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春欢》 第1章 男人死在床上 第1章男人死在床上 “心肝儿~让爷来疼你,保证让你快活似神仙。” 锦被凌乱地铺着,许岁宁跌进去时,乌发散了一枕。 “没想到,你这乡野来的小娘子,细看竟有这样一副好颜色。” 男人酒气熏蒸的脸贴近,伸手去扯她的外裳,绯红色的小衣系带衬着颈窝一片腻白,晃得他眼底发直。 裴知钰醉眼乜斜:“京里怡红楼的头牌,怕也没你这把腰身。若搁那等地方,怕不消一月半载,你便能自赎自身了。” 许岁宁偏头躲闪,手在枕边胡乱摸索,忽然触到方才落下的金簪。 不及多想,她攥紧簪子,用力抵上对方咽喉。 “二爷若再靠近一步,便会……” 裴知钰欲色浸透的脸扯着笑,将她死死压在身下,眼见就要剥下她的亵裤。 “若是死在你床上,我也是做鬼也风流。” 下一瞬,许岁宁猛地坐起身来,额头冷汗津津,浸得鬓发湿了一片。 “少夫人又魇着了?” 月容大约是听见了动静,轻手轻脚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盏温水。 许岁宁没有应声,只接过水盏抿了一口,指尖触到微烫的杯壁,才觉出自己手心是凉的。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枕边那枚玉佩上。 玉佩触手生温,是救她那人留下的。 当时她被裴知钰用绸布蒙着眼,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有人闯进来,压住她的男人被一脚踹开。 “二弟,适可而止。免得连累侯府名声。”男人温润如玉的嗓音传来,像救她于地狱的清冷神佛。 待许岁宁颤着手扯开绸布,屋里已经空了,凌乱的塌尾落着这枚玉佩。 后来她才知道,说话的人是裴知衡。 裴府积石如玉,列松如翠的大公子。 年纪轻轻便科举及第,如今官居御史中丞,是京城贵女心中可望不可及的夫婿人选。 外头天还没亮透,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许岁宁阖了阖眼,缓声问道:“什么时辰了?” “回少夫人,快卯时了。” 许岁宁搁下水盏,慢慢坐直身子:“梳洗吧。待会岁末大典,不能迟了。” 月容应了声是,端了热水进来,服侍她更衣梳妆。 白色展衣将她纤秾合度的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发髻一丝不苟地挽起,露出修长白皙的颈项。 月容将狐裘披到她肩上去,仔细系好带子。 作为裴府的宗妇,岁末封祭这样的大典,她是要去的。 这是自古以来就有的规矩,更是她身为正妻的体面。 她理了理袖口,正要起身,就听院门外几个扫雪的婆子偷着懒,肆无忌惮正说话。 “你们猜,今儿封祭大爷会同意让大娘子去?” 婆子相视一窥,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爆笑。 一个嘴上生了颗大痣的婆子说:“要我说,也不怪大爷不乐意带她,你想想,二爷是怎么没的?” “啧啧,说是死在丫鬟床上。听说啊那丫鬟生得可跟夫人七成新像。若不是她拒了二爷,二爷也不至于去寻那丫鬟,也就不会……” “要我说啊,二爷就是死在她床上的。” “可不是么。一个在乡下长了十几年的野丫头,突然就成了许家的真千金,谁知道真的假的?长得也是狐狸精相,一看就是个不端庄的,我可是听说,许家那位假千金,才是真正金尊玉贵养大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跟咱们大爷还是青梅竹马呢。” “嘘!小声些!仔细里头听见。” “听见怎么了?全府上下谁不是这么想的?大娘子心里没数么?” 声音渐渐远了,院外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雪粒子打在窗纸上的沙沙声。 许岁宁站在门内,手还搭在狐裘的系带上,指尖微微发白。 月容气得脸色通红,咬着唇要冲出去:“奴婢去撕了那群碎嘴婆子的皮!” “月容。”许岁宁轻声唤住她。 月容顿住脚步,回头看她,眼眶已经红了:“少夫人,您别听她们胡说……” 许岁宁垂下眼眸,面色平静。 她如何不知道呢? 这府里上上下下,大约都是这么想的。 她刚要开口说些什么,门却被敲响了。 来的是裴知衡身边的长随,名唤长顺,隔着门板道:“大娘子,大爷吩咐小的来传句话,今日岁末封祭,祠堂那边人多,大娘子就不必过去了。” 说着,他又补了一句道:“大爷说,等午后散了,您再去二爷灵前上柱香,也算尽了做嫂子的心意。” “另外,大爷特意叮嘱,让您穿素净些,二爷……不喜欢花哨的。” 月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声音发颤:“凭什么又不让少夫人去?您是正经的大娘子,祭拜祖先怎能少了您?便是……” 便是大爷再不待见,祖宗礼法也不能这般践踏人! 可后半句,她到底没敢说出口。 许岁宁垂下眼眸,心下却无甚波动。 裴知衡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 每月的朔望祭祀,每岁的除夕封祭,他们总能寻出一堆由头来,不让她参加。 就连每月初一十五去长龄侯府给侯爷请安,裴知衡也从不带她。 长龄侯是裴知衡的世叔。虽无血缘,但辈分极高,便是裴知衡见了他,也要恭恭敬敬地唤一声“叔父”。 按规矩,她作为裴知衡的妻子,也该一同前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章男人死在床上(第2/2页) 可裴知衡从未提过。 第一次请安那日,她特意换了新衣裳,早早准备好。可裴知衡只淡淡看了她一眼:“你不必去了。叔父喜静,人多反而叨扰。” 后来她才知道,不是侯爷喜静,是裴知衡觉得她上不得台面。 而真正让她不得去的,是王氏,裴知衡的母亲,裴府的大夫人。 在第一次听到裴知衡说要带许岁宁去侯府请安时,王氏当即将茶盏重重掼在桌上,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一个乡下丫头,也配去见侯爷?” “那丫头命硬克死了钰哥儿,满身晦气。她去了侯府,万一冲撞了侯爷,你担得起?” 裴知衡当时没有反驳。 于是每月初一十五,裴知衡独自前往侯府。 成婚近两年,她从未见过那位长龄侯,只知道他叫姬长龄,是当朝帝师,位高权重。 “替我把簪子取了吧。” 月容咬着唇,依言将素簪取下。 许岁宁看着镜中发髻上那一块空落落的地方,只觉自己的心也空了一块。 她想起两年前,许家仆从出现在村口,说她是许家十六年前被换走的千金小姐,要接她回去。 她那时天真得很,以为许家是真的想认回她。 可后来她才知道,许家接她回来,不过是因为需要一个人替许娇跳进火坑。 许娇被许家上下捧在手心长大,他们舍不得把她嫁给那个声名狼藉的裴家二爷,所以把她这个在乡下长大的真千金接了回来。 许岁宁至今记得许夫人对她说那番话时,脸上那理所当然的神情:“你替娇姐儿嫁过去,裴家不会亏待你的。” “那裴知钰虽荒唐了些,可到底也是裴家的公子,你嫁过去就是裴府的夫人,不比你在乡下强?” 许夫人说得轻描淡写。 可京城谁不知道裴家二爷裴知钰是个什么东西? 十二岁打死府中小厮,十五岁强占良家妇女,十七岁在赌坊输了万两银钱…… 科举连个秀才都没考上,吃喝嫖赌玩,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京城里但凡有些门第的人家,谁肯把女儿嫁给他? 许家也不肯。 所以用她来填这个坑,再合适不过了。 成亲前一日,裴知钰不知从哪得知她是替嫁的乡野女子,心下不满,又听人说她生得极好,便生了别的心思。 他在茶楼设了席,请她过去。 许岁宁不敢拒绝,又想茶楼白日人来人往,总归是安全的,便去了。 可到了才发现,茶楼早已清场,裴知钰垂涎她的容貌,借着酒劲竟要做出提前同房的举动! 若非那扇门突然被踹开,她恐怕早就失了清白。 当夜,裴知钰便死在了一个与她有几分相像的丫鬟的床上。 那晚,裴知衡来见她,眸色清冷。 许岁宁以为他是来退婚的。 毕竟裴知钰死了,婚约自然不能继续。 她虽是乡野长大的,但到底是许家女儿,断没有一上来就配冥婚的道理。 何况这裴知衡芝兰玉树,有的是名门贵女想嫁,他从不缺更好的姻缘。 可他那时只垂眸看她,嗓音温和:“二弟的事与你无关。裴家和许家的婚约是在族中记了档的,裴家不会退婚。我会娶你。” 许岁宁还记得那一刻的心情。 她以为自己终于遇到了良人,以为自己能过上安稳的日子,不用再被人用鄙夷的神色瞧着。 她甚至感激过他。 感激他不仅救了她,还没有在她最狼狈的时候把她丢下。 可嫁进来之后她才慢慢明白,他娶她,不过是把兄弟留下的烂摊子收拾了,顺便娶一个不用费心对待的妻子。 反正她是乡下长大的,给口饭吃就够了。 直至后来,新婚第一日新妇敬茶,王氏当着满府的面,指着许岁宁的鼻子骂她是“扫把星”,是“克夫命”,说她“一双狐媚眼专勾男人魂魄”,说若不是她那张脸招摇,裴知钰也不会去找那个丫鬟寻死。 她下意识回头看裴知衡,却见他坐在一旁,手中端着茶盏,像是什么也没听见。 那一刻她心痛得厉害。 事后她去问他:“大爷,母亲那话……您也这么想么?” 裴知衡看了她一眼,像是在责怪她的不懂事。 “母亲丧子之痛未平,说话难免失了分寸。你是晚辈,多担待些。” 担待。 这个词自她嫁进来,已经听了无数遍。 每一次她受了委屈,裴知衡都会用这个词,理所当然地将她堵回去。语气坦然地让她觉得,似乎她嫁给他,就该受这些。 只要她多反驳一句,他就会用那种冷冷的眼神看她,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疯子。 然后他会说:“你是大娘子,该有大娘子的样子。” 仿佛她能坐上这个位置,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一个乡野长大的女子,能嫁给裴知衡这样清风霁月的人物,能当上裴府的少夫人,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她应该感恩戴德,应该安分守己,应该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这才配得上他施舍给她的这个身份。 许岁宁垂下眼,手慢慢收拢进袖中。 窗外起了风,雪粒子打在窗纸上的声音更大了。 她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再睁开时,眼底什么情绪也没有了。 “衣裳也换了吧。” 第2章 月容,你说……他是不是也有点怨我 第2章月容,你说……他是不是也有点怨我? 裴知衡听到回话时,正在书房看信。 那信是许娇托人送来的。那个本该嫁给裴知钰的人,那个被许家上下捧在手心的假娇客,与他自幼两小无猜。 信中许娇问候他冬日安康,语气亲昵。裴知衡看完,眉目间柔和了几分。 他时常想,若当初嫁过来的是许娇…… 那她定会把这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而不是像许岁宁这样,什么都做不好,还总觉得别人亏待了她。 但到底也是想想便罢,他当初说过的,不会纳妾。 他将信折好,收进袖中,抬脚往外走。 走出书房时,雪正好落在他肩头。他顿了一下,想起什么,转头吩咐长顺:“少夫人那边,让她早些去祠堂,别误了时辰。” …… 午后,雪越下越密。 许岁宁到祠堂的时候,里头已经没什么人了。 她跪在蒲团上,沉默地看着那个灵位,半晌,才垂下眼,取出三炷香点燃,插进香炉。 许岁宁转身时,就见裴知衡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祠堂门口。 他穿着白色鹤氅,身量颀长,眉目疏离,雪光从门外涌进来,将他整个人镀成一道清寂的影子。 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那三炷香上。 许岁宁屈膝行礼:“大爷。” 裴知衡这才看向她,目光在她素净的装扮上停了一瞬,忽然开口:“你恨他?” 许岁宁怔了一下,低低摇了摇头:“不恨。” 这是实话。 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恨他做什么? 裴知衡看着她,像是在判断她有没有说谎。 半晌,他的目光微微松了,语气仍是淡淡的:“不恨就好。他生前确实荒唐,但人死为大,你替他上炷香也是应该的。” 应该的。 又是应该的。 她嫁进裴府两年,从他口中听到最多的便是这三个字。 应该谨言慎行,应该不计较三房五房妯娌的冷言冷语,应该体谅他公务繁忙…… 她在他口中,好像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唯独被好好待着,是不应该的。 许岁宁低下头:“大爷说得是。” 裴知衡又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嗯”了一声,侧身让开了路。 许岁宁从他身边走过。 经过他身侧的时候,她闻到他身上的气息,清清冷冷的,像他这个人一样,从头到脚都是冷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章月容,你说……他是不是也有点怨我?(第2/2页) 她忽然想停下来,想抬眸看他,想问他一句:大爷,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把我当成过你的妻子? 可她不敢。 因为她能猜得到,若是她问出口了,他就会用那种冷冷的眼神看她,什么都不说,却总能轻而易举地让她觉得自己是在无理取闹。 走到祠堂门口的时候,风雪迎面扑来,打在脸上,冷得她缩了缩脖子。 雪粒落在她的睫毛上,化成细细的水珠,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忽然想起嫁进来的第一个月。 那时裴知衡偶尔还会来她院里坐坐。他不怎么说话,只是坐在窗边看书。她坐在旁边偷偷看他,以为这就是寻常夫妻的日子。 后来她才知道,他来,不过是因为王氏说了,新婚不宜冷落新妇,怕落人口实。 一个月后,他就不来了。 身后月容追上来,气喘吁吁道:“少夫人,大爷方才……是不是在等您?” 许岁宁脚步没停:“不知道。” “可奴婢瞧着,大爷像是专门来祠堂找您的……” “月容。” 许岁宁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漂亮,眼底干干净净的,什么情绪也没有。 “他来找我,无非是怕我在祠堂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丢了裴府的脸面。” 月容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反驳。 大爷从未短过少夫人什么,该有的吃穿用度一样不少,每逢节礼也让人按时送到院里。 但也从未替少夫人说过话。 快到院子时,许岁宁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月容。 “月容,你说……他是不是也有点怨我?” 月容愣住了。 这府里上上下下都是这么想的。 大爷从不替少夫人说一句话,估计他心里多半也是这么想的。 许岁宁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便也不再等。 她转过身,推开了院门。 院里那棵老梅树终于承受不住积雪的重量,枝桠“咔嚓”一声断了,落了一地的雪。 那断口处露出新鲜的木色,在满目枯败中很是醒目。 许岁宁的目光在那断口上停了很久,才道:“进去吧。外头冷。” 第3章 横竖不过是个生辰。 第3章横竖不过是个生辰。 回了院子,月容上前几步,替她解下狐裘:“少夫人,许二小姐来了。” 许岁宁动作微顿,半晌才淡淡“嗯”了一声。 她并不意外。 许娇来裴府,从来不是为了看她这个姐姐的。 月容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脸色,又补了一句:“是大夫人接来的。说是许久不见,想念得紧。大爷那边……也没说什么。” 许岁宁垂下眼帘,没接话。 许娇本就比她更得王氏的宠爱。当初若非许家算计着替嫁,后又有裴知衡开口,这门婚事根本落不到她头上。 她是许家的真金,可在这府里,许娇才是被捧在手心的那个。 “知道了。”她淡淡应了一声。 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少女娇俏的笑声。 许岁宁转过头,隔着半开的窗,正好看见许娇跟在裴知衡身旁走进院子。 她穿着藕荷色的褙子,外头罩着一件雪白的狐裘,衬得一张小脸白皙莹润。 那娇俏人儿此刻正仰着头跟裴知衡说话,不知说了什么,自己先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的,模样很是活泼可人。 裴知衡垂眸看着她,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那是许岁宁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 她听见许娇缠着他笑问道,“那姐姐怎么办呀?” 裴知衡开口回一句什么,声音很低,隔着风雪听不真切,但她能看出,许娇笑得更开心了。 许岁宁看着这一幕,忽想起他对自己说话时的样子,永远是公事公办的,像在御史台写案卷一样简省。 “岁宁,这件事你去办一下。” “岁宁,母亲那边你多上心。” “岁宁……” 他连叫她名字的时候,都带着一种疏淡的客气,仿佛她不是他的妻,而是他辖下一个尚算称职的管事娘子。 她慢慢收回目光,将窗棂合拢了。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阵冷风,裴知衡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衣袍上还沾着细碎的雪沫子。 他抬眼扫了一圈屋内,见她已坐在暖榻上,便径直走到桌边,拂了拂袍角坐下。 “岁宁,娇姐儿的生辰要到了,你带她出去采买些首饰。” 顿了顿,又像想起什么,补了一句:“她喜欢亮眼些的,你看着挑便是。” 许岁宁正给他斟茶的手顿住了。 茶汤倾出杯沿,烫了她指尖一下,她却没觉得疼。 她低头看着那一小片濡湿的桌面,低声道:“大爷今儿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裴知衡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眉头皱了皱。 这不是他平日喝惯的银针。 他也没说什么,只搁下茶盏,淡淡“嗯”了一声。 许岁宁只觉心头莫名痛了一下。 她没想到,一直不曾跨进她院子的裴知衡,难得来一次,竟是为了让她给许娇准备生辰礼。 分明最开始的时候,他还记得她的生辰的。 刚嫁进来时,他让人送了一对白玉簪来,虽不是什么贵重物件,但她欢喜了很久。 后来那簪子不知怎的,突然就断了。 她张了张嘴,想问他可还记得,下月也是她的生辰?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裴知衡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是嫌银子不够,眉头微蹙。 每月他给她的银两,月例加上私下贴补,统共二百两有余。 一个内宅妇人,吃穿用度皆有公中出,这些银子本应绰绰有余。 可她总是存不住。 今日添件新衣,明日打套头面,银子流水似的往外花。 前几日还听说她让月容去打听城北铺子的租金,竟动了做生意的念头。 一个裴府的夫人,抛头露面去开铺子,像什么话? 果然是乡野长大的,眼皮子浅,手里存不住钱,净做些张扬显摆的事,半点世家主母的体面都不顾。 这些念头他没有说出口,但许岁宁从那微微蹙起的眉头里,看得明明白白,心下不由愈发苦涩。 每月他给的那些银子,数目听着是不少。 可婆母那头隔三差五要买补药,姑奶奶们生辰要添首饰,府里人情往来样样都要从她手里出。 那些钱看着多,落不到她手里几天便花出去了。 她不但攒不下一文,还时不时要从嫁妆里往外贴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章横竖不过是个生辰。(第2/2页) 她甚至已经在暗地里盘算着,能不能寻个什么法子,自己赚些银子回来。 可这些话,他不会信的。 在他眼里,她不过是那个贪得无厌、不会持家的乡下女子。 横竖她做什么都是错的。 许岁宁垂下眼,不再看他。 却见他伸手从腰间解下钱袋子,放在桌上,语气平淡道:“如此,可够了?” 许岁宁看着桌上那个墨蓝色的钱袋子,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是了。 或许在他看来,她做什么都是别有目的。 她能嫁给他是高攀,做个挂名的夫人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不该再奢求旁的。 许岁宁没再多说什么,只轻声道:“是。” 裴知衡见她应下,便不再看她,侧身对许娇温声道:“外头冷,早些回来。” 许娇含笑应了,随着许岁宁出了院子。 裴知衡目送二人离去,正要转身,就见长顺从廊下快步走来,躬身道:“大爷,长龄侯回京了,方才进的城门。” 裴知衡脚步一顿,有些意外:“叔父回来了?” “是。”长顺道,“侯爷此番替陛下巡视江南,原说下月才归,不知怎的提前了。底下人报说马车已过了东市,约莫半个时辰便到。” 裴知衡“嗯”了一声,抬脚便往外走。 他走出几步,忽想起什么,顿了一下。 下月也是许岁宁的生辰。 他记得刚成亲那年,让人送了一对白玉簪过去,她欢喜了好几日。后来那簪子断了,她倒也没再提过。 他站在原地,风雪扑在脸上,那念头只转了一瞬。 罢了。 横竖不过是个生辰。 他收回思绪,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叔父回京是大事,他须得亲自去城门口候着,不能失了礼数。 …… 马车上。 许岁宁缩在狐裘里,怀里抱着暖手炉。她自小怕冷,冬日里出门,总要裹得严严实实。 在乡下的时候,她总喜欢缩在被窝里不肯出来,养母会把汤婆子塞进她被窝,笑着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怕冷,以后嫁了人可怎么办?” 那时候她想,嫁了人就好了。 养父会给养母煮汤暖手,她嫁了人,冬天自然也会有人给她暖手的。 却不想,嫁了人,倒是更冷了。 许娇坐在对面,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在许岁宁身上转了一圈。 “姐姐,你今日去祠堂了?”她忽然开口,见许岁宁抬眼看她,便笑了一下,“我听衡哥哥说的。” “我想着衡哥哥说得也不无道理。毕竟你是替嫁进来的,又不是正经的裴家媳妇,去正祭做什么呢?那些祖宗又不认得你。” “就连每月去长龄侯府请安,衡哥哥也不带你吧?” 许岁宁没有说话。 许娇皱了皱眉,又道:“不过话说回来,衡哥哥就是太讲规矩了。要我说啊,你连去都不用去。二爷那事,虽说是他自己荒唐,但说到底也是因你而起。” “你去上香,他心里未必舒坦。” “请安也是,你这样的身份,去了也是给裴家丢脸。侯爷可是帝师,哪能见你这样的……” 许岁宁沉默了半晌,才轻声说了一句:“你说得是。” 许娇愣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许岁宁会闹的。 只要许岁宁闹了,她就有理由去裴知衡面前说些什么,这样裴知衡就会更厌烦她。 只要他们和离了,她就有机会。 可许岁宁没有。 她只是那样平静地看着自己,眼底什么情绪也没有。 许娇眉头微蹙,只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姐姐。”许娇又笑了笑,“我不是故意说这些的。”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想清楚自己的位置。” “裴府的少夫人,听起来风光,可你心里该清楚,衡哥哥心里的人是谁。你占着这个位置,就不觉得亏心吗?” 她说到“衡哥哥”三个字时,语气里带着几分亲昵,像是在炫耀什么。 许岁宁阖了阖眼,只觉得累了。 她不是不知道许娇的心思。 这个妹妹,从来不是真的亲近她,不过是借着她的身份,去靠近裴知衡罢了。 第4章 他向来疼你,挑的自然合你心意。 第4章他向来疼你,挑的自然合你心意。 马车在首饰铺子前停下。 掌柜的见是裴府的人,殷勤地捧出一盘盘首饰来。 她挑了一支点翠步摇,一对白玉镯,还有一支红宝石簪子,将东西推到许娇面前:“你看看,可喜欢?” 许娇看了一眼,眉头便皱了起来。 “姐姐,这步摇的翠色太深了,戴起来显老气。” 她拿起白玉镯,又放下,“这镯子水头也一般,配不上我那条新做的裙子。”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姐姐的眼光,怎么这般差呀。” 许岁宁看了她一眼,面色平静。 她不是第一次被许娇这样说了。 无论她挑什么,许娇总能挑出毛病来。不是颜色不对,就是款式不好,总之没有一样是合心意的。 从前她还会耐着性子再挑,现在却不想了。 “那就让你的衡哥哥来挑。”许岁宁淡淡道,“反正我挑的,你都不喜欢。” 许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甜甜的,却没什么温度:“姐姐这是生气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没生气。”许岁宁打断她,“只是觉得,既然我挑的你都不喜欢,不如让大爷亲自来。他向来疼你,挑的自然合你心意。” 许娇的笑容僵了一瞬,看着许岁宁,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破绽来。 可那张脸干干净净的,什么情绪也没有。 许娇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姐姐说得也对。衡哥哥向来疼我,他挑的自然合我心意。” 她顿了顿,又道:“对了,姐姐。下月也是你的生辰吧?” 许岁宁的手微微一顿。 “我听爹娘说过。不过……衡哥哥应该不记得了吧?” “他最近忙着操持我的生辰呢,怕是顾不上姐姐了。” 许岁宁没有接话,只看了许娇一眼,就带着月容走了。 月容跟在身后问道:“少夫人,咱们去哪儿?” 许岁宁脚步未停,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鬓发:“去喝碗糖水吧,暖暖身子。” 月容应了一声,她看得出少夫人不想说话,便没有多问。 糖水摊子在街尾拐角处,不大,却收拾得干净。 许岁宁挑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月容替她叫了一碗红豆桂花糖水,热腾腾地端上来。 她双手捧着碗,低头小口小口地喝,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身子都跟着暖了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章他向来疼你,挑的自然合你心意。(第2/2页) 一碗糖水还没喝完,外头的雪便大了起来。 月容探头看了一眼暗沉沉的天色:“少夫人,这雪越下越大了,您先在这儿避避风吧,奴婢去把马车赶来。” 许岁宁点点头:“去吧。”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月容便回来了。 她身上落了一层雪,头发也被风吹得散乱,脸颊冻得通红。 “少夫人……”月容的声音有些发紧,“许二小姐回去了。奴婢去的时候,马车已经走了。她说怕大夫人担心,就先回去了,马车也没留。” 许岁宁闻言,垂下眼帘,心下却没什么波澜。 毕竟许娇也不是第一次做出这些事了。 月容咬着唇,还是不死心地说了一句:“要不……奴婢去请大爷来接?” 话刚出口,她自己便沉默了。 许岁宁也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碗里已经凉透了的糖水。 她们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大爷什么时候来接过少夫人?哪一回不是少夫人自己走回去的? 月容深吸一口气:“少夫人,您在这儿等着,奴婢跑回去赶一辆马车来。您这般怕冷,走回去怕是要冻出病来的。” 说着,不等许岁宁开口,她便又冲进了风雪里,一溜烟跑远了。 许岁宁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喊住她。 月容前脚刚走,远处便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整列的车队簇拥着中间的马车在街上走着。 那马车通体乌黑,瞧着并不起眼。可拉车的马是西域来的汗血宝马,车身的木料是上好的金丝楠木,连车轮上都嵌着细细的铜箍。 这样的排场,绝非寻常人家可比。 许岁宁下意识便想退让,不想车队在摊子前停了下来。 车帘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掀开,一个年轻男子弯腰下了马车,朝着她这边走来。 那人约莫二十八九的年纪,穿一件青色暗纹直裰,外罩霜色缂丝鹤氅,腰间系着羊脂玉带钩,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装饰,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矜贵气度。 他生了一双极好看的眉眼,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整个人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许岁宁只觉脑子里一片空白,怔怔地看着那张脸,下意识地低低唤了一声: “先生?” 第5章 帝师回京 第5章帝师回京 她的声音不大,软软的,带着几分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拘谨。 姬长龄垂眸看着面前这个贸然唤他“先生”的女子。 她生得极好,眉目娇软,唇瓣饱满,一张脸白净柔嫩,像是枝头刚被雪洗过的梅花。 此刻小脸冻得发白,睫毛上沾着雪粒,缩在那件狐裘里,正仰着脸看他,清透的眸底是一眼可见的紧张。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眸色微深。 “认识我?” 声音低沉清冽,像冬日里敲在冰面上的玉石,很是好听。 许岁宁这才回过神来,慌忙摇头:“不认识。只是觉得大人有些面善。” 眼前这人通身的气派,一看便知是非富即贵的人物。 而那位教她认字的那人,不过是乡野间一个普通的先生,自她七岁后便没再见过,她连长相都快记不清了。 她怎能将这等权贵与当年那个普通乡野先生,放在一处想? 实在荒唐。 许岁宁垂下眼,暗笑自己真是冻傻了,竟生出这般没来由的妄想来。 姬长龄看着她垂下去的眼睫,声音沉了几分,开口:“许岁宁。” 许岁宁心下一怔,猛地抬起头来。 他认得她? 自回许家之后,她便被关在内宅,替嫁之后更是在裴府深居简出,连祠堂正祭都不配去。 男人通身的气度太压人,站在她面前,像能看穿她所有的心事。 姬长龄没有开口,目光掠过她空荡荡的身后,又不着痕迹地收回来。 雪细细密密地下着,落在两人之间。 许岁宁被他看得越发无措,终是福了福身,往后退了半步,想给他让开路。 风雪这样大,他这样的人物,不该站在街边的糖水摊子前与她纠缠。 “上马车。” 许岁宁一愣,抬起头。 却见姬长龄侧了侧身,目光落在那辆乌黑马车上:“雪大,送你回去。” 许岁宁怔了一下:“不敢劳烦大人,妾身自行回去便是。” “你有车?” 许岁宁咬着唇,颊边浮上一层窘迫。 她确实没有。 姬长龄一身霜色缂丝鹤氅,负手站在雪里看着她。 “还是你觉得,我会对你做什么?” 长随平安立在姬长龄身后,偷觑了自家主子一眼。 这位夫人确实生得好看,可侯爷向来持重……今日倒是奇了。 就在这时,远处又驶来一辆马车,匆匆在糖水摊子前停下,车帘掀开,裴知衡从里面探出身来。 他原是去城门口接世叔的,半路听说世叔改道走了东街,便急忙赶来。 裴知衡一眼便看见了摊子前的许岁宁,还有她身前那人,心下一沉,连忙下了马车,快步上前行礼: “侄儿见过叔父。侄儿不知叔父在此,迎驾来迟,还请叔父恕罪。” 叔父。 许岁宁只觉脑子都不转了。 她愣愣地看着面前这个高雅矜贵的男子,又看了看躬身行礼的裴知衡,后知后觉地想起,眼前这位世叔,便是当朝帝师,名唤姬长龄。 她一直以为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 许岁宁慌忙低头行礼:“妾身……不知侯爷驾临,失礼了。” 姬长龄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裴知衡身上。 裴知衡心下一紧,垂眸解释:“内子她不懂事,惊扰了叔父,侄儿这就带她回去。” “不懂事?”姬长龄垂眸看着他,嗓音清冷,“她一个人在这雪地里等着,你倒是说说,她哪里不懂事了?” 裴知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怎么来的?” 裴知衡一怔:“侄儿……侄儿坐马车来的。” 姬长龄目光转向他身后的马车,最后落在许岁宁冻得发白的脸上。 “你夫人没有马车?” 裴知衡心下难堪,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晌才道:“侄儿……侄儿不知她在这里……” “不知?”姬长龄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你是她的丈夫。”姬长龄的声音依旧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她出门有没有马车,你不知道?” 裴知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素来敬重这位族叔,从不敢顶撞半句,更何况此刻确实是他的不是。 姬长龄收回目光,“我的马车让她坐。你的马车,我用了。” 裴知衡愣住了:“叔父……” “怎么?”姬长龄看了他一眼,“不妥?” 裴知衡张了张嘴,到底没敢说出个“不”字。 “那就这么定了。” 姬长龄看了许岁宁一眼,语调略缓了几分:“上去吧。” 许岁宁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裴知衡,终是低声道:“多谢……多谢侯爷。” 她快步走向那辆马车,踩着脚凳钻了进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章帝师回京(第2/2页) 车厢里很暖和,铺着厚厚的灰鼠皮褥子,角落里搁着一只小巧的铜鎏金手炉。 她缩在角落里,抱紧手炉,冻僵的身子这才渐渐活泛过来。 姬长龄看着她上了车,转身走向裴知衡的马车,没有再看他:“你的马,你自己骑。” 裴知衡彻底愣住了。 世叔的意思,是要他把马从车上解下来,自己骑回去。 “叔父……这大雪天……” “你夫人能在雪地里等,你不能骑马?”姬长龄没有回头。 裴知衡咬了咬牙,不敢再争辩,吩咐随从解马,自己骑马跟在车旁。 …… 马车在裴府门前停下。 许岁宁下了马车,向那侍从道了谢,正要往门里走,就看见裴知衡骑马从后面赶上来。 他翻身下马,动作已有些不大利落,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你先进去。”姬长龄的声音自车内传出来。 许岁宁能察觉到裴知衡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但她已不想理会了。 她福了福身,便先进了门。 身后,车帘被人撩开一角。 姬长龄看着那抹纤秾有度的身影渐行渐远。 她走得很快,身影在雪里朦朦胧胧的,风吹起她的衣角,露出里头一截杏色的衬裙,很快又被她拢紧了。 “爷,宫里那位在催了。”平安低低开口道。 姬长龄看了许久,才放下帘子。 “嗯。” 裴知衡本以为到了裴府,世叔便会放他回去。 他冻得浑身发僵,只盼着赶紧回屋换身干爽衣裳,再喝一碗热姜汤驱驱寒。 他正欲拱手告退,却听姬长龄的声音再次传出来:“裴知衡。” 裴知衡身形一僵,恭敬应道:“侄儿在。” “随我进宫。” 裴知衡一怔:“叔父……侄儿并无传召,这天寒地冻的……” “你在城门口迎我,便是有心。”姬长龄的声音不咸不淡,“既然有心,便随我走一趟。圣上面前,也算你一份忠心。” 裴知衡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说什么,只得重新翻身上马,跟在马车旁朝皇宫而去。 …… 屋内。 许岁宁推门进去的时候,月容正急得团团转。 “少夫人!您怎么回来的?奴婢去赶马车,半路上被人拦下了……” “是长龄侯送我回来的。”许岁宁一边解狐裘一边道。 月容瞪大眼睛:“长……长龄侯?那位帝师?” “嗯。”许岁宁点点头,复又道:“帮我换身衣裳吧。” 雪化了,落在身上黏糊糊的,难受得紧。 月容还想再问,但见自家主子脸色不大好,便没有多嘴,只手脚麻利地替她换了干爽的衣裳,又拿了帕子替她绞干头发。 “少夫人。”月容忽然压低声音道,“外头有人来了。” 许岁宁侧耳听了听,果然听见廊下传来脚步声。 “见过大爷。” 婢女的声音从外间传来。 许岁宁没有回头,从镜中看见他站在门口的身影。 他依然穿着那身鹤氅,冻得脸色发白,眉目疏离,头发上还有未化的雪粒。 这是第一次,裴知衡走进来的时候,许岁宁没有如往常那般起身迎上来。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在妆台前,一头青丝散落在肩上,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柔嫩。 裴知衡倒是许久不见许岁宁这般随性娇美的模样了。 只是可惜,容貌虽美,品性到底不敌容貌。 “许岁宁。” 他很少连名带姓地叫她。 “今日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会和叔父在一起?” 许岁宁沉默了一瞬,才道:“月容去赶车了,我在等她。” “你就不能坐娇姐儿的马车一起回来?” 他的声音冷冷清清的,面色有些难看,“还是说你非要让叔父瞧见你那副所有人都亏欠你的模样?” 他在风雪里骑了半个时辰,冻得浑身没了知觉,到了宫门口,侍卫却说没有传召不得入内。 世叔什么也没说,只淡淡一个“回”字,便将他丢下,径直入了宫。 他在风雪里白跑一趟,冻得险些从马背上摔下来。 他回来的时候想过,世叔素来持重,从不做无谓之举。 今日这般折腾他,必定是有缘故的。 想来是许岁宁在世叔面前失了礼数,让世叔觉得裴家门风不严,连个内宅妇人都管不好。 世叔不好当面说什么,便借着这个由头敲打他。 他在外面冻了半日,替她受着世叔的怒气。 他的声音更沉了:“岁宁,我先前便与你说过,你是裴府的少夫人,谁也越不过你去。” “自你嫁进来,吃穿用度哪一样短了你的?裴家不欠你什么,你何必如此折辱裴家门面?” 第6章 没有感情的婚姻,还守着做什么呢? 第6章没有感情的婚姻,还守着做什么呢? 许岁宁蹙眉道:“我没有……”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面上带着倦意,眉宇间却仍是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样。 “往日里吃穿用度什么的,我不与你计较。可你这般性情,如何堪当裴府宗妇之位?” 他的声音像冬日里屋檐垂下的冰棱,瞧着剔透,碰上去却极冷。 “岁宁,你总与我说,母亲不把府中中馈给你。可你自己瞧瞧,你这般模样,让我如何去劝说母亲把中馈交到你手中?” 许岁宁垂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中馈么? 是了,她提过一次的。 刚成婚那年回门,许夫人随口提了一句,她回来后趁着裴知衡来院里用茶,小心翼翼地开口问了一嘴:“大爷,府中中馈……母亲可曾提过让我接手?” 彼时他正低头翻书,闻言只抬眼看她一下,淡淡道:“中馈自有母亲操持,你刚进门,不必着急。” 她当时便没再问第二句。 可那一句无心之问,不知何时在他心里竟成了“总在讨要”。 不过也是,在他心里,她做些什么都是不好的。 而许娇从不用费这些力气。 许娇虽不是许家亲生子,但到底是在许家长大的,知书达理,进退得体,旁人瞧着便觉得妥帖。 她是十六年后才被带回来的乡野丫头,再怎么摆出少夫人的规矩,也比不上那个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假千金。 裴知衡见她不说话,眉头蹙得更紧,很是失望道:“岁宁,做人该学会知足。” “你自己好生思量吧。” 说着,他转头往外走了。 月容在旁边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少夫人!大爷他……” 许岁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帘外,心下竟觉出几分倦意。 她忽然发觉,自己竟没了从前那般追上去解释的冲动。 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也有些讶异。 刚成婚那会儿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她还会在他走后独自坐上半晌,把方才的对话翻来覆去地想,琢磨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那时候她总觉得,日子还长,人心总能捂热的。 他虽冷淡,却也会在她晨起时让长顺送一碟她爱吃的桂花糕来;她偶感风寒,他虽不来探望,却也吩咐了厨房每日炖一盅雪梨汤送去院里。 那些细碎的、勉强算得上温情的片刻,她曾像攒珠子似的一颗一颗收在心底,以为攒得多了,总能串成一条像样的链子。 可珠子攒得再多,线断了,便什么也串不起来了。 她也是到了如今才慢慢看清,原来有些东西,不是你足够好就能换来的。 “月容,”她轻声开口道,“把灯熄了吧。” 月容抹了把泪,上前吹灭了烛火。 屋内暗下来,许岁宁躺到床上,月容替她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她睁着眼,看着头顶的床幔。 那床幔是藕荷色的,上头绣着缠枝莲纹,是嫁进来那年王氏让人新换的。 两年了,颜色还鲜亮着,可她自己却像是旧了许多。 她忽地就想起养父从前说过的话。 那时候她还小,养父摸着她的头说:“娐娐,人这一辈子,最要紧的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拿起,什么时候该放下。” 她那时候不懂,如今却有些明白了。 裴知衡从来不曾把她真正放在心上过。 他所给予的,不过是施舍般的照拂,是维持裴府体面的周全。 那不是丈夫对妻子的情分,是主子对下人的怜悯。 而她,竟靠着这一点怜悯,苦苦撑了两年。 没有感情的婚姻,还守着做什么呢? 和离的念头一旦落下,便再也止不住了。 她想,她该寻个机会,同裴知衡把话说清楚了。 许岁宁闭上眼睛,将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黑暗中,她的思绪渐渐清明,又想起铺子的事来。 明日,她还要去城北看铺子,若地段和价钱都合适,便定下来。 月容已经替她与掌柜的谈过两回,对方是个厚道人,听闻是裴府的少夫人要租,还主动压了些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没有感情的婚姻,还守着做什么呢?(第2/2页) 只要铺子开了,往后便有了进项,和离之后也不至于无处可去。 她暗自盘算着,索性从自己的嫁妆里挪了一笔银子出来。 那些钱原是留着以备不时之需的,如今倒正好派上了用场。 这般想着,许岁宁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松快过了。像在浓雾里走了许久,忽然看见前头有一盏灯,虽还隔着些距离,却好歹知道方向了。 她把脸埋进柔软的枕芯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翌日天还未大亮,裴知衡便醒了。 昨夜从许岁宁院里出来后,他又回书房又看了一会儿公文,躺下时已近三更,只是不知为何,睡得不大安稳。 