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做妾命?我裙下跪的是摄政王!》 第1章 穿越?占她的便宜,不想活了! 烛火摇曳,闺阁生香。 砰! 昏迷的少女被男人粗暴扔到软榻上。 “天生给人当贱妾的玩意,竟敢拒绝本少爷? 今晚,本少爷就尝尝你这江南第一美人的滋味!” 说着,他急不可耐地扑过去,一把扯下少女的衣带扔飞,低下头凑近少女的脖颈。 绯色的衣带缓缓飘落,突然…… 一只纤细柔软的手接住了衣带,下一刻,手腕一抖,衣带上扬,唰地一下缠绕上男人的脖颈! “嗖!” 柔软的衣带在纤细的素手上缠绕两圈,而后瞬间绷直,死死绞住了男人的脖颈。 床榻上,季昭颜潋滟的凤眸寒意翻涌。 她冷眼睨着男人,手上不住用力。 “呃……” 宋归羽脸色瞬间涨得通红,慌忙撕扯衣带。 发现拉扯不开,胡乱地朝下方的季昭颜打去。 “贱、贱人!” 季昭颜侧头躲过男人的手,松开衣带,趁着他低头咳嗽的空档,握拳,屈起食指,重重击打在男人的太阳穴处。 砰! 男人目光瞬间涣散,身形一晃,猛然倒地。 季昭颜翻身坐起,克制住身体的晕眩,一脚踩住男人后背,利落地用衣带将他的手反捆在身后,这才喘息着查看现在的处境。 昏暗的烛火照亮古色古香的装饰布局,全然陌生。 这里是…… “嘶!” 突然,大量陌生的记忆冲入脑海,疼得她轻吸一口凉气,再次抬头,明亮的凤眸越发的冰冷、凌厉。 “穿越?” 她堂堂大夏第一邪医,竟也赶上了穿越的潮流? 还是穿到一个陌生的,历史全无记载的云朝。 地上,男人已经清醒了过来,挣扎了两下,发现徒劳无功,立刻如王八一般翻过身体,恶狠狠地瞪向季昭颜。 “贱人,你敢这样对我,我定要告诉姑母!让你再尝尝万虫噬心的滋味!” 季昭颜感觉身体一阵轻微战栗。 那是原主残存在骨子里的恐惧。 她眯了眯眼睛,看向叫嚣的男人。 宋归羽,原主表哥,色胆包天,一心想占她便宜。 偏偏原主胆小懦弱,不敢反抗,险些真被他得逞。 至于他说的万虫噬心…… 季昭颜指尖拂过手腕,眉梢微微上挑。 “美人蛊?有趣。” 她这具身体出身江南季氏,一个鼎盛几百年,如今却日渐走上下坡路的大家族。 季氏最出名的,不是富甲一方,不是出过高官宰府,而是美人。 惹得皇帝父子相争,引发五王之乱,前朝覆灭的祸国妖妃…… 无人知道的是,季氏的美人不是天生的,而是靠美人蛊生生剥皮削骨捏造出来的。 而这具身体,便是美人蛊精心塑造出来的产物。 见她不语,宋归羽得意起来。 “怕了吧?快给我松开,然后乖乖从了我。 我会让姑母多给你些解药,延缓你体内蛊虫的发作时间。 不然,你就等着疼死吧!” 季昭颜翻看一下原主的记忆,冷眼扫过去。 “聒噪!” 她走上前去,膝盖一沉,膝头狠狠撞向宋归羽胸口。 伴随着一声清晰的骨裂,男人张大嘴,便要惨叫出声。 可惜,季昭颜没给他这个机会。 她一手按住男人额头,一手掰住他的下巴,用力狠狠一挫。 “咔嚓!” 宋归羽的下巴被卸掉,只能“嗬嗬”的发出一阵气音。 季昭颜眼神如冰。 “胁迫、欺凌、用强……我直接将你杀了,都便宜了你!” “嗬嗬……” 宋归羽惊恐地瞪大眼睛,眼泪混合着鼻涕流了满脸。 他才惊觉不对。 眼前这人,绝不是那个美貌柔弱的季昭颜! 她是鬼,是厉鬼! 宋归羽慌张的摇着头,眼神满是祈求。 “呜……”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季昭颜没有理会他,而是起身按上手腕,查看身体的状况。 美人蛊? 她从前没有接触过的种类。 云南虫谷的那些老家伙,敢对她藏私。 早知道,就留点活口,不把他们全部当蜡烛烧掉了。 得把这小东西取出来,她可不喜欢让别人攥着她的命。 季昭颜垂眸看向宋归羽,突然一笑,拔下金簪,抵住了他的胸口。 这垃圾该杀,但还能再废物利用一下。 “这么喜欢用蛊虫威胁人,我送给你好了!” 第2章 万虫噬心?效果一般啊。 宋归羽死死盯着季昭颜,喉咙发出低哑的嗬嗬声。 你要干什么! 季昭颜移动金簪,随手挑开男人的衣衫,露出一片白花花的胸膛。 她眼神专注,略显苍白的面容在烛火的照耀下,更添几分柔弱娇美。 “别抖,扎歪了,你的小命可就没了。” 说着,她手臂高高扬起,握紧金簪,猛地落下! “噗嗤!” 金簪入体,精准地刺破心脏边缘,瞬间,鲜血溢出。 引动蛊虫,除了用对应的解药,还能用心头血。 果然,鲜血溢出的瞬间,季昭颜就察觉到了蛊虫的躁动。 确定好位置,她毫不犹豫地抬手,猛地按住胸口的穴位。 剧烈的疼痛瞬间蔓延全身。 她面色惨白,唇角的笑意却始终不变。 素白的指尖快速在各处穴位上游走,蛊虫受惊,拼命逃窜。 可季昭颜哪会给它逃匿的机会,不断地封住穴位,逼迫着蛊虫往左侧手臂而去。 宋归羽双目圆睁,不明白她在干什么。 直到她掀起衣袖,露出如雪的手臂…… 她手臂上出现一道暗青色的脉络,一个小小的鼓包正顺着那条脉络,快速向着她手腕处游走。 时机到了! 季昭颜目光一闪,一把拔出宋归羽胸口的金簪,狠狠地在手腕处一划。 那小鼓包猛然顿住,似是要向回逃窜,片刻之后,却好似发现了什么美味,猛地从伤口窜出来。 “啪嗒!” 一只浑身紫黑、臃肿的蛊虫弹射出来,发出一声嘶鸣,贪婪地钻入宋归羽体内。 “啊!” 亲眼看到丑陋的蛊虫钻入体内,宋归羽连疼痛都忘了,强烈的恐惧让他身体抽搐一下,下身衣衫瞬间湿透。 季昭颜不悦地蹙起了眉心,站起身,嫌弃地踢了他一脚。 “真恶心!” 她抽出手绢,缠绕住不断流血的手腕,走到床边,扯下悬挂着的两只香囊。 香囊是端午制作,用于驱除五毒的,里面装满了药材粉末。 她从其中各取出一点粉末,将其混合在一起,朝着宋归羽的方向屈指一弹。 下一刻, “嗬!” 挣扎不休的宋归羽好似被人掐住了喉咙,再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双脚不断地踢蹬,额头、脖颈青筋毕露,眼睛都开始翻白了,明显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季昭颜却不甚满意。 “万虫噬心?效果一般。” 比她自己养出来的蛊虫弱多了。 她让宋归羽自行“享受”,自己则坐到了梳妆台前。 看清铜镜里面的影像,季昭颜很失望。 美人蛊? 就这? 这样貌,分明就是她现代时的模样,只是年龄更小些,画着浓妆,勾勒出几分忸怩的风情。 她食指在铜镜上轻轻一点,眼神嫌弃。 有点丑。 这时,身后传来摩擦声。 季昭颜回眸。 只见宋归羽正挣扎着朝她爬过来。 他口不能言,只能用眼神不断哀求。 季昭颜冷眼看着,待他爬近,抬脚,狠狠踩住他的脑袋。 “求饶?” 宋归羽浑身颤抖,眼泪、鼻涕满脸都是,不断点头。 “嗬、嗬嗬。” 季昭颜欣赏够了,一脚踹中他的胸口。 躁动的蛊虫瞬间老实。 她收回脚之际,脚背在他的下巴处狠狠一勾,原本错位的下巴也被复原。 “救……” “嗯?” 季昭颜一个轻飘飘的眼神,宋归羽的呼救声瞬间卡在了嗓子里。 经历方才那一遭,他已经被吓破了胆子,再不敢招惹眼前的少女。 “表……表妹……我错了,我不是人! 我不该觊觎你,可这不怪我,是你二妹妹给你下药。 你三妹妹的下人偷偷送信,说你昏迷了,动弹不得。 我才……我才敢来你房中!” 二妹、三妹? 季昭颜眸光微沉,下一刻,抬脚碾在宋归羽的手背上。 “季芙鸢给我下药,她自己去赴宴了?” 第3章 做妾?从来只有男人讨她欢心的份 第3章做妾?从来只有男人讨她欢心的份 宋归羽不敢有丝毫隐瞒,哆嗦着点头: “是,这次,宴请的是京城来的钦差江大人,难得好机会。 姨父本来都打算好了,安排你出面,惊艳众人。 然后让你成为江大人的妾室,从此飞黄腾达。 岂料那季芙鸢心肠歹毒,生生抢了你的机会啊!” 听到妾室二字,季昭颜脑海中浮现季家那响当当的外号。 瘦马家、姨娘窝! 季家的女儿,不管嫡庶,但凡嫁人皆为妾室。 以至于外人但凡提起季家女,无一不嘲讽、鄙夷。 原主出门,身份比不过她的小姐,都敢明目张胆地骂她“天生做妾的下贱东西”。 季昭颜觉得新鲜。 从来都只有男人讨她欢心的份。 做妾? 她纳几房男妾还行! 她选出两盒香粉,指尖挑出一些,和香囊里的药材混合均匀之后,撒在了宋归羽身上。 宋归羽快要吓疯了。 “不不不,不要……” “慌什么?” 季昭颜噙着笑,潋滟的水眸映衬着烛火,泛着琉璃般的金晖。 “这香粉不是引动你体内蛊虫的。 你去,闯入宴会,转一圈。 记得,乖一点,别乱说话。” 宋归羽捂着胸口,跌跌撞撞地跑向门口。 出门时,被门槛绊倒摔了满头血,却不敢有任何停留,仿佛身后有恶鬼索命。 季昭颜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笑意染上寒霜。 这人最好乖乖听话,若是情绪激动地告她的状,就只能后果自负了。 她收回视线,打量着弄脏的房间,一刻不想多呆。 起身脱掉身上被扯坏的纱裙,在一众轻薄得连肉都遮挡不住的衣裙底下,翻找出一件还算顺眼的换上。 而后摘掉繁重的首饰,只用一根长簪挽起秀发,洗去厚重的妆容。 长辈打压,加上美人蛊的荼毒,早已经让原主身心俱疲、惊悸难安。 这一次被姐妹下了重药,加上宋归羽的惊吓,不慎引发心疾,送了性命。 她站在铜镜面前,目光幽深,仿佛透过镜面看向另一个蜷缩着的怯懦灵魂。 “安心去吧,你的恩怨,我接了。 害你之人,会很快去地下,向你磕头认错!” 似有微风拂过耳畔,季昭颜感受着逐渐轻松的身体,唇角微微扬起。 她抬眸环顾了房间一圈,拿起梳妆台边的桂花油,撒在被褥、床幔上,而后将烛台扔了上去。 火苗遇油,猛地窜起,瞬间吞没了半张床榻。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映亮她毫无波澜的眼眸。 从此,世上再无那个怯懦卑微的季昭颜。 只有她,手掌医毒断生死,身携万蛊控阴阳的一代邪医。 火苗快速窜起、蔓延。 片刻功夫,整个房间化成一片火海。 “走水啦!” 下人惊慌失措的声音响起,瞬间吸引了许多人赶来救火。 季昭颜却已经从回廊另一侧,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旁边的院落。 谋害原主的人,有罪魁祸首,也有办差的走狗。 她决定先从小的开始收拾。 院子里,两个婆子正狠狠地踹向地上被捆住手脚的绿衣侍女,压低的说话声传来。 “怎么样,差不多了吧?” “打狠一些,今天的事定会闹大,她伤得轻了,可不好交代。” 绿衣侍女被堵着嘴,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左侧,靠近耳边的头皮被扯掉一块,血色染红半张脸。 季昭颜压下眼底的暗芒,手腕转动,猛然向前一甩。 一块碎瓷片化成飞镖,嗖的一声划过左侧婆子的脖颈。 噗呲! 鲜血喷溅声湮没在越发响亮的救火声中。 那婆子紧捂着脖颈,鲜血却依旧如泉水一般往外涌。 眨眼间,她一头栽倒在地上,彻底没了生息。 季家姐妹共四人,最小的妹妹季姝才八岁,因命格原因,出生不久,就被送去了庵堂,至今未有人再见过,外界也鲜少得知。 二小姐季芙鸢、三小姐季雪翎生母不同,年岁相差不大,都已及笄。 死掉的婆子,姓张,正是老三季雪翎的奶娘。 一张巧嘴,惯会挑拨离间、出尽馊主意。 另一名婆子吓傻了,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看清出手的是季昭颜之后,猛地瞪大眼睛,满面惊骇。 “大、大小姐?” 她不是该中了药,被表少爷欺负吗? 怎么会出现在这? 刚刚杀死张妈妈的暗器—— 是她发出的? 第4章 混乱?你是想活,还是要死? 季昭颜迈步走近,垂眸扫过尸体上瓷片的划痕,眉羽轻轻一蹙。 原主留下的这身子太弱,还得练。 被捆着的侍女挣扎着直起身体,歪头用力在肩膀上一蹭,蹭掉了嘴里塞着的破布,惶恐道: “大小姐,救命!” 季昭颜看向她,眼底微光一闪,立刻露出担忧之色。 她弯腰捡起那碎瓷片,费力地帮侍女将绳子割断,动作太焦急,还不慎割伤了她的掌心。 “杏儿,你可还好?” 侍女杏儿满脸是泪,眼睛眨了几下,慌忙道: “大小姐,张妈妈和周妈妈给您下药,被奴婢发现。 奴婢要喊人救您,结果被她们抓住,要杀了我灭口! 多亏您来得及时,否则,奴婢就要被打死了。 您……您没事吧?” 季昭颜扶她起身,看向地上满面惊恐的周妈妈,愤怒道: “下药谋害主子,且动用私刑。二妹和三妹的人简直疯了,杏儿,快去告诉父亲和母亲。” “是!” 杏儿爬起来,目光扫了一眼季昭颜换过的衣裙,咬了咬牙,脚下飞快地朝前院跑去。 周妈妈眼神闪烁,面上是掩饰不住的焦急。 “大小姐,这都是误会,天大的误会……” 为什么大小姐会出现,是药失效了还是表少爷倒戈? “周妈妈,”这时,季昭颜面上的怒火却尽数收敛,她开口,声音若寒霜,“我只问你,想活……还是要死?” 季昭颜站得笔直,墨色的长发在夜风的吹拂下,缓缓飘动,美得犹如月宫仙子。 只是那如玉铸就的指尖拿的不是桂枝,而是染了血的碎瓷。 周妈妈嘴唇翕动,余光瞥向趴在地上,已经凉透的张妈妈,抬眸对上季昭颜似笑非笑的神色,恐惧瞬间占据了上风。 “奴婢……奴婢想活,求大小姐给奴婢一条生路!” 季昭颜满意地扬了扬唇角,潋滟的眸光似含着天边星辰。 “你很识趣。” 片刻之后,这边大火还未扑灭,另一侧院落,又有火光冲天! “不好了,二小姐和三小姐的院子,也着火了!” “快,快喊人,再不灭火,整个后院都要烧光了!” 前院。 悠扬的丝竹声戛然而止。 季老爷看着闯入的宋归羽,面色铁青,又惊又怒。 “归羽,你胡闹什么呢?” 宋归羽满头是血,倒在地上,狼狈地向前爬了爬。 “姑父,我、我被季……” 他刚要告状,原本安分下来的蛊虫却再次躁动。 他只觉心脏都要被啃穿了,话都来不及说一句,便两眼一翻,疼晕了过去。 季老爷冷着脸色,叫来下人将他拖走,满脸歉意地开口: “招待不周,让江大人见笑了,芙鸢,还不快为江大人斟酒道歉?”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挡住了欲要靠近的白玉酒壶。 酒壶微晃,些许酒水滴落,沾湿男人淡青色的衣袖。 季老爷脸色微变,正要再说什么,厅外嘈杂声再起。 这一次,不单单有侍女的尖叫,还有其他人惊慌失措的呼喊。 “老爷,大小姐被下药,周妈妈……唔、唔唔……” “着火了,后院整个烧起来了!” 贵客席上,男子收回手,略带清冷的嗓音响起。 “贵府似有急事,季老爷不妨先行处置。” “这……实在对不住,芙鸢,带江大人去客房休息,等季某处置完府中杂物,再亲自向大人赔礼道歉。” “江大人,芙鸢扶您去客房。” 少女白皙的手探过来,只可惜,还未碰触到,那抹淡青色的衣袖已经移开。 “不必。” 季芙鸢尴尬的站在了原地,精心装扮过的脸颊泛起苍白。 她抢到了面见江述白的机会,却没想到,这人比数九寒天的冰雪还要冷,近不得身。 “父亲……” 季老爷神色异常的深沉。 “芙鸢,你比昭颜懂事。既然占了她的机会,就别让为父失望。” “……是,女儿这就去给江大人送醒酒汤。” 第5章 初遇?就你要纳我为妾? 季家准备周全,就连醒酒汤都是现成的。 季芙鸢从侍女手中接过食盒,紧追着那道挺拔的青衣身影而去。 江述白跟随引路小厮来到客房,脚步逐渐变得虚浮。 他察觉到了身体的不对劲,眼神陡然变得锐利。 入口的东西,全部经过查验,完全没有问题。 厅中熏香摆设,也让人暗中检查过无毒。 他竟不知道何时、何种手段中的招! 好一个季家! 进了客房。 江述白压下心中冷意,扭头查看,发现引路的季家小厮已经不见踪影。 他扶住桌案,勉强稳住身形,眼前阵阵发晕。 “踏踏踏……” 有脚步声靠近。 江述白咬破舌尖,利用疼痛维持着清醒,眼底闪过一抹杀机。 突然, “哐当!” 一声闷响传来。 江述白瞳孔一颤,惊讶发现,季芙鸢连同食盒,一同倒在门边。 怎么回事? 他挪动脚步,想要上前查看,脑袋却越发昏沉。 眼看就要陷入昏迷,突然,他冷冽的黑眸微微睁大,映衬出门口突然出现的少女倩影。 只是,还未等他看清少女的面容,意识已经陷入黑暗,只隐约捕捉到一道满含玩味的轻灵嗓音。 “就你要纳我为妾?” 季昭颜打晕了季芙鸢,看了眼撒在地上的醒酒汤,眼底划过一抹嘲讽。 催情药都用上了。 难怪客房这边一个把守的下人都没有,原来是为了给季芙鸢行方便。 能让季家不择手段也要攀附,江述白真就那么好? 季昭颜心中好奇,将季芙鸢拖进房间,随手关上房门,而后走到中药昏迷的男人身边,蹲下,捏住他的下巴勾起,仔细端量。 “这就是那个因容貌过人险些被点为探花,最终却凭文章三元及第的绝世天才?” 为了讨好权贵,原主从小背诵各个上位者的背景、能力、喜好、忌讳…… 这会儿,倒方便了她认人。 东州江氏双璧之一,江述白。 十九岁三元及第,经翰林编修、户部侍郎,二十五岁,成为最年轻的左都御史,位列九卿。 这一次作为钦差大臣前来江南,是为了调查接连发生的河漂案。 只是,他不去查官员、巡河务,反倒先接受了季家的邀请。 季昭颜直觉这里面有大问题,不过,她并不在意,端详了半天,呢喃道: “这张脸……一般啊。” 她指尖滑动,细细描摹过男人浓黑的眉宇、高挺的鼻梁,最后,停在了他的耳后位置。 “原来是易了容。” 难怪看他面容时,总有种骨相绝佳,可惜长了皮肉的违和感。 遮遮掩掩不让看? 那她偏要瞧瞧。 季昭颜勾起唇角,正要将他易容撕下,突然察觉到不对。 男人细腻的肌肤传来冰冷的触感,指尖下压,皮肤瞬间泛起一抹不同寻常的红晕。 她眉心猛然蹙起。 待客美酒千秋一寸,混合宋归羽身上香粉所带的白芷、石菖蒲,被江述白惯用的熏香中的柏子激发,只会让他“合理”地昏睡过去才对。 眼下他这症状,分明还中了其他毒。 季昭颜按上他的手腕,下一瞬,眸光充满了惊叹。 红绡透骨、冰魄寒天…… 两种奇毒,加上其他七八种各类剧毒。 这哪里是人的身体,分明是各类毒物的演武场! 季昭颜眸光发亮。 这不就是她要找的,天生的养蛊圣体吗! “吭……” 男人发出一声闷吭,冷峻的眉宇皱起,脸色迅速变得苍白。 毒素的平衡本就微弱,她的药用下去,恰好导致红绡透骨占据了上风。 季昭颜一把扯开男人的衣襟,看到他身材的一瞬,眼眸光芒更亮了。 线条分明的肌肉,覆盖在比例完美的骨骼之上,增减一分都显多余。 她忍不住伸手仔细描摹。 “你可是我的宝贝,放心,不会让你死的。” 这么好的身体,养完了蛊,还要收藏起来呢。 第6章 反制?美男计都用上了? 季昭颜眼底带着愉悦的光芒。 有了这江述白,她很快就能养出小乖乖,彻底掀翻季家了。 她将江述白扶到床上。 手指抵住男人的胸口,一点点向下游走。 用力极轻,可江述白的皮肤却随着她指尖的痕迹,留下一道道明显的红痕。 手指向下,最终停在他胸腹交界处,突然并指如刀,灌注一丝巧劲,快、准、狠地猛然一“刺”。 昏迷中的男人身体骤然紧绷如弦,喉咙发出一道极其压抑的闷吭。 季昭颜按住他的胸口,指尖快速按压他身体各处穴位,最后,曲指在他喉结下方一寸处猛然一按。 “咳……” 江述白猛然侧头,吐出一口暗色淤血。 玉色的皮肤红痕斑驳,如雪地朱砂,加之因疼痛出的一层薄汗…… 有种脆弱和蓬勃力量交织的复杂美感。 季昭颜难得有耐心,扶住男人的头,等他将毒血吐干净,又扯过他的衣服帮他擦干净唇角。 “你可不能出事,我的小乖乖还等着你养……” 她话未说完,手腕猛地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扣住。 她蓦地垂眸,男人睫毛颤动,分明还未完全清醒,却在本能的防备质问: “谁……” 季昭颜用力挣扎,却怎么都抽不回手,眼看江述白就要睁开眼睛,连忙抬起另一只手,覆在了他的双眸处。 不能让他看到脸! 朝廷钦差,一听就很麻烦。 在她有底牌之前,还是不要牵扯太深。 “呃!” 季昭颜正要用银针将人扎晕,却不想,江述白竟猛地翻身。 为了继续捂着他的眼,季昭颜只能任由他重重的将她压在了床上。 耳边传来男人满是肃杀之气的冰冷声音。 “你是……谁!” 季昭颜下意识的捻动指尖,准备一针给他扎翻,却发现手上空无一物。 银针被撞掉了。 她侧眸寻找。 还好,针就掉落在身侧不远处。 季昭颜压下心中懊恼,手腕一转按向男人虎口的穴位,想让他松手,却不想,力量相差太过悬殊,不仅没有成功,反倒被江述白钳制的更紧。 不对,这人不该恢复的这么快。 季昭颜腰部发力,想要将男人掀翻,只是刚有动作,便察觉到不对劲。 “你……” 江述白呼吸沉重又滚烫,扣着她的手腕举过头顶,整个人压制下来,嗓音染上几分压抑。 “别乱动!” 季昭颜眉心一皱,继续提醒。 “别再动用内力!” 红绡透骨刚排出一部分,其他剧毒正动荡,这个时候内力一冲,她都猜测不到会搞出什么东西! 然而,男人丝毫不听,执拗的以内力化解药性,却不想,体内那股异样的热流越发汹涌。 季昭颜感觉到男人的睫毛快速划过她的掌心,下一刻,他猛地凑近,滚烫的呼吸喷吐在她的耳畔。 “……好香。” 季昭颜睫毛轻颤,正要开口警告,突然,脖颈传来细微的疼痛。 不知何时,男人的另一只手已经放在她颈侧。 手上,银质戒指探出一枚毒针,针尖已经刺入她的皮肤。 季昭颜一愣,这才明白,他方才的动作,不是被药性控制,而是在刻意让她放松警惕。 她勾起唇角,一声轻笑溢出唇边。 “江大人,美男计都用上了,你可真是能屈能伸啊。” 江述白没有理会她的调侃,迷蒙之色消失,低沉的嗓音宛若凝了霜。 “谁派你来的?你对我,又做了什么?” 即便到了这样的关头,她还在捂着他的眼睛。 真的不怕死吗? 第7章 试探?我因爱生恨了行不行? 季昭颜丝毫没有理会脖颈处的毒针,微微抬头,对着江述白的耳朵轻吹了口气。 “呼。” 男人身体轻颤,耳边好似有羽毛拂过,带起一阵不受他控制的战栗。 “我突然出现,当然是爱慕大人已久,想和你多亲近、亲近了。” 她声音带着几分惑人的叹息。 江述白只觉得耳尖酥麻,心中的妄念竟有些不受控制。 突然,季昭颜松开捂着男人眼睛的手,却没给他看清她面容的机会,而是极快的环住他的脖颈,略微拉低,让他凑近自己的颈侧。 淡淡的香气传入鼻尖,男人心脏剧烈跳动起来,抵住她脖颈的手,不知不觉移开了些许。 “江大人……” 季昭颜手臂再次用力。 江述白靠的更近了,突然,他的嘴唇轻触到一片温软的肌肤。 仅仅是蜻蜓点水般的碰触,却让他心头涌起一股此生未有过的渴望。 他微微睁大眼睛,入目是精致小巧的耳朵,以及一片白的发光的肌肤。 突然,他视线一凝,停留在少女耳侧那一颗小小的红痣处,鬼神神差的慢慢凑近…… 感受到江述白呼吸的变化,季昭颜冷冷的勾起唇角。 时机到了! 美人计,可不止他江述白会用。 她猛地摸起旁边的银针,一针扎在了江述白的脖颈处。 男人身体脱力,重重的压在她的身上。 季昭颜被压得险些窒息,手脚并用的将人踹翻,扯过旁边的纱幔,丢到男人脸上。 她轻喘了口气,收回男人颈侧的银针,又接连定住他身上几处大穴,这才坐到一旁,查看自己手腕。 手腕处,几个指印格外的清晰。 这人险些将她的腕骨捏碎。 季昭颜心中闪过一阵气恼,冷笑一声,拔下男人手上的戒指,略一用力,让毒针探出,随即,利落的将毒针扎在男人的脖颈处。 “江大人,这么精巧的毒针,不该配让人身体麻痹的药,应该淬见血封喉的毒。” 江述白完全动弹不得。 他竭力想看清眼前人,奈何薄纱遮挡住视线,只能隐约捕捉到她纤细的身影。 “你究竟是谁?” 季昭颜轻笑一声,隔着薄纱,拍了拍他的脸颊。 “我?自然是你未来的主人!” 这可是她预定的收藏品。 “吭……” 轻微的碰触,却让男人身体猛然一颤,喉咙溢出一丝闷吭,语气却依旧强硬。 “藏头露尾!你只会说大话不成?” 季昭颜没有跟他计较,目光略过男人胸口,略微下移。 “你瞧瞧,不听话,难受了吧?” 内力催发了红绡透骨的副作用,引动了他体内的欲念。 她警告过了,可惜,他不听。 她俯身凑近,声音含笑。 “求我,我帮你。” 江述白呼吸沉重,手掌紧握成拳,手背处根根青筋显露。 “休想!” 季昭颜欣赏着他隐忍的模样。 “不急。” 她对收藏品,历来很有耐心。 时间被拉的无比漫长,江述白竭力忍耐,可身体却一点点滑向失控的边缘。 他的五感前所未有的清晰,听到了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甚至能捕捉到眼前少女呼吸时,轻轻喷吐出来的香气。 药力渐渐压过理智。 他艰难挪动手指,终于碰触到她的裙边,费尽全力也只是轻轻一扯裙纱。 冷硬的声音染上几分压抑的渴求。 “帮……帮帮我……” 季昭颜单手撑着下颌,微微侧眸看向他,唇角闪过一抹恶劣的笑。 “帮你,有何好处?” 江述白呼吸越发滚烫,高耸的喉结滚动一瞬。 “你不是……爱慕我?” 季昭颜笑了,眸光清冷,不见任何波动。 “之前爱慕,可你竟然用毒针伤我。 我因爱生恨,现在很讨厌你。 所以你只能……自力更生!” 第8章 选择?左姑娘,还是右姑娘? 江述白身形骤然僵硬,冷酷的薄唇抿紧,显露着内心压抑的愤怒。 她在戏弄他! 季昭颜把玩着机关戒指,挨个手指试戴了一下,发现戒指太大,也没有还回去的打算,直接收入袖袋内。 男人坚实的胸膛被汗水打湿,随着呼吸起伏,凝聚成珠,向下滚落。 季昭颜越看越满意。 抛开脸不堪,这收藏品堪称完美! 就是有点叛逆,这等关头,还跟她演戏。 年纪轻轻便位列九卿的左都御史,江家倾尽心血培养的继承人。 怎么可能这般轻松就向她妥协? “江大人,想好了吗?是血脉爆裂而死,还是自力更生?” 江述白沉默一瞬,缓缓开口,声音无比冷静: “季昭颜!” 季昭颜蓦地抬眸。 他怎么认出她的? 难道…… 她略一回忆自己过来后的举动,眼底懊恼一闪而过。 她唯一算错的地方,便是没想到,江述白一介文臣,竟然有内力傍身,以至于临时制作的迷药,药效不足。 她刚进门时说的那句“就你要纳我为妾”,定是被他听到了,从而推断出了她的真实身份。 季昭颜没承认,也没否认。 “大人各种奇毒缠身,朝不保夕,还是不要过度煎熬心力,如此,说不准能多活两年。” “无妨,戕害朝廷钦差,季氏全族会为江某陪葬。” “呵,”季昭颜看着他克制不住颤抖的身体,笑意加深,“哪有戕害,顶多算是玷污,更何况……” 季昭颜停顿一瞬,凑得更近了一些。 “大人来季家猎艳,却反被小女子吃干抹净,占尽了便宜。传扬出去,皇上会不会质疑大人查案的能力?” 江述白眉心一跳。 这是他第一次被一个女子死死压制,可偏偏…… 她的声音、味道,甚至方才看到的那颗耳后红痣,都一遍遍在脑海中回荡。 他竭力维持最后一丝理智,警告她不要太过分。 “我的护卫,很快便会赶来!” 季昭颜语气依旧悠闲。 “所以啊,大人要自力更生就抓紧,不过,你若是很快的话,倒是可以不急……” 江述白脖颈泛起一丝红晕,不知是气的,还是恼的。 他深吸了口气,声音带上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我……动弹不了!” 季昭颜眨了下眼睛,声音满是无辜。 “看我,竟然把这茬给忘了。” 她指尖落在他的胸肌上,慢条斯理的问。 “敢问大人,平日,喜欢左姑娘,还是右姑娘呀?” 江述白咬紧牙关。 她哪里是忘了。 她分明是在报险些被他刺伤的仇! “呵,我更偏爱季姑娘。” 季昭颜丝毫不在意他这无力的调戏。 “可惜了,季姑娘被你伤透了一片真心,现在嫌弃你喽。” 她幽幽提醒: “江大人,红绡透骨之所以是天下奇毒,便是因为其药性特殊。 你再继续拖延时间,身体可就要彻底废掉了,那以后也没有机会选了。” 江述白睁大眼睛,即便隔着白纱,看不清她的样貌,却丝毫不愿意错开视线。 “是江某不好,伤了姑娘的心。 你放心,今日过后,我定会好好补、偿、你!” 听着他刻意加重的补偿二字,季昭笑了。 她感受到了那道几乎凝成实质的视线,欺身靠近江述白,指尖隔着薄纱,抚上他的眼睛。 这么好看的眼睛,不能现在挖出来,可惜了。 突然,她耳尖微微动了动,捕捉到屋外一丝异样的声响。 她唇边浮起一丝恶趣味的冷笑,捻着银针的指尖骤然收紧。 “江大人,你没时间了,就让我来帮你选吧。” 第9章 解决?江大人……兵贵神速啊 江述白还没来得及开口,突然,房顶传来轻微的窸窣声。 季昭颜骤然抬眸,心头猛然一沉。 下一刻,一枚枚毒箭刺破瓦砾,朝着房中激射而来! 季昭颜猛地把江述白拉开,险之又险的避开一枚毒箭,还未来得及松口气,更多的毒箭破空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季昭颜飞针灭了屋内烛火,抱住江述白,翻滚入了床底。 砰砰砰! 毒箭钉入床板,不断发出闷响。 季昭颜被江述白压着,气息不稳: “杀你的?” 却不想,江述白几乎同时问出了一样的话。 “杀你的?” 季昭颜蹙眉。 “怎么可能,我又没得罪人,反倒是江大人,河漂案不好查吧?” 江述白嗅着她身上的香气,眼底光芒深不见底。 “没人敢杀我,我若死了,皇上会血洗江南!” 季昭颜一愣,随即嗤笑出声。 “你?把自己当成摄政王了?” 皇帝年迈,不信任亲生的八个皇子,反倒是选中权臣裴淮止辅政,且不顾朝廷反对,钦封他为摄政王,百般宠信。 江述白的确很夺目,但为他血洗江南? 绝无可能! 突然,季昭颜脸色一变。 江述白竟贴的她更紧,大腿处,那滚烫的触感,甚至还能感觉到轻微的脉搏跳动。 “你干什么!” 江述白额头满是汗水,声音隐忍到了极点。 “你……让我在上,不是……不是想帮我?” “我是担心床板不够结实,让你帮我挡毒箭!” “我不管……” 季昭颜眉心一蹙,这才注意到,毒箭射击的声音停歇,反倒有重物滚落的声音响起。 江述白的护卫来了! 若自己没有察觉,继续和他废话下去,定要被堵在房中抓个正形! 这男人,好深沉的心思,这等时候都不忘耍弄心机。 季昭颜眯了下眼睛,突然勾唇一笑。 她用力把江述白推到外面,趁着他还没反应过来,将他的裤子向下扯了扯,露出大片腰腹。 江述白睫毛剧烈颤动。 “你干什么!” 话音未落,季昭颜指尖银光连闪,快得只剩残影,三针狠狠地刺入他腰腹间三处要穴! 这不是治疗,而是…… 引爆! “呃——!” 江述白浑身剧颤,喉咙里溢出一声极度压抑闷吼。 积蓄已久的灼热洪流,在那三针的引导下轰然决堤,奔涌而出。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江述白仰躺在地,胸膛剧烈起伏,脑海中一片空白。 红绡透骨的余毒终于泄掉,可他却没有丝毫的痛快。 铺天盖地的暴怒,瞬间将他死死湮没。 他从未……从未这般尊严扫地,被人掌控于股掌之中! 季昭颜理了理头发,借着月光欣赏着男人此刻的模样。 床边垂下的帷幔恰好遮挡住了他的脸,反倒越发给他增加了几分神秘感。 衣襟大敞,里衣被汗水沾湿,紧贴着肌肉线条完美的胸膛。 淡淡的薄粉从锁骨一直蔓延到小腹,配合上她之前帮他治疗留下的斑驳红痕,全然是一副惨遭蹂躏的模样。 感受到男人身上的暴怒,季昭颜唇角溢出一声轻笑。 “江大人,你可真是……兵贵神速!” 江述白没有说话,呼吸却在这一刻陡然沉重,额角和脖颈处更是有青筋浮现。 他的眼神透过薄纱,一寸寸描摹她的身形,恨不得将她身上每一处细节,都刻到骨子里。 “季、昭、颜……”他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话,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挤出来的,“你很好!” 第10章 清白?感觉要被灭口了! 季昭颜眉梢一挑,知道把人逗急眼了。 眼看着房顶的打斗接近尾声,她果断转身,找到被丢在角落里,并未受毒箭波及的季芙鸢,扬手一个巴掌甩下…… “啪!” 季芙鸢捂脸惊醒,满眼迷茫,还未弄清楚状况,已被季昭颜拽起,拉着快速躲入屏风后的暗门。 季家许多房子,都有这样的暗室和密道设计。 为的便是方便那些大人物出入,利用女子向他们献媚。 如今,倒是方便了季昭颜。 直到从假山后的密道钻出,季芙鸢才回过神来,一把扯住季昭颜衣袖,声音发颤: “季昭颜,你怎么会在这儿?” 季昭颜甩开她的手,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微乱的衣裙,勾唇一笑,寒意彻骨: “我应该在哪,宋归羽的床榻上?” 季芙鸢下意识地后退。 “什、什么?” 她看向季昭颜的衣襟,又想起被拉入密道之前,隐约看到江述白仰面躺在地上的情形,瞬间顾不上其他。 “你对江大人做了什么?你、你把他……” “与你无关!你应该关心的,是我们之间的帐怎么算!” 季昭颜冷笑一声,转身向后院走。 季芙鸢上前,挡住她的路。 “季昭颜,我顶替你参加宴会,是父亲的安排。 你心有不满,大可与父亲说明白。 可你不该用这种方式…… 你会坏了父亲的大计!” 季昭颜知道她误会了,却懒得解释,只是冷冷睨着她: “你不是也在醒酒汤里加了料?” 季芙鸢嘴唇猛地一颤。 “那是……” 突然,有一黑衣人踉跄着朝这个方向跑来。 季昭颜心中一惊。 这刺客若靠近,她会暴露,应付起来,又是一场麻烦。 好在,刺客跑出去没几步,一柄长刀飞驰而至,噗嗤一声,狠狠穿透黑衣人的胸膛。 “扑通!” 黑衣人倒在地上,鲜血快速在身下泅开。 季芙鸢瞳孔缩紧,浑身血液都被冻结,喉咙发出“嗬”的一声短促气音。 季昭颜一把捂住她的嘴,将的尖叫堵回嗓子里。 “想死,就喊!” 季芙鸢瞪大眼睛,面色一片苍白,却乖乖没有乱动。 很快,刺客的尸体,便被蓝衣护卫拖走。 待人走远,季昭颜这才松了手,嫌弃地在季芙鸢衣襟上擦了擦。 若非她现在没有底牌,哪里用得着这般小心谨慎。 算了,还是先解决原身的仇恨吧。 她扫了眼季芙鸢,转身就走。 季芙鸢像被抽了骨头,软软滑坐在地,胃里翻江倒海,却连呕吐的力气都没有,牙齿咯咯打颤。 直到发现季昭颜即将走出月洞门,她才猛地一颤,慌忙跟了上去。 蓝衣护卫解决所有刺客,一部分将尸体拖走,另外一部分,则直接围死了客房所在的院落。 护卫首领朔风大步走向客房,焦急的推开了房门。 “大人!属下来……嗷!” 他话未说完,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嗷的一声转身冲出房间,一把将房门关死! 其他护卫还以为房间内还有刺客,乌泱泱就要往房里冲。 朔风吓坏了,死死将人挡住。 “都别动!大人,咳咳,大人有要事在忙!” 房间内,压抑的嗓音裹挟着暴怒。 “滚进来!” 朔风示意其他护卫等候,深吸了几口气,鼓足勇气,迈入房间,还不忘砰的一下将房门锁死。 “主、主子,您可还好?” 这衣襟大开、袒胸露腹,关键是,还有一点点异样的味道。 身为男人,他懂啊! “属下是给您请个大夫,还是请个经验丰富的嬷嬷?” 这男人失了清白,能验出来吗? 完蛋,感觉要被灭口了。 江述白只恨不得将这个愚笨的下属丢山里喂狼。 “先扶我起来,给我换衣裳!” “啊?是!” 第11章 对峙?煽风点火有一套。 另一边,季昭颜一路向后院走,心中却盘算着怎么应对收藏品的怒火。 此时的后院已损毁大半,地面水痕遍布,未扑灭的火光在烧毁的房梁断木上忽明忽灭。 一个个下人满身黑尘,狼狈地跪在地上,神色惶恐。 “老爷饶命,奴才等人实在不知起火原因。” “奴才看到了,这火是从大小姐的房间烧起来的!” 季老爷环顾四周,面色陡然一沉。 “季昭颜呢?” 话音刚落,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自垂花门传来。 众人下意识循声去瞧。 一道未染尘埃的素白裙裾浮现,紧接着,纤细的身影穿透烟尘,出现在众人面前。 她一身雪色长裙,身形笔直,气质出尘。 墨色的长发被玉簪挽着,乖顺地垂在身后,映衬着沉静如玉的面容。 季父看着季昭颜,神色有一瞬间的恍惚。 柳眉浅淡、唇色如绯,没了妆容的遮掩,素白的面容如出水芙蓉,美得人心颤。 突然,他对上了她的眼睛。 深邃的瞳眸带上了冷冽的神采,潋滟的水光之下,是一片令人心悸的疏离、漠然,再不见往日的怯弱、惶恐。 “父亲找我?” 清冷的嗓音如冰玉相击,将失神的众人惊醒。 季父眼底带着掠过惊艳和审视。 “后院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你干什么去了?” 季昭颜目光淡淡地扫过眼前的便宜父亲。 年近不惑,蓄着长髯,一身深青色暗云纹的绸缎直裰,衣料考究,剪裁合身,不见丝毫油腻富态,反倒带着几分清贵的文雅之气。 任谁也想不到,就是这样一个端方雅士,做着卖女的勾当。 季昭颜收回眸光,淡淡道: “月下,散心。” 季父眉心一蹙,正欲开口,一道娇小的身影被侍女搀扶着出来,踉跄两步,抓住了季父的衣袖。 “父亲,呜呜,翎儿险些见不到您了……” 侍女跪地,愤愤然开口: “老爷,三小姐被困火海,险些丧命,虽得救出,但手臂被烧伤了。” 季父的脸色陡然一变,竟一把抓住季雪翎的手臂,仔细查看那伤处。 “传府医!万不可留疤!” 季雪翎更小两岁,身材娇小,生得一张娃娃脸,肌肤胜雪、吹弹可破。 此时,脸上带着脏污,手臂衣衫烧焦一片,露出下方血淋淋的伤口,越发显得触目惊心。 她抹了把眼泪,怯生生地看向季昭颜,声音哽咽: “长姐,你的屋子怎会突然走水呢? 我差点就……就见不到爹爹了。 还有爹爹苦心筹备的宴会…… 也不知那位江大人会不会怪罪……” 季父的脸色瞬间阴沉。 “昭颜,你身体不适,为父才让你二妹替你出面……” 季雪翎眨着湿漉漉的杏眼,神色闪过茫然和不敢置信。 “不不不,不会的,父亲,长姐最是乖顺懂事。 她不会因为没得到出席宴会的机会,就心存怨怼,纵火闹事的。 二姐姐,你说是吧?” 季父这才注意到后方站立在夜色中的季芙鸢,脸色越发阴沉了几分。 “芙、鸢?” 她怎么也回来了? 不是让她借机亲近江大人吗? 季芙鸢面色苍白,眼底还残余着未散的惊悸。 她沉沉的吸了口气,压下身体的轻颤。 “父亲,三妹妹说得对,长姐不是那等因妒忌蒙蔽心智,而不顾全大局之人。” 季昭颜看着眼前的父女三人,突然有了主意。 受了那般屈辱,江述白定会疯狂找她麻烦。 不如,先让他们分担一波压力? “火势这般凶猛,可有人受伤?” 突然,一声惊叫自院落传来。 “张妈妈,你……你怎么会……来人,快来人,张妈妈被烧死了!” 季父面色一肃,立刻吩咐人过去查看。 不多时,下人抬了一具尸体过来,旁边紧跟着面色苍白的周妈妈。 一见到季父,周妈妈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老爷,张妈妈被烧死了!您瞧这尸身的左手,小拇指有残疾,奴婢不会认错的。” 季雪翎惊呼一声,脸色瞬间毫无血色。 “奶娘……她怎么会……” 季昭颜突然开口: “三妹,我的房间走了水,烧死的却是你的奶娘?她深更半夜,在我房中做什么?” 季雪翎手指微颤。 “长姐,这……这我哪里知道。” 突然,一声惊叫传来。 “是大小姐,大小姐和表公子私会,被张妈妈撞见,她索性,杀人灭口!” 季昭颜蓦然扭头,冷眼看向被侍从扣押着的杏儿。 她还没出手呢,这人先等不及了! 她眸光一颤,唇角勾起一个细小的弧度。 那就别怪她不留情面了。 第12章 提醒?这不对啊! 季父猛地转头,死死地盯着季昭颜,眼底的怒火比方才的火海更盛。 “你……你和宋归羽……” 不等她温婉,季昭颜走到杏儿面前,面上略带了些受伤。 “杏儿,我待你不薄,没想到,你竟在这种事上反咬我一口? 父亲,我发现杏儿勾引表哥,又碍于主仆情分,不忍心处置。 这才心情烦闷,到花园透气。” 杏儿慌忙摇头。 “奴婢没有,奴婢的确看到表少爷,进了您的院子,奴婢不敢欺瞒老爷。 老爷,您看奴婢身上的伤,险些要了命,是绝对伪装不出来的啊!” 季雪翎怯生生开口: “这……父亲,女儿都听糊涂了。到底谁和表哥有私情?” 季父脸色难看,目光扫过季昭颜和杏儿,眼神带了猜疑。 就在这时,季芙鸢突然走上前去,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俯身对着张妈妈的尸身仔细查看起来,甚至指挥着下人,掰开了尸体的嘴。 “父亲,《洗冤集录》中记载: 这人若是活着被烧死,手脚蜷缩,且会吸入大量烟尘。 若是死后被放火焚烧,身体平直、姿态自然,口鼻干净。 依女儿查验,这张妈妈是被人杀害之后,丢在这里的。” 说完,她快步走到一旁,弯腰呕吐起来。 季雪翎眼泪成串的往下掉。 “张妈妈真的是被人杀害,呜呜……” “闭嘴!” 季昭颜冷喝一声,同样走到尸体旁,让下人将张妈妈的头歪向一侧。 “二妹妹的《洗冤集录》读的不错,那你怎么没发现,她颈侧这处皮肤裂口卷曲,乃是被锋利之物割破?” 话音刚落,有下人捧着一块染血的碎瓷片上前。 “老爷,奴才发现了这个!” 季昭颜看了一眼。 “这瓷片如此尖锐,握着杀人,自己手上也会留下痕迹,可让人查验掌心,定能找到线索。” 下人们纷纷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突然,扣押着杏儿的下人惊叫一声。 “老爷,这杏儿手上就有伤口!” 杏儿整个人都愣住了。 “不,不是,我这伤……” 她手上的伤,分明是大小姐划伤的。 她立刻看向了周妈妈,瞪着她开口帮衬。 然而,周妈妈的话,却让她如坠冰窖。 “杏儿,你竟然杀人?事到如今,我也不能帮你欺瞒了。 老爷,奴婢做佐证,大小姐说的话是真的。 奴婢瞧见她孤身一人在花园散心,便陪伴在侧说话。 后见夜风变凉,便回来帮大小姐取斗篷,根本没有见过表少爷。” 季芙鸢心头一沉,牙关猛然咬紧。 她的奶娘,竟然帮着季昭颜说话! 杏儿愣住了。 “不,不是……” 季昭颜轻叹一声。 “杏儿,你爱慕宋表哥,想给他做妾,大可直接告诉我。 等母亲回来,我求她将你赐过去就是。 可你这般着急,在我的屋子里勾引人,被发现之后,竟然还杀人灭……” 季昭颜话语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恐怖的念头砸重,面色陡然变得凝重。 “父亲,不对啊!杏儿和表哥有私情,何至于要杀人灭口,还放火烧了整个后院?” 季父神色猛然一变。 他自诩见多识广,自然想的更深沉了一些。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当然是为了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所有人都来救火,那么前院…… “坏了!管家,前院贵客可安好?” 管家一脸迷茫。 “奴才这就去看看。” 还不等他有所动作,已经有小厮连滚带爬的跑了过来。 “老爷,江大人出事了,请您前去回话!另外,江大人特别叮嘱,请大小姐、二小姐一并前去!” 第13章 甩锅?一切都在她算计之中 季父瞬间脸色大变,额头渗出一层细汗,焦急询问: “出了何事,可严重?” 小厮的声音都因惶恐而变了调。 “刺、刺客……” 季父一瞬间如遭雷击。 整个江南的目光都放在江述白的身上,如今,这位钦差大人却在他的府中遭人刺杀。 一个处理不好,整个季家都跟着完了! 他太过紧张,以至于完全没有思考为什么江述白会让从未露面的季昭颜一并过去。 “快,昭颜,你和芙鸢……” 就在此时,变故突生! 侍女杏儿竟突然暴起,重重的撞在了季昭颜的身上。 “是你,是你害我!” 季昭颜没有防备,猛的向火场废墟倒去,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脸颊撞到一截还未完全熄灭的木头上。 “嘶!好痛……” 下人反应过来,慌忙钳制住杏儿。 季芙鸢大步走过去,将季昭颜扶起,看清她的状况,瞳孔猛然睁大。 “长姐,你的脸……” 季昭颜左侧脸颊沾染了一片黑灰,灰尘中心处,血迹渗出,瞧着像是被烫伤了。 季雪翎身体一抖,抬手捂住嘴。 季父慌忙走过去。 “昭颜,你的脸……” 季昭颜抬手捂住脸颊,眉心紧蹙,一副疼痛难忍的模样。 “父亲,我的脸还能治疗恢复,江大人的事耽搁不得! 万一让大人误会,您刻意拖延时间,从而对季家心生不满……” 季父慌忙点头。 “你说的是!可大人说要见你……” “是二妹妹替我参加了宴会,江大人喊我过去,应当只是寻常问话。 父亲只需老实告诉他,我脸颊被火灼伤,想来大人也不会强迫我一个伤者去见客。 还是先洗脱我们季家的嫌疑要紧,至于杏儿……” 季父扭头看过去,眼神一片阴狠。 “这个贱婢,险些害了我们整个家族!” 季昭颜淡淡开口。 “父亲,杏儿与外人勾连,诬陷我季家,已经畏罪自尽了。” 季父心头一颤,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说得对!管家,动手!” 管家收到指令,连忙带着两个身强体壮的下人上前,抓住杏儿的头,猛地朝一旁的台阶撞去。 砰! 仅一下,挣扎的杏儿便彻底没了声息。 一切变故发生的太快,季芙鸢甚至都还没有反应过来,事情便已然有了了结。 “父、父亲……” 不对,事情不该这般发展的! 季父看着她面色苍白、惶恐难安的模样,眉心猛地皱紧。 “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把眼泪擦干了,随为父去见江大人! 记住,好好关心一下江大人是否受伤,其他的话,不要乱讲!” 季芙鸢心头一颤。 “是。” 季父大步走向前院。 下人慌忙拖走杏儿和张妈妈的尸体。 眨眼间,后院只剩下姐妹三人。 季芙鸢走了两步,猛然停下。 她扭头看向季昭颜,眼神满是审视和防备。 “长姐,你可真是深藏不露啊。” 她还没彻底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今天发生的所有事,都在季昭颜的算计之中! 季昭颜勾起唇角,清浅的笑意在娇美的面容上绽放,宛若夜色白昙,惊艳人心。 “二妹妹,在江大人面前,好好表现啊!” 季芙鸢胸口阵阵发闷,她眉心紧蹙,要开口说什么,管家匆忙跑过来催促。 “二小姐,您快着些,老爷等着您呢。” 季芙鸢咬了咬唇,扭头离开。 季昭颜看着她的背影,松开了捂着脸颊的手。 她轻弹了下指甲,点点粉末散落。 杏儿偷拿原主首饰变卖,伺候的时候偷奸耍滑,原主从未计较。 可她不该受季芙鸢收买,给她下药。 背主的奴婢,该杀! 她吹了下指甲,微微勾起唇角。 江述白此时应该如发飙的猛虎,希望便宜父亲和季芙鸢能承受的住。 第14章 顶替?他非得让季昭颜求着见他不 客房。 哐当! 朔风抖了抖,看着又一个茶盏落地,被摔得四分五裂。 “主子,咳咳,那个,第一次,难受点是正常的,下次……” 男人侧眸冷扫,手掌下的椅子扶手咔擦一声断裂。 朔风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下了。 “主子息怒。” 男人深吸了口气,深邃的黑眸宛若寒潭。 “刺客,哪边的?” “回禀主子,还未查清,只知这批刺客是江湖人士。 主子,江南的水太深了,要不您还是回去,换真正的江大人来吧。” 堂堂摄政王,非要来江南查案。 这下好了,案子还没有头绪呢,清白先丢了。 江述白,不,准确来说,是裴淮止冷冷抬眸,眼神染上杀气。 朔风连忙闭上了嘴。 “属下知错。” 裴淮止收回视线,冷声道: “季昭颜的资料,是谁调查的!” “属下盯着人查的。” 裴淮止冷笑一声。 “很好,扣三年月钱!” 朔风猛地瞪大眼睛。 “主,主子,您……” 失去清白的男人,都这么无理取闹吗? 这时,门口的护卫通传。 “大人,季老爷、季二小姐到。” 朔风连忙起身,恭敬垂首站在一侧。 江述白眉心却猛地一蹙。 季盛、季芙鸢? 季昭颜呢? 季父面色苍白、额头满是冷汗,一进门,险些被江述白一身威压吓死,慌忙的跪在地上。 “江大人,季某照料不周,竟让刺客闯入宅院,险些伤了大人,真是惭愧至极,请大人责罚!” 裴淮止没有说话,深邃的目光扫了一眼季芙鸢,瞳色蓦地一暗。 “季家大小姐为何没来?” 季父本以为他会率先责问刺客一事,没想到竟是先询问了季昭颜,他连忙如实禀报: “回禀大人,本来季某已经做了周全的布置,保准会让大人宾至如归。 却不想,后院有个低贱的侍女。 不知被何人收买了,在后院杀人放火闹出事端,将所有人都吸引了过去。 这才让季某疏忽大人的安危。” 裴淮止心中浮现一丝烦躁。 一堆废话,全无用处! 季父惶恐抬头,接触到他冰冷的眸光,惊得浑身一颤。 “大人息怒,都怪这侍女,着实可恨,不仅里应外合诬陷我季家,而且还心怀怨恨,伤了我大女儿!” 裴淮止指尖猛然一颤。 “季大小姐受伤了?” “是,被那贱婢推倒,摔在了火场废墟里,脸被灼伤了一片,所以才让我向大人告罪,并非不想面见大人,实在是伤的太重了。” 裴淮止怒极反笑,眼底寒气森森。 受伤? 浑身上下长满了心眼,她出手伤人还差不多,怎么可能让旁人伤到? 这是刻意回避,不来见他。 好,好! 他压下心头怒火,望向了跪在季父身后的季芙鸢。 这是他第一次正眼打量她。 “本官受人算计,昏迷不醒,又遇刺客来袭,险些丧命。 迷蒙中,隐约察觉到有人相助,经护卫探查,在门口发现了一个食盒。 可是季二小姐暗中帮我?” 季老爷惊慌的神色一顿,眼底暗芒一闪。 本以为是祸,如今再看,也许是福祸相依啊! “芙鸢,还不回话?” 季芙鸢掌心暗暗握紧,想到之前看到的场景,心脏快速跳动。 被拽入密室之前,她好像的确看到江述白是昏迷的。 也就是说,他并不知道,长姐来过。 若是自己冒名顶替…… 虽风险极大,但收益更大! 想到这里,她仰起头,神色镇定地望着裴淮止,唇角扬起一抹端庄、柔婉的笑容。 “是,芙鸢来过,还好大人安然无恙,我也就放心了。” 她生得极美。 眉若远山黛、目似秋江水,气质温婉,令人不由心生亲近,偏偏眼尾弧度上扬,温婉中又透出几分惑人风情,越发引人痴迷。 朔风看得呆了呆。 这大美人,主子有福气。 裴淮止眼底嘲讽一闪而过。 季家女,真是好啊,一个个都这般会演戏。 不愿意见他? 他非得让季昭颜求着见他不可! 第15章 禁足?可真是小心眼啊! 裴淮止眼神温和了些许。 “季二小姐,起来说话。” 季芙鸢暗暗松了口气,起身,上前搀扶起季父,扶着他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后退两步,在椅子一侧站好,这才再次抬眸。 分明已经见过两面,可再次瞧见江述白的脸,还是克制不住心中惊艳。 他安坐上方,换上了一身素白色的长衫。 烛光与月色交织,宛若一层清霜,镀在他颀长的身影上,宛若一尊玉像。 突然,她眸光一凝,落在他领口露出的一点红痕上。 季昭颜……竟然轻薄了钦差大人! 裴淮止冷声询问: “那伤人的婢女如何了?” 季父慌忙起身。 “那婢女自知罪行深重,伤了昭颜之后,畏罪自尽了。大人可要查验一下那婢女的尸体?” “不必,”有季昭颜在,即便有问题,这会儿也全然查不出来了,“贵府的人,从上到下,须得好好查一查,有些人,可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季芙鸢心头微微一动。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话不像是在说侍女杏儿,反倒像是在说季昭颜。 季父慌忙道: “是,是,多谢大人提点,都是季某驭下不严,让大人受惊。 季某愿送上万金,当作谢礼……” 朔风猛地咳嗽一声。 “咳,季老爷,你把我家大人当成什么了?” “季某失言,请大人海涵。” 裴淮止面上并不介意。 “金银不过身外之物,江某从不在意。” 季父慌忙道歉: “是,季某虽远在京城,却也听闻过大人的美名。 玉山自述凌云志,冰壶洞白未染尘。 大人一身清正,自是不在意这些俗物。 只是,大人受惊,若不弥补,季某实在心中难安。 听闻前两日驿站失火,如今还未修缮好,大人不如在季府小住几日?” 裴淮止迟疑片刻,这才点了点头。 “也好,叨扰季老爷了。” “大人哪里的话,芙鸢,江大人身份尊贵,这些时日,饮食起居你定要照料妥当,若是出了岔子,为父可是要狠狠罚你的。” 裴淮止面上带了笑意。 “季二小姐金枝玉叶,哪里能做这些杂务。倒是明日,齐贤楼有个诗会,不知季二小姐可有兴趣前往?” 季芙鸢心尖一颤,含笑点了点头。 “芙鸢见识浅薄,江大人若不弃,愿随同大人长长见识。” 裴淮止微微颔首,神色清冷又矜贵。 “季大小姐脸颊受伤,不愿意见客,那接下来这段时日,便好好待在房里,细细养伤吧。” 季父一愣,仔细思索,心头蓦然一颤。 这江大人该不会以为昭颜是心高气傲,不愿给他做妾室,这才拒绝出现吧? “这……是,我这便让人告诉小女,让她在院子里仔细养伤。” “嗯。” 裴淮止淡淡的应了一声。 季家的女儿,彼此之间争斗严重。 一应待遇全看个人本事,跟养蛊一般。 他暗示季父给季昭颜禁了足,她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后院,季昭颜坐在凉亭下,把玩着新摘下的抓破美人面。 找过来的宋归羽跪在地上,额头紧贴着她的脚边,泪水鼻涕糊了一脸。 “祖宗!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乱说话了。 您高抬贵手,绕过我一条狗命……” 季昭颜冷眼扫过去。 一个眼神,吓得他将哭求尽数咽回了肚子里。 “我记得,你新购了一处宅院?” “是,是,”宋归羽吸了吸鼻子,慌忙点头,见季昭颜含笑望着他,脑筋飞速转动,“不不不,什么我的,那分明是祖宗您的。我哪配那么好的宅院?” 季昭颜满意地扬起唇角。 “我需要些药材,帮你配制压制蛊虫的解药。 你将市面上的药材,每个种类都搜集一些,放在那处宅子里。” “是,我回去就让下人准备。” “老实听话,我便会让你一直活着,记住了?” 宋归羽连连点头,身体哆嗦,话都说不出来。 季昭颜冷冷垂眸,不愿意再看他这副窝囊样。 “滚吧,明日,记得送一千两银票过来。” 宋归羽如蒙大赦。 “是,是,祖宗您早点歇着。” 院落被烧成了灰,季父又忙着捧臭脚。 季昭颜索性踹开了空着的四喜院,吩咐下人拿来被褥,简单一铺,躺着思考接下来的对策。 她刚躺一会儿,门口便有侍女传话。 “大小姐,老爷刚刚下令,将您禁足,不许外出。” 季昭颜猛地翻身坐起来,突然轻笑一声。 禁足? 就这? 江述白,心眼挺小啊! 第16章 解毒?谁能做到,认其当祖宗! 好一番寒暄,季父才带着季芙鸢离开客房。 想到江述白对二女儿的特殊,季父心情十分激动,忍不住夸赞道: “芙鸢,为父就知道,你是最争气的。你的院子毁了,晚上就先住去苍梧院。 记住,一定要休息,明日定要以最美的模样,陪着江大人出席诗会。” 季家教导女儿奋勇争先,院落同样也分三六九等。 她们之前住的院子,是从小长起来的地方,院落不大,配上一个侍女一个嬷嬷,勉强够用。 而苍梧院,是二等院落,仅次于老夫人和嫡母的院子了。 季芙鸢乖顺应下。 “是。” 一路回到后院,季父见只有冷得浑身发颤的季雪翎,眉心猛地一蹙。 “昭颜呢?” 他知道季昭颜无端被禁足,十分委屈。 可因此闹脾气,不知顾全大局,可就不对了! 季雪翎身体微微蜷缩,手臂有伤,眼睛又含着泪,越发惹人心怜。 “长姐开了四喜院,自己住进去了,我……我没能拦住她。” 季父的脸色陡然阴沉。 四喜院,是季家的禁忌,已经封院多年了。 这是季家的第一美人,也就是引得前朝覆灭的那位祸国妖妃住过的院落。 人人都以为她死在宫中。 可只有季家人知道,前朝皇帝是真的爱极了她,兵变前安排她假死归家。 只可惜,新帝登基后,她太不听话了,竟不愿意为了家族再度献身,反而自尽随先帝而去。 自此,这晦气的院子就被彻底封存,成为了季家的禁忌。 “混账!她明知……” 季昭颜明知江述白在府中,还开四喜院,万一泄露当年秘辛…… 他开口想惩罚,可想到江述白还在府上,说不准派人暗中观察着后院情况,只好强压下怒火。 “告诉季昭颜,她的禁足时间加到两个月。另外,把她库房中剩余的浮光锦,全部拿出来,命绣娘连夜为芙鸢赶制新衣!” 浮光锦,虽不是贡品,却比贡品还要名贵。 数百绣娘,赶工一年,才能得到不过十匹。 季家有幸得了一匹,全部给了季昭颜,等着她在宴会上大放异彩。 谁承想,这个机会,最终落到了季芙鸢身上。 “是。” 客房。 朔风倒了温水,从怀里拿出一个药瓶。 “主子,该服药了,明日,您还与佳人有约呢,嘿嘿。” 裴淮止坐在床边,只着一身白色中衣,微敞的领口,隐约可见胸口大片暧一昧痕迹。 “不必。” 朔风一惊,连忙劝道: “主子,您离开京城,怎么开始任性了? 有病就得吃药啊,您不吃药,回头皇上责问起来……” 裴淮止冷冷一笑。 “皇上若责问,本王便割了你的舌头!” 朔风连忙缩了缩脖子。 “主子,属下也是为了您好。 您想想季二小姐,您和她,嘿嘿。 您不得保重身体,才能继续……” 无边的寒气袭来,朔风抬头,看到裴淮止翻涌着波浪的黑眸,猛地打了个哆嗦。 “属下闭嘴,属下不说了。” 裴淮止深深地吸了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恼怒。 “叫吴神医过来。” “是。” 很快,吴神医拎着药箱快步走入,口中抱怨不断。 “都说了,别动气、别动脑,多多吃饭,少乱跑。 都是要死的人了,竟还来江南查案? 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找老夫有什么用,直接找块风水宝地得了!” 朔风弯腰陪着笑。 “吴神医,您小声些,这是在别人家呢。” “哼!” 吴神医走入客房,瞧见端坐在上方的裴淮止,气呼呼地也不行礼,直接坐过去,按住他的手腕。 “诊脉有什么用,这各种毒物,牵一发而动……” 他话音戛然而止,面上的气愤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惊喜。 “王爷,哪位神医给您解毒了?” 朔风猛地瞪大眼睛。 “解毒?您不是说,王爷体内的毒无解吗?” 裴淮止确定了心中的猜测,眸色瞬间变得更加幽深。 他第一次被戏耍得如此狼狈,心中万分愤怒。 若放在平时,这般情绪起伏,早就引得毒物发作,将他折磨得生不如死了。 可现在,他不仅没有难受,反倒感觉到了久违的放松。 “吴神医,一根银针配合按压穴位,能帮我解毒吗?” 吴神医瞪大了眼睛,抬手去探裴淮止额头的温度。 裴淮止冷着脸避开。 吴神医啧了一声。 “您这毒不会引发癔症啊,怎么还说胡话了呢? 老夫精心调配各种解药,也只能堪堪帮您维持毒药平衡,让您多活几年。 银针?按压穴位? 若真有人凭借这两样就能解毒,老夫直接认其当祖宗,给他供起来!” 裴淮止轻轻摩挲着指尖,分明已经过去了几个时辰,他手上好像仍残留着那道衣裙的柔软触感。 “朔风,去查季昭颜的伤势,若发现造假…… 以欺瞒朝廷钦差的名义,即刻把人抓过来!” 第17章 警告?肿成猪头! 朔风去得快,回来的也快,且还是又蹦又跳回来的,一张脸肿成猪头模样,眼睛只剩下一条缝。 “主子,属下去了四喜院。呜呜,刚进院门,就浑身又痒又烫,很快脸就肿了,什么都看不清。呜呜,吴神医,救命!” 吴神医上前,从他身上碾下来一点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随即连忙去洗手。 “漆树粉配合上鬼面蒿……好精巧的配置比例啊。 能让人浑身红肿不适,却又不会直接取了人的性命。 王爷,您口中的季昭颜,可是季家的大小姐?” 那粉末里还加了其他的药材,其中一两味略微加重比例,是能直接将人毒死,且过程万分痛苦的。 裴淮止看向不断流着泪的朔风,立刻明白,这是季昭颜给他的警告。 “不必去查了,明日诗会过后,本王会让她主动出现!” 话音落下,被派遣出去调查的另一个护卫沉影赶了回来。 “参见主子。” 裴淮止淡淡点头,眼底细微的波澜瞬间转变成一片严肃。 “如何?可有查到那些淹死河工的身份?” 河漂案便是他此行的目的。 第一例河工淹死案件乃是四个月前,只有一人。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这是意外。 却不想,后续陆陆续续出现多起案件,死亡的河工也是越来越多。 最近一次,竟有十人同时溺亡,终于引来朝廷震动。 沉影恭敬回话: “回主子,最先那几个被淹死的河工,经黎阳知县调查,定性为意外,已命人将尸体埋葬。 属下带着人挖墓验尸,的确是溺亡,无中毒痕迹。 最近这一批溺亡河工尸体保存在义庄。 但据捞尸人回忆,他们的脸都被划烂,手指、脚趾也被砍掉,身上无任何身份证明。 一时难以查起。” 裴淮止眸色深沉。 “周围城镇可有上报失踪案?” “有几起失踪案,丢失的是儿童,和这批河工身份对不上。” 水过留痕,裴淮止不信,牵扯到二十三人的命案,会没有任何线索留下。 “那么多青壮河工,绝不可能是凭空冒出来的? 明日,是这批人烧七的日子。 按照黎阳风俗,须由女儿在死者亡故之地焚烧纸伞,帮助亡魂在阴间遮风挡雨,渡过冥川。 沿江调查,若有人前来江边祭典烧纸,即刻捉拿审问。 另外,派人调查和漕帮有往来的牙行,看看他们那里可有劳力失踪。” “是。” 四喜院。 季昭颜一觉睡到日头高起。 起身环视了一圈,发现院墙上药粉被蹭掉的痕迹,瞬间勾了勾唇角。 她选择四喜院可不单是为了挑衅季父。 妖妃住在这里的时候,喜欢培植药材。 虽荒废多年,却依旧有些药草顽强活了下来。 她本是来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能用的。 进来才发现,房屋后面各种毒草遍布,简直是她的理想住所。 为了防止那个小心眼的男人过来找碴,她连夜设置了几处机关,没想到,还真派上了用场。 只可惜,毒草数量不多,药材更是没有,还得让宋归羽出力。 眼下,看看这院子里还有没有其他能用的东西吧。 季昭颜推开旁边的厢房,发霉的尘土扑面而来。 一只蜘蛛受惊,吐着丝从门上滑下来,恰好落在季昭颜面前。 她抬手,将小蜘蛛接住,毛绒绒的小家伙伸着小爪子,试图和她亲近。 季昭颜勾唇一笑,下一刻,曲指将其弹飞出去。 “没毒还敢往我面前凑,想不开的小东西。” 她走入房间,四处打量。 桌案、软榻、拔步床一应俱全,床边的小几上,还放着精美的定窑缠枝茶具。 虽被岁月沁染,少了几分鲜活,却难掩这些物件的精致、用心。 突然,季昭颜垂眸,看向脸颊边轻轻飘动的那缕发丝。 有风。 很细微,看风向,却不是从门口吹进来的。 她迈步上前,一路来到书架面前。 书册早已泛黄,甚至有些已经糟朽,架子上满是尘土。 唯独书架靠墙的位置,尘土明显比其他地方少。 季昭颜一寸寸打量着房间的布局,突然勾起唇角,握住书架上一个麒麟装饰,向旁边拧动了半圈。 轰隆! 书架移动,露出墙面上一处暗道。 她正要下去查看,外面传来侍女的抱怨声。 “二小姐,奴婢总觉得这里阴森森的。 奴婢听说,这里闹过鬼,所以老爷才下令封院。 大小姐竟然选择住在这,真是想不开!” 第18章 挑衅?她历来睚眦必报! 季昭颜迈步走出厢房,靠在门边,懒洋洋地看着带人走过来的季芙鸢。 季芙鸢停下脚步,抬眸和季昭颜对视,身上,浮光锦做的罗裙在阳光下,散发出流水一般的光泽。 “长姐,你被禁足在此,身边无人可用。周妈妈那么爱为你说话,我便将她送来了。” 周妈妈慌忙跪在地上。 发丝凌乱,眼底青黑,明显一夜都没有睡着。 “奴、奴婢,求大小姐收留!” 季昭颜突然一笑。 “好啊,人我收下了,还有事吗?” 季芙鸢面上笑意变淡,眸光在四喜院环顾一圈。 “这院子久不住人,该好好打扫。 不过,我要陪江大人去齐贤楼,帮不了长姐了。” 季昭颜唇角笑意加深,迈步走过来,打量着季芙鸢略微带着血丝的眼睛。 “真是难为你了,特意赶过来炫耀。周妈妈,起来,送送你旧主!” 有那浪费口舌的时间,她还不如去研究一下那密道。 周妈妈颤巍巍起身。 “二、二小姐……” 季芙鸢目光沉沉的盯着季昭颜的背影。 “长姐既选择了装傻卖乖,就该坚持下去。 继续做那个怯懦傀儡不好吗? 为什么非要逞强冒尖,和我来争? 你做的事情,我已经尽数知晓。 江述白,我势在必得。 这一次,我不会让你!” 季芙鸢撂下狠话,转身就走。 季昭颜回眸,不甚在意地收回了视线,转头进到厢房,继续研究那密道。 周妈妈忐忑地跟在她身后,本想跟新主子套套近乎,结果,一进门就被那密道惊住了。 “这……” 季昭颜转头看过去,唇角带上了笑容。 扑通。 周妈妈双腿一软,利落地跪在地上,脸色更加苍白。 “大小姐,奴婢不会乱说,一个字都不会乱说的! 昨日,二小姐审问了奴婢一夜, 奴婢完全按照您的吩咐回话,绝没有出卖大小姐。” 季昭颜走到凳子边,有些嫌弃地看了看上面的尘土。 周妈妈连忙爬过去,用衣袖将凳子擦拭干净,这才退回去,重新跪好。 季昭颜安稳坐下,语调慵懒。 “你不是对我忠诚,你只是更想活。” 从周妈妈跪下,求她给条生路开始,她就已经和她绑定在了一条船上。 季昭颜微微俯身,眸底潋滟的光芒,汇聚成一片能够将人看透的锐利。 “周妈妈,你知道,我为何留你一命吗?” 周妈妈慌忙摇头,眼神满是恐惧。 “奴婢不知。” “两年前,我落水生病,是你下水将我救起。 我季昭颜有仇必报、有恩必还,你曾经的人情,两清了。 今后,你若安心为我做事,我必不会亏待了你。 可若你阳奉阴违,做出损害我利益之举…… 张妈妈,便是你的下场。” 周妈妈连忙磕头。 “奴婢谨记,绝不敢背叛大小姐!” 季昭颜拿出银针,抬手一甩,银针精准地扎在了周妈妈的脖颈处。 周妈妈只觉得半边身体一麻,惊呼一声。 “啊,大、大小姐……” 季昭颜声音清冷。 “看你的手臂。” 周妈妈僵硬地挪动着,将衣袖掀起来,随即目光大骇。 只见她的手臂上,出现一条淡红色的纹路,从指尖一直延伸到脖颈。 “这、这是……” 季昭颜起身,拔下那根银针。 “银针淬了毒,潜伏于你的经脉,你若不定期服下解药,便会血脉断裂而亡。” 周妈妈满头冷汗。 “奴婢愿为大小姐肝脑涂地,绝不背叛!” 季昭颜点点头。 “起来吧。” 打了一棍子,自然就要给一颗甜枣。 “你的小孙儿生病,药石无医,快撑不住了吧?” 周妈妈眼泪唰地一下落了下来。 “……是。” “明日,带过来,我能治。” 周妈妈猛地抬头。 “大、大小姐,您真的能治好我的孙儿?” 季昭颜眉心一蹙。 “话,我不喜欢说第二遍,更不喜欢有人质疑。” “是,是,奴婢知错,明日,定将孙儿带来。” 季昭颜从架子上拿出两本书,拂去尘土,到外面凉亭中翻看。 “先把卧房和厢房清理干净。” “是。” 下午时分,宋归羽送来了银票,一见到季昭颜,双腿就好似不听使唤,软乎乎地向下跪。 “祖宗,常见的药材都买了,按照您的吩咐,送去了城东宅子。 这一千两银票,您先花着,不够,我再去给您筹备。” 季昭颜清点完银票,抬眸,似笑非笑地看向他。 “请了多少大夫?” 汤药也喝了不少,都快腌入味了。 宋归羽谄媚的笑意一僵。 “什、什么大夫?” 季昭颜轻笑一声。 “别浪费力气,我亲手种下的蛊虫,只有我能取。你请再多大夫也无用。” 宋归羽没想到,她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 “祖宗,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乱来了!” 季昭颜想到了季芙鸢方才的挑衅。 “晚上,你去一趟齐贤楼……” 她历来睚眦必报,季芙鸢敢在她面前露出尖刺,就别怪她给她拔了! 借诗会扬名? 呵,她偏要夺了她所有光芒! 第19章 再遇?主子,您被男人调戏了! 夜色沉沉,云遮月光。 白日里喧闹的黎阳城,早已安静下来。 唯独穿城而过的汜河边,灯火通明、人流涌动。 一片烟火气中,三层的阁楼拔地而起,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周身轮廓被角灯映衬得金碧辉煌。 屋檐下,一串串走马灯缓缓旋转,细细勾勒着的山水花鸟、才子佳人便仿佛活了过来。 主楼大堂,人头攒动。 一群文士聚集在楼内,姿态优雅地互相见礼。 只是,所有人的目光都时不时扫向三楼雅间。 珠帘摇曳,隐约可见两道相对而坐的身影。 雅间内。 季芙鸢抬手,轻轻摘掉面纱,含笑望向对面的“江述白”。 “一楼一座三千客,不问来处; 此时此地百年身,但求尽欢。 早就听闻过齐贤楼的美名,今日沾大人福泽,也算是亲眼见到了。” 她轻轻垂眸又抬起,目光盈盈宛若秋水,就连唇角勾起的弧度,都对着镜子练习过无数次。 她希望在江述白的眼睛里,看到对她的欣赏和惊艳。 可令她失望的是,那双深邃的眼眸始终静若寒潭。 裴淮止微笑着品了口茶。 “二小姐好文采,听闻你还有两个姊妹,也和季二小姐一般满腹才华吗?” 季芙鸢收敛心神。 “是,三妹妹年纪小,天真活泼,却弹得一手好琵琶。大姐姐……” 裴淮止停下品茶的动作。 茶盏微晃,茶水泛起丝丝涟漪。 “嗯?” 季芙鸢轻笑一声。 “大姐姐性情温柔和顺,写得一手好字。” 裴淮止放下茶杯,心中快速划过一抹嘲讽。 温柔和顺? 分明是桀骜乖张! 他正要再询问一二,诗会的发起人薛知府端着帖子上楼,请他为今日诗会定题。 裴淮止扫了一眼托盘。 风、花、雪、月,梅、兰、竹、菊。 都是极其宽泛,且容易作答的诗题。 看来江南这些文人学子,是真想在他面前一展身手。 只是,谁还记得河漂案那些含冤的死尸? 裴淮止眼底划过一道暗芒,再抬眸,神色已经恢复了淡漠。 他望向季芙鸢,微微一笑。 季芙鸢轻掩红唇,惊讶又迟疑。 “这……江大人,我来定题,是不是……” 裴淮止淡淡一笑。 “无妨,谁让你是本官的救命恩人呢。” 季芙鸢眸光微颤,随即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起身行礼,在薛知府惊艳的目光中,选择了月字。 “就以月为题吧,不限字数、不限韵脚。” “好。” 一炷香功夫,便有人做好了诗词,低声交流、品鉴,等着时辰到了,统一评判。 裴淮止却只觉得吵闹。 他起身,来到窗边,感受着徐徐江风拂面。 脑海中,思忖的却是江南盘根错节的官场。 官官相护,密不透风。 季家身为商贾,却卷入其中,本应是最好的突破口。 却不想,中途出现了季昭颜这个变故。 突然,他的目光一凝。 熙攘人群中,一道略显纤细的身影穿行向前。 一身素蓝色男子装扮,黑发被一根红绸扎在脑后,略显新奇地张望着四周,却不知自己渐渐成为了别人眼中的风景。 突然,少年转头看向齐贤楼,露出了完整的样貌。 半边面容俊美如画,剩下半边戴着银色的面具,似是为了遮掩住什么。 突然,少年似有所感,朝着他这边望了过来。 灯光照应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纤细的身姿。 裴淮止实现猛地一凝,随即只觉脑海轰隆一声炸响。 “少年”的身影和刻入他心脏的那道身影完全重合! 季昭颜! 是她! 落下,季昭颜微微一愣,扫过男人恨不得将窗框捏碎的手,无声地勾了勾唇角。 这次可真是巧合。 她也没想到,宋归羽买的宅子,就在齐贤楼附近。 瞧着江述白恨不得眼睛喷火的模样,季昭颜决定火上浇油一下。 她抬手抬手放在唇边…… “咻~” 一个响亮的口哨响彻夜空。 裴淮止眼神猛地一暗。 她竟还敢挑衅! 朔风本以为有人闹事,连忙冲过来,都准备拔刀砍人了,才发现,情况不对。 “大、大人,您好像被一个男人调戏了!” 裴淮止冷冷地勾起唇角,目光死死地盯着楼下的身影,怒火一寸寸点燃黑眸。 “把她带上来!” 果然,一个禁足的命令完全拦不住她。 竟然追到这里来了,想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他难堪? 呵! 腿给她打断! 第20章 诗会?他只需守株待季昭颜! 朔风立刻追下了楼,只是这一次,同样无功而返。 “主子,围观看热闹的人太多了,属下无能……” 季芙鸢定好了诗题,便到一侧的书案后作诗,并未注意到裴淮止的异常。 直到朔风离开又折返,这才意识到不对劲。 “江大人,可是有什么不妥?” 裴淮止看了眼楼下因为他出现,越发拥挤的人流,眉心猛然蹙了蹙。 “无事。” 他折身返回,心中那道人影却总是挥之不去。 不过,他很快便释然了。 季昭颜都追到这里了,定然会主动现身。 他只需要守株待兔! 季昭颜混入人流,远远地看了眼齐贤楼,勾唇浅浅一笑。 自己的收藏品,宽肩窄腰,身材就是好看。 可惜了,时间不够,不然还能多欣赏一下。 她走到偏僻处,转弯进入一条小巷,来到了宋归羽购买的宅院。 宅院里漆黑一片,她从门口拿出灯笼,点燃,提着向里走。 这处宅院并不大,是宋归羽买来豢养外室的,一应布置很是齐全。 正堂内,一口口箱子整齐摆放,旁边甚至还有处理药材需要的各种工具。 宋归羽,很惜命啊,唯恐她配制不出解药。 她放下灯笼、点燃烛火,动手配药。 一种种药材经她的手炮制,颜色骤然变得幽深。 季昭颜唇角扬起,露出了穿越之后,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她的能力还在。 她能主阴阳、断生死,靠的便是家族的医道传承。 这能力并不算强大,无法呼风唤雨,只是能快速炮制药材,淬炼药性,让其发挥最大的药力。 虽然没有这能力,她一样用药如神,但有的话,能帮她节省掉许多烦琐步骤。 一个时辰之后。 季昭颜活动了一下手腕。 “万事俱备,只缺小乖乖了,该去哪里抓呢?” 蛊虫并不都是丑陋、邪恶的毒物。 雪蚕蛊祛毒、金丝蛊疗伤、回春蛊养颜、浮生蛊助眠…… 各种功能应有尽有。 当然了,也有蛊王,各种能力兼备,还能杀人于无形。 “阴气凝聚之地,最得小乖乖喜欢。 眼下阴气最重的地方,应该是……义庄!” 齐贤楼。 季芙鸢捏着纸张的手紧了紧,平整的纸面,被她捏出一丝皱痕。 江述白看了一眼窗外,气息便越发凝沉,再也没有看过她一眼,仿佛她跟屋子里的瓷器摆件没有区别。 这让她不由思绪万千。 若对自己无意,为何带她参加诗会。 若有意,这般态度,太冷了…… 楼下,品评诗词的称赞声将她唤醒。 “孤光出云海,清辉濯红尘。” “好,好诗!” 喝彩声接连不断,很快便评选出前三名。 薛知府起身,对着三楼举杯。 朔风上前,掀开了遮挡在三楼雅间处的珠帘。 嘶! 楼下传来轻微吸气声。 “陌上公子人如玉,凤骨藏于眉眼间……” “早就听闻过江大人容貌出彩,曾引得皇上赞许。 今日一见,才知道什么叫作风姿皎皎胜惊鸿啊!” 也有人注意到了季芙鸢。 “那位是……季家小姐?佳人颜若玉,一笑醉春风!” “这二位,可真是般配啊!” 众人赞叹完毕,即刻起身行礼。 “见过江大人!” 裴淮止抬手示意。 “诸位不必多礼。” 薛知府起身,满脸是笑。 “江大人,前三名已经评出,不过,还缺少季二小姐的诗作,不知……” 季芙鸢起身,屈膝福身,仪态优雅。 “让大人和诸位才子久等,我的诗作好了。” 她将手中诗词交给朔风。 朔风恭敬送至裴淮止面前。 裴淮止垂眸扫过,眼底浮现一丝微澜。 “二小姐好才华,朔风,将诗词送到楼下,所有人共赏。” 这次诗会,虽是薛知府发起,背后却有季家出资。 为的,便是帮季家女扬名造势,送到他身边。 所以,他乐得顺水推舟,先让季家得意一会儿。 楼下,众人满脸惊叹。 “不共浮花争俗色,独涵清魄印冰天。 何须世人论圆缺,自渡银河万古船。” “我等一众男儿,胸襟反倒不如季二小姐一介女流,实在惭愧啊!” “依在下拙见,这诗会头名,应该是季二小姐才是。” 季芙鸢面上泛起一丝薄红,余光却时刻关注着裴淮止。 “各位谬赞。” 薛知府目光在她和裴淮止之间游移。 “江大人,您看,这季二小姐的诗,应该是第几名?” 裴淮止眸光在楼下环视一圈,心中冷叱: 这个时候了,季昭颜还不出现? “依本官之见,季二小姐自然是……” “快看!那是什么?” 一声惊呼在楼下炸开。 裴淮止心头蓦地一跳,倏然抬头。 只见三楼高高的穹顶横梁之上,不知何时,竟纷纷扬扬,洒下无数纸张! 第21章 夺魁?知道什么叫孤篇传千古吗? 整个齐贤楼瞬间炸了锅,纷纷接住纸片查看。 “上面有字,好像是诗句!” “我瞧瞧,似是写月的诗。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 “但见什么啊,快说。” 拿着纸张人也着急。 “没了,我怎么说!就写到这里。” “我这里有一句能拼上,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好啊,好广阔的意境!” “快找其他的!” 所有人加入了寻诗、拼诗的活动中。 楼上,季芙鸢暗暗地绞住了手帕。 怎么会这样? 这诗词,从哪来的? 一张纸片飘飘摇摇,恰好落在裴淮止面前。 他抬手接住,定睛细瞧。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千古名篇! 裴淮止心绪骤然如潮水一般翻涌。 是季昭颜吗? 她竟然还有这般惊世才华? “朔风!把人找出来!” 朔风宛若离弦之箭,瞬间消失在房间内。 刚刚没能抓到那调戏主子的人。 这一次,可不能让搅乱诗会的人跑了。 楼内众人到处奔走,查看其他纸张上的诗句,将其拼凑一起。 他们面色通红、情绪激动。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这是能传承千载的名篇啊!快快快,快拼!” 一刻钟之后,三楼雅间,珠帘落下,房门紧闭。 朔风揪着一人,将其重重的扔在了地上。 “大人,此人躲藏在三楼暗处,行为鬼祟!” 裴淮止眉心猛然一紧。 不是季昭颜! 怎会不是她! 季芙鸢惊呼一声。 “表哥?” 宋归羽被按着跪在地上,抬头瞧见江述白,身体猛然一抖。 随即像是想到什么,又色厉内荏地挤出几分高傲。 “江大人,在下犯了什么错?为何让人抓我?” 裴淮止扫过宋归羽,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 “为何在诗会捣乱?” 宋归羽满脸疑惑。 “在下何时捣乱了?诗会,我做了诗,让大家一起品鉴,何错之有? 就是我写得零散了些,楼下都是才子,不会连我写好的诗,都拼凑不起来吧?” 季芙鸢瞳孔猛然一颤。 作诗? 宋归羽花天酒地、不学无术,怕是连千字文都背不全。 怎么可能做出那等惊才绝艳之作? 裴淮止冷声吩咐: “朔风,安排人送季二小姐回去。” “是。” 季芙鸢心中不甘。 她分明可以借此机会大展才名,却被宋归羽洒落的诗词,碾压得一文不值。 “江大人……” 她还想挽回一二,门口已经有护卫走入,做了个请的姿势。 季芙鸢只能压下心中愤懑,低头走了出去。 房门再次关上,护卫严密把守,无人敢上前打扰。 裴淮止端起茶盏,淡淡品了一口。 “这首诗,何人所作?” 宋归羽谄媚一笑: “江大人,这真的是我……唔!” 他话未说完,一侧的朔风便猛地抬手,手干脆利落地卸下了他一边臂膀。 同时唯恐他惨叫惊扰旁人,还把自己的鞋塞到了他的嘴里。 宋归羽双目圆睁,额角青筋毕露。 裴淮止眸光淡漠地望着他,再次开口: “这首诗,何人所作!” 宋归羽浑身颤抖,眼珠乱转。 他好歹也是宋家公子,又刚撒下那幅传世名篇,加上有人看见他被带上了楼,江述白身为朝廷钦差,总不能直接杀了他。 可若是出卖季昭颜,他是真的会死啊! 朔风拔出他嘴里的鞋子,手指却紧扣在他的喉咙处,只要他敢乱叫,便立刻手动噤声。 宋归羽疼得满头是汗,口中却异常坚持: “就是我所作!我前来参加诗会,还做出了那么好的诗句,江大人却对我用刑,是何道理?” 第22章 查案?她都骂到脸上了! 朔风正要再卸掉宋归羽另一只手,裴淮止抬眸制止。 “误会!朔风,向宋公子赔罪。” 朔风一愣,随即快速将宋归羽脱臼的手臂接回去,拱手道: “一时手重,对宋公子有所冒犯,请公子见谅。” 说完,他又将宋归羽扶了起来,贴心的帮他拍了拍身上的土。 宋归羽捂着肩膀,抬手擦了擦冷汗,心中脏话连篇,却不敢真的计较。 “无妨。” 裴淮止听到楼下越发响亮的惊叹、赞美声,出声问道: “这首诗是何名字?” 宋归羽整理了一下衣衫,十分骄傲地开口: “春江花月夜!” “好诗,好一个春江花月夜。” 裴淮止沉默一瞬,冷冷地勾了勾唇角。 “告诉薛知府,今日诗会魁首乃是宋公子。 将他所作的春江花月夜誊抄起来,本官会将其送入京城,供皇上御览。” “是。” 宋归羽身体发颤。 这一次不是疼的,而是激动。 季昭颜没骗他,她真能让他名扬天下啊! 裴淮止:“宋公子,你可以下楼,接受这次诗会的彩头了。” 宋归羽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衫,拱手行了一礼,便迫不及待地朝楼下走去。 朔风挠了挠头。 “主子,这诗真是这姓宋的作的?” “怎么可能。” “那您怎么没揭穿他?瞧他那怂蛋的模样,属下再卸他条胳膊,他定然招了。” 裴淮止眸色深沉。 “不会。” “啊?” “你都能看明白他是个废物,做出这首诗的人,怎会看不明白? 这人敢将他放出来,自是有把握他不会乱说。 本王真是好奇,她究竟用了什么手段,能让一个废物如此听话。” 季昭颜。 她没有露面,却完全掌握了这次诗会。 千古名篇,若是她所著…… 自己便再次小瞧了她! “是。” 裴淮止站起身,迈步向外走。 朔风连忙跟上。 “主子,您这是去哪儿?” “查案。” 朔风惊讶: “这么晚了,还查案,要不明日……” 裴淮止眸色渐深。 “都被骂个狗血淋头了,还等明日?” “啊?”朔风再次挠了挠头,完全没有反应过来,“谁骂您,骂啥了?” 裴淮止寒眸微眯,凛冽又危险的光芒缓缓流淌。 “春江花月夜,河工骨未寒。 还需要别人再骂得更直白些?” 季昭颜就差把“只懂享乐,何不食肉糜”几个字丢他脸上了! 马车离开齐贤楼,一路朝城西荒僻的义庄而去。 此时,城西义庄外。 季昭颜辨别好位置,将精心调配的药粉撒在地上,等待着小乖乖们自投罗网。 刚忙完,鼻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股桐油味。 她抓着树枝,利落地跃上去,收敛气息等待。 没多会儿,便有窸窣的脚步声响起。 一群手持长刀的黑衣人出现,为首之人低声下令: “闯入义庄、烧光那些河工的尸体,动作要快,守在外面的护卫,全部杀光,一个不留!” 季昭颜眸光一颤,想到义庄里存放的河工尸体,唇角微微扬起。 收藏品遇到麻烦了呀。 这好戏她可不能错过,得好好…… 一名黑衣人走过树下,靴底精准地碾过她刚撒下药粉的泥地。 “噗嗤”。 一声极细微的、汁一液迸溅的轻响。 月光下,那只刚刚探出头、胖乎乎、银光闪闪的珍稀雪蚕,变成了一小滩难以辨认的污迹。 树枝上,季昭颜嘴角那抹玩味的弧度,瞬间冻结。 呵……找死! 第23章 报仇?不解气,就只能连坐了。 黑衣人尽数朝着义庄方向围拢。 季昭颜身姿轻盈地落在地上,看向地上被踩死的雪蚕宝宝,心疼地咬了咬牙,冷着脸,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义庄虽仍旧属于黎阳的范围,位置却已经极为偏僻。 四周一片寂静,偶尔传来风掠过树梢的声音。 突然, “扑棱棱!” 有鸟儿受惊,扇动着翅膀逃离。 下一刻,兵刃相交的声音猛地打破夜色宁静。 “有刺客!” “被发现了,杀!” 守护义庄的护卫和黑衣人瞬间厮杀在一起。 这群黑衣人明显计划周密,一部分人冲入义庄,仍旧留了几人在外守着。 既可防止有人过来发觉义庄异常,又可防止里面的人冲出来,逃走报信。 季昭颜目光落在其中一人身上,唇角露出一抹冷酷的笑容。 几枚细如牛毛的银针飞射而出,上面皆淬了剧毒,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 守在外面的几名黑衣人正全神防备,突然感觉脖颈一痛,下意识地抬手去摸。 结果,手还未碰触到脖颈,便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季昭颜走过去。 对着其中一人狠狠地踹了两脚。 踩她小乖乖! 踩踩踩! 她轻蹙着眉心,踹完了人,仍觉得不解气。 要是这群黑衣人不出现,她现在已经拥有一个乖巧听话的雪蚕宝宝了。 再让江述白帮她养一养,大乖宝还能帮她祛毒呢。 季昭颜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 没关系,反正她不讲理,出不够气,还能实行连坐。 她爬上义庄的墙头,悄悄查看里面的情景。 这一看,不由得扬了扬眉梢。 守护义庄的护卫一身蓝衣,明显是江述白的人。 他们一个个身手不凡,以一敌三不成问题。 只可惜,黑衣人数量太多。 随着交手时间拉长,渐渐落于下风,被尽数杀掉只是时间问题。 她眸光动了动,眼底闪过一抹暗芒。 之前把江述白气狠了,今日就让他欠自己一个人情。 要不然,他总是气呼呼的,心情不好,万一养出来的小乖乖也脾气暴躁怎么办? 说做就做! 季昭颜看到一名蓝衣护卫就要丧命在黑衣人刀下,抬起手腕,露出宛若银质手镯一般的针匣。 她现在的身手还未完全恢复。 距离近的可以徒手射出银针。 距离远一些,就必须用上自己的大宝贝了。 这是她用宋归羽提供的材料,临时制作的。 时间匆忙,加上材料韧性不足,还做不到万针齐发。 但对付眼前的黑衣人,也够用了。 她猛地按动手镯上方的机关,细微的机关碰撞声响起。 下一刻,一枚银针飞速射出,没入那名黑衣人的脖颈。 砰! 蓝衣护卫本以为自己要命丧当场,却没想到,长刀停留在他脖颈两寸处便不动了。 下一刻,持刀的黑衣人僵硬倒地,再无声息。 他满心疑惑,却来不及探查,连忙捡起武器,再次加入战斗。 季昭颜看着这群悍不畏死的蓝衣护卫,眼底掠过一抹欣赏。 有她在暗中帮忙,黑衣人倒下的越来越多,情况往有利于江述白护卫的方向倾斜。 在又一名黑衣人倒下之后,黑衣首领猛地转头说,双目如电,直直朝着季昭颜望了过去。 他眼神阴狠,杀气升腾。 “小贼,找死!” 一道焰火猛然升空。 季昭颜眉梢微扬。 召人支援? 她抬起手腕,按动机关的力道猛然加大。 “嗖嗖嗖!” 三枚银针一同射出,呈现品字形,朝着那黑衣首领飞速而去。 那黑衣首领闪身躲避。 他倒是成功避开了银针,可身后的黑衣人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砰砰砰! 又是三人摔倒在地,连抽搐都没有,便直接丧了命。 黑衣首领握紧长刀,朝着季昭颜冲了过来。 与此同时,外围传来急促而密集的脚步声。 听声音,竟有二三十人之多,迅速合围而来! 季昭颜眼神一冷。 这幕后之人,为了毁掉这些尸体,还真是下了血本。 黑衣首领狞笑一声,长刀直指季昭颜: “你的针,还够用吗?给我围死他!” 新来的黑衣人训练有素,冲上前来,瞬间散开成包围阵型,封死了她所有退路。 更麻烦的是,他们手中竟赫然举起了弩箭! 冰冷的箭镞在月色下泛着寒光,齐齐对准了墙头的她。 麻烦! 看来,不能让江述白欠她人情了。 她得先跑! 第24章 支援?江大人,晚上好~ “杀了她!” 黑衣首领一声冷喝,包围在外的黑衣人瞬间扣动弩箭。 季昭颜瞳孔微微一缩,手掌按住墙头,猛地朝里面翻去。 与此同时,几枚毒针如天女散花,瞬间朝四周射去。 砰! 砰砰! 弩箭射中墙体,发出沉闷的响声。 季昭颜落地一滚,躲开黑衣首领砍过来的长刀,随后摸出几枚毒丸,猛地朝墙外扔去。 外面的黑衣人还以为那毒丸是什么暗器,下意识地射出弩箭,想将其打偏。 却不料,箭支穿透毒丸,砰地炸出一堆药粉。 药粉随风而散。 “嗬……” 距离近的黑衣人躲避不及,只觉得呼吸困难,浑身宛若万蚁啃咬,倒在地上,发疯了一般在身上各处抓挠。 “痒,好痒!” “有毒!” 余下的黑衣人快速躲避,抬手捂住口鼻,疯了一般冲入义庄,朝着季昭颜杀了过来。 “杀!” 季昭颜再次摸出毒丸,正准备砸出一条道路,好方便撤退,突然…… “嗡——”?? 一道犀利、肃杀的破空声,压过了所有喊杀,瞬间撕碎夜幕! 季昭颜猛地回头。 一支远超寻常弩箭尺寸的精铁重箭,射穿破烂的墙体,带着碎石尘烟,直直地钉入了黑衣首领的身体。 那箭矢力道极大,竟把那黑衣首领向后拖行了一段距离,才彻底卸了力。 季昭颜没有任何迟疑,趁着其他黑衣人愣神慌张的空档,砸出毒丸,迅速从大门处逃离。 然而,她刚出大门…… “嗡!” 破空声再次响起。 她向前冲的身形戛然而止,猛地后退两步。 几乎同时,一支铁箭裹挟着滚滚寒意,重重地钉入了她刚才站立的位置。 若非她感知敏锐,退得及时,定会被这一箭射中,非死即残。 季昭颜心中一怒,豁然抬眸,看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不远处的密林山坡上,一根根火把陆续亮起,映衬出一队玄甲护卫煞气森然的身影。 而最前方,一道挺拔的身姿端坐在黑色骏马之上,手中的玄铁剑尚未放下。 火光摇曳,照亮他清俊宛若天成却冰冷异常的面容。 一双深邃黑眸如同盯猎物一般,穿过重重夜色,死死地锁定在了她的身上。 季昭颜心中的怒火瞬间平息大半。 江述白! 这人不是在齐贤楼和季芙鸢风花雪月吗? 怎么突然来了义庄? 不过,她对自己未来的收藏品,还会很有包容度的。 就稍微原谅他一点点。 正想着,突然捕捉到了身后传来的破空声。 她猛地弯腰,躲过身后黑衣人劈砍过来的一刀。 回头,一把侧身捏住黑衣人的手腕,将人往前一拉。 在那人惊恐的目光中,把一枚毒丸塞进他嘴里,而后抬脚踹上他的胸口,将其踹入黑衣人密集处。 砰! 毒丸破碎,黑衣人嘴里喷着毒烟,瞬间将几个同伙毒翻在地。 她拍了拍手,又整理了下衣衫,抬眸,与江述白四目相对。 蓦地,她扬起唇角,抬手,十分热络地打了个招呼。 “江大人,晚上好~” 朔风看着季昭颜利落给人塞毒丸的动作,以及那些黑衣人的惨状,眼神钦佩又惊恐。 “大人,这不是那个调戏您的人吗? 他……嘶,是个狠人啊! 您可一定要注意保护自己!” 裴淮止目不转睛地盯着季昭颜,眸光深沉压抑到了极点。 她怎会出现在这? 还笑着跟他打招呼! “呵。” 他冷笑一声,薄唇微启,低沉的嗓音裹着寒冰: “黑衣人拿下!反抗者格杀!至于那个放毒的——” 他略一停顿,语气多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活、捉!” 第25章 被抓?江大人,暗恋我就直说。 玄甲护卫快速包围义庄,宛若一柄锋利的镰刀,井然有序地收割黑衣人的性命。 季昭颜担心自己挡了路,往旁边挪了一步。 却不想她这一动,远处,男人的玄铁弓瞬间拉满。 季昭颜立刻停下脚步,缓缓笑了。 这男人的心眼,比针鼻儿还小。 她知道自己不可能轻易走掉,抬手指了指旁边干净的石头,朝着江述白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她穿来的时间太短,来不及锻炼身体,经过方才的剧烈活动,这会儿手脚酸软。 她可不想傻乎乎地站着等。 季昭颜等待了片刻,见他没有射箭过来,这才坐到石头上,手撑在脸颊一侧,看着玄甲护卫们行动。 不到两刻钟,所有的黑衣人被清理、控制。 哒哒哒! 马蹄声越来越近。 黑色的骏马迈着优雅的步伐,载着裴淮止靠近义庄。 方才打斗太过激烈,本就破烂的围墙倒塌了大半。 他扫了一眼落在墙角的三具尸体,转头望向季昭颜,目光将她从头扫到脚,剑眉轻扬,口中发出一声嗤笑。 “呵……” 连墙都爬不上去? 季昭颜捕捉到他眼底的嘲讽,浑然没有在意,依旧笑意盈盈。 身高不够,踩着尸体爬墙怎么了? 若不是她爬墙帮忙,整个义庄早被烧掉了。 是了,自己付出了这么多,单单是让他欠个人情可不行,必须得让他补偿点实质性的东西。 很快,朔风前来回禀。 “大人,人都抓住了。黑衣刺客五十七人,其中三十六人已死亡。剩余刺客……” 他悄悄地看了眼季昭颜。 “剩余刺客中了毒,浑身奇痒无比,把自己抓得血肉模糊。 属下已让人捆住了他们的手脚,只是情况不容乐观。” 裴淮止声音淡漠。 “都抓住了?” 朔风点点头。 “都抓了,一个没跑。” 裴淮止眸光扫向季昭颜。 “你确定?” 朔风仍旧没明白他的意思。 “确定啊,属下派人到周围的林子里看了,再没有黑衣人躲藏,也没人逃走。” 一声悦耳的轻笑传来。 “呵。” 季昭颜含笑望向朔风。 “你家大人不是还让你活捉我?” 朔风一愣,这才想起自家主子方才的命令,不过…… “你怎么知道大人让活捉你?” 季昭颜唇角笑意骤然加深。 “那当然是因为我和你家大人……心有灵犀一点通啊。他哪里舍得杀我?” 朔风猛地瞪大了眼睛。 这难道不是大人和这位小公子初次相遇? 他连忙看过去,向裴淮止请求答案。 裴淮止深吸了口气,冷眼扫过去,险些被这不成器的下属气到。 朔风顿时一个激灵,语气严肃地说道: “你少胡说八道,我家大人跟你才没什么关系。” 季昭颜笑了。 这人可真好玩。 她忍不住再次逗弄: “我来义庄,你家大人也来义庄,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定是你家大人暗恋我,所以暗自跟踪,亦步亦趋、难舍难离……” 朔风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不……不能吧?” 裴淮止险些忍不住一脚踹过去。 “废什么话,把她抓了捆起来!本官要单独审讯!” “是。” 朔风连忙带着人上前,神色满是防备,唯恐季昭颜再丢几枚毒丸出来。 令他没想到的是,季昭颜不仅没有反抗,反倒乖乖地伸出了手,任由他拿了绳子捆紧。 看到这一幕的裴淮止却是动了动眉心。 她怎么会如此老实? 第26章 审问?大人真是好狠的心! 季昭颜看着很快便被清理干净的义庄,心中有些羡慕。 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有一群这样能干的帮手? 要是能把这些人都抢过来就好了。 她正看得入神,头顶突然投下一片阴影。 她抬眸,对上江述白冰冷到极点的眼神。 之前这人躺着,并没有什么感觉。 这会儿才发现,他竟如此高大,约莫一米九了。 她仰着头,没一会儿就感觉脖子发酸,索性低下头,来回活动了一下。 下一刻,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动作和她之前打量江述白时,几乎一模一样。 季昭颜被迫仰着头,却没有丝毫的慌张,反倒勾起唇角,对着满面寒霜的男人轻眨了下眼睛。 “大人这般迫不及待地与我亲近?” 朔风脚下一软,扑通跪在地上。 裴淮止刻意营造的威压,瞬间被这声异响打破。 他转头望过去,眼神带上了杀意。 朔风连忙向后挪。 “咳咳,那个,属下脚滑,对,脚滑。大人您继续,继续。” 裴淮止收回了视线,正要开口,季昭颜却抢先一步道。 “来吧,我现在被捆得结结实实,大人可为所欲为。” 扑通! 扑通! 这一下,脚滑的人更多了。 一些玄甲护卫甚至肩膀颤抖,眼神惶恐,一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唯恐被灭口的模样。 裴淮止深吸一口气,一把松开季昭颜,对那些不成器的下属冷喝道: “滚出去候着!” 护卫们鱼贯而出,为了防止被事后清算,甚至还特意走远了些,背对着义庄,木头桩子似的站好。 义庄内一片安静,风似乎都感受到紧张的情绪,彻底停歇了下来。 裴淮止冷冷地望着季昭颜,周身是浓浓的压迫感。 季昭颜唇角含着浅浅的笑意,丝毫没有被他的气势所震慑。 最终,还是裴淮止忍不住打破沉默: “你为何会来这里?” 季昭颜抬起眼眸,面具遮挡住了半边脸颊,却遮挡不住那双狡黠如狐的眼眸。 “自然是……来帮大人的啊。” “你以为本官会信?” 季昭颜眼睑低垂,纤长浓密的睫毛如蝶翼般颤动着,开口的话,格外情真意切: “之前因爱生恨,轻薄了大人。 晚上辗转反侧,思量了许久,突然惊觉,我还是更恋慕大人多些。 听闻大人在为河漂案烦忧,所以便来这里瞧瞧。 看看能不能找到线索,帮大人分忧。 若非对大人情根深种,我一个闺阁小姐,为何会深夜出现在这等阴森恐怖的地方?” 裴淮止掌心微微收拢。 他明知道,眼前这人的话,半个字都信不得。 可那声音传入耳边,却让他心里不受控制的,泛起一丝轻微的涟漪。 “还敢扯谎!你若再不说实话……” 季昭颜突然往前走了两步。 裴淮止猛然后退,直接被打断了话茬。 “呵,”季昭颜蓦然笑开,“大人怕我?” 裴淮止声音越发冰冷。 “可笑!” 季昭颜继续向前。 “我说的就是实话,那些黑衣人可是来毁尸灭迹的。 若非我及时出手相助,这里早就变成一片火海了。 之前听闻,江大人最是公正严明。 那我分明帮了大人,为何还被捆住手,当作犯人一般审问?” 裴淮止站在原地没有动弹,任由季昭颜将被捆的双手递到他的面前。 她声音婉转,经过夜色的衬托,更添几分动人。 “大人,我是无辜的。麻绳粗糙,我的手腕都被捆疼了,不如给我松绑吧!” 裴淮止一把握住麻绳,眼神如刀锋般锋利。 “你人出现在这里,就是最大的问题! 季昭颜,你在季家,从来都是胆小怯懦,不敢与任何人争抢。 偏偏在本官抵达江南之后,你变得会功夫,懂用毒,作诗词,还恰好出现在义庄。 你还敢说自己无辜?” 麻绳被他攥得更紧,季昭颜只觉手腕更疼了,可她却浅笑着,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 “我竟做了这么多事吗?不对,大人漏说了一条,我还轻薄了你呢?” 裴淮止手上再次用力。 粗糙的麻绳紧勒着纤细的手腕,一瞬间,便勒出数条青紫的印记。 手腕被狠狠挤压,血脉不通畅,两只手隐隐发麻,渐渐失去知觉。 季昭颜面上的笑容逐渐变淡。 “江大人,真是好狠的心,这是要把我的两只手废掉吗?” 第27章 线索?大人别怕,我乖乖的。 季昭颜笑意变淡,声音也染上了几分冷意。 裴淮止对上她逐渐淡漠的眼眸,眸光依旧深沉平静,可心中却莫名多了几分怒火。 他移开视线,看向她被麻绳紧紧捆住的双手。 纤细、白皙,瞧着简直柔弱无骨。 可他却无比清楚,这双手是何等可恶,一步步将他逼迫得溃不成军。 “废掉正好,砍下来,本官替你保管。如此,还能少生许多事端。” 季昭颜眉梢微微上扬,眼底划过若有若无的哀怨。 “我本对大人有所留恋,所以才来帮忙。 可大人待我这般冷漠,我是彻底心灰意冷了。 君既无情我便休,既然大人无心,那我就不再纠……” 突然,裴淮止一把握住了季昭颜的手指,冷冷地从她的指缝间拔出一根银针。 “同样的把戏,还想用第二次?” 季昭颜面上闪过一抹遗憾。 “竟然被大人识破了,那我可就真的无计可施了,只能乖乖向大人交代我所发现的一切了。” 裴淮止明知她不可信,可还是忍不住问道: “你发现了什么?” 季昭颜恢复了悠闲散漫的模样: “江大人,我若告诉你,有什么好处?” 裴淮止握着麻绳的手再次一紧,眼神中满是警告。 “嘶。” 季昭颜轻轻倒吸一口凉气,眉心蹙起。 这男人下手可真狠。 她都听到骨骼挤压濒临断裂的咯吱声了。 “江大人,我错了,不向你讨要好处了,还不成吗?” 裴淮止认真审视她片刻,终于略松了下手上的力道。 “再有下次,这双手就别要了。” 季昭颜轻轻活动了下手腕,白玉一般的手指低垂着,带着几分楚楚可怜之态。 “好,都听大人的,我老实交代。” 裴淮止眉心微蹙,冷冷吐出一个字: “讲!” 季昭颜转头望向放置着河工尸体的房间。 “大人英明,应该早已想到了才是。” 裴淮止随着他的目光一同望去。 他自是清楚,这些尸体上定是隐藏着他尚未发现的线索。 如若不然,背后之人,不会花如此大的代价,也要将这些尸身毁掉。 “你发现了什么?” “大人前来查案,身边定然带着仵作若干。他们探查的结果,这些人都是溺水而亡吧?” 季昭颜朝着房间大门走,走了两步,手腕被扯住。 她看向站立不动的裴淮止,含笑耐心等待着。 裴淮止只迟疑了一瞬,迈步跟了上去,只是牵着她的手却没有放松。 季昭颜唇角微微上扬,接着道: “我入这义庄之后,在腐败的味道中,隐隐嗅到一丝香气。” 裴淮止随着她走入房间。 房间内,点着长明灯、燃着香,为了能让尸身存放更长时间,放置了许多冰盆,就连尸体下方,都放置了冰。 季昭颜心中感叹。 江述白为了查清这桩案子,可真是不惜成本。 眼下已是春末,除了早晚还有些凉意,白日可是热得很。 这些冰,一两个时辰就要换一批,对于藏冰不易的古代而言,每一批可都是真金白银。 裴淮止见她不语,开口催促: “香气由何而来?” 季昭颜看向自己被捆着的双手,手腕微抬,向他面前举了举。 裴淮止帮她解开麻绳,眼神却满是冰冷的警告: “别耍什么花样,本官的人就在外面,早已经将整个义庄围得水泄不通。” 季昭颜轻轻一笑。 “大人别怕,我乖乖的。” 裴淮止解绳索的手一顿,随即才冷着脸将麻绳解开,握在了手中。 季昭颜活动了一下青紫的手腕,走到一具尸体旁边,揭开了上面盖着的白布。 “上次见面,大人在我手腕上留下了指痕,这次见面,又险些被勒断手腕。 大人还真是跟其他男人不一样,每次都能给我些别样的体验。” 裴淮止眼底怒色一闪。 “你……” 她不等裴淮止发作,突然道: “我猜对了,果然不是淹死的!” 第28章 揭秘?恭喜江大人又被骗了。 裴淮止冷峻的眉宇微微蹙起。 “六名仵作反复勘验,得出结论皆是溺亡。” 季昭颜一边快速地检查那具河工尸首,一边轻嗤一声。 “一百个傻子聚在一起,讨论个三年五载,也不会想出什么绝世妙计。 什么愚者千虑,必有一得,那本就是骗傻子玩的。” 裴淮止目光紧紧锁定她的身影。 她检查尸体的动作快速又精准,不见丝毫慌张,反倒有种行云流水之感。 “若他们并非溺亡,那真正的死因是什么?” 季昭颜没有再卖关子,直截了当地开口: “中毒!” “仵作查验过他们的口鼻、身体,本官甚至还命人将其中一具尸体的身体剖开。 经查验,他们的体表、吃下的东西、内脏皆无中毒迹象。” 季昭颜眼底闪过一抹意外。 云朝同样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轻易损毁。 因此,仵作验尸都是通过体表勘验。 裴淮止竟敢下令剖尸检查? 这行事手段,传扬出去,极有可能名声尽毁。 “世上毒物千千万,有些毒,可杀人于无形。 就好比我现在检查的这具尸身。 表面上看,他身体浮肿,口鼻有泥沙,按压其胸腔,还会有水流排出,的确符合溺亡所有的症状。 可真正溺亡之人,肺部会积存大量的泡沫,细腻均匀、不易破损,即便用布擦拭干净,或者尸体风干,也会存在黏液留下的痕迹。 这具尸体,特征并不明显,也就是说,他在入水之前,已经奄奄一息了,所以溺水并不是他真正的死因。” 裴淮止走上前来,微微弯腰仔细观察,情况的确和她描述的一模一样。 “他中了什么毒?” 季昭颜眸光潋滟,仿佛有细微的星辰在闪烁。 “鬼面萝,产自滇南,是一种毒性极为特别的草。 将其晒干之后焚烧,少量会让吸入者会产生幻觉,量大一些,则直接死亡。 因死者是在幻境中死去,不会出现挣扎的痕迹,体内也不会有毒物残留。” 最关键的是,这鬼面萝是培养蛊王不可或缺的材料。 她正发愁应该去哪儿找呢,线索就主动送上门了。 裴淮止神情紧绷,冷峻的面容一片严肃。 “中毒而死,却又将其抛入河中,留下如此明显的线索。 行凶之人是在故意引起朝廷的注意,亦或者,就是冲本官来的!” 季昭颜微微侧身凑近。 “江大人,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些人,压根就不是河工?” 裴淮止瞳孔骤然一缩。 “不可能!他们肩膀处带着老茧,膝盖和脚踝皆有变形,明显是长期负重劳累所致。” 季昭颜语气轻飘飘的,抛出来的话却轻松激起了万尺巨浪。 “大人能想到凶手主动引你前来,自然能够想到背后之人另有目的。 他主动将尸体抛在河中,让其顺流而出,引起轩然大波,却又偏偏砍掉他们的手脚。 只能说明,他们的手脚上,藏着能够辨别其身份的东西。” 裴淮止陷入了沉默。 这些疑点他自然想过,却一直没有想通其中的关窍。 他沉沉地望着季昭颜,像是要用眼神将她看穿。 “若他们不是河工,那是什么?” 季昭颜眸光扫过那名河工的耳朵,那里有些许矿石粉末残留,加上脊背和膝盖变形的程度,这些人明显长时间在逼仄的矿洞之中劳作。 她略微压低声音。 “他们当然是……” 裴淮止忍不住俯身靠近,仔细去听。 下一刻,他只觉得身体一软,力量如流水般消散,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他猛地咬破舌尖,利用疼痛激发最后一丝力气,攥住了季昭颜的手腕。 “你……” 你又骗我! 第29章 二度?我帮了大人那么多,收些利 季昭颜没有挣脱,反而借力扶住了他下滑的身体,将他缓缓放倒在铺着草席的地上。 她坐在他身侧,抬手,直接扯开了他的腰带。 裴淮止仍旧清醒着,却口不能言,浑身无力,只能用一双冒火的眼睛,死死盯着季昭颜。 季昭颜抬手,手指轻轻在他眼皮上一拂。 裴淮止呼吸陡然变沉,明显被气狠了。 季昭颜低呼一声,没什么诚意地道歉: “江大人,真是对不住,顺手了。” 裴淮止额角青筋一跳。 顺手? 当自己是死不瞑目的尸体吗? 季昭颜扯开他的衣襟,指尖在他胸口滑动。 房间内本就冰冷,加上这番动作,裴淮止身体止不住一阵战栗。 这等场合,这等时候,她竟然还不忘占他便宜! 季昭颜仿佛读懂了他的意思,蓦地,勾唇一笑。 “这可不能怪我,是大人生得太过俊美了,以至于我没忍住。 再说了,我帮大人排忧解难,收些大人的美色做利息,大人应当不会吝啬吧?” 说着,她指尖恋恋不舍地蹭过裴淮止的锁骨,这才收了回来。 裴淮止若能动,此时定然拔剑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季昭颜站起身,朝着房间的后窗的方向走去。 “江大人,你明知我擅长用毒,却不随身携带解毒的药丸,这不是明晃晃地给我机会吗?” 裴淮止胸口起伏,升腾的怒火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点燃。 季昭颜轻轻一笑,将窗户开出一条小缝,一把药粉撒了出去。 不多时,外面便传来几声护卫倒地的闷响。 她打开窗户爬上去,又回头看了眼裴淮止。 “大人,别忘了好好瞧瞧我在你身上留下的痕迹,时刻想念着我。” 说完,她径直跳出窗户,翻过后墙离开了。 房间外。 朔风等人唯恐再听到什么不该听的东西,因此离得远些。 可等了许久,迟迟没听到义庄内有什么动静,不由得担忧起来。 正思量着该不该过来看看,就听到有护卫惊呼出声: “不好,守在后面的护卫晕倒了!” 朔风猛地抬手一挥,左右两侧的护卫即刻朝着后方追击。 他则带着几个人,破开房门,径直冲了进去。 “大人,您没事……嘶!” 倒吸冷气的声音格外悠长,好像要把整个房间的空气都给抽干了。 他们的主子,竟又被人放倒在地,还被扯开腰带,扒开了衣裳…… 关键是,这次是个男人啊!男人! 裴淮止运转内力,不断将药力往外逼。 这一次,却很快成功了。 他猛地坐起,拢好衣襟,俊美无双的面容上,罕见地没有任何表情,就连那双深沉的黑眸,都仿佛被冻结了一般。 朔风悄悄转身,瞧见他这副神色,心头猛地一颤,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当初,主子就是露出了这样的神色,第三日,十几个得罪他的官员连同背后三族,便一同被推上了菜市口! “主、主子……那个登徒子、采花贼,好生可恨! 您等着,属下已经派人去追了,很快就能将人捉住。 等人带回来,给他衣服扒光了,让您好好轻薄回来解气!” 裴淮止额角猛然一跳,想发火,又实在不愿意跟傻子计较: “将人撤了,你们抓不住她。” 朔风心里有些不服气,却不敢表露出来。 “主子,您的身体……” 裴淮止正欲扣好腰带,却突然想到了季昭颜临走时说的话。 痕迹? 她留下的痕迹…… 他转身,重新扯开衣襟,胸口处,指甲划过留下的红痕清晰可见,组成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矿工! 裴淮止心头猛然一颤,所有的疑问在这一刻彻底贯通起来。 难怪他沿河探寻,却找不到任何线索。 若这些人是矿工…… 将其推入河中,便是为了祸水东引。 而砍掉其手脚,便是为了隐藏其长期挖矿留下的印记,又或者是防止他们手指、脚趾中有矿物残留…… 他从前之所以没想到这一点,是因为黎阳城根本没有矿脉。 可若是有人发现了珍贵矿脉,又想将其据为己有呢? “朔风,通知沉影,巡查黎阳四周,查看隐藏矿脉的踪迹!” “是!” 裴淮止扣住腰带,手指缓缓收紧。 仅仅是验了个尸,便能推测出这些。 那季昭颜到底是天赋异禀,还是提早便知道些什么,故意透露给他? 第30章 问责?滚! 季昭颜藏身到义庄后山的林子里。 瞧着出来追捕她的护卫很快折返,眼底划过一抹笑意。 他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因为聪明人知道审时度势,吃一堑长一智。 反倒是蠢货,他们的脑子,永远无法用正常的思路去衡量。 裴淮止便是一等一的聪明人,吃了两次教训,便知道手底下的护卫抓不住她。 她并未着急离开,而是仔细观察后,来到了一处洼地,重新撒下药粉。 雪蚕通常成对出现。 之前那只被踩死了,另一只嗅到同类惨死的气息,便会离开另选住处。 她现在挑选的这个地方,环境正是雪蚕所喜欢的。 很快,地上的叶片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季昭颜定睛细瞧,一片落叶正被轻轻拱着挪动,似是有什么东西朝着她的药粉而来。 就在那叶片即将靠近药粉之际,季昭颜迅速落地,一把掀开落叶,将那只白白胖胖的雪蚕给抓了起来。 小家伙只有一颗花生米大小,浑身雪白,只有两颗米粒大的眼睛呈现黑色。 整个胖乎乎的,颇有几分可爱之气。 季昭颜将其放在掌心,指尖凑近戳了戳。 “小家伙,跟我去过好日子了!” 季昭颜返回季家之时,等候在房间中的周妈妈都快急疯了。 一瞧见她回来,宛若看见救星,连忙开口: “大小姐,您终于回来了。 诗会尚未结束,二小姐便被江大人送返回家。 老爷听她说了诗会的始末,气得要动用家法,好在被三小姐劝住了。 也不知二小姐说了什么,老爷请您过去。 奴婢帮您搪塞了两次,实在是拖不住了。” 季昭颜神色淡漠,不慌不忙地将雪蚕收入陶罐中,又滴了几滴药水进去。 “不急,准备热水,我要沐浴更衣。” 周妈妈心急如焚。 “大小姐,老爷刚才就发了很大的火,您若再不去……” 季昭颜冷眼扫过去,周身气息猛地一沉。 “周妈妈,要不你来当这个主子?” 周妈妈脸色发白,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奴婢知罪,奴婢这就去准备热水。” 热水很快备好,季昭颜正要踏入浴房,管家带着人,气势汹汹地闯入了四喜院。 “大小姐,老爷请您过去问话,这都第三次了!” 季昭颜脚步未停,直接走入浴房关上了门,清冷的声音传出来: “我被禁足,安静待在这院子里,怎么还有事儿找过来? 父亲若真的着急,让他过来找我便是!还有…… 郑管家,你若再敢不经通传,带着人直接闯入我的院子,那腿便不必要了!” 原身怯懦,很多下人都不将她当回事。 她可受不了这委屈! 郑管家猛地睁大了眼睛,面上闪过一抹怒火。 “大小姐!老奴跟随老爷几十年……” 季昭颜却压根不给他说完的机会。 “滚!” 郑管家脸色铁青,胸口不住起伏,咬牙切齿道: “……是,老奴会将大小姐的话,一字不落的回禀给老爷的!” 周妈妈守在房门外,早已经吓得六神无主。 大小姐之前性情怯懦,别说是郑管家了,就是普通的婆子、侍女,犯了错都不敢呵斥一声。 当时她还在心中瞧不起她,觉得她唯唯诺诺,没有大小姐的做派。 可如今,她性子变得如此生猛,她反倒怀念起那个温温柔柔的季昭颜了。 第31章 责罚?女人的容貌,家族的荣耀 季昭颜慢条斯理地泡了个花瓣药浴,换上一身舒适的白色长裙,这才回到房间。 她刚走进门,就看到了高坐在上方,满面怒气的季父。 下方,季芙鸢面色苍白的坐在左侧,季雪翎正站在她身旁低声安慰着什么。 周妈妈捧着沐巾跟过来,一瞧见这个阵仗,双腿一软,扑通跪在了地上。 季父一身压迫人心的寒气,死死瞪着季昭颜。 本以为这个女儿会惶恐畏惧。 却不想,她只是抬眸淡淡扫了一眼,便径直坐到梳妆台前,扭头望向周妈妈。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些帮我擦头发?” 此言一出,季芙鸢和季雪翎都忍不住朝她看了过来,眼底满是遮掩不住的诧异。 季昭颜这是在公然挑衅父亲? 她疯了不成? 砰! 季父唇角下垂,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抬手重重地拍在了桌案上。 茶盏受到震动,些许热茶泼洒而出。 “混账东西!你给我跪下!” 季昭颜丝毫没有受影响,依旧眼神淡淡地望着周妈妈。 周妈妈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迟疑半晌,低着头,颤颤巍巍地爬起身来,站到季昭颜身后,拿着沐巾帮她将头发裹住,仔细地擦拭了起来。 季芙鸢眼眸微微睁大。 周妈妈是她的奶娘,从小照顾着她长大。 虽有些小聪明,却胆气不足,做事瞻前顾后。 她曾多次敲打,却没有任何作用。 而眼下,她不过才跟了季昭颜一天,竟愿意为了她,无视父亲的怒火? 季父明显动了大怒,胸口起伏的弧度愈发大了些。 “季昭颜!你要反了天不成!” 季昭颜慢条斯理地给“受伤”的那侧脸颊伤口涂上药膏,听到季父的怒斥,透过镜子望过去。 “父亲,我为家族着想,帮您料理了杏儿,脸颊还受了伤。 转头就被禁足,连个大夫都见不到。 现在,我安安稳稳地在院子里坐着,您又几次三番要把我提过去问罪。 我实在不明白,我犯了何错?” 季父被这番话问得一愣。 他透过铜镜,望向季昭颜。 从这个角度,几乎看不到她脸颊一侧的伤口,只能望见她如瀑的青丝、娇美的容颜,以及一双沉静的水眸。 她只穿了一身素色的罗裙,刚沐浴完,身上还带着水汽,未施脂粉,却偏有种清水出芙蓉之感。 季父回过神来,分明满腔怒火,却因太过震惊,一时发不出来。 这个大女儿,何时出落得如此动人了? 想到她脸颊上的伤,他眼神凌厉地朝着郑管家看去。 “混账,我只吩咐了让大小姐禁足,何时不许给她请大夫?” 这么好看的一张脸,即便无法攀附上江述白,也能成为季家的一张王牌! 郑管家离开四喜院之后,自是好生添油加醋了一番。 本以为,老爷一过来,季昭颜便会受罚。 却没想到,竟被她三两句话给搪塞住了。 他连忙请罪: “奴才知错,理解错了老爷的意思,请老爷责罚!” “扣你三个月月钱,再去领十鞭,小惩大诫。赶紧去请个大夫来候着!” 郑管家心中叫苦不迭,嘴上却不敢耽搁: “是。” 季昭颜微微垂眸,纤长睫羽的遮掩下,眸底是一片冰冷的嘲讽。 将美人蛊这种东西用在女儿身上,便是想借助女子的裙带往上爬。 那么,女子的容貌,便是最硬的那张通行证。 越是貌美,便越是值钱。 季昭颜站起身,挥退帮她擦拭头发的周妈妈,走上前,坐到季芙鸢对面。 这边烛火明亮,那泛着血色的伤痕烙印在白皙如玉的脸颊一侧,越发显得触目惊心。 季父眼底闪过一抹懊恼。 无论如何,定要将季昭颜的脸保住。 季芙鸢看到季父的神情,不由得心头发沉。 “父亲,许是女儿想错了,齐贤楼发生的事,也许和长姐没有关系呢。” 季雪翎眼神从季昭颜脸上挪开,帮衬道: “二姐姐,宋表哥肚子里有多少墨水,我们皆是清楚的。 他怎么可能做出千古传诵的名篇? 偏偏这段时日,宋表哥只见过长姐一人。 咱们心生疑问,不也是人之常情吗?” 第32章 反击?要不要也送你一程? 季父回过神来,只是怒火不再如方才那般旺盛,甚至在问话之前,还不忘先安抚季昭颜几句。 “昭颜,禁足之事,是江大人对你有所不满,为父也知道你委屈。 但你既然能够写出那等惊世之作,必定心有沟壑,能明白为父的难处。 为何要将这等千古绝唱送于旁人?” 短短几个时辰,《春江花月夜》已经传遍整个黎阳。 街头巷尾,皆是对这首诗词的探讨。 即便有人怀疑宋归羽的水平,却依旧有很多人蜂拥至宋家恭贺。 整个宋家,都快被这天降喜事给砸懵了! 季昭颜端起茶盏,慢慢品了一口。 “我怎么听不懂父亲的话,什么惊世之作,千古绝唱?” 季雪翎气呼呼地跺了下脚,愤怒之色遮掩不住。 “长姐,你果然还在生气,不肯与我们说实话。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这难道不是长姐所作吗?” 季昭颜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我作没作诗,你比我清楚?” 季芙鸢制止住还要继续争辩的季雪翎,温柔的声音满是低落。 “长姐,我好不容易争取到和江大人一起前往齐贤楼的机会。 本可以出尽风头,一举夺魁。 可一首春江花月夜,将父亲的辛苦筹划毁于一旦。 这首诗,真的不是你给宋表哥的吗?” 季家早有为季芙鸢扬名的打算,延请名师教导。 为做到万无一失,还悄悄请了许多有才书生,做出许多篇诗词,取最好的让季芙鸢背诵誊抄。 可谓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得知江述白要带她一同出席诗会,季父便知道机会来了,连忙花费大价钱上下打点,只为让季芙鸢一鸣惊人,成为闻名整个江南的才女。 迎着三人审视的目光,季昭颜轻飘飘地开口: “不是。” 季芙鸢轻轻蹙眉。 季雪翎更是将不信两个字写在脸上。 “父亲,您看长姐,气性真大。” 季父眼神同样带着审量。 “昭颜,你是长姐,不管做什么事,都应从家族的利益出发,万不可赌气冲动。” 季雪翎轻哼一声。 “就是,长姐还不想承认。 你以前对宋表哥避之不及,前天却主动见他。 不是为了给他诗词,打压二姐姐,还能是为了什么?” 季昭颜微微侧首,眼底闪过一抹笑意,仿佛就等着她开口询问。 “我见表哥,自是为了咱们家族啊。 父亲,火灾发生之后,您要去专心应付江大人的问话。 二妹妹跟您一起走了,三妹妹年纪小,又什么都不管。 我这个做长姐的,自是要帮咱们季家扫清祸端。” 季父一愣。 “祸端?” 季昭颜点头。 “不错,父亲以为处置了杏儿,就万事大吉了? 您就不担心,她在外面留下了什么把柄? 我生活在内宅,没有可用的人手。 母亲常说,宋表哥与我们是一家人,父亲也曾表态,让我们对他多多尊重。 所以,我便拜托宋表哥去找一下杏儿的家人,看看她的家人与此事有没有牵扯。” 季芙鸢愣住了。 季雪翎也瞬间无话可说。 季父身形猛然一紧,满脸懊恼之色。 “为父竟是把这事给忘了!查得如何?” 季昭颜轻叹一声。 “不知道啊,我这不是被禁足四喜院吗? 想让周嬷嬷去跟父亲说一声,郑管家派来的人,又将院门守得死死的。” 郑管家身形僵住,脸色隐隐发白。 他没想到,自己都被罚了,季昭颜竟还不放过他。 “老爷,以往禁足,都是不允许贴身下人外出的,奴才也是按了府中的规矩行事。” 季父显然不乐意听这些。 “混账东西!规矩重要,还是人命重要! 若让江大人先一步查出什么,季家上下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郑管家跪在地上,连抽了自己几巴掌。 “奴才知错,奴才知错……” 季昭颜轻抚着指甲,满意地欣赏着这个场景。 直到郑管家脸颊高高肿起,她才再次开口: “父亲快些派人去瞧瞧吧,千万别被有心之人抢了先。” “好,为父这就去。” 季父匆忙向外走,显然忘了继续追究诗词一事。 季昭颜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眼底划过一抹嘲讽。 智谋不足,却偏偏妄想着机关算尽。 能力不够,却时刻惦记着高位权势。 有这样的领头人,季家早晚会走向万劫不复之地。。 “啪啪啪!” 一阵掌声传来。 季昭颜转头,看向拍手的季雪翎。 “长姐,三言两语便将父亲糊弄过去,你可真是手段高超啊? 父亲信你,可我不信。 那首诗,绝对是你送给宋表哥的!” 她眼里满是怒火,质问道: “为什么,我们是亲姐妹,你为何不向着我和二姐姐,反倒帮着一个外人?” 季昭颜面上一片寒霜。 “瞧见好事就想往自己身上揽。我还送了几个人入土呢,要不要也送你一程?” 第33章 救人?无心插柳 季昭颜的语气十分随意,但那双潋滟的黑色眼眸,却划过一抹彻骨的冰寒。 对上她眼睛的刹那,愤怒的季雪翎只觉得一盆冰水当头泼下,不由得打了个冷战,直觉不断地提醒她: 她是认真的。 若自己继续胡搅蛮缠,季昭颜真的会动手杀了她。 季雪翎眼圈瞬间红透,晶莹的泪珠填满了眼眶。 “你……” 季芙鸢站起身,将季雪翎护在身后,眼神满是复杂: “长姐,你变了……” 季昭颜掩唇打了个哈欠。 “说完了?” 季芙鸢紧抿了下唇,面上闪过一抹难堪。 她牵着季雪翎向外走,走到门口处却又突然停下。 “长姐,我知道你不信我。 但身为姐妹,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 整个宋家上下,全都是生性贪婪,却又懦弱无能之辈。 他们绝不是个好的合作对象。” 说完,她扶着季雪翎出了房门。 季昭颜转头,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眸光微微闪了闪。 周妈妈轻声提醒: “大小姐,夜风凉,您的头发又还没干,仔细明日头疼。” 季昭颜收回视线,看向额头带着冷汗的周妈妈。 “今日表现得不错,把你孙儿带来吧。” “是。” 周妈妈快步离去,不多时,便抱着个孩子进门。 那孩子已经被病痛折磨得皮包骨头,瞧着顶多两岁。 靠在周妈妈怀里,气息极其微弱。 周妈妈满眼焦急,却又不敢表露出来,唯唯诺诺的站在了门口。 季昭颜扫了眼软榻。 周妈妈如蒙大赦,连忙走过去,将孩子放在软榻上。 那孩子明显难受到了极点,却也只是皱了下眉,完全没有哭闹。 季昭颜走过去,坐到周妈妈慌忙搬过来的圆凳上,指尖按住孩子纤细的手腕。 探清脉象的瞬间,她指尖轻轻一颤。 “孩子病了多久了?” “今日正好半个月。” “生病之前,他住在何处,由何人照顾?” 周妈妈不敢有任何隐瞒。 “原本住在西郊玉河村,由他母亲照料。 生病之后,请了几次大夫,却都束手无策。 这才不得已来了城中,找奴婢想办法。” 西郊…… 季昭颜仔细回忆。 “我想起来了,西郊有处庄子,你儿子是那里的庄头。” “是,是。” 鬼面萝。 这孩子中的,竟是鬼面萝之毒。 季昭颜没想到,一时善心,却帮了她个大忙。 “那处庄子后面,是龙断山吧?” 周妈妈摸不清季昭颜的意思,小心回话: “是,的确是龙断山,绵延数百里,山头一座接着一座,景色极好。大小姐是想去庄子上小住吗?” 季昭颜拿出银针。 取出五枚,手腕一晃,五枚银针精准地刺入孩子胸前的穴位。 周妈妈看了,不由一个哆嗦。 那银针格外长,入针极深。 那模样,不像是救人,更像是杀人! 季昭颜没有着急将银针拔出,而是轻轻捻动银针,让其不断地刺激穴位。 原本紧皱着小脸儿,呼吸都极其微弱的孩子,胸口的起伏渐渐大了些。 “把我带回来的那口箱子搬过来。” “是。” 足足一刻钟,季昭颜这才猛地将银针拔出。 “啊,这!” 周妈妈发出一声惊呼。 只见原本亮晶晶的银针,尾端竟全部变成了黑色。 有两根带出了点血丝,那血丝竟也是黑褐色的。 季昭颜没有理会她,取出几瓶药粉,按比例各自盛出一些,放到一个小碗中。 “开水冲服,水别加太多,以免淡化药效。” “是,奴婢这就去拿开水。” 周妈妈对季昭颜的医术已经没了任何怀疑,只剩下满心叹服。 她慌忙取来热水,将药粉冲开,小心地喂到自己孙儿口中,一点都不敢浪费。 随着药汤灌入,始终昏昏沉沉的孩子竟真的睁开了眼睛。 “醒了,大小姐,奴婢的孙儿醒了!” 季昭颜洗干净手,涂抹好手霜,一根根手指仔细按摩。 “药每天喝一次,三日后再来施一次针,你孙儿的命就彻底保住了。” 周妈妈喜极而泣,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多谢大小姐救我孙儿性命!今后,但凡大小姐所需,奴婢定肝脑涂地以报。” 季昭颜淡淡垂眸。 “仔细问问你儿子、儿媳,这孩子生病之前,究竟接触过什么。” “大小姐,听您这意思……” 季昭颜冷冷开口: “他不是生病,而是中毒。 若不查清楚毒源,别说是你孙儿了。 你儿子、儿媳都会有性命之忧。” 第34章 克扣?我没有饭吃,那大家就都别 周妈妈满脸惶恐,仿佛下一刻就会没命。 “奴婢的儿媳就在府外不远处的客栈里等着,奴婢这就去问。” 季昭颜淡淡地点了下头,待人走后,打了个哈欠,上床睡觉。 她刚迷迷糊糊有了睡意,院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郑管家的声音远远传进来: “大小姐,奴才请了大夫,来给您看诊。” 季昭颜没有理会,翻了个身接着睡觉。 外头叫了三遍,渐渐便没了声响。 翌日。 季昭颜醒来,日头已经老高。 周妈妈听到动静,敲门走了进来,伺候着她穿鞋更衣。 待季昭颜彻底清醒,这才开口: “大小姐,奴婢问过儿媳妇了。 她说孩子还小,一直都是在庄子里玩耍,身体也一直康健。 唯一的变化就是庄子那边为了灌溉农田,引了条水渠,孩子曾去那边玩过。” 季昭颜洗漱的动作微微一顿。 “引的是哪儿的水?” “龙断山山坳处有一条小河,水流常年不断,下游汇入汜河,引的便是那小河里的水。” 季昭颜放下巾帕。 看来,引得江南动荡不安的这桩大案,源头极有可能就在龙断山内了。 鬼面萝,制作美人蛊,同样需要它。 这桩案子,季家极有可能也牵扯其中。 只是,便宜父亲敢在这个关口巴结江述白,还将其请入府中暂住,大概率是对此事不知情的。 季昭颜脑海中闪过一张苍老阴森的面容。 那是原主的祖母,季家背后真正的话事人。 “祖母和母亲去白云寺上香,也有十多日了吧?” 周妈妈连忙回话: “是,也有小半个月了。” 季昭颜眼底划过一抹笑意。 “应该快回来了吧?” “老爷派人问过,说是还需几天呢。” 季昭颜点点头,不再多问。 周妈妈小心翼翼地帮她盘好长发,只觉得手中墨色的青丝跟缎子似的,根本不敢用力。 她拿了支红翡滴珠凤头步摇,小心翼翼地插入她的发间,惊叹道: “大小姐真是出落得越来越好看了。” 以前的季昭颜,永远都是唯唯诺诺的模样,脸上用的妆也极重。 仔细回忆起来,好像都不记得她真正长什么样子。 现在的她,好似一夜间脱胎换骨,从那个灰扑扑的影子,变成了夺目耀眼的模样。 就是可惜了脸上的伤,也不知会不会留疤。 季昭颜对着镜子欣赏了一瞬,准备起身用早膳。 可等了一会儿,送早膳的下人迟迟未来。 周妈妈瞧出她眉眼间的不耐,连忙道: “大小姐,奴婢这就去膳房催一催。” 季昭颜点了点头,起身给雪蚕宝宝喂药水。 很快,周妈妈便回来了,只是脸色不怎么好。 “大小姐,膳房那边说,给您的早膳已经送来了,可咱们根本没有收到。 奴婢想再多拿一份,膳房的管事却说,早膳都是有定例的,根本没有富余。” 季昭颜逗弄雪蚕的手指微微一顿。 季家虽日渐落寞,可早些年打下了丰厚的家底。 尤其是吞没了妖妃带回来的财物,若安心当个富贵闲人,也足够一大家子安度余生。 可季家从没有停歇想往上爬的心思。 尤其是对女儿们的教养,近乎到了严苛的地步,衣食住行皆分等级,就是逼迫她们去争去抢。 可这份严苛,却没有延伸到下人身上。 以至于从前的季昭颜,时常被克扣物资,饭都吃不饱也是常事。 这次被扣掉早膳,明显是有人往膳房递了话。 周妈妈越想越气。 “大小姐,要不要告诉老爷?” 季昭颜唇角微微扬起。 “我没有饭吃,那大家就都别吃了!” 小孩子才告状,她喜欢直接掀了桌子! 第35章 笑话?早膳有毒! 清晨,季府。 季雪翎紧张兮兮地看着大夫给她的手臂换完了药。 “大夫,怎么样,我这伤口可会留疤?” “回三小姐的话,您这伤势看着严重,却未伤及内里。 只需按时换药,再涂抹些去除疤痕的药膏,不会留下印记的。” 季雪翎面上这才有了笑容。 季芙鸢端着汤药走进来,含笑叮嘱大夫。 “祛疤的药膏一定要用最好的,若缺什么药材,便去我院子里取。” “是,二小姐。” 季雪翎轻哼了一声,语气半真半假地抱怨。 “二姐姐如今住进了苍梧院,说话的气度都和从前不同了。 一场大火,烧没了我的院子,还烧死了我的奶娘,倒是二姐姐有福气。” 季芙鸢轻叹了口气,极为纵容地看了她一眼,提起裙摆坐到了床边。 “又赌气说难听的话来扎我的心,但凡我有的东西,只要你开口,哪次没给你?” 季雪翎扑哧一声笑出来,接过汤药,一口气喝干。 “二姐姐万不要与我计较,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最是有口无心了。” 季芙鸢看着她手臂上裹着的纱布,眼底满是疼惜之色。 “你呀,从小最是怕疼,怎么这次……” 季雪翎面色冷了下来,语气愤恨道: “看到火势是从季昭颜的院子里烧起来的,我便以为事情成了。 想着再添把火,让她再无翻身可能。 谁承想,闹出了人命、我又受了伤,最后,季昭颜倒是安然无恙!” “我也没想到,长姐竟好似一夜之间脱胎换骨……” 季雪翎扯住她的衣袖,语气带了些急切: “二姐姐,你说季昭颜会不会被鬼附身了?” 季芙鸢抬手,亲昵地点了点她的额头。 “胡说什么呢,这世上哪来的鬼神?” “可你不觉得奇怪吗?她真的像是变了一个人。 若她以前是装的,那该有多么深沉的心思,才能忍辱负重那么多年?” “我也不清楚。” 季芙鸢眸色略沉,她同样也在疑惑,却怎么都想不通其中的关窍。 “对了,有桩热闹,你听不听?” 恰在这时,侍女摆好了早膳。 季雪翎下床,拉着她坐到了桌案边。 “什么热闹,边吃边聊。” 季芙鸢唇角含笑: “昨晚四喜院的动静,听到了吧?” 季雪翎幸灾乐祸。 “听到了,郑管家挨完责罚,还不得不领着大夫去见季昭颜。 结果站在院门外喊了许久,四喜院的院门都没开。 不知道给他气成什么样呢。” 郑管家仗着是府中的老人,深得父亲和老太太喜欢,拿捏着她们的吃穿用度。 每次见到他,总要拿些银钱打点。 这日积月累的,可真是把此人喂得脑满肠肥,比她们这些做主子的都威风。 季芙鸢喝了口芙蓉鸡丝粥,垂眸感叹道: “长姐这会儿,怕是饿着呢。” 季雪翎眼睛都亮了。 “郑管家扣下了季昭颜的早膳?” “嗯,我早晨没什么胃口,便让春熙去膳房传话,让他们不用给我送了。 春熙到的时候,周妈妈正在跟膳房的人理论呢。” “要到了?” “没有,膳房的管事推脱,说早饭已经派人送去四喜院了。 至于长姐为何没有收到,那就不是他们膳房该管的事了。” 季雪翎笑了两声,心头一阵畅快。 “活该!你瞧她昨天晚上多威风,还开口要送我入土呢。 结果碰上郑管家,饿着肚子,却连个屁都不敢放。 她也就只能跟咱们姐妹窝里横了! 二姐姐,你发什么愣呢? 快吃,吃饱喝足,咱们去看看她的笑话!” 季芙鸢点了点头,面上却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现在的季昭颜,真的会选择忍气吞声吗? 突然,院外传出一声惊呼。 “快别吃了,早膳有毒!” 第36章 示警?多亏了大小姐 “当啷!” 季雪翎手中的汤勺落入碗中。 “什么有毒?夏云,快去瞧瞧,外面叫嚷什么呢?” 不等侍女夏云迈动脚步,外面已经有下人闯了进来。 “二小姐、三小姐,你们可吃过早膳了?” 季雪翎下意识地想抠嗓子眼。 “吃了几口,怎么回事,怎么会有毒?” 下人满脸慌张。 “奴婢也不清楚,是周妈妈跑到前院告诉老爷的,老爷已经派人在查了。” 季雪翎捂着胸口,只觉得十分气闷。 “我好像是有些难受,二姐姐,怎么办?快,快去把大夫叫回来!” 季芙鸢握住她的手。 “别急,要是什么剧毒,早发作了,等不到现在。父亲呢?” 传话的下人连忙道: “老爷赶去膳房那边了。” “我知道了,你先去通知其他人。” “是。” 下人离开,季雪翎抬手揉着脑袋。 “二姐姐,我又感觉有一点头晕。” 季芙鸢将她的手扯下来,拔下头上的银簪,挨着在早膳中试了一遍。 银簪依旧光亮如新,并没有变黑的迹象。 季雪翎疑惑地眨着眼睛。 “什么毒这么厉害,连银簪都试不出来?” 季芙鸢用力地将银簪擦拭干净,眼底压抑着锐利的锋芒。 “走,我们也去膳房瞧瞧。” 季雪翎不甘愿。 “去膳房做什么,赶紧请大夫啊。” “江大人还在府上住着呢,早膳出了问题,若不查个清楚,府中上下都要受牵连,还管什么毒不毒的,保命要紧!” 郑管家才克扣了季昭颜的早膳,立马就查出早膳有问题了。 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两人匆忙赶到膳房,这里已经被下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回廊下。 季父大马金刀的坐在椅子上,下方,跪满了膳房的下人。 最前方,膳房管事正在磕头喊冤,额头磕破了一片,血流得满脸都是。 “老爷,奴才冤枉,奴才真的冤枉啊!” 季芙鸢看了眼站在季父身侧的季昭颜,迈步走上前去。 “父亲,听闻早膳出了问题,您的身体无碍吧?” 季父满面怒容,挥手示意她们两姐妹站到一旁,对着膳房管事怒喝道: “混账东西,井水让人动了手脚都不知道,我养你们,是为季家招祸的吗?” 膳房管事满面苍白。 “老爷,奴才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啊!” 季芙鸢看向了季昭颜,眼底满是探究。 季昭颜冷冷瞥了她一眼,扭头,继续欣赏膳房管事痛哭流涕的模样。 郑管家慌张地跑了过来,一见到季父,便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老爷……” 季父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看向拎着水桶的周妈妈。 “怎么样?井水查过了吗?” 周妈妈将水桶放到季父面前,又示意大夫过来回话。 大夫满头冷汗。 “回老爷的话,这水里的确查验出了砒霜,还好量不是很多,被大量的井水稀释,这才没有酿成大祸。” 季父猛地站起身来,像是一头暴怒的雄狮: “混账!混账!井水出了问题,竟无一人察觉。 若不是昭颜发现得及时,一家上下被人毒死了都不知道!” 季昭颜徐徐出声: “父亲,咱们家的水井,不是有专人看管吗?” 郑管家猛地抬头,眼神死死地盯着季昭颜。 季父眼神像是含了刀子。 “郑管家,看管水井的正是你的侄儿吧?” 郑管家一生无子,将大哥家的侄儿接到身边来养,全然当成亲儿子一般。 他满脸慌张,急声辩解道: “老爷,这事有蹊跷!大小姐是怎么发现早膳有问题的?” 季昭颜微微抬头,明媚的晨光照耀在她身上,为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辉。 她分明脸颊一侧还带着伤痕,却依旧美得惊人。 季昭颜微微勾起唇角。 “自然是因为季家祖宗保佑啊!” 郑管家面上的表情险些裂开。 “什……什么?” 什么祖宗保佑? 周妈妈冷喝道: “我家小姐昨晚做了噩梦,梦到有人往水井里加东西。 今天早晨,一看到膳房送来的吃食便感觉害怕。 尝了一口,果真发现味道不对。 于是,便请了大夫过来查验了。” 郑管家猛然瞪大眼睛。 “不可能!” 他分明叮嘱了膳房管事,扣下季昭颜的早膳。 她怎么可能通过早膳发现问题? 郑管家扭头看向膳房管事。 “说话!” 周妈妈抢先道: “郑管家,分明是你的侄儿看管水井不力,你这个管家也有失察之责。 怎么这会儿反倒威胁起膳房管事来了? 你还想让他胡说八道,为你扛下罪责不成?” 第37章 惩治?痛打落水狗 郑管事急出一头的冷汗。 “不,不是!” 他死死地望向季昭颜,面容带了几分狰狞。 “大小姐,您真的是在早膳中发现了问题?” 季昭颜微微侧首,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不然呢?郑管家该不会要狡辩,我没有吃早膳吧? 今日一早,送早膳的下人出了点岔子,周嬷嬷亲自来膳房询问。 膳房管事明确说了,他让人把早膳送到我院子里了。 许多人都是见证,膳房管事,你说呢?” 膳房管事擦了把脸上的血,哆哆嗦嗦地回话。 “是,奴才的确是让人将早饭给大小姐送过去了!” 看眼下这架势,郑管家明显要位置不保。 与其暴露出他克扣大小姐膳食,罪加一等。 他自然更加倾向于少犯错,保全自身。 季父猛地站起身来,大步走下台阶,一脚踹在郑管事的心窝处。 “混账东西!真是这些年把你的心养大了,只知道往府里安排你的人,却纵着他们不守规矩,差事都办不好!” 郑管家被踹得仰倒在地,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老爷,奴才跟了您多年,兢兢业业为您办差从没出过一件差错啊。 水井有毒之事……奴才是真不知道。 更何况,大小姐说什么祖宗托梦,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季昭颜眉心轻蹙。 “郑管家是指责我空口白话,蒙骗父亲?” 郑管家暗暗的咬了咬牙。 “托梦一事,实在离奇,奴才之前从未听说过。” 季昭颜勾了勾唇角,看他的眼神犹如看一件死物。 季父声音阴冷地下令: “来人,郑管家办差不力,免掉管家职责,拖下去,杖责五十! 至于他那个侄儿,狠狠打一顿,留口气儿,送到江大人面前,交由他来处置! 大人若侥幸饶他一命,便直接将其发卖了,永不许出现在黎阳城!” “是。” 郑管家傻眼了。 “老爷,奴才冤枉!奴才的侄儿也冤枉! 一定是有人要陷害奴才,请老爷明鉴! 查早膳,对,那些送出去的早膳。 只要挨着查看所有的早膳,就能确定膳食到底有没有问题,根源是不是在水井身上!” 季昭颜望着他满是恨意的眼神,很乐意在落水狗的头上再踩两脚。 “父亲,郑管家说得对。 把早膳都拿过来,让大夫瞧一瞧就知道了。 对了,将早饭端过来的时候,记录好出处,免得查出问题,不好追溯。” 周妈妈心头猛然一紧。 大小姐怎么同意了。 这若是查到四喜院,她们可拿不出早膳来啊。 季昭颜神色平淡,仿佛没有发现这个漏洞。 郑管家拼尽全力挣脱下人的钳制,连滚带爬地扑到季父的脚边。 “老爷,奴才真的是冤枉的,您要杀了奴才,奴才没有任何怨言。 可江大人还住在咱们府上,若放过了幕后真凶。 他再下黑手,您可就防不胜防了啊!” 季父被这话给劝动了。 “查,从膳房向外查,一丝一毫线索都不许放过!” 膳房中未送完的早膳先是被端了出来。 大夫上前一一查验,又是闻味道,又是盛一小勺亲自品尝。 “老爷,这些膳食都有问题。” 很快,一些空掉的碗盘被端了过来,托盘上放了纸条,上面写着这些碗盘的来处。 季父扫了一眼,突然蹙起了眉心。 “这些碗盘,怎么是从仆役房端出来的?” 端着托盘的下人慌忙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开口: “回,回老爷的话,字条没有写错。” 季父猛然睁大眼睛,震惊过后,眼底是愈发汹涌的怒火。 他一直想将季家打造成世家大族,府中规矩比一些官员还要严苛。 自然受不了下人有僭越之举。 “郑维!下人吃的东西,跟我们这些做主子的一样,你可真是个好管家!” 第38章 立威?惹谁都不能惹季昭颜! 郑管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干净净。 “老……老爷……” 季父看向端托盘的下人,质问道: “哪个下人,有如此大的胆子?” “回,回老爷,是郑管家的侄儿郑涛。” “好,好!”季父冷笑一声,“好一个郑管家,让你为我办了几年差,你就把季府当成你自己家了?” 郑管家慌忙摇头。 “不,老爷,奴才知错……但毒真不是奴才下的啊!” 季芙鸢突然开口: “父亲,据女儿所知,少量的砒霜并不会让人即刻毙命,甚至都察觉不出不适。 即便有些症状,也不过是胸闷气短,亦或者头晕乏力,极容易误解成疲劳或风寒。 如此日积月累,直到毒性累积过深,内脏受损,无力回天。” 季父神情瞬间变了。 他这些时日,可经常感觉疲劳。 这一刻,他甚至怀疑,井水早就被人动了手脚。 他再顾不上查看那些早膳。 “把郑管家堵了嘴拖下去!至于膳房中的其他人, 管事的杖责二十,其余人杖责十下,接口三个月月银。 大夫随我来,我有些话要问你。” 说完,他快步离开膳房。 膳房的一众下人暗暗松了口气。 虽被罚了月银,还要挨板子,却总好过丢了性命和差事。 膳房管事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抹了把糊住眼睛的血,抬头对上季昭颜的目光,又双腿一软,扑通跪了下去。 “大、大小姐……奴才罪该万死,奴才被猪油蒙了心,竟然……” 季昭颜竖起食指,放在嘴边,比了个噤声的姿势。 “这一番折腾,我有些饿了。” 膳房管事连忙殷勤道: “大小姐想吃什么,尽管吩咐,奴才这就做好了,亲自给您送去。” 一顿早膳啊! 仅仅是一顿早膳,掌管季府二十多年的郑管家,就这样被扳倒了。 五十板子下去,命怕是都要没了。 他就算有熊心豹子胆,也绝不敢再招惹大小姐。 季昭颜十分满意,微微点了下头,带着人向外走。 出了膳房,季芙鸢快走两步,拦在了季昭颜的面前,望着她的目光十分复杂。 “是你动的手脚。” 季昭颜眉梢微微上扬,毫不避讳地开口: “知道还问?” “你……江大人还在府上,一个不慎,整个季家都要跟着完蛋!” “他?” 季昭颜轻笑一声。 在自己手上吃了两次亏。 现在的江述白,入口的东西,不查个三五遍,绝对放心不下。 再者说,季父有那个胆量去查江述白的膳食吗? 就算查了,没查出问题,那也能解释成井水被用掉一部分,新涌出的水将本就不多的砒霜稀释干净了。 季芙鸢望着季昭颜离开的背影,暗暗地攥紧了拳心。 季雪翎跟过来,不解地开口: “二姐姐,你方才是什么意思?难道那毒……” 季芙鸢制止了季雪翎的询问,带着她回到院子。 下人已经将之前的早膳全部端走。 季雪翎憋坏了。 “二姐姐,这会儿没外人在了,你跟我说说,那早膳到底有没有毒?” “大概率没有。” 季雪翎微微睁大眼睛。 “那你怎么没有揭穿季昭颜,反倒帮着她惩治郑管家?” 季芙鸢抬眸望着她,沉静的眼眸中翻涌出一丝恨意。 “你不恨郑管家吗?” 季雪翎沉默了。 郑管家对待季父和老夫人这等身份的主子,自是百般殷勤周到。 可对待她们,便时常阳奉阴违,尤其是…… 季芙鸢咬紧牙关。 “我恨他!我永远都忘不掉,当日被强行种下美人蛊的情景。 这些年,我们受了多少折磨,忍了多少委屈,三妹妹,你还记得吗?” 季雪翎缓缓点头。 “怎么可能忘。” 季芙鸢语气带着感叹: “季昭颜知道,即便我们发现异常,也不会揭穿她的。 她算准了我们心中的恨,算准了我们对郑管家的厌恶。” 季芙鸢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一刻的感受。 突然,她脸色猛地一变。 “坏了!” 第39章 质疑?事不过三,别再有下次。 季芙鸢一声惊呼,吓得季雪翎险些将茶水打翻,连忙问道: “什么坏了?” 季芙鸢面色微微泛白,眼底光芒晃动得厉害。 “若事情如我猜测那般,季昭颜只是借机生事,想要铲除郑管家。 那为什么张大夫在查验那些早膳的时候,会说其中有毒?” 季雪翎端着茶盏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起苍白。 “也许季昭颜真的发现了问题?” 季芙鸢静静地望着她。 郑管家管理季家多年,若没有些手段,早就保不住这个位置了,怎么可能出这么大的纰漏。 若说外人陷害…… 郑管家前脚扣了季昭颜的早膳,后脚井水就出了问题。 这“外人”是专门配合季昭颜的吗? 季雪翎沉默一瞬,猛地将茶盏放在桌案上。 “张大夫配合季昭颜说谎……而能威胁到张大夫,让他不得不这样做的错处,就是……” 她们用在季昭颜身上的药,是从这张大夫手中拿到的! 季芙鸢面色凝重地点点头。 “没错。” 季雪翎轻咬了一下嘴唇,却又很快镇定下来。 “二姐姐不用怕,怪只怪季昭颜戏演过了头。 她装成怯懦如老鼠的模样,还要去抢你的机会。 被算计了,也是她活该! 张大夫是个聪明人,他给了我们药粉,又帮季昭颜做了伪证。 两边讨好的结果,便是咱们两边都有他的把柄。 他现在唯一一条生路,便是守口如瓶,因此绝不敢向父亲告密!” 季芙鸢轻轻吸了口气。 “世事无绝对,为了咱们姐妹以后的安危,张大夫不能继续留在黎阳了。” 季雪翎眼底闪过一抹凶光。 “这简单,二姐姐安心,此事交给我来办。” 四喜院。 厨房管事身后跟着八名下人,端着各色早膳,浩浩荡荡地进了院门。 “奴才见过大小姐。” 季昭颜微微颔首。 厨房管事弓着腰,满脸笑意地开口: “大小姐辛苦,奴才自做主张多做了几样菜式,请大小姐品鉴一二,若有一两样能入了大小姐的眼,便是奴才有福了。” 说着,他亲手接过托盘,将膳食一样一样地摆在桌案上。 季昭颜扫了一眼,侧眸看了看周妈妈。 周妈妈心领神会,立刻拿出一枚银锭子递了过去。 厨房管事吓了一跳,连忙推拒: “这……奴才不敢。” 季昭颜夹了一筷子云腿笋丝,淡淡开口: “收着吧,你是个懂事的。” 厨房管事欣喜地对着季昭颜又行了一礼,这才接过那锭银子,塞到袖子里,态度比方才更加殷勤了。 “多谢大小姐赏赐,今后大小姐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吩咐奴才。” “去吧。” “是。” 待人走后,周妈妈有些心疼地开口: “大小姐,其实给些碎银子,便能让那管事感恩戴德了。” 那一锭银子,足有十几两,顶得上厨房管事四个月月银了。 季昭颜喝了口梅花汤饼。 “膳食是入口的东西,花些银两便能让他死心塌地,自然最好。 宋归羽送来的一千两银票,还没动呢。 你兑换成银子,自己留一百两,给你小孙儿买些吃的补补身体。 其余的九百两,便用来打点府中的奴才。 十天时间,全部花出去!” 周妈妈惊得险些叫出声来。 “大、大小姐,那可是九百……不不,您救了奴婢的孙儿,奴婢已经是感激不尽了,怎能再要您的赏银……” 她是真的被惊到了,以至于说话都乱了层次。 要知道,普通三口之家,一年也就花费十多两银子。 季昭颜的神色却是异常平淡。 “这是第二次。” 周妈妈一愣,脑海中的弦瞬间紧绷。 “奴婢知错,奴婢不该质疑大小姐!” 季昭颜放下碗筷。 “事不过三。” 周妈妈连忙回话,额头冷汗都快出来了: “是!奴婢保证,绝不会有下次。” 季昭颜这才满意,解释起自己这样决定的原因: “你现在是我的人,我有银两,便不会亏待了你和你的家人。 至于让你向外撒钱……郑管家被裁撤,很快会有新的管家顶替上来。 新旧交替这段时日,便是府中最乱,也是最好收买人心的时候。 我需要很多眼线,哪怕只是看在银两的份上,只要能为我做事,便够了。” 周妈妈小心地提醒着: “大小姐,要不要留下一点儿备着,万一有什么急用?” 季昭颜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无妨,你尽管用,很快,会有人送银子过来的。” 第40章 送礼?万年铁树不开花,开了之后 松正居。 季父找张大夫诊完了脉,确定身体没有什么大碍,这才长舒了口气。 “郑管家,准备……” 他话说到一半,才想起郑管家已经被他处置了,只能开口叫来贴身管事。 “林全,管家一职,先由你暂代。快去备礼,我要向江大人请罪。” “是。” 半个时辰之后。 江述白看着紧张赔礼的季父,面上带了温和笑意: “季老爷不必紧张,本官自是相信季家没有要害我的心思。只是……” 季父刚松了一半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 “江大人,在下也没想到,井水会出问题,这……” 江述白眼睑微敛,遮掩住眼底的寒芒。 “季老爷还没看明白吗? 本官来到季家之后,府中接连闹出事端。 这是冲本官来的,可同时,也是冲季家来的。 这是一石二鸟之计。” 季父略一思索,脸色骤然一变。 “江大人,季家是清白的,是这背后之人心思歹毒,想害了您,然后嫁祸给我们季家!” 江述白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本官信你,只是没出事还好,若真出了事,本官可就不得不处置季家了。 为以防万一,季老爷还是把季家上下人等都查一查。 免得再有那等被收买之人暗中闹事,坏了季家清誉。” 季父连忙点头。 “多谢江大人指点,我回去便命人彻查府中。” 江述白眸光微微一闪。 “听闻这次能及时发现井水有问题,全靠季大小姐?” 季父一时拿捏不准他的心思。 “这……确实。” “本官曾听说,季家每隔一些年岁,会出现一名灵女。 不仅容貌绝美,更是拥有七窍玲珑之心,能感知吉凶。 当年,宸妃娘娘……” 季父心头一颤,慌忙站了起来。 “江大人,这事……可万万提不得。” 江述白轻轻一笑。 “这里又没有外人,本官不过是和季老爷说些家常话,无妨。 只是有些好奇,季家大小姐竟能在梦中得到启示,挽回一场大祸,真是神奇。” 季父心思快速转动着。 宸妃,是上一代美人蛊雕刻出来的最完美的佳作。 不知是何缘故,她的确能偶然感知到祸端降临。 若季昭颜也有这等能耐,是不是意味着…… 季家的机遇彻底来了! 季父心中万分激动,可一想到季昭颜脸上的伤,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江大人,这都是外人胡乱猜测,当不得真。” 奇货可居。 江述白越是好奇,他便越是要遮遮掩掩,含糊其词。 如此才能让他持续关注朝颜。 等到季昭颜脸颊上的伤痊愈,才是让他们相见的最好时机! 江述白捕捉到他眼底的算计,眼神沉了沉。 “不论如何,季大小姐及时示警,也算是救了本官。 本官该送些礼物给她,表达谢意才是。” 季父心中划过一道暗喜。 江述白果然是对昭颜起了兴趣。 “大人,小女脸颊伤势颇为严重,现在还在养伤。 您有什么礼物,季某帮着转交就是,也省得耽搁大人查案的时间。” 江述白眼底划过一抹不悦。 他都暗示要见季昭颜了。 季盛反倒拿起了架子。 “也好。” 一刻钟之后,季盛带着礼物千恩万谢地离开。 朔风看着他的背影,嘿嘿一笑: “大人,您不是喜欢季家二小姐吗? 这会儿又相中他们家大小姐了? 您可真是万年铁树不开花,开了之后玩的花啊!” 第41章 捧杀?十日内,我要将宋家捧上天 江述白蓦然抬眸。 寒潭般的眸子,冷得像是结了冰。 “呵。” 朔风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 “那、那个……主子,奴才可没有说您花一心的意思,是觉得、觉得您为了江南这桩案子,牺牲的实在是太多了!” 想到两次与季昭颜接触,皆吃了大亏的情形。 江述白只觉得朔风的话化成了无形的箭,狠狠地扎在了他的心口。 “这桩案子结束,你就跟在马车后面,一路跑回京城吧。” 朔风猛然瞪大了眼睛。 “那会死人的!” 江述白冷笑一声,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 朔风打了个寒战,心中默默流下眼泪。 主子最近总是阴晴不定的。 难道是…… 他悄悄看了眼江述白的神色,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主子,您是不是还在想义庄里,被那个采花贼……” 江述白手中茶盏咣的一声落在桌案上,声音好似裹了冰碴子: “你想说什么?” 朔风却是一脸我猜对了的神情。 “主子,其实没什么的,很多事情,就是一次两次您觉得难受,时间长了就习惯了。” 江述白气笑了。 “你可真是个大聪明。” “多谢主子夸赞,其实属下也就是擅长说些实话,我……” “滚出去跪着!” “啊?” 朔风慢吞吞地挪到门口,利落地跪在地上。 沉影抱着东西走过来,看到这一幕,面上毫无波澜。 朔风武功高、办事也利落,对主子更是忠心耿耿。 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长了张嘴。 “主子,您要的黎阳城及其周边地形图绘制好了。” 江述白顿时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拿过来。” 宽大的地图在桌面上展开。 地图描绘得十分精细,各个街道、小巷都绘制得一清二楚。 江述白看向黎阳城周边山脉,神色极其认真。 沉影忍不住开口: “主子,黎阳挨着汜河建造,两面环山,山脉绵延数千里。 想要在这些山脉当中找到一处隐秘的私矿,无异于大海捞针。” 江述白望着地图,一条条山脉在他眼里浮现、闪烁。 他手指轻轻落在“河工”尸体出现的地方,而后沿着河流向上滑动,最后缓缓停在了龙断山附近。 “那些人是在濒死之际被投入河中的。 仵作查验,这些人在河里漂了两日才被捞起。 结合春日汜河流速,以此反推, 他们入水的地方,极有可能就在龙断山附近。” 沉影看着地图上那一大片起伏的山脉。 “私矿的入口通常做得极小,加上刻意遮掩,并不好找,是否需要属下多调集些人过来?” 江述白指节轻轻扣在地图上,沉声道: “传信云逸,让他大肆抬高野生药材的价格。” “主子,您这是……” “我们的人大肆入山,极有可能将人逼急了,来个鱼死网破。 提高野生药材收购的价格,必定会引得许多百姓入山寻药。 将我们的人打散,混入其中!” “是。” 沉影领命而去。 江述白看向门口跪姿端正的朔风。 “滚进来!” 朔风立刻起身,一脸憨厚笑容。 “主子,属下就知道,您最是刀子嘴豆腐心,从来不会让属下罚跪太久。” 江述白懒得跟这个憨子较劲。 “我们来了这么久,也该见一见其他家族的人了。宋家的帖子递过来了?” “是,今日一早就送过来了,说是来拜谢主子对宋归羽的赞赏。 您忙了一夜,早上还睡得香呢,属下就把人挡回去了。” 江述白将地图合上。 “宋家出了宋归羽这么个麒麟之才,怎么能不大肆庆祝一番呢? 通知黎阳郡守,让他好好给宋归羽备份贺礼。” 朔风挠了挠头。 “是不是太抬举他们了?” 江述白目光悠远。 “这还远远不够,十日内,我要将宋家捧上天!” 季昭颜,我倒要瞧瞧,你究竟还隐藏了多少本事! 第42章 惶恐?表妹,救命! 四喜院。 季父将江述白送的礼物尽数摆放在季昭颜的面前,态度前所未有的柔和。 “昭颜,这是江大人送给你的谢礼。为父瞧过,里面有一整套熠宝轩的头面,光彩夺目,华丽极了。” 季昭颜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 “我只喜欢独一份的东西。” 季父连忙道: “这头面整个黎阳城只有一份,可见江大人的确是用心了。” “黎阳?” 季昭颜嗤笑一声,任由周妈妈继续给她染指甲。 季父突然笑了,眼底是藏不住的激动和赞赏。 “好,不愧是季家的女儿,这心性非同一般。 我儿生得如此美貌,又冰雪聪明,还得祖宗庇佑,能预知吉凶。 合该得到这天底下最好的东西才是! 昭颜啊,这禁足就不必……” 季昭颜出声打断。 “父亲一言九鼎,说了要禁足,自是少一天都不行。” 季父微微一顿。 “昭颜,父亲当时说的是气话。” 季昭颜勾唇一笑。 “父亲,我说得却是认真的。江大人肯定提出要见我吧?” “是,不过我想着你脸上有伤,便先给他挡回去了。” “父亲做得极对。 雾里看花、水中望月,可望而不可即,才是最勾人心弦的。 以后,但凡江大人要见我,父亲都帮我推了吧。” 季父心情越发激动了。 “乖女儿,你怎么突然开窍了?” “以前是我不想与姐妹争抢,所以才装得怯懦无用。 可看着父亲日日为家族筹谋,费尽心血。 我实在是心疼你如此辛劳,便想着为家族出一份力。” 季父高兴坏了。 “好孩子,这才是季家的好孩子!你祖母若知道你现在的转变,定然十分欣慰。” 季昭颜睫毛垂落。 “祖母最是严厉,若知道我以前装憨卖痴,也不知会不会生气,还有郑管家…… 他是祖母送给父亲的下人,也是祖母一手提拔上来的。 我揭穿早膳有毒,虽是为了家族,可也到底将人得罪死了。 万一他心中气愤,到祖母面前嚼两句舌根……” 季父年逾不惑,却始终被老夫人这个母亲管得死死的,心中能没有丝毫怨恨吗? 她不需要说得太多。 只需挑起他的野心,哪怕只有一丝,也足以在季家内部凿开一条裂痕! 季父面色一沉。 “他敢!他做错事在先,险些酿成大祸,我还不能罚他了? 此事你不必忧心,为父自会向老夫人说明白。 你眼下最紧要的是好好养伤,其他的都不必管。 我让林全暂代了管家之职,你这里缺什么东西,便让周妈妈去告诉他。” 季昭颜毫不客气地开口: “还真有件事,我身边只有周妈妈一个人,不怎么够用,我要再买两个小丫头回来伺候。” “这简单,府中有合适的,你随便挑。若没有的话,便让牙行的人来一趟。” “多谢父亲。” 待人走后,周妈妈立刻道: “大小姐,奴婢这就去告诉林全,让他把人给您送过来。” “不急。” 周妈妈一头雾水,却不敢再问,只应道: “是。” 接下来几日,季昭颜通过密道出去了几趟,将制好的各类药丸药粉带了回来,之后便安安稳稳地待在院子里,专心养雪蚕。 期间,周妈妈又带着孙子来了一趟,彻底解了毒,照顾起她来愈发殷勤周全。 又是一日清晨。 蒙蒙细雨笼罩院落,季昭颜坐在窗边,欣赏着小花园中被雨水洗净,愈发翠绿蓬勃的各种毒草。 一只白白胖胖,泛着玉石色泽的雪蚕爬过来,圆滚滚的脑袋轻轻碰着她的指尖。 季昭颜屈指一弹,小家伙打了个滚,摔在了窗台上,像是表达不满,直接将自己缩成个球。 她单手撑着下巴,唇角微勾。 “别气了,回头给你找好吃的。” 话音刚落,一人急吼吼地闯入门来,一瞧见季昭颜,宛若看见救命稻草,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表妹!祖宗!你救救我,要出人命了!” 第43章 要诗?火烧眉毛了! 季昭颜将雪蚕收入陶罐,这才看向焦急万分的宋归羽。 宋归羽明显来得很急,衣摆被雨水沾湿一大片。 对上季昭颜的眼神,慌忙就要往屋内走。 刚迈动步子,就发现季昭颜眉心一蹙。 他连忙停下了脚步,满脸惶恐无措。 “祖宗……” 季昭颜扫了一眼回廊。 “有什么事,在外面讲。” 宋归羽如蒙大赦,连忙来到回廊下,顾不上擦拭满脸的雨水,便倒豆子一般说起了这段时日发生的事。 “表妹,你给我的那首诗,一经出现,便轰动整个黎阳。 江大人还命人将其抄录,送往了京城。 本以为热闹一时就罢了,却没想到,黎阳郡守亲自送来礼物。 还说,皇上看了那首诗极为喜欢,要给宋家赐字呢!” 季昭颜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这是好事啊,怎么看你这样子,却好像大祸临头了一般?” 宋归羽弓着腰,眉心紧紧皱着,眼底的惶恐都快溢出来了。 “祖宗,您就别逗我了,您这般聪明,还看不清这其中的门道吗? 皇上赐字、郡守恭贺,不单单是黎阳,其他地方也有人送来了帖子和贺礼。 指明了要让我们宋家举办宴会,说是和我切磋。 可表妹你知道,我哪懂什么作诗? 这若是被揭穿了,那就是欺君之罪啊!” 季昭颜神色没有什么变化。 “哦,那确实是个不小的罪名。” 宋归羽双膝一软,再次给季昭颜跪下,满是哭腔地哀求: “表妹,你得救我啊!我不想死,更不能连累整个家族! 还有……大夫人是我的亲姑母,咱们季宋两家可是联着姻亲呢。 若真担上这欺君之罪,季家也会受影响的!” 季昭颜轻叹一声。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宋归羽连忙道: “有办法,怎么没办法? 只要表妹你再赠送我几首诗作,让我将这次宴会应付过去。 之后我再重病一场,就说烧坏了脑子,做不得诗了。 事情不就圆满了吗?” 季昭颜眼底划过一抹嘲讽。 这人倒也不算太傻。 “我依稀记得,梦到过不少绝世佳作,可一时又想不起来。” 宋归羽心急如焚。 “表妹,祖宗,你好好想想。” 季昭颜食指轻轻地按上额角。 “你回去等我几日吧,我想起来便差人告诉你。” “祖宗,不能再等了,眼下已经是火烧眉毛了,宴会三日后就举行!” 季昭颜不耐烦道: “我想不起来,又有什么办法?” 宋归羽想到了什么,连忙一拍脑门,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露出一沓整整齐齐的银票。 “表妹,不让你白帮忙,这里有两千两银子。 这是我能挪用的所有现银了,都给你。 你可一定要帮我啊!” 周妈妈看着这一幕,心头猛地一跳。 这…… 还真有人把银子送上门了! 季昭颜却只是扫了一眼,眸光平静无波。 “垄断山脚下,有一处庄子,记在大夫人名下。” 宋归羽脸色瞬间白了。 “表妹,你太瞧得起我了,那是姑母的庄子,无论如何都不会给我的。” “知道你没这个本事,”季昭颜冷冷地扬了扬唇角,“宴会过后,你想办法住到庄子里去,然后以赏花的名义,邀请我和季芙鸢、季雪翎一并过去。” 她要去龙断山瞧瞧,能不能找到鬼面萝。 有了这味药材,就能让雪蚕蜕皮重生,真正发挥作用了。 宋归羽这次痛快应了下来。 “好,好,到时候让我妹妹出面,姑母定会答应。表妹,那这次宴会的诗作……” 季昭颜勾唇一笑,示意周妈妈将银票收下。 “突然想起了一些,你想要什么主题的?” 第44章 邀请?我去了,这热闹可就大了。 宋归羽满脸茫然之色。 “表、表妹,你也知道我的斤两。 你让我在花楼里行个酒令,那我拿手。 这正经的宴会,会以什么为题,我实在是两眼一抹黑啊。” 季昭颜轻轻一笑。 “好好想,若思量不周全,这次宴会过后,你眼前就永远是黑的了!” 宋归羽双手抱拳,对着季昭颜不停作揖。 “表妹,你得帮我!我心里是真没底。” “宴会上来客众多,说不得就有人临时起意,让你作诗。 我是人,又不是神,哪能万事都料得周全?” 宋归羽小心翼翼地开口。 “那个……表妹,这次宴会,你不是也要去吗?” 季昭颜眉心猛然一蹙。 “我去做什么?” “我听父亲说,郡守大人听说了齐贤楼诗会上,季芙鸢做了首咏月的诗,极为出色。 所以,想借着这次宴会,专门见一见。 又唯恐他身份不方便,传出什么不好听的流言来,索性便将你和季雪翎一并邀请去。” “你父亲没听说我脸上有伤?” “我跟父亲说了,不过父亲说,这都快半个月了,应该不影响出行,我实在劝不住。” 季昭颜微微垂眸,眼底潋滟的光芒如琥珀般动了动。 “周妈妈,你去问一问父亲,这宴会可能推掉。” “是。” 很快,周妈妈便折返回来,悄声在季昭颜耳边道: “大小姐,宋家老爷来了,正跟咱们老爷在客厅喝茶呢。 奉茶的侍女悄悄跟我传话,说是老爷帮忙推了,大抵是推不掉。” 这个时候,她让周妈妈撒出去的那九百两银子,便开始起作用了。 季昭颜略一思忖,便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我知道了。” 执意让她一个脸颊受伤的人出席宴会,其中必有江述白的手笔。 不对,怕是这次宴会,都是他在背后撺掇的。 吃了两次亏,这人要向她讨债了。 季昭颜垂眸望向宋归羽,勾唇一笑,嫣然无方。 “想不想彻底光耀你们宋家的门楣? 让整个宋家都以你为荣,今后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你父亲、母亲,再也不会如从前那般管束你?” 宋归羽心头猛然一跳,眼底闪过激动的光芒。 “这……真的能成?” 季昭颜眸光清亮。 “你不是都想好法子全身而退了,现在不妨变得再耀眼些。 以一人之光亮,镇压整个云朝文坛,甚至是名垂青史、万世流芳?” 宋归羽心脏剧烈地跳动了起来,喉咙一阵干渴,用力地吞咽了两口唾沫。 “表妹,我担心……” 季昭颜笑意一淡。 “你若不愿,也无妨,把归宣表哥叫来,他……” “不不不,”宋归羽连忙拒绝,“我不该质疑表妹。宋归宣最是道貌岸然,表妹可不要同他来往。” 宋归羽乃宋家嫡出,却并不受宠。 宋老爷更看重的是姨娘所出庶子宋归宣。 两兄弟没少明争暗斗,奈何宋归羽实在不争气。 吃了亏,还要被父亲斥责,彼此间的怨恨也就越积越深。 他好不容易赢了一次,是绝不可能将这个机会让给宋归宣的。 季昭颜看着他满眼焦急的模样,蹙眉道: “决定了?” 宋归羽坚定地点头。 “决定了!我都听表妹的,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季昭颜满意地勾了勾唇角。 “好,抄录一份宾客的名单交给我,然后去那处宅子等着。 我会让周妈妈把你需要的诗词送去。 记住,每首诗都必须背得滚瓜烂熟。 若出任何纰漏,不用等到皇上问责,我先要了你的命!” 宋归羽浑身一颤。 “是,表妹你放心,这等大事,我不敢含糊。” “去吧。” 宋归羽匆忙离开。 季昭颜走到书案边,正要落笔,突然顿住。 她将毛笔放到左手,利落写起了诗词。 一个个劲瘦有力的字迹落于纸上,铁画银钩,浑然天成。 周妈妈满脸的惊讶根本掩饰不住。 “大小姐,您这一手字,真有气势,奴婢从未见过这样的字体。” 季昭颜眼底掠过一丝怀念。 师父总说她杀心太重,从两岁起便让她练字,以此沉稳心性。 她的字是练出来了,师父人却不在了。 不知道她人来到这里,那些对她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的人,会不会愤怒之下,刨了老头的坟。 季昭颜写完,待墨迹干透,拿出一个药瓶,取了干净的毛笔,蘸着药水,细细地在纸张上描绘了起来。 等痕迹彻底晾干,她唇角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江大人,你最好笨一点。 不然,气出个好歹,可怪不得我喽! 第45章 风头?这样的好事,当然是让给亲 马车熙攘,人流如织。 宋家的宴会惊动了整个黎阳。 无数百姓涌上街头,围观前来赴宴的宾客。 “方才过去的那辆青幄马车,坐的是郡守大人吧。 瞧瞧身边跟着的仆从,虽一身灰衣,并不显眼,可个个威武不凡。” “冬明先生!一篇文章镇朝堂,天子赐书笔墨香的冬明先生,他竟然也来了。” “快瞧,那是季家的马车!季家二小姐于齐贤楼作咏月诗,得了郡守夸赞呢!” 马车缓缓向前。 周妈妈倒了盏茶水,双手捧到闭目养神的季昭颜面前。 “大小姐,您这几日辛苦,昨夜又没睡好……” 这三日,大小姐每日只睡两个时辰,仔细推敲、打磨。 她只是在一旁看着,都觉得身心俱疲。 季昭颜睁开眼睛,睫毛轻轻的颤了颤,缓解眼睛的酸涩。 她接过茶盏,轻抿了一口,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东西都准备好了?” “是,按照大小姐的吩咐,都准备妥当了。只是…… 这次宴会,黎阳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甚至还有从外城赶过来的才子。 您若真的那样装扮,怕是……要被二小姐和三小姐抢尽风头了。” 季昭颜轻笑一声。 “出风头?这样的好事,自然要让给两位妹妹。” 马车靠近宋家。 宋家祖上曾出过三榜进士,入翰林院任职。 可惜,后人不争气,迁移到了江南,做起了药材买卖。 好在运气不错,置办下了一处大宅子。 马车在距离季家五十多米的地方便停了下来。 周妈妈掀开车帘,询问车夫: “怎么回事,怎么这么远就停下了?” “康郡守的马车都在外面停着,往前去不得了。” 周妈妈蹙着眉退回车内,低声道: “大小姐,宋家应当是没有举办这样大型宴会的经验,马车都没有安排好。” 她只知季昭颜这几日辛苦作诗词,并不知宴会具体的安排细节。 季昭颜唇角露出一抹浅笑。 这可都是她安排好的。 “去瞧瞧。” 街道两侧围满了人。 早有人认出了季家的马车,伸着脑袋想一睹季家小姐们的芳容。 “季家的小姐们,也就只有二小姐在齐贤楼露过面吧。 听一些参加诗会的人说,她生着柳叶眉、芙蓉面,温婉端庄。 今日,总算能亲眼瞧瞧了。” “快看,出来了!” 伴随着一声惊呼,季芙鸢借着侍女的搀扶,缓缓下了马车。 刹那间,周围倏忽一静。 发如青瀑、面若芙蓉的少女一身天青色绣玉兰襦裙,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绡纱,臂间挽着浅碧色披帛。 发间没有用奢华的装饰,只插了一枝白玉垂珠步摇,并几朵简单的珠花点缀。 和方才过去的一些小姐们相比,明显简单到了极致。 可那张脸实在美丽,柳眉弯弯、明眸皓齿。 感受到众人打量,并不见丝毫慌乱,反倒朝着周围微微颔首,唇角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气质清雅,落落大方。 “二姐姐,等等我!” 突然,一声婉转如黄鹂的嗓音响起,引得众人侧耳倾听。 后方马车的车帘被人一把掀开,探出一张写满天真娇憨的美丽面容。 肤色如雪,在阳光下近乎泛着半透明的光泽,一双眼眸又黑又亮,天庭饱满、脸形圆润,一身绯红色百蝶穿花裙,如她整个人这般鲜艳明媚。 她快步上前,亲昵地挽住季芙鸢的手臂,耳边坠着的红宝石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生生勾勒出几分春日间的生机勃勃。 周围百姓再次一静,随即发出阵阵惊叹。 “江南八分色,季家占十分,整个江南倒欠了她们两分。 从前听到这话,只觉夸大其词。 今日一瞧,才知道什么叫作动静皆宜,顾盼神飞!” “季家有此等明珠,竟忍心将其收在盒子里十几年,可真真是好耐性。 若换作我有这等女儿,早就逢人便炫耀,非得让整个江南的人都羡慕我不可!” “等等,季家这次不是来了三位小姐吗?季家大小姐呢?” 众人纷纷将目光落在最前面的马车上。 车帘被侍女掀开。 众人暗暗睁大眼睛,呼吸都放轻了。 然而下一刻,走出来的是个满脸皱纹,身形略显壮硕的婆子。 第46章 白纱?大人,您注意点形象! “咦!” 众人发出一阵失望的唏嘘。 “这怎么下来的是个老婆子?” “急什么,大家小姐身边总是会跟着几个婆子照顾的。” 周妈妈没有理会众人的议论,在马车旁站定,微微低头,神色恭敬: “请大小姐下车。” 众人再次目不转睛地盯着马车瞧。 一只修长如玉、素白纤细的手探出,搭在了周妈妈的手腕处。 纤细的手指跟葱尖儿似的,指甲染着淡粉色的蔻丹,一眼瞧去,像极了初春绽放的桃花瓣,让人恨不得凑上前去细细观赏。 “好美的一只手……” 众人的好奇心上升到了极点。 手都这般惊艳,人的话,岂不是美若天仙? 如此想着,许多人呼吸都凝滞了,眼睛不眨一下,唯恐错过接下来的画面。 裙摆拂过车辕的声音响起。 万众瞩目中,季昭颜走了下来。 白色衣裙纤尘不染,高挑身材纤侬有致,再往上……一方帷帽严严实实! 外人看到了她的手,却也只看到了她的手。 轰然的议论声骤然炸开。 “这……这是不是遮挡的也太严实了?帷帽上的白纱从头遮到臂弯,什么也瞧不见啊!” 有人心急得恨不得化成一股狂风,将那碍眼的帷帽给吹掉。 就在众人心绪浮躁的时候,一缕淡淡的清香传入他们的鼻尖。 那香气极淡,却又极冷,吸入鼻尖,沁润胸肺,带着一股凛冽如霜雪般的凉意。 “好特别的香!” 众人的眼睛黏到季昭颜的身上,就再也挪不开了。 季雪翎挽着季芙鸢的手微微收紧,心底涌起一抹不甘。 “遮遮掩掩,故弄玄虚!” 季芙鸢脚步微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心中自嘲一笑。 她精心装扮,本以为可惊艳世人。 却没想到,反倒不如季昭颜这遮得严严实实的更引人好奇。 “走吧。” 宋家的侍女走了过来,引着季家人往安排好的位置走。 季昭颜刚迈动脚步,便感觉一道冰冷的视线落在身上。 帷帽下,她唇角蓦然勾起,眼底闪过一抹恶劣的笑意。 某位大人,怕是要被勾起回忆了吧? 前方马车处。 朔风悄悄地扯了扯裴淮止的衣袖,轻声提醒道: “大人,您注意点形象!” 自从季家三位小姐下了马车,自家大人的眼神便没移开过。 尤其是看到季家大小姐,眼睛都恨不得生出钩子,直接将人给钩到面前来。 裴淮止牙关收紧。 来之前,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一定要平心静气,万不能再轻易被季昭颜惹怒。 可现在,他不得不承认,还是低估了季昭颜气人的能力。 她那帷帽上的白纱,用的分明是那日在客房中,蒙他眼睛的那方! 那质地、纹理,他绝不会认错! 好,好一个季昭颜。 他倒要瞧瞧,这次宴会,她又能玩出什么花样! 越是靠近季家府门,人便越多,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望向府门之内。 季雪翎心中好奇。 “这是怎么了?怎么都待在门口不进去?” 话音刚落,有人惊呼一声。 “快瞧,来了!” 季家府门大开,走出两排装扮利落的小厮。 每个小厮手中都举着一根长长的杆子,杆子上垂下一根线,绑着一副卷轴。 宋老太爷在宋归羽和宋归宣的搀扶下走出来,含笑对着众人行礼。 “宋某见过诸位贵客,让诸位久等了。 江大人推荐,康郡守赏识,让我这不争气的孙儿得了几分虚名,特举办宴会答谢。 今日来的都是达官显贵、文人才子,又恰逢春日,景色宜人,便自作主张,为诸位贵客增添些意趣。 江大人、康郡守,二位以为如何?” 康郡守站在裴淮止左侧靠后的位置,面上满是笑容, “江大人,您看……” 裴淮止面色冷峻,高大的身姿立于人前,一举一动都吸引着所有人的注目。 “自是该客随主便。” 宋老太爷见两人都没有反对,悄悄地松了口气,暗自擦了擦掌心的冷汗,转头看向身后的宋归羽。 宋归羽何时见过这阵仗,腿都开始发软了,眼神也下意识地四处乱瞟。 突然,他瞧见了站在人群中头戴帷帽的季昭颜,想到什么,身体一抖,猛地站直了。 他走上前,清了清嗓子。 “群贤毕至,少长咸集,归羽斗胆出了几副对子,请诸位贵客赏脸一观,若能得佳句,也是一桩美谈。” 说完,他看向那些站立的小厮,高声道: “展!” 第47章 布局?所有人皆为棋子! 唰! 第一张雪白的宣纸卷轴应声垂落,倏然展开,呈现在所有宾客与围观百姓面前。 “千里莺啼绿映红……好美的景致,这写的不正是江南春日吗?” 一名书生走上前。 “我想出来了,我的下联便对——一城花笑蝶追风!” “确实对仗通顺,但总觉得少了几分意境……” “半江渔唱碧浮金!” 众人纷纷回头,望向了说出这半句的老先生。 “冬明先生!” “千里莺啼绿映红,半江渔唱碧浮金。好句,真是好句!” 裴淮止转头,对着冬明先生拱手行礼。 “先生安好。” 冬明先生笑着回礼。 “江大人折煞草民了。” 砰! 伴随着一道礼花炸开,片片花瓣撒落。 立刻有下人抬来桌案笔墨,铺好一份空白的卷轴。 宋归羽上前,恭敬俯身行礼。 “请冬明先生赐墨宝。” 冬明先生微微一愣,随即含笑执笔,挥毫泼墨,写下他方才的句子。 几名下人立刻上前,等墨迹干透,将卷轴挂起,与方才的千里莺啼绿映红并排而立。 众人望着还未落尽的花瓣雨,面上带了惊叹。 从前也对过对子,哪见过这般隆重的仪式。 这可真是别出心裁,引得人心痒难耐。 不少颇有才名的文士们彻底认真起来。 若能留下笔墨,高悬起来,供众人赞赏,该是何等风光! “好,真是好对!”宋归羽俯身做了个邀请的姿势。“请冬明先生入内安坐!” 冬明先生望着其余还未展开的卷轴,明显舍不得错过如此热闹的场面。 “不急,老朽再瞧瞧其他的。” “也好,”成功应付过了第一关,宋归羽才惊觉眼前的大人物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他的神情逐渐自然起来,“第二幅卷轴,展!” 第二幅卷轴上只有五个字。 “若不撇开终是苦……” 有一名学子迫不及待地开口。 “这还不简单,心能放下方为安!” 他本以为会迎来满堂喝彩,却不想,换来的是一阵哄笑。 “你瞧清楚些,这是个拆字联。既要字拆得合理,还要对仗工整。” 那学子瞬间臊得脸颊通红,连忙往人群里躲了躲。 康郡守眸光一亮,想要开口,却又下意识地看向裴淮止。 “江大人,您可是三元及第的大才子,这对子定然难不住您。” 裴淮止面带浅笑。 “本官还要再思量,康郡守请。” 康郡守也没有继续推脱。 “那下官就献丑了。若不撇开终是苦,本官对——各自捺住即成名!” 众人一静,随即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声。 “好!好一个各自捺住即成名。我等读书科举、入仕为官,无一不需要按捺私欲,忍受寂寥,方可成就一世清名!” 宋家下人立刻拿出一份空白的卷轴铺在桌案上,高声道: “请康郡守留墨宝!” “该第三副卷轴了,看得仔细些!” 第三幅卷轴展开。 气氛被彻底点燃,所有人都仰着头,目光灼灼地望着卷轴,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他们全然忘了此行的目的,只想着借这个大好的机会,为自己扬名。 裴淮止却扭头,视线穿过人群,望向了那道安静伫立的身影。 她戴着帷帽,将面容遮挡得严严实实,看不清楚表情。 可他却似能想到她那似笑非笑、胸有成竹的模样。 他之所以将宋家捧上天,一来是为了试探季昭颜。 二来,也是想让宋家登高跌重。 借着清算宋氏一族的名头,探查各个家族背后的联系。 他想过季昭颜会再拿出诗词名篇,帮宋归羽稳定局面。 却万万没想到,她根本不屑于收拾残局。 而是将棋盘彻底扩大,将满堂宾客、黎阳才俊乃至郡守、名士……都一并拉入了局中! 只是不知下一步,她打算如何落子? 第48章 嘲讽?一己之力,得罪在场所有人 一声惊呼传来。 “第三副对联出来了!” “上联写的是:一岁二春双八月,人间两度春秋。 郭才子对的下联是,六旬花甲在周天,世上重逢甲子!” “好,好对!” 焰火升空,花瓣飘落,在微风的吹拂下,化作漫街的花雨。 很多没有受到邀请赴宴的文士、学子,聚集在了距离宋家最近的各处酒楼茶馆。 脑子灵活的伙计来回跑动着,传达着宋府门前的盛况。 每出一副对联,必定引得无数人仔细品评观赏。 “人间两度春秋……世上重逢甲子……真是精妙。” “这郭才子可是去年发挥失常落榜的那个?” “不错,他也是时运不济,科举时感染风寒,带病入场。 虽然勉强坚持下来,却没能发挥才华,落得个名落孙山的境地。 还招来不少人嘲讽,现在看来,此人确有大才!” “第四副对联是什么,快去瞧瞧,谁率先禀告过来,赏他二两银子!” 此言一出,那些跑腿的伙计们眼睛都亮了,一股脑地朝着宋家去。 然而,左等右等,就是等不来人回话。 “这都快一炷香时间了,怎么还没人过来回话? 难道是宋家驱赶人,不让他们靠近,所以探听不到消息?” “如此热闹的盛事,宋家应该不会这般扫兴才对……” 此时的宋家门口。 裴淮止望着第四副对联,眉心微微蹙了蹙。 众人或凝眉苦思,或喃喃自语: “画上荷花和尚画……字面意义十分普通,可这上联妙就妙在将其倒着读,竟也是同样的读音!这……这该怎么对?” 宋归羽这会儿已经是异常的自信,见久久无人想出下联,按照计划接着道: “诸位贵客,可是觉得这上联太过粗鄙,所以不屑应对?” 此言一出,热闹的场面骤然一静。 哪里是他们不想对,而是根本想不出合适的对子。 宋归羽笑着说道: “无妨,后面还有很多,定有能引起诸位兴趣的。 这第五联,是我前段时日,站在齐贤楼上作诗,心有所感,记录了下来。” 众人闻言,皆是心念一动。 他们不少人都觉得自己怀才不遇,可直到春江花月夜横空出世,才知晓,他们那点才华,宛若米粒荧光,完全无法与皓月争辉。 此时,听到这第五联竟然和这首诗有关联,顿时满心期待。 宋归羽学着季昭颜的模样勾了勾唇角,抬手一挥。 “第五联,展!” 唰! 第五联格外宽大,字体写了两行。 众人凝神细看,瞬间愣在原地。 “望江楼,望江流,望江楼上望江流,江流……千古,江楼千古。” “齐贤楼乃前朝所建,之前的确是叫望江楼……” “江流千古,江楼千古……” 何等浩瀚气魄,和春江花月夜中的“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遥相呼应。 也有人在心中能够勉强依据韵脚想出对子。 可不管怎么品,都觉得满是匠气,根本不好意思拿出来,与这等千古绝对并肩! 宋归羽有些好奇地望向众人。 “大家也都不喜欢这副对联吗,那就请看第六联,这也是我看到齐贤楼热闹诗会,有感而发。” 唰! 又是一副格外宽大的卷轴。 众人凝神屏息,面色严肃。 他们已经有两联对不出了,接下来,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失败。 然而等他们看清卷轴上写的上联,有不少人脸色当场白了。 “笑古笑今,笑东笑西笑南笑北;笑来笑去,笑自己原来无知无识。” 府门前一片寂静。 宋归羽浑然不觉有什么,可宋老太爷额头上的冷汗唰的一声下来了。 得知宋归羽要在门口对对联,再请宾客入府的计划,他便觉得不妥。 可这次宴会的主角是他,他异常坚持,还说什么若不答应,他便说自己那首春江花月夜是抄袭的。 他气得七窍生烟,却又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责罚他,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现在,他后悔了。 这哪是宋家的青云梯,这分明是取死的修罗场! 宋归羽这是以一己之力,挑衅嘲讽了在场所有人! 季雪翎明显察觉到气氛变化,她轻扯了一下季芙鸢的衣袖。 “二姐姐,你能对上来吗?” 季芙鸢一直在思索,奈何根本没有头绪。 她微微摇头,示意自己也是无能为力。 她侧眸看向身侧的季昭颜,声音极轻 “长姐,如此一来,宋家可就把人得罪死了。” 她不是想与宋家合作吗? 为什么又将其置于烈火油煎的境地? 季昭颜唇角微勾,看着满头冷汗,几乎站立不住的季老太爷,眼底掠过一丝锋芒。 时机差不多了! 她微微凑近季芙鸢。 “二妹妹,想名扬天下吗?” 第49章 扭转?化腐朽为神奇 季芙鸢心头猛然一颤,转头望向季昭颜,想知道她是说真的,还是拿自己开玩笑。 奈何,帷帽太过严实,根本接触不到她任何眼神。 “你会这般好心?” 季昭颜发出一声轻笑。 “逗你的,你竟不上当,可惜了。” 季芙鸢面色微变。 正要说什么,却发现身侧的季雪翎突然激动了起来。 而周妈妈正站在她身边,手心拿着一张纸条,给她看着什么。 季芙鸢心头猛然一颤,一把握住了季雪翎的手。 “不……” 然而已经晚了。 季雪翎黄鹂般的嗓音打破了府门前的沉寂。 “这有何难,我能对上来?” 此言一出,几乎如夜色中燃起篝火,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目。 看着容貌出彩,满脸天真纯然的季雪翎,众人只觉荒唐。 “这等千古绝对,你一个小姑娘能对上来?” 季雪翎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大场面,被人质疑,顿时脸颊一红。 “我……我不能对吗?” 冬明先生抬手压下众人的质疑。 “怎可以年龄论才学,宋公子这般年轻,同样有惊世之才。” 有这位老先生开口,众人自然不再说什么。 只是眼底的怀疑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更浓了。 季父匆忙站出来,眼底难掩焦灼之色。 “雪翎,众多贵客在场,不得任性胡闹。” 季雪翎心头一颤。 方才看到周嬷嬷手心的纸条,她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能出风头。 这会儿被众人看着,才后知后觉地生出懊恼来。 “父亲,我……” 康郡守拦下季父。 “不妨让令嫒将下联说出,大家一起听一听。” 接连几个对子都对不上来,传扬出去,在场所有人都要跟着丢脸。 这个时候季雪翎出面,哪怕只是随意想一个,也算有个台阶下。 季父笑意勉强。 “这,康大人都开口了,雪翎,那你说一说吧?诸位贵客只当听个笑话。” 季雪翎咽了口唾沫,压下心头紧张。 “这下联便是,观事观物,观天观地观日观月;观上观下,观他人总是有高有低。” 话音落下,周围响起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嘶!这……妙啊!实在是妙!” 冬明先生的脸上都浮现出赞叹之色。 “老朽苦思半晌,只勉强得了一句‘说天道地,说山说水说风说雨,说是说非,说到底不过一场空忙’,已然自得。 如今闻听季三小姐此联……惭愧,惭愧! 从笑己无知的自省,到观人观心的明察,意境豁然开朗,格局更上层楼! 此联一出,上下呼应,方成圆满。季小姐大才!” “这位是季家三小姐吧?不仅容貌出众,才学也是如此惊人。” 季雪翎脸颊绯红,方才的那一丝惶恐,被巨大的喜悦和虚荣冲散。 “这……这没什么的,我也只是随意想想,让诸位见笑了。” 季父松了口气。 没闹出什么大乱子就好。 宋老太爷见场面缓和过来,连忙道: “诸位贵客皆是才华满身、光芒夺目,开宴的时辰到了,贵客府内请。” 在场不少都是有真才实学的。 相比较于方才丢的那点脸面,他们更想知道剩下的那几副对联。 “宋老太爷,对联还没看完呢,宴会什么的不着急。” 宋老太爷无奈,只能看向宋归羽。 “这……归羽啊……” 宋归羽摆了摆手。 “不过是随意写的几副对联罢了,不能让诸位贵客继续久站,还是府内请吧。” “那这剩下的对联……” “诸位若有兴趣,等宴会结束,便将还未开封的那些,赠予有缘人。” 众人顿时激动起来。 这可是拥有千古绝对的机会啊! 若能得到一副卷轴,妥妥的传家之宝。 “宋公子不仅才华绝世,心境更是豁达高远,视珍宝如浮云,实为我辈楷模!” 康郡守同样忍不住点头,对宋老太爷说道: “宋家能养出这样的麒麟之才,难得,实在是难得。” 裴淮止微微垂眸,忍不住心头暗叹。 宴会举办之前,黎阳官场、江南文坛,无数双眼睛审视着宋归羽,怀疑他作弊、代笔,徒有其表。 可经此一遭,他的才华将坚如磐石,再无人敢质疑! 一滩烂泥,在季昭颜三言两语的点拨下,生生变成了金疙瘩。 化腐朽为神奇…… 季昭颜,好手段! 第50章 合作?她更喜欢掐住对方命门! 季雪翎趁人不注意,来到季昭颜身边,挽住她的手,做出一副亲昵模样,口中却是在质问: “你是故意的?你为何要让我出风头?” 季昭颜抬手,像是拂去什么脏东西一般,将她的手拂开。 “别沾边,傻子会传染。” 刚走入府门不远,一名宋家下人便快步走了过来。 “季大小姐,老太爷听闻您受了伤,担忧不已,特备下了些珍贵药材,请您过去瞧瞧。” 季昭颜眸光微动。 “外祖父这般挂念我呢?那我可得好好瞧瞧。” 季昭颜随着宋家下人而去。 裴淮止余光瞥到那抹翩然离去的背影,心中盘旋的疑云缓缓消散。 原来,她肯在一个蠢货身上下这么大的功夫,图谋的根本不是一人一物,一时得失。 而是现在这个光辉灿烂、风头无双的宋家! 而他,将宋家推至顶峰,自以为是给季昭颜出了难题。 实际上,却是为她下一步筹谋做了嫁衣! 他以为自己站在棋盘外,和季昭颜对弈。 可实际上,他早已沦为棋子而不自知! 心脏,难以抑制地,剧烈搏动了一下。 随即,是更快、更沉、更滚烫的节奏,撞击着胸腔。 季昭颜…… 裴淮止心底无声咀嚼着这个名字,竟感到一种久违的兴奋。 此行江南,她便是最大的意外,与收获。 季昭颜随着宋家小厮,一路来到宋老太爷的书房。 她走进去,看到了端坐在上方,脸色仍旧略显苍白的老人。 察觉到她到来,宋老太爷蓦然抬眸,眼底闪过一抹厉色。 “孽障,跪下!” “啧!” 季昭颜发出一声轻啧。 “看来外祖父的药材还没备好,等您备好了,我再来吧。” 求人还要摆架子? 怎么不能耐死你? 砰! 宋老太爷一巴掌拍在桌案上。 “你站住!季昭颜,你哄骗归羽胡闹,搅得满城风雨,甚至还惊动了皇上。 今日当着这么多贵客,你又骗着他,将众人戏耍了一番。 你可知,一旦事情败露,别说是你,季、宋两家,都要因此遭殃!” 季昭颜蓦地回头,帷帽上的薄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开口,声音带着嘲弄: “宋表哥名满黎阳,有客人第一次上门祝贺的时候,外祖父怎么没拿着笤帚将人赶出去,再坦率承认,这一切都是我胡闹?” 宋老太爷面色一僵。 季昭颜冷笑一声。 “因为你想要这份名声,你想要重振宋家,你舍不得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如今,宋家真正站上了高位,你又担心从高处跌下来。 转过头来,威胁我这个将你们宋家推上去的恩人?” 宋老太爷怒目圆睁,眸光死死地盯着季昭颜。 “我听你母亲说,你性子最是怯懦,原来都是装的。” “我帮着外祖家起势,让宋表哥名扬天下,还不算乖巧懂事?” 宋老太爷被怼得呼吸一窒。 “你这般性子,你母亲知道吗?” 季昭颜最害怕的,便是大夫人这个嫡母。 这会儿,宋老太爷还妄图用嫡母来吓住她。 季昭颜语带嘲讽。 “大夫人知不知道,有何紧要吗?她都这般年纪了,还要在祖母的手下立规矩,哪有空来管我?” 宋老太爷呼吸陡然变粗。 “你怎敢这般非议长辈?” “外祖父,你只盯着我身上的变化,就没想过,我装了那么多年,为何现在突然不装了?” 宋老太爷眉心一蹙。 “你什么意思?” 季昭颜语气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 “没什么……” 宋老太爷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神剧烈波动,他一拍桌案,恍然大悟: “这都是你父亲的安排!” 季昭颜语气更多了几分不自然。 “……不是,当然不是。父亲哪能安排这些?” “你不必替他隐瞒,这点伎俩,还瞒不过老夫的眼睛!你父亲想做什么?为何来害我宋家?” 季昭颜轻叹一声,既不承认,也没有否认。 “外祖,我虽非大夫人亲生,可到底叫她一声母亲。 这些年,您看着自己的亲女儿,上了年纪,还要受婆母掣肘。 心里也不好受吧?” 相比较合作,她更喜欢直接掐住对方的命门! 她能把宋归羽这坨扶不上墙的烂泥,变成惊艳天下的才子。 自然也能把外强中干的宋家,变成她稳固、丰饶的立足基石! 第51章 谈崩?你以为是我离不开你们宋家 书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宋老太爷目光宛若钉子,死死地钉在季昭颜身上,心里,各种思绪却不住翻涌。 他有四个儿子,却只有一个女儿,还是他最宠爱的妾室所生。 当初,他是不愿意将这唯一的明珠嫁给季家的。 奈何,正妻格外坚持,为了维持家族和谐,他也只好咬牙答应。 却没想到,女儿嫁过去,被季老夫人这个婆母百般拿捏、规训,年近四十,竟还要在婆母面前晨昏定省。 别说掌家了,连饭都只能吃季老夫人剩下的。 百般滋味在心头掠过,终化作一簇不甘的火焰。 他目光沉沉的打量着季昭颜,似乎在评估她的分量。 “季老夫人执掌季家多年,根深蒂固,你父亲……可想好了对策?” 季昭颜眼底骤然划过一抹笑意,语气也随之柔和下来。 “老夫人年纪大了,早该颐养天年。 至于具体的对策,我年纪小,父亲不会与我说那么多。” 宋老太爷眼皮微微跳动。 他不相信季昭颜真的一无所知。 她不说,明显还是没有完全信任宋家。 “你父亲派你来,可有说,需要我们宋家做什么?”他试探道。 季昭颜声音放缓,一字一句,无比清晰: “我要宋家的——家主令!” 宋老太爷刚刚平稳下来的心绪瞬间崩塌,他猛地站起身,气得胡子都在动。 “大胆!好你个孽障,戏耍到你外祖父头上了?” 季昭颜端坐着,脊背笔直,语调依旧平稳: “外祖父非要我把话说得再直白些吗?” 宋老太爷眉心皱成一片沟壑。 “你什么意思?” “你不想把家主令交给我,是何缘故?” “家主令能够号令整个宋家,将它交给你,不就等同于将宋家所有人的前程、性命,都交给你一个女娃娃来掌控?” “呵,”季昭颜轻笑一声,“外祖父,你真是老糊涂了!” 宋老太爷面色发青,难以置信道: “你说什么?” 季昭颜缓缓站起身。 她身形纤细,此刻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我之所以在宋家门口摆下这副阵仗,为的就是让你看明白。 我能让宋归羽一夜之间变成炙手可热的文坛新秀。 同样,也能让别人乘风而起,闻名天下!” 她略微停顿,话语间的冷意更加锋利。 “若宋家不能全然为我所用,我又为何要选你们? 在这偌大的黎阳城,想借我这股东风往上爬的,难道就只有你们宋家吗?” 宋老太爷心头剧震,眼前瞬间浮现府门口那番盛况。 尤其是那位只因巧对一联便再次声名鹊起的“郭才子”,面色不住变幻。 是了,她能捧起一个宋归羽,就能捧起张归羽、李归羽! 宋家对她而言,并非不可替代! 走到现在这个地步,宋家已然没有了回头路。 宋老太爷咬牙,做最后的挣扎。 “我要和你父亲谈!” 季昭颜声音平静: “父亲不会来见你的,甚至就算你当着面问他,他也不会承认,今日一切与他有关。不信,你大可去试试。” 季父对这一切完全不知情,自是不会承认。 宋老太爷还是不甘心,他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咬牙道: “宋家的家主令,绝不能交与一个外人!尤其还是一个女子!” 季昭颜轻笑一声,全然不见恼怒,转身便向外走。 宋老太爷看她如此决绝,不由愣住,心中莫名一慌,下意识地开口: “等等!” 季昭颜没有回头,冰冷的声音裹挟着杀气,淡淡地飘过来: “还未打开的那些卷轴当中,有一副对联。 上联写的是:一二三四五六七。 下联写的是:孝悌忠信礼义廉。 这副卷轴很快就会送到江述白的手上!” 宋老太爷眉心一皱。 怎么又扯到对联身上去了? “祖父,不可!” 一道清朗中带着急切的声音自书房门外响起。 下一瞬,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疾步走了进来,正是宋家二公子,宋归宣。 他面色凝重,额角甚至带着一丝薄汗。 “这副对联,万万不能交于江大人!” 第52章 臣服?从此,宋家有了新的主人! 宋老太爷面色一变。 “归宣?你怎么过来了?前院宾客……” 宋归宣平稳了下呼吸,拱手对着季昭颜行礼。 “昭颜表妹息怒。” 见季昭颜停下了脚步,他这才松了口气,连忙看向自家祖父。 “祖父,这对联若交出去,宋家就完了!” 宋老太爷闻言,脸色猛然一变,心中的恐慌更浓,急切问道: “对联有何问题?” 宋归宣焦急解释: “上联,一二三四五六七,没有八,代表了什么,忘八!” “忘八……忘……” 宋老太爷呢喃两声,突然瞳孔一缩。 “王八!” 宋归宣点了点头。 “没错,这下联,孝悌忠信礼义廉,没有耻,乃是无耻!” 宋老太爷低声呢喃着: “……王八,无……无耻!” 他脸色骤然变得苍白。 若这样一副藏头露尾、极尽羞辱之能事的对联,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当作“彩头”“赠予”江述白…… 这代表什么? 代表明晃晃的挑衅、愚弄朝廷钦差! 再往严重了说,甚至都能够扯到藐视皇权上! 冷汗瞬间将他后背的衣衫湿透。 他早些年来江南行商,带领宋家一路坚持到现在,也算是经历过大风大浪。 争抢商路、地盘火拼,甚至正面击杀过强盗。 可今日,他才算真正见识了,什么叫作杀人不见血。 他死死盯着季昭颜的背影。 一袭白裙,纤尘不染,翩然若仙…… 任谁见了,都只会觉得她是个娇娇弱弱的闺阁小姐。 谁又能想到,她处处是算计、步步埋杀招。 宋老太爷艰难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我给你!” 季昭颜缓缓转身。 透过帷帽的白纱,依稀能够看清楚宋老太爷骤然颓废下来的神色。 “外祖父,想清楚了?” 宋老太爷嘴唇抖了抖,沉重地点点头。 “想清楚了。” “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 再不甘愿,命都要没了。 季昭颜终于满意,缓缓走回来,重新坐下。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再坐客座,而是坐在了主位上。 宋归宣上前,搀扶住了宋老太爷的手臂,担忧道: “祖父……” 宋老太爷摇摇头,示意自己无碍。 他走到桌案后,从暗格中取出代表着宋家命脉的家主令——一方暗金色的麒麟玉佩。 他手指细细摩挲麒麟身上的纹路,眼底满是挣扎和不舍。 最终深吸了口气,来到堂前,将其郑重地递到季昭颜面前。 季昭颜抬手,将玉佩拿起来,指尖轻轻点了点麒麟的脑袋。 宋老太爷示意宋归宣上前,带着他一并向季昭颜行礼。 然而,他只是才略微俯了俯身,季昭颜便身体前倾,一把扶住了他的手臂。 “外祖父,我要这家主令,只是为了求个心安,令我们能够毫无芥蒂地携手并进。 可不是为了毁了宋家,更没有折辱您的意思。 您可是我的外祖父,我们之间,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我怎能让您对我这个小辈行礼?” 她开口向宋家讨忠心,只会让宋家以为有和她谈判的资格,从而暗中捣鬼,还要费心思去处理。 而她开口便要整个宋家,让宋老太爷清晰地感受一遍失去家族掌控权的无力,才能认清自己的地位,夹紧了尾巴,好好表现。 宋老太爷全然愣住,回过神来,望向季昭颜的眼神除了不甘和惶恐,更多了几分敬畏。 直到此时,他才算真正的服气。 一推一拉,一敲一打,他这个活了近百岁的老人,竟还比不过一个小姑娘。 “昭颜,今后,整个宋家,都要仰仗你了。 有什么需要我这个外祖父做的,尽管开口。 你说得对,咱们可是至亲。 外祖父不帮着你,又能帮着谁呢?” 第53章 整顿?全按我的规矩来! 听到宋老太爷的话,季昭颜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要么说,人老成精呢。 单是这能屈能伸的性子,便不知道胜过多少人。 她抬手,示意宋老太爷坐着说话: “外祖父说得是,等母亲回家,我也一定会好好孝顺她,不让你担心。” 听到她提起女儿,宋老太爷心头一动。 女儿是他的牵挂,如今,自然也就成了季昭颜反过来牵制他的筹码。 不过,家主令都交出去了,倒也没有必要再想这么多。 他转头望向还没回过神来的宋归宣,。 “归宣,傻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过来,重新见过你表妹?” 宋归宣本是看老太爷迟迟没有回来,心中担忧,这才前来书房查看。 结果刚一进来,就听到了那副对子。 他惊觉不妥,连忙出声提醒。 却没想到,竟亲眼见证了宋家权力交割的一幕。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枚代表宋家权柄的玉麒麟,落到了那只纤细白皙的手中。 一时间,竟全然看呆了。 直到宋老太爷出声唤他,这才猛地回神。 “祖父,这……” 宋老太爷望着他,语气郑重: “别的无需多问,你只需记住,此事绝不可外传。 并且今后,万事听从你昭颜表妹的安排。 她的话,凌驾于我这个祖父之上!” 宋归宣心头剧震,深深地吸了口气,目光复杂地望向端坐在主位的季昭颜身上。 帷帽薄纱后,影影绰绰,看不清容颜。 他却莫名觉得那身影凛然不可侵,又……动人心魄。 他迅速垂眸,压下心头那丝不合时宜的悸动。 “见过昭颜表妹。” 季昭颜这次没有扶人,淡定地受了他这一礼。 “听闻二表哥是读书的好材料,只可惜,朝廷规定,商贾之子不得科举入仕。” 这句话,戳中了宋老太爷的痛处。 他最想要的便是恢复宋家当年的荣光,可谁能想到,一朝入商贾,再无回头路。 季昭颜勾唇一笑。 “无需着急,两个月之后,表哥就不必为此发愁了。” 宋老太爷惊得豁然站起身,难以置信地望着季昭颜,眼底有激动,更多的却是迟疑: “昭颜,入市籍者,本人及其子弟均不能参加科举,这是朝廷明令规定。难道,你在这方面有办法?” 宋归宣紧跟着站起来,面上同样满是惊诧。 季昭颜语气坚定。 “我既说得出,自然就做得到。外祖父和二表哥只管等消息就是。” 宋老太爷为掩饰激动,抬手捋着胡子,却不想没控制好力道,将胡须都拽下来几根,却丝毫没觉得疼。 “归宣天资聪颖,三岁启蒙之后,日夜读书,寒暑不辍。 他缺的就是一个机会,若是真的能参加科举,定能榜上有名!” 宋老太爷望向季昭颜,眼神里满是热切。 “昭颜,需要我们宋家做什么,你尽管说!” 这一次,他的语气可比方才真心实意多了。 季昭颜也没有客套,直接道: “我有许多事要忙,宋家之前怎么运行,现在依旧。但需记住,一切需在规矩方圆之内。” 她声音转冷。 “从明日起,宋家要彻底洗白,我不希望听到任何污点。 商铺,账目分明,紧盯药材质量,该缴的税赋一分不能少; 田产,厘清佃户,租子按市价,不得巧立名目盘剥。 过往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全部了结干净。” 宋老太爷面有难色。 偷逃税赋、压榨佃户、以次充好,几乎是商贾积累财富的潜规则,将这些都断了,宋家的收入可就少了一大截儿。 可想到孙儿的仕途梦…… 他咬了咬牙: “好!外祖父都听你的,定会办妥!” 季昭颜微微颔首,对宋老太爷的态度还算满意。 “为方便沟通,你选几个机敏的人,想办法送到季家去,我身边,还缺几个人伺候。” “好。” 书房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前院喧闹。 季昭颜指尖摩挲着玉麒麟,突然抬起眼眸,隔着白纱,目光如同实质般锁定宋老太爷,声音沉静,带着一股压迫人心的质问: “外祖父,江述白要查的河漂案……宋家,可有参与其中?” 第54章 讨要?腹中到底藏了多少锦绣? 听到季昭颜的问话,宋老太爷立刻摇头。 “宋家的药材生意需要经漕运往来,但也仅限于此。 和河漂案,是绝没有任何关联的! 做买卖讲究的是和气生财,人命官司,自是沾不得。” 季昭颜摩挲玉麒麟的动作微微一顿。 “那您可听说过鬼面萝?” “鬼面萝?这是何种药材?” “产自滇南,乃是一种带有异香的奇药,少量服用,能极好地镇痛、消肿。” 宋归宣突然道: “外祖父,您可还记得姑母找您要过些调养身体的药材? 我当时听过一两句,其中有一种罕见的兰草,好像就是昭颜表妹提到的这些作用。” 宋老太爷一下恍然大悟。 “是,你母亲经常腰痛难忍,不知从何听了个偏方,让我帮忙寻找鬼兰。这难道就是你提到的鬼面萝?” 季昭颜心头微动。 “府中可还有这种药草?” “那药草极为难得,一株便花了上百两银子,总共寻了十株,全都给你母亲送去了。” 季昭颜面色越来越沉。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约莫是五六个月前了。”宋老太爷听出他语气中的凝重,不由有些担忧,“可是这药草有什么副作用?” 季昭颜眉心轻轻蹙了蹙。 “江南这场大案,宋家恐怕牵扯其中而不自知。” 宋老太爷手猛然一抖。 “这……这怎么可能?你母亲的确是度量狭小些,但她胆子也小,绝不敢做害人的恶事。” “她不主动害人,却不代表她不会被人利用。 这件事我也在调查,暂时还未查清。 宋家先按照我的要求洗白,其余的事暂且不必管。” 宋老太爷却仍旧不放心。 “这河漂案整个江南都为之震动,皇上特意派遣钦差来查。 宋家若真与其中有牵扯,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联系。 也会有被抄家灭族的风险啊!” 季昭颜的语调却极为平静。 “外祖父放心,宋家现在是我的产业,即便真的有什么关系,我也会跟江大人说明白的。” 宋老太爷心头猛然一震。 “昭……昭颜,你认识江大人?” 宋家不是派遣季芙鸢接近江述白吗? 难道这里面,还有他没打听到的内幕? 季昭颜没有回答,帷帽下的唇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午后的光影透过窗棂,在她白色的裙裾上投下模糊的光斑,让人看不清神情,只听到那清凌凌的声音转了话题: “耽搁的时间够久了,外祖父该出去招待那些贵客了。” 宋老太爷见状,也不好再多问。 “好,我现在便去……” 他起身走了两步,突然想到了什么。 “昭颜,你方才说的那副对联?” 可不能让这样的对联流传出去。 “外祖父放心,我会让人将其毁掉,然后选一副新的替换上。” “好,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宋家,前院。 宴会举办得格外热闹。 裴淮止、康郡守等官员被单独安排在石榴厅。 其他前来赴宴的宾客也根据各自身份不同,安排在不同的雅阁。 宋老太爷方才是以更换衣衫为由离开的,本是想简单询问一下季昭颜,却没想到耽搁了这么长时间。 他以为重回宴会,必定会引得一些贵客不满,却没想到,这些平日里需他仰望的大人物,态度竟格外平易近人。 “宋老太爷来了,宋家布局可真是雅致到了极点,本官的府邸与之相比,就好比草窝遇华宇啊!” 宋老太爷脑子还没反应过来,面上已经带了笑。 “康郡守谬赞,草民实在是羞愧难当。招待不周,还请各位贵客海涵。” “宋老太爷太过谦逊了,你若真觉得不好意思,不如就把上面摆放的墨竹图送与本官?” 宋老太爷心中越发迷茫。 墨竹图? 什么墨竹图? 他抬头一看,顿时愣住了。 石榴厅内悬挂的字画不知何时已经换了。 中间是一幅巨大的墨竹图。 没有如寻常丹青那样绘制挺拔的竹林,只有一根遒劲墨竹扎根在破裂的岩缝中。 旁边还写着一首小诗。 咬定青山不放松, 立根原在破岩中。 千磨万击还坚劲, 任尔东西南北风。 宋老太爷手指一颤,用力眨了下眼,缓解因心情激动而涌起的眩晕。 传世之作,竟又是一首传世诗词! 自己的外孙女,竟还能拿出这等好诗。 能用一副“王八无耻”的对联,将宋家逼入绝境,又能用一幅墨竹图因康郡守心动,主动开口讨要。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也不过如此了。 她腹中到底还藏了多少锦绣? 第55章 嘲讽?没人会笑话你毁容。 宋老太爷反应极快,知道自己太过震惊,容易惹人生疑,于是连忙看向了宋归羽。 “归羽,这幅画不是本来就要送于康郡守的吗?你怎么给挂出来了?” 这番话极好地解释了他方才神情有异的原因。 宋归羽明显没有这么快的应变能力。 “这……这是因为……” 宋归宣及时站出来解围: “大哥,康大人都开口询问了,也没什么不好说的。 这幅画的确是大哥想送于康大人的,只是大人也知道,宋家到底是商贾人家。 贸然给您送幅画过去,恐招惹闲言碎语,毁了大人的清正廉洁之名。 便想着先悬挂在厅内,让诸位贵客们都瞧瞧,这的确只是一幅普通画作。 如此,再送与大人,方解决了后顾之忧。” 康郡守本是随意打趣,却没想到竟还有意外之喜。 “哈哈哈,这话说得对,也不对。” 宋归宣面上适时露出疑惑,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 康郡守哈哈一笑。 “这的确只是一幅画作,却不是普通的画作。 这墨竹、这诗词,以及这书写诗词的字体,每一处都是宝贝啊!” 宋归羽暗暗瞪了宋归宣一眼,心中暗暗啐道: 就你会卖弄! 他面上快速带上笑容。 “康大人喜欢就好。” 康郡守怎会不喜欢。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他寒门出身,一路摸爬滚打,几经沉浮,方有今日成就。 这墨竹短短四句,句句戳中了他的心,让他心酸感叹的同时,又忍不住生出骄傲之情,让他实在喜欢。 否则,以他的身份,是绝不可能主动开口跟别人讨要东西的。 况且,这一次宴会,注定要轰动整个江南,甚至是云朝。 自今日起,一想起这首诗,人们便会想起他这个坚韧不拔的郡守。 这份礼,比金山银山还要合乎他的心意! “那这幅画,本官便收下了,本官也不白要,便给你们带来个好消息。 皇上已经决定要赏赐宋家牌匾,再过半个月,宋家又要大摆宴席了。” 宋老太爷手掌颤抖。 “这……传言竟是真的?” 的确是有传言,说皇上要赐墨宝。 宋老太爷也只敢听听,不敢当真。 一介商贾,一首诗作,哪能这般轻易便入了皇上的眼。 可现在,梦想竟成真了! “哈哈,老太爷切莫太过激动,以后开心的日子多着呢。” 其他宾客纷纷出言恭贺。 一时间,宴会无比热闹。 另一边。 季昭颜来到了西北角的偏厅。 今日来的小姐们不多,都是和宋家有亲缘关系的,皆被安排在了此处。 季昭颜回来的时候,负责待客的两名宋家小姐正围绕着季雪翎和季芙鸢叽叽喳喳。 “雪翎妹妹,冬明先生都没对出来的对子,竟被你对出来了。你可真是厉害!” “你快说说,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旁边坐着的几位小姐没有说话,眼底却是遮掩不住的羡慕。 突然,有人注意到季昭颜。 “季大小姐回来了。” 季雪翎被众星捧月,又多喝了两盏果子酒,此刻酒意混着虚荣心一起上涌,只觉得脸颊发烫,飘飘然,激动又自得。 瞥见季昭颜那副永远平静、仿佛置身事外的样子,又想起那句‘傻子会传染’,好心情瞬间没了,只剩下一股暗火。 “长姐,这里没有外人在,你就把脸上的帷帽摘了吧。 我们这些小姐妹都是熟识的,没人会笑话你毁了容!” 宋家两姐妹是一对双生子。 两人不仅容貌相似,脾气性格也是同样直白到近乎蛮横。 姐姐宋筱听到季雪翎的话,顿时惊呼出声。 “大表姐毁容了?” 妹妹宋瑜更是直接大步走过来,眼底带了几分幸灾乐祸,抬手就要去掀季昭颜的帷帽。 “快让我瞧瞧!” 第56章 无礼?带下去,处置了吧。 季昭颜没有动作,一旁的周妈妈却是大步上前,啪的一巴掌打在了宋瑜的手背上。 “宋二小姐自重。” “啊!” 宋瑜收回手,痛呼出声。 她低头去瞧,手背红了一大片。 她和季芙鸢往来亲密,自然认得周妈妈,尖着嗓子喝道: “周妈妈,你得了失心疯了不成,竟敢对我动手?二姐姐,你的下人还管不管了?” 季芙鸢面色微沉,她先是警告地看了眼季雪翎,示意她不得胡闹,而后才走上前来,拉过宋瑜的手,替她吹了吹。 “表妹,周妈妈如今是长姐的下人。不过,你也太过冒失了,怎可直接去掀长姐的帷帽?” 大夫人不喜欢季昭颜。 经常去季家玩耍的宋筱和宋瑜也跟着将欺负她当成乐子。 去年冬至,因为一盏冰灯,害得原主跌落池塘,大病一场,险些没了性命。 此时的宋瑜不仅没有收敛,反倒越发多了几分张狂。 “本就生得没什么特色,又胆小如鼠,毁了容正好,到老鼠洞里躲起来,也省得……” “啪!” 周妈妈扬手,一道清脆响亮的巴掌,重重地落在宋瑜的脸上。 在场几位小姐瞬间站起身来,愣愣地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这姓周的婆子怕是真得了疯病。 否则,她怎敢在宋家,掌掴宋家小姐。 宋筱冲上前来,一把将妹妹护在身后,扬手就要对着周妈妈打回去。 结果才抬起手臂,就被周妈妈一把握住手腕,直接甩到一旁。 她一个闺阁小姐,力气哪敌得过周妈妈这样干惯活计的下人。 这一甩,直接将她甩了个趔趄。 宋筱气坏了。 “来人,快来人,这婆子疯了,把她拖下去,乱棍打死……” 季芙鸢脸色一变,连忙上前捂住宋筱的嘴。 “大表妹,今日宴席贵客如云,万不可闹出事端,惹人笑话!” 宋筱这才稍稍冷静下来,可眼眶却气得通红。 “二表姐,你都瞧见了,这周妈妈竟然这般胆大妄为。” 她说着,目光骤然转向了季昭颜。 “周妈妈一个下人,敢如此放肆,都是大表姐的授意吧? 你要做什么,毁了我们宋家的宴会吗?” 季昭颜淡淡扫了她一眼,话都懒得应付,她径直走到最前方的席位上。 那里本来坐了个宋家旁支的小姑娘,一瞧见她走近,不知道为何,精致的小脸儿越来越白,仿佛遇到了天敌般,慌忙站起身,还不忘用袖子将她坐过的椅子擦了擦。 “大……大小姐,您,您坐。” 季昭颜不徐不疾地坐下,对着她微微颔首。 “多谢。” 那小姑娘原本苍白的脸色顿时红透。 “不,不客气。” 季昭颜这才看向宋筱、宋瑜两姐妹的方向。 两人此时都快气傻了。 “季昭颜,你这是什么意思?” 季昭颜有些不耐烦: “带下去处置吧,吵得很。” 宴会如常进行,可真正逼迫她前来赴宴的人却没有现身。 她此时只想知道那人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出现,实在没心思应付这些小打小闹。 宋筱冷哼一声。 “算你识趣,知道保不住婆子这个贱婢。 不过,单单是惩罚她一个还不够,你也必须……” 她话还未说完,周妈妈转身走了出去。 宋瑜柳眉一竖。 “大胆贱婢,让你退下了吗?快来人,把她追回来,别让她跑了!” 不多时,周妈妈折返回来,身后跟了宋家的管家和两个婆子。 宋筱正要让管家抓人,却不想那两个婆子竟大步上前,一左一右站在了她们两姐妹身侧。 “两位小姐,老太爷吩咐,请两位小姐立刻回到自己的院子,抄写佛经百卷。” 宋家两姐妹彻底傻眼了。 “什……什么?乔管家,祖父怎么会下这样的命令,分明是季昭颜……” 乔管家面色严肃,余光瞥到季昭颜端坐的身影,眼底满是恐惧。 “老太爷说了,两位小姐心浮气躁,口出恶言,须得多抄佛经,好好静静心。” 宋筱张嘴就要理论,却被乔管家毫不留情地打断。 “今日宴会无比重要,奴才劝两位小姐千万不要闹出乱子来,否则,就不是抄写佛经这么简单了。” 两人张口结舌,脸色青了又白,最终只得恶狠狠地瞪了季昭颜一眼,齐齐跺了跺脚,气呼呼地离开。 偏厅内落针可闻,几位小姐纷纷垂首,或盯着茶杯,或整理衣袖,无人敢与主位那道白色身影的目光相接。 季昭颜抬眸在房间内扫了一眼,随手拈起一颗龙眼,想吃,又似是嫌麻烦。 “怎么这般安静?” 分明只是一句轻飘飘的问话,其他几个小姐却不由得身体一抖。 方才让位置的小姑娘大着胆子凑上前来,接过季昭颜手中的龙眼,利落地剥了壳,又用小银叉子叉好,这才递到她的手边。 “大小姐,您……您尝尝,这龙眼……龙眼甜不甜?” 第57章 改行?江大人不查案,改做劫匪了 季昭颜看向身侧动作细致的姑娘。 她瞧着年纪跟季雪翎差不多,面容姣好、皮肤奶白,一笑起来,脸颊带着两个甜甜的酒窝,讨喜极了。 她将龙眼接过,含笑询问: “你叫什么,是宋家哪一房的?” 那姑娘明显受宠若惊,她低了低头,略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回大小姐,我叫宋寒枝,出身宋家旁支,祖父是宋文礼。” 季昭颜想起来了。 她所在的这一脉说是季家旁支,可其祖父宋文礼乃是外室所生,并不被宋家所承认。 虽在其死后勉强记入宋家的族谱,但这一家子一直受排挤,地位极低,生活得颇为艰难, “宋家即将开办族学,允许女子一同入学,等其开办之后,你去找宋老太爷,她会给你个名额的。” 宋寒枝蓦地抬起头来,眼里又惊又喜。 “这……大小姐,我们这一脉……” 季昭颜语调带着笑: “你尽管去,其他不必在意。” 想到方才两位宋家嫡出小姐被拉下去的一幕,宋寒枝心头一颤,喜悦彻底将眸光点亮: “是、是,多谢大小姐!” 默默围观的其他几个小姐愣了下,反应过来之后,大着胆子来到季昭颜身边。 “大小姐,您的茶凉了,我去给您换一杯!” “大小姐尝尝这蜜饯,可还合口味? 我性子笨,什么也不会,倒是能做几样小吃。 不知何时能再遇到大小姐,到时一定做了给您尝尝。” 一个个大小美女争相讨好,任谁都心花怒放。 季昭颜声音越发愉悦了几分。 “好,以后自是有机会相见……” 季雪翎愣愣地望着这一幕,眼睛瞪得极大,指甲都快陷入掌心了。 这些人竟被季昭颜三言两语唬住了? 还一个个对她百般殷勤谄媚?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真能在宋家当家作主呢! “长姐,我怎么没听说宋家要开办族学?” 季昭颜懒懒抬眸,透过薄纱,扫了一眼季雪翎带着不甘的面容。 “这等要事,自是没必要跟你说。” “你……” 季雪翎怒火更甚。 “我只是提醒你,不要胡乱许诺。日后做不到,还得让我和二姐姐一同担上喜好吹嘘的污名。” 季昭颜语气骤然一冷。 “不用等以后,现在你就把口无遮拦、不敬长姐的名头挂身上了!” 季雪翎脸色骤然一变。 还要开口说什么,却被季芙鸢一把拦住。 “三妹就喜欢跟长姐开玩笑,好在这里都是自家姐妹,并无外人,不会乱说什么。” 几个小姐连忙点头,表示自己不会往外乱传。 季昭颜实在懒得看季芙鸢演戏,正要开口出去透透气,侍女进门恭敬回禀。 “几位小姐,齐贤楼掌柜送来了许多花卉做贺礼,姹紫嫣红,好看极了。 老太爷担心几位小姐宴饮无趣,特吩咐奴婢过来传话。 说是请几位小姐随意观赏,不必拘束。” 花卉? 季芙鸢唯恐季雪翎再发脾气,连忙笑道: “有花可赏,自然该去瞧瞧,三妹妹,我们一起去。” 说完,便拉着季雪翎走出了房门。 季昭颜转头看向神情拘谨的宋寒枝等人。 “你们也去瞧瞧吧。” “是。” 几人暗暗松了口气,一并出了门。 季昭颜端起茶盏,正要掀开帷帽往嘴边送,耳侧骤然有异响传来。 她端坐着没有动弹。 只听‘嗖’的一声破空轻响,一节赤丹山茶花枝,紧贴着她端茶盏的指尖飞过。 随着一声闷响,纤柔的花枝竟深深楔入桌面。 花枝嗡嗡震颤,枝头那朵开得正艳的山茶,殷红如血。 花瓣上的水珠簌簌滚落,砸在桌面上,洇开几点深色痕迹。 季昭颜眼底划过一抹暗芒,正抬手要将那花枝拔出来,下一刻,一柄折扇搭上肩头,扇骨探出利刃,直抵在她的脖颈处。 “呵。” 一旁站着的周妈妈也被人捂了嘴,直接拖去了外面。 季昭颜嗅到了熟悉的柏子香,不仅没有丝毫慌张,反倒轻笑了一声。 “几日不见,江大人不查案,改当劫匪了?” 第58章 交锋?你把宋家想得太简单了。 颈侧的利刃不仅没有退去,反倒更向前了几分。 利刃尖端轻松便刺破帷幔上的薄纱,紧贴在她雪白如玉的皮肤上。 偏厅一片安静,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突然,季昭颜勾唇一笑,身体向利刃探来的方向一倾,直直朝那寒芒撞去。 下一刻,扇骨处的利刃‘唰’的一声收回,并未伤到她分毫。 季昭颜笑意更浓。 “我就知道,江大人舍不得伤我。” 裴淮止握着折扇的手紧了紧,眼底快速掠过一抹恼怒。 就在她倾身试探的刹那,他的身体竟比脑子反应更快,根本未经思量,便直接将利刃收了回来。 他看向端坐着的季昭颜,锐利的眉宇下,一双黑眸暗沉如夜。 “季大小姐好生威风,说服了宋老太爷,夺了权; 敲打了季家两位小姐,为自己立威; 还不忘拉拢旁支,获取益处,真是够忙的。” 季昭颜转头抬眸,安静地望着身侧的男人,沉默着没有开口。 裴淮止同样站立不动,冷冷地俯视着她。 片刻之后,季昭颜靠在桌案边,屈起手臂轻轻撑在耳侧,似笑非笑地开口: “原来那日江大人看我,竟是这样的感觉……” 裴淮止只觉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怒火裹挟着一股令他无法控制的战栗,刹那间传遍全身。 他想起那日被她掌控所有感官和情绪的无力,眼底翻涌着暗芒。 她好似知道如何挑动他的情绪,三言两语,便能轻易勾动他心中的怒火。 他手掌按在椅背处,骤然俯身,靠近季昭颜的耳侧。 高大的身体带着浓浓的压迫感,好似要将她圈入怀中。 “季大小姐很怀念与我亲近?” 季昭颜目光落在他高耸的喉结上。 “是啊,得遇君子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江大人名满云朝,又位列九卿,身份贵重。 我有了和大人亲近的机会,自是念念不忘,彻夜思量。” 两人凑得极近,季昭颜帷帽上的白纱被她说话的气息拂动,恰好蹭过裴淮止的脖颈。 裴淮止握着椅背的手骤然收紧,手背上,根根青筋毕现。 他轻嗤一声。 “是想着如何算计本官,好为你的将来铺路吧?” “大人这话有失偏颇,应当是为我们的将来铺路。我可是时刻惦念着大人……”的身体呢~ 最后三个字,她明智地没有说出口,以免彻底将人惹恼了。 裴淮止站起身,坐到旁边的椅子上,眸色异常深沉。 “少在这儿花言巧语。你费心图谋、掌控宋家,想做什么?” 季昭颜坐正身子,抬手将那花枝拔出来,捏在手上细细欣赏。 “江大人待我冷若冰霜,还想探听我的计划?” “宋家跟本官要查的河漂案有牵扯,你若执意插手,本官不得不怀疑,你跟此案也有干系!” 季昭颜摆弄花枝的动作一停,随即将双手往裴淮止的方向一伸。 “那你抓我吧。” 一双皓腕纤细柔弱,还带着一丝摄人心魄的冷香。 只是那雪白的皮肤上,隐约残留着麻绳紧紧勒过的痕迹。 裴淮止思绪有一瞬间的飘忽。 都过了这么多天,这痕迹竟还未消散。 他毫不客气地抬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你要阻拦本官查案?” 季昭颜轻轻一笑。 “哪里是阻拦,是协助。 我怎忍心看大人案子查得这般辛苦? 大人可查到私矿在何处了?” 裴淮止用她的话堵她。 “你阴险狡诈,多次对本官不敬,还想探听查案的进度?” 季昭颜对他的小心眼儿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听闻最近药材涨价,许多黎阳城的百姓都到山上挖药去了。 看来大人已经确定了范围,只是还不清楚那私矿的具体位置。” 裴淮止握着季昭颜的手微微用力。 季昭颜垂眸,声音刻意带上几分得意。 “我就随意一猜,没想到真猜对了。大人可需要我帮忙?也不用付出太多,只要略微牺牲一下大人的身体,我便一定……” 她的雪蚕宝宝,现在需要江述白的血了。 裴淮止一把将人松开,看向她的目光带着警告。 “不要以为你帮宋家造势,捏着他们欺君之罪的命门,就可掌控宋家。 宋家,远不像你表面上看到的这么简单。 宋老太爷,也早就不是那个一言九鼎的家主了!” 第59章 解药?吃了没用,但会显得你没有 季昭颜心念猛然一颤。 她自信自己的计划没问题,却也明白,她来到这儿的时间太短了。 再加上原身一直被养在后宅,给她提供的记忆有限,难免会有意外发生。 “你查到了什么?” 裴淮止拿出一张纸条递过去。 季昭颜打开一瞧,眉心顿时一皱。 “事情有变,老夫人速回……” 宋家老夫人早已经过世。 还能被称作老夫人,且与宋家有联系的,就只剩下她那位上香祈福去的祖母,季老夫人了。 她仔细地看着手中的纸条。 纸条明显是被裁下来的,比寻常纸张略厚,除了带着桂花味的墨香,还有淡淡的苏合香的味道。 季昭颜猛地眯了眯眼睛。 她大概猜到这背后传信的人是谁了。 “多谢江大人提醒。” 说着,她将手探入帷帽内,摘下耳坠,拧下坠子上吊着的珍珠,将里面藏匿着的药水倒在了纸条的背面。 纸条颇为厚实,很快便将药水吸收了个干净,只留下一点深色的痕迹,瞧着像是不小心弄脏了一般,并不引人注意。 裴淮止紧盯着她的动作。 “将珍珠挖空来藏匿毒药,季大小姐的手段,可真是让人防不胜防?” 季昭颜将耳坠复原,重新戴好,又将纸条卷起来递回去。 “江大人不必慌张,你不是提前服了解毒的药丸吗?” 裴淮止接过纸条的动作一顿。 她怎么知道? 季昭颜故意凑近,做了个闻嗅的动作。 “大人好奇我是如何知道的?” 就在裴淮止怀疑自己身上残留着药味的时候,只听到她笑意愈浓的声音。 “大人表面对我冷若冰霜,可实则,这些不过是你吸引我注意的手段。 你心里对我在意得紧,收到了对我不利的消息,便立刻送来,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如此推断,我之前告诫大人的话,你一定记得清清楚楚!” 上次在义庄,她可是告诉过裴淮止,下次再见,要提前服用解药的。 突然,朔风大步走进来。 “主子,宴会快要结束了,康郡守正找……呃……” 他死死地睁大了眼睛。 看着面对面坐着,凑得极近的两人。 “那个……属下再去帮忙撑一阵,您……您二位继续。” 难怪之前主子一个劲儿盯着人看。 原来是看上人家了,借口更换衣裳,迫不及待地便来一亲芳泽! 裴淮止站起身来,目光清冷地望着季昭颜。 “记住我跟你说的话,别再插手宋家的事,否则……”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眼前一花,如前几次一般,那种无力的晕眩感再次涌上来。 他瞳孔骤然一缩,紧紧盯着季昭颜,眼底的恼怒如潮水般翻涌。 “你……你做了什么?” 季昭颜站起身,对着朔风招了招手。 “你家大人奔波劳累,撑不住病倒了,还不快来把人扶住?” 朔风察觉到不对,飞速冲上前来,一手护住裴淮止,另一只手反握匕首,径直抵在了季昭颜的脖颈处。 “你对我家主子做了什么?” “唉,”季昭颜轻叹了一声,“江大人,快管管。” 裴淮止晕眩得越发厉害,却抬手,按住了朔风的肩膀。 “退下。” 朔风迟疑着收回匕首,搀扶住裴淮止。 “主子……” 裴淮止察觉到这次的药似乎没有那么厉害,不知是不是他提前服用了解毒丹的缘故。 他挥开朔风,手撑在桌子边缘,恼怒地望着季昭颜。 季昭颜却仿佛没有察觉到他的情绪,笑着道: “大人,上次我提醒你,再见我,定要提前服用解毒丸。 其实我话只说了一半,剩下的半句就是……” 裴淮止头晕得越来越厉害,眼前彻底变黑之前,耳边传来一道恶劣的低语。 “……提前服用解毒丸也没用,但至少不会显得你那么傻!” 第60章 受伤?季大小姐可是本官的恩人 裴淮止倒在椅子上。 朔风吓坏了,连忙上前查看。 他正要朝季昭颜问责,门外突然传来嘈杂的说话声。 “你们看错了吧?江大人不慎弄湿衣袖,说是去更衣,怎可能突然出现在偏厅?” “是啊,这偏厅乃是宴请闺阁小姐们的地方,江大人乃谦谦君子,定然不会……” 话音未落,一行人已经来到了偏厅门口,正是康郡守和宋老太爷等人。 看到背对着他们的裴淮止,众人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江……江大人怎么会……” 季昭颜语气带上焦急: “江大人突感不适,头晕目眩,恰好被我撞到,和朔风护卫一并扶他来偏厅稍作休息。外祖父,快请大夫过来!” 宋老太爷吓坏了。 “快请大夫!” 其他人走入偏厅,纷纷上前关心裴淮止的情况。 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和满头冷汗,眼中的猜疑和戏谑褪去,尽数化成了担忧。 “怎么回事,方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病得如此严重?” 朔风知道,眼下情况,绝不能暴露自家主子是专程来找季家大小姐的,只能闷闷地顺着季昭颜的话往下说。 “大人日夜忧心案子,好几日没有睡好了。” 康郡守目露不赞同。 “大人尽职尽责,实在令人钦佩,可也该多注意身体才是。” 突然,薛知府略显迟疑地出声: “这位是季家大小姐吧?你这帷帽上的白纱怎么还坏了,难道是……” 季昭颜微微抬头。 “让大人见笑了,瞧见园子里的山茶开得正盛,一时忍不住上前折了一枝,却没注意到,白纱刮到了树枝,破了一个小口。” 说着,她拿起桌案上放着的那支山茶,“不好意思”地往身后藏了藏。 薛知府笑了笑。 “原来如此。” 今日宾客众多,为防止突发状况,专门请了大夫等候。 收到消息,两名大夫很快便赶了过来,为裴淮止诊脉。 不多时,便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江大人心力交瘁,身体虚耗得严重,加之睡眠不足,这才会眩晕难忍。” 说话间,裴淮止已经清醒了过来。 他像是才回过神来,注意到这么多人在场,想要起身,却因体力不支,又摇摇晃晃地倒了回去。 康郡守连忙开口: “江大人,您还病着,千万不要勉强。” 裴淮止定了定神,压下眼底翻涌着的暗流,语气略显虚弱: “让诸位担忧了,本官也没想到,竟会遇到这等‘意外’。” 季昭颜垂着眼眸,仿佛没听到那格外加重语气的意外两字。 宋老太爷连忙开口: “江大人身体不适,不如就在府中住上一晚,待好些再离开。” “这……” 康郡守帮着劝道: “江大人,身体要紧,万不能来回奔波折腾,万一加重了病情,就更耽误查案了。” 裴淮止这才妥协。 “也好,那就叨扰宋老太爷了。” 宋老太爷哪会觉得叨扰,能留这样的大人物住上一晚,出去说话,腰杆儿都更硬。 “哪里,哪里,我这就让人去布置房间。” “咳咳……”裴淮止轻咳了两声,“方才我头晕的厉害,幸好被季大小姐遇见,为了扶住我,不让我摔倒,还将自己给撞伤了……” 众人连忙看向季昭颜。 宋老太爷更是关切出声: “昭颜,撞到哪儿了,伤的可严重?” 季昭颜知道裴淮止定会作妖,听到这话,丝毫不意外。 “没事的,外祖父,只轻轻撞了一下。” “本官瞧着,是撞伤了腰吧?还是劳烦宋老太爷请个医女过来,为季大小姐瞧瞧,她可是我的恩人。” 宋老太爷眼神一亮。 恩人? 恩人好啊! “好,我这便让人去请。昭颜,既然身上有伤,也别走了,住一晚上再说。” 之前听闻江大人对季芙鸢有意,还带人参加诗会,可之后就彻底没了动静。 今日,昭颜又成了他的恩人,若能进一步发展…… 宋家就相当于抱上了一株参天大树啊! 季昭颜隔着面纱,和裴淮止对视了一眼,勾唇冷冷一笑。 “也好,让二妹妹和三妹妹一同住下吧,我们姐妹也好彼此有个照应。” 出了问题,那就解决制造问题的人。 有些戏,就得人多了才好唱。 第61章 家法?废什么话,直接打! 宋家的府邸面积比不上季家,人口又多,只有两处空余的院落。 宋老太爷自是不能安排裴淮止带来的侍卫和随从住下人房,只能让他们将两个院子都占了。 至于季昭颜三姐妹…… “凭什么?这是我和姐姐的院子,凭什么要让出来给季昭颜?” 后院。 宋瑜气得七窍生烟,指着前来安排的管家破口大骂。 “好你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分不清谁是你的主子了?” 宋筱没有说话,可眼底同样带着怒火。 管家被骂得灰头土脸,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 “两位小姐,奴才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轻慢二位主子啊。 实在是老太爷的安排,且季大小姐也不常住,顶多住个三两日。 她走了,这院子自然还是两位主子的。” 他这一说,两姐妹更加生气了。 “照你这么说,我们还得对季昭颜感恩戴德?那小贱蹄子也配!” 管家吓得心头狂跳。 “两位主子,小声些,老太爷听到了,怕是要不高兴的。” “祖父实在是老糊涂了,不帮着我们两个亲孙女,反倒帮着外人。 那季昭颜可不是从姑姑肚子里爬出来的,和他丝毫关系都没有。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一老一少……” “砰!” 拐杖重重地杵在地面上。 略显苍老的声音,裹挟着铺天的怒火。 “以为如何?” 宋筱和宋瑜猛地一抖,连忙起身向外看,正看到宋老太爷阴沉得几乎滴出水来的面容。 两人吓得脸色一白,慌忙给一旁的侍女使眼色,让她赶紧去搬救兵。 宋老太爷走入房间,想到两姐妹那大逆不道的话,险些没被当场气死。 “混账东西,跪下!” 两人慌忙跪地。 侍女趁着老太爷没有注意,从门边溜了出去。 周妈妈眉心一皱,扶着季昭颜的手微微用力。 季昭颜只瞥了一眼,并未理会。 周妈妈这才低下头去。 宋筱抬头,恶狠狠瞪了季昭颜一眼,抽噎着看向宋老太爷。 “祖父,妹妹是气狠了,才一时口不择言。” 宋老太爷手中的拐杖再次重重地杵在地上。 “你三位表姊妹来家中小住,不过是借用院子几天。 略微懂些事的孩子,都知道该欢欢喜喜地招待。 你们有什么好气的?” 季昭颜想到了那张纸条,冷冷出声: “外祖父不必动怒,仔细气坏了身子,还是……” 宋瑜脸色涨得通红,恨不得眼神长出刀子,硬生生将季昭颜戳几个血窟窿。 “不用你在这假好心……” 季昭颜冷冷一笑。 “……还是直接动家法,每人赏十鞭子,再罚去跪祠堂,直到我们离开好了。” 宋瑜眼睛猛然睁大。 “你疯了!你凭什么在这颐指气使?祖父,休要听这小贱蹄子的话……” 宋老太爷心头猛然一跳,气得嘴唇都哆嗦了。 “这也是你一个闺阁小姐能说出来的话? 来人,就按昭颜说的办,请家法!” 宋筱和宋瑜吓呆了。 “祖父,我们可是你的亲孙女啊,你真的要听季昭颜一个外人的话,重罚我们?” 管家被吓得愣在一旁,不知道该如何行动。 季昭颜悠悠道: “外祖父,玉不琢,不成器。 如今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宋家呢。 两位妹妹性情冲动,又口无遮拦,迟早会为家族招来大祸!” 宋老太爷眉心一拧,眼神顿时坚定下来。 “管家,愣着做什么?没有听到我的话吗!” 管家不敢再迟疑,连忙指挥下人准备。 宋家两姐妹直接被按在条凳上。 两个身强体健的婆子一左一右,挥舞沾了水的荆条,狠狠抽在她们后背上。 只一下,两人娇嫩的后背便直接出了血,浸透衣衫。 宋二老爷和韩姨娘赶过来的时候,两姐妹已经快疼晕过去了。 宋老太爷一共有四子。 老大在外采购药材,没能赶回来。 老三和老四花天酒地,不务正业。 今日宴会,都找借口让他们待在院子里不要出来,唯恐失了分寸,得罪贵客。 唯独宋二老爷,有经商头脑,进退得宜,十分得宋老太爷的喜欢。 要说有什么不满的,那就是他偏宠韩姨娘了。 宋筱和宋瑜两姐妹,便是韩姨娘所出。 韩姨娘年近三十,瞧着却只有二十四五的模样,身段精致,面容秀丽,算不上顶级的美人,却生了一双惑人的狐狸眼。 一见到两姐妹凄惨的模样,身子一软便哭倒在宋二老爷的怀中。 “我可怜的女儿们……” 季昭颜鼻尖捕捉到了那股独特的苏合香。 她睫毛微颤,目光沉沉地落在韩姨娘身上。 找到了! 第62章 还打?别急,打了她们,再打你! 看到被打得皮开肉绽的女儿,宋二老爷也惊了。 他先是看了眼被帷帽遮得严严实实的季昭颜,而后才对宋老太爷开口: “父亲,不知两个丫头做错了何事,竟让父亲动这么大的怒?” 面对自己喜欢的儿子,宋老太爷并未再发火: “你自己问你两个好女儿吧!” 宋瑜被打怕了,可心里实在怨恨,忍不住用怨毒的眼神望向季昭颜。 “爹爹、姨娘,呜呜呜,你们给女儿做主啊!” 韩姨娘扑到宋家两姐妹面前,跪坐在地上,眼泪宛若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都是妾身的错,没能教导好两位小姐,该受罚的是妾身啊!” 季昭颜眸光微闪,直接开口: “外祖父,我听说,两位妹妹皆是养在韩姨娘身边的。 子不教,母之过,她们养成现在这般性情,定是韩姨娘没有教导好。 一并罚了吧!” 到底是亲孙女,看到两姐妹险些被打晕的状况,宋老太爷多少还是有些心疼的。 此时听到这句‘子不教,父之过’,心疼和怒火瞬间有了发泄口。 他冷冷看向二儿子,恨铁不成钢道: “我早就告诉过你,女儿还是要交给你夫人教导。 奈何怎么说都不听,执意要把两个孩子交到一个妾室手里。 你瞧瞧,都给养成什么样了?” 宋筱愤愤不平道: “季昭颜要抢我们的院子住,我和妹妹不过是抱怨了两句,外祖父就下死手,要打死我们!” 宋二老爷目光直直落在季昭颜身上。 宴会上发生的事,他自是有所耳闻。 听到两个女儿被管事直接拖走,他心里早有不满。 此时见季昭颜还掺和宋家的事,心里的厌恶便更多了几分。 “父亲,咱们自家的事,还是关起门来解决,不要让外人看了笑话。” 他这句话,是在提醒宋老太爷关系有亲疏。 若是放在今日之前说,宋老太爷定是赞同的。 可他却不知,短短一日功夫,宋家的天已经变了。 “我看你也是糊涂了,什么外人不外人? 昭颜是我的外孙女,怎么就是外人了? 来人,把韩姨娘按住,一并打了!” “是。” 韩姨娘抖着身子,惶恐地望向宋二老爷。 “老爷……” 宋二老爷连忙挡在她面前。 “父亲……” 宋老太爷面色极沉。 “你若敢求情,今日,我连你一起打!” 韩姨娘眸光微变,宽袖遮掩下,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 那双狐狸眼里飞速掠过一丝淬毒般的恨意,旋即又被泪水淹没。 “老爷,您不必疼惜妾身,是妾身没有教导好两位小姐,挨罚是应该的。” 说着,她端端正正地跪好。 “妾身愿意领罚。” 宋老太爷一杵拐杖,冷喝道: “打!” 啪! 藤条抽在韩姨娘身上,瞬间留下一道血印子。 韩姨娘紧咬着嘴唇,并未惨叫,只是苍白着脸色,期期艾艾地看了宋二老爷一眼。 宋二老爷紧抿着唇,面色阴沉地看向季昭颜,眼底怒火翻涌。 可有宋老太爷在,他只能看着最喜欢的妾室被生生抽了二十藤条,然后将她和两个惨兮兮的女儿,一并抬回了院子。 待人走后,宋老太爷长叹一声。 “昭颜,让你看笑话了。” “外祖父可怨我心狠?” 宋老太爷知道,季昭颜是要立威,只是看着孙女被打成那般模样,到底还是心中闷闷的。 “怎会。” 季昭颜坐到一旁。 “外祖父,您劳累一天,回去歇着吧。” 宋老太爷的确是累了,却勉强撑起精神。 “昭颜,你和江大人……” 季昭颜语气平淡,可说出口的话却如同一道惊雷,直直砸在宋老太爷的头上。 “江述白是我的人。” 宋老太爷手上的拐杖,砰的一声落在地上。 “……啊?” 第63章 生气?怎会,你活到现在不容易。 周妈妈看着宋老太爷离开的背影,一时有些茫然。 “大小姐,老太爷不是腿脚不利索吗? 怎么连拐杖都不用了?且奴婢瞧着,走路虎虎生风的。” 季昭颜轻笑了一声。 心中有盼头,自是活力无限。 “方才在偏厅,你没受伤吧?” 周妈妈摇头: “没有,将大人带来的护卫十分客气,只是将我带出偏厅,并未为难。” “那就好,此事……” 周妈妈连忙道: “大小姐为扶江大人伤了腰,不宜久坐。 奴婢这就把被褥换成新的,方便您休息。 至于其他的,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季昭颜满意地点点头。 这周妈妈初看不起眼,胆子也小,轻易就被唬住。 可这几日观察下来,却是个极为细心谨慎的。 给她的那九百两银子,赏给了谁、接通了什么关系、送来了何等消息,都记录得一清二楚。 甚至为了防止这些银子白花,还专门打听那些下人的身家背景、喜好忌讳,方便事后拿捏。 短短数日,竟将府里的状况摸了个七七八八。 季昭颜起身,掀开帷帽上的白纱,仔细打量着这处房间,最终将目光落到中间的熏炉上。 青铜熏炉冒着冉冉青烟,味道极为甜腻。 她轻轻捻动指尖,眼底划过丝丝缕缕的暗芒。 周妈妈见她看得入神,还以为是熏香有问题。 “大小姐,要不要把这香炉挪出去?” “不必,这香里用的都是名贵的药材,具有活血通窍,调理身体的作用。 长时间使用,能使人肤白如玉、面如桃花、气血充盈。” 周妈妈忍不住感叹。 “之前听闻宋家二老爷偏宠韩姨娘。 不仅让她亲自教养两个女儿,一应吃穿用度都堪比正妻。 对这两个双生女,亦是宠得没边,以至于将性子养得骄纵跋扈。” 季昭颜眼底却是划过一抹嘲讽。 “惯子如杀子,真以为这样骄纵着就是疼惜? 殊不知,有些道理,在家里不教。 到了外面,由旁人教起来,可就不讲分寸了。” 周妈妈愣怔了一瞬,随即眼里闪过一抹敬畏的光芒。 “大小姐说的是。” 落下床幔,季昭颜这才摘掉帷帽,安心休息。 另一边的院落。 朔风送走了大夫,转身回到房内,直接蹲在了床边,看着靠在床头的裴淮止,几次欲言又止。 裴淮止被他看得不耐烦,冷声道: “有话就说。” “咳咳,”朔风咳嗽两声,掩饰尴尬,“那个……主子,在偏厅,属下不是故意闯进去,打扰您好事的。” 裴淮止眉心微微一动,看向朔风的眼神,多了几分关爱。 “没事。” 朔风摸了摸胳膊。 “主子,您这眼神看得属下凉飕飕的。您真的不生属下的气?” “不气,毕竟以你这脑子,活到现在,实属不易。” “嘿嘿,其实也没多难,我娘说,我小时候可好养活了,给饭就吃,给饭就吃……” 朔风越说声音越低。 “主子,属下怎么觉得您在骂我呢?” 裴淮止实在是没力气跟他计较了,从衣袖中拿出那张纸条。 “你闻闻。” 朔风接过,一脸疑惑地将纸条放在鼻子下面,深深地吸了口气,而后一脸认真地说道: “有点香,这味道像是季大小姐身上的,跟主子您说话一样,一接触就让人心里发凉。” 裴淮止见他并没有任何不适,眼底划过一抹沉色。 他提前服用了解毒丸,又时刻注意着季昭颜的动作,除了那只珍珠耳坠,其余并无异常。 他本以为药是下在了纸条上,所以自己才会中招。 却没想到,竟然不是。 她到底是如何出的手,又还藏着多少诡谲手段? 还有最关键一点,她为何要暗中下药,将他留在宋家? “吸,吸!” 耳边传来不断的吸气声。 裴淮止抬眸看过去,朔风已经快把自己吸成球了。 “把纸条原封不动地送回传信人身上。” 朔风晃了晃有些迷糊的脑袋。 “主子,好不容易截下来,又给送回去?” “让你去就去!” “好吧。” 自从失了清白,主子是越发任性了。 第64章 下毒?卑微讨好 季昭颜这一觉,一直睡到天色擦黑才醒。 周妈妈听到她起身的动静,便连忙端来温水。 “大小姐前几日实在劳累,奴婢瞧您睡得香甜,便没叫您起来。 表少爷来过一次,还送了不少礼物,瞧着兴高采烈的。 只是您没醒,奴婢不敢自作主张,东西也没收,让他原样带回了。” 季昭颜点点头,起身喝了两口温水,舒适地伸了个懒腰。 “吩咐膳房送些吃的过来,另外,你去找宋归羽,让他帮我寻一样东西。” “不知大小姐要找什么?” 季昭颜微微倾身,周妈妈连忙俯身侧耳过去,听清她要的东西,神色有一瞬间的诧异。 “是,奴婢这就去寻。” 季昭颜下床,从荷包中取出一个竹篾编织的精致小笼。 打开盖子,一只胖乎乎、白嫩嫩的雪蚕宝宝便爬了出来,亲昵地用脑门顶着她的指尖。 突然,雪蚕扭头看向窗外,轻轻地摇晃身体,好像极为警惕。 季昭颜取下头上的一根玉簪,拧开簪头,倒出一点药粉放在手心处。 雪蚕顿时顾不得其他,将自己团成个球,一路滚过去,趴在药粉边吃得香甜。 季昭颜对着它软乎乎的身体戳了戳。 “这是最后一次药补,晚上,我去给你弄些好吃的。” 雪蚕停下进食的动作,扭过头,脑袋再次顶了顶她的指尖,像是在做回应一般。 季昭颜唇角露出一抹浅笑,转头看向窗户。 窗外,是一大片花园。 花园内,是一片随风摇曳的美人蕉。 宽大的叶片层层叠叠,像一片撑开的碧绿色的裙摆。 一簇簇花骨朵含苞待放,边缘处闪烁着鎏金般的碎光。 宋家人很快送来了膳食。 周妈妈也将季昭颜吩咐的东西带了回来。 “大小姐,眼下这个时节,用得上这东西吗?” 季昭颜品尝着精致菜肴,眼睑微垂,又长又密的睫毛在烛火的照应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最好是我想多了。” 饭还未吃完,门外响起了一道略显怯懦的声音: “大、大小姐……” 周妈妈眉心一皱,来到门边,探头望了一眼。 “大小姐,是宋家旁支的那位小姐。” 季昭颜眼底光芒微晃,从旁边拿过帷帽戴上,这才道: “宋寒枝?让她进来吧。” “是。” 宋寒枝神情腼腆地走进来,手中还端着一盘点心。 进门瞧见季昭颜正在用膳,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点心,神情越发紧张了几分。 “见过大小姐。” 季昭颜唇角微扬。 “你今晚也在这留宿了?” 宋寒枝乖巧地点头。 “是,我的马车不知怎的坏了,二老爷心善,吩咐人留我一晚,还说……” 见她吞吞吐吐,季昭颜笑意更加柔和。 “别站着了,过来坐,仔细说说,还说了什么?” 周妈妈连忙将凳子往外搬了搬。 宋寒枝局促地坐好,将手中的点心放到季昭颜手边。 “也没什么,只说宋家两位姐姐不懂事,惹得大小姐动怒了。 让我过来瞧瞧,看看大小姐怒气可消了,别因此伤了身子。” 季昭颜垂眸看向盘子里的点心,随手拈起一块,闻到那香味儿,眼底闪过一丝暗芒。 “原来如此,这点心的花样,瞧着倒是别致,竟是从前没见过的。” 盘子里的点心的确精致,白软的面团被捏成了小兔子模样,长长的耳朵处还用桃花枝染成了粉色。 宋寒枝紧张地绞着衣袖,脸颊微微泛红。 “这是我亲手做的。” 季昭颜对上她那双清澈,宛若兔子般的眼神,径直将点心送入口中,细细品尝一番,这才开口: “味道不错,吃起来有股桃花香,都用了什么?” 说起自己擅长的东西,宋寒枝神情自然了许多。 “糯米粉里加了山药粉,又用蜂蜜和糖调了味道,馅料放的是桃花酱,还在里面加了一些莲蓉……” 季昭颜细细听着,叹道: “用料可真不少,有心了,我很喜欢。” 要不是她味觉敏锐,都吃不出里面下了毒呢。 第65章 报复?选什么手段不好,偏偏要用 宋寒枝听到季昭颜的认可,眼神越发明亮了几分。 “大小姐若喜欢,回头我便将方子写下,给您送过来。” 季昭颜微微颔首。 “好,你住在哪个院子?” 宋寒枝神情微微一顿。 “因为有江大人这等贵客在,府中屋舍紧张,我便被安排住在了听水阁的厢房。” “今天宴会嘈杂,你又做了半天点心,回去之后好生歇着,莫要再四处走动了。” “是,那大小姐慢用,我先走了。” 宋寒枝起身,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望向季昭颜戴着的帷帽,深深吸了两口气,鼓足了勇气,这才开口: “大小姐,其实容貌不过是皮囊,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比什么都强,您不必太在意旁人怎么说。” 季昭颜笑了笑。 “我知道了,你去吧。” 待人走出房门,季昭颜对着周妈妈使了个眼色。 周妈妈立刻迈步跟了上去。 季昭颜将剩下的半块兔子糕随手丢回盘子里,眼底寒芒浮现。 那张纸条上的字体虽是用左手写的,却仍旧带着一丝娟秀之气,明显出自女子之手。 最主要的是上面残留着的苏合香味道…… 宋家经营药材,其中许多都能用于制作香料。 可唯独这苏合香,需要特意从滇南运输,十分名贵。 整个宋家舍得用这等香料的,便只有那个韩姨娘了。 所以,她才会暗示宋老太爷,让宋筱两姐妹腾出院子,故意激怒两人,借机惩罚,试探一下那位韩姨娘。 没想到,这人竟如此沉不住气。 晚上就要报复回来! 只可惜,选什么手段不好,偏偏要用毒。 周妈妈快步走了回来。 “大小姐,奴婢跟出去一段路。 那宋寒枝离开之后,便直奔听水阁。 不过,走出去没多远,便遇到了韩姨娘身边的侍女。 只是说了两句话,那侍女便离开了。” 季昭颜看向那盘糕点: “果然。” 侍女这般焦急来询问,定是要确认她吃没吃糕点了。 周妈妈仔细瞧着她的神色,迟疑道: “大小姐,难道那宋寒枝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不过是被人当枪使了,后面还有可能被当成替罪羊。” “这……”周妈妈一惊,发觉她的视线始终在那盘点心上,立刻意识到不对,“这点心有问题?” 季昭颜但笑不语。 周妈妈脸色发白。 “大小姐,您都猜到了,怎么还吃了呢?奴婢这就去请大夫!” “不必。” 周妈妈停下脚步。 “奴婢急糊涂了,忘了大小姐自己便会医术,您快把解药吃了。” 季昭颜取出一枚药丸服下,又刺破指尖放出毒血。 周妈妈帮她擦干净手,这才松了口气。 “大小姐,这下的是什么毒?” “能让人变得痴傻疯癫的破魂散。” 周妈妈瞪大眼睛。 “是谁这般阴毒?可要告诉宋老太爷?” 季昭颜眸光寒凉如水。 “捉贼拿赃,单是这盘点心还不够。 须得拿到切实的证据,才好让外祖父看明白。 这看似和睦风光的宋家,究竟进了条怎样的蛇蝎!” 周妈妈心头发紧。 “大小姐,您的意思是,这蛇蝎还会继续对您下手?” 季昭颜有意点拨她。 “我在宋家出事,变成个疯子,父亲岂会善罢甘休? 最好的做法,便是既害了我,还能做个好人。” 周妈妈瞪大眼睛,满脸难以置信。 “害了您,还站出来做好人?这是什么好处都想占着。 这蛇蝎可真是狠毒,大小姐定不能放过此人。” 季昭颜冷冷一笑。 “放心,我最擅长对付的,便是这等毒物!” 第66章 送礼?这都是什么虎狼之词! 夜色渐深,天空阴云密布,不多时,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周妈妈关好窗户,心中却一直暗自紧张。 只觉得,那雨滴落在美人蕉叶片上的噼啪声,听得人浑身发毛。 季昭颜安坐在桌案上,翻看着宋筱两姐妹私藏起来的话本,颇为津津有味。 雨势渐浓。 淡淡的土腥味传入房间,其中还夹杂着一股极其不明显的刺鼻味道。 季昭颜翻看话本的手一顿,拔下头上的发簪,又从荷包中取出另一瓶药粉,交到周妈妈手上。 “你去江述白的院子,进入院里之后,将簪头拧开,与药瓶中的粉末混合,直接倒在地上。” 周妈妈连忙接过两样东西,脸色微白,却并未拒绝任务,只是担忧道: “大小姐,天色这般晚了,奴婢贸然去拜见江大人,会不会被拒之门外?” “放心,你尽管去。江述白这会儿定然还没睡着,见到了人,他若问你是来做什么的,你就这样说……” 周妈妈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咬着牙点点头,大步出了院子。 另一侧院落。 朔风剪好烛芯,看向仍旧专注写东西的裴淮止,忍不住提醒。 “主子,时辰不早了,您早些歇着吧?” 裴淮止头都没抬。 “不急,热闹还没上场呢。” “大半夜的,还能有什么热闹?主子您真会开玩……” 他话未说完,门口有护卫沉声禀报: “大人,季大小姐身边的周妈妈过来求见。” 毛笔顿时凝滞在纸上,墨水瞬间晕开一团。 裴淮止慢慢地将毛笔放下,唇角有一瞬间的上扬。 热闹这不就来了。 “将人带进来。” “是。” 一众身材魁梧的护卫,披着蓑衣,尽职尽责地守在院子门口,远远瞧着,一个个虎背熊腰,跟勾魂的钟馗似的。 周妈妈本以为定要受一番为难,却没想到,一听到她是大小姐身边的下人,那护卫便立刻进门通报了。 她只略微等了片刻,便被带入屋内。 “奴婢见过江大人。” 一进门,周妈妈便跪在地上,恭敬行礼。 裴淮止扫过她微白的脸色,精准地捕捉到她眼底的不安。 “发生了何事?” 季昭颜出事了? 她那般聪慧,应当轻易不会受人算计才是。 周妈妈硬着头皮道: “大小姐没出什么事,就是说……” 裴淮止不由坐得更直了些。 “说了什么?” 周妈妈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大小姐说,知道您想她想得睡不着觉,所以,专门做了样好玩的东西,让奴婢给您送来,以解相思之苦。” “咳咳咳咳!” 竖着耳朵的朔风一下被呛到了,剧烈的咳嗽了几声,脸上露出恍然大悟之色。 难怪刚才主子不愿意休息。 原来是想人家想得睡不着! 裴淮止冷冷扫了他一眼,眸光沉沉的看向周妈妈。 “什么东西?” 周妈妈从怀中取出簪子和药瓶,手指略有些哆嗦地将簪柄拧开,将其中的药粉倒入药瓶内,用力将其摇匀。 裴淮止眉心蹙了蹙,还不等他吩咐朔风将药瓶拿过来,周妈妈便快步走到门外,将药粉全部倒在了地上。 雨下得很大,药粉遇水即化,再不见任何踪影。 裴淮止猛地站起身来。 “你做了什么?” 周妈妈被吓的一个哆嗦,将空药瓶举在手中。 “大小姐说您一会儿就知道了,她还说……” 裴淮止脸色冷沉,总觉得没好事,却又按捺不住好奇。 “她还想胡说八道什么?” “大小姐说,这药瓶给您留着,权当作是同府共眠的信物。” “咳咳咳咳!” 朔风做好了会听到惊人话语的准备,可显然他准备少了。 他再次被呛到,咳得脸色涨红。 “这……大人,您快收着吧,好歹是季大小姐的一片心意。” 同府共眠啊,啊啊啊啊! 这距离同床共枕还远吗? 第67章 闹大?毒蛇、毒蝎开大会。 裴淮止俊美的面容好似裹了层寒霜,没有任何的温度。 唯独暗暗收拢的指尖,显示出他内心并不如外表这般平静。 朔风难得反应快,将药瓶接过,送到裴淮止面前。 “大人,您快收好。” 主子真是傲娇。 明明心里都乐开花了,还装矜持呢。 身为一个合格的下属,他当然要急主子之所急。 直接把同眠信物拿过来,让主子收好。 朔风干得漂亮! 裴淮止额角暗暗一跳。 这糟心的下属…… 等案子结束回到京城,定要将他丢去庄子上养猪! “东西本官收到了,你……” 话音未落,外面骤然响起了一阵惊呼。 “小心!有蛇!” 朔风心头一惊,连忙跑到门口查看,下一刻,他猛然关上了房门,拔出长剑,严阵以待。 “很多毒蛇和毒蝎涌入院子,主子小心!” 裴淮止眼神陡然一冷,周身散发出一阵令人胆寒的威压。 他冷眼看向周妈妈,直吓得对方扑通跪在地上。 “你家大小姐,还真是给本官送来了好东西!” 外面嘈杂声越发响亮。 护卫们不断挥舞着刀剑,将涌来的毒蛇一一斩杀。 可那些毒蛇却像是杀之不尽一般,不住地朝院子里涌。 毒蛇还好说,最难办的是那些毒蝎。 体型小,数量又多,根本不好防范。 有一些直接爬到窗台上,挥舞着蝎尾刺破窗纸,朝着房内爬去。 朔风一刀将一只蝎子砍成两半。 “主子,您爬到桌子上站着吧,站得高,不容易受伤。” 裴淮止冷着脸,衣袖一拂,浑厚的内力直接将爬进屋内的几只毒蝎震飞。 整个院子已经乱作一团。 宋家下人也被惊动了,连忙将事情回禀给宋老太爷。 宋老太爷慌忙赶过来,看着满地毒物的场面,险些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上。 “都愣着做什么,快些把这些毒物除掉,保护江大人!” 宋家下人颤巍巍地不敢上前。 就在这时,一道踉跄的身影冲了过来。 看清来人,宋老太爷顿时拧紧了眉心。 “韩姨娘?你来做什么?” “老太爷,妾身有办法!” 说着,她不顾身体的伤势,冒着雨冲上前,从怀里抱着的罐子中摸出一把药粉,朝地面撒去。 随着药粉落地,那些毒蛇和毒蝎像是遇到了天敌,瞬间散开。 她一边向前走,一边撒药粉,很快便将那些毒物驱赶到了院落一角。 护卫们反应极快,立刻让人去准备滚油。 随着一锅锅滚油泼下去,那些毒物很快便被烫死。 韩姨娘跌倒在地上,雨水打湿头发,有几缕贴在脸颊上,将其衬托得越发苍白虚弱。 宋老太爷顾不上问话,脚步踉跄着来到门外,颤颤巍巍地跪在地上。 “江大人,府中照看不周,竟出了这等意外,大人可还安好?” 下一刻,房门大开,然而冲出来的却是周妈妈。 宋老太爷震惊地看着她。 “你……你怎么在这儿?” 周妈妈满脸焦急。 “大小姐察觉到有毒物,唯恐江大人这边有危险,便命奴婢前来示警。 老太爷,大小姐院子里的毒物都清除了吗?” 宋老太爷心头猛然一颤。 “昭颜的院子也有毒蛇?” “是啊,奴婢本该留下保护大小姐的。 可大小姐说,若江大人出事,宋家上下都无法交代。 所以,赶紧让奴婢跑过来传信。” 裴淮止大步走出来,一身气势压迫人心。 “朔风,立刻带人去季大小姐的院子,将人救出来!” “是。” 周妈妈连忙跟上去。 宋老太爷心急如焚。 宋家才看到了希望,若季昭颜出了事,再无人拿出那些惊世诗词,宋家刚燃起来的火,可就要彻底灭了。 “这……怎么会这样……” 裴淮止突然开口: “老太爷忧心外孙女,本官看了实在不忍。 我陪您一起去看看季大小姐吧,走。” 宋老太爷一愣。 “江大人,外面说不准还有毒物,又下着雨,要不您还是……” 他拒绝的话还未说完,裴淮止已经走到院子中央了,好似没听到他的话一般。 其他护卫连忙跟上他的脚步。 宋老太爷只好将剩下的话咽了下去。 “快,快跟上!” 第68章 捉凶?裴工具人 宋老太爷被人搀扶着,竭力想跟上裴淮止的脚步。 奈何对方人高腿长,走得极快,他都快小跑了也没跟上。 裴淮止在宋家下人的指引下,一路来到季昭颜所在的院子。 走近之后,瞧见院子里只有几条毒蛇,一直凝沉的气息这才舒缓了几分。 朔风刚解决完毒蛇,就看到裴淮止大步走进来没有,瞬间心领神会。 自家主子可真是关心季大小姐,派了他过来还不够,还要亲自确认人家的安全。 可真是用心啊! 裴淮止冷声开口: “都解决了吗?季大小姐情况如何?” 吱呀。 房门打开,周妈妈搀扶着季昭颜走了出来。 她裹着披风,披风的兜帽极大,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宋老太爷终于赶到,气喘吁吁地开口: “昭颜,你……怎么样?” 季昭颜微微抬头,露出泛白的嘴唇和一小片精致的下巴。 “外祖父,我……噗!” 她只说了几个字,突然身体一颤,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大小姐!” 周妈妈惊呼一声,半搀半抱地将季昭颜护在怀里。 裴淮止瞳孔猛然一颤,放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 宋老太爷吓坏了。 “怎么回事?来人,快请大夫!” 周妈妈声音带了哭腔。 “江大人的护卫来得及时,毒蛇还没闯入屋内,大小姐并未受伤,怎会突然吐血昏迷了?” 宋老太爷脸色骤然变得极差。 “快,快扶去屋内,大夫马上过来。” 韩姨娘跟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妩媚的狐狸眼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心脏紧紧揪在一起。 她下的分明是令人疯癫的药,怎么还吐血了? 老夫人并不喜欢这个大孙女。 她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变成疯子,没什么要紧。 可如果人死在宋家,那问题就大了! 还有她找好的替罪羊,不是说,季昭颜吃了糕点吗? 难道,糕点里的毒用错了? 周妈妈搀扶着季昭颜回到屋内。 天还下着雨,自然不能让裴淮止在外面等候,一行人也跟着到了屋里。 宋二老爷赶了过来,简单行礼过后,站到了韩姨娘身边,心疼地拿着帕子帮她擦拭脸上的雨水。 大夫很快到来,顶着满脸的雨水,慌忙给季昭颜诊脉。 “脉象紊乱急促,气血逆冲,这是蛇毒攻心之兆! 需立刻施针放血,再以甘草、绿豆、半边莲煎服解毒。” 宋老太爷连忙道: “大夫,你施针,我让人去准备药材。” 宋家下人连忙领命出门。 周妈妈跪在地上,满目担忧,喃喃道: “大小姐并未被毒蛇咬伤,怎会中了蛇毒?” 大夫一边施针,一边道: “没被毒蛇咬伤?这就怪了……” 宋老太爷惊觉有异: “周妈妈,你可检查仔细了?是不是昭颜受惊过度,被咬伤了没有发现?” 周妈妈说得异常肯定。 “奴婢仔细查过,大小姐身上确无伤口。” 裴淮止眼角余光瞥向床榻所在的方向。 隔着屏风,什么都看不清,他却清晰地捕捉到那道浅浅的呼吸声。 难怪下药将他留下。 原来是把他当工具用! 偏偏,他已被牵扯其中,不得不乖乖为她办事。 等着,此事了结,他定要好好会一会她! 他裴淮止,可不能被人白白利用! 思绪落下,裴淮止冷冷出声: “中了蛇毒,只有被毒蛇咬伤这一种可能?” 大夫连忙恭敬回话: “回大人,若是不小心误服了蛇毒,也会出现同样的症状。” 周妈妈哭腔中满是焦急: “误服?大小姐一整天都待在宋府,晚上吃的东西也都是宋家送过来的,怎么可能误服蛇毒?” 宋二老爷听着,皱起眉心,满脸不悦。 “周妈妈,你说话也注意些,难道是怀疑我宋家害了季昭颜不成?” 周妈妈跪在地上,态度却不卑不亢: “奴婢不敢,只是人在宋家,突然中毒了。 总不能是这毒从天而降,落到我家大小姐嘴里的吧?” 第69章 确凿?宋家,是把本官当成了傻子 宋二老爷没想到,周妈妈一个下人,竟敢对他这般不敬,顿时脸色发青。 “你……” 宋老太爷连忙瞪了他一眼,不让他出来添乱。 那些毒物都爬到江大人的院子了,再怎么推脱,宋家也有脱不清的干系。 眼下要做的不是辩解,而是赶快将事情查清楚,给江大人一个交代。 “周妈妈,你仔细回忆一下,昭颜入口的东西,有什么特殊的吗?” 周妈妈绞尽脑汁地思索着。 “回老太爷,没有什么特别的,都是膳房送过来的菜肴。” 韩姨娘没想到周妈妈竟完全没有提及宋寒枝,只能自己想办法推着事情向前走。 她看向身后跟着的侍女,悄悄使了个眼色。 那侍女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惶恐道: “老太爷……奴婢曾看到,宋寒枝宋小姐入过季大小姐的院子,好像还送了糕点……” 宋老太爷面色冷沉。 “宋寒枝?什么样的糕点,可还有剩的?” 周妈妈仿佛这才想起来。 “宋小姐的确送过来一盘糕点,大小姐瞧这模样可爱,没有一下吃完。” 说着,她快步走到柜子边,将上面摆放着的糕点端过来,交给大夫查看。 大夫仔细验过,又掰了一小块儿,放在嘴里品了品,呸的一口吐了出来。 “正是这糕点的问题,里面的馅料加了蛇毒!” 宋老太爷气坏了,怒喝道: “立刻把她带过来!” 韩姨娘松了口气。 虽不知为何计划出了偏差,但这替罪羊算是推出来了。 那季昭颜中蛇毒,受一番折磨,也算是为两个女儿出了气。 很快,宋寒枝便被推了进来。 她到底也是宋家的小姐,可下人对她却极为不客气。 不仅将她五花大绑,连嘴都堵住了。 她完全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能满脸是泪,一个劲儿地摇头,表达着自己无辜。 宋老太爷小心地看向裴淮止。 “江大人,您看……” 裴淮止眼睑微垂,暗色的眼眸不辨喜怒。 “宋老太爷问话即可。” 宋老太爷瞬间领会。 这是要看他们宋家处理此事的态度了。 宋老太爷看向管家,管家立刻上前将宋寒枝嘴里塞着的布拿开。 “宋寒枝,瞧瞧这盘糕点,可是你做的?” 宋寒枝脸色苍白,眼泪不住地往下落,听到问话,慌忙朝桌案上的点心看去,惶恐地点点头。 “是,是我做的。” “你在里面加了蛇毒,要害表小姐!” 宋寒枝眼神惊恐。 “没有,我是在小厨房做的点心,用的材料都是小厨房里采买的。 韩姨娘半靠在宋二老爷身边,声音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娇柔。 “二老爷跟我说过,说寒枝的马车出了问题,加上天色已晚,便留她在府中休息,没想到,竟出了这事。” 宋二老爷冷笑一声。 “她的马车车轴断裂,恰好被我看到。 当时我还好奇,这车轴是最坚固的地方,怎会断开。 如今想来,分明是她故意为之,借机留下来害人。” 韩姨娘面上带着惊悸难安。 “寒枝跟表小姐也没什么过节吧?她怎会想着害人呢……” 宋二老爷仔细思索片刻,蓦地恍然大悟: “怎的没过节,宋寒枝的父亲名下本是有两家药材铺的。 后面经营不善,全都卖了抵债了。 这两家铺面,如今都在季家名下。 听闻当时腾铺面的时候,闹得极为不愉快。 宋父被季家的仆人推倒,伤了腿,在床上休养了三个多月呢。” 宋寒枝连连摇头。 “不,不是,当初是有过节,不过后来都解开了。至于马车。是它自己坏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前院管事将两名下人扭送过来。 “老太爷,这两名下人是膳房的,他们方才主动过来举报。 说是,瞧见宋小姐偷摸往点心里加东西了。 奴才等人在清水阁窗户下的泥土边,挖出了药瓶,不过里面已经空了。” 说着,那管事将药瓶交给大夫。 大夫接过一瞧,随即点了点头。 “的确有残余的蛇毒。” 宋老太爷勃然大怒: “混账东西!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我宋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个心思歹毒、度量狭小之辈? 江大人,您看……” 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宋寒枝压抑的呜咽和窗外淅沥的雨声。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位端坐主位、俊美无俦却气势逼人的钦差大人身上。 裴淮止修长的指尖轻轻捻了捻。 他缓缓抬眸,低沉的声音裹挟着寒霜。 “宋家……是把本官当成了傻子?” 第70章 断案?江大人,好威风啊。 裴淮止的声音并不高,却犹如一块石头,重重砸在所有人身上,让他们心头齐齐一颤。 宋老太爷带头跪在地上,略显伛偻的身形颤巍巍的,面上满是惶恐。 “大人息怒。” 宋二老爷和韩姨娘脸色也跟着苍白了几分。 其余一应下人,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裴淮止略微抬手。 朔风立刻走过去,摘掉宋寒枝嘴上堵着的布,又为她松了绑。 这一举动,顿时引得众人一阵诧异。 宋二老爷大着胆子开口: “大人,这有证据……” 裴淮止微微抬眸,冷冷的眸光落下来,吓得他顿时噤了声。 “本官身体不适,与季家大小姐同时留宿宋家,事出意外。 宋寒枝难道能未卜先知,提前备下蛇毒害人?” 韩姨娘指尖发颤,心中涌起一股恐慌。 裴淮止接着道: “即便她有害人之心,备下蛇毒,大可将其放入宴会所上的菜肴中。 只要她不傻,就不会将毒药下到自己亲手做的点心里!” 宋寒枝连连点头,哭得抽噎不已。 她性子怯懦惯了,面对这样的场面,想为自己开口多辩解两句都做不到。 还好江大人明察秋毫。 韩姨娘只觉事情发展略有不妙。 “江大人……” 裴淮止眉心轻轻一蹙。 身侧的朔风上前一步,啪的一下握紧了长刀。 “放肆!大人许你说话了?” 韩姨娘被吓得一抖,脸色更加苍白了几分。 房间内安静的落针可闻。 屏风后,季昭颜无声地勾起了唇角。 江大人,可真是威风啊。 裴淮止指节轻轻地扣在桌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朔风不满的看向一旁的管家。 “随意插嘴,打断大人讲话,视为不敬,应掌嘴十下,你愣着做什么呢?” 宋府管家这才反应过来,慌忙爬起来,走到韩姨娘面前,举起手就准备打。 可察觉到宋二老爷愤怒的眼神,他又有些迟疑着不敢动。 朔风冷喝一声: “掌嘴!” 管家被吓得一个哆嗦,再不敢迟疑,啪的一巴掌重重打在韩姨娘的脸上。 啪啪啪! 十个大嘴巴没有丝毫留情,瞬间将韩姨娘的脸打得红肿一片,唇角的血迹都渗出来了。 宋老太爷撑在地上的手臂略微发软。 这位钦差大人来了江南之后,宴饮、诗会都参加了,表现得极为温和。 以至于让他们都忘了。 这可是查处过科场舞弊等无数大案,亲自监斩过近千人的江述白! 他除了三元及第、江家双璧的名头,可还有个名号—— 玉面阎罗! 掌嘴结束,裴淮止这才开口: “查那两个挖出药瓶的下人!” 话音落下,沉影带着两名仵作走进来,对着那两名作证的下人仔细查验。 片刻后,沉影上前回话。 “回大人,两人手指指缝干净,脚底、衣摆、衣袖均无泥土印记。 另外,一人手臂处有被蛇类绞过的红痕,衣袖处有蛇类黏液残留。 由此可推断,他们拿出来的瓷瓶并非从土里挖出。 而是临时捉了蛇,将蛇毒挤入瓶中,制作伪证。” 韩姨娘身体抖得越发厉害,浑身犹如坠入冰窖一般,牙关不住打颤。 她习惯了内宅争斗,以为自己的计谋天衣无缝。 却没想到,将江述白面前,轻松便被破解。 裴淮止冷冷看向那两名已被吓傻的吓人。 “拖下去打,打到招供为止!” “是。” 护卫立刻上前,拎着两人的后脖颈,直接往外拖。 还不等动刑,两人便被吓破了胆。 “江大人饶命!奴才是听命行事,是韩姨娘指使我们这样做的!” 屏风后,季昭颜翻身,侧躺着,欣赏着男人留在屏风上的影子。 睫毛可真长,影子都能看得清清楚楚,鼻梁也很高…… 她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下唇角的“血迹”,一边品尝味道,一边暗暗感慨: 真想早点把他带回去,收藏起来~ 第71章 对质?本官只信证据! 两个下人的话一出,宋二老爷猛地抬起头,强忍着对裴淮止的恐惧,冷喝道: “一派胡言!韩姨娘一直在这儿,如何指使你们?” 两个下人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是韩姨娘身边的刘妈妈,她吩咐奴才两人制造证据。 说是为了救宋家,赶紧将罪名给宋小姐定死了,才好让宋家洗脱嫌疑。” 韩姨娘脸颊火烧针扎一般地疼,却全然顾不上这些。 “妾身冤枉,妾身听到院外嘈杂,出来一瞧,才知道有毒物横行。 正好前些日子院子里闹过鼠患,留下了驱除毒物的药粉。 妾身连忙带着药粉过来帮忙,从刚才到现在,从未见过刘妈妈,怎可能吩咐她做事?” 宋二老爷望着裴淮止,眼神略显急切。 “江大人,这些下人偷奸耍滑,曾被韩姨娘下令责罚过。他们定是心存怨恨,故意出言污蔑。” 韩姨娘连忙道: “大人若不信,大可把刘妈妈叫过来,妾身愿与她当面对质!” 刘妈妈不仅是她的心腹,更是老夫人的人。 一家老小的性命都在老夫人手里拿捏着。 这等关键时刻,她自会站出来,牺牲自己,保全主子。 裴淮止唇角溢出一抹冷笑。 朔风又是一步上前,冷喝道: “放肆!大人时间宝贵,哪有工夫听你在这里扯皮?” 宋老太爷直起身子,目光在几个下人及韩姨娘之间晃了晃,眼神恨不得要杀人。 他就知道,老二偏宠的这个妾室,迟早会为家族带来灾祸! 裴淮止轻轻捻动的指尖蓦然一顿,眼角余光不受控制地落到屏风上。 深厚的内力,让他足以将屏风后面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他在这儿辛辛苦苦帮她铲除祸端,那季昭颜可好…… 竟躲在屏风后面,吃起了东西! 季昭颜嘴里含着蜜饯,听到外面突然没了动静,抬眸朝着屏风扫去,眉梢微微上扬。 这样的小场面,不至于把江述白给难住吧? 她可是给他送了份大礼呢,能不能拿到礼物,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若他拿不到,她定要好好嘲讽他一番。 裴淮止唇角那抹冷笑蓦地一收,眸光如寒刃,扫过韩姨娘与宋二老爷。 “朔风、沉影,持我令牌,带人封了韩氏的院子,一寸一寸地搜,若有阻拦,以同谋论处!” “是!” 宋老太爷呼吸加快,嘴唇却隐隐泛起青紫之色。 “江大人……” 裴淮止这才看向他。 “宋老太爷,你最好祈祷,不要搜出什么让宋家万劫不复的东西来!” 宋老太爷眼睛猛然睁大。 “江大人!宋家便是向天借个胆子,也绝不敢谋害您!至于今日的变故……” 裴淮止抬手制止了他的话。 “本官只信证据!” 很快,朔风和沉影便带着人回来。 “大人,韩姨娘的院子里搜出许多药材。 另外,在刘妈妈的身上,搜出了一个粉包,里面有残余的粉末。 经查验,乃是驱使毒物的药粉。 人已经带下去审问了,大人放心,最迟两刻钟。 就算她的嘴是铁铸的,属下也定会给她撬开一条缝!” 刚刚站起来的宋老太爷身形一晃,险些直接跌坐在地上。 刘妈妈、韩姨娘……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韩姨娘定是看到两个女儿被逼让出院子,还受了责罚,对昭颜心存嫉恨。 于是利用宋寒枝,在糕点里下了毒。 为确保万无一失,又用药粉,驱使那些毒蛇和毒蝎子,进入昭颜的房间。 若能伤到她,两毒叠加,阎王难救。 伤不到她,糕点里的毒也会发作。 事后调查,便将宋寒枝推出来当替罪羊。 只是她没料到天会突降大雨,将药粉冲走,流到了江大人的院子,将毒物也引了过去! 他大步来到韩姨娘面前,举起拐杖,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 “蛇蝎毒妇!你这是看我宋家刚有起色,就要拉着全家人下地府!” 第72章 供词?他做了她的手中刀! 宋老太爷气狠了,拐杖落下的力道极重,只一下,便将韩姨娘砸得惨叫一声,直接趴到了地上。 宋二老爷心疼坏了,扑过去将人护住。 “父亲,这里面一定是有误会。韩姨娘精通医理,这些年帮着您和儿子调养身体,院子里有药材能说明什么?” 宋老太爷看着仍旧执迷不悟的二儿子,老眼通红,气得浑身发抖。 “你个混账东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说是帮我管理府中杂务,为我分忧。 实际却把掌家权交给了韩姨娘这个毒妇。 在宋寒枝做的糕点里面下毒,引出毒蛇、毒蝎,闹出这般大的动静。 除了她,这府中还有谁能做到?” 宋二老爷看着咬破嘴唇,都不愿痛呼出声的韩姨娘,心疼得无以复加。 “定是苗氏!他早就看韩姨娘不顺眼,借机生事也是有可能的!” 韩姨娘如抓住救命稻草,随声附和: “对,是夫人!是夫人嫉恨我!” 屏风后。 季昭颜品尝蜜饯的动作一顿,眼底掠过一抹寒芒。 苗氏,宋二老爷的原配发妻。 出身丝绸起家的苗家,一手绣工惊为天人。 原本与宋二老爷也算是般配,有过一段恩爱时光。 只可惜,自从韩姨娘入府,一切就变了。 原本张扬明媚的一个人,生生被逼得吃斋念佛,整日将自己关在佛堂内。 即便这般不争不抢,仍旧要被宋二老爷推出来挡刀,还是必定能要了人性命的刀! 宋老太爷快要被气死了,大口喘着气,向后踉跄了两步。 “你……你这个……” 他今日才知道,自己这二儿子,竟是如此的负心薄凉。 就在这时,沉影拿了刘妈妈的供词过来。 “大人,刘妈妈招了。” 裴淮止接过,扫了一眼,眼底情绪翻涌。 似是在愤怒,又好似无可奈何。 原来如此…… 刘妈妈和这韩姨娘,竟然都是季老夫人的眼线。 自己下午才告诉了季昭颜线索,晚上她就把人揪出来除掉。 干脆利落! 而自己,偏偏做了她手里的那把刀。 “宋老太爷,这张供词,你也看看吧。” 宋老太爷连忙稳了稳心神,走上前,抖着手接过了供词。 事情和他猜测的那般差不多。 柳姨娘只是想害昭颜,无意间牵扯了江大人。 可等看到后面的部分,他猛然愣住,随即呼吸急促,目眦欲裂。 眼线! 韩姨娘和刘妈妈,竟然都是季老夫人安插在宋家的眼线! 刘妈妈还招供出了韩姨娘做的其他腌臜事。 其中就包括,二夫人苗氏膝下的两个嫡子。 他们不是因病早夭,而是被韩姨娘暗中下毒害死。 除此之外,她还假意装作大度,让宋二老爷去苗氏的院子留宿。 等察觉苗氏有了身孕,便在她的饮食中掺入堕胎药。 一次又一次,让苗氏不知不觉中失去好几个孩子,以至于再也无法生育。 管家连忙上前,扶住几乎要气晕过去的宋老太爷。 “老太爷,您撑住啊。” 宋老太爷深深吸气。 他不能倒下! 宋家刚有起色,归宣刚有希望。 他若倒了,宋家就真的完了! 他转身,朝着裴淮止恭敬下跪,声音嘶哑道: “江大人,草民要报官! 韩姨娘谋害我的外孙女,险些让其丧命。 草民要让她以命相偿!” 韩姨娘强撑着抬起头,脸上不见丝毫血色。 她死死地抓住宋二老爷,像是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妾身冤枉……老爷,您救救妾身,妾身是无辜的!” 宋二老爷心疼地将她抱住,满眼愤怒地望向宋老太爷。 “父亲,您糊涂了! 之前才为了季昭颜一个外人,惩处了亲孙女。 如今又要为了她,冤死我的爱妾…… 您是要逼死儿子吗?” 第73章 关心?给她个杆,她是真会顺着往 宋老太爷猛地回头,一行老泪顺着满是皱纹的面容流下。 他看着还在狡辩的二儿子,又看向供词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罪行,只觉心肺都裂开了。 他一把将证词丢到他面前。 “你自己看!” 看到证词上的内容,宋二老爷浑身僵住。 有那么一刹那,苗氏失子后空洞绝望的眼神、日渐消瘦的身影闪过脑海…… 但下一刻,韩姨娘的颤抖又将他拉回现实。 “刘妈妈被收买了!他在诬陷韩姨娘!” 宋老太爷猛然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似有无数雷霆炸响。 再次睁开时,他的眼里已经满是彻骨的失望。 宋家的希望,全在季昭颜和宋归宣身上。 为此,他可以舍弃其他任何东西! 他缓缓转身,脊背的弧度比方才更加弯了几分,态度却异常坚决。 “还有另外一件事,劳烦江大人做个见证。 草民要与我的二儿子断亲,将他这一脉逐出宋家!” 屏风后。 季昭颜面上的冷色减退了几分。 这外祖父还不算糊涂。 如此,她定要为他将身体调养好了,让他继续为她奋斗二十年。 而这边,宋二老爷听到断亲二字,整个人都傻了。 “父……父亲,您……您方才说什么?” 宋老太爷没有回头。 这个决定犹如剜心一般。 可他必须这么做。 裴淮止看向宋老太爷的眸光也带了几分赞赏。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一个家族想翻身,更进一步,是一定要劲儿往一处使的。 清除了这些腐肉,才能有新生。 “咳咳咳……” 一阵略显虚弱的咳嗽声传来。 众人齐刷刷转头,目光都落在床榻前的那道屏风上。 “江大人……” 季昭颜略显虚弱的声音响起。 “外祖父年纪大了,出了这等事,必定心如刀绞。 还请大人体恤他年迈,让他起来吧。” 裴淮止牙关微微紧了紧。 她一个人都快把宋家拆了,这会儿倒出来扮懂事,装乖巧。 “朔风,扶宋老太爷起来。” 宋老太爷悬着的那口气顿时一松。 听这语气,季昭颜之前没有说大话,她真的和江大人有私交! 裴淮止终于能够光明正大地看屏风了,只可惜逆着光,什么也看不着。 只能瞧见屏风上绣着的那只火红色的狐狸,毛茸茸的大尾巴卷起,遮住了嘴巴,露出一双笑眯眯的眼。 “季大小姐身体如何,可还难受得厉害?” “咳咳,”季昭颜轻轻地喘着气,那细若游丝的动静,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掉,听得人都不由为她悬心,“感觉还是不太好……” 裴淮止掌心暗暗收紧,心头划过一抹冷笑。 给她个杆,她是真会顺着往上爬。 也不怕掉下来摔着! 季昭颜虚弱地说道: “多谢大人明察秋毫,找、找到真凶……为我讨回公道。 只是,家丑不可外扬,我不忍让宋家脸面蒙羞。 报官就算了,只将人处置了,就好。” 宋老太爷眼眶发酸。 刚刚被不争气的二儿子伤透了心。 这会儿见到季昭颜如此懂事,只感动得险些当场落下泪来。 “昭颜啊,真是委屈你了,江大人,您看这……” 裴淮止默默撤回了方才对宋老太爷的赞赏。 这也是个糊涂鬼! “随你们。” 宋老太爷连忙深深作揖,感谢他高抬贵手。 “多谢江大人,多谢江大人! 来人,把韩姨娘拖下去,交到二夫人苗氏手上,由她来处置。 另外,开祠堂,请族谱,将宋二一脉,尽数驱逐出宋家。 至于苗氏……她若要和离,一应嫁妆尽数归还,送她归家。 另外,宋家会赔偿她五千两银子,若不愿…… 也可继续留在宋家,宋家会一直供养着她,当作补偿。” 季昭颜听着,心中暗暗点了点头。 这番处置,算得上周全了。 不过,好像听见某人磨牙了。 没关系,她反正不会见好就收,让他气着吧。 第74章 跑路?再不走,那小心眼的男人就 “咳咳咳……” 季昭颜再次发出一阵咳嗽。 宋老太爷轻吸了口气。 “险些将昭颜给忘了。好孩子,你今日受苦了。 你本来身子就弱,这又中了毒,也不知道何时能恢复。 我在城西有处温泉庄子,极为适合调养身体,便送给你做补偿。” 季昭颜声音轻柔,满是善解人意。 “外祖父,您不必自责,这并非您之过。 谁能想到,韩姨娘如此心肠歹毒呢? 庄子什么的就不……咳咳咳,我……咳咳咳……” 宋老太爷越发心疼。 “这是外祖父的一点心意,可不许你拒绝,就这么说定了。明日我就让人将地契给你送来。” 季昭颜好不容易才平稳了呼吸,柔柔道: “长者赐,不可辞,既如此,昭颜就谢过外祖父了。” 宋老太爷见她肯收下,明显高兴了几分。 “这才乖!缺什么药材,尽管跟外祖父说,外祖父再去找几个名医,定要把你的身体调养得健健康康。” “昭颜定不会跟外祖父客气的。” “好,好。” 裴淮止忍不住再次看了看宋老太爷。 季昭颜能想起利用宋家,不是没有道理的。 这一家老小,个顶个的好骗。 韩姨娘哭天喊地,挣扎着喊冤枉。 宋二老爷心疼得不行,上脚踹翻了两个前来扣押她的下人。 宋老太爷看着这乱糟糟的一幕,怒火直冲脑门。 “真相大白,还不思悔改,直接将这宋二这个孽障丢出府去。 他若是还敢反抗,乱棍打出去,死活不论!” 下人们得了话,动起手来也便不再客气,很快便将宋二老爷钳制住。 韩姨娘没命地挣扎,后背本就有伤口,这会儿直接落了满地血。 宋老太爷越看越厌恶。 “堵了嘴拖走!” 屋内终于安静下来。 宋老太爷擦了把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神色颇有些难看。 “让江大人见笑了,惊扰到大人,实在不知该如何补偿,草民实在愧疚难安。” 裴淮止侧眸看了看屏风,突然唇角微扬。 “宋老太爷方才提起的那处温泉庄子,本官也十分有兴趣。” 屏风后。 季昭颜本来正在喝水,听到这话,手中茶盏猛地晃了晃。 这人想做什么? 宋老太爷面上是遮掩不住的惊诧,试探道: “这……大人若喜欢,那不如把那处庄子送……” 裴淮止开口打断: “只是可惜了,宋老太爷已经将庄子送给了季大小姐。 若是有机会,本官倒是极想去瞧瞧,不知季大小姐欢不欢迎?” 被她戏弄了那么多次。 也该让她尝尝被人戏弄的滋味。 宋老太爷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总感觉气氛骤然变得极其微妙。 “哈,哈哈,这……昭颜啊……” 突然,屏风后传来周妈妈的惊呼。 “大小姐!大夫,快过来瞧瞧,我家大小姐突然晕过去了!” 裴淮止心头冷笑一声。 这晕的可真是恰到好处。 “大夫,定要为季大小姐……好好的瞧!” 事情处理完毕,人又晕倒了,裴淮止自然不好继续留在女儿家的闺房内。 宋老太爷诚惶诚恐地将人送出院门。 待人走远,再次抹了把冷汗,返回屋内。 刚一进门,就瞧见大夫正往外走。 “大夫,昭颜情况如何?” “回老太爷,人已经醒了。 只是,大小姐虽服了解药,可清除蛇毒还需一段时日。 加上她本身身体就差,须得静心调养一阵子。” “劳烦你开方子,用最好的药,千万不要留下病根。” “是。” 这大晚上,季昭颜躺在床上,宋老太爷不好过去,便隔着屏风与她说话。 “昭颜,韩姨娘和刘妈妈竟然是季老夫人的人。 今日她们两个出事,老夫人那边很快便会收到消息。 等她回来,定要想办法清算此事,你可要小心啊。” “咳。” 季昭颜轻咳了一声。 “外祖父放心,不管有多难,我一定会坚持的。 这一次,我虽中毒不浅,可到底清除了两个祸害。 您这边能安安稳稳,我和父亲也就更多了一层保障。” 宋老太爷郑重点头。 “你和你父亲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外祖父一定是站在你这边的。” “好。” “那你好好歇着,多住些时日……” “外祖父,”季昭颜突然出声,“我现在就要回去。” 再不走,那小心眼的男人定要过来找她算账了。 第75章 做戏?没错,我就是这么的善解人 宋老太爷听到季昭颜要走,顿时蹙眉担忧起来。 “昭颜,你的身体……” 季昭颜靠在床边,微垂着睫毛,仔细在空掉的簪柄内装好药粉,拧紧簪头,重新插回发间。 她唇角微微扬着,明显心情不错,声音却满是虚弱。 “外祖父,季家的情况,远比您想的要复杂得多,尤其是我的那位祖母…… 许多事,我现在没办法跟您讲。 一旦说了,大夫人连同整个宋家都要陷入险境之中。” 宋老太爷心头猛然一跳,神色凝沉起来。 他已经见识到了季昭颜的聪明果决。 可她提起季家,却仍旧这般语气沉重,足以窥见季家的水有多深。 他想起了有关季家的传言,以及那位妖妃…… 季家能传承几百年,几经起落而不倒,定是有其特殊底蕴在。 “我知道了,管家,立刻去重新布置马车,多铺几床被褥,别让昭颜受到颠簸。 另外,马车上放个暖炉,夜里的风还是有些凉,别沾染了寒气。 再把我珍藏的那株五百年的山参取来,一并给昭颜带上。” 管家心头一跳。 那株五百年的山参,老太爷平日里看得跟眼珠子似的。 自己生病,连根参须子都舍不得用。 如今,竟全部送给了季大小姐。 “是,奴才这就去准备。” 季昭颜语气带上了感动。 “多谢外祖父,这么晚了,还要您为我费心……” 切切实实得了好处,这好听的话自然也不吝啬多说几句。 宋老太爷只觉心中熨帖。 “这有什么的,今日多亏你机敏。 让周妈妈去通知江大人有危险,没有酿成大祸。 江大人能够高抬贵手,不与我们宋家计较,也全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这些,外祖父都是看在眼中的。” 季昭颜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些。 “这都不算什么,对了,外祖父,还有另外一件事要麻烦您……” 宋老太爷下意识坐直了脊背。 “你尽管说。” “二妹妹和三妹妹这会儿在哪儿呢?” 这把宋老太爷给问住了。 “应当在房间里歇着吧?” 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季芙鸢和季雪翎怎么都没来瞧瞧? 季昭颜声音带上了几分冷意。 “劳烦外祖父发个脾气,把她们两个赶回季家吧。” 宋老太爷一愣。 “昭颜,你这是何打算?” “老夫人并不喜欢我,外祖父对我疼爱有加,只会让她心生不满,进而为难大夫人。 在事情未成之前,咱们明面上的关系,自然是越差越好。 还有大夫人那边,我会暗中照拂,还请外祖父严格保密,不要泄露我现在掌着宋家。” 宋老太爷思绪快速转动,眼中带上了感动之色。 “昭颜,你这孩子……真是太会为别人着想了。” 他那女儿,在家也是被娇宠着长大的。 到了季家,被季老夫人折磨得没了脾气,但脑子却没怎么长。 每次回来,只知哭哭啼啼地抱怨,或恶狠狠地咒骂。 若让她知道宋家和昭颜联手,准备扳倒季老夫人,一准儿露馅,坏了他们的大计。 季昭颜虽不知宋老太爷脑补了什么,嘴上却是客气。 “一家骨肉亲,外祖父说这话可就见外了。” 宋老太爷重重点头。 “好,外祖父这就去赶人,定不会让外人瞧出什么端倪的。” “嗯。” 季芙鸢和季雪翎住的房间距离宋二老爷所在的院落不远。 府中这么大的动静,她们自然听到了。 季雪翎早就按捺不住想出去瞧瞧。 只是季芙鸢死死拦着她,不让她踏出房门一步。 突然, 宋筱和宋瑜两姐妹哭着冲进了她们的房间。 “二表姐,三表妹,外祖父听信了季昭颜的谗言,要将我们赶出去! 你们快去找外祖父,帮我们求求情,我们不要被赶出宋家!” 第76章 离开?你也被赶出来了? 宋家哭声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个孽障,还不快滚出来!” 宋筱和宋瑜浑身一颤,动作牵连到后背伤口,疼得钻心。 “祖父来了……祖父定是来赶我们走了。 二表姐、三表妹,你们快,快帮我们求求情!” 季雪翎看着两人狼狈凄惨的模样,心中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扭头朝门外走去。 季芙鸢心中一惊。 “三妹……” 她想要上前阻拦,却被宋筱和宋瑜挡住了。 季雪翎一出门,正对上宋老太爷饱含怒火的严肃面容。 她深吸了口气,鼓足勇气道: “外祖父,不知两位表姐犯了什么错,竟劳动的您要亲自把她们赶出去?” 她的语气放得很软,并不含任何质问的味道。 可宋老太爷却勃然大怒。 他握紧拐杖,重重地杵在地面上。 “你就是这般与自己的外祖父说话的?” 季雪翎年纪小,直白地面对这番汹涌怒火,面上的血色瞬间退了大半。 “外祖父,我没有对您不敬的意思,我只是……” “你只是手伸得太长,管到我宋家来了!” 宋老太爷全然不客气。 这两姐妹与昭颜关系并不和睦。 这场戏,算是小小地为昭颜出一口恶气。 季芙鸢快步走出来,对着宋老太爷恭敬行了一礼,这才开口: “外祖父,雪翎年纪小,心直口快,加上担心自家姐妹,所以才……” 宋老太爷却丝毫不买账。 “你也关心姐妹?” “自然。” 宋老太爷目光严肃地望着季芙鸢。 “那偏厅之中,季雪翎开口嘲讽季昭颜毁了容貌,怎没见你站出来关心姐妹? 关心可不是嘴上说说,更不是等事情发生之后, 再站出来大义凛然地找补,彰显自己的大度、懂事。” 季芙鸢被这番话砸懵了,品出他话中的敲打之意,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外祖父,我……” “不必说了,来人,将宋筱和宋瑜押出去!” 几个身强体健的婆子立刻上前,按着宋家两姐妹的手臂,将人押出来,直接朝大门的方向而去。 宋瑜并不知前院发生的事,还在一个劲儿地嚷嚷: “祖父,你竟然为了季昭颜,不要我们两个亲孙女。 那个贱人给您灌了什么迷魂汤? 你会后悔的,你等着,你绝对会后悔的!” 宋老太爷拐杖重重锤向地面,冷喝道: “把她们的嘴堵上,不要扰了府中清静!” 两人被堵了嘴拉走。 季芙鸢和季雪翎看着这一幕,只觉心头发凉。 这可是老太爷的亲孙女,就这样说赶走就赶走了? 季昭颜到底做了什么? 还不等两人细思,宋老太爷冰冷的话再次响起: “你们也走吧,我宋家庙小,容不下心思大的人。” 季芙鸢双手交叠行礼,动作规矩,挑不出丝毫错处。 “祖父,您方才教导的是,我跟三妹妹不好,不该在宴会上公然揭长姐的伤疤。” 宋老太爷认真地望着她。 “你不必跟我道歉,我不知季家是如何教导你们的。 宋筱和宋瑜两姐妹虽没脑子,性情也没养好,时常闹矛盾。 但她们对外,从来都是齐心协力,共同进退。 你们好好想想吧,来人,送两位表小姐出府!” 言尽于此。 若这两姐妹仍旧执迷不悟,与昭颜作对,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季芙鸢和季雪翎连个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便被宋家的下人“请”出了府。 季雪翎全然不能接受。 “外祖父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难不成,一朝得势,连我们这些外孙女都不看在眼中了? 大晚上的将人赶出府来,太过分了!” 她一边抱怨,一边走向了门口停着的马车。 见车夫站着不动,没有给她搬来车凳,顿时发火。 “混账东西,一点眼色都没有吗?信不信……” 车帘打开,露出了端坐在车中的季昭颜。 季雪翎声音戛然而止,上下扫了她一眼,唇角扬起一抹冷笑: “哟,这不是备受外祖父看重的长姐吗?怎么,被大半夜赶出来了?” 季昭颜轻笑一声。 “留着点力气。” “你什么意思?” 唏律律! 马儿发出一声嘶鸣,迈开步子,迅速离开。 季雪翎看着马车消失在夜色中,又瞧了瞧空荡荡的府门前,猛地跺了跺脚,气急败坏道: “季昭颜!我们的马车呢?你给我回来!” 第77章 算账?您亲自去,这人得多不幸? 季昭颜放松身体,靠在软枕上,打开宋老太爷送来的人参,揪下一根参须,喂给小竹笼里的雪蚕。 雪蚕吃了两口,便蜷缩在她掌心不动弹了。 季昭颜伸出指尖,轻轻戳了戳她白白胖胖的身体。 “真是挑嘴,这么好的人参都不吃。再忍忍,好吃的很快就送上门了。” 雪蚕仿佛听懂了她的意思,懒洋洋地抬起脑袋,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 马车一路平稳的回到季府。 早有小厮先一步回府中通禀消息、打开府门。 马车一路顺畅地行驶到二门。 季昭颜借着周妈妈的搀扶走下马车,一眼便看到停在门口的软轿。 新上任的管家林全正恭敬候在一侧。 “大小姐,奴才已经请了大夫等候,您看可需要再为您诊治一下?” “不必了,一番折腾累得很,我先回去歇着,明日再去跟父亲说话。” “是。” 季昭颜坐上软轿,周妈妈立刻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递到林全手上。 林全感受到那荷包的分量,笑得愈发殷勤了,低声叮嘱抬轿子的下人。 “刚下过雨,轿子抬稳些,万不要颠簸了大小姐。” “是。” 回到四喜院,季昭颜便不必再伪装,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周妈妈,去备水,我要沐浴。” “是。” 另一侧,宋府。 季昭颜“晕倒”之后,裴淮止便回到了暂住的院落。 刚一进门,便冷声吩咐沉影: “去盯着苗氏那里,明面上,韩姨娘必须死掉,暗地里,将人活着带回来。” 沉影不问缘由,立刻应下,闪身离开。 朔风顿时露出笑容,暗自挤眉弄眼。 “嘿嘿,主子,您是怕宋家二夫人罚得轻了,不足以给季大小姐出气,所以要将人带回来,亲自动手?” 这有了喜欢的人就是不一样。 主子都开始变得贴心了。 裴淮止冷眼看向朔风。 “你就没觉出有什么不对?” “不对?哪里不对?” 裴淮止眼底闪过一抹嫌弃。 “那些毒蛇和毒蝎……出现得太蹊跷了。” 朔风挠了挠后脑勺。 “这不是那韩姨娘安排的吗?” “你没事抓这么多毒蛇和毒蝎子养着玩儿?” 突然出现的毒物,定是早就养在宋家的,所以才能轻松用药粉引出来。 这让他联想起了一桩未破的陈年旧案。 那里面,提及过一支滇南势力,便是如韩姨娘这般,擅长驱使毒物害人。 让韩姨娘假死,让外人以为她死于宅中内斗。 他才好继续暗中调查,免于打草惊蛇。 朔风想了想,骤然露出恍然大悟之色。 “属下竟然忘了,您和季大小姐是突发状况住在这里的。 那韩姨娘想害人,不可能在短短几个时辰之内,抓到那么些毒物。 难道……她是……有什么特殊能力? 抑或者,是什么山野精怪?” 裴淮止深吸了口气。 “她是不是精怪不知道,但你是十窍通了九窍。” 朔风笑意灿烂。 “主子您又夸我。” 裴淮止无奈了。 “你开心就好。” “您夸属下,属下当然开心了。您这嘴,在京城跟淬了毒似的,没想到来了江南……呃……” 朔风抬手拍在自己的嘴上。 破嘴,怎么不小心把实话说出来了。 他尴尬地一笑,小心地打量裴淮止的脸色。 “属下是夸您言辞犀利、直中要害,对对对,要害!” 裴淮止连气都懒得生了,起身,脱下外衫,拿出夜行衣换上。 朔风连忙上前帮着整理。 “主子,您这是干什么去?” “找人算账!” 朔风惊讶的睁大眼睛。 “能让您亲自上门清算,这人得多不幸。” 说着,他拿出几包毒药递过去。 “嘿嘿,一包药粉撒过去,保准让他痛断肝肠,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裴淮止目光都没给他一个,径直朝门外走。 “你自己留着慢慢喝。” “啊?”朔风挠了挠头,“这玩意儿能喝?哎,主子,您等等我!” 清冷的声音远远飘来。 “不必跟着。” 第78章 夜探?偷看别人沐浴,判几年? 裴淮止身形融合在夜色中,很快便来到季昭颜住的院落。 他侧耳倾听院中动静,确定无人走动,脚尖轻点,利落地越过墙头,落入院中。 房间内一片黑暗,并未点燃烛火,想来是人已经休息。 他推门要进入,动作突然顿住。 迟疑一瞬,拿出一枚解毒丸服下。 想了想,又再加了一枚。 他推门走进去,眉心猛地一紧。 怎的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没有? 他惊觉不对,大步走到床前,一把掀开床帘。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哪里还有季昭颜的影子? “呵!” 他直接气笑了。 这是猜到他要来算账,连夜从宋家跑了? 他正欲离开,却发现枕头处似乎有一处颜色不太对。 他凑近细瞧,发现是一张纸条。 纸条上,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宛若蚯蚓爬一般。 笨死了! 裴淮止盯着那三个字,眸色一寸寸沉下去。 半晌,他竟低低笑出声来,只是那笑声仿佛淬着冰,听得人脊背发寒。 “好,好得很。”他将字条缓缓攥入掌心,骨节捏得发白,“今日若不能逮到你,本王就不叫裴淮止。” 四喜院。 氤氲的水汽,在暖黄色烛光的照耀下轻轻飘动。 艳丽的玫瑰花瓣在奶白色的浴汤上漂着,散发着甜暖的香气。 蓦地,一只小巧白皙,宛若上天精雕细琢的脚没入水中,紧接着是修长匀称的腿…… 季昭颜整个泡到浴桶中,温热的水没过肩头,乌黑的长发如海藻般散在水中。 她闭着眼,手指百无聊赖地轻拂水面上的花瓣。 “周妈妈,”她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浴房里带着回音,“宋老太爷提到的那处温泉庄子建造得如何?你可见过?” 等了片刻,并未有人回答。 季昭颜眉心一蹙,刚要转身察看,突然感觉一道如冰雪般的目光落在身上。 嗯? 这么快就追来了? 她仿佛没有察觉到异常,背对着门口的方向,自顾自地说道。 “你瞧见江述白今天说了什么吗? 外祖父前脚将温泉庄子给了我,他后脚就说感兴趣。 真是时时刻刻都想办法与我贴近关系,偏生嘴硬,不承认喜欢我。 哼!” 话音落下,她明显感觉那目光的存在感更加强烈了几分。 生气了? 果真是个小心眼儿的男人。 季昭颜眼底掠过笑意,面上却不露分毫。 她缓缓睁开眼,睫毛上沾着细密的水珠,在烛光下闪着荧荧微光。 她挺直脊背,白皙圆润的肩头随之浮出水面。 精致纤细的肩头泛着白瓷般的光泽,被热气熏着,透出一层淡淡的薄粉。 她抬手,将湿透的长发尽数捋到身前,露出一段修长脆弱的脖颈。 随后,用掌心掬起一捧温水,轻轻浇在肩头。 水珠顺着白玉一般的肌肤滑落,漾起细微的水声。 门口,那道几不可闻的呼吸声,节奏瞬间被打乱。 季昭颜唇角笑意更深。 她双手撑住浴桶边缘,做势要起身—— “吱呀!” 下一刻,房门被推开。 “季昭颜!” 裴淮止站在房门口。 修长挺拔的身姿显示出几分僵硬。 他移开视线,可脑海中却不断浮现着氤氲水汽中,那抹惊心动魄的白。 他那极好的目力,让他清晰地看到了凝脂般的玉肌上,聚而不落的水珠。 每一颗,似是都带着滚烫的温度,在他心里留下点点异样的痕迹。 “啊!” 季昭颜惊呼一声,整个人往水里没了没,眼底划过一抹得逞的笑意。 “江大人,夜半私闯女子宅院,偷看别人沐浴。 按照咱们云朝的律法,需要怎么判?” 第79章 自重?江大人吃一堑再吃一堑,孜 浴房温度偏高,水汽蒸腾着玫瑰花的香味,萦绕在裴淮止的鼻尖。 可他却透过这浓郁的甜香,捕捉到了那一抹独属于季昭颜身上冷冽味道。 高耸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裴淮止眸底划过一抹暗沉。 他突然轻笑一声,向前走了一步。 “若女子报官,偷看者需鞭笞三十,且赔偿女子银二十两。 季大小姐要报官吗? 本官现在正好闲着,倒是可以接下你这桩案子。” 季昭颜靠在浴桶边缘,丝毫没有在意他向前走的那一步,语气带上了刻意伪装的惊讶。 “大人要自己审自己?那我这柔弱女子,可还能得到公道?” 裴淮止心中莫名涌起一股气闷。 还有心思开玩笑? 她竟丝毫不在意自己的清白吗? 若今日来的不是他裴淮止,而是真正的江述白。 她也要这样与那人对话? “本官第一次见泡在浴桶中,不着寸缕,却面对外男,镇定自若的柔弱女子。” 季昭颜手掌再次撑住浴桶边缘,缓缓向上起身。 墨色的发丝脱离水面,紧贴在白皙如玉的后背上。 裴淮止眼底的光芒骤然一沉,心跳有一瞬间乱了节奏。 他下意识地侧过身去,不去看那道轻易牵动他心绪的倩影。 “季大小姐能做出绝世诗词,怎不知自重二字?” 季昭颜微微回头,瞧了眼他侧过去的身影,直接从浴桶中站了出来。 裴淮止若此刻回头,就会发现,她胸口往下分明裹着宽大的沐巾。 哗啦。 水声清越。 裴淮止第一次觉得,耳力过于敏锐,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事。 “江大人,浴桶太高了,帮我拿一下脚凳。” 以往清越的嗓音,因着刚刚沐浴结束多了几分软绵沙哑,懒洋洋的语调混合着满室的暖香,宛若羽毛落入心间,带出无形的痒意。 裴淮止心中那股气闷越发严重了。 “你都不知道先将衣服穿好吗?” 季昭颜微微侧了侧头。 “江大人要看吗?” “别以为有几分姿色,就想魅惑本官。纵然容颜倾城,也不过红粉骷髅。” “哦。” 裴淮止牙关微微咬紧。 季昭颜这不以为然的回应,反倒将他那一长串解释衬托出几分心虚。 一股无名火涌入心间。 既然这季昭颜自己都不在意清白,他又何苦如此纠结? 想着,他转身,目光坦然地望过去,却瞧见季昭颜正背对着他。 淡紫色的披风,将她整个人从脖颈笼到脚面,手指尖都没露出一点。 裴淮止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她牵着鼻子走了。 他再也克制不住心中怒火,长腿一迈,走上前去。 “季大小姐不是让本官瞧吗?怎的又穿戴整齐了? 不过,我们认识这么久,我却从未见过你真容。 今天,是该好好瞧……” 话未说完,他便来到了季昭颜正面,然而看清她脸的刹那,剩下的话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呵。” 裴淮止喉间蓦地溢出一抹冷笑,眼底翻涌着冰霜般的寒气。 “在家沐浴,还戴着面具?季大小姐的爱好可真是独特!” 义庄相遇时,她脸上的面具只有一半。 今日这个,却是将她整张脸都罩住了,只露出嘴巴和眼睛。 季昭颜轻轻眨眼,潋滟的水光在眸底流转。 “大人谬赞,比不过您,夜半翻墙入院,偷看人洗澡,这爱好也特别得很。” 裴淮止深吸了口气,手指捏住她脸上的面具,一把掀开。 季昭颜没有反抗,眼底的水光勾勒出丝丝狡黠。 沉默一瞬,裴淮止咬牙切齿道: “面具还戴两层?” 披风微动,季昭颜探出手,指腹轻轻地在脸颊处按了按。 “这是面膜。江大人没听说过吗?” 裴淮止眼底压抑的怒火翻涌得愈发剧烈,他再次抬手,想要将那碍眼的“面膜”揭掉,然而手只抬到一半,便浑身僵硬,彻底动弹不得。 “季昭颜!你又下毒!” 季昭颜抬手,指尖在他手臂上戳了戳,眼底的笑意愈发浓烈。 “我真佩服大人,吃一堑再吃一堑,孜孜不倦。” 她走到一旁,将衣服彻底穿好,又拿了新的沐巾,慢条斯理地擦拭头发。 将头发擦到半干,季昭颜直接将沐巾搭到裴淮止抬起的手臂上,而后握住了他骨节分明的手。 裴淮止心脏猛然漏跳了一拍。 “你要干什么?” 季昭颜踮起脚尖,微微凑近他些许,潋滟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望进他深沉如夜的瞳孔里,粉唇微动,吐出四个字: “为所欲为!” 第80章 取血?你还想控制别人? 裴淮止瞳孔骤然一缩。 他盯着近在咫尺的季昭颜,周身的寒气不要钱似的向外涌,形成一股慑人的威压。 然而,季昭颜却丝毫不受影响,反而缓缓向上扯了扯他的衣袖。 裴淮止只觉这房间中太闷,以至于喉咙都有些干涩。 “季昭颜!” 他开口,声音满是警告。 “把我放开!” 季昭颜翻转裴淮止的手腕,指尖按住他的脉搏,疑惑道: “江大人什么时候染上了心疾?这脉搏跳得有些快啊。” 裴淮止面如寒霜,沉默不言,暗中却用内力不断化解药效。 季昭颜看穿他的打算,却也没有制止,嘴上依旧占着便宜: “我知道了,江大人不说话,是想激起我的好胜心,让我对你再过分些。” 说着,她的手直接放在了裴淮止夜行衣的衣襟处。 “这是我第一次见大人穿一身黑衣,真是英俊帅气。” 她目光将裴淮止从头扫到尾,眼底满是欣赏。 自己这收藏品真是越看越完美。 “大人以后穿衣,就该像今日这样,把腰带勒紧些。 这宽肩、窄腰、大长腿,不露出来给我欣赏,岂不是浪费?” 裴淮止愤怒到了极致,反倒稍稍冷静了下来。 “不是要为所欲为?” 季昭颜露出几分惊讶。 “大人刚刚还生气呢,原来是嘴上说着不要,心里却期待得紧。那我可要开始了。” 说着,她一把握住裴淮止的手,下一刻…… 唰! 金簪在烛火的照耀下泛起丝丝寒芒。 尖锐的顶端划破裴淮止的手腕,鲜红的血液瞬间涌出,顺着他的腕骨滴落。 裴淮止心脏猛地一沉,眼底闪过锋利的寒芒。 “行刺?” 季昭颜低头在他手腕上吹了下。 “我怎舍得?” 裴淮止嗤笑一声。 他可没看出,她有一点舍不得的意思。 放置在一侧的小竹笼晃了晃,里面的雪蚕宝宝一改之前懒洋洋、慢吞吞的样子,变得躁动不安。 季昭颜取过小竹笼,打开盖子,雪蚕宝宝便迫不及待地爬了出来。 裴淮止眸光一颤。 “这是什么?” 季昭颜唇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声音压低,带着浓浓的恐吓。 “傀儡蛊!将它放到你的体内,它便会在你的内脏蛰伏。 分泌一种药,影响你的思绪,让你无法独立思考,只能听从我的吩咐。” 裴淮止冷笑出声。 “没见过,试试。” 季昭颜睫毛微颤,直接将迫不及待的雪蚕放到了他手腕的伤口处。 雪蚕立刻趴下,对着他的伤口猛吸。 不多时,便将自己吃得胖乎乎,圆滚滚的,只是原本白皙如玉石般的身体,变成了黑紫色。 裴淮止用内力化解药性的动作一顿。 一股细微却清晰的轻松感,自伤口处向外蔓延,顺着血脉流向他被奇毒侵蚀、常年如负枷锁的四肢百骸! 这感觉,虽不似上次她亲手施针引导那般明显,但绝不会有错! 他的心中翻涌起滔天巨浪。 眼前这一只花生大小的虫子,竟能克制他体内奇毒? 他压下震惊,努力让声音带出几分不屑。 “傀儡蛊?” “咳。” 季昭颜轻咳一声。 雪蚕盅还未完全养成,做不到完全听她的命令行事。 她本是想吓唬一下裴淮止的,却被这贪吃的小家伙坏了计划。 “本是想用它的,可转念一想,大人对我情根深种,日后,自是会对我言听计从。 何须浪费这蛊虫,倒不如将它留着,将来用到更合适的人身上去。” “更合适的人?” 裴淮止眸色骤然一寒,声音冷得掉冰碴。 “除了本官,你还想控制谁?” 季昭颜似乎真的认真想了想,然后抬起头,迎着他冰冷刺骨的目光,嫣然一笑。 “比如……京城那位声名震四海的摄政王——裴淮止!” 第81章 眼光?被我看上,是他有福气! 裴淮止眸底的冷冽骤然一凝,眸色如春风化雨,冷意渐消,反倒多了几分别样的意味。 “裴……淮止?你要控制他?” 季昭颜垂眸打量着贪吃的雪蚕。 它颜色都吃成深黑色了,还一个劲儿地贪嘴。 她抬手将雪蚕取下来,放回小竹笼中,生怕这小东西给自己。 听到裴淮止的问话,她漫不经心地抬眸,唇边笑意清浅,反问得理所当然: “怎么,不行?” 裴淮止喉结微动,清了清嗓子。 “理由?” 季昭颜看向他的眼神多了几分疑惑,好像在不解他怎么会问出这么傻的问题。 “自是因为他是这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 她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溜了一圈,笑意加深,随手补上一刀: “坊间传闻,那位摄政王姿容绝世,文武双全。 十六岁边境领兵,一身银甲、惊艳脱俗。 刚一露面,便引得敌国十万大军为之倾心,不战而降。 可比江大人你……好看多了。” 裴淮止心中那股沉闷感渐渐消散,垂眸打量着那双光芒潋滟的灵动眼眸。 不知多少人费尽心思,搜罗美人送到他面前,燕瘦环肥应有尽有。 他却从未记住任何一张脸。 唯独眼前这人。 遮遮掩掩,连真容都不愿意露,却能轻易搅动他的心弦。 此刻,听到她的算计,他心底非但没有恼怒,反而升起一股近乎恶劣的兴味。 她想控制“裴淮止”? 真不错。 “眼光……”他低声开口,语气莫测,“倒是不错。” 季昭颜打了个哈欠。 看着他手腕处依旧在流血的伤口,拿出药粉撒上一些,又取了一块白纱,给他包扎好,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你不该夸我眼光好,你该夸那裴淮止命好,能被我看上。” “呵。”裴淮止唇边溢出一抹轻笑,意味不明,“那他可得好好谢谢你。” “谁说不是呢。” 季昭颜打了个哈欠。 “我困了,江大人内力深厚,定能自己把药性解开,走的时候记得关好门。” 说着,她迈步朝门口走去。 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门闩,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便从身后袭来,精准地扣住了她的手臂。 季昭颜侧首,心中带了丝意外。 竟然这么快就把药性解开了。 看来下次得加重一些药量。 “江大人,请、自、重!” 柔软的手臂太过纤细,他一手环握,指尖都能碰触到一起,仿佛略一用力,便能将其折断。 温腻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在他掌心留下不可忽略的暖意。 宛若把持着上等的美玉,让他甚至产生了细细摩挲的荒谬冲动。 他眼底划过一抹幽深的暗芒。 原来,并不是他天生不喜与人接触。 而是,分人。 “我若要掀开你脸上的面膜,又要中毒站在那儿了吧?” 季昭颜勾唇笑开。 “大人真聪明。” 她眸光落在他的手上。 裴淮止手指放松,任由衣袖从他指尖抽离。 季昭颜拉开房门,看向门口本该是周妈妈站立的位置,一边打哈欠,一边懒洋洋地道: “下次不用给她用药,她不会乱说话的。” 裴淮止不置可否,迈步跟在她身后,丝毫没有离开的打算。 回到房间,季昭颜仔细给脖颈和手涂上香膏,转身朝床榻走去。 脱掉外衣,躺到被子里,这才侧身看向跟过来的男人。 暖黄色的烛光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光影。 夜行衣包裹着挺拔的身形,肩膀挺阔、腰身劲瘦、双腿有力而修长。 每一处比例,都精准地长在了她的心坎上。 她勾起唇角,拍了拍身侧的位置。 “来。” 裴淮止眉心多了一丝皱痕,用眼神无声询问。 季昭颜无辜地眨了下眼睛。 “江大人紧追不舍,难道不是想自荐枕席?” 第82章 摸摸?年纪大了,就是事多! 裴淮止面上不见任何窘迫,竟直接坐到了床边,甚至还调整了个更为舒服的姿势。 那股冷冽的香气愈发浓烈。 如雪似冰,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和疏离。 他望着那双表面好似裹了蜜糖,可内里却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眸。 “那韩姨娘,我已经让人保下来了。” 季昭颜再次打了个哈欠,将头发尽数拨向枕头一侧。 “内力能发热吗?” 裴淮止目光沉沉地望着她。 “你也察觉到了那韩姨娘的不妥,所以才将人推到我面前? 她既是季老夫人的人,那位老夫人应该也知道些什么。 若被我查实,季家上下,都要受到严惩!” 季昭颜将他的手拽过来,将头发塞了一缕过去。 “别闲着,你用内力加热手掌,帮我把头发烘干,湿乎乎的,睡觉太难受。” 裴淮止眉心微蹙: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季昭颜哈欠连天,敷衍地点点头。 “好好好,江大人英明神武、智谋无双,定能将这河漂案查个清楚明白。 到时候我季家落魄了,我就投奔大人,让你为所欲为。” 季昭颜说完,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了缩,呼吸逐渐变得绵长。 裴淮止眸光越来越沉,收紧手指,将那缕发丝紧紧握住。 长发微湿,带着冰凉的触感,却压不灭他心中的那股莫名的火气。 深邃的黑眸死死盯在季昭颜的脸上,另一只手抬起,指尖轻触到她脸侧的面膜边缘。 “不愿意给我瞧,难道是貌丑无颜?” 季昭颜困得迷迷糊糊,思维却依旧活跃得惊人,不愿意让他占到丝毫便宜: “不愿意……烘干头发……难道……江大人……你不行?” “……” 裴淮止险些被气笑了。 心念一动,运转内力,掌心骤然变得滚烫,须臾,便将那缕头发腾得蓬松干燥。 他将头发甩到被子上,语气冷硬: “自己摸!” 接连几日没有休息,在宋家又狠狠闹腾了一场,季昭颜实在是困得受不住了。 听到这话,将手抽出来,胡乱一挥,摸到一方软硬适中、弧度分明的地方,屈起指尖捏了捏。 “不……不错……” 裴淮止浑身骤然僵硬,低头,看向那只插进他衣襟里,正在他胸口作乱的手。 几乎是瞬间,一股战栗从她碰触的地方生出,迅速传遍全身。 他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带动着整个胸腔,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眸色瞬间变深,一股压抑而深沉的情绪似要冒出头,却被他用强大的理智生生压下: “你在往哪摸?” 季昭颜被他这冰冷的声音惊得心头一跳,混沌的思绪终于清醒一些。 她迷迷蒙蒙地睁开眼,顺着自己手臂的方向看去—— 哦,某人的胸口。 她不仅没有尴尬,反倒再次捏了一把,这才将手收回,不满地抱怨。 “摸也不行,不摸也不行,果真是上了年纪,就是事儿多。” 说完,她翻了个身,背对着裴淮止,继续睡觉。 裴淮止深深地吸气,努力化解胸口的气闷,却怎么都不管用。 他一把握紧季昭颜其余的头发,宣泄般地催动内力,三两下将发丝上的水汽蒸腾掉。 内力消耗掉不少,可心中的那股火气依旧旺盛。 他看了看呼吸变得绵长的季昭颜,冷着脸,抬手将她的发丝搅乱,终于感觉心口舒服了些。 裴淮止又坐了会儿,眼看着天都快亮了,才终于站起身。 他走到桌案边,想将蜡烛吹灭,视线却无意间瞥到桌案上放置着的纸张。 他走过去,拿起纸张细瞧。 纸张洁白,并没有写字。 可他却敏锐地感觉这张纸似是有些不同。 他打量得太过入神,纸张距离烛火变近了些,随着温度渐渐升高,纸面上竟然出现浅浅的墨痕。 他眸光一凛,将纸张靠近烛火细细熏烤。 随着温度升高,那墨痕变得清晰了些,慢慢形成一幅画像…… “季、昭、颜!” 第83章 捆绑?想捆住我的心,先捆住我的 季昭颜本来都睡着了,思绪却又被这含着怒意的低吼拽回。 她眨了下眼睛,眼皮里像裹了沙子,生疼,声音不由带了火气。 “江述白!你最好有个正当的理由! 别以为我馋你身子,你就恃宠而骄,扰我清梦!” 裴淮止怒极反笑,整个人如同裹了层火光。 馋你身子? 恃宠而骄? 这是她一个姑娘家能说的吗? 不,不对。 他手上用力,几乎将那张纸捏碎。 他该气的不是这些,而是这纸上的画像。 “你就不能克制些自己的心思?自己想想也就罢了,怎能在纸张上……画下来?” 季昭颜终于看清他手里拿着的东西,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抿唇。 “啧,被你发现了。” 裴淮止深吸了一口气。 “除了这张,可还有画过别的?” 季昭颜裹了裹被子。 “这张是衣襟半开图,还有衣襟全开图,白纱蒙面图、腹肌特写图……” 她每说一个,裴淮止的眸色便更暗一分。 “画在哪儿?” “你猜?” 裴淮止快步走到床边,垂眸俯视着她,手指紧握,指节发出几声轻响。 季昭颜扫过他的脸,眼神亮晶晶的。 第一次见,总觉得他易容之后极丑。 可现在,竟有些看习惯了。 “江大人要打人?” 说着,她还有恃无恐地微抬下颚,让整张脸从被子里露出来。 裴淮止缓缓抬手,手指落在季昭颜的脖颈处。 季昭颜唇角含笑,甚至还刻意多了几分挑衅。 “呵。” 裴淮止突然笑了一声,一手按住季昭颜,将人往旁边一翻,另一只手快速将她身上的被子裹紧…… 季昭颜愣住了。 等她反应过来,被子已经在她身上紧紧地缠了两圈。 裴淮止犹嫌不足,抬手一挥,她丢在一侧的披帛便飞落在他的手中。 唰唰唰! 披帛缠绕了季昭颜几圈,最后在她身上打了个蝴蝶结。 这一番折腾,季昭颜脸颊泛红,挣扎了两下,发现根本动弹不了,索性直接放弃。 “江大人,你这是做什么?” 裴淮止十分满意自己的作品,一边欣赏,一边回答: “捆人。” 季昭颜轻声一笑。 “想要捆住我的心,先捆住我的人?” “嗯。” 季昭颜微愣,随即笑意更浓。 这冰山似的人被自己逗了几回,竟也学会反击了。 她没有继续挣扎,反倒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接着睡觉。 裴淮止眸光微怔,看着她闲适自得的模样,指尖朝着被子戳了戳,换来一声不满的呵斥: “别闹!” 裴淮止转头看向外面的天色。 不能再继续耽搁了。 他站起身,眸光瞥到放在桌案上的小竹笼,拿起揣入怀中,这才离开。 季昭颜是被热醒的。 那被子刚裹上没什么感觉,睡了一会儿,便热得不行了。 她抬眸扫了一眼房间,早就不见裴淮止的踪迹了,扬声道: “周妈妈!” 周妈妈快步走进来,看到床上季昭颜的状况,险些惊叫出声。 “大小姐,您这是……” 她连忙上前,解开披帛,将季昭颜解救出来。 季昭颜翻身坐起,一身是汗。 “那个小心眼的男人,竟如此幼稚!” 周妈妈心头一跳。 她本来守在浴房外面,听候吩咐,结果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大小姐说的男人? 应该是那位江大人吧。 不是听说这位大人最为克己守礼吗? 怎么还夜半闯入大小姐的闺房? 真不知羞! “大小姐,天色大亮了。 宋老太爷亲自过来,向老爷说明了宋家发生的事,还带了不少礼物。 这会儿两人正在前院说话呢。” 季昭颜不甚在意,站起身来,去看雪蚕消化得如何。 结果,桌面空空如也,哪里还有那小竹笼的踪影。 她眉心一蹙,眼底那点慵懒困意瞬间消散,终于有了些许真切的情绪波动。 笑意缓缓从唇角爬上眼底,化成一片潋滟的暖色。 她走到桌案边,抬笔写下几个字,将纸条丢给周妈妈。 “去,给江大人送去。” 周妈妈连忙接过纸条,语气却带了几分担忧。 “大小姐,奴婢就这样明晃晃地去吗?” 季昭颜有些奇怪地回眸看她。 “你如果比较喜欢暗戳戳地出门,也可以。” 她是个极其尊重手下人的好主子。 周妈妈连忙道: “不是,奴婢的意思是,这名声……” 季昭颜眉心蹙了蹙。 “他一个大男人,连点风言风语都受不住吗?” 第84章 嘿嘿?把自己变成个人,再说话! 宋府。 朔风靠在门内呼呼大睡。 蓦地,房门被人一把推开。 朔风没有防备,被那股大力推得摔到一旁。 他连忙睁开眼睛,揉了把脸。 “主子,您回来了?” 裴淮止大步走入房间,周身裹挟着一层冰冷的寒气,房间内的温度都因此下降了几分。 朔风搓了搓手臂,探着脑袋凑近。 “主子,您报复的不顺利?” 裴淮止抬头瞥了他一眼,眼底带着一层郁气。 报复? 受了一肚子气还差不多。 “吸、吸!” 朔风吸了吸鼻子。 “主子,您身上怎么这么香,除了花香,好像还有股清冷的香气,这好像……”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这香味儿熟啊。 不正是季大小姐身上的吗? “主子,嘿嘿,您,嘿嘿,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嘿嘿嘿嘿……” 裴淮止冷冷抬眸。 “把自己变成个人,再说话!” 朔风连忙揉了揉自己的脸,努力压住上扬的唇角和那颗八卦的心。 “原来您是去找季大小姐约会了,属下还真以为您去报复仇人了呢,还好没把那些药带上,不然您得多惨啊。” 裴淮止眉心骤然一蹙。 “本王凭什么就惨?” “您自己去,那叫送货上门。您带着毒药去,那叫班门弄斧。 主子,属下承认,您能呼风唤雨、覆手乾坤。 但在用毒这方面,您还真不是季大小姐的对手。” 裴淮止低喝: “闭嘴!” 朔风嘿嘿一笑,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 裴淮止从怀中拿出那只小竹笼,打开盖子,看向里面那只胖虫子。 昨日还是漆黑如墨的颜色,经过一夜的时间,竟变得浅了不少。 裴淮止指尖微顿。 这丑东西,似是在消化体内的毒性? 他看向自己的手腕,脑海中闪过季昭颜毫不留情将其划破的那个画面,唇角溢出一抹冷笑: “呵!” 朔风暗暗打了个哆嗦,心中吐槽。 自从接触了那位季大小姐,主子好像有些喜怒无常,跟个满肚子怨气的小媳妇似的。 恰在这时,门口光线一暗,一身黑衣的沉影走了进来。 “参见主子。” 裴淮止看向她手中拿着的供词。 “招了?” 沉影连忙将供词送到他面前。 “是,属下按照主子的吩咐,让韩姨娘假死,而后将其关入地牢,动了不少手段,才撬开她的嘴。” 裴淮止一目十行,很快便将那沓厚厚的供词翻看完毕。 “滇南怒苏族,炼制蛊虫,驱使毒物…… 怒苏族不是在二十多年前就被清理了吗? 多年以前,江南出过一场奇案。 当时,押送盐税税银的队伍遇到鬼打墙,怎么都走不出,其间还有许多毒物出来袭扰。 最后,押送税银的一千多人尽数丧命,那批税银也不知所踪。 此案一出,震惊朝野。 沉影恭敬道。 “是,这桩案子曾被列为奇案,大小官员查了半年,什么线索都没有找到。 还是在一年多以后,偶然遇到了印有税银字样的银锭子。 顺藤摸瓜,找到了那群劫匪的藏身地点,将其全部清剿。 皇上还下令,让滇南那边的官员严格管控此族,清除蛊虫毒物,防止一些心思不正之人再作恶。” 裴淮止眸光异常冰冷。 韩姨娘嫁入宋家的时间,约摸便是在二十年前,怒苏族被清理之际…… 看来,这背后的局,远比他想象中的要庞大得多。 沉影接着道。 “主子,那些毒物的来源也问出来了,可要现在便将其清理?” 裴淮止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 谁能想到,韩姨娘最疼爱的两个女儿的院子里,那些开得正盛的美人蕉下方,竟藏匿着尸骨以及无数的毒物。 “宋老太爷呢?” “一早就出了宋家,前往季家去了,还带上了不少礼物。” “这人倒是不糊涂,知道该拜哪尊真佛。” 裴淮止想到被他捆成粽子般的季昭颜,手指轻轻摩挲着小竹笼。 “此事不急,宋家眼下炙手可热。 宋二一家绝不甘心被赶出去,定还会闹出事端。 一家子亲骨肉,不可能没有丝毫心软。 待宋老太爷动摇,亦或者要救济宋二一家,再将此事捅出去。” 沉影领命: “是。” 朔风嘿嘿一笑。 “主子,您这是想帮季大小姐?要不要属下悄悄去透个话。 做了好事,当然要让人家知道,才能领您的情。” 裴淮止眸光冰冷。 “多事。” 朔风缩了缩脖子。 “属下这不是为了您早日抱得美人归吗?” 第85章 踹门?打你打得太轻了。 见裴淮止神情冰冷,丝毫不为所动,朔风只好说起别的。 “主子,属下也没闲着,一直派人盯着宋归羽,找到了不少好东西。您瞧!” 说着,他从怀中拿出一沓纸张,递到裴淮止面前。 “宴会上出的那些对子以及诗词,全都是季大小姐安排的。 您瞧这字,写得格外好看,跟您的字一样有气势。” 裴淮止接过诗词,摸到那纸张,额角猛然一跳。 这纸张的触感…… 和那张画着他衣襟半开画像的纸一模一样吗! 他终于明白,询问季昭颜画在哪时,她说出你猜二字,为何笑得那样坏了。 她分明是早有预谋,就等着他发现了! “所有的诗词都收集回来了吗?” 朔风立刻点头,邀功般地说道: “是,都收集回来了。对了,有一张写的是墨竹诗。 属下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把那首诗稿原件快马加鞭送回京了。” 裴淮止捏着诗词的手骤然收紧,周身迸发出风暴来临般的压抑气息。 送回京? 那诗稿上可还画着他袒胸露腹的画像呢,万一被人发现…… “本王什么时候让你往外送诗稿了?” 朔风吓了一跳。 “前两日,您的老师明阁老来信,对春江花月夜百般夸赞,还一个劲儿地要那诗稿的原版。 您当时正在心烦,便吩咐属下,再找到类似的诗稿,直接给明阁老送去,省得他老人家再来信烦您。 所以,属下就……” 裴淮止终于想起了这茬,深深地吸了口气。 “追回来!” 朔风微微睁大眼睛。 “诗稿送走一个多时辰了,这都跑出去五十里地了。” “那还不赶紧让人去追?” 朔风再不敢耽搁。 “是,属下这就让人追!” 裴淮止沉沉的吸气,忍不住再次将小竹笼打开,看着里面将自己团成个球,睡得香甜的雪蚕,直接将其倒出来。 他抬起食指,直接朝雪蚕碾去,却又在碰触到它的刹那,不自觉放轻了力道。 他习惯了掌控身边所有的人和事,唯独季昭颜…… 成为了规律运转当中,那唯一的不和谐之处。 他试图用理智去克制心绪,让其重新归于平静。 可人就是这样奇怪,越是想将其忽略,便越是在意。 “私矿入口查得如何?” 沉影连忙回话: “有了些许线索,属下正在派人调查。” “有消息立刻回禀过来。” “是。” “另外,”裴淮止沉吟片刻,才接着开口,“派遣两个人去盯住季老夫人,有什么动静,及时回禀。” “……是。” 季家,四喜院。 季昭颜睡得晚,又早早被热醒,用过了早膳,便又躺回了床上补觉。 刚迷迷糊糊睡着,房门便被人猛地推开。 “砰!” 房门撞到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下一刻,季雪翎大步闯进来,左右扫了一眼,没有发现季昭颜,径直朝床榻走来。 “季昭颜!我和二姐姐冒着雨走了一个时辰,腿都要走断了。 二姐姐还因此感染风寒病倒了,你倒是睡得心安理得!” 季昭颜猛地拧紧眉心,眼底闪过一抹深沉的不悦。 她翻身坐起,赤着脚下了床,看着冲到她面前的季雪翎,毫不犹豫地抬手,重重地一巴掌甩了过去。 “啪!” 季雪翎被这一巴掌打得踉跄,险些撞翻旁边的屏风。 她捂着脸抬头,耳朵被这巴掌打得嗡嗡作响,眼眶通红,泪水混合着恨意一同涌上来。 “你又打我?” 晨光透过窗棂,勾勒出季昭颜纤细却笔直的身影。 她赤足立于地板上,慢慢甩动着发麻的手,潋滟的眸光仿佛凝着冰凌,冷冷刺向季雪翎。“你还敢这般口无遮拦地与我说话,那便证明之前还是打你打得太轻了!” 第86章 讨打?我凭什么奖励你! 季雪翎双目圆睁,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凝成实质。 “你……你摆什么长姐的架子? 我一心为你的时候,也没见你护着我! 现在你倒是威风,得了父亲看重,便瞧不起我这个妹妹了。 你有本事就打死我,否则,我们两个没完!” 季昭颜再次扬起巴掌。 季雪翎没有后退,反倒朝着她的手迎过来,甚至,还梗着脖子,朝她巴掌的方向凑了凑,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 “你打!直接把我打死,我倒要看看,父亲能不能容得下你残害手足!” 季昭颜紧绷的指尖骤然放松,五指收拢,缓缓收了回来。 “我凭什么要奖励你?” 季雪翎愣住,反应过来,瞬间气得脸色通红。 “你、你你……你说什么混账话?什么奖励,我天生欠揍吗?” 季昭颜被她吵得额角青筋直跳,耐心彻底告罄。 她不再多言,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随后,宽大的衣袖朝着季雪翎的方向看似随意地一拂。 一股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药粉随之飘散。 下一刻,季雪翎的叫嚷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她慌张地抬手捂着脖颈,眼底满是震惊。 “啊、啊啊……” 耳边终于清静,季昭颜抬脚将人踹出去,而后转身重新躺回床上。 “我现在要补觉,你再敢吵我,我就把你丢到池塘里喂鱼!” 季雪翎被踹的一个踉跄,险些扑倒在地。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转头就朝屏风这边冲过来。 冲到床前,看向将自己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的季昭颜,双手抬起,手指狠狠收紧,仿佛要将什么东西捏死。 可最终,还是没敢对季昭颜下手,转身冲出了房间。 季昭颜缓缓睁开眼眸,脑海中回想起季雪翎抱怨的话。 “……我一心为你的时候,也没见你护着我!” 她眉心蹙了蹙,仔细回忆原主与这个妹妹之间的相处情形。 可这段思绪却像是被人刻意抹掉了,只余下一片空白。 她闭上眼睛,继续睡觉,竟不知不觉陷入了一个梦境。 梦境中,扎着两个歪歪扭扭小辫子的女孩,总是喜欢突然扑到她面前。 有时手中拿着的是一朵被蹂躏得乱七八糟的花。 有时是一块带着牙印,看上去不知放了多少日的发霉糕点。 还有,针脚歪歪扭扭的荷包,画着奇怪图案的风筝,手绢包裹着,每一枚都擦拭得干干净净的铜板…… 最后,所有的光影破碎,凝聚成一个让人心口刺痛窒息的画面—— 那个小小的身影,张开短短的手臂,死死挡在她面前,对着模糊而恐怖的阴影,用尽全力哭喊: “不要抓姐姐!不要给姐姐下蛊!选我!我不怕死!选我啊——” 嗡! 脑海中闪过一道刺耳的嗡鸣。 季昭颜猛然从梦中惊醒,额头竟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恰在这时,门口响起了周妈妈的声音。 “大小姐,前院闹起来了,老爷对三小姐发了好大的火,似乎闹着要动家法呢,您可要去瞧瞧?” 季昭颜翻身坐起,拿过外袍一把披上。 她略一思索,便知道季父之所以发火,定然是因为宋家门口对对子的事。 因为这本来便是她一手推动安排。 “周妈妈,你可还记得我与二妹、三妹小时候的事?” 周妈妈帮季昭颜整理衣袖的手一顿。 “大小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说起来,在七岁之前,您和两位小姐的感情是极好的,常在一处玩闹。 每每您被大夫人责罚,在院子里跪着,二小姐和三小姐就偷偷躲在不远处看。 看着看着,自己就跟着啪嗒啪嗒掉眼泪…… 只是后来,也不知怎的,突然就疏远了。” 季昭颜凤眸微垂,眼底涌过一丝暗芒。 原主的记忆有一大段的空白。 她对探究原主过往发生过什么,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兴趣,因此从未深究过。 可方才的梦境,却让她意识到。 她与季芙鸢、季雪翎之间的关系,好像并非只有你死我活的争斗、算计。 她拿了根碧玉簪,简单地将长发挽起,随手撕掉脸上伪装的伤口,大步朝前院而去。 周妈妈连忙将那一小片易容捡起来收好,仅仅是惊鸿一瞥,心中仍旧残留着浓浓的惊艳。 大小姐的容貌,好像是愈发摄人心魄了。 她来不及多想,慌忙跟了上去。 前院,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丫鬟小厮们跪了一地,个个屏息凝神,头埋得低低的。 正堂内,季父粗重愤怒的喘气声清晰可闻,中间夹杂着茶盏重重顿在桌上的闷响。 “我问你话呢,为何闭口不答? 你在宋家门口吟出的对子,究竟是怎么得来的?” 堂内一片沉默。 季父气得脸色涨红,指着季雪翎的手都在哆嗦。 “你知不知道,外面把你传成什么样了? 说你为了扬名,巴结宋归羽,提前得知对联答案,故意在众人面前露脸。 说你小小年纪为了向上爬,不知廉耻,不择手段。 为父这么些年,是如何教导你的? 你的将来在高官内宅,甚至是那些皇亲贵胄,你竟为了些许名声,跟那宋归羽亲近? 若你这般眼皮子浅,我还不如今日就将你打死了事!” 第87章 解围?我是来向三妹道谢的。 季雪翎跪在地上,死死咬着嘴唇。 季父高举起长鞭,猛地朝她后背挥下。 “啪!” 一道声音响起。 季雪翎浑身一颤,然而,等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身上并没有感觉到疼痛。 她不解地转头,入目的是一片纯白,洁净的裙摆。 她缓缓仰头,视线向上,眼眸猛地睁大。 季昭颜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抬手,稳稳地握住了季父的手腕。 她明显来得很是匆忙,墨色的长发仅用一根玉簪挽着,再无其他装饰。 一身雪色长裙,更是素净到了极点。 然而,任何瞧见她的人,都不会觉得寡淡。 只因那张脸…… 凝脂般的肌肤吹弹可破,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近乎半透明的光泽。 眉毛没有刻意刮掉眉峰,颜色也比寻常女子略黑,勾勒出几分凌厉之色。 往下是一双任何人只需看一眼,便永远都忘不掉的眼睛。 弧度优美的凤眸潋滟生波,映衬着阳光,漆黑的瞳色略浅淡了些,宛若一眼望不到底的镜湖。 鼻梁挺翘,朱唇皓齿…… 每一分、每一寸,都好似倾注了上天无限的偏爱。 仅仅是站在那里,便令那一方天地都跟着明媚了起来。 季父手腕被人抓住,第一反应是恼怒,然而等他看清季昭颜现在的模样,恼怒便尽数化成了震撼和惊艳。 “昭、昭颜,你的脸……” 她竟是比前几日相见,更加动人了几分。 季昭颜松开了手,勾唇轻轻一笑。 这一抹笑意极为轻柔,却让那张美得锋芒毕露的面容,越发惊艳人心。 “我找三妹道谢,却听说,三妹犯了错,惹父亲生气,便赶忙过来瞧瞧。” 季雪翎从惊艳中回神,嘴唇动了动,看向季昭颜的眼神满是防备。 什么道谢? 她不来落井下石,就谢天谢地了。 季父也很是诧异。 “道谢?” 季昭颜抬手,指背轻轻抚过脸颊。 “我脸上的伤能好得这般快,还要多谢三妹帮我从宋表哥手里讨来偏方。” 季父看了看季昭颜的脸,又望了望季雪翎。 “是治疗疤痕的偏方?” 季雪翎体内药效还未消退,此时并不能说话,迟疑了片刻,略微点了下头。 虽不知季昭颜想做什么,但顺着往下说,总好过现在便接受家法责罚。 季昭颜突然疑惑开口: “父亲怎么发了这么大的火,可是三妹做错了什么事?” “她……” 季父神情还是有些不悦,却没有方才那般恼怒了。 “宋家门口,你三妹对上了那副对联。 外界却都说,那并非她自己想出来的。 而是为了扬名,私底下百般巴结宋归羽,提前准备好的。” 季昭颜轻笑了一声,径直走到一旁坐下,不甚在意地开口: “我还以为什么事,原来是为了那副对子。 外面传言得也不错,那对子的确不是三妹自己想出来的。” 季雪翎脸色骤然一白,恶狠狠地瞪了季昭颜一眼。 她就知道。 这人准是来看她笑话的。 季父眼底怒火又起。 “果真如此,看我今天不……” 季昭颜骤然出声打断: “三妹找宋表哥讨要偏方,偶然听到了对联一事,兴头上问了一嘴,恰好知道了下联。 当时宋府门前的情形,父亲也是亲眼见到的。 接连两副对联,无人能够对答,本就极为尴尬。 三妹开口,不过是好心为那些宾客解围。 至于什么百般讨好?压根是无稽之谈!” 季雪翎愣住,心中满是惊讶。 她…… 她怎会突然帮着自己说话? 季父微怔,垂眸看向季雪翎。 “事情是你大姐姐说得这般?” 待季雪翎回话,季昭颜便眉心一蹙。 “怎么,父亲以为,我会帮着季雪翎扯谎?” 第88章 算账?自然是一个一个来。 季昭颜端端正正地坐着,说着疑问的话,语气却极为平静。 可季父不知为何,看着那张脸,下意识地便唯恐她因此生气,连忙道: “自然不是,为父还能不信你吗?倒是我误会雪翎了,你起来吧。” 季雪翎此刻人还是懵的。 直到侍女上前将她扶起来,她才眼神复杂地望向季昭颜。 季父有心缓和一下气氛,略有些嗔怪地望向她: “你能想到为你长姐治疗脸伤,是好事,怎的刚才问你不说?害得为父险些误会了。” 季雪翎低着头不应声。 季父也不在意。 此时,他全部的心神都被季昭颜牵动。 “昭颜,今后一定要多加小心,千万不能再把脸给伤着了。 对了,今早你外祖父过来,给你送了不少礼物。 说是你昨晚险些被韩姨娘所害,中了蛇毒。 身体可好些了?” 季昭颜微微摇了摇头。 “还是难受得厉害,我记得三妹学过推拿,便想着让她帮我按摩舒缓一下。” 季父连连点头。 “是,你三妹学了好几个月呢。 你祖母时常头痛,便是她去跟前照顾,还得到过夸赞。 你尽管叫她帮你按,回头为父再为她请个女医,让她好好学学。” 季昭颜扫过季雪翎隐隐含怒的眼睛,唇角笑意更深了几分。 “我也是这般想的,还是自家姐妹用起来放心。” 季雪翎胸口起伏,险些给自己气炸了。 难怪这么好心过来解围。 原来是想让她心存感激,然后就能把她当丫鬟一般使唤了。 这个心思深沉的季昭颜! 季父却十分赞同: “不错,旁人哪有自家姐妹周到。 昭颜,昨天晚上在宋家……” 季昭颜勉强打起了几分精神。 “这件事都怪二妹和三妹,是他们惹得外祖生气,进而把我都牵连了。” 季父拧起眉心,不悦地瞪了季雪翎一眼。 “平日她们就和宋筱、宋瑜走得亲近。 为父曾告诫过,可两人谁也不听!” 季雪翎紧咬嘴唇。 宋家两姐妹,是大夫人的亲侄女。 大夫人对两人异常疼爱。 她们要在大夫人手底下讨生活,如何敢与这两姐妹疏远了? 季昭颜轻叹了一声。 “牵连了也好,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那韩姨娘度量狭隘,想报复我,却牵连到了江大人。 江大人现在不计较,那是看宋家如日中天。 可等这阵风刮过去,他还计不计较,那就端看他的心情了。” 季父心头猛然一跳,神色逐渐变得认真起来。 “你说得是,宋家现在虽炙手可热,但咱们季家也不差,尤其是有了你。 没必要像其他人那般,没了命似的上前讨好。 昭颜,为父听说,你今日让周妈妈给江大人送东西了?” 季昭颜坦然地点点头。 “也没什么,就是张纸条。” 季父的眼神瞬间亮得惊人。 方才对季雪翎的怒气早已抛到九霄云外,身体都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压低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急切与赞许。 “江大人年少有为,圣眷正浓。 你能与他交好,对季家而言,那是天大的机缘! 一定要好好把握!” 季昭颜心中划过一抹嘲讽。 方才对季雪翎,就是嫌弃她毁了名声,牵连季家门楣。 如今,来往的男人换成了江述白,这便宜爹就鼓励她和对方多亲近了。 这季家的门楣,还真是可有可无。 不过…… 齐贤楼,毁了季芙鸢出名之路。 宋家门前,一副对联也让季雪翎吃了教训。 现在,也该给这个将女儿当成商品,待价而沽的“好”父亲一点教训了。 第89章 布局?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 季昭颜微微垂下眼眸,浓密的睫羽,宛若蝶翼般颤了颤。 “父亲,祖母和大夫人是不是该回来了?” 身为季父的正妻,大夫人最厌恶的就是她这个女儿。 从不肯让原主叫一声母亲。 原主也就随着府中其他下人那般,称呼她一句大夫人。 季父点点头。 “你祖母已经来信了,说后日就回。” 季昭颜眸光微动,眼底划过一抹暗芒。 “那可真是太好了。 听闻祖母去祈福的白云寺,有一大片山桃花。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可惜了,无缘欣赏一番。” 季父本是漫不经心地点头附和,听到那句诗,捻着胡须的手指蓦地一顿。 他整个人微微一愣,随即眼底迸发出一股近乎灼热的异彩。 “昭颜,这首诗是你作的?” 他瞧见了宋家因为一首诗逆势而上,名震江南。 嘴上不说,心里却早就被羡慕和嫉妒填满。 他甚至还暗中派人调查过,宋归羽的诗词和对子到底是怎么来的,可惜没查到什么线索。 现在,季昭颜随口一句,却让他看到了新的希望。 季昭颜态度很是随意。 “不过随口一说,哪里就算得上诗了,父亲可不要笑话我。” “可还有下两句?” “之前写过,不知道随手扔哪儿了。”季昭颜再次抬手揉了揉额角,“父亲,我头疼得实在厉害,就先回自己的院子了。三妹我便带走了。” 季父不知在想什么,明显有些愣神。 “嗯?好,你去吧!” 季昭颜起身,步向外走去。 待来到院子门口,微微侧头回望。 写着松正居三个大字的牌匾高悬,在阳光照耀下,闪烁着金辉。 “周妈妈……” 周妈妈连忙附耳过来。 季昭颜叮嘱了几句,她立刻领命离开。 季雪翎忍不住凑过来,神情有愤怒,也有好奇,别扭地指了指自己的嘴。 季昭颜眉梢微扬,抬手就打。 季雪翎吓得连忙后退,愤怒地瞪着她,眼神无声质问。 你干什么? 季昭颜轻笑一声。 “原来不是向我讨巴掌。” 季雪翎气得要死,胸口不住起伏。 “谁向你讨……咦?我能说话了。季昭颜,你站住!” 季芙鸢被侍女搀扶着,脚步匆忙地赶了过来。 思考着该如何让父亲平息怒火,结果刚走过来,就看到季雪翎拎着裙摆,朝季昭颜追去的一幕。 她脚步猛然定在原地,愣愣望着前方。 侍女春和担忧地看了她一眼。 “二小姐,奴婢瞧着好似没事了,您还病着,不如就先回去歇着吧。” 她正要点头,忽然见林管家带着一群下人从松正居走了出来。 那些下人手中捧着托盘,行走间极为小心。 林管家却仍旧不放心地叮嘱: “步子迈稳些,这些都是要送给大小姐的,万不能有任何损伤。” “是。” 林管家注意到了季芙鸢,连忙上前问安。 “见过二小姐。” 季芙鸢面上带笑,只是那笑容怎么瞧都带着一股勉强。 “这些东西是……” “这些是宋老太爷送来的礼物,老爷吩咐,尽数送到大小姐院里去。” 季芙鸢眸色渐深。 许多礼物都被装在盒子里,看不清是什么东西。 却有一尊通体碧绿油润的玉白菜被单独放着,阳光下,极品的玉质似乎能滴出水来。 这哪是赔礼? 这是恨不得将家底都给搬过来! 林管家笑着开口: “二小姐可是来给老爷请安的? 老爷这会儿正好得闲,您直接进去就是。 奴才就先去给大小姐送礼物了。” “好。” 季芙鸢点点头,目送着林管家带人离开。 她又站了一会儿,这才转身向回走。 春和连忙跟上。 “二小姐,您也不必太过烦心,等老夫人和大夫人回来,府里这乱糟糟的状况,就定能改善了。” 季芙鸢脚步微顿。 脑海中闪过方才瞧见的画面。 季昭颜缓步而行,白色的裙摆被微风吹起,如花一般摇曳。 墨色的长发披散在身后,勾勒出不盈一握的腰身。 像极了诗句中出尘不染、随时能翩然离去的仙子。 “去准备银针,我要为祖母刺血抄经。” 第90章 咬钩?钩下得越深,鱼儿才越痛! 四喜院。 季雪翎一走进去,便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院子早已经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种植着各类花草,许多她见都没见过。 凉亭一侧多了架秋千。 不似寻常秋千那般只有一个坐板,反而是用木头精心打造成了长椅。 绳子和长椅上都裹了丝绸,铺了软垫,周围点缀着新鲜绑上去的花朵。 仅仅瞧上一眼,心情都跟着好了许多。 “长姐,你未免也太会享受了!” 季昭颜不置可否。 她可没吩咐人布置这些。 不过是银钱给到位了,自是有人巴巴地过来献殷勤。 她回到房间,径直往软榻上一靠,扫了季雪翎一眼。 “愣着做什么?让你来我这儿当门神?” 季雪翎看着她,神情仍旧有些不服气。 “你还真让我给你推拿不成?” 季昭颜冷冷抬眸,淡漠的眸光,不见丝毫温度。 “看来你更喜欢吃家法。我这脸好似要起红疹,应该是药膏出了问题……” 季雪翎一双眼睛瞪得溜圆,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你……我给你按!” 这人的嘴,三言两语便能颠倒是非黑白! 她若不从,季昭颜一句话送到前院,父亲定会拿着鞭子赶过来,狠狠地抽她。 季雪翎走过来,对着季昭颜上下扫了两圈,忍着怒气要去帮她捏肩。 季昭颜掀了掀眼皮,冷冷吩咐。 “先去把你的手洗干净,再来捶腿!” “你还嫌弃我脏不成?” “嗯。” 季雪翎胸口剧烈起伏,快被气出内伤了。 她愤愤然地将手洗干净,伸到季昭颜面前,正正反反地展示。 “瞧,大小姐,干净了吧?现在,能碰您尊贵的玉体了吗?” 季昭颜还真认真瞧了瞧,勉强点了下头。 “明日再来,把那长指甲都剪了,免得划伤我的衣服。” 季雪翎简直快被气疯了,蹲在地上,一把握住了季昭颜的小腿。 还没来得及用力,就被季昭颜一个冷眼吓住。 只能缓缓松开,握拳,轻轻帮她捶着。 季昭颜闭目养神,在脑海中推演着接下来要进行的计划。 在原主记忆中,那外祖母诡谲近妖,好似什么都能想到、做到。 虽未正经交过手,但多做些防范还是好的。 所以接下来的计划要万无一失,最好还是把江述白拉上。 没办法,谁让他太好用了呢。 只是这人应当还在气头上。 季雪翎有一下没一下地捶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粘在了季昭颜脸上。 阳光透过窗棂,在那张毫无瑕疵的容颜上镀了层柔光,美得惊心动魄。 一句低语几乎没经过脑子就溜了出来: “……疼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随即懊恼地险些咬掉自己的舌头。 美人蛊。 越美,承受的痛苦就越大,剥皮削骨、噬心之痛…… 每一次,都几乎能把人痛死。 季昭颜睫毛微颤,蓦地睁开了眼眸。 季雪翎猛地回过神来。 “我就是警告你,别把自己给折腾死了。” 季昭颜看出了她那别扭的关心,丝毫没有惯孩子的打算。 “没事别光长饭量,也长长脑子。 给你个圈,你就往里跳。 对付你,都没什么乐趣了。” 季雪翎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 “我就知道,那日宋府门前,你是故意给我挖坑!” 季昭颜眉梢微扬,一副那又如何的模样。 季雪翎深吸了口气,眼底是熊熊火光。 “你就这般恨我?见不得我好吗?” 季昭颜眸光骤然转冷,抬脚,重重踹在她的肩膀上,借势坐起,手臂放在屈起的膝盖上,冷冷看向跌坐在地的季雪翎。 “你和季芙鸢给我下药,又暗中送消息给宋归羽,险些毁了我的清白。我没要你的命,你就该感恩戴德了!” 季雪翎疼得龇牙咧嘴,脸色都白了。 “你别胡说八道诬陷我!我只是给你下了些蒙汗药,想让你睡一觉,错过宴会,将机会给二姐姐,我可没给宋归羽送信!” “不是你,就是季芙鸢,你们两个蛇鼠一窝,沆瀣一气,没什么分别!” 季雪翎眼睛顿时红了,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你别什么脏水都往我们身上泼!你……”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林管家的声音。 “大小姐,奴才奉老爷之命,前来给您送礼物。” 季昭颜冷冷看过去。 “把东西清点好了,记录成册,送到厢房暂存。” 季雪翎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 “你……你真把我当下人用了?” 季昭颜重新躺回去。 “你该庆幸,自己还有点用。” “你……行!大小姐,安心躺着吧,奴婢这就给您办差去!” 季雪翎气冲冲地离开,将房门甩得极响。 一刻钟之后,周妈妈进了门。 “大小姐,林管家走的时候,将堆砌在厢房里的一些废纸一并拿走了。” 季昭颜轻轻笑了笑。 “知道了。” 鱼儿咬钩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让鱼钩深深扎下去,再狠狠一拽,先让他尝尝皮肉被生生剥开的痛苦。 第91章 守则?江大人,养好我们的大乖乖 整理完礼物,季昭颜又指使着季雪翎将院子都清扫了一遍,这才放她离开。 周妈妈看着被季雪翎不慎踩坏的花草,一阵心疼。 “大小姐,以后这等粗活还是奴婢来吧。” 季昭颜不甚在意。 “这株花二十两银子,去找季雪翎赔。” 周妈妈一愣,对上季昭颜清冷的眼神,连忙领命而去。 季昭颜坐在秋千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晃着。 接下来的计划,既然要用到江述白,自然就该把人哄一哄。 她勾唇一笑,起身回到房间。 不多时,拿了张空白的纸出来,随手放在亭子下的石桌上,而后便直接回房间补觉去了。 一道人影如鬼魅般出现,悄然靠近凉亭,拿起那张纸,很快又消失不见。 宋家。 宋老太爷再三对江述白赔罪,终于确定这位大人不再计较昨夜之事,这才安下心来。 朔风客气地将人送走,回到屋内,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位宋老太爷真是太小心了,主子您都说不介意了,他还一个劲儿地赔礼。” 裴淮止坐在桌案后,一手拿着装雪蚕的小竹笼,另一只手拿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一行字。 江大人,养好我们的大乖乖~ 他的目光停留在最后那道曲折的线条上。 几乎能够透过纸张,看到季昭颜漫不经心,又满是狡黠的笑意。 朔风实在好奇。 “主子,您拿着那个纸条看了大半天了,研究出来什么没?” 裴淮止眸光冷冷地扫过去。 “你不喜欢月银吧?” 朔风瞪大眼睛。 “主子,属下喜欢得很。您看属下的眼神,有没有在其中看出对月银浓浓的渴望?” “渴望没瞧出来,倒是看出来你极为碍眼!” 朔风缩了缩脖子,一副备受打击的模样。 “属下不敢多嘴了,您还是继续睹物思人吧。” 裴淮止捏着纸条的手一紧。 “本王怎么可能……” 话音未落,一名暗卫突然出现。 “主子,属下奉命暗中保护季大小姐,发现了一张她刻意遗留的纸,按照您的命令,给带回来了。” 朔风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眼裴淮止,心中暗自哼哼。 主子还说不在意。 一听是季大小姐的东西,眼珠子都挪不动了。 他立刻将纸张接过,送到裴淮止面前。 裴淮止打开,纸张一片空白。 唯有摸上去的时候,隐隐能够察觉到一丝异样的痕迹。 他挥手示意暗卫退下,又让朔风拿来烛火,将纸张放上去,细细熏烤。 随着温度升高,点点墨痕出现。 这一次不是画像,而是一行行的字迹。 大乖乖饲养守则。 第一条,大乖乖性子娇,脾气差,需时刻贴身携带,以体温哄其入睡。 第二条,为确保大乖乖健康成长,需每日将其捧在掌心,虔诚地夸赞其美丽漂亮。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做备注。 (夸赞的话语一定要说三遍,少一遍都不行。) 第三条,每三日喂一次血,喂完之后,要用温水为其沐浴,器具要玉石打造,大小合适。 下方还有一行备注。 (请江大人务必克制自己独特的爱好,尊重大乖乖的隐私。) 裴淮止捏着那张纸,直接给自己气笑了。 大乖乖? 那只又丑又胖的虫子? 还有什么克制爱好? 真当他喜欢偷窥人洗澡了! 小竹笼轻轻晃了两下。 裴淮止将盖子打开,雪蚕慢吞吞地爬出来。 它身上的颜色比之前又浅了些。 它慢吞吞地爬了两步,忽然停下,抬起了胖乎乎的前半身,两颗黑漆漆的、芝麻粒似的小眼睛,“盯”住了裴淮止。 见他竟毫无表示,甚至都没有伸手来接自己。 那小脑袋颇为拟人化地一歪,仿佛不可置信,然后“啪叽”一下,整只虫泄气般瘫倒在桌上,还赌气似的滚了半圈,把自己团成了一个球。 朔风惊奇的看着这一幕。 “主子,这丑玩意儿好像生气了?” 裴淮止眉心一蹙,将雪蚕捏起来放在掌心。 “它有名字。” 朔风愈发惊奇了。 “啊?叫什么?” 裴淮止面无表情。 “大乖乖。” 朔风抬起手,努力按住自己的嘴角,不让自己放声大笑。 “……咳……咳咳咳,好名字!” 就在这时,沉影大步走进来。 “主子,私矿有线索了!” 第92章 筹码?炭烤雪蚕了解一下。 裴淮止心头猛然一动,掌心微微收拢,感受到那软糯糯的微凉触感,这才想起手里还托着丑胖虫。 他连忙将又开始生闷气的雪蚕放回小竹笼,想了想,还是将小竹笼放入怀中,贴身收好。 “细说。” 沉影连忙回禀。 “是,提高了收购野生药材的价格之后,不少黎阳城的百姓都入山寻药。 属下按照您的吩咐,将咱们的人混入百姓当中。 意外得知,龙断山左侧第二座山峰内,时常会发生怪响。 山脚下的村民以为那是山神发怒,还曾经以牲畜祭祀。” 裴淮止冷峻的面容一片严肃。 “可有派人入山探查?” “为避免打草惊蛇,派遣了三人前去探查。 结果这三人还未靠近私矿洞口的位置,便头脑发晕,身体不听使唤。 还好,三人机敏,提前预留一人在外围接应,惊觉不妥,连忙将人给拖了回来。” 裴淮止眸光骤然一冷。 私矿外布有毒阵,既可防止外人探查,又能防止里面的人私逃,一举多得。 只是他手下的暗卫,都经受过严格的训练,能在一定程度上抵抗毒性。 让暗卫都险些逃不出来,看来这毒非比寻常。 “中毒的暗卫情况如何?” 沉影神色凝重。 “吴神医给看过,说是中的毒颇为古怪,像极了滇南那些外族蛊毒。 他只能延缓毒性发作,没有办法彻底解除。” 裴淮止眸色一沉。 “蛊毒?” “吴神医对此并没有多少研究,只能勉强吊住暗卫们的性命。” 裴淮止猛地想起了怀中的雪蚕。 蛊毒? “去瞧瞧。” 为防止遗留线索被人跟踪,三名暗卫被安置在了一座不起眼的小院。 裴淮止来到的时候,三人嘴唇乌青,脸色灰败,已经陷入了昏迷之中。 吴神医正翻看着医书,瞧见他过来,神情凝重地开口。 “王爷,须得尽快找精通蛊术之人,不然,这三人的命怕是保不住了。” 裴淮止来到三人床前,摸出匕首,划开其中一人的手腕,将雪蚕拿出来放过去。 雪蚕懒洋洋地动了动,试探性地往鲜血流出的地方爬了爬,而后直接掉头,再次将自己盘成了个小球,无声地表达着嫌弃。 吴神医睁大眼睛,十分惊奇地开口: “这是……雪蚕的幼体?” 裴淮止低沉的声音十分清冷。 “您认识?” “曾在一本医书上瞧过,滇南有巫医,能豢养蛊虫。 其中有一种便是雪蚕蛊,养成之后,一只雪蚕便可解百毒。 这雪蚕身上还带着青灰之色,应该是吸食了毒物,还未完全消化。 雪蚕极其娇贵,须得等通体变成白玉颜色,才会再次开始进食。 而且这只好像还未养成,王爷,您从何处得来的这等宝贝?” 裴淮止终于明白为何季昭颜会如此在意这只胖虫子了。 他将雪蚕收起,照例贴身放好。 “吴神医,你再拖一阵子,晚上会有人来解毒。” 吴神医满是好奇。 “您认识精通蛊术的人?” “她应当很是精通。” 吴神医提醒道: “我听说,精通蛊术之人都会自己养蛊,因此性情也会变得颇为古怪。 王爷请人来的时候好好说,可千万别把人给得罪了。” 裴淮止眼底光芒幽深,唇角上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她……性子的确古怪。不过,不怕,我有筹码。” 傍晚,季昭颜终于把觉给补足了。 刚伸了个懒腰,一枚飞镖刺破窗纸,叮的一声钉在了离床不远处的屏风架子上。 季昭颜眉梢微扬,起身走过去,将飞镖拔下来,取下上面插着的纸条。 展开,上面并没有字,只画了一幅画。 一只胖乎乎的雪蚕被捆在了木签子上,下方有个火盆,火苗烧得正旺。 她轻笑一声,拿着纸张靠近一旁的烛火,仔细熏烤了一番,下方终于浮现一行字。 炭烤雪蚕,请你品尝——青藤客栈! 第93章 救人?谁让我们感情深厚呢! 荒僻小院。 吴神医帮一名影卫施了针,抬手擦掉额头上的冷汗。 “王爷,不能再拖了,您请的那位高人何时过来?” 裴淮止抬眸看向小院门口,一道纤细的身影不疾不徐地跨过了门槛。 一身淡青色的长衫,腰间系着颜色略深的腰带,身形略显单薄。 微风吹来,拂动她身后高高扎起的马尾,一张银色的面具遮盖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弧度精致的下巴,和微微上扬的唇角。 裴淮止眼神落下去,眸色一点点变深。 这面具,是遮得越来越严实了。 他正欲起身,耳边传来朔风震惊的声音: “主……大人,这不是那天调戏了您的人吗?” 吴神医本来正在打量来人,听到这话,猛地扭过头来。 调、调戏? 裴淮止一个冷眼扫过去,眸光锋利如刀。 朔风连忙捂住嘴,大气都不敢喘,可怜巴巴的就用眼神认错。 季昭颜听到这话,瞬间笑了。 她摇晃了下手中的折扇,颇为赞赏地看了眼朔风,这才望向裴淮止。 “我们的宝宝怎么样了?” 吴神医和旁边站着的几名影卫身体一颤,眼睛不约而同地睁大。 “宝……宝宝?” 裴淮止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头那一丝悸动,面上不见丝毫波澜。 “不许胡闹,请你过来,是有正事。” 说完,他带着季昭颜往房间里走。 季昭颜瞧见他眼底的凝神之色,心念微微动了动,没有再继续逗他。 她走入房间,脚步蓦地一顿。 鬼面萝混合着蛊毒发作的臭味,刺鼻的很。 “这味道……私矿的入口找到了?” 裴淮止没有隐瞒。 “入口外围布置了毒阵,这三人前去探查,不慎中招,你看看,可能解?” 季昭颜来到床边,看向情况最为危急的一人。 “脉搏细弱、浑身绀紫、毒入五脏,没救了,挑个风水宝地吧。” 吴神医面上闪过一抹迟疑。 “这位小友,不知你师承何处,要不还是请你师父过来帮着瞧瞧?” 季昭颜实在是太年轻了。 吴神医直接将她当成了学徒。 以为裴淮止请的另有高人。 裴淮止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眸光沉沉地望着季昭颜,声音冷冷地开口: “之前你我之间的不快,一笔勾销。” 季昭颜轻眨了下眼眸。 “我这个人的确比较喜欢有挑战性的事,不过……” 裴淮止接着道: “雪蚕还你。”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还是愿意努力试一试的。只是这毒……” 裴淮止沉沉的吸了口气,声音比方才更加冷沉了几分。 “一个人情!” 季昭颜眸光瞬间亮了起来,不过语气依旧迟疑。 “这件事吧……” 裴淮止盯着她,额角青筋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眸色深得像是结了冰的寒潭。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还要怎样?” 季昭颜摇了摇折扇,面具下的眼睛弯了弯,眸光从他的脖颈一路向下,扫过胸口、小腹…… 裴淮止只觉得那目光仿佛凝成了实质,让他的身体都跟着紧绷了几分,脑海中骤然闪过她那天晚上迷迷糊糊中说出来的话。 ‘别以为我馋你身子,你就能恃宠而骄……’ 他眼底闪过一抹惊怒,掌心瞬间握紧。 “你……” 不要太过分! 就在他要开口警告的时候,季昭颜骤然打断。 “罢了罢了,谁让我们两个感情深厚呢。 你都开口了,我总要帮一帮的,就一个人情吧!” 话音落下,她的神色骤然变得认真起来。 “药箱!” 吴神医还没反应过来,朔风已经慌忙将药箱给提了过来。 季昭颜取出装有银针的布包,一把摊开,各色大小不一的银针闪烁着寒芒。 她直接捏起三根。 “刷刷刷!” 三根银针几乎一瞬间同时落入那名影卫的身体穴位。 速度之快,只能看到点点残影。 吴神医瞬间深吸了口气。 这三针扎的竟然都是死穴! 还不等他这口气吸完,又是接连四根银针落下! 七针封脉! 早已经失传的技法。 她封的都是人体死穴。 那针浅一分,深一分,都会顷刻间要了人命。 眼前这少年到底是什么人,医术竟比他这个沉浸医道几十年的人还要高深? 第94章 准备?要不要再发表个一万字感言 吴神医神情骤然变得认真起来,眼底异彩连连。 他一把挤开了守着药箱的朔风,亲自为季昭颜打下手。 季昭颜看着送到手边的放血针,略带赞赏地看了眼吴神医。 而后握住那名暗卫的手,微微向下一折,放血针深深的刺入他的手腕。 一瞬间,一股颜色暗黑,还带着腥臭气味的毒血便喷了出来。 没错。 真的是喷! 那毒血仿佛带了极大的压力,险些溅到朔风脸上。 朔风满眼惊奇,却紧紧闭着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以免影响了季昭颜的救治。 随着毒血涌出,那名暗卫的呼吸一改方才的微弱,渐渐变得平稳起来。 季昭颜从荷包中取出一枚药丸,交给吴神医。 “舌下含服。” 吴神医连忙点头,快步来到暗卫脑袋一侧,托着他的脖颈,让他脑袋微微后仰,掰开嘴,将药丸塞到了他的舌下。 直到做完这一切,他望向季昭颜,获得了一个赞赏的眼神,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刚才那一瞬间,怎么感觉好像回到了自己的学徒时期? 季昭颜没有理会吴神医的愣神,等待药丸发挥作用之后,一把撤掉了封穴的银针。 银针下端已经尽数变成黑色,散发着一股难闻的味道。 季昭颜并指如风,指尖蕴着一股柔劲,沿着暗卫心脉要穴一路疾点而下。 每落一指,暗卫的身体便微微一颤,脖颈处青筋都凸出来了。 待那药力彻底化开,她一把抓住暗卫的衣襟,让他趴在床边,一掌不轻不重拍在其后心! 暗卫身体一颤,“哇”地呕出一大滩腥臭黑血,血中赫然有一条细长的虫子不断扭动挣扎。 季昭颜扫了那虫子一眼,眼底闪过一抹嫌弃,抬眸看向朔风。 “踩一脚!” 朔风还是第一次见到人能够吐出活虫子。 “需要注意一下,踩它的角度和力道吗?” 季昭颜勾唇一笑,看着眼前憨憨的傻大个儿。 “你也可以先发表一个一万字的踩虫感想。” “啊?” 沉影实在看不下去了,上前一脚将那虫子踩扁。 季昭颜扫了沉影一眼,目光着重掠过他的脸,眸光微微亮了亮。 样貌不错。 裴淮止将她的神情收入眼底,眉心微蹙。 看什么? 有什么好看的吗? 床榻上。 呕吐过后的暗卫深吸了口气,缓缓睁开了眼睛。 吴神医连忙上前给他诊脉。 “脉象平稳,蛊毒已经排出大半,只需再稍加调理,便能恢复如初了。” 朔风满脸惊喜。 裴淮止则是默默望向季昭颜,眼神明显带着几分气闷。 季昭颜感受到他的视线,抬眸,眨了下左侧的眼睛,而后低头去救助另外两名暗卫。 裴淮止站在一侧,默默看着她忙碌。 这人胡闹的时候,一会儿嘴上抹蜜,能将人哄得飘飘然,一会儿又冷漠疏离,气得人心肝都跟着疼。 现在正经救起人来,目光专注,动作利落而干脆,沉默着一言不发,却又带着一股稳若泰山般的气势,让人感受到一种无声的可靠。 仿佛只要她站在这儿,就算是阎王爷,也别想将人命从她这里带走! 裴淮止不由联想到了那日初遇,自己毒发的时候…… 她也是这般专注地为他解毒吗? “哇!” 又是一名暗卫口吐污血。 朔风一把挤开沉影,上前将虫子踩死。 裴淮止被这番动作惊得回了神,默默收敛了所有思绪。 只是再看向那道忙碌的身影时,眼底深处,终究是染上了一层连自己都未曾全然察觉的、复杂的微光。 朔风凑过来。 “主子,还剩下一只,您要不要踩踩试试?” “不必。” “您别担心,那虫子被吐出来,就没什么危险了。” 裴淮止嫌弃地看了他一眼。 “脏。” 第95章 人情?江大人好像很失望? 三名暗卫救治结束,陆续醒了过来。 吴神医看季昭颜的眼神都冒着光。 “这位小友,你方才用的,可是医书中记载的鬼手推穴之术?” 季昭颜抬眸看过去,勾起唇角,微微一笑。 “不收徒。” 吴神医睁大眼睛,面上竟然浮现出一抹遗憾。 裴淮止立刻开口。 “这里需要打扫一下,我们到旁边的房间去谈。” 再让她跟吴神医说几句,怕是会直接将人给拐走。 季昭颜的确不喜此处的污秽,走到旁边洗干净手,迈步走了出去。 吴神医向前追了两步,沉影将人拦下。 “吴神医,不知道三人需要用什么药来调理?” 吴神医只能按下心头的急切,走到一旁开药方。 季昭颜来到另一侧房间,进门之后,便径直坐到主位上。 裴淮止也不介意,坐到一侧相陪。 “那三名暗卫,多谢你。” 季昭颜扫了眼空荡荡的桌子。 “江大人要感谢我,却连杯茶都不泡给我喝吗?真是没有诚意。” 不知为何,裴淮止越是正襟危坐、面无表情,她就越是想逗他。 恰在这时,朔风端着茶盏走进来。 听到这话,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个……大人,要不属下去把茶水倒掉,然后提壶热水过来?” “呵!”季昭颜被他这话给逗笑了,“江大人这下属实在有趣,借给我玩两天。” 裴淮止眸色瞬间变得暗沉,看向朔风的眼神都冷了许多。 “将茶具搬上来,你守在外面,不必进来了。” “是。” 很快,朔风搬来一整套茶具。 裴淮止走过去,在案几后坐下,拿起茶具开始泡茶。 云朝品茶之风盛行,各类茶具异常精致。 涤器烫盏、赏茶闻香…… 裴淮止有条不紊地泡着茶,动作行云流水,分外的赏心悦目。 季昭颜单手托着腮,细细瞧着,潋滟的眼眸当中带着浓浓的欣赏。 裴淮止将茶水泡好,起身端到季昭颜面前,做了个请的姿势。 季昭颜端起茶盏,刚一打开盖子,一股热气便瞬间蒸腾而起。 雾气迷蒙中,杯中茶叶轻轻摇晃,竟幻化出一朵栩栩如生的绿牡丹。 季昭颜眸光微凝,端起茶盏轻轻摇晃。 那茶叶组成的牡丹竟缓缓舒展叶片,宛若花朵绽放。 她忍不住赞叹: “好精巧的心思。” 裴淮止坐到一侧,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可眼底却因她这一声夸赞多了一丝柔和。 “尝尝。” 季昭颜轻抿了一口,由衷赞叹: “铫煎黄蕊色,碗转曲尘花。好茶!” 裴淮止唇角扬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待她将茶盏放下,这才取出小竹笼递过去。 “雪蚕还你。” 季昭颜接过,指尖轻轻摩挲竹笼。 “这小竹笼上还带着大人的体温,看来江大人的确仔细查看我交给你的饲养守则了。” 裴淮止眸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纤细的指尖上。 许是方才帮暗卫推拿穴位太过用力,纤细的指尖比平常更加红润了几分,也越发让人移不开眼。 “欠你的人情,你想让我做什么?” 季昭颜将茶盏往旁边推了推,身体靠在茶几上,俯身凑近裴淮止,清越的嗓音多出几分玩味。 “江大人,要你做什么都行吗?” 裴淮止喉结微微一滚,目视前方,面无表情。 “说来听听。” 季昭颜又往前倾了半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睫毛的颤动。 温热的气息,带着她身上一缕淡到极点,却又冷到骨子里的香气,若有若无地拂过裴淮止的耳廓,激起一阵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战栗。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我要……” 第96章 短命?放心,我若活不下去,一定 季昭颜刻意停顿下来。 裴淮止只觉一颗心像是被人提了起来,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几分。 然而下一刻,季昭颜带着笑意的声音响彻耳畔。 “……借几个暗卫用用。” 裴淮止猛地转头,眸光沉沉地盯在季昭颜脸上。 季昭颜面上露出几分惊讶之色。 “怎么用这种眼神看我?瞧着还有几分失望似的。 江大人,你该不会以为…… 我要借机轻薄大人,好好地占一次便宜吧?” 裴淮止蹙起眉心,直视着季昭颜的眼睛,语调比寻常,说话略快了一些。 “不许胡说!” 季昭颜露出满脸的遗憾。 “大人竟是愿意做出这等牺牲的? 唉,怪我,没想到大人这般重视自己的下属。 愿意为了救他们的性命,牺牲自己的色相。 这么好的机会,没有把握住……可惜了。” 裴淮止已经多次领教过,知道无法在言语上占到上风,所幸,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你借暗卫何用?” 季昭颜坐回原位,语气淡然。 “钓鱼!” “借几日?” “短则两日,长则五日。” “好。” 季昭颜笑意盈盈地望着他。 “大人就不怕我不还?” “不还,便送你,正好在你身边安插三个眼线。” 季昭颜笑意加深些许。 “那是不是像白天躲在暗处的那个一样,偷偷拿我的东西,送到大人面前? 大人只喜欢收集我不要的纸张吗?就没考虑收集一些别的?” 她抬手,轻轻抚过衣襟。 衣襟处露出些许里衣的边缘。 裴淮止顿时蹙起了眉心。 “不许胡言!” 季昭颜指尖捏着一根发丝,奇怪道: “说头发也不行?江大人,真是古板又无趣。” 说完,她将发丝丢到桌案上,径直站起身来。 “罢了,买卖谈完,我也该走了。 让那三名暗卫先去龙断山脚下的庄子取东西。 至于那东西如何用,庄子里的庄头会告诉他们的。” “等等!” 裴淮止突然出声叫住她。 “私矿外围布有毒阵,我需要破解之法。” 季昭颜扭头望过来,面具下,一双眼眸潋滟生辉。 “江大人想请我帮忙?” 裴淮止目光静静地望着她。 “私矿那里,不是也有你需要的东西吗?” 若非有所图,以她的性子,不会如此关注此案,甚至在暗中帮他推动调查。 季昭颜并未否认他的猜测。 “我所图的东西,自有法子去取。为何要帮你?” “我们两个不是感情深厚?” 季昭颜略有遗憾地开口。 “你不愿牺牲色相,所以,感情已经变浅了。” 裴淮止声音淡漠: “原来我们两人之间的感情深不深厚,全靠我用色相来维持?” 季昭颜不见丝毫羞赧,格外坦然地开口: “不然呢?论权势,你比不上裴淮止。 论样貌,你也略逊一筹。 不过你也有优点,那就是身材好,还短命。” 裴淮止眸光骤然一沉。 “短命?” 季昭颜点点头,话说得理所当然。 “你可别小瞧这一点。你可知我为何喜欢山茶?” 裴淮止压下心中那一丝气闷。 “愿闻其详。” “山茶与其他花卉最大的不同,便是花开到极盛,便整朵凋落。 不会让人瞧见花形委顿、花瓣凋零的狼藉模样。 和你短命是一样的道理,人啊,留在最美的这一刻,才是最让人难忘的。” 裴淮止冷笑一声,似有寒冰凝结。 说来说去,还不是看上了他的身体! 肤浅! “放心,有朝一日我若活不下去了,一定带上你!” 季昭颜突然绽放出一抹明媚的笑意,不仅没有丝毫害怕,甚至还颇有几分期待。 “原来大人想与我同生共死。” 裴淮止望着她那抹笑意,整个人有一瞬间的失神。 “所以探查私矿,去还是不去?” 季昭颜走回去,站在裴淮止面前,俯身,将装着雪蚕的小竹笼塞回他的胸口。 “去!大人都要与我同生共死了,我自然也要舍命陪君子。 雪蚕我就不带走了,先放大人这里养着。 记着饲养守则,一定要好好遵守,不然,我可是会感知到的~” 第97章 庄子?好戏就要开场了,怎能不去 季昭颜脚步轻快地离开。 裴淮止沉默坐着,好一会儿才低头,抬手抚向抵在他心口处的那只小竹笼。 “感知?” 开完了药方的吴神医大步走进来。 “大人,刚刚救人的小友呢?” 裴淮止放下手,神色恢复如常。 “走了。” 吴神医露出遗憾之色。 “怎么走得这么快?好歹也是帮大人救了三名下属,怎么没留人一起吃个饭呢?” 裴淮止想到被季昭颜整顿的季家膳房。 “她嘴挑得很。” 吴神医满脸不舍。 “那位小友姓甚名谁,师承何处,大人可知道?” “她……怀丹,姓……萧。” “萧怀丹?这名字真是不错。只是没听说哪个医药大家是姓萧的。” 裴淮止轻咳一声。 “吴神医,雪蚕蛊与养蛊人可会心意相通?” 吴神医点点头。 “据医书记载,这盅若养成了,的确是能与其主人心意相通。” 裴淮止笔直的后背微微一僵。 “心意相通的意思是,对着蛊虫说话,养蛊人也能听到?” 吴神医哈哈一笑。 “哪有如此神奇,能感知到温度,或者是蛊虫碰触到的东西吧?” 此言一出,裴淮止的身体僵硬得愈发厉害了。 心口处,被小竹笼碰触的位置,甚至都开始隐隐发烫。 那他将雪蚕贴身存放,季昭颜岂不是也能感知到? 朔风走进来,大咧咧地开口。 “主子,您的耳朵怎么红了?是不是又毒发了?” 裴淮止眸光瞬间转冷,起身大步向外走。 经过朔风,冷冰冰地丢下一句: “你明年的月银,蒸发了。” 待人走后,朔风猛地瞪大眼睛,一把扯住沉影的肩膀,来回摇晃。 “你听到了吗?主子温暖的嘴里,怎么能够说出如此冷漠无情的话?” 沉影面无表情。 “嗯。” “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难道要说一万字有关你被罚月银的感想?” “……” 季昭颜通过密道回到四喜院。 周妈妈正守在厢房里,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去,一边伺候着她更换衣衫,一边说着事情的进展。 “大小姐,老爷似乎极为高兴,将收藏的陈年美酒都拿出来了,喝了好几盏。 且派人连夜上山给老夫人送信,说要亲自去白云寺,接她和大夫人回府。” 季昭颜正在摘面具的手微微一顿,眼底划过一抹冰冷的讥诮。 “得了好东西,自然是要想办法宣扬出去,才好炫耀。” 本还担心一首诗词没有办法打动他,想着让宋老太爷那边施压,迫使季父上山接人。 没想到,诗词的效果,比她预料当中的要好。 周妈妈听得云里雾里,却并未多嘴询问。 她对季昭颜,已经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只管默默做事,绝不多嘴。 “大小姐,林管家说,明日一早,会让牙行的人入府,带几个机灵懂事的奴婢,供您挑选。” “知道了,你去通知宋归羽,就说,我要去别庄赏花,让他安排。” “是。” 这好戏就要开场了,她怎能错过这等热闹? 若计划不出岔子,还能顺便入一趟龙断山,把鬼面萝取来,顺便帮江述白解决毒阵这个麻烦。 翌日。 季父早早起身用了早膳,正要出门,却听下人禀报,说宋归羽求见。 若是从前,他见不见全看心情,可现在情况不同了。 宋归羽入了江大人和康郡守的眼,甚至还要得到皇上嘉奖,自是再不可能像从前那般轻慢。 “把人请进来吧。” 宋归羽明显苦练过礼仪,行礼的动作颇为规矩,有条不紊地表明来意。 “姑父,二婶婶将宋寒枝记到了自己名下,收作女儿。 寒枝妹妹感谢大表妹帮她洗刷冤屈,救回性命。 所以想请三位表妹一同到庄子上赴宴赏花,聊表谢意。” 季父冷眼瞧着宋归羽,心中那股火烧得愈发滚烫。 果真是气运养人。 这才几日,以前那个上不了台面的纨绔,竟也变得人模人样了。 若是季家也能借上这股东风,再加上季昭颜那惊世的容貌,自是十个宋家也比不上。 “老夫人和你姑母即将回府,这个时候出门……” 宋归羽连忙道。 “姑父放心,并不走远,我跟姑母通过信了,借她在龙断山脚下的那处庄子一用。 只去大半日,等您接了老夫人和姑母下山,再让三位表妹跟您一同回来就是!” 季父一心惦记着自己的大计,听到他计划得还算周全,痛快地点头答应下来。 “行,那就这样定了。我要先行上山,你去通知昭颜她们吧。” “是!” 四喜院。 收到消息的季昭颜勾唇一笑,用小刷子蘸取了药水,细细地涂抹指甲。 涂好之后,她走到窗边去,屈指对着一丛花草弹了弹。 不多时,几只蜜蜂扑扇着翅膀冲过来,扑到药水落下的位置,彼此好似仇敌,发疯一般地打斗在了一起。 第98章 隐患?斩草自是要除根。 季雪翎这边一收到消息,便立刻来了季芙鸢的院子。 “二姐姐,你收到消息了吗?宋表哥请我们……” 她一边说,一边走入房间,瞧见季芙鸢的模样,话语顿时哽在了喉咙口。 “二姐姐,你……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季芙鸢面容苍白,瞧见她进来,拿了张白纸将正在抄写的经书盖住,借着侍女的搀扶站起了身。 “没事,你想去庄子?” 季雪翎点点头。 “那庄子上养着龙槐花,正值花期。 盛放之后,跟天边云霞似的,极为好看,我想去瞧瞧。 本是想叫二姐姐陪我一起去的,可你现在病得实在厉害。 这次就算了,我去回绝了宋表哥便是。” 季芙鸢摇摇头,面上露出一抹苍白的微笑。 “不用,这一次不单单是卖宋归羽面子,还有二婶婶和宋寒枝。 外祖父正是对二婶婶愧疚的时候,我们若拒了这次宴会,定会惹他老人家更为不喜。” “可是你这身子……” “无妨,不过是风寒,严重了些,到了庄子上,让人多熬两副汤药,喝下去也就没事了。” 季雪翎点点头。 “那叫个大夫跟着一起去,你若有什么不适,千万别勉强,一定要告诉我。” “好。” 季雪翎挽着季芙鸢的手臂来到门口,看到下人准备好的马车,眼睛瞬间瞪得老大。 马车一共准备了三辆。 最前方的一辆,又大又精致。 车顶覆盖深青色的织锦华盖,珍珠串成连穗,阳光洒下,珠玉轻曳,流光溢彩,就连边角,都包裹着赤金云纹镶边。 这哪里是马车,分明是一座移动的宝阁。 “咱们家什么时候有了这辆马车?” 突然,身后传来讨好的声音: “大表妹,你瞧瞧,我让人新打造的马车,特意来送给你,整个黎阳城独这一辆,以后出门,外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你的座驾。” 季雪翎和季芙鸢回头,就见宋归羽正殷勤地为季昭颜引着路,一脸的谄媚,嘴角都恨不得咧到耳后去。 季昭颜扫了一眼马车,还算满意地点了下头。 “不错。” 仅仅是两个字,宋归羽却好似得到了莫大的嘉奖,笑意越发殷勤。 “大表妹喜欢就好。” 说完,他亲自搬来了马凳,护着季昭颜上了马车。 若不是他不会赶车,他都想直接充当车夫了。 季雪翎看着那辆豪华至极的马车缓缓前行,再扭头看向分配给自己的那辆半旧青蓬小车。 车帘上甚至还沾着不知哪次出行溅上的泥点。 两相对比,刺目扎心。 “二姐姐,你瞧瞧她,越发张狂地没边了,之前还把我当成丫头使唤呢!” 季芙鸢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父亲对长姐格外看重,我们自是要多忍耐一些。 等老夫人和大夫人回来……日子长着呢,不必计较一时得失。” 季雪翎愤愤不平地点点头。 “那我就再忍她两日!” 马车上,季昭颜看着一侧摇曳的珠帘。 “周妈妈,东西都安排好了吗?” “回大小姐,东西已经被取走了。另外,郑管家那边,也已经开始行动了。” 季昭颜敛眸一笑。 “斩草自是要除根,但凡敌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在,那便是一桩隐患。” 想到郑管家做的那些事,周妈妈不仅没有同情,反倒十分解气。 “那郑管家欺上瞒下,早该被收拾了。 只是他当了那么多年的管家,知晓太多内宅之事,又是老夫人的人。 否则,那顿板子,便足以要了他的命了。” 季昭颜笑容清浅。 “不急,正好再发挥一下余热。” 宋家那边已经安排妥当。 接下来,就是让季父和老夫人彻底离心了。 第99章 庄子?一颗定心丸。 华丽的马车一路驶出城门,向着龙断山脚下而去。 季昭颜透过车窗,看向沿途花红柳绿的盛景,唇角微微扬着。 “周妈妈,你那儿媳……” 周妈妈连忙道: “按照大小姐的吩咐,我让我宁氏制作了五福饼。 以老夫人的名义,分发给白云寺祈福的客人。 只接连送了三日,宁氏就被老夫人宣上山,如今跟在老夫人身边伺候了。” 季昭颜点了点头。 周妈妈接着道: “大小姐救了奴婢的孙儿,是我们全家的恩人。 奴婢等人定会不遗余力,按照大小姐的吩咐行事,为您效力。” 别说她体内还有需要定时服用解药的毒。 就算是没有,在见识到了季昭颜的多智近妖、诡谲用毒手段之后,她也不敢生出背叛之心。 季昭颜唇角笑意真切。 “你儿媳到老夫人身边伺候,留下孙儿无人照料。 我这个做主子的瞧了,颇为心疼。 这样,每月从我这里拿五十两银子,买两个小丫头,帮着你儿媳照顾孩子。” 周妈妈受宠若惊,连连摆手推拒。 “大小姐,您赏奴婢的已经够多了,哪里还能让您再破费。” 季昭颜含笑望着她。 “你跟在我身边,办事妥帖,心思又细腻。 是我身边最得力的人,我怎可能亏待了你? 今日选出来的浅黛和轻云两个丫头,今后也归你调遣。 新来的不懂规矩,你费心教一教。” 周妈妈眼底闪过一抹惊喜。 今日一早,牙行的人便带了侍女过来。 大小姐从中挑了两个,取名浅黛和轻云。 其中那轻云便是宋老太爷暗中派遣过来的人。 她本以为,有了新人在,自己这个老人定要受冷落,心中还忐忑不安呢。 没想到大小姐竟瞧出来了,直接给她吃了颗定心丸。 “是,大小姐放心,奴婢定然好好教导他们。” 季昭颜视线掠过碧绿的垂柳,望向远处苍翠的青山。 袅袅炊烟升起,被微风铺成一片轻薄的云。 “父亲这会儿应该已经到山上了吧?” “是,听闻今日不少香客都在呢。” 季昭颜没有再说话,只端起茶盏慢慢品着。 大半个时辰之后,马车缓缓停在了庄子门口。 宋寒枝早已经等在了别庄门口,瞧见季昭颜的马车,眼睛瞬间被惊喜填满,拎着裙摆轻快地跑了过来。 “大小姐,您来了!” 季雪翎刚探出头,恰好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暗哼了两声。 狗腿子! 季昭颜戴好帷帽,借着宋寒枝的搀扶下了马车,瞧见她身上颜色鲜亮的鹅黄色衣裙,眼底闪过一抹笑意。 “这衣裳不错。” 宋寒枝脸颊顿时红了,有些手足无措的捏了捏裙摆。 “二夫……母亲让我穿的,说我年纪小,穿些鲜亮的颜色,看着也舒心。” “二夫人可一切安好?” “母亲受了些惊吓,一直心神不宁的,让我来迎接大小姐和另外两位姐姐。招待不周之处,还请大家见谅。” 宋寒枝明显是第一次应对这样的场面,说话时脸颊都泛着红,声音也微微发抖。 宋归羽赶过来: “大表妹还有其他两位表妹,坐车辛苦,快些到庄子里歇一歇。” 季雪翎挽着季芙鸢的手臂就往里走,走出几步,略带不满的话才传过来: “宋表哥不用管我们,反正我们两个也是顺带的!” 季昭颜看了眼季芙鸢略显虚浮的脚步,眸光微微沉了沉。 不过是一场小小的风寒,又请了大夫仔细用药,还能病得这般厉害,也是稀奇了。 她没有多说什么,迈步走入庄子。 庄头是周妈妈的儿子何兴,早早带了庄子里的下人恭敬等候。 季昭颜免了他们的拜见行礼,留下何兴说话,将其他人遣散。 她在庄子四周走了走,远远瞧见东侧修建整齐的水渠。 “就是那儿吗?” 何兴低垂着头,只趁着季昭颜不注意,抬眸快速地打量了她一眼,随即便是心头一惊。 这位大小姐戴着帷帽,看不清面容。 可不知怎的,她只是在那儿站着,气势便比老夫人还足,让人心惊胆战。 “回大小姐,奴才儿子就是在那水渠边捡了朵花,闻着香甜,便塞入口中吃下去了一片花瓣,之后便得了那场怪病。” 季昭颜目光顺着水渠逆势而上,最终落在山涧处奔涌而出的小河上。 她并没有着急去探索。 毕竟现在即便看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她也不可能无故失踪在人前。 必须找个合适的时机才行。 白云寺那边,应该快要闹起来了。 第100章 丢脸?这是把脸皮揭下来,踩到 庄子里种植了不少花卉,尤其是庄子外延,有一大片油菜花田。 微风浮动,蜂蝶飞舞,好不热闹。 季昭颜饶有兴致地在庄子里观赏,又让人将午膳摆放在了庄子外的凉亭中。 季芙鸢声称身体不适没有过来。 季雪翎则是让人来传话,要陪伴二姐姐。 宋寒枝陪着季昭颜坐着,瞧见她似乎极为喜欢那一大片的油菜花,便笑着开口道: “老夫人极为喜欢蜂蜜,花田边造了不少的蜂房,专门供给老夫人。” 季昭颜睫毛微垂。 “喜欢蜂蜜好。” 美美地吃了顿午膳,两人刚放下筷子,入庄的道路上便出现一匹快马。 马蹄疾驰,溅起一片烟尘。 “大小姐,老爷和老夫人动了怒,请您和另外两位小姐一并上山去瞧瞧。” 周妈妈心头一紧,端茶的手晃了晃,杯盖和茶盏磕碰,发出一声脆响。 季昭颜若无其事地瞥了她一眼,面上带出几分焦急。 “父亲不是上山接祖母和大夫人回府吗,好端端的,怎么还动怒了?” 下人回话: “奴才也不清楚,好像是因为一首诗。” 季昭颜站起身。 “通知二妹妹和三妹妹,我们一并上山。” “是。” 白云寺在半山腰,上山的路不算陡峭,沿途有二人抬的竹轿。 下山的人不少。 季昭颜坐在轿子上,耳边时不时便能听到几声议论。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季老爷吟出这句诗的时候,白云寺的住持赞不绝口。 结果转眼间,竟被人发现是抄袭的。” “这一大把年纪,想出名想疯了。这次可不是丢脸,而是被人将脸皮扯下来,放到地上踩了。” 下山的人瞧见了季家下人身上的印记,纷纷投来打量的目光。 季芙鸢放在竹轿扶手上的手暗暗收紧,眼神不由自主地落到了前方的季昭颜身上。 这又是她布下的局吗? 季家人被安置在了白云寺东南侧的丙字禅院。 季昭颜刚一走进院门,就听到了季父压抑的咆哮。 “母亲,儿子都跟您解释许多遍了,那首诗的确是儿子作的,您怎么就不信呢?” 一道略显苍老的妇人声音传出来,语调略显缓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资质愚钝,书都读不进去几页,何时学会的作诗? 我让你说实话,是想着帮你想想解决之法,不要再继续丢咱们季家的脸!” 季父明显更加恼怒。 “我都说了,是有人害我,故意让我丢脸!” “谁能提前布下这样大一个局?还有,想想你方才那张狂的样子。 若非你逞强,又怎会惹出今日的事端? 还有件事,郑管家呢?你为何夺了他的职位,还将人打个半死?” 季父声音带了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这件事,儿子没有做错,您就别管了。” “郑管家跟了你小三十年,你说把人打发就打发了?” 季父声音一瞬间拔高: “到底是您儿子的名声重要,还是郑管家一个下人重要?” 茶盏碎裂的声音响起。 “混账东西,你竟敢这般与你的母亲说话?” 季雪翎缩了缩脖子,不由自主地往季芙鸢身后躲了躲。 “二姐姐,祖母和父亲这是……” 季芙鸢本就苍白的脸色,越发多了几分凝重。 她微微摇头,听得云里雾里。 什么诗词,什么郑管家…… 虽不知二者是如何牵扯到一起的。 但她总觉得,这绝对和季昭颜脱不了干系。 “长姐,祖母和父亲都在气头上,你不进去劝劝吗?” 季昭颜转头,吩咐了周妈妈几句。 周妈妈点点头,旋即转身离开。 季昭颜这才迈步走向禅房。 季老夫人身边的裘妈妈正守在门口。 从方才她就瞧见了这三姐妹。 只是,季芙鸢和季雪翎没什么特别的,唯独站在最前方的这个。 头戴帷帽,看不清面容,只穿了简单的烟云妆花裙,明明素净到了极致,却自带着一股慑人的气势。 这怎么瞧都不像是季昭颜。 “这位小姐,您是……” 季昭颜站定,侧眸看了眼裘妈妈,似笑非笑道: “半个多月不见,裘妈妈竟是不认得我了?” 第101章 见面?季家真正的掌权人 裘妈妈听到这颇为熟悉的嗓音,整个人顿时一愣。 眼前这人…… 竟真的是季昭颜! 禅房并不大,门口的对话被屋里的季父听了个清清楚楚,顿时借机发作。 “裘妈妈真是好大的架子。 身为季家的下人,竟不认得家里的主子。 要不就干脆让你们这些贱皮子当家作主得了!” 他这话明显是愤怒之下的指桑骂槐。 果然,季老夫人坐不住了。 “季盛!你是在骂裘妈妈,还是在骂我这个母亲?” “母亲怎能这般想儿子,我在您心中,就是如此忤逆不孝吗?” 季昭颜扫了眼跪地认错的裘妈妈,径直迈步走了进去。 刚一进门,她便看向了坐在最上方的季老夫人。 她年逾六旬,身形微丰,却腰背笔直。 一身深绛色织金缠枝莲暗纹春衫,外罩同色的薄纱比甲,衣领处滚着一圈织锦镶边。 面庞方圆,保养得宜。 一双眼眸微挑,眸色暗沉,看人时,睫毛半垂,只目光淡淡扫过,便让人感觉犹如刀锋拂面,不由自主地凝神屏息。 季昭颜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见过祖母。” 季芙鸢和季雪翎跟着一并行礼。 季老夫人淡淡扫过两人,目光落在季昭颜身上。 “听说你毁了脸?老身叮嘱过你们多少次,定要仔细……” 她话音刚落,季昭颜径直将头上的帷帽摘了下来。 刹那间,一张秾艳夺目,美得近乎不真实的面容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笔直的身形,如亭亭青竹,薄薄的皮肤,如凝脂白玉。 眉峰微挺,如远山含翠,凤眸微扬、瞳色如漆。 她身上再不见之前的胆小怯懦,美得耀眼、锐利,锋芒毕露! 季老夫人未尽的话刹那间堵在了喉咙口。 她死死地盯着季昭颜,那双暗沉的眼睛迸射出锐利刺骨的光芒。 季昭颜仿佛浑然未觉,含笑道: “祖母的叮嘱,孙女自是时刻记在心间。 这不,赶快让自己好起来了,省得祖母挂怀。” “哐当。” 一声脆响,茶盏倾覆。 深色茶汤在青砖地上蜿蜒开来。 季昭颜循声望去。 只见大夫人宋氏怔在原地,手中空空。 目光却死死锁在她的脸上,震惊、茫然、继而是一股汹涌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厌恶。 季老夫人眼底快速划过一抹不满。 “宋氏,你这是连盏茶都端不好了?” 大夫人立刻起身。 “母亲恕罪,儿媳一时走神,这才……” “住口,在小辈面前,都如此不端庄,到一旁站着去。” “是。” 大夫人站到一旁,低垂着头,不敢作声,瞧着乖顺极了。 只是紧攥着衣袖,和微微发抖的手指,出卖了她内心的愤怒。 季昭颜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父亲,女儿刚刚入禅院,似乎听到您提起了什么诗?” 季父面色铁青,想起那首诗,看向季昭颜的目光多了几分不满。 “你之前提到的那首诗,是从旁处抄袭的?” 季昭颜面上满是疑惑。 “父亲说的是哪首? 是那首桃花流水杳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 还是那首林卧愁春尽,搴帷览物华。 这不都是您准备带过来,给祖母鉴赏的诗词吗? 女儿的确是帮忙誊抄过,这也算抄袭吗?” 季父眼底的不满瞬间凝固,继而如流水一般散去。 “为父方才太过气愤,话都说错了。是誊抄!” 季昭颜面上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 “我就说呢,女儿整日待在府中养病,平日没事也就抄写些父亲的诗作静静心。哪里就牵扯到剽窃上去了?” 季老夫人微微一愣,随即眸色变沉。 “你方才念的诗,是你父亲做的?” 季昭颜点点头。 “是啊,父亲还画了幅山寺桃花图呢,只是放在府中没有带来。 倒是我见了实在喜欢,自己临摹了一幅,祖母要瞧瞧吗?” 她话音刚落,禅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管家等不及通传,便神色慌张地进入房间,顾不上行礼,压低了声音急道: “老夫人、老爷,白云寺住持,带着方才在讲堂的十数位香客居士,已到院门外了!” 季父方才舒缓下来的脸色,顿时再次紧绷。 “方才斥责我一番还不够,还要追上门来笑话吗?” 第102章 反转?没人愿意将吃到嘴里的肉 季昭颜看着恼怒的季父,含笑开口: “听闻白云寺住持静川大师喜欢云游天下,鲜少遇到。父亲,女儿能否跟着您一起拜会一下?” 季父想起了方才丢人的场景。 他兴冲冲地上了山,想着和宋归羽一样,借着一首诗词名扬江南。 因此,陪着季老夫人匆忙跪完经,便迫不及待地来到了寺庙中的桃花林。 桃花正盛,缤纷如云,引得许多香客驻足欣赏。 他拿捏着架子,摇头晃脑地吟唱出那句“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此句一出,顿时引得周围所有香客惊叹不已,迫不及待地询问他下一句。 然而,还不等他开口,一个总角小儿便跑过来,口中唱着那首诗的下半句: “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 此句一出,所有的宾客都愣住了。 随即各色怀疑、打量的目光便齐刷刷落在他的身上。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好似被剥光了衣服,羞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皇上爱诗词。 整个云朝便诗词之风盛行。 尤其是江南,文人墨客数不胜数,最为鄙夷和瞧不上的便是抄袭旁人的诗作。 偏偏,静川大师还询问那孩子,问他这首诗是从何处得来的? 那孩子竟说,是三日前听一位青年公子念诵过的。 这一下,算是彻底坐实了他抄袭旁人诗句的罪名。 他当时又羞又窘,脑子嗡嗡作响,几乎忘了自己是如何走回来的。 “昭颜,为父……” 季昭颜站起身来,语气淡然。 “父亲,去瞧瞧吧。静川大师声名远扬,今日来的香客,也有些人身份不俗,总不好将人拒之门外。” 季父下意识地看向季老夫人,想让她出面,平息此事。 “母亲……” 季老夫人面色阴沉。 “你自己闯出的祸事,自己想办法解决,别牵连了季家。” 季父面容有一瞬间的扭曲,随即愤怒地拂袖而出。 季昭颜正要跟出去,却发觉季老夫人的目光直勾勾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停下脚步,含笑望过去。 “祖母可是有什么话要交代?” “你自己,加了量?” 季老夫人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只那目光,像在评估一尊刚刚烧制完成的瓷坯,苛刻地审视着每一寸釉色。 季昭颜不答,只微微侧首,将线条完美的下颌与脖颈展露无遗,任由那审视的目光流连。“祖母瞧着,可还满意?” 美人蛊并非一蹴而就。 将蛊虫种入体内之后,还需定期服用催化蛊虫躁动的药剂。 蛊虫躁动难安之时,会分泌出一种毒素。 那毒会让人承受噬心之痛,却同时也会让人肤如凝脂、越变越美。 季老夫人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似叹非叹的嗬气,浑浊眼底掠过一丝贪婪的沉色。 “甚好。” 这容貌,甚至都盖过了当年的宸妃三分。 她简直不能再满意了。 “不是要去拜见静川大师?去吧,把帷帽戴上。” 美人蛊炼制难得,用下去之后,致死的概率又极高。 原本她还遗憾,好不容易成的这三个,容色都算不上最上乘。 没想到,她离开这短短大半个月,竟然出了季昭颜这个极品。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她倒要瞧瞧,这变化的除了脸,有没有心。 美貌加上聪慧,那便是一把最锋利的刀了! 大夫人恨恨地盯着季昭颜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开口: “母亲,季昭颜竟敢私自用药……” 季老夫人眼底暗芒闪烁: “从今日开始,季昭颜便是你最疼爱的嫡女!” 禅院门口。 季父不情不愿地走了出来,正准备迎接众人的质问。 却不想,之前对他十分鄙夷,甚至拂袖而去的两名文士,竟快步走了过来,长揖到地,脸上满是惭愧。 “季兄,方才是在下眼拙,误会了高贤,特意前来赔罪。” 望川大师也跟着开口: “季施主,方才贫僧已经和诸位香客看到了你的其他诗作。 像你这等心怀大才之人,怎可能剽窃他人诗词? 所以便寻了方才念诗的孩童仔细询问,这才得知,竟是误会一场。” 季父越发一头雾水。 “这……” 季昭颜戴好帷帽,走了出来。 “望川大师,诸位香客有礼。 父亲,既然大家已经知晓了真相。 您就不必再为了顾全那孩子的名声,刻意委屈自己了吧?” 天欲取之,必先予之。 他已经将肉吞到了嘴里,尝到了肉香,是万万舍不得再将其吐出来的。 第103章 离心?郑管家必须死! 季父瞬间领会了季昭颜的意图,面上浮现为难之色,顺着她的意思接话道: “那孩童瞧着不过六七岁,心性稚嫩。 我若当场揭穿,说不定会影响其终身。 至于对我的误解,先前已经拙名在外,也不在乎再多几条流言了。” 此言一出,周围众人看他的眼神越发钦佩。 这时,周妈妈一瘸一拐地抱着画轴和几张诗稿赶了过来,一见到季昭颜,便慌忙请罪。 “老爷、大小姐,奴婢瞧着这天色阴沉。 担心大小姐的画稿和诗作有损,便想着将其送入禅房中。 却不想青石路滑,摔倒在地,害得画卷和诗稿险些被风吹走。 还好,两位贵人帮忙捡回了诗词。” 一名香客连忙开口解释: “方才我等捡到了诗稿,恰好看到上面的内容,这才知道误会了季兄。” 季父瞬间明白,这都是季昭颜的安排。 他将那两张略有些褶皱的诗词拿了过来。 纸张上的字迹格外娟秀,每一张上各抄着一首小诗。 第一首。 “问余何意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 桃花流水杳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 第二首更长一些。 “林卧愁春尽,搴帷览物华。 忽逢青鸟使,邀入赤松家。 金灶初开火,仙桃正发花。 童颜若可驻,何惜醉流霞。” 季昭颜略有些嗔怪地看向周妈妈。 “怎的如此不小心?” “大小姐恕罪。” 季昭颜轻叹一声: “那幅画呢?可有损伤?” 周妈妈连忙将画轴展开。 众人的视线瞬间聚焦过来。 画卷之上,千山叠翠,雾气缭绕,一座古寺依山而建,露出一角飞檐。 再往下,是一大片的留白,山风浩荡,穿林而过,下方,漫山的桃花盛放。 不是一株、一簇,而是层峦堆叠、如云似锦,从崖壁一直铺到天边。 右下角是一处溪流,落英追水,声势清远…… 溪流一侧,落英簇拥之间,一人横卧石上,悠然自得地欣赏着漫天绚烂。 恰好应了诗中所表达的意境。 有一名文士忍不住赞叹。 “方才已经看过这幅画了,可如今再瞧,仍旧惊艳人心。” “最妙的是这一大片的留白,意境空灵,藏虚实,生余韵,令人回味无穷。” “依我看,要赏这幅画作,还是要结合着这两首诗。 无论是哪一首与这幅画卷相匹配,都瞬间高了不止一个境界。 如今我才明白那句‘画为诗之形,诗为画之魂’。” 季父方才有多么的窘迫难堪,此时就有多么的激动、骄傲。 这样备受推崇的画面,在得到季昭颜的那首诗之后,他已经想过了无数次。 可真正身临其境,才知道,这滋味是何等美妙。 “诸位谬赞了,昭颜,你也是,怎的把临摹的画作都拿出来了?” 季昭颜配合着露出歉意: “初见父亲的画作,便惊为天人。听闻父亲要来白云寺,便忍不住将临摹的画卷带上,想着和真实景象比一比。” 周围人连忙劝道。 “季兄莫不要生气,若非是季大小姐,我等还不知季兄有如此大才。” 另一位年长些的文士捻须沉吟,缓缓道: “只是……老夫有一事不明。 窃诗者若为扬名,早该将诗作宣扬出去,占为己有。 为何偏要隐而不发,专等季兄当众吟出上句,再让一孩童接出下句? 这不是专为让季兄颜面扫地,身败名裂?” 他顿了顿,望向季父。 “季兄近日,可否得罪了什么心胸狭窄、又熟知季兄行程与诗稿存放的人?” 季父眼底骤然闪过一抹沉色。 除了郑管家,他再也想不出其他人了! 他的心中涌起了熊熊怒火。 如果不是昭颜聪明伶俐,及时救场,他今日就要沦为整个黎阳城的笑话! 他心里恨不得直接生撕了郑管家,面上却又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 “无妨,本就是心有所感,随意写出来的句子。 不知是得罪了何人,闹出今日事端,惊扰望川大师和诸位的雅兴了。” 众人不由面露惊叹。 “季老爷不仅诗画双绝,这心胸气度也是非常人可及啊!” 季父谦虚道: “哪里,哪里,无非是心若等闲,天地自宽。” 好一番寒暄,季父才送走了这些人。 他命人关上禅院的大门,望向季昭颜的眼神满是激动。 “昭颜,这一次多亏了你。” 季昭颜微微一笑。 “父亲,您说什么呢,女儿怎么不明白?” 季父瞬间领会她的意思,笑意越发真切。 “你的孝心,为父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今后,定不会让你再受委屈。” 季昭颜声音多了几分郑重,提醒道: “父亲,将麻烦清掉,才能彻底没有后顾之忧。” 季父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为父知道该怎么做。” 郑管家,必须死! 第104章 要人?还处置不了一个下人? 禅房内。 大夫人小心地给季老夫人奉上了茶,眼神却时不时地瞥向门外的方向。 这个距离,只能听到禅院门口有说话声,并不能听到具体说了什么。 这让她越发的为季父忧心。 “母亲,您是不是出面帮一帮老爷?” 凭借老夫人的人脉和手段,只需舍下份人情,定能平息流言,压下此事。 季老夫人捏着茶盏的盖子,轻轻拨了拨茶叶。 “老身前些日子才罚过你,这么快就又忘了?” 大夫人身形一僵,眼底闪过一抹畏惧。 “母亲教导我,多言多败,多事多患,让我谨言慎行,儿媳不敢忘。” 季老夫人眸色深沉。 流言蜚语? 季家走的便是靠女子裙带往上爬的路。 非得给自己贴上书香门第、礼仪世家的遮羞布吗? 别说这点流言,当初宸妃还活着的时候,整个天下人都对他们季家口诛笔伐。 那又如何? 季家还是乘东风,上青云,风头无两。 到了季盛这一辈,反倒跟着江南那些酸儒学迂腐了,竟然讲究起了脸面。 简直可笑! 她是可以管这件事,但她不想管。 只因她离开这短短半月,有些人的翅膀硬了,竟妄图和她掰一掰手腕。 既如此,自然要让他吃足教训。 季老夫人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等着季父灰头土脸地回来。 却不想,足足过了半个时辰,季父才折返。 不仅没有如她想象中那般失魂落魄,反倒走路带风,容光焕发。 他大步走入房间,端起已经凉掉的茶盏,灌了一大口。 季芙鸢起身行礼,顺便表达关心。 “父亲,方才来的那些人……” 季父收敛得意,沉下面容,冷眼朝着她望过去。 “这个时候知道关心为父了?方才怎么缩在屋里不作声?” 每次这等关键时刻,只有昭颜站出来帮他。 孝心、人品,高下立见。 季芙鸢垂在身侧的手蓦地收紧,指甲刺的掌心生疼。 “父亲,女儿……” 季父根本没有给她将话说完的机会。 “瞧瞧你这脸色,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季家苛待你呢。 身体不舒服,就好好地在府里待着。 硬要跟出来,连累得你长姐都玩不痛快。” 季昭颜跟进来,慢条斯理地坐到了椅子上,抬眸,正对上季芙鸢隐含着怒色的眼眸。 她微扬起唇角,懒懒一笑。 季雪翎忍不住为季芙鸢辩驳: “父亲,二姐姐感染了风寒,一直没好……” 平日里她维护季芙鸢,会被季父认作是姐妹关系和谐。 可此时,季父心里正一股邪一火儿没处发,这话便直接触了他的霉头。 “你的意思是,我这个做长辈的,不知道体恤女儿?” “女儿不敢。” 季父冷笑一声。 “不成器!你们若有昭颜三分聪慧,我也就不必时刻为你们费心了。” 季雪翎强忍着心中不甘,暗暗瞪了季昭颜一眼。 季昭颜眉梢微扬。 这人还是太闲了,回头多给她找些活干。 季老夫人看着这场闹剧,最终还是忍不住,重重地将茶盏放在了桌案上。 “好了,禅房乃清静之地,吵嚷什么?” 季父转身坐到椅子上,对上老夫人阴沉沉的眸色,多年来的畏惧,还是让他心生忐忑。 他正思量着该如何开口,林管家快步走进来。 “老爷,奴才刚刚收到消息,说那郑管家趁着府中没有主子在,偷偷跑了出来,眼下,不知踪迹。” 林管家的话像一颗火星,溅入了季父心底那口早已沸腾的油锅里。 “轰”的一声,那因为被背叛、被算计而焖烧的怒火,连同长久长久以来被轻视的怨愤,冲天而起! 他猛地转头,眼神极冷。 “母亲,郑管家来找您了吧?” 那老贼唯一能够求助的人,也就只有老夫人了。 季老夫人捏着茶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 她抬起眼,那双总是半垂着、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眼眸,第一次清晰地对上季父的视线。她眉心缓缓蹙起,声音里是风雨欲来的沉冷: “你,这是什么态度?” 季父却没有如以前无数次那样退缩,反倒将腰杆挺得笔直。 他堂堂季家之主,难道还不能处置一个下人吗? “母亲,把人交出来!儿子今日要杀了他!” 第105章 妥协?第一次占尽上风。 季老夫人浑浊的眼底先是浮现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眉心狠狠一蹙。 眼角的皱纹因为这神情骤然加深,鬓边的鸾凤衔珠步摇都跟着颤了颤。 她怒视着季父,不知他为何突然对郑管家发难。 “你说什么?” 季父下意识地心中一怵,可想到郑管家做的那些事,又瞬间理直气壮起来。 “母亲,郑管家是你一手提拔起来的没错,可到底也是个下人。 他办事不力,被我责罚,却因此心生怨怼,偷窃诗稿,意图毁坏儿子的名声。 这样心思歹毒、不知感恩的下人,打死了完全不屈!” 季老夫人眉心处的皱痕更深。 “你的意思是,污蔑你剽窃诗稿一事是郑管家搞出来的?” “没错!” 季老夫人却是不信。 “你有何证据?” 知子莫若母,季父是什么德性,她还不知道吗? 还作诗? 他能把诗词韵脚搞明白就不错了。 季父满眼怒火: “那诗儿子写出来就放在了书房,能接触到诗词,且对儿子诗词了如指掌,又心存怨怼的,除了郑管家还有谁?” 季老夫人愈发觉得荒谬。 “家里接二连三发生事情,先是后院着火,又是水井藏毒,你不觉得蹊跷?” 季父冷笑一声。 “看来这郑管家,早就投靠了外敌!” 季老夫人险些被他这想法气笑了。 “他一家老小都在咱们季家,坑害了咱们,对他有什么好处?” 季父一副看穿一切的模样。 “谁知道旁人许诺了他什么好处? 那老奸贼欺上瞒下,把许多亲戚都带入了咱们季家。 吃穿用度,比我这个主子还精细。 这都是我亲眼所见,母亲还要帮着他来说话,是何道理?” 季父越说越愤怒,到最后近乎咆哮起来。 季老夫人看着他这副模样,眼角下垂,面色阴沉。 “母亲也是害怕你被人蒙蔽利用……” 季父不耐烦地打断。 “是母亲您被那姓郑的奸贼蒙蔽了!” “你是非处置他不可了?” “没错!” 季老夫人不再说话。 一时间整个禅房内的气氛压抑得几乎透不过来气。 季雪翎悄悄用衣袖蹭掉掌心的汗,抬眸却发现,季昭颜正在慢条斯理地品尝点心。 她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了,这人怎么如此悠闲! 她下意识地想开口,结果刚要张嘴,就发现季昭颜停下了拿点心的动作,缓缓抬起眼眸,朝着她望了过来。 她唇角分明带着笑,可那眼神却极冰极冷。 仿佛只要她敢多嘴说一句话,她就能用那纤细的手指,直接拧掉她的脑袋。 季雪翎克制不住颤了一下,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季昭颜将点心扔回盘子里,拿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手指。 季老夫人是个聪明人,不会因为一个半废的郑管家,选择与季父离心。 到最后,她定会妥协。 与其在这儿傻待着,不如先去做做旁的准备。 “父亲,先是赶到别庄,又匆忙上山,我实在是累了,您和祖母慢慢商议,我就先去休息了。” 说完,她径直站起身来,带着周妈妈就向外走。 季雪翎双眸大睁。 就这么走了? 这昭颜疯了吧,这是连祖母都不放在眼里? 她下意识地朝上方看去,本以为会看到季老夫人气急败坏、出言呵斥。 却不想,那位历来不容任何人挑衅威严的老人,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她看向满面执拗的季父。 “罢了,人可以交给你,你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只是,今后做事还是谨慎思量些,万不要被人当了枪使还不自知。” 听到老夫人妥协,季父眼底骤然迸发出一股暗喜。 这是他第一次面对自己的母亲,占尽上风、大获全胜! “母亲放心,儿子知道该怎么做。郑管家人呢?” “后面,那座荒僻的禅房里。” 季父转身就往外走,出了院门,便径直吩咐林管家。 “带几个人过去,把人绑了,嘴堵死了,万不要有一点声响漏出来。” 季父很想直接将人给打杀了。 但这里到底是寺庙,不能见血,只能下山之后再行处置。 季父心情格外舒畅,口中不由自主地念起了季昭颜给他的那首诗。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老夫人就如同四月芳菲,早已苍老衰败。 接下来,也该轮到他借助这股春风,带着季家更上层楼。 季父正畅想着未来的美好画面。 林管家匆忙赶过来。 “老爷,不好了,郑管家不见了!” 第106章 处理?刀不出鞘,是没有威慑力 季父面色骤然一沉。 “怎会不见?” 林管家慌忙道: “奴才进到那房间的时候,桌子上的茶还是温的,但人却不在房中。 奴才带人遍寻各处,皆未找到那姓郑的影子。 应该是提前收到消息,偷偷跑掉了。” 季父眼底骤然浮现怒火。 “他能提前收到什么消息?我和母亲才刚刚……” 他话说到一半,猛然顿住。 “是母亲!” 除了她,还有谁会这般坚持要保住郑管家! 季父手指气得发抖,眼底熊熊火光,几乎凝成实质。 他本以为自己占尽了上风,终于迫使老夫人妥协。 却不料,老夫人棋高一招,直接来了个釜底抽薪! “找,翻遍整个黎阳城,也要把这姓郑的找出来!” 他马上就要声名远扬了,绝不能败坏在这姓郑的手里! 隔壁禅房。 周妈妈走到正在翻看佛经的季昭颜面前,将手中茶盏递过去。 “大小姐,按照您的吩咐,奴婢的儿媳悄悄前去传信,那郑管家已经逃了。” 季昭颜将佛经合上。 “好。” 周妈妈有些不解,低声询问道: “您不是一直想除掉那郑管家吗?怎么偏偏还帮他逃走?” 季昭颜冷冷一笑。 “祖母是个聪明人,一眼就看出父亲现在志得意满。 她若坚持保住郑管家,定会让母子彻底离心,所以才愿意妥协。 父亲顺利将人处死,没了后顾之忧,自然也愿意向祖母尽一尽孝心。 他们母子和和睦睦,那我这一番筹划,不是白费了?” 一把刀,再如何锋利,若早已收入鞘中,也是没有威慑力的。 须得将刀拔出来,用一根看不见的线,悬在人的头顶上,让人时刻后背发凉,却又不知它何时会落下来。 如此,才会让人彻夜忧心,寝食难安。 郑管家既然已经成为季家母子之间的刺,那她就要将这根刺深深地扎进去,拔出来都要带出血肉的那种! 周妈妈有些不放心。 “奴婢是担心这郑管家记恨着大小姐您……” 季昭颜微微扬了扬唇角。 “放心。” 他没机会了。 此时的后山。 一身玄色暗纹锦袍的男人倚靠在树下,上等的衣料垂顺如静水,腰间玉带紧束,坠着一枚墨玉禁步。 突然,一片树叶落下。 男人并未抬眸,却精准地抬手接住。 修长的手指打开了手中小竹笼,将树叶探入,轻轻逗弄里面白白胖胖的雪蚕。 雪蚕已经恢复白色,瞧见探过来的是树叶,立刻用脑袋将叶片向上拱。 发现拱不动,便气得将自己缩成一团,再不理会那唇角噙着一丝笑意的男人。 朔风将地面踩实,擦了把汗。 “主子,埋好了! 一个身受重伤的下人,哪里值当得主子亲自跑一趟。 属下一个人就能……” 沉影重重踩在朔风的脚背上,略微用力碾了碾。 “主子,郑管家已经处理好,您可以通知季大小姐了。” 裴淮止收好雪蚕,扫了一眼地面上新填土的痕迹。 “所有痕迹,处理妥当。” “是。” 裴淮止离开,朔风抱着自己的脚,愤愤不平地瞪了沉影一眼。 “你踩我干什么?” 沉影面无表情,眼底却闪过一抹无奈。 “你以后的俸禄,还是要的吧?” “当然了!” “那就在主子面前管住你的嘴。” 朔风一头雾水。 “我又没说错什么? 本来就是一个下人,咱们自己处置就是了。 主子却非要跟来,这不是白跑一趟吗?” 沉影深吸了口气,给了朔风一个‘你没救了’的眼神,转头处理地上痕迹去了。 禅房。 季昭颜和周妈妈说完话,刚要躺下休息会儿,一道略显急促,明显带着怒气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第107章 算计?有心无胆,净想美事! 季昭颜缓缓抬眸,潋滟的眸光在略显昏暗的房间内,显出几分不悦的神色。 周妈妈立刻转身迎出去,不多时,声音便传进来。 “见过老爷,大小姐刚刚歇下,奴婢这就去叫她起来。” 郑管家失踪,季父第一想法便是来找季昭颜商议。 此时听到周妈妈这话,这才想起,季昭颜中了蛇毒,还未养好,又折腾了这一整天……心中难得多了一丝愧色。 “无妨,就别叫她……” 话未说完,季昭颜却已经来到了门口。 “父亲,您这般匆忙,必是有急事。周妈妈,去奉茶。” 季父走入房间坐下,目光落在季昭颜略显苍白的面容上。 “昭颜,那郑管家被你祖母放走了!” 季昭颜面上顿时浮现一抹惊讶。 “可祖母为何要这样做?她不是让您将人处置了吗?” 季父沉声道: “第一,自然是不满我将管家之位换成自己人。 第二,她是想拿捏住为父的把柄,让为父永远屈居在她下面,听她操纵!” “竟是这样……”季昭颜轻叹了口气,“祖母的手段,实非常人能及。父亲,要不就算了,安稳听祖母吩咐也挺好,省得自己费心。” “不!”季父一拍桌案,态度格外坚决,“你祖母年纪大,做事优柔寡断。那郑管家留着,迟早是个隐患,会害了咱们季家!” 季昭颜看向一脸坚决的季父。 “父亲为家族殚精竭虑,可惜,祖母竟没理解你的苦心。” 听到这话,季父只觉得心头酸楚,那股对老夫人的埋怨也愈发深重。 “你祖母若是能如你这般通情达理,哪里还会有今日的事端。 他不支持为父也就罢了,竟还放走郑管家,来拖我的后腿!” 季昭颜再次叹了口气,语气颇有些无奈。 “这也没什么好办法,父亲且忍忍吧。” 季父满心不甘。 他刚享受了众人吹捧,感觉到了众星拱月的滋味。 怎甘心再回去,做那个听话的提线傀儡? “昭颜,这几次出事,多亏你思虑周到,帮了父亲大忙。这一次,你还得想办法帮我。” 季昭颜面露难色。 “……并非我不想帮,只是祖母乃长辈,主意又正,见不得旁人僭越。我说的话,她未必会听。” 季父张了张嘴。 干劝,自然是没用的。 “你就没有什么别的法子?” 季昭颜心头划过一抹冷嘲。 这是想对老夫人动手,却又害怕被发现,或者事后担上罪名,所以暗示她来出手。 想得可真美啊。 季昭颜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迷茫。 “还能有什么别的法子呢?” 季父眼底闪过一抹失望。 “罢了,你先歇着,为父自己再想想。” “好,父亲慢走。” 季昭颜将季父送出大门,唇角却微微扬了起来。 季父刚走出没多远,就看到角落处周妈妈正在训斥新来的侍女。 “你们两个小蹄子,是想害死大小姐不成?” 季父的脚步蓦然一顿。 “周妈妈,这是做什么?” 周妈妈回身,连忙请罪。 “老爷恕罪,天气热了,时常有蜂虫出没。 方才寺中僧人前来通报,说后山出现了胡蜂群,提醒大家小心些。 奴婢便让这两个新来的小丫头去撒些驱虫药粉。 结果这两个小蹄子倒好,一时粗心大意,带成引蜂粉了。 还好奴婢瞧着颜色不对,这才没酿成大祸。” 引蜂粉? 胡蜂? 季父眸光猛地动了动,眼底快速划过一丝精芒。 老夫人若有心帮郑管家逃匿。 他是绝不可能抓到人的。 为了让老夫人少管些闲事,让她受些轻伤,好好休养,似乎是个不错的主意。 季父快速收敛了心神。 “让她们到屋里跪着去,佛门清净,让人看了笑话。” “是。”周妈妈气势汹汹地瞪向浅黛和轻云,“还不快滚去廊下跪着!” 两名侍女哭得满脸是泪,怯懦地不敢反驳。 “是。” 季父背着手,脚步略快地走远了。 房间内,季昭颜把玩着一串檀香佛珠,唇角微微扬着。 周妈妈快步走进来,压低声音回禀: “大小姐,戏已经唱完了,不知道老爷那边会不会心动。” 季昭颜唇角微微扬起。 “这戏勾不住,不是还有林管家在那儿敲边鼓?” 周妈妈有些担忧。 “老夫人毕竟是老爷的嫡母,奴婢是担心老爷下不去手。” “你也说了,是嫡母,而非生母……” 季昭颜笑意微微加深些许。 “若父亲的确孝心深重,不愿动手,那就按照原计划进行。 事发之后,将事情推到郑管家的身上。 他死里逃生,想要报复,不也在情理之中?” 周妈妈眼神亮起。 “奴婢明白了,原来大小姐早已思量周到。 奴婢这脑子,便是再多长十个,也抵不上您分毫。” 季昭颜拎起佛珠细细地瞧。 “我得让父亲受伤之后,还得对我心存感激。 如此,才能越发对我言听计从。 你去找一下望川大师……” 周妈妈听完她的叮嘱,眼睛越睁越大。 “奴婢这就去。” 第108章 佛珠?便是长了八条腿,也逃不 季老夫人很快便知道了郑管家不见之事。 她本以为季父肯定要来闹一场。 没想到,他一直安安静静的,仿佛已经接受了此事。 这本是好事,可她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裘妈妈……” 话音落下,走进来的却是一等侍女芸香。 “老夫人,裘妈妈摔伤了腰,实在起不来床。 您有何事尽管吩咐奴婢,奴婢立刻去办。” 季老夫人眉心微动,没想到季盛那一脚,竟踹得这般严重。 “让人拿二十两银子过去,让她好好养着。” “是。” 季老夫人一想到季家最近发生的事,就没来由地心烦。 “收拾东西,即刻下山。” 芸香连忙应下。 “奴婢这就去准备。” 季老夫人在这里住了大半个月,东西带的很多,足足收拾了一个多时辰,才彻底收拾妥当。 季老夫人在侍女的搀扶下,朝前院走,想着跟望川大师打声招呼,再行离开。 结果,远远的就看到宝殿前方人头攒动,竟是挤得水泄不通。 “这是做什么,怎的如此热闹?” 芸香立刻差遣两名侍女前去打探。 很快,两名侍女便折返回来。 “回禀老夫人,那些香客都在争抢望川大师开过光的佛珠。” 季老夫人心有疑惑。 “佛珠?” 这东西有什么好抢的。 一名侍女眼睛带着微光,激动道: “奴婢方才瞧了一眼,那佛珠与以往的不同。 那珠子不大,却雕刻了佛像、桃花,还有诗词呢。 上面的诗词,正是老爷昨日做过的那些。 且那珠子还有股独特的香味,奴婢远远闻了一下,又香又甜,好闻极了。” 另一名侍女连忙补充。 “奴婢听说,那佛珠数量有限,又是望川大师亲自开过光的,只赠送有缘人。” 话音方落,季父从人群中走出来,手中拿着几串佛珠。 “母亲,这是望川大师命人打造的佛珠,赠送给儿子一套留作纪念。 儿子先拿过来给您挑一串,余下的再让昭颜和芙鸢她们分分。” 季老夫人看着满脸骄傲之色的季父,心中有些不满他这般自傲。 可周围有不少人,也不好当面敲打。 她拿了一串,放在掌心仔细打量。 正是雕刻着人间四月芳菲尽,三世桃花始盛开的一串。 字迹虽小,却笔画有力,雕工极佳。 尤其是一颗珠子上桃花花瓣飘落的场景,格外栩栩如生。 “不错。” 季父望着她,眼底快速掠过一丝暗芒,转瞬即逝。 他满脸是笑。 “母亲喜欢就好。” 说着,他拿过那串佛珠,亲手帮老夫人戴上,自己又留下一串,将剩下的三串交给林管家。 “拿去给三位小姐。” “是。” 不远处的藏经阁上。 裴淮止指尖轻轻捻动佛珠,手指在一颗珠子上顿住,用力一捏。 木质的珠子瞬间裂成两半,些许粉末洒落出来。 朔风凑过来,吸着鼻子仔细闻。 “主子,这味道真香。” 裴淮止将佛珠扔给他。 “香就多闻一会儿,明天被胡蜂蜇个满头包。” 原本他还想不通。 季昭颜那般心思深沉,走一步看百步的人,怎会想到用毒蜂这等粗劣的计谋。 毕竟,蜂群不可控。 将其引来,单单攻击季老夫人,一瞧便是有意针对。 可若不限定攻击对象,许多香客也要跟着遭殃。 到时,许多人一起追查此案,难免不会露出什么马脚。 直到看见这佛珠,他才恍然大悟。 季昭颜,真是将人心算得死死的。 季家人哪怕是生了八条腿,也跑不出她的手掌心。 第109章 围攻?小蜜蜂,嗡嗡嗡。 今日香客众多,下山的路都堵死了。 季老夫人只能再待一天。 她沉默着回到丙字禅院,刚走进去,便将手腕上的佛珠摘了下来,一把扔在了桌案上。 锐利的寒芒自略显浑浊的眼底划过,凝聚成了阵阵凶光。 “好个季盛!心大了,连我这个母亲都敢算计!” 芸香吓了一跳。 “老夫人,这佛珠有问题?” 季老夫人面色阴沉。 “这香味甚是好闻,里面却掺杂了引蜂粉!” 芸香惊呼一声。 “这……奴婢这就把佛珠扔掉。” 季老夫人冷声制止: “不必。他敢出手,就要承担后果。 将佛珠拿出去,先用清水浸泡,洗去其香气,再洒上驱除蜂虫的药水。 老身倒要瞧瞧,这场戏他该如何收场!” 引蜂是吧? 她要让季盛自食恶果! “清洗完佛珠,把老爷身边伺候的小厮叫来,老身有些事吩咐他去办。” “是。” 翌日中午,香客散去了大半。 季老夫人一行人终于得以下山。 季昭颜和季芙鸢等人早早地便在禅院外等候。 季老夫人一出门,便瞧见三人手腕上戴着的佛珠,眸光顿时一暗。 为了算计自己,这季盛竟是连三个女儿都要搭上,可真是不惜代价。 季芙鸢走上前去,柔声开口: “祖母,孙女扶着……” “不必,下山道路狭窄,你们顾好自己就行。” 说完,在芸香的搀扶下,率先朝寺门走去。 轿辇早已经准备好。 季老夫人上去之前,冷冷扫了眼季父。 见他面上带着笑,仿佛心情极好的模样,眼底光芒更冷。 她心头冷笑一声,转身上了软轿。 软轿晃动抬起,轿身下方,一个小巧的药囊紧贴着木料,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季父目送着轿撵先行下山,眼底闪过一抹激动。 母亲,您可不要怪儿子心狠。 要怪只怪您顽固不化,挡了季家腾飞的路。 “昭颜,为父先行一步,你们下山的时候都慢着些。” “好。” 季昭颜点了下头,微风拂来,帷幔上的白纱轻轻飘动。 她抬手轻轻拢了拢白纱,收回手时,指尖不经意的一弹,一点药水落在了季父的后背处。 季父毫无所觉,径直朝山下而去。 季昭颜唇角微微弯了弯。 计谋可以引导,但真正执行起来,还是自己靠谱。 季老夫人给季父身上下的药,分量太少,纯度也不够。 还得她再加把火。 临近初夏,正午时分,天气已经很是闷热。 软轿下方,那蜂蜡和石蜡混合做成的药囊受热,缓缓融化,药水悄无声息地深入到了轿子表面裹着的布料中。 软轿内,季老夫人摇晃着折扇,心中仍旧有些躁动难安。 突然,耳边似乎响起一阵嗡鸣。 她眉心皱起,以为是自己耳鸣的老毛病又犯了,抬手按了按耳朵。 却不想,这一次嗡鸣声并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响。 怎么回事? “芸香……” 她开口去叫芸香,然而话还未说完,外面便骤然响起了惨叫声。 “啊!胡蜂!哪来的这么多胡蜂?” “啊,好痛!” 季老夫人眼角猛然一跳。 她不是把佛珠上的引蜂粉去掉了吗? 怎么还是把蜜蜂引来了? “嗡嗡嗡!” 一群蜜蜂朝着软轿的方向围拢过来。 黑压压的,好像一片阴云。 轿夫竭力稳住身形,然而蜂群扑过来,对着他们的脸狠狠蜇了几下。 剧痛之下,轿夫们惨叫一声,有一人支撑不住,直接松了手。 软轿失去平衡,底部重重磕在台阶上,直直向下滑去。 “老夫人!” 第110章 孝心?那畜生分明是巴不得她去 季父看着这一幕,瞬间吓坏了。 他只是想让老夫人受点小伤,完全没想过真的要她的命。 他慌忙朝着软轿的方向追过去。 然而,那群蜜蜂竟分出一片,朝他围攻了过来。 “啊!滚开!” 他慌忙挥舞着衣袖,想要将蜜蜂们拍开。 一只蜜蜂恰好被拍到他脸上,狠狠地将毒刺扎入他的皮肉。 季父发出一声痛呼,不慎摔倒在地。 瞬间,蜂群朝他围攻过去。 不单单是他这里。 季芙鸢和季雪翎也遭了殃。 好在两人发现情况不对,及时下了轿子,慌忙地朝旁边躲避。 周妈妈则是护着季昭颜。 身边也围拢了蜜蜂,慌乱中,无人注意那些蜜蜂只是瞧着吓人,却并未发动攻击。 周妈妈嘴上却叫得极惨。 “大小姐,小心!快来人,救命啊!” “嗡嗡嗡!” 蜂群飞舞,惨叫声连成一片。 老夫人的软轿还在不断地向下滑,眼看着就要滚下山崖。 突然,两名身强体健的护卫猛地冲出人群,不顾蜜蜂的蜇咬,把住了软轿的扶手,硬生生将其给搬了回来。 砰! 软轿落地,猛然一晃。 季老夫人没有抓稳,直接从轿子里滚落,脑袋重重地磕在了石阶上。 剧烈的疼痛瞬间传遍全身。 季老夫人刚要开口,一只蜜蜂袭来,一尾针刺在了她的嘴唇上。 此处的变故很快便传回了白云寺。 几名僧人快步赶下来,撒出驱虫的药粉,这才将蜜蜂尽数赶走。 “季老夫人,您可还安好?” 芸香不顾身体疼痛,慌忙跑过去,费力地将老夫人给撑了起来,看清她的状况,险些被吓晕过去。 她额头磕破了一块皮,鲜血流了大半张脸。 手上、脸上还有好多处蜜蜂的蜇伤,整张脸肿得如同猪头一般,大口喘着气,话都说不出来了。 “老夫人!大夫,快请大夫!” 然而,一声惊叫,将她的声音都盖了过去。 “大小姐!”周妈妈声音凄厉,“快来人,我家大小姐晕死过去了!” 季雪翎被这声音吓得一个哆嗦,扭头朝季昭颜的方向看去。 她正软软地靠在周妈妈的怀里,因着帷帽在,看不清脸上伤势如何。 只露在外面的手背上,有一处明显的蜇痕。 玉色的手背整个都肿了起来,中心处泛着青紫,好像要渗出的血来一般,和她白皙的手指一对比,伤得触目惊心。 她捂着脖子的手一顿。 她的脖颈也被蜇伤了,一片生疼,倒是没有季昭颜那般严重。 “二姐姐,长姐她……” 季雪翎望向季芙鸢,发现她捂着胸口,脸色泛着青紫,好似透不过气来一般。 “二姐姐!快来人,二姐姐喘疾犯了!” 整个山道乱作一团。 山自然是下不了,季家人只能在白云寺僧人的帮助下,再次折返寺中。 还有些未下山的香客,此时也是战战兢兢,纷纷要求在寺中留宿,免得下山途中再受蜜蜂袭击。 昏睡了足足一个时辰,季老夫人才再次睁开了眼睛。 她手指微动,立刻感受到了一阵剧痛。 裘妈妈一瘸一拐地挪进来。 “老夫人,您醒了?” 季老夫人就着裘妈妈的手,喝了两口水,思绪这才彻底清醒。 “福……福蜂……” 她嘴唇肿得厉害,话都说不清楚。 裘妈妈扭伤了腰,本是想留在寺中休养两日,再行下山,却成功躲过了这一劫。 “老夫人莫怕,那些胡蜂已经被烧死了!” 季老夫人睁大眼睛,眼底的狠戾之色,看得人心头发凉。 “季……季盛……福、福珠……” 她想说是季父给她的佛珠有问题,所以才引来了胡蜂攻击。 裘妈妈却连连点头。 “老夫人英明,这次多亏了老爷。 还好有他送的佛珠,佛珠散发的味道能在一定程度上驱除蜂虫。 这才让那群胡蜂有所收敛,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许多香客都称赞老爷心思细,有孝心呢!” 季老夫人眼睛越睁越大。 胸口剧烈起伏了下,怒火一下冲上了脑门。 “孝……心?” 那佛珠分明被季盛动了手脚! 不,不对。 佛珠被她处理过了,的确有了驱虫的效用。 可这不是季盛的功劳啊! 裘妈妈没注意到她神色不对。 “许多请到佛珠的香客,都说要感谢老爷呢。 老爷扭到了脚,要不然,这会儿定然过来,守在您身边了。” 季老夫人想要冷笑,然而,这一动却牵连了脸上的伤口,疼得她眼前发黑。 孝心? 什么孝心! 那畜生分明是巴不得她去死! 第111章 疑心?不是外贼,就是内鬼! 季老夫人心头怒火上涌,额角青筋一跳一跳地疼。 她一把握住裘妈妈的手,带着暗褐色斑点的手背上,根根青筋凸起,宛若枯败的树枝。 “季……季盛,伤得严重?” 裘妈妈被抓得生疼,神色却不敢露出异样,连忙道: “回老夫人,老爷扭伤了脚,脖颈和手背也被蜇伤,的确伤得不轻。” 季老夫人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以身入局的苦肉计。 可随即,她又觉得不对。 她抬头,眸光阴沉沉的,看得人后背发凉。 “你觉得……季盛可聪明?” 裘妈妈面上迅速浮现一抹尴尬,随即又被他快速掩饰过去。 “这……有老夫人教导,老爷自然是……” 季老夫人面上浮现一抹冷笑。 “连你都知道他是个蠢货。 所以,寺中发生的这一切…… 绝不可能是他一个人独立谋算!” 听着季老夫人那森冷的语气,裘妈妈不由得心头一跳。 “老夫人,您说……谋算?” 季老夫人眸中跳动着怒火。 “季盛突然开始吟诵诗词,老身便觉得不对。 当时并未多想,只以为他是瞧见宋家风光,不知从何处买了几首诗来充面子。 可现在想来,这诗之所以出现,便是冲着今日的算计来的!” 裘妈妈满面惊讶。 “这……奴婢没想明白。” 季老夫人神情越发恐怖。 “诗词扬名,让季胜受尽追捧,尝到甜头。 抄袭风波,让他心中惶恐,唯恐失去。 郑管家失踪,则是激发他心中的怒火,让他将矛头指到老身身上,挑拨关系。 而最后这场胡蜂袭击,则是要让我误会季盛要弑母,与他彻底离心!” 季老夫人说到最后,语气都忍不住带上了惊叹之色。 “好精准的算计,好果决的手段!” 裘妈妈仍旧觉得有些难以置信,她小心翼翼地开口: “老夫人,眼下是春季,花卉盛开,前些年也出过胡蜂伤人的事件,是不是您想多了?” 季老夫人眼神凛冽。 “老身乘坐的轿子呢?” “白云寺的僧人用火把驱赶胡蜂,不小心将您乘坐的轿子给点燃了,虽扑救及时,却只剩下了个骨架。” “呵,”老夫人喉间溢出一丝冷笑,“那轿子若完好无损,还有可能是巧合。偏偏轿子出事了,这件事就绝对是有人在暗中算计!” 佛珠已被处理干净,唯一还能再动手脚的地方,就是那顶软轿了。 这个时候轿子被烧毁了,她不信世上有这么巧的事! 裘妈妈只觉得一阵心惊肉跳。 “若这一切都是算计,这得是多周密的心思。” 季老夫人深深地吸气,眼角不住地跳动着,略显浑浊的眼眸当中,满满皆是怒火和狠辣。 “这段时日,谁与老爷来往最密切?” “老爷没怎么出过门,倒是宋家的老太爷去过一趟,别的…… 就是借住在家里的江大人了,不过,也就住了几日便离开了。” 季老夫人冷哼一声。 “既不是外贼,那就是内鬼!” 还是个聪明、狠辣、擅长操控人心的鬼! 季老夫人面前瞬间浮现季昭颜那张美艳的不似凡人的面容。 骤然给自己加大药量,性子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是她,还能是谁? “季昭颜呢,伤得如何?” 她要的是绝对的掌控。 她绝不容许手中的棋子,生出弑主的心思! 裘妈妈神情凝重了几分。 “大小姐伤得最重。之前在宋家便中了蛇毒,身体还未康复,又被胡蜂蜇伤。 两相毒素交加,昨夜险些没能救回来。 还好望川大师精通医术,又拿出一枚珍藏的回生丸,这才保住了性命。” 季老夫人眉心狠狠一跳。 她本来已经锁定了季昭颜,可听到这番话,心中又有几分惊疑不定。 回生丸乃是佛门秘药。 因药材极其珍贵,只得了三丸,其中两丸献给了皇上,换来了白云寺几十年的繁荣鼎盛。 望川大师手里只剩下这最后一丸了,应当不会将其拿出来配合季昭颜演戏才对。 “季昭颜,真伤得这么严重?” “奴婢亲眼去瞧过,的确是气息奄奄,险些就没命了。” 季老夫人眉心的皱痕愈发深沉。 “扶老身起来。” 她还是要亲眼去确认过,才能放心。 第112章 探望?难道真的不是季昭颜? 裘妈妈扶着季老夫人起身,担忧道: “老夫人,您摔伤了额头,血才堪堪止住。要不等过两日……” “走!” 季老夫人态度格外坚决。 过两日? 能设计出如此精密的一个局,心思必定缜密到了极点。 哪怕只是晚上几刻钟,对方都有可能将线索扫个干干净净,让她再也无从查起。 季老夫人来到了季昭颜所在的禅房外。 恰好周妈妈端着一盆血水走出来,看到老夫人,面上闪过明显的惊讶。 “奴婢见过老夫人。” 季老夫人低垂着眼角,目光死死地落在周妈妈身上。 “见到老身,你很惊讶?” 周妈妈跪在地上,神情惶恐。 “奴婢听闻老夫人晕倒了,伤得不轻,没想到您这般关心大小姐,竟不顾病体前来探望,所以才会惊讶。” 老夫人叹了口气。 “老身听闻我这可怜的大孙女,险些连命都没了,哪里还躺得住?” 周妈妈面上带着唏嘘感慨。 “是,多亏了望川大师,那可是回生丸啊!” 季老夫人仔细观察着周妈妈的神色,嘴上提起季芙鸢。 “芙鸢那丫头犯了喘疾,这会儿也下不得床呢?” 周妈妈听到这里,眼眶瞬间红了,甚至一时失态,抬头直视着老夫人。 “二小姐她……她身子弱,不慎淋了雨,便感染了风寒,不知怎的,这几日脸色极差。 上山那日,奴婢瞧着,就觉得不妥,私底下劝了两句,可二小姐心中还怨怼着……” 她话未说完,便连忙请罪。 “奴婢多话了,不该和老夫人说这些的。” “你是芙鸢的奶娘,关心她也是自然。”季老夫人状似无意的问道,“昭颜可有关心过两位妹妹?” 周妈妈神情自然地接话。 “大小姐被蜇伤之后,便昏死过去,服下回生丸之后,倒是清醒了一刻钟,不过身体极为虚弱,到这会儿还睡着呢。” 这话倒是和裘妈妈了解的情况对上了。 季老夫人不再多问,迈步走入房间。 周妈妈按着地面起身,捶了捶腰,将那盆血水端起来,泼到了院落的角落处。 又朝季芙鸢所在的房间看了一眼,长叹了口气,这才拿着盆子向回走。 房门处,季老夫人看完这一幕,这才转头向内间而去。 待老夫人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周妈妈双腿一软,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多亏了大小姐仔细叮嘱,让她提前做了准备。 若不然,她怕是顶不住老夫人一身威势,三言两语便会露出马脚。 她深吸了口气,稳住心神,重新打了清水,这才走入房间。 房间内。 季老夫人鼻尖微动,嗅着房内那股沁人心脾的残余药香,心头猛然一震。 竟是真的。 当年,宸妃假死被送回季家,险些就真的救不回来了。 还好,随身侍奉的嬷嬷拿出一枚药丸,给宸妃服下,最终将人唤醒。 这药服下之后,香味持续了三日,才消散。 后来她辗转询问,才知道,这丸药就是仅有三枚的回生丸。 那时候的味道,跟这房间里的药香一模一样。 季老夫人按下有些动摇的疑心,迈步来到床边。 床上,季昭颜不再是初见时那般明艳近妖的模样。 她左侧脸颊红肿,青紫的印记几乎覆盖了大半张脸。 裸露在外的手背和手臂上,也有两处极其严重的蜇痕。 蜇伤处,皮肤青紫发黑,还残留着银针放血过后的痕迹。 “昭颜……我可怜的孙女……怎伤得这般严重?” 季老夫人说着,轻轻握住了季昭颜的手腕。 表面上是在查看她手背上的蜇伤痕迹,实则手指却按在了她的脉搏处。 脉象躁急散乱,轻按宏大,重按却空绵无力。 的确是蜂毒和蛇毒共同发作之后,身体虚弱,才会出现的脉象。 季老夫人不由得细细思量。 同时中蜂毒和蛇毒,把握不好分寸,可是会丧命的。 季昭颜又是第一次来白云寺,绝不可能和望川大师有交情。 也就是说,如果望川大师没有及时拿出回生丸,季昭颜可就真的死了。 她若真的是布下此等绝妙算计之人,应当不至于拿自己的性命去赌。 如果不是季昭颜的话…… 季老夫人心头猛然一惊。 难道是…… 她脸色变得极为难看,疑心已经消了大半,可还是不放心。 她从袖中掏出一个精巧的瓷瓶,目光看向周妈妈,语气满是温和和关怀: “这是我珍藏的‘安神散’,最是益气补血。 快去兑了温水,伺候大小姐喝下,也好让她睡得安稳些。” 第113章 受伤?她要扒她一层皮! 周妈妈抬起头来,连忙放下水盆,将手擦干净,这才接过了那瓷瓶。 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季昭颜之前对她的叮嘱。 “若老夫人探望我之后,要给我服用什么东西。 你要先迟疑一瞬,表明望川大师叮嘱,不让随意喂药。 若老夫人继续坚持,切记不能表现出任何的担忧。 时刻记住,你是二妹妹强行送到我身边的。 对我,只是维持着表面上的主仆关系,不能露出任何的关心或焦急。” 周妈妈握着瓷瓶的手紧了紧。 “老夫人,望川大师说,回生丸会一点点释放药性,解除大小姐体内的毒,还叮嘱了,不让再喂其他的汤药,这……” 季老夫人眸光沉沉地盯着她,那眼神仿佛让人无所遁形。 “无妨,这安神散用的是最温和的药材,不会有什么影响的。老身还会害了自己的亲孙女不成?” 周妈妈连忙道。 “老夫人误会了,奴婢是担心望川大师回头问起来,不好交代,并没有质疑老夫人的意思,奴婢这就去将药粉冲好。” 说完,她不再迟疑,很快便来到桌案边准备冲水。 刚要拎起水壶,裘妈妈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 “周妈妈,用这壶水吧。” 周妈妈看着壶嘴处咕噜噜向外冒的热气,心脏猛地收紧。 这明显是刚烧开的滚水。 “这……裘妈妈……这水……” 裘妈妈面上带着笑,直接将水倒入药碗中,倒了足足半碗。 周妈妈张了张嘴,最终也没有说什么,将药碗端到了床边。 “老夫人,奴婢伺候大小姐喝药。” 她想着尽量拖延一会儿,让药汤凉一凉,却不想季老夫人直接将药碗接了过来。 “不必,你将昭颜扶起来,老身亲自喂她。” “……是。” 周妈妈后背沁出一层冷汗,强忍住战栗,将季昭颜扶着坐了起来。 季昭颜仍旧“昏睡”着。 季老夫人抬手,捏开了她的嘴巴,直接将滚烫的汤药灌了进去。 药汁一入喉,季昭颜身体便猛地一颤,喉间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闷哑的呛咳。 药汁顺着唇角流下,瞬间烫伤下巴和脖颈处的肌肤。 季老夫人捏着她的下巴没有松手。 片刻后,季昭颜才略微缓过劲儿来,将口中残余的汤药吞咽了下去,眼皮艰难而又缓慢地动了动,口中发出微弱的痛呼: “疼……” 片刻之后,她的脸色泛起阵阵潮一红,呼吸也变得艰难起来,身体微微颤抖着,额头渗出大片的冷汗。 周妈妈脸色泛白,明显被吓得不轻。 “老夫人,这……” 季老夫人没有应声,手紧紧地抓着季昭颜的手腕。 方才躁动空软的脉象,此时骤然加快,变得皱促而散乱。 她方才喂给季昭颜的,不是安神散,而是半夏苍术散。 药性燥烈,专走经络,与蜂毒和蛇毒混合,会让人脉象转变,肿痛加剧。 看季昭颜身体的反应。 她的确不是装的,而是真的中了蛇毒和蜂毒。 她连忙又拿出一个药瓶,给季昭颜喂了下去。 季昭颜身体慢慢平稳下来,呼吸也重新恢复顺畅。 季老夫人自责道。 “老身心疼糊涂了,仓促间竟拿错了药,还好,没有酿成什么大祸。 周妈妈,你既跟了昭颜,就好好照顾她,别说些有的没的,平白惹她烦心。” 周妈妈连忙应道。 “是,老夫人放心,奴婢绝不敢乱说。” “嗯,好好养着吧,老身去看看芙鸢和雪翎。” “奴婢恭送老夫人。” 季老夫人沉着脸向外走。 她并未去看季芙鸢和季雪翎,而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口中喃喃道: “竟真的不是季昭颜。” 裘妈妈端来汤药。 “老夫人,您还是先养伤,身体要紧,瞧您,脸色都白了。” 季老夫人没有动弹,眼底光芒闪烁不定。 “看来,河漂案的确是把那群人惹急了,竟敢直接对老身动手!混账东西!老身也该给他们个教训才行!” 另一侧禅房。 确定季老夫人离开之后,季昭颜唰地一下睁开了眼睛。 周妈妈连忙将水盆端过来,用湿帕子蘸了凉水,帮季昭颜冷敷被烫伤的位置。 “大小姐,您怎么样?” 季昭颜抬手按住帕子,喉咙和脖颈一片钻心的疼。 她冷冷一笑,潋滟的眼眸中,升腾的怒火淬炼着凛冽的寒芒。 “呵。” 她本来只是想得到鬼面萝,分裂季父和老夫人的关系,方便她今后执掌季家。 现在,她改变主意了。 她要那老东西的命! 第114章 夜会?你受伤了?谁干的! 夜色降临。 季昭颜仔细给侍女轻云易容完毕,拿出一枚药丸递过去。 “这药丸服下之后,能够伪造你的脉象,且让你昏睡不醒。 有周妈妈在一旁守着,你不用担心任何安危问题,这药对身体也没有什么损害。 你可还有其他的疑问?” 轻云神色异常恭敬。 “大小姐放心,宋老太爷对奴婢一家有救命之恩。 他将奴婢送过来时,便叮嘱过。 今后大小姐就是奴婢唯一的主子。 奴婢愿为大小姐肝脑涂地,做任何事情!” 说完,她径直将药丸吞了下去。 不多时,轻云便陷入了沉睡。 季昭颜看向周妈妈。 “好好守着,若遇到什么应付不了的情况,去请望川大师来帮忙。” “是。” 季昭颜换上轻云的衣服,从禅房后窗,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 她脚步极轻,一路来到后山和江述白约定好的地方。 远远的,便瞧见高大树木之下站立的男人。 他身姿高挑,肩背线条匀称,一身玄墨色的衣衫被夜风吹得微扬,腰带紧束,勾勒出劲瘦的腰身,挺拔如松竹。 月光透过交错的枝丫,化成一片斑驳的银灰,温柔地落在他的肩头。 清冷的面容上,鼻梁挺直,唇线偏薄,俊美得宛若一尊玉像,不带半分暖意。 听到脚步声,男人抬眸望过来。 深邃的眸光骤然泛起一丝微澜,浓墨般的眼瞳不辨喜怒,映衬着月辉,莫名地吸引着人想去探究他的真实想法。 季昭颜同样穿了一身黑色的男装,脸上戴了面具,看不清真容。 她看了眼四周,有些疑惑。 “江大人,就我们两个去?” 裴淮止正欲开口,眼角扫过季昭颜的脖颈,眸光骤然一沉。 “怎么伤着了?” 玉白的肤色上,是一片烫伤的红痕。 她皮肤娇嫩,以至于那片红痕上起了水泡,越发显得刺眼。 季昭颜抬眸看了看他,心情沉闷之下,语调也带了些漫不经心。 “江大人这是关心我?” 裴淮止眸光微动,毫不避讳地开口承认。 “嗯。所以,谁伤的?” 季昭颜心情略微好了些。 “问了,可是要帮我报仇的?江大人还想知道吗?” 裴淮止话语依旧简洁,语调却很是坚定。 “嗯。” 季昭颜轻轻一笑。 “还能有谁,自然是我的那位好祖母,季老夫人。” 裴淮止眸色越发幽深。 “她疑心到你身上了?” “那可是只老狐狸,聪明着呢。走吧,去找你说的私矿。” 想要季老夫人的命简单,无非就是一把毒粉的事。 可这样太过便宜她了。 她要弄清楚季老夫人和私矿以及整个江南势力的牵扯,挖空她手中所有的财富和资源,让她一无所有的死去! 季昭颜说完,迈步向前。 然而,她走了两步,却没听到跟上来的脚步声。 她疑惑回眸,看向站在原地没有动弹的男人。 “不走?” 裴淮止面色依旧清冷,唯独一双眼眸中,暗色深沉的化不开。 “不急。” 季昭颜眉梢微扬: “天亮之前,我可还要赶回来。” “来得及,等我!” 说完,他脚尖一点,径直朝白云寺的禅院方向而去。 季昭颜微微一愣。 男人身形如风,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山林中。 她明显跟不上,便依言在原处等待。 过了有两刻钟,裴淮止再次出现,眼底幽暗的冷意消散了许多。 “走吧。” 季昭颜鼻尖微动,嗅到了他身上沾染的血腥之气。 “你方才做什么去了?” 裴淮止脚步未停,语气极为平淡。 “报仇。” “你去找了季老夫人?” “嗯。” “做了什么?” 裴淮止回眸看她。 “砸断了她的腿。” 第115章 线索?看看腰怎么了? 季昭颜眸光骤然一颤。 她停下脚步,与裴淮止对视,想要从他的眼神中看出玩笑的神色,结果并没有。 “江大人如此莽撞,就不怕坏了你查案的计划?” 裴淮止目光落在她的脖颈处。 “你脖颈被烫伤,连声音都嘶哑了,明显是被灌了极烫的汤药。 你付出这般代价,定然成功打消了季老夫人的猜疑。 她疑心不到你身上,便自然会想到外敌。 我对她出手,算是让她彻底坐实了心中猜测。” 根据他之前调查到的内容。 季昭颜从前性子怯懦,遇事委曲求全。 季老夫人能想到这个孙女可能是一直在压抑真性情,实则精于算计。 但她绝对不会相信,眼皮子底下成长起来的少女,拥有能碾压季家,直接将她腿打断的外部势力。 她只会将凶手归结到外敌身上,甚至会直接下手反击。 如此一来,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可看清隐藏在背后的势力脉络。 季昭颜淡淡地应了一声。 “我还以为江大人是迫不及待要为我报仇呢?原来是祸水东引,敲山震虎。” 裴淮止转身向前走,低沉的嗓音在夜色的衬托下,更添几分磁性。 “虎怎么都能震,为你报仇才是主要的。” “那你怎么没直接将人砸死了事?” 裴淮止与她对视,语气笃定。 “你不需要我这样做。” 季昭颜睫毛轻轻的颤了颤,沉闷的心情,突然间变得明媚起来。 “江大人这是与我心有灵犀一点通?” 裴淮止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她。 根据韩姨娘的交代。 他查到了季老夫人利用宋家的药材商路,从滇南运送回来一批活植药材。 他立刻便联想到了季昭颜在查验义庄那些尸体时说过,他们中的乃是鬼面萝之毒。 如此一来,所有的线索便都串联上了。 那位瞧着普通,甚至是善名在外的季老夫人,竟然和私矿有牵扯。 这也就解释得通了,瞧着铁板一块,上下包庇的江南官场,为何会有季家的一席之地! 季昭颜睚眦必报。 季老夫人伤了她,她必定要捅破天狠狠报复回去,再取走她的命。 两人各有心思,却都默契地没有再提这茬。 互相对视一眼,迈步朝前走去。 走了没多远,季昭颜略微落后了两步,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裴淮止的腰上。 “你这腰带扎得不错,把腰身线条都勾勒出来了,看来我上次说的话,江大人都记在心里了。” 裴淮止腰背有一瞬间的紧绷。 “季大小姐可还记得自己是个女儿家?” 季昭颜浑不在意。 “那怎么了?许你们男人好女色,就不许我们女子欣赏男色?” 裴淮止只觉得那目光如有实质,以至于让他后腰都莫名地发烫。 他停下脚步,冷冷地望向季昭颜。 “你走前面。” 再让她这么看着,怕是今天晚上都不用去探查私矿了。 季昭颜轻轻眨了下眼睛,唇角的笑意蓦地加深。 “江大人真是个不肯吃亏的性子,来,让你看回来!我大方的很。” 说着,她直接大步走到了前面。 裴淮止眉心微微一动。 她本是不想让季昭颜继续这么看,才让她走前面。 可经她这么你说,倒显得他像是那等沉迷美色的登徒子。 他心中这样想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到季昭颜的腰身上,脑海中刹那间闪过一行字: 腰若尺素,柔韧轻盈。 季昭颜没有回头,含笑的声音却传过来。 “好看吗?” 裴淮止瞳眸颜色深沉,口中的话却是一如既往的平淡。 “……一般。”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眼光很差?” “没有。” 季昭颜微微回眸。 “你身边就没有敢仗义执言之人?” “仗义执言的人也是惜命的。” 季昭颜蓦地轻笑出声。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那位权倾天下的摄政王呢。 江大人多努力,等你成为站在最高处的那位权臣,我就不必舍近求远了。” 裴淮止忍不住轻哼一声。 说得好像她真会依靠男人一样。 说笑间,两人已深入龙断山腹地。 周遭树木参天,月色都显得稀疏起来。 突然,季昭颜唇边笑意收敛,鼻翼却几不可察地一动。 鬼面萝的味道! 第116章 山谷?屠杀预案! 裴淮止一直跟在季昭颜身侧,见她停下,手指向旁边指了指。 “入口在那边,还有一段距离。” 季昭颜抬手,示意他噤声。 她压低身体,朝着味道传来的方向走去。 又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前方传来潺潺的流水声。 鬼面萝花朵的香气越来越浓烈。 季昭颜正要拨开前方的灌木去查看,手腕被人一把攥住。 裴淮止将她拉到身后,上前靠近那片灌木,手指拨开下方的杂草,露出一根银丝。 他循着银丝的方向向旁边探查,很快在一左一右两侧的大树上,找到银丝所勾连的弓弩。 季昭颜眸光微微一凝。 那银丝也就比头发丝粗一点,隐藏在杂草中,极其隐蔽。 若方才她拨动灌木,定会牵动这丝线,进而导致弓弩发动。 如此近的距离下,那弩箭足以将她射个对穿! 裴淮止按住弓弩的机关,将上面的机簧慢慢地松了下来,又仔细检查一番,确定没有危险,这才回头看向季昭颜。 季昭颜默默竖了根大拇指,上前查看。 后方竟是一片狭窄的山谷,约莫有两三丈宽,狭长幽深,并不见鬼面萝的踪迹。 可味道明明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那唯一的可能,便是鬼面萝被种植在了谷底,倒也符合其喜欢阴暗潮湿环境的特性。 只是这山谷怎么瞧着有些奇怪呢? 蓦地,她感觉裴淮止呼吸有一瞬间的紊乱,立刻转头,给了他一个询问的眼神。 裴淮止轻轻抓住她的后衣领,让她从更高处往下望。 这一看,季昭颜面色骤然一变。 崖壁靠近谷底的位置,竟开辟出了一排排山洞。 密密麻麻,排列得十分整齐,遍布整面崖壁,隐约还能瞧出一些木架搭建的简易窝棚痕迹。 这时,一阵风吹过,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闷、腐朽的气味,混杂着鬼面萝的异香,被谷底的风卷上来,几乎能将人熏晕过去。 季昭颜屏住呼吸,看向那一排排仅容人蜷缩其中的山洞,眸色异常深沉。 这哪里是住所,分明是嵌在悬崖上的囚笼。 有鬼面萝在谷底时刻发挥作用。 这群矿工会处于一种精神恍惚、虚实难辨之态,想造反逃逸都无能为力。 时间长了,药效成瘾,这些矿工便会沦为只会听从指令的牲畜。 还有一点…… 她视线掠过那些山洞,顺势而上,看向了峡谷一侧悬垂而下的瀑布。 季昭颜心脏猛地一沉。 那瀑布水流不大,但在其上方,人工垒砌的堤坝痕迹在月光下轮廓分明。? 若那水坝决堤……? 她目光扫过下方密密麻麻的洞穴,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这是已经精心准备的,针对所有矿工的屠杀预案! 一旦私矿之事暴露,只需掘开水坝,下方的所有矿工将在顷刻之间淹没于洪流,彻底地杀人灭口! 这布局,可真是精密又狠毒! 这情况,想不惊动人取到鬼面萝是不行了。 她凑近裴淮止耳侧,轻声道: “去私矿入口。” 她倒要瞧瞧,这私矿究竟开采的是什么! 裴淮止耳尖微微一动,手指蜷了蜷。 “嗯。” 裴淮止将弩箭恢复原样,带着季昭颜向东面走去。 走了没多远,季昭颜握住他的手,将一枚药丸塞过去。 裴淮止没有任何迟疑,直接将药丸吞入腹中。 季昭颜扫了他一眼,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自己也服了一颗。 密林不知何时弥漫起了一层瘴气。 初看可能以为只是寻常的山林薄雾,实则只要在里面待上一刻钟,便会中毒而不自知。 那三名前来探查的影卫便是如此。 这一次,季昭颜走在了前方,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摸出一包药粉,时不时在地上撒上一些。 突然,一道暴躁的吼声在寂静的山林中响起。 紧接着,便是一道响亮的鞭哨,和一声压抑的痛呼。 “快些运,再磨磨蹭蹭,老子抽死你们,丢到谷底养鬼面萝!” 第117章 私矿?没断气,我能救! 两人隐藏身形,从隐蔽处望向前方,点燃着篝火的一处狭窄洞口。 为方便隐藏,洞口开得很小,几名矿工背着沉重的矿石从里面出来,只能弯着腰爬行。 几名矿工满身尘土,骨瘦如柴,脊背都好似要被那沉重的箩筐压断。 肩膀和后背的衣服明显已经修补过多次,却依旧被箩筐的背带磨破,露出下方带着厚厚茧子的单薄皮肉。 这些矿工脚步略为虚浮,双目空洞无神,嘴上都微微泛着青紫。 面具之下,季昭颜的一双眼眸被寒意浸透。 看矿工们中毒的状态,这私矿的开采至少持续了一年的时间。 突然,一人脚步踉跄,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膝盖和脸碰触到粗糙的地面,又被箩筐这么一砸,整面脸颊狠狠和地面摩擦,留下一片暗色的血痕。 一名膀大腰圆的监工走过来,大口喘气,怒气冲冲。 “混账东西,又想偷懒?” 说着,直接扬起鞭子,对着那名矿工狠狠抽了几鞭。 那矿工却只是身体颤了颤,口中吐出点点血沫,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 监工上前踹了他两脚。 “呸!晦气!来人,把这个不中用的东西拖到一旁去,等下了工,将其丢去养花!” 两名矿工放下箩筐走过来,将那名死去的矿工抬起来,丢到一边不碍事的地方,动作粗暴,完全将活生生的人,当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物件。 暗处,季昭颜握住了裴淮止的手,手指在他掌心快速写字。 还有救! 裴淮止骤然抬眸,视线落在距离他们不远处的那名被丢弃的矿工身上。 抬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那名矿工。 示意他自己过去救人,让她安然守在后方,见势不妙,便立刻逃走。 季昭颜将他伸出的手指按了回去。 从布包里掏出一把药粉,撒在他们两人脚边。 裴淮止有些疑惑。 这一路走来,她好像都在撒药粉,不知道是要做什么。 下一刻,他便明白了。 稀稀疏疏的声音从山林中传来,像是有什么滑一腻之物碾过落叶、草丛。 裴淮止凝神细瞧。 一堆堆毒蛇、毒蝎、蜈蚣……混合在一起,在月光下,泛着瘆人的光泽。 这群毒物好似受到什么指引,朝着私矿入口而去。 几个呼吸之后,入口处顿时乱了。 “蛇!好多蛇!” “快来人!救命!” 因着药粉的保护,这些毒物精准地绕过了两人。 裴淮止望向季昭颜,眼底光芒浮动,学着季昭颜之前的模样,竖了竖大拇指。 季昭颜扬了扬唇角。 韩姨娘所用药粉的改良版,效果不错。 只是,裴淮止什么时候变成学人精了? 她看了看那名矿工所在的位置,戳了戳裴淮止的腰。 抓点紧! 再不把人拉出来,这人就真没救了。 监工们反应并不慢。 发掘这些毒物之后,立刻想到躲入矿洞,用矿石将洞口堵起来,防止这些毒物伤人。 因此,裴淮止很轻松地便将那名濒死的矿工扛了过来。 季昭颜快速诊脉之后,取出一枚药丸塞入他的口中,而后又利落的扎了几针,暂时吊住他的性命。 正准备喊裴淮止先撤,却发现,裴淮止去捡矿石了。 他一身功夫极为俊俏,脚尖轻点,身形便掠出很长一段距离,精准地落在一小片空地上。 衣袖一拂,甩飞几条毒蛇,捡起一块掉落的矿石,而后身形一纵,再次如鬼魅般飘了回来,落地悄然无声。 见季昭颜望着他,裴淮止低声道: “证据。” 季昭颜正要点头,却见裴淮止面色一变,猛地扑过来,一把揽住她的腰身,快速向前冲了几步。 下一刻,两枚毒镖精准的射在他们方才站立的位置。 不等两人反应,一声尖厉的呼啸声响彻山林。 这是在叫援兵! 季昭颜摸出一枚毒丸,猛地摔在地上。 毒丸“砰”的一声炸开,冒出一股浓烈的白烟,遮掩住两人身形。 “把人带上,走!” 第118章 逃离?谢谢你,给我留口气! 季昭颜思绪快速转动着。 这一路走过来的地形,在她脑海中绘制成一幅立体的图案。 她精准地在其中找到一条最佳的逃离路线。 她正要提醒江述白,下一刻,腰身被一条坚实有力的手臂一把揽住,身体瞬间腾空。 骤然袭来的失重感让她眼前一花,反应过来之后,已经被人一把扛在了肩头。 “吭。” 她闷吭一声,脑袋朝下,血液瞬间涌向头部,让她有一瞬间的头晕脑胀。 还不等她适应,整个人已经被扛着快速向前飞掠。 季昭颜用力抓住江述白的后腰衣衫,微微抬头,眼前是飞速倒退的景色。 这男人竟是一手扛着她,一手拎着那个半死不活的证人,就这样在林间飞驰! 真是使不完的牛劲! “向左两百步!” 裴淮止没有任何迟疑,按照她的话,身形骤然向左飞掠。 明明看着左侧是一片山壁,没有道路,可等走到近前才发现,山壁交错遮掩中,竟然还藏着一条羊肠小道。 裴淮止扛一个拎一个,快速通过小道向山下而去。 季昭颜艰难地摸出一把药粉,时不时向周围撒一些,将他们两人身上留下的气味彻底混淆,顺便引出更多的毒虫。 私矿管事带着一批训练有素的打手,手持长刀、弓箭、长矛等各式武器一路紧随。 他们速度极快,却背不住涌过来的毒雾太多,速度时不时便要受阻。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便彻底没了偷窥者的踪迹。 “刘管事,人不见了。” 那刘管事正是之前甩鞭子打人的男人。 他身形壮硕,面上满是肥肉,左侧脸颊处还有一道陈旧的疤痕。 闻言,满脸的肥肉猛地一哆嗦。 “猎犬呢?嗅不到味道吗?” “许是毒雾太多,猎犬的嗅觉受到了干扰,没有捕捉到任何气息残留。” 刘管事猛地抬手,直接抽了说话那人一鞭子。 “两个人,耍得咱们一群人团团转,还没有一点线索残留?” 有一名打手快步上前。 “刘管事,小人在荆棘丛中发现了一块碎布。 应当是其中一人逃走时,不慎划破留下来的。 这料子有些特殊,上面还有半块撕碎的花纹。” 刘管事立刻接过来,粗糙的手指在布料上捻了捻,又将其放到鼻尖闻了闻。 蓦地,他泛着血丝的目光,死死地盯在了那残留的一小片花纹上。 “这浓重的河腥味,还有这防水的油毡面料,漕帮还想瞒过老子?” “刘管事,那是漕帮的人?” “除了那群水老鼠,还能有谁?这味道,化成了灰,老子都认识! 这是眼看江述白紧盯着河漂案不放,又没能顺利毁掉尸体。 所以,便来捣乱,想拉着咱们一同倒血霉。 格老子的,传令下去,挖矿暂停,将那群矿工赶回山谷。 我先将今日发生的事回禀上去,听听大人怎么说!” “是。” 一刻钟之后。 半山腰的密林中。 季昭颜扶着树,捂着肚子干呕了两声。 那江述白肩膀硬的跟铁疙瘩似的,一路搁在她的肚子上,险些没将她的肋骨硌断。 裴淮止站在一旁,抬手想要帮她拍拍后背,看到手上沾染的尘土,又收了回来。 “怎么样?” 季昭颜并没吐出什么东西,只是颠簸,加上身体倒悬,血液上涌,才会如此不适。 她抬起头,朝着裴淮止瞪了一眼。 面具之下,潋滟的凤眸沾染了一层薄薄的水光,浓密的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分明带着怒气。 因为难受,声音变得有些绵一软,没了以往那股凛冽锋芒。 “可真是要谢谢江大人,还给我留了半口气。” 裴淮止目光扫过她扶着树的纤细手指,顺着手臂向上,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耳后的那一颗红痣上。 他喉咙微动,很快又移开了视线。 “倒也不必如此客气。” 季昭颜气笑了,松开扶着树干的手,身体往树身上懒懒一靠,视线落到地上躺着的那名矿工身上。 经过这一番折腾,这矿工又开始口吐血沫,眼看着出气多,进气少了。 裴淮止看了一眼,又转过头来看她。 “不救?” 季昭颜面无表情。 “浑身没劲,救不了。” 她倒不是故意拖延,是身体底子太薄,没缓过劲儿来之前,施针容易将人给扎死。 裴淮止沉默一瞬,看着季昭颜事不关己的神色,深深地吸了口气。 “我错了。” 季昭颜眉梢微扬。 “风太大,江大人说什么?” 裴淮止上前一步低头靠近季昭颜的耳边,声音比方才大了些许。 “我错了,不该颠簸到金尊玉贵的季大小姐,也不该说风凉话。” 季昭颜唇角微微扬了扬,眼底的挑衅不仅没有收敛,反倒更加张扬了几分。 “站着道歉啊?” 第119章 求人?吾乃左都御史江述白! 裴淮止对上季昭颜的眼睛。 那眼眸中没有对他身份的敬畏,反倒因占着上风,多了几分漫不经心的得意。 裴淮止顿了顿,缓缓抬起左手,掌心向上,伸平。 右手伸出食指和中指,宛若一个小人的两条腿一般。 两根手指往掌心处走了走,手背朝着季昭颜,指节弯曲,扣在了掌心处。 宛若一个人,乖巧地双膝跪地。 “呵。” 季昭颜屈起食指,轻轻地在裴淮止那两根手指上弹了弹,而后,便快步走向那名矿工。 “这次就先让你蒙混过关。” 裴淮止眼底掠过一抹极浅的笑意,紧跟上她的脚步,看着她再次为矿工诊脉。 “如何?” 眼前的矿工,瘦得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 面色青灰枯槁,眼窝深陷,手、肩膀、后背、髋骨、脚踝,皆有变形。 季昭颜轻轻掰开那名矿工的嘴唇,牙龈发黑,牙齿已经脱落了大半。 “你找到的矿石呢?” 裴淮止将怀中一块拳头大小的矿石拿出来,送到季昭颜面前。 “断口呈银灰色,很沉,带有一丝微弱光晕,是银矿!” 季昭颜扫了一眼。 “银铅共生,还伴有少量的汞,与这名矿工现在的症状对上了。 这矿工,铅汞中毒,加上鬼面萝毒性的催化,身体的机能已经枯竭。 我能将其救醒,但他顶多再活两个时辰。” 裴淮止面色骤然凝重。 “能让其开口说话吗?” “能,只是需要消耗生机,最多一刻钟。” 裴淮止眉心蹙了蹙,果断道: “我需要他开口!” 季昭颜点点头,摸出几根银针,利落地刺入男人的几处大穴,而后又接连拿出五枚药丸,一股脑的给他塞到了嘴里。 随着药丸被吞入腹中。 矿工的呼吸肉眼可见地平稳起来,面上泛起一抹暗红。 突然,他身体一颤,脑袋一歪,吐出一口污血,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第一时间便惊恐地蜷缩身体,想要避免迎面而来的毒打。 “饶……饶命……” 季昭颜取出一个精巧的药瓶,打开盖子,放在他鼻尖晃了晃。 矿工紧绷的身体竟慢慢地松弛了些许,原本浑浊的眼睛,也渐渐清明起来。 他透过手臂的缝隙,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裴淮止,发现不是私矿的管事,面上明显闪过一丝迷茫。 “你们是……” 裴淮止蹲下,将矿工扶起来,让他靠坐在一旁的树上。 “吾乃朝廷钦差江述白,奉皇上及摄政王之令,前来江南查案。 经过调查,找到了私矿,今日特意前去探明情况,恰好救下了你。” 矿工此时也想起自己倒地濒死的画面。 他愣愣地看向自己的手,他还活着,也就是说,真的是眼前这位大人救了他。 他惊疑不定地望着裴淮止。 绝望了太久,以至于真的看到了希望,都不敢相信。 “你……您真的是江大人?” 裴淮止抬手伸入怀中,摸出一枚精巧的私印。 “我不知你认不认得字,这是我的私印,上面刻的是:左都御史江述白!” 矿工嘴唇颤动,眼神明显变得激动起来。 “大人,青天大人……救,救命啊!咳咳……” 他心情太过激动,不住地咳嗽了起来。 季昭颜抬手按在他胸口的穴位处,快速帮他推拿,平稳呼吸。 裴淮止面容严肃。 “我需要知道私矿的具体情况。 矿主是谁,矿工几何,你们来自何处? 当初的河漂案,你知不知情?” 矿工嘴唇干裂,丝丝缕缕暗红色的血迹渗出来。 他哆嗦着,语气略带急促地开口: “小人不知道矿主是谁,只知道管着矿脉开采的人姓刘。 偶尔听到过,旁人叫他刘……刘虎。 矿工……矿工原本有四百余人,陆陆续续死了一半。 后来,累死的,被打死的,还有逃跑被杀的…… 到如今,也就只剩下不足八十个人了。” 季昭颜眉心微微一蹙,眼底的那抹漫不经心,化为了一抹沉色。 裴淮止周身也溢出丝丝缕缕的寒气,紧抿的唇线,无声地表达着他心中的压抑。 矿工大口喘着气,平复心中的恨意和愤怒。 “大人,您救救剩下的人,那姓刘的猪狗不如…… 您若不救,剩下的这几十人,也要被活生生折磨死了!” 第120章 深挖?这世上,没有我查不了的 裴淮止握住矿工的手。 “你放心,本官会将他们平安救出来。只是本官需要更多的信息,才好将那刘虎以及他背后的主子绳之以法,彻底为你们报仇!” 矿工连连点头,面上已是涕泪横流。 “好,好,小人相信大人。只是……外人说的什么河漂,小人并不清楚。” 季昭颜开口询问。 “三个多月以前,那刘虎可有一起杀死十几名矿工?” “有!有的!是小秦公子要带我们逃走,结果被一名疯疯癫癫的矿工说漏了嘴。 十五个人啊,全都被喂了毒药,活生生地疼死了。 不仅如此,那姓刘的畜生,还当着我们的面,生生砍掉了那些人的手和脚,喂了猎犬!” 这矿工咬着牙,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流淌出来。 “还有小秦公子……他被挑断了手筋脚筋,那群畜生,还割他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地割……” 季昭颜眉心紧紧地蹙了起来。 清澈的凤眸中闪过一抹浓烈的怒火。 她不是爱管闲事的性子。 但这桩事,她管了! 江述白若不能将私矿背后真正的主子挖出来。 那她便会自行出手。 她相信律法严明,却也明白,这世上有许多阳光都照不透的地方。 若无法用律法手段将作恶之人惩处,那她的蛊和毒,便会让这群人尝到生不如死的滋味。 裴淮止周身的寒气越聚越浓,他强压下翻涌的怒火,尽可能多地挖掘信息。 “你们来自何处,是什么身份,为何会被抓到私矿当中?” 矿工这会儿说话逐渐没有方才那般利索。 “小人等人的身份……乃军中兵卒……” 裴淮止深邃的黑眸骤然一颤。 心头像是被一颗大石头重重压下,呼吸都有些滞闷。 “军籍?” 矿工沉重地点了点头。 “是,小人等人原本都属军籍,后因各种原因受伤重病,从而被除籍放免…… 我们本该成为普通的民户,然而,在返乡途中…… 被一名副将找到,说是可以给我们找一桩好差事。 让我们多挣些银两,回乡之后,能让家人过上更好的日子…… 我们太过愚昧……竟是信了,一路被带到了这山林中,从此……” 这矿工说着,再次咳嗽了起来。 大口的鲜血从他嘴里喷涌而出,里面还夹杂着乌黑的血块。 季昭颜连忙再次施针,冷声道: “快问!” 裴淮止立刻开口: “那名副将你们可认识,姓甚名谁?” “副……副将……姓……姓杨……” “你们是从哪个战场上退下来的?” “我……我……”矿工的眼神逐渐涣散,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不住地向下滚落,“娘……娘啊……儿、儿不孝……娘……娘……” 那矿工眼珠逐渐蒙上一层灰白的光芒,喉咙里的气息越来越微弱。 只是不住地唤着自己的母亲,一声声,带着浓烈到极点的哀痛。 “娘……” 季昭颜指尖颤了颤,默默地收回了银针。 在所有银针撤离的刹那,矿工的口中呢喃出那最后一声娘,便再也没有了声息。 裴淮止手指紧握成拳,指节根根泛着青白之色。 眼底冰冷的杀气与怒火交织,汇成一片能将人撕碎的寒光。 季昭颜目光平静地望着他。 “这人身上并无明显的残疾。 他当初退出军籍,极有可能是被暗中动了手脚。 而据我所知,军籍隶属于户部。 想要转军为民,隐藏下四百余人集体失踪。 户部的官员,定脱不了干系!” 裴淮止一双眼眸寒意彻骨。 “我知道。单单一个户部,还没有如此大的胆子,干出这等杀头的罪过。” “有皇室的人插手?” 裴淮止看向那块矿石。 “嗯。” 季昭颜望着他,凤眸一眨不眨。 “江大人打算怎么做?” 裴淮止站起身,不顾那名矿工满身的污血,直接将人给背了起来,径直往山下走。 “查!” 季昭颜跟上他的脚步。 “查到何等程度?” “查到底!” 季昭颜眸光微微晃了晃,转头看向他线条冷硬的侧脸。 “你确定?” 裴淮止看过来,与她四目相对。 “不必试探,这桩案子不用你出手,本官会将其彻查到底。 不论是谁,但凡插手此事者,本官一个都不会放过!” 季昭颜微微侧了侧头。 “户部尚书,是三皇子的人。” 裴淮止面无表情,深邃的黑眸暗沉如夜空,蕴含着由怒火组成的点点星芒。 “那又如何?这世上,没有我不敢查的案,没有我办不了的人!” 第121章 名字?萧怀丹?小坏蛋! 裴淮止清冷低沉的声音在夜色中回响。 微风吹过林梢,树叶梭梭作响。 季昭颜突然勾了勾唇角。 “江大人,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来求我。” 裴淮止一愣,沉闷的心思略微松缓了些。 “那今后,可就要时常麻烦季大小姐了。” 季昭颜没有再说话,两人沉默地朝山下走去。 走出去没多远,山林中骤然响起几声鸟叫。 季昭颜神情一凛,正要往外摸毒药,却见裴淮止停下脚步,嘴唇微动,口中发出几声惟妙惟肖的鸟叫声。 季昭颜将手收回,很快,朔风和沉影便带着人赶了过来。 一看到裴淮止满身的血污,两人眼底同时浮现一抹惊慌。 “主子,你受伤了?” 裴淮止摇头,将背后矿工的尸体交给护卫。 “带回义庄,让仵作验尸,如实记录,而后将尸体仔细保存。” “是。” 朔风指挥完护卫去办差,自己则上前站在裴淮止身侧,目光忍不住往季昭颜身上瞟。 季昭颜抬眸望过去,冷冷道: “再看,可就要问你要银两了。” 朔风心虚地移开视线,随即意识到自己又被逗了。 “萧公子真会说笑。” 这位萧公子神出鬼没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上的山。 季昭颜眸光微微一凝。 “你怎知我……姓萧?” “咳,”裴淮止轻咳了一声,抬手按了按肩膀,“基本情况已经摸清了,我会尽快查封私矿,将那些矿工给救出来。” 季昭颜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江大人不必向我汇报办案进度。我还是比较关心,这位朔风护卫,为何会知道我姓萧?” 裴淮止冷冷扫向朔风,示意他闭嘴。 然而,这一根筋的护卫根本没有领会自家主子的意思。 “自然是我家主子说的。” 季昭颜唇角微扬,语气带着几分循循善诱: “那你家主子有没有说,我叫什么名字?” “自然说了,公子姓萧,名怀丹。” 裴淮止再次咳嗽了两声,声音比之前还大。 “咳咳……” 朔风扭头关切的看向他,拿出随身携带的披风盖在他的肩头。 “主子,属下看您没有受伤啊,怎么一个劲儿地咳嗽?” “……内伤!” “守着那座私矿的还有内功高手?” “嗯,修的是气功。” 不会看人眼色,能把人气死的那种! 季昭颜来到裴淮止人面前,一双凤眸沉静的望着他。 “萧怀丹?” 小坏蛋! “这是大人给我的爱称吗?” 朔风眼睛猛然睁大。 爱、爱、爱……爱称? “萧公子,你的名字不叫怀丹吗?” 季昭颜扫过裴淮止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微微眨了下眼睛。 “我,姓萧,名辛甘。” 朔风挠了挠头。 “萧辛甘?这名字怎么感觉怪怪的?萧辛……” 裴淮止额角的青筋猛然一跳。 “时辰不早了,为防止有人起疑,立刻下山!” 朔风立刻闭了嘴,带队去善后,清除道路上留下的痕迹,以免私矿的人循迹追查。 好不容易忙完,追上裴淮止的脚步,却发现那位戴着面具的“少年”已经消失不见。 “主子,萧公子走了?” 裴淮止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吵?” 朔风点点头。 “有啊,还不少呢。” “那你怎么看?” “他们嫉妒属下呗? 我娘说了,话多人缘广,脸厚路子宽。 可不是人人都像属下这么有福气的。” 说完,他意识到不对,连忙冲着裴淮止解释。 “主子,属下可没有骂您的意思。 您虽然话少,但是您人狠啊。 我娘说了,人狠路子野,脸冷镇四方!” 裴淮止暗暗的吸了口气。 “你的功夫又长进了。” 这气人的功力,没个百年修不出来。 朔风眼神发亮。 “主子,您都看出来了?属下最近练功可努力了。” 裴淮止实在是拿他没了办法,沉默着不再开口。 朔风激动地打了两下拳,脑海中却始终想着,那位萧公子奇奇怪怪的名字。 萧辛甘……小…… “主子!哈哈哈,您猜属下发现了什么? 那位萧公子他的名字,谐音是小心肝啊! 主子,难怪他第一次见面就调戏您,这名字一听就娘们唧唧的,特别有心机。 您以后每次开口叫他,他都在占您的便宜!” 裴淮止骤然停下脚步。 沉影飞身上前,一把捂住了朔风的嘴,请罪道: “主子息怒。” 朔风无辜地眨着眼,一头的雾水。 “唔唔……” 怎么了? 怎么就要让主子息怒了? 他也没说错啊,那本来就是小心肝儿啊! 第122章 还来?可怪我没去救你? 季昭颜顺着后山,一路返回禅房。 守在房间里的周妈妈立刻起身迎过来,暗暗地松了口气。 “大小姐,您回来了。” 季昭颜快速脱下一身男装,换上干净的里衣。 “没人过来吧?” “大小姐放心,一切顺利,无人过来,只是老夫人那边出事了!” 季昭颜给轻云服下药丸,将她唤醒,一边帮她卸掉脸上的易容,一边装作什么都不知情地询问。 “祖母?出了何事?” “老夫人本是在床上休养,不知怎的,一根横梁断裂,正正好砸在她的腿上,将她的腿给砸断了。” 季昭颜唇角不着痕迹地勾了勾。 “竟有这样的事?” “是啊,那丙字禅院是前两年新修建的。 按理说,不该出现这等变故才是。 谁知就那么巧,老夫人断了腿,当场便晕死了过去。 老爷请了十几个大夫上山,现在,那些大夫还在老夫人的院子里守着呢。 二小姐和三小姐也去了,不过她们两个都带着伤,老爷让她们回自己的房间待着。 还派人叮嘱了奴婢,让奴婢照顾好大小姐您,别的都不用管。” 季昭颜给烫伤处上好药膏,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天大的事,等我睡醒再说。” “是。” 季昭颜这一睡,便睡了足足五个时辰。 醒来时,已经过了正午。 她转头看了一眼房间,周妈妈竟然不在,只有轻云在旁边守着。 见她醒来,轻云连忙上前。 “大小姐,您醒了?周妈妈去拿午膳了,一会儿就回来。” “好。” 季昭颜点了点头,并未放在心上。 只是,足足过了两刻钟,也没见周妈妈回来。 “让人去看看。” “是。” 很快,浅黛惊慌失措地赶了回来。 “大小姐,裘妈妈说,周妈妈身上不干净,正让人将她按在地上责罚去晦气呢!” 季昭颜靠在床边,脸上带着易容上去的蜇伤痕迹,完好的半边脸颊泛着病态的苍白。 她眼底光芒微暗。 这老夫人是有火没处发,还是想再试探她一把? 轻云轻声开口劝道: “大小姐,您现在身体不适,万不能折腾啊。” 季昭颜看了她一眼,问道: “我要看着自己的奴仆被欺负?” 轻云脸颊微红,低着头,不敢直视她,口中却在轻声细语地解释。 “奴婢愚钝,私以为,老夫人这样做,无非有两点原因。 一是心里有气无处发泄,周妈妈恰好撞到了老夫人的枪口上。 二是横梁断裂太过突然,老夫人心中又生疑虑,怀疑到了大小姐您的身上,想再试探您一次。” 季昭颜眼底闪过一抹赞赏。 宋老太爷送来的这丫头,倒是个聪明的。 “接着说。” “若是第一点,大小姐前去阻拦,老夫人极有可能将怒气发泄到您的身上,周妈妈的责罚也不会被免去,引火烧身,全无利处。” 轻云小心翼翼地抬眸,见季昭颜面上带笑,暗暗松了口气,接着道。 “若是试探,大小姐就更不能出去了。 周妈妈本是二小姐的奶娘,在老夫人面前,也是表现的处处关心二小姐。 您一出去,便露了破绽,之前所有的伪装就都白费了。” 季昭颜点了点头。 “你……不错。” 说完,她重新躺好,闭目养神。 一个时辰之后,周妈妈才被两名婆子给架了回来。 那两个婆子什么都没说,扔下人就走了。 浅黛和轻云慌忙上前,将周妈妈扶了起来。 周妈妈浑身湿透,凉得如同冰块一般,后背上伤痕遍布,那些伤痕没有流血,反倒泛着被水长期浸泡、冲刷过的苍白。 “周妈妈,您怎么样?” 周妈妈哆哆嗦嗦地睁开眼睛,面上毫无血色,牙关还在打着颤。 “大……大小姐……” 两人会意,连忙扶着她回到房中,来到季昭颜的面前。 季昭颜靠在床头,看到她的模样,凤眸沉了沉,挥手示意两名侍女下去。 周妈妈被折磨得没有力气,狼狈地趴在床边。 季昭颜翻身下床,从药箱里摸出两枚药丸,给她喂了下去,又接连为她扎了几针。 药效很快发挥作用,周妈妈抖得不再像方才那般厉害。 “多谢……大小姐。” 季昭颜望着她,语气低沉: “可怪我没去救你?” 周妈妈连忙摇头。 “奴婢知道,大小姐没去,才是真正救了奴婢一命。” 若是被老夫人看出破绽,知晓她之前都是在演戏。 她这条命,就真的交代在那水井边了。 第123章 反击?该让季父自己出手一次了 季昭颜将周妈妈扶起来,让轻云拿来干净的衣服帮她换上。 浅黛开口道: “大小姐,可要请个大夫来瞧瞧?” 季昭颜始终在关注浅黛的表现。 相比于轻云,她负责的就只是些杂务,且并没有被允许贴身伺候。 不过,她一直表现得极为沉稳,话不多,做事却干净利落。 面对更为受宠的轻云,也并未露出任何嫉妒之情。 培养一下,今后也能成为可用之人。 “去告诉父亲,就说我被周妈妈的状况吓到,晕倒了。” 她没有去救周妈妈。 不代表这仇不报。 既然关系已经挑拨到位,该让季父自己出手一次了。 “是。” 很快,季父便撑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过来探望。 扫过季昭颜脸上的伤痕,眼底划过一抹戾气。 “大夫,快过去瞧瞧。” 一名老大夫连忙上前,为季昭颜仔细诊脉。 “大小姐本就身体虚弱,余毒未清,这又受了惊吓……两相结合,没个几个月是养不好了。” 季父暗暗咬紧牙关。 “昭颜脸上的伤可会留疤?” “回老爷,蜜蜂蜇伤倒是不要紧。 只需要解掉蜂毒,等待伤处自然消肿,便不会留下什么痕迹。 但是这烫伤的地方,已经起了水泡,需得格外精心注意保养。 若再伤到……定是要留疤的。” 季父声音低沉。 “用最好的药,绝不能让昭颜面容有损。” “是。” 就在这时,季昭颜轻轻地嘤咛了一声,慢慢睁开了眼睛。 季父连忙探身上前。 “昭颜,你醒了?” “父亲……周妈妈……” 季父看向大夫。 “你去帮周妈妈瞧瞧,用药仔细调理,尽快让人好起来。” “是。” 大夫领命而去,季父看向季昭颜,眼底满是担忧,一副慈父模样。 “都是为父不好……” 季昭颜“强撑”着坐起身来,话语带着一丝虚弱。 “这一次,父亲的确是冲动了。 我与望川大师商议,推出了特制的佛珠手串,本是想借机帮父亲扬名。 可您千不该万不该,在佛珠之上动手脚。” 季父眼皮轻轻一跳,有些惊疑地望向季昭颜。 “你……你都知道?” “之前不知,被望川大师救醒之后,我便觉得这胡蜂来得蹊跷。 让周妈妈去找林管家打探,发现林管家支支吾吾,这才惊觉不妥。 老夫人那边伺候的粗使丫鬟当中,有一人得过周妈妈的照顾。 悄悄地过来送信,说胡蜂伤人之前,老夫人让人清洗过佛珠。” 季父猛然睁大眼睛。 “清洗过佛珠?” 季昭颜眼底带着不赞同。 “父亲莫不是忘了,祖母懂得制蛊,怎会识不破佛珠上那点小伎俩? 别说祖母了,就连裘妈妈,都多少懂些药理。” 季父心脏狂跳。 他当时觉得自己的计谋无比周全。 经过季昭颜这一提醒,才发现处处漏着风。 “那佛珠……” “父亲刚把佛珠送过去,祖母就发现了问题。 好在,聪明反被聪明误。 她想将计就计,又不损伤自身,将佛珠给清洗了。 不仅亲手洗掉了证据,还让我有可操控的空间,顺势帮父亲博个好名声。” 季父面带震惊。 “所以,外界传扬为父有孝心,是你在推动?” 季昭颜叹了口气,语气十分沉重。 “我当时病得厉害,只简单叮嘱了周妈妈几句,让她去办此事,便昏睡了过去。 许是祖母察觉到了什么吧,先是过来试探我,用滚烫的汤药将我烫伤。 紧接着,周妈妈又受了罚,险些没命……定是祖母在表达不满。” 季父眼底有愧疚,又有感动。 “你这孩子……竟又帮为父解了一围,难为你了。” 季昭颜轻轻摇了摇头。 “我这边还是次要的。最主要的是父亲您,女儿实在担心……” 季父心头一凛。 “你的意思是……你祖母有可能会对我动手?” “不是有可能,是祖母一定会动手的! 您想想这些年,祖母处事的那些手腕,可有任何容情? 只是有一点我不太明白,祖母的手串既然已经不能吸引胡蜂。 那她为何还是伤得这么重? 还有父亲您,您被蜇伤得也不轻啊。” 季父眉心紧皱,沉默着思索起来。 突然,他猛地站起身来,满面震怒之色。 “我知道了!定然是那郑管家!” 第124章 流言?狗咬狗才是最好看的。 季昭颜眸光微微一闪。 费了这么多口舌,季父终于“自己”把这个结论给推导出来了。 她假意装出不解的模样。 “郑管家?” 季父满口笃定。 “没错!我就知道,这人绝对会伺机报复,只是没想到,他出手的会如此又快又狠。” 季昭颜眉心轻蹙。 “他不是对老夫人忠心耿耿吗?怎么连老夫人都伤到了?” “老夫人只是被蜇伤了两下,磕破了头,伤得最重的可是咱们父女! 你想想,那郑管家除了恨我之外,你便是他第二个恨的人了。” 这些细节都对上了! 季父越想越觉得在理。 “只有老夫人也受了伤,才会与我彻底离心,甚至恨上我这个儿子。 我不仅得不到掌事的权利,甚至还会被老夫人谋害。 那郑管家的仇,不就报了吗?” 季昭颜叹息一声。 “原来如此。” 季父咬牙切齿。 “接下来的事你就不必管了,好好养伤,尤其注意脸颊上的伤口,万不可留疤。” 季昭颜本就是要看他们狗咬狗。 借着季家的乱象,惊动私矿案和河漂案背后真正的操控者,从而将整个江南的水搅浑。 水越浑,鱼才越好摸。 “是,父亲放心。” 季父离开不到一个时辰,一道流言便在白云寺中传开,引得许多香客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那位季老夫人之所以会被砸断腿,是心肠过于歹毒,又对佛祖不恭敬,惹来佛祖震怒,让她受了惩戒。” “我可是听说,她疑心下人身上有晦气,冲撞了她。 便让人将其带到水井边,先是打了二十鞭子,又用凉水浇在她身上,反复冲刷。 足足将人折磨了一个半时辰呢,命都快没了。” “我也听说了,那下人还是季家伺候的老人,奶大了季家的二小姐呢。” “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怎能如此对待府中的老奴?” 季老夫人昏睡了两日,一碗碗汤药灌下去,终于退了烧。 她刚睁开眼睛,就见裘妈妈正指挥着人,轻手轻脚地收拾东西。 “裘妈妈……” 裘妈妈扶着腰,来到床边,脸色极为难看。 “老夫人,您醒了。” 老夫人声音沙哑。 “收拾东西做什么?” 裘妈妈抿了下发干的嘴唇,欲言又止。 “这……” “说!” “不敢隐瞒老夫人,望川大师让人来传话,说白云寺的禅院需要紧急检查修缮,请老夫人您下山。” 季老夫人放在身侧的手指猛然一颤。 “他要赶我走?” 裘妈妈连忙道: “禅院出了问题,检查修缮也是应该的。” 季老夫人眼角下垂,略显浑浊的眼珠动了动,目光阴森森的。 “我在白云寺被砸伤,哪怕是所有的禅院都塌了。 于情于理,望川大师也不该在这个时候赶我下山。 你如实回话,到底发生了什么?” 裘妈妈不敢再隐瞒,连忙将实话都说了。 季老夫人深深的吸气,胸口剧烈的起伏。 “哪里来的这等流言!” 她瞧不起季父捞取名声的行为,觉得名声不重要。 可名声尽毁的危机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怒火一瞬间便涌上了脑门。 “奴婢也不知道,就是突然间传开的。” 季老夫人唇角向下耷拉着,蓦地冷笑一声。 “看来,老身真是低估那季盛了!” “老夫人,事情尚未查清,也不一定就是老爷所为。” “季昭颜昏迷着,季芙鸢有那个心却没有那个能耐,至于季雪翎…… 有些小聪明,却胆气不足,小打小闹可以,张罗不了此等大局面。 所以,定然是季盛!” 裘妈妈不敢再多话。 季老夫人沉沉地吸了口气。 “拿二百两银子,送到功德殿去,就说是老身给白云寺捐的香油钱。” “老夫人,就算如此,望川大师怕也不会改口让咱们留下来。” 季老夫人掀了掀眼皮。 “谁说要留下了?将香油钱捐过去,便收拾东西下山。” 裘妈妈不解,却乖乖照做。 “是。” 裘妈妈扶着扭伤的腰,慢慢地向外挪。 瞧见她这副样子,季老夫人格外烦心。 “你不必亲自去。老身记得,前些时日收了个侍女,好像是周妈妈的儿媳。” “回老夫人,确有此人,是宁氏。” “让她去,若中途遇到了香客,让她说清楚。 周妈妈那日是撞了邪,所以才有了这场误会。 另外,让人给周妈妈送十两银子过去,给她买药,调养身体。” 周妈妈的儿媳说一句,比她让人解释十句都管用。 且有了这十两银子封口,周妈妈定然会管好自己的嘴。 “是。” 待裘妈妈离开,季老夫人暗暗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一声饱含怒意的冷哼。 “季盛……养不熟的白眼狼。 你且等着,等老身先警告完漕帮那群人。 再来好好收拾你这个狗东西!” 第125章 折腾?季老夫人还得练! 有了之前的教训,这一次下山的轿子被反反复复地检查,甚至请了三名大夫,在轿身上一寸寸地摸索,唯恐再有人动什么手脚。 春风拂过桃林,漫山粉黛微微摇曳。 粉白的花瓣在空中打了个旋,轻柔地落在了季芙鸢的肩头。 她半靠在侍女身上,未遮挡脖颈处的伤口,脸上戴了面纱。 被阳光这一照,呼吸多了几分窒闷。 她身侧,季雪翎略带不满的声音响起。 “这都查了小半个时辰了,就让我们在这干站着吗?” “咳,”季芙鸢轻咳了一声,轻声提醒,“三妹,再耐心等等吧。” 季雪翎左右瞧了瞧,仍旧愤愤不平。 “咱们那位长姐呢?怎么就咱俩在这站着?” 季昭颜借着轻云的搀扶走出来,恰好听到这句,凉凉地朝着季雪翎看了一眼。 “原来三妹这般记挂着我,看来回府之后,我得多把你叫到身边伺候。” 季雪翎面色瞬间僵住,带着怒气的眼瞪向季昭颜。 “之前听说你昏迷了,如今瞧着,倒是精神。快省些力气,好好站着吧!” 季昭颜朝着不远处的队伍看去。 那些大夫和下人还在磨磨蹭蹭地检查、轿撵。 她瞬间便明白了怎么回事。 这位季老夫人不仅心机深沉,还是个从来不会内耗的主。 她不高兴,定会让身边所有人都陪着她不舒坦。 这次又是如此,故意折腾人呢。 傻子才会干巴巴地等。 想着,季昭颜轻捏了下轻云的手臂,而后抬手捂住心口,软软地朝下倒去。 轻云一把将季昭颜稳稳扶住,惊慌失措的喊声格外有穿透力: “不好了,三小姐把大小姐气晕了!” “……” 季雪翎猛然瞪大眼睛,什么沉得住气,莫要冲动的想法瞬间碎裂成渣。 “胡咧咧什么呢,我不过就说了两句话,怎就把人给气晕了?” 浅黛直接扔掉手中拎着的包袱,跑上前来,一把抱起季昭颜,扭头就往禅房的方向跑,还不忘吼一声: “快请大夫!” 季昭颜紧闭的睫毛颤了颤,心中闪过浓浓的惊讶。 浅黛这丫头瞧着比她矮一截,身形也瘦瘦弱弱的,力气竟这般大。 抱着她,还能快步如飞? 季昭颜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本以为是自己挑了个可靠的。 如今看来,是有人故意将她送到了自己面前。 至于是谁送的…… 真的好难猜啊~ 这个时辰,本就有不少人来上香,听到这边的动静,纷纷瞧过来。 “那戴着帷帽的,好像是季家的大小姐吧?” “是,这位季大小姐,从来不以真容示人,到哪儿都戴着帷帽,上次在宋家的宴会上,有幸见过一面。这瞧着又晕过去了?” 不少人朝着寺外的方向张望。 终于有人察觉到了不对劲。 “一个时辰前,我过来上香,便见季家的车马在寺门外候着。 怎么这会儿,还在那等着呢? 还有季家的那两位小姐,不是才受了伤,就这样干巴巴地站着?” 想想昨日听到的传言,有人得出了结论。 “……这是故意折腾孙辈,出气呢。这花骨朵儿一般的孙女,竟也舍得!” 季老夫人刚准备出门,就见季昭颜被抱了回来。 “这是怎么了?” “回禀老夫人,”轻云一脸焦急,话语带着哭腔,“大小姐本就身子虚,下床都勉强,结果往寺门口站着晒到了太阳,又被三小姐奚落了几句,支撑不住,晕死过去了!” 季老夫人松弛的面皮微微抖了抖,目光阴沉沉地看向季昭颜。 晒个太阳、听两句风凉话,就能晕倒? 这分明是变着法儿的给她上眼药,搞臭她的名声。 “……请个大夫,好好瞧瞧!” 装病是吧? 她非得让季昭颜好好的真病一场,吃足这个教训。 也省得她以后再用这等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想着,她就给一旁的云香使了个眼色,让她安排个大夫过去。 然而,轻云丝毫没给季老夫人这个机会,扭头就往寺庙前院跑。 “是,奴婢这就去请望川大师。” 望川大师本来正在给香客们讲经,轻云跑过去,跪地便哭,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又复述了一遍。 这一下,寺中大半的香客都知道季老夫人又开始闹事了。 望川大师念了声佛号,向那些香客们告了罪,跟着轻云来到禅房。 刚走进禅房,便瞧见那位侍女口中昏迷不醒的季大小姐,正舒舒服服地靠在软榻上,姿态一派闲散悠然。 “季施主,你这是……” 季昭颜抬眸,含笑望过去。 “望川大师来了,我这是故意装晕,折腾我祖母呢。” 第126章 舍利?大师,你也不想造下杀孽 望川大师古井无波的面容上,闪过了一抹诧异。 他是怎么都没想到,这位季大小姐竟如此坦诚。 他面含微笑,手中轻轻捻动着佛珠,由衷地赞叹道: “季施主真是性情赤诚。” 季昭颜姿势未变,只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 “大师,出家人不打诳语,大师应该也是性情赤诚之辈才对。” “自然。” “那您为什么帮着江述白来骗我?” 望川大师捻动佛珠的手指猛地顿住。 “贫僧不知道施主是什么意思。” 季昭颜眼眸微抬,眼底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回生丸如此珍贵,多少人千金万金都求不到,大师却说给就给了。 我思来想去,唯一有可能请动大师出手的,就只有那位对我情根深种的江大人了。” 望川大师手上用力,险些将那枚佛珠捏碎。 “出家人慈悲为怀,贫僧见施主当时情况危险……” 季昭颜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大师云游山川,曾除过山匪,解救过流民,却从未动用这枚丹药。 不可能一见到我,便突然动了慈悲之心吧?” 望川大师知道瞒不过去了,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无奈地叹息一声。 “江大人盛赞季大小姐聪慧,贫僧今日领会到了。 江大人曾于贫僧有恩,贫僧自是要倾尽所能,不辜负这份托付。” 季昭颜笑意愈发明媚了。 只是现在,她脸上带着胡蜂蜇伤的伤口,以至于那笑,有些让人后背发凉。 “望川大师,江大人对你有恩,我又是江大人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那我有所托付,大师是不是也要倾尽所能,不辜负?” 望川大师沉稳的面容出现一丝裂痕,身形都僵住了。 “这……恩情还能这么算吗?” “大师也瞧见了,眼下我处境堪忧。 你若不帮我,万一我不小心被折磨死了,江大人自是要为我殉情的。 到时,大师不就害死了自己的恩人吗?” 望川大师张了张嘴,却也只是沉默地望着季昭颜,一时竟想不出话来反驳这听上去有道理的歪理。 季昭颜微微坐直了身体。 “大师,你也不想造下杀孽吧?” 望川大师沉默一瞬,终于开口: “季施主,你平日里也是这般思维……独特?” “非常时期,自然要用非常手段,佛祖不也有金刚怒目之时吗?” 望川大师再次陷入了沉默,半晌,沉沉地叹了口气。 “不知贫僧有什么地方能帮得上施主?” 季昭颜身体坐得更直了,甚至称得上是端正,声音也不复之前的清冷,反倒多了一丝乖巧的味道。 “听闻白云寺有一块舍利,由大师保管,我想借回去供奉两天。” 她虽然不害怕季老夫人,但在彻底掌权之前,还是要受到她长辈身份的压制。 于其时刻与老夫人纠缠,提防她再对周妈妈等人下手。 不如趁着这个机会,给自己请个不坏金身! 云朝佛教盛行,皇帝每隔几个月都要去护国寺上香。 还有什么比心思纯净、佛缘深厚,且有舍利圣物加持的佛女更合适的呢? 望川大师看向季昭颜的嘴,不明白,这位女施主怎么能堂而皇之说出这等话? “季施主,这绝对不行!施主既然身体无碍,那贫僧就先离……” 季昭颜微微侧首。 “我能帮你制作回生丸。” 望川大师脚步猛地顿住。 “不可能,回生丸当初乃是贫僧的师父研制出来的。 后来遭受叛乱,药方失传。 仅剩的那三枚,是我用师父留下来的药材制作而成。” 季昭颜唇角带笑。 “所以这效果才只有真正回生丸的三成。大师,你手艺不太行!” 望川大师摇了摇头。 “季施主,你从未见过真正的回生丸,怎知药效上有差距?” 季昭颜笑而不语。 望川大师面容严肃。 “施主不要拿贫僧开玩笑了,舍利乃是我们白云寺的镇寺之宝,是绝不可能……” 季昭颜粉唇微动,一连串的药材脱口而出。 “以人参、生地黄、紫河车为君药。 当归、川芎,白芍、没药、血竭为臣药。 另配以茯苓、朱砂、甘草、牛膝。 再以炼蜜为使,这药方可对?” 望川大师眼底闪过些许震惊,但也只是些许。 “原来季施主精通医术,的确是需要用到这些药材,但是……” 季昭颜微微一笑。 “但是大师自己研制过多次,却从未成功过。 所以才不断四处云游,遍寻天下医者,想破解这药方的秘密。” 望川大师再也维持不住淡然神色,震惊之色骤然加深。 “你……你怎么会……” 这个秘密,他从未对任何人讲过。 第127章 灵女?鸣钟九响,祥瑞降生! 季昭颜站起身来。 她如何知道? 当然是在假装晕倒,服下那枚回生丸之后,听到了这位大师不经意间呢喃的一句话。 ‘师父,这药……徒儿无能啊!’ 这一句话字数不多,却也足够她往下大胆推测了。 没想到一下猜对了。 季昭颜笑容自信。 “想不想知道自己错在何处?为何不成?” 望川大师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季施主可愿赐教?” “舍利?” 望川大师轻咳了两声。 “舍利乃是我白云寺的至宝,怎能轻易借于外人?” 季昭颜面色一沉。 “那算了,回头我给回生丸改个名字,再找几位僧人来,在旁边建个黑云寺。 我相信有这药丸的加持,黑云寺定然能够在短时间内,成为黎阳乃至整个江南的佛门圣地! 到时候……” 望川大师顿时顾不上拿桥了。 “……但是话又说回来,季施主心思纯净,佛缘深厚,怎能算作外人呢?” 季昭颜回眸,笑意重新挂到了脸上。 “大师说话别大喘气,容易造成误会。” “是,是,季施主乃是转世灵女,受佛祖庇佑。 我这便吩咐人去取舍利,由季施主带回去供奉几日。” 季昭颜满意了。 “这些药材药性普通,但能够起到转死回生的作用,乃是有一独特药材的催化。 当初,大师制作那三枚回生丸的时候,用的不是寻常的水吧?” 望川大师坦诚点头。 “是,当时师父留下了一瓷瓶的水。 我将其加入到药材当中熬制,奈何水不够,又添加了些水。 制作出来的药丸,效用便大打折扣。 这些年,贫僧云游各处,也取了不少的水来研究,却再没成功过。” 季昭颜痛快的给出结论。 “因为那就不是普通的水,而是一味药。” “药?”望川大师有些许怀疑,“我亲眼看到师父用瓷瓶装了冷泉水。” 季昭颜轻嗤一声: “那你有没有见到,你师父将那瓶冷泉水放在月下晒了七日?” 望川大师心神巨震。 她又说对了! 如果不是师父已经故去了四十七年,季昭颜年纪又太小。 他都要怀疑这人站在他师父旁边,见证了回生丸制作的整个过程了。 直到这一刻,他心中的怀疑才彻底消散。 “还请季施主赐教,这到底是什么药?” 原本他只是想完成师父的遗愿,制作回生丸,救助天下苦难。 可经过这几十年的追寻,这已经成为了他心中的执念。 如今,终于见到了完成的希望。 季昭颜摇头。 “这药珍贵得很,一时半刻研制不出来,等我研制出来,可以卖给你,让你用来制作回生丸。” 玉茸蛊,每隔一段时日,会分泌出一滴蚕豆大小的药露。 无色无香,清冽如水。 却能弥合药性,帮助回生丸破瘀、续脉、调气、醒神。 想要真正制作出回生丸,她得先培育出玉茸蛊。 这小家伙可不像雪蚕那般皮实。 养成之前,又脆又弱,动不动就死给你看。 养成之后,倒是不再那么容易死了,只是心情好了才能泌出药露。 关键它那心情,比小孩子还难猜。 冷了不行,热了不行,跟它说话不行,不说也不行…… 偶尔心情好,终于能够分泌出药露了,想要收集,还得用月光接连晒上七日的冷泉水给它沐浴。 目前为止,唯一比较明确的爱好,就是喜欢和美男贴贴。 季昭颜抽回思绪。 “在此之前,我要去一趟冷泉。” 玉茸虫,只生长在冷泉旁,看看能不能在这里找到。 望川大师立刻应下。 “没问题,季施主,你随我来。” “大师,我现在昏迷刚醒,哪里走得动路,找顶轿子来吧。” 望川大师觉得在寺庙中坐轿子对佛祖不敬。 可想到回生丸,又觉得佛祖该有容人之量。 “好。” 原本该是季昭颜等人在太阳底下站着等季老夫人。 这一番折腾之后,竟变成了季老夫人等季昭颜。 她本是想回禅房的,奈何她前脚刚出门,后脚僧人就把院门锁了。 没办法,只能坐回轿子里。 天气越发闷热,季老夫人出了汗,断腿处疼得钻心。 她实在有些撑不住了,咬牙吩咐侍女芸香。 “去瞧瞧大小姐情况如何了?若醒过来,就让她坚持坚持,先下了山再说!” “是。” 芸香正要返回寺中,突然…… “咚……” 一声浑厚的钟鸣猝然响起,自寺内的凌霄殿沉沉荡开。 所有人齐刷刷地停下动作,难以置信地望向钟声传来的方向。 还不等他们反应,钟声接连响起。 “咚、咚、咚……” 一连九声,每一声都震得人心头一颤。 “这是……鸣钟九响,祥瑞现世?” 第128章 不安?她的计划全完了! 山林中。 裴淮止抬腿,玄色的云纹靴重重地踩在男人的小腿上。 下一刻,他猛然用力。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响起。 地上的男人双目暴突,脸上汗水如小溪般流淌,混合着血迹,落到地上。 他的嘴被堵得死死的,无法惨叫,只能在剧痛之下发出凄惨的呜咽,脑袋一歪晕死过去。 季昭颜若在此,定能一眼认出,此人便是私矿的管事刘虎。 朔风拎着水桶上前,将一桶盐水浇在了男人的断腿处。 刚刚晕死的男人身体剧烈抽搐,又疼醒了过来。 他眼神满是惊恐,哀求地望向裴淮止,呜呜地叫着,希望他能放自己一马。 裴淮止看向一旁正在研究鬼面萝的吴神医。 “吴神医,有没有能提高人痛觉的药?” 吴神医百忙之中抬了抬头,略有些不满: “大人,我是大夫,不是负责刑讯逼供的毒师。” “所以,有没有?” “……有。” 吴神医从药箱中拿出一个药瓶,认命般地递过去。 裴淮止吩咐朔风。 “把药给他喂下去,将他身上的肉一片片割下来。” 刘虎瞬间被吓尿了。 “唔唔!” 我说,我什么都说,给我个痛快! 裴淮止撇开视线,从沉影手中接过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修长的手指。 正准备离开,突然,浑厚的钟声遥遥传来。 “咚……” 九声钟鸣,穿透云霭,不住地向远处回荡。 朔风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惊奇: “主子,这也没什么大事发生,白云寺怎么突然敲钟了?” 裴淮止转头望向白云寺的方向,剑眉微蹙。 “季家人下山了吗?” 沉影恭敬回话: “望川大师亲自开口赶人,算算时辰,应该已经下山了。” 裴淮止眸光深沉。 可他怎么感觉,这事定然和季昭颜有关呢? 白云寺门口。 季老夫人哐当一声,打翻了送到手边的药碗。 滚烫的汤药泼到她的腿上,可她却忘了疼痛,难以置信地看向传话的芸香。 “你说什么?大小姐怎么了?” “奴婢去寺中查看情况,却见寺中所有的僧人、香客都聚集到了宝殿之外。 仔细询问之下,才知道,咱们大小姐竟然是转世灵女,与佛门有缘。” 季老夫人一把握住了轿子的扶手,手背上青筋暴露。 “这怎么可能?” 季昭颜是个什么身份,她可是再清楚不过了。 芸香连忙道: “奴婢不敢欺骗老夫人,这是望川大师亲口承认的,而且…… 而且大师还请出了白云寺的至宝舍利,交由小姐带回府中供奉呢!” 季老夫人还未来得及说话,季父便迫不及待地冲了过来。 “你说真的?” 芸香连忙点头。 “是,府中的香客都可作见证,舍利已经取出来了。 望川大师正在念诵经文,准备将其移交给大小姐呢。” 季老夫人面色隐隐发青。 “佛门灵女,这是何等尊贵的身份……昭颜她……这可不要有什么误会才好?” 季父满是不解地望向季老夫人。 “母亲,望川大师亲口承认,这能有什么误会?” 母亲果真是老糊涂了。 昭颜身份越尊贵,未来爬上去的位子就越高,对他们季家也就越有利! 老夫人不高兴也就罢了,竟还出口质疑。 这传扬出去,不是对昭颜不利吗? “这样的话,母亲以后不要说了!” 季老夫人手指再次收紧,沉着脸,没有再开口。 她应该是要高兴的。 可不知为何,一想到季昭颜言笑晏晏的模样,她的心里就总觉得不安宁。 原本,她已经打算好了。 警告完漕帮,就好生收拾一下家里乱象。 尤其是季昭颜,定要彻底打掉她骨子里的傲气,让她重新变回乖巧听话的棋子。 可现在,一个佛门灵女的身份,将她的计划彻底打乱! 第129章 大方?你把整个寺庙送她得了! 季父整理了一下衣衫,带着人就往寺庙里走,想去见证舍利交接这神圣的一幕。 他刚来到大门口,脚步便猛然顿住。 望川大师身披锦斓袈裟,双手合十,肃穆而立。 一众僧人分立两侧,口中默念着佛号。 四方香客站在僧人后侧,凝神屏息,齐齐地望向道路中央的季昭颜。 季昭颜依旧戴着帷帽,素白轻纱垂落。 只是这一次,以往垂落到小臂处的白纱短了一大截,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 季父尚未来得及惊疑季昭颜的改变,目光扫过她胸前坠着的银饰,便再也移不开了。 一枚泛着微微荧光的圆润舍利,被稳稳地嵌在了银字吊坠的凹槽中。 银丝纹路精巧繁复,恰好将舍利托在正中央,微光流转透露着圣洁之气。 她…… 她竟然将这佛门至宝嵌到了吊坠中。 直接带在了身上! 最关键的是,望川大师就那般笑意盈盈地站在她身后恭送。 丝毫没有反对的意思! 这哪里是什么佛门灵女,这分明是佛门的祖宗! 季昭颜在众星拱月般的簇拥中,步履从容地迈出了白云寺的山门。 她缓步来到季父面前,素白的衣裙随风轻扬,出尘若仙。 众人望着她纤细的身影,只觉得她头上戴着的帷帽,都像是佛祖的安排,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神秘威仪。 季父深深吸气,压下心中的狂喜。 “昭颜,这舍利……” 季昭颜抬手轻轻地拂过银坠。 “方才在宝殿中祈祷,我耳边似有梵音回荡,冥冥之中,好似听到了佛祖的指导。 说我乃佛门灵女,将舍利随身携带,能够温养佛门圣物。” 季父面带惊叹。 “原来如此。之前咱们府中水井查出问题,也是你在梦中得到了警示。 原本,为父还觉得是巧合,如今看来,定是佛祖在暗中护佑!” 此话清晰地传入了围观香客的耳中。 “季大小姐曾在梦中得过示警,帮贵府躲避灾祸?” 季父正要开口,季昭颜却笑着制止了他。 “父亲,时辰不早了,不好让祖母继续久等,我们下山吧。” 季父现在恨不得将季昭颜当成菩萨供着,立刻顺从地点头。 “好。” 季昭颜正要去坐轿子。 望川大师走了出来。 “阿弥陀佛。” “季大小姐乃是佛门灵女,又身带圣物舍利,理应由白云寺的僧人护送下山。” 话音落下,人群骤然传来惊呼。 “嘶,你们快瞧,那是……莲舆!” 八名僧人抬来一顶莲纹香舆。 通体金丝楠木雕成,底部是巨大的莲座,杏黄色的锦绣绸幔垂落,四角缀着琉璃璎珞和金铃。 阳光照耀下来,整座莲舆葳蕤生辉。 香客们齐齐双手合十,垂目以示恭敬。 这莲舆本是寺中供奉高僧、舍利或者圣像出行时,才会用到的宝轿。 没想到,望川大师竟然用它来护送季家大小姐。 季昭颜神色坦然,在众人惊叹的目光当中,缓步踏上莲舆。 僧人们没有多话,稳稳起身,抬着季昭颜朝山下而去。 季老夫人透过轿帘的缝隙,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不行! 季昭颜可以出彩,可以惊艳天下人。 前提是,她必须乖顺、听话,为季家所用。 绝对不能再放纵她了! 季昭颜坐在莲舆内,单手撑在脸颊一侧,手指轻轻把玩着胸口的舍利吊坠。 江大人送了个人过来,她自然也要回礼,就是不知道他喜不喜欢她留下的礼物了。 白云寺要闭门重整禅院,只能请香客们下山。 很快,寺中便彻底恢复了安静。 望川大师坐在桃花树下的石桌旁,面前摆放着两串雕刻着诗词的佛珠。 “唉!” 一旁的小沙弥奉上清茶,好奇地开口: “师父,您都叹了一百零二句气了。” 望川大师看了他一眼。 “唉,你不懂。” 小沙弥竖起一根手指。 “一百零三。” 话音落下,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缓步走过来。 花瓣簌簌落下,轻拂过他的眉眼、肩头。 却似是被他身上冷冽的气息震慑,不敢沾染他分毫,恋恋不舍地落在地上。 低沉的嗓音,透过纷飞的花雨。 “望川大师可真是够大方的?怎么没把整座白云寺都送给她呢?” 望川瞧见来人,身体向后撤了撤。 “王爷,您离贫僧远点,以免季施主知道了误会。” 第130章 信物?主子,命苦啊! 裴淮止唇角溢出一抹冷笑。 “误会?” 望川大师似笑非笑。 “没错!贫僧现在已经是季施主那边的人了,与王爷走得太近,容易引起她的不悦。” 裴淮止走过去,直接坐到石凳上。 “如果本王没有记错的话,昨天,大师还是隶属于本王这边的?” 望川大师摊了摊手。 “贫僧能有什么办法?就像王爷之前说过的,季大小姐,太聪明了!” 主要是她开出的筹码,他作为一个僧人,都无法拒绝。 阿弥陀佛,佛祖原谅。 裴淮止那抹笑意更冷。 “她许诺了你什么?” 望川大师一脸神秘。 “这……不可说。” 裴淮止暗暗握拳。 对他心黑也就罢了,挖起他这边的人来,也是如此不客气。 呵,等着! 等他处理完手头上这点事,晚上就去找她算账。 裴淮止起身向外走。 “等等,”望川大师开口将他喊住,“季施主说,她住过的那间禅房里,给江大人留了礼物。” 裴淮止眸光一颤,离开的脚步比方才更快了几分。 望川大师看着他的背影,端起清茶喝了一口,再次叹了口气。 “一个极阴鸾煞,一个灾厄孤星。 两个本应孤独终老的人,竟然被牵了红线…… 妙啊,妙!只是这命格……” 两煞相冲,一伤一亡。 想要走到最后,难如登天。 朔风和沉影都在白云寺外等候。 他们才杀完人,满身血腥,不宜入佛门这等清静之地。 等了一会儿,朔风便有些站不住了,用胳膊肘杵了杵旁边的沉影。 “别像根木头桩子似的站着,我有一个极其重大的问题,你快帮我一起想想。” 沉影转头望过去,面上毫无表情。 朔风被他看得有些炸毛。 “你这么看我干什么?我这个问题可是极其重大!” 沉影眼睛动了动。 他觉得自己有时候,应该也要相信一下兄弟。 “你说。” 朔风面色凝重,眉毛都快皱到一起了,他凑近沉影,郑重开口: “你说咱们主子,是喜欢季家大小姐,还是喜欢小心肝神医?” 沉影僵硬一瞬,默默地收回目光。 果然,信任这种东西,就是用来被打破的。 朔风喋喋不休。 “你说话啊!这个问题不够重大吗?这可是咱们主子的终身大事!” 沉影沉默不语,甚至往旁边挪了两步,嫌弃之意溢于言表。 朔风正要追过去再问,余光瞥见一身寒气的裴淮止走出来。 “主子……” 他打了个寒战,摸了摸手臂上起来的鸡皮疙瘩。 不对劲! 主子一身寒气,都快把人冻傻了。 季大小姐也不在啊,谁把他老人家气成这样了? 突然,他瞳孔微微睁大,抬手使劲地戳着沉影的肋叉骨。 沉影额角青筋一跳,险些没忍住一脚给他嵌到墙上去。 “又干什么?” 朔风指着裴淮止的右手,示意他去看。 “那,白纱!” 沉影不明所以。 朔风嫌弃地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 “你是不是个榆木脑袋? 那白纱,你不觉得眼熟? 像是季家大小姐用过的? 而且瞧那大小,还是裁剪过的。” 沉影依旧不明白。 “那又如何?” “但凡女子用过的东西,哪怕是一块碎布,都不能轻易丢弃。 以免被有心人利用,那块白纱,是季大小姐帷帽上的,懂了吗?” 沉影看了眼脚步不停地裴淮止。 “主子要把那块白纱给季大小姐送回去?” 朔风再次大大的翻了个白眼。 “那白纱能出现在那儿,就证明那是季大小姐刻意留下的!” 沉影陷入了沉默。 留块白纱干什么? 那料子,擦脸也不得劲儿啊。 朔风一副看透世事的模样。 “咱们主子,苦啊!” 沉影奇怪地看着他。 “你疯了?” 朔风扬了扬下巴,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模样: “别的女子,给男子送信物,那是荷包、香囊、手绢子。 你再瞧瞧咱们主子看上的这位,药瓶、胖虫、布片子! 关键,夺了咱们主子的清白之身,竟然还不想负责!” 走在前方的裴淮止停下脚步,额角青筋猛然一跳,深邃的黑眸被压抑的怒火填满。 他回眸望过来,淡淡一个眼神,却仿佛有千钧重。 “沉影,把他的嘴缝起来!” 第131章 做梦?我送的白纱香不香? 裴淮止处理完私矿这边的事情,已经到了后半夜,一身血腥之气,实在不方便去找季昭颜,便索性先回了住处。 季昭颜前去庄子的当天,他便以身体恢复为由,从宋家搬了出来,住回了镜台行辕。 其间,他离开行辕前去龙断山,便由暗卫易容成他的模样,应付各方势力的探查。 三天两夜没有合眼,他返回行辕之后,径直躺到了床上。 睡意如潮水般袭来,然而不知为何,心中却好似紧绷着一根弦,死死地抵抗着睡意,让他始终无法安眠。 裴淮止掀开略显沉重的眼皮,抬手摸上胸口。 从衣襟处掏出了那只外表光滑的小竹笼。 打开,胖乎乎的小虫立刻一拱一拱地爬了出来,顺着手背爬上他的指尖,用那肥嘟嘟的脑袋撞他的指甲。 雪蚕宝宝浑身沁凉,胖脑袋触感轻软,撞在指尖,弥漫开一丝痒意。 “咳。” 裴淮止轻咳了一声,低沉的嗓音因长时间疲倦,带了几分沙哑,却依旧悦耳动听。 “大乖乖……玉体玲珑雪作裳,温驯无意扰青堂。静卧竹笼知主意,最是通灵解语长。” 他一连将这首小诗念了三遍,这才将胖虫子重新装回去,在胸口放好,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片刻之后,他再次睁开眼睛,从枕头下摸出了那方白纱。 白纱边缘被裁剪得极为整齐,唯独边角处,沾染着一点殷红痕迹。 看那形状,像极了无意间蹭到的口脂。 裴淮止捏紧白纱,手指在上面细细摩挲。 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初见那日,他透过床幔,望向季昭颜的情景。 本以为时隔多日,他早就将这些事抛诸脑后。 可实则,略一回忆,每一处细节都历历在目。 包括他那日握住季昭颜衣裙时的触感,以及那萦绕在鼻尖,摄人心魄的冷香…… 这般想着,他鬼使神差地将白纱凑近鼻尖。 上面的味道已经极为浅淡,越是想要捕捉,消散的便越快。 如它的主人那般难以捉摸。 朔风拿着京城传来的消息快步走入。 “主子,京……呃……” 他猛地停下脚步,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裴淮止。 “您您您您……” 裴淮止一把将白纱握紧,面无表情地塞回袖中。 “何事?” 朔风太过震惊,这会儿脑子还没转过弯来,结结巴巴道: “何……何……何事来着?” 裴淮止翻身坐起,一把扯过他手中拿着的密信。 看到信上的内容,深邃的黑眸骤然一沉。 他不在京城,有些人的心大了,分不清自己几斤几两。 “户部的人在税收账目上作假,传令回去。 让云逸带着本王的金印,去打断户部尚书的腿! 告诉他,上半年的税收有一文钱对不上,本王便用他全家老小的命去填!” 朔风紧抿着唇,努力将自己的视线从裴淮止的衣袖处扯回来。 “是,属下这就去传信。” 还好,还好,户部尚书作死。 不然,主子就要让沉影抠掉他眼珠子了。 传信的鹞鹰迅速起飞,朝着京城方向而去。 房间内,裴淮止抬手捏着鼻梁,想要缓解头部的不适,然而头痛却愈演愈烈。 他再次躺回床上,眉心紧紧蹙着。 许久,他感觉自己好似睡着了,又好似没睡着。 鼻尖,一股若有若无的冷冽香气传来,恍惚间,他回到了那日季家的客房。 他仰面躺在地上,面上是那层每次见到都让他咬牙切齿的床幔。 他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坐在他身侧的那道倩影,然而身体却怎么都动不得。 那一日,他心中满是恼怒,只想快些逃离这个窘境。 可此时身处梦中,他的心里多了几分急切和渴望。 “季昭颜……” 不知是不是意念太过强烈,坐在他身侧的季昭颜竟俯身缓缓靠近。 他只觉心跳如擂鼓,不由得微抬身体,向着她靠近。 气息交错,唇瓣相贴,让他的身体燃起一抹更为炽烈的火苗。 他突然恢复了对身体的掌控权。 一把按住身前季昭颜的后颈,让她更贴近自己。 就在他不住将这个吻加深的时刻,耳边突然传来季昭颜含着笑意的戏谑声音。 “江大人,我送的白纱香不香?” 第132章 上火?泻掉不就好了?您要男的 裴淮止猛然睁开眼睛,下意识地反驳: “没什么味道……” 声音出口,他才彻底从梦境中惊醒。 身边空空荡荡,根本没有季昭颜的影子。 他想坐起身,略微一动,骤然察觉到了身体的异样。 他……他这是…… 深邃的黑眸闪过一抹极致的懊恼,胸口微微起伏着。 呼吸间,似乎还残留着梦境中那股入骨的酥麻。 以至于思绪想拉着他继续闭上眼睛,沉迷于梦境之中,哪怕被梦里人气得心肝都疼…… 裴淮止深深吸气,运转内力,克制住身体的异样。 “朔风?” 朔风立刻应声,端着水盆走进来。 “主子,您醒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他一边说,一边望向裴淮止,等看清他的样子,瞬间瞪大了眼睛,扭头就向外跑。 “吴神医!救命嗷!” 一盏茶之后。 穿着一身中衣的吴神医认真地研究着裴淮止的脸。 “嘶!呼!哎?呀!” 他感叹一声,朔风就在旁边打一个激灵,实在忍不住,直接将脑袋凑过去。 “吴神医,您别在这哎哟哎哟了,主子这脸到底怎么办啊?” 裴淮止拿过镜子。 铜镜中,原本服帖的易容,此时在额头处鼓起了一个黄豆大小的鼓包。 抬手轻触,带着轻微的刺痛。 吴神医将他的手按下来。 “别碰,别碰,王爷,您这是燥火内盛,心浮气躁,气火两冲导致的。 您需得尽快泄泄火,将这痘消下去才行。 不然您这易容可就要露出破绽了。” 裴淮止神色淡漠。 “吴神医看着开药就好。” 吴神医摆摆手,抬手捋着胡子,轻咳了两声。 “您这身体,老夫可不敢随意用药。 万一哪味药刺激了您体内的毒。 老头子这条命还不够赔的呢。” 裴淮止眉心轻轻蹙了蹙。 “那这火该如何泄?” 吴神医捋胡须的动作微微顿住。 “咳咳,王爷本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之前是因为各种毒素交叠,才让您一直性情淡漠。 如今毒解开了一部分,您这…… 咳咳咳,男人嘛,您懂的!” 朔风原本满脸担忧,听到这话,两侧的唇角一点点的向上弯,眼角则是下垂,嘴巴一张: “嘿嘿嘿嘿,主子~” 裴淮止抬头扫向他,俊美的面容没有丝毫温度。 “中邪了?” 朔风刚挤出来的坏笑瞬间收敛。 “主子,都是男人,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就是泻一下火嘛,这样那样,那样这样,您懂的。 嘿嘿,就是有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吴神医面上也带着一抹戏谑的笑意。 能看摄政王笑话的机会可不多。 逮着一个是一个。 “朔风,你说,正好老夫也帮你参考、参考,看看这个问题有多关键。” 裴淮止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吴神医竟也跟着凑热闹。 听到吴神医这么说,朔风立刻像苍蝇般搓了搓手,语气郑重。 “主子身份尊贵,想要什么样的人伺候,那都是一句话的事儿。 只要主子您开口,属下立马给您扛个人来。” 裴淮止眉心蹙得更紧,下意识地要开口训斥,却被朔风抢了先。 “但是!主子你得先告诉我,属下是给您抬个男的,还是女的?” 裴淮止端起手边的茶盏,照着朔风砸了过去。 “滚!” 朔风跳起来,动作利落得跟个猴似的,一把接住茶盏,茶水都没晃出来一滴。 “主子,讳疾忌医可不行,这可是吴神医的提议。 您要是实在不好意思说,属下给您扛两个! 属下力气大,扛个一男一女不在话下!” 多大点事! 主子怎么还急眼了! 裴淮止额角青筋跳动,满面沉色如阴云,冷喝道: “沉影,拴住他的脚,给他吊到树上去,吊足两个时辰,再给他放下来!” 第133章 解忧?没有月钱的下属,无所畏 朔风被拴着脚倒吊在枝头,风一吹,来回摇摆,嘴里念念有词。 沉影在远处瞧着,以为他在认错,迈步上前。 “你知错……” 朔风见他过来,眼睛唰地一下亮起来。 “你把我往上吊一下,我这头发都触着地了,跟扫把似的。” “……” 沉影瞬间觉得自己的关心喂了狗。 他解开绳索,将人往上拉了拉,又再次拴紧。 朔风双手环胸,借着绳子的力道,做了几个躯体向上。 “怎么样,哥帅不帅?” 沉影无语地看着他。 帅不帅他不知道,但这人指定脑子不好。 沉影转身要走,朔风立刻将他喊住。 “别走,别走,咱们得为主子分忧!” 沉影停下脚步。 “你又想做什么?” 朔风眼珠子左右转了转,瞧见周围没人,对着他招了招手,示意他靠得更近些,等人过来,轻声道: “昨天,我到房间里给主子送密信,恰好看到主子拿着那块白纱,放在鼻子上吸。” 沉影不赞同地望向他。 “不得窥探主子的私事。” 朔风不赞同。 “什么叫窥探?我这是操心主子的终身大事。 而且今天早晨主子醒的时候,我在外面守着,恰好听到主子说什么没有味道之类的。 你明白了吗?” “你偷听主子的话?” 朔风翻了个白眼。 “你这个死木头,通过主子的话,你就没联想出什么?” 沉影不解。 朔风利落地一个翻身,坐到一根树枝上,将脚上的绳子解开,径直跳了下来,一把揽住沉影的肩膀。 “主子说没有味道!” 沉影嫌弃地将他的手拂开。 “那又如何?” 朔风看他仍旧没理解,哼了一声。 “罢了,跟你这个木头说不明白。你就在这儿继续当木头人吧,我要去想办法,帮主子泻掉火气了。” 沉影觉得,以朔风的性子,容易把自己的脑袋搞没。 “你做什么去?” “当然是去见季大小姐!” 沉影瞳孔猛然一颤。 “你就不怕主子又罚你月银?” 朔风微微抬头,一副无敌寂寞的模样。 “罚月银?前提是我得有啊!” 作为一个月银都被扣到三年后的人,有什么好怕的? 他简直无所畏惧! 说完,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 沉影面无表情,迈步向房间走去,准备向裴淮止禀报。 只是刚走出去没两步,就被吴神医一把拉住。 “沉影啊,我看你也有火呀,老夫给你拔个罐!” “吴神医,我不用……” “乖乖跟老夫走,不然老夫还得用针扎你,怪麻烦的。” 季府,四喜院。 季昭颜靠在软榻上,手边的玉盘里摆放着晶莹剔透的樱桃。 她随手拿起一颗,放在指尖把玩。 白皙的皮肤如沁过月光,淡粉色的指甲透着柔润的光泽。 阳光透过翡翠珠帘照射进来,落在她的手上,让那好看的指尖泛起半透明的玉色。 她指节微动,漫不经心地转着那颗圆润饱满的果实,随后抬手朝着窗外丢去。 “这果子若落在地上,你的小命……” “唰!” 一只手出现在窗口,小心翼翼地将那枚樱桃放回到窗棂上,丝毫不敢碰触垂落的珠帘,更不敢向里张望。 季昭颜扬起了唇角,清润的嗓音含笑。 “不错!” 窗口慢慢地探出半个脑袋。 “嘿,嘿嘿,见过季大小姐。” 季昭颜淡淡抬眸,看到朔风,没有丝毫的意外。 “这是怎么了?怎么肿得跟猪头一样了?” 朔风不断的挠着自己的手背,可身上的痒意却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让他恨不得拔出匕首给自己两刀。 “季大小姐属下知错,您给我解药吧。” 他以为自己武功高强,加上有了防备,定然不会再中招。 却没想到,这位季大小姐的毒,简直让人防不胜防。 季昭颜并未为难,随手扔了枚解药出去,淡淡道: “进来说。” 朔风将解药服下,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站在屏风外面,低头行礼,动作规矩周全。 季昭颜隔着屏风,打量着这个略带些憨厚之气的护卫。 他个子很高,长得也极为壮实,可惜了,瞧着不怎么聪明。 “我不喜欢仰着头跟人说话。” 朔风没有任何迟疑,唰地一下,蹲在了地上。 “这个高度,大小姐觉得满意吗?不满意的话,属下还能调的。” 季昭颜唇角溢出一抹轻笑。 真是没想到,裴淮止那样一个冷若冰川般的人,身边竟跟着这样一个活宝。 “说说,来我这儿做什么?” 第134章 送礼?刚脱的,还热乎呢! 朔风眼底瞬间闪过一抹心虚。 “这……这个……” 季昭颜睫毛微垂,浓密的睫羽颤了颤。 “你家大人需要我帮忙?” 朔风猛然抬头。 “您怎么知道?” 季昭颜轻轻笑着。 “江述白与我是什么关系,他的事,你不知道,我却定然是知道的。他身体不怎么舒服了吧?” 以江述白的性子,得知了私矿的事,定是会连夜处置。 就他那身体状况,多多少少都会有些不适。 朔风毫无防备的点头。 “是啊,大人脸皮薄,不好意思说,所以我这个做下属的,便想着为他分忧。” 季昭颜笑意更加柔和。 “像你这般懂得为主子着想的,可不多了。” 朔风用力点头,只觉得自己像是遇到了知音。 “就是!沉影就不行,跟个木头似的。” 季昭颜接着道: “我留给江大人的那片白纱……” “那白纱虽好,但是味道淡了,主子说没味儿呢,所以我才来……” 朔风慌忙抬手捂住嘴。 怎么这心里话,毫无防备地就秃噜出来了。 不过,以季大小姐和主子的关系,说出来应该也无妨。 季昭颜勾起唇角,眼底瞬间被笑意填满。 “我明白了。” 原来如此…… 她笑得开心极了,即便脸颊上还带着伤,却依旧美得让人移不开眼,以至于朔风都有些看呆了。 “你去外面等着。” “是。” 片刻之后,周妈妈拿了一个盒子出来,交到朔风手上。 “大小姐说,带回去交给你家主子,告诉他……咳咳,刚脱的,还热乎呢,让他好好品!” 朔风猛然一愣,反应过来之后,略黑的面容瞬间爆红。 他双手托着盒子,宛若拖着什么危险之物。 “属下这就带回去交给主子!” 裴淮止处理着京城那边传来的消息,心中却总有股莫名的烦躁。 尤其是额头上,那颗小小的痘,时不时便传来一股刺痛感。 时刻提醒着他,让他本来冷静的思绪,不由自主地落到季昭颜身上。 他端起茶盏想喝,却发现茶水早已空了。 “朔风?” 一名普通护卫走进来。 “主子,您有什么吩咐?” 裴淮止眸光冰寒。 “朔风和沉影呢?” “回主子,朔风首领离开行辕办事了,沉影首领在吴神医那儿拔罐呢。可需要属下将两人找过来?” “……” 裴淮止沉默一瞬。 “不必,退下吧。” “是。” 裴淮止接着埋头处理公务,心中的那股烦躁感却越来越强烈。 他刚要站起身,就见朔风双手平举托着,托着一个盒子快步跑过来。 “主子!您的解药来了!” 裴淮止冷冷看过去。 “什么东西?” 朔风举着那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上,而后跑到旁边,将窗户关得严严实实,最后跑出门,将门半掩上,只露出一个脑袋。 “主子,这是帮您泻一火的药。季大小姐还有句话,让属下带给您。” 裴淮止准备打开盒子的动作顿住。 “你方才去了季家?” 朔风点点头。 “嗯嗯嗯。” “什么话。” 朔风脸颊再次红了,结结巴巴的: “那个……季大小姐说,说:还热乎着,让您赶紧品!” 说完,他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扭头跑了。 裴淮止垂眸看向盒子。 热乎的? 品?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季昭颜给她送的点心、羹汤之类的吃食。 可瞬间,又换了想法。 季昭颜那恶劣的性子,给他送一瓶热乎的毒药还差不多,又怎可能为人洗手做羹汤。 他没有多想,直接将盒盖打开。 瞬间,一股淡淡的冷香扑面而来,这一次,香气中还夹杂了一股略带甜腻的胭脂香。 看清里面的东西,他整个人瞬间僵住,瞳孔都跟着扩大了一圈。 这…… 这是…… 第135章 夜访?花枝招展的江大人! 四喜院。 季昭颜用了晚膳,便挥手示意周妈妈等人退下。 “下去吧,不用跟着伺候了。” “是。” 周妈妈率先出了房门。 轻云有些放心不下。 “周妈妈,不用留一人为大小姐守夜吗?” 周妈妈想了想自己前几次被人迷晕,或者是捂嘴拖走的经历,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用,若是听见什么动静,也不必出来查看,只当自己睡着了就好。” 轻云明显一愣,可看到周妈妈严肃的神色,没敢开口询问,沉默着回房了。 夜色浓深。 季昭颜靠在桌案边,将精心调制的药液滴入白玉盘内。 白玉盘约莫有女子掌心大小,铺着柔软的棉纱,还用蚕丝,做了个小小的巢。 巢穴中,趴着一只瘦瘦小小的玉茸虫。 它身体不过半个指节长短,通体是半透明的粉色,生长着一层极细极软的绒毛,像是披了件淡粉色的羽纱。 脑袋圆溜溜的,身体却极为瘦弱,爬动起来都慢吞吞的,带着一股活着可以,死了也行的气息。 季昭颜轻轻捏起玉茸虫,放到那滴药液旁边。 “快喝,帮你补身体的。” 这只玉茸虫便是她在白云寺的冷泉旁挖出来的,为了抓到它,费了不少功夫。 玉茸虫抬起小脑袋,米粒大小的眼睛对着季昭颜望了望,啪叽一下躺平了,整个无精打采的。 季昭颜轻笑一声,伸手戳了戳它软乎乎的身体。 “别急,美男很快就送上门了,就是脸上有个丑丑的易容,你先将就一下,不满意,咱们再换别的……” 话音方落,门口传来细微的动静。 季昭颜唇角微勾,拿起准备好的面纱,轻轻戴好之后,转头看向门口。 “江大人?夜露深重,什么风把您给……”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顿住了。 房门被无声推开,一道挺拔如同孤松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微风掠过,季昭颜率先感受到的是一股雪松和冷檀交织的香味。 清冽、克制,冷淡得近乎不近人情。 江述白最喜欢的不是柏子香吗? 今日怎么…… 还不等她诧异完,裴淮止便迈步走进来,反手合上了房门,利落落锁。 季昭颜眸光轻轻一晃,望着缓步走来,身形如同松竹般笔直的男人,唇角的笑意缓缓加深。 他明显精心装扮过。 一袭雨过天青色云纹锦袍,宛若这世间最上等的釉色,清雅温润至极。 云纹的下方,还用金丝银线仔细地勾勒出镶边,走动时,偶尔有流光闪烁,低调而不失华美。 除了衣衫,他的头发也明显仔细打理过。 往常他用的都是款式简单的白玉冠,而是一顶带着玄色暗纹的鎏金发冠。 利落的线条勾勒出缠枝莲的纹路,中心嵌着一枚闪烁着暗光的黑色珍珠。 就连腰带都是精挑细选的,比衣衫的颜色略深,紧束着劲瘦的腰身,展现出他绝佳的身材比例。 腰间青玉镂雕蟠螭佩,脚上黑金暗纹皂靴…… 无一处不精致完美。 季昭颜坐直身体,视线将男人从脚扫到头,最终落在他戴着银质面具的脸上。 这面具,还是跟她男装时,相似的款式,遮挡住了上方大半张脸。 “江大人今日这般……花枝招展,怎么独独把脸给挡起来了?” 裴淮止在距离季昭颜极近的地方停下,垂眸望向她。 季昭颜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起身就要去揭他脸上的面具。 “大人今日可真是又香又甜,不把脸露出来,岂不是可……” 裴淮止一把握住她的手,长臂一伸,扣住她的腰,而后…… 动作又凶又狠地将人按入怀中! 季昭颜还未反应过来,便落入了他带着清冷香气的怀抱。 男人手臂如铁环,紧紧地箍着她的腰身,以至于她的呼吸都有一瞬间的凝滞。 坚硬温热的胸膛,清冽霸道的冷檀气息,一瞬间包裹上来,强势又霸道地侵占着她所有的感知。 江述白这是吃错药了? 还是,被她送去的礼物刺激得太狠? 季昭颜并未挣扎,反而向前迈了小半步,更加贴近他的身体。 感受到男人停滞一瞬的呼吸,她仰起头,凑近裴淮止的颈侧。 明明用着清冷到极致的熏香,可身上的温度却炽热得惊人,透过颈侧薄薄的皮肤,清晰地扑在她的面容上。 季昭颜心中闪过一抹恶劣,上前凑得更近些,下一刻…… 男人高耸的喉结蓦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季昭颜那股恶趣味更浓了,嘴唇微张,轻轻一吹,面纱轻柔的划过他的颈侧。 “呼!” 而后,她便看到了令她此生都无法忘怀的画面。 男人脖颈处,碰触到她面纱的地方,骤然泛起一抹红痕。 随之,那抹红晕快速扩大,蔓延至他紧束的衣襟和精致的耳廓,形成了一片惊艳人心的瑰丽画卷。 第136章 真容?好权威的一张脸。 裴淮止感觉自己快疯了。 如果说那个梦境,是他一时妄念。 可看到季昭颜送来的东西,他身体骤然而起、完全不可控的反应,则让他再也无法忽略真正的心思。 所以,他来了。 他必须确定自己对季昭颜,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直到这一刻,将人圈在怀中,感受到那股前所未有的满足,以及被她轻松挑起的暗火,他瞬间找到了答案。 裴淮止却强迫自己松开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坐到一旁的椅子上,神色淡然自若。 无人知道,那一个拥抱传来的温度早已化成了一股暗火,涌入他的四肢百骸,灼得他呼吸滚烫。 可他必须镇定,否则,怕是会季昭颜玩弄的渣都不剩。 他望向季昭颜,眸光又深又沉。 “季大小姐方才说什么?” 季昭颜被他这动作弄得有一瞬间的愣怔,回过神来,立刻笑意盈盈地望过去。 “我在问江大人,为何今日如此花枝招展?” 裴淮止眸光坦诚。 “来自荐枕席。” 季昭颜心头微微一颤。 “你……” 裴淮止弯腰,捡起方才被他丢在地上的包袱。 放上桌面,打开外面的绸缎,露出里面季昭颜才送过去的木盒。 “季大小姐送出此等私密之物,难道不是邀我前来共度良宵?” 季昭颜眸光扫过他红得滴血的耳垂,看都没看那木盒,径直走过去,侧身坐到了裴淮止的怀中。 “原来如此……” 她语调含笑,潋滟的凤眸专注地望着裴淮止,手指轻轻扣住了他的面具边缘。 “可惜了,我这个人嘴有些叼。若大人生得再貌美些,兴许我能……” 说着,她轻轻扯掉了裴淮止脸上的面具。 她的动作并不快,裴淮止若想拦,完全来得及。 可他却只是微微仰着头,并没有任何动作。 面具摘下,季昭颜拒绝的话,再次哽在了喉咙口。 烛火柔和的光晕铺在他的脸上,清晰勾勒出那无可挑剔的轮廓—— 那是一张完美的近乎妖异的面容。 眉骨锋利高挺,眼窝微陷,一双深邃的黑眸凛冽如寒潭。 鼻梁笔直,挺拔如玉山。 唇线利落,唇形偏薄,没有什么表情时,带着几分天然的冷漠和薄凉。 季昭颜不由得伸手,手指覆上那张骨相绝佳的脸,像是在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一寸寸细细摩挲,眼底带着一丝对上天造物的惊叹。 本以为他的身材已经是世上绝色,没想到,这张脸,才真是穷尽人的巧思。 蓦地,她指尖微顿,停留在他额头那点细微的红肿处。 这样一张完美的脸,任何一点瑕疵都是对它的亵渎。 季昭颜眼底闪过一丝不满,起身要去拿药,腰身却被裴淮止再次圈住。 男人微仰着头,深邃的黑眸满满倒映着她的影子。 她今日只带了一袭面纱,露出光洁的额头以及那双摄人的凤眸。 他的目光落在面纱下的樱唇处。 方才,就是它顽劣,将他的心搅成了一团乱麻。 “现在,我的脸,可能满足季大小姐的胃口?” 季昭颜睫毛轻轻的颤了颤,眼底,一抹真切的笑意缓缓漾开。 她可从来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 男人都盛装打扮送上门来勾引她了,不要白不要。 她温软的手指捧上男人的脸,低头,隔着面纱,毫不犹豫的吻下去。 然而…… 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挡在她的唇前。 季昭颜眉心微蹙,凤眸掠过一抹不满。 裴淮止收回手,手指因为方才蜻蜓点水般的轻触,泛起阵阵炙热的酥麻,以至于指尖因为太过紧绷,近乎痉挛。 他面色平静如水,目光沉沉的落在她的面纱上。 “在江某自荐枕席之前,季大小姐是不是也该让我瞧瞧您的真容?” 第137章 真容?现在你可以亲我了。 季昭颜轻笑一声,手臂圈着他的脖颈,微微低头。 “自己来。” 裴淮止指尖微颤。 白纱轻薄,只需要轻轻一扯。 这些时日的煎熬便可瞬间消散。 他就能看到一个完整的、真切的,毫不遮掩的季昭颜! 一想到这,他的心跳便不知不觉乱了节奏。 裴淮止缓缓抬手。 脑海中浮现这些时日跟季昭颜相处时的情形。 分明今日来这里的目的,就是要与她坦诚相待。 可这一刻真正来临,他心里反而生出了一层顾虑。 “你可自愿?” 季昭颜微微一愣,目光下垂,落到他迟疑的手指上。 “我若不愿……” 裴淮止手指微蜷,缓缓放下。 “不愿也无妨,皮相皆幻,心质为真。” 根据他之前的调查,季昭颜是季家三姐妹当中,容貌最是普通的。 而季家,又偏偏最重容貌。 许是因为这样,才让她生了心结,在他面前,一直带着帷帽或者面具。 令他心动的是季昭颜聪慧、狡猾、杀伐果决,而并非肤浅的皮囊。 没有必要,在确定彼此心意的珍贵时刻,让她为难。 想到这,裴淮止成功将自己说服了。 他望向季昭颜,目光落在她的唇边,眸色微微加深,正欲上前贴近,耳边突然响起季昭颜的轻笑。 “呵,呵呵呵……” 季昭颜靠到裴淮止的怀中,笑意怎么都止不住。 裴淮止手臂不着痕迹的收紧,望着那宛若花枝般轻一颤的人,眸色变得愈发幽深。 他第一次心动,又才刚确定心意,只恨不得将季昭颜的一举一动都分析个透彻明了。 结果被这么一笑,紧张瞬间化成了一股羞恼,只想快些将那令他心绪翻涌的笑声堵住。 裴淮止扶住季昭颜的肩,让她面对着自己,凑近就要亲。 季昭颜却身体向后弯,在裴淮止恼怒之前,一把将面纱扯掉。 微风通过窗口的珠帘,摇的室内烛火微微一晃。 裴淮止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凝滞。 他曾无数次想象过面具下的容颜。 或清秀,或平庸,或真的留有伤痕…… 却从未构想过,她拥有的,竟是这样一张美的近乎锋芒毕露的绝色面容! 娇嫩的肌肤宛若最上等的羊脂美玉,洁白无瑕、吹弹可破。 鼻梁高挺,唇若含丹。 配上秀挺的眉羽,以及眼尾微微上翘的凤眸,以一种近乎蛮横的美丽,瞬间攫取住了他的全部心神! 季昭颜看着他流露出来的极致惊艳之色,心中极为满意,嫣红的唇角微微扬起,声音带着几分骄矜。 “江述白,现在,你可以亲我了。” 裴淮止被她的声音唤回心神。 耳边,是一声声宛若擂鼓般的心跳。 他自认自己从不是肤浅之辈,更瞧不上史上那种为了美人大打出手的昏君。 可此时,他才知…… 他也不过是个凡夫俗子,有着最俗气不过的七情六欲。 裴淮止眸色深沉到了极点,宛若看到了猎物的猛兽,眼神又重又贪。 他低头朝着季昭颜靠近,尽可能的放轻动作,唯有灼热的呼吸可以窥见他心中翻涌的暗火。 季昭颜正要闭上眼睛,突然,视线瞥到一点暗红,随即瞳孔猛地一颤。 “你……” 裴淮止惊觉有异,低头,鼻下微痒,随即,一滴嫣红的血迹滴落,在天青色的衣襟处晕开。 “……” 第138章 名分?男欢女爱,不是只讲究你 房内本来旖旎的气氛顿时一凝。 下一刻…… “哈哈!” 季昭颜揽着裴淮止的脖颈,脑袋抵在他的肩膀处,忍不住笑出了声。 裴淮止原本便红透的耳根,此时更是艳丽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一股浓浓的羞窘涌上心头,恼恨中,又生出几分无措。 只能一手揽住笑成一团的季昭颜,防止她跌下去,另一只手略有些狼狈地堵住鼻子。 以季昭颜这恶劣的性子,他若是把鼻血滴到她的衣衫上。 这人保准第二日做成绢花,戴在头上招摇过市。 “不许笑了!我……不过上火罢了。” 片刻之后,季昭颜才慢慢地止住了笑声,只是眼底的笑意依旧很浓,清澈的凤眸都蒙上了一层水色。 “是是是,难怪江大人额头上长了个痘,原来火气这般旺。” 裴淮止冷着脸看向一侧,寻找可以擦拭鼻血的东西,还没等他找到,季昭颜便将自己的手帕递了上来。 裴淮止接过,慌忙擦掉鼻下的血迹。 只是,鼻血刚有止住的迹象,季昭颜便言笑晏晏地往他面前凑。 一瞧见那张惊若天人的脸,鼻下便再次涌出一股温热的血流。 裴淮止只能移开视线,然而脑海里,季昭颜的面容却仍旧在晃来晃去,搅得他心潮翻涌,不得安宁。 看够了热闹,季昭颜取来了药箱。 “看来下次大人再来找我,不能只服避毒丹,还应该再配上一些清火的药。” 说着,拿出两枚药丸喂到了裴淮止的嘴里,又帮他按摩迎香、合谷、上星穴,终于将鼻血止住。 裴淮止起身到水盆边洗干净了血迹,回头就见季昭颜正拿着沾有他鼻血的手绢仔细端量。 裴淮止上前欲接过丢掉,季昭颜却开口阻拦: “别丢啊。江大人初见我真容,惊为天人,以至于鼻血横流,多有纪念意义。” 裴淮止果断将手绢丢到一旁,声音带了几分恼意: “都说了,我只是单纯有些上火。” 季昭颜唇角含着笑,抬手抹掉眼角笑出来的泪。 “原来如此,江大人单纯上火,不是见了我之后过于激动。” 裴淮止深吸了口气,大步上前,一把将还在坏笑的季昭颜抱起来。 季昭颜笑意略微收敛,抬手圈住男人的脖颈,看着那张帅得无可挑剔的脸,轻声道: “去床上,给大人个机会,让你败败火……” 裴淮止心头微微一颤,抱着她来到床边,轻轻将人放下,单手撑在她的脸侧,另一只手轻抚上她的眉眼。 季昭颜睫毛轻轻的颤了颤。 凤眸中,潋滟水光轻晃,格外的魅惑人心。 她抬手,微凉的指尖探入裴淮止的衣襟,触到他坚实有力的胸肌。 裴淮止呼吸微重,指尖下真实的温软触感,让他心中生出无限的贪恋。 他第一次对女子心动,第一次从此刻想到了余生。 他按住季昭颜的手,声音因欲望而沙哑,眼神却格外认真: “等此案了结,我便上门提亲,到时……” 季昭颜手指被握住,眼底闪过一抹不满,扯住裴淮止的衣襟坐起身,反手将他按倒在了床上。 “提亲的事以后再说,江大人该珍惜当下才是。” 裴淮止眉心微微动了动,再次按住季昭颜作乱的手。 “你没想过早些嫁我吗?” 季昭颜指尖微微颤了颤,俯身凑近裴淮止,指尖点在他的薄唇上。 “江大人,男欢女爱,讲究的是你情我愿,思量那么多做什么?” 裴淮止微乱的呼吸瞬间凝滞。 一股莫名的焦躁涌上心头,随之而来的便是强烈的气闷。 “你不打算给我个名分?” 季昭颜轻轻眨了下眼睛,笑着凑近裴淮止,轻轻亲在他唇角。 “江大人,不要那么迂腐,我这么个大美人,你还亏了不成?” 裴淮止一把圈住季昭颜安的腰身,手臂缓缓用力,只恨不得掐死这个没心没肺的人。 “你把我当什么?” 季昭颜神色无辜。 “……及时行乐的床……伴?” 男女之间,互相看顺眼了,不就可以在一起吗? 虽然目前能让她看顺眼的,也就裴淮止这么一个。 可她只是太过挑剔,还真不是讲究什么从一而终。 裴淮止只觉得脑海里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炸开,瞬间让他气血翻腾,险些七窍生烟。 床、伴? 好,好一个床、伴! 他径直将季昭颜推开,翻身坐起,一把扯回衣襟,迈步就向外走,动作间带起一阵冷风。 季昭颜微微一愣,不明白他为何反应这么大? “江大人?” 裴淮止站在门口,背对着她,周身的气息冷得好似能把人冻死。 季昭颜还以为他改了主意,侧身撑着脑袋靠在床上,拍了拍身侧的位置。 “分明是你洗得香香软软的来自荐枕席,让你上我的榻,你又不肯了?你……” 裴淮止愤怒地拉门,结果,却发现门被他之前进入的时候落了锁。 他也顾不上找钥匙,一把将锁头扯断,迈步就走。 季昭颜一头雾水,完全不明白他在气什么。 视线瞥见桌案上放置着的木盒,微微扬声提醒道: “江大人,你这肚兜还没拿呢~” 第139章 完蛋?把人气狠了。 房门被摔上,带起的风吹得烛火剧烈摇曳。 季昭颜脸上漫不经心的笑意缓缓褪去。 她维持着侧卧的姿势,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身下的锦被。 房间里还残留着男人身上清冽的冷檀香…… 半晌,她平躺下,嘴里轻轻“啧”了一声。 成亲? 这两个字,从来都不在她规划的未来中。 她要的是钱和权,属于她自己,能完完全全握在手中的东西。 而不是一份只能成为枷锁的婚姻。 尤其还是在这等夫权为上、三妻四妾为常的封建王朝。 她永远都不会将自己身家性命,捆绑到一个男人身上。 季昭颜坐起身,下床走到桌案边,随手打开裴淮止带回来的盒子,看清里面的东西,瞬间一愣。 盒子里并非她送过去的肚兜,而是两株她心心念念的鬼面萝。 鬼面萝被保存得极好,叶片、花朵没有任何的破损,根系的位置,也仔细地裹了泥土。 她看了片刻,唇角微微扬起。 扯下一片鬼面萝的花瓣,直接喂给旁边的玉茸虫。 玉茸虫趴在玉盘边缘,身子不住地往门口的方向探去,隐约还能看出几分焦急。 季昭颜抬手将它戳回来。 “人已经走了。” 玉茸虫极为不满,再次慢吞吞地爬到盘子边,抬着脑袋,对着门口望了会儿,确定裴淮止真的不会再回来,整只虫僵硬地倒回盘子里,一动也不动了。 季昭颜将鬼面萝的花瓣递过去。 “这可是你最喜欢吃的东西,确定不尝尝?” 玉茸虫一动不动。 季昭颜直接将花瓣丢下。 “人被我得罪狠了,要哄回来估计得几天功夫。 你要不吃,怕是等不到再见他的那日。” 玉茸虫依旧一动不动,一副见不到美男虫宁死的架势。 季昭颜叹了口气。 好不容易找到的宝贝,也不能真看着它死。 “你先吃,明日,我把你送过去。” 玉茸虫好似听懂了,竟然真的翻过身来,慢吞吞地啃了几口花瓣。 季昭颜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好睡觉。 至于哄人?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镜台行辕。 朔风正美滋滋地拉着沉影邀功。 “我跟你说,咱们主子走的时候,卸掉了易容,还熏了他最喜欢的香,对着铜镜一连照了一刻钟呢!你懂这是什么意思吗?” 沉影面无表情地站着,宛若是个人形木雕。 朔风也不介意。 “这意思就是说,咱们马上就要有主母了! 还好我聪明,直接去找了季大小姐,一下赌对了。 你就瞧着吧,等主子回来,第一件事要做的,就是给我涨月银!” 木头似的沉影突然有了动作。 “见过主子。” “哈哈哈,”朔风哈哈一笑,“还想骗我,主子怎么可能这么快回来。他可是盛装而去,一看就是要表白的。两人刚刚确定关系,不得好好的腻腻歪歪,互诉衷肠?” 他正笑得开心,突然觉得后背隐隐发凉。 他声音越来越低,慢慢地转过头去,正对上裴淮止一双寒沁沁的眼眸。 “主、主子……您真回来了?” 怎么一身气息冷成这样? 这不像是表白成功,抱得美人归。 更像是一腔衷情,遇到了负心汉! 裴淮止迈步走入大门,经过朔风身边时,寒冰似的声音冷冷落下。 “再扣一年月银!” 朔风倒吸一口凉气,险些没心疼得厥过去。 还扣? “主子,您……您没见到季大小姐?” 裴淮止脚步微顿,寒气一个劲儿地往外冒。 “以后在本王面前,谁都不许再提季昭颜!” 第140章 冷待?一个破虫子,它也配? 房门砰的一声关上。 裴淮止强迫自己走到书案后,继续处理公务。 然而,平日里一目十行的他,这会儿对着一张薄薄的信纸,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却心烦意乱的,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平静地将纸张放下,去拿一侧的紫毫笔,才刚拿入手中,笔杆便应声而断。 裴淮止微微闭了下眼睛,深吸了口气,起身将断掉的毛笔放到桌案上,又从袖袋中拿出那只小竹笼。 大乖乖已经全然适应了裴淮止的气味。 一见他打开盖子,立刻一拱一拱地爬出来,用软乎乎的脑袋去撞他的指尖。 裴淮止深邃的黑眸满是沉色,指尖轻轻一弹,将靠过来的大乖乖弹回了笼子底部。 大乖乖被摔得有些懵,好似在奇怪,之前这个百般哄着自己的人,怎么突然间变了副嘴脸。 不过,大乖乖并不记仇。 胖乎乎的身体一扭,继续爬过来与裴淮止亲近。 裴淮止看着那玉色的小胖虫,胸口憋着的那股气闷,灼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难受。 “你……有点……” 一个丑字在舌尖来回滚动了好几圈,最终换成了一句: “……不怎么好看。” 裴淮止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目光冷冷地望着雪蚕。 “也不乖,不听话!” 说完,他直接将雪蚕放到了桌案上,正好和坏掉的毛笔一起。 他随手扯掉外袍,经过铜镜时,看到自己的脸,不由得咬紧牙关。 还以为是两情相许,没想到那个季昭颜,竟只是单纯地馋他身子! 他越想越气,索性扑通一声躺到了床上,闭着眼睛睡觉。 片刻之后,又猛地睁开眼,朝着门外喝道: “找个汤婆子,放到那虫子底下!” 朔风战战兢兢地探入半个脑袋。 “主子,那大乖乖,您不是都贴身放着吗?” 裴淮止坐起身,一个冷眼扫过去。 “区区虫子,它也配挨着本王?” “……只是快入夏了,江南天气炎热,汤婆子这东西还真不太好找,要不然属下帮您把它揣怀里?” 裴淮止黑沉沉的眼眸更冷了,落在朔风身上,犀利得宛若刀尖一般。 朔风打了个寒战,连忙告饶: “哦,属下明白了,属下不配,属下这就去找汤婆子。” 裴淮止重新躺回床上,却依旧辗转难眠,一直熬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清晨。 朔风打着哈欠,将怀里抱着的汤婆子交给沉影。 “给你,盯着点儿,这汤婆子不能冷了,不能热了,要跟人身上的温度差不多,我盯了一夜了,实在熬不住了。” 沉影接过汤婆子,看向上面安稳放置着的小竹笼,神色凝重。 吴神医走出来,瞧见小笼子,眼神立刻亮起。 “王爷之前整日带在身边,护得跟眼珠子似的,老夫看一眼都不行。 怎么这会儿舍得将它放在汤婆子上了?来,拿给老夫瞧瞧!” 雪蚕啊,再经历过两次蜕皮,可就能够化身成雪蚕盅了。 能解百毒的好东西,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的呢。 朔风连忙阻拦。 “不行,吴神医您可别乱来,主子稀罕着呢。” 吴神医不想放弃。 “我就瞧一眼,保证不拿去研究。” “那也不行!” 三人正说着话,突然,裴淮止所在的房间冒出一股浓烟。 朔风瞳孔一颤,飞身上前,一脚将房门踹开,手中长剑已出鞘。 “何人胆敢放火行刺……呃……” 房间内,裴淮止正慢条斯理地将烛台放下。 转头望见朔风,俊美的面容上一片冰寒。 “不小心把床榻点燃了,拖出去换一张。” 朔风连忙收回长剑,拎了两桶水过来,将着了火的床榻扑灭。 “主子?您以后在床上看书,就不要把蜡烛一起拿过去了吧,太危险了。您瞧瞧,把您的一套里衣都给烧没了。” 裴淮止神色淡淡的应了一声。 “嗯。” 吴神医走入房间,瞧了瞧裴淮止的脸,眼神带着惊喜。 “王爷,您这火消了,可真是太好了。我这就把易容给您重新贴上。” 裴淮止神情依旧淡淡的。 “嗯。” 分明心中恼恨到了极点,他竟然,又做了那样的梦境! 裴淮止陷入了一种自我怀疑和厌弃。 一直到用过了早膳,他的神色都没什么变化,只一双黑眸冰冷沉静,像是一尊能将人冻死的玉像。 朔风挤到沉影旁边,手里还捏着把瓜子。 “咱们主子这是怎么了,瞧着像是个木偶傀儡似的,仿佛魂都丢了。” 话音刚落,一名护卫上前禀报。 “回禀大人,门口一名侍女前来求见,说是季大小姐身边的,名唤浅黛。” 屋内,裴淮止手上用力,另一支紫毫笔应声而断。 沉影瞅了眼,望了望朔风。 “现在有反应了。” 朔风咽了口唾沫,立马朝门口跑去。 “主子别急,属下这就把人请进来!” 第141章 讨要?物归原主! 裴淮止端坐正堂。 浅黛恭恭敬敬地站在堂内,屈膝行了一礼。 “见过主子。” 裴淮止望向她,冷峻的眉心微微动了动。 “她识破你的身份了?” “季大小姐虽然没有明说,但依属下观察,她应该已经知晓,属下乃是主子派遣过去的。” 裴淮止本就没打算能瞒季昭颜多久。 只是没想到,会在这个关口被她识破。 “叫你来有何事?” “回主子,大小姐说,雪蚕已经借给您许久了,现在需取回。” 裴淮止掌心猛然攥紧,指节处,微微泛起青白。 他面色依旧平淡无波,唯独眼眸沉得吓人。 “呵,的确是该物归原主!” 浅黛不着痕迹地颤了颤。 没办法,这堂内的气息实在太冷了。 “那属下就回去复命了。” 沉影上前,将小竹笼递过去。 浅黛接过,快步离开了行辕。 朔风挠了挠头。 怎么感觉气氛怪怪的呢? “主子,那不是季大小姐给您的定情信物吗?就这么还回去了?” 沉影看了一眼朔风,眼底带了丝敬佩。 他能平安无恙地活到现在,身上肯定是有大气运在的! 裴淮止声音冷沉。 “随便,本王岂会在意?” 啪! 又是一支紫毫笔断裂开来。 裴淮止眉心一蹙,无形的怒火像是找到了发泄点。 “这批紫毫笔的质量太差,回头好好查一查内务司!” “是。” 四喜院。 季昭颜从浅黛手中接过小竹笼。 淡青色的小笼子表面已经极为光滑,细小的竹篾间,闪烁着温润的光芒,明显是被长时间反复把玩。 她打开盖子,胖了一圈的雪蚕立刻探出脑袋。 瞧见是季昭颜,爬动的速度顿时更快了些,凑到她的指尖,不断地用脑袋蹭呀蹭。 季昭颜取出鬼面萝,将其碾碎,混入提前准备好的药水中,而后又刺破指尖,滴了滴血进去,这才重新取了药水,喂给雪蚕。 雪蚕好像知道这药水是好东西,迫不及待地吸食了起来。 吃饱喝足,便慢吞吞地返回小竹笼,开始慢慢吐丝,将自己包裹。 季昭颜确定一切无误,将小竹笼盖好,收入了袖袋中。 忙完这一切,她才看向浅黛。 “江大人在忙什么,情绪可都还好?” 浅黛神情紧绷,凝神屏息,不敢说错一个字。 “回禀大小姐,江大人应当是刚用完早膳,正在处理公务。” 季昭颜微微勾起唇角。 如此看来,昨晚的事,对他的影响也不大。 她拿出一只新的小竹笼,将半死不活的玉茸虫装进去。 “再去一趟,把这只小虫给江大人送去。 告诉他,这只小虫极为脆弱易折,让他精心照顾。 尤其注意一点,这小虫喜好男色,让江大人多陪陪它。” 浅黛接过小竹笼的手都在抖。 这话直白说出来,她还有命能够离开镜台行辕吗? 季昭颜瞧见她的神色,唇角笑意微微加深。 “怕什么?他好不容易才将你安排到我的身边,可舍不得轻易将你处置了。” 浅黛心头一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小姐……” 季昭颜眸色淡淡。 “不绝对可信,便是绝对不可信,我身边是绝不留一心二主之人的。 你能被江述白选中,定是受过他严格培训。 喂毒试药,拿捏你性命,皆不管用,所以最好的处置便是杀了你。 不过眼下,我与江述白并未为敌,你对我便也算是无害。 好好办差,待江述白了结完江南的案子,你就跟着他一并离开。” 浅黛不敢多说什么,连忙恭敬行礼。 “是,奴婢谨遵大小姐安排。” “把东西送去吧。” “是。” 待浅黛走后,周妈妈端了茶盏上来。 “大小姐,您方才怎么没让浅黛一次把差事办全了,反倒这样一趟趟地跑?” 季昭颜轻轻弯了弯唇角。 “你可知道如何训练狗儿?” “自然是教狗儿一个动作,便喂些好吃的,之后一直重复,慢慢地也就听话了。” 季昭颜轻轻抚过淡粉色的指甲。 “是啊,慢慢地也就听话了。” 周妈妈没怎么想明白。 “不过,也有些狗儿脾气倔,无论如何都不肯听训。” 季昭颜轻抚指甲的动作微顿。 “那换一只便是,何必太过执着。” 行辕内。 朔风看着去而复返的浅黛,立马冲到裴淮止面前。 “主子,浅黛又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个小竹笼。 定是季大小姐后悔了,又把您的宝贝虫子给送回来了!” 第142章 台阶?呵,我裴淮止是她的下人 裴淮止手中微微弯折的紫毫笔重新变得笔直。 他眉心微蹙,面上有不悦闪过,神情也极为冷漠。 “呵,要回去,又送回来,当我这里是什么地方?” 朔风望着裴淮止的表情,一时有些不知如何进退。 “那主子,浅黛……还让她进来吗?” 裴淮止沉默一瞬,淡淡道: “也许是浅黛自作主张,还有别的重要信息要向我禀报。” 沉影连忙前去门口请人。 相较于方才见面,这一次,浅黛的脸色微微泛着苍白,一进门,便直接跪在了地上。 “主子,季大小姐果然已经知道了奴婢的身份。 且告诉奴婢,等您查完江南的案子,便让奴婢回来。 还说……不完全可信,便是完全不可信,她身边不留一心二主之人。” 裴淮止胸口微微一沉,目光不自觉落在她手中的那只小竹笼上。 这小竹笼明显是新的,并非装着雪蚕的那个。 “她可还说了别的?” 浅黛将小竹笼举过头顶。 “大小姐让奴婢将这只玉茸虫送过来,还让奴婢转告给主子。 说这只玉茸虫极为脆弱易折,请主子悉心照料,另外这虫子它…… 它极为好美色,所以,请主子您每日多陪陪它。” 那支受尽折磨的紫毫笔,最终还是啪的一下断了。 裴淮止喉间溢出一抹压抑的冷笑,周身凛冽的气势宛若狂风骤雪席卷。 “呵!” “她季昭颜将本王当成什么?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好用工具?” 裴淮止脑海中再次闪过季昭颜为两人关系定性的场景。 ……及时行乐的床……伴! 他胸口微微起伏。 他堂堂摄政王,掌握天下权势。 第一次对女子动心,却偏偏遇上了个没有心的! 他心中有不甘,有恼怒,也有被挑衅后的极致羞辱。 “滚!” 浅黛慌忙起身,脸色苍白到了极致。 “主子息怒!” 她慌忙向外退去,恰好撞到了拎着药箱走进来的吴神医。 吴神医一见他的样子,顿时急了。 “王爷,不可动怒,这火才刚刚消下去,您这一发怒,再给激起来!” 裴淮止深深吸气。 他最瞧不上的,便是被情绪裹挟,从而丧失理智之人。 可此时,强大的理智却像是被束缚住了,任由情绪在他胸腔内翻涌、冲撞。 他出身高贵,家世显赫,又高居摄政王之位。 从来都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这一次,却在一个小小的黎阳城,在季昭颜的手里彻底栽了跟头! 吴神医一把拿过浅黛手中的小竹笼。 “你回去复命吧。” 浅黛有些迟疑。 “大小姐说,要将玉茸虫交给主子。” 裴淮止冷冽的眼眸一片冰寒。 “这般听季昭颜的话,要不要改认她做主子?” “奴婢不敢。” 裴淮止收回视线,不再看她。 吴神医连忙对着浅黛挤眉弄眼。 浅黛迟疑一瞬,最终还是走了出去。 吴神医将小竹笼放在裴淮止的桌案边,语气满是跃跃欲试。 “这季大小姐对王爷也是放心,都闹得不愉快了,还敢将如此珍贵的宝贝送过来。” 裴淮止眸光倏忽一晃。 “一只小虫罢了,能是什么宝贝?” “王爷这就不懂了。 老夫这几日去研究记载蛊术的古籍,其中便有对这玉茸虫的记录。 玉茸虫比雪蚕珍贵多了,正如季大小姐所说,这小家伙的确脆弱易折。 成千上万只当中,许能养活一只到成年,成为真正的玉茸蛊。” 朔风惊奇地瞪大眼睛。 “那岂不是代表着千里挑一、万里挑一?” 吴神医点点头。 “可不是嘛。” 朔风追问道: “那养成之后有什么样的效用?” “养成的玉茸蛊若心情好了,便能够分泌一种药露。 这种药露能够弥合药性,催发人体的生机和潜力。 虽然说不能达到活死人、肉白骨这等神奇的效果。 但也的确能够做到从阎王手中抢人。 