 后来她在厨房给楚依依倒水,那表弟在客厅不知道碰了什么,“嘭”一声巨响。顾绫舒吓了一跳,端着杯子往外走,楼梯口被地毯边角绊了一下—— 摔了。 当时腹痛,流血,送医院。孩子没了。 楚域珩连夜从上海飞回来,在病房里握着她的手说“以后还会有的”。 她信了。 今天她不信了。 因为那张化验单底下,压着一张快递单。日期是4月16号,收件人是楚依,寄件地址——上海,楚域珩当时住的酒店。 东西寄的什么她不知道。但时间线对上了。 楚依4月17号突然要来家里“拿东西”。带了个表弟。表撞了她。又在客厅弄出动静。 她摔了。 顾绫舒坐在地板上,手里捏着那张快递单,指尖没有发抖。她已经过了会为这种事颤抖的年纪了。 她在想一件事:楚域珩知不知道? 如果知道——那他从上海飞回来握着她手说“以后还会有的”,这个人就不是不懂感情了,是没有人性。 如果不知道——那是楚依依自己的主意?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孩子,能设计出这种东西? 顾绫舒闭了闭眼。 不对。 快递单上的寄件地址,是楚域珩的酒店。 他知道。 他至少知道楚依依要来,知道那天会发生什么。否则为什么从上海寄东西给楚依依,然后楚依依第二天就上门了? 顾绫舒站起来,把文件夹塞回书柜。 她走到窗户前站了很久。后院那张落灰的桌椅还在那里。 手机响了。楚域珩。 “今晚我回来吃饭。” “好。” 她挂了电话。 做饭。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一个鸡蛋汤。三菜一汤。 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稳。排骨斩件,大小均匀。这双手做过无数台手术,切骨头比切排骨利索多了。 楚域珩七点半到家。他进门的时候顾绫舒已经把菜摆好了,坐在餐桌前看手机。 “你做的?” “嗯。” 楚域珩洗了手坐下来。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没说话,拿起筷子。 吃到一半,顾绫舒放下筷子。 “我问你个事。” “你说。” “2022年4月17号,你在上海。你给楚依依寄了什么?” 筷子停了。 就那么一秒。然后楚域珩继续夹菜,往嘴里送,嚼了两下。 “什么?” “别装了。”顾绫舒的语气很平。“快递单我看到了。你酒店的地址,寄给楚依依。第二天她就带人来家里,我摔了。孩子没了。你飞回来跟我说“以后还会有“。” 楚域珩放下筷子。 “你在说什么?” “你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那次你摔跤——” “不是摔跤。是被你安排的。” “顾绫舒。”楚域珩的声音压低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觉得我会——” “你会不会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时间线对得上。你给我一个解释。” 楚域珩站起来。椅子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响。 “那是楚依依问我要一个包。我让酒店帮忙寄的。” “所以你知道她第二天要来。” “她拿快递——” “带个表弟来干什么?” 楚域珩没接。 顾绫舒看着他。 “你答不上来了。” “你在无理取闹。” 顾绫舒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好笑的笑,是那种——算了,懒得解释了的笑。 “行。我无理取闹。”她站起来,把自己那份碗筷收了,“你继续吃。” 她端着碗进了厨房,把碗放在水池里,打开水龙头。 水声很大,盖住了外面的声音。但她知道楚域珩还坐在那里。 过了几分钟,他进来了。站在厨房门口。 “绫舒。” “嗯。” “那个孩子——我不可能不想要。” 顾绫舒关了水,转过身。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我怀孕七周你出差上海,把你妹叫来我家?” “我没叫她来。是她自己——” “她自己刚好要来?自己刚好带了个人?那个人刚好撞了我?然后她刚好在客厅弄出声响让我分神?” 楚域珩的下颌绷紧了。 “你在把所有事情都往一个方向上拼。” “因为它们本来就在一个方向上。” 沉默。 顾绫舒擦了手,把毛巾搭回架子上。 “我不跟你吵这个。证据我留着,信不信随你。”她从他身边走过,“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以前想走,是因为心寒。现在我想走,是因为恶心。” 楚域珩伸手抓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他的手指是冷的。 “你说这话——” “你放开。” “顾绫舒,你能不能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她回头看他,“你觉得我不冷静?我冷静到没有去问楚依依,没有报警,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我爸。我够冷静了。” 楚域珩松了手。 顾绫舒上了楼,进卧室,锁了门。 她坐在床边,掏出手机。 通讯录翻了翻,停在一个号码上。 没拨。 放下手机,仰头看天花板。 想报复一个人,不能急。她又不是楚依依那种段位的人——但她比楚依依聪明。 至少她知道什么叫证据链。 第二天早上顾绫舒出门的时候,楚域珩的车还停在车库里。 他没走。 反常。这个时间他应该到公司了。 顾绫舒没管他,开自己的车去了医院。 科室里一切如常。她换了手术服,去看了两个术后的病人。王建国今天没排手术,在办公室里写论文。 中午的时候她在食堂吃饭,手机弹了一条消息。 陌生号码。 “顾医生你好,我是楚小姐的主治医生张然。楚先生委托我告知您,楚依目前在我院神经内科住院治疗,情况稳定。” 顾绫舒放下筷子。 第一百八十八章 你信? 楚依住院了? 什么时候的事? 她回了一条:“什么病?” 对方回得很快:“脑部血管瘤破裂,术后昏迷。目前生命体征平稳,但尚未苏醒。” 顾绫舒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 楚依依昏迷了。 所以昨晚楚域珩没走、没反驳、没解释清楚——他脑子里装的是这件事?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吃饭。 米饭有点硬,嚼起来费劲。但她吃完了。 下午的时候温时谦来科室找她借器械。两个人在器械库里碰上了。 “你脸色不好。”温时谦拿了一套骨膜剥离器,顺便看了她一眼。 “没睡好。” “和楚域珩吵了?” “不算吵。”顾绫舒从架子上拿了一盒螺钉,“算是……摊牌吧。” 温时谦没追问。他这个人有好处,从来不逼别人说不想说的事。 “后天王主任那台教学手术,你参加吗?” “参加。” “那我们后天手术室见。” 温时谦走了。顾绫舒关了器械库的门,在里面站了一会儿。 器械库很安静。金属架子上整齐排列着各种型号的螺钉、钢板、克氏针。冷的,一个躺在灭菌盒里。 她想起了自己的孩子。 七周大。在b超上还只是一个小的光点。 没了。 不是意外没的。是被人弄没的。 顾绫舒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翻了很久,找到一张截图。那是当时的b超单——她拍下来存过的。 光点不大,但确实实在那里。 她的孩子。 她把手机收起来,出了器械库。 回到办公室,她打开电脑,搜了一下“楚依”。 网上关于楚依依的消息不多。社交平台上她的号设了私密,朋友圈也只对好友可见。但有几条半年前的动态被人截过图——内容是在国外度假,定位巴厘岛,配文是“哥给的生日礼物”。 那时候顾绫舒在值夜班。 她记得那天。楚域珩说陪妹过生日,晚上不回来了。她说好。 这些事以前都是忍下来的。一件一件,小到不值一提,但攒起来就是一座山。 现在这座山底下还埋着她孩子的命。 顾绫舒关了电脑,靠在椅背上。 报复。 这个词她以前从来不会和自己联系在一起。她是医生,救人的。 但现在她想毁一个人。 不是楚依依。依已经躺在病床上了。 是楚域珩。 她要让楚域珩知道失去是什么感觉。 怎么做? 她还没想好。但不急。 七月五号之前,还有十八天。 晚上回到家,楚域珩不在。 桌上放了一张纸条:公司有事,晚归。 顾绫舒把纸条揉了扔了。 自己热了个牛奶,坐在客厅里发呆。 九点的时候楚域珩回来了。他身上有烟味,领带松了。 “吃了吗?”他问。 “吃了。” “我也吃了。” 两个人相对无言。楚域珩走到沙发另一头坐下,中间隔了两个沙发垫的距离。 “楚依的事,医生跟你说了?” “说了。” “她半个月前发病的。我没告诉家里。” 顾绫舒看着他。“为什么告诉我?” 楚域珩没回答这个问题。他说的是另一件事:“她醒过来,能替你澄清很多事。” 顾绫舒笑了一下。又是那种不太好笑的笑。 “替我澄清什么?澄清她没故意害我?还是澄清你不知情?” “绫舒——” “你想让她醒过来替你撇清关系,对吧?” 楚域珩偏过头。“你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你做的每一件事,出发点都是你自己。”顾绫舒站起来,端牛奶杯,“你妹的病,你瞒着家里,是怕家里追究原因。你告诉我,是想让我觉得“她已经遭报应了“然后消气。你盼着她醒,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有个台阶下。” “你够了。” “我还没开始。”顾绫舒站在客厅中央,低头看着坐在沙发上的楚域珩。“楚域珩,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你现在又生气了。但你拿我怎么办?你能打我?你能把我赶出去?你什么都做不了。因为你如果做了任何一件事,就证明了你根本不在乎我。而你——”她顿了一下,“你不想承认这一点。” 楚域珩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握着。 他的确什么都没做。 顾绫舒转身上了楼。 身后没有脚步声。 周三。 温时谦约了顾绫舒和林薇吃晚饭。说是给顾绫舒践行——虽然还有半个多月才走,但温时谦下周开始出差,怕赶不上。 林薇薇是顾绫舒的大学同学,现在做医药代表,能说会道,酒量惊人。 六点半,火锅店。 林薇薇先到了,已经点好了锅底。 “鸳鸯锅,辣的那边归我。” 顾绫舒落座,把包放在椅子里侧。 “温医生呢?” “打电话了,说堵车。” 两个人先涮了点毛肚和鸭肠。林薇薇夹着一筷子毛肚,看了顾绫舒一眼。 “你瘦了。” “没怎么吃东西。” “跟楚域珩的事——” “别提他。” “行。”林薇薇利索地转了话题,“我上周去谈一个合作,对方是那个博远医疗的采购总监。席上灌了我三杯白酒。” “你喝了?” “喝了一杯半,剩下的倒盆栽里了。” “谈成了吗?” “没有。对方说预算还没批。我觉得他就是想灌我。” 顾绫舒皱了下眉。“博远医疗?那个做骨科耗材的?” “对。他们新出了一款锁定钢板,想进咱们医院。我是牵线的。结果那个采购总监根本不是来谈正事的。” 温时谦到了,带着一身火锅味的期待坐下来。 “聊什么呢?” “聊林薇薇被人灌酒。” 温时谦看了林薇薇一眼。“下次别一个人去了。” “我知道。”林薇薇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第一天干这行了。上次那事是我没防住。不会有下次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林薇薇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皱了下眉,接了。 “喂?……现在?我吃饭……嗯……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林薇薇的表情不太好。 “怎么了?”顾绫舒问。 “博远那个采购总监。说是今晚有个局,定了位子,让我过去一趟。说上次的事他做得不对,想正式道个歉,把合同条款再聊聊。” “你信?” 第一百八十九章 为什么不去医院… “我不信。但这个合同如果签了,我今年的业绩就够了。”林薇薇犹豫了一下,“我去看吧。实在不对就走。” “我跟你去。”顾绫舒说。 “不用——” “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林薇薇看了她一眼,没再推辞。 温时谦说:“我也——” “你别去了。”顾绫舒说,“全是做生意的人,你一个骨科医生去了不合适。” 温时谦想了想,“行。你们有事随时打电话给我。” 地点在城西的一个私人会所。不是那种特别夸张的场子,但门口停的车都不便宜。 林薇薇穿了件黑色西装裙,踩着高跟鞋走在前面。顾绫舒跟在后面,换了个装——她本来穿的是t恤牛仔裤,临时从车里翻出一件风衣套上了。 包厢里已经有人了。那个采购总监姓郑,四十出头,微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林总!来了来了!这位是?” “我朋友。顾医生。” “哎呀,医生好医。来坐。” 包厢里还有两个人。一个是郑总的助理,年轻男人;一个顾绫舒不认识,中年男性,穿了件高尔夫polo衫。 “这是我们陈总。”郑总介绍。 顾绫舒点了下头算打招呼。她坐在林薇薇旁边,观察了一圈——桌上已经摆了一排酒。红酒白酒都有。 果然不是来“道歉”的。 郑总开始寒暄。说了一堆场面话,什么“上次是我不对,不该那么劝酒”“今天咱们随意”“来先喝点红的暖”。 林薇薇接了一杯红酒,象征性地抿了一口。 顾绫舒没碰酒,要了一瓶矿泉水。 “顾医生不喝酒?” “明天有手术。” “哎那可太可惜了。来薇薇你多喝点——” 这薇薇“叫的。顾绫舒心里冷笑了一下。 她注意到那个年轻助理给林薇薇倒酒的时候,手上有个奇怪的动作——右手持瓶,左手虚搭在杯沿上,像是在挡什么。 或者在放什么。 顾绫舒没动声色。等助理倒完酒回了座位,她侧身靠近林薇薇,低声说:”别喝。“ 林薇薇看了她一眼。 顾绫舒示意了一下杯子。 林薇薇懂了。她端着酒杯没放下,笑着应付郑总的话,但始终没喝第二口。 局面僵了一会儿。郑总看林薇薇不喝,又劝了两轮,林薇薇以”胃不舒服“为由推了。 那个陈总一直没怎么说话,时不时看顾绫舒一眼。 顾绫舒觉得不舒服。 ”薇薇,我去趟洗手间。“ ”我陪你——“ ”不用。“顾绫舒拿了自己的包,起身出去了。 她没去洗手间。她站在走廊里拿出手机,给温时谦发了条消息:”情况不对。你开车过来,在会所门口等着。“ 温时谦秒回:”好。二十分钟到。“ 顾绫舒准备回包厢。 拐角处有个服务员端着一个托盘过来。托盘上是一壶茶。 ”顾女士,您点的茶。“ 顾绫舒没点茶。 她刚要说”你搞错了“,那服务员已经把茶壶递到她手边。她下意识接了——壶嘴冒着热气。 服务员走了。 顾绫舒看着手里的茶壶。 她没喝。她把茶壶放在走廊的茶几上,回了包厢。 包厢里林薇薇正在和郑总掰扯合同条款。顾绫舒坐下来,倒了自己杯子里的矿泉水喝了一口。 十分钟后。 她开始觉得热。 不是火锅吃多了的那种热。是从身体内部往外蒸的那种。脸烫,手心出汗,脑子里嗡嗡的。 矿泉水。 她的矿泉水瓶——她出去的时候放在桌上了。 操 顾绫舒撑着桌沿站起来。 ”薇薇,我们走。“ 林薇薇一看她的脸色,立刻站了起来。 ”顾医生怎么了?脸这么红——“ ”走。“ 郑总拦住了。”哎哎这就走了?还没聊完呢——“ ”让开。“林薇薇扶着顾绫舒,推开了郑总的手。 那个陈总站起来了。他挡在门口,笑了一下。”这位顾医生,我看你不太舒服。要不要我送你——“ ”你让开。“ 顾绫舒推开林薇薇的手,自己走到门口。腿有点软,但还能走。 她拿出手机拨了温时谦的号码。 没拨通。 拨第二遍。 还是没通。 第三遍——通了。但不是温时谦的声音。 ”喂?“ 是楚域珩的声音。 顾绫舒大脑空白了一瞬。 ”你怎么——“ ”温时谦的手机在我这里。“楚域珩的声音很快,”你在哪?“ 顾绫舒没力气问为什么。她报了地址。 ”城西,那个……青庐会所……三楼。“ ”别动。五分钟。“ 电话挂了。 顾绫舒靠在走廊墙上。林薇薇扶着她,骂咧咧的——骂那个郑总,骂那个陈总,骂自己傻。 ”我不该来的,操——绫舒你怎么样?你能坚持住吗?“ ”能。“ 不太能。 药效上来得很快。顾绫舒的视线开始模糊了,身上燥热得难以忍受。她咬着后槽牙,把指甲掐在手腕内侧。 疼。清醒了一点。 三分钟。 电梯门开了。 楚域珩走出来的时候还穿着西装,像是刚从什么饭局上出来的。他看到顾绫舒靠在墙上、脸红得不正常,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大步过来了。 ”谁干的?“ ”不知道……我水被人动了。“ 楚域珩脱了外套披在她身上,弯腰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你放——“ ”别动。“ ”林薇薇——“ ”你朋友我让人送。“ 顾绫舒挣扎了一下,没挣动。药劲上来了,她的手指抓着楚域珩的衬衫领口,攥得很紧。 电梯里楚域珩按了负一层。车停在地下车库。 他把她放进副驾驶,帮她系安全带的时候,顾绫舒的手无意识地扯住了他的领带。 ”热……“ ”我知道。忍一下。“ 楚域珩发动车子。 ”去医院?“顾绫舒脑子里还剩最后一点清明。 楚域珩没说话。 车开了大概十分钟。顾绫舒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整个人缩在座椅上,额头抵着车窗玻璃。冰凉的玻璃让她好受一点,但只有一点。 车停了。 不是医院。是他们家。 楚域珩绕到副驾驶开门,把她抱出来。 ”为什么不去医院……“ ”你想让全院知道你被下药?“ 顾绫舒没力气回答。 他抱她上了楼,进了主卧,把她放在床上。 第一百九十章 你动作太慢 顾绫舒把行李箱重新打开了。 不是因为楚域珩。是因为她自己。 凌晨三点她醒了一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法兰克福的进修是好机会,但她真正想要的东西,不在德国。 她想做设计。 这个念头埋了很久。从读研时候接触珠宝工艺开始,到后来嫁给楚域珩,当了三年楚太太,这件事被压到了最底下。现在婚姻裂了条缝,反倒把底下的东西露出来了。 早上七点她给王建国发了条消息:“主任,进修的事我再考虑一下,可能有别的打算。” 王建国秒回:“想好了再说,别冲动。” 不是冲动。是想明白了。 她给温时谦打了个电话。 “我不去德国了。” 温时谦那边安静了两秒。“为什么?” “我想做自己的东西。珠宝设计,你知道我一直有这个想法。” “我知道。”温时谦的声音里听不出意外,“你打算怎么做?” “先找个安静的地方待一阵。我手还没完全好,正好养一养。之前去云南的时候看过几个银器村落,那边有老师傅,我想去学一些传统工艺,顺便找灵感。” “你一个人?” “一个人。” 温时谦没再问。过了几秒说:“需要什么跟我说。” “好。” 挂了电话顾绫舒翻出手机里存的照片。去年她和温时谦去大理,路过鹤庆的时候拍的。一个老银匠在门口敲银片,阳光底下碎银屑飞起来。她当时站在那里看了很久,走的时候温时谦说:“你眼睛都直了。” 她当时笑了笑没接话。 现在她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一会儿,打开订票软件搜昆明的机票。 楚域珩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是八点半。