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王爷疯批,可他夜里叫我乖乖》 第1章 :重生 第1章:重生 夜已经深了,叶蓁只感觉到飕飕的风声从耳边刮过。 眼前景物飞快的向后掠去,她的手被人紧紧攥着,拼命地奔跑。 身后是绵延数里的火光,叶蓁隐约可以听到吆喝怒骂的声音。 “他们在那边!快追!王爷有命,必须要将那拈花惹草的狂徒拿下!” 一瞬间,叶蓁似乎想起了什么。 记忆已十分模糊,那是她嫁入姬府不久,一起长大的表哥说要救她于水火,二人相约在午夜出逃,当时也是这样的情景。 “蓁蓁,他们马上就追上来了,我们必须分头跑,卯时,我们在城北汇合!”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面孔,叶蓁睁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未细想,一脸深情的表哥已经推了她一把,“蓁蓁快跑!我们不见不散!” 话还未落音,他已经朝另一边跑去,好像再晚一秒就要被追兵抓到似的。 “喂!”叶蓁想要抓住他证明什么,奈何男人跑的太快,她的指尖只刚刚蹭到男人的衣角便被甩开了,男人的荷包因为着颠簸从腰间滑落...... 追兵越来越近,来不及多想,叶蓁提起裙摆系在腰间,转身躲进了一旁杂乱的荆棘里。 火光冲天,叶蓁屏住了呼吸,看着外面追兵的一举一动。 “头儿,怎么办?这有个岔口,我们往哪追?” “可恶,竟然给他跑了!王爷有令,抓不到人提头回去见他!人跑了,你们都别想活命!” “头儿,这有个荷包,像是男子所佩!” “追!老子就不信了他带着个女人能跑那么快!” 脚步声逐渐远去,叶蓁蹲仍在地上瑟瑟发抖,她紧紧咬着嘴唇以防自己不小心哭出声,后背也被冷汗打湿了大片。 明明已经死了,怎么会? ...... 她记得很清楚,姬王叛乱夺政,登基后仍有无数前朝忠臣想要取他性命。 那天他带着自己去城外狩猎,箭忽然从四面八方射来,那一刻,她终于知道了什么叫万箭穿心。 他看向她的眼神毫无波澜,就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好像她为他挡箭是理所应当,因为她不过是一颗可有可无的棋子。 鹅毛大雪好像要将整座京城覆盖,她就那样倒在血泊里,无人问津,直至被大雪掩埋。 惨痛的回忆让叶蓁浑身颤抖,可眼下...... 叶蓁不仅抬头仔细观察周围环境,这是表哥约她出逃那天没错,自己怎么会回到这里? 她紧紧闭上双眼而后睁开,眼前的景物依然未变,她感受到了身上被荆棘刺出血的疼痛。 这不是在做梦,她重新活过来了! 叶蓁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的处境,这是她刚嫁入姬王府不久,当然,所嫁之人并不是姬王,而是姬王的同母胞弟,姬政。 她是来冲喜的,因一道士说她是天降福星,她便被姬王强掳回来,嫁给姬政冲喜。 姬政先天体弱,据说是早产的原因,打母胎里就没长好,因此活到十八岁,全靠成山的药材吊着一口气,稍有不慎,就会一命归天。 这场婚姻本就是强取豪夺,叶蓁从没想过能幸福美满,却也希望能安稳余生。 可没想到的是,常年卧病的体弱夫君竟是一个脾气古怪,性格暴虐的人。 嫁进王府的第一夜,叶蓁就目睹了他那异于常人的怪癖,姬政随体弱,可他学了无数种折磨人的方法。 姬政并不会直接折磨她,但每次都会绑她在眼前,让她眼睁睁的看着,那些在他手下生不如死的丫头下人。 那段时间,叶蓁最怕的就是黑夜的降临,姬政一双眼睛像是嗜血的怪兽,好像下一秒,就要将她拆吞入腹。 日子过得痛苦又漫长,表哥的来信仿佛溺水的稻草,她没有犹豫便答应了表哥私奔的计划。 那天晚上,她照样被迫目睹姬政的变态行径,好在时间并没有持续很久,姬政睡着后,她便拿出了准备好的行李,趁着夜色,逃出了姬府。 午夜的城北凄凉无比,躲过侍卫的宵禁巡查,叶蓁守在城门苦苦等了一夜,也没有看见表哥的身影,他失约了!他骗了她! 被捉回姬府的时候,整个府里慌乱无比,原来因为她的出逃,姬政旧病复发,已经奄奄一息。 那天之后,姬政再也没能睁开眼。也是从那天开始,叶蓁落入了真正的地狱。 白天,她是思念亡夫,一心守寡的姬夫人。晚上,她是姬王爷榻上的玩意儿。 外人只知道姬府的二公子英年早逝,发妻不离不弃,甘愿守寡。却不知每当深夜她被二公子的亲哥哥折磨的痛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章:重生(第2/2页) 而这位姬王爷,正是西元王朝皇帝的表弟,后来弑兄夺位的乱臣贼子姬珩! 意识渐渐回笼,叶蓁此刻只有一个想法,逃!重活一世,她一定要逃出姬王的魔掌! 只要姬政不是因她而死,她就有机会!这一世,她必要为自己而活! 叶蓁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一刻这样激动过,她仔细的思考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她没有被姬王爷的追兵抓到,可这并不代表追兵们不会回头,所以,她此刻要做的是潜回姬政的后院,装作对此事毫不知情! 深吸了一口气,叶蓁告诉自己不要慌,一切都可以重来...... 为了以防万一,叶蓁不敢从大路返回,她只能弯着腰走在杂草丛生的小径上,枯枝划破了她的大腿,可她没有停下脚步。 她记得姬政后院一处栅栏,是他折磨下人的一个隐秘场所,那里有一处小洞,刚好能容下一人通过。 果然,扒开杂草,洞口露了出来,叶蓁趴在地上,慢慢的往洞里钻,洞口很小,她粘了满脸的泥,可她顾不了那么多了,继续用力的向前爬去。 终于爬出来的时候,她的一身衣服已经被划出了无数破洞,身上也火辣辣的疼。 放下裙摆,她猫腰像后院跑去。 此时前院灯火通明,叶蓁可以看到纷乱的脚步往前院跑去,还好,没有人注意到她。 顺利的跑到后院,只要一个转角,就能回到房间了!她马上就成功了! 叶蓁此刻万分紧张,生怕稍有不慎被人发现,她屏住了呼吸准备往廊下迈去...... “到底怎么回事?大半夜的王爷忽然说有贼子闯入咱们后院,二公子惊得吐血,却不见夫人在身边伺候!” “嘘,小点声,听说夫人被贼子掳了去,二公子是怒急才吐血的!” “真的假的?贼子怎么会偏掳了二夫人去?” 声音由远及近,叶蓁停住了脚步,不敢出声。 “呵,谁知道呢?说不定是王爷心善,为了二公子的名声才这样说的。” “就是就是,谁会有这么大胆子来咱们姬府抢人?” “哼,二夫人平时就是一副高傲的面孔,巴不得咱们二公子早点死,说不定早就和那贼子苟合!” 声音渐渐远去,但想也知道下人们会怎样议论她,自嘲的笑了笑,她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这一世,必要为自己而活! 一路摸黑回到房间后,她先打水来给自己擦洗了身体,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此刻还没有人过来,她翻出了那个好表哥给自己寄来的信件,这些曾是她在黑暗中的希望,可现在确是她避之不及的蛇蝎。 她将信全部烧成了灰烬,连灰都埋在了土里。 做完这些,她才松了一口气。重活一世,她终于可以避开这狼心狗肺的东西,自己再不会因为他而受尽屈辱。 身上的伤火辣辣的疼,可叶蓁心里却无比的轻松,她慢慢的做到梳妆台前,开始清点自己的金银细软。 想要逃出姬府开始新的生活,钱财必不可少,可她嫁进姬府并没有带什么值钱的嫁妆,手上也只有每个月姬府发放的月例银子,只有姬政给她的首饰或许可以换钱来维持生活。 可这都是后话,现在她只能先将银子分开装好,以备逃走的时候好直接拿走。 八十两银子,她分了四个小包,思来想去,觉得放到哪里都不安全。 就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嘭”的一声,门被从外面踹开! 叶蓁下的回头看去,只见黑色的夜幕里,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是姬珩! 他身后的下人举着灯笼站在廊下,一阵风吹过,他的衣袍被吹起,灯笼忽明忽暗,叶蓁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这下可好,手中的荷包掉在地上,里面白花花的银子滚了出来,一直滚到了姬珩的脚边。 一时间,叶蓁只觉得双腿发软,她死死的扣着桌角,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只见姬政缓缓的抬脚,迈过门槛,叶蓁可以看到他绣着暗纹的靴子由远及近,房间里安静的很,叶蓁听到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弟妹,你可认识这个人?” 他的话音刚落,便有两名侍卫押着一个人扭送到叶蓁面前。 那人披头散发,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姬珩伸手揪住了他的头发,用力将人甩到了叶蓁脚下。 叶蓁瞬间呆在原地,寒意席卷了她的全身。 这人正是刚才抛弃她的好表哥,阎文卿! 第2章 :决不能重蹈覆辙! 第2章:决不能重蹈覆辙! 叶蓁一时有些恍惚,眼前的景物都变得模糊起来。 姬珩就站在她的面前,门外是挑着灯笼的下人,还有举着火把的官兵,将这黑夜照亮。 姬珩天生就有种强大的气场,他站在那里,周围的一切都成了他的陪衬。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叶蓁,像豺狼盯着自己的猎物,叶蓁被他看得浑身发软,如果不是有桌子的支撑,那她一定会瘫倒在地。 即便是这样,叶蓁也不能否认,姬珩是个极其俊美的男人,他鼻梁硬挺,下巴更是棱角分明,透出一股刚毅之气。 此刻他浓密的眉毛微微隆起,紧紧盯着叶蓁的双眼,再次开口:“弟妹,这个人,你认识吗?” 下意识的,叶蓁拼命的摇头,但又不住的点头,一前一后的反差让姬珩的眉头皱的更紧,山根处隆起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地上丧家犬一般的男人渐渐恢复意识,他的双手仍被押着他的侍卫扣在身后,挣脱无果后他终于抬头:“表妹别怕,你我从小一起长大,本是郎情妾意,可因这强盗将你掳走,才致使我们二人分离,今日我虽没有将你救出来,可你信我,总有一天我会救你于水火!” 面对阎文卿的一番“深情告白”叶蓁只觉得呼吸困难,这个败类还想再害她一次! “休得胡说!”叶蓁的声音有些颤抖,生怕姬珩一个不高兴给她定个不守妇道的罪名。 阎文卿却像没有察觉一样,将目光转向了姬珩:“你以为你权势滔天就真的可以为所欲为?我告诉你,人心是买不到的,表妹与我两情相悦,如果不是你姬珩从中作梗,我们早就是一对恩爱的夫妻!” 姬珩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叶蓁,他仔细的观察着叶蓁的所有反应。 叶蓁一口银牙咬碎,上辈子就是被他这甜言蜜语所蛊惑,一时冲动做了错误的选择,导致了痛苦的一生,重来一会还要被他牵扯鼻子走? 决不能重蹈覆辙! 思及此处,叶蓁满脸惊恐的往后退了一大步:“你,你......一派胡言!我叶蓁一女不侍二夫,既已嫁入姬府,我生是姬家人死是姬家鬼,和你没有半点关系!” 说完叶蓁将手中的荷包全部砸向阎文卿,银子散落在地上滚的到处都是。 阎文卿好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砸蒙,不可置信地望着叶蓁:“蓁蓁,你不用怕,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余光瞄见姬珩毫无反应,叶蓁更慌了,她一把抄起针线匣里的剪刀,抵在了自己的脖子:“王爷,你若不信,我愿以死来证明自己的清白,绝不连累姬家的名声!” 她的眼睛还闪着泪光,握着剪刀的手有些发抖,任谁看着都是一副贞洁烈女的模样,周围的下人已经开始低声议论。 “没想到二夫人如此刚烈,看来一定是这贼人想要拐了她辱我们姬府的名声!” “对呀对呀,没想到他表面看着温润如玉,实则是个道貌岸然的败类!” 阎文卿显然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如此地步,不安的扭了下身体,他嗤笑了下:“我的好表妹,你不会的,你那么怕疼,怎会自断生路?” 叶蓁握着剪刀的手更加用力了,泛白的骨节泄露了她此时的情绪。 她当然不会自我了断,这本就是做给姬珩看的。 余光偷偷瞄了下姬珩,后者依然无动于衷,叶蓁有些气愤,又有些委屈。 “王爷,你仅凭外人的一面之词就要给我定罪了吗?”她转向姬珩,声音颤抖,整个人像朵风雨里的小白花。 姬珩依然默不作声,这让叶蓁心灰意冷,难道这一世结局还是无法改变吗? 自嘲的笑了笑,她认命了。缓缓的垂下了手,既然以死相逼都无法让姬珩相信她,那她何必将这场戏演下去呢? 她早该明白的,姬珩对她怎么会有怜悯之心? “叶蓁!”突如其来的怒喝打断了她的思路。抬起头,只见一个身影飞快地从地上窜起,挣扎的向她扑来。 阎文卿想要挟她作为人质!叶蓁下意识的往后躲,可哪抵得过一个疯子? 也就是一瞬间,叶蓁被扑倒在地,手上的剪刀就这么无法控制的刺进了她的右腿。 鲜血瞬间喷出,周围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所有人都愣住了,侍卫急忙冲上去重新压住阎文卿...... 叶蓁觉得眼前又开始变得恍惚,痛感占据了她的整个大脑,她缓缓的扭头看向姬珩,期望他能够良心发现,救自己一命。 “王爷......王爷” 叶蓁此刻的声音极为虚弱,让人听着心生不忍。这是她从前常用的手段,姬珩很是吃她这一套。 果然,她看到姬珩的嘴唇动了动。 鼓起勇气,叶蓁艰难的爬起像姬珩扑去,下人和侍卫都呆住了...... 谁不知道王爷极为讨厌女人的触碰?上一个碰到王爷衣袖的女人,被砍去了双手啊! 叶蓁右腿受伤根本走不稳,整个人就这么倒在了姬珩身上,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姬珩感受到身上的重量,皱紧了眉头,就在大家以为二夫人没命了的时候,他竟然抬手扶了叶蓁一把,让她不至于摔倒在地。 可叶蓁终究支撑不住,顺着他的身体滑到在了地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章:决不能重蹈覆辙!(第2/2页) 鲜血沾了姬珩一身。 她揪住姬珩的衣角:“王爷,救我,我是被他冤枉的,他想辱我们姬府名声!” 今晚,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姬珩弯下腰,漆黑的眸子里波澜不惊:“弟妹,口说无凭,本王从不会听信一面之词,也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叶蓁面色苍白,猜不出姬珩接下来要干什么。 “来人,好好的搜二夫人这间屋子,决不能有丝毫漏洞。” 伤口还在流血,叶蓁只觉得浑身冰冷。 “报告王爷,属下并没有发现可疑物品。”侍卫的话让叶蓁松了一口气,还好,自己先一步烧掉了信件。 姬珩却并没有完全相信她,冷哼了一声,抬腿踢了阎文卿一脚。 叶蓁亲眼看着侍卫从阎文卿胸口掏出一叠书信,恐惧再次袭上她的心头,她闭上眼睛,有种濒死的绝望。 “弟妹,这是什么?”姬珩一把扣住她的下巴,声音冷清。 黑纸白字,字体清秀而不失灵气,一看就是女人所书,这让叶蓁无法反驳! 叶蓁颤抖的捡起地上的信纸,万没想到,阎文卿竟然将她的书信随时带在身上。 腿上的伤已经痛得麻木,叶蓁绝望的闭上眼睛,所有人都在等着她的回应。 “这不是我写的,这不是我写的,王爷,我没有做对不起姬家的事情。” 房间里落针可闻,叶蓁虚弱又倔强的样子有些让人心疼。 叶蓁的话使阎文卿愤怒无比,他猛地挣扎起来,这个下贱的女人怎么能先弃了他?她怎么敢?即便是分开,也一定是他先不要她! “叶蓁!你背叛我?”阎文卿似乎不敢相信这是他一向胆小懦弱的表妹说出的话,“表妹,你别怕,我会救你出去的,你不能忘了我们之间的誓言啊!” 叶蓁脸色苍白,她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暗暗握紧了拳头,努力让自己平静。 若是真的对她如此情深,上一世为何在危难之时其她于不顾?转头却娶了丞相之女,与朝廷重臣狼狈为奸? 不管怎样,决不能承认这些信是自己所书! 坚定了信念,叶蓁毫不畏惧的对上了姬珩的双眸:“王爷,这信不是我写的,王爷尽可当面验明笔迹。” 姬珩的目光没有从她身上移开半分,他始终观察着叶蓁的一举一动。 “来人”姬珩只挥了挥手便有人拿着信去了书房。 “弟妹,若验出这信是你写的,你说,我该怎么处置你?”姬珩弯腰攥住了叶蓁的脖子。 “谁不知道这是你青梅竹马的表哥?”劲间的手只微微用力,叶蓁便感到呼吸不畅,她拼命的挣扎起来。 一旁的阎文卿忍无可忍,一向乖顺的表妹竟然敢和他作对,先弃了他?这怎么能行? “叶蓁,你忘了你是怎么求我就你出去的吗?现在你竟然翻脸无情,你这个贱人!” 咬了咬嘴唇,叶蓁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无辜:“王爷,我自从嫁入姬府便一心侍奉夫君,从来没有与外人有所联系,如今竟有这般小人来诬陷我,损我姬家名声,实在居心叵测,王爷一定要明察呀!” 将叶蓁的所有小动作尽收眼底,姬珩冷哼道:“你存了什么心思本王一眼便知,放心,待本王的人验明笔迹,自会还你一个公道,你说是吗?弟妹?” 叶蓁随着姬珩的声音抖了抖,对于姬珩的无情,她只觉得愤怒,自己已经拼命的示弱讨好,他为什么还是不为所动? 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叶蓁终于哭断了气。 看着眼前昏过去的小女人,姬珩终于不耐的弯下了腰,抬手一扬,白色的粉末便准确的落在了叶蓁的伤口上......看呆了一屋子的下人。 止住了血,姬珩伸手卡住了叶蓁的人中。女人终于悠悠睁开了眼。 与此同时,查验字迹的侍卫也已经回来,姬珩一把捞起了叶蓁,用眼神示意侍卫回话。 “王爷,属下对比过二夫人的字迹,这信不是二夫人所书。” 姬珩似是有些吃惊,他拿过侍卫手中的纸,凝神看了起来。 的确是两种不同的字体,可这并不能说明信就不是叶蓁所写。 如果她刻意换掉了字体呢? “我可以当面写给王爷看”对上姬珩漆黑的眼瞳,叶蓁此刻毫无畏惧。 话音刚落便有人拿着笔墨过来,丫头把她扶到桌前,便退在了一旁,所有人都在安静的等着。 深吸一口气,叶蓁晃悠悠的拿起笔,认真的写下两种字体。 事实摆在眼前,叶蓁的字迹确实和搜出来的书信毫无相似之处,众人终于完全相信了她。 瞥了眼趴在地上的阎文卿,姬珩冷冷的开口:“押进地牢,严惩不贷。” “贱人!你敢陷害我!别忘了你送我的定情信物,我不会放过你的!”阎文卿拼命地喊。“姬王爷,你若信了这毒妇,才是对恶人的姑息!” 听到阎文卿的话,叶蓁猛地一怔,自己什么时候送过他定情信物? 姬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弟妹,你好自为之。”说完,转身迈出了叶蓁的房间。 目送姬珩的身影离去,叶蓁终于瘫倒在地。 第3章 :怕了? 第3章:怕了? 姬府恢复了宁静。 前院的书房内,姬珩面对书桌而坐,面前摊着刚刚从叶蓁那里搜出来的笔迹。 “怎么会不一样呢?”姬珩始终不信自己看走了眼。忙了一天,他已是疲惫不已,此刻只觉得浑身酸痛,经过刚才这一闹,更是头痛。 闭上眼睛,姬珩细细的回想今晚的所有细节,“阿宝,你带人悄悄去查,务必找出她与阎文卿偷情的证据。尤其盯好二夫人,她滑头的很,今天被她给逃了过去,你们千万不能露出马脚。” “王爷,既要给二夫人定罪,何不捏造些证据让她无法翻身?王爷何必如此费心。”阿宝很是不解。 “她毕竟已是我姬府的人,总要给二弟留些面子。”姬珩随这样解释,可语气里尽是不屑。 ....... 这边叶蓁经历了一场浩劫,腿上还带着伤,已是虚弱无比。躺在床上,她眼前浮现出前世的种种。 今天虽是逃过一劫,可谁知姬珩有没有真正的相信她呢?阎文卿最后说的定情信物又是什么? 黑夜中她伸出双手,没有人知道,她的双手会同时写书,并且练的是不一样的字体。 那些年,她一个人生活在深闺后院,姬珩没有回来的时候她就是日日与书法为伴,学会了不同的字体,也能将姬珩的字体临摹的出神入化。 如今姬珩还不是那个篡权夺位的奸佞,她的夫君也还没有死,接下来的路该如何走还需要细细打算。 腿上的伤口又开始疼了,说实话,叶蓁没想到姬珩会给她用回春散。那是用上百味药材混合而制,对于止血愈合有奇效,因为其中的龙骨粉尤其珍贵,所以真正的回春散十分名贵,估计姬珩也只有那么一小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渐渐亮了,安静的府邸终于热闹了起来。 姬政该醒了,叶蓁需要去服侍他起床,这本应是下人的活计,可姬政说他们夫妻二人需要多交流相处来促进感情,于是每日伺候姬政洗漱铺床变成了叶蓁的任务。 好在姬政在白日里并不会发狂,所以,叶蓁并没有感到困难。 估摸着到了姬政起床的时间,她理了理自己的头发,抬手敲了敲门。 “咳—咳......进来。”叶蓁熟练的支起窗户,撩开床帘。 梨木雕花大床上,少年已经睁开了眼睛,他看见来人,轻轻的笑了笑。 “蓁蓁昨晚睡得好吗?”此时的姬政似乎心情极好,一副温柔体贴的模样。可叶蓁知道,这一切都是假象。 一路扶着姬政走到桌前,叶蓁表现的很是乖巧,真真的像个温柔贤良的妻子。 姬政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她:“蓁蓁,昨夜......你和谁在一处?” 叶蓁当然不敢说实话,于是低眉道:“王爷,昨夜妾身见了王爷。”不知是不是此时温度太低,叶蓁只感觉冷风阵阵,压得她不敢抬头。 听到这句话,姬政的呼吸似乎静了一瞬,叶蓁的手慢慢的扶上他的肩头:“夫君......你昨夜休息的如何?” 姬政笑了起来:“真乖,放心,我昨夜睡得很好。” 他伸手从面前的抽屉里拿出一盒胭脂,叶蓁配合的弯下了腰。姬政本就是久病之人,身体孱弱,一年四季手都是冰凉的,此刻他的手缓缓的抚上叶蓁的面颊。 “蓁蓁这样才好看。”姬政十分喜欢她浓妆艳抹,仿佛这样她才是真实存在的。 叶蓁却鲜少主动这样打扮,上一世,也是因为如此,她受了不少磋磨。 今日她主动穿了鲜艳的大红衣衫,却忘了因为受伤而略显苍白的脸颊。 “蓁蓁乖乖陪在我身边,想要什么为夫都会满足你。”又蹭了蹭叶蓁柔嫩的下巴,姬政才收回了手。 因为叶蓁今日的乖顺,姬政早饭足足多吃了两个小笼包,惊呆了一旁的奶妈。 饭毕,姬政摸了摸叶蓁的刘海,温柔的说;“后院的大花猫生了一窝小崽子,我带你去看。” 叶蓁没有异议,出门前给姬政系上了披风。 太阳已经升起,院子里的露气退尽,这样的天气对于叶蓁来说或许有些热,可对于姬政来说却是难得的好天气。 穿过花园,有一条卵石铺成的小径,刚踏上这里,叶蓁就听到了细弱的猫叫。她的眼睛瞬间泛光。 即便是扶着姬政,她还是不由加快了脚步。 小路的尽头有一圈篱笆,里面躺了四五只小猫咪,正侧着身子,懒洋洋的晒肚皮。旁边一直大猫则十分警惕,看到有人来,它马上抬起了头。 看到是姬政,它又乖乖的趴了下来,叶蓁有些诧异,她从来不知道,姬政是爱猫的。 早有仆人搬来了椅子供他们休息看猫,姬政亲昵的拉着她的手缓缓坐下,一时间,二人竟真的像一对恩爱夫妻,相依而坐,十指紧扣。 右手突然被反握住攥紧,叶蓁惊恐的望向姬政,不知发生了什么。 “下贱的畜生,本是我捧在手里的宠物,却不知在哪里珠胎暗结生下这样一窝野种!” 叶蓁耳边嗡嗡作响,顶着烈日,却冒出了一身的冷汗。 相比姬珩,她其实更怕姬政的,怕姬政的喜怒无常,怕姬政的阴狠古怪。好像上一刻还满面笑颜,温润如玉,下一刻就突然取人性命,毫不眨眼。 “将它打死。”好像是专门说给叶蓁的,姬政的声音毫无波澜,像是在对待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件。 叶蓁猛然看向姬政,手指紧紧的攥紧了他,想要开口求情,却又不敢出声。 仆人的动作很快,只见那丰腴的奶妈一把抱起母猫,狠狠的将猫摔在了地上! 母猫还没来得及挣扎,便已没了性命。 叶蓁只觉浑身发冷,她将头靠在姬政的胸口,缓缓的喘气。 “蓁蓁是害怕了吗?”姬政强硬的抬起叶蓁的下巴,逼迫她看着那只鲜血淋漓的母猫。 阳光下,那只母猫已经没有了气息,周围的小猫还在围着它轻声叫着。 深吸了几口气,叶蓁冷静了下来,事到如今,要救下小猫,只能铤而走险,顺着姬政的心意...... 空气中还弥漫着血腥,叶蓁强压下身体的不适,重新望向姬政:“夫君,贱畜已死,它的这几只小崽子也一并送去吧,免得留在这里,平白污了夫君的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章:怕了?(第2/2页) 姬政好像忽然开心了起来,他轻轻抚着叶蓁的脸颊:“蓁蓁好像很喜欢这几只小畜生,那就给蓁蓁养吧,相信蓁蓁一定可以将它们养的乖巧可爱,不像他们的母亲,不知廉耻。” 说着,奶妈便将几只小猫装进篮子,塞到了叶蓁手里。 望着叶蓁离去的背影,奶妈低声对姬政说:“二公子,何不直接给夫人点惩罚?也好让她知道您才是她唯一的依靠。” 冷冷的瞥了眼奶妈:“您管的太多了,我的人,自然我说了算。” 太阳越来越毒辣,回到后院的时候,叶蓁的背后已经被汗打湿。 看着眼前的小奶猫,她心里后怕不已。姬政哪是在惩罚母猫,他分明是做给自己看的,他已经知道了昨夜的事情! 姬政性格古怪无比,占有欲极强,凡是他认定的,必须要乖乖的归顺与他,容不得半点背叛。 今天杀了一只母猫,就是在警告她,若是依然惹怒他,恐怕下场会比母猫还惨! 恐慌再次涌上心头,叶蓁再次坚定了逃出姬府的信念。 “夫人,奴婢回来了,您还好吧?” 是瑛桦,她的贴身侍女!前几天因着准备私奔的事情放了她三天的假,如今归来,叶蓁只觉得恍如隔世。 前世整个姬府唯有瑛桦真心待她,全心全意为她打算,甚至在她重病无法起身的时候,为了给她请大夫,一头碰死在姬珩的剑下。 想到这里,叶蓁不禁红了眼眶,悄悄抹了把眼眶,她想今生决不能再拖累瑛桦了。 瑛桦一进来便看到了那窝小猫:“这是夫人新养的小东西?真是可爱!” “是二公子让养的,你也知道二公子的脾性,千万找个妥帖的人来照顾,万不能出任何闪失。”尽管有些无奈,叶蓁还是仔细的吩咐。 “是,奴婢一定好好安排”,瑛桦便拎着猫蓝准备出去。 “慢着!瑛桦,你可知道,府中的地牢在哪里?” “夫人问这个做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昨日听人提起,想去看看。” “夫人莫急,奴婢这就去安排。”没有多问,瑛桦退出了房门。 叶蓁得到答案,开始慢慢打算起来。 姬府的地牢外人是不知道的,毕竟,开设私牢在本朝是违法的,可姬珩本就野心勃勃,怎么会将这种制度放在眼里? 上一世叶蓁曾见识过地牢的阴森恐怖,那声声惨叫,满壁的鲜血,至今还印在她的脑海里。 现在当务之急是拿会阎文卿口中的定情之物,时隔多年,叶蓁确实想不起给过他什么,如今,她必须赶在姬珩之前找回那个东西! 可这府里知道地牢的人其实并不多,姬府向来家规森严,地牢总管只听命与姬珩,没有姬珩的允许,不会放任何人进去,叶蓁一颗心忐忑不安。 没想到瑛桦办事效率很快,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当天下午,叶蓁便再次踏入了那个噩梦般的地方。 牢里阴风阵阵,时不时散发出股股尸臭的味道,姬珩不知道在这里做了多少恶事! 阎文卿被关在最深处的水字间,此时正是放饭时间,牢里一时哀鸣不断。 顺着微弱的亮光,叶蓁看到了被捆住四肢的阎文卿,他此刻头发散乱,满脸血迹,浑身衣服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正慢慢的向地上那碗嗖掉的米汤慢慢爬去。那形容,连只狗都不如。 “呵,我的好表哥啊,你可曾想过自己会有今天?” 阎文卿猛地抬起了头,他满眼猩红,胳膊不断地摆动,铁链打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叶蓁!贱人!”地上男人的声音已经嘶哑,他死死的瞪着叶蓁,好像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将叶蓁吞入腹中。 叶蓁此刻没有丝毫恐惧:“我的好表哥,你真觉得我对你有意?呵,那不过是我无聊耍着你玩罢了,就是想看看你这虚伪的面孔要装到什么时候!” 阎文卿似乎没有料到叶蓁会这样说,他拼命的向前挣,希望能够摆脱铁锁的束缚。 看到面前的男人情绪此激动,叶蓁勾起了嘴角:“表哥啊,你如果聪明呢,此刻就该把东西还给我,我高兴了会在王爷面前替你求情的~” 阎文卿双目猩红,要吃人一般:“贱人,你休想!我落得如此下场,你也别想好过!” 叶蓁放声笑了起来:“姓阎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了什么算盘!你自诩对我一往情深,不过是想利用我达成你攀龙附凤的目的!巴结丞相,博得忠义之名,靠女人来成就自己的野心!” 