咱们王爷身中各种奇毒,今后即便解了毒,也定然生机枯败。 可有了这玉茸蛊就不一样了,雪蚕解毒,玉茸盅调理,能够完美地解决主子的危机!” 朔风激动得险些当场跳起来。 “难怪季大小姐先是让主子养雪蚕,如今又送来了玉茸蛊,这全都是为咱们王爷的身体着想啊!” 吴神医捋着胡子点点头。 “是啊,季大小姐真是用心良苦。” 裴淮止望着两人一唱一和的模样,唇角溢出一抹冷笑。 “才接触没几日,浅黛便下意识地为季昭颜着想。 现在,就连你们两个,也处处帮着她说话。 果然,在收敛人心这方面,无人能敌季昭颜!” 第143章 闹掰?季昭颜得罪了江大人? 吴神医一脸天都要塌了的模样。 “可真是冤死个人了,王爷,老夫一把年纪,黄土都埋到脑门儿了,还跟着您东奔西走,怎可能会生出二心?” 朔风也跟着连连点头。 “属下小小年纪,黄土埋到脚后跟……” 他说着,似乎意识到,这好像完全没有什么说服力,连忙给自己加上一句。 “您一句话,属下昨晚抱着汤婆子,一晚上没合眼,对您那叫一个忠心耿耿。 属下只是觉得,季大小姐人挺好的,担心主子您一时赌气,错过了好姻缘。” 裴淮止面色一片冷冽,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到桌案的那只小竹笼上。 从吴神医放下开始,这小笼子里便安安静静,一点动静都没有,完全不像存放着什么活物。 吴神医觑见他的神色,唇角暗暗勾了勾。 分明在意得要死,可有了台阶,还是倔强地不肯往下走。 唉,王爷还是太年轻了。 想当初,他被自家婆娘暴揍完一顿。 却只需要她一句冷哼,自己就知道乖乖去熬药膳求和。 今日,人家季大小姐可是送来了玉茸虫这么一个大台阶。 还是得磨啊。 “王爷,您也不认这玉茸虫,要不就将它交给老夫研究吧。 这小虫子爱死得很,瞧见不喜欢的人,都能给自己气晕过去。 也不知道它死之后,尸体有没有药效,到时候研成粉……” 裴淮止眉心多了一丝皱痕。 “那季昭颜性情恶劣,诡计多端。 她送了这玉茸虫过来,说不得便是等着这虫子死了,好让本王来赔。” 吴神医险些没当场笑出声。 “原来是这样?” 裴淮止将小竹笼握在掌心。 “不然呢?难不成你真觉得一只连脑子都没有的虫子,还能真的喜好男色?” 分明是那季昭颜对他……贼心不改! 肤浅的女人! 吴神医深深地吸了口气。 “也是啊,还是王爷英明。这玉茸虫千金难求,老夫可赔不起,还是王爷自己带着吧。” 裴淮止捏着小竹笼的手紧了紧。 “嗯,这几天本王忙,没时间将小虫子送回去,便先让它在这呆着。 你们平日里进入内堂,动作放轻些。 别给这小玩意儿吓死了,再让季昭颜有理由找茬。” 吴神医连连点头。 “是,是,知晓了。那王爷就先忙,老夫再去研究研究古籍。” 朔风还在好奇地打量小竹笼。 下一刻,被沉影揽住脖子,面无表情地拖走了。 房门被带上,正堂陷入一片安静。 裴淮止沉默一瞬,这才垂眸,打开了小竹笼的盖子。 竹笼底部,蜷缩着一只瘦瘦小小的虫子。 浑身长着淡粉色的绒毛,并不丑,反倒带着几分仙气。 察觉到动静,小虫子慢吞吞地抬起了脑袋,朝着裴淮止望了过来。 可惜只看了一眼,便又吧唧一声躺了回去,气息都越发微弱了几分。 裴淮止眉心一蹙,直接将那小虫子给倒了出来。 小小的玉茸虫躺在掌心,怎么戳都没有动静。 他心头莫名地一紧。 “就这么死了?” 突然,他想起浅黛传过来的话。 喜好男色? 他抬手摸上脸颊处的易容,迟疑了片刻,拿出药水,缓缓地将易容卸掉。 四喜院。 季雪翎大咧咧地闯了进来。 瞧见靠在窗边看书的季昭颜,双手环胸,嘴里发出一声冷笑。 “长姐三番两次派遣侍女去镜台行辕求见江大人,却都被江大人直接赶出来了。这会儿,还有心思看书呢?” 一边说,她一边走上前来,眼神中带着得意。 “要我说,长姐也别白费心思了。 江大人是何等人物?不过是一时新鲜,与你玩闹罢了。 如今腻了,自然懒得应付。 你还真以为,凭借一张脸,能攀上这根黄金枝?” 季昭颜抬起眼眸,放下书卷,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既送上了门,倒是也可以打你做消遣。” 第144章 撞倒?撞了我的人,还想好好走 季雪翎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自己的脸颊,唯恐季昭颜一巴掌扇过来,反应过来之后,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小题大做了。 “你……你少跟我耍威风,祖母跟我传话,让你过去侍疾,赶紧跟我走!” 季昭颜身形散漫地往椅背上一靠,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不去。” 季雪翎微微睁大眼睛。 “祖母亲自开口,你不去?这可是不敬长辈!” “呵。” 季昭颜笑了。 “祖母让你来的?” “本该是裘妈妈过来的,她可不像我这般,会好声好气地跟你说话。你可还得多谢我,主动做了这个传声筒。” 季昭颜抬眸,淡淡地瞥过她的面容。 “是得多谢你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人蠢笨如猪。” 季雪翎一下气得涨红了脸。 “你什么意思?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有工夫在这大呼小叫,还不如留些力气,回去领罚。” 季雪翎皱眉不解。 “谁会罚我?又罚我做什么?” 季昭颜撑着下巴,懒洋洋地望着季雪翎。 “现在我有些相信,当初给我下药,又暗中通知宋归羽的人不是你了。” 季老夫人受了那么严重的伤,又狼狈地从白云寺回府,正是怒火中烧,急需发泄的时候。 略微有些脑子的聪明人,躲着避着都来不及,唯恐撞到枪口上。 季雪翎倒好,主动凑上来传话,生怕季老夫人找不到借口责罚她。 季雪翎微微一愣。 “你……你怎么突然信了?” “你好像只长了个脑袋,没有生脑子。” “你又骂我!”季雪翎愤愤不平地瞪着季昭颜,“你现在不跟我走,待会儿,裘妈妈可就带着人来请你了,她们可不会如我这般客气。” 季昭颜侧眸看向窗外。 裘妈妈正带着四个身强体健的婆子走进来。 周妈妈上前拦人,想要先通传,却被其中一个婆子一把推到地上。 她本就身上还有伤,这一摔,疼得龇牙咧嘴,一时间爬都爬不起来了。 季雪翎脸色微变,不住地给季昭颜使眼色,却见她依旧坐着一动不动,不由得暗暗攥紧了手帕。 这傻子,还不趁机跟她去祖母的院子! 真以为请到了白云寺的舍利庇护,就能违抗得了祖母了? 在季家,祖母就是遮挡在整个府邸上空的那片天,拿捏着她们姐妹的生死脉门! 季雪翎上前一步。 “裘妈妈怎么过来了,长姐正要随我去祖母的院子呢。” 裘妈妈望向季昭颜,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是吗?那正好,大小姐把那枚舍利带上吧。 老夫人受了伤,正需要佛祖庇佑的福气。 大小姐把那枚舍利献上去,也正好全了作为孙辈的孝心。” 季昭颜缓缓抬眸,目光凉凉地落在裘妈妈脸上,语气淡淡地开口: “你把周妈妈撞倒了……” 裘妈妈明显一愣,全然没想到季昭颜会是这样的态度。 她回头,颇为高傲地扫了周妈妈一眼。 “那也只能怪这奴婢没个眼色,挡了道。” 季昭颜垂下眼眸,声音多了一丝寒气: “浅黛!” 话音落下,躬身垂手站在一侧的侍女猛然消失在原地。 再次出现,已经站在了裘妈妈的面前。 她高高抬起腿,对着裘妈妈便是狠狠地一个窝心脚。 “砰!” 身形壮硕的裘妈妈竟是被踹得倒飞出去一小段距离,这才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裘妈妈带来的那四个婆子愣住了,反应过来之后,三人朝浅黛打去,另外一人,则直接朝门口的方向跑。 只是还不等这人跑到门边,轻云已经利落地关门落闩。 “砰砰砰!” 一连三道重物落地声响起。 还不等跑到门边的婆子回头,一只瞧着颇为纤细的手便伸过来,揪住她的后衣领,猛地向后一扯。 这婆子顿时被勒得白眼直翻,呼救的话也被勒在了喉咙里。 根本没有任何反应的机会,腿弯猛然一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砰的一声仰面摔在地上。 她深吸了口气,开口便喊: “救……” 可惜只喊出这一个字,浅黛便半跪在地上,揪住她的头发,将她的头抬起,而后又重重地撞向地面。 砰! 地砖裂开一片细小的纹路,瞬间有血迹晕开。 那婆子两眼一翻,径直晕死了过去。 第145章 请罪?这不是她们自己摔的吗?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几个呼吸间,便已然结束。 浅黛起身,手上还沾染着血迹,恭敬地跪在季昭颜面前。 “大小姐,奴婢一时手重了,请大小姐恕罪。” 季昭颜看向那晕死的婆子。 方才,就是她一把推倒了周妈妈。 现在,几个人当中,也就属她最为凄惨。 她看了眼浅黛,目光总算是少了几分冷漠。 “你请的哪门子罪?” 浅黛微微一愣,茫然地抬起头来。 “奴婢……” 季昭颜唇角微扬。 “难道不是这婆子一时没站稳,自己摔的吗?” 周妈妈已经爬了起来,脸色虽苍白,但眼眸却极亮。 “大小姐说的是,正是这婆子自己摔的,奴婢亲眼所见。” 裘妈妈艰难地爬起来。 她之前便扭了腰,方才又被浅黛狠狠一脚踹断了肋骨,这会儿喘气儿都钻心地疼。 她愤怒又难以置信地望向季昭颜: “你……你们……我们是老夫人的人,你怎敢这样对待我们?” 季昭颜冷冷地抬眸。 “跟着主子耀武扬威习惯了,就忘了自己终究是季家的狗?” 裘妈妈愤怒地瞪大眼睛。 她是老夫人的心腹,季家上下谁不给她几分薄面? 上次,季盛气狠了才会将她踹伤,事后也赏赐了许多礼物作弥补。 可今日,季昭颜竟这般直白地骂她是狗! “大小姐!你这是公然对老夫人不敬! 老夫人可是你的祖母,你这是不忠不孝!” 季昭颜轻嗤一声: “大声咆哮,不敬主子,将裘妈妈拖到门口去,浇两盆水,好好帮她醒醒神!” 浅黛径直上前,拎着裘妈妈的衣领拖出了房门,来到了药圃一侧的大缸旁边。 一把将人扔在地上,抬脚踩住,而后用桶盛了水,兜头浇了下去。 哗啦! 那水是才换过的井水,冰凉刺骨。 水连带着溅起的泥,尽数灌入裘妈妈口中,堵住了她愤怒的号叫。 季雪翎后退两步,扶着椅子无力地坐下。 她望着季昭颜平淡无波的脸,面上有震撼,更多的却是慌张和焦急: “你……你疯了,你这是在跟祖母公然叫板! 难不成你忘了,今日是领取玉骨酥的日子。 没有解药,你体内的美人蛊发作,会硬生生让你疼死的!” 季昭颜一怔。 刚来的当日,她便将体内的蛊虫给驱逐了出来。 全然忘了还有领取解药这茬。 难怪季老夫人这般迫不及待地发难,原来是自以为掌握了必胜的底牌。 瞧见她愣怔的神色,季雪翎越发急了。 “你在反抗之前,也该想想自己的性命能不能保得住。 如今好了,我和二姐姐,都要被你连累死了……” 季老夫人有意让她们姐妹相争。 除了比拼容貌、身段、才情、名声。 还制定了犯错便要连坐的规矩。 姐妹三人,一人犯错,其余两个都要跟着受责罚。 罚个一两次,姐妹之间也许还能互相包容。 可罚的次数多了,怨怼也就深了。 那所谓的姐妹情谊,也便彻底化成了表面功夫。 季昭颜望向季雪翎,她脸色格外苍白,一双杏眸低垂着,手指紧紧搅在一起,指尖还在微微发颤,明显已经惶恐到了极点。 季昭颜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垂眸俯视着她: “瞧你那点骨气。” 季雪翎抬眸,眼圈气得通红,眼底隐隐含着泪。 “你能耐大,你什么都不怕,我……我……我就是多管闲事,非抢着过来叫你!” 说着,她抹了把眼泪,起身就往外跑。 季昭颜伸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直接将人给扯了回来,摔回凳子上。 她抬手捏住季雪翎的下巴,强迫她抬头,冷冷地问道: “怕死?” 季雪翎明显被这番动作摔得有些懵,嘴唇微微颤抖着,直到季昭颜蹙眉,表达不耐烦,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若真能死了就好了,怕是……生不如死。” 第146章 恼怒?这季昭颜真是个祖宗! 滚烫的泪水沾染到了季昭颜的指尖,她眉心蹙得更紧,嫌弃地看向季雪翎。 季雪翎望见她的神色,瞬间给自己气笑了。 “季大小姐,咱们都要玩完了,你还在这矫情呢?” 季昭颜不语,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季雪翎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而后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了下来,像是认了命一般。 她拿出帕子,仔细地帮季昭颜擦干净了手指。 “这样行了吧,大小姐?” 季昭颜又在季雪翎身上蹭了蹭手指,眉心这才略有舒展。 她从荷包中取出一枚药丸,直接塞进了季雪翎的嘴里。 季雪翎略微愣了愣,干脆地将药丸吞了下去。 季昭颜眉梢微扬。 “不怕我给你的是毒药?” 季雪翎破罐子破摔道: “得不到玉骨酥,便要经历噬心之痛,生不如死,倒不如先被你毒死了干脆!” 季昭颜嫌弃地瞥了她一眼。 “想得倒是挺美。” 季雪翎愤然道: “你讲不讲理?死活还不容许我自己做主了?” 季昭颜眼神越发嫌弃。 “你不是从来便做不得主吗?” 季雪翎身形僵硬了一瞬,颓然地窝到了椅子上,慢慢地蜷缩起双腿,用手臂紧紧抱住。 季昭颜冷笑一声。 她这人,最是厌蠢。 周妈妈瞧了瞧季昭颜的神色,慢慢地挪到季雪翎身边,将干净的手绢递过去。 “三小姐放心便是,大小姐是你的长姐,终究是会护着你的。” 季雪翎愣愣地抬眸,沉默一瞬,抬手接过手绢,胡乱地擦了下脸,快步跑到窗边,撩起翡翠珠帘,看向外面受罚的裘妈妈。 “罢了,不就是生不如死一回嘛,也不是第一次了。我先看个热闹,好好解解恨!” 一桶桶冰凉的井水浇下来,地面化成了稀薄的泥浆。 裘妈妈整个人半陷在泥浆里,每次想要喘气,都会被浅黛精准地踩回去。 粗糙的泥水呛进喉管,发出艰难又痛苦的呛咳声。 季雪翎双手紧握成拳,看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 一个郑管家、一个裘妈妈,季老夫人身边最忠心的两条鹰犬。 昏暗的地牢内,老夫人高高坐在椅子上。 她却被郑管家和裘妈妈钳制住手臂,狠狠地按压在地上。 她被硬生生掰开嘴,灌下那只黏腻又恶心的蛊虫。 紧接着便是经脉断裂的剧痛…… 可令她绝望的是,美人蛊并非种一次便能成功。 这样的痛苦,她足足经历了九次。 那时候的她已经气息奄奄,晕倒在地牢中,眼看着就要被老夫人彻底放弃。 是二姐姐闯入地牢,将她背了出来,还给她喂了一种极为特别的药。 正是那药,将她从鬼门关给拉了回来…… “咚!” 一道闷响传来,惊得季雪翎回了神。 她凝神望去,正看到那舀水的木桶从裘妈妈头上滚落。 裘妈妈倒在泥水里,瞧着好似没了呼吸。 她心头猛然一惊。 把人打伤了,好好到祖母面前认罪,受一番折磨,还能熬得过去。 可若是一下把人打死了,那可就真真戳在老夫人肺管子上了! “长姐!裘妈妈她……” 季昭颜缓步走过来,看到裘妈妈的模样,唇角扬了扬,给了浅黛一个赞赏的眼神。 “做得不错。” 浅黛面上露出一抹欣喜,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多谢大小姐夸赞。” 季昭颜看了一眼周妈妈。 她早先便预料到,季老夫人一定会发难,所以提前做了防范。 接下来,就要周妈妈在暗中动手了。 周妈妈连忙不着痕迹地点头。 季昭颜唇角微扬,随手拂了拂衣袖,迈步朝门口走去。 季雪翎连忙跟上,语气万分焦急。 “你还有心思夸赞下人呢,快些找个大夫来,也许这人还能救!” 季昭颜没有理会她,迈步朝院外走。 季雪翎一把扯住她的衣袖。 “季昭颜,你有没有听到我说什么!” 季昭颜冷冷垂眸,冰冷的眸光落在她的手上。 季雪翎莫名感觉身上一寒,下意识地松开了手,还帮她整理了一番被抓出褶皱的地方。 等做完这一切,她恨不得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 怎么还被季昭颜给训出习惯了呢,真把她当成祖宗伺候了? 季昭颜看了眼季雪翎,总算觉得她还不算一无是处。 “走吧。” “去请罪?” 季昭颜眼底泛起寒霜。 “去告诉咱们那位好祖母,让她……安静点!” 她还要去哄那个小心眼的男人呢,没工夫和季老夫人掰扯,所以,要一下让她认清现实! 第147章 杀人?我胆子小,我可不敢。 宁安院。 季昭颜带着季雪翎迈步走入院门。 正在门口焦急张望的芸香一折身便回了房间。 季雪翎脸色微微泛白,低声道: “芸香回屋告状了,祖母定是等不及了,你做好准备吧。” 接下来必定是一番狂风骤雨。 季昭颜眼神都没给她一个,迈步径直朝屋内走。 刚进门,芸香恰好折返回来,险些撞到季昭颜身上。 轻云上前,一把按住芸香的肩膀,高高扬起手,啪的一个巴掌便打了过去。 “放肆!怎的如此毛手毛脚,冲撞大小姐?” 季雪翎忍不住打了个寒战,看向季昭颜的眼神带着惊恐。 季昭颜疯了,她手下养着的这些下人也疯了。 这一个个的,是要彻底掀了季家的天吗! 季老夫人正在内间休息,隔了一段距离,却清晰地听到了这边的动静。 她重重地冷哼了一声,却不想,一口痰卡在喉咙口,不住地咳嗽了起来。 季芙鸢满是担忧的温柔声音响起。 “祖母,您千万别动气。” 季昭颜迈步上前,穿过隔门,绕过屏风,正看到季芙鸢坐在床边,一手轻抚着季老夫人的后背,一手拿着手帕,亲自接住她呕出来的那口浓痰。 不等季昭颜开口,坐在一侧绣凳上的大夫人径直站了起来,对着季昭颜破口便骂: “混账东西!仗着得了几分薄名,在老夫人面前耍起威风来了?还不快跪下,向老夫人请罪!” 后面跟着的季雪翎双腿隐隐发软,下意识地就要往地上跪,却被站在一侧的轻云稳稳搀住了手臂。 她微微一愣,下意识地望向季昭颜。 季昭颜身形站得笔直,一身水绯色掐金丝云裳将她衬托得宛若一只亭亭玉立的荷花。 她目光冷冷地扫向大夫人,眸光冷沉,不闪不避: “大夫人这般大吵大嚷,就不惊扰祖母休息了?” 大夫人呼吸猛然一窒,愤恨又扭曲地瞪向季昭颜。 “你敢这般对你母亲说话?” “我还能说些更难听的,大夫人要听听吗?” 大夫人双目圆睁,胸口不住起伏,险些被这话气得直接晕死过去。 “你你……” 她身边的下人连忙端茶递水、抚胸口,唯恐她气出个好歹来。 季雪翎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默默地低下了头。 完了完了。 本来还想着,受一番折磨,好歹还能保住命。 眼下来看,季昭颜完全是奔着作死去的! 大夫人好不容易缓过这口气,立刻红着眼睛望向季老夫人。 “母亲,您瞧瞧这小畜生……” 季老夫人终于将那口气喘匀了,她抬起头,阴沉着脸色望过来。 没有瞧见裘妈妈等人,浑浊的眼眸顿时沉了沉。 “裘妈妈呢?让她滚进来!” 她分明给过暗示,趁着这次让季昭颜过来的机会,打断她一条腿。 没想到,这裘妈妈竟办事不力。 季昭颜走向一旁空着的椅子,施施然坐了下去。 “滚进来是不可能了,倒是可以让人给她抬进来。” 季老夫人眼睛骤然睁大,眸光狠狠一颤。 “你做了什么?你把裘妈妈怎么了?” “裘妈妈年纪大了,在白云寺扭伤了腰,本就精神不好。 这次去我院里,竟突发了旧疾,一头栽进了水缸里,还挣扎着不让人救。 我的侍女好不容易将人捞上来,却发现人已经断了气……” 大夫人手中的茶盏没端稳,啪的一声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季芙鸢也彻底愣怔在原地,傻傻地看向季昭颜,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她…… 她把裘妈妈除掉了? 她真的不怕死吗? 季老夫人手指死死地攥紧被褥,干枯宛若树皮一般的手背上,根根青筋暴起。 “你杀了她!” 她眼神中裹挟着暴怒,怎么都不敢相信,季昭颜竟如此大胆! 季昭颜眉心微微一蹙,语气满是不赞同。 “祖母说什么呢?杀人犯法!孙女可不敢。 是裘妈妈突发旧疾,自己栽到水缸里呛死的。 要我说,这裘妈妈死了也好,毕竟有暗疾在,若是哪日发疯,暴起伤到了祖母…… 父亲要挂心,孙女也是要跟着心疼的。” 第148章 拿捏?解药,玉骨酥。 季昭颜的语气极为平淡,可落地之后,却好似有千钧重,砸得整个房间一片鸦雀无声。 大夫人紧紧抿着唇,大气都不敢出。 季芙鸢和季雪翎则是垂下头去,胸口一阵窒闷,唯恐被卷入这场风暴。 唯独季老夫人抬着头,与季昭颜对视,眼底翻涌着狂风骤雨。 她想过,得了佛门灵女的名头,又有至宝舍利在身,季昭颜必定不会再像从前那般听话。 可她万万没想到,她的反击会是如此凌厉、狠辣! 季老夫人没有失态的咆哮,只是微微坐直身体,语气森冷: “果真是长大了,主意也正了。” 季昭颜稳稳当当地端坐着,面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多亏了祖母和大夫人教导。” 若不是这两人百般逼迫、欺凌,迫使着姐妹三人互相争斗。 原主也不会消香玉殒,自然也就没有她的到来。 可不是要好好谢谢这两位吗? 季老夫人冷冷一笑: “裘妈妈带去的那四个婆子呢?” “其中一个见到裘妈妈犯病,被吓得摔倒在地,磕破了头。 此时还昏迷着,能不能醒来不好说。 另外三个胆子更小,直接被吓疯了。 我已经让周妈妈带人将她们捆起来了。” 季老夫人神色更冷,嘲讽道: “从前倒是没见她们胆子这样小。” 都是跟在她身边见过了大世面的人。 怎么可能见到个死人就吓疯了? 分明是季昭颜给她们用了药! 季昭颜语气坦然,眸光却异常的冰冷: “咱们季家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平日里对待下人都是格外的宽宏大量。 这突然见到有个人死在面前,被吓出个好歹来,也不算太意外。 祖母这是不信我说的吗?那要不要把人叫过来,让您亲眼瞧瞧。” 季老夫人敢同意,她就敢让那三个“疯子”,大闹一场宁安院! 季老夫人唇角微微抽了抽。 “不必了。” 季昭颜心中划过一抹遗憾。 可惜了,还想趁机,打断季老夫人另外一条腿呢。 季老夫人突然目光一转,落到了季雪翎的身上。 “你跟昭颜一起过来,是去了她的院子?” 季雪翎身体猛然一僵,冷汗瞬间沁出来,湿透了后背的衣衫。 “是。” “季昭颜方才所说,你也都是亲眼所见?” 季雪翎正要开口,却听一旁的大夫人冷声威胁。 “雪翎,你可要想好了,再回答!” 季芙鸢也微微抬眸,眸色担忧地看向她。 被那么多双眼睛望着,季雪翎只觉得胸口阵阵发闷,呼吸都有些不畅。 她抬眸看向季昭颜。 季昭颜端坐着,惊艳人心的面容上含着一缕浅笑。 阳光透过窗棂,恰好落在她的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芒。 恍惚间,她以为看到了话本子里记载的,能救人于危难的九天玄女。 季雪翎蓦地回神,口中阵阵发苦。 “我……我亲眼所见,长姐说的都是真的。” 老夫人的眸色瞬间沉了下去。 季芙鸢也再次低垂下眼眸,眼底闪过一抹复杂难辨的情绪。 大夫人按捺不住了,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来,怒斥道: “混账!这可是人命官司,你若是敢说半句谎言,被老夫人查出来,仔细揭了你的皮!” 季雪翎被吓得微微一抖,面色比方才更为苍白了几分。 季老夫人蓦地冷哼一声,略显沙哑的嗓音因为怒火而更添了几分阴森渗人。 “哼,好,都是老身的好孙女!” 季雪翎本是和季昭颜水火不容,现在竟然也站到她那边去了? 呵,果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季老夫人沉着脸色,从衣袖里摸出三个瓷瓶。 季雪翎瞳孔微微一缩。 玉骨酥! 能够镇压美人蛊,不让其发作的临时解药。 看到那药瓶的瞬间,她的身体仿佛同时被无数根无形的钢针刺穿。 过往被蛊虫啃噬心脉,仿佛骨头尽断般的痛苦席卷而来。 她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甚至胃里都忍不住发出一阵痉挛,眼底猛然涌起浓烈的渴望,让她下意识地想对老夫人服软低头。 那是长久以来被无尽痛苦压制下而产生的驯服。 季雪翎双腿一软,不受控制地跪坐在了地上。 “祖母……裘妈妈她……” 第149章 挣扎?我们姐妹也是人! 望着季雪翎的模样,轻云忍不住心头一颤,心中涌起一股担忧。 大小姐到底顾念着姐妹情分,没有对季雪翎动手。 这一分疏忽,怕是会毁了大小姐全盘的计划。 大夫人忍不住扬起了唇角。 这狗习惯了摇尾乞怜,即便有了逃走的机会,也不敢挣脱那根已经嵌入其皮肉的枷锁。 季老夫人更是直接望向季昭颜,眼底带着一副胜券在握之态。 这些年,季昭颜伪装得很好,连她都骗过去了。 不知道这位表面怯懦的孙女,实际上内藏千秋。 可到底还是太过年幼,没有见过人性的险恶,才长出两根爪牙,就迫不及待地到她面前来耀武扬威。 殊不知,人心是这世上最不可测的东西。 她终要为自己的轻慢、骄傲,付出血淋淋的代价。 季昭颜稳稳坐着,面上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甚至都没朝季雪翎看一眼。 季雪翎跪伏在地上,手指紧贴着地面,几乎绷断指尖,她声音发颤,说的很是艰难: “裘妈妈她……她的确是自己滑倒淹死的!长姐没有说谎!” 季昭颜蓦地抬起眼眸,沉静如水的眸底划过一抹暗芒。 季雪翎的妥协反水,全然在她的计划当中。 可她万万没想到,玉骨酥都拿出来了,季雪翎竟然没有选择背弃她。 季老夫人的脸色骤然变了,深沉的眼眸划过一抹压抑不住的怒火。 她干脆地取出一瓶玉骨酥,砰的一声砸碎在地。 季雪翎的身体跟着瓷瓶碎裂的声音一起颤抖。 “是吗?你可想好了,再说话。” 季雪翎狠狠地咬住嘴唇,眼睛已经变得通红。 老夫人的意思已经极为明显。 只剩下两瓶解药了,如果她不说实话,那么这两瓶解药必将给季昭颜和季芙鸢,而她则会被活生生地痛死。 她用力眨了下眼睛,让眼泪顺着面颊流下,以此才能更加清晰地看清季昭颜的神色。 季昭颜正望着她,绝美的面容并不见任何担忧和同情,仍旧是那副表面含着笑,实则冷漠如骨的神情。 季芙鸢起身,跪到了季雪翎身侧。 “祖母,三妹妹胆子小,性情又单纯。 瞧见裘妈妈没了性命,必定吓得不知所措。 一时想不起来,也是有可能的。 您给她些时间,让她好好想想。” 说完,她恭敬地磕了磕头,而后直起身体,紧紧握住了季雪翎的手。 季雪翎手指一片冰凉,指尖还在微微发着颤。 美人蛊,不仅能让人变得貌美,还能让肌肤娇嫩,吹弹可破,对于痛苦的感知同样翻倍增长。 她害怕、恐惧,一想到要经受噬心之痛的煎熬,恨不得现在就死掉。 可她又想到了季昭颜。 明明知道绝不可能有胜算,可季昭颜的做法,的确让她心里生出了一股隐秘的希望。 她狠狠地咬破舌尖,血腥气在口腔内蔓延。 罢了,是死是活,再试这最后一回! “祖母,我方才说的……都是真的!” 季老夫人眼底闪过一抹暴怒。 她没想到继季昭颜之后,季雪翎竟然也有脱离掌控的架势。 她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你真的想好了?” 季昭颜不耐烦的啧了一声,站起身来,走到季老夫人面前,一把夺过一瓶解药,砰的一声摔在地上! 药瓶碎裂,瓷片飞溅。 大夫人惊恐地望着季昭颜,口中呢喃: “你……你疯了……” 季老夫人握紧最后一瓶解药,防止季昭颜抢夺。 可季昭颜并没有动弹,只是垂眸冷冷地俯视着她。 “明明按时给我们姐妹解药,就可让我们免受美人蛊的噬心之苦。 可每次到了发放解药的时间,祖母和大夫人总是想尽办法拖延。 非要让我们跪在地上,百般哀求示弱,才肯施舍。 祖母和大夫人高高在上习惯了,已经忘了,我们姐妹也是人了吧?” 第150章 站队?这个蠢货妹妹,她季昭颜 季老夫人身形猛然僵住,由于太过愤怒,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的嗬嗬声。 她面色极为阴沉,眼底的光芒更像是淬了毒。 “好,真是好!” 她怒极反笑,唇角因为怒火而轻微抽搐着。 “呵,老身费尽心血培养,最终竟养出来一窝子白眼狼!” 季昭颜唇角溢出一声讥讽的笑。 “将我们三人带大的是奶娘,平日里照顾的是侍女。 要说主母唯一费心思的地方…… 那便是为我们姐妹三个种下美人蛊了。” 大夫人嘴唇微颤,吓得呆愣在原地,口中呢喃着: “疯了,真是疯了……” 季昭颜还知道有美人蛊? 敢这般对老夫人说话,真的活够了不成? 季老夫人抬手握拳,猛地垂在床边。 “你放肆!你眼里还有规矩和孝道吗?” “祖母搬出规矩和孝道来压我,想来也是知道自己站不住情理了。” 季昭颜毫不犹豫地撕下季老夫人身上的遮羞布。 “因为祖母知道,你这唯一费心思的地方。 为的也不是我们姐妹三人将来能有多好。 而是为了你的私心,为了季家能攀附着裙带往上爬!” 季老夫人冷喝一声: “你混账!” 原本她还想着,打断季昭颜的傲骨,让她重新变得乖顺听话,从而继续为季家所用。 现在看来,这个孙女是全然留不得了! 凭她对季家的恨意,将来她爬得越高,季家的下场就会越惨。 季老夫人望向季昭颜的眼神染上了杀意。 “原本老身念及骨肉亲情,还想要给你一条活路。 但如今看来,你杀了人,却还如此冥顽不灵。 我季家绝不能包容这等不忠不孝,冷血无情之辈!” 季芙鸢心头猛然一颤,瞳孔微微扩大,心中满是震惊。 听祖母这意思…… 是想除掉季昭颜? 季雪翎彻底吓傻了,回过神来,立马求情道: “祖母,裘妈妈真的是犯了旧疾,失足淹死,和长姐没有任何关系!” 季老夫人面色沉沉。 “还敢胡说! 裘妈妈是我身边的老人,这一阵子跟着我在白云寺吃了不少的苦。 因此,她离开宁安院之前,老身才让人给她诊了脉。 除了腰伤,一切正常,根本没有什么旧疾! 可需要老身现在拿出脉案来给你们瞧一瞧?” 季雪翎面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大夫刚诊过脉? 怎会这么巧…… 季芙鸢再次握住了季雪翎的手,眼底带着焦急的催促。 “三妹妹,一念之差,歧路千里……” 她在催促季雪翎重新做出选择! 季雪翎沉沉的吸气,慌张的心跳声宛若擂鼓,震得她胸腔生疼。 季老夫人没有着急下定论,明显也是在等着季雪翎“幡然醒悟”。 毕竟,她可是唯一的人证。 季昭颜回头,目光平静地与季雪翎对视。 季雪翎睫毛微颤,眼泪不受控制地簌簌落下。 季昭颜没有开口说什么,只是那样静静地望着她。 好一会儿,季雪翎才终于有了动作。 她对着老夫人深深下拜,额头都碰触到了地面。 “祖母……有些旧疾,没有发作的时候,大夫是诊不出来的。” 季芙鸢猛然睁大了眼睛。 都到了这等地步,季雪翎竟然还站在季昭颜这一边! 她不是早就和季昭颜决裂了吗? 为何现在又执意陪着她一起赴死? 大夫人同样是满脸不解。 只觉得这三女儿也疯了。 季老夫人抬眸,眸色深深地望着季昭颜,眼神带着难以自制的惊叹。 她离开不过半个多月。 原本水火不容的姐妹,如今竟愿意同生共死。 真该好好夸季昭颜一句“手段了得”! 季昭颜唇角微微上扬,这抹笑意很浅,却不再像之前那般或冷漠,或嘲弄,而是异常的真切。 温柔的暖意从唇角蔓延到眉梢,让她那张原本便惊艳人心的面容,变得越发勾魂摄魄。 真是没想到,在这等绝境之下,季雪翎竟还选择了站在她这边。 既如此,那过往的恩怨便一笔勾销。 这个蠢货妹妹,她季昭颜收了! 季雪翎像是被抽空了浑身的力气,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她应该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然后按照老夫人的意思,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季昭颜一个人身上。 可那妥协的话明明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就好像在黑暗里走久了的人,好不容易见到一束光,哪怕明知这束光极其微弱,却也不愿意背弃。 都怪季昭颜! 她们两个人一起死了,到了地下,她一定要化成恶鬼,逮着季昭颜狠狠扇她巴掌! 第151章 蛊发?我难受,我装的! 季老夫人深吸了几口气,将面上的恼怒尽数敛去。 她之所以愤怒、为难,无非就是因为季昭颜这颗棋子失了控。 如今既然决定将其铲除,那这枚棋子做过什么事,也就不重要了。 因为她只有死路一条! 季老夫人对着季芙鸢招了招手,面上一副慈爱模样。 “芙鸢,好孩子,快些到祖母身边来。” 季芙鸢缓缓起身,慢慢走到老夫人面前,被她握住了手,拉着坐到了床边。 而后,那瓶玉骨酥便直接塞到了她的手里。 “好孩子,还是你最为乖巧听话。 时辰也快到了,这解药服下去吧。” 季芙鸢握着瓷瓶的手骤然收紧,冰凉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让她克制不住的想打冷战。 她看向季雪翎和季昭颜,眸色越来越复杂。 “祖母……” 季老夫人缓缓抬手,在季芙鸢的手背上拍了拍。 “不是祖母没给她们机会,是她们姐妹两个性子太倔,祖母能有什么办法呢? 你不一样,你是个孝顺孩子,还刺血为祖母抄经,我都是看在眼里的。 放心,今后,祖母定会倾尽全力培养你!” 这句话,等同于确定了季芙鸢今后在季家的地位。 季芙鸢自然也明白。 她用力地咬了咬唇,眼底闪过挣扎。 却在老夫人拿出一枚香囊之后,利落地拨开药瓶的盖子,将玉骨酥尽数灌入了喉中。 随着香囊拿出,一股异香在房间中弥漫开来。 季昭颜身形一个踉跄,捂着心口,倒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祖母……你……” 季雪翎身体忍不住发抖。 这股香味她太熟悉了。 每隔半个月便会出现,每次出现,便是蛊虫发作之时。 她等待着那股噬心之痛,等着生不如死。 然而,体内的蛊虫却异常平静,仿佛完全不存在一般。 她愣了愣,下意识地望向季昭颜,正看到季昭颜一边捂着胸口,一边对着她轻轻眨了下眼睛。 “好痛……” 季昭颜轻声低喃,额头上沁出一片汗珠。 轻云连忙扑过去,扶住她的手臂。 “大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季雪翎后知后觉,直接躺到地上,身体蜷缩成一团,将脑袋都埋了起来。 唯有如此,她才能挡住眼底压不下的震惊,不让老夫人和大夫人察觉到任何破绽。 蛊虫没有发作! 竟然没有发作! 她只觉得脑子里一团糨糊,理不出丝毫头绪。 蓦地,她想到了在四喜院,季昭颜喂到她嘴里的那枚药丸。 难道…… 季昭颜有法子解决美人蛊? 这个想法一出,心脏顿时跳动得更为猛烈。 浓烈的狂喜奔涌出来,让她颤抖得越发厉害。 她选对了! 可这番模样落到季老夫人的眼中,却是噬心之痛折磨的说不出话来。 她欣赏着季昭颜和季雪翎的惨状,终于再次找回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 “有多大胃口,吃多少饭。这人啊,最忌讳的便是有点本事,便不知道自己那骨头有几斤几两!” 季芙鸢紧握着拳,掌心里也满是冷汗。 “祖母,三妹妹年纪还小……” 季老夫人也不想同时损失掉两个孙女。 毕竟只剩季芙鸢一人的话,风险还是太大了。 留一个,让她们姐妹互相争斗制衡,才最符合她的预期。 季芙鸢看出了季老夫人的动摇,连忙跑到季雪翎身侧。 “三妹妹,快跟祖母认错!” 季雪翎却是低着头,紧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大夫人看她这副模样,嫌弃地冷哼了一声。 “哟,以前互相捅起刀子来毫不客气,这会儿倒是姐妹情深了。 芙鸢,你也不必劝了,你这三妹妹分明是吃了秤砣、铁了心!” 季老夫人眼底带着浓浓的不悦。 她扫过季昭颜,低哑的声音开始了宣判: “季昭颜伪装转世灵女,亵渎佛祖,因此突染恶疾,三日后不治身亡。 季雪翎照顾长姐,同样感染疾病,需独自静养,何时好起来,尚未可知。” 季昭颜艰难抬头,潋滟的凤眸染着水色,语气难以置信: “祖母……你要动用私刑处置我?” 季老夫人冷冷一笑。 “这是家事,牵扯不到私刑上去。怎么,后悔了?” 季昭颜唇角缓缓扬起。 “可是祖母……我报官了呢。” 第152章 踹门?他被季昭颜吃得死死的! 季昭颜捂着胸口,慢慢地靠到了轻云的身上,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干净净。 季老夫人猛然睁大眼睛,面上又惊又怒。 “报官?你报的哪门子官?” 话音刚落,房门被人砰的一声踹开。 下一刻,一道身姿笔挺的身影大步走入了房中。 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人质疑的威严,响彻整个房间: “本官,左都御史江述白,够格接下此案吗?” 朔风领着两队人呼啦啦地冲入房间,高声喝道: “江大人到,还不快快出来迎接!” 大夫人猛地站起身来,快步来到床边,压低的声音满是慌乱。 “母亲……是江大人!” 季老夫人眼神如箭一般射向季昭颜。 这个孽障! 杀了人,竟还不敢报官? 最关键的是,她怎么把江述白这个活阎王给招来了! 浅黛跑了进来,一下跪在了季昭颜的脚边。 “大小姐,奴婢听您的命令前去报官,出了府门不远,恰好撞到了江大人巡察。” 季昭颜“挣扎”着站起身,声音异常虚弱。 “江大人为官清正,明察秋毫,定能查清真相,还我清白。 快,扶我起来,我要去向江大人行礼。” 外间,裴淮止听着季昭颜的声音,眸色骤然一暗,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眼角的余光瞥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脚步声越来越近。 季昭颜在侍女的搀扶下,绕过了屏风,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她面上没有了任何伪装,那张倾国倾城的面容全然地展露在了他的面前。 只是相比于晚上相见时的面如敷粉、灵动娇艳。 此时的她面色一片苍白,宛若沁了霜的玉,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全然靠侍女的支撑,才能勉强走出来。 裴淮止手指猛然收紧,心脏也跟着骤然缩紧,以至于呼吸都有一瞬间的滞闷。 季昭颜缓缓抬眸,潋滟的眸光含了泪,睫毛一颤,一滴晶莹的泪珠便颤巍巍地滚落了下来。 “江大人……” 裴淮止心头猛然一颤,怒火刹那间将眼眸填满。 他被气得心肝疼,都没想过拿她怎么样。 短短一天时间,人就要被季家给欺负死了! 裴淮止眼底满是肃杀,心脏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住,浓郁的杀机在胸腔内回荡。 他甚至在一瞬间想过彻底血洗季家。 就在他忍不住要起身的刹那,季昭颜突然勾起唇角,对着他轻眨了下眼睛,露出一抹你的笑容。 走的时候那般决绝,现在还不是死心塌地地挂怀着她? 裴淮止起身的动作生生止住。 又被骗了! 他心中闪过恼怒和自嘲。 明知道季昭颜狡黠如狐,又擅长示人以弱。 也明知道凭借季家这些人的手段,很难真正的伤到她。 可这百般的心理准备,都抵不过她一个含着眼泪、柔弱祈求的眼神。 季昭颜,全然是将他拿捏得死死的! 屏风后有脚步声响起。 季老夫人被挪到了轮椅上,由季芙鸢亲手推了出来。 后面紧跟着大夫人,以及被侍女搀出来的季雪翎。 “民妇见过江大人。” 季老夫人弯腰鞠躬,面上带有痛色。 “民妇不慎伤了腿,无法跪地向江大人行礼,还请大人恕罪。” 裴淮止眸光淡淡地扫过她,而后望向了大夫人,以及季芙鸢等人,眼神格外淡漠。 “都受伤了?” 大夫人猛然一愣。 不是说这位江大人办案时严肃,可平日里对人颇为亲和吗? 到江南之后,面见其他官员、乡士、豪绅、学子,也都是对人礼遇有加。 怎的今日,却点名了要让她们跪地行礼? 季老夫人同样心中一沉,却不敢有丝毫的耽搁,立马给大夫人使了个眼色。 傻愣着做什么呢? 还不快跪下! 真要得罪了这位炙手可热的钦差,季家便是再出十个美人,怕是也难以翻身。 大夫人连忙膝盖一弯,规矩地跪地行礼。 “见过江大人。” 她身后跟着的侍女也都齐刷刷跪地,脑袋低垂,头都不敢抬。 季昭颜轻轻眨了下眼睛。 跪江述白? 那她还不如直接装晕。 就在她调整角度,想着往哪边倒更好的时候,就听男人声音清冷地开口: “季大小姐身体不适,便先坐下吧。” 几乎是半躺在地上的季雪翎手指缩了缩。 嗯? 她不是也身体“不适”吗? 难道是她表现得不够明显,所以那位江大人才不管她的死活? 第153章 问询?你在教本官查案? 季昭颜瞬间停下了装晕的计划,借着轻云和浅黛的搀扶,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季老夫人看着她因苍白而越发惹人心怜的模样,一颗心狠狠地沉了下去。 她一直想不明白,季昭颜为何会这般有恃无恐。 贸然,甚至可以说是有些鲁莽地与她撕破了脸面。 直到这一刻,江述白出现,所有的不解都有了答案。 这个小蹄子,是什么时候和江述白勾搭到一起的! 如此重要的消息,竟无一人通报给她! 季老夫人呼吸沉重,忍不住捂着嘴闷咳起来。 裴淮止并没有开口叫众人免礼。 因此,大夫人和季芙鸢等人只能跪在地上。 季芙鸢听到动静,轻提裙摆,向前膝行了几步,满面担忧地帮着季老夫人顺气。 “祖母,您怎么样?” 她抬眸望向裴淮止,温婉的眼眸间满是焦急。 “江大人,我祖母在白云寺身受重伤,回府之后就一直高烧不断,请江大人允准大夫前来,为我祖母诊治……” 裴淮止冷漠地望向她,神色并没有因老夫人的惨状,而有任何的动摇。 “侍女浅黛前来报案,说你们季家出了人命官司,季老夫人却误以为人是季大小姐所杀,所以将人带过来拷问?” “咳咳咳。” 季老夫人的咳嗽声陡然加重,险些一口气给自己呛死。 颠倒黑白! 这季昭颜,不是全然颠倒黑白吗? 分明是她先将人打杀,又过来耀武扬威,险些将她气死。 大夫人连忙开口解释: “江大人误会了,根本没有的事。” 裴淮止直直望向季昭颜,语气中寒意彻骨。 “人都给伤成这样了,你说没事?” 大夫人也朝季昭颜望去。 她斜靠在椅子上,由轻云撑着,面色苍白,呼吸浅淡。 睫毛无力地低垂着,时不时一颤,便有泪珠随之滚落。 简直楚楚可怜到了极点。 “她……她这是……” 季昭颜强撑着抬头,因着落泪,声音有些发闷。 “江大人……祖母不曾对我动用私刑……我,我没事。” “被伤成这样,还知道维护长辈,真是难得。” 裴淮止说完,冷眼扫向浅黛。 “具体说说,死的是何人,如何死的?” 浅黛连忙跪地,恭敬回答道: “回禀江大人,死的是老夫人身边的嫁人裘妈妈。 她在白云寺伤了腰,本就身体不好。 今日奉老夫人的命,前去四喜院请大小姐过来侍疾。 然而话还未说完,她便突发旧疾,整个人疯疯癫癫,一个劲地说口渴呀之类的。 大小姐让奴婢端水,结果这裘妈妈好似等不及了,一头扎进了院子外面的水缸里。 奴婢等人前去捞人,可她却拼命挣扎,完全不许奴婢靠近。 好不容易没了动静,奴婢上前一看,人已经被水呛死了。” 裘妈妈? 裴淮止瞬间想起来,此人正是之前帮着老夫人,虐打了周妈妈的下人。 她这分明是在帮周妈妈出气。 裴淮止心头莫名有些气闷。 对一个半路认主的下人,都这般尽心维护。 可对他呢? 他都自荐枕席了,这季昭颜却不曾有过半分真心! 可恶! 他压下心中的怒火和不甘,继续冷声问道: “你上述所说,皆属实?” 浅黛恭敬回话: “奴婢不敢有半句虚言。” 说着她撸起袖子,露出了满是抓痕的手臂。 “这些伤痕皆是拉扯裘妈妈时,被她抓伤的。 江大人若不信,可请仵作来查验。” 裴淮止望了望季昭颜。 她可真是懂得人尽其用。 浅黛是他的暗卫之一,受过严苛的训练,伪造这点伤势,绝不会有任何的破绽。 “裘妈妈的尸身呢?” “这……大小姐看到出了人命官司,不敢有任何的耽搁,立刻让奴婢出门报官了,所以这尸身放在何处,奴婢也不清楚。” “尸身在这儿!” 季父略显焦急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快步进门,瞧见大夫人都在跪着,也跟着跪在了地上。 “江大人,季某一听说此事,便立刻带着人赶去了四喜院。 已经让人将裘妈妈的尸体抬过来了,江大人可让人查验。” 季老夫人手指紧攥着轮椅的扶手,太过用力,不慎撇断了一根指甲,鲜血瞬间染红了手指。 “江大人,此事全然是个误会。 民妇只是觉得裘妈妈死的突然,所以才叫来昭颜,想着询问几句。 昭颜是我的亲孙女,民妇怎么可能因为一个下人,而误会她…… 所以这案子没什么好查的,不过是裘妈妈突发急症,暴毙而已。” 裴淮止冷眼望向她。 “你在教本官查案?” 第154章 气死?季昭颜柔弱善良又胆小! 裴淮止的话极其简短,却像是一记重锤,震得整个堂内鸦雀无声。 季父额头冒出冷汗。 以往,江述白见他,态度都极为客气。 可今日,却因为老夫人和大夫人,连累得他也不得不跪地回话,实在是无妄之灾! “母亲,死的虽然只是咱们季家的一个下人。 可事情既然已经闹到了江大人面前,那便是国法在前,家法在后。 江大人最是公正,自会查清真相,还昭颜一个清白!” 听说裘妈妈死了,他险些高兴的当场拍手叫好。 郑管家和裘妈妈是母亲的左膀右臂。 如今都被人斩断,就更有利于他来接管季家了! 季老夫人险些被这话噎死。 你都口口声声说还季昭颜清白了,还扯什么公平公正? 裴淮止知晓季昭颜利用季父的计划,乐意在这个时候给他一个面子。 “季老爷深明大义,实属难得,起来坐下回话吧。” 季父眼神亮起,甚至因为江述白的夸赞,略有些骄傲地挺直了胸膛。 “多谢江大人。” 他起身坐到季昭颜对面的椅子上,看到她脸色苍白的模样,瞬间心头一紧。 不说季昭颜容貌倾城,身负着季家所有的希望。 单凭她拿出来的那些诗词,也绝不能让这个宝贝疙瘩有事! “昭颜,怎么脸色这般难看? 母亲,裘妈妈虽是伺候您的,可也不过是个下人罢了。 您怎可因为一个下人,这般苛责自己的孙女? 您身边不是常年跟着个大夫吗?快些让她来,给昭颜服些药吧。” 季父一瞧便知道,季昭颜和季雪翎现在的模样,分明是美人蛊发作。 他方才说的服药,就是在暗示季老夫人,赶紧给两人服下玉骨酥。 美人蛊是季家最大的秘密,绝不容许暴露在外人面前! 季老夫人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尽管心中再如何的不甘愿,也只能咬牙点头。 “我也没想到,不过是问两句话,就把昭颜给吓成了这样……” 裴淮止极其自然地接话: “季大小姐性情柔弱又心地善良,胆子自然要小一些。 季老夫人身为长辈,亲眼看着她长大,还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性情吗?” 季昭颜低了低头,不让人瞧见她眼底的笑意。 季老夫人和大夫人则是险些跳起来反驳。 性情柔弱? 胆子小? 那季昭颜分明都快把天给捅破了。 她若是胆子小,这世上怕是再无胆大之人! 裴淮止没有理会两人的反应,转头吩咐沉影: “让仵作前来验尸,并查看四喜院那边的痕迹加以验证。” 说着,他又望向浅黛。 “除了你们四喜院的人,可有其他人证?” 浅黛:“回江大人,三小姐当时正在院子里和大小姐说话,可当人证。” 裴淮止终于看向了躺在地上,同样半死不活的季雪翎。 扫了一眼,他便怀疑地望向季老夫人。 “你真的不曾动用私刑?单单是问话,就把两个孙女的命吓去了半条?” 季老夫人完全有苦说不出,只能讷讷道: “也不单单是因为问话吓的。 昭颜和雪翎皆是闺阁小姐,不曾见过死人。 见了裘妈妈突然发疯,又生生被淹死的画面,这才惊吓成现在这样子。 快来人,取我的安神露来,给两位小姐服下。” 芸香连忙爬起来,去内间取药瓶。 很快,两个药瓶便被取出,分别送给季昭颜和季雪翎。 季雪翎被搀起来,嗅到药瓶里的味道,心头狠狠一震。 玉骨酥。 原来,季昭颜不仅有压制蛊虫的方法。 还能在老夫人万般不甘愿的情况下,逼迫她交出解药。 她眼眶酸涩,眼泪滚滚地落了下来。 她在庆幸,庆幸自己有机会活下来,庆幸做了一次对的选择,没有与季昭颜为敌。 她将解药喝下,抬手擦了把冷汗,目光复杂的看了眼季昭颜。 季昭颜则是借着轻云的遮挡,假装喝下了解药,实则直接将药瓶收入了衣袖。 从裴淮止的角度,全然将她的小动作看了个一清二楚,却也只是看了一眼,便淡淡地收回视线。 仵作进门复命。 “回禀大人,经查验,裘妈妈的确系呛水而亡,并无他人谋害。 在她的指甲里,也发现了挣扎时,抓伤人的痕迹。 另外,除了季三小姐,还有其他三个季家下人,也都出来作证。” 季老夫人闭了闭眼睛,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又被她死死咽下。 她浑浊的眼珠死死盯住地面,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并没有多意外。 季昭颜明显是早有防备,将所有的证据都伪造得天衣无缝。 带过去的那四个婆子,除了昏迷不醒的那个,其他三人自然也逃不过她的魔爪。 可她真的好气! 她感觉,都不用季昭颜再做什么,她就要被这小蹄子气死了! 第155章 结案?明褒暗讽! 听完仵作的回禀,裴淮止黑沉的眸光望向了季雪翎: “季三小姐,裘妈妈之死,你是见证人。 事情经过与仵作勘验是否一致,你且如实回话。” 季雪翎微微抬头,才一对上裴淮止的眼神,便吓得心头一颤。 “回禀江大人,裘妈妈的确是自己犯了病,淹死的。 仵作勘验的极为详细,事情的经过也的确是如浅黛所说。 民女之言一切属实,绝不敢有半句谎话。” 季老夫人缓缓松开了轮椅的扶手。 这桩案子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了回还的可能。 她只能尽快将其抹过去,不泄露出更多的破绽。 “案情算是完全搞清楚了,惊扰了江大人,实在过意不去。” 季昭颜缓缓回头,潋滟的凤眸中带着水光,惹人心怜到了极点。 可季老夫人却是心中猛然一寒,仿佛被猛兽给盯住了。 果然,下一刻,季昭颜疑惑开口: “祖母,裘妈妈一直在您身边照顾,瞧着倒是也身强体健的。 这一到了孙女的院子里,就突发恶疾,把自己给淹死了。 您说,会不会是有人在暗中做了什么手脚?” 季老夫人唇角猛然一抽。 这小蹄子占尽了上风,竟还不肯罢休? 这是暗指她在诬陷? “这……你也说了是突发恶疾,谁能预料到呢,裘妈妈到底是年纪大了,有些隐疾也是说不好的。” 季昭颜点点头,就在季老夫人松了口气的时候,她又突然出声。 “不对啊!方才我和三妹妹都说裘妈妈突发恶疾,可祖母却说让大夫给她诊治过,并没有什么异常。” 季雪翎连忙点头。 “没错,祖母还说,存有大夫给裘妈妈诊治的脉案呢。 祖母快些拿出来,一并交给江大人,让大人好好查查。 万一是有人看不惯咱们季家,暗中出手,污蔑长姐,挑拨咱们祖孙关系呢?” 季昭颜扫了她一眼,唇角微微勾了勾。 这便宜妹妹,关键时刻,还是能说上几句聪明话的。 季老夫人心头猛然一沉。 她之所以那样说,不过是想逼迫一下季雪翎,让她站出来指认季昭颜。 实则,手上根本就没有什么脉案。 季雪翎出声催促: “祖母,您快些拿出来吧,江大人的时间很宝贵的。” 季老夫人眼底划过一抹阴狠。 这小蹄子跟季昭颜学坏倒是快。 她快速思量着对策,突然目光瞥到了一旁瑟缩着肩膀,低头减少存在感的大夫人。 “宋氏!还不快将脉案交给江大人?” 大夫人猛然愣住。 “母亲……” 她从始至终都在看戏,哪里来的脉案? 季老夫人面色一沉。 “不是你跟我说大夫为裘妈妈诊过脉?难不成,你是在诓骗我?” “母亲!”大夫人急了,明显不想背这口黑锅。 然而,季老夫人却不给她辩驳的机会,怒然冷喝道: “混账东西! 方才我还在想,事情怎会赶得这样巧。 没想到竟是你信口胡诌! 江大人,我这儿媳平日里最是老实。 这次撒谎,应该也只是想诈一诈昭颜两姐妹,没想到弄巧成拙。” 大夫人面色一阵红一阵白,几次想要开口辩解,却被季老夫人一个严肃的眼神吓退。 季昭颜冷眼瞧着这一幕,并未开口戳穿。 宋家已经被她收入麾下,那么大夫人和季老夫人之间的龃龉自然是越深越好。 裴淮止一双黑眸凝着霜,落到人身上,凉意刺骨。 “诈一诈?” 他轻笑一声,笑意寒凉。 “老夫人和大夫人倒是公正。” 季老夫人神情越发僵硬。 这话听着是在夸赞。 可实际上,却是暗讽她为了个下人,这等下作手段都用上了,指责她对孙女没有宽容、慈和之心。 第156章 夺权?祖母放心,我定会好好照 季父不满地瞪了大夫人一眼,起身对着裴淮止行礼。 “江大人,些许家事,劳烦大人亲自跑一趟,季某实在是心中愧疚,这便让人备下酒席,答谢大人……” 裴淮止抬手制止了季父的客套。 “不必。案件既属于意外,那么就按照正常的流程,上报官府备案登记即可。” 季父连连称是,都做好起身送裴淮止出去的准备了,结果却发现对方依旧安坐着没有动弹。 他心念快速转动,眼底骤然闪过一抹亮光。 不管这江述白是对白跑一趟不满,还是要继续为昭颜撑腰,于他而言,都是个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 “宋氏!” 他冷喝一声,眼神极其不满地望向大夫人。 “身为昭颜和雪翎的嫡母,出了事,不想着护着两个女儿,反倒编造理由,百般为难。即日起,你闭门抄写佛经百卷,好好地静静心。” 说完,他眼神朝着裴淮止瞥了瞥,发现对方瞧着神情舒缓了不少,便知道自己做对了。 他转而又望向了季老夫人。 “母亲,您伤了腿,又被胡蜂蜇伤,大夫说了,需得好好静养。 以后,这后院之中的事情,就交给昭颜来打理吧,您只管好好休息便是。” 季老夫人猛然睁大眼睛,眼底又惊又怒。 季盛这逆子竟是要趁势夺权! 她挤出一抹僵硬的笑,眼神带了几分担忧。 “昭颜虽已及笄,但从未接触过管账……” “无妨,”季父一脸赞许地望向季昭颜,“昭颜聪慧,学起东西来也快。前面这段时间,儿子会让林全过来多帮衬,等上了手,也就顺当了。” 季老夫人看了眼坐在上首,宛若定海神针般的江述白,心中愤恨又无力。 她本是想借着玉骨酥拿捏季昭颜。 没想到,被季昭颜借势斩断了一条臂膀不说,还丢了掌管中馈的权力。 这一下,都不是搬起石头来砸脚了。 是扔起石头来,重重砸在自己的眼珠子上! “这……也好,不过,昭颜的身子也需要休养,让芙鸢一并帮帮忙吧。 两姐妹年龄相差没多大,一起学习,互相之间也有个帮衬。” 季芙鸢抬眸望向季父。 “请父亲放心,女儿定会好好学习管账,尽心协助长姐的。” 季父却没有第一时间答应,而是望向了季昭颜。 “昭颜,你说呢?” 季昭颜淡淡瞥了眼季芙鸢。 她对于理账管家可没什么兴趣。 之所以要接过手来,无非是要再逼迫季老夫人一把。 这会儿,季芙鸢上赶着来做工,她自然不会反对。 她冲着季老夫人微微一笑。 “好啊,有二妹妹帮衬,我就更有信心将后院打理得井井有条了。 祖母放心,我和二妹妹,一定会好好照顾您的!” 季老夫人神情紧绷到了极点,眼底燃烧的火焰,似乎能将人熔穿。 这个小蹄子! 好一招借力打力,狐假虎威。 你且等着! 季父听完季昭颜的话,满意地点头。 “好,那此事就这么定了。” 裴淮止这才站起身来。 “案子已了结,接下来的事就交由季老爷处置了。” 季父连忙应道: “是,季某一定安排妥当,另外,会好好安抚一下裘妈妈,以及那几个婆子的家人。” 裴淮止淡淡地点点头,眼睛自始至终都没有往季昭颜的方向瞥一眼。 “本官还有别的事要处理,就先行离开了。” 季父等人连忙起身恭送。 季昭颜看着他紧绷的下颌弧线,眼底划过一抹轻笑。 这是还生气呢? 人都来了,怎么也该哄一哄才是。 她随着众人起身,却在裴淮止经过她身边的时候,眼睛一闭,毫无征兆地向地面倒去。 “大小姐!” 轻云和浅黛的惊呼同时响起。 季父也愕然上前。 然而,有一道身影比所有人更快—— 几乎在季昭颜身形晃动的同一瞬,本已经走出去一步的裴淮之如疾风般折返,手臂一揽,稳稳地将那抹那道纤细的身影接入怀中。 第157章 晕倒?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馋我 裴淮低头。 只见怀中的人面色苍白,额头带着一层薄汗。 一缕发丝被沾湿,紧紧贴在额角,衬得那张绝艳的脸越发没有血色。 “昭颜!” 他唤了一声,语气略显急促,见季昭颜双眸紧闭,没有任何反应,毫不犹豫地将人打横抱起,大步朝外走去。 “朔风,请吴神医!” “是。” 季老夫人和大夫人已经看傻了。 她们本以为季昭颜能把江述白请来为她撑腰,已经是极限。 却没想到,那位不苟言笑的江大人,竟是当着他们所有人的面,直接将季昭颜给抱走了! 季雪翎同样震惊到了极点。 可回过神来,心头却涌起一抹狂喜。 她已经明确站在了季昭颜这一边,自然是盼着她越强越好。 只是…… 她不由转头,望向了季芙鸢,眼底浮现一抹担忧。 季芙鸢手指紧握成拳,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此时更显难看了几分。 她仍旧在望着门口,目光显得有些空洞,也不知在想什么。 唯独季父满脸狂喜,一手握拳,重重地砸在掌心。 成了! 昭颜真的成了! 他想得果然没错,季昭颜的那张脸,便是季家所向披靡的刀。 他顾不上理会季老夫人,努力压下激动,换上一副担忧之色,紧追着裴淮之而去,口中还不忘吩咐林管家。 “快去准备各类药材,另外,把我库房中那株百年的山参拿出来,一定要确保大小姐安然无恙!” “是。” 季父一路来到了四喜院。 院外,江述白带来的护卫认真把守着,身形笔直,一脸肃杀之气,看得人心惊胆战。 好在,他进门的时候,这些护卫并未阻拦。 季父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后背,心中涌起了一股骄傲,甚至开始幻想着等季昭颜嫁与江述白为妾,今后这些护卫瞧见他,还要对着他行礼问安呢。 届时,该是何等的风光。 季父一路幻想着走入房间。 沉影正站在门内不远处,瞧见他进来,微微俯身行礼,却有意挡在了他继续向前的路上。 季父不由得望向了内间的方向。 有屏风挡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不过,他想想也知道,江述白定是坐在床边,百般担忧地看着自家女儿。 这个时候,自然是不能打扰两人相处。 他识趣地坐到椅子上安静等待。 屏风后。 季昭颜靠在床头,含笑对着裴淮止轻眨凤眸,随后抬手,探向他的衣襟。 裴淮止眸光骤然一颤,眼底恼怒和羞愤交织,一把捂住了衣襟。 季昭颜眉心微蹙,明显有些不高兴。 裴淮止险些被她气笑了。 季父就在外面坐着,护卫和吴神医等人随时也有可能过来,她竟直接上手扒他衣服,就这般馋他身子吗? 季昭颜微微一愣,见他一副唯恐失身的良家妇女模样,不由起了逗弄的心思。 她抬手,不顾男人的躲闪,强行扣住他的手腕,而后趁着男人愣神的功夫,一根银针扎在了他的颈侧。 裴淮止身形猛然僵住,再也难以动弹分毫。 季昭颜轻松地掰开他的手,拉住他的手臂,直接将人放倒在床上,而后猛然俯身凑近。 裴淮止仰面躺着,胸口微微起伏。 季昭颜的面容距离他极近。 近到可以看清他白皙面容上极其细小的绒毛,近到可以清晰地捕捉到她呼吸间吐露出来的香气。 他心神猛然一晃,几乎不受控制地沉浸在了那双含笑的凤眸中。 耳边,是一声声擂鼓一般的心跳。 之前心中满是被她轻视的愤怒和不甘,可此时,在她含笑的眸光中,竟莫名生出了许多委屈。 【季昭颜……】 他在心中无声呼唤,有贪恋,也有咬牙切齿,可最终,在她的气息中,化成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屏风外,季父担忧的呢喃声传来,隐约间,又好像是吴神医到了。 他却不再管这些,只专注地望着她的唇,而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季昭颜微愣,瞧见他这副模样,唇角的弧度加深。 手指顺着他的腹部缓缓上移,而后,轻而易举地挑开了他的衣襟…… 屏风外,突然,传来朔风的低声禀报。 “大人,吴神医到了。” 第158章 诊治?这个状况真的是好难猜啊 屏风后。 裴淮止心头猛然一跳。 他刚要睁开眼睛,一只微凉的素手突然覆了上来。 他正要开口提醒,耳边传来季昭颜温热的气息。 “江大人,别急。” 话音落下,唇角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 裴淮止猛然一愣,这好像不是季昭颜在亲他…… 耳边再次传来季昭颜,含着浅笑道声音: “张嘴!” 裴淮止下意识地听从,下一刻,一股极其苦涩的药水灌入了他的嘴里。 与此同时,在他衣襟处的那只手也收了回去,不仅如此,甚至还帮他重新整理了下衣襟。 裴淮止睫毛骤然一颤。 她,她这是…… 季昭颜含笑的声音再次响起,音压得极低,吐出来的温热气息更多,宛若羽毛般拂过他的耳际: “江大人把小乖乖养得不错啊,瞧着精神头好多了。 不过,也该多注意自己的身体,头痛好几日了吧?” 裴淮止感受着太阳穴持续的刺痛缓缓消散。 不仅没有高兴,反而气息一沉。 浓烈的懊恼再次涌上心头,让他胸口阵阵气闷。 她拉扯他的衣襟,原是为了查看那只玉茸虫,而不是占他便宜! 结果自己却…… 他心中划过一抹自嘲。 接下来,她定是要嘲讽他自作多情了。 覆在眼睛上的手缓缓移开,裴淮止低垂着眼眸,不想去看她眼底戏弄的笑。 然而下一刻,脸颊被她捧住,强迫他抬头。 裴淮止心中闪过一抹气恼,然而,下一刻…… 季昭颜俯身,轻轻亲在他的唇角。 温软的触感如一片梦幻的云,虽然一触即离,可带来的甜蜜却一路蔓延到了他的心里。 裴淮止心头蓦地一软,身体随着药水的灌入,已经恢复了些力气。 他微抬起头,想要加深这个吻,然而,季昭颜却直接翻身躺到了一旁,直接闭上眼睛装晕了。 裴淮止:“……” 屏风外。 久久得不到回应的朔风还维持着行礼的动作,神色一片镇定自若。 季父眼神时不时地瞥向屏风,神情越来越微妙。 就在房间内气氛尴尬到极点的时候,屏风后终于传来裴淮止的声音: “过来吧!” 朔风立刻直起了身体,神色不见丝毫异样,带着吴神医向内间走。 吴神医微低着眼眸,眼观鼻,鼻观心,实则心中已经好奇的抓心挠肝了。 他走到床边,只见裴淮止端坐在床头,衣襟处多了些褶皱,耳根和脖颈泛着薄红,气息也远没有之前沉稳。 哎哟~ 行医多年,真是猜不到这是个什么状况啊! 他严肃着面容来到床边,朔风连忙搬了个凳子过来。 吴神医坐下,往床上一瞧,瞳孔猛然一缩,脑海中只闪过一句: 容华耀朝日,谁不希令颜? 难怪能引得摄政王魂不守舍。 季家出了这样一颗耀眼的明珠,竟还将其藏得滴水不漏。 这份深沉的心思,可真是不容小觑。 他不敢多想,收敛了心思,为季昭颜诊脉,这一诊,不由得心头一跳。 “脉浮数而乱,兼见促、涩、微,时见止歇,重按无力。 季大小姐可是之前中了毒,之后又受了极大的惊吓?” 吴神医都进来了,季父自然也跟着走了过来。 听到这话,连忙回答: “是,昭颜之前中了蛇毒,之后被胡蜂蜇伤,今日又被吓了一场……” 吴神医语气格外凝重。 “季大小姐本来身子就弱,似是有着极大的亏空,一直没有养回来。 这又是中毒,又是受惊……情况更加严重了。 接下来,必须得好生的静养,情绪不可再有较大的浮动。 若再不重视,怕是将来会影响寿元。” 季父心头猛然一颤。 美人蛊极其耗费人的生机,每隔半个月又要发作,季昭颜的身体亏空便是这样来的。 也正是因为这个特性,但凡中了美人蛊,注定活不过二十八岁。 季昭颜的品相,是季家女中最好的,甚至超过了当年的宸妃。 他一定要确保她安安稳稳地活到二十八岁,竭尽所能地榨干每一分价值。 第159章 勾搭?你这是在威胁我? 季父连忙对着吴神医行礼,郑重道: “吴神医,劳烦您开方,一定要帮昭颜将身体调理好才是。” 吴神医点头应下,眼底却满是凝重。 “嗯。” 他又再次仔细诊脉,这一次足足诊了一刻钟。 季父从方才的担忧变成了满心忐忑。 美人蛊在不发作的时候,是无法通过脉象察觉的。 这吴神医应该也发现不了才对,可他这脉怎么诊了那么长时间…… 正当他试图打断的时候,吴神医收回了手。 “我这便开药方。” 季父松了口气: “多谢神医。” 吴神医去外间写方子。 裴淮止眉心蹙着,心中想着的却是吴神医的诊脉结果。 季昭颜不是擅长解毒、养蛊吗? 怎的还让自己的身体变成了这样? 定然是故意制造出来的假脉象! 他这样肯定地想着,可心里不知为何,还是涌出一股担忧和不安。 他望向季昭颜,轻声道: “你好好休息,我便先走了。” 季昭颜睁开了眼睛,将刚刚摸出来的小竹笼塞回他的掌心,对着他眨了下眼睛。 “好好养,记得,多陪陪它。” 裴淮止收紧手指,掌心的小竹笼还带着她指尖的温度。 他将小竹笼放回衣襟内,掌心轻轻地按了按,仿佛这样就能压下那股莫名的心慌。 “我走了。” 季昭颜轻点了下头,利落地闭上眼睛。 裴淮止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这才迈步离开。 吴神医很快便开好了方子,仔细叮嘱了浅黛服药时的禁忌,这才随着裴淮止一并离开。 季父客客气气地送走了几人,兴高采烈地返回四喜院。 刚要去见季昭颜,却被轻云拦住。 “老爷,大小姐这会儿还昏睡着,没有醒过来呢。” 季父抬手拍了拍脑门。 “看我,高兴过头了,好好照顾大小姐,需要什么药材尽管采买,绝不能让她的身体出现任何差池。 还有接下来的管家,让二小姐多帮帮忙,碰上那些不长眼的下人,直接处置了就是,万不可惹得她不高兴。” “是。” 待季父离开,轻云绕过屏风,来到内间。 季昭颜正靠在床头,手中把玩着装玉骨酥的药瓶。 她有些担忧地望向季昭颜。 “大小姐,您的身体……” 季昭颜摇头示意自己无碍。 蛊虫被拔除之事,没有必要向外透露。 轻云见状也不敢多问。 “老爷刚刚被打发走了,不过三小姐还在院外等着。” “让她进来吧。” 很快,有脚步声传来,不过,来的不只有季雪翎,竟还有季老夫人和季芙鸢。 季昭颜已经将药瓶收了起来,抬头,望着压抑不住怒火的季老夫人。 记忆中,这位老太太还是第一次这般失态。 可见,这段时日的遭遇,的的确确是让她气急败坏。 季昭颜微侧了下头,眸光清澈而无辜。 “我的身体已经好多了,哪里值当祖母再亲自跑一趟。” 季雪翎抬头看了看她,嗫嚅着没敢作声。 季芙鸢看向她的眼神则是格外复杂。 季老夫人转动轮椅,缓缓来到床边。 她阴沉着脸色,冷冷地望着季昭颜。 “你什么时候勾搭上了江述白?” 季昭颜眉心蓦地一蹙,神情低落。 “勾搭?祖母竟用这样的词贬低我,我可真是要伤心死了。” 季老夫人却已经懒得和她虚与委蛇,声音阴冷地喝道: “别装了!你能骗得过你父亲,却骗不过老身!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 季昭颜收敛伤心之色,懒洋洋地往床头一靠。 “哦?那祖母说说,我想做什么?” “你费尽心机,帮着你父亲抢夺权力,无非是想通过逼迫我的手段,得到美人蛊的解药!” 季昭颜眸色猛然一晃。 “美人蛊有解药吗?” 季老夫人捕捉到她神色的变化,以为是猜中了她最深沉的心思,眼底立刻带上了几分得意。 “那是滇南来的蛊虫,一旦种下,绝无方法可拔除!你的如意算盘,终究是要落空了!” 季昭颜唇角浮现一抹冷笑。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更何况,我现在还有江述白做帮手!” 季老夫人眼底浮现一抹不屑。 “真以为凭借美貌暂时魅惑了江述白,就能登堂入室? 江述白可是有门当户对的未婚妻的,而且,还是赫赫有名的崔家小姐。” 季昭颜放在身侧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好似被针扎到一般。 季老夫人瞧见她这番反应,干瘪的嘴角缓缓扯出一抹扭曲而快意的笑容。 她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季昭颜,仿佛毒蛇吐信 “据老身所知,那位崔家小姐最记恨的,便是妾室…… 一会儿老身就会送一封书信出去,好好向崔氏道歉。” 房间内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季雪翎呼吸都停住了。 季芙鸢同样紧握拳心,心脏怦怦乱跳。 季昭颜蓦地抬起眼眸,方才的散漫、嘲讽缓缓收敛,只剩下了纯粹的暗色,宛若深不见底的寒潭。 “祖母在威胁我?” 第160章 威胁?纸笔拿来,你快点写! 季老夫人脸皮微微一动,眼底带着重新夺回掌控权的得意。 “是又如何?” 季昭颜低头,欣赏着自己圆润饱满的指甲。 “您是长辈,我这个做孙女的,能把您如何呢?” 季老夫人冷眼看着她。 季昭颜无论有再深沉的心思,再惊人的美貌,也敌不过崔氏这等门阀望族养出来的大家小姐。 身份上的巨大差异,是容貌和心智再如何努力,也逾越不过去的鸿沟。 所以,她需要季家,不对,是她的帮助。 唯有她背后的那位主子出手,季昭颜才有翻身的机会。 只可惜,她不会为了这个不听话的孙女,惊动主子。 季老夫人死死盯着季昭颜,希望从她脸上捕捉到难堪和失落。 然而让她没想到的是,季昭颜却突然勾起唇角,露出了一抹明媚的笑容。 她语气格外轻快: “浅黛,愣着做什么呢,还不快给祖母准备纸笔! 另外,再去吩咐林管家,准备几匹快马。 等着祖母将信写完,立马送往清河东武城。 切记,一定要把祖母的信亲手交到崔小姐的手里!” 季老夫人蓦然一愣。 “你……你什么意思?” 季昭颜眸光清明。 “祖母不是要写信道歉吗?那自然要趁早啊。 您再不抓紧点儿,万一流言蜚语已经传到崔家耳中了呢? 咱们这小小的季氏一族,怕是还不够崔家一根小指头捻的吧?” 季老夫人冷笑一声,胸口不住起伏,明显愤怒到了极点。 “好,这可是你说的,老身这就……” 她话未说完,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怒喝。 “母亲!” 季父大步走进来,脸色异常阴沉,眼底却往外喷吐着怒火。 “我看您真的是老糊涂了!” 季雪翎双腿一软,险些当场跪在地上。 季芙鸢被吓得脸色一白,却不得不强撑着开口。 “父亲,祖母只是……” 她话未说完,季父便大步走过来,高扬起手臂,重重地一巴掌甩在了她的脸上。 “啪!” 季芙鸢被这一巴掌扇得扑倒在地,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更是渗出血丝。 她眼前发黑,耳朵里充斥着尖锐的嗡鸣,有那么一瞬,她几乎以为自己要聋了。 然而,比脸颊更痛的,是父亲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看待废物般的暴怒。 “二姐姐!” 季雪翎惊呼一声,连忙跑过去,想要将她扶起来。 季芙鸢挥开季雪翎的手,抬起肿胀的脸,泪水混着血丝滚落,声音却异常清晰平稳: “父亲息怒,祖母并没有真的毁掉长姐的意思。 她只是觉得长姐行事太过冲动,担心引起崔氏一族的注意。 所以才用这样的方法提醒。 只是祖母还在气头上,说话便难免有些不中听。” 季父眉心一蹙,神色多了几分迟疑。 季芙鸢见自己的话起效,连忙接着道: “父亲您想想,祖母为了季家兢兢业业、费神劳心。 怎么可能真的因为一点不快,而做出毁掉季家根基之举呢? 祖母,有什么话好好说,千万别影响了咱们一家子的和睦!” 季老夫人蓦地回过神来。 这才惊觉,季昭颜这又是在给她下套。 经历过这一遭,季盛定会派人将她盯得死死的。 她要再做些什么,可就难上加难了。 她深吸口气,重重地一拍轮椅扶手,不悦地望向季父。 “混账东西,把你老子娘当成什么了?真以为我会毁了季家?” 季父心中的那股怒火退却,逐渐冷静了下来。 “母亲,儿子也是太过着急,才口不择言。” 季老夫人长叹一声,闭了下眼睛,面上浮现了几分颓然无力。 “昭颜的容貌鼎盛到了极致,莫说是整个黎阳,就是整个江南,都挑不出比她更貌美的女子。 她能引得江述白的兴趣,我这个做祖母的,自然也跟着高兴。 可她不该将一点家事,闹到公堂上去!” 季昭颜神色平静,季父也有几分不以为然。 “事情不都解决了吗?江大人也没有说什么。” 季老夫人一副恨铁不成钢之色。 “你糊涂!江述白是什么人? 朝中最年轻的左都御史,位列九卿。 他身后的江氏一族,能臣频出,和朝中许多官员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多少双眼睛都盯着他的,昭颜今日的举动,用不了几日,便会传得人尽皆知。 都不提崔家,你觉得江氏,会愿意和咱们季家扯上关系?” 季父被喜悦冲昏的头脑渐渐冷静了下来。 他们季家的名声,可是差到了极点,尤其是在朝中那些官员的眼中。 他仍旧抱有一份侥幸: “昭颜身份虽然低,但咱们也只是谋求一个妾室之位。 江大人的年纪也不小了,收个妾室,不算过分吧?” 季老夫人冷笑一声。 “崔家和江家清名在外,崔家女出嫁前,夫君不许纳妾。 江氏公子成婚前,身边也必须干干净净,这是两家共同定下的规矩。 昭颜坏了这个规矩,那你说,最简单的处理办法是什么?” 季父望向季昭颜,眸中闪过一抹担忧。 见他不愿意面对,季老夫人直接点破: “最简单的办法,便是除了季昭颜。 那你以为那两个家族动手的时候,会放过咱们季家吗? 你再猜猜,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的江述白,会不会愿意为了季昭颜违抗家族,得罪崔氏?” 第161章 退缩?莫藏牙爪同痴虎,号召风 季老夫人的一番话,宛若一记重拳,狠狠地砸在季父的骄傲之心上。 他像是被人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猛地打了个激灵。 “母亲……” 季老夫人深深地吸了几口气,缓解过于激动的情绪。 “该说的,老身都说明白了,接下来究竟要怎么做,就看你自己吧。” 说完,她看向地上脸颊红肿,嘴角还带着血的季芙鸢。 “瞧瞧这可怜的孩子……罢了,随祖母回宁安院。” 季芙鸢低垂着头,眼泪无声地往下落,起身,安静又乖顺的跟在了谢老夫人的身后。 季父面上多了分悔意。 “芙鸢,父亲方才一时太过气愤,所以才……” 季芙鸢抬手捂着红肿的脸颊,微微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随着季老夫人出了房门。 房间内重新恢复安静,唯有窗口的珠帘被风拂动,发出悦耳的碰撞声。 季父有些烦躁地蹙着眉,半晌,扭头望向了季昭颜。 季昭颜靠在床头,面色略显苍白,神情却极为安然平静,仿佛没有听到季老夫人的那番敲打一般。 季父瞧着她这番模样,不知为何,竟也跟着安静了些。 他坐到一旁的凳子上,语气略带些凝重地开口: “昭颜,你祖母方才说的那些话……” 季昭颜抬起头来,白玉般的面容上带着一丝早有预料的了然。 “父亲怕了。” 她用极其平静的语气,一针扎到了季父的痛处。 季父下意识地开口反驳。 “没有!为父只是觉得你祖母方才说的那番话,也不无道理,毕竟那崔氏……” 清河崔氏,他们季家别说与之相比较了,便是为他们提鞋,怕是都抢不到位置。 季昭颜神色愈发沉静,一双凤眸宛若无波无澜的静潭,任凭再大的风起云涌,也无法掀起丝毫波澜。 “莫藏牙爪同痴虎,号召风雷起卧龙。 旧说王侯无世种,古尝富贵及耕佣。 父亲,清河崔氏也不是从一开始,便是世家门阀。” 季父眼神微微亮起,可随即又有些自嘲地否认道。 “咱们季家,到底是与旁的家族不同……” 他十分清楚,季家出头靠的从来不是科举或者战功这类硬实力,而是女子身上那根华美却十分单薄的裙带。 季昭颜沉默一瞬,轻叹了口气,面上带了一丝决绝。 “女儿明白了,明日一早,女儿便会亲自前去宁安院向祖母道歉。 另外再把手上的管家之权还给她,而后便去白云寺归还圣物舍利。 归来的路上,经过镜台行辕,会进去和江大人说个清楚明白……” 季父骤然开口打断。 “这怎么能行!昭颜,你费尽心思才有了现在的风光。怎能轻易就毁去了呢?” 季昭颜面上并不见任何遗憾或者是惋惜。 “我本是见父亲郁郁不得志,所以才站出来,想着同父亲一起振兴季家。 如今,父亲既已经萌生了退意,那我还坚持做什么?” 季盛,愚钝自大,目光短浅,遇难就怕,遇事就躲。 这样的人,你向他解释再多,他也永远只固守着自己那浅薄的认知。 唯有将它吃到肚子里的东西硬生生往外掏,让他感受到自己的利益被侵犯,他才会坚定脚下的路。 季父果然急了。 “为父也只是多了层顾虑,并没有说就彻底认输。 如今,为父已经将管家权从你祖母那里夺了过来。 我们父女自是该好好谋划接下来要走的路。” 季昭颜仍旧摇头。 “算了,成大事者,最忌讳的便是左顾右盼,意志不坚。 且这鼠兔要对付的是杂草,猛虎要对付的自然就是饿狼。 咱们季家更进一步,对手只会愈来愈强劲。 父亲这一次勉强坚持住了,那下一次呢? 世上门阀众多,清河崔氏也不过是其中一个罢了。” 第162章 殷勤?我这推拿,就是专为了长 季父越来越心急,急切地开口保证。 “昭颜,你相信为父,为父方才真的只是一时糊涂。” 季昭颜依旧摇头。 “咱们父女现在回头,真心诚意地向祖母磕头认错。 定然也能在她老人家的庇护下,平平稳稳地度过余生。” 季父眼底瞬间燃起一抹暗火。 这些年,他虽是家主,却有名无权,事事都要听从季老夫人的话。 压抑的叛逆和不甘早就深入骨髓,季昭颜这话,瞬间点燃了他所有的情绪。 “不!绝不可放弃……” 说着,他好像突然回过味来,露出了恍然大悟之色。 “昭颜,咱们父女上当了!” 季昭颜眼底闪过一丝不解。 “上当?” 季父像是发现了什么大秘密,眼神满是憎恶。 “不错!你祖母突兀地提起崔氏,就是想吓退咱们。 她不甘心失了对季家的掌控,不甘心看着咱们父女越来越好。 所以只能用这等下作手段,明面上是为了咱们季家。 实际上,全是为了她自己!” 季昭颜心头划过一抹冷笑。 这季盛倒是挺会脑补。 “这……” 季父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你祖母那人,为了自己手中的权力,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 就好像你二叔,那可是她的亲生儿子,只因不服管教,不赞同…… 不赞同你祖母的一些想法,就被硬生生灌了药,最后暴毙而亡!” 季昭颜面露震惊。 “还有此事?” 她还真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季父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用力地点了点头。 “你祖母那人,要么一辈子顺着,受她耳提面命,要么就要与其抗争到底。 我们父女既然已经动手,就已经没有了退路。” 待亲生儿子尚且如此。 更何况是他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庶子呢? 季昭颜目光沉静地望着他。 “父亲不怕崔氏了?” 季父眼神发狠,额角甚至迸出青筋,眼神带上了赌徒般的疯狂。 “怕,可这富贵险中求!父亲相信以你的容貌,定然能够彻底拿捏住江述白!” 江述白是江氏双璧之一,是江家最优秀的儿郎。 只要他真心实意地护着昭颜,季家就有翻身的希望! 季父甚至因此想出了昏招。 “当然了,只靠容貌,或许还单薄些。 若是你能接近江述白,怀上他的血脉……” 季昭颜低下头去,假意害羞,实则是不想让季父瞧见她眼底的冰冷杀意。 她强压下心中极致的厌恶,冷冷道: “父亲说的这些,女儿会认真考虑的。” 季父点点头。 “好,好,身体要紧,其他的先不用去想。 至于接下来的管家…… 为父瞧着,你那二妹妹,似乎是站在你祖母那一侧。” 季昭颜不甚在意。 “无妨,二妹妹只是暂时没看清罢了,趋利避害,人之常情。” 季父眼底闪过一抹不悦。 “哼,方才为父觉得下手太重了,跟她说话,她理都没理……” “许是被父亲打得太重,说不出话来。” “帮你祖母说话的时候,倒是头头是道。” 季昭颜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季父这手中的权势还没捂热乎呢,便着急摆架子了。 瞧见季昭颜面露倦色,季父这才站起身来。 “昭颜,你好好养着,这几日许会有些不好的流言传出来,不必理会。” “嗯。” 季父又叮嘱了几句,这才离开。 周妈妈端了茶水过来。 “大小姐,费了这半天口舌,喝口茶润润喉。” 季昭颜端起茶水抿了一口,看向了缩在床脚边,面色震惊又茫然的季雪翎。 “傻站着做什么?” 季雪翎打了个激灵,慌忙地回了神,左右瞧了瞧,几步来到床边,坐下,殷勤地帮季昭颜捏起了腿。 “长姐,您今天累坏了吧?我这就帮您捏捏。 我这推拿,就是专门为了长姐学的,以后我日日都过来伺候长姐!” 裘妈妈来请人,她觉得季昭颜大难临头,结果人被她弄死了。 裘妈妈死了,她觉得季昭颜肯定大难临头,结果不仅没事,还夺了管家的权力。 祖母搬出崔氏,她觉得季昭颜这下肯定是要完了,就连父亲都产生了动摇,结果呢…… 季昭颜只是三两句话,便将父亲拿捏得死死的。 她从头看到尾,很多交锋和关节并没有想通,却想通了一件事。 便是给她再加上十个脑子,也肯定是比不过季昭颜的。 既如此,那就乖巧地听她的话。 周妈妈这个半道而来的,都能得到季昭颜的信任善待。 更何况自己可是她的亲妹妹! 等将来季昭颜拿捏了江述白,飞黄腾达,总少不了自己的一碗肉吃吧? 第163章 补脑?我的荣华富贵,可就全寄 季昭颜瞥了眼殷勤备至的季雪翎,眼底有些嫌弃,却也没有开口喝止,而是望向了周妈妈。 “周妈妈,有关于二老爷的事,你知道多少?” 周妈妈神色微微一凛。 “这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二老爷才是老夫人的亲儿子,膝下育有一女。 此女出生时身上自带异香,还曾引来蝴蝶环绕着产房飞舞。 在这孩子长到六岁时,老夫人便想为其种下美人蛊。 二老爷死活不同意,二夫人同样以命相逼。 老夫人表面上不再提此事,却是在几个月之后,将二老爷支开,强行对那孩子下手。 为了保护女儿,二夫人撞柱而亡,二老爷赶回来,知晓此事,便直接发了疯。 放火烧了祠堂,还说要彻底毁了美人蛊之类的…… 老夫人怒极,命人给二老爷灌了药。 奴婢当时以为那只是普通的安神药之类的,却没想到,没几日,二老爷便也跟着去了。 自此,二老爷也就成了府中的忌讳,谁也不许再提,也就是我们一些老人知道了。” 季雪翎停下了帮季昭颜捏腿的动作,整个人都惊呆了。 “他们可是祖母的亲儿子和亲孙女……” 周妈妈唏嘘不已。 “是啊,只是关系再如何亲近,老夫人也不允许有人坏了她的计划。” 季昭颜指尖微微蜷了蜷,表面依旧平静,可眼底却有层层寒冰凝结。 季老夫人,真狠啊…… 看来接下来要面对的,应该是步步杀招了。 季雪翎心中不由生出畏惧,她沉默了片刻,突然抬头: “长姐,明日一早,我给你熬核桃桂圆红枣羹喝吧?” 季昭颜瞥了她一眼,不明所以。 季雪翎也不介意,自顾自地道: “再配上远志石菖蒲茶,有什么鹿头汤、人参炖乌骨鸡头!” 季昭颜抬脚将她踹开,只觉得这样的人坐在自己的床上,容易降低床的智商。 “留着自己用吧。” 季雪翎站在床边,随手拍了拍被季昭颜踹的位置,也不恼: “长姐,这些东西补脑很管用的。 我再补也就那样了,可你不一样。 你得好好动脑子,我将来的荣华富贵,可都寄托在你一个人身上了!” 季昭颜嗤笑一声。 “我现在有些累,你别逼我站起来扇你!” “嘿嘿,”季雪翎嘿嘿一笑,“只要有利于长姐动脑,扇两下就扇两下,我还能真跟自家姐姐计较不成?” 季昭颜一个白眼甩过去。 “实在无聊,就自己出门玩泥巴去,别在这儿烦我了。” “泥巴……说起这个,我会做泥巴荷叶鸡。 长姐,你不愿意喝人参炖鸡汤,那我给你做泥巴荷叶鸡头煲吧?” 季昭颜烦躁地喊道: “周妈妈!” 周妈妈强忍着笑意,连忙将季雪翎向外赶。 “三小姐,大小姐该休息了,您回去慢慢研究。” “也行,那长姐你好好睡觉,明日一早我再过来。” 赶走了季雪翎,季昭颜耳根子终于清静了。 她不由得有些怀疑之前的自己。 怎么就一时心软,想着收季雪翎为己用呢? 轻云端来了菜肴,浅黛则是端上了一碗汤药。 “大小姐,这是按照吴神医的方子熬的药,您看……” 季昭颜动了动鼻尖。 “都是些温和补身的药材,周妈妈喝了吧,对你身上的伤势恢复有利。” 周妈妈一句都没有多问,笑意盈盈地道了谢。 “奴婢谢大小姐赏。” 另一边,季雪翎回到了自己的院子,刚走进房门,就看到了端坐在屋内的季芙鸢,脚步骤然一顿。 “二、二姐姐……” 季芙鸢望着她骤然紧绷起来的神色,唇角牵出一抹苍白的笑。 “三妹妹如此紧张,倒是我不该来了。” 说着,她撑着桌案就要起身。 季雪翎连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臂: “二姐姐说什么呢?我只是担心你会怪我,毕竟我今日……” 季芙鸢轻轻握住了她的手,眼底也带着心疼。 “你今日,耽搁了好一会儿才服下解药,疼坏了吧。” 说着,她拿出了一个药瓶递过去。 “这是我从祖母那里求来的玉骨酥,你收着,不用再担心半个月之后受苦了。” 第164章 和解?我和季昭颜,只有不死不 季雪翎下意识地想接过药瓶,可对上季芙鸢关切的眼神,又蓦地停住了动作。 “二姐姐,这解药你自己留着吧。 祖母的脾气……也不是多好相与的。 万一哪日你惹了她生气,定是要用这解药拿捏你的。 你自己留着,有备无患。” 季芙鸢笑着摇摇头。 “我无妨,倒是你,最是怕痛,今日可真是担心死我了。” 听她这样说,季雪翎心中越发愧疚。 可她已经站在了季昭颜这一侧,许多话就不能明着说了。 “二姐姐,长姐真的跟以前不同了,要不……” 她想要劝说季芙鸢跟她做一样的选择,可季芙鸢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和季昭颜,是永远不可能安稳相处的。 准确的来说,我与她,只有不死不休!” 季雪翎身体也微微一颤。 “二姐姐,其实咱们都是姐妹……” 季芙鸢苦涩一笑。 “可她害死了我的生母!” 话音落下,房内的烛火猛然摇晃了下。 季雪翎震惊地睁大眼睛。 “这……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二姐姐,你生母过世的时候,长姐也才五岁吧?她怎么可能……” “亲眼所见,能有什么误会呢?” 季芙鸢眼底也含着泪,被打过的脸颊已经泛起了青紫。 “我亲眼看到她,把我有孕的姨娘从楼梯上推了下去,一尸两命……” 姨娘凄厉的哀嚎、满地刺目的血迹,让她这会儿想起来,都克制不住心头发抖。 季雪翎心脏怦怦乱跳,喉咙里泛起一阵苦涩。 “怎么之前,从没听二姐姐你提起过?” 季芙鸢抬手擦掉眼泪。 “那时我的年纪小,加上受惊过度,已经忘记了此事。 可这几日,许是身体虚弱的缘故,时常做梦,竟是将过往的一切都想了起来。 杀母之仇,不共戴天,更何况,除了我的生母,还有温煦……” 听到这个名字,季雪翎低下头去。 温煦,二姐姐的心上人。 却在一次天灾中,为了保护长姐,被埋葬在了滑落的山石里。 他本该是能活下来的,只因长姐当时太过慌乱,踩着他的头往上爬,以至于他躲避不及,被山石撞到了脑袋晕死过去,彻底没了逃生的希望…… 这是二姐姐心头永远的痛。 季芙鸢深深地吸了口气,缓解心中翻涌的情绪。 她放下手中的药瓶,声音沙哑道: “这瓶药你拿着,今后立场不同,你这边,我就不再过来了。” 说完,她径直朝外走去。 季雪翎握紧药瓶,声音带上了哭腔。 “二姐姐……” 季芙鸢脚步顿了顿,却并未回头,带着侍女离开了。 季雪翎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紧握着药瓶,许久,才无力地叹了口气,默默地躺回了床上。 镜台行辕。 裴淮止看着趴在他指尖上,不断磨蹭的玉茸虫,眼神逐渐变得有些飘忽。 半晌,才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抚摸唇边被季昭颜亲吻过的位置。 正走神之际,吴神医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王爷,找到了!” 裴淮止蓦地回神,不动声色地将玉茸虫放回小竹笼里。 “什么?” 吴神医从季家回来,就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 回到行辕,更是一声不吭地钻回房间,将那些医书翻得哗哗响。 吴神医翻开手上厚厚的医典,指着泛黄纸页上的一行小字。 “我帮季大小姐诊脉,总觉得她脉象不对。 回来翻看医书,总算找到了记载。 季大小姐体内,应当豢养着蛊虫!” 裴淮止眉心一蹙。 他最是厌恶这等邪佞手段,可一想到豢养蛊虫的人是季昭颜,却又觉得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毕竟,谁还没有点小爱好呢? “她应当心里有数。” 吴神医的神色却很是凝重。 “王爷,豢养蛊虫也分主动豢养,以及被蛊虫寄生两种情况。 前者是精通养蛊之法,会给蛊虫喂养各类药材防止其吞噬宿主的生机。 可后者就不一样了,是被旁人种了蛊,体内的蛊虫完全受他人操控。 季大小姐的身体亏空得那般厉害,应当便属于后者!” 裴淮止眸中那点因回忆亲吻而生的细微暖意,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声音裹着寒霜,冷冽无比: “可能将亏空补回来?” 吴神医眉头紧蹙着。 “若是将蛊虫拔除,再用珍贵药材细细调养,应当是有机会补回来的。 可根据季大小姐的脉象,蛊虫在她体内应当有将近十年了。 即便现在拔出来,也会对寿元有影响……” 裴淮止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耳边发出一阵刺耳的鸣啸,以至于思绪有一瞬间的空白。 “她……能活多久?” 吴神医声音发涩: “……不过而立之年。” 第165章 寿元?今天我大方,你随意占便 四喜院。 季昭颜沐浴更衣,又查看了一下结茧的雪蚕,确认一切安然无恙,这才躺到了床上。 轰隆! 一声惊雷滚过天际,紧接着密密麻麻的雨丝便落了下来。 她打了个哈欠,身体明明有些困倦,可精神却好似不愿意陷入沉眠。 她也不勉强,索性便坐到窗边,撩起翡翠珠帘,望着那细密的雨丝落在不远处的药圃内。 翠绿的叶片轻轻摇曳,雨丝化成一个个滚圆的水滴,又顺着叶片的纹理滴落入土。 季昭颜静静地望着,不由得出了神。 直到耳边响起雨滴打在伞面上的声音。 她蓦地抬眸。 手持纸伞的男人正立在院内。 细碎的水珠随着伞沿缓缓滑落,又被青石板击碎,化成更为细碎的水雾,沾湿男人墨色的衣摆。 季昭颜愣愣地望着那道身影。 低垂的伞面缓缓向上抬起。 精致的下颌线,高挺的鼻梁……以及一双充斥着担忧,在雨夜中格外明亮的黑眸。 雨声似乎在这一刻完全隐去,只余下他一道道,愈来愈近的脚步声。 男人走入廊下,径直将纸伞扔到一旁。 他来到窗边,俯身,凑近,带着湿润潮气的长发垂落在季昭颜的手背上。 “怎么还没睡?” 季昭颜指尖微微颤了颤,手指勾起,下意识地握紧他的一缕发丝,抬眸细瞧,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眼底那股克制不住的担忧和焦躁。 “发生了何事?” 难道是季老夫人行动过于迅速,已经将不好听的流言散布出去了? 这才不到两个时辰,应该不会这么快才是。 那或者是私矿出了问题? 还是调查到了别的官场阴私? 手指猛地落到了男人宽厚的掌心,而后被紧紧握住,力道之大,甚至让她觉得有些疼。 季昭颜的思绪被成功唤回,眼眸中一贯挂着的笑意缓缓消散。 能让江述白失态成这般模样,必定是天大的事。 她的心中隐隐升起了一股寒意。 “谁欺负你了?” 裴淮止喉结上下滚动,胸口的窒闷感愈发浓烈。 “……你。” 季昭颜微微一怔,随即笑意再次填满凤眸。 这一次不是浮于表面的客套伪装,而是真真切切,能够将人心都看化的温度。 “我不过是亲了江大人一口,也算欺负吗?” 裴淮止松开了她的手,而后猛然向前倾身,一把揽住季昭颜的腰,强势地将她从窗户抱了出来。 不等季昭颜说什么,一把将她紧紧抱入怀中。 季昭颜没有反抗,乖顺地靠在他怀中,见男人低头,便轻眨眼眸,含笑回望。 可她越是乖顺,裴淮止的胸口便越闷。 “我都这般逾矩了,你不给我下点毒,或者来两针?” 季昭颜唇角扬起。 “更逾矩的事,江大人又不是没做过?” “那季大小姐应该不介意我做得更过分些了。” 说完,不等季昭颜反应,他一把按在她的脑后,低头,猛然吻了上去。 他的亲吻炙热而滚烫,却几乎没有什么章法。 季昭颜心头划过一抹轻叹,唇瓣微启,主动碰触了过去。 雨势渐渐变大,遮掩住了唇齿交融间的那一丝细微的水声。 半晌,裴淮止才终于将人松开,只是圈着她的手,依旧没有放松。 季昭颜站得有些累,索性将人往廊下的座位处一推,而后坐到了他的怀中。 她仰头,望着裴淮止的脸。 他面上没有易容,那张俊美的近乎不真实的面容,毫无遮掩地呈现在她的面前。 她不由得抬手,细细描摹那张格外合乎她心意的脸。 “上次江大人分明自荐枕席,最终,又气呼呼地走了。 这一次我可没招惹你,是你自己冒着雨,主动送上了门。 总不能再负气离开了吧?” 裴淮止的心头闪过万千的思绪。 他甚至想过,季昭颜对他的态度这般随意,是不是知晓自己寿元有限,才不肯真正地投入感情,以免徒留遗憾。 裴淮止眉心一蹙,深邃的黑眸晃了晃,而后主动握住她的指尖,放在了自己的衣襟处。 “今晚本官大方,你随意。” 第166章 告知?祸害遗千年?那我应该万 季昭颜终于惊觉出不对劲来。 她收回手,神色认真地望向裴淮止。 “到底怎么了?你这般心事重重的,我哪里还下得去嘴?” 裴淮止喉咙有些干涩,眼底闪过挣扎。 他在思量,在权衡,纠结着要不要告诉她真相。 可想到她出神入化的医术,心头又涌起苦涩。 连他体内那般复杂的毒都能解,还能豢养雪蚕蛊和玉茸虫,又怎么可能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一无所知呢? 他心头划过一抹叹息,最终还是决定坦诚相待。 “吴神医今日给你诊完脉,他告诉了我一些事情……” 季昭颜浓密的睫毛颤了颤,脑海中似有一道电光闪过,将裴淮止今晚的种种异常串联了起来。 为了不露出破绽,她可是刻意服药,伪装了脉象的。 江述白不会将吴神医的诊断当成了真,以为她真的命不久矣了吧? 她强忍住笑意,低垂下眼眸,唇边溢出一抹叹息。 “江大人都知道了……” 裴淮止心头蓦地一沉。 她果然一清二楚。 “为何之前不告诉我?” 季昭颜睫毛颤动得愈发厉害,凤眸似乎都染上了几分水色。 “告诉大人什么?说我命不久矣?还是哀叹自己红颜薄命?” 裴淮止呼吸一滞,心脏处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与酸楚。 “我问过吴神医,也不一定毫无办法。 滇南有擅长豢养蛊虫的巫医,我已经派人去寻找了。 这蛊虫能种,自然就能拔,能吞噬生机,自然也就能帮你补回来!” 季昭颜沉重地摇了摇头,声音似都带上了几分颤抖。 “没用的,若有法子能补救,凭我的医术,又怎会甘愿认命?” 裴淮止张了张嘴,分明有千言万语想要安慰,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 季昭颜站起身来,声音由方才的低落变得平静。 “难怪大人今晚如此大方,原来是同情我。 其实大可不必,生死轮回,本就自有定数。 古人说得好,松树千年终是朽,槿花一日自为荣。 像我这般美丽又聪慧,来这世上走一遭,已经是这世间荣幸了。 又何须在意究竟能够停留多久呢?” 裴淮止立马站起身来,一把握住她的手臂。 “并非同情。” 季昭颜回头,凤眸中水色更浓。 “那大人是因为什么?” 裴淮止心跳早已经失了序,声音也跟着带上了紧绷。 “因为……我心悦你。” 季昭颜凑近裴淮止,手掌轻轻地贴在了他的左侧胸口。 掌心下,能够感受到那急促而有力的搏动,一声又一声,奔腾不歇。 她心中突然涌起了一股愉悦。 这股愉悦甚至胜过了得到完美收藏的满足。 她靠近裴淮止,耳朵贴在他的胸口。 “那我为了江大人,一定努力活得久一点。” 裴淮止将她揽入怀中,感受着她身体微凉,唯恐她身体虚弱之下再生病,将人抱起走入房间。 季昭颜被放在床上,双手撑在身体两侧,望着裴淮止一边扯掉外袍。 比例完美的身躯套着单薄的白色里衣,胸腹肌肉好看的弧度若隐若现。 裴淮止耳根早已经变得滚烫。 他克制着狂乱的心跳,迈步来到床边,将季昭颜圈入怀中,低头,凑近她的颈侧,贪婪地汲取着她的气息。 “你一定要长命百岁。” 季昭颜颈侧微痒,轻轻地缩了下肩膀。 “有句话不是说得好,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像我这样的,应该会万寿无疆!” 裴淮止叹息着,无奈一笑。 “那样更好,以后,这般重要的事,不要瞒着我,可好?” 季昭颜身体微微一僵,眼底闪过一抹为难。 “我若说了,你会生气的。” 裴淮止望着她的眼睛,只觉得现在的自己可以包容一切。 “不会,无论任何事,我都不会再与你生气了。” 季昭颜眸光微微亮起,再次确认: “真的?” “嗯。” “那我还真有一件事要说。” 裴淮止轻轻点头,目光带着鼓励。 “你说,我仔细听。” 季昭颜轻轻抿唇。 “你回去告诉吴神医——他还得练!” 第167章 生气?得不到她的心?那他挖也 烛火安静燃烧,偶尔爆出一点灯花。 窗外雨声沥沥,时有夜风拂过,吹入些许雨丝,顺着翡翠帘幕凝聚成珠,滴落在地。 裴淮止抱着季昭颜的手缓缓松开了。 他觉得自己好似出现了幻听,要不然,怎么听到了自己尴尬破防的声音? “你、你说什么?” 季昭颜往他怀里靠了靠,仰头对上他的眼睛,嘴唇微微抿着,努力不让唇角上翘的太过明显。 “就是……今日的脉象……我服了些药,所以……” 裴淮止忽然抬手,用指尖抵着季昭颜的肩膀,将她从自己怀里推出去。 季昭颜知道自己说出实情,定是又会将人给惹毛。 可瞧着他那双满是对自己担忧的眼睛,心中竟不想做出欺瞒着他的决定。 她甚至耐着性子柔声解释: “我是担心吴神医说错了话,所以才刻意伪造脉象,做得严谨些。” 裴淮止翻身下了床,动作略重地将鞋子穿上,低头捡起地上的外袍,用力地抖了抖,径直披在身上。 “严谨好。” 季昭颜紧跟着下了床,在他穿衣服的时候,抬手勾住了他的袖子。 “我也没想到你竟信以为真,不过见到你万般为我担忧,甚至不惜冒雨前来表白,我心里很是高兴。” 裴淮止指尖颤了颤,似是有些迟疑,可最终却还是将衣袖给扯了回来,面无表情地扣扣子。 只是,他扣一颗,季昭颜就从下面解一颗。 扣了半天,还是衣襟大敞。 裴淮止后退两步,远离季昭颜,收拢衣襟,扣子也不扣了,直接系上腰带,冷声道: “季大小姐安然无恙,江某心中十分高兴。 时辰不早了,在下就不打扰大小姐休息了。” 说着,他正要向前走,却被季昭颜从身后扯住了腰带。 裴淮止眸光颤了颤,喉结上下滚动了下,转头却仍旧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季大小姐可还有别的事?” 季昭颜上前半步,仰头,目光含着浅笑,安静又专注地望着他。 “真生我的气了?” 裴淮止心头克制不住地发软,手臂微微抬起,下意识地便想搂住她的腰身。 可一想到自己方才做的糗事,心里又着实尴尬。 他早该想到的,凭借季昭颜的医术和聪慧,怎可能让自己陷于性命不保的绝境。 可听完吴神医那些话,他脑子里只剩一片混沌,只想着快些见到她,甚至思量着将整个滇南掀翻,也要找到治疗她的办法。 现在看来,无非是关心则乱。 此刻的他,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尴尬和对自己的不满。 他尴尬于自己像个毛头小子一般冲了过来,不满于理智上的全面错位和失控。 “江某怎敢。” 季昭颜轻轻眨了下眼睛,踮脚在他唇上亲了一口,甚至还故意弄出了一些声音。 “吧唧!” 裴淮止身形骤然僵硬,那副冷漠的模样终于维持不下去,一把狠狠地掐住了季昭颜的腰,低头重重地吻在了她的唇上。 这个吻带着些许的恼怒和最终的妥协,力道极重。 季昭颜被他弄疼了,吐息间,不满地轻轻哼了一声。 裴淮止动作略微一顿,瞬间柔和了下来。 一吻结束,他呼吸略有些凌乱,望着季昭颜含着水色的凤眸,低下头来,额头略有些用力地在她脑门上顶了顶。 “你是没事了,可被你这样又吓又气的,我怕是活不到毒发。” 季昭颜轻轻眨了下眼睛,却丝毫不顺着他。 “无妨,距离你毒发而亡,怎么着也得有个五六年,再提前些的话,三四年,也足够了。” 裴淮止禁锢着她腰肢的手臂骤然用力,眼底闪烁着危险的气息。 “足够什么?足够你享受完我的身子,足够你耗尽对我的新鲜感? 我死了,方便你继续寻找下一个人玩弄?” 季昭颜眼神愈发无辜。 “瞧瞧,你都想到哪里去了。 我的意思是,两情若是久长时,自不在朝朝暮暮。 一日的矢志不渝,也好过长久的互相消磨。 更何况,我们两个还有三四年的时间相守……” “呵,”裴淮止冷笑一声,“你想得美!我临死前,定要下令让你为我陪葬!” 季昭颜勾起唇角。 “那这样的话,本小姐岂不是要努力,让你活得更久一些?” 裴淮止抬手,拇指轻轻擦过她含笑的唇角,眼神格外认真。 “季昭颜……” “嗯?” 裴淮止望着那双含笑的凤眸。 那双眼睛潋滟又美丽,仿佛藏着这天下最美的景色,望向他的时候,却又总是带着股漫不经心。 她似乎永远这样,游刃有余,连生死大事都能拿来玩笑,连他的真心都能从容试探。 那她的心呢? 是否也永远这般,看似近在咫尺,实则难以掌控?? 他心里涌起了一股浓浓的不甘。 自己亲手发掘出来的宝藏,本就该独属于他一人。 他的心已经交给了季昭颜,那么,季昭颜自然也该把她的心交出来。 若她不愿,那他挖也要挖出来,握在手中! 第168章 纸伞?季昭颜送给我的,怎么能 季昭颜微微仰着头,任由他略微粗糙的手指抚过她的脸颊。 “雨越下越大了,江大人……要留下吗?” 雨点落地的声音越来越急促,亦如裴淮止那杂乱的心跳声。 他手指轻抚过季昭颜绸缎般的发丝,强压下心头的不舍。 “我还要回去办公。” 季昭颜眉心微微一蹙,语气带了些娇嗔。 “都这么晚了,江大人难道不想劳逸结合?” 裴淮止撇开眼眸,不去看她的眼睛,唯恐信念动摇。 “没办法,公务繁忙。” 季昭颜沉默一瞬,果断地松开了勾着他衣襟的手。 “雨大风急,大人慢走。” 裴淮止本是不想让季昭颜轻松得到自己,从而拥有了便不珍惜。 可此时见她放手得如此干脆,心头又莫名地涌起了一股怒气。 “你就不多挽留我两句?” 季昭颜掰开他的手,直接转身回了床上,拉过锦被给自己盖好,直接用裴淮止方才的话给堵了回去: “大人公务繁忙。” 裴淮止咬了咬牙,转身朝门边走,刚将门打开一条缝,又砰的一声关上。 “雨下得极大,瓢泼似的。” 季昭颜打了个哈欠。 “那大人走的时候帮我把门关好,免得雨水落进来,扰我清梦。” 裴淮止捏着门把手的手指暗暗用力,指节泛着青白之色。 “我的纸伞坏了。” 季昭颜声音带了一丝困倦的迷离。 “浅黛是你的人,外面还有暗卫守着,再不济,还有跟你过来的朔风等一众护卫,怎么都不会让江大人淋着雨回去的。” 裴淮止暗暗咬紧牙关。 “那季大小姐就睡吧,可一定要睡个好觉!” “多谢江大人关怀,这是自然,我睡眠一直不错。” 裴淮止冷冷地扯了扯唇角,径直朝外走去。 季昭颜睁开眼睛,看向大开着的房门,唇角微微扬起。 起身找出把纸伞放在了窗台边,而后回到床上,闭上眼睛睡觉。 约莫过了一刻钟,她刚迷迷糊糊地刚要睡着,早已离去的脚步声却再次返回,砰的一声将房门关上了。 季昭颜猛然惊醒,翻了个身,呢喃道: “哪里来的妖风……” 门外,裴淮止暗暗的磨了磨牙。 睡着了! 季昭颜竟然睡着了! 她都不担心自己会被雨淋死吗? 朔风小心翼翼地凑上来,指了指还开着的窗户。 “大人,您特意赶回来一趟,是不是连带着把窗也关了?还是您一会儿再回来跑一趟,顺便见一见季大小姐?” 裴淮止一个冷眼扫过去。 “胡说什么,谁要见她?” 朔风心里暗暗吐槽。 您都快走出二里地了,又非要回来关门。 为的不就是再看一看季大小姐吗? 老房子着火,就是这样一发不可收拾啊。 裴淮止走到窗边,正要将窗户关上,忽然瞧见了窗台上放置着的纸伞。 他微微一愣,心中的暴躁好似火苗遇上了春雨,眨眼间,便被细密的雨丝抚平了下去。 他拿起纸伞,手指紧握着伞骨,眼神却不由得望向房内。 翡翠珠帘轻轻摇曳,遮挡了视线,房间内的光线又昏暗,只能隐约瞧见一点床幔的影像。 可他心中却仍旧为这一点模糊的印记,而升起一股甜蜜的欢喜。 原来,她也不是丝毫不关心自己。 只是性子别扭,不善言辞而已。 如此安慰好了自己,他开心了,放轻动作,将窗户关好,又仔细瞧了瞧窗纸和窗纱。 “回头告诉浅黛,这窗纸该换了。” 朔风默默地点头。 “是。” 裴淮止又望了眼窗户,这才向外走。 朔风紧跟了上来,想要接过他手中的纸伞帮他撑着,却被裴淮止避开。 “你做什么?” 朔风有些发懵: “帮您撑伞?” “伞呢?” 朔风看了看他手中的纸伞。 “您手里的这个……” “它怎么能淋雨?” “啊?” 第169章 蛀虫?宋家查账,大夫人回娘家 回到镜台行辕,朔风的神色还有些恍惚。 沉影端来了姜汤,将其中一碗送给裴淮止,另一碗递到他的面前。 “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朔风接过姜汤,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抬手抹了把嘴,神情有些哀怨。 “你见过不能淋雨的伞吗?” 沉影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 朔风长叹一声。 “我今天见到了!” 沉影转头望向裴淮止。 他手中正拿着一把干净的纸伞打量。 浅米白色的伞面素净得像是江南的晨雾,只淡淡地勾勒出几枝青竹。 伞沿收得整整齐齐,精心打磨的伞柄下方,还坠着一根米白色的流苏。 “季大小姐送的?” 朔风点点头。 沉影理所当然道: “那没事了。” 听闻有位王爷,对自己的王妃一见钟情。 还未成亲时,第一次喝到自家王妃泡的茶,连碗中的茶叶都嚼吧嚼吧给吞了。 自家主子现在这模样,多正常! 裴淮止抬眸,淡淡吩咐道: “找个玉匠,打造一副白玉匣子,专门用来收藏本王的纸伞。” 沉影沉默了一瞬。 “是。” 自家主子这样,好像距离吃茶叶也不远了。 翌日。 云收雨霁。 季昭颜醒来时,浅黛正在轻手轻脚地更换窗纸。 她扫了一眼,唇角微微扬了扬,心情极好地起身洗漱。 周妈妈端来了早膳,一一放在桌案上摆好。 季昭颜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道: “身上的伤还未好全,这些小事交于轻云和浅黛来做便好,若是人手不够用,便再去牙行挑几个。” 周妈妈脸上带着笑。 “奴婢做惯了,不亲手帮大小姐端来,总觉得跟无用似的。” 她年纪大了,又是半路才跟着大小姐。 如今,轻云和浅黛越来越得用,她心里便暗藏着股不安,唯恐没用了,惹大小姐厌弃,多做些事,反倒心安。 季昭颜瞬间便看穿了她的心思,笑道: “接下来要管理后院,我无心处置这些,你去和季芙鸢对接。” 周妈妈受宠若惊。 “这……大小姐,这是不是有些不妥?” “你心思细腻,算账也是一把好手,加上对季家各处又极为了解,交由你,我才放心。 至于季芙鸢那边,她是个聪明人,不会在这些琐碎杂务上与你为难。 尽管放手去做,有什么处置不了的,再来回禀我便是。” “是,奴婢定尽心尽力,不辜负大小姐的信任。” 季昭颜算了算时日。 “近日,宋家可有消息传过来?” 宋家的御赐匾额,这几日也该到了。 周妈妈声音略微压低了些: “奴婢正想着跟您回禀呢,大夫人一早便出府去了,应当是回了宋家。” 季昭颜端起血燕羹,浅浅地抿了一口。 随着眼底的暗芒闪烁,万千思绪刹那间在脑海中流转而过。 她抬眸,看向正在忙碌的轻云。 “你去帮我办件事……” 她仔细叮嘱完,轻云面上浮现一抹错愕,随后恭顺地低头领命而去。 周妈妈同样满面诧异。 “大小姐,这样做,会损伤您的名声吧?” 季昭颜淡淡开口: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宋家靠诗词名声崛起,虽受尽追捧,可也如那无根的浮萍。 被上面的人戳一指头,便会留个窟窿,甚至是直接倾倒。 大夫人宋氏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可好在,她有宋家人这个身份。 让她闹一闹,正好借着这个时机,好好地帮宋家夯实一下根基。” 宋家。 宋老太爷正一脸严肃地查着商铺的账目。 这不查不要紧,一查才发现,这账目上竟有着大笔的亏空。 他深深地吸气,胸口不住起伏。 一旁的宋归宣连忙将茶盏递到他的手边。 “祖父,切勿动怒,保重身体要紧。” 宋老太爷额角青筋突突地跳动着,脑袋仿佛针扎似的,头痛欲裂。 “昭颜让我清查宋家,我当时还不以为意,觉得她想得太过圆满,不了解商道上的尔虞我诈。 看到这些糊涂烂账,才明白,她是想得太通透了,所以才想着让我割去腐肉,以保证宋家全族的性命!” 这些年,他年纪大了,有些力不从心,便将大部分的家族事务都交给了宋二老爷来打理。 店铺在宋二手中,盈利每年都有增长,瞧着是一派蒸蒸日上的大好气象。 可直到听从季昭颜的命令,清查店铺、账目,这才发现…… 以次充好、虚报损耗、虚列人工、暗吞差价,一笔笔账目做得极为隐晦。 若不是他亲自带着人一一清查,怕是还发现不了。 “蛀虫!我宋家竟然出了这样一只蛀虫!” 就在宋老太爷气得头昏脑涨之际,门口管家前来通禀: “老太爷,大姑奶奶回来了!” 第170章 惊呆?对付季昭颜?我看你是昏 宋老太爷精神一振。 经历了二儿子的背叛,对于自己最疼爱的这个女儿,他便越发多了几分想念。 “快,把这些账目收拾一下,另外吩咐膳房,做些苧儿喜欢吃的菜肴和点心来!” 宋老太爷满心欢喜地迎接着女儿的到来,甚至主动走出了房门。 然而,大夫人刚一瞧见宋老太爷,便带着怒气,劈头盖脸道: “父亲!您为什么听季昭颜那个小贱人的话,把二哥一家子都给赶走了?” 宋老太爷欢喜的神色僵硬在了脸上。 他看着眼眶红肿的大夫人,又瞧了瞧她清瘦了不少的身形,无奈地叹了口气,安抚道: “这件事情说来话长,是你二哥糊涂,做了错事,与昭颜无关……” 他知道自己这个大女儿的脾性。 也和季昭颜商量好了,并不准备把宋家已经易主的事情告诉她。 以免她沉不住气,走漏风声,引得季老夫人或者其他外敌惊觉。 然而,听到这话的大夫人,却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险些当场暴怒地跳起来。 “父亲,您糊涂啊!二哥这些年掌管着家里,大事小情从未有差错。 结果,那季昭颜来了一趟,您就把人给赶走了? 她这是给您灌了什么迷魂汤?” 宋老太爷的神色彻底冷了下来,眼底的欢喜也渐渐退去。 “都跟你说了,此事与昭颜无关,是他们做错了事,险些害了江大人,将人赶走,算是对江大人的交代。” “你还想瞒我。季昭颜那小蹄子心机深沉、性情放一荡,早与江述白暗通款曲。 我亲眼所见,两个人搂搂抱抱,毫无廉耻之心。 江述白在咱们这儿留宿,家里就出事了,哪能这么巧。 这定然都是季昭颜和江述白的谋算,这是故意坑害咱们宋家,挖咱们宋家的根呢!” 宋老太爷眉心紧皱,极为不悦地看着她。 “你都是做大夫人的人了,说话怎还能这般尖酸刻薄?” 大夫人一愣,眼眶泛红,眼泪呼啦啦便流了下来。 “还说您不是偏向着那季昭颜,我不过骂了那小蹄子两句,您便听不下去了!” 宋老太爷只觉得一阵头疼。 宋归宣连忙上前,扶住老太爷的手臂,恭敬地对着大夫人行礼。 “姑母,祖父这两日身体欠佳,有什么话,咱们到房里坐下慢慢说吧。” 大夫人愤恨地瞪了宋归宣一眼。 “我和父亲说话,哪里有你一个小辈插嘴的份?” 宋归宣低下头去,遮掩掉眼底的寒意。 他不愿和大夫人起争执,只默默地扶着宋老太爷往屋内走。 大夫人紧追过来,仍旧在哭哭啼啼。 “父亲,您可得帮我! 季昭颜那小蹄子是个演戏的好手,之前在我面前怯懦胆小,竟然全是装的。 这短短数日,她竟拿捏了老爷,让老爷对她言听计从。 骗了望川大师,得了转世灵女的名头。 还动手除掉了郑管家以及裘妈妈,老夫人都气得病倒了,还连累我抄写佛经。 您快帮我想个法子,怎么好好治治这小蹄子!” 宋老太爷忙着查账,清理蛀虫,简直是脚不沾地,对于季家发生的这些事,了解的还真不算清楚。 听到大夫人这样说,他不由得感叹道: “这才几日……” 昭颜动手的速度实在太快了! 大夫人却完全会错了意,恨恨道: “是啊,短短时日,那季昭颜都快反了天了! 您快帮我想想办法,怎么才能对付她!” 宋老太爷精神一振,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望向大夫人。 “糊涂东西!老夫人出事,季昭颜掌家,不好吗?” 大夫人双目圆睁,显然一副难以接受的模样。 “哪里好了,那小蹄子都快骑到我头上去了!” 宋老太爷愈发憋闷。 他自诩也是个聪明人,怎就生出来这么个糊涂蛋。 “你想一把年纪了,继续在老夫人面前立规矩? 还对付季昭颜,我看你是苦日子做惯了,吃不了细糠!” 大夫人被这番话骂得面红耳赤,眼泪掉得更凶了。 “父亲,我可是您的亲生女儿,您怎么能帮着季昭颜那个小贱蹄子呢?” 话音刚落,管家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 “老太爷,大小姐身边的侍女轻云来了。” 宋老太爷伛偻的脊背瞬间坐直。 “快,把人请进来。” 大夫人连忙擦掉眼泪,一时慌乱,拿错了手绢,一擦之下,眼泪反倒掉得更凶了。 宋老太爷看着这一幕,扯过她的手绢一闻,瞬间气得浑身发抖。 看她哭得那般伤心,还真以为受了多大的委屈呢,没想到竟是在手帕上抹了姜汁! 这个混账东西! 轻云迈步走进来,宋老太爷不好当着下人的面斥责女儿,只能强忍下怒火,暗暗瞪了大夫人一眼。 “轻云,你怎么来了,可是昭颜有事情?” 轻云看了看涕泗横流的大夫人,对着宋老太爷恭敬行了一礼。 “老太爷,大小姐让奴婢来传话。 大夫人的佛经还没有抄完,不宜在娘家久留。 现在便让奴婢带着她回去。” 大夫人瞬间气炸了。 “她季昭颜算个什么东西,我回娘家她都要管? 你回去告诉那小贱蹄子,我是她的嫡母,我……” 轻云微垂着眼眸,接着道: “大小姐还说了,大夫人若不听话,便劳烦宋老太爷直接将人给打出去吧!” 第171章 决心?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 轻云的话音刚落,大夫人便瞬间双目圆睁,气急败坏,大步上前,一巴掌甩在了轻云的脸上: “贱婢!以为跟了季昭颜,得了几天势,就翅膀根子硬了? 就是季昭颜那小蹄子在我面前,也不敢这般对我说话!” 轻云捂着脸,径直跪在了地上。 大夫人气不过,还要抬脚再踹,却被宋老太爷厉声呵斥: “放肆!” 宋老太爷声音严肃,满是冰冷。 “老夫身体不适,没见你回来探望、侍疾,尽孝心。 在夫家受了委屈,知道来找我这个父亲撑腰了?” 这还是宋老太爷第一次如此疾言令色地呵斥她,大夫人顿时心头一跳。 “父亲……” “别叫我父亲!你眼里若真有我这个父亲,也不至于一进门就声声抱怨、喋喋不休。 你只关心你二哥被驱逐出府,你可有关心过我们宋家险些天翻地覆? 可有关心过我这个老父亲,身体如何? 你摆着做嫡母的架子,却对孩子没有任何慈爱之心。 是我这个父亲没有教导好你!” 大夫人顿时连哭都忘了,神情有些呆滞和无措。 “父亲,季昭颜并非我亲生,自然跟您也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您为何要偏帮着一个外人呢?” 宋老太爷面色愈发严肃。 “你住嘴!你到现在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来人!把大姑奶奶驱逐出府!” 大夫人双目圆睁,满是难以置信。 “父亲,您真要听从那季昭颜的话?” “赶出去!” 见宋老太爷气得直哆嗦,嘴唇也隐隐泛青,管家不敢再迟疑,连忙指挥着几个仆妇上前,请着大夫人向外走。 大夫人这次是真哭了。 “父亲,我可是你的亲女儿!你真的要这样对我吗?” 宋老太爷眼底有不忍闪过,可想到了宋二以及那些出问题的账册,咬牙彻底地狠下心来。 “若你再敢大呼小叫,便如同你二哥哥一样,一同滚出我宋家!” 大夫人吓傻了。 她万万没想到,宋老太爷能这般狠心,竟然也打算将他一并除名。 她只有一个小女儿,因命格原因,加上身体孱弱,一直养在庵堂里。 没有儿子傍身,若再失了娘家人的支持,那可就彻底完了! 她不敢再多说什么,带着满脸的泪出了宋家。 站到府门口,望着紧紧关闭的大门,大夫人一时间有些茫然。 她正失魂落魄地想上马车,却听到了两道含着哭声的嗓音。 “姑母!” 大夫人抬眸,正看到站在不远处街角的宋筱和宋瑜两姐妹。 以前被娇惯着金尊玉贵的大小姐,如今只穿了粗布麻衣,头发只用简单的粗布条扎着,双手紧握,身形消瘦、神情拘谨,看得人心疼不已。 “你们……你们怎的成了这副模样,二哥哥呢?” “姑母,父亲病了,我们连拿药的钱都没有,便想着来求一求祖父。” 大夫人紧握住了两人的手,恼恨道: “别求了,你们祖父现在全然听那季昭颜的,方才便将我也赶了出来,先带我过去看看你们父亲。” 管家看着宋氏两姐妹上了大夫人的马车,急忙掉头去找宋老太爷回禀。 轻云已经站了起来,手中还拿着两块沉甸甸的银锭子。 宋老太爷望着她,语调颇为温和: “轻云,让你受委屈了,这点银两拿去买点吃的。” 轻云面上带着受宠若惊之色。 “老太爷,奴婢……” “收着。” 轻云郑重行礼。 “多谢老太爷赏赐。” 宋老太爷这才满意,试探性地开口询问: “昭颜让你来的?” “是。” “她可有说些别的?” “大小姐说,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 眼下,江南马上就要遭逢巨变,宋家必须抓住一切机会,夯实根基。 如此才能真正地乘风而起!” 宋老太爷瞳孔猛然一颤,口中呢喃着: “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回去告诉昭颜,就说老夫明白了,必会竭尽所能配合她的计划。” “是,那奴婢就回去复命了。” 待轻云走后,管家上前,回禀了大夫人见到宋氏两姐妹的事。 宋老太爷沉沉地叹了口气,心中的不忍和迟疑尽数消失。 他抬头望向宋归宣。 “带上这些账册,把那些有问题的掌柜伙计尽数扣押。 待请示过昭颜,找到合适的时机,便将这些人全部送入官府。 另外,筹集所有银两,准备好后续的赔偿事宜。 哪怕倾家荡产,我宋家也要变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宋归宣眼底满是震撼。 “祖父,大可将这些人默默处置掉,宋家也就不必伤筋动骨……” 宋老太爷抬手,制止了他的话。 “不!万事不破不立。 我们既然已经选择了季昭颜,就要敢于去赌。 她想要一个干干净净的宋家,那我们就给她。 我们祖孙一起瞧瞧,她能把我们这个干净的宋家,带到何等的高度!” 宋归宣领命而去。 一直查了两日,才将假账涉及的人手清查完毕。 第三日晚,他回到书房,书房的灯仍旧亮着,而坐在书案边的宋老太爷一身气息凝沉,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心中咯噔一声。 “祖父,发生了何事?” 宋老太爷抬眸,一双眼睛通红: “昭颜的名声毁了!” 第172章 流言?季昭颜名声尽毁! “混账东西,这些个混账东西!” 一声怒骂之后,紧接着是茶盏碎裂的声音。 “砰!” 碎瓷飞溅,滚烫的茶水在地毯上晕开一片暗沉的痕迹。 四喜院正堂。 季父走来走去,面上满是气急败坏。 “如此恶毒的流言,究竟是怎么传出去的?” “肯定是有内鬼,绝对是有内鬼!” 季父宛若一头发狂的野兽,喉咙里发出低沉而又愤怒的咆哮。 他焦躁地走来走去,恨不得将地面磨穿。 “什么说你夜会外男,说你珠胎暗结的,还说什么下人亲眼撞见……简直不堪入耳,混账至极!” 季父说着,不由得望向季昭颜。 她端端正正地坐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裙,身姿笔直却不显僵硬。 眉眼微微敛着,鬓边的发丝轻垂,袅袅的茶香在四周萦绕,一静一动,皆精美如画。 “唉呀!” 季父完全没有心思欣赏,重重地叹了口气,又怒又急。 “昭颜,你还有心思品茶呢,你现在的名声已经尽数毁掉了!” 季昭颜放下茶盏,修长的手指凝玉似的,指甲泛着薄薄的粉色,好似轻轻一抬,便会落下一瓣春一色。 “父亲,您加派些人手,把这流言再传得难听些吧。” 季父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你还要推动流言?你疯了不成!现在已经是满城风雨了。 很多人都说,你那转世灵女的身份,定是利用媚术哄骗了望川大师。 说你骗取佛门至宝,对佛祖不敬,要将你直接绑了沉塘呢!” 若不是顾忌着望川大师的声望和名声,这流言怕是还会更加难听几分。 季昭颜有些嫌弃。 “满城风雨哪里够,至少也应该轰动江南才是。” 季父眼睛越睁越大。 “你……你被吓糊涂了?哪怕你背后有江大人撑腰,可就你现在这名声,别说是给他做妾了,不把你绞死都是好的!” “呵。”季昭颜轻笑了一声,“父亲怎么这样着急?” “我能不急吗?咱们季家的希望可都在你身上!” 季父话音刚落,浅黛便快步走入房门。 “大小姐,老夫人和大夫人带着人过来了!” 季父的脸色骤然一变。 “你祖母这是要找你算账!昭颜,快想想办法……” 话音还未落下,房门便被人猛地推开。 季昭颜抬眸,透过分立两侧的下人,望向了被季芙鸢推着走过来的季老夫人。 她安静坐着,明艳到极致的脸上,甚至还带着浅浅的笑意,不见丝毫慌张。 季老夫人眼角的皮肉猛然一跳。 都这等时候了,季昭颜竟还这般淡定? 她声音压得极沉,带着极致的寒意和怒色: “孽障,你可知错?” 季父强压下心中的焦急,上前一步。 “母亲,外面传的那些流言太过荒谬,一看就是有人在背后刻意推动! 昭颜整日待在府中,怎么可能做出私会外男、珠胎暗结之举?” 季老夫人抬了抬手,两名老大夫一左一右站了出来。 “口说无凭!是与不是,让大夫诊治过,便知晓答案了!” 季父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 “母亲,您带了大夫过来,要给昭颜诊脉?” 季老夫人冷喝一声: “外面的流言都闹成什么样子了,自然要诊脉以证清白,这是最好的法子!” 季父思量着方法的可行性。 季昭颜却轻笑一声: “这恐怕不是证明我清白的好法子,而是直接逼死我的好法子吧?” 第173章 揭穿?她偏要撕开这层遮羞布! 听到季昭颜冰冷的话语,季父眉心猛然一跳。 逼死? 他目光惊疑不定地望向季老夫人,试图看出一些端倪。 季老夫人却压根没有理会他,而是目光沉沉的望着季昭颜,眼底藏着一股志在必得。 “昭颜,说什么呢,祖母自是为了你好,怎会要逼死你呢? 外面的流言传得那么难听,以至于芙鸢和雪翎也都受了影响。 这等时候,你不自证清白,等着那些流言蜚语把咱们季家的女儿都给压死吗?” 季昭颜眸光平静地回望,突然掩着唇低声笑了起来。 “呵,哈哈哈,祖母说得这般大义凛然,我险些就信了。 咱们季家是什么样的门第? 别人不清楚,一手造就出咱们季家的您还不清楚吗? 瘦马家、姨娘窝,天生给人做妾的贱骨头……” 此言一出,季老夫人的面皮猛然颤了一下。 跟在季老夫人身后的季芙鸢也在一瞬间收紧掌心,面色泛白。 季父更像是被人打了一拳,面色涨得通红。 “昭颜!你说什么呢。” 季昭颜心中划过一抹冰凉的嘲讽。 许整个季家从女子身上占尽好处,却听不得她将这件事情挑明。 实在令人作呕。 她今日,偏偏要撕开这层遮羞布! “父亲,流言之所以传扬得这么难听。还不是因为咱们季家早已声名在外。 若咱们季家是名门清流,即便是有些捕风捉影的流言,又有谁敢肆无忌惮地传扬!” 季父身体微微一僵。 季昭颜的话,精准地戳中了他心中最隐秘的那处角落。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活在女子的裙摆下,可又无能为力改变现状。 便只能挑拨她们姐妹之间的关系、竭尽所能地压榨贬低女儿。 唯有如此高高在上,好似才能洗掉身上的那股羞耻感。 季昭颜将季父的沉默看得一清二楚。 她冷冷地勾了勾唇角,声音带上了悲痛。 “我苦心为父亲筹谋,为的是什么?是为了我自己吗? 自从我出生,冠上季这个姓氏开始,便注定了我在整个江南为人所轻贱。 我做得再多,此生也无法改变。 可我为什么还要推着父亲您往前走?” 季昭颜没有将话说得过于明白,就这样满眼不甘地望向季父,留给他时间,让他自己将这所有的关窍想明白。 季父眉心紧皱,各色复杂的心思不住地在脑海里翻涌。 季老夫人死死盯着季昭颜,眼神甚至带上了一丝惊惧。 好一张伶俐的嘴! 若她并非女儿身,单凭这一张嘴,便足以纵横朝堂了! “你住口!少扯那些没用的东西。 现在,我以祖母的身份,查验你的清白,平息流言。 你若胆敢反抗,就别怪我对你动用家法!” 季昭颜冷冷看过去,冰冷的神色没有丝毫的退让。 “若我,不允呢?” 季老夫人唇角溢出一抹冷笑。 门外,呼啦啦涌上前一层护卫仆从瞬间将整个四喜院的天光遮得严严实实。 季老夫人手掌缓缓落在轮椅扶手上,低哑的声音带着阴毒之气。 “这恐怕由不得你!” 说着,她看向身侧的芸香。 “去,把大小姐扣押住,交由两名大夫轮流诊脉!” 芸香带着六名身强体健的婆子围上前去。 轻云和浅黛立刻上前,挡在季昭颜的面前。 季老夫人看着这两名侍女眼神越发森冷了。 “这两个不懂事的小贱婢,拖下去,直接在院子里打死!” 第174章 名声?现在告诉我,流言还重要 季老夫人浑浊的眼眸死死盯着季昭颜,等着她愤怒、反抗、失控。 然而,季昭颜却安然坐着,脸上甚至连方才的愤怒和不甘都消失了,好似完全认命了一般。 季老夫人的心却提得更紧。 眼看着他这边的人就要和轻云浅黛起冲突,突然…… “砰!” 茶盏被人一把掼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巨大的声响惊得所有人心头一颤,直直朝着摔茶盏的季父看去。 季父双目圆睁,眼底带着点点血丝,怒火在眼底翻腾。 他想明白了。 他明白昭颜为何会这般愤怒与不甘。 她之所以这般努力,是和他的想法一致,像让季家“堂堂正正”的立足于世间。 哪怕依旧要靠美人蛊,却也能蒙上一层更加光鲜的外皮。 他迈步上前,靴子狠狠的碾过,地面上的碎瓷片。 直到来到芸香身旁,抬脚,狠狠的踹了过去。 “砰!” 芸香痛呼一声,直直倒在地上。 季父没有理会,走到季昭颜面前,转身直面季老夫人。 他没有像从前发火那般暴怒、冷喝,反倒是语气极为冷沉平静,却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压迫感: “谁敢动昭颜?” 季老夫人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猛然收紧,枯枝一般的指节紧绷到了极致。 “逆子!你这是要做什么?” 季父直直望向季老夫人。 “母亲,外面那些流言,怎么起来的?” 季老夫人心头发沉,面上却是一片镇定。 “自是有人发现季昭颜举止不端。” “昭颜整日待在府中,唯两次出门,一次是去了宋家赴宴,一次是去白云寺接您。 在宋家,待了几个时辰,在白云寺,从未离开过我们两人的视线。 儿子请问,她怎么就举止不端?何人瞧见,又是在何时、何处瞧见?” 季老夫人面带怒色。 “你这是在质问自己的母亲?” 季父态度没有任何退缩。 “我这是在救咱们季家! 因为一点流言,您就带着两名男大夫过来查验孙女的清白。 有您这么做祖母的吗?” 季老夫人顿时被气得脸色铁青。 “你这个混账东西!我这还不是为了保全芙鸢和雪灵?” 季父立刻反问: “所以,您已经做好舍弃昭颜的准备了?” “若查明,她的确并非清白之身,自然是……自然是要顾全大局。” 季父冷笑一声。 “有您带来的这两个好大夫,她还能是清白之身吗?” 季老夫人面上一派怒不可遏。 “你这是质疑我,故意陷害季昭颜,毁她清白、要她性命?” 季父竟然果断地承认了。 “没错!那些流言难道不是您放出去的吗?” 他想过季老夫人会对昭颜出手,却没想到她的动作会如此又快又狠。 季老夫人怒目圆睁,气得险些说不出话来。 “你……你……” 季父身后,季昭颜缓缓地抬起了眼眸。 潋滟的眸光染上了点点笑意,宛若星辉在眸底闪耀。 处置侍女杏儿、点名水井藏毒、处置郑管家、帮季父在白云寺扬名,以及打杀裘妈妈…… 万般种种,为的不过就是在季父的心中,种下一个她万事都是为了家族打算的种子。 如今,这枚种子已经生根发芽,长得生机勃勃。 季老夫人要对付她,那就是斩断整个季家未来的希望。 季盛,怎么可能会允许呢? 季芙鸢抬头,正对上季昭颜的眼睛。 整个季家都因为她被搅得上下不宁,可她却始终那样淡然笑着,仿佛万事都在预料之中。 “父亲、长姐,除了请大夫查明清白之外,还有什么法子能够平息外面的流言呢?” 季父升腾的怒火猛然一顿,像是被一块巨石给压住了。 他下意识地转头望向季昭颜。 “昭颜,你来说!” 季昭颜缓缓抬眸望过去,唇角微微勾起,绝色的面容上满是不以为意。 “父亲,流言重要吗?” 季父张口欲言,季昭颜却出声打断。 “流言、名声、清白,不过是旁人一张嘴,一条舌,随意捏造,肆意编排! 黑白颠倒,去污毁誉,多少人凭借着片面之词妄断是非。 可您看那高高在上的帝王权贵,父子阋墙,手足相残,肮脏算计,权势倾轧,背德乱象…… 桩桩件件,有多少不堪入目? 可那又如何? 他们依旧稳坐高位,手握权柄,俯瞰众生! 父亲,您现在告诉我,流言重要吗?” 第175章 相信?我不想看到有人站着从四 季昭颜语调不高,可这番话却犹如钟鸣磬响,振聋发聩。 季父心头猛然一颤,好似眼前有一层迷雾被拨开,看到了另一条更符合他心意的,向上攀登的道路。 “昭颜,你说得没错,流言的确不重要!” 季老夫人胸口不住起伏,手背上的青筋凸起,仿佛要挣脱那一层苍老的皮肉。 “疯了!我看你们父女是疯了! 眼下流言传扬得如此难听,事情很快就会被崔家、江家知晓。 现在不处置了季昭颜,等着他们两家找上门吗?” 季父眼底闪过一层暗芒。 “不可能!昭颜是我最疼爱的女儿,我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 季老夫人怒不可遏。 “那就等着崔家和江家来算账吗?真等到屠刀悬颈的时候,你才会醒悟,你这个女儿只会给你招祸?” “昭颜才不会招祸,她的梦境能够预知吉凶,她还是佛门的转世灵女,拥有佛门至宝!” 季父眼底带着一丝赌徒般的疯狂。 郑管家被除、老夫人受伤,让他正式接管季家,尝到了权势的滋味。 白云寺的那两首桃花诗帮他扬名,让他体会到了受人追捧的感觉。 加上季昭颜所展现出来的才华和能力,足以让他进行这一场豪赌了。 他赌季昭颜有法子渡过眼下的难关,带领着季家更上一层楼! 到时候,他甚至能够成为江述白的岳丈,带领季家重新登上高位、铸就一番辉煌! 什么崔家、江家,他也未尝不能与之斗上一斗! “母亲,昭颜乃是我季家的明珠!以后,类似指责的话语,儿子再也不想听到一个字!” 季老夫人瞳孔震颤,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这个废物儿子…… 竟然敢为了季昭颜,这般忤逆她! “如果老身今日,一定要处置了季昭颜呢?” 她本是想让季昭颜悄悄病逝,没想将事闹得这么大。 可上头的主子放话了,要往江述白身上泼这一瓢脏水。 那么,这个孙女就一定要牺牲! 季父脚下如生了根,纹丝未动。 “母亲,您的年纪大了,身上又有伤,凡事还是要顾全自己的安危。” 季芙鸢心头猛然一颤,脸色都跟着白了。 父亲竟然为了季昭颜,用性命安危来威胁祖母。 这等同于直接撕破脸了! 季老夫人浑浊的眼眸因为盛怒而蒙上了血丝。 “好,好!那老身今日……” “父亲!” 季昭颜清越的嗓音突然响起。 房间内的所有人同时望过去。 季昭颜站起身来,面上带着一丝浅笑,仿佛丝毫没有感受到房间内的剑拔弩张。 “多谢父亲信我,既如此,我也一定不会让父亲您失望。” 季父眼底闪过一丝精芒。 他就知道,昭颜定是想好了应对的法子。 “你打算怎么做?” 季老夫人眼神死死地盯着她,眼底蒙着一层冷酷的杀意。 季昭颜对着季老夫人勾唇一笑。 “我要出府,去镜台行辕!” 季父心头一震。 “你要去找江述白?” “流言涉及的又不止我一人,为何偏偏要我独自承担后果?” 季父眼睛转动,快速地思量着。 “这的确是个破局的办法!可江大人那边……” “父亲,”季昭颜出声打断他的思绪,“女儿只想告诉您一句话。您既选择信我,就一定要坚信到底,女儿是不会让您失望的。” 季父抬眸对上了季昭颜的眼睛。 精致的凤眸眼尾微微上翘,弧度利落又矜贵。 漆黑的眼瞳分外清透,好似浸润着冰雪。 可若细细深究,便会发觉在清澈的波光之下,内敛着的沉稳冷静,以及无人可挡的野心和锋芒。 这一刻,季父甚至觉得有些心潮澎湃。 好像被赋予了什么使命,在进行着一件极为了不得的事情。 “昭颜,你尽管去做。父亲相信你!” 季昭颜笑了,绝美的面容因这一抹笑意而越发动人心神。 她扫过震怒的季老夫人,面色苍白的季芙鸢,以及那些惶惶难安的婆子、护卫,红唇轻启,语调冰寒: “那就劳烦父亲叫足了人手,把这些私闯我四喜院,不懂规矩的下人—— 通通给我打掉他们的半条命! 女儿不想看到这些毫无规矩的下人,站着,从我的院子里走出去!” 季老夫人要动手? 那她就先动给她看! 第176章 立威?稳住,你生气的日子,还 季老夫人猛地一拍轮椅扶手,手腕上戴着的佛珠断裂,一个个珠链噼里啪啦落了满地。 “季昭颜!你敢!” 季昭颜淡淡地瞥过她暴怒的脸,投给了她一个挑衅至极的笑容。 “父亲,还不动手吗?” 季芙鸢慌忙上前求情。 “父亲,一家子的和睦最是重要。 祖母带过来的这些,都是在咱们府里伺候多年的老人。 怎能轻易喊打喊杀?” 季老夫人心中暗道一声不好。 季芙鸢开口求情本是好意,可这话听到季父的耳中,可就不是那个滋味了。 果然,季父本来还有些迟疑,听到这话,顿时牙关紧咬,下定了决心。 “林全!” 林管家带着人呼啦啦地赶了过来。 “奴才在!” “按照大小姐的吩咐,将今日闯入四喜院,意图伤害大小姐的背主下人,统统扣押,杖责八十!” 季父的眼底燃烧着怒火。 季芙鸢的话让他意识到。 这不仅仅是为季昭颜出气,而是要向季家上下所有人宣告—— 他季盛才是季家真正的话事人。 昭颜这是在为他立威! “是!” 林全立刻带着人冲了过去。 季老夫人眼看着场面失控,也顾不上仪态了,声音嘶哑地吼道: “把林泉拿下,把这些不听话的下人,通通打杀!” 此言一出,原本只是混乱的场面顿时多了几分肃杀。 两方人马都明白,这是一场有关于季家真正当家人的争斗。 哪一边败了,都要承受另一边的清算。 老夫人被芸香和季芙鸢合力推到了角落处。 她面容一片冷厉,望着眼前乱作一团的厅堂。 两方人马几乎如野兽般碰撞在了一起。 推搡、扭打、呵斥、怒骂,拳脚相加…… 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茶盏、瓷器以及各类摆件落了一地。 更有一些婆子、护卫,衣衫都被扯乱了。 不多时,地上便散落了血迹…… 狼狈又荒唐。 季昭颜端坐在椅子上。 季老夫人那边的下人趁机想将她拉扯入人群,却被浅黛一柄匕首直接划破了咽喉。 尸体的倒地,惊起更大的波澜,人群中的血腥气越发浓重。 季老夫人眼看着场面彻底失控,愤怒的拍着轮椅扶手,恶狠狠的质问: “季盛!你要毁了咱们季家吗?” 季父站在季昭颜身侧,看向动作利落,一脚便能把人肋骨踹断的浅黛。 这个侍女竟是个深藏不露的武功高手。 这样的人怎会沦落到牙行当中,被人售卖到季家? 难道说…… 是江述白的安排? 定是如此! 想通了这一点,季父心中的立场越发坚定。 昭颜在江述白心中的地位,绝不普通! 他赌对了,他肯定赌对了! 此时听到季老夫人的呵斥,他抬眸望过去,神色丝毫不慌: “母亲若真为了家族考虑,就该让我惩治你带来的那些下人! 是你不顾咱们的母子情分,不顾与昭颜之间的祖孙亲情。 是你要毁了咱们这个家!” 季老夫人被这番指责,气得眼前阵阵发黑。 “孽障!你们都是孽障!” 季昭颜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轻声开口: “浅黛,动手!” 话音落下,浅黛身形如风,直接冲入混乱的人群。 两方人马本来打得不相上下,可随着浅黛的加入,形势瞬间逆转。 她出手极为狠辣,每一个被她碰触到的下人,胸骨断裂、关节错位、牙齿乱飞…… 几个呼吸的功夫,季老夫人这边带来的人便倒下了一片。 林全擦了把鼻血,立马高声嚷嚷着: “快,把这些不敬老爷和大小姐的下人拖出去,甩开了膀子打!” 双方本就打出了火气。 季父这边的人不少都带着伤,吃了亏,自然不会错过这个出气的大好机会。 按住季老夫人的人便往下拖。 到了院子里,甚至都等不及去拿廷杖,抬脚便是一阵又踢又踹。 季老夫人捂着胸口,气得嘴唇发青,颤抖不止。 “季昭颜!” 季昭颜站起身来,一步步来到季老夫人面前。 她抬手,帮老夫人扶正鬓边一只歪掉的珠钗。 “祖母保重身体,切勿动怒。 以后我要做的事只会越来越大胆。 您生气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第177章 吃亏?季大小姐快把季家掀了! 季老夫人浑身僵硬,呼吸声异常粗重。 “季昭颜!你就笃定了,江述白会站在你这边?” 季昭颜轻轻地眨了下眼眸,唇角含着浅笑: “他会不会站在我这边,是他的选择。 而让他不得不站在我这边,才是我的本事。” 季老夫人眼神如刀,嘲讽道: “好啊,那我就瞧瞧,你有什么逆天的本事,可以让他舍弃名声和前程,只选择你一人!” 季昭颜站直身体,垂眸俯视着季老夫人。 “那您便好好瞧着吧。” 说完,她径直带着人,迈步朝外走去。 轻云和周妈妈连忙紧跟上她的脚步。 将最后一名下人踹翻的浅黛也快步跟了上来。 院落一片嘈杂。 踢打声、杖责声、哀嚎声、求饶声不绝于耳。 季昭颜就这样身形笔直,穿过这一层层的喧嚣,稳稳地向外走去。 走到院落门口,她转头望向正弯腰恭送着她的林全,吩咐道: “如今是二妹妹管理后院,告诉她。 在我回来之前,把这四喜院恢复如初。 若有任何血腥气或脏东西残留,我亲自找她算账!” “是,大小姐。” 镜台行辕。 朔风语气满是焦急。 “主子,咱们要动手清理一下流言吗? 您再不管,外面可就要传您和季大小姐孩子两岁半了!” 裴淮止停下了写字的动作,抬眸,神情甚至带着几分兴趣盎然。 “男孩,还是女孩?长得像我,还是像昭颜?” “啊?”朔风呆若木鸡。 裴淮止将紧贴在胸口处的小竹笼取出来,打开盖子,查看里面的玉茸虫。 短短几日,这小乖乖长大了不少,身上原本淡粉色的绒毛颜色也加深了许多。 他伸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玉茸虫的小触角,轻声呢喃着: “不是蛊虫和主人心意相通?那你说说,你的主人什么时候过来找我?” 此时的裴淮止脸上还带着易容。 对颜值要求极高的玉茸虫十分嫌弃他现在的样子,将触角收起来,转过头,用屁股对着他。 裴淮止轻笑一声。 这馋他身子,且用过就扔的性子,简直和它那没心没肺的主人一模一样! 以后,这些小东西还是得交由他来养育,好好正一正这歪风邪气。 沉影快步走进来。 “主子,季家那边已经闹起来了。” 裴淮止将小竹笼关上,重新放好,关切问道: “昭颜可有吃亏?” “呃……季大小姐发火,快把季家给掀了!” 裴淮止唇角微微上扬,眼底的光芒十分愉悦。 “季家真是不懂事。” 沉影觉得自家主子的意思,应该是季家应该乖乖被掀,怎么还能劳动季大小姐发火呢。 他轻咳一声,接着禀报道: “暗卫回禀,季大小姐乘坐马车,朝行辕这边来了,应该是来找您的。” 裴淮止眸光微微晃了晃,垂眸看了看身上的衣衫。 玄墨色绣金竹纹样,略显得人深沉了些。 他站起身来,冷声吩咐: “更衣!” 马车上。 季昭颜望向浅黛,从马车的暗格中取出一瓶药粉递过去。 浅黛捂着左侧手臂。 “主子,奴婢没事,不过是被瓷片划伤,不要紧的。” 季昭颜语气不容拒绝: “拿着,等伤口愈合,我再帮你配置一些去除疤痕的药。 女孩子家家的,总是爱美,身上留疤就不好了。 另外,我会再赏你二百两银子,全为你今日真心护我。” 周妈妈连忙掏了两张银票递过去。 “大小姐给的,快收着。” 浅黛紧捏着银票,一时竟有些无措。 她是暗卫,从小受训,被教导的便是听从主子的命令。 在关键时刻牺牲自己,也要护主子周全。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意识到她是女孩子,担心她身上会不会留疤,还给了这么多银两的赏赐。 “大小姐……” 季昭颜轻叹了一声,和轻云换了位置。 拿着药瓶,亲自帮浅黛上了药,又拿出纱布,仔细地帮她裹好伤口。 “以前我对你态度差些,也是生气江述白往我身边安插人手。 可今日见识到你保护我的举动,才知道,是我心思狭隘了,该向你道歉才是。” 这般好用的打手,此时应该留在自己这儿。 浅黛十分紧张,身体都紧绷成了一团,心中却是阵阵暖流涌起,让她愈发不知所措。 “大小姐,万万使不得。” 季昭颜抬手帮她整理了下发丝,唇角笑意温柔。 “你不介意就好,你若是能留下…… 罢了,跟在我身边,哪有跟在江大人身边有前程。” 这一刻,浅黛竟下意识地想要摇头。 “不,大小姐,奴婢愿……” 她几乎想脱口而出说自己愿意,可话说到一半,才想起来: 她只是个暗卫,去留从来身不由己。 季昭颜笑了笑,并没有介意,而是望向了周妈妈和轻云。 “接下来,你们怕是都要跟着我受一阵子骂了。” 周妈妈有些不解。 “大小姐,江大人也解决不了此事吗?” 季昭颜睫毛轻轻地颤了颤,潋滟的凤眸闪过一抹暗芒。 “忘了跟你们说了,我这次去镜台行辕,便是为了跟江述白决裂!” 第178章 演戏?我今天是非死不可吗? 马车内一片死寂。 周妈妈嘴巴大张着。 浅黛和轻云也呆呆愣愣的,完全不知道该做出何等反应。 看到她们这副模样,季昭颜轻声笑了,转头透过窗户的缝隙,望向熙攘的街道。 街道上。 有人看到马车上悬挂的季家的标记,顿时驻足注目,更有些人直接议论出声。 “季家的马车,里面坐着的不会是季昭颜吧?” “看着前进的方向,应当是去镜台行辕的,肯定是那位季家大小姐了!” “听说了吗,这位季大小姐之所以遮遮掩掩,不敢露出真容,是因为样貌丑陋。” “不能吧,季家女从来没见过生得丑的。而且若她真丑,江大人又怎会看中他?” “我可是听说,那位江大人有独特的癖好,说不准就喜欢丑的呢。你可知道什么叫做饥不择食?” “之前还有传言,说这位季大小姐是江南第一美人呢……” 各色议论传入马车,有些甚至不堪入耳。 周妈妈回过神来,虽不明白季昭颜为何要与江述白决裂,却坚定地相信她每一次选择。 “大小姐,那些流言不过人云亦云,无需放在心上。” 季昭颜单手撑着下颌。 “啧,不痛不痒了。真是有失水准……” 前一世,她收拾那些无恶不作的囊虫的时候,那些人的诅咒才叫作真正的花样百出。 周妈妈忍不住笑了。 “大小姐这心境,真是无人能及。” 马车很快停在了镜台行辕正门。 早就等候在门口的朔风立刻迎了上来,直接抢了车夫的工作,满脸是笑地帮季昭颜搬来了车凳。 季昭颜戴上面纱,这才缓步下了马车。 朔风连忙行礼: “见过季大小姐,大小姐里面请,大人正等着您呢。” 也不知主子发的什么疯,一连换了几套衣衫都不满意。 本是要亲自来正门接人的,结果只能派他先来拖延些时间。 季昭颜睫毛微微垂了垂,再次抬起时,眼眶已经红透,一抹晶莹将落未落,声音也带上了恰到好处的哽咽与自嘲。 她声音微微提高,恰好能让远处无法上前的人群听到。 “江大人果真不愿意见我!” 朔风猛地瞪大眼睛,连忙摆手,手都快摆出残影来了。 “没有没有没有!我家大人他……” “朔风护卫不必说了,我知道自己身份低贱,又出身自声名狼籍的季家,自然不配沾染江大人分毫。” 朔风整个人抖了抖,满眼哀叹地望着季昭颜,眼泪都快出来了,压低声音询问: “季大小姐,属下今日是非死不可吗?” 季昭颜险些没忍住当场笑出来,深吸了口气,才压下上扬的唇角,声音愈发多了几分焦急和沉痛: “求朔风护卫帮我通报,就说,季昭颜只求见江大人一面!” 说着,她用眼角的余光瞥了瞥稍远处围观的人群。 朔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脑袋终于转过弯来。 原来是要演戏! 天呐,季大小姐怎么知道他朔风演技好呢! 朔风双手猛地抬起,重重地往胸前一叉,腰杆挺得笔直,鼻孔朝天,高声喝道: “哼!我家大人也是你想见就见的?” 行辕内,匆忙换了一身月白云纹锦袍,更显清贵俊美的裴淮止恰好走到影壁处,听到这话,脚步倏然顿住。 他面上的笑意瞬间消散,眼底冰冷的寒芒迅速凝结,连带着他周身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他转头看向沉影,声音平静无波,却让人心头生寒: “待会儿把他拖下去。” 沉影:“杖责?” 裴淮止:“炖了!” 第179章 娶你?好啊好啊!杀人?好啊好 朔风那一嗓子吼得格外嘹亮。 聚集在远处,等着看热闹的黎阳百姓们听得那叫一个清楚。 不少人踮起脚尖,竭力地朝这边张望,面上满是唏嘘之色。 “那季家大小姐还真是来找江大人的,听那护卫的意思,是极为瞧不上这季家啊,连行辕的大门都不让进。” “季家虽声名在外,但外无男丁入朝为官作支撑,对内的话,还是那位季老夫人掌家,听闻最近又闹得家宅不宁。 这样的门户,在咱们黎阳城还能受些追捧,可放到人家江大人眼里……踩上一脚,怕是都嫌脏了鞋底。” 正当议论声愈发热闹的时候,行辕的大门突然敞开,几名护卫走出来,分别站立在大门两侧。 众人只能透过这些护卫们站立的缝隙,隐隐窥见裴淮止走出来的身影。 “来了!江大人出来了!” “依我看,定是嫌弃季大小姐过来,出面直接撇清嫌疑呢!” 此时,众人只恨不得自己有千里眼、顺风耳,能将两人的对话听个一清二楚。 裴淮止调整了一下情绪,这才缓步走出来。 一望见季昭颜,本来跳动沉稳的心脏,便突然不争气起来。 就连一贯冷淡疏离的眼眸,都不自觉地满是柔和。 “昭……” 蓦地,季昭颜向前小跑了两步,似是要朝他扑过来。 他眼底快速划过一抹受宠若惊,下意识地就要抬手接人。 然而,手臂刚抬起来,周妈妈和浅黛就一左一右,稳稳地架住了季昭颜的手臂。 “大小姐,切莫伤心过度,有话好好说啊!” 季昭颜轻吸了口气,声音带着哭腔。 “江大人,不知是什么人暗中散布流言,毁我名声,也损伤了大人清誉。 希望您查清真相,对外澄清,还我清白,也好让我们季家的姐妹抬起头来做人!” 裴淮止看着她那“弱柳扶风”、“悲痛焦急”的模样,眼底划过一抹轻笑。 这明显又是在挖坑等着人来跳了。 只是不知道,这次她又想埋些什么人。 裴淮止动作自然的将抬起的手负到了身后,一副骄矜清贵、高不可攀的模样。 “不知流言传了什么?” 季昭颜捏着帕子,像模像样地擦拭了下眼角。 微红的眼眶在白玉般的肌肤上,愈发显得楚楚动人。 “外界流言都说我与江大人暗通款曲、珠胎暗结…… 说我魅惑了大人,致使大人沉迷女色,全然忘了前来江南的目的。 您说,是不是太过分了?” 裴淮止微微点了下头。 “嗯,那我把传流言的人找出来,都砍了,为你出气吧。” 季昭颜擦泪的动作顿时一僵,抬眸,暗暗瞪了裴淮止一眼。 这男人如此聪明,还看不出她想做什么? 裴淮止看出来了,但难得有季昭颜来找他帮忙的时候,这个机会他得珍惜啊。 “季大小姐不满意吗?也是,毕竟,这流言把你的清白都毁了。 那我明日便请媒人上门,三书六礼,正式提亲,这样如何?” 周妈妈和浅黛暗吸了口凉气,慌忙低下头去,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季昭颜则是借着周妈妈的遮挡,对着裴淮止轻弹了下指甲。 别逼我对你下药! 裴淮止略微后退了一步,喉间发出一声轻叹。 被人求上门来,还要听话卑微配合的,放眼整个云朝,也就只剩下他这么一个了。 偏偏,这季昭颜还不知道珍惜。 哼! 在远处围观的人只看到两人似是在说话,却听不到说了什么。 不过,倒是将裴淮止后退的那一步看得明明白白。 “这是在撇清关系吧?” “肯定是了。江大人可是出身江家那等清流门第,又和崔氏有着婚约。 即便真要纳妾,也绝不应看中季家人才是。” “快看,快看,那季家大小姐哭得好不可怜!” 众人连忙去瞧,只见季昭颜抬手掩面,肩膀微微颤抖着,险些站立不住。 裴淮止看着季昭颜演戏,无奈地压低了下声音。 “到里面说话,可好?” 季昭颜抽泣一声。 “是,大人骂得没错,我站在外面,的确给大人丢人了!” 裴淮止沉默一瞬: “外面风大,你脸上又沾了泪,风一吹,该难受了。” “呵,”季昭颜凄凉地苦笑一声,“是,我只知道哭哭啼啼,样貌也没法让大人满意,今日贸然前来,的确是我自取其辱!” “……” 轻云眼看着时机到了,按照季昭颜之前的吩咐,动作利落地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扯着嗓子求情: “大人,您怎么能让我家大小姐绞了头发做姑子呢?” 裴淮止:“……” 第180章 心眼?朔风:把我炖了,给主子 季昭颜往后踉跄了两步,像是承受了天大的打击,而后直接掩面朝着马车而去。 上车之后,还不忘冷冷丢下一句。 “名声已毁,清白不在,那我便如了大人的愿吧!” 马车来得匆忙,走得更匆忙。 只余下裴淮止立在原地,无奈地摩挲了下指尖。 还以为季昭颜前来定是需要他配合,可现在看来,自己仍旧是个好用的工具罢了。 她甚至都没正眼瞧一瞧他新换上的这身衣裳。 难不成是不喜欢这颜色? 裴淮止转身向回走。 护卫们连忙跟上。 朔风快走两步,凑近裴淮止,忍不住搓了搓手。 “主子,您方才的演技不行,还没有我吼的那一嗓子震撼人心呢!” 裴淮止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累坏了吧?” 朔风满脸是笑。 “不累不累,就是大人出来得太快了。我还想再跟季大小姐演一会儿戏呢,好不容易有个发挥的机会。” 裴淮止毫无温度地扬了扬唇角。 “你指定累坏了,沉影,还不快烧锅开水,帮朔风护卫好好地洗洗、解解乏?” 沉影看了眼不断作死的朔风,沉声应道: “是,属下这就去准备大锅。” 朔风咽了口唾沫,这才注意到自家主子神情不对。 “嘿,嘿嘿,主子,您再给属下一个机会,属下带着人去平息流言如何?” 裴淮止想到了季昭颜微红的眼眶。 “你敢坏了她的计划,那可就不是被炖这么简单了。 派些人手出去,将流言传得再难听些,将整个白云寺以及望川大师,尽数拉下水!” 朔风打了个寒战。 “主子,您对季大小姐这么狠,这日子不过了?” “你个榆木脑袋懂什么?” 裴淮止眼底闪过一道暗芒。 昭颜明显是要下一盘大棋,只是不知道各个棋子,究竟会被她安排在何处。 朔风挠了挠头。 “唉,您和季大小姐心眼子加起来得有八百个,属下这脑子是想不明白了。 不过您和季大小姐这般辛苦,属下也愿意做出牺牲。 沉影,快把我炖了,给主子和季大小姐补补!” 裴淮止懒得理他,迈步回到正堂,随手抽出了私矿案子的调查结果查看。 沉影走进来,将茶盏放在他的手边,正准备退下,却听裴淮止突然开口。 “那些矿工可都安置妥当了?” “按照主子您的吩咐,将人救下来之后,安置在了白云寺所在的后山。 恰好白云寺正在以修缮的名义闭寺,不接待任何香客,寺中僧人可以照顾那些旷工。” 裴淮止眼睑微微低垂着,半压着深邃的黑眸。 “大夫之类的都安排好了吗?药材可够?” “回禀主子,大夫安排了十人,皆是咱们自己的人手,医术牢靠。 药材的话,分散购买了一部分,其余的,望川大师帮着筹集了一些。 大师善医术,黎阳城百姓人尽皆知,倒也不会引人怀疑。” 这样的安排已经是极为周全。 可裴淮止周身的气息却更加低沉了几分。 沉影心头微微发紧: “主子,可还有什么不妥?” 这时,朔风一手抄着一根大葱走进来。 “主子,您说要炖我的话,我是把这大葱切片、切段,还是我直接生啃了,从里到外腌入味儿?” 裴淮止眉心微微一蹙,抬眸,望向朔风的眼神竟带了一丝纵容。 他站起身来,淡淡道: “走吧。” 朔风刚啃了口大葱。 “去哪儿啊?” “白云寺。” 朔风连忙将大葱咽下去。 “那边不都布置妥当了?” “把你带去给望川大师瞧一瞧,总这么傻着,也不是个事儿。” 刚来到门口,裴淮止着的脚步又骤然停下。 他垂眸扫了眼身上的衣衫。 “更衣!” 另一边,季家马车。 周妈妈帮季昭颜更换了干净的手帕。 “大小姐,咱们现在回府吗?” 她不知道季昭颜的谋划,此时,心情担忧到了极点。 方才经过人群的时候,议论声比之前愈发难听。 若这样回去,别说老夫人的为难了,老爷那关怕是也不好过。 季昭颜指尖轻轻拂过微湿的眼角,那里已无泪意,只剩一片冰凉锐色。 她望向马车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声音平静无波: “不回季家,去白云寺。” 压得越狠,等之后反弹,才能助她飞得越高。 也正好借着这个机会,看一看那位宋老爷子的决断和手腕! 第181章 迎接?两口子专逮他一个僧祸害 不少黎阳城百姓都关注着季家的马车,想着瞧瞧这位声名狼籍的季家大小姐,究竟会何去何从。 却没想到,马车竟直接出了城,直奔白云寺而去。 有好事者,直接远远地跟在马车后面,亲眼看着马车到了龙断山脚下,看着季昭颜迈步朝山上而去。 “那位季家大小姐不会真要绞了头发出家吧?” “这流言虽难听,可季家的女子天生便是给人做妾的,好像也不必在意什么名声不名声的吧?” “是啊,正妻才要清白家事、无暇名声,妾室,不过是取乐的玩意罢了。” 有人望向白云寺所在的方向,心中略生了些忌惮。 “走吧,走吧,到底也不关咱们的事,看个热闹得了 别忘了,那位季大小姐怎么说也被定为转世灵女呢。 万一事情不像咱们听到的那样,后续肯定是要被追究的。” 众人一听,顿时不敢再多留,纷纷离去。 季昭颜上了山,时间已近傍晚。 白云寺寺门紧闭。 桃花已经凋谢,只余下满地残红,被山风吹拂卷起,簌簌地朝山下落去。 她抬眸望着寺门高悬的牌匾。 夕阳恰好映照过来,为整座山门镀上了一层金光,威严又庄重。 季昭颜侧眸看向浅黛。 “去敲门。” “是。” 浅黛上前敲响寺门,很快,寺门打开一条缝,一名小沙弥探出了脑袋: “几位施主,最近白云寺不接待香客。” 季昭颜抬手拽出了脖子上挂着的舍利,唇角含笑,目光柔和地望向那名小沙弥: “去告诉望川大师,就说他再不亲自出来迎接我,我可就把这佛门舍利当核桃给砸了。” 那小沙弥猛然睁大了眼睛,扭头就往寺里跑,大声喊着住持,寺门都忘记关了。 季昭颜站在原地等候,不多时,寺门大开,一身袈裟的望川大师缓步走了出来,手捻着佛珠,面上带笑。 “季施主怎么来了?” 季昭颜回以微笑,一双凤眸浮着灼灼波光。 “专门过来,拉望川大师一并下水的。” 望川大师捻动佛珠的动作猛然顿住。 “季施主说话还是如此直白。” 季昭颜笑意盈盈: “于智者言,不烦辞费;与愚者言,必至再三。 我说话直白,自是因为大师是聪明人。” 望川大师想到了刚才直接从墙翻进来的裴淮止,又瞧了瞧眼前把玩着舍利,一言不合就要当核桃砸的季昭颜。 突然觉得,这两口子好像是自己的劫。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佛祖保佑,让这两人互相祸害去吧,不要逮着他一个无辜和尚折腾了。 只是现在的话,佛祖还没发挥作用,和尚该低头还是得低头。 “季施主里面请。” 季昭颜走入白云寺,刚往前走了没多远,鼻尖忽然动了动,眸光微微一闪。 “之前我还好奇,江大人把那些矿工解救出来,应该安置在何处。原来是望川大师将这佛门清静之地,当作了扶困救难之所。” 望川学着季昭颜的模样,深深地吸了口气。 除了淡淡的檀香味儿,并没有捕捉到其他异样的味道。 “贫僧不太明白季大小姐的意思。” 季昭颜似笑非笑地看过去。 “解毒清肺的汤药都熬着了,大师就不必帮着江大人隐瞒了。” 望川是真服气了。 “看来季施主是要在寺中住两日了,贫僧这便让人去安排禅房。” “禅房之类的不急,先办正事。 劳烦望川大师,以您个人及白云寺的名义,多写几封信函。 分别送至黎阳郡守、县令府衙,以及各府有名的乡绅手中。 需严词斥责此等捏造流言,污蔑佛门灵女、扰乱地方清议的不正之风。” 望川大师面上浮现为难之色。 “季施主,出家之人,不管红尘俗事……” 季昭颜勾唇一笑: “玉茸虫养得差不多了,不出意外,七日后就可生产第一批回生丸。望川大师方才说什么?” “咳咳。”望川清了两下嗓子,“……这红尘俗事吧,也不绝对,毕竟佛门的清规戒律也须得有变通之时。 季施主,黎阳书院的王山长,亦是贫僧的故交好友,在黎阳颇有威望,不如也给他送封信吧?” 季昭颜似笑非笑地望过去。 “王老山长啊,若是能让他写两篇文章,一同帮着我正一正名声,那就更好了。 只是,那位王山长已经接近八十岁的高龄,对外宣称封笔了吧?” 望川大师笑了笑。 “这笔能封就能解,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儿。” 季昭颜心头划过一抹笑意。 看来望川大师是执意要拖这位好友下水了。 不过如此更好,她本就想着找个机会,把这位王老山长挖到宋家去,主持族学呢。 先接触一下,后续更方便动手了。 “那就劳烦望川大师了。” 八十岁,的确是奋斗的好年纪~ 第182章 轰动?一人动江南,何尝不是一 望川大师吩咐人帮季昭颜准备制作回生丸需要的药材,自己则回到住处,开始动手写信函。 很快,一封封信件便被写好,装入信封,标注好需要送达的各处府邸,直接交给了等候在一旁的武僧。 “每一封信函,定要亲自去送。” “是。” 望川大师正要放下笔,突然又想到了什么,提笔再次写下一封,交给一旁等候着的小沙弥。 “这封给住在甲子禅院的香客送去。” 小沙弥接过,蹦蹦跳跳地往禅院而去。 甲字禅院外。 朔风接过信件,又从怀里掏出一把花生递给小沙弥,目送着他蹦蹦跳跳地远去,这才转身进入禅院。 “主子,望川大师给您的信,还专门派了个小弟子送过来。” 裴淮止正坐在桌案后,手边放置着一册佛经。 他接过信件,垂眸一扫。 纸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字。 【能不能管管你家祖宗?】 他的目光着重在“你家”两个字上流连。 只觉得这两个字前所未有的顺眼,甚至唇角不自觉地溢出一抹轻笑。 “望川大师有空给我写信,看来空闲时间还是太多了。 去转告大师,季家大小姐受了惊吓,胃口必定不好。 若是能够尝到他亲手做的素斋,那就再好不过了。” 朔风忍不住微微睁大眼睛,神情有些迟疑。 “主子,望川大师应该不会答应吧。” 裴淮止屈其指尖,轻轻在那张信纸上弹了弹。 “他若有本事拒绝昭颜,也就不会专门写封信,来调侃本王了。” 白云寺内。 望川大师苦哈哈地亲自下厨做起了素斋,竟罕见地对了季昭颜的胃口。 周妈妈和轻云瞧见自家主子喜欢,又见寺中没有外人,便主动前去央求望川大师,默默地跟在旁边学习,五六日的功夫,竟也学了个七七八八。 而这段时日,整个黎阳城已经炸成了一锅沸水。 季昭颜前去白云寺的消息当天便传开了。 众人只以为她是想去避避风头,却全然没想到,望川大师竟会专门为了她给黎阳的官员以及乡绅大户写信。 更没预料到,此事竟然连黎阳书院的王老山长都给惊动了。 王老山长虽一生未入朝为官,可朝堂之上,却有将近一半的官员是他的门生。 收到信件之后,王老山长虽未明确表明态度,却在书院中,训斥了几个聚在一起议论此事的学子。 如此,大半个江南都因为两人之事闹得沸反盈天。 众人不敢直接去质问裴淮止,便只能将所有的关注点都集中到季家人身上。 季府。 季老夫人当着季父的面,再次摔了茶盏。 “混账东西,事到如今,你还要偏袒季昭颜吗?” 季雪翎跪在季父身后,父女两人一同迎接着季老夫人的怒火。 季老夫人抬起手,指尖直指季雪翎: “还有你这个小畜生!听了那季昭颜三言两语,便真以为可以跟着她翻天。 现在好了?你们两人的名声皆受了重大的影响。 可季昭颜呢,可有管你们的死活?” 季芙鸢端着茶盏上前,柔声安抚季老夫人。 “祖母,三妹妹年纪小,难免耳根子软。 经过这次的教训,她定然知错了。 还请祖母息怒,让她起身吧。 这都跪了两个时辰了,再跪下去,膝盖怕是都要跪坏了。” 季老夫人喝了口茶水,这才望向季雪翎,语气带着高高在上般的施舍: “现在总该知错了吧?将裘妈妈出事那日,四喜院里究竟发生了何事,一五一十地说个清楚明白。” 季雪翎低垂着头,凝脂一般的面容一片苍白,一双杏眸低垂着,眼底却带着一股奇异的光。 明明现在已经走入了一片死局。 可不知为何,她竟觉得这一切都在长姐的预料之中。 她抬起头,直直望向季老夫人。 “祖母,裘妈妈之死,江大人不是已经定案了吗?您为何还要问我?” 季老夫人眉心一蹙。 “虽已结案,可不代表就是这案子的真相。 那季昭颜生了一双利嘴,能够颠倒是非黑白。 江大人受其蒙蔽,也是有可能的。 眼下,老身要彻底掀开真相。 如此,江大人能够亲自处置季昭颜,洗清身上的污名。 而我季家也能与季昭颜做个切割,除去这个不孝女。 你们两姐妹的名声,也就都能保全了。” 季雪翎轻轻眨了下眼睛,微微侧了侧头,语气带了一种奇异的感叹。 “祖母,孙女不明白,您为什么要这般针对长姐。 以一人之力搅动整个江南的局势,难道不是一种本事吗?” 第183章 切割?将季昭颜逐出季家! 哗! 一排排插着细针的砧板被放置在了地上。 季雪翎双目圆睁,来不及开口,便被芸香指挥着侍女按到了地上。 手腕被人狠狠钳制住,而后根本不等她反应,芸香便拔出一根细针径直刺入了她的指甲缝隙。 “啊!” 季雪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抖得犹如筛糠一般,剧痛之下,汗水几乎是眨眼间便湿透了后背的衣衫。 季芙鸢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手指紧紧地抓着老夫人的裙摆。 “祖母,三妹妹年纪小,说话口无遮拦,实则,并非她本意,您饶过三妹妹这一回吧! 她最擅长弹的便是琵琶,您这样伤了她的手,她今后……今后如何为咱们季家效力?” 季老夫人眉心一蹙。 “芙鸢提醒的是,芸香,别扎指甲了,后背,肋骨,腋下、臂弯…… 这些地方疼,且还不会留下痕迹,能让雪翎好好的长个教训。 对了,再把她的嘴堵上,别喊坏了嗓子。” “是,老夫人。” 一根根细针扎入皮肉,剧烈的痛楚几乎快让季雪翎疼晕过去。 她想要大声尖叫,可嘴里塞着一大团的棉布,只能睁大眼睛,发出痛苦的呜咽。 季芙鸢面色紧绷成了一团,看着那一根根长针刺入季雪翎的身体,她仿佛感同身受般,也跟着颤了颤。 季老夫人垂眸打量着她,眼底闪过一抹冷芒。 聪慧有余,心计不足。 这性子,还是得好好的磨。 “把二小姐扶起来!” 侍女上前搀扶,季芙鸢被迫起身,面上含着泪,担忧地望向季雪翎。 季老夫人则是看向了面上带着颓色的季父。 “你呢?也和季雪翎一样,到现在还相信那季昭颜吗?” 季父全然没想到,季昭颜说要去镜台行辕的时候,表现得那叫一个胸有成竹。 可去了之后,却直接被江述白拒之门外。 她本人更是直接去了白云寺,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他想过要去白云寺找她询问对策,可才出府没多远,就被不知从何处冲出来的人,砸了一马车的烂菜叶子。 马儿受惊,险些将他从马车内掀翻出来,甚至还加重了脚上的扭伤。 无奈,他只好回家等待。 可这一等就是五六日,除了一开始望川大师写的信函,之后就再没有季昭颜那边的消息了。 随着流言甚嚣尘上,就连望川大师的声望,都镇不住那些不堪入耳的闲言碎语。 而季家,更是被随之推上了风口浪尖。 季父看了看已经因疼痛而晕厥过去的季雪翎,眼底闪过一丝不忍。 “母亲,儿子还想着再等等……” 他还是不愿意就此认命。 大夫人忍不住站起身来。 “老爷,您怎还如此执迷不悟?那季昭颜就是个冷血无情的。 妾身虽不是她的生母,可也仔仔细细地将她养大,照顾成人。 可您看她呢?仗着有几分姿色,横行无忌。 甚至跑到宋家,将我二哥哥一家都给赶了出去! 害得他们一家子流落街头,险些当了乞丐,她这就是恶有恶报!” 季父只觉得这话极其刺耳。 刚要开口说什么,突然意识到不对。 他慢慢站起身,一步步来到大夫人的面前。 “那日你回宋家,直到天黑透了才回来,回来的时候极为高兴,可对?” 大夫人咽了口唾沫,眼底闪过一抹心虚。 “这……这也没什么吧,老爷还不许妾身高兴了?” 季父再次上前一步,逼问道: “可据我所知,你是被老太爷赶出宋家的。 又见了你二哥哥一家的惨状,你高兴什么?” 大夫人捏紧了手帕,眼睛快速的眨动。 “我……我当时……” 到底是多年的夫妻,见她这副神色,季父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一把捏住了大夫人的手腕,眼底泛起赤红: “那些难听的流言,是你,连同着你二哥一家放出去的!” 大夫人被捏得生疼,挣扎着想要收回手。 “老爷说什么呢,我可没有!” 季父扬手,重重的一巴掌扇在了大夫人的脸上。 “我说那些难听的流言为何会突然冒出来,原来都是你这个毒妇在背后推波助澜!” 大夫人被这一巴掌打得有些发懵,回过神来,连忙扑到季老夫人的脚边。 “母亲,老爷他竟然打我! 就算那些流言是我放出来的,那也是季昭颜举止不端在先。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她若清清白白,又怎会闹出后面这些事端?” 季父追上来,还想再跟大夫人动手,却被季老夫人冷声喝止。 “逆子!当着老身的面动手打媳妇,真是长本事了!” 季父满心怒火与不甘。 “母亲,宋氏目光短浅,毁了咱们季家的大好未来。” “我倒是觉得她说得有理!物先必腐,而后虫生。 季昭颜本身就不安分,又对我这个祖母毫无恭敬之心。 招惹出祸端来,是迟早的事! 趁着现在做切割,一切都还不晚。” 季父终于明白了季老夫人的目的。 “切割?您的意思是……要将季昭颜逐出季家?” “没错,开祠堂,将她自族谱除名,收回季这个姓氏。 请宋老太爷前来,做个见证。 从今以后,那季昭颜是死是活,便与我们季、宋两家,再无任何关系!” 第184章 除名?季家不要她,那咱们宋家 季老夫人已经拿定了主意,很快便派人通知了宋家。 书房内,宋老太爷望着桌案上的一封封书信,苍老的面容上神情一片晦暗。 宋归宣拿着一封信件进门,沉默地将其摆放在了那些信件边。 “祖父,这已经是第十二封信了。” 宋老太爷的目光从那些信件的封面上一一扫过。 有的来自儿媳那边的姻亲、有的来自多年故交好友,甚至就连在外行商的大儿子都听到了风声,送来了信。 最新的一封,来自被他驱逐出府的二儿子。 “打开你二叔的信瞧瞧。” 宋归宣将那封信件打开,自己并不敢看,直接瘫在了宋老太爷的面前。 宋老太爷静静地看着,良久没有作声。 信上满篇都是对季昭颜的辱骂和斥责,最后一小段,才表达了他不该偏宠韩姨娘的懊悔。 宋归宣声音略显低沉,其中还有压抑不住的担忧: “祖父,您给昭颜表妹写的信,已经送入了白云寺,却没有任何回信。 另外,方才季老夫人派人过来送信,请您明日前往季家。 季老夫人要开祠堂,彻底将昭颜表妹驱逐出季家……” 从前只听闻过流言伤人。 这段时日,才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作话语如刀,刀刀见骨。 名声尽毁,又无家族庇护,甚至就连江述白都紧闭行辕大门,不见外客,选择了冷眼旁观。 那么昭颜表妹还有何生路? 宋归宣手指紧握成拳,眼底闪过剧烈的挣扎之色,最终,化成了一道坚毅的光。 扑通! 膝盖碰触地面的声音,将宋老太爷的思绪唤了回来,他转头就瞧见自己最喜欢的孙儿正笔直地跪在地上。 “归宣,你这是做什么?” “祖父,无论怎么说,昭颜表妹都曾帮助过咱们宋家。 如今她遭逢此大劫,正是需要人施以援手的时候。 若她真的被季家驱逐,便只有死路一条,所以……” 他略一停顿,深深地吸了口气,语调愈发坚决。 “孙儿想迎娶昭颜表妹为妻!” 宋老太爷拿着信纸的手一松,纸张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昭颜与江大人之间的相处,老夫曾亲眼见过。 虽不见得两人之间有什么私情,但一定是关系匪浅的。 你不介意?” “君子护短,不使红颜蒙尘,懦夫缄言,坐看佳人受辱。 江大人位高权重,又是皇上最信任的宠臣。 面对这番流言,只需他站出来说一句话,就可还昭颜表妹清白。 可他却什么都没做,实非大丈夫所为。 昭颜表妹聪慧,经此一事,应当也看清楚了江述白实非良配。 至于祖父说的介意…… 孙儿倒以为,世事对女子多有苛责。 男子三妻四妾常见,女子有一些过往,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孙儿看重的是昭颜表妹聪慧的性情,以及处事果决的态度!” 宋老太爷起身,上前双手扶着宋归宣的肩膀,亲手将他扶了起来。 “好,好!哈哈哈,真不愧是我宋家的好儿郎! 这才是身为一个男子的气度和担当! 你有此心,自然极好,我这就写封信,你带着亲自去一趟白云寺。 将你的想法和心意与昭颜亲口说个明白。 若能娶到她,是你的福气,亦是咱们宋家人的福气!” 季家人不要季昭颜,是他们有眼无珠。 他们宋家要了! 宋归宣没想到祖父竟会欣然同意,顿时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本就温润俊美的面容,因为这一抹笑而愈发显得光彩夺目。 “多谢祖父成全。” 宋老太爷提笔,再三斟酌,才终于将信写完。 “快去,尽快得到昭颜的同意,如此,明日咱们就可以为她撑腰,给季家人一个好看!” “是。” 一匹快马穿过高耸的黎阳城门,一路朝着龙断山的方向而去。 白云寺内。 季昭颜尚不知宋归宣的打算,此时正一手拿着玉茸虫,一手按住想要从榻上起身的裴淮止。 “摸一摸你的腹肌怎么了?江大人都追我追到白云寺了,为何还这般小气?” 第185章 换人?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裴淮止仰面躺在榻上,衣襟被扯开些许,露出了一片线条流畅的胸肌。 他修长的手指紧紧扣着季昭颜纤细的手腕,眼底光芒晦暗,还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气恼。 “摸腹肌倒是没什么。但你摸就算了,让这只胖虫子摸算什么?” 季昭颜看了看手中胖嘟嘟的玉茸虫。 小东西正趴在他的手指边缘,眼巴巴地瞅着裴淮指的方向,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完全一副没出息到极点的模样。 “这不是为了制作回生丸吗?这样吧,江大人牺牲一下色相,等回生丸制作出来,功劳分你三分之一。” 裴淮止唇角溢出一抹冷笑。 “你选择扩大流言,将我拉入这浑水之中,而我选择配合。 这回生丸的功劳便已经有我的一份了,何须再给?” 季昭颜目光扫过他卸掉易容的脸,本想说他一句脸皮厚,可看着那样完美的一张神颜,又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 “功劳有大人的一份不假,可这功劳却可大可小。 只做出几枚回生丸,皇上虽惊喜,但到底作用有限。 可如果每隔三个月便能产出一批呢?” 裴淮止扣着季昭颜的手微动,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腕。 “三个月吗?不是应该每隔七日,便能产出一批?” 季昭颜唇角微微扬起。 “看来大人极为了解这玉茸虫。的确,只要玉茸虫的心情好,每隔七日成功产出药露,理论上来讲,便能够生产一批回生丸。” “实际呢?” “这玉茸虫挑嘴得很,眼下正是对着大人痴迷的时候,只要大人乖乖配合,自是能够得到一批回生丸。 可时间长了,总会看腻的,到时候,到时候大人就算是衣襟大敞,这玉茸虫也不屑于再看一眼了。” 裴淮止眉梢微微向上一扬。 “是它挑嘴,还是季大小姐喜新厌旧?” 季昭颜觉得手腕被他反复摩挲的地方有些微微发烫,欺身上前,半压在他的身上。 “江大人,窈窕君子,美女好逑。 你就不要这般纠结了。 快说,到底让不让我家小玉茸虫摸?” 裴淮止收拢了下衣襟。 “前三个月生产的回生丸,我要一半!” 季昭颜笑意一收,拂开他握着自己的手,转身就走。 裴淮止一把扯住她的衣袖,略微用力,便将人给扯了回来。 “急什么?就不能跟我讨价还价?” 季昭颜指尖戳着他左侧胸口心脏处的位置。 “你别叫江述白了,你应该叫江心黑!” 裴淮止唇角一勾。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也没想到,来了趟江南,进步得这样快。” 季昭颜冷哼一声: “一批药露,只能制作回生丸十枚,一个月产出四十枚顶天了,给你三枚!” “十五枚!私矿案,功劳给你一半!” 季昭颜潋滟的凤眸藏着灼灼华光,笑意却带着一丝冷冽: “你中毒的影卫是我帮着救回来的。 私矿的情况也是我陪着你去探明的。 私矿周围的蛊虫也是我的药粉帮你杀掉的。 这功劳本来就有我一半,不然,江大人以为,我为何会想尽借口来白云寺?” 真当她是专程过来为难忘川大师的? 裴淮止眼底覆上一层笑意。 他望着季昭颜,深邃的眸光异常专注,眸底最深处,藏着浓浓的骄傲和欣赏。 他们是如此的相似,合该是这天地间最般配的一对。 “亲我一口,回生丸我要十枚,私矿案的功劳分你一半,然后勉强让这只好色之虫在我身上趴一会儿。” 季昭颜思索了片刻,正要答应,门外突然响起了轻云的声音。 “大小姐,宋家二公子来了寺中,要求见您,说是带了宋老太爷的亲笔信。” 季昭颜眸光微微一动,转头朝着窗口看去。 江南多雨,尤其是在这暮春将尽之际。 天色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雨雾,细雨丝丝缕缕,漫过青色的瓦檐,如珠串般向下垂落。 季昭颜坐直了身体,将玉茸虫收回了小竹笼内,起身就向外走。 “将人请……” 裴淮止再次伸手,紧紧地握住了季昭颜的手腕,他俊美的面色上一片冰寒。 “想也知道,定是为了宋家之事而来,你见他做什么?” 季昭颜勾起唇角,笑意分外明媚。 “再怎么说,也是我的表哥,温润如玉的佳公子一枚。 冒雨前来寻我,怎能不见? 再说了,江大人跟我讲条件、定规矩的,着实没意思。 我让玉茸虫去见见归宣表哥,说不准它会喜欢呢?” 裴淮止周身的寒气止不住向外冒。 季昭颜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俯身,手指轻轻擦过裴淮止的脸颊一侧。 “江大人,我这个人从来不喜欢勉强。 有些事,你不做,那自然就换人来做!” 第186章 动静?闹耗子呢! 季昭颜说完,利落地站起身来,抚平了衣袖上的褶皱,迈步向外走去。 “轻云,将宋家表哥请到正堂去!” “是。” 裴淮止翻身坐起,垂眸看向胸口。 白皙的肌肤上,还残留着一点季昭颜戳他心口时留下的指甲印。 他动作略有些重的将衣襟拉好,冷峻的眉峰之下,墨色的瞳眸光芒暗沉。 “朔风!” 朔风快步走进来。 “主子。” “宋家情况如何?” “宋家二房被驱逐,日子过得艰难。 因此寻找了许多关系,借着这次季大小姐名声受损的机会,轮番劝说宋老太爷。 为此还说动了几名族老,明日若季大小姐被驱逐出季家。 那么几位族老便要联合起来向宋老太爷施压,要求他们重新接纳宋家二房了。” “呵。” 裴淮止喉间溢出一丝冷笑。 “若他们安安分分,本是能有命活着的。 派人去宋家那边守着。 明日,将韩姨娘做的那些事,直接捅到宋老太爷面前。 一应跟随着宋家二房闹事的人,尽数丢入大牢,此生都不必出来了。” “是。” 裴淮止站起身,看着外面交织的雨幕,喉间再次溢出一抹冷笑。 这雨怎么就下得这么小! 他又站了片刻,心中那股焦躁感越来越浓。 季昭颜就是个喜新厌旧的,万一…… 那没脑子的粉胖虫真的看中了宋归宣,她也要把人压在榻上,去扒那宋归宣的衣服吗? 一想到这里,裴淮止只觉得心脏像是被泡到了滚烫的沸水中,让他呼吸间都带着火气。 他身形如风地出了房门,抢先从后窗进入了会客的正堂。 季昭颜刚坐下,就瞧见一道黑影到了屏风后。 她唇角微微扬了扬,假装没有看到。 “请归宣表哥进来,另外,吩咐人煮一碗姜茶。” “是。” 屏风后,裴淮止看了看身上沾到的雨水,面无表情地甩动了一下衣袖。 季昭颜听到了动静,唇角上扬的弧度愈发加深了些。 很快,一道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季昭颜抬眸,眸光微微一凝。 宋归宣明显来得极为匆忙,并未撑伞,一袭素色的锦衫被细密的雨水打湿。 他大步走进来,对上季昭颜的瞬间,整个人骤然愣住了。 房间隔绝了雨天的冷潮,明亮的烛火散发出暖黄色的光芒。 季昭颜姿态闲适地坐在椅子上,鸦羽般的乌发被一根白玉钗松松地挽起,几缕发丝垂落在颈侧,衬得那白皙修长的脖颈愈发弧度优美。 蓦地,他对上了她的眼睛。 精致绝色的眉眼映衬着烛火的光芒,好似盛着月色,潋滟生辉。 宋归宣全然不知该做出何等的反应。 记忆中,这位表妹永远是怯懦地低着头,不喜与人对视,面上的脂粉也画得略显厚重,明明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却带着一股压抑、晦暗之气。 上一次宋家设宴,他知道昭颜表妹的性情变了,却不知,她的容貌竟也变成了这般倾城之姿。 季昭颜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二表哥,一身衣衫都湿透了,上山之时没有撑伞吗?” 清越的嗓音唤回了宋归宣的神智。 他低头看着沾了雨的衣衫,白皙俊美的面容刹那间红透。 他手足无措地扯了扯衣袖,羞窘得几乎无地自容。 “我……我太着急了,让昭颜表妹见笑了。” 说着,他拱手,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季昭颜扫过他额前濡湿的发丝,视线一点点下移。 上一次见面隔着白纱,只隐约瞧见他身姿挺拔、气息清隽。 今日细瞧,才发现,他生得极其俊美。 眉目温和秀逸,眼瞳温润澄澈,宛若一块上佳的美玉。 哪怕此时因淋雨而略添几分狼狈,却依旧遮掩不住一身内敛、谦和。 之前她说让玉茸虫看看宋归宣不过是玩笑话。 可现在见到他这模样,突然发现,这计划好似还真的可行。 季昭颜身上的疏离之气顿时浅淡了几分。 “浅黛,去找一下望川大师,看看寺庙当中可有男子的衣衫,帮二表哥找一套干净的过来。” 话音落下,房间内突然传出一道咯吱声,好像是木头一类被捏碎了。 宋归宣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向屏风。 “昭颜表妹,你方才听到了吗,好像……” 季昭颜浑不在意地开口: “闹耗子了,不必理他。” 第187章 求娶?赌上前程又如何? 季昭颜扫了一眼屏风,很快收回视线。 “二表哥快坐,我让人为你煮了姜茶,喝上一些,祛祛寒气。” 宋归宣略有些局促地坐到一旁的椅子上,谢过奉上茶水的周妈妈,这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很是紧张,这一口喝得略大了些,结果直接被烫了舌头。 他慌忙地抬起衣袖遮挡了下,却也没有失礼地将茶水吐出来,竟是硬生生咽了下去。 瞧见这一幕的季昭颜眸中笑意略深。 上一次怎么没发现,这宋归宣还是如此老实的性子。 “二表哥慢些喝。” 听着她语调中婉转的笑意,宋归宣脸上的红晕一直蔓延到了脖颈。 “表……表妹,我这次来……是……”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中拿出牛皮纸包裹着的信件。 信件干干净净,没有沾染任何水痕。 周妈妈连忙接过,送到季昭颜面前。 季昭颜含笑打开,只扫了一眼,凤眸中的笑意收敛,随之闪过了一抹讶然。 “二表哥要娶我?” 咔嚓! 又是木头被捏碎的声音响起。 宋归宣蹙了蹙眉。 想着临走之前定要帮昭颜将这大黑耗子给抓出来打死,免得这东西跑出来惊吓到了她。 他深吸了口气,定了定神,这才郑重开口: “是,我已经征得祖父同意,想求娶昭颜表妹。 这一次过来,便是询问一下表妹的意见。 若表妹同意,祖父便会带着人亲自前往季家,正式向表妹提亲。” 季昭颜放下宋老太爷的信,葱白的指尖轻轻压在信纸上。 她抬头,凤眸一片沉静。 “表哥可知道我眼下处境?” 宋归宣站起身来,神情愈发认真。 “我知道!流言加身,声名尽毁。” “表哥可还记得祖父想让你科举入仕、重振宋家?” 宋归宣郑重点头。 “我记得!多年苦读,只为圆祖父心愿。” 季昭颜声音带了几分清寒。 “那你就更应该明白了,齐家、治国、平天下,乃是官员升迁的考察重点。 今后你若走仕途,有我这样一个声名狼藉的妻子,便是‘家门不正,齐家无方’。 若是背后再有人予以推动,你甚至都无缘科举入仕。 如此,你还要求娶于我?” 宋归宣的神色没有任何动摇。 “是,即便如此,我仍想要求娶表妹。” 季昭颜微微侧了侧头,心中闪过浓浓的疑惑,她直接问了出来: “为何?” 上一次相见,她头上戴着帷帽,宋归宣并未见过她的样貌,因此也并不存在什么一见倾心。 可他为什么还要冒着前途尽毁的风险,执意要娶她呢? 宋归宣手指微颤,神情愈发多了几分紧张。 “不敢欺瞒表妹,在开口请求祖父同意之前,我便将这些后果想了个清楚。 可我心中,却仍旧觉得值得,哪怕赌上前程! 要说具体的原因,我……我也说不上来。” 他是真的想不出具体的缘由。 许是因为听到那些流言蜚语,心中生出的恼怒。 又许是宴会那日的相见被她的气势震慑,久久难忘。 又或者,只是单纯地不想看到一个好姑娘,就这样毁掉…… 他来了,毫不迟疑、永不后悔。 季昭颜轻声笑了。 浅黛已经拿来了干净的衣衫。 她起身,拿过衣衫,亲手交到宋归宣的手上。 “二表哥先去换身衣服,有什么话我们慢慢说。” 宋归宣摇了摇头。 “我待会儿还要赶回去,被有心人看到我更换了衣衫,又不知要说出多少难听的话来诋毁表妹了。 我能力有限,无法扫清这些流言,却也不想因为自己,再让表妹你的处境雪上加霜。” 季昭颜心头闪过一抹复杂之色。 她本是想借这次危机考验一下宋老太爷。 却没想到,竟无意间,瞥见了另一人的真心。 “二表哥,你能来,能想出娶我,是想为我谋求一条退路。 这份心意,无比贵重,我收到了,但…… 对不住,我不能答应。” 第188章 转变?我能为你做什么? 宋归宣的面色有一瞬间的苍白。 他张了张口,嘴唇嗫嚅了一下,声音多了一丝涩意。 “表妹,祖父已经同意了,季家那边,他会去斡旋……” 季昭颜望向他澄澈的眼眸,浓密的睫羽轻轻地颤了颤。 “二表哥,落入泥潭当中,想的不应该是如何在这泥沼之中存活。” 宋归宣微微一愣。 季昭颜注视着他的眼睛,接着道: “我要的不是退路,不是顶着这些污名苟且偷生。 我要的是肃清流言,是将背后诋毁我、试图将我踩入烂泥的人一个个捉出来。 拔掉他们的利爪、敲断他们的牙齿、废掉他们的喉舌…… 再将人丢入泥潭中,让他们也尝尝声名尽毁、万夫所指的滋味!” 屏风后,裴淮止松开了手中破烂的椅子扶手。 木屑簌簌掉落,他的眼眸却无比明亮。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一言一行,都这般合乎他的胃口? 他勾起唇角,心中浮现的忧虑消散。 宋归宣的温润谦和,无法成为季昭颜飞上云霄的助力,反倒会在将来的路途中,成为她前进的掣肘。 唯有他,能与季昭颜比肩。 知她所想,明她所谋,懂她所求…… 为她所用! 宋归宣整个愣在了原地。 他望向季昭颜。 透过那双绝色的凤眸,他除了看见坦诚,似乎还看见了一方无垠的天地。 那是他从未想过的广阔世界。 “表妹……” 他轻声呢喃,心中除了被拒绝的酸楚,更多的却是震撼。 他知道季昭颜不同于寻常闺阁女子。 却从未预想过,她站得如此高,望得如此远。 季昭颜垂眸轻笑。 宋归宣极得宋老太爷重视,亲自带在身边教养长大,加上常年读书,不问俗事,温润的性情里带着理想的天真。 自己那番血淋淋的话,怕是直接将他给吓住了。 “多谢二表哥来这一趟,回去告诉外祖父,请他老人家再耐心等等。我不会有事,宋家同样也会安然无恙。” 季昭颜将那身干净的衣服放到他的手中,转身正要走,宋归宣却突然开了口: “我能做什么?” 季昭颜微怔,转头看他。 宋归宣再次重复,语气多了几分焦急。 “我能做什么?为你做什么?” 屏风后,裴淮止气息骤然一沉。 竟没有将他吓跑? 季昭颜回过神来,眸底浮现了一抹异彩。 “表哥愿意帮我惩治那些恶人?” 宋归宣眼底泛着明亮的光辉,好似坚定了什么信念一般。 “是,之前是我眼界窄了,我以为表妹需要的是庇佑。 可听了你那番话,我才知道。 表妹心怀正义,需要的是铲奸除恶的剑。 我愿意为表妹所用!” 他本以为自己想出迎娶表妹过府,已经是极好的主意。 可直到此时才明白,季昭颜这样明媚而又强大的女子,她的归属,绝不是谁的后宅! 季昭颜望着他真挚的眼神,面上骤然浮现一抹笑意。 “那表哥就回去好好读书吧。” 宋归宣愣住。 以为季昭颜是拒绝他的帮助,不由得心中一急。 “昭颜表妹,我……” 季昭颜含笑看过去: “剑刃尚需千重砺,功成方可破万难。 二表哥,你要帮我,那便努力踏入仕途,走上高位。 待你锋芒彻骨日,可借青锋护我身!” 宋归宣眸光重重一颤。 “我……我明白了!” 季昭颜转身,将那碗姜茶端过来。 “温度刚刚好,表哥把它喝了,再把干净的衣衫换上,我让人去为你准备蓑衣。” 这一次,宋归宣没有拒绝。 接过茶盏,将那碗辛辣的姜汤喝了个干干净净。 季昭颜这才有功夫去看手中的小竹笼。 从方才开始,里面的玉茸虫就有些躁动,好似发现了吸引它的东西。 “二表哥帮我拿一下。” 宋归宣连忙抬起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只胖乎乎的粉虫子。 “这小家伙……好生可爱。” 玉茸虫抬起脑袋打量宋归宣,看了半晌,突然又无精打采地垂下了头去。 季昭颜有些不解。 方才不是还闹着要出来,怎么见了人又不感兴趣了? 就在她以为自己理解错了的时候,听到了宋归宣说话的声音,原本蔫头蔫脑的玉茸虫,突然支棱起了两只小触角,十分欢快地对着宋归宣的方向晃了晃。 季昭颜心头微微一动。 玉茸虫对宋归宣的容貌不甚满意,却好似极为偏爱他的声音…… 她轻咳了一声。 “二表哥,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咔嚓嚓! 木头碎裂的声音猛地响起。 这一次声音比之前都要大。 宋归宣眉心轻蹙,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昭颜表妹,这老鼠可不是什么好东西,该要趁早丢出去才好。” 这老鼠,怕是已经成了精。 季昭颜笑了笑。 “表哥放心,我有分寸。劳烦表哥多夸夸我养的这只虫儿,如何?” 第189章 主动?天气热,扯开衣服凉快下 宋归宣换好了衣服,双手捧着胖嘟嘟的玉茸蛊,手掌向上移,努力地让自己与小玉茸虫对视。 “昭颜表妹,就……直接夸吗?” 季昭颜看着一听到宋归宣说话,就摇头晃脑的玉茸虫。 “二表哥也可以夸得婉转些。” 宋归宣面色微红,沉吟了片刻,温润的嗓音缓缓道: “虫儿乖,虫儿好,虫儿生来是个宝。 不惹祸,不胡闹,模样精致性子娇。 虫儿靓,虫儿俏,一身轻柔粉纱罩。 快长大,本领高,分忧护主不操劳。” 周妈妈忍不住抬手揉了下耳朵。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位宋家二公子的声音竟如此好听呢。 好似羽毛落到了耳朵里,又酥又麻。 宋归宣念完,抬眸望向季昭颜。 “昭颜表妹,这样夸,合适吗?” 季昭颜看向乖乖蜷缩到一起的玉茸虫,眸光刹那间明亮无比。 她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玉茸虫,又吩咐浅黛拿来了玉盘,将放到了盘子中。 玉茸虫轻轻动了下,乖乖地收起触角,睡着了。 而随着它越睡越沉,身上淡粉色的羽纱沁出一层闪烁着微光的药露,房间内顿时弥漫出一股药香。 季昭颜满眼欣喜。 “二表哥,你可是帮了我个大忙!” 见她高兴,宋归宣不由得跟着笑了起来。 “能帮上表妹的忙就好,以后若还需要,随时差人来告诉我。” “好。” 宋归宣望了望屏风的方向,却没有再说什么,而是主动开口告辞。 “时辰不早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季昭颜微微一笑。 “刚下过雨,山路地滑,二表哥下山时要小心些。” “嗯。” 轻云拿来了蓑衣。 宋归雨接过,自行穿好,回头望了望季昭颜,对着她笑了笑,转身踏入雨幕。 细密的雨丝落下,不远处,枝繁叶茂的桃树随风轻晃,有叶片飘落,顺着青石板上的水痕,一路向远处飘摇。 周妈妈走上前来。 “大小姐,老夫人竟然要将您驱逐出季家,那咱们明日是不是要下山?” 她虽不知道季昭颜具体在做什么事。 可一直在旁边跟着,多少也看出些门道。 大小姐已经万事准备妥当,只等着好好回击老夫人他们了。 季昭颜转身坐回椅子上,仔细观察盘子中的玉茸虫。 “下山做什么?” 周妈妈眼底闪过一抹惊讶。 “您不准备回去,好好打一下那些人的脸?” 季昭颜勾唇一笑,眼底却是毫无温度。 “打他们,我都嫌脏了自己的手,而且…… 相比于打他们,我更喜欢看着他们将自己吐出来的东西,再硬生生吃下去。” 季老夫人敢生出将她驱逐出季家的心思? 她非要让她亲自上山,苦苦哀求着她回去不可! 周妈妈还想再说什么,突然看到屏风后走出来的人影。 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寒意,她心头猛然一跳,慌忙低着头,退了出去。 季昭颜没有抬头,唇角的笑意却是真切了几分。 “江大人什么时候到的?可有注意到我房间里,不知何时进来的大老鼠?” 裴淮止走过去,坐到季昭颜一侧的椅子上,看到盘子里已经睡着的玉茸虫,不由得暗暗咬紧了牙关。 没良心的小东西! 也不想想这些时日,是谁日夜搂着它睡觉,轻声细语的每日夸上三遍,还要卸掉易容让它看脸! 结果别人只是随口夸了两句,它竟然就老老实实干活了! 那他这些时日的陪伴算什么? 裴淮止深吸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面色一片平静。 “待你锋芒彻骨日,可借青锋护我身…… 宋归宣出身商贾之流,即便有你筹谋,破例可以参加科举。 待他考中、为官、磨炼、升职……到最终为你所用,怕是几十年都过去了。” 季昭颜端起茶盏,捏着杯盖,轻轻拂过茶水。 “普通人的确如此,可这不是有我呢? 只要他顺利通过科举,用不了多久,我便能够让他与江大人平起平坐。” 裴淮止额角青筋暗暗地跳了跳,手指紧握成拳。 “我相信你有这个能耐,可你何必舍近求远?” 他这么大个人就在这坐着,难道还抵不过一个未来不确定的宋归宣? 季昭颜终于抬眸望过去,潋滟的眸光闪烁着无辜的光芒。 “可大人不是要跟我讲条件吗?归宣表哥可是心甘情愿,要成为我的手中刀呢。” 裴淮止深吸了口气,终于装不下去了,一把握住季昭颜的手腕,就着她的手,将她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而后,他抬手扯松了衣襟。 “这么热的天,喝热茶,实在是有些闷得慌。” 第190章 妥协?你想要的,我都会捧到你 季昭颜指尖轻触茶盏,睫毛轻轻的颤了颤。 “我这茶……难道不是雪顶白兰冷萃茶?” 裴淮止拉扯衣襟的动作顿然僵住。 冷萃茶? “咳……我这是衣服湿透了,打开晾一晾。” 季昭颜唇角微微上扬,放下茶盏,起身往裴淮指的方向凑了凑,毫不避讳地欣赏着他袒露出来的胸腹。 “这样晾什么时候才能干,要不大人就直接脱了吧?” 裴淮止松开拉扯衣襟的手,握住季昭颜的手腕,将人猛地往怀里一捞,而后紧紧抱住。 季昭颜正要挣扎,突然响起裴淮止略有些沉闷的声音。 “不就是让小乖乖亲近吗?我不跟你谈条件了。” 季昭颜拉扯他的手缓缓松开,眼底漫上笑意,嘴上却是不饶人。 “小乖乖?不是胖虫子吗?” “不胖,乖得很。” “那回生丸……” “你给我多少,我便要多少,不给也无妨。” 季昭颜唇角弧度上扬得愈发明显。 “查明私矿案的功劳呢?” “都是你的!” “你呢?” “我也是……” 裴淮止蓦地抬起头来,对上那双满是狡黠的绝美凤眸。 心中明明有气,觉得异常憋闷的。 可又不知为何,一点火都发不出来,只剩下心甘情愿的妥协和退让。 “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只是…… 大乖乖和小乖乖都给我养。 以后你若找到其他的蛊虫,也要全部交给我。 不许再找其他人帮忙!” 他本是想提高一下自己在季昭颜心中的地位。 结果倒好,突然冒出来个宋归宣,险些将他的地位给取代了。 他现在,心中只剩下了浓浓的不安,迫切的想要让季昭颜开口,证明他真真切切地被她所需要。 季昭颜抬手,毫不避讳地摸在了他的胸口上。 “手感不错。” 裴淮止呼吸有一瞬间的加重。 他轻轻握住季昭颜的手腕,任由她微凉的指尖在自己身上游离。 “答不答应?” 季昭颜凑近裴淮止。 温热的呼吸交缠。 裴淮止喉结猛地滚动,下意识地闭目低头吻下来。 然而季昭颜却是借着他失神的空档,径直从他怀里脱离,端上玉茸虫,迈步朝着房门外走去。 “浅黛,还不快给你家主子找身干净的衣裳?这都让雨水给泡迷糊了。” 裴淮止猛地站起身来,咬牙轻喝一声: “季昭颜!” 大门敞开,守在外面的周妈妈连忙撑起纸伞。 季昭颜向外走,头都没回,只余下含笑的声音飘回来。 “江大人就喜欢敞开了衣服晾吗?那也行。 我就先不奉陪了,毕竟还有正事要做……” 浅黛低着头,挪进了房门内,紧贴着门板站着,大气都不敢喘。 “主子,您的衣服是要,还是……” 裴淮止一把拢上衣襟,深吸了几口气,才压下了心中猛然升起的戾气。 他一句话没说,迈步朝外走,脚步极重。 浅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主子,雨下大了,您要不要……” 裴淮止没有说话,大步回到甲字禅院。 朔风慌忙迎出来。 “主子,您这是……” “备马,下山!” 朔风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主子,雨正是大的时候呢,现在下山的话……” 裴淮止眸光异常冷冽,眼底却燃烧着一股熊熊怒火。 “别人能下,本王怎么就不能下?” 朔风瞬间缩了缩脖子。 “能下,能下,您最能下。” 裴淮止看向越发浓密的雨幕。 “即刻传令,让护送牌匾的人加速。 另外,传令暗卫做好准备,明日…… 本王要掀了整个黎阳城!” 季昭颜让他不痛快,那得罪季昭颜的那些人,就一个也别想好过! 第191章 争抢?您看我还有机会吗? 细雨绵延,日夜不断,让清晨多了一丝凉意。 然而,整座黎阳城却好似煮沸的水,所有人都默默注视着的季、宋两家。 “听说了吗?今日,季家要开祠堂,将季昭颜正式逐出家族呢!” “早就听说了,还邀请了薛知府以及宋家人,一并前去做见证呢。” “嘶……竟然请到了薛知府,这明显是要彻底断绝关系了!” 逐出家族也是分两种情况的。 一种是经过族长或者是族老的商议,依据族规,将其自族谱除名。 这种情况一般只在宗族内有效,之后若反悔,也能重新将名字给加回去。 可若是经了官府,向官府呈报,有官员在场作出裁决,那便是彻底厘清所有关联。 族诛、连坐、赋役、逆伦等一系列罪状或责任都一应斩断,双方彻彻底底地沦为陌生人,之后也不得反悔。 而季家,明显选择的是这第二种。 “季家老夫人这是有多厌恶这个孙女,才做得如此决绝?” “这也不能全怪季老夫人,你想想季昭颜做的那些事,没有将她打死,只是简单地除名断亲,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一辆颜色低调的青篷马车缓缓驶过主街。 马车上,宋老太爷望着一侧的宋归宣,忍不住再次叹了口气。 宋归宣轻抿了下唇,最终忍不住抬头。 “祖父,您从昨晚一直叹息到现在了……” “唉!”宋老太爷再次叹息一声,“我这是可惜,这大好的机会,你这臭小子竟然没有把握住。” 宋归宣脑海浮现季昭颜含笑望着他的模样,耳根忍不住红了红。 “昭颜表妹说了,她不需要嫁人,她需要的是一把锋利的剑!” 宋老太爷看着他泛着光亮的眼眸,完全恨铁不成钢。 “她需要的是剑!可你现在还是一块铁疙瘩! 等你将自己磨砺成她需要的剑。 她孩子都能过来找你要压岁钱了!” 宋归宣脸色骤然白了白。 “不……不能吧?” “你呀,就是读书读傻了。我问你,你昭颜表妹好吗?” 宋归宣耳根脸更红了,唇角也不由得露出一抹微笑。 “倾城之姿、满腹华章、处事果决、智谋无双……” “那你觉得她好,其他人会不会也觉得她好?” 宋归宣眼底染上一抹焦急。 “祖父,我……” “镜台行辕宣布闭门不见客,而你又在昭颜的住处,听到了老鼠啃木头。 那你说,这老鼠是白云寺的,还是从别处,专程跑过去的?” 宋归宣脸色愈发难看了。 他隐隐猜测到,那日躲在屏风后偷听的,应该就是江述白。 只是想不明白,江述白既然选择默不作声,明显是不想管这些流言的。 为什么又如鬼魅般,紧缠着昭颜表妹不放? “祖父,当时听到昭颜表妹的话,我脑子里想的便都是要为她所用,根本想不到别的。 那您说,等这次的风波结束,我还有机会吗?” 宋老太爷沉吟片刻,抬手捋了下胡须。 “归宣,你要记得,昭颜是你表妹,你们又有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自是和旁人不同的。 以后除了读书,也该与你表妹多多来往才是。 至于其他人……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出身高贵,也有出身高贵的难处。 事情尚未成定局,自然是所有人都有机会!” 宋归宣眼眸重新亮了起来,温润的眸光竟隐隐带出了几分锋芒。 “孙儿明白了!” 他不喜争抢,可如果非得争抢才能得偿所愿,那他也是能豁得出去的。 说话间,马车已经到了季家门口。 季父亲自站在门口迎接,瞧见宋家的马车,立刻快步上前。 身侧的林管家连忙指挥着小厮撑开伞等候。 “见过岳丈。” 季父对着宋老太爷行礼。 宋归宣向后撤了半步,避过这一礼之后,拱手对着季父行礼。 季父看了看他,视线并没有过多停留,而是略有些急切地搀住了宋老太爷的手臂。 “岳丈,听闻归宣昨日去了白云寺,可有见到昭颜?” 他也派了下人过去,却并未见到季昭颜的面。 此时,心里已经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了。 宋老太爷一脸严肃地在他面上扫过。 眼底青黑,眼白带着血丝,明显已经好几日没有休息好了。 “归宣也没有见到人。” 季父眼底的希望快速破灭。 昭颜迟迟没有任何动作,难不成,这一次真的无力回天了? 正心生绝望间,官差护送着一辆马车走了过来。 季老夫人被季芙鸢和芸香搀扶着,强撑着一瘸一拐走了出来,对着宋老太爷点了点头,而后又直接厉声呵斥季父: “傻站着做什么呢?还不快来迎接薛大人!” 第192章 齐聚?戏台已经完全搭好 季老夫人态度严厉,丝毫没给季父留脸面。 察觉到宋老太爷等人惊讶、唏嘘的眼神,季父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颇有种无地自容之感。 他好歹也是季家的家主,又一把年纪了,却还要让老夫人宛若呵斥顽童那般责骂,完全是颜面尽失。 季父衣袖下手指紧握成拳,眼底划过浓重的不甘和怨恨。 可望着缓缓停下来的薛知府的车驾,又不得不压下怒火,上前站在了季老夫人的身后。 薛知府迈步走下了马车。 他身上穿着官袍,黑色的皂靴稳稳落地,面上虽带着笑意,周身却萦绕着一股高高在上的疏离之气。 他望向季老夫人,抬手免了她的行礼。 “听闻老夫人伤了腿,怎的还亲自走出来迎接?” 季老夫人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和恭敬。 “今日因我季家私事,烦动薛知府亲自冒雨前来,民妇实在惶恐难安,怎能不亲自出来迎接呢?” 紧跟在后的季芙鸢和季雪翎也一并行礼。 只是季雪翎被一名侍女搀扶着,面色苍白,隐隐有摇摇欲坠之势。 宋老太爷带着宋归宣上前见礼,薛知府含笑让他们起身,只是态度远没有面对季老夫人时那般热络。 一阵风吹过,雨隐隐有越下越大之势。 季老夫人连忙请薛知府先行入府。 薛知府经过季芙鸢身边,脚步微微一顿。 “上次见到季二小姐,还是在齐贤楼。 最近这段时日,江大人受流言纷扰。 我等一应官员前去求见,皆被拒之门外。 季二小姐可知道江大人的近况如何?” 季芙鸢微微低垂着眼眸,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开口之时,声音温婉,不卑不亢: “回禀薛大人,祖母受了伤,民女近日皆待在府中,为祖母侍疾,并不知江大人的情况。” 薛知府面上多了一抹赞赏。 “性子安稳、又有孝心,着实难得。 俗话说得好,龙生九子,九子不同。 儿孙们的性情也不都是一样的,季老夫人该看开些。 毕竟,我看季二小姐就很好。” 季老夫人连连称是。 季芙鸢心中快速地划过一抹欣喜。 她受了季昭颜的牵连,也跟着受人非议。 可有了薛知府这番话就不一样了,只要运作好了,不仅可以扭转名声,还能借机为自己造势。 她向旁边让了半步,露出了身侧站着的季雪翎,想着帮她说说话。 “这几日,三妹妹也一直……” 她话未说完,薛知府好似没听到一般,黑色的皂靴踏过地面,朝着季家大门走了。 季芙鸢望向季雪翎,眼神带着歉意。 季雪翎艰难地抬起了头。 光洁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姣好的面容苍白得厉害。 “无妨,二姐姐快跟上吧。” 季芙鸢点点头,迈步离开。 宋老太爷惊觉不对,刻意落后几步,来到了季雪翎身侧。 “这是怎么了?” 季雪翎眼眶一红,却并不敢落泪,反倒勉强挤出一抹笑容。 “外祖父,雪翎无碍。” 她话是这样说,可宋老太爷分明听出,她说话的声音都在抖,好似忍受着极大的痛苦一般。 宋老太爷略微走近了些,鼻尖敏锐地嗅到了丝丝血腥气,眸色顿时沉了沉。 这是被动了私刑? 他转头叫来一名宋家小厮,低声叮嘱了几句。 很快,小厮便从宋家的马车里拿了一瓶药丸出来。 宋老太爷直接将其递到了季雪翎的手中。 “消炎镇痛,快吃了吧。” 季雪翎下意识地望向一旁的侍女。 那侍女没有说话,可眼神却颇为不善。 “外祖父,这……” 她受了针刑,后背、手臂、双腿,密密麻麻满是针孔,几乎找不到一块完整的皮肤。 她几次疼晕过去,又硬生生地疼醒过来。 即便后面哭喊着向老夫人求饶,却还是被按着受完了整场刑罚。 之后,却连个大夫都没给她请,更不允许她用药止疼。 此时,在这站着,浑身疼得好似有刀子在割一般,近乎耗费了她所有心力。 宋老太爷冷冷瞥了眼扶着季雪翎的侍女,发现她正在悄悄捏季雪翎的手臂,径直给了宋归宣一个眼色。 宋归宣立刻上前,一把将那名侍女挥开,而后叫了一名宋家的丫鬟上来。 “好好扶着三小姐。” “是。” 被挥开的侍女脸色微变,可对上宋老太爷冷肃的面容,却也最终没敢说什么,低着头朝府内而去。 季雪翎连忙将镇痛的药丸吞下,眼泪止不住落了下来。 “外祖父,长姐情况如何?” 宋老太爷安抚地对着她笑了笑。 “放心吧。” 祠堂大开。 季家除了季老夫人这一支,还有另外两脉。 今日,另外两脉的族老也被请了过来,对着薛知府见礼之后,按照身份和长幼次序一一落座。 薛知府自然是坐在了最上首的位置,一侧是季老夫人,再往下便是另外两位季家族老。 其次才是季父等同一辈的人。 而大夫人和季芙鸢等人,则是冒雨等候在祠堂门外,不得入内。 宋家身为姻亲,宋老太爷和宋归宣被安排在了客座。 眼看着准备齐全,季老夫人带着人先行祭祀了季家先祖,而后转身扬声道: “将季昭颜所犯罪状呈上来!” 第193章 抓捕?此人,本王亲自处置! 威严肃穆的祠堂内。 一排排灵位被擦得没有一丝灰尘。 长明灯成排地燃烧着,升腾起点点暗色的灰烟。 宋老太爷低垂着眼眸,安静听着季老夫人裹挟着怒火的陈述。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季昭颜,心性悖逆,德行败坏,屡犯族规,辱没门楣,罪行昭昭,其所犯罪行如下: 一、不敬尊长,忤逆犯上。 对祖母以及其父母双亲言辞顶撞,举止无礼漠视尊卑,全无晚辈恭谨本分。 二、不孝不义,冷漠寡情。 家中长辈伤病卧床,此女推诿避责,罔顾养育之恩,冷血不孝,有违人伦孝道。 三、私通外男,名节有污。 不受规训,自恃美貌,私下狐媚外男,暗通款曲,私相授受,更是珠胎暗结、败坏闺门礼教,行为放一荡,毫无廉耻。 四、行事乖张,累及族人。 五、贪慕虚华,背弃本心……” 一连串的罪名,足足宣读了一刻钟还没完毕。 宋老太爷面无表情,眼底却是划过浓重的讽刺。 这些罪名扣下来,全然将季昭颜贬低得一文不值。 若真坐实了,别说黎阳了,就是整个江南,怕是都再无她的立足之地。 季老夫人这是要利用长辈身份、利用宗族礼法,硬生生地逼死季昭颜! 而与此同时。 一辆奢华的马车缓缓停在城门口处。 伴随着车帘掀开缝隙,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一挥。 下一刻,黎阳城的城门在四名护卫的推动下,轰的一声重重关上。 马车后方,五百名带刀护卫整齐伫立。 雨水顺着他们的发丝、眉眼落下,这群人却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带着茧子的手均已握在了刀柄之上,只等着一声令下,便可拔刀出鞘,让整个黎阳城蒙上血色。 随着一名黑衣人影飞掠而来,朔风上前从黑衣人手中接过了纸张。 “主子,请您过目。” 车帘再次掀开一条缝隙,露出了端坐在其中的裴淮止。 他面色沉沉,双眸宛若寒潭,无波无澜,却冷意彻骨。 他接过那叠在一起的厚厚纸张,展开一扫,唇角蓦然溢出一抹冷笑。 “呵,不敬尊长……背弃本心,罪名编织得倒是够全的。” 朔风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眼底同样泛着寒芒。 “主子,都准备好了,只等着您一声令下,就可为主母出气了。” 主母? 裴淮止眉心微微一动,却最终没有开口反驳: “动手!” “是!” 护卫分散成几个小队,手持左都御史江述白的身份令牌,快速地朝着整个黎阳城散布而去。 县衙大门被踹开。 守在门口的差役还来不及去禀报,便被重重一脚踹翻在地。 正与小妾亲热的知县范禀、主簿刘志被一并扣押出来,仓皇地摔倒在了地上的泥水中。 另外几队行动同样快速。 巡检司巡检、驿丞、黎阳守备军参将等一众官员也被迅速缉拿。 除此之外,另有屈氏商行、马家商队所有管事……一个都没有逃过。 如此大的动静自然惊动了黎阳的百姓。 只是他们刚一探头,便看到了身着铠甲、手按长刀,一身肃杀之气的护卫们。 顿时吓得不敢发出任何声响,仓皇躲入家中。 很快,这一批犯人均被双手捆绑,戴上镣铐,嘴上勒入麻布,宛若牲畜一般,尽数驱赶到了马车前。 朔风拿着名单一一核对,每对应好一人,便在相应的名单后面做上记号。 最终,要被处置的人员名单,就只剩下一个人名字后面干干净净。 “主子,就还剩下黎阳郡守薛敬为了。” 马车内,裴淮止淡淡抬眸,眸色一片深不见底。 “去季家!此人,本王亲自处置!” 朔风声音格外响亮地应道: “是!” 处置了这姓薛的,他定要好好到季大小姐面前邀功! 第194章 逼迫?这是要借着宋二,拿捏他 季家祠堂。 季老夫人宣读完了季昭颜的罪状,便看向其他两名族老。 “这些罪名皆已查明属实,劳烦两位族老签下名字。” 这两位族老表面上地位尊崇,可实际上他们所在的这两支早已落寞,只能算得上是勉强维持,在族中完全没有话语权,只能对季老夫人唯命是从。 两人没有多说什么,沉默着在罪状书的下方签上名字。 季老夫人眼底闪过一抹得意。 将季昭颜自季家除名,接下来,就可以肆意抹黑,利用她彻底毁掉江述白的声誉了。 而只要江述白名声毁了,朝中那边自有主子的人发力。 如此,就可让皇上下令将其召回京城,重新派遣钦差。 这里面能做的文章可就大了! 想到这儿,季老夫人又不由得念起了季昭颜,心中划过一抹叹息。 那样好的容貌,若乖乖听话,本应该能爬得更高,走得更远的,甚至有机会站到主子身边的。 只可惜,她性子太过乖张了,实在难以掌控,便只能沦为弃子,发挥最后一点余热了。 季老夫人接过罪状书,恭敬地放置在了供桌之上。 她并没有着急宣布将季昭颜除族,反而看向了宋老太爷。 “亲家公,季昭颜心思狡诈,善于挑拨,之前去贵府参加宴会,竟惹得你与宋二生了嫌隙。 今日,亲家公在场、薛知府也在,我便想着从中说和说和。 毕竟是一家子骨肉,不要因为季昭颜恶意挑拨,伤了父子情分才是。” 这么大的一场局,单单是除掉季昭颜远远不够。 应该要顺势拿捏住宋家,再谋取些利益才对。 宋老太爷眸光猛然一闪,一瞬间又恢复如常。 他冷冷开口: “宋二偏宠韩姨娘、虐待正妻、违逆生父,老夫已经查实无疑。 昭颜并无挑拨,反倒帮着老夫看清了韩姨娘的真面目,不仅无过,反而有功。” 季老夫人露出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神情。 “老亲家,季昭颜惯是会诬陷好人,你可不要被她的三言两语骗了。 宋二那孩子我也是见过的,这些年帮着打理宋家,可谓是井井有条。 他的确有些偏宠韩姨娘,奈何他那正妻苗氏不能生养,而韩姨娘却为他生下了一双可爱的女儿。 平心而论,便是略微偏宠些,也是情理之中,老亲家何必这般苛责呢。” 宋老太爷冷冷地扬了扬唇角,目光撇了撇门口,正好看到向里张望的大夫人。 他瞬间便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是我那不争气的女儿让亲家母帮着求情,还是宋二一家找来,劳烦亲家母当说客?” 季老夫人并不在意他的冷淡。 分明都是一样在泥里挣扎向前的,可这宋老太爷却偏偏自视高人一等,净搞些清高做派。 明明知道商户之子不得科举,却还偏逼着宋归宣读书。 全然没有一点自知之明! “我这大儿媳也是一片好心,关心您这个父亲不是?” 宋老太爷心中闪过一道怒火。 “我们宋家的事,也就不劳烦亲家母费心了。” 他这话已经说得极为明白,可季老夫人却好似没听懂一般。 “都怪季昭颜那个孽障,祸害了我们季家还不够,还生生搅得宋家不安宁。 老亲家,正好借着这个时机,又有薛大人在场,不如就将这关系缓和了吧?” 宋老太爷心头猛然一沉,下意识地看向薛知府。 薛知府淡淡地品了口茶,面上依旧笑意盈盈的,可眼神却透露出一股不容置疑。 “也好,一并将事解决了,今后也能家庭和睦。” 季老夫人满面笑意,转头吩咐芸香。 “还不快些把宋二老爷以及韩姨娘等人都请过来?” 宋老太爷眼睛一眯,眼底划过一抹浓浓的冷意。 “这一家子孽障也在?” “老亲家就别气了,父子之间哪有隔夜的仇?” 话音刚落,宋二老爷便带着韩姨娘以及两个女儿快步走入祠堂,对着宋老太爷,扑通一声便跪下了。 “父亲,儿子知错了,不该偏宠韩姨娘,苛待苗氏。 这些时日,儿子已经想得极为清楚,定然痛改前非,好好善待正妻。 只求父亲看在宋筱和宋瑜两个孙女的面子上,重新接纳儿子一家吧!” 他刚一说完,宋家两姐妹便膝行两步,上前,双手紧紧拉住宋老太爷的衣角。 “祖父,孙女知错,不该惹祖父生气,请祖父宽宥!” “祖父,父亲之错,我们也知错了,求您原谅我们,让我们重回宋家吧!” 宋老太爷脊背猛然一僵,他心中翻涌着盛大的怒火。 这哪里是当说客,这分明是想借着宋二和这两个孙女,重新拿捏他们季家! 第195章 意见?来,跪在地上,好好地说 宋老太爷怒不可遏,季老夫人却是笑意盈盈。 宋二老爷不住磕头,宋氏两姐妹则哭啼哀求。 这场面,若在外人看来,应当是感人至极。 可唯有身处局中的宋老太爷和宋归宣浑身冰凉,宛若被毒蛇缠绕。 宋老太爷冷冷开口: “此事……” 薛知府骤然出声,打断了他的话: “宋二老爷痛哭流涕,想来应该是知道错了。 本官双亲早逝,时常感叹无法孝敬两位老人,承欢膝下。 今日看到宋老太爷和宋二老爷,着实感慨万千。” 宋老太爷面色微变。 薛知府分明是暗示他重新接纳这个二儿子。 他沉吟片刻,站起身来,恭敬地对着薛知府行礼,眼底闪过一抹决然。 “薛大人容禀,宋二到底是我的亲儿子,自小也是百般疼爱。 可人犯了错,就应该付出相应的代价。 我宋家家规严苛,容不得忤逆尊长,虐待正妻的畜生。 且宋二一家已经在我宋家的族谱上除名。 今日薛知府也在,便也劳烦您给做个见证。 草民与宋二一家也从即刻起,斩断亲缘,今后再无任何关联!” 宋氏两姐妹的哭声戛然而止。 宋二老爷更是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宋老太爷,眼底甚至带着怨愤和恨意。 “父亲!季昭颜已经身败名裂,她就是个心思歹毒的狐媚祸水。 季家都不要她了,您竟然还要因为她的挑唆,放弃至亲?” “你住口!” 宋老太爷冷喝一声。 “昭颜救我宋家,何错之有? 反倒是你,嘴里说着痛改前非,实则满心愤恨怨怼。 将你接纳回宋家才,才是为我宋家招祸。” 宋二老爷冷笑一声,蓦地站起身来。 “薛大人,我父亲年事已高,却没想到竟还沉迷美色。 恳请薛大人明察秋毫,为我季家人做主!” 宋归宣猛然站起身来,一把扶住因为震惊,而险些后退摔倒的宋老太爷。 “二叔,你胡说什么?哪里来的沉迷美色?” 宋二老爷眼底带着阴狠之色,他看了眼宋老太爷难看的脸色,咬牙坚持道: “这美色……自然就是季昭颜了。 父亲就不必隐瞒了,毕竟那季昭颜就是个祸水。 他可是连白云寺的望川大师都能蛊惑,您虽年纪大了,也不过是个凡夫俗子。” 宋老太爷深深吸气,险些没被当场气晕过去。 “畜、畜生!” 他气得不住哆嗦,嘴唇都泛起了青紫。 他为了重回宋家,竟不惜毁掉他这个父亲。 殊不知,有了这等把柄握在手中,即便他重回宋家,也只能沦为被季老夫人操控的傀儡。 宋二老头扭开脸,不去看宋老太爷的神色。 薛知府放下茶盏,面上闪过一抹惊讶。 “竟还有此事,这……看来宋老太爷的确是不宜再掌家了,今日,本官就做主……” 他话未说完,祠堂外面突然传来几声惊呼。 只是那惊呼声刚起个头,便戛然而止,好似被什么人掐住了脖子。 还不等薛知府和季老夫人等人反应,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便如同惊雷滚滚而来。 下一刻,几名带刀护卫冲入祠堂。 唰唰唰! 长刀出鞘,径直架在宋二老爷以及薛知府等人的脖子上。 薛知府紧握住椅子扶手,色厉内荏地冷喝一声: “放肆,你们是什么人,怎可对本官无礼?” 门口,一道沉稳的脚步不徐不缓地迈了进来。 一袭月白色绣银竹纹长衫,身姿挺拔、容色俊美,可一双黑色眼眸,却裹着千尺寒冰、冷意肃杀。 “本官的人对你无礼了。 你有什么意见? 来,跪在地上,好好地说!” 第196章 罪名?喜欢罗列罪名是吧?反手 裴淮止的话音落下,祠堂之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众人的呼吸声都停了,只余下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 薛知府身体一软,径直朝着地面滑跪下去。 他脖颈上架着的长刀却没有移动分毫,锋利的刀刃直接在他的脖颈一侧划出一道血痕,鲜血瞬间渗出,沾湿他的官袍。 他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跪在地上,满眼惶恐地望向裴淮止。 “江大人!您怎的突然出来了?” 裴淮止冷眼扫过去,冰冷的眸光像是望着一件死物。 “怎么,本官要去何处,还得提前向薛知府报备?”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只是…… 只是下官不知犯了何罪,竟然劳动江大人亲自前来…… 下官实在是心中迷茫,还请大人明示。” 裴淮止端坐在正上方,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 那沉闷的声音,像是巨石,一下下砸在众人的心上。 “你不明白?” “是,下官愚钝……” 裴淮止,声音骤然转冷: “既然知道自己愚钝,那就该好好思量,而不是向本官问出你的那些蠢话! 取下官印,扒掉官袍,拖下去,好好地帮我们薛大人醒醒神!” “是。” 扣押着薛知府的护卫收回长刀,一脚狠狠踹在他的后背上,将人踹翻在地之后,一脚踩住。 一旁的护卫上前,一人从他身上取回官印,另外一人则一把扯下他的官袍。 而后两名护卫一左一右架住他的手臂,宛若拖死猪一般,向着门口拖去。 薛知府不断挣扎,方才摔倒时没有防备,一下磕断了两颗牙,此时满嘴是血,他却全然顾不得。 “江大人,下官冤枉! 下官尽忠职守,为民办差,从不肯松懈。 下官究竟犯了何错,还请大人明示啊! 江大人……” 砰! 两名护卫将人拎起来,重重地往地上一扔。 薛知府肥胖的身体往前滑了一段,这才停下。 还不等他转过身向回爬,护卫便高高举起廷杖,一下狠狠砸在了他的小腿上。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异常清脆。 站在外面的季芙鸢和季雪翎面色苍白,双腿发软。 她们身旁的侍女更是吓得面无人色,连纸伞都拿不稳了,慌忙地跪在了地上,头都不敢抬。 雨水淋在身上,分明已经入了夏,可季芙鸢却觉得那雨水比冬日的寒冷。 江大人怎么会突然出现? 怎么会一出现,就直接处置了薛知府! 她的脑海中闪过季昭颜离开四喜院时的场景。 那时,祖母正在愤怒地质问她: “你就笃定了,江述白会站在你这边?” 季昭颜笑意盈盈,面上没有丝毫的慌张,反而是那般的自信、张扬。 “他会不会站在我这边,是他的选择。而让他不得不站在我这边,才是我的本事……” 而现在,季昭颜的话应验了。 而季雪翎的神情,却与她截然相反。 她眼底满是激动,只差没当场惊呼出来。 江大人这个时候赶过来,除了帮长姐撑腰,还能是为了什么呢? 太好了! 她没有白白受罚。 长姐果然留有后手! 而此时的祠堂内,季父、宋老太爷和宋归宣和季雪翎是一样的心情。 脸色难看的人,则变成了季老夫人和宋二一家。 季父抢先上前行礼,面上是遮掩不住的激动。 “江大人,您终于来了!我可怜的女儿昭颜,险些就要被逐出季家,委屈死了!” 他说着,竟真的装模作样地哭了起来。 季老夫人则是强忍着断腿的疼痛,被芸香搀扶着站起身。 “江大人……” 裴淮止冷冷抬眸,转头望向一旁的朔风。 “见到本官不行礼。” 朔风立刻从怀中拽出一个大大的牛皮纸包,从里面取出干净的纸笔,边写边喊道: “罪名一:目无钦差,失仪罔规!” 季老夫人脸色一变。 “江大人恕罪,老身的腿断了,方才一时情急,所以才……” 裴淮止再次看向朔风。 “不立刻行礼补救,反而巧言狡辩。” 朔风再次挥着毛笔往纸上狂写,嘴里还大声念着: “罪名二:抗词狡辩,罔顾尊卑!” 季老夫人不敢再说话,连忙强忍着疼痛跪在地上,却因为腿上固定着夹板,跪地的姿势略显怪异。 这次都不用裴淮止出声,朔风便立刻大声喝道: “罪名三:行礼不端,冒犯官仪!” 季老夫人慌忙抬头,嘴唇哆嗦着要开口。 朔风径直跳过去,当着季老夫人的面,毛笔在纸上唰唰狂写。 “罪名四:倨傲无状,直视钦差!” 季老夫人胸口不住起伏,愤怒和惶恐交织,隐隐翻了个白眼,向着旁边的芸香身上倒去。 朔风嗷的一嗓子,毛笔都快直接戳到季老夫人脸上了: “罪名五:诈昏避责,混淆过失!” 喜欢给他家主母罗列罪责是吧? 非要给她来个超级加倍! 第197章 律法?律法都是他裴淮止定的! 几乎靠到芸香身上的季老夫人硬生生又坐直了,生怕开口晚了,又有几个罪名扣到头上。 “不不不,江大人明鉴。老身绝无对您不敬的意思。只是……年纪大了,反应慢了些。” 朔风眯着眼睛看了看季老夫人,没有说话,可手中的毛笔却依旧在挥舞个不停。 一旁的季父和两位季家族老看得那叫一个心惊胆战。 不是,这都认错了,怎么还记呢? 关键是,刚才念着罪名往上写,他们只觉心惊肉跳。 可此时,不念罪名直接往上写,突然像是看到了阎王拿着生死簿! 两名族老颤巍巍跪在地上,不住地向季父使眼色。 怎么还呆愣愣的? 赶紧说话求情啊! 与此同时,他们心中对季老夫人,那叫一个咬牙切齿,恨得透彻。 他们这两脉早已经落寞,如今也就勉强过活。 从前,没见季老夫人给他们什么好处。 今日,却被她拉过来,一同承担罪责。 该死的老虔婆! 季父大着胆子,小心翼翼地开口: “江、江大人……” 裴淮止垂下了眼眸,黑沉的眸光淡淡地落在了季父的脸上,眼底带着一抹煞气,可不知又想到了什么,最终将这抹危险的气息压了下去。 他冷冷地扬了扬唇角,语气带着十足的淡漠: “本官好歹在季家借住过,这么热闹的场合,怎么不发个帖子,请本官过来?” 季父见他神情冰冷,却又似乎没有真的要跟他计较的意思,心中顿时有了猜测。 江大人一来便直接处置了薛知府,定然是来帮昭颜撑腰的。 可他的态度却这般冷硬,表明了是对季家行动的不满。 想到这里,他毫不犹豫地开口: “此事都是母亲在张罗,季某也曾劝她,不要这般冲动,可母亲……唉……” 季老夫人猛然睁大眼睛,恨不得将眼神化成刀子,硬生生将季父给捅个对穿。 这逆子,竟是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她的身上! 她连忙开口解释: “……听闻江大人闭门不见客,所以……” 裴淮止声音陡然一冷: “那倒是本官的过失了?” 季老夫人头上的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不不不,都是民妇之过,只想着自己身份卑贱,不敢拿家务事去劳烦大人。 却忘了大人心系万民,再微小的事务,也定会事必躬亲。” 裴淮止随手拿起放置在一旁的季昭颜的罪状书,眸光淡淡扫过,随即开口,语调好似在讨论天气一般寻常。 “将季家和宋家所有人扣押,即刻拖出去杖毙了吧。” 季老夫人刹那间面如土灰。 季父也慌忙地抬起头来,被吓得面无人色。 “江大人,您这是何意?” 门口守着的护卫动若雷霆,立刻呼啦啦冲入了祠堂,拖住季老夫人和季父等人就往下走,连带着宋老太爷、宋归宣等人都没有放过。 眼看着情况不对,季芙鸢顾不得礼仪,慌忙跑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了裴淮止的面前。 “江大人,不知道祖母、父亲和外祖一家犯了何错,要劳动的您大开杀戒? 即便您是钦差大人,要夺人性命,也总该遵循朝廷的律法章程!” 裴淮止淡淡抬眸,护卫们拖人的动作当时一停。 “律法章程?” 他唇角溢出一抹冷笑,慢条斯理地将那张纸放下,从衣袖中拿出一方钦差印鉴,握在指尖把玩。 “朔风,本官有什么特权来着?” 朔风上前一步,昂首挺胸,大声喝道: “我家大人奉皇命查案,得天子允许,可先斩后奏、就地罢官、便宜用人、越级提审、封锁关隘、调动兵马,直查藩库、直达天听、独断定案、整饬吏治……” 裴淮止出声打断。 “行了,这些也够用了。” 朔风嘿嘿一笑: “大人,属下还有十几个特权没念完呢。” 裴淮止冷冷地望向季芙鸢。 “你现在再来跟本官说说,什么叫做律法章程?” 朔风暗暗龇了龇牙。 这位季家二小姐还真是天真,跟他们主子讲律法? 去年新编律法,还是他家主子一手敲定的呢。 季芙鸢脸色瞬间惨白。 “大人恕罪,民女太过情急,方才一时失言。只是江大人要处置我们季、宋两家,总该告诉我们个理由,也好让我们死个明白吧?” 裴淮止拿起那张罪状书指尖轻轻地在一行字上点了点。 “私通外男,名节有污……更是珠胎暗结…… 你们两家好大的胆子,竟敢谋害本官子嗣?” 第198章 误会?本官是来听你说废话的? 季老夫人瞬间傻眼了,瞪大的眼睛里瞳孔骤缩,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季父和宋老太爷也是瞬间呆若木鸡。 季芙鸢更是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来,连呼吸都忘了! 至于宋二那一家子,一个个吓得犹如鹌鹑一般,目光全然呆滞。 子嗣? 江述白他,他这是承认了! 他可是江家嫡出、朝廷新贵、位列九卿的人啊。 竟然选择在季家的祠堂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承认了自己和季昭颜有私情! 裴淮止一脸冰冷地看着众人。 “都不说话,看来也是知道自己罪无可恕。 按律法规定,朝廷钦差奉旨查案期间,以及结案之后三年内,家眷若无故受迫害。 一应凶手罪,罪加三等! 我的祖母,乃是先皇亲封的平洲郡主。 我的子嗣便也有着皇家血脉,罪加三等,正好可以夷你们三族!” 季父跌坐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发抖,瘫软如烂泥。 “江大人饶命!这……母亲、母亲,你快说句话!” 季老夫人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砸中,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 江述白竟然不惜自污名声,也要保下季昭颜! 他是要让她,让季家,将泼出去的水,硬生生再给收回来! 可偏偏,屠刀就悬在颈上,根本没有她周旋的余地。 季老夫人只恨不得当场便晕死过去,可她不敢。 她只怕再次醒来,人已经被扣押到刑场上了。 “不,江大人,这……这是误会!” 误会两个字说出口,季老夫人只觉得胸口刺痛,眼前阵阵发黑。 她输了。 自以为的雷霆一击,在江述白的强势干预之下,变得脆弱如纸。 裴淮止冷沉的眼眸蓦然一沉,眸光宛若有千钧重,压得整个祠堂一片寂然无声。 他没有立刻开口,祠堂内的所有人就连呼吸都不敢出声。 蓦地,一声冷笑自他唇边溢出。 “呵!” 季父和两名季家族老支撑着地面的手一软,险些五体投地地趴在地上。 季老夫人也是跟着这冷笑声哆嗦了一下。 裴淮止目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最终落在了季老夫人的脖颈上。 “那老夫人不妨仔细说说,这误会是怎么来的?” 季老夫人颤颤巍巍地抬起头,冷汗顺着额角不住地往下流。 江述白这位玉面阎罗,但凡出手,势必见血! 她唯一还能操作的空间,就是看这血是出自他们季家,还是宋家了。 最终,她的目光落在了宋二一家身上。 “江大人……这……这实在是家门不幸啊! 流言刚闹出来的时候,民妇也觉得全然是无稽之谈。 却没想到,我那儿媳亲自到民妇面前,说…… 有侍女亲眼看见……看见在宋家的时候,江大人您入了昭颜暂住的院落。” 裴淮止唇角噙着一抹冷笑,神色淡定如常。 “那又如何?” 季老夫人心头猛然一颤。 她以为说出这些,至少会让江述白有所顾忌,却没想到他浑然不在意。 她只能硬着头皮接着道: “流言越传越广,民妇又询问了宋二老爷和宋筱两姐妹,皆证明那些流言并非空穴来风。 为了季家的声誉,民妇不得已,才忍痛想着将昭颜驱逐出去,至少能保住芙鸢和雪翎的名声。” 季老夫人越说越动情,眼泪不住地往下掉。 “江大人,作为祖母,民妇总是想着要顾全三个孙女。 可那流言已经制止不住了。 民妇无奈,只能从中作出取舍。 这手心手背都是肉,民妇也是万分心痛啊!” 裴淮止却只是冷冷看着她表演,冷嗤一声: “本官是来听你说废话的?” 第199章 内讧?狗咬狗,一嘴毛。 季老夫人猛然一噎。 本是想打一打感情牌,没想到,江述白完全不吃这一套。 “民妇……民妇……” 裴淮止看着她艰难思索的模样,决定再添一把火。 他冷眼扫向季父。 “季老爷……” 随着他话音落下,站在季老爷身侧的护卫猛地将刀拔出半尺。 “唰!” 这一声,彻底将季父给吓住了,嘴里蹦豆似的喊道: “母亲,江大人断案如神,在他面前,您就别做任何隐瞒了。 江大人,昭颜是被冤枉的! 她没有怀孕,所以也就压根不存在谋害您子嗣这一说啊!” 季老夫人的脸唰地一白。 她还在想两全的对策,季父却将局面完全搅乱了! 这个蠢货! 裴淮止面色陡然一冷。 “哦?那就是季老夫人无事生非,明着是要处置自己的孙女,实际上却是借着季昭颜之死,想让本官声名涂地?” 季父双目猛然睁大。 他本是想要推脱罪责,没想到,搞了个更大的罪名回来。 “不不不,不是……季家绝没有要诋毁大人您的意思,这都是……都是……” 季老夫人突然沉声喝道: “这都是宋氏的错!” 宋老太爷猛地抬头,眸光骤然一晃,眼中明显带着怒气。 “季老夫人,你说话之前可要思量清楚了!” 这会儿,他连亲家母都不叫了。 季老夫人却是满脸决然。 “这件事本是季家的家丑,可事到如今,便也不怕江大人笑话了。我那儿媳宋氏,她就是个疯子!” 宋老太爷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 季父面上也极快地闪过了一抹意外,不过却是低下头去,没有作声。 宋老太爷厉声驳斥: “你胡说什么?” 季老夫人长叹一声: “唉,我这儿媳历来不喜季昭颜,在她小的时候,对她动辄苛责、打骂。 关入暗室里,几天几夜不给吃的,险些将人饿死,也是常有的事。 原本我一直想不明白,她为何会如此。 可直到闹出这一次的事端,我才知道。 她一直觉得昭颜和她的亲生女儿命格相克,导致她的小女儿迟迟无法回府和她团圆。 所以才会这般针对昭颜,要将她彻底除掉!” 祠堂门口。 大夫人宋氏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季老夫人。 “母亲,你胡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要害季昭颜?这分明都是你的主意!” 季老夫人望向她的目光带着不忍。 “好孩子,你嫁入我季家二十几年,我虽是婆母,可也早已将你当成女儿看待。 看着你疯疯癫癫,我这心里跟刀绞一般。 更是体恤你抚育几个孩子不易,才一直尽力想要保全你。 可江大人既然查起来了,我便没办法继续为你隐瞒了。” 大夫人再傻也明白过来。 季老夫人这是要将她推出去,做替罪羊。 她慌忙跪地: “江大人,是母亲讨厌季昭颜,觉得她不好掌控,没办法为季家谋利,才想将她除去。这不是我的主意,这真的不是我的主意!” 季父心头一颤,只恨不得将大夫人的嘴给缝上。 季老夫人却是面色如常,甚至看向大夫人的眼神,像是在包容一个胡闹的孩子。 “若这一切都是我的主意,那些难听的流言,又怎么会是从你的亲二哥,宋二口中,最先流传出去的呢?” 大夫人顿时像是被人踩住了脖子,嘴巴张张合合,却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那日离开宋家,见到了宋筱和宋瑜,她正值气头上,三言两语便被激怒,狠狠地骂了那季昭颜一通。 却没想到,那流言好似长了翅膀,扑棱棱地传遍了整个江南。 若真追查起来,这事儿还真跟她脱不了干系。 察觉她躲闪的眼神,宋老太爷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看了看宋氏,又望了望抖若筛糠的宋二一家,瞬间猜测到了大半真相,脊背骤然一垮,整个人像是苍老了十岁,胡须都在颤抖。 裴淮止淡淡地抬起了眼眸,手中把玩印鉴的动作一停。 “如今闹得整个江南都沸沸扬扬的流言,竟是出自宋家?” 季老夫人沉痛地点了点头。 “是!我这儿媳刚开始也只是想毁了昭颜的清誉,让我将她逐出季家。 昭颜不在,也就不存在了命格相克一说,也就能够将她的亲生女儿接回府中了。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流言如同燎原之火,短短数日,便燃遍了整个江南。 等我收到消息的时候,局面已经控制不住了。 若将真相如实公布,流言纷扰之下,众人信不信完全不好说。 反倒要将我们季、宋两家都牵扯进去。 所以,唯一的办法,便是牺牲昭颜一个,救我们两家于水火!” 裴淮止看向说到最后,几乎是泣不成声的季老夫人,心中划过一抹冷嘲。 这演技可真好啊,那伤心欲绝的模样,好似真的被人割了心头肉一般。 可惜,除了舍弃季昭颜这一句,没有一个字是真的! 第200章 背叛?宋二一家,是决不能再留 季老夫人还在哭诉。 “江大人明鉴,民妇所说,字字属实,不敢有任何虚言。江大人若不信,尽可派人去调查!” 宋二这会儿也从巨大的恐慌当中回过神来。 “不对,她全然胡说八道!” 他的确推动了流言,却也只是说季昭颜行为跋扈,欺压他的两个女儿,并没敢将她往江述白身上攀扯。 他虽然厌恶极了季昭颜,可也不会拿着脑袋往铡刀上撞。 大夫人这会儿已经吓得犹如鹌鹑一般。 “不,不是的……” 她慌忙地摇头,可跪在门口的廖妈妈却猛然抬起头来。 “大夫人……” 她一边哭喊,一边快速地往前爬,直爬到大夫人的身边,这才重重地磕了几个头。 “都是老奴的错,是老奴不好,没有在您散布流言的时候及时阻拦, 这才酿下了今日的大祸。可夫人,咱们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啊!” 大夫人愣愣地看着额头磕得一片青紫的廖妈妈。 “你……你胡说什么?” 廖妈妈转头,对着裴淮止恭敬叩首。 “江大人,老奴是照看着夫人长大的。 她脾气暴,性子直,却从没有恶毒的坏心思。 奴婢也仔细劝过,说命格之事不可信。 可大夫人却太过思念女儿,一句都听不进去。 加之老夫人身体不好,越过了大夫人,将管家权交给了大小姐和二小姐共同协理。 她心里的这口气就更不顺了,就连回娘家探望,也被大小姐下令早些回府。 气愤之下,再加上宋家两姐妹的恶意撺掇,这才一时冲动做了傻事! 恳请江大人明察真相,饶我家夫人一命!” 宋老太爷呼吸越发沉重。 这廖妈妈……可是宋氏的陪嫁婆子,她何时背叛了宋家? 裴淮止眼底闪过一抹玩味。 “也就是说,这惊动整个江南的流言,是宋氏和宋二一家搞出来的?” 廖妈妈再次重重叩首。 “是,宋家两位小姐身边的下人皆有参与,江大人一查便知。” 裴淮止眼底闪过一抹锐色。 “拖下去,本官要供词!” 朔风抬手一挥,护卫立刻上前,将廖妈妈、宋二以及宋晓两姐妹抓住向外拖。 宋二这会儿后悔得肠子都要青了。 早知会有今日这出,他说什么也不会掺和进来。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唯一能求助的,还是自己的老父亲。 “父亲!您向江大人求求情,儿子真的没有说过他与季昭颜之间的任何事情啊!” 宋老太爷嘴唇翕动。 他相信自己这二儿子还没有傻到不要命的地步。 可眼下,他们分明被算计了,还是被算计得死死的! 宋筱和宋瑜也顾不上什么仪容,发疯一般地挣扎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祖父,救救我们,祖父!” “我不想死,我还小,呜呜,祖父!” 宋老太爷最终还是忍不住,老泪纵横地望上了裴淮止。 “江大人……” 裴淮止对着朔风使了个眼色。 “有什么话,宋老太爷看完这份供词再说吧。” 朔风将之前拷打韩姨娘的供词拿了出来。 宋老太爷慌忙接过,拿在手里仔细端量,不敢错漏一个字。 可越看,他的手抖得便越厉害。 怒苏族、炼蛊、养虫、藏尸…… 而且藏尸的地点,就在他两个孙女的院子中! 他身形一个不稳,一头朝着地面栽去。 宋归宣慌忙将他扶住,从袖中拿出保心丸,倒出一枚给他服下。 “祖父!” 宋老太爷强撑着精神,睁大眼睛,将那份供词看完,手已经哆嗦得不成样子。 “江大人……此事……” 裴淮止抬手,制止了宋老太爷的辩解。 “你知道即可。” 朔风上前,将那份供词子拿走收好。 宋老太爷绝望的眼底,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火苗。 看江大人这意思,似是不想将此案闹到明面上来。 如此一来,他们宋家是不是就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只是和韩姨娘有牵扯的宋二一家,是绝不能再留了! 第201章 认错?他不希望她承受任何非议 宋老太爷跪直身体,手仍旧在发抖,却竭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江大人,自上次宋家举办宴会之后,草民已经将宋二一家驱逐。 只是由于事务繁忙,忘记去官府报备。 如今,宋二不知悔改、宋筱和宋瑜亦是助纣为虐。 这一家人,便全部交由江大人处置,是生是死,皆是他们咎由自取!” 季老夫人心头咯噔一声。 那供词上到底写了什么,竟让宋老太爷毫不犹豫地舍弃了亲生骨肉! 被拖到门口的宋二老爷双目大睁,几乎是肝胆欲裂。 “父亲……” 父亲竟然选择了舍弃他和两个亲孙女。 他怎能如此冷血? 突然,他又想到了将他害到这个地步的大夫人。 他猛地朝大夫人所在的方向扑去,双目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宋苧!你这个贱人!都怪你,是你在我面前大骂季昭颜。 说她举止放一荡,和江大人有染…… 这一切都是你搞的鬼,你这个贱人! 你害死我了,你把我们一家都害死了!” 他只往前扑了两步,便被护卫狠狠地拧住手臂,猛地反剪到身后。 由于太过用力,两只胳膊直接脱了臼。 那宋二却好似仍旧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不住地想要扑到大夫人面前,将她生撕了,口中骂得也愈发难听。 裴淮止眼底闪过一抹不耐。 “堵了他的嘴,拖走!” “是。” 宋筱和宋瑜已经彻底吓傻了。 完全没想到,只是说了季昭颜几句坏话,这会儿就要搭上整条命去赔。 “江大人,民女知错!民女以后再也不敢说季大小姐的坏话了!” “江大人……求您高抬贵手了,饶过民女的性命吧!” 她们知道听到季昭颜名声尽毁时有多得意,此时就有多绝望。 眼看着裴淮止没有任何的触动。 宋瑜不知想到了什么,尖声道: “江大人,民女愿意向季大小姐磕头认错!民女愿意承认那些流言都是凭空捏造,只求江大人饶过我们姐妹一命!” 裴淮止终于抬起了眼眸。 “认错?” 这两个字却好似一根救命稻草,在宋氏两姐妹眼前不断放大。 “是,民女愿意磕头认错!磕多少下都行!” 裴淮止并不在意两女的性命。 却并不想让那些污言秽语一直停留在季昭颜身上,即便她并不在意这些。 “拖下去,审问之后,扣押。” “是。” 瞧见这一幕的宋老太爷内心五味杂陈。 虽然已经做好了彻底舍弃宋二一家的准备。 可在此时见到两个亲孙女有了一丝活下去的希望,心头刀绞一般的疼痛,到底还是减轻了些。 很快,一份染着血的供词便被送了上来。 “大人,廖妈妈和伺候宋氏姐妹的下人都招了!” 裴淮止垂眸扫过,唇角似乎极轻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冷冷看向季老夫人: “原来……竟真的是一场误会。” 季老夫人心脏本来都提到嗓子眼儿了,听到这话,终于松了口气。 过关了! 总算是让眼前这位活阎王信了她的话! 宋归宣觉得此事仍有疑点,正要开口,却被宋老太爷一个眼神制止。 他们都能看出来的破绽,那位江大人能看不出来吗? 他好似有意要留季老夫人一命…… 若真是如此,他们便不可多话,以免坏了江大人的筹谋。 季老夫人强撑起精神。 “江大人,尽管是误会,可还是给您造成了困扰。我季家愿意尽全力弥补……” 裴淮止语带嘲讽,似笑非笑地吐出两个字: “弥补?” 季老夫人的脸色一阵涨红。 江述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他们季家,根本没有任何东西能入得了他的眼。 谈何弥补? 季父此时却是眼睛一亮。 季家的东西他看不上,可他们季家有昭颜啊! 他猛地扭头看向季老夫人,语气尽是不满。 “母亲,原来是您徇私弃亲,罔顾是非,才惹来今日的祸端! 您对不起的何止是江大人,您最对不起的是昭颜啊!” 第202章 选择?要么跟季昭颜说,要么跟 季老夫人浑身僵住,只恨不得当场撕了这逆子的嘴。 季父却浑然不在意她阴沉的目光,只小心地窥探裴淮止的脸色。 发现他眼底闪过一丝满意,顿时大受鼓舞。 “只因宋氏发癫,相信了什么命格相克一说,便为昭颜惹来了这一场无端祸事。 这孩子什么都没做错,却闹得声名狼籍,被逼得有家不能回。 我可怜的女儿,着实是被害惨了!” 亲眼看到二哥和两个侄女被拖走,大夫人此时整个人都被吓得呆愣愣的。 “不……不是我……” 她这一出声,顿时引起了季父的注意。 他怒发冲冠,扬手,重重地一巴掌抽在了大夫人的脸上。 “毒妇!” 宋老太爷眉心一皱,眼底闪过一抹担忧,却没有开口说什么。 大夫人好似沉浸在了一场噩梦中,整个人哆嗦着,不住地往椅子底下躲。 “不,不不不,别过来……女儿,我的女儿呢……” 那前言不搭后语的模样,倒好似真的是有几分疯癫了。 裴淮止眸光微微一动,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却没有理会的打算。 “季老爷要处理家务事,可等本官走了,关起门来好好办。” 现在可不是看你说废话的时候! 季父慌忙地跪直身体。 “多亏江大人冒雨前来,查明真相,还我女儿清白! 母亲,您还不快快向江大人表个态。 您还要把昭颜驱逐出季家吗?” 季老夫人唇角猛地一抽,险些被季父气晕过去。 这个畜生,是非要把她的老脸撕下来不可了。 可偏偏,她无力反抗。 “昭颜……自然还是我们季家的好孩子。” 季父慌忙地看向裴淮止,却看到他的脸色并无好转。 这是还不满意? 他立刻再接再厉。 “母亲,昭颜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应该要给她一些补偿吧?” 季老夫人只恨不得将季盛重新塞回他生母肚子里。 早知道他会是这么个畜生玩意儿,当初就该直接给他按在尿盆里溺死! “这……补偿,自然也是要给的。” 宋老太爷适时开口: “昭颜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过娴静。 该多给她几个庄子,让她有时间也出门去玩一玩。 我城西那处温泉庄子,就送给她了。 我宋家虽然和宋二断绝了关系,但事情到底还是因他们而起。 等昭颜回来,宋家的庄子随便她挑!” 季父见状,立刻不甘示弱: “母亲,您名下不是也有好几处庄子,分出几个给昭颜吧。” 季老夫人深深地吸气,指甲都快将掌心给抠烂了。 “……好,等昭颜回来,她喜欢哪处,也让她随便挑。” 这次的跟头栽得太大,想不出点血都不行了。 裴淮止面色的冷峻之色终于减退了两分,大发慈悲地开了口: “看在昭颜的面子上,本官名声受损之事,可以不与你们计较。” 季老夫人等人重重松了口气,正要谢恩,却听裴淮止接着道: “但是……因为一点小事,闹得满城风雨,甚至震动整个江南,也着实不像话……” 季老夫人等人正凝神屏息地听着,却见裴淮止就此打住了话头,似是没有了继续往下说的打算。 正当他们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的时候,朔风清朗的声音响起: “大人,那这季家和宋家,究竟该如何处置?” 裴淮止抬起食指,轻轻抵在了额角处,深邃的黑眸闪过一抹暗芒。 “听季大小姐的吧?” 朔风立刻重重点头,大声道: “大人英明!季大小姐才是受害最深的人,自然应该听听她的意见!” 想找季大小姐邀功,还拐这么个大弯。 还好,有他这个聪明、机敏的下属在,及时递上了话茬。 嘿嘿,这不给他加月银,有点说不过去了。 宋老太爷悬着心终于放了下来。 宋归宣眼底跟着划过一抹喜色。 如此一来,主动权,完全回到了昭颜的手中! 而季老夫人则是瞬间面如死灰,险些一头栽倒在地上。 听季昭颜的? 那小贱蹄子,还不得借机将她抽筋拔骨? 裴淮止看向祠堂大门。 “薛怀反省好了吗?” 沉影拎着一把带血的长剑走进来。 “回禀大人,薛知府反省过后,悔不当初。当场撞到属下的长剑上,自刎身亡了。” 裴淮止缓缓起身。 阴沉的天色,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带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有什么话,不会好好说,可惜了。拖下去,找个地方,埋了吧。” “是。” 裴淮止迈步向外走。 刚走到祠堂大门口,蓦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了季老夫人和季父。 “你们会和昭颜好好说的吧?” 第203章 疯了?老夫人晕倒,大夫人发疯 祠堂外是阴沉雨幕。 撑开的鸦青色的油纸伞将光线遮挡得越发晦暗。 裴淮止一身玄墨色的长袍如暗夜,挺直的脊背似青松,周身沁润着沾染雨气的冷冽,就那样冷冷回眸。 他的眼眸漆黑如夜,眼神淡漠如霜,并未露出再多的神色,却让跪在祠堂中的季家和宋家人,感受到了一种自上而下的沉重凝视。 尤其是季老夫人,这一眼,几乎让她整个人瘫软在地。 心中存着的那一丝侥幸,被生生地碾压成粉。 她明白。 如果季家不能获得季昭颜的原谅,这位江大人,定然会亲自动手! 裴淮止收回视线,迈步走出祠堂。 一应护卫紧跟在他身后,步伐整齐、气势沉沉。 直到所有人都走远了,祠堂内依旧一片寂静,久久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突然,衣料摩擦的声音响起。 是宋老太爷在宋归宣的搀扶下,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这一动,季家人才如梦初醒。 宋老太爷活动着僵硬的身体,心脏跳得太快,以至于热血上涌,脑袋有些昏沉。 可他的眼神却是格外的明亮而坚定。 赌赢了! 昭颜的能耐啊,果真是非同凡响。 就在这时,管家林全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面色一片煞白。 “老夫人、老爷,出大事了!” 季老夫人在芸香和季芙鸢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来,语气带了些嘲讽: “还能出什么样的大事?” 事再大,又还能乱成什么样子? 他们季家的天,已经变了! 季父则是一脸紧张地望过去。 “出了何事,仔细说!” 林全深吸了口气,声音满是惶恐。 “江大人不是自己来的!” 季父眉心一皱,看他的眼神像是看傻子。 “他自是还带了护卫。” 林全头摇得宛若拨浪鼓一般。 “不不不,奴才的意思是,方才江大人在咱们祠堂。 可是咱们家的府门外,还跪着许多人。 有些奴才不认得,可有些奴才跟着老爷见过。 其中有范知县、刘主簿,还有赵巡检…… 另有一些,虽然脸生,但瞧着个个身份不凡!” 刚刚站起身的季老夫人一个没站稳,再次朝地上倒去。 好在芸香和季芙鸢反应快,生生将人给扶住了。 “祖母!” 季芙鸢担忧地望着季老夫人。 不明白为何她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如此难看。 季老夫人沉沉的吸着气,努力想让自己镇定下来,可心跳依旧如擂鼓般,扰得她六神无主。 这些人,怎么都是她所熟识的。 难道…… 她宛若被惊雷劈中,身体僵硬得厉害。 回过神来,不顾腿上的剧痛,一瘸一拐地朝祠堂门口冲去,连拐杖都忘记拿了。 青石地板上积着大大小小的水洼,其中有一大片染上了血迹。 她以为薛知府自刎,只是江述白用来吓唬她的。 毕竟,那可是知府啊! 黎阳的头上天,正经八百的从四品官员。 江述白怎么可能因为前来做见证季昭颜除族这点小事,轻易就把人杀了。 可现在,听到那么多官员一并出事,她突然不确定了。 若是因为更大的案子呢? 比如……那座私矿! 季老夫人左右扫视着,猛然看到了缩在祠堂门边,脸色煞白的季雪翎。 她扭头冲过去,弯腰一把握住了季雪翎的手,沙哑的语气满是焦急: “你在外面,看到了吗?那薛知府到底有没有被打死?” 季雪翎面上毫无血色,身体紧紧地贴着墙壁,眼泪一颗颗地往下掉。 “死……死了……脑袋……掉,掉下来了……” 季老夫人猛地松开了手,踉跄了两步,两眼一翻,彻底晕死了过去。 芸香和季芙鸢慌作一团,连忙喊来下人。 “快来人,把老夫抬回宁安院,请大夫!” 季父走了过来,只是看了一眼季老夫人,神色并不见多少担心,反而指挥着婢女,赶紧去扶季雪翎。 “身上本就有伤,这又被淋湿,快把三小姐送回她院子里,请大夫仔细瞧瞧。” “是。” 两名季家族老看着这一幕,越发后悔、恼怒。 该被除名的不是季昭颜,是他们才对。 若是早早与季老夫人撇清关系,也不至于今日受了牵连。 他们看向季盛,满心惶恐不安。 “季盛,昭颜那边……” 他们一大把年纪了,还真要跪到季昭颜面前,祈求她高抬贵手,不计较吗? 第204章 扣人?真正的罪魁祸首,是那只 看着两位面带菜色的族老,季父腰身挺得笔直,只觉得底气前所未有的足。 昭颜,昭颜,哈哈哈! 原本以为她毫无对策,已经认命,所以才躲入了白云寺。 现在才知道,她根本不必自己亲自出面,自有江述白会为她摆平一切! 真不愧是他的好女儿啊! “两位族老,昭颜虽然听我这个父亲的话,可她毕竟受了大委屈。 究竟原不原谅,接下来又该怎么做,还是得等老夫人醒了之后再看吧。” 两名族老无奈的叹了口气,在下人的护送下离开了。 祠堂内就只剩下了宋家人。 宋老太爷看向缩在桌案边,紧紧抱着桌子腿的大夫人,面色深沉。 “人都走了,你出来吧。” 大夫人依旧瑟缩着,整个人不住发抖,嘴巴不停动着,说着些让人听不清的话。 宋归宣上前想要扶大夫人起来,却被她一掌拍开。 “别过来,坏人,都是坏人!女儿……孩子……呜呜,季昭颜得死!都得死……” 宋归宣仔细端量着她的神色,语气骤然一沉。 “祖父,姑母她……好像真的不太对!” 宋老太爷猛然一愣,快步朝着大夫人走去。 看着她双目无神、疯疯癫癫的模样,眉心瞬间皱紧。 “怎么会这样?” 宋归宣担忧道: “会不会是被吓着了?” “不,不像,更像是……”宋老太爷略一思索,沉声道,“将你姑母扶起来,将她带回宋家。” 这症状,像极了被人下药! 宋归宣弯腰扶人,可大夫人却挣扎得越发厉害,甚至不住地尖叫出声。 听到声音的季父带着人走了进来,看到大夫人的模样,眼底闪过一抹嫌恶。 装疯卖傻! 以为这样就能逃脱罪责? 若不是这毒妇散布流言,又怎会有今日的风波? 他心中恨得滴血,可当着宋老太爷的面,又不能发作。 “岳丈,您这是做什么?” 宋老太爷面上闪过一抹愧疚。 “苧儿被我娇惯坏了,竟闯下这等滔天大祸。 我这做长辈的,心中实在难安,便先将她带回宋家,好生管教。 当然了,等昭颜回来,该怎么罚就怎么罚,老夫也绝不包庇。” 季父压根不在意这个正妻。 “那也……” 一个“行”字还未说出口,芸香便匆匆忙忙地赶了。 “见过宋老太爷,见过老爷,老夫人刚刚苏醒了,让奴婢来请大夫人过去!” 宋老太爷面色一冷。 “大夫人受惊过度,此时有些神志不清,恐怕无法为季老夫人侍疾。” 芸香低垂着眉眼。 “那正好,老夫人请的大夫都是黎阳城里最好的,将大夫人带过去,一并让大夫瞧瞧。” “不必,我先将她带回季家。” 芸香却是寸步不让。 “宋老太爷,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哪有婆母病着,女儿反倒要回娘家的道理? 更何况,大夫人才酿下大错,险些害了两家人。 这个时候,更是不宜乱走动,还是安安生生待在季家吧。” 宋归宣忍不住愤怒道: “这是要扣住我姑母不放?” 季父这会儿也琢磨出点儿不对味儿来。 “岳丈,让宋氏留下吧,我自会差人好好照顾她的。” 宋归宣还想说什么,宋老太爷却是抬手制止。 “好,那就劳烦老夫人多多费心了。归宣,我们走!” 季父弯腰行礼。 “岳丈慢走。” 宋老太爷沉着脸,一路出了季家,上了马车之后,才忍不住一巴掌拍在了小茶几上。 宋归宣忧心。 “祖父,仔细你的身体……” 宋老太爷语气凝重。 “真不愧是成了精的老狐狸,反应如此迅速。” 他知道,自己这个女儿太蠢,完全被季老夫人当枪使了。 虽然说有些流言并不是她刻意为之,但事情也的确是因她而起,并不算冤枉。 可她顶多算是帮凶,真正的罪魁祸首,是躲在背后,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的季老夫人! 他本是想趁着季老夫人昏厥的空档,先将女儿接出来,却没想到,她反应得如此之快。 第205章 男人?哪有不邀宠的呢? 宋归宣倒了盏茶递过去。 “祖父,姑母即便留在季家,暂且也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毕竟,若姑母出事,那位季老夫人就彻底失了钳制咱们宋家的筹码了。 倒不如好好和昭颜表妹说说情,从轻发落……” 这个道理,宋老太爷自然也明白。 他沉沉地叹了口气,想到府里还埋着一颗能将整个宋家炸上天的大雷,也顾不上担忧女儿了: “速度快些,立刻回府!” “是。” 宁安院。 季老夫人靠在床头,看到芸香折返,立刻问道: “怎么样……人留下了吗?” “回禀老夫人,留下了,奴婢已经让人先将大夫人送回她的院子。” 季老夫人松了口气,可眼底却仍旧满是化不开的焦灼,嘴唇翕动着,不断重复着什么。 季芙鸢端了汤药过来,凑近了仔细倾听,才隐约分辨出两个字: “完了……” 另一边,白云寺。 季昭颜素白的手指捏着一根紫竹笔,用毛茸茸的笔尖去戳趴在玉盘里一动不动的玉茸虫。 玉茸虫没有什么反应,反倒是退掉茧子的雪蚕欢快地爬过来。 它经历了一次蜕皮,身体越发莹白如玉,衬托着一双芝麻大小的眼睛乌溜溜的,带着股憨憨之气。 周妈妈端着茶点走进来,瞧见她唇角含笑,似乎心情极好的模样,不由得心中感叹。 外面都快乱成一锅粥了,唯独她们大小姐不慌不忙。 这份沉稳定力,实在是无人能及。 “大小姐,您不是说这云片糕太过甜腻,怎么今日想起来要吃了?” 季昭颜扫了眼糕点。 “为旁人准备的。” 周妈妈心中有了些猜测,可看了看愈发大起来的雨势,又有些不确定。 这么大的雨,江大人还会上山? 季昭颜似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想。 “男人,哪有不邀宠的呢?” 轰隆! 一声闷雷在雨夜中炸响。 整座黎阳城城门紧闭,沉闷压抑到了极点。 或大或小的官吏、根基深厚的名门望族,乡绅豪强商贾富户,乃至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学子们,无一人能够安心入眠。 全都因为裴淮止的大动作战战兢兢、坐立不安。 龙断山脚下。 朔风打了个哈欠,努力将眼睛睁大些。 他抬手,戳了戳一旁的沉影。 “现在是什么时辰?” 沉影一动不动。 “刚到寅时。” 朔风仰头,呆呆地看向隐没在夜色中的山道。 “你知道,是什么让咱们主子有如此大的精神。刚审问完犯人,又冒雨摸黑来上山吗?” 沉影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话都懒得说。 朔风哼了一声,语气带着无限感叹: “是爱情!咱们主子这叫为爱奔波不嫌苦,累断筋骨也知足!” 白云寺内。 周妈妈来到床边,轻声呼唤。 “大小姐,马上就到寅时了,您让奴婢这个时候喊您起身。” 季昭颜缓缓睁开眼睛,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凤眸不由染上了水色。 周妈妈瞧着她的模样,一时有些心疼。 “大小姐,您为了配药,忙了一整日,临近子时才睡下。 这都后半夜了,江大人应当不会来了,要不您接着睡吧。” 季昭颜起身,穿上外衣,简单拢了拢发丝,坐到桌案边。 她并没有回答周妈妈的话,只吩咐道: “行了,你去歇着吧。” “是。” 待周妈妈走后,季昭颜直接趴到桌案上继续睡觉。 裴淮止来到白云寺。 寺门早已经落锁。 他看都没看一眼,脚尖一点,便越过了院墙。 一路来到季昭颜所在的禅院外,正要进门,想了想,又收起纸伞扔到了一旁。 他倒要瞧瞧,自己淋了雨,那季昭颜到底心不心疼! 裴淮止进入禅院,脚步微微一顿,深邃的黑眸泛起一丝波澜。 房间内的灯竟然还亮着…… 第206章 有功?那季大小姐准备如何奖赏 裴淮止放轻了脚步。 房门虚掩着,暖黄色的烛光透出来,形成一小片带着暖意的光带。 他轻声推开房门,眸光骤然一颤。 装饰简约的禅房内。 少女伏在桌案上睡得安稳。 墨色长发如瀑,娴静的披在箭头,额角处有一缕松松垂下来,贴在莹白如玉的侧颊边。 浓密的睫毛微微卷翘,在眼下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唇瓣微抿、眉羽柔和…… 烛火在她身上笼罩起一层淡淡的光晕,没有了平日里的狡黠和锋芒毕露,宛若一幅娴静的工笔画。 在此刻,每一处线条,每一点墨色,都化成了暖意,生生砸进了他的心里。 未来得及关上的房门吹入一阵夜风。 少女眉心微蹙,似有所感般睁开了眼睛。 精致的凤眸还带着未退的困倦,却在看到门口站立着男子时,瞬间亮起了明媚的光。 季昭颜活动了一下略有些酸麻的手腕,懒洋洋地支撑着下巴,似真似假的抱怨道: “江大人着实无情,才跟我亲亲热热地抱着,结果一转身的功夫,就自己下山了?” “呵。” 裴淮止唇角溢出一抹轻笑。 “我无情?也不知道是谁,丢下一身湿透的我不管不顾,还明里暗里指责我没有正事可做。” 裴淮止一边说,一边走上前去,微微俯身,手掌撑着桌案,将季昭颜圈在桌椅之间狭小的缝隙里。 发丝垂落,湿透的发尾正好落在季昭颜放在桌案的手背上,在她白玉一般的肌肤上留下一点浅浅的水痕。 “怎么不说话?季大小姐难道还会心虚不成?” 季昭颜仰着头,微笑望着裴淮止。 鼻尖萦绕的是他身上微冷的柏子香,混了檀香,又夹杂着水汽,越发多了几分冷沉疏离。 他淋了雨,墨色的衣料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将优越的身形勾勒得更加分明。 蓦地,额发上雨珠滑落,越过饱满的额头和高挺的鼻梁,停在了鼻尖。 季昭颜抬手,轻轻戳在那颗雨珠上。 “嘘,别吵,影响我欣赏美人了。” 青葱一般的指尖轻轻点在鼻头,触感轻得像是一片羽毛。 可就是这么一丝极其细微的暖意,却快速驱散了他心头萦绕着的阴霾。 裴淮止想要俯身,将她紧紧抱在怀中。 可看着身上湿透的衣衫,又不忍让干干净净的她沾染半分水汽。 他一动不动,任由季昭颜的目光在他面上游移,捕捉到她眼底闪过的满意,心中便会涌出一股蜜糖般的甜。 季昭颜终于欣赏够了,指尖轻轻戳在他的胸口处,推着他站直身体。 裴淮止冷峻的眉宇微蹙。 “怎么,方才还说欣赏,这么一点时间就欣赏够了?” 季昭颜站起身,绕过他向旁边走。 裴淮止眉心蹙得更紧,抬手握住她的手腕。 “又要干什么正事去?” 季昭颜回眸,眼底带着些许的无奈。 “帮湿身的江大人拿干净的衣服,算不算正事?” 裴淮止微怔,握着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 季昭颜轻轻一笑,转身走到屏风后,从内间端出一方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整套的男子衣衫。 最上面是一身月白暗纹交领锦袍,下面里衣、腰带十分齐全,旁边甚至还放了鞋袜。 季昭颜将托盘塞到裴淮止的手里,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都不知道帮我接一下,重死了。” 裴淮止骤然回神,端着托盘的手微微收紧。 “……这是你专门为我准备的?” 季昭颜抬眸扫了他一眼。 “嗯,省得某些人再暗暗生气,给自己气出个好歹来。” 裴淮止唇角止不住上扬,深邃的眼底深处,翻涌着欣喜的光辉。 以往那么多女子对他献殷勤,他从来都是不屑一顾的。 可今日,季昭颜明明只是表现得多在意了他一分,他满心欢喜的同时,竟然觉得受宠若惊。 甚至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都是,自己该多做些什么,来回报她这份心意…… 第207章 气闷?不是,这人又怎么了? 裴淮止眉心微微一动。 分明刚开始知道季昭颜利用他的时候,心中还是愤怒的。 可此时,明知道她可能仍旧在存心利用,却变成了甘之如饴。 自己这心态,好像不太对。 他正要开口,季昭颜突然凑近,拿出手绢,帮他擦拭了一下脸上的雨水。 “傻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换衣服?” 裴淮止眸光微晃。 心中那一丝本就不坚定的挣扎,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你房里换?” 季昭颜蓦地勾起唇角。 “不然呢?” “季大小姐不会偷看吧?” “江大人的身体,我不是早就看遍了?” 裴淮止步向屏风后走。 “你也就是看了看胸腹,没看过的地方还多着呢。” 季昭颜笑意加深了些许。 “江大人若执意给我瞧,那我也可以饱一饱眼福。” “想得美!” 裴淮止脱掉湿透的衣衫,拿起旁边的毛巾将身体擦拭干,又换上了干净的衣袍,对着镜子整理腰带的时候,透过镜面,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唇角始终向上扬着。 他轻咳一声,控制着脸上的笑意消失,又对着镜子整理了一番,确定没有什么不妥,这才迈步走出去。 季昭颜正在斟茶。 袅袅热气上涌,带出清新的茶香。 裴淮止走过去,坐到了她对面,语气淡淡道: “还不错,没有偷看。” 季昭颜懒得理会他这种占小便宜的幼稚行为,将茶盏朝他面前推了推。 “尝尝,望川大师送来的新茶……” 裴淮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味道一般。” “我炒的。” “但……细品回甘,还不错。” 季昭颜唇角上翘的弧度更加明显了几分。 裴淮止放下茶盏,等着她继续开口询问。 可等了半晌,她似乎并没有开口的打算。 最终还是自己先沉不住气。 “你就不好奇,今日都发生了什么?” “略微一想便知道,定然是江大人大显神威了。该抓的官员都抓了?” 裴淮止轻叹一声。 这女子太聪明了也不好。 “目前为止,能抓的都抓了。” 季昭颜眼底闪过一抹欣赏。 裴淮止这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的性子,可太合她胃口了。 “我那位祖母可还好?” “我走的时候,至少人还能安稳跪着。” 那就是走了之后不一定了? 季昭颜拿起一块云片糕,递到裴淮止面前。 “真是辛苦江大人了。” 私矿案分明和季家有牵扯。 而江述白没有直接处置季老夫人,明显是留给她亲自动手。 虽然这个结果是她一步步引导来的,可该表达谢意的时候,自然不能吝啬。 裴淮止并没抬手去接,说着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蹙眉道: “太甜了。” 季昭颜轻笑一声。 “江大人来江南久了,连习惯都改了,你不是最喜欢这云片糕?” 裴淮止心头咯噔一声。 云片糕…… 不是他喜欢的,却是江述白喜欢的。 裴淮止蓦地抬眸。 “叫我。” 季昭颜疑惑地轻眨了下眼睛。 “江大人?” 裴淮止心中那股别扭感越发浓重了。 “我不喜欢这个称呼。” 这感觉,就好像她亲亲热热地呼唤着的,是另外一个人一般。 季昭颜凤眸微微闪了闪。 “那我叫你……江述白,还是文州?” 裴淮止心中涌出一股酸涩。 江述白,字文州。 和他裴淮止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你叫我……行肃。” 裴淮止,字行肃。 这个小字,是师父还在世时为他取得。 后来…… 那一系列变故之后,再无人知道这个字了。 “行肃?江行肃?”季昭颜轻喃了两声,总觉得有些奇怪,“怎么感觉你这字和你的名字并不搭配?” 裴淮止手指略微收紧。 “哪里不搭配?” 季昭颜略一思索,答道: “名与字,讲究的是名字一体、表里相应。 江家乃是书香门第。 名,述白,字,文州。 这名讲究的是内,寓意心性纯粹、清白坦荡、守素求真。 而字讲究的是外,以文济世、泛舟学海、从容离身。 内守本心,外用文才,正好合乎江家门风。 而这行肃两字……” 她对江述白,对江家,评价就这么高? 裴淮止心中那股酸味儿越发浓重了。 “这两字如何?” 季昭颜随口答道: “倒更像是杀伐之气沉重的武将之家能取的。” 裴淮止不着痕迹地深吸了口气,平复翻涌的心绪。 “那你是更喜欢文州,还是更喜欢行肃?” 季昭颜并未察觉出什么异常。 “我还是更喜欢前者。” 裴淮止眸色陡然深沉了起来,周身的温度都跟着下降了不少。 季昭颜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是怎么了?” 好端端的,怎么就生起气来了? 第208章 吃醋?比你的八块腹肌还真。 裴淮止对上季昭颜那双无辜的凤眸,心中有一股莫名的火气在翻涌,将一颗心搅得乱糟糟的。 “没事。” 他知道,是自己伪装身份出现在江南。 在季昭颜的心里,自己从来都是江述白,而不是裴淮止。 这怪不得她。 可他心里,却偏偏生出许多不满来。 真应了那句,一寸相思千头绪,半分颦蹙万般忧。 季昭颜察觉出他情绪不对,不由得凑近了些,仔细地望着他的眼睛。 “文州这个字……你不喜欢?” 裴淮止沉默。 季昭颜蓦地笑开。 “哈哈哈,文州也好,行肃也罢,不过都是一个代号罢了,还能影响你这个人不成? 真是想不到,杀伐果决的江大人,竟也有为这点小事烦心的时候。” 裴淮止一愣,紧握的指尖缓缓松开。 这才意识到自己一时竟钻了牛角尖。 他心头微恼,却不敢表露出来,唯恐又要被季昭颜抓着笑上半天。 “不说这个了,明日一早,季家应该就会来人了。你有何打算?” 季昭颜笑意微敛。 “季家?不熟。” 裴淮止微扬起唇角。 “明白了。” 季昭颜打了个哈欠,凤眸蒙上一层水色。 “我等江大人等得太辛苦了,江大人可有什么要补偿我的?” 裴淮之心头掠过一丝无奈。 “我奔波一整日,又连夜上山,如今还要给你补偿?” 季昭颜趴在桌案上,眼眸微微低垂。 暖色的烛光,加上惺忪的睡意,柔和了她身上的锋利之色,只余下一片令人心折的娇美柔和。 “嗯。” 裴淮止伸手,食指轻轻压住了她素白的指尖,纵容道: “想要什么?” 季昭颜握住他的手指,柔软的指腹轻轻蹭过他的指节边缘。 “帮我助把力,我要推动商贾之子入科举!” 裴淮止眸色陡然一沉。 “商贾乃末流。” “取才当论贤愚,不当论出身。” 裴淮止仍旧不赞同: “商人重利轻义,心性难担重任。” 季昭颜反驳道: “逐利不等于无义,利分公私,义在本心。门阀士族出身,若是都大公无私,又岂来官场贪腐?” 裴淮止干脆挑明了说。 “你是为了宋归宣?” 季昭颜笑意盈盈。 “江大人是在吃醋?” “没错!” 季昭颜站起身,困倦地伸了个懒腰。 “多吃点,年纪大了,吃点醋对血管有好处。” 说完,她径直朝内间走去。 裴淮止气息一沉,起身紧跟上她的脚步。 “我比你也就大……” 他已经二十五岁,好像比她,是大了不少。 季昭颜软软地躺回床上,挪了挪,给裴淮止让出一片位置。 见他站在床头,一副气闷模样,唇角微微上扬。 “大就大了,我又不嫌弃你。累了一天,睡会儿吧。 难得本大小姐心情好,给你个机会陪寝。” 裴淮止迟疑一瞬,侧身躺了下去。 身体传来阵阵倦意,可心却一点都不消停,尤其是凑得近了,季昭颜身上清冷的香气,越发扰得他心旌摇曳。 “第一次听说还有陪寝。” 季昭颜打过了哈欠,脸颊轻轻蹭了蹭枕头,距离裴淮止更近了几分。 “我倒是想让你侍寝,可江大人这不是不愿意吗?” 裴淮止用目光细细描摹她的眉眼,越看便越是贪心。 “到底……是不是为了宋归宣?” 季昭颜困得迷迷糊糊,听到他还在纠结这件事,径直朝他怀里拱了拱,含糊道: “当然是为了你……” 裴淮止心头一动。 “真的?” “为了和江大人更般配啊。我在季家无兄长,没有办法支撑门楣,要想和大人门当户对,不就得从外祖家想办法吗?” 裴淮止伸手将她揽住,虽然明知道她可能又是在哄他。 可这个理由,却让他沉闷的心情顿时舒服了,不由得再次确认: “真的?” 季昭颜烦了,决定想个办法让他闭嘴。 于是,伸手探入他的衣襟,摸了把棱角分明的腹肌。 “嗯嗯嗯,比你的八块腹肌还真。” 裴淮止耳根一红,按住她作乱的手。 “睡觉。” “真小气,摸一摸又不会少块肉。” 季昭颜不满地哼了一声,唇角却是勾了勾。 这个办法果真好用。 山脚下。 朔风和沉影蹲在地上,头顶盖着把油纸伞,远远瞧去,像是两株巨型蘑菇。 “朔风,你说主子还会下山吗?” “主子说,见一见季大小姐,就会下来。” “你听说过,从此君王不早朝吗?” 沉影蹙了蹙眉。 “应该不会……吧?” 第209章 装睡?不解风情VS迂腐古板! 季昭颜很快便沉沉地睡着了。 侧身躺着的裴淮止却是缓缓睁开了眼睛。 听着身侧轻浅的呼吸,他徐徐地吐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着的身体这才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掌心早已不知在何时沁出细密的汗珠,他轻轻擦去,心中闪过一丝认命般的自嘲。 分明面对着朝堂阴私、诡谲算计都能游刃有余。 可今日只是单纯地躺在她身边,却紧张得连呼吸都不敢乱。 唯恐太过放松,无法维持最完美的仪态,从而惹得她降低了好感。 裴淮止垂下眼眸。 房间内的烛火还亮着,让她恬静的侧颜更多了几分朦胧的美意。 每看一眼,心中的欢喜便多一分。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好似终于明白,为何有人明知是毒,却愿意饮鸩止渴了。 一切不过是出于甘愿。 他就这样看着季昭颜,脑海中有时空白一片,有时又思绪万千。 等回过神来,竟已不知不觉过了近两个时辰。 天边拂晓。 季昭颜轻轻翻了个身。 裴淮止蓦地闭上眼睛,却是故意微抬手臂,任由她靠入怀中。 “唔……” 季昭颜是被热醒的。 后背像是贴了个暖炉,后背的里衣都湿透了,额头更是沁出了一层汗珠。 她睁开眼睛,略微反应了一会儿,这才发觉自己正被裴淮止抱在怀中。 她翻转过身,和裴淮止面对面。 却见男人闭着双目,呼吸绵长又均匀,好似睡得很沉。 她唇角微勾,抓住裴淮止的衣襟,径直往两边扯。 “哎呀,有只小虫!” 裴淮止一把握住她的手腕,认命地睁开了眼睛。 “有没有虫子不知道,捣乱的爪子倒是抓到了一双。” 季昭颜活动了下手腕,却挣脱不开。 也不知道这人的手是怎么长的,一手就能稳稳钳制住她两条手腕。 “我不光发现了有小虫,还发现了有个装睡的人。” 身中剧毒却又顽强不死,还能练就一身好功夫的人,怎么可能连她醒了都没有发觉? 裴淮止心头划过一抹轻叹,语气带了几分嫌弃: “不解风情!” 他还不是想装睡,给季昭颜一个细细描摹他眉眼、容颜的机会? 结果这人倒好,上来便生扒他的衣裳。 季昭颜不甘示弱: “迂腐古板!” 脸生得好看,身材又绝佳,还巴巴的大半夜自个儿跑过来。 结果偏偏是个不懂得及时行乐的。 裴淮止翻身坐起,收拢好衣襟,拿过一旁的外袍披上。 季昭颜活动了下手腕,侧身撑着额头,欣赏着裴淮止穿衣。 突然,传来两声轻轻的叩门声。 “大小姐,您起了吗?” 季昭颜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坐了起来。 “进来吧!” 裴淮止整理衣衫的手蓦地一顿,转头朝她望去。 “我还在。” 季昭颜疑惑地眨了下眼睛。 “那怎么了?” 周妈妈端着水盆进来,身侧跟着手捧衣衫的轻云和浅黛。 三人刚一进门,正准备如往常那般笑着伺候季昭颜洗漱,而后就发现屏风后站了道异常高大挺拔的身影。 轻云没控制住,轻吸了口凉气。 周妈妈连忙一个眼神甩过去,她深吸了口气,稳定了下心神,假装看不见裴淮止,照常进入内间,半蹲下帮季昭颜穿好了鞋子。 “大小姐,望川大师今早亲自下厨,做了您最喜欢的贡酥,奴婢又吩咐膳房配了清心养肺的百合莲子粥。” 季昭颜满意地点了点头,起身,如往常一般洗漱、更衣。 轻云和浅黛乖巧地站在一旁,时不时地上前搭把手,动作细致又周全。 裴淮止站在一旁,心中有些意味不明。 这还是他第一次,被忽略得这般彻彻底底。 还有浅黛…… 她分明是暗卫出身,学的是隐匿潜行,刺杀格斗、情报收集……何时这般会伺候人了? 他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季昭颜换好衣衫,坐在铜镜前梳妆。 过了最初的诧异,轻云也渐渐习惯了起来,像平日里那般,笑着与季昭颜说话。 “大小姐,今日奴婢给您梳个分肖髻如何?温婉又端庄,定能衬得大小姐愈发光彩夺目。” 浅黛则是从一旁的妆奁中取出凝珠海棠如意钗,并两朵翡翠珠花,一并放在季昭颜的面前。 “大小姐,这个好看。” 周妈妈笑着打趣: “这丫头给大小姐挑珠钗,终于不再是大红大绿的了。” 季昭颜给了浅黛一个赞赏的眼神。 “不错,赏你二两银子,买点心吃!” 浅黛原本清冷的眼眸瞬间便明媚了起来。 “多谢大小姐!” 裴淮止坐在一旁看着,不由得有些愣神。 分明是寻常无比的对话,可不知为何,却让他瞧了心中生暖。 季昭颜好像有种能力。 不管外面如何风起浪涌,她都能让自己舒适惬意。 