他索性起身换了朝服,往王氏院里去。 王氏正在用早膳,见他这么早就过来,有些意外,让婢女添了副碗筷。 裴知衡坐下,母子二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王氏才搁下勺子,低低叹了口气:“昨日倒是累得你被侯爷罚了,在雪地里骑了半日的马。” 裴知衡握筷的手微微一顿:“儿子无事。” “我听说了。”王氏看了他一眼,“长龄侯素来严苛,能让他当街开口训斥的,倒也不多。” 裴知衡沉默了一瞬:“是岁宁在世叔面前失了礼数。昨夜儿子已经说过她了。” 王氏听了这话,却没有接茬:“与她有什么干系?” 裴知衡抬眼看向母亲。 “是我让娇姐儿早些回来的,”王氏道,“原想着她身子弱,雪天不宜在外头待太久,便差了人去催。谁知娇姐儿是同岁宁一道出去的,竟是把她忘在街上了。” 她说着,又摇了摇头:“说起来,这事倒是娇姐儿做得不周全。这等天气将她一个弱女子丢在街上,委实不妥。” 裴知衡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想起昨夜许岁宁坐在妆台前的样子,一头青丝散着,面色很白,他那时原以为她是装的,现在想来,或许她是真的冻了许久的。 他竟没看出来。 她也没有说。 他昨夜问她的时候,她只沉默着,什么也没辩解。 王氏又道:“那丫头倒也算难得,昨儿受了那样的委屈,今早竟也没有来我面前抱怨什么。难为她心里不怪罪我。” 她说着,抬眸看向裴知衡:“你昨夜见过她了?她可有受寒?” 裴知衡闻言,却是一顿。 昨日他见许岁宁与叔父站在一处,心头火起,回去便责问了她一通。 他当时认定她是故意让叔父瞧见那副落魄模样,好显得裴府刻薄了她。可他竟没有关心过她是否受寒。 昨日他还觉得没什么,可今日从母亲口中说出来,他才忽然发觉,身为她的丈夫,这般行事,实在不该。 裴知衡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母亲,”他开口,声音有些涩,“岁宁她……昨日是被娇姐儿留在那里的?” 王氏看了他一眼,像是明白了什么:“怎么,她没跟你说?” 裴知衡没有回答。 昨夜说过的那些话,此刻再回想起来,竟扎得他自己都有些不舒服。 王氏见他面色沉沉,便也没有再追问,只当他是知道了内情心里过意不去,便转了话头道:“我虽不喜那丫头,但她到底是许家正经的小姐。当初也是你主动说要娶她的。” 裴知衡垂着眼,没有说话。 “何况,娇姐儿如今的身份……到底不能当裴家的宗妇。”王氏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白。 许娇虽在许家长大,但到底不是许家的血脉,这件事若是传出去,于裴府的体面终究有碍。 “再说,岁宁虽为人处事差了些,但与许家联姻,对你的仕途也算得有些助力。而今你们成婚也快三年了,膝下无子,难免被人诟病,对你的名声也有影响。” 她顿了顿,又道:“你若实在喜欢娇姐儿,不妨等岁宁生下长子后,再把娇姐儿纳了。左右也是个知根知底的,不会委屈了她。” 裴知衡闻言,蹙了蹙眉,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我当初说过的,不纳妾。” 王氏看了他一眼,倒也没再说什么:“随你吧。” 第7章 他永远不会明白,她要的从来不是这 第7章他永远不会明白,她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裴知衡从王氏院里出来时,天色已经大亮了。 雪停了,院子里几个小厮正在扫雪。 他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头问身后的长顺:“少夫人今早用膳了么?” 长顺一愣:“这……小的不知,大爷稍等,小的去问问。” 裴知衡摆了摆手:“罢了。” 他抬脚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片刻后,他转过身,朝许岁宁的院子走去。 走到院门口时,正好看见月容从里头出来,手里挎着一个小包袱,瞧见他便慌忙行礼:“大爷。” 裴知衡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包袱:“少夫人呢?” 月容垂着眼道:“少夫人出门去了。” “出门?”裴知衡眉头微蹙,“这么早,去哪儿了?” 月容抿了抿唇,半晌才道:“少夫人只说去城北走走,散散心。” 城北。 裴知衡站在院门口,看着月容挎着包袱匆匆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夜她坐在妆台前时那副安静的模样。 那时她只轻声说了一句:“大爷说得是。” 他原以为她是认了错,如今想来,她说的“是”,或许根本不是他以为的那个意思。 他忽然有些后悔。 昨夜那些话,他似乎不该说得那样重。 可随即他又想,她为什么不解释? 若是她当时说了是娇姐儿把她丢下的,他何至于说出那些伤人的话? 裴知衡抬脚走出十余步,不知想起什么,又停了下来。 他站在廊下,看着檐角融雪滴落,顿了片刻,侧过头对长顺道:“这个月的例银……给少夫人涨一些吧。” 这事到底是他没问仔细的。 长顺应了一声,又有些迟疑:“大爷,涨多少?” 裴知衡略一沉吟:“往后按月多支二百两,从我私库里出。” “跟账房说一声,不必过母亲那边了。” 长顺点头记下,心里却有些纳罕。大爷从前从不过问少夫人院里的花销,今日倒是破天荒了。 裴知衡没再多说什么,抬脚走了。 …… 城北那间铺子不大,但胜在地段好,临街,往来人流不断。 许岁宁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又问了几个要紧的,便点了头,在契书上按了手印,让月容将银钱交割了。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爽利得很,收了钱便将钥匙和契书一并交了过来,笑道:“夫人爽快,这铺子便归您了。” 许岁宁将契书收好,指尖抚过纸面,心里忽然踏实了几分。 走出铺子时,雪已经停了,天色比前两日亮了些,照在雪地上明晃晃的。 月容跟在身后,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少夫人,定了?” “定了。”许岁宁拢了拢狐裘,看了一眼手里的那卷契书。 “那少夫人打算卖什么呀?总得先想好营生才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章他永远不会明白,她要的从来不是这些。(第2/2页) “开个刺绣坊。” 许岁宁把契书收进袖中,往回走,“我养母的苏绣手艺一绝,从小跟着她学,虽谈不上青出于蓝,但到底也学了个完全。” “开了刺绣坊后,有单子便接,没有便自己绣些帕子扇面摆在店里卖,不算太难。” 月容眼睛一亮:“少夫人手艺那般好,定能成!” 许岁宁没接这话,只是嘴角弯了弯。 两人沿着巷子往外走,月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少夫人,方才奴婢回去拿银子的时候,碰到大爷了。” 许岁宁脚步未顿:“嗯。” “大爷问奴婢您去哪儿了。”月容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脸色,“奴婢觉着,大爷心里还是有您的吧?不然也不会特意过来问。” 许岁宁闻言,只脚步顿了一下,面上没什么表情。 “这有什么稀奇的。不论是谁,他遇上了,总会多问几句的。” 她想起从前刚嫁进来的时候,有一回她在园子里崴了脚,疼得走不动路。裴知衡恰好路过,见了便停下来问了一句:“怎么了?” 她那时心头一跳,以为他是要来扶她的。 可他说完那句话,便站在那里等她回答,没有伸手,甚至没有往她的脚踝上看一眼。 后来她才知道,他对谁都是这样的。 他的关心,从来只是路过时随口一问。问完了,便过去了。 如今她是名义上的裴府少夫人,若她过得不好,丢的也是裴府的脸面。 他多问一句,原也是应当的。 两人回到裴府时,已是午后。 许岁宁刚进院子,便有管家笑眯眯地迎上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手里捧着几只漆盒。 管家见了她便殷勤地拱手:“少夫人回来了。这是大爷吩咐送来的,说是给少夫人添些体己。” “另外,大爷还吩咐了,往后您的月钱每月多支二百两。之后每月都照这个数给。” “大爷心里还是记挂着您的!” 许岁宁看着那几只漆盒,没有伸手去接。 裴知衡总是这样。 他大约觉得,她一个乡野女子,给她钱、给她东西,便算尽了丈夫的本分。 她若再有不满,便是不知好歹、得寸进尺了。 他永远不会明白,她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从前不是,如今更不是。 许岁宁秀眉微蹙,忽觉得喉咙有些痒,偏过头,低低咳了两声。 那咳嗽闷在掌心,声音不重,却听得月容心头一紧:“少夫人,您是不是昨儿冻着了?奴婢去给您请个郎中来瞧瞧吧?” “不必了。”许岁宁摇了摇头,没有再看那漆盒一眼,转身往屋里走去,“收起来吧。” 既然已经打定了和离的主意,这些银钱首饰便与她无关了,不过是暂放在她这里罢了。 那里头的东西,她一样也不会带走。 她只要那间铺子就够了。 第8章 她素来性子软,过两日便好了。 第8章她素来性子软,过两日便好了。 有了铺子要打理之后,许岁宁便觉得日子又有了奔头。 每日一早拜会了王氏,便一门心思操持着铺子的事。 若实在不得闲,就遣了月容去瞧瞧,顺道将自己绣好的帕子带去卖了。 月容时常回来时眉开眼笑,说哪位夫人又夸少夫人手艺好了,说这针法京城少见,问是不是南边来的绣娘做的。 许岁宁听了,也只是弯弯嘴角,心里却暗暗盘算着,等开春了再招两个可靠的绣娘,把铺子做大些。 日子一忙起来,那些从前翻来覆去想不明白的事,竟也慢慢淡了。 这一日,许岁宁起了身,坐在妆台前让月容梳头,却觉身上懒懒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镜中映出一张白净的面孔,眼下一片淡淡的青,唇色也浅淡,像冬日里将开未开的花苞,缺了那一点润泽的生气。 月容替她挽好发髻,又取了狐裘给她披上,细细拢了拢领口系好,垂眸看着妆台前的人,蹙眉道:“少夫人,您脸色不大好,还是请个郎中来瞧瞧吧,好歹安心些。” 许岁宁闻言,轻轻摇了摇头:“不必了,多歇歇便好。” 她还有那么多事要做呢,铺子刚开张,好些事都要她拿主意,哪有工夫躺着养病。 “随我去母亲那,把那件氅衣也带上。” 月容低叹了一声,知她性子倔,也不再多劝,只转头将手炉塞进她手里,又扶着她起身,往王氏院中去了。 刚出了院门,却见廊下立着个长松玉立的男子,绯袍云雁,面如冠玉。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裴知衡。 许岁宁不是第一次见他穿官服的样子,但往日里见到的多是他的背影。 今日倒是头一次这样清晰地对上他的正脸。 她知道,裴知衡是裴家最出息的一个,年纪轻轻便官拜御史中丞,日日案牍劳形,不是在书房就是在御史台,多久都难见一面。 裴知衡也看见了她。 自那一晚后,他便没再见过她了。 此刻他只见眼前人娇娇小小的,小脸缩在狐裘领子里,半张脸都遮住了,露出的一小片肤色白得没什么血色。头上只戴了一支素簪,却衬得她愈发纤弱,倒显出几分从前不曾有过的娇怜。 他静静看着她,等她走过来。 往日里,她若见了他,总会总会迎上来细细叮嘱几句的。 即便他不需要,但她每次都会来。 可今日他等了一会儿,直到长顺取了公文回来,都不见她过来。 她只垂着眸子,将手炉拢在狐裘下,偏过头低声与月容说着什么,往另一边走远了,像是没有看见他一般。 裴知衡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眉头不由蹙了蹙。 狐裘下,隐约可见那腰身极纤柔,窄得仿佛他一掌便能握住,瞧着瘦伶伶的,却是纤秾有度,那风流体态便是在厚重的冬衣底下也藏不住。 他从前竟没有留意过,她瘦了这样多。 他莫名想起来,她刚嫁进来那年,有一回她在园子里扑蝶,鬓边簪了一朵新开的红山茶,红艳艳的花瓣衬着白生生的脸,眉眼弯弯地回头朝他笑,明媚张扬得压过了满园的花色。 可他似乎已经很久没见她那样笑过了。 他忽地发现,自己好似也许久不曾关心过她了。 “大爷,马车到了,该走了。”长顺在身后低声道。 裴知衡收回目光,喉结微动,低低应了一声,抬步往外走。 罢了,那事到底是他没问清楚,错怪了她,待晚上回来再与她提也不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章她素来性子软,过两日便好了。(第2/2页) 她素来性子软,过两日便好了。 …… 许岁宁走到王氏院门前,还未进屋,便听见里头传来说笑声,她不用想也知道,是许娇在了。 月容在身后低声嘀咕:“这许二小姐好生没规矩,还未出阁呢,就天天待在旁人府中……” 许岁宁按住她的手臂,摇了摇头:“月容,慎言。” 月容咬了咬唇,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许岁宁心里清楚,许娇能在这里,自然是王氏应允的。 至于目的是什么,她还需要猜么? 她解下狐裘放到月容手中,待身上的寒气散了些,才往屋里走。 外头的婆子见她来了,却像没看见一般,垂着头一动不动。 许岁宁也不恼,自个撩开帘子走了进去。 她进去的一瞬,里头方才还热闹的说笑声便静了下来,几道视线齐齐落在了她身上。 许娇坐在王氏下首的绣墩上,手里捏着一方锦帕,看见许岁宁进来,笑意淡了些,却仍先开了口,弯着眉眼叫了一声“姐姐”。 许岁宁只微微颔首,垂着眼走过去,依礼请了安。 王氏便朝她招了招手,让她坐到近前来。 许岁宁刚一坐下,便听见王氏开口道:“娇姐儿今儿个过来,可是为了那件事?” 许娇闻言,身子一僵,随即垂下眼帘,捏紧锦帕,沉默片刻,才轻声道:“伯母说的是。那日……是我糊涂了。昨儿个娘也说了我,叫我来给姐姐赔个不是。” 说着,她便站起身,走到许岁宁面前,福了一福:“那日是我行事不周,还望姐姐原谅则个。” 许岁宁看着她这副做派,没有立时答话。 她知道许娇这歉意来得勉强,多半是许夫人逼着来的,何况那日她做的事还惊动了长龄侯,惹得裴知衡被侯爷迁怒,王氏心底怎么可能没有芥蒂? 但许岁宁面上不显,只颔首道:“妹妹言重了,我并未放在心上。” 说着,她抬手,示意月容抱着氅衣上来。 “这几日天寒,儿媳近日新得了几匹好料子,便给母亲赶制了件氅衣,您瞧瞧可还合身。” 王氏看了看那件氅衣,又抬眸看向下头这个穿着素净、小脸上没有多少血色的人儿,心下难得有些复杂。 说到底,前些日子是娇姐儿做得不对,可事情的源头,还是怪她这个老婆子偏心娇姐儿,催她早些回来。 这大媳妇平白挨了冻,也没来她面前闹过一句。 王氏声音不由温和了许多道:“这大冷天的,难为你还记得老婆子。” 说着,她侧头吩咐身后的婆子,“前儿宫里赏的那半斤官燕呢?拿来给少夫人带回去补补身子。” 婆子脆声应了,转身从里间捧出一只红漆描金的盒子来,递到月容手上。 许岁宁目光扫过一旁的许娇,果见她笑意敛了,直直盯着那描金盒子,眼底的神色说不上好看。 许岁宁收回目光,轻声道:“既是母亲所赐,岁宁便不推辞了,多谢母亲挂念。” 王氏点了点头,捻着佛珠想了想,又道:“对了,过两日衡哥儿要去长龄侯府拜会,你也跟着去吧。” 许岁宁微微一怔。 长龄侯府,姬长龄。 她莫名就想起了那日在雪地里,那个穿着霜色鹤氅、气度矜贵的男人。 她垂下眼,没有多问,只低低应了一声:“是。” 第9章 他原以为她会闹的。 第9章他原以为她会闹的。 许岁宁从王氏院里出来时,天色已经大亮了。 她拢了拢狐裘,低声对月容道:“去锦绣坊。” 铺子刚开张不久,好些事都要亲自盯着,她这几日正盘算着再收几幅好绣样,等开春了能赶出一批新货来。 马车行到正阳街口时,忽然颠了一下,外头车夫“吁”了一声,勒住了马。 “月容,怎么了?” 月容的声音自外头传来:“少夫人,前头路旁蜷着个人,像是冻昏过去了。” 许岁宁闻言,掀开车帘往外瞧了一眼,果真便见路边缩着一个人影,灰扑扑的一团,看不清面容。路过的人来来往往,却没人停下来。 “去看看。”许岁宁道。 月容扶着她下了车,走近了才看清,是个年轻女子,看着不过二十的年纪,瘦得脸颊都凹陷下去,左脸上一大块暗红色的胎记,从颧骨一直蔓延到下颌,像是被火燎过一般,很是骇人。 那人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旧袄,已经湿透了,人也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含混不清地呢喃着什么。 许岁宁蹲下身,碰了碰她的额头,烫得惊人。 “月容,把人扶上车。” 月容犹豫了一下:“少夫人,这来历不明的人……” “先救人要紧。” 两人合力将那女子扶上马车,月容又取了手炉和毯子给她捂着。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女子才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时,许岁宁正垂眸替她掖毯角。 马车里光线昏暗,只从帘缝里漏进一点光,恰好落在许岁宁脸上。 那是一张极娇美的脸,眉如远山,唇若点朱,鼻梁秀挺,瞧着该是妩媚勾人的,偏那双眸子清凌凌的,说不出的清透可人。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人。 好看得像庙里的观音画像活了过来。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挣扎着要起来磕头:“菩萨……” 许岁宁按住她的肩:“别动,你还在发热。” 阿芜这才回过神来,泪流满面道:“多谢……多谢夫人救命……” “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一个人在雪地里?” 那女子抹了把泪,断断续续地说起来。 她叫阿芜,爹娘死后被表叔卖给人牙子,一路辗转到了京城。 买她的那户人家见她脸上有胎记,本就不大乐意,只当买个粗使丫鬟用。 前些日子她染了风寒,病了好些天,那户人家嫌她干不了活还费药钱,便将她赶了出来。 她身无分文,在京城又没有亲人,只能挨家挨户地讨口吃的,偏偏又赶上这几日大雪,身子撑不住,就倒在了路边。 许岁宁听着她的口音,心里微微一动,忽然问了一句:“你是江南来的?” 阿芜闻言微怔,点了点头:“奴婢是苏城人。” “那你可会苏绣?” 阿芜忙不迭地点头:“自是会的,旁的不说,苏绣是奴婢拿手的。” 许岁宁听了,心下有了计较。 “我在前头开了间绣坊,正缺人手。你若愿意,便来我铺子里当绣娘。月钱按月结算,管吃管住,你若是病好了能干活,我便留下你。” 阿芜愣了一瞬,随即伏在车板上就要磕头:“奴婢愿意的!奴婢一定好好干,绝不会偷懒!” “好了,不必这样。”许岁宁伸手扶住她。 到了锦绣坊,许岁宁把阿芜安顿下来。 阿芜的针线活确实利落,一看便知是正经学过的。 许岁宁放了心,又嘱咐铺子里的管事婆子好生照看着,将近日的账目翻了一遍,把开春要添置的料子列了单子,等交代完琐事,天色已经暗了。 她又留了些银子给阿芜添置衣裳被褥,这才带着月容往回走。 许岁宁从裴府侧门进去,路过书房时,无意间瞥了一眼。 窗纸上映出两个影影绰绰的人影。 一个坐着,一个站在旁边,凑得很近,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偶尔有一两声笑声隐隐传出来,脆生生的。 许岁宁收回目光,脚步未停。 月容跟在她身后,自然也看见了那窗纸上的剪影,愤愤道:“未出阁的姑娘,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到底不知羞!” 许岁宁垂下眼眸,只作听不见看不见。 他素来是这样的。 在外人面前端方清冷,可偏偏许娇是个例外。 旁人不许碰的东西,许娇碰得;旁人不能进的地方,许娇进得。 那书房,他从不让她进去,许娇却可在他处理政务的时候在一旁陪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章他原以为她会闹的。(第2/2页) 回了院子,许岁宁脱下狐裘,卸下簪子,换了件旧袄坐在窗前。 月容替她倒了杯热茶,刚想开口劝慰,外头便有人叩门。 月容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封书信,脸色有些古怪:“少夫人,许夫人让人送来的。” 许岁宁闻言,秀眉不由蹙了起来。 她接过信,拆开来看,越看,眉头蹙得越深。 许夫人的亲侄儿前几日在街上调戏良家女子,被人告到了顺天府。 那女子家里有些根基,不肯善罢甘休,人已经被押在牢里了,许夫人求她跟裴知衡说一声,把人放出来。 许岁宁看着信上那些字,心下只觉得荒凉。 她想起刚嫁进裴府那段日子,许夫人总是与她说:“若非我们接你回来,你如何能嫁进裴家当个少夫人?” 她到现在还记得许夫人脸上理所当然的神情。 仿佛她就该对他们感恩戴德。 她刚把信放下,帘子便被人掀开了。 裴知衡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许娇。 他走在她前面,像是生怕她会对许娇做些什么似的。 许娇手里捧着一本书,自他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弯了眉眼笑道:“姐姐,我来是与你说一声,方才我只是去找衡哥哥借了本书,你莫要多想。” 她这话说得轻巧,倒像是许岁宁是个多少无理取闹的妇人,动辄便要拈酸吃醋。 裴知衡闻言,点了点头,随即看着许岁宁淡淡道:“岁宁,娇姐儿来,只是借书。”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莫要胡思乱想。” 许岁宁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灯下,眉目清隽,神色是一贯的疏淡。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大爷来,就只是说这一句么?” 许岁宁垂下眼眸不再看他,“那大爷倒真是低看我了。娇姐儿与大爷自幼一起长大,亲近些也是常理,我如何会计较?” 裴知衡听到这熟悉的话,不知为何,眉头蹙了蹙。 他原以为她会闹的。 从前他要是跟许娇多说几句话,她总是要计较。 可如今她不问了,按理他该宽心些才是。 可不知为何,裴知衡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却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他压下那股无来由的烦躁,淡淡道:“母亲白日里应当与你说过了,过两日你随我去长龄侯府。” 顿了顿,他又道,“再有,娇姐儿的生辰快到了,你是她姐姐,该开始操持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清清冷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像是在同结发两年的妻子说话,倒像是堂上审案的御史中丞。 许岁宁没有应声。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陌生得很。 她嫁给他整整两年了,竟还是看不透他心底究竟在想什么。 裴知衡见她不说话,也不再多留,转身便要往外走。 “你等等,我有话与你说。” 许岁宁忽然开口。 裴知衡脚步微顿,侧过头来看她。 目光扫过她手中那封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信,上面许家的印记他认得。 他像是明白了什么,眉头又蹙了起来,语气也比方才沉了几分:“岁宁,旁的琐事我从不说你什么,可这一桩,我不会帮你。” 说着,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许岁宁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却吐不出话来。 他竟是以为她要开口求他徇私。 但他到底还是想错了。 许家的事,与她并无甚关系。 她方才想与他说的,是和离的事。可他都等不及她把话说完。 他觉得她开口,便是要他以权谋私。 在他心里,她就只配做这些事了。 许娇站在门口,回头看了许岁宁一眼,下颌微扬,笑得得意。 你可瞧见了,衡哥哥到底是向着我的。 随即她转过身,步履轻快地追了出去。 月容在一旁,瞧见许娇那神色,气得厉害。 若非这许二小姐从中作梗,少夫人和大爷之间,哪来这么多的误会? 许岁宁沉默半晌,才开口道:“月容。” “奴婢在。” “把这信送去许娇那。”许岁宁将信封搁在桌上。 “再让人跟许夫人说一声,她到底高看我了。许娇更得裴知衡的心,让她去说更合适些。往后许家的事,莫要再来扰我。” 第10章 不说是错,多说也是错 第10章不说是错,多说也是错 许岁宁将那封信退回去不过几日,许娇便坐不住了。 她本是巴不得许岁宁与许家生分的。 许岁宁在裴府越孤立无援,她便越有机可乘。 可偏偏这事牵扯到许夫人的亲侄儿。 自许岁宁与许夫人传过话后,许夫人已经明里暗里点过她好几回,要她想办法说动裴知衡。 许娇虽不是许家亲生的女儿,却也不敢真的拂了许夫人的面子。 她想来想去,到底没有亲自去求裴知衡。 她心里清楚,裴知衡最重清名,要他徇私枉法、从顺天府里捞人,那是想也不要想的,反倒平白搭上自己在裴府的地位。 但她也不能袖手旁观,所以她挑了个裴知衡不在府中的时辰,去了王氏院里。 彼时王氏正歪在榻上让丫鬟捶腿,见许娇进来时眼圈泛红,像是受了什么委屈的模样,便坐直了身子,招手让她到近前来:“娇姐儿这是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 许娇捏着帕子走到榻前,挨着脚踏坐下,低声啜泣:“伯母,是姐姐……” “我那表兄……不过是与人闹了些误会,被顺天府的人扣下了。姑姑急得几日没睡好,委托母亲求到姐姐面前,却被姐姐一口回绝了,连话都不肯听人说完。” 她说着,又低头擦了擦眼角:“我知道姐姐心里对我有芥蒂,可那到底是许家的事。她如今做了裴府的少夫人,娘家的忙都不肯帮,姑姑心里难受,我也跟着难受……” 王氏捻着佛珠的手顿了顿,眉头不由蹙了起来。 许岁宁那丫头,确实是从乡下接回来的,心眼小些也是有的。 可许家替她操持了婚事、让她有了今日的身份,这份恩情她若都记不住,那便不仅仅是小气,是不知恩情了。 “这丫头,确实不够大度。” 王氏神色淡淡道,“许家好歹是她的娘家,她如今做了裴家少夫人,娘家的人情往来原该她操持。她这般推三阻四,倒显得忘恩负义了。” 她顿了顿,偏头吩咐身后的婆子:“去,把少夫人请来。” 许岁宁来得很快。 她面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痕。这几日她身子是一直不大爽利的。 她向王氏行了礼,目光扫过许娇,心下已然猜到了七八分。 王氏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岁宁,我听说你娘家出了事,你竟不肯帮忙?” 许岁宁闻言,眉头微蹙。 王氏见她这副模样,眉头皱得更紧,语气又沉了几分:“岁宁,许家好歹是你的娘家,接你回来、替你操持婚事,这份恩情你总该记着。” “便是你对娇姐儿有什么芥蒂,也不该迁怒到娘家的事上。这般心胸,如何当得起裴府少夫人的体面?” 这番话说得诛心。 她不是不想解释,只是方才一进门,王氏便连珠炮似的将罪名扣了下来,她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又被那句“恩情”堵了回去。 她想起许家接她回来的时候,住的是后院最偏僻的屋子,吃的是丫鬟剩下的饭菜,许夫人嫌她举止粗鄙,不许她出院子、不许她见客,连过年给亲戚敬茶都让她站在最末。 这些事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也说不出口。 王氏见她沉默不语,只当她是心虚,继续道:“你如今已是裴府的少夫人了,若连这点格局都没有,日后府中的中馈如何……” “母亲。”许岁宁忽然开口。 她抬起头来,声音微哑,“母亲可知道,儿媳那位表兄是因什么事被押进顺天府的?” 王氏一怔。 “那日街上的事,表兄是当街扯了那姑娘的衣裳,被顺天府的人当场拿下的。那姑娘是户部主事的女儿,并非普通人家,她父亲已经递了状子上去,便是要讨一个公道。” “若大爷当真去顺天府开口,让人将表兄放了,那便是以权压人、徇私枉法。御史台本就有风闻奏事的职责,大爷身为御史中丞,自己的亲戚出了这等事不去避嫌,反倒亲自下场捞人,若是传出去,母亲觉得,朝中那些言官,会不会参大爷一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章不说是错,多说也是错(第2/2页) 她无甚波澜地说完这些话,随即便安静地垂下眼睫等王氏开口。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王氏捻佛珠的手停住了。 她原是靠在引枕上的,此时却慢慢坐直了身子,面色沉了下来。 裴知衡是裴家这一辈最有出息的,年纪轻轻便官拜四品,日后入阁拜相也未可知。 若因为替一个调戏良家女子的外戚说情而被人参一本、坏了清名,那便得不偿失了。 她看了许岁宁一眼,沉吟片刻,才开口:“你既然知道内情,方才为何不早说?” 许岁宁抿了抿唇,没有应声。 “你既知道这事对衡哥儿有碍,就该一开始就跟我说清楚。你闷在心里不说,我怎能知道?倒显得是老婆子我故意为难你。” 许岁宁袖中的手指松开复又攥紧。 方才她刚进门,王氏便将罪名一顶顶扣下来,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如今她说了实话,王氏又说她“闷在心里不说”。 左右都是她的不是。 王氏见她不说话,又补了一句道:“今日这事,你是做得没错,可你若是早些把话说出来,何至于受我这一通训?你往后再遇上这样的事,直截了当说便是,不必畏首畏尾的,倒缺了几分当家主母的魄力。” 许岁宁低着头,轻轻应了一声:“……是,儿媳记下了。” 她面上恭敬,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地疼。 王氏说她“缺了几分魄力”。可她又怎知道,她不是没有魄力,是她的魄力早就在这两年里被一点一点磨尽了。 从前她也曾试过据理力争,可每一次争完之后,裴知衡都会用那种冷冷的眼神看她,冷冷清清道:“你是少夫人,该有少夫人的样子。” 渐渐地,她便学会了闭嘴。 学会了把所有的话都咽回肚子里,学会了把所有的委屈都自己吞下去。可到了最后,连闭嘴也成了她的错。 却见王氏又偏过头,看向许娇:“娇姐儿,你方才与我说,只是些误会。怎么到了岁宁嘴里,便是调戏良家女子、当街动手了?” 许娇面色一白,低下头去低声嗫嚅道:“伯母,我、我也不大清楚那事的细节……” 王氏看着她这副心虚的模样,面色沉了沉,却也没有再深究。 她活了大半辈子,如何看不出来许娇那点小心思? 只是许娇到底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总不好当着外人的面把话说得太重。 “行了,”她摆了摆手,“往后许家再有这些事,你莫要再替你母亲传话了。有什么话,让她自己来与我说。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掺和这些做什么?” 许娇咬着唇,低低应了一声:“……是,伯母。” 她攥着帕子站起身来,飞快地瞥了许岁宁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不甘与恼怒,可当着王氏的面,到底没敢再多说什么,福了一福便退了出去。 许岁宁也起身告退。 转身的刹那,她眼前忽然黑了一瞬,脚步踉跄了一下。 月容在帘外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她稳住身子,低声道“没事”,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外头的雪已经停了,天色灰蒙蒙的,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她走在回院的路上,靴子踩在雪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一下一下的,倒也规律。 月容跟在身后,忍了一路终于憋不住了,愤愤道:“少夫人,您说那许二小姐,怎么这般有心计!明明是她自己的事,偏要到大夫人面前编排您,换了旁人早该跟她撕破脸了!” 许岁宁闻言,却没有接话。 她不是不想撕破脸,只是撕破了又能如何呢? 王氏心里头,许娇到底比她亲近些,她一个半路接回来的乡下媳妇,跟许娇争宠争分量,争赢了也不过是赢了个表面体面,里子还是冷的。 第11章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这样自轻自贱 第11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这样自轻自贱 雪后的风灌进领口,冷得许岁宁缩了缩脖子,她忽然觉得身上一阵一阵地发寒。 “少夫人,您的脸色……”月容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月容,”许岁宁忽然站住了,“你说,一个人若是铁了心要离开,是不是该趁早?” 月容愣住了:“少夫人,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许岁宁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雪地里,风吹起她鬓边几缕碎发,她伸手拢了拢,指尖碰到自己的脸颊,冰凉凉的,没有一丝暖意。 “没什么。”她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扶我去书房。” “少夫人,您的身子……” “有些话,还是要尽早说才是。” 许岁宁转身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昏黄的廊灯一盏盏从她身侧掠过,映在她苍白的脸上,明明灭灭的,像隔着一层永远拨不开的雾。 裴知衡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她到的时候,长顺正端了茶出来,见她来了忙要通传,她拦住了:“我在这儿等一会。” 长顺有些为难地看了看她的脸色,到底没多说什么,退了下去。 她等得手脚都快冻僵了,门才从里面推开。 裴知衡站在门槛后,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她的唇色很浅,面色带着病态的苍白,眼尾却烧出一抹不正常的红晕,纤瘦的身子缩在狐裘里,仿佛风一吹便会倒下去。 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却没有开口问她身子如何。 “大爷。”许岁宁屈膝行礼,声音比往常轻了几分,“我有话想与您说。” 裴知衡没有走出来。 “岁宁,我先前便说过,你表兄的事,我不会帮你。” 他说得干脆利落,仿佛早就在心里准备好了这句话,只等她开口便堵回去。 许岁宁闻言,抬眸看他。 他站在灯影里,眉目疏离,语气冷淡,和从前无数次拒绝她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他甚至没有问她一句为什么来,便以为她是要来求他的。 在他心里,她大约永远都是那个只会伸手讨要的人。 讨中馈、讨关心、讨人情,讨一切他不想给的东西。 她忽然觉得累极了。 “大爷多虑了,不是为表兄的事,我是来与您说……” 她张了张嘴,那两个字几乎要脱口而出,院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王氏身旁的婆子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连礼都顾不上行:“大爷!大夫人方才起身时在屋里摔了一跤,摔得不轻,已经让人去请大夫了!” 裴知衡脸色一变,抬脚便往外走。 他路过许岁宁身旁时,她下意识侧了侧身,他便大步从她身侧过去了,衣袖带起一阵冷风,扑在她脸上。 许岁宁看着他的背影迅速消失在院门口,张了张嘴,想说一句“你等等”,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半晌,她才把喉间的“和离”二字咽了下去。 罢了,下次她寻个机会再与他提吧。 岁宁拢了拢狐裘,慢慢转身往回走。推开门的时候,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稳住身形。 月容慌忙扶住她,急得快哭了:“少夫人,您……” “没事。”许岁宁轻轻推开她的手,走进屋去,在妆台前坐下。 镜中映出的那张苍白小脸,眼尾烧得微红,像枝头最后一片将落未落的花瓣,美则美矣,却透着一股子病恹恹的、随时会凋零的意味。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让厨房把参汤备好,明日,只怕该是我去侍疾了。” “可您自己还病着……” “月容。”许岁宁打断她,“去请郎中来吧。我这身子,不能再拖了。” …… 约莫半个时辰后,郎中来了,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背着药箱,进门先朝许岁宁行了一礼。 月容搬了绣墩在床前,又取出一方薄帕覆在许岁宁腕上。 老郎中坐下来,伸出三指搭上她的脉。 屋里安静得很,只有灯花偶尔迸出一两声细响。 老郎中眉头蹙得越来越紧,捻着花白的胡子沉吟了许久,又换了一只手把脉,末了收回手,长长叹了口气。 “少夫人这病,来得凶险。” 他语气沉沉的,“外感风寒,内里却已是虚火上炎。邪气已从表入里,伤了肺络,若是再耽搁下去,怕是要酿成肺疾。到那时,恐怕不是几副汤药能了的事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这样自轻自贱(第2/2页) 月容听了,面色发白:“大夫,那我家少夫人的身子……” 老郎中摆了摆手,侧头看向许岁宁:“少夫人年轻底子好,尚能撑得住。可这病万不能大意。” “高热不退时最忌劳神动气,须得静卧休养,少思少虑,按时服药,将养个把月方能断根。” 他顿了顿,又道,“老朽说句不中听的,少夫人这身子若是再受累,怕是要落下病根,往后每逢换季,便是一场折磨。” 许岁宁靠在引枕上,闻言只微微颔首:“多谢大夫,我省得了。” 老郎中见她神色平静,却也知道这样的病人最是叫人悬心。 嘴上说省得了,真到了事上,怕是什么都顾不上。 他又叮嘱了几句,月容一一记下,又跟着去抓了药。 …… 王氏这一摔扭了脚踝,又惊了心脉,需要卧床静养。 侍疾的差事果然便落到了许岁宁头上。 裴知衡每日下朝后都会来探望,坐在床前陪王氏说几句话,却也只是说说话了。 他总说,“岁宁,你是少夫人,你该担起照顾母亲的事。” 语气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她生来就该做的,没什么好商量,也没什么好感激的。 只有一次,许岁宁端药时手微微发颤,药碗差点没端稳。他皱了皱眉,伸手接了过去,淡淡说了一句“我来吧”。 那双手修长白皙,接过药碗时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背。 许岁宁退后半步,垂下眼没有说话。 她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冷的气息,和从前一样,什么也没有变。 可她的心已经不一样了。 第三日傍晚,王氏喝了药歇下了,许岁宁从院里出来时,迎面碰上了许娇。 许娇站在廊下,似乎是在等她。 廊灯映着她那张娇俏的面孔,她穿了件鹅黄的袄裙,衬得整个人鲜亮又活泼,与许岁宁那身素淡的旧衣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见她出来,许娇便笑盈盈地走上前来道:“姐姐这几日伺候伯母,真是辛苦了。瞧瞧这脸色,不知道的,还以为病的是姐姐呢。” 许岁宁没有接话,准备从她身侧绕过。 许娇却往旁边挪了一步,挡住了她的路。 “姐姐急什么?我就是想跟你说几句体己话罢了。” 她歪了歪头,声音软绵绵的,“你说你每日天不亮就来伺候,衡哥哥可曾正眼瞧过你一回?姐姐心里难道不觉着委屈么?” 许岁宁抬眸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妹妹特意等在这里,就是为了与我说这些?” “自然不是,”许娇弯了弯眉眼,笑得甜甜的,“我是心疼姐姐呀。你看我,若是累了倦了,只要去衡哥哥面前掉两滴眼泪,他总会温声细语地哄我几句……” 她说着,伸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腕上一只翡翠镯子水头极好,碧汪汪的:“这镯子,也是他前些日子让人送来的,说是过年时得的赏,觉得衬我便给了我。姐姐是裴府的少夫人,想必这样的好东西见了不少吧?” 许岁宁的目光在那镯子上停了一瞬,收回时面上没有什么波澜。 裴知衡挑东西的眼光一向不差,只是他挑的东西,从没有一样是给她的。 她从前还会觉得疼,夜里辗转反侧,想着自己到底是哪里不如许娇。 可如今她明白了,不是她不够好,是裴知衡那颗心从一开始就没有给过她。 “妹妹手腕纤细,戴这镯子确实好看。”许岁宁平静道,“不过我倒有一事好奇。” 许娇挑了挑眉:“姐姐请说。” “妹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三番五次收外男赠的首饰,传出去对妹妹的名声怕是不大好。大爷不懂这些内宅的规矩,妹妹也不懂么?” 许娇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 她攥紧了袖口,眼底闪过一丝恼意,可嘴上仍不肯示弱:“姐姐这是在教训我?” “我与衡哥哥自幼一起长大,他待我好一些也是常理。倒是姐姐,做了两年少夫人,连夫君的心都拢不住,不觉得自己可怜么?” 许岁宁闻言,忽然弯了弯嘴角,那笑意极浅,落在许娇眼里却格外刺眼。 “可怜?妹妹怕是弄错了一件事。我与他夫妻一场,他心在何处,我管不了。” “可妹妹如今尚未出阁,便日日往裴府跑、替外男递茶磨墨、收他赠的首饰,外人瞧着,只怕会觉得是妹妹上赶着。” “裴府的门槛虽高,可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这样自轻自贱,倒叫人看轻了许家的门风。” 第12章 裴家的体面不能折在她手里 第12章裴家的体面不能折在她手里 许娇闻言,面色发白。 许岁宁却没有再给她开口的机会,步伐从容地从她身侧绕过。 月容小跑着跟上去,压着嗓子道:“少夫人,您方才那些话,真是……真是解气!奴婢就没见过许二小姐吃这样的瘪!” 许岁宁没有应声。 她方才那些话看似说得轻巧,可每吐出一个字,喉咙便又干又疼,烧得她整个人都有些发晕。 “月容,回去给我煎药吧。”她轻声说。 月容忙答应下来。 主仆二人回到院中,许岁宁刚换了衣裳躺下,外头便有人叩门。 月容出去应了一声,回来时面色有些微妙:“少夫人,大夫人身边的嬷嬷来了。” 许岁宁撑着身子坐起来,理了理鬓发:“请进来。” 来人是张嬷嬷,王氏跟前最体面的老人,四十来岁的年纪,面容清瘦,一双三角眼精明得很。 “少夫人,老奴奉大夫人的命来传句话。” 许岁宁微微颔首:“嬷嬷请说。” “大夫人说了,后日大爷要带您去长龄侯府拜会世叔,这是您头一回正经登侯爷的门,须得仔细准备着,不能失了礼数。” 她说着,目光在许岁宁那张白得没什么血色的脸上转了一圈:“大夫人还说了,少夫人这几日侍疾辛苦,今晚便早些歇息,把身子养好些。” “侯府那边不比咱们自己府上,那可是当朝帝师的门第,往来都是朝中重臣,少夫人若是在侯爷面前精神不济,旁人瞧着还以为是咱们裴府苛待了媳妇,对大爷的名声也不好。” 许岁宁垂着眼听完,面上没有太大的波澜。 她听得懂张嬷嬷话里的意思。 王氏是怕她这副病恹恹的样子去了侯府丢裴家的脸。 说白了,她养不养病都无所谓,可裴府的体面不能折在她手里。 “嬷嬷放心,”许岁宁轻声应道,声音温温柔柔的,听不出半点怨怼,“我晓得分寸,不会让府上失了脸面。” 张嬷嬷笑了一声:“少夫人是个明白人,老奴便放心了。那老奴告退了,少夫人好生歇着。” 