此话一出,阎文卿立刻呆住,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柔弱的表妹。 “你......你胡说!你诬陷我!” “呵,表哥,事实究竟怎样,你我心知肚明。” “你根本不懂!”被揭穿之后阎文卿不再掩饰:“姬珩一手遮天,朝中之事多半由他一个人做主,这样下去,迟早有天,这江山就会易主!” “我这样做,是为了天下的黎民百姓!保护他们不受暴君的制裁!” 说到这里,阎文卿昂首挺胸,好像自己是正义的化身。 “即便你说的都对,可这与我又有什么干系?”叶蓁不为所动。 “蓁蓁,你助我一臂之力,你就是名垂青史的巾帼女英雄!天下百姓都会感谢你的!” 叶蓁没有说话,她清楚的记得上辈子阎文卿成功了,他收拢了天下文人的心,很长一段时间是姬珩的心头大患。 可她也清楚,阎文卿不是善类,自己不可能与他合作,况且以姬珩的能力,这天下迟早会是他的。 思及此处,叶蓁缓缓拔下了发间的金簪,抵在了阎文卿的喉间:“说,东西在哪?” 见叶蓁如此油盐不进,阎文卿不再装模作样:“贱人,你休想从我这里拿回去那物件!嘿嘿,等我出去之后......我就把它送到你夫君的面前,让他看看你究竟是个什么货色,我还会宣扬出去,让全城百姓都知道,叶家,出了你这么一个荡妇!” 叶蓁冷笑了一声,手腕一转,金簪朝着阎文卿刺去。 “咚-”就在金簪将要刺进去的一刹那,被一枚从天而降的暗器打掉。 那......是姬珩的袖箭! 叶蓁惊恐地朝上望去。 第4章 :他不是他 第4章:他不是他 金簪落地的脆响在石壁间来回弹了三四遍。 叶蓁的手指还僵在半空,握簪的姿势没来得及收回。 那枚袖箭她认得。箭尾三寸,箭头淬毒,整个姬府。不,整个京城,只有一个人身上常年绑着这玩意儿。 她缓缓转过身。 昏暗的火光里,姬珩站在牢门外三步远的地方。玄色暗纹长袍,腰间玉带紧扣,右手袖口微微卷起一截,那是箭刚射出去还来不及放下的痕迹。 “弟妹。”他先开了口,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慵懒,“用金簪杀人,太慢了。” 叶蓁浑身的血都凉了。 “王爷......”膝盖本能地往下坠。 一只手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肘。 “跪什么?腿上的伤不想好了?” 叶蓁僵住。 姬珩的手是温热的。干燥有力带着活人的温度。 这不对。 前世姬珩碰她的时候,手指永远是冰的,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那双眼睛也是冰的,看她跟看一件家具没两样。 可眼前这个人,叶蓁慢慢抬起头。 一样的长眉入鬓,一样的下颌如削。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 具体是什么,她说不上来。 “腿还疼吗?”姬珩松开她,越过牢房,走到阎文卿面前。 阎文卿已经吓傻了,整个人缩在墙角,铁链哗啦作响。 “你、你别过来!” 他话没说完,姬珩反手就是一掌。 速度太快,叶蓁只看见一道残影,阎文卿半边脸便肿成了泡发的馒头,两颗带血的牙滚到了她脚边。 “嘴不干净。”姬珩从袖口扯出一方白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手指。 叶蓁站在一旁,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姬珩从不动手打人。他嫌脏。前世审人犯也好,处置下人也罢,他永远坐在书案后面,端着一盏茶,随随便便丢一句“处理掉”,从不会多看一眼。 可眼前这位,他不仅动手了,还动得很享受。 “王爷......”叶蓁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您怎么来了?” “我不来,你就真用簪子戳他?”姬珩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戳死了怎么办?我这地牢的规矩,活人进来容易,死人运出去麻烦。” “妾身只是……” “定情信物。”他替她说了。 叶蓁的心脏猛地收缩。 “阎文卿昨晚说的那件定情物。”姬珩歪了下头,“你想不起来是什么了,所以来找他问。对不对?” 叶蓁的指甲掐进掌心。 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猜的。”姬珩笑了笑,“别怕,我要是想治你,昨晚就治了。何必等你去烧信、藏银子,折腾大半夜?” 他连她烧信都知道。 叶蓁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黏。 “这样吧。”姬珩走到阎文卿面前,蹲下身,,“我帮你把这事彻底了了。” “什么?” 话没说完。阎文卿的脖子就开了。 一柄短刀,不知什么时候从姬珩袖口滑了出来,轻轻一划。 鲜血喷出来的时候,叶蓁捂住了嘴。 铁链剧烈抖动,然后安静了。 “好了。”姬珩站起身,把短刀擦干净,收回袖中,“现在没人知道定情信物是什么了。替你省了麻烦。” 他的语气太轻了,轻得叶蓁头皮发麻。 “也替我自己省了麻烦。”他补了一句。 叶蓁退后一步,后背撞上石壁:“您......什么意思?” 姬珩转过身。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把那双眼睛映得忽明忽暗。 “弟妹很聪明。”他说,“从刚才起你就一直在看我。你发现了吧?” “发现......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章:他不是他(第2/2页) “我和平时不一样。” 空气像被冻住了。 “你……”叶蓁的嘴唇开始发抖,“你是谁?” 面前的男人忽然笑了。 “姬珩。”他说,“只不过,是你认识的那个姬珩,藏起来的一部分。” 叶蓁的脑子嗡地炸开。 “你们?” “同一个人,两副心肠。”姬珩走近一步,近得叶蓁能闻到他衣袍上的龙涎香,“那个成天冷着脸的,你叫他姬珩也行。至于我。” 他弯下腰,凑到叶蓁耳边。 “我也叫姬珩。但我比他好相处多了。” 叶蓁的瞳孔剧烈收缩。 人格分裂。 前世她听姬政的奶娘提过一嘴。说江湖上有一种怪病,人要是受了太大的刺激,会从内里裂成两个——各用各的性子,各记各的事,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她当时当志怪故事听的。 如今活生生的例子就站在她面前。 “为什么会这样?”叶蓁的声音哑了。 “因为你。” 两个字像两把刀,扎进叶蓁的胸口。 “昨夜之前,我还不存在。”姬珩退后半步,摊开双手,“可你烧信藏银子,拿剪刀抵自己脖子的样子,我看着看着,就醒过来了。” 叶蓁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 她的重生。是她导致的。 “弟妹,”姬珩收起笑容,“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他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白底蓝花,拇指大小,塞进叶蓁掌心。 “什么?” “假死丹。”姬珩说,“让他服下。十二个时辰之内,脉象消失,身体冰冷僵硬,和死人没区别。” 叶蓁的手指猛地收紧。 “你想干什么?” “让他以为自己死了。”姬珩的声音轻飘飘的,“只要他信了,一个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的人格,自然会消失。到时候,这副身子就彻底是我的了。” “你疯了!” “你也可以拒绝。”姬珩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深了,“当然,明天一早,地牢总管会亲口告诉姬珩,二夫人今晚私闯地牢,杀人灭口。” 叶蓁的眼眶红了。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上一世是姬珩把她当棋子。这一世,好不容易逃过阎文卿,又被另一个人格攥在手心。 “我和他不一样。”姬珩忽然说。 叶蓁抬起头。 面前的男人看着她,眼神竟然有些认真。 “他虽然是我的主体,可他不拿你当人看。他拿你当棋子。”他往前迈了一步,“我不一样。” “我至少,会对你客气些。” 叶蓁攥紧瓷瓶。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我答应你。” 姬珩满意地点了点头。 “乖。” 话音刚落,他的身体忽然晃了一下。 叶蓁吓了一跳,本能地伸手去扶。 可手还没碰到他的衣袖,就见他自己稳住了。他闭了闭眼,眉头紧皱。 “真麻烦。”他低声骂了一句,“这破身子,还不让我待太久。” 他睁开眼,深深看了叶蓁一眼。 “东西收好。别让他发现。” 说完这句话,他的眼神就变了。 那双刚才还带着笑意,狡黠的眼睛,忽然间所有温度瞬间褪尽。 真正的姬珩重新站在她面前。 他皱了皱眉,扫视了一圈血腥的牢房。 然后目光落在叶蓁脸上。 “弟妹。” 两个字,不带任何情绪。 “你在这里做什么?” 叶蓁的手指在袖中攥紧那个小瓷瓶。 她跪了下去。 “王爷,妾身是来找活路的。” 第5章 :被监视了 第5章:被监视了 姬珩没有让她起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叶蓁。地牢里的血腥气还没散,阎文卿的尸体横在一旁,脖子上的切口已经凝了一层暗红色的血痂。 “找活路。”姬珩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调没有任何起伏,“所以,人是你杀的?” 叶蓁抬起头。 火光照在她脸上,眼神已经稳下来了。 “不是。” “那是谁?” “妾身没看清。”叶蓁的声音很轻,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妾身刚进来,就看见一道黑影从王爷身后掠过去。阎公子已经这样了。” 姬珩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上沾的血迹。 他没说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 “起来。”他终于开口。 叶蓁撑着石壁慢慢站起身,腿上的伤被扯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姬珩的目光在她膝盖上停了一瞬。 “腿怎么了?” “昨夜摔的。” “摔的。”他重复了一遍,显然不信。 但他没有再追问。 “来人。”姬珩朝牢门外唤了一声。 一个面生的侍卫便出现在门口。 “把尸体处理了。”姬珩说,“今夜地牢当值的,全部杖二十。有人混进来杀了人犯,他们连影子都没看见,这双眼睛留着也没什么用。” 侍卫领命退下。 叶蓁的心又悬了起来。 他没有信她的话。但他没有拆穿。 为什么? 姬珩转过身,往外走。路过叶蓁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弟妹。” “妾身在。” “深更半夜,一个人跑到地牢来。要么是胆子太大,要么是有什么非来不可的理由。”他的声音不高,“本王不管你是哪一种。但下次再让本王撞见,就没这么容易过去了。” 叶蓁低下头:“妾身记住了。” 姬珩没再看她,大步走出地牢。 叶蓁独自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石阶尽头。 她弯下腰,扶着石壁,大口喘气。 刚才那番话,她每一句都编排过。从“没看清”到“摔的”,全都是临时攒出来的谎。 姬珩竟没有追问细节。 以他的性子,如果真怀疑是她杀的,不可能这么轻易放过。 唯一的解释是他也在避。 他今晚来地牢做什么?审阎文卿?不可能。阎文卿在他手里不过是只蚂蚁,犯不着亲自半夜跑一趟。 他袖口沾了血。他昏迷过。 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叶蓁摸了摸袖中的小瓷瓶,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镇定了些。 副人格说,主人格不记得他的存在。也就是说,姬珩(主)刚才晕过去的那段时间,在他自己的记忆里是一片空白。 他正在被自己的另一个人格占据身体。 而他浑然不觉。 这个念头让叶蓁后背发凉。 比这更可怕的还在后头,她得把那颗假死丹,悄无声息地喂进姬珩嘴里。 …… 叶蓁回到霁月轩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 瑛桦守在门口,看见她的身影,整个人差点瘫在地上。 “夫人!您可算回来了!”瑛桦冲上来扶住她,“您这腿怎么又渗血了?” 低头看见叶蓁袖口沾的血迹,瑛桦的脸刷地白了。 “不是我的。”叶蓁按住她的手,“进去说。” 进了屋,叶蓁将门闩插好,把地牢里发生的事情挑挑拣拣说了一遍。没说副人格与假死丹,只说自己去找阎文卿问定情信物的下落,恰好撞上刺客杀人,又撞上了姬珩。 瑛桦听完,愣了好半天才开口:“那阎公子就这么死了?” “嗯。” “二爷要是知道了如何好?” “他迟早会知道。”叶蓁脱下沾血的外衫,“在他知道之前,我得先把腿养好。” 这话刚落地,门外就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瑛桦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个时辰会来霁月轩的人,只有两个。 门被推开了。 姬政站在门口,裹着一件月白色的狐裘,脸色白得几乎和裘毛融为一体。他的眼睛很好看,桃花眼的底子,睫毛又浓又密,可配上那张常年不见血色的脸,总让人觉得他下一秒就要咳血。 他没咳。 但叶蓁宁愿他咳。 姬政生气的时候反而不咳,这一点她前世用了整整两年才搞清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章:被监视了(第2/2页) “夫君。”叶蓁站起身,“您怎么起这么早?” “早?”姬政走进来,目光落在她脱下的那件沾血外衫上,“应该是,娘子怎么才回来。” 他的语气很轻。 叶蓁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妾身昨夜睡不着,出去走了走。” “走到哪了?” “后花园。” “后花园。”姬政点了点头,走到桌边坐下,拿起茶杯晃了晃,“后花园里有地牢?” 瑛桦直接跪了下去。 叶蓁的呼吸停了一瞬,随即稳住了。他果然知道了。这王府里到处都是他的眼线,从她踏出霁月轩的那一刻起,她的每一步都在他手里。 “妾身去了地牢。”叶蓁不再装了,“去见阎文卿。” “哦?”姬政挑了挑眉,“然后呢?” “他死了。” “我知道。”姬政放下茶杯,“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他站起来,走到叶蓁面前,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了她的下巴。 “深更半夜,孤身一人,去见一个跟你青梅竹马的男人。”他把每个字都说得慢条斯理,“娘子是嫌我活得太长了,想早点把我气死?” 叶蓁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种冷冰冰的审视。 她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吃醋。他是觉得自己的东西被别人碰了。 “夫君多虑了。”叶蓁轻声道,“妾身去找阎文卿,只是想问他一样东西的下落。” “什么东西?” “定情信物。” 姬政的手指顿了一下。 “前世他带妾身私奔的时候,给过妾身一件定情物。”叶蓁的声音稳得出奇,“妾身重生后,记不清那是什么了。所以想去问清楚。” 这不算谎话。只是没说完。 姬政松开了手。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缓缓扫过。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让叶蓁的脊背比刚才更凉。 “有意思。”他说,“娘子居然会主动跟我说实话。” 他退后一步,拢了拢狐裘。 “既然人已经死了,东西找不找得到也无所谓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住了。 “娘子去找死人叙旧的事,我可以不计较。但有一件事,得提前跟娘子打个招呼。” 叶蓁没有应声。 姬政回过头。 “离我那位大哥远一点。” 叶蓁的心猛跳了一下。 “昨夜他也去了地牢,对吧?”姬政歪了歪头,“你们两个,一前一后,从同一个地方出来。身上都沾了血。” 他弯起嘴角。 “娘子要记好,你是嫁进姬府冲喜的。喜没冲成之前,你哪都不能去。尤其是,不该去的地方。不该见的人。” 说完这句话,他走了。 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叶蓁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瑛桦瘫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夫人......”她哭都哭不出来了。 “别出声。”叶蓁打断她。 姬政的话还没说完。以他的性子,警告永远只是第一步。后面必然有更实际的行动。 会是什么? 叶蓁擦了擦掌心的汗,摸到袖中那个小瓷瓶。 滚烫的掌心,冰凉的瓷瓶。 她的脑子里忽然浮出一个念头。前世表哥能骗她三年,姬政能折磨她两年,姬珩能拿她当弃子。 如今三个人格搅在一起,每一个都攥着她的命门。 她手里唯一的一张牌,就是这个瓷瓶。 要怎么打? 门外传来瑛桦压低的惊呼。 “夫人,您快看。” 叶蓁走到窗边。 院门外的青石小径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个穿着黑色劲装的女人。腰间佩刀,面无表情。 是看守。 姬政的动作,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叶蓁放下窗帘,将小瓷瓶塞进枕头底下,躺了下来。 离他远一点?不可能。 她不但要靠近姬珩,还要把一个死人塞进他的身体里。 只是在那之前,她得先活着走出这扇门。 房门外的脚步声又多了一重。 有人来换岗了。 与此同时,枕边的小瓷瓶忽然微微发热。 叶蓁猛地坐起身。 窗外,天已经亮了。 第6章 :帮手被支走 第6章:帮手被支走 瓷瓶的热度持续了约一盏茶。 叶蓁把它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托在掌心。瓶身微微发烫,不灼手,刚好能让她感觉到温度变化。 她拔开瓶塞。 里面只有一颗药丸。黄豆大小,灰褐色,闻不出味道。 她把瓶子翻过来,对着晨光看了一眼。瓶底刻着一个字“等”。 昨晚没有这个字。 叶蓁确定。她在地牢里拿到瓶子的时候摸过瓶底,什么都没有。 有人在她睡着的时候进来过。或者是这瓶子本身就不是死物。 她把瓶塞拧好,将瓷瓶贴身收进衣襟。热度贴着胸口,慢慢降了下去。 “夫人。”瑛桦在门外唤了一声,“二爷那边来了个嬷嬷,说要给您量尺寸。” 叶蓁皱眉。 “让她进来。” 门推开,进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手里捧着软尺和一本册子。两个黑衣女卫杵在门框边上,没有要回避的意思。 “二爷吩咐,给夫人做几身新衣裳。”嬷嬷行了个礼,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两日王爷府上办宴,夫人要随二爷一同去。” 姬王办宴。 前世她去过一次。姬政把她带在身边,从头到尾没让她离开视线。宴席上的夫人小姐们看她的眼神她记得,冲喜嫁进来的女人,在她们眼里跟一件摆设没两样。 那次之后,姬政对她的控制变本加厉。理由很简单,宴上有人多看了她两眼。 “知道了。”叶蓁抬起手臂让嬷嬷量尺寸。 肩宽、腰围、袖长,一一记在册子上。 “二夫人身量好,穿什么都好看。”嬷嬷合上册子,话说完就要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二爷还让老奴带句话。宴会那日夫人跟在他身边就好,旁的人不必理会。尤其是大公子那边的人。” 两个女卫面无表情地看着叶蓁。 “妾身记下了。” 嬷嬷走了,门重新关上。 瑛桦端了早膳进来,一碗白粥,两碟小菜。她眼圈底下青了一片,显然一夜没睡好。 “夫人,她们把后院也守住了。厨房都不让我去,说以后吃食用度由她们送。”瑛桦压低声音,“这是把咱们关起来了。” 叶蓁端起粥碗慢慢喝。 姬政的动作比她想的快。昨夜刚警告完,今早霁月轩就被围了。这不像是临时起意,更像是早就备好了人手。 他需要一个理由。她深夜去地牢,正好给了他这个理由。 “瑛桦。”叶蓁放下碗,“帮我做件事。” “夫人您说。” “你去告诉那两个女卫,说我腿上的伤要换药。请她们禀报二爷,看能不能让大夫来一趟。” 瑛桦眨了眨眼:“夫人的腿昨儿个不是刚换过药吗?” “照说就行。” 瑛桦愣了一瞬,点头出了门。 叶蓁躺回床上。请大夫是假,她想试试姬政到底要把她关到什么程度。如果连看病都不让,那情况就比预想的糟。如果让,大夫就是往外传话的通道。 她摸了摸衣襟里的瓷瓶。那个“等”字还在,副人格在等她动手。 她连门都出不去。 半个时辰后瑛桦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拎药箱的老大夫。 叶蓁暗自松了口气。 老大夫给她换了药,开了个活血化瘀的方子。从头到尾没多说一句话,只是在收拾药箱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三下。 叶蓁抬起头看他。老大夫没有回看,拎着药箱走了。 叩三下。 她不认识这个大夫。前世在王府两年从来没见过。 副人格的人?还是姬珩的人? 叶蓁没有时间细想。当天下午又有人来了。 来的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 “二嫂在不在?” 瑛桦开门的一瞬间愣住了。门外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圆脸杏眼,头上插了支红宝石步摇,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两个丫鬟跟在她身后,各捧着一个食盒。 姬玉。姬王的亲妹妹,姬家最小的女儿。前世叶蓁只在宴会上远远见过她几面,从没说过话。 “玉郡主。”叶蓁起身要行礼。 “别别别。”姬玉一把按住她,拉过她的手,“叫玉儿就行。王府里规矩多,我最烦那一套。听说你摔了腿,我让厨房炖了骨头汤,趁热喝。” 她的手温热,掌心有薄薄的茧,常年拉弓磨出来的。 说话的时候姬玉扫了一眼门外两个女卫,凑到叶蓁耳边压低声音:“二哥把你关起来了?” 叶蓁没说话。 “我就知道。”姬玉哼了一声,“他那个性子,谁靠近他就关谁。小时候养了只鹦鹉,因为跟别人多叫了两声,他把笼子锁了三天。” 她打开食盒舀了碗汤递给叶蓁。 “喝完我带你出去走走。” “二爷那边……” “二哥去大哥那儿议事了,没两个时辰回不来。”姬玉眨眨眼,“那两个女卫我让丫鬟去绊住了,咱从后窗走。” 叶蓁端着汤碗,盯着面前这个自来熟的少女。 前世她跟姬玉没有交集。这位小郡主性子野,不守规矩,后来远嫁塞外,再没回来过。眼下主动找上门,是巧合还是有人安排? 她想起那个叩了三下的老大夫。 “走不走?”姬玉已经推开后窗,回头冲她招手,“汤回来再喝。” 叶蓁放下碗。 不管背后推这一把的是谁。这扇窗,她得爬。 后窗外是霁月轩的小花园,一条碎石子路通向后院的角门。两个女卫果然不在,被姬玉的丫鬟引到前院喝茶去了。 “这边这边。”姬玉拉着叶蓁穿过角门,沿着一条窄巷七拐八绕。 叶蓁的腿还疼着,咬牙跟上。她对王府的地形比姬玉熟,前世在这里待了两年,每条暗巷每道侧门她都摸过。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跟在姬玉身后。 走了约一炷香,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梅林。不是开花的季节,满树的枝干光秃秃地戳在冷风里,地上铺了一层枯叶。 梅林深处有个人。 玄色暗纹长袍,背着手站在一棵老梅树下。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姬珩。 叶蓁的脚步钉在原地。 “大哥!”姬玉笑嘻嘻地跑过去,“人我给你带出来了,说话算话啊,欠我一顿醉仙楼的酱肘子!” 姬珩点了点头:“少不了你的。” 叶蓁看看姬玉,又看看姬珩。她忽然明白了。老大夫叩三下。叩的是“三小姐”的“三”。姬玉在姬家排行第三。 从头到尾,都是姬珩的安排。 “弟妹腿上有伤,站着说话不方便。”姬珩指了指梅林里的石凳,“坐。” 他的语气跟昨夜地牢里判若两人。少了三分凌厉,多了两分平和。可叶蓁听着,反倒更警惕了。她领教过他变脸的速度。 姬玉拍拍手上的灰:“你们聊,我去外头把风。二哥要是提前回来我就放个响箭,骗你的啦,我哪有那玩意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帮手被支走(第2/2页) 她冲叶蓁挤了挤眼,转身跑出了梅林。 梅林里只剩下两个人。 “王爷费这么大周折找妾身来,有什么事?” 姬珩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放在石桌上推过来。 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阎文卿死前见过叶蓁。 叶蓁的血凉了半截。 “这张纸条是今早塞进我院里的。”姬珩的声音不高,“没有署名,没有落款。纸是府里随处可得的宣纸,墨是府里随处可得的松烟墨。谁都可能写的,谁也都可能看见。” 他顿了顿。 “弟妹觉得,写这张纸条的人想干什么?” 叶蓁的指甲掐进掌心。姬政。只能是姬政。昨夜她刚从地牢回来他就堵在门口,今早纸条就送到了姬珩手里。他在试探姬珩的反应,也在试探她和姬珩之间到底有没有别的事。 “妾身不知道。” “那我换个问题。”姬珩在她对面坐下,“阎文卿不是你杀的。杀他的人手法极其利落,一刀切喉,伤口平滑没有回锋。这种手法,整个京城找不出五个人。弟妹昨晚在现场,真没看清是谁?” 叶蓁抬起眼看他。 他问的不是“是谁杀了阎文卿”,而是“你真没看清是谁”。这说明他已经在怀疑,杀人的那个人,叶蓁认识。 “王爷既然查过伤口,就该知道那人的身手。”叶蓁的声音稳住了,“以那人的速度,妾身能看清什么?” 姬珩看了她很久。 “好。”他把纸条收回去,“这件事我会查。叫你来是为另一桩。” “什么?” “后日的宴会。”姬珩说,“姬王设宴,名为赏花,实为议事。届时京中三品以上官员都会到场,叶家的人也在名单上。” 叶蓁的手指在袖中收紧。 叶家。她娘家的人。前世她逃婚私奔之后,叶家被姬政整得家破人亡。这一世她老老实实待在王府,叶家暂时还平安。但宴会上一碰面,姬政会做什么,她不敢想。 “到时候姬政必定全程盯着你。”姬珩站起来,“你若想跟叶家人说上话,只有我一个人能帮你。” “条件呢?” 姬珩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昨夜地牢里那种算计的笑,要更淡,更短。 “弟妹什么时候学会跟我谈条件了?” “嫁进王府之后。” 姬珩沉默了一瞬,随即道:“条件很简单。后日宴上,你只管配合我。” “怎么配合?” “时机到了我会告诉你。”他转身往梅林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对了,昨夜地牢里我晕了片刻。之前的事都记得,之后的事也记得,中间有一段空白。弟妹若知道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可以告诉我。” “妾身当时跪在地上没敢抬头。” 姬珩看了她片刻,没再追问。大步走出了梅林。 叶蓁坐在石凳上,等他的背影彻底消失才站起来。腿上的伤口扯着疼,她扶住梅树粗粝的树干,慢慢往外走。 走出梅林的时候姬玉正蹲在墙根底下嗑瓜子。 “聊完了?”她拍拍手上的瓜子壳,“我送你回去。” 回去的路上姬玉一路叽叽喳喳,说醉仙楼的酱肘子如何如何,说她二哥小时候养死过多少只鹦鹉。叶蓁听着,偶尔应一声。 快到霁月轩角门的时候,姬玉忽然收了笑脸。 “二嫂。”她的声音压低,跟刚才判若两人,“有句话我提前跟你说。” “什么?” “我大哥那人表面冷,心里比谁都明白。他从不欠人情,也从不白帮人忙。他今天帮你,日后必定找你讨。到时候你自己掂量着办。” 叶蓁看着她。 “你为什么帮我?” “我没帮你。”姬玉又笑开了,梨涡浅浅的,“我帮的是酱肘子。” 她转身走了,步摇上的红宝石在日光下一闪一闪。 叶蓁推开角门走回霁月轩。两个女卫还在前院喝茶,一口没少。姬玉的丫鬟冲她眨了眨眼,起身告辞。 