以至于他这个旁观者,都能从这一举一动中,感受到一股安静而从容的力量。 指甲轻叩桌面的声音响起,成功唤回了他的神智。 裴淮止抬眸,透过镜子,正好与季昭颜四目相对。 季昭颜手中拿着螺子黛,轻轻对着他挑了挑眉梢。 “帮我画眉!” 第210章 怕吗?江大人为我铺好了战场, 周妈妈暗暗地笑了笑,对着轻云和浅黛使了个眼色,带着两人去准备早膳。 裴淮止站起身,慢慢走到梳妆台边,接过了季昭颜手中的螺子黛。 季昭颜微微仰起头。 阳光透过窗棂,碎金似的倾泻而下。 光线照耀在她娇艳如花的面容上,为她凝脂般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温和的光晕,衬得那张点过胭脂的唇瓣越发的娇艳欲滴。 她似是被光线惊扰。 浓密的睫毛颤了颤,微微上扬的凤眸在日光下被烘托得越发光芒潋滟。 裴淮止被这幅画面冲得有些失神,握着螺子黛的手暗暗收紧。 他目光落在季昭颜微弯的柳眉上,一时有些无措。 他觉得这样精致的眉宇,即便不经任何描画,也已经完美得挑不出任何错处。 裴淮止微微俯身,手指轻轻碰触着季昭颜的下颚。 “要……画什么样的?” 季昭颜唇角微扬,凤眸含着浅浅的笑意。 “远山眉、长蛾眉、柳叶眉、罥烟眉、却月眉、垂珠眉……你觉得我适合哪个?” 裴淮止指尖微顿。 这一连串的眉形名字,听得他云里雾里。 一对眉毛罢了,竟还能画出这么多花样? 闻所未闻! “柳叶我倒是会画,只是……” 季昭颜这张脸,顶着个柳树叶子眉毛…… 虽说不至于难看,但是不是……怪异了些? 季昭颜察觉出了他神色中的迷茫,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腕,而后转身面对着铜镜,借着他的手,对着自己的眉宇,一笔笔细细地勾勒了起来。 寥寥几笔,原本便极为好看的眉宇,更添几分精致有神。 裴淮止细细瞧着,在心中默默记下勾画的顺序。 从前只听闻过女子装扮繁琐,还觉得完全没有必要。 可今日瞧着季昭颜对镜梳妆,竟也觉得妙趣横生。 画好之后,季昭颜对镜左右照了照,含笑望向裴淮止,突然玩心大起: “妆罢低声问行肃,画眉深浅入时无?” 裴淮止心头猛然一震。 这样温柔缱绻的低语,竟让他心中生出几分不真实。 他不由抬手,指尖轻触了下季昭颜的眉梢,心中暗暗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过枯燥无趣。 “我回去,便多研究一下如何画眉。” 季昭颜站起身来,整理了下衣衫,笑道: “我倒是极为喜欢江大人这份生疏。” 裴淮止人微怔。 季昭颜却已经向外走了。 “眉画得不错,许你留下用早膳。” 裴淮止轻轻摩挲了下手中的螺子黛,想了想,直接将其揣入了袖袋中。 “那江某就多谢季大小姐赏赐了。” 两人静坐着用膳,并未说话,可气氛却静谧温馨。 临近早膳结束,一名小沙弥快步来到了门外,在门口探头探脑。 季昭颜放下了筷子,面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凛冽的锋芒在眼底凝聚。 “该干正事了。” 裴淮止瞧了一眼天色。 “我也该回去了。” 这么大的动静,有人该坐不住了。 他得回去镇住场面! 季昭颜抬眸望着他。 “一夜之间没了那么多官员,背后不知道盘了多少根结,也许便有人手眼通天,江大人可害怕?” 裴淮止安静回望。 “季宋两家生死攸关,又牵扯着尊卑孝道、血脉亲缘,稍稍不慎便会被万夫所指,季大小姐可犯怵?” 季昭颜勾唇一笑。 “江大人为我铺好了战场,我自然该大杀四方!” 裴淮止眼底泛起赞赏,转身向外走: “那我自然要更安稳地站着,才好让你多一份倚仗!” 裴淮止大步离开,周妈妈连忙出了门,低声和那小沙弥耳语了几句,而后快速折返。 “大小姐,宋筱和宋瑜两姐妹正跪在白云寺门口,高声喊着,自己捏造流言,诋毁了大小姐的清誉,跪求您原谅!” 季昭颜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唇角,眼底闪过锋锐的寒芒。 “就只是跪在白云寺门口向我道歉?看来她们两个也不是真心悔过啊。 去告诉她们,滚去山脚下,一步三叩首,高声喊着自己犯下的错,走到山上来。 我便给她们个机会,见上一面。 记得,把我说的话,一字不错地转述!” 第211章 请罪?一步三叩,声声认错! 白云寺门口。 宋筱和宋瑜并排跪着,两人面色惨白,满眼惶恐。 昨日,她们被带下去,直接关入了地牢当中,和那些被抓捕的官员、商人关在一起。 她们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往日高高在上的大人,像狗一般被拖出去。 用刑拷打、皮开肉绽…… 有一人格外嘴硬,搬出了在京城的靠山,威胁要让京城的大人物责罚江述白。 结果,那人被一直杖责,砰砰砰的板子落下来,生生给他的身体打成了两截…… 宋筱捂着胸口,干呕了一声,吐出一口又酸又涩的苦水。 她们怕了。 一整夜连眼都没敢合一下,硬生生熬到天快亮了,便哀求着放她们出来向季昭颜道歉,满心都是活下去的渴望。 “吱呀。” 沉重的寺门开了一条缝。 两人慌忙抬眸望过去,眼神中满是期待。 然而走出来的却并非季昭颜。 “周……周妈妈,大表姐呢?我们是来道歉的,之前都是我们两个被猪油蒙了心,捏造流言,毁了大表姐的声誉,今日只求……” 周妈妈略一抬手。 两人慌忙噤了声,只是身体却依旧在发着抖,显示着她们心中的惶恐难安。 周妈妈沉声开口: “大小姐吩咐,让你们两个滚去山脚下,一步三叩首,高声喊着自己犯下的错,走到山上来。如此,便给你们个机会,见上一面。” 两姐妹瞬间睁大了眼睛,面色更加难看了几分。 不过,她们也清楚,这次的事,自然不可能轻轻放过。 季昭颜抓住机会,定是要好好折磨她们两个出气的。 “……好,我们姐妹二人是诚心向大表姐认错,大表姐提的要求,我们应了!” 两人互相搀扶着起身,转身向山下走。 昨日黎阳封城,薛知府殒命,大小官员被带走了大半。 裴淮止并未下封口令,因此各类消息早已传得纷纷扬扬。 两姐妹天亮时分,由裴淮止的护卫亲自押送着出城,更是成为众人谈论的焦点。 以至于不少好事者,以及想要探听消息的人,暗中跟随,聚集在了龙断山脚下。 倒是也有人想上山,结果却发现,山道处竟有护卫把守。 就在众人好奇地抓心挠肝之际,没想到之前上山的宋家两姐妹竟然又折返了回来。 “算算时间,这也就是刚爬上去没多会儿吧,怎么又回来了?” “不知道啊,难道没见到季家大小姐?” 各色目光落在身上,宋筱和宋瑜面色时青时白,只恨不得有个地缝,让她们钻进去,安安静静的,什么人都见不到才好。 可惜…… 自己做下的错事,总要承担恶果。 迎着众人的议论打量,两姐妹深吸了口气,双腿一弯,跪在地上,恭敬叩首。 “我姐妹二人心胸狭隘,因个人恩怨,记恨昭颜表姐,散布流言,毁她名声,以致流言失控,铸成大错。今日跪地认错,祈求昭颜表姐宽恕!” 两姐妹的声音并不算高,却在围观的人当中掀起了一片滔天波浪。 “你们听见了吗?事情果真如我猜测那般,季家大小姐是被冤枉的!” “我早就猜到了,昨日江大人可是直接带人冲入了季家,据说连季家的祠堂都险些给砸了呢!” “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劲呢,姐妹之间心生嫉妒,散布些难听的话,也是有的。可怎么就传得人尽皆知,甚至轰动了整个江南呢?” “若单单牵扯季大小姐,自是不会有这般效果,那不是还有江大人吗?” “难道是有人刻意推动,抹黑江大人,从而借机阻拦他查案?” “定是如此!” 众人像是有了重大发现,恨不得立刻多找几个人,将自己的推断宣扬出去,以此来证明自己才是那个流言纷扰中的智者。 于是,宋家两姐妹才爬到半山腰,众人推断出来的“事实”,就已经传遍整个黎阳城。 镜台行辕。 裴淮止听完暗卫的回禀,指尖轻轻地叩了叩桌面。 “先让消息流传半日,而后传出话去,就说是江述白以权压人,逼迫宋家两姐妹认错。” 朔风猛然睁大了眼睛。 “主子,您怎么还见不得自己好呢?” 裴淮止一个冷眼扫过去。 “百姓易从众,人云亦云,可有些人同样喜欢自作聪明。 即便本王不散布流言,也会有人提出质疑。 与其等别人造势,不如将局势捏在自己手中。 唯有经过千锤百炼,再得出答案,所有人才会深信不疑,再不信什么风向反转。” 朔风挠了挠头。 虽然听不懂,但总觉得很高深。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白云寺。 足足耗费了两个多时辰,宋晓和宋瑜终于再次爬回了寺门口。 她们发髻凌乱,浑身的衣衫都被汗水浸透了,汗珠顺着脸颊滚落,砸落在滚烫的青石板上。 宋筱搀扶了把宋瑜,艰难地跪直了身体。 她喉咙生疼,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却不得不大声喊道: “我们姐妹二人……一步三叩,承认过错,上山而来,求昭颜表姐原谅!” 第212章 怎样?自然是要你们的命! 紧闭的寺门缓缓打开,露出了季昭颜那张绝美的面容。 她一身牙白色掐腰长裙,裙摆上绣着大片圣洁无比的昙花。 昙花边缘勾着银线,随着她迈步向外走动,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片耀眼的光辉。 她未施粉黛,墨色的长发仅用一根白玉兰花簪松松挽着,清丽脱俗。 周妈妈指挥着下人搬来了椅子,端正地摆放在寺门前。 季昭颜轻拂了下衣袖,缓缓坐下,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跪在地上的宋家姐妹,冷冷一笑: “两位表妹一路上山,辛苦了。瞧瞧这嘴,都干裂出血了。周妈妈,赐茶!” 周妈妈屈膝行礼,应声道: “是。” 她扭头看向寺门内,浅黛拎了两个大木桶过来。 她接过,在宋晓和宋瑜惊恐的目光中走下台阶,哗啦一声,将两桶刚打出来的冰凉井水,兜头泼在了她们身上! “啊!” 两姐妹惊叫一声。 她们一步三叩首地爬上来,浑身是汗,热得几乎眼前发黑。 此刻,一盆冰水浇下,感受到的不是凉爽,而是冷热剧烈对冲之下,身体止不住地战栗和痉挛。 皮肤被冰水狠狠淬过,热意却被闷在了皮肉里。 她们牙关止不住打战,身体剧烈收缩之下,胃忍不住翻江倒海。 季昭颜淡淡地望着两人,看着她们抱在一起,可怜得瑟瑟发抖,眼神却不见丝毫的波澜。 过了好一会儿,她们才缓过劲儿来,抬头,眼神惶恐地望着季昭颜。 “表姐……” 季昭颜唇角划过一抹冷笑。 “表姐?你们两个已经被宋家除族,于我便只是个见过面的陌生人罢了,这声表姐,从何说起?” 宋筱向前爬了两步,砰砰砰地对着季昭颜磕了三个响头。 “表姐……不,季大小姐,我们错了。 我们不该散布流言,不该毁你名声。 我们真的知道错了,只求季大小姐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吧!” 季昭颜淡淡地垂下眼眸,看向了跪在一旁的宋瑜。 “你呢?怎么不磕头?” 宋瑜身体一颤,向前爬了两步,咬牙重重地磕头行礼。 “求季大小姐开恩。” “呵,”季昭颜轻笑一声,笑意带着说不尽的嘲讽,“去年冬至,可还记得吗?” 两姐妹猛地打了个寒战,抬头,眼神里满是惊恐。 她们自然不会忘。 冬至赏灯。 季昭颜格外喜欢一盏兔子形状的冰灯,拿在手里爱不释手。 她们却将那盏冰灯抢过来,扔到了池塘的冰面上,逼迫着她走过去捡。 却在她战战兢兢上了冰面之后,命下人将冰凿穿。 冰面碎裂,她掉入池塘中,不住挣扎求饶…… 当时的她们,就好像现在的季昭颜,高高在上地站在池塘边,取笑着她的笨拙惶恐,笑得前仰后合。 季昭颜唇角笑意加深。 “看来是想起来了。” 宋筱沙哑的声音带着颤抖。 “季大小姐,之前……是我们错了。 可我们知错了,我们真的知错了。 我们不该仗着姑母的势欺负你,我们可以向你道歉!” 季昭颜嗤笑一声,冰冷的凤眸在阳光的照耀下颜色变浅,带着一股非人的冰冷质感。 “道歉若是有用的话,何须律法衙门?” 宋瑜死死盯着季昭颜,看着她眼底闪过的玩味,嘴唇哆嗦得越发厉害。 “你……你是不会放过我们的,对吗?” 季昭颜笑了。 “真聪明。” 宋瑜心中的恐惧化成了被戏耍的愤怒,她猛地咬紧牙关: “那你还让我们一步三叩地上山,还说原谅我们!” 季昭颜不赞同地啧了一声。 “我说的是见你们一面,给你们一个机会,何时说过原谅?” 宋瑜低吼道: “你在耍我们!” 季昭颜望过去,眼神前所未有的冰冷。 “你们姐妹二人时常出入季家,拿走了季昭颜多少东西,欺压过她多少次,说过多少句羞辱的话,自己都记不清了吧?” 两姐妹狠狠地咬着牙,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季昭颜接着道: “尤其是去年的冬至,一场落水,几乎要了她大半条命。 高烧不退、噩梦连连,各种苦涩的汤药关了足足有一个月。 可事后还是落下了每逢天寒便咳嗽的毛病……” 她用的是“她”,而非“我”。 她在为原来的季昭颜鸣不平。 宋瑜目光躲闪,却还在狡辩。 “可你最终也没事!” 季昭颜冷喝道: “那是老天有眼,不忍收我性命。可不是你们两姐妹仁慈! 所以,你们有什么资格跪在这里,求我对你们网开一面呢?” 宋瑜瑟缩了下。 “那……那你到底要我们怎么做,才肯放过我们?” 季昭颜面上的怒火尽数收敛,轻飘飘地道: “自然是要你们的命。” 第213章 救星?那是索命的阎王! 宋筱和宋瑜猛地睁大眼睛。 “你……你不能!江大人都没有降罪,只说了让我们两姐妹认错,求你原谅。 你若杀了我们,你……你就不担心,江大人发现你是个心狠手辣之辈吗?” 此言一出,跟在季昭颜后面的周妈妈等人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周妈妈直白地开口: “你们以为,江大人没有给你们直接定罪,是真觉得你们无辜? 他还不是想让我家大小姐亲手处置了你们,好好地为自己出气?” 两姐妹面上的恐惧之色更浓,尤其是宋筱,几乎要当场崩溃。 “不,不能……” 轻云没有开口,可眼神却也同样带着厌恶。 “大小姐,直接将她们丢下山吧,她们这么有能耐,也不必走山路了!” 两姐妹死死睁大了眼睛。 “不,不,你们不能这样!这是草菅人命,这是罔顾律法! 我们……我们纵然有错,也该交由府衙判罚!” 不走山路,不就是直接从山上扔下去摔死吗? 宋瑜也不复刚才的硬气。 “我……我错了,我们不该欺负你! 大不了你欺负回来,把我们也扔到水里好了。 你活着,是不是也该让我们活着?” 季昭颜看着崩溃痛哭的两人,眸光始终淡漠地没有任何波澜。 浅黛拔出了匕首。 “大小姐,奴婢来解决!” 这两人吵吵嚷嚷,实在聒噪。 宋筱吓得尖叫一声,不顾身体的酸痛,爬起来转身就要往山下跑。 浅黛眉心一皱,纵身一跃,身形划过半空,利落地落在了宋筱的前方,抬脚重重地踹在她的胸口处,猛地将人踹回原位。 宋筱肋骨断裂,内腑受损,嘴里顿时吐出一口血沫。 宋瑜看到这一幕,险些直接吓疯了,哆嗦着缩成一团。 季昭颜抬手,制止了浅黛的下一步动作。 “不急,这两人的确要死。不过死之前,也该再为我发挥点作用。” 两姐妹愣住了。 作用? 季昭颜又在谋划什么? 突然,季昭颜抬眸,望向了山道的方向。 宋老太爷在宋归宣以及一众下人的搀扶下,艰难地走上了山。 宋瑜哆嗦着扭头,看到宋老太爷,眼底迸发出求生的光芒。 她扯着嗓子,歇斯底里地喊道: “祖父!救救我们!” 宋老太爷满头是汗,双腿都在打颤,气息极为粗重。 还未站定,便被这凄厉的叫声惊得心头一跳。 他抬眸望过去,正看到两姐妹凄惨狼狈的模样。 只是,他并未如宋瑜期盼的那般,立刻上前护住她们,反倒是抬头,看向了端坐在白云寺门口的季昭颜。 他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努力让气息平稳下来,语气满是担忧和关切: “昭颜,几日不见,怎的清减了这么多?” 宋瑜猛地瞪大了眼睛。 宋筱的眼里也满是不敢置信。 他是她们的祖父啊,血脉相连的亲祖父。 最先关心的不是她们两个快被折磨死的孙女,而是季昭颜那个罪魁祸首?! 仅仅是这一瞬间,她们的眼里便带上了憎恨和怨毒。 宋老太爷眼角的余光瞥见她们的神情,心头闪过重重寒意。 这两个孩子,已经彻底没救了! 宋归宣一望见季昭颜,耳根便不由自主地红了,等察觉到两个妹妹的情绪,眼底也跟着闪过浓重的厌恶。 “表妹,这两个混账东西惹你烦心了。” 季昭颜站起身来,对着宋老太爷屈膝行礼,面上的冷意也转化成了亲近。 “外祖父怎么亲自上山了?周妈妈,快去让人再搬两个椅子来。” “是。” “快快免礼。” 宋老太爷一边说着,一边走上台阶,目光关切地打量着季昭颜。 “之前就该上山来看你的……” 季昭颜面上带着浅笑,十分善解人意。 “我知道祖父在忙着清理宋家,再说,你我祖孙之间,哪里需要这般客套。” 宋老太爷察觉出她的亲近之意,提着的那颗心顿时放了下来。 经历了这次的风波,他越发真切地明白。 季昭颜当初说得没错。 并不是她需要宋家,而是宋家离不开季昭颜! 椅子搬了出来,宋老太爷坐好,这才看向了跪在地上的两姐妹。 “这两个孽障,度量狭隘,心思恶毒,捏造流言,险些害你名声尽毁。今日我便做主,直接将她们打杀了!” 宋筱和宋瑜几乎目眦欲裂。 宋老太爷的话碾碎了她们心中的最后一丝希望,浓烈的恐惧之下,当场瘫软在地上。 她们以为盼来了救星。 没想到,这亲祖父却化身成了要她们命的阎王! 第214章 绝望?她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死亡 宋筱呆愣愣地望着宋老太爷,绝望地喃喃道: “祖父……” 宋瑜更是脑袋嗡嗡作响,几乎要当场昏厥过去。 “不……不……” 这就是季昭颜说的,临死之前再发挥点作用吗? 通过她们的死,让宋家和季昭颜的关系更为牢不可破。 所以,所以她们活生生的两条命,就变成了两方交好的投名状? 就在她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季昭颜却发出了一声轻叹: “外祖父……虽然说这两姐妹已经自宋家除名。 可她们体内,到底也流着宋家的血,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我的确厌恶极了这两人,但……罢了,给她们条生路吧。” 宋归宣眼底闪过一抹诧异,随即心中暗暗感叹。 昭颜表妹面上表现得强硬,可实际上,还是太过心软了。 宋老太爷也是明显一怔,放柔了语气,安慰道: “昭颜,我方才那话,并非以退为进,逼你让步,而是真心实意,赞同你处置了她们。 你不必看在外祖父的面子上容情,尽管按照自己的心意来做就是了。” 季昭颜面上露出了一抹柔和的浅笑。 “经过这次的教训,她们两个名声尽毁,今后对我也不会再有什么威胁了。到底是外祖父的血脉,我又何必赶尽杀绝呢?” 宋老太爷眼底浮现了一抹浓重的感动。 “你……你这孩子……” 他明白,季昭颜要杀这两人轻而易举。 即便就是在白云寺门口将她们两个打死了,都不用江大人出面,她自己就能摆平,不会有任何麻烦。 “外祖父,您疼惜我这个外孙女,对伤害我的人深恶痛绝。 我自然也体恤您的不易,不想让这两个无关紧要的人,成为我们祖孙两人心中的一根刺。 这可是我掏心窝子的一番话了。” 宋老太爷望着季昭颜面上真诚的笑意,愈发感动得无以复加。 “我知道、知道,你放心,你是我最疼爱的外孙女。 今后的任何人,任何事,都绝不可能动摇我们之间的祖孙之情。” 季昭颜笑得愈发开心了。 “外祖父亲自上山,瞧着这脸色都变了。 二表哥,赶紧扶祖父入白云寺休息。 周妈妈,你去通知一下望川大师,让他拿一枚养生的药丸过来!” “是。” 季昭颜又看向呆愣着的宋家两姐妹。 “至于这两人,暂且关到柴房里去,等祖父下山之时,再带她们一并离开。” “是。” 宋筱和宋瑜慌忙摇头。 “不,不……” 季昭颜分明说过要她们命的,怎么可能又突然心软? 她在演戏! 宋瑜慌忙抬头,哭喊着朝宋老太爷求助。 “祖父!季昭颜骗你!她说过要我们的命,她不会放过我们的!” 宋筱也抖着声音开口: “祖父……你不要被她骗了……她心机深沉……她在算计,她肯定在算计你……” 刚起身的宋老太爷转头望过去,眼底的厌恶几乎要凝成实质。 “轻云,找两个人堵了她们的嘴,不许她们再胡咧咧!” 昭颜已经退让到了这等地步,她们竟还不知悔改。 实在是太令人失望了。 两姐妹奋力挣扎,却被堵了嘴,捆得结结实实,押送着朝柴房而去。 经过季昭颜身边,她们竭力扭头看过去,正对上季昭颜似笑非笑的眼神。 那眼神带着杀意,宛若久经沙场的猎人,漫不经心地看着猎物垂死挣扎,却又无法挣脱她所布置下的陷阱。 这一刻,她们是真的绝望了。 因为此时的她们已经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可是却连生死都不由自己掌控,只能等待着季昭颜的宣判! 她在谋算什么,她到底在谋算什么! 第215章 震惊?这是要让宋家横着走啊! 宋老太爷面有倦色,却坚持先到大殿上香。 望川大师很快便迎了出来,本来一脸的生无可恋,可一对上季昭颜的眼神,瞬间便换上了满脸笑容。 “宋施主来了,来,贫僧亲自主持,请宋施主上香!” 宋老太爷受宠若惊。 “不必劳烦大师,我自行上香即可。” 望川大师满脸热情。 “不劳烦,不劳烦,佛珠喜欢吗?我亲手抄写的佛经,要不要来一套? 我还做了不少熏香、挂件、佛牌,亦或者你想不想求签,贫僧也可亲自帮着解。” 宋老太爷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望川大师德高望重,无论何时,都是分外沉稳的。 怎么突然间热情得有些诡异? “不,不用了,我就是上个香,再为佛寺捐些香油钱,为宋家,为昭颜祈福!” “哎呀,宋施主疼惜长辈,满心慈爱,贫僧真是感动,要不要专门办场法会?” “这……这就不必了吧……” 平日里,能请动望川大师做法会,那可比六月飘雪还罕见。 今日,他竟主动要求了? 望川大师转头望向季昭颜,用眼神无声示意。 你看,这可不是贫僧没有好好招待,是你外祖父自己拒绝的。 季昭颜淡淡扫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抹嫌弃。 望川大师心头划过浓浓的苦涩,趁着宋老太爷上香之际,自己也跟着向佛祖拜了拜。 本以为上次被迫拿出舍利,是他满心执念,这才被季昭颜拿捏。 可这几日,季昭颜住在白云寺,他才知道,这被人拿捏,就只有一次和无数次。 无人知道,他堂堂望川大师,见到皇上都无需跪拜的人,却因为学不会精准控制药性,被季昭颜一遍遍地罚抄药典啊! 想拒绝,便是不为天下众生考虑。 想逃跑,迎面便是一把药粉撒过来,独自在佛殿前站了一晚,欣赏那美丽的夜空。 还不得不每日尽心尽力地做素斋,伺候着这个祖宗。 大师心里苦,大师还不敢说啊! 他能不热情吗? 若是宋老太爷这次能把季昭颜直接带走,他必定连夜给他供十盏长明灯。 宋老太爷上完了香,望川大师亲自带着他去了禅房,取出一个药瓶递过去。 “宋施主,这是调养身体的药丸,快服下吧。” 宋老太爷连忙谢过,打开药瓶,顿时一股浓郁的药香散开。 这药香极为醇厚,仅仅是嗅上一口,他因为神经过于紧绷而针扎般的头痛竟然就缓解了。 “这……这是……” 他仔细分辨,从中嗅出十几种药材的味道。 可是这药方,却是全然陌生,从未见过的。 望川大师神秘一笑。 “也没什么,不过是一枚回生丸。” 宋老太爷手上一个哆嗦,吓得险些将药瓶摔在地上。 “回、回回……回生丸?” 望川大师扭头看向季昭颜,眼神带了些疑问。 “季施主没有跟宋施主说过吗?” 季昭颜神色无辜,丝毫不在意宋老太爷受了多大的震撼。 “这不是正要说吗?外祖父尝尝,以前的回生丸太过苦涩,我加了炼蜜,改良了一下味道。” 宋老太爷死死捂着胸口,深深地吸气,不让自己被吓得厥过去。 “昭颜,这个回生丸……可是传说中的那个……” 季昭颜点点头。 “没错,就是传说中只有三枚的那个。” 宋老太爷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如坐针毡。 “可是……望川大师手中的那最后一枚,不是之前给你服用了吗,那这一枚……” 季昭颜淡淡一笑。 “外祖父,我说过,要让宋家恢复荣光,且名副其实地稳稳立在江南。您以为,只是在开玩笑吗?” 宋老太爷紧握着药瓶,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飘得有些不现实。 回生丸! 那可是回生丸啊! 这哪里是让宋家立足江南,这是让宋家在江南横着走,还要被人夸赞风格独特、步伐稳健啊! 第216章 药效?能犁二亩地,不用牛的那 宋老太爷激动地换了好几次坐姿,才终于略微安稳下来,而后连忙将药瓶郑重地放在桌案上。 “这太贵重了,望川大师还请收回。” 望川大师看了看季昭颜,想到前段时间的经历,至今仍是唏嘘连连。 “宋施主不必客气,直接吃下就是。 季施主改良了回生丸的药方,即便没有身中剧毒或者重伤濒死,也是能够服用的。 每半年服用一颗,能强身健体、恢复生机,常年服用,还可延年益寿。” 他活了这么多年,游历天下,也见过许多不世天才。 却从未有一人,如眼前的季昭颜这般,小小年纪,便精通医毒之道。 拥有这等本事,本就能够傲然立于世间。 偏偏她还懂得筹算人心,布局谋断。 这改良版的回生丸一出,他都不敢想,会有多少人为此疯狂。 真可谓是举手搅风云,落子皆乾坤! 季昭颜含笑开口。 “外祖父这几日操劳,又为我担忧的没有睡好,整个人都憔悴了。 您吃了,正好体验一下药效,日后有人前来购买,您也知道该如何介绍不是?” 此言一出,宋老太爷以及旁边的宋归宣皆猛地转头望向他,眼底满是震惊。 宋老太爷的声音都有些干涩。 “昭、昭颜……你这话的意思,难、难道说……” 季昭颜笑着点点头。 “没错,我打算把回生丸这桩买卖交于宋家来打点!” 宋老太爷激动的站起身来。 他本以为,季昭颜是要凭借回生丸制作者的名头,让宋家跟着分享荣光。 若她再大方些,顶多定下宋家为回生丸的药材商。 如此一来,便足以将宋家推上一个极高的阶层了。 却没想到,她竟愿意将回生丸全然交给宋家打理…… 季昭颜看了眼宋归宣。 宋归宣连忙起身,扶着季老太爷重新坐下,又端了茶水到他手边,让他喝了两口,以免这老爷子激动过头,伤了身体。 宋老太爷的确激动是,甚至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昭颜,这……这买卖……” “外祖父,这买卖是泼天的富贵、登天的阶梯,可同时,也要面对各方的试探、施压。可谓既是机遇,也是屠刀,端看能不能把握住了。” 宋老太爷深深吸气,努力让沸腾的思绪平复下来。 “我知道,只是昭颜,这回生丸牵扯重大,即便是皇室,也难保不动心。 你能安稳地将这回生丸留在手中吗? 万一,外祖父说的是万一,京城那边递过话来……” 季昭颜笑着安抚道。 “外祖父放心,我既敢做,自然就有法子将其牢牢握在手中。” 制作回生丸并不难,可要让回生丸有奇效,必不可少的便是玉茸虫。 玉茸虫的品质越高,回生丸的效用便越强。 若是那么容易破解,望川大师也就不必苦苦寻找二三十年了。 宋老太爷感叹道。 “难怪你要让我清理宋家,要确保家里绝对的干净。原来,你那么早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为今日做谋算了。” 回生丸必定震动天下,到时,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宋家。 也不知会有多少同行,嫉妒到发疯,想要将宋家拉下马。 唯有干干净净,让人挑不出错处,才能无所畏惧,彻底保住这桩买卖。 季昭颜只是笑了笑,并未回答这个问题。 “外祖父,接下来你应该知道该怎么做了。” 宋老太爷眼神异常坚定。 “我知道,你放心,昭颜,外祖父定不负你所托!” “外祖父做事,我自是放心的,您把这回生丸吃了吧,正好我在这,顺道帮您施针,调理一番身体。” “好、好!” 宋老太爷小心地打开药瓶,将药丸倒出,深吸了口气,这才服下。 药丸入口即化,带着一股独特的药香,入腹之后,化成一股温热的暖意,渐渐传遍四肢百骸。 他半靠到一旁的竹榻上,方便季昭颜施针。 季昭颜取出银针,帮宋老太爷施针催化药性。 宋老太爷再次睁开眼睛,却发现禅房内竟然空无一人。 他疑惑地站起身,惊奇地发现,身体竟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抬手挥臂,仔细感受着,竟有种瞬间年轻了十多岁的感觉。 “这……太神奇了!” 宋归宣端着茶点走进来,脸上满是欣喜。 “祖父,您醒了。” “归宣,昭颜和望川大师呢?怎么一眨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宋归宣笑道: “哪里是一眨眼,您已经睡了两个时辰了。您瞧瞧天色……” 宋老太爷连忙望向窗外,这才发觉,外头早已过了正午。 “两个时辰……我连自己睡着都没有察觉。” 宋归宣眼底带着钦佩。 “昭颜表妹帮您施针催化药性,扎了两针您便睡着了。 她叮嘱我不要吵到了您,您现在感觉如何,回生丸效果明显吗?” 宋老太爷活动了下手脚,一贯严肃至极的人,第一次开起了玩笑: “现在让老夫下田,老夫能犁二亩地,不用牛!” 第217章 送走?现在可以动手了! 宋归宣险些没忍住笑出声,回过神来,连忙低头掩饰。 “祖父,表妹说,您醒了之后会感觉腹中饥饿,孙儿端了些茶点过来,您先垫一垫。” 宋老太爷的确感觉很饿。 这种年轻时再正常不过的饥饿感,到了他这种年纪都变成了一种奢侈,不知道多久没有体会过了。 他连忙坐下,就着茶水,将一盘糕点吃了个干干净净。 吃饱喝足,心情越发好了。 “昭颜呢?” “表妹这会儿正在桃林那边赏景呢,天气极好,轻云做了几只纸鸢,放着给表妹看。” “走。” 宋老太爷起身便向外走,出了禅院,又往前走了一段路,远远便听到了欢笑声。 “浅黛,你别那么用力,回头把线都扯断了!” “往左边点,一会儿线又绕在一起了。” 拐过弯,宋老太爷一眼便瞧见了坐在凉亭中的季昭颜。 她斜倚在雕花栏杆边,换了一身更为轻薄些的锦缎广袖长裙,衣身上绣着细密的缠枝幽兰,领口和袖缘缀着淡粉色的珠络,将她整个人衬托得越发出尘灵动。 乌黑的长发挽成了流云髻,斜插着一支珍珠玉兰钗,几缕发丝垂在鬓侧,更添几分娇美柔婉。 听到脚步声,她转眸看过来,面上带着浅笑,姿态闲适又惬意。 “外祖父醒了?” 宋老太爷走入凉亭,看向她的目光满是慈爱。 “昭颜,这回生丸太过神奇了。” “我让人再装上几枚,等您下山的时候一并带上。其中一枚,外祖父交给苗氏吧。” 宋老太爷郑重点头。 “是,是该给她一枚。虽说是宋二和韩姨娘造下的孽,可到底是咱们宋家亏欠了她。” 季昭颜笑着点点头。 “其他的几枚,外祖父自己留着服用也好,送与至交好友也罢,全看您自己的意思。 只是,要略微晚上几日,等我这边先把消息放出去,您再往外送。” 宋老太爷有心要推脱,可想到自己的几个至交好友,又想到今后宋家要走的路,难免需要这些人的帮助,他便也没有再客气。 “好,要送什么人,我会提前跟你打个招呼,你这边也评估、评估,若不合适,定要直接告诉我。” 季昭颜极为喜欢他这等分寸感。 “好。还有件事……” 宋老太爷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一副洗耳恭听之态。 季昭颜面上笑意收敛,轻轻叹了口气。 “外祖父,我与季老夫人的过节,您也是清楚的。 如今,我要把这回生丸的买卖交给您,她必定更将我视为吃里扒外的眼中钉了。” 宋老太爷神色凝重。 “怕是不单单季老夫人,就连你父亲,也会对你多有怨言。” 季昭颜眼底浮现恰到好处的忧虑。 “父亲与我一条心,我总有办法说服他。可我的这位好祖母,却绝不会甘心这么大的一块肥肉,送到了别人口中。” 宋老太爷郑重道: “昭颜,我能做什么?” 季昭颜神色郑重的望向宋老太爷: “外祖父,我做事坦荡,又有江大人帮衬,老夫人挑不出什么错处,便只能从旁人身上下手。 我思来想去,眼下,最能够拿来做文章的,便是宋筱和宋瑜两姐妹了。” 宋老太爷略一思量,瞬间明白过来。 “你说得没错。她无法通过流言拿捏你,必不会甘心。 结合眼下的境况,她最有可能做的便是杀了宋筱和宋瑜。 而后嫁祸到你头上,给你扣个心狠手辣的污名!” 季昭颜点点头。 “我也是这般想的,所以,您带着这两姐妹下山的时候,一定要多多注意保护她们的安全,之后将她们两个远远送出城,别再让她们回来了。” 宋老太爷眼底闪过一抹沉思。 “我明白,你放心,我定会派人看好她们,绝不会再让她们为你添麻烦。” “我自是相信您。” 又说了一会儿话,宋老太爷这才下山。 宋筱和宋瑜被宋家下人从柴房中拎了出来。 短短几个时辰,两姐妹像是被人抽去了主心骨,整个人透露出一股颓废的绝望。 两人一看到宋老太爷,便下意识地挣扎了起来,可惜被堵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 宋老太爷目光定定地望着她们,眼神再不见任何心软。 “下山!” 凉亭中。 周妈妈为季昭颜端上茶盏。 “大小姐,就这么放她们两个走了?” 季昭颜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素白的指尖轻捻着杯盖。 “她们是该走了。” 她浓密的睫毛微垂,半遮住潋滟的凤眸。 “浅黛,江述白安排在我身边的暗卫有几个?” 浅黛微微一颤,却不敢有任何隐瞒: “回禀大小姐,除了奴婢,另外还有四人,负责暗中保护大小姐的安全。” “派两个人跟去,若有人对她们动手,确保人死个透彻。若无人,便让他们动手,把这两姐妹杀了!” “是。” 第218章 骨肉?下辈子,做个好孩子。 看着浅黛远去,周妈妈心头却是猛然一跳。 “大小姐,老夫人真的会派人来吗?” 季昭颜淡淡抿着茶水。 “她这会儿应该要被气死了,没那个闲心动手。” 周妈妈心中便愈发不解了。 “奴婢听您方才的意思,好像确定会有人对这两姐妹动手似的。难道说的竟不是老夫人?” 季昭颜笑了笑,起身走到栏杆边,抬头望着天上的纸鸢。 “这纸鸢飞得高,可若被丝线牵扯,必定坠地而亡。 有些东西,该舍就得舍,那位历经风霜的老爷子,比谁都明白。” 江南多雨,临近傍晚,原本还晴朗的天气,一阵风过后,骤然变得阴沉起来。 宋归宣从下人手中接过了雨伞。 “祖父,这天瞧着马上就要下雨了,我还是让人给您准备轿子吧。” 宋老太爷坚持要自己走下山,这会儿瞧了瞧阴沉的天色,严肃的面容闪过一抹凝重。 “不必了,淋淋雨也好……” 宋归宣微微一愣,总感觉他这话好似说得异常沉重。 “祖父……” 他正要说什么,突然,押送着宋筱和宋瑜的下人发出一声惊呼。 “老太爷,大小姐晕过去了。” 宋老太爷眉头紧皱,迟疑了好一会儿,这才走了过去。 宋筱歪着脖颈,脸色一片惨白,已然昏迷不醒。 宋瑜则是急的满脸是泪,不断挣扎着,似乎是想说什么。 宋老太爷神情凝重: “怎么回事?” 下人扯掉了宋瑜嘴里塞着的麻布。 宋瑜快速地喘了几口气,目光凄苦地望向了宋老太爷。 “祖父,季昭颜身边的侍女踹了姐姐!姐姐当时吐了好大一口血呢! 她定是伤到了内脏,说不定马上就要死了……求祖父找个大夫,帮姐姐瞧瞧吧。” 宋老太爷目光沉沉的扫过两姐妹,沉默着没有说话。 宋瑜还在哭诉。 “我们真心悔过,想要向昭颜表姐认错,可她…… 也怪我们不好,怎么就嘴快的说了几句难听的话呢。 结果也不知那流言是怎么传的……” 宋老太爷突然出声: “你真的不知吗?” 轰隆! 一声闷雷滚过天际,紧接着,雨丝便密密麻麻的落了下来。 宋瑜慌忙抬头,正对上宋老太爷满是审视的眸光。 她心头愈发慌乱,心跳宛若擂鼓一般。 “孙女、孙女真的不知道,定是有人在背后恶意推动,想要将事情闹大。 祖父,当时季家祠堂的情形,您也是见到了的。 姑母不就被当了替罪羊吗?我们两个同样如此。” 宋老太爷目光沉沉地望着她,突然道: “你们院子里的美人蕉,生得可真好。” 宋瑜眼睛猛然睁大,眼底瞬间聚满了惊恐。 宋老太爷闭了闭眼睛,心中最后一丝侥幸消失了。 “老夫本以为,这一切都是你们生母韩姨娘作下的孽,与你们两姐妹无关。” 宋瑜嘴唇微微颤抖,下意识的避开宋老太爷的眼神。 “什、什么?您什么意思,孙女怎么听不明白?” 宋老太爷冷冷望着她。 “八具尸身,皆为十岁左右的女孩子。 尸骨就埋在你们院子里的那些美人蕉下。 以尸养虫、豢养毒物,甚至妄图借助这些毒物维持美貌。 老夫真是小瞧你们母女三人了。” 而就在这时,“晕”过去的宋筱睫毛不住颤抖着。 宋老太爷一眼扫去,喉头发出一声冷笑。 “还想装到什么时候?” 宋筱颤颤巍巍的睁开了眼睛,声音无比虚弱。 “祖父……我们这是到哪了……” 她还想装作什么都不知情,宋老太爷却再没有了看她们继续表演的心情。 “老夫一直以为,你们两个骄横跋扈,是被宋姨娘惯坏了脾气,但本性是善良的。 现在才知道,你们早从根子上就坏了,坏得彻彻底底。” 宋筱和宋瑜彻底慌了。 “祖父……我们是你的至亲骨肉!” 宋老太爷语气无比的沉重,收拢在衣袖之中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宁舍一门之亲,不覆九族之宗。你们两个安心去吧,老夫会派人将你们好生安葬,之后再请人做两场法事。下辈子,做个好孩子……” 第219章 打架?抬尸上门,怒砸宁安院! 宋筱和宋瑜猛然愣住,抬头难以置信地望向宋老太爷。 “祖父……” 季昭颜没有杀她们,可祖父却要亲自动手! “祖父,你不能!无论我们犯了多大的错,都是宋家的骨血。你身为长辈,怎么能够亲手抹杀我们的性命?我们是你的孙女啊!” 宋老太爷转过身去,吩咐一旁的护卫。 “用刀,利落些,别让她们受太多痛苦。” 宋归宣面色微白,上前搀扶住宋老太爷,这才惊觉,他身体也僵硬得十分厉害,眼眶更是通红,隐隐含着泪光。 “祖父,要么就按照昭颜表妹所说,将她们远远送走……” 宋老太爷抬手,制止了宋归宣的话。 “斩草就要除根,绝不可有妇人之仁。 归宣,好好看着,无论何时,都要以宋家,以大局为重。 今后,等到你执掌宋家,这些,也都是你必须要衡量的东西!” 护卫见状,不再有任何迟疑,拎着刀走上前去。 两姐妹拼尽全力的挣扎起来,口中不断发出尖锐的吼叫。 “祖父!你残害亲孙女,会下地狱的!” “我们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早知道就该听从母亲的,早早弄死你这个老东西!” 轰隆! 伴随着又一声惊雷落下,利刃入体的声音被彻底掩盖。 雨水顺着直接向下流,渐渐的混入了鲜红的血迹,又很快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两名动手的护卫擦干净刀刃上的血,转头跪在宋老太爷面前。 “请老太爷责罚。” 宋老太爷看着两人,呼吸极为沉重。 “罚什么?你们该赏,回头去领二百两银子压惊,另外,你们的儿子,老夫会让人送他们去苏城学院读书。你们安安稳稳的,孩子将来也必定会有出息!” 这是奖赏,同样也有警告和控制。 “是,奴才叩谢老太爷。” 他们本就是签了死契的下人,生死全在宋老太爷一念之间,自然不会选择背叛。 宋老太爷的举动,也只是为这一行为更添了几分保障罢了。 宋归宣望着宋老太爷通红的眼眶。 “祖父,节哀。雨势越来越大,孙儿让人抬轿撵上山,先送您回府。” 宋老太爷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是回府的时候。” 他似是想回头,可迟疑了半晌,却终究没敢回头望。 “抬上这两个孽障的尸身,我们去季家!” 宋归宣瞳孔猛然一颤,雨水顺着俊美的面容滴落下来,温润的声音带了几分艰涩。 “祖父,您这是要……” 宋老太爷咬着牙,声音一字一顿,仿佛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打架!” 雷一声连着一声,搅得人心神不安。 季家,宁安院中。 季老夫人靠在床头,带着镶绿松石的抹额,却仍旧不住喊着头疼。 “我的头……为何还是这般疼!” 她坐起身,阴沉的目光死死盯着跪在床前,整个人摇摇欲坠的的夫人宋氏。 “为何不抄经了?” 大夫人身体一颤,抬头望向季老夫人的眼神满是恐惧。 她慌忙抬起手,从地上捡起那根粗针,哆嗦着扎进了自己的指腹。 她的指腹早已被扎的千疮百孔,又红又肿,皮肉瞧着都快溃烂了。 她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硬是用力的挤压手指,挤出鲜血,用毛笔蘸着,颤巍巍的在纸上抄写佛经。 季老夫人却仍旧不满意。 “老身的头疼没有任何的缓解,足可见你的心一点都不诚!贱人!通通都是贱人!” 她后面这句话,已经不单单是在骂大夫人。 芸香端着汤药走进来,听到她的叫骂声,同样也是吓得身体微颤。 “老夫人,先喝药吧。” 季老夫人猛地抬头看过来,浑浊的眼睛满是阴鸷。 “这些汤药有个屁用!季盛呢?我这个母亲病了,他为何不来探望!” 芸香仔细斟酌着语气,小心翼翼道: “奴婢去前院看过了,老爷正在库房清点东西……” 季老夫人气得狠狠捶着床榻: “他就知道巴结季昭颜那个小贱人!老身还没死呢!” 芸香跪在地上,颤巍巍的不敢开口。 季老夫人气狠了,颓然的倒在枕头上,大口的喘着气。 “江述白……以为是个性子坚毅,有风骨的。 结果,这般轻松就着了那季昭颜的道! 果然,男人,就没有一个不爱美色的……” 想到这,她又不由得恼恨起了季芙鸢。 明明她才是率先出现在江述白身边的,还被带着出席了齐贤楼诗会。 结果,却被季昭颜后来者居上。 “不中用的贱蹄子!”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喧哗声。 季老夫人本就怒火中烧,这会儿越发忍不住了。 “吵吵嚷嚷做什么呢?死了人啊,也没见这么热闹的!” 话音刚落,房门被人从外面猛然撞开,哐当一声,门扇被撞掉,重重的砸在地上,碎裂的窗棂木框碎了一地。 第220章 杀人?老东西,你也尝尝名声尽 季老夫人被这巨大的声响吓了一跳,抬头慌张地看过去。 “怎么回事?” 下一刻,下人的惨叫声响了起来,伴随而来的还有季父焦急的喊声。 “岳丈,这里是我母亲的宅院,您怎么能带着人说闯就闯呢?这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季老夫人眉心一皱。 岳丈? 宋老头来了。 他这个时候不去上赶着巴结季昭颜,来她这里做什么? 不等季老夫人想明白,宋老太爷已经带着人闯进了房间。 他冷冷环视一周,大声喝道: “砸!” 下人们立刻齐声应是,而后举起棍子、长刀,对着季老夫人的房间狠狠地打砸了起来。 哐当! 花瓶摆件被推倒,瓷片碎了一地。 哗啦! 桌椅被推翻,一应茶具杯盏摔了个粉碎。 古玩字画、香炉供台…… 所有能砸的东西,几乎是眨眼间便被轰隆隆碾了个粉碎。 隔绝着内外间的屏风也同样被长刀刺破,砍成了一地碎片。 大夫人扭头,看到宋老太爷,眼神瞬间亮了,带着哭腔喊道: “父亲……” 芸香连忙指挥着下人上前,搀扶住大夫人,仅仅是片刻的功夫。 大夫人原本清明的神色逐渐变得空洞迷茫起来,人也变成了上次相见时疯疯癫癫的模样。 宋老太爷猛地咬紧牙关,大步走上前去,一脚重重的踹在芸香身上。 “好你个贱婢,当着老夫的面,也敢谋害主子!” 芸香吓得面无人色,手中还未来得及藏起的毒针,叮咚一声掉在了地上。 宋归宣眼疾手快,立刻上前一脚踩住,阻拦了芸香捡拾的动作。 待下人将芸香控制住,他才拿了手帕将毒针捡起。 “祖父,这针颜色不对,明显淬了毒,针上还带有新鲜的血迹,这贱婢便是用这毒针谋害姑母的!” “好,好啊!人赃并获!” 宋老太爷面上满是怒火,他扭头望向季父,目光犀利如刀。 “这个贱婢,谋害主子,老夫要让人打断她的腿,然后再把她送到官府去,你没有什么意见吧?” 季父虽不满宋老太爷这霸道的举动,可能再铲除掉季老夫人的一条臂膀,让她彻底变成聋子瞎子,他自然是满意的。 “这……芸香,你好大的胆子!” 芸香吓坏了,慌忙望向老夫人。 “老夫人,救救奴婢!” 季老夫人猛的一锤床榻。 “放肆!老亲家,你带着人,无故打砸了老身的宁安院,是何道理?” 宋老太爷冷哼一声。 “把尸体抬上来!” 下人抬着两具尸体进了房间,直接摆在了季老夫人的床前。 掀开尸体上蒙着的白布,季老夫人瞳孔骤然缩紧。 宋筱和宋瑜! “她们……她们这是……” 宋老太爷捶足顿胸,老泪纵横。 “装什么?你这个老贼,为了给昭颜冠上个心狠手辣的名头,竟派人在下山的途中劫杀我的两个孙女!” 季老夫人猛然瞪大眼睛。 她还断着腿,又被气得晕厥了一次,加上头痛发作,脑子晕的跟浆糊似的,根本没想起来针对这两姐妹。 “胡说!我季家历来遵纪守法,我怎么会青天白日的,派人截杀?” 宋老太爷红着眼睛,低吼道: “怎么不可能?你恨昭颜入骨,又知我带了这两个孽障下山,正是你下手嫁祸的最好时机。 杀了她们,既能报复我宋家支持昭颜,又能污了昭颜的名声,一石二鸟! 除了你这等毒妇,谁还能想出如此歹毒的计策?” 季老夫人第一次被狠狠泼上了盆脏水。 “老身没有!你指责我杀人,可有证据?” “你派来的人功夫极高,杀了我两个孙女,便逃走了。但老夫亲耳听到他们承认,就是你派来的!” 季老夫人觉得他不可理喻。 “若是我派去的人,又怎可能亲口承认?” 宋老太爷却全然不讲道理。 “绝对就是你!你害死我两个孙女,我要去报官!你且等着,我宋家跟你没完!” 两姐妹是他下令处死的,这事即便告到官府,也找不到什么证据,注定会成为一桩无头案。 他要的,也不是通过律法惩治季老夫人,而是借着现在的大势,让这心思歹毒的老虔婆也尝尝身败名裂的滋味。 也希望通过此事,可以帮昭颜减轻一些压力。 第221章 施压?季昭颜若不回来,您就在 白云寺。 浅黛站在季昭颜面前,沉声回禀道: “宋老太爷亲自下令,让人处置了宋家两姐妹,这会儿已经打上了季家,用不了多久,便会闹到官府去了。” 周妈妈收拾茶盏的动作一顿,不小心将茶盏打翻。 茶杯翻滚着,砰的一声落在了地上,摔了个粉碎。 季昭颜转眸望过去,周妈妈慌忙请罪: “奴婢粗心大意,惊扰了大小姐,请大小姐责罚!” 季昭颜淡淡地收回了视线。 “无妨。” 周妈妈慌忙将碎瓷片收拾妥当,起身之后,神情是说不出的复杂。 她望着季昭颜,眼神像是在看一位神明: “大小姐真是料事如神。” 季昭颜淡淡的笑了笑,笑意丝毫不达眼底: “在其位,自然就要谋其政。 外祖父想要推着宋家更上层楼,自然就要站在一个大家族掌舵人的位置上来行事。 更何况,宋筱和宋瑜今日的下场,也是她们罪有应得。” 周妈妈点了点头,重新帮季昭颜更换过茶水。 “大小姐,宋老太爷这一闹,老夫人那边想装病躲着都不成了,应该很快便会来求您回去,奴婢是不是提前收拾一下东西?” 季昭颜抬眸看向窗外,两只黄鹂鸟正立在枝头,蹦蹦跳跳,叫得好不热闹。 “不急,这戏还有的唱呢。” 江述白留下季老夫人,不只是想让她亲手处置。 更主要的,还是想要剥开私矿案裹着的那层皮,看清楚背后究竟有多少牵扯。 而想要找到这幕后真正的主人,就得把季老夫人逼上绝境,让她不得不开口向上求助。 而那么多官员一并落马,私矿案背后真正的主人,应该也要坐不住了。 季家。 宋老太爷指挥着宋家下人,将整个宁安院砸得稀碎,就连院子里栽种的花草都被连根拔了出来。 季老夫人被气得“晕厥”过去两次。 然而,宋老太爷却丝毫没有停手的打算,砸完院子之后,直接冒着雨跑去了官府。 只是,县衙的官员早就被裴淮止一锅端了,新的官员还没派遣过来,根本没人能够接状纸。 无奈,宋老太爷便跑到了镜台行辕,当场请裴淮止做主。 裴淮止听完事情经过,瞬间便明白过来怎么回事。 他看向一旁坐着的康郡守。 “此案牵扯到季家,与本官也算是有关联,理应避嫌。这桩案子就交由康大人来调查吧。” 康郡守立刻起身,命随行差役接过状纸,仔细查看之后,神情有些微妙。 “江大人,这案子……” 裴淮止神色平静。 “康大人该怎么查就怎么查,不要受到本官与季大小姐关系的影响。” 康郡守眸光微微一闪。 “是,下官明白了。” 这都点明白关系,声称要避嫌了,他怎能不仔细斟酌? 只能说,那位季老夫人,是守着真佛不拜就算了,还偏偏要踹上一脚。 这下好了,不死也得扒层皮。 此时的季家。 季老夫人正靠在床头,气急败坏地训斥季父。 “你好歹也是季家的家主,就眼睁睁瞧着那姓宋的老匹夫打砸你母亲的院子?” 季父心头闪过浓浓的嘲讽。 这个时候倒想起他是季家的家主了? “母亲,宋老太爷是我的岳丈,那是长辈。 且他刚刚失了两个亲孙女,正是悲痛欲绝的时候。 我这时与他为难,万一他老人家气出个好歹来,我这名声还要不要了?” 季老夫人气得嘴唇发紫。 “名声?你只考虑自己的名声,就没想过我这个母亲的处境吗? 眼下正值流言沸腾,那姓宋的过来闹这一通,这白的也得给外面传成黑的。 你要让你母亲背上疑似杀人的罪名?” 季父眼底闪过一抹不耐烦。 “清者自清,母亲要真没派人刺杀,自然不怕这点流言。 再说了,这流言到底因何而起,母亲您心里再清楚不过。 眼下知道着急了,当初推动这些流言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呢?” 季老夫人紧紧攥住被子,枯瘦的手指险些将背面扯破。 “你……你这个逆子,你这是在怨我?” 季父径直站起身来。 “母亲,到了这等地步,儿子也没必要跟您遮遮掩掩了。 是您太过偏心,容不得昭颜,所以才一步错,步步错。 眼下,江大人亲自出面维护,整个黎阳都知道昭颜受了大委屈。 为了咱们季家,您合该立刻去白云寺请她回来。 可您偏偏装病,躲避,分明还是不知悔改。 别说宋老太爷怀疑您了,就是我这个做儿子的,心里也有个疑影!” 季老夫人怒不可遏,说话的声音都在抖。 “你混账!” 季父懒得和她争辩。 “是,在您眼中,儿子从来都没成器过,我也懒得与您争辩。 如今,儿子只有一句话。 您安安分分地把昭颜接回来,将这关给过了,那就什么都好说。 可您若是再执迷不悟……” 季老夫人猛然睁大眼睛,浑浊的眼珠凝聚着滔天怒火。 “你待如何?” “儿子自是不能把您怎么样,不过……”季父环视了一下乱糟糟的房间,“这破烂不堪的院子,您就一直住着吧!” 第222章 暗示?她再聪明,也总有疏漏的 季父说完,径直扬长而去。 季老夫人看着自己的屋子,除了她躺着的这张床,屋内连一件还能立着的家具都找不到了。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怒火不住地在心头翻涌。 她抓起身后的枕头,泄愤似的砸在了地上,整个人脱力地趴在了床沿处。 “孽障!这个孽障!早知今日,当初……” 伺候的小丫头哆嗦着不敢应声,只吓得眼泪不住地往下掉。 季老夫人瞧见她这副模样,越发怒火攻心。 “老身还好端端活着呢,用不着你在这儿哭丧!芸香呢,被带到何处去了?” 小丫头连忙擦干眼泪。 “回禀老夫人,芸香姐姐被宋老太爷的人扣押着出府了,离开的时候,被堵了嘴,捆得跟粽子似的……” 季老夫人沉沉地吸气。 短短时日。 郑管家没了,裘妈妈没了,她勉强用得顺手的芸香今日也被处置…… 而这一切不过是在短短数日之间。 季昭颜出手太快,也太狠了。 快到她根本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狠到出手便是杀招,连救人的机会都没给她留。 以至于她现在反应过来,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季昭颜……” 沙哑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杀气,季老夫人慢慢地坐直身体,面上的暴怒被她强行收敛。 “……以前是老身小瞧了你,今后,路且长着呢!” 她会让季昭颜得意这一时,却绝不会让她得意一世。 真以为一个小小的江述白,就能护她周全? 若是江述白不在了呢? 毕竟,这人可是有旦夕祸福的…… 季老夫人定了定神,再次看向那名小丫头。 “大夫人呢?” “被宋老太爷派人,先行送回宋家了。” 季老夫人眉心紧皱。 她本想利用疯病彻底控制大夫人,以此来挟制宋家。 却没想到,恰好让宋老太爷撞破。 不过,有小女儿在,不怕大夫人不回来。 眼下就先让她在宋家待上几日,等她腾出手来,自会慢慢收拾。 现在最紧要的,是赶紧调查清楚私矿是不是出事了,又是如何暴露的,顺便除了季昭颜,毁了江述白! “你去,把二小姐喊来!” “是。” 季芙鸢早就听到了宁安院这边的动静。 她本意是想出来缓和一下局面的,结果却被管家林全带着人锁死了院门,说是一切都是季父的吩咐。 等门开了,又得到了小丫头的传唤,便立马赶了过来。 她一进院门,便看到了满目的狼藉,心头猛然一惊。 等瞧见季老夫人的模样,更是瞬间脸色泛白。 “祖母!” 她快走两步来到床边,一把紧紧地握住了季老夫人的手臂。 “您的脸色怎么如此难看,我这便让人去请大夫……” 季老夫人却是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艰难地摇了摇头。 “不必了,祖母知道你的孝心,可有季昭颜在,我这身体怕是养不好了。 瞧瞧这院子,她还没回来呢,便鼓动着你们的外祖父过来替她泄愤了。” 季芙鸢眼底划过一抹震惊。 “外祖父这是……” 他竟然为了季昭颜,直接和季家撕破脸了。 季老夫人目光气愤又沉痛。 “你的那位好长姐,是个天生的坏种。 她的姨娘生她时难产,直接血崩而亡,她就见不得你有生母疼爱。 你姨娘当时怀着八个月的身孕,硬生生被她从楼上推了下来。 事后,她仗着自己年纪小,耍痴卖乖,硬生生糊弄了你的父亲,仅仅是罚跪了一个时辰。 可你的姨娘,却是一尸两命啊!” 季芙鸢眼眶瞬间红透,眼底泛起层层泪光。 “祖母……” 季老夫人抬手抹了把眼泪。 “我一直都知道,季昭颜就是个祸害,可到底是季家的血脉,总想着能够将她教好。 这些年,她一直表现得胆小怯懦,无论是在我还是在你们嫡母面前,那叫一个乖顺。 本以为她的性子已经板过来了,却没想到,她一直在伪装!” 季芙鸢紧紧地咬住了嘴唇,眼底闪烁着恨意。 “祖母,我能做什么?” 季老夫人眸光蓦然一闪,看向季芙鸢的眼神越发的慈爱。 “祖母担心,你不是她的对手……” 季芙鸢眸色无比冰冷。 “她再聪明,也总有疏漏的时候吧?” 第223章 谋算?没了命,也是她罪有应得 季老夫人满意地望着季芙鸢。 “不错,我就不信,那季昭颜能把所有的事情都算计个清楚明白!” 季芙鸢脑海中一会儿浮现季昭颜嘲讽望着她的画面,一会儿又闪现自己生母满身是血,倒在楼梯下的场景。 她紧紧地蹙起了眉心,缓解太阳穴针扎般的刺痛。 “祖母,具体该怎么做,您这边可有章程……” 季老夫人轻轻抚摸着季芙鸢的手,眼底划过一抹森冷。 “你这几日,似是和雪翎生疏了?” 季芙鸢指尖猛然一颤,以为季老夫人是想拿季雪翎开刀,连忙道: “三妹妹年纪小,性子又最是单纯,极为容易被人三言两语蛊惑了,还望祖母不要与她计较。” 季老夫人面上挤出一抹笑意。 “这是自然。若非季昭颜性情太过乖张,我这个做祖母的,也不会容不下她。 你三妹妹不一样,她是个好孩子,只是一时被人蒙着眼睛,选错了路。 你这个做姐姐的,应该及时帮她纠正过来才对。” 季芙鸢心中越发紧张,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芙鸢愚钝,还请祖母明示。” “这倒也不难……只要让她看清季昭颜的真面目,她自然会迷途知返。” 季芙鸢却偏偏觉得这并不容易。 她也着实没想到,自己这么多年和季雪翎相濡以沫,却敌不过季昭颜的三言两语。 偏偏,季昭颜对她动辄打骂。 可三妹妹就是信她,好似被灌了迷魂汤一般! 季老夫人徐徐开口: “承耀侯世子,你可记得?” 季芙鸢连忙仔细回忆背诵过的信息。 戍守西南边境的承耀侯嫡子。 年方二十有二,容貌俊美,品性端方。 早早便被钦定了世子之位,又因在边境立有军功,受到皇上赏识,破格授镇西将军一职,地位和江述白不相上下。 “孙女记得,只是,祖母怎么突然提起这人?” “不日,他便会抵达黎阳。老身思来想去,你三妹妹与此人倒是般配。” 季芙鸢眸光微微一颤。 “三妹妹年纪尚小……” “不小了,女儿家,总是要早早伺候人的。 再说,这好的归宿可遇不可求,更别说是承耀小侯爷这等青年才俊了。 若等你三妹妹彻底长成,这小侯爷身边哪里还有她的位置?” 季芙鸢心头划过很多疑问。 “可孙女听说,这位小侯爷格外洁身自好,迄今为止,没有娶妻,身边更无任何通房妾室,是不是……” 季老夫人笑道: “我早就派人打探好了,他之所以如此,不过是见惯了沙场铁血,不习惯和女儿家接触。加上他母亲早逝,没人帮着张罗,一来二去,婚事便耽搁了。 你三妹妹若能到他身边,那可就是他头一个妾室,这情分,终归是不同的。” 见季芙鸢还在思索,季老夫人接着道: “这可是我能为你三妹妹想到的最好的归宿。 毕竟她性子直,做事时常不过脑子,跟着承耀小侯爷这样的武将,反倒能生活得简单安乐。 当然了,你不同,你容貌端丽,又生了副玲珑心肠,祖母自会为你寻找更合适的去处。” 见季老夫人误会,季芙鸢连忙解释。 “祖母,孙女并非觉得您偏心,只是担心三妹妹不肯接受。而且,这好像与长姐……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吧?” 季老夫人冷冷地扬了扬唇角。 “女儿家的心思细,碰上心仪的男子,头发丝儿大小的事儿,都能看得比天大。 等人来了,你从中稍微运作一下,让雪翎对季昭颜心生怨怼,那还不是再简单不过? 这人一旦生了怨怼之心,距离仇恨就不远了。 而季昭颜对季雪翎没有什么防备之心,到时,让雪翎暗中帮你……” 季老夫人压低声音,轻声说着自己的计划。 季芙鸢眼睛逐渐睁大,眼底闪过一丝挣扎。 “祖母,您这计划若是成了,季昭颜怕是会……丢了性命……” 祖母这是要让雪翎和季昭颜互相残杀! 季老夫人低垂下眼眸,遮掩掉眼底的杀气。 “怎么会,我只是要彻底磨掉她身上的锐气,让她不要再与你我作对。 只要她如从前那般乖巧听话,我自是会想办法保住她的命。 再说了,她害得你姨娘一尸两命,即便她真的没了命,那也是罪有应得。” 第224章 偏帮?这才哪到哪! 季芙鸢心头猛然跳了跳,秀丽的面容泛起丝丝苍白。 “……祖母说的是。” 季老夫人看向她的眼神愈发满意。 “只是接下来,怕是要委屈你几日了。明日一早,你随祖母一同前往白云寺,再好的戏,也需要搭好戏台,先把季昭颜叫回季家再说!” 季芙鸢慌忙收敛心神。 “依长姐那性子,怕是不会轻易松口回来的。” “确实,所以,这便需要你配合我演一场戏了。” 季老夫人正要开口,门外突然传来喧哗声。 她蹙起眉心,略有些不满。 “这些个下人,越来越没有规矩了!老身的院子,他们都敢随意乱闯,肆意喧……” 话音未落,林全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 “老夫人,有官差前来,说要传讯您前去问话!” 季老夫人面色骤然紧绷。 “知县和知府大人都出事了,黎阳现在群龙无首,谁来传话?江大人?” 江述白堂堂钦差御史,难道真的要为了季昭颜不顾脸面,掺和进季家的后宅内斗? 林全紧张地吞咽着唾沫。 “不,不是江大人,是……是康郡守!” 季老夫人唇角猛然一抽。 郡守,这也是一方封疆大吏了。 竟然真的要不顾身份,掺和这些小事! 林全语气越发焦急: “老爷正在前院接待那些官差呢,命奴才过来告诉老夫人一声,赶紧收拾、收拾,随官差去吧。” 季老夫人面色铁青,冷冷扫了眼林全。 “滚出去!” 林全吓得缩了缩脖子,躬着身向外走了。 季芙鸢面色担忧。 “祖母,难道是外祖父将事情捅到了康郡守面前?” “定是如此。” “孙女陪您一起去。” “宋家两姐妹并非我派人所杀,这次传唤我前去,顶多也就是问两句话而已,你不必担忧。” 季老夫人虽是这般说着,可面上的神色却一点都不轻松。 她强撑着起身,在季芙鸢的照料下,简单收拾了一下仪容,挪到轮椅上,被推着朝前院而去。 结果,官差一见到她,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就要将人带走。 季父虽不情愿,可到底需要在外人面前做样子,连忙让下人拿出银两打点。 “几位差爷,我母亲年纪大了,又摔伤了腿,不知季某可否陪着母亲前往府衙?” 那些官差却并未接下人递过来的银两,开口,语气极为冷硬: “康大人有令,只传季老夫人一个人前往,季老爷还是不要耽搁我等办差才是。季老夫人,走吧。” 季老夫人面色微变。 “那让我二孙女跟着,老身年纪大了,总得有人在旁边伺候着。” 一名官差不屑的嗤笑了一声。 “这是提你前去问案,你以为是邀你去赏花喝茶呢?再说废话,让康大人久等,可别怪我等直接拿铁链将你锁了!” 季老夫人的脸色愈发难看,看着气势汹汹的官差,张了张嘴,却也没敢再说什么。 那官差见她终于老实,指挥着一人上前推了轮椅,径直朝府门口而去。 天依旧下着雨。 官差速度极快,伞面却不大,还未走到大门口,季老夫人的双腿便被雨水淋湿。 季父和季芙鸢快步跟出来,看到这一幕,神情各异。 街道上。 虽雨势不小,却有不少人在茶楼酒馆聚集,极其热闹地讨论着刚刚看到的事。 突然,有人惊呼一声。 “你们快瞧,街道上被扣押着的,是不是季家的那位老夫人?” “断了腿,坐着轮椅,正是她!宋老太爷刚刚抬着两个孙女的尸身前去镜台行缘,一瞧就是去告状的,这会儿季老夫人就被提审了,这速度可真是快啊。” “这可是两条人命的大案,能不快吗?只是看着官差身上的衣裳,这是出自郡守府?” “江大人是在避嫌吧?” “虽说是避嫌,可若真要偏私,也不过是他一两句话的事。我听说,江大人为了帮季昭颜出气,在刻意针对季家呢!” “竟有此事?他可是钦差大臣啊?” “钦差大臣难道就不会讲私情?更何况,那可是个罕见的美人儿,还是望川大师亲口承认的转世灵女呢!” 各色流言纷纷扰扰。 关注着季家的人越来越多,他们聚在一起,热闹地讨论着,丝毫没有注意到,最先点出来江述白偏私的人,早已悄无声息地离开。 镜台行缘。 朔风恭敬回禀。 “主子,按照您的吩咐,流言都已散布完毕,的确如您预料的那般,不少人怀疑您偏帮着季大小姐,有失公正。” 裴淮止淡淡抬眸。 “呵,这也叫偏帮?” 朔风嘿嘿一笑。 “那是,主子您最是护短了。 若真想偏帮季大小姐,定会直接下令将季老夫人直接砍了! 对了,主子,还有一件事,皇上御赐的牌匾就要到了。 这一次负责护送牌匾的,乃是承耀侯世子,镇西将军沈烨安。” 裴淮止眸色骤然一沉。 经过调查,私矿案中牵扯到的矿工正是从滇南边境退下来的。 而承耀侯驻守西南边境,其中就极为巧合地涵盖了滇南地区。 “沈烨安何时回的京?” 一旁的沉影立刻答话: “半个月前,主子您离京之后,三皇子说服了皇上。” 裴淮止冷冷的扬了扬唇角。 “来得正好,若不能交代清楚,那就不必活着回去了!” 第225章 狼狈?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郡守府衙。 季老夫人看那些差役如此不客气,本以为来到府衙之后,也定会受一番为难。 却没想到,康郡守简单地问了几句话,而后便是听她和宋老太爷对质。 她竭力辩解,要求宋老太爷拿出证据。 宋老太爷却依旧如之前见面那般,一口咬定她买凶杀人,胡搅蛮缠,全然不讲道理。 话语车轱辘似的一遍又一遍地说,她说得口干舌燥,嘴角都吐出白沫子来了。 可康郡守却一副听得津津有味的模样。 足足三个时辰。 季老夫人嗓子干哑,几乎说不出话来。 反观宋老太爷,却是精神奕奕,一副还能大战三百回合的模样。 康郡守坐直了身体,不着痕迹地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背,终于开口: “你们各执一词,却又都拿不出切实的证据,那这桩案子就还需继续调查。 你们先回府吧,等本官查清楚案情,定会还你们公道的。” 季老夫人松了口气。 “多谢康大人。” 宋老太爷迟疑一瞬,最终也拱手行了一礼。 季老夫人被差役推出了府衙。 远远地就看到宋归宣和一众宋家下人守在马车旁。 一见到宋老太爷,宋归宣立刻带着人迎上来。 “祖父,怎耽搁了这么长时间?您身体如何,可有什么不适?孙儿叫了大夫候着,您先上车,让大夫给您诊个脉。” 宋老太爷摆摆手,转头冷眼看向季老夫人。 “季老夫人回府的路上可一定要小心些,毕竟恶事做多了,容易遭雷劈!” 季老夫人嗓子跟烟囱似的,干裂得生疼。 “你还是担心自己吧!” 宋老太爷冷笑一声。 “老夫没什么好担心的,毕竟有孝顺孙儿在旁边守着。季家的人呢?怎么没瞧见?” 季老夫人环顾四周,这才发觉,一眼望去,成群的下人竟都是宋家的。 季盛和季芙鸢,竟无一人想起来接她! 宋老太爷畅快地大笑了两声,转身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马车紧贴着季老夫人疾驰而过,溅起的泥水泼了她一身。 季老夫人死死捂着胸口,一阵心口绞痛。 “这……这些个畜生!”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得人脸颊生疼。 季老夫人大口喘着气,缓了一会儿,转动着轮椅,艰难地朝季家的方向挪。 不少人从还在营业的酒楼里探出头来,对着她指指点点。 “出来了!这都几个时辰,才被放出来,肯定是疑点太重,所以才会被康大人反复询问!” “怎么季家也没派人来接?” “你们忘了,白云寺为何会闭门修缮?就是因为这季老夫人行事恶毒,触怒了佛祖。 听说她之前就虐待孙女呢,这一次,季大小姐险些名声尽毁,说不准就有她在背后推动!” “哪里有什么说不准!这根本就是板上钉钉。还有这次宋家两女被刺杀,跟她也定然脱不了干系!” 季老夫人被层层目光打量着,只觉如芒在背。 她愈发用力地转动着轮椅,想要加快速度,却没注意到地上有块石头。 一侧轮子压过去,骤然抬高,轮椅失去平衡,砰的一声砸入了泥水中。 季老夫人狼狈地摔倒在地,眼前阵阵发黑。 周围传来一阵哄笑声,有人似是想要上前,却被其他人拦住。 “季家都不派人来接她,可见对这位老夫人意见极深。 若她真的无辜,又何至于如此? 这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你还是别去沾边的好,以免被她赖上!” 季老夫人艰难地喘着气,喉咙里满是一片血腥之气。 好个季昭颜,好个季盛! 她必定要让这两人死无葬身之地! 足足过了两刻钟,季父才终于带着人姗姗赶到。 他一脸沉痛之色,命人将季老夫人扶起,送上马车,一言不发地便回了季府。 结果,宁安院还是那片乱糟糟的模样,别说为她请大夫看诊了,就连热水都没有准备! “混账,混账!” 季老夫人恨得咬牙切齿,一双眼睛泛着赤红之色。 “好……好……赔礼是吧,道歉是吧!老身倒要瞧瞧,那季昭颜有没有福气消受!” 第226章 道歉?姜还是老的辣! 翌日清晨。 悬挂着季家标志的马车慢慢悠悠地朝城门口而去。 车上飘散出一股极其浓郁的药味。 所过之处,引得行人纷纷驻足观望。 “这是季家的马车吧,怎的一股子苦药汤子味?” 马车一侧随行的下人抱歉地望向行人。 “惊扰诸位了,我家老夫人要出城前往白云寺请我家大小姐回府。受伤未愈,又染风寒,未免支撑不住,所以须得在路上服药,还请诸位见谅。” 行人没想到季家下人会搭话,连忙摆手表示不在意,却是在马车离开之后,很快将这番说辞传扬了出去。 很快,不少人跟了上去。 有只是单纯看热闹的,也有不少被各方势力安排着,暗中打探消息的。 马车上。 季芙鸢将熬好的汤药倒入了空茶壶中,放置在了一旁的格子里。 “祖母,您这脸色瞧着实在不好,休息一天再出城也是可以……” 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的季老夫人缓缓掀开了眼皮。 她眼底满是血丝,将那双本就浑浊的眼眸,衬托得越发多了几分阴鸷之气。 “越是拖延,情况对我们越是不利。我让你透露给你父亲的消息,你可传达到了?” 季芙鸢连忙端正神色,秀丽的面容上带着些许不解。 “祖母,您让我告诉父亲,说宋家从长姐那边得了大好处,难道您收到了什么消息?” 据她观察,这几日祖母应当没时间出去打探才是。 季老夫人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世事纷纷皆逐利,人情草草尽驱名。若没有什么好处,那宋老太爷又怎么会豁出两个孙女的性命,拉下老脸,也要拼命讨好季昭颜?” 季芙鸢面色微微一变,语气带着遮掩不住的震惊。 “祖母……您的意思是,宋筱和宋瑜两姐妹是外祖父他……” 她猛地止住话头,没敢再说下去,心中却因这个猜测一阵心惊肉跳。 季老夫人挪了挪身体,唇角勾起一抹阴沉的笑。 “老身一夜未眠,想了整整一晚上,终于想明白这其中的关节。那姓宋的是要利用两个孙女的性命,来让老身身败名裂!” “若事情如祖母猜测的这般,他又怎敢将事闹到官府呢,万一查出来?” “呵。” 季老夫人冷笑一声。 “富贵险中求,此举是有些冒险,但收益大。 一来,让我背上买凶杀人,诬陷孙女的恶名。 二来,让宋家处于弱势,博取同情。 这第三,也是最主要的一点,那就是向季昭颜献上投名状! 再者说,黎阳城内谁不知道,他宋老太爷最是宠爱宋二,连带着两个孙女也被娇惯得没边。 又有谁会相信,短短时日,他便会亲自动手,处决两个孙女呢。” 季芙鸢心跳加速,精致的眉心轻轻蹙着,眼底闪过一抹凝重。 “若真是如此,那长姐给宋家的,定然是一场泼天的富贵!难道说,长姐要再帮着宋家扬名吗?” 季老夫人眼睛微微眯了眯。 “她定然会在皇上御赐牌匾抵达的时候,再推上宋家一把。所以在她行动之前,我们要尽可能地给她套上限制。” 季芙鸢瞬间明白了季老夫人的打算。 “只是如此一来,怕是要委屈祖母了。” 季老夫人唇角扬了扬。 “怕什么,老身年轻的时候,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 以前,不过是没想到季昭颜藏得那么深,以至于太过轻敌。 今后,也该让她明白,姜还是老的辣!” 马车出了城,便加快速度,朝着龙断山而去,很快便来到山脚下。 一场大雨,山道石阶被冲刷得光可鉴人,漫山的树木也愈发显得郁郁葱葱。 季老夫人在季芙鸢的搀扶下,缓缓下了马车。 后方跟过来围观的人立刻探着脑袋观望。 一瞧见季老夫人的模样,不少人暗暗吸了口凉气。 “这面如锡纸、双目无神的,瞧着像是染了大病似的,难怪要在马车里喝药,不然这一路颠簸,怕是根本撑不到此处。” 有一些上了年纪的,难免感同身受。 “再怎么说,这季家老夫人也是长辈,又上了年纪,难免糊涂做出错事。 再者说,最后不也没把季大小姐驱逐出族吗? 也不至于让长辈拖着病体,亲自前来爬山道歉吧?” “这说得也是,瞧着这白发苍苍满脸病容的,着实是让人心生不忍啊。” 第227章 扭转?三言两语,逆转局势? 下人推来了轮椅。 季老夫人却是摆了摆手,沙哑的声音透露出憔悴: “不必,老身这次来,是专程向昭颜道歉的。坐着轮椅被人抬上山,像什么样子?还是要一步步走上去,更显诚意。” 她的话音不高,却足以让围观的人清晰听到。 本就有不少人对她心有同情,此时瞧见她拄着拐杖,拖着断腿一步步往台阶方向挪,越发觉得不忍。 有人干脆扬声开口: “季老夫人,你是做祖母的,向晚辈道歉,已经是违背孝道了。加上身受重伤,于情于理,都该季昭颜下山来听你说话,而不是让你拖着病体爬上去!” 季老夫人回头,苍老的面容带了几分颓色,她虚弱一笑,眼神是遮掩不住的低落。 “不,这次是我错得离谱,听信了我那大儿媳的话,险些将昭颜驱逐出季家。 她心中有气,也是正常的,只要她能消了心中怨怼,让季家从此和和睦睦。 便是让我亲自给她跪下磕头,我也绝无二话!” 此言一出,围观众人顿时睁大了眼睛。 “这怎使得?长辈跪晚辈,不仅要折寿,还要天打雷劈啊!” “没错,季大小姐这架子,未免摆得也太大了些。” 有人联想到了江述白偏私季昭颜的流言,不由得轻吸一口凉气。 “季老夫人如此卑微,怕是少不得有人在上头施压了吧?” “不是说那位江大人最是公正严明吗?如今为了儿女私情,竟然有违孝道人伦,实在是胡闹!” 季芙鸢扶着季老夫人,指尖却在微微发抖。 明明日头高照,她的后背却是出了一层冷汗。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知到了这位祖母的智谋。 刻意流露出去的药香,刻意营造的示弱,三言两语的挑拨…… 轻轻松松,便让前来看热闹的人,成为了她坚定不移的支持者。 季老夫人眼看目的达成,转身朝着上山的台阶而去。 断腿仍旧传来难忍的刺痛,可她的心情却极好。 她现在走的每一步,在接下来的布局中,都将化成锋利的刀,狠狠刺在季昭颜的身上,让她千倍百倍地还回来! 她借着拐杖的力道和季芙鸢的搀扶,终于迈上台阶。 就在她踩实台阶的那一瞬,突然,一声轰鸣猛然震动整片山林。 轰! 飞鸟受惊,成群地掠上天空,发出阵阵刺耳的叫声。 地面都跟着不住震颤,连带着,所有人的心都受到这声巨响的震动,猛地乱了节奏。 “这是怎么了?” “这动静,怎么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塌了呢?” 众人正惊疑不定,忽然耳边响起咕噜噜的轰鸣声。 那声音如同滚雷,越来越近。 他们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山道,猛然睁大了眼睛。 有人惊呼出声,声音都因惊恐而变了调: “山,山崩!” 季老夫人抬头,就见一块巨石正顺着山道向下滚落。 巨石和台阶互相碰撞,些许碎石散落,朝着四周飞溅。 泥土、杂草,哗啦啦向下流淌。 “祖母!” 季芙鸢惊呼一声,拉着季老夫人向旁边躲避。 情况危急之下,也顾不上她腿上的伤,拉着人便走。 季老夫人反应不及,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眼看着巨石就要砸在她身上,还好下人反应了过来,不顾一切地上前将她拖离了原地。 轰! 巨石速度极快地滚下山道,撞到不远处的石壁上,这才轰然碎裂,将上山的道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围观众人慌忙躲避,倒也没有受伤,只有一人因太过慌张扭伤了脚。 此时,他们看着堵路的碎石,一时面面相觑。 沉默了好一会儿,有人突然出声: “之前听闻季老夫人在白云寺中动刑惩处下人,举止太过恶毒,以至于惹怒了佛祖。 如今她只是有上山的意思,便突然天降巨石阻挡了山道,这该不会是佛祖有意阻拦…… 不想见她吧?” 第228章 天意?这一次,季昭颜别想占到 季老夫人身上得体的衣衫被泥水沾染,瞬间多了几分狼狈。 她坐在地上,扭头死死地望着那块巨石,眼底满是惊疑不定。 这石头掉下来的契机太巧了! 巧的好像掐算准了时间一般! 季芙鸢快步走过来,连忙将季老夫人搀扶起来。 她听到了周围的议论,略一思索,沉声开口: “祖母,这的确是佛祖不想让您上山!” 季老夫人眼神陡然变得一冷,目光如刀锋般望向季芙鸢。 “你说什么?” 季芙鸢深吸了口气,神情镇定。 “梵网经里有言,孝顺父母师僧三宝,孝顺至道之法。孝名为戒,亦名制止。 这其中讲的便是孝顺,是世间至高无上,且最为根本的修行大道,亦是人做人立身的第一法则。” 季老夫人听到这话,眼底的寒意稍稍减退。 “你这意思是……” 前来围观的人也纷纷竖起耳朵倾听。 季芙鸢接着说道: “长姐乃是佛门的转世灵女,又有舍利护身,定然是受到佛祖时刻观望保佑的。 佛祖全知全能,察觉到祖母要上山跪拜道歉,会让长姐有违孝道。 所以才会出手阻拦,不让您上山!” 季老夫人眼神猛然一闪,心中划过一抹笑意。 这个解释好啊。 她本来都做好豁出脸面,拼着下跪也要逼迫季昭颜下山的准备。 可经过季芙鸢这一解释,骑虎难下的人瞬间就成了季昭颜。 这佛门灵女,的确给了她一份保障,可在今日,却变成了她身上的掣肘。 季老夫人心中得意极了,可面上却做出为难模样。 “这……竟是因为这个吗?但我的确做错了事,还没有亲口道歉。总感觉……” 季芙鸢声音温婉,却极为坚定。 “大乘本生心地观经里更是提起过: 若有殷重心,一念求忏悔,如火焚山泽,重罪皆销灭。 说的是,只要人真诚忏悔,便如同大火烧尽草木,重罪皆消。 祖母拖着病体亲自赶来龙断山,又打算不顾腿伤,亲自登山门。 这已经是无比真诚的忏悔了。 长姐乃佛门灵女,身具灵性,必定更加了解这些经文本义。 照我看来,祖母若坚持上山下跪致歉,才是真正毁了长姐的修行。” 话音落下,周围顿时传出阵阵议论。 “竟是这般意思吗?我还以为是佛祖发怒了呢。” “我觉得季家二小姐说的极为有理,佛祖宽仁,怎会一而再再而三的针对一个人,若真如此小气,又怎配为佛?” “是了,定然是如季二小姐说的那般。季老夫人还是莫要上山了,万一惹怒了佛祖,可就不好了。” 季老夫人听着周围各色劝告,最终轻叹一声点了点头。 “只是……老身若不上山,昭颜又怎会知道我的心意呢?” 季芙鸢拿着手帕,仔细地帮季老夫人擦了擦衣衫上沾染的泥水。 “祖母便在马车上稍作等候,由孙女代替祖母上山,将事情告诉长姐,想来长姐定然会理解您的。” 季芙鸢睫毛微微低垂着,遮挡住清丽温婉的双眸,眼底却是有阵阵寒芒闪耀。 不理解,那便是季昭颜小肚鸡肠,违背佛祖灵旨,不配担任灵女之位。 理解,那便要顺着台阶而下,生生忍下这一次被算计的苦果。 不论是哪一种,季昭颜这一次,都占不到任何的好处! 季老夫人牵住季芙鸢的手,极为满意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还是这个二孙女最适合她的心意。 待应付完查案的江述白,也是时候将她往前推一步,让她接触一下京城那边来的大人物了。 以她这般乖顺又听话的性子,定然能够成为主子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到时候,她在前方披荆斩棘,季家便可稳坐钓鱼台,安然享受富贵荣华。 “芙鸢,那就辛苦你跑上一趟了,见了你长姐,好好地跟她说。 这一次流言纷扰,是祖母不好,没有好生分辨。 今后不论发生任何事,祖母都定然不会再疑心她了。” 季芙鸢温顺地点了点头。 “是,我定然……” 蓦地,一道委屈的嗓音响了起来,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让人听着便感觉莫名的委屈。 “祖母说的是真的?” 第229章 意外?见到我不高兴吗?那怎么 季老夫人和季芙鸢同时身体一僵,猛地转过头去,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山道处,散落的巨石足有一人多高,唯有旁边一角有个缝隙,透过那个缝隙,隐约能瞧见巨石后面站着的娉婷身影。 季昭颜! 围观的众人也明显一愣,纷纷探着脑袋,朝石头后方张望。 “是季大小姐吗?” “季大小姐下山了?” 巨石后。 季昭颜抬手将脸颊边的一缕发丝抿至耳后,精致的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不甚明显的弧度。 她略显惊讶地开口: “是我,外面是还有旁人吗?” 众人这下确定了,不少人神情变得有些微妙。 “的确是季大小姐……不是说要上山下跪道歉吗?这季大小姐怎么自己下来了?” “不对,要上山道歉是季老夫人说的吧……” 然后他们便先入为主地以为,季昭颜赌气拿桥,逼迫祖母。 可实际上呢? 人家分明自行下山了! 季昭颜仿佛全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语气略带疑惑。 “祖母,您怎么不说话了?这也不知道何处滚落的石头,将这处狭窄的山道堵得死死的,祖母稍等,我这就从旁边绕过来!” 季老夫人手指暗暗攥紧,竭力克制住心中的恼怒,可眼底还是明显流露出不悦来。 很快,细碎的脚步声从旁边传来,季昭颜在侍女的搀扶下,绕过巨石,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纱襦裙,未施粉黛的面容上泛着苍白,额头沁出丝丝汗珠,瞧着单薄纤弱得令人心疼。 围观众人下意识地连呼吸都放轻了,眼神一眨不眨地落到她的脸上。 白玉般的肌肤毫无血色,极尽精致的眉眼微微低垂着,浓密的睫毛因沾染了泪珠,微微湿润,映衬着那双潋滟的凤眸,眼波流转间,无声地倾诉着委屈。 绝美、脆弱……却又不染俗尘。 众人想到他们刚刚恶意的揣测和议论,竟一时有种无地自容之感。 季昭颜却是抬眸扫过众人,面上浮现一抹浅笑,对着众人福了福身。 “方才巨石滚落,情况危急,还要多谢诸位照拂我祖母。” 众人神情一愣,越发不敢直视季昭颜的眼睛。 那双凤眸太过清澈通透,也越发衬得他们之前是何等的恶毒狭隘。 “季、季大小姐……你下山,这是……” 季昭颜没有回答,而是走到季老夫人面前,瞧见她满身泥水,神情顿时带上了担忧,连忙转头吩咐轻云: “快把我的披风拿来!” “是。” 轻云连忙走到巨石后方,后面传出周妈妈的声音。 “老夫人情况如何?可有被落石惊吓到? 大小姐本还生着病,望川大师都说了,切不可忧虑心急。 可她不忍老夫人担心,执意要下山。 这紧赶慢赶的……走得脸都白了,实在让人忧心。” 轻云略带些焦急地催促道: “周妈妈,快别说了,快些在行李中翻找一下大小姐的披风。” 外面的众人听到这对话,愈发面面相觑。 连行李都带下来了,这分明是打算直接回季家了! 季芙鸢脸色早已泛白,衣袖下的手指收紧,指尖颤抖得愈发厉害。 季老夫人更是面容僵硬,唇角几度上扬,想表现出温和慈爱的模样,可对上季昭颜望着她时似笑非笑的眼眸,最终却是将自己气得面容扭曲。 季昭颜亲昵地握住季老夫人的手,修长的手指在老夫人枯木般皮肤的衬托下,愈发显得根根如玉。 她语气亲近又温柔,甚至还带着些许撒娇的意味。 “祖母,多日未见,您见到我不高兴吗?” 季老夫人竭力的稳住表情。 “自然……高兴。” 季昭颜手指轻轻抚摸她的手背。 “那您怎么不笑呢?” 季老夫人嘴唇颤抖了一下,努力挤出一抹僵硬的笑容。 “祖母是瞧见你脸色太差,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了,怎么之前没听说你病了?” 季昭颜低下头去,睫毛轻轻的颤了颤,话语迟疑: “我……” 轻云拿了披风走过来,面上满是心疼。 “老夫人,自从流言纷扰闹起来,我家大小姐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且还要在寺里帮忙做事,铁打的人也熬不住啊。” 季昭颜转头望过去,眉心微蹙。 “不许在祖母面前胡说。” 轻云肩膀颤了颤。 “奴婢哪有胡说,大小姐您一想起老夫人要扣住您强验清白之事,便时常梦魇,垂泪不止。大夫人也指责您连累了姐妹的名声,要一根白绫将您……” “轻云!” 季昭颜低喝一声。 “事情都过去了,还说这些做什么?祖母方才跟二妹妹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如今她已信我,我心里便彻底安稳了。” 围观众人却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强验清白? 一根白绫? 这季大小姐分明是险些被逼死啊! 难怪她离开镜台行辕,没有回家,而是直接来了白云寺。 这分明是被伤透了心,只能到佛祖面前来寻求一点慰藉和庇护了。 第230章 抹黑?就问你们脸疼不疼? 季老夫人的脸色愈发难看了。 季昭颜这一下山,将她之前苦心营造的局面毁了个粉碎。 “昭颜……这流言一事,的确是祖母不好。 如今已经调查清楚,全然是你嫡母疯疯癫癫,伙同着宋二一家,恶意诋毁你的名声。 也是祖母糊涂,考虑到芙鸢和雪翎的声誉,便想着先行将你驱逐出去,日后再想办法。 是祖母的错,今日便好好地向你道……” 季老夫人说着便要矮下一身去,却不想,手腕被季昭颜稳稳抓住。 她眼底满是真诚,善解人意道: “祖母说什么呢?天下无不是的长辈。您之所以对我严苛,也无非是爱之深,所以责之切,再加上为家族姐妹考虑,何错之有?” 季老夫人暗暗地磨了磨牙。 “可终归是祖母没调查清楚真相,委屈了你……” 季昭颜语气越发温顺了。 “祖母在白云寺断了腿,本就痛苦难耐,加上流言来势汹汹,自然没有精力仔细分辨,完全是人之常情。我若因此怪罪祖母,可真是白白辜负了祖母和母亲这么多年的教诲!” 可她越是这般乖巧,季老夫人的心便越沉。 围观的众人神情变了又变,有人忍不住出声。 “季大小姐这不是挺善解人意的吗?怎么之前却搞得非要人下跪求着她,才肯下山似的?” 轻云听到这话,扭头看过去,不满道: “胡说什么呢?我家大小姐见过宋家两姐妹之后,便知道,有关流言一事已经真相大白。 便立刻让奴婢等人收拾东西下山,只是天降大雨,才耽搁了一晚。 哪里就非要让人下跪求着了?” 周妈妈和浅黛拖着大包小包绕了过来。 山石路滑,周妈妈脚下一个不稳,后背上背着的包袱甩落在地。 包袱散落,掉出了几本佛经。 “哎呀,大小姐手抄的经文!这可都是佛前开过光,专门为老夫人祈福的!” 浅黛慌忙捡起,甩了甩水。 众人睁大眼睛,隐约瞧见书册内娟秀的字迹,分明是女子所写。 “季大小姐受了如此大的委屈,竟还在为自己的祖母抄经祈福?” 他们看向季老夫人和季芙鸢的眼神彻底变了。 “人家季大小姐分明善解人意,季老夫人怎么非要上山下跪道歉? 这是真要道歉,还是借机给季大小姐冠上一个不敬祖母、不尊孝道的恶名?” “是啊,我等方才都险些被利用了!” “那季二小姐也是,搬出佛经来,说得一套一套的,搞得跟真的一样。 可实际上呢,人家季大小姐已经下山准备回季家了,哪来的什么佛祖拦路?” 季昭颜轻眨了下眼眸,神情疑惑。 “下跪道歉?这怎使得,这不是折我的寿吗?还有这佛祖拦路是什么意思?” 有些嘴快的,立刻将方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季芙鸢脸颊火辣辣的,好似被人狠狠地扇了几巴掌,心中满是窘迫。 季老夫人也同样神情紧绷。 轻云满脸不可思议。 “还好大小姐不顾病体,坚持下山了。 这若是听从奴婢等人的建议,在山上多休息两日。 岂不是又在外人眼中成了桀骜不驯、毫无孝心之人?” 周妈妈同样满脸愤怒。 “这……我家大小姐怎的如此命苦,这流言纷扰的,怎就不能放过她呢?” 围观人群中,不少人默默对视。 今日他们可是看得分明。 分明是季老夫人和季家二小姐,有意抹黑季大小姐的名声,而他们便险些成了帮凶! 太恶毒了,难怪这季老夫人会在佛寺当中被砸断了腿! 周围异样的目光,如同一根根钢针,细细密密地刺在季老夫人的身上。 她胸口剧烈起伏了一瞬,心中计划被打断的恼怒不住翻涌。 不行。 季昭颜突然出现,又装生病扮柔弱,全然占据了上风。 必须打破当下的局面! 她略一思量,忽然眉心一皱,抬手捂住胸口,呼吸变得艰难而急促起来。 “昭颜……好孩子!祖母竟是险些,又误会了你……我这……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她一边说,一边捂着胸口落下泪来,满脸的自责和懊悔。 可周围众人却吸取了经验,没有多少同情,反倒一寸寸仔细审量着她的表情,猜测着这次的难过有几分为真。 季昭颜心头划过一抹冷笑。 看来不用特意下药,季老夫人自己就要“晕倒”了。 那倒是省事了。 果然,季老夫人说话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祖、祖母实在是对不住你……昭、昭颜,你可千万别……” 季芙鸢慌忙上前,扶住季老夫人的手臂。 “祖母,您怎么了?” 季老夫人身体晃了晃,缓缓闭上眼睛,朝着季芙鸢身上倒去。 季芙鸢惊呼一声: “祖母!快,扶祖母上车,赶紧回城请大夫!” 季昭颜突然出声: “不用!” 第231章 药丸?祖母,吃药啦? 季芙鸢慌忙抬头。 “长姐,祖母腿伤未愈,又感染了风寒,身体虚弱得实在厉害。不如先行回府,请了大夫,帮祖母看过,确定她身体无碍,再来说别的事吧?” 季昭颜眉心微微动了动。 “二妹妹这话说的,好似我不顾惜祖母的身体一般。” “妹妹并无此意。” “我嘴笨,不如二妹妹说话周全、做事体贴,更得祖母喜欢。可同为孙女,我对祖母的孝敬之心,可是与二妹妹一样的。周妈妈,把我的药拿过来,给祖母服下!” 周妈妈面上浮现一抹震惊。 “大小姐!那药是望川大师送给您的……” 季昭颜眉心轻轻蹙着。 “既是送给我的,那如何使用,自然是由我来说了算,让你拿就拿,愣着做什么?” 周妈妈满脸的不情愿。 “可是……” 季昭颜有些恼了。 “快去,我还指使不动你们了不成?” 周妈妈急得眼眶里含了泪,却也不敢再说什么,将药瓶给翻找了出来。 季昭颜拿着药瓶,来到昏迷不醒的季老夫人面前,轻轻掰开季老夫人的嘴,拿出药丸就直接往里塞,动作颇有几分粗暴和急切。 季芙鸢还没反应过来,手臂便被季老夫人狠狠地掐了一把。 剧烈的疼痛让她猛然回过神来,下意识地一把握住了季昭颜的手腕,阻拦她喂药的动作。 “长姐!祖母的病跟你的病不一样,即便都是治病的药丸,药效却也不一定对症,还是请大夫看过再说吧。” 季昭颜语气带着焦急。 “二妹妹放手,这药极为适合祖母吃,让她服下便是。” 她一边说,一边用力挣扎。 季芙鸢大部分力量都用来支撑着季老夫人,此时根本敌不过季昭颜,轻易便被她挣脱。 季昭颜再次捏住季老夫人的下颚,指尖用力,指甲直接掐入了她的肉里。 她倒要瞧瞧,这季老夫人有没有魄力,将她给的药吃下去。 就在她即将把药丸塞到老夫人嘴里的瞬间,昏迷的季老夫人蓦地长出了一口气,挣扎着醒了过来。 她好似陷入了梦魇,手臂胡乱挥舞着,“恰好”将季昭颜手中的药打掉在了地上。 “佛祖保佑、佛……” 季芙鸢暗暗松了口气,连忙扶稳季老夫人。 “祖母,快醒醒!” 季昭颜好似被推到了,捂着手臂,猛地向后倒退了几步,露在外面的手背上,露出一道清晰的指甲刮痕。 她皮肤雪白,鲜红色的刮痕留在上面,好似在渗血一般,异常刺目。 轻云上前,一把将她扶住。 “大小姐,您没……” 她话未说完,突然顿住,而后发出了一声惊叫。 “……啊,药!药被踩坏了!” 周妈妈心疼地扑过去,想要将碾碎的药丸捧起来。 却不想,季老夫人身体摇晃着,几次踩在那药丸上,最终将药丸彻底碾碎在了泥水中。 周妈妈跌坐在地,心疼得无以复加。 “这……这可是望川大师给的,珍贵无比啊!” 季昭颜的面色也在这一刻彻底变白,再不见一丝血色。 她缓缓抬头,睫毛一颤,眼泪便滚滚地落了下来,一颗一颗,宛若晶莹的珍珠。 “祖母,您说了,自此以后不再疑心我的。 可最终……却连我给您的药都不敢吃。 我可是您的亲孙女,难道还会害您不成吗?” 围观众人看着这一幕,纷纷发出窃窃私语。 “呵,今日,我可算是长见识了,知道什么叫作佛口蛇心。” “这昏迷的巧,醒来的巧,脚下的动作更巧。” “啧!亏我之前还百般同情这位老夫人,今日才知,什么叫作扭曲黑白、无事生非!” 季老夫人心头跳得厉害。 她也知道自己刚才的表演太过牵强了。 可她万万不敢吃下季昭颜给的药,谁知道里面有没有加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万一这小贱蹄子在里下毒,将她毒死,又谎称她是生病不治而亡呢? 这会儿,她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 “昭颜……祖母刚才……” 话未说完,远处蓦地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马蹄声。 众人慌忙回头,只见一队人马正急速靠近。 最前方,一匹黝黑的骏马四蹄翻飞,所过之处,泥浆飞溅。 马背上,俊逸无双的男人身姿挺拔如青竹,单手握着缰绳,身体随着马匹的奔跑略微起伏,衣袂被疾风烈烈扬起,气势飒然,矜贵夺目。 蓦地,马儿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嘶鸣,骤然急停在众人面前。 马背上,裴淮止淡淡地挥手。 “封山!” 围观众人被吓了一跳,有人慌忙地想要离开,却被紧随在裴淮止身后的护卫和官差阻拦。 “江大人有令,封山期间,任何人不得擅离!” 众人一个个噤若寒蝉,心中惶恐无比。 这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封山了? 裴淮止翻身下马,毫不避讳地走到季昭颜身边。 “季大小姐染病未愈,怎么突然下山了?” 季芙鸢眸光微微一颤,下意识地开口询问: “江大人知道长姐生病?” 裴淮止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沉声道: “季大小姐帮忙救治私矿矿工,过度劳累而病倒,本官自然知道的一清二楚。” 季芙鸢还没来得及反应,倚靠在她身上的季老夫人身体猛地一软,险些将她直接拽倒在地上。 她低头,正看到季老夫人,嘴唇发颤,汗出如浆。 “祖母……” 第232章 奢侈?专门请功。 季老夫人歪靠在季芙鸢和侍女身上,耳边回荡着刺耳的嗡鸣。 私矿两字如同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她的心上,让她那颗心无限下坠。 黎阳官员接连被抓,以至于官场风声鹤唳,想打探消息,都不知道该找谁。 私矿那边的管事也是多日联系不上。 她早有了不好的预感,可心里到底还是存在一丝侥幸。 觉得可能是最近这段时日流言闹得太厉害,手底下的人为了防止引起江述白的注意,才暂且蛰伏。 可现在,私矿两个字从江述白的口中说出,瞬间碾碎了她仅存的那点希望。 这处私矿,可不单单是为主子提供银两,背后还牵扯着无数人脉关节,一旦被江述白顺藤摸瓜查上去,主子怕是都要跟着伤筋动骨! 她心中惶恐又焦急,心脏快速跳动着,血液不住翻涌,却仍旧感觉胸口憋闷得厉害,眼前更是阵阵发黑。 季昭颜将季老夫人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潋滟的凤眸闪过一丝冷笑。 这就受不住了? 事情才刚刚开始呢。 她上前一步,对着裴淮止露出一抹浅笑。 那笑容客气,却又透露着一股疏离,好像两人关系浅淡,并不熟识一般。 “多谢江大人挂怀,我……咳咳……” 她话未说完,捂着胸口轻咳了一声。 一旁的周妈妈连忙拿出干净的帕子,正准备递过去,可裴淮止的动作却比她更快。 他丝毫没有在意周围惊讶、好奇地打量,上前站在季昭颜面前,冷峻的眼眸当中满是担忧,语调更是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熟稔: “望川大师给你的药呢?” 季昭颜眉心轻轻蹙了蹙,眼底闪过一抹黯淡。 “那药……” 她看了看季老夫人脚下的位置,轻轻叹了口气。 裴淮止面上瞬间凝出一层冰冷的寒霜。 他望向季老夫人,黑眸格外深沉,开口,声音凛冽: “季老夫人可真是……奢侈。” 围观众人心中闪过一丝不解。 奢侈? 江大人知道季老夫人毁掉季大小姐好心送上的药丸,应该说其猜忌心重,亦或者对晚辈不慈才是。 怎会用奢侈这两个字? 难道是太过气愤,一时用错了词? 季老夫人的眉心也是跟着跳了跳,总觉得江述白好似话里有话。 季昭颜从裴淮止手中接过帕子,轻轻地擦拭了下面颊上的泪珠。 “罢了,江大人,您怎的这会儿开始封山?” 裴淮止眼角的余光扫了眼竖起耳朵的季老夫人,沉声道: “今日查封私矿,发现矿中还有逆贼躲藏。本官派人前去抓捕,却没想到那些逆贼胆大妄为,为了销毁证据,竟然在矿坑深处点燃火药,造成矿脉坍塌。” 季昭颜轻吸了口气。 “大人派遣过去的护卫可逃出来了?” “还好他们功夫不错,皆已成功逃生,只是有两人受伤颇为严重,本官已经让人将他们从后山送至白云寺,请望川大师照顾。” “没出人命就好。” 裴淮止望着季昭颜苍白的脸色。 虽然知道她此时的模样只是为了演戏,可心里还是生出许多不快来。 就季家这些人,完全不值得她这般耗费心神。 “为了查看是否有逆贼在山林中躲藏,也防止外人有心窥探,附近的几座山头都要封山调查,季大小姐还是先回白云寺,等查清楚了,本官亲自护送你回去。” 围观众人暗暗地吸着凉气,心情格外激动。 看来流言也不全然是捕风捉影,江大人是真的喜欢季大小姐啊! 只是,这季家女子的名声可都不怎么好,他竟全然不在意吗? 季芙鸢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苍白。 她紧抿着唇,目光在裴淮止和季昭颜身上游移。 她曾经和季昭颜宣誓过: 一定要成功成为江述白的妾室! 可如今,江述白却连看都不愿意看她一眼。 她暗暗握紧拳心,心中满是不甘。 季老夫人强撑起精神,小心翼翼地问道: “昭颜……江大人方才说,你帮忙救治私矿的矿工?” 季昭颜眸光淡淡地望过去,唇角噙着一丝浅笑: “是,这些可都是私矿案最重要的证人,既然碰上了,自然要出手相助。” 裴淮止赞赏道: “季大小姐不顾自身安危,明知有染病的风险,还坚持救人,着实是心地良善、心怀大义。 本官已经将季大小姐的言行举止仔细记录,上报去了京城。 等此案彻底了结,本官会再奏折上书,专门为季大小姐请功。” 季昭颜面上闪过一抹惊喜,下意识地望向季老夫人,像是等着长辈肯定的孩子。 “祖母,您……” 只是她话未说完,又眸光黯淡地低下头去。 “……祖母连我给的药都不愿意服用,想来便更不在意我有什么功劳了。 孙女本是想为季家争光,让祖母感到骄傲的,如今…… 罢了,周妈妈,收拾一下咱们的东西,回山上吧!” 第233章 名分?不给,我还不能动手抢? 周妈妈立刻应声,吩咐浅黛重新打包好散落的行李。 裴淮止立刻转头吩咐朔风和沉影。 “让人抬软轿过来,上山的时候小心些,季大小姐身体不适,不要将她颠簸到了。” 季昭颜心头微微一动,抬眸,目光直直撞进裴淮止含着笑意的眼睛中。 她并没有理会男人眼底的专注凝望,反而是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 这男人…… 之前可是说好了,配合她演戏,彼此装作并不熟识的。 他倒好,全然坏了她的计划! “不必麻烦江大人……” 裴淮止心尖一颤,一股低落甚至称得上是委屈的情绪涌入心头。 她都留他共宿一张床了,竟还要在外人面前表现得这般冷漠生疏? 难道他裴淮止是什么见不得光的男人? 他偏就要展现出这份偏爱,而且还要将其闹得人尽皆知。 他就不信,他堂堂摄政王,还能要不到一个名分! 她不给,那他就自己动手来抢! 裴淮止对着季昭颜温柔一笑。 “季大小姐的事,怎称得上麻烦呢。走吧,正好本官也要上山,一并护送季大小姐回去。” 不少围观的人两眼放光,心情暗自激动。 真是没想到,这热闹看大发了! 这可是左都御史江述白啊,她竟然喜欢上了季昭颜。 虽然这季大小姐容颜绝美,但背不住季家的名声差啊。 真不知道,等江家和崔家知道这件事,究竟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季昭颜无奈,只好沉默转身。 眼看着她就要离开,季芙鸢最终还是按捺不住出声: “长姐……待封山禁令解除,我便立刻准备马车,前来接长姐回家,如何?” 季昭颜回眸,没想到这个时候,季芙鸢竟还没有放弃。 她看了看季老夫人,绝美的眼眸中闪过丝丝黯淡,最终,却是轻轻地叹了口气,好似是对眼下的状况无可奈何,缓缓开口道: “也好,那就劳烦二妹妹了。” 季芙鸢指尖深深刺入掌心。 她本以为季昭颜会借题发挥,拒绝回府,那样她便可顺势宣扬其“得理不饶人”、“不顾祖母病体”。? 她甚至连说辞都想好了:“长姐终究是怨了祖母,连家都不愿回了。” 可万万没想到…… 她竟答应了! 季芙鸢只能强行挤出一抹欣喜之色: “好,我定及时赶来接长姐。” 季昭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能够透过皮肉,望到她心底那最不堪的角落里去,只一眼,便让季芙鸢遍体生寒。 季昭颜没有再说什么,绕过巨石径直坐入软轿。 护卫小心翼翼地抬起轿子,脚步沉稳地上山。 有着巨石遮挡,众人只能隐约瞧见那位矜贵、清冷的朝廷钦差江大人,微微侧身靠近软轿的窗户,低声解释着什么,半晌唇角微扬,露出了一抹宠溺的笑容。 直到看不见轿辇的身影,众人这才收回视线,暗暗咋舌品味方才看到的一切。 “那位江大人,明显是对季大小姐情根深种啊。 他是何等身份,竟屈尊降贵,步行护送轿辇上山,足可见用情之深。” 有人则是看着那块巨石。 “还以为这石头从天而降,是有什么特殊的寓意,搞了半天,是有人炸了私矿,动静太大,将这石头震了下来。” “方才那说的是什么经和什么经,倒是头头是道,看来这位季家二小姐书读的不少……可惜了,没显摆对地方。” 季芙鸢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微微低下头去,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才好。 其余人则是齐刷刷的看向了季老夫人。 “私自开矿,可是砍头的罪名,这案子必定不小。 季大小姐帮着救助了私矿矿工,这可是大功一件。 江大人还要单独为她请功呢,结果倒好,险些被除了族……” “季大小姐容貌美,性格好,心地又良善,可惜了……摊上这样一个家族。” “有句谚语说得好,老而无德,是为家贼。摊上这样一个当家老夫人,季家也真是倒霉透顶了!” 各色嘲讽议论不住地传入耳中,季老夫人呼吸越来越急促,终于彻底支撑不住,两眼一翻,真真正正地晕死了过去! 季芙鸢惊呼一声: “祖母!快,快扶祖母上马车,入城找大夫!” 沉影带着护卫上前: “季二小姐,实在对不住,江大人下令封山,任何人不得离开。” 季芙鸢心中焦急。 “可我祖母现在这状况实在拖延不得,还请通融一番。” “等着吧,我会让人请大夫来的!” 第234章 质疑?那不用药,直接将人埋了 白云寺封山,山脚下的人无法上山,却也不能离开,便只能焦灼地在原地等候。 季老夫人被送上了马车,面容灰败,嘴唇泛着青紫,即便是在昏迷中,紧皱的眉心也一直没有舒展开。 吴神医拎着药箱,快步走了过来。 等候在马车外的季芙鸢一瞧见他,连忙屈膝行礼。 “见过吴神医。” 竟然是江述白的随行医者。 她想到江述白与季昭颜的关系,心中难免有些担忧,唯恐这位吴神医会故意耽搁,让祖母病得更加严重。 吴神医点点头,正准备上马车为季老夫人诊脉,却无意间瞥到了她眼底的怀疑,心中顿时闪过一丝不悦。 可病人为大,他到底没有说什么,只是心中却多了几分不喜。 吴神医看向了昏迷不醒的季老夫人,只一眼,眉心便紧紧地皱了起来。 “情况不妙,这是有了中风之兆,老夫这就施针,另外,取麻黄三两,桂枝三两,当归、人参、石膏各二两,另再配干姜、甘草、川芎……” 季芙鸢听着这药材用量,心越提越紧。 “吴神医,祖母瞧着情况还好,需要用此重药吗?” 吴神医顿时没了耐心。 “那不用药,直接将人埋了可好?” 季芙鸢这才意识到自己心急之下说错了话,慌忙补救: “吴神医恕罪,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太过忧心祖母,所以才……” 吴神医没有说话,只专心施针。 沉影站在一旁,并没有立刻让人去准备药材,而是询问季芙鸢。 “季二小姐,医者治病也需询问家属意见,依您看来,这药是抓还是不抓?” 季芙鸢掌心冒汗,用力地咬破舌尖,利用疼痛维持清醒、镇定。 “抓!劳烦沉影护卫!” 沉影面无表情的点点头,吩咐一旁的护卫去准备了。 很快,药材便被带了回来,直接交到了季芙鸢的手上。 季芙鸢连忙吩咐人准备大锅,将药材放进去熬煮。 苦涩的药味朝四周弥漫。 周围或坐或站的围观之人时不时抬眸打量,低声议论着,隐约能够听到什么“活该”、“罪有应得”之类的词语传出。 吴神医很快便施针结束,又取了汤药给季老夫人灌下。 季老夫人终于清醒了过来,看清吴神医,眼底瞬间闪过浓浓的防备。 她在侍女的搀扶下半坐起身,正要挤出一抹笑容客套两句,却感觉一张脸僵硬麻木,好像不是自己的那般。 “我……” 她刚吐出一个字,嘴角便不受控制地抽搐,更是有口水直接流到了下巴上。 她猛然愣住,瞳孔骤然一缩,努力想要撑起眼皮,却发现整个左半边脸颊好似没了知觉一般。 “……怎,这是怎么了?” 她开口,语调含混,颇有些吐字不清。 吴神医再次为她诊脉。 “情况暂且稳住了,不过季老夫人年事已高,又遭逢打击,这才有了中风的征兆。还好救助得及时,只是有点口眼歪斜,别的并不严重。” 季老夫人努力睁大眼睛,心中的怒火和恼恨不住往上翻涌,将她刺激得浑身发抖。 口眼歪斜,竟还只是不严重? 难道,非得她死了,才算严重吗? 吴神医看到她这副模样,连忙开口警告: “你这才刚刚救回来,千万不可心绪起伏太大,若是再中风晕倒,今后可就要半身不遂,一直躺在床上了!” 季芙鸢唯恐季老夫人失态之下说错话,连忙对着吴神医道谢。 “多谢吴神医救助我祖母,这变故来得太过突然,祖母一时接受不了,我会好好安慰她的。” 吴神医点点头。 “嗯,多注意着些吧。” 吴神医起身离开,季芙鸢上了马车,命人将车帘放下,阻挡了外面窥探的视线。 “祖母……” 她刚一开口,季老夫人便挣扎着抬起手臂,一巴掌重重地打在了她的脸上! 她因着中风,动作极为僵硬,本只是想扇她一巴掌出气,却没想指甲意外划伤了季芙鸢的脸颊。 白皙的面容上,长长的血痕瞬间渗出血迹。 “啊!我的脸!” 第235章 留疤?去求季昭颜? 季芙鸢捂着脸惊呼出声。 季老夫人明显愣了一下。 她只是想教训一下季芙鸢,并没想过毁掉她的脸。 可眼下这种状况,她是绝不可能跟这个孙女道歉的,反倒恶狠狠开口: “混账!你……为什么不请……咱们自己的大夫?” 那吴神医是江述白的人。 而江述白又被季昭颜给勾了魂。 他怎么可能尽心尽力地帮她医治? 什么中风,口眼歪斜,肯定都是这吴神医搞的鬼! 季芙鸢脸颊生疼,血珠顺着脸颊一直流到了脖颈上,她却不敢乱碰,唯恐伤势更加严重。 一旁的侍女吓坏了,慌忙拿过手帕,帮她擦拭血迹。 季芙鸢强忍着剧痛,耐心解释: “祖母,中风之症,是万万拖延不得的。 耽搁了时间,轻则半身不遂,重则,更是有可能损伤性命! 当时的情况,所有的下人皆是见证,您昏迷不醒,嘴唇青紫……” 季老夫人却根本没有耐心听她说完。 “闭嘴!哪里……哪里就有这么严重?” 她愤怒开口,口水流得越来越厉害,甚至直接滴落下来,湿透衣襟。 这样无能为力的境地,让她感受到了极其浓重的难堪,只恨不得将这些不争气的玩意儿都给砍杀了! 一旁的侍女看不下去了,小声地提醒道: “老夫人,二小姐脸颊上的伤,瞧着十分厉害,是不是先请大夫看看,这万一毁了容……” 季老夫人恨得咬牙切齿,可偏偏此时的她,连咬牙这个动作都做不到。 季芙鸢低垂下眼眸,温婉秀丽的面容上带着低落。 “不妨事的。” 季老夫人现在根本不想看到她,愤怒地冷喝道: “滚……滚出去!” 季芙鸢松了口气,慌忙下了马车。 守候在外面的侍女春熙和春和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了她的手臂。 看到她脸颊一侧满是血,春熙忍不住惊呼一声: “二小姐,您的脸!” 围观的人听到叫声,纷纷看过来。 这一看之下,险些惊掉了眼珠子。 “我的天!刚才不是还好好的,怎么上了趟马车,就满脸是血了!” “这还看不明白,定然是被那老妖婆给抓的呗!” “这可是亲孙女啊,还是如此如花似玉的孙女,那老妖婆就这样直接毁了她的脸?” 众人虽觉得季芙鸢有卖弄学问、恶意误导他们的嫌疑。 可此时,看到她这副满脸是血的模样,心中的那点不满顿时化成了同情。 “快快快,吴神医还没走远呢!” 很快,吴神医便拎着药箱再次赶了过来。 看到她脸颊上的伤,眉心顿时拧得更紧。 “指甲刮伤,伤口还如此深,且还沾染了泥土污垢,若想不留疤,可是难了。” 季芙鸢瞳孔骤然缩紧,眼底闪过浓浓的焦急。 “吴神医,还请您帮帮我!” 吴神医取出水瓶,用烧开过后放凉的干净清水,帮她冲洗干净伤处,而后又取出药粉敷在伤口处,拿了纱布帮她遮掩好伤口。 “老夫更为擅长临危救命,并不擅长去除疤痕,且你这伤口很深,又沾染了秽物……去求求你长姐吧,眼下也就她兴许还有办法。” 季芙鸢猛地愣住了。 “长姐?” 吴神医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命身旁的小药童收拾好药箱,起身走了。 季芙鸢却是呆呆地坐在石头上,久久没有动弹,心中悔恨和绝望交织。 季昭颜? 竟是要让她去求季昭颜? 她才把人得罪得死死的,季昭颜不落井下石就是好的了,又怎么可能出手帮她? 不等她将这个消息消化,季昭颜身边的侍女浅黛竟再次出现在了山脚下。 她扬声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到在场的每个人耳中: “大小姐心善,终是不忍看到祖母和妹妹在山脚下受苦,特意请求了江大人,准许老夫人和二小姐到山脚下的别庄暂作休息。” 季芙鸢猛然愣在了原地,她并没有丝毫的欣喜,反而浑身上下都被一股寒意笼罩。 这不是善意和大度,而是季昭颜站在胜利的高峰上,漫不经心地施舍和怜悯。 不,也许连施舍和怜悯都算不上,她是在做戏。 利用她这所谓的良善,将刻薄、恶毒死死地钉在她和老夫人的身上! 果然,跟过来围观的人瞬间炸了。 “都闹到这等境地了,季大小姐竟还牵挂着祖母和妹妹的安危呢?果真是如江大人说的那般心地良善啊!” “这份孝心实在难得,也不知道平日里受了多少委屈,才养出如此心胸。” 与此同时,也有人心生不满。 “这眼看着要下雨了,人家去住别庄了,徒留咱们在这里淋雨?” “真是倒霉!难怪会被望川大师赶下山,这是有点霉运在身上的……” 第236章 不乖?是时候该冷一冷了。 山上。 季昭颜从软轿中出来。 裴淮止上前一步,有力的手掌伸过去,想要扶她出来。 然而,季昭颜却好似全然没看到一般,目不斜视地转身往白云寺中走。 裴淮止手指微微收拢,将手收回,唇角含笑地跟上季昭颜的脚步。 一路来到禅房,季昭颜踏入房门,径直冷声吩咐。 “关门!” 周妈妈伸手,挡住了想要跟进来的裴淮止,面上带着尴尬的笑容。 “江大人,我家大小姐累了,您看……” 裴淮止站在原地没有动。 周妈妈再次一笑,而后毫不犹豫地砰的一声将房门关上,利落地插上了门栓。 一旁的轻云看得心惊肉跳。 “周妈妈,咱们这样,真的不会被打死?” 那可是江述白啊! 她们做梦都不敢想,有朝一日,竟然有胆量把江述白关在门外。 周妈妈收敛笑容,若无其事地拂了拂衣袖。 “慌什么,天塌下来,有咱家大小姐撑着呢!” 门外。 朔风在一旁的柱子后探出脑袋,看向呆呆站在门口的裴淮止。 “大、大人,您被关在门外了哈?” 裴淮止一个冷眼扫过去。 “用得着你说?” 朔风缩了缩脖子,默默地嘟囔。 “谁让您擅作主张,直接在外人面前表现的和季大小姐那般亲近的?” 裴淮止心头翻涌起怒火。 “你到底是谁的下属?” 朔风抬手摸了摸胸口,那里有个沉甸甸的荷包,荷包里装着五十两银子。 “名义上,属下自然还是您的下属。可是……属下现在从季大小姐这边领月俸……” 季大小姐出手可真是阔绰,随便一赏就是五十两银子。 裴淮止怒极反笑。 “那是本官耽误你寻找更好的前程了!” 朔风丝毫没意识到他这是在说反话,凑上前来,嘿嘿一笑。 “属下跟了您这么多年,都有感情了,也不在乎为了您做点牺牲什么的。” 房间内,季昭颜坐到铜镜前,拿了湿帕子,轻轻擦拭掉脸上过于白腻的脂粉,听到外面两人的对话,不由得弯起了唇角。 这朔风,还是如此有趣。 不过这江述白…… 近日里对他太好,以至于这人不知道分寸,都敢来坏她的计划了。 是时候该冷一冷了。 裴淮止又等了一会儿,见房门丝毫没有打开的迹象,便只好先行一步去找望川大师。 细密的雨丝再次飘了下来。 季昭颜推开窗户,望向连绵的雨幕,唇角微微扬起。 “别庄那边都安排好了?” 周妈妈连忙道: “是,按照您的吩咐,都安排好了,保管老夫人睡个好觉!” 季昭颜唇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许。 雪蚕扭着圆滚滚的身体,一拱一拱地来到了季昭颜的手边。 季昭颜抬手,指尖在雪蚕的脑袋上点了点。 小家伙立刻将自己团成个小圆球,顺着她手指的力道,欢快地向旁边滚了滚,而后再次爬过来,要季昭颜继续陪它这样玩儿。 季昭颜陪着雪蚕玩了会儿,这才将其收入小竹笼,而后去看趴在玉盘里无精打采的玉茸虫。 周妈妈对这两个小家伙已经极为熟悉,瞧见它这个模样,颇有几分心疼。 “大小姐,这玉茸虫已经这般两日了,东西不吃、水也不喝,实在让人担忧。” 季昭颜直接将玉茸虫拿起来放在掌心。 玉茸虫抬了抬头,黑色的小眼睛看了看季昭颜,而后一头栽倒在她的掌心,翻转过来,露出软嘟嘟的肚皮。 季昭颜知道,它这是想江述白那张脸了。 而江述白,之所以敢堂而皇之地破坏她的计划,也正是拿捏住了玉茸虫的特性。 这臭毛病,她可不会惯着。 “派人去请宋归宣上山!” “是。” 季昭颜坐回窗边,抬手撑住下颚,悠然地欣赏着窗外雨雾中的山色美景。 玉茸虫见装可怜没用,慢吞吞地翻过来,趴在她的手腕上,一同朝窗外望去。 季昭颜缓缓垂眸,声音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冷清: “……也是时候带你见见世面了。” 男人,就像是那些盛放的花。 牡丹雍容、芍药艳,幽兰沉静、莲花清。 各有各的美好,各有各的妙处。 总在一个男人身上吊死,真是丢虫的脸! 第237章 暴怒?以心换心? 裴淮止和望川大师商议完事情,已经过了两个时辰。 他刚一出门,就看到朔风来回踱步,一副焦躁不安的模样。 他俊逸的眉心下意识地一蹙。 “发生了何事?” 朔风被吓了一跳,猛地打了个寒战,连忙摆手。 “没,没事。” 他经常抽风,裴淮止也早已习惯,懒得继续追问,迈步朝着季昭颜所在的禅房而去。 他还得去哄人呢。 朔风猛然睁大眼睛,慌忙上前拦住他的去路。 “主、主子,那个……您不去看看那些私矿的矿工吗? 他们服了回生丸,身体恢复了不少。 吴神医说,这简直是鬼斧神工、惊为天人、惊天地泣鬼神!” 裴淮止深邃的眼眸瞬间凝结,浓郁的寒气在眼底蔓延开来。 “季昭颜在做什么?” “在……” 朔风下意识地想回答,只说了一个字,就慌忙捂住自己的嘴。 “属下……不知。” 他让主子去看矿工,主子怎么一下就猜到季大小姐身上了? 完了、完了! 看着他心虚躲闪的眼神,裴淮止心中越发升起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他迈开长腿,大步朝前走。 墨色的锦袍修身挺括,衣摆被风拂动,在他周身划过一道道凛冽的弧度。 他目不斜视,俊美到极点的面容裹着一层寒霜。 沉影刚安排好山脚下的事,正准备找裴淮止回禀,结果便看到他冷着脸从身侧经过,一脸生人勿近的模样。 他没敢开口,而是直接扯住了朔风。 “发生了何事?” 主子的神情如此凝重,难道是京城发生变故,那几个不长眼的皇子厮杀起来了? 还是已经成功谋权篡位? 朔风都快哭了,开口声音都哆嗦。 “我……我好像闯祸了!好兄弟,如果我死了,记得给我收尸!” 裴淮止大步来到禅院外,一眼便看到了等候在门外的两名小厮。 他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幽暗的冷光。 宋家的下人…… 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大步走入禅院,一看到院内的情形,一颗心更沉了。 周妈妈、浅黛和轻云都守在外面,刻意离远了些,好似是怕打扰房间内的好事。 他冷着面容大步上前。 周妈妈心头一跳,瞧见他过来,脸色都变了。 “奴婢见过江大人,大小姐正在午睡,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 裴淮止眉心一蹙,正要开口,便听到了房间内有男人的声音传了出来。 “……乡野间有一对情人相伴度日白日里共赏山间云影,傍晚共看落日沉霞世间纷扰,皆隔于远山之外,烟火寻常,岁岁朝夕……” 这声音明显刻意压低了几分,低沉中透露出温润如玉的特质,似山涧流淌的清泉,醇厚悦耳,甚至在尾音处,还刻意带上了几分缱绻暖意。 裴淮止衣袖下的手瞬间收紧。 宋归宣! 他平日里说话,可不是这个音调。 这会儿在季昭颜面前,怕是嗓子都要夹冒烟了! 他上前,一把推开房门。 宋归宣读画本的声音戛然而止,转头,眉心微蹙地朝他望过来,眼神带着明显的不满。 “嘘!” 他抬起食指,放在唇边轻轻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而后才起身,按照规矩拱手行礼。 裴淮止的眼神却尽数落在了窗边的软榻上。 季昭颜慵懒地倚靠在锦枕上,墨色的发丝如瀑布般散在肩头,将本就精致、绝色的眉眼,衬托得更添几分温软、柔弱之姿。 她合着眼帘,呼吸清浅匀称,慵懒放松的现象,好似放下了所有的防备。 裴淮止呼吸骤然一凝,薄唇不自觉地抿成冷硬的线条,随即,周身汹涌的寒气瞬间又沉了几分,眼底风云翻涌。 一股说不清的沉郁与滞闷盘踞在心口,将他原本的好心情彻底一扫而空。 他望向宋归宣,冷声下令道: “出去!” 宋归宣站直身体,态度却是不卑不亢。 “昭颜表妹已经睡着,江大人身为外男,才是不该出现在她房间里的那个。” 裴淮止冰冷的目光如刀锋般落在宋归宣身上。 “看在季昭颜的面子上,本官不想让人将你拖下去。” 宋归宣却是浑然不惧。 “江大人自是可凭借官威,对草民任意处置。只是以势夺人,人必怨之,以心换心,人方归之。” 裴淮止唇角蓦地上扬,一抹极其凛冽的冷笑从喉间溢出。 “你与本官平起平坐的资格都没有,谈何底气言以心换心?先站稳你的脚跟,再来与本官妄论人心取舍!” 第238章 规则?好色的小虫是要被关起来 宋归羽捧着白玉盘,一动都不敢动,目瞪口呆地看着裴淮止和宋归宣。 这两人…… 自己这弟弟,什么时候如此勇猛了,竟然敢和江述白针锋相对。 他不要命了! 他紧张的胸口怦怦乱跳,连呼吸都不敢出声,只能用求助的眼神望向季昭颜,一脸绝望: 房间里都快真刀真枪打起来了,这祖宗怎么还能闭着眼睛睡得安安稳稳的? “咳!” 他轻咳了一声,想要提醒一下季昭颜。 然而,两道凌厉如刀的目光刹那间落到了他的身上,压低的声音带着同等的关切: “别吵她!” 裴淮止这个时候才仔细打量宋归羽,这一看,眉心不由得紧紧皱了起来。 上一次见到此人,还是在宋家扬名之后举办的那次宴会上。 那次,他虽还是一副窝囊草包的模样,脸却还算是周正。 怎么今日,身量瞧着比之前纤细了许多,尤其是腰,都要跟女子差不多了。 那张脸也褪去了几分线条分明的凌厉,变得更加秀气柔和,皮肤也好似更为白净。 他眉心一蹙,心头掠过一抹惊疑,随即走上前去,一把拿过他手上捧着的玉盘。 玉盘内,玉茸虫正摇头晃脑。 一会儿瞧瞧裴淮止,一会儿看看宋归羽和宋归宣,颇有种刘姥姥进大观园之感。 这个冷峻,那个秀丽,还有一个温润如玉…… 看不过来,根本看不过来! 虫虫激动,虫虫开心,重重推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裴淮止看着玉盘内摇头晃脑的玉茸虫,心中涌起一股恼怒。 这没良心的小东西,忘了之前是谁整日带它睡觉,夸它乖巧,还不嫌麻烦地每日卸掉易容给它看了! 真是跟它那个没心没肺的主子一个样! 裴淮止压下心中怒火,眼神冷冷地瞥过宋家兄弟两人。 “还杵在这儿,等着本官留你们用膳?” 宋归宣眉心微蹙,心中满是不甘,正要再开口争论,宋归羽却大步走过来,一把扯住他的手腕,直接就往外拖。 将人拖出门之后,还不忘贴心的将房门带上。 宋归宣愈发不满了。 “大哥,你做什么?” “该是人家问你才对!” 宋归羽的声音也比这之前柔婉了许多,心情着急之下,抬手,一拳捶在了宋归宣的手臂上。 “人家江大人说得没错,你要跟他叫嚣,跟他抢人,至少也得有资格跟他平起平坐!” 宋归宣俊美的面容一片冷肃,眉心不由得蹙在了一起。 “感情之事,论的是真心,不是身份、权势!” 宋归羽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可你的命,却掌握在有身份、有权势的人手中!命都没了,就是把心挖出来又如何?真是跟你们这些莽夫说不清楚!” 他活动了一下略有些发酸的肩膀和手臂,仔仔细细地将衣袖上的褶皱抚平。 见宋归宣还死死地盯着房门,径直翻了个白眼。 “行了,别看了,祖父让我们给望川大师带了礼物,现在该去拜见送礼了。” 宋归宣轻抿了下唇,周身温润的气息多了几分压抑。 他沉沉的看了眼房门,却不得不承认承认,现在的他的确没有跟江述白叫嚣的资格。 不过,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不会有。 他是绝不会放弃的! 房间内。 裴淮止拎起圆凳,放到软榻边,径直坐下,手中托着玉盘,眼神却是落在季昭颜的脸上,声音清冷的开口: “这做虫,喜欢美色没什么,但不能三心二意。 两草犹一心,总不能人心不如草吧? 且这做虫,要有责任心,占了谁的便宜,就要认真负责。 朝三暮四的虫……那可是要被关在竹笼里,用丝线拴起来,再无法见到天日的!” 软榻上,季昭颜终于睁开了眼睛。 她静静地与裴淮止对视,一双潋滟凤眸淡然无波,平静的不见一丝一毫的感情。 “指桑骂槐的见过,指虫骂人的,倒是头一回。” 她坐起身,素手抬起,径直勾住裴淮止的下巴,清越的嗓音带了几分凛冽寒意,一双凤眸深不见底: “还想把我关笼子里,锁起来?” 第239章 气哭?我就那么见不得光? 纤细的手指带着冰凉的触感,力道不轻不重地落在下颚,指尖甚至还故意擦过了他脆弱的喉咙…… 裴淮止的眸光微不可察地颤了颤,心跳刹那间乱了节奏。 指尖的温度分明是冰凉的,可被她碰触过的位置,却燃起了一簇簇火苗,直接一路烧到了他的心底。 “想!不仅想把你锁起来,还想把你按在榻上,欺负的眼眶通红,泪流不止!” 季昭颜浓密的睫毛微微颤了颤,眼底闪过一抹冷笑。 她指尖微微用力,让裴淮止头仰得更高些,而后俯身凑近。 温热的气息缠绵地交织在一起。 裴淮止喉结上下滚动,黑色的眼眸变得更加幽深,一股无名的暗火在不住升腾翻涌。 他一把揽住季昭颜的腰,俯身朝着她的唇亲过去。 却在即将碰触到她的刹那,被她一指按在了胸口的穴位处。 刹那间,剧烈的疼痛传遍全身。 他身形一顿,喉间发出一声闷吭,却根本没有在意这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反倒偏执地将她的腰肢搂得更紧,再次朝她吻去。 季昭颜微微侧首,避开了他的亲吻,声音带着丝玩味: “不疼?” 裴淮止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却是又沉又凶。 “有本事就让我疼死。疼不死,那我便要亲你!” 说完,他强忍着疼痛,欺身上前,径直将季昭颜压在软榻上,扳正她的脸颊,俯身便吻。 不同于以前的生涩和小心,他这一次的吻明显包裹了怒气和贪欲。 季昭颜嘴唇被他的牙齿磕碰了下,细密的痛感顿时传来。 她眼底骤然闪过一抹不悦,指尖微动,一根银针蓦然出现,被她干脆利落地刺入了裴淮止的脖颈。 裴淮止身形彻底僵住,再也动弹不得。 季昭颜拔出银针,扯住裴淮止的衣襟,将他仰面丢在软榻上,而后站起身来,食指轻轻地擦过泛疼的嘴唇,凤眸含怒。 她径直坐到裴淮止身上,抬手,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 “那你可知道,不听话的男人,是要挨打的?” 巴掌落下,相比于他此刻浑身蚀骨的剧痛,这一巴掌带来的痛感让他几乎感受不到,只是在鼻尖嗅到了她挥过来时带起冷冽香气。 可他还是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眼神又惊又怒,甚至还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委屈和伤心。 “你打我?” 季昭颜眸光淡漠。 “打你又如何?我还打不得?” 裴淮止深深吸气,胸口剧烈起伏,怒火涌入心头,几乎将他的五脏六腑灼伤。 “呵,怪我,打扰了你左拥右抱,坐享齐人之福的美事!你可不就要恼恨于我?” 季昭颜冷冷望着他。 裴淮止心中的怒火越发深沉,浓烈的刺痛和酸楚不住翻涌,几乎要将他的整颗心吞没。 “是你先撩一拨于我,惑我心智、诱我动心、骗我身体,如今,还没得到呢,你便不珍惜了! 你就这般朝秦暮楚,三心二意?再者说,你选人的眼光也太差了! 宋归羽和宋归宣,哪一个比得上我?” 季昭颜毫不犹豫地丢下一句扎心的话。 “至少比你乖,比你听话。” 裴淮止眼睛瞬间红了,他不顾后果地运转内力,想要冲破穴位和药力的桎梏。 “你……你这个没心没肺的坏女人!有本事把我放开!” 季昭颜冷冷一笑。 “放开你又如何?” “你把我放开,我一定要提着剑把那姓宋的两兄弟都杀了!不对,还有其他接近你的男人,碎尸万段,一个不留!” 季昭颜微微一愣,眸光不由自主地掠过他泛红,且隐隐含着水色的眼角,眼底的冷意微微一凝。 她俯身,指尖轻轻在他的眼尾处擦过。 “气哭了?” 裴淮止恶狠狠地咬紧牙关,努力偏转过头不去看她。 “没有!” 季昭颜捏住他的脖颈,清冷的凤眸划过一丝无奈。 “你坏我计划,反倒还委屈上了?” 裴淮止眉心轻轻一蹙,心头的酸楚越发浓烈。 “不就是在外人面前与你姿态亲近了些?你都把我拉上床了,却还在意这个?我是什么见不得光的男人吗?” 季昭颜冷冷开口: “你是个麻烦的男人!” 第240章 听话?还会讲条件,证明还是不 季昭颜的话轻飘飘的,可落到裴淮止的耳中,却宛若惊雷。 他嘴唇微微颤了颤,声音艰涩: “麻……烦?” 在她心里,自己就是个麻烦? 裴淮止是真的要被气死了。 只觉得一颗心捧出来,却被她硬生生地碾在地上踩,而后,还要趾高气扬地嫌脏。 “你……” 季昭颜眉梢微微上扬,看着他这不服气的样子,抬手扯住他的衣襟。 “难道你不麻烦?出身江家,又和崔氏一族有婚约。 我这儿还有一堆事儿要处理呢,你偏又在外人面前表现得对我亲昵万分。 是想让江、崔两家合起伙来,成为我立足江南的绊脚石?” 裴淮止眼底本来都凝聚起戾气了,听到这话,神情猛然呆愣住。 “你……你担心江家和崔家?” 他顶着江述白的身份,完全没想起来还有这茬。 “我不该担心?” 她并不恐惧和任何人争斗,毕竟,与人斗,其乐无穷嘛。 可她现在需要做的事太多,把江家和崔家牵扯进来,无疑会拖慢她的计划,影响她的资本积累。 完全没有必要。 裴淮止眼底闪过一抹心虚。 “这两家你不用担心,他们……他们不敢对你做什么。” 季昭颜嗤笑一声。 “我们江大人这般有信心?不仅能控制你自己的家族,还能让崔家对你唯命是从?” 裴淮止心中的怒火逐渐消减。 “所以,你是担心这些麻烦,才故意找来宋家两兄弟气我?” 季昭颜垂眸,目光淡淡地望着他,指尖勾开他的衣襟,露出一片弧度饱满的胸肌。 “你觉得呢?” 裴淮止刚有些放松的心,又再次提了起来。 他仔细想了想,自己好像还真没有让季昭颜故意气他的分量。 那她就是单纯的好色! “宋归羽瞧上去娘儿们唧唧的,那宋归宣也只会耍嘴皮子功夫。 样貌、身材、家世……他们哪里比得过我? 你想占便宜,让人找我就是,我不比他们好?” 季昭颜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他们纵然别的条件比你差,却有一点极好。” 裴淮止瞬间便明白过来她说的是何意思。 “不就是听话?我……我也能做到!” 季昭颜眼底却带着怀疑。 “可你才在山脚下自作主张。” 裴淮止有些心急。 “我只是想与你更加亲近些,不想让外人再对你肆意诋毁。 是我粗心大意,没有理解你心中的顾虑,不过你放心。 我向你保证,无论是江家还是崔家,我定会料理妥当,绝不会让他们来找你麻烦!” 季昭颜心念动了动,她本想好好冷一冷这人,却没想到,他竟会这般快速地认错。 她微微俯身,手掌按在怀中的胸口,掌心下传来心脏快速而有力的搏动。 “真能乖乖听话?” 裴淮止呼吸略沉。 “可以,但你身边,不能再有其他男人!” 季昭颜眼底的笑意淡了。 一件事,她若想做,自会遵守规则。 她若不想做,开出天一样的条件,也别想让她改变主意。 这男人,还是不够听话。 裴淮止心头微松。 “昭颜,你答应……” 话未说完,季昭颜突然俯身,吻上他的唇角。 温柔的碰触激起阵阵酥麻,瞬间从后背攀爬到发顶,让他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难以自拔的愉悦中。 裴淮止轻轻闭上眼睛,感受着欣喜宛若烟火一般在心中炸开。 然而,就在他沉溺其中之际,季昭颜却突然睁开了眼睛,用力咬破了她的嘴唇,而后撑着他的胸口站起身,利落地整理好了衣裙。 “我不答应,江大人自便吧。” 她季昭颜,不受任何威胁! 她只是随心而为,不接受任何带着筹码的条件,尤其是男人给的! 第241章 看开?外面都是过客,您才是家 裴淮止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睁开眼睛。 “你……说什么?” 季昭颜走到桌案边,拿出医药箱,从里面取出一个药瓶,随手丢在裴淮止身上。 裴淮止终于能够动弹,一把接住药瓶,猛地坐起身来,双目微红地盯着季昭颜。 “你再说一遍,你不答应? 我什么都听你的,却只要求你从一而终。 这是什么很过分的要求吗?你为什么不答应?” 季昭颜却根本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端起装着玉茸虫的盘子,坐到一侧的椅子上,语调不见任何起伏: “药瓶里装的是十枚回生丸,算是你帮我做事,又为我请功的报酬。你留三枚自己服用,可保体内的毒一年不复发。” 裴淮止捏着药瓶的手不住用力,眼底翻涌着无边的怒火。 季昭颜淡淡抬眸,提醒道: “东西我给你了,你若毁了,后果自己承担,我不会再给你第二份。” 裴淮止目光死死地盯着她。 方才还满是甜蜜的心,这会儿已经被锋利的寒冰填满,刺得他鲜血淋漓。 “季昭颜,我不过是违逆了你的心意一次,你就丢下不要我了?” 季昭颜语气带了些疑惑。 “这般生气做什么?我们两个各取所需,你不是也没吃亏?” 裴淮止语气如冰。 “所以,你为我解毒、帮我查案、给我回生丸,只是为了不亏欠我,让你随时都能毫无负担的抽身离开?” 季昭颜眸光坦然。 “江大人,这世上没有永恒的朋友,却有永恒的利益。 各取所需,反而是这世上最牢不可破的关系。 你应该比我更加明白这一点才是。” 裴淮止扭过头去,不再去看季昭颜,唯恐她看到他眼里那不争气的水光。 “季大小姐说得极是!你之前帮我的够多了,这瓶回生丸就不必了。” 说完,他抬手一甩,药瓶利落地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度,精准地落到季昭颜手边的桌案上。 季昭颜垂眸看向药瓶,再抬头,裴淮止已经大步走了出去。 她拿起药瓶,指尖轻轻摩挲过瓶身,依稀还能感受到裴淮止手掌残留在上面的温度。 她怔怔望着,一时竟有些出神。 周妈妈端着茶盏走进来,时不时地回头看向门口,面上带着心有余悸之色。 “大小姐,江大人怎么怒气冲冲地走了,那气势,好像要去杀人一般,吓人得紧。” 季昭颜拿着药瓶的手指微微收紧。 “不用理他。” 周妈妈似是察觉到她情绪有些不对,连忙将茶盏递过去。 “江大人和大小姐您一样,都是性情高傲之人。你们两个相处起来,难免会有些磕磕绊绊的。” 季昭颜眼底闪过男人被气红了眼角,却还软着声音,说他会听话的模样。 “他?高傲?” “是啊,除了那位摄政王殿下,江大人算得上是最惊才绝艳的那位了。 出身簪缨,却无任何高门子弟的纨绔之气,才华绝艳,三元及第。 如此身份尊荣,怎会不高傲呢?” 季昭颜放下了药瓶,心头隐隐划过一抹异样,却又被她很快抹去。 “他便是天王老子,若不能乖乖听话,为我所用,也没有继续留在我身边的必要。” 周妈妈面上闪过一抹诧异。 历来都是女子温婉贤淑,忍受百般委屈,还要为男人考虑。 这还是第一次,听到女子说出如此霸气的宣言。 可想到大小姐的本事,她便又觉得这话在情理之中了。 “大小姐说的是。” 如大小姐这般有通天本领之人,就该让男人乖乖听话、俯首贴耳。 禅院外。 朔风一会儿摸摸自己的脖子,一会儿又活动一下手脚,最后还是忍不住跑到沉影面前,胳膊肘使劲儿在他的肋叉骨上杵了杵。 “兄弟,你说我一会儿是会被吊死,还是会被五马分尸? 我觉得这两种死法都太惨了,可能会损伤我俊美、高大的形象。 要不然,等主子下令之后,你给我一刀吧。 要干脆利落流血少、一刀解决没烦恼!” 沉影径直向旁边挪了一步,不愿意离傻子太近。 他刚有动作,就看到裴淮止大步从禅院走了出来。 瞧见他那脸色,沉影心头猛然一颤。 根据多年经验,这个时候万万不可去招惹…… 想法还未落下,他身侧一个人影猛地蹿过去。 “主子,您见到季大小姐了吧? 属下跟您说,这女人啊,有时就是难免花一心了些。 我们身为男人,应该看开点,外面的那些树树草草,那都是过客。 只有主子您的怀抱,那才是家!” 第242章 放弃?同归于尽也不会放弃! 沉影默默地向后退了半步。 有些人命短,那不是没有道理的。 他本以为主子会大发雷霆,却没想到裴淮止像是没听到这些话,迈步朝着望川大师所住的院落而去。 望川大师刚接待完宋家两兄弟,笑眯眯地将人送走。 结果,刚回到自己的院落,便瞧见坐在院子里喝着闷酒的裴淮止。 没了外人在,他也就直接改了称呼。 “王爷才离开多会儿,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走过去,待走得近了,突然睁大眼睛。 “这、这、这……这酒……” 裴淮止淡淡的抬起眼眸。 “刚从你院子里的桃花树下挖的。” 望川大师抬手捂住心口,一脸肉疼的模样。 “那可是我珍藏了三十年的状元红!” 裴淮止仰头灌下一杯,面上浮现一抹嫌弃。 “味道一般。” 望川大师走过去,连忙将酒坛抢过来。 眼看着酒坛的封口已经被彻底破坏,心疼得直吸凉气。 “王爷,您这自己也不高兴,也绝不让周围人开心的习惯,还没改呢?” 裴淮止一把夺过酒坛,单手拎着瓶口,仰头朝嘴里灌去。 清冽的酒液漫过唇角,顺着线条利落的下颌缓缓滑落,浸过颈侧的肌理,泅湿衣襟。 他喝得太急,一时不慎被呛住,低头咳嗽了起来。 长睫垂落,完美的侧脸越发显得冷峻逼人。 “那季昭颜就开心得很!说不准这会儿,正欣赏着她两个表哥的美色呢!” 望川大师听到这话,终于恍然大悟。 “为情所困?” 裴淮止眼底翻涌着暗芒。 “情?哪来的什么情,不过是利益交换,各取所需!” 望川大师露出了一抹慈和的笑容。 “那就还是为情所困嘛!在贫僧这个出家人面前,王爷就不必遮遮掩掩了。” 裴淮止像是被戳中了心事,周身的气息越发显得冷冽。 好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 “她嫌弃我毁了她的计划。” “那您活该啊!” 裴淮止冷冷抬眸。 “咳咳咳,”望川大师连忙改口,“为什么嫌弃您呢?” 裴淮止语气沉沉。 “她担心我在外人面前对她亲昵,会引来江家和崔家的报复,可我已经告诉她,这样的事绝不会发生。” 望川大师笑了笑,突然抬手指向他的鞋底。 “哎呀,王爷,您刚才脚底微动,蹍死了一只蚂蚁。” 裴淮止眉心微蹙,眼神冷冷地望着他,沉默着没有说话。 望川大师笑意更浓。 “您并不在意,觉得这只是一件小事。 可对于那只蚂蚁而言,却是性命断绝,承受了灭顶之灾。 同一水,人见是水,恶鬼见是浓血,天人见是甘露,鱼见是窟宅。 非水有变,乃心不同,境无定向,随见而异。 王爷觉得是小事,可季大小姐却并不见得。” 裴淮止放在酒坛边的手暗暗收紧。 “那也不至于……连我这个人都不要了吧?” 望川大师微微摇晃了一下脑袋,缓缓开口: “爱喜生忧,爱喜生畏,无所爱喜,何忧何畏?” 裴淮止寒剑一般的眉心蹙了起来,眼底翻涌过杀气: “让我放弃她?” “王爷会放弃吗?” “不可能!” “那王爷若强求,可能求得圆满?” 裴淮止抬手抚上脖颈被银针刺伤的位置,笑意夹杂了一丝苦涩。 “圆满求不到,同归于尽倒是有可能!” “所以说……”望川大师笑容越发慈悲,“王爷你得厚脸皮啊!” “……嗯?” 望川大师收敛笑意,很是嫌弃地看向他。 “怎么了,贫僧难道说错了? 你喜欢人家,又强求不得,那不厚着脸皮去追,还等着人家主动低头? 您是摄政王,不是金锭子,不是人人都喜欢您的。 更何况,季大小姐那是天仙般的人物,您想不追就把人得到,怎么可能!” 裴淮止总觉得异常别扭。 “凭什么?本王……本王已经示弱了?” “那示弱的还不够!” 裴淮止抬手拍在桌案上。 “难道让本王放下自尊,与别的男人一同服一侍她?绝不可能!” 望川大师一针见血。 “那您抱着自尊,看着她与别的男人相亲相爱呢,这个更能接受?” 第243章 毒发?给她宠得无法无天、惯得 裴淮止脑海闪过这个画面,瞬间险些将自己给气炸了。 他眼底杀气浓郁得近乎要凝成实质。 “信不信本王明日就下令铲平白云寺!” 望川大师连忙收敛了下眼底的幸灾乐祸。 “王爷,好端端的,怎么还掀桌子呢? 贫僧虽出家多年,不问红尘俗事,不过,对男女情爱,还是有所了解的。 您这牵肠挂肚,辗转反侧,却又放不下、舍不得。 唯一能做的,不就是死皮赖脸地去求了吗? 至于王爷所说的其他男人……现在有了?” 裴淮止眸光一颤。 “……还没有。” “那您着什么急?现在因着生气,把人丢到旁边置之不理,不正好给了别的男人可乘之机?” 裴淮止思绪不住翻涌。 “可本王……” 望川大师露出了然之色。 “觉得您自己身份尊贵,死皮赖脸地去求,丢了身份?” 裴淮止一下被戳中了心事,声音都冷硬了几分。 “嗯。” “王爷着相了。心为万事本,无男女相,所求者,先正其心,而后能成。 王爷提及身份地位,可是想让季施主因为这些而对王爷服软、屈服?” 裴淮止立刻否认。 “自然不是。” 他从未想过用身份去压制季昭颜。 他想要的是季昭颜喜欢他这个人。 “既然不是,那这些东西便全然不重要。 王爷心有所求,自然就要做到真诚、谦卑。 若连这点都做不到,便证明这份所求也不甚真心,提前舍了也罢!” 一个极阴鸾煞,一个灾厄孤星。 两人的命格都太硬。 若不做出改变,最终必定是走向一死一伤的结局。 阿弥陀佛,能劝就好好劝劝吧。 裴淮止再次灌了一口酒,重重地将酒坛放在桌上,而后抬眸看向望川大师。 “你怎么还在这儿坐着?” 望川大师微微一愣。 “贫僧这不是在开导王爷吗?” “本王需要开导?” 望川大师突然露出恍然大悟之色。 “您需要台阶是吧?光醉酒够吗,要不要再来个毒发?” 裴淮止眉心一蹙。 “……会不会显得太刻意?” “您体内那毒跟修罗场似的,心情悲痛,加上饮酒过度,毒发一下也挺正常的。” “那行。” 一刻钟后,望川大师快步走到院落门口,抬手招来了蹲在墙角处的朔风。 “快去,请季施主过来,王爷醉酒之后,不慎毒发了!” 朔风朝院子里看了一眼,正看到裴淮止趴在石桌上。 他像是火烧了眉毛,顿时跳起来,飞速地朝着季昭颜的禅院而去。 一跑进院子,连门都来不及敲,径直闯进去,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大小姐!救命!我家主子被您冷落之后伤心过度,想不开,自尽了!” 季昭颜逗弄雪蚕的动作戛然而止。 她身形一动,下意识地就要站起身来,可反应过来之后又觉得荒谬。 “上吊,还是抹脖子?” “咳咳,那个……喝闷酒,然后不慎毒发,这会儿真的要死了!大小姐,快去瞧瞧吧!” “找吴神医,或者是望川大师。” “吴神医在山脚下呢,望川大师这会儿……找不到了,也不知道去干什么了。” 朔风急得都快哭了。 “大小姐,您快去瞧瞧吧,真会死人的啊!” 季昭颜深吸了口气,从桌案底下拎起药箱,迈步朝外走去。 朔风擦了把冷汗,引着季昭颜往外走,眼睛却悄悄给浅黛使了个眼色。 快去快去,把望川大师藏起来! 可不能露馅,不然,他朔风的小命可就真的不保了! 浅黛身形一闪,瞬间消失在原地。 望川大师正卯足了劲儿看热闹。 “王爷,你这趴着的姿势调整一下。 争取让季施主一进门,就看到您俊美却又楚楚可怜的模样。 这女子,尤其是年轻的女子,有几个不爱美色的? 把您的优势充分发挥出来,提高她的审美,让他再看其他男子,没有您好看,没有您耐心,没有您脸皮…… 咳咳,总之,您给她宠得无法无天、惯得作天作地,把其他男人都衬托成索然无味的鸡肋,她自然就看不上别人了。” 望川大师正说得起劲儿。 突然一道人影从天而降。 他被吓了一跳,连忙凝神细瞧,这才发现竟是浅黛。 他心里顿时闪过一抹心虚,不会是季昭颜来找他算账了吧? “浅……” 浅黛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而后一把拎住望川大师的袈裟后衣领,脚下一个用力,瞬间拔地而起! “大师,您得消失一下!” 第244章 毒发?直接准备后事吧! 望川大师甚至都没来得及惊呼,就被浅黛拎着袈裟,瞬间消失在了房顶。 片刻之后,院子门外响起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裴淮止趴在桌案边,默默地调整了一下趴伏的姿势,将自己最帅气的侧脸露了出来。 季昭颜拎着药箱赶过来,银线勾勒着白玉牡丹的裙摆随着她大步向前的动作,翻涌出细碎的光芒。 她眼睑微微低垂着,浓密的睫羽遮挡住了深邃的凤眸,无人知晓那眼底究竟翻涌着怎样的情绪。 院门处,朔风停下了脚步,正要说主子就在里面,却见她脚步未停,径直走入了院子。 朔风抬手擦了把冷汗,到处寻找浅黛的踪迹。 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成功将望川大师带走。 若是被季大小姐发现自己欺骗了他。 他都不用考虑死法了,那位大小姐都能给他烧成灰抹墙上。 好在,他很快就看到了浅黛的身影,连忙迎上去: “如何,望川大师呢?” 浅黛沉默着指了指禅院后方。 朔风往那边瞧了瞧,重重的松了口气。 “后方还有处禅房,你给他安置在禅房里了?还好你处理得及时,若不然……” 浅黛摇了摇头。 朔风微微一愣。 “没在禅房里?你把人放到后山了?如此也不错。 你这事儿办得地道,等回头主子和季大小姐和好,我定然帮你请功。 说起来,你跟在季大小姐身边,的确是长进了。 以前你性子木讷,给你使眼色,你可是从来都看不懂的。” 浅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再次摇了摇头。 朔风迷糊了。 “没在禅房里,也没在后山上?那你把人放哪儿了?” 浅黛再次指了指禅院后面的方向。 朔风来回看了好几遍,才最终将目光落在那株高耸的银杏树上。 “树下?” 浅黛面无表情。 “树上。” “……”朔风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时间这么匆忙,你肯定找不到趁手的工具,所以只是单纯地把望川大师放在树枝上坐着,对吧?” 浅黛轻轻眨了下眼睛,语气不见丝毫起伏。 “腰带。” 朔风瞬间从地上弹跳而起,一蹦三米高,而后化成一道残影,瞬间朝禅院后跑去。 拐过院墙,就看见高大的银杏树上,望川大师被一根腰带穿过胳肢窝,吊在树枝上迎风飘荡。 朔风慌张地走过去,一边救人,一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大、大师,出家人不造杀孽,对吧?” 望川大师睁开眼睛,手中捻着佛珠,面上满是慈悲之色。 “施主说得没错。” 朔风松了口气,小心地将望川大师送下了树,笑嘻嘻地道: “我就知道,大师慈悲为怀,肯定不会与我计较的。” 望川大师捋了捋手中的佛珠,又瞧了瞧朔风的脖子,仔细对比了一下佛珠的长度。 “但是!我佛也有金刚怒目之时!臭小子,受死!” 望川大师正在金刚怒目,而前方的禅院中,季昭颜已经来到了裴淮止面前。 晦暗的天色,再次垂下了雨丝。 裴淮止枕着手臂趴在石桌上。 俊美无俦的面容满是苍白,带着伤痕的薄唇,也失了所有血色。 他双目紧闭,眉心却微微蹙着,耳根和脖颈处,晕开一片片绯红的印记。 季昭颜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刚刚这人还怒气冲冲跟她生气呢,结果,这才多会儿,便给自己气得毒发,变得如此苍白狼狈,全然没有了往日冷峻、矜贵的模样。 她走上前,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那里隐约还能看出她留下的巴掌印。 原本平复下来的心绪,再次泛起了细微的涟漪。 她抬手,指尖轻轻地抚上那张弧度完美的侧脸。 “伤心饮酒、毒发昏迷?” 桌案上,裴淮止感受到季昭颜的碰触,心跳宛若擂鼓,却不敢睁开眼睛,只好继续假装毒发。 季昭颜手指微微下移,指尖抚过他脖颈处的脉搏,只一下,眼底的忧色便刹那间消失了个干干净净。 这哪里是毒发? 分明是他用内力伪造出来的假象! 她冷冷地勾了勾唇角,径直收回了手。 “看这样子,应该是没救了。” 说完,她转头望向禅院门口。 “可有人在外面,叫几个护卫过来,准备后事吧!” 第245章 心眼?专心致志爱你的心,和时 门口,本来竖起耳朵偷听的沉影猛地站直了身体,二话不说,对着浅黛等一众下人挥了挥手,拔腿就朝远处跑。 什么后事之类的,他们可什么都没听见! 季昭颜见无人应声,目光重新落在“昏迷”的男人身上,瞬间冷笑一声。 “还真是可怜,瞧着那么多护卫忠心耿耿,出了事,一个愿意埋你的人都没有。 那就在这儿趴着吧,反正一时半会儿,也臭不了!” 说完,她拎起药箱,转身就走。 然而,还没来得及迈动脚步,衣袖便被人用力扯住,猛地向后一拉。 她没有防备,身体往后一倒,径直跌落到了一个坚实有力的怀抱中。 裴淮止手臂紧紧圈着季昭颜,脖颈放在她的颈窝处,开口,声音又闷又委屈: “我都要死了,你也不管我,真是最毒妇人心!” 季昭颜挣扎着要起身,腰间禁锢着他的手臂却好似铁铸的一般。 她声音转冷。 “你再说一遍?” 裴淮止身体微微一僵,想到望川大师为他出的主意,顿时整个人如同狗皮膏药一般,死死黏在季昭颜身上。 “你不疼我!你好狠的心!我不过是吃醋,想让你哄哄我,想让你只看我一个人。结果……你这个坏女人,根本就没有心!” 他音调带着明显的醉意,脸颊一个劲儿地在季昭颜脖颈处蹭,像是只黏人的大猫。 季昭颜被他蹭得有些心烦意乱。 “江述白!” 裴淮止越发不满了。 “你吼我!你不要叫我江述白,你叫我行肃!不然……” “不然怎样?” “不然,不然我就……不然我就哭给你看!” 季昭颜愣住了。 她还以为,江述白会拿季家或者是裴家之事做威胁,没想到,他竟是这般……无赖。 这让她一时有些无措,不由得沉默了下来,态度也不复方才那般冷硬。 “你可是堂堂左都御史,不是只知道哭闹的孩子!” 裴淮止手臂再次收紧,那力道,恨不得将季昭颜融入骨血。 “你又不在乎……” 季昭颜一时没听明白。 “什么?” 裴淮止想起了望川大师的话。 “我的身份,官职、权势,你若想要,唾手可得。 我是左都御史也好、摄政王也罢。 于你而言,顶天了,算是个比较好看的点缀,不是吗?” 季昭颜沉默着没有开口。 裴淮止心中的焦躁之感更浓,脸颊蹭着季昭颜的颈窝,闷声闷气道: “说话?你为什么不理我?” 季昭颜微微侧头,食指指尖轻抵住裴淮止的额头,往上推了推。 “我不想跟醉鬼说话!” 裴淮止深沉的黑眸暗得不见一丝光亮。 “我没醉!我才没醉!你不理我……肯定是宋归羽和宋归宣那两个狐媚子蛊惑了你。你别理他们,他们加起来八百个心眼子,你理我!” 季昭颜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你就没有心眼?” “有,只有专心致志爱你的心,和时时刻刻都舍不得移开了眼。” 季昭颜睫毛猛地颤了颤,收回手指,微微转身,抬眸望向裴淮止。 他神情格外专注认真,不像是在说寻常的话,反倒像是在郑重许诺。 细雨不住落下,水珠凝结在他的发丝上,很快形成水滴,顺着发丝滴落在那张俊美无双的脸颊上。 季昭颜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那水滴,水滴冰凉,他的脸颊却是滚烫。 她心头猛然一动,握上了他的手腕。 裴淮止却丝毫没有发现身体的异常,反倒目光执着地望着季昭颜。 “我在对你说情话,你为什么不回应我?难不成,我就这般让你生厌吗? 呵,你生厌也晚了,是你先招惹我的,这世上没有吃干抹净就要跑的道理!” 季昭颜起身要去拿药箱,却被裴淮止误以为她又生气要走,猛然收紧手臂,胸膛紧紧贴在她的后背上,蓬勃有力的心跳一声声传来,状若擂鼓。 “我错了!阿颜,是我心眼小,一见到你亲近别的男子,心里便打翻了醋缸,酸得五脏六腑都疼。我以后不这样了,可好?” 第246章 想亲?再用你的眼神骚扰我,我 季昭颜心念微微一动。 她本意便是让裴淮止更加知情识趣,老实本分。 可现在真听到他要改变,心中却又突然生出一丝不悦来。 “以后你不吃醋了?” 裴淮止深吸了口气,努力想从喉咙里挤出“不吃”两个字来, 然而,不管他如何努力,喉咙口都像是被人死死掐住。 他试了又试,最终只能遵从本心。 “吃,我自己默默地吃!不对着那些个见人喊打喊杀,总行了吧?” 季昭颜唇角的笑容突然多了几分真切。 “放开!” 裴淮止情绪突然激动起来。 “我……我默默吃醋都不行?可我就是在意你,又怎么可能看着旁人接近你而无动于衷?若是连吃醋都不行,你干脆把我的心挖出来得了!” 说着,他直接一把扯开衣襟,拉着季昭颜的手,按在了他的心脏处。 季昭颜感受着下方蓬勃有力的心跳,曲起指尖,做出要挖他心脏的动作。 裴淮止却是不闪不避,甚至还故意挺起胸膛,往她手底下送了送,直接闭上了眼睛。 季昭颜心中划过一抹无奈的叹息,凑上前去,一口亲在了他的唇角。 “老实点,再耽搁下去,华佗再世也救不了你了!” 方才是伪装,这会儿竟然真的毒发了。 偏偏这人,喝多了不自知。 裴淮止感受到唇角的柔软,猛地睁开了眼睛,愣愣地望向季昭颜: “昭颜……” 趁这个功夫,季昭颜终于能够起身拿过药箱。 她先是拿出一枚回生丸,塞到裴淮止的嘴里,而后又取出银针,干脆利落地刺在了他的胸口。 裴淮止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身体的各处经脉疼得好似寸寸断裂,可他却全然不在意,只眼神专注又贪婪地望着季昭颜。 “你不生气了,对吗?” 季昭颜专心施针。 因这情况太过紧急,甚至都来不及让裴淮止回房间里。 听到他还在执着这个问题,不由得抬眸瞪过去。 “身体早有不适,为何还要强行调动内力?” 裴淮止睫毛沾了雨水,轻轻一眨,雨滴便落下来,好似真的在落泪一般。 “心疼……” 季昭颜眼神多了丝不解。 裴淮止艰难地挪动指尖,轻轻扯住了她的衣袖,好似如此,才更有安全感。 “心太疼了,身上的疼便感觉不到了。昭颜,你心疼我是不是?” 季昭颜愈发懒得搭理他。 裴淮止却自问自答。 “肯定心疼,谁让你还馋我身子呢。看来,不那么快让你得到我的策略,是对的。 女人,都是一个德行,得到了便不珍惜,你这个最漂亮的,更是如此! 你为何不说话?是不是我一语中的,完全说中了你的心思? 一定是这样,季昭颜,你说话!昭颜、阿颜、颜颜……季大小姐……” 季昭颜着实没想到,这人耍起酒疯来,竟是如此幼稚、不讲理。 她抬手一根银针甩过去,径直扎在了他的脖颈处。 下一刻,裴淮止嘴巴张了张,却再难以发出任何声音。 他丝毫没有恼怒,反倒勾起唇角,笑得得意洋洋。 封口? 那便说明,他刚才说的,全都是季昭颜真实的想法! 他唇角不住上扬,口不能言,便用眼睛,一寸寸地在季昭颜面上皴巡。 这皮肤…… 白白嫩嫩,羊脂玉似的,真好看,想亲! 这鼻子…… 精致小巧,鼻梁高挺,真好看,也想亲! 这脸蛋……眼睛、睫毛、嘴唇…… 嘴唇最好看,粉粉嫩嫩,桃花瓣一样,亲起来甜如蜜糖,可冷言冷语起来,也能如砒霜般,让人痛彻心肠。 可他还是想亲! 疯狂想亲! 他曾经看过一个话本,说是能够将人变小,揣在身上。 若是也能将季昭颜变小,捧在掌心、揣在怀里、捂在胸口…… 啧,美死了。 季昭颜额角的青筋微微一跳。 若是旁人,让她这般生气无奈,早就一把毒粉撒过去,让他永远安息了。 可偏偏,这人是百般合她胃口的江述白,还是她认定的藏品…… 她冷冷抬眸,潋滟的凤眸当中满是警告。 “再用你的眼神骚扰我,我不介意给你扎瞎了!” 第247章 恩爱?就是用来秀的! 裴淮止对上季昭颜冷冷的凤眸,不仅没有丝毫的收敛,反倒愈发放肆了。 他的眼底翻涌着直白和贪婪的光芒,重重地落在她的身上,让季昭颜一瞬间有种浑身上下都被他用眼神舔了一遍的错觉。 她深吸口气,一再安慰自己不要跟醉鬼计较,而后快速银针刺穴,催发回生丸的药性,帮着裴淮止不断化解体内不安分的剧毒。 “吭……” 裴淮止身体微微一颤,一瞬间剧烈的疼痛让他有些克制不住的干呕。 还不等一口气喘匀,下一刻,胸口气血猛地上涌,他张嘴,一口黏稠,夹杂着腥臭味的毒血被他吐了出来。 季昭颜收回银针,再次为他诊脉,察觉脉象已经彻底恢复平稳,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她将银针消毒,收回针囊,而后拎起药箱转身就走。 裴淮止喘匀了气息,抬手擦掉唇角的血迹,望着季昭颜离去的背影,唇角上扬,沉声道: “还不是舍不得?” 这句话,明显是在回应她方才所说要将他扎瞎的话 季昭颜听到,脚步却没有丝毫的停顿,径直离开禅院。 裴淮止想要起身去追,这才发觉,虽能开口,但身体仍旧动弹不得。 他也不恼,脑海一遍遍回忆方才季昭颜亲吻她唇角时的触感。 只后悔自己当时为何闭着眼睛。 片刻之后,朔风院子门口探出头来。 “主、主子?” 裴淮止抬眸望过去,神情好似极为清醒,可唯独脖颈处微微泛红的皮肤,无声地证明着此人早已醉的不行了。 “滚过来!” 朔风一瘸一拐地走进。 裴淮止的目光落在他脖颈处的一圈红痕上,嫌弃道: “练习上吊没成功?” 朔风揉了揉自己的屁股。 “别提了,属下今日才知道,望川大师竟还有不俗的身手,他险些直接给属下薅着脖子挂树上!” “险些?” 朔风望向裴淮止,试探性地开口: “主子?您……您刚刚应该没有觉得可惜,是属下听错了,对吧?” 裴淮止冷冷望向他。 “你还挺会自我安慰。” “啊?” 朔风捂着嘴,险些当场爆哭出声,看向裴淮止的眼神满是控诉。 “季大小姐能来,还是属下去通风报信的呢?” 裴淮止顿了顿,难得有了耐心。 “那你再重新问一遍?” 朔风立刻端正站好。 “您刚刚应该没有觉得可惜,是属下听错了,对吧?” “嗯。” 朔风立刻咧开嘴笑了,露出了一口白森森的牙。 裴淮止看着他,到底还是有些嫌弃。 “还不快些扶本王起来?” 朔风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裴淮止搀扶起来,扶着他向外走: “主子,您跟季大小姐,是和好了吧?” 裴淮止唇角微微扬了扬,脚下却好似踩了棉花。 “算是和好一半了。” “啊?那您还得继续努力?” “自然!有本王在,其他的那些贱男人,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入昭颜眼的。对了,京城那边,江述白在做什么呢?” 一听江述白这个名字就烦。 “您顶替了江大人的身份来江南查案,江大人自然就要隐匿行踪,防止被人发现他,从而生出疑心。这会儿应该在您设置的密室当中,替您批复京城各处的奏折呢。” 裴淮止眉心动了动。 “那他挺可怜的,本王给他写封信吧!” 都怪江述白的身份,若不然,昭颜也不会跟他生气。 朔风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自家黑心主子,不使劲儿奴役江大人就是好的,今日竟主动写信了? 回到房间,裴淮止洗漱一番,换上干净的衣衫,便让人准备了笔墨,提笔开始写了起来。 很快,一封信洋洋洒洒地写好,他却并未直接装入信封,反倒直接将信纸交给了朔风。 朔风一个字不敢乱瞧,连忙将信纸叠好,往信封里塞。 裴淮止却颇为不满意。 “你不看看?” 朔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惶恐道。 “属下不敢!” 裴淮止剑眉微蹙,眼底闪过一抹不满,冷冷吐出一个字: “看!” 朔风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原本还在庆幸从望川大师手中死里逃生,如今才知道,好像是阎王爷觉得被望川大师吊死太过轻松,所以,让他来自家主子面前多受些折磨,增加些难度。 “主子,这是您写的信,属下怎么敢……” 裴淮止一个冷眼扫过去: “让你看你就看!” 朔风现在十分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努力上进识字,他要是个睁眼瞎就好了,也不至于有今日这一劫。 他小心翼翼地摊平信纸,朝纸上看去。 “吾心悦一仙子,仙子亦心疼于吾。 真真是,愿在衣而为领,承华首之余芳。 愿在裳而为带,束窈窕之纤身……” 最后,是裴淮止对江述白身份和婚约表达的不满。 “嘶!” 朔风深深的吸了口气。 不行,这语气又甜又腻歪,看得他牙疼。 只是,让江大人自请出族,还要退婚? 江大人身为主子为数不多算得上朋友的人,会直接杀过来的吧? 裴淮止丝毫不理会自己下属的死活。 “你看完之后,可会出去乱说?” 朔风没想到,还有送命题在等着自己。 “属下绝对一个字都不乱说!” 裴淮止眉心一蹙。 “这上吊就是应该多吊一会儿,才能感悟出心得,要不然你……” “……不乱说,那是不可能的。属下绝对会传得人尽皆知啊!” 裴淮止蹙起的眉心松开了。 “本王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出去吧。” 第248章 失眠?一针下去,想睡多久睡多 季昭颜回到禅院。 周妈妈和轻云立刻便迎了上来。 “哎哟,大小姐这头发和衣裳怎么都湿透了……快,轻云,快去准备热水,伺候大小姐沐浴更衣!” “是。” 季昭颜放下药箱,想到裴淮止那喝完酒无赖的模样,心中顿时有些莫名的火气上涌。 “幼稚!” 周妈妈微微一愣,反应过来之后,慌忙低下头,不让季昭颜看到她上扬的唇角。 很快,热水便备好了,季昭颜刚脱掉衣裳,走入浴桶,门口便传来脚步声。 她眉心微微一动,这脚步声刻意加重,好似故意引起她的注意一般。 脚步声来到门口,便停了下来,而后便是手指轻叩窗纸的声音。 季昭颜冷冷地扬了扬唇角。 “你敢捅破窗户纸,我便先收藏了你的眼睛!” 拨弄窗纸的声音瞬间停止,下一刻,便响起了念诵经文的低沉声音。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季昭颜若无其事地继续沐浴,两刻钟之后,这才起身换上新的罗裙。 她迈步向外走,刚走出浴房,便看到站在门口的裴淮止。 他也换了身衣裳,不过身上仍旧带着淡淡的酒香,眼眸轻轻眨动着,反应似乎比平常慢了许多,带着一股迟钝感,明显还是没有醒酒。 季昭颜也不说话,迈步朝卧房走。 裴淮止亦步亦趋,口中本来还念着佛经,可跟着她走了没几步,佛经骤然变成了不满的呢喃。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道理谁都懂,可还能真的做到两眼空空不成? 哼,小气鬼,喝凉水……可真真是见了别的男人,就与我的感情生疏了。 以前沐浴,都不避着我的……” 季昭颜踏进房门。 裴淮止紧跟其后,刚迈进去一只脚,就见季昭颜转身,制止他继续走进。 “出去!” 裴淮止愣了愣,历来喜怒不形于色之人,此时却满脸的不甘愿。 “为什么?” “因为你左脚先进门,惹得我不欢喜。” 说完,一把将人推出门外,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周妈妈强忍着笑意,上前帮季昭颜擦拭头发,将头发擦到半干,忍不住朝门口看了看。 “大小姐,天气潮热,要不要把将大人叫进来,让他帮您把头发给烘干了?” 季昭颜径直站起身来。 “不必,我累了,睡觉!” 周妈妈不敢再多言,换了新的布巾,又仔细帮季昭颜擦拭了下头发,这才放下帷幔,去看一旁的冰盆,确保一切都稳妥之后,这才向外走。 她出了房门,朝四周一望,却没瞧见裴淮止的踪迹,不由得微微一怔。 大小姐没让他进门,江大人竟直接走了,没有继续尝试? 如此看来,大小姐训他也是对的。 男人那心,本就是瞬息变化。 在他最钟情大小姐的时候,都如此没有常性。 今后,又能长情到哪去? 季昭颜躺到床上,却是第一次翻来覆去地难以入眠。 再次翻了个身之后,她有些烦躁地睁开眼睛,摸出一根银针,直接扎在了自己的发顶。 睡不着? 不存在! 一根针下去,想睡多久就睡多久! 她睡得正香甜,突然房门被打开,而后,是脚步重重踏在地上的声音。 季昭颜被惊醒,还不等她退却睡意,门口就传来裴淮止的声音。 “这次是右脚!” 季昭颜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寒芒。 “左脚不行,右脚不行,你就是如兔子般双脚同时蹦进来也不行!江述白,接下来三日,别让我再看到你!” 第249章 讨回?小小望川,认命吧你! 裴淮止正要进门的动作顿住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慢吞吞地将脚收了回去,而后又不甘心,再次将右腿迈了进来。 “三天?是不是太长了,你想我怎么办?” 季昭颜没有说话。 裴淮止微微勾起唇角。 “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想我……” 呼! 一道破空声响起。 裴淮止抬手,接住了凌空飞来的枕头。 他抱着枕头,下意识地低头嗅了嗅。 “好香!” 季昭颜冷冷的声音裹挟着怒气。 “把腿收回去,关上门,向后转,给我走!” 裴淮止轻叹了口气,听话地退出去,将门给关上了。 朔风和沉影等在禅院门口。 瞧见裴淮止出来,慌忙撑着伞迎过来。 “主子,您这是……” 裴淮止掀开衣袖,露出下方被他仔细护着,没有淋上一点雨水的枕头。 “走吧。” 朔风回头看了看禅院,想到自家主子写的那封信,唯恐他一不高兴,继续耍酒疯。 “那个,您不去陪季大小姐了?” 裴淮止轻轻摸了摸枕头柔软的丝绸。 “知道送枕头是什么意思吗?” 朔风快速转动脑筋。 “邀请您共枕?” 裴淮止第一次用极其赞赏的眼光看向朔风。 “不错,共枕、同梦……这枕头,可是单单给我一人的,那姓宋的两个都没有!” 朔风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宋家两兄弟好像也没您这么厚脸皮。 果然,要想吃得开,就得跟脸皮说拜拜啊! 学到了! 后半夜,季昭颜终于睡踏实了,只是第二日,醒得有些迟了。 周妈妈进门,伺候着她洗漱。 “主子,今早有您喜欢的云茸羹、丹荔酥卷、云片怡糕和青鳞小酥。” 季昭颜眸光微微一动。 “这些可都是极为费功夫的膳食,之前望川大师不都是躲着避着不肯做,今日这是突然转了性?” “奴婢也不知。” 季昭颜捻起一块糕点,唇角笑意加深。 无事献殷勤? 绝无可能! 那只可能是因为…… 她垂眸看了眼胸口的舍利吊坠,美滋滋的享用早膳。 刚吃完,轻云便进门通禀: “大小姐,望川大师来了。” 季昭颜轻轻一笑。 “这好东西果然不是白吃的。” 话音刚落,望川大师已经走进了房门。 他一身袈裟,手持佛珠,笑得慈眉善目。 “话也不能这么说,但凡季施主想吃的,贫僧哪样不是尽心去做。” 季昭颜也不戳破。 “大师今日过来,这是……” 望川大师面上含笑,目光却隐隐落到季昭颜戴着的舍利吊坠上。 “季施主,回生丸已经制作成功,宋季两家也已经尽在你的掌控,再加上救助私矿矿工的功劳。 佛门灵女这个身份,于施主而言,也只能算得上是锦上添花了。所以这舍利,是不是……” 最后收收尾,这人可就要走了,下次再回白云寺,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 只能趁着这个时间,赶紧将至宝收回来。 季昭颜轻轻垂下眼眸,指尖轻捻着舍利吊坠,半晌,突然勾起了唇角: “回生丸虽珍贵,但受制于玉茸虫的药露,产量必定是上不去的。 我这些时日潜心研究,找到了可以替代药露的法子,同时还改进了整个药方。 新方子做出来的药丸效用只有回生丸的一成,但是,成本却极低,普通百姓之家亦能够负担。” 望川整个人呆愣在原地。 回生丸一直是他心中的执念。 可这执念达成之后,他的心反倒是空荡了下来,甚至有些迷茫,不知道接下来,还要追求什么。 可现在,季昭颜的话,让他看到了一个极其伟大的新目标。 “普通百姓之家也能负担,是不是意味着,一旦生病,他们无需再生生熬着?” “这是自然。” “那这药方对什么病症管用?” “没病的,滋补元气,提高身体的抗病能力。有病的,促进恢复,减少遗留病症。 对于一些常见的病症,比如,风寒、痢疾、疮伤、疥癣、咳嗽、肺疾、暑热、瘴气…… 轻症可愈,重症能缓解,固本培元,辅助治疗!” 望川大师眼神彻底亮起。 价格便宜,普通百姓便能负担,还有如此好的效果。 这不就是他一直追求的普度众生? 季昭颜抬眸望过去,唇角噙着一丝浅笑。 “对了,望川大师方才说起舍利,可是想要将这舍利收回?那我便……” 望川大师猛然坐直了身体,一脸浩然正气。 “收回?什么时候回?季施主听错了! 贫僧的意思是,这舍利用银质的吊坠镶嵌,实在是有些不太符合失主的身份。 应该用纯金打造,再镶嵌以碧玺、宝石,才能更加衬托出施主的清新脱俗! 我白云寺收藏着从天竺那边得来的红宝石,色泽纯正、殷红如血,一会儿便让人给施主送来!” 第250章 发难?连个孩子都不放过? 周妈妈客气地将望川大师送到了禅院门口。 望川大师一脸的笑意,口中还在不住说着: “周施主留步吧,最近这段时日,天气闷热,季施主若是有什么住得不习惯的地方,尽管来告诉贫僧,贫僧再让人改进。” 周妈妈早已经对季昭颜佩服得五体投地。 可现在,她还是忍不住在心中重复。 大小姐,真是……无敌! “多谢望川大师,大小姐说了,在白云寺一切都好。” 望川面上的笑意越发温和。 “如此就好,对了,季家可有会镶嵌红宝石的匠人?若没有的话,贫僧便给老友杨正写封信,让他上山帮忙制作。” “啊?” 片刻后,禅房内。 轻云一边帮季昭颜整理着书册,一边语带惊讶地询问: “杨老先生,真的是那位宫廷出身,有着国匠圣手之称的老先生?” 周妈妈点了点头。 “望川大师亲口所说,应当不错。” 轻云感叹道: “据说这位老先生高门出身,才华横溢。 但是却不爱文,也不从武,反倒格外喜欢研究各类机关器具,对女子各类首饰的制作更是独具心得。 当今皇后娘娘封后时的凤冠,就是这位杨老先生亲自打造的。 后来年纪大了,才来了江南颐养天年,已经有许多年不曾动手制作过东西了。” 季昭颜身形笔直地坐在桌案后,微微垂首,认真地在纸上写着宋家的族学规划,听到轻云的话,笔尖微微一凝。 “周妈妈,去告诉望川大师,我身边没有一个得力的工匠可用。 未免辱没了这块天竺来的珍贵宝石,让他给杨老先生写信吧。 最好是三日内将东西制作完毕,我还想佩戴着下山呢!” 周妈妈忍不住提醒。 “大小姐,这三日的时间是不是太紧凑了些?” “望川大师既然提到了这位老先生,便自然有十足的把握,放心吧,三日时间足够了。” “是。” 周妈妈才去找完望川大师,还未回到禅院,就看到急匆匆上山的儿媳宁氏。 她心头顿时一紧。 “你怎么来了,不是跟在老夫人身边伺候着?” 宁氏脸色苍白,额头上还带着层层汗珠,眼底隐隐含泪。 “母亲,儿媳不来不成了,老夫人她……” 周妈妈连忙抬手,不让宁氏继续说下去,而后左右看了看,发现周围无人,这才带着她走入了禅院,一路来到了季昭颜面前。 “大小姐,奴婢的儿媳来了,也不知发生了何事,奴婢瞧着她都快急死了。” 季昭颜放下毛笔,缓缓抬起了凤眸。 宁氏一进门,便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头都没敢抬。 季昭颜扫过她紧绷的身形和僵硬的肩膀,眼底光芒微微一暗。 “起来回话!” 周妈妈松了口气,这才抬手扶着宁氏起来。 此时的宁氏已经满脸是泪,焦急地哽咽道: “大小姐,奴婢本不该在这个时候来打扰您的,但是,季老夫人让人抱走了奴婢的儿子。 那孩子被独自扔到了一个房间里,无人照看,也没人送一点吃的进去。 孩子一直在哭,哭得嗓子都哑了,刚开始还有点声音,如今……哭都哭不出来了。” 宁氏越说越是伤心,整个人抽噎不止。 她这个做娘的,一直在不远处听着,那每一点哭声,都像是人在拿着刀子生生剜她的心。 周妈妈的神色彻底变了,眼底满是对自己孙儿的担忧。 “老夫人……行事未免也太过分了,要打要罚,冲着奴婢等人来就是了,何苦要折磨一个孩子!” 她的孙儿,还不满两岁啊。 正是什么事情都不知道的时候。 这季老夫人,着实心狠! 季昭颜精致的凤眸瞬间闪过一道寒光。 她仔细打量着宁氏,却突然间问了个与那孩子毫无相关的问题: “你吃过东西吗?” 宁氏满心都是自己那可怜的孩儿,听到这话,明显愣了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周妈妈虽也心中焦急,但是对季昭颜却是万分信任,连忙提醒道。 “大小姐问你呢,还不快答话?” 宁氏这才猛然回神,连忙道: “奴婢一直记挂着孩子,从昨天下午开始,便没有吃东西。” “确定一点没吃?” 周妈妈焦急道: “你仔细想想!” 大小姐从来不会无的放矢。 宁氏猛然想了起来。 “奴婢急着上山来找大小姐,跟我一起做针线的侍女瞧我脸色难看得厉害,生怕我没有体力爬上山,便给了我两块糕点。” 季昭颜轻声道: “那就没错了。”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宁氏面前。 在周妈妈等人不解的目光中,指尖猛地点在宁氏的心口穴位处。 下一刻,宁氏瘦弱的身形猛地一弯,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猛然呕吐起来。 一些糕点碎渣,散发着难闻的酸腐气,里面竟还夹杂着点点血丝。 第251章 太闲?那就好好给她找点事做! “这……” 周妈妈吓坏了,慌忙望向季昭颜。 “大小姐,奴婢儿媳这是怎么了?” 季昭颜目光扫过地上呕出来的秽物,眼底光芒凛冽。 她转身走向椅子,冷冷道: “把你儿媳腰间的香囊扯下来!” 周妈妈不敢有任何迟疑,连忙上前一把将香囊扯下。 轻云给宁氏倒了温水,让她漱口,而后又和浅黛快速地将地上的秽物清理干净。 宁氏缓过劲儿来,面色越发惶恐不安。 “大小姐,奴婢这是怎么了?” 季昭颜冷冷开口: “这香囊谁给你的?” 宁氏连忙回话: “这是驱蚊的,老夫人和二小姐去了别庄之后,说是庄子上蚊虫众多,便让人做了香囊,给所有的下人都发了一枚,让奴婢等人随身携带着,以达到驱赶蚊虫之效。” 周妈妈连忙将香囊带子解开,取出里面装着的药包。 “……薄荷、艾草、藿香,佩兰,的确都是夏日里最为常见的,驱除蚊虫的草药。” 季昭颜目光依旧落在香囊上。 “把布料撕开。” 周妈妈一愣,连忙拔下头上的银簪,用尖锐的簪头猛地划开香囊的布料。 瞬间,一些暗褐色的粉末便洒落了下来。 “这是什么?” 季昭颜睫毛微微颤了颤,声音极冷。 “朱砂、莽草混合而成的粉末,再混合以香料掩盖味道。 单独使用,并没有多大的害处,甚至这莽草本就可以用来除虫杀毒。 但你吃下的糕点里掺了硫磺粉和石菖蒲粉,两相结合,入了胃,催化之下,便可快速损伤肝肾,麻痹心脉。 若救治不及时,很快便会胸闷窒息、脏腑剧痛、暴毙而亡。” 宁氏双腿一软,吓得扑通一声跌坐在了地上。 她抬手捂着胸口,呼吸异常的沉重。 “奴婢一路跑上山,的确是感觉呼吸沉闷、胸口如同针扎一般。可奴婢只当是赶路太过着急,加上担忧孩子,并未放在心上……原来竟是……鬼门关口走了一圈!” 她眼底满是后怕。 若非季大小姐发现的及时。 她岂不是不明不白的就送了命? 周妈妈也瞬间脸色苍白,毫无血色。 “大小姐……是……是老夫人?” 季昭颜冷冷地勾了勾唇角。 “我还以为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我的这位好祖母定然会气急败坏、方寸大乱,看来,是我小瞧了她。” 单单是香囊里那些药粉的量,并不足以让宁氏中毒。 但这位季老夫人,却给所有的下人都下发了香囊,如此叠加,这吸入的量自然就足够了。 宁氏暴毙之后,无人知道她吃了什么,即便发现了香囊里的东西,也只当是用来驱虫,并不会想到害人二字上。 可一旦宁氏死了,还是因为她和季老夫人暗中斗法死的,按照常理,周妈妈绝对会心生芥蒂,怎么可能还会如之前那般对她忠心耿耿? 而周妈妈一直在她身边伺候着,知道的事情可不少,随便吐出去几件,都足以让季老夫人借势反击了。 周妈妈这会儿也反应了过来,慌张地俯首叩头。 “大小姐,不管发生何事,奴婢都保证对大小姐忠心耿耿,绝不会生出二心,更不会背叛大小姐。奴婢可发毒誓,若奴婢有任何背叛之心,定然让奴婢的孩子、孙子……” “好了!” 季昭颜出声打断,没有让周妈妈将这毒誓说完。 “你聪明,一下就想到了我那位祖母的目的,我自然也看得明白。 她想让我们主仆互生猜忌,要么你背主,吐露出一些我的秘密。 要么我先下手为强,先行对你灭口……不论是哪一种,都会让我这边闹出乱子来。 如此,她就能得到喘一息的时间,甚至借机抓住我的把柄,借势反击,甚至更进一步,毁掉宋家!” 还好宁氏果决,又格外心疼孩子,忍不住找上山来。 她速度快,药效发作的还并不强烈,让她有机会及时发现不对,将人给救了回来。 轻云脸色微微泛白。 “大小姐,老夫人一计不成,必定还会想更加恶毒的法子,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季昭颜眸光异常冰冷。 “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季老夫人病成这样,还有时间算计人,定然是太闲了。我这就帮她好好地找点事做!” 第252章 狠辣?你以为死就是最严重的后 别庄。 季老夫人靠在床头,张嘴喝着季芙鸢用勺子盛过来的汤药,神情却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那宁氏呢,跑到山上去,可有什么消息传回来?” 季芙鸢轻吹着汤药的动作微微一顿,心头划过一抹异样。 祖母好像格外在意宁氏? 是等着宁氏前去通风报信,然后将季昭颜引下来? 她猜不透季老夫人的心思,便克制着疑惑,让自己神色如常。 “回禀祖母,孙女听说,宁氏在房间外站了一夜。 天还未完全亮,便匆匆忙忙地上山了。 那孩子还在房间里,快要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是不是让人将他抱出来?” 季老夫人眉心一蹙,看向他的眼神略有些不满。 “老身受佛祖指引,察觉那孩子的命格与老身有缘。 特意将他抱过来亲近,冲一冲身上的晦气。 他本就是我季家的家生子,生来就是我季家的奴仆。 有此等缘分,是他的福气,还要老身百般照料着不成?” 季芙鸢心头微微一沉。 想到那个不满两岁,却异常精致可爱的孩童,她心中还是生出些许的不忍来。 稚童何其无辜,可祖母下起手来,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心软。 见她沉默,季老夫人神色愈发不满。 “怎么?觉得老身太过狠毒?连个两岁孩子都不放过?” 季芙鸢手中的勺子没有拿稳,勺子哐当一声落入碗中。 “孙女不敢。” “呵,不敢?那就是心里确实这般想过。” 季老夫人面色异常的阴沉,目光森寒地望向季芙鸢,语气满是恨铁不成钢。 “可是觉得那两岁的孩子可怜?” 季芙鸢知道自己该顺从着季老夫人说话。 可想到那孩子从哭声凄厉到气息微弱。 她的心里便不由得想起自己那惨死的弟弟。 “祖母……是孙女无用。” 季老夫人眼底闪过一抹不满,扬手就要朝着她的脸颊扇去。 可看到她脸上贴着的纱布,最终还是恨恨地收回了手。 “今日祖母就好好地教导你。你只看到那两岁的孩子可怜,可他最悲惨的结局也无非就是个死字。” 季芙鸢忍不住抬眸,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沉重。 “难道如此还不够吗?” “远远不够!你以为死就是最惨的?想想季昭颜的手段,再想想你们两个人之间的仇怨。 你的一包药粉下去,可是害得她险些失身在宋归羽的手中!这是什么? 这是毁人清白、要人性命的生死之仇,若你不够心狠,败在她手中,等待你的,只有生不如死的结局!” 季芙鸢心头猛然一跳,秀丽的面容隐隐泛白。 季老夫人眼神阴冷地盯着她。 “不要提什么姐妹情深,那不过都是做给外人看的。 在你们互相算计的那一刻,所有的情分就都消耗光了! 我们季家虽落寞了,可到底也算是富户,你金尊玉贵地养着,从未缺衣少食。 你可有想过有朝一日,如宋筱、宋瑜那般流落街头、乞讨为生? 若是季昭颜再狠一些,将你卖入那花柳之地,只接待那些最肮脏卑贱的客人,那等你的是什么? 百般羞辱,万般痛苦,凄凄惨惨的染上脏病,浑身生疮流脓,年纪轻轻的命归黄泉!” 季芙鸢身体猛然一颤,眼底闪过一丝恐惧。 季老夫人冷冷一笑。 “别以为我是在故意吓唬你,这些结局,倒还都算是好的。 那季昭颜若是再心狠些,不需多费事,只要把你关起来,不给你缓解美人蛊的药。 那你便只能日日承受蛊虫发作的痛苦,直到被咬断心脉、啃穿内脏、浑身流脓、腐烂得只剩骨头! 整个过程,你都会无比清晰的承受着这些痛苦,一点点地死去……” 哐当! 季芙鸢手中的药碗落到地上。 漆黑的汤药在她的裙摆上晕开一片难看的脏污。 季老夫人极为满意这个效果,眼神阴恻恻的盯着她。 “所以啊,芙鸢,抛却你心中那些最无用的善念。 这世上女子可怜,那么身为女子,就要手段狠辣,做事果决,为了向上攀爬,不择手段! 别以为祖母教导你这些,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什么清高、文雅,那是那些身份尊贵的世家小姐,闲来无事追求的玩意儿。 像你,要想活得更好,活得自由自在,活得享尽荣华,那就要苦心孤诣地为自己谋算。 踢开所有你路上的绊脚石,打败所有与你争抢的人,攀附上最高的树,借力,站在权势的最顶端!” 第253章 变好?不,她这是要把她往死路 季芙鸢心脏跳动得极快,一声声宛若响雷。 她知道自己要一直往前走,却从未想过究竟要走往何处。 今日,眼前那层迷雾终于消散。 她看到了那条一直暗藏在心底的路。 “祖母……” 她刚要说自己明白,突然,门口响起了悠然的鼓掌声。 紧接着便是季昭颜满是赞叹的声音: “不错,真是不错!祖母居于闺闱之内,志向却在九天之上,可真是令孙女佩服啊!” 季老夫人身形陡然紧绷。 季芙鸢更是下意识地站起身来。 她蹙眉看向守在门口的奴婢。 季昭颜都来到门口了,这些下人竟然一个通传的都没有! 门口守着的侍女低垂着头,神情极为恭顺,偏偏没有分毫认错的意思。 房门被推开,一点月白色的裙摆率先拂过门槛。 季昭颜迈步而入。 身后,周妈妈、轻云、浅黛、宁氏……还有几名低等的婆子、侍女簇拥。 那架势,摆得甚至比季老夫人出行还要足。 季芙鸢抬眸,蓦地与季昭颜对视。 这一次,季昭颜的脸上没有了刻意涂抹的脂粉,露出了惊艳人心的本来面貌。 如玉的皮肤白里透红,绝美的五官精致无双。 眉如远黛、唇若含珠,明眸皓齿、顾盼神飞! 季芙鸢只觉得胸口一阵沉闷。 季昭颜的样貌,竟是比前些时日见的时候更美、更盛! 如果说之前的她,已经是翩若惊鸿,让人一见倾心。 那么现在的她,却好似挣脱了所有的桎梏,吸收了天地尽数的灵秀,一颦一笑,美得锋芒毕露、摄人心魄! 季老夫人也不由得看呆了。 “你……” 怒苏族几次被剿灭,制蛊的手法早已出现了断层。 他们季家所沿用的美人蛊也因为缺少了一味药引,导致成功率越来越低。 据传言,美人蛊,可制作出三等美人。 第三等,美人在皮。 如同季雪翎那般,肌肤白玉无瑕,温腻如脂、自带体香。 第二等,美人在骨。 不单单是皮相完美,更是容貌端丽、骨相绝佳,单单是凭借那一身骨相气质,便能让人见之忘俗。 这第一等,美人在心。 兼具前两者的所有优势,偏又有玲珑七窍、通透心肠,或可温柔解语,或可运筹帷幄…… 那已经不单单是美人,而是一柄可以斩人于无形的利器! 原本她是不信的,毕竟,一样的蛊虫,怎么可能养出品阶不同的美人。 可现在,望着脱胎换骨般的季昭颜,她终于信了! 季老夫人震惊过后,心中是更加浓烈的恼恨。 她恨季昭颜,为什么不能乖乖听话。 她本该成为季家,成为主子手中最完美的作品。 可现在,她偏偏站在了季家的对立面,和那江述白搅和在了一起! 不听话,就该死! 季老夫人冷下眸色,沉声质问道: “你来做什么?这个时候不应该待在白云寺,委委屈屈、哭哭啼啼的在江述白面前扮柔弱、博同情?” 季昭颜缓步来到床边。 轻云和浅黛直接将一旁的太师椅搬过来,用手绢仔仔细细地擦拭过后,这才虚扶着季昭颜坐下。 坐稳后,季昭颜这才开口: “我若不来,怎能听得到祖母这一番精彩的教导? 之前我一直想不明白,我这聪明的脑子到底是随了谁。 如今才知道,都随了祖母您! 咱们祖孙这想法,可真是一模一样,我就是这般攀上江述白,在季家作威作福的呢!” 季老夫人被猛地噎住。 “你……就你?” 季芙鸢面色微变,深吸了口气,努力将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如此,就能和季昭颜的气势不相上下。 殊不知,偏偏是这番刻意而为,倒显得她底气不足了。 “长姐,祖母身体不好,你还是不要说些不中听的话,惹祖母生气了。” 季昭颜冷冷转眸,凛冽的眸光落到季芙鸢身上,宛若冰雪重重落下。 蓦地,她笑了,笑意无比的温柔明媚。 “周妈妈,快些把我带来的药膏送给二妹妹。” 她望向季芙鸢,态度无比亲近。 “这是我跟望川大师特意讨要的,里面加了百年玉灵芝、天山冰莲蕊,外加西域才能找到的血珀。 是最上乘的治伤圣药,涂抹之后,能促进伤口恢复,不留任何疤痕,且还能让皮肤莹润如玉、吹弹可破!” 季芙鸢瞬间愣住。 季昭颜为什么突然间对她这么好? 下一刻,感受到季老夫人冰锥般的目光,她瞬间明白了。 挑拨离间、借刀杀人…… 季昭颜这是要把她往死路上逼! 第254章 有缘?地府也与你有缘,怎么没 季芙鸢连忙看向季老夫人,急切的想要解释: “祖母,我……” 季老夫人给了她一个冷厉的眼神,制止她继续说话,而后抬眸望向季昭颜。 “你以为你刻意表现的与芙鸢亲近,我就会信了你的挑拨,觉得芙鸢不孝,亦或者怀疑,她对我阳奉阴违,实则是忠心于你的?” 季昭颜唇角微微上扬,眼神淡淡的扫过季芙鸢脸上戴着的纱布。 “祖母若真是没有一点怀疑,那二妹妹脸上这伤怎么来的?难不成还真是她走路不小心,撞到你指甲上的?” 季芙鸢胸口微微一紧。 她想到了吴神医的话。 吴神医叮嘱她,要想脸颊不留下任何疤痕,唯一的一条路,便是去求季昭颜。 现在,季昭颜亲自把药送了过来,也许这药真的是能够治好她脸上伤痕的好东西呢? 可下一瞬,她心底的那点希望便被季老夫人的话无情碾灭。 “我当时昏迷刚醒,又遭逢了噩梦,手臂挥舞间,不小心划伤了她的脸。 而且我已经让人去为她寻找祛疤的药膏了,你送来的东西,我们祖孙两人可不敢乱用。 谁知道今日用了,明日还会不会有命在!” 这话的意思,便是不许她用季昭颜送来的药膏了。 季昭颜轻叹一声,面上带了几分失落。 “我两次好心送来神药,可祖母和二妹妹皆是不收,可真是让我伤心啊……” 季老夫人没了耐性。 “这里又没有外人,何必再装模作样,平白让人恶心?你有什么事就赶紧说,没事就赶紧滚,如今,看你一眼,老身这心里便不舒坦!” 周妈妈等人面上顿时浮现了愤怒之色。 这般言行作为,哪有一点做长辈的样子? 季昭颜却不见丝毫的恼怒,反倒依旧笑意盈盈。 “祖母要这样说的话,那我可得时常到你面前来转转了。毕竟,你不舒坦,我才能放心啊!” 轻云低下头去,努力压住上扬的唇角。 大小姐威武! 季老夫人眼底翻腾起怒火,心中的厌恶越发浓烈。 “你到底要做什么!” “周妈妈的孙儿呢?我要把人带走!” 季老夫人眼神扫过周妈妈,看到她发红的眼眶,心中顿时一喜。 “那孩子命格与我有缘,我决定将其收养在身边,当个侍奉的小童。 周妈妈,你应该没什么意见吧? 不对,这件事不应该问你这个做祖母的,应该问你的儿媳宁氏才是。 她人呢?不是说上山了吗?怎么没跟着你们一起下来?” 看周妈妈这神态,宁氏肯定是出事了。 她就不信,没了儿媳,再没了孙子,这周妈妈还能对季昭颜死心塌地! 季昭颜眉心微微一蹙。 “一个两岁的孩子,如何侍奉得了祖母?” 季老夫人却愈发得意。 “这就不用你这个不孝孙女来过问了吧?说起来,这宁氏还是你刻意安排的老身身边的呢。” 说完,她刻意看了周妈妈一眼。 季昭颜声音微微转冷。 “祖母这意思,宁氏是我间接害死的?” “害死?宁氏死了吗?昨天晚上不是还好好的,怎么去了一趟白云寺,见了你一面,就死了呢? 周妈妈,你说这事蹊不蹊跷?对了,你还有个儿子吧,可得把儿子看好了。 这儿媳是外人,死了也就死了,可这儿孙却流着你身上的血呢。 这万一出了什么意外,你如何向死去的夫君交代?” 这话,已经是近乎直白的威胁。 周妈妈脸色苍白,手指都在不住发抖。 季老夫人更加满意这效果了抬眸,看向季昭颜。 不过是侥幸赢了几次,就真以为能够踩到她头上耀武扬威了? 殊不知,这世上,多的是她没见过的手段! 季昭颜看着季老夫人得意的脸,唇角顿时溢出一抹轻笑。 “呵!” 季老夫人眉心一蹙。 “你笑什么?” “自然是因为你好笑了。祖母,香囊和糕点里的毒两相结合,杀人于无形,的确很聪明。可惜了,你没确定好分量。” 季芙鸢微微睁大眼睛。 毒? 两相结合的毒? 这是什么? 不等她弄清楚,就看到季老夫人猛然坐直了身体,眼神死死地看向了门口。 宁氏抱着儿子快步走入了房间。 “大小姐,生儿在发高烧,烧晕过去了!” 季昭颜看向脸颊通红,嘴唇却早已干裂的孩子。 “先带下去,喂温盐水,然后把我给你的药丸用水化开一半给他喂下,而后直接带人上山就行了。” 季老夫人顿时动怒。 “季昭颜!这孩子与我有缘……” “地府也与你有缘,怎么没见你眼巴巴的过去?” 第255章 尽孝?好好享受我们的孝心! 季老夫人顿时气得嘴唇发青,她怒视着季昭颜,满是厌恶道: “你这个孽障!畜生!忤逆不孝的东西!你今日来,就是要气死我的?” 季昭颜却是笑了。 “这整个季家,但凡不顺着主母的心意做事的,都要被你骂上一句忤逆不孝。 这罪名太大了,我可担待不起,所以今日,我定然要好好尽一尽孝心。 轻云,把人带进来!” “是。” 轻云快步出去,很快便折返回来,身后,紧接着跑进来一个发丝披散,脚步踉跄的妇人。 “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呢?我的女儿被老虔婆抱走了!一出生就给她抱走了!” 季芙鸢忍不住上前一步,惊讶道: “母亲!” 来的竟然是大夫人宋氏。 听到这句呼唤,宋氏猛地扭头看过去,本来满是欣喜的,可看到季芙鸢那张脸,瞬间又变成了愤怒。 “贱蹄子!你凭什么唤我母亲?我只有一个女儿,那便是我的姝儿!你不配,你们这些贱蹄子都不配!” 季老夫人沉下面容,下意识地冷喝一声: “宋氏,你疯疯癫癫地做什么呢?还不快退下!” 这句话却成功吸引了宋氏的注意。 她愣愣地看了看季老夫人,随即,拎起旁边的圆凳,对着季老夫人的脑袋兜头砸了下去。 “老虔婆!抢我女儿的老畜生!我十月怀胎,生了三天三夜才生出来的女儿啊。 我都没来得及看上一眼,就被你这个老虔婆给抱走了! 养去庵堂,一走就是八年……我的孩儿…… 我没能抱她一下,没能给她一口奶喝的可怜孩儿啊!” 大夫人的声音虽略显尖锐,可语调中却满是痛苦,听得人心酸不已。 季芙鸢慌忙上前,指挥着侍女,拦住大夫人,想要将她手中的圆凳夺下来。 奈何大夫人癫狂之下,力气极大,竟一下挣脱了侍女的钳制,抡圆了凳子上,朝着季老夫人的头便砸了过去。 这一下若砸实了,凭借老夫人现在这身体状况,怕是得当场饮恨西北。 然而,就在凳子即将落下的刹那,屋外突然传来一道震耳欲聋的重物落地声。 众人纷纷扭头去瞧,而就在这时,一颗石子从窗外飞进来,啪的一下打中了大夫人的手腕。 大夫人手臂一痛,下意识地松了力道,那凳子紧贴着老夫人的面门,一下砸在了她的大腿上。 “啊!” 老夫人发出一声痛呼,额头瞬间浸满了冷汗。 “老身的腿!” 季芙鸢连忙扑到床前,一把将圆凳扔开,掀开被子,查看季老夫人的状况。 “祖母,您怎么样?来人,快去请大夫!” 季芙鸢话音落下,满屋子的下人却无一人敢动。 她愣愣地抬眸,眼神复杂地望向了季昭颜。 不知不觉间,祖母的威严和声望,已经被季昭颜碾得粉碎,就连府中的下人,都捧高踩低地改投了新主。 “长姐,你……” 她正要开口,浅黛快步从外面走进来,恭敬回禀道: “大小姐,院子外的一株老树腐朽倒塌了,好在没伤到人,就是动静有点大。” 季昭颜淡淡地点了点头,目光却是扫向大夫人流血的手腕。 “去找个大夫过来,帮祖母和母亲一起瞧瞧。” “是。” 她一开口,下人们的动作却极快,不见任何迟疑。 季芙鸢心头的滋味越发复杂。 季老夫人死死攥着被褥,不住地深深吸气,终于从剧痛中缓过劲来。 “季昭颜!你把宋氏带过来做什么?” 刚才砸那一下,虽没有伤筋动骨,却也是结结实实地在她腿上砸得青紫了一片。 季昭颜重新坐回太师椅上,指挥着两名宋家侍女上前,将大夫人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慢慢哄,而后含笑望向季老夫人。 “方才不是说了吗?我来祖母面前尽孝啊。 我唯恐一人尽孝不足,特意向外祖父说情,将母亲也带了过来。 您之前总喜欢将母亲带在身边,悉心教诲,如今,如今也该享享有儿媳妇陪伴的福了。” 宋家侍女适时地松开了手,往旁边让了一步。 情绪刚刚平复下来的大夫人,抬头就看到季老夫人因为怒火而显得狰狞的面容,顿时像是受了刺激一般,抓起手边的茶盏,对着老夫人便狠狠地砸了过去! “老虔婆,还我女儿!” 第256章 夺权?季氏族长令,我要了! 砰! 茶盏在半空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砸到了季老夫人的额角上。 茶盏滚落,茶水混合着茶叶和血迹,滴滴答答地流了下来。 季老夫人疼得眼前一黑,险些没当场晕过去,捂着头气急败坏。 “疯妇,你这个疯妇!” 季芙鸢看看宋氏,又瞧瞧季老夫人,已经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心中阵阵的无力感上涌,眼眶急得泛红。 “祖母……母亲……” 季老夫人抬手抹了把血水,剧烈的愤怒上涌,气愤之下,半边脸都开始抽搐,口水流得更厉害了。 “季昭颜!” 季昭颜唇角微扬,面上含笑,清澈的声音带着几分亲近: “祖母,我在呢!” “把宋氏弄走!把她给我轰出去!” 季昭颜利落拒绝。 “这可不行?如今外面已经人人在传祖母心肠歹毒、苛待孙女,是个面慈心狠的蛇蝎老太了。 我为了帮祖母挽回名声,才让人放出话去,说接了母亲一同过来对您尽孝。 您这直接将人赶走,岂不是坐实了您的恶名?孙女可不忍心。” 走? 有句俗话说得好,请神容易,送神难…… 季老夫人胸口不住起伏,简直快要被气疯了。 “滚出去,你们都给我滚出去!” 季昭颜眉心轻轻蹙了蹙,不赞同地开口: “真是老小孩,老小孩,祖母都一把年纪了,怎的还如此任性? 母亲在您面前整日立规矩、听吩咐,乖乖顺顺地伺候了您二十多年。 不就是这次给您送茶,动作有些别致了些,您怎么就生这么大的气呢?” 季老夫人死死盯着季昭颜,恨不得用眼神将她给活剐了。 “她那是送茶?她那是想要把我砸死!” “母亲生着病,还不顾病体,亲力亲为的照顾您,您怎么能曲解她一番好心? 祖母,与人为善,便是与己为善,虽然说您是婆,母亲是媳,可您也不该太挑剔才是!” 季老夫人张着嘴,抬手用力捶打着胸口,仿佛只有如此,才能透过气来。 季芙鸢看着她微微发紫的嘴唇,连忙帮她擦拭口水。 “祖母,您消消气,身体要紧啊!” 季昭颜这番颠倒黑白,明显是要借机将祖母气出个好歹来。 祖母若稳不住,才真是中了季昭颜的计。 季老夫人自然也明白,可她实在克制不住心头的怒火。 “贱蹄子!滚,你们都给我滚!” 季昭颜轻叹了口气,望向季老夫人的眼神带着纵容。 “祖母,您又任性了。您这身体一日不康复,我和母亲便留在您身边照料。 放心,不管您如何发火,我和母亲都不会离开的!” 季老夫人嘴唇发颤。 季昭颜这是要带着宋氏,一起折磨死她! “你……你怎么才肯走!” 季昭颜眸光微微一动,终于松了口: “要我走也行,我要季家的族长令牌,以及整个家族上下所有的管理权!” 季老夫人双目圆睁。 “凭什么!你这个小贱蹄子,毛都还没长齐呢,就开始觊觎整个家族了?我就算是毁了,也绝不会将季家交在你的手上!” 季昭颜站起身来,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袖,动作悠闲雅致,而后什么也没说,转身便向外走去。 季老夫人愣住了。 这小贱蹄子竟然不讨价还价,直接走了? “季昭颜!你站住!你给我回来!把宋氏带走,把这个疯婆娘带走!” 季昭颜踏出门槛,微微侧眸,看向房间内。 阳光泼洒下来,照耀在她白玉无瑕的侧脸上,将本就绝色的面容映衬得越发通透。 “母亲,您听见了吗?好像是四妹妹在哭,在哭着找娘亲呢……” 大夫人站起身来,眼泪不住地往下流,神情却越发癫狂。 她侧耳倾听了半晌,而后猛地发出一声尖叫,朝着季老夫人便扑了过去! “老虔婆,给我死!” 第257章 打断?少说这些没用的! 季昭颜缓步走出了房间,冷冷吩咐守在门口的侍女。 “家丑不可外扬,把房门关好了。今日在祖母身边伺候的所有下人,每人赏银二十两。” 所有听到这话的下人心头猛然一颤。 二十两,抵得上他们一年的月银了。 所有人脸上的忐忑不安顿时消散,换上了一副热切神色。 “大小姐对老夫人一片孝心,奈何老夫人生了病之后性情怪异,却是不肯好好领受,实在是委屈大小姐了。” “大小姐放心,除了您的赤诚孝心之外,奴婢等人半个字都不会多说。” 季昭颜满意的点了点头,走到外面的凉亭之中坐下,欣赏着院子里开得正盛的芍药。 下人们殷勤极了,又是端茶送水、又是布置熏香、驱赶蚊虫,唯恐有任何不周全之处。 紧闭的房门内,时不时传来尖叫、怒吼和打砸声。 季昭颜慢条斯理地品了口茶水,片刻之后,浅黛指挥着两名暗卫,将一名季家护卫给扭送了过来。 “大小姐,就是此人弄断了枯木,又往房间内射出石子,伤了大夫人。” 季昭颜放下茶盏,淡淡垂眸望过去。 那护卫穿着、样貌皆极为普通,放到人堆里,丝毫不起眼,可此时被扣押在季昭颜面前,却是神情淡定,不见任何慌张神色。 季昭颜眼底闪过一抹兴味。 她一直都知道季老夫人背后肯定还有主子,却是第一次接触到这位“主子”的人。 那护卫抬起头,目光直直望着季昭颜,眼神透露着一股威势。 “大小姐,主子有句话,让我转告……” 季昭颜轻轻吹了下指甲。 淡粉色的指甲莹润饱满,纤细的指尖宛若工笔细细描绘,分外精致。 “呃……” 那护卫突然抬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嘴巴大张,努力呼吸着,却好似鱼儿落到了岸上,再如何挣扎,也吸不到一口氧气。 渐渐地,他的脸色开始由红转青,脖颈和额头上青筋显现,整个人无力地瘫倒在了地上。 周围的下人刹那间噤若寒蝉,有些胆量小的,直接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唯独周妈妈等人神情平淡,不见丝毫波澜。 季昭颜看向地上的护卫,抬脚,脚尖抵住那人的肩膀,将人翻转,面目朝上。 那护卫眼底满是难以置信,死死地盯着季昭颜的脸。 他都提起主子了。 可季昭颜,竟毫不迟疑的出手杀他! 季昭颜微微俯身,唇角上扬,面上带着丝浅笑,凤眸却冷得彻底。 “你主子有什么话,让他亲自爬过来说,你一个下人,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话?” 江南,是她要立足的根基。 她还要在这好生享受生活呢,绝不容许任何人将这里搅乱! 什么主子不主子的,别管是谁,敢把手伸过来,她都要给他剁了! 那护卫奋力挣扎,嘴唇不断翕动着,似是想要开口,可惜,却永远没有这个机会了。 季昭颜冷眼看着那护卫从躺在地上挣扎抽搐,到最后声息全无,淡淡地吩咐道: “拖下去,扔到乱葬岗!” “是。” 一众季家下人不住地吞咽着唾沫,大气都不敢喘。 季昭颜扫了众人一眼,并没有开口叫他们起来。 无恩之威是苛暴,无威之恩是纵容。 恩威并济,才能让他们忠心耿耿。 哐当! 房间内传来类似桌椅倾倒的声音。 片刻之后,房门被人猛然拉开,季芙鸢慌张地跑了出来。 她来回扫视,瞧见坐在凉亭中的季昭颜,眼底闪过浓烈的不甘,最终却不得不拎着裙摆上前。 “长姐!母亲直接把祖母从床上掀下来了,她腿还受着伤,又中风未愈,实在受不了……” 季昭颜不耐烦地打断。 “少说这些没用的话,我只问你一句:这族长令,她是交还是不交?” 第258章 妥协?让他们父女狗咬狗! 季芙鸢不甘心地咬了下嘴唇,声音满是隐忍: “祖母同意了!” 季昭颜抬起了凤眸,点点笑意从眼底漫开。 “早同意不就完了,非得折腾这么一通。” 她起身,重新走回房间。 房间内已经是一片狼藉,要不是那床太重搬不动,大夫人怕是都能把这床给拆成柴火烧了。 她看向守在一旁的宋家侍女。 “母亲累了,扶着她到外面的凉亭稍作休息。” “是,大小姐。” 两名宋家侍女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牢牢地握紧了大夫人的手臂。 左侧的侍女拿出一个瓷瓶,在大夫人的鼻下晃了晃,原本暴躁疯癫的大夫人逐渐安静下来,听话地被两名侍女给搀扶了出去。 季芙鸢慌忙上前,将摔倒在地上的季老夫人扶起来,重新安置回床上。 季昭颜看了眼掉落在地上的灰白色头发,又瞧了瞧季老夫人渗着血的头皮,眉梢微微扬了扬。 这大夫人的力气可真不小。 季老夫人无力地靠在床头,口水不住地顺着耷拉的唇角滴落,将衣襟染湿一片。 露在外面的手背上,留着三道血淋淋的抓痕,皮肉微微翻卷着,不住渗着血丝。 季昭颜没有靠近,只冷冷看着季老夫人苟延残喘。 季老夫人喘一息了好一会儿,才艰难抬头望向季昭颜。 她的眼皮异常沉重,额头满是冷汗,连放狠话的力气都没了。 她艰难抬手,从枕头下摸出一把钥匙,直接推到了地上。 当啷。 铜制的钥匙落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季老夫人冷冷望着季昭颜。 “宁安院……小佛堂佛像下方……有个暗格,族长令就在里面……” 轻云立刻上前,将钥匙捡起,用手绢包裹着仔细擦拭干净,这才双手捧着让季昭颜查看。 季昭颜只淡淡看了一眼,便冷声吩咐浅黛: “取来!” “是。” 浅黛接过钥匙,快步离开房间。 季昭颜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就向外走。 季老夫人还是不甘心。 “季昭、季昭颜!” 季昭颜停下脚步,转身回头望去。 “祖母还有什么吩咐?” “莫道……今朝春风得意,焉知来日……世事浮沉?” “呵!”季昭颜轻笑一声,“已得春风酬壮志,莫拿未定扰初心!祖母,你可以收拾东西,准备回季家了!” 季昭颜带着人离开。 季芙鸢有些无力地跌坐在了床沿上。 下人早已经退了出去,只留下这祖孙两人默默无言。 半晌,季芙鸢才稳定下心神,苍白着脸色,看向季老夫人。 “祖母,这房间里乱糟糟的,孙女找人来收拾一下。” 季老夫人愣愣地回神。 “不,不用。” 季芙鸢惊讶地看过去。 以前季老夫人可是最忍受不了自己的房间杂乱无序的。 季老夫人没有理会她的情绪。 “立刻收拾东西,赶回季家!告诉你父亲,季昭颜已经抢走家主令,他全然被这个贱蹄子利用了!” “……是。” 季芙鸢出门去找下人准备马车。 片刻之后,一名黑衣人从后窗跳了进来,扫了眼杂乱不堪的房间,眼底闪过一抹嫌弃。 他走到床边,冷眼看向半死不活的季老夫人,神情不见丝毫波动,带着股居高临下的淡漠。 “主子有令,季家全力配合沈将军,毁掉宋家,查清楚那些诗词来源,若此事办成,私矿被查封一事,主子可开恩不追究。” 季老夫人挣扎着半坐起身,面上露出欣喜之色。 “是、是,多谢主子宽容。” 她心中刚有些轻松,就听那名黑衣人接着道: “另外,主子信中特别吩咐,他要……季昭颜!” “什……什么?!” 第259章 女人?还不如他的战马有趣! 季昭颜并不知道房间中发生的变故。 她出了别庄,正要上马车,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回头,就看到快步跑过来的大夫人。 周妈妈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挡在了季昭颜的面前。 “大小姐,小心。” 季昭颜抬眸看过去,目光落到大夫人跑丢了一只鞋的脚上。 大夫人停下脚步,抬手胡乱地捋了下凌乱的头发,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季昭颜,嘴唇紧紧抿着。 周妈妈在一旁看得胆战心惊。 本以为大夫人会说些什么,或者再发疯,却没想到她只是看了季昭颜一会儿,便扭头爬上了宋家的马车。 一曲童谣从车窗内传出。 “拨浪鼓,摇呀摇,娘的宝儿开心笑。 开心笑,乐陶陶,风呀雨呀淋不着。 乖宝宝,快睡觉,娘亲将你怀里抱……” 季昭颜眸光轻轻地颤了颤,对着前来请示的宋家下人抬手示意。 宋家的几个下人恭敬行礼,而后才驾驶着马车匆忙离开。 周妈妈终于松了口气,只是心中却有些疑惑不解。 “大小姐,大夫人瞧着病得厉害,宋老太爷这是没请大夫给她瞧瞧吗?” 季昭颜看着马车离开的方向,轻笑了一声: “这人太过正常,很多事情反而不好办。” 周妈妈仔细思量,突然心头一跳。 “难道说,大夫人那疯癫之症……是装出来的?” 季昭颜没有回答,迈步上了马车。 “回山上便收拾东西,我们也准备离开了。” “是。” 十几里外的驿站,一名长满络腮胡的副将悄悄推开了房门,对着身后两个衣着清凉的女子挥了挥手。 那两名女子立刻低头走进了房间。 房间内,身姿矫健如猎豹的男人正坐在椅子上,手中拿着白色的绢布,仔细擦拭着手中的长剑。 听到动静,清冷的眉眼瞬间抬起。 副将陈武搓着手走进来,对着男人嘿嘿一笑。 “将军,黎阳官员送来的小娘皮,那皮肤嫩滑得跟水缎子似的,又白又嫩。 嘿嘿,这两个是一对双生子,已经调一教好了,最是会伺候人,属下特意给您送来!” 男人擦拭长剑的动作顿住,看向了那两名女子。 两女立刻轻摆腰肢走上前去,跪在了男人的面前。 她们身上裹着的是薄纱,仅在重点部位加了丝绸帮助遮挡。 透过薄薄的纱衣,可以瞧见修长的玉一臂和不盈一握的腰肢,引得人血脉贲张。 她们开口,声如莺啼: “妾身见过沈将军!” 男人唇角微勾,声音也带了笑: “抬起头来。” 两名女子缓缓抬头,终于敢正眼去看男人了。 被送来之前,她们就被百般叮嘱。 说这位沈将军性情阴晴不定,暴戾嗜杀,尤其是不近女色,让她们一定要万般小心地伺候着,万不可惹恼了他,否则性命不保。 可此时,她们抬头才发现,眼前这位声名赫赫的承耀侯世子、镇西将军,竟然生了一张极其好看的芙蓉面。 眉宇修长、五官精致,尤其是一双眼睛,含笑时如百花逢春,一片光芒明媚。 两人顿时红透了脸颊,一颗心更是扑通乱跳。 她们强压下心头的激动,膝行上前,靠近沈烨安,大着胆子抬起纤纤玉指,朝着他的膝头抚去。 副将陈武眼底泛起亮光。 还得是这些江南的小娘皮啊! 连将军都给折服了,等回到滇南,老侯爷定然会好好奖赏他! 他正要转身出去,突然,凌厉的呼啸声响起,紧接着便是咕噜噜重物落地的声音。 他猛地转头,就见沈烨安紧握长剑,横在身侧。 点点殷红的血迹正顺着剑身滚落到剑尖,而后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 而那两个双生美人,则是倒在地上,头身分离。 “啪!” 陈武急得一拍大腿。 “将军,这么好的小娘皮,还是罕见的双生子,您不需要赏给属下等人就是了,何苦削了她们的脑袋。” 还以为这两个美人能让自家将军开荤呢。 没想到,将军下手还是如此狠辣。 沈烨安面上的笑容彻底消失,收回长剑,继续用绢布仔细擦拭。 “再办这种多余的事,下次我砍的便是你的脑袋!” 陈武连忙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属下也是为了您的终身大事考虑,老侯爷头发都急白了,只想早日抱上孙子。 可往您身边送了十几个侍妾,一个活过第二日的都没有…… 老侯爷都开始悬赏了,谁若是能怀上您的子嗣,赏银十万两呢!” 沈烨安嗤笑一声。 女子? 不过是依附着男人才能生存的肮脏玩意。 还没有他的战马有趣,何必费心思? 第260章 确定?季大小姐生气了,您还不 陈武抬手摸了摸鼻子,叫来门口的侍从,将两个女子的尸身拖了下去。 沈烨安头都没抬,冷声吩咐道: “喂狼犬,这么好的肉,扔了可惜!” 陈武拿了新的绢布,放到沈烨安的手边,而后又退远了些,这才开口说话: “将军,明日即可抵达黎阳城。按照三皇子殿下的安排,一定不能让宋家顺利地接收御赐牌匾。 另外还要配合季老夫人,需要您假意亲近季家三小姐季雪翎,最好是能勾得她芳心暗许。” 沈烨安眼底闪过一抹冰冷的戾气,握着剑柄的手收紧,指节发出细微的响声。 陈武身体颤了颤,慌忙从怀中拿出一个药瓶,倒出一枚红色的药丸送过去。 “将军,快吃药!” 沈烨安厌恶地看了眼那枚药丸,光洁的额头沁出丝丝冷汗,片刻之后,眼睛都开始泛红,才拿起药丸,送入口中。 随着药效发作,他眼底原本如海浪般翻涌的怒火和戾气终于得到了压制。 “知道了。” 战战兢兢的陈武这才松了口气。 “将军,您一定要注意克制自己的脾气,这江南不同于边境,可以让您杀敌泄愤。 一旦您失控,闹出什么乱子,定然会被江述白抓住把柄,趁机参奏于您。 皇上本就忌惮于咱们侯府的兵权,那位摄政王更是几次施压。 万不能给他们找到机会啊!” 沈烨安眉心狠狠一蹙。 “闭嘴,滚出去!” 陈武不敢再多说,只能应了一声是,而后躬身向外走。 宋家。 宋老太爷举着叆叇,仔细地在正堂之内环视。 突然,他眯起眼睛,看向一旁的椅子。 “这椅子的雕花空隙里怎么还有灰尘?赶紧擦拭干净!” 下人连忙小跑过来,拿着一尘不染的抹布和小刷子,仔细清理起花纹缝隙中那点微不足道的尘土。 待下人们打扫完毕,宋老太爷又凑近了仔细观察一番,确定完全干净之后,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归宣,一会儿咱们去后院看看。 那些新移栽过来的花卉要格外注意,确保每一朵都开得正艳。 绝不能有一朵蔫头耷脑的,以免被人抓住把柄,觉得咱们宋家迎接御赐牌匾的心不恭敬。” “嗯?花卉?是,祖父说得有理。” 宋老太爷转过身,看着明显心不在焉的宋归宣,不由得叹了口气。 “还在想昭颜呢?” 宋归宣耳根瞬间一红。 “没,没有!祖父万不要这般说,免得被人听到,损伤了昭颜表妹的清誉!” 宋老太爷也不强行戳穿,只笑着道: “好,不说就不说,反正明日御赐牌匾抵达,你昭颜表妹定然也是要来府上的。 快去把府前的道路检查一遍,石块、尘土、积水、杂草……都要清理得干干净净。” “是,孙儿这就去。” 另一边。 所剩不多的官员们焦急地等候在镜台行辕外。 “江大人还没从白云寺回来吗?这御赐的牌匾马上就要到了,我等官员也是要前去迎接的,江大人不在,万一出了什么纰漏……” “再派人去催一催!” 差役正要领命而去,就见黑色的骏马从远处疾驰而来。 “是江大人!” 官员们满脸欣喜,连忙整肃衣冠,俯身行礼。 裴淮止骨节分明的手紧握着缰绳,手背上,青筋微微浮现,有力却不显粗犷。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冷峻的面容上不含丝毫温度,抬眸在众人身上扫过,便让一众大小官员心头生寒,紧绷起身体,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见过江大人!” 裴淮止淡淡地点了点头,示意众人起身,带着他们入行辕议事。 商议好迎接御赐匾额的章程,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 官员们离开的时候,已经是天色渐暗。 朔风进屋掌了灯,小心翼翼地观察裴淮止的脸色。 “主子,您匆匆下山,都不跟季大小姐打声招呼吗?” 裴淮止一直严肃的面容,出现一丝微不可察的裂痕。 他想起了自己醉酒之后做的那些蠢事,只恨不得时间能倒流。 以至于,他根本不敢去见季昭颜,处理完私矿那边的事情之后,便匆匆忙忙地下了山。 “无妨。” 朔风却很是不赞同。 “季大小姐脾气大,您不做得周全些,回头又要惹她生气。” 裴淮止眉心微微一蹙。 “本王还会怕她生气?” 朔风眼睛微微一睁。 “主子,您确定?要不再想想?” 万一季大小姐真的生了气,主子还不是要抓心挠肝地去哄? 第261章 跋扈?胡说,那分明是撒娇! 裴淮止听到朔风的劝告,原本坚定的神色出现了一丝丝裂痕。 他还是有些不知道如何面对季昭颜。 为遮掩心事,他拿着书册,装模作样地看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咳,本王那日喝醉……言行似是有些……” 一旁的沉影抬起头,神色异常恭敬,一板一眼地回答道: “不同寻常!” 朔风眼睛一瞪,胳膊肘精准地杵到了沉影的肋叉骨上。 “没错!主子那日的魅力,不同寻常!” 裴淮止原本面色有些凝重,听到这话,眉心微微动了动。 “魅力?” 朔风用力点头,语调斩钉截铁: “是,不说是京城了,就是放眼整个云朝,有谁能如您这般温柔体贴? 之前,季大小姐都生气地找宋家两兄弟来了,可经过您的软磨硬泡,硬是把人都赶走了。 一听说您中毒,更是忙不迭的赶过来,被雨淋到都不在乎。 这难道不是您魅力的体现?” 裴淮止思考片刻,觉得十分有理。 可这个台阶,还是有些短了。 “季昭颜度量狭小,左脚进门她要生气,右脚进门也要生气,甚至还说两只脚蹦进去都不行,你们说,这算什么?” 难不成,还要他用头杵地,一下下跳进去? 沉影板着一张木头似的脸,冷声道: “性情跋……” 咚! 肘击! 朔风的胳膊肘比他的话先抵达。 “性情真切、情意动天啊!” 裴淮止眉心蹙得更紧。 是这么个意思吗? 朔风认真解释道: “主子,您对那些厌烦且暂时无法除掉的官员,是什么态度?对于属下我这等得力干将,又是什么态度?” “还有本王无法除掉的官员?” “咳咳,就是打个比方,您想象一下。对于前者,是不是要客气疏离,对于属下这个后者,说话是不是就要直白亲近得多?” 裴淮止明白了朔风的意思。 “你是想说,季昭颜亲近本王,所以才这般刁蛮任性?” “依照属下的看法,这根本不是刁蛮任性,这分明应该是——撒娇! 姑娘家,有什么心里话,自是不好放在嘴上表达的,只能用行动默默表示。 季大小姐说话办事,历来都是滴水不漏,什么季家、宋家,皆被他轻轻松松拿捏在股掌之间。 您现在用着的江大人的身份,那也是出身清贵门阀、占据朝堂高位。 若不是对您感情特殊,又怎会出言刁难、得罪?” 沉影扭头,默默地看着朔风。 这人,向望川大师取到真经了? 裴淮止眉心的皱痕渐渐舒展。 “你说得有理。” 朔风暗暗地松了口气。 “主子,可要属下去准备些礼物?您亲自给季大小姐送过去,当作不告而别的赔礼?” 裴淮止淡淡道。 “不用!你们下去吧!” “是。” 房间内彻底安静下来。 裴淮止沉默着坐了片刻,将拿反的书册丢到桌上,起身走到一旁的博古架上,取下木盒中装着的纸伞。 他手指轻轻地拂过伞面,随即又将其打开细瞧。 米白色的伞面做工精致,绘制着几根苍翠青竹。 伞面这么白,代表什么,代表昭颜对他心思纯净。 这青竹这么绿…… 绿…… 绿色有生机,竹子长得快。 代表昭颜对他的心意,如同春日青竹,一日更比一日高,一节更比一节强! 那自己示弱一些,完全合乎情理啊。 总不能让昭颜一个人默默付出,不求回报。 他珍惜的摸了摸伞柄,这才将纸伞收好,迈步向外走。 守在门口的朔风连忙跟上,只见裴淮止一路走入了库房。 “主子……您这是……” 裴淮止声音格外淡漠。 “回礼!” 朔风嘿嘿一笑。 就知道主子忍不了一点。 “您刚才还说不用属下准备呢?” 裴淮只冷冷看过去: “用得着你?” 朔风立刻抬手,装模作样地在自己的嘴巴上打了一下。 “是是是,给季大小姐的礼物,自然是该由主子亲手准备。” 裴淮止没有说话,目光在库房当中皴巡着。 朔风朝旁边的角落里指了指。 “主子您特意吩咐,从京城运过来的那批东西,都放在了东南角!” 裴淮止身形顿了顿,在旁边那些用具物品上又看了圈,才状似无意地向东南角走去。 一刻钟之后,朔风艰难地将最后一口箱子搬上了马车,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 “主子,马车已经塞满了,您怕是挤不进去,属下再让人准备一辆马车吧。” 裴淮止冷峻的面容没有丝毫表情。 “不用,备马!” 第262章 回府?人未到,礼先至! 季昭颜定在傍晚时分到家。 季父提前一个时辰收到她要回来的消息,慌忙命人打扫府邸,尤其是四喜院,地面都用水冲洗了个干净。 管家林全被指挥得宛若陀螺一般,面上却满是欣喜的笑。 这些时日,大小姐不在身边,做什么事情都费劲,好似没了主心骨一般。 如今,人终于要从白云寺回来了! 看着焕然一新的四喜院,林全又不由得想起了宁安院。 “老爷,老夫人也要到了,那院子里还被打砸得乱糟糟的呢,是不是也一并清理一下?” 季父眉心蹙了蹙。 季老夫人带着季芙鸢前去白云寺请季昭颜,结果人没请回来,反倒将关系闹得更僵了。 更是一下坐实了老夫人性情恶毒虐待孙辈的流言,让季家的名声都受损了。 这些时日,不少人登门送礼,谈起老夫人,话里话外都表露着对他的同情和支持。 这让他对季老夫人越发的不满。 只是,不能彻底掌握季家,到底是他的一块心病。 他正要开口,一道人影快步走了过来。 看清那人的模样,季父面上顿时流露出笑意。 “浅黛?昭颜不是说傍晚时分才到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浅黛快步走上前,对着季父躬身行礼。 “见过老爷,大小姐特意吩咐奴婢,为老爷送来一份礼物,还叮嘱了,务必请您亲自打开查验。” 季父从她手中接过精致的木盒,带着疑惑打开,随即双眸猛然睁大。 “这是……” 族长令! 古朴的青铜令牌安静躺在盒子里,上面雕刻着的猛虎纹路,他梦中见过无数遍! 他心心念念的族长令! 浅黛按照季昭颜的吩咐,恭声回禀道: “返回季家之前,大小姐特意去找了趟老夫人,得到了这东西。 大小姐担心老夫人不是真心将东西拿出,特意让奴婢将东西拿过去亲自查验。 如今已确认无误,大小姐便命奴婢先行一步,将东西交到老爷手中!” 季父紧紧地握着木盒,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好一会儿,才勉强稳定心绪,将青铜令牌拿在手中。 他小心地抚摸着令牌上的猛虎纹路,眼底的激动几乎要溢出来。 “好,好啊!” 也就是说,从此刻开始,他便真正掌握季家了! “哈哈哈!” 季父发出一阵畅快的笑声,扭头看向林全,声音不再有丝毫的犹豫: “时间仓促,这宁安院就简单收拾一下吧,一些破碎的家具来不及补齐,先简单找些能用的填上,后面慢慢再说。” 林全眼神一动。 慢慢再说…… 怕是直到老夫人寿终正寝,这东西也更换不了了。 “是。” 季家的天,是真的彻底变了! 季老夫人紧赶慢赶,终于先季昭颜一步,回到了季家。 这一路上,不管马车走到哪里,都能听到各种讽刺议论,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让她的心焦躁到了极点。 好在,回到家里,一切都还能慢慢筹谋。 她指挥着侍女,小心翼翼地将季老夫人抬下马车,自己也跟着下来,一眼就看到了等候在门口的季父。 季父一身深蓝色长衫,衣襟和袖口绣着暗金色的回字纹路,头上戴着赤金发冠,半白的发丝被梳理得光可鉴人、一丝不苟。 季芙鸢暗暗地松了口气。 父亲虽然偏心着季昭颜,但只要对祖母还有一丝孝心,再加上即将到来的沈将军的帮助,事情就还有回环的余地。 第263章 上当?她算准了她们的每一步反 季昭颜缓步上前,双手交叠在身侧,屈膝行礼,动作行云流水,分毫不差。 “女儿见过父亲。” 季父正伸着脖子往后方的道路上张望,敷衍地对着季芙鸢点了点头。 “回来了。” 他扫了一眼季老夫人,有些不情愿地走下了台阶。 “母亲,这几日您可还安好?” “哼,”季老夫人嘴歪的更厉害了,冷哼一声,口水顺着唇角流下,含混道,“还有口气,真是要多谢你和季昭颜。” 季父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不客气。” 季老夫人猛地一噎。 “你说什么?” 季父这才察觉自己一时失言,不过他也没有改口的意思。 “儿子的意思是,母亲回来就好,您身体不适,赶紧回宁安院养着吧。芙鸢,你跟着,好生伺候你祖母。” 季芙鸢抬手轻触了一下脸颊上盖着的纱布,面色隐隐泛白。 她脸颊受了如此严重的伤,父亲竟然连问都没问一句,对祖母中风的症状,也是没有任何关切。 季芙鸢手紧握成拳,指甲陷入掌心。 “春熙、春和,你们先扶着祖母回宁安院休息,我有话跟父亲说。” 两名侍女连忙应声,小心翼翼地推着季老夫人的轮椅先行入府。 季父心头有些不悦,凝神朝季芙鸢看去,这才注意到她脸颊上的伤。 “你脸怎么了?” 季芙鸢脸色苍白得越发厉害了。 “父亲这几日在府中,没有听到垄断山脚下发生的事吗?” 季父现在是一点耐心都没有。 “问你就说,还反过头来质问为父了?” 季芙鸢心头一颤,不由得紧抿了下唇。 “祖母中风,清醒时神志不清,不小心用指甲给我划伤了。” 季父不满地皱了皱眉。 “真是让人不省心,别说跟昭颜相比了,就是跟你三妹妹雪翎比,如今的你也比不过。” 季芙鸢面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 “父亲……” “还有何事,快点说,我还等着迎接你长姐呢!这马车也是,我刚命人清扫好的地面,带过来的泥,又给弄脏了!” 季芙鸢眼眶微微泛红,浓烈的酸楚涌上心头。 “女儿没什么事,只是想提醒父亲,您被长姐骗了! 她之前口口声声为父亲着想,要为您振兴季家。 可今日,长姐带着神志不清的母亲大闹一场,已经将季家的族长令从祖母手中抢走了!” 站在一侧的林全眼皮掀了掀,眼底不着痕迹地划过一抹嘲讽。 二小姐一回来,就迫不及待地为大小姐上眼药? 可惜了,大小姐早已未雨绸缪,直接将族长令给送回来了! 二小姐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啊。 季父的神色微微一沉,眯起眼睛,仔细打量季芙鸢: “你要说的就是这个?” 季芙鸢不太明白,父亲最是重视家族权柄,怎么这会儿却如此平静。 “女儿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不忍心看到父亲被蒙骗。长姐什么都好,就是……” “啪!” 她话未说完,犀利的掌风已经劈头袭来。 伴随着一声脆响,季父的巴掌重重地打在了她的脸上。 季芙鸢站立不稳,狼狈地跌倒在台阶上。 素色的衣裙包裹着单薄的腰肢,铺开的裙摆也沾染了雨水,宛若一朵从枝头落到泥地上的花。 她捂着脸颊,不敢置信地抬眸。 “父亲……” 季父眼中翻涌着怒火,低声呵斥道: “你既知道你长姐什么都好,为何还巴巴的跑过来诋毁她? 你和你祖母做的那些好事,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昭颜对于你们,尤其是对于你这个妹妹,已经是百般忍耐了。 你若再不知好歹的诋毁挑衅她,就别怪我这个做父亲的不讲情分!” 季芙鸢整个人都愣愣的,脸颊上火辣辣的刺痛化成针,深深地刺进了心里,将她的自尊和体面,扎得千疮百孔。 “父亲,我……” 季父厌烦地挥了挥衣袖。 “来人,把二小姐带回府中,真是越长大,越不像样子!” 林全连忙指挥着两名侍女上前,一左一右搀起了季芙鸢。 他跟着季芙鸢走入府内,又向前走了几步,确定季父听不到,才笑着压低了声音开口: “二小姐,您也太过着急了些,说话之前,怎么不先弄清楚状况呢。 一个时辰之前,大小姐就命浅黛,将族长令送到了老爷面前。” 季芙鸢脚步猛然一顿,脑袋嗡的一声,耳边响起一阵嘶鸣。 一个时辰前? 送给了父亲? 她嘴唇微微一动,整个人瞬间如坠冰窟。 上当了! 她和祖母亲耳听到季昭颜吩咐浅黛去取族长令,便下意识地以为季昭颜会自行收揽权力。 从没想过,这就是季昭颜给她们两个下的套! 赌的就是她们按捺不住,一定会出手挑拨他们的父女关系。 而这,正中季昭颜的下怀! “季昭颜……” 你好狠! 第264章 自尽?别闹,明日给你抓个新鲜 季芙鸢不甘心地向府内走,刚走出去没两步,就听到了府门口传来季父激动的声音。 “昭颜回来了!” 一众下人跪迎的声音中也满是雀跃。 “恭迎大小姐回府!” 季芙鸢停下脚步,扭头朝府门口看去。 季父快步跑下台阶,态度和方才对待她时天差地别。 “昭颜,这段时日着实委屈你了。父亲早就想上山看你的,但是之前忙着要应对府中,之后又遭遇江大人下令封山……” 紧接着是季昭颜含笑的声音。 “父亲,你我可是亲父女,哪里用得着这般客气? 即便您不来白云寺,女儿也知道,您心里时刻惦记着我。 就如同我,时刻想念父亲,想着帮您完成心愿。” “好,好孩子,瞧你清瘦了不少,快些入府。” 季芙鸢心头阵阵酸涩,她迈步要走,却被季昭颜出声喊住。 “二妹妹?” 季父没想到季芙鸢还在这站着,眼底顿时闪过一抹不满。 “怎么还没回你自己的院子?” “父亲,”季昭颜含笑制止季父的训斥,“祖母中风,多亏了二妹妹照顾呢。” 季芙鸢紧抿着嘴唇,喉咙口像是被人硬生生灌入了砂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只能对着季昭颜屈膝行了一礼,而后挣脱侍女的搀扶,快步朝着自己的院子而去。 季父无所谓道: “昭颜,不必理她,这性子是越来越别扭了。” 季昭颜静静地望着季芙鸢的背影,凤眸沉沉的,让人辨不出喜怒。 “父亲,我累了,明日还要去宋家,准备迎接皇上的御赐牌匾……” 她话未说完,季父便十分体贴地抢先开口。 “好好,快回去休息,有什么事,便尽管派人告诉为父一声,为父都会帮你办妥的!” “嗯。” 季昭颜回到四喜院。 看着干干净净、到处被打理得妥妥帖帖的院子,总算是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周妈妈笑着开口: “别说,那么长时间没回来,还真是有些想家了。大小姐累了,奴婢伺候您上床歇会儿。” 季昭颜摇头拒绝。 “你儿媳和孙子怎么样了?” “有大小姐给开的方子,喝了两副药,已经全然没事了,宁氏还说要亲自过来,向大小姐磕头谢恩呢。” “让她好生在白云寺养上几日,仔细照顾孩子,不必来回奔波,彻底养好了,再来为我办差。” 周妈妈满心感激。 “多谢大小姐。” 季昭颜打开小竹笼,仔细查看雪蚕的情况。 小家伙依旧活蹦乱跳,精神十足,跟懒洋洋的玉茸虫,对比鲜明。 它嗅到季昭颜的气息,立刻爬到她的指尖,圆溜溜的脑袋不住地磨蹭着,嘴里发出极轻的唧唧叫声。 季昭颜戳了戳它的脑门。 “饿了?” 雪蚕蛊解毒,而毒也正是雪蚕最钟爱的食物。 几日没有接触到裴淮止,这小东西嘴馋了。 玉茸虫趴在特制的玉盘里,嘴里叼着一小片鬼面萝的花瓣,不住地在盘子里摇头晃脑。 轻云看得十分新奇。 “大小姐,这玉茸虫是在跳舞吗?” 季昭颜瞥了一眼玉盘。 “摔食物,闹脾气呢。” 轻云惊奇地睁圆眼睛,凑过去想要细瞧。 玉茸虫抬头看了看她,一口吐掉花瓣,挺直身体,啪叽一声倒下了。 轻云吓了一跳。 “大小姐,它、它怎么了?” “别理它,装死呢。” 玉茸虫生气了,翻身爬起来,一脑袋扎进了自己的小水碗里,不肯抬头,一副要把自己淹死的模样。 季昭颜无奈,只能妥协道: “行了,别闹了,明日就给你抓个新鲜的男人玩!” 第265章 鞭法?不是,这男人怎么又来了 听到季昭颜的话,轻云和浅黛忍不住暗自偷笑。 大小姐说话,总是那般直白有趣。 周妈妈将茶水送到季昭颜手边。 “大小姐,您说的新鲜男人……是那位沈将军?” “嗯。” 季昭颜淡淡地嗯了一声,脑海中不由得浮现镇西将军沈烨安的资料。 少年将才,十二岁上战场,以少胜多,一战成名! 十三岁领兵帮助云朝收复被敌国侵占的边城两座,被皇上破例封靖边骁骑卫。 之后他沉寂三年,基本没有什么功绩传出。 正当众人都以为他如流星般闪耀,却也如流星般坠落的时候,他领兵突袭南越,连战连胜,剑指南越皇庭! 以至于所有南越人,一听到沈烨安这个名字,便会哭嚎不止,瑟瑟发抖。 也是自那一战,南越投降,派遣使臣入云朝求和,自此年年纳贡。 而沈烨安也因为功勋卓著,被封为镇西将军,领兵十万! 然而,功高震主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之前敌国虎视眈眈,皇上需要这些武将流血拼命。 而如今南越主动认输称臣,沈家手中的军权也就成为了皇上最忌惮的东西。 这沈烨安突然受诏回京,就是皇上忌惮之心最直白的体现。 只是,这人突然领了护送牌匾来江南的差事,必定是找到了帮手,为他在朝中周旋,为沈家接下来的布局争取时间。 总之,来者不善! 季昭颜指尖轻轻叩着桌案,脑海中不断推演着接下来所有事情可能发生的结果。 登高易跌重。 一旦跌倒,便会有数不清的脚踩下来。 所以,在这向上爬坡的关键时刻,每一步都不容有失! “周妈妈,我记得,我有一根长鞭?” 周妈妈点点头。 “是,前年生辰的时候,三小姐的确是送了您一根长鞭。” “去找出来。” 周妈妈很快便将鞭子找了出来,季昭颜握在手中,对着鞭身抻了抻,而后起身向门外走去。 浅黛和轻云连忙跟上,眼里都带着好奇。 “大小姐,您还会用鞭子呢?” “略会。” 季昭颜起身来到庭院内的空地上。 微风轻轻拂过各色草木花卉,伫立在花木之间的青石岿然不动。 季昭颜手握蟒纹缠柄长鞭,手腕微微旋转,而后抬起蓄力,带动长鞭重重地朝那块青石抽去。 长鞭带起呼啸的破空声,鞭梢重重地抽在景观石上。 石面上的碎屑簌簌落下,留下一道泛白的鞭痕。 浅黛忍不住高声喝彩。 “好!” 季昭颜唇角微扬。 经过这段时日的调养,身体与灵魂逐渐契合,她的身手也慢慢地恢复了过来。 她回眸,瞧见不住拍着手,激动得脸颊通红的轻云,唇角扬起,露出了一抹粲然笑容。 她反手抖开鞭身,长鞭如同灵蛇掠向一旁盛放的广玉兰。 鞭梢灵巧一卷,稳稳地缠住了一朵莹白盛放花朵,手腕顺势一扬。 随着花枝晃动,广玉兰花便被摘了下来。 长鞭携着玉兰凌空掠出,极其精准地在轻云身侧划过。 轻云似是被惊着了,站着一动不动,回过神来,才觉得鬓边微凉。 她抬手去摸,指尖碰触到那朵怒放的广玉兰花。 “大……大小姐……” 大小姐竟是用鞭子,稳稳地为她簪了朵花。 季昭颜笑意明媚,仔细端量了她一番,赞叹道: “鬓簪玉蕊凝清馥,浅笑嫣然揽夏芳。好看!” 轻云小心翼翼地轻触广玉兰花的花瓣,一张清秀的俏脸红得快要烧起来一般,望向季昭颜的眼眸带着盈盈水色,满是崇拜和欢喜。 “大小姐真威风!奴婢……奴婢……” 季昭颜走过去,收拢长鞭,抬起食指,轻轻勾住轻云的下巴,示意她抬起头来。 “害羞什么,你本就生得好……” 蓦地,一道突兀的咳嗽声响起,打断了季昭颜的话。 “咳咳咳,昭颜!” 季昭颜扭头,就瞧见一脸讨好笑意的季父,以及他身侧一身寒气的男人。 江述白? 这男人不是不告而别,先行下山了吗? 怎么这会儿又匆匆忙忙地找来了? 第266章 揉脚?踹我踹疼的,我捏捏怎么 季父微微躬着身子,面对着裴淮止,笑得一脸褶子。 “江大人大驾光临,寒舍真的是蓬荜生辉……” 季昭颜将长鞭交给轻云,眸光清清冷冷地看过去。 裴淮止本是想维持一下高傲冷淡的,可一对上她那双眼眸,心头便没来由地虚了。 身上的寒气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不安。 “季老爷去忙就好,本官这次过来,不为公务,只是为了给昭颜送些礼物。” 周妈妈三人站在一起,一副看好戏的神色。 这江大人才因为太过高调,被自家大小姐冷落,如今又大张旗鼓地登门送礼。 这是又要跟自家大小姐挑衅? 还是就单纯享受被自家大小姐冷落、折磨的感觉? 季父看了看裴淮止,又瞧了瞧季昭颜,眼底不断流转着精芒。 “是,是,那江大人就和小女好好聊,我等就不打扰了。周妈妈,你们三个随我来,我有些事要叮嘱一下你们。” 周妈妈连忙望向季昭颜,见她微微点头,这才听话地带着人退了下去。 轻云来不及放下长鞭,只好双手捧着向外走。 结果经过裴淮止身边,手上蓦地一空,抬头才发现,鞭子竟是落到了男人手中。 她心中焦急,却也不敢多话,低着头走了。 门口,朔风带着一众护卫,将一口口大箱子搬到院子里,而后动作极快的退出这个院子,顺带关上了门。 季昭颜走到鲜花包围的秋千上坐下,眸光淡淡地落到裴淮止身上,沉默着一言不发。 裴淮止喉结微微滚动,心跳不争气地加快。 他轻咳一声,迈步走过去,一路来到季昭颜面前,手指握着长鞭,开口,语气不知不觉便露出了酸楚。 “我都不知道你会用鞭子。” 季昭颜端坐秋千之上,身体随着秋千轻轻摇晃,潋滟的凤眸却带着压迫人心的气势。 “我也不知道江大人会自作主张啊?” 裴淮止心口愈发的闷了。 “之前在山脚下,就已经暴露了我们的关系,遮遮掩掩反倒容易引得流言纷扰。 我大张旗鼓地过来,不正好可以为你撑腰,方便你明日去收拾那个沈烨安?” 他庆幸自己过来了。 若是没来,岂不是见不到季昭颜第一次用鞭子的飒爽英姿? 季昭颜脚尖轻轻一点地面,秋千摇晃的幅度更大了一些。 随着秋千摇晃,她的鞋尖每一次都精准地磕碰到裴淮者的小腿上。 她没停。 他也不躲。 季昭颜明知故问。 “你怎么知道我要收拾沈烨安?” 裴淮止感受着小腿上传来的碰触力道,不疼,却好似一下下碰在了他的心上。 “旁人只知道这位承耀侯世子、朝廷最年轻的镇西将军,风度翩翩、洁身自好。 殊不知,他就是条随时会发狂,且发狂,必定会要咬碎人喉咙的疯狗。 他这一次前来江南,便是受了京城三皇子的指使,特意插手江南的案子! 你救助私矿矿工的功劳才宣扬出去,他必定会对你动手。 而凭你的性子,只会先下手为强!” 季昭颜脚尖点住地面,稳稳地停住了秋千。 她抬眸,唇角微微上扬,眼底却是一片冷静。 “多谢江大人告知,之前在白云寺,已经说好了两清,如今,无功不受禄,你的这些礼物,便尽数带回去吧。” 裴淮止呼吸猛然一凝。 他脚下一动。 季昭颜垂下眼眸,正当她以为裴淮止受不了她的冷言冷语,转身就走的时候。 男人却弯下了腰,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利落地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身体腾空,骤然的失重感让季昭颜眉心一皱,下意识地就要抬手打过去。 裴淮止不仅没避开,反倒将脸往她的手边凑了凑。 “轻点打,倒不是我不经揍,主要是担心你一会儿手疼。” 季昭颜手指微蜷,这巴掌是怎么都落不下去了。 这江述白,什么时候如此厚脸皮了? 之前那股高傲、矜贵、不近人情的劲儿呢? 见她停手,裴淮止唇角微微上扬,抱着季昭颜,一路来到堆叠在一起的箱子边。 瞧了瞧,干脆让她坐在高高的箱子上。 如此一来,季昭颜便比站着的他高出了不少。 他唇角含笑,一把握住了季昭颜的绣鞋。 “刚刚踢我,给你撞疼了没有,我帮你揉一揉。” 说完,干脆利落的脱掉了季昭颜的鞋子。 季昭颜下意识地蜷缩脚尖,感受到脚掌被他温热的大手握住,猛然挣脱出来,一脚踩在了他的肩膀处。 “江述白,你到底要做什么?” 第267章 赔礼?撒娇男人最好命! 身姿如松的男人站立得笔直,微微侧眸,看向踩在自己肩膀上的莹白赤足。 纤细的脚掌落在肩头,骨肉匀称,指甲圆润饱满,每一寸肌理都生得玲珑剔透。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清晰观看女子的足。 这一刻,他才明白,为什么有些男人会有恋足的怪癖。 因为此时,他也十分想将这只骨肉匀称的脚握在手中,细细把玩。 季昭颜踩着裴淮止肩头的力道微微加重。 这男人,凑那么近做什么,呼吸都吐到她脚背上了。 “江大人!” 听出季昭颜的话语中带了怒火,裴淮止遗憾地收敛了心思。 他也不反抗,只是抬起双眸,从怀中掏出一只玲珑的小盒子,抬手递到了季昭颜的面前。 季昭颜眸光微微动了动,抬手将小盒接过,打开,眸光微微一凝。 盒子里躺着的是一枚造型精致的戒指。 款式和之前她从江述白这边拿走的那枚一模一样,只是更为纤细小巧,明显适合女子的手型。 “赔礼?” “回礼!” “回礼?” “嗯,之前,大小姐赠我纸伞,我回礼。” 季昭颜指尖捏着那枚戒指,轻轻旋转着。 “据我所知,不问自取,叫作偷。那纸伞好像是江大人偷走的吧?” 裴淮止唇角微微上扬。 “那这就是赔礼!只要季大小姐高兴,就是将其当作定情信物也成。” 季昭颜转动戒指的手微顿。 “想得倒挺美。” “人暂且得不到,还不能容我想想了?” 季昭颜脚下用力,将他向后踢了踢,而后轻轻抬腿,脚尖下压,冷声下令: “鞋!” 裴淮止顺着她的力道后退了半步,抬眸看向坐在箱子顶上,逆着光,冷冷朝他看过来的季昭颜。 夕阳在她身后,为她披上一层鎏金般的暖光。 这一刻,她美得宛若天上仙子。 他听话地弯腰,低头,将绣鞋捡起,轻轻擦拭掉尘土,仔细地帮她穿在脚上。 而后手掌向上,托住了她的脚底。 季昭颜也不客气,手掌轻撑剩下的箱子,脚踩着他的手掌借力,轻盈的向下一跃。 宽大的裙摆摇曳,如花朵般旋转绽放,比那院子里盛放的广玉兰还耀眼。 季昭颜稳稳落地,随即将手上的戒指丢到了江述白怀中。 “东西拿走,人也走!” 裴淮止一把扯住她的衣袖,将人拉回来,而后直接握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戒指戴在了她的食指上。 大小刚好合适。 “既说了是赔礼,你若不要,便命人丢出去。” 季昭颜指尖微动,垂眸落在食指上。 她手指微微用力按住一侧凸起的花纹,戒指轻轻一颤,一根细针利落刺出。 看清细针上幽暗的光芒,季昭颜心头微微一颤。 “这是?” “我找吴神医用各种毒物新研制出来的毒,测试过,见血封喉,取名冥丝。” 见季昭颜没有将戒指摘下来的意思,裴淮止心头一喜,将最上面的那口箱子给拎了下来,打开,里面是摆放着的整整齐齐的药瓶。 “砒霜、鸩毒、鹤顶红,绵骨、牵机、化尸水。 从毒死人,到软化骨头,处理尸体,一应俱全。 保准让某些讨厌的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季昭颜罕见地陷入了沉默。 “江大人……我之前听说,你贤名在外,最是刚正不阿?” 裴淮止身形微微一僵,而后若无其事地解释。 “人在外,身不由己。再者说,你之前不是还说我死板迂腐,不懂变通? 以后咱俩是一家人,我自然要多跟着你学一学? 毕竟,我可不希望因为这点小事,与你观点不合,产生矛盾。” 季昭颜望着他带着笑意的俊美面容,再次陷入了沉默。 她故意冷落裴淮止,是想让他变乖,不要自作主张。 从没想过,会让他变得脸皮厚,全然丢掉矜持。 “你……” 裴淮止收起手,大拇指和小指弯曲,其余三根手指指天。 “以后,大事听我的,小事听你的。 不过,大事小事的划分,由你说了算。 我再也不跟你犟着来了。 昭颜、颜颜……你就收下礼物,不要跟我生气了。 好不好?” 第268章 偷虫?狗男人,三天不打上房揭 季昭颜本想冷声拒绝,可抬头就对上了裴淮止满是希冀的眼眸。 那双眼睛太过赤诚通透,带着一股近乎偏执的热忱。 在她的认知中,这样的眼神,是绝不应该出现在江述白这种人身上的。 他应该时刻冷静自持、淡漠矜贵,掌控风云于股掌。 可偏偏,此时的他,眼底里装的不是家国天下,而只有一个她。 她喜,他喜。 她悲,他悲。 季昭颜忍不住抬手,指尖轻轻地落在了他微蹙的眉心处。 裴淮止眸光骤然一颤,瞬间捕捉到了季昭颜流露出的这一丝心软,伸手向前一揽,紧紧扣住她的腰身,猛然将人拉入怀中,低头吻了过去。 唇瓣相贴、温柔流转…… 季昭颜感受到他炙热的气息,心底竟升起一股将寒玉给暖化了的喜悦感。 谁不喜欢冰冷的山川,只为她一人喧哗? 她放松身体,更加亲近地依偎到了裴淮止的怀中。 裴淮止心跳愈发快了,手臂收紧,便再也不愿放开。 秋千上。 季昭颜坐在裴淮止腿上,再一次伸手将他凑过来的脑袋推开。 亲一下是浪漫。 亲半个时辰,那就是灾难! 她嘴疼。 “天都黑透了,你带来的东西,我还没看完呢。” 裴淮止终于从满心的甜蜜中找回一丝理智,有些不满地看了看天色。 “黑这么快,真是无用。” 季昭颜忍不住轻笑一声。 “下雨天的时候别出门!” 裴淮止一喜。 “担心我淋雨?” “担心你遭雷劈!” 想到明日还要迎接御赐牌匾抵达,裴淮止不得不放开了季昭颜,牵着她的手,再次回到那几口箱子边。 “一箱子各色毒药,一箱子飞刃、毒镖、梅花针。旁边那箱子是手弩、袖箭、透骨钉,威力比暗器更大一些。” 季昭颜忍不住轻轻地吸了口气。 “明日是要迎接皇上的御赐牌匾抵达吧?” “是啊。” “可我怎么觉得,你是要让我在这欢迎仪式上大杀四方,将所有的人都屠戮殆尽?” 裴淮止没觉得有丝毫不对。 “也行,只要不留活口,处理起来简单。” 季昭颜觉得这人是真的有点疯了。 “旁边那几箱子呢?” “两箱黄金,三箱珍贵的各色药材,一箱子各类翡翠宝石,望川大师给你的那块红宝石,也就是噱头吸引人,实际上,完全比不得我送给你的成色好。” 季昭颜指尖微微一颤。 “你把家底都搬来了?” “九牛一毛,你家未来夫君我富得很!” 季昭颜对着他翻了个白眼。 “你属猴的?” 给根杆就顺着往上爬? 裴淮止双目真诚: “属于你的。” “……” 季昭颜深深地吸了口气,第一次体会到耍无赖的威力,偏偏是自己选中的收藏品,还不能直接将人毒死,或者卸了他条腿。 她转头对着门口扬声喊道: “周妈妈,送客!” 裴淮止连忙开口: “等等!” 他走到放置暗器的那口箱子前面,找到里面单独放置着的长盒,打开。 季昭颜顿时被盒子里的东西吸引了心神。 那是一条极美的腰绦。 由珍珠和各类宝石穿成。 “本是瞧着这腰绦漂亮,即便你不会使用,佩戴在身上也挺好。 偏偏如此巧,你竟然会用长鞭,那这腰绦便能派上用场了。” 说着,他握紧腰绦一端,猛地向前一甩。 腰绦打在那些木质的箱子上,掀飞一片木屑。 原本精致漂亮、无害的装饰品,竟瞬间化身成能切割人血肉的长鞭。 “无论是珍珠还是宝石,都经过特殊方法打磨炮制,不易碎裂。 尤其是那些宝石,瞧着光芒闪耀,实则边缘极其锋利。 将它们串联起来所用的也是韧性极大的天韧丝,结实耐用、出其不意。” 说完,他手腕一抖,原本锋利的腰绦又瞬间变回精致漂亮的模样。 季昭颜接过,眼底带着惊喜。 “不错,我喜欢。” 裴淮止露出笑容。 “天色的确不早了,在这儿坐了这么久,有些渴了,进屋喝口茶就走。” 季昭颜并未多想,只专心打量着那根腰绦。 不多时,裴淮止便从屋里走了出来,神色如常。 “昭颜,那我就回去了。” 季昭颜将腰绦系到腰间,从袖袋中取出了那枚男戒丢过去。 “既然知道那姓沈的不好对付,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若是在他手上栽了跟头,我可是要嫌弃你的。” 裴淮止心头猛然涌起阵阵甜蜜的暖意,接过戒指,戴回了食指上。 他和昭颜一人一个戒指。 绝配! “放心。” 周妈妈将人送走,很快便折返回来。 “大小姐,这些箱子……” “抬到库房里去。” 季昭颜淡淡吩咐完,直接朝房内走。 她堂堂邪医,身上还能缺了毒药不成? 更何况还有雪蚕。 这小家伙长期食用毒物,它吐出来的丝,便带着这世上最烈的毒药。 雪蚕它…… 等等,她的雪蚕和玉茸虫呢? 看着空空荡荡的桌案,季昭颜沉沉的吸了口气。 “江述白!” 狗男人,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第269章 针刑?等着,我帮你出口恶气。 第一缕晨光落在巍峨的黎阳城楼上。 康郡守早已带领着官员,恭敬等候在了城外。 整个黎阳城早已被收拾得焕然一新,尤其是通往季家的这条主街,更是被打理得一尘不染,街道两侧的屋舍都被重新修整粉刷。 近乎大半个城的百姓,都挤到了主街上,想着亲眼看看这御赐的牌匾,跟着沾一沾帝王龙气。 太阳一点点上升,炙烈的光芒洒下来,蒸发掉了清晨最后一丝凉爽。 站在康郡守旁边的官员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脸颊上流淌的汗水。 “康大人,都这个时辰了,怎么还没到?要不要派个人前去瞧瞧,莫不是路上出了什么岔子?” 康郡守的衣领早已被脖颈处的汗水浸透。 但他的神情却极为平静,闻言,目光沉沉的扫了那官员一眼。 没出岔子,那便是你心浮气躁,连皇上的御赐牌匾都不愿多等。 出了岔子,又被撞见,那就要跟着一并承担责任。 最好的办法就只有一个字…… “等!” 另一边,季昭颜和其他季家人,也都早早地来到宋家等候。 季老夫人本可以不来,但她要见沈烨安,还要撮合一下他和季雪翎,便强撑着病体,坐着轮椅赶了过来。 季芙鸢站在她身侧,脸上戴了面纱。 再次踏入宋家,她的思绪有一瞬间的恍惚。 上一次来这里,还是宋家扬名之后初次设宴。 那个时候,三妹妹跟她一心,季昭颜做事还有所顾忌。 现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竟有种天翻地覆之感。 另一侧,季昭颜眼神都没给她一个,反倒格外认真地看了季雪翎一眼。 昨日回府,她就一直没有露面。 她事多,也完全没想起来这茬。 此时瞧见她苍白的脸色和消瘦了不少的身影,眸光顿时沉了沉。 看来她离开这段时日,季雪翎受了不少苦。 她眉心微微蹙了蹙,心头不悦。 宋老太爷带着宋归羽和宋归宣迎了出来。 身后还站着他的长子宋大老爷和妻子文氏,再往后,则是苗氏和她收养的义女宋寒枝,以及一些宋家旁支。 “昭颜!” 宋老太爷走过来,并没有第一时间跟季老夫人或者季老爷打招呼,反倒先望向了季昭颜。 季老夫人和季芙鸢心头同时微微一动。 看来宋家,是彻彻底底被季昭颜握在手心里了。 季昭颜含笑行了一礼。 “见过外祖父。” 季芙鸢和季雪翎也都跟着见礼。 宋老太爷好像才看到了她们,客气地点了点头,而后继续望向季昭颜。 “我派了人到城门口查看,护送牌匾的人马应该早已经到了才是,可不知为何,迟迟没有动静。” 季昭颜眸光微微一沉,眼底划过一抹寒意。 “无妨,外祖父耐心等待即可。” 那沈烨安但凡有点脑子,就绝不敢在御赐的牌匾上动手脚。 不过,万一他没脑子呢? 毕竟是个粗鄙的武夫! 季昭颜心头微微一动。 宋老太爷每日都会写信告诉他宋家的情况。 为防止有人捣乱,府中各处都有人日夜不休的把手,所以府内大概率不会有问题。 倒是这府邸外围…… 容易被人动手脚。 她转头望向季雪翎。 “天气闷热,我身子又没养好,有些站不住,三妹妹,你扶我到旁边透透气。” “是,长姐。” 季雪翎连忙走过来。 短短几步路,她的额头便沁出一层细汗,脸色苍白起来。 季昭颜握住季雪翎的手,指尖搭上了她的手腕。 探清脉搏的刹那,她的眼底骤然划过汹涌的寒流。 “老夫人对你用刑了?” 季雪翎微微一颤。 “针刑。” “为何现在还没好?” 季雪翎眼眶通红。 “父亲为我请了大夫,可用了那大夫的药,白日里见好。 一到晚上,那些被针扎过的地方便疼痛难忍,甚至还会红肿,流出血水。 一日比一日严重,大夫也说不出个原因,只说让仔细养着。” 季昭颜侧眸看向她。 “可还能坚持一个时辰?我帮你出口恶气。” 季雪翎眼睛瞬间亮了。 “能!长姐你一句话,别说坚持一个时辰了,我就是疼死,那都是站着的!” 季昭颜正要说什么,脚步突然顿住。 她看向墙角垒砌的严严实实的地砖,有一个地缝,空隙瞧着比别的位置宽了一丝,还有一些新鲜翻出来的泥土。 第270章 试探?险些犯了大错! 察觉到季昭颜的动作,季雪翎心头微微一沉。 “长姐,怎么了?” 季昭颜对比一下具体的位置,眸光微微闪了闪。 “没事。” 她在阴影处站了会儿,便重新回到季老太爷身边。 “外祖父,皇上的御赐牌匾极其珍贵,我们不如向外迎一迎吧,我觉得站到前面那个街口处就不错。” 宋老太爷微微一愣。 他们现在所站的位置是府门前,是请示了康郡守之后,定下的位置,说京城那边迎接御赐之物,都是这等规矩。 “昭颜,这香烛、供案都准备好了,万一挪动期间有所损坏,或者恰好遇上了牌匾到来……” 季昭颜的态度却很坚决。 “那就小心些,抓点紧。” 宋老太爷心头猛然一动,对上季昭颜严肃的眸子,不敢再有任何犹豫。 “好!” 宋家人以及诸多宾客一听说要到街口迎接,顿时诧异不已。 “用得着迎那么远吗?” “是啊,前些年,咱们黎阳出了皇商,迎接皇上降下的圣旨,也都是在府门口的。” 有一些老友更是直接上前,阻拦宋老太爷。 “老宋,按照规矩来即可,少做方能少错。” 宋老太爷的态度却格外坚决。 “多谢诸位,不过我意已决,来人,挪!” 宋家下人早已经经过了多次训练,行动起来,动作极为快速。 很快便将一应物件都挪到了街口,宋老太爷也带着人走了过去。 季昭颜回眸看向那处异样之地,凤眸沉沉。 希望只是她太过谨慎…… 时间一点点过去。 街口没有任何遮挡,阳光大剌剌地照射下来,很快便让众人出了一身的汗。 有些上了年纪的宾客,更是有些头晕眼花。 宋老太爷一边吩咐下人送水,一边有些忐忑地望向季昭颜。 “昭颜……” 季昭颜眸光望着远处,冷声道: “来了!” 宋老太爷精神一振。 注意到远处动静的众人也都瞬间打起了精神,身形站得笔直,连呼吸都透着紧张。 如今已经全然入夏。 阳光炙烤着青石板,太过炎热,以至于空气都微微带着些扭曲。 率先入耳的是错落沉实的马蹄声,不疾不徐,嘟嘟嘟地踏在青石板上。 马蹄下的铁掌与青石板碰触,声音格外清脆。 蓦地,一行气势恢宏的人马缓缓出现。 一人领队,四匹马儿并排前行,于前方开道。 身着劲装短甲的护卫坐在马上,头上戴着铁盔,护甲将脸颊和脖颈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双锐利、警惕,宛若鹰隼般的双眸。 再往后,马匹依次并列,将一辆极其奢华的皇家马车拱卫中间。 冰冷的肃杀之气,随着队伍的前行,逐渐蔓延开来。 那一声声马蹄响动,好似不知不觉间,化成了战场沉闷的鼓点。 轰! 在距离宋家人三丈远的位置。 最前方领队的男人在马背上抬起了手,而后,猛地紧握成拳。 就在他拳头握紧的刹那,所有的马匹竟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停下了脚步,纹丝不动。 有宾客忍不住张大了嘴巴。 令行禁止并不少见,可现在是马啊! 这些马儿,竟好似能够听懂人的命令。 那齐刷刷的动作、岿然不动的气势,明显经过极为严格的训练。 季昭颜拇指轻轻摩挲着食指上的戒指,眼底闪过一抹惊艳。 战马! 且每一匹都是千里良驹! 最前方领队的男人翻身下马。 他一身银色轻铠,身形格外高大健壮,脸上是浓密的络腮胡,腰间悬挂佩刀,大步走上前,步履沉稳、虎虎生风,带着一股彪悍气势。 宋老太爷迈步上前。 “草民拜见沈……” 季昭颜骤然出声打断: “外祖父,这位是沈将军身边,有着边塞猛虎之称的陈武陈副将!” 宋老太爷心头咯噔一声,冷汗瞬间湿透了脊背。 副将? 如此气势逼人,竟然只是副将? 更危险的是,他险些认错了人! 这若是那位沈将军认真追究起来,宋家定然是要受罚的。 “陈副将有礼!” 陈武眸光闪了闪。 这是他的主意,故意伪装成将军率先出面。 若宋家人有眼无珠,将他认错了,便可借机找茬,没想到竟是被人识破。 只是,刚刚说话的是谁? 他抬眸朝人群中看去。 季昭颜站在靠后的位置,甚至往季父后面躲了躲,避开了他的探究。 陈武不好刻意张望,只露出爽朗的笑容。 “想必您就是宋老太爷吧,快快起身,不必多礼,我们将军马上就到!” 话音刚落。 原本岿然不动、安安静静的马儿突然扬起前蹄,猛地踏向地面,而后低下头去,恭敬地朝道路两侧避让。 嗒嗒嗒! 清脆的马蹄声再次响起…… 第271章 犯病?想杀人!都杀了! 所有人都不由得凝神屏息,朝着队伍中央让开的那条道路看去。 白色的骏马缓缓出现。 一身皮毛宛若白色的绸缎,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着细微的荧光。 它的鬃毛很长,垂落在脖颈一侧,被梳理成了漂亮的辫子,辫子末尾,扎着红色的缎带。 可最引人注目的却是坐在马背上的男人。 他并未穿着铠甲,反倒只穿了一身简单的白色锦袍。 衣衫上干干净净,不见任何装饰,唯独收紧的袖口处翻卷上来,绣着一朵鲜红的彼岸花。 他垂眸看过来,不少人忍不住深吸了口凉气。 这人的长相…… 他的样貌十分惹眼,整张脸轮廓精致柔和,鼻梁挺秀、唇线浅淡,眼尾微微上扬,竟是比女子还要清丽秀美。 只是,他的身形太过挺拔、矫健,带着一股好似雪山之巅的清冷、淡漠,衬得这副精致的容貌不见任何女气,反倒多了几分凛冽、清隽。 沈烨安…… 这就是那位战功赫赫的少年将军? 宋老太爷快速回神。 “草民见过沈将军!” 他的语调并不快,明显是害怕说错了,所以预留足了时间,以便季昭颜能够及时开口阻拦。 好在,他这一次并没认错。 沈烨安翻身下马,眸光淡淡地扫了陈武一眼。 “性情莽撞,险些惊吓到了宋老太爷,还不快行礼赔罪?” 陈武嘿嘿一笑,连忙对着宋老太爷抱了抱拳。 “老爷子,行伍之人,做事难免大大咧咧,还望海涵。” 宋老太爷连忙摆了摆手。 “无妨、无妨,陈副将太客气了。” 在场宾客暗暗松了口气。 这位沈将军少年成才,性情竟还如此儒雅随和,实在是难得。 季芙鸢站在季老夫人身侧,透过人群看向沈烨安,目光有些失神。 此人的气度、举止,竟然丝毫不输江述白! 季雪翎更是久久难以回神。 身骑白马、宽肩窄腰且样貌绝世的少年将军,简直完美地符合了她心中对于未来夫婿的所有幻想。 季老夫人瞧见季雪翎出神的模样,唇角微微勾了勾。 心动吧。 心动了,才好拿捏! 一番见礼寒暄,进行得滴水不漏。 沈烨安面上带着一丝浅笑,眸底却划过了浓浓的倦怠和厌恶。 无趣。 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这般的枯燥无趣。 像是被人用丝线捆绑着的木偶,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无不透露着教条、规矩。 真想现在便拔出长剑,将他们的脑袋都砍下来。 也唯有那鲜红的血色,才能为这等无趣的场景,增添一丝真实。 他食指向上弹了弹,舌尖抵住上颚,心中翻涌起嗜血的戾气。 陈武感受到他气势的变化,心中顿感不妙。 来黎阳城之前,将军不是刚砍了两个山匪稳定情绪吗? 而且连药都提前吃了两颗,按理来说,不该这么快犯病才对。 他连忙开口,分散沈烨安的注意力。 “宋老太爷,皇上御赐的牌匾已经抵达,可以迎接了!” 宋老太爷直起腰,眼神激动又热切地望向了那辆马车。 “是,来人,放鞭炮、祭天、迎匾!” 噼里啪啦! 鞭炮声骤然响起。 陈武惊得险些从地上蹦起来。 自家将军可是最厌恶这些噪声的啊! 完了! 鞭炮炸响,淡淡的青烟弥漫,随之一起散开的还有硫磺、火药的气味。 沈烨安透白的眼珠逐渐弥漫上一丝血红。 他深深地吸气,竭力克制着心头的嗜血,耳边常年不散的刺耳嘶鸣愈发响亮。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好像是一个紧绷到极点的鼓,而所有人都在不断拿着鼓槌,拼尽全力地在他的脑子上捶打。 他的手缓缓抬起,摸上长剑的剑柄。 蓦地,爆竹刺鼻的味道中,突然透露出一股别样的冷香。 那味道,冷冽、通透、干净…… 像是寒冷冬日降下的新雪,不染纤尘,恰到好处地覆盖在了他心中弑杀的火苗上。 是谁? 第272章 完美?他决定了,他要杀了她! 陈武不住地擦着掌心的冷汗,浑身肌肉紧绷到了极点。 只等着沈烨安失控,就第一时间将人给控制起来。 眼下可是护送牌匾的关键节点,绝对不能让将军在这个时候伤人。 否则,根本无法向皇上交代! 就在他思考着如何更快拿到绳索,将人给捆起来的时候,原本已经暴怒到要拔剑的沈烨安竟神奇地平静了下来。 他神情没有丝毫的变化,眼底却亮起了一股异常灼热的光。 以往,只有在杀人的时候,这光才会亮一亮。 可如今,这光芒竟比他杀人时还要灼热、盛大。 沈烨安不着痕迹地深深吸气。 如同野狼一般,在那些浑浊刺鼻的味道中,努力捕捉着那一丝独特的冷香。 他就像是猎人在寻找猎物的踪迹,罕见地生出了耐心,且沉迷其中。 他喜欢这味道,应该将其抓出来,禁锢在面前,贪婪地嗅闻,直到自己彻底厌倦,再将其毁掉。 蓦地,沈烨安目光直直地落向季父。 找到了,就在这个令人厌恶的人身后! 季父骤然接触到沈烨安的眼神,心头猛地一跳,有种被大型猛兽盯上的错觉。 这沈将军年纪不大,为何眼神和气势如此骇人? 就好像他随时会拔出腰间的长剑,一剑削掉他的脑袋。 他下意识地回眸,寻找季昭颜。 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不知不觉间,竟是把季昭颜当成了主心骨来依靠。 他这一动,顿时露出季昭颜的衣裙一角。 今日是宋家的大喜事,自然不好穿太过素净的颜色。 季昭颜选了一身浅金色的罗裙,裙摆上绣着大片金色木棉。 阳光照耀,光芒璀璨。 沈烨安目光死死地锁定那点裙摆,想要窥探季昭颜的真容。 然而,季父只是微微侧身,并没有挪动位置。 他的心情再次焦躁起来。 不同于之前的暴戾、嗜血,这一次,多了一丝渴望。 就好像独自在荒漠之中行走的人,骤然望见了一汪清泉,奈何,一道鸿沟横亘在他与泉水之间。 可望而不可即,令他抓心挠肝! 以至于他丝毫没有注意到,鞭炮声早已落幕。 众人纷纷行礼。 宋老太爷则是带着宋大老爷和宋归羽、宋归宣两个儿子,上前对着马车磕头。 经历过一系列繁复的礼节,终于可以请御赐牌匾现身了。 “沈将军,礼仪结束,还要劳烦沈将军交接牌匾。” 沈烨安的心思全然不在这上面,敷衍地点了点头,直接对着陈武抬了抬手,示意他来处置接下来的事。 就在宋老太爷指挥着一众宋家下人,准备上前抬御赐匾额的时候,一道清越的嗓音骤然响起。 “且慢!” 沈烨安耳朵猛然一动。 这声音…… 世上竟还有让他觉得不刺耳的声音。 准确地来说,这声音就像天山雪水化成的溪流,从他的耳朵一直流淌到了心里,所到之处,抚平了他心头所有的暴躁、戾气。 喜欢! 好喜欢! 宋老太爷心头猛然一跳,连忙转头朝季昭颜看去。 与此同时,在场的所有宾客也都齐刷刷转身。 季昭颜终于缓步走了出来。 “外祖父,沈将军此次的任务便是护送牌匾给我们宋家。 而此处到宋家还有一段距离,还是不要耽搁沈将军完成皇命才好吧?” 沈烨安目光狠狠一颤,眸中的亮光灼热地几乎能将人烫伤。 螓首蛾眉、琼鼻朱唇…… 每一分、每一毫都好似上天精心测算过,比例完美的不见任何瑕疵。 尤其是一双凤眸,眼尾上扬,葳蕤生辉。 这是他第一次觉得,人这种面目可憎的存在,竟也是能生得如此完美的。 他决定了。 他要杀了她! 第273章 争抢?这头野猪,也配出现在长 季昭颜清越嗓音在众人耳边炸开。 季父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落了下来。 “昭颜,沈将军一路从京城赶来,舟车劳顿,如今御赐牌匾已经抵达,便让沈将军带着人先行歇一歇,如此……” 沈烨安精致的眉宇猛然一皱。 刺耳! 这声音太刺耳,让他有种想要拔剑割断说话人喉咙的冲动。 季昭颜微微一笑。 “父亲,女儿见识浅薄,不过却也听闻过,沈将军做事认真,无论是领兵作战,还是军备筹划,从来都是亲力亲为,没有丝毫纰漏。 今日护送皇上御赐牌匾而来,千里之遥都走过来了,应当不会介意再往前多走几步,做到尽善尽美才对。” 说着,她缓缓抬起眼眸,终于将目光落到了沈烨安的身上。 “沈将军,意下如何?” 从季昭颜走出来开始,沈烨安的目光便一直牢牢地锁定在她的身上。 尤其是她将目光落到自己身上的时候,周围的时间都好像变慢了。 他看着她薄薄的眼皮抬起、浓密的睫毛微颤、清透的眼波流转、唇角的弧度上扬…… 每一分、每一寸,都在他的眼里无限变慢,凝聚成一幅幅画面,深深地烙印在了脑海。 他很庆幸,自己是天生的练武奇才,拥有百米之外,蝴蝶振翅,都能清晰地看到其磷粉洒落的眼力。 所以在此刻,他才能清晰地捕捉她每一丝的神情变化。 他缓缓地吸气,鼻尖传过来的冷香比方才更为清晰,可他却犹觉不足。 “不知这位小姐是……” 宋老太爷连忙上前介绍: “回禀沈将军,这是我的外孙女,季家的嫡出大小姐——季昭颜!” 季昭颜…… 沈烨安在心中默默地呢喃这个名字,舌尖抵住上颚,眼底闪烁着灼热的光彩。 “原来是季大小姐,大小姐说的是,陈武,将牌匾送到宋府门口。” 宋老太爷悄悄地松了口气。 这位沈将军虽面容瞧着和善,可周身那股子气息,总让人觉得心头阴冷、阴冷的。 只是不知,昭颜为何要如此坚持。 若不小心把人得罪了,便有些得不偿失了。 季老夫人面沉如水。 季昭颜这小贱蹄子,真是不管什么时候,都忘不了出风头。 旁人都没有什么意见,唯独她在这里卖弄。 分明是看中了沈烨安的身份权势,故意引得他注意呢。 她唇角冷冷地勾了勾,看向了站在她右侧的季雪翎,眼底闪过一抹恶劣的光。 “雪翎?” 听到季老夫人含糊不清的声音,季雪翎心头微微一颤,心中升起本能的恐惧,却也不能当众反抗,只能走上前,微微俯身,耳朵凑近季老夫人。 “祖母……” “你这长姐也真是……自己分明已经得了江大人喜欢了。 怎么一见到沈将军,又开始耍弄手段? 难不成这天下的好男人,她都要一个人占了?” 季雪翎眸光骤然一颤,眼底闪过一抹震惊。 “长姐她……” 季老夫人眼神阴鸷,出口的话别有深意。 “祖母的娘家,曾经和沈家有些渊源,本是想介绍你给沈将军认识的。被你长姐这一搅和,也不知道事情还能不能成?” 季雪翎紧握住了手绢,面色微微发白。 季老夫人见状,心头得意一笑。 成了! 平日里什么事都没有的时候,自是姐妹情深。 可一旦碰上事,尤其是与男人有关的,便是什么情分都能抛之脑后。 现在先挑拨一下,在季雪翎心里种下根刺。 等之后慢慢布局,这根刺便会越扎越深,最终让她们两姐妹分崩离析,互相撕咬! 季雪翎紧紧地扯着手帕,眼睛睁圆,仔仔细细地打量沈烨安。 原本还觉得这人面容绝世、风度翩翩,又战功赫赫,简直比那位冷冰冰的江大人好上数倍。 可此时,一想到长姐有可能对他有意思,感觉竟然瞬间变了。 这脸好像极为一般,而且男生女相,太过阴柔,招蜂引蝶的,肯定不安分。 还有风度,一个大男人,初次见到自家长姐,怎么就直勾勾地盯着她不放呢?简直不懂一点规矩礼仪。 至于战功…… 一介武夫,打打杀杀的,说不准什么时候便没了。 若长姐真的喜欢,到时候还要伤心。 这种品种的野猪,着实不应该出现在自家长姐这棵玉白菜面前! 第274章 沟壑?宋家这是拒绝御赐牌匾入 没人注意到季雪翎的转变。 此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那块被抬下来的巨大牌匾上。 牌匾上盖着明黄色绣龙纹绸布。 仅仅是看到那布料上的颜色,便让所有人瞬间屏住呼吸。 御赐之物啊…… 有这样一块牌匾在,今后宋家哪怕什么都不做,也有好几代享不完的荣华了。 宾客中,好几位上了年纪的老爷子,眼神满是羡慕。 他们皆是商贾出身,身份不高。 这一次有幸前来观摩御赐牌匾,也是厚着脸皮找到宋老太爷求来的。 以往,他们可以和宋老太爷平起平坐。 今后再见面,就要起身先对着他行礼了。 不行! 回去好好拷打、拷打自家那些不成器的孙儿。 看看他们是否也和宋归羽一样,隐藏了什么绝世才华。 至于不肯招? 那肯定是打得轻,多打几顿应该就好了。 季父心情则是复杂到了极点。 羡慕之余,还有嫉妒和不甘。 别人不知道宋归羽为何会诗才大发,他心里却一清二楚。 那可不是他们宋家祖坟冒了青烟,而是昭颜在刻意提拔。 唉! 有这样的好事,昭颜怎么不先想着自己家呢? 众人各种心思流转。 陈武却已经指挥着护卫抬着牌匾往宋家门口去了。 宋老太爷连忙想要跟上引路,却被季昭颜一个眼神制止。 她扭头望向一直沉默着没有开口的康郡守等人。 “康郡守,诸位大人,请!” 宋老太爷心脏猛然一缩,险些当场腿软跪在地上。 他第一次面对如此大的场面,心情过于亢奋激动,连最基本的尊卑规矩都险些忘了。 他连忙行礼,真诚道: “辛苦康郡守和诸位大人为我宋家之事奔波,待迎接完牌匾,草民定然在宴会上,亲自为几位大人斟酒道谢。” 康郡守一直严肃的面容上终于多了一丝笑意。 “无妨,皇上御赐牌匾,是宋家之幸,也是整个黎阳城之幸,身为黎阳官员,便是再辛苦也值……” 他话尚未说完,突然,一阵巨响猛地响起。 轰隆! 所有人齐刷刷地扭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随即有人受不住惊吓,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 只见原本平整的青石板路,骤然裂开一个沟壑。 沟壑又长又深,几乎将整条街道拦腰斩断。 沈烨安带来的护卫们,有十几个直接摔进了沟里。 而御赐牌匾,也跟着掉落了下去,重重的砸在了几名护卫身上。 牌匾上盖着的黄色绸布掉落,露出了牌匾上金色的大字。 天章毓秀! 只是此时,没人有心思去欣赏大字。 他们的脑海,只有一个念头。 天塌了! 宋老太爷猛然吸气,面上已经毫无血色。 如果不是之前服用过回生丸,现在的他恐怕已经因惊吓过度,当场心痹而亡了。 他慌忙望向季昭颜,嘴唇微微发颤。 还好昭颜坚持让他们往街口挪,又坚持让沈将军的护卫将牌匾送过去。 如果按照他原来的安排,此时,最有可能发生的状况,就是宋家在交接牌匾的刹那,连人带牌匾一同掉到那沟里。 那个时候,所有的责任可就都由宋家一力承担了! “快,将皇上的御赐牌匾保护起来,救助受伤护卫,请大夫!” 宋家下人浑身发抖,强忍着恐惧上前,颤颤巍巍地将巨大的牌匾抬了出来。 季昭颜眉心一蹙。 她没料想到地面会直接塌陷,因此提前没有任何准备。 宋家的下人唯恐耽搁时间,对御赐牌匾不敬,动作又极为迅速,以至于她上前指挥的机会都没有。 因此这牌匾是抬了出来,却放在了靠近街口这一侧。 如此一来,要将牌匾送回沈家,便还要再逾越一次这个沟壑。 季昭颜思绪刚刚落下,一道惊呼突兀响起。 “老亲家,快瞧瞧皇上御赐的牌匾有没有磕着、碰着,损伤御赐之物,可是杀头的死罪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落到了开口的季老夫人身上。 她半边面容向下垂着,嘴角带着些涎水。 她脸上应是带着担忧的,只是被那下垂的面皮一拉,那担忧便硬生生扭曲出几分幸灾乐祸来。 宋老太爷只恨不得一脚踹中季老夫人的轮椅,把她填到那沟里去。 一直将目光锁定在季昭颜身上的沈烨安终于肯分出一丝注意了。 他看了眼地上的沟壑,又扫了眼季老夫人,眼底闪过一抹恶劣的兴味,而后目光直直地看向季昭颜。 “宋家这是拒绝皇上的御赐牌匾进府?” 第275章 谢罪?沈将军要逼死我祖父? 沈烨安的话一出,现场顿时鸦雀无声。 宋老太爷更是身形一晃,险些支撑不住。 康郡守等一众官员也不同程度地恐慌了起来。 损伤御赐之物、拒绝牌匾入府! 不管是哪一个罪名,小小宋家都承担不起。 所以,今日在场的所有官员,都要跟着受牵连! 季父此时更是后悔万分。 他没有休弃宋氏,那季家和宋家便是姻亲。 有这等关系在,宋家落难,他们季家也讨不到好处! 老夫人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是想拖着他们整个季家跟着一同陪葬? 早知道,就该把老夫人生绑在家里! 季芙鸢微低着头,没有作声。 季雪翎则是担忧地望向季昭颜。 长姐…… 而此时的季昭颜,眼底的光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这是她让宋家成为参天大树的第一步,绝不容许任何人破坏! 她没有理会季老夫人,而是抬眸望向沈烨安。 “沈将军这话我便听不明白了。 抬牌匾的是你的人,掉入沟壑的是你的人。 没能保护好牌匾,导致牌匾有可能出现损伤的更是你的人。 什么叫宋家不欢迎?分明是沈将军护送不力,要推脱责任吧?” 轰! 在场所有人纷纷用一种钦佩又难以置信的目光望向季昭颜。 这季家大小姐竟然直接跟沈将军叫板? 陈武听到这话,面上立刻露出不悦之色。 “你这小……”他刚要骂句小娘皮,只是话未说完,便被季昭颜一记凌厉的眼刀扫过,顿时喉咙一哽。 那冰冷的眼神、浓烈的煞气,竟是跟他们将军不相上下。 我的老天奶。 季家不是专门用女儿做皮肉生意的吗? 怎么好似养出来一尊煞神? “小……小姑娘,话不能乱说,牌匾受损,跟我们将军有什么关系?” 季昭颜冷冷扫过去,眼神带着强大的压迫感。 “牌匾入宋家了?” 陈武看了看沟壑距离宋家的位置。 “还没。” “交接仪式做完了?” “这……也没。” “交接仪式没有做完,牌匾又没有入宋家,甚至宋家的人从头到尾都还没有碰触过牌匾。 现在出了变故,沈将军和陈副将却要仗着权势,硬生生地将罪责都推到无辜的宋家头上?” “啊?” 陈武嘴巴张张合合。 “这……事情不能这么算吧?” 季昭颜转身,一把扶住了宋老太爷。 “祖父……祖父,您怎么了?” 宋老太爷瞬间明白了季昭颜的暗示,捂着胸口,身体缓缓地朝地面的方向倒。 宋归羽和宋归宣连忙上前,帮着一并扶住宋老太爷。 “祖父!祖父!” 宋老太爷缓缓抬手,遥遥地对准牌匾的方向,手指不住地颤抖。 “一想到皇上御赐的牌匾可能受损,我简直万死难赎! 我应当以死谢罪,我们宋家的所有人,都应当以死谢罪!” 说着,他猛地扭头,看向陈武腰间挂着的长刀,脚步踉跄地冲过去,就朝刀柄上摸。 陈武吓了一跳,高大威武的身躯,极为利索地往后蹦了一米多远。 “不,不是,宋老太爷,你这是做什么?” 要死撞柱子啊,用他的刀自尽干什么? 宋老太爷早已经是泪流满面。 “我该死,我们宋家都该死啊!老朽要带着宋家儿孙以死谢罪!” 季昭颜扭头,眼神愤怒地望向沈烨安。 “沈大人护送牌匾不力,如今还要反过来逼死我外祖父?” 沈烨安眸光轻轻地颤了颤。 眼神落在她因为愤怒,而浮现淡淡薄粉的面颊上,眼底闪过异样的光彩。 他以为这是一朵美丽的花、漂亮的蝶。 所以忍不住吹口气,想要看花枝摇曳、蝴蝶受惊的有趣场景。 却没想到,这花上带刺、蝶翼带毒,且还毫不犹豫地反击,刺伤了他的手。 他没有失望,反而越发兴奋了。 就好像嗜杀的野兽,越是见血,便越是不肯松口。 他一把拔出了长剑,锋利的剑身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流水般的华光。 他抬手一挥。 长剑骤然下落,带着锐利锋芒,剑尖猛然直指季昭颜的面门! 第276章 接剑?边境风沙大,不适合我这 长剑下落时带起来的风刃吹动了季昭颜的刘海,露出了她光洁饱满的额头。 冰冷的剑锋距离她的眉心仅不到一寸,再靠前一点,便是血溅当场的结局。 可季昭颜的神色却始终平静无波。 更为准确地说,她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就那样直白而又平静地与沈烨安对峙,好似万分笃定,这位战功赫赫的将军,绝不敢伤她分毫! 沈烨安望着那双沉静的凤眸,心中莫名闪过一丝焦灼。 没有情绪? 为什么没有情绪? 刚刚还在生气,可自己都拔剑了,她反而平静了。 是觉得自己的试探太过浅薄? 那怎样才能让那双凤眸里的光动起来? 他微微勾唇一笑,秀丽出尘,如谪仙般的面容被这抹笑意点亮,越发的引人注目。 他手腕一转,长剑在半空中挽了个剑花,而后,剑尖调转方向,剑柄送到季昭颜的身前。 “方才本将军一时失言,没想到竟闹出了误会。 季大小姐方才说的话十分有理,的确是本将军的人护送牌匾不力。 我手中的这柄剑,乃是皇上御赐,遇到无可辩驳的罪行,可先斩后奏。 不如就请季大小姐,处置我手下这些办事不力的护卫?” 听到沈烨安主动认错,宋老太爷心弦一松。 然而,这口气还没吐出来,就因他接下来的话再次高高地悬起了心。 由昭颜处置? 这算是什么办法? 轻了重了,都是把柄。 周围众人也都齐齐愣住,默默交换着眼神。 这沈将军为何说话做事如此不按常理出牌? 季昭颜神色依旧未变,只是淡淡垂眸,望向了沈烨安握剑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而骨节分明,长剑横着,他又是自上而下抓握剑柄,导致他的手几乎将整个剑柄覆盖,让她根本没有不碰触到他,就接过长剑的机会。 沈烨安面上带笑,眼睛弯起一个精致的弧度。 “季大小姐怎么不接剑?” 陈武眼睛瞪得极大。 送剑? 将军不是把长剑当媳妇爱护吗? 且他有洁癖之症,旁人别说摸了,就是看他的剑一眼,他都恨不得将人眼珠子给抠出来。 现在竟是直接把媳妇送出去给别人用了? 他满心震撼,暗暗吞咽着唾沫。 邪门,太邪门了! 好像自从见到了这位季家大小姐,将军就全然不正常了。 不过,只要不发疯砍人,干什么都行啊! 于是,他乐呵呵地开口帮衬: “将军,人家季大小姐是大家闺秀,这辈子怕是连剑都没摸过,哪里敢……” 他话还未说完。 季昭颜利落抬手,手指捏住沈烨安的腕骨,食指上戴着的戒指暗针猛然刺出,精准命中他手腕处的穴位。 沈烨安只觉得手腕一痛,紧接着便是一阵无力,不由得手上一松。 长剑猛然下落,季昭颜抬脚,脚背勾住剑身,向上一撩,而后反手下握。 啪! 剑柄被她稳稳地握在了手中。 她利落地挽了个剑花。 剑尖紧贴着沈烨安的脸颊划过,剑锋斩断他耳侧边的几根发丝。 季昭颜轻眨了下眼眸,口中道歉,面色却无波无澜: “我出身闺阁,第一次摸长剑,没有吓到沈将军吧?” 沈烨安手臂垂落,缓缓活动着仍旧有些酸软无力的手腕,眼底的光芒却比之前更加明亮。 “若吓到,季大小姐会赔吗?” 季昭颜微眯了下凤眸,唇角毫无温度地扬了扬。 “那我会怀疑沈将军在边境立下的赫赫功劳,是不是掺了水分!” 此言宛若雷霆落下,险些将在场所有人都炸翻在地。 这可真是一个敢问,一个敢答啊。 宋老太爷的那些朋友更是悔断了肝肠。 他们就不该过来见世面。 可千万别世面没见到,命也给搭进去了! 沈烨安却并未介意,反倒很是认真地开口: “你若去边境,我可让你亲眼瞧!” 季昭颜唇角笑意不变,拎着长剑走向地面上那道横亘的沟壑。 站在沟壑边,她握紧长剑,对着一名刚刚被抬出来的重伤护卫,长剑猛地向前一送,一剑刺穿了那人的心脏! “边境风沙大,不适合我这种养在闺阁中的娇花!” 第277章 恩人?杀了我们的人,我们还得 伴随着季昭颜声音的流转,鲜红的血液从那名护卫的身下涌出,在青石板上蜿蜒开来。 季芙鸢刹那间脸色苍白,收拢在衣袖中的指尖不住颤抖。 杀人…… 前一秒还言笑晏晏,下一秒便将一人的心脏给捅了个对穿! 而且被杀的可是沈烨安的亲卫啊,季昭颜就没有丝毫的恐惧吗? 季雪翎下意识地移开视线,可不知想到了什么,又猛地将头转过去,强迫自己看得更清楚些。 现在她可是长姐的狗腿子。 以后跟着长姐混,要见的大场面多着呢,她绝不能胆子小,拖后腿! 不然,她是真害怕长姐没了耐心,给她当成糖葫芦,一剑穿了! 季老夫人先是一愣,随即心头涌起一股狂喜。 外人都传扬沈烨安用兵如神,却温雅如玉,可主子那边却派人送来过消息。 实际上,这人就是个睚眦必报的孤狼! 季昭颜一见面就跟他杠上,还顺杆子往上爬,斩杀了他的一名亲卫。 沈烨安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哈哈哈,棋局已成,这一次,季昭颜输定了! 宋老太爷和宋归羽、宋归宣则是瞬间脸色发白。 不过,宋老太爷却极快地反应了过来。 他上前一步,对着沈烨安拱手行礼。 “多谢沈将军秉公行事,还我季家公道!” 康郡守等人不由得暗暗点头。 这位沈老太爷反应倒是迅速,只要将所有的罪责推脱到季昭颜杀掉的那名护卫身上。 那么宋家和沈将军,都不必再为此事担责。 沈烨安却没有丝毫反应。 他的全部心神都落在了持剑的季昭颜身上,眼底的光芒不住流转起伏。 他见过女子杀人。 却是第一次看到,一个女子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是蹍死一只蝼蚁一般,轻松取掉一人的性命。 他心中对于季昭颜的定义轰然破碎。 她不是什么带刺的花,带毒的蝶。 她同他一样,都是能够择人而噬的兽! 更想杀她了。 这样的人,才配他真真正正地拔刀。 陈武却早已变了脸色,大掌按上弯刀,猛地向上一拔,厚重的弯刀瞬间出鞘半寸。 “季大小姐,为何无缘无故杀我兄弟?” 在他身后,沈烨安带来的其他护卫也纷纷手按长刀,满目怒火。 霎那间,气氛骤然紧绷到了极点。 季昭颜淡淡回眸,刚刚杀了人,可她的神色却没有丝毫的变化。 她迎着陈武等人愤怒的视线,一脚踩住那名护卫的尸身,猛地将长剑给拔了出来。 而后,拎着长剑,在那名护卫身上蹭了蹭剑身上沾染的血迹。 她的动作极其自然,甚至带着一股漫不经心。 落到陈武等人眼中,就带着浓浓的羞辱意味了。 沈烨安的人顿时眼睛更红,怒喝道: “季大小姐!” 季昭颜眉心蹙了蹙,眼底闪过了一抹不悦。 “沈将军就眼睁睁看着你的下属,对我这个救命恩人大呼小叫?” 救……救命恩人? 所有人齐刷刷地愣住。 陈武更是觉得这季家的大小姐好似个疯子一般。 “什么救命恩人?季大小姐可不要为了推脱罪责,什么手段都往外用!” 季昭颜没有理他,而是直直望向沈烨安。 “沈将军,你说呢?” 沈烨安终于回过神来。 心脏跳得很快,将心底那股滚烫的血液迸射到全身,让他整个人都跟着沸腾。 “季大小姐说得有理。” 季昭颜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季老夫人却是眼皮猛然一跳。 沈烨安怎么回事,为什么没有趁机发难,反而还赞同起季昭颜来了? “沈将军,迎匾仪式出现变故,此事关切的是皇家的威严,您可不要听信了某些人的花言巧语,辜负了皇上对您的信任!” 第278章 质疑?若我有证据呢? 宋老太爷瞬间咬紧了牙关。 这个老虔婆! 等着,等顺利度过了眼下这关,他定要把这老东西给推沟里埋了! 他努力克制着心中的暴怒,声音又冷又沉: “之前,外面传言亲家母心思恶毒,抓着三个如花似玉的孙女使劲祸害,老夫还不信,现在看来,可真是传言不虚! 