张嬷嬷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又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了,大夫人还让老奴提醒少夫人一句,听说那位长龄侯最是清傲,寻常人入不了他的眼。少夫人去了之后,话不必多说,礼数周全便好,可千万别像前两日那般,再叫侯爷误会什么。咱们裴府的门风,可不兴那样的。” 许岁宁的指尖在锦被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那一点疼反倒叫她清醒了几分。 如今连一个婆子都能来提点她“别丢了裴府的门风”。 “……多谢嬷嬷提点。”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来。 待张嬷嬷走后,月容关上门,红着眼道:“少夫人,那张嬷嬷分明是来敲打您的!您每日天不亮就去侍疾,端茶倒水的,哪一样做得不周全?她们倒好,还没去侯府呢就先给您扣了个帽子!” “月容。”许岁宁靠在引枕上,闭了闭眼道,“把药端来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章裴家的体面不能折在她手里(第2/2页) 月容张了张嘴,到底把余下的话咽了回去,转身去了小厨房。帘子落下来,屋里便只剩下许岁宁一个人。 许岁宁一个人靠在床头,听着窗外风穿过枯枝的呜咽声,慢慢阖上了眼睛。 她莫名就想起那日街上碰见的那个矜贵男人。 他那双沉沉的眼睛望过来的时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清冷中带着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 当晚裴知衡从书房出来,绕道去了王氏的院子。 王氏正歪在床上喝参汤,见他来了,将碗搁在案上,拿帕子按了按嘴角,慢悠悠道:“衡哥儿,下月便是岁宁的生辰了,你记得替她置办些席面,请许家人过来,也算是给她个体面。” 裴知衡闻言微怔。 这几日忙得,他确实又忘了她的生辰。 “……是,儿子记下了。” 王氏看了他一眼,又道:“那丫头到底是你明媒正娶的,侍奉我也算尽心。你待她太冷,外头人说起来,总归是你的不是。” 裴知衡低头应了一声,从王氏院里出来时,却在廊下站了好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那年她生辰,他让人送了一对白玉簪过去。 那簪子是他亲自挑的,想着她戴上应当好看。 后来簪子不知怎么断了,她没提,他也没问。 可如今想来,她大约是失望了的。 她大约是想等他开口问一句“簪子去哪儿了”,等了好久也没有等到。 他后头也再没有送过她什么。 他回到书房,坐在案后,提笔写了一行字“少夫人生辰,置席面数桌,请许氏亲眷”。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会儿,又觉得太冷淡,提笔添了一行“另,替少夫人打一套赤金头面”。 放下笔时,他忽然想,也许她收到头面的时候,会像那年收到白玉簪一样欢喜。 可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又迟疑了。 她最近待他的样子,分明是欢喜不起来的。 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 他垂下眼,将纸折好递给长顺,靠在椅背上阖了眼睛。 窗外雪落无声,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心头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次日一早,许岁宁收到了长顺送来的那一页纸。 她展开来,目光落在“赤金头面”四个字上。 纸上的墨迹已经干了,字迹端正清隽,是裴知衡一贯的风格。 公事公办,挑不出错处。 月容在一旁笑道:“少夫人,大爷还是记得您的生辰的……” “月容。”许岁宁将纸折好,合上匣子,转头看她,“你说,一个人若是在你饿极的时候才想起施舍一碗冷饭,你会感激他么?” 月容愣住了。 “此事,莫要再提了。”她拢了拢狐裘,低声道。 第13章 满朝上下独一份的 第13章满朝上下独一份的 次日卯时,天还未亮透,裴知衡便乘轿入了宫。 今日是大朝会,六部九卿齐聚,场面比寻常早朝要肃穆几分。 内侍唱了朝,百官跪拜。 少年天子不过二九年华,生得唇红齿白,眉目清隽,尚带着几分未曾褪尽的少年圆润,可那双眼里却已有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姬长龄站在龙椅左侧半步之遥的位置,身形颀长,紫袍玉带,通身上下没有一丝多余的颜色,却叫人无端生出几分压迫来。 裴知衡出列,揖手启奏北境军粮一案。 他语调平稳,条理分明,确是一贯的干练作风。 皇帝微微颔首,正要开口,余光却见姬长龄垂着眼,不紧不慢地拨了拨袖口玉带下的一枚小坠子。 他到了嘴边的嘉奖,便又不动声色地咽了回去。 裴知衡不知内里,停了片刻,又补了一句:“赃银已追回半数,余者尚在追查,下官已另具密折,呈于御前。” 皇帝这才将目光收回,看了他一眼,面色如常地点了点头:“裴爱卿辛苦。” 裴知衡揖手退下时,余光不自觉地往姬长龄的方向瞥了一瞬。 不多时,皇帝又说起南巡之事,话头一转便落在了姬长龄身上。 他侧过身,看向身侧的姬长龄,眼里是掩不住的崇慕:“先生此次南巡,短短数月便理清了江南三省盐政,替朕补了七千万两的缺。朕竟不知,该如何谢先生了。” 姬长龄微微侧过身来,朝皇帝的方向略一拱手道:“分内之事,陛下不必挂念。” “先生总是这般谦逊。”天子笑了笑,“先生不在的这几个月,朕连觉都睡不安稳。如今先生回来,朕心里才踏实了。” 这话他说得坦荡,满殿文武垂首听着,却无人敢接。 毕竟这位少年天子是姬长龄一手教出来的,君臣之分虽在,可那份如父如兄的依赖,是任何人都无法置喙的。 裴知衡站在班中,垂着眼,心下有些不安。 他总觉得世叔今日待他格外疏淡,方才他回禀公事,世叔竟一个字都不曾多问。 …… 回府时已近晌午,裴知衡刚进大门,便觉府中气氛与往日不同。 廊下几个小厮正搬着东西来来往往,个个面上带着喜色。 见他回来,管家迎上来,满是喜色道:“大爷回来了。长龄侯府方才遣人送了礼来,说是侯爷南巡归来,给府上几位公子小姐都备了一份,阖府上下都有份呢!” 裴知衡只微微颔首,并不意外。 世叔行事向来周全,南巡归来给故交府上的晚辈带些东西,也是常有的事。 他正要往里走,就听管家又补了一句:“少夫人那份也送来了,和几位表小姐的一并放在花厅里。” 裴知衡闻言,脚步略顿了一下,却也没说什么,只“嗯”了一声便往书房去了。 花厅里,许岁宁正与几位表小姐一道看礼。 几位表小姐都穿了新裁的冬衣,珠翠满头,笑闹着凑在一处比谁的礼更体面。 许岁宁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与那热闹隔了一整个屋子。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小袄,头上只簪了一根银簪,偏那眉眼又生得极好,杏眼含雾,鼻梁秀挺,便是病恹恹地靠着引枕,也自有一段旁人学不来的风致。 姬长龄出手不凡,给几位表小姐的都是些上好的南珠簪子、妆花缎子和一套青瓷茶具,裴府上下女眷都得了称心的物什,人人都眉开眼笑。 待前头的人散了些,月容才将她那份漆盒捧了过来:“少夫人,这是侯爷给您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章满朝上下独一份的(第2/2页) 漆盒不大,是紫檀木的,触手温润,打开来,里头躺着一对羊脂玉镯子。 那玉质极细极润,通体无瑕,日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镯身透出一层柔和的暖光,像拢了一汪温热的脂膏。 她拿起来细看,只见上头刻着一朵朝颜花,花瓣舒展,藤蔓缠绕,栩栩如生。 朝颜是清早开花、日暮便谢的花,算不得什么名贵的品种,京城里少有人佩戴,雕在玉上的更是少见。 许岁宁心头有些讶异。 旁边几个还未走的表小姐探头看了一眼,面色都变了变。 方才收到的南珠簪子虽好,却也比不上这玉镯的一半。 那玉质一看便是上品,便是宫里头也少见这样好的成色。 其中一位表小姐忍不住低声道:“侯爷这礼,给少夫人的倒比给我们的都厚重……” 许岁宁没有接话,正要把镯子放回去,却发现漆盒里侧还压着一张素白的花笺。 她抽出来展开,上面只写了四个字,笔力遒劲清隽,行楷间透着几分疏朗开阔之气,墨色浓淡相宜,一看便知非寻常手笔。 【生辰喜乐】。 没有落款,没有称呼,却叫许岁宁怔了一下。 下月初八是她的生辰,这事她心里清楚,可满府上下大约没有几个人记得。 前两年裴知衡不曾替她张罗过什么,府中那些表小姐们更不会特意来贺她一个半路回来的乡野媳妇。 她早已习惯了自己的生辰像寻常日子一样过去。 可眼前这张花笺,分明出自那位帝师,那个连裴知衡都只能远远仰望的人之手。 他竟知道她的生辰?还知道她喜欢朝颜花? 许岁宁心头的讶异更甚。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大约是刚嫁进来那会,她去给几位长辈请安时,那些老人家聚在一处说话,不知怎的就提起了晚辈们的生辰。 她记得那日几位伯母姑母正闲话家常,有位姑母随口问了句“岁宁丫头是哪月生的”,她答了“二月初八”,几位长辈又东拉西扯说了些旁的,她便没往心里去。 大约是后来世叔给长辈们请安的时候,长辈们顺嘴带了一句。 他记性好,听进了耳里便记下了,也是常事。 至于这朝颜花,许是掐丝錾刻的师傅随手选了时令花草入样,恰好碰上了她喜欢的那一种。 京城里贵女们多用牡丹、海棠、玉兰入饰,朝颜不算名贵,拿来雕在玉镯上的本就少,偏这一只叫她得了,大约只是碰了巧。 姬长龄毕竟是与裴家有旧的长辈,长者得知晚辈内眷的生辰,顺手贺一句,亦是情理之中。 何况他是当朝帝师,日理万机,总不至于专程来打听一个后宅女子的喜好,更不会特意去挑她喜欢的花样来命人雕琢。 她一个晚辈,哪里值得帝师费这样的心思。 她这般想着,心绪便平了下来。 月容在一旁瞧见了,忍不住惊呼道:“少夫人,侯爷这字……瞧着比大爷写的还好看几分!” 旁边一位表小姐听见了,也跟着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都直了,满是艳羡道:“这可是帝师的亲笔!听说大爷想求侯爷一幅字许久了,侯爷都没应……少夫人竟得了侯爷的亲笔贺章!这可是满朝上下独一份的!” 许岁宁闻言,只摇了摇头,将那花笺和镯子重新妥帖地放回漆盒里,细细道:“侯爷是长辈,思量的自是妥帖些。” 第14章 从前不为她办,只是不想罢了 第14章从前不为她办,只是不想罢了 许岁宁将漆盒合上递给月容收好。 午后,裴知衡从书房出来,沿着抄手游廊往内院走。 他本是要径直回房去的,可经过花厅时,里头传出来的笑声叫他脚步顿住了。 “要我说,侯爷对少夫人当真是上心。” 一位表小姐压着笑,可隔着一道帘子还是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 裴知衡本能地想走。 一个男人立在帘外听内眷们说闲话,总是不太体面的。 可他的脚却不由地停住了。 另一位接了话道:“可不是么。这满府上下,谁有这份体面?便是许二小姐年年生辰那般热闹,大爷又是送东西又是摆席面的,也不见侯爷正眼瞧过一回。” “那是少夫人性子好,从不计较这些。换了旁的府上,正头娘子被这样冷落两年,早闹起来了。” 裴知衡闻言微怔。 他站在廊下,风雪从廊檐外吹过来,落在他的肩头,他竟也没有察觉。 他忽想起许岁宁嫁过来两年,她的生辰他似乎从未费过什么心思。 他那时觉得,许岁宁是许家半路接回来的女儿,在许家本就不受宠,京中没什么要紧的亲戚,也没人来贺她,没必要费那个银钱和心力去铺张。 而娇姐儿是自小在许家长大的,与他是青梅竹马的情分,年年生辰他张罗席面、备礼,也是应当的。 他一直觉得许岁宁性子软,是不会在意这些的。 他给了她裴府少夫人的名分,让她从许家那个半路认回来的、爹不疼娘不爱的乡野丫头,变成了堂堂裴府的正头娘子。 吃喝不愁,仆从环绕,他自认待她已是极好的了,她该知足的。 可如今站在廊下,听着帘子那头表小姐们调笑的声音,他忽然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娇姐儿的生辰年年热闹,岁宁的却提都少有人提。 他竟从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表小姐们还在里头说笑着,裴知衡却已经听不下去了。 他转身走开,步子比来时快了几分。 今年他既记得了,该大办一场才是。 何况世叔这般看重岁宁,若能请动世叔亲临,那便是阖府的体面。 这般想着,他当即吩咐长顺:“去长龄侯府递个帖子,就说下月初八府上设宴,请侯爷赏光。”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帖子写恭敬些,说是为府上少夫人庆生。” 长顺应声去了。 裴知衡站在廊下,心下已然有了盘算。 傍晚时分,长顺回来了,面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大爷,侯爷应了。说那日得空,会来。” 裴知衡点了点头,心头一松:“你去知会少夫人一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章从前不为她办,只是不想罢了(第2/2页) …… 这边,许岁宁刚喝完药靠在榻上歇息,就见月容掀了帘子进来:“少夫人,长顺来了,说大爷让他来传话。” 许岁宁撑着身子坐起来:“让他进来。” 长顺进来行了个礼,恭恭敬敬道:“少夫人,大爷吩咐小的来知会您一声,下月您操持的许二小姐的生辰宴先放一放,府上要先筹备少夫人的生辰。” 许岁宁闻言微怔,却也没说话,只看着长顺,等他往下说。 “大爷说了,这回要大办,席面、戏班子、请帖,都按最高的规制来。” 长顺从身后小厮手中接过托盘,双手奉上,“这是大爷给少夫人准备的衣饰,明日去长龄侯府时穿,是大夫人那边特地交代的,请少夫人过目。” 许岁宁看了眼托盘上的银红锦缎,料子光滑,绣纹精致,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那料子是京城最好的铺子才有的,那铺子里的货要提前三个月定,寻常人家连门都进不去。可裴知衡隔日就能取来。 他只要想办,从来都办得到。从前不为她办,只是不想罢了。 “许娇那边,怎么说?” 长顺像是早料到她会问,应道:“许二小姐那边尚且不知,大爷说了,明日一早再知会她。少夫人这几日便好生歇息,莫要再劳神筹备旁的事了。” “大爷还说,一切以少夫人的身子为重。”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从前她等了两年,等不来他一句问候;如今她打算放手了,他倒忽然想起了她这个“裴府少夫人”该有的体面。 大约是旁人说了什么,让他觉得丢了脸面,这才巴巴地赶回来补救。 那副赤金头面也好,这回的大办也好,究竟是为她,还是为裴府的颜面,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知道了。”她淡淡应了一声,“替我谢过大爷。” 长顺走后,月容在一旁将托盘上的衣料展开来看,越看越欢喜,忍不住笑道:“少夫人,大爷总算开窍了,知道该疼谁了……” 只是月容话还未说完,就被许岁宁打断了:“月容,莫要再说这种话了。” 她开口时喉间又涌上一阵痒意,偏过头低低咳了几声。 月容一愣,张了张嘴,到底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许岁宁把脸转向了帐幔的里侧,目光落在帐顶的花纹上,却没有真正在看什么。 不知怎的,她又想起那张素白花笺上遒劲清隽的四个字来。 一个与她只有一面之缘的长者也记得她的生辰,而她枕边的那个人,却要旁人点醒了才想起来。 “把灯灭了吧。明日一早,还要去长龄侯府呢。” 第15章 他大概从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第15章他大概从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次日清晨,许岁宁醒得很早。 月容端了药进来时,她已经坐在妆台前,将那身银红锦缎的衣裳换上了。 料子滑如水,贴着身子垂下,将她纤柔的腰身衬得愈发不盈一握。 外头又罩了件白狐裘,毛色莹润,衬得她本就白净的面孔愈发剔透,叫人挪不开目光。 “少夫人今日当真好看。”月容由衷叹道。 这般容貌,搁在京城里也是数得着的。 可裴知衡两年间从未正眼瞧过她几回。 大约在他心里,容貌再美,也比不上许娇的知书达理、进退得体。 一个乡野长大的女子,生得再好看也不过是皮相,登不得大雅之堂。 许岁宁看了两眼,便收回了目光。 月容放下药碗,拿起梳子,一面替她拢发,一面低声问:“少夫人今日戴什么样式的首饰?前儿大爷送来的那套赤金头面……” “不必了。”许岁宁摇摇头。那副头面她连盒子都没打开过,“太沉,压得脖子疼。” 戴与不戴,他大约都不会多看一眼。 月容便不再提,在妆匣里翻了翻,拣出几支簪子比了比,却都觉得配不上那身银红的衣裳和那张过于出众的脸。 药碗搁在手边,已经有些凉了。许岁宁端起来,一气灌了下去。 苦味在舌尖漫开,让她皱了皱眉。 她捻起一块蜜饯含着,甜意缓缓化开,却怎么都压不住那股子药腥。 她已经连喝了三日的药了。 夜里咳得睡不着,白日里还要强撑着去王氏跟前侍疾,回来时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气力,瘫在榻上连抬手的劲都没有。 这些事裴知衡惯来不会问的。 他总有道理。而她永远该受着。 “少夫人,侯爷送的那对镯子……可要戴上?” 许岁宁的手指在妆匣边缘停了一瞬。 她想起那张素白花笺上的四个字,沉默片刻,低声道:“……戴上吧。” 月容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将镯子从漆盒中取出,托着她的手替她戴上。 玉镯贴着细白的手腕滑下去,衬得那一截腕子愈发纤细,像是稍一用力就会折断。 许岁宁垂眸看了一会儿,便将手放了下来。 帘子被人掀开的时候,她正侧着脸,叫月容替她戴一对珍珠耳坠。 晨光从窗口透进来,落在她侧脸上,细眉舒展着,睫毛低垂,像一张尚未着墨的画,干净得让人不忍落笔。 裴知衡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他本是要来催她的。 世叔今日在府中,他再三确认过了,须尽早过去才好。 可话到了嘴边,看着妆台前那个纤瘦的背影,竟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她背挺得笔直,银红的衣裳裹着她单薄的身子,端坐在那里,像一尊精心打磨的玉人,很是好看。 可也仅仅只是好看了。 他在帘外站了几息,才往里走。 许岁宁从镜中瞧见了他,微微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她今日的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一些,唇上染了薄薄一层胭脂,衬着她白皙的面孔,整个人便有了几分活气。 可她看他的眼神还是那样,淡淡的,什么也没有。 裴知衡心头莫名一紧。 从前她看他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那双眼尾微挑的杏眼里总是藏着什么,亮晶晶的。 他惯来觉得那样的目光有些扰人。 如今那双眼睛里什么都不剩了,他该觉得松快的。 可不知为何,胸口反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 “大爷稍坐片刻,这就好了。” 她收回目光,对月容道,“那支翡翠簪子吧。” 月容应了一声,从妆匣里取出一支翡翠簪子,替她簪在发间。 那翡翠水头极好,碧汪汪的一抹,衬着银红的衣裳,竟格外好看。 裴知衡的目光却在她腕上停了一瞬。 她此刻双手拢在狐裘里,腕间那对玉镯子露出半截,玉质极好,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那镯子他没见过,料想是世叔昨日送来的那些东西里的。 她倒是懂得挑贵重的东西往身上戴。 不过也好,戴着世叔送的礼去世叔府上,也算全了礼数。 许岁宁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腕上停了片刻,心头微微沉了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章他大概从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第2/2页) 她不知他在想什么,大约是觉得她贪图这镯子的贵重吧,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她已经懒得猜了。 总归过几日就各自走各自的路了,他想什么与她再无关系。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狐裘的领口,偏过头来看他:“大爷,好了。” 她话音还没落下,外头长顺便匆匆进来了。 长顺先是行了一礼,又凑到裴知衡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神色有些为难。 许岁宁离得近,隐约听见“许二小姐”“想见大爷”几个字,便没有作声。 裴知衡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他转头看了许岁宁一眼,却见她面色如常地站着,什么神情也没有。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裴知衡要去什么地方、要做什么事,她从来都是从旁人嘴里听说的。他从来不亲自告诉她。 大概是觉得没有必要。 而许娇不一样。 许娇总能得他亲口叮嘱的。 去哪里、何时归、见什么人,事无巨细,温声软语。 仿佛许娇才是他的妻,而她,不过是这府里一个挂着“少夫人”名头的外人。有事让下人知会一声便够了,不必他亲自开口。 他大概从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大爷若有事,尽管去忙便是。”许岁宁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 裴知衡听出她话里的疏离,沉默了一瞬,到底还是对长顺道:“去与娇姐儿说一声,今日我要去拜会世叔,旁的事先放一放,等我回来再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把下月生辰宴的事与她说明白,叫她知道府中的安排。” 长顺应声退下了。 帘子掀起又落下,一阵风灌进来,扑在许岁宁脸上。 她将狐裘拢紧了一些,连日来汤药不断的身子本就虚着,被这冷风一激,喉间又涌上一阵痒意。 她偏过头,拿帕子掩住唇,压着咳了两声,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许岁宁平了平气息,正要开口,却听裴知衡忽然道:“岁宁,我听说你昨日与娇姐儿起了争执?” 她的手顿了一下,抬眸看他。 却见裴知衡眉头微微拧着,面上的神情算不上严厉,却也称不上温和。 他冷冷清清道:“你毕竟是少夫人,不该与娇姐儿一般见识。她自小在裴府出入,被两家人娇惯着长大的,脾性难免娇气,你多让着她几分,府里也和睦些。” 他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像在陈述一桩不需要争辩的事实。 许岁宁没有作声。 她想起来了。昨日在廊下,许娇被她堵得哑口无言、面无人色地走了,原来转头便去了裴知衡面前诉委屈。 也是,在她心里,裴知衡本就是最可靠的倚仗,受了气自然要去找他讨回来。 而她病了这许多日,日日汤药不断,他从未问过一句。 许娇不过是受了几句口舌,他便急急忙忙地来敲打她了。 许岁宁垂下眼,没有为自己辩解。 她早已学会了,在他面前说什么都是错的,辩解只会让他觉得她不知好歹、心胸狭隘。 况且许娇如何说他便如何信,她的解释在他那里,大约也只是狡辩罢了。 裴知衡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是听进去了,便微微舒了舒眉头。 他正要再说什么,余光却忽然瞧见一旁的桌上正放着一只青瓷药碗,像是刚喝完不久。 他的目光停了一瞬。 “你这是……” 许岁宁还没来得及开口,月容已经忍不住替她答了:“大爷,少夫人这几日咳得厉害,夜里总睡不踏实。郎中说寒气入了肺络,再拖下去怕要落下病根了。白日里少夫人还要去大夫人跟前侍疾,回来时站都站不稳……” “月容。” 许岁宁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泼下去。 月容咬着唇,把余下的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眼眶却已经红了。 许岁宁这才转回头来,面色平静地看向裴知衡:“不过是风寒罢了,吃了药便好。不妨事的。” 她说得云淡风轻,可裴知衡还能看见她脂粉下掩不住的疲倦。 许岁宁垂下眼帘,理了理袖口,将那对玉镯子往腕上推了推,低声道:“大爷,侯爷该等久了。” 她说着,便从他身侧走过,撩开帘子出去了。 第16章 她见识浅不浅,我比你清楚 第16章她见识浅不浅,我比你清楚 到长龄侯府时,天色已然大亮。 裴知衡先一步下了马车,月白锦袍,外罩墨青鹤氅,长身玉立,眉目疏朗,往那里一站便是芝兰玉树般的人物。 许岁宁头一回见他的时候,心底大约也是这么想的。 她也一直觉得,自己能与他同自己的养父母一般,相敬如宾,白头偕老。 如今再看,他还是那个他,风光霁月、清正端方,可她心底那点念想,却早已磨尽了。 她踩着脚凳要下车时,裴知衡忽然侧过身来,朝她伸出了手。 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像他这个人一样,从头到尾挑不出错处。 许是从前她坐在他身边的时候,总是凑过去与他说话,声音细细的,带着些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讨好。他也从不推拒,只是淡淡应着,仿佛她说什么都与他无关。 如今她安安静静地坐在车里,他反倒不习惯了。 又或者是到了世叔府上,怕二人这副疏淡模样落在旁人眼里,损了裴府该有的体面。 但无论哪一种,都与她无关。 许岁宁侧了侧身,扶着月容的手稳稳地落了地,极自然地避开了他的搀扶。 裴知衡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他大约是没想到她会躲。 从前她也从不躲他的。哪怕他只是无意间扫她一眼,她也会弯起唇角,眼底泛起细细的亮光来。 裴知衡皱了皱眉,终是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负在身后。 这是世叔的府邸,不是他能与她拉扯计较的地方。 他转头看向门房,声音清朗:“裴府裴知衡,携内子前来拜会世叔。” 许岁宁跟在身后,听见“内子”二字时脚步顿了顿。 从前她盼着他这样唤她,盼了许久也没盼来。 如今他倒是肯在外人面前喊她了,她却已经不在意了。 门房应声躬身引路。 他走在前面,脊背挺得笔直。 从前她喜欢看他的背影,觉得挺拔、清正,像是能替她挡住所有风雨。 可她如今才看明白,那道背影替许多人挡过风雨,许娇、同僚、甚至府中不相干的管事…… 却独独没有替她挡过什么。 他站在她身前的时候,她依旧是冷的。 许岁宁垂下眼,不再看了。 及至踏入内院,许岁宁的脚步不由慢了下来。 侯府的门庭是气派的,朱漆大门,石狮镇守。 可一进内院,便显出几分与气派不太相衬的冷清来。 廊下花木修剪得齐整,没有盆栽,没有应时的花卉,连一盆寻常的冬青都不见。 院子里干干净净的,只叫人觉得空旷寂寥。 她没忍住多看了一眼。 目光从廊下掠过时,忽然顿住了。 廊柱旁,靠着墙角的位置,雪扫净了,新移了一株藤萝,与这庄严冷清的府邸格格不入。 她收回目光,又往前走了几步,便见窗台下摆着一排灰陶盆,旁边搁着一只半旧的铜壶。 她瞧见那铜壶时,心头动了一下。 她记得自己曾对养母说过,若是有自己的院子,窗台下一定要摆一排花盆,种上朝颜、薄荷和凤仙,用一把旧铜壶浇水。 铜壶是旧的才好,壶嘴上要挂着水珠子,不像新壶那般亮晃晃的,太干净了反而不像过日子。 那些话是她十四五岁时说的,那时她还住在苏城的小院里,养母坐在廊下纳鞋底,她趴在窗台上比划着说自己日后的新家。 养母当时只是笑,说“好,娐娐的院子一定好看”。 后来她被接回许家,嫁进裴府。 她起初也是怀着憧憬的,在窗台下摆过几盆花,挑了最寻常的凤仙和薄荷,还特意托人寻了一把旧铜壶。 可惜花没养到两个月,王氏便以内宅里摆这些东西不像样为由,叫人尽数搬走了。 裴知衡那时是知晓的,却从未说过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章她见识浅不浅,我比你清楚(第2/2页) 可眼前这处院子,竟与她当年随口描绘的模样像了七八分。 许岁宁转念一想,却又觉得大约只是巧合罢了。 江南的院子本就是这个样子的。 藤萝架、陶盆、旧铜壶,是再寻常不过的景致。 姬长龄刚从南边回来,兴许是在江南见惯了这样的布置,回京后便照着想了个大概,叫下头的人依样弄了。 这些陈设物件,在她看来是念想,在别人眼里大约只是随手摆弄的闲趣。 自己怎么能将一个长辈的庭院与自己的私心扯上关系? 这样揣度,实在不该。 她垂下眼,不再多看,跟着侍从继续往前走。 及至走近了一道垂花门前,她才恍然想起另一桩事来。 她在裴府住了两年,自是知晓当家主母要管中馈、要打点人情往来、要安排四季花木更换,这桩桩件件都是有迹可循的。 可这偌大的侯府,竟像是没有人在打理这些似的。 许岁宁忽然想起,先前在裴府听过一些关于长龄侯的传言。 大都是说他如何位高权重、如何深得圣心,也有底下人闲磕牙时顺嘴提过一句,说这位侯爷至今未曾娶妻。 她那时听了也没往心里去。 毕竟长龄侯年近而立,在她想来,姬长龄这样的年纪、这样的地位,内宅里即便没有正妻,也该有几房侍妾通房伺候着。 可眼下她一路走过来,所见到的侍从全是清一色的年轻小厮,廊下连一个端茶递水的丫鬟都没见着。 她忽然想起月容前些日子跟她嘀咕过的话。 “少夫人您不知道,外头都说长龄侯是‘铁打的孤星’。前些年先帝还在的时候,亲自给侯爷指过一门亲事,是丞相家的嫡女,才貌双全的。可侯爷愣是拒了。” 月容当时压着嗓子,跟说书似的:“先帝问为什么,侯爷只说了一句‘臣有放不下的人。’” “后来先帝驾崩,就再也没有人敢给侯爷说亲了。” 许岁宁当时听了还是有些不大信的。 毕竟一个位极人臣的当朝帝师,能有什么放不下的人呢? 可此刻站在这个冷清的庭院里,她忽然有些信了。 若非心里真的住着一个人,怎么会让这样大的府邸空着这么多年?怎么会连一个通房都不纳?又怎么会连先皇的赐婚都敢拒? 那得是多深的执念。 然而这些感慨唏嘘,到底不是她今日踏进这座府邸的主要来意。 说到底,她今日来,是存了私心的。 她早已打定了主意要与裴知衡和离,他不爱她,她守着这个空壳一般的名分又有什么意思? 可裴知衡背后倚仗的,正是姬长龄这般人物。 她在裴府这两年早已看得明白,裴知衡面上清高,可他能在官场里走得这样顺遂,全因担了帝师侄子的名号。 若她贸然提了和离,裴知衡颜面扫地,姬长龄未必不会出手替自己的侄子遮羞。 到那时候,她一介孤女,拿什么去扛一个当朝帝师的雷霆手段? 所以这一趟,她须得探一探姬长龄的口风,看一看他对裴家这门亲事究竟看重几分。 正想着,引路的侍从在垂花门前停了下来:“侯爷正在见客,请裴大人与夫人稍候。” 裴知衡应了一声,在廊下站定。 许岁宁也跟着停下,往旁边退了半步,与他隔开一臂的距离。 裴知衡侧头看了她一眼,眉头皱了皱,大约是觉得她距他有些远了,可张了张嘴,到底没有说什么。 廊风一阵接一阵地,许岁宁喉间的痒意也跟着往上涌,却又被她压了回去。 手炉在车里便已冷了,月容还没来得及换新的。 裴知衡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拢狐裘时露出的细白指尖上,刚要开口问一句“还好么”,帘子便从里面被掀开了。 第17章 下月初八,我过去 第17章下月初八,我过去 许岁宁转头,就见姬长龄走了出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墨灰大氅,领口一截素白里衣,衬得整个人清瘦而高挑。 那双眼睛沉静深邃,望过来时,让人无端便不敢与之直视。 许岁宁不自觉地把呼吸放轻了些。 嫁入裴府两年,她到底也见过几位朝中大员的。 可没有哪一位像姬长龄这般,只一个眼神,就让人心下发慌。 分明不是第一次见了,但她还是下意识地垂着眼,不敢多看。 “叔父。”裴知衡躬身行礼道。 许岁宁也跟着福了一福,低声道:“见过侯爷。” 姬长龄的目光从裴知衡身上掠过,落在许岁宁身上时,停了一息。 她细眉低垂着,穿得倒比那日在街边见时添了几分颜色,可那张脸还是白的,脂粉底下掩着一层淡淡的青影,整个人瞧着便有些单薄。 他的目光在她腕间那对玉镯上停了一息,眸色微动,随即收了回去:“进来说。” 暖阁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 许岁宁进去的时候,被热气一扑,那股压了许久的痒意再也按不住,偏过头极轻地咳了几声。 裴知衡听见了,回头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开口,姬长龄已经先说了话:“坐。” 他指了指左侧的圈椅,又在主位上坐下来。 侍从奉了茶,一碟桂花糕、一碟蜜饯,搁在许岁宁手边的小几上。 另有一碟紫褐色的梅子,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她认出来了,是苏城的老梅干,她小时候常吃的。 那碟子搁的位置很巧,不近不远的,恰好在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她垂下眼,没有伸手去拿,只拢了拢袖口。 姬长龄目光落在她面上:“方才在廊下站了多久?” 许岁宁一怔,如实答道:“约一盏茶的功夫。” 她的声音还带着咳嗽后的微哑,细细的,没什么力气。说完又觉得答得太短了,怕显得轻慢,犹豫着补了一句:“不碍事的。” 姬长龄没有接话,只侧头看了侍从一眼:“往后若有人来,请去偏殿,不必让人在风口里站着。” 侍从只觉心下一紧,忙垂首应是。 平安站在后头,闻言偷觑了姬长龄一眼。 爷以往从不在意这些琐事的,今儿个怎么…… 姬长龄却将目光重新落回许岁宁身上:“听你方才咳嗽,请过郎中了?” 许岁宁点头:“请了。” “开的什么方子?” 这话问得细了。 裴知衡端着茶盏的手一顿,抬眼看了世叔一眼,又垂下。 许岁宁也有些意外,抬眼看他,见那双沉静的眼睛正落在自己面上。 她只觉得自己的心事在那目光底下无所遁形,连忙又将眼睛垂了下去,细细道:“郎中说寒气入肺,开了几副宣肺散寒的汤药,叫好生静养。” 话虽这么说,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每日天不亮便需起身去王氏跟前侍疾,端汤递水、搀扶走动,样样都少不了她。 静养二字,与她实在沾不上边。 姬长龄听完,微微颔首,像是心里有了数,随即话头一转:“苏城吴家老铺有一味‘杏苏润肺膏’,比寻常宣肺散寒的方子温和些,不伤根本。你想来听过。” 许岁宁心头微讶。 她是苏城长大的,自然也听过吴家老铺的杏苏润肺膏。 那是苏城一带妇孺皆知的方子,养肺止咳最是温和,可她离了苏城这些年,已经许久不曾听人提起过了。 眼前这位位高权重的帝师,竟连这等细碎的南边物事都知晓。 “侯爷博闻,妾身的养母是苏城人,妾身确实听过。”她轻声道。 姬长龄没有再就此事多说,只搁下茶盏,语气淡淡的:“回头让平安取两罐来,你带回去试试。” 到底是长辈,又是这般位分的人,话说得坦荡,叫许岁宁只觉心下妥帖。 自离了养母,她许久未曾这般被人关怀过了。 她站起身来,朝他屈了屈膝:“多谢侯爷。” 姬长龄微微颔首:“坐下说话,不必多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章下月初八,我过去(第2/2页) 裴知衡坐在一旁,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茶汤已经有些凉了,他却忘了喝。 世叔待岁宁的态度,他总觉着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若说是长辈照拂晚辈,倒也挑不出错处,可世叔这个人,素来疏淡,便是对他这个名义上的侄儿,也从不曾过问饮食汤药这类细碎事。 今日倒是破天荒了。 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是自己多心了。 世叔毕竟是长辈,岁宁如今是裴府宗妇,两家是世交,长辈问一句晚辈的病,原也寻常。 再说,世叔说话做事都是坦坦荡荡的,并无逾矩之处。 反倒是他自己,若是为此生了什么不该有的念头,倒显得心胸狭隘。 这般想着,裴知衡便寻了个话头岔开去:“叔父此番南巡,听闻江南盐政已厘清大半,侄儿在朝中听陛下提起,亦觉敬佩……” 姬长龄端起茶盏听他说了几句,偶尔应一声,态度不冷不热,和方才同许岁宁说话时那番细问细询的模样判若两人。 正说着,侍从从外头进来,与平安低声说了句什么,平安随即在姬长龄耳边低声禀报。 姬长龄听完抬了抬眼,看向裴知衡:“前衙来了份急函,你替我去看看。” 裴知衡一怔:“叔父……” “南边递来的,与你上回经手的那桩案子有干系。”姬长龄语气平淡,“你先去前厅,我稍后便到。” 这话说得寻常,裴知衡不便推辞,也觉世叔让他去前厅审阅急函是信重之意,便起身拱手道:“侄儿这就去。” 说着,他又侧头看了许岁宁一眼,低声道:“你在此处等着,别乱走。” 声音清冷,像是吩咐惯了,说完便跟着平安出了暖阁。 暖阁里忽然静了下来。 许岁宁垂眼坐着,指尖不自觉地捏紧了袖口。 方才裴知衡在时,她尚不觉着什么,此刻只剩下她与这位帝师独处一室,她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压迫感。 他坐在主位上,玄色常服衬得身形清瘦颀长,即便只是闲闲地靠在那里端着茶盏,周身也笼着一层叫人不敢直视的威仪。 她不敢抬眼看他,只觉得那双沉静深邃的眼睛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心事。 她垂着眼,盯着自己膝上裙裾的褶痕,不敢抬头。 过了片刻,她听见他起身的动静。 脚步声不急不缓,绕过小几,在她面前不远处停下来。一截墨灰大氅的衣摆随即落入她低垂的视线里。 她手指攥得更紧了些。 “怕我?”头顶传来他的声音,比方才同裴知衡说话时轻了几分,却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 许岁宁被问得一怔,心头先是一紧,随即又有些发虚。 她张了张嘴,想说没有,可对着这样一个人,连谎话都说不出口。最后只低声道:“侯爷威重,妾身……不敢造次。” 上头沉默了一息,然后她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抬头。”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抬起了眼。 入目先是他领口那一截素白里衣,再往上,便对上他那双沉静的眸子。 她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已微微俯了身,离得近了些,那双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却很快被他垂下的眼睫遮了过去。 她本清透的眼里含着薄薄一层水雾,许是方才咳嗽咳出来的,又或是旁的什么,眼尾微微泛着浅红,像被人欺负过似的,偏自己浑然不觉,还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姬长龄的喉结微动。 半晌,他直起身,面色缓和了几分,声音也不似方才那般沉沉压人:“下月初八,我过去。” 许岁宁愣了一息,随即心头猛地一跳,意识到他说的是自己的生辰。 她莫名想问他到底是怎么知道自己生辰的,但到底没问出口。 她低下头,双手交叠在膝上,细细道:“多谢侯爷惦记……妾身,感激不尽。” 姬长龄没有应这句话,只转身坐回了主位,端起茶盏,像方才那番话不过是随口一提。 许岁宁静坐了片刻,想起此行目的,纠结许久,终于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开口:“侯爷……妾身有一事,想斗胆问您。” 第18章 这辈子都够不到的清冷与孤绝 第18章这辈子都够不到的清冷与孤绝 许岁宁这句话刚问出口,便觉暖阁里的空气凝了一瞬。 她不敢抬头,炭火烧得旺,烘得她后背出了一层薄汗,黏腻腻地贴在身上。 喉间那股痒意又涌上来,她偏过头,低低咳了几声,搁在膝上的手指蜷了蜷,白嫩的指节攥紧了帕子,紧紧掩住唇瓣,生怕那咳声扰了他清净。 私心里,许岁宁还是怕他的。 裴知衡虽总说世叔处事待人公道,可那股子清冷,比这满院子的雪还叫人发寒。 许岁宁头一回见他的时候便想,这样的人,生来就该是被人远远供着的,沾不得烟火气,也容不得俗人近身。 姬长龄端着茶盏的手没有放下,目光却未落在她身上。 他偏首看着窗外簌簌落雪。然她咳嗽时微微侧首,那截纤细的颈脖便从严实的衣领里露出一线皓白,耳根泛着咳出的潮红,一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鬓边,在他余光里,一切纤毫毕现。 她生得白,此刻被炭火一烘,颊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绯色。 那双眼睛他方才瞥过一眼,瞳仁乌黑,水光氤氲,看人时像含着一汪化不开的春水,偏她自己浑然不觉。 也正因不自知,才愈发勾人。 他看了两息,才缓缓搁下茶盏。 “问。” 许岁宁心头发紧,可话已出口,退是不能退了。 她便先拣了个轻巧的由头,声音细细的:“妾身知晓,夫君入仕至今,多得侯爷提携照拂,心中一直感念。” “妾身也常听夫君说起侯爷在朝中的威望,亦知朝中诸多大事,侯爷都是夫君身后最大的倚仗。” 她说得小心,目光始终垂着,盯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一只手攥着帕子,因太过紧张而微微泛白。 姬长龄没有接话,只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静静看她。 暖阁里热气蒸腾,她鬓边洇出细细的汗意,那枚翡翠簪子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愈发显得她乌发如云。他看见她襟口那枚盘扣下,锁骨凹痕若隐若现。 许岁宁见他不答,硬着头皮续道:“妾身只是……只是想着,若是将来有一日,夫君行差踏错,或是侯爷觉着夫君不堪大用……”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侯爷会如何待他?”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她问完便后悔了。她知道这话问得冒昧。 姬长龄是什么人? 他是当朝最年轻的侯爷,是天子跟前的红人,是朝中无数官员攀也攀不上的高枝。 这样的人,肯坐在此处听她一个内宅妇人说这些话,已是天大的恩典。她竟还敢问他“会如何”? 这话落在姬长龄耳中,却像是许岁宁在替裴知衡探他的底线。 若裴知衡失了圣眷、犯了过错,他这个做世叔的,还会不会保他。 他指腹在盏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回,目光从她面上掠过去,落在那盏凉透的茶汤上。 “知衡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有几分本事,我心里有数。” 这话说得平稳,既没有许诺庇护,也没有划清界限,滴水不漏。 许岁宁心下一沉。 她今日来,本是为着打探清楚姬长龄对于和离一事的想法的。 “那……若是因着旁的事呢?” 她抬起眼来飞快地看了姬长龄一眼,又垂下去,“妾身是说,若是夫君犯了什么……不涉及朝堂前程、只关乎家宅内闱的过错,侯爷又会如何?” 