他站在楼梯口往下看,顾绫舒在客厅里,行李箱打开着,里面的东西被拿出来了一半。 他下了楼。 “你不走了?” 顾绫舒抬头看了他一眼。“进修不去了。但我要出一趟远门。” 楚域珩站在那里,表情有点复杂。“去哪?” “云南。” “去多久?” 顾绫舒笑了一下。“你看,你又问这个问题。” 楚域珩愣了一下,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顾绫舒没再看他,继续收拾东西。把厚外套拿出来,换上几件薄的。云南那边六月底白天热,早晚凉,带两件长袖够了。 “我有自己的事要做。跟你没关系,跟那些网上的破事也没关系。” 她把行李箱拉好,拎起来往门口走。路过楚域珩的时候停了一步。 “你之前问我要什么答案——我先给你一个我的答案。我不等了。你想明白也好,想不明白也好,我有自己的路要走。” 楚域珩张了张嘴。 顾绫舒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拉着箱子出了门。 车是自己叫的,去机场。 坐在后座上的时候她给温时谦发了条消息:“走了。到了给你报平安。” 温时谦回了个“好”,又发了一条:“鹤庆那边我有个朋友,姓杨,开客栈的,我让她给你留个房间。安静,适合养身体。” “谢谢。” 飞机是下午两点的。顾绫舒在候机厅买了杯咖啡,右手虎口的伤已经不怎么疼了,握杯子没问题。她用左手翻着手机里存的设计草图——都是之前零零碎碎画的,没成体系。有几个她觉得有意思,大部分太稚嫩了。 没关系。去了再说。 鹤庆比她想象的安静。 温时谦朋友的客栈在新华村边上,出门走五分钟就能听见叮叮当当的敲打声。这个村子做银器有几百年了,家家户户院子里都摆着工具。 顾绫舒到的第一天什么也没干,就在村子里转了一圈。看老师傅做活,看学徒打下手,看成品摆在门口的架子上等人来收。 第二天她找到一个姓寸的老师傅,六十多岁,做了四十年银器。她说想学基础锻打,老师傅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看见她右手虎口的痂。 “手伤了?” “快好了。” “做这行手不能伤。” “我知道。先看,不急着上手。” 老师傅点了个头,算是同意了。 头三天顾绫舒就坐在一边看。看寸师傅怎么起银片,怎么退火,怎么用錾子走线。她带了本子,画了很多速写。不是设计图,是工艺流程图——每一步的温度、力度、角度。 第四天她开始试着用左手拿锤子。 笨得很。寸师傅看了一眼,没说话,走了。 第五天又来看,还是没说话。 第六天她左手打出来一片还算平整的银片,寸师傅路过的时候说了句:“右手好了再来。” 顾绫舒笑了。“好。” 晚上回客栈她给温时谦发了张照片,自己左手打的银片,坑坑洼洼的。 温时谦回:“像月球表面。” “损我是吧。” “实话。” 顾绫舒把银片放在窗台上。白天的太阳晒得窗台温热,银片上凹凸不平的地方折着光。她拿起本子,在一张空白页上画了个轮廓——一片不规则的叶子,边缘有细密的锤纹。 这是她的第一个想法。不靠打磨去掉锤痕,而是留着它们,让它们成为纹理本身。 她画了一晚上。画到十一点,手腕酸了,才放下笔。 右手虎口的痂掉了。底下是一块新肉,粉色的,光滑的。 她看着那块新肉发了会儿呆。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她接了。 “顾绫舒?”是个女声,很爽利,“我是林若,温时谦让我联系你的。” 林若。温时谦的大学同学,现在做珠宝品牌。顾绫舒之前听他提过。 “你好。” “时谦跟我说你在做设计,让我找你聊聊。你方便吗?” “方便。” “好,我明天飞大理,后天到你那儿,咱们见面说。” 挂了电话顾绫舒看了看消息列表。温时谦没提前跟她打招呼。她给他发了句:“你动作挺快。” 温时谦回:“你动作太慢。” 林若比顾绫舒想象的年轻。三十出头,短头发,穿了件亚麻衬衫,看起来不像做珠宝的,像搞独立音乐的。 她在客栈的院子里翻顾绫舒的本子,翻得很快,翻到那页叶子的设计停下来了。 “这个有意思。” “还没成型。” 第一百九十一章 价格没那么离谱 “我知道。但方向对。”林若把本子合上,“现在市面上的珠宝设计两个极端——要么高定那条路,镶钻镶宝石往贵了走;要么快消品,流水线压模。中间这块其实有空间,带手工质感的、有设计语言的,但价格没那么离谱的。” 顾绫舒点头。“我就是想做这个。” “时谦跟我说你在楚氏待过?” “不算待过。我前夫是楚域珩。” 林若挑了下眉毛。“哦。那你应该知道楚氏的珠宝线。” “知道。他们走的是高端路线,渠道全是老钱客户。” “对。我的品牌正好和他们不冲突——我做的是年轻市场,二十五到三十五岁这个群体。但是……”林若停了一下,“说实话,我公司刚进珠宝这个赛道不到一年,没什么声量。” 顾绫舒看着她。“你需要什么?” “曝光。最好是艺人首戴——就是明星在公开场合戴着我的东西出来被拍到。这种热度来得最快。” “你找过经纪公司?” 林若笑了一声,有点无奈。“找过。问题是现在娱乐圈经纪公司就那么几家有量的——盛世和华策占了大头。这两家都跟楚氏有资源绑定,我一个新品牌根本插不进去。其他小公司的艺人,要么咖位不够,要么气质不对。” 顾绫舒没接话。她想了想。 “你心里有没有具体想要的人?” “有。有一个女艺人叫程念,你知道吗?” “演古装剧那个?” “对。她今年两部剧爆了,脸和气质都好,而且她的风格——怎么说呢——不是那种珠光宝气的美,是那种很干净的、有留白的美。特别适合你画的那种东西。” 顾绫舒在脑子里过了一下程念的脸。确实。 “她是哪家公司的?” “新光娱乐。” “新光?”这个名字顾绫舒有印象,但不太确定在哪里听过。 林若说:“新光的背后是周家。最大的股东叫周衍舟——” 顾绫舒想起来了。 周衍舟。北大的。和她、沈佳都是同届。当年学院里的风云人物,金融系的,家里做矿的。毕业之后她和他没什么交集,但校友群里偶尔看到他的消息。 “我认识他。”顾绫舒说。 林若眼睛亮了。“认识?什么程度的认识?” “大学同学。不算熟,但见面能说上话。” “那你能不能——” “我试试。”顾绫舒打断她,“但程念现在风头正盛,小品牌的代言她不一定接。这个你得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但如果你能先让我们跟周衍舟搭上线,起码有个谈的机会。” 顾绫舒点头。“我看看校友会有没有活动。” 校友会的活动来得比预想的快。 顾绫舒翻了一下北大校友会的公众号,七月中旬有一场聚会,在北京。主题是“创业十年”——零几届的毕业生搞的,每年一次,今年轮到他们这届组织。 她在群里报了名。 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有人@她:“顾绫舒?好久不见了!你现在在做什么?” 她回了句:“自由职业。” 没人追问。 从云南飞回北京是七月十二号。她在鹤庆待了将近三周,本子画满了两本,右手的伤完全好了,寸师傅最后一天让她自己打了一对耳坠——银的,锤纹肌理,形状是不规则的水滴。 寸师傅看了成品,说:“还行。” 从他嘴里听到“还行”两个字,顾绫舒知道这大概等于别人说“不错了”。 她把耳坠装进一个小布袋里带着走了。 回北京之后她没回别墅。在朝阳的一个公寓短租了一间,一室一厅,够用。 温时谦来接的机场。看见她晒黑了一圈,说:“像刚从工地回来。” “差不多。” “楚域珩找过你吗?” “打了几个电话,我没接。发了两条微信,我回了一条“我很好不用担心“。” 温时谦没再问。把她送到公寓楼下,说了句:“明天校友会你需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 “好。那你自己注意。” 顾绫舒上了楼,把行李放下,洗了个澡,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确实黑了不少,但气色比走之前好多了。眼下的青色退了,人看着精神了。 她翻出一条白色的连衣裙——简单款,吊带的,配了一双平底鞋。左耳上戴了自己打的那只银耳坠。 右耳空着。 这是故意的。不对称的佩戴本身就是一种设计语言。 校友会定在国贸附近一家私房菜馆。顾绫舒到的时候已经来了十几个人,三三两两在聊天。 她扫了一圈,没看见周衍舟。 倒是先看见了沈佳。 沈佳站在靠窗的位置,身边围着三四个人。她穿了条藏蓝色的修身裙,脖子上戴着一条项链——顾绫舒认得那个款,是楚氏今年春季的新品,零售价大概十二万。 沈佳也看见她了。 两个人的视线碰了一下。沈佳先笑了,端着酒杯走过来。 “绫舒!好久不见。你怎么也来了?” “校友会嘛,同学聚聚。” “对对对。”沈佳打量了她一下,“你晒黑了。” “去云南待了一阵。” “度假?” “工作。” 沈佳没追问“什么工作”,而是很自然地岔开了话题。“你走了之后我一直想约你吃饭来着,给你发微信你也不回。” 顾绫舒记得那条微信。沈佳发的内容是“绫舒,听说你和楚总分居了?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带了一个抱抱的表情。 她当时看完就锁了屏。 “我在山里信号不好。”顾绫舒说。 旁边有人过来搭话:“沈佳,你脖子上那条项链好好看,哪个牌子的?” 沈佳笑了笑,用手指碰了碰吊坠。“楚氏的,今年的新品。公司内部给的——我现在在楚氏做首席设计师。” “啊?真的假的?楚域珩的公司?” “对呀。”沈佳的语气很轻松,“年初刚入职的。” 旁边的人开始七嘴八舌——“厉害了”“楚氏的设计师”“那工资得多少啊”“首席诶”。 顾绫舒站在旁边,端着一杯白水。 她知道沈佳入职楚氏的事。网上那些视频闹起来之后她就知道了。楚域珩没跟她说,是温时谦告诉她的。 现在听到旁边同学的恭维,她心里是什么感觉? 第一百九十二章 你现在在做什么呀? 痛吗?有一点。但那种痛已经很远了,像隔了一层玻璃。 更多的是一种荒谬感——沈佳在校友面前报出“楚氏首席设计师”这个头衔,这些同学不知道顾绫舒和楚域珩曾经的关系。在他们眼里,沈佳风光,顾绫舒是个“自由职业”的透明人。 无所谓。 她不是来跟沈佳比的。她是来找周衍舟的。 “绫舒,你现在在做什么呀?”有个女同学问。 “做珠宝设计。” “哦——”那个女同学看了看沈佳,又看了看顾绫舒,明显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佳接话了:“绫舒以前学的就是这个方向。不过现在珠宝行业竞争挺大的,自己做挺不容易的吧?” 这话说得很巧妙。表面是关心,底下是提醒在场所有人——顾绫舒是“自己做”的,小打小闹;她沈佳是楚氏的首席,正规军。 顾绫舒喝了口水。“是不容易。” 她没打算在这个场合跟沈佳过招。没必要。赢了不加分,输了掉身价。 沈佳看她没反应,又笑了笑,说了句“有机会我们合作呀”,就转头去跟别人聊了。 顾绫舒走到角落坐下来。 她看了一圈,还是没看到周衍舟。 手机一看,八点了。活动七点开始的,来了快一个小时了。她开始想周衍舟今天到底来不来。 正想着,大门那边有动静。 几个人回头看。 进来一个男人。个子很高,穿了件深灰色的polo衫,袖子挽到小臂中间,手腕上没戴表。五官很深,颧骨线条硬朗,头发剪得利落。 他进来之后四下看了一圈,像在找人,又像在确认这地方对不对。 有人喊了一声:“周衍舟!你来了!” 是他。 顾绫舒记忆中的周衍舟是二十出头的样子——瘦,话不多,总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期末考试每次都是年级前三。那时候学院里的女生私下叫他“闷骚男神”,因为他长得好看但从不主动社交。 现在这个周衍舟——三十多了,比大学时宽了一圈,不是胖,是那种成年男人的体格撑开了。脸上的少年感没了,取代的是一种松弛的沉稳。 他跟打招呼的人碰了碰拳,说了几句话,然后被人拉着去了里面那桌。 顾绫舒没急着过去。她坐在原位,想了一下怎么切入。 直接上去说“我有个合作想跟你谈”——太突兀了。校友会是社交场合,这种开门见山的方式会让人本能防御。 她决定等一等。 等到周衍舟从那桌人堆里出来的时候。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周衍舟端着杯酒从里面走出来,往阳台方向去了。 顾绫舒站起来,也往阳台走。 阳台上只有周衍舟一个人,靠着栏杆在看手机。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 “顾绫舒?” 他记得她。 “好久不见。”顾绫舒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怎么来了?好像前几年都没见你参加过。” “之前忙,没顾上。” 周衍舟点了下头,没追问她忙什么。他把手机收起来,看了她一眼。 “你变了。” “哪里变了?” “晒黑了。” 顾绫舒笑了。“今天第三个人跟我说这个了。” 周衍舟也笑了一下。他喝了口酒,视线往里面扫了一眼。 “刚才我听见沈佳说她在楚氏做设计师。” 顾绫舒没接话。 周衍舟看着她:“你和楚域珩的事,我听说过一些。” “从哪听的?” “圈子就这么大。”周衍舟说,“我不八卦,但消息传到耳朵里也没办法。” 顾绫舒靠着栏杆,手里捏着杯子。“过去的事了。” “嗯。”周衍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他看了看她左耳上的东西。“你耳朵上戴的什么?” 顾绫舒偏了偏头,让他看清楚。“自己做的。银的。” 周衍舟眯了下眼。“手工?” “对,在鹤庆跟老师傅学的,锤纹。” 他伸手做了个“给我看看”的动作——没碰她,只是手指往那个方向指了一下。顾绫舒把耳坠摘下来递给他。 周衍舟放在手心看了看,用拇指摩了一下表面。 “有意思。”他说,“这种肌理……不是抛光处理的?” “不是。是保留锤打的痕迹,做成纹理。” “我懂了。”他把耳坠递还给她,“你在做自己的品牌?” “刚开始。还没成型。” 周衍舟看着她,没说话。顾绫舒能感觉到他在想什么——这个人的思维速度很快,大学时候就是,几秒钟里能把前因后果串一遍。 “你今天来——”他顿了一下,“不只是为了聚聚吧。” 顾绫舒看着他。 “不只是。” 周衍舟把酒杯放在栏杆上。“说。” “我想见程念。” 顾绫舒说得很直接。周衍舟既然已经看出来了,再兜圈子反而显得心虚。 周衍舟没有马上回应。他把视线收回来,看着阳台下面的马路,车流一条一条地过。 “程念现在很忙。” “我知道。” “她团队对商务合作卡得很紧。不是我说一句就能安排的。” “我知道。” 周衍舟偏头看她。“你知道还来找我?” “因为我找别人连门都摸不到。你这里起码有条缝。” 周衍舟笑了一声。不是敷衍的笑,是真觉得有意思。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他说。 “以前怎样?” “以前不会主动来找人。大学的时候你总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别人不找你你不动。” 顾绫舒想了想。好像是。 “人会变的。”她说。 “看出来了。” 阳台上安静了几秒。里面传来笑声和碰杯的响动。周衍舟转过身,背靠着栏杆,双手抱在胸前。 “你先跟我说说你要做什么。具体一点。” 顾绫舒组织了一下语言。 “我在做一个系列,手工锻造的银饰和金饰,保留工艺痕迹,走设计感路线。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高定,也不是快消品。合作方是林若的品牌“若石“,你应该知道。” “听过。”周衍舟点头,“做了不到一年,定位年轻女性市场。” “对。她需要曝光,我需要有人戴着我的东西出来——不是那种硬广代言,是首戴。程念的气质跟我想做的东西很契合。” “你有成品吗?” “还没有完整系列。但我可以先出一件,根据她的气质定制。” 第一百九十三章 非常眼熟 顾绫舒喝多了。 不是那种微醺的多,是那种胃里翻江倒海、脑袋嗡嗡作响、腿软得扶墙才能站稳的多。 今晚品牌方的庆功宴,她本来只打算喝两杯就走。结果甲方爸轮番敬酒,她推不掉,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灌。白酒、红酒、香槟混着来,胃像被人搅了一遍。 她从包厢出来的时候,走廊的灯都在晃。 扶着墙走到洗手间门口,蹲在马桶前吐了一轮。酸水翻上来,鼻腔都是辣的。吐完以后人反而清醒了一点,但腿更软了。 她洗了把脸,掏出手机想叫代驾。屏幕上的字在跳,她眯着眼按了半天,不确定自己叫的是代驾还是外卖。 走廊尽头有个人走过来。 脚步声很稳,皮鞋踩在地毯上闷的。顾绫舒没抬头,靠在墙上捏着手机戳屏幕。 “顾绫舒。” 这个声音她太熟了。 楚域珩站在她面前,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他看起来也喝了,但没她惨,只是眼睛比平时亮一些。 “你怎么在这儿。”顾绫舒的舌头有点不听使唤。 “隔壁包厢。”他低头看她,“谁把你灌成这样的?” “甲方爸爸。”她晃了晃手机,“我在叫车。” 楚域珩把她手机拿过去看了一眼:“你叫了三份炸鸡。” “……” 他把炸鸡订单取消了,重新叫了代驾。顾绫舒靠着墙往下滑,他伸手把她捞住了。 “站好。” “站不住。”她的重心全压在他胳膊上,脸贴着他衬衫的胸口位置。熟悉的洗衣液味道,和以前一样。她用的那款,两年了还没换。 楚域珩低头看她。 她脸上带着酒后的红,睫毛湿漉的——刚才吐的时候逼出了眼泪。嘴唇也红,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 他腾出一只手,把她脸上的碎发拨开。 动作很慢。 手指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停在下巴的位置。他微用力,把她的脸抬起来。 顾绫舒迷迷糊糊地抬眼看他。 楚域珩的眼睛盯着她的嘴唇。 他低下头。 “别。”顾绫舒偏了一下脑袋,“我刚吐完。” 楚域珩的动作顿住了。 “满嘴都是酸的。”她皱着脸,“你要亲上来我可能再吐一轮,直接吐你脸上。” “……” 楚域珩的表情很难形容。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又像是冲锋到一半被人绊了一跤。 “你——” 顾绫舒打了个嗝,然后眼睛闭上了。 “顾绫舒?” 没反应。 “顾绫舒。”他拍了拍她的脸。 彻底睡过去了。 楚域珩站在走廊里,抱着一个醉得不省人事的前妻,左右看了看。走廊空荡荡的,隔壁包厢里还在划拳,没人注意到这边。 代驾还要十五分钟。 他把外套盖在她身上,打了个电话给司机:“车开到后门来。” 然后把人打横抱起来。 顾绫舒很轻。比两年前更轻了。那时候她在德国,他看过她发的朋友圈——偶尔一张食堂的照片,都是那种看着就不好吃的德国菜。酸黄瓜、硬面包、煮得烂糟的白香肠。 他心想,怪不得瘦了。 司机把车停在后门,楚域珩把人放到后座上。顾绫舒的头歪着,嘴巴微张,呼吸带着酒气。 “去哪,楚总?” “回翡翠湾。” 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后座。顾总的前妻——现在得叫顾小姐了——头靠在楚总的肩膀上。楚总的手臂挡在她额头前面,怕急刹车撞到。 翡翠湾是楚域珩自己的公寓。离婚后他没回别墅住,搬到了这里。 到了地下车库,楚域珩又把人抱上去。电梯里顾绫舒醒了半秒,含糊地说了句“我要回家”,然后又昏过去。 进了门,他把她放在客卧的床上。 然后站在那里犯了难。 她身上的酒味很重,裙子上还蹭了不知道什么——酱汁?口红?说不清楚。头发也乱糟的,带着烟味。 