季老夫人要做什么,是看不惯昭颜,还是看不惯我们宋家,非要找茬,给我们安插罪名?” 季老夫人此时已经豁出去了。 反正她的名声已经臭了,再如何维护,也不会转好。 还不如趁着这个时机,狠狠地将季昭颜给踩下去! “季昭颜虽是我的亲孙女,可法理不容情。 更何况,此事关系到皇上的御赐牌匾,更是容不得半点含糊。 所以,老身宁可大义灭亲,也要将事情查个清楚明白。 万一此事传到皇上耳中,皇上责问下来呢? 这个莫名其妙的救命恩人身份,能保住季昭颜? 还是能保住皇上不迁怒今日在场的诸位?” 此言一出,不少人神情忐忑起来。 尤其是一些官员,更是面露惶恐之色。 皇上的年纪大了,几个皇子又争斗得厉害,多亏有摄政王压着,才没有铸成大乱。 也正是因为如此,皇上格外注重自己的威严。 定北侯府世子只因不小心摔碎了皇上御赐的一个茶盏,便被直接褫夺了世子之位。 若是知道自己赐下的牌匾险些被当场摔碎,定会勃然大怒。 丢官免职事小,怕是会有性命之忧啊! 等等……江大人呢? 他不是说会在宋家这边等待牌匾到达吗,为何迟迟没有现身? 季昭颜抬眸扫过众人。 “诸位是觉得我在胡言乱语,逃脱责任?” 季老夫人冷笑一声。 “难道不是吗?” 宋老太爷走上前,坚定地站在季昭颜身边。 “亲家母,我看你是真的病糊涂了!方才,那护卫率先掉入了沟壑之中。 若他能够及时稳住身形,抵住牌匾,不仅能够保护牌匾不受损伤,还能防止其后的其他人一并掉入。 可他没有,反倒行为慌乱,扯住了牌匾,试图稳住身形,这才导致坠入沟壑的人越来越多。 且他被牌匾砸中,本就已经口吐鲜血、重伤难救了,昭颜了结他,也不过是为了帮他减轻痛苦。 何错之有?” 季老夫人满是不屑。 “天下濒死的人多了,尤其是像亲家你这般上了年纪的,还都要排着队来找季昭颜,让她提剑给抹了脖子不成?” “你……” 季昭颜抬手,制止了宋老太爷。 “外祖父,口说无凭,我相信不单单是祖母,在场的诸位大人和宾客,心中都有疑问。那就不妨随我走上前细瞧!” 宋老太爷心头一颤,对上季昭颜淡然自若的神情,心中提着的那口气顿时松了下来。 还以为昭颜是兵行险招,找个替罪羊出来推脱,没想到她是真的发现了不对! 季老夫人眉心一皱。 不可能。 事发突然,那护卫更是和季昭颜没有任何接触。 她又不是能掐会算,怎么可能刚好就掌握了证据? 一定是在虚张声势! 众人随着季昭颜走到沟壑边缘,看清具体状况,不由得心头一惊。 这沟壑足有一人多深。 御赐牌匾没有直接断成两截,真该说一句祖宗保佑。 季昭颜手中还拎着沈烨安的长剑。 她抬剑指向墙角的位置。 “诸位看墙角的位置,那里还有几块地砖没有坍塌,但地砖的缝隙明显比其他地方的缝隙要大,且在靠近墙角的位置,有被新翻动出来的泥土。” 众人凝神去瞧,顿时心头一惊。 “还真是!” “我记得,宋老太爷可是派人将沿途这街道都洗刷得干干净净,怎么可能留下一撮被翻动过的泥土?” “这是有人动了手脚?” 季老夫人却仍旧嘴硬: “地砖的缝隙,说不准是沟壑坍塌,拉扯出来的。至于那一点泥土,能说明什么?” 季昭颜剑尖直指沟壑。 “那这处深沟呢?里面明显有开凿过的痕迹,表明了有人蓄意破坏。 祖母该不会以为是外祖父家活腻了,放着皇上御赐的荣光不要。 非得在自家门前生事,将御赐牌匾拒之门外吧?” 官员和宾客们议论出声。 “这怎么可能?宋老太爷对于这御赐的牌匾无比珍重,我们都是看在眼里的。 他唯恐溅起的烟尘弄脏了牌匾,恨不得将整个黎阳城都洗刷一遍。” “是啊,又不是得了失心疯,非得将皇上御赐的牌匾往外推!” 季老夫人唇角微微抽搐,口水滴滴答答地流下来,愈发惹人嫌恶。 她只是简单地抬手抹了一把,继续咬牙切齿道: “这跟你杀那名护卫有什么关系?” 季昭颜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而是直接走到那位护卫面前,剑尖对着那名护卫的袖口一挑。 随着布料碎裂,点点白色的粉末落到了地上。 “这……这是什么?” “瞧着好像是药粉?” 季昭颜没有停下,剑尖对着那名护卫的衣襟一挑。 护卫的胸口,露出一小块毒蝎刺青。 有官员猛地惊呼出声: “这……这是……南越奸细!” 第279章 弥补?还请大小姐赐教! 康郡守立刻大步上前,蹲下,仔细检查。 “没错,这刺青,的确是南越细作独有的,且这毒蝎的下方,还多了两道杠,此人乃是细作中的头目,潜伏年限至少十年!” 其他官员也都纷纷上前查看。 “沈将军这一次带过来的,都是贴身亲卫,这细作混在军中,不知道偷了多少军机消息出去!康郡守,此事必须立刻上报!” 康郡守站起身,接过一旁官员递来的汗巾擦干净手。 “季大小姐,你是如何发现此人乃南越奸细的?” 其他人纷纷好奇地竖起了耳朵。 季昭颜淡然解释。 “之前在白云寺,跟着望川大师一并整理药材,恰好听闻过南越一种特别的毒草,名疯心藤。 特别是上了年份的老藤,晒干磨粉之后,能散发一种独特的气味,长期吸入,会使人失去理智,变得癫狂暴躁。 方才这名护卫抬着牌匾经过我身边,我便隐约嗅到了一丝异样,便一直刻意观察着。 而后便发现,他掉入这处沟壑之中,第一时间不是慌张地保护御赐牌匾,而是硬生生扯着牌匾往下落。 他方才的举动,除了我和外祖父,应该也有不少人都瞧见了。” 有官员立刻出声。 “不错,我方才也觉得不对劲,还以为他是吓傻了,并未多想。 可现在想想,这可是皇上的御赐牌匾,万一磕碰坏了,他定然是没有命在的。 再加上他出身军伍,受过严格的训练,又有功夫在身,怎么可能遇到这点事就慌得全然乱了分寸!” 陈武等人脸上的愤怒彻底僵住,随即转化成了不敢置信。 他们一起并肩厮杀过的兄弟,竟然是潜伏极深的奸细。 陈武骤然想到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沈烨安。 这段时日,将军分明服了药,但暴躁发狂的频率却比之前更高。 他本以为是将军的病严重了。 现在看来,分明是受了那什么藤的影响! 是这个奸细在搞鬼,他在故意诱使将军发狂,最好是在今日这等大场面公然出丑! 真是歹毒! “将军……” 沈烨安缓步上前,眸光冷冷地盯着站在季昭颜身边的季父。 季父被看得浑身发毛,有些不明白这位沈将军的意图。 “沈将军,您可是有什么吩咐?” 沈烨安心头划过一抹不耐。 可不知为何,以往时常凝聚在心头的那股暴戾杀气,今日竟异常的平和,罕见地不想动手杀人。 “你占我位置了。” 季父眼睛一瞪。 瞅了瞅旁边大片的空地,一时满心迷茫。 那么大的地儿,站不开你? 他心中腹诽,面上却堆满了笑容,连忙向旁边让了让。 沈烨安迈步站过去,恰好与季昭颜并肩而立。 他轻轻吸气,嗅闻着空气中那股沁人心脾的冷香,瞬间满意了。 “多亏了季大小姐帮忙将其揪出,这才没有酿成大祸。” 季昭颜淡淡抬眸。 这人面容虽秀美,但身量却极高,站在她身侧,有股极强的压迫感。 “也是凑巧,在他被抬上来时看到了他胸口的刺青。 且之前从父亲口中听闻过,说这南越的奸细都是受到其王庭精心培养。 一旦暴露,顷刻间便会咬破后槽牙内镶嵌的毒囊自尽,并且在自尽之前会用尽一切手段,拉着身侧所有人一同陪葬。 想到他身上藏着的疯心藤,我便也顾不得先行解释,只能先将人杀掉。 鲁莽之处,让诸位大人和宾客受惊了。” 沈烨安目光沉沉的望着季昭颜,眼中笑意流转。 杀了人,却能瞬间推脱得一干二净,甚至还要人反过头来夸赞她杀的好,杀得漂亮。 陈武走上前来,脸上有些不好意思。 “季大小姐,我是个粗人,说话做事容易冲动,方才误以为你是无故杀人,实在对不住。” 季昭颜轻轻一笑,潋滟的凤眸却是一片冰寒。 本来该顺顺利利完成的家族荣耀,硬生生被搅和得不成样子。 可不是道句歉,就能轻松揭过的。 “我和外祖父这边倒是无妨,只是沈将军这边护送牌匾不力,导致奸细混入,队伍出了差错…… 这传回京城之后,被误会治军不严,没能及时清查细作,倒是轻的。 若是再往重了说,那可是大不敬啊……” 陈武脸色骤然难看。 他跟着将军回京两个月,亲眼见过,朝堂上那些人是何等的舌灿莲花。 一件小事,都能解读出八百个意思来。 皇上本就有意收回兵权,万一借机做文章…… “将军……” 沈烨安神色却不见丝毫慌张,依旧盯着季昭颜,仿佛即将大祸临头的不是自己一般。 “还请季大小姐赐教,本将军该怎么做,才能弥补今日的过错?” 第280章 毁梯?季大小姐,怎么办呢? 沈烨安的话音落下。 陈武眼睛瞬间瞪得如同铜铃一般。 自家将军主动认错? 这不是被人夺舍了吧? 季老夫人更是一瞬间扭曲了神色。 这沈烨安为何一点都不听三皇子的话? 他不应该是借机发作,责问宋家吗? 季昭颜唇角微微扬着,各种思绪却在心中快速地流转。 这沈烨安似乎和季家调查到的资料以及江述白所说的都不一样,那么…… 她唇角弧度骤然加深,转头望向那道深深的沟壑。 “受命不辱,赴敌无弊。沈将军打过无数仗,应当最是明白这个道理。 首先要做的,应是想尽一切办法,将皇上交代下来的差事完成,不是吗?” 沈烨安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季昭颜张张合合的唇上。 以前只觉得血色艳丽,如今倒是觉得粉色也颇为好看。 “季大小姐说得在理。” 陈武连忙开口: “将军,属下这就让人找来石料,填补街道!” 季昭颜微微垂下眼眸,浓密的睫羽颤了颤,眼底划过一抹嘲讽。 “用石料吗?倒也是个办法。” 沈烨安眸光微颤,深深望了季昭颜一眼,突然长腿一迈,大步走到沟壑旁,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沟壑很深,但为了不让其提早塌陷,挖得并不算宽,寻常人一步是绝对迈不过去的。 但此时,沈叶安侧身站在里面,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皇命如天,为不辜负皇上希望,本将军以身为桥,护送御赐牌匾入宋府。” …… 在场的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尽数呆愣在了当场。 鸿沟拦路,便以身为桥? 此事传回京城,皇上听到沈烨安身为将军的尊严,以自己的肩头为踏板,都要完成圣谕。 不仅不会生气,反而还要夸赞他忠心耿耿吧! 康郡守轻轻捋着胡须,眸色极其深沉。 年纪轻轻,战无不胜,却又偏偏能屈能伸…… 江大人怕是低估了此人啊! 宋老太爷更是惊得心脏险些从喉咙口跳出来。 这这这…… 以身为桥,也得有人敢踩啊。 “昭颜……” 季昭颜的神色却是没有丝毫变化,更是一丝诧异都不见。 “祖父,沈将军要送牌匾入府了,咱们宋家人都在街口这边呢,赶紧命人架上梯子,回到府门口迎接牌匾吧。” 宋老太爷猛地反应过来,连连点头。 对啊。 沈将军以身为桥,送的是皇上的御赐牌匾。 跟他们宋家可没有任何关系。 “快,快去准备木梯,从靠近墙角那边经过,万不要耽误了沈将军的行动。” 陈武听到这话,紧绷的神色顿时好了不少。 为完成皇命,委屈一下自家将军就罢了。 可若宋家人敢折辱将军,真的踩着他过去,他们可不会善罢甘休! 他指挥着一众护卫,留下四人抬牌匾,其余人等尽数跳到了鸿沟之中,搭成人桥。 将军做做样子也就罢了。 若真让人踩到他的肩膀上,那就是他们这些做下属的无能了。 抬牌匾的护卫动作极为迅速,稳稳地托起牌匾,脚尖在两名护卫的肩膀上一垫,利落地跨过了鸿沟。 陈武拍了拍那两名被裁护卫的肩膀,眼神满是赞赏,而后,拱手对着沈烨安行礼。 “回禀将军,牌匾已经顺利地护送过去。” 我这一次反应如此聪慧,肯定会得到将军的重赏! 哈哈哈……呃…… 陈武咧嘴笑的动作蓦然僵硬在了脸上,只因他对上了沈烨安的眼神。 那双眼睛分明精致灵秀,可此时里面却翻涌着幽暗如地狱般的杀气。 他身体猛然一僵,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凝结。 “将……将军……” 沈烨安修长的指尖微颤,下意识地想去摸腰间的长剑,然而,手指却落了个空。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的长剑还握在季昭颜的手中,这让他心中翻涌的杀机一顿。 他冷冷望向陈武。 “任务完成,陈副将就出去吧。” 锁定在身上的杀气消散,陈武慌忙咽了口唾沫,立刻指挥着护卫向外走。 他正要爬出去,突然腰侧一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旁边倒去,伸手乱抓间,一把扯住了旁边架着的木梯,直接将梯子给扯入了沟中。 他龇牙咧嘴地爬起来,正要将梯子拎起来递给宋家下人,却感觉身上一冷。 他颤巍巍回头,正对上沈烨安幽深的眼眸。 电光石火间,他整个人像是被雷电劈中,瞬间明白了沈烨安的意图。 我的老天奶。 他以为是帮自家将军解了围,没想到是坏了他的好事啊! 他悄悄地撇了撇还站在街口这边的季昭颜,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还有弥补的机会! 想到这,他拎起梯子,整个人却似乎有些站立不稳,猛地向前一扑,木梯重重地磕碰到了沟壑边缘。 “咔嚓!” 伴随着一声脆响,木梯应声而断。 “哎呀,这……这梯子实在太不结实了。” 他一边将梯子丢掉,一边动作十分利落地爬了出去。 沈烨安阴沉的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 他抬眸望向季昭颜,眼底光芒不住流转,似是玩味,又似是挑衅。 “梯子坏了……” 季大小姐,怎么办呢? 第281章 不敢?踩你过去又何妨? 为防止再出纰漏,木梯搭好之后,宋老太爷便先行带人回到了府门口。 其他宾客和官员自然也都纷纷跟随。 此时,靠近街口这边,就只剩下了季昭颜和行动不方便的季老夫人,以及季芙鸢。 他们正等着沈烨安出来,却不想,就发生了木梯断裂的变故。 听到沈烨安的话,宋老太爷这次反应极快,连忙道: “来人,再去找一副……” 陈武猛然打断: “宋老太爷,迎接牌匾入府,也是有吉时的,再去找一副木梯过来,怕是会耽搁了时辰,有负圣恩啊!” 宋老太爷神色一变。 不让再去找梯子,那便是有意与昭颜为难了? 他没有任何犹豫,扬声开口道: “昭颜,你的衣裙脏了,未免影响御赐牌匾入府,便先回季家换上一套,再回来吧。” 众人纷纷朝季昭颜望去。 这才注意到她方才杀人,浅金色的裙摆上的确沾染上了一点血珠。 康郡守赞同的: “宋老太爷说得不错……” 陈武却再次开口打断。 “人都杀了,还在乎那一星半点的血迹吗? 更何况,御赐牌匾在,但便有皇上的龙气坐镇。 什么血腥不血腥的,没有丝毫影响!” 自家将军难得对一名女子动了心思,哪怕只是想捉弄她玩,他也必须让将军玩个痛快! 说不定玩着、玩着,就出真感情了呢。 到时候把人带回成耀侯府去,老侯爷的赏银他就拿定了! 康郡守眉心蹙了蹙,眼底闪过一抹不悦。 宋老太爷更是心中焦急到了极点。 他还要再开口争辩,却被季昭颜用眼神制止。 季昭颜缓步上前,站到了鸿沟边缘,居高临下地望向沈烨安。 这沈烨安从出现到现在,一直在用眼神挑衅她。 是笃定了她碍于身份,不敢对他如何? 蓦地,季昭颜笑了。 清风拂来。 撩动她身后垂落着的墨色发丝,将她本就纤细的身姿衬托得愈发笔直。 她面上笑意明媚,一双凤眸微微弯起,潋滟的光辉宛若碎金般流转。 “木梯坏了,沈将军这人梯不是还在吗?” 说吧,她缓缓抬脚,脚尖精准地落在了男人肩头,刻意用力踩了下去。 沈烨安的确在挑衅。 他想看看,自己挑中的这完美的猎物,究竟还能用出什么样的手段。 只是令他没想到的是,季昭颜竟然真的敢踩过来。 微沉的重量压在肩头,那嵌着珍珠的绣鞋还刻意的碾了碾。 这让他肩膀的肌肉骤然紧绷。 他的肩膀,受过刀伤、箭伤,扛过攻城的巨木,也曾被他的那些好兄弟用吊猪肉的弯钩刺穿…… 却从来没有被人,这般踩踏过。 更令他不解的是,被这般踩着,他应该立刻砍断这人的脚,望着她的血一点点流干才是。 可他心里却仍旧没有杀意,只是想着抖抖肩膀,将人摔下来,看看她会不会哭…… 这般想着,他的脚下便微微一动, 下一刻,冰冷的剑尖瞬间停在了他的头顶处。 季昭颜拎着长剑,剑尖直直下垂。 “沈将军站稳些,我胆子小。” 想摔她? 不要命,就试试看! 陈武猛然瞪大眼睛,眼珠子几乎要掉下来。 不是,这季家大小姐,她疯了吗! 踩着将军的肩膀就算了,还敢威胁他? 完了。 还以为这季家大小姐能让将军动心呢,经历过这一遭,她便只能得到一个喂狼的结局了。 沈烨安却骤然停下了捣乱的动作。 他感受到了真切的杀气。 他敢摔人。 她就敢真的一剑捅过来。 有趣。 季昭颜心头冷笑一声。 还以为真不怕死呢。 她再次迈开步子,稳稳地走到了沟壑对面。 金色的裙摆摇曳,擦着沈烨安的脸颊划过。 柔软的绸缎是完全不同于战甲的冷硬,还伴随着阵阵冷冽的寒香,好似能够瞬间将人引入一场绮梦。 季昭颜站定回眸,浅笑开口: “我救沈将军一命,沈将军助我渡过沟壑,如此也算恩怨两清。” 第282章 损坏?只能认栽? 在场的所有人一片鸦雀无声。 宋归宣上前,轻扯了一下宋老太爷的衣袖,提醒道: “祖父,别误了迎匾吉时!” 宋老太爷这才回过神来。 “吉时到,恭迎皇上御赐牌匾入府!” 宋大老爷带着宋归羽和宋归宣等人,恭敬地接过牌匾,一路抬到正厅的正中门,恭恭敬敬地将牌匾摆放到大厅最上方的供台上。 爆竹声再次响起。 众多官员和宾客终于松了口气。 这匾终究是迎入府了,接下来再有什么事,就和他们没什么关系了。 宋老太爷领着人再次行礼。 御赐牌匾是要悬挂起来的,只是需要重新找人另寻黄道吉日。 今日这任务,已经算是圆满完成了。 “辛苦诸位大人和宾客,宋府略备下薄酒,还望不要嫌弃。 另外,为感谢皇恩,宋家摆流水席三日,黎阳百姓皆可前来吃席,观赏牌匾,沐浴圣恩。” 康郡守赞赏地点了点头。 其余宾客也都满脸带笑,不住说着恭贺之语。 陈武小心翼翼地窥着沈烨安的神色,尤其是瞧见他肩头那个精致的鞋印,更是神情复杂。 “将军,您要不要去换身衣裳?” 沈烨安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目光依旧紧紧锁定季昭颜。 陈武无奈,只好轻声提醒。 “将军,刚刚属下在外面,季老夫人传话,让属下提醒您,接下来的事,请您务必配合!” 他的眼底闪过了一抹深沉的不悦。 这是他和季昭颜的游戏,不应该由那些聒噪丑陋的外人参与。 然而,季老夫人却已经忍不住再次发难。 “入席?老亲家是不是太过心急了?” 季父快步走上前去,眼神带着浓浓的警告。 “母亲,今天是宋家的大喜之日,母亲您就不要再胡闹了!” 康郡守等人也是满心不耐。 宋老太爷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怒火: “季老夫人,你究竟要做什么?” 季老夫人却一副义正词严之色。 “自然是解决问题了。” “还有什么问题?” “方才检查鸿沟,抓出奸细,不过是证明了宋家的确没有将御赐牌匾拒之门外之心。但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老亲家怎么能避而不谈呢?” 宋老太爷怒斥道: “你不要胡搅蛮缠!” 季老夫人冷笑一声。 “把证人带过来!” 很快,一名宋家的下人被拖了上来。 季老夫人转动轮椅望过去。 “我从方才就瞧见他战战兢兢,面如土灰,好似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便将他留下仔细问了问。说,把你方才看到的,一五一十都说个清楚!” 那下人跪在地上,浑身抖若筛糠。 “奴才……奴才不敢!” “你尽管说,今日,沈将军和这么多大人在场,定然不会让宋家人将你灭口。” 宋老太爷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 季昭颜眸光微暗。 这季老夫人还真是不遗余力的蹦哒,生生要在这等好日子里恶心她。 “外祖父,那便让这奴才说个清楚吧。” 宋老太爷也知道事情无法含混过去,只能沉重地点了点头。 “你说,一五一十地说清楚!” 那下人声音发着抖。 “奴才……奴才刚刚亲眼看到,牌匾背后的位置,磕碰掉了木屑!”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中央那块巨大的牌匾上。 季老夫人脸上严肃,心中却快要笑疯了。 沈烨安阻拦季昭颜的举动,可真是太及时了。 否则凭借那小贱蹄子的机敏,定会当场检查牌匾。 结果被沈烨安一捣乱,让牌匾顺利地抬入了宋家。 那接下来,只要沈烨安不想因大不敬罪名被贬官、削权,就一定会将所有的罪责推到宋家人身上。 宋老太爷脸色骤然一变。 他仔细看过牌匾的正面,的确是完好无损的。 可是背面…… 有磕碰吗? 他努力地回忆着,可越是焦急,脑子便越是一片糨糊。 季昭颜暗暗地收紧了掌心。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提前一点防备都没有,牌匾若真有磕碰,也只能认栽了…… 第283章 敌意?回头就给他活剐了! 季昭颜冷冷地望向季老夫人,心口微微发沉。 能在她和外祖父的百般防备下,还搞出这么大的动静,看来季老夫人背后的主子,不容小觑。 沈烨安转头,目光沉沉地望向季老夫人。 “那牌匾……” 蓦地,一道低沉的声音从正厅外传来。 “牌匾有没有损伤,不是你用嘴说的,而是需要正经查验!” 听到熟悉的声音,季昭颜蓦地抬眸,朝着门口望去。 一身浅金色常服的裴淮止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大步走了进来。 他冷冷垂眸,看向跪在地上发抖的那名宋家下人。 “发现牌匾有磕碰,不立刻指出,是为不忠。 在迎匾仪式结束之后,又突兀站出来作证,行为背主,是为不义。 如此不忠不义之徒,不配站在皇上的御赐牌匾面前。 宋老太爷是要自行处置,还是由本官代劳,直接命人将其拖下去杖杀?” 那下人浑身一颤,连忙不住磕头。 “江大人饶命,老太爷饶命!” 宋老太爷看着他,眼神带上了一丝不忍。 “老朽自认待你不薄……” 那下人瞬间痛哭流涕。 “老太爷,奴才不是刻意隐瞒的,是当时太过害怕,那等场面之下,奴才哪敢站出来说一个字?” 他真不是有心要背叛宋家的,当时真的是被吓傻了。 “是季老夫人,她找到奴才,让奴才公然揭穿此事,说奴才若是不说实话,就把奴才的家人全部发卖了! 奴才的小女儿才刚刚出生,媳妇还没有出月子……奴才太害怕了,所以才……” 季老夫人被当众揭穿,眉心微微一蹙,却没有丝毫的惶恐之色。 “我这样做,难道不对吗?总不能发现御赐牌匾受损,刻意隐瞒不报吧? 毕竟若只是无心损伤御赐之物,受损处又不大,只需杖责六十至一百下,而后全家发配苦役。 可若是瞒而不报,试图瞒天过海,那可就是切切实实的欺君加大不敬,轻则下大狱,重则砍头!” 季昭颜眉心微微一蹙,快速思量着对策。 若牌匾真的受损了,那就不得不提前拿出回生丸这张底牌了。 正思量着,突然感受到了裴淮止的目光。 那眼神含着浅浅的笑意,一派安然。 她分明从来不喜依赖旁人的,可此时却不知为何,心头蓦然一松。 另一侧。 沈烨安的目光彻底从季昭颜的身上移开,转而落到了裴淮止的身上。 准确的来说,是他的手上。 他的食指上戴着一枚戒指,那戒指的花样和纹路,与季昭颜食指上戴着的那枚一模一样! 一股暗火从心中升腾而起,一瞬间便填满了整个胸腔。 戒指…… 一对的戒指!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即将渴死的人,终于找到了一杯水。 然而,这杯水却被别人先他一步,握在了手中。 不过,没关系。 杀了这个抢他水的人就好了! 裴淮止感受到沈夜安身上传来的杀意,冷冷的勾了勾唇角。 觊觎他的人,还想杀他? 回头就给他活剐了! 不过眼下还是要先解决宋家的危局,裴淮止暂且按捺下心头的杀意,沉声道: “牌匾有没有损伤,不能只听信一个下人之言,还是先进行查验!” 众人连连点头称是,季老夫人却厉声反驳。 “江大人,现在您和昭颜的流言还满天飞呢,由您来查验,怕是有失偏颇吧?” 裴淮止冷眼扫过去,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本官说要亲自查验了?” 季老夫人被他的目光刺得心头一颤,却不肯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那能让谁来?” 裴淮止不语,只是转头看向正厅门口。 门口处,一名衣着整齐的老者,步伐稳健地走了进来。 他一身淡青色的粗布长袍,头发以木簪仔细挽起,面上含笑,满目慈和,和街上随意遇到的慈祥老人差不多,唯独腰间,挂着一枚造型独特的青铜玉佩。 玉佩下方是龙纹,上方则刻着一把精致的锤子,整个云朝,能够拥有此等玉佩的人,不足十指之数。 “杨大师!” 来人正是国匠圣手杨正。 他进门站定,面对着一屋子的贵人,神色却极为淡然,含笑拱手行了一礼。 “见过诸位大人,不知道老夫有没有查验牌匾的资格?” 第284章 查验?牌匾好好地,怎么说? 康郡守立刻站起身来。 “杨老先生,您怎么来了!” 这位杨老先生沉迷各类工匠手艺,却是正正经经出身自世族杨家。 女儿还曾因救驾有功,赐婚为皇上的亲弟弟瑜王为正妃。 而康家正好有女儿为瑜王长媳…… 因此多少都沾着些亲故。 这位杨老先生来江南养老,康郡守就曾经竭力想要留他住在黎阳,只可惜没有成功。 杨正面色依旧温和无比。 “收到望川老友的书信,前来帮着打造首饰。 奈何到底是年纪大了,手脚不如以前利索。 紧赶慢赶的,竟还是耽搁了日子,只好亲自将首饰送过来。 顺便也来宋家讨杯酒喝,就是叨扰宋老先生了。” 宋老太爷连忙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杨老先生能来,宋家蓬荜生辉,别说是一杯酒了,若是您愿意,多住些时日,更是求之不得。” 杨正笑意越发舒朗。 “哈哈,以后说不得还真有机会。” 宋老太爷眼神一亮,心中满是激动。 康郡守同样惊喜。 “杨老先生,您这是有意迁来黎阳定居?” “还未定下。” 杨正一边说着,一边从衣袖中拿出一个精致的木匣,含笑望向了季昭颜。 “幸不负老友所托,这项链已经重新雕琢镶嵌过,请季大小姐过目,瞧瞧老朽这手艺有没有生疏?”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齐刷刷扭头,震惊地看向季昭颜。 他们以为能劳动杨老先生亲自前来送东西的,应当是江述白,最次也该是康郡守。 却怎么都没想到,竟是季昭颜! 迎着众人各色打量的目光,季昭颜面上露出真切的欣喜。 “劳烦老先生亲自跑一趟,晚辈着实受宠若惊。” 说着,她亲自走上前,接过了木匣。 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将木匣打开,露出了里面静静躺着的银色嵌红宝石舍利吊坠。 “这是……”有人认出来,不由惊呼道,“这是望川大师赠送给季大小姐的佛门至宝,之前季大小姐将其镶嵌到银色吊坠中,一直随身佩戴。” “今日我还好奇,怎么没见季大小姐戴着这坠子,原来竟是送去给杨老先生重新雕琢镶嵌了。” 康郡守仔细打量着吊坠上的红宝石,略有些迟疑地开口: “季大小姐,这红宝石色泽格外纯正,火彩也极为特别。 倒是让本官觉得极为眼熟,依稀是在白云寺望川大师的收藏中见过。 这难道就是……” 季昭颜手指轻轻地抚摸着吊坠,眼中满是浓浓的喜爱之色。 “康大人好眼力,这红宝石的确是望川大师所赠,说是与我有缘。 真是多谢杨老先生匠心施妙手,才有了这吊坠光彩夺天工。” 说着她直接取出吊坠,郑重地戴在了脖颈上。 银质吊坠雕刻着精美的镂空花纹,再镶嵌以夺目的红色宝石,配合着那佛门至宝舍利珠,简直炫目得让人移不开眼。 裴淮止和沈烨安同时将目光落到季昭颜的身上,眼底都带着异常灼热的色彩。 季昭颜抬眸,却只望向了裴淮止,对着他微微一笑。 杨老先生能够来得这么及时,还恰好选在这个节骨眼上把吊坠送来,明显是变着法儿地为她扬名。 这男人,总算是知道该怎么讨她欢心了。 沈烨安看到这一幕,眼底的亮光一瞬间凝结成了冰冷的阴沉。 看江述白,却不看他? 为何? 自己比江述白差吗? 季昭颜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却丝毫没有理会这条疯狗的打算。 “杨老先生,还要劳烦您帮忙检查一下皇上的御赐牌匾。” 杨正点点头,迈步走上前去。 宋归羽和宋归宣上前,扶着牌匾,微微向前倾,方便杨老先生查看背面。 杨老先生抬手仔细抚摸牌匾边缘,面上带笑的神色没有丝毫的变化。 “牌匾有圣上龙气护佑,虽经历了一些小波折,却依旧完好无损!” 季老夫人猛地抬起头,声音尖锐了许多。 “不可能!我亲自上前看过,那地上的确残留了一点木渣!” 第285章 误会?这可不是一句误会就能解 季昭颜冷冷地抬眸望过去,仅剩的那点耐心被消耗殆尽。 这般不识趣的人,以后还是少说话为妙。 “祖母这意思,是指责杨老先生冒着杀头的风险,也要偏帮宋家?” 此言一出,有官员顿时笑出声来。 “这怎么可能?杨老先生性情最是忠正,还曾得过皇上的亲口盛赞。 再者说,非亲非故、之前又从未有过交情。 杨老先生何必冒着大不敬的风险说谎?” 季老夫人猛地扭头看向跪在地上的下人。 “他亲眼所见,还能有假吗?” 季昭颜毫不客气: “祖母宁可相信一个吓到面色发白、惊慌失措的下人,也不肯相信杨老先生? 还是说,你就是非要给宋家安插上一个罪名,让宋家死无葬身之地? 为什么?因为你不喜欢大夫人,还是因为外祖父在我声名狼藉之时,愿意出手帮我? 你就这么见不得自己的孙女有任何依靠,非得将我们背后的羽翼彻底剪掉拔光。 让我们只能活在你的鼻息之下?” 这番话,可谓是掷地有声。 刹那间,所有人看向季老夫人的目光都怪异了起来。 “一个长辈,怎么能恶毒到如此境地?” “呵,这有什么好意外的?二小姐脸上的纱布还盖着呢,那指甲伤痕血淋淋一道,容貌都给毁了。” “我就说,从方才她就一直在找麻烦,还真是在刻意针对宋家!” “鼠目寸光啊!宋季两家本就是姻亲,宋家发达,季家不同样脸上有光吗?” 刺耳的议论声不住传来,季老夫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只觉得火辣辣地疼。 她死死地攥紧拳心,连口水往下流都顾不得,牙关咬得极紧。 “季昭颜,你少胡说八道,我不过是惶恐御赐牌匾有失……” 季昭颜微微侧首,看向了站在一侧的季父。 这可是个将季老夫人彻底踩进泥里,让她翻不了身的大好机会。 父亲不好好把握吗? 季父本来事不关己,可一对上季昭颜的眼神,心头便微微一颤。 他定了定神,随即大步走到季老夫人面前,一撩衣袍,扑通一声便跪了下来。 “母亲,您真是病糊涂了! 看在两家姻亲的份上,岳父大人已经对您百般忍让。 还请母亲略微收敛,万不要再继续闹事,算儿子求您了!” 一瞬间,所有人看向季老夫人的目光越发厌恶。 逼着亲家去死,抓着孙女谋害,如今更是逼得儿子下跪求饶。 这可真是个老祸害! 季老夫人大口喘着气。 “你……季盛!你给老身起来!” “您不答应儿子,儿子就不起来!” “你……” 季老夫人恨得咬牙切齿,可眼看着大势已去,便也只能…… 她正想着松口,突然间,瞧见了季昭颜暗暗松了口气的动作。 那模样,分明是在庆幸她终于不再闹了! 她心里刚刚歇下去的那股火苗瞬间腾地一下又燃了起来。 “季盛,你当着这么多大人和宾客的面,逼迫自己的母亲?这是忤逆不孝!” 季盛脸色瞬间一白。 “母亲!” 忤逆不孝对于男子而言,几乎等于女子失了清白。 云朝除了科举,还延续着前朝的举孝廉制度,只不过,挑选出来的官员已经很少了,但这一项制度的存在,依旧极大的稳固了孝这一字的分量。 季老夫人这话,等于是全盘否认了季盛这个儿子。 杨老先生面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究竟有没有问题,请诸位一同见证吧。” 说着,他指挥着人,将牌匾翻转过来,呈现在众人面前。 众人连忙瞪大眼睛细瞧,边框完整,甚至连漆皮都没有一点的磕碰。 季老夫人努力挺直的脊背,一瞬间像是被巨石砸弯,整个人瘫软地靠在了轮椅中。 没事? 怎么会没事! 那下人方才的惊慌失措之色不像作假。 还有季昭颜刚刚她分明是在…… 难道,自己被骗了? 季昭颜是故意露出那样的神情,引她上当? 想到这里,季老夫人猛然抬头,恰好对上了季昭颜似笑非笑的嘲讽神色。 贱蹄子! 这个小贱蹄子,又挖好了坑给她跳! 偏偏,她还又愚蠢地跳了进去! 季老夫人羞恼又愤怒,险些当场吐血。 “这……竟是老身误会了……” 季昭颜却没打算就这样放过她。 她上前一步,眸光无比冰冷: “祖母,您闹了这么一大通,一句误会就完了?” 第286章 怒骂?老而不死是为贼! 季老夫人面色陡然一沉,眼神犹如刮骨刀,狠狠在季昭颜面上扫过。 “昭颜,祖母也是为了宋家着想,毕竟,牌匾摔进那么深的沟壑里。 不确认完好无损,今后再出了什么差池,那可是杀头的大罪。 你年纪小,对皇上的御赐之物,没有那么大的恭敬之心,祖母也可以理解,但……” 季昭颜却没有如她预料中那般被吓到,反倒是扬声质问: “确认牌匾完好,的确是对御赐之物恭敬。 可几次三番搅乱迎接御赐牌匾的仪式,就能表现出祖母的恭敬之心了?” 季老夫人面色又惊又怒。 “放肆!有你这样对自家祖母说话的吗?” 季昭颜绝色的面容上一片冷肃,语调铿锵有力: “说不过道理,便拿辈分压人,祖母也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了。 以往我都愿意忍让,可这一次孙女不想忍了。 您当御赐之物是什么?是您可以随意利用的工具? 您又当这欢迎仪式是什么?给您搭好的戏台? 您看不惯我,屡次三番的针对我们姐妹,我都认了。 可您不该不分场合、不分轻重,闹到宋家来!” 说着,季昭颜对着季雪翎使了个眼色。 好妹妹,该你出场了! 季雪翎心念一动,狠狠地咬住牙关,而后眼睛一闭,直勾勾地朝地上倒去。 她没有任何卸力的动作,仿佛真的彻底晕死了过去,整个人宛若一块石像,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砰!” 大厅中本就鸦雀无声,这一下,惊得人心头顿时一跳。 “季三小姐,这是怎么了?” “快,快来人!” 侍女夏云、夏宁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去搀扶季雪翎。 刚将她翻过身来,就见她额头上有血迹流下。 “三小姐磕破了头!” 宋老太爷连忙下令: “快叫大夫进来,帮三小姐瞧瞧!” 大夫刚刚帮摔下坑底的护卫包扎完毕,收到消息,立马拎着药箱赶了过来。 眼看着季雪翎“昏迷不醒”,他连忙略微拉开他的衣袖想要诊脉,结果只将衣袖拉上去一寸,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那如白玉一般细白的皮肤上,竟密密麻麻布满了泛红肿胀的针孔, 有些针孔还不住地往外渗着血水和脓水,极为渗人! “嘶,这……” 季昭颜眉心紧紧一皱,大步走到季雪翎面前,蹲下,毫不避讳地直接向上拉开了她的衣袖,露出了她的整条小臂。 刹那间,周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这身上的肉都快烂了吧,这是怎么伤的?” “你没瞧见那针孔吗?应当就是后宅之中最下作的针刑。 这是后宅主母为了惩罚那些低贱妾室的手段。 用细如牛毛的银针扎透皮肉,有的甚至会捏起皮肉,直接用针在肉里穿过。 这种刑罚会让受刑者痛入骨髓,但是因为伤口极其细小,只需休息几日,便能恢复如初。” “针刑?季三小姐这皮肉都化脓了……” “这就是更恶毒一些的做法了,为了让受刑者更为痛苦,便在银针上涂上药材,或者一些肮脏秽物。 如此一来,伤口会红肿生脓,痛苦翻倍,瞧季三小姐这模样,应当是受了此等酷刑,且之后还没有派大夫好生医治。” 季父满脸心疼和震惊。 “雪翎!我的好女儿,你祖母病了,你便一直跟在她面前侍疾,谁有胆子把你伤成……” 他没有说下去,可在场所有人却顿时都明白了过来。 这季家三小姐,怎么说也是正经的主子,除了季父,在自己家里,谁还能对她动用此等刑罚? 只有那位歹毒如蛇蝎般的季老夫人了呗! “真可谓老而不死谓之贼呀!有此等长辈在,季家可真是倒了血霉!” “损了大小姐的名声,毁了二小姐的脸,如今又对三小姐用尽酷刑?搞得好像这亲孙女跟外面捡来的一样!” “谁说不是呢,我也是第一次见到此等坏的流脓生疮之人!心肠怕是都黑透了!” 第287章 杖责?你以为这就结束了? 在场都是有脸面,有身份的人,可看到季老夫人这种种举动,实在是忍不住了,对着季老夫人便是一阵怒斥。 宋老太爷满是痛心疾首之色。 “季老夫人,你若不想要昭颜和雪翎,大可直接送到我们宋家来。 你不认,我们宋家认,这么好的孩子投生成你的孙女,可真是造了孽了!” 季老夫人完全没想到,季雪翎的事会在此刻揭穿。 而且,季雪翎不是请大夫了吗? 还用了那么久的药,为什么这伤一点都没好,反而更严重了? 不对,这不对! 肯定是季昭颜,伙同着季雪翎这个小贱人,故意用苦肉计,要彻底毁了她! 季老夫人开口想要说话,可情绪太过激动,一口痰卡在了喉咙口,憋闷的不住咳嗽。 大夫施了针,季雪翎缓缓醒了过来。 她满脸皆是迷茫之色。 “我……我这是怎么了?祖母,对不起,孙女不是故意出丑,丢咱们季家的脸的!” 说着,她不顾体虚,仓皇爬起来,恭恭敬敬地跪在了季老夫人的脚边,急得眼泪簌簌往下掉。 看到这一幕,众人心中越发气愤了。 “多好的孙女,造孽!真是造孽!” 季昭颜走上前去,将季雪翎扶了起来,转头看向大夫。 “大夫,我三妹妹除了皮肉上的这些伤,身体如何?” 大夫郑重开口。 “三小姐惊悸过度,长时间忧思难眠,导致体虚的十分严重。 再加上体表受的这些伤,已经有了感染加重的迹象。 今晚应该会烧起来,需要仔细照顾,单看一样小病不严重。 可这叠加起来,铁打的人也受不住,是极有可能要了性命的。” 季昭颜冷着面容点点头。 “我记下了,有劳大夫。” 说完,她对着众人行了一礼。 “诸位大人和宾客见谅,我三妹妹身体虚弱,需要静养,我便先让人将她扶下去了。” 康郡守看了看江述白和沈烨安,见两人都只是望着季昭颜,丝毫没有开口的打算,便只好自行出声: “无妨,季三小姐身体要紧,快些让她回去歇着吧。” “多谢。” 季昭颜看向夏云和夏宁,语调略沉: “仔细扶着我三妹妹!” 两人一对上季昭颜的眼神,刹那间浑身一颤,脸色同时泛起苍白,仓皇应道: “是。” 季昭颜眸色一沉,转头对着轻云吩咐。 “你也跟着。” “是,大小姐。” 轻云挤开夏宁,上前搀扶住了季雪翎的手臂,待拐过弯,却直接停下了脚步。 季雪翎微微一愣,头晕得有些厉害。 “轻云,怎么了?” 轻云拿出一个小药瓶,直接放到了季雪翎的手中。 “大小姐给您准备的。” 季雪翎打开瓶盖,鼻尖微微动了动,嗅到了一股奇特的香味。 她略一思索,突然大脑一片空白。 “这味道我曾闻过,在白云寺,长姐受伤命悬一线,望川大师拿来了回……” 她没敢将那个名字说出口,却在大声惊叫。 回生丸! 这味道,就是回生丸,没错了! 长姐怎么会有? 望川大师手里的那枚,她之前不是服用了吗? 她连忙将药瓶盖好,只觉得一阵心惊肉跳。 “轻云,这……” 轻云却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三小姐是先回后院歇着,还是在这儿看会儿热闹?” 季雪翎这会儿脑子乱得像是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却理不出任何的头绪。 “热……热闹?” “是啊,您不会以为,只毁毁名声就结束了吧?” 季雪翎脑海中突然闪过季昭颜的话。 长姐说了要帮她出气? 难不成,会逮着祖母罚一顿? 一想到这个可能,季雪翎一颗心都要沸腾了。 “看热闹,我要看热闹!” 别说现在只是有点头晕,就是病得下不来床,她爬也要爬过来看! 大厅中。 季老夫人紧攥着衣角,近乎羞愤的无地自容。 说什么名声脸面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可这刀子真正扎到她身上,轮到她颜面尽失、名声全无,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那刺骨的难堪。 她抬手捂着胸口,就要装晕倒。 一直沉默着的裴淮止骤然出声。 “恶意污蔑皇上看重的才子之家、蓄意搅乱迎接御赐牌匾的庆典仪式,虐待孙女,苛责亲子,心思之恶毒,实属世之罕见!” 厅中骤然一静。 季老夫人惊恐抬眸,就见裴淮止冷着一张俊脸,深邃的黑眸中裹着锐利的寒气,毫不留情地开口道: “种种恶行,罄竹难书,本该关入大牢。 念及你上了年纪,又身上染病,只杖责五十。 来人,拖下去,行刑!” 第288章 多嘴?打乱她计划的狗男人,都 季老夫人惊恐地瞪大双眸。 “江大人!民妇不是故意的,民妇只是……” 裴淮止并没有给她留丝毫情面。 “若是你想说,只是太过敬重皇恩,不敢出丝毫差错,那你就可以闭嘴了。 敬存于心,不在喧哗,礼重于谨,不惩纷扰。 可你都做了什么? 多次闹事,还扯着御赐牌匾当幌子,实该罪加一等!” 在场众人纷纷点头,只觉得心中那口气都顺畅了。 还得是江大人,做事就是如此利落果决、公平公正! 季昭颜与裴淮止对视,唇角的弧度微微上扬。 一直沉着脸色的沈烨安,此时的气息更沉,整个人犹如裹了一层冰壳一般。 为什么又对着他笑? 因为江述白帮着她惩处了她不喜欢的恶毒祖母? 难道他沈烨安做不到吗? “江大人不是历来刚正不阿,怎么现在都开始包庇起来了?” 众人心头猛然一惊。 包庇? 方才在门外,这位沈将军就有意为难宋家人。 难不成这会儿还要偏帮着季老夫人? 季老夫人心头则是猛然一喜。 沈烨安地位、官职都与江述白相当,只要他真心保下她,定然可以免于责罚。 “沈将军明鉴,老身……” 季昭颜凤眸骤然一沉,指尖轻动,用力摩挲过戒指。 这沈烨安若敢坏她好事,那她不介意…… 沈烨安蓦地出声: “季氏分明有大不敬之心,按律当斩!” 揪心的官员们瞬间愣住。 季昭颜摩挲戒指的动作也僵住了。 当斩? 他竟不是帮着季老夫人,而是要直接把她推上断头台? 裴淮止却是猛然冷下了脸。 一条疯狗,也敢对着昭颜摇尾巴献媚? “听闻季老夫人曾与承耀侯府有旧,沈将军确定要直接杀人?” 沈烨安喉头溢出一声不屑的嗤笑。 “管他什么有旧有新,触犯律法,不就该按规处置? 江大人今日这番作为,与你平日里的好名声很是不符啊!” 文官,哪个不是表面光风霁月、温润如玉,内里藏污纳垢、污浊不堪? 这江述白,也不过是个沽名钓誉之辈! 季老夫人面上血色褪尽。 “沈将军!民妇的行为的确是有些欠妥,可罪不至死啊?您这番作为,传扬到京城去,定也是会被人指责的!” 她刻意加重京城两个字的音调,为的就是提醒他三皇子这位压在他头上的主子。 只是她不提还好,这一提,沈烨安一身的气息反而更冷了。 “指责?本将军战场杀敌无数。 那些敌军临死都还哀嚎着诅咒我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 几句指责,本将军全然不会放在心上。 但今日,我要你的命!” 说完,他抬眸望向了季昭颜。 略显浅淡的瞳色里却带着他自己都没发现的期待。 然而却发现,她的神色似乎更冷了。 季昭颜冷冷地望着沈烨安,眼底带着浓浓的警告。 她留着季老夫人的命还有用呢,否则早一把毒药悄无声息地给她毒死了。 何必费现在这番周章? 这狗东西,敢坏她的计划! 沈烨安微微一怔,随即心头划过一抹暴怒。 江述白明明没有他做得好。 为什么对着他冷脸,反而对着那个男人笑? 季昭颜气息微沉,淡粉色的指甲微微一动,点点药粉飘了出来。 “沈将军,祖母到底一把年纪,你还是手下留点情吧。” 还好,方才踩着沈烨安过沟壑的时候,为防止他后续再生事端,便在他身上留着点药粉。 此时,加上她指甲上的药粉混和,足以让他不再闹腾。 沈烨安还想再开口。 突然,只觉身上的力气正在快速流逝。 他身形晃了晃,却在下一刻,猛地咬破舌尖,逼迫着自己重新站得笔直。 季昭颜眸光微微一晃,正想要再次加重药量,突然,沈烨安大步来到了她面前,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季大小姐都……求我了,那我便高抬贵手,饶那季氏一命。 不过,你便由此欠了本将军一个人情,你可要记得,及时给我补! 否则……本将军是会亲自登门讨要的!” 季昭颜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 这人的抗药性,竟是比裴淮止还要强? 是内力更为深厚? 还是长时间服用过各种毒药? 她果断抽回手臂。 沈烨安身形晃了晃。 陈武快要吓疯了,唯恐将军会在此刻发疯,连忙上前道: “将军,属下瞧您身体不适,想来是舟车劳顿累着了,不如先下去休息片刻?” 虽然侯府并非真心投靠三皇子,只是想要在朝中有人帮着缓和皇上的疑心。 可该做的样子,还是得做啊。 三皇子强调了让自家将军好好配合季老夫人。 现在一见面,将军就把人杀了,三皇子那边实在不好交代。 沈烨安此时也明白了季昭颜的意思。 知道自己是好心办了坏事,索性也没再坚持。 他目光死死地望着季昭颜,语调中含着极致的危险: “本将军是有些累了,一会儿……再见。” 这样有爪子的猎物,杀起来,才好玩。 季昭颜,你等着! 裴淮止将他的动作看在眼里,眼底顿时闪过凛冽的寒光,在他即将迈出门槛之前,冷声道: “将季氏拖下去,行刑!” 献媚又如何? 还不是被一脚踹开? 第289章 分担?挨了打,他还得谢谢我! 沈烨安向外走的脚步微微一顿,眼底泛起了凛冽又纯粹的杀意。 他挥开陈武的搀扶,再次狠狠咬破舌尖,剧烈的疼痛让他的身体和头脑都更加清醒。 他稳稳的迈步向外走,浓郁的血腥味在口中蔓延,被他面无表情的咽下,眼底满是势在必得的光芒。 他沈烨安认准的猎物,绝不允许有其他人觊觎。 若是要抢,那就比一比,到底是谁手中的剑更加锋利! 季老夫人这下是真的慌了。 她以为有沈烨安帮着周旋,自己怎么着也能全身而退,顶多就是丢点脸面。 却没想到,江述白会如此不留情面。 别说五十廷杖了,就算十仗,她也根本受不住! 她会被打死的,会被生生打死的! “江大人!民妇知道错了,请江大人手下留情!” 裴淮止冷冷地垂着眼眸,眼神平静的宛若看一个死物。 季老夫人心头冰凉,不情不愿地望向了季昭颜。 “昭颜,我是你的亲祖母啊,你不能撺掇着江大人如此对我!” 季昭颜不慌不忙地开口: “祖母,你违背律法在先,就不要再把罪名生生往我身上扣了,毕竟这么多人都看着呢,您就算再恶毒,也该收敛着些。” 季老夫人浑身一颤,瞬间如遭雷击。 “我……” 朔风立刻带着人上前,直接将季老夫人从轮椅上架了起来。 “不,不!季盛、季芙鸢,你们两个说句话……” 季父眼底含泪,脸上满是为难。 “这国法与家情……这实在是让我……” 季芙鸢则是屈膝跪在了裴淮止的面前。 “江大人,祖母的身体太差,实在无法承受您的责罚。身为孙女,芙鸢愿意替他分担,还请江大人允准。” 此言一出,在场的众人微微一愣,随即面露赞赏之色。 之前,季芙鸢陪着季老夫人前去白云寺向季昭颜道歉,双方闹得极不愉快。 她的名声也跟着受了影响。 可现在,在场的人全都对她刮目相看。 那样一个恶毒的老虔婆,又亲手毁了她的脸。 可她不仅没有任何的怨怼,甚至还愿意主动分担杖责。 由此可见,是个极为忠厚孝顺的孩子,就是被季老夫人给带偏了。 季昭颜凤眸微微一颤,眼底闪烁过一道璀璨的流光。 她这二妹是想博一个好名声? 还是唯恐季老夫人真的被打死了,在府中彻底失去最后的倚仗? 不管如何,这份勇气倒是可嘉。 只可惜,她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二妹妹之前风寒久久未愈,一直身体虚弱,没有调理过来,如今脸颊又带着伤,你被打上几廷杖,也会受不住的。” 众人仔细观察季芙鸢,果真,是见她身形消瘦,面色瞧着也不怎么好。 季昭颜轻叹了口气。 “按理来说,祖母被罚,出于孝道,我和三妹妹也应该如同二妹一般,主动提出分担杖责,可……” 宋老太爷焦急地开口。 “万万不可,你这孩子,只知道心疼别人,不知道心疼一下自己吗? 这段时日,你先是在火场中脸颊受伤,还没完全养回来,又中了蛇毒,之后还被毒蜂蜇伤。 流言纷扰那阵,你日夜难安,再加上为了救助私矿矿工染了病,好不容易才养回来一些,万万不能再受伤。 至于你三妹,那就更不行了,只受一杖,她怕是都再也醒不过来……” 话音落下,所有人沉默一瞬,而后不约而同地将目光移到了季父的身上。 季父猛然一颤。 不是,那季芙鸢多什么嘴! 这不是非逼着他站出来,分担杖责吗? “我……江大人,要不这杖责,就由我来……” 裴淮止利落地点点头。 “准!你去吧,分担三十廷杖!” 季昭颜微微勾了勾唇角。 季雪翎被欺负,除了季老夫人这个罪魁祸首,漠不关心的季父,同样也是帮凶。 自然是要一起被罚。 等他挨完了打,成全了孝名,还得让他反过来,好好谢谢自己呢! 第290章 陌生?好像完全不认识这位长姐 季父整个人彻底僵硬在了原地。 万万没想到,自己犹犹豫豫开口,却得到了江述白利利落落地答应。 这下…… 心里再如何抗拒,也不得不替季老夫人分担责罚了。 一想到季老夫人以往的那些霸道作为,季父心里就憋闷的想要吐血,对季芙鸢的埋怨不住加深。 都怪这死丫头硬要博什么孝名。 现在好了,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名声,他就要被打得皮开肉绽了! 朔风再次带着人上前,利落地架住季父的手臂,直接将人拖出门外。 季老夫人已经被按在春凳上,断掉的腿还带着夹板,只能耷拉在地上,显得异常狼狈。 她干枯的手指死死地抓住春凳边缘,双目通红,好似恨的要滴出血来。 季昭颜……江述白…… 这两人分明是合起伙来,公报私仇! 在场的官员和宾客们倒是看得津津有味,一边称赞季父的孝心,一边赞颂江述白的公正。 也有不少人想到了那位匆忙离场的沈将军。 看他离开时,一把抓住季家大小姐的模样,好似也动了心思。 这接下来……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更何况是季大小姐这种天仙般的人物。 只是,这究竟花落谁家,中间又会生出多少波折,就着实无人能预料了。 好在,季大小姐虽出身不高,但得到了望川大师的认可。 有佛门至宝护身,又有救助私矿矿工的功绩,再加上有宋家撑腰,总不至于一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有这两层身份镇着,十分巧妙地平衡了季大小姐的出身,让她有更多自由作出选择的权利…… 蓦地,有人心念微动。 这么看的话,御赐牌匾和佛门灵女的身份来得可真巧啊,好似专程是为今日准备的一般。 总不能这些是,都在季大小姐的计划之中吧? 想到这儿,他们又暗自摇头失笑。 这怎么可能呢。 若真能做到,那就不是走一步看百步,而是走一步看十里! 怎么可能有人未雨绸缪到这般程度呢。 这时,厅外传来两声痛苦的哀嚎,瞬间唤回了众人的注意。 粗重的红松木廷杖浸了油,沉甸甸的,被护卫紧紧地握在了手中,高高扬起,而后重重落下。 “砰!” 廷杖与身体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被按着打的季老夫人和季父,刹那间面容扭曲,哀嚎不止。 季父是单纯的疼。 而季老夫人,除了身体上的折磨,更多的则是心灵上的凌迟。 一直以来,她掌控着季家,甚至亲手培养出了宸妃那样的祸国妖孽,见证了季氏曾经无上的辉煌和荣耀。 当年她前去京城,便是当朝丞相、各部大员,都要恭恭敬敬地称呼她一句季老夫人。 可如今,却被她从未看在眼里的季昭颜,步步紧逼…… 断腿、蜇伤、夺权、毁名、杖责…… 记忆滚滚袭来,每一个画面都让她感受到了凌迟般的屈辱。 这比廷杖打在身上还要疼,还要难受! 砰砰砰! 廷杖不住落下。 季老夫人早已将牙关咬出了血。 剧烈的疼痛和羞辱交织,让她再也支撑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之后,猛地晕死了过去,径直从春凳上摔了下来。 行刑的护卫面无表情,查探了一下她的眼睛和鼻息,确定不是装晕之后,这才进门回禀。 “回禀江大人,季老夫人疼晕过去了,杖责还剩两下。” 裴淮止端起茶盏,修长的手指捏着杯盖,轻轻刮了刮茶面,而后才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动作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淡漠矜贵。 “本官方才是如何下令的?” 护卫瞬间便明白过来,行了一礼,转身就向外走,高声道: “将人架起来,打完剩下的两下!” “是。” 季芙鸢脸色无比苍白,心脏剧烈地跳动着,让她单薄的胸腔都在跟着一起震颤。 她转头,看向了淡然坐在一侧椅子上的季昭颜。 她坐得端正,墨发如瀑,脊背笔直。 衣裙上,精致的金色木棉葳蕤生辉,配上那张天生绝色的面容,好似高坐在九天莲台上的仙子。 让人看一眼,便恨不得跪伏在她的面前,生不出丝毫亵渎的心思。 季芙鸢静静地望着。 分明是多年来一起长大的姐妹,可此时,她却觉得她无比陌生。 季昭颜似有所感,蓦地侧眸望过来。 精致的凤眸闪烁着潋滟的辉光,似星如月。 季芙鸢握紧双拳,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一片刺痛,可她却执拗地没有移开目光。 蓦地,季昭颜唇角微微扬起,红唇微动,无声地吐出几个字: “手下败将!” 第291章 瘫痪?季老夫人彻底下不了床了 看懂了季昭颜的意思,季芙鸢面上仅剩的一点血色也刹那间褪尽。 她张了张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的确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连一点安慰自己的余地都没有。 可她不认! 她曾经是那么相信季昭颜,即便父亲百般暗示,也从未想过真正地伤害她。 可季昭颜呢? 却生生害了她的姨娘和弟弟两条性命! 这是她永远都没有办法接受的。 季芙鸢咬紧了牙关,大步走上前,再次跪在了裴淮止的面前。 “江大人,祖母已然昏厥,还请江大人开恩,允许民女将祖母带回府医治。 还有民女的父亲,他也已经上了年纪。 民女再次恳请,江大人允许民女帮忙分担杖责。” 裴淮止淡淡地垂下眼眸,深邃的黑眸平静无波。 他放下茶盏,神情淡漠地吐出两个极其冰冷无情的字。 “不准!” 季芙鸢身体僵硬,周围众人打量的目光,如同一根根刺,不住地扎在她紧绷又敏感的自尊上。 “江大人……” 她还要再哀求,朔风大步走进来。 “回禀大人,季氏身体抽搐、眼睛翻白、嘴角流涎,应当是又中风了。” 裴淮止却没有立刻出声,而是转眸望向了季昭颜。 “昭颜,此事你看……” 要求情,要得善名,也该是昭颜的。 这季芙鸢凭什么? 季昭颜自然不介意在大获全胜之后,再表现出几分谦逊和良善。 她立刻站起身,径直吩咐等候在一旁的大夫: “劳烦大夫,快去帮我祖母瞧瞧。” “是。” 在场众人眸光微微一动。 季大小姐竟然直接开口下令,丝毫没有征得江大人同意的意思。 而江大人…… 他们下意识地望向江述白,而后,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 一直面无表情的江大人微微侧着头,唇角上扬,黑眸含笑,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季昭颜身上,好似生怕错过了她的丝毫表情。 那眼神,要多温柔有多温柔,要多宠溺有多宠溺,黏得都快往外拉丝了。 康郡守快速地眨了几下眼睛。 其他官员也都不着痕迹地舔了舔牙。 没办法,这腻歪得有点令人牙酸。 唯独朔风,满眼骄傲。 若没有自己努力,哪有主子和季大小姐如此甜蜜? 我朔风可真是很棒、超棒、无敌棒,堪称云朝最帅红娘! 嘿嘿嘿! 很快,老大夫便诊治完毕,再次回到大厅。 “回禀江大人,季老夫人急火攻心,引发了中风的旧疾,且她的脉象十分混乱。 这次即便是能够救醒,今后也只能躺在床上生活了。” 季芙鸢身体一颤,手脚阵阵发软。 躺在床上? 祖母这是瘫痪了! 季昭颜对这个结果却是丝毫不意外。 季老夫人那身体,早已被折腾到了极限。 今日这廷杖打下去,再想到往日那些屈辱,情绪剧烈起伏之下,不中风才怪! 她说了要让她少说话,自然就要说到做到。 瘫痪在床,半死不活,应当就没有多少力气如今日这般奋力吵嚷了。 她这般想着,面上却浮现恰到好处的悲痛和担忧。 “怎会如此……大夫,祖母的身体还能调养好吗?用最贵的药材,我季家出得起。” 大夫遗憾地摇了摇头。 “大小姐一片孝心着实感天动地,只可惜老夫人本身便上了年纪。加之太过愤怒,急火攻心之下痰迷心窍,能醒过来,已经是万幸了。” 季昭颜好似难以接受这个结果。 “一点办法都没有吗?用什么样的药都行啊!” 大夫仔细思量了一瞬,随即又摇了摇头。 “倒是有种药,许能让季老夫人情况好转,只是……这药,完全没有可能拿到!” 季芙鸢好似抓住了希望,慌忙开口道。 “大夫,还请您明示,究竟是什么药,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一定替祖母求来!” 大夫叹息着摇了摇头。 “这不是求不求的问题,而是想求都没有门路的问题。那味药便是……回生丸!” 第292章 圣旨?给季昭颜的? 回生丸…… 这个名字一出,整个大厅骤然一惊。 云朝,没人不知道回生丸,且将其传扬得近乎能够活死人、肉白骨。 同时,所有人也都知道,这药如今就皇室和望川大师手里还有。 望川大师手里那枚已经给了季昭颜救命。 再想要得到回生丸,那便只能去求皇上了。 而这条路,完全没有可能走通。 季芙鸢同样明白这个道理,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手掌按着地面,勉强支撑着跪姿。 就在这寂静无比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宋府管家快步跑进来,刚一进门,便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近乎连滚带爬的,来到大厅中间。 众人心头不由得一惊。 这是怎么了? 瞧这样子好像被恶鬼追了一般,眼中带着泪,面上却又透露着狂喜,十分矛盾。 “老、老太爷……” 他手指哆嗦着指向外面,话都说不利索。 “……迎、快迎……” 宋老太爷眉心一蹙,拄着拐杖站起身来。 “迎什么,你倒是说清楚,是有贵客上门?” 管家猛地摇头。 “……不、不是贵客……圣、圣旨!” 季昭颜眸光猛然一颤。 圣旨? 不是只说御赐了牌匾,没有旨意随行送达吗? 这会儿又怎么突然来了道圣旨? 就在她心头疑惑之际,裴淮止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 “宋老太爷,门口还有道沟壑没填呢?不出去瞧瞧?” 宋老太爷心头咯噔一颤,连忙吩咐宋归羽和宋归宣。 “快快快,快带着人出去,在沟壑上架设木板,另外,香案!快让人重新摆了香案,还有贡品……快,快!” 朔风开口道: “大人,季老夫人和季老爷……” 裴淮止冷声道: “拖下去,别污了这宴席。” “是!” 官员们也都纷纷起身端正衣冠。 只是他们心中同样不解。 皇上有旨意传达宋家,怎么沈将军方才没有拿出来? 不过很快他们便发现,沈烨安同样匆忙赶来,似乎也不知此事。 难不成这道圣旨还能是单独下发的? 可为什么多此一举呢? 一行人在裴淮止的带领下走了出去。 前来传旨的乃是一名上了年纪的内侍。 瞧着有五十多岁的模样,面白无须、身形端正。 一瞧见裴淮止,便慌忙地从马背上翻了下来,大步上前,迎头便拜。 “奴才见过……江大人!” 裴淮止神色淡然。 “徐公公不必多礼。” 宋老太爷站在裴淮止身后的位置,整个人紧绷到了极点。 裴淮止温声开口介绍: “老太爷,这是五品御前副总管,徐公公。” 宋老太爷心头一颤,连忙准备行礼,却不想,那位徐公公的动作更快。 “想来老人家便是宋老太爷了,咱家见礼了。” 宋老太爷慌忙避让。 “徐公公,使不得。” 他虽得了封赏,却是个平民白身, 而眼前这位虽然是内侍,嗯却是正正经经的五品副总管,仅次于那位在皇上身边伺候的四品总管了。 徐公公满脸带笑,又冲着康郡守等官职比较高的官员问了好,这才命身后随行的内侍上前,从内侍高捧着的木盒中取出了明黄色的圣旨。 瞬间,官员呼啦啦跪了一地。 然而徐公公却没有展开旨意的意思,反倒目光在人群中皴巡,最终落到了季昭颜的身上。 “这位可是季家大小姐?” 季昭颜这会儿心中已然有了些猜测。 她面上含笑点了点头,一步步穿过人群,走到了宋老太爷身边站定。 “民女季昭颜,见过徐公公。” “季大小姐折煞奴才了。” 众人先是满头雾水,可看到徐公公的态度,脑海中骤然划过一抹电光。 这个想法太过震惊,以至于让他们的第一反应便是不敢相信。 这圣旨,难道是给季大小姐的? 是表彰她救助了私矿矿工吗? 可这,也不值得单独下一道圣旨吧? 就在众人的猜疑、震惊中,徐公公缓缓展开了圣旨: “季昭颜接旨!” 等等,这还真是给季大小姐的?! 第293章 县主?颜颜想要,颜颜得到! 季昭颜跪得笔直,睫毛微微下垂,半遮住深沉的凤眸。 一身淡金色的长裙铺在地上,光芒闪耀,美得令人不敢直视。 见惯了顶尖美人的徐公公都不由得愣了一瞬,而后慌忙收敛心神,打开圣旨,扬声宣读道: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济世良方,可挽濒绝之命,无私献宝,方见赤诚之心。 季氏嫡女季昭颜协助望川大师淬炼、研制回生丸,献于御前、心意赤诚、仁怀坦荡。 特赐封为黎阳县主,赏白银两千两,上等药材两车、城郊药田宅院两座,良田百亩……” 后面的一连串赏赐,众人已经完全没有心思听了。 他们的脑海里全都回荡着一个词。 回生丸! 是众所周知的回生丸吗? 那个能将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几乎等于让人多了一条命的回生丸? 在众人的惊叹和不敢置信中,季昭颜缓缓抬手,接过了圣旨。 “民女谢皇上隆恩,承蒙皇上厚爱封赏,民女着实愧不敢当。 药方出自望川大师,民女不过是协助补全,修正药性。 今后定仔细研读医典,若再有什么好方子,定会第一时间呈送至皇上面前。” 她这番话并没有多么华丽的辞藻,可配上她略带了些激动的嗓音,莫名地令人觉得情真意切。 徐公公见她谢礼结束,上前弯腰虚扶她起来,而后后退一步,恭敬地轻拂袖口,俯身行礼。 “奴才见过黎阳县主!” 那些职位比较低的官员也纷纷反应过来,跟着一并行礼。 “下官见过黎阳县主!” 这个县主虽没有世袭之权,也没有实际的封地食邑,但按照规矩,却是与正二品的官员地位平齐。 就算再认真些,以季昭颜并非皇室宗亲压上一等品阶,在场的这些官员,除了江大人、沈将军,以及康郡守,都是要行跪拜大礼的。 季昭颜双手托着圣旨,面对着一众官员恭敬下拜,面上没有丝毫的慌张之色。 待众人行礼完毕,又停了那么两个呼吸的功夫,才淡然出声: “诸位大人免礼。” 宋老太爷被宋归宣搀扶着站起来,心情太过激动,以至于喉咙阵阵发干。 县主! 那可是县主啊! 刨去江大人和沈将军这些朝廷派过来的官员,今后整个黎阳,昭颜也就略微逊色康郡守一成。 不对,有回生丸在手,即便是康郡守,必定会对她格外客气、恭敬! 季父此时的心情却颇为复杂。 季昭颜得封县主,他自然是欣喜万分,可与此同时,心中又莫名地有些不安。 从前,自己对这个大女儿,可并不算好。 还有那次接待江大人的宴会…… 季芙鸢和季雪翎对她下药,也有他这个父亲在默许。 万一,昭颜想起这些…… 想到这,他眼神凛冽地扫向站在他身旁的季芙鸢。 是时候该警告一下芙鸢了。 以后,昭颜才是撑起整个季家的顶梁柱,某些不中听的话,不该传入她的耳朵。 季芙鸢则是呆呆地站在原地,明明心中满是恼恨和不甘,可又不知道为什么,空得厉害。 黎阳县主…… 明明前一刻,她们都还站在一起。 转瞬间,便已经有了云泥之别。 最主要的是回生丸! 祖母在想尽办法的百般算计她,可季昭颜呢? 她现在完全是将祖母的性命死死拿捏到了手中! 这还怎么斗! 迎着各色目光打量的季昭颜却是依旧平静淡然,将圣旨放入盒子收好之后,客气地对着徐公公开口: “徐公公和诸位禁军护卫远道而来,着实辛苦,还请诸位一同入府,拜观皇上的御赐牌匾,同时也尝尝宋家备下的小菜,虽比不得京城,但独特的江南风味,也能让诸位尝尝鲜。” 宋老太爷站在季昭颜身后半步的地方,面上满是笑容地点头,时不时还抬头,仔细观察季昭颜的神色,以免错过她的任何暗示。 裴淮止望着这一幕,心中满是骄傲。 得知昭颜推宋家上位的打算,他便想着给她准备一个惊喜。 即便没有回生丸,他也会请旨为她册封。 只是,有了回生丸,速度更快了一些。 自家颜颜想要权势,又不是天上的月亮,既然喜欢,自然就该得到。 他本是想将封号再提高些的,但想到今后相守的日子还长,礼物总该慢慢地送。 每隔一阵,便收到一份惊喜,总该会让颜颜开心些的。 想到这,他眼角的余光淡淡地扫过神情紧绷的沈烨安。 一条疯狗,除了汪汪叫,还能有何用? 竟还妄图和他抢人? 不自量力! 第294章 查案?这两位大人还争上了! 徐公公神色十分谦逊,甚至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恭敬。 “奴才谢过县主。” 众人望见这一幕,心中对季昭颜这个县主的分量再次加重了不少。 宴席终于得以顺利进行。 各色精致菜肴、酒水、点心、瓜果摆得满满当当。 可除了季昭颜,其他人根本没有品尝的心思。 不少宾客和官员都想开口询问回生丸,可奈何身份不够,根本不敢贸然出声,只能不断地用眼神望向康郡守。 快问啊! 您就不好奇吗? 康郡守自然好奇,只是,他也不敢贸然开口啊! 没瞧见江大人和沈将军,都快用眼神活剐了对方吗? 蓦地,裴淮止率先移开了视线,微微蹙眉望向了季昭颜的方向。 “那冰酥酪,就别吃了。” 她这几日来葵水,昨夜睡得还不安稳。 他特意问了吴神医,寒凉的东西吃不得。 季昭颜拿着银勺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凤眸望了一眼裴淮止,轻轻地抿了抿唇,似是有些不甘愿,却最终将银勺丢回了桌子上。 看在他帮忙推动,请来这封圣旨的份上,就给他这个面子。 裴淮止唇角弧度加深,深邃的眼眸中满是宠溺,瞧上去温柔又包容。 可实际上,心脏一阵怦怦乱跳,只恨不得现在便冲过去,将人揽在怀里,好好地亲一亲、哄一哄。 竟然撒娇,真是…… 手段了得! 沈烨安眸色深沉到了极点,那张精致浓艳的面容覆上了一层寒霜,周身气息冰寒。 他扫过桌面上那盏点缀着樱桃和莲子碎的冰酥酪,一把捏弯了放置在一旁的银勺。 分明刚刚又吃了两颗压制情绪的药,他应该对什么都空洞、麻木才对。 可一看到季昭颜和江述白之间的互动,他心中就立刻翻涌起无边的杀意和怒火。 其他官员和宾客夹菜的动作都放轻了,一边“热闹”的推杯换盏,一边心中战战兢兢。 这位煞神是怎么了? 好像随时都会拔剑一般。 裴淮止扫过神情紧绷的沈烨安,眼底快速划过一抹流光。 他缓缓地举起了酒杯,一瞬间,所有人立刻放下了筷子。 裴淮止声音带着感叹,道: “本官看到昭颜,便不由得想起之前那段流言纷扰的时日。 那时,她声名尽毁,承受着亲人背叛以及万夫所指,却依旧坚持研制回生丸。 本官曾提议帮忙制止流言,可昭颜却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如今想想,实在辛苦。这第一杯酒,着实该敬给她!” 赞叹声轰然而起。 “难怪县主在白云寺住了那么长时日,原来不仅救助了私矿旷工,还研制了回生丸!” “还有人质疑望川大师送出佛门至宝,是否太过草率呢!如今看来,县主完全是实至名归!” “没错,我等也该同敬县主一杯!” 季昭颜唇角含笑,神情不卑不亢。 “多谢江大人,也多谢诸位大人厚爱,这一杯,本该同饮才是!” 沈烨安周身寒气更浓。 他直直望向季昭颜,眸色又深又沉。 可季昭颜,却从头到尾,没有看过他一眼。 陈武坐在旁边的桌上,一阵心惊胆战,唯恐他克制不住怒火,直接将桌案掀翻。 可沈烨安却只是死死捏着酒杯,最终仰头将酒水一饮而尽。 就在他刚要松口气的时候,沈烨安却骤然出声: “门口那道沟壑之事,我帮你查!” …… 方才还热闹的大厅骤然一静。 不是? 他们出现幻听了? 沈将军和季大小姐不是才因为沟壑之事闹得剑拔弩张。 这才过了多久,沈将军竟主动要帮忙调查? 裴淮止眸色骤然一沉。 “用不着你!” 沈烨安根本没有理会他的话,只神情专注,甚至可算得上执拗地望着季昭颜,再次重复道: “我帮你!” 裴淮止眉心微蹙,同样朝季昭颜望去。 “我来查!” 咕咚! 吞咽唾沫的声音暗暗想起。 我的天,这两位大人还争上了! 季芙鸢放在桌案下的手指收紧,死死的捏住了裙摆,眼底骤然闪过一抹凛冽的暗芒。 被上位者喜欢,是好事。 可若同时被两个权势在手的上位者喜欢,那便是骑虎难下了。 无论怎么选,于季昭颜而言,都是一件祸事。 她只需要略微使些手段来挑拨…… 季昭颜,你一味地出风头,那接下来的每一步,你都将走得战战兢兢! 第295章 争宠?两位大人被当成狗训了? 大厅内寂静无声,却有股无形的硝烟之气蔓延。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集中到了季昭颜的身上。 周妈妈和轻云等人已经紧张得浑身紧绷、额头冒汗。 那沈将军是怎么回事,怎么好像在跟江大人竞争一般? 大小姐无论选谁,似乎都会得罪另外一个。 “啪嗒!” 象牙筷被季昭颜轻轻放在箸枕上,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轻响。 她缓缓抬起眼眸,精致的面容上笑意消失,挂上了一层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她淡淡地望向两个直视着她,执拗等待答案的男人,眼神带上了不满。 众人发现她的神色,都不由得微微一愣。 不是,这季大小姐的反应,怎么跟他们预想当中的不一样? 在他们的想象里,她应当紧张、纠结,而后权衡利弊之下,选择与她关系更好的江述白。 当然,那位沈将军也不好轻易得罪。 定要再说些赔礼客套的话,解决眼前的危局。 可她现在的神色,似乎是—— 谴责! 就在众人心绪紧绷之际,没想到季昭颜竟更加直白地开口: “江大人和沈将军都是真心实意想帮我?” 裴淮止心中对于她这个客套的称呼有些不满,面上却是毫不犹豫地点头。 沈烨安给出的答案也是肯定。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道: “自然!” 季昭颜秀丽的眉心微微蹙起,语调更多了几分清冷: “既是想帮我,那么你们都去查就是,谁先查出凶手,便先来告诉我答案。 这会儿在宴席之上,竟隐隐有因为这点小事争执起来的意思。 是想搅了宴席,还是想让我难堪?” 两人又同时摇头。 “我不是这个意思。” “没有!” 季昭颜认真观察着两人的神色,停顿了好一会儿,眼中的不满才略微褪去了些。 “看来是我误会了。毕竟,我虽才获封县主,可到底出身微末。 在两位大人看来芝麻大小的事,于我而言,可能就是灭顶之灾。 因此难免要顾虑重重、百般思量。” 裴淮止暗自心疼。 这次的确是自己太过冲动了。 想要打狗,反而让昭颜犯了难。 今后再做事,应该考虑得更为周全些。 沈烨安则是微抿薄唇,虽未开口说话,可身上那股锐利的锋芒却无形间软化了下来。 他不明白为何自己一看到季昭颜冲着裴淮止笑,心里便会泛起无尽杀机。 所以,他才主动开口调查沟壑一事。 想着查清真相,换她冲着自己笑一次。 如此亲身感受过后,再来探究自己这杀机从何而来。 却没想到,好似更加惹她厌烦了。 他转眸看向裴淮止,眼底泛着战意: “那就来比,谁先查到真相!” 裴淮止淡漠地扫了他一眼。 “只要沈将军别输不起就成!” “我会赢!” “呵,许久没有人与本官放狠话了。” 朔风拽了拽一侧的沉影,拉着他一并侧头,恶狠狠地瞪向了陈武等人。 什么档次,也敢跟他家主子比赛? 陈武原本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正思量着,突然看到朔风等人的眼神,心中的火气腾的一下就冒了上来。 瞧不起他们将军? 真以为他们将军是运气好,才在战场上屡战屡胜? 那可都是凭借勇猛和智谋,真刀真枪打下来的! 一个江述白,凭什么跟他们的将军相提并论? 他们将军一定赢! …… 在场众人彻底陷入了沉默。 不是,这对吗? 怎么感觉,江大人和沈将军被季大小姐像驯狗般训了呢? 关键是,他们两个竟还真就乖乖听话比起来了。 就好像是在…… 争宠? 第296章 规矩?遵守的留下来,不遵守的 裴淮止和沈烨安气氛剑拔弩张。 而他们的下属也同样各自看不顺眼。 唯独季昭颜气定神闲,仿佛引得两个朝廷新贵为她明争暗斗,还没有品尝她眼前那盘糕点重要。 宋老太爷面上满是笑容,只是那笑怎么看怎么僵硬,眼神都有些涣散了。 宋归羽这个主角,更是从头到尾没有什么存在感。 反倒是宋归宣,一直跟在宋老太爷身侧。 在宋老太爷起身敬酒之际,帮忙递送酒盏、温声交流,一举一动,竟颇具大家风范,得到了不少赞扬。 宴会顺利结束。 宋老太爷领着宋家人起身,准备送裴淮止和沈烨安出去。 其他的官员和宾客也都纷纷起身,默默跟随。 他们心里都记挂着回生丸之事,可谓是急得百爪挠心, 可这两尊大佛不开口,他们是一个字都不敢多问。 只能默默盘算着,接下来首等要事,便是和季、宋两家打好关系! 一路来到府门口。 为了保留证据,那道沟壑并没有填实,只暂时用结实的木板封住。 宋老太爷满脸带笑,眼看着裴淮止和沈烨安出了府门,正准备行礼恭送他们上马车,就见两人同时停下了脚步,一左一右面对面站着,而后又不约而同地扭头望向了站在人群靠后侧的季昭颜。 “昭颜,我送你回去。” “季大小姐今日因本将军受惊,理应由本将军送回,聊表歉意。” 一瞬间,在场的官员和宾客汗都要下来了。 好不容易熬到宴会结束,竟还要再争一争吗? 季昭颜眉心微蹙,眼底闪过一抹不耐。 她迈步上前。 众人立刻默契地向左右两边避让,给她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季昭颜来到府门正中央。 所有人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她开口做出选择。 结果,季昭颜径直迈步出了府门,身形笔直地在两人中间穿过,连一丝眼神波动都没有, 她走下台阶,迈步上了马车。 马儿轻踏了下马蹄,华丽马车四角坠着的银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众人正在呆愣之际,季昭颜径直掀开了车窗,露出了小半张绝色的面容。 众人松了口气。 这才对嘛。 就说季大小姐不可能一句话不留就走的,这不是生生将两个大人物给晾在台上吗? 在众人期待的眼神中,季昭颜清越的嗓音缓缓传来: “外祖父,我三妹妹伤得严重,劳烦外祖父专门派辆车将她送回家。” 宋老太爷连忙点头。 “好。” 而后,季昭颜纤细的手指一收,车窗利落地关上了。 马车缓缓前行,很快便拐过街角,不见了踪迹。 宋老太爷轻咳了两声,目光在裴淮之和沈烨安之间转了转。 “那个,两位大人……” 不等他把话说完,沈烨安面无表情地转身,大步走下台阶,利落地翻身上马。 裴淮止却是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老太爷今日筹办这宴席着实辛苦,江某就不继续叨扰了。今后府上有什么事,尽管差人来镜台行辕通知我。” 这番话,全然将自己放在了晚辈的位置上。 宋老太爷满脸受宠若惊。 “多谢江大人。” 沈烨安驱使马儿离开的动作僵了僵。 江述白就是用这些虚伪的手段,换来了季昭颜的另眼相待? 裴淮止含笑同宋老太爷告别,转身走向马车之际,冷冷地瞥了眼沈烨安。 战场上只知杀戮的武夫,别说讨昭颜欢心了,连最基本面对长辈的礼貌都没有,拿什么同他争? 马车离去。 沈烨安却坐在马匹上没有动弹。 一旁的陈武和一众护卫满头雾水。 将军这是怎么了? 难不成是马匹出了什么问题。 正当陈武要翻身下马上前检查之际,沈烨安却蓦地扭头,神色极为僵硬地看向了宋老太爷。 “来找我,我在驿馆,住得近!” 说完,完全不等呆愣的宋老太爷反应,驱动马匹疾驰离去。 季府马车上。 周妈妈拍着胸口,长长地舒了口气,惹得季昭颜睁开眼眸扫了过去。 她连忙笑着道: “惊扰到大小姐了,奴婢这心刚才揪得紧紧的,唯恐江大人和沈将军打起来。” 轻云也在一旁不住点头。 “是啊,尤其是门口争着要送您那段,大小姐您眼神都没给他们一个,看得奴婢心惊肉跳的。” 季昭颜轻轻一笑,眼波流转间,满是毫不在意的平淡。 “欲动随人,无欲由己。 眼下,是他们对我有所求,所以这规矩,自然应该由我来定! 遵守的,留下来。 不遵守的,滚出局!” 第297章 贴贴?指东绝不往西! 马车刚在季家门口停稳,管家林全便一路小跑着赶过来,一见到季昭颜,哭腔都出来了。 “大小姐!您终于回来了。 大半个时辰前,老爷和老夫人先后被送回了府中,一身血肉模糊的。 奴才请了大夫帮忙诊治,老爷还好,好歹没有伤及筋骨。 可老夫人那边……” 季昭颜眉心一蹙,面色有些发冷。 周妈妈眼睛一瞪,径直冷喝道: “放肆!林全,你的规矩都学狗肚子里去了?大小姐劳累一整日回来,是来听你鬼哭狼嚎的?” 林全连忙抬手对着脸颊抽了两巴掌。 “奴才该死,一时太过情急,这才乱了方寸。” 季昭颜望向他。 “府里出了事,你该去找正经管事的。我在白云寺住了那么长时日,才刚回府一晚上,什么都不知道。” “是、是,奴才明白了。” 说着,林全大步朝着后面跟过来的那辆马车而去。 “二小姐!” 季昭颜微微侧眸,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季芙鸢苍白的脸色,唇角微微勾了勾,迈步走入大门。 不是愿意抢权吗? 那这些糟心事,就一点点地去磨吧。 “周妈妈,盯着些。府中细节你可以不过问,但大面上,我要知道季芙鸢每一步都做了什么。” 周妈妈连忙应道: “是,大小姐放心,府内大半的下人,都感恩着大小姐之前赏赐的银两呢。 只要大小姐一句话,二小姐便是晚上吃了几粒米,奴婢都能给您打听得清清楚楚。” 季昭颜唇角上扬的弧度更加明显。 “我得封县主,心中高兴,拿一千两银子出来,让府里上下都跟着乐呵乐呵,还是按照规矩,你自己留下一百两,其余的,你来分配。” 周妈妈笑意瞬间变得无比灿烂。 “是。” 有钱,还能出去摆威风,这活她可太乐意干了。 果然跟着大小姐,不仅顿顿有肉吃,活得更是自在畅快! 四喜院。 季昭颜沐浴完毕,换上了一身更为轻薄透气的薄红纱裙。 她刚要去拿药箱,一道人影便一瘸一拐地冲了进来,嘴里还不停地嚷着。 “长姐!长姐!我的好长姐!” 她刚一扭头,季雪翎已经冲到她面前,一把将她的腰身紧紧抱住,脸颊还不住贴着她的胸口磨蹭。 “哎呀,好疼好疼好疼,但是我还是要和长姐抱一抱。 长姐,以后,我就是你的头号小跟班。 你指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打狗,我绝不撵鸡!” 季昭颜嫌弃地向后撤了撤,伸出食指,指尖抵在了季雪翎的额头上,将人往外推。 “放开!” “嘿嘿。” 季雪翎嘿嘿笑着。 “长姐,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又软又香,腰还细,真好摸。” 季昭颜看向她的目光越发嫌弃了。 “身上不疼了?” “疼!不过吃了长姐你给我的药丸,这会儿已经好多了。” 季雪翎慢慢地朝着季昭颜的软榻边挪,挪过去之后,小心翼翼地坐下,瞧见桌案边放置着季昭颜的沐巾,立刻拿起来,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吸!” 季昭颜忍无可忍,额角猛地一跳。 “你在干什么?” 季雪翎抬起头,笑得一脸憨傻。 “我闻闻长姐你用的什么香,以后我也用这个。嘿嘿,长姐你头发还没擦干呢,快坐下,妹妹我亲自帮你擦,保准给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轻云微微睁大眼睛,眼底升起防备。 这三小姐怎么一来就跟他抢活干呢? 季昭颜直接赶人。 “回你自己的院子待着!另外,你身边伺候的那两个下人,直接绑了打一顿板子,发卖出府!” 季雪翎毫不犹豫地点头。 “好,都听长姐的。对了,长姐,为什么要处置她们?” 季昭颜眸光淡淡地落过去。 “不知道为什么,就直接听我的?” “那当然,长姐还能害我不成?” 听到她的回答,季昭颜唇角微微扬了扬。 这个三妹虽然蠢,但好在听话。 季雪翎瞧见她笑,自己也跟着笑得愈发开心了。 “长姐,她们有什么问题啊,你跟我说说,我也长个心眼。” “你就不能自己动动脑子?” 季雪翎认真思索片刻,道: “因为她们是祖母的人?我身上的伤总是反复,心里其实也有些怀疑,只是整个院子都查过了,也没查到什么证据。” 季昭颜凤眸微沉。 “不,她们是父亲的人!” 第298章 留宿?我这院子,可是要见血的 季雪翎一怔,神色闪过明显的意外,随即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了几分: “父、父亲?” 她一直以为是祖母不满意她始终不肯背叛长姐,所以才刻意让她病情反复,为的就是折磨她。 她知道两个侍女有问题,可她没有办法。 她不像长姐那般有能力反抗父亲和祖母,也不像二姐姐那般有智谋,背靠着祖母,掌控着后院事务。 她能做的就只有忍耐。 忍耐着活下去,等待长姐回来,然后再稳稳地抱住她这棵大树。 她从未想过,她日夜受的那些折磨,竟然会是父亲的手笔。 要知道,这段时日,父亲可是时常过来探望、关心,甚至让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父爱。 季昭颜坐到一旁的椅子上,任由轻云帮她擦着发丝,眼神却始终观察着季雪翎。 看到她面上的情绪由震惊转化为低落、伤心,而后又慢慢地恢复平静,这才有了些许满意。 “伤心?” 季雪翎微微低下头,眼睛红得跟只兔子似的,毫不避讳地点点头。 “是,长姐,父亲从前只夸二姐姐,叫我前去,要么是帮二姐姐做事,要么就是检查我的功课。 可这几日,你不在府中,父亲又与二姐姐生了嫌隙,他便只关心我一个。 我这心里……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季昭颜指尖微微蜷了蜷。 在现代时,她从记事起便被试验各种药物,浑身的血都不知被抽空了多少遍,甚至有一阵子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而做这一切的,便是赋予她生命的亲生父母。 那个时候她便明白,并不是所有的父母都爱自己的孩子。 穿越到季家,察觉到身体内的美人蛊,她便知道,这一世所谓的亲人,也不过是些披着人皮的畜生。 从未有过期待,自然便不会失望。 可季雪翎不一样,她没有自己的那些经历,渴望亲情,本就是一个孩子的本能。 “祖母也好,父亲也好,若真的疼爱我们,就不会给我们种下美人蛊了。 从始至终,我们姐妹三人,不过都是季家培养出来的商品。 只等着最合适的时机,卖出一个最好的价钱!” 季雪翎怔了怔,眼泪唰地一下落了下来。 她慢慢挪到季昭颜身边,扯过一个软垫放到地上,而后自己坐上去,一把抱住了季昭颜的腿,将头贴在了她的膝盖处。 “长姐,呜呜呜……我知道,可是我还是有点难受。” 季昭颜垂下眼眸,声音清冷道: “那你可真没用。” 季雪翎毫不避讳地点头,声音是浓浓的哭腔: “是啊,跟长姐相比,我就是个废物。但是,我会努力帮长姐做事的。 你可以嫌弃我,但不能抛下我。我只有长姐一个人了……” 季昭颜眸光微微颤了颤,眉心紧紧蹙着,似乎是极为不习惯这样的接触。 最终,却也没有将季雪翎推开。 好一会儿,季雪翎才哭完,一边抹眼泪,一边炫耀。 “长姐,看我哭的技术怎么样,眼泪哗哗流,可一滴都没弄脏到你的裙子上。” 季昭颜端着茶盏抿了一口。 “嗯,所以现在你的眼珠子才在你的眼眶里,而不是被我生生挖出来!” 季雪翎吸了吸鼻子。 “长姐就会说狠话,你才舍不得那样对我。” 季昭颜眉心蹙得更紧,觉得自己的威严受到了挑衅: “试试?” 季雪翎连忙捂住眼睛。 “嘿嘿,我跟你开玩笑呢,长姐想做的事,再难都能做成。” 季昭颜冷哼一声,没有继续争论这个话题。 季雪翎彻底擦干眼泪,嗡声嗡气道: “长姐,你是查到了什么证据,才确定是父亲在害我吗?” “方才在宋家,我当众揭穿你的伤势,你没有注意到老夫人的表情吗?看一眼不就知道了她是被冤枉的?” “啊?”季雪翎嘴巴张张合合,“我……我没注意啊!” 季昭颜站起身,走到桌案边,拎出医药箱,仔细调配着药粉,缓缓道: “除了察言观色,很多事,看看谁是最终获利者,往往便是谁在推动。 老夫人是个聪明人,她再如何恨你,也不会在这个紧要关口,在你身上留下此等重要的证据。 可父亲就不同了,他知道我与你关系好,得知你受伤,必定会为你出气,届时,老夫人首当其冲。 当时我还未将族长令拿过来,在父亲看来,将老夫人除掉,就是他掌控季家最好的时机。 另外,让你误会,也能挑拨你与老夫人之间的关系,甚至连带着恨上季芙鸢。 他还能表演一下慈父,加深一下你对他的感情。 一举数得,不是吗?” 季雪翎张了张嘴,面上满是震撼。 “原来竟是这样……长姐,我觉得我的脑子要被烧干了!” 季昭颜嫌弃地瞥了她一眼。 “说得好像你有脑子一样。” 季雪翎慢吞吞地爬起来,拖着软垫,再次挨着季昭颜坐下。 “长姐,我今天跟你一起睡。” 季昭颜果断拒绝。 “不行!” “我不上床,打地铺!” “那也不行。” “为什么?”季雪翎发出一声哀嚎,“我不是你最亲爱的妹妹了吗?” 季昭颜凤眸微微闪了闪,幽幽道: “今晚……我这院子,可是要见血的。” 第299章 见血?以后,府中就是长姐的天 听到季昭颜的话,季雪翎身体也蓦地一颤,随即加快速度从地上爬起来,眼眶和鼻头分明都哭得红红的,却依旧露出一抹真切的笑容。 “嘿嘿,长姐,那我明天晚上再来!” 季昭颜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 季雪翎身体颤了颤,连忙补充道: “长姐,我可不是怕见血,主要是害怕我这脑子不够用,再拖了你的后腿。 到时候,把我杀了,按斤称一称,当金子卖出去,都不够给你赔的!” 季昭颜终于放过了她,从药箱中摸出一瓶药膏,随手丢过去。 “抹在伤势最严重的位置,可让你的肌肤顺滑,不留伤痕。” 季雪翎连忙接住,面上却没有多少欣喜。 “长姐,这药膏肯定极为贵重,你留着自己用吧,给我太浪费了。” 季昭颜缓缓抬眸,深邃的凤眸带着沉沉的光芒,好似能够一眼看到人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季雪翎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暗暗抿住了唇。 沉默了一瞬,季雪翎连忙再次扯出笑容。 “长姐,我用就是了,多谢长姐。那我就先走了?” “去吧。” 季雪翎紧握着药膏,想了想,又折返回来,拎上了她刚才坐过的垫子,这才慢吞吞地离开。 周妈妈点燃了安神香,拿了扇子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帮季昭颜扇风。 “三小姐这性子是越来越活泼了,着实是一片天真可爱。” 季昭颜的眸色却是略微沉了沉,随即唇角向上勾了勾,意味不明道: “也许吧。” 季雪翎出了四喜院,一路回到自己的静心苑。 夏云和夏宁两个侍女一直在她身后跟着,时不时交换眼神,眼底满是慌张不安。 进入房间,季雪翎将软垫放下,稳稳地坐在了上面,手指不住地摩挲季昭颜给她的药瓶。 夏宁大着胆子上前: “三小姐,您身上伤势严重,还是早些去床上躺着休息,奴婢两人这就去熬药。” 季雪翎转头望向床榻的方向,屏风遮挡了大半,却还是依稀能够看到床头露出一角。 “床上的薄被,不是你们两人亲手帮我做的吗?怎么这么快就换了?” 两名侍女猛地一颤,而后齐刷刷地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三小姐……奴婢……” 季雪翎死死地盯着两人。 “我不会要你们两个人的命,自己去找林管家吧。” 夏宁哭得满脸是泪: “三小姐,奴婢不是有心要害您的。但奴婢身为下人,真的是身不由己啊! 奴婢两人的性命被拿捏在别人手中,想忠心,又能忠心得了吗?” 季雪翎神情很是平静,丝毫没有在季昭颜面前的憨直模样。 “正是因为我懂,才没有直接将你们两个打杀了。 你们两个都身不由己,那做错了事受罚,也在情理之中。 总不能一边背主谋害我,一边还要我宽容大度的原谅你们吧?” 两人趴在地上,哭得越发伤心了: “三小姐……” 季雪翎想了想,从头上拔下一枚金钗。 “好歹主仆一场,你们挨完了罚被赶出府之后,可以当了这枚金钗,从官府赎身。 不过,你们也要帮我做件事,去求一求祖母和父亲救你们。 顺便,告诉他们,长姐获封县主,以及研制出回生丸一事。” 长姐说了,院子里要见血。 那她推上一把,让祖母和父亲一同沉不住气,被长姐给处置了。 以后这府中,就是长姐的天下了! 两名侍女沉默了一瞬,而后恭敬地对着季雪翎磕头叩首。 “奴婢两人拜别主子。” 季雪翎垂下了眼眸,待两人离开之后,再次看向手中的药瓶。 她掀开衣袖,露出了满是青紫破溃的手臂,而后拿过茶盏的杯盖,猛地在桌案的尖角上摔碎,摸起一块瓷片,对准了伤痕最严重的位置。 她自小听得最多的,便是对她这一身凝脂白玉肌的夸赞。 美人蛊发作时的痛苦,还有每晚都要进行的药浴…… 长姐说的“商品”二字,她何尝不明白? 所以,即便知道身上的伤好好坏坏,她也安静配合着。 甚至期待着,将这一身皮肉彻底毁掉,进而逃脱既定的命运。 所以,在长姐给她药膏的时候,她才会那般犹豫。 片刻之后,鲜血一滴滴落在了地上…… 四喜院。 浅黛按照季昭颜的吩咐,布置好墙面上的机关。 季昭颜仔细检查过后,满意地点点头: “周妈妈吩咐下去,让府中的下人都老实点,你们三个也是,晚上好好歇着,听到什么动静都不必理会。” “是。” 夜空难得晴朗,一道银河横贯夜幕。 星光中,一队人马悄无声息地越过高墙,潜入了季府。 为首的男人一身玄墨色锦衣,轻轻摩挲着手指上戴着的银戒。 “今晚捉贼,捉到了,直接将腿打折!” 第300章 夜半?季昭颜的墙头,你也配往 沉影紧盯着暗卫的人手布置。 朔风听到裴淮止的话,默默地从怀中掏出一把长长的铁钉,一边嘿嘿笑着,一边将钉子狠狠灌入手中的木棍中,不多时,平平无奇的木棍变成了一根狼牙棒。 沉影扭头,看到夜色下闪烁着寒芒的长钉,一时陷入了沉默。 朔风举着棍子挥了挥,压低声音道: “知道这叫什么吗?” 沉影默不作声。 朔风也不介意,继续自说自话: “防狼棒!帮咱们主子防范那些觊觎季大小姐的饿狼!” 沉影看了一会儿,默默地抬起了手。 朔风疑惑地看过去: “干什么?” “……还有吗?” 朔风嘿嘿一笑,从怀中摸出一把长钉递过去。 “知道哥想得有多周到了吧?放心,咱们两个月银疯狂涨、吃香喝辣的机会,就在今日了!” 驿站。 陈武紧跟在沈烨安旁边,努力劝说着: “将军,咱们这次来江南,是奉皇命来的,不宜折腾出太大的动静。 咱们承耀侯府本就为皇上所忌惮,若是再被御史参奏,皇上定会借机发落的。” 将军回到驿站之后,本来都睡下了。 半夜的,又一个激灵起身,非要出来。 看这路线,明显是去季家。 不过是初次相见,将军怎么就对那季昭颜念念不忘呢? 好似被下蛊了一半。 沈烨安仿佛没有听到这些劝告,目不斜视地继续向前走。 陈武急得额头上直冒汗。 老侯爷让他紧跟在将军身边,时刻警醒。 可看现在将军这模样,哪里是他一个小小的副将能劝得住的? 他娘的,能不能来根缰绳,直接套他们将军脖子上啊? 他现在真的感觉自己这脑袋每时每刻都别在裤腰带上,比上战场杀敌还要累。 很快,沈烨安便站到了季府门口。 他脑海中闪过白日里季昭颜一剑杀掉那名奸细的画面。 其余人的面容皆已变得虚幻模糊,甚至连颜色都消散了,唯独那滴落在她金色裙摆上的鲜艳血珠,至今仍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这是他第一次体会到,被一个女子时刻牵动心神。 也许见一面就好了。 安安静静的见上一面,让她对自己笑一下,然后就可以确定,她与军营中那些其他女子并没有任何区别。 如此,就可以按照计划,取了她的性命。 她就能定格在他的脑海,永远不会变了。 想到这,他脚尖对着地面轻轻一点,身形宛若一只灵巧的鹞鹰,轻飘飘地越过墙头。 沈烨安落地,鼻尖微动,仔细分辨着空气中残留的气息,很快便辨认好了方向,一路朝着四喜院而去。 陈武连忙和几名暗卫跟上,很快便来到了四喜院外。 高高的院墙才修整粉刷过,异常洁白。 周围树木在星光的照耀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恰好落在这黑瓦白墙上,宛若狰狞的鬼影。 沈烨安看了看紧锁着的院门,下一刻,猛地纵身而起,朝着墙头飞去。 就在他即将翻越墙头的刹那,只听唰的一声,一道大网从天而降,直直地朝着他兜头罩去。 沈烨安却没有丝毫的意外之色,猛地拔出手中长剑,利落地挥砍在那张大网上。 网面中夹杂了铁丝,被长剑砍过,瞬间溅起点点火星。 沈烨安神情没有丝毫变化,调转角度,猛地将大网撕开一条口子,利落地逃了出来。 他稳稳落地,矫健的身姿在夜色中宛若黑豹,一双琉璃眸又深又沉。 他转头,目光死死地锁定阴影最为浓深的位置,周身无形的杀气蔓延。 踏!踏! 伴随着沉稳的脚步声,裴淮止渐渐露出了身形。 瞧见他,沈烨安神情紧绷,过于秀丽的面容在夜色的衬托下,越发显得清冷精致。 “堂堂左都御史,夜半给人当看门狗?” 裴淮止眼神冷沉,嗤笑道: “总好过某些人不自量力之人,夜半来爬我家颜颜墙头!” 四目相对,两人没有任何多余废话,身形化作残影,一瞬间朝着对方冲去。 陈武脸色一变,立马就要上前帮忙,却被突然出现的朔风拦住了路。 “嘿嘿,老贼,你的对手是小爷!” 陈武顿时大眼睛: “你他娘的才老,你全家都老!受死!” 第301章 干仗?成王败寇,输了挨揍。 叮叮当当! 长剑和木棍、铁钉碰撞,发出一阵阵清脆的响声。 季昭颜悠闲地靠在摇椅上,修长的手指轻捻着一柄玉骨团扇。 扇面用的是双面绣,一面绣着羽扇纶巾的书生,上书“鹏程万里”。 一面绣着战马冲锋的将军,身侧写着“瀚海封侯”。 她将团扇放置到面前,指尖轻轻转动扇柄。 扇面旋转,上面的人物仿佛活了过来一般,来回在她面前交替浮现。 蓦地,她一把握紧扇柄,扇面在她面前彻底停下。 她另一只手抬起,指甲轻轻地划过扇面上书生精致的眉眼。 与此同时,房间外,裴淮止身形如游龙,一剑将沈烨安逼退,而后长剑如电,直抵对方咽喉。 夜色中,他冷峻的眉眼似是染上了一层寒霜,深邃的眼眸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开口,声音带着说不尽的嘲讽: “你输了!” 沈烨安呼吸略显得有些凌乱,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让那张原本便精致屹立的面容增添了几分惹人心动的病色。 他这段时日接连发病,内力被耗空过半。 若非如此,他怎可能轻易输给江述白! 陈武心头一惊,下意识地惊呼一声: “将军!” 就这一个分神的功夫,朔风手中的狼牙棒毫不犹豫地朝着他的后背挥去,却在即将打实的瞬间,强行扭转力道向下移,砰的一声,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屁股上。 陈武粗犷的面容有一瞬间的空白,随着剧烈的疼痛传来,他猛然将一双眼睛瞪得如同铜铃一般。 “嗷……” 他下意识地发出一声哀嚎,而后又抬手死死地捂住了嘴,艰难地扭头,满眼杀意地望向了朔风。 “你……你……” 都说当文官的心黑,今日才知道,这文官身边的护卫心同样也黑。 成王败寇,输了挨揍。 他没意见。 可是,这畜生竟然拿狼牙棒扎他屁股! 耻辱! 这简直是天大的耻辱! 朔风无辜地眨了下眼睛,竭力让自己看上去真诚一些。 “那个,我要说我是故意的……咳咳,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是有心的,不,我方才刻意……” 他越说,陈武脸色就越愤怒,最后将自己气得如同发疯的狂牛一般。 “士可杀不可辱,老子今天非要杀了你!” 朔风连忙后退,皱着眉恼怒道: “你这个人怎么不讲武德,我跟你解释呢,你还发疯了? 真是一点道理都说不通,随便你怎么想吧,我反正都这样做了。” 陈武眼睛越发红了。 “你……你……” 朔风看了他一眼,有些嫌弃地提醒道。 “你能不能往上提提裤子,有碍观瞻!” “嗷,畜生,受死!” 其他护卫也被刺激到了,发疯一般地和裴淮止的人打在了一起。 刹那间,头发和衣服碎片齐飞。 然而,下属们的喧嚣却丝毫没有影响到无声对峙的裴淮止和沈烨安。 裴淮止猛地将长剑下压,锋利的剑尖直直抵上沈烨安的咽喉。 瞬间,一道鲜红的血迹在白皙的皮肤上蜿蜒而下。 “呵。” 裴淮止发出一声嗤笑。 “曾经仰高名,不料见凡庸。 还以为你是个人物,现在看来,不过如此。 立刻带着你的人从这里滚出去。 否则,本官便只能让人把尔等丢出去!” 神情冷肃的沈烨安缓缓抬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猛地夹住了脖颈处的长剑,而后催动内力,只听咔嚓一声,精铁长剑刹那间断成两截。 他一把握住向下掉落的断剑,反手向前一刺,剑尖直刺裴淮之心口。 裴淮止猛然眯起眼睛,身体向后一弯。 然而,他低估了沈烨安的爆发力,虽避开了要害,却被那半截断剑划破了手臂。 “嘶!” 裴淮止踉跄一步,正要反击,却突然耳尖一动,转换动作捂着手臂,轻吸了一口凉气。 与此同时,紧闭的房门在此刻打开。 两个男人同时抬眸,直直望向出现在门口的季昭颜。 沈烨安平静得近乎空洞的眼眸,瞬间亮起了丝丝光芒。 他正欲开口,裴淮止却抢了先。 “颜颜……救、救我……” 第302章 偏心?你敢伤我男人一分,我必 季昭颜瞬间被裴淮止吸引了注意。 看到他捂着手臂的指缝中有鲜血渗出,原本平静的面容裹上了一层寒霜。 而看到她神情变化的沈烨安,眼底快速划过了一道戾气。 又是这样。 为什么只看江述白,从来不看他? 伴随着那股戾气涌起,早已蓬勃的杀意此刻彻底按捺不住。 他握紧那半截断剑,任由剑刃划破掌心,鲜血顺着断剑滴落。 可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握紧断剑朝裴淮止刺去! 示弱? 还是向女子示弱…… 只有这世上最废物的男人才会这样做! 他要让季昭颜看明白,他才是强者。 而江述白,连做他对手,与他竞争的资格都没有! 裴淮止好似没有注意到沈烨安的动作,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那锋利的剑尖朝着他的咽喉划去。 而就在剑尖即将将他划伤的刹那,一道破空声骤然响起。 镶嵌着宝石的腰绦凌空而来,精准地缠绕住了那半截断剑。 闪亮的宝石被断剑上滴落的鲜血染红,在星光的照耀下,泛起暗沉的光芒。 沈烨安蓦地转头,看向手握腰绦,凌厉望着他的季昭颜,眼神有诧异,更有一股比方才更加灼热的光芒亮起。 “你会用鞭?” 季昭颜冷冷开口: “放下断剑。” 沈烨安精致的眉心一皱。 “他先伤我。” “与我无关。” 沈烨安眉心蹙得更紧,开口,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不满: “你偏心他?” 季昭颜神色更冷。 “那又如何?” 沈烨安面容骤然冷了下来。 他选中的,一心想要将其猎杀的人,怎么能丝毫不在意他,反而目光追随着别的男人呢? 戾气和杀意一瞬间升腾而起,在胸口不断交织,搅得他耳边不住发出一声声尖锐的嘶鸣。 杀了他! 杀了江述白。 他就能够好好地和季昭颜玩猎人与猎物的游戏了! 这个想法一瞬间吞没了所有理智,他握着断剑的手再次收紧,丝毫不顾断剑上紧束着的腰绦,再次朝裴淮止杀去。 季昭颜眼神蓦地一冷,没有丝毫犹豫,握紧腰绦,猛地向后一扯! 陈武顾不上伤势,惊恐地大喝一声: “将军,松手!” 那半截断剑,本就已经把将军的手割伤,再被这腰绦一扯,能直接将他的手指齐根削断! 沈烨安却丝毫不在乎断手之危,只执着地想要杀掉这个能够引得季昭颜时刻关注的男人。 眼看着就要被剑尖划破喉咙,裴淮止不仅没有动,反倒对着沈烨安露出了一抹挑衅的笑容。 下一刻…… “唰!” 腰绦瞬间收紧,那半截断剑被猛地拉出,猛地甩向一侧。 断剑化成了飞镖,带着响亮的破空声,咚的一声钉在了远处凉亭的支撑木柱上。 这还没完。 华美的腰绦再次扬起,一枚枚闪亮无比的宝石,化成了细小的利刃,径直朝着沈烨安的面门抽去。 啪! 沈烨安后退躲避,然而,季昭颜却好似预判了他的动作,腰绦猛然向旁边一转,利落地划过他的手臂。 刺啦! 衣衫和皮肉被撕破的声音瞬间响起。 沈烨安站定,垂眸看向自己的右侧上臂。 那里出现了一道伤口,无论是深浅还是走向,几乎都和裴淮止身上的那道一模一样。 一股怒火瞬间充斥了他的整个胸腔。 他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憋闷,这感觉甚至比在战场上打了败仗还要难受。 “你在帮他?” 裴淮止得意地扬起了唇角,捂着手臂,走到季昭颜身旁,刻意地往她身后站了半步,露出半张写满了骄傲自得的面容。 “怎么,不明显吗?颜颜,你告诉他,就说: 你敢伤我男人一分,我必定要让你血溅当场!” 季昭颜清冷的神色险些维持不住,微微抿住唇,一时有些无奈。 裴淮止却以为她是不愿意,瞬间抬手轻轻扯住了她的衣袖,来回摇了摇。 “颜颜,你说啊,你告诉他!” 第303章 审问?我只想看你们受折磨,然 季昭颜回眸瞪了裴淮止一眼,用眼神警告他适可而止。 裴淮止假装没看懂她的意思,心中却划过一抹沉闷。 他喜欢季昭颜,便故意在人前与她亲近,甚至恨不得将他们的关系昭告天下。 而与此同时,他也想让季昭颜承认,他是她的男人,是危急情况下,她坚定不移的唯一选择。 可她偏偏不肯。 裴淮止眼底闪过一抹阴沉。 这肯定都是沈烨安的错。 是这条疯狗的出现,让颜颜没有了与他秀恩爱的好心情! 想到这儿,他面上的笑意彻底消散,深邃的黑眸泛起浓烈犹如实质般的杀气。 朝廷既然要收回西南兵权。 那么让领兵的沈烨安死在这,就是最好的选择! 虽然处理起来会有些麻烦,但……很值! 他转头望向沉影,正欲下令,蓦地,耳尖猛然一动,抬眸看向远处的夜空。 早已经停手的朔风和陈武等人,神情也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季昭颜心头微动。 “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十几名黑衣人蓦地冲破夜色,直直地朝着季昭颜的方向杀来! 裴淮止和沈烨安瞬间放下了对彼此的仇恨,转而冷冷地对着自己的手下下令。 “留一个活口,其余杀无赦!” 朔风和陈武瞬间领命,甚至彼此间生起了攀比的心思。 没有主子的命令,他们不敢对对方下死手。 倒是可以拿这些黑衣人比试一番,看看谁拿的人头多! 两人没有说话,却在一瞬间有了无形的默契。 然而,想得很美好,现实却完全没有他们发挥的余地。 “嗖嗖嗖!” 响亮的破空声接连响起。 五个凌空飞来的黑衣人还没靠近四喜院,就被墙头上射出的毒针刺中。 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便瞬间从半空跌落,嘴巴大张,不断抽搐,却连一声惨叫都无法发出。 其余的黑衣人动作一顿。 这一个迟疑的功夫,一枚枚毒丸飞出,砸落在他们脚边。 毒丸触地,瞬间爆炸,冒出阵阵毒烟。 接触到的黑衣人,瞬间呼吸困难,双手死死地掐住脖颈,根本来不及反抗,便一头栽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口吐白沫,痛苦地挣扎着。 朔风慌忙停下脚步,熟练地摸出解毒丸就往嘴里塞。 虽然这解毒丸吃了不一定有用,但至少能吃出一份心安。 陈武和那些护卫们却没什么经验,慌忙地抬起衣袖掩住口鼻,一副如临大敌之色。 朔风不屑地瞥了陈武一眼。 “就这点胆量,也敢来季大小姐的院子?” 想当初,他第一次爬墙头肿成猪脸,第二次爬墙头,摔了个平沙落雁。 第三次…… 哦,没有第三次,季大小姐警告他,再敢爬墙头就杀了他,他就彻底灭了这个想法。 陈武脸色一阵青一阵红。 不是,这个智障在得意什么? 看着气势汹汹而来的黑衣人,如韭菜般倒下,连点水花都没折腾起来,沈烨安不由得看向了四喜院的墙头。 那些机关毒针、弹丸毒烟,布置得完全让人防不胜防。 若是刚才他贸然闯入院子,怕是也会瞬间中招。 季昭颜一双凤眸冷意彻骨。 她手持腰绦,缓步走上前。 薄红纱裙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摇曳,宛若夜色中绽放的红蔷薇。 她抬脚,踩在一名黑衣人的胸口,手中腰绦一甩,利落地将黑衣人脸上的黑巾抽掉。 黑衣人还有气息,死死瞪大眼睛,防备又惊恐地望着季昭颜。 “我……我什么……什么都不会说。” 季昭颜面上的冰霜瞬间如春水般化开。 她露出一抹魅惑众生的笑容,声音带着掌控人生死的高傲。 “我说要审你了吗?” 黑衣人眼睛瞪得更大,双目充血赤红,体内毒素不断发作,强烈的痛苦让他瞬间汗出如浆。 “你……” 季昭颜唇角笑意加深。 “你该不会以为,我没有用见血封喉的毒药,是想从你嘴里问出些什么吧?” “难、难道……不是?” “我不过是想多看你们挣扎一会儿,权当作打扰我安眠的代价。 我不想知道你们是谁派来的,我只知道,把所有对我不利之人杀光了。 其中,就必定有你们的主子!” 第304章 发病?这对主仆太邪性了! 黑衣人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无比惊恐。 他奋力挣扎,然而,体内痛苦得近乎让人发疯,身体却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想要自尽结束痛苦都做不到。 裴淮止眸光微微一闪,瞬间明白了季昭颜的目的。 “昭颜,这些人能活多久?” 季昭颜笑着道: “只要每日灌些汤汤水水,活上一个月不成问题。” “我让朔风把这些人拖走,慢慢熬着,保证让他们活得长久。” 这群人,明显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不将他们的意志彻底摧毁,是绝对一个字都问不出来的。 季昭颜却是利落地摇头拒绝。 “活那么长做什么?浅黛,把人拖进院子,丢到新挖好的地牢里去! 他们敢来我的院子闹事,就要做好在极致痛苦中受尽折磨、慢慢饿死的准备。” 浅黛瞬间出现,大步上前,将那些黑衣人堆在一起,拿绳子捆结实了,将绳子的另一端往肩膀上一背,宛若拖死猪一般,拖着这群人就往院子里走。 经过院门的时候,由于黑衣人太多,显得院门有些偏窄了。 她也丝毫不在意,拽着绳子,硬生生往里扯,当场便将两名黑衣人撞得头破血流。 那砰砰砰的声音,听得陈武一阵牙酸。 我嘞个亲娘喂! 这季昭颜邪性,她身边的侍女更邪性! 那是人啊,不是装粮食的麻袋,进不去就硬扯。 他方才好像看见,一名黑衣人的脖子都撞歪了。 狠,太狠了! 没了黑衣人打搅,季昭颜转身,目光轻飘飘地在沈烨安以及陈武等人身上扫过。 “大半夜的,沈将军不在驿站好好休息,反而专程来我这小小的四喜院做客?” 陈武莫名有些心虚,有些不敢直视季昭颜的眼睛。 他陪着将军过来,是要干什么来着? 沈烨安身形站得笔直,右手紧握成拳,鲜血早已染红了衣袖,且还有血迹不住地顺着衣袖往地上滴,在他脚边的地上,氤氲成一片暗色的花。 他眼神凌厉地看了眼裴淮止。 “你为何只问我?他不是也在?” 裴淮止嘲讽地勾起了唇角,看向沈烨安的眼神,满是不自量力。 疯狗到底就是疯狗。 摆在明面上的事情不愿意承认,偏偏要自取其辱。 季昭颜眸色冰冷。 “你只需回答我的问题。” 沈烨安右手处,血迹滴落得越发频繁了。 他直直地与季昭颜对视,一双琉璃眸罕见地被翻涌的强烈怒火填满。 他很生气,却一时又分不清自己气的究竟是无法杀掉江述白,还是气季昭颜的眼神太过冷漠。 “我……我来求药!” 裴淮止眉心一蹙。 “我家颜颜不治疯病!” 沈烨安却丝毫没有理会他,看向季昭颜的目光无比深沉。 “你能帮望川大师研制出回生丸,还能将濒死的私矿矿工救回来,帮他们延寿十多年,必定医术惊人。 你若能看出我身体的问题,并且将我治好,想要什么,我都会送到你的面前!” 陈武脸色剧变。 将军糊涂啊! 这才第二次见面,怎么就把自己身体的问题透露出去了? 这若是被季昭颜和江述白利用,定然会对他们承耀侯府不利。 季昭颜神色没有丝毫的变化,始终清冷淡漠。 “用不着。” 她正要将人赶走,沈烨安挺直的脊背突然弯了下去,双眸骤然染上赤红之色,气息也变得狂暴、紊乱。 陈武惊呼一声。 “不好!快把将军钳制住!” 护卫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面,动作熟练地上前压制沈烨安。 陈武则是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倒出两枚药丸,就往沈烨安跟前跑。 季昭颜本欲不想多管闲事,可在嗅到药丸气息的刹那,眸光骤然一颤。 “住手!” 第305章 解药?她是他的药! 陈武丝毫没有理会季昭颜的意思。 眼见两名护卫已经被沈烨安打伤,不顾身体的伤势,强行朝他逼近。 “将军,快服药!” 沈烨安左手如铁钳,死死地掐住一名护卫的脖颈,已经将人提得脚尖离地。 在听到陈武声音的刹那,似乎被唤起了一丝理智,掐人的手猛然一松。 陈武抓住这个时机,就要把药丸给他喂进去,然而…… “啪!” 华美的腰绦从天而降,狠狠抽在陈武的手腕上,直接将他手中的药瓶抽飞。 陈武猛地扭头,眼神猩红地瞪向了季昭颜。 “你做什么?” 季昭颜大步上前。 恼怒的陈武握紧拳头,一拳狠狠地朝着她的面门砸去。 “谋害我家将军者,死!” 季昭颜一个眼神冷冷看去,衣袖一拂,陈武蓦地僵硬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脸上愤怒的情绪瞬间转化成了忌惮和惶恐。 “你……你要做什么?别靠近我家将军!” 季昭颜被吵到,眉心一蹙: “朔风?” “是!” 朔风扭头,双手抓住沉影肩膀处的衣衫,而后猛地向下一撕。 刺啦。 沉影还没反应过来,半边衣袖便被扯落。 朔风将扯下来的衣袖团了团,恶狠狠地塞进了陈武的嘴里。 “闭嘴吧你!再敢瞎嚷嚷,吵到季大小姐,我就把你的舌头扯下来下酒!” 看到季昭颜直直地朝沈烨安走去,裴淮止眸色骤然一沉。 “颜颜,他发病了,太危险了,千万别……” 靠近两个字还未说完,季昭颜却已经一把握住了沈烨安的手腕。 沈烨安赤红的双眸本已经被爆裂的情绪填满,然而,在嗅到季昭颜身上冷冽香气的刹那,空洞的眼神瞬间有了一丝亮彩。 他没有反抗,任由季昭颜握着他的手,身体向下一低,鼻尖径直凑近季昭颜的脖颈,而后深深地吸了口气。 季昭颜眉心一皱,抬手利落地便是一个巴掌甩过去。 “啪!” 陈武猛然瞪大眼睛,眼睛红得愈发厉害了。 其他护卫看到这一幕,也猛地拔出手中长剑,红着眼睛就要朝季昭颜杀去。 将军是他们心中的战神。 羞辱他们的神明,别管是谁,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朔风和沉影动作更快,径直挡住了这些护卫们的道路,拎着棍子,抬手便打。 今天不把这群人的狗脑子打出来,算他们没长! 而此时被打了巴掌的当事人,脸上没有丝毫的怒色,反而是满满的疑惑。 他略有些不满地盯着季昭颜的脖颈,不明白她为何不让自己亲近。 季昭颜指尖拂过沈烨安的脉搏,凤眸骤然亮起了异彩。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裴淮止心头早已经醋意翻腾,眼神冷冷地望着沈烨安的手腕和脸颊,只恨不得将季昭颜碰触过的位置,连皮给他撕掉。 “颜颜,发现了什么,这么高兴?” 季昭颜眼底泛着愉悦的光芒。 “焚思蛊!” 这种蛊虫极为特殊,是拥有成为蛊王潜质的存在。 将其培养成熟之后,送入人体内,平日不会对人有什么影响。 可一旦催动,就可控制人的心智,让受控者完全按照她的心意来行事。 哪怕是让对方自尽,对方都不会有任何的犹豫。 裴淮止觉得有些不对。 “颜颜,这沈烨安一直在发疯,瞧着理智全无,不像是被人控制了心智的模样。” 说到这儿,季昭颜的眼底顿时闪过一抹不满。 “好好的焚思蛊,却完全被培养错了方向,当成了低级的,能够让人发疯的蛊毒使用,着实暴殄天物!” 察觉到季昭颜的情绪变化,沈烨安再次微微低头,不住嗅着她身上的气息,眼神甚至不住地瞥她的手,好似希望她再打他两巴掌一般。 见季昭颜不理他。 沈烨安眉心一蹙,猛然低头,朝着季昭颜的脖颈张嘴咬去! 药! 眼前的人,是他的药! 季昭颜眼神一冷,正要抬手扇人,裴淮止已经抬起长腿,一脚狠狠地踹在了沈烨安的肚子上。 砰! 沈烨安重重倒地。 原本略微恢复的神志,在没了季昭颜的触碰之后,瞬间消散。 他一身狂暴的内力翻腾,眼神仇恨地望向裴淮止,起身就朝他攻去。 任何胆敢抢夺他药的人,都要死! 季昭颜对沈烨安的举动极其不满,可看着裴淮止一招一式都充斥着杀机,又连忙出声提醒。 “别打坏了,我还要挖他体内的蛊虫呢!” 第306章 挖蛊?我现在就帮你生剖了他! 听到季昭颜的提醒,裴淮止捏向沈烨安喉咙的手指微顿。 若直接把这人弄死了,按昭颜的性子,怕是再也不会理他了。 毕竟照他观察,别管是雪蚕,还是玉茸虫,在昭颜心中的地位,都远远在他之上。 裴淮止按捺住心中的杀意,接过朔风丢来的绳索,将沈烨安牢牢捆住。 看着他一边挣扎,一边死死盯着季昭颜的动作,眼底杀气翻涌。 “颜颜,你瞧这人,一直死死盯着你,明显是记恨上你了。今日若是将他放走,怕是会养虎为患。” 季昭颜走到沈烨安面前,蹲下,将手凑近沈烨安的鼻尖。 一瞬间,陷入狂暴的沈烨安竟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胸口起伏的弧度明显增大,贪婪地嗅闻着她身上的气息。 季昭颜呢喃一声: “果然如此……” 裴淮止眼神愈发冷厉。 “昭颜,你离他远点,他病了还好色,可见此人品性是何等的低劣!” 季昭颜却是微微勾着唇角。 “他不是好色,是我身上雪蚕的气息,天然便得他体内焚思蛊的喜欢。 一靠近,焚思蛊便会安静下来,连带着他也就变得乖巧听话了。” 陈武已经全然看呆了,不住对着朔风使眼色,示意他将自己嘴里的破布拿下来。 快把我放开,我有很多话要问季昭颜…… 不,现在应该叫季大小姐! 她明显知道自家将军的病症,且瞧着,还能将那什么蛊给取出来。 如此一来,将军不就能够恢复康健,再也不用担心发狂早逝了吗? 朔风对上他的眼神,顿时眉毛一挑。 狗东西,都被捆着了,还敢用眼神挑衅你风哥。 现在就让你尝尝风哥的厉害! 他如螃蟹般挪到陈武身侧,手往下一垂,对着陈武才与狼牙棒亲密接触过的臀一部,狠狠一掐! “……” 陈武眼睛睁大,目眦欲裂。 卧槽你大表哥! 嗷嗷嗷! 竖子! 不堪为人尔! 朔风嘿嘿一笑,掐着陈武屁股的手指狠狠一个旋转。 狗东西,肯定在心里骂我了。 让你骂,让你骂,疼不死你! 沉影原本还想找朔风报一袖之仇,看到这一幕,默默地向旁边挪了一步,离他更远了些。 变态! 裴淮止没有注意到这暗处的交锋,此时他手中把玩着一柄锋利的匕首,努力蛊惑季昭颜。 “颜颜,那焚思蛊一听就很厉害,还是早点拿到手才能安心。 你告诉我,这蛊虫潜伏在何处,我现在便帮你将它挖出来。” 说着,他蹲在了沈烨安的另外一侧,匕首利落地一转,刀锋抵住沈烨安的胸口。 大有季昭颜一声令下,他便直接生剖了此人的架势。 季昭颜连忙将他的手腕拍开。 “不许胡闹!这焚思蛊被下蛊之人养废了,眼下极为虚弱。需要在沈烨安的体内好好温养一阵。现在生剖,蛊虫必死无疑!” 这可是她好不容易才遇到的宝贝,以后还有大用场呢,可不能死了。 裴淮止有些不满。 “必须在他体内温养吗?挖出来,我来养不行?” 雪蚕和玉茸虫两只大小乖乖,就被他养得活泼又健康。 这沈烨安疯疯癫癫的,一看就不像是能将小虫养好的主。 哪里有他靠谱? 季昭颜让浅黛拿来药箱,取出一枚药丸,塞进了沈烨安的嘴里。 沈烨安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重,视线也跟着模糊。 他不想闭上眼睛。 眼前的人是他的药,是他在无数刺耳的喧嚣和嘶鸣当中,能够勉强体会到一丝平静的药。 他不亲眼看着,万一她被人抢走了呢? 可他终究难敌药性,一再挣扎,还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季昭颜站起身,转头看向陈武,正要开口,却发现他满头冷汗,脸色苍白,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她方才只是让他难以动弹,没给他下毒啊,怎的模样如此凄惨? “陈副将?” 陈武看向季昭颜的眼神,犹如望见救星,一边吸着鼻涕,一边狼狈点头。 在在在。 我在! 快点让那黑心的朔风收了神通吧,他的屁股快被掐烂了! 朔风拔掉陈武嘴里塞着的布,看向他的眼神带着警告。 若是敢当着季大小姐的面乱说话,半夜就去把你的屁股一片片割了! 陈武心头不忿,可一想到季昭颜和江述白的关系,又不得不硬生生忍下来。 等将军病好了,再来跟这群人好好算账。 “季……季大小姐,我家将军他……” “你手中那药,表面上能够压制沈烨安的情绪。 可药效极其短暂,之后反而会引得他体内蛊虫躁动不安,使得沈烨安愈发暴躁癫狂。 服用的次数越多,他人死得也就越快。” 陈武脸色一瞬间惨白无比。 “多谢季大小姐告知,我们将军他……” “好好查查身边的人,不仅药有问题,护卫中还潜伏着南越的奸细。看来想要他命的人不止一个。” 陈武郑重点头。 “多谢季大小姐提醒。” 季昭颜将手中的药瓶丢过去。 “每日一次,每次一枚,连服七日。” “是,属下记下了。” 说完,他连忙吩咐护卫抬起了沈烨安,正准备行礼要走,季昭颜冰冷的声音传了过来。 “就这么走了?” 陈武一愣,连忙停下脚步,认真思量了一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属下给您磕个头?” 第307章 好疼?我来帮你止疼啊! 见季昭颜没有应声,陈武还以为她是默许了,连忙双手紧按地面,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响头。 “砰!” 他磕完之后,见季昭颜还没说话,想了想,又补了两个。 三个响头,够体现诚意了吧? “呵。” 季昭颜蓦地冷笑出声。 这陈武倒是个聪明人,说话办事瞧着粗鲁,却是粗中有细,竟是想什么都不付出,就将人从她这里带走。 她干脆了当地开口: “我救沈烨安一命,你们沈将军便欠了我一个人情,待他醒来,让他亲自来找我偿还!” 陈武连忙点头,笑得一脸谄媚。 “是,我会将季大小姐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达给将军。” 季昭颜眸光淡淡地在他身上扫过,冷冷一笑: “无妨,反正那药也只够七日,我还是不吝啬让人平稳度过七天的。” 至于七天之后…… 那就看沈烨安这人情还的她满不满意了。 若不满意,待人濒死,再把蛊虫挖出来也无妨。 陈武心头猛然一颤,不敢再多说什么,连忙吩咐护卫抬上沈烨安离开。 季昭颜看着乱糟糟的院子,眉心微微蹙了蹙。 朔风连忙上前: “大小姐放心,属下这就带人把院子打扫干净。” “好。” 季昭颜转身欲走回房间,结果刚走了两步,肩头便蓦地一沉。 她冷冷侧眸,看向靠在她肩头的男人。 男人俊美无俦的面容泛着苍白,唇色都变得极为浅淡,修长的睫毛低垂微颤,带着股说不出的脆弱。 见她望过来,立刻身体一软,脚下踉跄一步,朝她贴得更近了些。 “颜颜……疼……” 季昭颜的目光不由得扫向裴淮止受伤的左侧手臂。 夜色太浓,衣衫的颜色又深,看不清流了多少血。 但萦绕在鼻尖那始终挥不散的血腥气,无声地诉说着他伤得不轻。 见季昭颜没有作声,裴淮止身体又软了些,几乎是将她整个人都圈在怀中。 “头好晕……却又不像失血过多……难不成是那姓沈的贼人……在剑上淬毒了?” 季昭颜冷冷提醒。 “沈烨安用的是你的断剑。” “那就是他将我的剑折断之后,在那半截断剑上偷偷下毒了。” “这会儿说话倒是中气十足。” “嘶……好晕……刚才突然有力气,该不会是回光返照吧?颜颜……救我……” 他一边说,一边将手圈得更紧,摆明了一副黏人死不松手的架势。 季昭颜被磨得没了脾气,抬手扶住了他的腰,带着人往房内走。 裴淮止黑沉沉的眸光中闪过一抹得意,更加无赖地朝季昭颜贴近了几分。 回了房间,季昭颜让他坐到椅子上,正要转身去提药箱,腰肢却被男人的手揽住,而后一股拉力传来,迫使她跌坐到了男人怀中。 “颜颜……好痛啊……” 撒娇的语调带着一点低弱的鼻音,没了往日的清冷矜贵,反倒黏人得像只乖巧的小狗。 季昭颜的心情莫名好了一些。 她微微侧身,抬手抚上裴淮止的耳朵,素白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耳根。 悦耳的嗓音略微压低,带了一丝温柔的蛊惑。 “这么痛啊,那我来帮你止痛,好不好?” 裴淮止身体猛然一颤,阵阵酥麻从耳朵传入心底,让他的血液都跟着沸腾了起来。 他仿佛被魅惑了一般,侧头,脸颊更加贴近季昭颜的掌心。 “好……” 刚吐出一个字,季昭颜的手便勾上了他的脖颈,仰头吻在了他的唇上。 唇瓣相贴,浅浅的温热气息交融,化成一股股能人心融化的热意,逐渐蔓延全身。 裴淮止全然忘了手臂上的伤,宽大的手掌抚上季昭颜纤细的腰肢,因为刻意克制着力道,手背上暴露出根根青筋。 怎么能这么喜欢一个人呢? 喜欢和她靠近、亲吻、相拥…… 可这些却又完全无法填满心中的那股渴望。 他想要与她更亲近,想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分、想要一段世人皆知的关系、想要更坦诚地拥有她,在她身上留下独属于他的烙印…… 如此,外面的那些野狗,就再没有资格与他争抢了。 裴淮止另一只手悄悄地扯开了自己的衣襟。 将什么女子轻易得到就不珍惜的观点,全然抛出脑后。 不珍惜,自己就死缠烂打、强取豪夺,还能让她跑了不成? 反正现在,先把人勾到手再说! 他不能再等了! 第308章 主动?我这身体,冬暖夏凉! 女子纤细的手腕被男人握住,轻轻牵引着,覆到男人坚实的胸膛上。 指尖微微一颤,淡粉色的指甲轻轻划过掌下饱满的胸肌,留下一点淡淡的红痕。 “嗯……” 一道极其压抑的闷吭从男人喉间溢出,那低沉惑人的声音,听得人心尖都跟着发颤。 季昭颜指尖轻轻在男人胸膛上划过,下一刻,干脆利落地脱下了他的外衣。 裴淮止呼吸愈发急促,揽着季昭颜的另一只手忍不住收紧力道,让她与自己贴得更近。 正当他意乱情迷之际,舌尖突然传来的疼痛将他从迷离之中惊醒。 他却没有放开季昭颜,反而低头吻得更深,下一刻,季昭颜脱他外衣的手,就直接掐在了他的脖颈上。 裴淮止被迫直起了身体。 原本苍白的唇染上了点点水光,因为情绪太过激动,甚至泛起了点点薄红。 他胸口不住起伏着,凸起的喉结滚动一瞬,眼底燃烧着又沉又重的火焰。 那炙热的温度,只恨不得将季昭颜一并点燃。 “颜颜……” 季昭颜蓦地勾起了唇角。 “江大人,止个疼而已,浅尝辄止也就够了,你怎么如此贪心呢?” 想献身? 也得看她现在想不想要。 裴淮止眼底快速掠过一抹不甘,声音略有些沙哑: “不够,还疼!” “疼得厉害?” “都要疼死了!” 季昭颜唇角的笑意加深。 “那看来,单单是亲你止疼,的确不够用。” 裴淮止果断点头。 “还得再亲密一……唔……” 一枚药丸被季昭颜直接塞入了他的嘴里。 他用牙齿抵住,想要将药丸吐出来,却被季昭颜凤眸一瞪,食指点在了唇边。 他只能不情不愿地将药丸吞了下去,手指拉扯上了季昭颜的衣袖。 “颜颜……我伤得这么重,今晚怕是走不了了,不如……” 说着,他的眼神瞥向了内间床榻的方向。 “……我留下帮你暖一床?” 季昭颜唇角上扬,凤眸微微弯起,面上浮现一抹明媚的笑容。 裴淮止心头猛然激动。 “你答应了?” “炎炎夏日,江大人觉得我需要人暖一床?” 裴淮止心头的激动一顿。 “……我,冬暖夏凉!” 季昭颜手指抚过他滚烫的胸口,凤眸微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哪里凉了?” 裴淮止呼吸一乱。 “颜颜……” 季昭颜径直起身,拎过医药箱,扯下了他的里衣,看向他左侧手臂上的伤口。 伤口颇深,流了不少血。 “老实点!” 裴淮止叹了口气,靠在椅子上,满心遗憾。 今天这身,是献不成了! 早知道当初…… 当初自己怎么就那么犟呢! 太后悔了! 季昭颜帮裴淮止清洗消毒,他便忍不住哼哼唧唧: “嘶……嗯……啊……” 季昭颜擦拭伤口的动作猛然用力,疼得裴淮止眼前一黑。 “疼!” 季昭颜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这会儿知道疼了?方才打架的时候,怎么不知躲开?” 裴淮止额头沁出了一层冷汗。 “那沈烨安出手狠毒,我这等心思纯净之人,哪里是他的对手?” “是打不过,还是故意受伤?” 裴淮止神色如常,衣袖下的手指却是微微收紧。 “我怎会故意受伤?” 季昭颜收回视线,拿出金创药,帮他上药包扎。 “最好是如此,我看重的收藏品,我不喜欢旁人在上面留下痕迹。每日换药,莫留疤痕,不然……” 裴淮止心中快速划过一抹懊恼。 他只想着证明受点伤,试探昭颜对他的在意和喜欢,全然忘了昭颜这追求完美的性子。 “好,你放心,这点小伤绝对不会留下任何疤痕的。要不然,我每天晚上都过来,让你天天检查?” 季昭颜轻哼了一声,将药箱收起。 “时辰不早了,江大人该回去了。” 裴淮止心头不舍。 “昭颜,太晚了,我就留宿……” 季昭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刚才被揉乱的衣衫,清冽的凤眸闪过一抹冰冷的寒芒。 “如此好的夜色,太适合算账了,我这院子,可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第309章 追凶?黎阳,季昭颜一家独大就 裴淮止还想说什么,门外突然想起了浅黛的声音: “大小姐,那群黑衣人的嘴已经撬开了。” 季昭颜站起身,指尖轻轻抚过裴淮止的俊脸。 “回去吧。” “颜颜……” “乖!” 裴淮止呼吸一滞。 望着季昭颜坚定、不容人质疑的神色,突然觉得自己若不听话,好像就不乖,会惹她厌烦似的。 他心中有不甘,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危机感,权衡之下,只能妥协。 “好,那你自己小心些,白天闹腾了那么久,今晚该好好歇着的。” 季昭颜很满意他的识趣,不由多了几分耐心: “火盛需趁势,事至莫拖延。有人不想让我安安生生歇着,那索性大家都别好过!” 裴淮止心中一叹。 “谁让你不开心,那便狠狠折腾他们,出了任何事情,我都担着!” 季昭颜低头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裴淮止心头一喜,正准备去牵她的手,季昭颜却已经毫不留恋地转身。 “浅黛,送客!” 裴淮止漫步走出四喜院,脚步刚踏出院门,面上的依依不舍瞬间转成了满面冰霜。 “浅黛。” 浅黛瞬间绷紧了身体。 “属下在。” “这几日,不长眼的东西多……” “属下定不遗余力,保护好主母,不让任何脏东西靠近。” 裴淮止满意地点点头,这才重新迈开脚步。 等候在外面的朔风和沉影等人连忙跟上。 “主子,您伤得不轻,属下备了马车,送您回行辕休息。” 裴淮止冷眼扫过去。 回? 他现在回去歇着放松警惕,明日那姓沈的就能登堂入室。 他要做的是趁他病,夺走他所有让昭颜另眼相待的可能性! “宋家门前挖沟捣乱的人,有眉目了吗?” 沉影恭声回答: “回主子,已经搜寻到了线索,是漕帮的人。只是,漕帮有意藏匿凶手,现在还没能将人抓到!” 裴淮止深沉的黑眸骤然闪过一道冷光。 “隐匿?” 沉影面色越发严肃。 “是,黎阳城这一段水路,隶属于漕帮分会嘉帮掌管。 嘉帮乃是漕帮二十四分会中实力最强,人数最多的。 船只近千艘,河工两万人,嘉邦有心藏匿,找起人来如大海捞针!” 裴淮止眸光瞬间变得冷冽无比。 “这江南,尤其是黎阳,不需要存在一个嘉帮!” 昭颜要在这里站稳脚跟。 那么,所有的势力,就都该为她服务。 敢在宋家闹事,不管出于何等目的,这嘉帮都该改姓了。 朔风撸起袖子。 “主子,属下亲自出马,三日内,保证把暗中挖沟的人给您找出来!” 裴淮止冷冷抬眸。 “天亮之前,我要看到那些老鼠。” 朔风有些迟疑。 “主子……这时间,太紧了。” 裴淮止随手丢过去一枚令牌。 朔风接过,神色顿时一凛。 “属下这就去!” 能调动黎阳守军的虎符! 嘿嘿,主子终于不再小打小闹,直接动真格的了。 另一边,宁安院。 季老夫人侧趴在床上,一双通红的眼睛睁得极大,白眼珠上,根根血丝分明。 一侧,季芙鸢坐在绣凳上,手指不安地紧绞着手中的帕子。 时间一点点过去,桌案上的蜡烛变短了一半。 两人谁也没说话,暗自期待着什么。 蓦地,院落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眼珠一动不动的季老夫人终于有了反应。 她垂在床边的枯瘦手指蓦地收紧,眼底迸发出希冀的光芒。 “回……回来了?” 季芙鸢迅速起身,迈步朝门口走。 刚准备拉开门,紧闭的房门便被一股外力狠狠踹开。 “砰!” 门扇重重地撞在了她的小臂上,惊得她向后踉跄两步,紧捂着手臂,疼出了满头冷汗。 然而,她根本无暇顾及自己,看清踹门的人是管家林全,顿时不满质问: “林管家,深更半夜,你直闯祖母寝室,好大的胆子!” 林管家闻言,扯出了一抹疏离的笑,一句话没说,躬身向旁边一让,低头站好。 季芙鸢缓缓抬眸,望向了站在门外不远处的季昭颜。 周妈妈和轻云提着灯笼,站在她两侧靠前的位置照亮。 浅黛站在她身后保护,身体紧绷,眼神杀气腾腾。 再往后,是成串的侍女、婆子和家丁。 这些人皆垂手恭敬站立,凝神屏息,一副全然唯季昭颜马首是瞻的架势。 这一瞬间,季芙鸢的呼吸不由得凝滞了。 “长姐……” 不知不觉间,季昭颜已经掌控了府中上下。 第310章 搜府?半个时辰一次,且受着吧 季昭颜缓步上前,裙摆摇曳,一步步稳稳地踏上台阶,隔着门槛,与季芙鸢两两对望。 季老夫人嘴唇发颤,口水顺着枯木般的嘴角不住地往下流。 她眼底满是浓稠的恨意,沙哑的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 “季昭颜!小贱蹄子!你还敢来? 你污蔑祖母,搅得家宅不宁。 让我和你父亲名声受损,还受了杖责。 你该死……” 此时的她,已经全然忘记了她曾经苦苦维持的体面。 如同一个疯妇一般,扯着嗓子对季昭颜不住地咆哮,发泄着心中的恨意和不甘。 季昭颜却轻轻地扬起了唇角,好似在欣赏优美乐声。 季芙鸢心头闪过一抹焦急。 白日发生的事,对祖母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现在的她已经全然失了理智。 “长姐,祖母身体不适,说话难免重了些,还请长姐勿怪,不知长姐深夜带人来祖母的院子,所为何事?” 季昭颜静静地望着她。 即便满脸倦色,可这张脸却依旧清丽温婉,惹人怜惜。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祖母不小心把一些东西丢到我院子里了,所以我这特意给她送来。” 季老夫人听到这话,叫骂声一顿。 “小贱蹄子,老身何时给过你东西?你肯定没安什么好心! 你还有什么折磨人的法子,尽管使出来。 老身活了这么多年,还能怕你不成?” 季昭颜唇角微扬。 “既然祖母这么迫不及待,来人,把东西带进来!” 话音落下,浅黛利落一挥手。 下人立刻抬着一具具黑衣人的尸体,迅速地走到门口,而后手臂一甩,猛地往房间里一扔! “砰!” 尸体落在地上的声音异常沉闷。 一滴鲜血飞出,飞溅在季芙鸢苍白如纸的脸颊上。 她慌忙向旁边躲避,脚下阵阵发软,好一会儿,才愣愣地抬手,轻抚过脸颊。 而后看着指尖上沾染的血红,忍不住浑身发颤。 她抬眸,眼神复杂地望向季昭颜。 “长姐……你……” 季昭颜望着逐渐被黑衣人尸体堆满的房间,听着季老夫人气急败坏的尖叫,心情极好地扬了扬唇角。 “二妹妹,是对我这归还东西的举动,有什么不满吗?” 季芙鸢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巨石狠狠压住,喘气都有些困难。 “长姐,这些是尸体……” 怎到了季昭颜嘴里,就变成了轻飘飘的“东西”。 “哦?原来是尸体啊。” 季芙鸢越看越觉得季昭颜陌生。 “长姐,你把人杀了,又把他们丢到祖母的院子里来,不觉得此举太过无礼了吗?” 季昭颜嗤笑一声,眸光冷冷地回望着她: “那祖母把她的人,夜半派到我的院子里去,就很讲礼数? 礼待君子,直惩小人。 祖母把人派过去,我只是把尸体还回来。 而不是让罪魁祸首变成尸体,已经算是极其孝顺守礼了!” 季芙鸢嘴唇颤了颤,不知该说什么话来应对。 季昭颜眸光直视着她,声音带着浓浓的嘲讽。 “二妹妹读了那么多的圣贤书,知晓那么多的圣人理,那么我请问,今日这场闹剧,你又在其中做了什么?” 季芙鸢猛然一愣。 “我……我只是来探望祖母。” “探望?探望好啊,显得二妹妹有孝心。 不过你记住,要探望祖母,就专心探望。 不该问的事别开口,不该说的话别多嘴。 可不要一边看着人作恶不阻拦,一边又义正词严地指责人不该反击。 如此,可就着实令人作呕了!” 季芙鸢身体猛然一颤,整个人呆呆愣愣地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季昭颜收回眸光,冷声道: “府中夜半遭了贼,从我的院子里偷了件御赐之物,为寻回失物,本县主决定——闭府,搜院!” 话音落下,林管家立刻指挥着人冲入宁安院,在各处仔细地搜寻了起来。 之前才摆放好不久的箱笼、橱柜,被一一打开仔细检查。 各色瓷器、杯盏,也被下人“一不小心”撞碎在了地上。 季老夫人快要气疯了,声音变得异常尖锐。 “季昭颜!你疯了!什么丢了御赐之物,不过是你的借口。 你就是故意折腾我,你就是故意让我生了病,也不得安宁!” 季昭颜看向季芙鸢,期待着她能开口说些什么。 然而季芙鸢却只是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 季昭颜轻叹了一声,神情似乎有些遗憾。 “祖母病得越来越严重了,二妹妹就好生照顾吧。 对了,这御赐之物一日找不到,我就会每隔半个时辰,让人搜寻一次。 直到将其找到为止,二妹妹应当不会有什么意见吧?” 季芙鸢脸色泛白。 “……没有。” 季昭颜满意地笑了。 “还是二妹妹识大体,周妈妈,你带着人去父亲的院子,将今日发生的事好好说一说,另外劝一下父亲,让他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追究二妹妹管理后宅失职的过错了。” “是,奴婢这就去!” 第311章 卖身?叽里呱啦说什么呢?签了 眼看着宁安院院子里的蚯蚓都被挖了出来,季昭颜终于满意,抬手打了个哈欠,带着人转身离开。 她回到四喜院,已经到了后半夜。 她更换衣衫上床,美滋滋地进入了梦乡。 翌日。 季昭颜再次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 周妈妈听到动静,端着水盆走了进来,脸上满是笑意。 “大小姐,按照您的吩咐,昨晚每隔半个时辰便搜一次府。 老夫人刚开始还骂骂咧咧,到后面,话都说不利索了。 另外还有老爷,后半夜就把二小姐叫过去训斥,罚跪了两个时辰,今日一早才让她回去。” 季昭颜起身伸了个懒腰,唇角微微上扬。 “果然,清晨就适合听这些好消息,让林全继续搜,别让老夫人睡踏实了!” 她以为季老夫人早已经手段用尽。 却没想到,她还有能调动的人手。 为了防止她还藏着什么底牌,就只能把人往死里折腾了。 这一次,她要将季老夫人的手段挖个干净! 周妈妈接着道: “不止如此呢,一大早府中便收到了许多拜帖。 黎阳城各家略微有点脸面的夫人,都递了帖子过来。 说是询问一下大小姐您何时有时间,她们想来府中为您送上贺礼,略作拜访。” 黎阳县主。 虽没有多少实权,但在黎阳这个地界,尤其是女眷当中,已经算得上是头一份了。 更何况,还有回生丸这个宝贝,经过一夜的发酵,不知道有多少人为此彻夜难眠。 季昭颜并未放在心上。 “帮我写帖子回绝,就说祖母生病,我需在府中侍疾,不宜见外客。” “是。” 浅黛大步走入了房间。 “大小姐,沈将军来了,还带了好几车的礼物。” 季昭颜眸光闪了闪,起身走到桌案边,执笔在纸上洋洋洒洒地写了一页。 “去交给他,签了就让他进来。” “是。” 浅黛接过纸张叠好,不敢多看,双手捧着向外走去。 府门口。 通体莹白的骏马静立在石阶之下,鬃毛被清晨的微风拂动。 马背上,沈烨安脊背笔直,秀美的眉眼微微敛着,眸底一片冷肃,让柔美的五官裹上了一层冰霜。 浅黛很快出来,转达了季昭颜的话,又把纸张递过去。 沈烨安接过,眸光快速一扫,随即面色一沉。 陈武察觉到气氛不对,连忙驱马上前,歪着身子一瞧,猛地惊呼出声: “卖身契?” 沈烨安捏着纸张的手略微收紧,折起一半,阻拦陈武继续向下看。 然而发现纸张被他捏出褶皱之后,又蹙起眉心,小心地动手抚平。 “治病合约!” 陈武察觉到沈烨安的抗拒,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将军,属下只看到了一行,说是让您在治病期间,须得听从季大小姐的调遣,不得违抗。这不就是卖身契吗?” 沈烨安眼神骤然转冷。 “合约!” 陈武连忙顺从地点头: “好,好,合约!即便这不是卖身契,您也不能签啊! 属下昨晚仔细观察了,季大小姐发现您体内有个什么蛊的时候,神情可激动了。 明显是她需要这个蛊虫,所以她为您治病,全然是互惠互利。 您可以好好跟她讲讲条件!” 沈烨安垂下眼眸,目光扫过纸张上一个个娟秀的字迹。 耳边是陈武喋喋不休的声音,可他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指尖轻轻地碰触最下方已经签好的名字——季昭颜。 颜字最后那一点,点得颇重,让那整个点显得胖乎乎、圆滚滚的,带着股与众不同的可爱。 他不喜欢写字,尤其不喜欢写自己的名字。 可这一次,一想到可以把自己的名字签在季昭颜这三个字的旁边,心底的排斥竟神奇地减轻了不少。 等以后杀了季昭颜,把她带到边境去,专门为她立个碑吧。 到时候,他可以亲自在墓碑上刻字。 等他战死沙场,就让人将他埋葬在季昭颜的墓旁边。 到时候,两个墓碑可以面对面立着。 一个刻着沈烨安,一个刻着季昭颜,长长久久地互相望着,倒是也不错。 沈烨安转头望向陈武。 陈武已经说得有些口干舌燥。 “将军,其实按照属下的想法,您应该过两日再来。 毕竟季大小姐刚提了让您亲自酬谢,您就眼巴巴地上门,会让人觉得您有些不太值钱的。 要不咱们现在就把这卖身契丢地上,扭头就走? 让季大小姐知道,您和她是合作共赢的关系。 可不是,她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沈烨安眉心一蹙。 叽里呱啦说什么呢? “笔!” “……” 第312章 比较?生气了都不杀人?她可真 陈武险些给自己噎死。 敢情自己分析了那么多,将军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还想阻拦,不由得左右望了望。 “属下一介武夫,没有随身把笔墨带在身上的习惯,这可真是不巧了。将军,要不咱们还是先……将军!” 陈武猛地惊呼一声。 沈烨安听到没有笔,并未再执着地寻找,而是直接抬手咬破了食指,就着鲜血,在纸张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还刻意在安字的最后一笔那个点上停留了一瞬,看着那一点和季昭颜写的最后一笔一样变得圆圆的,唇角不由得往上扬了扬。 他侧眸望向神情严肃的浅黛。 “签了!” 浅黛严肃着脸点点头,却并没有让沈烨安入府,而是接过纸张,拿回去让季昭颜核验。 待人走后,沈烨安眉心微微蹙了蹙。 “那个侍女……” 陈武抹了把脸,压下心头的复杂和不甘。 “属下派人调查了,那是季大小姐前段时日从人牙子手中买回来的。表面上看似偶然采买,可实际上这人应当是江述白安排的!” 沈烨安眸光轻轻地动了动,回眸扫了眼陈武以及身边的那些护卫,眉心蹙得更紧了。 他身边,并没有女卫。 他心中快速划过一抹不悦,只觉得在这一步的安排上,完全被江述白给比下去了。 不过很快他便没有心思想这些了。 浅黛再次走出来: “大小姐请沈将军进府!” 沈烨安翻身下马,陈武等一众护卫连忙要跟随,却被浅黛抬手拦住。 “大小姐只请了沈将军。” 陈武面容一肃: “我等需要进去保护将军安全。” 浅黛面露不屑。 “我家大小姐要取人性命,你们也护不住。” 陈武下意识地要反驳,可想到昨日见识到的那些黑衣人的下场,又不由得噤了声。 “将军,您看……将军?” 沈烨安早已经迈步走入了府门。 他脚步略显得有些急促,手臂受伤处传来清晰的痛感。 想到这是季昭颜留下的痕迹,他心里有些高兴。 可又想到这是季昭颜为了帮江述白出气,这份高兴又变成了郁闷。 正心绪起伏不定间,拐弯处,走出一道高挑娴静的身影。 “季芙鸢见过沈将军!” 沈烨安脚步蓦然顿住,清冷的眸光落在季芙鸢身上。 季芙鸢呼吸不由得微微一凝。 眼前人的眸光冷到了极致,还带着一股陌生,好像是初次见她一般。 江述白看人时,眸光也冷,满是淡漠和疏离。 而眼前这人,看得好像不是人,而是一件与他全无关系的死物。 季芙鸢站直身体。 “沈将军是来见长姐的吧?她昨日盯着下人搜府,一直闹腾到后半夜,这会儿怕是还没有梳洗完毕。” 沈烨安心弦微动。 没梳洗? 还没梳洗,就先给他写治病合约吗? 他唇角微扬,难得没有杀人的冲动,迈步绕过季芙鸢,继续往后院走。 季芙鸢连忙出声: “沈将军!是祖母让我来见您的,她让我问您一句话,您是否还记得三皇子殿下的吩咐?” 沈烨安蓦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眸光终于落到了季芙鸢的身上,其中的寒意更浓。 宛若一柄利剑,随时可能出鞘取人性命。 季芙鸢身体下意识地紧绷。 她深吸了一口气,竭力让神情维持平静。 “昨日您的举动,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所以祖母让我来传话,请您去一趟宁安院,她有话,要亲自跟您讲。” 沈烨安本不欲理会,可突然间想到了这段时日季家发生的事。 季昭颜不喜欢那个老夫人。 “带路!” 季芙鸢暗暗松了口气。 “请!” 宁安院一连被搜了几次,院子里刚长出来的草都被拔了,整个乱糟糟的,全然不像样子。 沈烨安走进去,正好碰到林管家带着人搜院完毕出来。 季芙鸢眉心一蹙,冷声开口道: “林管家,我已经求得父亲同意,暂停搜寻院落,你这是做什么?” 林管家瞧见沈烨安,心头吓了一跳,行了一礼之后,这才答话: “奴才是按照大小姐的命令行事,大小姐没说停,奴才等人便停不了,还请二小姐见谅。” “祖母被每隔半个小时的搜查,搅扰得无法休息。” “这……要不请老夫人多喝点安神汤?” “你……罢了,待会儿我亲自去向长姐求情。” 季芙鸢一边说,一边用余光观察着沈烨安的神情。 他原本一副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模样,可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却突然间来了兴致,饶有兴趣地查看院子里的惨状,就连唇角都微微向上扬了扬。 生气了,却也只是让人翻乱院子,不是直接砍人? 真可爱! 第313章 质问?你再说一遍? 季芙鸢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强压下心中不安,领着沈烨安走进了老夫人的房间。 季老夫人勉强坐了起来,只是身体不怎么听使唤,加上伤得严重,只能用枕头抵住后背,勉强维持住仪态。 沈烨安一走进来,她便迫不及待地出声质问: “沈将军,你为何要帮着季昭颜?你难道忘了吗?三皇子殿下让你配合我! 而我也早跟你说了,让你假意亲近季雪翎。 引得她春心萌动之后,再转而表达对季昭颜的喜欢,惹得她们姐妹反目!” 季芙鸢心头一跳。 “祖母,请沈将军坐下说话吧。” 祖母仗着有三皇子的命令,说话毫无顾忌。 可她总觉得,这位沈将军,并不像是能够完全听令行事的主。 季老夫人恶狠狠地磨了磨牙,半身不遂、杖责疼痛早已经将她的耐心消磨光了,全然没将季芙鸢的提醒放在心上。 “沈将军,你也被季昭颜那小贱蹄子的容貌迷惑了? 你可别忘了,三皇子殿下吩咐过,他要季昭颜!” 沈烨安原本神情平静无波,听到这话,像是被拨动了某根弦,眼神陡然变得凌厉起来。 他迈步上前,站在了床边,居高临下地望着季老夫人。 季老夫人被看得心中发毛。 “你……你怎么不说话?” 下一刻,沈烨安猛地伸手,一把掐住了季老夫人的脖颈,冷冷地将人给提了起来。 “你再说一遍。” 经过这段时间的磋磨,季老夫人早已经瘦得近乎脱了相。 此时被沈烨安用手掐住脖颈,苍老枯败的身体无力地下垂着,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她嘴巴大张,脸色却因为憋闷胀得发紫,双眼睁大,血丝更多了。 季芙鸢吓坏了,慌忙扑过去,下意识地去抓沈烨安的手腕。 “沈将军,放开!” 沈烨安向旁边一避,利落地躲开了她的碰触,眼底划过一抹极其浓重的厌恶。 “不是你们请我来?” “我们请你,是想跟你说明白……” “呵,”沈烨安冷笑一声打断,“想利用我?你们也配?” 话音落下,冷冷地抬起了那双精致无比的琉璃眸,淡漠的眸光泼洒下来。 没有什么太大的动作,可周遭的空气却骤然一凝,整个寝室顿时压抑得透不过气来。 季芙鸢心口猛然一沉,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根根竖立。 冰冷的寒意从后背不住地向上攀升,将她一颗心狠狠攥住。 她一直听祖母说起这位沈将军。 知道他归顺了三皇子,会配合着祖母行事,甚至祖母还规划好了一条分割三妹和季昭颜关系的计谋。 她知道沈烨安是功勋卓著、少年成才的将军,可心中却并未有实感。 直到此刻…… 感受到那股宛若千钧压阵的气势、以及令她连呼吸都凝滞的杀气,她才终于意识到。 沈烨安不是她和祖母能够利用的棋子。 他是一头冷酷、狠绝,拥有着绝对实力,随时都能将人撕碎的猛兽! 季芙鸢快速平稳了呼吸,眼神坚毅地望向了沈烨安。 “沈将军,长姐还等着你呢!” 沈烨安掐着季老夫人的手指微微一顿,转头,眼底的杀意更浓。 眼前这女子,分明是季昭颜的姐妹,却一心一意地想害她。 有什么资格叫她长姐? 季芙鸢却是挺直脊背,声音沉稳异常: “长姐规矩大,从来不喜干等着人,最主要的是,江大人从未让长姐久等过。沈将军若继续在此耽搁,怕是要被江大人比下去了!” “砰!” 季老夫人重重地摔落回床上。 这个动作牵连到了她身后的伤势,可她却不敢再出声,唯恐再引得沈烨安起杀心,只能硬生生将惨叫给咽了回去。 沈烨安拿出手帕,仔细地擦拭着自己的手,一遍又一遍,却仍旧觉得污秽不堪。 可想到季昭颜在等待,他那异常严重的洁癖竟然生生忍下了,丢掉帕子,迈步向外走去。 季芙鸢重重地松了口气,快步来到床边,帮不住呛咳的季老夫人顺气。 好一会儿,季老夫人才缓过劲来,宛若一条死鱼一般,狼狈地趴在床头。 “沈烨安……他竟然……拿纸笔,我要写信,告诉三皇子……” 季芙鸢抚着她后背的动作顿住。 “祖母,不必了。” 一头时刻准备择人而噬的野兽,是不可能接受有人将锁链套在他脖子上的。 除非…… 他心甘情愿地将脖子伸过去…… 第314章 翻墙?裴淮止的骚操作! 四喜院,书房。 季昭颜端坐在桌案后,面前是一幅巨大的舆图。 舆图上清晰记录了黎阳及周边的山脉、水道…… 其中有几条用红色朱砂笔标绘出来的水路,靠近黎阳城的码头上,还勾画出了四艘船只。 轻云在一旁轻声解释着。 “大小姐,宋家经商,一共有四艘自己的商船,其余从各地运送药材一类,由船行负责押运。” 季昭颜手指轻抚那四艘小巧的船只图案,突然询问道: “二夫人苗氏近来如何?” “回禀大小姐,二夫人自从收了宋寒枝为义女,便好似重新找回了精气神,也不再抗拒喝药。 加上前几日您让老太爷特意送过去的回生丸,如今身体已然大好。 大小姐想见她吗?可需要奴婢传话,让她过来。” 季昭颜眸光轻轻闪了闪。 “不急,除非她主动要求见我,否则不必打扰。” 轻云心中有些不解,但却不敢多问。 “是。” 想着沈烨安应该快到了,季昭颜示意轻云收起舆图,迈步向外走去。 来到正厅门口,就见房门大开,江述白正站在门内,指挥着护卫放置一张宽大的软榻。 那软榻用极细的竹篾编成,做工极其精致,就是装饰得有些扎眼。 靠背上方、扶手、以及落脚的两只前腿,绑着好几条正红色的丝带。 那丝带并非缠绕在上面,防止人割伤,而是长长的几条垂下来,看着十分多余。 听到脚步声,裴淮止立刻转身,在看到她的刹那,眼底的寒霜快速消融。 “颜颜。” 季昭颜眉心轻蹙,不理解他这一大早过来折腾什么。 “这是……” 护卫不敢吱声,低着头退了出去。 裴淮止唇角微扬,走上前,打横将季昭颜抱了起来,大步走到软榻边,将她轻放在软榻上,轻轻握住她的手,牵引着她的手腕靠近扶手边的红绸。 这会儿,季昭颜才猛地反应过来。 她利用巧劲挣脱裴淮止的手,反手扣住他的手腕,而后双腿盘上他的腰,猛地用力一个反转。 砰! 裴淮止没有反抗,极为顺从的顺着她的力道,被她仰面压倒在了软榻上。 季昭颜动作利落的将他的手绑在了软塌扶手上,眼眸含笑的看着他俊美的面容。 “一夜不见,江大人学到了不少姿势啊。” 知识? 等等,好像是……姿势! 裴淮止耳根暗暗一红,面上却不动声色。 “总得努力进步,才追赶得上季大小姐不是?” 季昭颜煞有介事的点点头。 “不错,我喜欢热爱上进的人。” 四喜院外。 沈烨安一路脚步如风地走过来。 身侧,引路的季家下人战战兢兢,头都恨不得贴到地上去。 瞧见等候在院门口的周妈妈,迫不及待地开口: “周妈妈,贵客到了。” 周妈妈点点头,不卑不亢地对着沈烨安行了一礼。 “见过沈将军,大小姐已经在房中等着了。” 沈烨安淡漠的眸光动了动,难得给了周妈妈一个眼神。 季昭颜身边的人,和季家其他下人一点都不一样,瞧着顺眼多了。 他迈步走入院子,眸光扫向园中栽种着的各色毒草、花卉,以及花卉簇拥着的那一架秋千…… 他看得很快,却极为仔细,将院子里的每一处细节都烙印在了脑海里。 随着他靠近正堂,淡淡的冷冽香气传了出来,如冰雪一般落在了他略显滚烫的心间。 他脚步都跟着轻快了不少,上前,一把推开了半遮掩着的房门。 “季……” 他开口要打招呼,然而话未出口,便猛地堵在了喉咙中。 房间正中央摆放了一方极大的软榻,裴淮止正躺靠在上面,微微侧身,左手去解右手手腕上捆绑着的正红色丝带。 第315章 捆绑?上不得台面的江大人! 铺着云绒软垫的雕花软榻精致到了极点,身姿挺拔优雅的男人斜靠在榻上,一袭素色宽袖长袍松松散散。 鲜红的缎带在清晨的阳光中,折射着如水一般的华光,紧紧束缚在男人的手腕上。 他的手腕骨骼弧度优美,劲瘦而有力,白皙的肌肤下面,还能看到血管淡青色的纹路。 见到沈烨安进来,裴淮止抬眸,深邃的眸光落到季昭颜身上,带着几分细微的叹息。 “颜颜,让你不听我的。晚上的时候胡闹也就罢了,这大清晨…… 怪我,你年纪小,玩心重,是我不该纵着你,让你为所欲为。” 说完,他挣扎的动作略微用力,却怎么都挣脱不开那道薄薄的绸缎。 反倒是手腕因为他的动作,浮现出细微的青筋,将那本就好看的腕骨,衬托得越发多了几分性感。 他蜷缩起修长手指,一双手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珍珠般的色泽。 他抬眸,宛若主人一般跟沈烨安客套: “让沈将军见笑了。” “……” 季昭颜没有说话,脑海中却不由得浮现当初初见江述白的时候。 那时候的江大人清冷矜贵、冷漠、不近女色……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不过,不耽误正事的话,她……不讨厌也就是了。 季昭颜眼底闪过一抹纵容,转身坐到一旁,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唯独站在门口的沈烨安,手还维持着推门的动作,手指紧紧抓住门框处的雕花。 只恨不得一把将这扇门扯下来,然后狠狠地砸到江述白那满是嘚瑟的脸上! 深沉的怒火在心中翻涌,杀气一点点蓄满冰冷的琉璃眸。 沈烨安第一次不想克制情绪,只想拔剑斩了眼前的男人。 偏偏这个时候,他又理智得很。 知道杀了他,后续处理起来太过麻烦,甚至会影响他将季昭颜带走的计划。 他压下心中的杀气,迈步走入房间,抬眸望向季昭颜。 她似是才起床不久,白皙如凝脂般的肌肤上透着一层健康的粉润光泽,在阳光的照耀下,明媚通透。 他暗暗地咬紧了牙关,只觉得牙根处有些犯痒,好似想咬点什么东西品尝似的。 他拿出那张契书,走到季昭颜面前,抬手递过去。 “我签了。” 裴淮止解丝带的手蓦然一紧,刺啦一声直接将丝带扯断。 果然,他连夜着急忙慌地抓凶手赶过来是对的。 否则,就真让这姓沈的疯狗有登堂入室了! 听到动静的沈烨安抬眸扫了一眼,眼底闪过一抹不屑。 他以为声名赫赫的江述白多聪明呢。 原来也只会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低俗手段。 季昭颜心头浮现一抹诧异。 宋府门前,察觉到沈烨安的行为似是不受季老夫人影响,她才给出这份契书以做试探。 毕竟是手握兵权,又战功赫赫的年轻将军。 若能成友非敌,自是对她接下来的计划有极大的助益。 季昭颜抬手接过契书,看到上面血色的签名,凤眸闪过一抹赞赏,而后毫不吝啬地对着沈烨安露出了一抹真切的笑容。 “沈将军大气。” 沈烨安眸光蓦地一颤。 历来只有在生死边缘才能加速的心跳,在这一刻,骤然改变了节奏。 他不喜读书,更不喜诗词,可在这一瞬,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两句话。 朝日照绮窗,光风动纨罗。 巧笑蒨两犀,美目扬双蛾。 他望着那抹明媚笑容,竟也忍不住跟着扬了扬唇角,话语几乎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 “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这话说得太过利落,但他却并未后悔。 看到季昭颜对自己笑,他终于明白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了。 那是一种让他难以克制的急切,只要看到她笑,便想要拿出更多东西,来让她面上的笑容一直维持下去。 季昭颜望着沈烨安,心思快速地流转着。 她没有直接开口,而是含笑反问: “那就要看沈将军认为自己的性命,值得什么样的价格了。” 第316章 清流?分明是勾栏做派! 季昭颜手中端着茶盏,睫毛微微低垂着,含笑欣赏着杯中飘浮舒展的茶叶。 阳光照在她浓密的睫毛上,反射出细微的五彩光晕。 沈烨安近乎贪婪地捕捉她身上的每一丝细节,越看越是移不开眼睛。 他垂落在身侧的手略微紧了紧,昨夜握持断剑所留下的伤口崩裂,血迹很快浸透纱布,传来密密麻麻的疼。 他却全然没有在意,仿佛感觉不到一般,只是认真思索着。 片刻之后,他抬眸望过去,语气认真地开口: “那季老夫人,你似是很不喜欢。” 季昭颜端着茶盏的手纹丝未动。 “沈将军说什么呢,季老夫人是我的祖母,我对她老人家,极为敬重!” 沈烨安眸光沉沉的望着她,竭力地想看透她的真实情绪。 只可惜,她的神情太过完美,就连唇角上扬的弧度,自始至终都未变过,好似戴了一张无瑕的假面。 他眉心微微蹙起,承诺道: “我帮你杀了她!” 季老夫人是她的祖母。 她有杀心,却不便下手,那么,他第一件为她做的事,便是帮她清除这个阻碍。 季昭颜轻轻吹了吹茶汤,清亮的茶水泛起点点涟漪。 她语气冷淡下来: “沈将军切莫胡言,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我期盼着祖母长命百岁呢。” 沈烨安心头闪过一抹迷茫。 他觉得这件事应该是季昭颜想做的,可为什么自己说了,她又不高兴? 裴淮止坐在软榻上,随手扯了下衣领,袒露出脖颈和一小片肌肉饱满的胸膛。 季昭颜眼神无意一瞥,原本端得稳稳的茶盏蓦地一晃,险些溅了茶水出来。 沈烨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随即眸色骤然一沉。 裴淮止拿着红绸,擦着脖颈处根本不存在的汗水,动作拉扯间,露出一片斑驳的红痕,像极了与人亲密太过激烈,而留下的特殊痕迹。 察觉到两人视线,裴淮止面上露出疑惑。 “看我做什么,难不成本官脸上长花了?” 季昭颜收回视线,一副全然不在乎的模样。 沈烨安气息冷沉。 长没长花不知道,手段却是挺花。 亏那江氏一族,整日标榜自己是什么清流名门。 这江述白,完全是一副勾栏做派! “我与季大小姐有正事相商,江大人为何屡屡做出这等小家子气的动作? 据本将军所知,大人前来江南,是为了查案吧?河漂案有结果了?” 裴淮止看他的目光,完全像是看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 “沈将军,你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 沈烨安不明所以。 “自然是季大小姐的闺房。” “你也知道是闺房。查案,本官自会雷厉风行,只是这闺阁之间……” 裴淮止勾唇一笑,轻轻转动布满红痕的手腕。 “沈将军出身行伍,不解风情一些可以理解。只是,这一身的煞气还是收一收为好,不要吓到我家颜颜,毕竟,我好不容易才将人哄好。” 季昭颜放下了茶盏,凤眸闪过一抹暗芒。 江述白果真是长进了,都知道反过来撩她了? 她徐徐抬眸,眸光自上而下扫过裴淮指的眉宇、鼻梁、嘴唇、脖颈,最后落在锁骨处那点点红痕上,眉梢微微一扬: “怎么,江大人不情愿了?” 喜欢被绑着是吧? 等着! 裴淮止呼吸猛然一凝,心跳不争气地加速,耳根更是泛起一抹薄红。 “怎会,乐意至极。” 好像有点惹恼颜颜了。 嘀嗒! 一滴鲜血从沈烨安的指尖滴落在地,他声音带着说不出的寒凉: “对不住,把季大小姐的地毯弄脏了。待会儿,本将军便让人送一副新的过来。 季大小姐是想继续看无关紧要的人逗趣,还是与我商量一下要做的正事?” 季昭颜眉心微微一蹙,眼神骤然变得清冷。 虽然江述白是有点做作,但打狗还要看主人,沈烨安说话有点刺耳了。 要合作,也不是非他沈烨安不可。 “沈将军……” 突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朔风刻意拔高声音的回禀: “大人,属下把人捉回来了!” 闻言,裴淮止缓缓站起了身,抬手整理好了衣襟,瞬间恢复成了那个高高在上、清冷矜贵的左都御史。 “把人带进来!” 他不过是拖延点时间。 这沈烨安还真以为占到上风了? 可笑! “是。” 须臾,朔风指挥着护卫,将六名捆得结结实实的汉子扔到了房间中。 这些人明显经历过了一番毒打用刑,鼻青脸肿不说,身上还带着浓浓的血腥气。 朔风将供词恭敬地送到了裴淮止的手边。 裴淮止并未查看,而是拿着站到季昭颜身侧,一只手从她身后圈过来,这才将供词展开,与她一同观看。 “颜颜,这六人正是在宋家门口挖开地洞,导致御赐牌匾险些受损,为宋家招来祸患的罪魁祸首!” 第317章 区别?欠人情和讨欢心,这就是 听到裴淮止的话,季昭颜心中闪过了一抹诧异。 裴淮止昨日拉着她腻歪,离开的时候已经接近子时。 而敢在宋家动手脚,还让人无法察觉,这背后之人定然不好对付。 可短短几个时辰,他硬生生将真凶给揪出来了。 其中定然费了大心思。 她并未说什么,只是接过供词仔细打量,看完上面供述的内容,眼底划过一抹冷寒。 “因为宋家听从我的命令,清查药材供应商、提高药材质量、压低供药价格,便怀恨在心,蓄意报复?” 被捆着的六人嘴被堵得死死的,一句话都说不出,只跪在地上,身体不住发抖。 裴淮止翻动供词。 “第一张是他们刚开始找的托词,下面这一张是他们受不住刑罚,吐出来的实话。不过这实话,也掺了许多水分。” 这些人隶属于漕帮。 听人命令行事,但知道的东西却极其有限。 即便按照他们的话,继续往上找,找到的也不过是听令行事的小头目。 对于庞大的漕帮而言,处置这些人,宛若大树失去一些细弱的枝叶,根本无关紧要。 时间太短,他只能先行将这些动手的小卒抓来,让昭颜处置了出气。 至于漕帮…… 要大换血,却也不能影响漕运大局,得让昭颜这边提前做些人手上的准备。 季昭颜将供词合上,冷眼扫过地上瑟瑟发抖,不住用眼神哀求的六人。 许是知道自己死期将近,这六人脸色难看到了极致,眼底的绝望几乎要溢出来。 季昭颜全然不为所动,抬眸看向沈烨安,眸色比之方才更加冷淡。 “沈将军奉皇上圣令,护送御赐牌匾到宋家。这六人在中途捣乱,险些害得沈将军无法完成任务,如今被抓获,理应由将军下令处置。” 感受到季昭颜陡然的疏离,沈烨安周身的气息仿佛被寒冰冻结。 裴淮止的动作太快了,根本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便痛痛快快地赢了这场比试。 心机之深,属实罕见! “挖通沟壑,害得御赐牌匾险些被毁,还差点牵连了宋家,数罪并罚,当判处斩首之刑!” 裴淮止这次倒极为赞同地点点头。 “沈将军处置得极为妥当。” 沈烨安一点理会他的意思都没有,只是望向季昭颜,希望如此严惩能让她对自己的态度缓和一些。 然而下一刻…… 裴淮止再次出声: “不过,沈将军只是奉皇令护送御赐牌匾,要杀这些人的话,还得先上奏禀明皇上。 得到皇上御笔亲批,再将首领传回来……一来一回,短则一月,长则三月。 这不是让昭颜白白空等吗?罢了,还是由本官来吧。 朔风,将人拖去菜市口,直接斩首!” “是。” 朔风腰杆挺得笔直。 什么沈将军、承耀侯世子的,有他家主子权力大吗? 什么都没有,也敢来跟主子抢主母,简直不自量力! 哼! 护卫立刻上前。 六人双目大睁,喉咙不住发出呜咽,挣扎着想求生,可是却连开口认罪的机会都没有,便被利落地拖了下去。 沈烨安气息越发沉闷。 他冷冷望向裴淮止,第一次抬眸正视他,在心中给他打上了“对手”这个标签。 这一局是他输了。 输了,他认。 可下一局,他一定会赢! 裴淮止看懂了他眼眸中的战意,毫不避讳地给了他一个挑衅的神情。 “沈将军还有什么所谓的正事要说吗?若没有的话,我和颜颜还有正事要办呢。” 说着,他眼神瞥了瞥放置在一侧的软榻。 沈烨安沉默一瞬,抬眸望向季昭颜。 “季老夫人,我会除了她!” 季昭颜凤眸轻轻一颤,清澈的眼眸映着阳光,散发着琥珀一般的醉人光泽。 “沈将军,我祖母年事已高,如今又瘫痪在床,可否请你多加包容,饶她一命?” “不!” 季昭颜轻叹了口气,捏起帕子轻轻擦拭了下上扬的唇角。 “唉,那我也就没什么办法了。” 她并非真的需要沈烨安去杀季老夫人,她要做的是培养他的习惯,且坚定他的立场。 沈烨安帮她杀了季老夫人。 那是需要她来承这个人情。 而沈烨安主动开口要杀了季老夫人。 那是他自己心甘情愿表现,讨她的人情救他自己的命。 这其中可是有天大的区别。 第318章 重用?这手只用来弹琵琶,可惜 看到季昭颜终于缓和了态度,沈烨安一直紧攥着的手,这才松懈了下来。 只是历来感觉敏锐的他,却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这异常的情绪。 “我会尽快动手。” 季昭颜笑了笑,不置可否。 “沈将军的计划就没有必要说与我详听了。” 她拿起契书,轻轻折起收好。 “至于我的要求,等我想到,自是会差人告诉将军的。” “好。” 季昭颜笑意客气而疏离。 “沈将军若没什么旁的事,就不必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 沈烨安转头望向裴淮止。 “江大人,关于河漂案,我这里有些线索,想与大人商讨。” 裴淮止冷冷扫了他一眼。 “沈将军之前待在边关,初到江南不足两日,就查到此等大案的线索了? 欺骗朝廷钦差、提供虚假案件线索,可是要杖责二十的。” 沈烨安寸步不让。 “见线索避而不听,亦有失职之嫌。” 他绝不会让裴淮止继续留在这里。 季昭颜被吵得有些头疼。 “浅黛,送两位大人出门!” “是,两位大人请。” 裴淮止和沈烨安互相对视,视线交汇间,凛冽的光芒碰撞,几乎要溅出火星子。 片刻之后,同时移开视线,迈步向外走去。 待两人走后,周妈妈连忙指挥着下人,将脏掉的地毯换掉。 “大小姐,老夫人那边又请大夫了,说是情况不太好,这院子还继续搜吗?” 季昭颜头都没抬。 “丢失的御赐之物找到了?” “没有……奴婢明白了,这便吩咐下去。” 周妈妈刚离开不久,房门便被季雪翎风风火火地推开。 然而,她一步冲进门,又慢慢地向回收。 季昭颜眼皮都没抬一下。 “滚进来!” 季雪翎鼓了鼓脸颊,挪着小碎步,一路走进房间,瞧了瞧房间内完好无损的摆设,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 “长姐,那两个煞神走了?我还以为他们会在你的院子里打起来呢!” 季昭颜眸光微微一动,抬眸似笑非笑地看向她。 “我院子里的动静,你倒是了解得清楚。” 季雪翎缩了缩脖颈,语气却异常真切。 “以后我的荣华富贵全系于姐姐一身,我自然要时刻关注你这里的动静,好随时抓住能过来献殷勤的机会!” 她季雪翎可是发誓要做姐姐嫡长奴的人,消息不灵敏怎么行? 季昭颜翻看书册的时候一顿,敏锐地捕捉到了不对劲。 “你怎么知道江述白来过?” 江述白是从墙头翻进她院子的,院子里的人应该没有胆量向季雪翎透露消息才是。 “江大人拖着那么大一张软榻,从正门一直走到后院,招摇过市,府中上下都知道。” 季昭颜沉默一瞬。 敢情是来了她的四喜院,故意不走正门翻墙进。 这男人可真是追求仪式感! 季雪翎走到季昭颜身侧,伸手要帮她捏肩膀,却被季昭颜一个眼神定住。 “手怎么了?” 季雪翎缠着纱布的手指微微颤了颤。 “不小心打翻了茶盏,捡瓷片的时候,把掌心给划伤了。 对了,长姐,你给我的药管用极了。 你瞧,我今日身上的伤就好了不少。” 季昭颜精致的唇角微微扬起。 “我还以为你不想用呢。” 季雪翎笑容一顿,随即亲昵地抱住了季昭颜的手臂,硬是将脑袋搁在她的肩膀上。 “怎么可能!长姐亲手为我配制的药,我当然不能辜负你的心意。” 她想过用瓷片划伤手臂,彻底毁了这一身美人肌。 可最后时刻,她忍住了。 拥有这一身凝脂般的肌肤,不是她的错。 她要对付的是给她下蛊的老夫人和父亲,而不是用旁人的错,来惩处自己! 这一次,季昭颜没有拒绝季雪翎的亲近。 “算你长了点脑子。” 若季雪翎借着这一次的机会,毁了自己的皮肤,用她所以为的方式自断前程。 她依旧会护她衣食无忧,只是,却绝不会再对她有任何重用。 如今,倒是可以考虑,给她些事做了。 “祖母的产业,你可都了解?” 季雪翎连忙站直身体。 “我知道,城西、城东、城南各一处大庄子,带百亩良田。 城中心铺面五家,最值钱的是卖香料的铺面,一日进账足有上百两。 另外还有……” 季昭颜眼底闪过一抹诧异。 这些产业的位置、营收,季雪翎竟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这可真是出乎了她的预料。 “你这双手用来弹琵琶可惜了,合该用来拨弄算盘才对! 我调给你家丁五十人,你带着人,前去彻底清查这些产业。 有问题的查封,没问题的收账,我给你一个月时间。 老夫人名下所有的产业,从今以后,皆归你季雪翎!” 第319章 封院?断水断粮,没有我的命令 季雪翎高兴地在地上蹦了一下,不慎牵扯到身上的伤口,疼得一阵龇牙咧嘴。 “长姐你放心,我定然帮你把这账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 不对,等等! “长……长姐,你方才说,这些产业……归谁?” 季昭颜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耳朵若没用的话,就捐给有需要的人。” 季雪翎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有用的,还需要用来听长姐的吩咐呢。只是……祖母的这些产业……理应该归长姐所有。” 季昭颜似笑非笑。 “你来掌管,若挣了银钱,会不给我花?” “挣来的银子,都归长姐!不对,我还要重整铺面,扩大营收,帮长姐你赚更多的银子!” 这一刻,季雪翎只觉得似是有一道亮光照进来,驱散了她心头所有的阴霾。 她好像找到了自己该奋斗的目标! 长姐争权,她夺利。 她们两姐妹齐心协力,那还不得所向披靡! 季昭颜眼底泛过一抹极浅的笑意。 “忙你的去,别留在我这碍眼。” 季雪翎斗志满满地点了点头,大步朝门口走去。 只是,刚走到门边,又慢慢地退了两步,有些犹豫地开口: “那个长姐……二姐姐那边……她脸上的伤,若是再不用药,就要留疤了。” 季昭颜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望着季雪翎。 “你想帮她求药?” “二姐姐的本性并不坏,只是……她一直记挂着长姐你曾经害死了她姨娘和未出生弟弟的事,所以才这般别扭。” 季昭颜眉心轻轻一蹙。 “姨娘,弟弟?” “是啊,二姐姐说,是你推她有孕的姨娘摔下楼梯,一尸两命……” 季昭颜眸色一黯。 记忆力,根本没有这回事。 “此事你不必管,我自有分寸。” “好。” 季雪翎也知道季芙鸢做的事情有多过分,只是念着以往的旧情,提了一嘴。 见季昭颜面色严肃,便不敢再多说。 “那我先去整理产业名单。” 等季雪翎离开,季昭颜转头看向轻云。 “去把周妈妈叫来。” 很快,周妈妈便满脸笑意地进了门。 “大小姐,您唤奴婢有何吩咐?” 季昭颜开门见山: “你是季芙鸢的奶娘,可记得她是什么时候出生的,姨娘姓甚名谁,家乡在何地?” 周妈妈略一愣怔,随即恭敬回答道: “奴婢名义上是二小姐的奶娘,可二小姐被领回来的时候已经三岁,至于姨娘…… 听闻是老爷养在外面的外室,老夫人见她生了孩子,不忍血脉流落在外,这才将二小姐给接回来。 至于那外室姓甚名谁,家乡在哪里,奴婢并不清楚。” 季昭颜轻轻垂下眼眸,一缕暗芒快速流转。 原身幼年的记忆有一大段的空白,对小时候的事,她早就忘了个干净。 “这些事情,季芙鸢知道吗?” 周妈妈面色略有些忐忑,慌忙跪在地上。 “大小姐,不是奴婢刻意欺瞒。 之前老夫人掌权,有关于您几位小姐的身世、经历,从来不许奴婢等人议论。 您的奶娘秦氏,便是在您小的时候多了几句嘴。 被郑管家听到了,回禀到了老夫人那里,被老夫人下令活生生打死了。” 秦氏…… 季昭颜只觉得胸口一闷。 隐约觉得这名字极为熟悉,甚至对原主很重要。 “那是我几岁时候的事?” “那时您应当是六岁……老夫人让下人强行扣押着您,在旁边观刑。 秦妈妈被打得血肉模糊,血流了一地。 您被吓得晕了过去,加之伤心过度,高烧不退,重病一场。 醒来之后,好似就再没提过秦妈妈……” 对上了。 失忆的缘由,找到了。 各色线索在脑海中快速汇总,形成一个并不算意外的答案。 “老夫人现在在做什么?” “大夫给开了药,刚喝完躺下。” “喝药?造了那么多的孽,她还有什么资格喝药!” 季昭颜语调无比冰冷。 “断了宁安院的水和粮,封窗、封门、封院,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宁安院去见季老夫人!” 第320章 依附?我的路,我想自己走。 宁安院。 季老夫人刚喝完药,半趴在床头,眼皮无力地低垂着,面容蜡黄,毫无血色,浑身透露出一股腐朽的将死之气。 季芙鸢端了水进来,洗了帕子,半蹲在脚踏边,动手帮季老夫人擦拭流下来的口水。 冰凉的帕子带走了皮肤上因出汗而生的黏腻。 季老夫人掀了掀沉重的眼皮,一双略显浑浊的眼眸,死死落在季芙鸢带着伤痕的脸颊上,发慌的眼珠子动了动,透露出一股类似毒蛇的阴狠。 “如今,季昭颜被封了县主,整个季家都被她牢牢掌控。 我派遣出去想要偷窃回生丸的那些人,是我身边最后可用的人手了。 结果也被季昭颜尽数斩杀。 如今,我只能被困在这院子里等死,对你再没有了价值。 你怎么还不走?” 季芙鸢捏着帕子的手微微一顿,而后语气沉静的开口: “您是我祖母。” 季老夫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喉咙里挤出了一道似笑非笑的声响。 “祖母?呵……你不必再试探,我手上,能用的牌已经出尽了。 事到如今,也只能承认,我不是季昭颜的对手。” 虽是为了推季芙鸢一把,让她准备豁出命去,和季昭颜搏一搏。 可真正说出认输二字,季老夫人还是不甘地抓住了身下的褥子,枯瘦的指甲直接刺破了缎面。 季芙鸢站起身,将帕子在水盆之中洗净,放到一侧晾着。 她眼睫轻轻地颤了颤,温婉的视线多了一丝坚毅。 “祖母好好养伤,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 季老夫人眉心微微一动,看着她坚定的神色,心中暗自划过一丝满意。 这季芙鸢投奔了她,却似是又顾忌着季雪翎。 只听从她的吩咐提供助力,从不肯主动去谋害季昭颜。 现在,她这边没了念想,她终于要自己动手了。 “你脸颊带伤,等于是毁了容貌,定然没有男子看得上你。 即便有不嫌弃你毁容的,如今整个黎阳,身份最高的男子,除了江述白就是沈烨安。 而这两人,一个被季昭颜迷得五迷三道、以权谋私。 一个为了她不惜违背三皇子殿下的命令。 若你攀附的人,身份不如他们……罢了,至少可以保住你我的性命。 康郡守极为喜欢才女,之前对你作的诗曾赞不绝口。 再过几日就是饯花会,到时候……” 季芙鸢眸底泛过一丝不赞同。 她直接出声打断。 “祖母,我的意思是,这路,我自己走。” “你自己能……”老夫人不屑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你说什么?” 季昭颜抬眸望过去,衣袖下的手暗暗紧握成拳。 “从前,孙女听从您和父亲的安排。 总觉得巴结上江大人,亦或者是身份更为高贵的男子,才算是活得有意义。 可是季昭颜,她谁都没靠,只靠着自己,依旧活得花团锦簇。 她可以,我也想试试。” 季老夫人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你以为人人都是季昭颜?你有她那么深沉的心机,有她那等狠辣的手段? 庙堂之上,男人为官作宰,江湖之中,男人仗剑行侠。 便是那最普通的寻常农户,亦是男人在掌家主事。 女子如丝萝,天生就该依附男人而活。 祖母为你挑选的,才是一条最快、最省力的路。 现在,你告诉我,你想自己试试?你这是不自量力!” 季芙鸢轻轻抿了下唇。 “自己走出来的路,荆棘遍布也好、水深火热也罢,孙女都一力承担。 我也会竭尽所能,护住祖母的性命,就当作是我最后为祖母尽的一点孝心吧。” 季老夫人满眼的不甘。 “少在这里惺惺作态,若不是你与季昭颜有死仇,你会来投奔我? 之前也没见你多尽心为我办事,连个江述白都拢不住,现在倒谈起孝心来了。” 季芙鸢心头有一瞬间的刺痛。 “不管您信不信,季家到底养我一场。 我若连最后这点孝心都没有,怕是也不堪为人了。 接下来的时日,祖母便老老实实地养伤,好好顾全自身吧。 至于其他的……若是再惹怒了季昭颜,我怕是也拦不住她对您下死手。” 咣当! 房门被人重重推开,管家林全带着一众下人再次闯了进来。 季老夫人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时沉默不言。 季芙鸢上前一步,拦在林全面前。 “林管家,这院子里里外外搜了十多遍了,还要继续搜吗?” 林管家笑着开口: “二小姐,奴才这次带人来,不是搜院子的。” 季芙鸢微微松了口气。 “祖母需静养,有什么事先跟我说,让其他人退下吧。” 林管家笑意不变。 “这怕是不行。” “你什么意思?” 林管家挺了挺脊背,冷声说道: “奉大小姐之令,自即日起,宁安院封死门窗,没有大小姐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望!” 第321章 相约?还能做好姐妹? “咚咚咚!” 锤子不断落下,将封死窗户的木板牢牢钉住。 空荡的房间内,随着窗户被封,变得光芒晦暗起来。 尤其是季老夫人所在的床榻边,全然与黑暗融为一体。 季芙鸢眉心紧蹙。 “林管家,祖母到底是季家长辈,要封院,也该询问一下父亲的意见。” 林全目光动了动,望向季芙鸢的眼神带了一丝怜悯。 都这个时候了,二小姐还没看清楚形势呢? 若说以前的季家,老爷说话也许管用。 而现在的季家,大小姐才是那唯一的真佛! “二小姐出来吧,奴才要奉令,钉死房门了。” 季老夫人这会儿终于慌了。 她手中的牌已经所剩无几,尤其是身边,连得用的下人都被季昭颜给杀光了。 若是被彻底封死在这,就只能等死了。 “林全!我可是老夫人……” 听着老夫人的怒斥,林全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惶恐。 “是呢,您是老夫人,只是现在奴才等人只听大小姐的话。 二小姐要出来吗?您若不出来,奴才可就要关门了。” 眼看着房门一点点地关闭,季芙鸢最终还是开了口: “我出去!” 季老夫人狼狈大喊: “季芙鸢!去把季盛喊过来! 我要问问这个孽障,他究竟是怎么把季昭颜这个没心肝的东西养出来的! 你快去,让他来见我!” 砰! 房门被砰的一声关上,紧接着便传来落锁的声音。 季老夫人无力地趴在床头,呼吸声在黑暗的房间里显得异常沉重。 主子吩咐过。 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动用最后那张底牌。 可现在,她不得不用了! 季老夫人抬手,缓缓地摸出了一只银哨,紧握在了手中。 这边。 季芙鸢神情低落地走出了宁安院,刚往前走了没两步,便看到季雪翎正指挥着侍女,抬着两口沉重的箱子经过。 “小心些,别磕碰坏了!” 瞧见她,季雪翎面上的笑意微微一收,神色似是有些尴尬,可片刻之后,还是走过来打招呼。 “二姐姐,你刚从祖母那里出来?” 望着季雪翎雪团似的面容,季芙鸢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 “你身上的伤,可好些了?” 季雪翎下意识地挽起衣袖,语调依旧如往日那般亲近。 “你瞧瞧,长姐给我的药膏极为好用,抹上之后恢复得极……” 她猛地止住了话头,抬眸,目光落到她带着伤痕的脸颊上。 “二姐姐,长姐给我的药能让伤口快速恢复,且不会留下任何疤痕,但是我…… 我不能把这药私下给你,不能辜负了长姐对我的心意。 所以,你自己去向她求药吧!” 季芙鸢笑着摇了摇头。 “不用。” 季雪翎语气略有些着急。 “二姐姐,你的容貌仅比长姐略逊一筹。 再加上才情,可谓是名动整个黎阳。 若是就此损毁,实在太可惜了。 长姐虽说话做事不留情面,但她实则无比心软。 你看看我之前屡次针对他,可只要我真心认错、悔改,她依旧对我极好。 现在,只要你认错,做些事情来弥补,我们定然能够成为最好的姐妹!” 季芙鸢摇了摇头,不想在这件事情上多说。 “你这是搬了什么?” “长姐要把祖母手上的产业都交给我来打理,这些是以往的账册,我特意找过来,回去仔细研究。” “好,快去吧,别耽误了正事。” 季雪翎点了点头,望向她的目光依旧带着几分忧色。 “二姐姐,我的提议,你好好想想。 我们三个是亲姐妹,自小被一路严苛管教着长大。 又一起在那暗无天日的地牢之中,被种下美人蛊,承受那噬骨之痛。 我们与长姐同吃过苦,共患过难,而那些过去的仇怨……” “二妹妹!” 季芙鸢出声打断季雪翎。 “去忙你的事吧。” 季雪翎抿住了唇角,几次张口还想再说什么,可望着季芙鸢单薄笔直的脊背,却最终没有再开口。 “那我去了。” 她刚走出没两步,季芙鸢突然开口: “三妹妹,过两日的饯花会,我们一起去游船吧?” 季雪翎清澈的眼眸骤然亮起。 “跟长姐一起吗?” 季芙鸢眸光微晃。 “你若能请动长姐,那我们三姐妹便一起去。” “你放心,只要二姐姐你有意低头,我便是背也要把长姐背过去!”她语气满是雀跃,“那就这么说定了,千万不能反悔!” 季芙鸢衣袖下的指尖不住颤抖,眼底闪过剧烈的挣扎,可最终还是被一片坚定取代。 “好!” 第322章 算计?分明是个傻子,被利用了 四喜院。 季昭颜正用新制的炭笔,仔细勾勒着图纸。 在桌案的一角,类似的图纸已经勾画了十几张。 她正全神贯注的描画,突然,季雪翎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长姐!猜猜看,谁才是您最忠心的奴仆?” 季昭颜握笔的手微重,图纸上的线条便略有些变形。 她抬眸朝季雪翎看去,潋滟的凤眸藏匿着杀气。 “那你猜猜看,谁会被我直接下令打出去?” 季雪翎缩了缩脖颈,下意识地抱住房门,好似真的怕自己被打出去一般。 “嘿嘿,长姐,我……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讲!” “过两日是饯花会,送花神回归仙界的日子,到时候整个黎阳都极为热闹。 我听说,几家商会还联手为花神制作了极大的鲜花轿马。 用的花都是从江南各城连夜运送过来的,好看极了。 我们一起去花船上游湖赏灯,怎么样?” 季昭颜轻轻放下炭笔,抬眸对上季雪翎略有些闪烁的眼神,心中瞬间有了猜测。 “季芙鸢的主意?” “不,不是,是我的! 长姐,你就去吧,这段时日风波不断,长姐你一直在忙着处置。 我这个做妹妹的,看了心疼无比。 所以才想借着这个机会,让你好好地赏玩放松。” 季昭颜微微勾起唇角,身体向后,略有些散漫地靠在了椅子上。 “好啊,那就听你的安排。” 季雪翎喜出望外。 “长姐,你答应了?太好了!那我现在便去找人订花船!” 说完,又一阵风似的向外跑,因为太过急切,跑动时不慎牵扯到伤口,疼得她不住吸气。 季昭颜看向了浅黛。 浅黛立刻会意迈步跟了出去。 周妈妈忍不住笑道: “奴婢以前还以为三小姐沉稳了呢,如今在大小姐面前,愈发的孩子气了。” 季昭颜嗤笑一声。 “她哪里是孩子,分明是个傻子!” 这人还真不轻夸。 才觉得她有所长进,这才多久,又倒退回去了。 周妈妈微微一愣。 “大小姐,难道这次赏花游湖,不是三小姐的主意?” “她正一副雄心壮志,要对着老夫人的产业大干一场,怎么会突然之间想起来出门游湖? 若真有此想法,之前来找我的时候就该提了,何苦这会儿专门跑一趟?所以定是临时起意。 我才让人封了宁安院,她后脚就有了新想法,少不得有人在其中引导。” 浅黛快步走了回来。 “大小姐,三小姐出了四喜院,便去了二小姐的苍梧院。” 季昭颜冷冷一笑。 “果然。” 周妈妈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大小姐,这一切若是二小姐的算计,那可万万去不得。 二小姐表面不动声色,可心里却藏着千百个主意。 奴婢在她身边侍奉多年,看得再清楚不过了。 只是奴婢没想到,她终究还是选择利用三小姐……” 季昭颜凤眸刹那间闪过一抹寒芒。 “去,为何不去?再过上几日,回生丸的效果便发酵得差不多了,也是时候露个面,把宋家再往前推一步。” 周妈妈眼底闪过一抹担忧。 “可是二小姐那边……” “让她算计便是,我倒要瞧瞧,她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吩咐完,季昭颜便将此事全然抛于脑后,继续绘制手上的图纸。 夜色降临,周妈妈进门剪了剪烛芯。 轻云则是端着茶点放到书案一角不碍事的地方。 “大小姐,夜深了,奴婢给您换了养神茶,这糕点奴婢做的时候也特意减了几分糖,您尝尝,顺便歇一歇。” 季昭颜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颈,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赞赏道: “不错,明日一早,把这些图纸给外祖父送去,让他可以着手改造园子,筹备族学了。” “是。” 季昭颜正要去拿点心,突然…… “唳!唳!” 两声奇怪的鸟鸣骤然传入耳朵。 那声音很是怪异,竟是从未听过。 她眉心微微一动,觉得有些不对劲,正要细思,窗口悬挂着的翡翠珠帘恰好响起了碰撞声。 她抬眸,就见裴淮止屈起一条腿,姿态优雅地靠在窗边。 见她望过来,弧度冷冽的唇角微微向上一勾。 “颜颜,白日有些姿势没有领悟,晚上,我继续来……虚心求教!” 第323章 下药?你给我用的什么,我浑身 周妈妈和轻云微微一愣。 知识? 江大人竟然向大小姐请教学问? 她们觉得有些好笑,却也不敢多说什么,连忙低头退了出去,还十分贴心地关上了房门。 季昭颜今日有些疲倦,抬手撑起脸颊的动作都变得有些懒洋洋的。 “江大人是把我这四喜院当成你的后宅了?” 裴淮止察觉到她眉眼间的倦色,翻身落入房间,来到她身边,掌心覆上了她的肩膀,轻轻揉了起来。 掌心的温度滚烫,加上恰到好处的力道,瞬间便缓解了季昭颜肩颈的不适。 她忍不住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舒适的喟叹。 “哪日你在官场上混不下去了,就跟在我身边做个小厮吧,我定给你双倍的月钱。” 裴淮止勾唇轻轻一笑,嗓音低沉悦耳。 “我混迹官场,也不耽误大小姐差遣。” 一股愉悦感涌入心头,季昭颜唇角上扬。 “说得也是。” “那我今晚帮大小姐暖一床?” “不是要虚心求教?” 裴淮止环视一圈,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张系着红绸的软榻上。 “暖榻,我也很擅长!实地教导,效果更好。” 季昭颜微微抬头,正对上裴淮止深邃无比的眸光,突兀询问道: “饯花会上,你可有什么安排?” 突然间聊起了正事,让裴淮止有一瞬间的晃神,回答却没耽误。 “江南官员组织,邀请我和沈烨安一同前去。 若不出所料,必生事端。 只是不知道,是三皇子的人动手,还是漕帮这边出头。你也要去?” “季芙鸢借着季雪翎的手,邀我同去。” 裴淮止并不意外。 季芙鸢那性子,不是会直接认命的主。 这样的女子,若出身在那些官员大族,是会被抢破头娶回去做当家主母的。 只可惜,生在了名声不好的季家,又偏偏有昭颜这轮明月死死压着。 她这颗珍珠,便注定要蒙尘了。 “此行凶险,我觉得大小姐应该需要我贴身保护!” “江大人身家昂贵,我一个小小县主,可雇佣不起。” “不小!” 季昭颜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胸口。 裴淮止一愣,反应过来,耳根瞬间红透。 “我……我说的是地位!” 季昭颜扫过他通红的耳根,含笑反问: “地位?” “嗯,你最大。” 季昭颜心弦微微一颤。 许是更深夜静,难得反思片刻。 自己对江述白,好像是太过随意了些。 到底是她看中的收藏品呢。 她勾唇一笑。 “那我可得好好教导你,等着,我先洗漱。” 说完,季昭颜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抬手卸掉发间的首饰、钗环。 裴淮止跟在她身后,脑海中不由浮现之前看她画眉时的场景。 “颜颜,我学会画眉了。” “可惜,这会儿没有江大人施展的余地。” 裴淮止抬手,轻轻握住她的一缕发丝。 浓密的长发光可鉴人,没有了钗环的束缚和装饰,却更添几分纯粹、自然的美感。 季昭颜卸掉首饰,走向早已准备好的水盆。 发丝自裴淮止掌心轻轻滑落,只留下一阵微痒的触感。 他拿起季昭颜佩戴的一根珠钗研究,发觉簪头和簪柄的位置似是有条缝隙,握紧轻轻一拧。 细碎的粉末落下来,沾染到了他的指尖。 他眸光微微一闪,拈起粉末放到鼻尖嗅了嗅,而后身体微晃,眉心紧紧皱了起来,扶住桌子,才勉强稳住身形。 “颜颜,这是什么药?我怎么感觉头晕得厉害。” 他向前踉跄着走了两步,身体也摇晃得厉害,而后一个不慎,摔倒在了软榻上。 “嗯……” 他喉间溢出一丝闷吭,眉心蹙得更紧。 “我还觉得有些胸闷气短,身体发烫。 是不是我吃的东西与你簪子里的药性相克? 或者说,两者相结合,形成了其他的药效? 唔,好热……” 第324章 药性?会让人不、举! 季昭颜丢掉擦拭水珠的帕子,快步来到裴淮止面前,语气带了些许的焦急。 “你晚上吃的膳食里可是有杜仲鹿肉汤?” 裴淮止毫不犹豫地点头。 “是,是喝了鹿肉汤,觉得味道不错,还连喝了两碗!” 他似是难受到了极点,竟直接抬手扯起了衣襟。 他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束腰长袍,衣襟本就松散,被这么一扯,瞬间露出来一片弧度完美的胸膛。 季昭颜凤眸之中闪烁着幽色。 “别乱抓乱挠,仔细伤到了自己,我先帮你诊诊脉。” 说着,她牵起了裴淮止的手腕。 裴淮止却好似难受到了极点,一点都不老实,害得她几次想要摸他的脉搏都被错开了。 “颜颜……我好热……你……你帮帮我……” 低沉的嗓音带上了微微的沙哑。 往日高高在上的男人,此刻却露出了最柔软的一面,用极尽缱绻的声音,呼唤着她的名字。 季昭颜略微用力按压住他的手,扯过一旁的红绸,利落地绑住了他的手腕。 另一侧如法炮制。 裴淮止呼吸愈发沉重,额头、脖颈、胸口……覆上了一层薄薄的汗水。 “颜颜……我不乱动,你……你自己来……” 季昭颜侧身伏在软榻上,整个人几乎半靠在裴淮止的怀里。 她指尖轻轻碰触裴淮止的耳根,语气满是担忧: “浑身滚烫?” “嗯。” “情难自抑?” “嗯。” “任我施为?” “……嗯。” 最后这个“嗯”字一出口,裴淮止的耳根瞬间覆上一层滚烫的温度。 季昭颜俯身凑近,潋滟的凤眸里好似藏匿着一个无形的漩涡,能够将人的魂魄吸走一般。 裴淮止只觉得一阵口干舌燥。 他忍不住喉结微动,吞咽了一口唾沫。 可如此,不仅没有浇灭他心头的那股火苗,反而让其燃烧得愈发炽烈。 他知道此刻自己有意欺瞒季昭颜,手段是何等卑劣。 可为了得到她,他不介意让自己成为一个卑鄙小人。 等他们生米煮成熟饭,就可以逼迫着季昭颜给了他名分。 今后,他自会用整个余生去弥补。 季昭颜越凑越近,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了一起。 裴淮止忍不住微微抬头,急切地想要去碰触她水润的红唇。 然而下一刻,季昭颜摩挲着他耳垂的手骤然用力。 耳根传来轻微的刺痛。 裴淮止却浑然不在意,甚至因为她略微加重的力道,身体轻轻战栗。 “颜颜……” 季昭颜捏住男人的耳朵,声音似是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想知道我那簪子里放的是什么药吗?” 裴淮止这会儿满心满眼都是季昭颜,哪有心思去想别的,只本能地开口: “是我主动去接触那药粉的,有什么样的后果,自是由我自己担着。 你不用觉得愧疚,从而改变自己的计划。 你只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就好,其余的……” 季昭颜眼底的担忧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唇角微微上翘,似笑非笑道: “清寒驱迷散!” 裴淮止话语猛地哽在了喉咙口。 清寒驱迷散? 是他想的那个驱迷散? 季昭颜好似与他心有灵犀,立刻点头赞同。 “不错,就是你脑子里想的那个驱迷散。 几种大寒之药配成,药性极其霸道,的确能够让人身体略微无力。 不过更主要的作用却是令女子维持神志清醒、头脑冷静。” “咳咳……”裴淮止险些被呛到,“神智清醒?你是不是记错了,或者说,我喝的鹿肉汤,和这个药结合在一起……” “会让人——不、举!” “……” 第325章 反差?心情热情似火,身体冷若 裴淮止僵硬地抬眸,与季昭颜对望。 难言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 好一会儿,他才冷静下来,仔细感受了一下自己的状况。 好像的确是心情热情似火,而身体……冷若冰霜。 不对,那什么杜仲鹿肉汤,是她骗颜颜的啊。 他没喝,怎么也……力不从心? “颜颜,那药你说让女子神智清醒,若是男子呢?” “不举!你不是体验到了?” 裴淮止沉默片刻,艰涩开口: “永久的?” 季昭颜沉重地点了点头。 “嗯。” “……” 裴淮止整个人再次被沉默吞噬。 “你那驱迷散,效用那么强?” 季昭颜一脸严肃。 “这药除了防身,还能用来御敌。男人都动用这般手段害我了,我当然要把药效做得强一些,才好彻底去除祸根。” “……” 裴淮止再再一次陷入沉默。 “唉。”季昭颜长叹一声,“本来这药效也没有那么强的,可谁让你喝了杜仲鹿肉汤呢,这两相结合……” 裴淮止眼底蓦地亮起了光芒。 “我没喝!” “所以方才你在对我撒谎?” 裴淮止一怔,对上季昭颜满是狡黠的眼眸,瞬间明白过来,自己又被她哄骗了。 “这药效也不是永久的?” 季昭颜手指轻轻划过裴淮止的脸颊。 “害怕了?” “我本身倒是不怕,主要是为你的将来担忧。” “江大人不行,不是还有王大人、李大人,不过要认真对比起来,我还是更中意那位摄政王……” 裴淮止唇角暗暗扬了扬。 “摄政王的确不错。” 季昭颜看他的眼神颇为稀奇。 “看来,那位摄政王的确是位神人,竟没让你这个小心眼儿的人往外飘醋香。” “咳……” 裴淮止动了动手腕,想要将季昭颜揽入怀中,而后才发现,两只手都被绑得死死的。 “颜颜,给我松开吧。” 心里再如何急切,奈何身体不允许…… 也只能抱一抱解解馋了。 以往他分明记得,季昭颜的这只珠钗里装的是令人身体无力的药,想着假装闻闻味道,应当不要紧,万万没想到,最后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这可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季昭颜靠在裴淮止怀中,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而后,便径直闭上了眼睛。 裴淮止微微一怔。 “颜颜……” “别吵!” 裴淮止立刻止住了声音,微微垂眸看去。 季昭颜整个人依偎在他的身侧,脑袋枕在他的胸口上。 乌黑柔顺的发丝披散下来,将她的面容衬托得愈发白皙精致。 唯独那双秀丽的眉羽带出了一丝浅浅的皱痕,浓密的睫毛微颤,透露出几分不安稳。 裴淮止不由想到他刚才进入房间时,她满身疲惫的模样。 那样子明显全神贯注忙了一整天。 他没有再动弹,也没有说话,就这样安安静静的,欣赏着她恬淡的面容。 过了大约一刻钟,季昭颜的呼吸彻底变得悠长而平稳。 裴淮止这才轻动了下手腕,用内力将红绸震断,慢慢地放下手臂,将季昭颜整个揽入了他的怀中。 沉香炉里飘出丝丝缕缕的烟气,烛火安安静静地燃烧着,偶尔窗口有风吹来,火光便微微摇曳。 裴淮止轻轻收拢手臂,感受着胸口处那道浅淡却温热的呼吸,心中不由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 原来,单单是与心爱的女子静静相拥,就能感受到一股浓烈的幸福。 说起来,昭颜的生辰就在半个月后。 他该好好筹划一番,届时给她一个大惊喜,当作生辰贺礼! 裴淮止唇角微微上扬,就这样拥着季昭颜,缓缓闭上了眼睛。 青花大盆中放置的冰山消融了大半,夜色也渐渐由暗转明。 季昭颜只觉这一觉睡得异常舒适,就是这枕头略微有点硬。 她思绪还有些迷蒙,手下意识地轻抚枕头,无意间碰触到一个小小的凸起,忍不住用手捏了捏。 “吭……昭颜!” 季昭颜蓦地睁开眼睛,发觉自己捏的是什么之后,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 “……手感不错。” “……谢谢肯定。” 一刻钟之后。 周妈妈端了早膳进门,将各色膳食菜肴一一摆放在桌面上。 “大小姐,江大人不留下用膳就走吗?” 刚才走的急匆匆的,好似有鬼追一般。 季昭颜一边梳洗,一边随口道: “他……脸皮薄。” 周妈妈动作蓦地顿住。 脸……脸皮薄? 用个早膳而已,应当不用如此不好意思吧? 难道说…… 大小姐昨晚对人家江大人,轻薄得太过火了? 她悄悄地瞥了眼略显凌乱的软榻和断掉的红绸。 嘶! 还是大小姐会玩啊! 第326章 捶腰?不知道为何,有点腰酸呢 裴淮止迈出季家大门。 一路上,季家下人碰到他便立刻跪地行礼恭送,那模样,跟对待自家主子差不多。 朔风和沉影早已在府外等候。 瞧见他出来,朔风立刻苍蝇搓手,殷勤地凑过去,从怀里掏出两个红鸡蛋递过去。 “嘿嘿,主子,给您的!” 裴淮止眉心一蹙。 “什么东西?” “那个……您和季大小姐初次……圆房,按照咱们京城的规矩,早晨起来是要吃红鸡蛋的,寓意着增添喜气,从此圆圆满满!” 裴淮止眼神冷冷地在他脸上刮过。 哪壶不开提哪壶! 朔风笑意略微一僵。 “那个……您和大小姐,该不会是……没成吧?” 裴淮止没有说话,只是眼神比方才更冷了几分。 他翻身上马,径直朝镜台行辕而去。 朔风不敢再说话,连忙将红鸡蛋揣入怀中,紧跟上自家主子的步伐。 远远地,裴淮止就瞧见行辕大门外立着一队极其显眼的人马。 瞧见为首的那人,裴淮止暗暗勒紧缰绳,让马儿放慢了速度,而后朝着朔风伸手。 朔风连忙上前,眼神写满了迷茫。 片刻之后,他露出恍然大悟之色,直接将手中的长剑递了过去。 “主子,您尽管动手砍人,属下等人帮您把风!” 这沈烨安昨日白天从季家回来,就一直赖在行辕,甚至天黑了都不走。 害得主子去找季大小姐的时辰都耽搁了。 一定是因为主子去得晚,大小姐都睡了,这才没有成就好事。 现在,就让主子砍了这厮出气! 沉影默默不语,只是驱马距离朔风更远了一些。 以免让主子以为他和这傻子有什么关系。 裴淮止一把将佩剑扔回去,目光落向他鼓鼓囊囊的胸口,咬牙道: “鸡蛋!” 朔风这才明白自己会错了意,连忙将鸡蛋掏出来递过去。 裴淮止接过,剥开一枚,一边吃一边朝沈烨安而去。 沈烨安高坐在白色骏马之上,望向裴淮止的眼神异常阴沉。 裴淮止拿起鸡蛋,轻轻翻转蛋壳,让沈烨安看清蛋壳上染着的胭脂红。 “这京城的规矩……倒也有几分意趣。” 说着,他没有理会对方,直接翻身下马,只是下马之后,抬手轻轻扶住了腰。 “嘶!” 朔风立刻上前。 “主子,您没事吧?” 裴淮止唇角微扬,冷峻的眉眼闪烁过一抹柔色,随即又将唇角压下去。 “无妨,不过是有些腰酸得厉害。” 说完,他好似才看到了沈烨安。 “沈将军一大早来此,有何贵干?” 沈烨安目光冰冷到了极点,眼底的杀机化作锐利的锋芒,恨不得将眼前之人洞穿。 “江大人一介文官,体虚一点也正常,我身边有一位大夫,极为擅长调理此症,可需帮你引荐?” 裴淮止眸光淡漠。 “本官就不夺沈将军用习惯的人了。” 你不虚,你把擅长调理体虚的大夫随身带着? 两人互相对视,片刻后,又极其嫌恶地移开了视线。 “沈将军若没有正事,慢走不送。” “河漂案的线索,我又找到了一些新的,想与江大人彻夜长谈。” 这一次,裴淮止就是说破了天,他也不会提前离开镜台行辕了! 两人正针锋相对,一辆马车快速驶来。 康郡守一走出来,便迎面对上两尊大神冰冷的眸光,动作不由得一僵。 “江大人、沈将军,季大小姐能够制作回生丸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江南。 许多达官显贵不好出面询问望川大师,便想着去找季大小姐。 还好下官反应快,连忙将这些人给挡了下来。 不过,他们还是想着在饯花会上与季小姐商谈。 下官唯恐有什么不妥,所以先来向两位大人通传下消息。” 裴淮止和沈烨安眸光齐齐一沉。 商谈? 怕不是试探、为难,软硬兼施,从季昭颜手中得到好处。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而后转身一同朝镜台行辕里走去。 “里面细聊!” 康郡守一愣,只觉得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 等等,刚刚这两位不是还剑拔弩张吗? 怎么突然心平气和起来了? 第327章 拆桥?河都没过呢,就要拆桥了 四喜院。 悦耳的鸟鸣声传遍整个院落。 周妈妈一边帮季昭颜梳着头发,一边满脸带笑。 “喜鹊登枝,真是个好兆头,愿花神保佑大小姐容颜常驻、平安顺遂。” 季昭颜潋滟的凤眸划过一抹笑意,将特制的发簪插入发髻,而后又从抽屉里随手拿出三只金钗。 “你和浅黛、轻云各一只,自个儿分配,我可就不管了。” 周妈妈满脸受宠若惊。 “大小姐,这钗是才打制好的,您都还没戴过呢,万万使不得。” “今日送花神,自然是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拿去便是。” 轻云和浅黛连忙走上前。 三人都知道季昭颜说一不二的性格,也不再过多推拒,格外恭敬地对着她行了一礼,而后欢欢喜喜地分了簪子,仔细插在发间,左右来回打量,高兴得不得了。 门口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季昭颜不用回头,就知道是季雪翎来了。 “长姐!” 季雪翎欢快地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五彩的手绳。 一走近,二话不说,便在她手腕上绑了一条。 “我亲手编的,我们姐妹一人一条。” 季雪翎端量着季昭颜纤细的皓腕,忍不住在她的手臂上摸了一把。 好软、好香、好滑…… 季昭颜反手就是一个巴掌,直接将她的手打落。 季雪翎捂着手背,疼得龇了龇牙。 “长姐,你生得这么好看,我摸一下怎么了?” 季昭颜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那我摸你可行?” 季雪翎眼神一亮。 “行!长姐想摸哪,我绝对心甘情愿、予取予求。” 季昭颜愈发嫌弃。 “美死你得了!” 季雪翎嘿嘿一笑,伸出手腕,露出和季昭颜一样的五彩绳,愈看愈是满意。 “长姐,马车都备好了,我们走吧。” 季昭颜站起身,从一旁的桌案上拿出药瓶,倒了一粒,直接塞进了季雪翎的嘴里。 季雪翎乖巧地将药丸咽了下去。 “长姐,这是什么?” “改良版的回生丸。” 季雪翎连忙掐住脖子,只恨不得时间倒流。 那她一定不会跟吃豆子似的,将如此宝贝的丸药给嚼了。 “长姐,这也太贵重了,我身上的伤都要好了,完全没有必要浪费。” 季昭颜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有备无患。” 季雪翎微微睁圆眼睛。 “……难道说,这次饯花会……还有危险啊?” “没事最好,若真有个什么万一……这药也能暂时吊住你的命。 我赶得及时,就能将你救回来。若赶不及时,下辈子你就投个好胎。” 季雪翎忍不住抖了抖。 “我一定紧跟长姐的脚步,绝不乱跑,给你添乱。” 她要留着小命,好好管理产业,多多挣银子给长姐花! 出了四喜院,一路来到正门。 看清门口站着的人,季昭颜微微挑了挑眉梢。 门口站着的除了季芙鸢,竟然还有季父。 季雪翎看到季父,同样有些惊讶,随即又有些心虚地看了看季昭颜。 “长姐,二姐姐她,她也跟我们……” 季昭颜不等她说完,便目不斜视的走到了季父面前,面上带着得体的浅笑。 “父亲的伤势可好些了?” 季父望着季昭颜,面上依旧带笑。 可那神情却远不如之前那般亲近自然,反倒带着一股暗自的审量和算计。 以前他依靠季昭颜。 可这几日,知道了季昭颜的行动,以及对待季老夫人的手段,他心里面没来,由地升起了一股寒意。 毕竟,削皮捏骨、减损寿元的美人蛊,再加上这些年养蛊般的苛责手段,都有他的参与。 季昭颜的翅膀硬了,若想要复仇…… 他必定落不到好处。 “不妨事,就是好几日没看到你,可是为了回生丸的事在忙?” 好几日没见? 这是暗指她没有孝心,父亲受伤都不去探望? 季昭颜面上笑意不变。 “没什么。” 季父周身的气息隐隐一沉,笑着道: “得封黎阳县主,着实是厉害了,有些事都不方便与我这个父亲讲了。” 季昭颜眉心微微一动。 正要说什么,就见三辆马车缓缓驶了过来。 最前面的马车是宋归羽之前为讨好季昭颜,特意命人准备的,最大也最是华美。 然而,季父却好像没认出来,直接朝着那辆马车而去。 上车之后,还不忘看向季芙鸢。 “芙鸢,为父有些事情要交代给你,你跟为父坐一辆。” 季雪翎神情愣怔,眼底带着说不出的震惊。 “二姐姐……” 季芙鸢面上含着一丝浅笑,一身的端庄秀丽之气。 闻言,神色没有丝毫变幻,笑了笑,便迈步走上马车。 赶车的车夫满脸为难,连忙望向季昭颜。 季昭颜微微点了下头,车夫这才驱动马儿,向前驶去。 季雪翎脸色泛白。 她才想着帮二姐姐缓和与长姐的关系,结果二姐姐转头就与父亲一并抢了她的马车。 这不是直接打长姐的脸面吗? “长姐,都是我不好,我没想到……” 季昭颜轻轻一笑,凤眸之中光芒锐利。 “没事。” 这还没成功过河呢,站在桥上,就要先把桥拆了。 太沉不住气了。 第328章 踩踏?若踩实,怕是会血溅当场 管家林全快步赶过来,面上带着焦急之色。 “大小姐,您看这余下的两辆马车……” 也不知老爷又想到什么地方去了。 这才靠着大小姐掌握了季家,转头又要和大小姐生分。 若是以前,老夫人掌家的时候,也许还能引得三位小姐之间明争暗斗。 可现在,大小姐才是季家的天。 老爷分明是还没有看清形势啊! 余下的两辆马车实际并不算差。 只是用了一两年,略显得差了几分成色。 跟宋归羽送过来那辆特制的加大马车,自是没办法比的。 若是以前,季昭颜坐也就坐了。 可今日,她不单单是季家大小姐,更是才得封号的黎阳县主。 若是就这般乘坐一辆旧马车前去,在那么多人面前,面子多少有些挂不住。 季雪翎用力地咬了咬唇。 “长姐,你别急,你给我两刻钟时间,我现在就去最大的车马行,一定帮你找到一辆契合身份的……” 她话未说完,一阵悦耳的铃声响起。 季昭颜抬眸望向道路一侧,唇角微微扬起。 而看清了那一队车马的真正面貌,季雪翎满脸震惊地张大了嘴巴。 “长、长姐……苟富贵,莫相忘,给我这个妹妹沾点光吧!我给姐姐你捶肩、捏腿、搓背……” 她话未说完,蓦地感觉身上一冷,好似被什么大型猛兽盯上了一般。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抬头就见,一匹黑色的骏马从一侧人群中走了出来。 马背上,坐着的正是那位一身矜贵,铁面无私的江大人。 裴淮止扫了眼门口停着的两辆旧马车,眼底闪过了一丝寒气。 “颜颜,脏掉的东西,直接拆了?” 他指的,自然是季父和季芙鸢抢走的马车。 只要她一声令下,他就让人毁了车马,让那对父女跑着过去! 季昭颜唇角微微一扬。 “不必,有时候看着是占便宜,可实际上,说不准是自食恶果。” 裴淮止微微一笑。 “走吧,我护送县主前去饯花会。” 季昭颜神情自然地上了车,而后撩起车帘,看向了站在原地,满脸踌躇的季雪翎。 “愣着干什么?” 季雪翎眼神刷地一下亮了,忙不迭地拎着裙摆跑下了台阶。 “长姐,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裴淮止眉心微微一紧。 最好? 呵! 青石板长街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几株上了年纪的老槐树上已经挂满了各色绫罗绸缎。 沿街商铺纷纷摆放出了木案。 有的摆放着新摘的青梅、百花糕等吃食。 有的则放着各色晚樱、木槿等花卉。 一些手巧的孩童,拎着一大把竹编的小花篮,脆生生地叫卖着。 偶尔会有马车停下,买个花篮,再赏几枚铜板,便得到一连串的吉祥话。 人群中,一个身姿小巧的女孩挤过人流,手中举着一个分外精致的柳枝花篮。 她瞧上去只有七八岁模样,穿着一身简朴的淡灰色裙子,脸上脏兮兮的,衣袖略长,明显不怎么合身。 她个子小,唯恐人流太密,将她手中的花篮挤坏了,便干脆将花篮高高地举过头顶,眼神不住地四处张望。 蓦地,人群中传来一声惊呼。 “快瞧,那是不是季家的马车?” “我认得,那是季家大小姐的马车,之前去白云寺,大小姐坐的就是这一辆!听闻还是宋家的那位宋才子,专门命人为季大小姐打造的呢!” “什么季大小姐,现在该叫一声黎阳县主才是!” 人群顿时变得愈发热闹,挤来挤去,争抢着想要一睹这位黎阳县主的风采。 蓦地,那举着花篮的孩子不知被谁推了一把,倒在地上,直直朝着马车方向滚去。 马儿顿时受惊,发出一声嘶鸣,而后高高地扬起前蹄。 “天哪!快救人!” “那孩子!” 这马蹄若踩实了,那孩子怕是会血溅当场! 第329章 冷遇?脑子被河水泡麸囊了? 眼看着马蹄就要落下,紧闭的车帘被猛地一把掀开。 季芙鸢从马车内冲出,一把紧紧地握住了缰绳,用尽力气,猛地将马头向旁边拉扯! 马儿即将落下的马蹄再次一扬,转换了一下方向,紧贴着那小女孩的身体,落在了一侧。 季芙鸢被惯性一甩,站立不稳,从车辕上跌落,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砰! 周围百姓传来阵阵惊呼。 有人想要上前扶起季芙鸢,然而,季芙鸢的反应更为利落。 她根本不顾自己擦破的手掌,爬起身一把抓住那小女孩,利落的向旁边一滚,彻底远离了马蹄的范围。 她呼吸急促,额头带着住,眼底是藏不住的阵阵后怕,明显也是惊魂未定。 “小姑娘,你可有伤到?” 人群这才反应过来,顿时爆发出阵阵赞赏。 “是季家二小姐?二小姐瞧着身体柔弱,反应竟如此迅速。 若非他及时相救,这孩子今日怕是凶多吉少了!” “二小姐方才从马车上跌落,明显摔得不轻,瞧瞧那手,擦掉了一层皮!” “那小姑娘怎么样?” 离得近的人连忙去看那险些丧命的小姑娘。 “你这孩子,大人在哪里,怎的让你一人出来?” 那小女孩面容呆滞,眼神惊恐,显然还没有从恐惧中回过神来。 被众人这么一问,眼泪立刻啪嗒啪嗒地落了下来。 季芙鸢连忙拿出手帕,帮她擦了擦眼泪,而后又扶着她站起身,仔细检查,可有留下伤痕。 “小姑娘,实在对不住,惊吓到你了。春熙!” 侍女春熙走上前,从怀中拿出了一小锭银子。 季芙鸢柔声开口: “这点银两,算是给你压惊,快些去找你的家人吧。” 众人瞧见这一幕,对季芙鸢愈发赞赏了。 “季家二小姐可真是心善啊!” “伤得不轻的是她自己才是,瞧瞧那手,本就被缰绳磨破,又在地上一摔,鲜血淋漓的,看着都疼!” 小女孩抬手抹了把泪,怯生生地开口: “你是,季家的二小姐吗?” “是,若身上还有什么不妥,可派人去季府,我自会出医药费,将你照料妥当为止。” 小女孩睫毛颤了颤,一把将侍女手中的银锭子抓住,拎着摔坏的花篮,扭头就走。 季芙鸢眉心轻蹙,脸色微微泛白,她对着众人微微一笑。 “今日街道上人流拥挤,诸位都要注意安全才是。” 一众百姓被她的笑意感染。 “多谢季二小姐提醒。” “季家二小姐着实是人美心善,只是可惜了,脸颊上那道疤痕,怎的现在还没去掉?” “黎阳县主连回生丸都能研制,调配点去疤痕的药,应当再简单不过了吧?” “我可是听说,黎阳县主与这二妹妹关系不和呢。” 季芙鸢重新上了马车。 一直在闭目养神的季父睁开了眼睛。 “好端端的,怎会有孩子突然闯出来?” 季芙鸢睫毛轻轻地颤了颤。 “那孩子瞧着衣着普通,手中还提着售卖的花篮,应当就是寻常百姓家的孩子,出来做点小买卖。” “仔细着些,”季盛眸色深沉,“芙鸢,这是为父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若是你再把握不住……昭颜那里,你就全然自己应对吧。” 季芙鸢缓缓的捏紧了手指。 “是,女儿定不会辜负父亲的期望。” 送花神的仪式设置在了齐贤楼前。 楼前不远处的汜河边码头,排布着十几艘装饰华美的楼船。 因着江述白和沈烨安皆要到场,齐贤楼周围彻底戒严,寻常百姓过不来,便只能聚集在远处的路口,亦或者街道两侧的酒楼远远张望。 康郡守带领着一批新晋的官员提前在楼下等待。 一场私矿案,近乎等于将黎阳的官场给犁了一遍,一整套官员大换血。 这一批新换上来的官员,名义上是暂代职务。 实际大家都清楚,只等着皇上那边的御笔朱批下来,便可正式定下职位。 康郡守面含浅笑,神色宁静,可心中却是感慨万千。 这一批官员当中,知府、县令,皆是与江家关系匪浅。 这哪里是选贤任官,分明是要为江大人那位放在心尖上的季大小姐,打造一方独属于她的稳固围城。 以后,哪怕不看县主的名头,单单是有这些人撑腰,那位季大小姐,也无人惹得起了。 正思量着,季家的马车到来。 康郡守心头一动,正准备上前迎接,一侧来回跑着查探各处消息的小厮连忙上前,对着他耳语了两句。 康郡守神色明显一怔,立刻停下了脚步。 抢夺季昭颜的马车? 这季父是把脑子挖出来泡到汜河里洗了? 他这一停,身后一众暗暗整理衣冠,紧张不已的官员也都跟着停了下来。 季父在季芙鸢的搀扶下,缓步下了马车。 他一身锦衣华服,努力将脊背挺得笔直,面上含着得体又大方的笑意,等着那些书信里对他异常热情的官员豪绅上前来打招呼。 然而,康郡守纹丝未动。 其他官员也都凝神屏息,仿佛没看到他这个人。 季父不由一愣。 怎么回事? 之前的书信里不是对他百般恭维夸赞? 还极力热情相邀,让他一定要出席这次饯花会吗? 还说要让他当场题词呢。 怎么现在,连个招呼都没人打了? 第330章 亮相?县主规制朱轮安车了解一 季父站在原地,神情从一开始的面带浅笑,到后面略显尴尬。 康郡守时而低头和身侧的官员说两句场面话,时而冲着远处街道边向这边张望的百姓点头示意。 眼神转来转去,唯独没有给季父半分。 季芙鸢沉静的眸光微暗。 原本想要借一借父亲的力,如今看来,还得靠自己了。 她缓步上前。 “季芙鸢见过康郡守,见过诸位大人。” 这时,康郡守不好再假装没看到了。 “免礼。” 季芙鸢起身,从身后侍女的手中拿过一只木盒。 “承蒙康郡守相邀,得幸跟着父亲前来参加饯花会,为康大人略备了一份薄礼,还望大人莫要嫌弃。” 康郡守眉心动了动。 “饯花会在江南各地盛行,并非本官创办。 此次活动,一来是感谢江大人查清私矿案,还黎阳百姓一方安宁。 二来是为沈将军接风洗尘。 三来为望川大师庆贺,找到了制作回生丸的工艺,救人性命无数。 这四来嘛,自是为了恭贺季大小姐得封黎阳县主……” 康郡守说着,心中愈发感慨。 说是四件事,可桩桩件件都与季昭颜有关。 唯独季父和季芙鸢,仍旧看不清形势。 季芙鸢脸色微微泛白。 这话虽未明说,实则是在推拒她送的这份礼物,明显不想与她和父亲扯上关联。 不过,她很快便镇定了神色,只因她确信,这份礼物康郡守绝不会拒绝。 “这些事情的确值得好好庆贺,父亲与我献上的这份礼物,定然能为大人再添一喜。” 康郡守没想到季芙鸢如此坚持,大庭广众之下,他也不好太过拂了一个小姑娘的面子,索性让人将盒子打开。 等看清里面放置的东西,康郡守的眼神顿时变得认真起来。 “这是……老师年轻时的游学手札!”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上前。 “是王老先生早些年丢失的那本游学手札?” 众人心中暗暗赞叹。 这季父和季二小姐可真是有心了。 康郡守是王老先生的学生,一手字得了老先生六成功力,便在科举之时饱受皇上赞扬。 王老先生已经八十高龄,子孙儿女皆孝顺。 唯一的遗憾,便是年轻时在各地游历写下的一本游学手札不慎遗失。 没想到,竟是在今日找到了。 康郡守面上浮现激动之色,看向季父的神色变得热切了一些。 “季老爷着实有心了,这份礼物实在贵重。来人,请季老爷和季二小姐先行入齐贤楼入席。” 季父压下心头诧异。 他竟不知道季芙鸢何时准备了这份厚礼。 不过,他面上没有表露出分毫。 “这礼物能得康大人喜欢就好,季某……” 他刚要再说两句客套话,蓦地,一道高昂的通传声响起: “江大人到、沈将军到、黎阳县主到!” 季父还维持着拱手行礼的动作,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一旁负责礼仪调度的管事一把拉到一旁,以免他碍事。 季芙鸢紧跟在季父身侧。 看着方才被康大人视若珍宝的礼物,直接随手交给了一旁的小厮。 她暗暗抿紧唇角,心中自嘲一笑。 师徒亲缘,到底比不过这巍巍权势啊! 人流快速分散,康郡守带领着官员站成两排,凝神屏息等待。 季父和季芙鸢抬眸望去,随即瞬间呆愣在了原地。 大道上,稳稳向前行驶的,并非季家的旧马车,而是一整套全新的朱轮安车。 双马牵引,朱红描金。 车轮上嵌着朱漆鎏铜钉,车辕雕缠枝木兰、鸾鸟等纹样。 车盖为红罗曲柄绣宝相花大伞,四角青鳞镶边,车帷、车帘用的是月白色绣牡丹花的软缎,外面再罩上一层半透明的烟青色纱幨。 微风袭来,纱帘微微摇曳,隐约可让人瞧见里面安然端坐着的绝色女子。 而在这辆华美的安车两边,一侧是骑着黑马,一身白色常服的江述白。 另一侧则是跟着身骑白马,一身黑色劲装的沈烨安。 两人一文一武,一左一右,拱卫在季昭颜的车驾两侧,心甘情愿地沦为了陪衬…… 第331章 对比?费尽心机,不如季昭颜轻 季芙鸢身体微微一晃,紧绷的肩膀松垮了下来,像是受了什么极大的打击一般。 看着满脸带笑围上去的一众官员,再瞧瞧那些紧张得额头冒汗,连上前资格都没有的富商豪绅…… 季芙鸢突然觉得,自己费尽心机准备的礼物,到最后,却敌不过季昭颜一个露面。 她甚至都没有刻意做什么,便将她的苦心谋划,碾碎成了渣。 季芙鸢咬紧嘴唇,利用疼痛压下心中强烈的不甘。 她垂下眼眸,眼神重新变得坚毅。 她有且仅有这最后一次机会了。 无论成与不成,她都认了。 所以,这个计划,她绝不会更改! 在众人热切的欢迎中,季昭颜走下了车架。 众人凝神细瞧,不由得暗暗倒吸凉气。 今日饯花盛会,她没有穿往日里那般素淡的闺装,反倒是穿了一身浅绯色的立水流仙裙。 裙摆剪裁得宽大,做工却极其精致,一道道褶皱压得一般无二,规矩整齐。 随着她下马车走动的动作,层叠的裙摆便如同水波一般漾开,隐隐透露出暗金色的光芒。 众人凝神细瞧,这才发觉。 这裙摆的褶皱深处,密密织着赤金缠丝海棠纹样。 安静站立的时候,被裙摆的褶皱遮挡,看不出什么。 唯独走动起来,才会展露出那耀眼的金色风华。 康郡守快速回神。 “见过江大人、沈将军,黎阳县主有礼。” 按照身份,康郡守可以不用向季昭颜问好。 可现在,别说是他。 有这一左一右两位门神在,哪怕是入了京城。 那些皇亲贵胄也得对她客气三分。 裴淮止和沈烨安微微点了点头。 季昭颜含笑屈膝回礼。 “见过康郡守。” “县主太过客气了,距离饯花盛典还有些时间,我便让人在齐贤楼里准备了雅座,可先入座品尝些茶点,等候吉时到来。” 季雪翎紧跟在季昭颜身后,看着往日里根本没有机会见到的官员,此时却含笑与她说话,愈发感受到了季昭颜的分量。 她看向角落里,早已被人遗忘的季芙鸢,心中闪过一抹忧虑。 希望经此一事,二姐姐能彻底想明白,万不要再做出与长姐针锋相对的傻事了。 齐贤楼内。 季昭颜和裴淮止、沈烨安的座位在楼上,只有康郡守并新上任的黎阳知府作陪。 其他的官员和应邀前来的宾客则是通通落座一楼。 季昭颜慢条斯理地品尝着百花饼,眸光透过垂落的珠帘,时不时扫向楼下,每次都能瞧见那些宾客心不在焉的神情。 她自是知道,这些人是冲着回生丸来的。 只是,令她出乎意料的是,这饮酒寒暄都过了大半个时辰了,这群人竟无一人开口。 这也太沉得住气了。 又过了一刻钟。 各色花卉扎成的巨大轿马被摆放在了齐贤楼前。 热闹的表演异彩纷呈,看得人眼花缭乱。 季昭颜品了口杏花酿。 几名侍女捧着托盘上了楼。 康郡守含笑开口: “两位大人、县主,这饯花会历来有彩绸系枝,也就是赏红的习俗。 寓意拴住福气,锁住姻缘,祈求花神来年眷顾。 这彩绸都准备好了,三位可有兴趣,亲手为那轿马系上彩绸?” 裴淮止对这些习俗毫无兴趣。 沈烨安更是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投注在了季昭颜的身上。 然而康郡守太会说话了,一句锁住姻缘,引得两人同时抬起了眼眸。 “有兴趣!”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裴淮止和沈烨安互相对视一眼,眼底依旧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康郡守额头上冷汗涔涔。 “那……一起?” 两人点头,而后同时起身,一左一右站到了季昭颜的桌案边,侧身望向季昭颜,声音再次同步: “昭颜,我陪你一起!” 第332章 祈愿?谁格局小,谁输! 这一番举动,成功引起了下方众人的注意。 有经历过宋家迎接御赐牌匾一事的宾客,纷纷露出期待之色。 上一次,季大小姐一句话,就让这两位大人偃旗息鼓。 这一次的话,不知道还能不能成功。 这两位可都是天之骄子,无论是哪一个,都不是好安抚的。 在众人的期盼目光当中,季昭颜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琉璃盏,抬眸,目光沉静地望向两人。 “江大人要祈求什么?” 自然是求姻缘! 裴淮止想开口,可对上季昭颜沉静的凤眸,心中暗暗一叹。 惹了小祖宗不高兴,回头,怕是连院墙都翻不过去。 “本官身为左都御史,今日所求有三。 一求圣上万泰康宁,心神清明掌四海。 二求朝堂肃清,奸佞不生,百官同心,法度公允。 三求天下风调雨顺,五谷丰登,黎民无饥寒流离之苦,文治绵长,盛世永安!” 季昭颜眼神中满是赞赏。 “江大人,果真是心系皇上和万民,那沈将军呢?” 沈烨安昳丽的面容略显紧绷,冷冷瞥了眼裴淮止。 他都说得这般大义凛然了。 自己若只求儿女情爱。 岂不是一下就被他比了下去? 他只能压下心中私念,声音铿锵道: “本将军所求亦有三。 一求上苍和皇上庇佑万里疆土永固,四方蛮夷安分守己,边关狼烟不起。 二求三军将士少受伤痛,粮草充足,上阵皆有归期。 这第三,则是祈求海内再无战乱百姓安居乐业,山河完整,永无分裂之祸。 愿我沈烨安此生,以干戈止祸事,以铁甲护苍生!” 此言一出,那些准备看热闹的人只觉得阵阵羞愤难当。 这江大人和沈将军,分明一心为国,想的都是国家大事。 可他们方才却私下以为他们是在竞争季昭颜这个美人的垂青。 他们这是固有成见,将两位各有风骨的大人,当成了那等只知争风吃醋的浅薄之辈。 简直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羞愧! 实在是羞愧! “江大人和沈将军的心愿,亦是我等共同的心愿,为了此等心愿,还请两位大人受我等诚心敬酒一杯。” 裴淮止和沈烨安转身面向楼下众人,神情皆平淡无异色,可心中的情绪起伏却只有他们自己知晓。 待这一杯敬酒结束,季昭颜才缓缓站起身来。 “两位大人忧国忧民,志存高远,不像我,一介闺阁女子,并没有什么远大抱负,所以这彩绸,便自己留着收藏,不系了。” 一众官员和宾客眼神都快冒泪光了,裴淮止和沈烨安自然也不好过多纠缠,只能在众人的簇拥下,来到轿马处,将红绸系上。 季昭颜将那根彩绸收入袖中。 始终坐在一侧默默不敢言语的季雪翎眼看周围无人,这才凑到她身边。 “长姐,这彩绸你真的不系啊?一年只有一次呢。” 季昭颜轻轻拢了拢凤眸,眼底闪烁过一抹流光。 “系,不过不系在树上。” 免得某些人跳入醋缸,又闹得她半宿不得安宁。 季雪翎神情微怔。 “不在树上,那还能在……” 她想到了那位江大人,默默地闭上了嘴。 确实,不在树上,还能在人身上。 蓦地,季昭颜眸光猛地一颤。 她转头望向了窗户的方向。 珠连低垂,被风吹着轻轻摇曳,发出清脆悦耳的碰撞声。 “长姐,怎么了?” 季昭颜轻轻捻动了下指尖。 “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窥探。” 季雪翎下意识地要起身去关窗户,却被季昭颜按住手腕。 “不用,该来的躲不过,你自己小心些,遇事先顾好自己。” 季雪翎十分有自知之明。 “是,长姐放心。” 系完了彩绸,接下来便是送轿马入河,让其随水漂流,寓意去除晦气,无灾无厄。 天色渐晚,沿河两岸已经点起了明灯。 排列在汜河岸边的楼船也已准备妥当,一片灯火通明。 赏红可以不参与,这上楼船赏景、护送轿马便推脱不得了。 季昭颜带着季雪翎下了楼。 有留在楼下厅中的宾客忍不住上前一步。 “县主留步……” 季昭颜停下脚步,转身回眸望去。 “你是……” “在下扬城刘家家主,做些茶叶生意,想……” 朔风带着护卫出现在了门口,眼神冰冷地望向那位刘家家主。 那刘家家主猛地一抖,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想献些茶叶给县主,请县主帮忙品鉴。 若能得县主喜欢,今后每隔三月,便为县主献上一批。” 季昭颜眸光轻动。 “刘家主有心了,命人将茶叶送到季府便是。” “是,是,那就不耽搁县主前去登船赏景了。” 第333章 偶遇?她可真坏啊! 季昭颜转身离开,裙摆摇曳,在夜色、火光的照映下,宛若将星辰拘在了身上,美得不可方物。 刘家主双腿一软,狼狈地跌倒在了椅子上。 旁边有人凑过来,恨铁不成钢道。 “刘家主,你不就是为回生丸来的吗?这都见到黎阳县主了,怎就没问出口呢!” 刘家主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你方才不也在这站着?我好歹还说话了,你连嘴都没敢张!” “这还不是那两位大人……” 越是有钱有权,便越是惜命。 得知有能保住人性命的回生丸。 他们自然辗转反侧,想着得到一颗。 这饯花会便是他们联起手来,在暗中百般推动才促成的。 为的就是见一见这位黎阳县主。 最好是能让她心甘情愿地,将回生丸交出来。 可万万没想到。 他们还没来得及开口呢,那两位大人便出手了! 他们若再想把手伸过来,怕是会连着脑袋,被他们两个一刀斩下。 命都没了,别说回生丸了,就是有长生不老药,也没用啊。 季昭颜下了楼,慢慢地朝河岸边走去,一边走,一边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四周景色。 上一次来这边,还是她刚穿越过来不久,前去宋归羽的院子里配制药材。 那时还是春日,柳叶新绿、桃花将残。 而现在,已经是夏日融融、百花盛放了。 以后得了空,还是得多出来走走。 正想着,耳侧突然响起了一阵哭声。 “呜呜呜,我的花篮,囡囡的花篮!呜呜呜,我要献给县主的,都怪你们,给我踩坏了!” 季昭颜停下脚步,抬眸循声望去。 远处,护卫正拦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一身素衣,手上护着一个破破烂烂的柳枝花篮,似乎是被人不小心踩了,手背上还带着血迹,哭得满脸是泪,瞧着好不可怜。 季雪翎望见了,一时有些不忍,想开口说话,却又担心失了规矩,给季昭颜惹麻烦。 “长姐……” 季昭颜凤眸微微一动,眼底闪过一抹不忍,转头对着身侧的浅黛吩咐了一声。 浅黛快步走到拦路的护卫面前,将那小女孩给领了过来。 她含笑望着眼前小姑娘,唇角微扬,声音无比柔和: “你找我?” 那小姑娘脸上满是激动,小手紧紧地攥着那只破烂的花篮。 “我……我是……我亲手编了这花篮,想,想献给县主! 可是囡囡没用,没能保护好花篮,刚才,花篮被踩坏了……” 季昭颜笑意愈发真切。 她从浅黛手中拿了帕子,握住小姑娘带着伤痕的手,仔细帮她包扎了起来。 “你小小一个人,在外要小心些,这外面的坏人还是很多的。” 小姑娘明显愈发激动,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我……我不怕,她们都说,县主很厉害。 我也想向县主学习,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 我很勇敢,完全不怕坏人!” 季昭颜唇角的笑意更浓了。 她微微弯腰,声音压低了。 “是吗?衣着普通,却生得粉妆玉砌,满脸脏污,脖颈和手臂却没有任何尘土。 下次要伪装身份时,记得好好洗洗,去掉身上这一股檀香气。” 小女孩双眸顿时睁大,眼睛愣愣地望着季昭颜。 季昭颜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笑意比刚才更加温柔了。 “再敢来我面前故作聪明,下一次,我就把你的头拧下来!” 说完,她直起身,缓步朝河岸边走了。 小女孩愣愣地站着,久久回不过神来。 还是护卫上前,小心地将她带离。 不少人看向她的目光满是羡慕。 “小姑娘,现在实现心愿,高兴了吧?” “县主方才笑得可真是温柔啊,跟那天上的仙女下凡似的。” “谁说不是呢,若县主能对我笑一笑,我怕是能够高兴的连吃三碗饭!” “你想得美,瞧瞧,这小姑娘都高兴傻了,哈哈哈!” 周围传来一阵善意的哄笑声。 那小女孩蓦地回神,手紧紧地攥着破败的花篮,身体微微颤抖,一双眼睛却变得异常明亮,好似飞蛾终于找到了令她心驰神往的火焰。 她……她可真坏啊! 不过…… 好喜欢! 她就是长姐吗? 她决定了,她不逃走了,她要回季家! 第334章 点心?那一年姐妹也曾情深 一片热闹的议论中,一名面容瘦削的中年男人对着旁边吐了口唾沫。 “呸!” 他神情明显带着不屑,只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并不敢直白表达。 只能用这样的方式,透露出不满。 小女孩抬眸,眨着一双清澈的眼睛,朝着那男人看过去。 是刚刚在季家的马车前,推了自己一把的叔叔呢。 她走过去,清澈的大眼睛蓄满了泪珠。 “叔叔,我找不到姐姐了,你能带我去找找吗?” 那男人本来满脸不耐,可定睛看清楚那小女孩精致的五官,眼底顿时闪过了一抹精芒。 他努力挤出一抹和善的笑容,眼神却愈发显得污浊。 “好,好啊,叔叔这就带你去,来,跟我走!” 有围观百姓惊觉不妥,想要出声提醒,结果被那中年男人抓着骂了一通,最后只能作罢。 碎裂的花篮掉落在地,被人来回踩着,不多时便只剩下一片残败的枯枝。 季昭颜缓步上了楼船。 季雪翎却仍旧时不时地向旁边张望。 “长姐,刚刚那个孩子……你有没有觉得很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可我又实在想不起来。” 季昭颜唇角微微扬了扬。 “七八岁年纪,身上带着檀香,加之你觉得眼熟,答案不是显而易见?” 季雪翎脸上满是迷茫。 显而易见? 可她为什么还是想不明白? 季昭颜实在无奈。 “季姝!” “四妹妹?” 季雪翎压低声音惊呼一声,而后连忙抬手掩住了自己的唇。 “这……这怎么可能呢,她……” 这位四妹妹刚一出生便被祖母抱走,之后便以命格相克之说,将其送入了庵堂抚养。 这些年。 祖母和父亲严格遵照大师的叮嘱,一次都没去探望过。 唯独每年七月,负责照顾四妹妹的师太会命人送来一幅画像。 季雪翎喃喃道: “难怪我觉得眼熟,原来是在画像上见过。 只是,那画像是去年的,没有现在的四妹妹这般圆润可爱。 她怎么会这会儿出现,难道是大夫人让人去接了? 可这也不对,若真是大夫人将人接回,应该将其带在身边,正式对外亮相才对。 今日可是个难得的机会。” 季雪翎压抑地轻呼一声。 “长姐,难道四妹妹是自己偷偷跑出来的?” “嗯。” “那她今日闹这一出……我实在想不明白。” 季昭颜想起了那孩子的眼神,又瞧了瞧满头雾水的季雪翎,颇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想不明白就别为难自己了,一直这样傻着也挺好。” 季雪翎想要辩驳,却发现自己完全无话可说,只能抿着唇低下头去。 “长姐,你有了更聪明的四妹妹,还会不会喜欢我?” “会。” 季雪翎都做好备受打击的准备了,没想到,听到的却是这样肯定的答案。 “真的吗?是不是因为我更听话,更贴心,还能帮长姐赚银两?” 季昭颜在楼船的二层坐下,抬手摸了摸季雪翎的脑袋。 “自己养大的猫猫狗狗,再傻,也不会嫌弃的。” 季雪翎快速眨了眨眼睛。 “那……那也行吧,长姐喜欢什么,就把我当什么养,只要不弃养就成。” 季昭颜轻笑出声,眼底深处划过了一抹无奈和纵容。 也罢,自己认定的妹妹,就这般养着吧。 只是那季姝…… 她喜欢聪明,却不自作聪明的小孩。 众人前后登上楼船。 季雪翎正专心品尝点心,致力于挑选出味道最好的一款送给季昭颜。 刚尝到第二块,侍女引着季芙鸢走了上来。 她开口,话语格外小心翼翼: “县主,今日前来的宾客众多,楼船上的位子便有些紧张。 康郡守命奴婢前来询问县主,可否让二小姐与县主乘船同游。 若您不愿,奴婢这便去另做安排。” 季雪翎咀嚼的动作蓦然顿住,举着点心的手也僵在了半空。 她连忙看向季昭颜,唯恐她突然下令,将季芙鸢给丢下去。 季昭颜没有立刻开口说话,反倒是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 季芙鸢身形站得笔直,似是在竭力维持着体面。 可那微微泛白的面色,还是透露了她的局促不安。 就在侍女额头冒汗,忍不住想要带季芙鸢退下的时候,季昭颜终于开口: “坐吧。” 侍女松了口气,连忙行礼退了下去。 季芙鸢静静地望着季昭颜。 “我以为长姐会让人将我赶出去。” 季昭颜平静回望,眼底却带着深沉的暗色。 “你好不容易来的,我这个做长姐的,岂能那般不近人情?” 第335章 刺杀?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季昭颜的语气十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可越是这样,季芙鸢的心口便越是沉闷。 季雪翎连忙开口,试图缓和气氛。 “二姐姐快坐吧,你尝尝这百花糕,其中玫瑰蜜馅儿的做得不。 只是,比二姐姐亲手做的还是差一丝味道。 从前我跟长姐都极为喜欢……” 季雪翎蓦地止住话头。 季芙鸢交握的手同样指尖微颤。 她除了善诗书、通才情,实则还拥有极好的厨艺。 简简单单的食材,到了她的手里,总能做出别样的好滋味来。 以前,她们三姐妹的关系还没有恶化。 她每次做了点心,总会给她们两个送一份。 季芙鸢坐下,掰开一小块玫瑰糕,咬了一口细细品尝。 “长姐不也会做点心?还十分心思细腻的做成了小鱼的形状。 我曾经养的猫儿就极为喜欢。 只可惜,那猫福薄,吃了长姐送来的点心,不一会儿,便口吐白沫死掉了。” 自此之后,她再没有下过厨,也再没有给季昭颜送过吃食。 季昭颜翻查了一下原主的记忆。 的确是有这件事。 “那猫的确福薄,可你福气深厚。若不是它为你挡灾,你怎么可能还有机会安安稳稳地坐在这儿。” 季芙鸢眉心一蹙。 “若不是长姐出手,我和它哪来的灾?” 季昭颜嗤笑一声。 “你不是自诩聪明人吗?不是连王老山长的游记手札都能找到吗? 那你怎么就没想过,毒死你猫儿的毒,根本就不是我下的。” “你做的点心,你亲自端来,不是你,还能是谁?” “点心是我端来,可当时在场的人呢?除了我,不是还有……” 砰! 烟花升起,在夜空绽放成一朵绚烂的花。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姐妹两人的对峙。 季昭颜没有再多说什么。 有些事,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季芙鸢陷在自己认定的事实里,那么她说再多也无用。 季芙鸢紧握着掌心,等待着季昭颜的答案,可她却没有了再开口的打算。 巨大的花卉轿马被送入河中,缓缓向下游而去。 楼船也缓缓启动,依次跟在两侧。 河岸两侧灯火通明,一汪碧柔的江水倒映着岸边的万家灯火。 岸边的街道上进行着各种庆贺表演,时不时便引得围观百姓一阵喝彩。 楼船缓缓前行。 季芙鸢沉默不语。 季雪翎也不敢多说话,只是将自己精心挑选出来的点心,推到了季昭颜的手边。 季昭颜很给面子地拿起一块儿品尝,刚将点心放到唇边,蓦地眸光一颤。 下一刻,她指尖一松,点心直直向桌面掉落。 而随着点心落于桌面,夜空中,数百枚燃着火光的箭矢凌空出现,直直朝着江上楼船的方向射来! “砰砰砰!” 箭矢钉在船身上,箭头上悬挂着的油包被撞破。 火油四散开来,而后火苗沿着火油泼洒的痕迹迅速朝四周蔓延。 季雪翎脸色瞬间苍白,猛地站起身来。 “长姐!” 季昭颜依旧安坐着,纹丝未动,凤眸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凌厉。 “嗖嗖嗖!” 破空声接连不断。 炙热的火光烧穿悬挂在楼船窗口的帷幕。 火光炙烤得人面颊生疼。 河岸边早已经乱成一团,百姓们的惊呼、惨叫声、落水声连成一片。 季雪翎一把紧紧握住季昭颜的手腕,眼神防备地看向四周,防止有箭矢突然射过来。 “长姐,火势越来越大,我们不被烧死,也会被呛死的,现在唯有跳河保命!” 说完,拉着季昭颜就往船头方向冲。 有这等想法的人显然不止她一个。 已经有慌张的宾客跳船,试图凫水上岸。 然而下一刻…… 那落水的宾客便像是被水鬼缠上,整个人瞬间消失于水面,伴随着隐约的寒芒闪烁,水面漾开了一片淡红色的花。 第336章 后手?一只蚂蚁都不许放过! 这惨烈的一幕直接将季雪翎吓傻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眼看着一枚箭矢朝着她的喉咙袭来,一只纤细的手猛地扯住她的腰带,直接将她拉的趴倒在了甲板上。 季雪翎被摔得回神,就见季昭颜脚尖勾在她的腰侧,用力往旁边一推。 她顺着力道向旁边滚,恰好落在甲板边缘。 那处位置无火,又正好在上风口,木板里面嵌了铁皮,箭矢根本无法洞穿,算得上是楼船最为安全的位置了。 “长姐!” 季雪翎惊呼出声,声音很快被其他人的呼喊淹没。 “有刺客,保护江大人和沈将军!” “水里,水里也有刺客!” 惊呼声和大火燃烧的噼啪声混杂在了一起。 季昭颜的眼神却依旧十分沉静,她冷冷扫了眼季雪翎。 “躲着别动。” 她利落地躲过一支支羽箭,走到船头角落,专门用来放置烟火的箱子边,拽出压在最底层的木箱。 打开,从中取出了一只铁弩,瞄准一名飞过来的刺客,猛然抠洞机关。 “嗖!” 那名刺客喉咙被刺破,鲜血喷出,而后整个人落入水中,没了声息。 季雪翎看着这一幕,眼睛睁得极大。 “长姐……” 是了,以长姐走一步看十步的性子,怎么可能不做任何准备。 是她太过愚蠢,还真以为这场饯花会只是单纯的游湖赏景。 只是这一次,杀手太多了! 另一边。 裴淮止和沈烨安所在的楼船火势是最大的。 一支支箭镞几乎将楼船扎成了刺猬,大火迅速燃烧,所有人都被火势所迫,站在了船头甲板上。 裴淮止一剑斩断空中射来的箭矢,扭头去看沉影。 “去保护季昭颜!” “去季昭颜那里!” 另一道话语几乎与他同时响起。 他扭头看向了浑身杀气腾腾的沈烨安。 他脚下已经堆积了一片被斩断的箭矢,只是他肩膀上的伤势到底影响了动作,导致手臂被流箭刺伤,划破了一道血口子。 沉影和陈武纷纷领命离开。 其他护卫立刻上前顶替了两人的位置。 裴淮止和沈烨安沉默了片刻,蓦地有了动作。 这一次,两人没有再针锋相对,反倒立刻背对背站着,直接将后背交给了对方。 唰唰唰! 一名名黑衣刺客宛若水鬼一般冲破水面,直奔船上的两人杀去。 裴淮止一剑斩出,利落地削掉了一名黑衣人的脑袋。 沈烨安衣袖染血,动作却依旧狠绝。 一剑斩出,两名刺客直接被划破了喉咙,震惊又绝望地倒下。 沈烨安面颊被溅上了血迹,眸光微微向旁边一侧。 “药,多谢。” 上了楼船没多久,他便逐渐感觉有些不对劲。 服用了季昭颜给她的药丸之后,他已经能够极其理智地控制情绪。 可在那船上待得越久,他心中的暴戾和杀意便翻涌得越厉害,无声地催促着他,立刻将江述白杀掉。 就在他几乎失控之际,江述白丢给了他一枚药丸。 告诉他,船上的熏香和烛火内都被人动了手脚。 他刚服下药丸不久,刺杀便来了! 这是有人在背后算计,让他情绪失控,最好是杀了江述白。 即便他杀不了,这群刺客也会动手,然后将杀害朝廷钦差的罪名安插到他的身上。 如此一来,别说是他了,就是整个承耀侯府都会被连根拔起! 裴淮止神情淡漠。 自从遇到了颜颜,他便养成了随身携带各类解毒药丸的好习惯。 今天身上新带着这批,恰好是吴神医不眠不休研制出来的,为的就是能够解开颜颜下的毒。 没想到,阴差阳错,用在了这里。 果然,颜颜就是他的福星。 裴淮止一脚踹中一名黑衣刺客的肚子,直接将人踹得倒飞出去,落入水中。 他看了看眼前混乱的场面,冷声道: “朔风,动手!” 朔风一剑砍翻一名黑衣刺客,从怀中拿出一枚信标焰火,拉开引信,高高举起。 下一刻,一道焰火带着尖锐的哨声高高窜上天空。 紧接着,沉重的马蹄和脚步奔跑声响彻天际。 一名名重甲铁骑从黑暗中显露身形,身后,是整齐站立的两江守军。 这些人一现身,便快速将河岸两侧给围拢了起来。 暗处观察的人觉得不对,连忙混入百姓当中想要逃窜,结果直接被拦住。 “奉江大人令,前来协助剿匪,所有人等即刻停下,不许乱动,就地蹲好,等待查验身份!” 一人站起身,试图煽动百姓。 “我们只是无辜百姓,凭什么把我们一起拦在这。那些人就要杀过来了,我们要逃命!” 领兵的将领驱马上前了,手中长枪对着那人的脑袋一个横扫。 那男人瞳孔一缩,慌忙侧身躲过,而后转身就逃。 然而,他只是纵身跃出去几丈,一支羽箭便直接洞穿了他的胸膛。 那将领嗤笑一声,一双冰冷的黑眸炯炯有神。 “武功如此好的无辜百姓,本将军还是第一次见到。 传本将口令,守好汜河两岸。 没有江大人的命令,一只蚂蚁也不可放出去!” “是!” 第337章 认得?黎阳县主落水了。 有了两江守军加入清剿,密密麻麻射向河中的箭雨骤然停歇。 季雪翎等了片刻,这才小心翼翼地爬起来。 季昭颜脚边,横七竖八躺了满地的尸体。 她那一身华美的罗裙染了血,绚丽得像是要择人而噬的花。 楼船倾斜,眼看着就要沉没。 季雪翎慌忙赶到季昭颜身边。 “长姐,船要沉了!” 季昭颜蓦地回头。 等等,季芙鸢呢? 季雪翎也想到了季芙鸢,她扭头看向已经被烧毁的楼船,双眸猛然睁大。 “二……二姐姐……” 她下意识地就要往火场那边冲,却被季昭颜一把握住手腕。 “长姐,二姐姐好像一直没有出来,她……” 这么大的火,二姐姐不会已经…… 季昭颜转头看向沉影和陈武等人。 “救火,找人!” 沉影等人立刻领命。 季昭颜眸光沉沉地望着火场,突然,她只觉得周身猛地一凉,一股难以言说的寒意涌入心头。 她根本来不及细想,下意识地一把将季雪翎甩开,而后猛地转身,一把药粉撒过去。 白色的药粉弥漫成雾。 一柄冰冷的长剑猛地自雾气中探出,直刺季昭颜眉心。 季昭颜竭力移动身体避开要害,一手抬起,猛地扣动袖箭机关。 唰! 剑尖在距离他眉心仅有半寸的地方,蓦然停止。 药粉形成的雾气散去,露出了一道宛若暗夜鬼魅般的身影。 他一身黑衣黑袍,浑身湿透,明显已经潜伏在水中多时。 黑色的面巾覆盖在他的脸上,只露出一片光洁的额头,以及一双狭长、幽暗的双眸。 此时,那双眼睛里除了冰冷,还带着震惊与激动,以至于他手持长剑的手微微颤抖。 季昭颜快速后退两步,毫不犹豫地再次扣动袖箭的机关。 砰砰! 两只袖箭射出,一左一右洞穿男人的手臂。 男人立在原地,没有任何躲避的动作,任凭箭支刺入身体。 “阿颜……” 季昭颜神色蓦地一动。 他认得自己? 砰! 突然,一块木板重重拍在男人身上。 季昭颜蓦地扭头。 季雪翎正努力举起木板,正试图拍那男人第二次。 而这时,沉影等人也反应了过来,纷纷提剑杀来。 那男人深深地望了季昭颜一眼,而后折身跳入水中。 沉影吩咐留下四人保护,而后毫不犹豫地跃入水中,紧追而去。 陈武并不会水,懊恼地捶胸顿足。 “大小姐,您没事吧?” 多好的表现机会,多好的为自家将军长脸的机会,就因为不会水错过了。 不行,回去就立刻操练,定要练得水性精通! 季昭颜眉心微微蹙着,脑海中不断回忆刚才男人的眼神。 那眼神,像是看到了一位失散多年的亲人一般。 只是,那男人,原主的记忆中根本没有出现过。 这时,季雪翎跑过来,担忧道: “长姐你怎么了?快让我瞧瞧,有没有伤到?” 季昭颜正要开口,蓦地鼻尖微动。 “后退!” 一点火星从楼船上飞落,直直的向水面飘去。 它本该被河水淹没,然而事实却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那火星落于河面,竟好似水滴落入滚油,下一刻…… 轰! 水面上,熊熊大火迅速蔓延开来。 落水的宾客发出绝望的呼喊,慌张地潜入水中,试图躲避。 然而,这火的范围不断扩大,竟将水面上所有的楼船都笼罩其中。 火光燃起,烟尘冲天,近在咫尺,却根本看不清楚对面楼船的情况。 众人被呛得不住咳嗽。 裴淮止衣袖掩住口鼻,声音格外冰冷。 “竟然在水面倾倒了猛火油!好手段!” 不知昭颜那边情况如何。 就在此时,一道格外尖锐的呼喊声传了过来。 “不好,黎阳县主落水了!” “快救人!” 裴淮止透过烟尘,隐约瞧见了熟悉的裙摆花纹。 他来不及多想,纵身跃入水中! 沈烨安眉心紧皱,反应慢了一步,却也紧随着裴淮止,一并入水救人。 第338章 挡刀?季昭颜不拿他挡刀就是好 裴淮止一入水,难闻的火油味道扑面而来,滚烫的火苗沾染上发丝,冒出一股焦煳气味。 他深吸一口气骤然潜入水中,寻找季昭颜的踪迹。 水下光芒幽暗,只能隐约看到一道穿着华美罗裙的身影不住地向下沉。 昭颜! 他毫不犹豫地划动双手游了下去。 而水中始终潜伏着等待机会的刺客宛若游鱼一般朝着他围攻而去。 裴淮止手持短匕,将一名刺客一刀毙命。 而后没有任何迟疑,再次朝着季昭颜靠近。 终于,他的手碰触到了女子的衣裙。 他一把握住裙角,正欲将人拉入怀中,突然动作一滞。 水下只有依稀一点光亮,可他还是敏锐地分辨出,眼前之人绝非季昭颜。 上当了! 他心思快速转动,却没有松手,反倒是扯住女子的衣裙向上浮去。 却在那些黑衣刺客杀过来的时候,松开了那女子的衣角,前去和刺客搏杀。 与此同时,沈烨安到来,直直朝着那道女子身影而去。 他一把将人揽入怀中,带着她快速上浮。 与此同时,一名黑衣人被裴淮止踹到了他这边。 黑衣人见刺杀裴淮止无望,竟拔刀朝着沈烨安刺去。 沈烨安一心护着“季昭颜”,并不在乎这点伤势。 然而他怀中的人却骤然睁开眼睛,一把握住他的衣襟,带着他猛地向后转身,以她自己的身体接住了黑衣人刺过来的匕首。 噗嗤。 匕首刺入身体,瞬间便有血迹慢弥漫开来。 沈烨安眼眸骤然睁大,然而里面并非担忧或者感动,而是一股暴怒。 她不是季昭颜! 真正的季昭颜不将他推出去挡刀就是好的,绝不会亲自帮他挡刀! 难怪裴淮止会松手! 一股被欺骗的怒火涌入心头。 正当他要松手,任由这女子溺死的时候,身受重伤的女子却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衣衫。 裴淮止解决了最后一名刺客。 护卫们已经纷纷跳入水中游了过来。 裴淮止在众人的保护下浮出水面,吐出了一口水,唇角微微扬起。 “沈将军和救他的那位姑娘呢?快去让大夫过来救人!” 沈烨安被裴淮止的护卫“保护”着浮出了水面,他肩膀处,还挂着一名脸色苍白的女子。 裴淮止眼底愉悦的光芒一闪。 “快瞧瞧,是谁救了沈将军?” 有护卫上前探头一看,随即大声惊呼。 “是季家二小姐!” 楼船这边。 季雪翎正忐忑不安。 “这些刺客太可恨了,二姐姐说不定就是被趁乱掳走了……” 蓦地,尖叫声传来。 “不好,黎阳县主落水了!” 季昭颜望着滚滚浓烟,心头一沉,凤眸愈发冰冷。 她还在这儿站着,却有人惊呼她落水。 定然是冲着裴淮止去的。 希望这男人不要太傻! 季雪翎这会儿人都懵了。 长姐落水?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眼看着船马上就要沉入水底,猛烈的撞击声骤然响起。 她侧头望去,就见一艘大船正朝着他们这边驶来。 水里的刺客、沿途的楼船碎片,皆被那道大船锋利的撞角碾得粉碎。 船很快便靠近她们这边,船上传来一声惊呼。 “找到了!大小姐在这儿!” 船舷处快速降下一道绳梯,几名护卫动作利落地从绳梯上滑了下来。 “大小姐!奴才护送您上船!” 季昭颜抬眸望去,宋归羽和宋归宣正站在船舷处。 一瞧见她,宋归羽眼泪瞬间流了下来。 “表妹,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季昭颜没有迟疑,拉着季雪翎在下人的搀扶下快速爬上了楼船。 宋归宣一把稳稳将她扶住,关切道: “大表妹,可有受伤?” “没事。”季昭颜冷静地吩咐着,“水中还有不少官员和受邀前来的宾客,快救人。” 这可都是人情! “好。” 宋家的大船宛若救星,所过之处,迎来感激声无数。 宋家还派遣出了几艘小船和无数家丁护卫,跳入河中搜寻还有希望救治的宾客或者不慎落水的百姓。 浅黛赶了过来。 “大小姐,奴婢带人来迟了。” 季昭颜一早就把她派遣了去了宋家,为的就是引着大船及时赶到。 “不,来得正好。你去看看季芙鸢的情况。” “是。” 很快,浅黛折返。 “大小姐,二小姐落水,幸得沈将军相救,还在水中,为了保护沈将军被刺客刺伤,如今性命垂危!” 第339章 压人?是你忘了尊卑有序! 季雪翎裹着披风,愣愣地回不过神来。 唯独季昭颜,对于这件事好像丝毫不觉得意外。 “我知道了,即刻寻找父亲,此事还需要他来定夺。” “是。” 宋归羽走了过来,他擦了把脸上的泪,眉心轻轻蹙着。 短短数日,他的样貌变得愈发美了,面上的线条已经宛若女子一般柔和,让人一眼看去,竟有种女扮男装之感。 “表妹,姑父到现在还没找到呢。他抢你马车之事,我已经听人说了,他实在偏心的过分,咱们要不要借着这个机会……” 季昭颜抬眸望了望他,拿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上沾染的血迹。 “表哥说什么呢,杀人可是犯法的。” 宋归羽连忙讪讪的闭了嘴。 “嘿嘿,表妹说得是,听你的。” 季昭颜微微低垂下凤眸。 水至清则无鱼。 就连朝堂之上,都是奸、贤混杂。 好人自是有好人的利处,可恶人也有恶人的用法。 她还要留着季父,帮她背一些锅呢。 至于那位季老夫人…… 待此间事了,她是没有必要活着了。 季家楼船来回巡游了两圈,终于将水里的人救得差不多了。 就连季芙鸢,也被小心地接了过来。 船上有大夫,连忙帮季芙鸢诊治。 也不知季父是命好还是怎的,竟只是落了水,看上去有些狼狈,连块油皮都没有擦破。 他焦急地来回踱着步子,眼底却满是盘算。 “我可怜的芙鸢啊,怎伤得如此严重?你可是爹爹最疼爱的女儿。 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爹爹我……只恨不得以身相替才好啊!” 很快,季父望见了季昭颜。 他的眼神蓦地亮起,不假思索地命令道: “昭颜,回生丸呢,快拿出一枚来,给你二妹妹服用!” 季昭颜眸色倏忽一沉。 “没有。” 季父面上浮现怒火。 “人命关天的紧要时候,你竟还在赌气,丝毫不顾姐妹手足之情?” 季雪翎上前一步争辩道。 “父亲,你怎能这般指责长姐? 回生丸何等珍贵,长姐做出来,自是要先献给皇上,怎么可能私下截留? 身为长辈,您这话传扬出去,岂不是要长姐受人指责非议?” 季父恼怒冷喝。 “放肆!” 他抬手,猛地就要朝季雪翎的脸打过去。 季昭颜蓦地抽出腰间的宝石腰绦,朝着季父的手腕抽了过去。 “啪!” 腰绦化作长鞭,重重地抽在季父的手腕上,锋利的宝石立刻刺穿他的衣服,在他手腕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季父一把捂着手腕,鲜血顺着指缝不住流淌。 他眼神惊恐又愤怒地望向季昭颜。 “逆女!你敢与自己的亲生父亲动手?你这是忤逆不孝!” 季昭颜眼神锐利如刀。 “父亲莫不是忘了,我除了是你的女儿,还是皇上亲封的黎阳县主! 你一介白身,对我厉声斥责,开口污蔑,是你先忘了什么叫做尊卑!” 季父的满腔怒火猛地卡在了喉咙里,将他憋闷的脸色涨红。 周围坐在甲板各处休息的宾客们望着这一幕,在心中默默地叹息。 以前总听人说,季家这些做长辈的拎不清。 本还以为季父是个好的,没想到也是个糊涂蛋。 礼义孝道,怎可能盖得过君臣尊卑? 季昭颜有黎阳县主的身份,早就不是季父能够管辖得了的了。 季父大口喘着粗气。 “好、好,某些人,的确是翅膀硬了,都能自己飞了。” 季昭颜没有给他留丝毫脸面。 “不仅能自己飞,若你再继续废话,还能一巴掌扇在你脸上!” 季父的脸色由红转青。 他气得嘴唇不断哆嗦着,身体都在打颤,却最终没敢再开口反击。 季昭颜眼底闪过一抹不屑。 她不再跟季父废话,扫了眼甲板上被救上来的众人,转头吩咐宋家下人。 “我开一道方子,你们立刻去抓药熬煮,给大家分发下去。” 康郡守站起身来,他的腿受了伤,却一直坚持着救助落水的宾客和百姓,此时眼底满是疲倦。 “多谢县主好意,不用麻烦了,你也受了惊吓,府中也必定还有许多事要处理。待会儿靠了岸,让大家自行回去休息便是……” “康郡守,还是让船上的诸位多留一阵吧。 那猛火油里被人掺了毒,大家都有吸入。 若不清除,怕是以后都要落下咳疾了,长此以往,怕是……” 众人神色猛然一惊。 毒? 难怪,从刚才开始,便有人一直咳嗽不断。 “县主,实在是劳烦您了。” “多谢县主救命之恩,我刘家必有厚礼相报。” 季昭颜冲着众人笑了笑 “诸位不必客气,只是还要劳烦你们多等上一会儿。” “无妨,无妨,多久我们都等。” 季昭颜走入房间开药方,季雪翎连忙跟上帮她研墨。 “长姐,那烟里有什么毒啊,这么厉害?” 季昭颜微微一笑。 “好好研你的墨吧。” 她救了这些人,不过是多耽搁一些时间,让他们对她和宋家的感激更深一分,合情合理。 至于是什么毒,烟尘多多少少都带着毒,不是吗? 第340章 谨慎?德不配位,必生灾殃。 季昭颜写好了药方,将其交给宋归宣。 宋归宣看着她衣裙上沾染的血迹,心中担忧。 “我盯着人去抓药熬煮,大表妹快些去歇着。” 季昭颜摇了摇头。 “配药时,再去岸上,从不同的医馆请两个大夫过来。 配好药材之后,交由我和那两名大夫共同检查。 除此之外,还有熬药的水、炊具、分发汤舀水的碗、勺。 都须得等我们三个人检查过后,再行使用。 检查过程必须记录成册,让那两个大夫签名。” 宋归宣明显一愣。 紧跟在一旁的季雪翎也惊呆了。 “长姐,这是不是太过于……” 季昭颜眸光扫过两人。 “觉得我太过谨慎,杞人忧天?” 季雪翎连忙摇头。 “没有,我只是从来没想过,好心熬药分发,还要做这些防范。” “若是普通人家,自是不需要如此谨慎。 可现在宋家正处于风口浪尖,尤其又紧握着回生丸,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 再者,那些接受我们汤药的人,随便一个丢出去,都能让黎阳抖三抖。 万一刺杀没事,反倒在我们宋家的船上喝了一碗汤药,出事了……” 那可就捞人情不成,反而酿成恶果了。 季雪翎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宋归宣神色郑重。 “今时已然不同往日,大表妹今日的教导,我记下了。 今后在说话做事,也一定会百般思量,万分谨慎。” 季昭颜面上终于浮现出一抹微笑。 宋家向上走得太快,府中的规矩、下人的培养,都要抓紧时间往上提一提了。 德不配位,必生灾殃。 两名大夫很快便被请了过来,各色药材也已备好。 本以为只是有备无患。 却没想到,在检查盛汤药的碗时,还真在碗底发现了被动过手脚的痕迹。 两名大夫仔细检查碗底上沾染的细碎粉末,确定之后,脸色变得极为凝重。 “砒霜。” 宋归宣神色紧绷到了极点,咬牙切齿地低咒一声: “混账!” 季雪翎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若非长姐细心……” 她都不敢想,有官员在这里被毒死,究竟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季昭颜的神情却十分平静。 “其余检查无误的,先把汤药分发下去。 另外,康郡守以及新上任的马知府那边,归宣表哥你亲自去送。 送的时候,悄悄给他们塞颗药丸。” 说着,她从袖袋中拿出一个药瓶出来,倒了两枚递过去。 “动作隐蔽些,别让其他人看见。 待大家都喝完汤药,再悄悄把药碗被人动了手脚的事透露出去。 这下药之人意图针对的除了我们季宋两家,更有可能是这些宾客本身。 让大家一定要注意清查一番身边的人、保护好性命才是。” 这水既然已经浑了。 那不妨就让其彻底乱成一锅粥。 人人自危,自是会般探查,保护性命。 如此,那藏在水底的大鱼,也就更容易被揭开真面目了。 宋归宣立刻领命去办。 宋归羽有些不甘心,酸溜溜道: “表妹,我能做些什么?你怎的只安排宋归宣,咱们两兄妹才是最亲近的。” 季昭颜抬手拢了拢被风吹的脸颊边的长发。 天空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 风卷浪花,时不时拍在船上,船身阵阵摇晃。 河岸两侧,两江守军正在裴淮止和沈烨安的指挥下一一核实被困百姓的身份,喧哗哭闹声时不时地便传过来。 “你自是要做自己擅长的。” 宋归羽只是有些嫉妒季昭颜和宋归宣关系亲近,随口抱怨两句。 没想到,竟还真给自己捞了件差事。 “表妹快说,我能做什么?” 两刻钟之后。 风势雨势渐大。 船舱根本收纳不了那么多人,后面赶过来想要接引的船只也被官兵阻拦,不许靠近。 宋归羽只能让下人在甲板上撑起大伞,让众人暂时栖身躲雨。 就在众人心情沉闷,惶惶难安之际。 一道挺拔的身影,迈着悠然的步伐,慢慢朝船头走去。 众人凝神细瞧,第一眼险些没认出来,仔细看了看,才有人惊呼出声。 “这是宋大才子?” “这宋大公子何时生得如此……秀丽了?” 宋归羽并未听清众人说什么,只感受到他们惊叹的情绪,心中越发得意。 那宋归宣百般讨好,做的还都是些苦差事。 不像他,做的事轻松无比。 大表妹还是与他最亲的。 他迎着风雨站上船头,长叹一声,缓缓开口: “风力掀天浪打头,只须一笑不须愁。 近看两日远三月,气力穷时会自休。” 众人一愣,这首诗虽词语平淡,却极为契合眼下的状况,令人从心里生出一股气力来。 “多谢宋大才子宽慰。” 康军手更是直接站了起来。 “这些个大胆贼人,在此盛宴之上闹事,真以为能只手遮天? 本官定会倾尽全力协助江大人和沈将军,抓住凶手,彻查此案。 还江南一片天朗气清!” 其他人纷纷开口表达赞同,满脸皆是欣赏。 季昭颜默默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微上扬。 她正要转身,侍女春熙快步跑过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季昭颜的面前。 “大小姐,匕首上有毒,二小姐性命垂危,求您救命!” 第341章 嘲笑?饱者不知饥者苦,立岸难 听到春熙的话,季雪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一片。 她紧紧咬住下唇,眼底瞬间便含了泪。 她抬眸望向季昭颜,下意识地便想开口,然而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闭上了。 反倒是季昭颜,转头望向她,修长的眉梢轻轻一挑。 “怎么,不开口求我救她?” 季雪翎面上没有一丝血色,眼底满是挣扎,可最终,却也只是哽咽道: “我……我信长姐……有自己的决断,救与不救全看长姐自己。 我不能仗着长姐爱护于我,便为难长姐,让你去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 她一直以为耐心说和,能缓和长姐与二姐姐之间的关系。 可经历了这一番生死。 她反倒觉得自己的心性通透了许多。 她不能再单凭自己一腔美好的幻想行事。 二姐姐是可怜,她同情。 但是她更不能让在生死绝境之中,依旧选择护着自己的长姐为难。 季昭颜蓦然笑了。 这笑意含着真真切切的温度,刹那间如百花绽放,美得令人移不开目光。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季雪翎的肩膀。 “走吧,去看看你二姐姐。” 刚来到房间门口,便见侍女们端着一盆盆血水往外出。 季父急得来回踱着步子,额头上满是汗水。 一名大夫慌慌张张地冲出来,瞧见季昭颜,扑通一声便跪在了地上。 “草民见过县主,二小姐她……伤的位置太过危险,草民医术有限,根本不敢下手拔刀……” 季父瞧见季昭颜,大步走过来。 “昭颜,现在不是赌气的时……” 季昭颜却压根不想听他废话,冷冷抬眸警告道: “父亲再多说一句,我现在立马扭头就走。” 季父那些道貌岸然的话,瞬间被堵在了喉咙口,憋得他不上不下,难受得厉害。 他重重地一甩衣袖,冷哼一声,干脆扭过头去,走向一旁。 季昭颜绕过跪地的大夫,迈步走入房间。 房间内弥漫着一片浓郁的血腥气。 季芙鸢趴在床上,后背的匕首还没有往外拔。 露在外面的刀柄,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 季雪翎一直噙着的泪刷地一下便落了下来,几乎是一瞬间,颗颗眼泪便湿透了衣襟。 “二姐姐……” 她一步步走到床边,根本不敢碰触季芙鸢,一下子跪坐在了床边,颤抖好好一会儿,才轻触了触她的手。 季芙鸢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面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血色,因着失血过多,嘴唇泛起死寂一般的苍白。 “雪……雪翎……” “我在,二姐姐,我在,你怎么会落水,又怎么会帮沈将军……” 季雪翎心中有太多的疑问。 可话说到一半,又突然意识到,现在说这些十分不妥。 她只能闭上嘴,眼泪流个不停。 季芙鸢却好似明白了她的疑问,扯出了一抹艰难的笑意,抬眸望向了季昭颜。 “你……来嘲笑我……咎由自取?” 季昭颜迈步缓缓上前,坐到床边,抬手按住了季芙鸢的伤口边缘。 鲜血瞬间涌出一大股,季芙鸢艰难呼吸着,险些当场疼晕过去。 季雪翎看到这一幕,身形紧绷得像是一张弓,移开眼睛,不敢再看。 季昭颜唇角微微扬了扬。 “你这角度选得不好,应该再往左边偏一寸。 这样既能把这匕首挡住,也不真正地伤及你的身体。 还能让沈烨安认下你的救命之恩。” 季芙鸢又艰难地喘了会儿气,这才又找回了些力气。 “我也想……但是在水中,情况复杂,只能随机应变…… 这一点,我终究比不得长姐你…… 若是你,定不会如此狼狈。” 季昭颜冷笑一声。 “呵,你错了,我永远不会为了博取恩情,而让自己身处险境。” “饱者不知饥者苦……立岸难晓涉河寒…… 长姐,什么都有……自是可以说得如此大义凛然。” 可她,什么都没有。 便只能用这条命,去搏一个前程! 第342章 毒计?那你为何放弃了? 季芙鸢艰难地喘着气,眸光落到了季雪翎的身上。 她哭得满脸是泪,鼻涕都流出来了,浑身颤抖,模样狼狈到了极点。 季芙鸢干涩的眼眶,终于沾染上潮意,一颗泪在眼角凝聚,缓缓划过鼻梁,落了下去。 “你……好好的……” 她听到了大夫的话,知道自己大概率将这出苦肉计,演成了送命戏。 她扪心自问,此刻倒也没有多少不甘,只是心中多少还是放不下季雪翎。 可她并没有多做交代。 以她现在的立场,说得越多,越容易让季昭颜心生芥蒂,反而对这位三妹妹不利。 季雪翎呜咽出声,一瞬间只觉得肝肠寸断。 她紧紧地握住了季芙鸢的手,伏在床边,哭得难以自抑。 “二姐姐……” 季昭颜眉心蹙了蹙,嫌弃地伸出脚尖将季雪翎往旁边踢了踢。 “人还没死呢,别嚎丧了!” 季雪翎此时哭得脑袋都有些发晕了,听到季昭颜的话,愣了一瞬,随即眼底迸发出浓烈的惊喜。 “长姐,你……你真的……真的愿意?” 季芙鸢一愣,眼底瞬间浮现震惊和不解。 她觉得能再见一面,已经是不错了。 完全没想到,季昭颜竟会松口愿意救她。 季昭颜仔细检查着匕首刺入的深度以及伤口的状况,转头吩咐站在一侧的浅黛。 “拿药箱,顺便去找江述白,把雪蚕带回来。” “是。” 季芙鸢忍不住开口。 “为什么?” 她实在不理解季昭颜的选择。 季昭颜没有回答,而是骤然问道: “你原来的计划是什么?” 季芙鸢陷入了沉默。 “你……你怎么知道?” 季昭颜凤眸明亮,带着能透彻人心的光。 “你表面不动声色,实则心思最细。 这苦肉计,效果虽好,但失败的概率高、风险大,换来的,也不过是个救命之恩。 按照你的性子,你应该有一个更周全的计谋,将我和季雪翎纷纷算计其中。” 季雪翎愣愣地吸了吸鼻子。 “二姐姐……” 季芙鸢呼吸变得有些微弱,面色比方才更加难看。 季昭颜不耐烦地轻嗤一声,拿出一枚药丸塞进了她的嘴里。 有了回生丸吊命,季雪翎的呼吸很快便变得平稳起来,说话也比方才更有力气。 她看向季昭颜的眼神十分复杂。 她输了。 经历了这一次,她再没有了和季昭颜博弈的筹码。 罢了,说了也无妨。 “我原本计划,趁乱,推你和季雪翎一并入水。 如此江述白和沈烨安便定然会一同下水相救。 江述白若将你救起,夏日衣衫轻薄,他与你便算是有了肌肤之亲。 父亲本就对你无比忌惮,定会借势将你送与江述白做妾,彻底驱逐出季家。 只要你不在,我便有把握如同你控制父亲那般控制他,顺势掌握季氏。” 季雪翎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二姐姐,那……那我呢?” “你若是能被江述白一起救起,自然最好。 两姐妹同侍一夫,再好的关系,也终会破裂。 其实更有可能的结果,是长姐根本容不下你。 江述白也对你无心,时间长了,你必心生怨怼。 无论是恨长姐,还是恨江述白。 以你的心性和能耐,根本伤害不了他俩,最后便只能自怨自艾而亡。” 季雪翎这一刻连哭都忘了。 季芙鸢的话还在继续。 “江述白不管你,你被沈烨安救起,自是可顺势将你送给他。 沈烨安心悦的是长姐,且他脾气不稳、性情暴戾,只会恨你坏了他的好事。 现在不杀了你,将你带走做妾之后,也定会取你性命。 你原本与我关系最好,可中途却转而亲近季昭颜,算是背叛了我们的姐妹之情。 如此,我也算是报仇了。” 季雪翎呆愣愣的,完全回不了神。 只觉得手脚冰凉,遍体生寒。 季昭颜却是满脸兴趣盎然。 “接着说。” “还有一种最好的结果,那就是两个男人都想着救你,没人管我和季雪翎。 两个男人同时为了你大打出手,不管是江家、崔家还是承耀侯府沈家,都不会放过你。 这些大家族,可以容得下儿郎风流,却绝容不下他们未来的继承人为了一个女子不顾性命和体面。 若争执当中哪一方受伤,就更好了,伤得越重,你的命没得就越快……” 季昭颜忍不住为季芙鸢鼓掌。 “那你呢?就不怕没人救,溺死在水里?” “我自是安排了会水的侍女等候。” 季昭颜认真望向季芙鸢。 “不仅仅是侍女,怕是还有杀手,伺机捅江述白或者沈烨安一刀,加快取我性命的计划吧?” 季芙鸢扯了扯唇角。 “长姐聪慧。” 季昭颜蓦地收敛了笑意。 “那你为何又突然改了主意?” 第343章 孝敬?你不配! 季芙鸢瞬间陷入了沉默。 就在季昭颜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 季芙鸢却终于开了口: “我若说……我不知道,你们会信我吗? 计划、人手,我都布置好了,就只差最后的临门一脚。 可看着火光燃起,看着你把季雪翎推到安全的地方。 看着你独自立在船头,面对那些杀来的刺客。 我心里突然迷茫了。” 季芙鸢的神色略显得有些恍惚。 “从前,我憎恨你,恨你怯懦,身为姐姐,却从不肯保护我和雪翎。 我们前去保护你,却还要被你斥责、牵连。 就连我心爱的男子,也被你害死,惨死在了泥水、山石之下。 还有我的母亲、未出生的幼弟…… 我该恨不得你去死的,可真正要动手的那一刻,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下不去手了。” 季芙鸢面上浮现一抹苦笑。 季昭颜的神色却无比平静。 季芙鸢苦笑一声,自嘲似的说道: “这也许就是我成不了大事的原因,不够心狠。 我既不想杀你,也不想牵连季雪翎,那便只能以命相搏了。 只可惜,也缺了些运道……” 季昭颜蓦地勾了勾唇角。 看到浅黛带着她需要的东西进来,一手按住了季芙鸢的肩膀,手掌稳稳地握住了匕首。 “季芙鸢,你不是不够心狠,你是蠢!” 季芙鸢眉心一蹙,刚要开口说话。 季昭颜按着她肩膀的手猛地用力,而后一把将匕首给拔了出来! “噗!” 鲜血瞬间喷出。 跪坐在床边的季雪翎躲避不及,被鲜血溅了一脸。 她慌忙按住季芙鸢,防止她因太过疼痛剧烈挣扎,让伤势变得更严重。 季昭颜直接按住了季芙鸢的伤口。 徒手止血! 浅黛连忙将药箱递过来,打开,取出一排排银针放好。 季昭颜以银针封穴,血液涌出的速度即刻变缓。 她仔细检查伤口,确定没有异一物残留,拿了药粉止血消毒。 而后又取出一根弯弯的细针,穿了丝线,直接动手缝合伤口。 且她缝的不只有一层,而是从伤口里侧开始动手,足足缝了三层。 这一幕,看得季雪翎目瞪口呆,久久回不过神来。 待伤口缝合完毕,季昭颜取出雪蚕,放在了季芙鸢的手腕处。 雪蚕立刻咬住她手腕处的皮肤,身体一鼓一鼓,开始往外吸取她体内的残毒。 很快,白玉一般的雪蚕变得有些发灰。 片刻之后,主动松开嘴,爬回季昭颜的手心。 季昭颜抬眸,看着季雪翎张大嘴巴呆呆愣愣的模样,忍不住轻嗤一声。 “再不把嘴合上,蛤蟆可就跳你嘴里了。” 季雪翎连忙闭上了嘴。 “长姐……二姐姐她……” “疼晕过去了。”季昭颜走到一旁洗手,若无其事道,“怪我,没给她用麻沸散。” 季雪翎瞬间明白,长姐就是故意的。 可她心里却满是庆幸 二姐姐做的那些事,长姐能够救她,就已经是烧高香了。 二姐姐现在多吃些苦楚,长姐心中对她的厌恶也就能少几分。 即便今后做不成彼此亲近的姐妹,也至少能相安无事。 季昭颜洗干净手,迈步出了房门。 焦急等待的季父大步走上前。 “芙鸢如何?你把她救回来了吗?” 季昭颜理都没理,径直迈步离开。 季雪翎紧跟着走出来,瞧见季父,心情极为复杂。 “父亲,二姐姐的性命保住了,只是眼下需要静养,您找个大夫,仔细照料着吧。” 季父眼睛微微一转,一把拉着季雪翎走到一旁,压低声音,急切问道: “你长姐是不是给季芙鸢吃了回生丸?” 季雪翎抬头,正对上季父冒着精光的双眼。 那眼底的光芒太过炽烈,充斥着贪婪的味道。 她莫名感觉一阵反胃。 “父亲不在意长姐的委屈,不问女儿有没有受伤,却只关心回生丸吗?” 季父眉心一皱。 “少说些废话,为父问你,你只管老实回答就是。你长姐,到底有没有给季芙鸢吃回生丸?” 季雪翎眼底冒火。 “吃了又如何,没吃又如何,父亲想做什么?” “你长姐对外一直宣称回生丸全部献给了皇上,可如果她手里还有,自然要好好孝敬我这个父亲!” 季雪翎猛地用力挣脱季父的拉扯,气愤地望着他。 “孝敬?之前长姐帮您夺权,你对长姐百般偏爱。 如今长姐掌权,你对她心生忌惮,又转而亲近二姐姐。 今日更是不顾体面,抢夺了她的马车。 现在,长姐刚经历过一场生死打劫,您却只惦记着回生丸? 还口口声声说孝敬?你不配!” 第344章 打我?你看我告不告状就完了! 季父顿时气得脸色涨红,高高扬起手,就要去打季雪翎的脸。 季雪翎没有后退,反倒仰起头,紧绷着脸,往前走了一步。 “你打!我没法将你如何,但我会告状。 你前脚打完我,后脚我就顶着红肿的脸颊去找长姐。 长姐现在最疼我,你看我给不给你上眼药,让她狠狠收拾你!” 季父扬起的手气得直打哆嗦。 “你……你这个逆女,你也要反了天不成?” “是是是,我逆女,我混账,就你这个父亲当得最好。你还打不打?不打的话,我可要去找长姐了!” 季父扬起来的手,打也不是,落也不是,一时间气得气喘如牛。 好一会儿,他重重将手放下,猛地一甩衣袖。 “为父懒得与你这个孽障计较!” 季雪翎瞪了他一眼,转身快步跑开。 雨势越来越大。 季昭颜站在船舷处,看向依旧混乱的河岸。 不多时,沉影赶了回来,行礼回禀道: “县主,属下无用,没有追到那名刺客,让他跑掉了。” “快起身,跑了就跑了,夜黑水深,你没有受伤吧?” “没有。” “那就好,”季昭颜面上含笑,“我让人特意留了润肺祛毒的汤药,待会儿你拿回去,跟今日在船上保护我的护卫们分一分。等这些琐事处理完,我会让人送礼过去,表达谢意。” 沉影连忙道: “属下等人奉命保护县主,乃本职之责,怎敢当县主谢意。” “本职和尽职,我还是分得清的,总之,多谢。” 沉影神色依旧如往日那般面无表情,唯独眸光,比往日多了几分亮色。 “那属下先去河岸边,帮主子清查刺客奸细。” “好。” 雨丝纷纷扬扬。 将士们的铠甲被雨水冲刷,在火把照耀中,反射着点点冰冷的银光。 季昭颜没有去岸边。 江述白和沈烨安足够将藏匿在百姓中的人查个底儿掉了。 经此一事,黎阳甚至是周边城池的势力都要经历一次大换血。 而这,便是宋家彻底崛起的契机! 那她首要需要处理的,便是清查季宋两个家族。 尤其是季家。 美人蛊…… 明显和滇南有牵扯。 若有人深挖这条线以此来做文章,那此事便是她所有布局当中最大的一个雷。 一旦引爆,粉身碎骨。 她必须将这条线挖到底,提前将隐患清除! 河岸边的清查工作一直持续到天色将明。 雨终于停了,天却依旧昏暗阴沉。 厚重的云层压下,天气又潮又闷,几乎令人透不过气。 河岸边早已没有了昨日的繁华热闹,只余下风雨过后满地的枯枝、残木。 