这话问得奇怪了。 姬长龄的眸色微动,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息。 方才她在廊下咳嗽,面色苍白,身子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如今坐在这里,面色还泛着咳出的潮红,说话时唇瓣开合,唇色淡粉,像初雪里一枝寒梅的蕊,偏偏那双眼睛里,全是替旁人打算的惶然。 她分明过得没那么如意,可坐在他面前,问出来的每一个字,都绕着裴知衡在转。 姬长龄垂下眼帘,掩去眸中那一点冷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章这辈子都够不到的清冷与孤绝(第2/2页) “家宅内闱之事,我素来不过问。知衡亦有家中长辈教导,轮不到我来置喙。” 许岁宁心头一紧。 这话的意思,是说若她与裴家生变,他不会插手? 可这又太笼统了,她需要更确切些。 她垂着眼,咬了咬下唇,像是在犹豫什么极难启齿的事,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妾身明白了……妾身只是,偶尔会想一些……”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不知该如何措辞,“最坏的情形罢了。” 说完她便飞快地闭了嘴,像是自知失言,整个人显出几分局促来。 姬长龄见此情景,不由皱了皱眉。 她大约是怕裴知衡在内宅惹出什么风流官司,被人抓到把柄,影响到仕途。 又或是裴家内里有什么龃龉,她替裴知衡忐忑不安。 可她这副小心谨慎替他盘算的模样,看在眼里,却叫他心里莫名地沉了一沉。 他忽然不想再看她这副样子了。 许岁宁垂着头,见他半晌不语,便想说些什么,只是下一瞬,下巴却忽然被一只微凉的手捏住。 许岁宁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下意识地想要后缩,可那只手稳稳地托着她的下颌,将她往上一抬。 她被迫抬起脸来,那双含着水光的眸子便毫无遮挡地撞进了他的视线里。 他俯着身,离她近了些,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墨香。 她的耳根一下子烧了起来,心底满是惊恐慌乱。 “侯、侯爷……”她声音发颤,想要别开脸,可他的手却叫她动弹不得。 他垂着眼看她,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她的模样。 她眼尾泛着微微的红,一汪春水似的瞳仁里盛着惊慌。她的唇张了张,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露出那一小截濡湿的唇缝。 姬长龄的拇指在她下颌处停了一瞬。 “你在怕什么?” 许岁宁被他问得心头一颤。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可被他这样捏着下巴,她连逃都逃不开,只能被迫承受那道沉沉的视线。 她害怕。 怕他看出她那些藏在“夫君前程”底下的真正盘算,怕他察觉她问那些话其实是为着自己将来和离铺路。 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妾身……妾身只是忧心夫君,一时失态,侯爷莫怪……” 姬长龄定定看了她半晌,才收了手,转首看向窗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 “他在御史台历练两年,若想再进一步,还需几桩拿得出手的案子。北境军粮那桩案子,若他能办得妥当,陛下那里自有考量。” 这话说得公允,半分私情都不带。 许岁宁如蒙大赦,随即心下便有了思量。 御史台历练两年,北境军粮的案子,办妥了便能再进一步。 看来姬长龄对裴知衡的态度,也不算格外的偏爱。 她低着头,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如常:“妾身明白了,是妾身多嘴了,侯爷莫怪。” 她说着便要站起身来告辞,可膝盖发软,竟是撑着扶手才勉强站住。 起身的那一刻,她抬眸看了一眼他。 却见姬长龄坐在那里,身影被窗外雪光勾勒出一道修长挺拔的轮廓,眉目间是那种她这辈子都够不到的清冷与孤绝。 就像九天之上悬着的月,她只能仰着头看,看那月光洒下来照在她身上,却永远也触碰不到那轮月本身。 若非今日他肯施舍这一面,她大约一辈子也不会有机会坐在他面前,同他说上这许多话。 可姬长龄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却沉了沉。 她为裴知衡问前程、为他探深浅,甚至为他坐到这一位高权重的外男面前小心翼翼地说着话。 他垂下眼,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拢,又松开。 “你倒是一心为他。” 第19章 清冷孤绝的面孔下,原是这样的细 第19章清冷孤绝的面孔下,原是这样的细致 许岁宁从暖阁里出来的时候,脚下还有些发飘。 廊下的风裹着雪粒子迎面扑来,激得她打了个寒噤。 方才在暖阁里被炭火烘出的那层薄汗,此刻被冷风一浸,倒更冷了。 她拢了拢狐裘,将半张脸埋进毛茸茸的领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月容小步跟上来,见她面色不大好,又见她鬓边碎发被汗濡湿了几缕,忙从袖中取出帕子递过去:“少夫人,您先擦擦。” 许岁宁接过来,按了按额角,脑子里却不听使唤地回放着方才暖阁里的画面。 那人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窗棂外透进来的清冷天光落在他面上,像覆了一层薄薄的霜。 与她说话的时候,他从头到尾都是淡淡的。 可那双眼睛看过来时,却像能把她整个人里里外外都看穿了。她那些小心思,在他面前竟无所遁形。 她如今回想起来,才觉出几分后怕来。 许岁宁垂下眼,将帕子收回袖中,低低道:“走吧。” 月容应了一声,又迟疑地看了她一眼:“少夫人,咱们不等等大爷么?大爷这会儿怕是快回来了。” 许岁宁摇了摇头:“不等了。他来了也是要去与侯爷回禀公事的,咱们在这里等着,反倒碍他的事。” 月容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只应了声“是”。 两人刚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许岁宁回头,只见一个侍从手里捧着什么东西,小跑着追出来。 那人瞧着有些眼熟,约莫是姬长龄身边得用的人。 他到了近前,朝许岁宁躬身行了一礼,将手中的东西递过来。 是一对青瓷小罐,用红绳系着,另有一只小巧的鎏金铜手炉,炉壁上錾刻着缠枝朝颜花,花枝蜿蜒,纤细灵动。 “夫人留步。” 侍从喘匀了气,恭恭敬敬道,“爷吩咐的,说夫人方才在暖阁里出了汗,外头风大,出来吹了风,怕是要加重风寒。这杏苏润肺膏夫人带回去,每日早晚各服一匙。手炉里添了新炭,夫人路上先暖着。” 许岁宁闻言微怔。 她原以为,像姬长龄那样的人,能坐在那暖阁里听她说完那些话,已是极限了。 不曾想,他竟心思细腻得连手炉都替她备好了。 许岁宁抿了抿唇,伸手接过那只手炉。 指尖触到温热的铜壁,那一点暖意像是要把她冻僵了的身子都慢慢化开。 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只剩下一句:“……替我多谢侯爷。” 侍从应了一声,又行了一礼,转身快步回去了。 月容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侯爷瞧着冷冰冰的,不想心肠倒细……” 许岁宁没有接话,只将手炉拢进袖中。 可就在她准备走的时候,迎面便碰上了裴知衡。 他远远看见许岁宁站在廊下,脚步便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她面上那层薄红还未完全褪去,是被暖阁里的炭火烘出来的,衬得她那张原本苍白的小脸多了几分活气。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许岁宁便已屈膝行了一礼:“大爷。” 裴知衡微微颔首:“世叔让你出来了?” “是。”许岁宁垂着眼。 他的目光落在她袖口露出的那一截鎏金铜壁上,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世叔待客向来周到,你也不必什么都要。” 许岁宁闻言,指尖不由蜷了蜷。 这手炉是姬长龄让人给的,她有什么拒绝的余地? 可裴知衡问都没问,便成了是她存心收了不该收的东西来占便宜。 她原想辩解一句,可话到嘴边又觉得累,左右他也不会信的。 许岁宁便只低低应了一声:“是,妾身知道了。” 裴知衡这才眉头松了些,点了点头。 他急着去与姬长龄回禀公事,只道:“你先回去吧,外头冷,仔细身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惯常的平淡,周全,也挑不出错处。 他永远是这样,待她如待一个过客,疏离冷淡,不用费什么心思。 许岁宁低低应了一声“是”,便侧身从他身边走过。 走出几步之后,月容忽然在身后小声唤了一句:“少夫人。” 许岁宁脚步未停:“嗯?” 月容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方才您进去的时候,许夫人那边又差人来传话了。说许老夫人回来了,请您回去一叙。” 许岁宁闻言,步子猛地顿住了。 她回过头来:“祖母回来了?” 月容点了点头:“说是今日刚到的,许夫人那边的人说,老夫人一回来就问起您,听说您身子不大好,急得不行,让您得空便回去瞧瞧。” 许岁宁站在原地,握着那暖炉,指节微微泛白。 祖母是许家唯一一个真心待她的人。 当初她刚回许家,许夫人嫌她粗鄙,不许她出院子,许家的表姐妹们明里暗里地踩她,说她是乡下捡回来的野丫头,只有祖母压着那些人,护着她。 后来祖母离京去还愿,一去就是好几年。 她如今回来了。 许岁宁抿了抿唇,将那手炉抱进怀里,炉壁上的暖意隔着衣裳渗进来。 “……那便去瞧瞧吧。祖母回来了,我总该去请个安的。” 月容应了一声,转身让车夫将马车赶到跟前。 许岁宁扶着月容的手上了车,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手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章清冷孤绝的面孔下,原是这样的细致(第2/2页) 那炉壁上的朝颜花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花瓣的纹路纤毫毕现,像是被人细细錾刻了许久。 她到底没想到,那个人清冷孤绝的面孔下,原来藏着这样不动声色的细致。 可她心里清楚,这细致不过是顺手为之。 他待她好,只是因为她是裴知衡的妻,是他的晚辈。 换了任何一个人从暖阁里出来,他大约也会吩咐人送上一只手炉。 她将那手炉贴在心口处,垂下眼,轻轻叹了一口气。 马车在许府门前停下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许岁宁扶着月容下了车,刚站稳,便看见大门内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被丫鬟搀扶着快步走了出来。 那老妇人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对襟褂子,身形清瘦,面容慈和,一双眼睛此刻却通红通红的,见了许岁宁便几步迎上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宁姐儿!” 许老夫人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看见她那张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小脸,眼圈便更红了,声音也有些发哽,“祖母才走多久,你怎么就瘦成了这样?” 许岁宁看着祖母那张满是心疼的脸,鼻头一酸,眼眶也跟着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什么,都是寻常日子,可话还没出口,眼泪先涌了上来。 她低下头去,把脸埋进祖母的肩窝里,闷闷地又叫了一声“祖母”。 声音极轻,带着些许委屈。 许老夫人拍着她的背,温声道:“好了好了,祖母回来了,往后谁也不敢欺负你。你只管好好的,旁的事有祖母在。” 许岁宁伏在许老夫人肩上,那熟悉的皂角气味混着老人家身上特有的暖意,似能将外头的风霜都挡了开去。 “祖母,我……” 许岁宁眼眶滚热,想说祖母我想和离,想说我过得不好,想说裴知衡他心里没有我,可那些话太重了,她怕一出口就把祖母也压垮了。 最终她只低低地“嗯”了一声。 可两人还没来得及多说几句,就听身后传来一道娇俏的声音:“姐姐回来了?” 许岁宁抬起头时,正见许娇从门内款款走出来。 鹅黄的袄裙,发间一支珠钗,笑意盈盈地,像这初冬里还开着的一朵迎春花,不知凋零为何物。 许老夫人见到许娇,面上的温和便淡了几分。 许娇却像看不见那冷淡似的,笑吟吟地走上前来,声音清脆又亲热:“祖母一路舟车劳顿,怎么不在屋里歇着?姐姐也是,回来了也不先进屋,倒让祖母在风口站了这么久。” 这话说得亲热的,话里话外却都是在说许岁宁不懂事,叫老夫人在风口里站着受冻。 许岁宁没有接话,只将手臂稳稳地托着许老夫人的臂弯,一步一步往门内走。 许老夫人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掌心干燥温暖,却叫许岁宁鼻尖一酸。 她垂下眼帘,把那股涩意压回去。 她已经学会不再在外人面前掉眼泪了。 裴府的日子教会她一件事,便是眼泪在不在意你的人面前,一文不值。 堂屋里坐满了人。 许夫人坐在上首的椅子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见她进来,目光从她脸上扫过,眼底带着些许不满。 二舅母坐在许夫人下首,一身靛蓝锦缎衣裳,正低头用帕子擦着眼睛,像是刚哭过。 旁边还坐着几个表姐妹、表嫂,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打量、不屑、看戏,各有各的神色。 许岁宁站在原地,肩背微微绷着。 许夫人叹了口气,先开了口:“岁宁,我前几日让人给你递话,你看你回的些什么?三言两语的就把人打发了。你如今既回来了,正好,一家人把话说开。” “你表兄那件事,你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不管?你如今是裴府的少夫人,一句话的事,怎么就那么难?” 许岁宁把视线落在自己袖口绣的花纹上,没有说话。 许夫人的声音慢慢拔高了些:“当初若不是许家接你回来,你如今还在乡下过苦日子,哪里当得上裴府的少夫人?” “你如今有了体面,娘家有事找你,你倒是推得一干二净了。” 二舅母则哭着开了口:“岁宁啊,你可不能不管渝哥儿啊!他可是你表兄……” “他只是一时糊涂,年轻气盛,被人哄着犯了错。你就忍心看着他在牢里受苦?” 二舅母说着,用手帕捂着嘴,呜呜咽咽的。 旁边几个表姐妹也跟着帮腔:“是啊表姐,渝哥儿到底是家里人,旁人能不管你也不能不管啊……” “表姐如今日子好过了,总不能自己吃饱了就不管娘家了吧。” 许岁宁站在原地,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闷。 她知道,她说什么她们都不会信的。 在她们眼里,她就是忘恩负义的、做了裴府少夫人便不认娘家的乡下丫头。 她们只看见她此刻穿着体面的衣裳站在这里,却看不见她在裴府的日子是怎样熬过来的。 她偏过头去,低低咳了几声。 许老夫人终于看不下去了,重重地拍了桌子:“够了!” 那一声闷响霎时便让满屋子的人安静下来。 许老夫人沉着脸道:“宁姐儿是什么性子,我比你们清楚。她若真能帮上忙,不会不帮。你们一群人围着她说这些,是想逼死她不成?” 第20章 我想和离了 第20章我想和离了 许夫人捻着佛珠的手顿了顿,到底没再开口。 二舅母的哭声也低了下去,只在帕子后头抽抽噎噎的,眼神却还往许岁宁这边瞟。 几位表姐妹互相对视一眼,各自低下头去拨弄袖口的绣纹,不敢再搭腔。 许老夫人沉着脸扫了众人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二舅母身上:“至于渝哥儿,你们自己先想清楚他到底犯了什么事,再来求人。” “宁姐儿嫁的是裴家,不是衙门,她一句话就能把牢里的人捞出来?你们当裴府是什么地方?” 二舅母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顶嘴,只低头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许老夫人不再看她们,转身握住许岁宁的手,那掌心干燥温热,将她冰凉的手指拢在里头,语气缓了下来:“走,跟祖母回院里说话。” 许岁宁低低应了一声,由着祖母牵着她往外走。 身后那些目光如芒在背,她却没有回头。 许老夫人的院子在东边,比正院清静许多。 一进院门便瞧见廊下摆着两盆水仙,她记得,往日里过段时间,这青瓷盆里便会长出花苞来,嫩生生的绿意便会变得格外惹眼。 祖母从前就喜欢养水仙,说它不争不抢的,安安静静开自己的花,不惹人眼,也不招人嫌。 屋里已经烧好了炭火,许老夫人拉着她在榻上坐下。 丫鬟端了热茶上来,许老夫人接过,递到她手里,“喝一口,暖暖身子。” 许岁宁低头抿了一口,是姜枣茶,甜里带着辣。 她记得,刚回许家那阵子受了寒,祖母总会让人煮这个给她喝。那时候她捧着茶碗,觉得这辈子再没有比这更暖的东西了。 许老夫人坐在她身旁,目光落在她面上,轻声叹了口气:“瘦了,脸色也不好。裴家的饭食不合胃口?还是夜里睡不好?” 许岁宁摇摇头:“都还好。” 许老夫人看着她,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却到底没有追问。 她拍了拍许岁宁的手背,低声道:“宁姐儿,方才在堂屋里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你二舅母是急昏了头,渝哥儿到底是你二舅唯一的子嗣,她做娘的心急,口不择言也是有的。” 许岁宁垂下眼,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没有接话。 许老夫人顿了顿,又叹了口气:“祖母知道你在裴府的日子恐怕也不容易。可渝哥儿那孩子……到底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犯的错若真能转圜,你若能帮得上忙……” 她说到一半便停住了,像是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不妥,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莫要为了这事与知衡生分,夫妻之间最忌讳的就是为了旁人的事伤了情分。” 许岁宁闻言,鼻头猛地一酸。 她张了张嘴,想说祖母你不知的,我与裴知衡之间没有情分可伤,他从来不曾将我放在心上过。 成亲至今快两年,他踏进她房里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每次来都像例行公事,坐一会便走了。 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沉甸甸的,怎么都吐不出来。 茶盏里的热气袅袅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许老夫人见她沉默,心底轻叹一口气。 自打宁姐儿回许家来,这家里的日子便再没安稳过。 许岁宁是她的孙女,她心疼,可许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总也要有个安生的活法。 渝哥儿若真折在牢里,二房怕是要闹翻了天去;可若宁姐儿能借裴家的势把人捞出来,二房欠她一个人情,这家里的风波也就平了大半。 她知道自己这样想凉薄,可她没办法。 许岁宁和许家之间,总得有一个安生的。 “若实在是为难,你便与祖母说实话,祖母去替你回绝。” “但祖母想着,裴家在京中素来有些门路,兴许不必你亲自开口,你只消提一句,让知衡晓得有这么回事,他若愿意过问……” 此话一出,许岁宁眼眶里的泪终于没忍住,一滴落在手背上,滚烫的。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无声无息地砸下来,洇湿了袖口的绣纹。 她慌忙低头去擦,可越擦越多,眼泪像是攒了两年终于找到了出口,怎么都止不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章我想和离了(第2/2页) 许老夫人见她哭了,顿时慌了神,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轻拍着她的背道:“罢了罢了,是祖母多嘴了。祖母不说了,不说了。” “渝哥儿的事祖母去回绝,你只管好好的,旁的都不必管。” 许岁宁把脸埋在祖母的肩窝里,闷闷地摇了摇头:“祖母,不是的。” “不是渝哥儿的事。” 她抬起脸来,眼眶通红,泪珠子还挂在睫毛上,一眨便滚落下来。 那张脸比出嫁时瘦了一圈,脸蛋小小的,脂粉都掩不住的憔悴。 “祖母,我想和他和离。” 许老夫人闻言,身子一僵。 许岁宁低下头去,把脸贴在祖母的手背上,声音瓮瓮的:“我过不下去了。他心里从没有我,我在裴府像个外人,做什么都是错的。” “祖母,我没有一天是自在的。” “再有,”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更低了,“祖母你知道他的。” “衙门里的事,别说我去求他,便是他亲娘去说,他也不会松口的。我做不到求他出手,也开不了那个口。” 许老夫人沉默了很久。 暖阁里只听得见炭火细微的哔剥声,雪粒子打在窗纸上,簌簌得响。 她低头看着伏在自己膝上的孙女儿,那头乌发蓬松松的,发顶有一个小小的旋儿,和她当初刚回来时一样。 她记得许岁宁刚被接回许家那年,被所有人刁难,是她牵着她一步一步走进来的。 那时候她就跟自己说,这孩子往后她要好好护着。 她也是真的想护着她的。 可如今她老了,许家一盘散沙,大房二房各自为营,她一个老婆子,手里攥着的只剩这张老脸和许家摇摇欲坠的体面。 若连裴家这门亲都断了,往后许家在这京城里还剩下什么?旁人家肯正眼瞧一眼? 渝哥儿那孩子若真折了,二房怕是要把她这老婆子恨到土里去。 许老夫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有些发红。 她伸出手,一下一下地抚着许岁宁的背。 “……也罢。” “祖母不拦你。” 许岁宁猛地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许老夫人看着她那张满是泪痕的小脸,伸手替她把眼泪擦了,温声道:“只是宁姐儿,祖母要跟你说几句话。” “这世道,女子艰难。和离不是小事,往后你要面对的东西,比现在只多不少。你若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祖母拼了这张老脸也要替你出头,但祖母也怕你是一时意气,日后后悔。” 她顿了顿,又道:“这几日是新岁,紧跟着便是你的生辰了。且先过了生辰,再提和离的事。这些天你也好好想一想,也……与知衡聊一聊。” “夫妻之间,最怕的是话不说开。你得如此一门亲事,到底也不容易。” “你回头想一想,你若真离了裴家,往后……你二舅母她们嘴上不说,心里会怎么想你?外头的人又会怎么看你?” 许岁宁听着,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听懂了。祖母嘴上说着不拦她,可句句都在劝她回头。 但她和裴知衡之间,已经没什么是好说的了。 他不愿意听,她也不想说。 可看着祖母那双满是担忧的眼睛,她到底没忍心反驳,只低低地“嗯”了一声。 许老夫人见她应了,心里稍稍松了些。 不管宁姐儿往后离不离,只要眼前这阵子不闹出去,裴家的面子还在,许家的体面还在,渝哥儿的事也还能再缓一缓。 她长长吁出一口气,正想再说几句宽慰的话,便听外头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祖母,您何时回来的,怎不差人来报我一声?“ 那声音不紧不慢的,带着惯常的从容与疏淡。 许岁宁的脊背微微一僵,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飞快地抬手抹了把脸。 下一瞬,就见帘子被掀开,冷风裹着一道修长的身影进来。 第21章 这妹妹我见过 第21章这妹妹我见过 许岁宁抬眸,就见来者并非府中哪位兄弟,竟是二舅母娘家那头养在膝下的侄子,林卿辞。 因着家中父母早逝,自幼便被二舅母带在身边。 她对他原是有些印象的。 当初刚回许家时,这位辞表哥也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一副好皮相,嘴又甜,最得老夫人欢心。 可他那时总觉着她回来会挤走许娇,便跟着几位表姐妹一道,明里暗里给她使过不少绊子。 一晃数年未见,乍一照面,许岁宁只觉恍惚。 眼前人比记忆中高出许多,肩宽背直,眉目间褪去了少年人的跳脱,添了几分沉稳,倒真是长开了。 林卿辞掀帘子进来的时候,原以为里头只有祖母一人,脚步迈得随意,嘴边还噙着笑,不想一抬眼,榻上竟还有个人在。 只见那人一袭银红锦缎的窄袄,身姿纤秾有度,细眉弯弯似新月,偏生那眉尖似蹙非蹙着,眼眶红红的,睫上犹挂着些水光,一眨便摇摇欲坠,瞧着很是娇怜。 一头乌发蓬松松的,只斜斜插了一根翡翠簪子,随着她抬袖拭面的动作微微晃动,更衬得她肤色似雪,姣花照水。 林卿辞愣在那里,目光落在她细眉下那双泪光点点的杏眼上,心口像被人轻轻拨了一下,漏跳了半拍,又咚咚地紧跟上好几下。 待那女子垂下眼,细细咳了两声,他才蓦地回过神来,忙将视线错开,又觉得不妥,再移回来时,脸上已不自觉地浮了一层薄薄的热意。 他清了清嗓子,脱口笑道:“这个妹妹我怎不曾见过?” 老夫人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拿指头虚点着他笑骂道:“辞哥儿,你莫要浑说。往日里你可没少给人家使绊子的,怎么这会子倒装起糊涂来了?” 许岁宁闻言,这才从怔忡里回过神来。 她忙从榻上起身,理了理裙裾,福了一福,低低道:“原是辞表哥,多年不见,表哥瞧着清健了许多。” 林卿辞负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捏紧了些,指节抵着掌心,生出一层潮腻的汗意,面上却撑着一派从容,回了一礼:“宁姐儿见外了。原是想来拜会一下祖母的,不想祖母这热闹着。” 话一落下,耳根却已红透了,热辣辣地一路烧到脖颈去。 他不敢再看她的眼睛,视线便落在她鬓边那根翡翠簪子上,随她低头的动作晃动着。 他忽又想起什么,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目光在她娇柔妩媚的面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挪开了。 过往种种,他一直心中有悔。 当初少年心性,总觉得她是外人,来了便会把许娇挤走,便跟着旁人一道作践她。 他记得有一回她端的茶盏被他撞翻了,热茶泼了她一手,她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咬着唇一声没吭。 最叫他夜里难眠的,是那年冬日,不知是谁在阶前泼了一盆水,冻了薄薄一层冰,她一脚踩上去,整个人摔在石阶上,掌心蹭破了皮,冰碴子硌进肉里,血珠子混着冰水往下淌。 他远远站在月亮门后,别开了脸。 如今想起来,她当初不过是个被接回来寄人篱下的小姑娘罢了,面嫩得跟朵花苞似的,夜里一个人缩在屋子里,蜡烛也不敢多点一根。 他后来想过许多次要同她告罪,可眼前人儿性子软,平素总不出门,成日里闷在自己院里绣花看书,他寻也寻不到好机会。 今番乍然相见,那些压了许久的情绪,便都有些憋不住了。 可到底怕她还记着旧事,他便只佯装方才那一句“不认得”是说真的,想着给她个台阶下,也给自己留个体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章这妹妹我见过(第2/2页) 许岁宁倒并未显露出什么芥蒂来,只含笑问了一句:“辞表哥近来可好?” 林卿辞喉头动了动,正要答话,老夫人靠在榻上,便已经替他答了:“自是好的,这一辈里,就数他最出息,如今已是个将军了,前些日子刚从北边回来,皇上还赐了东西呢。” 说着,她又叹口气,“只是最叫人头疼的,还是不愿成婚,媒人踏破了门槛,他倒好,躲得人影都不见。” 林卿辞生怕老夫人再说出什么来,忙出声阻拦:“祖母!” 老夫人一指他,笑道:“宁姐儿,你瞧,还害臊了。堂堂一个将军,一提亲事便跟火烧了尾巴似的。” 许岁宁在一旁抿唇含笑,眉眼弯弯的,很是好看。 林卿辞见她笑了,心里也跟着松了一松。 他垂眸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略显单薄的身形上停了一停,随即飞快移开,佯装随口问道:“宁姐儿瞧着似不大好,可是病了?” 许岁宁颔了颔首:“偶感风寒,不是什么要紧事,劳表哥挂心了。” 林卿辞看着她那模样,她不说,可他却不是瞎子。 裴府那地方他多少有些耳闻,裴知衡冷面冷心的名声在外头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心里又只有娇姐儿,她嫁过去这两年,想来日子并不好过。 可他到底是个外男,她嫁了人,他便是表哥也隔了一层,不能再多说些什么。 他便把话头转了开去,捏了捏手心,道:“我记得……过几日便是宁姐儿的生辰了?可有什么喜欢的?” 许岁宁闻言微怔。 她想起往昔刚回许家那会,祖母给她过过一次生辰,请了几房亲戚来吃席,却不想被二房的表姐妹们闹了个干净,往她的寿桃里塞了辣椒末,她咬了一口,呛得眼泪直流,满桌子的人都笑,只有祖母沉着脸色将那几个表姐妹训斥了一顿。 后来她便主动没让祖母再给她过了,怕祖母为难,也怕自己难过。 不想他竟问起来了。 林卿辞见她发怔,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像是又变回了当年那个毛头少年。 “幼时顽劣,做了许多混账事。如今……不会再同先前那般了。” 许岁宁垂下眼帘,长睫轻颤了颤,半晌才抬起眼来,朝他点了点头。 她转头看向祖母,又看向他,唇角弯了弯,声音温温软软的:“那过几日我生辰,祖母同辞表哥定要来的。” 生辰不生辰的,原也没什么要紧。 只是祖母想让她过,辞表哥也问了,她总不好拂了这份心意。 林卿辞听她这般说,心头便松快了些,唇边的笑也真切了几分,应道:“宁姐儿既开了口,我自然是要来的。只是空着手来,倒显得我不懂事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面上,又道:“我记得你从前爱吃城南那家的松子糖,那会儿小,还拿糖哄过你,你接了,回头便喂了廊下的猫。我瞧见了,气得两日没理你。” 他说着自个儿先笑了,声音低低的,“这回我若带了,宁姐儿可不能再喂猫了。” 许岁宁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些小事,低头抿了抿唇,轻声道:“辞表哥如今倒不一样了。” 林卿辞听了这话,心头一热,却不知如何接,只将那负在身后的手松松紧紧半晌,才笑道:“人总要长大的。” 老夫人坐在榻上看着这一来一往,目光在两人之间悠悠转了一圈,唇角的笑意便慢慢淡了下去。 第22章 那时天大的事,如今再看,反倒不 第22章那时天大的事,如今再看,反倒不重要了 老夫人到底年纪大了,笑闹两句便也乏了,靠在引枕上,眼皮子渐渐往下沉。 许岁宁瞧见她面上的倦色,与林卿辞对了个眼色,便起身轻声道:“祖母歇着罢,孙女改日再来陪您说话。” 老夫人摆摆手,口里含混地应了一声,已有些昏沉。 许岁宁轻手轻脚退出来,林卿辞也跟着出了帘子。 两人一前一后行至廊下,许岁宁转身,朝他福了福身,低低道:“辞表哥留步,我先回去了。” 林卿辞站在廊柱旁,廊上的灯火斜斜落下来,照得她银红窄袄上的暗纹一闪一闪的,更衬得她那截腰身盈盈不足一握。 他目光落在她细眉下那双温婉如烟云的眼睛上,心里那股酸涩便又涌上来,负在身后的手愈发收紧了。 眼看着她转身,纤瘦的背影沿着游廊渐渐走远,林卿辞心下一急,忙往前迈了几步,伸出手似想拉住她:“宁姐儿,你等等。” 许岁宁脚步一顿,有些疑惑地转过身来,长睫微微扬起:“辞表哥还有事?” 林卿辞手顿在半空,指尖微蜷,终是慢慢收了回来,垂在身侧。 他喉结微滚,低声道:“宁姐儿,我……我想与你赔罪的。过往种种,到底是我错了。” 许岁宁闻言微怔,片刻的恍惚过后,便明白了他在说当初的那些事。 那些事,搁在从前那个刚回府的小姑娘身上,确是塌了天的委屈。 可如今回头再看,反倒不重要了。 她面上只摇摇头,弯了弯唇:“都已经过去了,往事不必再提。我亦不会有怨,辞表哥也莫要将此事放在心上。” 林卿辞眉头不由蹙了蹙,目光落在她恬淡的面容上。 他倒宁愿她是怨的,哪怕瞪他一眼,摔一句狠话,甚至打他一巴掌,都好过这样轻轻揭过去。 好似他这人,于她而言原就是无足轻重的。 他心里忽然就空了一块。 许岁宁见他不再开口,便颔了颔首,转身走了。 林卿辞站在原地,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渐渐隐在回廊尽头,负在身后攥紧的拳这才慢慢松开。 他垂了眼,自嘲般笑了笑,转过身往外走去,步子却比来时沉了几分。 之后几日,许岁宁便安安静静地在裴府待着。 眼看着离她生辰越来越近了,府里也一日比一日热闹起来,洒扫的、摆花的、布置庭院的,人来人往,是过去两年里从没有过的阵仗。 裴府的下人们脚下生风,脸上带着喜气,见了她便远远福一福身,嘴里说着“给少夫人道喜”,可那笑意底下却浮着一层敷衍,匆匆便过去了。 许岁宁立在廊下看了一会儿,便收回目光回屋了。 她倒没见过,有哪家女眷的生辰宴上,添置的都是男子应酬之物。 月容自外头回来,气得脸都红了,帘子一掀便压着嗓子道:“少夫人,那后厨准备的都是一些什么东西?他们分明知道少夫人喜欢清淡些的,可……” 话未说完,许岁宁便摇了摇头。 她拢了拢袖口,声音淡淡的:“本就不是特意给我办的,不过是借了个由头罢了。” 月容憋了半响,终于没忍住:“少夫人你是不知道,那许二小姐听说了您生辰宴大办,当日便去寻了大夫人和大爷,哭了好一场。外头的人都说,她是怕少夫人得了势,自己便被忘了。谁曾想,后头便跟个没事的人出来了,走的时候面上还带着笑呢。” 许岁宁没有应声。 她心里清楚。 许娇去闹,王氏要哄,裴知衡自然也要哄。 至于怎么哄的,左不过是告诉她,这生辰宴明面上是给她许岁宁办的,实则是为了迎那位帝师。 娇姐儿听了这话,自然便高兴了。 她一个嫁过来两年,连夫君的正眼都没得过几回的人,哪里值得府里这样大张旗鼓地庆贺生辰? 说到底,她这生辰原就是个幌子,连她自己也不过是这出戏里一个不紧要的角儿。 台下的人看着她笑,台上的人忙着自己的事,谁又真在意那日子是谁的。 …… 裴知衡从御史台回来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王氏院里的丫鬟早早便等在垂花门处,见他回来便福了一礼,说大夫人请他过去说话。 裴知衡解了披风递给小厮,脚步未停便往正院去。 进去时,王氏正倚在榻上,见他进来,便抬手示意他坐下。 丫鬟上了茶便退了出去,屋里只留了母子二人。 王氏也不绕弯子,开口问道:“衡哥儿,你上月在你媳妇那儿,歇了几夜?” 裴知衡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按规矩,初五、十五、二十五,都去了。” “去了便是歇下了?” 裴知衡没接话,低头饮了一口茶。 他不大想谈这个,左右不过是些内宅琐事。 王氏皱了皱眉:“你与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嫌她粗俗?” 裴知衡搁下茶盏,没有应声。 许岁宁那张脸生得确实好,眉眼妩媚,身段窈窕,可二弟也是因着她这张脸走的。 王氏见他沉默,便当他默认了,复又道:“西边的院子里,有几个丫头年纪合适,模样也周正。你若觉得岁宁不称心,母亲便挑两个懂事的开脸,给你放在院里伺候。不是正经纳妾,不过是个通房,先怀个孩子要紧。” 裴知衡眉头微拧。 “不妥。” “有何不妥?你嫌那两个丫鬟不好?” “不是丫鬟的事。”裴知衡抬眼看着母亲,语气不重,却带着自己的考量。 “岁宁虽粗陋了些,可到底是明媒正娶进来的少夫人,该有的体面还是要有的。何况儿子如今正在仕途紧要处,容不得旁的事横生枝。” 王氏听完,倒也没有反驳。 她虽着急子嗣,却也知道仕途前程是正经事。 “你说的也有理。可裴府人丁单薄,你弟弟走得早,如今府里就指望你一个,子嗣上头,耽搁不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章那时天大的事,如今再看,反倒不重要了(第2/2页) 裴知衡垂着眼,不说话了。 王氏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她知道衡哥儿心里对许岁宁未必是没有芥蒂的,只是他从不说罢了。 这个儿子自小就把什么都闷在心里,面上瞧着温润持重,可底下藏着的那点东西,连她这个做母亲的也未必全看得透。 她叹了口气:“既如此,不纳通房也行。不如请个郎中来替你媳妇瞧瞧身子,好生调养调养。若没什么大碍,开几副药吃着,兴许便有了。” 裴知衡闻言,抬眼看了母亲一瞬。 请郎中来看,倒是个不显眼的法子。 既不必闹出纳通房的动静,也算对府里那些暗中观望的人有个交代。 他点了点头:“也好。母亲只管安排,到时候把脉案送到儿子院里便是。” 说罢他便站起身,理了理衣袍便要告辞。 走了两步,他顿住脚,回头添了一句:“请脉的事,母亲不必提前告诉她。她敏感多思,知道了又要胡思乱想,到时要哭要闹的,反倒麻烦。” 王氏闻言,只笑了笑:“我省得。你且去吧。” 裴知衡便掀帘走了。 …… 只是第二日,铺子那边便出了事。 许岁宁正在窗下看书,前些日子拨去铺子里守着的婢女匆匆进来,神色慌张,顾不上行礼,急急附耳与月容说了几句。 月容听完,脸色倏地变了,紧赶几步到许岁宁跟前,压着声儿道:“少夫人,前些日子救回来那个阿芜你可还记得?自她病好了,绣的帕子卖出了名堂,被先前那户买她的人家知道了,闹到了铺子里,说少夫人抢了她们的人,要咱们把人交回去。” 许岁宁面色一紧,立时起身拿了帷帽往外走:“备车,再去请官府的人来,就说有人聚众闹事。” 马车赶到铺子那条街口便进不去了。 许岁宁掀开帘子一看,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吵嚷声混成一片,里头一个粗壮的婆子正揪着阿芜的头发往后撕扯,口里骂得不堪入耳:“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老娘把你买回去,你倒好,跑出来给人干白工!我告诉你,你卖身契还在老娘手里攥着呢!” 阿芜被她扯得头皮发疼,整个人缩在地上。 掌事的婆子认得许岁宁的身份,急得满头是汗,上去拦了两回都被那粗壮婆子一把搡开,后头还跟着三四个膀大腰圆的妇人,乌泱泱堵在铺子门口,柜台上的绣品被扫了一地,绢帕落在地上被人踩来踩去,原是绣着海棠的,如今沾了泥,辨不清花色了。 许岁宁心头一紧,皱着眉头喝斥道:“住手!” 那粗壮婆子手上一顿,转头瞧过来,见是个戴着帷帽的小娘子,身形纤纤的,穿着非富即贵的料子,便知是正主儿来了。 几个婆子对了对眼,索性一屁股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便开始嚎:“哎哟喂,当官太太的欺负人了!抢了我们的人还不认账,还要打杀我们这些苦命人!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旁边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指指点点的。 “这位就是裴家那位少夫人?嫁过去两年都没得宠的那个?” “可不是么,我听说裴大爷看都不看她一眼,如今倒在外面摆起官太太的谱来了。” “那阿芜我见过几回,绣活确实好,可人家也是有主的,她仗着夫家的势硬抢,可不就是欺负人么。” “也难怪她夫君不待见她,这样的行事,哪像个正经人家的主母?” 那些话像针一般,扎得许岁宁面色发白。 月容气得面皮通红:“胡扯!一群碎嘴婆子!官府的人就要来了,你们还不走?” 那几个婆子却是一点不怕,互相递了个眼色,扯着嗓子嚷道:“官府?我呸!谁不知道你们在官府有人?官官相护,我们这些穷苦人哪有地方说理去!” 人群里又有人低声道:“听说裴家在京中根子深,府衙的人还不都是看他们眼色行事?这小娘子看着柔弱,背地里可厉害着呢。” “就是,方才还说要请官府的人来,这不是明摆着拿势压人么。” 许岁宁站在人群中央,袖中指尖捏得发白。 那些目光密密匝匝地落在她身上,却没有一道是向着她的。 同那年她摔在冰上时一样。 那些婆子见许岁宁没有动静,愈发咄咄逼人。 为首的站起来往前一冲,伸手就要来拉扯许岁宁的袖子,嘴里骂得愈发难听:“你今日不给个说法,就别想走!要么把人交出来,要么赔银子,二百两,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许岁宁却是定了定神,往后退了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蹙眉道:“我这里有官府出具的阿芜良籍底档,她是被拐的良民,并非贱籍。你们那卖身契是假的,我救她,是依律行事!” “你若有冤,只管去官府递状子,在这里闹算什么!” 说着,她将底档展开示于众人。 人群中识字者凑近一看,果真见上面盖着官印,记录清晰。 可那婆子嘴硬得很,啐了一口道:“谁知道你那破纸是哪儿来的!拿一张废纸就想糊弄人!” 许岁宁深吸一口气,正欲再辩—— “既然分不清真假,不如请个能分清的人来。” 一道低沉清冷的声音忽然从人群外围传来,不疾不徐,却像一盆雪水兜头浇下,将满街的喧嚷霎时压得干干净净。 那婆子吓得一个激灵,伸出去的手硬生生顿在半空。 许岁宁侧过头,只见外围的人群不知何时已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街心停着一辆乌沉沉的马车,帘幕低垂,看不出什么来头。 马车旁立着一个青衫男子,面容冷肃。 许岁宁认得,那是姬长龄身边的长随平安。 只见平安一抬手,身后便呼啦啦涌上来一队人,青衫皂靴,动作利落,眨眼工夫便将铺子围了个严严实实。 第23章 这些条例她幼时被先生教导过许多 第23章这些条例她幼时被先生教导过许多遍 众人屏息,不知来者何人。 只见平安侧身走到马车前,躬身道:“爷,人请来了。” 帘子未动,里头的人只淡淡“嗯”了一声。 随即,一个穿着六品官服的中年文官从马车后头疾步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卷公文,额上沁着汗珠。 人群里有人认出他来,先是愣了一愣,随即倒吸一口凉气。 户部度支司员外郎郑昀,京城出了名的冷面判官。 此人铁面无私,六亲不认,朝中哪位大员想请他通融一桩账目,他连门都不让进,递去的拜帖原封不动退回来,递去的银票次日便出现在都察院的案头上。 满京城的人都知道,郑昀这个人只认律法条文,旁的什么也不认。 可如今这位郑大人,却是步履匆匆地赶来,半刻也不敢耽搁。 混在人群里几个识货的商贾看到来人,面色大变,腿肚子打了个哆嗦,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恨不得把自己藏进人堆里。 连郑昀这种油盐不进的人物都被人一句话就召来了,那马车里头坐着的,还能是什么寻常角色? 只见郑昀走到许岁宁面前,恭恭敬敬地拱手:“下官户部度支司员外郎郑昀,奉帝师之命,前来验契。” “帝师”二字一出,满街哗然。 方才还在交头接耳的百姓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相信那辆不起眼的马车里坐的竟是传说中那位清冷矜贵的帝师姬长龄。 