楚域珩去浴室放了热水,拿了毛巾回来。 先擦脸。她的妆已经花了大半,眼线晕到眼角下面,粉底斑驳的。他用湿毛巾一点一点擦干净,露出底下素净的脸。 然后是手。她的手比以前粗糙了一些——做手术的人手保养不了多好,何况她现在又开始画设计稿,右手中指侧面有一块老茧。 擦到脖子的时候他停了。 裙子是那种绕颈的款式,后面一排小扣子。他不是没给她解过扣子——以前是经常的事。但现在这个身份,他琢磨了三秒钟,起身去衣帽间翻了翻。 衣帽间右边那排柜子里,整齐齐地挂着女式的衣服。 都是顾绫舒以前的。 他挑了一件棉质的睡裙,回到床边。深呼吸了一下,以一种非常高效且绝不多看的姿态把她的裙子换了下来。全程他的目光控制在肩膀以上——当然,偶尔失控了一两次,但他拒绝承认。 把被子给她盖好,楚域珩去厨房倒了杯蜂蜜水放在床头。 然后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直坐到凌晨三点。 顾绫舒是被渴醒的。 嗓子干得像砂纸,头疼得嗡响。她伸手摸了摸旁边,碰到一个玻璃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蜂蜜水,温的。 谁给她倒的? 她睁开眼。天花板是浅灰色的,吊灯是那种极简的圆环形,她很眼熟。 非常眼熟。 她坐起来,环顾四周。 这个房间的布局、颜色、窗帘的款式——她认识。 不是客卧。不是酒店。 是她以前的卧室。 准确地说,是她和楚域珩结婚后搬进翡翠湾时那个卧室的布局。一模一样。连窗帘的颜色都是她当时选的那个暗灰蓝。 顾绫舒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穿着一件棉质睡裙,白色的,领口有一圈细的蕾丝。 这件睡裙她认识。是她的。三年前在日本买的,穿了两次就扔在衣柜里没管过。 她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走到衣帽间。拉开右边的柜门—— 一排一排的衣服。她的衣服。大衣、连衣裙、针织衫、牛仔裤,按颜色分类挂好。底下的抽屉她拉开一个,首饰盒,里面是她以前的项链、耳环、戒指。 连结婚时戴的那对耳钉都在。 顾绫舒关上抽屉,站在衣帽间里。 她的脑子清醒了大半。 第一百九十四章 我走了 这是楚域珩的公寓。他搬出别墅后住的那个。她没来过,但听说过。 他把这里布置成了他们以前家的样子。 她的东西,一样都没扔。 顾绫舒面无表情地走出衣帽间。 楚域珩在客厅,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了头。 “醒了?头疼不疼,要不要吃——” “你把我的东西全留着了。” 楚域珩合上手机。 “衣服、首饰、连睡衣都留着。”顾绫舒靠在走廊的门框上,双手抱胸,“楚域珩,你这是什么意思?留着循环利用?等下一位搬进来正好省了添置?” 楚域珩的下颌绷了一下。 “你觉得我是那种人?” “我觉不觉得不重要。事实摆在这里。”她扫了一眼客厅,“连沙发套的颜色都一样。茶几、地毯、那个落地灯——你是照着我们以前的家一比一复刻的?” 楚域珩站起来。 “那是你选的。”他说,“当时装修是你一样一样挑的。我住习惯了。” “那我的衣服呢?你也穿习惯了?” “顾绫舒,你能不能别——” “别什么?别问?”她笑了一下,不太开心的那种,“楚域珩,我们离婚一年半了。你把我的东西留在你家里,留着我选的装修,这算什么?博物馆?” “你要的话可以拿走。”他的声音沉下来,“当初你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我以为你还会回来拿。” “我不会回来拿。” 两个人对着站了几秒。 顾绫舒转身回房间换了自己昨天的衣服——裙子上确实有污渍,但她不在乎了。把手机揣兜里,拿了包出来。 “我走了。” “顾绫舒。” 她没停。 “早饭——” “不吃。”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楚域珩站在玄关,看着关上的门。 过了很久,他把目光移到鞋柜旁边。那里有一双女式拖鞋,浅灰色的,鞋底已经有些旧了。 那是她以前穿的。 他到现在也没舍得扔。 三天后。 顾绫舒约了方砚白在万象城的咖啡厅谈合作。 方砚白是她现在的合伙人兼投资方代表,清泉资本的投资总监,三十二岁,海归,长得干净斯文,说话做事利落。两人合作是纯商业关系——他看好她的珠宝品牌,投了一轮天使。 今天要定的是品牌跟苏幕影视的联名方案。苏幕手里有一部正在拍的古装大片,女主角是当红的陈暮雨,方砚白想搭上这条线,让品牌的高定系列跟着电影做露出。 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了一桌文件。 “陈暮雨那边经纪人的意思是,她个人愿意配合拍摄宣传物料,但合同要走她工作室,不走苏幕。”方砚白翻着ipad上的报价单,“这样我们绕开影视公司直接对艺人,费用能省一截。” “抽成呢?” “工作室那边要两成。正常范围。” 顾绫舒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个数字。 “还有一个问题。”方砚白抬头看她,“陈暮雨合同里有排他条款,同期不能代言其他珠宝品牌。我查了一下,她现在手上有一个tiffany的大中华区活动合同,但不是代言,是出席费。这个不冲突,但我们得把措辞写严谨了。” “行,让法务过一遍。” “我今天下午就发过去——” 方砚白的话停了。 他的目光看向顾绫舒身后,带着一点微妙的表情变化。 顾绫舒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因为空气里飘过来一股味道——那款洗衣液的味道。三天前她在他衬衫上闻到过的。 “顾绫舒。” 楚域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她没转头。继续在本子上写字。 “这位是?”方砚白看她,又看看来人,很有商务素养地笑了一下站起来。 “楚域珩。”楚域珩走到桌边,视线扫了一眼桌上的文件,然后落在方砚白身上。 方砚白伸出手:“方砚白,清泉资本。” “知道。”楚域珩握了一下,松开了。 顾绫舒终于转过头:“你来这儿干什么?” “路过。” 方砚白一个投资人,察言观色是基本功。他看了顾绫舒的脸色,又看了看楚域珩站在那里不走的架势,很识趣地说:“绫舒,那个排他条款的事我回去让法务拟,你看完邮件回我就行。我先走一步。” “不用。”顾绫舒把本子合上,看着楚域珩,“该走的不是他。” 楚域珩的目光从方砚白身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你们在谈什么合作?” “工作。跟你没关系。” “你什么时候跟清泉搭上的?” 顾绫舒站起来,把本子塞进包里。她走到楚域珩面前,压低了声音:“楚域珩,你是不是闲得慌?去找你的沈佳去。跟我搅合什么。” 楚域珩皱了眉。 “沈佳?” “对。沈佳。你不是跟她好吗,成天帮她做这做那的。”顾绫舒挎上包,“以前是,现在还是。” 楚域珩没动。他的表情很困惑——不是装的那种,是真的不理解。 “我多久没见沈佳了你知道吗?” 顾绫舒愣了一下。 “上一次见面是三个月前,她公司有个项目想拉我们投。我没接。”楚域珩看着她,“你为什么总把她跟我绑在一起?” “你以前——” “以前是以前。当时楚依出事,沈佳帮了忙,我还她一个人情。人情还完了就完了。”他的语气平淡,陈述事实的那种,“你以为我跟她有什么?” 顾绫舒没说话。 方砚白站在旁边,端着咖啡杯,眼神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这情况他看明白了——前夫前妻。他默地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上个月周丽说看见你的车在沈佳公司楼下。”顾绫舒说。 “那天是楚依约了沈佳吃饭,让我的司机去接。我人在办公室开会。” “你——” “你可以查我行程。我助理那边有记录。” 顾绫舒闭了嘴。 她心里有个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很小的一下,但她自己能感觉到。 两年。她以为楚域珩和沈佳之间的事情一直在继续,以为那个人情永远还不完,以为自己的离开某种程度上是成全了他们。 如果不是呢?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不能在这里想这些。 “我走了。”她说。 “顾绫舒——” 第一百九十五章 嘘——别乱说 “回头再说。” 她拿了包往外走。方砚白跟在后面,小跑两步追上她。 “你没事吧?” “没事。” “那个人就是你前——” “嗯。” 方砚白没再问了。 两个人走到商场外面,方砚白把车钥匙掏出来:“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开车来的。” “行。”他停了一下,“合作的事不受影响吧?” “不受。”顾绫舒拉开车门,“方砚白,我私事不会带到工作里。你放心。” “我不是那个意思——算了。”他摆了摆手,“那我回去处理合同了。” 合同走得比预想中顺利。 虽然中间出了点插曲——沈佳不知道从哪得到的消息,托人联系了陈暮雨的经纪人,说自己的品牌也想做联名。时间卡得很巧,正好在顾绫舒他们递合同之后、对方签字之前。 顾绫舒接到经纪人电话的时候正在工作室改图。 “顾总,跟您说个事儿。有个叫“璨“的珠宝品牌也来接触我们了,报价比你们高15%。暮雨的意思是,她个人倾向跟你们合作,但您这边能不能在物料数量上再加两套?” “可以。”顾绫舒说,“具体方案我明天发你。” “好嘞。那就这么定了啊。” 挂了电话,顾绫舒查了一下——“璨”,注册人叫什么她不知道,但品牌顾问一栏写着沈佳的名字。 有意思。 她没当回事。对方要抬价她就让利一步,反正核心资源在她手上——陈暮雨本人喜欢她的设计,这不是砸钱能解决的。 合同第二天签了。 方砚白打电话来报喜:“搞定了。陈暮雨工作室盖章了,排他起始日从下个月一号开始。” “好。” “对了,那个“璨“后来又找了另一个艺人——苏幕旗下的那个小花。但排不到陈暮雨这个level,你不用担心。” “没担心。” 顾绫舒挂了电话,把合同存档。 接下来要做的事就多了——跟陈暮雨对接设计方案、拍摄物料、去片场量尺寸确认造型。她的品牌定位是高定手工珠宝,每一件都要根据佩戴者的具体情况调整,这意味着她得亲自跑剧组。 第一次去片场是下周一。 横店。a区4号摄影棚。 顾绫舒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片场在拍一场室内戏,陈暮雨穿着一身宫装坐在铜镜前,灯光打得很柔。 顾绫舒在监视器旁边等着,手里拿着速写本,快速画了几笔——陈暮雨的脸型、耳垂的角度、颈线的弧度。珠宝设计不是在纸上画好看就行的,得考虑佩戴者的骨骼结构。 一条过了。导演喊“cut”,陈暮雨从座位上站起来,看到顾绫舒就笑着走过来。 “顾老师来了!” “别叫老师,叫我名字就行。” “那我叫你绫舒姐。”陈暮雨凑过来看她的速写本,“哇,画得好。这是我吗?” “嗯,我看一下你耳垂的形状。”顾绫舒拿了软尺出来,“方便量一下吗?” “方便方便。”陈暮雨乖地把头偏了。 顾绫舒量了数据记在本子上。两个人正聊着设计方案的细节,场务跑过来喊:“陈老师,楚总来探班了,在休息区等您。” 顾绫舒的手一顿。 “哪个楚总?” “就是投资方的楚总啊——楚域珩楚总。”场务理所当然地说。 陈暮雨看了顾绫舒一眼。她是知道这两人关系的——圈子里没有不透风的墙。 “绫舒姐,你要不要一起——” “不去了。我量完了,先走。回头方案出来我发你。” 顾绫舒收了东西往外走。 走到摄影棚门口的时候,对面走廊拐角处走过来两个人。前面的是制片人老陈,后面跟着的那个—— 楚域珩。 四目相对。 老陈还在跟楚域珩说什么投资回报率的事,一抬头看见顾绫舒,热情地招呼:“诶,这不是顾总吗!跟我们暮雨谈联名的事儿呢?” “对。谈完了。”顾绫舒笑了一下,是那种标准的社交笑容。 楚域珩站在老陈身后,看着她。 他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没打领带,袖口的扣子解了一颗。看起来不像来谈公事的——太休闲了。 “楚总也是来看拍摄进度?”老陈问。 “嗯。”楚域珩的眼睛没从顾绫舒脸上移开。 “那正好正好,我带您进去看——” “老陈,你先进去。我说两句话。” 老陈一愣,看了看两人之间的气氛,秒懂了。“行,楚总您随意啊。”说完一溜烟进了摄影棚。 走廊里就剩他们两个。 “你怎么在这里。”顾绫舒问。 “我投了这部电影。” “你什么时候投的?” “去年。” “去年?”顾绫舒想了想,她跟陈暮雨的合作是一个月前才定下来的。也就是说,楚域珩投这部片的时候,根本不知道她会出现在这里。 那他今天来干什么? “你以前不怎么来片场。”她说。 “最近比较关注拍摄进度。” “多关注?” “挺关注的。” 顾绫舒看着他。他的耳朵尖有点红——这个细节她太了解了。楚域珩说谎或者不自在的时候耳朵会红。 她没揭穿。 “我走了。” “后天的武戏你看不看?” “我来看武戏干什么?” “美术组做了新的头饰,你不是要配珠宝?看风格参考。” 理由找得倒是冠冕堂皇。 顾绫舒没答应也没拒绝,拎着包走了。 之后的两周,她跑了四趟片场。 每一趟都能看见楚域珩。 第一次是在陈暮雨的化妆间门口碰到的。他说来送投资方的修改意见。 第二次是在食堂。他说来了解剧组伙食情况。 第三次是在外景地。他说来看场地安全措施。 第四次他什么都没说。直接搬了把椅子坐在监视器旁边,跟她并排坐着,一坐就是一下午。 副导演私下跟场务嘀咕:“楚总最近来得也太勤了吧?以前一个月都见不着一次。” “听说是因为那个珠宝品牌的顾总……” “嘘——别乱说。” 楚域珩不太在乎别人怎么看。或者说,他可能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明显。他就是想见她。 离婚这一年半,她不接他电话,不回他消息,把他从所有社交平台拉黑了。唯一能碰到面的场合就是商业交集——偶尔一两次大型活动远看见,连话都说不上。 第一百九十六章 太酷了 视频还是没撤干净。 第三天了,各个平台的水印版、翻录版层出不穷。楚域珩的公关团队堵了这头漏那头,顾绫舒干脆不看了。 她的注意力在别处。 工作台上摊着六副耳饰的手稿,是她过去半年断续续画的。说是珠宝品牌,其实就是一个独立设计师工作室,注册资本十万块,员工只有她和一个兼职的3d建模师小丁。 这件事楚域珩不知道。 不是刻意瞒他,是他从来没问过她下班以后在干什么。每次她晚上窝在书房画图,楚域珩进来倒杯水,看一眼她的ipad,说一句“又在涂画”,就出去了。 涂涂画画。 对,就是涂涂画画。涂着,涂出了一个已经打样完成、准备上线的独立品牌。名字叫“骨相”。做的是骨骼结构感的金属首饰,灵感来源于她每天面对的x光片和解剖图谱。 原本计划七月初在一个设计师集合平台上做小规模首发。结果那段视频一出来,合作方打电话来了。 “顾小姐,不好意思,我们这边开会讨论了一下,觉得目前这个时间节点可能不太合适……” 意思很明确:你现在是非人物,我们不想沾。 顾绫舒挂了电话,把手稿收进文件夹里。 行吧。 下午,温时谦打来电话。 “吃饭了没?” “吃了。” “骗人。我看你朋友圈步数今天才八十步。” “……我在家画图。” “骨相的事我听小丁说了。合作方撤了?” 顾绫舒没回答。温时谦那边沉默了两秒。 “你明天有空吗?陪我去趟青屿的showroom,我一个朋友下个月搞买手店开幕,正好缺独立设计师的作品。我帮你引荐一下。” “时谦,你不用——” “你听我说完。”他的声音平的,“这不是帮忙,是我觉得你东西做得好。我上次看你那个锁骨链的打样,比我见过市面上百分之八十的设计师品牌都有辨识度。你缺的不是产品,是一个展示的台子。” 顾绫舒捏着手机,没说话。 “我朋友叫许敏,做买手这行十几年了。她不在乎你网上那些破事,她只看东西。” “……好。明天几点?” “我十来接你。穿舒服点就行。” 挂了电话,顾绫舒坐在桌前发了会儿呆。温时谦是她的大学同学,后来转行做了艺术策展和品牌管理。他从来不说大话,说作品好就是真觉得好。 第二天上午,温时谦准时到了。 黑色t恤,卡其裤,开一辆银灰色的沃尔沃。后座上放着一个帆布袋,装着她上周寄给他的那批打样。 “我替你拍了组图,昨晚调的色。你看看。”他把手机递过来。 照片拍得很干净。银白色的骨节戒指搁在深灰色的水磨石板上,没有多余的摆设,线条感很突出。 “可以。”顾绫舒把手机还给他。 许敏的showroom在青屿文创园三楼。一个短发女人,穿着亚麻衬衫,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 “温时谦给我看过图了。实物带了?” 小丁从帆布袋里把六件作品一摆出来。许敏拿起那个脊椎造型的耳骨夹,举到窗户边转了转。 “医学背景的设计师?” “骨科主治。” 许敏看了她一眼,把耳骨夹放下。“有点意思。你打算走什么价位?” “单品八百到两千五之间。” “定低了。”许敏拿起另一副锁骨链,“这个工艺不便宜吧?纯银镀铑?” “嗯。” “起码三千八。你做独立品牌别心虚,定价定低了买家反而觉得你不值钱。” 温时谦在旁边没插话,靠在门框上看手机。 许敏转了一圈回来,说:“这样,我下个月十二号的开幕放你八个sku。你出货量跟得上吗?” “跟得上。” “行。合作细节我让助理跟你对接。”许敏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还有——我不管网上那些狗屁消息,我只看东西。温时谦能担保你人品,东西我又看过了,没问题。” 出了showroom,温时谦在车里递了瓶水给她。 “紧张了?” “没有。” “你手心出汗了。” 顾绫舒把水拧开喝了一口,没接这茬。 “谢了。” “不用谢。你东西本来就好。”温时谦发动车子,“我送你回去。” 车开到半路,顾绫舒的手机响了。楚域珩。 她看着屏幕亮了几秒,没接。 温时谦余光扫到了来电显示,什么也没说。 等那个电话挂断了,顾绫舒才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 回到家,楚域珩的车不在车库。顾绫舒上楼把打样作品放回工作台,开始整理发货清单。小丁在微信上发了一连串消息过来,都是关于包装盒的报价和物流方案。 忙到晚上七点半,她才想起楚域珩打过电话。 也没再回。 这三天他们的状态很奇怪——同住一个屋檐下,但基本不碰面。楚域珩早出晚归,处理视频事件的善后。偶尔在走廊上擦肩而过,他会看她一眼,欲言又止。她不接话,他就走了。 七月五号的事他再没提过。 顾绫舒有时候想,他是不是在等她主动松口说“我不走了”。如果是,那他要失望了。 又过了一周。 许敏那边的开幕倒计时进入最后阶段,顾绫舒和小丁忙得脚不沾地。打样、调色、拍产品图、写品牌文案。温时谦帮她联系了一个摄影师朋友免费拍了一组大片。 开幕当天,顾绫舒穿了一件黑色连体裤,戴着自己设计的那副脊椎耳骨夹去了现场。 来的人不算多,但圈子里的关键人物都在。几个时尚博主围着她的展柜拍了半天。有一个问她:“骨科医生做首饰,这是真的?” “嗯。” “太酷了。” 开幕结束后第三天,一个时尚账号发了那组产品图,标题是“骨科女医生的珠宝实验室”。 阅读量四小时破了五十万。 订单在三天内清空了所有库存。 小丁凌晨两点给她发消息:“姐,咱们卖断货了。官网访问量现在是之前的两百倍。服务器差点崩了。” 顾绫舒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 她没有很兴奋。