瑛桦快步迎上来:“夫人,二爷回来半个时辰了。在前厅等您。” 叶蓁的心沉了一下。 她走进前厅的时候,姬政正坐在正中间的太师椅上喝茶。狐裘搭在椅背上,手里端着茶盏,姿态很随意。 但叶蓁注意到,桌上放着两个茶杯。 “娘子回来了。”姬政放下茶盏,“走路走的?腿不疼了?” “妾身去后院透了透气。” 姬政点了点头,没拆穿。 “去吧。”他朝门口抬了抬下巴,“今晚早点歇着。后日要赴宴。” 叶蓁的脚步顿了一下。就这么让她走了?以姬政的性子,不可能不知道姬玉来带她出去。更不可能不知道她出去见了谁。 他越轻描淡写,越危险。 “妾身告退。” 叶蓁转身走出去。刚跨过门槛,姬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娘子等一下。” 她停住。 姬政走到她身后,手指捻起她肩头的一片枯叶。梅林里的枯叶。 “下次透气。”他把枯叶放在她掌心,“换个地方。” 叶蓁攥紧那片叶子回了房。 她把门关上,将瓷瓶从衣襟里摸出来。瓶底的“等”字还在,温度已经彻底凉了。 窗外天色暗下来。两个女卫换岗,脚步整齐地在院中走过。 后天的宴会。姬珩要她配合。姬政全程盯着。叶家人会到场。副人格在催她动手。 她把瓷瓶重新收好,闭上眼。 门外忽然传来瑛桦的惊呼,短促而尖利,随即被捂住了。叶蓁冲到门边拉开门。院子里站着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女人,不是白天那两个女卫之中的任何一个。她腰间的刀比寻常制式宽了两寸。 这个女人叶蓁认得。她叫鸢娘,是姬政手下功夫最硬的人。 前世她只见过鸢娘一次。那次鸢娘当着她的面把一个小丫鬟的手指一根根掰断,只因为小丫鬟给姬珩送了封信。 “二夫人。”鸢娘行了个礼,语气机械,“二爷吩咐,从今夜起您的起居由我贴身照看。瑛桦姑娘调去厨房帮忙。” 叶蓁看向瑛桦。瑛桦正被另一个女卫捂着嘴往外拖,眼泪汪汪地回头看她。 “有劳了。”叶蓁说。 鸢娘迈步走进房间,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下。刀横在膝上,眼睛半睁半闭。 叶蓁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现在连瑛桦都不在她身边了。姬政一步步收紧绳套。而她手里只有一颗药丸和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现的副人格。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一更天。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鸢娘。手指悄悄探进衣襟里,摸到那个小瓷瓶。 凉的。 忽然,又热了。 第7章 :瓷瓶在催命 第7章:瓷瓶在催命 瓷瓶的热度持续到天明。 叶蓁一夜没合眼。鸢娘坐在门边的椅子上,刀横在膝头,呼吸平稳。偶尔睁一下眼,目光在黑暗中扫过叶蓁的床榻,确认人还在,又闭上。 辰时三刻,嬷嬷领着一排丫鬟进来,新衣裳新首饰全按她的尺寸赶制出来。海棠红的织锦褙子,金线滚边,领口缀着米粒大的珍珠。 叶蓁把瓷瓶从旧衣襟摸出来,塞进新衣裳的暗袋里。 姬政站在院门口。靛蓝锦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他伸出手,手指松松拢住叶蓁的手,刚好让她没法挣脱。 马车等在王府正门外。姬珩骑在黑马上,身后跟着几个亲卫。他没有看叶蓁。 马车动起来,姬政靠在车厢壁上。 “今日除了叶家人,还有不少你认识的。你父亲的同僚,你叔父的上司,小时候跟你订过娃娃亲的那家也在,后来退亲了。” 叶蓁没有接话。 “没什么。”他笑了笑,“只是提醒娘子,不该说的话别说,不该见的人别见。” 宴厅设在正堂,三间打通,摆了二十来张矮几。姬政的位置在左首第二,紧挨姬珩的位子。鸢娘站在叶蓁身后三步远。 叶蓁看见了叶家的人。父亲坐在角落里,官阶不高,位子靠后。母亲低着头不敢往这边看。父亲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些。前世她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姬政派人抄了叶家之后,他跪在王府门前磕头,额头磕出了血,姬政连门都没开。 姬王坐在正中主位,年过四十,保养得宜,说话和气。叶蓁知道这和气是磨过的刀刃。 酒过三巡,叶蓁看见母亲站起来往净房方向走去。 “夫君,妾身去更衣。” 姬政看了鸢娘一眼。鸢娘跟上了叶蓁。 净房在宴厅后面,穿过一条回廊。叶蓁在拐角处截住了母亲。 “蓁蓁!”母亲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你瘦了。” “娘,听我说。今日宴后不管谁跟你们说什么,都不要信。有人问起我,就说女儿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母亲愣住了。 “后日之前,想法子离开京城。不管用什么理由,走。” 鸢娘的脚步声在回廊另一头响起。叶蓁松开母亲的手,转身快步走回宴厅。 进门的一瞬间她就觉出不对。 宴厅里安静了许多。所有人都在看同一个方向。姬政站在叶家父亲的几案前,手里端着一杯酒,嘴角弯着,桃花眼里带着笑。 叶蓁认得这个笑。他每次动杀心之前都是这样。 “叶大人。蓁蓁嫁进王府这些日子,王府招待不周,今天借大哥的酒,我敬叶大人一杯。” 叶蓁的父亲站起来,双手端着酒杯,手在抖。 “王爷客气了,小女能嫁入王府是小女的福分。” “福分谈不上。不过既然嫁进来了,就是王府的人。王府的规矩,王府的人不能随便见外人。哪怕是娘家人,也得先问过我。” 厅中彻底静了。 叶蓁的父亲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叶大人别紧张。只是提前打个招呼。毕竟蓁蓁性子软,以后要是叶家三天两头派人来,我也不好办。” 这话的意思所有人都听懂了。叶蓁攥紧了袖口。 “二弟。” 姬珩从宴厅正门走进来。玄色长袍,面色如常,穿过整座宴厅走到姬政面前。 “大哥有事?” “找你说几句话。”姬珩看了一眼叶蓁的父亲,“叶大人请坐。” 就这几个字。叶蓁的父亲如蒙大赦,放下酒杯坐了回去。姬政嘴角往下沉了一瞬,随即恢复笑容。 两个人走到宴厅一侧的窗边。 “二弟今日兴致不错。” “跟岳丈喝杯酒罢了。” “喝酒可以。别在父王眼皮底下动不该动的人。刚才那些话,半个时辰之内就会传遍六部。” 姬政挑了挑眉,随即笑了,拍了拍姬珩的肩膀,声音拔高了些:“大哥放心。我对蓁蓁好得很。她是我的福星,娶她进门之后,我的身子骨可比从前好多了。” 他回头看了叶蓁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笑意。 宴会继续。表面恢复了热闹,但叶家席位周围三张几案都空了。叶蓁的母亲从净房回来后一直低着头,肩膀在发抖。 叶蓁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衣襟里的瓷瓶忽然热了。 她抬起头看向姬珩的方向。他正端着酒盏跟身旁的官员说话,从侧面看过去一切如常。叶蓁注意到,他握酒盏的手换了一只。刚才一直用右手,现在换成了左手。 左手的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青筋在跳动。 姬珩放下酒盏,站起身。他朝宴厅侧门走去,步伐平稳,路过叶蓁几案的时候脚步顿了一瞬。很短,短到旁人根本不会注意。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朝她弯了一下。一个手势,小指和无名指收起,食指和中指并拢朝下一点,指她的袖口。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出了侧门。 叶蓁的心跳开始加速。那不是姬珩。主人格不会在这种场合给她递信号。更不会避开所有人单独出去。衣襟里的瓷瓶还在发热,温度不高,稳在一个恒定的热度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章:瓷瓶在催命(第2/2页) “夫君,腿有些疼,妾身去偏厅歇一歇。” 姬政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头也没回:“让鸢娘跟着。” 偏厅在宴厅西侧,只隔一道屏风。叶蓁没有进偏厅,径直穿过回廊往侧门方向走。鸢娘跟在三步之外。 侧门外是一小片竹林。姬珩站在竹林边上,背对着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王爷叫妾身来?” 他转过身。 一样的脸,一样的身形。但叶蓁一眼就看出来了,他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主人格从来不会有这种表情。 “弟妹眼力不错。”他开口,语调比主人格慢了一个节拍,“我还没说话,你就知道是谁了。” 叶蓁退后一步:“这里人多。” “人多才好。”他往前迈了一步,“所有人都在宴厅里盯着彼此,没人会注意这里。你那个夫君忙着吓唬你爹,更不会想到你在这儿。” 鸢娘站在两丈之外。这个距离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能看清他们的一举一动。叶蓁的后背绷得很紧。 “你出来太冒险了。” “我在里面待不住了。”副人格歪了一下头,“你看到他刚才替你爹出头的样子了吗?当着一屋子人的面压姬政的话,主人格最不愿意做的事就是这种。可他做了。” 他笑了一下。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开始在意你了。” 叶蓁没有说话。 “这是好事。他越在意你,你越容易靠近他。靠近了,药才好下。”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在这副身子里待一天,就知道他一天在想什么。他嘴上不说,心里已经开始把你当自己人了。” “你要我怎么做。” “宴席结束后,他会来找你。不是今晚就是明天。”副人格往她这边倾了倾身,声音压低,“到时候别躲。让他看见你腿上的伤,让他问你,他这人有个毛病,看见别人受伤就会想起自己。你越是可怜,他越放不下。” 叶蓁看着他的眼睛。瞳孔深处有一闪而过的金色光点。 “为什么帮我?”叶蓁问。 “帮你就是帮我自己。”副人格直起身,“他死了,这身子归我。到时候你欠我的人情,咱们再慢慢算。” 他转身走回宴厅。鸢娘的目光在他背影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叶蓁在竹林边上站了一会儿。风吹过竹叶沙沙响,衣襟里的瓷瓶慢慢凉下去。她看着副人格的背影消失在侧门里,步子平稳,肩膀松垂。如果她不认识姬珩,根本看不出这个人刚才换了一副心肠。 但鸢娘,叶蓁回头看了她一眼。鸢娘面无表情,刀柄在掌心里转了个很轻微的角度。叶蓁不确定她看到了什么,或者猜到了什么。 “夫人,该回去了。” “嗯。” 宴席接近尾声的时候姬珩的位置空了。叶蓁扫了一眼,人不在。姬政也注意到了,端着酒杯的手在指尖转了两圈。 散席的时候已经是黄昏。官员们陆续告辞,马车一辆接一辆驶出王府大门。姬政跟姬王说了几句话才出来,牵着叶蓁上了马车。鸢娘骑马跟在车旁。 马车走了一段路,姬政忽然开口。 “他中间出去了一趟。去哪了?” 姬政没有说“他”是谁。但叶蓁知道。 “妾身没注意。” “没注意。”姬政重复了一遍,靠在车厢壁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娘子今日去了三趟净房。一趟见了你母亲,一趟去了偏厅。第三趟你在侧门外面的竹林边上站了一会儿。” 叶蓁的手指在袖中收紧。 “竹林边风大。娘子腿上有伤,站久了不好。”姬政的语气像在关心她,“下次别去了。” 他没有接着追问。但叶蓁知道,他不追问的原因绝不是放过她了。 回到霁月轩,天色已经擦黑。鸢娘守在门口,两个女卫守在后窗。叶蓁踏进房门的一瞬间就看到了,瑛桦不在。她的东西也不在了,小榻上换了一床陌生的被褥。 “瑛桦呢?” “厨房。”鸢娘回答。 叶蓁转身往外走。鸢娘横跨一步挡在她面前,手按在刀柄上。 “二爷吩咐,夫人不得离开霁月轩。” “我要见二爷。” “二爷不见任何人。” 叶蓁退后一步,坐下来。“好。” 鸢娘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下,刀横在膝头。 叶蓁闭眼。衣襟里的瓷瓶已经彻底凉了。副人格说姬珩会来找她,不是今晚就是明天。可她现在连门都出不去。 打更的梆子声响过二更。叶蓁翻了个身背对鸢娘,手指探进衣襟里摸了摸瓷瓶。 凉的。 她正要收回手,指尖忽然碰到了瓶底,那个“等”字旁边多了一道细小的划痕。 她用指腹反复摸了两遍。划痕很短,是一横,收笔处往下带了一个弯。 “等”字旁边,多了一道新的划痕。 第二划。瓷瓶在计数。 叶蓁攥紧了瓶子,听着自己沉闷的心跳声。 副人格在计时。每过一天,划一道。他在催她。 第8章 :他起疑心了 第8章:他起疑心了 第三天,瓷瓶上多出了第三道划痕。 叶蓁摸到那道新痕的时候天还没亮。她躺在被子里,背对鸢娘,指腹反复摩挲瓶底。三横。一刀比一刀深,最后一横的收尾处刻破了釉面。 副人格的耐心在减少。 辰时,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进来的是姬珩身边的侍卫,身后跟着两个亲卫。鸢娘站起来,手按刀柄。 “大公子请二夫人去前院问话。”侍卫的声音没有起伏,“关于地牢那桩命案。” 鸢娘没有让路:“二爷吩咐过,夫人哪都不能去。” “大公子说了,这是公务。阎文卿死在地牢,当晚二夫人在场。按规矩,案发时在场的人都要过一遍。二爷要是觉得不方便,可以一起去。” 鸢娘沉默了片刻,侧身让开。 叶蓁从床上坐起来。副人格说他会来找她,果然来了。理由选得恰到好处,查案,公务,谁都拦不住。 前院书房。姬珩坐在书案后面,手里翻着一沓卷宗,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叶蓁坐下。书房里只有两个人,侍卫守在门外。 “腿还没好?”姬珩翻了一页纸,问得随意。 “好多了。” “那就好。”他合上卷宗,抬起眼,“叫你过来是为两件事。第一件,阎文卿死那晚的事。第二件,你心里应该清楚是什么。” 叶蓁没有接话。 “先问第一件。”姬珩从卷宗里抽出一张纸,是验尸的仵作写的,“阎文卿一刀毙命,伤口从左至右,深度均匀。凶手用的是柳叶短刀,刀身不超过四寸。这种刀轻便好藏,女子也能用。” 他把纸推到她面前。 “你看,凶手有没有可能是你?” “王爷也觉得是我杀的?” “我觉得不重要。证据呢?” 叶蓁看了他一会儿。她忽然想起来副人格的话。“他这人有个毛病,看见别人受伤就会想起自己。你越是可怜,他越放不下。” 她弯下腰,把裙摆往上提了两寸。膝盖上缠着的纱布渗出了淡黄色的药渍,伤口边缘的皮肤红肿发亮。 “那天夜里,妾身是爬着进地牢的。”她把裙摆放下去,“这条腿连站都站不稳。柳叶刀?妾身连剪刀都拿不住。” 姬珩的目光在她膝盖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把验尸单收回去。 “好。第一件事问完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 “第二件事。”他转过身,“三天前的宴会上,你见了你母亲。跟你母亲分开之后,你在偏厅外面碰上了我。” 叶蓁的心脏收紧。 “你碰上的不是我。”姬珩的声音很平静。 书房里的空气忽然变重了。 “那天宴席中途我去过侧门外的竹林。回来之后,中间有两盏茶的工夫是空白的。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跟谁说过话。”他走回书案前,手指按在桌面上,“昨天我问了随行的侍卫,他们说看见我在竹林边上跟你说话。” 叶蓁没有说话。 “弟妹。”姬珩弯下腰,双手撑在书案上,跟她平视,“那天在竹林里跟你说话的人是谁?” 叶蓁看着他的眼睛。漆黑,沉着,没有副人格那种金色的光点。他问的不是“说了什么”,是“是谁”。他已经在怀疑了。 “王爷自己不知道?” “我要是知道就不会问你。” 沉默。 叶蓁的指尖在袖中掐进掌心。她可以告诉他。把人格分裂的事全抖出来,把副人格的交易也抖出来。然后呢?他会信吗?如果他不信,她就是当着王爷的面胡言乱语。如果他信了,副人格绝不会放过她。 “你在犹豫。”姬珩直起身,“说明你知道些什么。” “妾身不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要犹豫?” “因为王爷刚才说的事太奇怪了。妾身需要想一想。” 姬珩看了她很久。他的手指在书案上敲了三下,跟那个老大夫叩桌子的动作一模一样。 叶蓁愣住了。 “怎么?”姬珩注意到了她的表情。 “没什么。” 姬珩坐回椅子上,重新翻开卷宗,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淡。 “今天就到这里。后面如果还有要问的,我会再叫你。” 叶蓁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姬珩叫住了她。 “弟妹。” 她停住。 “如果有人威胁你,不管是谁,告诉我。” 叶蓁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在往卷宗上写什么东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章:他起疑心了(第2/2页) 她推门出去。 门外不止有侍卫。姬政站在天井中央,狐裘搭在臂弯里,他的额角没有汗,呼吸平稳。 姬政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瑛桦。她被两个婆子架着,头发散了一半,嘴角破了皮,左边脸颊肿得变了形。 叶蓁的脚步钉在原地。 “娘子问完话了?”姬政的语气很轻,“正好,我也刚处理完一点家务事。” 他朝瑛桦抬了抬下巴。 “这丫头手脚不干净。在厨房偷东西吃,被人抓了个现行。按府里的规矩该打二十板子。不过念在她是娘子带进府的陪嫁丫鬟,我只让人掌了十下嘴。” 瑛桦抬起头看叶蓁,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她的眼神在说:我没有。 叶蓁知道她没有。姬政在打给她看。 “夫君,瑛桦从八岁就跟着妾身,她不会偷东西。” “那就是厨房的人诬陷她?”姬政歪了歪头,“好,回去我查。如果真是诬陷,诬陷的人替她挨板子。” 他走过来牵起叶蓁的手。 “娘子放心,我一向公道。” 他把叶蓁的手攥得很紧。紧到叶蓁觉得自己的指骨快要错位了。 回霁月轩的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进了院子,鸢娘正要跟进来,姬政摆了摆手。 “门口守着。” 鸢娘关上了门。 姬政松开叶蓁的手,走到桌边坐下。他把狐裘搭在椅背上,倒了一杯茶,他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磕响。 “前天在宴会上,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敲打了叶家。昨晚你爹就托病告假了,今早你娘递了帖子说要回乡探亲。”他抬起眼看她,“动作这么快。你跟他们在净房外面说的话,起作用了。” 叶蓁站在屋子中央,没有坐。 “妾身只是让母亲保重身体。” “保重身体。”姬政重复了一遍,嘴角弯起来,“你怕我动他们。” 他没有否认。 “娘子,你怕我,我不怪你。全京城的人都怕我。但你怕完了应该想一想,你现在住在我的院子里,吃我的用我的,你的丫鬟也在我手里。你怕我,就该对我好一点。”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比如,我大哥叫你去问话,你为什么不先跟我说?” “妾身没有机会。大哥的人直接…” 话没说完。姬政的手指捏住了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刚好让她闭嘴。 “我不管他用的什么理由。下次他叫人来找你,你先派人知会我。我同意了,你才能去。记住了?” 叶蓁点了点头。 姬政松开了手。 “瑛桦的事我会查清楚。如果她真没偷,人还你。”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不过娘子要记住。你身边的人,你每心疼一个,在你心里就能占一个位子。你心里装的位子越多,腾给我的地方就越少。” “我不喜欢这样。” 门在身后合上。 叶蓁坐回床上。手指探进衣襟里,摸到瓷瓶。第三道划痕硌在指腹下。 她忽然觉得瓷瓶在发烫。这次的热度很稳,她等了一会儿,等着热度消退。但没有。热度一直保持着。 她听到了声音。 很轻。从瓷瓶内部传出来的。是敲击,嗒、嗒嗒、嗒嗒嗒。三下,两下,三下。跟她眨眼的频率一样。 叶蓁攥紧瓷瓶。她把瓶子贴紧胸口,心跳声盖过了敲击声。敲击的频率开始跟她心跳的节奏重合。她听出来了,那不是随机的敲击。是有人用指甲在瓶壁上划字。 一笔。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她在掌心描着那些笔画。 “明。夜。子。时。” 瓷瓶的热度骤然消失。敲击声也停了。瓶子重新变得冰凉。 叶蓁松开手,掌心里全是汗。 子时。丑寅卯辰。子时是半夜。明天子时,副人格要见她。 可她被关在霁月轩,鸢娘守在门口,两个女卫守着后窗。别说子时,就是白天她也走不出去。 除非,她看了一眼窗外。后院的角门。姬玉上次带她走的那条路。 但鸢娘不是上次那两个女卫。 叶蓁躺下来,盯着房梁。 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副人格催她三次了。他给的那颗假死丹还在她衣襟里,主人格还活着。交易没有进展,副人格的耐心不会太久。 她得出去。 明天子时之前,她得找到一个离开霁月轩的办法。 第9章 :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 第9章: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 白天过得极慢。 叶蓁坐在窗边缝一件旧中衣,鸢娘坐在门边擦刀。 院门外的女卫换了两次岗,阳光从东窗挪到西窗,再到完全暗下去。中间送来午饭和晚饭,叶蓁动了两筷子就放下了。 天黑之后鸢娘点了一盏灯。灯芯爆了一下,火星子溅在桌面上,叶蓁伸手按灭了。 “夫人手快了。”鸢娘说。 “睡不着,怕光。” 这是真话。从昨晚瓷瓶里传出那四个字开始,她的眼皮就没合过。子时,今晚。副人格要见她。可鸢娘守在门边,女卫守在后窗,她连翻身的动静都不敢太大。 二更天的梆子刚敲过,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鸢娘站起来,手按刀柄。 有人在院门外压低声音喊:“鸢娘!前院有人翻墙,二爷叫你过去!” 鸢娘看了叶蓁一眼。 “夫人待着别动。” 门在身后合上。脚步声往南去了。 叶蓁坐了不到五个呼吸就站起来。她没有去后窗。后窗外的女卫还在,换岗的间隙还要等半个时辰,来不及。她推开房门走进院子。院子里空荡荡的,两个女卫一个守在后窗,一个守在后院角门,前院反而没人。 她走到院门口,伸手推了一下门。 鸢娘走的时候没锁门。 叶蓁没有细想。她出了院门,贴着墙根往北走。 天色黑透了。 梅林在北边。她摸黑走到第三棵老梅树底下,站住。夜风灌进领口,她把手揣进袖子里,摸到那个瓷瓶。温的。不烫。 脚步声从背后传来,她转过身。 姬珩站在一棵梅树旁边。玄色长袍,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刚好照在他脸上。叶蓁第一眼看的是他的眼睛,瞳孔深处有两个极小的金色光点。 “前院翻墙是你安排的。”她说。 “鸢娘也是你的人。” “不算我的人。她只是欠我一条命。”副人格走近两步,“上次你在竹林边上跟我说话,她看见了。回去以后她问过我,问的是主人格,问他记不记得在竹林边跟二夫人说了什么。主人格说他不记得。” 他停了一下。 “鸢娘不蠢。她跟了姬政三年,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但她也没有把这事告诉姬政。你知道为什么吗?” 叶蓁没接话。 “因为她在等我和主人格之间先分出个胜负。”他歪了歪头,“这府里的人,每一个都在下注。你也在下注。只不过你下错了,你把注压在了拖时间上。”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扔在叶蓁脚边的枯叶上。 叶蓁低头。是一缕头发。编成三股辫,尾端系着褪色的红绳。她认得这根红绳。瑛桦八岁进叶家那年,她亲手给她编的辫子。 “她今天下午被挪到柴房去了。姬政的意思。”副人格说,“他打算明天把她送出府,卖给人牙子。你那个夫君已经没耐心了。你在拖,他也在收网。” 叶蓁弯下腰把辫子捡起来,攥在掌心。 “明天上午。”副人格说,“主人格会去前院书房处理公务。届时会有两盏茶的时间没有侍卫在门口,我安排的。你去找他。” “找他做什么。” “下药。” 叶蓁的手指收紧。 “不是假死丹。”副人格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跟她昨天藏在枕头底下那个一模一样,“只是安神的药粉。他会犯困,会提前离席回自己的院子。到了夜里我去找你,你把假死丹给我,后面的事我亲自动手。” “你改主意了。” “因为你太慢了。”他往前逼了一步,“三天又三天,再拖下去主人格就该查到自己身上了。昨天他审你的时候问的那句话,你以为他问完就完了?他回去翻了三天的卷宗,把地牢那晚和宴会那天的所有时间线对了一遍。他脑子里已经拼出七八分了,只是不愿意信。” 叶蓁看着他的眼睛。金色光点忽明忽暗。 “药给我。”她伸出手。 副人格把纸包放进她掌心。他的手指碰到她皮肤的一瞬间,叶蓁感觉到一阵剧烈的高温。她放在衣襟里的瓷瓶忽然烫得像刚从火里捞出来。 副人格的手抖了一下。他退后一步,脸色变了。 “他醒了。” “什么?” “主人格。他在醒。”副人格按住太阳穴,指节泛白,“他在往回挤。” 话断了。他的身体晃了两下,一只手撑在梅树上。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嗬嗬声,眼角开始抽搐。金色光点在瞳孔里急速闪烁。 叶蓁退后两步。她见过他这个状态,那次在宴会上他在偏厅外面也是这个反应,但那回压下去了。这次不一样。他的身体在剧烈发抖,额角青筋暴起,嘴唇翕动着发出两个交叠的声音,一个是副人格的骂声,另一个是主人格冷厉的质问。 “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 “滚回去。” 两个声音从同一张嘴中挤出来。叶蓁的头皮炸开了。这不是切换。这是两个人在同一具身体里同时苏醒。 她该跑。迈出一步又停住了。如果主人格看到她在梅林里,还是子时,一个人,她怎么解释?说睡不着出来散步,恰好碰到大哥发病?这谎话连她自己都不信。 但跑也来不及了。 主人格的眼睛睁开了。他半跪在梅树底下,大口喘气,汗水顺着下颌滴在枯叶上。他抬起头,看见叶蓁站在三步之外。 “弟妹。” 两个字。叶蓁的心沉到了脚底。 他的眼神从困惑变成警觉,他撑着梅树站起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 “妾身。” “说实话。”他打断她,“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怎么到的这里。上一个记得的画面是我在书房里翻卷宗,然后就没有了。”他皱眉,手指按在太阳穴上。 他看着她。 “这是第二次了。上次在地牢,中间丢了一盏茶的工夫。这次丢的更多。每次丢完了,你都在场。” 叶蓁的指甲掐进掌心。她手里攥着瑛桦的辫子,袖子里藏着刚接过来的纸包,衣襟里贴着滚烫的瓷瓶。三样东西,每一样都能把她卖个干干净净。 “你上次问我的那个问题。”叶蓁说,“竹林里跟你说话的人是谁。我当时说我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章: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第2/2页) 她沉默了一会儿。这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姬珩的呼吸平稳下来了。他站在梅树底下。脸上的汗水已经干了。 “告诉我。”他说。语气像一个快溺死的人在要一根绳子。 叶蓁张开嘴。 就在这时候,梅林外面传来火把的亮光和嘈杂的人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鸢娘的声音,还有姬政的。 “二夫人不见了,梅林那边找过了吗?” 姬珩抓住叶蓁的手腕,把她拽到梅树背后。他的手是凉的,力道极大。 “今晚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包括姬政。”他压低声音,“尤其是姬政。” 他松开她,转身朝梅林深处走去。 “明天来书房。我要问你的事,还没问完。” 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叶蓁靠着梅树滑坐下去。她把瑛桦的辫子塞进衣襟,纸包藏进袖袋,瓷瓶贴在胸口的位置已经凉了。 火把越来越近。姬政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鸢娘和四五个举着火把的女卫。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娘子。”他站住,看着坐在地上的叶蓁,“你又来梅林透气了。” 叶蓁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枯叶。 “妾身睡不着。” “我知道。你每天夜里都睡不着。”他把狐裘解下来披在她肩上,“前院翻进来一个小贼,府卫正在搜。你不该这个时候出来。” 他牵起她的手往回走。手指还是凉的,力道刚刚好,让她挣不开又不至于当众失态。 回到霁月轩,鸢娘把门带上。姬政没有立刻走。他坐在桌边倒了一杯凉茶,慢慢喝了一口。 “梅林那边搜过了。除了你,没有别人。”他放下茶杯,“但我的人在梅树底下捡到了这个。” 他从袖中摸出一截断掉的枯枝。枯枝的断面是新鲜的,是副人格刚才撑在梅树上时掰断的那根。 “这截树枝上有两个人的脚印。”姬政把枯枝放在桌上,“一个穿绣鞋,一个穿靴子。绣鞋是你的,我认得你鞋底的花样。靴子是谁的?” 叶蓁看着那截枯枝。 “妾身不知道。梅林是公共的地方,谁都能去。” 姬政看了她一会儿。笑了。那笑容让她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 “你每次撒谎的时候,左手都会攥袖子。”他指了指她的手,“从嫁进来第一天就这样。你以为我没注意过。” 叶蓁低头。她的左手正死死攥着袖口。 姬政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伸出手,把她攥紧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动作很轻,轻得让她意外。掰完了,他把她的手合在自己掌心里。 “你是我的福星。道士说的。”他说,“我不信命,但我信你是我的。从前我以为把你关在身边就够了。最近我发现不够,你人在我身边,心不知道在哪儿。” 他抬起另一只手,把她额前碎发拨到耳后。 “我脾气不好,小时候养死过很多只鹦鹉。你大概也听说过。但你不是鹦鹉,你是人。我娶你进门不是为了看你死。” 他退后一步,语气忽然变了。 “可如果有一天我查出你跟别人有什么事,到时候我不会让你死。我会让你活着看着,你身边的人一个个替你死。” 他把枯枝从桌上拿起来,扔进炭盆里。枯枝在炭火上噼啪烧了两声,变成一截焦黑。 “明天我要进宫一趟。傍晚回来。你在屋里好好歇着,鸢娘陪着你。”他走到门口,回过头,“对了,瑛桦明早送回来。柴房太冷了,她那身子骨扛不住。” 门关上。 叶蓁站了一会儿,走到床边坐下。她把袖子里的纸包摸出来。安神药粉。副人格让她明天下给主人格。 她想起刚才在梅林里姬珩最后那句话,“明天来书房。我要问你的事还没问完。” 两个人在同一条时间线上给她下了两道完全相反的钩子。 一道是副人格的:明天上午,书房,下药。 一道是主人格的:明天上午,书房,说实话。 而她口袋里装着药粉,衣襟里贴着瓷瓶,枕头底下藏着一把匕首。 选哪一边,明天必须决定。 窗外传来换岗的脚步声。子时已经过去,叶蓁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前。鸢娘在门边闭上了眼。 一夜无话。 天亮的时候院门被推开了。瑛桦站在门口,脸还肿着,嘴角的痂还没掉。她看见叶蓁,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 “夫人。” 叶蓁走过去抱住她。瑛桦的肩膀瘦得硌手,身上有一股柴房的霉味。 “没事了。回来了。”叶蓁拍着她的后背,越过她的肩膀看向院门外。 鸢娘正在跟一个侍卫说话。侍卫递给她一张纸条,鸢娘看完之后脸色变了一下,随即把纸条塞进袖子里。她抬头朝叶蓁这边看了一眼。 叶蓁松开瑛桦,让她去洗把脸换身衣裳。瑛桦刚走,鸢娘就过来了。 “二爷传话,宫里的事提前办完了。他中午就回来。” 叶蓁的心跳漏了一拍。 中午。姬政本来该傍晚回来的。也就是说她去书房找姬珩的时间窗口被截短了一大截。 “知道了。” 鸢娘没有走。她站在叶蓁面前,犹豫了一瞬。 “夫人。”她压低声音,“大公子那边刚才也派人来传话。说今天上午他不去书房了,改在暖阁。让您巳时过去。” 叶蓁看着鸢娘。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鸢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了句叶蓁完全没想到的话。 “因为前天夜里你翻窗出去的时候,鞋穿反了。回来的时候我提醒过你。”她的声音很平,“我不是在帮你。我只是觉得,你不该卷进这些事里。但你已经卷进来了。” 她转身回了门边。 巳时。暖阁。还有一个时辰。姬政中午回来。 叶蓁把纸包从袖子里摸出来,放在桌上。打开来,细白的粉末,无气味。她又把瓷瓶从衣襟里摸出来,倒出那颗假死丹。两颗药并排放在一起。 一个让人睡,一个让人死。 她把两颗药分开收好,纸包塞进袖袋,假死丹放回瓷瓶。又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匕首,绑在小腿上。 “瑛桦。帮我梳头。” 第10章 :你要什么 第10章:你要什么 瑛桦梳头的手一直抖。 “夫人,这都半个时辰了,您要梳个什么发式?”她站在叶蓁身后,铜镜里映着两张脸,一张肿着半边,一张白着整张。 “随便。能出门就行。” 叶蓁把手伸进镜台抽屉里,摸出那包药粉又塞了回去。袖袋很深,药粉贴在手腕内侧,凉丝丝的。小腿上绑的匕首隔着裤管硌着皮肉,每走一步都提醒她它在那儿。 她试着攥了一下袖子。 随即松开。 姬政昨晚那句话还在耳边,你每次撒谎,左手都攥袖子。她对着铜镜练了十来遍,把手平稳放在膝头,镜子里的人面无表情。 巳时。暖阁。 叶蓁到的时候姬珩已经到了。暖阁建在花园东头,比书房小一圈,四角烧着地龙,进门就是一股热气。姬珩坐在靠窗的棋枰前,手里捏着一枚白子,棋盘上摆着半局残棋。 “坐。”他头也没抬。 叶蓁在棋枰对面坐下。中间的茶盘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壶嘴冒着热气。她扫了一眼,茶水是新沏的。 “腿好了?”姬珩落了一子。 “好多了。” “瑛桦回去了。” “是。妾身还没谢过王爷。” “谢我做什么。”姬珩抬眼,“是父王的意思。昨晚宫里议事,有人把王府的闲话捅上去了。我替你说了两句话。” 叶蓁的心提起来。他没说清楚“闲话”是什么,但能让宫里过问的,不是她半夜逛梅林就是姬政软禁她的事。 “王爷费心。” “不费心。”姬珩又落一子,“你的事在府里传得比茶楼说书还快。下人都知道你被关在霁月轩,两个女卫日夜守着。今天瑛桦回来,明天全府都会说二房松绑了。你猜姬政会怎么想?” 叶蓁没接话。她知道姬政会怎么想,他那个人,最恨别人动他的东西,尤其是打着为他好的名义。 “王爷叫妾身来,就为说这个?” 姬珩把棋子扔回棋盒。棋子撞在木盒里,响了两声。 “叫你来,是昨晚的话还没问完。”他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她脸上,“昨晚在梅林,我中间又丢了一段记忆。丢得比前两次都长。等我清醒过来,看见的是你。第一次在地牢,第二次在宴会的竹林,第三次在梅林。三次,你都在场。” 他顿了顿。 “这不是巧合。” 叶蓁的呼吸放轻了。她把手平放在膝头,指节舒展。 “王爷怀疑妾身?” “我查过你的底。”姬珩说,“叶家嫡女,十三岁起关在内宅学女红,没学过武,没出过远门,身边最亲的人除了爹娘就一个丫鬟。地牢那晚你翻墙进来腿摔了,第二天你的陪嫁丫鬟到处找跌打药。这些对得上。” “那王爷还怀疑什么?” “我不怀疑你杀人。”姬珩盯着她,“我怀疑你见过什么。” 阁里安静下来。 姬珩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摊在棋盘上。纸上列着一串时辰和地点,字迹是竖着写的。 “地牢那晚,亥时二刻到子时。竹林那次,申时一刻到两刻。昨晚梅林,子时前后。这三段时间里,我做的事情没有一件记得。我问过随从侍卫,也问过姬政身边的人。所有人都说那三段时间里我言行如常,没有异样。”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纸上的三行字。 “只有一个人例外。你。” 叶蓁的喉咙发干。 “所以我换了个问法。”姬珩把纸折起来,“不是‘你是谁’,是这三次,你见到的我,跟我平时有何不同。” 叶蓁看着他。 这个问题是陷阱。 他已经把三次的时间地点查得清清楚楚,再装傻就是不打自招。 “有。”她说。 姬珩的手指在棋盒边缘停住。 “什么地方不同?” “眼神。”叶蓁说,“王爷的眼神里,有时候会有一点金色的光。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妾身见过三次。” 姬珩盯着她看了很长时间,长到叶蓁觉得自己后背被那两道目光烧穿了。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他问。 叶蓁没有回答。 “我翻遍了府里的医案。没有一种病会让人丢记忆、失神志,还跟同一个人反复撞见。”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棋盘上的纸角微微翘起。 “后来我想起一个人。一个游方郎中。三年前在城门口摆摊,逢人便说这世上有一种怪病,一个人身上住着两个魂。当时衙役把他当骗子撵了。” 他转过身。 “弟妹。昨晚在梅林里,跟我说话的那个人,是不是我?” 叶蓁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妾身不知道该怎么答。” “实话实说。” 叶蓁张了张嘴。她可以现在全盘托出。副人格、假死丹、药粉、匕首,全摆在棋盘上。可然后呢?姬珩会信吗?信了之后会怎么处置她?她没忘记自己是来干什么的,袖袋里的药粉贴着手腕,凉得她一个激灵。 “王爷,”她听见自己说,“让妾身给您倒杯茶吧。” 叶蓁站起来,端起茶壶。她的手指在壶把上停了一瞬。她往姬珩的杯子里倒茶。她的手腕往下压了一个极小的角度。 就在这一刻,姬珩握住了她的手腕。 “你手抖了。”他说。 “烫。” “不是烫。”他把她手里的茶壶接过去,放在茶盘上。杯中的茶水晃着,热气升腾。 “昨晚我捡到一截断枝,是姬政捡的那根。”他的声音低下来,“他查了梅林里两个人的脚印。他以为那个穿靴子的男人是我。可那不是。” 叶蓁看着他。 “那晚我是光着脚出的门。”姬珩说,“我醒过来的时候,鞋还摆在床边。我的脚上全是泥。那个人穿着我的衣裳、我的脸,但他忘了穿我的鞋。” 叶蓁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梅林里穿靴子的那个人是谁,你见过他。他跟你说了什么,你知道。”姬珩把她的手腕攥紧了,“他在我身体里,用我的脸见你,用我的名号跟你做交易。对不对?” 叶蓁的腿开始发软。这一瞬间她忽然发现,姬珩把整件事查到了什么程度。他早就不是“怀疑”了。他是在收网。 “王爷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才。”姬珩松开她,“你的眼神出卖了你。你刚才说王爷的眼神里有金色光点的时候,没有躲我。一个人只有确认自己说的不是疯话,才敢这么平静。” 他重新坐下。 “所以,条件是什么?” 叶蓁没反应过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章:你要什么(第2/2页) “他帮你做什么,你又答应帮他做什么。”姬珩说,“现在告诉我。趁我还能心平气和地听。” 叶蓁站在棋枰前。茶壶里的水还在响,咕嘟咕嘟的。她的手垂在身侧,袖袋里的药粉沉甸甸地坠着。 她想说话。 暖阁的门被推开了。 姬政站在门口。狐裘上沾着雪粒子,头发里也有。他中午就回来了,直接来了暖阁。身后跟着鸢娘,再往后是两个侍卫。 “大哥。”姬政走进来,目光在叶蓁和姬珩之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们中间的茶具上,“你们在聊什么?” 叶蓁的心沉到了脚底。 “二弟什么时候学会不敲门了。”姬珩没起身,语气平淡。 “自家人的院子,敲什么门。”姬政走到棋枰前,低头看那半局残棋,又抬头看叶蓁,“娘子大清早来找大哥喝茶,怎么没跟我说一声?” “暖阁离得近,妾身出门时二爷还没回府。” “所以你就自己来了。”姬政笑了。他伸手端起姬珩面前的茶杯,那杯茶是叶蓁刚才倒的。他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放回原处。 “茶凉了。”他说,“改日再喝。” 他拉起叶蓁的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对姬珩说了一句话。 “大哥,昨晚梅林里抓的小贼招了。说是有个穿玄色袍子的男人让他翻的墙。这人还没找着。” “那继续找。”姬珩说。 姬政笑了笑,牵着叶蓁出了暖阁。 院子里雪下起来了。细碎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姬政走得很快,叶蓁几乎是被他拖着走。鸢娘跟在三步之外,刀柄上的流苏被风吹得乱摆。 “二爷,妾身可以自己走。” 姬政没松手。他的手指像铁箍一样卡在她手腕上。 回到霁月轩,他把她推进屋里,反手关门。力气很大,门板撞在门框上,震得窗纸嗡嗡响。 “跪下。” 叶蓁没动。 姬政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他的脸在逆光里看不分明。 “昨晚。梅林。那个人。”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是姬珩,对不对?” 叶蓁看着他。 “你昨晚就查出来了。何必再来问我。” “我要你亲口说。” “是。”叶蓁说,“我在梅林里见了姬珩。他找我说瑛桦的事,说宫里的事,说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走了。前后脚,你的人就到了。” 姬政盯着她。他的呼吸变得很重,胸口一起一伏。 “我昨晚说过。如果你跟别人有事,我会让你活着看你身边的人一个个死。”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你以为我在吓唬你。” “瑛桦。” 两个字。叶蓁猛地抬头。 姬政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口喝干。 “瑛桦今天早上回来了。我让人送回来的。”他转着空茶杯,“我这个人,给了什么就能收回什么。瑛桦的命,她爹娘的命,叶家上下三十七口的命,都在我一句话里。” “你要什么?” “我要你从现在起,没有我的允许,不见姬珩。做得到,瑛桦活,叶家活,你也能活。”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帮她把鬓边沾的雪粒子轻轻拂掉。 “做不到的话,娘子。下一次从王府里抬出去的,就不只是阎文卿一个了。” 门外的雪下大了。 叶蓁听着姬政的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外。她摸了摸身上的药粉瓷瓶匕首。 一样都没少。 姬政搜了她的屋,唯独没搜她的身。 窗外的雪越下越密。 叶蓁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裹着雪沫子扑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想起暖阁里姬珩最后看她的那一眼。 他问的是“条件是什么”。 她还没回答。 而姬政已经把刀架在了所有人脖子上。 雪落到天井里,落了一层,又一层。 院门外传来一声指甲刮过瓷器的声音。 刺啦。 只一下。 叶蓁听出来了。 那是瓷瓶里发出来的。 瓷瓶又响了。 这一声是裂。 一声脆响从瓶身传来。叶蓁摊开手掌,瓶底多了一道从头贯到尾的细纹。 后窗被推开了。 一道人影撑着窗台翻了进来,叶蓁伸手去摸桌角,抓住了烛台。 来人站在窗边。 烛光照过去。姬珩。玄色长袍下摆沾满雪沫。 叶蓁的目光先落在他的脚上。 光着的,脚背冻得发红,沾着碎雪。踩在雪地里翻进来,连鞋都来不及穿。 “你来了。”她说。 副人格笑了一下。笑得短促,和主人格完全不同。 “没时间了。”他说,“他今晚调了府卫。三个时辰后换防,西侧门会多一道明哨。今夜不动手,明天连这间屋子的窗都爬不进来。” 他朝叶蓁伸出手。 “丹给我。今晚就办。” 叶蓁把瓷瓶攥在掌心。 “给之前,我要听清楚。你怎么动手,什么时候。他没了之后,你怎么跟全府解释。” 副人格的笑容淡了。 “你在跟我谈条件?” “你在求我办事。”叶蓁说,“求人办事,得把话说清楚。” 副人格盯着她看了好几个呼吸。他往前走了两步。 “子时三刻,他在书房。我控制这副身子,当着他的面把丹吞下去。他以为身体死了,会自己消失。药性过了我再醒。全府只当他夜里呕血,旧疾复发。天一亮,这王府里只剩一个姬珩。”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拿来。” 叶蓁慢慢抬起手。 副人格的身子忽然晃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瞳孔里的金色光点急速收缩。 “不!”他低吼一声,按住自己的头,“他醒着,他知道我在!” 话没说完,他整个人向后撞在墙上,半跪在地。 再抬头时,金色光点已经没了。 姬珩,主人格睁着眼睛,盯着自己满是泥雪的光脚,又抬头看站在床边的叶蓁。 “弟妹。”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这次,是我在问你。” “我为什么会在此处。我为什么又没穿鞋。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叶蓁站在床边。 瓷瓶还攥在她手里。 第11章 :两个魂住一间屋 第11章:两个魂住一间屋 天亮之后,府里的风向变了。 第一个察觉的是瑛桦。她去厨房领早膳,回来的时候托盘端得歪斜,粥洒了小半碗。 “夫人,出事了。”她压低声音,“大公子昨夜连夜出府,天亮才回来。带回来十几个生面孔,全安顿在前院的客院里。厨房的刘妈说,那些人身上都带着家伙,刀藏在大氅底下。” 叶蓁放下粥碗。 “还有什么?” “外院的马夫被换掉了。换成了那些生面孔里的一个。”瑛桦咽了口唾沫,“夫人,这府里是不是要变天了?” 叶蓁走到窗前。 两个女卫还在。她们今天站得比往常远,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其中一个回头看了窗子一眼,又转了回去。 副人格开始动了。 他说过,他要借主人格的身份在府里培植人手。现在人已经带进来了,白天进的前院客院,一点没避人。这不是偷着干。这是干给人看的。 “瑛桦,今天不管谁来,都说我病着,不见客。” 话刚落地,院门被人敲响。 瑛桦去开门,随即退了回来,脸发白。 “夫人,大公子来了。” 叶蓁手里的梳子停在半空。 姬珩跨进院子。白天的光打在他身上,玄色长袍的袖口卷着,袍摆沾了泥。他身后跟着四个带刀的人,都不是府里的旧卫。 两个女卫想拦,被他一个眼神定在原地。 “弟妹。”姬珩站在院中央,声音不高,却让整个霁月轩都听清了,“有桩案子要你配合查问。跟我走一趟。” 叶蓁站在房门口,看着他。 这是副人格。 她认得出来。主人格要带人问话,会先遣人传召,会挑前院书房。眼前这个,直接带兵进她院子,当着一院子下人的面要人。 他在用行动告诉所有人一件事:这个王府里,大公子说一不二。 “王爷,妾身收拾一下。” “不用收拾。”姬珩笑了笑,“这么过去就行。” 叶蓁跟着他出了霁月轩。四个带刀的人左右分开,把她夹在中间。这阵仗不像问话,倒像押解。 姬珩带着她往西边去,穿过一道月洞门,进了那片荒废的花圃。花圃中央有座凉亭,年久失修,栏杆掉了半边。 姬珩在亭子里站定,摆了摆手,四个带刀的人退到花圃外面。 “消息传得快。”他背对着她,“我的人刚进府,你的丫鬟就报给你了。” 叶蓁没接话。 “几天了?”他转过身,脸上挂着笑,眼底的金色光点稳得发亮,“我让你找机会下药,你在暖阁里端茶壶,手都放到壶把上了,愣是没倒进去。昨晚我让你带丹去西偏院,你还是没去。” 他一步步走近。 “叶蓁。我在你身上花的时间够久了。你是在拖,还是在等我死?” “你死不了。”叶蓁说,“你只是胆子越来越大。白天占他的身子,带人进府,当众提人。你不怕他醒过来?” 副人格笑出了声。 “他醒不过来。”他抬起右手,慢慢握拳又松开,“这个身子,现在白天归我。夜里他偶尔醒一两个时辰,醒来就查医案、翻卷宗、写那些没用的东西。他查的方向是对的,可惜太慢了。” “你把他怎么了?” “没怎么。两个魂住一间屋,谁力气大谁当家。”他走到凉亭边,把掉了半边的栏杆一掰,“我这力气,一天比一天足。” 叶蓁盯着他手里的断木。 上次副人格白天顶多撑一盏茶的工夫,这次,从早上带人进府到现在,快一个时辰了,主人格一次都没能挤回来。 “药呢?”副人格把断木扔进花圃,“昨晚你没来西偏院。丹还在你手里?” 叶蓁不语。 “你不说话也没用。”他忽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顺着小臂往上摸。叶蓁猛地甩开他,后退两步,后背撞上亭柱。 “没带在身上。”她说。 副人格盯着她笑了。 “学精了。” “你要动手,光有丹不够。”叶蓁稳住呼吸,“你说过他夜里会醒。就算你当着面把丹吞了,他要是夜里醒过来发现自己还活着,你的计划就全完了。你要的,是让他相信这身子死了。可他现在连你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怎么信?” 副人格的笑意淡下去。 “你想说什么?” “我要见他。主人格。”叶蓁说,“我去跟他说。他信我,你的丹才喂得进去。他不信我,你杀多少人都没用。” 副人格盯着她。金色光点在他瞳孔里转了一下。 “你在跟我谈条件?” “是你先求我的。” 风从花圃里穿过,吹得枯草簌簌响。 “好。”副人格说,“今晚亥时,他来。就这个亭子。你们谈。谈完,我要他死。” 他朝她走了一步,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丑话说在前头。今晚你若是给他通风报信,明天早上,这府里死的不止一个。” 叶蓁咬着牙。 “你带进府的那些人,就是干这个用的?” “他们干别的。”副人格转身往亭外走,“有一票买卖,需要人手。跟你的丹没关系。” “什么买卖?” “你很快就会知道。” 花圃外面传来喧哗声。 叶蓁出去的时候,姬政已经带人堵在月洞门外面了。鸢娘跟在他身后,再往后是十几个府卫,个个按着刀柄。 姬政的脸色比雪还白。他看见叶蓁跟在姬珩身后出来,眼睛里的火几乎要烧出来。 “大哥。”他开口,嗓子发紧,“你带人闯我的院子,当众带走我的妻子。这事,今天得有个说法。” 姬珩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二弟,办案拿人,还要先跟你请安?” “什么案子,要你亲自带兵来我房里拿人?” “阎文卿的案子。”姬珩说,“凶手还没抓着。二夫人是目击者,我问几句话,天经地义。” 姬政往前逼了一步。 “你问话不会传她去前院?不会遣人来说?非要带四个刀客闯进内宅,当着一院下人的面把她从房里带走?”他的声音尖起来,“你这不是问话。你是打我姬政的脸。” “你多虑了。”姬珩的语气轻飘飘的,“大哥要打你的脸,不会挑内宅这种地方。” 四下里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听出来了。这不是兄弟口角。这是撕破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章:两个魂住一间屋(第2/2页) 姬政盯着姬珩,胸口起伏得厉害。他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 “大哥带回来的人,安置在前院客院。十七个。”他说,“人手一只短刀,都是南边的口音。大哥想做什么,当弟弟的管不着。但有一条,王府里住着父王赐的匾,挂着朝廷的封号。这府里的每一块砖,都姓姬。” “二弟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姬珩下了台阶,经过姬政身边时停了一下,“带点人手看家护院,也值得你点人数。你身子弱,少操这些闲心,多喝药。” 他走了。 四个带刀的人跟在他身后,往北边去了。 姬政站在原地,拳头攥得骨节发白。他猛地转身看向叶蓁。 “你跟他去了哪儿?说了什么?” “花圃。问了几句阎文卿的案子。” “他跟你动手了没有?” 叶蓁想起副人格扣她手腕那一下。 “没有。” 姬政盯着她,呼吸一声比一声重。他抓住她的手腕,正好是刚才副人格摸过的那只。他捏得很用力,叶蓁抽了一口气。 “这只手,他碰过。” 叶蓁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怎么知道? “你从亭子里出来的时候,左手一直别在身后。”姬政一字一句地说,“叶蓁,我再说一遍。离他远点。今天是最后一次警告。” 他松开她,转身走了。鸢娘跟上去之前,回头看了叶蓁一眼。 叶蓁读懂了。 出大事了。 --- 叶蓁回到霁月轩,把门关上,坐了很久。 今天的局面全乱了。副人格白天占身的时间越来越长,已经开始调兵遣将。姬政和姬珩在明面上撕破脸,满府的下人都看在眼里。这话传到宫里去,传到姬王耳朵里,只是早晚的事。 而副人格说,今晚亥时,主人格会来那个亭子。 这话有诈。 副人格说主人格夜里偶尔醒一两个时辰。醒来的主人格会去找她?他凭什么来?除非副人格故意给主人格留了线索,引他去花圃凉亭。然后呢? 谈完,我要他死。 副人格的原话。 叶蓁打了个寒战。今晚亥时的亭子里,去的可能根本不是主人格。是副人格装成主人格,来套她的话。或者更糟,亭子里真的会死人,而她会成为唯一的目击者。第二个阎文卿。 她需要人手。 她打开妆奁底层,药粉和瓷瓶还在。她抽出妆奁的夹层,里面压着一张泛黄的纸。是姬玉临走前塞给她的,她一直没打开过。纸上只有两个字和一个图形。 “晚香。” 下面画着一朵五瓣花,中间点了一点朱砂。 叶蓁看着那朵花。 姬玉说过,她在醉仙楼赊过一笔账,用一朵五瓣花当信物。有事找她,就拿这花去城南的当铺。 她合上妆奁,叫来瑛桦。 “瑛桦,你怕不怕死?” 瑛桦愣住。 “夫人,您这话……” “今晚帮我办件事。办成了,咱俩的命都能保住。” 叶蓁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瑛桦手心。 “你带着这个,申时从后厨的角门出去。角门的王婆子贪财,你给她半吊钱。出去以后,别回头,去城南当铺。把这花给掌柜看。掌柜会问你要什么,你说请玉郡主今晚戌时,务必来王府一趟。走角门,我在花圃东边的矮墙下等她。” 瑛桦攥着纸。 “夫人,二爷的人盯着后厨。” “我知道。”叶蓁说,“所以你申时去。申时是厨房最忙的时候,没人顾得上你。” 瑛桦点头,把纸收进贴身的小衣里。 叶蓁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 天还亮着。离亥时还有好几个时辰。 她在心里把今晚的事过了一遍。姬玉若来,她多一双眼睛。姬玉若不来,她就一个人去赴这场约。 不管去的是谁。 她都要问清楚,这副身子,到底还能不能要回来。 窗外,日头偏西。 前院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府卫拔刀的声音,和一声暴喝。 “站住!什么人!” 叶蓁冲到窗前。 院门外的女卫也动了,刀出鞘,朝声音来处张望。 有人闯府。 喊杀声是从前院传开的,响了几声,又很快被压下去。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的工夫。 瑛桦从外间跑进来,脸色煞白。 “夫人,前院抓了个翻墙贼!被大公子的人按住了,天黑看不清脸!” “贼?” “对。大公子的人把他押去客院了,二爷的人也在往那边赶。” 