能叫郑昀这种冷面判官丢下公务、满额是汗地赶来,果然也只有这尊菩萨了。 郑昀接过许岁宁手中的底档,又拿起婆子手里的“卖身契”仔细比对,不过片刻便转过身来,朗声宣布:“经本官查验,此份卖身契纸质、印鉴、笔迹皆与朝廷制式不符,系伪造。阿芜确为良籍,被不法之徒强占为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沉了几分,“且按大周律,私制伪契强占良民者,徒三年;致人伤残者,罪加一等。依阿芜身上伤痕来看,施虐者当流放。” 话音落下,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原来是假的?” “那裴家少夫人是救了人啊!” “我说呢,裴家少夫人瞧着就不是那种人。” 风向瞬间逆转。 方才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此刻齐刷刷地落到了那几个婆子身上。 婆子们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还想再辩。 可郑昀亲自验的契,铁证如山。 满京城没有人敢在他面前造假,也没有人能在他的眼睛底下翻了案去。 她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风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去,把帷幔吹得鼓了鼓,又落了回去。 许岁宁隔着帷帽的薄纱,隐约瞥见一角玄色衣料,沉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什么也照不出来。 静了许久,里头才传出一道低沉清冷的声音:“你来。” 许岁宁微微一怔。 随即便见平安侧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这才反应过来,姬长龄是在同她说话。 她垂在袖中的指尖蜷了蜷。那指尖原是冻得发白的,此刻却生出一层细密的潮意。 她也说不清楚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许岁宁抬步往前,在马车旁站定,便听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不疾不徐:“我且问你,聚众闹事,毁坏她人财物,按大周律,怎么罚?” 许岁宁抿了抿唇。 她原该镇定的。 这些条例她幼时被先生教导过许多遍,倒背如流。 可那声音落在耳中时,她总觉得他并非真在问她,不过是给她一个开口的机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章这些条例她幼时被先生教导过许多遍(第2/2页) 许岁宁定了定神,清声应道:“聚众闹事者,杖二十。毁坏他人财物者,收押三日,三倍偿还。” 话音落下,四周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 二十杖。收押三日。三倍偿银。 此话一出,那几个婆子的腿肚子都不自觉地有些发软。 为首的婆子踉跄了一下,被身后的人扶了一把才站稳,面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嗯。” 那声音淡得像在品评一壶茶,“听见了?照办。” 平安一拱手:“是。” 他一抬手,身后青衫侍从上前,将那几个婆子拿住。 婆子们这才慌了,为首的扯着嗓子嚷道:“且慢!且慢!你们、你们可知我们是谁家的人!我们是吴家的!我们老爷跟衙门师爷那是正经姻亲!” “吴家”二字一出口,人群里便窸窸窣窣地起了动静。 “吴家?可是城西那个吴家?跟衙门师爷沾着亲的那个?” “可不是么!那吴家的管事婆子素日在街上横着走,连巡街的衙役见了都要让三分,难怪敢这么闹。” 话没说完,马车里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还是那副不疾不徐的调子:“吴家?周大人。” 城西衙门主事周雄连滚带爬地从马车后方绕出来,扑通一声跪在车前,额上汗珠密布:“下官……下官在!” 周雄此刻脑子里还嗡嗡作响。 他方才正在后宅同新纳的小妾温存,衣裳都解了一半,外头忽然有人传话,说是帝师要见他。 他当时便觉得腿一软,险些从榻上滚下来。 帝师姬长龄。 大周立朝百余年,还从未有过哪个帝师像他这般年轻的,也从未有过哪个帝师像他这般令人发怵的。 三言两语就能致人于死地。 周雄一路小跑过来,脑子里把自己任上的事飞快地过了一遍,脊背上冷汗一层叠着一层。 里衣湿透了,贴在身上,被风一吹,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婆子闻声抬眸,认出了周雄。 她跟着吴家去衙门送过好几回节礼,远远见过周大人几面。 那时周雄穿着官服坐在堂上,她隔着老远瞥了一眼,只觉威仪赫赫,不敢多看。 而今这位周大人却是跪在马车前,只差摇尾乞怜了。 她后知后觉地想起方才那验契官自称“奉帝师之命”。 帝师…… 婆子此刻才像是终于醒过神来,喉咙里“呃”地吐出一口浊气,膝盖一软,若不是被青衫侍从拿住了臂膀,怕是要当场瘫下去。 她嘴唇哆嗦着,目光在周雄与那马车之间来回打转,眼底最后一点侥幸也灭了下去,只剩下惊惧。 “是、是师爷吩咐的!” 婆子慌乱道,试图再做最后的挣扎,“是师爷说裴府少夫人根本不受裴大公子喜爱,只是徒有其名罢了!” “师爷说……说我们只管闹,闹一闹,裴府不会计较的……说不定,还能拿许多钱……” 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自己也觉得这话说不出口了。 四周的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轰地炸开了。 “师爷?哪个师爷?” “还能有哪个,城西衙门的师爷呗!方才那婆子不是说了么,吴家跟衙门师爷是正经姻亲!” “啧,原来是上下一气,合起伙来欺负人!” “一个衙门师爷,手也伸得太长了些。” 第24章 这丫头,倒是会替他说话 第24章这丫头,倒是会替他说话 风歇了,雪也停了。 街面上方才还鼓噪的人声,不知何时也安静下去,只剩下积雪从檐角滑落的簌簌轻响。 许岁宁立在原地,听着那些褒奖她的话从耳畔掠过去,只觉得有些恍惚。 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雪幕,看什么都朦朦胧胧的,不大真切。 她下意识把手指往袖中拢了拢。 姬长龄没有吭声,只待那婆子说完,才隔着一道车帘,淡声开口:“周大人。” 周雄忙膝行几步,额头几乎贴着地:“下官在!” “你的师爷纵容吴家管事婆子当街持假契强抢良民,毁人财物,又聚众闹事,辱及朝廷命妇。你治下不严,该当何罪?” 周雄伏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手下的人收吴家的孝敬是常有的事,那师爷每月往他书房送两封银子,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 可这些话,如今是一个字也不能提的。 依大周律,私下买卖良人为奴者,徒三年;若是伪造契书、以贱价强夺他人子女者,罪加一等,主犯流三百万里。 周雄跪在地上,只觉得后槽牙都要被他咬碎了。 他当初三令五申,叫手下人把事情做干净些,不要闹到街面上来。 偏是这些不长眼的东西,非要把人拖到大街上打,还偏偏撞上了帝师的车驾。 周雄心念急转,却也知道此刻求情已无用。 帝师既已开口,那便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他跪在地上,额上冷汗涔涔,目光无意识地往一旁扫去,正撞上许岁宁的身影。 那娘子头戴帷帽,虽看不清面容,却看得出是个妙人。 更何况此刻她立得离马车极近,甚至于连平安都要往侧边让出几步,好给她留出站脚的位置。 周雄心里一顿。 帝师姬长龄清冷疏淡、不近女色,是满朝皆知的事。便是哪个女眷想靠近他三步之内,也是千难万难。 可眼前这位娘子…… 周雄喉头一滚,心口突突跳了起来。 这个人对帝师而言,定是不一般的。 求帝师是无用了,帝师若要治他的罪,便是他磕破了头,姬长龄也不会眨一下眼。 可若是求这位娘子呢? 帝师今日闹出这样大的阵仗,说到底,原就是为了替这位娘子出头。 只要这位娘子肯松口,帝师未必不肯抬一抬手,放他一马。 周雄主意一定,再不犹豫,膝行两步,转向许岁宁的方向,伏身再拜,语气急促:“这位娘子,下官是不知情的呀!若是知晓了,是断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的!” 许岁宁见他忽然朝自己扑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狐裘的下摆扫过雪地,带起一道浅浅的痕迹。 平安随即错步挡在她身前,将周雄隔开。 许岁宁垂首看着周雄,帷帽的轻纱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一小截白腻的颈子。 她不知道为什么周雄不去求姬长龄,而是转身来求她。 姬长龄那般人物,分明不是她能左右的。 而今来帮她,或许也只是恰好路过,不忍看见侄媳被人欺辱罢了。 她唇瓣抿了抿,到底却也没有依着周雄的念头开口。 吴家拿假契强买良民,怕不是头一回了,周雄当真不知情么? 这样的人,今日她替他求了情,明日便又有另一个丫头被拖上街面,届时可还能再遇上第二个人替她出头? 马车里头,姬长龄倚着车壁,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膝上的卷宗。 他阖着眼,眼睫在眼下投出一道浅影,面色淡淡的。 他听见外头那道轻软的声音响起来,像一颗被雪水浸透的珠子,落在玉盘上。 清凌凌的,却又带着一丝柔软的糯意。 “周大人莫急。” 许岁宁开了口,嗓音轻软,很是好听,“帝师素来公正廉明,他既已过问,定会还大家一个公道的。” 姬长龄叩着卷宗的手指顿住了,缓缓睁开眼。 这丫头,倒是会替他说话。 姬长龄垂下眼,唇角几不可察地轻勾了一下。 而周雄闻言,却只觉心头凉了半截。 他原指望着这位娘子会心软的。 毕竟女子心肠总归软些,大多看不得他这堂堂朝廷命官当街跪拜磕头的狼狈样子。 但凡她露出一丝不忍,帝师那边也就有了转圜的余地。 可许岁宁既没有替他求情,也没有替他辩解,只一句“帝师素来公正廉明”,便将他所有的指望都堵了回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章这丫头,倒是会替他说话(第2/2页) 周雄跪在原地头,隔着帷帽的轻纱,死死盯住那道纤弱的身影。 她倒是会拿大话压人! 若有半分怜悯,只需求一句“宽宥”,他周雄何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许岁宁分明是仗着帝师的势,故意作践于他! 周雄心底那股怨毒猛地蹿上来,缠得他胸口发紧。 可他面上不敢露分毫,只伏得更低,额头死死贴在地上,用冰冷的雪来压住心底的恨意。 “周大人,侯爷在问你话。” 平安往前踏了一步,正好挡在许岁宁身前,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周雄脊背一僵,那些到了嘴边的话便全咽了回去。 他伏在地上,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半晌,才颓然道:“下官……下官有失察之罪,甘愿领罚!” 此话一出,马车里头静了片刻。 帘幕低垂,看不清那人的神色,只隐约听见卷宗被轻轻合上的声响。 随即,姬长龄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出来: “平安,送周大人、师爷,还有这些婆子们去督察院,好生‘安置’。” 轻飘飘的几个字,却听得周雄心下一寒。 那是可是督察院啊。 京城里最叫官员们闻风丧胆的地方。 进去了,便不是“有罪无罪”的事了。 他这些年收的银子、替吴家平的事,桩桩件件的,都是经不起查的。 平安拱手应道:“是。” 他直起身来,一抬手臂,身后几名青衫侍从便悄无声息地欺上前来,左右一架,将周雄从地上提了起来。 周雄两条腿软得站不住,整个人被架着半拖半拽地往外走,靴尖在雪地上犁出两道歪歪扭扭的深痕。 婆子们呜呜噎噎的,连喊冤的胆子都没了,被拖着往外走。 远处一个青衫侍从疾步奔来,在平安耳边低语了几句。 平安微微颔首,转身走回马车旁,隔着帘子回话:“爷,那师爷已被截住了,方才就在巷子口拐角处躲着,想趁乱溜走。人已经绑了,一同送去都察院。” 帘内的人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 郑昀站在原地,目送着周雄被架出去的背影,眸色冷淡。 那位周大人平日里在城西那一带作威作福,仗着手下师爷与吴家姻亲的关系,没少替人平事拿好处。 如今被这般狼狈地拖走,到底是咎由自取。 他收回目光时,视线不经意地扫过站在马车旁的那道身影。 那女子头戴帷帽,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下颌。 身量纤纤,袄子裹着一段极细的腰身,瞧着便是个娇养在深闺里的人,不该出现在这种街头闹市里。 方才他被传唤过来时,心里还有些纳罕。 户部度支司虽管着各类契书底档,可平日里的公务繁多,他一个六品员外郎,怎么会被帝师临时召到街头鉴别一张卖身契? 郑昀的目光落在那道纤弱的身影上,眼底带上几分探究。 若说帝师是为着公义出手,他是不信的。 帝师清冷疏淡的性子满朝皆知,平日里的公务往来尚且惜字如金,哪里会为这样的小事多费口舌? 今日这般大张旗鼓,连户部的人都调动了,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看了看那辆马车,又看了看许岁宁,想到二人的身份,心头浮起一个极不合宜的猜测。 只是那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压了下去。 天家的浑水,淌不得。 郑昀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收了回来,垂手立在原处候着。 正出神间,马车里头那道清冷的嗓音复又响了起来:“郑大人。” 郑昀心头一凛,忙上前两步,躬身行礼:“下官在。” “今日之事,有劳郑大人百忙之中抽空跑这一趟。” 姬长龄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郑昀将腰躬得更低了些:“帝师言重了。鉴别契书原就是下官分内之事,不敢言劳。” 帘内的人便没有再应声。 郑昀直起身来,退了半步,正犹豫着是否该告退,却见平安这时走上前来,朝他拱了拱手:“郑大人,小的安排人送您回去。” 郑昀这才心头一松,朝他点了点头:“有劳。” 他转身时,余光不由自主地又往那马车方向掠了一眼。 帘幕低垂,里头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总觉得,那位帝师的目光,大约自始至终都落在那道纤弱的身影上。 第25章 今日之事,你无过错 第25章今日之事,你无过错 待那队人马消失在街口,平安才回身走近马车,垂手立在一旁。 街衢间百姓三三两两散去,檐下墙角却还有几道影子,拿眼偷偷往这边觑着。 “爷,都送走了。吴家那边,属下稍后便去传话,让他们照价三倍赔偿。” 马车里那人“嗯”了一声,静了一息,又道:“你留下清点损失,送阿芜去医馆。” “是。” 平安应了一声,侧过身来,目光落在许岁宁身上。 许岁宁正垂眸出神,隔帷帽薄纱瞧见平安往旁退了半步,露出车辕旁一只矮凳。 那矮凳不知什么时候备下的,凳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还没来得及化。 车里那道声音又传出来,清清冷冷的:“你上来。” 许岁宁怔了怔。 巷口灌进来一阵风,吹得她不由打了个寒噤,帷帽薄纱贴上面颊,冰得沁人。 月容在旁边催促道:“少夫人,这雪越下越大了!您先上车,这儿有奴婢盯着清点,出不了岔子。您本就怕冷,方才又在风口站了那么久,若再冻下去,回去怕是要病一场的。” 许岁宁顺着月容的话抬头望了望天。 只见天色沉沉压着,雪不知什么时候又落了下来,混着风就往人身上扑,沾着便化了,冰得人一激灵。 许岁宁吸了一口气,冷风灌进喉间,呛得她低低咳了两声。 她指节蜷了蜷,已是冻得发僵了。 只是方才发生的一切,许岁宁还历历在目。 若非姬长龄及时赶到,今日这条街上是什么光景,她简直不敢往下想。 许岁宁复又回头看了月容一眼,就见她已经被两个侍从护在人群外围清点着损失。 罢了,左右她在这也帮不上什么。 许岁宁收回目光,不再迟疑,抬步踩上矮凳。 车帘撩开的一瞬,温润的沉香扑面而来,叫人心口莫名一松。 许岁宁还没来得及细看车内的陈设,便被那道身影攫住了目光。 只见姬长龄端坐着,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握着卷册,正垂着眼看。 修长的身形将马车里头的空间占去了大半,连带着那光线仿佛也被他笼住了几分。 他身上穿一件玄色大氅,里头是同色的锦袍,领口处露出半截素白的中衣领子,一丝不苟的。 许岁宁躬身钻进去,肩头的雪粒随着她的动作簌簌落下来,有几粒沾在车帘的绒布上,很快洇开了深色的湿痕。 她抬手拂了拂肩上未化的碎雪,帷帽的薄纱被她的动作带起来,露出大半张脸。 纱帘落下时,有几缕发丝被勾住了,她伸手去拨,动作有些急,反倒越缠越紧。 她心下窘迫,耳根泛上一层薄薄的热意,正要用力扯断时,忽听见他极淡地说了一声:“别动。” 话音未落,他已抬手替她将那缕发丝轻轻挑了出来。 指尖擦过她鬓角时,带来一点微凉的触感,混着他身上淡淡的沉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章今日之事,你无过错(第2/2页) 许岁宁整个人僵住了,连呼吸都屏了一瞬。 可他做得极自然,仿佛只是拂去一片落叶,收回手后便重新握住了卷册。 姬长龄眼睫轻轻抬了抬,在她面上扫了一眼,又落回手中的卷册上。 只这一眼,又叫许岁宁心尖颤了一颤。 他那张脸生得极好,眉目舒朗,矜贵端方,可偏生浑身笼着一层拒人千里的清冷。 许岁宁早前听府中表小姐们私下议论过,说姬长龄少年时,是真正可称万人空巷的人物,他去过的地方,总有一群女子隔着帘子偷看。 那时她只当是闺阁里的姑娘们闲来无事编出来的夸张话,如今才晓得那些话半分不假。 她慌忙垂下眼,不敢再看,小心翼翼在角落里坐定。 车中其实不算窄,可他坐得从容舒展,倒显得剩下的地方逼仄得很。 许岁宁刚坐下,膝侧便不经意碰着了他的腿。 她心下猛地一慌,忙收了回来,往角落里又挪了挪,指尖绞着袖口,一时不知该把手搁在哪里。 她原想开口道谢的。 可话到嘴边转了几转,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姬长龄是当朝帝师,是裴知衡见了都要毕恭毕敬唤一声叔父的人。 一个长辈顺手替晚辈解了围,做晚辈的谢一句本是应当,可她偏生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她咬着唇,迟疑了许久,终于鼓起一口气要开口。 就在这时,姬长龄忽然侧过头来。 他放下了那卷册,身体微微向她这边偏了偏。 那动作不大,却让两人之间本就不算宽裕的距离陡然又近了几分。 “冷么?” 他的声音低低的,被车厢里的暖意拢着,便少了方才说话的清冷,很是好听。 许岁宁怔了一下,以为他是问她方才在外头冻了那么久冷不冷,便摇了摇头,轻声说:“还好。” 话一出口,才发觉自己声音有些哑,大约是方才呛了冷风的缘故。 她清了清嗓子,又补了一句:“不冷的。” 他又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息,像是在辨她话里的真假。 许岁宁被他看得不大自在,垂下眼去,盯着自己膝上沾着的碎雪,那雪已经化了,在裙面上洇出几点深色的水渍。 他没有再追问,只低声道:“这车里有个手炉,你往右边摸一摸。” 许岁宁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右边摸索,果然在座垫与车壁的缝隙间摸到一个温热的铜鎏金手炉。 那手炉沉甸甸的,触手滚热,像是刚被人添过炭的。 她抱着手炉,那暖意从掌心一路窜到心口,连带着僵硬的身子也渐渐松弛下来。 她偷偷抬眼看了他一眼,却见他已重新靠回椅背。 气氛一时静了下来。 就在许岁宁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耳畔再度响起了那道低沉磁性的声音: “今日之事,你依律行事,并无过错。” 第26章 先生,你疼疼我 第26章先生,你疼疼我 姬长龄的目光从卷册上抬起来,便再没落回去。 帘子叫风掀起一角,那蓬光正巧落在那道白色身形上。 那时她正抬手摘了帏帽。 指尖勾住帽沿的细带,腕子轻轻一翻,轻纱便从脸侧滑落,露出一张被寒气浸得发白的小脸。 许岁宁大约没料到帘子会突然掀开,光刺得她眯了眯眼,睫毛颤了两颤,等那点恍惚过去,才慢慢将眼睛睁开。 那双眼睛雾沉沉的,看谁都带着几分无辜神气。 可她自己不晓得。 那一眼望过来,姬长龄手里的卷册便再没翻过页。 她收了帏帽搁在膝上,重新将脸埋进狐裘的绒领里,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低垂的眉眼。 马车微微颠簸,她发间那支翡翠簪子便跟着轻晃,一点碧色在晦暗光线里忽明忽灭。 他看了好一会。 雪地里也好,长龄侯府也罢,她的眉眼间总带着些许疲态。 许岁宁什么都没说,连委屈都藏得妥帖,可偏是那些她以为藏住了的,一样不落全落进他眼里。 他知道她冷。 自上车便缩在角落里,身形薄得叫人心口发紧。 怀里捧着一只铜鎏金手炉,十指交叠扣在炉壁上,指尖泛着淡淡的粉,不知是被炭火烘出来的,还是方才在风口里冻出来的。 一头乌黑的青丝梳作妇人发髻,只簪了几样素净的珠翠,旁人家正妻该有的金钗步摇一概没有,浑身上下看不出半点高门贵妇的气派。 可偏生那张脸又实在生得好。 肤色雪白,瓷似的,鼻尖冻得微红,像釉面上的一点胭脂。 纤长的睫毛低覆着,睫尖还濡着一点湿意,轻轻一眨便沾在一起,又慢慢分开。 衣裳素净,身形纤纤,却偏勾勒出一道玲珑弧度。 这般极矛盾的身子,偏偏拢在一处,便成了叫人挪不开眼的妩媚。 可许岁宁自己浑然不觉。 她大约不知道自己这副模样落在旁人眼里是什么光景,更不知道旁人看她的目光里藏着什么。 姬长龄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指腹无意识捻过卷册边角,纸页上便多出一道细褶。 马车上原本是不备手炉的。 他惯来不怕冷,冬日里骑马出行也是常事,况且车帘一落,风便透不进来,备个炉子反倒占地方。 但自上次街上一别,他见过她被冻得唇色发白的模样,回来后便让平安备了一个。 今日见许岁宁缩在角落,小脸苍白,鼻尖冻得通红,他竟想也没想就开了口。 还有那缕香。 她甫一上车他便闻见了。 不是车里惯用的沉香,是她身上带的,淡淡的,像栀子花,温温软软的,无端就叫人想靠近。 那香气若有若无地往他这边飘,扰得他难得地有些心浮气躁。 这些年他早就习惯了旁人在他面前战战兢兢的模样,也习惯了与人隔着一丈远的距离。 可偏偏许岁宁坐在那里,缩着肩,低着眉,那副竭力不给人添麻烦的姿态,落在他眼里,竟叫他生出一股莫名的燥意。 姬长龄从未与人说过。 这里日里,他阖了眼便是一些乱七八糟的梦。 梦里许岁宁跪到他跟前,纤白的指尖扯住他的袖口,清透妩媚的眼睛里蓄满了泪,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脸上湿漉漉的,像叫雨洗过的白玉。 她细细的嗓音带着哭腔,一声一声地唤“先生”,说夫君待她不好,说婆母嫌她,说阖府上下没人把她当正经主子看,说她好累。 说着说着,那声音便软了下去,分明还有话要说,却先叫泪哽住了,指尖却还揪着不放,眼睫上挂着泪珠子,仰起脸来看他,带着祈求道:“先生,你疼疼我。” 梦中她靠得极近,那张柔嫩饱满的潋滟唇瓣一张一合,像三月枝头初绽的花苞,轻轻一碰便要渗出汁水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章先生,你疼疼我(第2/2页) 温热的气息拂在他颈侧,再往下,便是他不敢细想的荒唐光景。 第二日醒来,被褥便不能用了。 活了近三十年,坐拥权柄,俯仰无愧,却在一把年纪上生出这等龌龊心思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可此刻见许岁宁就在眼前,细眉低垂,揣揣不安地绞着袖口,那点子可笑的念头便又不由自主地浮了上来。 他想伸手把她的脸从狐裘里捧出来,想告诉她不必事事都咽下去,想替她把裴家那些烂账一笔一笔全清了。 可她偏偏连委屈都藏得那样好,叫他满腔的燥意无处可放。 姬长龄闭了闭眼。 他记得她幼时读书的模样,扎着双鬟,瘦瘦小小一团,旁人背书磕磕绊绊,她却总是一字不差地背完,然后仰起脸,弯着眼睛笑。 那时她多大? 七八岁?还是九岁? 记不清了。 但要真算起来,与他也差了约莫十个年头。 姬长龄从那时便习惯了许岁宁仰着脸看他,目光里满是单纯的孺慕和信赖。 他离开那年,她也才刚学会写文章。 姬长龄再睁眼时,目光重新落在她面上。 他见过她看别人的模样。 眼角微微挑起来,看谁都像是含着一汪春水,无辜又深情。 他格外不喜欢那样的目光落在旁人身上。 今日他本不路过这里。 这条街与他要去的地方并不顺路,马车行到岔口时,他听见了一道熟悉的清脆嗓音。 隔着半条街,那声音被风声和喧嚷搅得支离破碎,可他还是听出来了。 鬼使神差地,他便让平安调了头。 姬长龄在马车里听了许久。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裴家的人在场。 他早就听闻裴知衡待她冷淡,却没想到竟凉薄到了这般地步。 堂堂侯府正妻,被人当街折辱,身边竟连一个替她出头的人都没有。 他当时便想下去。 可他忍住了。 他怕自己下去,会做出什么不合身份的事来。 于是姬长龄便让平安去应付那些腌臜事,再装作路过模样让她上车。 他本来没打算让平安做得这样快,可一想到许岁宁在风口里冻着唇色发白的模样,他便没了耐心。 “今日之事,你依律行事,并无过错。” 短短几个字,却叫许岁宁怔住了。 她大概是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这两年里她听过太多训诫了。 王氏说她不知礼数,裴知衡说她不懂规矩,阖府上下都觉得她是乡下接回来的野丫头,做什么都不对。 她早已习惯了事事谨小慎微,习惯了把委屈咽下去再堆出一个得体的笑,习惯了被人指着鼻子骂也要低头认错。 可忽然有这样一个人,位高权重到满朝文武都要仰视,清冷矜贵到素日里无人敢近身,却能偏过头来对她说,她无错。 许岁宁忙低下头,把脸埋进狐裘里,鼻尖蹭到柔软的绒毛,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涌上一股热意。 她不想让姬长龄看见。 姬长龄是长辈,是帝师,她不能在他面前失态。 “多谢侯爷。” 姬长龄垂眼看着她泛红的耳尖,那一点薄红从耳根蔓延到颈侧,衬着雪白的肤色,像宣纸上洇开的一笔淡朱。 他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便又翻涌上来,指节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冷淡。 许岁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要再开口寻些旁的场面话把这一页翻过去,却听他忽然道:“明日是你生辰,有什么想要的?” 第27章 那便等你想好了再说 第27章那便等你想好了再说 许岁宁抬眸看向姬长龄。 车厢里光线晦暗,他半张脸隐在阴影里,露出的半张面容俊美矜贵。 那双眼睛正望着她,瞳仁漆黑,辨不出情绪。 她忽然就想到先前,也有许多人问过她想要什么生辰礼。 许家的、裴府的、那些面上和气实则打量她身价的人,都问过。 可问完了便也就问完了,没人真的记得她答了什么。 她记得有一年,她半真半假地说想要一对翡翠坠子。 后来生辰那日,下人捧来一只锦盒,里头是一对成色极好的南珠。 裴知衡只在她路过书房时抬了一下眼,说了句“母亲替你备了礼,你收着便是”。 仿佛她想要的从来不重要,重要的是旁人觉得她“该”要什么。 许岁宁垂下眼,将手炉往掌心深处拢了拢,指尖贴着温热的铜壁,半晌才低声开口:“多谢侯爷,只是……暂时没有什么缺的。” 她说完便有些后悔了。 这话说得生硬,像是把旁人的好意往外推。 可她又实在说不出旁的话来。 从前她也试过认真答,后来那些话都落了空,她便不再说了。 总归说了也没人记得。 姬长龄垂眸看了她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叫许岁宁耳尖倏地烫了起来。 “那便等你想好了再说。” 他说着,重新拿起了那卷册,目光落回纸页上,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随口一问。 她低头,指尖重新拢住那只手炉。 马车里安静下来,她偷偷抬眼,看见他低垂的眉眼在光影里被勾勒成一道极淡的轮廓,手里的卷册许久没有翻页,却也不见她瞧出他究竟在看什么。 她不敢多看,又低下头去。 四周萦绕着的尽是沉香,她屏了屏呼吸,竟觉得车厢里有些闷热。 快到裴府时,许岁宁的心便提了起来。 她怕旁人瞧见姬长龄的车驾停在府门前,更怕有人看见她从他的车上下来。 他到底是帝师,又是裴知衡的世叔,若叫人瞧见他们孤男寡女同乘一车,传出去便是什么污糟话都说得出的。 她不怕旁人编排自己,横竖这两年里她听过的闲话已经够多了,多一句少一句也没什么分别。 可她不愿牵连他。 “侯爷,就停在这里吧。”她低声开口。 姬长龄抬眸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微微颔首。 许岁宁将那只手炉轻轻搁在座上。放下去时指尖在铜壁上多停了一瞬,有些舍不得那点暖,可还是收了回来。 她朝他行了一礼,便掀了帘子下了车。 外头的风灌进领口,扑在脸上,冷得她缩了缩脖子。 许岁宁拢了拢狐裘,往前走了几步,正要侧身从角门进去,便看见了张嬷嬷。 张嬷嬷站在门廊下,双手拢在袖中,似是等了许久了。 见许岁宁终于回来,张嬷嬷面上浮出几分不耐,又很快掩了回去,皮笑肉不笑地迎上来道:“哎哟,少夫人,您可算回来了。” 张嬷嬷两步迎上来,上下打量她一番,目光在她裙摆上沾的雪沫子上停了一瞬,又收回去,笑着道:“大夫人等您好一会儿了。说您这几日身子才好些,怎的又顶着风出门去了?这大冷天的,万一再冻着了,旁人瞧着还以为咱们裴府苛待了您。” 话里话外没有一个字是责备,却句句都在说她不知分寸。 许岁宁攥紧了手中的帏帽。 那一瞬间她恍惚回到了那日,张嬷嬷替王氏传话时,也是这样笑着,叫她“别丢了裴府的门面”。 她不过是王氏跟前一个得脸的婆子,可偏偏能站在裴府门前,笑着替主家敲打她这个正经的少夫人。 许岁宁垂下眼,声音平静道:“嬷嬷说的是。” 张嬷嬷见她这副温顺模样,像是更满意了些,笑着侧了侧身:“少夫人随老奴进去吧。” 说着,张嬷嬷伸手来引她。 那动作看着客气,可许岁宁知道,自己若是不走,张嬷嬷大约有的是法子让她“走”。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进了角门。 角门合上的那一刻,她不知为何回头望了一眼。 隔着那条积雪的街道,那辆乌黑马车还停在原处,车帘低垂,安安静静的。 车顶上积了一层薄雪,被风吹过,落下来几粒细细的雪粉。 她忙回过头,不敢再看。 马车内,姬长龄放下帘角,指腹慢慢摩挲过卷册边沿那道细褶。 他没有过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章那便等你想好了再说(第2/2页) 因为他知道,许岁宁不会希望自己看到这一幕的。 她虽然看着性子软,但骨子里到底还是要强的。 “走吧。”他沉声道,听不出什么情绪。 “再查一查,裴家的少夫人成婚这两年,裴府内宅的用度,是怎么给她发的。” 随从在外头应了一声,心里暗暗记下,却不敢多问。 马车缓缓驶离。 另一边,裴府正厅。 许岁宁跟着张嬷嬷穿过两道垂花门,廊下的丫头见了她,便掀了帘子通传。 里头传来王氏不咸不淡的应声,张嬷嬷侧身让开路,许岁宁低头走了进去。 她身上的雪粒还没化尽,一进门便被屋里的热气一蒸,化成了细小的水珠,沾在肩头和发梢上,在衣裳上洇出浅浅的印子。 王氏坐在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见她进来,眉头不由蹙了一下。 她目光从许岁宁肩头那几片水渍移到她脸上,又收回去。 “坐下吧。”王氏朝绣墩努了努嘴,语气淡淡的。 许岁宁行了礼,依言坐下。 她方才在外头冻了半日,此刻热意来得突然,喉咙便有些发痒,偏过头低低咳了两声。 王氏听了那咳嗽,捻佛珠的手顿了顿。 “岁宁,你身子骨弱,便该在府里好生养着。” 王氏说着,语气里渐渐带了几分薄责,“你如今是裴府的少夫人,我知你年轻,坐不住,可世家大族里头的媳妇,有哪个像你这般,三五日便往街上跑一遭的?” 许岁宁张了张嘴,似想辩解,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太清楚了,王氏不会信的。 王氏见她沉默,便当她听进去了,倚着靠枕,语气放缓了些:“你也别嫌我话多。我也是为你好。” “你嫁过来两年了,衡哥儿虽不曾说过你什么,可你心里该有数。” “若你连门都出得这般勤,旁人该怎么说?” “说你一个妇道人家,不守内宅,不安分。” 许岁宁攥紧了袖口的边缘,指节泛白。 她想起前几日回去许家时,祖母拉着她的手,声音低低地央她:“岁宁,好歹过了这个生辰,再忍几日,成不成?” 她应了。 她想着,统共不过最后几日了,她什么都忍得。 可今日坐在这里,听着王氏一句一句地敲打,她忽然觉得那几日又太长了些。 王氏仿佛并未察觉她的异样,似想起什么,偏头对身旁的丫头道:“去,把李郎中请来。” 那丫头应声去了。 许岁宁一怔,抬起头看向王氏:“母亲,这是……” 王氏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才搁下来:“你嫁进裴家已两年有余,身子也该好好瞧瞧了。” “衡哥儿虽不提,可我到底是做婆母的,不能不为裴家的香火着想。” 许岁宁闻言,只觉心下发寒。 她明白了,王氏这是要当着下人的面,让郎中来给她看“能不能生”。 不多时,帘子掀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郎中背着药箱走了进来,朝王氏行了一礼,又朝许岁宁拱了拱手。 他取出一方薄帕覆在许岁宁腕上,伸出三指搭了上去。 厅里安静了一瞬。 许岁宁坐在那里,手腕搁在案上,一动也不动。 她能感觉到身后几个丫鬟的目光落在她背上,带着些许窥探,还有廊下隐隐约约压低了声音的交头接耳。 她的脸烧得发烫,可身上却一阵一阵地发寒。 她嫁进裴府这两年,连与裴知衡同榻而眠的次数都少得可怜,又哪来的身孕? 可王氏从不问这些。 在她眼里,怀不上孩子,便是她这个做媳妇的不是。 许岁宁咬了咬牙,攥紧了膝上的裙摆。 她想掀了那方薄帕站起来,想告诉王氏不必诊了,她明天就递和离的帖子,这孩子裴家不需要她来生。 可一想到祖母的话,她便又僵住了。 她闭上眼,索性不再看了。 老郎中诊了许久,收回手,捻着胡须沉吟了片刻,才开口道:“回大夫人,少夫人的身子……脉象上看,并无大碍,只是近来许是染了风寒,气血稍有些亏虚,好生将养几日便无妨了。” 王氏面上看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许岁宁则慢慢将手腕从案上收回,藏在袖中,抬眸淡声道: “母亲既然这般想抱孙儿,不妨也将大爷请来,让李郎中一并瞧瞧吧。” 第28章 二爷是怎么死的,您当真记不清了 第28章二爷是怎么死的,您当真记不清了么? 旁立着的侍从面色一紧,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谁也没想到,那个惯来性子软的少夫人,能说出那样的话来。 王氏面色沉了下来:“你……你说什么?” 许岁宁只是坐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膝上,脊背笔直,像一株藤曼被压了太久的朝颜,回弹得慢,可到底是站住了。 她抬眸看着王氏,那双杏眼里雾濛濛的,没有泪,只有一点被热气蒸过的湿润,更显旖旎妩媚。 “我说。” 许岁宁低垂着眉目,细细道,“母亲若这般急着抱孙儿,何不将大爷也叫来诊一诊?” “总归身子好不好,不该只瞧我一个人的。” 厅里登时静得骇人。 没有人敢抬头去看王氏此刻的神情。 若是从前,许岁宁是绝不敢说这样的话的。 裴知衡与她说过许多回,说你是少夫人,该有少夫人的样子。 她记住了,也照做了,两年里她几乎没有反驳过王氏什么。 哪怕王氏当着下人的面说她“乡野出身不晓规矩”,她也低头应了。 她以为忍一忍总会好的。 忍到开春就好了,忍到入夏就好了,忍过这一整年,日子便会慢慢暖和起来。 可原来有些东西你忍得再久,也不会有人觉得你是懂事。 他们只会觉得你本就该受着。 “你这是在指责衡哥儿?还是在指责我这个做婆母的没有管教好儿子?” 她的话引得一屋子的丫鬟都垂了头。 “我今日请郎中来,是为你着想。你不领情便罢了,竟当着下人的面说出这等话!你……你还有没有规矩?” 许岁宁没有答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一片被雪水洇湿的裙摆,布料深了一截,贴在腿上,凉意慢慢渗了进去。 方才马车上的那点暖意如今散尽了,只剩这间厅里的热气扑在脸上,身上却仍是冷的。 “没有衡哥儿,哪有你现在裴家少夫人的位置?” 王氏皱着眉看她,“你一个乡野来的,害死了钰哥儿,我裴家不追究,还将你风风光光娶进来,你倒好,两年无出,如今还要反咬一口!你竟如此忘恩负义,不知恩情?” 乡野来的。 许岁宁听见这几个字,手指在袖中蜷得更紧了一些。 这四个字她听得太多了,嫁进来第一日王氏便“提点”她,说许家虽是书香门第,可到底比不得裴家根基深厚,让她“多学多看”。 下人们背地里也嚼过,说她一个外头养大的姑娘能攀上裴府是烧了高香。 她从前都认了,心想总归是事实,她幼时确实是在乡野长大的,确实没学过裴家那些繁复的规矩,旁人说的那些话,细想来也不算冤枉了她。 她原以为自己只要多学一点,他们总会接纳自己的。 可原来不是的。 他们还是一样的看不起自己。 张嬷嬷见状,忙朝那老郎中使了个眼色。 老郎中会意,收了药箱,拿了诊金就缩着脖子从侧门退了出去,脚步仓皇。 张嬷嬷这才换上一副笑脸,朝许岁宁走近两步,伸手便要搀她的胳膊:“少夫人在外头吹了风,脑子有些糊涂了,说的都是胡话。老奴这就扶您回院里去歇着。” 许岁宁却没有动。 她抬起眼来,那一双细眉之下的眸子清清亮亮的,看着王氏那张涨红的脸,不避不让。 “大夫人,”她缓声道,“您方才说我忘恩负义,说我不知感恩,我可以认。” “可二爷是怎么死的,您当真记不清了么?” 王氏闻言,整个人僵了一瞬。 那日夜里廊下凌乱的脚步声,摔碎的花瓶,满地的碎瓷片子,还有后来被匆匆抬出去的人和那床裹了厚厚几层却仍透出血色的衾被,这些画面在王氏脑海里翻涌着。 她好半晌没说出话来。 那时候她不愿承认是自己没看住裴知钰,让他在大婚前夜出了事,便说是许岁宁晦气,嫁进来冲撞了裴家的风水,不然二爷怎会闹出那样荒唐的事来? 她说得多了,旁人便信了,连她自己都快信了。 “二爷荒唐,大夫人是知道的。打马游街、醉宿花楼、与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赌钱赊账,桩桩件件都是他自己做下的。那夜他吃醉了酒,强迫丫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章二爷是怎么死的,您当真记不清了么?(第2/2页) “住口!” 王氏猛地一拍案几。 满屋寂静,廊下的丫鬟大气不敢出。 许岁宁便住了口。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王氏发抖的嘴唇上,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以前她敬重婆母,从不肯反驳半句。 可到头来换来的不过是今日这一场当众诊脉。 “再有,大夫人心里清楚。” 她停了停,唇边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成亲两年,大爷在我房内留宿屈指可数。没有孩子,是我一个人的事么?” 成亲两年,裴知衡来她房里过夜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每次都是循着规矩来的,月初十五,雷打不动,来了便隔着屏风更衣,躺下便合眼,连话都不曾多说两句。 起初她也试过温一盏茶等他,试过留一盏灯等他。 有一回她等了整整一夜,天快亮时她趴在桌上睡了过去,醒来时茶已经凉透了,灯也灭了,而裴知衡根本就没有来。 后来她便不试了。 王氏那张脸上阴晴不定,正要再开口,门帘一动,有人从外头走了进来。 “许岁宁,你怎么与伯母说话的?” “伯母待你已是仁至义尽,你不说一句好,倒在这里顶撞婆母。传出去,旁人该怎么说许家的姑娘?” 许岁宁回过头,便看见了许娇。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披风,领口镶了一圈细白的兔毛,衬得那张小脸莹润可人。 她几步走到王氏身边,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关切地替王氏抚着后背。 许岁宁看了她一眼,忽然觉得好笑。 她嫁进来两年,许娇往裴府跑了多少次她已经数不清了,每一回都是“来看望伯母”,可每一回都恰好挑裴知衡休沐的日子。 有一回她路过花园,远远看见许娇站在裴知衡身边,仰着头说什么,笑得眉眼弯弯,裴知衡竟也低头听她说了好一会儿,嘴角是带着浅笑的。 那是她嫁进来之后,头一回看见裴知衡对旁人露出那样的神情。 她从前不戳破,是因为觉得自己没必要同她计较,也不想让祖母难做。 可此刻她忽然就不想再替任何人留脸面了。 “许娇,”许岁宁淡淡开口,“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三番五次往裴府跑,不知道的,还当许家二小姐多恨嫁呢。” 许娇面上那点笑意一僵。 “姐姐这是什么话?我来看伯母的。”她攥紧了王氏的衣袖,声气里带上了委屈。 许岁宁没接她的话。 她只是偏了偏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若我记得不错,开春,祖母便要给你相看人家了吧?” “你该多在府里待着,免得外头传出什么闲话来。” “毕竟许家的姑娘,总不能让人觉得上赶着。” 许娇的面色立时难看得厉害。 她这几日来得确实勤了些。 勤到连裴府的门房见了她便笑说二姑娘又来了。 可她心里急,因为祖母已经在看人家的帖子了,开春便要定下来。 而衡哥哥十年前说过要娶她的,虽说是玩笑话,但她记了十年。 那时候谁也没想到半路会插进来一个许岁宁。 满京城再没有比衡哥哥更好的男子了。 她打心底里觉得,许岁宁这样的人,配不上。 一个外头养大的、半路接回许家的野丫头,凭着几分姿色攀上了裴府的亲事,受尽了冷眼却还舍不得富贵,跟条狗似的匍匐在裴家脚下讨一口饭吃。 她凭什么? 凭什么许岁宁占了她的位置,还敢这样理直气壮地站在这里,对伯母顶嘴,对她冷嘲? “许岁宁,你别太过分。” “我只是来陪伯母说话的!” “是陪伯母说话,还是陪大爷说话,你心里比我清楚。” 许岁宁望着她,那双杏眼里没有怒意,只有一层倦意。 “大夫人若是没有旁的事,儿媳便先告退了。” 她说着,站起身,走出厅门的时候,廊外的风迎面扑过来,吹得她袖口翻飞。 许岁宁下意识拢了拢衣襟,加快了步子。 明日过后,她便要给祖母写信。 说她许岁宁要和离,说她和裴知衡已经无话可说了。 第29章 写和离书 第29章写和离书 许岁宁踏进院门时,廊下的烛灯已经亮了。 月容比她早回来,换了身干爽的衣裳,见她进门便迎上来,一面替她解狐裘,一面将手炉塞进她掌心。 炉子是提前添过炭的,铜壁温热,她指尖触上去,那股寒意才慢慢化了。 “少夫人,您是没瞧见侯爷身边那个长随今日有多利落。” 月容压着声,却压不住笑,“他送阿芜去医馆的时候,那郎中还说再晚半刻人就没了。” 