只是觉得——总算有一件事是她自己做成的,不靠楚家的关系,不靠谁的施舍。 第一百九十七章 他不知道 但她不知道的是—— 许敏那天之所以决定收她的作品,除了东西确实过关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开幕前一周,有人通过许敏的投资人渠道打了一笔款进来,指定用于覆盖新锐设计师展位的全部费用,条件只有一个:不透露出资方。 那笔款的打款账户,归属于珩域资本。 楚域珩的公司。 “骨相”火了以后,顾绫舒的生活肉眼可见地忙了起来。 白天医院的手术排得满,晚上还要跟小丁开会讨论补货、选品、后续系列的开发方向。王建国主任倒是通情达理——“你那个海德堡的事我帮你推迟了半年,那边导师说没问题,你想好了再去。” 顾绫舒有点意外。“主任,我没跟您说过要推迟。” “你没说,但我看得出来。最近这一个月你状态不对。去也行,但别带着一脑子乱七八糟的事去。你收拾清楚了再走,我给你兜着。”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只点了个头。 那天晚上从医院出来,温时谦在停车场等她。手里提着两杯咖啡。 “加班到几点?” “八点半。” “你手怎么样了?” 顾绫舒伸出右手。虎口的伤已经完全结痂脱落了,留了一道浅粉色的疤。不影响握器械,但戴上手套能摸到那道微的凸起。 “好了。” “走,请你吃饭。庆祝骨相首轮售罄。” “你都请了三次了。” “第四次不行?” 顾绫舒接过咖啡,想了想,还是上了他的车。 吃饭的地方是一家日料。不大,十个座位的吧台。温时谦点了菜,两个人坐着等出品。 “后面打算怎么做?继续独立还是找投资?” “先独立着。量不大,自己能cover住。” “嗯。”温时谦夹了一块刺身,“你的审美一直都好,以前就觉得你应该做设计。可惜高考的时候你爸非让你学医。” 顾绫舒筷子顿了一下。 “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大一那年你跟我说,你最想考的其实是央美。” 她放下筷子,喝了口茶。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提起来也没什么意思。不过温时谦记得这件事,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楚域珩不知道她想考央美。结婚三年,她也从没跟他提过。 不是他不会问。是他的问题永远围绕“楚依今天身体怎么样”“明天有个酒会你来不来”“行程单你整理了吗”。 他从来没问过她:你除了当医生之外,还想做什么? “别想了。”温时谦说。 “我没想什么。” “你一发呆就咬筷子头。从大学就这样。” 顾绫舒把筷子从嘴边拿开。 吃完饭,温时谦送她回去。车停在小区门口。 “进去吧。明天许敏那边有个媒体采访的对接,你看时间,我帮你安排。” “好。” 顾绫舒推开车门的时候,温时谦叫住她。 “绫舒。” 她回头。 温时谦没说话,手搭在方向盘上,看了她两秒。 “早点休息。” “嗯。” 她关上车门进了小区。 温时谦坐在车里没动。烟盒从副驾驶的储物格里摸出来,抽了一根点上。 他不是今天才想说。 但他一直在等一个时机——等她彻底从那段婚姻里走出来。在那之前,他不会多说一个字。他知道分寸。 这个分寸他守了六年了。 楚域珩注意到温时谦是在第二周。 那天他提前回了家,路过客厅看见茶几上放着一本策展方案的文件夹。翻开第一页,署名是“温时谦”。 他记得这个名字。顾绫舒大学同学,之前偶尔在她手机通讯录里看到过。以前没当回事——一个做文艺行当的,能有什么威胁。 但最近不一样了。 顾绫舒的状态变了。 不是说她变得开心了——准确地说,是她变得不再关注他了。以前她再怎么冷战,也还是会给他留门、留饭。这半个月,厨房里不见她做饭的痕迹,冰箱里的食材原封不动。她的活动轨迹变成了:医院、showroom、咖啡馆。 那些地方都有温时谦的影子。 楚域珩打开手机,翻了一遍顾绫舒的朋友圈。最近发的一条是三天前——一张“骨相”新品的产品图,配文只有一个词:“上新。” 底下有一条评论:温时谦——“拍得不错。” 顾绫舒回复了一个“你拍的”。 楚域珩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愤怒。是一种更闷的东西,堵在胸口,想发作却没有立场。 因为他想起她走之前说的话——“你回去想,你到底要什么。” 他想了。 这一个月他想了很多。 结论其实在第三天就有了,只是他不敢确认。他怕那个结论一旦说出口,就意味着他前三年对顾绫舒所有的忽视和轻慢,全部成立。 但现在——眼看着另一个男人占据了她的生活,他不敢再拖了。 当天晚上,顾绫舒从外面回来。楚域珩在客厅等她。 “这么晚?” “嗯。加班。”她换鞋,没看他。 “明天——”他站起来,“明天中午有空吗?我想约你吃个饭。” 顾绫舒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有事?” “有话想跟你说。” 她看了他三秒。 “好。你定地方。” 她上了楼。 楚域珩站在客厅里,手机握在手里。他想措辞,想明天该怎么开口。 说“对不起”太轻。说“我爱你”太突兀——三年婚姻里他没说过这三个字。 那说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再不说,她就真的要走了。不只是去德国。是从他生活里彻底消失。 这个可能性让他第一次感到了慌。 他给助理发了条消息:“明天中午帮我订个包间。安静一点的。” 助理秒回:“好的楚总,什么菜系?” “她喜欢的。” “……楚总,顾夫人喜欢什么菜系来着?” 楚域珩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 他不知道。 三年了,他不知道自己老婆爱吃什么。 他回了一条:“粤菜。清淡点。” 这是他唯一能确定的——她不吃辣。 发完之后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楼上淋浴间的水声响了一阵,停了。然后是吹风机的声音。很日常。但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意过这些声音了。 那天晚上楚域珩没睡书房。他回了主卧。 第一百九十八章 你就打算站一晚上? 顾绫舒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 他在她身后躺下。中间隔了三十公分。空调开到二十五度,被子盖到腰。 “绫舒。” “嗯?” “明天十二点。我来接你。” “好。” 安静了一会儿。 “晚安。”他说。 “晚安。” 顾绫舒闭着眼,心跳快了半拍。 她在想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这一个月她一直在告诉自己,走出来了就别回头。但今天楚域珩在客厅等她的样子——站在那里,不是质问,不是抱怨,只是问她有没有空——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他那个样子了。 算了。听他明天说什么吧。 第二天中午十一点五十,顾绫舒准时下楼。 楚域珩的车在门口等着。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没打领带。方向盘上的手比平时放得低——他紧张的时候会这样。 “走吧。”她说。 车开了十五分钟,到了一家粤菜馆。不是他们以前去的那种高端会所,就是一个普通的街边馆子,不大,但干净。 “怎么选这儿?” “之前路过看你多看了两眼。” 顾绫舒想了想。好像是有一次,她们路过这条街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这家店布置得挺好”。那大概是半年前的事了。 他记着呢。 进了包间,菜已经点好了。白灼虾、蒸鲈鱼、一碗艇仔粥。 “你说吧。”顾绫舒拿了双筷子。 楚域珩坐在对面,手放在桌上,没去碰餐具。 “我想好了。” 顾绫舒看着他。 “之前你问我要什么——妹、妻子、还是两个都想要但平衡不了的东西。” 他停了一下。 “我选你。” 顾绫舒的筷子没夹下去。 “依那边我已经让陈姨过去照顾了。她的医疗团队、生活起居,我都重新安排了人。以后她的事情不会再占用你我之间的时间。” 顾绫舒放下筷子。 “你这话说得——好像在做项目汇报。” 楚域珩愣了一下。然后他自己也意识到了,嘴角动了动,有点窘迫。 “我不太会说这些。” “我知道。” 两个人对坐着。粥冒着热气,鲈鱼的葱姜味飘过来。 “楚域珩,你知道我要听的不是这个。”顾绫舒的声音很平,“你安排了陈姨也好、安排了医疗团队也好,这些都是你能用钱解决的事。我要的不是你把楚依从你生活里切割出去——我要的是你真的看见我。” “我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了?” 他被这一句问住了。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你喜欢吃清淡的。”他说。 顾绫舒没接。 “你——右手虎口有伤。” 还是不接。 楚域珩的表情开始有些挣扎。他张了两次嘴,最后说了一句话—— “你在做珠宝。” 顾绫舒终于有了反应。她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网上看到的。那个“骨相“。” “看到了?” “嗯。” “什么感觉?” 楚域珩想了想。“……你做得很好。我以前不知道你还会这个。” “你以前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这话不是气话,是陈述。楚域珩听得出来。 “所以——”他身体前倾了一点,“给我一个机会。重新认识你。” 顾绫舒低着头拨了两下粥碗里的枸杞。 她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别信。他每次都是事情闹大了才想起你来。等风头过了,一切照旧。 另一个说:但你还是想他对你说这些。你想了三年。 “我不是说可以。”她开口了,“但我需要时间。” “多久?” “我不知道。” 楚域珩没有追问。他点了点头,把她面前的虾剥了一只,推到她碟子里。 “你吃。别光喝粥。” 顾绫舒看着那只剥好的虾,过了两秒,拿筷子夹起来吃了。 之后的日子,楚域珩像是变了个人。 不是那种电视剧里突然开窍的浮夸转变。他还是那个不太会说话的楚域珩,但一些细节在改变。 冰箱里开始有新鲜的水果——她爱吃的车厘子和蓝莓。洗手台边多了一支新的护手霜,是她用惯的牌子。周末他竟然主动提出要不要去后院坐坐。 那套落了灰的户外桌椅被他让人擦干净了。 两个人坐在后院喝了一次下午茶。没说什么特别的话,就是坐着。阳光很好,风也不大。 顾绫舒心里那堵墙没有一下子塌掉。但裂了条缝。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大概两周。 温时谦察觉到了。 “最近跟楚域珩怎么样了?”有一次吃饭的时候他问。 “……还行。在修复。” “嗯。”温时谦没多说,换了个话题聊许敏那边第二批货的事。 但他回家之后,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抽了很久的烟。 又过了一周。一个周四。 楚域珩发消息给她:“明晚七点,上次那个粤菜馆。我有话跟你说。” 顾绫舒回:“好。” 她以为他是想正式把话说清楚。这段时间两个人一直在一种暧昧不明的试探状态里,该有个了断了——不管是好的了断还是坏的。 第二天下午五点,她从医院下了手术台。洗完手,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六点半出发。 到粤菜馆的时候,七点零五分。 包间门推开。 桌边坐着的不是楚域珩。 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穿一件枣红色的开衫,嘴唇抿成薄一条线。 顾绫舒站在门口,脚钉在了地上。 那个女人抬起头看她。 “怎么,不认识妈了?” 顾绫舒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冰凉。 她妈。李秀兰。 三年没见。上一次见面是在她爸葬礼上,李秀兰当着全家亲戚的面扇了她一耳光,说她是“克死自己爸的丧门星”。 从那以后顾绫舒就再没回过家。 “进来坐啊。站门口像什么样子。”李秀兰的语气不阴不阳的。 “楚域珩呢?” “不知道。反正他约我来这儿,说让我等你。等了半天他自己倒没来。”李秀兰端起茶杯喝了口,“也好。我跟你有话说。” 顾绫舒没动。 她脑子里飞快地在想——楚域珩约她来这里,人却不在。是他安排的?还是他有什么事耽搁了? “你就打算站一晚上?” 顾绫舒走进去了。她选了离门最近的位置坐下,和李秀兰隔了大半张桌子。 “你弟的事。”李秀兰开口了,“你还记得你弟吧?” 第一百九十九章 做试管能解决 搜索结果出来了。 沈佳,哥伦比亚大学商学院mba,之前在纽约一家投行做了三年。领英上的照片跟朋友圈那张对得上,短发,下巴尖,笑起来有酒窝。 再往下翻,有几条行业新闻。“新锐基金经理沈佳加入xx资本”“95后女性投资人峰会发言”。 跟楚域珩有什么关系呢?顾绫舒点了几条都没找到直接的交集。 她关了浏览器。 有些东西搜索引擎搜不出来。 门响了。 楚域珩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点酒气。不重,他喝酒有分寸。外套搭在手臂上,polo衫的领口松了一粒扣子。 “还没睡?”他看到沙发上的顾绫舒。 “在等你。” “等我?有事?” 顾绫舒看着他。把外套挂到玄关的衣帽钩上,换了拖鞋,走过来。脸上没有任何异样。 “你今天饭局,都谁去了?” “老周,刘岩,张哲……”他数了几个名字,在她对面坐下来,“还有几个他们基金那边的人,我不太熟。” 他没提沈佳。 顾绫舒等了两秒,他也没有要补充的意思。 “就这些?” 楚域珩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 她不打算在信息不对等的情况下摊牌。他不提,她也不问。不是不想问,是问了他如果说“哦还有一个老同事”,那就更说明这件事在他心里轻得不需要主动提起。 但如果轻,为什么那张照片里的距离那么近? 顾绫舒把这件事暂时压下去了。她今天有更重要的事要说。 “我今天检查结果出了。” “嗯,你中午说了,调理一下。” “我中午没说实话。” 楚域珩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正准备去倒水,拿杯子的手顿在柜子前面。 “什么意思?” “双侧输卵管阻塞,自然受孕概率很低。医生建议做试管。” 顾绫舒说完,看着楚域珩的背影。 他把杯子拿下来,接了水,喝了一口。然后转过身。 “严重吗?” “做试管能解决。” “那就做。” 顾绫舒没说话。 果然。 “那就做”,三个字,干脆利落。问题是这三个字里面没有她。 “你知道做试管是什么流程吗?”她问。 “大概知道。打针、取卵。” “不只是打针取卵。促排卵至少十到十四天,每天扎针。取卵手术有穿刺风险。移植后还要黄体支持,继续打针吃药。如果一次不成功,重头来过。” 楚域珩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不想做?” “我没说不想做。我在等你问我想不想。” 这句话她说过一次了。上次是关于去德国。这次是关于生孩子。 楚域珩站在厨房台面旁边,手里攥着杯子。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放下杯子,走到沙发这边坐下来。 “你想做吗?” “……你是真的在问我,还是因为我刚才提醒你了,你才问的?” 楚域珩没回答。 顾绫舒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把一个人往正确方向推、推了无数次之后的疲倦。 “你想好了再跟我说。不着急。”她站起来,“我先去睡了。” “绫舒。” 她停下来。 “抱歉,我不会说话。”楚域珩说。他没有看她,看着茶几上她锁屏的手机。“你想做我就陪你做,你不想做我们不做。都行。” “都行”也不是她想听的答案。 但她今天确实累了。 “好,我知道了。睡了。” 她上了楼。 躺在床上,黑暗里她把手机拿出来,翻到林晓棠的对话。 “那个人叫沈佳。”顾绫舒打字。 “你认识?”林晓棠秒回。 “不认识。查了一下。他以前的同事。” “同事?那个距离不像同事吧……” “他没提。” “你问了吗?” “没。” “……姐你也是沉得住气。” 顾绫舒打了一行字,又删了。重新打:“你那个同事amy,跟他们圈子熟吗?” “我问啊。” 过了五分钟,林晓棠发来一条语音。顾绫舒把音量调到最低,凑在耳边听。 “我问了,amy说这个沈佳以前跟你老公好像有一段,不知道是传的还是真的。说是你老公当年追过她,没追到,后来她出国了。amy也是听别人讲的,不确定。” 顾绫舒盯着天花板。 追过。没追到。出国了。现在回来了。 好久不见。 那今天中午那通电话——“什么?她也来?”——那个“她”,就是沈佳。 他知道沈佳要来。他知道。 所以中午他急着走,不是什么“老周组的饭局”,是去见沈佳。 还是说,他真的只是饭局,沈佳恰好在? 顾绫舒分不清了。 她把手机屏幕关了,放在枕头旁边。 隔壁书房没有声音。今天楚域珩大概不回书房了,刚才他在客厅坐着,看那个意思是要睡客房。 那就睡呗。反正这个家里有四间卧室,两个人住,每人能分两间。 她翻了个身。 试管的事没聊出结果。沈佳的事没有开口问。去德国的事七月五号是死线。 三件事压着,哪件先爆不好说。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睡。明天还有王主任安排的手术要做一助。手不能抖。 手机又亮了一下。 是楚域珩发的消息。 “你说的对,我确实不会说话。试管的事我明天好了解一下。你别生气。” 顾绫舒看着这条消息,没回。 过了三十秒,她打了两个字:“好的。” 发出去。 然后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枕头下面,不看了。 第二天。 顾绫舒六点半到了医院。换了白大褂,把头发扎起来,在骨科办公室签了到。 王建国已经在了,一杯浓茶放在桌上,正看ct片子。 “小顾,过来看看。” 顾绫舒走过去。片子上是一个右胫骨平台粉碎性骨折,schatzker5型。 “今天下午的手术,你做一助。主刀我来。你的任务是拉钩和暴露术野,手感怎么样?”王建国抬眼看她。 顾绫舒活动了一下右手。虎口的痂已经掉了大半,新皮粉红的,有点紧绷。 “没问题。” “好。下午两点上台。” 顾绫舒点头,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 八点半查完房,她坐下来写病历。写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楚域珩:今晚我回来吃饭。你想吃什么? 顾绫舒盯着这条消息。 第二百章 你以前追过她? 楚域珩很少问她想吃什么。平时要么是他不回来吃,要么是阿姨做什么吃什么。今天突然问,是昨晚那条“别生气”的延续。 顾绫舒回:随便,你定。 他回了个“好”。 十点钟,林晓棠又发消息来了。 “姐,我又打听了一下。那个沈佳,在你老公创业初期就在他公司干过。后来出国读书走了。