叶蓁的心往下沉。 今天这府里,一天之内,出了三桩事。副人格带兵进府,兄弟撕破脸,现在又闯进来一个翻墙贼。 她有一种感觉。 这些事,全是冲着今晚去的。 而那翻墙贼,也许根本不是闯进来的。 是被放进来,唱给某些人看的一出戏。 夜色一分一分压下来。 叶蓁坐在屋里,把药粉和瓷瓶重新藏进身上。匕首依旧绑在小腿。 她要去花圃。 亥时,不远了。 ……… 夜色落下来,府里的火把比往常多了一倍。 叶蓁没有翻窗。她推开房门,从正门走出去。院子里一个女卫都没有,全被抽到前院守客院了。 她穿过月洞门,沿着石子路往花圃去。经过东边矮墙的时候放慢脚步,朝墙下扫了一眼。 姬玉没来。 叶蓁进了花圃,朝那座掉了半截栏杆的凉亭走。 亥时到了。 亭子里空着。 风从四面灌进来。她站在亭子里,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第七下,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叶蓁转过身。 月光下,一个穿灰袍的光头男人站在花圃边上,双手合十,朝她行了个礼。 “叶施主。”他开口,嗓音沙哑,带着一种刮过粗瓷的粗粝,“贫僧受人所托,来替一个人传句话。” “谁?” “一个不能出来的人。” 和尚从袖中摸出一只布包,放在凉亭的石阶上。 “他让贫僧告诉施主,今晚,别信任何人。” 第12章 :要你亲口说 第12章:要你亲口说 叶蓁没碰石阶上的布包。 “今晚,别信任何人。”她重复了一遍,“你算不算人?” 和尚笑了,牙黄,缺了一颗。 “施主问得好。贫僧不算。贫僧只是个捎话的。” “替谁捎?” “施主先看包里的东西。看完,自然知道替谁。” 叶蓁盯着他。这和尚穿过两重守卫摸到荒废花圃来,前院那个翻墙贼被按住的时辰,和他出现的时间前后脚。她忽然想通了。那贼是饵。两边的府卫全被引过去,这和尚才进得来。 “是你让那人翻的墙。” “不是贫僧让他翻的。他自己要翻。”和尚摇头,“贫僧只是借了他的动静。” 叶蓁弯腰捡起布包,她解开布结。 一盏铜灯。巴掌大,莲花座,灯芯烧过,灯油剩半盏,灯身上錾着一行篆书,她认不全。包里还有一张纸条,字迹清瘦: “灯灭之前,把人带到西偏院后墙。” “人?”叶蓁抬头。 “贫僧。”和尚说,“姬珩让贫僧今晚去西偏院后墙等着。可贫僧进不去那个院子。得施主带路。” “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他出不来。”和尚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天亮之前这身子归谁,他说了不算。他只能趁醒着的那一个时辰,把能办的事办了。今晚醒过来,他写了这张条子,又让贫僧带一件信物给施主。” 他把手伸进袖中,摸出一枚铜钱。铜钱穿着红绳,打了三个结。 “他说,施主见了这枚钱,就信贫僧的话。” 叶蓁接过来。开元通宝,钱面被刀划了一个小字,划在“通”字上头。是个“珩”字。她见过姬珩的私印,也是这个刻法。 “他什么时候醒的?” “酉时三刻。醒了两盏茶,又睡过去了。”和尚说,“他让贫僧带话:今晚这个约是假的。凉亭里等你的不是他,是另一个人设的局。所以贫僧抢在那人前头见你。” 叶蓁的指节把铜钱上的红绳勒出了印子。 副人格约她亥时凉亭,说主人格会来。结果亭子空着,只来了个和尚。主人格说这约是假的。那副人格为什么约她?又为什么没来? “那人今晚在哪儿?” “西偏院。”和尚说,“抓贼那会儿,他亲自押着那贼进了客院,之后再没出来。客院地下有间暗室。施主知道吗?” 叶蓁不知道。她在王府两年,从没听说客院有暗室。 “他把你约到凉亭,是支开你。今晚他在暗室里审人。审的就是那个翻墙的。”和尚说,“那贼不是贼。是姬王派进来的探子。” 姬王开始往里伸手了。 叶蓁把前前后后串了起来。副人格白天说“有一票买卖需要人手”。现在姬王的探子翻墙进府,被他按住。他要抢在姬王反应过来之前,先摸清宫里知道多少。 “他让你带我去西偏院后墙,做什么?” “让贫僧看见那间暗室的门。”和尚说,“他醒不过来。地下的暗室、库里的兵器、客院里的十七个人,这些他全不知道。他只能借贫僧一双眼睛。” “你就这么信他?这个身子归谁,你分得清?” “贫僧分不清。”和尚说,“所以贫僧只认字。这铜钱上的字,是他亲手划的。白天占身的那位,写不出这个字。” 叶蓁盯着他。这和尚的话,她只信一半。但她没别的选择。副人格的局已经铺开,姬王的手伸了进来,姬政在明面上撕破了脸。她一个人在这府里,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走。”她说,“西偏院后墙。但有一条,被逮住了,我只会说你是我请来做法事的。你的命,你自己顾。” “贫僧命硬。”和尚咧嘴一笑,“死了这么多年都没死成。”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花圃。叶蓁带路,专挑下人不走的窄道。府里今夜灯少,巡夜的府卫大多调去了前院客院。西偏院本就荒废,后墙外一条死巷,草长得半人高。 到了后墙下,叶蓁站定。 “墙后头是西偏院。院里有口老井,井边一间柴房。你要找暗室,得翻进去。柴房左边第三间是空的,窗户能开。” 和尚抬头看墙,搓了搓手。 “施主常走夜路,这府里的角角落落,比贫僧还熟。” 叶蓁没接话。 和尚后退两步,助跑,蹬着墙缝蹿上墙头,动作利索,看不出半点出家人的样子。他在墙头蹲了一瞬,回头看她。 “施主,那盏灯。” 叶蓁低头。铜灯还拎在她手里。灯油的气味浓得刺鼻。 “灯油里掺了东西。”和尚说,“他交代,施主遇险就把灯点着。这油烧出的烟,能让人睡过去。一盏茶的工夫,够施主脱身。” 说完他翻下墙头,消失在西偏院里。 叶蓁站在死巷里,拎着那盏铜灯。 四下极静。 远处传来梆子声。二更。 她刚要转身往回走,死巷另一头亮起了火把。 三支。火把后面是一排人。鸢娘走在最前面,刀尖垂向地面,步子稳得发沉。 “二夫人。”鸢娘开口,“二爷在霁月轩等您。等了快一个时辰了。” 叶蓁把铜灯往袖子里收了收。 “二爷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不知道。”鸢娘说,“所以让我来接。这府里您常去的几个地方,我挨个找。找到第三个,就找着了。” 叶蓁看着她。 “鸢娘,你今晚跟我说的这些话,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鸢娘握刀的手紧了紧。 “夫人,请回吧。二爷的耐心,今晚剩得不多。” 叶蓁迈开步子朝霁月轩走。 …… 霁月轩里亮着灯。 姬政坐在正屋的太师椅上,只穿一件单衣。他脸色发青,手里握着一卷纸,看得极慢。叶蓁进门,他把纸往桌上一拍。 “过来。” 叶蓁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三步远。 “这是今晚府里进出的人名。”姬政说,“你猜,有多少个是我没见过的?” 叶蓁不答。 “二十三个。”他自问自答,“一个和尚,十七个刀客,一个翻墙的探子,还有四个是我大哥的人,从后角门进进出出,往宫里送信。” 他站起来,走到叶蓁面前。 “我大哥今天白天当众打我的脸。晚上又往宫里递信。他递的是什么,你想不想知道?” “二爷截到信了?” “没有。”姬政说,“信没截到。可我的人查到了收信的是谁,内侍监的刘德顺。刘德顺是谁的人,娘子清楚吗?” 叶蓁的心一沉。刘德顺,姬王身边的大太监。 “大哥在跟父王告我的状。”姬政的声音低下去,“告我私养死士,告我囚禁发妻,告我挟持朝廷命官的家眷。娘子说,父王会信谁?” 叶蓁看着他。他眼里全是血丝,嘴角却翘着。这个表情她认得,前世他发病前就是这样。 “二爷想怎么办?” “我想先听娘子说。”姬政说,“今晚亥时,娘子在花圃凉亭见了个和尚。那和尚给了娘子一样东西。东西呢?” 叶蓁的手指在袖中碰到那枚铜钱和纸条。 “二爷既然都看见了,何必再问。” “我要你亲口说。” “和尚来化缘,给了一枚平安钱。”叶蓁把铜钱掏出来递过去。纸条和铜灯,她没交。铜灯藏在另一只袖子里。 姬政接过铜钱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钱面上的“珩”字他一定看见了。 “化缘的和尚,深夜翻墙进王府,一路化缘化到了花圃。”他把铜钱在指间转了一圈,“娘子是觉得我傻,还是觉得我不敢动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章:要你亲口说(第2/2页) 他把铜钱拍在桌上。 “说。地牢、竹林、梅林、暖阁、凉亭,你们背着我,还有多少个地方?” 叶蓁抬眼。 “二爷数得这么清楚,还问什么。” 姬政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骨头发响。 “叶蓁。我最后说一次,姬珩这个人沾不得。”他的呼吸喷在她脸上,“他白天带的那些刀客,你以为是对付谁的?父王的探子今晚刚进府就被他按住,是谁给的胆子?他连父王的人都敢动,还有什么不敢干?你跟着他搅和,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叶蓁没挣扎。她看着他,忽然开口:“二爷说姬珩连父王的人都敢动。那二爷今晚来找我,是真为了我,还是为了赶在大哥前头,把我攥在自己手里?” 姬政的手僵住了。 他的表情在烛火里变了几变。然后他松开她,退后一步,笑了。 “娘子这张嘴,今晚利得很。” “二爷教的。” 姬政看了她一会。他走回太师椅坐下,重新拿起那卷纸,慢慢撕成四半,扔进炭盆。 “明天午时,父王设家宴,点名要你去。”他说,“今天白天的事,父王已经知道了。大哥递了信,我也递了。明天这顿饭,吃的不是菜。” 他抬眼。 “娘子,明天跟紧我。一步都别错。” ……… 姬政走后,叶蓁拴上门,从袖中摸出那张纸条就着残烛看。 “灯灭之前,把人带到西偏院后墙。” 人已经带到了。 可这盏灯的灯芯,从她拿到手,一次也没点着过。 她盯着那行字,发现纸的背面还有字。翻过来,字更小,写得更急。 “暗室里有你要的东西。别信任何人。” 叶蓁把纸条凑近烛火。 背面这行字,笔迹和正面不一样。 正面是姬珩的字,清瘦端正。背面歪斜、潦草,收笔拖得很长。 她见过这个笔迹。 在瓷瓶瓶底。在那个“等”字上。 同一张纸,两个人写。 叶蓁捏着纸条的手指一阵发麻。 暗室里有她要的东西。什么东西?和尚说灯油能让人睡。主人格说别信任何人。副人格在纸上多添了半句。 三个声音,三个方向。 她把纸条折起来藏进枕底,铜灯摆在枕边。铜钱已经被姬政拿走了。 窗外,雪又下起来。 叶蓁躺下,盯着那盏没点着的铜灯。莲花座里,半盏灯油纹丝不动。 这时,铜灯自己动了一下。 她坐起身,把铜灯捧到眼前,拧开莲花座。 底座是空的。夹层里塞着一小卷东西,用油纸裹着,只有小指粗。 叶蓁剥开油纸。 里面是一截灯芯。焦黑,卷着一张薄得透光的纸条。纸条上只有一句话,笔迹是第三个人写的。 “姬政房里有样东西。明晚宴前,取来给我。叶家三十七口,换它。” 落款处,盖着一枚极小的印。 叶蓁认得那枚印。 姬王的私印。 叶蓁把纸条重新卷成小卷,塞回灯芯夹层,拧上莲花座。 这印她前世见过一次,就在姬政抄叶家那天,宫里传旨的太监手里拿的正是这方印。做不了假。 明晚宴前取来。也就是说,她只剩明天一个白天。 她不想等。 “瑛桦。”叶蓁穿上外衣,“二爷的院子今晚还亮着灯吗?” “亮着。二爷回房之后一直没熄灯,听说在书房写字。”瑛桦搓着手,“夫人,您不会这会儿还要出去吧?鸢娘今晚凶得很,见谁问谁。” “你跟我去厨房,热一碗姜汤。”叶蓁把铜灯塞进袖中,“我给他送去。” 姜汤热好,叶蓁亲自端着,往姬政的院子去。雪下得密,碗口的热气刚起来就被风吹散。鸢娘守在院门外,看见她,横跨一步挡住。 “夫人,这个时辰二爷不见人。” “你去通报。就说我端了姜汤来,想见二爷一面。见不见,他说了算。” 鸢娘转身进去。片刻出来,侧身让路。 “二爷让您进去。” 书房的门半掩着。姬政坐在书案后,没抬头,笔在纸上走。案头堆着一摞卷宗,旁边放着一个黄铜小箱,上着锁。 “娘子深夜送汤,难得。”他说。 “天冷,二爷方才又只穿了件单衣。”叶蓁把碗放在案角,“趁热喝。” 姬政放下笔,端起碗喝了一口。 “姜放少了。”他说,“你送汤是假,探听才是真。” 叶蓁没否认。 “二爷明日要进宫赴宴,妾身想问问,那宴上该怎么坐,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你怕了。”姬政放下碗,“白天的架势,夜里想起来后怕。” “是。” “不用怕。”姬政站起来,走到一边。 “明天这宴,真正要应付的人不是父王。是我大哥。”他背对着她,“父王摆这场酒,是要看我们兄弟谁先动手。大哥告我的状,我递的折子,到了父王桌上,都是废纸。他只看一件事,明天宴上,谁先沉不住气。” “所以二爷要妾身做什么?” 姬政转过身。 “你什么都不用做。坐在我旁边,让父王看看,我姬政房里有人,家里安宁。这就是你明天全部的用处。” 他说完,走到书案前,把那个黄铜小箱拿起来,从袖中摸出钥匙,开锁,从里面取出一张纸,折好,递过来。 “收着。明天宴后,若是宫里来人问你话,把这张纸给他们看。” 叶蓁接过来。纸很薄,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她没敢当面展开。 “这是什么?” “保命的东西。”姬政说,“别问。回房再看。看完烧掉。” 叶蓁把纸收进袖中,行了个礼,退出书房。鸢娘送她到院门外,一直目送她拐过回廊。 叶蓁没有直接回霁月轩。她在回廊拐角处停住,贴着柱子,把那张纸展开,就着廊下灯笼的微光飞快扫了一遍。 是一份名单。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缀着出身和暗语。 姬政的人。 从名字看,如今安插在姬珩的十七个刀客里,有六个是他的人。剩下的十一个,四个听命于姬王,两个收了宫里的钱,三个是江湖上雇来的亡命徒。 叶蓁的手按在柱子上,指节发白。 姬政把这张纸给她,明面上是保命符。可这上面的字,任何一个人看见,姬政就完了。他把全家身家性命押在她手里,赌的是她明天宴上不会反水。 他赌她不敢。 叶蓁把纸重新折好,快步走回霁月轩,拴上门,就着残烛又看了一遍,把名单一个字一个字记进脑子里。然后她把纸丢进炭盆,看它烧成灰。 铜灯还摆在枕边。灯芯焦黑,灯油半盏。 她吹了灯,躺下。 明天午时,家宴。 三个人的局,四方的盘。她手里捏着两份名单,一盏能放倒人的灯,一颗假死丹,一包安神药粉。 还有一条命。 天还没亮,院外忽然响起敲门声。三长两短。 叶蓁猛地睁开眼。 那声音停了。片刻,一张纸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 她下床捡起。纸上四个字: “和尚被抓了。” 笔迹她不认识。但这纸的折法她认识,跟姬玉当年教她的一模一样。 叶蓁拉开门。门外空无一人,雪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 第13章 :家宴 第13章:家宴 天亮的时候,叶蓁已经穿戴整齐。 她就着晨光又看了一遍。“和尚被抓了。”四个字,折法是姬玉的手艺。昨晚送信的人能摸进霁月轩,能避开鸢娘和两个女卫,还能不留脚印,这府里又多了一方人。 叶蓁没去打听和尚的下落。她没时间。午时家宴,姬政派人来催她梳洗更衣,话里带风。 “二爷说,今日夫人在马车上等着,他亲自来接。” 来接。不是来叫。叶蓁明白,今天她出霁月轩的门,得由姬政牵着走。他要把“房里安宁”四个字演给姬王看,从头演到尾。 辰时三刻,姬政来了。他穿了一身新袍子,颜色压得深,衬得那张脸越发没血色。他站在院门口,朝叶蓁伸出手。 “走吧。” 叶蓁把手搭上去。他的手指凉得发僵,掌心却有一层薄汗。 马车等在王府正门外。姬珩没骑马,早一步上了自己的车,车帘垂着,两个带刀的人一左一右跟着。叶蓁上马车的时候扫了一眼,那两个带刀的,其中一个她见过,就是昨天在花圃外听副人格训话的人。 姬王的家宴设在康园,离姬珩的王府三条街。 “名单记下了?”姬政靠在车壁上,忽然开口。 “烧了。” “记得多少?” “全记得。” 姬政睁开眼,看她的目光里有一点意外的意思。 “记性好。”他说,“那今天宴上,父王若是问你话,你拿捏一个度。问家事,就说一切都好。问我和大哥,就说兄弟和睦。问你自己,就说嫁进王府是福气。” “妾身明白。” “还有。”姬政压低了声音,“今天不管父王赏你什么,都别当场推辞。收下。出了康园,东西给我。” 叶蓁点头。 马车停了。 康园的门楣比姬珩的王府矮半截,门口站着两排禁军,刀枪在日光下亮得扎眼。叶蓁跟着姬政下马车,穿过仪门,绕过影壁,正厅里的热气扑面而来。 家宴摆在正厅。人不多。姬王坐在主位,左右各两席。姬珩已经到了,坐在左首第一席,正在喝茶。叶蓁和姬政进去的时候,他抬眼扫了一下。 姬王坐在主位上,一团和气。 “来了。坐。” 姬政领着叶蓁在右首第一席坐下。叶蓁低着头,眼角的余光往厅里扫。席面上的人她数了数:姬王、姬珩、姬政、她自己,还有末席一个穿道袍的人,五十来岁,须发花白,闭着眼打坐。 姬王的身边人。那道袍的腰带上挂着一枚铜印,形制和昨晚纸条上的印一模一样。 叶蓁把目光收回来。 酒菜上齐。姬王举杯,说了一串场面话,无非是年节将至、一家团圆。三杯下去,话锋一转。 “昨天府里热闹。”姬王放下酒杯,笑眯眯的,“听说老大带了十几个朋友回家住,老二和老大在后院里拌了几句嘴。我这当爹的,隔着三条街都听见了。” 厅里静了一瞬。 姬珩放下茶杯。 “回父王。北边雪灾,流民南下,我雇了几个护院的看家。二弟误会了。” “误会?”姬王看向姬政,“老二,是误会吗?” 姬政站起身,拱了拱手。 “是误会。儿子身子弱,胆小,见府里多了生面孔,多问了几句。惊动了父王,是儿子的不是。” 姬王摆摆手让他坐下。 “兄弟俩没事就好。”他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地嚼,“不过有件事我得多句嘴。你们两兄弟,一个掌着王府的兵,一个担着京里的差事。外头多少人盯着姬家。家里的事,关起门来说。别让外人看笑话。” “儿子记住了。”兄弟俩同时开口。 叶蓁坐在席上,手搭在膝头,一个字都不敢多。 姬王忽然看向她。 “老二媳妇。” 叶蓁起身行礼。 “坐。别紧张。”姬王笑着说,“你嫁进来小半年了,我这当公公的还没跟你好好说过话。今天家里没外人,我问问你。老二待你怎么样?” “回父王。二爷待妾身很好。” “他身子弱,脾气又古怪,你能受得住,不容易。”姬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冲喜这事,是道士批的。说我这个儿子命里缺个福星,得找个八字硬的媳妇压一压。你进了门,老二这半年身子稳了不少。看来道士没说错。” 他放下酒杯,忽然问了一句。 “你进府之后,跟我那大儿子见过几回?” 叶蓁的心跳停了一拍。 全厅的人都看着她。姬珩没动,端着茶杯的手稳得很。姬政脸上的笑还挂着,可搭在桌边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回父王。”叶蓁说,“大哥公务忙,妾身很少见。见了也只是请安问好,说些家事。” “家事。”姬王重复了一遍,笑了一声,“好。都是家事。” 他转头跟那道袍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道袍睁眼,点了点头。 宴席继续。叶蓁后背的衣服已经湿了一层。 她知道自己刚才那两句话,姬王一个字都不信。他不拆穿。他把问题抛出来,看的是席上另外两个人的反应。 姬珩从头到尾没有替她解围。姬政的手指在桌下绞着衣角。这两个反应,全落进了姬王眼里。 宴过半,姬王说去更衣,起身离席。道袍的跟着去了。正厅里只剩下三个人。 姬政立刻侧过身,压低声音。 “他刚才那句话,问的不是你,是我。”他的嘴唇几乎没动,“他在试我和大哥谁先接话。谁接了,谁就跟你有一腿。” 叶蓁没说话。她看向姬珩。 姬珩放下茶杯,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弟妹答得好。”他说,“不多不少。” 就这一句。然后他站起来,说去廊下透透气,带着人走了。 姬政盯着他的背影,脸色发青。 “看到没有。”他说,“他连夸你都不肯当着父王的面。他心虚。” “二爷。”叶蓁打断他,“父王要的东西,昨晚我没取到。” 姬政猛地转头看她。 “什么东西?” “您房里的东西。”叶蓁的声音压得极低,“昨晚我给您送姜汤,在您书案上看到了那个黄铜小箱。我没动它。但今天宴前,我必须拿到。” 姬政的脸变了。 “你怎么知道父王要的是它?” “因为昨晚有人给我传了话。”叶蓁说,“叶家三十七口,换那个箱子。落款是父王的私印。” 姬政的呼吸重起来。他盯着她,眼里的血丝一条条浮起来。 “你打算拿它去换?” “我不拿。”叶蓁说,“所以我在跟您商量。父王要那个箱子,说明箱子里有他害怕的东西。您把箱子里的东西给我看一眼,我想办法应付。不然今天这顿宴,你我谁也别想全须全尾地走出去。” 姬政沉默了很长时间。 “箱子里是一本账。”他开口,声音干涩,“记的是内务府近五年的采买,每一笔,都从国库里过。经手人签的是父王身边大太监刘德顺的名字。” 叶蓁的后背一阵发凉。 “你哪来的这本账?” “有人塞给我的。”姬政说,“半个月前,一个断了手的账房先生,把这箱子扔进了我的院子。箱子上贴着一张条:给二公子保命用。我查过,那人第二天就死在城外了,舌头被人割了。” 叶蓁的脑子转得飞快。半个月前。账房。割舌。这不是保命的东西,这是催命符。有人把姬王贪国库的把柄塞给姬政,再把消息透给姬王,逼姬王对姬政下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章:家宴(第2/2页) “这账本我不能交。”姬政说,“交出去,父王知道我手里有他的把柄,我们夫妻俩活不过今晚。不交,父王也会自己派人来搜。昨晚他给你传话,说明他已经等不及了。” “那怎么办?” 姬政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着正厅门口。 姬王回来了。笑呵呵的,身后跟着那个道袍。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他坐回主位,目光在叶蓁脸上一扫,“老二媳妇,脸怎么白了?不舒服?” “回父王。妾身今日起得早,有些乏。” “乏了就去后头歇歇。”姬王说,“让管家带你去西厢,喝碗安神汤。宴散了我让老二去接你。” 叶蓁站起来行礼,跟着管家出了正厅。 她走得慢,穿过回廊的时候,把康园的布局记在心里。西厢在正厅后面,三间屋子,种着两排竹子。 管家领她到西厢门口,垂手退下。叶蓁推门进去,屋里点着香,桌上摆着一碗汤,还冒着热气。 她走到窗边,往院子里看。道袍的人站在回廊尽头,正朝她这边看。目光对上,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叶蓁关窗,在屋里坐下。袖中的铜灯、假死丹、药粉都还在。 账本。姬王的把柄。副人格的十七个刀客。和尚被谁抓了还没查清。姬玉在府外。姬珩在廊下透气,而“透气”的那个人,现在是谁,她说不准。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停在门口。 一张纸条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 叶蓁捡起来。上面一行字: “账本今晚会到姬珩手里。别插手。” 字迹她认得。姬珩的字。清瘦端正。 但折纸的方法,和姬玉的一模一样。 叶蓁把纸条折好,藏进袖中。 字是姬珩的,折法是姬玉的。一个在府里,一个在府外。这张纸能进西厢,送信的人就在康园里。姬玉今天没来,但她的人来了。 “账本今晚会到姬珩手里。”叶蓁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两遍。 姬政说,账本半个月前被塞进他院子。姬珩今晚拿到账本,是抢,是买,还是有人主动送?若是副人格动手,他那十七个刀客今晚就有用处。 “别插手。” 三个字说得轻巧。她不插手,姬政会死。她插手,姬王和副人格两把刀都架在她脖子上。 正想着,门外响起姬政的声音:“娘子,宴散了,走。” 叶蓁开门出去。姬政站在廊下,脸色比上午更差。鸢娘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一个漆盒。 “父王赏的。”姬政说,“上车再说。” 两人出了康园上马车。车帘一放,姬政压着嗓子开口: “你歇着那会儿,父王把我叫到书房去了。” “说什么?” “调我去南边。江南道巡察使,年后赴任。明升暗贬,把我从京城支开。我手里的差事,全交给我大哥。” 叶蓁的心往下沉。 “这不是调任。”她说,“是要动手了。” “所以账本更不能交。”姬政盯着晃动的车帘,“我去了南边,你留在京城,父王想怎么摆布就怎么摆布。这本账现在是我唯一的筹码。今晚之前,我得给它换个地方藏。” “换哪儿?” “不知道。”姬政说,“府里到处是眼线。放我房里,父王今晚就会搜。放你房里,你担不住。放出去,出不了城。” 叶蓁忽然抬头。 “那就别藏。” 姬政看着她。 “你把账本给我。”叶蓁说,“今晚我带着它去见姬珩。” 车厢里静得只剩车轮声。 “你疯了。”姬政从牙缝里挤字,“把账本给姬珩,跟送给父王有什么两样?” “不一样。”叶蓁说,“父王拿到账本,第一个杀你。姬珩拿到账本,第一个杀刘德顺。你现在要保命,就得让姬珩跟父王先斗起来。他们斗起来,你才走得掉。” 姬政盯着她,眼神一点点变了。 “这是你自己想的,还是谁教你的?” “二爷教我的。”叶蓁说,“二爷说过,今天这顿饭,吃的是谁先沉不住气。饭散了,斗的也该变了。” 姬政笑了,笑得很难看,喉咙里挤出两声。他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马车拐过两个街口。 “好。”他说,“今晚戌时,我把账本给你。你带去。但要记住,人回不来,账本也得回来。” …… 回到王府,天已经擦黑。 叶蓁回了霁月轩,把袖中的纸条、铜灯、药粉、瓷瓶一样样摆开。瑛桦端来热水帮她擦脸。热帕子敷在脸上,她的脑子慢慢清晰起来。 今晚有两条线会动。 第一条,姬政把账本交给她,她带着去见姬珩。见的是谁,说不准。 第二条,西厢塞纸条的人说,账本今晚会到姬珩手里。若那人不经过她,账本也能到姬珩手里,那就是有人要抢。抢姬政,还是抢她? 两条线撞在一起,今晚必有一场乱。 “瑛桦。”叶蓁擦干手,“把后窗的插销拔了。今晚我不走门。” 瑛桦的手一抖。 “夫人,还来?” “最后一次。”叶蓁说,“过了今晚,要么成,要么死。” 瑛桦抬头看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还是照做了。 戌时。 院门外响起鸢娘的脚步声。她敲了三下门,把一个油纸包从门缝塞进来,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叶蓁捡起来。油纸包里是半本账册,封面撕掉一半,剩下的半页上还能看见半个“内”字。 姬政只给了半本。 叶蓁懂了。另一半还在他手里。她带半本去见姬珩,姬珩要另一半,就得保姬政活着。他给自己留了后手。 她把半本账册贴身藏好,灭了灯,从后窗翻出去。 天很黑,雪停了。她贴着墙根往姬珩的院子走。 走到一半,她听见了声音。 北边。西偏院方向。 一声闷响,接着是刀碰刀的一下脆响,快得没有一丝余音。 叶蓁停住脚,贴着墙。 黑暗里,有人朝她这边跑过来。脚步声急,落地重。 她蹲进墙根下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那人从她面前冲过去,没看见她。是个和尚。灰袍,光脑袋,跑得跌跌撞撞,一只袖子耷拉着,袖口黑了一块,被砍了一刀。 是那个和尚。他从西偏院逃出来了。 和尚跑远。西偏院方向亮起火把,七八支,朝这边追过来。 叶蓁蹲在墙根下,听火把的光和人声从面前扫过去,追着和尚的方向去了。 今晚的乱,开始了。 她站起身,反方向走。去姬珩的院子。 院子里的灯亮着。姬珩背着手,正在看墙上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你来了。”他说。 叶蓁站在院门口。 火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切得一半明一半暗。 “我带了半本账。”她说,“另一半在姬政手里。要杀要留,你今晚自己定。” 姬珩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她认得。 金色光点,在黑暗里一闪。 第14章 :是个女人 第14章:是个女人 叶蓁没有跨进院门。 “半本账。”她把油纸包攥在手里,“换你一句实话。” 副人格站在院中,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 “你说。” “今晚在西偏院动手的人,是不是你?” “不是。”他答得干脆,“我的人今晚一个都没出客院。西偏院那帮人追和尚的时候,我正站在这儿看月亮。” 叶蓁盯着他。