月容说着,又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许岁宁没应声,目光越过窗棂望出去。 院子里的雪积了半尺厚,廊下没有扫净,月容回来时踩了一串脚印,此刻正一点点被新落的雪覆上。 “吴家那个管事原还推三阻四,说碎了的瓷瓶不值当几个钱,又说阿芜自己没看住东西怨不得旁人。平安也没与他争,只掏了长龄侯府的腰牌出来……” 月容说到这儿顿了顿,偷眼去看许岁宁。 许岁宁垂着眼,睫羽投下一小片暗影,不知在想什么。 “然后呢?”她问了一句。 “然后吴家就把银子送来了,三倍。”月容压低了声。 “还夹了一张银票,数目不小,说是给少夫人赔罪的!” 许岁宁没接话。她指尖搭在手炉壁上,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浮起马车里那股子沉香,还有那个人微微侧首说“你无错”时候的声气。 素不相识的人,倒比裴家上下都看得明白。 许岁宁收回目光,按了按眉心,低声道:“月容,拿纸笔来。” 月容正说到那张银票的数目,闻言一愣:“少夫人要写信?” “拿来便是。” 月容便不问了,转身去里间翻了纸笔出来,又替她研了墨。 许岁宁铺开纸,笔尖蘸饱了墨,手腕落下去,“和离”两个字写得稳稳当当,墨迹洇在纸面上,没有一丝迟疑。 写完后,她才搁了笔,拿起来吹了吹,折好,递给月容。 “明日生辰宴后,你把这个拿去给大爷。” “少夫人,您……” 月容看到那两个字,面色一变,抬头看向许岁宁,嘴唇翕动了几下。 她想说少夫人您再想想。 裴府这样的门第,嫁进来便是一步登天。 大爷裴知衡年纪轻轻便入了御史台,前途不可限量,多少人挤破了头想将女儿送进来做妾都不得门路。 大爷的为人她是看过的,不嫖不赌的,待下人虽冷淡些,却从不苛责。 按照他的秉性,日后即便不喜欢少夫人,也断不会纳妾休妻,少夫人安安稳稳地坐着正妻的位置,总归不算差的。 可她想起许岁宁连日来收到的委屈和冷落,到底是把话咽了下去,低头将那封和离书揣进怀里。 …… 御史台的值房里灯火通明。 裴知衡坐在案后,眉心紧紧拧着。 案上摊了大半的卷宗,蝇头小楷密密写满了北境军粮案各环节经手人的供词。 这一案牵连甚广,赃银流向摸了大半月尚未完全厘清,几位经手的仓场主事咬死了口风不松,他今日提审了一整日,也只撬出两条线来。 他坐了片刻,还是起身往外头走,有几处关节得当面问过御史大人。 廊下站了两个面生的小厮,衣裳比寻常官署里的人精细,一看便知是有贵客在里头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章写和离书(第2/2页) 裴知衡等了约一炷香的工夫,门帘一动,方大人先走了出来。 方大人是监察司的老资历了,一贯看好裴知衡,见了他便笑着招呼:“裴大人等久了。” “不敢。”裴知衡摇头道,“方大人今日是来寻御史议事的?” 方大人捋了捋须,摇摇头笑道:“老夫是来送帖子的,家中幼女下月及笄,想请御史大人赏光。话说回来……” 他上下打量了裴知衡一眼,啧啧道:“裴大人这般年纪便有如此才干,老夫瞧着都心动,若早两年遇见,说不得也要把自家小女嫁给你了。” 裴知衡闻言,眉心微蹙:“大人慎言,家中已有妻室。” 方大人见他神色不对,倒也不慌,只当他是被戳中了心事脸上挂不住,便凑近两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了然: “裴大人何必如此正经。谁不知道你与那许家二小姐的事?两小无猜的情分,那位二小姐又常往裴府走动,多少人撞见过你二人在园子里亲近说话?老夫可不止听一人提过了。” “再者——” 方大人自顾自往下说:“裴大人而今也不必担忧子嗣之事了。少夫人身子不好生不得,不还有二娘子么?姐妹两个,哪个不是美人?都是一家人,何必分那么清。” 裴知衡眉头拧得更紧了些。 他不明白为何方大人会说出“许岁宁身子不好生不得”这样的话来。 廊下的风灌进领口,带着夜里独有的凉意。 他忽然想起许岁宁的脸来。 她好像有好些日子没有正眼看过他了。 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心下不知为何有些不舒坦。 “方大人此言差矣。” 他开口时声线沉了几分,“许家二小姐与内人有亲,往来走动也是常理。至于子嗣一事,更是私事,不宜在外论及。” 方大人却是摇摇头,四下看了一眼,低声道。 “裴大人莫瞒了,方才我来的时候,可正碰见裴府的老郎中从侧门出去。我问了一嘴,说是诊裴少夫人的脉象,当着所有下人的面,问能不能生。” 他拍了拍裴知衡的肩。 “你要不知情?我可不信。” 裴知衡站在那儿,只觉得喉头艰涩,想解释,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确实不知情。 母亲并未与他提过诊脉的事情。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御史大人从内堂快步走出,神情慌乱,远没了平日里的持重。 他几步走到廊下,朝着裴知衡身后那个方向躬身下去,诚惶诚恐道: “下官不知侯爷在此,有失远迎。” 裴知衡闻言一愣,循着御史大人的目光往身后看去,只一眼,面色霎时白了。 值房门槛处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那人身量极高,廊下的灯火照在他半边脸上,轮廓分明,眉眼之间是说不出的冷峻矜贵。 长龄侯,姬长龄。 裴知衡看清那张脸的瞬间,脊背霎时绷紧,连忙随着御史大人躬身下去:“下官见过侯爷。” 他弯着腰,不敢起身。 他能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带着凛冽寒气,压得他快喘不过气了。 第30章 你这样的,不配查重案、掌刑名 第30章你这样的,不配查重案、掌刑名 姬长龄眸色沉沉,冷冽的目光落在躬身垂首的裴知衡身上,周身那矜贵冷肃的气场压得整条廊下都静了几分。 半晌,他未发一言,转身径自入了御史台。 门帘落下,裴知衡这才敢抬首。 后襟已然洇出一层薄汗,贴着脊背,凉得难受。 他不知道世叔方才站了多久。 是只听了只言片语?还是将方大人这番造谣内宅私事、轻辱他发妻的混账话,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裴知衡越想越觉坐立难安。 他偏头看了一眼方大人,眉头蹙了蹙,终究没说出什么,只拱了拱手,便低头快步跟了进去。 军粮案不能再拖了。 那些供词里的时间线尚有两处对不上,赃银流向也只查到一半。 他须当面问过御史大人的意思,才能定下下一步的提审名单。 何况世叔今日也在,若能得他一句点拨,接下来的审讯便能少走许多弯路。 裴知衡这样想着,跨过门槛时脚步不觉又快了几分。 房内灯火通明,比廊下亮堂得多。 姬长龄已然落座于高位的太师椅,高大的身影端正挺直,指尖搭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那叠摊开的卷宗上。 裴知衡入内时,恰见他垂着眼,蹙眉淡淡道了句:“这卷宗,何人所审所呈?” 那语气极淡,却莫名让裴知衡心口一紧。 那卷宗是他昨日呈上去的,里头是这几日审理的案件,他已然逐一核验过,不该有纰漏才是。 但他还是垂眸上前一步,拱手道:“禀侯爷,是下官所呈。卷宗核查无误后方才递上来的,可是哪里出了差错?” 话音落下,姬长龄终于抬了眼。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冷得像覆了一层薄冰,直直落在裴知衡紧绷的面容上,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只将那卷宗往桌案上轻轻一推,修长的手指在某一处行文上点了两下。 “此处。” 裴知衡连忙上前几步,低头去看。 卷宗记载的是一桩命案:一名外来杂役深夜潜入吴家库房行窃,被吴家管事当场撞破,双方拉扯争执间,杂役失足跌倒,头撞石阶重伤,隔日不治身亡。 此案按《大周律》,即便真为窃贼,抓捕争执致人殒命,亦属过失伤人致死,当事下人需追责,主家管束失当,也当承担连带罪责,绝无全身而退的道理。 可官府最终的判罚,却很是蹊跷。 仅凭吴家一方口述,便认定死者偷盗在先、过错全责在身,判定吴家无责,只出于“体恤死者家贫”赔付安家银五十两、上缴罚银三十两,便将一桩人命刑案,草草按民间纠纷了了帐。 姬长龄眼底寒意翻涌,沉声发问:“草菅人命,以银抵罪,律法明文禁止、历朝严查重罚的荒唐事,你审卷核查时,难道看不出?” 裴知衡背脊一僵,额角渗出细汗,连忙拱手解释:“侯爷明鉴,下官这般判罚,绝非徇私!” “此案起由是死者夜闯库房偷盗,有错在先。吴家抓捕维权,争执失手致人重伤,并非蓄意行凶。事后吴家主动赔付抚恤,已然尽了本分。” “祸端由窃贼而起,也算自取其咎,若强行重罚良商,下官以为,有失公允。” 他自认情理兼顾、宽严有度,是一桩公允判罚。 可这话入耳,姬长龄眼底的冷意只更浓了几分。 “并无偏颇?那本侯问你,偷盗之说,何以佐证?” 裴知衡闻言微怔,一时语塞。 “卷宗之内,无赃物起获、无目击旁人、无当夜值守佐证。从头到尾,只有吴家一面之词,便定了此人偷盗的罪名。” “若此人根本未偷,是吴家蓄意构陷,事后捏造偷盗说辞,你如何辨别?” 裴知衡喉间发涩,无从辩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章你这样的,不配查重案、掌刑名(第2/2页) 姬长龄不给他喘息之机,再度冷声逼问:“本侯再问你。失手、失足,又是何以定论?” “人死无对证。现场早已被吴家下人清理,你凭什么笃定,是拉扯间意外失足,而非争执之下蓄意殴打、重伤灭口,事后再伪装意外、伪装窃贼现场?” “若这根本不是过失致死,是蓄意杀人、栽赃嫁祸,你这般草草销案,便是替凶徒遮掩,是让枉死之人沉冤难雪!” 接连数问,轻易便剖开此案最致命的漏洞。 裴知衡浑身僵冷。 他当日复核时,只觉前后自洽、情理通达,未曾深究过这些裂隙。 此刻被当面剖开,他竟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姬长龄冷眼望着他狼狈失语、畏首畏尾的模样,眼底的不耐与不喜愈发浓烈。 这人身为御史中丞,掌天下刑名纠察,最该多疑审慎、重证据、不轻信口供,可他偏偏流于表面、主观断案,凭一己好恶定是非,凭片面之词定生死。 他想起马车上那双杏眼含雾的妩媚身影,想起方才在门外听到的那些欺辱她的话,眼底的冷意又沉了几分。 “听闻你近日,一直在追查北境军粮案?” 裴知衡连忙收敛心神,仓促躬身应答:“是。此案牵连甚广,赃银流向复杂,下官已然追查半月,稍有眉目,正欲进一步深挖……” 他话音未落,姬长龄已然抬手,将那卷错判的卷宗搁置一旁:“北境军粮案,你暂且放下。” 裴知衡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抬眼。 “你先将手头所有旧卷、积卷逐一重核,彻查所有疏漏错判,将所有冤假错案一一更正补全。” 姬长龄垂眸睨着他,“为官者,断案不公、律法不明,便不配查重案、掌刑名。” 裴知衡面色骤然一白。 他如何还听不出来,姬长龄这话的意思,是要将他手里的军粮案交给别人来查。 那案子他审了大半月,熬夜翻卷宗,亲自提审证人,每一处细节都倾注了大量的心血。 他原指望凭这一案在御史台站稳脚跟,若能审得漂亮,便能得到擢升。 “过几日,我会安排人去重新核查你手里的案子。” 裴知衡心头一急,往前迈了半步,声音脱口而出:“叔父!” 二字刚落,便被一道冰冷凌厉的声音截断。 “办公之地,公私分明。” 姬长龄抬眼看他,声音冷了下来,“当称侯爷。” “再有,这卷宗我带回去了。” 姬长龄将桌案上那叠卷宗拾起来,递给身侧的平安,“我会逐一查验事情原委,若有不实之处,将上报圣听。” “退下。” 裴知衡怔在原地,只觉浑身发寒。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对上姬长龄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从未见过这般冷漠强势、不留情面的世叔。 往日世叔纵使严苛,也会念及长辈晚辈情分,稍加提点宽宥。 可今日,对方眼底只剩冰冷与毫不掩饰的不耐。 一旁沉默许久的御史大人见势不对,连忙上前一步,朝裴知衡使了个眼色,摆手示意门外的小吏将他请了出去。 待人影彻底消失在门外,值房内终于归于沉寂。 御史大夫望着裴知衡消失的方向,暗自摇了摇头,满眼惋惜。 他素来赏识这位御史中丞,觉得他年轻有为、勤勉上进,本有心多加栽培、倾力提携。 可今日一事,足见其心性浮躁、断案浅薄、公私不分…… 实在难堪大任。 收敛心绪,他转身看向高位上那道端肃身影,拱手道:“侯爷,下月南巡一应仪仗与巡查事宜,下官已筹备大半,尚有若干细节未敲定,还请侯爷示下。” 第31章 总归今日过后,她和裴知衡便再无 第31章总归今日过后,她和裴知衡便再无瓜葛了。 第二日天色未亮透,许岁宁便醒了。 窗外雪光映在窗纸上,蒙蒙的一层白。 她睁开眼的时候,屋里还暗着,只有角落里一炉炭火燃着微红的光。 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听着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在墙角打着旋儿。 今日之后,她便不必再听这院子里的风声了。 也不必再等那个永远不会踏进这扇门的人。 月容端着铜盆进来时带了一阵寒气,门帘落下又合拢,那冷意却在她脚边盘桓了一会儿才散。 见许岁宁已经坐在妆台前了,月容便搁了铜盆笑道:“少夫人今日怎么醒得这样早?奴婢还想着让您多睡一会儿呢。” 许岁宁从镜中看了她一眼,唇角弯了弯:“生辰日,总不好起得太晚。” 月容便不再多问,净了手过来替她梳妆。 这一回梳得比往日都要细致些。 月容的手指灵巧地将她一头乌发挽起,簪了一根翡翠簪子,那簪身通透,绿得盈盈的,衬得她发色愈发乌沉。 又取了一对白玉耳坠替她戴上,圆润的坠子垂在颊边,一晃一晃的。 那翡翠簪子是从前祖母给她的陪嫁,祖母说这簪子上的翠色最衬她的肤色,让她多戴戴,添些福气。 可她嫁进来两年,统共只戴过两三回,旁的时日都收在匣底,像那些被冷落的日子,暗沉沉的,不见天光。 衣裳是月容昨夜便备好的,一件藕荷色的锦缎褙子,领口和袖口绣了缠枝莲纹,底下是一条月白色的挑线裙,裙摆处绣了几朵细细的玉兰。 月容给她梳妆好了,退后半步瞧了瞧,啧啧道:“少夫人这一打扮起来,真真是菩萨面相,旁人见了怕都要多看两眼。” 许岁宁闻言,在镜中与自己对望了一眼。 杏眼含雾,眉目间有一种温软的妩媚,唇上点了胭脂,像霜天里一瓣未谢的红梅。 她这样一打扮,倒比平日里添了几分秾丽。 “莫混说。”许岁宁抿了抿唇,眼底难得有了几分笑意。 她伸手理了理鬓角,指腹蹭过那翡翠簪子,心里忽然静了一静。 祖母说戴着添福气,可这两年里,这簪子上的福气,她一丝一毫也没沾着。 倒是福气越过她,全去了旁人那里。 正披上狐裘,外头传来了敲门声。 “少夫人。” 长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催促,“大爷让小的来传话,侯爷一会儿便要到了,府里上下都在门口候着了,请少夫人抓紧些。” 许岁宁扣盘扣的手指顿了一下,指尖抵在那一颗小小的盘扣上,扣了一半,再扣不下去了。 月容的脸先沉了下来:“长顺,你回去告诉大爷,今日是少夫人的生辰……” “月容。” 许岁宁却是先出声打断了她,只淡淡应了一声:“知晓了。” 外头的脚步声远去了。走得那样干脆,连一句“生辰吉乐”都没有捎带。 月容咬着唇,眼眶都红了:“少夫人,今日是您的生辰,大爷竟连一句问候都没有,只让个下人来催您出去迎客……” 许岁宁摇摇头,弯腰拾起那件狐裘披上,低头系领口的细带时,声音有些发闷:“习惯了的。” 她指尖绕着那根细带,一圈一圈地缠好。 在裴府这两年,不论是逢年过节还是她的生辰,她这个正头娘子向来是不被重视的。 仿佛喊她不过是顺带捎上的。 裴知衡嘴上说她是少夫人,谁也越不过她去,可所有人的冷待,都是他默许的。 他若真把她当正妻看待,又怎会任由婆母当着下人的面羞辱她?又怎会连她被人当众诊脉问能不能生这样的事,都一无所知? 他不过是没把她放在心上罢了。 许岁宁垂下眼眸,细带系好,手指慢慢收了回来,掌心空落落的:“月容,扶我出去吧。” 总归今日过后,她和裴知衡便再无瓜葛了。 这空落落的掌心,她也不必再伸出去,等谁来握了。 月容跟在她身后,望着她纤秀的背影,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没有说什么,只快走两步替她掀开了帘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章总归今日过后,她和裴知衡便再无瓜葛了。(第2/2页) 裴府大门前已经站满了人。 王氏立在最前头,穿着一件墨绿色团花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正侧头与张嬷嬷低声交代着什么。 二房的几位夫人站在她身后,裴家几个未出阁的姑娘也来了,几个小的缩在乳母身后探头探脑地张望。 许岁宁扫了一眼,目光在裴知衡身上停了一瞬。 今日是休沐日,他没有穿官服,但这一身常服也是新裁的,衬得他身形挺拔,站在人群最前面,只那眼下有一片淡淡的青黑,像是熬了整夜。 神色说不上不好,但也绝非往常那般沉稳持重,隐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按理说今日姬长龄亲临裴府,该是他最高兴的事。 世叔肯登门,便是给了天大的脸面,传出去对裴知衡的仕途大有裨益。 可他没有预想中的激动,反而眉心微蹙,唇角抿着。 许岁宁只停了一瞬,便又滑开了。 若是从前,她大约会走过去,温声问他是不是昨夜没睡好,是不是案子遇了难处。 可今日她只是安安稳稳地站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裴知衡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侧头看了过来。 他看见许岁宁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褙子站在晨光里,那翡翠簪子在她发间泛着温润的光,衬得她一张脸愈发白生生的。 她平日里素净惯了,他极少见她这般盛装打扮的模样,此刻看过去,只觉得眼前一亮,像是忽然看见了什么从前没有留意过的景致。 他不知怎的,喉头动了一下。 他想起昨日母亲当众让郎中给她诊脉的事情。 这件事他事先是不知情的,事后也还没来得及问。 此刻不知为何,看着她那模样,越想越觉得心下发紧。 他朝她走近了两步。 可许岁宁垂着眼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地面上,安安静静的。 仿佛他靠近不靠近,都与她毫无干系。 他不知道许岁宁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般样子。 裴知衡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远处便传来了车马声。 “是侯爷的马车!”门房有人喊了一声。 裴知衡连忙收回视线,整了整衣领,快步回到王氏身侧站定。 巷口转过来一辆乌沉沉的马车,车前两匹马喷着白气,步伐稳健。 马车在裴府门前停稳。 平安翻身下马,利落地放了脚凳,又抬手打起车帘。 裴府门前的众人齐齐俯首下去,王氏领头,一众女眷并仆从都躬了身。 许岁宁跟着众人一起垂下眼帘,俯身道:“见过侯爷。” 车帘被撩开的时候,一股极淡的沉香气味被风送过来,清清淡淡的,掠过她的鼻端。 她没有抬头,只余光看见一双玄色的靴子踩在了脚凳上,靴面是暗纹锦缎的,压着银线绣的云纹,靴底踏在凳面上,沉稳无声。 那人下了马车,身形颀长,肩背宽阔,通身的气度压得门口这一众人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他没有立刻开口。 片刻的静默之后,那靴面忽就停在了她面前。 许岁微微一愣。 她身侧的人还俯着身子,往前一步便是王氏和裴知衡的位置,她的位置并不靠前,实在不该停在她这里。 她还未来得及想明白,一只手便伸到了她眼前。 手掌宽大,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拇指上扣着一枚扳指,衬得那指骨愈显清瘦有力。 掌心微摊,是扶她起来的姿势。 “平身。” 那低沉的声音从许岁宁的头顶落下来,沉沉的,像落了一层薄雪。 许岁宁怔了一息,抬起眼来。 姬长龄站在那里,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晨光将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边。 那双黑寂的眼睛沉静地落在她面上,像看什么认真要紧的东西。 许岁宁微微愣了一下,才伸出手去,指尖轻轻搭在了他的掌心。 第32章 扑进他怀中 第32章扑进他怀中 姬长龄面上不动声色,只在许岁宁那截细白指尖搭上来那瞬,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手温温软软的,柔弱无骨,落在他掌心里格外显得小,纤细的指节像春日的柳芽,轻轻一拢便能握住。 和她这个人一般,纤柔,温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时,像极了一株朝颜,不争不抢地开着,却让人移不开眼。 姬长龄眸色微敛,只极克制地收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开了。 “今日是你生辰,不必多礼。” 许岁宁闻言,这才恍然。 她与裴知衡尚未和离,论辈分,她该唤他一声叔父。 今日他登门赴宴,见她俯身行礼,又知她生辰,便顺手扶了她一把,原也是情理之中的。 许岁宁轻轻吸了一口气,把那点不合时宜的温热咽下去,低声道:“谢过侯爷。” 裴知衡眸色微动,上前几步,插话道:“叔父,席面备在明德堂,就等您过去了。” 姬长龄“嗯”了一声,转身便往里去了。 不知为何,今日许岁宁纤秀身影入眼的瞬间,叫他莫名就想到了昨夜那场梦。 梦里是元宵灯市,人潮如织,他站在桥头看河灯,身旁的人挨挨挤挤地涌过来。 一个姑娘被人群推搡着撞到他臂上,手里一盏莲花灯歪了,烛火晃了晃,险些熄灭。 她慌慌张张地护住灯芯,仰起脸来道歉。 那一双杏眼在灯影里盈盈地望着他,像是盛了两汪温热的、溶溶的月华。 像是认出了他,怔愣过后便弯唇一笑,身形似灵巧的蝶儿一般扑进他怀中,抱着他的腰身低唤,“先生!” 那娇软的呼声仿佛还在耳畔。 姬长龄进了殿,在上位落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滑下去,压住那一瞬不合时宜的心绪。 裴知衡路过许岁宁身旁时偏头看了她一眼,面色复杂。 世叔向来是不与人亲近的。 他记得很清楚,去年春日宴上,有位夫人多喝了两杯,脚下不稳去扶世叔的胳膊,世叔侧身避得那样快,像避什么脏东西。 可对许岁宁,世叔却扶了她。 他脚步滞了一滞,还未开口,王氏已经从身后推了他一把,低声催促道:“衡哥儿,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招待世叔。” 裴知衡回过神来,应了一声,连忙追着姬长龄的背影去了,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许岁宁一眼。 她正低头整着袖口,安安静静的,日光落在她鬓间那根翡翠簪子上,剔透的翠色一晃一晃的。 裴知衡喉头微紧,说不清那是什么滋味,收回目光时脚步却快了些,同王氏一同进去了。 许岁宁垂着眼,将手拢回袖中,还没来得及抬步,便听见身后传来张嬷嬷的声音: “少夫人留步。” 许岁宁脚步一顿,站住了。 张嬷嬷走到许岁宁身侧,压低声音道: “您是裴家的媳妇,侯爷今日来,是看着大爷面子上的。待您好些,也不过是给大爷做脸面,您可别存了旁的心思,惹了侯爷不快,连累了大爷的前程,那才是咱们裴家的罪人。” 许岁宁站在原地,风从廊下穿过来,钻进狐裘的缝隙里,冷得她缩了缩脖子。 原来在这府里,连旁人对她好一点,都是她的错。 她活该被冷待,活该被当作空气,活该连生日都只是旁人宴客的名头。 倘若有谁看她一眼、扶她一把,那便是她不安分、她生了妄念、她是个罪人。 她的指尖在袖中蜷了蜷,头也未回。 “嬷嬷这话,是婆母让你说的吧。” 她声音轻轻的,听不出情绪:“还望转告婆母,若她不放心,不妨当面与世叔提,而非来难为我。” 说完这句,她便没有再停顿,径直入了府。 月容快步跟上,有些担忧:“少夫人,张嬷嬷方才那脸色可难看了,怕是又在打什么主意……” 许岁宁脚步未停:“明日我便走了,不过是多忍半日罢了。” 她顿了一下,声音轻下去:“再说,侯爷待我有恩,今日不该让侯爷难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章扑进他怀中(第2/2页) 月容听了这话便不言语了,只默默跟在她身后。 府内已然布置得妥当。 正厅前搭了暖棚,四角悬着红绸扎的花球,廊下挂了崭新的灯笼,连阶前的青砖都用水洗过一遍,干净得能照出人影来。 许岁宁看着那些红绸花球,忽然觉得刺眼得很。 这是她生辰,可她却像是个来赴别人宴席的外客。 各家的贵女公子都已到了,妆容精致,衣香鬓影,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说着话。 裴知衡往外看了好几眼,都不见许岁宁进来。 他眉头蹙了蹙,正想找个由头出去看看,还没起身,便见她走了进来。 藕荷色的褙子在满堂绮罗锦绣中并不显眼,可她甫一进门,那股子清凌凌的气质便压过了满堂珠翠。 那翡翠簪子上的绿意映着她白玉似的脸庞,竟让人觉着这满屋子的热闹都俗了几分。 有几位夫人互相对了个眼神,面上笑得客气,眼底却各有思量。 许岁宁目不斜视地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月容跟在身后,弯腰替她理了理裙摆。 姬长龄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息,很快便移开了,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许岁宁刚落座,王氏的声音便从斜前方传了过来: “岁宁啊。” 许岁宁抬眸。 王氏端坐在上首,面上一派慈和的笑。 “你方才去哪了?到底是侯爷亲临,你这做媳妇的不在跟前伺候着,倒显得咱们裴家礼数不周了。” 这话说得温和,可字字都在点她不懂规矩。 满堂的宾客都看了过来,那些年轻女眷的目光便带了几分打量,又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许岁宁细眉下清透杏眼低垂,温声道:“儿媳方才在门外整理衣饰,怕仪容不整冲撞了侯爷,故而耽搁了片刻。” 王氏笑容不变,团扇轻轻摇了两下:“罢了罢了,横竖你也嫁进来两年了,这些规矩也该学得差不多了。今日是侯爷在,我才多提点你两句,怕你年轻不知轻重,惹了贵人笑话。” 这话里话外,还是在说她不懂事。 许岁宁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王氏说这样的话,已经说了两年。 当着人前做慈母模样,可字字句句都是刀子,割得她体无完肤。 从前她还会委屈,会回屋偷偷掉眼泪,会盼着裴知衡替她说句话。 可裴知衡从来没有说过。 他甚至听不出来那些话里的刀子。 有一次她忍不住在屋里掉了眼泪,裴知衡推门进来看见,只皱了皱眉:“又哭什么?母亲说你两句也是为了你好,你成日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说完转身就走了,留她一个人坐在昏暗里,哭都不能哭出声。 “母亲说得是。”许岁宁弯了弯唇角,“儿媳年轻,自然比不得母亲持重,往后还要多向母亲请教。” 王氏没想到她会当着众人顶回来,笑意顿了一顿。 她正要再说什么,忽听上首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响动。 姬长龄将茶盏搁下了。 那瓷底磕在桌面上,声音不大,却让满堂都静了一静。 众人看过去,只见姬长龄神色淡淡的,一双黑眸扫过王氏,情绪也没有,却叫王氏莫名觉着脊背一凉。 “裴大夫人。” 姬长龄开口,嗓音低沉,“今日是裴家媳妇的生辰,本侯来贺寿,倒累她受训诫了?” 这话说得平淡,可满堂的人都听出了话里的意思。 他是冲着许岁宁的寿辰来的,不是来听婆母训媳妇的。 王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连忙道:“侯爷说笑了,我不过是……” 姬长龄却已经移开了视线,仿佛方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裴知衡陪坐在侧,正要说几句场面话暖场,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房的管事跌跌撞撞跑进来:“大爷,外头……外头来了宫里的公公,说是圣旨到了,请少夫人出去接旨!” 第33章 得赏赐 第33章得赏赐 许岁宁闻言一怔。 圣旨? 给她的? 她嫁入裴家两年,莫说圣旨,便是连府里下人的正眼都没得过几回。 今日生辰,她原想着能安安稳稳熬过去便算万幸,不曾想竟有旨意落到她头上。 许岁宁下意识抬眸,就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 方才满堂言笑晏晏的宾客,此刻齐齐噤了声,目光不约而同地朝她聚来。 连那几个素来不曾正眼瞧过她的旁支女眷,此刻也都伸长了脖颈,像在看什么稀罕事。 外头已在催了。许岁宁来不及多想,提了裙摆快步往外走。 姬长龄的目光一直落在那道纤秀的身影上。 见她那含雾的杏眼里似有些不可置信,像是从没想过这样的殊荣会落在自己身上。 白玉耳坠在她颊边轻轻晃荡,愈衬得那张脸莹润娇怜。 他眸色更深了几分,指尖在膝上不着痕迹地叩了一叩,却未出声。 王氏愣了一瞬,脸色变了几变,连忙招手示意裴知衡跟上,自己也被丫鬟搀着起了身,一面往外走一面低声嘟囔:“这……圣旨怎么会给她?莫不是弄错了……” 裴知衡面色复杂,快步跟了出去。 许岁宁行至门前时,庭院里已站满了人。 掌印太监刘公公捧着那卷明黄绢帛立在阶下,身后跟着两名小太监,捧着托盘,上头蒙着红绸,看不清是什么物件。 许岁宁定了定神,携裴家上下叩拜下去:“臣妇许氏,接旨。” 刘公公待她跪好,才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尖细的嗓音在庭院里响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裴门许氏,温婉端淑,贞静有仪。今逢芳辰,特赐玉如意一对、赤金镶宝头面一副、御笔山水一幅、明人山水册页一函,以彰嘉德。钦此。” 许岁宁俯首听着,心下愈发讶异。 玉如意、头面、御笔字画…… 这哪里是寻常的生辰赏赐,分明是恩宠过甚。 可她许岁宁,何德何能? 她想起过去两年的生辰。她去给婆母请安,王氏说府里事忙,没人有空替她张罗,连裴知衡也忘了,直到过后才想起来,随口说了句“下回补你”。 下回……便没下回了。 如今皇帝一道圣旨,倒把这两年的委屈都衬得荒唐可笑起来。 她额头贴着手背,恭恭敬敬磕了头:“臣妇谢主隆恩。” 身后裴家众人跟着磕下头去。 刘公公笑得和气,将圣旨递到她手里:“许娘子大喜。陛下听说了今日是娘子的生辰,特命咱家送了这些来,说娘子是个有福气的,往后日子定会越过越好。” 许岁宁接过圣旨时指尖微微发颤,低声道:“劳烦公公跑这一趟。” 王氏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眼看着那些托盘上的物件被一一揭开,脸上的笑几乎要挂不住了,手指紧紧攥着帕子。 二房三房的几位夫人也都凑上前来,目光在那些珍品间流连不去,各怀心思。 姬长龄不知何时跟了出来,负手立在廊下,隔着三四步,看着那道伏在地上的纤纤身影,未发一言。 许岁宁被月容扶起来,将那卷圣旨拢在怀中,刚要开口向掌印太监道谢,王氏已一步跨上前来,伸手便去握她的手腕。 “岁宁啊,这可是天大的喜事!陛下竟这般记挂你,可见是你平日里是积了德的。娘方才说你两句也是为了你好,你可别往心里去,往后啊,这府里还要仰仗你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章得赏赐(第2/2页) 那话音未落,许岁宁已经不动声色地将手往身后避了避,心下忽觉得有些好笑。 方才在正厅里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说“不知轻重”的人是她,如今第一个凑上来套近乎的也是她。 好似这两年里她受的冷眼、听的风凉话从未发生过似的。 许岁宁弯了弯唇角,那笑意却未到眼底。 她侧过身,对刘公公福了福:“公公一路辛苦,臣妇斗胆求公公一件事。月容。” 月容会意,快步上前,借着俯身替许岁宁整理裙摆的功夫,两片金叶子已神不知鬼不觉地塞进了刘公公的袖中。 刘公公捏了捏袖中的分量,一张圆脸上笑意登时浓了几分:“许娘子这是做什么?老奴替陛下跑腿,本就是分内的事……” “公公辛苦一趟,臣妇不过略表心意。” “只是这些御赐之物贵重,臣妇想请公公派人帮忙送到臣妇的私库里去,免得在正厅里摆着,人来人往的,磕了碰了反倒不美。”” 掌印太监方才收了金叶子,又被她这般软声央求,哪里有不应的道理。 他余光一扫,便瞧见王氏领着二房、三房的几个妯娌正伸着脖子朝这边觑,一个个盯着那些托盘,眼珠子都快黏上去了。 刘公公在宫里摸爬滚打几十年,什么眉眼高低看不出来? 心里登时便跟明镜似的,晓得这许氏在裴家怕是日子不好过,面上笑意不变:“咱家左右也无事,便替娘子走这一趟。只劳娘子的人带路就是。” 说着,他又意味深长地睨了王氏几人一眼,尖细的嗓音慢悠悠地扬起来: “许娘子放心,陛下赐的东西,都是有记档的,回头内务府还要查验。东西放在您私库里最妥当,免得有什么……” 他拖长了尾音,目光在王氏几人身上转了一圈,随即笑眯眯道:“……见不得光的腌臜老鼠,偷了去。” 王氏脸色霎时难看得厉害。 刘公公却像没看见似的,扭头朝身后两个小太监一挥手:“来,都抬好了,跟着这位姑娘走。” 月容连忙应声,走在前头引路。 掌印太监大袖一甩,领着小太监们捧着托盘跟了上去,路过王氏身侧时,脚步还特意顿了一顿,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 那一眼轻飘飘的,却像一记耳光扇在脸上。 王氏攥紧了帕子,牙关咬得咯吱响。 可掌印太监是皇帝跟前的人,她哪里敢得罪? 不光不敢得罪,还得赔着笑脸跟在后面,眼睁睁看着那一托盘一托盘的御赐珍品绕过回廊,穿过月洞门,一样一样安安稳稳地送进许岁宁的私库里。 二房三房的人也不敢落下,一个个笑得比哭还难看,跟在队伍后头走了一趟。 许岁宁站在阶下,看着那些人走远了,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只是未等她转身,视线里忽然多出了一双皂靴。 许岁宁抬眸,就见姬长龄不知何时已从廊下走到了她面前,负着手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黑寂的眸子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淡淡落在那张如玉面庞上。 许岁宁呼吸顿了一瞬。 她贝齿轻咬下唇,犹豫片刻,还是拢了拢袖口,朝他走近了几步。 藕荷色的裙摆拂过地面,她在他面前站定,屈膝福了一福,嗓音轻轻软软的: “多谢侯爷。” 第34章 娐娐聪慧 第34章娐娐聪慧 姬长龄眸色微动,垂眸看着面前眉目低垂的女子。 那玉面上是说不出的柔和乖顺,轻软的声音传来,好似一阵风,吹散了层层雾霭,露出里头藏着的秀美山水之色。 云鬓之上那支翡翠簪子一晃一晃的,翠色映着白净的额角,一晃一晃的,像是春日里新涨的溪水,泛着粼粼的薄光。 他方才在廊下观望了许久。 许岁宁除了刚开始有些惊讶意外,后面似想通了什么,面上的神色再未变过。 “为何谢我?”他问。 低沉的声音似惊动了那娇俏人儿,随即便瞧见那水润的眸子抬起来,大着胆子看了他一眼。 目光清凌凌的,透亮得能照出人的影子来。 姬长龄看见自己的影子落在那双瞳仁里,被妥帖地盛着,像是早就该在那里似的。 许岁宁贝齿松开方才咬过的下唇,檀口微张,话便出了口: “陛下与裴府本无交情。但满朝皆知,陛下待侯爷如父如兄,敬重非常。侯爷本不出席宴席,今日破例到来,陛下自然看在侯爷的面子上,多加赏赐。”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非侯爷在,今日这圣旨,怕是落不到岁宁头上。” 这番话既不邀功也不自矜,将所有的荣宠都归在了他身上。 姬长龄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他伸出手来,宽大的手掌摊在她面前:“岁宁聪慧。” 许岁宁闻言微怔。 聪慧二字落入耳中时,她竟觉得眼眶蓦地一酸。 自回京之后,这样的话她再没听过。 所有人都说她粗鄙,说她无知,说她在乡野长大、不谙礼数。 连洒扫的下人都能在她背后嚼舌根,说她配不上裴家的门楣。 时日久了,连她自己都开始怀疑,那些话是不是对的。 可如今竟还有人,觉得她是聪慧的。 她将目光往上移了移,落在那双沉静的眉眼上。 那一瞬她的心神恍惚了一下,仿佛很久以前,也有人在她答了话之后这样看她,笑着道一句“娐娐聪慧”。 那人影隔着重重光阴,模模糊糊的,竟莫名与身前的人叠在了一处。 可那念头只闪了一瞬,她便蓦地回过神,晃了晃脑袋,将那荒唐的想法甩了出去。 先生已走了许久了。 她记得先生来的时候是初春,院角的樱花开得正好。 先生走的时候也是初春,临走那日折了一枝早樱插在她鬓边,说“娐娐要好好长大,日后定会有人看见你的好”。 那枝樱花开了一夜便谢了,她把它夹在书页里,后来书页泛黄,花瓣也碎了。 转眼这么多年过去,先生不一定还记得她。 何况眼前人位高权重、贵不可言,是皇帝都要尊一声“先生”的帝师,断然不可能是她那乡野间教她念书写字的先生。 许岁宁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垂下眼睫,将指尖轻轻搭上他的掌心:“谢过侯爷。” 她借着他的力站起身,站定后便退开半步,低眉顺目地立在那里,面上已恢复了平日的平静。 姬长龄看着她那双眸子从波光潋滟归于平稳,眸色一暗。 但他到底什么都没说,只收回手,将掌心拢回袖中,那一点温软的触感还留在指腹上,叫他拇指在扳指边缘按了一下才压下去。 他侧过身:“进去吧。” 许岁宁应了一声,跟在他身侧,隔了半步的距离,一同往回走。 宴席间热闹如初。 掌印太监刘公公已领着小太监们回去了,裴知衡与王氏也姗姗来迟地回到席位坐下。 王氏的面容算不上好看,嘴角虽勉强挂着笑,一双眼却时不时往许岁宁身上扫过,满是不甘。 许岁宁只作看不见,坐下来端起茶盏,茶汤的热气扑在面上,温温热热的,将方才那一瞬的恍惚慢慢地蒸散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章娐娐聪慧(第2/2页) 身后月容附耳低声道:“少夫人,那些东西都入库了,奴婢亲自锁的,钥匙收在匣子里。” 许岁宁点了点头。 因着今日姬长龄在,满座宾客的心思便都不在酒菜上了。 谁人不知这位帝师位高权重,深得皇帝器重,又正值壮年,容貌俊美矜贵,至今未有家室。 在座的世家小姐们无不暗暗整理衣襟鬓角,盼着能得他青眼,一飞冲天。 许岁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淡淡扫过那些跃跃欲试的面孔,没有说什么。 不多时,果然有人先动了。 斜对面席上站起来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姑娘,生得一张圆润讨喜的脸庞,笑起来两颊各有一个浅浅的梨涡。 她起了身,端着酒杯盈盈走到宴席中央,朝姬长龄福了一福,脆生生道:“素闻侯爷擅调香,臣女亦痴迷此道。今日趁侯爷在,臣女斗胆想献丑一番,还望侯爷赐教。” 许岁宁的手顿了一下。 调香? 她垂下眼睫,茶汤的热气在眼前拢成一片薄雾。 先生也喜欢调香。 那时节她不过七八岁,跟在先生身边读书习字,先生总说调香之道与做文章相通,不仅要懂得轻重主次,更要明白君臣佐使。 她除了笔墨文章,学得最多的便是调香一道。 先生教她辨过几十种香料的气味,还曾将一枚自己调好的香丸放进她掌心,说:“娐娐闻闻看,这是什么味道。” 她那时闻了半天,说是梅花的味道。 先生笑了,说不是梅花,是雪。 她至今也没明白,雪怎么会有味道。 正出神间,王氏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笑盈盈地替她应了:“凝烟小姐既然有这样的雅兴,那便展示一番吧,正好让侯爷品鉴品鉴。” 她巴不得有人能在姬长龄面前露脸,万一真入了帝师的眼,也是裴家的体面。 许岁宁回了神,抬眸时却见姬长龄正看着她。 他坐在上首,那双黑寂的眸子隔着半间厅堂望过来,不偏不倚地落在她面上。 他没有接王氏的话,却朝许岁宁微微偏了一下头:“今日是许娘子的生辰,这宴席上的事,自然由她说了算。” 此话一出,满座皆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许岁宁。 许岁宁闻言微怔。 她以为姬长龄会直接应下的。 毕竟以前宴席上无论谁要做什么,王氏说一声“准了”,便无人再问她意见。 她的想法,在她们眼中惯来不重要。 可姬长龄仍安安静静地望着她,等着她开口。 许岁宁垂下眼睫,点了点头:“小姐既有雅兴,便请罢。” 鹅黄衫子的姑娘面色一喜,连忙吩咐丫鬟取香具来。 很快便有一只小巧的博山炉被端上来,她净手、拈香、点炭,动作倒是行云流水,一看便是练过的。 不一会儿,一缕幽香便从炉中袅袅升起。 众人都伸长了脖颈,纷纷赞道:“好雅致的香气!” 满堂交口称赞,只许岁宁的眉头仍蹙着,未曾舒展。 她闻得出来,那香粉研磨得不够细,炭火也略燥了些,香气虽清冽却寡淡,如一幅只打了底稿的山水,少了层层渲染的厚度。 放在当年的书斋里,先生闻了是要摇头的。 她正出神,却听姬长龄的声音忽然响起来:“许娘子觉得如何?” 许岁宁心头一跳,抬眸便对上那双黑寂的眼。 他不知何时已偏过头来,正望着她。 满座的目光便又聚了过来。 她犹豫半晌,喉咙动了动,还是斟酌着开了口。 “尚可。” 第35章 惹出事端 第35章惹出事端 这两个字一出来,堂内便安静了一瞬。 那幽香此刻竟也显得有些无所适从了。 穿着鹅黄衫子的那姑娘脸上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便僵在那儿,指腹捻着一撮未入炉的香粉,指节微微泛了白。 半晌,她才回过神来,面上那层薄红从脸颊烧到了耳根,连脖颈都染了浅浅的绯色。 她从小在尚书府长大,琴棋书画样样拔尖,为了学调香特意拜了江南有名的制香师傅。 便是连师傅都亲口说过,她调出的香已有七八分火候,在京中闺秀里算得上头一份的。 可眼前这个从乡野回来的女子,竟只用“尚可”两个字便把她三年的心血轻飘飘地揭了过去。 沈凝烟红唇翕动了两下,终是没忍住,蹙着眉心道:“许娘子懂什么是香吗?” 她的目光从她鬓边那支翡翠簪子滑到她端茶的细白指尖上,嘴角一撇:“许娘子在乡间长大,怕是连沉香和檀香都分不清罢?” 她不说什么粗鄙无知的字眼,可话里的意思却刻薄得很。 这话甫一落下去,堂内的窸窣声便渐渐起了。 那些端坐席上的世家贵女们原本还端着仪态,此刻借着宽袖掩口,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起来。 “我闻着沈小姐调的这香,分明是上好的,怎的到了她嘴里就只值一个尚可?” “你莫忘了,她是乡野里接回来的,头几年怕是连香是何物都不晓得,如今倒敢品评起来了。” “这叫什么?无知者无畏罢了。我若是她,便老老实实坐着一句话不说,偏要开口惹人笑话。” “这样的出身,也敢对沈姐姐的香指手画脚?” “她大概以为自己这样能显得与众不同罢?” “可不是么,也不知哪里来的底气。” 那些话压得极低,却一字一句尽数落进了许岁宁的耳朵里。 许岁宁垂着眼睫,面上的神色淡淡的,只拢在袖中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王氏听到那些话,眉头先蹙了起来。 今日到底是裴府设的宴,可沈凝烟一个尚书府的千金,话里话外却指着裴府少夫人的出身说事,打的何尝不是裴府的脸面? 但归根到底,还是许岁宁多嘴。 她早便同许岁宁说过,旁人问什么便含混应着,莫要多嘴,莫要卖弄,偏生这媳妇记不住,次次都要惹出些事端来。 