现在回来好像是要跟人合伙开基金。” 顾绫舒看完,没回。 创业初期。那就是他们结婚之前的事了。 她跟楚域珩是相亲认识的,楚域珩公司已经做了两年多了。中间这段她完全不了解——不是没问过,是问了他也不怎么说。他只说“就是跟朋友凑了点钱开的”。 这个朋友里面包不包括沈佳? 顾绫舒把手机放下,继续写病历。 下午的手术很顺利。王建国的刀法干净利索,顾绫舒的一助做得稳,拉钩的角度和力度都恰到好处。钢板固定、螺钉加压,整个过程两小时四十分钟,没出任何意外。 下台之后王建国在刷手池旁边对她说:“手感不错,没生疏。到了德国也保持这个状态。” “谢主任。” “别光谢我,回去把手术记录写了。明天交。” “好。” 顾绫舒换了衣服出来,肩膀有点酸。一助站两个多小时,举着拉钩,体力消耗不小。她在休息室坐了十分钟,喝了杯水。 手机上有两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楚域珩的,四点半发的:“定了一家粤菜,食材我让人送去了。阿姨今天没来,我自己做。” 楚域珩做饭。 这是他的道歉方式。不说对不起,做一顿饭。上次他忘了结婚纪念日,也是自己下厨做了顿饭。手艺一般,但态度在那里。 第二条是秦玉华的:“域珩跟你说了吗?试管的事他下午打电话问我了。” 所以他确实去了解。给他妈打了电话。 顾绫舒回了秦玉华一个“嗯,说了”。虽然其实楚域珩还没跟她正式谈。但婆那边不需要知道这么多细节。 她收拾了东西,六点出了医院。 打车回家的路上,林晓棠又来了一条。 “姐,我帮你把amy那条朋友圈截图了,要不要看?下面有评论。” “发来。” 截图发过来了。朋友圈下面有七八条评论。大多数是“好久没聚了”“下次叫我”之类的废话。顾绫舒往下翻,有一条评论是一个叫“vicky”的人写的: “佳终于回来了!楚总是不是特别开心哈哈” 下面沈佳回了一个笑脸emoji,没有否认。 顾绫舒把截图放大看了一下那个vicky的头像,不认识。 她退出图片,锁了屏。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楚总是不是特别开心。”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什么?周围的人都知道楚域珩对沈佳有过意思。所有人都知道,就她不知道。 或者更准确地说——所有“他圈子里的人”都知道。而她从来不在他的圈子里。 出席他的饭局,他说“场合不合适”。 认识他的朋友,介绍她是“朋友”。 结婚两年半,不戴戒指,不办婚礼,不发朋友圈。 她像一个不存在的人。 车到了小区门口。顾绫舒付了钱下车,走进别墅的院子。 一进门就闻到了炒菜的味道。油烟味不重,说明开了油烟机。 厨房里楚域珩围了条围裙——灰色的,是顾绫舒的那条——正在颠锅。灶台上摆了三个盘子,一个白灼虾,一个清蒸鲈鱼,正在做的像是芥兰。 “回来了?”他转头看了她一眼。 “嗯。” 顾绫舒换了拖鞋走进厨房,看了看台面。食材确实不错,虾很大只,鱼是新鲜的。 “今天手术怎么样?”楚域珩把芥兰出锅装盘。 “挺顺利的。” “手没事吧?” “没事。” 他把围裙解了。两个人端着菜去餐桌坐下来。 顾绫舒夹了一只虾。白灼的,蘸了酱油芥末。味道还行,虾没有煮过头。 吃了一会儿,楚域珩开口了。 “今天下午我打电话问了我妈,关于试管的事。” “嗯,她跟我说了。” “我又上网查了一下流程。”他放下筷子,“挺受罪的。” 顾绫舒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你要是想做,我陪你做。流程我都配合。”他说,“但如果你觉得太辛苦,不想做,我也……” 他停顿了一下。 “也行。” 顾绫舒抬头看他。他的表情有点生硬,像在背台词一样说出这些话。但她能看出来他是认真的——至少比昨晚那句“那就做”要认真很多。 “你真的觉得不做也行?” “嗯。” “你妈那边怎么交代?” 楚域珩没立刻回答。过了几秒他说:“我来说。” 顾绫舒“哦”了一声。 她其实不太信。秦玉华催了半年了,突然说不做了,她不信楚域珩能顶得住他妈的压力。但至少现在这个态度是对的。 “那我再想。”顾绫舒说。 “好。” 两个人继续吃饭。安静了一会儿。 顾绫舒想了想,决定试一下。 “你昨天饭局,除了老周他们,还有谁来了?” 楚域珩夹菜的动作没变。“就那几个,我跟你说过了。” “没有别人了?” 他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我朋友看到了一张照片。说你们那个饭局上有个女的,跟你挨得挺近。” 顾绫舒说得很平,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楚域珩的筷子放下了。 “谁发的?” “不重要。” 他沉默了两秒。“沈佳。老周以前公司的同事,刚从美国回来。” “嗯。” “她跟大家都打了招呼,不只是跟我。” “我朋友说她贴你耳朵在说话。” 楚域珩皱了下眉头。“那边音乐很大,说话要凑近一点。” 顾绫舒没说话。 “就是个老朋友。你想多了。” “我没说我想多了。”顾绫舒把虾壳放在盘子边上,擦了擦手。“我只是在问你为什么昨天没提她。你报了一串名字,没有她的。” 楚域珩张了嘴,又闭上了。 “我没觉得这是需要特别提的事。” “你以前追过她?” 安静了好几秒。 楚域珩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心虚的那种变,是被突然戳中的那种意外。 “谁告诉你的?” “不重要。是真的吗?” 第二百零一章 不是我联系的 “……大学的时候,追过。没成。后来就没联系了。” “现在联系上了。” “老周叫的,不是我联系的。” 顾绫舒点头。“好,我知道了。” 她端起碗继续吃饭。 楚域珩看着她。“你生气了?” “没有。” “绫舒。” “真没有。”她抬头看他。“你说音乐大所以凑近说话,我信你。但你昨天没提她这件事,我不舒服。不管你觉得重要不重要,你以前追过的人突然出现在你的饭局上,正常人都会跟另一半说一声。你没说,我才会从别人朋友圈看到。” 楚域珩没开口。 “你想,如果是我。我出去吃饭,碰到一个以前追过我的人,挨得很近在说话,你从别人那里看到照片。你什么感受?” 他没回答,但顾绫舒看得出来他在想。 “我不追究了。下次有类似的事,告诉我一声。”她把碗里的面汤喝完,“我去洗碗。” “我来。”楚域珩站起来。 “你做了饭,我洗碗。” “行。” 顾绫舒把碗碟端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温水冲着盘子,油渍慢慢化开。 她在水声里想着:楚域珩刚才的反应,不像是一个心里有鬼的人被抓住了的反应。更像是一个确实没当回事、但被指出来之后意识到不对的人。 但这不代表他没有问题。 不当回事本身就是问题。 一个追过的人回来了,他不当回事。一个妻子要去做试管受罪,他说“那就做”。一个妻子要出国进修,他问“走多久”。 所有跟她有关的事,他都不当回事。 不是不爱,是不够重视。 但不够重视和不爱,对承受的人来说有什么区别呢? 碗洗完了。顾绫舒把手擦干,回到客厅。楚域珩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我明天上午没手术,在家整理去德国的资料。”她说。 “嗯。” “七月五号的事,你想好了吗?” 楚域珩抬起头。“我在想。” “距离七月五号还有十七天了。” “我知道。”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怎么安排。你走了以后公司那边有些事需要调整。” 顾绫舒站在楼梯口。 “你在想的还是安排。不是我走不走。” 楚域珩抬头看她。又是那个表情——想反驳,接不上。 “我不是——” “行了,不逼你了。”顾绫舒上了一级楼梯。“你慢慢想。” 她回了卧室,关上门。 手机上林晓棠发来一条:怎么样?问了没? 顾绫舒回:问了。说是老朋友,音乐大所以凑近说话。 林晓棠:你信? 顾绫舒:暂时信。 林晓棠:那你打算怎么办? 顾绫舒坐在床边,想了很久,打了一行字: “十七天以后我去德国。不管他想不想好,我都去。” 发出去。 林晓棠回了一个大拇指。 顾绫舒把手机充上电,放在床头柜上。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漏进来一条缝。 楼下传来楚域珩走动的声音。冰箱门开了一下又关上了。水龙头开了几秒。然后是上楼的脚步。 这次他没有在书房门口停。脚步直接过来了。 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你睡了吗?” “没有。” 楚域珩走进来,在她旁边的床沿坐下。 “今天的事我确实做得不对。以后有什么场合,我会跟你说清楚。” “嗯。” “试管的事,你想什么时候开始,我都配合。” “嗯。” 他坐了一会儿。“我能睡这边吗?” 顾绫舒往里面挪了一点。“你想睡就睡。” 楚域珩脱了外面的衣服,躺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三十公分的距离。不近不远。 顾绫舒闭着眼,听着他的呼吸慢慢平下来。 今天的事算是有了一个暂时的交代。但只是暂时的。 沈佳回来了。这件事不会因为楚域珩说了一句“就是老朋友”就结束。 那条朋友圈下面vicky的评论还在她脑子里。“楚总是不是特别开心。” 一个追过的人,没追到。现在对方回来了,出现在他的饭局上,他“不当回事”。 真的不当回事? 还是太当回事了,所以要假装不当回事? 顾绫舒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手里还有一把刀。不是手术刀,是走的能力。 七月五号。法兰克福。 不管这边发生什么,那张机票她不会退。 六月二十号。 距离出发还有十五天。顾绫舒在家里整理要带去德国的文件,护照、签证复印件、海德堡团队的邀请函、王建国的推荐信原件。 厨房桌上摊了一整桌。 楚域珩早上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最近话变少了。不是那种冷战的少,是一种“在想但还没想好”的少。每天照常上班,照常回来,晚上在主卧睡。但没有多余的交流。 试管的事也悬着。顾绫舒说“我再想想”,他就真的不催了。 秦玉华倒是打了两次电话,一次问试管准备得怎么样了,一次问德国那边签证办下来没有。两个问题风格完全不同——前一个急,后一个只是随口问问。 老太的态度很清楚:孙子比儿媳进修重要。 顾绫舒不计较这个。婆媳关系能维持面子上的客气就行了,指望秦玉华支持她去德国,不现实。 上午十一点。她正在核对海德堡那边实验室的门禁申请表,门铃响了。 快递。一个不大的纸盒子,没有寄件人信息。她拆开,里面是一瓶叶酸。 进口的,牌子挺贵。 没有卡片,没有留言。 顾绫舒拿着那瓶叶酸看了一会儿。应该是秦玉华寄的。她以前暗示过好几次“先把叶酸吃起来”。 她把叶酸放在厨房的调料架旁边,没打开。 十一点半,手机响了。不是来电,是微信。 一个陌生号码加她。验证消息写的是:顾医生你好,我是沈佳,冒昧打扰。 顾绫舒拿着手机站在厨房。 看了三遍那行字,确认没看错。 沈佳加她。 她怎么有自己的微信? 顾绫舒没有马上通过,也没有拒绝。把手机放在桌上,坐下来。 第一反应:问楚域珩。 第二反应:不问。先看对方想干什么。 第三反应:这人从哪里拿到她的微信号? 她的微信号不是手机号,是自己设的一串字母加数字。不是搜索手机号能加到的那种。那就是有人给的。 第二百零二章 你喝多了 顾绫舒是被门锁转动的声音弄醒的。 她看了眼手机,凌晨一点四十。 客厅里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她听见有人在压低声音说话,是陈杨——楚域珩的助理。 “楚总,到了,您慢点。” “……知道了。” 楚域珩的声音含糊,尾音拖着。顾绫舒闭着眼没动。醉了。不算太醉,还能自己走路的那种。 脚步声上了楼。陈杨把人送到主卧门口就退了,楚域珩自己推开门进来的。 顾绫舒没开灯。她背对着门那侧躺着,呼吸放平放匀,装睡。 楚域珩没开大灯,摸到床头台灯按了一下。暖黄色的光突然亮了,顾绫舒眼皮动了一下,没睁。 他在床边坐下来。身上有酒味,混着一股甜腻的香水味。不是顾绫舒用的那种,她用的是无味洗衣液和医院带回来的消毒水味。 楚域珩坐了一会儿,然后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 “绫舒。” 顾绫舒没应。 他又推了推。力气比第一下大。 “你醒着的。” 顾绫舒翻了个身。灯光下楚域珩的眼睛有点红,领带歪了,衬衫前两颗扣子解开了。 “几点了?”她问。 “不早了。”他没回答。 他的手从她肩膀移到脸侧,拇指按在她颧骨上面。动作有点重,不像平时那样客气。 “今天跟谁喝的?”顾绫舒问。 “应酬。” 一个字都懒得多说。 他俯下身来。顾绫舒偏了一下头,他的嘴唇擦过她耳廓,落在脖子上。呼吸又烫又潮,全是酒气。 顾绫舒抬手挡了一下他的胸口。不是推开,就是挡了一下。 “你喝多了。” “没多。” 他把她的手按回枕头旁边,五指扣进她指缝里。手劲大,顾绫舒的右手虎口被压住了,痂壳底下那块嫩肉一阵刺痛。 她吸了口气,偏头的时候看见了。 他右手袖口上有一小片口红印。颜色很正,正红色,蹭了一小块在袖口翻折的地方。 顾绫舒没说话。 她看着那块红色,楚域珩大概不知道,或者知道但喝多了没想起来处理。 “楚域珩。” “嗯。” “你袖子上——” 他没听见。或者听见了没理。他的嘴已经压下来了,堵住了她后面的话。 顾绫舒闭上眼。 她没推。她想过推开,但她太了解楚域珩喝了酒之后是什么样——推不开的,推了他反而更来劲。上次推了一下,他第二天问她“你是不是嫌我了”。 那个问题比这件事本身更累人。 所以她没推。 楚域珩的动作不算粗暴,但也不温柔。带着酒劲的那种,节奏乱,力气控制不好,有几下顶得她肩胛骨磕在床头板上,闷地疼。 顾绫舒偏着头,视线一直落在他的袖口上。那块口红印随着他手臂的动作晃来晃去。 她没出声。 从头到尾。 楚域珩结束的时候喘了很久,整个人压在她身上,额头抵着她肩窝。汗蹭在她睡衣上。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撑起身子,把她从床上拉起来。 “去洗。” 顾绫舒被他半扶半抱地带进浴室。淋浴的水开得很烫,蒸气起来之后楚域珩站在她背后帮她冲头发。他酒醒了一些,动作比刚才轻了。 顾绫舒低着头,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脸往下流。 她什么都没说。 洗完出来,楚域珩递了条干毛巾给她,自己去了洗手台。顾绫舒擦头发的时候听见他拉开了抽屉。 回到床边,楚域珩手里多了一板药。银色的铝箔包装,顾绫舒认识——紧急避孕药。 他抠出一粒,倒了杯温水,端到她面前。 “吃了。” 顾绫舒接过杯子和药片。 她看了楚域珩一眼。他的表情很正常,甚至带着点关心的意思——就好像递药这个动作是“为你好”,是负责任。 顾绫舒把药片放进嘴里,喝了口水咽下去。 紧急避孕药的副作用她比楚域珩清楚得多。恶心、头痛、内分泌紊乱。她上次吃了之后月经推迟了半个月,小腹坠胀了一整周。 但楚域珩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不能要。 为什么不能要,顾绫舒从来没问过。一开始是因为两个人刚结婚,他说“再等等”。后来是“公司在上市关键期”。再后来就不解释了,变成一个默认操作——完事儿,吃药。 顾绫舒有时候想,如果换成楚依哪天告诉他“哥,我怀孕了”,楚域珩大概会高兴得当场定儿童房的装修方案。 但那是如果。 她把水杯放回床头柜上,躺回去。楚域珩关了台灯,也躺下了。他还凑过来了,手臂搭在她腰上。 酒后的人容易犯困,不到三分钟他呼吸就沉下去了。 顾绫舒睁着眼看天花板。 腰上那条胳膊沉得她翻不了身。小腹隐隐有点不舒服,知道是药的副作用来得太快,还是心理作用。 黑暗里她的视线挪到楚域珩枕边——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大概是有消息进来。 顾绫舒犹豫了几秒。她不是爱翻手机的人,结婚三年她从来没动过他的手机。但今天不知道怎么了,那块袖口上的口红印像一根刺,扎在她脑子里。 她侧过身,轻轻把楚域珩的手臂从腰上挪开。他哼了一声,翻了个身,面朝另一边去了。 顾绫舒拿起他的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申请人:沈佳。 验证消息:ovo 顾绫舒盯着那三个字母看了几秒。ovo。一个卖萌的表情符号。这种撒娇式的打招呼方式,她用不出来,也没用过。 沈佳。这个名字她有印象。上周楚域珩的助理陈杨打电话的时候提过一嘴,“沈总那边的对接人”。她没在意。 现在看着这条好友申请,她忽然想起来——楚域珩今天那顿酒局,陈杨来的时候说的是“应酬”。 袖口上的口红印。一点四十回来。还有这条好友申请,时间戳是凌晨零点十八分——比楚域珩到家早了将近一个半小时。 也就是说,酒局散了之后,沈佳才加的他。 散场之后才加微信。 顾绫舒把手机原样放回枕边。 她又躺了回去。 天花板上什么都看不见。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双手叠在小腹上。胃里有点泛酸,那颗药在起作用了。 她想起今天早上自己跟楚域珩说的那句话——“你回去想,想清楚你到底要什么。” 第二百零三章 那我走了 好像还没到七月五号,答案已经在慢慢浮出来了。 只是答案不是楚域珩给的。 是她自己拼出来的。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闹钟响的时候楚域珩已经不在了。 枕头上有一个浅的凹痕,被子叠了一半——他习惯起来随手拉一下,不叠到位。顾绫舒把被子整理好,下了楼。 厨房里有用过的杯子,里面还有半杯没喝完的蜂蜜水。楚域珩胃不好,每天早上起来要先喝一杯温蜂蜜水。这是顾绫舒告诉他的,也是她每天准备好的。 今天他自己倒的。 顾绫舒把杯子洗了,开始做早饭。小米粥加山药,一碟清炒时蔬,两个白水蛋。这是楚域珩工作日的标准早餐,她做了三年了,闭着眼都能做。 粥快好的时候她又蒸了一屉小笼包,自己包的——楚域珩中午的饭她通常也一起准备好,装在保温饭盒里,中午让陈杨来取,或者她自己送过去。 因为楚域珩的胃吃不了外卖。上次秘书给他点了一次外卖,他当天下午胃疼了一整个下午,回家脸色发青。 从那以后顾绫舒就没让他在外面吃过午饭。 八点半,她把保温盒收拾好,米饭、红烧排骨、清蒸鱼、一个素菜。排骨是昨晚泡好的,今早炖的,骨头上的肉一筷子就能撕下来。 九点出门。开车到楚域珩公司楼下停好,她没有直接上去,先给陈杨打了个电话。 “陈杨,我到楼下了,午饭做好了,你下来拿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顾……嫂子,今天您别上来了,我下去取。” “我说的就是让你下来拿啊。” “哦对,我马上下去。您在大堂等一下就行,别上来了。” 最后那句话重复了。“别上来了。”陈杨的语速比平时快,收线也急。 顾绫舒拎着保温盒站在大堂里,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 她没动。 电梯厅那边走过两个人,穿着跟这栋楼里其他白领一样的职业装,踩着高跟鞋。经过前台的时候其中一个压低声音跟另一个说了句什么,另一个捂嘴笑了一下。 顾绫舒没听清。