熬了一整夜。 所有人都疲倦到了极点。 好在,朔风终于带着江述白的命令前来。 “江大人有令,河岸边百姓身份已核查结束,诸位大人和宾客可以下船,各自回家休息了。 只是近几日,诸位除了有紧要之事,切莫离开自己的府邸,更不要离开黎阳。 大人若传唤问话,还请诸位即刻配合。” 众人连忙起身行礼。 “是,我等必定谨遵江大人之令。” 季昭颜下了船。 季雪翎一直紧跟在她身侧,终于上了岸,她不由得用脚踩了踩地面,感叹道: “长姐,一脚踏实地,我感觉心里都安稳了。” 季昭颜心头微动,似有所感,转头看向一侧。 身姿挺拔的男人骑马而来。 一身白衣染血,却丝毫不显狼狈,反倒越发气势迫人,令人不敢直视。 季雪翎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 季昭颜抬眸。 两人目光对视,而后分别将对方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确定彼此都没有受伤,这才重新对望,相视一笑。 裴淮止翻身下马,无视岸边所有人,径直走到季昭颜面前,抬手帮她整理了一下发丝。 “回去好生歇着,有什么事,让浅黛来告诉我。” “好。” 还有许多事情未处理,裴淮止无法久留,只是临走的时候,手擦过季昭颜的衣袖。 “我走了。” 待他翻身上马离开,季昭颜抬手一摸,眼底划过一抹无奈。 雪蚕大乖乖,又被顺走了! 这人……她还真能将雪蚕送给沈烨安养吗? 一刻都不放松,也真是为难他了。 季昭颜正要走,蓦地听到了季父的声音,回眸就见他正指挥着下人,小心翼翼地抬着季芙鸢,将人送上马车。 就在马车即将起步的刹那,一个小女孩蓦地冲出来,直直朝马蹄撞去。 马儿再次受惊,扬起前蹄躲避,拉扯得马车一阵摇晃。 车内传来侍女的惊呼。 “二小姐!大夫,快,二小姐刚才晃了一下,伤口又出血了!” 那小女孩跌倒在地。 被季家的下人一把拎了起来。 “哪里来的小乞丐,知道这是谁的车驾吗,就敢冲撞!” 说着,那小厮扬起手就要朝小女孩的脸扇去。 就在她巴掌即将落下的刹那,一道尖厉的叫声骤然响起: “住手!谁敢打我女儿!” 第345章 认女?季姝:好像被姐姐讨厌了 一辆悬挂着宋家标记的马车疾驰而来。 大夫人宋氏整个人探出车门,急切又激动地望向被下人拎着的小女孩。 马车刚停稳,她不等下人搬来车凳,便直接从车辕上跳了下来,踉跄了一步,快速地朝那孩子跑去。 她一把抢过孩子,小心地将其抱在怀中。 “姝儿,你是……姝儿!” 小女孩浑身被泥水湿透,身体微微发着抖,一双眼睛通红,全然一副受惊的可怜小鹿模样。 “你……你是谁?我不认识你,我没有娘亲!囡囡是没有娘亲要的孩子!” 大夫人猛然将小女孩抱入怀中,哭得凄惨无比。 “不,不!你有娘亲,我就是你的娘亲啊! 都怪你祖母那个恶毒的老太婆,刚一出生就将你抱走,送去了庵堂。 这些年,娘亲一直在盼着你回来,日也盼,夜也盼。 终于将你给等回来了。” 小女孩似是很不习惯这样的接触,小手有些慌张地推着大夫人的手臂。 “贵人,您是不是认错了? 庵堂里的师父们,总说我出身低贱,命格不祥,是没人要的野孩子。 您生得这么好看,还坐那么华丽的马车,怎么可能是我的娘亲呢?” 听到这话,夫人刹那间心如刀绞。 只恨不得立刻冲回季家,跟季老夫人拼命。 她十月怀胎,九死一生生下的女儿。 本以为送去庵堂,是为了摆脱命格相克,让她活得更加平安顺遂。 却不想,自己的女儿竟受尽那些姑子的嘲讽白眼。 “好孩子,你叫季姝,是我的亲生女儿,是季家的四小姐!” 季姝微微睁大眼睛。 “季家?” 她抬头望向季昭颜,眼底带着满满的亲近和欣喜。 “那我不仅有娘亲,还有姐姐了?” 季雪翎正认真看着,突然察觉季昭颜已经迈开脚步,连忙回神跟上。 “长姐,大夫人来得是不是太巧了?还有那孩子说的话,我怎么感觉她好像过于聪明了些。” 她们这四妹妹不过八岁。 虽也有孩童早慧,可总感觉她过于聪明了。 而且那双眼睛,又大又亮,应该极为清澈明媚。 可不知为何,她与其对视,总感觉那黑眼珠颜色太沉,看的时间久了,让人心头凉沁沁的。 季昭颜唇角微扬。 “走吧。” 季雪翎紧跟着她上了马车。 而看到季昭颜离开的季姝,眼底的欢喜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失落。 好像被姐姐讨厌了呢! 不过很快,这抹失落又化成了寒气。 那个跟屁虫是三姐姐吗? 真讨厌啊! 大夫人满是终于见到女儿的欣喜,丝毫没有察觉到季姝情绪的变化。 “姝儿,你衣服都湿透了,快跟娘亲上马车,娘亲带你回家! 从今天开始,你再不必在外受苦了,也不必回那个可恶的庵堂。 你就跟在娘亲身边,做金尊玉贵的大小姐!” 大小姐? 季姝歪了歪脑袋,语气天真地询问: “大小姐?我听人家说,季家有三位小姐,我年纪最小,那我不是四小姐吗?” “娘亲带你回宋家。” 季姝精致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 “爹爹不要姝儿吗?” 提起季父,大夫人身形一僵。 季父已然走了过来。 眼神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季姝一番,看到她那张精致的小脸,眼神微微一闪。 “你是……季姝?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谁带你下山的?” 大夫人一把将季姝抱在怀中,满脸防备,声音冷硬: “老爷,咱们的亲生女儿下山,你为何一点都不高兴,反而厉声质问上了?” 她刻意加重了亲生两个字的语调。 季父神色瞬间一僵。 他沉沉的望了大夫人一眼,眼神格外阴森。 “也罢,既然回来了,那就跟着为父一起回家吧。 你二姐姐受了重伤,需要静养,耽搁不得。” 大夫人下意识地便要开口拒绝,然而季姝却已经欢喜地答应了下来。 “好,回家!姝儿终于有家了。” 她望向大夫人,一双黑漆漆的眼眸直直盯着她。 “母亲,姝儿想要回季家,母亲肯定会答应姝儿,不让姝儿失望的吧?” 大夫人神色略有些恍惚,鬼使神差地便应了下来。 “是,母亲自是不会让姝儿失望。” 等她回过神来,已经抱着季姝上了马车,往季家去了。 她眉心紧紧地皱了皱。 她其实更愿意带着女儿回宋家。 虽然父亲不怎么待见她,但宋家现在的地位水涨船高,荣华富贵自是享用不尽。 而季家…… 她可不想在季昭颜的眼皮子底下讨生活。 只是自己刚才怎么就答应姝儿了呢? 第346章 梦境?幼年的记忆 四喜院。 季昭颜一进院门,周妈妈便快步迎了上来。 她满脸皆是焦急之色,一瞧见季昭颜,便连忙上上下下地打量。 “大小姐可有受伤?” 这一次饯花会,她被留在四喜院,没想到竟出了这么大的事,急得来回走动,鞋底子都要磨穿了。 季昭颜神色疲惫。 “我没事,准备热水,我要沐浴。” “是。” 周妈妈动作很快,将东西都准备妥当。 季昭颜脱掉染血的长裙,泡入温水中,不由得长长叹了口气。 她将脑子放空,没有继续思量接下来的势力划分、大局走势,只让自己什么都不想,好好地舒缓心神。 许是太累了,她就这样靠在浴桶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睡梦中,她的视角被拉得极高,像是旁观者,看着蜷缩在黑暗角落里的一个小小的孩童身影。 那孩子好像害怕到了极点,两只小手紧紧捂着一只做工粗糙的木蜻蜓,不住地低声抽泣着。 她仔细打量那孩子的眉眼,竟发觉与自己有几分相似。 她眉心微动,想要控制身体前去查看,结果刚有动作…… “唰!” 长剑刺穿黑暗,裹挟着破空声,直直刺向她的眉心! 季昭颜只觉得身体一沉,整个人宛若从悬崖边掉落,猛地撞入那个小女孩的身体。 一瞬间,恐惧、害怕、不安…… 种种情绪如同潮水一般将她湮没,令她刹那间呼吸不得。 季昭颜猛地睁开眼睛,抓住浴桶边缘,从水里浮上来,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咳咳咳!” 周妈妈听到声音,连忙闯进来。 “大小姐!” 她拿过披风为季昭颜披上,扶着她出了浴桶,轻拍着她的后背顺气。 “您这是怎么了?” 季昭颜眉心紧蹙,心脏剧烈跳动着。 梦境中经历的那些情绪,此刻仍旧在胸腔中不断回荡。 那感觉仿佛是她亲身经历的一般。 季昭颜轻轻喘气,水珠顺着浓密的睫毛滴落下来,又从白皙如凝脂般的脸颊上滑落。 “没事。” 她回到房间,简单将头发擦了擦,便直接命周妈妈退下。 她坐在镜子前面,仔仔细细地看着自己的脸。 脑海中,镜子里的影像不断变小,最终缓缓形成梦境中所见的那个小女孩的样子。 “原主童年的记忆吗……” 梦里刺来的那把剑,与今日那名刺客刺过来时的情形一模一样,还有那刺客恍惚间脱口而出的那句“阿颜”。 罢了,若真是认识原主。 那杀手自是会再来。 到时候抓了,拷问清楚就是。 季昭颜打定了主意,起身上床睡觉。 这一觉睡得极其安稳。 那特别的梦境并没有再出现。 翌日。 她起身时,日头已经上了三竿。 周妈妈端着水盆走进来,伺候她洗漱。 浅黛则站在一旁,汇报着她离开之后河岸边发生的事。 “在河岸边共抓住潜伏在百姓当中的刺客三十二人。 连带着出手刺杀死于河中的那些,派遣出来的刺客一百六十余人。 皆是功夫上等,且精通水性的,只是这群人身上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标记,无法分辨出到底是属于哪方的势力。 黎阳再次封城,这一次连水路都封了。 掌管水路嘉帮总舵头正带着人在镜台行辕外求见江大人。 想让他网开一面,将上贡到京城的鲜果运送出去。” 季昭颜洗手净面,正拿着毛巾擦拭脸颊,眸光突然间落到窗台上。 轻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奇怪道: “这是什么?” 季昭颜走过去,撩起翡翠珠帘。 窗台上,一只丑丑的木蜻蜓安安静静地趴着。 与梦境中那只明显很新的木蜻蜓相比,这一只表面已经带上了光泽,明显被人抚摸过无数遍。 第347章 故人?终于找到你! 轻云和浅黛纷纷凑到窗口处打量。 “木蜻蜓?看这模样,应该是多年前的旧物了。 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大小姐的窗口? 是不是哪个下人无意间遗失在这儿的?” 浅黛却是突然跪地请罪。 “奴婢失职,请大小姐责罚。” 四喜院的下人,规矩早已经被教导得无比森严,绝无可能遗留这等物件。 那便只能是有人刻意放在这儿的,而她却没有丝毫察觉。 季昭颜将木蜻蜓拿起,指尖轻轻摩挲光滑的蜻蜓翅膀。 脑海中昨晚的梦境不断翻涌,一股真切的悲伤自心底涌出,让她一时间有些鼻尖发酸。 “无妨。” 浅黛却是不甘心,立刻起身,吹了一声口哨,召唤出了暗卫。 “怎么回事?” 暗卫单膝跪地,看不清面容,语气却难掩惭愧。 “回禀大小姐,那人武功奇高,我等疏忽,没能一时将其擒住,请大小姐责罚。” 周妈妈心头一紧。 “大小姐,这人若是不怀好意……是不是请江大人加派些人手,多加防范?” 季昭颜低垂的眼睫轻轻地颤了颤。 “不!今天晚上,你们所有人都休息,若他再来,只当看不见就好。” 众人满心担忧,可见季昭颜态度坚决,也只好应了下来。 “……是。” 夜色宁静。 烛火安静燃烧,为房间精致的装潢覆上了一层温馨的暖光。 季昭颜坐在窗边,手中拿着那只木蜻蜓。 她学着梦境中那小女孩的模样,蜷缩起双腿,两手紧紧地握住那只木蜻蜓。 脑海中反复回忆着那个梦境中的每一帧细节。 蓦地,她瞳孔猛然一颤。 那个小女孩的脖颈上,似是挂着一枚玉制的长命锁。 且那长命锁极其特别。 用的不是寻常的青玉、白玉,而是灿若朝霞般的血玉! 蓦地。 她身体微微一颤,一道极其轻微的脚步声落下。 她似有所感,缓缓抬眸望了过去。 庭院中,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安静站立着。 一身夜行衣,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 他依旧戴着面巾,露在外面的额头肤色雪白,隐隐挂着汗珠。 季昭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过去,目光有疑惑,有思索,唯独没有恐惧。 男人迈步上前,步伐很稳,却极轻,轻得几乎听不到脚步声。 他与季昭颜对望,平静冷漠的眼眸中逐渐溢出激动和欣喜。 “阿颜……” 季昭颜心念微微一动,依旧没有说话,而是将目光落到他的面巾上。 这人认识原主,而且是小时候的原主。 可她终究无法百分百确定,此人不会伤害现在的她。 所以她要试探,要看看她过来的真正目的,要知晓他为什么会潜伏在楼船之中,想要刺杀她。 因此季昭颜没有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望着,视线里的迷茫越来越浓。 男人声音带上了一丝激动,只是他好像许久没有说过话了,开口语调竟显得有几分生疏干涩。 “阿颜不记得我的了?我是你的寻哥哥。” 季昭颜蜷缩起来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迟疑了一瞬,将手中的那只木蜻蜓托在掌心。 “我不记得你,但这只木蜻蜓,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身姿挺拔的男人利落地越过窗台,如黑色的猎豹,轻巧地落于房中。 他缓步上前,像是害怕惊扰丢失了许久,又好不容易找到的宝贝。 发觉季昭颜眉心微蹙,男人立刻停下了脚步。 他蹲下,单膝半跪在地上,抬手一把扯开了面巾。 一张英俊苍白的面容彻底展现在季昭颜的面前。 不同于江述白的清冷矜贵、沈烨安的精致妖冶。 眼前的男人生着一双狭长的丹凤眸,眼尾微微上挑,但那双眼瞳却异常的沉暗,好似连光芒都无法透入其中。 他似是常年不见阳光,因此皮肤异常的苍白。 眉宇舒展,线条流畅,鼻梁高挺、唇线精致。 整张面容骨肉匀称,一眼望去,第一时间想到的竟是山间清风、天空朗月。 此时,望着季昭颜陌生的眼神,男人的眼圈竟然有些泛红。 因着肤色苍白,因此那抹红便异常显眼。 季昭颜眉心蹙得更紧。 “你认得我?可我却不记得你。” 这句话好似触动了男人心中的隐痛,他的眼圈更红了,暗沉的双眸都染上了水光。 “不怪你,那时你太小,本就记不得太多事情。 是寻哥哥不好,竟是找了这么多年,才找到你……” 第348章 身世?原来,她该叫叶清颜 季昭颜只觉得心口传来阵阵闷痛,那感觉,让她几乎透不过来气。 她鬼使神差地呢喃出声: “谢寻……” 男人瞳孔蓦地一缩,眼中的神色更激动了。 “是,是我!你记起来了?” 季昭颜努力地想把原主的那段记忆给挖掘出来,可除了这个名字,便无论如何也记不起更多了。 “不记得,但我觉得,你应该是叫谢寻的……” 一颗泪珠自谢寻苍白的面颊上滚落。 “是,你自然该记得这个名字,毕竟这是你为我取的。 你小时候最喜欢到处藏,衣柜、床底、树上…… 你总是爱让我找,寻不到你,你便会生气一整日。 后来,你也不知从何处听说,名字可以影响人的命格。 便硬是要叫我谢寻,若这样,我定然能更轻松地找到你,我便自那改了名。” 他以为,这是他和阿颜之间甜蜜的期待。 却没想到,一语成谶。 她被歹人抓走。 他所能做的,就是寻,苦苦寻找! 季昭颜坐着没有动弹,蓦地感觉脸颊微凉,抬手轻触,才发觉不知何时落了泪。 她低垂下眼眸,仔细感受。 原主的确已经消散。 现在的情绪,好像是这具身体想念过太多遍,而残留下来的本能。 见到这个人,听到这个名字,便不由得心酸、难过。 谢寻一把握住了季昭颜的手。 他握得十分用力,好像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阿颜,我找到你了,我终于找到你了!” 季昭颜没有挣扎。 她既用了这副身体,自然也就接了这副身体所带来的所有因果。 她静静地望着谢寻,看着眼前这个堂堂七尺男儿,紧握着她的手,单膝跪地,笑中含泪。 “你找了……多久了?” 谢寻望着她,眸中带着细碎的光芒。 “十三年。” 他语气平淡。 季昭颜心头却骤然一酸。 她不依赖感情。 但也从不质疑这世上存有真心。 只可惜…… 真正的季昭颜,已经悄无声息地死在了那个春日的夜晚。 他这一生,都找不到了。 谢寻终于过了最初相认的激动。 这才注意到,季昭颜的手已经被他捏出了青紫的痕迹。 他慌忙松开手,抬眸望向季昭颜,看着她平静的神色,眼底浮现出一缕细微的诧异。 “阿颜,痛吗?” 季昭颜轻轻摇头。 “无妨。” 谢寻的瞳孔再次一颤。 季昭颜等着他继续开口,可男人不知想到了什么,一直沉默着。 她只能先行出声: “你认得幼年的我,自然知道我真正的身世。 我来自何处,姓甚名谁,双亲可都还安在?” 谢寻缓缓道: “你父亲姓叶,是闽中最大的玉石商人叶半山,母亲姓李,出身书香门第。 叶伯伯和叶伯母极其相爱,先后生下了两个女儿,你是姐姐,下面还有一个妹妹。 你的名字是叶清颜。” 叶清颜…… 竟然都有一个颜字。 谢寻声音裹挟着怒火和恨意。 “幼时,你随着叶伯母去游玩。你和妹妹同时被歹人掳走,从此杳无音讯。” 季昭颜眉心微动。 “妹妹?我和妹妹是一同被掳走的?” “是。” 季昭颜压下心头起伏的情绪,还是想最终确定一下。 “我隐约记得一幅画面,我蜷缩在一处角落里,那应该是一辆晃动的马车。 我手里握着木蜻蜓,脖颈上挂了一枚长命锁……” 谢寻用力点头。 “没错,那是叶伯伯和叶伯母年轻时游历,寻回来的极品血玉,上面刻着你的名字。” 季昭颜心口微微一松。 如此就都对上了…… 她们姐妹三人,皆容貌不俗,各有才情,却唯独面容,没有一点像季家人的地方。 恐怕,皆不是季家的亲生骨肉。 难怪季老夫人和季父狠心地给她用上影响寿命的美人蛊,难怪如同养蛊一般养着她们姐妹。 不是自己亲生的,祸害起来自然不心疼! 只是,若她和妹妹是一同被掳走。 那么季芙鸢和季雪翎,有没有可能其中一个就是原主的亲妹妹? 季昭颜眼底闪过一丝压抑的怒火。 若真是如此,骨肉相残…… 季老夫人和季父,就该被碎尸万段! 越是愤怒,季昭颜的思绪便越是冷静,她敏锐地捕捉到了谢寻突然沉默的举动。 “你怎么不说了?双亲呢,他们现在,情况如何?” 第349章 错失?你来晚了三个月! 谢寻唇角微微紧绷,一时沉默不语。 季昭颜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真心相爱的夫妻,千娇百宠的两个女儿同一日被掳走。 怕是会成为他们一生都走不出来的阴霾。 “告诉我,他们现在情况如何?” 她要了解清楚,才能更精准地掌控季家人到底做了多少孽。 谢寻本就苍白的面容好像更没了几分血色。 他开口,声音都染上了沉重的艰涩,仿佛只是回忆,都令他痛苦不堪。 “你和妹妹被抓走的时候,叶伯母就在不远处的小楼上看着。 她慌张地想下楼救你们,结果失足从楼上跌落。 她当时有孕七个月,救治不及时,一尸两命。” 季昭颜心头猛然一颤。 有孕、失足…… 这个经历…… 怎么跟季芙鸢控诉她的罪行如此相似? 谢寻的声音愈发低沉: “叶伯伯,接连经历了失女、丧妻、丧子……一夜白头。 安葬了叶伯母之后,他再无心做任何买卖,散尽家财只为找到你们姐妹两人。 后来有一次,传闻有商人在扬州偶然看到过你们姐妹两个。 叶伯伯不顾连日暴雨,出发寻人,结果遇到山洪,连人带车翻下山崖…… 尸骨无存!” 季昭颜久久没有言语,任由心中的酸涩和悲痛慢慢发酵。 原主已经不在,最后的这点伤心,算是对她这短暂一生的祭奠吧。 季昭颜抬手,缓缓擦干了脸颊上的泪痕。 “妹妹叫什么,多大年岁,有什么样的特征?” “她叫叶清鸢,比你小两岁。” 季昭颜心中的猜测瞬间确定下来。 叶清颜,季昭颜。 叶清鸢,季芙鸢。 这季家还真是有恃无恐。 竟然保留了她们姐妹两人真名中的一个字。 鬼面萝有致幻的效用,用得好了,是能够给人伪造记忆的。 原本她一直以为,季芙鸢口中被害死的生母和未出生的弟弟,皆是季老夫人为了让她仇恨自己而伪造的。 如今看来,这分明是真实发生过。 只不过当时的季芙鸢太小,加之后来美人蛊的影响,全然将这段记忆模糊了。 但是恨意却在,季老夫人便利用这恨,在她们姐妹两人中间割开了一道鸿沟! 真假参半,才能更令人深信不疑。 季老夫人,实在懂得如何操控人心。 季昭颜压下不断翻涌的心绪,看向谢寻的目光些许复杂。 她起身从桌案上拿起早已准备好的药瓶递过去。 “解你昨晚中的毒,疗你今天受的伤,效用都极佳。” 谢寻接过药瓶,手指紧紧握住,分明的骨节,微微泛着苍白。 他打开药瓶,浓郁的药香瞬间散发出来。 “回生丸?” “不错。” 谢寻缓缓转头,看向季昭颜的目光渐渐变得无比深沉。 他的手垂落下去,一柄匕首悄无声息地滑落至掌心。 季昭颜静静地站着,脊背挺得笔直。 下一瞬,谢寻的匕首径直抵住了她的喉咙,一双眼眸沉沉的落在她脸上,眸光晃动的厉害。 “你……你是谁?” 季昭颜神情没有丝毫的意外,甚至还有兴致轻笑了下: “季昭颜。” 谢寻深墨色的瞳孔骤然一缩。 “你不是……你……” 他声音戛然而止。 季昭颜…… 她说的是季昭颜。 季昭颜,的确不是他要寻找的叶清颜。 常年稳居杀手榜第一的他,此刻却几乎握不稳手中的匕首。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开口道: “阿颜呢?” “死了!” 谢寻手中的匕首猛然前压,锋利的刀刃紧贴住她的皮肤。 “这副身体是阿颜的!” 这容貌,那耳后红痣的位置…… 他绝不会认错! 季昭颜的神色没有任何慌乱。 “没错。” 谢寻眼底骤然闪过剧烈的挣扎。 “我要杀了你,把阿颜换回来!” 季昭颜蓦地嗤笑一声。 “你要确定自己能做到,早就动手了,不是吗? 况且,我到这副身体里的时候,叶清颜已经死了,可不是我杀魂夺体。 我来到之后,是我为她报仇、帮她出气,让她死后能够瞑目。 所以你不该恨我,你要谢我!” 谢寻紧紧地握着匕首,身体紧绷得宛若即将断掉的弦。 他早该察觉到的。 船上初见,她手持弩箭,镇定自若地射杀刺客。 方才交谈,她条理清晰,镇定自若,面上带着泪,眼神却始终理智、冷静,甚至称得上是淡漠。 他的阿颜,生性敏感、心思柔软,怕疼又胆小,最主要的是,她不喜欢药材,更记不住那些繁杂的药理,更不可能研制出回生丸。 一个人长大,也许会变得成熟,但童年所经历的所有一切定然会在她的生命里留下烙印。 而不是像眼前的季昭颜这般,让他感觉全然陌生。 他的阿颜…… “你什么时候来的?” 季昭颜抬眸,静静地望着他。 “……三个月前。” 谢寻手里的匕首哐当一声落在地上,他后退半步,双目一片赤红。 “噗!” 他张嘴,一大口血呕了出来。 “三个月……” 苦寻了十三年,结果却晚了三个月。 哈哈哈哈! 第350章 真名?早已经无家人牵挂。 谢寻身体一晃,猛地倒在了地上。 一直放心不下的浅黛听到声音,立刻大步冲进了房间。 “大小姐,您没事吧?” 季昭颜走向一旁,拿出一盏茶,将香炉里还未烧完的熏香浇灭。 “窗户开大点,通些风,要不然一会儿你也晕了。” 她不确定这谢寻是否全然无害,便在熏香里加入了一些鬼面萝的花汁。 她没有刻意制造幻境,只是一步步引导着谢寻,说出了有关原主的秘密。 除此之外,她身上的熏香也动了些手脚,保证两刻钟的时间,让谢寻无声无息地晕倒,没有机会伤到她。 浅黛连忙将门窗都打开。 她拿了绳子,想要将谢寻绑起来拖走,却被季昭颜制止。 “人留下。” 浅黛连忙停下绑人的动作。 “那奴婢把他带去厢房。” “不必,留我房里,将人放到软榻上。” “……是。” 浅黛心头微微发紧。 主子今晚大概率会过来,看到一个陌生男人留在大小姐的房中,怕是会醋疯了吧? 怎么办,要不要通知朔风,想办法将主子给拦下来? 季昭颜并不知道浅黛心中所想,待谢寻被送上软榻,她便走过去,仔细为她诊脉。 她刚一摸上脉象,眸光便轻轻一晃。 身体虚透、陈年旧苛无数……加之中毒、内伤。 若再不仔细调理,用不了多久,怕是就要去地府寻人了。 季昭颜拿过掉落在地上的药瓶,取出回生丸,掰开他的嘴,准备喂进去。 然而,手指才触碰到谢寻的下颚,就被他一把紧紧的捏住了手腕。 谢寻手指冰凉,不带一丝人该有的温度。 他的身体分明被毒素和迷药双重压制,可在这等情况下,竟还能保持着警觉。 “谢寻,松手!” 谢寻双目紧闭,苍白的面容满是冷汗。 可捏着季昭颜的手力气奇大,几乎要将她的腕骨捏断。 季昭颜眉心轻蹙,另一只手抬起,一根银针甩出,直接扎在了谢寻手腕的穴位处。 谢寻的手颓然垂下。 季昭颜这才掰开他的嘴,将药丸喂进去。 竟又是个中毒次数太多,身体极度耐药的…… 以后再下药,她要平等地加重分量,绝不允许药量不足之事再次发生。 服了药,谢寻的身体状况立时平稳了不少。 季昭颜嗅着他身上浓郁的血腥气,上前解开谢寻的衣襟。 他瞧着身形挺拔,可身体却意外的清瘦。 胸口有一个青紫的掌印,腰腹处裹着层层叠叠的纱布,因着方才的一番折腾,纱布早已被血迹浸透,血流了不少。 只因他穿着一身黑衣,才让人看不清泅出来的血迹。 浅黛看到这一幕,口中发出一声惊呼。 “血煞阁?” 季昭颜抬了抬眼眸。 “什么地方?” 原主始终长于后宅,对于江湖势力了解得并不清楚。 浅黛连忙解释。 “江湖上最大的杀手组织,对外宣称没有他们不敢接的单,没有他们杀不了的人。” 如此厉害? 季昭颜拿过银针,帮谢寻刺穴止血。 “你怎么能一眼看出他来自血煞阁?” “奴婢看他这伤猜的。奴婢对江湖上的事有些了解。 血煞阁不同于其他杀手组织,倒是也讲几分人情。 想要从其中脱离,并不会真的要人性命。 只是,进入血煞阁之后,都会在身上留下杀手印记,要离开,自然是要剥掉这块皮肉。 另外,还需服下慢性的牵机毒,每月按时前去领取解药,以保证不泄露血煞阁的秘密。 还要受阁主一掌,这一掌往往震伤心脉,即便能恢复,武功也会变得大不如从前。 奴婢瞧着他腰腹处的伤口,以及胸口留下的青紫的掌印,都极为符合这个传统。” 季昭颜心绪微微一沉。 还以为他这是又去刺杀什么人失败受的伤。 没想到,竟是连夜脱离了杀手组织。 第351章 气疯?我就一晚上没来,你明目 季昭颜沉思片刻,询问浅黛: “你可知道杀手谢寻?” 浅黛立刻点头,声音带上了些崇拜: “奴婢知道。” “很有名?” “是啊,江湖第一杀手!谢寻曾前往滇南,在南越大军之中,刺杀一名将领。 数万将士当中,取敌将首级,并成功撤退,一举登顶江湖杀手榜第一!” 季昭颜只是试探性地一问,没想到,这谢寻名声如此之大,不由呢喃道: “他闯荡江湖,用的竟是真名?” 浅黛连忙将自己知道的消息全部说出。 “奴婢听人说起过,这谢寻出身自闽州,他的父亲曾任闽州知县。 他乃家中独子,九岁便离开了家,自此音讯全无。 谢知县、谢夫人寻找了他许久,托人无数,可最终也没能将人找回来。 后来闽州水患,谢知县为救助百姓,葬身洪水,之后又发瘟疫,谢夫人也不慎染病,撒手人寰。 家中已无亲眷,他用自己的真名,自然也不怕江湖人士前去报复。” 季昭颜语调带着感慨。 “怕不止如此……” 他闯出名声,让谢寻之名响彻江湖,怕是希望叶清颜听到这个名字,能回想起来过往,主动联系她…… 他站在了最高处,可他要寻的那个姑娘,早已经魂归黄泉。 季昭颜拿出一把银剪,解开了谢寻身上的纱布。 果然,露出来的是一大片被剥掉皮肉的肌肤,更加证实了浅黛的话。 “去备水,烧开之后放凉,再去厢房把我放着的箱子搬过来,药箱里的药材不够。” “是。” 浅黛转身离开,片刻后,又有脚步声靠近。 季昭颜还以为是浅黛回来,并未在意。 “颜颜,你这是……” 季昭颜抬眸,正看到江述白倚靠在门边,唇角噙着一丝笑意,眼神却泛着冷。 “我不过一晚上没来,颜颜就迫不及待地在房中留了个男人?” 裴淮止目光格外锐利。 从他所站的角度,谢寻的身体被季昭颜挡住一半,只能看到不着寸缕的腰腹、拖在地上的长腿,以及露在外面的一张俊脸。 季昭颜眸光自他身上扫过,查看他有无受伤,发现一切安好后,问道: “刺客都追查得差不多了?” 裴淮止唇角依旧带笑。 这话到底是关心,还是催促他去忙正事,好方便那野男人登堂入室? 裴淮止看到了地上染血的纱布,快步走进来。 “颜颜,受伤了?” “我没事,是谢寻。” 裴淮止眸光骤然一颤。 谢寻? “那个第一杀手?此人太过危险,你怎么把他留下了?” 季昭颜摇摇头。 “无妨,他不会伤我。” 裴淮止只觉得一颗心愈发往下沉了,浓烈的危机感席卷全身。 “江湖草莽,无牵无挂,说出来的话,自是随时都能反悔,你还是多存几分戒备心比较好。” 昭颜从不肯轻信旁人。 这还不到两日时间,她怎就如此相信这谢寻了? 季昭颜的态度却没有任何动摇。 “无妨。” “到底是外男,而且身份如此敏感,这一次的刺杀,说不得有血煞盟的参与。 我先将其带回镜台行辕,仔细审问之后,再……” 季昭颜径直拒绝。 “不,他要留在我这儿。” 裴淮止胸口陡然一闷。 这野男人,果真是把颜颜给迷惑住了! 他眸色深沉,状似无意道: “我带来的这张软榻,都被弄脏了。” “回头我让人清洗干净就是。” 裴淮止瞬间陷入了沉默。 这是洗不洗干净的问题吗? 这软榻可是他们第一次甜蜜相拥,共度一夜的地方! 季昭颜看到他眼底带着的青黑,知晓他这两天两夜定是没有合眼。 “你先回镜台行辕休息,其他的事,我改日再告诉你。” 裴淮止骤然握紧拳心,声音终于克制不住带上了怒火: “你赶我走?” 为了一个野男人,赶我走? 第352章 我走?你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季昭颜察觉出他的不悦,轻叹了口气,走上前,抬起手,掌心安抚地轻抚裴淮止的脸颊和耳侧,轻笑道: “江大人何时变得如此度量狭小了?” 裴淮止微微偏转过脸颊,避开了季昭颜的手。 季昭颜的手顿在半空,眸光也顺势变得冷了下来。 “江大人若没有旁的事,恕不远送。” 裴淮止心头骤然一痛。 他弯腰,准备将谢寻拉起来。 结果还未碰触到他,季昭颜便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两人四目相对,季昭颜的眸光异常坚定,寸步不让。 裴淮止一瞬间只觉得血液凉透。 他方才是想试探这人在季昭颜心中的分量。 现在明白了。 他收回了手,脊背挺得笔直,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僵硬。 “好,我走。” 说完,他径直转身朝门口走去,一直走到门边,也没等来季昭颜的开口挽留。 裴淮止面色更沉了。 “你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了?” 季昭颜正在调配药粉,闻言头都没回。 “帮我把门带上。” 砰! 房门被重重关上,声音之大,震得人耳膜生疼。 浅黛端着热水走过来,看到的便是裴淮止大步离开的身影。 她小心翼翼地将热水放下,一时有些欲言又止。 “大小姐……江大人他……” “乱吃飞醋,不必理会。” 浅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这男人有时候动了真情,确实是会小心眼些。 若是有一日大小姐去净台行辕,发现裴淮止,房间里藏了位姑娘。 那您……” 季昭颜立刻冷声道: “我打不死他!” 浅黛抿唇轻笑。 季昭颜配药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也闪过一抹无奈。 “先让他气着吧,改日再哄。” 裴淮止大步走出四喜院。 朔风刚把小炭炉支开,准备烤点肉串填补一下饥肠辘辘的肠胃,然后就看到自家主子裹挟着一身寒气,大步走出来。 “主子,您不是去陪主母了?” 往日听到主母二字。 裴淮止的唇角定是要微微向上翘的。 可此时,他却把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她有人陪了,哪里还需要我!” 朔风猛然瞪大眼睛,不加思考的话语脱口而出。 “您这么快就不香了?” 裴淮止猛地扭头,眼神锐利如刀。 “我觉得把你片了烤上,应该挺香的!” 朔风打了个寒战,连忙嘿嘿一笑。 “主子,把属下烤了,谁帮您出主意? 属下可是您和季大小姐感情之路的见证者。 您跟属下说说,属下帮您想想办法。” 裴淮止语气略沉。 “谢寻,你知道吧?” 朔风眼睛一亮。 “血煞阁那个杀手榜第一人?” “你觉得他如何?” 谈起自己的偶像,朔风顿时忘了什么主意不主意的。 “那可是能够将江湖风云搅乱的传奇人物! 千军之中取上将首级,一战封神。 使得敌军将士大乱,助我云朝将士一举夺城成功。 而且,他极为有原则,下单的人,若身份尊贵,收取的便是巨额的银两。 可他也接普通百姓的单子,曾经他便以一枚铜钱为报酬,杀了曲城搜刮民脂民膏的贪官。 但凡他出现,无论是江湖盗匪、还是朝堂贪官,无一不瑟瑟发抖。 毕竟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因为一枚铜钱、一只风车,就接下了取他们项上人头的单子!” 朔风越说越起劲。 裴淮止的面色却是越来越黑。 “他这么好,定然极得女子喜欢吧?” “那是自然,主子您是不知道。 别说是普通闺阁人家的小姐了,就是京城那些高门大户的千金。 谁没做过闯荡江湖,偶遇谢寻,然后被其英雄救美、与他逍遥一生的美梦?” “呵。” 裴淮止的一声冷笑,瞬间将朔风吓得回了神。 他咂巴了下嘴,仔细品了品,瞬间睁大眼睛,猛地扭头看向四喜院大门内。 “那个,主子,现在陪着大小姐的人,该不会就是……” 完了、完了、完了! 好像戳自家主子心窝子了! 第353章 纸条?你距离被打死不远了! 朔风向旁边挪了挪,让出了自己的小马扎。 “那个,主子,要不您坐下等?” 裴淮止知晓季昭颜留下谢寻,肯定有原因。 可他心里的那股危机感就是一直萦绕,挥之不去。 “她忙着帮别人治病疗伤,我还在这里惹人厌吗?” 他嘴上这样说,脚却定在原地,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朔风十分懂眼色地直接将马扎递过去。 “您走了,岂不是给季大小姐和谢寻创造单独相处的机会?” 裴淮止一撩衣袍,径直坐了下来。 朔风仔细观察着他的脸色。 “大小姐与这位谢寻应该没有什么交集才是,唯一可能遇见的时机便是之前的刺杀了……” 裴淮止自然知道。 “派人去查,看看谢寻接了什么人的单,又为何亲手毁了自己的单子。” 谢寻若真对季昭颜起了杀心,昭颜绝不会对他心软。 那么,此刻他就不是被安置在软榻上,而是应该锁在地牢中。 这谢寻定然做了什么,引起了昭颜的兴趣。 可他能做什么? “是。” 沉影立刻领命而去。 裴淮止安静沉思,只是才坐下不到一刻钟,一名暗卫便骤然出现。 “主子,那些刺客已经审结。” 裴淮止接过厚厚的供词,朔风立刻拿过一旁的灯笼凑近,方便他查看。 看清供词的内容,裴淮止眼底骤然闪过一抹寒芒。 朔风好奇。 “主子,是漕帮总舵那边暗示嘉邦出手的?” “不是。” 裴淮止眸色异常深沉。 这一次抓到的人当中,不仅有嘉邦派遣过来的刺客,还有四个是三皇子安插在家邦之中的奸细。 经过审问,三皇子的人发现了私矿。 于是买通了船工,暗中帮忙运送矿石。 却不料中途有人走漏消息,被嘉邦的人得知,不仅将发现的私矿禀报给五皇子,甚至还吞没了一大批矿石。 为报复嘉邦,三皇子的人杀掉了一部分试图逃走的矿工,将其伪造成船工,扔入运河,创造大案,引得朝廷调查。 而嘉邦为了反击三皇子,策划了这次刺杀,想要伪装成三皇子私下报复。 一个两个,都想置对方的势力于死地。 裴淮止冷冷一笑。 “人远在京城,却都紧盯着江南这块肥肉!” 若是以前,他定会冷眼旁观这些人互相撕咬。 甚至还会暗中推上一把,看这几位皇子究竟谁能笑到最后。 然后在那人最得意的时候,再将其一脚踹下去。 现在,他改主意了。 谁也不能动季昭颜看中的地盘! 裴淮止站起身,迈步向外走。 朔风愣住了。 “主子,您不在外面守着了?” 裴淮止面色冰冷,没有作声。 守着有什么用? 他又管不住季昭颜,只能把自己给气死。 还不如趁着气得睡不着,多做点事。 朔风连忙跟上。 裴淮止蓦地停下脚步,侧眸冷眼看过去。 “你留下。若是季昭颜与那谢寻单独相处超过一盏茶,回头我便把你烤了!” 朔风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 “主子,属下也怕季大小姐啊!” 您自己不敢闯进去捣乱,就硬是推属下去送死,天塌了! 裴淮止丝毫没有理会他的哀嚎,转身就走。 朔风欲哭无泪。 “大小姐还夸过属下长得好看,性子幽默呢,您担心谢寻,就不担心属下?” 裴淮止这下回头了,只是那眼神,明晃晃的写满了两个大字。 就你? 朔风只看了一眼,便直接捂着脸跑进四喜院了。 呜呜,不行。 主子那眼神,侮辱性太强了! 四喜院。 季昭颜给谢寻身上裹好纱布,抬头叮嘱浅黛: “后半夜会烧起来,你……” 话未说完,朔风猛地扑进房间。 “拜见大小姐,嘿嘿,属下盯着,浅黛还要养好精神,明天伺候您呢!” 季昭颜下意识地看向门口。 “江述白呢?” “我家大人帮您打江山去了!” 季昭颜眉梢微微一扬。 还以为这小心眼的男人会守在外面,然后等着她忙完去哄呢。 想到江述白气鼓鼓地离开,气鼓鼓地做事…… 她的唇角不由得往上勾了勾。 “那你守着吧,谢寻发烧了,即刻出声,喊醒我。” “是。” 季昭颜打了个哈欠,走到屏风掩映的内次间休息。 朔风凑上前,看了眼谢寻的脸,默默地从怀中掏出炭笔和纸条,唰唰几笔写好之后,交给一旁的浅黛,用口型说道: 快去,交给主子! 浅黛接过,低头一看,眼神带着询问。 你确定? 朔风重重点头。 浅黛同情的看了他一眼。 很好,他距离被打死应该不远了。 第354章 合作?明知他会邀宠,却不得不 镜台行辕。 裴淮止冰冷的声音满是肃杀。 “这几个头目的脑袋砍下来,装到冰盒子里,八百里加急给三皇子送去,确保他亲手将盒子打开查看!” 沉影立刻领命。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地上被扣押的四人连忙抬头,看向裴淮止的眼神宛若看见了十殿阎罗。 “唔唔……” 他们拼尽全力挣扎着,鼻涕眼泪混着向下流,眼中满是恐惧和绝望。 然而,裴淮止已经垂眸继续处理公务了,连个眼神都没给他们。 这批人刚被拖走,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沉影立刻转身,大步走出去查看,不多时,声音传来。 “还请沈将军稍等,属下前去通禀……” 裴淮止放下了毛笔,冷声道: “让他进来!” 沉影先进了门,脸色十分凝重。 “主子,沈将军他……” 话未说完,沈烨安已经跨过了门槛。 他手中拎着一柄长剑,衣衫下摆瞧着湿漉漉的,随着他向前迈步的动作,有东西从他的衣摆上滴落。 落地,晕开一小片嫣红。 是血! 裴淮止眸光沉沉的在他身上扫过,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下一刻,沈烨安径直抬剑,眸光宛若鹰隼般锁定了裴淮止的咽喉! “你算计我!” 若不是之前河岸边的百姓太多,他当时就找这男人算账了。 一拖再拖,直到现在才来…… 心中的怒火早已经压抑到了极致。 沉影立刻拔剑上前。 裴淮止却只是淡淡地抬了抬手,示意他退下。 “算计了你什么?” “在水中,你认出了那不是季昭颜,所以故意放手,诱我前往。那季芙鸢要算计的人分明是你!” 裴淮止毫不避讳地承认。 “不错!” 沈烨安再次上前,长剑直指裴淮止的咽喉,冷声道: “卑鄙小人!” 裴淮止嗤笑一声,嘲讽地反问: “那你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来呢?” 沈烨安手中的长剑微微一晃。 裴淮止接着道: “从第一次见到昭颜开始,你的眼睛就定在她身上,从未离开过。 明里暗里与我争抢,夜半前去探查。 你定然也是对她起了心思的,可是我能一眼认出水里的人不是她。 你为什么就不能呢?” “我当时太过忧心,一时没有防范……” 裴淮止眼底满是不屑。 “呵,既是你自己出了纰漏,那就别怪旁人利用。 能被别人利用,那就多反思自己为什么那么蠢。 而不是像个疯子一般,拎着长剑跑到本官面前逞一时豪勇!” 说完,他抬手,手指夹住眼前的长剑,运转内力,猛地一折。 “咔嚓!” 长剑瞬间断裂成几截。 裴淮止冷冷一笑。 那夜交手,他受伤,为的是让昭颜心疼。 还真以为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呢? 沈烨安面上覆着一层寒霜。 他没有再动手,而是随手扔掉了断剑,折身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他眸底的怒火十分旺盛,可最终却没有当场发作。 “本将军会还回来的!” “那就看你有没有本事抓住本官的疏漏了。” 他,永远也不会找到这个机会。 沈烨安面上一副懒得与你继续争辩的模样,声音极冷。 “需要我做什么?” 裴淮止眸光微微一晃。 “沈将军此话何意?” 沈烨安不屑地勾了勾唇角。 “距离抓住那些刺客,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按照你的深沉心机和审讯速度,不该现在还没有动作。” 裴淮止微微一笑。 “你倒是了解本官。” 沈烨安笃定道: “知己知彼,自然才能百战不殆。 你能调动得了两江守军,完全有能力血洗黎阳的任何势力。 你却没动手,自然是想换一把趁手的刀。 而眼下能当这把刀的,也就只有我了。” 裴淮止冷冷一笑。 “那你还主动送上门?” 沈烨安直白道: “季家和宋家都在这儿,黎阳干干净净,季大小姐才能住得更加安稳,我为的可不是你。” 沈家的势力都远在边境,他若是自己动手,能做的,也就是抹杀掉嘉邦的高层。 可如此一来,黎阳,甚至整个江南漕运都会人心惶惶。 若是影响了季昭颜的计划,自己怕是就更没机会了。 所以,他唯一能做的,便只有与裴淮止合作。 裴淮止眸色一沉。 漕运牵扯太大。 他的确需要一把趁手的刀。 沈烨安也是最合适的。 只是他这主动送上门,让他心中极为不爽。 这条疯狗杀完了人,定然会到昭颜面前去摇尾乞怜。 可偏偏,自己又不得不给他这个机会。 裴淮止沉声开口: “嘉邦手上有一批船,里面装的是要送往京城的鲜果。 其中有几个箱子,混在了这一批鲜果当中,里面装的是私盐和提炼好的银锭子。 你带着人将这几艘船拦下来,东西查没,之后就可以带足人手,清查嘉邦了。 嘉邦当中若是有人不认这个结果,且依旧试图刺杀、反抗…… 杀!” 第355章 纸条?男人过了二十五就是五十 沈烨安迈步离开。 沉影从门口走了进来,手中拿着暗卫送来的消息。 “主子,沈将军将您刻意遗漏,放出去的那几名刺客虐杀了一半,手段……颇为残忍。” 裴淮止目光落在地面遗留的血迹上,喉间溢出一丝冷笑。 “呵,他这是故意报复我。” “可要派人暗中盯着?若是他再出手,这些人可就回不去漕帮传信了。” “不用,他杀人,不过是想警告我,让我明白他有能力坏了我的计划。 不过,他有分寸,接下来不会再对那些人动手了。” 沉影脸上毫无表情,心底却闪过一丝诧异。 主子对这位沈将军,怎么突然变得如此信任了? 裴淮止好似看出了他心中所想。 “我做这些,不单单是为了查清案子,还枉死者公道。 也是为了帮昭颜肃清黎阳势力,让她更快地掌控此地。 沈烨安与我的目标一致。” 他倒是巴着沈烨安疯得再彻底些。 如此,他就是在昭颜面前将尾巴摇断了。 昭颜也绝不会看他一眼。 可惜…… 这人虽然疯,却不是个没脑子的。 镜台行辕大门口。 陈武一看到沈烨安出来,连忙迎了上去。 “将军……” “事情成了,回去准备。” 陈武张了张嘴,神情有些欲言又止。 半晌,还是决定开口询问: “将军,属下没有质疑您的意思,只是担心那江述白会借机利用您。 他与摄政王是至交好友,而摄政王一直瞧不上咱们承耀侯府。 若是他们里应外合,夺取兵权,您主动上门求合作,便是最好的利用之机!” 从前,将军不恋女色,他犯愁。 现在,将军冲冠为红颜,他更犯愁。 沈烨安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他能利用我,我自然也能利用他。 本将军要在京城立足,只靠在边境建立的功勋是不够的。 功高震主,皇上已然忌惮,过去的那些功劳,只会变成他心中的一根刺。 江南这桩案子,背后牵扯的人极多。 皇上需要一把快刀,而我可以成为这把刀。 他要用,自然就不会先将刀给折了。” 陈武抬手挠了挠头。 “属下有些听不懂,不过将军既下了决定,属下等人必定誓死跟随。 不过这刀不刀的,您一会儿给江述白做刀,一会儿要给皇上做刀。 万一俩人都想用呢?您先给谁做?” 沈烨安冷冷一笑。 什么都没说,翻身上马,快速离开。 “将军等等我!” 陈武连忙跟上,语调被风吹得有些变形。 “不对啊,将军,咱们在京城站稳脚跟干什么? 咱们不是还要回边境吗?难道您不回去了?” 沈烨安依旧没有回答,只是握着缰绳的手比方才更紧。 他之前的确想过带着季昭颜回边境,将她杀了,安置在那。 可不知不觉间…… 他好像有些不想杀她了。 镜台行辕。 沉影刚回禀完正事,一名暗卫便出现在房中。 看清来人,沉影心头微微一颤。 “季大小姐那边出事了?” 裴淮止蓦地抬眸。 暗卫连忙回禀。 “季大小姐无碍,是朔风,他写了张纸条,让奴才给主子送来!” 沉影接过纸条,快步送到裴淮止面前,神情略显得有些紧绷。 裴淮止神色凝重地将纸条打开。 还以为是季昭颜留在房中的男人折腾出了什么幺蛾子。 却不想…… 【主子,男狐狸精肤白貌美年纪轻,您赶紧保养啊!!!】 裴淮止一把捏紧纸条,指尖微微颤抖。 “朔风!” 沉影神情愈发紧绷了,还以为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主子,可需要属下即刻带人前去季家?” 裴淮止抬头,气息冷得厉害。 “本王皮肤黑?长得丑?不年轻?” “咳!” 沉影险些被呛到,看向裴淮止的眸光带了些惊悚。 “这……这……” 门口,吴神医拎着药箱走进来,恰好听到这话,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男人,过了二十五就是五十,更何况你这一身毒,还整日不遵医嘱。你还想好到哪儿去?” 第356章 保养?笑话,他堂堂摄政王…… 裴淮止身形骤然一僵。 他今年刚好二十五…… “吴神医!” 吴神医走上前,重重地放下药箱,而后拽起他的手臂就开始诊脉。 “老夫跟你说过多少次,不管多忙,一定要注意休息。 别仗着有人帮你解毒,你就肆无忌惮。 你中毒多年,各种毒素对身体底子的损伤极大,再不注重保养,过两年就变成个老头子了。” 裴淮止只觉得有一根无形的箭,嗖的一声扎在了他的心上。 “本王……也还好吧,与昭颜没差几岁。” 吴神医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毫不避讳地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您跟人家季大小姐可没法比。 人季大小姐还不足双十年华,年轻貌美。 别说是放眼整个江南了,就是放眼整个云朝,也找不出在容貌上比她更出挑的。 至于您?哈哈哈哈!” 裴淮止的脸色瞬间黑透。 心上插着的无形箭矢已经多了数不清了。 吴神医将脉枕收好,走到一侧开方子。 写好之后,正要交给沉影。 一直沉默着的裴淮止骤然出声。 “吴神医……” 吴神医和沉影同时抬眸望过去。 裴淮止深深地吸了口气,声音比方才低了不少。 “你……再帮我开点调理身体的,最好是能让人……皮肤变好,看起来……年轻的。” “……咳!” 沉影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努力维持住面无表情。 吴神医却是不客气,再次大笑了两声。 “保养,哈哈哈……是,四舍五入三十的男人,是得好好保养了。” 裴淮止咔嚓一声,捏断了手中的毛笔。 “吴神医!” “哈哈哈,怎么了?” “我好歹是摄政王……” “那您不也需要保养吗?”吴神医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只喝汤药吗?要不要给您调配个珍珠粉?美容养颜!” 裴淮止眉心蹙了蹙。 “我堂堂摄政王,又是男儿,用什么珍……” “效果好!” “……用南洋珠,品质好!” “得嘞!” 四喜院。 季昭颜起床,抬手揉了揉额角。 后半夜,谢寻便高烧不退,断断续续地折腾下来,一整晚都没睡好。 她困倦地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坐到桌案前,却并没有什么胃口。 她起身探了探谢寻的脉象,让周妈妈拿了绳子,给他捆个结实。 “朔风呢?” “回大小姐,他一夜没合眼,奴婢让他去洗漱一下,顺便吃点东西。” “嗯。” 季昭颜走到外间,早膳已经摆放好了。 她刚坐下。 门口,季雪翎向里探了探身子。 “长姐……” 季昭颜抬眸看去。 她眼圈明显带着青黑色,面上的倦意更是遮掩不住。 “守了季芙鸢一夜?” 季雪翎走进来,坐到桌边,有气无力地往桌上一趴。 “父亲将人带回来,只叮嘱了下人仔细照拂,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不放心只让下人守着,便让人搬了个软榻,睡在她旁边照应着。” 说着,她又猛地坐直身体,有些忐忑地望向季昭颜。 “长姐,我可不是要重新亲近二姐姐,背叛你! 我只是……只是觉得二姐姐……实在是有点可怜。 到底做了那么多年的姐妹,有点狠不下心,置她于不顾。 万一下人当中有老夫人的人,中间给她动点手脚。 她伤得那样重,命说不准就没了。” 看着手忙脚乱解释的季雪翎,季昭颜的脑海中不由闪过谢寻的话。 若她猜测为真…… 季芙鸢极有可能与原主有血缘关系。 “我还没说什么呢。” 季雪翎露出一个傻笑,端起碗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甜粥。 季昭颜沉默了一瞬,开口问道: “中间可有清醒?” 季雪翎连忙道: “中间醒了一次,说口渴。我按照长姐之前的吩咐,给她小口喂了点温水,并没有让她喝太多。” “身体虚弱加之失血过多,的确会容易口渴,大量喝水,对身体损伤极大。 你做得不错,待会儿吃完了早膳,你先带轻云过去,让她替你守一会儿。” 季雪翎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长姐……” 她实在没想到,长姐竟然会心软。 这是不是意味着,长姐有可能会原谅二姐姐? 她们三个还能做回互相扶持,相亲相爱的姐妹? 第357章 请帖?我的天,长姐绑了个男人 季昭颜没有看她,而是抬眸望向周妈妈。 “你儿媳身体恢复得如何了?” 周妈妈连忙道: “回大小姐,已经大安了。奴婢这就给宁氏送信,让她过来照顾二小姐。” “嗯。” 季雪翎满脸激动。 “长姐,你真是太好了!能有你做姐姐,我肯定是……” “闭嘴!”季昭颜冷冷睨了她一眼,“好好吃你的饭!” “是,我听长姐的!” 季雪翎突然间胃口大开,一边帮季昭颜盛粥布菜,一边狼吞虎咽,吃得香甜极了。 季昭颜刚喝了两口粥,门口传来说话声。 “大小姐……” 周妈妈侧耳听了听。 “是大夫人身边的侍女红雀。” 季昭颜轻轻低垂了下睫毛,潋滟的凤眸平静无波。 “叫她进来。” “是。” 很快,侍女红雀便走了进来,恭敬行礼道: “奴婢见过大小姐、三小姐。” “大夫人可是有什么事?” 红雀脸上带着笑,眼底却暗藏一丝忐忑。 “四小姐回府,大夫人极为高兴,说是要为四小姐举办宴会,还要广发请帖,邀请……邀请江大人、沈将军等人一并前来赴宴……” 季雪翎啪的一声放下筷子。 “广发请帖?大夫人可真是好大的派头啊,怕不是借着我长姐的名义吧?” 红雀脸色一白,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大小姐恕罪!” 季昭颜慢条斯理地喝了口粥,这才将勺子放下。 “无妨,周妈妈……” 周妈妈立刻应声。 “大小姐放心,没有您的准许,别说是帖子了,就是一张纸,大夫人也绝送不到外面去。” 红雀愣了愣,这才想起自家大小姐的手段。 现在府中上下,基本都是大小姐的人。 她若有心,这季家定然能被管理得如同铁桶一般。 季昭颜看向红雀。 “起来吧,你就说我已经知道了,别的事不用管。” 季雪翎瞪了她一眼。 “不该说的话,不许跟大夫人乱说,记下了?” 红雀惶恐道: “是,奴婢绝不敢乱说一个字。” 季昭颜看了眼轻云。 轻云笑嘻嘻上前,扶起红雀,往她手心塞了块碎银子,将人送出了门。 季雪翎忍不住抱怨: “长姐,你出手也太大方了。” 季昭颜笑了笑。 “钱财能使鬼推磨,该用来铺路的时候,自然不必吝啬。 有时候这时间就是银两,你管理产业,该砸钱的时候绝不能小气。 能用钱打开的门路,就不要花费时间在上面死磕。 你站得多高,看得就有多远,你现在打理的只是老夫人的产业。 今后,我还会有更多的东西,要交到你的手上……” 季雪翎脊背挺得笔直,只觉得肩膀上的担子无比沉重。 “我……我能行吗?” “那就看你努不努力了。” “我知道了,长姐放心,别的我也许不擅长,但论努力,我一定不比任何人差。” 季昭颜唇角微微勾了勾。 “我自然知道,当初为了练好琵琶,你的手指可是磨破了一次又一次,也没见你叫一句苦……” 季雪翎瞬间感动得眼泪汪汪。 “长姐,你还记得啊。” 她还以为,长姐从不在意她身上发生的事呢。 没想到,长姐竟然都默默地看在眼中。 呜呜呜,感动死了! 她要为长姐肝脑涂地! 季昭颜最见不得她这副样子。 “赶紧吃,吃完走!” 话音刚落,屏风后面突然传来一阵稀疏碎响。 季雪翎扭头看过去。 “什么声音?” 长姐这里应该不能闹老鼠吧? 季昭颜没有避讳,直接站起身向里走。 季雪翎连忙跟上,还随手从桌案边拿了本书,卷成筒,一副随时准备拍老鼠的架势。 刚绕过屏风,季雪翎便猛地瞪大眼睛,傻傻地愣在了原地。 软榻上。 一个身量修长的男人被绑住了手脚。 上半身未着寸缕,只在胸腹处缠绕着层层纱布。 此时,他明显刚清醒过来,挣扎着抬起头,一双黑沉沉的眼眸,裹挟着无边的杀气,正直直望过来。 我的天! 长姐绑了个男人! 第358章 配合?这笔交易,我同意了! 季雪翎连忙举起书本,挡在自己脸前。 “长姐,我没看到,我什么都没看到! 就是……你有这个心思,最好不要在四喜院吧。 毕竟江大人经常会来,万一发现了,还不直接把你这院子给拆了?” 季昭颜一把夺过书本,在她的额头上敲了一下,而后将书丢回她的怀中。 “赶紧去季芙鸢那里。” 季雪翎连忙转身,快步向外走,嘴里还不忘承诺: “长姐你放心,我在你这里什么都没看到,保准一个字都不会往外传。 就是……你可一定要小心点啊,不行,你就把人送到我的院子里去。 我把正房腾出来,给你这外室住!” 说完,一溜烟地跑没影了。 季昭颜眼底闪过一抹无奈,不过很快便端正了神色,迈步走到软榻边。 “你功夫高,许多话我们又没有说开,为保障我自己的安全,所以先行将你绑上,谢公子应该能够理解的,对吗?” 谢寻这会儿已经冷静了下来。 他望着季昭颜的脸,俊美的面容清冷一片,唯独眸底,还残留着几近破碎的颓然。 “我不会伤害阿颜的身体!” 三个月的错失,对他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 几乎是将他过去十三年的坚持,连同心中的信仰,一并踩碎! 季昭颜轻轻一笑,在周妈妈搬过来的凳子上坐下,随手整理了一下衣袖。 “我这个人,从不轻信旁人。” 谢寻眉心出现一丝皱痕。 这一夜,他虽半昏迷着,却隐约知道,季昭颜几次起身照料他,为他施针退烧,又灌了几回汤药。 她也许不是坏人,可他的阿颜…… 更为无辜! 凭什么她安稳在这里坐着! 谢寻深吸了口气,抬头,眸光异常认真地望向季昭颜。 季昭颜抬手,示意周妈妈等人退下。 “说吧。” “我要你配合!” 季昭颜微微侧了侧头,示意他继续。 谢寻接着道: “我找了阿颜十三年,我不信她就这样彻底不在了。 所以我要你配合我,想办法把阿颜的魂魄召唤回来。” 季昭颜眉梢微微一扬,眼底泛起丝丝波澜。 “凭什么?” “这副身体是阿颜的,你鸠占鹊巢,本身便欠了她一条性命。” “呵,”季昭颜冷冷一笑,“若非我接管了这具身体,等你找到你的阿颜,她怕是早已经化成了一堆白骨。” 谢寻显然不擅长与人辩驳,他沉默了片刻,接着道: “我不相信你说的话,但我会想办法证实。 只需一个月时间,你配合我尝试。 若能将阿颜的魂魄召回,我会帮你重新寻一副新的躯壳。 这天下,但凡你看中的,我都将人给你绑来! 若无法将阿颜的魂魄找回……今后,我任你驱使,算是你这一个月配合的报酬。” 他要守着阿颜的身体。 万一她回来…… 他决不能再将她弄丢了。 季昭颜眸光轻轻一闪,快速思量着这笔买卖。 以这谢寻对叶清颜的深情。 只要让他有叶清颜还有可能活着的信念,他就绝不会伤害这副身体,甚至也绝不会允许旁人来伤害。 那他就能成为她手里最好用,且最锋利的刀刃。 如果真能召回魂魄…… 也就是说,这具身体存在着隐患,而她也有机会返回现代…… 这笔买卖,无论结果如何,显然都不亏。 “好,我应下了,只是我要处理的事情有许多,不可能一整个月都浪费在你身上。” 见她答应,谢寻眼底终于燃起了一丝细碎的光芒。 “我也需要时间去寻找大师,一旦我确定方法,你绝不可拒绝!” “人身安全?” 谢寻再次开口,声音极其郑重: “我绝不会伤害阿颜的身体。” “好。” 季昭颜上前,拿起匕首,割断了谢寻左手上的绳子,而后将匕首丢在他身上,转身向外走。 很快,谢寻便走了出来,身上穿着昨日的夜行衣。 他正要离开,又突然停下了脚步。 “我想看看阿颜生活的地方。” 季昭颜微微摇了摇头。 “四喜院是我新搬过来的,之前住的那处院子……一把大火烧光了。” 谢寻手背上青筋一闪。 剧烈的疼痛在心中蔓延,好似心脏被人捅了把刀,而后不断地翻搅着。 那岂不是说。 这世上,连阿颜的一件旧物都没有留下? “派我去杀你的,是季老夫人,她上头,是三皇子!” 说完,他迈开脚步,重新向外走,背影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寂寥。 周妈妈重新进了房门,站在季昭颜身侧。 “大小姐,奴婢怎么瞧着这位谢公子……” 分明身量挺拔、面容俊美,比着江大人也没逊色多少。 可这周身…… 就是瞧不见一丝鲜活气儿。 明明站在阳光下,却也像染不上丝毫温度似的。 “朔风呢?” “刚才拎着早饭回来,奴婢知道您和谢公子在说话,便让他在门外等了。” 院门外,墙角处。 朔风嘴里叼着肉包子,手中拿着炭笔,在纸上奋笔疾书。 主子,那男狐狸精走了! 手腕上,还有被绳子捆绑留下来的红印子! 他这个不要脸的东西,第一次见面,就用那等下作手段勾引大小姐! 写完,他将纸条塞给驻守在四喜院的暗卫。 “快快快,赶紧给主子送去!” 第359章 竹马?难怪自己突然不香了。 送完了纸条,朔风一脸愁容地进入院子,走了没两步,就对上了季昭颜似笑非笑的神色。 朔风连忙将手背到身后,唯恐她瞧见手上的炭笔。 “嘿嘿,大小姐,您用完早膳了?” 季昭颜唇角微扬。 “人走了,回你家大人身边吧。” 朔风下意识地接话。 “那不成,万一那男狐……咳咳咳,万一那男人再回来呢?属下还得留在这儿,继续帮您照看他呢!” 季昭颜没有说话,只是眸色有些发冷。 朔风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这……这是大人的命令,我若是回去,大人肯定会扣我月俸的。” 季昭颜突然开口: “被扣到几年后了?” “六年零五个……” 朔风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珠来回乱转,就是不敢直视季昭颜。 “我,我……” “回去吧,你在这儿,也影响不了什么。周妈妈,朔风辛苦,给他拿一百两银票带上。” 周妈妈笑道: “是。” 朔风眼睛瞪得更大了。 多……多少? 一百两。 我的天! 发了! 朔风迷迷糊糊地就出了季府,捧着银票乐呵呵地回了镜台行辕。 “主子,大小姐出手可真大方,一百两!嘿嘿,大小姐随便一赏赐,就给了我一百两银票!” 桌案后,裴淮止淡淡地抬起了眼眸,手中还捏着两张纸条。 “本王让你盯的男狐……人呢?” “……” 朔风蓦地回神,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一大早就走了……” “那你该干什么?” 朔风认真思考。 “该……该去盯着他?然后找个无人发现的地方,将他一刀给…… 主子,你放心,你和季大小姐之间的绝美爱情,属下定然给你守护得稳稳当当!” 说着,他就要向外走。 “站住!” 裴淮止额角青筋直跳。 “你对他动手,不是给了他找昭颜告状的理由?再者说,你也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属下的武功还是极好的!江湖上,比属下功夫好的,两只手数得过来。” “正好,他就是属于你数得过来的其中一个。” 朔风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有些不敢相信。 “主子,那狐狸精到底是什么身份?” “第一杀手,谢寻!” 朔风眼睛瞪得溜圆。 “我最崇拜的人,成了狐狸精?” 裴淮止气息发沉。 “去查,谢寻最近这段时日都做了何事,又究竟有什么地方,值得昭颜另眼相待。” “他还能干什么?接单、杀人、找青梅!” 青梅两个字一出,裴淮止的指尖蓦地一跳。 “青梅?” 朔风解释道: “主子,您之前不太关注,所以不知道。 江湖上人尽皆知,谢寻有个从小走丢的小青梅。 他成为杀手,赚取银两,游走各地,为的就是寻找她。 曾经还有人以找到了小青梅的名头骗他过去,将他打成重伤,险些丧命。 他硬生生杀穿一条血路闯了出来……” 朔风越说,声音便越低。 “青梅……季大小姐?这……不能吧。 大小姐是季家的女儿……好像是五六岁才被接回……季府。” 朔风一脸恍然大悟。 “主子,难怪季家这片歹竹,生了大小姐这样的好笋! 原来,大小姐有可能不是季家的亲生女儿!” 裴淮止周身的气息已经变得无比冷冽。 在得知季昭颜被种了蛊虫的时候,他就有过这种猜测。 只是,昭颜没有开口,他便也没有派人去调查,以免惹得她不悦。 可现在,他心中只有后悔。 谁能想到,昭颜竟还有个竹马! 难怪,难怪昭颜会收留他。 甚至为了他,赶自己离开。 原来是遇到了旧人! 第360章 接风?我就是要大摆宴席! 裴淮止面容冷峻。 危机感化身成了一种即将失去的恐惧。 浓烈的焦躁在心头起伏,让他不由得深深蹙起了眉。 “去查,谢寻与昭颜之间的关系,以及昭颜的身世务必查个清清楚楚。另外,注意保密,这件事绝不能宣扬!” “是。” 朔风领命而去。 裴淮止坐在桌案后,手指收紧,将那两张纸条捏成一团。 青梅竹马。 那谢寻还为了季昭颜闯荡江湖,成为杀手…… 有这般深厚的情谊在。 他这短暂时间的相处,是绝无可能敌得过的。 必须得想个办法。 四喜院。 季昭颜并不知道裴淮止的万般纠结。 此时,她正品着茶,冷眼看着大夫人站在她不远处,声音尖锐地咆哮。 “你四妹妹在庵堂中受了那么多的苦,如今好不容易回来,我给她举办个接风宴,怎么就碍了你季昭颜的眼了?” 周妈妈连忙出声提醒。 “大夫人,您说话声音低着些,在县主面前大喊大叫,实在不敬。 若真认真计较起来,可是该将您拖下去,掌嘴二十的!” 大夫人瞬间被气得脸红脖子粗。 “你……少来给我摆什么县主的架子。 我可是季昭颜的母亲,身为长辈,斥责她几句怎么了? 再说了,我花自己的银两,来给自己的亲生女儿办接风宴。 她季昭颜百般阻挠,是什么意思,见不得姐妹好吗?” 季雪翎收到消息,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一听这话,瞬间驳斥道: “大夫人这话好没道理。 你要为季姝办接风宴,在自己的院子里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我长姐才懒得管。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打着她黎阳县主的名义写请帖!” 听到这话,大夫人面上顿时闪过一抹心虚。 只是想到自己的女儿,又瞬间理直气壮起来。 “这宴会是要让你们的四妹妹在众人面前亮相,自然是来的人越多越好。 季昭颜也是我的女儿,是姝儿的姐姐,宴会自然是要露面的。 我以她的名头来举办宴会,是给她一个展示姐妹情深的机会! 你们还不知道吧,如今外头可有不少流言蜚语。 说你季昭颜嫉妒季芙鸢的美貌,面上表现的亲近和善,实际却不愿给她一点去除疤痕的药膏!” 季雪翎满脸气愤。 “你可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是知道以自己那坏掉的名声,请不来几个人吧?” 大夫人气急败坏,扬手就要去打季雪翎的脸。 季雪翎可不会傻呆呆站着,直接往旁边一侧身。 大夫人险些扑倒在桌案上,气得手都在哆嗦。 “你……你……你们两个小蹄子,简直是要反了天! 季昭颜,这宴会,我一定要办,你不同意也得同意。 你若不答应,我便立刻出府去找父亲,让你外祖父亲自跟你说!” 季昭颜始终神色淡淡,闻言,这才抬了抬眼眸。 “去吧,我让人给你备车。” 大夫人身形猛然一僵。 “你……你对待宋家,那个宋寒枝都是百般照顾。 如今让你给自己亲妹妹一点脸面,怎么就不行了? 我那可怜的姝儿,在庵堂中受尽苦楚虐待,而你,你们…… 霸占着季家,享受了那么多年的荣华富贵! 你们都欠了我姝儿的!” 季昭颜正要说什么,突然目光一顿。 门口,季姝两只手紧紧捏着衣角,怯生生地走了进来。 她换上了一身精致华丽的粉色绣蝴蝶罗裙。 裙摆外罩着一层绡纱,走起路来波光粼粼。 洗干净的小脸只有巴掌大,五官极其精致。 尤其是一双眼睛,宛若在溪水里洗过的墨玉,清清灵灵,澄澈无比。 又长又密的睫毛轻轻一眨,便看得人心头阵阵发软。 她走进房间,却根本没有看撒泼的大夫人一眼,反倒一直期待地望着季昭颜。 “姐姐……” 终于又见到姐姐了。 她特意挑选的小裙子呢。 姐姐可会喜欢? 第361章 模仿?这小东西有点意思! 雪团一般的精致小娃仰着头,眼底分明流淌着狡黠,面上却竭力装作一副柔软无害的模样。 就像是一只小狐狸,收敛了利爪、遮掩起牙齿,摇晃着火红色的尾巴,竭力将自己伪装成一只温驯的猫儿。 季昭颜心头来了几分兴致,缓缓朝着季姝伸去了手。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触到季姝发顶的刹那。 一旁的大夫人慌忙跑过来,一把将季姝揽在怀中,带着她快速向后退了两步,眼神防备地望向季昭颜。 “你做什么?” 季昭颜瞬间只觉一阵无趣。 “母亲动作如此迅速,我便是想做什么,也来不及啊。” 大夫人眼底的防备之色更浓。 旁人不知道季昭颜有多少手段。 她可是亲眼见识过的。 瞧瞧现在的老夫人,被逼得求死不能、求生无门,就知道她的心有多狠。 她正想着,突然感觉手背一痛,继而整条手臂都有些发麻,竟不知不觉间松开了手臂,将季姝给放了下来。 季姝快步走到季昭颜面前,精致的小脸微微绷紧。 季雪翎眉心一蹙,上前一步挡在季昭颜面前,冷声斥道: “你要做什么?” 季姝仰起头,看着季雪翎,眯了眯黑葡萄似的眼睛。 讨厌鬼! 她迈步上前,脚直接踩在了季雪翎的脚背上,而后整个人猛地向前一扑。 在外人看来,便是季雪翎伸脚,绊倒了自己的四妹妹。 大夫人已经惊叫出声。 “季雪翎,你这个混账!” 她大步上前要去保护自己的女儿,然而浅黛动作更快,利落地伸手,一把拎住了季姝的后衣领,将人拎在了半空。 季姝伸手,想去抓季昭颜的手,然而,浅黛将距离控制得刚刚好。 她努力伸长手臂,甚至将自己往前荡了荡,指尖距离季昭颜的手臂始终隔着半寸距离。 她抬起头,一双大眼睛里蓄满了泪,长而密的睫毛被泪水沾湿,一缕缕黏在一起,说不出的惹人怜惜。 “姐……” 大夫人惊叫一声,连忙上前,一把抱过季姝。 半蹲在地上,将她揽在怀里,来来回回地检查。 “没事吧,可有被勒到,还是吓到了,有没有哪里疼?” 说完,她又抬眸,气势汹汹地瞪向季雪翎和浅黛。 “姝儿若是有什么事,我必定不会放过你们!” 任谁也想不到这样一位担忧着自己女儿的慈母,竟是虐待了季昭颜十几年的元凶。 季雪翎越看越气。 “她自己硬是往前冲,故意踩在我的脚上不说,还妄图扑到长姐腿上。 如此小的年纪,就生了如此多的心思,大夫人还担心她会被人欺负? 你还是想想自己,别有朝一日,被你这女儿卖了都不自知!” 季昭颜的凤眸中含着浅浅的笑意。 自家这三妹妹算不得顶顶聪明。 这直觉,倒是精准得无人可及。 被大夫人抱在怀里的季姝没有再挣扎。 她看了看季雪翎,又望望季昭颜,大眼睛里闪过一抹沉思。 大夫人仍旧在哭天抢地,抬手指着季雪翎,气得手指都在打哆嗦。 “混账,你这个逆女。我就知道,你们这一个个的,都在故意针对我的姝儿! 唯恐她回来,抢了你们的地位,抢了你们的宠爱是吧? 这季家本来就该是……” 季姝蓦地转头,伸手推在了大夫人的肩膀上。 大夫人本来就蹲着,算不得稳当,被这么一推,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红雀和庞妈妈连忙上前。 “大夫人……” 大夫人略有些愣怔地望向季姝。 “姝儿……” 季姝一张小脸紧绷,一双眼眸黑沉沉的,被阳光那么一照,泛起一股宛若琉璃一般冰冷的光泽。 “不许那样跟姐姐说话!” 大夫人却并未察觉到季姝的怒火,站起身之后,心疼地重新将季姝揽回怀中。 “姝儿不怕,母亲定会护着你,为你做主的!你不必委曲求全,去讨要季昭颜!” 然而季姝却没有理她,反倒是转头望向季昭颜,眼睛里多了一丝名为期待的光彩。 姐姐喜欢季雪翎做的事。 那自己现在也做了同样的事。 姐姐定然也会喜欢自己! 季昭颜凤眸中晃动着细碎的光,蓦地对着季姝展颜一笑。 季姝一张白嫩的小脸一瞬间唰地一下变红了。 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宛若醉酒了一般,就连明亮的眼睛都变得有些晕乎乎的。 季昭颜收回视线,转而望向大夫人。 “要举办宴会?” 大夫人原本气势汹汹,一对上季昭颜那仿佛能透彻人心的视线,气势不知不觉间矮了半截,梗着脖子道: “对!” “可以。一个月之后。” “这也太长……” 季昭颜蓦地抬眸,视线骤然转冷。 大夫人嘴唇嗫嚅了一下。 “行,时间长一些,也好准备充足。” 说完,她一把抱起季姝,转头扬长而去。 季雪翎忍不住蹙起了眉心。 “长姐,你怎么就答应了?” 季昭颜凤眸微微低垂,道道暗芒在眼底如流水般划过。 她蓦地抬头,说出口的话却与这场宴会毫无关系。 “你想取出美人蛊吗?” 第362章 井水?这滋味,轮到你尝尝了。 季雪翎呆愣愣地站在原地,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长……长姐……” 她声音微微发颤,咽了口唾沫,再次确定。 “我、我刚刚没有听错?” 季昭颜轻轻一笑。 “取出美人蛊之后,再经过仔细调理,你的寿元将不再受到影响。 只是美人蛊带给你的好处,你便再也享受不到了。 就连你现在这一身如凝脂玉般的美人肌,也有可能会……” “取!” 不等季昭颜说完,季雪翎便满眼是泪地坚定地点头。 “别说舍弃这一身美人肌,就算是让我变得貌丑无盐,我也取!” 季雪翎太过激动,以至于脚下有些发软。 她跪坐在季昭颜脚边,紧紧抓着她的手,眼泪顺着脸颊不断滑落。 “长姐……每半个月一次的噬心之苦,实在是太疼了。 我不想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 我想长长久久地活着,哪怕容貌丑陋,我也想好好活下去……” 季昭颜握住她的手,微微俯身,帮她擦干净脸颊上的泪,沉声郑重道: “好!” 季昭颜站起身,潋滟的凤眸一片冷冽无波。 “我去准备点东西。” 她迈步要走,裙摆却被季雪翎抓住。 季雪翎满脸忐忑。 “长姐,二姐姐那边……” “她现在的身体,承受不住取蛊之痛,不过……她若愿意来围观,随便。” 季雪翎连忙爬起来。 “我这就去告诉二姐姐,她一定会来的!” 当夜,宁安院。 夜幕笼罩。 早先被拔出来的花卉,早已被这几日酷烈的日头晒干。 叶片脱落,只余下一根根枝干,在夜色中投下倒影,显露出几分狰狞的意味。 房间内。 季老夫人拖着被子趴在地上,喉咙里不断发出一道道嘶哑的怒吼。 “嗬……来人……来人!” “贱蹄子……一群贱蹄子,见风使舵、人走茶凉……” “来人呐!我可是季家老夫人……我可是掌权人啊……” 她已经接近四日水米未进。 嘴唇干裂、喉咙嘶哑,加之瘫痪和身上有伤,几乎喊不出多少声音。 蓦地,她耳边响起了脚步声。 刚开始,季老夫人还以为是幻觉。 毕竟,这几日,她总期待着自己派遣出去的杀手回来复命。 告诉她,季昭颜已经人头落地。 到时候,她还能利用季芙鸢、季雪翎,再不济,还有被送去庵堂的季姝。 她还有机会东山再起。 季家能培养出一个宸妃,就能再培养出另一个! 等到季家能再次呼风唤雨,那么她远在京城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 季老夫人终于确定不是自己的错觉。 她艰难地抬头,眼底迸发出希望的光芒。 谁来了? 是她派出去的杀手,抑或是季芙鸢、季盛…… 别管是谁,先把她救出去,让她免遭季昭颜的毒手才好啊! 她用力眨了两下眼睛,努力让视线变得更加清晰一些。 “……周……周妈妈……” 周妈妈走进门,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眼神却没有丝毫温度。 “老夫人怎么从床上摔下来了?还有这一身的味道……哪瞧得出一丝体面?” 季老夫人抬眸,努力往门口瞧。 “谁让你来的?季昭颜呢,让那个小蹄子过来见我!” “老夫人急什么,奴婢这次专程过来,就是带您去见大小姐的。” 季老夫人高兴终于能够出这座密不透风的房间。 可一想到自己和季昭颜的过节,心底又瞬间涌起一股惶恐。 “你……你们要做什么?” 周妈妈指挥着两名侍女上前。 “这一身脏的、臭的,真是丢脸……去,把老夫人拖出去,到水井边洗刷干净,换上一身新衣服,再带去见大小姐。” “是。” 季老夫人心中有股不好的预感,想要挣扎,却根本敌不过下人的力气,反倒略一动弹,眼前便阵阵发黑,心慌得厉害。 “放……放开……我可是老夫人……” 下人嗤笑一声。 “老夫人?奴婢们现在只知季家有大小姐,可不知有什么老夫人。” 哗啦! 一桶刚打上来的井水从头浇下。 季老夫人刚才挣扎,才出了一身热汗,这一盆冰凉的井水浇下,险些没给她激得当场晕死过去。 她之前挣扎从床上跌落,被杖责的伤口裂开,许多血迹凝固在了衣衫上,加之这些时日无人收拾的秽物…… 被凉水这么一冲,愈发显得恶心。 冲水的下人都要被熏吐了,赶忙又打了几桶,哗啦啦倒下去,才总算缓过劲儿来。 周妈妈冷冷一笑。 “当初在白云寺,奴婢也是这般被老夫人的人拖到水井边,一边浇水,一边鞭笞……这滋味,轮到老夫人好好尝尝了。” 季老夫人趴在青石板上,口中连骂骂咧咧的力气都没有了。 任由下人将她冲洗干净,又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这才将她往外拖。 季老夫人掀开沉重的眼皮,看着周围的景色。 蓦地,她眼睛一点点睁大。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带我来祠堂做什么?” “自然是有好东西要送给您了!” 第363章 贡献?老了,就不为季家做贡献 一尊尊牌位由高到低摆放着。 一根根烛火将整个祠堂照得灯火通明。 然而季老夫人却只感觉到恐惧。 “不,把我送回去……我要回宁安院!” 之前她日日夜夜盼着能有人来,将她带出宁安院。 可来到这里,她却恨不得周妈妈等人从未出现过。 周妈妈抬手,下人立刻将季老夫人给丢到了地上。 季老夫人努力挣扎想要起身,下一刻,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抹华丽的浅紫色裙摆。 纤薄而柔软的布料上,绣着繁复而精致的花纹。 那一小片,就须得最上等的绣娘熬上一天一夜。 她缓缓转头,视线逐渐上移,终于望见了季昭颜那张倾国倾城的面容。 刹那间,她的眼底迸发出无比浓烈的仇恨。 激动之下,声音都比方才高了许多。 “贱人!” 季昭颜压根没有理会她。 而是自顾自上前,从旁边的桌案上拿过三炷香,在一侧的长明灯上点燃。 她缓缓开口,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 “种美人蛊仪式复杂,当时除了上香,还要做什么来着?” 季雪翎快步走上前,眼底满是激动。 “还要敬告列祖列宗,求这些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东西保佑,保佑这美人蛊顺顺利利地种下,养出来的美人一个比一个娇艳!” 季昭颜看了看燃着火的香,轻轻吹出一口气,直接将上面的火苗吹灭。 而后单手,极为随意地将香插到了香炉里。 她看了看桌案上摆放着的那些牌位。 几日没让人打扫,这些牌位上便覆了一层灰尘。 “那个时候到底是年纪小,听见过什么,都记得不太清楚了。 祖母,要不要再说一遍,让我也好跟着学一学?” 季老夫人身体微微打颤,眼底的恐惧几乎要流淌出来。 “你……你到底要做什么?” “重复一下种蛊的流程啊,您是长辈,身份贵重。 我身为孙女,自然应该更加注重仪式感才对。 当时,您是如何为我们姐妹训话的? 我记不清了……” 蓦地,一道略显虚弱的声音自祠堂外响起。 “季家女,妾室身,剥皮削骨造仙姿,琴棋书画养慧根。 名可弃、身可陨,季家荣耀永世为尊,不遵此誓碎骨断魂!” 季雪翎蓦地抬眸,眼神满是喜色。 “二姐姐!” 她就知道,二姐姐一定会来的。 季昭颜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季芙鸢,眉心不着痕迹地蹙了蹙。 她能下床走动,说明那颗回生丸没有白费,只是那双眼睛…… 好像比那日濒死时,更少了几分生气。 季老夫人扭头左看右看。 眼前的场景逐渐和多年前重合。 只是,当初,高高在上站着的人是她,跪着的是眼前的姐妹三人。 而现在…… 该说一句风水轮流转吗? 季老夫人心中慌得厉害。 “你、你们……你们若是乱来,就是忤逆不孝!” 说出这句话,她心中都觉得好笑。 都到这个时候了,她们姐妹怎么可能还会讲究什么孝道。 果然,季雪翎直接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 “哈哈哈,忤逆不孝?今天,我就不孝了,你能奈我何?” 说完,她看向了季芙鸢。 “二姐姐,你也说两句!” 都到了这个份上,二姐姐不能还在意这个祖母吧? 季老夫人慌忙看向季芙鸢,像是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芙鸢、芙鸢你之前跟我说过的。你说,会给我寻一条生路啊。你记性最好,看书都能做到过目不忘。一定也没忘记对我的承诺,对不对?” 季雪翎惊讶地抬头。 “二姐姐,你疯了,她都把你害成什么样了。你还答应要为她谋生路?” 季芙鸢望向季老夫人,眼底已经没有了丝毫情绪。 “那我是不是也说过,不许你再去招惹长姐。否则,我也救不了你。如今,是你咎由自取。” 机会,给一次,足够了。 再多,就是她犯蠢了! 季芙鸢收回视线,周身的气息更加沉静。 她看了看季昭颜,示意她继续,而后转身,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显然不准备插手了。 季老夫人见她这个态度,顿时气的嘴唇发颤,恼怒道: “……贱人,我就知道,你这个小贱人说话不算话!我是老夫人,是你们的祖母……你们这群小贱蹄子,一朝掌握权势,便不顾血脉亲缘了?” 季昭颜扫了眼季芙鸢。 算这糊涂东西没有一条道走到黑。 “祖母,省些力气,之后还有的熬呢。” 她来到老夫人面前,脊背挺得笔直,声音不徐不缓,却带着无边的寒气。 “……季家荣耀,永世为尊,不遵此誓,碎骨断魂! 以往听到这话,总没有什么实感,直到现如今成了季家的掌家人。 我才发觉,祖母这话说得实在太有道理了。 所以,我决定,给祖母你这个机会,让你好好为季家做贡献! 只是不知道,您这般年纪,这美人蛊还能发挥几分效用?” 第364章 对峙?都是你们在恶毒挑拨! 季老夫人一双眼睛如死鱼一般大睁着,死死盯着季昭颜,声音多了几分哀求: “不……你不能!” 季雪翎冷着脸,声音中满是恨意。 “当初,祖母给我们姐妹种下美人蛊时,不是说过。 我们姐妹有福气,才会被选中。 现如今,长姐要把这福气给你,你怎么还不要了? 你凭什么就不要了!” 季老夫人身体不住发颤,努力挣扎着想要从祠堂逃出去,却被周妈妈直接踩住了脚踝。 “老夫人,给您机会,您就要好好珍惜,万不要辜负了大小姐一片美意。” 自家那可怜的孙儿,险些被这老虔婆折磨得没了命。 她做了那么多孽,今日,该一并偿还了! 季老夫人这会儿已经顾不上疼了,她疯狂摇头。 “季昭颜……我是你的祖母,你不能这样对我……” 季昭颜却丝毫没有理会她,从头上拔出一根金簪。 季老夫人忽然想起了什么,眼底带上了希冀。 “你……你骗我的对不对?美人蛊早就失传了,旧的那批也被用完了。你手上不可能有!” 季昭颜笑了。 “本来是没有的,但你不是给我们姐妹几人体内都种下了吗? 正好,三妹妹体内这只给你,二妹妹体内那只便留给父亲。 不偏不倚,公平公正!” 季芙鸢眸光微微一颤。 拔除…… 她唇角蓦地溢出一抹苦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之前她想不明白,当初季昭颜为什么敢直接打杀裘妈妈。 原来,早在那个时候,她就不需要玉骨酥了。 而祖母,却还以为能靠着美人蛊的解药拿捏她。 不冤,她输得一点都不冤。 季老夫人眼睛死死大睁着,浑浊的眼球染上血丝。 “不……不可能……美人蛊一旦种下,就不可能拔除!” 她仓皇地看向季雪翎。 “美人蛊潜伏在心脉附近,贸然拔除,会要了人性命的。 季雪翎,你可不要傻乎乎的,觉得季昭颜是在救你! 当初,你和季芙鸢算计她,害得她险些失身于宋归羽。 以她这样睚眦必报的性子,她怎么可能真心帮你! 你仔细想想,仔细想想啊!” 季雪翎冷声反驳: “我和二姐姐只是用药让长姐昏睡,没有喊宋归羽过来。不对!” 她皱眉盯着季老夫人。 “长姐被下药之时,你并不在家里,父亲对外的说辞,也只是杏儿和宋归羽有私情。你怎么知道,长姐险些被害失身?” 季芙鸢却已经明白过来。 这件事,一直像是一根刺,扎在她们姐妹中间。 此时,加上老夫人这一环,终于说得通了。 “我们给长姐用了迷药,你却犹嫌不足,暗中助推,以你我的名义,将宋归羽叫了过去。” 季老夫人连忙否认。 “我没有!我怎么会做这种事!” 季芙鸢语气嘲讽:“你什么事做不出来?不过是看那个时候的长姐性格懦弱,便想着将她推入宋家,帮你掌控宋家药材商路,顺便彻底离间我们姐妹!” 季老夫人低吼: “你少污蔑我!” 季芙鸢眸光落在季老夫人的左手上。 “你每次算计或者心虚,都会下意识的蜷缩起左手的小指……” 季雪翎立刻看过去。 季老夫人刚才还勾着的小拇指,瞬间伸直。 “你在心虚!二姐姐说对了,都是你在搞鬼!” 季老夫人顿时有些张口结舌。 “不……你们两个……心机深沉,与季昭颜一向不和,一心想毁了她,什么样的下作手段用不出来?” 季雪翎厉声反驳: “你胡说八道!我们姐妹三人之所以不和,都是你与父亲在暗中挑拨! 当初就是在这里,我们小小年纪,被你们种下美人蛊,疼得痛不欲生。 我们三人抱在一起,硬生生熬过了那噬心之痛!” 季雪翎眼泪不知不觉流了满脸。 她开口,语气中满是懊悔。 “我们姐妹一同经历过生死,本该彼此亲密、携手并进。 是你,纵容大夫人虐待我长姐,我们稍有求情,便会被一同责罚。 什么姐妹连坐、同苦共甘,你们对着我长姐百般挑刺,让我和二姐姐一次次因为长姐被罚。 我们当时年纪都不大,一次两次还受得住,时间长了,难免心生怨怼……” 她恨! 恨自己年纪太小,恨自己当时没有看透这些恶毒的伎俩。 她泪眼朦胧地望向季昭颜。 “长姐……” 季昭颜轻声笑了笑,走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和她废话做什么?她不过是想继续拖延时间,看看父亲会不会赶过来,给她争取一条生路。” 季雪翎恍然大悟。 “呸!今天就是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长姐,快取了我的蛊虫,给她种下去!” 第365章 无愧?不是亲生的,自然不会心 季昭颜对着季雪翎微微一笑。 “取出蛊虫,的确会有些危险,可怕?” 季雪翎连忙摇头。 “不怕!长姐,你尽管动手,是生是死,我都信你,也都甘愿!” 季昭颜笑意顿时多了几分真切。 “我还等着你帮我管产业挣钱呢,可舍不得你死了。” 季芙鸢坐在一旁,低垂着的睫毛轻轻一颤,眼底的苦涩更浓。 世上没有回头路,她已经走出去太远,回不去了。 三妹妹能圆满,也很好。 季昭颜示意季雪翎站稳,而后指尖蓦地按在了她胸口的穴位处。 季雪翎猛地张大了嘴巴,那疼痛太过剧烈,让她想要痛呼都一时出不了声。 季昭颜动作极其熟练又迅速。 指尖快速地按压季雪翎胸口的穴位,察觉到蛊虫的异动之后,立刻以金针封锁血脉,只留出一条通道,让蛊虫逃窜。 很快,季雪翎锁骨处便浮现出一个凸起的小包。 而后,那小包不断地朝着手臂处游走。 就在其抵达手腕处的时候,季昭颜拿起早就准备好的金簪,一簪划破了季雪翎的手腕。 一只肥腻的蛊虫啪嗒一声掉了出来。 浑身乌紫,丑陋到了极点。 它没有乱跑,在血迹之中不断挣扎。 季雪翎看着那只蛊虫,忍不住干呕了起来。 季芙鸢抬眸,死死地盯着那蛊虫,沉寂的眼底终于泛起了恨意。 在一旁看着的周妈妈,被吓得身体微微发颤。 这东西…… 瞧着便带着一股阴森诡谲之气,更何况将其纳入体内…… 想想都觉得骇人! 季昭颜侧眸看向周妈妈。 “把那香熄了吧。” 她第一次为自己拔出蛊虫,什么都没有准备,因此过程极其痛苦。 到了季雪翎这次,她提前准备了引蛊香,能极大程度上减轻拔蛊的痛苦。 周妈妈连忙上前,将插在香炉里的香拔下来,小心地将燃着的那部分折断、捻灭,其余收好。 季雪翎终于干呕完毕,脸色一片苍白。 这就把蛊虫给拔出来了? 她除了刚开始的剧痛之外,之后并没有察觉到太大的痛苦。 此刻也只后知后觉地有些腿软。 “长姐,那美人蛊……” 她强忍着恶心,看那扭动的蛊虫一眼,浑身鸡皮疙瘩都要冒出来了。 恶心。 太恶心了! 季昭颜拿出一副特制的手套,戴好之后,将那只蛊虫给捏了起来,径直朝季老夫人走去。 季老夫人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直到季昭颜蹲在她面前,才彻底回过神来,满脸的惊慌失措。 “不……季昭颜,你不能这么对我!会死的,这蛊虫种到体内,会死的!” 慌乱间,她扫到了季芙鸢,眼神骤然阴狠。 “是季芙鸢!我之前百般针对你,都是季芙鸢在出谋划策!你要算账,该找她去算才对!” “呸!”季雪翎气的脸色发红,“你死到临头,还引导长姐迁怒二姐姐?” 季昭颜看过去,却见季芙鸢神色异常的平静。 季芙鸢与她对望,淡淡道: “当年,宋筱和宋瑜两姐妹娇纵跋扈,推你入冰湖。 是我跳下去将你捞了起来,三妹妹跑出去喊来长辈。 你被大夫人找借口关入暗室,大夫人下令,没有她开口,不许人放你出来。 结果,外祖父生病,她离开带走了钥匙,下人也对你置之不理。 是我用银簪撬开了锁,又和三妹妹一起策划了一出闹鬼传闻。 父亲这才封死了暗室……” 季雪翎紧抿着唇,不知该说些什么。 季芙鸢自嘲一笑,接着道: “长姐,我说这些,不是求你原谅。 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害过你,也曾将你当成真正的姐妹。 我不敢说问心无愧,却也不后悔自己走的每一步。 你要动手,就来吧,我重伤未愈,死了也是顺理成章。 记得去找沈烨安,让承耀侯府报恩…… 沈烨安虽是大将军,可承耀侯府才是根基。 有了这救命之恩,对你、对宋家,都有好处。” 季昭颜眉心一蹙。 “真啰嗦。” 季芙鸢一下噎住,后背的伤好像更疼了,疼得肩膀都止不住垮了下来。 季昭颜收回视线,蹲下,用金簪挑开季老夫人的衣襟。 衣衫下,露出来的皮肤干枯消瘦,宛若内里已经被掏空,只剩下一张树皮强撑着的枯木。 “不,你不能!” 季老夫人挣扎着就要向旁边滚。 此刻,她再也维持不住那强撑的面子,整个人慌张得犹如丧家之犬。 “不,季昭颜,我错了,你别……我的产业、季家,全部都给你。 只要你放我一条生路,别把这恶心东西种到我体内!我求你了!” 季雪翎却只觉得恶心。 “你现在知道怕了!那你当初对我们姐妹三人,为何就没有一丁点的心软!” 季昭颜语气冷淡道: “不是自己亲生,自然不会心软……” 第366章 种蛊?好好享受,我的好祖、母 季雪翎和季芙鸢齐刷刷抬眸,目光直勾勾地看向了季昭颜。 季雪翎震惊得都结巴了。 “不是……亲生……长姐,难道……难道我们不是季家的亲生女儿?” 季芙鸢胸口骤然一个起伏,整个人好似如遭雷击。 过往无数的画面在她脑海中闪过。 原本被她刻意忽略的别扭细节,现在都串联了起来。 一瞬间,她呼吸困难、心如刀绞。 原来……这才是真相…… 那她过往的痛苦、纠结算什么? 一瞬间,强烈的恨意涌入心头,让她忘了身后的疼痛。 季雪翎已经迫不及待的走过去帮忙。 她撸起袖子,一脚踩在季老夫人不断挣扎的手臂上。 “老实点!这点疼都忍不了,以后怎么经受削骨重塑、噬心之痛?你当年告诉我们,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现在,我将这句话送给你,你可要争气啊!” 季昭颜唇角微扬,扬手一簪刺入了季老夫人的心脉。 “噗嗤!” 鲜血瞬间涌出。 她正要将蛊虫放入季老夫人体内。 那蛊虫却一个挣扎,不慎掉落在了地上。 她正要去捡,一只手却比她更快。 季昭颜蓦地抬眸。 季芙鸢跪坐在地上,苍白如纸的脸上,已经满是冷汗。 她手指发颤的捏住那只蛊虫,紧紧地抿着唇,挣扎上前,一把将蛊虫放到了季老夫人的心口。 蛊虫闻到心头血的味道,像是找到了什么美味,迫不及待地钻入了季老夫人的体内。 老夫人发出一声哀嚎,剧烈的疼痛和恐惧,让她的身体轻微抽搐。 季雪翎脚下越发用力。 而季芙鸢干脆双手按在了那个血窟窿上,唯恐蛊虫跑出来。 片刻之后,季 老夫人停止了挣扎,而后,一股异样的味道从她身上传了出来。 周妈妈有些嫌恶地开口: “大小姐、二小姐、三小姐,快离远些,老夫人失禁了。” 季昭颜站起身,接过周妈妈递来的帕子,仔细擦拭手指。 眼看着季雪翎和季芙鸢仍旧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唇角勾了勾。 “可以了,把人放开吧。” 季雪翎上前,扶着季芙鸢起身。 “二姐姐,你的伤……” 季芙鸢伤口裂开,后背衣衫被鲜血湿透。 可她却好似感受不到疼痛,只目光仇恨的看着季老夫人。 季雪翎上前,小心翼翼的将她扶了起来。 “二姐姐,你方才真厉害,那蛊虫我看一眼都害怕,你直接给她捏起来了!” 季芙鸢抬起头,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到伤口,疼痛入骨。 可她却丝毫不在乎,只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向季昭颜。 “……我……我……” 季昭颜将手帕丢给她。 “离我远点,脏死了!” 季芙鸢话被打断,慌忙接住帕子。 她指尖沾染着鲜血,眼泪却在这一瞬间落了下来。 连血脉都能造假。 那么她这些年的仇恨呢? 又能有几分是真? 季昭颜没有看她,而是垂眸欣赏着季老夫人痛苦的模样。 “贱……贱人……” 季老夫人脖颈和面容上青筋毕露,眼睛都开始翻白了。 季昭颜笑了笑,吩咐道: “周妈妈,快,把我带来的回生丸给她喂下去。” 季老夫人惊恐地抬头。 “你……你……” 季昭颜语调轻松: “祖母,你不是一直想要回生丸吗?甚至还派遣了刺客去我院子里抢。 现在我给你一枚,它会帮你吊住身体气机,保证你能够好好活着。 对了,我下美人蛊经验不多,也许这蛊到了你的体内,会有些副作用。” 季老夫人又疼又怕又气,这会儿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你……嗬……” 季昭颜微微弯腰,语调极其轻快。 “原本每半个月发作一次的噬心之痛,你可能五六天就要发作一次……好好享受啊,祖、母!” 季老夫人两眼一翻,彻底地晕死了过去。 季昭颜直起身,面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派几个可靠的人手在这盯着,熬过前三日,就可将她送回宁安院了。之后,每日送参汤过去,好好吊着她的命。说好的一个月,她绝不能少受一天的折磨。” 周妈妈连忙应声。 “是。” 季昭颜随手将那只用过的金簪丢给了周妈妈。 “清洗干净,拿去换银两,给今日过来的侍女也分点。” 周妈妈连忙激动地道谢。 “是,多谢大小姐。” 这一只金簪,少说也能换三百两银子。 大小姐出手,实在是太大方了。 等下次收拾季老爷,她也一定要冲在最前面! 第367章 调查?若我有错,任凭你处置! 季昭颜叮嘱完,转身向外走。 “等等!” 季芙鸢虚弱的声音响起。 “你刚刚说的……我们并非季家亲生……是真的?” 季昭颜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之前那么聪明,这会儿变傻了?还是不愿意相信,自己被当成一枚棋子,耍得团团转?” 季芙鸢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推开轻云的搀扶,望着季昭颜纤细的背影,眼底含泪,却没有落下来。 “……对不起。” 季昭颜眉梢微微一扬。 “对不起可没什么用。” 季芙鸢眼底不再那么死气沉沉,反倒是多了几分坚毅的光芒。 “我会查清楚,过往所有的事情,我都会查清楚!若我有罪,任凭你处置!如果是你对不起我……这次你救了我命,过往,一笔勾销!” 季昭颜冷冷地勾了勾唇角。 “我等着你送上门!” 话落,季昭颜直接迈步出了祠堂。 季雪翎连忙跟上。 两人刚出祠堂大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惊呼。 “二小姐晕倒了!” 季昭颜停下脚步。 季雪翎满脸担忧,紧抿着唇,却没敢开口说话。 很快,昏迷过去的季芙鸢便被侍女抬了出来。 轻云请示:“大小姐?” 季昭颜扫过季芙鸢没有血色的脸。 她似是更消瘦了几分,脸颊上骨相更加突出。 上面,点点泪痕未干。 “送回去,告诉看诊的大夫,若连这点外伤都不会治,干脆给我滚出季家!” “是。” 季雪翎一愣,眼底顿时迸发出激动的光芒。 长姐这是在维护二姐姐? 她就知道,长姐嘴上说的再如何厉害,心里却最软了! 她突然上前,一把紧紧抱住季昭颜的手臂,将脸颊紧贴在她的肩头。 “长姐长姐,你怎么那么好~” 季昭颜听着她甜腻的声音,立刻向外抽手。 “放开!” “我不放,我就要抱着我的亲亲好长姐!” 季昭颜眉心一蹙,挣扎间,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物件。 “那是什么?” 季雪翎还以为她开玩笑。 “嘿嘿,长姐不要故意说这样的话,吸引我的注意力,我是不会……咦?” 门槛角落的位置,正躺着一只小小的人偶娃娃。 季雪翎终于松开了手,走上前,弯腰将那娃娃捡了起来。 娃娃身体是白色的,缝制的时候用的却是红线。 不仅如此,脖颈、手、脚的位置还都用红线绑着。 “咦?” 季雪翎有些惊奇地低呼了一声。 “好软……” 季昭颜将人偶接过去。 指尖轻触了下捆绑着人偶手脚的红线,轻轻搓了搓。 “朱砂。” 季雪翎说得没错。 这小娃娃的确软得不像话。 这手感不像是棉花,也不像是蚕丝。 分明只是普通的棉布,可不知为何,摸到手里,竟有种类似婴儿肌肤般的触感。 季昭颜指尖戳了戳那小娃娃的肚子,指甲微微用力,正要将那布料撕开,看看里面究竟有什么东西。 那小娃娃却在她手中蓦地一颤。 季昭颜反应极其迅速,一把便将其给丢到了地上,抬脚狠狠碾住。 “长姐,怎么了?” “它会动!” 季雪翎吓了一跳。 待季昭颜移开了脚,连忙拿了根小木棍上前,对着那娃娃戳了戳。 印着一个鞋印的人偶软乎乎地躺在地上,无论怎么戳,都没有动弹的迹象。 但她丝毫没有怀疑季昭颜的话。 “长姐,一把火给它烧了吧!还是去把望川大师请来,让他给超度,驱驱邪?” 季昭颜眸底闪过一抹沉思之色。 “不必理会,我们走。” 待季昭颜走后,一直躲在祠堂与后墙夹缝里的季姝慢慢地挪了出来。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眼睛里闪烁着光芒,像是在开心,又像是在遗憾。 而后,她跑过去捡起那只小人偶揣到怀里,走进了祠堂! 四喜院。 季昭颜洗干净手。 季雪翎连忙将一旁的布巾递过去。 此时,她的脑子里仍旧乱纷纷的,一会儿是那丑陋的蛊虫,一会儿是那句有关身世的质疑…… 季昭颜擦干净手,抬眸望着她。 “刚取出蛊虫,身体还需要恢复一阵子,回去歇着吧。” 季雪翎却摇摇头。 “长姐,你就让我在这儿待着吧。在你这儿,我心里才能略微安稳些。” 季昭颜也没有勉强,坐到桌案边,端起茶水抿了一口。 “没什么想问的?” 季雪翎坐到她身侧,两只手紧紧地攥在一起。 “我感觉心里有一百个疑问,可到了嘴边,又不知该从何问起。 而且……长姐,有些事,是不是还没到我能知道的时候?” 季昭颜蓦地轻笑出声。 “长进了。” 季雪翎跟着扬了扬唇角,心情总算松快了一些。 “跟着长姐混,就是得不断长进。” 自家长姐这么好,以后说不得有多少人来争宠。 远的不说,就说宋家的那宋寒枝。 长姐身上这套极其华美的衣裙,就是她亲手绣的呢。 长姐还回了一整套宝石头面,珍贵得紧。 自己再不长进点,可真就要失宠了。 第368章 悔恨?痛哭一场! 季昭颜看季雪翎目光愤愤地盯着自己的罗裙,不由得轻声一笑。 “还惦记着那套宝石头面呢?” 季雪翎连忙道: “长姐,我不是心疼那套头面,我这是有危机感。 那宋寒枝要抢我最佳妹妹的地位,我可不能输给了她。 而且,长姐一定要偏向着我,不能偏帮着别人!” 季昭颜看向浅黛。 浅黛立刻拿了个盒子出来。 季雪翎打开一瞧,随即惊喜地睁大了眼睛。 “这是……” 盒子里整齐摆放着一整套华美头面。 顶簪、挑心、分心、满冠、掩鬓,加上其余宝石花簪,整整齐齐十二件。 上面不仅镶嵌着宝石,另外还有猫眼儿、珍珠等各种饰物。 “长姐,这比你送给宋寒枝的那套精美多了。” “不是让我偏心你?” 季雪翎再次感动得热泪盈眶。 “长姐……呜呜……” 她趴在桌案上,双手掩面、痛哭出声。 “是我不好,是我总记得自己对长姐付出了什么,总在计较当初因为长姐被罚。 可实际上却忘了,长姐你才是被罚得最苦的那个。 当初被种下美人蛊,我浑身高热,几乎挺不过来,是长姐你抱着我哄了一夜。 我本该都记得的,可我不知道为什么……” 想起自己曾经的那些作为,季雪翎伏在桌案上,后悔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季昭颜静静地望着她。 “不怪你……你的长姐,从来没有怪过你。” 原主即便后面被季芙鸢和季雪翎联手针对。 虽有时恼怒,却也从没有真正地恨过这两位妹妹。 季昭颜和季雪翎下的药。 季老夫人的暗中推动,宋归羽的粗暴惊吓…… 每一步算计都不足以让原主死亡。 可这一步步加起来,堆砌成了压垮原主的稻草堆。 季雪翎足足又哭了半个时辰,终于停了下来。 她的眼睛肿得宛若核桃一般,声音也沙哑了。 季昭颜已经被烦得受不住,见她终于不哭了,立马将人推着往外走。 “快回去敷敷你的眼睛,顺便瞧瞧你二姐姐,再看看账本,理理府中杂事…… 再不济,去帮大夫人举办一下下个月的宴会。” 季雪翎吸着鼻子。 “可是长姐,我还想跟你待一会儿。” “快去快去,忙完了,长姐跟你慢慢地聊。” 季雪翎执拗地回过头来。 “长姐……我也对不起你……” 季昭颜抿着唇。 “没事,我原谅你了,快走吧。” “可是我……” “没有可是,都是姐妹,哪里会计较那么多呢,快走吧,算我求你了!” 说着,立刻对两名侍女使了个眼色。 新换上来的侍女名小秋和小冬。 名字是季雪翎起的,硬是说春夏与她犯冲。 两名侍女连忙笑盈盈地扶住季雪翎的手臂,带着她向外走。 “三小姐不是说要学着做点心?奴婢新得了一个方子,您试一试,若做得好了,大小姐定会喜欢。” “真的吗?” “真的!” “可是长姐说我做的点心像是屎里藏了毒。” “……那您去找二小姐请教一下吧。” 眼见着季雪翎被哄走。 季昭颜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转头吩咐周妈妈。 “多给她找点事做,这几日我不想见到她。” 她第一次知道,这人竟有那么多的眼泪。 周妈妈笑着应声: “是。” 季昭颜刚消停了没多会儿,浅黛快步走了进来。 “大小姐,四小姐去祠堂了!” 季昭颜眸光微微一动。 “她做了什么?” 浅黛立刻回话。 “四小姐极其敏锐,奴婢只是略微靠得近了些,她便好似有所察觉,出了祠堂察看。 奴婢不敢打草惊蛇,只得在远处静静观望。 祠堂中守着的那名侍女,好似瞧不见她一般,任由她在祠堂之中来回出入。 奴婢瞧见,她似是将血抹在了她手中的一个人偶上。 具体有什么作用,奴婢瞧不出来。 她离开的时候,一直在用针扎那个玩偶,像极了厌胜之术。” 季昭颜正思量着,有下人进门禀报。 “大小姐,老夫人苏醒过来之后,一直嚷嚷着浑身疼,说有人在用针扎她!” 季昭颜抬手,示意回话的侍女退下,思量片刻,对浅黛道: “派人暗中观望,只要不做出损伤四喜院的事,不必阻拦,任由她去。” “是。” 第369章 回礼?大小姐让您上吊? 周妈妈重新帮季昭颜更换了茶盏。 “大小姐,这宴会,真的要大办?” 季昭颜目光平静。 “回生丸一直没给个明确的着落,再加上这一次刺杀,黎阳的势力要经过一番洗牌。 一个月之后,新势力便安插得差不多了,到时候自然该有个机会见一见。 放在这个宴会上,正好。” “大小姐思量得周全。” 季昭颜睡了个午觉。 刚一醒来,就见周妈妈和浅黛抬着一个大箱子走了过来。 “什么东西?” 周妈妈满脸是笑。 “江大人派人送来的,说大小姐中午没有胃口,给大小姐送点新鲜的吃食。” 季昭颜眉梢微微一扬。 还以为这人会继续生气,等着她去哄呢。 没想到倒是主动递了台阶过来。 她下了床,穿好鞋子走到箱子边,眸光淡淡地在浅黛身上扫过。 “又是谁去当了耳报神?” 浅黛神情骤然紧绷。 “大小姐恕罪,奴婢……” 见她说着就要下跪,季昭颜含笑开口: “待会儿我要送个回礼,就罚你亲自送去。” 浅黛瞬间松了口气,面上露出一抹笑意。 “是。” 大小姐没有真正生气就好。 季昭颜这才打开箱子。 一瞬间,缥缈的白色烟气便散了出来。 盒子底铺了一层碎冰,冰上放着几个小巧的盘子。 一个里面装的是水晶白杨梅,一个里面是蜜渍的白荔枝。 还有两个盘子里,分别是银囊蒲涛,并翡翠青梅。 都是极其清凉开胃的水果。 季昭颜捏起一颗白杨梅放入口中,冰凉鲜润,酸甜清口,令人满嘴生津。 她看向箱子外侧。 那里贴了一个信封。 她将信封撕下,抽出里面的信纸。 上面并没有字迹,只画了一个气呼呼的,穿着黑衣服的小人。 小人高高地仰着头,双臂环胸,头上顶着一团火,神色傲娇,明显等着人去哄。 季昭颜唇角瞬间有笑意漫开。 她眸光轻动。 “我记得有一匹菱纱,乃是七彩蚕吐丝之后织就的,轻薄且极其光彩夺目。” 周妈妈连忙道。 “是,都存在了大小姐的库房里,可要奴婢现在取来?” “裁上两尺过来。” “是。” 季昭颜去桌案后提笔在纸上画了几下,而后将信纸连同那两尺菱纱,一并塞进了一个大信封里,开口唤来浅黛: “去,给江述白送去。” 镜台行辕。 裴淮止坐在桌案后,瞧着神情镇定,可眉目间却带着一股难掩的焦躁。 朔风在一旁抱着箩筐吃杨梅,还不忘嘴里嘟嘟囔囔。 “主子,您让人寻找水晶杨梅,结果许多人都以为您偏爱杨梅呢,送来了好几筐。属下这牙都快酸倒了……” 裴淮止抬眸扫了他一眼。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朔风吸了吸鼻子。 “好好好,属下知道,您现在唯恐季大小姐不收礼物,把您送去的台阶儿给一脚踹翻了,担心得很……” 裴淮止冷笑一声,正要让沉影将朔风拖出去吊着,就听门口传来浅黛的声音。 “主子,大小姐给您送来了回礼。” 裴淮止脊背立刻挺得更直了,唇角也在这一刻微微扬了起来。 “送进来。” 浅黛将信封送到裴淮止面前。 裴淮止沉吟了片刻,抬手打开,随手往外拽了拽,拽出了一小截半透明的布料。 朔风向前探了探脑袋,而后惊呼出声: “主子,给您了个布条,让您上吊?” 第370章 布料?季昭颜怎能如此不像话! 上吊布条? 朔风的话音落下,一旁的沉影和浅黛齐刷刷转头望向他,眼神当中满是惊叹。 这人肯定是有些大气运在身上的。 否则,他绝无可能平平安安地活到现在,还没被主子打死! 朔风迎上两人的目光,眼神当中满是不解。 “怎么了?看我干什么?看大小姐给的回礼,帮主子研究研究啊!” 裴淮止额角青筋跳动。 沉影实在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一掌狠狠地劈在了朔风的后脖颈,将人劈晕过去之后,拽着他的脑袋就往外拖。 “主子,您说,给他埋哪儿?” 裴淮止原本满心怒火,看到这一幕,又实在是不知该怎么发作了。 “罢了,在房梁上吊一宿得了。” “是。” 没有了朔风的瞎猜测,裴淮止终于能静下心来查看信封了。 除了那一块格外轻薄的布料,里面还有一张信纸。 淡绯色的桃花饯带着一股淡淡的清冷香气,和季昭颜身上的如出一辙。 仅仅是嗅到这股味道,他的唇角便不由自主地上扬了几分。 他将信笺打开,只看了一眼,而后便蓦地合上,耳根快速漫上一层绯红。 “咳咳咳……那个,浅黛,你先回去吧。” 浅黛有些不明所以,却也极为利落地点了点头,转身向外走。 待房间中空无一人,裴淮止才再次将信笺打开。 上面同样没有写字,只画了一个小人。 那小人梳着高高的发髻,面容一片空白,身体的线条却极为窈窕,侧躺在一方小小的软榻上,伸手扯着肚兜。 裴淮止再次将信笺合上,用手压得紧紧的。 “怎能……怎能如此不像话!” 蓦地,他的指尖碰到了那片轻薄的布料,手指立刻像是被烫到了一般蜷缩了起来。 肚兜……肚兜…… 这料子…… 难不成,季昭颜是在告诉他,她身上穿的就是这种料子的肚兜? 他轻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这才若无其事地将那块布料拿起来仔细打量。 布料极其轻薄,手指放在后面,甚至能够透过不了看清指纹。 这若是穿在身上…… “啪!” 随着布料的舒展,有一小卷东西掉了下来。 裴淮止一愣,脑海中旖旎的画面消散。 他将东西卷起,打开才发现里面竟是一卷线轴,线轴上还插了根绣花针。 “这是……” 一夜时间很快过去。 一大早,裴淮止便走出了房门。 朔风捂着腰,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瞧见他,眼神立刻带上了几分哀怨。 “主子,您变了。您现在都学会迁怒了,大小姐让您上吊,您就让沉影吊着我的腰在房梁上挂了一夜……” 他一边靠近,一边抱怨着。 突然,他眼睛睁大,惊讶道: “主子,那些刺客不都处置得差不多了吗?您这眼下略微发青的模样,难不成是一夜没睡?” 裴淮止面容冷峻,手背在身后,周身气息沉沉。 “去找吴神医要两盒镇痛止血的药,然后,找个绣娘过来!” 朔风疑惑。 “主子,您哪件衣服坏了,属下直接拿出去让绣娘修补,把人带回来太麻烦了。” 裴淮止转眸,目光沉沉的看向他。 “让你带就带!” 朔风不敢再言语,很快找了位技艺精湛的老绣娘带回来。 裴淮止将人赶出去,只留下这位绣娘。 朔风看了看和他一起守在外面的沉影,凑到他身边,抬手就准备戳他的肋叉骨。 沉影好似早有预判,径直往旁边挪了一步,让他戳了个空。 朔风也不在意。 “你说,咱们主子找绣娘到底想干什么?总不能是学绣花吧?” 沉影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房梁还没吊够?” 朔风一脸无趣。 “你这木头脸,跟主子一样,一点都不生动活泼。” “呵,”沉影冷笑一声,“这话你到主子面前说,他能将你生吞活剥!” “那还是算了。不过我觉得,主子找绣娘过来,肯定是发现了河漂案的线索,虽然也不知这线索是什么,但肯定极其重大,要不然,主子的态度不会如此慎重。” 话音刚落,紧闭的房门便打开了。 那位老绣娘满脸呆滞地走出来,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令她震惊的东西,嘴里念念有词: “女红……男人做女红?” 朔风正好听到这句,连忙严肃神色,拿了银两,客气地将人送出去。 等再次折返,才忍不住拍着腿哈哈大笑。 “哈哈哈,沉影,你听到了吗?男人做女红,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谁家好男人,能拿起绣线做女红啊!” 话音刚落,身后紧闭的房门蓦地打开。 第371章 针线?哪个好男人会做女红啊? 裴淮止一脸严肃地站在房门口,眼神冰冷地落在朔风身上。 朔风连忙缩了缩脖子。 “主子,属下吵到您了?能不能别扣俸禄了,属下距离领俸禄的日子,真的越来越远了……” 裴淮止唇角浮现一抹冷笑。 “好。” 嗯? 朔风震惊抬头。 主子什么时候这般好说话了? 下一刻,裴淮止冷笑出声:“就罚你绣个荷包,要鸳鸯戏水!” 房门砰的一声关上。 朔风嘴巴大张着,呆呆愣愣地站在原地,宛若化成了一尊人形雕塑。 沉影走过去,伸出食指,重重戳在他的肋叉骨上。 “相信自己,你可以!” 朔风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鸳鸯戏水……我能绣个红烧鸡腿就不错了,不对,我先考虑的应该是怎么把那针给穿上。” 四喜院。 季昭颜神情悠然地给养在院子里的毒草浇水。 周妈妈快步走了进来。 “大小姐,奴婢儿媳过来传话,说二小姐动用了府中的几个人手,可要敲打敲打这几人,然后将其逐出府去?” 她真是没想到。 这府里都梳洗过好几轮了,竟还有真心实意为二小姐办事的。 季昭颜放下水壶,对这个结果丝毫不觉得意外。 季芙鸢不动声色,却心细、谨慎,擅长揣度人心。 她身边若连真心实意为她办差的下人都没有,那才叫奇怪。 “不必,这些人不用动,任由她去就好。” “是。” 话音刚落,轻云快步走进来。 “大小姐,苗氏携女儿宋寒枝求见。” 季昭颜眸光微微一亮,唇角露出一抹浅笑。 终于来了! “将她们请去会客的花厅。” “是。” 花厅内。 宋寒枝笑着对上茶的侍女点头道了谢,待人走后,有些忐忑地看向一旁的苗氏。 “母亲……只带这些点心,是不是有些太单薄了。” 苗氏笑了笑,没有说话,只伸手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没等多久,门口就传来脚步声。 宋寒枝下意识地起身,一双眼睛刹那间亮了起来。 季昭颜带着几名侍女,迈步进了花厅。 她身上只穿着最为简单的素色绣花罗裙,墨色的长发用一根玉簪挽着,并未再有其他的装饰。 可就是这样简简单单的装扮,她却依旧光彩夺目,令人移不开眼。 宋寒枝忍不住向前走了两步。 “见过大小姐!” 季昭颜上前,挽着她的手臂,亲手将人给扶了起来。 “寒枝妹妹何须如此客气,都是自家人,快起来。” 将人扶起之后,她含笑望向了一旁的苗氏,只一眼,心中便闪过一丝惊叹。 经过这段时间的调养,苗氏身体已经彻底恢复。 发如堆墨,面若银盘,体态丰腴。 五官生得极其明艳大气,尽管眼角已经有了几道浅浅的皱纹,却依旧遮掩不住那一身端庄气度。 这一刻,季昭颜只觉得荒唐。 那宋二老爷的眼睛,究竟是瞎到了何等境地,才会放着这朵牡丹花不爱,偏偏喜欢上韩姨娘那株带毒的野草。 苗氏站起身来,落落大方地对着季昭颜行礼。 “苗氏见过黎阳县主。” 季昭颜上前,同样亲手将人扶起。 “苗夫人不必多礼。” 苗氏神情微微一愣。 不是二舅母,不是宋二夫人,而是…… 苗夫人! 苗氏抬眸,眼底仅存的那一丝犹豫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我今日来,是特意向县主送谢礼的,不知县主对我苗家的船队有没有兴趣?” 第372章 投诚?利益交换! 季昭颜凤眸光芒微微一晃,同时心中对苗氏愈发的欣赏。 直白,果决,这在女子身上可不常见。 尤其是经历了宋二和韩姨娘多年恶毒折磨,竟然能维持这样的心性,足可见其坚毅。 她示意苗氏落座,自己也跟着坐到上方,这才开口道: “苗夫人是个爽快人,那我也不妨直说,我对苗家的船队极有兴趣。” 苗氏暗暗松了口气,扬起唇角,露出了一抹真切的笑。 “我以为县主会再推脱一番。” 季昭颜也露出了笑脸。 “处事无定法,因人而定交。若夫人是那种精于算计之人,我的话自然就不会如此直白了。” 苗氏一直挺直的脊背微微放松了下来。 “其实早该来见一见县主的,不论是处置宋二和韩姨娘,还是后来给了我那枚调养身体的养生丸,郡主于我的恩情等同再造,来迟了这么些时日,实在是我不懂事。” 季昭颜面上笑意不变。 “宋二和韩姨娘不仅得罪我,还算计了江大人,险些害了宋家,此等祸害自然要除。至于养生丸,我既执掌了宋家,自然不能看着宋家人被祸害而无动于衷,那枚药丸便算是对你过往这些年的些许补偿。” 苗氏微微一怔。 她方才那番话是在试探。 试探她来迟了这么些时日,季昭颜是否会心生不满。 而季昭颜则表明只是随心行事,并非有意施恩,那么她来不来这一趟,季昭颜根本没有放在心上,自然就更不会有什么不满了。 苗氏心头闪过一抹感慨。 难怪宋老太爷愿意牺牲儿子、孙女,放着宋大老爷和宋归宣不用,宁可将宋家交到季昭颜的手上。 只是她要做的这个选择太大,还是忍不住要再试探一下她的态度。 “前些时日,寒枝为县主做的那身衣裳,不知县主可喜欢?” 季昭颜望向宋寒枝。 她坐在椅子边缘,身体挺得笔直,一双眼睛里满是忐忑不安。 见季昭颜望过来,她连忙开口道: “母亲一手绣工无人能及,我一直跟着学,也只是学到了些皮毛。大小姐若不喜欢,回头……” 季昭颜含笑打断她的话。 “正要说这个呢,清晨起来浇水,听到夫人和你要来的消息,一时没拿稳水壶,将你送我的衣裙沾湿,匆忙之间,便只好换了这一身。” 此言一出,苗氏面上的笑意顿时更加真切了。 短短一句话,表达出来的意思却有很多。 这第一,自然是季昭颜极为喜欢宋寒枝做的那身衣裙,且穿在了身上。 第二,她们母女两个登门,季昭颜自是高兴和欣喜的,才没拿稳水壶。 这第三,季昭颜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她们,所以这衣裙和发饰才如此简单。并非不重视,反倒是因为太心切,而不愿多耽搁时间。 宋寒枝眼神顿时染上了欣喜。 “回头我再做两身,让大小姐轮换着穿。” 季昭颜展颜一笑。 “要做可以,但是得等你有空,一个月、两个月的,给我做上一身就行。我虽不精通女红,但也知道绣那些花样子最是费神,你性子又认真,不肯让绣娘代劳。若是给你熬坏了,我这个做长姐的,可是会心疼的。” 宋寒枝脸颊微红。 长……长姐? 她也能跟着季芙鸢、季雪翎那样,叫一声长姐吗? “我……我也没什么事做,能给……给长姐做两身裙子穿,心里也高兴。” “你这话倒是提醒了我,外祖父那边,族学筹办得如何了?” 宋寒枝仔细想了想,连忙开口道: “祖父已经选好了地方,按照长姐您给的图纸,着人修建了,再有一个月,差不多就能彻底修整完毕。只是,外祖父近日胃口不佳,应当是在发愁,这族学之中该请哪位老师坐镇。我……这也是我猜的,祖父并不跟我说这些。” 季昭颜点点头。 “那劳烦你回头告诉外祖父,老师的事不用他操心,我自会解决。另外,既要开办族学,自然要准备一些书籍。我记得宋氏名下,有一家书坊,应该就是在你父亲那一脉当中?” “是。” 宋寒枝不明白,季昭颜为何突然说起了这个,只如实点头。 “那书坊不算大,这些年盈利也不佳,父亲已经有意要将其给关闭了。” “回头我让外祖父打个招呼,这家书坊就给你吧,正好我要印刷一些书籍,你心细,交给你我也放心。” 第373章 疑问?苗家,可能做到? 宋寒枝震惊地睁大了眼睛,连连摆手。 “不不不,我不成的,我哪懂得印刷书籍,更何况,这些书还是要用到族学里面,就更不可儿戏了。” 季昭颜没有说话,而是抬眸望向苗氏。 苗氏直截了当地开口替宋寒枝应了下来。 “多谢县主厚爱。” 宋寒枝忍不住悄悄地扯了扯苗氏的衣袖。 “母亲……” 苗氏笑意温柔,眼神却不容她拒绝。 “这是你长姐对你的一番心意,不会慢慢学,母亲也可以找人教你。既是自家族学用的东西,哪怕偶有疏漏,后面再弥补便是,无妨。” 她虽然仍旧住在宋家,但是,宋二老爷已经被彻底驱逐出族谱。 她与宋家的联系其实已经极其微弱。 而眼下,宋寒枝就是联系她与宋家之间的纽带,同样也是她与季昭颜之间的纽带。 相益则亲,相损则疏。 亲情上的捆绑,再加上利益的互相交换,这关系才能更加长久、稳固。 而这也是她恰恰要将宋寒枝收为义女的原因。 想到这,苗氏站起身,从侍女手中接过一个盒子,从中取出船只登记的造册,放到季昭颜手边。 “苗家以丝绸起家,后陆续涉猎茶叶、瓷器、船舶。只是近些年,屡遭打压,瓷器和茶叶生意都不景气,陆陆续续地放弃了。唯有船舶,牵扯的人太多,成本又太高,只好苦苦支撑。” 苗氏对自己家的情况并没有隐瞒。 “我来之前已经通知了父亲,让他把苗家产业近两年的账册整理好,送来给您过目。您若是能瞧得上苗家,苗家定然倾尽全力配合县主,一切听从县主安排。可如果县主有所顾虑,也请不必顾念情分,如实相告便好。” 季昭颜接过船舶登记名册,仔仔细细地翻看。 册子记录得很是详尽,船只情况、船员船工、水道航线,甚至连日常维护都写了个清清楚楚。 “二十一艘大船,十艘小船……船员、船工近千人……这规模已经不小了。” 苗氏苦笑一声。 “正是因为规模太大,牵扯到的人太多,流水一般的银子撒进去,也起不到多少作用。直白些讲,如果县主不愿意接手,我苗家距离被这产业拖垮也不远了。” 季昭颜合上册子。 “苗夫人跟我说这些,就不怕我趁火打劫?我完全可以再等等,等你苗家被拖垮之后,再以极低的价格,将这批产业抢过来。” “县主需要的是能尽心尽力为您办差的下属,而不是极致的压低成本。县主当然可以那样做,只是依我看来,县主目光长远,心中所图谋的大业,我恐怕是想都想不到。自然不会费心劳神,虚耗许多时日。” 季昭颜轻轻垂下眼眸,脑海中各类计划不住浮现。 “你们苗家于船舶一业深耕多年,对水运应该也极为了解吧?” “是。” “漕运如何?” 苗氏心头微微一惊。 “漕运由漕帮管辖,尤其是水路纵横的江南,相当于整个船舶行业的总把头。我们苗家也没少向漕帮送银两贿赂,以确保沿途、水运和货物安全。苗家的产业铺地不小,可与漕帮相比,便是叶片与大树,基本没有什么相提并论的可能。” 季昭颜骤然抬起眼眸,目光平静地与她对视。 “之前在汜河上面发生的刺杀一案,你应当也了解,嘉邦要重新整治,我需要有人进去,而且,还得是有勇有谋,了解漕运,且乖顺听话,又能掌事的人!” 季昭颜话语微微停顿,而后郑重地补了一句: “苗家,可能做到?” 第374章 商议?他们要投诚,而我要他们 苗氏身体坐得笔直,一直安稳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此刻挪到了腿上,指尖缓缓收紧。 她静静地思量着,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季昭颜也不急,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唯独宋寒枝,颇有些坐立难安。 好一会儿,苗氏才再次抬起头来。 “县主,我现在还不确定。但我只需要三日时间,我即刻回一趟苗家,三日后,回来告诉县主答案。” 季昭颜想了想。 “夫人的娘家距离黎阳城可不近,三日的时间足够?” 苗氏沉声道:“骑快马,日夜不休,三日打个来回足够了。” 季昭颜不急,那是她体贴。 而自己若不急,便是对这件事不够重视。 季昭颜对她的这个态度很是满意。 “那便辛苦夫人了。” 苗氏立刻起身。 “多谢县主肯给我这个机会,我回一趟宋家,跟老太爷说一声,而后即刻出发。” “夫人慢走。” 苗氏带着宋寒枝风风火火地离开,她脚步迈得极大,宋寒枝须得拎着裙摆小跑才能跟上。 轻云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忍不住开口询问: “大小姐,苗夫人过来,肯定已经与苗家商议好,这怎么还要亲自回去跑一趟?” 季昭颜重新拿起桌案上的船舶登记册。 “他们商量好的是投诚,而我要的是卖命!” 黎阳发生的事,必定会触动漕帮。 而她要掌管嘉邦,彻底拿捏住黎阳城,就等于硬生生将漕帮吃到嘴里的肉再给挖出来,且挖的还是一大块。 进入嘉邦的苗家,必定会成为漕帮首先要报复的目标。 这是泼天的富贵,同样也是要命的买卖。 就看苗家愿不愿意冒这个险了。 季府外。 苗氏带着宋寒枝上了马车。 她眉心始终紧紧蹙着,眼底却闪烁着一股异常明亮的光。 宋寒枝端了茶水递过去。 苗氏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母亲……”宋寒枝望着她,神情有些担忧。 苗氏深深地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 “寒枝,能得县主看重,是你的福气,一定要好好珍惜,把握住她给你的每一个机会!” 宋寒枝立刻点点头。 “是,请母亲放心,女儿一定努力。” 苗氏摇摇头,语气更加郑重,道: “不是努力,是必须。一日乘风起,扶摇九万里。有时候,从地上到九霄,缺的不过是那一阵风。一旦站上了高处,你便会发现,许多以前不可及之事,如今只需你一句话、一个眼神。季昭颜,就是这股东风!” 宋寒枝心头猛然一颤。 “所以,这便是母亲日夜兼程也要赶回苗家的原因吗?” “没错。来之前,我奢望的是得到一个稳定的前程,可季昭颜抛给我的,是一步登天的长梯。当然了,爬得越高,一旦摔下来,死得也就越惨,我一个人是无所谓,可我身后是整个苗家,所以才必须回这一趟。” 宋寒枝思量了片刻,蓦然抬起头来。 “多谢母亲教诲,女儿记住了。” 季府。 季昭颜刚出花厅,就遇到了在一旁探头探脑的季雪翎,顿时一个眼刀甩过去。 “若是再敢抓着我的袖子哭,我便一脚给你踹到池塘里去。” 季雪翎连忙露出了一抹略显尴尬的笑。 “哪能呀,我那日实在是受到的打击太重,一时没有控制住情绪。” 说着,她走上前来,亲昵地挽住了季昭颜的胳膊。 季昭颜仍旧有些不太习惯这样的动作。 不过这狗皮膏药即便甩开了,也会巴巴地自己再贴过来,索性她也就懒得挣扎了。 “没去照顾季芙鸢?” “二姐姐要么在睡觉,醒了之后就呆呆地坐着,跟她说话也不怎么理,我瞧着,她比我受的打击更大。”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四喜院的方向走。 刚来到院门口,就见浅黛大步走出来,手中还拎着一个小孩,正是她们才找回来没多久的四妹妹。 季姝没有大喊大叫,甚至都没有挣扎,像是做错了事,被人抓住拎着后脖颈的猫。 一瞧见季昭颜,她那双黑眸骤然亮起,整张小脸似乎都跟着明媚了起来。 “姐姐!” 第375章 娃娃?你是不是在看不起我? 季雪翎手往腰上一叉,眼神不善地看向季姝。 “小四,这里有两个姐姐在呢,你喊的是哪一个?” 季姝终于舍得将眼神从季昭颜身上移开。 她黑眸扫过季雪翎,沉沉的眼瞳之中闪过了一抹嫌弃,而后再次望向季昭颜,露出了一抹乖巧而又明媚的笑容。 “姐姐!” 她只有一个姐姐,就是眼前的这个仙女。 所以自然不用排序叫什么长姐。 她只需要叫姐姐就好! 季雪翎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你……你这个小屁孩,刚刚那是什么眼神,是不是瞧不起我?” 季姝脸上露出了些许的惊讶之色。 好像在说,这个傻瓜终于聪明了一回。 这神情,比直接开口杀伤力还大,直接给季雪翎气到了。 她大步走上前,想要如浅黛那般拎起季姝,却发现自己这力气,根本就拎不住一个八岁的孩子。 只能退而求其次,将人给放到地上,而后气势汹汹地望着她。 “先叫我一声三姐姐来听听!” 她一直以来是年纪最小的,如今有了小四,终于能过一把当姐姐的瘾。 然而,季姝一得到自由,直接绕过她,一路小跑来到季昭颜面前,将手中一个小娃娃人偶递了过去。 不同于那日在祠堂门口瞧见的那个。 这个小娃娃显然异常精致。 不仅五官齐全、手脚灵动,甚至就连头发都仔仔细细地盘着发髻。 那模样,竟是和季姝有几分相似。 季昭颜接过,伸手戳了戳那娃娃的肚子。 触感和之前那只差不多,都是异常的柔软。 季姝小脸快速闪过一抹绯红,眼神亮晶晶的,小手不由自主地放到了自己的肚子上摸了摸。 嘿嘿,姐姐摸她的肚子啦! 季昭颜指尖微微一顿,面上露出一抹温柔到极点的笑。 “四妹妹专程过来,就是为了给我送这个娃娃?” 季姝心情极为激动。 “嗯。” 浅黛立刻在一旁揭穿: “回大小姐,四小姐不仅带了这一个娃娃,还带了许多个小娃娃,偷溜进院子,到处放。” 说着,她往怀里一抓,直接抓出一把。 这些小娃娃就只有人小拇指那么长,做工极为简单。 单拿出一个瞧着,还有几分粗陋的可爱。 可这么多放在一起,莫名多了几分诡异之气。 季雪翎睁大了眼睛。 “小四,这些幼稚的东西,你自己玩也就罢了,不要随便带到长姐这里。” 季姝瞬间沉下了脸,扭头愤愤不平地瞪了季雪翎一眼。 这个人,同样又傻又幼稚,不还是能随意进出姐姐的院子? 为什么她的小人不能? 季昭颜眸色微微深了深,并未批评季姝。 “自己去玩儿吧,另外,这四喜院,你还是少来为好,毕竟你母亲不喜欢这里。” 话音刚落,旁边传来一阵又细又轻的脚步声。 季昭颜扭头,就看到一个和季姝差不多的孩子走过来。 她身上穿着侍女的衣衫,头发有些乱,脸也一直埋得低低的,让人看不清真正的模样。 一走近,她便立刻跪下,动作极其利落。 “丑奴拜见大小姐、三小姐、四小姐。” 季雪翎见季昭颜眼神有些疑惑,立刻解释道: “大夫人院子里的,老夫人当初为了表达善心,从路上捡回来的,非要让大夫人养着,大夫人见她生得面容丑陋,便取名丑奴,一直在院子里当粗使的洒扫丫头,小小年纪就有干不完的活儿。看样子应该是拨到小四身边伺候了。” 毕竟现在大夫人院子里的那些人,都只认长姐做主子。 她能指使的动的,可不多了。 季昭颜反倒多看了那丑奴几眼。 “抬起头来。” 丑奴浑身一僵。 还是季雪翎又喊了一声,她才颤颤巍巍地抬头。 看清她的容貌,季昭颜眸光微微一晃。 她的脸半边完好无缺,而另外半边则生着一大片黑紫色的胎记,几乎占据了半张脸。 而这还不是最恐怖的,最令人不适的是她的那只眼睛。 黑眼珠的颜色极浅,竟像是整只眼都是白色的,带着一股阴森诡异之气。 季雪翎忍不住蹙起了眉。 丑奴慌忙低下头去,身体微微发颤,连声请罪: “奴婢有罪,惊吓到了两位小姐,请小姐责罚。” 季昭颜的态度却罕见的温和: “没事,起来吧。过来有什么事吗?” “大夫人见四小姐久久未回,便差奴婢出来寻找。” “好,”季昭颜看向季姝,“回去吧,你母亲找你呢,以后不许乱跑了。” 季姝神色有些不情愿,可看到季昭颜面色略微一沉,便又立刻乖巧地点了点头。 “我听姐姐的。” 说完,她转身就向外跑。 丑奴连忙跟上。 等拐过弯,没人能瞧见了,季姝却蓦地停下了脚步,扭头,一把将丑奴给推倒了地上,气势汹汹道: “以后,你不许在长姐面前出现!” 丑奴眼神惊慌。 “四小姐……” 季姝紧绷着一张小脸,胸口不住起伏。 凭什么长姐只看她两眼,却看这个丑奴三眼? 难道,长姐更喜欢这种长得丑丑的?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脸,神情若有所思。 改天试试! 第376章 人脉?你这藏得也太深了! 季昭颜回四喜院休息。 季雪翎却罕见地没有跟着。 她在门口站了片刻,扭头去了苍梧院。 大夫刚刚诊脉完毕,又重新调整了药方,见到她过来,神情有些惶恐,行礼之后,快速退了下去。 季雪翎走上前,一屁股坐在床边。 季芙鸢靠在床头,面容依旧没有血色,可眼睛却瞧着比之前多了几分生气。 “二姐姐,怎么这个时候诊脉?” 一般诊脉都是早晨或者是晚上,大中午的,倒还真是头一回。 “自然是长姐在祠堂外吩咐的那句话管用了。” 之前,她整个人的精气神儿散了大半,察觉出那大夫有意敷衍、拖延,却也懒得计较。 今日,本想着他若再如此,便找个借口惩治一下。 没想到,长姐随意的一句吩咐,便轻易改了风向。 这大夫主动巴巴地凑上来,非要给她重新诊脉,调整更合适的药方。 “你怎么过来了?没有看账册?” 季雪翎面上顿时多了几分焦急。 “别提了,二姐姐,你快想想办法,那小四真的是讨厌极了,而且格外的会装乖卖萌,讨长姐的欢心。你帮我想个办法争宠!” 季芙鸢微微一愣。 “季姝?按照大夫人的性子,应当不敢放她出来,与长姐亲近才是。” “那孩子瞧着怪怪的,说不定是自己偷跑出来的,而且她嚣张跋扈的样子,大夫人还真不一定能管得住她。” “再管不住,也是大夫人的亲生……” 季芙鸢蓦地噤了声。 “小四的身世,长姐有跟你提过吗?” 季雪翎摇了摇头。 “没有,咱们三姐妹肯定与季家人没有血脉联系,可是小四的话……大夫人应该不会认错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吧?” 她们都是亲眼瞧过大夫人有孕的。 她极为在意这个孩子,以往变着法儿地折腾长姐,唯独那段时日,难得没有出手,让长姐过了一阵安生日子。 只是孕期大夫人胃口极好,这孩子在腹中,便养得大了些。 加上大夫人乃是头胎,生产的过程极为艰难。 真可谓是九死一生,才生下了这个女儿。 却不想,大夫人都没来得及看这孩子一眼,孩子就被老夫人身边的裘妈妈给抱走了。 大夫人当时便狠狠地闹了一场,绝食了三日,险些要了半条命去。 季雪翎语气微沉。 “如果季姝也并非大夫人亲生,那么大夫人当年生的那个孩子呢?” 季芙鸢缓缓道:“这其中……很多事情都要查,而要查清楚的话……郑管家!” 季雪翎惊讶地抬眸。 “郑管家都死了多久了。” 季芙鸢眸光沉静。 “他人死了没关系,有用的东西留下来了就成。” 季雪翎疑惑:“啊?他还能有什么东西流下来?” 季芙鸢深吸了口气,缓解了身体的不适,这才缓缓道: “之前我派人调查过郑管家,他这个人阴辣狠毒,家眷亲人也不多。但他心思沉,做事喜欢防患于未然。他在外面还有个外室,长姐应该是不知道此人,这人现在还安安稳稳地活着!他手里应该有郑管家留下来的旧物,或者书信一类。” 季雪翎惊讶了。 “外室?” “我当初调查,是想抓住这郑管家的把柄,有朝一日,报当初他虐待我们姐妹的仇怨。只是长姐出手更为干脆利落,我查到的这些东西便封存了起来。本以为没用,现在看来也许能找到些线索。” “太好了,人在哪?二姐姐,你行动不便,我替你去抓!” “还是等晚上,夜深人静方便下手,你若想去也可以,先知会一下长姐,另外,我也会再找几个人配合你,以免出了意外。” 季雪翎左看右看。 “二姐姐,你房里的这些人,还是留在这儿伺候你吧,我问周妈妈要几个护卫就是,她现在算是咱们府上的管家了,林全协助她。” 季芙鸢摇了摇头。 “不是我房里的这些侍女。” “啊?” 季芙鸢轻轻笑了笑。 “我要和长姐争斗,也要在祖母和父亲手上寻求自保,这些年,总该有些自己的人脉。我救助过一人,功夫不错,我给他银两,这些年也做了些小买卖,开了家镖局,人手都还算可信。” 季雪翎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镖局?什么镖局,我听说过吗?” “你应当是听说过的。” 季雪翎眼睛越睁越大。 “二姐姐,你说的该不会是黎阳现下最大的恒通镖局吧?” 第377章 比较?各花入各眼,我们姐妹, 季芙鸢唇角扯出一抹略显苍白的笑容,而后微微一点了点头。 季雪翎噌地一下从床边站了起来。 “恒通镖局?真的是恒通镖局?” 季芙鸢见她这般惊讶,连忙示意她坐下。 “若没有恒通镖局走南闯北,我又怎么可能将王老先生遗落在外的那本游记手札找回来?” “我一直以为那本手札是父亲找回来的,没想到竟然是二姐姐。” 季雪翎说完,又觉得如此才算是合理。 父亲那样的性格,只想着如何揽权,如何让人敬畏。 才想不到未雨绸缪,提前落子。 季雪翎满脸欣喜。 “二姐姐,你能有产业傍身,我实在为你高兴。” 她心里是真的激动。 之前在祠堂,看到她眼底无光的模样,真害怕她一直坚持的那股劲儿,彻底消散了。 这人活着,便是凭着一股气力。 那股气散了,这人今后便再也振作不起来了。 季芙鸢微微垂下眼眸。 “说实话,若非亲眼看到祠堂内长姐将你体内的蛊虫取出,种给了老夫人,又听到了我们并非季家亲生……我怕是……” 季雪翎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二姐姐,长姐杀伐果决、用蛊用药、作诗作词……能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自然是无人能及。 可二姐姐你,满腹经纶、诗书、丹青……无一不通,且心细如发,做事谨慎周到,也是这世间极好的。” 季芙鸢眸光轻轻地晃了晃。 “二妹妹……” 季雪翎露出了一抹大大的笑容。 “还有我,我生得好看、性子活泼,又会弹琵琶,管家经商,自然也是顶顶好的女儿郎。世间有百花,各花入各眼,自是各有各的好处。我们姐妹三人大可各自盛放,又何必非要紧揪着对方,比出个高低上下呢?” 季芙鸢指尖猛然一颤,眼泪唰的一声顺着脸颊便落了下来。 “各自盛放……” “没错,各自盛放。” 季芙鸢嘴唇微颤。 “我自以为聪慧,却没想到,钻了牛角尖而不自知,远没有三妹妹看得透彻。” 季雪翎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 “我哪儿看得透彻,不过是跟在长姐身边,多学了一些东西。看得多了,便越是觉得我们女子也有能力闯出一方天地,而不仅仅拘泥于这后宅的方寸之间。尤其是你,二姐姐,你比我有出息,你的路也远比我更长、更宽。” 季芙鸢眼泪落得更凶了。 “可是长姐那边……” “我说句不好听的话,长姐若真的想要你的性命,不必开口,便可让你死得无声无息。二姐姐,长姐从未想过杀你!” 季芙鸢再次陷入了沉默,且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她蓦地抬起头来。 “反正都是要查,连你我的身世,我也一并查了吧。” 季雪翎连连点头。 “我正想跟二姐姐说这件事呢,没想到你就主动提了。” 季芙鸢轻轻一笑。 这一次的笑容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语带打趣: “哦?三妹妹竟然也有想起让我帮忙的时候?” 她说这话没有嗔怪,只带着一股说不出的亲昵。 季雪翎自然也感受到了。 “哼,怎么,二姐姐要秋后算账?那我可不依!你不帮我,我就找长姐告状去。” “帮!谁说不帮了?以后这些个小事,你尽管来,我能办的,定然帮你办得妥妥帖帖。” 长姐要做的事太大,专心往前看就好。 这些许的小麻烦,她来处置就好了。 季雪翎又待了小半个时辰,直到季芙鸢困得难受,开口赶人,这才离开。 夜晚很快到来。 季雪翎戴好披风,将兜帽盖起,遮掩住了面容,带着侍女径直出了府门。 府门外,早已有一中年壮汉在等候,身后还跟着十几个身强力壮的镖师。 见到季雪翎,赵镖头拱手行了一礼,并未发一言。 季雪翎也只是点点头,便示意他先行带路。 一行人很快离开,而消息快速回禀到了四喜院。 季昭颜正在梳洗,闻言,眸光微微动了动。 “浅黛。” “奴婢在。” “调两名暗卫过去跟着,别让人伤了三妹妹。” “是。” 待浅黛离开,季昭颜将耳环放在铜镜前,蓦地扬了扬唇角。 恒通镖局…… 有点意思。 第378章 捏脸?小东西,别给你晒傻了! 这一晚,季昭颜一夜安眠。 而苍梧院的烛火却是亮了一整夜,人影攒动间,时不时还有一两句惨叫飘出来。 有下人听到动静,心中好奇,却不敢出去查看。 毕竟,周妈妈说过,二小姐院子里的事,不必去管。 翌日一早,季昭颜正在用早膳,本以为会等来最沉不住气的季雪翎。 却没想到,等来的竟是季芙鸢。 周妈妈快步走进来,脸色带了几分凝重。 “二小姐来了,正在院子门口跪着!” 季昭颜捏着汤匙的手蓦地顿住。 她没有迟疑,放下东西,径直站起身,便向外走。 一早,正是下人最为忙碌之际。 下人们虽低着头来回穿梭,可眼角的余光却都时不时望向季芙鸢的方向。 季芙鸢一身素白色长裙,墨色的长发披在身后,并未着任何饰品。 她面色苍白,身形略有些摇晃,可脊背却挺得笔直。 季昭颜走出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画面。 她眼底闪过一抹复杂,迈步来到季芙鸢面前。 季芙鸢仰起头,温婉的双眸中带着泪光,可眼泪却始终没有落下。 “长姐!” 季昭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她。 时间一点点过去,一盏茶、一炷香、两刻钟…… 季芙鸢脸色愈发苍白,后背隐隐又有血迹渗出,额头上更是布满了豆大的汗珠。 可她却努力维持着标准的跪姿。 而季昭颜也没有说话。 直到一个时辰,季芙鸢的身体支撑到了极限,季昭颜终于走上前,弯腰扶住了她的手臂。 季芙鸢视线已经有些模糊了,手臂上的温度也滚烫,可她却依旧记得自己前来的目的。 “长、长姐……” 季昭颜开口,声音虽沉静,却不见冷意。 “起身吧,二妹妹。” 季芙鸢蓄了许久的眼泪,终于顺着眼角滑落。 “我……我好疼……” 她只说了这一句,便支撑不住晕死了过去。 季昭颜立刻喊道:“浅黛,将人抱我房里去!” “是。” 浅黛立刻上前,小心地避开她的伤口,将人给抱回房中。 季昭颜抬眸,看向了远处的凉亭。 凉亭的柱子后面,一直看着这边的季雪翎慌忙躲了躲。 然而下一刻,季姝不知从何处出现,一把扯着她的裙摆就向外拉。 季雪翎想扯回去,却发现季姝的力道极大,险些把她的裙子给撕破了。 这死孩子,吃的什么,一身牛劲儿! 她尴尬地看向季昭颜。 “长……长姐,我路过,你快去照顾二姐姐吧,哈,哈哈!” 季昭颜淡淡地望了她一眼。 “天气热,又熬了一夜,回你自己的院子呆着去,让小秋和小冬给你熬碗解暑的绿豆汤,好好补觉!” “是,知道啦!” 说完,立刻拎着裙摆转头就跑。 嘿嘿,长姐和二姐姐的心结,还是让她们两姐妹自己慢慢解开吧。 她就不参与了! 季昭颜正要回去,突然又想起了季姝。 那孩子正站在凉亭内,紧抿着唇,似是有些失落。 季昭颜看了看她手中捏着的娃娃。 白色的娃娃上沾染了些许鲜艳的红色。 隐约还瞧见头顶扎着一根粗针,正是那日出现在祠堂的那个。 只是这上面的血迹,过了这么久,竟还是鲜红色。 她抬手,对着季姝轻轻招了招手。 那孩子瞬间眼神大亮,整个人似是都被注入了光彩,乐颠颠地便跑了过来。 跑到她跟前,便乖巧地仰起头,甜甜地叫了一声:“长姐!” 看着她这副软软糯糯的模样,季昭颜的眼底骤然闪过一抹恶趣味。 她伸手摸上她软乎乎的脸颊,而后略微用力一掐。 “小东西,别没事儿就在我院子外蹲着,给你晒傻了,大夫人可是会来找我闹的。还有,这小娃娃别总用针扎,多换点花样,你不是挺聪明的?” 说完,她松了手,转身进入院子。 季姝傻傻地站着,片刻之后,一把扔掉手里的那只小娃娃,两只小手啪叽一下捂在了被季昭颜捏过的脸颊上。 她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原地来回跳了两下,消化心头太过激动的情绪。 片刻之后,蓦地低头看向地上的那只娃娃,从身上掏出一截红绳,拴住那娃娃的脖颈,直接拖着就往前走。 与此同时。 祠堂内。 下人刚给季老夫人灌下一碗参汤。 一直哼哼唧唧的季老夫人神情骤然一缓,终于觉得身上不再针扎似的疼了。 然而,还不等她欣喜,就蓦地感觉脖颈像是被绳子给勒住了,而且那绳子还在不断收紧。 她艰难抬起还能动弹的那只手,死死地捂住了脖颈,嘴巴大张,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救、救命!” 第379章 罚她?我的人,你凭什么罚? 季老夫人的模样太过恐怖,负责看守的下人们吓得不轻,连忙去找周妈妈。 周妈妈思量了一瞬,带了个大夫过去。 然而,经过大夫诊治,季老夫人的身体状况并没有恶化,且因为回生丸和参汤吊命,反倒是比刚种下蛊虫那日要稳定一些。 可季老夫人却一个劲地嚷嚷着喘不过气来,有时候还真会被憋得面红耳赤。 不过,她这症状时有时无,折磨却要不了性命。 周妈妈见状,索性便不再管了: “不必大惊小怪,只要不是真正闹出人命,就别去再打扰大小姐。” “是。” 下人想了想,如实开口说道: “周妈妈,一个半时辰前,二小姐来过,在里面待了好一会儿,奴婢们并不知道二小姐跟老夫人说了什么。” 周妈妈眸光动了动。 一个半时辰前? 也就是说二小姐在这里待完,就去大小姐那边请罪了。 “老夫人也是二小姐的祖母,二小姐要来看望,自然也在情理之中。” “是,奴婢明白了。” 而就在这时,祠堂内的老夫人再次哀嚎了起来。 “哎哟,我的背!快看看我的背,好疼!我的背是不是烂掉了,我感觉还有虫子在里面……快来人……” 周妈妈只是看了一眼,冷笑一声,便离开了。 翠芝轩。 “砰!” 大夫人猛地将装着热茶的茶盏,砸到了跪在她面前的瘦小身影上。 “你这个贱婢!让你看着四小姐,你怎么就把人看丢了?整日没少吃,没少喝,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我养着你有什么用?” 茶盏砰的一声砸在了丑奴的额头上,滚烫的茶水,泼到她的面颊和肩头。 额头瞬间便被烫得通红。 然而,这丑奴却只是身体颤了颤,连声痛呼都没敢发出,好似早已习惯了这等责罚。 就在这时,红雀惊喜的声音响起:“回来了,四小姐回来了!” 大夫人连忙顾不得教训丑奴,站起来就往外走。 “姝儿!你这是……” 大夫人关切的声音一顿。 季姝原本干干净净的罗裙上沾染了些泥土,头上的发髻也有些歪了,明显是摔了一跤。 大夫人心疼坏了,连忙上前,拿着手帕仔细帮她擦拭身上的灰,瞧见她小脸上也沾染了一块,连忙抬手去摸。 然而,指尖刚碰触到季姝的脸颊,原本安安静静的孩子,神色骤然变得严肃。 她猛地伸手,一把将大夫人推倒在地。 “不要碰我的脸!” 大夫人敏锐地看到她脸颊上还留着的一点微小红痕,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你的脸怎么了?谁掐你了?” 季姝小手捂住脸颊,回想起刚才季昭颜捏她时的动作,唇角微微扬起,眼神中满是愉悦。 “不要你管!” 大夫人眼底顿时闪过一抹伤心。 “姝儿……母亲知道你怨我,可母亲不是故意将你遗留在庵堂中那么多年的。都是老夫人的错,都是这老虔婆的主意,你……” 这孩子,除了刚认识心那会儿表露出了些许的柔软,之后面对她时,便浑身尖刺,让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个女儿相处。 她说得伤心,季姝却一个字都不愿意听,直接迈开步子走进房间。 刚一进去,就看到了跪在地上的丑奴。 本来不在意,蓦地,她看到了丑奴额角上被茶盏砸破的伤痕,以及那一片通红的皮肤,小脸顿时严肃起来。 她转头,冷冷地望向大夫人。 “你打她了?” 大夫人跟着进门,拿了点心往季姝的手里塞。 季姝却丝毫不领情,一把将点心打掉,质问道: “你凭什么打她?” 大夫人见她动怒,连忙解释:“她身为你的奴婢,却没有照顾好你,连你跑到哪里都不知道,母亲自然要罚她。” 季姝却越发愤怒。 “你说了,她是我的奴婢,要罚也只能我一个人罚!你凭什么罚她?” 季姝走过去,用脚踢了踢丑奴。 “爬起来,跟我回房间去!” 姐姐都是很护着自己身边人的。 老夫人曾经罚过周妈妈,长姐就让周妈妈去折磨老夫人。 那她也要护着自己的人,如此就能更长姐更为相似了! 所以,她不喜欢丑奴是她的事,大夫人绝不能插手! 第380章 救回?我的汤药,不劳烦你往里 季姝带着丑奴径直离开,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后,直接将门给反锁了起来。 大夫人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面上骤然浮过一抹怒色。 “这孩子……我也是为了她好,她竟然为了一个样貌丑陋的丫头片子,跟我这个母亲动气!” 一旁的红雀连忙劝道:“大夫人息怒,四小姐才刚回来,对人不熟悉,这丑奴整日在四小姐身边伺候,相处多了,年纪又相当,自然就更特别一些。” “那我这个母亲呢?她对我就没有感情了吗?”大夫人说着,眼圈不由自主地泛红。 红雀连忙扶着她坐到椅子边,又端了茶水递过去。 “奴婢说句不中听的话,四小姐到底还是有些怨着您的,不过,这不是您的错,都是老夫人造下的孽。” 大夫人长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抹颓然。 “是,我自然知道怪不得姝儿,她在庵堂之中被那些老尼们欺负,性子再不尖锐些,哪能活到现在?罢了,以后我多注意着点就是了,要罚那丑奴,也别在她身上留下伤痕。” 红雀站在一旁,有些欲言又止,可最终只是在心里暗叹一声,没有说话。 不留下伤痕,至少能罚得轻些。 丑奴的确可怜,可她也是在大夫人手下讨生活的,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希望四小姐能多庇护着她些吧,到底也是个可怜孩子。 四喜院。 季昭颜并不知道这些事,此时她正专注地为季芙鸢施针。 以季芙鸢的身体状况,在那儿跪一个时辰,已经近乎到达了她的身体极限,算是小死过一回了。 算起来,真正害死原主的,应该是季老夫人最后让人下的药量过重。 而原主直到最后一刻,也并未怪罪过两个妹妹,更何况,季芙鸢极有可能是原主的亲妹妹…… 罢了,这般,也够了。 季昭颜收起银针。 轻云端了汤药进门。 这时,季芙鸢已经清醒了过来,后背的伤疼得钻心,加上她中了暑气,略一动弹,便浑身酸软,眼前阵阵发黑。 不过,她还是强撑着坐了起来,望向了一旁正收拾药箱的季昭颜。 “长姐……” 季昭颜用眼神示意了下轻云。 “先喝药。” 浅黛上前帮忙,扶着季芙鸢坐起身,轻云则是将汤药吹凉,一点点给她喂下去。 季芙鸢再次落了泪。 季昭颜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语气却带了些不耐烦。 “我的汤药,加多少水都是有数的,不必你再额外往里加了。” 季芙鸢抬眸,一片泪眼模糊。 “昨天晚上,三妹妹和我的人,把郑管家的外室给抓了回来。从她那里,搜出了郑管家遗留的一些书信,也问出了一些东西……” 季昭颜淡淡一笑。 “猜到了。若非知道了部分真相,你也不会顶着这破烂的身体,直接上门请罪。” 季芙鸢轻轻闭了闭眼眸,泪珠顺着脸颊滚滚而下。 “我不知道……长姐,温煦的事情……我不知道是老夫人刻意安排,我以为……” 季昭颜低头轻笑一声。 温煦! 这可是导致季芙鸢憎恶原主,一心要和她争斗到底的导火索呢。 一个饱读诗书,温柔无比的俊美书生。 在一场花灯会上,与季芙鸢以诗结交,到后面,季芙鸢芳心暗许,安排季父资助他读书科举,甚至还因他的才情,获得季父赞许,得以暂住季家。 后面,温煦准备动身前往京城科考。 季芙鸢更是百般求得季老夫人同意,和季父、温煦,以及她们姐妹上山求文昌帝君保佑。 结果,下山途中,突遇大雨,季父带着季芙鸢和季雪翎先行,唯独她的马车落在了后面,被山石挡住。 “你以为是我见不得你好,抢了那个给你写两句情诗,就把你哄得找不着北的文弱书生?” 季芙鸢眉心紧紧蹙着,眼中满是难过。 “我……是我心思狭隘……” 季昭颜将药箱推到一旁,坐到椅子上,轻轻拂了拂衣袖。 “我提醒过你的,只是你没有当真。” “是,长姐曾经跟我说过,温煦心思不纯,也曾在你面前殷勤献媚,可我没有相信。我更不知道,他垂涎长姐容色,竟妄图借着祈福回府途中,对长姐你……” 第381章 错过?你没懂,她也没机会听到 季昭颜脑海中浮现原主的记忆,那些记忆太过痛苦不堪,以至于她这个局外人回忆起来,都感觉到了阵阵胸闷。 她缓缓开口,替原主说出了那些隐藏在心中许久的话。 “那场雨很大,道路积水,泥泞难行,马车陷到一个水坑里,根本动弹不得。 下人们也被山石隔绝,唯独温煦出现了。 我以为他是听你的话,来救我的,结果,他擅自登上马车,露出真正面目,撕扯我的衣裙……” 温煦将季老夫人的计划贯彻的很彻底。 之前的献媚是暗中挑拨,让季芙鸢发现端倪,而最后这一次,便是给与致命一击。 接触原主,污蔑原主勾引他,而后一走了之,成为原主和季芙鸢心中永远的刺。 好在,那场山洪,要了他的命! 季芙鸢心口猛然一痛。 仅仅是想到这个画面,心中残留着的对温煦的情意和遗憾,便在此时化成了彻彻底底的恨。 “畜生!” 季昭颜接着道: “惊慌失措中,耳边满是惊呼声,我被吓得不知所措,直到震耳欲聋的水声响起,马车被掀翻,我这才知道,是山洪伴随着泥石流滚落。 马车被淹没,我自是奋力要往上爬。那温煦却抓住了我的脚,不得已,我只好不住踩踏他,才得以重见天日。” 温煦死了,季老夫人的计划便更加成功了。 毕竟,死去的白月光,在季芙鸢心中更加无可取代。 季芙鸢挣扎着就要起身,季昭颜却抬手制止了她的动作。 “你不必再对我下跪,我说这些,不是让你愧疚难受,只是要告诉你真相。我刚给你施了针,又喂了药,可别浪费了我一片苦心。” 季芙鸢也没有再勉强。 “长姐,这些事,你为何从前不告诉我?” “你信吗?” 季芙鸢猛然怔住,随即露出一抹苦笑。 “长姐说的是,以前即便你说了,我也不会信的。” “是啊,所以我没说。再者说,告诉了你,除了徒增苦恼,又能改变什么?让你去跟老夫人作对?那时候的她如日中天,你的那些手段,也许能够扳倒她,但最后,定然是两败俱伤。” 季昭颜心中长长一叹。 她在心疼你。 哪怕误会重重,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你这个妹妹。 只可惜,你没懂。 她也没有机会,亲耳听到这份歉意。 世人常求圆满,却不知,遗憾才是常态…… 季芙鸢静静坐着。 这沉默度过的每一分每一刻,都宛若一把刀,生生的在她心口上刮。 “长姐……对不起。” 她知道这三个字太过单薄。 可此刻,除了这三个字,她竟想不出自己还能再说什么。 季昭颜摇了摇头。 “过往一笔勾销。” “我知道,长姐能说到做到。可我这心里,却过不去这个坎。除了调查温煦的死,还有中间许多次的误会…… 都是老夫人在从中作梗。我们姐妹越是彼此争斗,才越是要寻找依靠。这府中,除了她就是父亲,她也就能更好拿捏我们。” 季昭颜轻轻一笑。 “是啊,这是她制衡的手段,却是我们姐妹诸多不幸的开端。行了,你也不必在我这里哭哭啼啼,好好养伤,比什么都要紧。” 季芙鸢抬手擦了擦眼泪。 “我除了调查到这些事情之外,还有件更重要的事,还没有找到答案。” 季昭颜瞬间猜到。 “有关你姨娘的死?” “是。郑管家并没有留下有关此事的任何线索,但我相信,此事定然也另有隐情。” “相信我?” 季芙鸢如实相告。 “不,并非全然因为信任长姐。这一次重伤,我反倒感觉脑子清醒了,我仔细回忆那些画面,越是想,越是发现有一些细节完全无法说得通。” 季昭颜倒是来了些兴趣。 鬼面萝能够制造幻境,改变、模糊一个人的记忆。 这种改变是永久的,极少有人能够清醒过来。 “说来听听。” 第382章 爪子?大小姐终于要准备动季老 季芙鸢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道: “有关我姨娘一事,是老夫人告诉我的,她跟我说,我的脑海中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画面,所以我信了。可这几日我一遍一遍的想,却发现,画面中长姐所穿着的衣服,并不是黎阳这边的风格。” 季昭颜眸光微动。 “那是哪儿的?” 季芙鸢蹙眉道:“那衣衫上烙印的宝相花纹极为特别,编织的手法也是与众不同,我查阅了一下书籍,应当是闽州那边的织造手法,而我们姐妹……从未去过闽州。” 季昭颜这一次是真的对季芙鸢刮目相看了。 “一个月的时间,在大夫人举办的认亲宴开始之前,你将此事调查清楚,如何?” 季芙鸢心头微微一颤,她好似有了一些猜测,却不敢去相信。 “好,我会仔细调查,一定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季昭颜点点头。 “还是以你自己的身体为先,别等真相还没查出来,自己倒先撑不住了。” 季芙鸢轻轻抿了抿唇,勉强露出一抹笑容。 “我会的,毕竟不能浪费了长姐给我的药。” 季昭颜勾了勾唇角。 “可要留在我这睡?” 季芙鸢指尖猛然一颤,苍白的面色似乎都跟着红润了些。 “不,不敢打扰长姐。” “那我让浅黛和轻云送你回去。” 季芙鸢被仔细护送着离开。 季昭颜看着外面明晃晃的日头,却只觉得心头阵阵发冷。 季家…… 可真是罪孽深重啊! 她冷冷出声:“周妈妈?” 周妈妈快步走进来。 “奴婢在。” “父亲这几日过于安静了,他在做什么?” “暗中联系沈将军呢,只是沈将军一直东奔西走,处理嘉邦之事,派过去送书信的人,连沈将军的面都没见到,懊恼的很。” 季昭颜瞬间明白。 这人怕是想借着季芙鸢的救命之恩,将她卖个高价。 从而获取沈烨安的支持,与她继续争斗。 季昭颜的凤眸中闪过一抹凛冽之色。 “把他伸出去的爪子,剁了!” 周妈妈心头微微一跳。 大小姐终于要开始处置老爷了吗? “是,老爷那边若是闹起来?” “告诉他,一个月之后认亲宴,他自是能够见到沈烨安。在此期间,他若敢闹到我面前,老夫人……便是前车之鉴!” “奴婢明白了。” 夜晚。 季昭颜睡得并不算安稳。 时不时便从梦中惊醒,梦里的画面大多都是原主这些年所遭受的委屈。 她索性起身,径直来到了窗边。 夜色晴朗,一轮圆月悬于天际,银灰洒满整座庭院。 高大的广玉兰树枝桠轻轻摇曳,恍然间,季昭颜在一片繁茂的枝叶中,好似瞧见了一道异常清俊的身影。 “谢寻?” 树上的人影显然没有预料到季昭颜会在这个时候醒来,略微迟疑了一瞬,才从树枝上一跃而下。 他依旧一身黑色的夜行衣,目光沉静地站在夜色中,仿佛能与这黑暗融为一体。 唯独在瞧见她这张脸时,那双沉静的眸子才略微多了几分波动。 “有事?” 季昭颜轻轻一笑。 “该我问你才对,大半夜的,你怎会在这儿?” 谢寻面上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可季昭颜却敏锐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略微沉了沉。 “保护阿颜的身体!” “你是如何躲过江述白派来的暗卫的?” “我功夫高!” 季昭颜这才想起,谢寻可是江湖第一杀手。 若是被暗卫轻易察觉抓住,早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找到方法了?” “明日,白云寺!” “好。” 谢寻说完,转身便又要再回树上。 季昭颜眉心轻轻动了动。 “那树上有我布置的机关。” “我知道,不会碰。” “我在那树上养了些毒虫,算算时日,该孵化了。” 谢寻身体微微一僵,目光转移向了旁边的一棵树。 季昭颜不等他开口,便说道: “那树上也有,罢了,你别往树上躲了,我会告诉暗卫,以后你想来,直接过来就成。晚上的话……厢房、书房、外面的软榻,你自己选一处。” 她之前找到一点原主小时候的记忆,是因为初次接触了谢寻。 而这一次噩梦连连,好像也是因为谢寻就在这附近。 她须得测试一下。 这谢寻是不是触发原主幼时记忆的开关。 谢寻认真思量了片刻,迈步越过窗台,朝着外间的软榻而去。 季昭颜转身往床铺的方向走,声音冷冷的提醒:“下次走门。” 第383章 打吗?还挺好看的! 房间内暂时安静下来。 季昭颜躺上床,没多会儿便再次睡着。 而软榻上,谢寻一双眼眸却始终清亮,瞧不出一丝睡意。 季昭颜,并非叶清颜。 他明白,可他还是忍不住想再看一看阿颜那张脸。 季昭颜名扬天下,那他的阿颜呢? 是否会出现在另外一个地方?能否平平安安? 他将手探入怀中,拿出了那只木蜻蜓,手指熟练地轻抚木蜻蜓的翅膀。 阿颜,不管你在哪,我都一定会想尽办法将你带回来! 季昭颜本以为会再次陷入噩梦,却不想,接下来这一觉,竟然睡得极其安稳。 她刚睁开眼睛,耳边却蓦然响起了刀剑出鞘的声音。 “唰!” 紧接着,传来的是兵刃相交的金属嗡鸣。 她蹙眉起身,还未下床,不远处的屏风便被一剑从中间斩成两半。 哗啦! 坏掉的屏风倒地,露出了屏风后面两道交战的身影。 谢寻用的是软剑。 瞧上去毫无杀伤力的单薄剑刃,到了他手里却成了变幻诡谲的利器。 角度刁钻、招招夺命。 裴淮止用的是长剑,衣袂翻飞间,剑光织成一张密密的网。 他的招式大开大合,身姿流转、潇洒肆意,防守得稳若磐石,反击时亦是凌厉精准。 两人你来我往,剑影交错,竟是一时难分上下。 季昭颜干脆直接坐在床边,微微侧首,满意地欣赏起来。 谢寻一剑横劈,裴淮止向后下腰躲过,劲瘦的腰身宛若一张弓。 季昭颜眸光在他的腰身上一扫,评价道: “不错!” 裴淮止反击,谢寻躬身避开,而后长腿一扫,直攻下盘。 季昭颜又着重看了看谢寻的长腿。 “也不错!” 两人打斗的动作蓦地一僵,随后,招式愈发凌厉。 裴淮止心中裹着一股怒气,招招皆是杀意。 而谢寻身上还有伤势未愈,渐渐的有些落于下风。 裴淮止瞅准他一个破绽,一剑将人挑飞。 一缕断发在空中飘落。 谢寻踉跄着后退两步,抬手捂住胸口,脸色泛白。 裴淮止却没空理他,扭头,目光带着怒火,直直瞪向季昭颜,语气冰冷幽深: “你刚刚……说他哪儿不错?” 裴淮止的目光锋利的宛若利刃一般,周身的气息更是压抑无比。 谢寻闪身挡在了季昭颜面前,手中软剑瞬间绷直,沉沉的目光中满是防备和杀气。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在他的面前,伤害到阿颜的身体! 他不挡还好,他这一挡,彻底激发了裴淮止的杀心。 那日,季昭颜让他离开。 他虽心有不甘,却也看出来,谢寻的确是身患重伤、性命垂危,需要救治。 可现在呢? 这野狐狸都能跟他打架了,凭什么还继续留在昭颜的房间中? 别有居心的东西! 裴淮止克制不住怒火,猛然握紧长剑,正思量着是在谢寻身上开个洞,还是废他一条腿,就见季昭颜缓缓站起了身。 她刚睡醒,只穿着一身中衣,方才坐着还好,这一站起来,身体玲珑的曲线便展露无遗。 裴淮止眼神骤然一暗,这才注意到被自己弄坏的屏风。 他冷眼望向谢寻。 “出去等!” 谢寻神情没有太大的波动,可一身沉静的气势却分毫不弱。 “你也出去。” 季昭颜根本没有理会他们,伸手便去拿外衣。 两人同时蹙了蹙眉,不再多言,转身走到门外等候。 躲到一旁的周妈妈终于能够喘口气了,捡起方才因为受惊掉落的银盆,重新端了水,走入房间伺候着季昭颜洗漱。 梳洗完毕,季昭颜打了个哈欠,简单挽了个垂云髻,淡淡吩咐道: “进来吧!” 裴淮止和谢寻冷冷望了对方一眼,而后同时迈步,进了房间。 季昭颜坐在桌案边,单手撑着脸颊,明显还有几分困倦,瞧见两人仍旧在互相针对的模样,倒是来了几分兴趣: “还打吗?挺好看的。” 方才两人对打,气势如风云涌动,衣袂蹁跹间刚柔并济、行云流水。 最主要的是,两人实在养眼。 她还有点没看够呢。 第384章 比较?说,谁更好看! 谢寻眉心一蹙。 季昭颜不说话的时候,他总恍惚以为眼前坐着的是他的阿颜。 可只要一开口,那股截然不同的上位者气息,便瞬间打破了他的错位认知。 听到“好看”二字的裴淮止心中则是瞬间充满了防备。 他扭头望向谢寻,目光中的杀气不加掩饰: “出去!”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好似带着千斤的重量。 季昭颜略微低垂着的睫毛轻轻一颤,并未出声阻拦。 谢寻看了眼季昭颜。 “我在门口等你。” 说完,径直转身离开。 裴淮止大步走到桌边,毫不客气地便坐了下来,而后一双眼眸沉沉的望着季昭颜,眼底带着些许怒火。 “挺好看?” 季昭颜点点头:“确实不赖。” “谁好看?哪里好看?” “你的腰,谢寻的腿,你们打架的招式,都不错。” 裴淮止手瞬间紧握成拳。 “你这个花一心的女人!” 季昭颜笑意如花朵般绽开。 “男人能欣赏女人,评头论足,划分出个三六九等。那女人为何就不能欣赏男人?更何况,江大人这腰,确实不错。” 说着,她的手便微微探了过来。 裴淮止眉心猛然一蹙,眼底满是不赞同。 “你……不觉得自己这话有问题?” 季昭颜手指微微一顿,语气跟着淡了淡: “哪里有问题?” 裴淮止握住她的手,直接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本官就只有腰好看?胸呢?脸呢?最主要的是腿,不比那谢寻的命都长?你这个肤浅的女人,跟我认识久了,没了新鲜感,不足以让你发现本官的好了?” 季昭颜眼底浮现出的那一抹意兴阑珊瞬间消散,笑意都在这一瞬间明媚了许多。 “那容我好好摸摸看。” 裴淮止却直接将她探入衣襟的手给拔了出来,拿起桌边的勺子塞到她的手里。 “呵,摸什么摸?本官可不是随意的人?” 季昭颜眉梢微微一挑,盛了一勺粥,微微向前俯身,直接送到裴淮止的嘴边,含笑的声音婉转,带着丝丝缕缕的甜意: “听闻镜台行辕请了位绣娘?” 说起这个,裴淮止神情蓦地微微一僵。 “你还好意思说?本官一个大男人,你偏偏……” 季昭颜唇角上扬,直接将粥喂进了他的嘴里,这才语调无辜地开口:“我怎么了?” 裴淮止耳根微微发烫。 “你干了什么,心里不清楚?” 季昭颜假装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这才点点头。 “我给江大人送了块料子过去,让你帮我裁剪个肚兜。” 裴淮止呼吸一凝。 “你……” 她怎么能把这话说得如此直白? 就不能有点女儿家的害羞? 如此,倒显得他太过扭捏。 季昭颜用方才喂过他的勺子,自己吃了一口。 “所以,江大人做好了吗?我还等着穿呢。” 裴淮止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飞速流动,心脏更是不受控制的怦怦乱跳。 “我……我没裁剪好。” 季昭颜略微挺了挺脊背。 “不知尺寸?那要不要你亲手量……” “不是!”裴淮止连忙制止她说出更加恼人的话,“第一次裁剪,没有经验,料子剪坏了。你这儿还有多余的料子吗?” 请教了那位老绣娘,他才知道,女儿家贴身穿着的衣物,竟然有那么多讲究。 若做得不合适,整日穿在身上,说不得会有多难受。 季昭颜笑着点头。 “有,还有整整一匹呢,待会儿都给你带上。” 裴淮止却蓦地想起了谢寻方才的话。 “那谢寻……” 季昭颜抬起含笑的凤眸。 “以江大人的速度,还没有把他查个底儿掉?” “我的确查了,还查到了一些……”裴淮止蓦地停住了话语。 季昭颜浑不在意地轻笑了一下。 “还查到了我的身世?” “谢寻告诉你了?” “自然。” 裴淮止心中刚刚因甜蜜互动平息的醋意,瞬间又翻涌上来。 “所以,你们两个真的是青梅竹马?” 第385章 说服?你还是选他不选我? 看着裴淮止醋意翻涌的画面,季昭颜凤眸微微一晃。 “算是。” 穿越之事,太过离奇。 裴淮止知道,只会徒增思量,没有必要讲太清楚。 裴淮止胸口骤然一闷。 “不对,你那么小就被拐来了季家,你们相处也不过短短几年,算不得青梅竹马。” 季昭颜语气宠溺。 “嗯,你说不算就不算。” 裴淮止心底涌起了一股隐秘的欣喜。 “刺杀一案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沈烨安在收尾,终于有时间多陪你一会儿,待会儿我们好好商量一下肚兜上的花样?” “不行。” 季昭颜面上依旧带笑,却将裴淮止拒绝得异常彻底。 裴淮止心中的那股欣喜瞬间消散。 “你不陪我,那要去做什么?” “我跟谢寻去一趟白云寺。” “我也去。” 季昭颜再次拒绝:“不行。” 裴淮止深邃的黑眸瞬间冷得彻底。 “你们两个之间有什么事,是我不能知道的?” 季昭颜也没瞒着:“还真有一件。” “告诉我。” “不行。” 裴淮止蓦地站起身来。 “我若硬要跟去,你是不是便要对我下药?将我捆在房里!” 季昭颜摇摇头。 “怎么会?下药之后,你动弹不得,根本不用捆。” 裴淮止深深地吸了口气,只觉得自己快被气疯了。 “上一次,你因为这谢寻赶我离开,这一次,仍旧选他不选我?” 他永远都排不上第一位吗? 季昭颜放下碗筷,语调温柔,态度却坚决。 “不许胡闹。” 裴淮止气急,大步上前,大手笼罩住季昭颜的耳侧和脖颈,略微用力让她抬起头来,而后骤然低头吻了上去。 这一吻明显带着怒气,动作略显得有些急切。 季昭颜抬起手圈住了他的脖颈,将他略微拉低,加深这个吻。 片刻之后,两人缓缓分开,呼吸都有些急促。 裴淮止指尖轻轻抚过季昭颜的唇,语调罕见带了几分柔软。 “不去了,好不好?” “你说呢?” 裴淮止冷笑一声,松了手,转身就向外走。 季昭颜轻轻舔了下嘴唇,声音带笑。 “去找轻云,她知道料子放在哪。” “本官不去!” “好~那让朔风去。” 裴淮止脚步蓦地一顿。 这个女人! 非得把他气死不可吗! 他才不会让她如愿,他要让沉影去拿! 沉影前去拿布料。 裴淮止先一步出了季家的大门。 门口,谢寻正坐在一辆模样极为普通的马车前。 那柄软剑,已经重新缠回了他的腰上。 裴淮止眸光扫过他屈起一只的腿,气息微微沉了沉。 “你就给颜颜坐这样的马车?” 谢寻扭头看过去。 他性子沉静、冷漠,为了杀一人,可以潜伏在冰天雪地里三天三夜一动不动。 可此时,望着裴淮止那明晃晃的敌意,再想起他看季昭颜时的眼神,心中便莫名闪过一抹怒火。 “被赶出来了?” 一旁的朔风,猛然睁大了眼睛。 嗯? 这位第一杀手不是出了名的人狠话不多吗? 怎么这会儿,一个劲儿地往自家主子心窝子上戳? 裴淮止却并没有动怒,反倒目光淡漠。 “我与颜颜胡闹,那是情趣。你莫不是以为,若本官真心实意想破坏,你能有机会带她进入白云寺吧?” 断路、封山、毁寺…… 他甚至都不需要自己出手,只需将消息告诉沈烨安。 那疯狗自是会过来当这把刀。 谢寻忍不住眉心一蹙。 江述白,的确有这个能力。 裴淮止冷冷一笑,转头吩咐朔风。 “让人准备东西,把这马车里面好好装点一番,别委屈了我家颜颜。” “是。” 话说完,沉影也恰好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布料走出来。 裴淮止没有再说什么,翻身上马,径直朝镜台行辕而去。 这一路,他都异常沉默。 到了行辕内,沉影正要将布料送到书房,一旁的朔风便凑了上来。 沉影冷声道:“你敢戳我肋叉骨,就打死你。” 朔风连忙收回伸了一半的手。 “真小气,不过,你有没有发现,主子情绪不对劲?” 沉影想了想。 “刚才面对谢寻,不是吵赢了?” “这是吵不吵赢的问题吗?这问题的根还在季大小姐身上。你没发现咱们家主子,现在好像是被人丢到水里,好不容易爬起来,顶着大雨被淋了三天,一路回到主人身边,反倒被主人冷冷推开的小……” 沉影头皮阵阵发麻:“主子像不像我不知道,可若你敢把那个字说出来,你肯定会死。” 朔风连忙拍了拍自己的嘴。 “顺嘴了,反正就是那么个意思,你懂的。” 房内传出裴淮止的冷喝: “滚进来!” 第386章 偶遇?带狗去咬人! 沉影给了朔风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朔风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进了门之后,都不等裴淮止反应,便利落地扑通一声往地上一跪,大声喊道:“主子,我能将功赎过,弥补嘴欠!” 裴淮止显然已经对朔风不抱什么希望了,甚至罚都懒得罚。 “憋回去。” 朔风利落地爬起身,殷勤道:“主子您信我,这次肯定是个好主意!” 裴淮止随意摆摆手。 “乐意说就说。” “那个谢寻不是要带大小姐出门吗,大小姐不让您跟着,但您可以偶遇!” 裴淮止自然也想过。 “昭颜不喜欢这样。” “是望川大师邀请的您,恰好遇上了,大小姐还能挑您的错?” 裴淮止眸光微微动了动。 “望川大师邀请了吗?” “您一句话,望川大师的信一会儿就出现在您的手上,保准比谢寻和大小姐抵达白云寺更快。” 裴淮止唇角微微上扬。 “那你还等什么?对了,顺道把沈烨安叫上。” “您带他干什么?” “去咬人。” 季府门前。 用完早膳的季昭颜缓步走了出来。 看了看那辆低调普通的马车,并未说什么,径直迈步走了上去。 只是等掀开车帘,看清里面的装饰,她清冷的凤眸骤然一晃,唇角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 “江述白安排的?” 谢寻沉默着点了点头。 季昭颜坐下,手指轻抚过一旁的软枕,唇角笑意越发浓烈。 “走吧。” 已入六月,天气愈发炎热。 马车内摆放了冰盆,微风一吹,带来丝丝清凉。 轻云将冰镇好的荔枝拿出来,剥了壳,去了籽,用小银叉插好,放到季昭颜的手边。 季昭颜插了一块放入口中,冰凉清甜。 她心念微微一动,不由得想起了准备荔枝的江述白。 这人走的时候明显动了怒,回去之后,也不知道一个人气多久。 等待季家的事情告一段落,也是时候给他一个甜枣了。 在此之前…… 气着吧,先苦一苦,这早吃起来才更甜。 一路出城,顺利来到山脚下。 望川大师早已收到了消息,命抬了软轿的僧人在山下等候。 谢寻一直沉默着,只能从他比往日更加紧绷的神情当中,依稀窥探出几分紧张。 软轿摇摇晃晃地上了山。 望川大师早已经在寺门口等待。 一袭红金交错的袈裟披在身上,面色含笑,宝相庄严。 在这炎炎夏日里,让人看上一眼,竟能从心里生出宁静之气来。 季昭颜微微一笑。 “多日不见,大师可真是风采更胜啊!” 一看到她这笑,望川大师便不由得想起了那段被她拿捏支配的日子。 “季施主有礼。” 季昭颜微微侧了侧头,正要开口说什么。 望川大师却好似未卜先知,先行道: “你喜欢吃的那几样点心,一早就备下了,除此之外,还命人备下了素斋、冰酪,若是想在这儿住上两日,禅房那边也已经布置妥帖。” 季昭颜瞬间轻笑出声: “大师,我还没说什么呢?” “若是等季施主亲自开口再去准备,那就是贫僧思虑得不周全了。” “您如此准备,传扬出去,会不会显得没有面子?” “若还有其他人,能够如季施主这般制作并改良回生丸,别说准备这些东西了,就是让我亲自到山下把人背上来,贫僧也是心甘情愿。” 望川大师说完,抬眸看向了谢寻。 “谢施主。” 谢寻站在一旁,位置并不远,可那一身淡漠疏离之气,却硬生生仿佛被隔绝在了另外一个世界。 听到望川大师的询问,他这才开口,只是声音比之前更沉:“见过大师。” 望川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 “阿弥陀佛,两位施主随贫僧前往大雄宝殿吧,仪式都准备好了。” 季昭颜这会儿心里十分好奇。 仪式? 听着还挺正规的。 只是不知道效果究竟如何。 第387章 值得?渡一人和渡众生,本无区 季昭颜眉心轻轻蹙起。 “大师,我不想听佛语,你只需告诉我,叶清颜的魂魄可还能回来?” “也许可,也许不可。” 季昭颜语气微微发冷:“望川大师!” 望川大师连忙道:“贫僧没有玩笑的意思,以我现在的修为,能确定季施主与这具身体,已经全然融合。这身体原来的主人,是绝无可能从中苏醒了。不过她好似也没全然飘散……贫僧能看到的,就只有这些。” 谢寻呼吸短促又沉重,努力压抑着心口翻涌的悲痛和绝望。 “大师,不是在找借口安慰?” “出家人不打诳语,那木蜻蜓是叶施主旧物,又承载了你多年思念,是与叶施主联系最为密切的存在了。 经过这一番探查,这木蜻蜓上虽有裂纹,却没有完全碎开,便说明叶施主还有转机。 至于今后,你们两个还有没有机会再见,贫僧也说不准。” 谢寻终于伸出手去,将那木蜻蜓给捡了起来。 他根本不敢用力,只虚虚地将其托于掌心,唯恐略微一碰,这木蜻蜓便会彻底碎成两半。 他此时不知该悲还是喜,以至于完全反应不过来,直愣愣地维持着半跪在地的姿势。 望川大师长叹一声: “施主,福祸相依,有此经历,对于那位叶施主而言,也不是坏事。” 根据那位叶施主的生辰八字,本身便是命途坎坷,红颜薄命的定数。 可在这天定之中,唯有一丝变数,能帮其彻底扭转命格。 现在看来,季昭颜便是这唯一的变数。 季昭颜站起身,看了眼备受打击的谢寻。 “信不过望川大师,你可再去拜访一下道观,我记得有一家……” 谢寻用手帕小心地将木蜻蜓包裹,转身步走出殿门。 望川大师:“谢施主,你其实还可以……” 不等他说完,谢寻已经彻底失去踪迹。 望川大师叹了口气。 “一念向道,可渡苦海,一念执相,反堕尘牢。阿弥陀佛。” 他话音刚落,就见季昭颜正饶有兴趣地望着他,那眼神,看得他冷汗直冒。 “季施主,可是有什么指教?” 季昭颜本以为这望川大师只是个普通和尚,没想到他还有这般能耐。 “伸手,我诊个脉。” 望川大师摇摇头。 “这就不必了吧?” 季昭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望川大师无奈,只好将手伸过去。 季昭颜抬手按上他的脉搏,指尖轻轻一触,凤眸骤然一颤,面上的笑意也彻底收敛。 “脉象浮散无根,节律断续参差……这是心血虚透、根基大伤的脉象!” 望川大师收回手,转动了下手里的佛珠,面上带着浅笑。 “窥探天机,自然是要付出一些代价的。” 季昭颜眉心多了一丝皱痕。 “谢寻如何说服的你?” 望川大师轻轻笑了笑。 “谢施主请贫僧来帮忙,贫僧听完觉得能帮,便应了下来,何须说服?” “可是你这大半条命都搭进去了。” “无妨。” 季昭颜却心绪难平。 “大师不是还要跟我一起研制改良版的回生丸,渡天下人?” 望川大师面上含笑。 “渡天下人是善,渡一人也是善,贵在因缘,不在多寡。” 季昭颜从衣袖中摸出一瓶回生丸递过去,语气带了些许钦佩。 “要不然您能成为大师呢,连续吃几日吧,虽补不了你的亏空,但到底不至于让你只剩下三年可活。” 望川大师也没有客气,倒出一颗吞了下去,将其余的收好。 “季施主心善。” 季昭颜转身向外走。 望川大师在一侧跟随。 阳光炽烈,高大的银杏树却为这座古寺投下一片阴凉。 季昭颜突然停下脚步。 “大师好像一点都不惊讶我的来历。” 望川大师笑意不变。 “年纪大了,见得多。” “我以为您会说自己佛法高深。” “这么说也行,显得本大师更有威望。” 季昭颜转头看向他。 “这个秘密……” 望川大师脸上带了疑惑。 “季施主说的是什么?” 季昭颜微微一笑,转身向禅房方向走。 “大师,糕点别忘了让人给我送过来。” 第388章 丢魂?好像只剩下了一具行走于 季昭颜回到了禅房。 浅黛走进来,神情有些欲言又止。 “大小姐……” 大小姐的神色和往常没有区别,可她却总觉得大小姐好像心情极差。 季昭颜抬眸,心头瞬间有了些猜测。 “江述白跟来了?” “是,不只是我家大人,他还把沈将军也叫上了……” 主子,可不是奴婢想要出卖您。 而是您这个时候来闹事,真的会把大小姐给惹恼的。 到时候,吃亏的还是您。 季昭颜这会儿实在没什么心情。 “去告诉江述白,我要在白云寺待三日,让他回去吧。” “是。” 浅黛出了房门,叫来一名暗卫,快速地吩咐了两句,那暗卫瞬间领命消失。 半山腰,裴淮止正信步上前,暗卫快速出现在他眼前。 他黑眸微微一动,接过了暗卫手中的纸条,打开扫了一眼,瞬间将其握于掌心碾碎。 他沉思了片刻,开口道:“沈将军,刚收到消息,白云寺闭寺了。” 沈烨安昳丽的眉眼间闪过一抹怀疑。 “你主动叫我来,现在又不想让我上去?” 裴淮止眸色淡漠。 “你可以去,但我若是你,便不会在这个时候去打扰昭颜。” “呵,”沈烨安却全然不信他的说辞,“上次在水中坑了我一把还不够,还想继续给我挖坑?” 裴淮止转身往山下走,冷冷丢下一句:“爱信不信。” 陈武看着裴淮止带着人离开的身影,上前凑到沈烨安身边。 “将军,咱们是上山,还是回去?” 沈烨安抬眸,望向已经隐约能够看到些轮廓的白云寺。 “那个谢寻,究竟是何人?为什么会被季昭颜另眼相待?还带他来白云寺中?” “属下已经派人去查了,只是咱们人手有限,可能还需要些时间。” 沈烨安眼底闪过一抹阴霾,站在原地,思量了许久,这才转身向山下走。 “派人把江述白盯死了,他若偷偷上山,即刻来报。” “是。” 裴淮止一路下了山,骑马慢慢返回黎阳城。 朔风一头雾水。 “主子,您不带着沈将军去咬人了?” “浅黛派人来传话,说昭颜心情极差……” “那不正是您过去好好安慰季大小姐的好时机?” 裴淮止眼神中满是担忧,却微微摇了摇头。 “能让她在这个时候心情变差,定然和谢寻有关,大概率关乎着她的身世和幼年时的经历。” 昭颜并不是容易被情绪左右的人,而她的心情差到连浅黛都能察觉,发生了恶劣到极点的事。 昭颜的那些过往,他并未参与过,给不了她多少安慰。 与其上山之后打扰她,给些聊胜于无的陪伴,倒不如…… 将她一直想要的那份礼物安排妥当! 白云寺。 夜幕降临,一阵山风刮过,原本晴朗的天空便骤然布满了阴云。 伴随着雷声炸响,淅淅沥沥的雨水便落了下来。 季昭颜起身,缓步来到窗边。 窗外,一道略显颓然的身影,正冒着雨,慢慢走入禅院。 他深一脚、浅一脚。 那模样,全然不像是有功夫在身,更不像一个历来沉稳,从未有过失手的杀手。 浅黛垂下手臂,匕首已经悄无声息地滑落至掌心,看向谢寻的目光满是防备。 这人气息不对…… 谢寻停下了脚步,缓缓抬起了头。 季昭颜心头猛然一颤。 那眼神,空洞,麻木,仿佛灵魂早已离散,只剩下一具行走于人间的躯壳。 她等着原身的情绪涌上来,然而,这一次,没有任何的难受和酸楚。 她指尖微微一颤。 不知是望川大师的这一次探查、还是原主见到了谢寻,彻底没了执念…… 她真的好像没有任何东西留下了。 季昭颜看向谢寻,沉默了一瞬,这才开口: “进来吧,木蜻蜓本就有所损伤,泡了水,就更容易坏了。” 第389章 红绳?我只是季昭颜,不是任何 提到木蜻蜓,谢寻空洞黯淡的眼眸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他踏上台阶,来到屋檐下,却并没有走进门。 季昭颜看向一侧戒备的浅黛。 “你先去休息吧。” 浅黛有些放心不下。 “大小姐,这人?” “无妨。” 浅黛带着满心担忧退了下去。 季昭颜向前走了一步,门内门外,两人对望。 “去了无极观?” 黎阳城内最富声望的,除了白云寺,便是无极观了。 谢寻沉默一瞬,才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死心了?” “没。” 季昭颜嗤笑一声:“既没死心,那摆出这副死人模样给谁看?” 谢寻静静地望着季昭颜,眼底浮现出一抹复杂到极点的情绪。 请教了无极观的观主,他才知道清颜早夭的命格。 而观主也推断出,清颜有一丝生机,在突然出现的贵人身上。 得出的结论,几乎和望川大师一模一样。 季昭颜眸色微冷。 “不必用这种眼神看着我。还是那句话,我用的的确是叶清颜的身体,可如果没有我,你连她这副身体都见不到!” 叶清颜那性格,太过柔善,连季雪翎都不如,绝无可能斗得过季老夫人和季父。 她只会被榨干所有价值,狼狈死去。 谢寻微微低垂下眼眸,竭力压下心底浓烈的沉痛,再次抬眸,眸光已经恢复了沉静。 “从现在开始,我谢寻,便任由你差遣!” 季昭颜面上却没有任何喜色,反倒是认真地审视着他。 “心甘情愿?” “是。” “那你以何等身份出现在我身边?” 谢寻微微一怔,似是不理解她为何会这样问。 季昭颜接着道:“若你作为叶清颜的守护者,我不会收下你。现在的我,是季昭颜。容不得有二心之人,留在我身边!” 谢寻声音低沉。 “你不是阿颜,我分得清楚。我留下,是为了兑现承诺,男人,当一诺千金。” 他说过与季昭颜做交易。 季昭颜配合着来了白云寺,那他自然也要说到做到。 季昭颜问道:“那你的阿颜呢?不找了?” “这是我留下的第二个原因。望川大师和无极观观主都告诉我,你是阿颜的一线生机,跟在你身边,我才有再见到她的一丝可能。” 季昭颜凤眸轻轻一动,潋滟的流光在眼底划过。 她取出一枚药丸。 “你在血煞阁待过,对这种控制人的手段,应该了解。” 谢寻接过药丸,毫不犹豫地服了下去。 “多长时间取一次解药?” “一个月,三年之后,我给你最终的解药,放你自由。” “多谢大小姐。” 听到这个称呼,季昭颜眼底终于浮现了一丝满意。 “进门吧,把那木蜻蜓拿出来。” 谢寻迟疑了一瞬,走进房门,从怀中掏出一个防水的牛皮袋。 季昭颜接过,将木蜻蜓拿出来。 木蜻蜓并没有沾到雨水,只是那一丝裂痕,在烛火的照耀下,愈发多了几分狰狞的味道。 她取出了下午让周妈妈准备的红线,用力将木蜻蜓捏紧,弥合裂痕之后,将红线一圈圈缠绕了上去。 “既然你说了我是转机,那由我来修复这木蜻蜓最是合适,希望你与叶清颜能有再见之日。” 谢寻瞳孔微微一颤,心中除了承诺和对转机的期待,更多了一丝对季昭颜的认同。 “……多谢大小姐!” 将线头系死,季昭颜将修复好的木蜻蜓递了过去。 “望川大师说,可以在寺中为叶清颜供奉一盏莲灯祈福,另外……” 季昭颜想告诉他望川大师付出的代价。 脑海中却莫名的浮现出那句,渡一人和渡众生皆是善。 谢寻安静地等待着答案。 季昭颜却微微摇了摇头。 “没事,供奉完莲灯,我给你七日时间调整休养,之后,你须为我去杀个人!” 第390章 发现?刀需要注意力道,无须甄 杀人? 听到季昭颜口中说出这两个字,谢寻神色没有丝毫的变化,只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甚至连问一句都没有。 季昭颜凤眸在他面上扫过,略有些好奇: “不好奇让你杀谁?是男是女、是善是恶?” 谢寻仔细地将木蜻蜓重新收回牛皮袋中,抬眸回望过来,语气和他整个人一般,沉静得宛若一潭死水。 “一把刀,需要注意的是落下多大的力道,无须去甄别刀下的亡魂。” 季昭颜笑了。 笑意真真切切地漫上眼底。 本就绝色的面容,在这抹笑意的衬托下,好似能够把人的魂勾走。 “以后,你便是我的贴身护卫,现在,我身边可用的人不多,且都是在明面上的。我需要一批人手,去帮我处置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你培养也好,直接挖人也罢,需要什么,尽管去告诉周妈妈,尽快将这支队伍组建起来。” “是。”谢寻沉声应下。 季昭颜看向门口。 “轻云,安排谢寻去休息。” 轻云快步进了门,屈膝行礼:“是” 雨越下越大。 门口挂着的灯笼,在风雨的吹打下,彻底熄灭。 季昭颜压抑的情绪,却终于有了一丝放松。 这一夜,听着风声雨声,她却睡得极其安稳。 第二日一早。 季昭颜起身,谢寻已经等候在了门外。 他换了一袭深青色武者劲服,衣襟领口和衣袖处绣了暗色的云纹,将他的身形衬托得越发清隽挺拔。 只是,他的气息依旧清冷死寂,人明明站在那,却好似一道影子一般。 季昭颜收回视线,如寻常一般梳洗装扮。 谢寻沉吟了片刻,这才开口:“大小姐,望川大师说,给阿颜的莲花灯,最好我们两个一同供奉。” 季昭颜并未拒绝。 “好,用过早膳就去。” 谢寻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站在门口安静等候。 季昭颜吃饱喝足,这才出了房门,朝大雄宝殿而去。 望川大师刚刚带着寺中僧人做完早课,瞧见他们两个走过来,含笑点了点头。 “两位施主来了。” 季昭颜扫过他的面容。 休息了一晚,他的脸色好看了一些,只是开口的声音和动作,再没有了以前的中气十足。 谢寻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不由抬眸望过去,眼底带了后知后觉的惊诧。 “大师,您……” 望川大师面含笑意地打断了他的询问。 “莲灯已经准备好了,两位写下叶施主的生辰八字,压在莲灯下方,而后再共同为其念诵佛经,将莲灯点燃,如此就成了。” 谢寻呼吸有一瞬间的凝滞,可对上望川大师温和的双眸,最终沉默了下来。 两人一一照做。 一盏状若莲花的琉璃灯亮起,荧荧火苗轻轻晃动着,照亮了谢寻眼底的期待。 仪式结束,望川大师将两人送出大殿。 “两位施主放心,这盏莲灯会一直长明,若是二位今后遇到了叶施主,记得再回一趟白云寺,由叶施主亲自将这盏莲灯熄灭,此事就算是彻底圆满了。” 叶青荼点点头。 谢寻则是语调认真地开口:“在下谨记。” 望川大师笑了笑。 “那贫僧就不远送了。” 季昭颜向外走。 谢寻的脚步却是停滞了一瞬。 他回头,望向望川大师,双手合十,恭敬地弯腰鞠躬。 “大师……多谢您。” “阿弥陀佛,施主不必如此客气,刚下过雨,山路难行,二位施主下山之时,万望小心脚下。” 季昭颜缓步朝寺外走。 雨后,地面上仍旧有片片积水。 路过之时,清澈的小水洼倒映出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 寺门口。 阴云散尽,阳光洒下。 雨后的天幕宛若被水洗过一般澄澈、通透。 湿润的山风迎面而来,裹挟着草木与泥土的清香。 她望向那长长的山道,蓦地开口: “你发现了?” 谢寻声音带了一丝沉重。 “杀手,对人的气息最敏感。” 望川大师昨日还气息浑厚、中气十足,仅仅一夜过去,身体却透露出苍老和虚弱之态。 他怎么可能察觉不出来呢? 这份大恩……他定会想办法报答。 季昭颜没有再说什么,走下台阶,上了一侧的软轿。 刚刚来到山下,急促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季昭颜掀开轿帘,一人正紧握缰绳,身体伏低,以极快的速度朝着她这边疾驰。 “归宣表哥?” 宋归宣勒停马儿,翻身从马背上一跃而下,温润如玉的面容上,罕见带了难以克制的激动。 “大表妹,康郡守无意间给祖父透露了消息,说是皇上为了庆贺七十大寿,有意要放宽科举限制!” 季昭颜凤眸骤然一颤。 她准备的那份大礼还没献上去呢,这件事就骤然有了苗头。 她脑海中顿时闪过江述白的那张俊脸,难道是他在暗中推动? 只是,以江述白的性子,应该会直接让圣旨昭告天下,而不是先以流言的方式传出来…… “我知道了,这就回去见一见外祖父。” 正好,在处理季家之前,也该先和宋老太爷打个招呼。 第391章 坦白?若我并非季家血脉,你待 宋家。 宋老太爷激动地在前厅之中踱着步子。 管家拿着拐杖在一旁跟随,满是笑意地劝着: “老太爷,大小姐去了白云寺,怕是还有一阵子才能回来,您别急,先坐会儿,喝口茶。” 宋老太爷摆摆手。 “我这心里跟猫抓似的,哪里还坐得住。康郡守这等人物,是绝不会随便往外放话的。他能透露这个风声,事儿十有八九就成了!” 他正说得激动,门口骤然响起一道清越到极致的声音: “那可不一定。” 此言一出,宋老太爷的步子顿时一停,连忙朝门口大步走去。 “昭颜,你回来了!” 季昭颜迈步走入了房门。 管家连忙行礼。 “见过大小姐。” 季昭颜笑着点了点头,示意他起身。 宋老太爷连忙让季昭颜落座,自己也跟着坐在一旁。 他先是看向宋归宣,满眼皆是满意。 “知道这消息的第一时间,我就让归宣去告诉你一声,这孩子竟是直接将你给请过来了。” 他太过激动,以至于根本没有仔细品季昭颜方才说的那句不一定。 季昭颜轻轻一笑。 眼下,宋家虽声名在外,可对于宋老太爷而言,最期盼的还是宋归宣这个孙子能有一个上等的前程,彻底光耀宋家的门楣。 “外祖父,圣旨一日没有确切下达,此事就不算彻底定下,更何况,事以密成,这传得沸沸扬扬的,反倒容易出变故。” 宋老太爷激动的神情骤然一僵,快速跳动的心也跟着沉了沉,终于反应过来她方才的意有所指。 “昭颜,这意思是……” “我也说不好,只是觉得这消息传出来的有些蹊跷,好像是专门为我们宋家准备的一般。外祖父,先不用急,此事关系重大,短时间内定不了,我会去问一问江大人的。” 宋老太爷如何能不急呢,这大喜大悲之下,他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昭颜,你可一定要想想办法。” 季昭颜笑着安抚。 “外祖父,暂且安心,我既承诺过,自然说到做到。之所以特意过来,也只是防患于未然,多叮嘱两句。您只管让归宣表哥好好读书做准备就是。” 宋老太爷连连点头,整个人也渐渐恢复了冷静。 “是,骤然听到这个期盼多年的消息,心中实在是有些得意忘形。” 说起这个,宋老太爷面上露出了一丝心有余悸。 “昭颜,多亏了你之前让我清理宋家产业不合规的地方,虽赔付出去不少银两,却让宋家变得干干净净,应付过了前几日的官府调查。” 季昭颜略一抬眸。 “有人到官府举报了?” “是,有一批人参,明明是中低的品相,却被当成上等品卖了出去,有人便将此事举报到了官府。” 若是没有赔付,宋家刚刚扬出去的名声,怕是会被立刻给踩到地上。 若再有人做文章,传扬到了皇上耳中,那御赐的牌匾能不能保住都是两说,更不要说接下来的科举之路了。 季昭颜睫毛微微低垂,道道寒芒在眼底流转。 “外祖父,黎阳城商户众多,官府接到的举报更是多如繁星,可不是每一桩都会仔细调查的。” 宋老太爷重重点头。 “我也想到了这一点,定是有人拿到了切实的证据。若不然,官府不会冒着得罪你和江大人的风险上门调查。最终有疑点的有两个人,只是不知究竟是谁……” 季昭颜冷冷道:“全赶走!” 宋老太爷一愣。 “这两个都是跟了我多年的掌柜。” “那又如何?慈不掌兵,外祖父连亲生的骨血都能舍弃,如今怎么吝惜起两个掌柜来了?” 宋老太爷心头猛然一凛。 “我这……也是想着查清楚真相再……” 季昭颜微微摇头。 “外祖父,我知你心地仁善,不愿冤枉好人。可眼下宋家越站越高,要做的事也越来越大。万不要抓了芝麻,丢了西瓜。” 宋老太爷连忙点头。 “我明白了。” 季昭颜接着道:“除此之外,宋家包括所有旁支的子弟,须全得谨言慎行,什么酒局、诗会、勾栏戏院…… 哪怕是寻常好友之间的宴席,能推的也全部给我推掉。 谁若是敢在这等关键时刻闹出事端毁我宋家清誉,那就别怪我做主,将其直接驱逐出宋家!” 宋老太爷立刻点头应下。 “我会即刻让人将你的意思传达下去,若有人敢犯,我亲自动手将人逐出去,绝不姑息!” 季昭颜满意地点点头。 “好,那宋家这边就交给您。” 宋老太爷想起了更不省心的季家。 “昭颜,你那边……” 季昭颜抬眸看向了一侧的管家。 管家心头一颤,连忙带着人退了出去。 可季昭颜仍旧没有开口,反而望向了宋归宣。 宋归宣本来安静地站着,目光专注地看着季昭颜说话,看到她这般神色,心头蓦地一沉。 “大表妹,连我都不能听吗?” 季昭颜勾唇浅笑。 “归宣表哥帮我去泡盏茶吧。” 宋归宣眸色闪过一抹黯淡。 “……好。” 宋老太爷暗暗坐直了身体,神色彻底凝重了起来。 “昭颜,发生了何事?” 季昭颜目光沉沉的望向宋老太爷,一身气势沉沉压迫人心。 “外祖父,若我并非季家血脉,你待如何?” 第392章 苗家?质子了解一下? 这个问题宛若一道雷霆落下,将宋老太爷彻底震惊在了原地。 他反应了好一会儿,猛地紧蹙起了眉心。 “昭……昭颜,此事当真?” 季昭颜坐姿松弛,可一双眼睛却始终不放过宋老太爷任何一丝反应。 “是,不仅是我,季芙鸢、季雪翎,皆不是季家的真正血脉。” 宋老太爷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面上满是怒火。 “季家这些个混账!难怪我观那季盛对你们三姐妹的养育方式如此奇怪,原来,他不是在养女儿,而是在培养为家族牟利的工具!” 女儿需要善待,工具自然是要物尽其用! 季昭颜眸光轻轻一晃,原本清冷的面色,此刻浮现出了一抹笑意。 “我以为外祖父最先关心的,应该是季姝的血脉。” 她们三姐妹都并非季家亲生。 季姝的话…… 大夫人的确是怀过一个孩子。 可谁知道那个孩子是不是现在的季姝呢。 宋老太爷开口,语气格外坚定。 “我自然关心,你们四姐妹,都是我宋家的外孙女,我自然每个都是一样的关心。” 季昭颜含笑反问:“外祖父不介意?毕竟没了与季家这层血缘,我可就真真正正是个外人。” 宋老太爷面色格外认真。 “昭颜,你不必试探外祖父,若无你,就无现在的宋家。外祖父绝不是那等忘恩负义之辈。不管你与季家的关系如何,你与宋家的关系,你在宋家的地位……都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季昭颜笑意骤然加深。 “我自是相信外祖父,若不然也不会如此直白地将这话说出来。” 宋老太爷关切道:“昭颜,你是不是要动季家?” 事先坦白,自然就是不希望她真正动季家的时候,宋家这边会有太大的震动。 季昭颜站起身,指尖轻轻拂过衣袖上精美的缠枝纹,笑意盈盈地开口道: “外祖父,大夫人的认亲宴,可一定要来。” 现在还有一些疑点没有彻底查清,多说无益。 等到认亲宴上,亲眼见证,自然什么都明白了。 宋老太爷顿时明了。 这场宴会,昭颜定是要与季家有个彻底的了断了。 “我一定去。” 季昭颜微笑着点点头。 “那我就先回去了。” “好。” 季昭颜刚走到门口,就见管家正慌慌张张地向这边走。 还不等他开口,一阵脚步声便传了过来。 季昭颜抬眸,就见二夫人苗氏手握马鞭,风尘仆仆地拐过影壁,大步朝着正厅而来。 在她身后,浩浩荡荡地跟了足足有十几人。 其中有两个年轻的妇人,怀中还抱着一男一女两个孩童。 瞧见季昭颜,苗氏顿时将手中的马鞭丢给了旁边的侍女。 “见过黎阳县主!” 她身后跟着的那群人也纷纷跟上前来,姿态格外恭敬地行礼。 “见过县主,县主万安。” 宋老太爷根本不知道二夫人去找过季昭颜,还以为她只是单纯地回娘家省亲。 此时看到这一幕,神情还有些发懵。 他连忙看向下方的苗老太爷:“亲家,你们这是……” 这怎么拖家带口的,把主支一脉的人都带过来了。 难不成是苗家出了什么变故? 季昭颜望着眼前诚惶诚恐的众人,却瞬间明白了苗家的选择。 她唇角含笑,先是将苗氏扶起,而后又亲手将最前方的苗老太爷扶了起来。 “都起身吧,不必多礼。” 苗老太爷眼神中带着激动,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想了想,回头看向跟在最后面的孙媳妇,对着两人使了个眼色人。 两人眼圈微微泛红,却是极其乖顺的,抱着孩子走上前,将两个孩子径直放到季昭颜的面前。 两个孩子约摸五六岁的年纪,看着比季姝还小。 脸上明显带着惶恐和不安,却手牵着手,乖顺地站着,并未哭闹。 苗老太爷深吸了一口气,郑重道: “县主,这两个孩子很是乖巧聪慧。若县主不嫌弃,便将他们留在身边,当个粗使下人,赏他们口饭吃吧!” 第393章 亲近?小小的称呼,大大的学问 听到苗老太爷的话,宋老太爷瞬间便睁大了眼睛。 下人? 赏饭? 这怎么越听越像是送了两个质子到昭颜身边? 想着,他不由得仔细观察起了苗家人。 这一大家子明显是一路疾驰赶过来的。 衣衫虽还算齐整,却带着灰尘和褶皱,明显连更衣都来不及,面上更是明显带着倦色。 他没有贸然出声,而是凝神屏息,静静等待着季昭颜的反应。 季昭颜垂眸望向两个孩子,指尖微动,两枚糖果便瞬间出现在了掌心。 她微微俯身,将两个糖果递过去。 苗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尤其是两个孩子的双亲,更是紧张得直吞唾沫。 祈祷着这一路上的匆忙教导,能让两个孩子表现得更好一些。 这若是出了纰漏,即便黎阳县主不罚,老太爷也定然会责骂的。 那小男孩微微怔了怔,回过神来之后,略有些笨拙地对着季昭言行了个不算规矩的礼,这才规规矩矩地举起两只小手,等待着季昭颜将糖果放下,而不是直接伸手去拿。 季昭颜睫毛轻轻一颤,眼底的笑意愈发真切了。 这番表现…… 定然是在路上被精心教导过,足可见苗家人的用意。 她将两枚糖果递过去。 小男孩立刻道谢:“多谢县主。” 季昭颜含笑叫起:“不必多礼。” 小男孩起身,将手中的糖果分给了旁边的妹妹一颗。 小女孩明显更为怕生,接过了糖果,没有说话,只是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季昭颜,一对上她的视线,小脸儿便瞬间红了。 “真是两个好孩子。” 季昭颜伸手轻轻抚了抚两个孩子的发顶,含笑望向苗老太爷: “老太爷说笑了,如此玉雪聪明的两个孩子,我瞧见了,都忍不住如珠似玉般呵护着。” 苗老太爷面色微微一变,心中期待瞬间转化成了不安。 “县主,这两个都是我的嫡亲孙子孙女,并非随意挑选……” 他以为季昭颜是觉得这两个孩子的身份不够,下意识地开口解释。 季昭颜却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径直望向了管家。 “老太爷一家舟车劳顿,快些安排院子,让下人仔细照顾着梳洗休息一番,另外,吩咐膳房即刻准备饭菜,菜肴的样式多注意些,别做太腻的,以免吃不惯。” 听到这番吩咐,苗老太爷眼底深沉的思量微微动了动。 听到季昭颜拒绝留下两个孩子,还以为事情出了变故,她不想接受苗家的投诚。 可现在,听到她这番细致的叮嘱,好像又不是要拒绝。 他只好望向女儿苗氏。 苗氏这会儿心中也有些不安,却是含笑走上前: “确实该梳洗一番,明日一早再去拜见县主的,只是没想到在家里恰好碰上了,失礼之处,还望县主多多海涵。” 季昭颜走上前,亲昵地握住了苗氏的手。 苗氏手指微颤。 季昭颜垂眸,才发现她的掌心被缰绳和马鞭磨得破了皮。 她眉心一蹙,眼底顿时流露出几分心疼。 “舅母,虽然说你允诺了我要三日来回,可眼下却是带上一家人,其中还有两个孩子,怎么还如此着急?倒是让我心里过意不去了。” 说完,她扭头望向了浅黛。 “快去我的马车上把药箱里那瓶治疗外伤的药膏取来。” “是。” 苗氏心中反复品味着季昭颜方才喊的那声舅母,一颗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别看只是一个小小的称呼,可这里面的寓意却有着天大的学问。 之前称呼她为苗夫人,是对她以及她身后苗家的尊重,表明看重的是苗家。 现在却改回称呼舅母,那便是承认双方关系亲近。 既然亲近,那么方才说的这些,自然便是她的体贴之意,并非是无意再接纳苗家。 “既答应了县主,自然不好食言,我们苗家最注重的便是信诺。” 若是连约定之期都能随意更改,今后又如何能得季昭颜的信任? 苗老太爷点头认同。 “是,苗家虽门第不显,但承诺的事,不论老幼,是一定要做到的。” 季昭颜面上噙着笑。 “此等品性,最是难得。老太爷、舅母,以及诸位都好好休息几日。正好,我也派人去询问一下江大人的时间,等他过几日得空,我便设宴,为你们双方引荐。” 听到季昭颜的话,苗老太爷的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一切都听县主的安排!” 说完,他又看向宋老太爷,脸上多了几分不好意思。 “亲家,这赶路匆忙,也没来得及订客栈,怕是要在贵府叨扰了。” 宋老太爷面上含笑,连忙道:“亲家哪里的话,归宣……快,你亲自去安排院落,有什么缺的少的,即刻让人去准备,万不可怠慢了。” 宋归宣立刻领命:“是,孙儿定然安排妥当。” 第394章 观察?这是他做过的最英明的决 苗老太爷又跟宋老太爷说了两句话,这才随着管家往客院走。 待人消失不见,宋老太爷这才忍不住出声询问。 “昭颜,苗家这是……” 季昭颜开口,点到为止。 “外祖父,以后要运送药材,咱们自家的商船就完全够用了。” 宋老太爷垂落在身侧的手猛然一颤。 这意思是,收服了苗家? 可是这水运,基本上还掌控在嘉邦…… 不对! 宋老太爷的脸色骤然变化,压都压不住。 “昭颜,嘉邦那边……” 水上的那次刺杀,隐约有消息传出,说是与嘉邦有关。 可之后,流言便很快被压制了下去,没再听说有什么后文,也没见江大人追查罪魁祸首。 本以为是事情太难办,一时半刻查不清楚。 可听到昭颜方才的话,加上苗家的出现,他才顿时明白过来。 恐怕嘉邦那边已然出事了。 只是消息封锁的太严,没有对外透露。 而一旦透露,定然是翻天的局面! 季昭颜没有多说,只是对着他笑了笑。 “外祖父,苗家人那边,要辛苦你多派些人手,仔细照应着了。” 苗家投诚,却不代表着每个苗家人都可信、可用。 留出这段时间,一来的确是有意让苗家人略微休整,彻底安稳下心思,了解一下黎阳现在的状况,不要冲动之下做出投诚决定,之后再后悔。 二来,也是更重要的一点。 那便是她要仔细观察,看看苗家究竟有没有她想要的人才,而这个人才又有几分能力。 如此,才好进行下一步的安排。 宋老太爷立刻心领神会。 “你放心,我定然会派人仔细照应,有什么事的话,及时与你沟通。” “辛苦外祖父。” “一家人不说这个。” 季昭颜点点头。 “那我就先回去。” 她转身正要向外走,宋老太爷突然开口叫住了她。 “昭颜?” 季昭颜回眸。 一身精致的浅金色罗裙,整个人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美得不像是这人间该有的存在。 谁能想到,这般神仙妃子似的人物,最绝的不是容貌,而是那远超常人的心智。 宋老太爷深吸了口气,声音带着唏嘘: “当初你特意叮嘱我给苗氏送一枚回生丸,是不是就已经算到了今日?” 季昭颜蓦然轻笑。 “外祖父可不要把我想得太神了,我也无非是尝试一下,算是无心插柳。” 可宋老太爷却完全不信。 “你这孩子,就是太谦虚了。” 如此精妙的布局,怎么可能是无心而为。 她分明早早便在心底规划好了所有事情的进展,甚至,连局中之人的反应,都精准掌控。 季家那群蠢货。 家里出了只金凤凰,却硬生生被他们的自作聪明搞得生了仇怨。 还是他聪明啊! 果断地上交了宋家的家主令,这简直是他这辈子做的最英明的决定! 宋老太爷亲自将季昭颜送离了府,直到马车彻底消失不见,这才转身向府内走。 宋归宣已经将人安排妥当。 他已经努力加快速度赶过来,还是没来得及送一送季昭颜。 他面上的失落太过明显,看的宋老太爷心头一叹。 襄王有心,神女无梦。 自己这孙儿,注定要伤心一场了。 不过倒也没必要现在点破,让他心里留点念想,以此激励上进,倒也不错。 “归宣,宋家那边都安排妥当了?” 宋归宣连忙收敛了心思。 “回祖父的话,皆已安排妥当。” “各个院子,都派了什么人照料着?” “苗老太爷那边……”宋归宣一一复述。 宋老太爷听着,不由得频频点头。 虽然没有沟通,但自家孙儿安排过去的都是府内最为细心得用的人手,算是极为妥当了。 “你姑母这几日可有送信回来?” 宋归宣神色微动。 “派人过来讨要了一些养身的药材,说是给四表妹调养身体。” “季姝啊……” 宋老太爷眼底闪过一抹思量。 “你派人去找一下当年为你姑母接生的那个稳婆,找到了,悄悄将人带过来!” “是。” 第395章 吃醋?是啊,吃了好多啊! 马车一路回到季家。 季昭颜踏进四喜院,就见负责洒扫的下人神情略有些不自然。 她顿时明白,自己这院子里怕是多了某个男人。 之前在白云寺,让他冒着雨返回,这会儿那怒火怕是要直接冲破脑门儿了。 季昭颜的心绪已然平复,这会儿也有了哄人的心情。 想了想,弯腰从地上拔了根狗尾巴草,指尖轻轻捻了捻。 胖嘟嘟、毛茸茸的狗尾巴草便跟着左摇右晃。 她侧眸看向谢寻。 “以后在季家,你就住我隔壁的院落。” 谢寻沉声应“是”,视线却瞥向正堂的方向,眸色微微沉了沉。 “大小姐,你房里……” 季昭颜打断:“我知道,不必管,去歇着吧。” “是。” 谢寻离开,浅黛等人也都心领神会地退了下去。 季昭颜迈步朝房内走,刚一进门,一有力的手臂伸过来,一把揽住了她的腰肢。 下一刻,她整个人便落入一个香气甜暖的怀抱中。 “嗯?这味道?” 裴淮止紧紧搂着季昭颜。 听到她提起自己身上的香气,眼底快速划过一抹暗芒,刻意让身体僵硬了一下。 “从白云寺回程的途中,我遇到了个姑娘……” 季昭颜眸光一闪,下一刻,抬手,指尖猛地按中他胸口的穴位。 裴淮止身体猛然一痛,险些忍不住当场惊呼出声,手上的力道也不由松懈了下来。 季昭颜退后一步,眼神骤然变得冰冷无比。 她一把丢掉手中的狗尾巴草,手指摸上腰侧,将那宝石腰绦扯了下来,紧紧握在了手中,唇角一勾,笑意却冷得渗人。 “然后呢?” 裴淮止看着季昭颜的反应,深邃的眼眸微微发亮。 “咳咳,然后我们两个人之间自然是有了一些交集……” 季昭颜唇角的笑意缓缓加深,眼神却是愈发冰冷。 “江大人展开说说,你们两个有了什么样的交集?” 她话是这样说,可手中的腰绦却是毫不犹豫的朝着裴淮止的胸口抽了过去。 腰绦收紧,锋利的宝石闪烁着细碎的光芒,裹挟着风声,凌厉下落。 裴淮止向后退了半步,腰绦上锋利的宝石瞬间划破了他胸口处的衣衫,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了一丝淡淡的血痕。 他连忙抬手,一把将腰绦握住,语速极快: “我跟她不过是银两上的交易。” 季昭颜微微眯起眼睛,危险的流光在眼底浮现。 “银两?我这儿有一笔事关性命的交易,江大人谈不谈?” 眼看着季昭颜真的生气,裴淮止连忙说了实话。 “那姑娘卖的香粉不错,我便从她那里买了些,拿来让你看看,你会不会喜欢。身上的香粉味道,是我查看的时候,不小心沾染上的。” 季昭颜眸光微晃。 顺着裴淮止示意的方向看去,这才发现桌案上摆放了一个很精致的木盒。 她直接松了腰绦,走到桌案边抬手将那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了六盒香粉。 她拿起一盒打开,里面香粉散发的味道跟江述白身上的一模一样。 她用指甲沾取了一些香粉,放在指尖轻轻研磨。 粉质细腻,的确极为上乘。 正品鉴着,身后,男人高大的身躯贴了上来,低沉的嗓音带着说不出的开心,甚至还有一丝得意: “颜颜,你刚刚……吃醋了?我可真高兴!” 虽然险些挨了鞭子,可他心里却好似有盛大的烟火,不断绽放。 吃醋不就代表着在乎? 在乎不就代表着喜欢? 喜欢不就是距离他得到名分更进一步? 季昭颜眼睑微微向下一垂。 “嗯,吃了不少醋呢。” 裴淮止心中盛大的喜悦若宛若烟火一般盛放。 不枉费他忍着不耐,硬生生听那姑娘介绍了一盏茶时间的香粉。 “颜颜,你刚才是不是误会我与其他女子……你放心,除了你,我身边再不会有旁人。” 季昭颜合上香粉的盖子,转身,将指尖残留的粉末涂抹在了他的脖颈处,唇角扬起,露出了一抹惑人的笑意。 “我自是信你。” 她当然信。 两种奇毒加身,现在正是雪蚕不住往外拔毒的时候。 剧毒博弈,平衡极其微弱,加上她给他用过的各种药…… 这个时候,他若是碰了其他女子。 怎么可能还活着站在她面前? 第396章 摆件?江大人出品,都是精品! 裴淮止望着季昭颜含笑的面容,忍不住抬手,拇指指腹轻轻擦过她的唇角。 “你信我,是不是因为知道我这个人洁身自好、冰清玉洁?” 季昭颜毫不犹豫地点头。 “没错,就是这样!” 裴淮止唇角止不住往上扬,弯腰打横抱起季昭颜就往里间走。 正好,季昭颜也懒得自己动,只是很快便注意到了隔绝在中央的屏风。 “这是……” 裴淮止努力目不斜视。 “我吩咐朔风去新换的,也不知他怎么挑的,竟挑中了这个。” 季昭颜抬手揽住他的脖颈,眉梢微微向上扬了扬。 “他随便一挑,就挑中了这喜结连理?” 屏风做工极其精致,边角木架用的是金丝楠木,雕刻着镂空繁复的祥云纹。 屏风面用的是半透明的雾绡纱,看上去极为低调奢华。 只是这上面的图案…… 边缘探出一株连理梧桐,树枝上栖着比翼鸟。 梧桐树下方是一汪池塘,池塘里面种着并蒂莲,并蒂莲下方游着两只颜色鲜艳的,正在亲嘴的锦鲤。 不单单是如此,四周点缀的玉兰、蝴蝶,甚至是花草,全部都是成双成对。 这寓意简直不要太明显。 裴淮止沉默着没有回话,只是耳根微微泛红。 季昭颜笑着调侃。 “这成双入对的,你该把屏风也做成两个。” 裴淮止清冷的声音响起:“有。” 季昭颜微愣。 “一对?” “是。” “另一面呢?” “我房中。” 镇定如季昭颜,此时也不由得陷入了沉默。 这人…… 还让她说什么才好。 裴淮止带着她欣赏完屏风,继续向里走,将人放在床上。 季昭颜整理了一下衣袖,突然觉得这房间里好像有些不对劲。 她抬眸望向角落,才发现原本摆放着软榻的地方,这会儿换成了一个精巧的置物架,架子上正摆放着一样东西。 “那是什么?” 裴淮止神色镇定如常。 “摆件。” “我知道那是摆件,我问你,这好端端的翡翠,你雕了个什么?” 裴淮止往角落扫了一眼,深邃的黑眸不敢与季昭颜对视。 “这也是朔风去办的,我让他打听一下京城最近流行什么,结果……” 季昭颜忍不住低笑出声。 “所以这打探的结果,是京城现在流行摆个球?” 裴淮止坐到床边,将她的手握在掌心,低头仔细把玩。 “那明明是蹴鞠!” “好,就算它是蹴鞠,谁家会把上等的祖母绿翡翠,雕成个蹴鞠,还直接摆放在卧房里?” 裴淮止强行狡辩:“寓意好。” 季昭颜抬手,捏着他的耳垂,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那你跟我说说,它有什么寓意?” “就是蹴鞠……圆溜溜的,这滚的远……” 就好比那什么谢寻之类的,最好是懂点眼色,滚远点,不要动不动就住在颜颜的房间里! 不然,他怕自己真控制不住,将他的脑袋砍下来当球踢…… 季昭颜愣怔了片刻,忍不住将头埋进裴淮止的怀里,笑得肩膀直发颤。 裴淮止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抬手,将人紧紧圈住。 “颜颜?” 季昭颜笑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抬起头来,精致的凤眸因为忍笑而沾上了些许水色,愈发的光芒潋滟。 她忍不住凑上前,在裴淮止的唇角轻轻啄了一口。 “你怎的如此可爱?” 裴淮止揽着她的手暗暗收紧。 “你应当夸我耐心细致,玉树临风。” “若我一定要夸你可爱呢?” “那……也极好,可你的心意,惹你的怜爱。” 两人默默对视,片刻之后,默契地朝对方靠近,亲吻在了一起。 好一会儿,唇瓣相贴的两人才分开。 季昭颜粉嫩的唇色加深了些许,望着呼吸略有些凌乱的裴淮止,眼底闪过一抹坏笑。 “江大人……在那蹴鞠的对面,再放个摆件吧。” 裴淮止竭力忽视掉身体的热度,将思绪放到季昭颜的话上。 “好,摆什么?” “木鱼。” 裴淮止觉得自己好似没听清。 “木……鱼?” 季昭颜笑靥如花。 “没错,方便你没事看一看,提醒自己清心寡欲!” 第397章 努力?也不是所有的努力都管用 清脆的笑声响彻房间。 裴淮止忍不住深深地吸了口气,而后一个转身,单手利落地将季昭颜按倒在了床上。 他一手撑在她的耳侧,高大的身姿带着浓浓的压迫感,微微俯身朝她凑近。 “我心烦意乱,是因为什么?” 季昭颜笑得浑身发软,没有反抗,便乖乖被按倒,蝶羽般的睫毛微颤,大方承认,没有丝毫羞赧。 “自是因为你馋我身子。” 这般直白的话,惊得裴淮止险些手臂一软,跌在她身上。 “……倒也不用如此直白。不对,是因为你这个人!” 季昭颜秀丽的眉羽微微上扬,眸光隐隐含笑。 “那不馋我身子?” 裴淮止目光忍不住微微下移,瞧见她身体玲珑的曲线,慌忙移开视线。 “也……也馋。” 毕竟,他也是个正常的男人。 季昭颜笑意缓缓加深。 裴淮止心跳宛若擂鼓,耳尖早已经红得好似要滴出血来。 “不许笑!” 季昭颜听话地点点头。 “好,我努力忍住。” 片刻之后,裴淮止低头看她,声音略带了些恼怒。 “可你还在笑!” 季昭颜眼神无辜。 “也不是所有努力都管用的。” 裴淮止无奈,干脆有些破罐子破摔。 “你就知道招惹我,招惹了又不负责……就不能改一改?” 坏女人! 季昭颜眼底笑意不变。 “那下次不招惹了?” “我的意思是,你继续招惹,但能不能惹完之后,负一下责?” 季昭颜唇角上扬,却蓦地说起了正事。 “京城那边传来的有关科举的消息,是你在推动?” 裴淮止疯狂跳动的心脏猛然一滞,险些一口气没上来,憋的他眼前一黑。 “科……科举?” 这本来热火朝天的,怎么就突然聊到科举上了? 季昭颜丝毫没察觉他的崩溃。 “康郡守给我祖父透露了消息,可我总觉得此事并非你授意。” 裴淮止试图将话题重新拉回去。 “那负责这事……” 季昭颜但笑不语。 旖旎的气氛也在这时消失了大半。 裴淮止心中掠过一道无声的哀嚎。 要名分之路长且阻,完全是一眼看不到尽头啊! 他忍不住轻叹一声,整理了一下思绪,这才开口: “京城那边传来的消息,打的是摄政王的名义。 康郡守本也是好意,想着提前给宋家送信,在你面前讨个好。 却没想到,事情传得纷纷扬扬。 他这讨巧的举动,却变成了主动散播,明显是被人当枪使了。” 季昭颜坐起身来。 “摄政王?他有意主张科举改革。” 说起此事,裴淮止的眸色骤然变得深沉。 “是,科举看似以才取贤,但这些年来,南北方学子选拔出来的数量极其悬殊,隐隐有失衡之势。 长久下去,必定引得北方学子心态失衡,进而人才凋敝。长此以往,官员皆取自南方,朝堂可就要变成南方门阀的一言堂了。” 季昭颜眸光微微一亮,眼底闪过一抹异彩。 “所以,那位摄政王是想在这一潭死水的科举场中,投入一条鲶鱼?” “不错,先将这潭水激活,之后再慢慢治理,方是长久之道。你不是一直有心让宋归宣参加科举吗? 我便想着推动一下此事,没想到,消息就这样传开了。应当是有人刻意放出,为的就是引起学子们的激烈反抗,以此让皇上改变意见。” 季昭颜冷冷道:“不管阻力有多大,此事都必须办成!” 裴淮止点点头。 “嗯,摄政王也是如此想的,前些时日还给我送了信,再等上一段时间,圣旨应该就会下达了。” 裴淮止说完,转头就发现季昭颜的眼眸中满是赞叹和欣赏。 他眸色骤然一暗。 “怎么了?” 季昭颜凤眸亮晶晶的。 “这位摄政王……若有机会相识,说不准我们两个能成为知己。” 裴淮止应该高兴的,可不知为何,又莫名觉得酸溜溜的。 “你都没见过他。” “有些人自不必相见,也能知道彼此意见契合。” 裴淮止心中愈发酸了。 “那我呢?我们两个难道意见不契合,心意不相通?” 他全然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会吃自己的醋。 季昭颜看了他一眼,语调略有些敷衍:“你开心就好。” 裴淮止深吸了口气。 “不行,说清楚,眼前的我,与你想象中的裴淮止相比,哪个更好?” 季昭颜低头打量着自己涂着丹蔻的指甲。 “倒也不必非得分个高下。” “若我非让你说呢?” 季昭颜抬眸,眼神无辜: “那要不我们继续讨论一下负不负责的问题?” 第398章 女官?给摄政王下药,让他对我 话题终于转回了裴淮止想谈的那个,可他这会儿却恨不得话题没回来。 “季昭颜!你……是不是非得把我气死才罢休?” 事情都是他在背后推动。 他就是裴淮止,他就是季昭颜口中钦佩的那个摄政王。 可听到季昭颜对摄政王的夸赞,以及流露出的欣赏,他便失控又幼稚的自己跟自己较起了劲。 季昭颜见他恼怒,不由微微侧头看过去,眼波流转间,风情无限。 “怎么,不想让我负责了?” 裴淮止长长地叹了口气,一把将季昭颜捞过来抱在怀中,略微用力地揉了揉,然后安慰自己,这已经算是对她小惩大诫。 毕竟,之前,他抱人都是控制力道的。 “想,可你又不愿意负,我还能强迫你不成?” 季昭颜忍不住勾起唇角。 “也没说不负,只是这几日情况特殊,只能辛苦你多等一等了。” 裴淮止眼底骤然泛起一抹亮光。 “那是不是过几日,就……” 季昭颜站起身来,脚步轻快地朝外间走。 “过几日的事,我如何能定。你得问那一天的季昭颜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想法。” 裴淮止忍不住闭了闭眼睛,一时又好气又好笑。 “好好好,我们季大小姐,就会逮着我一个人欺负。” “你不乐意?” “乐意至极!” 季昭颜坐到桌案边,亲手泡了盏茶。 裴淮止坐过来,等她抿了口茶水之后,将剩余的端过来一饮而尽。 既没有了旖旎的心思,那便索性说说正事,反正与季昭颜在一起,无论做什么,他都觉得有趣至极。 “听闻苗家人来了?” 季昭颜丝毫不意外他会知道此事。 “嗯,安排在宋家住下了。” “我何时露面?” “不急。” 裴淮止仔细想了想朔风递交过来的调查内容。 “苗老太爷年轻的时候,是个有闯劲的,只是奈何机遇太差,过了中年,苗家才算稍微有了些起色。他三子一女,教养得都还不错。 尤其是二儿子苗瑜,胆大心细、心性也算得上坚韧,苗家的船舶事务,全都由他一手掌控,苗老太爷也最注重这个儿子,有意将苗家交给他。 苗大和苗三心性也算值得称道,并没有因为苗老太爷看重苗瑜就对自家兄弟使绊子,家风可谓和谐。” 季昭颜眸光微微闪了闪。 “苗氏呢?” 裴淮止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你的二舅母苗秀?” “是,相比于这三兄弟,她如何?” 裴淮止缓缓将茶盏放下,仔细衡量了一番,沉声评价道:“虽为女儿身,但无论是智谋、心性、忍耐力……都远在三个兄长之上。” 季昭颜缓缓勾起了唇角,将空掉的茶盏徐徐满上。 裴淮止目光静静地望着她。 “你想推举苗氏?” “我也想以才取贤,既然都是重用苗家,我自然要选出一个最好的来用。” “苗氏是女子,再加上宋二和韩姨娘对她的多年折磨……” “聪明人往往栽倒在一个情字上,经历过这一场失败的婚事,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相比于见了我的面,却连话都没有敢说一句的苗家三兄弟,我更看重她。” 裴淮止认真思索了片刻,缓缓道:“身份处理起来会有些麻烦,可以先选出三兄弟中的一人来做傀儡,苗氏暂且躲在幕后掌控。” 季昭颜虽自信,却也不会盲目地挑衅这封建王朝的规则。 “我也是如此想的,不过我记得,云朝开国之初,先祖曾订立过一条规矩。女子若格外出色,也可被选拔为女官,早些年间,朝中还出过女相、女将……” 裴淮止点点头。 “的确如此,只是一百多年过去,这条规矩现在已经形同虚设。” 说着,他目光灼灼地望向了季昭颜。 “你想考女官?” 若颜颜真的想,他倒是可以安排。 想到朝堂上那些老古板们精彩纷呈的脸色,他心中竟有些莫名的期待。 季昭颜却是摇头否认。 “太麻烦了,我还不如直接给摄政王下药,让他对我言听计从。” 裴淮止轻轻抿了下唇,低声呢喃: “倒也不用下药那么麻烦……” 第399章 逃婚?崔小姐的消息。 裴淮止的话音压得很低,季昭颜一时没听清,抬眸疑惑看过去: “你说什么?” 裴淮止连忙收敛了神色。 “没什么,只是想到……你和谢寻去白云寺,发生了何事,还惹得你心情低落?可能告诉我?” 季昭颜将手中刚倒好的茶盏推了过去。 “还不是时候,但是今后,谢寻会留在我身边。” 裴淮止心头蓦地一沉。 “留到何时?” “三年之后。” “什么身份?” “贴身护卫。” 听到这两个字,裴淮止险些忍不住捏碎手中的茶盏。 “贴身?怎么贴,如何贴,贴到何等程度?” 那冷面狗东西何德何能? 季昭颜轻轻睨了他一眼。 “把你那浑身的酸味儿收一收,不过是正常的主从关系。” 裴淮止心中的危机感却仍旧没有解除。 “你需要多少人手,我都给你安排,能不能把谢寻丢出去?” 季昭颜淡淡抬眸,似笑非笑。 “你说呢?” 裴淮止轻叹一声。 “那看来是不能了。” 话音刚落,门口骤然响起了朔风的声音。 “大人,京城那边送来急信。” 季昭颜睫毛微微一颤。 除非是天塌下来的大事,否则,朔风是绝不会在这个时候出声打扰的。 裴淮止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立刻道: “进来。” 朔风快步进门,眼睛时刻低垂着,并不敢抬头打量。 裴淮止接过信件,打开之后,神情有一瞬间的凝滞。 季昭颜并未开口询问,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能说,他自会开口。 不能说,问了也是无用。 片刻后,裴淮止直接将信件递到了季昭颜的面前。 季昭颜接过,一目十行看完,捏着信纸的手微微收紧。 “崔小姐逃婚去了边境?与你有婚约的那位崔家小姐?” 裴淮止点点头,心中暗暗腹诽。 是与真正江述白有婚约的那位。 不过,这话不能说。 “京城那边已经传开,想来消息很快就会传到江南了。” 季昭颜再次看了遍信件,随手将其合上。 “我听闻那位崔家小姐性情果敢,有一次受人算计,和姐妹出行之时,遇到了流民骚扰。她为了保护小妹,硬生生用石头砸晕了三人,自己也因不慎脸颊受伤,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疤痕。” 裴淮止点点头。 “的确是位很特别的女子。” 季昭颜唇角的笑意淡了淡,微微向前俯身,仔细地观察着他的神情。 “江大人此时不该有点多余的反应?毕竟那可是你的未婚妻。” “婚约是早些年长辈定下的,早就有解除之意,一直维系着,也不过是因为崔家的老太太不同意。那位崔小姐,其实早就有了心悦之人。” 他与江述白关系极好。 曾听江述白提起过此事。 之前他一直思量,季昭颜不肯给他个正经名分,是不是因为这位未婚妻的存在。 还想着要不要写封信催催,让江述白赶紧把婚事给退了。 没想到,崔家小姐那边先有了动静。 季昭颜眸光轻轻一闪。 “信中提到的这位远赴边疆御敌的林小将军,就是她心悦之人?” “嗯。” 季昭颜突然对这位崔家小姐来了兴趣。 这个时代对女子多有苛责,这位崔家小姐径直前往边境追寻爱人,名声定然要受到极大的影响。 “你打算怎么做?” “先给江家送个信,之后,家里的长辈自会安排妥当。大概率是对外宣称,婚约早已解除,尽量减少对崔家小姐的影响。” 季昭颜点点头。 “也好,省得有心之人做文章。” 裴淮止突然勾起了唇角。 “颜颜,这桩婚事肯定会退,你也不用再担心崔家,那接下来我们是不是……” 季昭颜伸手,轻轻抚摸过他的侧脸,示意他侧耳过来。 裴淮止立刻将耳朵凑近季昭颜的唇边。 温热的气息,喷吐在脸颊一侧,惹得他有些心旌摇曳。 下一刻,季昭颜淡淡的语调传入耳中。 “江大人,你该回去了。” 第400章 失意?江某不敢坏了季大小姐的 裴淮止面上的笑意瞬间消散。 “颜颜,我留下来陪你。” 季昭颜轻轻一笑。 “江大人才被拒婚,难道不应情场失意,意志消沉一阵?” 裴淮止解释道:“我与那崔家小姐都没见过,我心仪的人一直是你,谈何失意?” 季昭颜含笑望过去:“你不失意,这背后推动科举流言之人,如何下手?他不下手,我们如何从茫茫人海之中把人给揪出来?” 事情既已发生,该利用的时候就要好好利用,将其发挥最大的价值才是。 裴淮止瞬间明白过来,颓然地站起身,口中长叹一声。 “好,江某不敢坏了季大小姐的计划,竭力配合就是。” 季昭颜起身绕过桌案,手环抱住他的腰,在他怀里轻轻依偎了一会儿。 “颜颜多谢江大人配合。” 裴淮止指尖骤然一颤,缓缓抬起手臂,与她紧紧相拥。 仅仅是一个怀抱,便轻轻松松地抚平了他心中翻涌的不甘和郁结。 裴淮止心中长叹一声,再次清晰的认识到。 他真的彻底栽了,栽得心甘情愿。 “那我便回去借酒浇愁,让暗中窥探的人好好瞧瞧。你这边有什么事,及时让人给我送信。” “好。” 季昭颜送走了裴淮止,重新坐回桌案边。 杯中的茶水已经隐隐变凉,嫩绿色的茶叶在清亮的茶汤中轻轻旋转。 她伸手,修长的手指轻捏住茶盏,缓缓送到嘴边。 崔家退婚…… 即便江述白与崔小姐都同意,可发生得时机未免也太巧了,似是有意在这锅已然沸腾的水下,继续添上一把火。 既如此,那就好好瞧瞧,究竟谁最后惹火烧身! 短短时日。 皇上有意要更改科举制度的消息,便传得沸沸扬扬。 即便身处远离京城的江南,众多学子和世家大族,依旧人心惶惶,不住奔走打探消息。 季昭颜全然没有受影响,养养花、养养蛊,再时不时看一看宋家那边传过来的消息。 短短四日。 季昭颜已经对苗家人摸了个透彻。 的确如江述白所说。 最聪明得用的是苗二。 苗大和苗三两兄弟虽略有些木讷,却胜在有自知之明,懂得上下一心,更不曾因嫉恨兄弟而做出不智之举,反倒是极为乖顺地听从家族安排。 娶的妻子也都是苗老太爷精挑细选的,同样老实本分。 轻云帮着季昭颜将那些递送过来的纸张一一整理好。 “大小姐,苗老太爷试探过两次,想问问什么时候能来季家拜访您。” “告诉他,我这两日心情不好,江大人也没空,让他们暂且安心住着,会面的事,过几日再说。” “是。” 又过了几日。 宋老太爷再次递了消息过来,季昭颜看完上面的内容,缓缓笑了。 “轻云,去把二舅母请来吧。” “是。” 很快,苗氏便被请来了季家。 然而这一次,季昭颜并未将人请去前厅,而是直接将人带来了四喜院。 苗氏明显是匆忙赶来,额头上带了汗珠。 “见过县主。” 季昭颜亲自迎到门外,弯腰虚扶一把。 “都是自家人,二舅母不必多礼。” 说着,引着苗氏进入房间。 刚一踏入房门,阵阵清凉之意便迎面扑来。 苗氏眸光一扫,便看到了摆放在墙角两侧的巨大冰盆。 冰盆里放置着整块的方冰,不断地向外散发着凉意。 房间内的布局和装扮都极为雅致,尤其引人注目的是角落里架子上摆放的翡翠蹴鞠球。 苗氏直白地开口夸赞。 “这样一大块完美无瑕的绿翡翠,可真是难得,尤其是这雕工,瞧着像是杨老先生的风格。” 季昭颜还真没仔细观察过雕工,听苗氏这样一说,才知道江述白的用心。 “小玩意罢了,二舅母快坐。” 轻云和浅黛端上了茶盏、瓜果点心,恭敬地退了下去。 苗氏也没有客气,她这几日脚不沾地,饭都顾不上吃,被喊过来之前,已经忙了四个时辰,的确有些渴了。 她端起茶盏,落落大方的喝了一口,赞叹道: “好茶。” “二舅母若喜欢,走的时候,我让轻云给你带上一些。” 苗氏满眼喜色。 “那我可就不跟县主客套了,只是……县主请我来,应当不单单是为了品茶说话吧?” 第401章 人选?我季昭颜只要最好的! 听到苗氏主动开口,季昭颜也干脆开门见山: “确实,我请二舅母过来,是想跟你商讨一下,苗家接下来需要做的事。” 苗氏立刻端正了神色。 “我现在便让人去请父亲过来!” 季昭颜抬眸望向她,含笑摇头: “我说了,是与二舅母你来商议。” 感受到她的认真,苗氏心中紧张,喉咙更是阵阵发干,忍不住吞咽了口唾沫。 “县主,你已经决定好了……” 季昭颜弯起唇角,一双凤眸澄澈而沉静。 “二舅母是聪明人,应当明白我为何让苗家暂住宋家。” 苗氏点点头。 “我隐约猜到一些,县主应该是想观察,看我苗家人究竟谁最可用。” 季昭颜赞赏道:“没错,现在我已经观察出来了。” 苗氏竭力让神情轻松一些。 可一想到,季昭颜一句话,决定的是整个苗家的未来,她还是忍不住掌心冒汗。 “如不出我所料,应该是我二哥了。他做事踏实,脑子转得也快,虽然表面上依旧是我父亲掌家,可实际上,家里的大半产业都是他在打理。” 季昭颜却果断摇头。 “不是。” 苗氏微微一愣。 “我父亲的话,倒是也行……他虽年事已高,但身体康健。” “也不是。” 再次得到了否定答案,苗氏这下是彻底愣住了。 “可县主之前说,并不需要听话的傀儡,而是需要有担当、能担责的人,我大哥和三哥他们……” 季昭颜目光沉沉的落在她脸上。 “猜了这么多,二舅母为何迟迟忘了一人?” 苗氏快速思量着。 “县主看中了家中小辈?我大哥的长子的确是已经成人,不过他性情怯懦,其余的孩子年纪又偏小……” 季昭颜没有再说话,只是含笑静静望着她。 苗氏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半晌,她沉默下来,抬眸,透过季昭颜含笑的眼睛,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是……是我?” 她这话声音极轻,却带出了浓浓的震惊和不敢置信。 季昭颜的回答却极为坚定。 “没错,是你!” 苗氏身体骤然一僵,险些从椅子上站起来。 “可是我一个妇道人家……” “二舅母只问苗家谁最可用,我自然要选择最好的,而不是因为性别之分,退而求其次,非要选一个男人。” 苗氏早已被磋磨多年沉寂许久的心,在此刻,疯狂地跳动了起来。 “我……我能成吗?” 季昭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旁边厚厚的一摞纸拿过来,递到了苗氏的手边。 “我传过话去,需要苗家人继续等待之后。你的父亲苗老太爷虽焦急,却按捺下了心思。 你的三位兄长也极为听从你父亲的话,安安分分地等待着,甚至时刻谨言慎行,唯恐一步行差就错,惹我烦厌。 唯有你……” 季昭颜停顿了一瞬,眼底划过一抹赞赏。 “唯有你主动整理苗家账册,整日埋头苦读有关船舶和漕运的各种书册,了解水路和漕运运行状况。尤其你还注意到,嘉邦管理之下的十二条水路……” 苗氏下意识地回答。 “县主,水路应该是十三条,半个月之前,才新开通了一条连通衢江,也一并划分给了……” 她说着,望见季昭颜脸上越来越浓的笑意,瞬间明白过来。 她是故意说错,来试探自己对这些水路的了解情况! 苗氏心中越发多了几分忐忑。 “县主,我……” 季昭颜面带浅笑。 “守静以立身,自然最好。可我更欣赏的,是乘势以建功。” 她现在需要的是建立自己的势力,还不到默默守成之机。 苗家人的确不错,可太稳了,与她现在所进行的计划冲突着。 苗氏心情激动,可她却极其理智地压抑着。 “以我的身份,无法进入嘉邦。” “你的三位兄长,随意选一个,这次要乖巧听话的。” 苗氏瞬间便明白过来。 “我随意选?” 季昭颜沉声道: “没错,你随意选!选好之后,让人给我送个消息就成。 至于今后的安排,我只与你沟通。 而你要确保你选出来的这个人,能将指令分毫不差地完成。 出了任何事,我只找你负责。” 苗氏顿时起身。 “县主放心,我绝不会辜负你对我的信任。” 第402章 警告?再敢乱放东西,就把你的 苗氏仔细地跟季昭颜汇报自己这段时日调查到的东西。 季昭颜耐心倾听着,时不时地提一两句意见,话不多,却每次都能令苗氏茅塞顿开。 直到一个时辰之后,季昭颜面露困倦之色,苗氏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下,起身告辞离开。 待她走后,周妈妈进门,帮季昭颜更换掉手边凉掉的茶盏,见她心情不错,笑着开口逗趣: “大小姐,奴婢瞧着,苗夫人离开的时候,脚步格外轻快,走路都好似带着风呢。” 季昭颜唇角带着一抹浅浅的上扬弧度。 本该是参天的树,却硬生生被困于后宅,依照世人要求,硬生生将自己弯折成娇柔无依的花。 怎可能过得开心? 如今,她不过是给苗氏一个机会,让她证明自己的价值,换来的却是她的忠诚与感激。 这世道…… 可真是惹人生厌。 季昭颜抬手轻揉了一下额角,起身打了个哈欠。 “周妈妈,我要歇一歇,让人都退下吧。” “是。” 午后,微风扬起垂柳,阵阵蝉鸣参差。 季昭颜这一觉睡得有点久,醒来,日头已经渐渐西斜。 她拥着薄薄的毯子,抬眸望向窗边。 窗外,天气依旧闷热,炽烈的阳光洒下来,那些精心照养的毒草,也变得蔫蔫的,没了多少精神。 苗家的事暂告一段落,接下来就是迎亲宴了。 她脑海中不由得闪过季姝仰着头,眼神亮晶晶望着她的一幕。 那孩子,总给她一种过分沉静的违和感。 她正想得出神,蓦地,视线微微一凝。 窗口,一个小人偶不知何时脑袋朝下,挂在了窗棂边。 这娃娃……应该是季姝的。 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浅黛。” 浅黛立刻现身。 “奴婢在。” “这娃娃是谁放的?” 看清那人偶娃娃,浅黛脸色微微一变,连忙转身出了房门,召出暗卫仔细询问。 片刻后,她迈步进门,脸色很是凝重。 “大小姐,暗卫说,并未有人进入过大小姐的院子,至于这娃娃……他们也不知情。奴婢等人失责,请大小姐责罚。” 季昭颜示意她起身,脑海中却不由得想起了之前季姝单独送给她的那只娃娃。 好像被她……随手丢到药箱里了。 季昭颜将药箱拎了出来,打开,就见那只精致无比的人偶娃娃正两只小手朝上,站在药箱边缘。 那模样,好像是举起小手,想要把药箱盖子打开一般。 季昭颜随手拿起娃娃,娃娃身上的触感依旧是那般独特,柔软得宛若真正的婴儿,甚至不知是不是因为夏季太过炎热的缘故,隐约还能感觉到一丝体温。 季昭颜拿着娃娃走到窗边,将窗台上挂着的那只拿起来,放到一起对比。 窗台上这只做工远没有之前季姝单独送的那只精细。 眼睛画得有些大了,配合上圆头圆脑的模样,倒是能瞧出几分丑萌。 她一边思量着,一边将两个娃娃并排摆放在了桌案上,而后抬手,对着两个娃娃的脸用力一捏,试探性地开口: “季姝?” 蓦地,院子里传来周妈妈略带了些慌张的声音。 “四小姐,大小姐正在休憩,叮嘱了谁都不许打扰。” 季姝软糯的声音传来。 “姐姐醒了!” 周妈妈耐心解释。 “奴婢方才查看,还没有动静呢。” 季姝的声音却愈发笃定。 “姐姐就是醒了!我知道!” 季昭颜眉梢微微一扬,目光再次落到那两只人偶上。 她能养蛊控人,那么这世上若有人精通傀儡厌胜之术,好像也不奇怪。 她眸光轻轻闪了闪,略带了些厌烦地低喃了一声。 “真吵。” 话音刚落,院子里原本还在争执的季姝突然之间闭了嘴。 没多时,周妈妈进了门,瞧见端坐着的季昭颜,眼底带着惊奇。 “大小姐,您还真醒了,四小姐方才来过,说是想要见您,结果不知怎的,突然之间又闭了嘴,转身跑走了。走的时候眼泪汪汪的,瞧着好不可怜。” 季昭颜眼底闪过一抹浓浓的笑意,指尖轻轻对着人偶娃娃的肚子戳了戳。 “周妈妈,把我这房间打扫一下,边边角角,每个缝隙,都不许错过” 周妈妈微微一怔。 “大小姐,可是屋里有什么不妥?” 大小姐的房间,早晚都是各清扫一次的。 季昭颜勾唇一笑。 “我这房里,怕是进了不少了不得的东西。” 周妈妈一头雾水,却不敢违背季昭颜的吩咐,立刻便叫了下人进门。 一番打扫、查验下来,周妈妈的脸色越来越差。 一个个小娃娃从各个角落被翻找了出来,放在桌案上,摆成了一排,令人看一眼,莫名地毛骨悚然。 周妈妈满头冷汗,面无血色。 “这……这些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大小姐的房间里?” 即便大小姐不在屋内,门口也是时刻有人守着的。 结果却被人悄无声息地放入了这些诡异的娃娃,却无一人察觉。 若是有居心不良之人暗中投毒呢? 一想到这个结果,周妈妈慌张的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大小姐恕罪……” 季昭颜看着那一排大大小小十二只娃娃,面上笑意不变。 “起来吧,把这些娃娃给季姝送去,告诉她,再敢胡乱往我的房间里放东西,我就去把她的眼睛挖出来!” 第403章 挖眼?挖一只眼睛,放一个娃娃 周妈妈立刻捧着那十二只娃娃前往大夫人的院子。 刚一进门,就听到大夫人的怒斥声。 “姝儿,我在跟你说话,你到底有没有听?母亲跟你说过许多次了,不要动不动就去四喜院外守着,更不要接触季昭颜!那贱人表面不动声色,心里说不准怎么恨你呢!” 季姝原本对大夫人的话充耳不闻。 听到这话,她蓦地转过头去,又黑又亮的眼眸死死地盯着大夫人。 “姐姐为什么恨我?” 大夫人眉心猛然一皱。 “这……” 自然是因为自己之前百般虐待过她。 想到这些年对季昭颜的折磨,大夫人就觉得一颗心悬在了半空,全然没有着落。 易位而处,若她是季昭颜,现在得封县主之位,又得江述白看重,是一定会找到那些对不住自己的人,一笔一笔将那些旧账尽数讨回去的。 季姝小腿一动,从椅子上跳了下来,一步步来到了大夫人的面前,仰着头,黑沉沉的眼眸直视着大夫人的眼睛。 “母亲,您做过对不起姐姐的事,对吗?所以才担心她会报复到我的身上。” 不知为何,大夫人心中竟莫名地有些惊慌,后背也阵阵发凉。 可她还是下意识地否认,想要维护自己在女儿心中的美好形象。 “没,没做过,顶多也就是你那长姐不听话,训斥两句罢了。总之,你听我的,以后不要去四喜院那边闲逛。” 季姝小手伸进怀里,慢慢掏出一个四肢修长的娃娃,小手轻轻的捏住了娃娃的脖颈。 大夫人眉心一皱,莫名觉得有些呼吸困难。 她脸色微变,下意识抬手摸向脖颈。 怎么回事?怎么感觉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突然,门口传来红雀的通报声。 “大夫人,周妈妈来了,说是有东西给四小姐送来。” 原本面无表情的季姝突然间垮下了小脸,整个人如同霜打的茄子,手中的娃娃掉在地上都没有察觉。 大夫人踉跄一步,突然又恢复了呼吸,大口喘着气,脸色难看。 季姝慌忙跑到大夫人腿边,紧紧扯住她的裙摆。 “母亲,就说我不在,让她把东西拿回去吧。” 大夫人太阳穴疼得厉害,思绪也因为缺氧有些混乱。 可看到季姝慌乱的模样,还是打起了精神。 “什么东西?你有东西落在四喜院了?” 季姝眼底闪过一抹不耐烦,正要发脾气,却看到了已经拿着盒子走进来的周妈妈,气势顿时消散。 周妈妈进了门,规矩周到地对着大夫人和季姝行礼。 “奴婢见过大夫人,见过四小姐。” 大夫人挺直脊背,冷冷看着她,眼神多有防备。 “周妈妈过来,有什么事?” 周妈妈上前将手中的木盒放在桌案边,抬手打开,露出里面一个个人偶娃娃,含笑望向季姝。 季姝一张小脸微微泛白,尤其看清楚自己单独送给季昭颜的那个精致人偶也在盒子里之后,大眼睛里顿时蓄满了泪。 姐姐之前都收下了。 怎么又返回送回来了? 因为她太想亲近姐姐,所以控制不住送了很多人偶过去吗? 可她没有坏心思。 她就是想从各个角度,多看看姐姐,向姐姐学习啊! 周妈妈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 这模样,果真是做错了事被抓包,都要吓哭了。 只是,四小姐到底是如何将这些人偶娃娃送到大小姐房中的?竟让人没有一点察觉。 她想不明白,口中的话却没停。 “四小姐,您的东西全部送回来了,还请收好,万不要再随意乱放。若是再被大小姐发现,您的东西一不小心到了她的房里,大小姐说……会动手挖了您的眼睛。” 大夫人闻言,脸色骤变,宛若发狂的母狮,愤怒又杀气腾腾地望向了周妈妈。 “放肆!季昭颜疯了不成?她这是威胁亲妹妹?姝儿年纪小,贪玩一点,不小心漏下一两个娃娃怎么了?那季昭颜果真是一朝得势便猖狂,简直无法无天!” 季姝认真想了想,却是突然抬起了眼睛,略有些期待地询问道: “挖一只眼睛,能让我放一个娃娃吗?” 第404章 庵堂?这小东西,真是越来越有 季姝的声音带着些独属于孩童的软糯,可她说出来的话,却让房间内的所有人一阵头皮发麻。 大夫人率先反应过来,一把将季姝揽入怀中,急切道: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什么挖一只眼睛,谁敢伤你一根汗毛,母亲定要跟她拼命!” 说完,她眼神冷厉地扫向了周妈妈,厉声呵斥: “滚出去!你回去告诉季昭颜,季姝是我的心肝肉,是我的命。若是她敢伤害姝儿,我与她不死不休!” 周妈妈也在这怒斥声中回过神来。 她愣愣的望着季姝,眼神当中带了些许的惊恐。 跟在大小姐身边,她学得最多的便是察言观色。 这位四小姐,无论是说话的语气,还是当时的神情,分明都极为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她慌忙起身,硬着头皮说道:“话已经转达到了,还请四小姐今后多多注意,奴婢告退。” 季姝小脸紧绷着,眼看着周妈妈就要出房门,立刻向外推了推大夫人揽着她的手。 “周妈妈,你去问问长姐,你问问她!” 大夫人连忙一把捂住了季姝的嘴。 “你这孩子,不许胡说。” 周妈妈快步出了院门。 头顶炙热的阳光一晒,那种浑身发凉的感觉,这才彻底消散。 她不敢过多停留,立刻返回了四喜院,将事情原封不动地回禀给了季昭颜。 季昭颜指尖正把玩着一截红绳。 “她果真如此说?” “是,奴婢瞧着,四小姐询问的时候,神情极为认真,甚至还有几分期待。” 季昭颜蓦然笑了,眼底的兴味更浓。 “这小东西,可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浅黛,庵堂那边的情况查清楚了吗?” 浅黛立刻上前: “回禀大小姐,奴婢奉您的命令,派人前去四小姐居住的庵堂调查,发现里面的姑子原本有二十人。 近两年,陆陆续续疯掉了四个,还有八人自尽而亡。余下的八人,一直尽心尽力照顾四小姐起居,格外的乖顺听话。” 季昭颜指尖微微蜷了蜷。 “季姝在庵堂中生活得如何?” “早些年间,老夫人一直派人盯着,时不时便过去探望,庵堂中的那些姑子便极为尽心。 可之后,老夫人去得少了,给的银两也削减了一半,便有人动了心思,将大夫人送过去的东西变卖换成银两,供自己享受,对待四小姐,也是动辄打骂。 四小姐五岁的时候,发了场高热,竟被那些姑子扒了衣服扔到雪地里,说是要帮她退烧。之后,四小姐的性情便有了极大的变化。” 季昭颜眼底光芒一寒。 “折磨季姝的那些姑子呢,就是死掉、疯掉的那些?” 浅黛神情十分凝重。 “是,活着的那些姑子也曾去报过官,说是庵堂之中闹鬼,很多姑子都是被鬼魂附体,所以才会自尽。 官府派人前去调查过,甚至还派官差在里面住了几日,一点事都没有,最后只说那些姑子忧思过度,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季昭颜追问道:“她是如何下山的?” “二小姐派人去过庵堂,至于许诺了四小姐什么,无从查证。这是在刺杀发生之前的事了。” 季昭颜眸色微微沉了沉。 “季芙鸢这两日伤势恢复得如何?” 这事儿,掌管府中后宅的周妈妈最是清楚,连忙开口答道: “大夫给更改了药方,二小姐也不再时常昏睡,精神越来越好了,伤口虽才刚刚愈合,但已经有精力调遣人手,这几日,府外进出苍梧院的人不少呢。按照大小姐的吩咐,奴婢并未派人管束。” 季昭颜淡淡地点了点头。 这季家,可真是越挖越有趣。 正思量着,轻云快步走进来。 “大小姐,江大人派遣朔风护卫,送来了一口大箱子。” 大箱子? 又是瓜果? 季昭颜心念一动。 “抬进来。” 箱子很快被送入房间。 浅黛上前打开。 看清里面的东西,季昭颜睫毛骤然一颤。 “这是……卷宗……” 第405章 杀谁?认亲宴当天,我要他的死 季昭颜拿起最上方的一本卷宗,打开之后细细查看。 她翻阅得极快,却看得很是认真。 翻看到最后一页,她面上的笑意已经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身冰寒。 周妈妈和轻云察觉到她的气息变化,暗暗对视一眼,一时不敢开口。 半晌,季昭颜冷冷道: “你们都退一下,去把谢寻叫来。” “是。” 几人快步退了下去,季昭颜就那样站在箱子边,拿出卷宗一本本地翻看。 她看得太过入神,回神之后,身前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道气息沉静的身影。 季昭颜这才抬眸,微微眯了眯眼睛。 “挡着光了。” 谢寻高大的身影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片刻之后,又横着挪了过来。 他舒朗英俊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开口,声音冷得渗人: “杀谁?” 季昭颜这才想起之前在白云寺与谢寻的约定。 “七天时间到了?” 之前本意是想测试一下他的能力和服从心,想着随意杀个山匪首领。 现在,她有了更好的人选。 谢寻声音冷漠:“两个时辰前就到了。” 季昭颜点点头。 “怪我,看得太入神,耽搁你时间了。” 这几日,若不是每日送过去的饭会被按时吃掉,她都以为这人偷偷跑了。 就连隔壁单独调拨给他的院子,也是一点居住的痕迹都找不出。 谢寻面无表情地开口,语调带了几分认真: “大小姐不必自责。” 季昭颜睫毛微微一动,唇角扯出一抹轻笑。 还好杀手行业不需要跟太多的人打交道。 不然,这人怕是会被骗得流落街头。 季昭颜将书册扔回箱子里。 那书册不慎翻开,扉页上写着闽州,云和二十五年的字样。 谢寻看到闽州二字,忍不住凝神去瞧。 “闽州旧案卷宗?” 季昭颜站得有些腿酸,坐到椅子边,眸色略沉。 “嗯,我要你杀的人,就在闽州。” 谢寻抬眸望向季昭颜。 她墨色的发丝披散在肩头,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满身的沉静娴雅,完全不像是在与他讨论杀人。 “谁?” “闽州中议公刘志!” 谢寻冷沉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惊诧。 饶是他不怎么接触朝堂,却也听说过这位的名头。 二十七岁一举夺魁,被丞相看中,要将嫡女许配给他。 他却开口拒绝。 只因早些年家里为他订过一门婚事,不愿抛弃糟糠之妻,因此在京城声名鹊起。 却也因为此事,惹得丞相不满,受到打压,本该留任京城的,却被派遣去了偏远的闽州。 当时闽州流民满地,山匪横行。 这位刘大人先是任知县,将当地一县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 由此政绩,本该升迁,然而调令下来,却只是将他换到另一个贫苦的县城继续任知县。 之后他流转各地,苦熬了二十年,才因州府推官,升任通判。 在这个位置上又苦熬了十年,这才被任命为闽州知州。 这几十年,闽州逐渐发展,百姓富庶,夜不闭户。 而随着丞相倒台,他的政绩终于上达天听。 皇上有意要将其调往京城,可他却以年事已高为由,告老还乡。 皇上特抬阶授予中议大夫的散职,允他在闽州养老。 这位刘大人,单单是万民伞都不知道收了多少把。 如今,季昭颜却要杀他! 季昭颜见谢寻沉默,微微扬了扬唇角,潋滟的凤眸光辉流转。 “怎么,不敢?” “敢!” “我只给你十五日时间,迎亲宴当天,我要他的死讯传遍整个江南!” 第406章 重伤?将军,您用一用苦肉计? 一匹快马趁着夜色,疾驰出了城。 黑色的夜行衣被晚风撩起,在身后猎猎作响,挺拔的身姿随着马儿疾驰向前的动作微微起伏,很快便彻底消失在了夜色中。 城墙上,一道魁梧的身形纵身一跃,以与体形完全不相符的矫健姿态,轻盈地落地,而后一路朝着驿馆而去。 驿馆内。 沈烨安双腿分开,身形笔直地坐在椅子上,身前是装满清水的铜盆。 铜盆边缘悬挂着毛巾,毛巾上满是血迹。 医者将衣袖高高地挽起,额头上带着汗水,小心翼翼道: “沈将军,小人要取出箭头了,可要给您一方布巾,咬着止疼?” 沈烨安昳丽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淡淡出声拒绝: “不必。” 医者将布巾放下,深吸了口气,用小刀划开箭头处的皮肤。 这箭头是特制的,顶端带着钩刺,一旦扎入皮肉,便会死死嵌入其中,生生往外拔,疼都能把人疼死。 只能先开拓伤口,然后一点点将箭头分离,过程极为痛苦。 医者时刻关注着沈烨安的表情,唯恐他支撑不住摇晃或晕倒,加重伤势。 然而,他始终稳稳坐着,唯独脸色微微泛着苍白,除此之外,好像受伤的不是他一般。 医者心中暗生敬佩,不由加快手上的动作。 一刻钟之后,他用特制的镊子夹住箭头,用力地向外一拔。 “当啷。” 箭头掉落在水盆中,一片嫣红的血迹泅开。 医者拿起沾满止血药粉的纱布,快速地按压在了沈烨安胸口的伤处。 鲜血融化药粉,变成暗红色,顺着沈烨安白皙的皮肤流淌下来。 他胸口弧度分明的肌肉骤然紧绷,光洁的额头上,密布了一层冷汗。 好一会儿,血才堪堪止住。 医者松了口气。 “血止住了,小人这就为将军包扎,后面要仔细休养,万不可再牵动伤口,以免再加重伤势,另外,箭头上带了毒,将军还需按时服用解毒的汤药,连用七日,将余毒排干净才好。” 沈烨安略微点了点头。 浅淡的琉璃眸中,流转着丝丝暗色的流光,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突然,房门被人一把推开。 身形魁梧的陈武大步走进来。 “将军……” 看到正在包扎的医者,他蓦地止住了话头,等医者包扎好伤口,战战兢兢地退了下去,这才开口: “不过是逃出去几个嘉邦残部,您紧追着不放呢。穷寇莫追的道理,您可是在战场上教过属下无数次。” 沈烨安精致的眉眼间没有任何温度。 “让你查的是如何?” 陈武见状,知道自己劝不动,只好回禀起别的: “属下亲眼看到,您追查的那个杀手,从季家出来,一路出城,朝南面去了,他这些时日,一直住在季府,这次出城,应该是奉季大小姐的命令,前去办差。” 沈烨安抬手披上衣衫。 “可有查清楚,季昭颜为何会收留他?” 陈武低下头去。 “属下无能。” 沈烨安眉心轻轻蹙了蹙。 陈武连忙补充:“不过,属下还查到一个消息。江大人让人抬了一口大箱子送去了季家,里面装着的,是陈年卷宗,才从闽州那边调过来的。” 沈烨安静静坐着,寒气在他周身萦绕,格外压迫人心。 陈武斟酌道:“将军,要不要顺着这条线继续调查?” “不,”沈烨安微微摇头,“江述白开始插手,我再去查,已经来不及了。京城那边如何?” 陈武连忙道: “三皇子那边给回信了,说是季老夫人已经无用,可让您随意处置,而且,来送信的人还暗示,只要将军竭力帮助三皇子,三皇子还有一份大礼,对您讨美人欢心有很大的帮助。” 沈烨安眸光微微一闪。 美人? 听到三皇子将这个称呼安到季昭颜身上。 他心里便闪过一抹不悦。 “他要什么?” “三皇子舅舅家的嫡子从军了,就在咱们滇南驻军当中,一直想要您身边副将的位置……” 沈烨安唇角微微一勾,冷冽的眸底闪过肃杀。 “可以,让京城中的人盯紧了三皇子府的动静,看看他的大礼究竟从何而来。” 陈武有些忧心。 “将军,真要给那人副将的位置?” “给!”沈烨安回答得毫不迟疑,“副将……被敌国奸细盯上,刺杀了,也是情理之中吧?” 陈武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森冷的笑容。 “将军说得是。对了,您为了清理嘉邦,伤得如此严重,不去找季大小姐邀邀功?” 沈烨安眉心微微一蹙。 “邀功?” “是啊,这女儿家都是心软的。季大小姐若是看到您为了她,只身犯险、身受重伤,那还不感动坏了?” 沈烨安眸色冷淡,话语间甚至带着一丝不解。 “我为她做事,是我甘愿,她感不感动,我都会去做。” 自己心甘情愿去做的事,受了伤,是他无能。 与季昭颜无关。 第407章 开宴?这哪里是认亲宴,分明是 陈武傻眼了。 “可是……您不想让季大小姐改变对您的态度?” 沈烨安精致的眉心微微一蹙。 陈武见状,连忙献策:“您亲眼见过的,那位江大人为了引得季大小姐注意,十八般武艺都用上了,您也该多为自己筹谋。” 沈烨安眼底闪过一抹不屑。 “战场才需用计谋分输赢,对季昭颜,需要的是真心!” 陈武抬手挠了挠头。 真心? 他一个战场大老粗,倒是有过不少女人。 可是这真心…… 这玩意儿看不见摸不着的。 将军要怎么才能送到季大小姐面前? 沈烨安站起身,面色苍白,一身气势却分毫不减。 “三皇子的大礼能及时送过来自然最好。若送不过来,按照原本计划行事。” 他在季昭颜面前承诺过,要杀了季老夫人。 因为处理嘉邦的事,已经拖得够久了。 认亲宴,是个不错的吉日……适合送季老夫人归西!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间便已过半月有余。 这段时日,科举改制之事闹得纷纷扬扬,却始终没个定数。 各方学子以及门阀世家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各方人马各显神通,送往京城的信件比往日增加了两倍。 与此同时,递送到镜台行辕的拜帖也足足装了几箱。 甚至就连沈烨安这边,也有人频繁求见,只为打探到一些有用的消息。 就连炙手可热的回生丸,以及对嘉邦这边消息的打探,都渐渐被压了下去。 四喜院。 轻云半蹲在地上,帮季昭颜整理着裙摆。 蓦地,一道娇俏的身影挤过来,硬生生抢了她手里的活。 轻云抬头,心中有些无奈。 “三小姐,这些杂事,奴婢来办就成了。” 季昭颜闻言,戴好珍珠耳坠,淡淡垂眸望下去。 季雪翎正半蹲在她的脚边,捏着她的裙摆一角,面上流露出几分忐忑和紧张。 “长姐……” 季昭颜抬手将人拉了起来,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 “害怕?” “今日宴会之上,长姐是不是就要……彻底处置他们母子,揭穿我们姐妹的身世?” 季昭颜微微敛下眼眸,浓密的睫羽半遮住眼底寒芒。 “此事早就该有个了结了,若害怕,便站在我身后。” 季雪翎紧抿着唇,一时没有作声。 季昭颜将最后一支金簪插入发髻,起身,仔细端量着镜子中的身影。 “走吧。” 她迈步朝院外走去。 刚走出院门,就看到了等候在院外的季芙鸢。 季芙鸢画着精致的妆容,脂粉让本没有血色的面容,重新变得光彩夺目。 季雪翎眼神微微一亮,欣喜开口:“二姐姐!” 季芙鸢望向她,勾唇莞尔一笑。 “三妹妹。” 说完,她望向季昭颜,屈膝,缓缓行了一礼。 “长姐。” 季昭颜含笑看过去,随手丢过去一个药瓶。 这次宴会热闹的很,得坚持住从头看到尾才行。 季芙鸢接住,取出药丸,放入口中,眼底泛起感动的光芒。 而后两人同时转身,面向前院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季雪翎反应慢了半拍,不由落后了一步,看着两人并肩前行的模样,轻轻眨了下眼睛。 “怎么感觉长姐跟二姐姐之间,似乎有种无形的默契……” 小秋走上前。 “三小姐,您还不快跟上去?” 季雪翎抬眸,就见一侧的道路上,一身喜庆红裙的季姝正快步朝着季昭颜跑去。 “姐姐!” 季雪翎心头骤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危机感。 “那小玩意儿,你站住,长姐旁边的位置是我的!” 季姝头都没回,两条短短的腿却是跑得更为起劲了。 季雪翎气笑了,拎起裙摆便追了过去。 季府的气氛平静中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压抑。 而外面整个黎阳城,却是近乎炸了锅。 认亲宴前三日,便有悬挂着各府标记的马车不断入城。 而今天,距离宴会开始还有两个时辰,季家这条街便已经堵得水泄不通。 府衙专门派遣了差役出来引导疏通,才勉强没让这府门前变成一锅粥。 宋老太爷一早便赶了过来,只是身边只带了宋归宣和苗氏。 大夫人还以为他是来给自己帮忙的,一时喜不自胜,连忙拿着正在发愁的宾客名单,送到了宋老太爷的面前。 “父亲,您快瞧瞧,有许多没递帖子的客人也来了,这宴席怕是有些安排不开。您之前举办宴会有经验,快帮女儿拿个主意。” 宋老太爷拿过宾客名单细细一瞧,眼角猛然一跳。 这哪里是什么认亲宴,这分明是各方势力齐聚! 这些宾客的分量,比当日他迎接御赐牌匾还重。 宋老太爷看了一眼,直接将单子递了回去,神色如常道: “你看着安排就是。” 大夫人眉头紧锁,开口便是不赞同。 “这怎么能随意安排呢?父亲,今天来的可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一个安排不妥当,可就要把人得罪死了。” 宋老太爷扫了她一眼,淡淡道: “放心吧,你就是把人晾在外面,也得罪不了。” 得罪人,那是以上对下,或者是平辈相交。 可今天来的这些,哪个面对季昭颜,不是有意讨好? 就算有失礼之处,他们敢说吗? 他们只会夸赞季昭颜不拘小节! 第408章 衣衫?还是江大人会玩儿啊! 大夫人着急忙慌地调配、安排,终于将座位勉强安排好。 众多宾客一一落座,满脸是笑地热闹寒暄着。 可谁都能看出,对方带了些心不在焉。 蓦地,外面响起了通传声。 “康郡守到!” 众人纷纷起身见礼。 康郡守迈步走了进来,一身常服,却难掩雍容气度,唯独眼底带了些许的青黑之色,显露出他这些时日过得也不怎么安宁。 康郡守笑着与众人聊了几句。 季父恰在这时进了门,一瞧见康郡守,眼神骤然放光。 “见过康大人。” 康郡守却是转头,目光越过他,直直望向站在一侧的宋老太爷,含笑走过去。 “几日不见,宋老太爷的气色更胜从前了?” 宋老太爷连忙拱手行礼,却是被康郡守亲手扶了起来。 “老太爷不必多礼,听闻你们宋家的族学马上就要建好了,我倒是认识几位大儒,可需我为你引荐?” 科举的消息,他好心办了坏事,心中一直忐忑不安。 便趁着这几日,连忙疏通关系,联络上几位儒学大师,想着引荐到宋家族学当中做老师,锦上添花,算是弥补一下此事的亏欠。 宋老太爷满脸喜色。 “能得康郡守引荐,必定是学富五车、人品贵重之辈,只是,此事还需和昭颜以及王老商议。” 周围众宾客猛地竖起了耳朵。 康郡守同样惊讶地睁大眼睛。 “王老?您说的是王老山长?” “是。” 康郡守的态度顿时变得更加热切了。 “原来是老师,有他老人家坐镇,哪里还用得着我来联络……我家中有一幼子,不成材,倒是勉强有几分好学之心,不知可否送到宋家族学当中,略学习上几日?” 此言一出,其余各宾客眼睛全都亮了起来。 别说是拜王老为师了,就算是想拿着文章让他老人家指点一二,那都是千难万难。 可现在,只需要想办法入宋家族学,便可直接成为王老的门生。 这就好比以往费尽千辛万苦才能攀上的高山。 此刻只需要迈一道门槛,就可登上山顶。 “宋老太爷,在下阳城孙氏族长……” “老太爷可否记得在下,两年前,我杨家帮着收购了宋家急缺的药材。” 之前与宋家没有交集的宾客,此刻急得抓耳挠腮,绞尽脑汁地想能拉近关系的理由。 谁能想到,之前毫不起眼,甚至愈发落寞的小小商户之家。 竟然在短短时日之内,崛起成了黎阳……不,应该是整个江南的新贵! 季父直接被众多宾客挤了出去。 他面色阴沉,眼底翻涌着怒火与不甘。 这里是季家,他才是季昭颜的父亲。 宋家不过是姻亲,凭什么引来这么多人的热情拥护? 他正愤恨着,门口有声音传来。 “江大人、沈将军到!” 众人连忙转头,快速退到两侧,正冠、整理衣襟。 而后就见江述白和沈烨安并排进门。 众人下意识的暗中打量,这一瞧,不由得微微愣神。 最引人注目的是沈烨安。 他本就生了一副颠倒众生的昳丽骨相,面皮莹白似玉,眉眼纤秀清艳,今日穿了一身鸦青色暗纹素锦常服,衣料是偏厚实的贡缎,质地沉密,略带了些光泽,却丝毫不扎眼,反倒给人一种端严肃穆、威势迫人之感。 反倒是一侧的江述白,穿着便略显随意简单了。 他只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衣襟和袖口绣制着简单的兰草纹路,头发以白玉冠挽起,腰间配一香囊玉带,虽也是俊美非凡,可到底少了几分气势。 沈烨安淡淡的瞥了裴淮止一眼,眼底闪过一抹不屑。 明知道今日的宴会对季昭颜有多么重要,此人竟还如此随意对待,足可见,完全配不上她的另眼相看。 真给她丢脸! 裴淮止察觉到了沈烨安的凝视,微微侧眸扫了他一眼。 “有事?” 沈烨安干脆了当的直白开口:“江大人最近事务繁忙,若实在脱不开身来赴宴,倒也不必勉强,宴会上有什么事,本将军自会替季大小姐安排妥当。” 说着,他的眼神还不是偏向裴淮止的衣衫。 裴淮止动作仔细的整理了一番身上素淡的长袍,勾唇冷冷一笑,毫不在意众人打量的目光。 “你先笑着……” 沈烨安眉心猛然一蹙,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正要冷声质问,门口传来通报声。 “黎阳县主来了!” 众人连忙朝门口看去。 看清季昭颜的装扮的刹那,所有人猛然睁大了眼睛。 这……还是江大人会玩儿啊! 第409章 般配?果然,笑容不会消失,只 万众瞩目之下,一行人出现在了门外。 季昭颜为首,站在最前方。 身后,左右两侧依次跟着季芙鸢和季雪翎。 两人中间略微靠后半步的位置,则是小小的季姝。 后三姐妹呈一个扇形,簇拥着她们的长姐,迈步进入了大厅。 这一刻,宾客的谈笑声戛然而止,就连丝竹声都一并隐去。 季昭颜一身月白色绣空谷幽兰软缎长裙,衣料柔润泛着淡淡的光泽,走动间,宛若月光在裙摆之上流转,带着天然的贵气。 她抬起潋滟凤眸,大厅中淡淡一扫,微微上挑的眼尾点了一抹胭脂,艳而不媚,愈发显得风华迫人。 她身后,左侧的季芙鸢一身牙白色长裙,裙摆上绣了暗银色的玉兰花,端庄秀丽、温婉大气。 右侧的季雪翎则是一身梨白,她本就皮肤白皙如凝脂,在这身衣衫的衬托下,愈发显得肌肤莹润、吹弹可破,配上一双灵动的双眸,亦是让人见之难忘。 唯有最小的季姝,一身艳丽红裙,头上扎着双丫髻,脖颈上戴着鎏金璎珞项圈,彰显出几分热闹劲。 不少宾客心头微微一沉。 之前季家打着季昭颜的名号广发请柬,他们还以为这位黎阳县主对四妹妹的回归格外重视,所以精心备下了厚礼。 可今日这一瞧,这已长成的三姐妹全都穿得如此素淡,完全不像是欢喜模样。 难道他们会错了意? 众人心中暗自思量之际,裴淮止却已经迈步朝着季昭颜迎了上去。 两人面对面站在一起。 衣衫颜色一模一样,就连上面所绣制的花纹样式,都格外相似。 一眼看去,竟是郎才女貌,格外般配。 所有人脸上维持着得体的笑意,余光却都不由自主地瞥向沈烨安。 沈将军穿得是分外威严、隆重,可跟江大人这讨人喜欢的精巧心思比起来,输了个彻彻底底啊! 沈烨安立在原地,身形格外僵硬,精致的面容上再无一丝笑意。 而裴淮止的脸上则是唇角上扬,满是愉悦。 都说了,让沈烨安先笑着,他不听。 现在好了……笑不出来了吧? 季昭颜没有理会两个男人之间的暗自交锋,略微屈膝,准备向江述白行礼。 “见过……” 只是她这行礼的话还没说出口,裴淮止便稳稳地扶住了她手臂。 “县主不必多礼。” 他略微加重了搀扶的力道,心中暗暗得意。 颜颜进门,先看的是他,先问好的也是他。 自己在她心里,果然是最特别的。 季昭颜警告的看了他一眼,抽回手,转头看向了沈烨安。 沈烨安因为裴淮止的厚颜无耻而满心怒火,偏偏又没地方发作,只能强行压抑情绪。 他望向季昭颜的眼神格外专注,又深又沉的琉璃眸满满都是她的身影。 “今日县主设宴,沈某不过是普通宾客,当不得县主行礼问安。” 宾客众多,气味繁杂。 可他依旧在这喧嚣之中,精准地捕捉到了季昭颜身上那股独特的冷香。 一直焦躁不安的心,在这一刻莫名地安稳了下来,随即又在看清季昭颜身形的刹那,被另一股担忧占据。 数日不见,季昭颜竟比前几日清减了许多。 是在烦心嘉邦之事,还是季家的这些人又给她气受了? 想到那位不安分的季老夫人,他的眼底顿时划过浓浓的杀机。 惹她不开心的人,都不该存于这个世上。 季昭颜收回视线,面带浅笑地望向其他宾客。 刹那间,含着笑意的热闹恭维声轰然炸开。 江大人和沈将军都谦逊退让,不受季昭颜的礼,那他们这些身份更低一层的,就更不敢摆架子拿乔了。 季雪翎看着满座宾客堆笑着与自家长姐问好寒暄,掌心渐渐漫出了一层冷汗。 这样的场面,无论看多少遍,都让她心中震撼。 原来,季家女不只有与人为妾这一条道路,而是同样可以站在高处,顶天立地地活着! 她下意识地转头望向季芙鸢,却见自家二姐姐目不转睛,看得极为认真,甚至眼底浮现出一股她从未见过的光。 那光芒并不炙烈,却好似一片野火,安静又沉默地燃烧着。 季芙鸢察觉到季雪翎的视线,不由得侧眸回望,唇角微微上扬。 三妹妹劝她不要与长姐比较。 可她这人天生便要强。 总是觉得与人争一争,且顺利胜出,才能获得那股难言的成就感。 既无法与长姐争的,那倒不如跳出去,与这世道争一争! 就在气氛格外热烈的时候,一道咳嗽声不合时宜地响起。 “咳咳!昭颜,你怎的带着姐妹们先过来了?将你嫡母晾到一旁,像什么样子?” 第410章 座次?季老爷,想让我回应什么 季父的话一出,整个前厅骤然从人声鼎沸变得落针可闻。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太过出乎预料,让季父不由得心头重重一跳。 怎么会突然如此安静? 然而,这还没完。 伴随着寂静一起落下来的,还有众人的目光。 那目光有打量、有凝视、有嘲讽鄙夷,有疑惑不解…… 好似在看一个不合时宜的怪物。 季父勉强维持住镇定,后背的衣衫却逐渐湿透。 季昭颜缓缓转头,目光掠过一众宾客,缓缓落到季父身上。 季父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愈发威严。 “今日宾客众多,尤其是江大人和沈将军,都前来赴宴,规矩礼仪方面自然要更为周全,以免惹人笑话,让人质疑我季家的教养!” 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季昭颜再如何不喜他,也定要装出几分孝顺模样。 如此,也就达到了他提醒众人的目的。 他,季盛,才是季昭颜父亲! 与其舍近求远,巴结那位宋老太爷,倒不如来讨好他。 然而,他没料到的是,季昭颜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便面无表情地收回了视线,转身朝着最上首的席位走去,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一般。 宾客中传来一声压抑的嘲笑。 季父整个人僵硬在原地,一张面皮好似被热水浇过,火辣辣地疼。 季昭颜,这个孽障! 真以为得了江述白和沈烨安的青眼,就能摆脱季家的掌控? 休想! 既然你无情,那就别怪我这个做父亲的无义了! 想到这儿,他走向自己的座位,对守候在一旁的下人使了个眼色。 那下人,立刻弓着腰,从角落里退了出去。 季昭颜这边,她抬眸看向最上首三个平齐摆放的席位。 按照正常安排。 裴淮止和沈烨安应该并排坐首席,接下来,应当依次是康郡守、她,再往下是各府官员以及其他应邀前来的宾客。 然而,此时,最上方却是三个座位平齐摆放。 这大夫人,还真是不遗余力地想给使绊子。 季昭颜径直开口询问: “江大人、沈将军,这席位你们看……” 江述白和沈烨安互相对视一眼,同时选择了一左一右两侧的座位,将最中间的那个让给季昭颜。 季昭颜也没客气,神色淡然地走过去,安稳坐下。 季父微微睁大眼睛。 “昭颜,你怎可坐在最中央,那分明……” 他开口便是斥责,却没想到,话只开了个头,就被裴淮止和沈烨安冰冷的眼神瞬间锁住。 两人的气息皆冰冷到了极点,目光中甚至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肃杀,沉沉往下一落,宛若一座大山压下,瞬间让季父胸口沉闷,呼吸困难。 季昭颜没有理会他,而是含笑望向众人。 “诸位请落座。” 简简单单一句话,大厅中的气氛便瞬间活跃了过来。 季芙鸢和季雪翎席位紧挨着,两姐妹看着季父想发火又不敢的狼狈、滑稽模样,眼底同时掠过一抹嘲讽。 这时,大夫人终于带着侍女姗姗来迟。 一进门,就瞧见云集的宾客早已一一规整落座,瞬间心头一沉。 她连忙看向最上方的席位。 那是她可以安排的,也是她心中最得意的计谋。 照她看来,席位座次代表的是一个人的身份地位。 男人嘛,再如何喜欢一个女子,也绝不会容忍她踩到自己的头上。 然而,等她看清季昭颜坐的地方,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她…… 季昭颜竟宛若众星拱月一般,坐到了中间! 季父眼看她愣神,连忙轻咳一声提醒。 大夫人瞬间回神,连忙行礼道:“民妇见过江大人、沈将军,以及诸位贵客。今日是小女回归家族的大好日子,诸位能来,我季父上下真是蓬荜生辉。” 她这话说完,大殿内却是一片寂静无声,所有人都暗暗侧眸,观察着季昭颜的反应。 季昭颜这会儿正品着茶,好似没有听到大夫人的话。 其余人也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纷纷开始研究起桌案上的菜肴杯盏。 这诡异的气氛,让季父实在是忍不住了。 “昭颜,你母亲开口说半天了,你怎么也不回应一声?” 季昭颜终于将茶盏放下,清冷的凤眸落在季父脸上。 “季老爷,想让我回应什么?” 真当她设下这场宴会,是欢欢喜喜认亲,你好、我好、大家好的? 第411章 牵丝?她也是能帮上姐姐忙的! 听到季昭颜的话。 众宾客心头猛然一动。 季……老爷? 这可不是一个女儿对父亲该有的态度。 季父显然也意识到了,脸色一瞬间黑如锅底,却不敢当着众人的面发作,只能强行为自己挽回几分尊严。 “你……你这孩子,就是爱跟为父赌气。罢了,今日贵客齐聚,你想怎样就怎样,只要你高兴,为父就高兴了。” 季昭颜忍不住勾唇一笑。 真是没想到,被关在自己院子里一个多月,这位历来浅薄、张狂的父亲,竟然也学会演戏了。 那就让他多当一会儿这跳梁小丑。 这次宴会,她有很多大事要办,最后再随手收拾了他。 季昭颜收回目光,眼睑微微向下一垂,艳丽至极的面容便瞬间挂上了一层冰冷的淡漠。 大夫人还没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想要开口斥责季昭颜,又唯恐搅乱了为自家女儿精心准备的宴席,只好下意识地望向宋老太爷。 宋老太爷警告地扫了她一眼。 安安稳稳,至少能保全自身。 依旧执迷不悟,与昭颜作对,自己也保不住她。 大夫人早就被宋老太爷百般叮嘱,这会儿自是一眼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收回视线,微微低下头,手指紧紧绞着手帕,心中浓浓的嫉恨和不甘。 所有人都捧着季昭颜,就连自己的父亲,也偏帮着她这个外人! 她强压着怒火,与季父一起坐到双人座位上,下意识地寻找季姝。 一看之下,险些被气得当场发作。 这不省心的女儿,竟是和季芙鸢、季雪翎坐到了一起! 自己费心费力筹办宴会,究竟是为了谁? 这小丫头,为何偏偏与这三姐妹亲近? 大夫人心中又气又怒,好险没给自己憋出个好歹来。 季雪翎看向乖乖坐在她身旁的季姝。 这小玩意儿刚才竟然想跟着长姐坐到最上面去,还好她眼疾手快,一把将人给拽了回来。 结果这小玩意儿坐下之后,就沉着脸气鼓鼓的,一个劲儿地摆弄手中脏兮兮的娃娃。 她忍不住开口道: “快别玩了,这宴会可是你母亲费尽心血帮你筹办的呢。” 季姝将丝线拴在手中娃娃的四肢上,五只短短的小手轻轻一抖,那人偶娃娃竟然站起来,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听到季雪翎的话,她抬起了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盯向她。 季雪翎被她的眼神看得有些浑身发冷,正要发火,季芙鸢伸过手来,轻轻帮季姝整理了一下乱掉的衣袖。 “长姐最看不得人乱糟糟没有规矩的模样了。” 正准备将人甩开的季姝,蓦地停下了动作,皱着眉头等季芙鸢帮她理好袖口,又把另外一只手臂递了过去。 季芙鸢眸光微微一闪,随即轻轻地扬起了唇角。 好像知道该如何让这位四妹妹乖乖听话了呢。 大夫人看着眼前一幕,终于忍不住开口: “昭颜,诸位宾客皆已落座,是不是该向大家介绍一下姝儿?” 季昭颜望向季姝,略微抬手招了招。 季姝瞬间像是看到了主人的小狗,立马跳下椅子,欢快地跑到季昭颜身边,仰头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她。 季昭颜想到庵堂中发生的事,眸底多了一丝柔和,将她往众人面前一推,含笑开口: “季姝,我季昭颜的四妹!” 大夫人见季昭颜开口,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可听到她对季姝的称呼,又不由蹙起了眉心。 什么叫季昭颜的四妹? 不该介绍她是季家的四小姐吗? 宾客们已经纷纷出声捧场。 “之前只隐约听说,季家有位四小姐养在庵堂之中,今日一见,可真是聪明伶俐、玉雪可爱。” “在下略备了份薄礼,庆贺郡主迎回四妹,还请郡主笑纳。” 各色夸赞、议论连绵不绝。 每一句却都带着季昭颜。 季昭颜含笑听着,时不时开口应上两声。 反倒是季父和大夫人,全然沦为了局外人。 饮过了第一杯酒,侍女们纷纷上前,将酒杯重新斟满。 季昭颜没赶人,季姝就索性赖在季昭颜身边,继续拎着那个人偶娃娃玩耍。 片刻之后,她抬眸,黑沉沉的眼睛里升起了期待。 来了! 不只是季雪翎,她也是能帮姐姐忙的! 众人正准备再次提杯,蓦地,有侍女惊慌失措地跑进来,不慎被门槛绊倒,慌张地摔到了地上。 “大小姐……外面,老夫人……老夫人来了!” 第412章 到齐?好戏该开场了! 侍女那慌张的模样,好似白日见鬼了一般,惹得一众宾客满心好奇。 不就是季老夫人吗? 亲孙女回归,她露个面也是应当的,哪里用得着这般…… 想法还未落下,蓦地有人惊呼出声: “鬼啊!” 有人被吓得直接站起身来,不慎打翻了手中酒盏,一片手忙脚。 门口处,季老夫人没有乘坐轮椅,而是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走”了进来。 她之前断腿,一直没能好好医治,过去了这么久,虽然已经愈合,可那截腿却是长歪了。 此时,她就是拖着那条歪着的腿,姿势怪异,一瘸一拐地向大厅中挪。 她身形格外枯瘦,皮肤泛着青黑色,嘴巴歪斜着,口水顺着嘴角不断地往下流,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浓浓的恶臭。 有人抬手掩住口鼻,语气满是嫌弃。 “这……老夫人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不对啊,我记得她之前受了杖责,再度中风,已经不能行走了,怎么现在,却又站起来了?” 裴淮止扫了老夫人一眼,眼神径直落在季昭颜身边的季姝身上。 那孩子手中拎着一只提线布偶。 透明的丝线牵扯着布偶的四肢,每动一下,季老夫人便向前挪动一步。 他眸光微微一沉,脚下略微用力,无声地将桌案向前挪动了些许,恰好挡住了季姝的身影。 季昭颜察觉到他的动作,抬眸望过去,微微一笑。 裴淮止心头一甜,眼底多了几分难言的期待。 处理完这些烦心事,颜颜定然就能专心与他谈情说爱了。 下方,季父蓦地站起身来,面上满是震惊。 他快步绕过桌案,来到季老夫人身边,一把将她扶住。 距离近了,那异样的臭味越发熏人,害得他先写忍不住吐出来。 好在,他强行忍住了,面上做出一副震惊悲痛模样。 “母亲,您不是一直在宁安院休养吗?这怎么没有一丝养好的迹象,反倒将您给折磨成这般形销骨立的模样?” 他说完,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季昭颜,眼神中带着质问和怒火。 “昭颜,为父养伤这段时日,后院一直是你和你二妹妹管着,这怎么……” 他说到这儿,便瞬间止住了话头,沉默了片刻,话锋骤然一转:“定然是那些下人照顾的不经心!” 