如今惹恼了沈尚书家的掌上明珠,若不把人安抚好了,传到外头去,旁人只会说裴府不知礼数、纵容乡野儿媳欺辱贵客。 王氏缓缓吸了一口气,面色便从阴沉化作了无奈:“岁宁,你见识短浅,不识真香,原也没什么要紧的。可你不该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妄加评议,倒叫凝烟小姐下不来台了。” 她顿了顿,又道,“快给凝烟小姐赔个不是,往后说话前先过过心,莫要再闹这样的笑话了。” 那语气柔柔软软的,像是替不懂事的小辈打圆场。 许岁宁抬了抬眼睫,正要开口,身侧忽然响起一道娇脆的声音。 “伯母。” 许娇站了起来,一身淡粉色的褙子衬得她面若桃花,鬓边一枝珠钗随着她歪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姿态天真烂漫。 “伯母,您何必让姐姐道歉呢?” 她眨着一双水灵灵的眸子,声音又甜又脆:“姐姐方才说沈姐姐的香‘尚可’,想来是心中有更好的。让姐姐当众调一回,若是果真胜过沈姐姐的,那姐姐方才的话便不算唐突;若是……” 她顿了顿,眼珠一转,促狭似的笑了,“若是比不过,那姐姐再道歉也不迟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章惹出事端(第2/2页) 她说完,又转向许岁宁,一脸无辜地笑:“姐姐,你说是不是?你总不会连制香都不会罢?” 这话一出,满堂先是一静,继而便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低笑。 “制香?她?” “乡野里长大的,怕是只会识得柴火味,哪里识得什么沉檀龙麝。” “可不是?制香这样精微的功夫,岂是她一朝一夕能会的?” “许二小姐这话问得真是……可爱。” 那些公子们起初还端着君子风度,此刻也忍不住摇头而笑,目光纷纷落在许岁宁身上,像在瞧一件稀罕的物事。 许岁宁没有看那些人,只将目光落在许娇身上。 许娇对上她的视线,抿了抿唇,眼底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她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了。 她要让满京城的人都知道,许岁宁就是个空有其表的粗鄙女子,她配不上裴府的少夫人之位,更配不上裴知衡。 裴知衡坐在一旁,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本该顺着母亲的话一同数落许岁宁的。 今日确实是她的不是,好端端的宴席,偏要逞一时口舌之快,惹得宾客不快,还让母亲在众人面前丢脸。 他素来知道许岁宁不懂分寸,也曾多次斥责她举止失仪。 可他方才看见许岁宁垂着眼睫坐在那里,细眉低垂。 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竟让他胸口一堵,莫名有些不痛快。 他忽然想起前几日当众给她把脉的事。 那时她大约也是这样低着头坐着的罢。 鬼使神差地,裴知衡开了口:“罢了。” 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满堂的议论声。 裴知衡没有看许岁宁,只对母亲和沈凝烟道:“今日是岁宁的生辰,原该高高兴兴的。她方才那句话确实失当,但制香就不必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凝烟面上,带着些许歉意道,“沈小姐的香大家都闻到了,确实是好香。岁宁见识有限,言语无状,还望沈小姐看在她生辰的份上,莫要放在心上。让她给小姐赔个不是,此事便揭过了罢。” 他说完便偏过头去看许岁宁,示意她顺阶而下。 满堂的人都看着许岁宁。 所有人都觉得她会点头的。 依她往日的性子,裴知衡开了口,她便不会拒绝。 何况她从来都不会拒绝任何人。 裴府上下都习惯了她的温驯,习惯了她逆来顺受、低眉顺目的模样。 许娇的脸色却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她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裴知衡,方才他竟在替许岁宁打圆场? 从前无论什么事,裴知衡都是站在她这边的,就算不偏帮,也绝不会开口堵她的话。 可今日他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替许岁宁找了台阶下。 许娇垂在袖中的手攥紧了帕子,又慢慢松开,面上重新浮起甜软的笑意,只那笑意不及眼底。 许岁宁坐在那里,茶盏里的茶水已经凉透了。 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有嘲弄的、有看好戏的、有等她道歉好继续添几句阴阳怪气的。 王氏已经端起茶盏,预备着等许岁宁道歉之后便岔开话题,将场面圆回来。 沈凝烟也微微扬起了下巴,唇角噙着一点矜持的笑,等着那一声道歉落进耳朵里。 然而下一瞬,那道轻软的声音却再度响了起来。 “若沈小姐不介意,容我借炉子一用。” 第36章 献丑 第36章献丑 沈凝烟闻言微怔,抬眸看过去。 满堂衣香鬓影间,那女子正缓缓抬头。 一双浸着浅雾的清透眸子安安静静地落在她身上,不卑不亢,无半分方才隐忍怯懦的模样。 沈凝烟指尖微顿,心底一时五味杂陈。 她方才动气,原也不是非要揪着许岁宁比试分个高下不可。 三年调香的心血被人一句“尚可”轻飘飘盖过去,少女心气难平,口出讥讽,原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她早知晓这位裴府少夫人自幼长于乡野,未曾浸淫京中贵女雅趣,分不清沉香、檀香本就是情理之中,今日又是许岁宁生辰,真闹得场面难堪,于她自个儿的名声也无甚益处。 何况方才那句话,确实说重了。 更让她心底不适的,是王氏那句看似劝解实则逼人认错的话,许娇那副天真皮相下步步紧逼的算计,还有裴知衡打圆场时踩着妻子自尊来讨好自己的姿态。 满府上下合起伙来折辱自家少夫人,这模样未免太难看了。 沈凝烟的目光重新落回许岁宁身上。 那女子坐在那里,脊背笔直,藕荷色褙子拢着她瘦薄的肩,在满堂锦绣里并不打眼,却自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沉静。 沈凝烟心里忽然有些不落忍。 “许娘子不必勉强。今日原是你的生辰,满堂宾客皆是来为你贺寿,本该尽兴欢喜,哪里有让过生辰的人起身献技、任人评说的道理?” 话里话外,都是给许岁宁留面子。 许岁宁闻言微怔,不由抬眸看了沈凝烟一眼,有些意外。 她原以为这位尚书府的千金会趁势逼她出手,好让她在众人面前出丑。 可此刻对上沈凝烟那双带着担忧的眼睛,她看见那里头没有嘲讽,只有几分真切的过意不去。 许岁宁的心头微暖。 今日满堂宾客,真正拿她当个人看的,除了那位长龄侯,就是这位方才被她一句“尚可”得罪了的沈小姐。 她抿了抿唇,眉眼弯了弯,轻声道谢:“多谢沈小姐好意。只是我那位妹妹方才说了那样的话,若我就这么缩回去,倒叫她白费了一番心思。” 她说着,目光淡淡扫过许娇,又收了回来:“既然她想看,那我便献一回丑罢。” 沈凝烟见她坚持,便不再劝了,侧身让开一步,抬手示意丫鬟将香案上的物事重新归置整齐,又亲自将那一匣子未用的香材往前推了推:“那便请罢。” 许娇站在席间,面上那点甜软的笑意已经有些挂不住了。 装什么装? 一个乡野里长大的野丫头,怕是连香炉都没摸过几回,也敢在帝师面前班门弄斧? 裴知衡的脸色却比许娇更难看了几分。 他方才已经替她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了,她不顺着台阶下也就算了,竟还当真要去调香? 她自幼长在乡野,京中谁不知道? 粗茶淡饭、茅屋土墙的地方,哪里来的机会学调香?连裴府里最末等的丫鬟,怕都比她见识得多些。 她若此刻转身回去,丢的不过是她自己的脸面。 可若她当真拿起香匙在众人面前摆弄一番,制出来的东西粗糙难闻,那丢的便是整个裴府的脸面。 他压着声,眉头紧拧:“岁宁,你胡闹什么?制香一道精微深奥,世叔乃是当世制香大家,沈小姐亦是名师门下潜心修习多年的。你自幼居于乡野,连寻常熏香都分辨不清,怎么敢在大家跟前班门弄斧的?还不快下去,莫要丢人现眼。” 那声音带着惯常的不耐和命令,像在呵斥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他说完这话,旁边几个世家公子也跟着低声附和起来。 “裴兄说得有理,制香可不是寻常事,那不是随便搅和两下就成的。” “这位许娘子怕是不知轻重。在座的都是懂香之人,若制出来的东西不成样子,反倒不好收场了。” “她方才若认个错便罢了,如今非要逞强,只怕到时候更难堪。” 那些话不高不低地飘过来,像一层薄薄的雪落在许岁宁肩头。 她站在案前,背对着他们,指尖搭在香炉的边缘,没有回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章献丑(第2/2页) 裴知衡见她不理会自己,面色愈发沉了,正要再开口,却被人打断了。 “知衡。” 那道声音沉沉的,却轻而易举地将裴知衡的话堵了回去。 满堂的人都不由循声看去。 只见姬长龄坐在上首,一手搭在扶手上,侧目看向裴知衡,眉间微拢,眸色平平的,看不出喜怒:“今日是许娘子的生辰,她愿意做什么便做什么,旁人莫要多嘴。” 裴知衡喉头一紧,那些未出口的话便尽数堵在了喉咙里。 他僵了片刻,终是垂了眼,不情不愿地坐了回去。 许岁宁没有回头。 她低头看着案上那只博山炉,炉壁上还残着沈凝烟方才那一炉的余温,热意顺着炉壁慢慢散出来,扑在她垂落的指尖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细眉之下睫羽低垂,轻轻阖了一下眼。 再睁眼时,那双杏眼里那层薄薄的雾霭已经散了,露出一汪清凌凌的亮光来。 她净了手,动作不急不缓,手指浸入银盆时溅起些许水花,落在她的袖口上,洇开浅浅的湿痕。 擦干之后,她拈起案上一枚香材放在鼻端嗅了一下,又放回去,换了另一枚,拇指和食指的指腹轻轻碾过,又嗅了一下。 沉香、檀香、龙脑、乳香、甘松、零陵香、甲香…… 一样一样地在眼前铺开,像多年前书斋里那张旧木案上的光景。 她垂着细眉,腕上的镯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磕在案沿上,发出极细的一声脆响。 沈凝烟站在一旁看着,心下一动。 那翻拣香材的手法,不像是个外行人。 满堂的人起初还等着看她的笑话,可看着看着,便渐渐安静了下来。 她调香的样子不像在制香,倒像是在写一幅字,抑或是画一幅画,那专注的神情让人不忍出声打扰。 连沈凝烟也看得入了神,目光落在她翻飞的细白指尖上。 最后,她停了手,盖上炉盖,退后半步,安安静静地等着。 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看着那只博山炉。 等了约莫十几息,炉盖上那几道细缝里依旧空荡荡的,连一丝烟气也无。 满堂的人起初还屏着呼吸,渐渐便有些耐不住了。 “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莫不是根本没放香料?”有人低声嘀咕。 “我瞧着方才动作倒是漂亮,怕不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另一个贵妇掩唇轻笑。 “到底是乡野出来的,怕连香炭的火候都把握不住,白白糟蹋了好香材。”一位世家公子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惋惜。 裴知衡面色难看,没有接话。 王氏也皱着眉,嫌恶地别过头去。 许娇站在席间,这回笑意是真心实意地爬上来了。 她故意朗声道:“姐姐莫要心急,许是炉子还没热透呢。” 那话听着是宽慰,可谁都能听出里头的揶揄。 沈凝烟站在香案另一侧,目光从炉盖移到许岁宁的侧脸上。 她看见那女子纤细的颈项微微垂着,没有一丝慌乱。 沈凝烟心里原本那点隐隐的期待,此刻也渐渐凉了下去。 她学香多年,深知调香一道,火候与时辰缺一不可,若等了这么久仍不见烟气,多半是香材配比出了差错,或是炭火压得太实,根本烧不起来。 她轻轻叹了口气,正要开口替许岁宁解围,却无意间瞥见上首的姬长龄。 那人仍坐在圈椅里,姿态与方才别无二致,可他的目光落在那香炉上,眸色微动。 沈凝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就在这时,炉盖上那几道细缝里,缓缓飘出一缕极淡的烟气。 那烟是青白色的,细得像一根丝线,升到半空便散开了,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晕染出朦朦胧胧的一片。 紧接着,第二缕、第三缕相继溢出,渐渐弥漫开来。 满堂的酒气、熏香,被这缕烟气一逼,竟都淡了下去。 第37章 可愿拜我为师? 第37章可愿拜我为师? 那香气初闻时极淡,淡到几乎辨不出是何等馨息。 可那淡意不过一息,便有温润的暖意缓缓漫上来,像活物一般,袅袅地笼住了半间厅堂。 满座的嘈杂声忽然低了下去。 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那几个世家公子,此刻面面相觑,面上的戏谑笑意来不及收去,便僵住了。 众人不约而同地偏过头去寻那香气的来处,深深一吸,又缓缓吐出来,竟似舍不得将那气息尽数呼出一般。 裴知衡端着茶盏的手顿在了半空。 他循着那香气偏过头去,目光落在香案前那道纤秀的身影上。 她低着头,细眉低垂,侧脸映着博山炉里升起的白烟,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雾。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他好像从来没有看到过她调香的样子。 他只知道她是乡野里接回来的,总听人说她不懂规矩、举止粗鄙。 母亲每每提起她,总说“出身差了些”;许娇也常皱着眉道“姐姐又惹伯母不高兴了”。 这些话他听了两年,听得多了,便成了定案,再不曾翻过。 他从没想过要亲眼去看一看,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一回他下值回来,看见她在院子里摆弄一盆花。 那时天色将暗,她蹲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低着头在往花盆里添土。 她的袖口挽到了肘弯,露出一截白皙细嫩的手臂,上头沾了一点泥。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大约是没想到他会从那条路走,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惊讶,随即弯了弯眉眼,像是想喊他。 但他那时只扫了一眼便走了,连那花是什么颜色、什么品种都没有去看。 他从前从不觉得这有什么。 此刻裴知衡却似忽然醒过神来一般,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竟对许岁宁怀着这许多偏见。 他总先入为主地认定她粗鄙不堪,只凭许娇与母亲几句言语,便定了她的错处,从不肯多走一步去亲眼看看。 可能制出这般香的人,能粗鄙到哪去呢? 裴知衡张了张嘴,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沈凝烟站在香案另一侧,此刻也正定定地望着那只博山炉。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那香气,闭眼品味了片刻,再睁眼时,目光直直地落在了许岁宁面上,声音里带了几分颤意:“许娘子,这……这是什么香?” 许岁宁闻言,睫羽轻颤了一下。 这香的名字她从未对人说起过。 原是当年在书斋里调出来时自己取的。 那日窗外正落着雪,先生折了一枝红梅插在瓶中,她闻着那清冽与幽暖交织的气息,便配出了这一味。 后来先生走了,这香她再没有调过。 今日不知怎么的,指尖触到那几味香材时,那些动作便自己回到了手上。 “此香名为‘雪梅’。” 许岁宁声音轻软,细眉低垂道,“取冬雪之清冽与腊梅之温润,一凉一暖,相生相合。” 沈凝烟喃喃念了一遍:“雪梅……” 她再看向许岁宁时,眼底的惊艳便多了几分郑重,“许娘子手艺独绝,凝烟方才言语无状,冒犯娘子了。愿赌服输,这香是我输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章可愿拜我为师?(第2/2页) 她说着,便当真屈膝行了一礼,起身时目光扫过王氏等人,状似无意地叹了一口气:“可惜许娘子了,这制香手艺本是极好的。” 这话的意思王氏听得明白。 她面色难看,手里的帕子绞成了一团,却碍着满堂宾客与姬长龄在上,一个字也辩驳不得。 许娇站在席间,脸上的笑意很是勉强。 她不明白,那明明是个乡野长大的野丫头,明明应该什么都不会才对,可为什么她还会调香? 方才她说过的那些话,此刻回想起来,简直句句都是笑话。 旁的世家公子小姐看向许娇的目光已变了味。 “原来许二小姐方才说的那些话是……” “啧,我方才就觉着不对,哪有那样替人着想的,句句都是把人往绝路上逼。” “可不是么……” 那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却一字不落地落进许娇耳中,烫得她面皮发红。 她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而许岁宁那边,已然被几位爱香的世家夫人小姐围住了。 一位穿着宝蓝色褙子的夫人急急凑上前来:“许娘子这香可真是闻所未闻的好味道,不知这香粉可还有多余的?能不能匀些给我?价钱好商量。” 另一个年轻些的姑娘也挤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娘子这香很有灵气,是我在外头从未闻过的。你若是肯卖,我愿出双倍的价。” 连沈凝烟都忍不住笑了,看向许岁宁的目光里带了几分真切的欣赏:“许娘子莫要答应她们,这香我头一个便想要呢。” 许岁宁被她们围着,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她先前从未想过自己调的香会被人这般争抢,原不过是想着不让许娇如愿罢了。 她看着沈凝烟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抿唇一笑:“今日用的是沈小姐的炉子、沈小姐的香材,我不过是借花献佛罢了。这香便赠予沈小姐,权当谢过沈小姐的香炉之恩。” 沈凝烟大喜过望,连声道谢。 旁的几位夫人小姐见香已归了沈凝烟,不由面露遗憾之色,随即齐齐看向王氏,那目光便似在看一个湮没良才的愚人。 王氏被那些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脸上的笑几乎要端不住了,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才好。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自上方落下来。 “许岁宁。” 那声音不重,却让满堂的嘈杂都静了一静。 许岁宁抬眸望去,便见姬长龄坐在上首,那双黑寂的眸子穿过众人,不偏不倚地落在她面上。 四目相对间,许岁宁咻然回过神来,忙理了理衣袖,起身上前几步,福了福身:“侯爷。” 姬长龄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先扫过方才那些落井下石的公子小姐们。 那一眼淡淡的,却让方才开口附和过的人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去,一个个缩着脖子不敢对上他的视线。 随后他才将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许岁宁低垂的眉眼上,嗓音温和。 “你的香很有灵气,可愿拜我为师?” 第38章 指腹之下是温热的触感 第38章指腹之下是温热的触感 姬长龄垂眸,黑寂的眸子定定落在那女子身上,一瞬未移。 博山炉里的白烟仍旧袅袅地升,一缕一缕缠上来,隔在两人之间。 许岁宁立在烟雾里,细眉低垂,翡翠簪子随方才起身的动作微微晃荡,愈发衬得她面白如玉,干净得不沾半点儿尘埃。 她像是没敢信,抬起眼眸来看他。 姬长龄默了半晌,复又低声问了一句:“你,可愿拜我为师?” 许岁宁本惊得失了神,此刻再闻他的声音,才恍然醒转。 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那层绉纱在她指间皱成一团,又慢慢松开。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堵着什么,一时竟发不出声来。 大抵她从未想过,姬长龄这样的贵人,会想收她为徒。 姬长龄没有催促,只耐心地等着。 满堂也都静了下来。 方才杯盏交错的热闹不知何时已经歇了,所有的目光都聚在这一处。 东席上有人交头接耳,压着嗓子说话:“帝师竟要收她?”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拜外男为师,这像什么话……” 话没说完,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袖子,眼神示意着噤声。 许岁宁的手心渐渐攥出了薄汗。 她心里是清楚的。 今日若应了,明日京中便不知传出多少难听的言语。 可若不应…… 她抬起眼,隔着那袅袅白烟去看姬长龄。 他坐在高位上,眉目清冷,一身玄色常服衬得他像从雪地里走出来的人,浑身上下没有半分暖意。 可偏偏是这样一个冷清到骨子里的人,方才当着满堂宾客的面,问了她那样一句话。 她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个如明月般遥不可及的人会站在她面前,低声问她愿不愿意。 王氏坐在席间,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方才她那些“出身粗鄙”“不懂规矩”的话犹在耳边,此刻姬长龄的问话,就好似在她脸上狠狠掌了一掴。 而今她若是再开口阻拦,反倒显得心胸狭窄。 可若不开口,心里头那口气就堵得慌。 私心里,她是不愿许岁宁去拜师的。 毕竟许岁宁名义上是裴家的儿媳,虽说裴知衡与她不过一纸婚书的情分,可外人眼里,她总是裴府的人。 有哪个好人家的姑娘去拜个外男为师的? 这话传出去,旁人不晓得要嚼多少舌根。 王氏张了张嘴,正寻思着寻个婉转些的说辞来推拒,许岁宁的声音却已响了起来。 那嗓音轻轻软软的,却带着一种王氏从未在她身上听过的笃定。 “多谢侯爷抬爱,能拜侯爷为师,是岁宁的福分。” 姬长龄眸色微动,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那笑意极淡,却将他素日冷峻的眉眼化开了一线温和。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她竟真敢应……” 那人没说完,便被姬长龄的动作打断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章指腹之下是温热的触感(第2/2页) 他竟主动走下高位,一步步行至她面前。 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整个人都拢住了,博山炉的白烟从他身侧漫开,拂过她低垂的眉眼。 他朝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摊开在她眼前。 “很好,”姬长龄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柔和,“明日午时,我派人来接你,随我习香。” 许岁宁抬眸,就见他掌心中放着一枚玉佩。 那玉质极润,是上好的羊脂白,上头刻着一个“龄”字。 她知道这枚玉佩的分量。 先生将贴身信物赐给学生,便是将名姓相赠,此后荣辱与共。 许岁宁没有想到,姬长龄竟这般重视自己。 她未再犹豫,伸手接过玉佩。 细嫩的指尖触上玉面的那一刻,不可避免地滑过了他的掌心。 指腹之下是温热的触感,带着几分武之人掌心的粗糙,和他面上那副冷清模样全然不同。 她的指尖像被烫了一下,飞快地收回了手,垂下眼帘重新俯身:“多谢侯爷。” 姬长龄收回手的时候,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他克制地将那只手垂回身侧,拢进袖中,像是在掩饰什么。 面上却分毫不显,只垂眼看着身前那个女子。 她裙摆铺在脚边,腰身被一条浅碧色的绦带束着,极细,细到他一只手大约便能拢过来。 许岁宁此刻跪在那里,低着头,露出后颈处一小截雪白的肌肤,博山炉里的白烟从她身侧漫过去,像是云从花间流过。 她便似那娇嫩的花仙,误落人间,温驯地跪在他脚边。 姬长龄的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停了一瞬,随即便移开了。 他直起身来,负手而立,目光扫过满堂静默的宾客,又落回许岁宁面上:“今日是你生辰,可有想要的?” 许岁宁听他又问起,心下不免有些诧异。 当初在马车上,她只觉姬长龄是随口一说,不想竟然是真的。 她攥着那枚玉佩,指腹摩挲着那个“龄”字,犹豫了半晌,终是垂下眼睫,摇了摇头,声音轻软道:“多谢侯爷垂爱,只是……暂时没有想要的。” 她抬眸看他,眼睛清凌凌的,没有一丝贪念。 姬长龄似乎也并不意外,淡淡“嗯”了一声:“不急。” “今日,我便送许娘子一个承诺。” 说着,他摘下手上那枚扳指,俯下身来,放进她掌心。 扳指还带着余温,沉甸甸地落在她手里,带着他指间残存的温度。 低沉清冽的嗓音在许岁宁头顶响起:“日后,许娘子想到了,都可拿着这扳指来长龄侯府。”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什么要求,都可以。” 那双黑寂的眸子重新落在她面上,眼底的神色极深,像望不见底的渊。 “违背礼俗,亦可。” 第39章 这道理到你嘴里,怎么全是你说了 第39章这道理到你嘴里,怎么全是你说了算 “违背礼俗,亦可。” 此话一出,许岁宁蓦地抬起眼来。 博山炉里白烟袅袅,正从她眼前缓缓升上去,隔在两人之间。 那烟雾薄薄地覆过去,叫他的眉眼在里头变得有些模糊,像画上的人隔了一层绢纱,看不真切。 违背礼俗? 许岁宁只觉脑中嗡然一响,许多念头纷涌上来,又没一个能落得住。 她不明白姬长龄到底是什么意思,也不理解那违背礼俗的要求是什么要求。 她想,违背礼俗,大抵也不过和离、改嫁、善妒这些事罢了。 可她日日困在裴府,被裴知衡与王氏轮番磋磨着,她还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若硬要说,和违背礼俗搭点关系的,大约也只有和离了。 可她从未再与旁人提起过,也不曾想过要闹得难看。 许岁宁只想体面地脱身,寻一处清净院子住下,攒够了盘缠便回去寻养父母。 她也实在想不明白姬长龄为何说这样的话,便又抬眸看了他一眼。 他仍立在她面前,清贵俊美得不像这尘世里的人。 离得这样近,许岁宁几乎能闻见他衣上极淡的沉水香气,清冽的,像雪落在松枝上。 可她又到底不会多想些什么。 姬长龄就似那九天之上的玄月,可望不可即。 这样的人,怎么会对侄媳存些旁的什么心思? 许岁宁想到这,也就释然了。 大抵不过是侯爷惜才,见她制香有几分灵性,又当着众人面说了收徒的话,便顺手给个恩典罢了。 至于那“违背礼俗”四个字,大约是随口添上的宽慰,叫她不至于被裴府里的条条框框缚住手脚。 心中一定,许岁宁便不再多想,俯身再拜了拜:“岁宁多谢侯爷厚赐。” 说罢,她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袖,转身往自己席间走去。 落座时,她端起面前的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涩意漫上舌尖,许岁宁却浑然不觉。 但随即,她只觉有一道目光落在她侧脸上。 她不用抬头也知道那目光是谁的。 但她不想去看了。 左右今日就要提和离了,她与他,大约也没有什么再需要看清的了。 裴知衡坐在她斜对面,手边的茶盏一口未动,面上的神色复杂。 他看着她从姬长龄面前走回来,看着她在席间坐下,看着她低头喝茶时细白的颈子弯出一道柔和的弧度。 灯火在她侧脸上晃着,把她眉眼间那一点清冷照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觉得这张脸有些陌生。 明明是他娶回来两年的妻子,他却好像从未真正看清过她的眉眼。 而她方才在姬长龄面前抬起头时,眼睛里那种清亮的光,他似乎也许久未见了。 …… 暮色渐浓时,宴席终于散了。 许岁宁跟着裴府众人送别姬长龄。 只见他踩着踏凳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时候,姬长龄忽然顿住了动作。 修长的手指挑开帘子一角,露出一线缝隙。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不偏不倚地落在人群后头那道纤秀的身影上。 姬长龄看了她半晌。 久到平安开了口催促,那车帘才缓缓放下来。 “走吧。”他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淡淡的,听不出起伏。 马车应声驶离了。 许岁宁直起身,看着马车渐行渐远,在暮色里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最终隐没在长街尽头。 晚风混着雪沫从巷口灌进来,冷得许岁宁缩了缩脖子。 她收回目光,将玉佩与扳指妥帖收好,转身往府内走。 只是没走几步,身后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裴知衡眉头紧蹙,几步追上来:“岁宁。” 许岁宁脚步一顿,在廊下站住了。 她回过身来,面上一派平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章这道理到你嘴里,怎么全是你说了算(第2/2页) “大爷有何吩咐?” 她的声音客气而疏淡,像对着一个不相干的人。 裴知衡眉头紧蹙,目光沉沉落在她面上:“你和世叔,到底什么关系?当着满府宾客的面,你一个内宅妇人,与他眉来眼去,叫旁人看了,成什么体统?” 许岁宁眉头微蹙:“大爷!侯爷面前,我不过是循礼答话,不曾有半分逾越。” 裴知衡眼底的失望愈发浓了:“岁宁,我知我近来冷落了你。可你何至于在世叔面前这般……” 他顿了顿,冷声道,“这般做派。” 做派。 许岁宁听见这两个字,忽然觉得喉间发干。 “大爷,”她声音轻了几分,“我不过与人说几句话,便是做派。那大爷与娇姐儿的事,又算什么?” “在院中同食一碟点心,在书房里一待便是半日,我亲眼见过不止一回。” 裴知衡神色倏地一紧,像被人当众揭了短处,恼羞成怒道:“许岁宁,你胡说什么!我与娇姐儿清清白白,不过是多照拂几分罢了!” “照拂?” 许岁宁轻轻笑了一下,眼里却干干净净,一丝笑意也没有。 “我与侯爷说话,你说是眉来眼去。你与娇姐儿同食同处,你说是清清白白。” “大爷,这道理到你嘴里,怎么全是你说了算?” 裴知衡被她这话刺得面皮发紧,一时语塞。 他沉默了一息,又道:“岁宁,我从前待你多有疏忽,你心里有气,你冲着我来便是!你何至于在世叔面前这般胡闹?” “胡闹?” 许岁宁细眉微蹙,后退一步,“大爷的话,我听不懂。” 裴知衡像是被她这副淡漠的样子逼急了,忽然伸出手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岁宁,我在认真同你说话,你为何不能坦诚相待?” 许岁宁吃痛,眉头蹙了起来,却硬是忍着没有喊出声。 她垂下眼,看着他攥在自己腕上的那只手。 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是一双习武之人的手。 可此刻这双手攥着她,用的力道不像夫君,倒像审犯人的官差。 许岁宁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向他,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大爷,我亦没有在敷衍。” 裴知衡咬着牙道:“那你缘何要让世叔停了我的北境兵马一案?我为那一案费了多少心血,就因为你在世叔面前说了几句,全没了!” “岁宁,你可知那一案对我有多重要?” 许岁宁一怔。 北境兵马一案? 除了拜访那日,她从未听姬长龄提起过,更不曾在他面前提及裴知衡半句。 她张了张嘴,想辩驳,可裴知衡手上的力道愈收愈紧,她疼得眉头紧蹙,用力甩开他的手。 腕间留下一圈红痕,火辣辣地疼。 她仰起脸来,看着裴知衡,声音清冷下来:“大爷,我从未在侯爷面前说什么。你被侯爷停了案子,何不先思量思量自己的问题?” 裴知衡看着她那副样子,眉头皱得更紧,像是头一回认识她似的,眼底带上了几分疲惫:“岁宁,你从前不是这般不懂事的。” 许岁宁闻言,只觉裴知衡愈发不可理喻。 她闭了闭目,忽地不想与他争了:“大爷若觉得是我不懂事,那便权当是我不懂事吧。” 裴知衡闻言,眉头蹙得更深。 他目光扫过她那张娇美面容,细眉之下,那双妩媚杏眼平静地看着他,里头没有怨,也没有怒,只有疏淡。 还待开口,就听远处忽传来许娇的声音,娇娇软软的:“衡哥哥,你们在说什么呢?” 许岁宁便不再看他,侧过身,从他身侧走了过去。 裴知衡立在廊下,望着她瘦薄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许娇从后面袅袅婷婷地走过来,伸手想拉他的袖子。 只是指尖还没碰到,就被他侧身避开了。 第40章 他本觉得岁宁不是这样的人 第40章他本觉得岁宁不是这样的人 许娇愣愣地站在原地,望着裴知衡的背影转过廊檐,消失在拐角处。 这在从前是从未有过的。 从前不论他正与谁说着话,或是正翻着哪一页卷宗,只要她远远唤他一声,他总会停下来,偏过头来看她,眼里带着浅浅的笑,问她怎么了。 可今日,他却避开了她的手。 许娇站在原地,目光追着许岁宁离去的方向看了看,又折回来,落在裴知衡消失的方向,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许岁宁回了屋,在妆台前坐下。 铜镜里映出一张素白面孔,烛火在镜面上晃了晃,将她眼底那层浅浅的倦意照得清晰。 月容上前来替她摘首饰。 翡翠簪子从发间抽出来时,带落了几根碎发,轻飘飘落在肩头,又顺着衣料滑下去。 许岁宁瞧着镜中女子细眉下杏眼微抬的模样,还是那双眼睛,可里头那层薄薄的水汽散了,不再像从前那样,总含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怯色。 如今那双眼里干干净净的,像雪后初晴的天,什么都透了。 想到明日就能和离,许岁宁的眉目不由舒展了许多。 “和离书,给大爷送去了?” 月容正在收簪子的手顿了顿,点点头:“送了,今儿个傍晚送去书房搁在案上了,大爷进去时应当就能瞧见。” 许岁宁点点头,也就不再多问了。 和离书原也不急于一时,毕竟今日是她的生辰,本不该提这些晦气事。 只是这裴府她一日也待不下去了,倒不如早些给他看了,签了字,一别两宽。 何况她还应了侯爷的话,明日要去长龄侯府与他学制香的手艺。 那是正经事,耽误不得。 她起身换上中衣,云肩解下来搁在妆台上,那头上的珠翠摘净了,只剩一头乌发散在肩后,衬得一张脸愈发素净白嫩。 她低声道:“歇息吧。” 月容便服侍她歇下,吹熄了蜡烛。 屋子里暗下来。许岁宁闭上眼,呼吸渐渐放平了。 月容轻手轻脚退到外间,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自那日从街上回来后,她就觉得少夫人变了许多。 从前大爷不来的时候,这灯总要留到三更。 少夫人说,万一他夜里过来了,院里黑灯瞎火的,磕了碰了不好。 可这几日,少夫人再没提过留灯的事。天一擦黑便洗漱歇下了,连窗台那盏小灯都不让点。 月容放下帐帘,轻手轻脚退到外间,在门边的小杌子上坐下来守着夜。 她总觉得,少夫人和离这条路,怕是没那么好走。 …… 第二日一早,天色才亮透,瓦檐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霜。 许岁宁如今已不再去王氏房里请安了。 她难得睡久了些,被窝里暖融融的,叫她几乎不愿动弹。 直到日头升得半高,她才懒懒唤了一声,月容便掀了帘子进来,服侍她梳洗。 许岁宁今日换了一身桃粉的袄子,领口滚了一圈兔毛,毛茸茸地贴着下颌,衬得面颊白里透出一点血色来。 月容从妆匣里拣出两支簪子比给她看,一支银的,一支玉的,正问她今日戴哪个好,帘子便被人从外头猛地掀开了。 裴知衡大步跨进来,衣袍上还沾着晨间的寒气。 他生得高,肩宽腰窄,一张脸是清隽的骨相,眉骨高,鼻梁挺,唇薄而色淡。 从前许岁宁最爱看他俯身下来时眉骨投在眼窝里的那一片阴影,觉得那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温沉可靠。 可此刻他皱着眉,目光落在许岁宁身上,反倒像是在兴师问罪。 “岁宁,母亲说你今日没去请安?” 许岁宁正对着镜子理鬓边的碎发,闻言手都没顿一下,只淡淡道:“不错。” 裴知衡闻言,眉头皱得更紧,像是她说了什么不可理喻的话,很是不耐道:“为何?就因为娇姐儿来?你便又在闹脾气?” “大爷若是来兴师问罪的,那便请回吧。” 许岁宁没再看他,从月容手里接过那支银簪,慢慢地往发间比了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0章他本觉得岁宁不是这样的人(第2/2页) “我今日身子不适,不去请安,自有我的道理。大爷若觉得不妥,大可去老夫人面前告我一状。” 裴知衡被她这不咸不淡的态度堵得一窒。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身后,从镜中看着她那副清冷眉眼,眼底浮起一层失望来:“岁宁,我没说要告你的状。我只是问你缘由,你何苦说话带刺?” 许岁宁终于将银簪放回妆匣里,指尖在匣面上轻轻叩了叩,抬眸对上镜中他的目光。 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没有他预想中的委屈抑或是恼怒,干干净净的。 “大爷,昨日我已经让人把东西给你了。” “你今日来,是来给我答复的?” 裴知衡闻言微怔,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眉间一跳。 他确实看见了。 昨夜他回书房的时候,那封和离书就搁在案上。 他捻起来看了一眼,封皮上是她的字迹,端正清秀。 可裴知衡没敢拆开。 此刻听许岁宁问起,他压着心底那一点莫名的慌乱,皱着眉道:“我看到了,你又在闹什么?” 裴知衡不理解。 他与许岁宁从来不都是好好的吗? 她这几年里也还算听话,晨昏定省从不落下,府里上下的事也打理得妥帖,不曾出过什么差错。 他承认自己近来是有些冷落了她,但那也是因着忙北境兵马一案。 好几回他在书房歇下了,连院子都没回。 这些事她从前都是能体谅的,她从不抱怨他回来得晚,也从不在他翻卷宗时来打扰。 她那么懂事的一个人,怎么忽然就不懂事了? 她不过是被冷落了几日罢了,怎么就到了和离的地步? 大抵不过是在闹脾气罢了,同那些无知的后宅妇人一般,一不顺心便是闹和离,为的不就是想让他服软?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把戏了。 母亲从前就说过,妇人家心性窄,一点委屈就受不得,总要闹出些动静来才肯罢休。 他本觉得岁宁不是这样的人。 可如今看来,大约也不过是时候未到。 便是她真的下了决心要和离又如何? 只要他不松口,她就不能离开。 这裴府的少夫人不是她想做便做、想不做便不做的。 裴知衡想到这里,心头那一点烦躁被压了下去。 他知道许岁宁一直都对娇姐儿心存芥蒂。 可娇姐儿与他自幼一起长大,他多照顾一些,原也是应当应分的事。 但许岁宁不是也清楚的,开春娇姐儿就定亲了? 现在他如何多照拂娇姐儿一些,也不过是她出嫁前的安抚罢了。 一个快要出门子的姑娘,再金贵也金贵不了几个月了,她却还是这般善妒。 连这点容人的肚量都没有,往后裴府里那些妯娌亲眷之间的人情往来,她怎么撑得起来? 裴知衡皱了皱眉头,负手立在妆台前,心下盘算着,等娇姐儿定亲了就好了。 轿子一抬出门,娇姐儿便算是别家的人了,许岁宁就算心里再多的委屈,也总该被抚平了。 他早就说过的,她是裴府的少夫人,一直都是,谁也越不过她去。 母亲虽然嘴上总挑她的错处,可正经场合,哪一回不让她坐在主位上?府里的下人们谁不尊她一声“少夫人”? 她怎么总不能体谅一下他? “岁宁,”他放缓了语气,像是耐着性子哄一个不讲理的孩子,“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娇姐儿的事,我与你解释过不止一回了,你怎么还揪着不放?等开春她定了亲,我自然就少过问她的事了。” 他说着,伸出手,想碰一碰她的肩。 许岁宁却是侧了侧身,避开了。 她低头理了理袖口,把手拢进袖中,声音低低地落下来:“大爷,我写和离书,从来不是闹脾气。” “那是是我深思熟虑过的。” 第41章 他只容她任性这一次 第41章他只容她任性这一次 “岁宁。” 裴知衡皱着眉,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偏过头,目光在她玉似的面庞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你执意要和离,可有想过和离之后会如何?” 裴知衡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倒像是御史台上的审问。 当初在茶楼,许岁宁差点被毁清白那时候他就看出来了。 许家从没有一人是真心待她的。 唯一能护着几分公允的许老夫人,又是素来只重家族脸面与和睦,凡事皆以许家大局为先的。 即便她真的决绝和离,转身归回许家,也终究是个外人。 许老夫人最多碍于情面收留她一时,时日一久,终究会为了家族安宁将她搁置一旁。 而向来注重颜面的许夫人,又怎会接纳一个和离归家、徒惹闲话的女儿? 更何况,世间世俗严苛,一个和离的妇人,早已落了话柄,失了名分。 京中世家大族最重清誉体面,谁家的公子愿娶一个被夫家休弃、主动和离的女子? 旁人只会肆意揣测,非议她德行有亏,无人会深究内里缘由。 裴知衡心底满是冷嗤与笃定。 若非他当年娶她入府,凭她在许家的处境,何来今日的体面? 他亦听闻,许岁宁私下开了一间铺子,看似自有生计,可终究是女子孤身营生。 这世道风波险恶,市井之中鱼龙混杂,没了裴府的权势庇佑,那些地痞无赖岂会让她安稳度日? 寻常麻烦便足以将她磋磨得遍体鳞伤。 这般想来,她所谓的深思熟虑,不过是被一时意气冲昏了头脑的任性妄为。 “岁宁,你不是那种不知道轻重的姑娘。你这几日闹出的这些动静,不就是想要我低头,想让我来哄你么?” 他虽然当初娶许岁宁是被迫的,也怨怪她害死了二弟,但他从未动过和离的念头。 这些日子的冷淡、疏离与苛责,从来都不是为了逼她离开,而是想教她守好规矩。 让她明白,何为端庄持重,何为谨守本分。 却不想许岁宁安稳顺遂惯了,便忘了自己的依仗从何而来,竟荒唐到提笔写和离书,拿身家前程肆意赌气。 见许岁宁不说话,裴知衡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厌倦:“岁宁,和离这种话,放在嘴上闹一次,便已经是逾矩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1章他只容她任性这一次(第2/2页) 他偏过头,目光扫过窗台上那一层薄薄的霜,声音淡下来:“我只纵容你闹这一回。再有下次,休怪我不顾情分,依府中规矩罚你闭门思过。” 话音刚落,裴知衡袖子一拂,转身便要走。 就在他脚步将踏出房门的刹那,那道轻软的声音再度响起。 “大爷,你等等。” 许岁宁慢慢抬起手,从袖口深处摸出一枚玉佩来。 那时那日她被救后捡到的。 多年来,她妥善珍藏,曾以为是缘分羁绊。 可如今看来,不过是一场错付的执念。 既然决意和离,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这牵绊多年的旧物,自然该尽数归还。 