他撒谎的时候没有前科可查,主人格和副人格共用一张脸,她只能靠别的判断。他袖口干净,袍摆没有泥,鞋底没沾雪水。今晚下过雨还是雪,她记不清了,但他这身打扮确实不像是刚从西偏院回来的。 “那帮人是谁的?” “你也想知道?”副人格朝她走了一步,“我也想知道。这府里今晚多了第四股人。抓和尚的是他们,砍和尚一刀的也是他们。你猜他们想从和尚嘴里问出什么?” 叶蓁没接话。 “问的是我。”副人格指了指自己,“问这副身子什么时候醒,什么时候睡。和尚知道。所以他被砍了一刀,还让他跑了。他们是冲我来的。” “和尚现在在哪儿?” “跑了。我的人追出三条街没追上。”副人格说,“腿脚挺快,就是命悬着。这大冷的天,一个受了伤的和尚,撑不过今晚。” 叶蓁把油纸包往前一递。 “账本。半本。” 副人格没接。 “姬政给你半本,他自己留半本。他这是让我保他的命。”他笑了笑,“他的命,我本来就没想要。他这种角色,留着比死了有用。” “那你要什么?” “我要另半本。” “在你二弟手里。你想要,去找他。” “我不找他。”副人格又走近一步,两人的距离近到叶蓁能闻见他袖口熏香的气味,“我找你。今晚之前,把另半本拿到手。拿不到,明天全京城都会知道,姬王的二儿媳深更半夜带半本账册私会大伯。” 叶蓁没动。 “你威胁我的花样,一次比一次旧了。” “这不是威胁。这是给你的台阶。”他说,“你今晚来,不就是想把账本送到我手里,再让我去跟姬王斗吗?我接你的棋。可你只带了半本,这棋就下不痛快。” 他伸出手。 “先给我。剩下的,你去取。子时前回来,我在这儿等。” 叶蓁把油纸包放在他掌心。 副人格打开油纸包扫了一眼,揣进怀里。 “去吧。”他转过身,“子时。别迟到。” 叶蓁退出院子。她走得很快,绕过回廊,穿过月洞门,往姬政的院子去。今晚的天黑得发沉,云层压得低,雪粒又开始往下落,打在脸上痒丝丝的。 拐过一道影壁的时候,她听见了喘息声。 很粗。从左手边的柴房后头传出来的。 叶蓁站住,慢慢靠过去。柴房后头的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灰袍,光脑袋,左臂用腰带勒着,血把半条袖子泡透了。 和尚。 “别出声。”和尚先开口,声音低得发颤,“追我的人还没走远,就在两条巷子外头。” 叶蓁蹲下身。 “你的伤要处理。” “先听我说。”和尚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西偏院的暗室里,有东西。他们今晚堵我,就是不想让我说出去。暗室里关着一个人。一个孩子。身上穿着内务府的衣裳。” 叶蓁的脑子嗡了一下。 “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七八岁,男娃,锁骨上有个烙字。官字。”和尚的呼吸越来越急,“这孩子要是落在姬王手里,满门抄斩的就不止一个人。这是活证据。” 叶蓁蹲在原地,雪粒子落在她头发上。 内务府的官奴,还是偷运出宫的孩子?不管哪一种,这个孩子被关在西偏院的暗室里,就是一颗随时会炸的雷。姬王的人今晚动手,要抓和尚,说明他们知道和尚看见了。 “孩子是谁关进去的?” “不知道。”和尚摇头,“我进去的时候门是开的。那孩子看见我就哭,一句话都问不出来。我刚把人领出暗室,那帮人就到了。我把孩子藏进老井后头的枯草堆里,自己翻墙引开他们。” 他咳嗽起来,咳得肩膀直抖,血从袖口又渗出来一层。 “施主。”他抬头看叶蓁,“那孩子叫石头。你今晚得把他弄出去。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府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得给他陪葬。” 叶蓁站起身。 “你在这儿等着。别动。” 她转进柴房,翻了半天,摸出半卷麻布和一小瓶烧酒。这是看院子的杂役存下的。她回来,用烧酒冲了和尚的伤口,麻布一圈圈缠上。 “撑着。”她说,“我处理完手上的事,来接你。你若是撑不住,就往霁月轩后窗爬。瑛桦会给你开门。” 和尚点头,牙关咬得咯咯响。 叶蓁继续往姬政的院子走。 院门外没有人。鸢娘不在。两个守门的侍卫也不在。院子里黑着灯,安静得不正常。 叶蓁放轻脚步走进去。正屋的门虚掩着,里面有人说话。 “账册被人动过。”姬政的声音,“今晚戌时之后,有人进了我的书房。” “院子里没人离开过。”是鸢娘,“二爷,我一步都没挪。” “那就是翻窗进来的。” 叶蓁推开门。姬政和鸢娘同时转头。姬政脸色青白,书案上的黄铜小箱开着,箱子里空空荡荡。 “另半本账。”姬政说,“没了。” 叶蓁走到书案前。箱子里有一层细绒,绒面上留着两个指印。不是翻找的痕迹,是拿取。来人知道账本在哪,拿了就走,没有多碰一下。 “什么时候发现的?” “半炷香前。”姬政说,“我回来取东西,箱锁还在,账册没了。钥匙只有一把,在我身上。” 叶蓁看向窗户。后窗开着一条缝,窗台上有一小片水渍,是鞋底带进来的雪水。水渍的形状窄长,鞋码很小。 “是个女人。”她说。 姬政和鸢娘同时看过来。 “窗台上这个鞋印,大小跟我的差不多。今晚府里穿小码鞋、又进得来这里的人,没几个。”叶蓁说,“二爷想想,今晚谁不在自己房里。” 姬政的脸色变了。 “姬玉。”他说,“她今晚进府了。” 叶蓁没说话。姬玉。那个从门缝塞纸条的人,折法只有她们两个会。姬玉今晚不但在府里,还摸进了姬政的书房,偷走了半本账。 “她是我妹妹。”姬政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她偷我的东西,做什么?” “二爷可以自己问她。”叶蓁说,“她人还在府里。我能找到她。” “在哪儿?” “霁月轩。” 叶蓁没有解释。她转身往外走,姬政跟了上来,鸢娘握着刀跟在最后。 三个人回到霁月轩,叶蓁推开门。瑛桦坐在屋里,看见叶蓁,站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章:是个女人(第2/2页) “夫人,玉郡主来了。在后窗底下坐着,说什么都不肯进屋。” 叶蓁绕到后窗。姬玉果然在那儿,抱着一个布包蹲在墙根,正用袖子擦靴子上的泥。看见叶蓁,她咧开嘴笑。 “二嫂,我来得不是时候吧?” “是时候。”叶蓁说,“把东西给我。” 姬玉没动。她看见姬政从叶蓁身后走出来,笑容僵在了脸上。 “二哥。” “东西。”姬政伸出手,声音冷得掉渣,“你自己拿的,自己还回来。” 姬玉慢慢站起来,把布包抱得更紧。 “二哥,这账本不能留在你手里。” “你说什么?” “父王的人今晚就到。”姬玉说,“这是我在宫里听到的。刘德顺的人,子时前后进府搜人。搜的就是这本账。账本在谁手里,谁死。你留着它,第一个死的是你。” 她看向叶蓁。 “二嫂,我偷账本不是要害你们。我是来救人的。这账本今晚必须交到我大哥手里。只有他能压住这桩事。” 姬政盯着她,胸口起伏。 “你怎么知道父王的人今晚来?” “我大哥说的。”姬玉说,“他今天下午给我传了话。就一句:把账本从老二房里拿出来,今晚送到西偏院。别的他什么都没说。” 西偏院。又是西偏院。 叶蓁的脑子飞快地转。副人格说,西偏院那帮人不是他的。姬玉说,姬珩让她把账本送到西偏院。暗室里关着一个内务府的孩子。刘德顺的人子时进府。 这些线头,全朝一个地方收。 “姬珩让你送的,是哪个姬珩?”叶蓁问。 姬玉愣住了。 “二嫂,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大哥还能有两个不成?” 叶蓁看着姬玉怀里的布包。 “账本给我。今晚我送。你带着孩子走。” “什么孩子?” “西偏院老井后头的枯草堆里,有一个孩子。叫石头。”叶蓁说,“你现在去,把他带出府。出了府,去城南当铺,报我的名字。掌柜会安排你们躲起来。” 姬玉看着她,眼睛一点点瞪大。 “二嫂,你在说什么?” “快去。”叶蓁说,“子时前出不了府,这孩子的命就没人保得住了。” 姬玉把布包往叶蓁手里一塞,转身就跑。她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姬政一把攥住叶蓁的胳膊。 “你在搞什么?什么孩子?什么西偏院?” “二爷。”叶蓁掰开他的手,“今晚过后,这府里会少很多人。你信我,就把人撤了,带着鸢娘回院子。谁来叫门都别开。” 姬政盯着她,眼里的血丝红得吓人。 “那你呢?” 叶蓁把布包背到身上,往门外走。 “我去还债。” …… 西偏院外一片漆黑。 雪停了。风吹得老井边的枯草哗哗响。叶蓁绕着院墙走了半圈,停在后墙的豁口处。 豁口是新的。砖头散了一地,断口上的泥还是湿的。有人从这里进出过。 她贴着豁口往里看。院子里没有火把,暗室的门开在柴房后面,半掩着,黑洞洞的,看不出深浅。 叶蓁把铜灯从袖中摸出来,点上。 灯芯燃起来,火光发蓝,照出很小一圈。烟味不呛,反而有点甜。 她举着灯往暗室走。柴房的门被风吹得吱呀响,地上的雪混着泥,踩上去又滑又软。 暗室的门在她面前半开。 叶蓁推门进去。石阶往下,七八级,到底是一间四方的地室。地上铺着稻草,墙上有新砌的痕迹。角落里有一只破碗,碗里还有半块馊了的饼。 孩子已经不在了。姬玉把人带走了,还是没赶上? 她举着灯照了一圈。墙上有一行字,用黑炭写的,歪歪扭扭: “石头走了。你们等着。” 字迹是小孩子的。看到这行字,叶蓁反而松了一口气。 她正要转身出去,石阶上方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火把的光从门口灌进来,把地室的石壁照得通亮。叶蓁举起铜灯,灯焰在穿堂风里晃得厉害。 门口站着三个人。 中间一个,身穿道袍,五十来岁,须发花白。康园宴上,坐在姬王身边的那个人。 他身后两个黑衣人,手里各提一把刀,刀身还在往下滴水。 不是水。 “二夫人。”道袍开口,声音沙哑低沉,“深更半夜,你手里这盏灯,烧的是迷魂香。是谁给你的?” 叶蓁没有回答。她把灯举高了一点,照亮对方的脸。 “刘公公的人?”她问。 道袍笑了。 “二夫人知道得不少。那就省得贫道多费口舌。”他跨下石阶,一步一步走近,“把账本交出来。贫道保你活着走出这间地室。” “保我活着。”叶蓁重复了一遍,“那地室外头呢?出不出得了府?” 道袍的脚步停了一下。 “二夫人是聪明人。聪明人该知道,有些话问多了,命就短了。” 叶蓁看着他,慢慢把布包从肩上取下来,拎在手里。 “账本有两半。”她说,“我手里只有一半。另一半,你们的人今晚已经拿走了,从姬政的书房。你们要的,本来就是完完整整的一本账。现在只差我这半本,对不对?” 道袍眯起眼。 “二夫人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们的人偷错了。”叶蓁把布包往后一抛,布包落进稻草堆里,“姬政书房里那半本,是假的。真的那半本,在我身上。” 道袍的脸僵住了。 “你把账本给贫道,贫道说话算话。” “我不给你。”叶蓁说,“我给你一条命。你们今晚进府,抓和尚,追孩子,偷账本。这些事,有一个人全看见了。现在这个人就在地室外头。账本我若今晚不出去,明天一早,全京城都知道内务府在姬王府里干了什么。” 道袍盯着她,眼神阴得能滴出水。 “你在诈贫道。” “你回头看看。”叶蓁说。 道袍没有回头。他身后的两个黑衣人却动了,刀尖抬起,指向门外。 “子时了。”叶蓁说,“你们的人,该来了。” 话落,地室外头响起密集的脚步声。火把一支接一支亮起来,从院墙豁口处涌进来,把整个西偏院照得亮如白昼。 为首的人大步走到暗室门口,朝里喊了一声: “刘德顺的人听好了。奉大公子令,今夜西偏院,许进不许出。” 是姬珩的声音。 叶蓁抬头望向门口。 火光里,那张脸上,金色光点明灭不定。 今晚站在这里的,到底是谁,她依然分不清。 第15章 :亮出底牌 第15章:亮出底牌 “许进不许出。” 地室门口的喊声落下之后,道袍的脸色变了两变。他身后的两个黑衣人朝石阶挪了半步,刀尖从叶蓁的方向移向门口。 “二夫人。”道袍压低声音,“你把账本给我。贫道有办法把你带出去。大公子的人不会进来。他不敢。” “他不敢什么?” “不敢让这地室里的东西见光。”道袍说,“这暗室是谁挖的,关过什么人,二夫人比贫道清楚。大公子围院子,是怕贫道把里头的东西带出去。他围的不是贫道。是你。” 叶蓁握着铜灯。灯油剩下不足半寸,火苗发蓝,那股甜味越来越浓。 “公公的人偷了账本,还要编这一套。”她往石阶方向挪了半步,“我若真把账本给了你,出了这门,第一个死的还是我。横竖是死,不如等上面的人下来。” “好。”道袍哈哈大笑,“那就等。” 他居然坐下了。在石阶上,一撩道袍,盘腿打坐。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立着,刀尖朝外。 叶蓁反倒不动了。这老道坐得四平八稳。外面几十支火把围着,他一个打坐的人,稳如磐石。要么他有后手,要么他在拖时间。 拖时间。 叶蓁的脊背一凉。 刘德顺的人今晚子时进府搜账本,这话是姬玉从宫里带出来的。可道袍现在就坐在这里,带着两个刀手,连姬珩围了院子都不慌。他慌什么?他不慌,因为他的人手本就不在这儿。他在这儿拖住她,拖住姬珩。真正要动手的人,在别处。 姬政。 叶蓁猛地转身往石阶上跑。两个黑衣人横刀拦她,她举着铜灯朝前一泼,灯油泼在刀身上,火苗舔上去,轰地燃起一片。一个黑衣人甩刀,另一个被她撞开,她踩着石阶往上冲。 道袍的呵斥声在身后炸开:“拦住她!” 叶蓁冲上地面。院中火光刺眼,姬珩的人把院子围了一圈。她一眼扫过去,全是生面孔。副人格招进府的那十七个刀客,今晚全在这儿。 西偏院被围死了,可姬政的院子,空了。 “让开!”叶蓁朝门口冲。两个刀客伸手拦她,被她一把推开。她认不得这些人,这些人也不认她。有人抓住她的胳膊,她回身就咬,那人吃痛松手。 “姬珩!”她朝院中大喊,“你的人在哪儿?你的人全在这儿?你二弟的院子现在没人守!刘德顺的人是冲他去的!” 火光里,姬珩站在老井边,正听一个刀客说话。听见她的喊声,他转过头。 “你说什么?”。 “道袍拖住我们。杀姬政的人已经过去了。”叶蓁喘着气,“账本只是幌子。他们今晚要的是你二弟的命。” 姬珩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站在原地,目光越过她,看向地室门口。道袍从暗室走出来,两个黑衣人跟在身后,刀上还带着焦黑的油渍。 “大公子。”道袍开口,嗓门亮堂,“二夫人方才说,老奴的人去杀二公子了。这么大的罪过,老奴担不起。不如大公子随老奴一道去二公子的院子看看。若二公子好端端的,今夜之事,就当老奴没来过。” 他朝院门方向看了一眼,又补了一句。 “若二公子真出了事,大公子正好在场。是谁杀的人,怎么杀的,都有个人证。” 叶蓁的心一下凉透。 这个局不是冲姬政去的。是冲姬珩去的。 道袍拖住姬珩的全部人手。另一路去姬政的院子。若姬政死了,姬珩带人围西偏院这件事,就变成了“调虎离山、杀弟夺权”。满府的人证,道袍的口供,全指向姬珩。姬王连审都不用审,直接抄家问斩,名正言顺。 副人格招私兵的事,账本的事,孩子的事,全是引子。今晚真正要落的刀,是姬珩的人头。 “大公子。”道袍又催了一声,“走吧。晚了,二公子的院子,怕是要凉了。” 姬珩没动。 叶蓁看着他。火光里他的脸沉静得发冷,眼底那点金色光点不见了,压得干干净净。 “好。”姬珩说,“去看看。” 他点了四个刀客跟着,其余人留院看守。道袍和两个黑衣人走在前头,姬珩走在中间,叶蓁跟在后头。一队人穿过西偏院的豁口,往姬政的院子去。 夜风灌进巷子,火把的火苗被吹得东倒西歪。叶蓁的脑子转得飞快。怎么办?喊?跑了?喊也没用,这府里的人大半不是姬珩的就是刘德顺的。她只能在路上想法子。 “姬珩。”她压低声音,“你今晚清醒了多久?” “半个时辰。” 主人格。是主人格。 “你的计划是什么?” “没有计划。”他答得干脆,“我醒过来的时候,这副身子已经在西偏院外头了。火把、刀客、道袍,都是他摆好的。我醒着,可这局是他的。” 叶蓁的脚步乱了一拍。 “所以今晚的一切……” “是他借我的手。”姬珩的声音压得更低,“围西偏院是他的命令。十七个刀客只听他的。我醒过来,只是站在了棋局中间。现在道袍让我去姬政的院子,这一步,我不得不走。” “你不能去。”叶蓁说,“去了就坐实了。你带人围院,姬政死在院里,你怎么洗?” “洗不掉。”他说,“所以今晚,他活着,我活。他死了,我死。你明白了吗?” 叶蓁看着他。 “你早就想到了。” “想到有什么用。”姬珩说,“我醒着的时间不到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里,我连自己的刀客都使唤不动。” 他顿了一下,忽然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凉的,沉手。 “带着。防身。” 叶蓁低头。是一把匕首。鞘上没有花纹,刀柄缠着旧布。 她把这东西握在手里,没说话。 姬政的院子到了。 院门大敞。门口没有鸢娘,没有守卫。院子里静得只剩风声。 道袍站在院门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大公子,进吧。” 姬珩迈步进去。叶蓁跟进去。火把照进院子,正屋的门半掩着,屋里点着一盏灯,人影投在窗纸上,一动不动。 叶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姬珩推开正屋的门。 姬政坐在太师椅上。鸢娘站在他身后,刀没出鞘,手按在刀柄上。两个人,一前一后,好端端的。 “大哥。”姬政抬头,脸色发白,眼底全是血丝,“深更半夜,带着刀客来我屋里,有何贵干?” 姬珩没说话。他转身看向院中的道袍。 道袍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可能……”他喃喃了一句,看向叶蓁,“你是你报的信?” 叶蓁也懵了。她没报信。她一路跟着姬珩,哪来的时间报信? “是我。” 声音从屋后传来。 姬玉从阴影里走出来。她身后跟着一个矮小的身影,七八岁,裹着一件过大的棉袍,露出半张脏兮兮的脸。 “石头藏好了,我回来的时候,看见刘德顺的人往二哥院里摸。”姬玉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就顺手给二哥递了个话。二哥把守门的人全撤进了屋里。你们那几个人,一进门就被人从后头敲了。” 她冲叶蓁挤了挤眼。 “二嫂,我是不是很能干?” 叶蓁的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道袍站在原地,手指在袖中微微发抖。他带来的两个黑衣人,刀已经举起来,对着屋里的方向。 “大公子。”道袍的声音又稳了回来,一字一句,“今晚的事,老奴回去,会如实禀报姬王。这府里藏了多少东西,二夫人、玉郡主、还有那个孩子,老奴都看见了。大公子好自为之。” 他转身要走。 “站住。” 姬珩开口。 “你今晚进府,杀我的人,闯我的暗室,还要动我二弟。”他说,“现在拍拍屁股走人。天底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道袍回过头。 “大公子想如何?” “留下一样东西。”姬珩说,“你的一只手。” 院子里静了一瞬。两个黑衣人横刀上前,把道袍挡在身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章:亮出底牌(第2/2页) 姬珩没有动。他的刀客们动了。从院门外,从屋顶上,从东西两侧的厢房里,呼啦啦涌出十几条黑影,把道袍三人围在中间。 “这院子里,我的人,不止十七个。”姬珩说,“你以为我招兵买马是为了什么?就是等今天。” 叶蓁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和尚的话。 “别信任何人。” 她信错了人,也怀疑错了人。今晚这个局,从道袍进府的那一刻起,姬珩就全知道了。他醒过来,装成一个被副人格摆布的棋子,装成只能跟着走的废物。 他让叶蓁喊,让道袍得意,让所有人以为今晚的刀悬在他头上。 然后他亮出底牌。 姬玉站到她身边。 “二嫂,我大哥这人,厉害吧?” 叶蓁看着院中的姬珩,火光在他脸上跳动。 她看见他的手。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上,指尖在微微抽搐。一次,两次。 他侧过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要撑不住了。主人格的时间,快到了。 而院子里,两拨人已经撞在了一起。 刀声。 叶蓁把姬玉往屋里一拽,反手关上正屋的门。姬政还坐在太师椅上,鸢娘挡在他身前,刀出鞘,盯着门板。 “把灯灭了。”叶蓁说。 鸢娘抬手,屋里暗下来。外面的刀声、骂声、脚步声撞成一片。门板被什么砸了一下,震落一蓬灰。 “大哥的人,信得过吗?”姬政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现在问这个,晚了。”叶蓁贴在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院中,十七个刀客分作三路。一路堵院门,一路守墙头,一路围杀。两个黑衣人背靠背,刀挥得密不透风,身上已经见了红。道袍被四个刀客逼到墙角,道袍散了,头发披下来,手在袖中乱摸。 “他在找东西。”叶蓁说。 话音没落,道袍从袖中抽出一支短笛,送到嘴边。 叶蓁推开门冲了出去。 短笛没响。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扑上去撞在道袍肩上,短笛脱手飞出,摔在青砖地上,裂成两截。 道袍反手一肘,砸在她肩窝。她眼前一黑,整个人摔出去。后脑勺磕在台阶上,嗡的一声,嘴里全是血腥味。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把她捞了起来。 姬珩。他左手扶着她,右手的刀已经出了鞘。刀尖挑开道袍的道袍下摆,露出绑在腰间的一圈竹筒。 “响箭。”姬珩说,“三支。一支给宫门,一支给城防营,一支给刘德顺。放了,宫里的兵一炷香就到。” 道袍背靠着墙,喘着粗气。 “大公子好眼力。那大公子更该知道,老奴今晚要是回不去,天不亮,禁军就围了这王府。” “所以我没要你的命。”姬珩说,“我只要一只手。” 他提刀上前。道袍退无可退,两个黑衣人已经被砍翻在地,一个没了声息,一个还在爬。 “砍!”姬珩的刀举起来。 就在刀落的瞬间,他的身子僵住了。 刀停在半空。他的左手剧烈地抖起来,五指张开又攥紧,脖子上的青筋鼓得老高。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含混的声响。 叶蓁认得这个前兆。 “姬珩!”她喊了一声。 他回头看她。那一眼里,瞳仁深处的金色光点像火星一样溅起来。他整个人朝前栽去,刀脱了手,铛地一声落在地上。 道袍的机会来了。 他猛地扑向地上的刀。叶蓁更快一步。她捡起那把匕首,姬珩塞给她的,刀柄缠着旧布的那把,从侧面扎进了道袍的右手背。 刀尖穿过手掌,钉进身后的土墙里。 道袍的惨叫划破夜空。 “这一刀,是替和尚扎的。”叶蓁松开刀柄,退后两步。 道袍跪在地上,右手被钉在墙上,血顺着墙皮往下淌。他疼得浑身发抖,话从牙缝里往外挤。 “好。好。二夫人。”他喘着,“这一刀,老奴记下了。叶家三十七口,少一口,都算今晚的利钱。” “你没有今晚了。”叶蓁说,“你的人死光了,响箭碎了。你拿什么报信?” “拿老奴自己。”道袍抬起头,脸上居然挤出一个笑,“二夫人,你以为老奴出不去,就没人知道这里出事了?姬王等老奴的回话,等不到,这府里的天,明天照样变。” 叶蓁没有接话。她看着他,心里清楚他说得对。杀不杀他,这局都解不了。杀了,禁军围府。不杀,他回去报信,姬王更不会善罢甘休。 “放他走。” 声音从背后传来。 叶蓁回头。姬珩已经站起来了。他擦掉嘴角的血,把地上的刀捡起来,还入鞘中。他的声音平稳,眼神清明。 “大公子?”刀客们面面相觑。 “放他走。”姬珩重复了一遍,“把手留下。人放回去。他回去告诉姬王:我姬珩今晚在西偏院等过他了。要抄家,带兵来。要谈,明天康园见。” 刀客们看向他,又看向叶蓁。有人上前,把匕首从墙上拔下来。道袍惨叫一声,瘫坐在地。两个刀客架起他,半拖半拽地弄出了院门。 叶蓁走到姬珩身边,压低声音。 “你撑得住吗?” “撑不住。”他说,“现在这副身子,随时会换人。你听好。他出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杀道袍。你拦住他。道袍今晚不能死。死了,姬王就有理由。” “你呢?” “我不知道。”姬珩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忽明忽暗,“我今晚能醒这么久,已经是极限。剩下的事…” 他的话音断了。 整个人一僵,慢慢直起腰。手指不抖了,脖子上的青筋平复下去。他转过身,面对着叶蓁。 嘴角翘起来。一个她最熟悉的弧度。 “弟妹。”副人格开口,声音轻快,“今晚这出戏,唱得不错。接下来,该我收场了。” 他朝院门走去。 叶蓁抢上一步,拦在他面前。 “道袍不能死。” “谁说要杀他。”副人格推开她的手,“我送送他。送出府门。” “送出府门,然后呢?半路上杀了他,栽给山贼?”叶蓁说,“你今晚闹这一出,不就是为了逼姬王摊牌?道袍死了,姬王连摊牌的理由都省了,直接派兵。” 副人格停住脚步,转头看她。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的金色光点稳得发亮。 “叶蓁。”他说,“你今晚的话,格外多。” “因为你今晚的事,格外大。” “好。”副人格笑了,“那你说,怎么办?放他回去,他半夜给姬王嚼舌头,明天禁军围府。杀了他,姬王明天就围府。两条路,都是死路。区别只在于,死之前,我要不要先拉个垫背的。” 叶蓁盯着他。 “有第三条路。”她说,“让姬王明天见不到他。” 副人格眯起眼。 “刘德顺的人今晚进府,是瞒着宫里其他人的。道袍回不去,刘德顺会再派人来。来的人不明情况,就进不了府。拖到明天午时,你直接去康园,把这本账拍在姬王桌上。”叶蓁说,“到那时,道袍在不在,已经不重要了。” 副人格看了她很久。 “账本。”他说,“你身上那半本,加上我身上这半本。凑齐了,我明天去康园。” “对。” “可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按你说的做?” 叶蓁没有回答。 她把手伸进衣襟,摸出那半本账册,当着他的面,走到墙角的火把旁。 “你不去。”她说,“这半本账,我现在就烧了。你手里的半本,就是废纸。你筹了这么久的局,一夜归零。” 副人格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消失了。 夜风卷过院子,火把的火苗压下去,又腾起来。 “叶蓁。”他开口,声音里没了笑,“你今晚,比我想的能扛。” “被你们兄弟逼出来的。” 第16章 :和离不行 第16章:和离不行 远处,打更的梆子声响了,五更。 副人格转身,朝院门走了两步,又停下。 “明天午时。”他说,“康园。你跟我去。” “我?” “账本是你凑齐的。这场戏,你不能只躲在台后。”他回头,那双眼睛在火光里亮得惊心,“明天这出,叫逼宫。我演儿子,你演儿媳。演砸了,咱们两个,一起死。” 他走了。 刀客们跟着他,脚步整齐,消失在夜色里。 院中只剩叶蓁一个人。 她站在原地,听着五更的梆子声散尽。然后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血。道袍的血。 叶蓁回到霁月轩,天已经大亮。 瑛桦打来热水,她把手浸进去,一盆水洗成红的。道袍的血渗进指甲缝,搓了半块胰子才褪净。肩窝挨的那一肘还在疼,呼吸重一点就牵扯着疼。 “夫人,玉郡主在后屋睡着,那个孩子跟她挤一个被窝。还有个和尚,天不亮就蹲在柴房后头,我去送粥,他人不见了,碗底压着两个字。” 瑛桦把碗拿过来。碗底用炭灰写了两个字:午时。 叶蓁盯着那两个字。 和尚知道午时的事。谁告诉他的?她昨晚只跟副人格约了康园,院子里剩的人不多。除非,他偷听到了。或者,他本就等着这个时辰。 “那个叫石头的孩子,问出什么没有?” “问出来了。”瑛桦压低声音,“那孩子是内务府的官奴,七岁进的宫,去年被刘德顺的人用一口麻袋从宫墙西边的狗洞拖出来,卖到了城外。是姬王的人半路截下来的。孩子脖子上烙过字,肉都烂过一回。” 叶蓁放下毛巾。 “这孩子的爹娘呢?” “孩子说,他爹是宫里烧炭的杂役,去年冬天死在炭房。娘早没了。” 烧炭的杂役。内务府。采买。炭。 叶蓁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对上了。姬政那半本账,记的是内务府近五年的采买。一个烧炭杂役死在炭房,儿子被偷出宫卖钱。这两件事,恐怕是一件事。那本账里,不只记着银子。还记着人命。 她换上出门的衣裳,把半本账贴身藏好。铜灯不带了,灯油泼完,只剩个空壳子。匕首还在,她犹豫了一下,仍旧绑在小腿上。 辰时,姬政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没进来。今天他换了一身石青色的袍子,头发梳得齐整,脸上扑了粉,把病气盖下去几分。 “去康园,算我一个。” 叶蓁走到他面前。 “二爷去,这出戏就变味了。你在场,姬王会以为咱们兄弟妯娌合起伙来逼他。