但她看到那两个人往电梯厅走的时候,其中一个回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前台那个小姑娘忽然站起来了。 “顾太!” 顾绫舒看过去。前台小姑娘脸上有点紧张。 “陈助理让我转告您,他马上下来了,您坐这边等一下。” “不用,我自己上去。” 顾绫舒迈步往电梯厅走。前台小姑娘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伸手想拦,又缩回去了——她不敢拦老板娘。 电梯在十七楼停了。门开的时候顾绫舒先听到的是女人的笑声,从走廊尽头楚域珩办公室的方向传来的。 门是敞着的。 顾绫舒走过去的时候,秘书台那边有两个文员迅速把脑袋转回去了,假装在看电脑屏幕。 “楚总今天心情不错。” “那不是因为沈小姐来了嘛。” 这句是顾绫舒走过的时候飘进耳朵里的。声音不算大,但她听得清楚楚。 办公室的门开着。 顾绫舒站在门口。 里面的场景她看了个全—— 楚域珩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了件浅蓝色衬衫。他面前的茶几上摆了两份餐盒,外卖的那种精致包装,一看就是高档餐厅的外送。 他对面坐着一个女人。 短发,耳坠,白色西装裙,裙子很短,腿很长。妆化得很精致,口红颜色是正红色。 ——跟昨晚楚域珩袖口上那个印子一个色号。 沈佳正用筷子夹了一块什么东西递到楚域珩面前,笑着说了句顾绫舒没听清的话。楚域珩没接那筷子,但他笑了一下。 他笑了。 顾绫舒想不起来楚域珩上次对着自己笑是什么时候了。 沈佳先看到她的。 那双眼睛扫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真的只顿了一下,然后立刻换上一个很热情的表情,放下筷子站起来了。 “哎呀,这位是嫂子吧?” 她走过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脆。 “我是沈佳,佳宜资本的。之前跟楚总有业务往来,今天过来谈点事情,顺便带了份便当来——” 她说着还伸出手来要握。 顾绫舒看了看她的手。指甲做过,奶白色的法式美甲,指节细长干净。 再看自己的——右手虎口有一道还没好全的伤痕,指甲剪得很短,手指关节因为常年握手术器械有一层薄茧。左手拎着保温饭盒,饭盒上还挂了一个保温袋,里面是汤。 顾绫舒伸出手,跟她握了一下。 “你好。” 楚域珩这时候才抬头看向门口。 他的表情变了。不是高兴也不是愧疚,是——皱眉。 “你来干吗?” 四个字。 顾绫舒站在那里,拎着保温饭盒。 她今天出门穿的是一件棉麻长裙,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脸上只涂了防晒。从家里出来的时候还觉得舒服清爽,现在站沈佳旁边—— 沈佳浑身上下散发着“职场精英”四个字。衣服是剪裁合身的定制款,包是今年新出的那个系列,连站姿都像杂志拍片。 而她自己拎着一个保温桶,活像从菜市场回来的。 “给你送饭。”顾绫舒说。 声音很平。她控制得不错。 楚域珩看了一眼保温盒,又看了看桌上已经打开的那两份精致餐盒。 “陈杨没跟你说?今天不用送了。” 今天不用送了。 顾绫舒站在门口,手里保温饭盒的提手勒着掌心。 沈佳在旁边笑了一声,很自然地圆场:“哎呀,嫂子太贤惠了,亲自做饭送过来!楚总你有福气啊。” 语气很甜。甜得恰到好处,不让人挑出毛病,但那个“贤惠”从她嘴里说出来,就是带着一层什么东西。 顾绫舒听得出来。 楚域珩听不听得出来不知道,他已经低下头继续看面前的文件了。 “放那儿吧。”他说。 顾绫舒把保温饭盒放在门边的柜子上。 “那我走了。” 她说完转身往外走。 “嫂子慢走啊!”沈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热情得很。 顾绫舒没回头。 走廊里那两个文员的目光又跟过来了,这次没躲。其中一个甚至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顾绫舒见过,实习的时候医院食堂里也有人用那种眼神看过别人。 第二百零四章 胃不舒服 同情。带着一点看热闹的好奇。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顾绫舒按了负一楼。 手机响了。是陈杨。 “嫂子,对不起,我刚才没拦住——” “没事。您别往心里去,沈小姐就是来谈业务的,真的只是——” “我知道了。” 顾绫舒挂了电话。 负一楼到了。她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方向盘握在手里,她没发动车。 空调没开,阳光从地下车库的缝隙里照进来,一条一条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道伤口快好了。再过几天就能上台拿刀了。 她又看了看裙子上——刚才拎保温桶的时候汤袋子蹭到了裙摆,一小块水渍。 顾绫舒把手放下来,启动了车。 车子驶出地库的时候她想,楚域珩的胃今天估计又要疼。沈佳带来那份外卖看着精致,但那种高档餐厅的菜做得重油重盐,不适合他。 然后她又想,关我什么事。 他爱疼就吧。 回到家之后顾绫舒把保温饭盒里的饭菜倒了。排骨炖了三个小时,软烂脱骨,倒进垃圾桶的时候汤汁溅了一点在台面上。 她擦了台面,洗了饭盒,放回原位。 做完这些她看了看时间,十点二十。 下午有一台教学手术的观摩,王建国安排的。不用上台,去看一下就行。 她换了件衬衫,重新梳了头发,出门去医院。 路上温时谦发了条消息来:“今天下午观摩你来吗?三点,六号手术室。” “来。” “收到。下午见。” 到了医院,换好白大褂进了骨科办公室。几个同事在里面聊天,看见她进来打了个招呼。 “绫舒姐,手好了没有?”小刘问。 “差不多了。” “那你下周就能跟台了吧?太好了,我上次一助当得要死要活——” “你那叫什么一助,王主任说你缝合的时候手抖得跟帕金森似的。”旁边的小陈补了一句。 小刘急了:“那是因为台上站了五个小时我低血糖!” 顾绫舒笑了一下,坐到自己工位上,打开电脑看下午那台手术的术前影像资料。 胫骨平台骨折,schatzkeriii型。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手术步骤——复位、植骨、钢板固定。这种手术她做过不下二十台了,但每次都要重新看片子。 这是她做外科医生以来养成的习惯。 看到一半,手机又亮了。 楚域珩。 微信消息:“中午的饭放哪了。” 顾绫舒看着这条消息,隔了三十秒才回:“门口柜子上。” 那个保温饭盒她放在那里的。里面有饭有菜有汤。够他一个人吃。 楚域珩没再回。 十一点半的时候又来了一条,还是楚域珩的:“晚上几点回来。” “不一定。下午有手术观摩。” “嗯。” 就没了。 顾绫舒把手机扣在桌上。 屏幕朝下。 下午两点五十,她到了六号手术室外面的观摩通道。温时谦已经在了,站在玻璃窗前面看下面的准备工作。 “来了?”他侧头看了她一眼。 “嗯。” “你脸色不太好。没睡好?” “有点。” 温时谦没追问。他递过来一杯纸杯装的咖啡:“刚打的,喝点提神。” “谢了。” 三点整手术开始了。主刀是王建国,一助是一个进修生。顾绫舒隔着玻璃看下面的操作,时不时跟温时谦交流几句。 “王主任今天用的是外侧入路。” “嗯,这个位置外侧入路暴露好。” “植骨量不小。” “片子上看塌陷有一公分多。” 正常的业务交流,专业的、清晰的。顾绫舒站在观摩窗前的时候整个人是松弛的。这里没有保温饭盒,没有口红印,没有那句“你来干吗”。 这里只有骨头和钢板。 手术进行了两个半小时。结束的时候王建国抬头朝观摩窗这边看了一眼,看到顾绫舒,点了下头。 观摩结束,顾绫舒跟温时谦一前一后走出来。 “下周那台你做一助,准备一下。”温时谦说。 “我看了片子,schatzkeriii型。” “对。你以前做过不少了,问题不大。主要是手感,你歇了快一个月了。” “知道。我回去练缝合。”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温时谦停了一下。 “顾绫舒。” “嗯?” “你如果有什么不舒服的事,可以说。别憋着。” 顾绫舒看了他一眼。温时谦的表情很正常,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多余的东西,就是同事之间正常的关心。 “没有。”她说,“就是昨晚没怎么睡好。” “那今天早点回去休息。” “好。” 六点多的时候顾绫舒开车回家。路上经过一个药店,她想了想,停了车进去买了一盒维生素b6。缓解恶心用的。紧急避孕药的副作用一般第二天开始明显。 果然,到家之后她的胃就开始翻了。不是很严重,但那种隐隐的恶心感一直在,像晕车又不完全像。 她没做饭。给自己热了一杯牛奶,吃了两片饼干。 八点楚域珩回来了。 这次没喝酒。他换了鞋进来,看到客厅没开灯,皱了一下眉。 “没做饭?” “不舒服。”顾绫舒躺在沙发上,拿了个靠垫在腰后面。 楚域珩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去厨房自己翻了冰箱。 顾绫舒听见他开了一包方便面。撕包装的声音,烧水的声音。她没动。 过了一会儿楚域珩端着面出来了,坐在餐桌那边吃。吃了几口停了一下,大概是辣到胃了。他那个胃吃泡面等于找罪受,但他从来学不会做别的。 顾绫舒以前会说他一句“别吃这个”。今天没说。 她看着天花板,胃里那股恶心感又往上翻了一下。她坐起来,去洗手间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出来的时候楚域珩站在走廊里看着她。 “怎么了?” “吃了点不干净的东西,胃不舒服。” 楚域珩“哦”了一声。 他信了。 或者说他没多想。紧急避孕药是他给她吃的,药的副作用写在说明书的第二栏,他大概从来没翻过那张纸。 顾绫舒回到沙发上躺下来。楚域珩吃完面把碗洗了——难得他自己洗碗。然后他走过来,在沙发扶手边站了一下。 “今天中午——” 第二百零五章 你说什么? 顾绫舒到医院的时候,电梯门还没开,顾明轩就站在走廊拐角堵住了她。 “姐,你可算来了。” 顾明轩二十六,比她小四岁,穿一件皱巴巴的polo衫,头发两天没洗,但手里那双鞋是新的——顾绫舒扫了一眼,aj联名,限量款。 “爸怎么样了?” “等会再说那个。姐,我这月信用卡逾期了,你先给我转八千应个急。” 顾绫舒没停脚步,径直往病房走。顾明轩跟在后面,嘴没停:“真的急,再不还上征信就花了。” “你上个月不是刚找我拿了一万二?” “那个还了车贷了啊。” 顾绫舒没接话。推开病房门,父亲顾建华躺在床上,人瘦了一圈,颧骨撑着那层蜡黄的皮,输液管从手背扎进去,那只手几乎没什么肉。 她妈赵秀兰坐在床边剥橘子,看见她来了,第一句话是:“域珩呢?怎么没一起来?” “他有事。” “什么事比他岳父住院还重要?” 顾绫舒把带来的营养品放在柜子上,走到床边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字。心率六十二,血氧九十四,偏低了。 “爸,感觉怎么样?” 顾建华睁开眼,看了她一会儿,声音很轻:“老样子。就是夜里咳。” “咳血了吗?” “没有……”顾建华看了赵秀兰一眼,赵秀兰别过脸去剥橘子。 咳血了。顾绫舒心里清楚。 她没追问,拍了拍父亲的手背。“我去找大夫问问情况。” 出了病房,顾明轩又跟上来。“姐,那钱——” “等我问完大夫的再说。” 主治医生姓孙,四十多岁,见了顾绫舒先问她手怎么样了,然后叫她进了办公室,把门关上。 “顾医生,我跟你直说吧。你父亲的病理报告上周出来了,肺腺癌,iv期,多发转移,骨、肝都有。” 顾绫舒坐在对面,后背抵着椅子靠背。 “上次不是说iii期吗?” “pet-ct重新做了一遍,纵隔和对侧肺门都有,肝上也新发了两个。分期得调。” “还能化疗吗?” 孙医生摘了眼镜擦了擦,放回去。“可以试,但说实话,获益有限。你是学医的,我不跟你绕弯子——准备后事吧。乐观点,半年。不乐观,三个月。” 办公室里很安静。走廊上有人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从门缝传进来。 顾绫舒的手搁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她做了八年外科医生,给别人家属交代过无数次坏消息。轮到自己的时候,那些话还是一个字一个字砸下来。 “谢谢孙主任。我回去跟家里商量一下方案。” 她站起来,腿有点发软,扶了一下门框。 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白光很刺眼。顾绫舒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眼眶发酸,但没掉眼泪。 顾明轩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递了瓶水过来。“姐,你脸色好差。大夫怎么说的?” “iv期。多发转移。” 顾明轩愣了两秒。“那……还能治吗?” “化疗可以试试,延长一些时间。治不好了。” 顾明轩手插进口袋里,低着头在走廊上走了几步。回头的时候脸上有了点表情,像是难过,又不全是。 “姐……你别太难受了。”他拍了拍顾绫舒的肩,“对了,之前跟你说的那个投资的事——我一个哥们开的餐饮连锁,现在在扩门店,缺个启动资金。他给我留了个名额,投二十万,年底分红能有四成。你看——” 顾绫舒偏头看着他。 “爸刚被判了死刑,你跟我聊投资?” “我不是那个意思。”顾明轩搓了搓手,“我就是想着,爸治病也要钱,咱得多条路子。这个项目真的稳,他那店我去看过了——” “行了。” 顾绫舒不想在医院走廊上跟他吵。父亲还在病房躺着,隔壁床位的家属在看手机外放,声音刺耳。她太阳穴突突跳。 “这事过两天再说,我现在没精力想。” “那钱呢?八千。” 顾绫舒从包里摸出手机,转了八千给他。顾明轩收到到账消息,马上换了副嘴脸:“姐你放心,投资那个不着急,你先处理爸的事。需要我做什么你说。” “你回去守着爸。我出去打个电话。” 她走到住院部一楼大厅,找了个角落坐下。手机捏在手里,想给楚域珩打个电话——说什么?说爸快死了?说她需要他? 上次她需要他的时候是什么时候来着?去年她值完夜班车祸差点追尾,打电话给他,楚域珩说他在陪楚依依看牙。让她打车回家。 算了。 她解锁手机,打算找王建国主任问一下化疗方案的事。手指刚划开微信,首页的订阅号推送弹了出来。 标题是——“楚氏集团总裁楚域珩携神秘女伴亮相慈善晚宴”。 顾绫舒点进去。 照片拍得很清楚。楚域珩穿了那件她帮他挑的深灰西装,站在签到墙前,边上站着沈佳。沈佳穿了条黑色的露背长裙,左手搭在楚域珩小臂上,笑得很得体。 配文写的是:“据知情人透露,二人全程同进同出,互动亲密。” 日期是今天。今天下午。 她在医院里等大夫宣判父亲的死刑通知书,他带着沈佳出席晚宴。 顾绫舒把手机扣在大腿上,仰头靠着椅背。天花板上嵌着两排日光灯管,其中有一根在闪,频率不快不慢。 她忽然什么情绪都没有了。不是压下去了,是真的没有了。就像一根线被扯断,断口处什么都流不出来。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站起来,上楼。 赵秀兰在走廊等着她。 “跟大夫谈完了?你爸到底什么情况?” “不太好,回头我详细跟你说。妈,我跟你讲个事。” “什么事?” “我决定跟楚域珩离婚。” 赵秀兰剥橘子的手停了。 “你说什么?” “离婚。” 赵秀兰的脸一下子拉下来,左右看了看走廊上有没有人,一把拽住顾绫舒的胳膊往消防通道拉。 “你疯了?”赵秀兰压低声音,但气得手在抖,“你爸躺在里面,你跟我说离婚?你知不知道你爸治病要花多少钱?” “爸的治疗费我来想办法。这跟离不离婚是两回事。” “怎么是两回事?你离了婚你算什么?你跟了楚域珩五年,你以为你年轻?三十岁的离婚女人——” 第二百零六章 我不走!我今天非把话说清楚 “妈。”顾绫舒打断她,“他今天带别的女人参加晚宴。” 赵秀兰愣了一下。然后说出了一句让顾绫舒后背发凉的话—— “那你更不能离。你离了,那个女的不就名正言顺上位了吗?你得守住。” 顾绫舒看着她妈。 赵秀兰的逻辑她听懂了——丈夫出轨不是离婚的理由,反而是不能离婚的理由。因为你得守住你的位置。哪怕那个位置上已经长满了钉子。 “我不守了。”顾绫舒说。“守不住的东西耗着没有意义。” “你——”赵秀兰的手指点上来了,“我告诉你顾绫舒,你要是敢离婚,以后你弟结婚、你爸看病,一分钱别指望从我这掏。你自己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 顾绫舒转身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走了出去。身后赵秀兰还在骂,声音从铁门关上的那一刻被隔断了。 走廊里很安静。她一步一步走向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来得很慢。她就站在那儿等着。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没看。 顾绫舒那天晚上没回别墅,住在了医院附近的一家快捷酒店。一百八一晚,床单有洗衣液的味道,枕头太高,空调滴水。 她躺着没睡着。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黑着。 凌晨两点的时候,她翻了个身,想起今天还没给王建国主任回消息。但她没动。明天再说吧。什么都明天再说。 早上七点闹钟响了。她洗了个脸,镜子里的人眼底有一片青色。酒店的牙刷太硬,刷完牙龈渗了一点血。 她坐在床沿上喝了杯温水,手机亮了。 楚域珩。 她看着那个来电显示犹豫了三秒,接了。 “你在哪?”楚域珩的声音很正常,跟平时一样,不带什么情绪。 “外面。” “昨天给你打了两个电话你没接。” “我知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楚域珩换了个问法:“你什么时候回来?” 顾绫舒把那杯水放在床头柜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 “楚域珩,离婚吧。”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这个安静大概持续了五六秒。顾绫舒数着那几秒里自己的心跳,不快,不慢,很稳。 “你想清楚了?”他问。 “想清楚了。” “因为昨天那个新闻?” 顾绫舒没接这个话。她不想在这个时候解释——不是因为一个新闻,是因为所有事加在一起。但解释这些太累了,也没有意义。他要是能听懂,不会走到这一步。 “不是因为哪一件事。”她说,“是我不想继续了。” 楚域珩没说话。 那个沉默又持续了几秒。顾绫舒以为他要说点什么——质问也好、挽留也好、甚至发火也好。但什么都没有。 电话断了。 他挂的。 顾绫舒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拿着手机坐了一会儿。没有难过,没有如释重负。就是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像搬完家的房子,什么都搬走了,但墙上还有钉孔和家具挪开之后的灰印。 她从床上站起来,把昨天穿的衣服套上,退了房。 回别墅取东西花了大概一个小时。楚域珩不在,车也不在。顾绫舒收了两箱衣物、一些证件、还有书房角落那个落了灰的工具箱。 打开工具箱的时候,里面的东西码得很整齐。