这话表面上是在开脱,可实际上却是将虐待祖母的苗头直直对准了季昭颜和季芙鸢。 而他自己,则是有心孝顺母亲,却又不忍苛责女儿的为难模样。 季昭颜随手捏起一块糕点,递到了季姝的手上。 季姝心中一喜,连忙双手接过。 她这边手一停,季老夫人便瞬间脱力,宛若一滩烂泥一般,直直地跌倒在了地上。 她已经瘦成了皮包骨的模样,摔倒之时,骨骼与地面碰撞,发出的声响听得人牙酸不已。 季老夫人好似这才清醒过来,愣愣地抬头扫过在场宾客,最终目光落在了最上方姿容绝世的季昭颜身上。 她眼底先是闪过一抹恐惧,随即又想到了这么多人在场,那股恐惧便瞬间扭曲成了浓稠的恨意。 “季……季昭颜!她、她要杀我……她要谋杀自己的亲祖母!” 季老夫人说着,丝毫不顾形象,狼狈地向前扭动爬行。 “江大人、沈将军……在座的所有宾客,你们看看我现在的模样……这都是季昭颜害的,都是这个……忤逆不孝的孽障害的!她要我的命!她要我的命啊!” 周围宾客瞬间凝神屏息。 裴淮止淡淡地扫了季老夫人一眼,随即望向沈烨安,眼底满是不屑。 没用的东西。 早先自己许诺要除掉季老夫人。 过去了这么久,竟然还没动手。 早知道,还不如他亲自来。 沈烨安眼底的杀气则是彻底沸腾。 他正要出声,季昭颜却冷冷地朝他这边一扫,眼神冷冽。 沈烨安心头一动,微不可察地点点头,表示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季昭颜这才望向季老夫人,眸光分外清冷。 “老夫人病糊涂了吧,好端端的,我为什么要杀你呢?” 人已经到齐,好戏可以开场了。 第413章 算账?你们季家付出了什么? 迎上季昭颜含笑的双眸,季老夫人眼底的恨意愈发浓烈。 “自然是因为……你不孝!你性情桀骜乖张……又仗着自己有几分容色,得了江大人喜欢……肆意妄为……” 季雪翎猛地一拍桌案站了起来。 长姐说,她若害怕,可站在她身后。 可事情关乎的是她们三姐妹,又怎能让长姐一个人面对这些恶心的伥鬼! “满嘴胡言!我长姐性情再温顺不过了,反倒是你……老夫人,你究竟做了些什么,心里跟明镜似的,可你敢当着这满堂宾客的面说出来吗?” 季老夫人嘴唇猛然一颤,狼狈地抬起头,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瞪向季雪翎。 “你也是个不孝的东西!” 季父蹲在地上,伸手帮季老夫人顺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母亲息怒,雪翎原本是个乖巧的孩子,却受她长姐影响,也开始忤逆长辈了,待今日事毕,儿子定然会好好教导她的!” 季雪翎冷笑一声:“你没有资格管我,更没有资格指责长姐!” 季父面上顿时一副被这话刺伤的模样。 “你这个逆女!季家养了你这么多年,花费了无数心血……” 季雪翎微微一笑。 “心血?正好,今日这么多宾客都在,那就让大家一同瞧瞧,为了养育我们姐妹三个,季家究竟付出了什么!小秋!” 小秋立刻捧着一个长长的卷轴过来。 季雪翎接过,直接当着众人的面,扯住卷轴一端,而后狠狠一抖。 “哗啦!” 卷轴哗的一声打开,上面密密麻麻地记载了各项花用,有些银两甚至精确到了多少文。 距离比较近的宾客按捺不住好奇,凝神查看,这一看,不由得蹙起了眉心。 “咦?这吃的东西,为何一阵儿好,一阵儿坏的?有时每天要花二两银子,有时竟然只有五文?” “你们那说的都是小问题,最主要的是看这年份,拿县主的花用作例,三年前,每年竟然只花销一百二十两?” 这银两数目放在普通百姓家里,的确是不少了。 可对于季家这样的商户人家的而言,未免显得太过吝啬。 季雪翎面上含笑。 “诸位贵客可是好奇,为何三年前,长姐每年花用的银两如此之少?那自然是因为三年前长姐尚未长成,无需出门见客,对季家还起不到作用,自然只需要活着就行。” 季父额头沁出一层冷汗,冷冷地怒喝一声:“你闭嘴!” 季雪翎迎着他的咆哮,继续扬声道: “有人可能会说,一百二十两不少了。可如果其中一百两是用来购置养身药浴及胭脂水粉,用来调养肌肤容貌的呢?” 裴淮止眉心紧紧一蹙,抬眸望向季昭颜。 季昭颜面上带着一丝浅笑,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现在谈论的事完全与她无关。 可越是这般平静,他心中就越是心疼。 这得经受了多少磨难,才能在解开伤疤的时候,无动于衷? 季雪翎垂眸嘲讽一笑。 “人人都说季家用心,千娇百宠,才将我们姐妹三个养得如此好。可实际上,为了维持身形,我们姐妹三人没有一顿吃饱过。小时候嘴馋,多吃上两口饭,都要被罚顶着水碗站一个时辰……” 季父脸色变幻。 “一派胡言!谁教你抹黑家族的?” 季雪翎冷冷地看过去。 “需要我把季家那些老仆都叫过来,当着众位贵客的面,对这些事一一问询确认吗?” “那些下人的话……” 季雪翎冷声打断: “父亲要说,那些仆人都被我们姐妹收买恐吓,共同编造谎言?那要不要把常年为我们姐妹看诊的大夫叫来? 看看我们姐妹有多少次因为饥饿过度晕倒,看看他所记录的脉案上,我们姐妹三人有多少次受不住体罚、虐待生病?” 季父刹那间被堵得哑口无言。 季雪翎将卷轴扯了扯,把更多的账目清晰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三年前,长姐成年,需要抛头露面,为家族谋利了,季家才开始为她置办新的衣衫、首饰……说什么费尽心血,你的心血,就值不到三千两银子?” 季雪翎的眼眶因为过于而委屈而泛红。 她深深吸了几口气,这才忍住没有落下泪来。 “刚才有人疑问,为何单单吃饭那一项上,有时花费的多,有时花费的少。自然是因为,表现好,对家族有利的那一个,可自行点菜,而做错了事的,有两个馒头吃,就不错了。” 季父强行为自己辩解。 “为父也是为了将你们姐妹培养得更为出色!若无家族精心养育,你们怎么可能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 “哈哈哈。”季雪翎蓦地笑出声,“是,季家的确是为我们姐妹请了老师教导,弹琴时错了一个音,便要用针刺手指三下,一册书没有背好,便要用针刺嘴……我们姐妹能在短短两年之内成才,可全仰仗这些教养人的好方法呢。” 第414章 恩情?养恩勉强够得上,可生恩 一众宾客听着季雪翎的控诉,纷纷忍不住蹙起了眉。 “季家还曾对外炫耀,说季家的女儿都是奇才,短短两年之内,便将诗书礼乐学了个精通……没承想,用的竟是这样折磨人的教法吗?” 更有人义愤填膺,为姐妹三人鸣不平。 “女儿家的确是需要教养,可也从未听说过这等养育方法,对待仇人,也不过如此了吧?” 季父脸色青白交加,额头上的汗越出越多。 季老夫人冷哼一声。 “方法严苛一些怎么了?你们姐妹三个能有今天,全仰仗了我季家的教养方法!可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 季昭颜低垂着的睫毛微微一颤,眼底划过一抹冷光。 季芙鸢喝茶的动作也顿住了。 季雪翎更是气得脸色涨红。 “老夫人,人怎么能够说出如此没脸没皮的话!你把我们姐妹三人看作待价而沽的商品,百般精心装扮,也不过是为了能卖个更好的价钱!” 季老夫人丝毫不在意她的指责。 “季家生你们、养你们,恩情已然是比天大,即便方法有些错误,也不是你们反过来指责长辈的借口!还列举出账册来了……季家花费的每一个铜板,你们姐妹都应感恩戴德!” 季昭颜心中划过一抹厌恶,抬眸望向了季芙鸢。 三妹的这些指责,说给尚未良心丧尽的人听,也许还能换来一份愧疚。 可季老夫人和季父,显然早就没了这东西。 指责的再多也是无用功。 还是得干脆利落地来个狠的! 季芙鸢微微点了点头,将茶盏放下,缓缓站起了身,声音不疾不徐的开口: “等等,这养恩勉强还能挂得上一点名号,可是这生恩……从何而来?” 季老夫人和季父在这一刻同时睁大了眼睛。 尤其是季父。 他本就不是心思多深沉之人,此刻震惊之下,险些当场失态。 “你怎么……” 知道二字还未说出口,便被季老夫人尖利的嗓音打断。 “一派胡言!你们姐妹为了摆脱忤逆不孝的罪名,可真是什么荒唐的话都编造出来了!没有生恩?没有生恩你们是怎么来的,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不成?” 季芙鸢唇角带着笑意,开口的话却如同刀锋一般凌厉。 “我们姐妹,不是被老夫人选中,而后派人生生从各地掳来的吗?” 季老夫人眼底浮现出一抹恐慌。 她知道了…… 她们姐妹三个知道了?! 知晓此事的人,都已经不在人世了,怎么还会被她们挖出真相? 此时,不少宾客都被震惊得微微张大嘴巴,不知道该做出何等反应。 他们以为这一次前来参加的是热热闹闹的认亲宴。 现在才反应过来,这分明是掀了季家的天,还要把季老夫人和季老爷皮都扒了的审判台! 一旁的大夫人原本还在恼怒季雪翎毁了宴会,此时听到这话,整个人呆若木鸡。 不是亲生? 季昭颜姐妹三人,竟然都不是亲生? 季父心头慌成一团,却又不得不狠掐了自己一把,强迫自己镇定。 “你这又是哪里听来的风言风语?你们都是我的亲生女儿!” 季芙鸢面带笑意地看着他,那眼神,带着高高在上的不屑。 “按照父亲给出的说辞,长姐的生母是你纳的姨娘,在诞育长姐的时候,难产早逝。 我的生母是你的外室,染疾过世,所以我三岁才被你接回季家。 三妹妹的生母因为意外离世……我们三人的生母皆早早离世,你说巧不巧?” 季父蹙眉冷喝: “这世上巧合的事多了,而且女子生产,本就是一只脚踏入鬼门关……” “那敢问父亲,我们的生母,这三个为你诞育下女儿的可怜女人,被埋葬在了何处?” 季父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这件事,他做了周全的安排。 “她们的身份虽低贱,但到底有生养功劳,为父破格允准他们葬入了季家祖坟。” 季芙鸢追问:“你确定?” 季父语气万分笃定。 “自然,此等大事,我怎么可能开玩笑?” 季芙鸢冷冷地抬起一双秀丽的眼眸,出口的话宛若淬了冰。 “可我命人开棺验尸,为何其中有两具尸骨,是男子呢?” 第415章 承认?接下来,交给我! “什么?” 有宾客失手打翻了茶盏,难以置信地惊呼出声。 “埋葬姨娘的棺材里,出现的是男子尸骨?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季父的眼睛也在这一刻瞪得滚圆。 “你胡说!” 季芙鸢静静地站着,气息沉静如水。 “为防止父亲质疑,我特意派人请了官府的仵作,还是两位,又请了县衙主簿。他们皆可证明,那坟头无人动过,棺椁封死之后,也没有进行过第二次开启!” 季父此时彻底慌了,额头的冷汗如豆子一般向下滚落,慌忙之下,辩解的话,听上去格外荒唐无力。 “也许……也许是有人调换过尸骨。不是还有一具尸骨吗,那肯定没有问题!” 季芙鸢点点头。 “没错,余下的那具尸骨的确是女子,双十年华,与父亲所说的姨娘年龄正好对得上。” “那就没错了!其他两具尸骨,肯定是有人动过手脚。” 可季芙鸢接下来的话,却硬生生打破了他所有的狡辩。 “只是……这具尸骨乃是得了附骨疽,重病不治而亡,而且,经过查验,她盆骨平滑,尤其是耻骨,光洁无痕,并没有生产拉扯所留下的骨痕。” 季父喉咙阵阵干涩。 “什么骨痕,从未听说过,你这是在强行狡辩!” 季芙鸢嘲讽一笑。 “多谢你让我读了那么多书,其中就有仵作验尸一类,让我对此道多少有些心得,经过与府衙两位仵作交流沟通,我发现,但凡生产过的女子,耻骨之上都带着凹痕。” 黎阳县令站起来。 “此事本官可作证。仵作已经回禀上来,是二小姐发现此等验尸手法。本官已经将此事记录成奏章,送去了京城。这一细节虽小,可推广到整个云朝,却能帮助仵作更精准的验尸破案,可谓是功德无量。” 不少官员听罢,暗暗点头,看向季芙鸢的眼神多了几分赞赏。 季父彻底慌了,慌忙看向季老夫人。 “母亲……” 季老夫人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 “这件事……也罢,既然你们姐妹都发现了,我也不必瞒着了。你们三人的确并非季家的亲生女儿。” 季雪翎紧抿着唇。 季老夫人承认了! 季芙鸢衣袖下的手缓缓收拢,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 唯独季昭颜,目光依旧平平淡淡。 这作恶了一辈子的老狐狸,是绝不可能轻易认输的。 果然,下一刻,季老夫人咬牙道: “你们三个,是我从慈幼局领养回来的!之所以为你们编造身世,也是怕你们知晓自己并非季家血脉之后,多思多虑,从而影响了一家子的感情。” 她知道这话说出来格外可笑。 可只要咬死了是领养,无凭无据之下,这姐妹三人就不能拿她如何! 季芙鸢一眼看透了她的心思。 “祖母是想着死无对证吧?那可真是不巧了,从棺材中挖出来的那两具男尸,经过仵作们的精心查验,确定他们两个就是多年前听命于祖母的季家管事。而且可以确认,他们是被人重击头部而亡,也就是说,是被人谋害!” 季老夫人脸色微变。 “那……那定然是胆大包天的贼人所为,与我们季家有什么关系?” “可是在那棺椁之中,发现了一枚腰牌,那腰牌正是郑管家的!难道这也是巧合?” 季老夫人竭力演出震惊之色。 “什么?我只知道他们几个不和,却没想到郑管家竟然因仇私下里杀人!” 这一刻,她十分庆幸郑管家死了。 若他还活着,严刑拷打之下,必定会把她过往做的那些事倒个干净。 季芙鸢没有再说话,只是让下人拿过她调查到的东西,直接送到了季昭颜的面前。 “长姐……” 季昭颜手轻轻按在她递过来的册子上,眸光掠过她额头上沁出来的汗珠,勾唇微微一笑。 “去歇着,接下来……交给我!” 第416章 死讯?她要毁了季家吗? 季昭颜的语调并不高,可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刹那,在场所有的宾客竟同时心头一紧。 他们下意识地坐直了脊背。 有些人甚至觉得这大厅中的气氛,突然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感受到这番变化,季芙鸢唇角上扬的弧度变成了真切弥漫到眼底的笑。 她郑重地对着季昭颜行了一礼,像是完成了某种交接,这才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季雪翎则是握紧了双拳,一双清丽的眼眸光芒灼灼。 长姐要出手了。 她可以安心看戏,静等着看那对母子最后的悲惨结局了。 季老夫人和季父则是同时屏住了呼吸。 他们抬眸,眼神憎恶却又防备地望着季昭颜。 这个孽障,到底想做什么? 她真的要彻底毁了季家吗? 就在他们惶恐不安的时候,门口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所有人朝门口望去,心中竟同时闪过一个念头。 来了! 沉影大步走进来,清冷的声音响彻在众人耳畔。 “回禀江大人,闽州刚传来消息,中议公刘志被人刺杀,割掉头颅,悬于城门之上!” 众人本以为是季昭颜要对季家发难,全然没预料到,竟是与季家全然不相干的一件事。 霎那间,议论声轰然炸响。 “中议公刘志?那位仕途多舛的刘大人?” “刘大人前两年便已致仕,皇上体恤他官场百般辗转,特封了个中议公的散职,领朝廷俸禄,由朝廷供养。” “此人早已远离官场,且为官多年极得人心,怎么会在退休之后被人刺杀,还将其头颅……这分明是有血海深仇啊!” 众人心中百思不得其解,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着。 唯独季昭颜和裴淮止,将目光落到了骤然僵硬的季老夫人脸上。 方才那么多证据摆出来。 她面上恨意狰狞,却没有多少恐惧之色。 可是现在,仅仅是刘志身死的消息,她便瞬间呆愣在原地,身体颤抖不止。 那种从心底里散发出来的恐惧,浓烈得完全不像是她这等狠辣之人该有的情绪。 季父一直搀扶着季老夫人,装得满脸恭敬孝顺。 此时,他也察觉到了异常,不由得垂眸朝季老夫人看去,心中纳闷。 老夫人好像是在害怕? 可她在怕什么? 裴淮止端起茶盏,而后略微用力往桌案上一放。 “啪。” 清脆的声音响起。 厅中嘈杂的议论声骤然一静。 裴淮止这才开口:“可有调查到何人所为?” “回大人,刺客并没有留下什么线索,只是同一天,有人在城楼上撒下大批的纸张,纸张上记录着许多日期。 闽州当地的官员不明所以,便将这些纸张连同着刘大人的死讯一并送了过来,请江大人过目。” 沉影说完,从怀中掏出一叠纸,恭敬地送到裴淮止面前。 裴淮止接过,垂眸扫了一眼,眼底闪过淡淡的笑意。 这纸张上的日期竟然是印刷的。 颜颜办事,还真是严谨地不留下任何线索。 他只看了一眼,便示意沉影将这些纸张分散出去,给在座的宾客查看。 众人接过纸张,再次小声地交谈着。 “云和十七年……这好像是那位刘大人初到闽州的时候吧?” “不对,我记得那位刘大人是云和十六年到达闽州的。等等,这十七年的后面还写了个二字。” “我这里记录的是云和二十年,后面写的是三。” “我这儿有一张云和二十五年的,写的也是三。” “这些年份加上数字,能代表什么意思?” 康郡守手中捏着一张纸,仔细思量着,蓦地眼眸微微一亮。 “官员在任,最重要的便是处理当地政务,这后面所标注的不同数字,会不会与刘大人的政绩有关?” “政绩的话……那得看刘大人在任的历年卷宗吧?” 说起这个,康郡守更加精神了。 “这不是官员评级要到了吗?吏部下令整合各地案件卷宗,呈送入京。闽州那边的卷宗恰好经过咱们黎阳!” 第417章 案件?谁说杀人要自己动手? 经过黎阳? 一众宾客愣了愣,随即互相对视一眼,这才反应过来。 这哪里是突然爆出的消息。 这分明是早就落好的棋子。 只等着在这一刻真正发挥作用。 那他们现在,自然就要做好称职的观棋人。 “江大人,您身为朝廷钦差,独得皇上信任,可行先斩后奏,调查地方官员之权。如今这案子回禀到您面前,要不您就把卷宗调集过来,查探一番,也好安一安闽州官员及百姓的心。” “是啊,就是要辛苦江大人,也请县主多多海涵,耽搁了这好好的认亲宴了。” 季昭颜微微勾唇一笑。 “我四妹妹年幼,诸位能前来捧场,已经是她担待不起的福气了,哪有什么耽搁不耽搁一说?” “县主真是深明大义啊!” “是啊,身为女子,却有如此胸襟,实在是令我等佩服。” 季昭颜含笑接受着众人的夸赞。 季芙鸢静静地坐着,眼底的那股野火却是越烧越旺。 季雪翎则是一脸的与有荣焉。 反倒是季老夫人和季父,那神情,比吞了几百只苍蝇还要难受。 这些人是怎么昧着良心夸出口的? 刘志出了事的消息送到,出现在闽州的纸张也送到了。 刚得到纸张上的一点线索,恰好闽州官员案件的卷宗也在黎阳。 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分明是季昭颜这孽障提早安排! 大夫人呆坐在一旁,脸色泛白,却完全不敢再插话。 裴淮止一锤定音。 “既如此,持本官印鉴,立刻调取闽州有关于中议公刘志的卷宗,任何人等,不得阻挠、耽搁!” 沈烨安秀丽的眉心微微蹙起,似是有意想要说什么,可看着眼前场景,又不敢贸然开口扰乱了季昭颜的计划,便只能耐心等待。 很快,一口口箱子便被抬入了大殿,前后不过一刻多钟。 在场众人心中暗暗惊叹。 看来这卷宗早已准备好了。 这么点时间,除非前去调卷宗的人是长了翅膀飞着的,否则绝对送不过来。 裴淮止径直开口:“卷宗众多,诸位每人拿上一册,一同查看,如此还能加快一些速度。” “是,谨遵江大人吩咐。” 很快,卷宗便被分发出去。 众人仔细翻阅着,时不时点头表达赞赏。 “这一桩侵地的案子,办得极为利落、公允。虽然是十年前的案子,可现在看来,依旧有许多值得我等学习之处。” “这位刘大人官途受阻,但是历任闽州各县、深入民间,无论是查案、办案,都有可圈可点之处。闽州百姓能安居乐业,他功劳很大啊。” 季老夫人原本紧绷的心微微一松。 也许…… 也许这些卷宗早就被提前处理过了,并不会有人发现线索呢? 众宾客越看,心中便越是不解。 这些卷宗解决的案件都极为漂亮,证据齐全、严谨,没有冤假错案。 可是那纸张上所记录的年份日期…… 有一人恰好翻阅到对应的年份,蹙眉出声道: “我找到了一桩对应的年份,这上面出了两桩失踪案,至今未解,与后面的这数字对上了!” 说着,这人的眉心突然拧成了一团,面上露出了一丝疑惑不解。 “这案子……” 众人连忙抬眸望去,心中好奇道:“怎么了,失踪案有何不妥?” 他们身为官员,最是清楚。 失踪案每年皆有。 有一些能找到尸体,更多的则是彻底杳无音讯,成为无法解决的悬案。 时间久了,自然也就搁置在一旁,不了了之。 拿着卷宗的那名官员立刻为众人解惑。 “我之所以不解,是因为这失踪案竟是两名女童,一个四岁、一个三岁,两个孩子失踪之后,这两家的大人因忧伤过度,变得疯疯癫癫。最后一家投井,一家自缢而亡。” 季老夫人刚刚松懈下来的心瞬间像是被人紧紧攥住,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 她身体颤抖着,唇色早已泛起青紫。 浓烈的恐惧一点点吞噬着心脏,让她忍不住睁大通红的双眸。 季昭颜端着茶盏,素白的指尖捏着杯盖,轻轻刮着茶面。 平静的凤眸沉沉地望着季老夫人,看着她一点点滑向崩溃的边缘。 众宾客听着,不少人面露同情之色。 “这……这也太惨了。” 话音刚落,又有人找到了对应纸张上年份的卷宗。 “我也找到了!诸位快瞧,这年份所发生的,也是失踪案,同样丢失的是两个幼童,皆为女孩,年龄都在五岁!还有后面……两家人也是因为思念女儿过度,自……焚而亡!” 一桩案子是偶然,两桩案子可以说是巧合,可三桩、四桩呢? 这绝对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而处理这些失踪案的刘志刘大人,绝对与这背后之人脱不了干系! 第418章 楷模?这分明是个戕害孩童的无 众人加快了翻阅卷宗的速度,越看,面色便越是凝重。 在他们的印象里。 那位刘中议公绝对可称得上一句清廉公正,官员楷模。 可现在,他们才恍然发现,这人极有可能是个残害幼童的无耻狂徒! “云和二十五年的呢?我记得上面记的应该是两桩失踪案,可有哪位大人翻阅到这一年的卷宗?” 众人互相对视着,一直沉默着的康郡守放下了手中的书册。 “在我这儿!” 众人纷纷抬头望过去,只见康郡守的神色无比凝重。 “云和二十五年,的确是出了两宗失踪案,不过失踪的两个孩子同出于富商叶家,乃是一对亲姐妹。” 季芙鸢唇角的弧度渐渐平了下来。 听到闽州二字,她就知道这些失踪的案件中,一定包含着她和季昭颜。 可亲姐妹二字,却是猛然触动了她的心弦。 她其实一直没想通,脑海中出现的那些细碎的画面,为什么会有季昭颜。 可现在,亲姐妹二字宛若一道雷霆,劈开了她眼前弥漫的那层雾气。 亲姐妹…… 竟然是亲姐妹吗? 她下意识地望向季昭颜,眼眶在一瞬间泛红。 季雪翎察觉到她的气息变化,有些担忧地看过去,分明自己也早已红了眼眶,却还是强撑着安慰她: “二姐姐……莫要伤心,长姐一定会把这些案子都查个清楚明白,还我们一个公道。” 季芙鸢嘴唇微微颤了颤,最终没有说什么,只略微用力地点了点头。 季雪翎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这动作既是在安慰季芙鸢,也在平复自己心中的悲痛和紧张。 姐妹两人同时望向康郡守。 康郡守将卷宗摊开,声音更沉了几分: “两姐妹失踪,是在她们的母亲带她们游玩途中。这位叶夫人亲眼看到两个女儿被掳走,一时失足从楼梯上滚落,当时她已有孕七个月,一尸两命……” 季芙鸢睫毛猛然一颤,身体克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伴随着康郡守的话,过往的记忆终于变得真实而清晰。 脑海中,响彻的是母亲惊慌失措的呼喊…… “阿颜、阿鸢……放开我的孩子!不要!” 满是惊慌的呼喊声,带着浓浓的恐惧和绝望,伴随着她一并从楼梯上滚落。 大片的鲜血在她的身下晕开…… 刺目的红! 季芙鸢蓦地抬手,死死地揪紧胸口,张大嘴巴努力地喘气,却仍旧感觉阵阵窒息。 母、母亲…… 季雪翎吓坏了,想要帮她顺气,又唯恐她身上的伤口。 “二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季昭颜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眸光微微动了动。 季芙鸢此时的脸色太过难看,连最上等的脂粉都遮不住面色的苍白。 她心中轻轻一叹。 生母被害的仇恨,是季芙鸢心中最大的伤痕了。 如今,这道伤疤却要被硬生生揭开,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其中的痛苦可想而知。 也有人注意到季芙鸢的神色变化,看向她的目光带着同情。 康郡守的话还在继续。 “这位叶老爷,接连失去妻女,备受打击,一夜白头,不过之后,他却并没有颓靡不振,反倒始终在寻找两个女儿的下落,却屡次落空,最后……也是在寻找女儿的途中,遭遇暴雨,山石滚落,殒命而亡。” 季芙鸢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瞬间将衣襟湿透。 季雪翎看着她这般模样,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这卷宗里提到的案件,怎么那么像二姐姐? 难道说…… 这就是二姐姐真正的身世吗? 那她呢,她也是被人从闽州掳来,家人也都因为她的丢失,不在人世了吗? 第419章 胎记?他们母子,连畜生都不如 康郡守眉心紧紧皱着。 单单是看这些平铺直叙的卷宗陈述,就已经让人难受至极。 而真正经历这些的叶家人,又究竟是何等锥心之痛? 蓦地,他的视线落到失踪女孩的名字上,由于太过震惊,竟猛地站了起来。 他这动作带动了身后的椅子向后挪动,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 所有人齐齐地朝康郡守看去。 康郡守抬头,目光震惊地在季昭颜和季芙鸢中间流连,嘴唇颤了颤,却没敢贸然出声。 季昭颜终于放下了茶盏,正准备出声。 季芙鸢却是猛地抬手擦干了眼泪,眼神从刚才的悲痛欲绝,变得坚毅果敢。 “康大人,我脑海中还有些零碎的记忆,似乎与您讲的这桩案子对上了,敢问康大人,丢失的两个孩子……是何名讳?” 康郡守下意识地望向季昭颜。 季芙鸢也看过去,目光中带着恳切。 长姐之所以选择这样的杀人方式,定是不愿意亲自动手沾染血污。 那么! 这血她来沾! 这人她来杀! 季昭颜读懂了季芙鸢的恳求,对着康郡守微微点了下头。 康郡守这才沉声开口:“那两个丢失的女童……长姐名叫叶清颜,妹妹名叫叶清鸢。长姐耳后有一颗红色的小痣,而妹妹则是左手手腕的里侧,有一处状若枫叶一样的胎记。” 这两个名字的指向性实在太强,众人下意识地望向季昭颜的耳朵。 只是还没等他们凝神细瞧,就被裴淮止和沈烨安周身的威压震慑住,根本不敢乱看。 季芙鸢却是起身走到了季老夫人的面前,眼底的仇恨似是要化成刮骨的钢刀, 她抬起手,当着众人的面,缓缓地向下扯开衣袖。 白皙如玉的肌肤上,一枚淡红色的枫叶形状的胎记,无比清晰。 大厅之内顿时一片哗然。 “胎记!枫叶形状的胎记,对上了!” “所以说,季二小姐方才的指控,全都是真的!她根本就不是季家的血脉,而是闽州叶家人的孩子!” “难怪这姐妹三人生母全都离奇早逝,埋葬的尸骨也出了问题。只因她们的身世,全是季家人伪造的!”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纷纷落到季老夫人和季父身上。 季父此时已完全维持不住镇定,身体僵硬,额头冷汗涔涔,眼神胡乱飘忽着,根本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不,不是……我不知道,昭颜她们,怎么可能不是我的孩子呢?” 他知道三个女儿都并非亲生,却不清楚这三个女儿真正的身世,只因这些事都是季老夫人一手操办。 他停顿一瞬,猛地从旁边退让,眼神凶狠地盯着季老夫人。 “是她!这一切都是老夫人做的,我根本不知情啊!我也被她编造出来的那些身世给骗了,一直将昭颜三姐妹视为己出!” 季芙鸢蓦地冷笑一声。 她根本不顾自己的伤势,大步走过去,扬起巴掌,用尽力气扇在了季父的脸上。 “啪!” 季芙鸢脸色更为苍白,声音却掷地有声: “视如己出?你给我们种下美人蛊?让我们个个红颜薄命,活不到三十岁? 视如己出?你和老夫人百般挑拨,让我们姐妹互相仇恨、敌对,如同蛊虫一般争斗不休? 视如己出?你要把我们当成商品一般,送到权贵们的床上,成为最低贱的妾室?” 季父被这一巴掌打的倒在地上。 季老夫人失去季父的搀扶,也整个人如同烂泥一般倒地,止不住颤抖着,眼底终于有了认命的颓然。 季芙鸢上前一步,通红的眼眶蓄满了泪。 “这么多年,我无数次在梦中,记起我的生母从楼梯上滚落……她还怀着孩子,七个月的孩子! 而季老夫人你……刻意引导,让我误以为是长姐将生母推下去的,险些害死了自己的亲姐姐!” 一声声质问,声嘶力竭。 在场所有的宾客,都不由得面露愤怒之色。 “什么?将孩子残忍地掳走,害死了她们的生母也就罢了,竟还挑拨亲姐妹骨肉相残?” “呸!但凡有点良知,都干不出此等畜生不如之事!” “还有那美人蛊……那是什么东西?怎么还会削减人的寿命?” 质问声将大殿填满。 康郡守却仍旧在翻那本卷宗。 待众人的议论声略微减低了些,才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继续道: “这桩失踪案,影响的不仅仅是叶家,还有当时的闽州知县谢家。谢家嫡子谢寻与叶家大小姐叶清鸢乃是青梅竹马。 叶清鸢失踪之后,谢寻便一直四处寻找……后面,谢知县为救灾葬身洪水,是意外。可是,这位谢夫人…… 之前一直身体康健,后面洪水过后引发的瘟疫并不严重,许多人都在医者的照料之下康复,可唯独她,明明已经有了好转的趋势,却在第二日骤然恶化暴毙。” 裴淮止眸光微微一动,下意识地望向季昭颜。 这些卷宗他早已看过,对于谢寻…… 若以公允眼光来看,的确是个值得敬佩的,重情重义的人物。 也难怪昭颜会将他留在身边。 第420章 别急?还没到处置你的时候呢! 不少官员拧起了眉心。 “若这位谢夫人是被人所害,那便不单单是包庇恶人掳掠女童,还有谋害官员家眷的罪责……种种罪行,别说是斩首示众,便是将人活剐了也不为过!” 季昭颜缓缓站起身来,绕过席位走下来,与季芙鸢并肩而立。 她垂下眼眸,冷冷望向季老夫人。 “季氏,到了眼前这等境地,你也不会老实交代实情的,对吗?” 这种人,见了黄河也不会死心。 她绝不会轻易吐露自己的恶意。 她就是宁死,也要让活着的人不痛快。 不过,她承不承认已经不重要了。 她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足以彻底要了这对恶心母子的性命。 季老夫人用手肘撑着地面,艰难地抬起头来,咧开嘴,露出了一抹略显狰狞的笑容。 “胡说八道!这些东西,都是你们姐妹伪造的!是你季昭颜,蛊惑了江述白,为你伪造卷宗,你……” 季父眼神闪烁,跪坐在一旁,竭力减少存在感,暗暗希望老夫人还有翻盘的底牌。 小心翼翼将最后一口点心吃进嘴里的季姝,缓缓抬起了眼眸。 听着季老夫人那满是恶意的话,她黑沉沉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暗光。 她抬起手,小手微动,透明的丝线牵动起了手中的人偶。 地面上的季老夫人,竟强撑着坐了起来。 她脸上露出极致的惊恐,好似青天白日撞了鬼一般。 “我……是我干的又如何?我掳走的不过是几个低贱的小丫头,是那些人自己想不开,为了个赔钱货要死要活,是他们自己命贱……” 她嘴唇颤抖着,吐出一句句恶毒到极点的话,可眼神中的惊恐却越来越浓烈,好似这一切都并非她甘愿。 季昭颜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季姝的方向。 季姝恰好露出一个小脑袋,冲着她甜甜一笑。 季昭颜回了她一个笑容,眼神中多了几分对这个四妹妹的认可。 而季老夫人这番话,一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怒火。 “畜生!什么叫掳走的不过是小丫头?那也是人家父母的心肝肉,你瞧不起女子,就当所有人都如同你一般黑了心肝吗?” “骂畜生,都简直侮辱了这两个字,这季老夫人分明连畜生都不如!” 季父惊恐的看向季老夫人,几乎目眦欲裂。 我等着你翻盘。 你将罪行交掉了个底儿掉? “母亲!你不要胡说!” 季老夫人却好似听不到众人的嘲讽,话还在继续: “我没有胡说!至于美人蛊……那可是好东西,种到体内之后,能生生削皮捏骨,制造出一个个顶尖的美人呢! 瞧瞧那季昭颜,江南第一美人,这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至于活不到三十岁…… 女子,就是要在年华最美好的时候死去,如此才能让男人时时刻刻地惦念,永远为我季家谋利。 活得久了,容颜老去,人老珠黄,只会让男人相看生厌,那就是最不值钱的破烂!” 一众宾客震惊地睁大眼睛,一时不知道该做出何等反应。 有人愤怒质问:“若只靠女子为家族谋利,那还要男子做什么?” “哈哈哈!”季老夫人猖狂地笑了起来,“蠢货!能一步登天,谁还想顺着那台阶一步步艰难往上爬?” 季父唯恐季老夫人继续发疯,冲过去想要捂住她的嘴。 然而,他刚直起身,在旁边等待了半天,却始终没能找到表现机会的朔风嗖的一下窜出来。 速度之快,几乎留下残影。 他站稳,一脚将季父踹开! “季老爷,打断别人说话,是不礼貌的!” 季昭颜唇角微微一勾,对着朔风点了点头。 朔风内心激动。 哈哈哈,终于有参与感了! 季昭颜冷眼看向季父。 “季老爷,别急,还没到处置你的时候呢!” 季父哀嚎一声,被这一脚踹得躺在地上,脸色发青。 开口质问的那名宾客顿时被气得脸色涨红。 “不可理喻!” 季老夫人不以为然,继续驳斥道: “季家能培养出一个宸妃,就能培养出第二个、第三个……只可惜,都怪那摄政王! 竟然下令绞杀怒苏一族,导致这美人蛊出现了瑕疵,种下蛊虫之后,那些女孩竟接连死去…… 没有办法,就只能寻找更多的孩子,这怎么能怪我呢?” 怒苏族? 那个以养各种蛊虫毒物闻名的小族? 季家竟还与他们有勾连。 大夫人呆呆地坐着,双腿发软,险些控制不住跌下椅子。 她死死地攥紧椅子扶手,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知道美人蛊,却不知道这东西来自叛徒怒苏族。 与这个部落有牵扯,那可是要被认定为奸细,全族都要遭殃啊! 等等,姝儿……她的姝儿呢? 她抬眸看向上首的席位,却对上裴淮止冰冷的眼眸,吓得浑身一颤,低下头去。 第421章 感谢?心悦其魂,非恋其形。 这边,季老夫人好似已经知道,自己说的这些足以砍她个十回八回,脸上的挣扎之色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疯狂。 “季昭颜、季芙鸢、季雪翎……你们三姐妹都应该好好谢谢我,若没有我,何来你们的今天?尤其是你——季昭颜! 你能得江述白偏爱,能得沈烨安的青眼,靠的不就是那张脸吗?若没有美人蛊,他们这两人看你一眼,都会觉得恶心!” 裴淮止缓缓站起身来,冰冷的声音裹着寒霜。 “你错了!我喜欢上昭颜之前,并未看到过她的真正容貌,甚至还想过她是因为容貌太过平庸,不愿意让我瞧见。” 季老夫人尖声反驳。 “不可能!” 裴淮止声音愈发冰冷,看向他的眼神满是嘲讽。 “美色易朽,心性长存。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轻贱女子,觉得女子只有拥有倾城容貌才有价值? 殊不知,容貌乃皮肉虚像,从来不足以左右情之所钟。我与昭颜,从来都是心悦其魂,非恋其形。” 裴淮止的话清晰落到每个人的耳中。 众宾客连连点头。 “江大人这话说得在理,拥有一副最上等的容貌固然重要,可人活于世,最重要的还是心性。 即便没有容貌加持,季大小姐冷静睿智、季二小姐饱读诗书、季三小姐擅长术数……各有所长,却也都是这世间最好的女子。” “季家三姐妹能在两年之内精通诗书礼乐,单单是头脑,便已经超越了无数男儿。有那上等的容貌,不过是锦上添花,即便没有,也丝毫不影响她们的前程锦绣!” 季老夫人骤然捂住脑袋,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闭嘴!你们都闭嘴!你们懂什么,我这是在为季家谋利,我这是想让季家更上一层楼!” “都怪季昭颜这个贱人!明明一切进展顺利,谁承想,你竟一直在伪装,你骗过了我,骗过了你父亲,骗过了所有人!” 她一边说,一边大口喘着气。 突然,她扭头望向了站在季昭颜身后的裴淮止。 “江述白……你以为季昭颜是真的喜欢你?她不过是贪恋权势,利用美貌蛊惑你,让你心甘情愿地为她所用,成为她登天的阶梯!” 季父此时已经面如死灰。 完了,全完了! 单单是这些话,就足以让季家毁灭几个轮回了! “呵,”裴淮止唇角溢出一丝嘲讽的冷笑,“能为昭颜所用,说明本官之前寒窗苦读、努力晋升,没有白费。” 季老夫人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你……你说什么?你听清楚,她是在利用你!” 裴淮止面上浮现一抹自得。 “那她怎么只利用本官,不利用旁人?还不是因为本官在她心中最有价值,地位最高?” 之前众人百般辱骂,季老夫人都当作耳旁风。 可此时,裴淮止的几句话,却险些将她气得吐血。 “她……她可不只是利用你,还有沈烨安呢,甚至还有宋归宣和宋归羽……但凡是出现在她身边的男人,但凡是对她有点用处,她都要利用!她就是个人尽可夫的贱人!” 她知道自己完了。 便想着临死之前,在江述白和季昭颜之间留下一根刺。 只要这刺一日不拔,便会越扎越深,最终让那伤口腐烂生疮,导致两人彻底离心。 裴淮止眼神骤然变冷,抬脚,狠狠踩住季老夫人的手背,用力一碾。 咔擦。 手骨断裂声骤然响起。 裴淮止一身寒气,几乎将整个大厅冻结。 “如果不是你罪行累累,应当由昭颜亲手处置,本官这一脚,踩碎的就是你的脑袋!” 季姝躲在桌案后,一张小脸早已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 她年纪太小,只因季老夫人太过虚弱,才能让她控制着她说出实话。 即便如此,此刻也已经到了她的承受极限。 可听到季老夫人的话,她的眼底闪过了一抹恨意,随即不顾脑袋钻心的疼痛,握住了那人偶的两只手,用尽全力地向下一折。 第422章 利用?唉,都怪本官无能! 柔软的人偶却发出了骨骼碎裂的声音。 “咔嚓!” 同时,季老夫人的双臂毫无预兆的折断,咚的一声摔倒在地。 季姝小小的身体一软,滑坐在了地上。 大夫人注意到这一幕,竟猛地生出力气,连滚带爬的赶过去,一把抱起季姝,关切道: “姝儿?你怎么了,是不是被吓到了?我这就给你找……” “嘘!” 季姝一张小脸煞白,嘴唇微动,示意她安静,靠在大夫人怀里,看向大殿中央。 季老夫人身体突然的变化,让不少宾客吓了一跳,看向她的眼神,宛若看着一只鬼怪妖物。 季老夫人惨叫了一声,便硬生生忍住,目光死死地落到裴淮止和季昭颜身上,眼底满是恶毒的期待。 “江大人如此生气,莫不是被我说中了心事?你可是天之骄子,能忍受季昭颜身边出现其他男人?” 闹掰吧,赶紧闹掰,最好是沦为生死仇敌! 她活不成,她也要拖着季昭颜死! 裴淮止收敛了怒色,随即面上露出歉然之色。 “唉,怪我了!若是本官能面面俱到,别人哪有在昭颜面前献殷勤的机会?” 沈烨安蓦地站起身来。 “本将军是心甘情愿效劳。” 再不开口,风头就要被江述白抢光了! 裴淮止冷冷瞥了他一眼。 “你?” 这一个字,却充满了质疑和侮辱。 沈烨安周身气息冷冽。 “本将军自认不比你江述白差!别的不说,单论战场兵权,你能比得过我?” “本官可是从来不求回报的,你呢?” “我也能做到!”沈烨安不假思索地开口。 回过神来之后,他心里却并没有丝毫后悔。 他早就在不知不觉中,放弃了对季昭颜的杀意。 他所做的种种,不过是为了能如同江述白那般,得到季昭颜的正眼相看。 裴淮止蓦地勾唇一笑。 “好,那以后沈将军可千万不要挟恩图报,毕竟,你不求回报。” 一句话,径直抹平了沈烨安帮着铲除嘉邦这个隐患的功劳。 季昭颜抬眸,淡淡地扫了裴淮止一眼。 收敛些,这宴会可不是来争辩这些的。 裴淮止立刻乖乖闭嘴。 季昭颜望向季老夫人,对着她勾唇一笑,笑意无比的悠然自得。 “老夫人,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季老夫人双目死死大睁着,红色的血丝攀爬上整个浑浊的眼球。 她嘴唇不住地颤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挤压声。 蓦地,她身体猛地一颤。 “哇!” 一大口鲜血自她口中喷了出来。 她重重地倒在地上,双臂扭曲,几乎不成人形,眼睛里带着浓重的恨意和不甘。 她输了! 输的彻彻底底! 不过,她还有希望,只要…… 这时,沈烨安起身走下了台阶,将一张纸递到季昭颜面前。 季昭颜看完,凤眸蓦地一颤,蓦地露出了一抹无比灿烂的笑容。 杀人自是要诛心。 现在,机会来了! 季老夫人自是看到了季昭颜的神情。 她艰难地呼吸着,心中是浓浓的焦躁与不安。 她为什么这样想,难不成她手里还有其他证据? 季昭颜缓缓开口:“老夫人,有一样东西,我想让你亲眼瞧瞧。” 季老夫人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嘴唇颤动着,嘴巴张张合合。 季昭颜也不介意,转头望向沈烨安。 “沈将军,将东西拿上来吧。” 沈烨安对着陈武点了点头。 陈武很快拿了一个寒冰玉盒上来。 玉盒打开,里面装着的冰块散发出丝丝缕缕的白烟。 陈武走到季老夫人面前,将玉盒给她看,脸上露出了一抹看好戏的笑。 季老夫人用力地眨了下眼睛,让视线变得更加清晰。 下一刻,她竟拖着断掉的手臂,宛若一只虫子般剧烈地扭动了起来。 “哈……啊……啊啊……” 第423章 诛心?现在杀了,太便宜她了。 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咕噜噜的向下滑落,季老夫人嘶哑地尖叫着,声音分外的凄厉。 她奋力地朝着玉盒挣扎,奈何断手断脚加上中风,努力了半天,却未能向前挪动分毫。 季芙鸢侧眸瞧了瞧,正看到玉盒的冰块中央,冻着一只手。 那手看着应当是男子的,指骨略粗,手背上带着烫伤的疤痕,那疤痕竟然还是花朵模样,应当是用烧红的金簪,烙印上去的。 许多宾客也都看到了那只手,不由得蹙眉不敢细瞧。 倒是有些胆大的,直接开口询问。 “县主,不知这手是何人的,怎的这季老夫人反应如此之大?” 季昭颜微微一笑,十分乐意为众人解惑。 “不知诸位贵客可有想过,那位刘志刘大人为何会远隔千里之遥,帮着季老夫人掳人?” 有人笃定地开口。 “定然是这两人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关系,亦或者是有什么密切的利益往来。” 季昭颜点点头。 “大人机敏。仰赖沈将军调查,我也是才得知,季老夫人与那位刘大人竟然是老相识,不对,应当是……老相好更为准确。” 不少宾客暗暗地吸了口凉气。 “老相好?难怪那位刘大人考上状元之后,推拒了丞相府的婚事。这才被打压,贬官到了闽州,竟是为了季老夫人?” 季昭颜笑着补充道:“季老夫人并未给季家生下一儿半女,却给这位老相好……生了个儿子呢!” 难怪季老夫人兢兢业业地帮着三皇子。 原来是有个儿子被三皇子扣押着。 她那么努力,不是为了季家,而是为了给这个儿子铺路。 只可惜,她成了一步废棋。 这个儿子立马成为了三皇子讨好沈烨安的工具! 季父愣住了。 他捂着心口,缓缓地抬起了头,眼神阴狠的看向季老夫人。 “儿子?你个老不死的,背叛了季家,和别人有了儿子?” 季老夫人已经没心思理会他。 此刻,她满眼都是那只断手。 “我……我的儿……” 三皇子分明许诺过她,要给她的儿子安排一个锦绣前程的。 为什么…… 她那句呢喃,等于当场承认。 季父一双眼睛瞬间布满血丝。 他爬起来扑过去,一把夺过玉盒,猛地向外一扔! “哐当!” 玉盒摔落,里面的那只被冻得苍白的断手直接掉落在地。 突然,门口跑进来一只野狗,竟叼起那只断手,欢快地朝外跑去。 “啊!” 季老夫人发出一声嘶吼,眼睛死死地看向门口的方向,不住地扭动挣扎。 季父直接扑过去,一把死死地掐住了季老夫人的脖颈。 “你敢背叛季家!我杀了你……杀了……” 季老夫人本就虚弱到了极点,被这么一掐,瞬间眼珠翻白,喉咙“嗬嗬”作响,喘不过气来。 沈烨安抬脚,一脚踹到季父身上。 他这一脚比朔风力气大了数倍,直接将季父踹得倒飞出去几米远,肋骨断了几根。 昭颜还没开口处置呢,轮得到这个畜生掐人? 沈烨安收回视线,看向地上烂泥般的季老夫人,轻声询问季昭颜: “杀了?” 季昭颜摇摇头,解下腰间的香囊,丢到了季老夫人的胸口。 怎么能让老夫人这么轻松就死了呢。 怎么也该让她在美人蛊的噬心之痛里受尽折磨而死。 还有季盛…… 等季芙鸢的身体好一些,就把美人蛊取出来,给他种下去。 这母子二人,一个也别想逃过! 季老夫人嗅到香囊中玉骨酥的味道,惊恐的瞪大眼睛。 季昭颜敛下了眼底的冰寒,冷冷开口道: “季氏,你伙同刘志,将我们姐妹从亲人身边掳走。 为我们种下美人蛊,百般虐待,以此来为季家谋利,种种恶行罄竹难书。 即日起,我季昭颜……” 她略一停顿,看向季芙鸢和季雪翎。 季雪翎也已经走过来,站在季芙鸢的另一侧。 “我季芙鸢……” “我季雪翎……” 季昭颜:“我们三姐妹,彻底与季家断绝关系!我们会为故去的亲人,为我们这些年所遭受的苛待与不公,向季家,一一讨回公道!” 第424章 死了?丢去乱葬岗! 季昭颜清越的嗓音响彻在众人耳畔。 亲身参与了这一场审判的一众宾客,忍不住站起身,眼底满是赞赏。 “县主所言极是,季家这等脏污之地,是该彻底与其断绝关系!” “没错,季家人做下的这些恶事,留下多喘一口气儿,都是在恶心自己。” 其余人等纷纷点头。 “以前只知道这季家名声不怎么好,今日看清真相,才知道这明明是一家子披了人皮的恶鬼!” “说起那怒苏族,是不是与前一阵子的私矿案有牵扯?听说那些矿工就是被人拐骗到山林里,又以一种独特的草药控制。这手段,便是传承自怒苏族。” 想到这儿,众人纷纷望向裴淮止。 “江大人,可要好好查一查这位季老夫人啊!” 裴淮止从善如流地点点头。 “沉影,即刻带人去查!” “是。” 地上,季老夫人浑身止不住轻微抽搐着,脸皮都在控制不住地发颤、扭曲,额头上,沁出来的汗水带着油光,看上去异常的恶心。 季昭颜眉心轻轻地动了动。 汗出如油,正是身体支撑到极限时才会出现的症状。 这就不行了? 她本来还想着等美人蛊种到季老爷的体内,再将这对好母子关在一起,也让他们尝一尝如蛊虫一般争斗的滋味呢。 现在,倒是少一番乐趣了。 季老夫人仰面朝上,嘴巴张张合合,那双爬满血丝的浑浊眼睛,始终带着刻骨的恨意,死死盯着季昭颜。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有痰气上涌,喉咙里发出宛若破烂风箱一般的呼啦声。 不甘心! 我不甘心! 苦心布局将近三十年,明明一切进行得那样顺利,为什么季昭颜只用了三个月,就摧毁了她所有的心血! 季芙鸢唇角扬起的弧度,充满了冰冷的嘲讽。 “老夫人,你这眼神,好像还有许多牵挂啊。想来定是挂念你那远在京城的奸生子吧?你放心,他承继你的血脉、受你多年苦心供养,我们姐妹三人,自是会替你好好照料他的!” 她将照料二字的语气咬得格外重,甚至隐隐带上了几分杀气。 季老夫人双目骤然睁到极限,那通红的血丝映着泪水,竟好似要流出血泪一般。 季雪翎嫌恶地看了一眼老夫人。 “没错,老夫人就放心吧。这人有旦夕祸福,说不定你们母子两人很快就能再次遇见了呢?” “三妹!”季昭颜轻声提醒。 季雪翎连忙闭了嘴,微微抿唇,朝周围众人致歉。 “诸位贵客见谅,一想到我是被季家掳来,双亲也极有可能因为我的失踪死不瞑目……我便实在克制不住心中恨意,一时言语失当……” 在场的宾客不仅没有计较她的一时失言,反倒觉得这位三小姐性情格外率直。 “三小姐小小年纪,能做到这般冷静,已经实属难得了。” “没错,若换作是我经历这些,季家的十八代祖宗怕是都要被我问候一遍了。” 季雪翎微抿着唇,对着众人行礼致谢,眼底却闪烁过一抹狡黠。 长姐说过,有时候,许多事根本不必自己动手。 只需要对外表明个态度,有所求的人,便知晓该怎么做了。 眼下,长姐身份尊贵,手中又握有回声丸的制作方法,自是有数不清的人想要巴结讨好。 但长姐不好对外表露态度,那就只能由她这个妹妹来代劳了。 毕竟,她年纪小,又被季家养在后院,没见过世面。 一时不注意吐露真实想法,也是可以理解的。 季老夫人呼吸越来越急促,喉咙里传出阵阵瘆人的异响。 蓦地,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发出一阵不甘的鸣啸,而后,双腿猛然绷直,双目大睁着,竟然就这样没了气息。 季雪翎惊呼一声,慌忙瞥过眼不去看。 季芙鸢眼底泛起一丝波澜,心中只觉得异常畅快,面上却是抬手轻扶住季雪翎的手臂,带了几分忧伤之色。 在羽翼没有彻底丰满之前,这戏该演的时候还是得演。 世人可都不喜欢完全冷血,不讲情面之人,尤其还是女子。 季昭颜也是轻轻地叹了口气,面上划过一抹若有似无的怅惘。 沈烨安眉心猛然一皱。 “死了?” 陈武立刻上前查看,仔细检查了鼻息、脉搏,回禀道:“将军,人的确死了。” 沈烨安眼底闪过一抹阴霾。 他亲口承诺过,要杀掉季老夫人的。 结果却根本没有出手的机会,这不是背弃了对季昭颜的许诺? 他冷声开口道: “季氏的罪行还没有完全核查完毕,但目前已知这些,足以将她千刀万剐。眼下人虽死了,但也不能轻饶,照本将军之见,应当将其拖出城,丢入乱葬岗!” 第425章 脱罪?我怎么越听越觉得滋味不 听到沈烨安的提议,季昭颜眉心轻蹙,面上带了几分迟疑,眼底的光芒却冰冷沉静,不见丝毫波澜。 “这……” 沈烨安冷声道:“她生前作恶多端,死后不配得到安宁。” 季昭颜轻叹了口气。 “如此,那就依沈将军之言。” 沈烨安立刻叫来两名护卫,径直将季老夫人的尸身拖了下去。 这位在季家威风凛凛了几十年老妇,此刻被护卫们像是丢破烂一般扔到了板车上,连一卷草席都没给,直接拖着向城外而去。 黎阳城内。 刘志被刺杀的消息传开。 街头、茶楼、酒馆…… 许多人围在一起议论纷纷。 蓦地,街道上传来一声惊呼。 “死人啊!” 众人纷纷探头去瞧,一眼便认出拉着板车的乃是沈将军的护卫。 有人大着胆子询问。 “差爷,这板车上拉着的,不知是哪名罪犯?” “季氏,季家的老夫人!” “什么?” 众人震惊地低呼出声,凝神去瞧,又被季氏那凄惨的死状吓了一跳。 “这……这这……” 护卫高声喊道:“可别靠太近,免得沾染了这恶毒老妇的晦气!这可是掳掠幼童无数,用蛊害人的老妖婆!” 听到这话,有些人心中好奇战胜了害怕。 “掳掠幼童?用蛊害人?差爷能否仔细跟我们说说?” 护卫摆了摆手。 “再过些时日,这桩案子的来龙去脉应该就在衙门公示出来了,我还要办差,不便多留。” 旁边的另一名护卫冷哼一声。 “谁能想到,这季氏竟然和闽州的刘志有关系……这可真是……” “行了,别说了,赶紧走,待会儿天都要黑了。” 护卫们不再说话。 可这番模棱两可的回答,却比直白说明更加勾人。 这一下,众人连认亲宴都没兴趣了,一个劲儿地想扒出季氏和那位刘大人的关联。 没过多久,还真有人通过各种关系,“巧合”地打探清楚了情况。 一时间,有关闽州幼童被掳一案震惊了整个黎阳。 而季家这边。 大厅之中,上等的牡丹团绒地毯上,季氏呕出来的那一抹血迹已经变成了暗红色。 一众宾客默默地移开视线,而后又不约而同地望向了蜷缩在地上,好像已经晕死过去的季父。 裴淮止扫了他一眼,冷沉的语调一片漠然。 “看这样子,好像也没气了,朔风,去把他脑袋砍了,拖去乱葬岗,一并给季氏做伴!” 话音刚落,那地上“昏迷”了好一会儿的季父喉咙里竟溢出一声低吟。 “女儿……昭颜……不,不……她就是我的亲生孩子!” 说到这儿,他蓦然惊醒,眼神带着恰到好处的迷茫。 “我……我方才……” 他猛地望向季昭颜,眼神中满是急切和悲痛。 “昭颜!为父不知道老夫人的所作所为,不知道你是被人从闽州掳来的,从始至终,我都把你当成了自己的亲骨肉啊!” 季雪翎被他的厚颜无耻惊呆了。 “季老爷,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我字字句句皆是真的,我的确有过妾室,她们也的确为我生下过孩子。只是,那些孩子一生出来,就被老夫人抱走,就如同当初的姝儿一样。 直到养大些,老夫人才会将孩子带回府中。所以,我真的一直以为,你们姐妹三个都是我的亲骨肉!” 这是他在地上“昏迷”的时候,专程想出来的脱罪说辞。 听罢,季昭颜的眸光微微一晃。 “季家这样的传统……我怎么越听越觉得滋味不对呢。” 季雪翎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季芙鸢却露出了若有所思之色。 片刻之后,她蓦地抬眸。 “长姐,祠堂所在院落,东南角有一处枯井!被封死有些年头了!每年祭祀祖先,老夫人都会命人在那处枯井处单独烧纸!” 季父嘴唇猛地颤了颤,身体好似被雷击中,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苍白。 他曾经因为季芙鸢聪慧引以为豪。 可现在,却只恨不得将她给生吞活剥了! 他慌忙开口解释:“祠堂曾经着过火,多亏了那口井里的井水将大火扑灭,这才得以保全祖宗牌位,因此才会每年祭祀。” 季昭颜却根本没有理会他,只冷声对周妈妈下令道:“下井去查!” 周妈妈立刻领命:“是。” 许多宾客一时转不过弯儿来。 “等等,那季盛不是在为自己开脱吗?怎么突然牵扯到一口井上了?” 第426章 枯井?这样的妖孽,不该活在世 季昭颜没有说话。 若一切真的如同她想的那般。 那就可以确信,季姝也定然并非季家的亲生血脉了。 在众人的疑惑以及季盛的恐慌当中,周妈妈很快便带着两名下人赶了过来。 她也算是见惯了大场面,可此时,脸色却泛着苍白。 “回禀大小姐,祠堂外的枯井当中,发现了两具女婴的骸骨。由于年岁久远,骨骼已经拼凑不完全,不过可以确认,这两具骸骨皆是刚出生的女婴。” “什么?” 宾客再次发出难以置信的疑问。 “女婴的骸骨?还是刚出生的女婴!” 季昭颜看向了季盛,眼底是浓重到极致的厌恶。 “事到如今,你还要分辨,说自己毫不知情?” 季盛不断紧张地吞咽着唾沫,眼神早已被惶恐填满。 他深深吸气,咬牙硬撑道: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这一切都是老夫人的安排!” 没错,只要把所有的过错推脱到老夫人那个死人身上,他就还有一线生机! 康郡守忍不住出声询问。 “县主,本官还是有些不太明白,你和二小姐是如何突然想到去搜查那口枯井的?” 季昭颜已经懒得再和季盛继续争辩,开口解释道: “大夫人有孕,生下过一个孩子。” 正抱着季姝惶惶不安的大夫人听到这话,缓缓抬起了头。 她抱着孩子的动作极其温柔,即便脸色苍白无比,却仍旧轻柔地拍着季姝的后背,安抚她的情绪。 “你们说的这些事,都跟我没什么关系!我不知道季老夫人掳掠女童之事,也根本不会用什么美人蛊,我……我在季家,被老夫人压得死死的,连管家权都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现在只想护好女儿,安然一生。 至于季家下场如何,她根本不关心,毕竟,她还有娘家撑腰。 而一直沉默看着所有事情发生的宋老太爷,却是双唇紧闭,面色凝重。 季昭颜并没有理会大夫人,淡淡地收回了视线,接着道: “既然大夫人能够有孕,那便说明季盛有生育孩子的能力,为何季老夫人还要舍近求远,冒着风险从外地掳掠幼童?” 议论声轰然响起。 “对呀,我方才听着那些事,心中也有这样一个疑惑。” “有能力生养孩子,应该是广纳妾室,用自己的亲生孙女来养那什么美人蛊才对。毕竟,亲生血脉,才能更加忠心于家族。” 若是一般人,还会考虑,是不是舍不得亲孙女受折磨、早夭。 可季老夫人那样恶毒的性格,根本就不会在意所谓的血脉。 季父一身衣衫已经被冷汗湿透,眼珠疯狂乱转着,想要寻求一条生路。 可看着冷冷站立的季昭颜,他竟想不出任何自己还能继续活下去的可能。 待议论声稍微小了些,季昭颜接着开口:“我和众人一样,也有这样的疑惑,所以思来想去,唯一的可能,便是季家的血脉出了问题!他们无法生下健康的孩子,至少无法生下健康的女儿!” 季父瞳孔骤然一缩。 她知道了! 竟然仅凭着自己几句话,她便推测出了真相! 季父死死盯着季昭颜,看她的眼神,宛若看着一个不该存活于这个世间的妖孽。 季昭颜冷冷与季父对望。 “所以你们必须去外面寻找合适的女孩。而季老夫人方才说过,美人蛊出了问题,导致成功的机会越来越低……我和季芙鸢、季雪翎,是你们所选择的众多女孩子当中,成功活下来的少数,对吗?” 季父仓皇地避开视线,根本不敢与季昭颜对望。 议论声再次如同水一般沸腾。 “所以说,那两具婴儿的骸骨,才是季盛的亲生骨肉!” “还有那美人蛊呢,成功的几率低,岂不就是说,被害的女孩子,远远不止黎阳县主姐妹三人?那会有多少?” 不少官员当即拧紧了眉心。 掳掠幼年女童,已经极为骇人听闻了。 可如果在这些女童的数量上加上大批二字呢,那便足以震惊朝野! 康郡守立刻指挥着官员核对那些纸张上面的数字。 “多少,统计出来了吗?” “失踪案一共有十二起!遍布在闽州各地,无一例外,皆是由刘志经手查办,安抚失踪者的家属,最后不了了之。” 康郡守眼神凝重地望向了季昭颜。 “县主,这是不是意味着,其余九个孩子已经……” 季昭颜一双凤眸似是淬了寒冰,开口的声音也没有任何的温度。 “康大人,用刘志帮忙掳掠孩童的确方便,可那位季老夫人认识的,也不只是刘志一人。据我所知,季家还资助了好几家善堂呢……” 第427章 疼爱?这话留着骗鬼去吧! 善堂二字宛若一块巨石,轰隆隆地从山顶滚下来,重重地砸落在众人的心口。 新上任的知县站起身来。 “我上任之后,摸查黎阳城内百姓们的状况,格外注意过季家这边。季家所资助的善堂有三家,皆是用来收容孩童的。” 季昭颜唇角上扬起一抹冰凉的弧度。 “那知县大人可否看过,这三家善堂中一共收养了多少孩子,男孩几何,女孩几何?” 按照常理,应该要查看的是十几年前那一批孤儿的档案。 但其年岁久远,应当已经不好查了。 不过,按照季老夫人的心性,她是会一直培养美人蛊的,毕竟,养出来的美人越多,季家腾飞的可能就越大,对她那养在京城的儿子也就越有利。 只是,这种下美人蛊的地点明显已经不在季家祠堂…… 知县显然仔细摸查了解过。 “我约摸记得,三家善堂收容的孤儿大约将近六十人。其中,女孩大约有一半……” 说到这儿,他的话音戛然而止,随即脸色骤变。 有宾客好奇地看过去。 “知县大人,您怎么不说了?女孩有一半怎么了?” 知县却像是没有听到,口中喃喃有声。 “一半?怎么可能占一半呢?绝无可能占一半才是!” 季昭颜看向这名新知县的眼神带了几分赞赏。 其他官员也渐渐回过味儿来,声音满是沉重。 “没错,善堂当中收养的孤儿,女童至少应该占八到九成!” 江南虽富庶,可贫苦百姓依旧多如繁星。 天生不喜女儿的,亦或者没能力养活那么多孩子的,一旦发现生的是女孩,丢弃到庵堂、善堂门口的,每日皆有。 而这已经算是好的,毕竟这些被丢弃的女孩子有机会活下来。 更多的则是被扔入井中、河中、山坳中…… 有些村落当中,甚至还有专门的弃婴塔。 这些女婴便这样匆匆而来,凄惨而去。 而被丢弃的男婴,大多是身有残疾或身患重病,有些走丢的健康男孩,用不了多久便会被人领养走。 所以,想到女孩所占的比例,这位新知县才会如此震惊。 裴淮止没想到,这认亲宴竟还牵扯出了这样一桩大案。 “季盛,那些中蛊而死的女孩子,尸身在何处?” 季父慌忙摇头。 “我不知道,哪有什么女孩子,老夫人病糊涂了,所以才在临死之前放几句狠话,哪里就能当真了?” 裴淮止深邃的黑眸一片冰寒。 “朔风,将人拖下去,不拘用什么样的办法,只需把他的嘴撬开!” “是。” 朔风立刻指挥着护卫上前,拖着季父就向外拉。 季父瞬间被吓破了胆,慌张地看向季昭颜,声音凄厉地哀求。 “昭颜……我错了!可我是你的父亲啊,你仔细想想,这几个月,为父可待你不薄!” “呵,”季昭颜唇角溢出一抹嗤笑,“这几个月?” 季父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不,不是!我一直很疼爱你,一直把你视作掌上明珠……” 季昭颜冷冷地望着他。 “这些话,留着哄骗你自己吧。” 看着季父那死不悔改的模样,宾客们还以为他多少能坚持个把时辰。 却没想到,前后不过两刻钟,朔风便指挥着护卫将季父给拖了回来。 他身上没有什么明显的外伤,可整个人却瑟缩着,好似丢了魂一般,被丢到地上,便蜷缩着一动不敢动。 朔风沉声回禀:“回禀大人,根据季盛交代,那些因种下美人蛊不幸夭折的女童,皆被埋葬在了一处城东普通院落的地窖之中。” 裴淮止冷冷下令:“立刻带人去挖掘!多带上几名仵作!” “是。” 康郡守立刻起身。 “江大人,下官立刻去盯着。” 其他官员也自告奋勇。 “下官也去!” 裴淮止转头望向季昭颜。 季昭颜微微点头。 “接下来这桩案子,要劳烦江大人了。至于这季盛……” “先留在你这儿,由你看押。” “好。” 看押是假,交给季昭颜折磨才是真。 敢对他心爱之人动用美人蛊,即便这蛊虫已经被拔除,季盛也要千倍百倍地付出代价才行! 第428章 代价?她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裴淮止带着一众官员离开了季府。 其他宾客也都十分有眼色地开口告辞。 沈烨安望向季昭颜。 “答应你的事,我没做到,不过,我会从其他地方弥补!” 季昭颜目光淡淡地望着他。 “沈将军,慢走不送。” 沈烨安眼底闪过一抹失落,却也知道眼下不是纠缠的时候,转身随着众人一并离开。 须臾功夫,热闹的前厅便只有宋老太爷端坐着不动。 苗氏和宋归宣站在他身侧,看向这位老爷子的眼神带了些担忧。 “父亲,县主应该还有许多其他事要处理,不如咱们就先……” 宋老太爷站起身来,转头吩咐宋归宣。 “护送你婶母先行回府,我还有些事,要与昭颜说一说。” 宋归宣侧眸望向季昭颜。 分明才见过没几日,可不知为何,再次瞧见她那道笔直站立的身影,却总觉得两人的距离又在无形中拉开了许多。 “是。” 苗氏见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与季昭颜简单说了两句话,便告别离开。 季昭颜命人将季父拖下去,暂且关入祠堂下的地牢,而后扭头看向大夫人。 大夫人紧紧抱着季姝,目光带着恐惧,却还是急切地开口道: “既然宴会结束了,那就快给姝儿请大夫。她从方才开始,就脸色不对劲了!” 此时,靠在大夫人怀里的季姝紧闭双眸,脸色苍白,呼吸变得异常缓慢。 随着大夫人起身走动的动作,季姝鼻下突然涌出一大股鲜血。 血迹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流到脖颈,染红了衣襟。 大夫人顿时发出一声凄厉的惊呼。 “啊!姝儿!快……大夫呢,都死哪儿去了!” 季芙鸢和季雪翎同时心头一惊。 这小小的孩子满脸是血的模样,着实看得人揪心。 季昭颜眉心蓦然一动,快步走上前,伸手就去拉季姝的手腕,想要为其诊脉。 然而大夫人却像是护崽的母鸡一般,慌忙地避开了她的碰触,凌厉的眼神宛若看着仇敌。 “是你!开宴之后,姝儿就被你叫过去,之后就一直跟在你身边。我看到你给她点心了!你在里面下了毒是不是?你不是亲生的,你恨季家,你就要害死我亲生的姝儿是不是?” 不等季昭颜开口,宋老太爷的冷喝声先行一步抵达。 “混账的东西!快把季姝交给昭颜诊治!” 大夫人抱着季姝的手更紧了。 “滚开,你们谁也别想伤害我的孩子。” 季昭颜淡淡地开口:“浅黛!” 浅黛身影迅疾如风,一个闪身便来到了大夫人的面前,在她惊恐的目光中,对着大夫人的手腕用力一掐。 大夫人手上一阵无力,眼看着就要把季姝摔在地上。 浅黛却快速弯腰,一把将人接住,转身回到季昭颜身边。 “姝儿!” 大夫人慌张地就要冲过来抢人,却被宋老太爷挡住。 “你再胡闹,才是要了季姝的命!” 大夫人一愣,抬眸望去,季昭颜已经开始为季姝诊脉了。 一摸上那虚浮凌乱的脉象,季昭颜心头猛然一沉。 气血两亏,脏腑受损——这是透支元气的症状。 傀儡厌胜之术并非正道。 使用者,定是要付出一定代价的。 只是她没想到,季姝付出的代价竟这样大。 轻云已经拿了药箱过来。 季昭颜取出一枚回生丸,给季姝服了下去。 “人参两钱,黄芪三钱,当归……”她快速开好药方,“三碗水煎成一碗,一个时辰之内,分三次,给季姝服下!” “是。” 季昭颜又看向浅黛。 “将人送去我的四喜院,动作稳一些,不可颠簸。” “是。” 眼看着季姝将要被送走,大夫人也顾不上宋老太爷的威慑了。 “为何要去你的四喜院?季昭颜,你既然跟季家没关系,就不要再接触我的姝儿!” 宋老太爷实在忍无可忍,举起手中拐杖,重重地打在了大夫人的手臂上。 “孽障!” “啊!父亲?” 大夫人惨叫一声,难以置信地望向宋老太爷。 她可是宋老太爷最疼爱的女儿,之前也做过不少错事,可老爷子却从未动过她一根指头。 宋老太爷叹息着摇摇头,转头望向季昭颜,眼神中满是歉疚。 “昭颜……宋氏被我惯坏了,是我教女无方,你要打要罚,尽管动手,只希望你看在外祖父年事已高的份上,给她留一口气。” “父亲,你……你糊涂了,还是得了失心疯?季昭颜不是季家的孩子,自然也就不是你的外孙女,你还这般……” 宋老太爷气得再次举起拐杖。 “跪下!” 第429章 偏执?她怎么就不是我的孩子了 大夫人这会儿也彻底恼了。 “父亲!事到如今,你为什么还要巴结季昭颜?你还没看明白吗?她恨透了季家,同样也恨透了我!你还妄想宋家继续与她攀上关系不成?” 宋老太爷顿时被气得大口喘气,脸色一片铁青。 “你……你……” 他实在想不出,宋家怎么就养出了这么一个蠢货。 季昭颜淡淡地垂了垂眼眸。 “外祖父,坐着歇会儿吧。” 周妈妈立刻上前,搀扶着宋老太爷坐到一侧的椅子上。 宋老太爷脊背略微弯曲,整个人看上去疲惫又无奈。 大夫人眼底仍旧满是对季姝的担忧,看向季昭颜的眼神带了尖刺。 “你到底要做什么?有什么不满尽管冲着我来,不要伤害一个无辜的孩子。” 季昭颜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季芙鸢和季雪翎紧跟在她身后,依次落座,而后目光复杂又同情地望向大夫人。 季芙鸢率先开口:“大夫人,方才质问季老爷,长姐已经把话说得十分明白了,你是没仔细听,还是不愿意相信?” 大夫人眼神闪过一丝迷茫。 她一直担忧季姝的情况,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还真没有听得多仔细,不过也依稀有些印象。 “我方才说过了,季盛做的那些事,我不知道。他历来不喜欢我,什么事都不与我商量,你们姐妹三个都是知道的……” 季芙鸢叹了口气,索性将话彻底挑明。 “季家没有办法生下正常的女儿,我这样说,大夫人明白了吗?” 大夫人脸上的神情彻底僵住,随即,冷冷地嗤笑一声。 “理无常是,事无常非。这世间所有事本就不是绝对。我的女儿就不能安然无恙吗?我怀胎十月生下的女儿,怎么可能认错?” 大夫人神情异常坚定,可手指却紧紧攥在了一起,根根指节泛白,肩膀也在克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季雪翎干脆了当地揭穿。 “你若真确定无疑,这会儿抖什么?” “我没抖!”大夫人厉声反驳,“季姝就是我的女儿,我绝无可能认错!怎么可能会错呢……” 大夫人眉头紧紧皱着,一再重复,好似如此就能证明自己是对的。 宋老太爷用力一捶拐杖。 “你还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季姝的确是个不错的孩子,但她不可能是你亲生的……” 大夫人猛地转身,看向宋老太爷的眼神近乎仇恨。 “父亲!她怎么就不是我的孩子,她凭什么就不是我的孩子?我苦苦盼了八年,才终于将她等回来,她怎么能不是呢?” 她眼眶带了泪,神情带着一股偏执。 季姝如果不是她的亲生孩子,那她的骨肉呢? 她辛辛苦苦费了半条命生下的孩子呢…… 一想到那古井之中挖出来的婴儿骸骨,大夫人便觉得胸口闷得透不过气来。 难道,她生下的女儿,也被丢弃在了某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当中了吗? 她不接受这样的结果! 宋老太爷看着她这副模样,沉沉地叹了口气,满心不忍。 “昭颜……” 季昭颜抬眸。 “周妈妈,去把林全喊来。” “是。” 很快,林全便被带了过来。 一见到季昭颜,他便慌张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奴才见过大小姐!” “有关四小姐的事……” 林全慌忙趴伏在地上,不住对着季昭颜磕头,不等她问完,便倒豆子似的把知道的事情和盘托出: “此事不是奴才干的!奴才只知道,四小姐刚一生出来,便面容奇丑无比,当时为大夫人接生的稳婆,吓得栽了好几个跟头。之后,孩子就被老夫人抱去了庵堂,交由那些姑子抚养……” 大夫人抢着冲到林全面前。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林全吓得面如土灰。 “大夫人,这事儿跟奴才没有任何关系啊,奴才也只是听老夫人院子里的人议论过两声,并非亲眼所见,更无参与此事。” 大夫人一把扯住她的衣襟。 “面容丑陋?我的孩子……” “是,那孩子的脸好像是出了些问题,眼睛也不好,白茫茫的,很是吓人,宛若恶鬼……” 大夫人嘴唇发颤。 她脑海中骤然闪过一个孩子的身影,但是却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 “不……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第430章 面对?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大夫人仓皇地跌坐在地上,好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口中一直喃喃重复着: “不可能……不可能的……” 季昭颜却是冷冷出声,指向了那个她心中的猜测。 “我记得,大夫人身边有一个孩子,名叫丑奴的,容貌特征倒是和林全所描述的对得上……” 大夫人呢喃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宛若被冰冻住了,彻底僵硬在原地,唯独一双眼睛,闪烁着绝望和惊恐。 丑奴…… “不可能!” 她厉声反驳,不愿意承认。 季昭颜转头吩咐周妈妈。 “去把丑奴接过来。” “是。” 周妈妈要走,大夫人的尖叫声却骤然响起。 “不,不要!不要把人接过来!我不要见她……” 周妈妈却全然没有理会,转身下去接人。 宋老太爷快要被气死了。 “孽障,你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大夫人双手死死地抱着头,近乎崩溃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 “我的女儿……我的女儿是姝儿,是她!肯定是她!” 季昭颜冷冷看着她的动作,眸光异常淡漠。 季芙鸢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手微微收紧,开口,语调带了嘲弄: “大夫人是不想承认自己拥有一个貌丑无颜的女儿,还是不敢面对,亲生女儿在身边而不自知,反倒将她苛责虐待了那么多年?” 大夫人撕扯头发的动作蓦然顿住,整个人僵硬得宛若石头一般。 宋老太爷紧紧握着手中拐杖,颓然地长叹了一声。 “宋苧,事到如今,你还要执迷不悟吗?” 大夫人依旧怔愣坐着,没有丝毫反应,直到周妈妈牵着丑奴的手,一步步走了进来。 丑奴一身粗布衣衫,走路的动作略微有些踉跄,被周妈妈牵着,肩膀却一直瑟缩紧绷着,神情满是惶恐不安。 一进入大厅,瞧见端坐着的季昭颜等人,慌忙地缩回小手,扑通一声便跪在地上,头紧贴着地面俯身行礼,身体微微颤抖。 “丑奴见过大小姐……” 宋老太爷缓缓站起身来,忍不住上前走了两步,想要将那瘦弱的孩子看得更清楚些。 “孩子……” 丑奴根本没想过宋老太爷是在叫她,额头依旧紧紧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季昭颜出声道:“起来吧。” 丑奴这才颤颤巍巍地撑着地面站起身,却依旧低着头缩着脖颈,努力掩饰着自己那丑陋的面容。 季昭颜注意到她动作间的不自然。 “你的腿怎么了?” “没……没事。”丑奴声音怯懦。 周妈妈开口解释道:“回大小姐,奴婢过去找人的时候,这丑奴正被罚跪,奴婢问过大夫人院里的下人,说是跪了两个多时辰了。 若只是跪在地上也就罢了,偏偏是跪在一个蒲团上,奴婢将那蒲团拿起来检查,蒲团里藏了又短又细的针。” 宋老太爷猛然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大夫人。 “你……你罚的?” 大夫人扯着自己头发的手缓缓收紧,下意识地否认。 “不,不是我……” 宋老太爷却一下便分辨出她的心虚,咬牙质问道:“一个八岁的孩子,犯了什么样的错事,值得让你对她动用此等恶毒手段?” “我……” 大夫人嘴唇嗫嚅着,根本说不出个所以然。 宋老太爷一把丢掉拐杖,直接上前扯住大夫人的手,将她扯得转过身来,面对着丑奴。 “你看看,看看这个孩子,你睁开眼睛看看她!” 丑奴被吓得向后退了两步,再次仓皇地就要往地上跪,却被周妈妈小心扶住。 大夫人缓缓睁开眼睛,一对上丑奴那惶恐畏惧的眼神,整个人狼狈地向后退。 “不,不是……我不要见她……姝儿,我的姝儿呢?” 第431章 内疚?自己做的孽,终要自己还 大夫人口中念着季姝的名字,仓皇地爬起身来就要向外跑。 季昭颜一个眼神,周妈妈立刻带着人将她给拦住。 “大夫人,大小姐的话还没说完呢,您要去哪儿?” 大夫人不断挣扎。 “放开,贱婢,放开我!我要去找姝儿,去找我的亲生女儿!你们合起伙来骗我,没有一个好东西!” 宋老太爷冷着脸怒喝一声:“你闹够了没有?” 大夫人猛地转头,眼神里满是怒火。 “父亲!亲生的外孙女你不要,只偏疼着季昭颜。究竟是谁在闹?” 宋老太爷看着她这副冥顽不灵的模样,叹息着摇摇头。 “当年你生产,为稳妥起见,我也找了稳婆过来。只是那稳婆为你接生完之后,大病了一场,而后便直接回乡了。昨日,归宣派人将她给接了过来。” 大夫人望着宋老太爷,那眼神宛若看着仇人。 “接她回来干什么?我的女儿,只有可能是季姝!” “是与不是,你自己亲耳听听吧。” 他之所以留下来,也是为了对此事做个了结。 一名衣着朴素的稳婆走了进门,跪地恭恭敬敬地对着季昭颜等人行礼,神色满是惶恐。 宋老太爷直接问:“说说吧,当日,大夫人生产,产房里究竟发生了何事?” 那稳婆定了定神,低着头快速道:“回禀贵人,民妇奉命前来为大夫人接生,可来到季家,季家已经找了四个稳婆,她们一直不愿意让奴婢接近夫人。” 大夫人缓缓扭头看着她。 稳婆接着道:“包括大夫人生产的过程,奴婢也一直没能插上手。四小姐刚一出生,季家的稳婆便神情大变,好似受到了什么惊吓一般。 民妇趁着他们慌乱之际,瞧了一眼那个孩子……那孩子脸上有大片青紫色的瘢痕,眼睛虽然睁得不大,但是一只眼珠却是白的……” 说起这个场景,那稳婆仍旧满脸惶恐。 宋老太爷望向一旁的丑奴。 “是不是你旁边这个孩子?” 稳婆大着胆子抬头看了一眼,立刻被丑奴那独特的模样吓了一跳,而后立刻便道:“是,虽只是在出生时见过一眼,但奴婢可以确认,就是这个孩子,这般独特的样貌,奴婢不会认错的!” 大夫人忍不住闭上了眼睛,眼泪滚滚向下落。 她嘴唇微微颤抖,几次深吸气,鼓足了勇气,这才颤巍巍地朝丑奴看去,却也只是看了一眼,便猛地将头转回来。 “不……不对,你们都在骗我!” 稳婆连忙解释道:“民妇不敢欺瞒贵人。” 大夫人却好似找到了发泄口,猛地扭头,一把扯住了那稳婆的头发。 “你为什么当时不说?为什么当时不告诉我!” 稳婆歪着头,被扯得生疼,却不敢叫唤,只能慌忙解释:“老夫人特意把民妇叫过去敲打,说是让我想想家里的儿孙。民妇哪敢说啊?只能装病,借着买药的功夫,偷偷逃出了城,找了个荒僻的村落住下。” 大夫人却依旧不依不饶,竟直直朝着稳婆的脸抓去,一把便在那稳婆的脸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抓痕。 “贱婢!你若早些告诉我,我又怎会认不得自己的亲生女儿?又怎么会从她四岁跟在我身边,便一直对她……” 宋老太爷大步上前,一巴掌朝大夫人的脸颊打去。 “你给我清醒些!” 啪! 巴掌落在脸上,火辣辣地疼,终于让大夫人恢复了冷静。 她跌坐在地上,牙齿死死地咬住嘴唇。 “……老夫人把这孩子送到我身边时,说是路边随手捡的。告诉我,为彰显季家的仁善,让我一定要养活这个孩子。 看到她模样如此丑陋,我自是不愿,和老夫人争执了几句,老夫人便骂,骂我性子愚蠢,骂我不争气,骂我生出来的孩子,还不一定比得上这个丑丫头。 我那时,想念女儿想得发狂,因着老夫人这句话,便彻底记恨上了这个孩子,从没有一日善待她,甚至……” 她不敢再说下去,心里却明白。 如果不是畏惧老夫人,她说不定就将其给打死了。 现在,却告诉她,这个被她百般虐待、苛责的孩子,竟然就是她的亲生女儿。 她怎么敢认…… 她甚至都不敢去看那孩子的眼睛…… 想到这儿啊,大夫人抬手死死地攥住胸前的衣襟,只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最后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第432章 取名?从今日起,你名季暄,便 宋老太爷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可想到大夫人那状若癫狂的表现,又实在痛心,只好转头看向季昭颜。 “昭颜,你看这……” 季昭颜冷冷望着大夫人。 她愚昧,浅薄,可恨,手段毒辣。 唯一的那一点子真心,全部交付在了自己生下的那个孩子身上。 现在,知晓自己的亲生女儿被她虐待多年,险些丧命,已经算得上是诛心之举了。 “外祖父,按照我云朝的律法,夫家若有重大的过错,女子可去官府备案,自请和离。这季家我会整个推倒,重新建县主府,至于大夫人,您现在就可将其带走了。” 宋老太爷看向季昭颜的眼神满是感激。 “好孩子,委屈你了……” 依照昭颜的性格,大夫人从前对她百般虐待,定然是落不到个安稳下场的。 现在开口让他将人带走,定然是看了他和宋家的面子。 季昭颜含笑摇了摇头。 “有外祖父疼爱,受些委屈也无妨。” 宋老太爷立刻叫了宋家的侍女进门,将大夫人给抬了下去,而后,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到了丑奴那孩子的身上,眼神满是愧疚。 “还有这孩子……我也想一并带走。” 季雪翎快言快语道:“外祖父,您将这孩子带回去,不会是想让大夫人继续养吧?” “不!”宋老太爷连忙解释,“我只是想好好弥补一下这孩子,绝不会再让大夫人接触她。若是这孩子愿意,我想将她送到苗氏的膝下,当然了,还是得过一段时日,征求一下这孩子自己的意见,今天她怕是吓坏了。” 丑奴感受到宋老太爷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一时又控制不住地想跪地请罪。 季昭颜望向丑奴,并没有因为她年纪小,便自行替她做决定。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继续留在我这边,我会给你与季姝同样的待遇。要么,跟随宋老太爷,也就是你的亲外祖父回宋家,他也会尽心尽力地照顾你。” 丑奴眼底带着些许的惊慌之色。 季芙鸢走上前,慢慢地蹲下,视线与其平齐,露出了一抹极尽温柔的笑意,语气满是安抚: “不必害怕,也不用着急,无论做出什么样的选择,长姐都会答应,也不用再担心大夫人,她没有机会再接触你、伤害你。所以你可以慢慢地想,想好了,再告诉我们一个答案。” 丑奴望着季芙鸢含笑的眼眸,一直紧绷的身体竟真的慢慢放松了下来。 她抬头看了看季昭颜,又望了望宋老太爷,最后轻轻朝着季昭颜的方向走了两步。 “奴……奴婢想跟着……大小姐。” 宋老太爷眼底闪过一抹失望,开口想要说什么,可看着那孩子畏畏缩缩的模样,又唯恐惊吓到了她。 他也是知道这个孩子存在的,甚至知晓大夫人对这个孩子极其厌恶。 当时他做了些什么呢? 依稀记得只是训斥了大夫人两句,让她做事不要太过苛刻,之后就再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谁承想,当时的浑不在意,造了多少的孽。 现在,他开口跟这孩子说两句话,都觉得心虚愧疚,无颜面对她。 “昭颜……” 季昭颜抬起眼眸,瞧见了宋老太爷眼底隐约闪过的泪痕,心中轻轻一叹。 惯子如杀子。 宋老太爷对大夫人这个女儿的疼爱不假,却也的的确确将她宠坏了。 “外祖父,你给这孩子取个名字吧。” 心情低落的宋老太爷蓦地抬起眼眸,眼底闪过激动。 “我……我来取吗?” 季昭颜对着他露出一抹笑意。 “本就该您来取。” 宋老太爷沉思片刻,语气郑重地开口:“暄风悟新阳,一雨新众绿。这孩子以前受了太多的苦,从今日开始,便向阳新生。不如就叫她季暄!” 季昭颜微微一愣。 “我以为您会让这孩子姓宋。” 宋老太爷摇摇头。 “这孩子姓季,不过不是季家的季,而是季昭颜的季!身为妹妹,她该跟你这位长姐用同一个姓氏才对。” 方才昭颜便说过,会推倒季家,重建县主府。 而她县主的身份,是皇室那边记录存档了的,要更改起来极其繁琐,所以昭颜大概率还会继续沿用季这个姓氏。 让这孩子也跟着姓季,何尝不是对她以后人生最安稳的保障? 季昭颜面上浮现一抹笑容。 她望向丑奴,含笑开口: “好,从今日起,你名季暄,便是我的五妹妹了。” 季雪翎和季芙鸢脸上同时露出了笑意。 季暄愣愣地仰着脑袋。 “……名……名字?” 她也是可以有名字的吗? 季暄,好喜欢! 季暄下意识地想要跪地行礼谢恩,却被季雪翎一把拉住了小手。 “以后你也是正经的小姐身份,不必动不动再跪地行礼。放心,我这个做三姐姐的,肯定会好好照拂你这个小妹!” 这五妹妹虽面容有些缺陷,却比季姝那熊孩子讨人喜欢多了! 第433章 亏欠?那就做牛马来还! 季暄显然还是不太适应如此亲昵的动作,满脸的惶恐之色,害怕地想要将手收回来。 然而,季雪翎却丝毫没有看懂她的神色,竟是直接弯腰将她给抱了起来。 “长姐、外祖父,我先带着孩子回我的院子,请大夫来帮她瞧瞧膝盖,不要留下什么病根才好。” 季昭颜含笑对着她点了点头:“去吧。” 宋老太爷望着季雪翎和季暄离开的身影,直到她们拐出廊下,再也瞧不见了,这才收回视线。 “昭颜……” 他脊背略显得有些弯曲,眼眶仍旧微微泛着红,满目颓然。 这个时候,说什么安慰之语,都是多余的。 他需要更多的时间,来一点点接受今日之事。 “外祖父回去歇着吧,以后想见季暄了,随时过来。” 宋老太爷沉沉的点头。 “好,”说着,他又不由望向了季芙鸢,“芙鸢,好好养伤,有什么话,跟你长姐慢慢地说。” 这场宴会,一切的发生都带着迅雷之势。 可揭穿这些事所带来的影响,却需要很长的时间去平复,尤其是对芙鸢这孩子…… 希望她再不要钻牛角尖了。 季芙鸢点点头。 “是,外祖父慢走。” 宋老太爷离开。 季芙鸢缓缓抬眸,望向身侧坐着的季昭颜,只是这一眼,眼泪便止不住流了下来。 眼前的人一身素净的长裙,墨色的长发如最上乘的丝绸,安静地披散在她纤细笔直的肩头,肤如凝脂,眉眼绝色。 即便是女子,看她一眼,都忍不住沉迷失神。 “长姐……” 季昭颜浓密的睫羽轻轻一颤,转头,看向季芙鸢的眼神多了一丝无奈。 “又想哭一场?那我这个做姐姐的,倒是也能勉强挤出几分耐心来,帮你数一数落了多少滴泪。” 季芙鸢忍不住抽泣着笑了一声,眼泪却依旧止不住地流。 “长姐早就知道了?” 季昭颜微微颔首,并没有隐瞒。 “我从谢寻口中得知了身世,也大概确定你我便是亲姐妹。可别问我为什么一早没有告诉你? 你心思细腻,相对应的,思虑更重。以你前段时间的身体状况,若直言相告,我怕是就再没有一个在血缘上有牵扯的亲人了。” 季芙鸢吸了吸鼻子。 “我们的双亲……” “都不在了。” 包括你的亲姐姐。 季芙鸢眼底闪过恨意。 “帮老夫人办差,掳走我们的人呢?这些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郑管家死了,真正动手的下人,就是你从那三座孤坟当中挖出来的尸首。再有其他知情的,这些年,有的被老夫人处置,有的赶出府去,许是作孽太多的缘故,也相继不在人世。” 季家的确有妾室。 可以季老夫人和季父那性情,能给一口薄棺就不错了,又怎可能让其安稳葬于祖坟? 之所以设下那两座墓,为的不过是帮他们杀人埋尸,彻底销毁证据。 季芙鸢眉心蹙了蹙,言语间仍旧带着不甘:“真是便宜这些人了!” 季昭颜语气中带了浅笑。 “你若觉得不甘心,开棺戮尸,挫骨扬灰,随你心意。” 季芙鸢认真望着季昭颜,一瞬间泪如泉涌。 眼前的人,是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亲姐姐。 是这世上与她最亲近的人了,可她之前都做了什么? “长姐,我……我对不住你!” 季昭颜看着她这副模样,抽出手绢丢了过去。 “确实,你的确有对不住我的地方,所以,接下来做好准备,我定是要让你好好为我办差来赎罪的。” 季芙鸢立刻重重点头。 “好,但凡长姐有需要,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那在你赴汤蹈火之前,先好好调养身体,待你再恢复些,我帮你把美人蛊取出来。” 季芙鸢感动地点头。 “好,我都听长姐的。” 季昭颜站起身,迈步向外走。 “那就好好回去歇着吧。” 这般听话,倒是有些不习惯。 “长姐!”季芙鸢骤然出声。 季昭颜回眸看过去。 季芙鸢嘴唇抿得更紧。 “那个……你的手绢,我回头洗干净了,给你送回去。” 季昭颜凤眸微微一动,一抹浅笑自眼底划过。 “行。” 第434章 记账?额外的恩情额外还! 四喜院。 季昭颜进门,轻云连忙快步迎上来。 “大小姐,四小姐的状况不太好。” 季昭颜加快脚步,走入东厢房。 床上,季姝小小的身影蜷缩成一团,止不住在发抖。 季昭颜上前,指尖探过她的眉心和手脚,触手冰凉一片,仿佛连人的温度都没有了。 她再次帮季姝诊脉。 脉搏细数,若有若无。 分明只是个八岁的孩子,这脉搏却如同风烛残年的老人。 “开库房,把那株五百年的野山参找出来!” “是。” 很快,轻云便带着一只密封的玉盒走来。 季昭颜刮开蜂蜡,将玉盒打开,仔细查探那株野山参的品相,确定无误后,吩咐道: “取半只,熬成一碗浓汤,给她灌下去!” 特殊情况,只能行特殊之法了。 “是。” 季姝似是察觉到季昭颜在自己身侧,竟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不再是那种不同于孩子般的沉静,反倒流露出满满的信任和依赖。 “姐姐……” 季昭颜看着她那没有一丝血色的面容,清冷的凤眸,带了几分暖色。 “我在。” 季姝艰难地抬起手,轻轻地扯住了季昭颜垂落在床榻边的衣袖一角,而后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纯粹到极点的开心笑容。 真好,姐姐陪着她呢! 她再次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只是抓着季昭颜衣角的手却没有放开。 不多时,轻云端了熬好的参汤过来,想要上前喂季姝服用,却发现她紧抓着季昭颜衣角的动作。 “大小姐,这……” 季昭颜看了眼季姝,脑海中浮现她满脸是血的模样。 “你将她扶起来,我来喂。” 轻云连忙应是,小心翼翼地抬起季姝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季昭颜用汤勺搅了搅参汤,发现衣袖被攥着,颇有些不方便,干脆利落地将外衣脱了下来,而后一把捏住季姝下颌处的穴位,让她张大嘴巴,端了药碗就往里灌。 轻云吓了一跳。 “那个……大小姐,要不还是奴婢来吧。” 季昭颜却已经三两下将参汤灌下去大半,听出轻云话语中的担忧,安慰道: “放心,我试过了,这参汤不烫。” “这……”轻云看着那又灌下一大口的参汤,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喉咙万分噎得慌,“这倒也不是烫不烫的问题。” 季昭颜扫了她一眼。 汤药不烫,她又注意帮季姝按摩喉咙处的穴位,让其顺利吞咽,那必定是再不可能有问题了! 好在,这一碗汤药不多。 季昭颜很快便将其喂完了。 她放下药碗,再次帮季姝诊了诊脉,发觉脉象有好转的迹象,眸光微微一动。 正常人用这般重药,怕是会虚不受补,而季姝,却一点问题都没有。 这小东西的体质,还挺有趣的。 “将我之前开的药方,药量统一加重一倍。” “是。” 季昭颜又等了一会儿,见季姝呼吸逐渐平稳,身体也不再抖了,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日夜守着,有什么状况,不拘什么时辰,立刻来回禀我。” “是,奴婢记下了。” 季昭颜回到自己的房间,命周妈妈准备热水。 她刚沐浴完毕,一道挺拔的身影便骤然出现在了窗口的翡翠珠帘外。 季昭颜眸光微微一动。 “回来了?” 谢寻下意识地要翻窗进门,手指碰触到那翡翠帘幕,又强行缩了回去,转身绕到门口。 他连夜赶路,眼底带着血丝,可眸光却依旧沉稳、疏朗,不见丝毫疲惫,只是对上季昭颜的眼睛,眼底多了几分复杂之色。 “大小姐,多谢。” 他一路入城。 宴会上所发生的事已经传遍了整个黎阳。 其中就包括,他的母亲是被刘志借助疫病暗害而亡…… 此刻,他只恨自己下手太过利落,没有多捅了那刘志几刀。 季昭颜擦拭头发的动作微微一顿,瞬间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记账,你以后要还。” 她本是随意一说,不想让气氛如此沉重。 却没想到,谢寻竟真的转头走到了桌案边,拿起毛笔,将此事仔仔细细地记录了下来。 在纸张上的墨迹晾干之后,他认真将纸张叠起,揣入了怀中。 “记下了!” 他与季昭颜签订契书,答应听她差遣三年,是偿还她配合寻找阿颜。 而现在,这份恩情,是额外欠下的,自然也要额外还。 第435章 烦躁?原来她是想那男人了! 接下来几日,季家格外平静。 季姝和季芙鸢、季暄安静养伤,季雪翎则是专心清查季家所有的账目。 反倒是一直忙忙碌碌的季昭颜,竟罕见地没了事做。 她半靠在软榻上,手边拨弄着一枝开得正盛的石榴花。 修长的指甲一不小心将花瓣戳破,在她白嫩的指尖留下点点嫣红。 周妈妈端了冰酥酪过来。 “大小姐,您快尝尝,这新做的冰酥酪,味道极佳。” 季昭颜懒懒地抬起了眼眸,拿起勺子,尝了一口,便又靠回了榻上。 周妈妈见她神色不对,面上的笑意顿时变成了关切。 “大小姐,您可是有什么不舒服?” 季昭颜秀丽的眉羽微微一蹙。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这两日,总觉得有股莫名的烦躁。 “今日可有什么事情发生?” 周妈妈连忙回禀:“根据季盛提供的那些线索,已经将那处藏尸的地窖挖掘出来了,挖出尸骸接近百具,其中大多是三到八岁的孩子。 如今,整个黎阳闹得沸反盈天,甚至有人专门浇筑了一尊季氏跪地铜像,安置在了城中,不少百姓日夜都往上面扔污物。” “呵,”季昭颜早就预料到过这种结果,此时听来,却仍旧感慨于季老夫人和季盛的狠辣,“如此大案,怕是要轰动整个云朝了。” “是,当时前去见证的不少官员,太过气愤,以至于不顾威仪,当场对那季氏破口大骂,更是连夜写了奏折,送往了京城。” 季昭颜点点头。 “还有没有别的事?” “还有就是宋家那边,这几日请了不少大夫过去,说是为了帮大夫人治疗癫症。” 季昭颜眸光多了一丝浮动:“她疯了?” “是,大夫人被接回宋家当天便一直昏昏沉沉。翌日一觉醒来,便抱着个枕头说是自己的女儿,谁也碰不得,略一靠近便发狂,把宋老太爷的手都给咬伤了。” 季昭颜淡漠地点点头。 周妈妈忍不住好奇地询问:“大小姐,您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季昭颜的确不意外。 “之前为了将大夫人留在季家,季氏给她用过毒,后面这个毒虽解了,却依旧有余毒未清。加之经历大变故,受了极大的刺激,余毒发作,这后半生就要这样疯疯癫癫地过了。” 周妈妈暗暗地吸了口气。 大小姐那般轻易就开口让宋老太爷将人带走,是不是已经预料到了大夫人会有今日下场? 这话她心里敢想,却不敢细问。 季昭颜坐起身,端起那碗冰酥酪,又吃了两口,眉心依旧蹙着,眉眼间透露出一股烦躁。 “还有什么别的事吗?” “啊?”周妈妈微微一愣,连忙绞尽脑汁细想,“还有就是,季盛醒了,嚷嚷着要放他出去,结果没人理会,气得他把季家那些祖宗牌位都给砸了!” 季昭颜这件事就更不关心了。 “还有吗?” 周妈妈这下是彻底想不出来了。 “别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用不着大小姐费心,您……您是不是想问江大人?” 季昭颜搅着冰酥酪的手蓦然顿住,抬眸,目光略有些奇怪地看了眼周妈妈。 “你怎么会这么想?” “大小姐恕罪,奴婢是看您眉眼间带着焦躁之意,动作间也颇有些坐立难安……好像,是在想着什么人一样。所以奴婢便大胆猜测,能让大小姐牵肠挂肚的,定然就只有那位江大人了。” 季昭颜指尖一松,汤匙叮当一声落回碗中。 “怎么就只有他?” 周妈妈小心翼翼观察季昭颜的神色,见她没有恼怒,反倒像是真心询问,这才大着胆子道: “自然是因为大小姐对江大人最为特殊了,奴婢这个外人,都一眼看得明白。” 季昭颜微微坐直身体,与江述白相处的画面一一在脑海中闪现。 片刻之后,她微微扬起唇角。 “你说得不错。” 原来她这是想那男人了? 既如此…… “去把我的药箱拿来!” 第436章 踹门?虫它爹,你展开说说,我 镜台行辕。 裴淮止蹙眉看着桌上摆放着的密信,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寒气。 朔风站在一旁,神情紧张。 “主子,江大人那边快支撑不住了,且有几个皇子,已经开始疑心您不在京城,百般试探,尤其是三皇子……” 裴淮止指尖轻叩桌面。 他一直忙碌地回复京城那边的信件,加上季家一案的牵绊。 以至于这几天都没能腾出时间去看季昭颜。 本就心情烦躁,再听到朔风的话,眼底顿时凝聚起浓浓的郁气。 “本王在京城的时候,他们一个个恨不得我赶紧有事离开。如今才离开这么点时间,便沉不住气了。” 朔风搓了搓手,忍不住提醒:“主子,其实您离京已经三月有余了。江大人说,您若是再不回去,他就找个绳子吊死在您的摄政王府门口。” 裴淮止回信的手微微一顿。 “那将这封信捎回去的时候,顺便再跟他买根粗点的麻绳,我怕他自己带得不结实。” 从前他没什么追求,倒也乐得看那些人争权夺利,互相演戏。 现在,他有了颜颜,人都还没追上呢,怎么可能甘心就此离开? 就算要回,也得先要到个名分再说! 一直默不作声的沉影忍不住开口:“主子不愿回京,无非是舍不得季大小姐,那何不考虑想个办法,将人一并带回去?” 裴淮止还没开口,一旁的朔风便扭头望着沉影,那眼神好像在看一个傻子。 “不是,兄弟,你哪来的自信,觉得咱们主子能做得了季大小姐的主啊?” 裴淮止没忍住,险些捏断手中的毛笔。 “闭嘴!暗中推动科举改制流言的,查清楚了吗?” 沉影连忙收敛神色。 “回主子,三皇子、五皇子,以及各个门阀世家皆有参与。” 裴淮止眸色一沉。 “果然……传令下去,就说本王察觉到各大世家庶出的孩子过得颇为艰难,有意要改革继承制度……” 要互相捅刀子,那就来比一比,到底谁捅的这一刀更能命中要害! “是。” 裴淮止将写好的回信封存,交于朔风。 朔风连忙将信件收好,看出他眉眼间的倦色,提醒道:“主子,天色很晚了,您好好歇着,再忙上两日,应该就能腾出空闲来去找季大小姐了。” 裴淮止听到这话,心情愈发烦躁。 “滚!” “好嘞!” 朔风刚出门,就见一名暗卫蓦地出现。 “怎么了?” “季大小姐来了,威胁奴才等人不许示警,不许告诉主子,奴才等人担心……” 朔风猛然睁大眼睛,激动得险些从地上跳起来。 “把你的心,放回你脚底板里!任何人不得阻拦季大小姐,还有,让其他暗卫都离主子的卧房远些,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暗卫连忙点头。 朔风往前走了没几步,抬手一拍脑门。 是不是得给主子准备点赤豆粥? 补气养血啊! 房中。 裴淮止站起身,一手按住肩膀,活动了一下脖颈。 阵阵酸痛袭来,让他忍不住蹙了蹙眉心。 他走到水盆边,洗漱干净,这才将手探到怀里,摸出两个精巧的小竹笼。 他刚打开竹笼的盖子。 雪蚕和玉茸虫便动作熟练地爬出来,将自己团成个球,一路滚到他的掌心,这才重新舒展身体,用脑袋去蹭他的手指。 裴淮止的眼神变得无比柔和。 他先是拿起雪蚕。 结果旁边的玉茸虫不开心了,努力直起身体,试图去够裴淮止的另一只手。 裴淮止轻声安抚:“雪蚕是大乖乖,是你的哥哥,你是小乖乖,是妹妹。爹爹会每天轮流夸赞你们,公平公正,不偏不倚,今天该轮到哥哥先行被夸了。” 两只小家伙根本不明白他在叽里咕噜说什么,只一个劲儿地来回乱爬。 裴淮止也不恼,只努力护着它们别掉下去。 待它们两个玩得有些累了,这才再次将雪蚕放于掌心。 “大乖乖,多吃了两口饭,长得又快又壮。今天只闹腾了我三次,真是乖巧懂事。还有你这身体,越来越莹白如玉,定然会成为你们雪蚕一族最帅的一只。” 夸完了雪蚕,他又再次捧起玉茸虫。 “小乖乖,一身粉色羽纱,薄如雾、灿若霞,无人能敌你最佳。性格温顺……” 说着,他语气顿了顿。 “你娘亲教养出来的性格,自然是极好的。只是,唯有一点,不能跟你娘亲学。那就是身为一只好虫子,要学会深情专一……” 门口。 季昭颜靠在墙上,呼吸轻到几不可闻,听着裴淮止的声音,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下一刻,她直接走到门口,一脚将房门踹开。 “那虫它爹爹好好说说,我怎么就不深情专一了?” 第437章 别动?怎么,没见过采花贼? 镜台行辕的墙面都是特制的,房门窗户也都格外加厚,为的就是保护居住在其中的钦差安全。 因此,裴淮止是真没察觉到季昭颜的到来。 此时见她骤然出现,惊得手心一颤,险些把玉茸虫掉到桌案上。 还好,他反应快,连忙捂紧掌心。 “颜……颜颜……你怎么来了?” 她何时来的? 又听到了多少? 季昭颜压下心中笑意,让神情变得更为冷漠一些。 “我若不来,又怎知,我不知不觉间已经儿女双全?” “咳!”裴淮止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我方才……随口一说。” 季昭颜走过去,微微俯身凑近裴淮止,潋滟的凤眸中,染上了几分失落。 “竟然是随口一说?害得我险些当真了。” 裴淮止眸光微微一亮。 当真? 岂不是认下了这个称呼。 那自己是虫它爹,颜颜就是虫它娘,他们两个不就等于是两口子了吗? “咳,当真了也不是不行。” 季昭颜唇角忍不住上扬。 这男人,竟也有如此可爱的一面。 “你现在承认晚了,我已经知道你对我无心。” 裴淮止连忙将玉茸虫装回小竹笼,而后一把握住季昭颜的手。 “我方才只是不好意思承认,所以,才找借口推脱,实际,你能当真,我心中甚是欢喜。” 季昭颜面上浮现一抹高傲之色。 “江大人身份贵重,该一言九鼎。说了是随口,自然就是随口。” 裴淮止顿时急了。 “哪里就身份贵重了,在你面前,我不过就是个苦苦追求的普通男人……” 季昭颜依旧态度坚决。 “不行!” 她抽回手,眼看着裴淮止要着急,一手按住他的肩,另一只手勾住了他的下巴,略微用力,令他抬起头来。 “我本想着与大人情投意合,来一场浪漫的约会。可既然大人对我无意,那我自然就要费些力气和手段了……” 裴淮止被迫仰头,心脏早已失序,一阵扑通乱跳。 他望着季昭颜身上黑色的夜行衣,只觉得喉咙阵阵发干。 “所以,你要用什么手段?” 季昭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我这穿得还不够明显?穿成这样,自然是要来偷人了!” “咳咳咳……” 如此直白的话,惹得裴淮止咳嗽不已。 季昭颜的神色却一片坦然,甚至因为他的反应,演得愈发来劲。 “直接说偷人,是不是有些不太好听?那你当我是个采花贼,来偷心的也行!” 裴淮止忍不住抬手,揽住季昭颜的腰肢,一把将人扣在了怀中。 “我的心不一直在你那,哪里还用得着大费周章地来偷?” 季昭颜手指捏住裴淮止的衣襟,干脆利落地往旁边扯了扯,露出他的一大片胸膛,而后直接将耳朵贴上去。 “我听听你这心到底在不在家?” 裴淮止一阵手足无措,胸口被他柔软的脸颊紧贴住,阵阵酥麻传遍全身,让他忍不住暗暗咬紧牙关。 “昭颜!” 可是个格外正常的男人! 季昭颜抬起眼眸,潋滟的凤眸含着满满的笑意。 “你骗我!说吧,该怎么罚?” 裴淮止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这小祖宗,总是知道该如何折磨他。 他轻叹一声,无奈中透露着认命:“自然是你想怎么罚就怎么罚,我还敢不认?” 季昭颜眼底闪过一抹狡黠。 “上一次罚你做的肚兜,做好了吗?” 裴淮止心跳更快,耳尖一片滚烫,脖颈都渐渐染上了一层绯红。 “嗯。” “拿来,我换上试试。” 裴淮止身形骤然一僵,连呼吸都给忘了。 “试……试?” 季昭颜眉梢微扬。 “做好了,不得试穿?” 第438章 试穿?这不好吧? 试穿? 这两个字不断地在裴淮止脑海中回荡,宛若洪钟嗡鸣,让他指尖都跟着颤了颤。 他俊美的面容紧绷着,声音微哑: “应当……合身。” 季昭颜站得有些累了,干脆直接坐到了裴淮止的怀里,纤细的手臂如同藤蔓一般缠绕上他的脖颈,姿态极尽亲昵。 “应当?江大人说话做事历来严谨,怎么能用应当这种含糊两可的词呢?” 裴淮止暗暗咬紧牙关,心脏跳得宛若要从喉咙口蹦出来。 他深深地吸了两口气,沙哑的声音带着几分泄气般的妥协,手臂将季昭颜的腰肢揽得更紧。 “颜颜,别逗我了……” 季昭颜仰头,一口亲在他的唇上。 “够不够认真?” 裴淮止瞳孔微微一颤。 “颜……” 吧唧。 不等他说完,季昭颜又亲了他一口。 “还觉得我是在玩笑?” 裴淮止望着她澄澈的凤眸,那里面,没有一贯浮于表面的笑意,也没有逗弄他时的狡黠,只余下一片近乎直白的坦然。 她是认真的…… 这个认知让裴淮止一颗心瞬间变得无比滚烫。 自己苦苦追求了那么久,她终于答应了吗? 季昭颜唇角微微上扬,婉转的声音刻意放轻,越发动摇人心。 “你做好的肚兜呢?” 裴淮止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像是受了蛊惑般,如实开口: “床头的……匣子里。” 季昭颜唇角上扬的弧度愈发愉悦,她站起身: “拿过来!” 裴淮止紧握着季昭颜的衣袖。 “颜颜……” 季昭颜缓缓眨了下眼睛:“你知道的,我不喜欢话说三遍。” 裴淮止只好站起身,转身往床榻的方向走,丝毫没有注意到,因为太过紧张,竟是同手同脚。 季昭颜眼底泛过一抹笑意,趁着这个功夫,径直将房门落锁。 门外,听到落锁声音的朔风连忙指挥着所有人再退远些,吩咐下人时刻备好热水等候。 季昭颜重新走回去,裴淮止也恰好回来。 看清他手里捧着的匣子,她眼底的笑意更浓了。 那不是普通用来装衣服的木匣,而是莹润通透的玉匣。 “江大人,真是有心了。” 裴淮止托着玉匣的手指暗暗收紧,只觉得这小小的盒子重若千钧。 季昭颜直接走上前,抬手就要将盒子打开,却被裴淮止一把按住。 “等等!” 季昭颜十分顺从地收回手,唇角笑意加深。 “江大人要亲力亲为,帮我试穿?” 话落,她直接乖巧地站好。 “来吧。” 裴淮止紧了紧牙关,强行让自己保持镇定。 “待会儿我送你回去,将这盒子给你带上,你回自己的房间之后,慢慢地试,有什么地方不合适的,再告诉我,我……我再帮你改。” 季昭颜微微歪了歪头,似笑非笑地望着裴淮止。 “江大人在害羞?” “没有!”裴淮止语速极快地否认。 季昭颜没有再废话,扯开腰带,往地上一丢,轻轻一拉,外裙便从肩头滑落。 裴淮止猛然睁大眼睛,瞳孔因为过于震惊收缩到了极致。 那层素雅到极致的月白色长裙之下,竟是一袭轻薄到极致的纱衣。 纱衣为绯红色,半透明的质地,上面绣着大片蜿蜒而上的昙花,沿着身体蜿蜒玲珑的曲线,半遮住身体的重要部位。 乌发垂落在肩头发丝蹭过薄纱,光影流转之间,整个人宛若裹着一层薄雾的天上仙子,美得惊心动魄。 只一眼,裴淮止便感觉气血翻腾,耳根更是红得能滴出血来。 他手忙脚乱地将玉盒放到桌案上,而后快步上前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外衣,一把将季昭颜裹住。 他呼吸早已乱得不成样子,额头渗出一层薄汗。 他紧紧将季昭颜抱住,语气似有羞恼。 “颜颜,你怎么能……不可如此!” 季昭颜全然没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面上的笑意渐渐消散。 她握紧裴淮止胸前的衣衫,将人向外推了推,潋滟的凤眸带着丝微冷的凉意。 “什么意思?之前你百般爬床,还埋怨我不答应。现在我主动过来,你反倒要拒绝我?” 第439章 慎重?婆婆妈妈的,你是不是不 裴淮止听出她言语间的恼怒,连忙开口解释:“不是拒绝!” 这是他苦心追求的心爱之人,怎么可能拒绝。 季昭颜一双凤眸紧紧锁定着他,不允许他有任何的退缩。 “那是为何?你给的解释若不能让我满意,江述白,你知道后果!” 裴淮止嘴唇微微动了动。 “是……是不敢。” 季昭颜眉心微蹙。 “不敢?” “是,我不敢看你,怕多看一眼,便克制不住自己的行为。不敢碰你,怕你只是一时兴起,之后又会怨恨于我。” 季昭颜却完全不接受这个解释。 “照你这么说,你之前对我百般亲近,甚至想要爬上我的床榻,不过都是在逗我玩?” 之前都没觉得不敢,这会儿却不敢起来了? 裴淮止连忙解释:“没有!我主动和你主动,怎么能一样?” 他之前种种行为,的确是心急。 急着想要确定她的心意,急着想要从他口中得到一个确切的名分。 可他是男子,他可以不要面子,被拒绝了,是他不够努力。 昭颜若答应,他就可以继续死缠烂打,要名分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可是昭颜主动,这一切的意义就变了。 他不能这般仓促地便拥有她。 他应该三书六聘,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让她成为自己的妻子,再与她…… 而不是在这个临时落脚的地方。 季昭颜愈发不理解了。 “我想不出有什么区别,也懒得去追问那么多,我只问你,今日我要你,你应还是不应?” 裴淮止胸口起伏。 “我愿意,但是……” “愿意就行了!”季昭颜才不管那么多。 难得她这般想要一个男人,那自然就要想尽办法得到。 她一把脱掉外衣,然后扯着裴淮止的衣襟就往里间走。 裴淮止不敢挣扎,只能放软了语气讲道理。 “颜颜,等我们成亲好不好?我立刻便让人准备,过两日……不,明日,明日也行!” “就今天!就现在!” “可现在实在太过仓促,根本来不及拜堂。” 季昭颜将他扯到床边,不由分说地一把将人推倒在床上。 “江述白,你该不会不行吧?” 裴淮止解释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口。 “谁说的!” 季昭颜摸出一枚药丸,直接塞到了他的嘴里,而后狡黠一笑。 “不必强行解释,我懂,毕竟这男人年纪大了,难免有些力不从心。我亲手配的药,效果极佳!” 裴淮止眼眸微微睁大。 “颜颜,别用激将法!” 季昭颜有些恼了。 “你再敢多说一个字,我可就不……”要你了。 一句话还未说完,她纤细的手腕和腰肢便分别被一只滚烫的大手紧紧扣住,而后天旋地转! 季昭颜回过神来,整个人已经被裴淮止按倒在了床上。 “江……” 她刚要开口叫男人的名字,便直接被一吻堵住了嘴。 裴淮止眼底闪过一抹决然。 颜颜都做到这个份上了,再瞻前顾后,就真算不上男人了。 事后,季昭颜若是敢后悔…… 不,她没有后悔的机会! 哪怕成为一对怨偶,他也绝对不会放手! 季昭颜睫毛轻轻地颤了颤,缓缓闭上了眼睛。 床幔垂落,烛火静静燃烧。 “江述白……你属狗的,竟敢咬我?” “行肃!” “什么?” “叫我行肃!” 季昭颜呼吸略带着些不平稳:“行……行肃……嘶,你……给我收敛些!” 后半夜,季昭颜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腹诽着: 事实证明,最好不要对一个男人说出你不行三个字。 因为,他会身体力行地证明自己到底有多行! 想法刚刚落下,她便彻底睡了过去。 翌日,天色大亮。 朔风蹲在院门口,困倦地打了个哈欠,转头戳了戳沉影的膝窝。 沉影本来笔直站着,被这么一戳,险些跪在地上。 “做什么?” 朔风吸了吸鼻子。 “你说……这都日上三竿了,咱们要不要过去催一催?” 沉影低头瞥了他一眼。 “活够了你就去。” “那我还是乖乖等着吧。” 第440章 恭喜?要不要喝点赤豆粥补补血 卧房内。 季昭颜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立刻便感觉有灼灼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 她还未凝神,细密的吻便落了下来。 季昭颜微微仰起脖颈,向旁边避了避。 “行肃!” 裴淮止停下了亲吻她脸颊的动作,可心里却仍旧感觉不满足,一把将人捞过来,紧紧抱在怀中。 “颜颜……” 昭颜睡着之后,他却是一整晚都没合眼。 就这样躺在旁边,看着她绝美的睡颜,唇角一直扬着,脸颊都有些发酸了,可发自内心的笑,却是无论如何都压抑不住。 季昭颜这下彻底清醒了,略微动了动,发现衣衫被更换过,身体也极为清爽。 想来是她睡着之后,男人帮她清理过。 她软软地靠在裴淮止怀中,声音带了几分沙哑。 “什么时辰了?” “还早,我们再睡一会儿。” 之前百般顾虑,现在生米煮成熟饭,裴淮止便只想痴缠着季昭颜胡闹。 他一把握住她的手,拉到唇边,一下下轻啄着她的手背。 清冽的冷香传入鼻尖,眼前不由得浮现昨晚极尽亲昵的画面。 温香软、玉、靡颜腻理…… 他从前只觉得女子厌烦、吵闹,如今才知,上天定阴阳,果真是极有道理! 与心爱的女子亲近,竟是如此……令人沉迷。 窝在裴淮止怀中的季昭颜蓦地抬起眼眸,感受到身下的异样,睫毛轻轻地颤了颤。 “江大人一早……就如此精神?” “咳。” 眼前是心上人噙着笑的绝美面容,耳边是她声音婉转的打趣话语,裴淮止觉得自己没有直接化身恶狼扑过去,已经足以证明他的意志力是何等顽强。 “我……我这……肯定是药效没过!” 季昭颜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胸口。 “药?” “昨晚你喂的,忘了?” 季昭颜面上浮现出满满的无辜之色。 “嗯?我没说清楚吗?那是帮你凉血解毒的~” 毕竟,他体内各种毒互相争斗,不压制一下,真的容易出事故。 裴淮止身体蓦地僵硬在了原地。 “凉……凉血解毒?” 季昭颜按着他的肩膀站起身来,脚尖轻触到地面,立刻感知到了身体的酸痛不适。 她回眸,凤眸微恼,瞪了一眼那还在沉思的罪魁祸首。 裴淮止感知到她的视线,立马回神,长臂一伸,便再次将她捞回了怀中。 “颜颜,那我昨晚是不是没有发挥好?” 这下,身体僵硬的人变成了季昭颜。 “你还想发挥多好?” “咳,”裴淮止清了清嗓子,“这不得由你来评定?” 季昭颜凤眸微微一闪,再次将这狗皮膏药推开,拿起旁边干净的衣裙穿上,遮掩掉满身斑驳红痕。 她这才转头,眸光上上下下地打量了裴淮止两遍,红唇微勾。 “那我只能说……一般。” 裴淮止眼中的期待骤然变成了被打击过度的空白。 他起身就要捉人,结果却发现身体竟完全动弹不得。 “颜颜,给我把药解开。” 季昭颜轻笑。 解开? 解开她怕是今天都出不了这个门。 她从架子上拿过腰带系好,正要去佩戴放置在一旁的钗环,突然勾唇一笑。 拿着那支金钗走到裴淮止面前,微微俯身,将金钗插到了他的发间。 裴淮止想用内力化解药性,却发现全然无用,只好无奈放弃。 不过,看到金簪,他顿时忘了被下药的郁闷,满心欢喜。 “金簪定情,寓意我们情比金坚?” 季昭颜唇角的笑意更浓。 “你要这么想……倒是也行。” 裴淮止上扬的唇角瞬间压平。 “什么叫我这么想也行?颜颜,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季昭颜没有说话,转身便向外走。 裴淮止奋力挣扎,额头渗出一层薄汗,却依旧动弹不得。 “颜颜,你别走,回来说清楚!昭颜!季昭颜!” 季昭颜施施然出了房门,正看到院子门口探头探脑的朔风。 朔风慌忙跑过来,满脸是笑。 “属下见过大小姐。” 季昭颜淡然地点了点头,继续迈步向外走。 朔风连忙跟上。 “那个……大小姐,大人他……” “脾气有点暴躁,多给他喝点凉茶。” 啊? 主子终于得偿所愿,不该满心欢喜,甚至恨不得天下同贺吗? 这怎么还暴躁上了? 朔风挠了挠头,完全想不通其中的关窍。 不过,送点赤豆粥过去,终归是错不了的! 他亲自去膳房将赤豆粥盛好,欢天喜地地来到裴淮止面前,见他刚刚从床上站起身,立刻上前行礼: “主子,恭喜,要不要喝点赤豆粥补补血?” 裴淮止周身的寒气凝聚,听到补补两个字,脑海中顿时闪过季昭颜那含笑的声音: 一般…… 他蓦地咬紧牙关,看向朔风的眼神冷如寒冰。 “有心了。” 朔风瞬间感知到自己的月银在朝他招手。 “嘿嘿,都是属下应该做的。” 裴淮止冷冷一笑。 “沉影,将他拖下去,喂两斤刀子补补铁!” 第441章 提亲?季大小姐总不能打死您吧 沉影进门,面无表情地拎着朔风的后衣领就要往下拖。 朔风傻眼了。 这才发现,自家主子是真的很暴躁。 “主……主子……您不需要,季大小姐总需要吧!” 裴淮止冷峻的神情微顿,抬手制止了沉影拖人的动作。 朔风暗暗松了口气,连忙道:“毕竟您与季大小姐……咳咳咳,您不得表示表示?” 裴淮止紧握着手中的金簪,思量片刻之后,冷声道:“把吴神医请来。” 表示,自然该表示。 只是,不需要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 朔风:“主子,您身体不舒服?” 裴淮止一个冷眼扫过去。 朔风连忙闭了嘴:“属下这就去!” 很快,吴神医便拎着药箱赶了过来。 进门就看到裴淮止连外衣都没穿,坐在桌案后,手中拿着毛笔,飞快地写着什么。 “王爷不是身体不适,怎么还在处理政务?” 裴淮止头都没抬。 “并非政务。” “那您这是……” “终身大事。” 吴神医眼底闪过一抹了然,抬手捋了捋胡子,坐到一旁安心品茶等待。 裴淮止洋洋洒洒写了好几张纸,眉心却始终蹙着。 他对着那些纸张看了又看,涂涂改改,而后才将其放到吴神医面前。 “您老帮我瞧瞧,可还有什么疏漏的地方。” 吴神医放下茶盏,拿起纸张一看,胡子忍不住抖了抖。 “这是要提亲?” 嚯! 这长长的礼单,皇上给皇后下聘,也不过如此了。 朔风送来外袍,裴淮止这才披上。 “我暂时先想到这些,但总觉得还不够。您见多识广,帮我再参详参详,以免有所疏漏。” 吴神医却是直接将纸张放回桌案上,轻轻往裴淮止那边一推。 “以老头子来看,王爷您准备得过早了。” 裴淮止周身气息蓦地一寒。 吴神医连忙向旁边撤了撤身子。 “老朽年纪大了,受不得凉,王爷收敛些。” 裴淮止坚毅的眉峰都透露着一股不悦。 他和昭颜早已心意相通。 之前从未得到一个准话,他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 可经过了昨晚一夜甜蜜,自是彼此确定心意,此生不渝了。 婚事自然就要早些提上日程。 看着他这模样,吴神医长叹一声:“王爷,您是不是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裴淮止语调冰冷:“何事?” 见他还没明白过来,吴神医不由得感叹。 果然,这男人一旦动起了真情,再睿智的人也能变成傻子。 “若要提亲,该以谁的名义。” “自是本王……” 裴淮止身形蓦地僵硬了。 吴神医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想起来了?您一直用的是江大人的身份,在季大小姐眼中,您不是摄政王裴淮止,而是左都御史江述白。” 裴淮止脸色一瞬间变得无比难看,放在桌案上的手,紧握成拳,因为太过用力,指节都泛起了苍白之色。 吴神医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 “季大小姐……可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您先过了身份这关,再考虑提不提亲吧。” 吴神医起身,慢慢悠悠地走了。 徒留下裴淮止呆坐在原地,周身气息低沉得吓人。 朔风站在一侧,大气都不敢喘,可忍了半天,还是有些管不住嘴:“主子,要不您就实话实说?” 裴淮止沉默不语,可那双深邃的黑眸,却翻涌着无数情绪。 “你觉得,若现在告诉季昭颜,我一直在骗她,她会如何?” 朔风认真想了想。 “其实也不能说一直在骗,您与季大小姐之间的情谊是真的,无非就是身份上有所欺瞒。再说了,您摄政王的身份不比江大人高?季大小姐再生气,也肯定不会杀了您的……吧?” 不对! 季大小姐那性情,还真说不准啊! 裴淮止站起身。 不行,他得追过去问问。 他低头瞧了瞧身上的衣衫,嫌弃地一把扯掉,而后去挑选新的。 看来看去,总觉得哪一件都不甚满意。 以前怎么不觉得,自己是如此不修边幅? “再让人多准备几套衣衫,花样要精致些。” 朔风连忙应道:“是。” 经过一番不懈努力,自家主子如今也是过上男为悦己者容的日子了。 第442章 婚事?谁说我要和江述白成婚? 另一边。 季昭颜上了马车,将手中的玉盒交给等候在一旁的浅黛。 周妈妈和轻云小心地扶着季昭颜上了马车,又拿了软垫,垫在她的后腰上,脸上满是笑意。 季昭颜看着她们这小心翼翼的举动,不由得一阵失笑。 “好了,没什么事,别搞得我像泥捏似的。” 周妈妈面上的笑意却根本压不住。 “大小姐,回头是不是让府上也准备起来?” 季昭颜点了点头。 “回府之后告诉三妹,让她去勘察,暂时买一处园子。另外,先将工匠定下,待园子买好,即刻把季家推倒、重建,图纸的话,就让季芙鸢来准备。” “……是。”周妈妈迟疑着应了一声,“大小姐,奴婢方才其实想说的是另外一件事。” “还有何事?”季昭颜疑惑抬眸。 “自然是您……和江大人的婚事啊?” 季昭颜指尖轻轻一颤。 “婚事……谁说我要与江述白成婚?” 周妈妈等人听到这话,神情明显一愣。 “不成婚吗?可是您与江大人昨晚不是……” 季昭颜靠在软垫上,听着车轮碾过道路青石板传来的规律声响,笑而不语。 反倒是轻云,有些不赞同周妈妈的话: “周妈妈,大小姐现在可是县主,又是季家和宋家的家主,不知道多少好儿郎排着队想到大小姐面前来献媚呢。怎么就非江大人不可?” 周妈妈听到这话,不由微微愣了愣。 “这好像……说得也在理,只是,难免会有些风言风语……” “之前老夫人在的时候,不也闹得满城风雨,咱们大小姐可从未在意过,更何况现在? 是那回生丸不够救命,还是咱们即将开办的族学不够吸引人? 即便两者都扔掉,那些人敢到大小姐面前来嚼舌根子,大小姐就能把他们的舌头拔了!” 季昭颜被轻云逗得笑出了声。 “我们轻云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轻云立刻往季昭颜身边凑了凑。 “奴婢说的可都是实话。若一般女子,嫁人也就嫁人了。可大小姐您,天仙一般的人物,又有那么大的本事,实在不必非得将自己拘到谁的后院里去。 江大人是极好,对大小姐也真心,可江大人的家事也复杂。 可崔家与江家百年交好,大小姐不喜欢江大人要退婚,可还有其他的庶出小姐们眼巴巴盯着呢。” 庶女? 季昭颜心念微动,侧眸望向了浅黛。 “江家那边有新的动静?” 轻云说话做事历来谨慎。 若非收到了什么消息,是不会空口白牙到她面前来说这些的。 浅黛双手放在膝上,身形坐得笔直。 从方才开始,就不敢参与这个话题,没想到,火还是烧到了自己身上。 “奴婢……奴婢一直跟在大小姐身边,没……” 轻云瞪了她一眼。 “你可别说自己没收到消息?大小姐身边还有江大人的暗卫守着呢,你们一直有沟通。” 浅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崔家大小姐去了边境,江大人的确是有意要退婚的,只是,两家的长辈那边,似是不太赞同,商议着想要换个女儿嫁入江府。” 眼看着季昭颜面上的笑意变浅,浅黛连忙补充。 “不过大小姐,这些是跟……跟我们大人没有关系,他身边一直干干净净的。以前在京城,都是朔风和沉影随侍左右。那些个侍女都是在前院伺候。” 主子千挑万选,才选了江大人这个身份做遮掩来到江南。 结果倒好,现在是无论如何都解释不清了。 季昭颜沉默了片刻,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我想吃城北老字号的那家桂花酥。” 浅黛立刻如蒙大赦。 “奴婢这就去买!” 说完,不等马车停下,直接纵身跳了下去。 季昭颜闭目养神,轻云和周妈妈也便不再说话,只安安静静地陪坐在一旁。 马车一路安静回到季家。 季昭颜刚回四喜院,就看到季雪翎和季姝正在她房间里打架。 季姝的身体恢复得极快,快得让季昭颜都感觉诧异,短短几日,便又活蹦乱跳的了。 此时,她像个沙包似的将季雪翎压在地上,面无表情地挠她的痒。 季雪翎分明比季姝大上几岁,却被压制得完全动弹不得,发髻散乱,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哈哈哈……混账……哈哈哈……小秋、小冬……” 两个侍女急得团团转,却不敢上去生硬拉扯,只能在一旁哄着季姝。 “四小姐,您就放了三小姐吧,她给您喂的那块点心,真的没毒!” “之所以能把桃花酥做成紫的,味道还发苦……那单纯是因为厨艺差,不是在里面下毒,要将您毒杀。” 第443章 能力?敢给我上眼药? 季雪翎笑得脸颊通红,扭头瞥见季昭颜,连忙扯着嗓子求救。 “哈哈,长……长姐……救我!” 季姝也察觉到季昭颜回来,立马停下和季雪翎胡闹的动作,起身,快速拉扯自己的小裙子,发现怎么都扯不平整,黑沉沉的眼眸里立刻闪过一抹失落。 她特意换的小裙子,想要等长姐回来给她瞧呢! 想着,她抬头,暗戳戳地瞪了季雪翎一眼。 季雪翎刚爬起身,正用手擦着眼泪,看到她这不服气的神色,立刻就要撸袖子。 季姝却一改方才冷着脸的霸气模样,快步跑到季昭颜身边,往她身后一躲,一副弱小无辜需要保护的模样。 “姐姐,害怕!” 这下可把季雪翎给气坏了。 “你这小东西,给我出来!你方才把我按在地上的凶悍劲儿呢,这会儿倒是扮起柔弱来了!” 季姝小手轻轻抓着季昭颜的裙摆,露出一双又黑又沉的大眼睛。 “姐姐,她好凶!她不会咬人吧?” 季雪翎双手叉腰。 “好你个小东西,敢在长姐面前给我上眼药,我会不会咬人不知道,但我今天非得把你屁股打开花!” 季姝瞬间睁大眼睛,微微抿着嘴,从怀里掏出一个穿着粉裙白花的傀儡娃娃。 季昭颜眸光骤然一凛,指尖略微紧绷,隐约可见银针反射的寒芒。 季姝微微皱了皱鼻子,伸手对着那人偶娃娃的咯吱窝挠了两下。 正往这跑的季雪翎蓦地停下动作,震惊地向旁边跳了一步。 “谁挠我?” 季姝快速将小娃娃揣回怀里,紧抿着的唇角微微向上扬了扬。 季昭颜紧绷的指尖放松了下来,不由得勾唇一笑。 “好了,大热天的闹出一身的汗,轻云,端两碗冰酥酪来。” “是。” 季雪翎满眼皆是惊诧。 “长姐,刚刚我真的感觉有人挠我!” 季昭颜转头,看向站在她身边的季姝。 “拿出来,给我瞧瞧。” 季姝没有任何犹豫,将怀里揣着的傀儡娃娃递了过去。 季雪翎连忙凑上前来。 “这小娃做得精致,尤其是这小裙子,很是漂亮,只是……这没画鼻子没画眼的,可我怎么越看越眼熟。” 季昭颜将小娃举起来,放在季雪翎的脸颊边。 “你再仔细想想?” 季雪翎双眸微微睁大,连忙接过小娃娃,仔细打量。 “这……还真跟我有几分神似,小四,你是比照着我做的?” 季姝跳起来,一把将小娃娃抢回去,对着那小娃的咯吱窝再次挠了一下。 季雪翎浑身一哆嗦,蓦地睁大双眸。 “这……这是……” 季姝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那双大眼睛里的得意却更浓了。 季雪翎看看那小娃,又瞧了瞧自己,眼睛瞬间便亮了起来。 “真是人不可貌相,小四,你还有这能力呢?” 季姝连忙往季昭颜身边躲了躲。 “姐姐,她好吓人。” 季雪翎完全不跟她计较。 “你除了挠痒,还能做些什么,快展示给我瞧瞧?” 季昭颜抬眸,示意她乖乖坐好。 “认亲宴上,老夫人双臂折断,便是因为季姝。” 听到这儿,季雪翎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连忙叮嘱季姝。 “小四,你可注意点儿,别一不小心把我的胳膊腿儿折断了。” 季姝皱了皱眉,看向她的眼神略带了些嫌弃。 季昭颜轻轻笑了笑。 “这能力自是有代价。” 而且,恢复得这样快,就必定是在寿元方面有所减损。 季雪翎瞬间明白。 “难怪你这小家伙在床上躺了好几天,原来是被力量反噬,你不是在庵堂长大吗?跟谁学会的这些?” 季姝没有理会她,转头望向季昭颜,面色略带几分紧张。 “姐姐,我也不知道,好像生了一场大病,之后就会了,姐姐,我不坏,不是恶鬼,也不会伤害姐姐。” 以前在庵堂。 她不过是教训一下那些虐待她的姑子,却被骂成恶鬼。 她不希望姐姐也讨厌她。 季昭颜读懂她眼底的情绪,笑着安抚道:“能力不分善恶,端看拥有者如何使用。” 季雪翎连连点头。 “长姐说得对,你有特别的能力,那便是得上天偏爱,只要不走歪了路,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 对了,你以后还是要量力而为,那天满脸是血的模样,真是吓人极了,以后不可太过勉强。 若是因为逞强落下什么病根,还要劳烦长姐为你诊治,麻烦死了!” 第444章 底线?无论任何时候,都不可将 季姝愣怔了片刻,认真地点了点头。 轻云端了冰酥酪上来,浅黛也把买回来的桃花酥放在了桌上。 季昭颜拿了一盏冰酥酪,放到季姝手中。 “你三姐姐说得不错,有能力是好事,不过,最主要的一点,绝不可将刀刃,对准自家姐妹,记下了?” 季姝年纪小,能力又特别,正是心性不稳的时候,须得先将底线亮出来,让她牢牢记下,免得今后一时不慎,伤了姐妹之情。 季姝仰头乖巧地望着季昭颜,用力地点了点头。 “姐姐,我记下了。” 姐姐怎么说,她就怎么做,总归不会错的。 季昭颜眼底泛过一抹笑意。 “快吃吧。” 季雪翎已经迫不及待先尝尝了。 “姐姐,还是你院子里的冰酥酪好吃,我那边的,总感觉差了些味道。” 季昭颜唇角带着笑意。 “都是一个厨子做出来的,能有何分别?” 季雪翎就等着她说这句话呢,闻言,立刻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自是因为长姐秀色可餐,我单单看着你的脸,都能多吃好几碗饭!” 哼。 小小季姝,还想跟她争宠? 有她嘴甜?有她会哄姐姐开心吗? 她还有的学呢! 想着,她给了季姝一个得意的眼神。 季姝却根本没有理会她,而是捧着冰酥酪往季昭颜面前凑了凑,拿着勺子略显笨拙地盛了一勺,小心翼翼地递到季昭颜的嘴边。 “姐姐先吃!” “……” 季雪翎不甘示弱,立刻起身去拿桃花酥:“长姐,这桃花酥闻着好香,你尝尝,我来喂你!” 季姝立刻皱起小脸:“姐姐先吃冰酥酪!” “凭什么先吃你的?先吃桃花酥!” “冰酥酪!”季姝寸步不让。 “桃花酥!” 季昭颜额角青筋微微一跳。 “你们若是敢把冰酥酪和点心渣掉我身上,我便将你们用麻绳捆了,吊到房梁上去!” 季雪翎和季姝慌忙停下动作,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退。 周妈妈在一旁强行忍着笑,突然,瞧见门口站着一道秀丽的身影。 “二小姐?” 季雪翎和季姝同时扭头,看向门口站着的季芙鸢。 “二姐姐……” 季芙鸢含笑走进房间,身后跟着的侍女立刻将食盒放在桌案上。 “见过长姐。” 季雪翎一看到食盒,眼睛就放了光。 二姐姐做点心的手艺,整个黎阳怕是无人能出其右。 “二姐姐做点心了?” 季芙鸢面上带着温婉至极的笑容,开口,语气却带了一丝歉然:“三妹、四妹都在呢,早知道两位妹妹也在这儿,我这点心就多做一些了,如今……” 季雪翎暗暗地咽了咽口水。 “没事,二姐姐专门做给长姐的,我们不吃。” 说完还不忘扯着季姝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季芙鸢将食盒打开。 取出里面精巧的点心盘,盘子分成了四个小格,每个格子里都放置着不同的点心,量不多,正好够一个人细细品尝。 “咳咳……”季芙鸢轻咳了两声。 季昭颜抬眸望过去。 “身体还未好透,应当以静养为宜。” 季芙鸢面色仍旧带着些苍白,精致的双眸却带着明亮沉静的色彩。 “听闻这两日长姐心情不好,膳食用得也不香,我便做了这几样酸甜开胃的点心,也不知长姐喜不喜欢。” 季昭颜微微一愣,看着眼前齐刷刷注视着她的姐妹三人,这才明白,她们为何会选择在这个时候,一同出现在了自己房中。 竟是因为她这几日情绪反常,所以特意过来逗她开心、表达关切。 一股暖意自心底涌出,虽让她感觉有些不适应,却也莫名地让她心生欢喜。 “快到用午膳的时候了,留在这儿陪着我一起吃吧,人多还热闹些,对了,把季暄也叫来。” 姐妹三人不约而同地点头。 “好。” 季昭颜难得想要享受一下姐妹之情,然而,到了饭桌上,她立马便后悔了。 她才刚坐下,三双筷子便夹着不同的菜肴,同时出现在了她的碗上方。 季雪翎笑弯了眼睛:“上次跟长姐一起吃饭,长姐说过,最喜欢这道翡翠白菜。” 她最近了解长姐,夹的菜肯定最得长姐喜欢。 季芙鸢微微垂下眼眸,面色好似比刚才更加苍白了几分。 “我虽是亲妹妹,却不怎么了解长姐的喜好,是我这个做妹妹的失职了,以后一定要经常陪着长姐吃饭才行。” 论关系,还是她和长姐最是亲近,毕竟,她们可是亲姐妹呢! 季姝有些插不上话,却是默默地把所有的盘子挨个往季昭颜面前推,唯恐她够不到。 唯独季暄捧着饭碗,左边看看右边瞧瞧,满脸的不知所措。 大家都在给长姐送东西吃。 可她不敢去夹菜,手里只有一碗米饭…… 她深深地吸气,一张小脸涨得通红,而后埋头冲到季昭颜面前,将饭碗塞到她怀里,扭头跑回座位边,直接钻到了座位底下。 季昭颜额角一跳,用力地闭了下眼睛,而后蓦地睁开凤眸,清冷的眸光从几人身上一扫而过,命令道: “坐下,吃饭,谁再敢多说一个字,我就让她做三天的哑巴!” 季雪翎和季姝瞬间坐好。 季芙鸢也乖乖端正了坐姿,顺道把鹌鹑似的季暄从椅子底下拎出来。 “知道了,长姐!” 第445章 活着?该去送他一程了。 看着低头默默吃饭的几人,季昭颜暗暗地松了口气,只觉得耳边终于清静了。 饭毕,周妈妈带着侍女端上了茶。 季姝瞧见季昭颜端起茶盏慢慢品,自己也跟着有样学样,只是喝了一口才发现,杯子里不是苦苦的茶水,而是甜甜的蜂蜜水。 她开心地摇晃了一下悬空的脚丫,转头看了看坐在一旁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个球的季暄。 她想了想,直接从椅子上跳下去,走到季暄面前,端起茶盏,直接喂到她的嘴边。 季暄眼神惶恐,却根本不敢反抗,乖乖地任由季姝喂了半盏蜂蜜水。 季姝很是满意,觉得自己可真是跟姐姐一样,善良、爱护姐妹。 “擦嘴!” 季暄连忙将嘴擦干净,甚至还仰起头,让季姝检查。 季姝满意的点点头。 “不错!” 季暄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姐妹两人互动的一幕,落到了季昭颜三人的眼中,眼底不约而同地闪过一抹笑意。 这几日,季暄膝盖上的伤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只是这性格,一直怯怯地不作声,平日里,吃口东西也小心翼翼,晚上更是时常噩梦惊醒。 负责照顾她的侍女百般开导,却依旧效果不佳。 不过,今日看她和季姝相处,反倒是透露出一股别扭的亲近。 季昭颜对着季暄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季暄瞬间抿紧了嘴唇,身体忍不住微微发抖。 季姝见她这般模样,顿时皱紧了眉,跑过去拉住季暄的手,一路将人拽到季昭颜面前。 “跟姐姐问好!” 季暄一颤,十分听话开口:“长……长姐好。” 季昭颜面上露出一抹温柔笑意。 “将手腕伸出来,我为你诊个脉,看看这几日调养得如何。” 季暄惶恐地不敢动弹,季姝看得着急,干脆拉着她的手递到了季昭颜面前。 望着这逗趣的一幕,季芙鸢紧绷的心神松了松,向着季昭颜的方向侧了侧身体。 “长姐,五妹妹脸颊上的胎记,可有办法医治?” 季昭颜仔细诊了脉,眸色比方才略微沉了沉。 季盛接触蛊虫和鬼面萝这等毒物,却又不精通操控办法,长此以往,导致毒素在体内堆积,导致这孩子从出生开始,便带了胎毒。 上一辈子造的孽,终究是报应在了孩子身上。 “治是能治,只是要耗费一番功夫。” 季雪翎面上一喜。 “能治就好,费些功夫也不算什么。长姐,可是需要调养个几年?五妹妹长成之前,能帮她把这胎记去掉吗?” 她虽觉得女子容貌并不重要。 可五妹妹脸上的胎记太过明显,定会引得那些肤浅之人对着她评头论足,听得久了,难免心生厌烦。 季昭颜淡淡地扫了季雪翎一眼。 “半年足矣。” “半年?”季雪翎惊讶出声,“长姐,半年的时间也叫费些功夫吗?寻常人患个腰疼腿疼,说不得都要调养个一年半载呢。” 季芙鸢温婉一笑。 “三妹妹,长姐的医术无人能及,评判长与短的标准,自是与寻常医者不同。” 季雪翎下意识地点头赞同,可随即又觉得有些不对味儿。 “二姐姐,你这是在夸长姐呢?” 季芙鸢手中的茶盏轻轻一晃,茶水漾起点点波纹。 “我……实话实说罢了。” 可她说完,却忍不住抬眸打量季昭颜,想看看她的反应。 见她正认真检查季暄的眼睛,不由垂下眼睑,遮掩住眼底的点点失落。 季昭颜检查完毕,心中暗暗一叹。 “胎记可以去除,可是这眼睛……怕是无法恢复正常了,不过好在,只是颜色不同,并不影响视力。” 季暄手指紧紧捏着衣角,紧抿着的唇微微泛白。 她深深地吸气,终是鼓起勇气,仰头望向季昭颜。 “长……长姐……我……我不怕!” 季昭颜微微一怔。 “不怕?” 季暄太过紧张,声音微微发抖,努力地想将自己的意思表达得更加清晰些。 “活着……活着就极好了……胎记、眼、眼睛……都是小事。” 她一直以来的愿望便是好好活着。 现在有了四位姐姐,不再整日被大夫人痛骂责打。 有干净的食物、有柔软的床榻、能坐在台阶上晒暖暖的太阳……能舒舒服服地喘口气,不再担心因为呼吸声太大,而被人扯掉大片头发。 这样……就已经极好了。 季昭颜沉默片刻,抬手轻轻覆上季暄的头顶,略微用力揉了一下。 “跟季姝出去玩儿吧,我与你们其他两位姐姐有些话说。” 季暄蓦地一愣,头顶上传来柔软、温暖的触感,温柔地让她心生眷恋。 “是……长姐……” 季姝这次却没有动弹,反倒眼巴巴看着季昭颜。 直到季昭颜也在她头上揉了一把,她这才美滋滋地拉着季暄出了门。 带两个孩子走后,季芙鸢和季雪翎默默地坐直了身体,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问题。 季雪翎迫不及待地率先开口:“长姐,是不是该去处置季盛了?” 季昭颜轻轻拂了下衣袖,清越的嗓音裹挟着寒气: “不错,今夜戌时,我们姐妹……去送他一程!” 第446章 试探?季家的根基在黎阳。 定好了时辰,季雪翎的心终于安稳了下来,凑到季昭颜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这几日季家账目上查出的问题。 正说得开心,浅黛大步走了进来:“大小姐,江大人来了。” 季雪翎瞬间止住了话茬。 季芙鸢微微侧眸,恰好看到季昭颜放在椅子扶手一侧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眉心轻轻蹙了蹙,想到最近通过镖局听到的有关崔氏和江氏之间的流言,语调略微沉了沉。 “之前常听人站在男子的角度说:娶妻娶贤,纳妾纳色。长姐以为,若站在女子的角度上,应当如何?” 那位江大人可称得上一句人中龙凤,但是配自家长姐……还差了些。 尤其是他背后的家族,太过错综复杂了。 长姐现在即便有县主的身份,也定然要受其家中长辈为难。 她才受了点拨,看到了一片更广阔的天地。 不想长姐因为一个男人,而将自己困于后宅争斗之间。 季雪翎神色有些奇怪。 “二姐姐,怎么突然说起这个?男娶重贤,女嫁自然要重义、求诚,至于说为人妾室……那与咱们姐妹可没什么关系。” 若将来有人与自己情投意合,她也许会考虑一番嫁人事宜。 若是要与人为妾,她还不如跟着长姐,让长姐养一辈子。 反正她好养得很,还能为长姐挣银子! 季芙鸢没有接话,依旧眸色沉静地望向季昭颜。 季昭颜抬眸,静静地与季芙鸢对视,片刻之后,轻轻勾唇一笑。 “创世之初,便分阴阳。同一个道理,自然也就不单单只适用于男子。男子贤妻美妾,既重利,又重欲。女子难道就不能同样享受一番?二妹妹以为呢?” 季芙鸢面上骤然露出一抹真切的笑容。 她起身,屈膝,对着季昭颜行了一礼。 “长姐说的是,江大人的确身份尊贵、容色绝佳。我和三妹就先退下,不打扰长姐与江大人见面了。” 季雪翎随着季芙鸢向外走,语调却满是疑惑。 “长姐、二姐,你们两个说的我好像懂了,又好像没弄明白。” 季芙鸢笑意温柔:“你还小,有些道理不用懂得这么早。” “哼,我看是二姐姐嫌我愚笨,故意不跟我说明白。” “三妹妹如今也爱说些大实话。” 季雪翎反应了片刻,顿时满脸气恼。 “二姐姐,你拐着弯儿说我笨呢!” “这都被你知道了?” “啊啊,我要去你的院子里,把你院里所有的点心都吃光!” 姐妹二人笑闹的声音渐渐消失。 季昭颜侧眸,望向桌案上放置的玉匣,不知不觉便出了神。 季芙鸢的提醒她明白。 世间男儿,多想贤妻美妾、左拥右抱,更何况是身份地位皆在最上层的江述白。 不说,这世间情爱,最是易变。 即便江述白真的待她始终如一,那么,还有他背后的江氏一族呢? 江家的根基在京城,而她的根基在江南。 江述白不可能为了她放弃封侯拜相的璀璨前程,她亦不可能为了江述白抛却江南的根基,只身前往京城奔赴。 一道沉稳的脚步声传来,最终停在了门口。 季昭颜转头看过去,瞬间有些恍神。 男人穿了一身极其庄重的玄墨色锦袍,衣襟和领口处绣着暗金色的浮云纹路,阳光照耀下来,闪耀着淡淡的金辉,并不张扬,反倒将他衬托得愈发气息尊贵。 他迈步走进来,腰间玉佩上垂下来的流苏,随着他走动的动作微微摇晃。 距离近了,一股淡淡的沉木香气传入鼻尖。 季昭颜微微仰头,勾起唇角。 “江大人怎的把你最爱的柏子香都给换掉了?” 以往听到这句‘江大人’并不觉得有什么,可此刻,裴淮止却是从心底感觉不适。 “颜颜,你早晨离开得那般匆忙,我不放心,所以特意来看看,还有,咱们不是说好了,你叫我行肃?” 第447章 答案?过于珍重,以至于连问个 季昭颜含笑的眸光落到裴淮止脸上。 男人五官轮廓深邃而凌厉,鼻梁高挺、唇线精致。 最慑人的是那一双眼眸,瞳色沉如寒墨,配上那一双剑眉,深邃冷厉,似裹着一层寒冰,自带一股迫人威势。 偏偏此时,这双看向任何人和物都冷峻至极的双眸,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满满只装着她一人的身影,专注、深情。 她略微抬起手。 裴淮止立刻一把握住,却不想,季昭颜反倒又把手抽了出来。 不是想跟他十指紧扣,缠缠绵绵? 裴淮止略一思量,一手撑在椅背上,俯身弯腰,将脸凑向季昭颜的指尖。 这一次,季昭颜并未收回手,反倒细细描摹他的眉眼。 季芙鸢说得没错。 江述白的确是容色绝佳! 感受到她举动间的亲昵,裴淮止心中犹如吞了一颗蜜糖,甜滋滋的味道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颜颜,我好看吗?” 季昭颜十分赞同地点头。 “好看。” “那我可是你见过最好看的男子?” “自然。” 裴淮止唇角忍不住上扬。 不枉费他今日精挑细选,找了最能体现他气质的衣衫,用心打扮了一番。 “颜颜,你身上……可还有什么不适?” 季昭颜指尖划过他的鼻梁,停在了他的唇珠上方,毫不避讳地直白开口:“腰酸、腿也酸,身上懒洋洋的,总感觉使不上劲儿……” 裴淮止眼底瞬间闪过浓浓的自责。 昨夜,是他太过孟浪了些。 他弯腰将季昭颜打横抱起,动作轻柔地将人放到床上,让她侧躺着,宽大的手掌覆上她的后腰,轻轻帮她揉着。 男人掌心滚烫、力道适中,季昭颜不由舒适地眯起了眼睛。 裴淮止望着她姣好的侧颜,心头又忍不住升起那股异样的火热,连忙念了几遍清心经。 “颜颜,我带了份单子过来,你瞧瞧可好?” “什么单子?”季昭颜美目微阖,语调因为困倦多了几分懒散。 裴淮止用另一只手掏出修改了好几遍的礼单,递到她的面前,展开,让她从头开始查看。 季昭颜只扫了一眼,眸光便微微一晃。 “这单子……太长,我不想看。” 裴淮止语调满是纵容:“那我念与你听。” “可我想再睡一会儿。” 裴淮止帮她按摩的动作微微一顿,原本放松的姿态,瞬间紧绷了起来。 昭颜那般聪慧,哪怕只扫了一眼,也定然察觉到了他的心思。 那么此刻,她是不想看这单子,还是不想对他负责? “颜颜……” 季昭颜长睫微颤,略微调整了一下姿势。 裴淮止的疑问分明已经到了嘴边,却在即将脱口而出的刹那,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他将单子合起来收好。 “那你好好补觉,我在这守着你。” 季昭颜心念微微一动。 比起儿女私情,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宋家族学要开,女学的开办也要提上日程,还有答应望川大师的,人人都能吃得起的改良版回生丸……以及漕运。 动了嘉邦,等于从漕帮虎口夺食。 与其之后被动争斗,她想要釜底抽薪,挖通运河,开辟一条更为省时省心的航道…… 这些事情还没解决,她实在不想过早许诺江述白什么。 裴淮止坐于床边,力道适中地帮她按摩着,等察觉到她气息绵长平稳,这才停下了动作,深沉的眸光落在了她的脸上。 房间安静。 方才被强行压下的失落和酸楚瞬间翻涌,让那颗本来蓄满甜蜜的心,此刻上下起伏不定。 罢了,如今,与昭颜之间已经有了极大的进展,何必非要问一个答案呢? 还是先好好准备,一点点将自己的真实身份透露过去。 裴淮止压下心头酸涩,静静地望着季昭颜。 哪怕只是这样无声地守着,他心里便有股说不出的安稳和幸福。 四喜院岁月静好。 而此时的黎阳,却是被接连不断的消息,闹得沸反盈天! 有关于季老夫人的案子终于彻底查验清楚,被整理成卷宗,贴在了衙门外面的告示墙上。 有识文断字的书生,为围观百姓念诵。 “……勾结闽州原中议公刘志,掳掠幼童……十三人,表面资助善堂,实则残害无辜女童……共挖掘出女童尸骸九十二具……” “什么?九十二具骸骨……这岂不是说,被那季老夫人残害的女童就过了百人?” “这只是被她害死的孩子,还有其他人呢。季家的祖坟里挖出的男尸、女尸皆是从前听命于她,之后又被她杀掉灭口的。 还有私矿案中的矿工,被她用一种毒药控制谋害,直接或者是间接害死,足足二三百人!” “这等毒妇……将她扔去乱葬岗,实属便宜了她!该将她用火烧、用油煎,百般折磨,方可解心头之恨!” “不单单是季氏,谋害那些女童的,还有那季盛……一丘之貉!” “多亏了黎阳县主,若非县主揭穿她的真面目,那些枉死的人,不知何年才能沉冤得雪……” 人群中,陈武看了一眼告示,又听了半晌的议论,嘿嘿一笑,转身朝驿站走去。 “将军,季氏的案子公布出来了,季氏死了,算是便宜她了。那季盛判了斩立决,不过要杀他须得层层上报,等皇上批复,您跟那位知县通个气,让季大小姐自行处置,还能得季大小姐一个人情。” 沈烨安停下擦拭长剑的动作,骨节分明的手握紧剑柄骤然一个反转。 长剑在空中划过一个凌厉的弧度,唰的一下,将他身侧的几案劈成两截。 桌案上放置着的密信飘落在地,陈武不慎瞧见,随即猛地睁大了眼睛。 “江……江述白……他……” 第448章 秘密?他倒要看看,裴淮止该如 沈烨安昳丽的眉眼间尽是凌厉到极致的寒芒,握着长剑的手都因为太过激动,而微微颤抖。 陈武慌忙将那封密信捡起来,语气仍旧带着震撼:“将军,属下并非有意偷看,只是……” “无妨。”沈烨安心情极佳。 他站起身,将长剑往旁边一抛,看似随意,可长剑却精准地落回了悬挂在一侧架子上的剑鞘内。 陈武小心翼翼地开口:“将军,这些消息是真的?” 沈烨安唇角带着一丝细微的上扬弧度。 “我本意是听说了江家和崔家之事,所以让人暗中调查,却意外查到,江述白的贴身随从频繁在一处府邸出入,你说奇不奇怪?” “自是奇怪。” “所以,本将军让人深入调查,这一查,还真是查出了不得了的东西……从江述白离京前往江南开始,摄政王便称病不出……” 陈武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所以,现在的江述白……极有可能是……那位?” 沈烨安微微眯起眼眸。 “之前我便好奇,江述白来查案,身边带着的朔风和沉影却是摄政王的人,之前以为这两人是摄政王借给他来撑场面,震慑江南官员的。 可发现了那名贴身随从,我才恍然察觉不对,即便要带摄政王的人,也不必一个自己人都不带吧? 再加上摄政王称病不出,送入摄政王府的菜肴,也悄悄改变了口味……巧合太多,便只能有一个必然的结果。” 在得知季昭颜在镜台行辕过夜之后,他便以为自己彻底希望渺茫。 却不料,老天助他! 谁能想到,摄政王裴淮止……把持朝堂、机关算尽的狠绝人物,竟然犯了这样一个愚蠢的错误! 陈武眼睛瞬间冒起了光。 “属下虽与季大小姐接触不多,但也看得分明,那可是位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主。咱们若是把江述白的真正身份捅到她面前……” 沈烨安却是轻轻蹙了蹙眉心。 “不急……” “您怎么还不急?再拖下去,凭那江述白巧言令色的性子,说不得便哄得季大小姐与他订下婚约了。” 沈烨安眼底闪过一抹冷嘲。 “呵,他若真能做到,本将军倒也敬他三分。” 这件事要告诉昭颜,只是,须得等个合适的时机。 之前,河上遇刺,那人坑他的那一笔账,至今还没算呢。 四喜院。 裴淮止并不知道自己最大的秘密,已经被沈烨安掌握。 他守了一个多时辰,终于等到季昭颜醒来。 “颜颜,醒了?” 裴淮止俯身,低头亲吻季昭颜的眉心。 “睡这一觉,可有感觉舒服些?” 他说着,便要直起身,却被季昭颜用手臂环绕住脖颈,再次将身体拉低。 气息交融,唇瓣相贴,辗转一吻,瞬间让裴淮止心跳加速,耳尖泛红。 “颜颜……” 裴淮止一手垫在季昭颜的脑后,一手插到了她的腰下,将人紧紧地困在自己的身体与床榻之间。 “……你若是再考验我,我可就要身体力行地向你证明,我有多经不起考验了。” 季昭颜感受到他略微凌乱的呼吸,手指抚上他的耳垂,指尖轻捏着把玩。 “真小气,让我逗一逗怎么了?” 裴淮止将头埋在她的颈间,深深地吸了口气。 明明被撩一拨得难受,却也舍不得将人松开。 两人就这样腻歪了好一会儿,季昭颜才终于将人推开。 “对了,最近这段时日,玉茸虫所产出的药露,都按时送往白云寺了吧?” 裴淮止满心旖旎的气氛顿时一凝,长叹了口气,认命地运转内力,压抑身体的异样。 昭颜总是这样,上一刻还与他甜甜蜜蜜,下一刻就立刻说起了正事,轻而易举地便掌握着他的所有情绪,让他深陷其中,却又欲罢不能。 “都按时送去了,回生丸产出了两批,按照你定好的数目,陆续送往了京城,其余的,这两日给你送来。” 季昭颜坐到梳妆台前,整理着因午睡而略微凌乱的长发。 裴淮止走过来,拉开首饰盒,挑选出一只翡翠玉钗,仔细在她发间比划,随即意识到一个极为严重的问题。 “颜颜,你送给我的那支金钗,是不是我之前送你的礼物?” 第449章 送礼?希望那季盛经得住折腾。 季昭颜梳理长发的动作没有丝毫的停顿。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她如此坦然的承认,反倒让裴淮止接下来的话尽数哽住。 “……倒也没什么问题。我想着……你应该专门给我准备一件的。” 季昭颜扭头看着他。 “君送金簪挽我发,我赠金簪挽君心,你竟然还嫌弃上了?” 裴淮止心头猛然一颤。 刚刚那一丝细微的别扭,在听到这句话之后,瞬间化成盛大的欣喜。 “怎会嫌弃!别说你赠我的是金簪,便是随手赠我根草,我都给它供起来,当成传家宝!” 季昭颜唇角微扬。 这男人,竟也意外的好哄。 “对了,河漂案还没查明白吗?” 裴淮止柔和的眸色微微一凝,随即若无其事道:“嗯,这桩案子牵扯甚广……想要彻底查清,还需多耗费些时日。” 季昭颜并未多想,转而问起了别的。 “科举改制一事,可需要我帮忙?” 裴淮止眸光微微一动。 圣旨此时应该已经出京城,在下发各个州郡的路上。 可他却装作全然不知。 “颜颜准备怎么帮忙?卡着此事的是世家大族,以及朝堂上那些守旧的官员,他们不缺名利,从这两方下手皆无用。” 季昭颜冷冷一笑,转头与裴淮止对望。 “那他们缺命吗?既是世家大族,总会有些需要延长寿命的掌权人,即便他们不需要,那他们可有心爱之人罹患病痛、命不久矣? 就算他们运气好,两者皆无,那也保不齐哪天不生病不是?毕竟世事最是难料,谁知道意外哪一刻会降临呢?” 这些人竟然先出手,阻挠她的登天路。 那就别怪她伸手掐住他们的喉咙。 若是有些不长眼的,还不知变通,那被她掐死了,也是活该。 裴淮止心中默默的为那些阻挠的人上了炷香。 若非自己出手利落,这群人还不知是何下场,回头挑选几个吃的脑满肠肥的,将他们的家抄一抄,就当是他们为他和颜颜的婚事随礼了。 “颜颜……黎阳太小了,你可有想过去京城,那里才是你能任意施展拳脚,搅弄风云的地方!” 季昭颜握着象牙梳的手指暗暗收紧,心头掠过一抹复杂的思绪。 “江南风景好,养人。” 裴淮止眸光微微一暗。 这是不愿意跟着他去京城吗?还是得慢慢来。 这一次,他主动岔开了话题。 “对了,季家的案子审结,季盛判了斩立决,你可出手将人除去了。官府那边,我会去知会一声。” 季昭颜也默契的不再提前往京城一事。 “不急,他心心念念美人蛊,我自是也要让他尝尝其中滋味,也好让那些被害死的无辜女孩子们,多少平息一些怨气。” 裴淮止望着季昭颜,轻轻将那枚玉簪插到她的发间,目光无比柔软。 行事果决,杀起人来毫不手软,冷情冷性至极。 可偏偏又能为了那些毫不相干,甚至早已死去多年的人求得正义、打抱不平。 这般世间独一无二之人,他如何能不珍之重之? 裴淮止陪在季昭颜身边,打扇磨墨、端茶喂水…… 明明是做着照顾人的无聊之事,可照顾的对象是季昭颜,他便觉得趣味无穷。 “唉!” 听到一声长叹,正嚼着点心的季昭颜抬头望向身侧的男人,眸光中带着询问。 裴淮止伸手,轻轻帮季昭颜擦拭了下唇角,眼神中闪烁着别样的光。 “我应该早些来江南的……若是早些遇到你,你便不用被季家养的这么差。” 季昭颜甩给了他一个冷眼。 “若是早些年……你我之间,也不会有今日的故事。” 裴淮止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季昭颜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我要去给季盛送礼,你是回去,还是留在这儿,等我回来?” “我自是想留下,不过,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 季昭颜俯身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去吧。” 裴淮止哪里肯罢休,又将人揽在怀中,好好亲昵了一番,这才带着满身暗暗燃烧的火苗,依依不舍的离开。 房间内。 季昭颜轻轻碰了碰嘴唇,细微的刺痛让她蹙了蹙眉。 “果真是属狗的……周妈妈?” 一直守在门口的周妈妈快步走进来。 “大小姐。” “季芙鸢和季雪翎过来了吗?” “已经到了,在院子门口等了一刻钟了。” “好。” 季昭颜站起身,从药箱里拿出新配置好的药丸。 既是要送礼,自然就要往大了送。 希望那季盛更经得住折腾些…… 第450章 痛骂?跟他多说一句,都是浪费 季昭颜出了院门。 等候在外面的季芙鸢和季雪翎立刻屈膝行礼。 “长姐!” 季昭颜点点头,目光落到远处的一簇木绣球上。 季姝正带着季暄试图藏到后面。 只是那处木绣球丛还没有长成,两个孩子挤在一起,脑袋是藏好了,却露出半截身体,全然顾头不顾尾。 “轻云,将那两个孩子带回自己的院子。” 季暄胆子小,还不适宜看这样的场面。 季姝的胆子虽大,但到底也是个孩子。 今日就不带她们过去了。 “是,大小姐。” 轻云应了一声,立刻走过去,将两个孩子牵了出来。 季暄低着头默默跟随,季姝却是眼巴巴地望着季昭颜。 “姐姐,小四可以帮忙!” “回去给自己洗得白白香香的,好好睡一觉,这点小事用不着你。等你长大些,自是能帮上更大的忙。” 季姝瞬间睁圆了眼睛,一抹明亮的光彩自眼底升起,宛若天空最耀眼的星辰。 “好!” 季家祠堂。 厚重的大门紧闭,遮掩住了所有的天光。 季盛躺在地上,发丝凌乱打结,紧紧地闭着双眼一动不动。 蓦地,紧闭的大门打开了一条缝。 他唰地一下睁开了眼睛,顾不上胸口的疼痛,挣扎着直起身体。 “放我出去……我要见季昭颜,我要见季芙鸢!” 门口守着的下人却压根没有理会他,只将一个发了霉的馒头丢到了他的面前,一句话都没说,又砰的一声将房门给关上。 季盛握拳,用力地捶向地面。 “混账,你们都是些混账东西!我是季家的家主,是季家的掌权人,更是季昭颜的父亲……你们凭什么这样对我?捧高踩低的贱骨头,等我出去,定要将你们全部发卖了……一个不留!” 这番狠话耗费了他不少力气,重重地喘了两口气,这才伸手去够那个发霉的馒头。 以往山珍海味精心养着的人,此时却根本不在意馒头上长着的霉斑,抓起来就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 就在这时,紧闭的大门再次打开。 这一次,开的彻底,不再如从前那般只开一条小缝。 灯笼的光芒透过门槛照进来,下一刻,便有下人捧来了数盏烛火,将整个祠堂照亮。 季盛有些不适应地眨了下眼睛,看清门口走进来的人,瞬间双目大睁。 “季……” 季昭颜为首,身后一左一右跟着季芙鸢和季雪翎,迈步走了进来。 似是想到什么,季盛惶恐的深深吸气,却忘了嘴里还含着半块发霉的馒头,不慎呛住,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之前的认亲宴上,他被沈烨安一脚踹断了几根肋骨,一直没能得到医治,本就疼得钻心。 此时这一咳嗽,竟是直接咳出了血沫。 季雪翎瞧着这一幕,只觉得十分解气。 “方才不还吵吵嚷嚷地要见长姐和二姐姐,怎么这会儿我们来了,你反倒不怎么高兴?” 季盛好不容易才止住咳,抬头看向姐妹三人。 三人依旧穿着极为素净的衣裳,在烛火的映照下,多了几分白茫茫的色彩,好似专程来为他送葬。 季盛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对着季昭颜露出了一抹极尽讨好的笑容。 “昭颜……你来看我了,为父就知道,你定然还是念着我们之间的父女情分……” 季昭颜和季芙鸢没有开口。 季雪翎却是直接嗤笑出声:“可真是笑死个人了,你这话没说倦,我长姐都听倦了,到了这等地步,竟还能说出这么恶心的话。这脸皮的厚度真真是无人能及。我告诉你……” 季雪翎还想再骂,季芙鸢却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跟这样的人,多说一句,都是浪费口舌。长姐,我准备好了,劳烦长姐出手。” 季昭颜点点头,示意下人关闭祠堂大门。 大门重重关上,季盛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不住踢蹬着腿向角落里缩,看向季昭颜的满是惊恐。 “你……你要干什么?你们可不要胡来!” 季昭颜没有理会他,自顾自打开了药箱,取出了引蛊香,就着烛火点燃。 独特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季盛嘴唇不住哆嗦着,眼底是浓重到极致的恐惧。 他色厉内荏的嘶吼: “我是你们的父亲,是长辈!你们对我动手,那是要遭报应的,老天定会降下天谴,将你们活活劈死!” 第451章 改良?成熟版美人蛊。 季盛的怒骂声在祠堂中回荡。 然而,姐妹三人却无一人回应。 那沉默,比任何驳斥都更令人窒息。 季盛只觉得快疯了。 “说话……你们为什么不说话?莫不是怕了吧?哈哈哈,历来孝道大过天……你们……” 季昭颜转头望向季芙鸢。 “你已看过一次,熟悉取蛊流程,不必惊慌,到椅子上坐下,其他的交给我。” 她的身体也才堪堪恢复到能取蛊的程度,取出蛊虫之后,怕是又要休养好一阵。 季芙鸢点点头,望向季昭颜的眼神满是信任。 “辛苦长姐了。” 季昭颜对着她轻轻笑了笑,抬手轻按在了她胸口的穴位处。 刹那间,季芙鸢身体一僵,随即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无比。 季盛惊恐地瞪大双眼,浑身抖如筛糠,他已经知道季昭颜要做什么,所以才愈发恐惧。 “不,不要……我不要那美人蛊!那是女人才能用的东西……我一个大男人……” 季雪翎翻了个白眼。 这会儿知道害怕,晚了! 季昭颜根本没有理会季盛,有条不紊地牵动季芙鸢体内的蛊虫,将其引到了手腕处,而后用匕首利落地划破手腕,将那只臃肿丑陋的蛊虫引了出来。 啪嗒! 漆黑的蛊虫混合着血液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季芙鸢沉沉的吸着气,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眼眶泛红。 终于…… 终于摆脱这恶心东西的控制了! 季雪翎走过来,帮着季芙鸢上药,包扎手腕。 “二姐姐,没事了!” 她们终于不用忍受每半个月的锥心之痛,不用忍受服下解药之后的巨大副作用,不用担心年纪轻轻便红颜薄命。 季芙鸢站起身,再次郑重地向季昭颜行礼。 季昭颜不在意地略微抬手,示意她坐下休息,而后,戴好手套,将那只蛊虫捡了起来。 季盛这会儿已经是面无人色。 分明知道再如何求情都没用,可还是忍不住卑微哀求。 “昭颜……我错了,你再给我个机会吧,我求求你,我给你磕头!” 浅黛大步走过来,直接将人钳制住。 “大小姐,我还需要簪子?” 季昭颜今日戴的是枚玉簪,不好破开季盛的胸口种下蛊虫。 季昭颜摇了摇头。 “我想到了个别的法子。” 她将那只蛊虫放到一个小玉盏内,而后取出一个药瓶,滴入了一滴漆黑如墨的液体。 那蛊虫好似嗅到了美味佳肴,瞬间恢复活力,一头扎到那滴液体内,将其吸食了个干干净净。 季昭颜又取出之前准备好的药丸,捏开,药丸竟是中空的。 她将那只蛊虫放到药丸内,拿着来到季盛面前,捏住季盛的嘴,直接将药丸塞到了他的嘴里。 季盛脖颈处青筋涌动,拼命地想要将那枚药丸吐出来。 季昭颜指尖在他颈侧的穴位处一按,他便控制不住地一个吞咽…… 将药丸连连带着蛊虫一并吞入腹中。 季雪翎有些好奇地凑上来:“长姐,这是什么新法子,怎么和之前给那老妖婆种蛊不太一样?” “他们使用美人蛊的办法,本就存在缺陷,所以才会害死那么多条人命。 而且这蛊虫到了人的体内,需要十年以上,才能让人彻底脱胎换骨。 所以,我便用了些药,提前将那美人蛊催熟,应当能大大缩短改造的时间……” 季雪翎惊讶地睁大眼睛。 “那岂不是说,我们很快就能看到这美人蛊起效?” “不错。” 季芙鸢好奇心也起来了,捂着手腕,走上前查看季盛的状况。 美人蛊一入体,浅黛便将季盛放开。 此时他正躺在地上,浑身抽搐、眼睛翻白,唇角还向外不住吐着血沫,明显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可令人震惊的是,不过几息的功夫,他原本发黄褶皱的皮肤,竟变白了不少,半白的胡须也开始脱落…… 季雪翎大气都不敢喘,仔细观察着,不愿错过任何一点变化。 季芙鸢有些担忧地开口:“长姐,可需给他灌点儿参汤吊命,免得撑不住?” 若是没等到美人蛊彻底生效就死了,可就太便宜这季盛了。 第452章 乞丐?让他好好活着! 昏暗的烛火在空荡的祠堂里投射出斑驳的光影。 地面上,季盛身体扭曲,不住地翻滚挣扎,喉咙里发出阵阵压抑的,宛若野兽一般的低吼。 看着他这般扭曲的模样,季雪翎面色微微泛白,忍不住向季昭颜身后躲了躲。 季昭颜听到了季芙鸢给季盛喂参汤的提议,却是微微摇头拒绝。 “不必,他死不了。” 三姐妹就这样静静地望着。 两刻钟,半个时辰……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逐渐亮起。 紧闭的祠堂大门再次打开,阳光照射进来,恰好打在地上躺着一动不动的人影身上。 季盛原本有些发福的身体,如今变得纤细、苗条。 发皱发黄的皮肤也彻底改变,虽不如年轻女子那般娇美,却变得白皙光滑。 尤其是五官,原本属于男子的冷硬线条变得无比柔和,远远瞧着,算不得绝代佳人,但也可称得上一句风韵犹存。 季昭颜领着两个妹妹迈出了祠堂。 祠堂外,林全带着下人恭敬垂手等候,见三人出来,连忙上前行礼。 “见过大小姐、二小姐、三小姐。” 季雪翎脸色依旧微微泛白,不过,眼神却已变得沉静。 季芙鸢侧眸看了眼祠堂的方向。 “长姐,里面那人……” 季昭颜微微低垂了下凤眸,冷声下令。 “不知哪里来的乞丐,非要与季家攀亲,直接将人赶出去!” 林全眼珠微微一转,连忙满脸是笑的回话:“这乞丐可真不要脸皮,奴才这就带人将他丢回乞丐窝里去!” 季昭颜抬眸看了林全一眼,眼底掠过一抹赞赏。 “办完了差,自己去领两个月的月银做赏钱。” “奴才谢过大小姐!” 季昭颜等人离开。 林全立刻带人进了祠堂。 “快,把人拖出去,动作利索些。” 两名下人立刻就要上前拖人,见到季盛的模样,顿时吓得惊呼了一声。 “啊,这……” 林全不满的就要呵斥,可看清地上的人,自己也忍不住睁圆了眼睛,满面惊骇。 如果不是自己一直在外守着,他都要怀疑有人用一个女子偷偷换掉了季盛。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回神。 “傻愣着做什么呢?大小姐说了,这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乞丐,冒名来与季家攀亲。 你们只管把人丢出去,然后回复跟我去领赏钱。 谁若是敢多说一个字,不用大小姐出手,我便先拔了他的舌头!” 两名下人连忙应声,强忍着心中的惶恐,上前将季盛给拖了起来。 不多时,一辆低调的马车从季家后门驶离,离开了繁华的主街,一路朝乞丐聚集的偏僻城北破庙而去。 城北破庙。 聚集的乞丐们或躺、或卧、或坐,还有几人为了争抢馒头打作一团。 突然,马车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响起。 一众乞丐纷纷抬起头来,眼睛亮起光彩。 他们这片地方,别说是能用得起马车的贵人了,就是普通百姓经过都嫌污秽。 正当他们心中好奇的时候,马车在破庙的不远处停下,随即一个人影被人从马车里扔了下来。 几名距离的近的乞丐吓得连忙后退,可紧接着,几袋子白花花的馒头从马车内丢了出来。 乞丐们也顾不上害怕,慌忙上前争抢分食。 待他们吃得差不多了,马车内才传出一道声音: “丢下去那人要在此活过三个月,你们只要好好照顾他,每三天便会有人来给你们送一次吃的。” 有人大着胆子开口询问。 “贵人老爷,这……这里可是乞丐窝,您说这照顾……” “活着就成,至于其他的,你们随意。” 话音落下,马车扬长而去。 一众乞丐这才敢上前察看,在看清被丢下的那人的模样,顿时有人激动的不住吞咽着口水。 “这……竟是个肤白貌美的妇人!” 季盛便是在这个时候睁开了眼睛。 他体内还残留着美人蛊发作时的剧痛,以至于身体微微发抖。 好一会儿,视线才聚焦,下一刻,浓烈的恶臭传入鼻尖。 “这是……什么地方?” 他愣了一瞬,猛地抬手捂住自己的嘴。 他的声音…… 怎么变得这么像女子! 第453章 报应?以后他活着的每一日,都 他这一出声,周围那些乞丐愈发兴奋了。 “不愧是美人,说话都如此好听……” “哎哟,她还发抖呢,你们瞧瞧,这模样……多惹人怜爱?” 有乞丐大着胆子,直接伸手去摸季盛的脸颊。 那带着污泥和恶臭的手一凑近,便吓得季盛慌忙后退,然而下一刻,便被人一把捏着手腕扯了回来。 “放开!” 季盛下意识地挣扎,却发现自己的力气变得格外弱,连那瘦弱乞丐的钳制都挣扎不开,反倒手腕被人掐得生疼。 这一刻,他瞬间涌起无边的恐慌。 “滚开!我乃季家家主,黎阳县主季昭颜的父亲!” 乞丐们一愣,随即迸发出震天的笑声。 “季家家主?哈哈哈,你要编也编个像样的借口。季家家主不是那个叫季盛的吗?残害了一百多无辜女童,如今已经被判了斩立决!” “还说什么黎阳县主的父亲?说谎话之前,你不先看看自己的性别?真把自己当大男人了?” 季盛愣愣地低头,随即像是白日里见了鬼一般,惊恐地瞪大了双眸。 “不……假的,我在做梦,我肯定在做梦……” 他这段时日时常受伤,身体虽算不上康健,但也绝对不会是现在这种纤弱模样。 现在的他,根本就是个女人! “我是男人!” 他崩溃地抬起手,一巴掌扇在自己的脸上,想要证明眼前一切只是个荒诞的梦境。 然而,脸颊上传来的疼痛,却让他瞬间如坠冰窖。 疼…… 竟然不是梦? 如果不是梦,那他这是…… 季盛想起了祠堂里发生的一切。 “美人蛊……是那该死的美人蛊!” 美人蛊不是只能用在女子身上吗? 为什么在他身上也起效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奋力地将拉扯着他的乞丐甩开,跌跌撞撞地就要往季家的方向走。 他要去找季昭颜,要问个清楚,要把这该死的蛊虫从自己体内取出来! 被打了一巴掌的那个乞丐顿时目露凶光,大步走上前,一把抓住了季盛的头发。 “贱人!都沦落到乞丐窝里了,竟然还想着跑?” 季盛下意识地冷喝:“放肆!” 然而等待着他的,是乞丐带着臭气的巨大巴掌。 “啪!” “臭娘们,穿成这样,不就是来勾搭爷们儿的,这会儿倒装起贞洁来了!” 其他几名早已垂涎已久的乞丐也纷纷围上前来,直接对着季盛上下其手。 季盛被恶心得阵阵干呕,低头查看自己的衣衫,才发现,他穿的是衣料单薄的罗裙。 这款式和模样,正是他之前要求季昭颜和季芙鸢等人穿的。 “放肆!你们这些低贱之人,竟敢这般对我,我一定……” “啪!” 一巴掌再次扇在了季盛的脸上。 巨大的力道让他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下一刻,身上的衣衫被人一把扯开…… 拐角处。 林全听着远处传来的凄厉叫声,忍不住抬手抠了抠耳朵。 “派个人不远不近地盯着,别让那群乞丐把人折腾死了。做了那么多孽,该好好享受些日子,如此才算是赎罪。” “是。” 四喜院。 季昭颜听了浅黛的回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周妈妈眉心下意识地一蹙。 “大小姐别听了,免得脏了耳朵。” 季昭颜轻轻笑了笑。 “无妨。” 周妈妈连忙端了茶水递过去。 “说起来,季家还有不少下人,之前多多少少的,行为上都有些逾矩的地方……大小姐对这些人,可有什么章程?” 接下来,即将推平了这座府邸重建。 府里的下人都有些人心浮动,唯恐如同季老夫人和季盛那般被清算了。 季昭颜继续药方添上一味药材,执笔的手异常平稳: “府邸都要推了重建,这伺候的下人自然也要有个新气象。所有人都可随意去留,你将要离开的人写个单子送上来。 其中若从未帮着季氏和季盛做过恶的,拿了银两可自行离去。助纣为虐过的,想走的一律发卖,不想走的统计好了,这些人正好可以帮我处理一些脏事,没了也不心疼。” “是。” 第454章 救谁?我选择吃席! 一晃数日时间过去。 黎阳百姓的注意力终于从季家所犯下的大案上移开,转而开始关注起季昭颜和宋家的动静。 这一看,才恍然发现,不知不觉间,黎阳竟多了许多衣着华贵的生面孔。 “咱们黎阳许久没有这般热闹过了,不知那些个贵人都是来做什么的?这一会儿的功夫,都过去好几辆华贵的马车了,一瞧便知里面坐着的人身份不俗。” “这你都不知道?自然是来送礼的,这几日,那些售卖贵重礼物的珍宝阁东家,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听闻前两日,还有两位富商因为争抢一尊翡翠摆件打起来呢。” “什么?这也能打起来?” “黎阳县主格外喜欢翡翠摆件,屋子里就放了两尊。这底下的人想要送礼讨好,自然就要投其所好,最近,卖翡翠的商户哪个不是赚得盆满钵满?” 众人正热闹地议论着,突然瞧见街上的百姓纷纷朝两侧避让。 不多时,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从主街路过。 “是黎阳县主的车驾!这是要去为宋家族学揭匾吧?” “走走走,我们也跟上去瞧瞧,听说江大人、沈将军以及康郡守都会来呢!” 马车内。 季昭颜静静地坐着闭目养神。 季雪翎紧挨着季芙鸢坐在一侧,双手却捧着脸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季昭颜的脸。 季昭颜没有睁眼,只冷冷道: “干脆把眼睛直接粘在我身上多好?” 季雪翎连忙眨了下眼睛,随即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 “我倒是想,就是担心长姐你不乐意。” 季芙鸢唇角含着笑:“从前倒是没发现,三妹妹如此爱黏人。” 季雪翎扭头看向她,皱着鼻子轻哼了一声。 “我以前也没发现,二姐姐如此爱吃醋!” 季芙鸢连忙看向季昭颜,脸颊微微泛红。 “我何时爱吃醋了?不许胡说。” 季雪翎立刻列举出各种证据。 “你这几天做的点心,模样最精致最好的,都挑出来送给长姐了,还整日问周妈妈长姐最近的饮食怎么样…… 还不许我经常跑到长姐院子里吵她,定是看我与长姐太过亲近,所以你默默地把自己泡进了醋缸里!” 季芙鸢脸颊更红。 “我……身为妹妹,关心长姐两句,不是应该的吗?” 季雪翎立刻对着她吐了吐舌头,而后一屁股坐到季昭颜身边,一把揽过她的手臂,紧紧抱在怀里。 “我不管,长姐,你来说,我与二姐姐,若同时被人扔河里,只能捞上来一个,你如何选?” 季芙鸢略带些嗔怪地瞪了季雪翎一眼。 “长姐才不会理会你这奇奇怪怪的问题。” 她话虽是这样说,可眼神却时不时望向季昭颜,分明也想听一听她的答案。 季昭颜终于睁开了眼睛,懒懒地瞥了姐妹二人一眼,语调格外认真。 “我自然是选……” 季芙鸢和季雪翎默默地凝神屏息,竖起了耳朵。 “……选个最好的席面,能连吃六天!” 季雪翎瞬间皱起了一张粉面,抱着季昭颜的手一个劲儿地摇晃。 “长姐!你这是要把我们两个都淹死不成?” 季昭颜捏起手编团扇,轻轻地在季雪翎额头上拍了下。 “能问出这样傻的问题,你这个妹妹不要也罢。” 季芙鸢忍不住勾起了唇角,却不想季昭颜也没放过她。 “还有你……三妹往外冒傻气,你竟也跟着认真起来了。谁敢当着我的面,把你们两个扔河里,我就敢把她的九族种地里!” 季雪翎微微一愣,随即一头扎进季昭颜的怀里,紧紧地揽住了她的腰。 “呜呜呜,长姐,我好喜欢你!我要一辈子做长姐的钱耙子、狗腿子!” 季雪翎嫌弃地用食指抵住她的额头。 “妆花了!” “不怕,有长姐在,我便是顶着一张大花脸出去,别人都要夸我妆容别致。” 季昭颜嫌弃道:“你不在意自己的脸,我可在意自己的衣裳,给我蹭脏了,回头就给你吊房梁上!” 季雪翎连忙抬起头,拿了帕子,装模作样地帮季昭颜擦拭。 “嘻嘻,那能挑距离长姐床榻近的房梁吊吗?晚上,我还能欣赏长姐的睡颜!” 季昭颜直接嫌弃地将她推到一旁。 “一边玩儿去。” 季雪翎捂着额头傻笑。 季芙鸢也不由跟着笑出了声。 马车缓缓停下,车夫轻声道:“县主,两位小姐,到了。” 第455章 动心?想把族学变书院! 宋家族学开办的地方本是一处大庄园,决定要开办族学之后,便由季昭颜给出图纸,宋家找工匠重新修缮。 此刻,新建好的高大砖雕门楼安静伫立,八字形的照壁向两侧舒展,青灰色的砖石严丝合缝。 门楣上高高悬挂着牌匾,只是尚且蒙着一层红布,等着正式揭匾。 康郡守等人抬眸打量着眼前高大的门楼,眼神满是赞赏。 “这规模……比着黎阳书院大了数倍不止吧?” “不只是规模大,请来的老师背景更是吓人。掌管族学的是王老山长,请来的八位老师皆是赫赫有名的大儒,就连那位国匠圣手杨老先生,都在书院任职呢。” “什么?” “连杨老先生也请动了?快瞧,王老山长、杨老先生,和那八位大儒……” 众人纷纷凝神去瞧,这一看可了不得。 “那位是……苏景渊苏老先生!理学大家,刚直谏臣,曾官至礼部侍郎,朝堂上数次弹劾外戚权贵,不肯趋附党争这才主动辞官回乡。” “温伯修温老先生也来了,那可是当初的殿试二甲,他所著作的《古文华鉴》,天下读书人几乎人手一册,不过,这位老先生不是说过,避世隐居,不再过问凡尘俗事吗?” 议论一声高过一声,而这几位夫子的身份快速通过围观的人向外传播。 一时间,那些前来恭贺的士林文士、地方乡绅、商贾代表……一个个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这几位老先生一出,莫说是整个黎阳了,便是放眼整个江南,不对,便是放到京城与国子监对比,怕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康郡守眸光微微一动。 “我那不成器的小儿子,倒是有幸来其中读书。” “康郡守乃是王老山长的学生,令公子来此读书自是合情合理。我等若想求个机会,怕是……” 康郡守摇头叹息一声。 “是啊,千好万好,只可惜就是个族学……若是书院……哈哈,玩笑话,玩笑话。” 一众官员听到康郡守的话,心头猛然一动。 上峰说是玩笑话,可他们若真当成玩笑话来听,那可就要活成官场的笑话了。 宋家族学,他们想进入其中千难万难。 可如果将这族学变成人人可加入的书院呢? 那他们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将自家子弟放入其中。 不仅可以享受这么多位夫子的精心教导,甚至还可以借此,让黎阳县主和宋家记他们一份人情。 不少官员暗暗对视,心中有了主意。 “黎阳县主到!” “江大人到!” “沈将军到!” 一连串的通报声响起。 康郡守等人互相对视,暗暗一笑。 这三位,竟又是一起来的。 季芙鸢和季雪翎率先下了马车,看了看下车位置上一左一右站着的男人,顿时被两人之间针锋相对的气氛压得有些透不过气来。 裴淮止冷眼看着对面的沈烨安,冷峻的黑眸中寒意如冰霜般扩散。 都过这么久了,这人竟还拖延着不回京,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 他略微侧了侧身体,肩膀处的墨发被风吹到身后,露出脖颈处一点暗色的红痕。 沈烨安一眼便看到了那痕迹,琉璃色的双瞳瞬间变得压抑而深沉,只是片刻,又瞬间察觉到不对。 “虽说快入秋了,这江南的蚊子依旧是毒得很,江大人平时多注意一些,镜台行辕若是用不起驱赶蚊虫的草药,便让人来知会我一声,我给你送去。” 裴淮止冷冷地扬了扬眉。 哟,这狗不发疯之后,眼神倒是锐利了不少,不过…… “这蚊虫的确是不怎么懂事,这痕迹本来都要好的,偏偏它又叮上一口。蚊虫如此,人有时候亦如此,不懂眼色、不知进退。” 沈烨安还要再说什么,季昭颜已经微微俯身,从马车内走了出来。 她今日不似往日那般衣着素净,反倒穿了一袭浅绯色的牡丹织金罗裙,娇艳的颜色将她本就绝美的容颜,衬托得愈发光彩夺目。 裴淮止和沈烨安同时伸手,想要扶季昭颜下来。 季昭颜却是目不斜视,没有借助任何人的搀扶,身形稳稳地走下了马车。 她面上含笑,眼底却带着淡淡的锐利寒芒。 “两位大人安好。” 私底下,想怎么闹都行。 可这开学礼,是她精心准备的,谁破坏了,别怪她跟谁急! 两人同时收回了手,不再看对方一眼。 沈烨安并未有多少失落,甚至心中还暗自庆幸裴淮止并不算特殊。 “县主安。” 裴淮止眼底则是划过一抹失落。 分明他与昭颜的关系已经更近了一步,可不知为何,反倒愈发患得患失起来。 不过,该做的事不能少。 他已经从江家那边拿到了退婚书,等到宋家族学的开学礼结束,找个机会,让众人一并做个见证,省得再有什么不好听的流言蜚语传出来。 康郡守和宋老太爷等人这会儿才敢上前。 “县主来了,吉时马上就要到了。” 季昭颜含笑与众人寒暄两句,迈步朝族学大门口而去。 只是走出去没几步,她的睫毛便忍不住颤了一下,脚步有一瞬间的放缓。 季芙鸢步幅略微加大了些,轻轻扶住了季昭颜的手臂。 “长姐?” 季昭颜眸色淡淡:“没事……” 从方才下马车开始,便总感觉有一道不太寻常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 第456章 陪祭?开未有之先,虽跬步亦千 季芙鸢借着季昭颜与康郡守寒暄的空当,再次退回她的身后,只是心里却骤然升起了防备。 她微微侧眸,看向混在人群中的恒顺镖局的人,暗暗使了个眼色。 宋家族学是长姐一手推动,不惜花费心血请来了那么多老师,将来必定是棋盘上至关重要的一枚棋子,绝对不容有失。 镖局的人立刻点头回应,看向周围围观百姓的目光愈发锐利了。 季昭颜已经来到族学门口,含笑与王老山长以及几位夫子见礼。 “昭颜见过王老山长,见过几位先生。” 几人连忙拱手回礼。 “县主客气了。” 几人看向季昭颜的目光都分外柔和,尤其是那位温老先生,那慈爱的目光,全然像是看着一个自家的小辈,还是最优秀的那种。 季昭颜面带浅笑。 “吉时到了,外祖父……” 宋老太爷满脸笑意,转头吩咐跟在身后的宋归宣。 “鸣礼炮,祭圣贤!” 一应祭祀用品,皆已准备妥当。 宋归羽以及其他几名宋家年轻子弟皆穿着浅蓝色的学子服,恭敬立于供桌后方。 不同于一般的族学,这些学子当中,竟然还站着宋寒枝以及其他几名宋氏一族的女孩。 她们穿着的是浅蓝色的罗裙,款式和绣花样式与宋归羽等人身上的学子服一模一样。 不少人瞧见这些女孩子,先是一愣,下意识地打量那几位老先生的脸色。 发现他们没有任何不满,也便压下了心头的诧异。 族学当中有女子并不算太稀奇,只是直接站出来一同参加释菜礼、祭祀先贤的,还真是头一遭。 不过,那几位老先生都没有开口反驳,他们也自然不好说什么。 热闹的爆竹声停歇,祭祀先贤正式开始。 众人凝神等待着。 宋老太爷走上前,带领着一众宋家人叩首行礼。 “嘶!” 突然,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黎阳县主这是……” 众人细瞧,纷纷大惊。 宋老太爷为主祭,自是理所应当。 可按照规矩,宋老爷身为老太爷的长子,理应为陪祭。 但是,站在宋老太爷身侧的却是季昭颜。 “这有些不合规矩吧?” “是啊,女子怎能祭祀先贤?” “云朝从无此例……” 季雪翎暗暗握紧掌心,担忧地看向季昭颜。 男人做什么都天经地义,换做女子,就要被百般审视、议论。 裴淮止也听到了那些议论声,眸色瞬间转冷。 他微微侧眸看向朔风。 朔风立刻望向人群,只是还不等他这边安排的人开口引导,就已经有人出声打抱不平。 “女子怎么了?宋家能有今日,可离不了季大小姐的帮衬。” “可不是,这族学修整的图纸都是季大小姐提供的呢,老师也都是她请来的。若无她,就没有这宋家族学。季大小姐做陪祭,完全合乎情理。” 议论声此起彼伏,渐渐地,逐渐偏向了季昭颜。 季芙鸢静静看着这一幕,胸口有些气闷。 若换作男子来做长姐做过的事,早就被吹捧为家族荣耀、黎阳之光了。 可今日,长姐不过是在这小小的释菜礼上做个陪祭,却依旧受到这么多的议论和冷眼。 开未有之先,虽跬步亦千钧。 今日,她算是亲眼看到了。 季芙鸢遮掩掉眼底的冷意。 不过无妨,她会始终站在长姐身后,跟着她一同往前走。 宋老太爷心中有些不安,季昭颜却全然没有受这些议论的影响,轻声提醒道: “外祖父,该上香了。” 听到季昭颜平稳的语调,宋老太爷的心也跟着安稳了下来。 “好。” 宋老太爷点燃表纸,而后开始上香。 三炷清香点燃,烟气笔直上升,又引来众人一声声赞叹。 季昭颜身为陪祭,也要跟着上香,只是她将香放在烛火上点了半天,那香却始终没有点燃的迹象。 宋老太爷注意到这一幕,眼神微微一变,不动声色地看向一旁的下人,示意他帮季昭颜更换。 那下人正要行动,人群中突然有人高喝一声。 “黎阳县主手里的香点不着,怕是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妥,惹了先贤厌恶吧?” 第457章 换人?你再说一遍? 季雪翎冷着脸色站出来:“不就是一炷香吗?点不燃,换一把就是。” 宾客当中,有人缓缓站了出来。 “香点不燃是小,就怕是有其他事情……说起来,释菜礼从未有过女子做陪祭的先例,是不是先贤有所不满?” 季芙鸢心头蓦地一沉。 难怪会有那么多人骤然出声议论,原来是为这会儿站出来发难做准备。 她上前一步,冷冷开口:“圣贤有云,有教无类,说的便是广施教诲,不分族群、出身,何曾说过女子不该出现在释菜礼上?” 宋老太爷立刻点头赞同。 “不错,更何况,今日开办的乃是我宋家的族学。既是族学,族中的孩子,不论男女,都有资格进入其中学习,此事古早有之,怎会惹得先贤不满?” 裴淮止冷眼看向开口发难的那人。 漕运同知霍行,正五品。 三皇子竭力举荐,刚刚上任的新官,三皇子母族霍家那边的人。 他留下此人,是想看三皇子与掌管漕运的五皇子暗中争斗。 没想到,这人竟胆大妄为,胆敢对昭颜发难! 官员纷纷看向这位霍同知。 “霍大人,宋老爷子说得有理,自家族学,没有那么多的讲究。” 霍同知脸色为难。 “诸位大人,我知道,我这话说出来,恐惹诸位大人烦厌,可是涉及先贤,却又不得不说。 宋家族学,黎阳县主身为外孙女,且是和宋家没有一丝血缘关系的外孙女,有资格参加?您莫不是忘了,县主可是被掳来季家的,且又当众与季氏家断了关系。” 宋老太爷脸色微变。 “亲缘如何能简简单单用血脉来衡定?只要我宋家认,只要昭颜愿意,她便永远都是老夫的外孙女!” 那位霍同知并不在此事上多做纠缠: “好,就算黎阳县主与宋家有关系,可这陪祭至少也该是饱读诗书,对先贤存敬畏之心才是。 可据下官所知,县主不喜拘束、随心而为,与江大人之间……来往亲密,这等言行举止怕是不符合先贤教诲。” 康郡守等人的脸色骤然难看起来。 沈烨安的眼底更是毫不避讳地闪过了一抹杀机。 这是要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毁了季昭颜的名声! 季昭颜指尖轻动,对着手中的香轻轻捻了捻,瞬间便明白有人在这香中动了手脚。 她抬眸,冷冷地望向了那位霍同知。 “按照霍大人的意思,是因为我言行举止欠妥,所以这香才点不燃?” 霍同知态度依旧客气: “县主切莫生气,下官也只是瞧出问题,所以才指出来,并非有意让县主难堪。县主研制了回生丸,连皇上都赞誉有加,平日里随心所欲一些,也完全无妨……” 这话说得客气,可实际上,却是指责季昭颜作风不当、名节全无。 一时间,众多百姓的注意力纷纷都集中到了季昭颜和江述白之间的感情上。 她之前所经历的不公、做出来的成绩……在这些私事面前,好像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霍同知面上含笑,眼底却泛着阴毒的光芒。 一个小小的女子罢了,还是在季家养成,专门培养用来为人妾室的女子,能有多少能耐? 他都怀疑,那回生丸的研制,都是江述白为了捧她上高位,联合着望川大师特意演的一出戏。 不少人望向季昭颜的目光频频闪烁。 “此等作风,确实不该担任陪祭的位置……县主不妨下来,换个宋家人上去吧,这释菜礼耽搁了可不吉利。” 站在一侧的裴淮止,眼底骤然闪过道道寒芒。 本想着退婚书等之后找机会再拿出来,却不料现在就要派上用场了。 他正要开口,却不想季昭颜上前一步,再次将那点不燃的香放到了烛火上。 霍同知以为她还不死心,不由得摇着头叹息。 “县主何必如此执着,先贤方才已经对你表达了不喜,无论你尝试多少次,都不可能……” 噼啪。 烛火燃烧,发出细微的声响,火苗向上蹿了蹿。 下一刻,那原本烧了许久都未点燃的香,竟直接出现了火光。 季昭颜望着香上跳动的火苗,转头,似笑非笑地望向霍同知。 “风太大,我没听清,霍大人再说一遍?” 第458章 鞭打?崔家大小姐崔如楠! 火苗随风轻轻跳动,那香不仅被点燃了,还一路燃烧得飞快。 季昭颜就那样在众人的诧异注视中,慢条斯理地将香插到了香炉中,完成了这释菜礼。 裴淮止忍不住扬起唇角。 昭颜的反击,总是如此干脆利落。 不过,他可不准备就此放过霍同知。 “本官忙着在江南查案,鲜少理会传言,今日才知,竟是因为本官的私事,影响了黎阳县主的声誉。 那本官就不妨借着今日之机做个澄清,江家与崔家的婚约于两年前便说好了要退,只是碍于长辈,并未对外宣布。” 围观众人的议论骤然变得热闹起来。 “原来如此,我就说嘛,江大人历来持身中正,怎么会在明知有未婚妻的情况下,还追求黎阳县主。” “是啊,男未婚,女未嫁,彼此相宜,明明是一桩美谈。” 霍同知的脸色骤然一沉。 “江大人,说好了要退婚,跟还未退婚,应当不能混为一谈吧?” 裴淮止冷眼扫过去。 “本官恰好有退婚书,拿出来给霍大人瞧瞧?” 霍同知连忙面带惶恐。 “下官不敢,这才提的退婚,江大人手里就有退婚书了,可真是巧啊。据下官所知,无论是京城还是清河,距离黎阳的路途好像都不近……这退婚书送来的这么快吗?” 他态度愈是谦卑,言语里的刺便愈是尖锐。 裴淮止唇角溢出一抹冷笑:“霍大人怀疑本官故意作假?” “岂敢,岂敢,”霍同知连连拱手行礼告罪,“江大人说是真的,那自然就是真的,谁若是敢说假的,下官第一个不答应!” 季芙鸢暗暗地抿了抿唇。 这般以退为进,反倒让人抓不到错处。 她有些担忧地望向季昭颜。 长姐怕是不好应对,不如就让人暗中…… 她心中想法还未拿定,人群骤然传出惊呼:“崔家来人了!” 霍同知眼底闪过一抹暗喜和得意。 围观百姓纷纷踮起脚张望。 “崔家人?这个时候过来,莫不是抓外室的?” “外室?” “无名无分,明知人有婚约还横插一脚,不就是外室吗?” 正当众人议论纷纷之际,拥挤的人群中骤然被一队护卫推搡着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道路。 一道火红的身影纵身从马上一跃而下,大红色的披风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度。 她大步上前,一甩手中马鞭,而后一鞭子朝霍同知抽了过去! “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在这儿污蔑姑奶奶的名声?” 啪! 霍同知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住,直到马鞭兜头落下,才想起来躲闪,却仍旧被那鞭子狠狠地抽在了肩头,刹那间疼得他额头冒汗。 “放肆!你是何人,胆敢鞭打朝廷命官?” 那女子却根本没有理会他,上前走了两步,眸光惊奇地打量季昭颜。 季昭颜凤眸微微颤了颤。 眼前的女子面容不似寻常闺阁小姐那般白皙,反倒呈现健康的小麦色。 五官端庄大气,额头饱满,鼻梁高挺,颧骨两侧微微泛红,带着几颗褐色的斑点,那是日晒和风沙吹拂留下的痕迹。 看到这,她心中一下对她的身份有了猜测,眸光静静地与女子对视。 她生了双极为出彩的眼睛,黑色的眼眸如同清泉洗濯过的宝石,澄澈通透、一尘不染,此时这双眼睛里满满皆是惊艳和欣赏。 霍同知没有得到回应,眼底的怒火更浓。 “来人,将这胆大妄为……” 她话未说完,一身红衣的女子蓦地转身,再次扬起鞭子,狠狠地抽了过去。 “啪!” 这一鞭直接抽在了霍同知的脸上,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霍同知眼底闪过一抹暴怒。 只是还不等他开口,身后跟随而来的护卫便立刻上前。 “放肆,小小同知,也敢对明珠县主无礼?” 霍同知下意识地开口:“此处只有黎阳县主,哪来的什么明……” 他话说到一半,蓦地扭头望向了那红衣女子。 女子收回马鞭,唇角噙着一抹笑,动作利落地将马鞭缠好,握于掌心。 “没错,说的就是我,皇上前些时日才封赏的明珠县主,你口中江大人的前任未婚妻,清河崔氏崔家大小姐——崔如楠!” 第459章 较真?先贤若有灵,怕不是得劈 这一连串的名头砸下来,瞬间让所有人怔愣当场。 片刻之后,才有人暗暗吸了口凉气。 “崔家大小姐?” “她……她不是前往边境,说是去寻找心爱……” 那人话未说完,便被旁边的人狠狠扯了下衣服。 这话也是能随便说的? 说话那人连忙闭上了嘴。 季芙鸢和季雪翎默默地打量着眼前的崔家大小姐。 她一身红衣、手握马鞭,自带着一股飒爽张扬的气势,和那些养在闺阁之中的女子全然不同。 裴淮止眉心微微一紧。 他唯恐有人暗中说嘴,所以通知了江述白,让他找个崔家人来江南一趟,坐实退婚的事实。 却没料到,来的竟然是崔如楠。 沈烨安虽有些诧异,想得却更多。 在猜测到裴淮止身份的时候,他便想过利用崔如楠来揭穿。 只是,这人的身份太过敏感,贸然将人叫来,极有可能会破坏昭颜的计划。 所以便暂且搁置。 却没想到,有人比他还沉不住气。 而脸色最难看的便是霍同知,他打量着崔如楠,眼神惊疑不定。 “明珠县主……下官不知县主身份,没有及时行礼,受县主教训也是应该的。” 崔如楠正在打量“江述白”。 本意是想调侃一下,他这历来以端庄守礼闻名的人,竟然也会为了一个女子破例,结果一望见人,心中便是猛地一惊。 两年前相见,江述白容貌俊美,带着一身的书生气,温润如端方君子。 她跟他说了自己有了心上人之后,他也端庄有礼,并未有任何恼怒,主动答应说服长辈退婚,成全她和心上人。 怎么这一次再见,不仅样貌凌厉冷峻了这么多。 最主要的是这气势,像是踩在人尸骨上,还能含笑而立的煞神。 有点吓人了! 她连忙收敛心神,扭头看向霍同知。 “等等,我打你,可不是因为你不知我县主身份,没有及时行礼。而是你空口白牙,抹黑崔家和江家的名声!” 霍同知脸色微变。 “明珠县主误会了,下官并无此意……” “你开口就指责黎阳县主与江大人之间不明不白,诋毁双方的名声,叫并无此意?江大人说了有退婚书,你反过头来质疑退婚书是假的,叫做并无此意?” 霍同知脸色瞬间无比难看。 “县主……” “闭嘴!我还没说完!”崔如楠冷哼一声,抬眸扫了一眼在场的众人,“我与江大人两年前便说明白,彼此无意,要退掉这桩婚事。只是我家祖母年纪大了、病痛缠身,受不得刺激,这才有意隐瞒。” 议论声骤然响起。 “方才江大人说的也是这个意思。” “是啊,偏偏那位霍同知却紧抓着不放。” 崔如楠接着道:“这位霍大人,你与我们江家、崔家并无来往,却是对我们两家关心得很啊。你质疑退婚书是假的,是要质疑江大人的人品,还是在嘲讽本县主在明知有未婚夫的情况下,还前往边境追求他人?” 季昭颜指尖微微收拢,潋滟的凤眸划过一抹笑意。 崔如楠…… 这般干脆利落、敢言敢说的女子,能做出前往边境寻找心爱之人的举动,便一点也不奇怪了。 崔如楠的话顿时掀起了又一阵议论的浪潮。 “这……这位明珠县主真的前往边境了?” “我知道,明珠县主心悦的乃是驻守西北边境的楚将军,不过听说,那位楚将军两年前毁过容貌,也不知是真是假。” 霍同知连忙开口为自己辩解。 “下官绝无此意,只是想着尊重先贤,所以才略微较真了些。” “呵,”崔如楠发出一声嗤笑,“先贤若知道你打着他们的名号,污人名声、毁人名节,怕不是得降下道雷霆,直接将你给劈死!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 崔如楠看向一旁站着的护卫,护卫立刻捧上一个精致的木匣。 崔如楠将木匣打开,拿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刹那间,所有人齐齐地屏住了呼吸。 “圣……圣旨……” 崔如楠清澈的眸光直直盯着霍同知。 “皇上已经为我和楚将军赐婚,霍同知要不要发挥一下你的较真,看看这赐婚的圣旨是真是假?” 刚刚这霍同知一跳出来,她就想过来抽人了。 只是为了等家里人送赐婚圣旨过来,才耽搁了些时间。 现在,看这狗东西还能叫! 第460章 查验?退婚书果真有问题? 崔如楠身形笔直地站立着,手上明黄色的圣旨露出一小片金龙图样,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王老山长带领着人上前,拱手对着圣旨弯腰行礼。 其余人等反应过来,也连忙端正神色行礼以示恭敬。 霍同知脸色一阵青白交加,慌忙低头行礼,只是眼底分明压抑着不甘和怒火。 赐婚的圣旨怎么会来得这样巧! 三皇子殿下那边,竟然一点消息都没有传过来。 有了赐婚旨意,他再闹这一出,可就成了彻头彻尾的跳梁小丑。 他心中百般不敢,可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立刻挂上了笑。 “恭喜明珠县主、恭喜楚将军,江南文风昌盛,最是重视对先贤的敬畏、尊崇之心,适才下官见上香有异,忍不住提出疑问,为江大人和黎阳县主造成了困扰,实在是羞愧万分,多谢明珠县主惩戒指正。” 季昭颜听着,不由得扬起了唇角。 这番话,说得可真是滴水不漏。 只说自己是敬畏先贤,才提出质疑,表明自己并无挑拨、诋毁之心。 再提到崔如楠方才的鞭打,暗示自己已经受到了惩戒。 如此就想把事情揭过去…… 想得倒是挺美! 裴淮止同样眸光冰寒,不过,他并未直接开口,而是看向了季昭颜。 这姓霍的,他若处置了,众人畏惧的是他的官威。 由昭颜出手惩戒,才能当众立威,警告其他人,让他们不敢再轻易拿她的名声说事。 季昭颜感受到他的视线,微不可查地点了,而后望向崔如楠。 “霍大人敬畏先贤、处事严谨,实在值得我等学习。所以这退婚书和圣旨,理应让霍大人仔细看清楚才是。” 霍同知额头冒出一层冷汗,面上的惶恐终于多了几分真切的味道。 “这……下官身份低微,哪里能……” 季昭颜含笑打断他。 “在先贤面前,我等皆是凡夫俗子,哪能简单以官职定义身份高低?江大人,先把退婚书拿出来吧。” 裴淮止点点头,十分配合地取出婚书,交给朔风。 朔风将婚书送到霍同知面前,咧开嘴,皮笑肉不笑:“霍大人可要好好地看,仔细地看,看得清清楚楚才是。” 霍同知慌忙抬手,还不等他开口推拒,朔风直接将婚书塞到了他的手里:“霍大人嘴上说着不敢,手上却这般迫不及待啊?” “下官没有……” 朔风压根不听:“霍大人快看,瞧瞧这退婚书上的字迹、签名、印鉴,有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此事可关系着对先贤的敬畏之心,分毫马虎不得。” 霍同知暗暗咬紧牙关。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容不得他再开口拒绝,只好打开退婚书。 本意是想随便扫一眼,赶紧认错,将这一关糊弄过去。 却没想到,打开之后,震惊发现,手中竟是一张白纸,纸上没有一个字迹。 他的瞳孔猛地一颤。 没有字…… 那岂不是说,江述白撒谎了。 他之前猜测的全是对的,根本就没有什么退婚书! 那么那圣旨呢? 来得如此巧合,是不是…… 不! 他快速地在心中否定了这个猜测。 假传圣旨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崔家人不会有这么大的胆量。 应当是为了顾全崔如楠和楚将军的名声,崔家人舍下脸面,找皇上求了这赐婚的圣旨。 如此,虽然在大面上是过得去了,可只要略微引导一下,还是能毁掉江述白和季昭颜名声的。 想到这儿,他假装抬手擦汗,手上一松,那白纸便轻飘飘地朝地上落去。 “哎呀……这……” 白纸极轻,落地之后,被风吹着还向前飘了一段距离,甚至中途还翻了个面。 纸张雪白,上面别说字迹了,连个墨点都没有。 霍同知慌张地跑上前,弯腰捡了两次,才将那张白纸捡起,而后连忙将白纸叠好,恭敬地送到裴淮止面前。 “江大人,下官查验过了,退婚书无误。” 第461章 糊涂?你当我们都是傻子? 霍同知的话一出,在场众人蓦地一静。 尤其是方才站得靠前的那些人,他们可是清清楚楚看到那白纸上空无一字的。 这会儿再说婚书无误,就已经不是简单的撒谎了,而是把所有人都当成傻子来糊弄,更是把江述白的官声直接踩在了脚下,坐实了他恶意撒谎,且恐吓下属官员。 官声这东西,一旦坏了,可不仅仅是坏他一人。 连带着背后江家的所有人,都会受到朝廷官员乃至皇上的刻意审视。 要知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长此以往,造成的后果不可估量。 霍同知双手将叠好的白纸奉到裴淮止面前,不断吞咽着唾沫,似是极为紧张,额头上的汗都比方才出得更多了。 裴淮止垂眸,静静地望着霍同知,语调似是别有深意:“霍大人看清楚了,退婚书果真无误?” 霍同知腰弯得更深了几分,语气却是斩钉截铁。 “下官看得清楚明白,退婚书无误!” 裴淮止静静地看了霍同知几息,眸色瞬间转冷。 “跪下!” 霍同知心头一颤,蓦地跪倒在地,抬头,满脸的疑惑。 似是在说,我已如此退让,江大人还要不依不饶? “江大人?” 裴淮止的眸色却是冷若寒冰。 “你对着一张白纸,敢确认退婚书无误?” 霍同知脸色猛然一变。 “大人,您说这白纸是退婚书,下官自然……” 裴淮止从怀里拿出了另一张纸,他没有再交给霍同知,而是当着众人的面打开。 纸张最上方,明明白白写着退婚书三个字。 “本官一不小心拿错了,你也是一不小心将白纸看成了退婚书吗?” 霍同知脸色骤然变得无比难看。 这一次,他是真的慌了。 “大……大人,你……” 他以为江述白之前是在虚张声势,没想到,完全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现在只能希望这份退婚书有问题。 然而,江述白的话却瞬间碾碎了他所有希望。 裴淮止直接将婚书交给了王老山长。 “王老先生,这份婚书乃是祖父所写,您与他同朝为官多载,应当认识他的字迹,还请王老先生帮忙查验。” 王老山长并未推辞,将纸张接过之后,仔细查看半晌,点了点头。 “不错,的确是江老的字迹,两家的签名、印鉴皆齐全,的确是退婚书无疑了。” 霍同知跪在地上,手却在微微发抖,恐惧从心头升起传遍全身,让他的脸变得格外僵硬。 “江大人,下官方才一时糊涂,只是想着维护江大人和黎阳县主的名声,所以才……善意地撒了个谎……” “善意?哈哈哈,”崔如楠大笑出声,“你这算盘拨的,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声响,还敢说自己是善意地撒谎?看到那张白纸的刹那,你怕是以为江大人之前都是在虚张声势,心里高兴得快疯了吧?” 霍同知连连摇头。 “没有,绝无此事!江大人明鉴,下官方才真的只是太过惶恐,一时糊涂,所以才……” 然而,周围人的议论声却没有放过他。 “一时糊涂?当着这么多位老先生以及官员的面,明晃晃的一时糊涂?真当我等是傻子不成?” “这位霍大人不会以为自己方才踉跄着捡纸的那一幕,演得天衣无缝吧?” “哈哈哈,我一个平头百姓,都看出他故意的多么明显了!” 霍同知背后的冷汗逐渐浸透衣衫。 他只顾着赶紧完成三皇子殿下的交代,全然忘了在这么多聪明人的面耍小聪明,是何等的愚蠢!! “江大人……” 他开口就要求饶,季昭颜清冷的声音将他的话打断。 “事无完事,人无完人,我相信霍大人定然是一时糊涂,情急之下这才做了错事。” 霍同知仓皇抬头,正对上季昭颜含笑的凤眸。 可不知为何,那双惊艳人心的眼分明是带着笑意的,却让他在这大热天里,硬生生打了个寒战。 “多谢黎阳县主,下官今后一定……” “退婚书没有问题,还有圣旨呢?明珠县主,为了崔、江两家的声誉,可否将圣旨交予霍大人查看一番?” 第462章 圣旨?脚踩圣旨,真是好样的! 崔如楠正暗暗感叹这真假退婚书之局做得可真是漂亮,听到季昭颜的话,没有任何犹豫地点头答应。 “霍大人做事严谨,自是应该让他看一眼。” “噗嗤。” 人群中传出压抑的憋笑声。 若是在真假退婚书之前,称赞这位霍大人严谨,也许还有人相信。 可这会儿再说,那便是明晃晃的嘲讽了。 霍同知的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犹如打翻了颜料的染缸。 “下官不敢,圣旨自是不会有任何问题!” 季昭颜唇角含着笑,眸光淡淡地落下来,却似是有千钧重。 “我自然知道圣旨没有任何问题,不过霍大人对先贤心存敬畏,不敢有任何纰漏,这份心实在难得。 让你看一看皇上赐婚的圣旨,既彻底了结流言蜚语,也成全了你对先贤的一片敬畏之心,这可是两全其美之事。” 霍同知心中暗暗叫苦。 这哪里是什么两全其美,这分明是把他放在油锅上煎。 一个把控不好,他就被人端上桌,成了那下酒菜了。 “县主……” 崔如楠不耐烦地扬起了马鞭。 “之前江大人和黎阳县主开口辩驳,你无论如何都不信。这会儿让你亲自查验,你偏又不乐意了?我看你就是居心叵测,故意毁坏崔家和江家的名声,顺便诋毁黎阳县主、搅乱族学开办!” 霍同知斩钉截铁道:“下官绝无此意!” 崔如楠直接将圣旨递到他面前。 “那你就看,好好地看!” 霍同知望着近在咫尺的圣旨,身体僵硬得厉害。 他紧张地吞咽了两口唾沫,又在衣衫上擦了擦掌心渗出的汗珠,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圣旨。 季昭颜神色不变,垂落在衣袖下的指尖却是轻轻一弹,一滴微小的水珠悄无声息地落到了霍同知的手背上。 霍同知缓缓地展开了圣旨,每一个动作都格外小心,连呼吸都放轻了。 然而,等圣旨展开,他却猛地睁大了眼睛。 “这……这圣旨是空白的!” 他原本还觉得自己正被一步步推着走上断头台,却没想到,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他甚至直接从地上站了起来,脸颊因为过于激动而涨得通红。 “假传圣旨!你们竟敢假传圣旨!好大的胆子啊!” 崔如楠瞬间睁圆了眼睛。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加盖了玺印的圣旨,怎么可能是假的?你这是坑害我们两家的名声还不够,想直接诛了我们九族?” 霍同知高兴得近乎癫狂。 他直接将圣旨展开,对着众人展示。 “你们快看,这圣旨上哪有什么字?假传圣旨,罪大恶极!” 周围众人看了看圣旨,又看了看霍同知,神情骤然变得古怪起来。 霍同知厉声吼道:“明珠县主,我不知这是你一人的主意,还是身后有更多的人支持,此事本官一定会写成奏折,即刻禀明皇上!” 季昭颜轻轻蜷缩起指尖。 鬼面萝凝缩而成的花汁,又混合了一些其他药材,致幻效果真是绝佳。 “霍大人,你可看仔细了?” 霍同知扭头,望向季昭颜的眼神一片肃穆。 “黎阳县主可真是好大的魅力,竟引得素未谋面的明珠县主为了你撒下这等弥天大谎。不对,这里面恐怕也少不了江大人的手笔吧?” 说着,他一把将圣旨丢到地上,抬脚重重碾过。 “这是足以株连九族的大不敬之罪,你们可真是好大的胆子!” 本以为要花费好长时日,才能完成三殿下的嘱托。 谁承想,眼前这几个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竟然伪造圣旨,真当自己是摄政王呢,可以为所欲为! 他这番动作做得格外威风凛凛,却不料,在场的官员刹那间脸色大变。 崔如楠扬起马鞭,一鞭抽在霍同知的身上,站在他身侧的朔风则是在长鞭收回去之后,高高抬腿,一脚将他踹倒在地。 疯够了,走你! 崔如楠上前将圣旨捡起来,看着上面那明晃晃的脚印,满面怒色地瞪向捂着胸口倒在地上的霍同知。 “霍大人,你可真是好样的!当众故意踩踏圣旨,此乃藐视皇权,等同忤逆,主犯斩立决,家中亲族连坐,受流放抄家之刑!” 一己之力,坑害全族! 第463章 耐心?近朱者赤,近昭颜者黑。 剧烈的疼痛传遍全身,霍同知抬起头,眼神在这一刻骤然变得清明,整个人如梦初醒。 “我……” 他刚刚做了什么? 他慌忙地看向崔如楠手中的圣旨,瞬间,双目圆瞪、目眦欲裂! 那上面明明写满了字迹,根本不是空白的! 这一刻,他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干净净,整个人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冷得牙关不住打颤。 “下官……下官罪该万死!可下官不是故意的,刚刚……我好像着魔了一般,只觉得那圣旨一片空白,根本没有字迹,所以才……” 周围众人纷纷露出鄙夷的神情。 “你拿着一张空白的纸,将其看成退婚书,是无意。现在,拿着加盖了玉玺的圣旨,却又将其看成了空白的,甚至还恶意用脚踩踏……还敢说自己是无意?” “没错,真当我等瞎了、傻了,任由你颠倒是非黑白?” 季昭颜轻叹了一声,默默地补上最后一刀。 “霍大人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我无从知晓,不过,你想毁了江大人和我的决心,却是丝毫不加掩饰啊。” 康郡守冷冷地扫了霍同知一眼,上前来到裴淮止面前。 “江大人,霍同知心存歹念、百般挑拨诋毁,如今更是践踏圣旨、无视皇权,请江大人行先斩后奏之权,将其处置,以正视听。” 霍同知额头上的汗已经流成了小溪。 “江大人饶命,下官是受人算计,方才我头脑一片迷蒙……肯定是有人对我下了药,我要求找大夫过来,当场为我诊脉!” 沈烨安看向裴淮止,眼底闪过一抹不耐烦。 “江大人若不动手,那由本将军代劳可好?” 裴淮止冷冷看过去。 “沈将军遇事还是沉稳些,到底是朝廷命官,处置起来,怎能不格外严谨?” 一下杀了多没意思,反反复复捶打几番,让他心生希望到希望破灭,最后满心绝望地去死,才能好好敲打一下他背后真正的主人。 毕竟,这姓霍的可是三皇子母族的人,连坐三族,哪怕只是流放,也足以让那位三皇子痛彻心扉、伤筋动骨。 霍同知眼底骤然亮起希望的光芒。 “江大人英明!本官要求请三个大夫,分别从不同的医馆请人,速度要快,且他们要分开诊脉,不可互相沟通!” 裴淮止唇角溢出一抹冷笑。 “好,就依霍大人所言,来人……” 霍同知眸光骤然一闪。 “下官并非不信任江大人,只是,今日这种种事端,江大人牵扯其中,乃是当事人,按律应当避嫌!” 裴淮止从善如流,极为好说话地答应了。 “那就由你来找个人,替你去请大夫吧。” 霍同知立刻看向了旁边与自己交好的一名官员。 “王大人,劳烦您派人去请!” 被点名的王大人眼皮猛然一跳。 “这……” 裴淮止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既然霍同知信任你,那你就赶紧派人去请吧,速度快些,早点处置完,便能早点为族学揭匾。” 那位王大人见状,也便不再耽搁,立刻指派了手底下的几名护卫去请人。 很快,三个来自不同医馆的大夫前后脚赶到。 霍同知连忙抬起手。 “快,为我诊脉!” 他唯恐耽搁的时间久了,药效消散,就诊断不出来了。 季昭颜含笑望向裴淮止,眉梢微微向上扬了扬。 明知道她下药,绝不会留下痕迹,还这般戏耍人,可真是性情恶劣。 裴淮止唇角微微勾了勾。 近朱者赤,近昭颜者黑。 他现在可不是从前那个看不惯人,便直接下令将人拖下去砍了的裴淮止了。 他现在跟昭颜一样,有的是耐心。 这也许就是夫妻相。 裴淮止越想心里越美,见季昭颜还在望着他,不由得站得更加笔直了些。 多看看,发现自己更多的美。 季昭颜唇角上扬的弧度暗暗加深。 臭美死他得了! 第464章 下药?不是,你就是单纯肾虚! 裴淮止和季昭颜之间气氛轻松。 而其他人则是心情紧绷地等待着大夫诊脉的结果。 季雪翎心头有些不安,忍不住凑近季芙鸢,轻轻挽住她的手臂。 “二姐姐……” 季芙鸢眸光依旧望向霍同知的方向,手却是抬起,拍了拍季雪翎的手背,以作安抚。 “放心。” 族学开办前,长姐可是在四喜院里足足待了两日,命人送进去了好几箱药材呢。 她怕是早就预料好了各种状况,且都提前做了准备。 这位霍大人,蹦得越高,死得越快。 崔如楠此时如季雪翎一样,同样心中不安。 这姓霍的一言一行,皆颇有章法,并不像是没有脑子的蠢人。 方才踩着圣旨叫嚣的一幕,的确和他之前的表现有些违和。 若是诊断出来有问题,后面处置起来可就麻烦了。 就在此时,第一位大夫诊完了脉。 “回禀诸位大人,草民仔细诊脉,这位大人脉象沉、迟、弱,尤其是右尺重按无力,脉象细软,没有后劲……” 霍同知迫不及待地开口。 “是不是因为有人给我下了药,所以才会有此等脉象?” 那名大夫明显一怔,随即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下药,主要是因为肾虚。” …… 众人一静,随即爆发出了一阵哄堂大笑。 “哈哈哈,肾虚,好一个肾虚……” “失礼了,失礼了,我一般不笑的,这次实在是没忍住。” “哈哈哈哈……” 哄笑声几乎掀翻了天。 霍同知一愣,随即双目大睁、怒发冲冠。 “胡说,你胡说!本官生龙活虎,怎么可能……江大人,这大夫肯定医术不好,我要求换一个大夫!” “咳,”裴淮止清了清嗓子,努力让神情变得冷峻严肃,“可以,换吧。” 第二名大夫满脸惶恐地走上前,深吸了口气,这才沉下心神,仔细诊脉。 霍同知下意识地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见那大夫睁开了眼,连忙追问道: “如何?本官可是被下了药?” “回禀大人,您的脉象细涩,往来滞涩不流利,如轻刀刮竹……的确是肾虚耗竭,肾精大亏之象。至于下药,草民医术浅薄,并未诊断出来。” 霍同知愤怒地吼道:“你撒谎!” “大人明鉴,草民行医将近二十载,主打的就是以诚待人、从不弄虚作假,如今当着诸位大人的面,更不敢有半个字说谎。您方才擦汗,应该也注意到了,这潮热盗汗,正是肾虚的典型症状。” 霍同知一把将他推到一旁。 “换一个大夫!” 最后一名大夫走上前,仔细诊脉过后,给出了同样的答案。 “大人,您的确是肾虚……” “不可能!”霍同知却压根不想承认,“我方才精神恍惚,明明有字的圣旨,却看成了一片空白,肾虚还能导致这样的症状吗?” 他说这话本意是想为自己辩驳,却不料,三位大夫竟齐刷刷地点头。 “肾藏精,精生髓,髓充脑,肾精乃是心神魂魄的根基,肾虚严重,肾水不能上济于心,的确会导致心神失养,魂不安藏,严重的会出现幻听、幻视,恍惚见鬼一类的症状。” “……” 霍同知彻底呆愣在当场。 “哈哈哈哈!” 周围再次爆发出一阵狂笑。 “口口声声说自己被下了药,实则是肾虚到了极致,分不清现实。” “我可是听闻霍大人来到江南任职之后,纳了两房美妾,想来是沉溺于温柔乡,忘了今夕是何夕。” 霍同知嘴巴张张合合。 “不,不是……” 裴淮止冷冷开口:“来人,摘掉他的乌纱帽,即刻送入大牢关押,待到族学开学礼结束,本官会亲自命人将其送入囚车,押送至京城,交由皇上处置!” 三皇子母妃的娘家人,配得上这样的待遇。 至于抵达京城之后,不用他出手,五皇子等人自是不会放过这个在三皇子身上割肉的机会。 “不,江大人,下官是冤枉的!下官真的受了旁人算计!” 裴淮止冷笑一声:“三名大夫轮流诊脉,在场所有的官员和宾客一并做了见证,你还敢说自己冤枉?简直冥顽不灵!来人,将他就地按倒,杖责三十,而后再押入大牢!” 第465章 教学?他也不想显摆的,可实在 朔风立刻指挥着护卫上前,将仍旧执着喊冤的霍同知按倒在了地上,当着众人的面,挥起廷杖,重重责打。 砰砰砰! 廷杖一下下落下,又沉又稳。 “啊!下官……下官冤……” 只是,才打了四下,这位霍同知便直接晕死了过去。 人群中发出低低的笑声。 “这才几下就晕了,看来的确是肾虚得严重。” “还指责别人作风不正、言行失当,结果自己娇妻美妾在怀,还折腾到出现幻觉,分明自己才是那色中饿鬼。” “听闻这位霍大人可是三皇子举荐的,是三皇子母妃的娘家人呢……” “嘶,噤声,这可不兴说……” 裴淮止冷冷看向晕死过去的霍同知,眼底闪过一抹不悦。 “此等败类当场出丑,实在是污了圣贤的眼。来人,将他拖下去,到别处杖责完毕,再送入大牢等候。” “是。” 朔风立刻指挥着护卫将其拖走,又命人将弄脏的地面打扫干净。 裴淮止转身对着王老山长等人行了一礼。 “让几位老先生看笑话了。” 王老山长抬手捋了捋胡须,面上带笑,看向那些宋家学子们。 “无妨,方才看了这一番闹剧,尔等可有什么感悟?” 宋归羽在一众学子当中容貌最是精致出色,此时却刻意缩了缩脖子,减少存在感。 宋归宣上前一步,恭敬行礼之后,这才开口:“圣贤有云,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学生观那位霍同知的言行,实在与圣贤之道相悖。” 王老山长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并未作出评价。 宋寒枝暗暗攥紧了衣袖,抬眸看了眼季昭颜,深吸了口气,鼓足勇气道: “圣贤有云,众恶之,必察焉;众好之,必察焉。之前有关江大人与黎阳县主之间的流言一直未停歇,众说纷纭。学生以为,众好众恶,以察其实,不可随流妄断。” 王老山长终于开口。 “说得不错,尔等求学,也应如先贤那般做到毋意、毋必、毋固、毋我,讷于言而敏于行,如此才能虚心进步。” 一众宋家学子连忙对着王老山长行礼。 “多谢老师教诲。” 官员和其余宾客当中,不少人将目光落到了宋寒枝的身上,眼底带着赞赏。 宋老太爷看着这一幕,松了口气的同时,心中又忍不住骄傲。 昭颜的眼光极好,苗氏对寒枝教养也极佳。 有了王老山长这一番现场教学,方才凝滞的气氛重新变得热闹起来。 王老山长看了看已经烧完的香。 “释菜礼结束,可以揭匾了。” 季昭颜微微一笑。 “是,有劳王老山长、杨老先生、江大人一并帮忙揭匾。” 王老山长满脸带笑,始终未开口的杨老先生也跟着点头。 随着喜庆的爆竹声再次响起,红色的绸缎下落,露出高高悬挂在门楼上的巨大金字匾额。 众人纷纷抬头打量,细瞧之下,有人忍不住轻呼一声:“字瞧着是王老山长所题,可这制作的手艺如此精湛……难道是杨老先生?” 杨老先生终于开口:“诸位还能认出来,看来老夫的手艺没有退步。” “杨老先生实在太过谦虚了,这匾额上的镂空雕花玲珑有致、巧夺天工,有此等功底的,除了您,实在想不出第二位。” 有人注意到除了牌匾,门楼的左右两侧还有红布未揭开。 “这左右两侧挂着的,可是勉励学子的对联?” 季昭颜含笑点头:“是。” “我心里抓心挠肝的,县主快些将其揭开,让我等饱饱眼福。” 季昭颜看向宋老太爷:“外祖父……” 宋老太爷走到左边的上联处,满脸是笑地扬手将红布揭开。 众人纷纷凝神细瞧,随即惊叹念道: “笔揽星河,莫负寒窗千载志。” 季昭颜揭开下联。 “胸存礼义,当成望族百年风!” “好!好一个笔揽星河、胸存礼义,看着这副对联,我都恨不得立刻捧起书卷、熬夜苦读。” “我李家也有族学,可这般一对比,真是自惭形秽……” 宋老太爷听着众人的议论,心中愈发自得。 这就赞叹上了? 这才哪到哪。 “诸位,牌匾已揭,族学已开,诸位可要进入其中,看一看这族学的环境?” 他也不想显摆,可他实在忍不住。 第466章 送礼?为天地立心! 听到宋老太爷的话,众人的眼神顿时亮了起来。 “我等自然要入内细细观摩才是。” “多谢宋老太爷……” 尤其是那些官员,更是迫不及待。 他们得仔细看看这宋家族学,才好确定在哪些方面使劲儿,才能将其转化成书院。 宋老太爷亲自引路,带着众人向里走。 刚走进大门,迎面是一面巨大的影壁。 影壁上是圣贤讲学的浮雕,左右两侧,铁画银钩的写着一副对子。 “诲人不倦传圣道,立教无类育英才!” “好,好一个立教无类……圣贤教导天下人之心,该当如此。” 众人围着浮雕仔细观摩,言语间赞叹不断。 “这浮雕竟也是出自杨老先生的手笔!” 众人赞叹了许久,这才绕过影壁继续向里走。 影壁后是前院天井,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石板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沿着道路留出空地,栽种了各色桂树、玉兰。 穿过天井便是仪门,从此处开始,才是学子们每日待的最多的地方。 有了门楼和影壁上的对联珠玉在前,众人对此处便愈发多了几分期待,不由得暗暗加快了脚步。 走在最前面的人本来满脸带笑,在看清仪门上对联的刹那,笑意顿时变成了震撼、沉思。 “这是……” 众人纷纷凝神细瞧。 上联: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 下联: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横批:经世致用。 蓦地,人群中迸发出一声高昂的喝彩声:“好!” 众人正等着他点评一二,没想到,只这一个好字,便再没了下文。 “哈哈哈,曲大人,怎的不说了?” 那位曲大人也不尴尬。 “面对这样一副对子,除了拍手叫好,还能说什么?” “哈哈哈,曲大人说得有理。” 众人这次停留得更久,才继续走入讲堂。 讲堂建造得格外宽敞明亮,一应桌椅板凳摆放得整整齐齐,让人看一眼,便觉得心中格外舒畅。 季昭颜含笑开口:“今后要劳烦王老山长以及诸位先生辛苦教导族中学子,我也没有准备什么太好的礼物,只让人做了一面屏风,为这学堂做个装点。” 王老山长满脸慈和,面上满是喜悦: “县主竟还准备了礼物?快,快让人抬上来。” 季昭颜转头望向浅黛,微微点了点头。 浅黛立刻下去传讯。 很快四人小心翼翼地抬着一面大屏风进入讲堂,那大屏风上盖着红绸,看不清具体模样。 待屏风安稳放好,王老山长亲自走上前,轻轻拉开红绸,下一瞬,整个讲堂刹那间寂静无声。 这屏风极为简洁,用的是素净的浅玉色底板,并没有绘制图案,只在四周的边框处,雕刻了日月星辰、群山流云。 这些雕刻依旧是出自杨老先生之手,可此时竟无一人有心思欣赏。 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屏风正中鎏金镌刻着的大字上。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偌大的讲堂人头云集,却安静得落针可闻,久久没有人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王老山长才率先回过神来,一双饱经世事的眼眸竟罕见地带上了泪光。 他没有说话,而是抬手对着季昭颜行了一礼。 季昭颜连忙向旁边侧了一步。 “王老先生,万万使不得,您这不是折煞晚辈吗?” 王老山长目光灼灼地望着季昭颜。 “县主若为男儿身,封侯拜相,不过是屈指之间!” 其他几位老先生纷纷回过神来,看向季昭颜的目光都格外复杂,不过无一例外,最多的都是欣赏。 康郡守等人则是激动得面色泛红。 他们回去便立刻想办法。 这怎么能是族学? 这里将来必定成为黎阳,乃至江南的门面! 第467章 散场?我想和黎阳县主单独聊聊 讲堂内,所有人的目光一分为二,一半集中在季昭颜身上,一半集中在季昭颜所送的屏风上。 他们一遍遍望着屏风上的字迹,心中的震撼久久未散。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已经不是简简单单地鼓励学子努力上进了。 这是为天下所有的读书人夯实了一根坚硬笔直的脊梁! 他们都不敢想,过些时日,这句话彻底传扬开来,会有多少人因为这句话满心震撼、辗转反侧! 黎阳县主、宋家族学…… 不对,不单单是人,还要把整个黎阳都算上,真的要彻底名扬天下了! 园子还很大,可是众人没有了继续赏景的心思。 有人看着屏风上那独特的字体,忍不住让人拿来笔墨细细临摹。 有人则是感慨万千,当场作赋记录今日所见所闻。 一时间,讲堂的桌案被众多宾客坐满。 反倒是宋归宣这些真正的宋家学子,来回跑着磨墨送纸,忙得满头是汗。 足足过了两个时辰,这热闹的气氛才渐渐平缓。 宋老太爷连忙请在场宾客移步,到后花园赴宴。 接下来的宴会进行得极为顺利,只是不少宾客颇有些心不在焉。 宴会散场,宾客们纷纷告辞离开。 宋老太爷送走最后一位宾客,忍不住抬手捶了捶后腰。 宋归宣上前扶住他的手臂。 “祖父,您快坐下歇一歇。” 宋老太爷哪里坐得住,直到此刻,他的一颗心还怦怦直跳,激动难当。 “昭颜呢?” “大表妹还未离席,江大人、沈将军、明珠县主还有二表妹和三表妹皆在……” 宋老太爷面上的笑微微一凝。 “派人送上茶水即可,万不可过多打扰。” “是。” 宴席已散,空出来的桌案上杯盏横陈。 侍女们送上茶水,便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 季昭颜端起茶盏,睫毛微垂,淡淡地抿了一口。 季雪翎也端起了茶盏,不过,她却没有任何品茶的心思,只是借着这个动作,打量着裴淮止和崔如楠。 虽然说这位崔家大小姐得了皇上赐婚。 可谁知道,她是不是在演戏?抑或是心中还有别的谋算? 自家长姐对江述白青睐有加,她必须得盯紧点,暗中防上一手。 季芙鸢同样没有开口,只是唇角含笑,神情温婉,可那双眼睛里,却含着丝丝锐利的光。 反倒是崔如楠,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之后,目光极其直白地在季昭颜和裴淮止之间扫视,半晌之后,直接站起身来。 “黎阳县主,我想和你单独聊聊。” 裴淮止眉心骤然一跳,眼底光芒沉沉。 “崔大小姐有什么事,直说就好。” 崔如楠看了眼裴淮止,哪怕早已见识过他的不同,依旧被他周身的寒气惊得心头一跳,不过,她却并未改变主意。 “我找黎阳县主,自是有正事。江大人不了解内情,却贸然阻拦,好生没有道理。” 沈烨安眉心同样多了一丝皱痕,看向崔如楠的眸色带着审视。 他虽然计划利用崔如楠来揭穿裴淮止的身份,可这人如果要借势给昭颜难堪,那所有的计划便要另做打算了。 反倒是季芙鸢,仔细端量了一番崔如楠的神情,指尖轻轻地颤了颤。 这位崔大小姐看向长姐的目光,没有任何的敌意,反倒有些……亮得惊人。 崔如楠见季昭颜放下茶盏看过来,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季昭颜静静地望了她片刻,含笑开口道: “东侧有一座湖心小亭,日暮时分,金晖洒下,波光粼粼,景色极好。明珠县主与我一同去看看吧。” “好!” 季昭颜站起身向外走。 裴淮止也紧跟着站了起来。 他嘴唇动了动,似是想拦下季昭颜,可最终却没有开口。 沈烨安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心头快速划过一抹嘲讽。 “方才入讲堂,看到讲堂内悬挂着仁义礼智信几个大字,实在是感慨良多。尤其是这信字,巧诈莫若拙诚,虚言终必自困。江大人,不知我这战场武夫,思量得可对?” 第468章 惊呆?你能掐会算? 裴淮止从季昭颜离开的背影上收回了视线,目光沉沉地望向沈烨安。 “是本官低估沈将军了,你虽才回京城,但是这耳朵却灵敏得很。” 巧诈?虚言? 难怪从来到族学大门口开始,这人的语气便夹杂着些古怪。 原来,竟是查到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京城当中,三皇子等人早有怀疑,只因不确定,才没有贸然出手。 沈烨安听到些风言风语,借机探查,知道真相倒也不奇怪。 裴淮止眼底凝聚着淡淡的杀意。 “信之一字,贵在心诚,既是心诚,看的是最终的心意。沈将军若只是把这信理解为凡事实话实说,不论局势安危,那就是狭窄迂腐,不知变通了。不过,你乃武将,看不透彻也能理解。” 沈烨安垂落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 他说自己是武将,本意是想嘲讽裴淮止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反倒满口谎话。 没想到,却被裴淮止拿捏着反踩一脚。 “呵,”他嘴角溢出一抹冷笑,“心诚不诚,不能单凭你一人定论,而是要看另一位当事者的感受。” 季昭颜眼底容不得沙子。 他就不信,得知裴淮止的真实身份,她还能毫无芥蒂地待他如初。 裴淮止寸步不让,淡漠的眸光带着上位者的轻蔑。 “与人往来,最忌交浅言深。沈将军还是先考虑清楚自己的身份,再来操心别的吧。” 一个昭颜从未正眼看过的人,有什么资格在这越俎代庖逼问他? 看着针锋相对的两人,季雪翎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臂,总觉得冷得厉害。 “二姐姐,长姐那边……” 季芙鸢手中正捏着一块点心,此时听着裴淮止和沈烨安的对话,指甲无声无息地陷入了点心当中。 这两人的话,绝不是普通的为一个信字意见不合。 他们……隐瞒了长姐什么? 季芙鸢不动声色地将点心扔回盘子里,拿出手帕,将手指擦拭干净。 “长姐应该很快就会出来,我们到门口的马车上等吧。” “好。” 东面。 季昭颜和崔如楠一路并肩穿过长长的水上小道,来到了湖心小亭。 微风袭来,水面漾起道道波纹,将天边的余晖彻底揉碎。 水面上,簇拥着亭子的荷叶随风翻涌出碧绿的波涛,散发着阵阵清香。 季昭颜走到一旁的石凳边,示意崔如楠一并坐下说话。 崔如楠抬手将脸颊边的发丝拢到耳后,目光灼灼地望向季昭颜。 “我想要两枚回生丸,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季昭颜微微一怔,全然没预料到她会如此直白开口: “明珠县主当众惩戒霍同知,保全了我名声的同时,又平息了各色流言,是我欠了你一个人情。” 崔如楠却并未觉得自己有什么功劳。 “其实也不算,毕竟就算我没来,江述白手里也有退婚书,足以应付那姓霍的跳梁小丑。再者说,我最厌恶那等动不动便拿女子名节来说事的人。做人,无论男子还是女子,该看的都应当是真本事,而不是那什么虚无缥缈的清白名节。” 季昭颜望向她的眼神愈发多了几分赞赏。 她直接解下腰间的荷包,从里面取出一个精致的小药瓶,放到桌面上推了过去。 “里面有三枚。” 崔如楠惊讶地微微睁大眼眸,却并未第一时间拿起药瓶,反倒是思量了片刻,目光坦然地望向了季昭颜: “为了不牵连族内其他姐妹的名声,我在离开崔家前往边境之前,便主动写下了断亲书。 是祖父和祖母一力护我,才用多年人情,从皇上那里为我讨来了一张赐婚的圣旨。 我现在不能再动用崔家的人脉和资源,所以能付出的东西暂时不多。” 季昭颜面上笑意不变。 “边境出事了?” 崔如楠心头猛然一惊,不假思索地开口:“没有。” 可望见季昭颜眼底笃定的神色,身体不由多了一丝紧绷。 季昭颜轻轻一笑。 “边境任何风吹草动,都关联着无数百姓的安危,的确不能随意宣扬。” 崔如楠再次强调,尽量让语调显得稀松平常:“我说的是没有。” 季昭颜一双澄澈的凤眸仿佛能看透人心。 “看来崔大小姐和楚将军能解决,不过需要用到回生丸……出事的是你的心腹,还是楚将军的心腹?” 崔如楠蓦地站起身来,双眼直直望着她,宛若青天白日见了鬼一般。 “你……当真是佛门灵女,所以能掐会算?” 第469章 交易?美貌不过是她身上最微不 迎着崔如楠震惊的眼神,季昭颜唇角微微扬起,笑而不语。 看来她的猜测没错。 崔如楠深吸了口气,慢慢地镇定了下来,只是望向季昭颜的眼神,仍旧满是惊奇。 “这一路走来,我听说了许多有关于你的传言。说你容貌倾城、智多近妖,我总觉得流言略有夸大。可今日一见,才知道什么叫做名副其实。只是,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她从不信鬼神之说,自然也不信有人能未卜先知。 她上过战场,看过两军拼死搏杀,杀过人,也救过人。 若神佛真有灵,哪里还需要战场搏命,只需跪地比谁烧的香更多就够了。 季昭颜转头望向水面,一只水鸟落于水面,搅乱了那层层波光。 “能用到回生丸,自是有人重伤濒死,有性命之忧。” “的确,”崔如楠点了点头,“这点并不难猜,可你怎么猜到是我或者楚将军亲信的?” 季昭颜缓缓道: “退婚书已签,赐婚圣旨已下,消息迟早会传来黎阳,全然不值得你专程从边境跑回来一趟。 可你偏偏来了,还一来就送了我一个人情,一来是你心中正义,二来自是有事相求。 而值得你千里奔袭,我心中第一猜测便是楚将军出了事,可我观你神色疲倦,有些许难过,却又不像是心爱之人出事那般悲痛。 思来想去,最合理的解释,便是这出事之人是你们二人的亲信,且这人极为重要,有必须活下去的理由。” 崔如楠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难过和悲痛也能看出来?” 季昭颜轻笑一声:“悲则气消,气耗则神伤,我恰好懂些医术。” 崔如楠为了楚将军,不顾流言蜚语,只身前往边境,可见感情之深。 若真是楚将军出事,她一路身心煎熬着从边境赶至江南,绝不可能是现在声气沉实、神思清明的模样。 崔如楠看向季昭颜的眼神愈发钦佩。 她终于明白,江述白为何会沉沦得这么快了。 这绝色的美貌,只不过是她身上最微不足道的优点。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语气诚恳道: “眼下时机还未成熟,我无法告诉县主边境具体发生了何事。但是我的确需要回生丸,有什么条件,还望县主明示。” 季昭颜浓密的睫羽轻轻地颤了颤,在白皙如玉的面庞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恰好遮挡住了凤眸之中涌动的流光。 “三枚回生丸,一枚送你,感谢你今日出面。另外两枚,我需要崔家人的推荐信!” 崔如楠蓦地一愣。 “崔家已经因为我受了极大的牵连,我……” “并不需要你祖父或者是父亲出面,你大哥即可!” 崔家嫡长子崔敏州,仅次于江述白这位三元及第的奇才,科举为榜眼,如今在户部任职。 崔如楠和这位大哥乃是一母所出,感情极好,通过她讨要两封推荐信,并非难事。 最关键的是,这位崔家未来的继承人,和江述白关系不错,且是摄政王的支持者。 如此,他定然也是赞同科举改制的。 “不知县主所荐何人?” “我宋家的两位表哥,宋归羽和宋归宣。这推荐信也简单,只需证明两人确有才华,有资格参加科举即可。” 崔如楠面上浮现一抹不解。 “我一路行来,也听说了科举要改制一事,只是此事还没有定论……这科举改制若不能成,推荐信便是一纸空文,起不到任何用处。若是能成,应当也不需要推荐信了。” 如此想来,季昭颜等同是将这瓶回生丸白送给了她。 季昭颜扬唇轻笑:“明珠县主放心,不论能不能成,你我之间的交易都有效,我绝不会事后反悔。” 有摄政王的推动,科举改制定然能成。 只是,那些反对的官员和世家,也一定会设下重重限制,以此将门槛抬高,维护自身利益。 崔家百年清流,崔家人的推荐信,是科举最好的敲门砖。 她要在科举改制之后的秋闱,把宋归羽和宋归宣送入考场! 崔如楠思量了片刻,郑重点头应下。 “好,我答应你!” 季昭颜抬眸看了看天色。 “时辰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崔如楠站起身,手里紧握着药瓶。 “黎阳县主……得你这般厚重馈赠,本该准备厚礼,登门致谢,但我必须即刻动身返回边境。” 季昭颜向外走的脚步微微一顿,她转身回眸。 “明日一早再走吧。” 崔如楠明显一怔。 边境风波,一直有京城那边的人在暗中插手。 就连她一路赶来黎阳,中途都经历了两波劫杀。 所以在平息流言,拿到回生丸之后,她第一想法便是即刻动身返程。 但此时…… “好,那我就再住一晚。” 第470章 阴影?竟是这位煞神! 季昭颜满意一笑,这才转身离开。 等候在岸边的浅黛和轻云连忙跟上。 崔如楠的侍女则是快步跑到亭中,语气满是担忧。 “大小姐,那位黎阳县主没有为难您吧?” “没有。” 侍女松了口气,看到她手里的药瓶,眼底流露出欣喜。 “大小姐,这可是……回生丸?” “嗯。” “太好了,那咱们是不是赶紧回去,黎副将还等着救命呢。” 崔如楠却是摇了摇头,将药瓶打开,取出两枚回生丸交到侍女手中。 “回生丸有三枚,让咱们的人分成三路,选择不同的道路,其中两路人马各护送一枚回生丸,另外一路空手却以最快的速度返回边境,剩余一枚,我自己带着。” 侍女神色明显带着惊讶。 “您之前不是……” 大小姐来之前便多番强调,拿回生丸之后,便立刻隐藏踪迹返回,唯恐京城那边的人继续发难,派人截杀。 可现在,怎么突然改了主意? 崔如楠摇了摇头,没有过多解释。 “快去办。” 她不知道季昭颜为何会开口,让她多住一晚。 但见识到了她的聪慧和能耐,她觉得这一晚完全值得等待。 侍女连忙应声:“是。” 崔如楠迈步朝前院走,刚来到后花园,就见到了等候在廊下的“江述白”。 她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加大步幅走过去,目光平静又坦然: “江大人专程等我?” 裴淮止没有说话,而是转身朝着讲堂走去。 崔如楠迈步跟上。 讲堂内已空无一人,等待两人进入其中之后,朔风立刻带着人退出去,在四周警戒,不许任何人靠近。 裴淮止转身坐下,玄墨色暗金簇织的长袍闪烁着葳蕤的暗光,将他本就冷峻的气息,更衬得多了几分高不可攀的淡漠。 崔如楠心头再次一跳,心中疑惑顿生。 短短两年时间,真的能让一个人的气息发生如此大的变化吗? 当初,父亲、母亲在得知她要退婚之后,都曾连番劝过她。 直到她离开崔家之前,他们说的都是江述白何等的温润如玉、端庄守礼,是优秀到极点的夫君人选。 可眼前的男人,无论是气势,还是眼神,都与温润如玉沾不上一丝一毫的关系。 裴淮止似是察觉到了她眼中的怀疑和审视,抬手,指尖轻轻地在桌面上扣了扣。 声音并不大,却如一道雷霆,重重地砸在了崔如楠的心头。 崔如楠瞳孔骤然一缩,不假思索地开口: “摄政王殿下!” 话一出,她连忙捂住了嘴,脸色一瞬间变得苍白。 裴淮止眸色淡漠到了极致。 “两年未见,又有易容伪装,没想到你还能一眼认出本王。” 崔如楠连忙屈膝行礼,唇上的血色都往下褪了些,同时,冰冷的寒意自心头涌起,快速传遍全身。 “王爷龙章凤姿,气度非凡,臣女自不会忘。” 两年前,这位摄政王巡查盐税,曾在崔家暂住。 她随父亲一并前去拜见,他便是像现在这样,指尖轻轻在桌案上扣了扣,而后便淡漠地吐出了一个字: “杀!” 而因为这一个字,官员、盐商……所有涉及亏空盐税、贩卖私盐、提高价格的人,尽数被推上了断头台。 五百六十二名主犯及核心党羽,单单是砍头便杀了三天,之后更是有接近三千人被流放。 也正是经历过这一次的清洗,之前乱象丛生的盐税、忽高忽低的盐价被彻底遏制。 至今官员和商人们仍旧在瑟瑟发抖、不敢走错一步。 当时只是匆匆一面,可这一面,却让她心生畏惧、久久难以忘怀。 以至于现在听到这熟悉的叩击桌案的频率,便将她的思绪瞬间拉回那一次相见。 崔如楠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难怪私矿案、回生丸、科举改制、皇上赐匾、县主身份、官场换血……一桩桩大事将整个黎阳闹得天翻地覆。 原来竟是有这尊大佛在。 不好! 她之前要和黎阳县主单独聊聊,似是拿话噎过这位煞神来着。 想到这儿,她浑身冷汗直冒,维持着行礼的动作不敢起身。 裴淮止却是淡淡出声:“楚屿如何?” 沈烨安已经知晓了他的身份,势必会找上崔如楠,与其等被动揭穿,不如主动出击。 他不会给那条疯狗肆意抹黑、挑拨的机会! 第471章 般配?两人心眼子加起来,能绕 直到裴淮止出声,崔如楠才站直了身体。 “京城那边有人插手,调动了安插在军中的眼线,意图对楚将军下毒,搅乱军心、趁机夺权。 除此之外,这幕后黑手还派人给我送消息,逼迫我前来黎阳,当众毁掉黎阳县主和江大人的名声。” 裴淮止冷峻的黑眸骤然一暗。 “你并没有这样做。” “是,做人自当实事求是,我与江大人的确早就商议好要退婚,男婚女嫁,自是各不相干。我有了心爱之人,江大人自然也有追求其他女子的权利。黎阳县主不该因为此事,背负骂名。” 裴淮止唇角冷硬的弧度略微缓和了几分。 “很好。” 崔如楠紧绷的心弦暗暗松了下来。 果然,好人有好报。 若是她今日听从那幕后黑手的命令,这会儿怕是已经身首异处了。 裴淮止心念快速转动着。 “楚屿不会那么傻,中毒的是谁?” 崔如楠手不由得紧握成拳。 等等,这位摄政王又是如何猜到真相的? “是,楚将军的确无碍,不过,他身边的黎副将在抓捕下毒之人时被暗算,性命垂危,昏迷不醒。他见过那奸细的真面目,臣女来黎阳,便是想求得回生丸,将他救回。 不过对外宣称的是楚将军中毒,让那些躲在暗处的老鼠们放松警惕,将军想将这些人一网打尽,彻底解决后顾之忧。” 回生丸其实只需一枚,她另外多求的那枚,是想送给楚屿。 算是她为心爱之人自私了一回,没想到,季昭颜却给了她三枚。 裴淮止对这个计划没有丝毫意外。 “的确是楚屿的作风……你路上遇到劫杀了?” 私矿案揭发,三皇子虽找好了替罪羊,却仍旧惶惶不可终日,唯恐真相被彻底揭穿。 他将崔如楠引到黎阳,由她来开口闹事,的确是最能毁掉他和昭颜名声的手段。 只可惜,他低估了楚屿,也低估了崔如楠的正义之心,反倒暴露了自己的诸多底牌。 如此,那就别怪他彻底打断三皇子的手脚了! 崔如楠这会儿已经觉得自己好像是个透明的了。 “是,的确遇到了两次劫杀,途中还抓了个活口,经过审问,他承认是五皇子的人,臣女一时也分不清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单纯祸水东引。” 裴淮止却是看得通透,蓦地冷笑一声:“三皇子乱了阵脚,率先动了底牌,五皇子趁乱将水彻底搅浑,想做捕蝉的螳螂。此事你不必理会,本王会让人知会楚屿,他知道该怎么做。” “是。” 裴淮止指尖再次轻叩了两下桌案。 “沈烨安已经知晓了本王的身份,他定会找你,想让你告诉颜颜,你……可知道该怎么做?” 崔如楠对这叩击桌案的声音实在是有些阴影。 “摄政王希望臣女怎么做?” 裴淮止唇角上扬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颜颜已经把回生丸给你了吧?” 崔如楠不敢有任何隐瞒:“是,黎阳县主给了我三枚。” “拿人手短,这份人情,你和楚屿都要好好记着。”裴淮止眼底闪过一抹暗芒。 昭颜留着沈烨安,一来是为了他体内的金丝蛊,二来则是为了兵权。 相比较沈烨安这个不可控的因素,崔如楠和楚屿明显是更好的合作对象。 崔如楠自然明白,她的人情和那两封推荐信,完全没有办法与三枚回生丸相提并论。 “臣女自是记得,待今后有能力,必定竭力报答。” 裴淮止这才满意。 “颜颜要操心的事有许多,有关本王身份一事,本王自会找个合适的时机告诉她,你就不要插手了。” “臣女明白。” 裴淮止起身离开。 崔如楠长长地舒了口气,这才发觉,因为太过紧绷,这会儿腿脚都有些发麻。 本以为边境就足够凶险了。 没想到,这小小的黎阳,处处藏着瞧不见的刀光剑影。 她大步朝外走,刚走出讲堂,就看到从银杏树后走出来的沈烨安。 …… 果然,那位摄政王说得一点不差。 说起来,他和季昭颜还真是般配。 两个人加起来,心眼子足够绕黎阳两圈! 第472章 恩情?刀不能白挨,利益得要! 崔如楠停下脚步,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位战功赫赫的人物。 身姿挺拔匀称,面容昳丽姣好,单论面貌,瞧着比真正的江述白还像端方君子。 只是这周身的气势满是肃杀、冷厉,倒是和裴淮止有几分相似,唯独缺少了他那股万事尽在掌控的淡然。 她收回视线,迈步向外走。 沈烨安却是上前两步,挡在了她的必经之路上。 崔如楠抬眸望过去。 “沈将军,我才见过江大人,你确定还要继续同我说话吗?” 沈烨安自是知道这一点。 裴淮止方才设计将他引出去,就是为了堵死他利用崔如楠。 不过,他也并非一定要让崔如楠亲自对季昭颜开口。 只需要让昭颜知道,他们两个今日见过,还说了会儿话,其余的,他自会再安排。 僵持了一盏茶的功夫,沈烨安径直转身离开。 侍女已经安排好回生丸赶了回来,恰好瞧见这一幕,连忙走上前来。 “小姐,刚刚那位沈将军……” 崔如楠眉心蹙了蹙,心中满是不解。 站了这么一会儿功夫就走了,这人到底在盘算什么? “不必理会,走吧。” 她现在只希望时间过得快些,直接跳到明日一早才好,以免再生风波。 另一边。 季昭颜返回马车,就见季芙鸢和季雪翎已经坐在车上等候。 只是两人都沉默着,尤其是季芙鸢,看上去脸色并不怎么好。 见她上来,两人才打起了精神。 “长姐!” 季昭颜上车坐稳,待马车缓缓前行,这才望向季芙鸢。 “伤口又疼了?” “没有,有长姐开的药调理,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季昭颜了然。 “不是因为伤……那便是因为沈烨安?” 之前汜河上面遭遇刺杀,不管目的是什么,结果是季芙鸢帮沈烨安挡了一刀。 而这一刀的情分,沈烨安还没还呢。 季芙鸢心头猛然一惊。 “长姐,你是不是已经察觉到了不对?” 她越是回忆沈烨安和江述白之间的对话,便越是觉得有不对劲。 只是,却想不出,两人之间到底有什么样的秘密,能瞒得过长姐。 季昭颜见她神色凝重,开口,语气多了丝安抚。 “之前你情况危急,加上后续处置季氏和季盛,便一直没想起来帮你讨要这份救命之恩。沈烨安驻留已经多日,应当很快就会返回京城,是时候向他说明白了。你可有想好要什么?” 季雪翎一下坐直了身体。 “二姐姐,你可得要点实惠的东西!” 季芙鸢眸光微微一怔。 原来,长姐说的是这件事。 她定了定心神,缓缓道: “当初我是被江大人推开,这才帮那位沈将军挡了刀。虽是阴差阳错,但该得的好处还是得拿。长姐,如果我想要沈烨安给我一张令牌,做行商的庇护,你觉得那位沈将军会不会给?” 江南繁荣富庶,可云朝很多地方仍旧山匪横行。 尤其是涉及边境地区,占据地盘称王称霸的也有。 因此很多商队都会沿途打点,求官员或者一些稳定势力的庇护。 若是想往滇南那边做买卖,沈烨安的一张令牌,的确是很好的通行证。 季昭颜唇角蓦地一扬,打趣道: “我以为你会要些别的。” 季雪翎跟着哈哈一笑。 “哈哈哈,我也是,我以为二姐姐会要一场姻缘~” 季芙鸢顿时皱了皱鼻尖,眼底闪过一抹嗔怪。 “长姐和三妹妹就别骂了。” 以前,她的确是想借势,彻底摆脱季家这泥潭。 可现在的季家,就是她的家。 她想办法为家里牟利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会有离开的心思。 “哈哈哈!” 季雪翎笑得更加欢畅,好一会儿才止住。 “不笑了,不笑了,二姐姐,你怎的想到要通商的令牌?滇南边境那边,有什么好买卖?” “我也是听恒通镖局的掌柜说起,他曾押送过货物前往边境。滇南那边气候与江南不同,天气常年闷热,蚊虫肆虐,咱们云朝的许多东西,过了边境抵达百越,便能卖出天价。 只是环境太过恶劣,很少有商人前往。最主要的是,姐姐需要很多药材,有一部分是滇南特有。 长姐现在风头越来越盛,难免会被有心之人探查,甚至是盯上。依我之见,最好是先将这些东西牢牢掌握在咱们自己手中,才能避免今后被人拿捏、掣肘。” 季芙鸢说着,抬眸打量季昭颜的神色。 担心长姐觉得自己多事,总在暗中窥探消息。 季昭颜目光落过去,沉默着没有说话。 季芙鸢心头一沉,下意识地想要开口解释: “长姐……” “嗯,”季昭颜却是轻笑出声,“果然,还是有妹妹贴心,不过说起商路……滇南是一条,西北还有一条。滇南这边你来解决,西北的这边交给我,正好用这两条商路,让你、苗家以及雪翎练练手。” 第473章 备礼?大小姐,您生病了! 马车一路返回季家。 季芙鸢和季雪翎各自回自己的院子休息。 季昭颜回到四喜院,却是一道道命令马不停蹄地吩咐下去。 “浅黛,让暗卫去查宴席散去之后,沈烨安都做了些什么。” “是。” 季昭颜接着看向轻云:“我写两封信,一封送去给外祖父,另外一封则送去给望川大师。” 轻云连忙应声:“是。” 待两人出去之后,季昭颜坐到桌案后。 “周妈妈,准备笔墨。” “是。” 周妈妈指挥着下人多点燃几盏烛火,便亲自在旁边研墨。 季昭颜沉思片刻,提笔蘸墨,端正的簪花小楷落于纸面。 烛火安静燃烧,偶尔爆出一两点灯花。 周妈妈放轻了呼吸,安静看着季昭颜端正坐着,笔尖快速在纸张上游走。 浅黛率先返回,进门之后正要回禀消息,却见周妈妈抬手示意她噤声。 没过多久,轻云也折返回来,瞧见季昭颜正全神贯注写东西,便也老老实实地退到一旁等候。 这一等,便足足等了一夜。 天边泛起亮光,季昭颜终于落下了最后一笔。 她手边,已经堆叠好了厚厚一沓纸张,每一张都写满了字迹,有些甚至还画着图案。 她刚一动弹,脖颈和肩膀的酸痛便让她忍不住蹙起了眉。 轻云连忙走上前,动作轻柔地帮她按着肩。 浅黛则是快步走出去,很快又端了早膳进来。 “大小姐,您这写了整整一夜,累坏了吧,奴婢帮您揉揉,您吃点东西,赶紧上床睡一会儿……” 长时间全神贯注,这会儿一松散下来,季昭颜才感觉到额角阵阵生疼。 可这会儿却没时间耽搁。 “来不及了。” 她摸出两根银针,自行刺入穴位,结果这头疼却并没有多少缓解。 她索性便不再管:“浅黛,崔如楠昨夜住在了何处?” “城中的花间客栈。” “备车。” “是。” 季昭颜坐上马车,这才想起昨日安排的事,抬眸望向浅黛。 浅黛立刻开口回答:“暗卫回禀,您和明珠县主去往湖心小亭之后,沈将军和江大人单独相处过一段时间,之后您离开,沈将军又去见了明珠县主一面。” 季昭颜目光微微一动。 “沈家与崔家有来往?” “没听说过。” “我知道了。”季昭颜将这丝疑惑压在心底,转而看向轻云。 轻云立刻开口:“回禀大小姐,两封信皆已分别送到。老太爷说,会命人连夜按照大小姐信上吩咐的准备,定然不会耽搁您的计划。望川大师那边也回复说,请大小姐自行斟酌安排,他那边会竭力配合。” 季昭颜点了点头。 “好。” 轻云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越看越觉得不太对劲。 “大小姐,奴婢怎么听着您的声音有些发闷……脸色也不太正常,莫不是病了吧?” 说着,她抬起手,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季昭颜的额头,随即吓了一跳。 “您发热了!” 季昭颜给自己诊了下脉,不甚在意地说道:“无妨,待办完了正事,回去灌两口汤药。” 轻云还想再劝,马车却是缓缓停下。 “大小姐,到了。” 季昭颜迈步下了马车。 守在客栈外面的崔家护卫立刻上前行礼,而后快步上楼通知崔如楠。 季昭颜走入客栈,崔如楠已经收到消息迎了出来。 这处客栈不算大,被崔如楠整个包了下来,特意叮嘱了掌柜和伙计,让他们不要随意出来,因此这会儿并未有人上前打扰。 崔如楠也注意到了季昭颜的脸色,尤其是她那一双好看的凤眸,此时多了点点血丝,睫毛颤动得也比昨日略慢,瞧着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黎阳县主,你是不是不太舒服?” “无妨,去你房间。” 走入房间,崔如楠关好了门。 季昭颜坐下。 浅黛将手里捧着的盒子拿出来放到桌上。 季昭颜面上浮现一抹轻笑,抬眸望着崔如楠。 “准备得匆忙,还好赶上了,快瞧瞧,我给你送的这份礼物,你喜不喜欢。” 第474章 手册?闻所未闻的医疗手法! 崔如楠对上季昭颜的眼睛,不知为何,心头微微一颤。 她的衣衫、发饰,和昨日相见时一模一样,结合上微红的眼睛和倦怠的精神,明显一夜未眠。 然而,这一丝病容,不仅没有折损她的美貌,反倒减弱了她周身的凌厉之气,让人不由得心生怜惜。 崔如楠连忙倒了盏茶递到她的手边,这才动手打开盒子。 盒子里放着的是一本已经装订好了书册。 她伸手拿起,淡淡的墨香便飘散了出来。 她打开封面,扉页上写着几个大字: 《军医急救手册》。 崔如楠心头猛然一动,迫不及待地掀开第二页,开篇写着的便是伤口处置方法。 刀剑创伤、箭镞火器伤、撞击跌坠伤、穿刺伤…… 根据伤势不同,一一给出了不同的治疗手法。 尤其是对一些刀剑创伤,清创、缝合……简直闻所未闻! 崔如楠握着书册的手猛然收紧,指节攥得青白。 “黎阳县主,这册子……” 季昭颜喝了几口茶,润了润生疼的喉咙,开口解释道: “时间匆忙,我也只能整理战场急需的。第一卷是各类伤势的处置,第二卷是军中有可能用到的急救药方,第三卷则是一些强身健体的方子……最主要的是前面两卷,你带回去,让军医好生研究,能让战场上的伤兵多活下来四成。” 四成自然只是保守估计。 毕竟,她不知道自己所写的这些东西,军医能掌握多少。 然而,她觉得保守的比例,落到崔如楠的耳中,已经将她震惊的说话都结巴了。 “四、四成!” 她亲眼见过那些受伤的兵卒伤口破溃,一日日煎熬着,最终受尽折磨而死。 如果册子上的这些方法真的切实有效,毕将轰动整个云朝! 崔如楠眼底浮现激动之色。 “县主……并非我不相信你,而是这种医治人的手法闻所未闻,不知可有人用过这等办法得到过救治,我想亲眼看看?” 季昭颜点点头表示理解。 “这医疗手法还是我根据古书,以及在一些受伤小动物身上反复试验总结出来的,宋家经营药材行,手底下也管理着不少医者。 我曾将这治疗手法教给过两名大夫……他们学习的时间不算长,因此没敢在人身上试用,倒是救助过一些小动物。” 崔如楠激动地站起身来。 “我能见见这两位大夫吗?若是可以,我想请他们随我一同返回边境!我知道,边境条件苦寒,但我许诺一定会保护好他们,且给他们丰厚的报酬!” 季昭颜摇摇头。 崔如楠顿时急了。 “有什么其他的条件,县主尽管提!” 季昭颜轻笑了一声,示意她稍安勿躁。 “我摇头,是因为不需要丰厚的报酬,并非不让他们跟你去边境。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将士们在边境守家卫国,护百姓安宁,医者自然应该挺身而出,保护这些将士们的性命。” 崔如楠一愣,眼眶顿时红了。 她连忙不好意思地撇开脸,深深地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楚。 “县主,让你见笑了……” 季昭颜目光无比柔和。 “楚将军领兵如神,却又爱兵如子,明珠县主同样真性情,也难怪你们情投意合,原是天生般配。” 崔如楠一下红了耳根。 “县主就不要打趣我了。” 季昭颜唇角笑意更加真切。 “我知道明珠县主着急回去,昨天晚上便让外祖父将两名医者请回了宋家,连同他们救治的动物也一并带了过去,你想看的话,跟我一起去一趟吧。” 崔如楠立刻点点头,望着季昭颜的眼神格外炙热。 “县主唤我一声如楠吧,叫明珠县主,总显得太过生分了,我年长你一岁,便托大称呼你一声昭颜妹妹。” 季昭颜含笑开口:“如楠姐姐。” “哎!”崔如楠脆生生地应了一句,牵着季昭颜的手就向外走,“走,我们快去宋家,备马!” 季昭颜本想和崔如楠一并骑马,却被她强行塞到了马车里。 “你脸色不好,本该让你歇着的,可偏偏又不得不劳烦你跟着我奔波,本就已经万分过意不去了,怎好让你骑马受颠簸,快些坐好,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第475章 金兰?等我回来,我们正式结拜 半个时辰之后,崔如楠神色激动的走出了宋家大门。 想到亲眼看到的一切,她心情激动的无以复加,也越发明白那本手册的意义和重量。 她亲自背着装医疗手册的包袱,转头季昭颜,眼神当中满是感激。 “昭颜妹妹,这个姐姐,我可当定了!时间匆忙,来不及正式行认亲礼,等我回来,一定给妹妹补上!” 季昭颜面上带笑,手指轻轻摩挲了下掌心的令牌。 这是她刚刚从崔如楠手上得到的。 有了这块令牌,西北的商路打通指日可待。 到时候,利军惠民惠己,三赢! “好,我等着边境捷报,等着姐姐平安归来,保重!” 崔如楠重重点头,紧了紧身后装着手册的包袱,驱动着马儿疾驰离开。 马蹄声渐行渐远。 季昭颜目送着崔如楠一行人消失在街道尽头,这才收回了视线。 轻云连忙上前:“大小姐,您的脸色更差了,要不就……” 季昭颜蹙了蹙眉心,彻底放松精神之后,这才发觉身体酸痛、喉咙更是宛若烟囱一般,吞咽唾沫都灼痛的厉害。 “回府……” 这边,崔如楠骑马一路直奔城门方向,却在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控制着马儿放缓了速度。 身后的护卫以为她有其他的事要办,立刻驱动马匹上前:“小姐?” 崔如楠看着旁边的岔路。 那是通往镜台行辕的道路。 她抬手扯了扯包袱的带子,想到季昭颜给她的天大恩情,心中对于裴淮止的畏惧都少了几分。 “你去告诉江大人,就说我着急返回边境,来不及向他亲自告别,让你转达赔罪。另外,再告诉江大人一个好消息,就说我与黎阳县主一见如故,结拜为姐妹,只等着我从边境归来,便正式请长辈出面,主持认亲礼,到时候,请他赏脸赴宴!” “是,小姐先行一步,属下传完话立刻跟上来。” “去吧。” 待护卫离开,崔如楠沉沉的吸了口气,驱动马儿朝城门口而去。 她一头墨发扎成马尾,在脑后随风飞扬。 阳光落下来,将她一双眼眸映衬得愈发澄澈、通透。 她紧抿着唇,神色坚定。 那位摄政王身份尊贵,想要什么,从来不会失手。 她猜不透摄政王为何一直隐瞒身份不告诉季昭颜,更不知道两人的关系发展到了何等地步。 她能做的,便是借助崔家的力量,为季昭颜增加几分博弈的筹码。 若是崔家还不够……那就只能再加上边境的这场仗了! “驾!” 崔如楠一甩缰绳,让马儿跑得更快一些。 “连夜赶路,谁敢掉队,军法处置!” “是。” 镜台行辕。 裴淮止正为京城越来越紧张的局势烦心,听到朔风的回禀,眉心的皱痕更加明显。 “崔如楠的亲卫,见本官做什么?” “说是明珠县主有话,让他亲口向您转达。” “让他进来。” “是。” 很快,那名护卫便走了进来。 “拜见江大人。” 裴淮止眼皮都没抬。 “说。” “县主已启程离开黎阳,返回边境,因时间匆忙,无法向江大人辞行,让属下代为转达歉意。” 裴淮止眉心一蹙。 就这? 护卫感受到他的不悦,连忙加快了语速:“还有另外一件喜事,我家县主与黎阳县主一见如故,决定义结金兰……请江大人赏光赴宴。” 裴淮止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毛笔,冷峻的眼底闪过一抹暗光。 “义结金兰?” “是。” “退下吧。” 护卫低着头,转身快步退出去。 朔风眼睛微微睁大,语气中满是叹服:“季大小姐和明珠县主不是才见过一面吗?这就一见如故,要认做姐妹了?” 想起季昭颜,裴淮止唇角不由得向上勾了勾。 “她若是愿意,性情再恶劣的人,也能变得乖顺听话,更何况是崔如楠……” 专程过来告诉他,哪里是报喜,分明是警告。 让他知晓季昭颜如今背后有了崔家支持,不要随意怠慢。 只是不知道,昭颜给了崔如楠什么,竟然一夕之间将人折服。 甚至不惜冒着得罪他的风险,派护卫专程跑一趟。 朔风极为认同地点了点头。 “这倒是,季大小姐跟您一样,但凡想要什么,就没人能够逃脱得了。” 裴淮止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咳,”朔风连忙抬手拍了下嘴巴,“属下夸您呢,夸您跟季大小姐性格相似,极为般配。” 裴淮止这才收回视线。 “派人密切关注西北边境,有什么消息,即刻回禀过来。另外,把霍同知以及三皇子插手边境之事,捅到五皇子面前去,再把五皇子之前孝敬给本王的那处别庄,让管家收下。” 朔风微惊:“主子,如此一来,五皇子怕是会认为您有意看好他,与他亲近。” “要的就是这个目的,有了这些证据,五皇子必定会更加不遗余力地整治三皇子,三皇子也会心生危机感。 两人闹起来,也就没心思总追究本王在哪儿了。另外,给楚屿传令,军中奸细,一经发现,无论何等身份,一律斩首,曝尸三日,以儆效尤!” “是。” 裴淮止眼神冰冷。 这群皇子们如何在京城内斗,他不管。 可如果他们胆敢把手伸往边境,搅得边境不宁,甚至让边境有失守的风险,那京城就只能再多几次意外了。 裴淮止目光沉沉,正准备再看几章奏报,就见沉影大步走进来,历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罕见带了焦急之色。 “主子,刚刚收到消息,季大小姐病了。” 第476章 生病?这般吓我,是要谋杀亲夫 “吱!” 裴淮止猛地起身,身后的椅子被他的动作带着向后滑动,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一边大步向外走,一边焦急询问:“昨日不还好好的,怎的突然病了?” “具体的事,暗卫探查不到,只知道季大小姐一夜未眠,早膳顾不得用就去见了明珠县主,之后身体就不舒服了……” “去请吴神医,我先行一步,让他赶紧跟来!” “是。” 裴淮止大步走出府门,翻身上马,一路朝季家疾驰赶去。 四喜院。 浅黛小心翼翼地跟在季昭颜身侧,脸上满是焦急。 “大小姐,要不还是奴婢抱您进去吧,奴婢力气大着呢,肯定给您抱得稳稳的,绝对摔不着!” 季昭颜果断摇头拒绝。 她这段时间太费心力,加上熬夜、换季,又没吃东西…… 种种因素结合在一起,这才虚火上涌、外感秋燥生了病。 扎两针,让虚火发散出来,再喝两副汤药就没事了。 哪里还用得着抱着走? 浅黛眼底满是失望。 季昭颜假装没看到,扭头瞥向一旁,却发现轻云正紧跟在她身侧,还将手抬起,虚扶在她身后,一副唯恐她突然头晕摔倒的模样。 季昭颜一时间只觉无奈又好笑。 怎得一场小病,倒让她们这般严阵以待? 罢了,随她们去吧,总归还有周妈妈呢,她定然不会这般大惊小怪。 两刻钟之后…… 季昭颜靠在床头,看着端来雪梨汤的周妈妈,不由陷入了沉默。 周妈妈脸上倒是没有泪,可一双眼睛却是红彤彤的,说话更是轻声细语。 “大小姐,您放心,您生病一事,奴婢瞒着其他几位小姐呢,省得几位小姐日夜挂怀。这是奴婢亲手熬的雪梨汤,您快喝点,润润嗓子。” 轻云凑上前。 “大小姐都病了,还是奴婢来喂吧。” 季昭颜开口拒绝:“不用……” 以往清越的嗓音,此刻已经变得沙哑。 她才刚说出两个字,周妈妈和轻云担忧的脸都皱成一团了。 浅黛快速拿来了炭笔和纸。 “大小姐,您嗓子疼,千万不能说话,有什么吩咐,您就写吧!” 季昭颜愣了片刻,沉默着接过雪梨汤,小口喝着,心中默默地叹了口气。 知道的,她这是生了小病。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命不久矣呢。 正思量着,门外有侍女轻声禀报:“大小姐,江大人来了。” 季昭颜抬眸看了眼浅黛。 这个耳报神。 浅黛心虚地低下头,不敢看季昭颜的眼睛。 季昭颜无奈,将碗递回去。 “把人请进来吧。” “是。” 季昭颜抬手让周妈妈等人退下,觉得身上有些酸痛的难受,索性平躺着休息。 刚闭上眼睛,便听到房门被人一把推开,紧接着一阵风刮了进来。 “颜颜!” 裴淮止大步来到床边,正看到季昭颜平躺在床上,两只手放在腹部,双眸紧闭,脸色苍白没有血色。 那模样……竟是透露出几分安详。 他本就急促的呼吸陡然一乱,一股难以言说的恐慌涌上心头。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颤抖着朝季昭颜的鼻息探去。 季昭颜本想睁开眼睛,察觉到裴淮止的动作,心中恶趣味一闪,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 “颜……颜颜……” 裴淮止手抖得更厉害,声音慌得不像样子。 没有呼吸了……怎么会…… 他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人生生剖开了,而后不管不顾地俯身,紧紧地将季昭颜抱在了怀中。 “颜颜,你怎么……嗯?” 不对,怎么热热的、软软的? 季昭颜忍不住了,睁开眼睛,憋着笑,肩膀不住发颤。 裴淮止惊觉不对,猛地抬起头,正对上季昭颜满是笑意的凤眸。 那双凤眸此刻带着点点水色,愈发莹润惑人。 裴淮止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这祖宗捉弄了。 “你……” 季昭颜无辜地眨了下眼睛。 裴淮止深深地吸了口气,再次一把将人抱住,手臂收得更紧。 “这般吓我,是要谋杀亲夫?” 第477章 小病?总感觉嘲笑声好大! 裴淮止紧紧抱着季昭颜,乱跳的心这会儿才找回一点节奏。 听到季昭颜没有反驳那句谋杀亲夫,他心头微动。 “不说话,是默认了?” 季昭颜无声地笑了笑,轻轻挣扎了一下。 她本就身体酸痛,被他这紧紧一箍,愈发有些不舒服。 裴淮止察觉,立刻松开了手。 “暗卫送来消息,说你病了,哪里不舒服?吴神医在后面,马上就到!”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探了探季昭颜的额头,顿时感觉一片滚烫。 “发烧了,快躺下!” 季昭颜躺回床上,裴淮止则是坐在床边,紧握住她的手。 “身体不舒服,就该好好歇着,怎么还非要去见那崔如楠?想要什么,直接告诉我就是,我帮你来安排。” 季昭颜看到他额头上因为太过焦急而渗出的汗珠,微微侧身,另一只手抬起,轻触他紧皱起来的眉心,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裴淮止望着她,突然察觉出几分不对劲来。 “颜颜,你……你怎么不说话?” 季昭颜嘴唇微动,轻轻地叹了口气,指了指自己的嗓子。 裴淮止脸色顿时变得无比难看,甚至有些发白。 “不能说话了?谁干的!” 什么人有这么大的胆量,又有这么强的本事,不仅对昭颜下毒,还成功毒哑了她? 季昭颜明显一愣,随即克制着不让唇角上扬,再次轻轻一叹,从枕头下摸出浅黛准备的纸笔,快速写下一行字。 【我口不能言,江大人不会嫌弃吧?】 裴淮止忍不住睁大眼睛。 “说什么胡话?吴神医马上就到,定然能够治好你。再者说,就算你以后不能说话,与我也是天造地设的般配!你可知道是谁对你下的手,有没有怀疑的目标,你写出来,我去查!” 查出这下手之人,不论是谁,他都要生生拔了他的舌头! 季昭颜睫毛轻轻地颤了颤。 也许人生病的时候,就会生出许多莫名其妙的恶趣味,她竟格外喜欢看裴淮止这副满心满眼为她焦急担忧的模样。 她在纸上写下一个大字:火。 上火也是火,她可没有说谎。 “火?” 裴淮止立刻凝眉沉思。 “与火相关的人或者势力,黎阳城内好像没有……” 他还未思量出个结果,吴神医已经赶到。 “见过江大人、县主……” 裴淮止焦急道:“不必多礼,吴神医,快帮颜颜瞧瞧。” 吴神医连忙上前诊脉,探清楚脉象,长长地舒了口气。 “呼……” 还好,不严重。 然而,裴淮止却将他松口气的模样当作了无力的长叹,面上的血色刹那间褪尽。 “怎么了,难道……” 毒性太强,吴神医都没有办法解? 吴神医活动了一下肩膀,这一路骑马赶过来,老胳膊老腿的,实在是有些经不住颠簸。 “大人,你的脸色怎么也这么白?你才过来没多会儿,不至于就被传染了……” “传染?这毒竟还能通过肢体的接触传递给别人吗?” 吴神医傻眼了。 “啊?毒?” 裴淮止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不是毒,那是什么?蛊?厌胜之术?还是其他稀奇古怪的东西?” “咳咳,”吴神医忍不住咳嗽了两声,看向裴淮止的眼神有些一言难尽,“有没有一种可能,县主就是太过劳累,加上熬夜,没好好吃东西,导致外感秋燥,从而引发的一系列不适?” …… 裴淮止焦急的神情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劳累?秋燥?” 吴神医从药箱里取出一个药瓶。 “是呗,想要好得快就吃点清燥润肺的药,不着急的话,过个五六天,自己也能完全康复。” 裴淮止呼吸一哽。 “……可她不能说话?” “嗓子疼,正常。秋燥入体,最容易引发的便是咽喉的肿痛。大人您这脸色,倒比县主还像病人啊。” 裴淮止望着吴神医严肃的面容。 虽然他没笑,可总觉得他心里笑得很大声。 第478章 想法?将他彻底留在黎阳! 吴神医开好了药方,交给浅黛去熬药,自己则拎着药箱慢悠悠地走了。 房间内。 季昭颜躺在床上,看着还没回过神来的裴淮止,默默地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脸颊,只露出一双灵动凤眸。 裴淮止察觉到她的动作,深深地吸了口气,而后俯身将她轻轻压住,抬手将被子往下拉,故作生气道: “季昭颜!吓唬我很好玩?看我为你着急上火很好玩?” 被子被一下扯掉,露出了季昭颜上扬的唇角。 裴淮止瞬间又被气笑了。 本以为她是心虚才拉被子,没想到是在偷笑。 他心头气恼,索性低头,一口亲在了她的唇上,对着她的唇轻轻咬了咬。 “你就气我吧!若哪天真把我气死了,你可就要守寡了!” 季昭颜凤眸微颤,见他还要再亲,连忙用指尖轻轻按住了他的唇。 普通感冒也是有传染风险的。 还有…… 刚才是亲夫,这会儿是守寡。 这男人仗着她不愿意开口说话,嘴上占便宜没够是吧? 然而,裴淮止却一把握住她的手拉下来,低头又亲了下去。 季昭颜的鼻子已经有些不通气,被他堵着嘴这么一亲,顿时憋得脸颊微红,只能连忙抬手轻拍他的肩膀,警告道: “不许再亲了!” 裴淮止连忙直起身,听着她沙哑的声音,瞬间又无比心软,不忍心再闹她。 “好,你嗓子疼,不要再开口了。” 说完,他眸光落在季昭颜的脖颈处,指尖轻轻触了触她喉咙的位置,一想到她疼得难受,竟忍不住低头对着她的脖颈吹了吹。 温热的气息扑在皮肤上,带来细微的痒意。 季昭颜唇角的笑意微微一凝,睫毛颤了颤。 这男人…… 是将她当成小孩来哄,呼呼就不疼了? 裴淮止下意识地就做了这个动作,这会儿,才发觉似乎有些幼稚,不由得耳根泛红。 “颜颜要喝水吗?我去帮你倒。” 季昭颜轻轻眨了下眼睛。 裴淮止便立刻起身倒水,而后又将她扶起来,半搂在怀中,端着茶盏,一点点喂给她喝。 不多时,汤药也熬好了。 裴淮止接过,让浅黛退下去,自己端着药碗一点点吹凉。 他感觉汤药温度差不多了,正要喂给季昭颜喝,又突然注意到托盘内空空如也。 他立刻放下药碗,起身向外走。 季昭颜侧躺在床上,静静地望着裴淮止的一系列动作。 思绪昏沉,她便索性什么都不想,就这样静静看着,竟也品出几分岁月静好的滋味。 见裴淮止向外走,她轻轻眨了下眼睛,有些不明所以。 等了一会儿,裴淮止才再次折返,手中多了两个小盘子。 “汤药最苦,尤其是这种清热败火的,我端了两盘蜜饯,看看你喜欢哪种?蜜渍金桔清甜可口,这梅霜脯则是酸中带甜…… 不对,金桔和梅子也带有药性,会不会与你汤药中的药材相克?我让朔风把吴神医请回来问问……” 季昭颜抬手,扯住了裴淮止的衣袖。 裴淮止当即停住了脚步,转头关切问道: “怎么了?” 季昭颜抬手对着蜜渍金桔指了指。 裴淮止顿时一笑。 “看我,一着急就忘了,论医术,还得是我们季大夫更胜一筹。” 季昭颜唇角上扬的弧度很小,但那一抹笑却弥漫到眼眸,显得格外真切。 她做事历来雷厉风行,有些小病小灾,也从来不放在心上。 可现在,却有人为了让她喝药不苦,对着两盘子蜜饯百般纠结。 这样细腻的关切,竟是比那些宏大的诺言,更让她心头触动。 裴淮止端起药碗,要将蜜渍金桔放在她手边。 “先喝药,喝完了药含一颗到嘴里,将苦味压下去。” 季昭颜安静地点了点头,望着专心给她喂药的裴淮止,心中突然涌起一个冲动。 将他留在黎阳! 永远留在自己的身边! 第479章 心动?还不是时候。 这个想法一出现,季昭颜自己都惊了一瞬。 江述白这等风云人物,将来入阁拜相不过寻常。 即便他本人愿意留在黎阳,他背后的家族也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她早就想明白了这一点,方才竟突然想要改变主意。 汤药的苦涩在嘴里蔓延,让她的思绪多了几分清明。 喜欢吗? 如此意义特殊的一个人,自是喜欢的。 只是没想到,这份喜欢,竟险些动摇了她的计划。 季昭颜咬破小巧的金桔,酸甜的滋味,恰到好处地化解了汤药的苦涩,连一直生疼的喉咙,都感觉舒适了不少。 “这金桔,滋味不错……” 情爱的确是容易引人沉溺,不过现在,还远不到她放纵心意、任性而为的时候。 裴淮止眸光落到季昭颜沾染了些许蜂蜜的唇上,喉结不由得上下滚动了一瞬。 “好吃?” 季昭颜见他一副心动的模样,拿起盘子边小巧的银叉,插了一小片金桔,递到他的嘴边。 裴淮止下意识地张嘴。 然而,他即将咬到金桔的刹那,季昭颜又将叉子移开,而后自己倾身向前,将唇往他面前凑了凑。 “尝尝?” 裴淮止一瞬间只觉得心头像是有无数只猫爪挠过。 心脏剧烈跳动着,一下下捶打着胸腔,每捶打一下,心中的爱意就更浓一分。 他一把扣住季昭颜的后脑,低头重重地吻了过去。 蜂蜜的甜味、金桔的柑香……在唇齿相触间蔓延。 一吻结束,裴淮止气息都乱了,季昭颜的脸颊也覆上一层薄红。 裴淮止却仍旧觉得不满足,将被放置到一旁的梅霜脯端过来。 “我还想尝尝这个!” 季昭颜鼻子堵得厉害,方才险些没将自己给憋死,这会儿懒得逗他了,径直往床上一躺。 “江大人随意,不够吃的话,膳房还有。” 裴淮止眼底划过一抹失落,不过很快他便有了主意。 他拿了一块梅脯放入口中,而后眉心一蹙,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梅子……怎么是咸的?” 季昭颜唇角微勾,瞬间明白他打的什么主意。 “那恭喜江大人,吃个梅子都能吃到滋味如此别具一格的。” “你尝尝。” “我不尝!” 眼看季昭颜不上当,裴淮止决定来个强硬的,俯身凑近她的唇。 “尝尝,我喂你。” 季昭颜慌忙躲避,却被裴淮止轻轻捧住脸颊。 唇瓣相贴,淡淡的甜味蔓延。 季昭颜挣扎,结果,食髓知味的男人根本不愿松口。 一盏茶之后…… 季昭颜靠在床头,抬手,指尖轻触了下略微红肿的唇瓣,抬眸冷冷望向床尾。 床尾处,裴淮止脱掉了鞋,屈膝跪在被子上。 “颜颜……我错了……下次再亲的时候,我一定给你时间换气。” 季昭颜抬手,一枚银针骤然出现在她的手中。 “听说,某些多话的人,容易被扎成哑巴。” 裴淮止端正了一下跪坐的姿势,十分识趣地闭上了嘴。 季昭颜轻哼一声。 这一番闹腾之下出了点汗,只觉得身上黏腻的难受。 “我要沐浴!” 裴淮止立刻出声阻拦。 “不行!你病还没好呢。” 季昭颜不说话,却是直接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裴淮止连忙阻拦。 “……你非要沐浴也行,我帮你洗!” 季昭颜感受了一下酸软的身体,实在懒得动弹,有人代劳就更好了。 “行!” 第480章 试探?河漂再现! 这一下,愣怔的人变成了裴淮止。 他本想着自己提出要帮忙,季昭颜肯定会拒绝。 却全然忘了,这位祖宗是个从来不会委屈自己的…… 裴淮止还是有些不放心。 “沐浴真的不会病得更重?” 季昭颜眉心轻蹙:“我是医者,还能害自己不成?” “那好吧。” 裴淮止吩咐周妈妈准备热水,又命人仔细检查了窗户,确保不会透风,又提前准备好沐巾等一系列要用的东西,才将季昭颜抱了进去。 浴房。 季昭颜泡入浴桶,温热的水漫过身体,极大地缓解了酸痛。 她舒服地喟叹一声,向后靠了靠。 “江大人,不是要帮我吗?怎么傻愣愣站着?” 裴淮止切实体会到了一把什么叫做引火烧身。 他运转内力,压住身体的异样,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走上前去,低头去拿水舀,鼻腔蓦地一热,鲜红的血迹啪嗒一声滴落在了季昭颜的肩头。 “江大人……待会儿走的时候,我再帮你备一些清火的药?” 裴淮止连忙擦干净血迹。 “意外!” 季昭颜丝毫没有揭穿的打算,勾着唇角点了点头。 裴淮止发现鼻血止住,再次拿了水舀要上前,结果刚一弯腰,又一滴鼻血流了下来。 季昭颜抬眸,眼底压抑着笑,不等裴淮止开口,率先道: “我知道,意外!” 裴淮止身体僵硬,拿了沐巾放在浴桶边的小桌案上,而后转过身去,语调有些生硬: “自己披上。” 季昭颜唇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许。 “是啊,为防止意外再发生,我的确该自己动手。” 裴淮止耳根烫得惊人,心中暗恼。 分明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怎么自己这鼻子还是如此不争气。 身后,水声响起,紧接着是稀稀疏疏的擦拭声。 裴淮止深吸了口气,第一次觉得耳力绝佳,也不算好事。 