账本的事,就成了姬家内讧。你不去,这事还只是大公子一个人的事。” “事到如今,你还想把我摘出去?”姬政笑了,那笑没到眼睛里,“昨晚你替我挨了刀,今天你替我上刀山。叶蓁,你是不是忘了,我还没死呢。” “二爷活着,就该留在府里。”叶蓁说,“府里还有一个孩子,一个郡主,一个半死的和尚。姬王若是抄家,这些人里能拿主意的,只有你。” 姬政盯着她。 “你把我算得明明白白。” 他伸手,从袖中摸出一块牌子,塞进她手里。牌子是铜的,正面刻着一个“政”字,背面是半朵五瓣花。 “府里三十个家丁,见牌如见我。今日午时,他们全调到西偏院待命。你从康园回不来,他们就杀进去接你。杀得进就杀,杀不进,也在宫门口闹出动静,让满京城都知道,姬家老二死在宫里的哥哥手里。” 叶蓁把牌子收好。 “二爷还是不信大哥。” “我信你。”姬政说,“可我也知道,你信他。所以这三十个人,不是给你留的。是给‘你信错了’这四个字留的。” 他走了。 …… 午时差三刻,叶蓁出了王府正门。 姬珩已经等在门外。马车换成了两匹马拉的宽车,车帘子用的是宫里赐下来的料子。他站在车旁,玄色长袍,腰间没有佩刀。身后只跟了四个刀客,比昨晚少了大半。 “人呢?”叶蓁问。 “剩下的在城里散着。午时一刻,宫门口,南市口,康园后巷,三处等着信号。”副人格拉开车帘,“上车。这车今天走正门,走大道。全京城的眼睛都看着。” 叶蓁上了车。姬珩跟着进来,坐在她对面。车一动,他开口。 “昨晚道袍出府,我的人跟了三条街。他进了宫门。” “活着回去的?” “活着。”他说,“手废了一只。刘德顺昨晚亲自到宫门口接的人。今早宫里的消息,姬王昨夜没睡,召了三个大臣,天没亮又散了。” “他知道了。” “他从来就知道。”副人格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账本的事,从头到尾都是他默许的。刘德顺贪多少,他点头多少。他只是没想到,这账会流出来,落到姬政手里,又到了我手里。” 叶蓁看着他。 “你早就知道姬王在贪。你招私兵,布眼线,就是在等这本账出现。” “等到了。”副人格睁开眼,眼底亮了一下,“今天就把这账还给他。” 马车拐上朱雀大街。街面上人不多,年节将至,两旁的铺子挂出红灯笼,有几个孩子在路边放炮仗。叶蓁隔着车帘看出去,忽然想起叶家。 父母离京没有,路上安不安全,她不知道。瑛桦说递出去的信没有回音。叶家三十七口,此刻散在哪儿,她心里没底。 “在想叶家。”副人格忽然说。 叶蓁没回头。 “我要是说,叶家的人现在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你信吗?” 她转过身。 “你把他们弄到哪儿了?” “城外三十里,一户姓韩的庄子上。四十个护院,三班倒。”他笑了笑,“从你第一次给我假死丹那天起,我就在准备了。叶家三十七口,现在是我手里最大的一张牌。” “是牌,还是人质?” “都是。”他答得坦然,“你办好了事,他们就是你的亲人。你办砸了,他们就是我的筹码。看你怎么选。” 叶蓁没说话。车里的空气冷下来。这个回答她不意外。副人格从不做没本钱的买卖。叶家在他手里,好过在姬王手里。至少现在是这样。 康园到了。 门口空荡荡的,禁军比昨日少了一半。叶蓁下了车,跟在姬珩身后穿过仪门。正厅的门大敞着,姬王坐在主位上,道袍不在,刘德顺站在他身后,拂尘搭在臂弯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章:和离不行(第2/2页) 桌上摆着一壶茶,三个杯子。 “来了。”姬王抬眼,脸上没有笑,“坐。” 姬珩和叶蓁在他对面坐下。刘德顺上前倒茶,三杯倒满,退回姬王身后。 “我听说,你们手里有样东西,要给我看。”姬王端起茶杯,吹了吹,“拿出来吧。” 叶蓁把半本账册放在桌上。姬珩把自己的半本也放上去。两半拼在一起,封面上“内务府采买总册”几个字,缺的那角正好合上。 姬王看了一眼,没动。 “就这个?” “就这个。”姬珩说,“内务府五年采买,四百七十笔,三十九万两白银的窟窿。经手人,签的全是刘德顺的名字。” 厅里静了。 刘德顺站在姬王身后,脸白得没一点血色,两条腿在袍子底下微微打颤。 姬王放下茶杯,慢慢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那本账册翻了翻。 “字写得不错。”他说,“就是账做假了。” 他抬眼看着姬珩。 “老大,你知不知道,这本账是怎么流到你二弟手里的?” “一个账房先生送的。” “那账房先生是怎么死的?” “死在城外,舌头被割了。” “谁割的?” 姬珩没答。 姬王笑了。他把账册往桌上一扔,重新坐下。 “我割的。”他说,“那人是刘德顺的师爷,做了五年账,偷抄了一份底子想卖给南边的盐商。我让人割了他的舌头,剁了他的手,扔在城外的乱葬岗。那本假账,我本来是要收回来烧掉的。结果你二弟命大,那东西先一步落进他院子。” 他顿了顿。 “老大,你拿着我的把柄,来我的康园,逼我的宫。你知不知道,从你出王府大门的那一刻起,禁军就跟着你的车,一路跟到了这条街上。” 姬珩没动。 “父王这是要拿儿子?” “不拿。”姬王摆手,“我老了,懒得跟自己的种动手。今天叫你来,就为两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件。你私养的那几十号人,今晚之前,散了。刀,收了。王府的兵,还回来。” 第二根手指。 “第二件。你把这个人交出来。” 他指向叶蓁。 叶蓁的心跳漏了一拍。 “老二媳妇。”姬王说,“你干了什么,你自己清楚。给大伯子下药,替他杀我的道官,半夜爬墙私会。这些事,我本来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碰那个孩子。” “父王说的是石头?”叶蓁开口。 “那孩子叫石头?”姬王挑眉,“刘德顺把他从宫里弄出来,卖给城外的人牙子。这事我查了半个月,人还没找到。昨晚,我的道官进府,就是去找这个孩子。结果孩子没带回来,道官还废了一只手。” 他身子前倾,盯着叶蓁。 “你把我的人打了,把我的孩子藏了,还拿着我的账本上门。老二媳妇,你今天要是不给个说法,叶家那三十七口,今晚就得上路。” 叶蓁看着姬王的眼睛。 这双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怒,是笃定。他布了这么久,等他们上门,为的就是这一刻。账本是假账的烟雾,孩子是引子,道官是牺牲品。他真正要的,是这盘棋上,先断掉她这个变数。 “父王要妾身怎么给说法?” “简单。”姬王说,“你回去,把孩子交出来。然后自请和离,滚回叶家。京城里的事,再也别掺和。我保你叶家三十七口,平安出城。” 叶蓁没说话。姬珩也没说话。 厅里的茶凉了。 “和离不行。” 开口的是姬珩。 姬王眯起眼。 “老大,你护着她?” “不是护。”姬珩说,“叶蓁是我二弟的发妻。休妻、和离,都得姬政点头。父王越俎代庖,传出去不好听。” “那你说怎么办?” 姬珩站起来,走到刘德顺面前。刘德顺的腿抖得更厉害,拂尘上的流苏沙沙响。 “父王要孩子。孩子可以给。但孩子给出去,得有个名目。刘公公偷运官奴,贩卖人口,证据就摆在宫墙西边的狗洞那儿。父王把刘公公交出去,这案子就能结。孩子归府,案子归大理寺,账册归父王。” 他转向姬王。 “这三样归齐了,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 姬王看着他,慢慢笑了。 “老大长大了。”他说,“都会跟爹谈买卖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姬珩的肩膀。 “可你算错了一样。” “哪一样?” 姬王没说话。他走到厅门口,拍了拍手。 院子里响起脚步声。整整齐齐,铠甲碰撞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禁军。不是刚才门口那点人,是几百人,从康园的角门、后门、侧门,同时涌进院子。 “孩子。”姬王回头,“今天不交出来,你们俩,谁也走不出这个门。” 叶蓁的心沉到了底。 禁军的刀枪在日光下连成一片,把正厅围得水泄不通。刘德顺不抖了。他直起腰,拂尘一挥,尖着嗓子喊: “姬王有令!大公子私养死士,谋逆不轨,先拿下!” 叶蓁的手伸向小腿。 匕首还在。 就在她要动手的瞬间,康园外头,传来一声炮响。 再就是大街上的马蹄声,从远处滚滚而来,震得厅里的茶杯都在桌上跳。 姬王脸上的笑,僵住了。 “报!”一个禁军校尉连滚带爬冲进院子,跪在台阶下,“禀王上!南市口、宫门口、后巷,三处同时出现不明人马,人数不下三百!为首的人说……说……” “说什么!” “说大公子有令,午时三刻,不见人回,就攻宫门!” 满院子的禁军,齐刷刷变了脸色。 姬珩慢慢转过身,看向姬王。 “父王。”他说,“你现在知道,我把剩下的刀客放在哪儿了。” 他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口喝干。 “我算错了一样。你也算错了一样。”他放下杯子,“你以为我的私兵,只有十七个。” 第17章 :闭嘴 第17章:闭嘴 校尉还跪在台阶下,两条腿抖得厉害。姬王站在厅门口,背对着日光,影子投进正厅,黑沉沉的一片。 “父王。”姬珩的声音落入人的耳朵里,每个字都清楚,“午时三刻,还剩一刻。” “你在逼我。”姬王说。 “是父王先围的院子。”姬珩重新坐下,把玩着空茶杯,“我这个人,别人敬一尺,我还一尺。别人亮刀,我也亮刀。就这么简单。” 姬王转过身,目光从姬珩脸上移到叶蓁脸上。 “你城外那些人,从哪来的马?从哪来的刀?三百号人,一天之内出现在宫门口,城防营是死人吗?” “城防营不是死人。”姬珩说,“只是今晚当值的那个校尉,三年前欠了我一条命。” 姬王的脸色变了几变。他走到刘德顺面前。刘德顺缩着脖子,拂尘抱在怀里,整个人矮了半截。 “王上……”刘德顺的嘴唇哆嗦着,“奴才这就去调城外的驻军。” “来不及了。”姬王打断他,“等驻军到,宫门早就被那三百人堵了。这件事要真闹到攻宫门,你我就全完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那股阴沉散了,换上一副笑。 “老大,你赢了。”他重新落座,端起冷茶抿了一口,“说吧,你要什么。除了那孩子,什么都能谈。” “孩子必须留下。”姬珩说。 “那孩子是刘德顺从宫里偷出去卖的。宫里丢了官奴,上头查下来,第一个死的是刘德顺,第二个就是我。”姬王说,“你把孩子藏着,就是攥着我的脖子。你换别的,什么都行。” “父王怕上头查。”姬珩笑了笑,“那不如换个人,把这事顶了。” 他抬手指向刘德顺。 刘德顺扑通一声跪下了。 “王上!奴才冤枉啊!那孩子是底下人自作主张,奴才半点不知情啊。” “刘公公。”姬珩打断他,“狗洞旁边的墙砖上,有孩子爬出来的刮痕。西华门当值的两个小太监,收了你的钱。你买人的牙子姓胡,住在城东槐树胡同。这些人,我都找到了。你要不要现在把人叫来,一个一个对质?” 刘德顺瘫在地上,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叶蓁坐在一旁,手心全是汗。副人格查得这么细,不是一天两天的工夫。孩子这条线,他埋了至少半年。康园这一局,他早就知道会走到这一步。 “父王。”姬珩把账本往前推了推,“今天我不攻城,也不逼宫。我把两样东西都留在康园。账册归你。刘德顺归我。三天后,你上一道折子,就说内务府亏空一案查明,主犯是刘德顺,已畏罪自尽。案子结了,孩子的事,从此没人再提。” “刘德顺归你,就是归了死路。”姬王说。 “他死不死,看他自己。”姬珩说,“我只要他的一张供状。写清楚了,我放他一条生路,送出城,改名换姓。父王放心,他不敢乱说。他要是乱说,第一个死的还是他。” 厅里静了很长时间。 刘德顺忽然爬起来,扑到姬王脚边,抱住他的腿。 “王上!奴才伺候您二十年!二十年啊!您不能把奴才交给大公子,奴才会死的——” 姬王一脚踢开他。 “你自己做下的事,自己扛。”他站起来,声音冷得掉渣,“写供状。写完,跟大公子走。” 刘德顺整个人都木了。他跪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王上……奴才还有话说……” “闭嘴!” 刘德顺猛地抬头。 “王上要奴才死,奴才认。可奴才死之前,有一件事,必须让王上知道。”他的声音忽然不抖了,尖细里透出一股狠劲,“那本账,是假的。真的那本,早被人换了。换账的人,就在这间厅里。” 叶蓁的呼吸顿住了。 姬王盯着刘德顺,眼珠子慢慢转过来,看向桌上的账册。 “你说什么?” “奴才经手的账,每一笔都记在心里。”刘德顺说,“四百七十笔,三十九万两。可桌上这本,第三十七页,炭火采购,写的是三千两。奴才记的是八千两。这本账,被人改过数!” 他转向姬珩,目光怨毒。 “大公子,您手里那半本,改了多少处,您自己清楚。拿一本假账来跟王上谈条件,您这算盘,打得真响。” 姬珩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消失了。 叶蓁看着他。他的手指在桌下慢慢攥紧,骨节发白。这个反应,不是装的。 他真的不知道。 账本被人动过手脚。改动的人,不是他。 是谁? 姬王重新坐下,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 “老大。”他开口,语气慢条斯理,“你费了这么大劲,拿到手的是一本改过的账。你说,这事怪谁?” “账本到我手上之前,经过三个人的手。”姬珩说,“账房先生,姬政,还有——” 他停住了。 还有叶蓁。 厅里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叶蓁身上。 “二夫人。”姬王笑了,“你的戏,比我想的还多。” 叶蓁的脑子嗡了一下。账本经过她的手,半本,从姬政书房到康园,她贴身藏了一整夜。要改数,只有那段时间。 可她没有改。 “妾身没动过账本。”她说。 “那你怕什么?”姬王说,“手抖成那样。” 叶蓁低头。她的手平放在膝头,稳的。她忽然明白了。姬王在诈她。改没改账,全凭刘德顺一张嘴。刘德顺要活,就把火往她身上引。姬王要脱身,就顺着刘德顺的话往下踩。 这两个人,一个跪着,一个坐着,眨眼之间就重新搭上了线。 “父王。”叶蓁开口,“刘公公说账被改了。那改账的人,总该知道改了什么。不如把账本摊开,一页一页对。妾身这就陪父王对。对出一处,妾身认一处。” 她站起来,走到桌前,翻开账本。 “炭火采购,第三十七页。”她翻到那一页,推到姬王面前,“父王请看。” 姬王低头。页面上清清楚楚写着一个数。 三千两。 刘德顺尖声喊:“就是这页!奴才记的是八千。” “刘公公记得真清楚。”叶蓁打断他,“那刘公公一定也记得,这一页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她指着页脚。那里有一行极小的墨字,印在纸纹里,不凑近看根本看不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章:闭嘴(第2/2页) “丙午年冬,炭房失火,抚恤银,五千两。”叶蓁念了出来,“三千两,加五千两抚恤。八千两。刘公公,账没改。是您把抚恤银,忘干净了。” 刘德顺的脸,白得发青。 “一个烧炭的杂役,死在炭房。他的抚恤银,和炭火款记在同一页。”叶蓁合上账本,看向姬王,“那个杂役姓石。他的儿子,就是被刘公公从狗洞拖出去卖掉的石头。” 正厅里,死一般的静。 姬王盯着那页账,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看向刘德顺。 “刘德顺。” “王……王上。” “你还有什么话,现在说。说完了,好上路。” 刘德顺彻底瘫了。两个禁军上前,把他从地上拖起来。他蹬着腿,嘶声喊:“王上饶命,奴才还有,奴才还有您跟南边通气的密信,奴才都收着呢,王上。” 姬王的脸,瞬间变了颜色。 “堵嘴!” 禁军的手按下去,刘德顺的声音断了。他被拖出正厅,拖过院子,两条腿在青砖地上拖出长长的水渍。 姬王转回身。他的呼吸粗重,胸口起伏得厉害。厅里剩下的禁军,一个个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密信。”姬珩轻声说,“父王跟南边通气。好大的事。” “他胡说的。”姬王说,“一个将死之人,什么话都敢编。” “那更好。”姬珩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刘公公到了我手里,胡话会变成实话。父王,告辞了。三天,折子。” 他朝叶蓁使了个眼色,两人往厅外走。 “站住。” 姬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嘶哑,发颤。 “老大,你今天走出这个门,我明天就参你一本私养兵马。”他说,“咱们父子的情分,今晚就断干净了。” 姬珩没有回头。 “情分?”他笑了一声,“父王的情分,是把我二弟赶去江南,还是把我妻子拉到康园来审?这情分,早断了。” 他迈出正厅。 就在这一步之间,他的身子晃了一下。 很轻。旁人看不出来。但叶蓁走在他身后半步,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后颈僵了一瞬,左手无意识地抬了一下,又放下。 主人格。 他要醒了。 叶蓁加快脚步,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撑着。出了康园再说。” 姬珩没说话。他步子不停,穿过院子,穿过禁军的刀丛。几百人的目光钉在他背上。他走得很稳,只有叶蓁知道,他的呼吸一次比一次急。 出了康园正门,马车还停在街边。四个刀客迎上来。 “大公子,城外的人……。” “撤了。”姬珩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告诉他们,按原路退回。夜里出城。” 他攀上马车,手抓在车框上。叶蓁跟着上去,放下车帘。 车轮刚动,姬珩整个人就朝下栽。叶蓁一把扶住他。他的身体烫得吓人,额头全是冷汗,牙关咬得咯咯响,喉咙里挤出一串含混的音节。 “回去,快回府!” 叶蓁掀开车帘,朝车夫低声说:“走小路,快。” 马车拐进巷子,颠簸起来。姬珩靠在车壁上,眼睛半睁着。他抓着叶蓁的手腕,力气大得她骨头发疼。 “听我说。”他的声音变了。嘶哑,断断续续,但语气不同。冷静,克制。主人格。 “刘德顺的供状,不能要。” “为什么?” “他的密信。姬王跟南边。”姬珩喘着,“这信要是落到我手里,姬王不会让我活过今晚。他刚才那番话,是说给刘德顺听的。也是说给我听的。” 叶蓁的心一沉。 “那怎么办?人已经在你手里了。” “放。”姬珩说,“把人放了。供状不写。让刘德顺回宫。姬王安心,我们才有活路。” “你疯了?”叶蓁说,“放了他,他明天就会反咬一口。” “反咬的是我,不是你。”姬珩抓着她的手腕,把她拉近,声音低得只剩气音,“今晚之后,这府里要出大事。你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带着姬玉和那孩子,走。走得越远越好。” “出什么大事?” 姬珩没回答。他的眼睛闭上了,呼吸渐渐平稳。抓着她的手,慢慢松开。 叶蓁等了片刻,轻轻叫他:“姬珩?” 没有反应。 再叫他:“姬珩?” 他的眼睛睁开了。 瞳仁深处,金色的光点重新亮起来。 “别叫了。”副人格的声音懒洋洋的,“他睡了。今晚醒不来了。” 叶蓁松开车帘,坐直身子。 “你刚才听见了?”她问。 “听见了。”副人格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咔咔响,“放刘德顺。真够心软的。这身子要是归他,一辈子也就做个富家翁。” “那你放不放?” “放。”副人格笑了笑,“不过,得按我的法子放。” 他凑近叶蓁,声音压得极低。 “刘德顺今晚出城。出城之前,他会见一个人。那个人,会把姬王跟南边通气的密信,从他嘴里撬出来。拿到信的人,还是我。” 叶蓁看着他。 “你早就安排好了。” “主人格有主人格的办法,我有我的。”他靠回壁上,闭起眼,“今晚子时,西城门外,破庙。你来看戏。顺便,把最后一件事办了。” “什么事?” “假死丹。”他睁开眼,那双金色的光点在昏暗的车厢里幽幽发亮,“该用了。” 叶蓁的后背,一片冰凉。 马车颠了一下,继续朝王府驶去。天色暗下来,巷子里起了风,吹得车帘啪啪作响。 到了王府正门,天已经黑透。 叶蓁下车,姬政站在门廊下。他提着一盏灯笼。 “回来了。”他说,“饭在锅里热着。进屋吃。” 叶蓁跟着他进去。今晚的姬政安静得反常。不问康园,不问账本,不问她跟姬珩在马车上待了多久。他摆开碗筷,给叶蓁盛了半碗汤。 “二爷今晚不去书房?” “不去。”姬政说,“今晚哪儿都不去。就守着你。” 第18章 :谁替姬王送的信 第18章:谁替姬王送的信 叶蓁喝了口汤,食不知味。。 “守着我做什么?” “因为今晚有人要杀我。”姬政把筷子搁下,语气平淡,口吻跟说“今晚天冷”没区别,“我收到风了。酉时前后,大哥的人把西城门外一座破庙围了。破庙离官道远,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是埋人的好地方。他们没埋我。他们埋的是刘德顺。” 叶蓁的手在碗沿停住。 “你哪来的消息?” “你别管消息。”姬政说,“我只问你。今晚子时,那破庙里,你会不会去?” “不去。” “撒谎。”姬政看着她,眼珠子在烛光里发暗,“你撒谎的时候,眼睛先眨,手再动。今晚反过来了,手先动了,眼睛还没眨。你在练着改这个毛病。” 叶蓁放下碗。 “二爷今晚不去,我就哪儿都不去。” “我不去。可你得去。”姬政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纸上画着一幅图,三间破屋,一口井,一棵枯树。方位、路径、标记,标得清清楚楚。 “破庙的地形图。”姬政说,“我的人下午画的。今晚你去了,拿着这张图。图上的井是干的,庙后头有地道,通到西城墙根。万一出事,你从地道走。墙根下有人接应。” 叶蓁看着那张图,一时没说出话。 “二爷这是给我送行?” “是给你留后路。”姬政说,“你今晚这一趟,拦不住。就算我捆了你,你半夜也会翻窗。我太知道你了。” 他站起来,走到叶蓁身后,把那张图折好,塞进她袖中。 “还有一件事。”他俯下身,声音贴着她的耳朵,“今晚不管破庙里发生什么,你都要记住,那不是我大哥。” 叶蓁扭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这句话该说?” “因为我大哥今天申时派人给我送过一样东西。”姬政直起身,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截断了的笔管,笔管里塞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二弟,今晚若叶蓁去破庙,告诉她,庙里那个人,不是我。” 叶蓁接过纸条。字迹清瘦端正,是主人格的笔迹。 “大哥也给你送了信。”姬政说,“酉时到的。我琢磨了一下午,没琢磨明白。现在明白了。他是在跟你留话。也在跟我留话。他说庙里那个人不是他。那庙里的,就是住在他身子里的那位。” 叶蓁把纸条折好收起来。 “二爷还知道多少?”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姬政说,“人格。两个。一个是真大哥,一个是假大哥。假的那个招兵买马,逼宫康园,今晚又要处置刘德顺。真的那个,醒的时候不多,每次都想法子留点信,怕我吃亏。” 他顿了一下。 “我大哥这个人,从小就爱替我留后手。” 叶蓁没说话。她想起主人格在马车上那番话,让她带着姬玉和孩子走。他也是这么留后手的。 “去吧。”姬政把灯笼塞进她手里,“早去早回。我让鸢娘在后门等着。你从破庙出来,她护你回家。” 叶蓁接过灯笼,出了正门。 ……… 西城门外的路不好走。官道到半途就断了,剩下的是土路,雪化了又冻,踩上去硬邦邦的。叶蓁把灯笼吹灭,摸黑往前走。破庙的影子在夜色里慢慢显出来,三间屋,塌了一角,门前一棵枯树,枝杈张着。 庙里有光。很弱,从破窗里漏出来。 叶蓁绕到庙后,贴着断墙,从一道裂口往里看。 庙里点着几支蜡烛。刘德顺被绑在供桌腿上,嘴里塞着布团,脸上的肉抖个不停。副人格坐在一张破椅子上,翘着腿,面前摆着一碗酒。他身边站了三个刀客,其中一个正用火钳拨弄香炉里的炭火。 “刘公公。”副人格开口,声音在破庙里荡出回音,“我再问一遍。密信,藏哪儿了?” 刀客扯掉刘德顺嘴里的布团。 刘德顺喘着粗气,嗓子哑得不成调:“大公子,奴才说了。奴才全说了。信在宫里,太后佛堂,东墙第三块砖后头。奴才拿命担保。” “担保?”副人格笑了一声,“你上午在康园,还说账本被人改过。你的嘴,一炷香一个样。我凭什么信你?” “奴才这次说的句句是真!”刘德顺涕泪横流,“那信是姬王亲笔,跟南边淮王通的。谈的是买军械、通盐道。姬王写一封,留一封信底,全藏在佛堂砖后头。奴才只搬过一次,从此没敢再碰。” “谁替姬王送的信?” “是……是道官。”刘德顺说,“就是昨晚被二夫人废了手的那个道袍。他每月十五出城,去城隍庙跟淮王的人接头。” 副人格坐直了身子。 “南边接头的人,叫什么?” 刘德顺刚要开口,脖子一僵。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惊天动地,血沫子从嘴角喷出来。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 “毒。”副人格脸色一沉,“有人先下了毒。” 叶蓁在墙外也看见了。刘德顺的脖子胀起来,青筋暴突,脸涨成猪肝色。他挣扎着,绑绳勒进肉里。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头一歪,没了气。 庙里静了。 “什么时候下的毒?”副人格站起来,声音冷得发硬。 “回大公子,人从康园提出来到现在,只喝过两口井水。”一个刀客跪下,“属下该死。” “不是你。”副人格走到刘德顺尸体前,蹲下,掰开他的嘴看舌苔,“舌头紫黑,毒下在牙里。有人提前在他牙里藏了毒,一旦要招,就咬破毒囊。”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供桌上那碗酒上。 “好手段。”他说,“姬王连这一步都算到了。刘德顺今天从康园出来,就注定是个死人。早一刻晚一刻,他都会死。” 叶蓁从断墙后面慢慢退开。 她该走了。刘德顺死了,密信的下落说了一半。淮王、军械、盐道、道官、佛堂第三块砖。这一半足够副人格再挖下去。可她现在心里发慌。毒牙、毒囊,这个手法,她前世见过。京城里用这手段的人,不多。每一个,都跟宫里沾亲带故。 她刚退到枯树边上,庙门开了。 “进来吧。”副人格的声音传出来,“墙根底下蹲半天了。地上凉。” 叶蓁绕到正门走进去。三个刀客守在刘德顺的尸体旁,见她进来,都往后退了半步。副人格站在供桌前,背对着她,正在看那尊塌了半张脸的神像。 “刘德顺死了。”她说。 “死了。”副人格转过身,“死之前,把话说全了。姬王通淮王,买军械,开盐道。信在太后佛堂。接头人是道官,每月十五城隍庙。” “你信他?” “信一半。”副人格说,“毒是他自己咬的。咬毒之前说的话,多半是真。因为人只有不想再说什么的时候,才会急着去死。” 叶蓁没接话。 “今晚叫你来,看戏是假的。”副人格说,“刘德顺的戏,唱完了。现在该办正事了。” 他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摊在掌心。 瓷瓶。 叶蓁的呼吸停了一下。那瓶子,她贴身收了这么久,里头的假死丹,一颗没动。 “丹还在。”副人格说,“今晚,用它。” “给谁用?” “姬政。” 叶蓁盯着他。 “你改主意了。这丹本来是给你自己用的。” “计划赶不上变化。”副人格把瓷瓶在指间转了一圈,“主人格最近醒得越来越勤。昨天康园里,他差点当众出来。今晚马车上,他抢了半盏茶的工夫。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他就该把我挤出去了。我不能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章:谁替姬王送的信(第2/2页) “这跟姬政有什么关系?” “主人格最放不下的人,是姬政。”副人格走近一步,“我要姬政死。不是真死,是假死。药性一起来,人没气,没脉,身子凉透,跟死了一样。主人格醒来,看见弟弟死在跟前,心神一乱,就是我出来的机会。到时候这身子彻底归我。姬政的死讯压三天。三天后药性过了,他自然醒。” 叶蓁握紧拳头。 “你要姬政假死三天。这三天里,主人格信以为真,崩溃的时候,你趁机吞了他。” “聪明。” “那这三天里,全京城的人会怎么看?二公子死在府里,死在谁跟前?死在姬珩跟前。”叶蓁的声音发颤,“杀弟的罪名,你让主人格背一辈子?” “他不用背。”副人格笑了笑,“等他醒了,这身子已经归我了。罪名是姬珩的。姬珩是我。过些日子,我会查明真相,抓一个替死鬼,案子结得干干净净。到时候,谁还记得姬珩杀过弟弟?” 叶蓁看着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叶蓁。”