游标卡尺、锉刀套组、放大镜、蜡模笔、一小盒分了格的宝石散珠。她读研究生的时候拿过一个珠宝设计比赛的银奖,那会儿还想着毕业了开个独立工作室。后来跟楚域珩结了婚,他说你不用工作,她说她不想闲着,他说那你想做什么做什么。 结果“什么”慢慢变成了“什么都不做”。社交圈是他的,时间表是他的,连周末想在后院坐一坐都要看楚依依来不来。珠宝设计的事她提过一次,楚域珩说“挺好的,你搞着玩嘛”,那个语气跟哄小孩差不多。她就没再提了。 现在倒好。离婚了,什么都得自己来了。 顾绫舒把工具箱搬上车。又拿了那叠设计手稿——厚厚一摞,有些纸边已经发黄了。她翻了翻,里面有几个设计还是当年参赛的方案,有一只蝴蝶胸针的图稿画得最好,导师说商业价值很高。 行,就从这个开始。 她把东西全搬进了酒店旁边新租的公寓。一室一厅,五十平,月租三千五。比那个别墅小了十倍不止,但门一关,全是她自己的。 中午她正在整理东西,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顾女士您好,我是楚总的助理张成。” “什么事?” “是这样的,您母亲现在在我们公司前台这边……情况有点复杂,楚总让我请您过来一趟。” 张成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隐约有人在嚷。 顾绫舒心里“咯噔”一下。 “我妈在你们公司做什么?” “呃……她在跟一位女士起争执。场面有些激动,我们不太好插手。” “哪位女士?” 张成停顿了两秒。“沈佳小姐。” 顾绫舒闭了一下眼。 “我二十分钟到。” 她挂了电话抓了外套就出门。打车到楚氏集团大楼用了十八分钟。电梯上三十二楼,门一开,前台区域围了一圈人——大部分是公司员工,有几个拿着手机在拍。 赵秀兰站在正中间,手指着沈佳的脸,声音响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你就是那个狐狸精!我女儿嫁进楚家五年,你一个外面的女人凭什么贴上来?你要不要脸?” 沈佳站在三步外,穿了件驼色风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没躲、没后退,脸上的表情很平——不是忍耐,是那种从根子里不当回事的平静。 顾绫舒快步走过去。 “妈!” 赵秀兰回头看见她,嗓门更大了:“你来了正好!你看看这个女人——” “妈,这里是人家公司,你闹什么?跟我走。”顾绫舒伸手去拉赵秀兰的胳膊。 赵秀兰甩开她的手:“我不走!我今天非把话说清楚——” “赵女士。” 沈佳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走廊上瞬间安静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巾,擦了擦赵秀兰刚才喊话时喷到她风衣上的唾沫星子。动作很慢,很仔细。 第二百零七章 绫舒,你真要离婚? “您刚才说的那些话,在场这么多人都听到了。“狐狸精“、“不要脸“——这些词构成对我名誉权的侵害。这里有监控,也有这么多目击者。” 她把纸巾折好,放进外套口袋。 “您有两个选择。第一,当着所有人的面,向我道歉。第二,我走法律程序。名誉权侵害,精神损害赔偿,一个都不会少。” 赵秀兰的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 顾绫舒站在母亲和沈佳中间,手还扶着赵秀兰的胳膊。周围的人在看,手机在拍。张成站在远处,脸上全是为难。 沈佳的目光越过赵秀兰,看向顾绫舒。 “顾小姐——哦不对,应该叫楚太太?”她微微偏了一下头,“您看这件事,怎么处理?” 顾绫舒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说话。 四周围着的人在等。赵秀兰在等。沈佳也在等。连张成都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顾绫舒的脑子在极快地转。 赵秀兰说的那些话难不难听?难听。但从法律角度来讲,公共场合辱骂他人、有录像有证人,确实构成名誉侵权。沈佳要是真去告,赵秀兰大概率要赔钱加公开道歉。 她妈这个人,嘴上能把天骂穿,真要在法庭上坐着听法官念判决书,能当场背过气去。 但如果让赵秀兰当众道歉——顾绫舒比谁都了解她妈的性格,那跟杀了她差不多。 沈佳就站在那儿,一副不急不慢的样子。风衣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妆也没花。周围人看她的眼神里甚至有几分同情——被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指着鼻子骂,她一句脏话没回,还能条理清楚地讲法律。 高明。 真他妈高明。 “沈小姐。”顾绫舒松开赵秀兰的胳膊,往前走了一步。“我母亲今天的行为确实不妥,这点我不否认。但你既然提了两个选择,那我也给你一个建议——先把手机收了。” 她转向围观人群,目光扫了一圈。几个正在拍视频的员工手忙脚乱地把手机揣进口袋。 “张成。” 张成赶紧走过来:“顾女士。” “这里是楚氏的办公区,上班时间围观拍摄影响工作。麻烦你先请大家散了。” 张成是个聪明人,立刻转身去清场。“都散了散了,该干嘛干嘛去。”人群迅速散了大半,但还有几个在远处假装看手机不走。 顾绫舒转回来面对沈佳。赵秀兰在她身后,被她伸过去的手按住了肩膀,暂时没开口。 “沈小姐,我说几点。第一,我母亲今天是情绪激动,说话确实过分了。如果你认为你的名誉权受到了侵害,你完全有权利走法律程序。但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你今天为什么会在楚氏?” 沈佳的眉毛动了一下。 “我来见楚总谈工作。” “谈工作。”顾绫舒重复了一遍,“那是楚总约你的,还是你主动来的?” 沈佳没有马上回答。这个停顿很短,但顾绫舒捕捉到了。 “楚总的秘书通知我的。” “好。”顾绫舒点了一下头,“那你跟楚总谈工作,我母亲跟你之间没有任何利益关系。她一个五十多岁的退休妇女,从郊区跑到市中心来骂你,你觉得她图什么?” 沈佳没接话。 “她图的是给自己女儿出气。方式不对,我承认。但沈小姐,你昨天挽着我丈夫的手出席慈善晚宴的照片,全网都在传。你说你不是第三者,那你告诉我,一个跟已婚男士没有私人关系的女性,为什么会以那种姿态出现在公开场合?” 沈佳的下巴抬了一点。“我和楚总是多年的朋友,出席活动互相作伴很正常。外界怎么解读是外界的事。” “行。那外界怎么解读是外界的事,我母亲怎么解读也是我母亲的事。她一个当妈的,看到那些照片,觉得自己女儿被欺负了,跑过来骂你两句——你非要上升到法律层面,当然是你的权利。但我建议你想清楚一件事。” 顾绫舒停了一下。 “你真要告的话,法庭上你得解释你和楚域珩的关系。你挽着他胳膊的照片会被作为证据提交。到时候“多年的朋友“这四个字能不能立住,是你的律师需要操心的问题。” 沈佳的脸色第一次有了变化。不明显,但嘴角那条线绷紧了。 顾绫舒不等她回应,转向赵秀兰。 “妈,跟我走。” 这回赵秀兰没甩开她。大概是被刚才那番话镇住了——她女儿平时在她面前很少这么说话,更别说当着外人的面。赵秀兰的嘴动了动,想再说什么,但被顾绫舒的眼神按了回去。 顾绫舒扶着赵秀兰往电梯走。经过沈佳身边的时候,她没停步,但说了最后一句: “沈小姐,我和楚域珩的事我自己会处理。你要是真觉得委屈,等我们离婚手续办完了,你想怎么样都行。但在那之前——麻烦你稍微注意一下吃相。” 她没回头看沈佳的反应。 电梯门开了。她扶赵秀兰进去,按了一楼。门合上的瞬间,她在不锈钢门板的反光里瞥见沈佳还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纸巾,没动。 电梯往下走。赵秀兰终于缓过来了。 “你——你怎么帮着外人说话?” “我没帮她。我在保你。”顾绫舒靠着电梯壁,“妈,你要是今天在这儿道歉了,明天视频传出去,你后半辈子都抬不起头。你要是不道歉让她去告,你输了赔钱是小事,记录留下来才麻烦。我把话堵回去了,她不会告的。” 赵秀兰的嘴还是撇着,但没再骂了。 “我是气不过。那个女人……照片上那个样子,勾着你老公的手——” “我知道。但妈,你来这儿闹一场,除了让我更难处理之外,什么都改变不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大堂里的前台小姑娘假装没看见她们。 出了大楼,赵秀兰站在台阶上,阳光照下来,她眯了眯眼。忽然有点蔫了,不像刚才那个能一个人杀进楚氏大楼骂人的女人。 “绫舒,你真要离婚?” “真的。” 赵秀兰没再说话。她低头看了自己的鞋——一双黑色布鞋,鞋面上沾了灰。她今天是从医院直接过来的,走得急,外套扣子都系错了一颗。 第二百零八章 我什么状态? 离婚协议是顾绫舒自己拟的。 没请律师。她在医院处理过太多病人的知情同意书,知道法律文书的格式。三页纸,打印出来,条目清楚。 财产分割那一栏,她写了四个字:各归各有。 楚域珩收到那份协议的时候是六月二十九号,离七月五号还有六天。他没签。把协议放在书房的抽屉里,锁上了。 顾绫舒没催。 七月一号,她接到她妈的电话。 “你爸住院了。肝癌晚期,扩散了。” 她妈声音很平,像在念新闻稿。顾绫舒坐在医院办公室里,手里还拿着一份ct片子——别人的ct。 “哪家医院?” “市二院,消化内科。”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顾绫舒把ct片子插回灯箱。那个顾仲平她已经五年没叫过爸了。自从他拿着她大四那年寒假打工攒的两万块钱给顾翔报了驾校,她就不叫了。 但人要死了。 再多的事也压不过这个字。 七月三号。 顾绫舒到市二院的时候,顾仲平已经签了放弃治疗。不是他自己签的,是顾翔签的。 病房里就顾翔一个人。坐在床尾的折叠椅上刷手机,外卖盒子摞了三个在窗台上。 “姐,你来了。”顾翔头都没抬。 顾绫舒看了一眼床上的人。瘦成那个样子,眼窝塌进去,皮肤发黄。呼吸机没上,输液管挂着一袋营养液。维持着,等死。 “医生怎么说的?” “说就这几天了。”顾翔终于放下手机,“姐,你那边怎么样了?姐夫最近——” “别叫姐夫。” 顾翔愣了一下。“怎么了?” “我们在办离婚。” 顾翔站起来了。“什么?为什么?姐,你是不是跟人吵架了?两口子吵架不至于——” “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顾翔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离了婚,我——” 他咽回去了,但那半句话够清楚了。你离了婚,我以后找谁借钱? 顾绫舒把包放在床头柜上,拉开拉链,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这几年她给顾仲平付的医疗费的收据,还有一张三万块的卡。 “这个给他办后事用。用完就了。” “三万块够干什么?” “火化加骨灰盒加最便宜的墓位,两万七。剩下三千你拿去请人吃顿饭答谢,够了。” 顾翔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顾绫舒搬了把椅子坐到床边。顾仲平的手搭在被子外面,指甲发青。她没握。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这个男人的脸。 小时候他也抱过她。骑在他脖子上去买糖葫芦,那个记忆是有的。后来她妈跟人跑了,他开始喝酒,一喝就打人。先打她,后来顾翔出生了,打得少了,但偏心多了。 顾绫舒想不出什么悲伤的情绪。她只是觉得累。 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 七月四号凌晨两点,顾仲平走了。 顾绫舒签了死亡通知书。她手很稳,没有抖。签完把笔还给护士,护士看了她一眼,大概是想说“节哀”,但看到她的表情又没开口。 顾翔哭了两声,不算响。更多的时间他在走廊上打电话,声音断续续飘进来。 “……不是,我想问一下,楚总那边……我姐她说离婚了,但是你帮我问,是不是闹着玩的……” 顾绫舒听见了。没理他。 丧事办得很快。简单。没设灵堂,直接去殡仪馆排了号。顾翔联系了几个顾仲平以前的工友来帮忙,顾绫舒出钱,顾翔跑腿。 七月五号上午,骨灰入了墓。 最便宜的那种,半平米的小格子,连墓碑上的字都是机器刻的。顾翔站在旁边嘀咕了一句“这也太寒碜了”。 顾绫舒没搭话。 她的航班,本来也是今天的。法兰克福,海德堡,三年等来的进修机会。 王建国的电话昨天打来过。她没接。今天早上回了条消息:“王主任,家里有丧事,航班我改签了。晚几天。抱歉。” 王建国回了一个字:“行。” 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条:“人没事就好。” 七月五号下午。 顾绫舒回到那栋别墅拿东西的时候,楚域珩在家。 客厅里还坐着楚家的阿姨——那个从小带楚域珩长大的刘姐,还有楚域珩的助理何昭。 顾绫舒进门的时候三个人都看过来了。 她的样子不太好。三天没怎么睡,脸色白得发灰,穿着一件起球的黑色t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和平时在家的样子判若两人。 楚域珩站起来了。“你这几天——” “我来拿东西。”顾绫舒直接上楼了。 她从衣柜里拿了两套换洗衣服,从梳妆台拿了护照和身份证。其他的都没动。 下楼的时候楚域珩站在楼梯口。 “你爸的事,我看到顾翔给我发的消息了。” “嗯。” “你怎么不告诉我?” 顾绫舒停在最后两级台阶上,和他对视了一下。“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爸死了?然后呢?你来殡仪馆送个花圈?” 楚域珩没说话。 顾绫舒走到茶几旁边,把包放下来。从里面拿出两样东西。 一张银行卡,工商银行的。 一枚戒指,素圈,铂金的。 她把它们并排放在茶几上,推到楚域珩那一侧。 “卡里是这些年你给我的家用,我没怎么花,攒着的。你查一下余额,该是六十多万。戒指你收回去。” 客厅里刘姐“哎呀”了一声,站起来了。何昭也站起来了,但不知道该不该出去。 楚域珩低头看着茶几上那两样东西,没动。 “顾绫舒,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离婚协议你签不签?签了我走。” “你现在这个状态——” “我什么状态?” “你爸刚走,你三天没睡觉,你现在做的决定不是理性的。” 顾绫舒把背包的带子扯上肩膀。“楚域珩,你但凡在这三天里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说一句“你还好吗“,我今天可能不会站在这里。你没有。你一个电话都没打。” 楚域珩的嘴唇动了一下。 “是何昭告诉我的,”他说,“他今天早上才看到顾翔的消息——” “行。那不怪你。什么都不怪你。”顾绫舒的声音很平,“协议你签不签?” “我现在不能让你走。你这个样子出去我不放心。” 第二百零九章 行,你想 顾绫舒站在玄关,手搭在门把手上。 她回过头来看他。 “你是想让我死给你看,才罢休?” 声音不大。但客厅里三个人都听见了。 刘姐的手捂住了嘴。何昭往后退了半步。 楚域珩整个人定在那里。 顾绫舒的眼圈是红的,但没有眼泪。那种红是熬出来的,不是哭出来的。 “我爸死了,丧事我自己办的。航班我改签了,进修名额还在不在我不知道。网上骂我的帖子还没撤干净,你妹到现在一句道歉没有。楚域珩,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你还不让我走,你要我怎么样?” 楚域珩没说话。 顾绫舒拉开了门。 他没拦。 门关上的声音不重。就是普通的“咔哒”一下。何昭看了一眼楚域珩的脸色,没敢开口。 刘姐小声说了句:“小楚,你追出去看啊。” 楚域珩坐回了沙发上。 他盯着茶几上那张卡和那枚戒指,一动不动。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伸手把戒指拿起来了。放在掌心里。 很轻。比他以为的轻。 顾绫舒搬进了医院附近一个老小区的出租屋。 一居室,四十平米,家具是房东留下的——一张硬板床,一个衣柜,一张折叠桌。厨房只有一个电磁炉和一口小锅。 她把东西放下来,坐在床边,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发黄的吸顶灯。 然后什么都没干。 第一天,她睡了十六个小时。中间醒了一次,喝了口水,又睡了。 第二天,她醒来发现手机关机了,没电。找了充电线,但懒得插。就那么放着。 第三天,她吃了一包苏打饼干。是行李里翻出来的,过期了三个月。吃完胃不太舒服,但也不想吐。 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或者说,她什么都不想干。 王建国的电话她没接。航班改签的事她也没处理。海德堡那边的联系邮箱她连登都没登过。 她只是待着。像一台没充电的设备,什么功能都不运行。 第四天的时候,有人砸门。 “顾绫舒!顾绫舒你开门!” 声音很大,是个女的。隔壁邻居的电视声都被压下去了。 顾绫舒从床上撑起来,赤着脚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是宋也。 后面还跟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 顾绫舒愣了一下,把门打开了。 宋也看到她的样子,先是松了口气,然后脸色变了。 “你他妈的——”宋也顿住了,转头跟警察说,“同志,人找到了。活的。谢谢啊。” 警察看了一眼屋里的情况,例行问了两句,确认没有危险,就走了。 宋也把门关上,反手锁了。 然后她站在顾绫舒面前,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四天。你四天不接电话、不回消息。微信给你发了二十七条。我打你电话打了四十三个。我以为你死了。” “……手机没电。” “手机没电你不会充?” 顾绫舒没说话。 宋也走到桌上,把那个没插电的手机拿起来,找到充电线插上了。然后她打开冰箱——空的。打开垃圾桶——一个饼干包装袋。 “你这四天就吃了这个?” “我不饿。” 宋也坐到床边,拉着顾绫舒也坐下来。 “跟我说。出什么事了。” “我爸死了。” “我知道。顾翔那个狗东西在朋友圈发了。然后呢?” “我跟楚域珩离了。” 宋也的手紧了一下。 “离了?真离了?” “协议我签了。他签没签我不知道。但我东西都搬出来了。卡和戒指还给他了。” 宋也没说话,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行。”宋也最后说了这一个字。 她站起来,拿了顾绫舒的钥匙。“你先洗个澡。我出去买点吃的回来。你要吃什么?” “随便。” “不许说随便。你选一个。面还是粥?” “……粥。” “白粥还是皮蛋瘦肉粥?” “皮蛋瘦肉。” “行。你去洗澡。我二十分钟回来。” 宋也走的时候把门从外面带上了。顾绫舒站在浴室门口,看到镜子里自己的样子。 头发乱的,脸颊凹进去了一点,嘴唇起了皮。右手虎口那道疤好了,长出了一层薄薄的新皮。 她把热水打开,脱了衣服站进去。 水温烫得她缩了一下。但之后就好了。热水冲在后背上,她低着头,看着水流顺着脚踝往地漏走。 没哭。 就是站了很久。 宋也回来的时候带了粥、两个包子、一盒切好的水果,还有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里是一台ipad。 “你干什么?我不需要这个。” “这是你的。你之前放我那儿的。”宋也把ipad放在桌上,“里面有你以前画的那些设计图。” 顾绫舒的手停了一下。 “你提那个干什么。” “今年的中国新锐珠宝设计师大赛,十月截止报名。我帮你查了,线上提交作品集就行。” “宋也。” “你听我说完。”宋也把粥推到她面前,“你现在的状态,工作上不了手术台。王建国那个进修,你过几天稳定了再去联系。但你不能什么都不干。你得有个事做。” “我是骨科医生,不是珠宝设计师。” “你本科选修读的珠宝设计,毕业作品拿了全校最佳。你以前给我画的那些东西,我随便拿一个去找工匠做出来,市面上能卖五位数。” 顾绫舒喝了一口粥。皮蛋切得碎的,很好喝。 “我没想过靠那个吃饭。” “那你现在想一想。”宋也的声音平了下来,“你和楚域珩在一起这几年,我看着你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缩小。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什么都敢试。” 顾绫舒没接话。 她打开ipad,屏幕亮了。桌面上还是她三年前设置的壁纸——一张她自己画的胸针设计稿,一只展翅的蜻蜓,翅膀上镶了渐变色的碧玺。 她看了几秒,又把屏幕关了。 “我再想想。” “行,你想。粥先喝完。” 宋也在她那住了三天。 睡在那张折叠椅拼出来的简易床上,每天早上买早餐回来,晚上陪她散步。也不逼她做什么决定,就是陪着。 第二天晚上散步回来的时候,顾绫舒吐了。 在小区楼下的垃圾桶旁边,弯着腰,把晚饭吃的面条全吐了出来。 宋也拍着她的背。“你没事吧?吃坏东西了?” 第二百一十章 不全是赌气 “没有。老毛病。”顾绫舒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嘴,“大学的时候胃就不好,紧张或者累的时候容易吐。” “你去查一下。” “不用,过两天就好了。” 第三天早上又吐了。空腹的那种干呕,难受得眼泪都出来了。 宋也递了杯温水给她。“你确定不去查?” “我自己是医生,我知道自己什么情况。就是胃酸反流,这段时间吃得不规律。” 宋也看着她,没再说了。 那天下午宋也要回去上班了。走之前把冰箱塞满了东西——酸奶、水果、速冻水饺,还有两盒养胃的猴头菇饼干。 “你手机充好电了。把我的消息回了。每天至少给我发一条,不然我还报警。” “知道了。” “还有,把那个ipad打开看。不一定非得参赛。你画也行。别让脑子空着。” 顾绫舒送她到门口。宋也走了两步又回来,抱了她一下。 力度不大。但很紧。 顾绫舒站在门口,看着宋也的背影拐进电梯。电梯门关上了,走廊又安静了。 她回到屋里,把门锁好。 站了一会儿,拿起手机。 开机之后消息涌进来。微信上全是未读。 宋也的二十多条不用看了。王建国的三条,她点开了。最后一条:“小顾,航班的事不急。名额给你留着,九月之前过来都行。你先处理家里的事。” 她回了:“谢主任。我尽快。” 然后她翻到楚域珩的对话框。 十一条消息。她没点开看内容。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她点了右上角的设置,划到最底下。 “加入黑名单。” 确认。 屏幕跳回聊天列表。楚域珩的头像沉到了最底部,灰了。 她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两口,胃又开始翻涌。她撑在洗手池边缓了一会儿,没吐出来。 “老毛病。”她跟自己说。 同一天晚上。 楚域珩的书房。 他拿着手机,看着发送失败的那条消息。红色感叹号。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感叹号。 何昭敲门进来。“楚总,沈佳小姐来了,说要跟你聊聊品牌代言的事。” “让她走。” “她说——” “我说让她走。” 何昭退出去了。 楚域珩把手机扔在桌上,靠进椅背里。 他知道顾绫舒把他拉黑了。打电话也是,三声之后直接转忙音。 他可以让何昭去查她的住址。一个电话就能查到。 但他没有。 为什么没有,他说不上来。 是觉得她气一阵子就会回来?还是觉得自己追出去太掉价?又或者他心里有某种奇怪的确信——她不会真走的。她那么多年都没走,不可能因为这一次就真的不回来。 楼下传来沈佳跟何昭说话的声音。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咔咔响了几下,然后是大门关上的声音。 走了。 楚域珩打开抽屉,那份离婚协议还在里面。顾绫舒签了名的那一栏,字迹很端正。她写字一向好看。 他把抽屉关上了。没签。 客厅的茶几上,那张银行卡和戒指还在原来的位置。 刘姐打扫的时候问过他:“小楚,这两样东西我放哪儿?” “别动。” 刘姐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 主卧的衣柜里,顾绫舒的衣服还挂着大半。梳妆台上的护肤品也在,就少了几样日常用的。 楚域珩某天晚上进了一次主卧。他也说不清为什么进去。站了一分钟,闻到空气里残留的洗衣液的味道——顾绫舒惯用的那种,薰衣草味的。 他转身出去了。 门没关。留了条缝。 七月十五号。 顾绫舒打开ipad,翻了翻以前的设计稿。 存了六十多张。有的是完整的渲染图,有的只是线稿,潦草的铅笔痕迹被扫描成了电子版。 她以前画得最多的是胸针和耳环。小件。不需要太多材料费,但对设计感的要求高。 她在一张空白页面上随手画了几笔。一条曲线,收尾尖锐。另一条线叠上去,交错,像骨骼的截面。 画了二十分钟,她停下来看了看。 还行。手没生。 中国新锐珠宝设计师大赛她以前关注过。含金量不低,评委里有两个是业内顶级的工艺大师。获奖作品有机会直接签约品牌方量产。 十月截止。三个月。时间够。 她把大赛的官网打开,翻了翻往届的获奖作品和今年的报名须知。线上提交作品集,需要三到五件成品照片或建模渲染图,外加一份设计理念阐述。 正看着,页面右侧弹出了一个推荐新闻。 “知名设计师新秀沈佳接受采访:感恩身后的支持力量” 顾绫舒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点进去了。 是一个短视频采访。沈佳坐在某个工作室里,背后是一面墙的设计草稿。穿着白衬衫,头发披着,妆很淡。 记者问:“沈佳老师,听说您今年也会参加新锐赛?是什么契机让您决定报名的?” 沈佳笑了一下。“其实是一位很重要的人鼓励我的。他一直说,你有这个天赋,不应该浪费。所以我就想试一试。” “方便透露是谁吗?” “暂时保密。”沈佳又笑了,那种带着一点羞涩的笑,“但他对我真的很重要。” 视频底下的评论区炸了。 “是楚域珩吧?之前不是拍到他们一起去看珠宝展?” “天哪沈佳好美,这对好配!” “等等,楚域珩不是结婚了吗?老婆是那个之前闹宴会的?” “听说已经分了。难怪沈佳敢公开说了。” 顾绫舒把视频关了。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胃又开始翻了。那种从胃底往上顶的酸意。她闭着嘴硬压了几秒,没压住,跑到卫生间干呕了一阵。 吐完了,她扶着洗手池喘了几口气。 “该死的老胃病。” 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回到桌前。 ipad屏幕还亮着,她那张画了一半的设计稿还在。 她看了几秒。 然后把页面切到大赛报名入口。填了姓名、联系方式、院校背景。 提交参赛意向。 “提交成功。请于十月十五日前上传完整作品集。” 顾绫舒把ipad合上了。 沈佳要参加,那她也参加。 不是赌气。 或者说,不全是赌气。 她就是想知道,抛开楚域珩,抛开“楚太太”这个标签,她一个人站在赛场上,到底能不能赢。 第二百一十一章 如果要,钱从哪来 顾绫舒是在医院的卫生间里发现自己怀孕的。 准确地说,是在准备上台做王建国排给她的那台胫骨平台骨折教学手术之前。她刷手的时候忽然一阵恶心,差点把早上吃的半个白煮蛋吐在无菌池里。 护士长从后面经过,看了她一眼:“顾医生,脸色不对。” “没事,昨晚没睡好。” 她撑着做完了那台手术。三个半小时,站得腿发软。出手术室的时候又干呕了一次。这次她心里有数了,去自助机上挂了个妇科号。 验血结果出来,hcg升高。六周。 顾绫舒坐在妇科候诊区的塑料椅上,盯着化验单上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六周。也就是说,五月中旬。 五月中旬她和楚域珩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只有一次——她加班到凌晨两点回家,他从书房出来喝水,两个人在黑暗的走廊上撞见,然后稀里糊涂地发生了关系。第二天早上醒来,他已经走了,床头放了一张纸条:“我去公司了,冰箱里有粥。” 就这么一次。 妇科的张医生是她同年进的院,两人关系不错。看完结果张医生把椅子转过来:“六周了,打算要?” “我不知道。” “那先想想。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算太好,之前的孕酮就偏低,加上你那个手上的伤……”张医生翻了翻她的病历,“我建议先查个b超看看胚胎着床情况。如果要保,可能得用黄体酮和那个进口的孕酮稳定剂。” “贵吗?” 张医生报了个数。一个疗程,国产的八千多,进口的三万二。如果需要持续用到三个月稳定期,进口药总费用大约在十万左右。 “国产的效果呢?” “差一截。你这种低孕酮的体质,我个人建议用进口的,稳妥。” 十万。 顾绫舒现在的银行卡余额,算上工资和奖金,一共七万三。 七月五号去德国,光往返机票和签证费就去掉一万五。如果加上头三个月在海德堡的房租和生活费——那边的团队虽然有一部分补助,但大头还是得自己出。 她算了算,钱不够。 下午三点,她给林知遥打了电话。林知遥是她从本科就认识的闺蜜,家里做建材的,按理说不缺钱。 电话响了六声才接。 “喂,舒舒,什么事?”声音有气无力的。 “你在干嘛?” “在我妈办公室罚站呢。” “……什么?” “我跟我妈说了我不接管公司的事,她把我卡停了。全部的。连那张额度五万的副卡都停了。我现在身上只剩三百块的微信零钱,中午吃的是公司食堂。” 顾绫舒把本来想开口借钱的话咽了回去。 “你认真的?” “我妈更认真。她说“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恢复“。我说我不想通,她说那你就饿着。”林知遥的声音闷闷的,“你是不是有事找我?” “没有,就是问问你。” “少来,你这种人不会没事打电话。说。” 顾绫舒沉默了两秒:“真没事,改天见面再说。” 挂了电话,她靠在走廊的墙上,想了想自己还有什么办法弄到钱。 然后她想到了那个比赛。 第六届全国青年骨科医师手术技能大赛,一等奖奖金十五万。 王建国上周提过这事,说报名截止日期是下周三,建议她参加。她当时正忙着处理出国的材料,没放在心上。 现在看来,这十五万她得拿。 第二天顾绫舒去找王建国报了名。王建国坐在办公室里,戴着老花镜看ct片子,头也没抬:“想通了?” “嗯。” “早该报。你的水平在这一届住院医里排前三,少跟我客气。回去准备,七月一号初赛,三号决赛。” “好。” “等等。”王建国把老花镜摘下来,“你那个出国的事怎么办?五号走?” “不冲突。三号比完,五号走。” 王建国看了她一眼,大概想说“你行程太赶了”,但最终没说。他了解顾绫舒,这种人做了决定不用劝。 顾绫舒走出骨科办公区的时候,手机响了。楚域珩。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犹豫了三秒,接了。 “什么事?” “你今天回来吃饭吗?” “不回。” “我让阿姨做了你爱吃的清蒸鲈鱼。” “那你吃。”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楚域珩说:“比赛的事我听说了。需要我做什么?” 顾绫舒的第一反应是——他怎么知道的?第二反应是——他为什么要帮? “不需要。” “绫舒——” “楚域珩,我上次说的话,你想好了没有?” 对面又安静了。 “你没想好就别找我。我在忙。” 她挂了电话。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碰见一个人。 沈佳。穿着一件奶白色的连衣裙,踩着七八厘米的细跟,在骨科住院部走廊里站着,看起来极其不自然。 “顾医生,好巧。” 顾绫舒认识她。楚域珩公司的公关总监,之前在几次公司年会上见过。长得漂亮,会说话,跟楚域珩走得近。 有多近,顾绫舒不想去猜。 “沈总监来住院部做什么?骨科没有美容项目。” 沈佳笑了笑,那种得体的、标准的社交笑容:“我来看一个朋友。顺便听说顾医生要参加全国赛,想提前祝贺一下。” 顾绫舒没接这个话。 “不过我有个朋友也参加了这次比赛,水平也不错。到时候赛场见了,希望不要伤和气。” “比赛嘛,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伤什么和气。” 沈佳的笑容维持得很好:“顾医生说得对。那我先走了。” 她转身的时候,顾绫舒看到她手里拿着的手机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的头像是楚域珩。 顾绫舒把这件事记在心里了,但没打算去追问。 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晚上回到家——确切地说是她在医院附近租的那间一居室——她把参赛材料整理好,又打开电脑看了看往届的赛题。 张医生下午开了一周的黄体酮口服药,先稳着。一周后复查,如果数值还不好,就得上进口的。 一周。 她得在一周之内想好——这个孩子到底要不要。 如果要,钱从哪来。 如果不要…… 她关了电脑,躺在床上,手放在肚子上。 第二百一十二章 过得不太好 六周。什么都感觉不到。肚子还是平的,身体没有任何异样,除了偶尔犯恶心。 如果不是验了血,她根本不会知道这件事。 可现在知道了,就没法假装不知道。 她想起楚域珩。如果告诉他,他会是什么反应? 大概会说“我来安排”。然后联系最好的妇产科,找最贵的月子中心,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他做事一贯如此,高效、周全、挑不出毛病。 但他会不会问一句“你想要这个孩子吗”? 顾绫舒不确定。 就像他从来不问她想不想去德国。 算了,不说了。先比赛。拿到那十五万,什么都好办。 手机亮了,林知遥的消息: “我刚偷我妈的零食柜,被她秘书逮到了,你说丢人不?” 顾绫舒笑了一声,回了她:“你别被赶出来了。” “不会,她舍不得。只是想逼我就范而已。你那边什么情况?我听出来了你下午有事要说。” 顾绫舒犹豫了一下,打字:“等见面再说。” “行。周末出来喝个东西?不花钱那种,你请我。” “可以。” 她关了手机,盯着天花板。 距离七月一号初赛,还有十二天。 距离七月五号,还有十六天。 初赛设在省立医院的学术报告厅。 六十四名选手,分成四组,每组淘汰至前四名晋级决赛。顾绫舒抽到了b组第七号。 比赛内容分两块:理论笔试占三成,实操模拟占七成。实操用的是仿真骨骼模型,考的是钢板内固定的操作精度和时间。 签到的时候,顾绫舒看到了沈佳口中的那个“朋友”——来自市第一人民医院的一个年轻男医生,叫陈浩然,去年拿过华东区域赛的第二名。 比赛本身不复杂。顾绫舒的操作速度在b组排第二,精度排第一。初赛结束,她以b组第一的成绩进了决赛。 从考场出来的时候,楚域珩又打了电话。 这次她没接。 五分钟后收到一条微信:“初赛顺利吗?” 她没回。 七月三号,决赛。 十六进四,四选一。 决赛地点换到了省立医院的手术示教室,有摄像头全程录制,评委席坐了七个人。王建国不在评委里——他是推荐人,需要回避。 顾绫舒在候场区换手术服的时候,手机响了。 楚域珩。 她接了。 “什么事?” “今天决赛?” “嗯。” “我能去看吗?” “不能。非参赛人员不许入场。你有什么事直说。” 楚域珩顿了顿:“沈佳找过我了。” 顾绫舒的手停在帽子上。 “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想让我帮一个参赛选手打个招呼——省立的一个评委是我之前合作过的客户。” “然后呢?” “我拒绝了。” 顾绫舒把帽子戴好,头发塞进去。 “你不用特意告诉我这件事。” “我知道。但我想让你知道。” 她没说话。 “还有一件事。那个评委——周德明,我刚接到消息,他今天一大早收了一笔转账。不是沈佳的,是陈浩然那边的人操作的。” “你怎么知道的?” “我让人查的。” 顾绫舒沉默了三秒。 “你把证据发给组委会了?” “还没有。你说怎么办。” “如果是真的,发。” “好。”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关机塞进储物柜。 进了示教室。十六个选手,按抽签顺序上台。今天考的是一台标准的肱骨远端粉碎性骨折的切开复位内固定——比初赛难了两个等级。 顾绫舒抽到了第十一号。 前面几个选手操作中规中矩,有两个出了小失误,但不致命。陈浩然是第六号,动作确实利落,但顾绫舒看得出来——他的钢板预弯角度偏了两度,在实际临床中可能会有问题。 但评委打分的时候,周德明给了陈浩然九十四分。其他评委给的是八十八到九十一。 到顾绫舒上台的时候,她已经完全进入了状态。 她的手术手感本来就好。六年的临床训练加上王建国的魔鬼教学,她在骨折固定这个领域,技术上确实不虚任何同年资的医生。 右手虎口的伤已经结痂脱落了,留了一个浅粉色的印。不影响握持器械。 她操作了四十七分钟。钢板贴合、螺钉锁定、对位对线——所有步骤干净利索。 出来的时候,候场区有几个选手在议论。 “第六号那个分怎么回事?周教授给的也太高了吧。” “不知道,人家可能觉得操作流畅?” “流畅?他预弯都歪了还流畅?” 顾绫舒没参与讨论。她去接了杯水,安静等结果。 下午四点,评委合议结束。主持人宣布的时候,周德明的位置是空的。 “由于评审程序中出现异常,经组委会核实,已取消一名评委的评审资格。相关选手成绩将依据其余六名评委的平均分重新计算。” 台下一阵低声议论。 最终成绩:顾绫舒,总分九十三点二,第一名。陈浩然重新计算后,第四名。 宣布结果的时候,顾绫舒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她签了获奖确认书,跟主办方确认了奖金打款时间——七个工作日。 出了省立医院大门,她给楚域珩发了条消息:“谢谢。” 过了几分钟,回复来了:“恭喜。你值得。” 就这么两句。 她犹豫了一下,没再多说。也没提孩子的事。 奖金十五万,加上工资结余七万三,够了。进口药的钱有了着落,去德国的费用也能覆盖。 当然前提是——她决定要这个孩子。 七月三号晚上,复查结果出来了。张医生在微信上给她发的: “孕酮比上周降了一点,hcg翻倍还行。建议尽快开始用进口药。你想好了吗?” 顾绫舒回了三个字:“用进口的。” 她想好了。 不管她和楚域珩最终走向什么结局,这个孩子是她自己的。 那边的沈佳,过得不太好。 周德明的事被查出来,组委会没有公布具体是谁运作的,但圈子就那么大,消息传得很快。陈浩然当天就给她打了电话骂了一顿,说本来自己也能进前三,非要多此一举,现在倒好,成绩被重新算还降了名次。 沈佳挂了他电话,心里烦得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