看见磨人,看不见也磨人。 原来,这就是彻底栽到一个人手中的感觉吗? 喜怒哀乐,全由另一人掌控。 不过,他全然乐在其中。 沐浴完毕,汤药也开始起效,季昭颜只觉得身体的不适消散了大半,竟突然有了胃口。 她回到卧房,便吩咐周妈妈准备午膳。 周妈妈早就备好了,只等着她开口吩咐,很快,一样样开胃清淡的小菜便被端了上来。 裴淮止坐到她身侧,拿了筷子帮她布菜。 为了驱散脑海中那些旖旎的画面,干脆聊起了正事。 “颜颜,崔如楠要与你结为金兰?” 季昭颜略有些诧异。 “你这么快就知道了?” “她派了人,特意跑了一趟镜台行辕告诉我的,说是等你们正式行认亲礼的时候,请我赴宴,实际上,变着法儿地帮你撑腰呢。” 季昭颜忍不住轻笑出声:“这位崔大小姐做事如此干脆利落,我喜欢,她似是与其他崔家女不同。” 这一点,裴淮止倒是极为赞同。 “崔家皇后都出过好几位,对女儿的教养格外严苛,也正因如此,崔家女贤明远扬,一旦有女儿长成,提亲的人几乎踏破崔家的门槛。 可这位崔家大小姐不同,她是崔家主与早逝发妻唯一的女儿,自小便被百般疼宠。后来崔家主娶的继室夫人,竟想要拿捏她。 那时崔如楠不过八岁,却硬是和这位继母掰上了手腕,最严重的一次,险些闹到了官府……许是因为这些经历,让她养成了今日的性情。” 季昭颜眸色微微一沉。 “原来如此,骨相天成,心性历铸,人的性子,都是经历一点点雕琢出来的,尤其是幼年时期……哪怕是人早已忘却的记忆,也多多少少会在长成之后的性情上留下痕迹。” 裴淮止夹菜的时候微微一顿。 所以,昭颜也是因为在季家所经历的一切,才这般不信任婚姻吗? 果然,那季氏和季盛,该被挫骨扬灰! 裴淮止不由想得更深。 那么欺骗呢? “颜颜,你对待崔如楠,似是与对待旁人不同?” 季昭颜喝了口粥。 “待不同的人自然要有不同的方法,小人诱之以利,君子待之以诚。崔如楠不喜教条约束,却又心怀正义,做事坦荡。 尤其是愿意为了心爱之人,不顾世俗眼光,敢于独闯边境,愈发证明她重情重义。我不需要费心算计,只需要好好待她,她自然也会以诚心回馈。” 裴淮止捏着筷子的手暗暗收紧。 “若是你付出了真心,却有人骗了你呢?” 季昭颜蓦地抬起了眼眸,潋滟的凤眸当中闪过道道锐利暗芒。 “你有什么事瞒了我?” 裴淮止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否认。 “怎会,我当然……” 突然,门口传来朔风焦急的声音。 “主子,出事了!” 裴淮止被打断,眉心蓦然一蹙。 “待会再说!” 朔风的声音却越发着急。 “主子,这事怕是耽搁不得。刚刚收到消息,有人在河上发现了十多具新鲜的尸体,因着是白天,许多百姓都瞧见了,此刻已经闹得人心惶惶……” 第481章 疑心?姐妹,本就该是彼此的依 河漂? 听到这两个字,裴淮止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无比凌厉。 他嘴唇微动,似是想开口,却又一下想到了季昭颜,瞬间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颜颜,事发突然,我怕是要先去处理一下,以免人心动荡。” 季昭颜点点头。 “去吧。” 裴淮止站起身,正要离开,又唯恐她不好好吃东西,连忙将方才她多吃了几块子的菜肴挪到她手边,俯身在她的发顶亲吻了一下。 “这几日什么都不要想,好好养病,万事都没有身体重要,等我处理完案子,立刻来陪你。” 裴淮止说完,大步走出房门。 季昭颜放下筷子,抬眸看向门口。 秋日,午后的阳光愈发明媚灿烂,照耀在男人高大挺拔的身姿上,身上,玄色的衣袍闪烁着暗金色的光芒,绝佳的身材比例之下,长腿每一次迈出,都是一大步距离,矫健而优雅。 季昭颜想到了他方才那句没说完的话。 “怎么会,我当然……” 他应是下意识地想要否认,可开口的速度太快,反倒透露出几分刻意。 只是,江述白能有什么事情瞒着她? 他在江南的一举一动,自己全然看在眼中。 私矿案、嘉邦案……这些事并没有什么值得深究的疑点。 若不是案件,那他所隐瞒的事,最大的可能便是来源于他本身了。 可他与崔如楠已然退婚,所以这秘密也定然不是婚约,那么…… 季昭颜快速思量着,额角又传来一阵钝钝的疼。 正当她想得入神之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她抬眸,就见季雪翎拎着裙摆小跑进门,耳边的步摇随着她跑动的动作一阵叮咚乱颤。 进门之后,她上上下下地将季昭颜打量了一圈。 “长姐,我听说你病了,快让我瞧瞧,严不严重?” 季芙鸢紧跟在季雪翎后面,虽然没有开口,一双眼睛却一眨不眨地落到她身上,眼神透着焦灼。 季昭颜:“你们怎么过来了?” 周妈妈走进来,为季芙鸢和季雪翎添了碗筷,开口解释道: “两位小姐听说吴神医来过,一下便猜到是大小姐身体不适,着急忙慌的就要过来探望。只是江大人在这儿,不好进来,便一直在外面的小亭子里等候……” 季昭颜微微一怔,正要开口说话,门槛处突然掉进来一只人偶娃娃。 巴掌大小的娃娃身上穿着粉色的小裙子,翻过门槛的时候,将脸蹭得脏兮兮的,此刻靠在角落里,看上去狼狈又可怜。 季昭颜眸光望向门外。 门外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她却是径直开口:“进来!” 不多会儿,季姝便一路小跑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季暄。 看着杵在自己面前目带担忧的四姐妹,季昭颜冷淡的眸光渐渐染上了一抹暖意。 “周妈妈,再添两副碗筷,另外吩咐膳房,按四位妹妹的口味,多做几样菜送过来。” 季雪翎迈步就要往季昭颜身边走,想去坐她身边的位置,却没想到季姝速度更快,一溜烟跑过去,爬上凳子坐好,拿了干净的筷子,就往季昭颜碗里夹菜。 “长姐病了,小四照顾长姐!” 季雪翎瞪了季姝一眼,连忙跑到季昭颜另外一边坐好。 “你人小胳膊短,许多菜夹不到,就乖乖吃饭吧,我帮长姐布菜就好。” 季芙鸢慢了一步,温婉的眼眸闪过一抹暗色,却是什么都没说,到季昭颜正对面坐下。 季暄不敢开口说话,只是频频望向季昭颜,眼睛里同样满是关心。 季昭颜被她们这么瞧着,忍不住又有些头疼。 “不过是外感秋燥、有些上火嗓子疼,吴神医给开了汤药,已经喝了一碗,这会儿已经好多了。” 季雪翎眼底的担忧却没有丝毫减少。 “长姐……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二姐姐和我去做,你该多休息才是。” 外人只看到长姐游刃有余。 可只有紧跟在她身边的自己知道,她每一次都稳操胜券、精心谋算,都耗费了多少心力。 季芙鸢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 “三妹妹这话说得不错,身为本,事为末,长姐以后应当多多顾惜自己。我们能做的,长姐尽管吩咐,暂且做不到的,我和三妹妹也会努力学。” 她说着,眼睛却一直望着季昭颜。 她应当是刚沐浴完不久,有些发丝还带着水汽,披散在肩头,将那张精致的面容衬托得愈发苍白,瞧着比之从前竟是清减了不少。 这一刻,季芙鸢心头不由得微微一颤。 说起来,长姐也不过比她大一岁多而已。 季昭颜夹菜的时候微微一顿,片刻后,露出一抹真切的笑容。 “好,接下来几日,我定是好好养着,搬家的事就交给你们去忙了。” 正好,她可以腾出手来好好想想,江述白究竟隐瞒了自己什么。 季芙鸢和季雪翎同时露出笑容。 “是。” “长姐放心。” 季雪翎暗暗摩拳擦掌。 她定是要将此事办得漂漂亮亮,让长姐知道,她也能成为长姐的依靠。 第482章 不对?这些人来自京城! 另外一边。 裴淮止离开了季家,立刻翻身上马,向着江边赶去。 马背上,裴淮止紧握着缰绳,一双眼眸格外深沉。 “漕帮不是已经收到了警告,还敢继续闹事?” 朔风同样感觉很奇怪。 “派过去监视漕帮的人,一直说那些人最近很是老实,运送货物之时,手脚都比以前干,唯恐再触霉头。属下也不清楚,谁有这样大的胆子,竟又公然闹事……” 裴淮止没有再开口说话,眸色却是比方才更沉。 马蹄声暗暗加速,很快,他便来到了河岸边。 远远的就看到河岸一侧站着许多百姓。 黎阳知县已经赶了过来,正带着差役将围观的百姓往后推。 阵阵惊呼和议论声传来。 “河漂!竟是又有人淹死在河中了……这次,足足淹死了十几个呢,泡得都发白了,甚是吓人!” “听说是一名老船工清晨时分发现的,当场就吓得疯疯癫癫,话都说不出来了。” “快瞧,江大人来了!” 黎阳知县原本正带着仵作验尸,听到裴淮止到来,立刻擦干净手,迎上前来行礼。 “下官见过江大人。” 裴淮止看了一眼手忙脚乱的差役,冷声对朔风下令: “将围观之人尽数驱散!” “是。” 朔风抬手一挥,身后紧跟过来的青衣护卫们立刻站成一排,手紧握在腰间挎着的长刀上,冷喝一声: “退!” 原本差役们百般阻拦却仍旧想要多看几眼的百姓,顿时被吓得脸色发白,慌忙地向后退去。 黎阳知县暗暗松了口气,随着裴淮止往摆放尸体的位置走,快速解释道: “下官之前看过有关河漂案的验尸记录,发觉这次出现的尸体与之前大不相同。他们并非单纯溺亡,而是在被丢入河水之前便已经死了,致命伤分别位于脖颈和心脏,皆是一刀毙命,格外干脆利落。” 裴淮止走上前细看。 沉影带着仵作赶了过来,组织人手再次验尸。 仔细勘验了大半个时辰,仵作才前来回话: “回禀大人,情况大致与知县大人说的一致,不过,经属下查验,这些人并非江南本地人氏,极有可能来自京城!” 黎阳知县一愣,忍不住虚心求教。 “只查看外表的体貌,也能看出是哪里人,是因为这些人的身量比江南人略高?” 仵作连忙开口:“身量是一方面,最主要的是他们手掌上的痕迹。” “方才本官随着仵作一并查验过,他们手掌上并无老茧。” “不是没有,而是用特殊的药水洗去了,知县大人细瞧,经过泡水之后,他们的手掌上破开的皮隐约可见细碎的伤痕。 这是用特殊的药水去掉茧子时留下的,而根据这些伤痕残留的痕迹,可以看出,他们的右手虎口、食指的第二指节茧子最厚,这是长期使用短臂、腕刃或者袖剑留下的。” 黎阳知县连忙蹲下细瞧。 “还真是,所以这些人……是刺客!那又怎么确定他们来自京城?” “其中两具尸体身上,有陈年瘀伤,尤其是后背、肋骨,有陈年的贯一穿伤,伤痕对称。这是京城专门用来惩戒死士的手段,再加上,他们脚底的茧子。 暗卫、死士,通常需要潜行,穿的鞋子都是特制的,落于瓦片房梁之上做到轻巧无声,为更方便控制力量,通常鞋底薄软。他们频繁出任务,长此以往,整个脚底就会被一层老茧覆盖。 还有一点,那就是从他们身上找到的铜钱。江南水气多,铜绿厚重,而北方则因天气干燥,铜钱上铜锈浅薄,虽然这一点并不绝对,但结合着其他特征,足以成为有力的佐证。” 黎阳知县这下彻底心服口服。 短短时间内,连这些人的来源都探明白了,江大人手下可真是能人辈出。 黎阳知县正想恭维两句,就见裴淮止走到最左侧的一具尸体前,仔细看了片刻,脸色骤然变得冰冷。 “将尸体送去义庄暂存,朔风,让沈烨安前来镜台行辕见我!” 第483章 军棍?钝了的刀,不配留在本将 裴淮止的命令一出。 黎阳知县明显一愣。 沈将军? 这桩案子和沈将军还有牵连吗? 还是邀请他帮忙查案? 朔风心里同样不解,不过却不敢多问,立刻领命而去。 驿站。 陈武仔细检查过房间,确保没有什么问题之后,抬手让那些端着水盆和抹布的护卫退下。 水盆晃动间,隐约可见盆内的水泛着淡淡的红。 桌案边,沈烨安跨步而坐,仔细擦拭着手中的长剑。 他左侧的衣袖卷到手肘的位置,肌肉弧度分明的小臂上缠着纱布,纱布上有血迹渗出。 陈武走上前。 “将军,还是让大夫给您上个药吧?” “不用。”沈烨安冷冷开口,将擦拭好的长剑归于剑鞘,抬眸望向门口,“裴淮止的人还没来吗?” 陈武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将军,属下还是觉得您此举有些太冒险了。那些人……” 沈烨安冷冷抬眸,昳丽的眉眼覆上了一层寒霜。 陈武连忙闭了嘴。 “属下只是担心事情彻底闹大……虽然没有正经接触过,但属下也知道那位摄政王心思诡谲、手段狠辣。传闻,他可是将生父做成了人彘,如此,还能得皇上夸赞一句心性纯良。属下越想越觉得心里没底……” “呵,”沈烨安嘴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才来江南几日,这江南的水就把你的骨头泡软了?本将军过的从来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凶险的战场都没能取走我的命,更何况他裴淮止?你若害怕赶紧滚回滇南去!一把钝了的刀,不配继续留在本将军身边!” 陈武脸色顿时一变,慌忙单膝跪地请罪。 “属下知错,请将军责罚。” “自己去领二十军棍!” “是。” 朔风到的时候,陈武正趴在条凳上接受责罚。 军棍每一次落下,都发出一声闷响,打得那叫一个结结实实,听得人牙酸。 “陈副将?” 陈武原本还嗷嗷喊痛,看到朔风,瞬间将痛哭声咽了下去,咧开嘴,露出了一口森白的牙。 “朔风护卫!稀客啊!” 最后一军棍落下,责罚已经结束。 陈武从条凳上下来,抬起双臂向身后扩了扩,若无其事地问道:“朔风护卫不跟在江大人身边办差,怎的到我们这驿站来了?” 朔风扫过陈武身后。 衣衫上已经有血迹渗出。 看样子伤得不轻,然而这人却依旧能谈笑风生,不愧是战场喋血活下来的人物。 “奉江大人之命,请沈将军前去镜台行辕一见。” 陈武唇角猛然动了动,眼底光芒闪了闪。 动作如此迅速吗? 在抛下那些人之前,他分明已经抹除了所有痕迹。 那“江大人”究竟是如何发现的? 陈武不动声色:“朔风护卫稍等,我这就去回禀我们将军。” 不等陈武进门,沈烨安已经走了出来,面无表情地朝外走,仿佛早有预料。 陈武立刻吩咐:“备马!” 镜台行辕。 裴淮止端坐正堂,桌案上摆放着仵作整理出来的验尸记录。 沉影快步进门,恭声回禀:“主子,属下已派人调查过,发现尸体的那名老河工报的案,知县大人派人将尸体捞了起来。除此之外,没有发现其他目击者,线索断得干净利落。” 裴淮止眸色深沉。 “让暗卫都警醒着些,这几日,黎阳怕是不太平。” “是。” 沉影刚下去,朔风便进了门。 “主子,沈将军到了。” 裴淮止缓缓抬起眼眸,望着走进门的沈烨安。 只一眼,便看到了他衣袖上偷出来的血迹。 白衣渗血,如同雪地上绽放出了点点红梅,配合上精致昳丽的面容,一眼看去,像极了成了精的狐狸,故意露出尾巴,发出无声的挑衅。 裴淮止眼神深不见底。 他指尖在桌案上轻轻一叩,语调森冷: “你做的?” 第484章 摊牌?你害怕了! 沈烨安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抬手若无其事地整理了一下外袍。 “江大人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裴淮止冷眼望着他。 “被抛入河中的那些尸体,你做的!” 他这一次,没有再疑问,而是直接用了笃定的语气。 沈烨安反倒故意拖延起来。 “江大人,你我官职在同一级别,你上来便对我出声质问,我是不是可以参你污蔑同僚?” 裴淮止眼底划过一抹嘲讽。 “战场上滚下来的,竟也是这等敢做不敢当的怂包。” 沈烨安勾唇一笑。 “激将法本将军见得多了,江大人换种手段吧。” 裴淮止周身气势迫人。 “好啊,那就说说你一个负责护送皇上御赐牌匾的人,为何在完成了皇命之后,继续在江南逗留?说说其中两具尸体身上的剑伤,为何与你用剑的习惯和招式完全对应得上?” 沈烨安闻言,神色却没有丝毫的变化。 “我觉得还可以说得更深一些,比如,这些精心培养出来的暗卫和死士,为何千里迢迢来了黎阳?” 裴淮止心头冷笑。 终于不装傻了? “本官可没说死的人是何等身份。” 沈烨安没有接这句话,转而从怀中掏出一个半透明的圆球,捏在指尖把玩。 “我这儿有个东西,想让江大人瞧个新鲜。” 说着,他打开茶盏,直接将那圆球扔入茶盏当中。 须臾工夫,那圆球竟然舒展,变成了一张薄薄的人皮面具。 他抬眸,眸光直直地落在裴淮止的脸上。 “江大人,这好东西,你可见过?最新制作出来的易容面具,可以改变容貌、骨相,做到天衣无缝。只有用特别的药水,才能将其卸下。” 裴淮止黑眸微微眯了眯,眼底闪过一抹凛冽的光。 他低估沈烨安了。 本以为他才回京城,并没有多少势力。 没想到,会咬人的狗不叫,他表面不动声色待在江南,按照他给出的计划整治嘉邦,实则已经暗暗探出了爪牙,连他易容所用的面具都搞到了。 房间内气氛压抑到极点。 两人对望着,谁都没有再开口,只有无形的火光在视线交汇处蔓延。 片刻之后,两人同时移开视线。 沈烨安率先开口:“不错,人是我杀的,不过,江大人应该感谢我,毕竟,他们可都是来刺杀你的。” “感谢?”裴淮止眼神带着讥讽,“我身边护卫无数,若指望着你来帮我清除威胁,早不知道死过多少次了。你之所以动手,就是想让事情彻底闹大。至于闹大的目的……无非就是想要揭穿本王的身份!” 一句本王,彻底捅破了两人表面维持着的和平。 沈烨安索性也不再兜圈子。 “不错!摄政王,你假借江述白的身份接近季昭颜,手段是不是有些上不得台面?季大小姐该早些知道真相,以免被你继续蒙骗!” 裴淮止冷笑一声:“跟昭颜相识的是本王,相知、相悦的也是本王,不过是一个名字和身份,有什么要紧?” “摄政王把欺骗二字看得如此微不足道吗?若你真觉得没什么要紧,为何还固执隐瞒身份,不肯如实相告!因为你知道,她眼睛里容不得沙子,更容不得欺骗!” 裴淮止眼底迸发出杀意。 “她能不能容得下欺骗,本王不确定,但本王确定,她一定容不下你!” 沈烨安眼神骤然一暗,眼底戾气翻涌,气势竟和裴淮止差不了多少。 “那摄政王害怕什么?” 裴淮止眉心一蹙。 沈烨安站起身来,目光直直望过去。 “你觉得欺骗无足轻重,觉得我入不了季大小姐的眼,为何又焦急万分地将我叫过来对质?” 裴淮止依旧沉默着没有做声。 沈烨安眼神愈发凌厉。 “王爷害怕了……可惜已经晚了!今日的事情一出,你觉得以季昭颜的聪明才智,你还能瞒她几日?” 第485章 卑劣?明月就该挂在天上! 裴淮止喉间溢出一声冷笑。 “怕?本王与昭颜情谊深厚!” “是吗?王爷现在用着江大人的身份,她都百般顾虑江家,可若是得知你是摄政王……她需要考虑顾全的,不再是某一个门阀,而是整个朝堂……呵,你说,这所谓的深厚情谊,值得让她冒如此大的风险吗?” 沈烨安眸光锐利,声音更是笃定,他接着道: “你不也正是因为考虑到这一层,才会如此震怒,马不停蹄地将我喊过来,甚至不惜直接暴露真实身份,就是想用摄政王这个身份来压我,为你保密?” 裴淮止眼底终于闪过了一抹凝重。 沈烨安说得没错。 这的确是他不敢自报身份,赌昭颜心意的最大原因。 因为他知道,自己极大可能会输。 裴淮止望着沈烨安,问出了心中的不解。 “你是个聪明人,应当看得出来,昭颜对你没有意思。你这个时候出手,一来得罪了本王,对沈家没有任何好处。二来,即便本王与昭颜之间再无可能,你也没有机会站在她的身边。” 沈烨安在昭颜心里,甚至都比不过谢寻! 这也是他一直以来,从未将沈烨安当成对手的原因。 昭颜喜欢的是绝对的理性。 而沈烨安就像是一柄随时会弑主的刀,谁也不知道他疯起来,下一刀会砍到何处。 沈烨安心头陡然一沉。 这段时日,他其实一直想见季昭颜。 可单独去季家,她只让侍女给他送来每日要吃的药,并未同意他进门。 之后的宴会、族学开办……那么多人在场,他也从来没找到过与季昭颜单独相处的机会。 这种刻意的疏离,早已让他明白,季昭颜对他无意。 可此时,被裴淮止这般直白地点破,还是让他忍不住暗暗握紧拳心。 他冷冷抬眸,面上不动声色。 “那又如何?明月根本无需星辰点缀,挂在天上,就足以令所有人心驰神往,甘心追逐。” 而裴淮止,竟然妄图用欺瞒的手段,将这轮明月摘下来。 自己出手阻拦,不是再正常不过吗? 裴淮止深深地望着沈烨安,第一次如此郑重地打量这个人。 他得不到,便干脆让所有人都无法得到? “卑劣!” “呵,”沈烨安摇摇头,“摄政王怎么还恼了?相比较于你满心贪婪,妄图将昭颜锁在身边,我这应该叫大公无私才对!” 他会死死盯着所有接近季昭颜的人,找到他们身上所有的破绽,让季昭颜明白,这些人根本不值得她去浪费心思。 她应该做的,便是继续绽放那皎洁的华光! 沈烨安垂眸整理了一下外袍。 “摄政王殿下,我认了,那些刺客是我杀的,尸体是我丢的。王爷现在要处置我吗?如果不处置的话,我就先告退了。我三日后回京复命,临行前,该去向昭颜辞行!” 裴淮止眸色幽暗。 要处置沈烨安,就必须将这十几具尸体的来龙去脉审个清楚。 而刺客来自京城,矛头指向的偏偏是他这个“江大人”——查得越深,他这层身份遮不住的东西就越多。 更何况,京城那边的人要动手,派遣过来的就绝对不止这十几个人! 若是让这些人有机会借机生事,他的身份就真的瞒不住了。 见裴淮止没有应声,沈烨安便已得到了答案,径直转身离开。 一直守在门口的朔风走进来,满脸气愤。 “主子,他明显故意捣乱,就这么让他走了?” 裴淮止眼底藏着阴霾。 “不然呢?直接下令处置了他,然后让所有人都知晓,我是摄政王?” 朔风心有不甘。 “属下只是觉得他太嚣张了!他这是蓄意想要破坏您和大小姐的感情!” 裴淮止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思忖片刻,瞬间有了主意。 “昭颜要让苗家接管嘉邦,势必会引来漕帮和五皇子的报复。传信康郡守,嘉邦被灭一案的经过,可以公布出去了,记得,让他好好帮沈将军请功!” “是!” 裴淮止眸色如冰。 先是答应成为他手中的刀,从他这里领了差事,之后又拿着差事去昭颜那里领功? 沈烨安的算盘打得太漂亮了。 他费尽心思,推动着他身份暴露,他自然也要回馈他一份大礼。 不是说帮他解决刺客吗? 那就不妨多帮着解决一些,用这份功劳,成为五皇子的眼中钉,牵扯派遣过来的那些刺客的精力。 希望他能不少胳膊不少腿地回到京城。 第486章 告别?她好像一刻不愿意和自己 见到沈烨安平安从镜台行辕出来,一直焦灼等候的陈武等人才重重地松了口气。 陈武走上前去,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愿在裴淮止的人面前露怯。 “将军,里面那位……没为难您吧?” 沈烨安没有回话,径直翻身上马。 “你回去养伤,不必跟着了。” 陈武愣了愣,随即脸上露出了一抹大大的笑容。 “是,多谢将军关心。” 沈烨安骑马朝季家而去。 经过一条路口,两名孩童互相追逐着跑出来,险些撞到马腿上。 还好他及时拉紧缰绳,将马儿勒停,这才没有将孩子撞伤。 两个孩子明显吓了一跳,手中举着的风车也掉在了地上,仰头愣愣地望着他。 沈烨安冷冷垂眸看过去,本是该满心不耐烦,甚至克制不住怒火想要杀人的,可一想到还要去见季昭颜,所有的火气竟慢慢地消散了下去。 两名孩子的家里人追了过来,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将两个孩子扶起来,不住地对着沈烨安道歉。 沈烨安收回目光,没有说什么,继续驱动马儿前行。 很快,他便来到了季家。 守门的小厮连忙上前行礼。 “沈将军,我家大小姐生病,身体不适,吩咐下来,说这几日不见外客,您看……” 沈烨安眉心一皱。 他忙着处理那批刺客,也就一天的时间没有关注季昭颜,她竟病了吗? “季大小姐得了什么病?可严重?有没有请大夫瞧过?” “劳烦沈将军挂怀,并不算严重,只是吴神医叮嘱,需要静养。” 沈烨安看了看敞开的大门。 “帮我通传,我要动身返回京城了,今日特来向你家大小姐辞行。” 他身上,还有季昭颜需要的东西,这一次,她一定会见他。 果然,门口的下人听到这话,神情顿时迟疑起来,片刻后,道了句请稍等,便立刻朝府内而去。 四喜院。 季昭颜正靠在软榻上,手中拿着本书册翻看。 周妈妈正带着轻云清点四喜院内的所有物件,等待着之后搬入新的住所。 正看得专心,管家林全走了进来。 “大小姐,沈将军来了,说是准备离开黎阳,今日特来告别。” 季昭颜顿时放下手中书册。 说起来,沈烨安停留的时间已然够久了,回京之后,怕是还会因为耽搁复命而被罚。 不过好处就是,他体内的宝贝焚思蛊应当已经彻底养成,可以取出来了。 “将人请进来。” “是。” 沈烨安很快来到四喜院。 院内的布置和他上一次过来拜访时差不多,那些带毒的花草,依旧开得绚丽耀眼。 他来到房门口,再次整理了一下衣衫,心中划过一抹自嘲。 打定主意今日要告别之后,他总是忍不住来看自己的穿着,唯恐有一丝不妥当的地方。 确定一切无误,他才迈步走入房间。 季昭颜抬手,周妈妈等人立刻退了下去。 她坐直身体,隔着垂落的珠帘,抬眸望向沈烨安,视线一下便定在他沾染血迹的手臂上。 “沈将军受伤了?” 河漂案再现,他受伤…… 巧合吗? 沈烨安迈步上前,抬手掀开珠帘。 季昭颜端坐在软榻之上,因着是在自己的闺房,并未装扮。 一身藕荷色罗裙,一只菱花白玉簪挽起长发,简简单单的装束,却依旧美丽得让人移不开眼。 “被两个贼人所伤,没什么大碍,我听人说,你生病了……” “我也没什么大碍。”季昭颜俨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聊,直接说起了正事,“听管家说,将军是来告别的?” 沈烨安眼神微暗。 她似乎一刻都不想跟自己多待。 “是,你之前说,我体内的蛊虫是你所需要的,眼下我即将离开黎阳,所以想问问,平日里养这只蛊虫需要注意些什么,免得将它给养坏了。” 说到这儿,季昭颜骤然有了精神。 她站起身,宽大的裙摆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迈步走到沈烨安面前,直接握住了他的手腕诊脉。 “蛊虫已经成熟了,可以取出来了。” 沈烨安心中猛然一沉。 “取出来?” 那他今后,岂不是和季昭颜再无联系? 季昭颜点点头,眼底带着对新蛊虫的期待。 “是,你并不会操控蛊虫,让其继续在你体内待着,你可就又要变成个疯子了。” 第487章 讨债?人情债最是难偿! 听到沈烨安的回答,季昭颜淡淡地点了点头。 知道的消息越来越多,对于怒苏族的计划,她心里便多少有了些猜测。 举族被灭,怒苏族的残余族人,竟然是想复仇或者复国的。 那么潜入云朝,想办法对朝堂上的文臣武将下手就再正常不过了。 说起来,季老夫人似乎也与怒苏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若不然,又怎会执着于用美人蛊塑造美人,送与人为妾? 最成功的,莫过于那位宸妃娘娘了。 一人引得皇帝与子嗣、朝臣互相猜忌,险些因此发生大乱,只差一点点便成功了…… 只是不知道,怒苏族渗透得有多深,又有多少人受了算计。 不过这些事与她无关,只要那些人不主动舞到她面前,她也懒得去探究。 季昭颜将写好的药方递过去。 “沈将军,接下来按方服药即可。” 沈烨安坐起身。 淡淡的冷香萦绕在鼻尖,一如眼前的季昭颜,惑人心神,却又冷若冰霜。 他微微垂下眼眸,不由得自嘲一笑。 “好,那就不打扰季大小姐了。” 他对自己不关心,对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更不关心,自己又何必说出来,自讨没趣。 “滇南边境暂且安宁,我回到京城之后,应当会多住些时日,之前对你的许诺依然有效,你日后有什么事需要我做,尽管开口,不用客气。” 季昭颜态度依旧淡淡的。 “可惜我不去京城。” “世事变幻,以后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 他和季昭颜,一定会再见! 季昭颜神色不变,眉心却是微微蹙了蹙。 总感觉沈烨安话里有话。 她莫名便想起了江述白所隐瞒的事。 “你可是有什么事要与我说?” 沈烨安心头猛然一动,没想到季昭颜的感知如此敏锐,不过…… 有关裴淮止的身份,他不会主动挑明。 他要等,等裴淮止彻底瞒不住。 拖得越久,得知真相之后,季昭颜也就越愤怒。 “没什么,到底相识一场,季大小姐能否对我说句保重?” 季昭颜将银针消毒之后收了起来,闻言,唇角露出了一抹弧度完美的笑意。 “沈将军慢走。” 沈烨安眸光一黯,深深地望了季昭颜一眼,而后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秋风已带上了些凉意,院子中栽种的广玉兰依旧一片苍绿。 沈烨安走过,突然,一片枯黄的老叶从翠绿的树冠上掉落,他抬手,恰好将那片叶子接在了掌心。 广玉兰四季常青,即便到了冬日,也依旧是一片浓亮的深绿。 偏偏他经过,便好像不是时候。 沈烨安并未将那片叶子丢掉,反倒将其收入了袖中。 他迈步出了四喜院,正准备加快脚步离开,却一眼看到了站在前方道路不远处的季芙鸢。 她一身浅杏色的罗裙,面容未施粉黛,头上也只配了几根素雅的珠钗,怀中正抱着一捧桂花,整个人瞧着淡然温雅,全然没有了之前相见时的暗藏锋芒。 可越是如此,反倒让沈烨安不由得态度郑重了几分。 “季二小姐。” “见过沈将军。”季芙鸢面上带着一丝浅笑,秀丽的面容在金黄色桂花的映衬下,越发多了几分巧笑嫣然,“听闻沈将军即将离开黎阳,我便想着,之前救下将军的恩情,也该与将军谈一谈了。” 沈烨安眉心下意识地一蹙。 “那份救命之恩是怎么来的,你我皆心知肚明,所以,我……” 季芙鸢笑着开口打断:“你我皆知,可世人不知。沈将军才从边境回归朝堂,应该不想对外留下什么话柄。所以我想,这件事早些处置了,将军心中也能早些心安。” 沈烨安眼底升起一抹防备。 “你想要什么?” 季芙鸢将他的神情收入眼底,心中却是丝毫不在意。 “……一张商队通行许可令。” 第488章 错过?那后果可真是太严重了! 沈烨安神情微怔。 他本以为季芙鸢想要的应当是金银、庇护,亦或者是权势,可她开口,讨要的却只是一张简单到极点的商队通行许可。 “你可再加些别的。” 季芙鸢眸光微微一亮。 “沈将军这话可是真心实意?” 沈烨安眼底闪过一抹轻嘲。 原来是以退为进。 他态度彻底冷淡了下来:“说吧,要什么?” 季芙鸢丝毫不在意他的冷脸。 “滇南环境复杂,商队要平安经过,少不了人保护。滇南军中应该有不少因伤退伍,却依旧实力不凡的老兵,我想要雇佣一些人,不知沈将军可有推荐?” 沈烨安在意长姐,可长姐明显对他无意。 眼下这人对长姐情意正浓,哪怕没有这份救命之恩,这通商许可令拿到手也不难。 可万一以后长姐有了心上人,他因爱生恨呢? 到时候,定会影响商路,反倒不如趁现在,将利益捆绑得密切一些。 以后,沈烨安想切断这条路,也得顾虑一下老兵生计和军中旧部的感受。 半个时辰之后,沈烨安终于踏出了季家的府门。 他回眸看向高悬着的季府牌匾,神情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陈武快步迎上来。 “将军,您终于出来了!” 沈烨安回神。 “不是让你回去休息?” “属下回去了,可左等右等不见您回来,担忧您的身体状况,又赶了过来,只是季家的门房实在死脑筋,说什么都不许我进去。您怎么耽搁了这么久,可是身体……” 那什么蛊虫一类的,听起来就渗人。 他唯恐沈烨安体内残留隐患。 “身体已无碍,只是跟季家的二小姐说了些别的。” “季家二小姐?”陈武瞬间睁大了眼睛,随即搓着手嘿嘿一笑,凑近沈烨安,低声道,“属下知道,您还欠着二小姐一份救命之恩呢!救命之恩,当以身……嘿嘿,二小姐是不是要给您做妾?您答应了吗?” 沈烨安看向陈武的眼神,多了一丝嫌弃。 “军中有些因伤退下来,实力却还不错的老兵,你整理一下名单,给二小姐送去。” “啊?在这些人里给二小姐选夫婿?他们的身份会不会太低了,季大小姐肯定不会答应的!” 沈烨安看过去的眼神愈发嫌弃了。 “并非所有的女子都一心想着嫁人,前去交涉的时候客气些,说不得今后,你还要仰仗那位二小姐呢。” “啊?” 陈武虽然不太明白,却依旧认真整理好了名单,以及这些人的基本情况,送到了季芙鸢的手中。 忙完这一切,三日的时间已然过去。 四喜院。 季芙鸢指挥着侍女,将两小碟精致的桂花糕送到季昭颜面前。 “长姐不喜太甜的糕点,我便采了些桂花自己腌制,做了这些桂花糕,长姐尝一尝可合胃口?” 三日时间过去,季昭颜的身体已经完全康复。 她拿了块桂花糕放入口中,香味馥郁、味道清甜却不腻。 “你这手艺是越来越好了。” 季雪翎拿了一块塞进嘴里,仔细品尝过后,长叹了口气,颓然地趴在了桌案上,一副备受打击的模样。 季芙鸢见状,不由得一愣,关心道:“怎么,可是新找的园子收拾得不顺利?” 季雪翎无精打采地摇摇头。 季昭颜忍不住轻笑一声。 “不必理她,她这是被你做的糕点打击到了。” 季雪翎抬起头:“长姐,我也是用心做了的,昨日你不还夸我做的点心有新意吗?” “是,能把芙蓉糕做成蓝色,的确别出心裁。知道的你是做糕,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里面下了奇毒呢。” 季雪翎不服气:“长姐……我以后再也不下厨了,哼,你失去了品尝我亲手做菜的机会!” “嗯,”季昭颜端起茶盏,淡淡地抿了一口,“这鱼儿失去了鞋,的确挺严重。” “……”季雪翎怔了怔,随即气得原地跺脚,“啊啊啊,长姐!” 季芙鸢笑得险些失手摔了茶盏,连忙将其放下。 “三妹妹,长姐逗你玩呢!” 季雪翎皱了皱鼻尖。 “哼,长姐就爱欺负我,不过没关系,我这个做妹妹的,永远爱戴长姐!对了,长姐,园子已经准备好了,明日是个宜搬迁的好日子,不如咱们搬过去?早日把这糟心地儿推平了,我们心里早日舒服些。” 季昭颜点点头。 “好,吩咐人准备吧。” “是。” 第489章 搬家?原本爱搭不理,现在高攀 翌日一早。 沈烨安带着人离开了驿站,骑马朝城门口而去。 黎阳知县带领着人照例前来送行。 刚来到主街,就见街道上浩浩荡荡的车队依次前行,车马上带着季家的标志。 沈烨安不由得放缓了速度。 黎阳知县笑着开口:“黎阳县主要推平了原季府,建造县主府,所以先行搬到别处居住。” 沈烨安眸光动了动,转头吩咐陈武。 “将我准备的礼物拿出来,交由知县大人代为转交,算是恭贺黎阳县主乔迁之喜。” “这……”黎阳知县有些迟疑。 陈武已经将盒子拿过来,送到了他手中,咧开嘴,露出了一抹憨厚的笑容: “劳烦知县大人了。” “陈副将客气。” 出了城门,黎阳知县这才离开。 陈武忍不住开口:“将军,其实时间也来得及,您怎么不亲自去送?” 沈烨安却并未回答,只是淡淡道:“走吧。” 虽然知道自己与季昭颜之间希望渺茫。 但临行之前,留下这份特别的礼物,她也总该念自己一点好。 之后在京城相见,总不至于再这般自己百般防备了。 陈武看着他骑马向前的背影,忍不住挠了挠头。 以前将军整日发疯,他心里没底。 可现在,将军行事沉静下来,心思高深莫测,他心里更没底了。 季昭颜本是临时搬迁,可大半个黎阳的人都跟着一起忙了起来。 宋家,宋老太爷本是要亲自过来盯着的,被季昭颜以人多眼杂,以免磕磕碰碰给拒绝了。 他无奈,只好让宋归羽和宋归宣带着人前去帮忙。 裴淮止本也要亲自前来,同样被季昭颜一口回绝,只能将机会给了朔风。 苗氏则是带着宋寒枝一并赶来,忙前忙后,十分细致妥帖。 除了这些亲近之人,其余那些想与季家、宋家攀上关系的人也没闲着,早早备好礼物,准备待季昭颜安置妥当,就第一时间前去恭贺。 还有些人更聪明,让人在搬家的沿途设立了茶摊、点心摊,方便季家下人渴了累了,稍作休憩。 有些想巴结而没有门路的商人看到这一幕,懊悔地捶胸顿足。 “我怎么就没想起来这法子呢!直接巴结没有门路,却能迂回着进行啊!招待好了这些季家的下人,他们说不准就能在县主面前帮着我美言几句。” “晚了,你瞧瞧这沿街设立的小摊,都快密密麻麻排满了。” 有来黎阳做生意的商人不明所以,忍不住开口询问:“这位老哥,县主的确身份尊贵,可也不值当的你们这般费心巴结吧?到底也不是真正的皇亲国戚。” 几人听到这话,纷纷扭头看过去。 “新来的吧?” “是,来做点小买卖,昨日才到黎阳。” “呵!” 几名坐在一起喝茶的商人对视一眼,露出了一抹心照不宣的笑。 “睁大眼睛多瞧瞧,若是瞧不明白,劝你还是早日离开黎阳,糊涂人即便留在这儿,买卖也定做不长久。” “啊?” 那名商人愣住了,久久回不了神。 下午时分,大部分东西已经搬过去安置妥当,季昭颜姐妹几人乘坐的马车才终于缓缓现身。 等了一整日准备送礼的人立刻来了精神,纷纷朝新园子而去。 新园子位于城东,原本是属于嘉帮那位舵主的,嘉帮出事之后,这些财产自然被充入官府。 得知季昭颜想要购买一处暂住的园子,黎阳知县那边便送了书信,季雪翎前来看过之后,很快便将这桩买卖敲定了下来。 一行人来到新园子前,纷纷驻足观望。 园子上的牌匾已经换过,高悬的牌匾上,铁画银钩地写了三个大字: 清澂园! “这名字取得可真是雅致,与黎阳县主甚是般配。” 有人走上前,冲着门口的护卫说道:“这位小哥,我等是前来送礼,庆贺黎阳县主乔迁之喜的……” 守门的护卫极为客气。 “诸位贵客登门,本应请进去喝茶招待,只是县主身体不适,至今还没有养好,实在不宜见客。县主吩咐了,不过是搬出来暂居,等以后县主府建好,再请诸位贵客一并前来吃酒。” 众人心里其实早有准备,可真正听到,还是不由一阵失望。 以前的季家,人人都能奚落两句。 可现在季昭颜掌权的季家,已经是他们需要费尽心思去高攀的了。 “如此,那我等就先离开,还请县主好生养病,早日恢复。” “多谢诸位。” 第490章 定案?准备接手嘉帮! 园子里。 季雪翎兴冲冲地带着季昭颜来到最大的一处院子中。 “长姐快看,这处院子最大,景致最好,更特别的是,竟然也叫四喜院,和长姐之前居住的院子同名,我一瞧见便觉得,它就是专程为长姐准备的。你快瞧瞧,有没有什么需要更改的地方?” 季昭颜抬眸环视一周。 一应屋舍建得华美开阔,挑不出任何错处。 最难得的是,院中有一方清澈的池水,池边广玉兰与修竹交错成荫,花木繁而不杂、错落有致。 推开窗户,便可欣赏这赏心悦目的景色。 不仅如此,院子里还被清理出来一部分,用来移栽她原本院子里的那些毒花毒草,甚至就连秋千的位置都单独空出来了。 季昭颜极为满意,正到处欣赏着景色,管家林全大步走了过来,恭敬回话: “大小姐,按照您的吩咐,前来送礼的人都挡回去了。” “好,让人准备晚膳,请二婶、寒枝妹妹和两位表哥留下吃饭。” “是。” 前厅。 苗氏盯着人摆放好最后一件家具,这才腾出手来喝口茶润喉。 正端量着还有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身后便响起了季昭颜含笑的声音:“舅母,忙了一整天,着实是辛苦你了。” 苗氏面上立刻带了笑,扭头望向迈步而来的三姐妹。 “这有什么好辛苦的,你不让我帮忙,我才真觉得心里过意不去呢。” 说话间,宋归羽和宋归宣也走了进来。 季雪翎准备行礼,眸光扫过宋归宣旁边的人,突然间愣了愣,凝神仔细瞧,这才认出来眼前这位身姿纤细飘逸、面容精致秀美的人,是那位她曾经百般瞧不上的大表哥宋归羽。 只是,这才多久不见,这位表哥怎的……越来越美了? 注意到宋归羽变化的还有季芙鸢,她观察得更为细致。 宋归羽变化的不仅仅是脸,还有骨相、肤色。 他身量未变,依旧高挑,但是骨骼的形态更偏向于女子,整体更加柔美。 皮肤的变化就更明显了。 他原本肤色是有些暗的,如今宛若剥了壳的鸡蛋,吹弹可破,就连脸颊两侧原本有的一些褐色斑点都消失不见了。 她心中一直有个疑问。 三妹妹体内的美人蛊给了季老夫人,她体内的给了季盛,那么长姐的呢,又给了何人? 此刻,看着几乎脱胎换骨的宋归羽,她好像知道答案了。 宋归羽捶着有些酸痛的手臂。 他不过是帮着搬了些书册,竟然累得手臂酸疼,上气不接下气的。 “大表妹,这处园子可真不错,就是缺少一些符合你气质的摆设。我前些时日心养了几株盆栽,祖父见了都夸赞造型精致,养得极佳,回头就让人给你送来。” 他这一开口,季芙鸢和季雪翎同时心头一震。 这声音,虽然不似女子那般婉转,却也已经偏向中性。 若再结合上样貌,陌生人瞧见,绝对认不出他竟是男儿身。 季昭颜眸光掠过宋归羽的面容,眼底划过一道暗芒。 美人蛊对于男子,好似并没有多少副作用,反而,见效更快了。 “好,晚膳已经备好了,你们吃了饭再走。” 苗氏正好也有话想跟她说,笑着应了下来。 季姝和季暄也被侍女请了过来。 苗氏含笑与两人打了招呼,眸光扫过季暄的脸,面上闪过一抹诧异。 “我瞧着小五脸上的胎记,似是淡了不少?” “嗯,给她用药调理了一下,再过上一段时日,就能彻底消除了。” 苗氏满脸是笑。 “这可真是大喜事……” 季昭颜夹了一筷子菜,凤眸中带着笑。 “大夫人情况如何?” “她几次想逃出来,都被看着她的婆子拦回去了,有次挣扎得太厉害,不慎撞伤了头,之后就越发疯疯癫癫,如今连人都认不得了。” 季昭颜淡淡地开口:“可惜了。” 这人疯了,那些锥心之痛,反倒折磨不到她了。 季暄默默地扒着碗里的饭,丝毫没有受到这些话的影响。 苗氏自然明白季昭颜的意思,跟着感叹了一句:“是啊,的确是可惜。昭颜,今日你忙着搬家,应该没顾得上看城内的消息,嘉帮的案子,有定论了!” 季昭颜看了一眼宋归羽和两个年纪小的妹妹,笑着开口道:“吃饭的时候不谈正事,舅母尝尝厨子的手艺如何。” 苗氏连连点头:“忙了一整天,的确饿了,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宋归羽专心品尝菜肴。 哪怕听出了话里有话,却也知道,这些事都不是自己该参与的。 宋归宣的眸光微微暗了暗,眼底闪过一抹失落。 他明明是想帮助表妹的,可到头来却发现,自己只能百般承她恩惠,全然使不上力。 用完了晚膳,季昭颜和苗氏离开了前厅,慢慢地朝着后院的方向散步。 季昭颜这才开口:“有关嘉帮的案子,舅母仔细说说。” 苗氏连忙开口:“案子是康郡守那边审结的,嘉帮这些年垄断水运、欺压商户、暗中抽成……还有收买刺客,意图刺杀朝廷钦差,罪无可恕,由沈将军带人进行剿灭。” 第491章 傀儡?账算得越清,关系才能维 听到苗氏的话,季昭颜眸光猛地一晃。 “沈烨安?” “是,康郡守还要为沈将军请功呢,如今,消息已经在城中传开了。” 沈烨安前脚刚走,后脚就爆出这个消息。 这时机,会不会太巧了一些? 季昭颜心中闪过猜疑,不过,此事还需慢慢再查,她便暂且将其压下: “接下来,舅母可以准备接手嘉帮了。” 苗氏脚步猛然一顿。 来之前,她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可此刻,还是忍不住激动得心脏狂跳。 “昭颜,我定会好好努力,绝不辜负你对我的信任。” “我自是相信舅母,对了,舅母可选好了将谁推出来?” 苗氏点点头。 “选好了,明面上由我大哥苗辉主事,实际上,所有的决定都必须由我来点头。” 相比于之前的忐忑不安,现在的苗氏,言语间已经带上了果决的杀伐之气。 季昭颜很是满意她的这种转变。 “我以为舅母会选择你二哥?” 苗家老二苗瑜是她三位兄长当中最出色的,苗家的船舶运营,全靠他一人掌控。 苗氏没有隐瞒。 “的确,我那二哥,无论是心性还是胆识,皆是三位兄长当中最靠得住的,可也正是因为他有能力,所以我才将他排除在外。 傀儡不是那么好当的,二哥待我极好,我们姐妹之间的感情也最是深厚。可我不能去赌,眼下也许不会有什么,可长此以往,我不敢赌二哥一直心态平和。 所以,干脆从一开始便把话说个清楚明白,大哥和三哥的性情差不多,但是大哥只有一个儿子,且那个儿子体弱,注定成不了大事。 哪怕为了这个病弱儿子今后安稳一生,大哥也一定会尽力为我做事,不敢生出二心。” 亲兄弟明算账,更何况,牵扯到权势,她不能只看亲情,不掺算计。 有些东西,前期算得越清楚明白,关系才能维持得越长久。 季昭颜停下脚步,转头望向苗氏,眼底带着浓浓的赞赏。 “我就知道,自己也没有看错人!” 得到了季昭颜的肯定,苗氏暗暗松了口气,紧绷的身形终于放松了下来。 “没有让你失望就好。” 季昭颜含笑提醒:“案子既然已经公布出来,五日之内,任命的文书应该就会下发到苗家。舅母要提前做好准备,盯着这块肥肉的人可不少,他们是不会眼睁睁望着苗家将这块肉轻松吞下的。” 苗氏重重点头:“我知道,放心,吃到嘴里的东西,我是绝对不会让人生抢走的!” 又说了一会儿话,眼看着天色不早,苗氏这才告辞离开。 季昭颜目送着她上了马车,正准备转身离开,却看到宋归宣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二表哥?” 宋归宣静静地站在台阶下,衣袖下的手却是暗暗紧握成拳。 “昭颜,足学当中几位老先生学识渊博,我只跟着上了几日课,便感觉受益匪浅。” 季昭颜面上带着得体的笑。 “那就好。” 宋归宣的眼底却带着化不开的凝重。 “昭颜……” 他也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而不是空等着。 季昭颜唇角笑意略有些加深:“二表哥,大表哥空有才名,却不是科举的料,所以这一次的秋闱,便只能依靠你了。” 说完她没有再做停留,转身朝园子里走去。 宋归宣愣了一瞬,而后才猛地回过神来,想要去看季昭颜,她却刚好绕过了影壁。 哪怕已经瞧不见人,他依旧语气坚定地开口:“表妹放心,我定竭尽全力,拿下个好名次回来!” 季昭颜打了个哈欠。 今日一直忙碌,中午也没来得及小憩,这会儿彻底放松,便不由有些困倦。 她刚穿过月洞门,腰肢便被一只有力的手圈住,下一刻,整个人落入了一个满是冷香的怀抱中。 季昭颜眉心微微动了动。 “江述白!” “呵。”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紧接着,男人低沉磁性的嗓音响起。 “颜颜现在仅凭抱你的力道,就能认出是我了吗?” 季昭颜听出他话语中的自得,眉梢微微一挑。 “你该庆幸我认得出你,否则你就不是站在这儿了。” 若非认出江述白,在这人动手的刹那,她便一把药粉将人撂倒了。 裴淮止也不气恼,一手圈着她的腰肢,另一只手伸过来与她十指紧扣,就这样依偎着向前走。 “嘉帮的案子已经处理妥当……” 说起这个,季昭颜瞬间强起了之前的猜测。 “沈烨安的功劳,是你让康郡守刻意散布出去的?” 裴淮止说得极其认真:“怎会,沈将军心系黎阳安宁,看不惯嘉帮为祸一方,主动请缨前去铲除这颗毒瘤。这是大功一件,还因此耽搁了回京的时日呢,康郡守为他请功,也是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禀明皇上,让皇上不要追究他推迟回京的罪责。” 季昭颜却是一个字都不信。 “江大人如此心善?” “对外自然是这样说,可对内……他给我添堵,我自也不会让他好过。” 第492章 玉佩?分佩怀清约,合璧证同心 季昭颜睫毛微微低垂,半遮住光芒幽暗的凤眸,向前走的脚步微微放缓,转头望向裴淮止: “添堵?沈烨安又找你麻烦了?” 裴淮止自然不能说他猜到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且暗暗推动着让他身份曝光,只能含混道:“他觊觎你,可不就是为我添堵吗?” 季昭颜眼底的光却更加凝沉。 人每次说谎,都会下意识地将眼睛瞥向左侧。 “我今日有些困倦,你先回去吧。” 裴淮止握着她的手更加紧了两分。 昭颜怎么突然提起沈烨安? 是他离开之前,胡言乱语了什么吗? 想到这,他心中愈发不安。 “颜颜,我陪你。” 季昭颜拒绝。 “不用,嘉帮的案子曝出来,这会儿想要求见你的人,怕是已经挤满了镜台行辕,你快去处理吧。” 裴淮止眉心微动。 昭颜说得不错,他离开之前,桌案上已经堆叠了数不清的帖子、书信。 可一想到沈烨安单独见过昭颜,他心里便总觉得不安。 所以,将所有的事抛在脑后,硬挤出时间赶了过来,想要见她一面。 “也好,等处理完这件事,差不多也快到中秋了,到时,我陪你一起赏月,如何?” 季昭颜扬了扬唇角。 “好啊。” 裴淮止心中异常欢喜,低头在季昭颜唇角亲了两口,这才从怀中拿出一块玉佩,直接系到了她的腰间。 玉佩用的是上等羊脂白玉,材质温润细腻,雕刻的是半壁莲纹,这样的花纹一般都是一对。 季昭颜望向裴淮止的腰间,果然见到了另一半。 裴淮止拿起两块玉佩,放到一起,恰好拼成了一朵完整的并蒂莲。 “分佩怀清约,合璧证同心。” 季昭颜望着两块玉佩,指尖轻轻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 “江述白,上一次你似乎有话要跟我说,只是被朔风突然打断了,你想说什么?” 裴淮止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以至于呼吸都有些发颤。 “没什么,放心,有什么事,我定然第一时间告诉你。” 季昭颜神色不变。 “好,去忙吧。” 裴淮止又亲了季昭颜一口,这才转身离开。 季昭颜回到四喜院,将玉佩解下来,握在掌心,细细把玩,面上的笑意早已经消失不见。 浅黛端上了茶盏。 “大小姐很喜欢这块玉佩?” “挺喜欢。” “那奴婢记着,以后每天都把玉佩给大小姐戴上。” 季昭颜垂眸轻笑了一声,指尖重重碾过玉佩上的纹路,停顿了一瞬,最终还是将玉佩丢了进去。 “大小姐……您这是……” 季昭颜抬手卸掉发间的珠钗。 “谢寻那边有消息了吗?” 谢寻那样的人才,放在身边当个普通护卫才是可惜。 所以,她让谢寻组建一批完全信得过的暗中势力! 算算时间,应当初见成效才对。 浅黛不敢再追问:“前天刚刚回来过,又取走了五千两银子,奴婢前去询问,他没说什么具体的事,只说让大小姐放心,您交代的事情,他一定会办妥当。” “知道了,不管他需要多少银两,全部给他。” “是。” 七天时间一晃而过。 清澂园彻底收拾妥当。 季昭颜坐在凉亭内,轻轻倚靠着栏杆,将手中的鱼食投喂给池水中几只颜色碧绿的乌龟。 季芙鸢大步走进来,历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她,此时脸上罕见的带了激动。 “长姐,好消息!” 季昭颜停下喂食的动作。 “水运定下来了?” “是,康大人已下达文书,任命苗家长子苗辉掌管黎阳水运司,负责汜河一带的水运。苗辉已经前往康大人那边谢恩了。” 季昭颜眼底闪过一抹喜色。 “黎阳水运司?” “改了个名字,实际上掌控的范围和原本的嘉帮一致,只是嘉帮为祸一方,自然不好再用这个不吉利的名字。” 季昭颜点点头,却瞧见季芙鸢脸上的笑丝毫没有收敛。 她心尖猛然一动。 “还有别的好消息?” “科举!”季芙鸢重重点头,“皇上的圣旨已经下达各州府,特旨开恩,允许商户之子科举入仕。” 季昭颜放下了装鱼食的小盏,转身端正了下坐姿。 “世家把持仕途已久,寒门学子很少有出头的机会,他们答应科举改制,定然在这方面设下了重重限制,都有什么?” “长姐猜得一点都没错。”季芙鸢望向季昭颜的眼神更加钦佩,“说是要报考可以,但为了保证科举学子的质量,考前增设核验、举荐、预考三道门槛,全部通过者,才有资格进入考场。” 第493章 成长?若是被欺负了,别哭诉, 季昭颜正要再仔细问问,管家林全便快步跑了过来,手中拿着厚厚一沓拜帖。 “大小姐,外面来了十余家大商贾,四家是咱们黎阳本地的,粮行、布庄、银号、书局,其余六家则是外地的,奴才有些认不全。不过看他们的穿着、气度,定然也是各行各业的大东家。这些人等皆送上拜帖、备下厚礼,请求见大小姐一面。” 季芙鸢抬手将帖子接过来,随手打开两张细瞧。 “盐商白家、海货贺家……的确都是极具实力的大商人。不过,白家在苏城,贺家在淮东,距离咱们黎阳都不算近。我们这边才刚刚收到消息,他们已经拿着帖子上门了……” 季昭颜将鱼食放下,从轻云手中接过帕子擦了擦手。 “不稀奇,尤其是这盐商白家,耳目怕是遍布大半个云朝。” 季芙鸢将帖子往季昭颜的手边推了推。 “长姐可要见一见他们?” 季昭颜眸光落到帖子上,却也只是看了看,并没有打开的打算。 “你觉得,他们来找我,所为何事?” 季芙鸢仔细思量了片刻,笑着开口道: “士农工商,商贾乃末流,这些人哪怕家财万贯,也依旧如同砧板上的鱼肉,随便碰上一位官员略有不满,便能让他们寝食难安。 如今,他们的子嗣能够入科举,哪怕只是最后一名上榜,也算是有了官身,家族就真正有了立世的根基。 而这商贾唯一能跟科举联系起来的,便是大表哥宋归羽那震惊云朝的诗作了,加上长姐推动开办族学,前后略想想,便能明白,科举改制,定然与长姐与宋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季芙鸢侧眸看向一旁的池水。 池水中,那几只乌龟正奋力凫水,有两只想爬到岸边的鹅卵石上,还有两只正努力伸长着脖颈,去够岸边垂落下去的苇叶。 她接着道: “这些人匆忙赶来,最大的目的,自是想和长姐交好,打探一下科举改制的内情,若能得到一两句点拨,说不得便能少走许多弯路。 这第二,冲着的应该就是宋家的族学了。宋家族学本不与外人相干,可现在商贾能科举入仕,江南有名的大儒都被咱们请了过来一家独占,他们可就只能请次一等的先生了。 对于这些穷得只剩下银两的人,如何能够甘心?” 季昭颜听着,不由得扬起了唇角。 “无论是官是商、亦或是普通平民,都离不开名、利二字。只需看透这两点,他们的目的便不难猜了。不过,我病了,不宜见外客,将他们……” “长姐。”季芙鸢抬起头来,一双温婉的眼眸在阳光的映照下格外明亮,似是有一丛丛暗火在燃烧,“我能见见这些人吗?” 季昭颜略微一怔。 “你要见他们?” “是,不止我要见,我还想带着三妹妹一起见。我们之前一直被困于后宅,哪怕有些小聪明,可到底见识有限,真正和这些成了精的狐狸打打交道,才能知道自己在哪方面有所欠缺。” 季昭颜唇角微扬,一双潋滟的凤眸浮现片片凛冽的寒光。 “去吧,这两条商路……我只等着看成果,不再问过程。不过,你们两个需谨记一点,身为我季昭颜的妹妹,可以主动惹事,但不能畏缩怕事,可以阴谋算计,但不能伤天害理,可以给别人好处,但绝不能容许有人从我们手里生抢!” 季芙鸢不由得站起身来,衣袖下,手暗暗紧握成拳。 “长姐……你说的这些,我全部记下了!” 季昭颜往栏杆上靠了靠,继续端起鱼食逗弄下方的乌龟。 “去吧,若是一不小心吃亏了,别来找我哭,自己打回去。” 季芙鸢眸光无比坚定:“是,有恩必偿,有仇必报,妹妹记下了!” 第494章 监工?原来不是他回来得刚好 季芙鸢拿上帖子,转身快步离开。 季昭颜望着她的背影,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 微风袭来,不远处的竹林微微倾斜,翠绿的枝叶互相碰撞,发出簌簌的细响。 轻云拿起早先准备好的披风,轻轻披在季昭颜的肩头。 “大小姐,奴婢怎么瞧着,您好像有什么心事?” 季昭颜轻轻拢住披风。 “有吗?” “自从上次见了江大人,您就一直心事重重的,奴婢斗胆,您可是与江大人闹了什么矛盾?” 季昭颜面上的笑意更淡了些。 “我与他能有什么矛盾?” “奴婢愚昧,看事情自是不如大小姐通透。不过奴婢倒也听说,越是彼此在意,便越是容易胡思乱想。只因对方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皆能牵动心神。”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大小姐最近这几日,又恹恹的不乐意动弹了。 季昭颜眉心轻轻蹙了蹙。 好像自从察觉江述白有什么事情瞒着她,她的确总觉得心中不舒服。 见季昭颜沉默,轻云接着道:“大小姐,再过十日就是中秋了,正是团圆美满的好日子,这一日不仅有灯会,还能游船赏月、登山祈福,咱们是不是也早些准备起来?” 季昭颜心尖微微一动。 既然科举改制的圣旨已经下达。 她早就在暗中筹办的事,也该继续往下推动了。 “中秋……的确是个好日子,想来也定是有诗会吧?” “是,每年都会在齐贤楼举办诗会,今年科举改制,又临近秋闱,想来这诗会只会更加热闹。大小姐是要参加吗?” 大小姐难得主动询问这些事,定是要和江大人一同前往。 想着,轻云已经在心中琢磨,该在那日为季昭颜梳什么样的发髻、戴什么样的首饰了。 轻云正想着,突然就听季昭颜开了口:“去把宋归羽叫来!” “啊?”轻云一愣。 “宋归宣要参加科举,不必在意虚名,可宋归羽一入考场,势必会原形毕露。所以在此之前,必须再帮他扬一扬名声。如此,等到科举到来前夕,他再主动退场,才不会再次被人质疑才学。快去!” “是”轻云连忙应下,心头默默划过一道疑问。 怎么感觉自家大小姐哪怕伤感,都如此短暂呢? 轻云离开没多久,一道轻盈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季昭颜抬眸,只见已经消失许久的谢寻正静静地立在亭子外。 他依旧一身黑衣,气息沉静,瞧着似乎比从前更冷了。 “回来了?” “是,按照大小姐的吩咐,已将护卫队筹办完成,共收揽护卫一百二十六人。” 季昭颜指尖微微一动。 “一百二十六?” “是。” “你应当清楚,我让你找的都是可信任的高手,而不是随随便便花些银两就能聘请到的人。” “属下明白。” 季昭颜望着谢寻认真的眉眼,突然之间笑了。 “先将这些人好好培养一阵子,教教规矩,过段时日,我的安全便交由你和你带领的这些人来负责。” 虽不知谢寻从哪里挖的人,但看他这笃定的模样,想来是出不了岔子的。 谢寻沉声应道:“是。” 季昭颜扫过他冷沉的神色,轻笑道:“你回来得正好,修建县主府的工匠已经找好了,明日开工,你去盯着吧。” 正欲退下的谢寻身形微微一顿,沉静的眼眸,终于掀起了点点波澜。 “是。” 季昭颜没有再说话。 谢寻转身向外走,刚出院子没多远,就看到前方不远处周妈妈正在和林管家说话。 林管家手中拿着本记事的小册子:“大小姐搬过来也好几天了,还不让工匠动工推平那原季府吗?” 周妈妈抬眸看了他一眼,语调严肃:“别当了几天差,心就飘了。大小姐没下令,自是有自己的打算,你安心等着就是了,又不让你付那些工匠的钱。” 林管家连忙陪笑:“我这也是想着替大小姐节省一二,毕竟,工匠们都空等了好几天了。” “行了,这事儿不是你该操心的,另外,让负责出去采买的下人,全都把皮绷紧了,大小姐吩咐过,这段时日,处处都需小心,万不能有任何错处,否则即刻赶出府去。” “是。” 两人说完话,便分开,各自去忙了。 谢寻从树后走了出来,眼底闪过一抹复杂之色。 若论对季家的仇恨,他并不比季昭颜、季芙鸢等人少,能亲眼看到原本的季家被推平,也算是对阿颜的一种安慰。 方才听到季昭颜开口让他去监工,他还以为是自己回来的时机正巧。 此刻才知道,原来是大小姐刻意推迟了开工时间,只为等着他,让他亲眼做个见证。 第495章 推平?放鞭炮好好地庆祝庆祝 夜里一场秋雨,清晨气温骤降,薄薄的雾气笼罩着整条青石长街。 清澂园,季芙鸢和季雪翎登上了马车。 坐稳后,季雪翎撩起车帘,看向一旁翻身上马的谢寻。 “谢护卫,长姐不去吗?” 谢寻声音冷沉:“大小姐说身体不适。” “好吧,那我就看仔细了,回来好生说与长姐听。” 马车一路向前,很快便来到了季家门口。 几日没人打扫,台阶上已经积了一层落叶。 分明才从这里搬出来没几日,可此时再看,这座原本精致华美的府邸,却好似彻底没了生机,生出几分颓废、凄凉来。 季芙鸢下了马车。 季雪翎紧跟着下来,看着依旧高高悬挂着的牌匾,眼底闪过一抹恨意。 “二姐姐,我觉得,这牌匾,该我们两个亲自拆!” 季芙鸢勾了勾唇角。 “听三妹妹的,来人,去把绳索挂好。” “是。” 下人很快用两条绳子将牌匾牢牢捆住,又将绳子的另一端分别交给季芙鸢和季雪翎。 “二小姐、三小姐,今天可是个大喜的日子,奴才这就令人放几挂鞭炮,好好庆祝、庆祝!” “放,多放些,最好是让全城的人都听到。” “是。” 噼里啪啦! 鞭炮被点燃,声音直冲云霄。 季芙鸢和季雪翎互相对视一眼,握紧绳索,重重地向下一扯! “哐当!” 高悬着的牌匾从门上掉落,重重砸落在台阶上,瞬间摔得四分五裂。 上面的季府两个字,更是碎得无比均匀,完全看不出本来模样。 两人再次对视,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一抹灿烂的笑容。 “砰!” 一声巨响传来,姐妹二人转头去瞧,只见谢寻不知何时拎了把斧子,已经站在了紧闭的朱漆大门前。 他双手紧紧握住斧柄,高高举起,狠狠劈下! “砰!砰!” 每一次劈下,必定有木屑飞溅。 负责建造县主府的工匠管事走上前来,额头上冷汗涔涔。 他没见过谢寻,不知此人的身份,只能小心翼翼对着季芙鸢回禀:“二小姐,这拆门有专门的工具,倒也不必……” 季芙鸢微微摇了摇头。 “不急,让谢护卫慢慢拆吧,等他拆够了,你们再接手。” 知晓了自己的身世,她自然也就知道了谢寻这些年为了寻找长姐付出了什么。 长姐虽没来,但这谢寻,在今日这个场合,也足以代表长姐了。 谢寻拎着斧头,一下下将那厚重的朱漆大门劈了个粉碎。 “哐当!” 伴随着一声巨响,破烂的大门轰然倒地。 季芙鸢和季雪翎目睹了全程,只觉得心头一片畅快,穿过大门一路来到了季家的祠堂。 两人站在祠堂大门前,看了好一会儿。 片刻后,季雪翎笑着对季芙鸢开口:“二姐姐,让人多搬些柴火和桐油过来,将这里点了吧。” “好。” 一捆捆柴草被搬了过来,将整个祠堂包裹得密不透风,泼上桐油之后,下人递来了火把。 季芙鸢和季雪翎手持火把,分立祠堂大门左右两侧,而后利落地将火把扔到了柴草上。 轰的一声,火苗快速将祠堂吞没。 滚滚的浓烟直冲天际。 季芙鸢扭头,望向工匠管事。 “怎么不燃鞭炮了?” “小的这就去!” 鞭炮声再次响起,经久不绝。 许多百姓被惊动,纷纷朝着这个方向张望。 “这浓烟滚滚的,莫不是走水了?” “什么走水,你看看那方向,再听听这些爆竹声,明显是黎阳县主的县主府开始动工了。” “原来是季家那边啊,那没事了,那季氏和季盛留下来的东西,是该被烧得干干净净!谁知道里面会不会藏着那什么会杀人的虫子?” 清澂园。 宋归羽正扎着马步练字,手腕才刚一晃动,一旁的浅黛便一戒尺打在了他的手背上。 “嘶!” 宋归羽痛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表妹,你就饶过我吧,我实在不是练字的料。你给我的诗词,我已经背得滚瓜烂熟,绝对不会出问题,这次要不就算了?” 季昭颜淡淡地抬起眼眸。 “言,心声也,书,心画也,声画形,君子小人见矣。你落在纸上的东西,代表的便是你的颜面,观其点划转折,便可见心胸品性。 宋家越站越高,将来也会越走越远,你身为嫡系长子,可以不用科举入仕,但是你身上这代表才子的皮必须给我穿得牢固,若不然,你就仔细我把你这层人皮揭下来!” 宋归羽可以不争气,却不能因为他的不争气,而牵连自己的整个布局。 第496章 有毒?以后这样热闹的日子,多 宋归羽本来想要仰头哀嚎,可一对上季昭颜冰冷的眼神,最终一点声音都没敢出,老老实实地低头继续写字了。 这字,一练便是一整日。 宋归羽第一次知道,原来这练字竟也是个力气活。 这大半日下来,浑身的衣衫湿透又干,来来回回好几趟,手背更是被打得肿成了馒头,最后是被宋家的下人一左一右搀着离开的。 天色渐晚 季芙鸢和季雪翎归来,就见季昭颜正在厚厚的医典上记录着什么。 季雪翎手中拎着一个大大的食盒,声音欢快无比: “长姐,快瞧瞧,我给你带了城东那家百年老店的烧鹅!以往这个时候去,可是买不到的,今日也不知怎的,我去的时候恰好还剩下最后一只!” 季昭颜抬眸,恰好与季芙鸢对视,彼此眼中快速划过一抹笑意。 这位三妹妹厨艺不怎么样,却是个切切实实的老吃家。 城里哪家商铺做的东西最好吃,她了如指掌。 季芙鸢帮着季雪翎将烧鹅拿出来摆盘,默默地回禀今日所做的事: “长姐,季府,如今已经被彻底推平了。” “好。” 季雪翎跑到桌案后,挽着季昭颜的手臂,将她拉起来。 “长姐,快别写字了,来尝尝这烧鹅,每次出炉,香味都能飘出去几里地呢。” 季昭颜来到桌案边。 “那我倒要好好尝尝,这滋味有没有你形容的那么……” 季雪翎已经拿起了筷子,刚夹住一片鹅肉,就被季昭颜一把摁住了手腕。 “长姐,怎么了?” 季昭颜的面容瞬间冷了下来,凤眸中闪烁着点点寒光。 “有毒。” 季芙鸢猛地起身:“……有,有毒?” 季昭颜拿过筷子,将片好的鹅肉翻了翻。 “还是服下之后顷刻见效的剧毒。” 季雪翎手中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到桌上,脸色隐隐泛白。 “这一路上,我馋得不行,还想着先尝上两口呢,是二姐姐将我拦了下来,若是我没听劝……” 她害怕地抬手捂住了脖子。 季昭颜脸色一片严肃。 “这食盒都有谁动过?” 季雪翎连忙道:“从那家店里拿到食盒开始,便是由小秋提着,之后便放到了马车上,我和二姐姐亲眼看着,再无其他人碰触。” 季昭颜冷声道:“小秋是我让人给你选的,不会有什么问题,那问题便只能出在那家店里了。” 季雪翎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长姐,那家店已开了百年,不可能无缘无故对我们动手。更何况,我和二姐姐是临时起意前去买烧鹅的,那家店完全没有准备。唯一的可能,便是有人在暗中监视着我们,看到我们的行踪之后,在这家店里的后厨对烧鹅动了手脚。” 季昭颜眸光微微一晃,随即转头望向浅黛,吩咐道: “让谢寻带人前去盯着那家店,掌柜、伙计每一个人都不要放过,而后将消息放出去,看看会不会有人前去灭口。” 浅黛立刻领命:“是。” 季芙鸢深吸了口气。 “长姐……以后我和雪翎不会随便在外面买东西了,入口的东西,必须让大夫仔细查验!” 是她太过疏忽了。 压根就没想到,今时不同往日,她们不再是声名狼藉的季家女,而是炙手可热的黎阳领头者。 如今,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长姐。 长姐这边不好动手,自然就有人将歪心思动到她们几个姐妹身上。 季昭颜心里明白,这桩案子大概率是查不出什么东西了。 她仔细想了想,发现眼下有心想杀她的……还真不少。 除了漕帮,还有三皇子、五皇子,抑或是那些眼红着想要接手嘉邦,被苗家截了胡,而心有不甘的人。 季昭颜神色严肃地望向姐妹二人:“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热,你们再出门或者做事,一定要多加谨慎,拿捏不准的,宁可不做,也别逞强。” 季芙鸢和季雪翎连忙称是,面上皆是一副心有余悸之色。 季昭颜笑着安抚道:“一点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算不得大事。我给你们备些解毒丸。” 季雪翎一下来了精神。 “长姐,是那种传说中能解百毒的神药吗?” “想什么呢?”季昭颜轻戳了戳季雪翎的额头,“毒的种类有千百种,不可能用一种解药便可全部解开,不过这解毒丸能帮着延缓毒素发作,只需等到我赶过去,我自会救你们。” 季昭颜命人重新上了菜,还特意给季雪翎做了只烧鹅。 结果,季雪翎一看到那烧鹅,便只想到自己被毒得七窍流血的凄惨模样,压根儿没心思动筷,直接赏赐给下人了。 镜台行辕。 裴淮止刚吩咐完沉影处理掉两个暗中捣乱,试图耽搁水路运行的人,就见朔风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 “主子,刚刚传来消息,季家二小姐和三小姐带回府的东西被人暗中下毒,还好被季大小姐及时发现,没出什么事端……” 第497章 挑衅?办案才需要证据,杀人只 裴淮止蓦地站起身来。 “下毒?可有查到是什么人下的手?” 朔风连忙回话:“暗卫已经赶过去了,季大小姐那边也派了谢寻带人调查。不过当时人多眼杂,想要查清楚,怕是颇为困难。” 裴淮止心头闪过一股莫名的烦躁。 “京城派遣过来的那两批刺客,还剩下多少?” “沉影带着人抓到过几个,不过这些人学聪明了,并没有一起行动,而是全部打散了,分批进入黎阳。沈将军之前除掉的那一批,是三皇子的人。 他们本是前去找沈将军寻求合作,让他帮忙一起对付您,没想到被沈将军反杀,丢进了河里。之后,这些人就藏得更深了,不过……属下以为,他们大概率会选择中秋动手。” 举城欢庆,人流拥挤,是动手的绝佳时机。 裴淮止深沉地吸了口气,手摸向腰间悬挂着的玉佩,指尖轻轻摩挲过玉佩上的并蒂莲纹路,心绪这才慢慢沉稳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本王这几日总有些烦躁不安。” “主子,您不必过于烦忧。河漂案虽然没有对外公布,但真相您已经查清,只看什么时候发作,另外,科举改制也已经顺利推动……眼下,您只需要好好与季大小姐相处,争取早日抱得美人归,就彻底圆满了。” 裴淮止迈步向外走。 朔风连忙跟上。 “主子,您这是要干什么去?” “自是早些去争取圆满,你不必跟着了。” 裴淮止向前走了没几步,又蓦地折返回来。 他换上了新做好的浅蓝色锦袍,又换上配套的发冠,仔细检查,确定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这才朝大门口而去。 只是,他刚走出镜台行辕的大门,锐利的破空声骤然从身侧袭来。 一支羽箭裹挟着凛冽的气势,如同闪电一般,直刺他的面门。 裴淮止神色骤然一凝,有力的腰肢猛地向后一弯,电光石火之间,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季。 箭镞紧贴着他的面门掠过,箭尾甚至擦过了他的鼻梁,嘟的一声狠狠钉入了他身侧厚重的门板中。 朔风飞身而来,挡在裴淮止身前。 暗卫则纷纷现身,直直朝着羽箭射过来的方向追去。 裴淮止转头。 箭杆仍旧在嗡嗡震颤,箭尖则深深地没入门板,箭杆上挂着一张布条。 “主子,您没事吧?”朔风关切询问。 裴淮止抬手,将羽箭拔了出来,取下布条查看。 看到上面写着的内容,他的脸色骤然一变。 【摄政王,该回京了!】 裴淮止猛地将布条攥紧,由于太过用力,指节都泛起了青白之色。 挑衅,这是明晃晃的挑衅! 是三皇子、五皇子,亦或者,是才被他坑了一把的沈烨安? 暗卫很快折返,并且拖了一具尸体回来。 “回禀主子,是此人暗中放箭,奴才等人赶到的时候,他已咬破毒囊自尽,身上无明显标志,看不出究竟是哪一边派来的人手。” 裴淮止眉心紧紧蹙着,片刻之后,唇角蓦地溢出一声冷笑。 “好,好得很!” 先是昭颜那边被下毒,如今又是来到他这边挑衅,这背后之人,还真是不遗余力地在作死! 听着他冰冷的语气,朔风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主子已经许久没有这般震怒过了。 “主子,可需要让人去查?” “不!”裴淮止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办案才需要去查,而杀人,只需要刀够快就足够了!” 敢对他直接动手,又对他身份有所怀疑了,无非就是那几路人马,懒得去调查这次究竟是谁动的手,他只需要一刀落下去,让他们感觉到锥心之痛! “漕帮,和五皇子有牵连的那几个分舵舵主,杀!兵部暗中帮着三皇子抹去矿工退伍老兵身份的官员,杀!另外,封城,彻底清查这几日进入黎阳的人口,但凡发现这批刺客的踪迹,不必回禀,格杀勿论!” “是。”暗卫立刻领命,而后身形如同鬼魅般消失。 朔风望着裴淮止冷沉的面色,呼吸阵阵发紧。 “主子,如此大的动作,即便是以江大人的身份,未免做得也有些太过了,季大小姐怕是会心生疑窦?” 裴淮止握着布条的手再次收紧。 “本王的身份暴露已成必然,不过……不能暴露在黎阳。” 他出来的时间够久了,返回京城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再离开。 若是在这个时候身份暴露,他又没有足够的时间哄昭颜消气。 离开得久了,说不得便有哪个野狐狸到她面前献媚,勾搭她将自己彻底忘了。 所以,他必须想尽办法,把人带到京城去! 到时候,打也好,骂也好…… 他总归有时间慢慢认错。 朔风心头猛地一跳。 “主子,难道您打算……引季大小姐去京城?” 第498章 不在?那是我来的不巧了。 裴淮止将纸条扔到朔风怀里,而后转身返回镜台行辕。 朔风连忙跟上:“主子,您衣服都换好了,不去见季大小姐了?” “不去了,你按照本王的吩咐,让人去筹备这次的中秋……这是我和昭颜一起度过的第一个中秋节,必定要让她印象深刻,此生难忘。” “是。” 清澂园。 夜色宁静,偶尔传来小虫清脆的鸣叫。 微风从窗口吹入屋子,惹得烛火微微摇曳。 季昭颜下意识地转头望向窗户,窗外空空荡荡,一个人影都没有。 周妈妈走进来,瞧见窗户还开着,贴心地上前关好。 “大小姐,夜里风凉了,您的病才好不久,免得吹了夜风头疼。” 季昭颜收回眸光。 “有人暗中下毒一事,已经传扬出去了吗?” “传扬出去了,这科举改制的消息传来,那些商人几乎都疯了,百般寻找理由,想要与您或者宋家攀上关系。听说二小姐她们买的东西里藏了毒,那家卖烧鹅的店铺直接就关了门,里里外外的检查……若不是知县大人过去的及时,店铺怕是都让人给砸了。” 季昭颜睫毛微垂,浓密的睫羽轻轻地颤了颤,半遮住凤眸中晦暗的光。 “知道了。” 周妈妈走到一旁剪了剪烛芯。 “大小姐,时辰不早了,您可要早些歇着?” “我一会儿自己歇下就好,你下去吧。” “是。” 季昭颜又看了会儿书。 可不知为何,以往看起来津津有味的书籍,今日却莫名地入不了心,反倒是耳朵一直仔细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片刻后,她索性一把将书扔到了桌案上。 脑海中回忆起了轻云之前的话。 “……越是彼此在意,便越是容易胡思乱想……” 她好像笃定了,有人对自己下毒的消息传扬出去,江述白晚上就一定会过来看望她。 而他偏偏没来,完全打破了她心中的期待。 想到这,季昭颜指尖蜷了蜷。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她早已经不如自己想的那般洒脱。 不过,江述白为什么没来? 季昭颜带着满心疑问上了床,夜里却总是睡得不安稳,接连醒来过好几次。 翌日,她又早早地醒了过来。 房间内的摆设依旧,并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她眉心紧紧一蹙,索性直接把浅黛叫了过来,直截了当地开口询问:“江述白在忙什么?” 浅黛连忙回话:“奴婢刚收到消息,正准备过来回禀给大小姐呢。江大人应该在忙着查案……” 她连忙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回禀上去。 “漕帮三个分舵的舵主被发现死在了家中,如今,整个漕运都闹得人心惶惶……” 季昭颜心头一沉。 万事欲速则不达,夯实了根基,才能走得更远。 她这段时日已经走得太急太快了,所以在短时间内,她没打算继续动漕帮,只想着先将手中的权势彻底消化。 可现在,有人动手了! “是江大人下的命令?” “暗卫没说,不过应当不是吧,江大人若真要动手,应该和您知会一声的。” “准备马车,我要去一趟镜台行辕。” “是。” 马车朝着镜台行辕驶去。 两刻钟之后,稳稳停下。 季昭颜刚下来,朔风便大步迎上来。 “见过季大小姐。” “江大人呢,我要见他?” 朔风额头带着汗迹,面上的笑十分僵硬。 “季大小姐来得不巧了,我们家大人刚刚接到急报,出城去查案了,怕是得再有个两三日才能回来。” 季昭颜唇角蓦地一扬。 “你家大人出城查案,竟然没有带上你这个贴身护卫?” 朔风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属下自然是要跟去的,只是大人心系案情,离开得匆忙,忘记带东西了,命属下回来取,恰好便遇上了大小姐您。” 季昭颜笑意更浓。 “那可真是巧了。” “哈,哈哈,可不就是吗?那个……季大小姐,您看……” 季昭颜含笑扫了一眼镜台行辕的大门,声音却是冷的吓人: “既然江大人不在,那我便不多做打扰了,告辞!” 第499章 生气?她不气我才要紧张呢! 季昭颜说完一句告辞,转身便上了马车,动作格外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仿佛专程过来找人的不是她一般。 察觉到季昭颜眼底的寒意,朔风身体猛地抖了抖,连忙找补道: “季大小姐,主子虽然出城了,但是临行之前给您留下了礼物,您既然来了,要不就一并带……” “驾!” 车夫猛地一甩缰绳,马车瞬间扬长而去。 朔风忍不住抬起手,手指迎着风微微颤抖。 “带上礼物啊……” 完蛋了,看这模样,季大小姐肯定生气了! 他连忙转身跑入府门,刚要把大门关上,就看到自家主子正气定神闲地站在大门后。 “主子!您惹祸了!您是没看到季大小姐临走时那个眼神,比冰还冷,凌厉得跟刀子似的,我感觉当时您要是站在她面前,她用眼神都能在您身上开几个洞!” 裴淮止俊美的面容上噙着笑,闻言,淡淡地扫了朔风一眼。 “她生气了!” “是啊,可生气了。之前季大小姐不爱搭理您,您自己眼巴巴地凑上去,眼下她主动来找您了,您又装腔作势的拿乔不见她……不过,您出成查案也正常,季大小姐怎么这么生气?” 裴淮止斜睨了他一眼。 “你以为颜颜跟你一样傻?” 他刻意加重了身上熏香的味道,站的又是上风口,昭颜那敏锐的五感,肯定一下就捕捉到了。 朔风一头雾水:“啊?” 裴淮止笃定道:“她知道本王刚刚就站在门后!” 朔风猛然睁大了眼睛。 “您怎么不藏好点!难怪季大小姐那般生气,您不是还想哄着季大小姐去京城呢?您这样做,就不怕她彻底不跟您回去了?” 裴淮止深邃的黑眸闪过一道暗芒,唇角笑意更浓。 “你懂什么?她生气了……” 朔风觉得有些不对劲。 “主子,季大小姐都生气了,您怎么好像还很高兴似的?”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情爱者,无忧亦无怖。她若是完全不生气,甚至没有其他的反应,本王才该找地方哭去呢!” 裴淮止说完,面带微笑地转身向回走。 “如果昭颜再来找本王,还是那套说辞,就说本王出去查案了,回来再去见她。” 朔风猛地睁大眼睛。 “主子,这不好吧?” “哪里不好?” “对属下的小命挺不好的……” 裴淮止轻笑一声:“无妨,你可是有大气运加身的人。” 朔风原本还满心畏惧,听到这话,一下睁大了眼睛。 “真,真的吗?其实属下也没有您想得那么好,主要是受到主子您的耳濡目染,所以属下也变得清新不凡起来了?” 裴淮止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词用得不错,下次别用了。” 马车。 轻云和浅黛身形笔直地坐着,连呼吸都放到最轻。 季昭颜靠着软枕,垂眸好似在欣赏自己的指甲,可眼底却泛着寒气。 过了好一会儿,浅黛大着胆子开口:“大小姐……都是奴婢不好,没有让人提前打探消息,下次奴婢一定先确定好了江大人在府内,到时候您再过来,一定能见到人。” 季昭颜纤细的指尖微微一动,唇角上扬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江大人是朝廷钦差,我们怎么能私自探查他的行踪呢?万一坏了他的计划,可是要被问责的。” 浅黛紧张地吞咽唾沫。 “旁人自是没办法探听,可大小姐您又不是外人……” 季昭颜唇角的笑意更冷:“这内人外人的,还不是江大人一句话的事。江大人既然忙,我自然不好叨扰。” 浅黛紧张地暗暗握紧双拳。 完了完了完了! 大小姐真的生气了! “大小姐……” 季昭颜往后靠了靠,闭目养神。 浅黛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轻云摇头制止。 大小姐明显不想听,她们做奴婢的还是安静些吧。 就这样一路沉默着回到了清澂园,季昭颜刚下马车,谢寻便大步走了过来。 “大小姐,昨日属下监察那处酒楼,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倒是江大人身边的暗卫去过,他们也是奉江大人的令,前去调查的。” 季昭颜脚步未停,冷声下令道:“不必再查了,你这边既已组建好了人手,那么,我身边便不再需要江述白的人,浅黛,你带着江大人的那些暗卫,撤出清澂园!” 第500章 身份?请大小姐不要赶我走! 浅黛刚下马车,听到这话,顿时双膝一软,跪在了季昭颜的面前。 “大小姐,奴婢有错,您尽管责罚,还请大小姐不要赶奴婢走。” 季昭颜垂眸看过去,唇边溢出一抹叹息。 “你没错,只是当初我身边无人可用,所以江大人将你们这些人借给我的时候,我才没有拒绝。如今我有了谢寻,人手也充盈了,自然该把你们都还回去,以免影响江大人查案。” 浅黛脸色微白:“大小姐,奴婢不想离开您……” 季昭颜弯腰将她扶了起来。 “不论怎么说,到底主仆一场,你走的时候,我让轻云给你带上一千两银子,算是全了你我之间的这场缘分。” “大小姐……” 浅黛还想再求情,可季昭颜却已经松开了手,转身向后院走了。 浅黛双膝一软,再次跪在了地上,眼睛逐渐泛红,慢慢染上了泪。 跟在大小姐身边的时间久了,竟然忘了自己其实是主子派遣过来的暗卫,跟轻云和周妈妈是不一样的。 可她真的舍不得离开。 从前她是只知道执行任务的兵器,可自从来到大小姐身边,她才觉得自己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一想到从此再无缘与大小姐相见,她竟有种被彻底抛弃的惶恐感。 突然,眼前出现一方手帕。 浅黛慌忙抬头,正对上轻云关切的神色。 “轻云姐姐,我不想离开大小姐,你能不能帮我求求情?” 轻云将她拉起来:“大小姐若打定了主意,任凭谁求情也无用。” 浅黛的脸色愈发苍白:“是啊,大小姐的主意,无人能够动摇……” 轻云看了看她,瞬间有些恨铁不成钢。 “平时看着你挺机灵的,怎么这会儿倒犯起傻来了?大小姐若真不喜欢你,甚至不想让你留下,会给你银两,还在说话时满是不舍惋惜?” 浅黛瞬间抬起头。 “轻云姐姐,你的意思是,大小姐不是真的要赶我走?只是因为和江大人赌气?” 若真是赌气,那闹上一场,应该也就好了吧? 轻云眼神微微转了转,思量片刻后,语调慎重地开口: “大小姐肯定是舍不得你的,这一点我确信。可若说只是赌气……这并不像大小姐的行事风格。她即便心中有火,也不会牵连我们这些无辜侍女。所以我认真想了想,这问题应当还是在你的身份上。” 浅黛的手暗暗紧握成拳。 “身份……” “你虽然跟在大小姐身边,可身契却是拿捏在江大人的手里。虽然大小姐与江大人关系不错,可一日没有定下正式的名分,你便一日是外人。” 江大人对自家大小姐也许是真心。 可人的真心是会变的,今天爱得要死要活,明天就相看两厌的也不是没有。 就好比江大人,之前对大小姐还百般殷勤呢,现在倒好,只是过了两日,连面都不愿意跟大小姐见了。 浅黛听到这话,不由低下头去:“我的身契,怕是……怕是不好拿。” 她并非普通侍女,而是主子精心培养的暗卫,花费银两资源无数。 轻云的语调却颇为轻松:“不试试怎么知道?再者说,若是将你交给别人,江大人也许不肯,可他对大小姐到底是不同的。你回去复命的时候,虽不能撒谎欺瞒,却也可以带上些技巧……你就……” 片刻后,浅黛的眼睛彻底亮了。 “我明白了,轻云姐姐,我很快回来!” 浅黛重新燃起了斗志,清点好暗卫之后,利落地带着人离开。 轻云目送着她走远,这才转身回到四喜院。 “大小姐,奴婢跟浅黛说完了……” 季昭颜手中捏着一朵鬼面萝,用指尖挤出一滴汁水,混合到配置好的药水中,将其慢慢地喂给焚思蛊。 “好。” 轻云沉默了片刻,望着季昭颜没什么表情的面容,忍不住轻声劝道:“大小姐,江大人政务繁忙,也许这一次……” 季昭颜喂食的动作微微一顿,片刻后,唇角蓦地扬起:“到底在忙什么,一会儿就知道了。” 第501章 烧纸?还没死,但快了。 镜台行辕。 沉影刚办完差回来,就看到朔风正蹲在墙角里烧着什么东西。 走过去细瞧,才发现他在地上画了个圈,正往圈里扔纸钱,还垮着张脸,一副低落伤心的模样。 他心头猛然一紧:“谁死了?” 朔风抬头,见是沉影,立刻往旁边挪了挪。 “你替我烧会儿,我蹲得有点腿麻了。” 沉影眉心紧紧蹙着,脑海中将最近接任务的护卫和暗卫姓名过了一遍。 江南虽风波不断,可也没出什么要命的任务,怎会好端端地折了弟兄? 他将一把纸钱扔进火堆,火苗瞬间往上蹿了蹿,冒起阵阵青烟,语调带着肃杀:“到底是谁出事了?” 朔风被烟熏得眼睛泛红。 “还没死,不过也快了。” “到底是谁!” 朔风抬手,对着自己的鼻子指了指:“我啊!” 沉影凝重的神情僵住了。 “……谁?” “我!”朔风奇怪地看着他,“你怎么出门一趟,回来耳朵还不好了呢?我,我给自己烧的。我在这世上没有亲人,死后不会有人为我烧纸,所以先提前给自己烧点,以后到了下面,直接成为地府巨富!嘿嘿,到时候,你来抱我大腿!” 沉影深深地吸了口气,克制住一拳捶爆朔风脑袋,现在就送他下去发家致富的冲动。 “你又抽什么风?” 沉影将旁边的纸钱一股脑儿扔到圈里,扭头朝着正堂的方向努了努嘴。 “浅黛回来了。” “那怎么了?” “还带着主子派遣到季大小姐身边的所有暗卫,说季大小姐身边有谢寻带人保护,以后就不劳烦咱们主子了。主子想来个欲擒故纵,引得季大小姐对他牵肠挂肚,却没想到,季大小姐直接给他来个撇清关系、迎头痛击!” 沉影的面色瞬间一沉,片刻之后,看了看地上燃烧的纸钱。 “……再多买点吧。” “行!” 正堂内。 裴淮止看向浅黛,神色再不见之前的轻松。 “谢寻?他从哪找来的人手?” 浅黛跪在地上,神色恭敬地回答:“奴婢见过谢寻找来的几个人,来无影去无踪的,可功夫并不像专门培养的暗卫,至于具体是什么身份,奴婢还没来得及调查清楚,就被大小姐赶出来了。” 裴淮止心中焦急:“培养暗卫需要花费无数的心血和资源,谢寻怎么可能找得到?他找来的人,肯定都是些江湖草莽。昭颜就这么放心?” “奴婢也担心,只是……大小姐不知怎的,突然就生气的把奴婢赶出来了,说……” 裴淮止心头骤然收紧。 “说什么?” “大小姐说,她是外人,不好再借用您的人手,以免影响大人查案。” “什么外人,哪来的外……” 裴淮止下意识地站起身,只想去找季昭颜说清楚,可才迈出一步,又突然闭上了嘴。 稳住,一定要稳住。 他要调动昭颜的情绪,让她生气,甚至是愤怒。 一来,可以借此让她看清自己的心,承认她是喜欢、在意他的。 二来,把人惹生气了,自己又离开黎阳,她要撒气,自然要到京城去寻他。 没想到,这计划才迈出去第一步,就有些完全脱离掌控了。不过,计划都开始了,没成功之前,自己定然要先沉住气,不能乱了阵脚。 只是,一想到谢寻,裴淮止的心中便涌起了一股浓浓的危机感……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又为了寻找昭颜付出了那么多,甚至,连家人的性命都搭进去了。 若是让他全权负责昭颜的安危,万一有些不长眼的出手,再来个什么英雄救美…… 不等把昭颜引到京城,那野狐狸精就要上位了! “浅黛,你是想回到本王身边,还是想继续跟着昭颜?” 浅黛立刻恭敬地低下头去:“回禀主子,奴婢想回来。” 第502章 人情?顺水推舟! 裴淮止轻敲桌案的手猛然顿住。 这个回答,全然出乎了他的预料。 “你想回来?” “是,季大小姐眼下有了谢寻,以后用不上奴婢了,奴婢继续跟在大小姐身边,也没了意义,反倒不如回到主子这儿,继续为主子效忠。” 裴淮止眸色更沉了几分。 “本王身边并不缺人手,可是那谢寻……若万一有二心,昭颜可就身处险境了。” 浅黛立刻抬起头,脸上露出不安之色。 “那……那该如何是好?” 裴淮止冷声道:“你回去!” “可大小姐似乎在气头上,还说自己是外人什么的……想来应该是介意奴婢身份的……” 裴淮止思量片刻,扬声道:“朔风!” 朔风立刻跑进来,身上还带着纸钱燃烧过后飘散下来的烟尘。 “主子,属下在。” “把浅黛和跟她一起回来的那些暗卫的身契找出来,装到盒子里给昭颜送过去,就说这是本王出城之前,留给她的那份礼物。” “是。” 浅黛眼底划过一抹欣喜。 成了! 果真如同轻云姐姐说的那般,只需话里话外多提几遍谢寻,主子自己便会忍不住将她送回大小姐身边了。 浅黛随着朔风一并退了下去。 沉影隔了一会儿,大步走进来回禀刚刚办差的结果:“主子,因为那几个分舵舵主死亡,漕帮彻底乱起来了。下属的几个内部小帮派之间开始互相猜忌,有两个小帮派的领头人直接被认定成了三皇子派来的奸细……” 裴淮止点点头。 “黎阳水运司这边如何?可有人暗中下手?” “有些人不服苗家上位,已经蠢蠢欲动了,这些人手应当也会在中秋那日动手。” 裴淮止冷冷地扬了扬唇角。 “好,让他们动,正好在离开之前,把这些老鼠清理干净,如此昭颜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地前去京城。” “是。” 裴淮止低头查看奏报,却发现沉影依旧站着没动。 “怎么了?” “主子,属下听朔风说,季大小姐生气了。您这个时候把浅黛几人的身契送过去,她会不会不收?” “昭颜满身是刺,那刺还带了毒,外人碰一下,非死即残。可除去那些刺和外表坚硬的壳,她的心其实也极软,尤其是对自己人。浅黛侍奉了她那么久,她是不会让她流落街头的。” 裴淮止说完,眸光微微动了动。 “你竟也开始关注起这些了,怎么,这般在意浅黛?” 从前沉影只会沉默着执行他的所有命令,其余事情一概不会多说多问。 沉影慌忙跪地请罪:“属下多嘴,请主子责罚。” “起来吧,浅黛嘴上说着想回来继续为我效忠,可话里话外却总是提到谢寻,完全超过了一个暗卫该开口的范畴。不过……看在她对昭颜忠心的份上,本王便懒得追究,便成全她这份小心思。” 听到裴淮止的话,沉影心头一震。 “主子明察秋毫,任何人和事都瞒不过主子的眼睛。” 浅黛自以为聪明,却不知主子只是在顺水推舟。 裴淮止眸光清冷。 “那你可知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属下愚钝。” 裴淮止唇角微扬:“趁着浅黛去取身契,还未离开镜台行辕,把本王刚才说的话,原封不动地透露给她……” 沉影惊讶地抬头:“透露?” “以后她就是昭颜的人,即便我与昭颜成亲,今后也不能干涉她的心腹行事,所以,在浅黛将身契交给昭颜之前,把该铺垫的话铺垫好了。虽然今后她不会听令于我,但好歹主仆一场,她也该知道在昭颜面前多说说本王的好话。” “属下这就去。” 清澂园。 季昭颜坐在小亭中,拿着鱼食一粒粒撒入池水。 轻云和周妈妈一并端上茶盏和几块模样精致的月饼。 “大小姐,尝尝膳房先做出来的月饼,其中莲蓉和玫瑰露馅的,味道最好。” 季昭颜转过头。 轻云连忙送上手帕。 季昭颜擦干净手,拿了块月饼慢慢品尝。 “确实做得不错,香味醇厚、甜而不腻,小四和小五那边送去了吗?” 周妈妈笑着道:“都送去了,大小姐放心,奴婢去的时候,四小姐和五小姐正自己做月饼呢,说是要给大小姐您献礼。不过,两位小姐在厨艺上,好像与三小姐比较相似,做出来的月饼黑黢黢、绿油油的,两人实在不敢吃,便拿去喂鱼,结果,喂翻肚皮了好几条……” 季昭颜轻笑了一声:“让她们闹去吧,胜过整日有事没事就在我园子外面转悠。” 这两个小家伙,没事儿就爱在她院子外面找个地方躲着。 将人赶走了,没多会儿便会再找回来。 可若真喊她们进院子,又跑得比兔子还快,也不知那小脑袋瓜整日都在想什么。 看到季昭颜终于不再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周妈妈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笑了就好,笑了就好。 自家大小姐气成这样,那位江大人也真是好本事。 自求多福吧…… 第503章 破绽?就知道她会忍不住。 季昭颜刚拿起一块月饼正要品尝,一名侍女快步跑了进来。 “大小姐,浅黛姑娘带着人在府外求见。” 周妈妈连忙望向季昭颜,心中颇为紧张。 浅黛虽然是那位江大人的人,可有一说一,她话不多,性格好,办事利落又踏实,除了身契不在大小姐手中,其余真是没话说。 周妈妈斟酌着开口:“大小姐,您要见一见她吗?您若不愿意见,奴婢这就派人把她赶走。” 季昭颜面含浅笑:“为何不见?去把人带进来。” 没人会把金子往外扔,武功高强,做事踏实又忠心的侍女,她自是要留在身边的。 之所以在府门口将她赶走,一来是让她再去一趟镜台行辕,确认江述白究竟想要做什么。 二来则是赶紧把身契拿过来,彻底解决这点后顾之忧。 “是。” 不多会儿,浅黛便大步走了过来,望着季昭颜,莫名地眼眶一酸。 分明才分别不到一个时辰,可她却有种经历一番跋山涉水,终于又回到大小姐身边的感觉。 她带着人利落跪下行礼,将装着身契的盒子高举过头顶。 “大小姐,奴婢将身契取回来了,望大小姐收留。今后,奴婢等人只为大小姐尽忠、只听大小姐命令!” 她身后,六名暗卫齐齐喝道:“只为大小姐尽忠,只听大小姐命令,请大小姐收留!” 轻云和周妈妈眼神一喜,连忙望向季昭颜。 浅黛没有等到回答,心中忐忑不安,正要再开口说些求情的话,手中蓦地一空。 她慌忙抬头,才发现是季昭颜亲手将盒子拿了过去。 季昭颜并未打开盒子一一核验身契,而是直接将盒子交给了周妈妈,弯腰将浅黛扶了起来。 “之前我直接赶你走,没有留丝毫情面,可会怪我?” 浅黛连忙摇头:“奴婢怎么可能怪大小姐?的确是奴婢身份的问题,大小姐若什么都不做,继续用着我们,才是真的为难……” 季昭颜看到她因匆忙赶回来,额头上冒了汗,拿出手帕,亲自帮她擦了擦。 “没想到,你竟全然明白了我的一番苦心。不过到底让你们受了惊吓,又来回折腾一通,各赏二十两银子,既是压惊,也是庆贺你们从今以后,便彻底是我季昭颜的人了。” 浅黛几人瞬间喜出望外:“多谢大小姐。” 季昭颜挥手让几名暗卫先行下去休整,只留下了浅黛:“江述白直接把身契给你了?” “是,江大人……” 浅黛蓦地停顿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直接承认的话,不就是摆明了告诉大小姐,摄政王并未出城查案? 不过,前主子怎么样,跟她应该也没什么关系了。 更何况,这件事本身就是摄政王不对。 “大人命令朔风护卫还我身契,沉影还暗示奴婢,让奴婢帮着说好话。” 季昭颜唇角微勾。 果然,他当时就躲在门后,那么浓烈的熏香,二里地外都闻到了。 而且,他明知道交出身契之后,浅黛就是她的人,不会再替他隐瞒行踪,还敢大咧咧见她,分明就是在故意露出破绽。 只是不知道,这男人这般刻意为之,是不想暴露秘密,借此分散她的注意力?还是又在暗中筹谋着什么…… 无论是哪种,她都不喜欢这样被人牵着鼻子走。 “浅黛,从今天开始,你便真真正正成了我最信任的心腹之一。我有一件事,需要你今天晚上去办。” 浅黛立刻欣喜点头:“主子尽管吩咐!” 夜色降临。 浅黛和六名暗卫一身夜行衣,直接来到了镜台行辕。 刚一出现,便轻车熟路地挡住了所有行辕暗卫。 裴淮止的暗卫们一时有些面面相觑。 他们到底是反抗,还是不反抗啊? 不反抗的话,无法向主子交差。 可如果反抗的话,得罪的就是未来主母。 嘶,他们好像有点理解朔风首领为什么要提前给自己烧纸了。 就在暗卫们纠结着要不要动手的时候,浅黛等人齐刷刷拔了刀,低声威胁道: “想要小命,就老实点!” 裴淮止的暗卫们心头一惊。 看这架势,竟不像是在开玩笑。 如此的话,那他们下手可就不客……嗯? 一道挺拔纤细的白衣身影缓缓穿过行辕大门,一路朝着裴淮止所在的卧房而去。 等等,那好像是……季大小姐! 咳咳,“保命”要紧,“保命”要紧。 主子您多保重啊! 第504章 夜闯?你要跟我划清界限? 裴淮止的暗卫完全不敢反抗,眼睁睁看着季昭颜一路顺畅地进入大门,不急不缓地朝卧房的方向走。 树上。 朔风紧紧抓着一截树枝,扭头瞪向一旁的沉影。 “你靠里一点,要把我挤下去了!” 沉影面无表情,额角的青筋却是猛地跳了跳。 “是你非要拉我来的!” 朔风一点也不心虚:“我看主子那架势,大概率是要继续和季大小姐闹别扭的,咱们的小命不就跟着若有若无的?如此性命攸关的时刻,当然得提前观察观察。” 沉影有些无奈,干脆不再说话。 眼看着季昭颜朝这边走了过来,马上就要经过树下,朔风连忙闭上了嘴。 季昭颜经过树下,微微敛了敛眸,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袖,一阵淡淡的香气,向着四周飘散,无声无息。 待季昭颜顺利走过,朔风这才敢呼吸。 “看季大小姐白天离开时的眼神,我就知道,咱们家主子今晚必有一劫。沉影,你有没有觉得季大小姐一来,咱们呼吸都有些不顺畅了?” 沉影眉心猛然一皱,快速拉住摇晃的朔风,强撑着落了地,不等再跑远些,两人便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地上。 季昭颜听到了身后倒地的动静,却是连头都没回,直接利落地推开了卧房的门。 房间内。 裴淮止正查看着有关中秋的布置,听到开门声,还以为是朔风或者沉影前来回禀消息,因此并未抬头。 “还有何事?” 问完之后,并未听到回音,裴淮止这才发觉不对劲,抬头,正对上季昭颜似笑非笑的双眸。 “颜……颜颜,你怎么来了?我……” “江大人查案回来了?” 明明是自己设下的计划,可此时,裴淮止却感觉阵阵心虚。 “这……是,晚上刚回来,我听说你来找我了……” 季昭颜唇角上扬,迈步走到桌案边。 裴淮止下意识地将写着中秋布置的纸张合上。 季昭颜看到这一幕,眸光微微一暗。 “我记得有人曾说过,无论何时何事,对我都不会有任何隐瞒。” 裴淮止站起身。 “一些有关案情的奏报,记录得太过血腥了,晚上看,万一吓到颜颜,我可是会心疼的。” 季昭颜点点头。 “确实,我胆子小,容易做噩梦。” 裴淮止喉结滚动,暗暗咽了口唾沫。 让昭颜生气的目的是达到了,可现在,却好像有些气过头了…… 他只能上前握住季昭颜的手,引着她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我想着明日去找你的,没想到,这么晚,你竟还主动过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季昭颜望向紧握着她手的裴淮止,一双凤眸静静的,却莫名让人感觉到一股压力。 “没什么事,就是突然想起,雪蚕和玉茸虫一直在你这养着,也该带它们回去了。” 裴淮止心头一颤。 这样的平静,让他心头莫名发慌。 “照顾这两个小家伙一点也不费事,我继续帮你养着就是……” 季昭颜睫毛轻轻地颤了颤,敛眸轻轻一笑。 “我从沈烨安那里拿到了焚思蛊,让三个小家伙多接触接触,更有利于培养出蛊王。” 季昭颜的声音、神色没有任何的异样,可不知道为什么,裴淮止却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颜颜,你在生我的气吗?” 季昭颜眼底浮现一抹疑惑:“你怎么会这么想?” 裴淮止心口阵阵发紧:“我……我养了两个小家伙那么久,还真有点舍不得,这样吧,明日一早我把它们给你送去……” “我人都来了,哪里用得着这般麻烦,直接给我就是。” 裴淮止眉心轻蹙:“颜颜,你是不是……” 分明是他故意设计,惹季昭颜生气。 可此时,又唯恐她真的气狠了。 季昭颜抽回了手,指尖轻轻一捻,点点白色的粉末散落。 下一刻,裴淮止胸口的衣襟微微一动。 雪蚕和玉茸虫竟自行破开了小竹笼,从他衣襟处爬出来,而后跳到了季昭颜的手中。 季昭颜轻轻摸了摸两个小家伙的脑袋,唇角始终上扬着。 “那我就先走了。” 说完,季昭颜径直,毫不迟疑地朝门口走去。 “颜颜!”裴淮止半开玩笑般的开口,“你先是送回浅黛,如今又把大乖乖和小乖乖拿走……我怎么瞧着,好像刻意与我划清界限一般?” 季昭颜回眸,笑着开口:“你想多了。” 更多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又被裴淮止给咽了回去。 “颜颜,过几日中秋节,齐贤楼有诗会,我们一同前往如何?上次和你一同游湖,结果遇到刺客捣乱,没能尽兴,这次我们好好赏赏景。” 季昭颜点了点头。 “好啊,那就……中秋见!” 第505章 中秋?将礼物送过去吧。 瞧见季昭颜走出来,浅黛等人利落地收了刀,随着她一并向外走。 上了马车之后,浅黛细细端量季昭颜的神色,心中微微发紧。 大小姐这模样,瞧着比白天江大人刻意不见她时还要难看。 “大小姐,您没跟大人好好聊聊吗?” 季昭颜将雪蚕和玉茸虫收好。 “原本是想好好聊聊的,不过……我突然发现,是我太较真了。有些话,原本就没必要说的太过明白。” 她明白,江述白今日之所以这样做,定是在暗中布局着什么,并非有意怠慢她。。 她这次过来,本是想把话彻底说透,问清楚他到底向自己隐瞒了什么。 可看到他遮掩书信的动作,酝酿了一肚子的话,突然间就没了兴致。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即便结发为夫妻,彼此之间也不可能做到彻底坦白,更何况,他们两个还不是夫妻。 是她第一次对一个人真正动心,太过在意,从而失了分寸。 从今以后……不会了。 几日时间一晃而过。 随着中秋的到来,黎阳城愈发热闹。 中秋,一大早。 季雪翎捧着一个盒子进了门。 “长姐,快来瞧瞧我亲手做的这桂花簪,用的是桂树的树枝雕刻而成,这上面模仿桂花的绢花又小又费神,我熬了三四天,才堪堪做好。” 季昭颜正在查看焚思蛊,这小家伙才被取出没多久,身体有点弱,却偏偏喜欢去挑衅雪蚕和玉茸虫,被两只按在罐子里咬了好几口。 听到季雪翎的话,季昭颜将上好了药的焚思蛊放了回去,抬手接过花簪。 “别说,这个簪子做的别致,你这雕刻的手艺,可比你的厨艺好多了?” 季雪翎皱了皱鼻子。 “长姐又打趣我,我的厨艺可比小四和小五好多了。她们两个做月饼,把养的一大缸子鱼都给霍霍了,现在一个活的都没有,跟着长姐学,开始养乌龟了。” 季昭颜抬手将簪子插入发髻,仔细调理到最好看的角度。 “对了,我让你准备的礼物,你可准备妥当了?” 季雪翎连忙点头。 “长姐的吩咐,我可是一刻都不敢怠慢。东西都准备好了,只是长姐要为谁送行?” 季昭颜站起身来。 “待我傍晚出门之后,你吩咐人直接把这礼物送去镜台行辕吧。” 季雪翎蓦地睁大眼睛。 一旁侍奉的浅黛和轻云也瞬间露出满脸震惊之色。 季雪翎轻轻吸了口气:“长姐,你是新得的消息吗?没听说江大人要离开啊,河漂案不是还没查清楚吗?” 季昭颜没有开口解释,潋滟的凤眸微微低垂着,任谁也看不清里面的真正神色。 “按我的吩咐去做就是,放心,这份礼浪费不了……” 镜台行辕。 裴淮止早早起身,召来朔风和沉影,将所有的布局又暗中过了一遍。 “虽说已经计划好了,但事情的发展往往出乎预料,今晚,我要专心陪在昭颜身边,你们两个要注意随机应变。” “是。” “退下吧。” 另一边的宋家。 宋老太爷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宋归羽,仔细叮嘱道: “昭颜带着你练习了那么久,花费心血无数,所以这一次的中秋诗会,绝不能出任何岔子,明白吗?” 宋归羽连忙点头:“是,孙儿记下了。” 宋老太爷又望向苗氏。 “你那边也需要多多注意,你才刚开始接手水运司,需要立威,宁可把这把火烧得大一些,错杀几个人,也绝不能放过暗中挑事者。一开始没有威信,以后,你就更加立不起来了。” “多谢父亲指点,我都记下了。” 中秋诗会由康郡守举办。 往年收到请柬的,都是各处官员、有功名在身的人以及各个书院才名在外的学子,这一次却破天荒的给商贾下发了请柬。 这些收到请柬的商贾们格外激动,一心想要好好表现,商议过后,共同出资支持诗会,因此这次的诗会规模格外的大、气氛也格外的热闹。 随着傍晚临近,一辆辆马车穿过拥挤的人流,朝着齐贤楼而去。 第506章 疏离?要不将计划推迟吧? 齐贤楼。 有富商们支持,齐贤楼完全装扮一新,楼前的道路被清理得一尘不染,道路两侧,放置了各色花卉,一眼望去,仿佛坐落在花团锦簇之中。 百姓们聚在四周围观,饶有兴趣地对着马车和到场的宾客们小声议论。 “那是孙家的人吧,怎么乘坐的马车如此低调?” “这你就不懂了,以前这些商人们是重利不重名,现在可不一样,他们的家族子弟能够参加科举,将来那就有可能做官,可不得从现在开始低调行事,打造个好名声?” “别的不说,自从科举改制的消息传出来,城中的米价足足比前些时日降了两成,说是他们东家高兴,特意降低价格,为家里的公子们祈福,来年科举能得个好名次!” “哈哈哈,可不是,这几日去买东西,那些商铺里的伙计们都对着我笑脸相迎。本以为科举改制与咱们无关,没想到竟也跟着得了好处。” “是呢,现在都不好意思骂他们奸商了。” 又有商人陆续赶过来,他们身份最低,自然要最早到场。 很快,黎阳官员、王老山长等大儒,也都前后脚赶到,满脸是笑地寒暄两句,而后并肩进入齐贤楼。 “就剩下黎阳县主和江大人没来了吧?” “是,不过以往他们都是一并过来,这次应该也不例……咦?快瞧,是黎阳县主的车驾,只是,怎的不见江大人跟在一旁?” 不止百姓们奇怪,就连楼上的康郡守透过窗户看到这一幕,都不由得面露惊讶。 江述白对于季昭颜的情意,他们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再加上中秋是代表团圆、圆满的好日子,这两人就更不可能分头行动了。 难道是闹别扭了? 季府的马车缓缓停下。 季雪翎和季芙鸢一前一后走了下来。 “嘶,几日不见,这两位季家小姐不仅容貌更美,这通身的气度也比以往更加矜贵了。” “谁说不是呢,瞧着竟是比那些官家小姐还要气派。” 众人口中赞叹着,眼神却始终盯着马车的方向,眼底满是期待。 “黎阳县主出来了!” 车帘微动,季昭颜缓缓走出了马车。 刚一露面,周围便响起了阵阵吸气声。 窈窕的身姿之上,一身正红色罗裙,艳丽得如同秋日云霞。 这样浓烈的颜色,却丝毫不显艳俗,反倒将她衬托得愈发皮肤白皙。 她缓步走下马车,裙摆之上绣着一枝枝金桂,随着她的走动,细碎的金色桂花轻轻摇曳,金线在夕阳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有人忍不住深深地吸了口气,像是在捕捉那些桂花散发出来的清香。 蓦地,有马蹄声靠近。 众人被惊醒,下意识地回头去看,正看到骑马从对面走过来的裴淮止。 “是江大人!” 季昭颜随着众人一同转头,墨色的发丝轻轻摇动,发间插着一只简单的桂花簪,鬓边几缕碎发落下来,随风微动,将那张本就绝色的面容,衬托得愈发摄人心神。 裴淮止是刻意掐着点过来的,来之前不仅盛装打扮,更是做足了心理准备。 这一次相见,他要在事情上做得极尽周到,态度上又极尽疏离,如此强烈的对比,一定会让昭颜时刻牵肠挂肚,以为他有什么不能说的苦衷。 等回到京城,再放出一些假消息,定然能够引得昭颜前去寻他。 只是,他计划得很好,却全然忘了面对季昭颜,他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心。 只一眼,他便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全部的心神都落到了季昭颜的身上。 这是他第一次见她穿正红色。 浓烈的红与贵气的金,皆成为了她身上最微不足道的点缀,只因最耀眼的是那双含着微光的凤眸,比星辰更亮、比明月更皎洁。 能被这样一双眼眸看一眼,便让他觉得此生足矣。 裴淮止翻身下马,大步朝季昭颜走来,一双黑眸暗藏痴迷。 “昭颜……” 季昭颜带着雪蚕和玉茸虫走后,他就没再睡过一个安稳觉。 梦里都是昭颜彻底不再理他的吓人画面。 连续的失眠,加上整日处理政务,让他的精神和身体都紧绷到了极点。 可此时,望着季昭颜,所有的不适瞬间远去。 季昭颜唇角上扬,面上露出一抹明媚的笑。 “江大人。” 裴淮止望着她的笑,脑海中蓦地闪过一个想法。 要不,把计划往后推迟一下呢? 这可是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要做到疏远她、不理她,得有多强的意志力啊! 而且,这可是自己和昭颜度过的第一个中秋,总该圆圆满满才是。 第507章 生疏?情绪是留给悬而未决之事 成功说服了自己的裴淮止不再压抑,深邃的眼眸中瞬间凝满温柔和深情。 “颜颜,本该去接你的,结果因为一些政务耽搁了时辰,你不会怪我吧?” 季昭颜笑着摇了摇头。 “怎么会。” 裴淮止松了口气。 “那我们一起进去。” “好。” 身后,季雪翎略微落后几步,看着前方并肩而行的身影,心尖却是微微发紧。 “二姐姐,长姐这是……” 长姐让她准备的那份礼物,分明是用来践行的。 为何现在面对江述白,又完全没有任何的疏离,仿佛和之前天天见面时没有区别。 季芙鸢微微一笑。 “长姐有自己的想法,我们就不必管了。” 吵闹、争执,或者情绪外露,那是用在事情悬而未决之时。 而一旦拿定了主意,将事情彻底敲定,是不会再有过多情绪波动的。 这位江大人,终究是与长姐没有缘分了。 齐贤楼内。 随着季昭颜和裴淮止的到来,气氛变得愈发热闹。 康郡守带领着所有宾客前来迎接,一番见礼寒暄之后,季昭颜和裴淮止上了三楼。 裴淮止看着并排放在一起的两张席位,唇角微微上扬,转头望向季昭颜。 “颜颜,今日宾客众多,雅间有些不够用了,所以我便做主,将我们两个人的席位安排在一起。” 季昭颜唇角带着一丝浅笑,闻言微微点了点头。 “如此也极好。” 看见她笑,裴淮止的心头便涌起无尽的雀跃。 只要对象是季昭颜,哪怕只是一点细微的反应,都能让他欢喜许久。 众人落座之后,天色已经渐渐黑了下来。 康郡守走入雅间。 “江大人,宾客已尽数到齐,这中秋诗会可以开场了。” “好,颜颜,你随我一同开场,可好?” 季昭颜直接起身。 “好。” 季昭颜随着裴淮止来到雅间外的栏杆前。 随着两人出现,所有的宾客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们纷纷起身,凝神屏息等待着。 裴淮止朗声开口:“今日中秋,得康郡守邀请,前来参加这中秋诗会,与诸位贵客齐聚,实乃人生一大幸事。大家便同饮一杯桂花酒,算作这诗会的开场,如何?” “好!”众人瞬间高声呼喝,给出热烈到极致的回答。 朔风端了两盏桂花酒上前。 其余宾客也纷纷满脸是笑地端起酒盏。 季昭颜并未开口说话,她现在的身份和地位,已经不需要再用言语抬高,便没人敢小觑。 裴淮止端起两盏酒,亲手将一盏递给季昭颜。 “颜颜,这是我们一起度过的第一个中秋,愿往后,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他要和昭颜度过往后的每一个中秋,白头到老! 季昭颜眸光微微一晃,捏着酒杯,轻轻与他对碰,眼底有一抹极其复杂的光芒一闪而过。 “待会儿宋归羽作诗,你可要好好听啊。” 裴淮止眼神猛然一亮。 他知道昭颜要借着这场诗会再次为宋归羽扬名,自然也明白那首诗表面是宋归羽所做,实际上却是昭颜自己写的。 她点明让自己仔细听,定然是要借着诗句表达情意。 “好,定然一字不落。” 两人相视而笑,仰头将桂花酒饮尽。 沉影拿了一只孔明灯递过来。 裴淮止接过火折子,将其递给季昭颜。 “中秋放灯,祈求圆满,这诗会,便可正式开场了。” 季昭颜抬眸看了看齐贤楼的屋顶。 在这样封闭的屋子里,可不适合点孔明灯。 她要开口说什么,裴淮止却已经接过孔明灯送到她的面前。 季昭颜眸光微微一晃,他这般笃定,定是做了准备的,那自己便好好配合吧。 她轻轻吹了吹火折子,将孔明灯下方的烛火点燃。 烟气上升,孔明灯渐渐向楼顶飘去。 下方宾客,有不少人暗暗吸了口凉气。 这孔明灯飞不出去,可是会掉下来的,万一要是砸到周围装点的绢花或者纱幔,瞬间便会燃起大火。 众人心中万分紧张,孔明灯却是一点点上升。 就在它即将碰触到齐贤楼屋顶的刹那,原本封闭的楼顶,竟如同莲花般朝四周打开,露出了布满星辰的夜空。 孔明灯顺利地顺着开口飞了出去,而就在它飞出去的刹那,天空炸开一朵绚丽的烟火,随即伴随着阵阵铃声,一盏盏琉璃灯从楼顶开始向下依次亮起,将整座齐贤楼装点的灯火辉煌。 这千盏明灯同时亮起的情形,让在场宾客和楼外的百姓忍不住发出阵阵欢呼。 “这……太美了!” “齐贤楼是什么时候改造的?这般精巧的设计,定然是花费了大心思。” “想想孔明灯是谁点的,不就明白了吗?千般巧思,只为博美人一笑,咱们江大人着实是用情至深啊!” 第508章 开场?千灯映此夜,一念只为卿 齐贤楼内,气氛也瞬间热闹到了顶点。 有人有感而发,忍不住出声念诵道:“千灯映此夜,一念只为卿!” 旁边的人听到这句,眼神瞬间亮起。 “这句诗做得极为不错!” “既然诗会已经开场,是不是请江大人和黎阳县主定下这次的诗题?” 众人纷纷望向最高处的裴淮止和季昭颜,眼神当中满是期待。 康郡守也从方才的震撼当中回过神来,开口道:“江大人、县主,诸位宾客可都迫不及待了,还请两位为今日诗会定下题目。” 裴淮止看向季昭颜:“颜颜,你来。” 季昭颜并未推脱,径直开口道:“今日是中秋,又逢夜空晴朗、明月高挂,这诗题自然是以月字最为合适。江大人以为呢?” 裴淮止眸光含笑:“听你的。” 康郡守朗声道:“好,快拿笔墨来!” 下人连忙送上笔墨,季昭颜拿起毛笔,手腕微转,一个月字落于纸上。 康郡守在一旁瞧着,忍不住心头暗叹。 字形坚韧、铁画银钩……分明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月字,却能让人从中分辨出丝丝缕缕的杀伐之气。 谁能想到这样大气磅礴的字,竟是出自一个娇弱无比的女子之手。 康郡守吹了吹墨迹,将纸张拿起,展现在众人面前。 “诗题已定——月!” 宾客们看到季昭颜的字,同样眼前一亮。 “好字、好字啊,且这字体从前并未见过,难道是季大小姐独创?” “说起这月字,我便不由得想到了那首春江花月夜,当时也是以月为题,一首诗压得整个云朝诗坛鸦雀无声啊!” 说到这儿,众人不由得转头观望:“不知道宋家大公子可来了?这次依然是以月为题,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创作出令人叹服的诗词?” 众人很快发现了宋家人所在的位置。 宋老太爷在前,宋归羽和宋归宣坐在他身后。 瞧见众人的目光,宋老太爷连忙站起身来:“今日贵客云集,又有王老山长等一众大儒坐镇,可不敢让家里的两位小子献丑。” 王老山长等人笑而不语。 其他宾客自然也是很给面子地笑了起来,言语交谈间满是不着痕迹的追捧与夸赞。 “老太爷这是怕大公子一出手,便没有我等开口的机会了,那就请宋大公子压轴,我等先来抛砖引玉。可有人想出合适的诗词?若没有,在下可就要献丑了。” “哈哈哈,刘兄请!我等洗耳恭听!” 那刘举人也没有客气,上前走了两步,手中折扇轻摇。 “桂风拂槛夜初长,银汉无声泻冷光。千灯漫映中天月,一寸心期寄素光。” 众人仔细品鉴片刻,而后轰然叫好鼓掌。 “好!好一个千灯漫映中天月,写的不就是齐贤楼千灯齐明,与天空明月遥相呼应的情形吗?对仗也工整,这哪里是抛砖引玉,这是直接把门槛给提高了!” 负责誊抄诗词的下人连忙将这首诗写好,分别送到裴淮止、季昭颜以及王老山长等人面前。 裴淮止和季昭颜已经返回自己的席位。 裴淮止侧眸望了眼楼下。 “这位刘举人学识不错,这次秋闱应当榜上有名。只是听闻家境不好,母亲重病,还有个妹妹身患残疾。” 季昭颜放下茶盏。 “出生在这样的环境之中,还有如此才学,着实令人钦佩。秋闱将近,类似刘举人这样出身不好实则有大才的人还有许多,未免黎阳才子因银钱而埋没才学,我准备与知县大人商议,由宋家出资,专门筹备一份贤才善金,像刘举人这般家世的,可申请善金贴补资助。” 康郡守刚吩咐完下属,正准备下楼,经过门口,恰好听到季昭颜的话,忍不住直接开口: “黎阳县主说的可是真的?哎呀,下官一时激动,贸然插话,实在是有失体统,还请江大人和县主海涵。” 他知道这话有些冒失了,可这件事关系重大,办得好了,可就是一件极大的政绩。 不仅得了善名,将来若有学子一步登天,这都是难得的人脉。 这样的好差事,交给黎阳知县,属实是有些可惜了,他应该亲自来办才对。 第509章 善金?属于颜颜的功劳,谁都不 季昭颜面上浮现一抹恰到好处的惊讶。 “康大人?其实这件事本是想与大人您商议的,只是想到大人政务繁忙,唯恐这些小事打扰了大人。若大人有时间操办,自然再好不过。” 康郡守满脸笑意。 “这贤才善金能够惠及一众贫困学子,若真能为朝廷选举出有用的人才,便是再辛苦也值得。” 成了! 还好他经过的时机正巧,要不然可就要错过这桩好事了。 季昭颜凤眸微微一晃。 “康大人,若是由您来接手操办这件事,那可就不仅仅只有我们宋家参与了。” “县主还想让其他商人出资?” “不,黎阳知县管的只是黎阳一地,由我宋家出资自然就足够了。康大人您可不只是黎阳的父母官,您还管着周边诸城呢。 由您来操办,自然不能只有黎阳的学子受益,其他各地,也该选出合格的人选出资筹办才对。” 康郡守心头猛然一颤。 推广到他治下所有的地方吗? 如此一来,哪怕等将来他离任这郡守之职,日后也会有数不清的人脉支撑,不仅仅对他,对他身后的整个家族也有极大的益处。 “县主眼光独到、智慧无双,着实令本官佩服。” 季昭颜面上带笑。 “我也不过是恰好想到,当不得康郡守夸赞,至于贤才善金这名字……也不过是随口一提,康大人若有其他好想法,大可直接改了,以免显得太过小家子气。” “哪里哪里,这名字极好!”康郡守心中激动,眼神不由得望向裴淮止,“江大人,您看这件事……” 裴淮止看了眼季昭颜,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宠溺。 颜颜这是要把银钱,转化成人脉,源源不断地为季家和宋家进行反哺了。 不过,她都暗示的这般明显了,这康郡守竟还没听出其中门道?着实该敲打敲打。 “这件事的初心极佳,只是要落实起来……寒门学子人数众多,怎么确定名额,怎么确定领受到银两的人实有大才,会不会有人中间冒领银钱,是直接发放银钱,还是发放学子们更为实用的米面、纸墨……这些事情都要有一个具体的章程,以免这份善心被某些人钻了空子。” 康郡守心头一凛,连忙点头应道:“江大人考虑的是,此事,我定尽快拿出个章程,交于大人过目。” “不必给我,你定好章程之后,直接呈送给皇上。”裴淮止深邃的眸光微沉,“康大人,天下读书人,皆是天子门生,既然要资助他们,此事自然也要皇上亲自开口。” 康郡守脸色猛然一变,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江大人提醒的是,此事的确是要皇上亲自点头。” 这段时日跟着江大人和黎阳县主接连立功,属实是有些飘了,只看得到那巨大的好处,却忘了悬在上面的屠刀。 裴淮止唇角微微一扬。 “康大人也不必如此紧张,归根结底,这是好事,皇上自会应允,甚至有可能将其推广到各郡县,到时候,人人都会记得是康大人在推动此事。” 康郡守连连摇头。 “这主意是黎阳县主提出来的,康某万不敢居功,康某会在折子中将此事的来龙去脉记录清楚。” 裴淮止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自家颜颜的功劳,自然不能白白埋没。 又说了会儿话,康郡守这才转身离开。 他们说话的功夫,楼下已经做出了十几首诗。 经过王老山长等几位大儒评定,最上等的诗作才誊抄了送到裴淮止和季昭颜面前。 裴淮止接过纸张看完,却都没有什么兴趣。 “颜颜,是不是该让宋归羽出场了?”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知道,颜颜要送给他的诗句究竟是什么了。 季昭颜转头望了眼轻云。 轻云立刻领命退出了房间。 片刻之后,楼内的乐声突然转了个调,一直端正坐着的宋归羽听到信号,缓缓站起身。 “祖父……” 宋老太爷放下酒杯,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去吧。” “是。” 第510章 震惊?从此无人再敢以月为题! 诗会虽一直热热闹闹地进行,却一直有人暗中观察着宋归羽。 毕竟这位可是凭借一首诗就入了皇上的眼,还得到了皇上御赐的牌匾的大才。 此刻见他起身,周围的人顿时一静,随即满脸惊喜。 “宋大公子可是有了灵感?” 不知道是不是这才气养人,得了皇上封赏之后,这位宋大公子的容貌,生得越来越……灵秀精致了。 宋归羽一身蓝色长袍,头戴玉冠、举止沉静,和之前的纨绔风流模样,已经有了天壤之别。 在众人的一片期盼中,宋归羽态度谦逊地对着众人拱手行礼。 “倒还真是心有所感,不知该不该在诸位贵客面前献丑,王老山长,您看……” 王老山长抬手捋了捋胡须,看向宋归羽的眸光颇为复杂。 教授了这几日,他已然明白这个学生究竟有几斤几两。 不过…… 他转头望了望楼上雅间的方向,笑着开口道:“念吧,老夫也好奇,你想做什么样的诗。” 众人太过期盼,不敢出声打扰,方才还闹哄哄的气氛,这会儿竟格外的安静。 宋归羽向前迈了一步,深吸了口气静下心神,朝着齐贤楼门口走去。 他动作不徐不缓,仿佛周围这众多宾客们不存在,全然一副悠然自得模样。 不少人暗暗点头。 单单看这份沉稳气度,这位宋大公子便不似凡人。 为方便赏月,齐贤楼的大门也做了修整。 距离门口还有一段距离,就已经能够看到天空中安静悬挂着的那一轮明月。 宋归羽双手负于身后,仰头望着明月,久久没有说话。 众人原本安静,可久等不到他开口,便不由有人小声议论。 “这是怎么了?不能是突然想不出来要做什么诗了吧?” “应该不可能,毕竟这可是皇上称赞的大才。” “可我听说,这位宋家大公子之前可是个纨……” 正当众人议论纷纷之际,宋归羽沉声开口道: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前四句一出,喧嚣声瞬间消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我还在对月伤感,宋大公子已经要向苍茫青天发问了,这等气魄,属实是令人佩服。” “别说话,别说话,万不要打扰了宋大公子!” 宋归羽向前走了两步,摇头叹息道: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王老山长面上的笑容隐去,连带着他旁边的几位夫子也都神情严肃地竖起了耳朵。 高处不胜寒…… 这看似在写月,实际却是在写人。 他们这些人历经沉浮沧桑,最是明白其中滋味,总结起来,可不就是一句高处不胜寒吗? 王老山长抬手一招,想让旁边的书童送来笔墨,结果那书童听得也太过认真,竟没有动弹。 王老山长只好自己起身,拿来纸笔开始抄写。 “下面呢,下面是什么?” 宋归羽语调越发低沉:“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念到这里,他略微停顿,再次抬头望月,陷入了沉默。 而这一次,无人开口催促,更无人开口议论,大家都凝神屏息等待着。 片刻后,宋归羽的声音一改方才低落,竟多了几分看透世事的通透淡然。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王老山长抄写诗词的手蓦然一顿。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他手微微颤抖,以至于最后几个字写得有些变了形。 他放下笔,再次抬头望向季昭颜所在的方向,脑想到了如今还挂在讲堂里的那面屏风。 不愧是能写出为“天地立心”这种话的女子,做出来的诗,也是此等豁达通透,震撼人心。 他满心震撼,一旁的温老先生更是直接站起身,眼眶酸涩,隐隐带了泪意。 “好词,好词啊!千古名篇!” 其他人听到这话,纷纷激动不已。 “千古名篇?我等真是有幸,亲眼看到这样的诗词问世。” “之前一首春江花月夜,现在一首明月几时有……自宋大公子之后,再无人敢以月为题!” 第511章 高兴?我与你,定然长长久久! 赞叹声连成一片,几乎要将齐贤楼的房顶给掀了。 康郡守端着酒杯来到宋归羽面前:“宋大公子,本官敬你一杯,多谢你让我等见识到这样好的诗词。” 宋归羽连忙行礼:“康郡守谬赞了,不过是一时心中所感。” “你这一时所感,可胜得过无数人苦苦琢磨几十载。” 王老山长将自己方才誊写的诗揉成一团。 字写坏了,出了瑕疵,全然配不上这样的诗词。 “归羽,来,把你方才写的诗誊写下来,让我等仔细观摩。” 宋归羽为难地看向康郡守。 “大人,这……” “快去快去,别让王老先生久等。” 宋归羽走到桌案边。 黎阳知县眼疾手快,大步走过去,抢了磨墨的活。 旁边好几个官员反应慢了半拍,不由一阵痛心疾首,暗暗剜了黎阳知县好几眼。 黎阳知县却是满脸带笑。 出现这样的千古名篇,这次的诗会定是要被仔细记录的。 宋归羽抄写出来的诗句,甚至有可能被送到皇上的御前。 这可是他亲手磨的墨写出来的,多么与有荣焉。 宋老太爷坐在一旁,长长地松了口气。 还好,关键时刻,这大孙子没有出什么纰漏。 他身后,宋归宣面上的震撼消散之后,看着被人群簇拥、百般追捧的宋归羽,心中没有任何嫉妒,只有对将来要走之路的坚定。 他要考的是科举,过的是那千军万马都想挤上的独木桥。 也许要苦熬几年、十几年,才会有真正出人头地的那一天。 但他一定会坚定地走下去,因为他往前走得越远,往上站得越高,将来才越有可能成为昭颜和宋家的倚仗! 楼上。 裴淮止转头望着季昭颜,心绪浮动的厉害。 “颜颜,你想送我的是那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这样美好的愿景,何尝不是他心中期待的? 他定然会与昭颜长长久久。 季昭颜睫毛轻轻地颤了颤,面上带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说道:“这首词,应当足以让宋归羽更进一步了。” 裴淮止此时心中异常欢喜,并没注意到季昭颜的异常。 “这样的诗词,足够让他吃一辈子。回头我便让人将诗送去皇上面前,他定然还会再得些赏赐,即便今后不参加科举,也绝不会再有人质疑他的才学。只是,分明是你的诗,却冠上了他的名头,到底可惜。” 季昭颜不甚在意地笑了笑。 “无妨,我也不在意这些虚名,利益拿到手就足够了。” 宋归羽很快便将诗写好。 王老山长拿起来细瞧,随即暗暗心惊。 这手字…… 前段时日看他的字还有些拿不出手呢,今日再瞧,已经颇具风骨,有了大家风范。 诗是她的,字也是她的,可真是让宋家白捡了这个天大的便宜。 有人已经忍不住称赞。 “好字,好字啊!笔势流动,有快有缓,既有潇洒意气,亦有舒展沉敛!” “看字如看人,端看这一笔好字,就可知道宋大公子胸有丘壑。” 裴淮止听着众人的感叹,不由得轻轻一笑。 “颜颜,你特意让宋归羽练了字?” 季昭颜眸光沉静:“嗯,打磨了十几天,只会写这首词,旁的多写一个字都要露馅。” 裴淮止忍不住握紧了她的手。 “我家颜颜该称句女诸葛才是!” 季昭颜不着痕迹地抽回手来,转头望向身后窗口的位置。 “是不是可以游湖赏月了?” “嗯,有了这明月几时有,下面的那些人应当也没有了继续作诗的兴致。” 果然,一刻钟之后,康郡守走上楼来。 “江大人、县主,这诗作得差不多了,可以前去游湖赏景了,楼船都备好了。” 季昭颜站起身来。 “康大人,不知楼船数量几何,可否让我与江大人单独乘坐一艘?” “本就是这般安排,县主尽管放心。” “有劳。” 季昭颜说完,转身朝楼下走。 裴淮止望着她的背影,不知为何,心口突然阵阵发紧。 为何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焦躁感,总感觉昭颜有所不同。 康郡守笑着轻声催促:“江大人,难得县主如此主动,您还不快跟上去?” 裴淮止回神,想到方才的那首词,暗暗安慰自己。 昭颜对自己的心意肯定是明确的,方才分明也笑得很开心,定然是自己多虑了。 第512章 杀机?不知道打扰人追媳妇天打 街道两侧聚满了庆贺的百姓,各色兔子模样的灯笼挂得到处都是,将整条街道装点得宛若一条流动的星河,和一旁停满楼船的汜河交相呼应。 季昭颜和裴淮止下了楼,其余宾客看着两人并肩而行的模样,也都默契的不敢上前打扰。 季昭颜缓步向外走,刚来到街上,裴淮止却喊住了她。 “颜颜,你等我一会儿!” 季昭颜微愣,随即点了点头。 裴淮止竟直接朝着不远处人流密集的摊位走去,而后消失在了人群中。 季芙鸢和季雪翎终于找到机会,带着两个小妹走上前来。 季芙鸢低声道:“长姐,刚刚收到消息,有人动了要送入京城的鲜果,想要将过错安插到新筹建的黎阳水运司身上,苗家人已经赶过去了。” 季昭颜眸色蓦地一寒。 “选择这个节骨眼上动手……算他们倒霉,让谢寻过去给舅母帮忙,坚决抵抗者——直接杀了!” “是。” 季雪翎忍不住向前一步。 “长姐,你与江大人……” 季昭颜凤眸微微一颤。 “放心,今晚我会彻底处理好。” 话音刚落,季芙鸢便拉着季雪翎向后退了两步,向着河岸边而去。 季昭颜转头,就见裴淮止大步朝着她这边跑过来。 他身上那件华美的玄墨色长袍多了几丝皱痕,额头甚至还带了汗,明显是被人流挤得不轻,可他手中拎着的兔子灯却完好无损,正散发着暖黄色的光芒。 “颜颜,给!” 季昭颜抬手接过,将兔子灯拎起,轻轻的晃了晃。 “好看。” 裴淮止眼中瞬间盈满了纯粹的欢喜。 “方才看许多年轻的姑娘手里都拎着兔子灯,我才知道,原来在黎阳,未出阁的女子在中秋节这日上街,都是要拎一盏兔子灯的。” 季昭颜忍不住轻笑一声。 “的确是有这样的习俗,不过,那些姑娘的灯皆是家里长辈准备,寓意着对小辈的疼爱,为小辈祈求圆满之意。” 裴淮止全然不在意。 “长辈也好,晚辈也好,反正别人有的,你也得有。别人没有的,但凡你想要,也能有!” 季昭颜心头一软,一股莫名的酸涩涌了上来,拎着兔子灯的手微微收紧。 可真是温柔到令人沉溺啊。 只可惜……到底是要说声再见了。 “走吧,去游湖赏景。” “好。” 裴淮止陪着季昭颜向楼船走去,准备上船的时候,转头看了眼站在河岸边的沉影。 今日,谁都不能打扰他和昭颜。 沉影立刻微微点头,表明一切都准备妥当。 裴淮止和季昭颜上了楼船,沉影的身形立刻消失在了暗处。 无数影卫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他的面前。 “那些京城来的老鼠应当都凑过来了吧?” 暗卫立刻点头:“是,它们已经准备好要咬人了。” “抓出来,一个都别放过,杀!” “是。” 暗卫瞬间消失在原地。 片刻之后,一名暗卫出现在河岸边,低头看着紧贴在岸边的两丛荷叶。 他冷笑一声,手中长刀蓦地刺入荷叶下,片刻后,血迹在水中泅开。 岸边围观的人群中,两名刺客摸向腿上绑着的弓弩。 刚准备将弓弩拿下来,手腕便蓦地一疼,还不等他们回神,两名穿着寻常百姓服饰的暗卫已经一左一右贴上来,利落地将毒针刺入他们体内,而后直接将人架走了。 一处无人的巷子中,朔风拿着笔仔细清点着尸体。 “狗东西,敢在这个时候对主子动手,真是瞎了你们的狗眼!不知道打扰别人追媳妇,是要天打雷劈的吗?” 第513章 求婚?凡我所有,皆可为你所用 一名名潜伏的刺客悄无声息地消失,街头热闹游玩的人群没有任何察觉。 巷子里,朔风对着那些刺客的尸体数了两遍,眉心微微一蹙。 沉影赶过来,看他神色有异,不由出声问道:“怎么了?” “根据暗卫之前的调查,这刺客少了一个。” 沉影眉心顿时一蹙。 “我立刻让人去查!” “多注意一下主子那边,万不要让这老鼠摸到船上,惊扰了主子和季大小姐。” “好。” 河面上,一艘艘游船缓缓向前行驶。 船身周围,一盏盏用以祈福的花灯逐波漂流,将整条河流映衬得宛若人间星海。 最大的那艘花舫上,琉璃灯盏将整艘楼船照得通透明亮,船身上装点着一簇簇开得正盛的金桂,有些花朵上甚至还沾着新鲜的露水。 季昭颜和裴淮止临窗而坐,阵阵微风夹杂着桂花的清香,迎面吹来,格外的清凉宜人。 裴淮止斟了茶水,递到季昭颜的手边。 “颜颜,你是有什么事不开心吗?” 河岸边,绚丽的烟花朵朵盛放。 季昭颜抬手,将被风吹到脸颊边的一缕发丝抿至耳后,潋滟的凤眸静静地看了一眼裴淮止,随即染上了浅浅的笑。 “没什么,只是今日良辰美景难得,不由想到了与你初次相遇的时候,分明才不过几个月,竟好似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裴淮止耳根覆上一抹薄红。 “你还敢说,那日……” 想起那日的情形,他心中仍旧有些羞愤。 “你是我见过最特别,也是最大胆的女子。不过……” 季昭颜单手撑着脸颊,微微朝裴淮止凑近,眼底噙着笑。 “不过什么?” 裴淮止耳根愈发红了,胸口阵阵滚烫。 他语气微沉,显得格外认真。 “不过……我很庆幸能来江南查案,也很庆幸,你大胆又特别,若非如此……我们两个怕不是要注定孤独终身了。” 季昭颜低笑出声,凤眸因着这点点笑意,愈发显得澄澈通透。 “孤独终生?” “是,若无你,我便不知何为怦然心动,若无我,你亦不知这世上也会有人让你交付真心。” 季昭颜浓密的睫毛微颤,眼底快速划过一抹复杂的光芒。 “世上好儿郎千千万,江大人如此自信?” 裴淮止目光专注地望着季昭颜,俊美无俦的面容上满是笃定的神色。 “是,世上好儿郎的确千千万,可比我好的有几个?这比我好的人,与你遇见的概率又有几分?即便天时地利人和,这些条件都凑齐了,颜颜……你有耐心如同对我这般,再与这人接触吗?” 季昭颜红唇微动,齿间溢出一丝轻叹。 “说的也是……” 的确不会再有第二个江述白,如此特别又合她心意。 裴淮止紧紧握住季昭颜的手。 “于我而言,世上女子千千万,却无人及得上你分毫。所以,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缘分,便是天造地设。 颜颜,我知道你有诸多顾虑,家族身份、朝堂纷争、利益往来……你愿意亲自出手,我便做你背后的倚仗,做你手中的尖刀。你若不愿亲自出手,那就给我些时间,由我来一一解决。 你只需坚定地选择我、相信我,其余的,我自会为你彻底扫平阻碍!” 季昭颜指尖微微一蜷。 那双冷峻的眼眸中,此刻写满了坚定和认真,看得人心头发软,只恨不得让人答应他所有条件。 可季昭颜却明白,他们两人之间隔着的,可不只有身份、权势,还有更多刻在骨子里的矛盾和差异。 “江大人这是求婚?” 裴淮止一愣。 方才那番话,全然出自本心,每一句都是真心实意,几乎不假思索便说了出来。 此刻回头再看,的确像是求婚。 裴淮止索性肯定地点了点头。 “颜颜,那你可答应?” 颜颜若能直接答应求婚,那他疏远、惹她生气,将她引去京城的计划就不必执行了。 他大可先把人绑到身边,再慢慢地道歉认错。 季昭颜蓦地轻笑出声。 “求婚哪有这般求的,都没给我准备礼物吗?” 裴淮止径直起身,从一旁的暗格中拽出一口大箱子,直接放在桌案上。 那箱子明显极重,压得桌子都摇晃了下。 裴淮止按动箱盖上的一处机关,随着几声机关相撞的轻响,箱子竟一层层向下展开。 各色宝石、翡翠珍珠打造成的头面首饰一层层、整整齐齐地排布着,最上层放着的,是一对戒指。 那戒指一大一小,却都通体用墨玉打造,男子佩戴的那枚雕刻着螭龙纹,而女子佩戴的那枚则雕刻着鸾凤纹。 裴淮止沉声道: “颜颜,我知道,翡翠珠玉对你而言都不算稀奇,但是这里面的首饰,都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于我而言,意义非凡。 最上面的这两枚戒指,不是普通的装饰,而是家族身份的象征。 龙戒和凤戒为一对,代表你我一体,我所拥有的一切权势、资源、人脉……凡我所有,你皆能随意调用,见你如见我!” 这礼物,他本是想临走之时留给季昭颜。 因为不确定京城那边何时会闹起来,便让人带上了船。 没想到,竟也意外的适合求婚! 第514章 离开?你早就该回京了,不是吗 迎着裴淮止期盼的目光,季昭颜心头止不住发沉。 她早已拿定了主意,今晚就彻底与江述白做个了结。 可此刻,亲眼目睹他把满腔真心捧到桌面上,摊开了给她看,竟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回绝。 裴淮止没有着急催促,他静静等待着,等着季昭颜思考清楚。 画舫缓缓向前行驶,突然,岸边传来一阵欢呼声,打断了船内静谧的气氛。 季昭颜转头望向窗外,一簇簇烟火骤然腾空,将整片夜空照得如同白日一般明亮。 河岸边,百姓们聚集在一起欢呼,声音如潮。 蓦地,季昭颜耳尖微微动了动,随即眉心轻轻蹙起。 她从那些嘈杂的声音中,捕捉到了轻微的水声,以及逐渐靠近的杀气。 有人潜水上了船! 她指尖微微一动,本可暗中下药,将这老鼠悄无声息地解决,可瞧见裴淮止,她却又停下了动作。 正好给不出答案,让这刺客将这事打断也好。 裴淮止心头暗恼。 这烟火表演开始的太不是时候了。 “颜颜,你想好了吗?答应……” “砰!” 他话未说完,砰的一声,窗户被撞破,一名手持匕首的黑衣人直直朝两人冲来。 裴淮止眼神蓦然一冷,一把揽住季昭颜的肩头,身形一转,将她带到自己身后,抬脚朝着那名黑衣人踹去。 这一脚速度极快,然而,那黑衣人却仿佛早有预料,半空中,身形诡异地向旁边一转,硬生生躲过这一脚,匕首直刺裴淮止心口。 裴淮止本可以向旁边避让,却想到身后还有季昭颜,硬生生停下了动作,只略微偏转身体,避开要害,准备承受这一击。 黑衣人眼底划过一抹欣喜,本以为这一击定然能够成功,却不想,匕首距离裴淮止仅有咫尺的时候,他突然感觉身体一沉,内力被完全封锁,而后不受控制地跌落在了地上。 他双眸大睁,眼底闪过一抹惊恐。 怎么回事? 季昭颜走上前,抬脚踩在刺客的手腕处。 刺客只觉得被踩到的位置仿佛有千万根钢针同时刺入,剧烈的疼痛,让他的面容瞬间扭曲狰狞。 季昭颜加重力道,凤眸一片清冷。 “一次刺杀还不够,竟还敢来第二次,你背后的主子是谁?” 那刺客死死盯着季昭颜,完全没有料到,这美若天仙般的人物,竟然有这等神鬼手段。 他利落地咬破藏在牙后的毒囊,脸色快速发青。 他死死盯着裴淮止,用尽力气说出最后一句话: “城南……春融街……小院……” 说完这一句,他脑袋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裴淮止原本还在欣喜季昭颜对他的维护,可在听到这个地址之后,脸色瞬间凝重。 城南春融街小院…… 那是他离开之后,江述白暗中藏身,替他处理政务的地方。 同时,那院子里还安置着一个极其重要的人! 能找到这处小院,已经不是单纯确定他不在了,京城那边的人有可能已经对小院里的人下手了! 季昭颜察觉到了裴淮止的气息变化,转头看了过去。 “春融街?” 黎阳似乎没有街道叫这个名字,那么出事的地方,肯定就是在京城了。 裴淮止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颜颜,我……” 季昭颜瞬间明白过来。 他要走了。 她眼角的余光扫了眼桌子上放着的箱子,原本浮动的心绪,再次重归平静。 “回去吧,你早该回去了,不是吗?” 裴淮止眉心微蹙,开口想要解释:“我……” 季昭颜却是转头望向赶过来的浅黛。 “传令,让船靠岸,我和江大人下船走走,其余的游船继续行进,不必因为我们两个扰了这中秋佳节。” “是。” 第515章 狠话?你只把我当玩物! 两人的花舫悄悄地脱离了游船的队伍,缓缓停靠在了岸边。 木板被铺设到了河岸上,裴淮止本想扶着季昭颜下船,却不想,她自己脚步稳稳地走了下去。 裴淮止微愣,那股浓烈的焦躁和不安感再次涌上了心头。 他紧跟着走下来。 注意到花舫情况的沉影和朔风已经带着人赶到了这里,发觉季昭颜也在,便只停留在远处守候,不敢上前。 季昭颜向四周扫了一眼。 此处已经在黎阳城边缘,没了那绚丽的烟火,人流也逐渐变得稀疏,是个适合告别的好地方。 她抬眸望向裴淮止,眸光仔仔细细地望着他的眉眼。 “你这双眼睛最好看……” 裴淮止怔了怔,下意识地抬手抚上了眼角。 “颜颜,你怎么突然夸我?” 季昭颜面上带着一抹浅笑,可笑意却丝毫不达眼底。 “没什么,江大人,还是早些回京吧,以免闹出更大的乱子。” 裴淮止眉心微蹙。 “颜颜,不瞒你说,我的确需要回京城。” 季昭颜安静地点点头。 “保重。” 裴淮止心头蓦然一沉。 “保重?你要跟我说的,就只有这两个字吗?” 季昭颜望着裴淮止紧蹙的眉心,心头划过一抹叹息,神情却始终平静。 “你我皆是聪明人,许多话,并没有必要说得太过明白,江大人,您说对吗?” 裴淮止身体蓦然一僵,整个人如同被雷霆击中,脑海一片空白。 以前昭颜喊他江大人,要么是逗弄,要么是打趣,可唯独这一次,认认真真,却异常的刺耳。 他竭力让语调维持住平静:“你要跟我划清界限?” “江大人要回京了,未来前程似锦,我与江大人相识一场,亦是缘分,将来……” 裴淮止上前,双手紧紧握住季昭颜的双肩。 “我不要听这些冠冕堂皇的话!颜颜,我不过是回京一趟处理一些事情,我可以再回来,你也可以到京城去,为何非要搞得好像我们以后再不会有交集一样?” 肩膀传来一阵痛意,季昭颜却丝毫没有理会。 “江大人,怎会没有交集,你我还能继续做朋友……” 裴淮止眉心蹙得更紧:“我要娶你,要让你成为我的妻子,我们两个要白头偕老,长长久久!谁要跟你做朋友!” 浅黛原本在稍远处守着,见到这一幕,心头微惊,下意识地想要上前保护季昭颜。 “大人,你弄疼我们家小姐了……” 裴淮止猛地扭头,眼底蓄满了杀气。 季昭颜用眼神制止浅黛,让她不必再说话,而后抬手扣住了裴淮止的手腕,指尖按上他手腕处的穴位。 见他还不放手,她下意识地便想用药。 裴淮止却是咬牙道:“季昭颜,你若敢对我用药,我便下令直接把你绑回京去,你看浅黛和谢寻那些人能不能拦得住!” 季昭颜动作顿住,忍不住轻叹一声。 “江述白,何必闹得如此难看呢?” 裴淮止死死盯着季昭颜的眼睛。 “是我在闹吗?我只是不明白,你方才还与我甜甜蜜蜜,突然之间又要与我划清关系,还说什么我是聪明人,我若真聪明,又怎会从头到尾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 季昭颜眉心一蹙。 “玩弄?与我在一起的这段时间,你难道就不开心快活?” 裴淮止怒火上涌,话语不经思考,便脱口而出:“可我想要你的真心,你却从头到尾只把我看作玩物!” 季昭颜冷笑一声:“原来你是这般想的?” “不是我这般想,是你对我的感情处处回避,从无回应,让我不得不这样想!” 季昭颜彻底冷下面容,干脆也不再分辨:“你既然明白,那又何必苦苦纠缠?” 裴淮止心头蓦然一痛,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颜颜,我方才只是口不择言,我知道,你对我亦有真心。若非如此,又怎会与我那般亲近,我们两个已经有了肌肤之亲,为什么你就是不愿意嫁给我?” 季昭颜眼底划过一抹寒芒。 “你威胁我?” 裴淮止的话蓦地哽住,随即,被压下的怒火瞬间席卷全身,比方才还要汹涌。 “你……你把我的话当成了威胁?季昭颜,我在你心里,就如此卑劣吗?” 第516章 相似?我们要走到相看两厌的地 季昭颜目光似裹着一层寒霜。 “我自然不希望你将心机用到我的身上。” “我何时……”裴淮止下意识地想反驳,突然间却想到了之前他故意没有去见季昭颜,“因为我假装查案,没有见你,所以你生气?” “你欺瞒我的事情,应当不止这一件吧。” “我那是……我有苦衷。”裴淮止下意识地移开视线。 季昭颜目光沉静:“我给过你机会,不止一次。” 裴淮止心头猛然一颤,他回想起季昭颜之前几次试探询问,皆被他糊弄了过去。 他以为自己隐藏得天衣无缝,可实际上,那般聪慧的季昭颜,又怎么可能毫无察觉。 “颜颜,我承认,我对你的确有所隐瞒,但是我所隐瞒之事,对你没有任何伤害,我只是……” 季昭颜冷声打断: “有没有伤害,是由被隐瞒的人说了算,而不是由你来定义。江述白,我们两人太像了,工于心计、善于谋略、心狠手辣……更容不得欺骗。 你对我隐瞒一分,我想到的便有十分。你对我隐瞒一次,以后再遇上事情,我便会下意识地以为你没有完全对我坦白。我们这样的人,是不适合与人走得太过亲近的。 即便这一次的事情解决,以后也会因为各种矛盾而渐行渐远,甚至会彼此猜忌,走到相看两厌,甚至是互相残杀的地步!” 裴淮止只觉得这话太过荒谬。 “借口!说来说去,你还是不愿意嫁我!” 季昭颜干脆利落地承认:“是,我不愿嫁你。” 裴淮止终于松开了季昭颜,他苦笑一声:“你终于承认了,那你何苦要在方才的诗会上给我赠诗,何苦要让我一次次心存希望?” 季昭颜冷声道:“我想送给你的,不是‘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而是‘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裴淮止身形彻底僵住,随即满是自嘲地开口: “好,好!哈哈哈,人有悲欢离合……我就算把心掏出来放到你面前,你也觉得那里面藏了刀。” 季昭颜沉默着没有说话。 裴淮止的手紧握成拳,冷静的双眸泛红,逐渐涌上了点点泪意。 “亏我百般思量,一再拖延,执着地想从你这儿得到一个答案,原来,从一开始,这答案早就写好了。不管我如何努力,你都会直接给我判死刑!” 季昭颜睫毛颤了颤,压下了心头那一丝不忍。 “江大人既然彻底想明白了,那就快些动身回京吧,从黎阳赶回京城,快马加鞭也需要十日呢。” 裴淮止别过头去,强行压下泪意,而后转头,目光死死地盯着季昭颜。 “你早就做好准备,要与我分开了,是不是?所以,你明面上是赶浅黛走,实际上是从我这里拿走她的身契,还有雪蚕和玉茸虫,你也一并收回去了,以及这首明月几时有……你连给我送别的诗都想好了。还有什么……” 裴淮止只觉得自己的脑子转得从来没有这般快过。 “还有你方才夸我的眼睛……是因为我脸上带了易容,只有这双眼睛是属于我的……你不是夸我,你是在嘲讽我,嘲讽我对你的欺骗!” 季昭颜向后退了一步。 他愿意如此想,也好…… 然而这一步,落到裴淮止眼中,却宛若一记重锤,将他的心砸得血肉模糊。 “我对你是有所隐瞒,可我也只是隐瞒了一点。我做错了一步,你便要彻底退回原点,与我做陌生人……季昭颜,你果然够心狠!” 季昭颜的神色始终平静无波。 “时辰不早了,江大人若没有其他的话要说,那便……就此别过……” 裴淮止手背上青筋浮现。 他深深地吸了几口气,俊美的面容彻底冷了下来。 他站直了身体,目光变得深邃而淡漠,宛若当初与季昭颜初见时一般。 “好,之前是江某会错了意,多次失了分寸,对季大小姐百般打扰,还请季大小姐莫要怪罪。” “无妨。” “如此就好,那江某便告辞了,从此,山高路远,后会……无期!” 第517章 分手?季昭颜,我跟你没完! 朔风和沉影虽然离得远,很多话听不真切,可裴淮止与季昭颜之间的状态,他们却是看了个一清二楚,不由一阵心惊肉跳。 “沉影,我怎么瞧着……咱们主子好像与季大小姐彻底闹掰了?” 沉影没有说话,神情却变得凝重起来。 很快,裴淮止便大步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走了过来。 朔风连忙迎上前去。 “主子,您这是……” “准备快马!”裴淮止冷声道。 “啊?快马?这么晚了,您是有什么急事?” “回京!” 朔风瞬间便意识到,肯定是京城那边出事了。 “是,属下这就去准备!” 沉影也连忙开口:“属下这就派人去镜台行辕收拾所有公文。” 裴淮止点了点头,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江边。 河岸边。 季昭颜静静地站着。 夜风吹来,她红色的裙摆微微摇曳,宛若一朵静谧的花。 浅黛走上前,担忧地看向她的肩膀。 “大小姐,您没事吧?” 季昭颜收回了目光,语气平静道:“没事。” 她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臂,夜风从指缝间穿过,竟让她觉得有几分冰凉彻骨。 浅黛满眼皆是担忧:“大小姐,江大人那边……” “该说的都说清楚了……”季昭颜迈步向前走,“对了,明天派人告诉外祖父和舅母,让他们行事再多加些小心。江述白离开,难免会人心浮动一阵子……若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及时来找我。” “是。” 季昭颜刚往前走了没几步,轻云便带着马车赶了过来。 “大小姐……” 季昭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沉默着上了马车。 “回清澂园。” “是。” 轻云满眼担忧,看向浅黛。 大小姐这模样,看着着实让人放心不下。 浅黛微微摇了摇头。 这个时候,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问,让大小姐安静一下吧。 季昭颜靠在车壁上,凤眸有些空洞。 肩膀被裴淮止握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那一声声质问,不停在耳边回荡,压过了街道上所有的热闹。 另一边。 朔风准备好马匹赶过来,却发现只有护卫等候,并没瞧见裴淮止的身影。 他心中一惊:“主子呢?你们怎么都没跟着?” 护卫连忙回话:“主子吩咐,准备好马匹之后,去城门外等候。他去办件差事,很快就回来。” “什么要紧的事,还值得主子亲自……”朔风说着,突然一顿,抬手指了指清澂园的方向,“那边?” “是。” “那没事了。” 沉影盯着人快速收拾好镜台行辕,确定没有任何遗漏,直接赶往城门口。 来到之后,才发现,只有朔风等人干站着,并未瞧见自家主子的身影。 “主子呢?” “去清澂园了。” 沉影微怔:“方才我瞧着,主子和季大小姐不是……” 朔风抬手摸了摸下巴,眯起眼睛,嘿嘿一笑。 “咱们主子是什么样的性格,你还不知道?他想做的事,就没有办不成的,他喜欢的人,就更不可能轻易放手了!” 过了一刻钟,急促的马蹄声靠近。 朔风等人连忙看过去,果然是裴淮止赶过来了。 “主子……” 裴淮止抬手按了按胸口,唇角扬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随即猛地一甩马鞭。 “回京!” 季昭颜,本王在京城等着你! 轰隆隆! 马蹄声如同惊雷,快速向远处而去,不多时,便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清澂园。 季昭颜一路沉默着回了府,刚踏入四喜院的大门,突然脚步微顿。 下一刻,被留下保护院子的两名暗卫走了出来。 他们走路的姿势有些踉跄,脸色也极为苍白,明显受了伤。 “属下保护院落不力,请主子责罚!” 季昭颜眉心猛然一皱:“怎么回事?” “江大人来了,要硬闯您的院子,奴才等人尽力阻拦,但是……属下等人无能,请主子责罚。” “自己下去治伤。” 季昭颜丢下这句,大步朝房间走去,推开门,就见原本放置着雪蚕的位置,已经彻底空了。 她快步走过去,就见桌案上放着一张纸条,纸条上,一行大字龙飞凤舞。 【季昭颜,我跟你没完!】 第518章 气笑?江述白,你是好样的! 看到纸条,季昭颜平静无波的眼神瞬间划过道道凛冽的锋芒。 她一把将那张纸条捏成一团,怒极反笑: “呵,江述白!你可真是个好样的!” 浅黛大步走进来,看到空荡荡的桌面,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大小姐,要不要让人去追?” “怎么追?即便追上了,你们抢得过?”不说江述白自己便武功高强,他身边带着的护卫、暗卫不知道有多少,自己身边这点人手,还真有些不够看。 浅黛乖乖认错:“这……奴婢无能。” 季昭颜深深地吸了口气。 “这狗东西!当时说得那般决绝,我还以为他真的想明白了,不再纠缠,没想到……是刻意露出那样的神情,让我放松警惕!” 浅黛和轻云完全不敢应声。 季昭颜越想越气,难得直白地发了火,砸了桌案上的茶盏。 季芙鸢和季雪翎赶回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长姐,这是怎么了?” 季昭颜气得不想说话。 季雪翎连忙转头看向浅黛。 浅黛压低声音解释道:“大小姐本来与江大人说明白了,江大人还说什么后会无期,没想到,转头就跑过来,把雪蚕偷走了。” 季雪翎瞬间气炸了:“什么?那可是长姐精心培养的,能帮着解百毒呢,他怎么敢?我就知道,他一看就不是吃亏的主,得不到长姐,临走前也要狠狠捞笔好处!” 季芙鸢看了看季昭颜的神色,眸光微微晃了晃。 “长姐,可需要我通知恒顺镖局,他们到处走动,兴许能找到一只新的雪蚕。” 季昭颜抬手轻轻揉了一下额角。 “罢了,回头再说吧,折腾了一夜,你们也累了,都回去歇着。” “长姐,那江述白太过可恨,要不要……”季雪翎义愤填膺地开口,只是话未说完,就被季芙鸢挽着手臂向外拉。 “长姐今天累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季雪翎被拉出了院门,仍旧气愤难当。 “二姐姐,你怎么不让我说完?那雪蚕可是宝贝,不能就这样便宜了江述白!” 季芙鸢抬手戳了戳她气鼓鼓的脸颊。 “长姐正心烦着呢,等她冷静下来,我们再从长计议,更何况……” “何况什么?” 季芙鸢笑着摇了摇头:“还不确定,看看再说吧。” 房间内。 季昭颜越想越是心烦,索性让人备水,沐浴更衣。 本以为好生梳洗一番之后,总能静下心来,却不想,依旧一阵心浮气躁。 周妈妈端上了一碗燕窝羹。 “大小姐,奴婢听浅黛说,你没怎么吃东西,总该顾惜身体才是。” 季昭颜尝了一口,随手将勺子放回碗内。 “我无碍,周妈妈,你下去歇着吧。” “是,那大小姐吃完之后,也早点休息。” 房间内彻底安静了下来。 季昭颜静静坐了一会儿,起身拿过装玉茸虫的玉匣。 小家伙仰起脑袋,熟练地想要往上爬,结果季昭颜却并未伸手,它支起的身体没有依靠,直接摔在了桌子上,顿时娇气地缩了缩触角,模样看上去极为不满。 季昭颜眼底闪过一抹嫌弃。 “跟着江述白的时间久了,怎么变成了这样一副傻乎乎的样子?” 玉茸虫没听懂,再次直起身体,身上粉色的羽纱轻轻晃动。 季昭颜无奈,将手指伸过去。 玉茸虫立刻爬到她的掌心上,仰起小脑袋左看右看,似是在寻找着什么人。 看了一圈没找到之后,顿时躺到季昭颜的掌心里,来回扭动着撒泼。 季昭颜愈发嫌弃了,用指尖戳了戳它软乎乎的身体。 “越看越傻……希望雪蚕那小东西聪明些,别像你这个傻虫子一般吃里爬外,被人养了几天,就分不清楚谁才是真正的主子了!” 裴淮止这边。 经过几个时辰的赶路,马匹疲乏,速度越来越慢,前面又不到驿站,无法换马,便只能稍作休整。 护卫捡来了柴火,朔风拿出饼子,用树枝插着放在火边烤。 “主子,咱们走得匆忙,只带了些干粮,要委屈您了。” 裴淮止没有说话,带着一身寒气,走到一旁的石头边坐下,从怀里摸出了那个精致的小竹笼。 朔风一边烤饼,一边好奇地探过头来。 “嘿嘿,主子,属下就知道,您肯定留了后手!您偷的是雪蚕?” 裴淮止抬眸,给了他一个冷冷的眼神。 朔风缩了缩脖子,只觉得浑身发凉,却丝毫不打算放弃。 “您怎么只拿了雪蚕,还有玉茸虫呢!这人质……啊,不对,虫质,自然是越多越好。” 裴淮止终于出声,只是声音却好似淬了冰。 “你很想让本王把你的嘴缝起来?” 生气归生气,他又不是真的要和季昭颜分开。 雪蚕只是用来解毒,它不在,昭颜自己也能解。 可玉茸虫就不一样了,那是制作回生丸必不可少的存在。 真把它带走,那可就彻底把昭颜惹毛了。 第519章 反思?他是不是说得太过分了? 朔风被吓得不敢再开口,烤好了饼子之后,紧闭着嘴送到裴淮止面前。 裴淮止接过,泄愤般地咬了一口,可用力嚼了好一会儿,只觉喉咙口像是被人塞了把沙子,怎么都咽不下去。 朔风默默地把水囊递过来。 “主子,属下再说最后一句,就是,我觉得,季大小姐心里还是有您的,她还给您准备了中秋礼物呢。” 裴淮止咀嚼的动作蓦然顿住,快速将那口饼咽了下去:“中秋礼物?” 朔风连连点头。 “是,沉影给带过来了。” 沉影连忙捧着一个盒子上前。 “主子,这是您前去参加中秋诗会之后,季家的下人直接送到镜台行辕的,说是季大小姐让送的。” 裴淮止连忙将小竹笼收入怀中,将饼子扔给朔风,又下意识地擦了擦手,这才将盒子接了过来。 他深吸了口气,才将盒子打开,看清里面的东西,心头再次狠狠一紧。 盒子里,是摆放整齐的一排排药瓶,药瓶中间细心地塞了绸布阻隔,防止磕碰,极为用心。 他拿出一瓶药仔细查看,瓶身上贴着解毒丸三个字。 裴淮止眸色一黯,捏着药瓶的手暗暗收紧。 朔风小声道:“主子,季大小姐给您备药,分明是极为关心您的身体。” 裴淮止一双黑眸深沉到了极致。 “关心?这是送别礼,她早就决定好要在今日与本王有个了断了。” 朔风不敢再说话了,唯恐再刺激到裴淮止。 裴淮止恨不得将手里的药瓶捏成齑粉,可一想到,到底是季昭颜送的,终究又舍不得。 他长长叹了口气,想要将药瓶放回去,无意间发现,药瓶底下似乎还压着信。 他连忙将药瓶往旁边拨了拨,将最下面的信封取出来,心脏怦怦乱跳。 信封鼓鼓囊囊,里面的信明显很厚。 他深吸几口气,稳了稳心神,这才将信封拆开。 他以为季昭颜有很多话要说,可取出来之后才发现,里面装着的竟然是药方。 “药方……” 吴神医啃着饼子路过,听到这两个字,立马停下脚步凑了过来。 “药方?季大小姐给的,快让老夫瞧瞧。” 裴淮止有些不情愿,可他实在看不懂这些方子,最终还是交给吴神医。 吴神医只看了一眼,神情便顿时认真了起来,饼子掉在地上都没管。 “这是……拔毒兼调理身体的方子。王爷,有了这些方子,我便能帮您彻底拔除体内剩余的毒素,让您完全恢复健康!” 朔风和沉影惊讶地抬起了头,随即满脸欣喜。 “吴神医,真的能把毒全拔出来?您之前可是说过,主子体内的毒十分棘手,尤其是红绡透骨和冰魄寒天这两种奇毒,无人能解……” 吴神医满脸喜色。 “王爷一直养着雪蚕,每隔几日就要喂血一次。雪蚕以王爷体内的奇毒为食,本就已经将那两种奇毒吸纳出来大半,加上将回生丸当糖豆吃,身体底子也养回来了,如今又有了季大小姐给的精确方子,我完全有把握帮王爷把身体彻底调理好!” “太好了!”朔风喜出望外,“这毒困扰了主子那么多年,让主子日夜受折磨,终于能够完全解开了!” 裴淮止愣愣地坐着,抱着箱子的手紧了又紧,指节一片青白。 吴神医感受到他周身凝沉、冰冷的气息,面上笑意收敛了些。 “王爷,感动了?” 裴淮止身形一僵,心中像是长了个泉,懊悔如泉水一般涌出来。 颜颜心里明明还是记挂着他的。 可他临走之前都说了什么? 后会无期? 虽然当时只是气话,可现在想想,自己着实过分。 这般想着,他不由抬眸看向官道。 吴神医抬手捋了捋胡子。 “王爷,京城情况紧急,您可不能现在回黎阳。” 裴淮止收回视线,冷冷道:“本王有分寸!” 吴神医将药方收好。 “这些宝贝我先替王爷保管着,您抱着那药箱睹物思人吧。” 裴淮止眉心一蹙。 “吴神医!” “是是是,老朽不说了……哎哟,年轻,真好哟!” 第520章 后手?那应该叫后事吧! 吴神医抱着药方到一旁研究。 裴淮止则是抱着药箱沉默不语。 看着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朔风实在忍不住,凑过去轻声提醒道: “主子,属下虽不知您和季大小姐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依属下之见,如果心里后悔的话,一定要尽快想办法补救,若不然,越拖越严重,到时候,您就算再后悔也无用了。” 裴淮止望着箱子里整齐摆放的药瓶,忍不住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 听到昭颜要与他断绝关系之后,他既伤心又气愤,以为昭颜对他全无感情,说出来的话刺耳又难听。 可实际上呢? 昭颜同样在为他谋算。 她那般聪明,怎会不知道他身上最大的弱点便是体内的毒。 所以,她送来了药和药方,让他不用再受剧毒折磨,更主要的是,他不必再因为身体状况,受到他人掣肘。 那些趁着他年幼无知之时,对他下过黑手的人,如今都可以洗干净脖子等着了! 可他呢…… 裴淮止恨不得时间倒流,他一定要回到河岸边,把那个嘴硬说赌气之话的自己狠狠踹到河里! “朔风,准备笔墨,我要给昭颜写封信。” “是。” 朔风很快将笔墨拿了过来,裴淮止正要下笔,却又突然之间停下了动作。 “不行……这封信不能写。” 朔风不明所以:“为何?” “我放了一番狠话,又拿走了雪蚕,昭颜这会儿怕是正在气头上。我这个时候把道歉的信送过去,她会不会以为我喜怒无常,或者得了便宜还卖乖,是在恶意挑衅?” 朔风挠了挠头。 “这……还真是。那该怎么办?您和季大小姐的情况实在太过复杂,属下也不知道该帮您点什么了。” 裴淮止深邃的眸光微动。 “本王记得,你与浅黛关系不错。” “主子,您把身契都给出去了,浅黛现在只听命于季大小姐。按照她的性格,她是绝无可能背叛季大小姐的。” 裴淮止手指轻轻摩挲着药箱的盖子。 “谁说要她背叛了?你们相识多年,关系又不错,平日里多些书信往来不是很正常?” 朔风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后背发凉。 “这倒是正常……不过,事关季大小姐的情况,浅黛是不会往外透露的。” 裴淮止将笔墨递给朔风。 “本王自然知道,所以,你来说。这封信你写,写给浅黛,就说:我伤心欲绝,又在路上遭遇刺客,精神恍惚之下,被刺客偷袭成功,身受重伤,模样十分凄惨……” 朔风捏着毛笔的手直哆嗦。 “主、主子,浅黛肯定会把信给季大小姐看的,您不就是在骗她吗?您在身份上已经骗了季大小姐一次了,再说谎话,万一季大小姐动怒,追过来,怕不是得一把毒粉……” 裴淮止蓦地眯了眯黑眸,眼底闪过一道希冀的光芒。 “追过来?她有可能追过来吗?” 朔风神色一言难尽。 真不愧是主子,光挑自己想听的听,别的是一概装作没听见啊! “主子,重点是欺骗!” 裴淮止眸光冷冷地扫过去。 “你写的信,跟本王有什么关系?” 朔风猛然瞪大眼睛,呆若木鸡。 “……啊?主子,我可是从小就跟着您的贴身护卫啊!您这样坑自己的下属,真的好吗?” “放心,本王还准备了后手。” “呼!”朔风瞬间松了口气,“属下就知道,您肯定想好了平息季大小姐怒火的办法,您快说说,什么后手?” 裴淮止唇角微微一扬:“回京之后,本王就让沉影到各处去看看,提前为你挑选一块风水宝地。” 朔风只觉得有一盆冰水浇下来,瞬间从头凉到了脚。 “主子……这好像不叫准备后手,这叫准备后事……” 裴淮止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模样,点点头道: “你要这么想,本王也没办法。” 朔风默默仰头,不让眼泪迎风流下,可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为自己的小命挣扎一下。 “主子,季大小姐聪慧异常,定然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信是属下故意写的,她应该不会相信的吧?” “本王也从没想过能骗过她,不过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让她明白,本王万分在意,并且再想办法补救。一来试探一下她的态度,看看她会有什么反应。二来,若是能让她为我担忧那么一两分……她心软原谅我的概率就更大一分。” 朔风瞬间认命了。 “看来这信,属下是非写不可了。无妨无妨,不过是主动作死罢了,为了主子您的终身大事,属下豁出去了!不过,属下记得,沉影与浅黛关系也极好……” 默默烤饼子的沉影瞬间呆愣在原地,火苗蹿上来,将他手里的饼子烤煳了都没发觉。 “主子……您是知道的,属下平日里不爱说话,浅黛又是女孩子,属下跟她实在是……不熟!” 裴淮止点了点头。 “嗯,朔风,写吧。” 朔风扭头去看其他护卫。 结果,周围护卫齐刷刷地起身向林子里跑了。 “主子,您是知道的,属下不识字,不会写信!” “哎哟,我的手,抽筋了,抽筋了,肯定是握不了笔……” “浅黛是谁啊,话说有这么个人吗?” “不知道、没听过、别问我!” 第521章 清理?把和裴淮止有关的东西都 一名暗卫带着信件连夜返回黎阳。 朔风靠在大石头上,嘴里叼着半块焦糊的饼子,默默地抬头望天。 沉影走过来,坐到另外一侧,沉默地吃着饼。 朔风没忍住,抬脚踩在了他的鞋子上,用力碾了碾。 “你都不关心一下好兄弟吗?” 沉影嫌弃地将鞋子抽出来,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我看你还挺好。” 朔风一下坐直了,咬了口饼子,用力嚼了嚼,生气道: “你从哪里看出我挺好的,你没发现我刚刚在干什么吗?” 沉影学着方才他的动作仰起了头。 暗色的夜空上,洒满了漫天的星斗。 “夜观星象?” 朔风险些被这话一口噎死。 “就算我吊死在你的床头,你都以为我在荡秋千,是不是?” 沉影依旧面无表情:“那得看你当时体温高不高。” 朔风气得发狂。 “你那不是看我体温高不高,你那是看我有没有凉透!还夜观星象?我是在想,等季大小姐来了京城,一把药粉给我毒死之后,我是不是也会变成星星,每天晚上出现在你们的头顶。到时候,你们想我了,就可以抬头望望夜空,我会一直陪伴着你们,感不感动?” 沉影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眉心默默地皱了皱。 “不知道望川大师会不会驱鬼……” “你还是不是我兄弟!我想陪在你身边,你想把我打成烟!我跟你拼了!” “别闹,你不是我的对手!” “嗷嗷嗷!” 简易的营帐内,裴淮止侧躺在单薄的垫子上,抬手抚摸着放在身侧的药箱,自动忽略了朔风暴躁的鬼哭狼嚎。 “颜颜……你心里没我,我尚且都不会放过你,更何况,你明明对我如此惦记……等着,我们京城见!” 四喜院。 微风自窗口吹入房间,悬挂在窗边的翡翠风铃被风拂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床上,季昭颜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秋日的阳光暖而不燥,透过窗户,恰好落在床边。 季昭颜定了定神,这才发觉已经临近中午。 “来人……” 门口守着的周妈妈听到动静,连忙走进门。 “大小姐,您醒了。” “怎么没叫我起床?” 周妈妈笑着解释道:“奴婢瞧见昨天晚上,您屋子里的灯一直亮到了后半夜,便想着大小姐定然睡得不安稳,就没有过早叫您,这刚过完中秋,也没什么事,索性让您补补觉。” 上次大小姐熬夜抄写医书,回头就病了。 以至于她们这些做下人的一瞧见她熬夜,便总觉得心中不安稳。 季昭颜穿好鞋子下了床,周妈妈连忙送上新的罗裙。 “大小姐,快瞧瞧这新做好的衣裙,您可还喜欢?” 季昭颜历来都是穿得舒服得体就好,对这些衣衫首饰并不在意,可当她扫过衣裙上绣着的花样时,接过衣衫的手猛然一顿。 这罗裙上绣的并非寻常装点用的花草图样,而是绣了云纹和兔子。 看到那兔子胖墩墩的模样,莫名让她一下联想到昨天晚上江述白送给她的那盏兔子灯。 “这水青色我不喜欢,换一件吧。” 轻云恰好端了水进来,听到这话,连忙朝那件衣裙瞧了瞧。 “大小姐,您之前不是极为喜欢这水青色吗?” 季昭颜没有说话,转身走到一旁去洗漱。 周妈妈顿了顿,很快便明白了过来,笑着开口道:“是,奴婢这就去换一件,这裙子上绣的花样虽是别致,不过,到底已经过了中秋,不怎么应景了。大小姐,您房间中的那盏兔子灯,是不是也收起来?” 季昭颜擦拭脸颊的动作一顿,视线不由朝着悬挂在屏风旁的那盏小兔灯望去。 里面的烛火已经燃尽了,画上去的红色眼睛经过了这一夜,颜色有些晕开,瞧着远没有昨日那般灵动可爱。 “……收起来,连带着这面屏风,那边的软榻、翡翠摆件,还有……” 她说着,突然间便沉默了下来。 除了刚才提到的那些,铜镜妆奁、各色首饰、帷幔纱帐……还有此时挂在衣架上的宝石腰绦…… 之前从未仔细清点,此时才发现,这房间里的布置,竟处处都有江述白的痕迹。 季昭颜深吸了口气。 “房间内的东西全部换掉!” “是。” 浅黛刚进门,便听到这句话,下意识地缩了缩脖颈。 “大……大小姐……” 总感觉来的有些不是时候。 季昭颜莫名觉得心情烦躁,开口说话时,便不自觉带上了冷意:“怎么了?” “那个,朔风给奴婢送来了封信……奴婢想着,应该让您瞧瞧。” 第522章 看穿?那么多护卫是吃干饭的? 季昭颜神情一片平静,心头却不受控制地涌起了片片涟漪。 浅黛见她没有应声,大着胆子将信送到了她的手边。 季昭颜只望着信封没有动弹。 周妈妈瞧见这一幕,连忙给浅黛和轻云使了个眼色。 “大小姐,奴婢去给您拿新的裙子,浅黛和轻云去膳房瞧瞧。大小姐起得晚了,让膳房准备些滋补精神的药膳。” “是。” 三人退了下去,房间内只剩季昭颜一人。 季昭颜看了那信封片刻,这才拿起来拆开。 信纸上,字迹洋洋洒洒,隐约还能瞧见点点水印,像是有人将泪水洒在了纸上。 “刺杀、重伤……” 季昭颜眉心猛然一蹙,随即冷冷地扬了扬唇角。 “中秋节那么多刺客都被解决了,还能在回去的路上被人刺杀成功?撒谎都不知道找个好点的理由……那么多护卫和暗卫,是吃干饭的?” 话音刚落,门口出现一张白皙如玉的精致面容。 “长姐,谁吃干饭了?” 季昭颜转头,就见季雪翎进了门。 她下意识地将信件收好,又压下心中起伏的情绪,这才道:“没什么,你怎的这个时候过来,没用午膳?” 季雪翎坐到桌案边,瞧见季昭颜只着了一身中衣。 “长姐这是刚刚起床?真是没想到,长姐也会睡懒觉!我们这边倒是清闲,外祖父和苗家那边都快忙得脚打后脑勺了。” 季昭颜将信件收到一旁的妆奁盒里,随手拿出一支玉簪,将长发挽了起来。 “外祖父那边,是有人想把自家弟子送入宋家族学?” “不光是想入族学的,还有送诗词让宋归羽品鉴的,一首明月几时有,现在宋归羽都快被捧成紫微星转世了。” 季昭颜轻笑一声。 “随他们闹腾去,外祖父自是有办法应对。倒是苗家……可有什么消息送过来?” 苗家大老爷苗辉被任命成为水运司总管之后,便带着一家老小从宋家搬了出来,不过倒也没搬离多远,就在宋家的斜对面,方便两家随时沟通,传递消息。 “倒是没派人过来,因此具体的我不太清楚,不过二姐姐应该知道!”季雪翎对着季昭颜眨了下眼睛,“长姐,我会未卜先知,你信不信?” 季昭颜这会让心情放松了许多,不由得轻扬起唇角配合。 “三妹妹何时有了这么大的本领?” 季雪翎挺了挺胸,脊背笔直,一副高人做派。 “咳咳,最近才领悟的。我现在算算……一盏茶的功夫之内,二姐姐必定会来长姐这!” 但凡她来长姐这,用不了一时半刻,二姐姐必定要跟来,唯恐她更得长姐宠爱。 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季芙鸢的声音:“那你倒是再算算,我会不会赏你几个脑瓜嘣?” 季雪翎下意识地捂了捂额头。 “二姐姐真坏!你敢打我,我就找长姐告状。” 季芙鸢走进来,对着季雪翎瞥了一眼,嫌弃道:“告状精!” 季雪翎瞬间做了个鬼脸。 “你吃醋了!” 季芙鸢脚步微顿,下意识地望了望季昭颜,瞧见她脸色还算不错,心中暗暗地松了口气。 “长姐,水运司那边出的问题有点大,这背后捣鬼之人,不仅想刻意延误鲜果送达京城码头的时间,甚至还在那些果子里动了手脚,想让那批鲜果直接在船上烂掉!” 季昭颜眸光动了动。 “预购这批鲜果的都是京城之中的显贵人家,这些果子不仅品种稀罕,品质更是上乘,一船便价值上万两银子。苗家刚接手水运司,转头就出了这么大的纰漏,这职位怕是没捂热乎,就要被迫交出去。” “是,不过好在,舅母防范得紧,并没让那些人得逞,只是,这事儿牵扯甚广,黎阳好几家大商户都牵扯了进来,苗家怕是不好处置……” 季昭颜站起身,潋滟的凤眸裹满了寒霜。 “备车!” 第523章 争斗?既然已经入了这修罗场, 季芙鸢心头微动。 “长姐,你要亲自处置?可如此一来,你可就要站在人前了?” 季昭颜转眸望过去。 “你觉得我挑选苗家进水运司,为的是什么?” 季雪翎身体微微前倾,抢先开口道:“我知道,水运司其实就是给嘉帮换了个名字,这可是从漕帮身上割下来的一块肉。长姐推苗家人出来,一来是避一避漕帮的风头,不必直接与他们针锋相对。二来,自然就是为了培养自己的根基和势力了。” 季芙鸢听了,却是摇摇头。 “我觉得这话只对了一半。培养根基和势力是没错,可若说这第一点,不想与漕帮的人针锋相对……长姐若真的有意避其锋芒,就不会选苗家,毕竟人人都知道,苗家与咱们关系匪浅。” 季雪翎认真思索了一会儿,还是有些摸不着头绪。 “长姐,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季昭颜眼底泛过道道流光。 “你们可听说过千金买马骨的故事?说的是古时候有位君王想求千里马而不得,便派遣侍从花五百金买下了一匹死去千里马的骨头。 天下人得知此事,觉得这位君王肯花重金去买死马,若是为他献上活的千里马,必定会得到更丰厚的奖赏……” 季芙鸢眸光微亮。 “千金买马骨,长姐先是为宋家扬名,之后又推苗家上位,包括为崔如楠送上厚礼……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但凡真心实意为长姐办差或者与长姐合作之人,都能得到天大的利处。” 季昭颜点点头。 “不错,我们姐妹身后没有家族支撑,单单靠我们三人,即便再如何聪慧,也敌不过那些世家大族。 所以,必须把我们的利益与更多人的利益牵连起来,如此,等那些大风大浪拍过来,无需我们站在最前面,自会有人为我们出头。” 毒再厉害,也不可能杀光所有敌人。 这世上,最牢靠的关系,是利益的互换和捆绑。 虽现实且残酷,但无论何时、何地,历来如此。 季雪翎心头微微一沉。 “长姐,我们安稳地待在黎阳,那些世家大族还会对我们出手吗?” 季昭颜和季芙鸢忍不住齐齐一笑。 季芙鸢握住了季雪翎的手。 “我的傻妹妹,你就算没听说过怀璧其罪,也应当知道小儿抱金过闹市,是个什么样的后果吧?树木向上争光,并非天性好斗,而是没有那光,它们就会死。 人也如同这树木一般,并非我们要去争什么,而是如果我们不争,便会被环伺的饿狼分食干净。 黎阳虽不算江南最富庶的城池,但是这里占据水路交通便利,又盛产粮食、布匹和丝绸,连官员都是才清理过的,干净得很。 这就像是一块干干净净,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肥肉,而将这块肥肉端在碗里的,是我们季家,准确地说,是长姐一人。如今江述白又走了,你觉得会不会有人想趁机把筷子伸过来?” 季雪翎脸色微微一白。 “我……我明白了,长姐,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季昭颜对着她笑了笑。 “无妨,你年纪还小,有的是时间去看、去学,总归会弄懂其中的关窍。前面铺垫了这么多,为的不过是积累筹码,如今是时候把饵撒出去,把周围的大鱼全部拢到咱们季家的船上了。” 这时,周妈妈捧着几件罗裙走了进来。 “大小姐,您看……” 季昭颜随手拿起一件水蓝色的衣衫披在身上,转头望向那条宝石腰绦,最终还是将其放置在一旁,系上了和罗裙同色的丝带。 “二妹三妹,你们去换身衣服,跟我一起去。” “是。” 第524章 议论?真想给他们的嘴都缝上! 季昭颜来到门口,管家林全已经准备好了车马。 最前面的那辆用的是之前宋归羽送来的。 不等季昭颜开口,季芙鸢便不满地拧起了眉:“林管家,长姐身为黎阳县主,出行的马车自有规制,你这预备的是什么?” 恭候在一侧的林全心头猛然一跳,连忙跪地请罪:“大小姐恕罪,奴才这就让人去准备全副的车马仪仗来。” 季昭颜淡淡地点了点头:“嗯。” 街头。 黎阳百姓正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今日怎么那么多店铺关门歇业?” “听说是新成立的水运司那边出了些问题,导致很多船只拥挤在河面上,根本无法卸货。那些店铺的东家都跑去找那位新上任的水运司总管了。” “那好像是苗家人吧?” “是……嘶,那队车马……是黎阳县主!” “之前瞧见县主出行,用的都是普通的马车,怎的这次……如此隆重?” “还能是因为什么,瞧这架势,自然是去给苗家撑腰了。不过,你们听说了吗?都在传江大人已经回京城去了,而且……据说是与黎阳县主大吵一架之后,带着一身怒火离开的。” “什么?我记得之前这两人蜜里调油似的,昨天晚上还同乘一艘花舫赏景,怎会突然吵架?” “还能是因为什么?江大人是左都御史、皇上跟前的红人,又是摄政王的好友,出身又那么高……便是皇上的公主他都配的,至于黎阳县主……江大人没把她带去京城,这两人之间的关系怕是就……不了了之喽!” 马车上。 季雪翎听到外面的议论,顿时气得面色涨红。 “这群只知道嚼舌根的,该让人把他们抓住,把嘴都缝起来!二姐姐,我好气!那江述白前脚刚走,后脚,这些人就编排上了!” 季芙鸢面色冰冷。 “世情恶衰歇,万事随转烛,之前一片阿谀奉承,有不少人都是看在江述白的面子上,如今,他离开,这些人自然要不安分地试探一二。” 季雪翎眼底浮现不甘心。 “没有江述白,长姐也自是能成事!怎的到了这些人眼中,长姐有了今日的地位,好像全靠男人一样?” 季芙鸢眼底划过一抹嘲讽。 “世风如此,尤其是女子,更是严苛无比。不过,也不是全无办法。” 季雪翎眼神一亮。 “什么办法?” 季芙鸢眸色冰冷:“他们敢伸手试探,就剁了他们的爪子!他们敢大声说话,就扼住他们的喉咙,让他们连声音都发不出!唯有让他们真真正正地感觉到疼,才能分清楚,究竟该听谁的话!” 季雪翎紧紧握着拳。 “可是,二姐姐,我们能做什么?” “长姐给你的那块代表西北边军楚将军的令牌,可带着了?” 季雪翎连忙点头:“带着了。” “挂到身上去!” 季芙鸢说完,把沈烨安留下来的那块玉牌拿出来,挂在了自己腰带上。 季雪翎连忙照做,只是心里却有些犹豫。 “二姐姐,这两块令牌代表的都是通商许可,只承诺了他们会保护商队,这般挂着有用吗?” “我们知道代表着什么,可旁人看到令牌,瞧见的便是掌握两大军权的楚将军和沈将军。 长姐说得对,我们背后没有强大的家族支撑。 若想要季家这艘船稳稳前行,就必定要把这些人都绑到咱们船上,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来抵挡风浪。” 季雪翎深吸了口气。 “二姐姐,我明白了,只是……那位楚将军还好说,牵扯到沈烨安,不知道又会有什么流言蜚语传出来。毕竟,有不少人瞧见,沈烨安之前紧追着长姐的。” 季芙鸢手指用力地摩挲了一下玉牌。 “我也不喜欢那些人恶意揣度,但该做的事还是得做,该利用的人还是得用,直到有一天,我们可以彻底掌握别人的生死,就再也没人敢用这些流言蜚语诋毁我们了。” 季雪翎眼神无比坚定。 “我明白了,二姐姐放心,我一定会加倍努力,绝不会拖长姐和你的后腿!” 第525章 动摇?为人办差,最忌讳便是认 苗家。 府门前挤满了马车,将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府邸内。 新上任的水运司总管苗辉身形僵硬地坐在最上方,下方左右两侧,则是坐满了此次受到影响的商人。 不仅有黎阳本地的,还有外地的。 这些人当中,有的满脸焦急,有的暗中交换着眼神,眼底偶尔流露出的精光,写满了算计。 “苗总管,您才刚刚上任,要处理的事情有许多,我等本不该过多劳烦您的,可我那几艘船的货物,实在是等不得了,如今东西运不进来,商铺便不得不关门歇业,影响的可是数不清的百姓啊。” “还有我们周家这边,我们运送的乃是茶叶,最怕潮,瞧这天气阴沉的,若是下了雨,这上万两银子的货物一旦被淋湿,可就只能被当做肥料了,损失太大了……” “苗总管……您得想想办法,我们的商铺没有办法开业,今早都有百姓去闹了,影响我们商号的声誉事小,影响了整个水运司的信誉,以后,谁还敢让货船跑这条水路?” 苗辉坐在最上方,身形愈发的僵硬。 不过,他却时刻谨记着妹妹的叮嘱,等这些商户们七嘴八舌地说一会儿,便点点头,只回三个字: “知道了。” 一众商人暗暗交换着眼神,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他们当中,有不少人之前压根就没听说过苗家。 直到水运司成立,苗家突然空降掌权,他们才认真去打听。 打听清楚苗家的状况之后,就愈发没把这位新上任的水运司总管放在眼里了。 文不成武不就,就连经商,都比不过自己的二弟,最直白的优点,竟然就是老实。 因此在来之前,众人心里对这位苗总管天然便多了几分轻视。 甚至想过,自己这么多人齐齐开口发难,这位“老实”的苗总管会有多么手足无措,甚至当众出丑。 却不想,他竟格外沉得住气。 无论他们如何疾言厉色,或示弱哀求,他从头到尾都是那副不动如山的架势,开口说的话,也只有“知道了”三个字。 这番表现竟让他们一时间观之不透。 后隔间。 苗氏端坐着,听着外面吵吵嚷嚷的声音,秀丽的面容一片紧绷。 在她身侧,几名管事快速地在纸张上写着外面那些商人说过的话,一字不落,记录得十分清楚。 她的对面,苗老太爷眉心紧蹙,压低声音道: “秀儿,你大哥怕是压不住场子。” 当初,苗氏将季昭颜的话带回来,他便知道,这是苗家千载难逢的机遇,他毫不犹豫地便带着全族来到了黎阳。 他私下以为,季昭颜肯定会选他最看重的二儿子苗瑜来承担大任,却没想到,她选中的是自己的女儿苗秀。 他倒不是瞧不起女儿,只是,自家女儿困于后宅,险些被一个姨娘逼死。 如今,由她来坐镇后方,对付外面的这些豺狼虎豹,他这心里实在没底。 苗氏却是摇了摇头,神情自始至终一片镇定。 “父亲,历来民不与官斗,这商户就更不敢与官斗了。他们越急越凶,恰恰说明水运司能够拿捏住他们。他们若一点都不急躁,女儿心里反倒没底了。而且,这事儿闹出来的时机,未免也太巧了……” “巧?”苗老太爷有些不理解。 “是,不管是走水路还是陆路,谁也不能保证一路畅通无阻,但凡商户,都有库存,以免出现意外。怎么才耽搁了一日,那许多店铺就直接关门了?他们无非就是故意这样做,来试探一下我们。除此之外……更多应当是冲着昭颜。” “县主?” “是,”苗氏神情一片严肃,“我今日一早才得到消息,江大人已经离开黎阳,返回京城了。而且城中都在疯传,江大人临走之前,跟昭颜闹得极为不愉快,两人似乎已经分崩离析。” 苗老太爷猛地站起身来,脸上满是惶恐。 “这……” 苗氏眉心一紧,连忙示意苗老太爷小声些,以免被外面的人听到。 苗老太爷深吸了几口气,这才稳住了神色。 “这事是真是假?” 苗氏眸光猛然一动。 “父亲,真如何,假又如何?” “若是真的,没了江大人的支持,咱们苗家……” “父亲!”苗氏眼底浮现一抹厉色,“咱们苗家投诚的是季昭颜,不是江述白,身为下属,最忌讳的便是分不清究竟谁才是主子!” 第526章 迎接?一日不见,怎瞧着诸位就 苗老太爷脸色骤然一变,连忙否认道: “不,为父绝没有轻慢县主的意思,只是心中一时有些没底。我们苗家虽为商户,但也记得恩情。季昭颜先是救了你的命,之后又提携了咱们苗家,苗家自是要与她同舟共济。我方才也是急糊涂了。” 苗氏的神情好看了些。 “我知道,父亲方才是无心之言,只是这样的话,以后绝不可再说了,万一被人传到昭颜的耳朵里……你我都不好收场。” “你说的是,为父今后一定注意。”苗老太爷抬起衣袖擦了把额头的冷汗,“只是前面这事儿……” 苗氏暗暗一叹:“这件事牵扯到的不单单是我们苗家,所以……不得不请昭颜过来一趟,我让人去清澂园……” 她话还没说完,贴身侍女便从旁边的侧门快步走了过来。 “夫人,黎阳县主来了,马上就到府门口。” 苗氏眼神蓦地一亮。 “快去,让人通知大哥,让他去府门口迎接!” “是。” 前厅。 声音一片嘈杂,商人们还在竭力陈述自己所承受的损失,突然就见苗府的管家走了进来,躬身回禀道: “大老爷,黎阳县主来了,老太爷那边已经准备迎接,让奴才请您一并过去。” 方才还唾沫横飞的商人们突然间一静,嘈杂的前厅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苗辉暗暗松了口气,立刻站起身来。 “黎阳县主亲临,自然该去府门口迎接。诸位,你们随我一同去,还是……” 原本还气势不凡的商人们,此刻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凉水,突然间便没了那趾高气扬的模样,有些人甚至面上已经带了忐忑之色。 “我等自然也该去迎接黎阳县主。” “是,同去,同去。” 苗辉一直僵硬的身体,瞬间放松了下来。 还以为这群人有多威风呢,一听到黎阳县主的名号,瞬间老实了大半。 想到这儿,他身形挺得更直,带头走出了前厅。 门口,苗老太爷和苗氏等人已经站好了位置。 苗辉刚领着一众商人站稳,就见谢寻带着一众护卫来到了苗家门口。 他俊逸的面容上一片冰冷,一双冷冽的黑眸裹着杀气,沉沉的在众人身上扫过,令人忍不住心头发寒。 不等他开口,有人便率先意识到了不妥,连忙招来自家小厮:“快,把马车挪开!” 其余人等纷纷效仿。 一时间,下人忙成了一团,匆忙之间,还有两辆马车撞到了一块,场面愈发混乱。 苗氏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微往上扬了扬。 瞧这些商人方才咄咄逼人的模样,还以为他们真的不怕呢。 不过,盐商白家和海商贺家,怎么也派人来了? 尤其是贺家,他们和漕帮的关系不错。 贺家的小女儿,据说最近攀上了贵人,去了京城呢。 一番忙乱之后,原本堵得水泄不通的大门口,彻底变得空空荡荡。 苗辉看着这一幕,这才后知后觉。 不是马车太多,府门前的空地不够用。 而是这些人故意将马车停在府门口,故意给他来个下马威呢。 可惜,他方才竟然没看懂。 踏踏踏! 脚步和马蹄声混合着传来。 众人纷纷凝神屏息,抬眸望过去,就见一队浩浩荡荡的车驾在仆从的护拥下越来越近。 最显眼的,自然是代表县主身份的红罗宝相花伞遮盖下的朱轮安车,其余一应仆从、执事俱全。 待车马停稳,苗老太爷和苗辉站到最前面,恭恭敬敬地行礼道: “请黎阳县主安,县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县主海涵。” 那些商人也不敢托大,纷纷规矩行礼。 “请黎阳县主安。” 周妈妈上前,姿态恭敬地掀开车帘。 马车内,季昭颜端正坐着,发间插着的鸾鸟流苏步摇微微摇晃,细碎的金光恰好投射在她精致的眉眼间,一双凤眸熠熠生辉。 她姿态散漫地扫过车外恭候的众人,随即扬起唇角,含笑开口道: “这才一日不见,怎忽然觉得诸位有些脸生了?” 第527章 送礼?说好的一起发难呢? 马车静静地停着。 车檐四角悬挂着的银铃被风吹动,发出叮铃一声脆响。 这一点极其细微的动静,却如同一块大石头,重重地砸进了众人的心里。 脸生? 在场不少人都参加过中秋诗会,到现在也不过才一日而已。 怎么可能突然就脸生了? 季昭颜这是在嘲讽他们脸变得太快! 有不少商人眼底划过一抹隐晦的鄙夷和不屑。 季昭颜虽有个县主的封号,但没有封地,没有食邑,就连最拿得出手的回生丸,也是望川大师主导。 她不过是沾了好运,从旁协助。 至于什么救助私矿的矿工…… 就靠她一个弱女子? 想想都知道这里面有猫腻。 她不过是凭借美貌入了江述白的眼,不清不楚地瓜葛着,得了吹枕边风的便利。 季芙鸢和季雪翎从后面的马车上走了下来。 面上不动声色,眼睛却审视着在场的每个人,察觉到其中几个人没有遮掩好的情绪,眼底顿时闪过一道寒芒,默默将人记下。 一众商人们回过神来,不论心中怎么想,面上却都是一副惶恐模样。 “县主说笑了,我等心中实在惶恐。” 就在此时,一名身着淡青色华服的中年男人走上前来。 “在下苏城白家家主白晟,见过黎阳县主。本是该在中秋诗会上拜见县主的,奈何路上出了点差错,没能赶上,实在遗憾至极。没成想今日有幸见到县主,还请县主定要收下这份薄礼。” 话音落下,白家的下人立刻捧来了一方玉盒。 白晟也没有避讳,直接当着众人的面将玉盒打开。 瞬间,一道道温润的珠光映入众人眼帘。 “嘶!这是……一盒子极品南珠?” “不,不对,极品南珠乃是御用贡品,且只有皇后才能用,即便是皇亲国戚,除非得了皇上或皇后赏赐,寻常也无法得到。” 季昭颜打量着眼前的白家家主。 他瞧着约摸四十岁模样,并未如其他商人那般大腹便便,反倒身姿挺拔匀称,双目清明、气度温和,一身装扮颇为低调朴素。 若是在街头遇到,绝对想不出,他掌握着整个江南的食盐生意,即便达不到富可敌国的地步,也绝对可称得上是一方商业霸主。 发觉季昭颜的视线落过来,白晟笑着开口道: “这并非南珠,只是模样上像而已。这些珠子是我白家一队商人在一处无人的海湾中偶然所得,因其品相完美、珠光温润,特意带回了苏城,还望县主莫要嫌弃。” 不少商人听到这话,皆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 这套说辞,别人不知道,他们这些大商贾却是一清二楚。 但凡有些底蕴的,府中皆有各色珍宝。 这些珍宝瞧着与贡品一模一样,可若旁人问起,那便是出自不知名的产地,偶然所得。 你要问具体产地在哪儿?后面人去了,能不能再找到? 这珍宝不得看缘分吗? 找不到,那只能说缘分太浅。 还有些人则是悄悄变了脸色。 他们之所以敢聚众闹到苗家面这边,便是因为这苏城盐商白家和淮东海货贺家做支撑。 这可是两尊大佛,虽然并非黎阳人,但影响力也是举足轻重。 却没想到,才一个照面,这白家竟然就明晃晃地对黎阳县主示好了。 其中,脸色最难看的自然是贺家人。 “白家主,这一次水运司管理不力,导致河道拥堵难行,你们白家的盐船也被耽搁了行程,正面临京城贵人的问责吧?没想到白家主还有心思送礼,这份定力,实在是值得我们贺家学习!” 众人纷纷扭头看向说话的贺家人。 贺兴,贺家的二老爷,贺家家主的亲弟弟,算是贺家的二把手,时常对外代表贺家行事,同样是个不容小觑的人物。 白晟仿佛没有听出这位贺二老爷的嘲讽,面上笑容依旧未变。 “出了事,好生解决就是,谁家做买卖也不是一帆风顺的。这个道理,贺二老爷应该比我懂,毕竟贺家前些时日,不是才因为货品的质量,被官府罚了银子?” 贺兴脸色一变。 这白家……说好了要一同对水运司发难,哪怕无法直接拉下这位水运司总管,也要在其中安插自己的人手。 结果,这才一个照面,竟然就决定给黎阳县主当狗腿子了! 第528章 令牌?这位黎阳县主,到底要做 季昭颜默默看着,半晌,终于有了动作。 她起身,缓步走下了马车。 纤细的身姿立得笔直,娇美的容颜冷若寒霜。 她先是和苗老太爷以及苗氏点头打过招呼,这才转头看向白晟。 “珍珠不错,听闻将这珍珠磨成细粉,敷于面上,可使肌肤白皙莹润?也不知是真是假。” 苗老太爷心头猛然一惊。 这等极品的珍珠,寻常人等想要将其做成首饰,都舍不得在上面打孔。 县主这话,怕是会让白家觉得有轻慢之意。 他正想着该如何开口缓和一下气氛,却不想,白晟竟极其自然地笑着接过了话: “县主说得极是,是白某考虑不周,快,立刻去找工匠,将这珍珠磨了粉送过来。” 季芙鸢微微一笑。 这白家主倒是个聪明人。 初次相见,他送极品南珠这等贵重礼物,是他的态度。 可长姐若真收下了,被有心之人告发,难免又是一场风波。 可若这批南珠变成了珍珠粉……即便有心之人想作妖,也全然没了借口。 至于贺家…… 这位贺二老爷不像是那种沉不住气的人,方才竟公然拿话挑衅白家。 要么是这两家之前暗中便有龃龉,要么是白家向长姐献礼的举动,惹了贺家不快。 季芙鸢睫毛微微颤了颤,遮掩掉眼底的沉思,随着季昭颜一并朝苗府内走。 苗老太爷与苗辉连忙跟上。 苗氏则是略微落后一步,跟在了季昭颜身侧。 众人只当季昭颜是女眷,苗氏这个做舅母的特意出来陪伴,因此并未多想。 直到进入大厅,苗老太爷带着其他苗家人一并离开,说是去准备宴席,只留下苗辉这位新上任的水运司总管待客,而苗氏却依旧纹丝未动。 一众商贾再次落座,相比较于之前的吵吵嚷嚷,这会儿,整个前厅却出奇的安静。 季昭颜仿若主人般吩咐苗家下人。 “再去添三把椅子。” “是。” 有些商人已经察觉出了不对,眼神不住地瞥向站在季昭颜不远处的三人。 苗氏的夫君虽然不在了,但是,她并未脱离宋家,自然算得上是季昭颜的二舅母,留下继续作陪,勉强也说得过去。 季芙鸢和季雪翎明显比苗氏显眼多了。 姐妹两人站在季昭颜身旁,身形笔直、面上含笑,一副规矩女儿家的模样,可她们的腰间,却悬挂着与寻常闺阁女子风格全然不一样的令牌。 季芙鸢身上的令牌为青玉材质,上面刻着麒麟纹,模样瞧上去颇为粗犷。 而季雪翎身上的则是一块青铜令牌,那令牌明显有些年头了,边角处有些磨损,还带着一些轻微的铜锈,上面的字迹有些看不清。 恰在这时,侍女送来了新的椅子,姐妹二人安稳落座。 季雪翎身上的令牌晃了晃,被阳光照亮。 距离近的一些人终于看清,那令牌上刻着的是个明晃晃的“楚”字! 有些敏锐的商户心头陡然一惊。 这令牌上的字迹,怎么和他们曾见过的西北边城通行令上的字那么相似? 要知道,那通行令乃是大将军楚枭所发! 有人一下子联想到了崔如楠…… 这位崔家大小姐突然出现在黎阳,又匆匆离开,仿佛单纯只是为了向众人证明她与江述白已经退婚。 可有些人却暗中打探到,这位崔家大小姐曾经见过季昭颜,甚至还有流言,说两人一见如故,要结为姐妹…… 当时只当是无稽之谈,可现在结合上这枚令牌,好像这些流言完全有迹可循! 如果季家三小姐身上佩戴着的是楚将军的令牌,那么,二小姐身上的那枚玉牌呢?代表的又是哪方势力? 正当众人满心惊疑不定之时,季昭颜抿了口茶,转头望向苗辉,缓缓出声: “苗总管,听闻码头上有人借机闹事?” 在场商人们心头猛然一跳。 就这般直接问了? 黎阳县主品阶最高,但却并非朝廷官员,又是女子,直接过问水运司的事,这明显是僭越了。 苗辉却仿佛没有察觉到众人的惊疑不定,坦白道:“是,有船只发生碰撞,故意堵塞河道,还有人试图对船上的鲜果动手脚,让其彻底腐烂……” 季昭颜点点头。 “这些人都抓到了?” “已被尽数抓获,还未来得及审问。来人,把那些暗中捣乱的人全部带过来!” “是。” 众人暗中对视,愈发有些迷茫。 这位县主是要做什么? 她可没有处置人的权利! 第529章 就这?季昭颜也没有传言中那么 很快,水运司的护卫便押着十几个人走入前厅。 这些人皆被五花大绑,一进门,便被护卫按着跪在了地上。 其中,大多数是负责干活的船工,一见到这满厅的人,顿时满脸惶恐,身体抖如筛糠,甚至有些人想要开口求饶。 可惜嘴里被堵了破布,一个字都说不出。 跪在最前面的两个人,衣着明显与普通船工不同。 苗辉立刻开口解释:“县主,最前面这两人是管事,一个负责船只调度,一个负责货品监管。这次船只出事,他们两个人竟喝得酩酊大醉,事后,派人前去询问,他们只承认酒后失职,其他的一概不说。” 商人们默默观察,等着看季昭颜开口问询。 贺家那位二老爷则是一副不以为意的做派,甚至直接从荷包中掏出两枚官帽核桃,堂而皇之地在手中盘着。 核桃互相碰撞,声音断断续续。 季芙鸢抬眸望过去。 贺二老爷却仿佛没有察觉到众人的视线,依旧我行我素。 季雪翎暗暗咬了咬牙。 这人……挑衅的意味太过明显了! 苗氏眼皮微微一跳,抬眸望向季昭颜,眼底带着愧色。 昭颜将这个重担交给她,她却没能处置好,实在是失职。 唯独那位白家家主白晟,始终面上含笑地端坐着,让人看不出一点真实想法。 季昭颜浑然不在意众人的反应,看向跪在最前方的两名管事,抬起葱白的手指,轻轻扶了扶发间的珠钗,这才开口问道: “听苗总管说,你们两人喝醉了酒,这才没有察觉到有人暗中捣鬼?” 两名管事抬起头,呜呜了两声。 不少商人心中暗暗发笑。 这黎阳县主也没有传言中那般神啊。 这两人还被堵着嘴呢,她就开始问话了? 季昭颜像是才发觉这状况,侧眸看了看浅黛。 浅黛立刻走上前,一手按着两人的肩膀,一手拔出两人嘴里塞着的破布。 右边的那名管事大口喘气,只觉得肩膀处被浅黛按过的地方生疼,却也没当回事,只当是这侍女在暗中掐他帮季昭颜出气。 他正要开口说话,左边的那名管事却抢先出了声: “黎阳县主明鉴,昨天晚上是中秋佳节,阖家团圆的日子,我想起了我那早逝的婆娘,和夭折的儿子,一时悲从中来,多喝了两杯,没成想,便耽误了船只的调度。小人有罪,请县主把小人送去官府吧,无论什么样的责罚,小人都认了!” 苗氏心头一沉。 先编造个凄苦的理由,再毫不犹豫地认错,瞧着是悔过了,实际却是想做滚刀肉。 即便将他送入官府,按照律法也不过是被关押几年,或者是被送去服苦役,过上几年,有人暗中疏通,也就把人给捞出来了。 最终还是要追究水运司管理不当的责任。 除非能够证明,是有人暗中将这个管事买通,故意捣鬼,大哥才能免于责罚。 季昭颜点了点头,仿佛对左边这名管事的说法极为赞同。 “原来是这样,那就把他送去官府吧,请知县大人问罪。” 商人们明显一愣。 不是? 这就完了? 这黎阳县主全副仪仗地赶过来,又是说他们脸生,又是要把珍珠磨粉,架子都快摆到天上去了,结果…… 就这? 甚至有人暗中嗤笑出声。 他们今日可见识到什么叫做虎头蛇尾了。 苗辉也愣住了。 “县主,直接扭送官府吗?” 季昭颜仿佛没注意到众人的神情。 “无论是我,还是苗总管你,都没有直接处置人的权力,自然是要把这件事交于知县大人。” “可是……” 贺二老爷扬声道:“不错,黎阳县主处置得可真是高明。苗总管,还不快按县主吩咐的去做?” 女子到底是女子,被捧得再高,吹得再神,没了男人的扶持,一下子便露出了愚蠢本相! 第530章 招供?不对劲,季昭颜到底做了 许多商人看到这里,暗暗叹息着摇头。 对于季昭颜到来的紧张,尽数化成了轻慢。 就在他们暗自盘算着,该借着这一次事故,从水运司捞取多少好处的时候,大厅之中变故突生。 右侧那名管事猛地抬起头来,额头上满是冷汗,眼神极其惶恐。 “不,我有罪!我有罪啊!” 一众商人猛地转头望过去。 “怎么回事?” 左侧管事直接变了脸色,大声喝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呢?你昨晚陪我一起喝酒,咱们两个都喝醉了,一时不察,这才出了这祸事。我们两个的确有罪,认就是了,没有必要再大喊大叫。” 这话明显是提醒,也是警告。 可右侧管事却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我……我该死,我不该去赌坊,现在好了,不得不受人钳制,成了这替罪羊!” “嘶!” 大厅之内顿时响起了一阵倒抽凉气的声音。 “赌坊?替罪羊?” 季昭颜眉心轻轻蹙了蹙,沉声问道: “你说清楚,具体是怎么回事?” 左侧管事明显急了。 “县主,他这是没醒酒,说出来的话根本不算数。” 季芙鸢冷喝一声:“住口!县主并未问你,你急什么?这般着急辩解,反倒显得欲盖弥彰!” 右侧管事额头上的汗更多了。 他仰头望着季昭颜,面上恐惧,眼神却显得有几分空洞。 “小人在赌坊,赌昏了头,欠下了上万两银子。他们把小人抓起来,要砍我的手脚,我百般哀求,那人答应帮我还清赌债,不过,要我为他做事,放一些人上货船。 我本以为,这些人定是穷凶极恶之徒,上船应当是为了逃走,自是不敢答应,毕竟包庇罪犯可是杀头的罪名。 后来那人告诉我,这些人都是正经的船工,上船也只是为了在鲜果之上撒些粪水…… 还说,有人帮我一起拖延,这鲜果腐坏最终会归结到耽误了运送时间,与我绝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我害怕被砍了手脚,不得不答应了下来……” 左侧的管事快要急疯了。 “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我在万发赌坊输的钱,当时还亲手写下过欠条。那赌坊后山的假山下面有一间密室,他们就是把我带去了那间密室,逼迫我答应。 除了帮我还清赌债,他们还给了我一千两银子当报酬,银票在我住的小院大槐树下面埋着呢!” 季昭颜眉心处的皱痕略微加深,略微惊讶道: “那你可知是什么人指使你这样做的?” 右侧管事如同倒豆子一般,把自己知道的事细细向外说: “小人并不认得那管事,不过却记得,那管事左侧眉尾处有一颗黑痣,那黑痣上还长了毛,牙齿也缺损了一颗,用了金子修补。那管事拿着菜刀,要亲自剁我的手,我挣扎间,在他的手臂上留下了一道划痕……” 左侧管事再也维持不住那镇定的模样,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 而一众商人中,有一名胖子身形骤然僵硬。 招了? 这人怎么会招了? 季昭颜只是问了两句话,他为什么就招供了? 季芙鸢抬眸扫向众人,目光落在那胖子身上。 在苗府门口对着长姐面露不屑的人当中,就有他。 她眯了眯眼睛,冷声开口道:“这不是黎阳最大丝绸行的杨老板吗?我记得,你的大管家名曰大金牙,一应外貌和这名管事叙述的一致,不知道眼下,你这管家在何处,可有随你一并前来府上?” 杨老板下意识的起身,结果动作幅度太大,撞到了桌案,桌案上的茶盏猛地翻倒,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这……这是污蔑!在水运司捣乱,对我们杨家没有一丝一毫的好处,我怎么可能做这样的事呢?” “有没有做过,把你那管家叫过来,查看一下手臂上的伤势不就行了?”季芙鸢转头望向季昭颜,“长姐?” 季昭颜转头望向谢寻。 “多派些人手出去,一队去杨府,把那大管家抓来,再让人去这名管事的家里,看看那银票是不是真的在树下埋着,最后一队人去赌坊,查看是否有其他证据残留,顺便请知县大人过来。” “是。”谢寻立刻领命而去。 而方才还对季昭颜满心轻慢的商人们,这会儿只觉得阵阵头皮发麻。 不对劲,一万分的不对劲! 他们敢肯定,季昭颜一定做了什么! 可为什么,他们什么都看不出来? 第531章 指认?老爷救我! 那位杨老板惶恐不安地站着,冷汗顺着额角不住地向下滴落。 与此同时,贺家的二老爷终于不再盘他手里的那两颗核桃了,原本散漫的坐姿,也彻底端正了起来。 所有人凝神屏息,眼底皆是惊疑不定。 此刻迷茫的不仅仅是这些商人,就连季芙鸢、季雪翎以及苗氏都完全摸不着头脑。 唯独季昭颜神色一片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在端茶水的时候,手腕处,一只瘦小的金色蛊虫一晃而过。 焚思蛊,虽还未成长为蛊王,但短时间内操控一个人的心智,让他把真相说出来,足够了。 在马车上,她就给了浅黛几枚毒针,那些毒针皆用焚思蛊吐出来的毒液淬过多次。 方才浅黛去帮那名管事拔出嘴里的破布时,正好方便动手。 很快,谢寻便带着人赶了回来,身后跟着黎阳知县。 黎阳知县一见到季昭颜,立刻客气行礼:“见过县主。” 季昭颜含笑点头:“知县大人不必多礼。” 一众商人连忙起身行礼。 “见过卫大人……” 卫知县示意众人起身。 “本官刚刚接到消息,说是河运受阻一案有了新的线索,特意来瞧瞧。” 谢寻抬手一挥,一名身形消瘦且有些驼背的男人被扔到地上。 他被摔疼了,一阵龇牙咧嘴,隐约间,唇缝中露出一抹金光。 方才招供的管事立刻大声喊道:“大金牙!就是他!就是他胁迫我,让我放人上船捣乱……” 大金牙仓皇地跪在地上,下意识地抬头寻找杨老板的身影。 对上杨老板的眼睛,正要开口,就被他狠狠地瞪了一眼,顿时吓得不敢再说话。 这时,其他护卫呈送上更多的证据。 “回禀县主,银票挖出来了,请县主和知县大人过目。” “赌坊后院假山下确实有间密室,密室里有各种刑具,在其中发现了一柄菜刀,刀上还有血迹。 另外,密室里还有一口箱子,箱子里装的都是借条,这名管事的欠条也在其中,欠条上的日期与所欠银两的数目,与他方才所说完全一致。” 证据被一一呈送了上来。 卫知县征得季昭颜的同意后,亲自上手查看那些证据,确认无误之后,随即吩咐一侧的仵作。 “去,查看杨府大管家的手臂。” “是。” 大金牙下意识地挣扎,却被官府差役死死摁住。 仵作撸起他的袖子,众人一眼便瞧见他手臂上缠着的绢布,解开之后,露出下面已经结痂的伤口。 仵作对着伤口仔细检查,之后又拿起菜刀比对。 “回禀大人,根据伤口结痂的程度,这伤大致是三日前留下的,菜刀上的血迹已经干涸,看这颜色,也是在三日前沾染的。只是伤口较浅,无法判断是不是这柄菜刀所留” 右侧的管事听到这话,立刻急了。 “就是这柄菜刀,他拿着菜刀威胁我,他是个左撇子,用左手握的菜刀,所以伤在右手上!” 大金牙慌忙狡辩。 “你别胡说,我可不认得你!” “我记得……我那一脚把他踢翻在地上了,他腿上应该还有瘀青!” 卫知县立马开口:“将人拖下去,验伤!” 差役们动作极其迅速,将人拖走,又很快带了回来。 “回禀大人,这大金牙身上确有被踢伤的痕迹,与管事所述一致。” 卫知县冷着脸点了点头。 “如此就可断定,这管事所述皆为事实。大金牙,你若如实招来,本官可从轻发落,可你若冥顽不灵……本官便要对你用刑了!” 大金牙哆嗦着跪伏在地上,咬着牙思量了片刻,猛地扭头看向了杨老板。 “老爷!老爷救我啊!” 杨老板被这声惊得一个哆嗦。 “闭嘴!说,是谁收买了你,指使你诬陷我杨家?” 大金牙一愣,随即厉声喊道:“老爷,都是你让我去做的,是你让我指挥赌坊出老千,让那管事欠下巨额的赌债,逼迫他为我们做事。奴才是奉命行事,现在出事了,你不能把所有罪责都推到我一个下人身上啊!” 第532章 核桃?敢挑衅,就别怕报复! 杨老板慌张地跑上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嘶力竭地为自己辩驳: “县主、知县大人,这奴才在胡说八道!我的货物六成都要靠水运,怎么会故意捣乱,延误货运的时间呢?这不是没事儿找事儿吗?” 大金牙眼看着自己要被推出来顶罪,索性破罐子破摔。 “奴才知道,杨老板和嘉帮的人有来往!嘉帮的人还给他送了房小妾,那小妾妖里妖气的,我家老爷极为喜欢!” 杨老板瞬间面如土灰。 “你闭嘴!” “知县大人,奴才没有说谎!这些事,您派人一查就知!” “不,不是……” 卫知县冷声打断杨老板的争辩。 “人证物证已齐全,尔等背后有没有人指使,又为何要这样做,还需仔细审问过后才知道。县主,这些人……” 季昭颜笑道:“我只是过来问了两句话,这案子具体牵扯到什么人,还需请知县大人明察。” 卫知县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那本官就先把这些人和证物一并带回府衙,县主放心,这桩案子,本官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若真是嘉帮的人死而复燃,暗中捣乱……便是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些人找出来!” “那便辛苦知县大人了。” 卫知县客气道:“不敢当,来人,把人证物证通通带回去!” 府衙差役立刻上前,将地上还在求情喊冤的杨老板给拎了起来。 “知县大人,小人是冤枉的!真的不是小人指使……” 很快他便被拖远,连喊冤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季昭颜收回视线,眸光看向坐在厅内的一众商人。 此刻,所有人都坐得笔直。 有些人慌乱间接触到季昭颜的眼神,额头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季昭颜收回视线,唇角微扬,露出了一抹春风般和煦的笑容。 “知县大人,既牵扯到嘉帮的余孽,这杨家的布行……是不是理应先查封?” 拿关门歇业来威胁她? 那今后便永远都不要再开门了! 卫知县十分赞同地点点头。 “县主说得有理,来人,带着封条,把杨家的产业尽数封存,等此案彻底查清,再做打算。” “是。” 卫知县带着人离开,只余下一众商人坐立难安。 此刻,他们连呼吸都不敢出声,唯恐惹恼了季昭颜。 季昭颜慢条斯理地品了口茶,将茶盏放下时杯底和桌面磕碰,发出一声闷响。 就这一道响声,竟将不少商人吓得身体一颤。 “哈哈哈,”季雪翎瞧着这一幕,直接笑出声,“哎呀,想到了个笑话,一时没忍住,诸位莫要怪罪。” “岂敢,岂敢,季三小姐性情率真,敢怒敢言,实属难得。” “哈,哈哈,是……一点小事,怎、怎会怪罪呢?” 季芙鸢微微一笑,目光看向贺二老爷。 “贺二老爷手里的那对核桃不错……瞧这颜色,盘了至少两年了吧?” 被点名的贺兴身体微僵,心头划过一抹寒意。 眼下发生的情况,与他预想的简直天差地别。 这案子怎会查得这么顺,先是那管事招供,之后证据一样一样呈送上来,就连那新上任的知县,对季昭颜的态度都恭敬得不可思议! 这季昭颜不是和江述白闹翻了吗? 难道……消息有误? 那他们贺家,岂不是被当枪使了! 想到这儿,他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这核桃乃是偶然所得,我瞧着模样颇为别致,所以便留了下来。”他语调略显僵硬地解释着,瞧见季芙鸢的目光仍旧落在他的手上,试探性地开口道,“季二小姐可是也喜欢这官帽核桃,回头我让人寻一对极品,送到府上去。” 季芙鸢唇角笑意加深:“我瞧着贺二老爷手上这对就不错。” “二小姐既然喜欢,那便将这对核桃送予二小姐把玩。”他说着立刻起身。 浅黛上前,将那对核桃接过来,送到季芙鸢面前。 季芙鸢作势去拿,却在即将碰触到那核桃的刹那,骤然停下了动作。 “我一直好奇,这表面看上去光鲜无比的东西,内里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她话音刚落,浅黛的手略微用力,那两个坚硬无比的核桃,瞬间四分五裂。 季昭颜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唇角上扬的弧度略微加深。 “二妹妹,内里如何?” 季芙鸢扭头,面上笑意盈盈。 “长姐快瞧,这内里干瘪腐朽……实在是有些不堪入目呢!” 第533章 代价?砸她的场子,不出点血怎 季昭颜笑而不语。 季雪翎却再次毫不避讳地大笑出声:“哈哈哈!诸位见谅,我又想到了个笑话!” 不少商人神情僵硬地赔着笑,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这哪里是想到了个笑话,这分明是把贺家,以及他们在场的所有人都当成了笑料! 他们以为联合起来发难,能打苗家一个措手不及,趁机捞取好处,顺便试探一下季昭颜的掌控力。 若是这一次能成功,他们便会毫不犹豫地将水运、商路尽数瓜分。 完全没料到,他们才伸出手,略微有了动作,季昭颜手里的刀便落了下来。 还好,有贺家在前面撑着,他们并没有当那个出头鸟。 只是,到底是把季昭颜和苗家都得罪了,后面不知道要割下多少肉才能让两方满意。 苗辉安静地坐在一旁,虽然全程只当陪衬,内心却激动不已。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感受到季昭颜的能力。 虽然不明白具体都发生了些什么,但是他却清楚。 季昭颜看似什么都没做,可眼下这个结果,却每一步都在她的计算之中。 一旁的苗氏松了口气的同时,心中又忍不住感叹。 她何时能做到像昭颜这般,处理起事来游刃有余? 季昭颜察觉到苗氏的情绪,抬眸望了过去。 苗氏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了一抹真切的笑容。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她虽眼下还做不到,但必定会努力去想、去学。 终有一日,也能如同男儿那般,光耀苗家门楣,成为昭颜的左膀右臂! 又晾了众人一会儿,季昭颜才再次看向众人。 “诸位想来都知道……这水运司,其实就是之前主管水运的嘉帮。嘉帮虽然被灭了,但仍有余孽作乱。 为了咱们黎阳水路畅通,各位的货物能够平安抵达各地,我们应该齐心协力,彻底将这些余孽清除才是。诸位以为呢?” 众人连忙开口。 “县主说的极是!那嘉帮欺压商户、克扣船税、暗中敛财……就连河工、船工都剥削,实在歹毒至极!” “他们不仅歹毒,还胆大妄为呢,竟敢刺杀江大人,还得多谢江大人和县主铲除了这颗毒瘤!” “说起那次刺杀,当时县主也受了极大的惊吓,这嘉帮可真是该死啊!” “不只是县主,还有季二小姐呢,她当时……” 那人说着,突然噤了声。 众人转头去瞧,才发现他正死死盯着季芙鸢腰间悬挂着的那枚玉牌。 季芙鸢察觉到众人视线,手指轻轻抚上玉牌。 “……我当时为沈将军阻挡刺客,身受重伤,还好有长姐精心照顾,死里逃生。” 那些觉得麒麟玉牌眼熟的人,这才恍然大悟。 滇南不正是盛产青玉吗? 而滇南,正是那位沈将军的地盘! 季昭颜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含笑开口道: “这次的事端,知县大人定然能够查清始末。只是,许多船只因此耽搁了交货时间……” 众人回神,连忙开口:“无妨,这也是事出有因,而且耽搁的也只是一两日的时间,不打紧的,县主不必放在心上。” “是,都怪那杨老板鬼迷心窍,也怪那嘉帮余孽暗中挑唆……” “我等还要多谢县主亲自过问此事,才能如此快地抓住凶手。” 季昭颜点了点头。 “苗家与与我乃是亲戚。如今苗家掌握着水运司,水运司有事,我自然不好坐视不理。好在,这事儿顺利查明白了,也知道是谁在暗中捣乱。” 众人暗暗松了口气。 看这意思,黎阳县主应当只想惩治出头鸟。 如此一来,他们应当能逃过一劫了。 就在众人松了口气的时候,季昭颜突然出声: “今日在场诸位都是在商海打拼多年的,经验丰富。我家二妹妹和三妹妹想要开通两条商路,少不得要向各位取取经,诸位意下如何?” 敢出手砸她的场子,不留下足够的代价,别想出这个门! 第534章 讨好?你巴结人都没有底线吗? 商路? 季昭颜的话一出,在场众人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又猛地提了起来。 他们面上皆带着笑,彼此间快速交换着眼神,谁都没有贸然出声。 反倒是白家主率先开了口:“二小姐和三小姐想要开通商路,自然是天大的好事。我等皆为商人,商路越多,能做的买卖就越多,能挣到更多的银钱。取经不敢当,若是两位小姐有什么不懂的地方,我定然倾囊相授,绝不敢有任何藏私。” 其他人也不好一直保持沉默,纷纷点头附和: “白家主这话说得是,这商路便如同人身上的血脉,血脉越是通畅,这人才能越是康健。” “小人觉得也是这么个理,只是不知道二小姐和三小姐想开通的是哪条商路?” 众人嘴上询问,眼神却都不自觉落到两人腰间挂着的玉牌上。 季芙鸢没有遮掩,落落大方地开口:“诸位想必也都知道,我与沈烨安沈将军有些交情,我要开通的自然是江南到滇南这条商路。” 季雪翎也直接出声:“我负责的是西北商路。” 尽管他们心中早有猜测,可此时得到证实,还是忍不住暗暗倒吸凉气。 西北边军二十六万,滇南边军二十万……再加上几十万边城百姓,这两条商路潜力都巨大。 “县主做事雷厉风行,二小姐和三小姐也都是性情果敢之辈。我等自然是相信两位小姐的决心,只是这两条商路……怕不是那么好开通的。” “不错,我等之前也设想过将这两条商路打通,只是百般盘算之后,最终还是因为风险太大放弃了。 不说路途遥远,中间会徒增许多损耗,最主要的是沿途不太平,越是靠近边境,民风便越是彪悍,甚至沿途还有匪患纵横。 运气不好,碰上一波,便会让人瞬间血本无归,万一碰上敌军,说不得小命都得交代在那,更别说挣钱了。” “是啊……咱们这些生意人,挣钱自然是第一要紧事,可是这钱有命挣,也得有命花才是。” 众人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窥探季芙鸢和季雪翎的神色。 本以为这两人年纪小,没经历过什么事,听他们这一说,面上多少能够流露出一些真实想法。 却不想,两人面上始终都带着笑,竟比他们这些久经商海的人还要老练。 季昭颜端起茶盏,用杯盖细细撇去漂浮着的茶叶。 “诸位说的极是,只是在这江南太平富庶之地,就没有商贾倾家荡产了?既是做买卖,自是有赚就有赔。这两条山路的确危险重重,但有危险,同时也有机遇。诸位以为呢?” 一群老狐狸,想用这最坏的结果,把她的两位妹妹吓住? 若单凭商人自己,这两条商路的确是千难万难。 可如果多了楚枭和沈烨安这两位镇守边境的大将相助,所有的危险,都尽数在可控之中。 季昭颜的话刚落,方才还说得起劲儿的众人,一下子又陷入了沉默。 他们依旧在交换眼神,只是这一次,眼底多了几分算计和防备。 他们说的危险是真,可面上表现出来的对危险的恐惧,可就半真半假了。 商贾乃是末流,上有地方官员层层施压、下有各路敌手勾心斗角……他们若真是不愿冒风险,早就收拾好包袱回家种田去了,又怎可能攒下眼前这份基业。 他们之所以虚张声势,无非就是盘算着,能在这两条商路当中掌握多少话语权,赚取多少利益。 白家主再次开口:“商路要打通,中途要花费心血无数。不知二小姐和三小姐可缺人手、银两,我白家定然鼎力支持!” 此言一出,旁边一众商人纷纷扭头朝白晟看过去,眼底带着怒火。 不是,这白家主什么意思? 之前临阵倒戈,一见面就巴结黎阳县主也就罢了。 现在,还没瞧见好处呢,就又主动开始出钱出力,去讨好黎阳县主的两位妹妹? 这白家,巴结人都没有底线吗? 第535章 求人?想多了,是你们该求我季 听到白家主的话,季昭颜心中略有些意外。 她与白家并无交集,甚至之前从未见过,没想到这人一见面,就全然站到了她这边。 如此一来,由他在前面牵头,倒是不用她再继续想办法分化这些商人了。 “二妹妹,既然白家主有心,那便先说说你负责的这条滇南商路,可需要人手和银两?” 季芙鸢面上笑意盈盈。 “长姐,无论人手还是银两,我这边……都不缺。” 季雪翎也笑着开口:“是啊,长姐,我这边也不缺。” 一众商人还等着讨价还价呢,结果听到这,瞬间懵了。 不缺? 若是不缺,这季家姐妹突然提出两条商路做什么? 一直默默观察着的贺二老爷听到这儿,险些没忍住直接嗤笑出声:“二小姐、三小姐可想好了?真的都不缺吗?” 小小年纪,倒是会虚张声势了。 也不怕把这牛给吹炸了! 季芙鸢神情镇定自若。 “怪我,长姐将这两条商路全权交予我们姐妹二人负责,之后一直没过问。我和三妹妹见长姐忙碌得很,便想着等做出些成绩来,再跟长姐回禀,没想到竟是让长姐误会了。 我负责的滇南这条商路,的确无需人手,也不缺银两。第一,我手下有恒顺镖局,记录在册的镖师有二百六十七人。 除此之外,还有并未在镖局中正式记名,却能以银两雇佣的人手,将近八百人,这还只是在江南,若要往更远的地方,大可招募更多人手,所以,货物安全这方面,完全够用。 这第二点,自然就是银两。这些年,镖局赚了不少银钱,完全足够支撑我在沿途各地设置商栈,供给商人补货理货、休憩寄存。 商栈我已经选好了地址,也挑选好了管理这些商栈的管事……向当地府衙报备的文书材料也都齐全了,只等着给沈将军那边通个信,就可开始着手实施了。” 季昭颜面上露出几分意外之色。 “原来都准备好了……怪我,没有问清楚你这边的进程,便贸然开口,想着帮你找些助手。雪翎这边呢?” 季雪翎笑嘻嘻地开口:“长姐,我这边也不需要。这条商路从我们黎阳出发,沿途涉及的地方无数。我这条商路上比黎阳繁华数倍的城池就有九个,其余小一些的更是数不胜数。我派人前去考察,有些商人听到了风声,便让人捎了书信和礼物回来,说是希望能为我办差……” 刚才还偷笑的贺二老爷,这会儿脸色阵阵铁青。 他原以为,季昭颜仗着身份,想捧一捧下面的两个妹妹,给她们抬高身价,说是要打通商路,实际上,不过是占个名头,具体这商路如何规划,还需要仰仗他们这些商人。 可听了季芙鸢的话,他才突然惊觉,这两姐妹是真真切切有能力把这两条商路给掌控起来! 若真是如此,季家就不只有季昭颜风头无两。 季芙鸢和季雪翎两姐妹,也会瞬间成为坐拥金山银山的金菩萨! 白家主面上露出几分急切。 “二小姐和三小姐能力卓绝,短短时间内,就将这偌大的商路筹划得井井有条,白某实在是佩服。 只是,这商路一旦打通,无论是货品的选择、货物的流转,还是后面人员调动、货物售卖……都要牵扯极大的精力。 我白家有幸,在盐业上略做出了一些成绩,不知商路打通之后,这食盐买卖,能不能交给我们白家?当然,这好处我们白家不能白拿,为此愿让出三成利。” 此言一出,其他商人也纷纷坐不住了。 “二小姐、三小姐……有这样的好处,理应先紧着咱们黎阳这边的自己人才是。瞧瞧我们周家,我们主营茶叶,茶叶的品质可是最好的……” “我们李家主营瓷器,烧出来的白瓷整个云朝都有名!” “外面的商人多奸诈,哪有咱们自己人用起来放心?我们也愿意让出三成利!” “我不仅愿意让利,还愿意拿出两万两银子。毕竟要开通这么长的两条商路,二小姐和三小姐着实辛苦,这点银钱只当请两位小姐喝茶解乏。” 季芙鸢和季雪翎看着眼前全然换了副嘴脸的商人们,心中同时划过一抹嘲讽。 方才这些人可全都拿捏着架子,等着她们两姐妹开口求人呢。 转眼间,知道有利可图,便又瞬间百般谄媚。 季昭颜眸光微微晃了晃。 “诸位,这两条商路我已全然交于二妹妹和三妹妹负责,具体事宜,便找她们两个商议,我便不过问了。暗中捣乱的人已经被抓住,时辰也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这些豺狼已经闻到了肉香,不吃上一口,是绝不会撒嘴的。 接下来,就看谁给的诚意足了! 第536章 嘴脸?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 季昭颜径直站起身。 季芙鸢和季雪翎连忙跟上。 苗辉起身相送:“今日之事,多亏县主,明日苗家备上份薄礼送到府上,聊表谢意,还请县主莫要推辞。” 季昭颜微微点头表示同意。 “有心了。” 眼看着季昭颜真要走,在场的商人们坐不住了。 “县主、县主留步,有关这新开辟商路一事,我等是真心实意想要帮忙,县主不妨再考虑考虑?” “是啊,多个人便多份力气,这商路也能早日开通。” 季昭颜面上带着笑,语气却格外冷淡。 “与诸位相比,我这两位妹妹不过是小打小闹,今后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一定会开口的。” “县主……” 众人紧跟着季昭颜向前走,还想要再多说几句,守在门口处的谢寻上前一步,手中的长剑唰的一声出鞘两寸,一身凛冽的杀气冰冷骇人。 “退后!” 商人们心头猛然一惊,慌忙停下了脚步,不敢再追。 等到季昭颜的车驾缓缓离开,顿时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这……这可如何是好?” 新的商路,代表的是崭新的机遇。 谁能抓住,谁就能率先吃到这口肉。 他们现在还占着近水楼台的便利,能率先得到消息,等其他地方的商人反应过来,他们再想入局,可就真的难了。 有人反应过来,立刻转头望向苗辉。 “苗总管!我之前说话太急了些,苗总管宽宏大量,可千万不要与我计较!” “我周家前些时日寻到了一株三百年的老茶树,据说在前朝时,这株茶树上产的茶可是贡品,一片叶子都流落不到民间来。待会儿我让人送一斤到府上,请苗总管好好品鉴品鉴。” “我们孙家的货不着急,苗总管慢慢调度就是。” “苗总管可还记得在下,两年前在潭州,咱们可是一起吃过饭,相谈甚欢……” 众人的热情,让苗辉有些无所适从。 要知道,之前这些人一个个鼻孔恨不得扬到天上去,全然没把他这个新上任的总管看在眼里。 他定了定神,客气地开口道:“诸位……我一定会尽快将水道清理干净,恢复货运通畅。” “好!苗总管做事尽职尽责,我等自是无比放心……” “第一次见到苗总管,我便知道,您定然是格外踏实负责之人,今后由苗总管掌管水运司,我等自然放心。” 不远处,苗氏唇角勾了勾,转身向后院走去。 侍女连忙跟上。 “夫人,奴婢方才听前院的贵客说,在潭州的时候,与咱们苗家人相谈甚欢,可奴婢记得,咱们好像只路过过一次潭州。” 苗氏唇角的笑多了几分嘲讽。 “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现在咱们苗家有用处,他们自然眼巴巴地凑上来。倘若有一日苗家失势,第一个过来踩一脚的,也是这些人。” 越是如此,才越是要坚守本心,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不要被这些浮华的吹捧迷了眼。 就在这时,苗老太爷带着人赶了过来。 “秀儿,你怎么回来了,县主呢?案子可查清了,你大哥如何?” “父亲放心,案子已经捋清了头绪,那些暗中捣乱的人也被知县大人带走了。至于大哥的位置……只要县主这边安安稳稳,大哥只会稳步向上走,谁也动他不得!” “好,好!宴席我已经让人备好了,是不是请县主……” “县主已经回府,略微晚一些,我再去清澂园拜访,好好说一说这次的事。” 苗老太爷点点头。 “也好,仔细说清楚,实在是背后捣鬼之人太过恶毒,你又是刚刚上手,不太熟练,可千万不要让县主质疑了咱们苗家的能力。” 苗氏笑着点点头。 “好。” 另一边。 季昭颜的车架前脚才经过主街,后脚那些关门歇业的店铺便立刻开了门。 甚至有些店铺,还特意挂了牌子,主动将货品降价,说是为了支持水运司工作,不让那些嘉帮余孽得逞。 原本还准备看热闹的百姓傻眼了。 前脚大街上还到处有人怒骂水运司,说水运司失职,没能管理好水道货运。 这还不到一个时辰,突然间就大变脸,要支持水运司工作了? “你们说……是不是黎阳县主做了什么?” “县主的身份虽然尊贵,可到底也只是个弱女子,女子能做什么?江大人不是已经回京了吗?又没人给她撑腰。” “……不可思议,属实是不可思议。” 第537章 决心?人可以往回看,但不能往 清澂园。 季昭颜下了马车。 季芙鸢和季雪翎立刻快步走过来,方才还沉稳镇定的两人,此刻眼底都带着激动,脸颊也微微泛红。 季雪翎一把揽住季昭颜的手臂,迫不及待地开口道:“长姐!刚才在苗家……” 季昭颜看了她一眼。 “回四喜院再说。” “好。” 回到四喜院,轻云和浅黛连忙端上茶盏。 季雪翎着急去喝,全然没注意到茶水滚烫,一下把舌头烫到了。 季昭颜连忙让人去拿冰水过来,季雪翎却全然不在意。 “长姐,我没事!我们还是先说说商路的事……你和二姐姐是什么时候规划好商路的,甚至管事和商栈都筹备好了? 还好我这些时日一直在查黎阳到西北的商路,把沿途的城镇都记了下来,努力与二姐姐配合。若不然,可就要露馅,被那些老狐狸们瞧出端倪了!” 季昭颜和季芙鸢对视一眼,同时轻笑出声。 季雪翎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你们笑什么?难不成我演得不够真?” 季芙鸢笑着开口道:“够真!连那些老狐狸都瞒过去了,谁敢说你演得不好?” “那你们两个笑什么呢?” 季芙鸢唇角笑意加深:“笑的是这商路规划,本就是才想好了一个框架,并未开始实施,自然没办法提前跟你说。” 季雪翎愣住了:“啊?框架?可在那些商人面前,二姐姐你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若不那么说,那群老狐狸又怎会着急上火?” “那钱和人呢,咱们真的不缺吗?” 季芙鸢解释道:“人好办,有了银钱,想要多少人都能招得到,关键是现在银钱不足。宋家的买卖本就做得不大,之前清查产业,又赔付出去一大笔银两,再加上办族学,能拿出来的现银不多。咱们季家家底也不算厚,若不然……我还真不想给这些老狐狸机会。” 季雪翎轻抿着唇,仔细思量了片刻,瞬间露出明悟之色。 “我明白了,这银子若是我们主动开口要,就成为了那些老狐狸辖制咱们季家的筹码。可如果是他们主动送上门,求着咱们收,那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 季昭颜抬起眼眸,眼底闪过一抹赞赏。 “不错,三妹是越来越长进了。” 听到季昭颜的夸赞,季雪翎只觉得心中比吃了蜜还甜。 “我以后还会越来越长进的!不过,长姐,今日那管事之所以主动招供,是不是你做了什么?” 季昭颜抬手,金色的焚思蛊出现在她的指尖。 “这小家伙的功劳,具体的缘由不太好解释,等这小家伙再长大些,能吐出更多的毒液,我便帮你们淬一批银针。 商路开通,你们手底下管着的人可就多了,若真察觉到身边人不妥当,一针扎过去,好好审审,保管什么心思都吐得干干净净。” 季芙鸢眼神一亮。 “那我可要提前谢过长姐了。” 季昭颜笑了笑。 “自家姐妹,不必如此客气。对了,那些商人很快就会找上门,有关商路的规划你需要尽快定下来,拟好章程,先拿来给我瞧。 若没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就先投入一批银两,挑选两城建造商栈。那些人都不是省油的灯,完全空手套白狼,容易被识破,真真假假,方才能让他们深信不疑。” 季芙鸢连忙点头。 “是,这次临场发挥,的确是有些冒险了,以后我一定会注意的,长姐放心。” “好。” “那长姐先休息,我和三妹妹这就去制定章程。” “去吧。” 两人离开,季昭颜抬手揉了下额角,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到了妆奁处。 那里正压着朔风送给浅黛的信件。 浅黛进门,收拾季芙鸢和季雪翎方才用过的茶盏。 她正要退下,季昭颜突然出声:“浅黛,你与朔风,关系不错?” 浅黛慌忙停下动作,屈膝跪在了地上。 “不敢欺瞒大小姐,之前一同共事,的确有些交情,可也只是一同办差。” 季昭颜抬手,示意她起身。 “我并没有怪罪你的意思,只是你们两个关系一般,如今又侍奉不同的主子,今后,书信往来什么的……就没有必要了。” “是,今后这一类的信件,奴婢再不会收了。” “嗯,妆奁下压着的那封……拿下去烧了吧。” 既已决定斩断关系,那便断个干净彻底。 人可以往回看,却不能往回走。 她与江述白…… 就这样吧,对彼此都好。 “是。” 第538章 思念?千山不隔中天月,同对清 阜城驿站。 夜色降临,疲累到极致的马匹被送入马厩。 朔风将新马牵出来,忍不住抬手捶了捶后腰。 以往最是活泼的人,这会儿竟累得连话都不想说了。 他刚来到前院,准备进房间向裴淮止回话,沉影抬手将他拦住。 “主子太累了,吃了点东西,刚睡着。吴神医叮嘱,时辰太晚了,让主子天亮之后再启程,以免把身体累垮,咱们也跟着歇一歇。” 朔风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到回廊下的栏杆上,直接躺了下来,闭眼就睡,竟是连一步路都不愿多走。 结果才刚刚睡着,房内就传出裴淮止的声音。 “来人!” 朔风猛地睁开眼睛,爬起身快步冲入房间。 已经一个时辰了吗? 怎么感觉他才刚刚闭上眼。 “主子。” 裴淮止坐在床边,眉心紧紧蹙着,额头带了些冷汗。 “前去黎阳送信的暗卫,可有消息传回来?” “还没有,咱们日夜赶路,即便有消息也追不上,怕是要等到回京,您才能收到大小姐的回信了。” 裴淮止冷峻的眉峰紧紧蹙了起来。 身体分明已经疲倦到了极致,可因为太过牵挂季昭颜,精神一直紧绷着,根本松懈不下来。 刚刚睡着不到两刻钟,便被噩梦惊醒。 “京城那边情况如何?” 一旁的沉影连忙回话:“主子刚刚睡着的时候,有一封密信传来。” 裴淮止接过信件,检查完火漆完好之后,才将其打开,看完信上的内容,周身气息陡然一沉。 “好,好!本王才几个月没有露面,这群牛鬼蛇神便都跳出来了,如此也好,正好给他们一并收拾了!” 朔风望着他难看的脸色,语带关切道:“主子,这些人也不是第一次跳出来了,回去慢慢收拾就是。您再睡会儿,属下瞧您的脸色,着实难看。” “马匹更换好了?” “是。” “立刻启程。” 朔风心头一惊:“吴神医说,您这身体状况……得休息一晚。” 裴淮止起身向外走:“有昭颜给的药,出不了大事。若真是出事了……更好。” 昭颜的气,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消。 若是到时候病倒了,说不准还能让昭颜心软几分。 裴淮止刚走到大门口,脚步突然一停。 朔风还以为他后悔了,心头一喜。 “主子,您……” “去准备纸笔,你再写封信过去,说一说本王的身体状况,怎么惹人心疼怎么写!” “这……是,属下明白了。” 信件再次被暗卫送走。 裴淮止翻身上马,出了驿站,忍不住抬头望向夜空。 天空中,一轮残月静静地挂在夜幕之上。 裴淮止不由得想到中秋夜游…… 他明明任何时候都能做到冷静自持的,为何唯独对昭颜……竟一时冲动,说下那么多难听的话。 他死死握住手中缰绳,指节根根泛白,只觉得心头如同针扎一般难受。 不知道此时此刻,昭颜是不是也在看天上的月亮。 “千山不隔中天月,同对清光寄远思……” 朔风吸了吸鼻子。 “主子,别胡思乱想了,季大小姐肯定也是记挂着您的,想想那些药瓶,想想那些药方,若非真正担忧着您,又怎会如此用心?” 主子这段时间叹的气,比这些年加起来都多。 他瞧着都有些心疼了。 裴淮止听到这话,心头稍安。 “继续赶路!” “是。” 清澂园,四喜院。 季昭颜收到了苗氏前来拜访的消息,立刻让轻云将人迎进来。 结果苗氏还没进门,浅黛就先拿着两封信走了过来。 “大小姐,京城崔府送来的信。” 季昭颜心头一喜。 “算算时日,崔如楠传信去京城,请她大哥写推荐信,这推荐信再送回江南……可真是一刻都没耽搁。” 话音刚落,苗氏便走了进来,一同跟在身后的,还有宋归宣。 季昭颜顿时轻笑一声。 “都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舅母和二表哥莫不是知道有好消息传来,便掐着时辰过来了?” 第539章 感动?她绝不会辜负这份信任。 听到季昭颜轻快的声音,苗氏心里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放松下来。 “能让昭颜称之是好消息的,我可一定要听一听。” 宋归宣紧跟在苗氏身后,心绪起伏得厉害。 按照礼仪规矩,他不该深夜登门拜访。 可想到城中的那些流言,还是按捺不住心中担忧,跟随苗氏一并赶了过来。 进门之后,他满心担忧地去看季昭颜。 她穿了一身简单的杏色绣蝴蝶花罗裙,发间别着一根简单的菱花玉簪,精致的面容未施粉黛,却依旧瞧不见任何瑕疵,在一侧烛火的映照下,反倒散发着如美玉一般的色泽。 那双潋滟的凤眸中,并不见任何低沉或阴霾,反倒噙着笑,温润又通透。 宋归宣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 看来,江述白的离开,并没有给昭颜带来太大的影响,如此就好。 “舅母和表哥快坐,瞧瞧这两封信。” 苗氏和宋归宣分别落座,瞧见信件上的崔家印记,不由得心头一跳。 “这是……” “我给崔家大小姐崔如楠帮了点小忙,从她手中换到了她大哥的推荐信。本是想提前为参加科举做准备,没想到,竟还有意外之喜。” 苗氏听到是推荐信,并没有去看,而是直接将其递到宋归宣手上。 宋归宣打开信封,除了推荐信之外,竟还有一张极为厚实的白棉纸。 看到纸上印着的卷草莲花纹表格,宋归宣猛地站了起来。 “这是……国子监监照!” 按照云朝的规矩,他想要通过科举出人头地,要先经过县试、府试、院试,三场全部通过,才能成为秀才,之后才能参加乡试、会试、殿试…… 整个过程,最短也要三年。 可有了这国子监监生的身份就不一样了。 他可越过前面这些繁琐的考试,直接参加秋闱! “表妹,这是……” 能入国子监的,要么是贵族高官子弟,要么便是通过各州府县层层选拔,被地方保举上去的优秀人才。 除此之外,还有例捐的名额。 只要交足银两,便能得到一个监生的身份。 只是今年开放商贾可参加科举的先例,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为数不多的例捐名额。 祖父原本想为他买个监生名额,打听之后才发觉宋家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银两,这两日正在为这事儿发愁呢,没想到,表妹这边已经全然为他打点妥当。 也不知道,为了这张薄薄的纸,表妹给了崔家多大的好处。 季昭颜凤眸泛起细微的波澜。 “我也没想到,崔家这位大公子竟会如此用心。崔家行事历来中正,这买监生身份的银两,应当是崔家出的,回头定要补上。 除了银两之外,还需要同乡的京官出面担保……也不知道崔家找了什么人,后面也需要打点一下关系。” 听到这儿,宋归宣心头越发愧疚。 “还要劳烦表妹操心这些,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苗氏笑着插话道:“归宣若真是觉得过意不去,就该在这次科举之中好好发挥,万不要辜负了昭颜一番苦心筹划。只要你能拿得一个好名次,成功踏入仕途,耗费再多心血也值得!” 季昭颜笑着点点头。 “舅母说得不错,二表哥不必胡思乱想,只需专心读书,顺利通过科举,对我、宋家,甚至苗家,都会有莫大的帮助。” 朝中,还是得有自己人。 现在是宋归宣,之后若能顺利推动女学,就把二妹妹推上去。 宋归宣郑重点头。 “表妹放心,我必定竭尽全力。” 说完了这件事,苗氏接过话茬。 “昭颜,我这次过来,是想跟你说一说水运司的事……这次的事,是我没有顾虑周全,这才导致……” 季昭颜含笑出声打断:“舅母,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从我选定舅母开始,便相信你有能力掌控水运司。这一次,你能提前发觉不妥,抓住那些暗中捣乱之人,避免了重大损失,已经极好了。待你的人手和班底彻底培养起来,今后便能做到游刃有余。” 苗氏心头一热,眼眶也跟着发酸。 这段时日,她查看账册、记录水运航道、熟悉水运司上下各处的人手……每日只睡不到两个时辰。 她知道,苗家突然冒头,不单单是商贾不服气,漕帮那边更是会借机使绊子,所以百般防备,心里那根弦就没松下来过。 却不想,即便如此小心,还是出了岔子。 她本以为会得到一番斥责,没想到,昭颜竟全然没有怪她。 “昭颜……谢谢。” 季昭颜握住了苗氏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舅母,经过这段时日的处置,你应当已经摸清了这其中的关窍,放心大胆地去做,即便真的出了什么岔子,我们也能一并想办法解决,不必一直畏首畏尾,反倒让那些商贾看轻了。” 听到这话,苗氏只觉得心头猛然一定。 “我明白了,昭颜,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嗯。” 第540章 念书?自己养的蛊,还能怎么办 苗氏得到了季昭颜的肯定,宛如吃了一颗定心丸,一直压在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整个人瞧着都轻松了起来。 一侧的宋归宣手紧紧地捏着两封信件。 那信件分明薄薄的,可落在他的手上,却仿佛重逾千钧。 几次开口想与季昭颜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用何等立场,只能微微抿着唇,略有些局促地等待着。 苗氏注意到他的神情,眸光微微动了动。 “昭颜,时辰不早了,我便先回去了。” 季昭颜点点头,正要开口送客,突然又想到什么,转眸望向宋归宣。 “表哥可着急回去?” 宋归宣心头猛然一喜。 “不急,表妹可是还有什么其他要交代的?” “交代算不上,倒是有件事,想请表哥帮忙。” 苗氏眼底划过一抹喜色。 “那你们兄妹慢慢聊,我先回去,看看水运司还有没有别的事。” “好,轻云,仔细送舅母出去。” “是。” 苗氏离开,宋归宣脊背不自觉挺得更直,放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即便心中已经一再告诫过自己,他与昭颜并无可能。 可直到此刻单独相处,那快速跳动的心脏里,还是忍不住生出妄念。 “表哥可还记得,之前在白云寺,我曾劳烦表哥帮我念书?” “自然没有忘。” 季昭颜起身走到窗边的桌案上,拿过盛着玉茸虫的玉盘,看了看盘子里肚皮朝天躺着的小家伙,轻叹了口气,神色满是无奈。 “江述白走了,这小家伙一直跟我闹脾气。所以我想请你帮忙,陪着小东西说说话,哄得它乖乖帮我干活。” 季昭颜并未找其他借口隐瞒,反倒直接将玉茸虫放到了他的面前。 宋归宣微微一愣,看向玉盘里无精打采的粉色小虫。 那小虫并不似一般虫子那般丑陋骇人,反倒胖乎乎颇为圆润,身上覆了一层粉色的羽纱,瞧着宛若暖玉雕琢而成。 “之前表妹留下我念书,便是因为这小家伙吗?” 听到了宋归宣的声音,盘子里装死的玉茸虫一下来了精神,不仅翻身坐了起来,还轻轻抖动身体,摇晃触角,一副谄媚模样。 季昭颜眼底闪过一抹嫌弃。 “真是没出息……” 这玉茸虫娇贵至极,对它说话声音大点,这小东西就敢寻死觅活。 可谁让它产出来的药露功效逆天呢,还能怎么办,只能想尽办法哄它开心了。 宋归宣瞧见玉茸虫可爱的模样,忍不住将手伸过去,本以为这小家伙会顺着他的手爬上来,却不料,玉茸虫竟缩到了盘子的另一边。 “表妹,它这是……” 季昭颜暗暗瞪了那娇气包一眼,面上神色却一如往常。 “表哥给它念书说话就好,它不太喜欢旁人碰触。” 总不能说,这玉茸虫只喜欢宋归宣的声音。 “明白了。” 宋归宣并没有贸然起身去架子上拿书,以免失礼,反倒一脸认真地对着玉茸虫念起了这段时日跟着王老山长等人学习的文章。 季昭颜坐在桌子另一边等候,耳边是宋归宣温润如珠玉般的声音。 “天下之利,莫大于水,天下之害,亦莫大于水……水之性,行则通,壅则溃,疏则安,积则怒……” 云朝科举更注重策略,他所背诵的便是《治水策》。 季昭颜对这些东西并不感兴趣,听了一会儿,便不由得有些昏昏欲睡。 宋归宣轻声念着书,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到季昭颜身上。 她手撑在额角处,往日里清冷凌厉的凤眸,此刻低垂了下去,浓密的睫羽宛若蝶翼,在白皙如玉的面容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静谧又美好。 第541章 暗卫?小时候脑袋被狗咬过,智 宋归宣心头一颤,慌忙收回视线,专心背诵起了文章。 玉茸虫时隔许久,再次听到宋归宣的声音,一开始开心地左摇右晃。 片刻之后,不知是晃累了,还是给自己摇晕了,默默地在盘子里盘成了个圈,不多时便睡了过去。 宋归宣又继续念诵了一会儿文章,确定这小东西已经完全睡熟,这才缓缓收了声。 他忍不住再次望向季昭颜,她靠在自己的手臂上,呼吸安稳,明显也睡着了。 他下意识地想起身拿个斗篷给她披上,才刚有动作,又硬生生克制住,轻声唤道:“昭颜……” 祖父曾鼓励他勇敢追求。 可这一路默默看着她披荆斩棘,而自己什么都帮不上,才知晓两人之间的差距。 眼下的他,还没有资格。 又何必表露出心意,让她徒增烦恼? 季昭颜蓦地睁开眼眸。 “嗯?” 宋归宣面上带着温润如玉的笑。 “你瞧瞧,这玉茸虫是不是哄好了?若是没哄好,我再跟它说会儿话,或者念几句诗。” 季昭颜定了定神,这才发觉自己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她起身看了看玉茸虫,眼神顿时一喜。 “好了,今日辛苦表哥。” “无妨,以后它若是还闹脾气,而你又需要的话,便差人喊我过来。” “好。” 宋归宣站起身。 “那我便先回去,这两封书信我也一并带回去,祖父知道这好消息,晚上定然能够睡个好觉了。” 季昭颜含笑点头:“好,天色太晚了,我让谢寻派遣两个护卫送你回去。” “不必如此麻烦,门口有家丁……” 季昭颜的态度却颇为坚决。 “二表哥听我的,不仅是这次,以后你出门,也要多带些家丁护卫。秋闱将近,风波不休,我们不存害人之心,但这防人之心不可无。” 科举改制刚刚敲定,那些被迫妥协的世家官员,心里可都憋着一股火呢。 而宋家因为宋归羽的才名,眼下正处于风口浪尖,再加上她又得罪了漕帮…… 保不齐会有些心思大的,暗中出手破坏。 宋归宣微微一怔,随即神色郑重起来。 “我明白了,多谢表妹提醒。” 宋归宣道别之后,安静地出了清澂园,坐上马车离开。 他前脚刚走,门口角落的阴影处,便站出来一道飘忽宛若鬼魅一般的身影。 那道黑影看了看马车离开的方向,又望了望清澂园的牌匾,纠结了好一会儿,才迈步来到门边。 他纵身就要跃入清澂园,结果脑袋才刚探出墙头,几块砖头便直直朝着他的脑门拍了过来。 还好他反应快,脚在墙面上一蹬,利落地一个后空翻,稳稳落地。 他抬头望向院墙。 院墙上,两名暗卫趴在墙头。 “哟,小三十九?” 差点被拍脑袋的暗卫三十九愤愤不平地盯着两人。 “老六、老八,我要见浅黛!” 暗卫六、暗卫八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开口拒绝:“以前咱们共事一主,一切事情都好说,可现在咱们各为其主,那我们两兄弟可就不能放你进来了。” 暗卫三十九皱了皱眉。 “浅黛是否有回信,我要回去复命了。” 暗卫六冷冷摇头:“没有回信,且浅黛说了,她与朔风护卫并没有什么交情,以后不必给她写信了,写了她也不会收。” 暗卫三十九脸上闪过一抹迷茫,原地站了一会儿,随即露出一脸天塌了的模样,扭头迅速离开,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暗卫六跃出院墙,将板砖捡了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尘,抬手揣进怀里。 暗卫八有些不解:“还捡回来做什么?” 暗卫六一脸高深莫测:“留着,总感觉以后还用得上。不过,你注意到小三十九的神情了吗?我怎么感觉有点不太对劲?” “小三十九啊?以前是孤儿,跟野狗抢食的时候,脑袋被狗啃过,脑子不怎么灵光,不过武功一流。咱们只是让他转达,让朔风不再写信,应该没什么事吧?” 暗卫六:“算了,今天该我睡上面的树杈了。” 暗卫八叹了口气:“行,别说,咱们哥俩真没有那享福的命,主子分明给咱们准备了房间,但躺在床上,硬是睡不着,还是睡树杈上踏实。” 第542章 担忧?也不知道没有爹爹哄着, 官道旁,篝火安静燃烧着,上方架着药罐,汤药已经被煮沸,顶得盖子啪嗒作响。 吴神医掀开盖子,看了看里面的药,扭头没好气地瞪向朔风。 “药熬好了,倒出来给你家主子送去。都说了让他歇一晚,歇一晚,硬是要强撑着赶路,嫌弃自己命长吗?再这样折腾,老夫明天就回神医谷,彻底不干了!” “吴神医,您消消气,我这就去好好劝劝主子。” 朔风动作迅速地将汤药倒出来,端到一旁靠在树边休息的裴淮止面前,话都不敢大声讲: “主子,药熬好了,不过,吴神医生气得很……” 裴淮止面色苍白,抬头看了看已经隐约亮起来的天色。 “无妨……药方没研究明白,他舍不得走。” 说着,他接过药碗喝了一口之后,下一刻,眉心紧紧地皱成一团。 这老头往药里加了多少黄连? 吴神医恰好经过,看到他这副神色,胡子翘了翘,冷哼一声。 “喝干净,一点儿别剩!这药再苦,也没有你心里苦,对吧,摄政王?” 裴淮止没有作声,默默地仰头将汤药灌下去。 浓烈的苦涩入喉,舌头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他抬手去摸胸口处的小竹笼,只摸到装着雪蚕的那个,这让他不由想起了玉茸虫…… 那小家伙娇气又好色,每天晚上夸它,内容都不能重复,总偏爱趴在他左侧的耳朵上,右侧都不行。 “本王不在,也不知道小乖乖过得如何……没有爹爹的虫儿,怕是就像路边无人管理的小草,无所依靠,必定连觉都睡不安稳。” 四喜院。 季昭颜送走宋归宣,起身走到桌案边。 精致的白玉盘里,原本还无精打采,一副活着可以,死了也行模样的玉茸虫,这会儿正将胖乎乎的身体盘成个圈,盖着一片鬼面萝花瓣,睡得安稳又香甜。 就连身上粉色的羽纱,颜色都比以往鲜艳了不少。 季昭颜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花瓣,眉心微微动了动。 宋归宣的声音能够安抚玉茸虫,这本是件好事。 不过,很快就是秋闱,总不好隔几日便把人叫来,打扰他读书。 还是得想办法找找,看有没有其他让玉茸虫感兴趣的男人。 季昭颜放置好玉盘,等着第二日一早收集药露,而后伸了个懒腰,上床休息。 翌日,天气晴朗。 季昭颜刚睁开眼,耳边便响起阵阵清越的鸟鸣。 她听了半晌,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鸟儿怎么好似站在她窗台边不走了一般? 她翻身下床,来到窗边,抬手将窗户打开,而后便对上了两双睁得滚圆的明亮眼睛。 “小四、小五?” 季昭颜眼底泛过一抹笑意,俯身趴在窗台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两个脸颊涨得通红的孩子。 季姝还好些,到底也胆子大,过了最初的不好意思之后,立刻眼神亮晶晶地望向季昭颜,从怀里掏出了一只活灵活现的布偶小鸟,踮脚放在窗台边。 “送给长姐,礼物!” 她们之前瞧见季芙鸢给季昭颜送吃食,一心也想着做吃的送过来。 结果经过多番尝试,终于确信自己在厨艺这方面,属于十窍开了九窍,只剩一窍不通。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发挥各自特长。 季姝看向那只布做的小鸟。 那是一只小凤凰,鸟喙、翎羽、翅膀……都做得极其精细,尾巴处更是用各色的丝绸扎成尾羽。 只是这鸟儿明显棉花塞多了,各个部件都被撑得滚胖圆润,虽失了几分华美,却意外的可爱。 季昭颜轻轻摸了摸小凤凰红宝石一般的眼珠。 “又是来监视你长姐的?” 季姝连忙摇头。 “小四不喜欢,小四不听不看,只陪着长姐!” 季昭颜摸了摸凤凰上翘的翎羽,唇角微微扬了扬。 “好,我收下了。” 季姝欢喜极了,忍不住开心地原地跳了两下,而后又露出一脸的懊悔之色。 说好了要全方面向长姐学习的,长姐平时可不会这样跳! 想到这,季姝立刻端正了神色,而后扭头戳了戳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季暄。 “快,该你了!” 季暄局促不安地捏着衣角,季姝戳她一下,她就往后挪一挪,像极了没有任何脾气的奶包子。 季昭颜眼底闪过一抹细碎的光芒,直起身来说道:“小五没什么话吗?那我便关窗了。” 季姝着急了,戳季暄的速度猛然加快,险些将季暄戳得一个踉跄摔在地上:“快说快说,你再不张嘴,我可要打你了!馒头大的拳头见过吗?” 季暄明显有些着急,抬起头,眼睛都带上了一些水光。 经过这段时间的治疗,她脸颊上那一大片狰狞的胎记,如今只剩下了一些淡淡的阴影。 原本被丑陋胎记遮挡的五官,此刻也露出了精致小巧的模样。 她张开嘴,一串清脆的鸟鸣从她喉间流淌而出。 那声音活灵活现,与鸟儿鸣叫没有任何分别。 季昭颜眸光微微一亮。 没想到,小五竟还有这方面的天赋。 第543章 送钱?快去,去晚了就没机会了 季暄认真望着季昭颜,见她没有说话,一张小脸涨得更红了。 自己每天都要练习几百遍,确保和真正的鸟儿没有任何分别,这才敢过来向长姐展示。 结果长姐还是不喜欢吗? 想到这儿,之前鼓起的勇气尽数消散,心情低落之下,嘴巴一瘪,噗噜一声,吐了个泡。 季昭颜再次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 “小五这是在表演什么?” 季暄低着头,小小的身体都快缩成一团了。 季姝板着小脸看向她,随即露出一脸恨铁不成钢之色。 “长姐,小五知道你喜欢养乌龟,这是在学乌龟冒泡呢!” 季昭颜看了看并肩站在一起的两个孩子。 这两个年纪最小的妹妹,相处得倒是越来越融洽了。 她起身走向一旁的柜子,从盒子里摸出两个金灿灿的元宝,从窗口递出去。 “去玩吧。” 季姝和季暄一人抱着一个金元宝,明显有些发懵。 周妈妈端着早膳走过来,瞧见这一幕,顿时满脸带笑。 “四小姐和五小姐还不快收下?大小姐这是疼你们呢。” 季姝和季暄瞬间回过神来,一脸欣喜地开口:“谢谢长姐!” 道完了谢,季姝拉着季暄就向外走,脊背挺得笔直,模样看上去像是刚打了胜仗一般。 “走,去月洞门守着。” 面对季姝,季暄明显就大胆了许多:“四姐姐,去那儿守着做什么?” “炫耀!哼哼!” 她有姐姐给的金元宝,季芙鸢和季雪翎可没有。 这不得馋死她们? 季姝越想越激动,拉着季暄一溜烟地跑了。 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消失,季昭颜收回视线,转身走到一旁的水盆边洗漱。 “二妹和三妹去前厅了?” “是,二小姐和三小姐在前厅见前来拜会的商人呢。今日一早,那帖子便一摞摞送进来,黎阳城内有头有脸的商人都来了。 先是说要求见大小姐您,按照您之前的吩咐,告诉他们,您身体不适,在休息,不见外客,结果他们又要求见二小姐和三小姐。” 季昭颜眸光微动。 “这些人态度如何?” “一个个十分急切,浅黛去院子偷偷看了,有许多商人直接拉来了两大车银两,光是打赏门房,出手就是十两银子,阔绰得很。 这会儿,黎阳所有人的眼睛怕是都看着咱们这儿呢!二小姐和三小姐也十分上心,尤其是二小姐,把府里的事务都交由奴婢和林管家了,说是要专心处理商路开通一事。 昨晚更是快忙碌到子时,恒顺镖局的人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奴婢吩咐小厨房煮了滋补身体的药膳过去,省得两位小姐熬坏了身子。” 季昭颜坐到梳妆台前,拿起象牙梳,将长发梳理整齐。 “做得不错,既然府里的事全交给你,那你就好好管着。” “是,奴婢定不负大小姐所托。” 周妈妈说得一点都没夸张,此刻,整个黎阳城都快变成一锅煮沸的热汤了。 “你们瞧见没?孙家拉过去的那两辆马车,上面箱子里装的可都是一锭锭白银!”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二舅的侄子在万海钱庄当伙计,孙家一大早拿着银票去取的现银,足足两万两,这还能有假?” “嘶,这么多银子,都是送给县主的吗?” “这次还真不是送给县主,而是送给季家二小姐和三小姐的。” “等等,季家这两位小姐容貌倒是出色,只是,也不会一下引得这么多人争相上门求娶,还直接把聘金都带着吧?” 这话一出,顿时引来周围人一阵哄笑。 “说什么呢?季家大小姐现在可是黎阳县主,她的两位妹妹将来必定会有个好前程,可不是寻常商贾能够攀得上的。 你可不要一提起女子,想的就是婚姻嫁娶,据我所知,这些商户眼巴巴带着银两找过去,可是主动求人的!” 突然有一人跑过来,一头扎进茶馆,神神秘秘地开口: “内部消息!季家二小姐和三小姐,分别搭上了沈将军和楚将军的线,要开辟两条新商路,那些商户都是着急求合作的!” “沈将军和楚将军?嘶……这两位可都是镇守边境的悍将,手中实打实握着兵权的。若他们真有心保这两条商路开辟……” 那人说到一半,突然扭头就跑。 其他人傻眼了。 “话还没说完,跑什么?这两位将军开辟商路怎么了?” “你还没反应过来呢,刚才跑开的是齐家的伙计,齐家是做粮食买卖的,边境最缺的可就是粮食。这两条商路若能平稳开通,将粮食运过去,立马就能变成钱!” 话音刚落,楼上雅间突然冲下来几个衣着华贵的富商,头也不回地便往清澂园而去,声音焦急地吩咐一旁的随从: “快,立刻调集银两,有多少调多少,装车送去清澂园!” 众人谁都没注意到,刚才一头扎进来宣扬内部消息的人已经悄无声息退出去,来到一处不起眼的茶摊边。 “副镖头,按照二小姐的吩咐,消息都散布出去了,伪装外地富商的那人做得也不错,并没露出什么破绽。” 恒顺镖局的副镖头点了点头。 “好,再去其他地方盯着,一定让这把火好好烧起来。这件事情办好了,二小姐重重有赏。” “是,您就瞧好吧,保管让所有商户都急得百爪挠心!” 第544章 撒网?网可都铺好了? 短短一日,黎阳城内体量略大的商人,纷纷向清澂园送了帖子。 动静之大,不仅惊动了黎阳知县,就连康郡守都听说了。 百姓们更是密切关注着清澂园的状况,想看看到底谁能率先加入新商路,拔得头筹。 结果一直等到中午,前去清澂园的商人全都垂头丧气地走了出来。 望着孙家那辆拉白银的马车,百姓们愈发好奇。 “这送上门的银子,竟原封不动地给退回来了?那可是两万两……够一户普通人家吃喝一辈子了。” 旁边有人不赞同。 “这能比吗?那可是新商路,且是直通边境的,两万两银子,别说喝汤了,能问问味道就不错了。” “你这话说得不对,虽然说这新商路商机无限,可最后能不能疏通还不一定,更何况那可是边境……” “切,你这脑子,还是老老实实回家种地吧。” 开口反驳的那人顿时不乐意了:“我这脑子怎么了?你倒是说说,我哪里说得不对?” 旁边一名老丈捋着胡须开口:“你想想宋家,一个破落的药材商,如今,正堂上供奉着皇家的御赐牌匾!你再想想季家,原本声名狼藉的妾室窝,现在呢?季家整个被推平了,而季家的几位小姐丝毫没有受牵连,反倒名声都变清白了,还出了位县主……” 周围众人不由被吸引了注意力,纷纷转头看向那名老丈。 “听老丈这么一说,那位黎阳县主确实是了不得啊,只是,为何总听人说,那位县主靠的是江大人……” “那你们可有想过,这样的流言是谁放出来的?” “啊?” 众人一脸迷惑。 那名老丈神色愈发高深莫测了。 “江大人年纪轻轻位列九卿,皇上眼前的红人,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识过?就真的因为黎阳县主生得好看,就被彻底迷惑,百般为她筹谋了?这话也就骗骗傻子。” “老丈这话说得有理,只是,最近有关黎阳县主的流言传得都颇为不堪,难道有人故意为之?” “那些商人最精了,新的商路,代表的不就是新的财路?想进去分一杯羹的人可太多了,抢不过怎么办,那便只能用些手段了。至于这手段是什么,你们自己想想……” 周围众人思索片刻,有人露出恍然大悟之色。 “我明白了!定然是故意放出这些流言,让人轻视季家几位小姐的能力,认为这商路不可成,认为黎阳县主没手段。哪怕只有几个人信了,也能少一个人去争不是?” “原来是这样!要不说无奸不商呢,这些人的心可真黑啊!” 清澂园。 季雪翎放松身体靠到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小秋小秋,快来帮我揉揉腰,坐了两个时辰,我这腰都快断了。” 小秋连忙走过来,放轻动作帮她按摩。 季雪翎缓了一会儿,转头望向坐在桌案边认真写东西的季芙鸢。 “二姐姐,你也歇会儿吧。今日,主要是你在应付那些老狐狸,比我更耗费心神。” 季芙鸢并未抬眸,依旧稳稳落笔,速度极快。 “无妨,眼下形势大好,必须尽快将筹建商路的条款落实下来,拖的时间越久,这些老狐狸便越容易回过神来。” 季雪翎一听,顿时也顾不上腰酸了,起身走到桌案边。 “我帮二姐姐一起想。” 话音刚落,林管家大步走进来。 “二小姐、三小姐,恒顺镖局的总镖头来了。” 季芙鸢这才停了笔。 “把人请进来。” “是。” 很快,身形高大魁梧、一脸凶悍之相的男人走了进来。 “见过二小姐、三小姐。” 季芙鸢含笑开口:“不用多礼,快请坐,小春,上茶。” 季雪翎眼含期待地开口:“赵总镖头,外面情况如何,网可都铺好了?” 第545章 流言?长姐不在意,那她来计较 看出季雪翎的急切,赵总镖头立刻回话道: “回禀三小姐,事情进展得极为顺利。现在,黎阳的商人,无论大小,都知道新商路开辟一事。 他们都忙着筹备银两,想表现诚意,请两位小姐给个加入的机会。只等让这些人焦急到极点,就可以收网,提出筹办商会一事了。” 季雪翎最关心的并不是这个。 “那些有关长姐的流言呢?可查清楚是谁放出来的?” “最早放出流言的乃是海商贺家,贺家出了位姿容绝色的小女儿,前段时日被贵人看中,送去了京城,经的是漕帮的手。如今这人已经成为了五皇子的侍女,用不了多长时间,应当就会被收为妾室。” 季芙鸢眸色骤然一暗。 “原来如此……这是恶犬找到了主人,迫不及待地要汪汪叫上几句,向新主人献媚了。流言情况如何?” 长姐并不在意名声,对这些小事懒得计较。 那便只好由她来计较了。 她这个人最是小心眼,见不得有人恶意诋毁污蔑长姐。 首先要做的,是先把流言扭转过来,之后再跟那些只知道用名声钳制女子的阴沟老鼠好好算账! 赵总镖头恭敬回话:“按照二小姐的吩咐,已经放出话去,是有人想要恶意竞争,这才故意抹黑大小姐,让众多商人心生不屑,主动放弃合作机会。如今有不少人都在猜测,究竟是谁心肠如此歹毒,已经无人再去关注大小姐与江大人之间的传言了。” 季芙鸢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再放出风声去。明日,我和三妹妹要去拜会那位贺二老爷。” 季雪翎眉心略微地动了动。 “二姐姐,这贺家人傍上了五皇子,与咱们注定是要有一场争斗的。之前在苗家,那位贺二老爷的态度已经颇为不善了,咱们主动去拜会,他定会心有防备,甚至反过来落我们的面子。” “贺家依附五皇子,五皇子掌控漕帮,而长姐才在漕帮身上开了道血口子,这贺家自然不会给我们好脸色。你以为那做绸缎生意的杨老板,真的是这次在水运司捣乱的罪魁祸首?” 季雪翎忍不住咬了下手指。 “难道背后有贺家支持?” 季芙鸢眼含嘲讽:“贺家做的是海货,需要大批量的丝绸、茶叶、瓷器,最大的供货商便是这杨老板。” “原来如此,我就说呢,那杨家放着好端端的太平日子不过,怎的就盯上了水运司。原来是受衣食父母的指派,当了这出头鸟!还好,那位知县大人是个明事理的,直接查封了杨家的产业!” 赵总镖头思索片刻,神色略有些凝重地开口: “这杨家的产业……怕是有些问题。” 季芙鸢蓦地抬眸:“怎么说?” “二小姐您之前吩咐过,让我们帮着照看水运航道。前段时日,杨家进货的船只减少了大半,生绢布匹的出货量也大幅减少。 原本只当是买卖不景气,可出了水运司这档子事,如今再来看,杨家应当是早有准备。那些被查封的店铺,不过是放在明面上的靶子,杨家真正的产业,应当已经转移了。” 季雪翎紧抿着唇,神色微沉。 季芙鸢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长姐之前便提醒过我们,不要小看这些商贾。今日才知道,这些人果真不容小觑。贺家既然已经出手,不伤到长姐为新主子出气,他们是不会停的。明日这一趟,我们就更要去了。” 季雪翎的手紧握成拳。 “二姐姐,你可是想好了什么法子?” 第546章 白家?人情不能欠,尤其不能欠 季芙鸢温婉清丽的眼眸,此刻多了层寒光。 “他们贺家能利用杨家,我们自然也能给自己找把刀,就是现在有些发愁,不知道这刀该用谁……” 季雪翎认真思索着,眼神突然亮起。 “若说能与贺家掰手腕的,自然就是白家了。而且之前在苗家,那位白家主就有意向长姐示好。二姐姐,白家可不可用?” 季芙鸢抬眸望了她一眼。 “白家……听到这个白字,你不觉得耳熟?” “这有什么耳熟的,除了那个讨人厌的江述白……”季雪翎满脸震惊,“江家跟白家……一个从政一个从商,没听说过这两家有什么联系啊。” 季芙鸢解释道:“白家与江家的主脉的确没什么联系,可是江家还有旁支。江家位于彷城的支脉,迎娶的是白家女,而且,娶的还不止一个!” 季雪翎傻眼了。 “这……二姐姐,你什么时候调查的?” 赵总镖头咧嘴一笑:“二小姐吩咐镖局的人去查的,时间的话……应当是在四个月前了。” “四个月?”季雪翎越想越吃惊,“二姐姐,那个时候,咱们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呢,你就让人去查江家了?” 季芙鸢轻咳了一声,抬手捋了捋鬓边的发丝。 “我那时病着,闲来无聊,所以查查看……” 季雪翎忍不住笑出声:“二姐姐是无聊,还是一直默默关心着长姐?唯恐那江述白不是好人?” 季芙鸢端正了神色。 “好了,不说这个。那江述白对咱们长姐痴迷的模样,你又不是没见过,他这一次突然回京,应当是京城那边出了变故。 不过他人虽走了,却仍旧没死心,惦记着咱们长姐呢,生怕长姐处理不好水运司以及漕帮,所以让白家出头来帮忙。 若是我们开口,看在长姐的面子上,白家会心甘情愿地成为这把刀。只是我现在发愁,这刀虽然好用,可一旦用了,就欠江述白人情了……” 季雪翎认真开口:“二姐姐考虑的极是,不论长姐之后与江述白会不会有交集,这人情都不能从我们这里欠下。一旦欠下,以江述白那心机深沉的性子,定是会让长姐加倍偿还!” 之前他还未与未婚妻退婚,就来招惹长姐。 招惹了长姐,又一声不吭地跑回京城,还跟长姐吵了架,惹得长姐闷闷不乐,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季芙鸢抬手揉了揉额角。 “如此一来,事情就有些不好办了……” “不用白家,那我们再找找其他的商户,一家不成的话,那就把几家拧成一股绳!咱们的最终目的是成立商会,对那些商户进行统一的管理。难不成一整个商会还对抗不了一个贺家?” 季芙鸢点点头。 “也只能如此了。赵总镖头,黎阳这边商贾们的情况,还需要你继续帮忙盯着,尤其是贺家……这一次在水运司捣乱没能成功,之后必定还会出手。” “是,我一定让人盯死了贺家。”赵总镖头领命离开。 季雪翎跟着叹了口气。 “二姐姐,说起这白家,他们既然是江述白派过来的人,即便咱们不主动利用,他们也会百般殷勤,试图让长姐欠下人情的。若是有什么法子,白家捆到咱们这艘船上来就好了……” 两人正说着,突然听到门口有稀稀疏疏的声音。 她们立刻警惕地扭头望过去,正要责问为何守在门口的侍女没有出声,就见门口探过来两个小脑袋。 季雪翎立刻站起身,双手叉腰。 “小四、小五,你们两个竟然偷听姐姐说话!小五胆子小,定然没有那个胆量。小四,说,是不是你的鬼主意!” 季暄慢吞吞地缩回了脖子,像是小乌龟缩回壳里,躲在门边不敢作声。 季姝却一点不怕,整个人站到门槛上,一把将手中金灿灿的大元宝举上了头顶,得意地瞥了季雪翎一眼,脑袋一歪:“哼!” 季雪翎险些被她气笑了。 “一个金元宝,有什么好显摆的?知不知道你三姐姐我日进斗金!” 季姝不仅没有被打击到,反而愈发得意了。 “姐姐给我的!” 季雪翎神色猛然一僵。 “长姐给你的?” 季姝放下手,从怀里拿出手帕,仔细对着金元宝擦了擦:“吃醋吗?” “一个金元宝罢了,我会吃醋?长姐把季家产业都给我了,你懂吗?一整个产业!还有商路,你知道商路是什么吗?你个小东西!” 季雪翎虽是这样说,可眼睛却始终没离开金元宝。 季姝把金元宝放到嘴边,吧唧亲了一口。 “姐姐亲手给我的!奖励!” 季雪翎平静的面容,缓缓裂开了一道缝。 “凭什么!长姐为什么给你金元宝?” “你没有!” “……” 第547章 奖励?自己要的和主动给的,那 “小四!” 季雪翎撸起袖子,怒吼一声。 显摆完的季姝对着她做了个鬼脸,而后拉着季暄转头就跑。 季雪翎气呼呼地抬脚就要追,却被季芙鸢一把拉住。 “你跟小四、小五计较什么?” 季雪翎努力想说服自己不气,可一想到季姝那嘚瑟的样子,就完全忍不住。 “二姐姐,你没瞧见吗?那小四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而且,她们两个小东西能干什么,哄得长姐给她们那么大一个金元宝?我都没有!” 季芙鸢笑了一声。 “刚才你自己不都说了,长姐给了你产业和商路?” 季雪翎越想心里越酸:“那不一样!二姐姐,你难道不想让长姐奖励你个金元宝?” 季芙鸢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弯腰将桌案上的纸张整理好。 “我才不会这般幼稚。” “二姐姐,你干什么去?” “把我新写的这些章程拿去给长姐瞧瞧。” 季雪翎皱了皱眉:“你不是还没写好吗?之前让你拿给长姐去看,你还不愿意呢。” 季芙鸢脚步微顿:“……适当的时候,也要请教。” 季雪翎越品越觉得不对味儿。 “嘿嘿,二姐姐,你是不是想去长姐那儿探听下消息,看看那金元宝是怎么来的?” “……没有!” 四喜院。 季昭颜正在处理刚刚收集的药露。 药露产出之后,并不能直接使用,还需要添加各种药材炮制,才能完整的保留药性,去除毒素。 轻云和浅黛一左一右,帮忙将药材捣碎。 季芙鸢和季雪翎才迈入院门,便嗅到了阵阵清宜的药香。 季雪翎直接拎起裙摆跑入房门。 “长姐又在做什么好东西?味道如此别致,快给我尝尝!” 季昭颜头都没抬。 “配了点毒,你要尝多少?” 季雪翎向前冲的脚步猛地停下。 “毒啊,那还是算了。” 季昭颜将调配好的药露装入玉瓶,看了眼季雪翎,又望了望门口走进来的季芙鸢,眼底带着浅浅的笑。 “人都送走了?” 季芙鸢将手中拿着的东西放到桌案上,笑着开口道: “是,若是直接说要筹办商会,让这些商人接受我们季家的管辖,他们定会百般推诿,甚至提出种种条件。 可如今先将饵抛出去,引得他们主动上门,之后再想办法提商会之事,就水到渠成了。” 季昭颜点了点头。 “若想长久在黎阳立足,钱与权缺一不可。我虽有县主的名头,但手中并无实权,宋归宣要成长起来也还需要时间……所以,眼下,我们姐妹不得不仔细筹划。” 季芙鸢郑重点头。 “我明白,长姐,你瞧瞧我写的这有关商会筹划的章程,可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 季昭颜拿起那些纸张细瞧。 “入会规制、权责定级、抽成分红……都已经写得极为细致了,再补充一些行商规矩,便可彻底定下来。端看这些东西,就知道二妹妹极为用心。” 季芙鸢顿时露出一抹真切的笑容。 季雪翎往前探了探脑袋。 “长姐,我也帮忙想了!我还专门找来了其他商会的规则、章程,跟二姐姐一起研究呢。” 季昭颜抬眸看了她一眼。 “好好好,你也极为用心。” 季雪翎顿时一脸期待:“那长姐是不是该给我个奖励?” 季昭颜点点头,十分大方地开口:“看上什么了,自己拿。” 季雪翎鼓着脸颊,一脸不乐意:“自己拿的能叫奖励吗?要长姐你亲手给才行!” “我都让你随便拿了,竟还不算用心?” “当然不算!哎呀,长姐,你不懂!” 季昭颜这会儿是真的有些搞不懂了。 “那你说,怎么才算奖励?” 季雪翎直白道:“就跟长姐你给小四、小五金元宝那般!” “咳咳!”季芙鸢轻咳了两声。 三妹妹也太沉不住气了。 季雪翎却不以为意。 “二姐姐,跟咱们长姐客气什么,想要什么就直接说!” 季昭颜难得神色有些迷茫。 “金元宝?你们两个也需要?” 管家权以及产业的经营权都在她们两人手里握着。 她手里所用的银两,还都是她们送过来的呢,结果又转头从自己这里要金元宝? 季雪翎干脆利落地点点头。 “没错!需要!” 第548章 挖人?没有永恒的关系,只有永 季昭颜有点理解不了季雪翎的坚持,不过两个金元宝罢了,倒也没有必要过分纠结。 想到这儿,她直接起身,从箱子里摸出两个金元宝,直接递到两人手上。 “给,你们要的奖励!” 季雪翎顿时一脸欣喜:“谢谢长姐!” 就连一贯沉稳的季芙鸢,眼神都比之前亮了许多,仔细地将金元宝放进了荷包里。 季昭颜瞧着两人喜形于色的模样,忍不住扬了扬唇角。 “你们两个过来,应当不只是为了这个章程吧?” 季雪翎面上的欢喜之色渐渐变淡。 “长姐……倒还真有件事,不过在说这件事之前……” 她语气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在这个时候提起江述白。 看到她这副神色,季昭颜心里顿时有了猜测。 “与江述白有关?” 季雪翎一下抿紧了唇,连忙望向季芙鸢。 “二姐姐……要不还是你来说吧?” 她是真怕一时说错了话,惹得长姐生气。 季芙鸢瞪了季雪翎一眼,这三妹的嘴着实太快了。 “长姐,的确是与江述白有关。长姐应当记得之前在苗家主动示好的盐商白家主吧?” 她们本已决定好了不用白家。 可在来的路上,又想到多少该给长姐提个醒,以免那白家主动凑上来。 季昭颜眸光微微一晃。 “自然记得,他是江述白的人?” 季芙鸢如实道:“江家旁支迎娶了白家女。” “那就不奇怪了……”季昭颜唇角微微扬了扬,“朝廷有规定,官员不可与民争利。那些世家大族皆有子弟在朝中为官,不好公然违抗朝廷的律令。可维护家族运转,银子花得如同流水一般,自然就要有捞钱的门路。家族嫡系主脉不好做的事,便交由旁支来做,再正常不过。” “还是长姐看得明白,我们调查到,贺家投靠了五皇子,城中那些不入耳的流言,也都是这贺家人在推动……贺家突然来黎阳,怕是冲着咱们来的。”季芙鸢轻声说着。 还不等她说完,季昭颜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贺家根基不浅,你想利用白家对付贺家?” “是。” 季昭颜干脆利落道:“那就用。” 季芙鸢语气郑重:“只是,这白家是看在江述白的面子上才……” 季昭颜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担心江述白回头找我要情分?” “是,”季芙鸢没有隐瞒,“长姐虽然之前说过,不会离开黎阳,可自从那位江大人走后,胃口差了许多……如果江述白借着这件事情再来纠缠,我担心长姐这边会理亏。” 一旁的季雪翎忍不住眨了下眼睛。 “二姐姐,你怎么知道长姐胃口差的?” “我看过膳房那边做的菜肴清单,长姐喜欢的几道菜,已经连续好几日没有做过了。” 季雪翎手指紧紧地攥住了衣袖。 “我竟然都没有关注过这些,长姐……你若心情不好,应该告诉我们才是,总憋在心里,时间长了,可是会憋出毛病来的。” 季昭颜知道季芙鸢心细,却没想到她竟时刻关注着这些细节,心里忍不住升起了点点暖意。 “江述白离开,我心里的确有些不舒服。可就像二妹妹之前对待沈烨安那样,不管缘由为何,该做的事还是得做,该用的人还是得用。 白家不光是对付贺家的一柄好刀,还有着自己的商路人脉,若是有了白家鼎力支持,无论是商会建立,还是商路开通,都会顺畅许多。 不过,既然害怕欠江家人情,那便想办法把白家整个挖过来!” 变成自己人,就可以随便用,不用担心亏欠谁了。 季芙鸢和季雪翎同时愣在了原地。 “什……什么?挖过来?”季雪翎难以置信地开口,“长姐,那可是江家,而且白家与江家还连着姻亲呢?这怎么可能挖得动?” 季昭颜唇角微勾,潋滟的凤眸中光芒熠熠。 “白家与江家联姻,是因为这姻亲有利可图。只要我们给出的利益足够大,他们自然知道该怎么选。更何况,只是让白家为我们做事,又不是让他们背叛江家,并不矛盾。” 季雪翎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可是我们能给什么利益?” 什么样的利益,才能和势力庞大的江家相比较呢? 季昭颜明亮的凤眸中,笑意一闪而过。 “制盐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