副人格把瓷瓶递过来,“动手的事,我来。你只要做一件事,今晚,把姬政引到姬珩的院子。剩下的事,我办。” “如果我不引呢?” “那姬政就不是假死。”副人格的声音轻下去,“我的人今晚就守在你家二爷的院墙外头。你不引,他们用刀。刀进去,就是真死。你选。” 叶蓁站在破庙中央。蜡烛的火苗被门缝里漏进来的风压得乱晃。刘德顺的尸体还绑在供桌腿上,眼睛没闭上,朝着她的方向。 “我引。”她说。 副人格笑了。他把瓷瓶重新收进袖中,朝门口走了两步。 “子时三刻,姬珩的院子。你把人带来。迟到一步,我的人就动刀。” 他带着三个刀客出了庙门。脚步声在冻土上渐远。 叶蓁一个人在破庙里站了很久。然后她慢慢走出去,走到那棵枯树底下。 她把手伸进袖中,摸到那张地形图。又摸到另一只袖子里的东西。 匕首。 主人格给她的那把。刀柄上缠着旧布。 她在枯树底下坐下来,把匕首抽出来。月光很暗,她凑近了看。刀柄的旧布一层层解开,最里头,缠着一张极薄的纸片。 上面八个字,是主人格的笔迹。 “若他要杀政,用此刀。” 叶蓁攥着那张纸片,指节发白。 她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厚,没有月亮。离子时三刻,还有不到半个时辰。 她站起来,朝王府的方向走。 这一夜,要见分晓了。 …… 叶蓁把纸片卷回去,重新缠进刀柄的旧布里。她走得快,冻土在脚下发脆。 回府的路比来时短。她心里已经有数了。 主人格给她这把刀的时候,说的是“防身”。可刀柄里藏的字,是“若他要杀政”。他早就防到了这一天。他醒着的时间短,做不了多少事,可每一件都做得精细。给姬政留信,给她留刀。两兄弟,一人一样后手。 副人格算漏了这一层。 她进府走的是后门。鸢娘蹲在门房后头,听见脚步声就站了起来。 “夫人,二爷在霁月轩等您。” “他出过门没有?” “没有。一直坐在屋里。晚饭后又加了件衣裳,说今晚不出门,就在家等您回来。” 叶蓁点头,快步往霁月轩走。经过姬珩院墙外时,她往里面扫了一眼。灯亮着。院门口没有刀客。安静得过分。 副人格在等。等他的人,等她把人带来。 叶蓁没有停。 霁月轩的灯也亮着。姬政坐在窗前,面前摆着一盘棋,黑白子各走了十几步。听见门响,他抬头。 “活着回来了。” “嗯。”叶蓁在他对面坐下,把地形图掏出来放回桌上,“刘德顺死了。死在破庙里。毒发。他招出了姬王通淮王的信,藏宫里的位置,还有送信的道官。” “他人一死,这些就都是死无对证。” “对。”叶蓁说,“所以副人格今晚要办另一件事。” 姬政没问。他等着。 “他要杀你。”叶蓁说,“用假死丹。假死三天。三天后你醒过来,这期间,主人格会以为你死了,心神大乱。副人格趁机吞掉他。” 姬政的手在棋盒里停住。 “你答应他了?” “我答应他,子时三刻,把你带到姬珩的院子。” “现在子时刚过。”姬政说,“你打算怎么带?” “我不带。”叶蓁说,“我回来,是来告诉二爷一句话。今晚不管发生什么,别出这间屋子。有人来叫,别应。有人闯,从后窗走。你给鸢娘的刀,今晚用得上。” 姬政看着她,慢慢把棋子放下。 “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 “他手里有丹,有人,有刀。”姬政说,“你有什么?” 叶蓁把匕首从袖中抽出来,放在棋盘上。刀鞘贴着棋子,发出轻轻一声响。 “有这把刀。”她说,“还有他二弟。” 姬政没说话。他盯着那把刀,盯了很久。 “我大哥给你的。” “是。” “他让你杀那个假货?” “没让我杀。”叶蓁把刀收回来,“让我用。怎么用,他留了字。字上说,若那个他要杀你,用此刀。” 姬政的呼吸重了一下。 “他连这个都算到了。”他苦笑,“我这大哥,醒着的时候,把什么都安排好了。就是没安排他自己。” 叶蓁站起来。 “二爷,我去了。子时三刻,刀不见血,就是成了。若子时四刻还没我的信,你让鸢娘放信号,西偏院那三十个家丁,冲姬珩的院子。” 姬政站起来,抓住她的手腕。 “叶蓁。”他说,“你给我活着回来。” 叶蓁掰开他的手,推门出去。 夜风灌进来,吹得棋盘上的棋纸哗哗响。 她沿着回廊往姬珩的院子走。雪又飘起来了,细碎的,落在肩头就化。 院门开着。 姬珩站在院中,背对着她。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烛光从他身后的屋里透出来,把他照成一道剪影。 “来了。”他说,“人呢?” 叶蓁站在院门口,没进去。 “人没来。”她说,“丹,你也不用拿了。” 副人格的笑,僵在了脸上。 “你说什么?” 叶蓁把匕首亮出来。刀鞘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你二弟今晚,哪儿都不去。你那些守在墙外的人,我出府之前,已经让鸢娘带人清了。”她说,“现在那十七个刀客,有七个趴在姬政的院墙外头,另外十个,在西偏院的老井边上。他们等你的令。” 副人格的眼睛眯起来。金色的光点,在暗处一闪。 “叶蓁。”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敢动我的人?” “你动我的家人。”叶蓁说,“我动你的人。这笔账,今晚一笔勾销。丹还我,你收兵,明早之前,离开京城。” 副人格忽然笑了。笑得前仰后合。 “好。”他说,“真好。叶蓁,你今晚,是真不打算活了。” 他朝她走过来。一步一步,很慢。 “你以为,凭你一把刀,就能拦我?” 叶蓁把刀从鞘里抽出来。 刀尖朝前。 “我不拦你。”她说,“我杀你。” 第19章 :你的血是暖的 第19章:你的血是暖的 “你杀我?”副人格重复了一遍,笑出了声,“叶蓁,你连刀都握不稳,拿什么杀我?” 叶蓁把刀横在身前,刀尖对着他的方向。 副人格收了笑。他活动了一下手腕。 快得叶蓁只看见一道黑影。她的刀挥出去,落了空。肩头挨了一记,整个人撞在门框上,刀差点脱手。 “就这?”副人格站在她刚才站的地方,手上不知何时多了把短刀。刀身窄长,藏在袖中抽出来的。 叶蓁爬起来。肩窝的旧伤又疼起来,疼得她眼前发花。 “把刀放下。”副人格说,“我还能留你一条命。叶家三十七口,你今晚死了,他们明早一个都活不成。” 叶蓁攥紧刀柄。 “你杀我,叶家死。我杀你,叶家活。”她说,“这笔账,我算得清。” 副人格眯起眼。他没再废话,短刀斜劈过来。叶蓁侧身躲,刀锋擦着她的发梢过去,削掉一绺头发。第二刀跟着到,直刺她心口。她用匕首去挡,刀身撞在一起,震得她虎口开裂,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副人格的力气比她大太多。他压着她的刀,一寸一寸往下按,刀尖慢慢转向她自己的喉咙。 “你连一招都接不住。”他说,“还说什么杀我。” 叶蓁的后背抵在墙上,退无可退。她的手臂抖得厉害,腕骨快要被压断。就在刀尖离喉咙只剩两寸的时候,她忽然松了劲。 副人格的刀压空了,身子朝前倾了半寸。 叶蓁没有躲。她迎上去,用自己的肩膀撞进他怀里。匕首贴着这个角度,从下往上,捅进了他的肋下。 副人格僵住了。 他低头看。匕首没进衣料,刀身入了小半截。叶蓁的手还握着刀柄,整个人靠在他身上,喘得厉害。 “你…”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叶蓁没松手。她把全身的重量压在刀柄上,刀又往里进了半寸。 “这一刀,是替姬政捅的。”她凑近他耳边,声音轻得像在说悄悄话,“你不是要杀他吗。我先杀了你。” 副人格的脸扭曲了。他猛地发力,把叶蓁摔出去。叶蓁的背撞在院中的石桌上,眼前一黑,嘴里全是腥甜。匕首还插在副人格的肋下,刀柄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他拔出匕首,血从伤口涌出来,染透了半边袍子。他朝叶蓁走过来,步子比之前慢,但每一步都沉得吓人。 “好。”他哑着嗓子,“今晚,你们两个一起死。” 叶蓁躺在地上,爬不起来。她看着副人格举刀,刀尖对着她的脸。 刀没落下来。 副人格的手僵在半空。他的身体开始发抖,先是手,再是胳膊,然后整个人都在抖。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两只手抓住自己的头,短刀当啷落地。 “不,现在还不行,滚回去。” 他的声音变了调。前半句是副人格的嘶吼,后半句变成了另一个声音,低沉,克制。 “叶蓁,刀。” 主人格。 叶蓁撑起身子。匕首被扔在她脚边,她捡起来,指头抖得抓不稳。 副人格的身体在院子里踉跄,一会儿朝左,一会儿朝右,手抓着头发,把发冠都扯散了。两个声音从他的喉咙里交替挤出来,一个吼,一个低,撞在一起,听不出完整的话。 “左边,第三根,肋骨。” 主人格的声音断断续续漏出来。 叶蓁听懂了。她冲上去,用尽全身力气,把匕首捅进副人格的左肋,第三根肋骨的位置。 一声闷哼。 副人格的身体猛地挺直,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后脑勺磕在院中的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金色的光点在他眼底急速闪烁,暗下去,又亮起来,最后灭成一点,彻底黑了。 叶蓁站在他面前,匕首还握在手里,血顺着刀尖往下滴。 一息。两息。 地上的人忽然咳了一声。 叶蓁蹲下去。他慢慢睁开眼。瞳仁清黑,没有金色光点。 “叶蓁。”他的声音沙哑,气若游丝,“成了。” 主人格。是他。 可他的脸色白得吓人。肋下的伤口还在往外涌血,染红了半块地砖。他伤得太重。副人格抢身体的时候耗尽了力气,两处刀伤,加上后脑那一磕,血止不住。 “大夫。”叶蓁朝院外喊,声音劈了,“来人!叫大夫!” 院门外没人回答,这个院子,今晚被副人格清了场。他的人守在外围,府里的下人没人敢靠近。 叶蓁扯下自己的外衫,按在他伤口上。布瞬间湿透。她换了一只袖子,又湿透。 “别费劲了。”姬珩抓住她的手,力道轻得几乎没有,“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血再流半盏茶,就没了。” “你闭嘴。”叶蓁把他的手按回伤口上,“你欠我一条命。没还清之前,你死不了。” 她扯下裙摆,撕成布条,一圈一圈缠他的伤口。缠到第三圈,布条不够了。 她的血滴在他的伤口上。她虎口裂开,掌心全是血,混在他的血里,分不清是谁的。 姬珩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的血是暖的。”他睁大眼睛。 叶蓁低头看。她手掌上的血落在他伤口处,那伤口周围的皮肤,居然有了一点回缩的迹象。不明显,但确实在收口。 叶蓁愣住了。 重生之后,她的身子就有些不对劲。伤口好得快,冬天手脚比旁人暖。她一直没细想过。原来她的血能救人。 “别停。”姬珩的声音都在抖,“再给我一点。” 叶蓁用匕首在掌心划了一道。血涌出来,她把手按在他最深的伤口上。 血渗进去。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姬珩的呼吸慢慢稳下来,脸上那层死灰色褪下去一点。 叶蓁眼前发黑。失血加受伤,她快要撑不住了。但她没松手。 “够……够了。”姬珩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从伤口上拿开,“再放,你就先死了。” 叶蓁没说话。她跪在他身边,身子晃了晃,靠在了他身上。 雪还在下。落在两个人身上,白茫茫的一片。 “你说的。”她闭着眼,声音轻得听不清,“我杀你。你还没死。等你好了,再算。” 姬珩没说话。他抬起手,覆在她按着伤口的那只手上。他的手凉,她的手更凉。 “好。”他说,“等我好了,随你算。” …… 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鸢娘第一个冲进来。她看见院子里的血,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回头喊:“快!抬人!” 姬政跟着冲进来。他看见叶蓁倒在姬珩怀里,两个人浑身是血,脸色一下就白了。 “叫大夫!把全城的大夫都给我叫来!” “二爷,别慌。”叶蓁睁开眼,声音发虚,“他的伤,稳住了。我没事,皮外伤。” 姬政蹲下来,检查姬珩的伤口。肋下两处,缠着布条,血已经止住了。 “谁干的?”他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章:你的血是暖的(第2/2页) “没谁。”叶蓁说,“他自己。” 姬政抬头看她,又看姬珩。姬珩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二弟。”姬珩说,“今晚的事,明天再说。先扶你二嫂回去。她流了不少血。” “你自己都快死了,还管她。”姬政嘴上这么说,手上已经让人去抬叶蓁。 叶蓁被人扶起来,走了两步,回头。 “你今晚睡哪儿?” “睡我自己的院子。”姬珩说,“今晚之后,这个身子,应该安分了。” 叶蓁盯着他的眼睛。清黑,没有光点。 “你确定?” “不确定。”他说,“所以明早,你来看我。若我睁眼还是我,就没事。若不是我——”他顿了顿,“刀还在你那儿。接着捅。” 叶蓁没笑。她把匕首别回腰间,由人扶着,回了霁月轩。 …… 这一夜,霁月轩的灯亮到天亮。 瑛桦给叶蓁包扎手上的伤,眼泪啪嗒啪嗒掉。姬玉和那孩子睡在后屋,和尚不见了踪影。鸢娘带着人在姬珩的院子外守了一夜,刀没出鞘。 天蒙蒙亮的时候,姬政推门进来。 “醒了。”他说。 “大哥醒了?” “醒了。”姬政坐下,脸色疲惫,“精神不好,但说话清楚,条理清楚。问了我三件事。第一,刘德顺埋了没有。第二,叶家的人回京了没有。第三…” 他看了叶蓁一眼。 “第三,你伤得重不重。” 叶蓁没接话。 “他说,明天要见你。”姬政说,“有件事,他要当面告诉你。跟你的血有关。” 叶蓁的手一顿。 “我的血?” “他只说这一句。”姬政站起来,“你歇着。晌午我再来。” 他走了。 叶蓁靠在床头,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的天。 跟血有关的事。 主人格知道什么?她重生之后这身子就不对劲。血能合伤口。这事她今晚才第一次确认。可姬珩的反应,他的话,都透着一个意思,他早就知道。 或者,他知道的不止这些。 房门轻轻响了一声。 瑛桦出去拿热水了。叶蓁转头看去。 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 她下床捡起来。纸上四个字,字迹歪斜,是炭条写的: “你的血,要你的命。” 落款处,画着一朵五瓣花。 …… 叶蓁攥着纸条,追到门口。 门外没人。天还没亮透,院里一层薄雪,平平整整铺着,一个脚印都没有。她又转到后窗。窗台上落着几片雪,窗沿内侧有个水印子,指肚大小,位置在窗闩下方,有人从外面拨开过窗闩,又把窗合上了。 “瑛桦。”她喊了一声,“我出门一趟。二爷问起,就说我去看大公子的伤。” 她没等瑛桦答话,披上外衣就出了院门。纸条折成小方块,捏在掌心,纸角扎得手心疼。 姬珩的院子外还守着人。鸢娘坐在门廊下打盹,听见动静醒过来,站起身挡在门前。 “夫人,天没亮。大公子刚睡下。” “就几句话。”叶蓁说,“问完我就走。” 鸢娘看了她一会儿,侧身让开。 屋里烧着炭,暖得发闷。姬珩靠在床头,脸色白,但精神还好。他腿上盖着被子,伤口重新包过,白布下隐隐透出一点红。 “说好明早见。”他看见她进来,嘴角动了动,“你比我还急。” 叶蓁把纸条递过去。 姬珩接过来展开,目光在四个字上停住。他看了很久,久到炭盆里爆了一声响,才抬头。 “谁送的?” “不知道。从我后窗塞进来的。”叶蓁在床边坐下,“折法是姬玉的。字不是她的。五瓣花也是她的记号。这人要么跟她沾亲,要么借她的名号,让我以为是她。” “姬玉今晚睡在我府里。”姬珩说,“后屋,跟那孩子一间。她没出过门。” “所以送纸条的人,不是姬玉。”叶蓁说,“可这个人知道姬玉的记号,知道我的窗子,还能在霁月轩进出不留脚印。王爷,您府里,还有别人。” 姬珩没接话。他慢慢把纸条折起来,塞进枕下。 “这字条上写的,一半是真,一半是假。”他开口,声音低,“你的血能合伤。昨晚我试过了。这是真。可你的血,不会要你的命。会要你命的人,另有其人。” “谁?” “姬王。” 炭火又爆了一声。叶蓁看着他,没出声。 “你进府之前,那个批命的道士,叫玄成。”姬珩说,“他给姬政批福星冲喜,是明面上的说法。暗地里,他跟姬王说了一句话:叶家女,血有异香,能续命。” 叶蓁的手指在袖中收紧。 “姬王信了?” “他不信。可他年纪越大,越怕死。”姬珩说,“你进府这半年,他前后请了四个大夫,隔着帘子给你把过脉。每次的结论都一样:这女子脉象古怪,气血旺得过了头。玄成的话,他就信了三分。” “现在呢?” “现在信了十分。”姬珩说,“昨晚道袍回宫,你的刀钉穿了他的手。他疼归疼,脑子不糊涂。他看见了你手上的血滴在青砖上,砖缝里的草都返了青。这事他回去,一定会报。” 叶蓁站起来,走到窗边。天已经大亮,雪光刺眼。 “所以姬王留我的命,留到今天。”她说,“等他哪天病重,就把我押进宫里,当药引子放血。” “他等不到病重了。”姬珩说,“刘德顺死了。道袍重伤。账本的事撕破了脸。他今晚之前就会动手。宫里的人,天亮前已经出过一道门。有人看见,两匹快马,奔城东去了。” “城东。叶家的方向?” “你爹娘早走了。”姬珩说,“奔城东,是奔我二弟的庄子。那儿关着一个他知道的人。” 叶蓁猛地转身。 “谁?” “你的乳娘。”姬珩说,“还有你三岁的侄子。叶家举家南迁,走得急,这两个人落在了半路,被我二弟的人接走了。姬王的人不知从哪得的信,天不亮就去了。” 叶蓁的脸白下来。 “姬政知道这事吗?” “不知道。”姬珩掀开被子下床,动作牵动伤口,他皱了下眉,没停,“他的庄子,他自己都记不清有多少个。我的人盯到信的时候,姬王的人已经出城半个时辰了。” 他走到衣架前,拿外袍。 “你要去?”叶蓁问。 “我不去,你侄子和乳娘就进宫里了。”姬珩把腰带系上,抬头看她,“你的血能救人。你信不信,姬王拿你两个亲人开刀,就是逼你自己进宫。你去了,就是一辈子药引子,抽干了算完。” “所以呢?” “所以我去。”他说,“我带人追。半路截下来。你留在府里,哪儿都别去。姬玉、石头、我二弟,全在家。你守着他们。” 第20章 :你信这玉? 第20章:你信这玉? 叶蓁盯着他。 “你伤还没好。” “好了大半。”姬珩活动了一下手腕,“昨晚你的血没白流。我现在这身子,比过去半年都好。这是实话。” 他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 “叶蓁。”他没回头,“假死丹还在我这儿。昨晚从他袖子里掉出来的。你收好。万一我这一趟回不来,你就用它。对谁用,你自己拿主意。” 他推开门,雪光涌进来。 门外,鸢娘已经牵好了马。 叶蓁回到霁月轩,把门关上。 屋里静得发闷。她把假死丹的瓷瓶放进妆奁最底层,上了锁。钥匙挂在脖子上。 窗外,日头已经升起来,雪开始化。房檐滴水,一声接一声,滴在青石阶上。 她坐在窗前,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乳娘。侄子。落单的叶家人。姬王的人怎么知道的? 除非有人递了信。 这个人,知道姬玉的记号,能在霁月轩进出不留脚印,还知道叶家的人在哪儿。 叶蓁慢慢抬起头,看向铜镜。 镜子里,映着她身后那扇门。 门缝底下,又有什么东西,白晃晃的。 她走过去,捡起来。 是半块玉佩。温润,泛黄,中间断口参差。 她认得这玉佩。她娘贴身戴了半辈子,说是外祖母传下来的。 断成两半。这一半,带着血。 玉佩背面刻着一个字。 “救”。 叶蓁把半块玉佩攥在手里,站了很久。 断口带血,血还没干透。这不是陈年旧物,是刚断的。有人在半路上截了人,掰了她娘的玉佩,送来半块,背面刻个“救”字。意思是:人在我手里,来救,或者来换。 换什么,不用猜。她的血。 她把玉佩收进袖中,拉开房门。瑛桦正端着热水进来,见她脸色不对,手一抖,半盆水洒在门槛上。 “夫人,出什么事了?” “把姬玉叫起来。还有那个孩子。你们三个,去二爷的院子。没我的话,别回霁月轩。”叶蓁说,“我现在去见二爷。” 姬政已经起了。他坐在正屋喝茶,看见叶蓁进来,茶盏停在唇边。 “你的脸色比我还差。”他说,“宫里来人了?” “比宫里严重。”叶蓁把玉佩放在桌上,“我乳娘和侄子,落在姬王手里了。大公子天不亮带人追出去,到现在没有回信。玉佩是有人送到我门缝底下的。” 姬政拿起玉佩翻看。 “你信这玉佩?” “玉佩是我娘的,错不了。”叶蓁说,“断口带血。血是新的。” “那就是说,姬王抓了人,还要你亲眼看见。”姬政说,“他这是明牌。你出城,他就抓你。你不出城,你侄子乳娘就没命。” “所以我出城。” “你去,正中他下怀。”姬政站起来,“他巴不得你一个人去。到了城外,他的地盘,你连条活路都没有。” “那二爷说怎么办?我在府里坐着,等大公子把人救回来?” “我去。”姬政说。 叶蓁看着他。 “二爷去,他拿什么威胁你?” “不用威胁。”姬政说,“我是他儿子。他再怎么动我,也不敢当众杀我。你不一样。你去了,就是自己往药炉子里跳。” “二爷忘了一件事。”叶蓁说,“姬王要的不是我侄子。是我。人质只是引子。你去了,他把人质扣着不放,再逼我出城。那时候你也被扣住了,咱们一家子,全搭进去。” 姬政没说话。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那你想怎么去?” “我带鸢娘。两个人,走官道。”叶蓁说,“大张旗鼓地出城。姬王的人要抓我,就得在官道上动手。官道上人多,大白天的,他们不敢。” “他们不敢抓你,可他们能抓你侄子。”姬政转过身,“你到了地方,怎么办?” 叶蓁没回答这个问题。她心里清楚,没有万全的办法。但她不能再等了。姬珩出去快两个时辰,一封信都没有。要么他追上人了,脱不开身。要么他出事了。 “二爷留在府里,等我的消息。”她说,“午时前,我若是回不来,你带着姬玉和孩子走。府里的地道,你比我熟。” 姬政盯着她,呼吸重了几分。他从腰间解下一块牌子,拍进她手里。 “城东的庄子,看庄的姓韩。见这牌子,他会帮你。庄子里有二十条枪。”他说,“这是我最后的家底。拿去。” 叶蓁把牌子收好,转身出门。 --- 出城的官道上,行人不多。化雪的天气,地上泥泞。叶蓁和鸢娘各骑一匹马,走得急,泥点子甩起来,溅得裤脚都是。 “夫人,出城五里了。”鸢娘策马靠近,“前面有片林子,路窄。要不要绕?” “不绕。”叶蓁说,“绕了,他们就知道我防着。就走大道。” 话音刚落,前面路边闪出两个人。灰衣,短打,腰里别着刀。他们没拦路,只是站在道边,目送两匹马过去。 叶蓁没回头,低声说:“他们跟着呢。” “两个。”鸢娘说,“后面还有两个。左右林子各有马蹄声。六个。” “有胆在官道动手吗?” “看他们是哪路人。”鸢娘说,“姬王的人,不会在官道动手。姬王丢不起这个人。这几个人,应该是半路请的。” 叶蓁心里有了数。姬王不会明着抓她。暗着来,就还有周旋的余地。 又行了两里,前面出现一辆牛车,横在路中央。牛慢吞吞嚼着草,车夫坐在车辕上打盹。 叶蓁勒马。 “来了。”鸢娘的手按上刀柄。 牛车后面的岔路上,转出几匹马。为首的是个矮壮汉子,刀疤从额角拉到下巴。他身后六骑,正是官道上缀着的六个。 “二夫人。”刀疤汉子拱了拱手,嗓门压得低,“我家主人请您移步,到前面庄子上喝杯茶。” “你家主人是谁?” “夫人到了自然知道。” “我若不去呢?” “那小人没法子。”刀疤汉子说,“就只能委屈夫人在这儿等。这官道上,夫人等得,那位小公子等不得。” 叶蓁的心一紧。小公子。她侄子。 “人质在你们手里?”她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章:你信这玉?(第2/2页) “在庄子上。全须全尾,没动一根头发。”刀疤汉子说,“主人说了,夫人若来,先见人,再谈事。夫人若不来,今日午时,先剁小公子一根手指,送到王府门口。” 鸢娘的刀已经出鞘半寸。叶蓁按住她的手。 “带路。” 一行人拐上岔路,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进了一座庄子。庄门紧闭,墙上站着拿刀的人。刀疤汉子拍门三下,门开了一条缝,众人鱼贯而入。 正厅里摆着一桌菜,没动过。主位上坐着一个老者,六十来岁,瘦,高颧骨,手指细长,正用帕子擦一只鼻烟壶。 叶蓁一眼认出他。 宫里的陈太医。姬王身边最信得过的人。前世她见过一次,姬政病重,这人在姬政屋里站了三天三夜。 “二夫人。”陈太医起身,笑得温和,“一路辛苦。请坐。” 叶蓁没坐。 “我侄子呢?” “先谈事。”陈太医说,“谈完了,人自然交还。” “见不到人,一个字不谈。” 陈太医看了她一会儿,拍了拍手。两个壮汉从后堂带出一个孩子。三岁,圆脸,吓得不会哭,缩在乳娘怀里。乳娘五十来岁,头发散乱,脸上有伤,把叶蓁往孩子跟前挡。 “姑姑。”孩子认出她,哇地哭出来。 叶蓁的指甲掐进掌心。 “人你见了。”陈太医说,“现在谈。二夫人,王上想请你进宫,替他调养身子。你是福星,血里有福气。这事,玄成道人早就批过。你进了宫,叶家三十七口,锦衣玉食。你不进宫,今日之后,叶家就剩三十四口。” 他顿了顿。 “你,你侄子,你乳娘。三个。” 叶蓁看着他,笑了。 “陈太医。”她说,“你跟着姬王,多少年了?” “三十一年。” “三十一年,就学会替人放血了。”叶蓁说,“医道读到狗肚子里了。” 陈太医脸色不变,还是笑。 “二夫人好口舌。可惜口舌救不了人。”他说,“我给你一炷香。一炷香后,给我答复。” 厅里静下来。香点上,青烟袅袅。 叶蓁站在厅中央,脑子转得飞快。硬闯?墙外十几个人,她和鸢娘两个人,带着一个三岁孩子一个老乳娘,杀不出去。拖?拖到姬珩来?姬珩现在在哪儿都不知道。 她忽然想到一个人。 “陈太医。”她说,“你抓我侄子,是姬王的令,还是你自己的主意?” 陈太医擦鼻烟壶的手顿了一下。 “二夫人这话,什么意思?” “姬王昨晚被大公子逼得下不来台。今天他要抓我,就该派宫里的人,带着禁军的腰牌,堂堂正正地拿我。”叶蓁说,“可你没带禁军。你带的这些刀客,面生得很。你从半路请的。” 陈太医不笑了。 “所以这庄子,是陈太医自己布的局。”叶蓁走近一步,“陈太医,你是想把我抓了,自己邀功?还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陈太医的脸色变了两变。 “二夫人,你这话就诛心了。” “诛不诛心,看你自己。”叶蓁说,“你今天抓我,姬王赏你。可姬王能赏你,也能杀你。刘德顺跟了他多少年?二十年。什么下场,你昨晚没听说?” 陈太医的嘴角抽了一下。 “刘德顺是自己做下的事。” “刘德顺做下的事,都是替姬王做的。”叶蓁说,“陈太医,你是聪明人。聪明人该知道,这天下姓姬的不止一个。你替姬王放了我的血,将来大公子得了势,你跑得掉吗?” 陈太医沉默了。 香烧到一半。 忽然,庄外响起马蹄声。密集,急促,从官道方向来。守门的人连滚带爬跑进来。 “不好了!庄外来了几十号人,把庄子围了!” 陈太医猛地站起来。 “什么人?” “看衣裳,是城防营的!带头的是个年轻的将军,说奉令搜庄!” 叶蓁看向窗外。庄外的马蹄声已经近了,尘土漫过墙头。 门被撞开。 一个人大踏步走进来。玄色长袍,肩头落着雪水。姬珩。 他身后,跟着二十几个城防营的兵,个个持刀。为首的校尉抱拳:“大人,庄子里里外外都围住了。” 姬珩的目光在厅里扫了一圈,落在陈太医身上。 “陈太医。”他说,“别来无恙。你带着刀客,在我二弟的庄子上,请我弟妹喝茶。这茶,我喝不喝得?” 陈太医的腿软了一下。 “大公子……老臣是奉命……” “奉谁的命?”姬珩打断他,“姬王昨晚在康园亲口说过,今天的事,不追究了。你现在把人劫到庄子上,动私刑,挟家眷。这算哪门子的奉命?” 陈太医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叶蓁朝乳娘那边走去。刀疤汉子想拦,鸢娘的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 “别动。”鸢娘说。 叶蓁抱过侄子,孩子还在哭,鼻涕眼泪糊了她一肩膀。乳娘跟在她身后,不住地擦眼睛。 “走。”姬珩说,“回府。” 一行人出了庄子。叶蓁把侄子交给乳娘,自己走到姬珩身边。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你出城的时候,我的人就跟着了。”姬珩说,“六个尾巴,他们以为我没看见。我让他们跟,跟到地方,正好一锅端。” “你早就回来了?” “比你想的早。”他翻身上马,朝她伸出手,“上马。家里还有人等你。” 叶蓁拉住他的手,上了马背。 姬珩策马,两人共乘一骑,往官道走。 “家里还有谁等我?”她问。 “姬玉。”姬珩说,“还有个人,从宫里逃出来了。他指名要见你。” “谁?” “玄成。” 叶蓁的后背一紧。 “那个道士?他逃出来了?” “天没亮,他从宫里翻墙出来的。身上三处伤,跑到我府门口,只剩半条命。”姬珩说,“他说,有一件事,死了也要亲口告诉你。” 马跑得很快,风从耳边刮过去。 “什么事?” 姬珩没回答。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回府,你自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