裴知衡脚步微顿,却未回头。 “你自己好生思量清楚,莫要再做这些无谓举动。” 话音落,不等许岁宁再说一字,他便大步离开了。 帘子被掀开又落下,灌进来一阵冷风,吹得许岁宁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玉佩,指腹拂过温润玉身。 半晌,她将玉佩递给身边的月容,轻声道:“收起来罢。” 不必强求归还,也不必刻意割舍,待来日和离落笔、尘埃落定,这旧物自会随过往一同封存,再无意义。 月容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接过玉佩妥帖收好,看着少夫人低垂的眉眼,心底又是心疼又是轻叹,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 许岁宁没有再多说什么,只转身在窗边坐下。 膝上摊着本旧书,她顺手翻了一页,目光落在那些墨字上,却没有真的在看。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贴着面颊过去,倒叫人清醒了些。 也不知坐了多久,日头渐渐升高,窗纸上的薄霜化了,水痕一道一道地淌下来。 月容端了热茶进来,轻轻放在她手边。 茶汤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茶香混着屋子里若有若无的冷意,在空气里慢慢洇开。 许岁宁正要端起来喝一口,外头的丫鬟便掀了帘子进来,凑到月容耳边说了几句。 月容听了,忙紧走几步到她面前笑道:“少夫人,侯爷的马车到了。” 许岁宁端着茶盏的手一顿,随即将茶盏放下,合上了膝上的书。 她理了理袖口,站起身来道。 “走吧,别让侯爷等久了。” 第42章 是他不愿签字,你该去与他说才是 第42章是他不愿签字,你该去与他说才是 许岁宁抬步往外走,指尖拢了拢被风掀起的下摆,侧头对月容道:“过会你去城北瞧瞧,买一间宅子。银子从我嫁妆里拿,不必走公中的账。再清点一下剩下的嫁妆和圣上的赏赐,列个单子给我。” 月容脚步顿了一瞬,随即低低应了一声,没再多问。 看来少夫人是打定了主意要和离的,而今更是连裴府都不愿多待一日了。 不过想想也是。 大爷和大夫人那般做派,哪个正经人家的娘子能受得住? 主仆二人拐过回廊,迎面便碰上了张嬷嬷。 张嬷嬷走近,面上带着几分不耐,开口便是阴阳怪气的调子:“夫人这是又要去哪?哪个好人家的娘子天天往外头跑的?” 她顿了顿,眼皮一掀,“大夫人差老奴来唤少夫人去一趟,大夫人有事交代。” 许岁宁细眉微动,看了张嬷嬷一眼,没有说话。 月容却忍不下去,凑到许岁宁身侧,压着嗓子嘀咕:“大夫人这是又要闹什么?” 平日里有事没事就要给少夫人使些绊子,今日这一出,指定没什么好事。 许岁宁没接话,只收回目光,继续对月容道:“待宅子买好了,再雇几个人,把东西搬进去。” 月容忙应了一声,“少夫人东西不多,嫁妆和赏赐的都有账目,存在库房,搬起来倒也算快。” 许岁宁便不再说什么了,只看着张嬷嬷道:“劳嬷嬷同大夫人说一声,我有事在身,改日再去请安。” 说罢,她绕过张嬷嬷便往外走。 “慢着!少夫人,你……” 张嬷嬷见状,面色一沉,似没想到许岁宁会忤逆她,便想开口喝斥。 月容却是抢先一步开口,扬了扬下巴道:“张嬷嬷,少夫人说了不去就是不去,大夫人的事再大,能大过侯爷去?” “少夫人今日是跟着侯爷学制香去的,若因此误了时辰,侯爷怪罪下来,嬷嬷可担待得起?” 月容早就看张嬷嬷不顺眼了。 只是一个奴婢罢了,真把自己当主子了,成天对着少夫人吆五喝六的。 还有大夫人,分明明眼人都看得出,二爷的死跟少夫人没什么关系,甚至于二爷还差点害了少夫人,可她偏将所有过错都推到少夫人头上。 每日不是纵容许娇靠近裴知衡,就是说教少夫人,什么都要插一手。 从前少夫人听大爷的话都忍了,而今要和离了,便无需再忍着他们了! 张嬷嬷一听到是姬长龄叫许岁宁去的,面上的神情难看得厉害,却也不敢再拦,只得由着她们去了。 旁的丫头凑到张嬷嬷身旁,有些担忧道:“只怕大夫人心里,对少夫人更是不满了。” 张嬷嬷没接话,只瞪了那丫头一眼,甩袖转身回去回话了。 王氏正在屋内喝茶,手边的案几上摆着一张方子。 那是她在李郎中给许岁宁把脉后,让李郎中开的。 李郎中说,若是照着这个方子补补,再静养些个时日,怀个身孕不是什么太难的事。 方才她让张嬷嬷去,就是为着把这方子给许岁宁,再叮嘱她好生静养着。 毕竟钰哥儿因她而死,她便该承担起替裴府开枝散叶的责任。 顺道再敲打一下她,让她多花些心思讨裴知衡的欢心,而非想着去做些什么抛头露面的事,没得丢裴府的脸面。 只是不想,等来的却只有张嬷嬷一人。 王氏眉头一皱:“她人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张嬷嬷走到王氏身旁,压低声音道:“大夫人,少夫人不肯来,现在又要出府去了。” “她身旁那个丫头说是侯爷喊她去制香,但到底是去做什么,少夫人不愿说,老奴也不知晓了。” 王氏闻言,眉头皱得更紧,脸立时就沉了下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2章是他不愿签字,你该去与他说才是(第2/2页) “什么侯爷不侯爷的,她只怕是拿侯爷当借口罢了!” “侯爷当初看得上她,不过是她运气好罢了!一个乡野来的,懂什么制香?现在得了侯爷青眼,竟还敢学着拿乔了!” 王氏冷笑一声,转头道,“你去把这事跟衡哥儿说一声,让他好生管管自己的媳妇!好歹是正头娘子,成日往外跑,像什么话!” 张嬷嬷忙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这边,月容面上仍有些不放心:“少夫人,您搬宅子的事,大爷那边……若是不同意呢?” “毕竟府内大小事都要经大爷的手,城北那边,总瞒不过那些官爷的。只怕他们会在大爷面前提一嘴。” “还有方才那事,张嬷嬷定要去同大夫人告状了,只怕还要告到大爷面前去……” 许岁宁没等她说完,只把手往袖中拢了拢,淡淡道:“无妨,他会同意的。” 毕竟当初这桩婚事,本也非裴知衡所愿,他娶她不过是被情势所迫,心底的那个疙瘩,多年了也没解开。 今日他那一番话听着像是替她思量,实则句句都是笃定她离了他便活不下去。 他怕是早已将那份和离书毁了,只当她是闺阁女子闹脾气,等着她低头去认错。 至于告状,她倒巴不得裴知衡听见了,气得签下和离书。 她乐得自在。 只是想到那封和离书,许岁宁不由暗自叹了一口气。 好不容易写好的和离书,今日还得重新写一份才是。 她正想着,脚步转过回廊拐角,便瞧见前头廊下立着一道藕荷色的身影,正倚着柱子,手里把玩着腰间坠着的流苏穗子。 月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不由皱起眉头,暗自撇了撇嘴:“这许二小姐当真好没分寸,日日赖在府中,真当自己才是少夫人了不成?” 许岁宁没接话。 许娇能这般自在出入裴府,可不就是裴知衡和王氏都默许了的么? 她如今已决意和离,便再不想管许娇的事,也不想再费半点心力在这府里的弯弯绕绕上头。 她垂下眼,想绕过拐角从另一侧走。 “姐姐。” 那道声音却比她更快,细细软软的,带着一点笑意,像是特意等了许久。 许岁宁脚步微顿,侧过脸去看她。 “姐姐这是要出门?” 许娇走上前来,故作亲昵道,“我方才听月容姐姐说什么城北、宅子的,怎么,姐姐要在外头置产了?” 她说着,脚步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笑意不达眼底:“姐姐,你这是又被衡哥哥冷落了?” “姐姐还不明白吗?衡哥哥心里根本就没有你,你何苦占着这个位置不放……” 许岁宁看着她,细眉微蹙了一下,往日里她若是听到这些话,怕是该痛心了。 不想此刻听了,却没什么感觉。 她只淡淡打断道:“我已与大爷提了和离。” 许娇闻言,许娇面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 许岁宁含雾杏眼扫过她的眉眼,顿了顿,又道:“是大爷迟迟不愿签字。你想要这位子,该去与大爷说才是。” 说完,她不再看许娇的神色,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了。 身后安静了片刻,随即传来许娇有些发颤的声音:“你说……他不愿和离?” 许岁宁没有回头。 走出侧门时,风迎面扑上来,激得许岁宁不由缩了缩脖子。 她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目光落在门前那辆马车上。 帘幕低垂,看不清内里。 平安在车旁候着,见她出来,利落地搬了脚蹬放好,随即躬下身,恭谨道:“许娘子,爷等候多时了。” 第43章 岁宁,该改口了 第43章岁宁,该改口了 许岁宁踩着脚蹬,由月容搀扶着上了马车。 才掀开车帘,暖意便扑面涌来,驱散了外头的寒气。 光顺势漫入,将车内光景映得纤毫毕现。 一人正坐于内,肩背挺直,清冷俊美,像一尊被妥善供奉的神佛,眉目间却偏又疏淡得似不沾人间烟火。 许岁宁的手顿时僵住了。 姬长龄抬眸,便见她杏眼含雾,唇瓣是淡粉的,面颊上还带着方才赶路时未褪的薄红,衬得肤色愈发莹润。 随着帘子掀开,他那双沉静的眸子便顺着她细白的指尖缓缓移到她饱满的胸脯,修长白皙的颈项,最后落在她的脸上。 他静静看着面前这娇美女子玉面上难得浮现的一丝错愕神情。 她大约是没想到他会在这里。 他默了半晌,见她看着自己半晌没回过神,清透妩媚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映着自己的模样,心下不由泛起些许隐秘的欢喜。 他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目光在她微张的唇瓣上停了停,低低开了口,“冷。” 许岁宁这才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竟直愣愣地盯着他看了这样久,心头一慌,忙矮身进了马车,拘谨地挨着角落坐下。 帘子落回去,遮住了外头的光亮,车厢内陡然暗了几分,外头的街声也被隔绝了大半。 她只觉得面皮发烫,那热意顺着耳根一路烧下去,连带着颈侧都浮上一层薄红。 她抬手理了理鬓发,白玉坠子在颊边一晃一晃的,衬得那张脸愈发娇嫩。 许岁宁抿了抿唇,垂着眼犹豫半晌,终于细细开了口:“侯爷,方才……对不住。” 姬长龄眸色微动,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 他心里大约明了她说的是什么,面上却只作不解:“何事?” 许岁宁闻言,心下一跳,愈发慌乱了,磕磕绊绊道:“方才……帘子掀久了,叫侯爷受了凉……” 姬长龄没接这话,只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怕我?” 许岁宁闻言,慌忙摇头。 姬长龄从未对她冷过脸,甚至屡屡施以援手,于情于理,她都不该怕他。 可她就是怕。 他也并未做什么,不过安静坐在那里罢了,可他那副矜贵清冷不染尘俗的模样,像隔着九重宫阙遥遥望见的御座,分明是近在咫尺的,却仿佛比她高出不知多少丈。 她每靠近他一寸,便觉自己脚下的地低了一寸,整个人要仰断了脖子才能看清他的眉目。 “不怕,便坐过来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3章岁宁,该改口了(第2/2页) 那道清冷低沉的嗓音又起,沉静的眼眸落在她面上。 许岁宁咬了咬唇,不好违逆,只得往中间挪了挪。 只是马车内本就不算宽敞,姬长龄的腿舒展着,半点没有避让的意思。 车身一晃,她的膝侧便堪堪擦过他的衣料,那触感极轻,她却像被烫着了似的,忙收了回来。 她面颊愈发红了,容貌本是极出挑的,眉不画而含黛,唇不点而含朱,此刻染了窘迫的红,愈发显得娇怜起来。 许岁宁竭力稳住自己的身子,不叫自己再碰着他。 马车内一时安静了下来。 许岁宁的手放在膝上,指尖抓着裙摆,忐忑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姬长龄垂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侧脸对着他,颊边的红尚未褪尽,连那纤细的颈侧都浮着一层薄粉。 她的唇微微抿着,像初春枝头将绽未绽的花苞尖,几乎能叫人想象出压上去的触感。 姬长龄看了片刻,只觉喉咙有些发紧,便不动声色地偏过头去,望向帘外被风掀动的一角街景。 马车拐过一道弯,车身微微倾侧。 许岁宁身子一晃,肩头几乎要撞上姬长龄的手臂,她忙伸手撑住身侧的座垫,却不想掌心恰好覆在了他搁在座垫边缘的手背上。 温热的触感传来,他的手骨节分明而修长,指腹带着薄薄的茧,覆在她掌下的触感很是鲜明。 她倏地缩回手,面色更红了,指腹上却还残留着那一点温热,久久不散,灼得她连指尖都蜷了起来。 “对不住……” 她又细细说了一句,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 温软的触感传来,姬长龄眸色微深,却并未动,亦没有收回手。 他侧过脸来,目光落在她缩回去的那只手上。 马车里的光线暗了几分,大约是行到了巷子深处,两旁的屋瓦遮了大半的天光。 他那张矜贵的面容半隐在暗影里,眉目间的神色看不真切,只那一双眸子黑沉沉的。 许岁宁不敢再看他,垂着眼盯着自己膝上绞紧的十指,只觉得那颗心在胸腔里撞得厉害。 她想说些什么来打破这叫人喘不过气的安静。 想到今日要学的制香,许岁宁犹豫半晌,终于鼓起勇气开口:“侯爷……” 话刚出口,便被耳畔传来的清冷声音打断了。 “岁宁。” 他垂眸看着她,声音低低的: “你该改口了。” 第44章 这般年纪了,竟也会做些雪落白头 第44章这般年纪了,竟也会做些雪落白头的痴想。 姬长龄语罢,便不再言语了。 修长的手指搁在膝上,指节微曲,一下一下地叩着,不轻不重,却像落在人心口上。 他就这样静静地瞧着眼前那女子,瞧着她姣花照月般的容色,在车帘透进来的微光里忽明忽暗的。 许岁宁被他这般看着,只觉那目光无端地压下来,教人透不过气。 分明姬长龄待她,从来都是淡淡的。 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曾疏远。 可偏是这般不远不近的距离,比什么冷脸都更叫人敬畏。 他像一株立在山巅的老松,云深雾重里,你仰着头也望不见他的顶,天然便带着一种压人的气势。 许岁宁在他跟前,总像做错了什么事似的,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她踌躇了半日,眉尖微微蹙起,细白的指尖捻着帕角,那绣了海棠样式的绢子几乎要被揉得不成样了。 半晌,方见她低低开口,眼睫颤颤的,声气儿也怯怯的:“先生。” 那声音软糯轻细,落在他耳中,却教姬长龄心口微微一动。 这唤声,与他梦里听见的,竟一般无二。 那些夜里,她也是这样唤他的。 梦里她总隔着雾似的,只这一声“先生”清清楚楚地落在耳边,每每在他要伸手去够时,那雾便散了,人也跟着醒了过来,只剩一室空寂的月色。 如今这声“先生”真切地响在耳畔,倒让他恍了恍神,像是梦还未醒。 姬长龄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自她低垂的眉梢上移开,便再不作声了。 他怕自己再这么看下去,会起了旁的些什么心思。 许岁宁得了这一声,如蒙大赦,悄悄吐了口气。 她不敢再看他,便侧过身去,掀开帘子一角往外张望。 风裹着雪沫子从帘隙间灌进来,细细碎碎地落在她的乌发上,她却浑然不觉,只睁着一双清凌凌的眸子,看着街市上往来的人影。 又有几星雪沫,随风飘到姬长龄的墨发与玄氅上,不过眨眼,便化作了点点水痕,没入深色衣料里,再也寻不见。 雪沫化得快,可吹进来的却愈多。 姬长龄低眸,见自己发上肩上沾了星星点点的白,指腹微微一动,便要拂去。 可抬眼间,望见许岁宁的云鬓间也沾了薄薄一层,那手便顿住了,再抬不起来。 她鬓边的坠子在雪光里一晃一晃的,乌发间那点白,像春日枝头将融未融的残雪,又像梨花瓣儿落在墨玉上头,煞是好看。 姬长龄心中不觉微微动了一动,随即又把那念头压了下去,只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暗自一笑。 这般年纪了,竟也会做些雪落白头的痴想。 许岁宁浑然不知身后人心绪,只觉着雪景好看,可手渐凉了,细白的指尖在帘角蜷了蜷,却仍舍不得放下。 正犹豫间,膝边忽然暖了。 她低头一看,那只铜鎏金手炉不知何时挪到了她近旁,离她不过一掌之遥。 她心里猛地一跳。 先生什么时候推过来的?她竟半点声响也没听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4章这般年纪了,竟也会做些雪落白头的痴想。(第2/2页) 许岁宁不由得坐直了些,不敢回头看他,只低低道一声:“谢先生。” 姬长龄听着,面色淡淡的,只“嗯”了一声,目光却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停了半刻,才移开。 不多时,马车停了,外头传来平安的声音:“爷,到了。” 许岁宁这才回过神来,忙将帘子放下来。 帘子一落,雪沫子便再飞不进来了,她发上那一点白也化得极快,不过须臾,便只剩了些许潮润,像从未有过似的。 那潮润的痕迹,倒像是泪痕一般,盈盈的,衬得她肌肤愈发白净。 姬长龄的眼睛在那微湿的发上停了一瞬,方收回目光,淡淡应一声:“知道了。” 许岁宁正要理一理裙摆下去,却见身旁那人早已俯身先出了车帘。 帘子掀动间,带进一阵冷风,她怔了怔,也不及多想,便跟着撩帘要下。 不想马车前,那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并未离开。 他立在雪地里,撑着一把青布伞,大氅上落了一层薄雪,他却浑然不在意似的,只转过身来,向她伸出手去。 雪光映在他脸上,那眉目原就生得极好,此刻被雪色一衬,便显得愈发清隽。 眉眼间那一点惯有的冷意似乎也被雪意化开了些,融成了淡淡的温和。 许岁宁看着那只手,心里无端漏跳了一拍。 她不敢多想,只道是长辈心思细腻,伸手扶一把罢了。 毕竟身旁并无丫鬟伺候,平安又是男子,不便搀扶。 许岁宁这样想着,心里宽慰了许多,便温声道一句:“谢过先生。” 说着,把手放了上去。 细嫩微凉的指尖触到那带着薄茧的掌心时,姬长龄只觉得一股温软的触感从手心直窜上来,惹得他指尖微微收拢,似要将她的手拢住,又不敢用力,只虚虚地握着。 许岁宁心下一颤,不敢抬眸。 待借着那股力稳稳踩到地上,便赶紧抽回手,退后半步。 不料她刚站定,头顶便已多了一把伞。 伞面是青灰色的,在雪光里显得沉静而素雅。 伞沿遮住了簌簌落下的雪粒,只听得细碎的雪子打在伞面上,沙沙的响。 她抬头一看,却是姬长龄亲自撑着。 那矜贵俊美的男子立于她身侧,伞面微微向她这边倾着,将她整个人笼在伞下。 偶有几粒雪粒子绕过伞沿落在她腮边,一触到那温热的肌肤便化了,留下一点极淡的水痕,润得那脸颊更显得白里透红,像桃花瓣儿上沾了露。 姬长龄的目光在她腮边那一点水痕上停了一瞬,喉头微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只将伞又往她那边倾了倾。 那雪落在他玄色大氅上,密密地铺了一层,他也不拂,由着它落。 许岁宁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藏在袖底的手指微微蜷着,悄悄掐了掐自己的掌心,叫自个儿定下神来。 先生素来待人是这般妥帖的,并不独她一人如此。 她这般慌乱,倒显得自作多情了。 许岁宁犹豫半晌,低低开口:“先生,进去罢?” 第45章 大约是,倾盖如故。 第45章大约是,倾盖如故。 姬长龄“嗯”了一声,垂眸看了她一眼,见她耳根泛着薄红,心里便又软了一些。 这世间万般景致,却都不及眼前这人在雪中低眉的一瞬。他想。 可这样的话,他到底也不好说出口的。 他那目光自她面上缓缓移开,便不由落在她乌发间那支钗上。 那簪子素得很,样式寻常,偏挽的是妇人髻。 那乌黑的发一丝不乱地盘在脑后,露出一截白腻的颈子来,被领子半遮半掩着,显得愈发纤细。 她是个有夫之妇。 这事他不是头一回想到了。 可如今再看,仍旧扎眼。 姬长龄垂下眼眸,将那一时涌上来的、不该有的念想,悉数压进心底最深处,面上却半分不露,只淡淡提步,迈进了侯府的门。 许岁宁忙跟在后头。 入了府门,绕过影壁,便是一条青石甬道,两侧栽着几株老梅,枝头缀着星星点点的红苞,被雪压着,颤巍巍的,似开未开。 一路上,侍从婢女见着姬长龄和许岁宁,纷纷垂首避让,退至道旁,躬着身子行礼。 许岁宁走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便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来。 她在裴府住了两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光景。 裴府的丫头婆子,惯会看人下菜碟。 她们知道她这个少夫人不得裴知衡的重视,便连行礼都是敷衍的,远远见着她来了,侧身一避便算过了,连正眼也不肯给一个。 有时候更懒怠避让,只当没瞧见,由着她自个儿走过去。 更有那嘴碎的,三五成群躲在廊下议论她品行不端、有颜无实,配不上裴家的大公子。 甚至于满府地谣传当初她和裴家二爷裴知钰的事。 她也曾鼓起勇气,去与裴知衡提过一嘴。 那日是晚膳后,她在书房外等了小半个时辰。 里头灯亮着,人却不见出来开门。 她站得腿都麻了,才等到门开。 裴知衡见她进来,眉头便先蹙了一蹙。 她小心翼翼地与他说了府中下人怠慢的事,说那起子奴才背地里嚼舌头,编排她与二爷的闲话,求他替她做主。 不想话音未落,裴知衡的眉头便蹙得更紧了。 “岁宁,是你胡思乱想,多心了。” 他说这话时,连头也没抬,手里仍握着一卷公文,“府里的人都是老人了,规矩是有的,哪里会怠慢你。” 许岁宁还想说什么,却见他搁了笔,抬眼看她,那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耐:“再说了,我御史台的案子已经堆得够多了,每日忙得连喝口茶的工夫都没有。你在府中花着裴府的银子,不愁吃穿,底下人伺候着,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难道你想让我将所有人都赶出去?” “你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他将那卷公文放下来,声音沉了几分:“岁宁,你该学着体谅我才是,莫要再无理取闹,给我添乱了。” 那话像一盆冷水,将她浇了个透彻。 许岁宁张了张口,想说自己并非不体谅,只是想求一份公道罢了。 可看着他那副倦怠的、不耐烦的神情,她忽然觉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说什么呢? 说了也不过是换来一句“胡思”和“无理取闹”罢了。 自那之后,她便再也未曾开口过了。 便是连自己的丈夫都不帮自己了,她还能到哪去奢求旁人来给她公道? 却不曾想,她在裴府两年都未得到的尊重,竟在这长龄侯府得了。 不过是头一回来,那些侍从婢女便将她当作正经的客人待,恭恭敬敬地行礼,唤一声“许娘子”。 那一声声话落在耳里,竟让她鼻尖微微有些发酸。 她不敢让姬长龄瞧见,便低了低头,将那一点潮意逼了回去。 姬长龄在前头走着,并未回头,却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步子微微放慢了些,迁就着她的步伐。 绕过一道回廊,穿过一个月亮门,便到了一处院落前。 姬长龄推开门,侧过身来,低声道:“这便是你日后制香时待的地方。院子不算大,胜在清静,不会有人来扰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5章大约是,倾盖如故。(第2/2页) 许岁宁站在门前往里一望,整个人便愣住了。 那院中栽着一株海棠,枝干虬曲,苍劲有力,只是冬日里未曾开花,光秃秃的枝丫向四面伸展着。 树下摆着一张青石桌,桌旁两只石凳。墙角有一架秋千,绳索已经有些旧了。 这布局,竟与许岁宁幼时在苏城的院子,一模一样。 她七八岁那年的光景,倏忽间便涌上了心头。 那时她还在养父母身边,春日里她在海棠树下扑蝶,母亲坐在石凳上绣花,父亲在廊下看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笑一笑,唤一声“娐娐,别跑远了”。 那是她这一生中,最无忧无虑的几年。 便是连先生都说,这海棠树是极好看的。 她那时还小,不懂什么叫好看,只觉得树下的秋千荡起来的时候,风扑在脸上,人在半空里,整个院子都在晃,天也在晃,那感觉快活极了。 后来许家的人找上门来,她被接回京城替嫁,便再也没回去过。 那些尘封许久的记忆慢慢地清晰起来,像一轴画在眼前缓缓展开,惹得她鼻间一阵酸涩,眼眶也热了。 她忙眨了眨眼,将那泪意忍住。 她一贯知道姬长龄喜欢这江南布局。 却不想这府宅里,还有这样一处地儿。 “进去瞧瞧。” 清冷低沉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许岁宁蓦地回神,见姬长龄正站在门侧,一手撑着门扉,微微偏头看她,那双黑寂的眸子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只安安静静地等着她。 许岁宁忙点了点头,提裙跨过门槛,跟着他往里走。 屋子里是暖的,烧着地龙,炭火煨得恰到好处,一进门便觉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姬长龄收了伞,随手搁在门边,解下身上那件玄色大氅,自有小婢上前接了去,挂在一旁的衣架上。 许岁宁也在婢女的服侍下,解下了狐裘,露出里头桃粉色的袄子来。 被屋里的暖气一烘,两腮便浮上了一层淡粉,像釉面上的一点胭脂。 姬长龄只偏头低声与她说了制香的注意事项,许岁宁在一旁听着,不住地点头,暗暗记在心里。 说完了,他便开始演示。 桌案上已备好了各色制香的器具,碾钵、筛箩、香篆、银叶、炭饼,一应俱全,件件都是上好的。 姬长龄净了手,取了一撮沉香屑放入碾钵中,那修长的手指握着碾轮,不紧不慢地研磨起来。 他的手骨节分明,制香的动作不急不徐的,瞧在眼里,竟比看什么画儿都好看。 随即,便有各色的香料被捻起,放入炉中,底下烧着炭,那香便一点一点地溢出来。 那香不浓不烈,清润幽远,像山间松风拂过,又像月下露水浸过的兰草,初闻只觉得清,再闻便觉出几分甘来,教人心神也跟着定了下来。 许岁宁阖了阖眼,细细品了一回,暗暗纳罕。 不愧是制香大家,这一出手,果真不凡。 她这些年也见过不少制香的手艺人,可论起功夫来,竟无一人能及得上眼前这位侯爷的。 只是…… 想到那些制香的手艺人,她心里又浮起一点疑惑来。 京城中想拜他为师的人不在少数,其中不乏世家子弟、制香大家,更有那千里迢迢从江南来的,捧着重金厚礼,只求他点拨一二的,他却都拒绝了,一个也不曾收过。 偏偏是她,只露了一次手,便被他主动开口收下。 这缘由,她思来想去也想不明白。 犹豫了半晌,她终究是忍不住,鼓起了勇气,低低开了口:“先生,许多人都想拜您为师,您都拒了,怎的……就独独收了我一个呢?” 她说完便有些后悔,觉得这话问得唐突,像是疑心先生另有所图似的。 许岁宁赶紧垂下眼,不敢看他,心里惴惴地等着。 姬长龄的动作停了。 他转过身来,垂眸看着面前那忐忑不安的女子,垂着眼的模样,像是怕他嫌她多嘴。 姬长龄的目光在她眉眼间停了一停,像在斟酌什么。 半晌,他才似有深意道: “大约是,倾盖如故。” 第46章 他本希望她或许会听出些旁的意味 第46章他本希望她或许会听出些旁的意味来。 许岁宁闻言,不觉怔了一怔。 倾盖如故么? 她下意识抬了眸,水色唇瓣微微启着,那话将欲出口,却不防一抬眼,正正撞进那一双黑沉沉的眸子里去。 那目光深得像一口古井,幽幽的,望不见底。 许岁宁心口突地一跳,忙把目光错开了去,垂眼看着自己膝上叠着的手。 那手白生生的,指尖微微泛着凉,因着心里那点异样,便无端地觉着有些不自在。 她和姬长龄见的次数,掐着指头算一算,也不过三四面。 若说倾盖如故,倒也不算虚话。 只是这“如故”二字,许岁宁却不敢往深了想。 在她心里,姬长龄是长辈,是先生,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人物。 他年纪虽不算太大,可那一身的气度与本事摆在那里,便天然地生出一种威仪来,教人不敢在他面前造次。 尤其是他垂眼看人的时候。 那双眼睛生得极好,浓睫之下是一汪沉静的墨色,仿佛什么都看透了,可偏偏他又什么都不说,直教人心头发虚。 许岁宁想,大约这便是长年居于高位的人才有的一种气度罢。 不必疾言厉色,不必高声斥责,只消往那儿一坐,便教人自觉矮了一截,觉得在他面前做什么都不够妥帖。 他说倾盖如故,大约是看她制香有几分灵性,合了他的眼缘罢了。 那些制香大家之间,自来便有“一见如故”的说法,说的是香道上心意相通的人,不必相识日久,便能懂得彼此的功夫。 她不该胡思乱想的。 这般想着,许岁宁便轻轻吁了一口气。 她重新抬眸看向姬长龄,面上那点子怯意已然褪去了些,换上一副学生对着师长时才有的端正神情来,点了点头,低声道:“先生说的是,是我多问了。” 姬长龄垂眸看着她。 他说出那话时,原想着这女子大约会露些羞怯出来。 毕竟“倾盖如故”四字,若往深处听,是有几分暧昧在里头的。 他本希望她或许会听出些旁的意味来。 可眼下他低头去看时,却见那双杏眸里头是一派清透澄明,像春日里化开的溪水,什么杂色也看不见。 她看着他,面色坦然,带着几分恭谨与认真。 那一双妩媚的眼眸便显得格外无辜起来,仿佛方才那话落在她耳中,当真就只是一句寻常的闲话,不值得多想。 她竟是一点儿也没听懂。 姬长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动,随即又平复了下去。 这般没开蒙的样子,倒叫他有些无奈。 她越是不懂,便越显得干净,干净得让人多看一眼,都觉得自己心思不纯。 好比明月照在雪地上,那雪白得晃眼,反教人不敢久看,怕看久了,便要在那白上留下什么不该留的影子。 姬长龄收回了目光,未再多做解释。 在许岁宁眼中,他到底是长辈,于她而言是尊是敬,是师是长。 他若说得太明白,急了反倒吓着她。 那便不是他想要的。 他只“嗯”了一声,算是接了她那句话,随即转过身去,重新捻起一缕香料,道:“你且瞧着,这一道冷香的制法,讲究的是‘收’字。火候要收,不能太急。” 许岁宁忙收了心神,凑过去认真地看。 她见他修长的手指拈起一小撮粉末来,撒入炉中的银叶上,那粉末遇了热,便缓缓地腾起一缕白烟来。 那烟细而直,袅袅地升到半空中,才慢慢散开,化作一片若有若无的冷香,弥漫在整间屋子里。 许岁宁细眉微蹙,莫名地,只觉这味道有些熟悉。 她忽想起幼时那位教她读书写字的先生,似乎也喜欢调制冷香。 那味道和眼前这炉中的香气,竟有八九分的相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6章他本希望她或许会听出些旁的意味来。(第2/2页) 许岁宁想了想,又觉得释然。 到底是制香大家,调出来的味儿难免有相近的地方,就像做菜的厨子,顶尖的手艺做出来的菜,尝着总有一两分共通的好处。 这大约便是所谓的大道相通罢。 她暗暗感慨了一回,便将这念头搁下了,专心地看着姬长龄的动作。 “你来试试。” 姬长龄收了手,退开半步,将桌案前的位置让了出来。 许岁宁便走上前去,在案前站定。 她调过不少香,可独独冷香这一门,从未试过。 一来是冷香所需的香料金贵,寻常人家置办不齐,二来是冷香的制法讲究火候与时机,稍有不慎便前功尽弃,她一直没敢轻易上手。 但此刻站在姬长龄面前,她想着总不能在他面前露了怯,便深吸了一口气,学着方才他教的样子,净了手,取了一撮沉香屑放入碾钵中,小心翼翼地研磨起来。 许岁宁一旦沉入制香之中,整个人便换了副模样。 细眉微微蹙着,偶有不解处,她便抬眸看向姬长龄,细声细气地发问。 “先生,这银叶烧到什么火候才算合适?” “先生,这香料的比例是什么?” “先生……” 她每回问话时都微微仰着脸,露出一截白腻的颈子来,乌黑的眼珠里映着炉中的炭火,亮晶晶的,像盛了两汪碎星,叫人忍不住要多看两眼。 姬长龄便一一地答了,声音沉稳,不急不徐。 有一回,她要往炉中添一味香料,手微微有些发抖,那一撮香粉便洒了些出来,细碎的粉末扑簌簌地落下去,有一些沾在了她的面颊上,星星点点的。 姬长龄本在旁看着,见状便俯下身来,指节微微抬起,想替她拂去。 他的指尖堪堪探到离她面颊不过寸许的距离时,许岁宁忽然抬了眸。 两人便这般近在咫尺地对上了目光。 那距离实在太近了些。 近得他几乎能数清她纤长的睫毛,能看见她瞳孔里自己的影子,小小的一点,浮在那汪澄澈的水光里。 她呼出的气息拂过他的指节,温温热热的,带着一点少女身上独有的清甜。 许岁宁心下陡然一紧,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只拿一双杏眸忐忑地看着他,连呼吸都滞住了。 姬长龄的指尖便凝在了那里,堪堪停在半空中。 他垂眸看着她面上那一点忐忑的神情,看着她微微睁大的眼睛,那里头满是茫然与无措,干干净净的,什么杂念也没有。 那目光叫他心里头忽然软了一软,指尖便再也落不下去了。 这般举措,到底冒昧了些。 她将他当作先生、当作长辈来敬重,他若这般唐突地去碰她的脸,叫她如何想? 怕是会吓得她往后都不敢来了。 姬长龄指尖微蜷,将那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只将指节半握成拳,敛于袖口之中,不动声色。 他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鼻尖,淡淡道:“沾了东西。” 许岁宁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才反应过来。 她忙伸手去擦自己的鼻尖,却不想方才制香时手上本就沾了不少粉末,这般胡乱一抹,非但没擦干净,反倒将那点子粉末晕开了,面颊上便多了几道浅浅的白痕。 她犹不自知,还在那儿用力地擦着,擦得鼻尖都微微泛了红。 姬长龄看着她的模样,忽地便有些忍俊不禁了。 他眼底带着些许笑意,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来,递了过去。 许岁宁正在那儿跟面颊上的粉末较劲,忽觉那股沉香近了些。 她抬眼,就见一方素白的帕子递到面前,边角绣着一枝疏疏的兰草。 帕子后头是姬长龄微微低垂的脸,那眉眼被灯影映出一点柔和的轮廓来,声音清冷低沉: “用这个。” 第47章 那怯怯又忐忑的模样 第47章那怯怯又忐忑的模样 清冷低沉的声音自耳畔响起来,恍若寒涧流泉,泠冷地撞入耳中。 许岁宁正自失神,闻言猛地惊回魂来,心下跳得愈发厉害,竟有些手足无措,只怔怔接了那帕子过来。 纤柔指尖不经意自姬长龄掌缘拂过,那触感分明得教人不敢回思。 他的掌心微暖,带着些许薄茧,粗糙而温热,与她柔腻的指尖一触,便生出一股子说不清的酥麻来,顺着指尖一路窜到了心口上,教人好不心慌。 许岁宁忙缩回手来,将那帕子紧紧攥在掌中,却不敢立时就往脸上擦,只低了头,慌得心跳个不停。 姬长龄指尖微蜷了一蜷,仿佛在回味方才那一瞬的温软细腻,随即又缓缓松开来。 他眸色便深了几分,面上却偏生笼着一层薄雾,教人看不真切。 面前那娇俏的女子垂着头,露出一截白腻的后颈,细细茸茸的碎发贴在耳后,面颊上犹自带着未褪尽的薄红,水色唇瓣轻抿着。 那怯怯又忐忑的模样,竟教他喉间陡然一紧,像被火炙过一般,干涩得紧。 他竟想伸手将面前这无意识撩拨人的女子揽入怀中,好生欺负一番,直待她红着眼圈、软着声音求饶方罢。 然也只须臾的功夫,他便将那一缕欲念悉数按了下去。 姬长龄背过身去,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与沉稳,仿佛方才那一瞬的亲近,不过是一场错觉。 “擦干净了,再继续。” 他弯腰去拨弄炉中的炭火,那背影颀长而挺拔,似不染尘俗。 许岁宁望着那道背影,心里没来由地便空了一空。 她握紧了手中的帕子,只觉帕角犹带着一点暖意,像是从他怀中取出来时沾染的体温,隔着绢帛都能觉出来。 她忽然想起,方才他递帕子过来时,那眉眼低垂的模样。 平日里他那双眼睛总是淡漠疏离的,像隔了一层琉璃,教人看不透里头的光景。 可方才那一瞬间,他眸底竟似含着一点笑意,像是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乍然裂开一道细缝,透出一点温温的水光来,晃得人挪不开眼。 可那光也不过一瞬。 他转过身去,便又是那个高不可攀的长龄侯了。 许岁宁方省得自己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心头一凛,忙晃晃脑袋,将那荒唐的念头甩了出去。 她这是怎么了? 姬长龄是她的先生,是她的长辈,于她有授艺之恩,她怎敢生出那般不知天高地厚的念头来? 再者,他可是先帝亲封的长龄侯,是新帝跟前的红人,更是京城中多少世家贵女求而不得的人物。 他生来便高高在上,像九天之上的玄月,清冷皎洁,遥不可及。 而她不过是个乡野长大的,嫁了人又不得夫家待见,连在裴府里讨一口安生饭吃都艰难。 她是地上的尘土,他是天上的月,这样云泥之别的人,岂是她能够肖想的? 方才那一瞬的失神,便已是亵渎了他,她实在不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7章那怯怯又忐忑的模样(第2/2页) 许岁宁这般想着,面上那点子薄红便渐渐褪了下去,换上一副郑重模样来。 她将帕子攥在手心里,深吸了一口气,抬手用帕角轻轻拭了拭面颊上沾染的粉末。 那帕子上带着极淡的冷香,清冽而温润,拂在面上时凉丝丝的,教她混沌的头脑也清醒了几分。 擦干净了,她捧着帕子踌躇了一回,想着到底该还回去才是。 这帕子瞧着是上好的素绫,像是他惯常用的东西,她一个外人,怎好平白收了去? 于是她往前走了半步,低低唤了一声:“先生……” 那话未说完,姬长龄却似有所觉,并不回头,只淡声道:“帕子便给你了。” 许岁宁闻言微微一怔,指尖在帕面上摩挲了一回,随即又收了回来。 是了,姬长龄这般的人物,素来好洁,大约是不肯碰旁人用过的东西的。 她若是硬要还,反倒显得不懂规矩,平白惹他生厌。 这般想着,许岁宁便将那帕子叠好,妥帖地收进了袖中,心里想着回去后仔细洗净了,下回再带过来还他。 姬长龄垂着手立在案前,指腹摩挲着案角的木纹,片刻后方才开口道: “方才那一味龙脑,你添得太早了。” “冷香讲究先温后凉,沉香要先行入炉,待火候稳了,再添龙脑收尾,方能让二者相融而不相冲。你重新试一回。” 许岁宁便应了一声,不再多想,重新净了手,走到案前站定,敛神静气,照着姬长龄的指点重新研磨起来。 她制香时惯常是极专注的,一旦沉进去,便什么都忘了,连方才那一点窘迫也抛到了脑后。 她的眉眼低垂着,手指握着碾轮,不紧不慢地碾着,偶尔停下来用指尖捻一捻粉末的细度,凑到鼻端嗅一嗅,再蹙着眉想一想,斟酌着添减。 那细白的指尖上沾了些许香粉,她也不在意,随手在帕子上蹭了蹭,又埋头碾了起来。 姬长龄便站在一旁看着,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安安静静的。 屋子里一时只剩下碾钵碾过香料的沙沙声。 方才调的冷香一丝丝地漫开来,笼着一室静好,仿佛连窗外的风雪都被隔绝在外了。 许岁宁正调到了要紧处,细眉微蹙着,手指拈着一撮香粉要往银叶上撒,只听得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就被轻轻叩响了,屋外传来平安压低了的声音。 “爷,有客来访。” 姬长龄头也未回,目光仍落在许岁宁细嫩的指尖上,声色清淡道:“不见。” 外头静了一静,似是在犹豫。 过了一会儿,平安才又叩了叩门,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像是揣着什么为难的事:“爷,是御史大人。他来与您商讨南巡的事宜。” 许岁宁闻言,指尖蓦地顿住了。 南巡? 姬长龄要南巡? 第48章 他忽然很想将面前这个妩媚单纯的 第48章他忽然很想将面前这个妩媚单纯的女子留下来 许岁宁垂了眸,纤指拈着那一撮香粉,不紧不慢地往银叶上撒去。 炉中炭火正旺,将那粉末一炙,便腾起一缕白烟来,袅袅地散入空中。 可她手上的动作虽未停,心思却早已不在这上头了。 南巡。 她心里头把这二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几回。 她想知道姬长龄南巡是什么时候动身,又是往哪一处去。 南巡的路线虽说是朝廷定的,可若往江南去,十有八九是要经过苏城的。 她打听过了,上一回南巡并未经苏城,这一回大抵绕不过去。 若能借这个机会回苏城看一眼,便是只在巷口站一站,闻一闻那熟悉的烟火气,也是好的。 可这念头冒出来,她自己又觉得不妥。 她虽已和裴知衡提了和离,可他到底还未签下那纸文书,她名义上便仍是裴府的人。 一个嫁了人的女子,跟着一个外男出门远行,即便那外男是她的先生,是长辈,传出去也要惹人闲话。 何况姬长龄此去或有公务在身,她一个女眷跟在身边,算怎么回事? 许岁宁暗自思量了一回,心下却又不肯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她好不容易才生出了和离的勇气,将那份和离书递到裴知衡面前,若是错过这一回,她要想再回苏城,大约又要等上三五年了。 她等得起,养父母未必等得起。 这般想着,许岁宁便又觉出几分急迫来。 听平安方才说的,姬长龄与御史大人还在“商讨南巡事宜”,那便说明启程的日子还没定下,大约还有几日宽限。 她得赶在出发之前,让裴知衡把那和离书签了,放她自由。然后再寻个合适的由头,求一求姬长龄,问他能不能捎上她。 至于怎么求,她还没想好。 可无论如何,总要试一试的。 许岁宁心里翻来覆去地盘算,那香粉便撒得歪歪斜斜,扑簌簌落在案面上,她犹自不觉。 姬长龄回眸时,瞧见的便是这样一幅光景。 那娇美的女子垂着头,细眉微微蹙着,一双杏眸虚虚地望着某一处,香粉洒了一桌子。 他看着她这般心不在焉的模样,眸色微动。 姬长龄没有立时点破,只将目光从她面上移开,落在门外那道影子上,沉声道:“请御史大人在前厅等候。” 门外的平安应了一声,脚步声渐远,往廊下去了。 屋子里便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粉撒出去了。” 许岁宁正自出神,猛地听得这一声,低头一看,才发觉自己竟将小半撮香粉撒在了案面上。 她面上便腾地烧了起来,又窘又愧,忙手忙脚乱地要去收拾:“先生恕罪,方才我走神了……” 她说着,便伸手去够案角的帕子,想将那散落的粉末擦干净。 不防一只修长的手却先她一步伸了过来,拦住了她的动作。 “放着罢。” 姬长龄的声音清冷低沉,从她头顶落下来,“让丫头们收拾便是。” 许岁宁怔了一怔,抬眼看他,却见他目光落在她方才撒了粉末的那片案面上,神色淡淡的,仿佛只是随口一说。 可那只拦住她的手却没有立时收回去,指节微微曲着,堪堪悬在她手背上方寸许的地方。 她忙收回手,应了一声:“是。” 屋子里随即便静了下来。 许岁宁垂着眼,看着案面上那一摊被她搞砸的香粉,心里头懊恼得紧。 她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 先生好容易教她一回冷香,她竟当着先生的面走神走成了这副模样,连香粉都撒了,实在是丢人现眼。 她想着便觉得脸上越发烫了,忍不住抬手摸了摸鼻尖:“先生,是我方才走了神,糟蹋了您的好东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8章他忽然很想将面前这个妩媚单纯的女子留下来(第2/2页) 姬长龄的目光便从案面上收回来,落到了她的云鬓之上。 那乌黑的发一丝不乱地盘在脑后,只别着一支素银簪子,簪头刻着几瓣小小的梅花,被灯影一映,泛着柔和的光。 她微微低着头,那副乖顺又忐忑的模样,教人心底那点气怎么也生不出来。 姬长龄看了她片刻,才低声道:“无妨。冷香制作本就艰难,初学之人出错是常事。” “你头一回上手,能调出这般地步,已是不错了。” 他说得淡淡的,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苛责的意思,倒像是在替她开解。 许岁宁听了,心里头那点愧疚便消退了些。 想到方才平安的话,许岁宁屈膝行礼:“先生既有要事,岁宁不敢再叨扰,先行告退了。” 这话一出口,姬长龄的目光随之落在她面上。 他看着面前这个微微垂首的女子,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水色的唇瓣轻轻抿着,看着她细白的指尖在袖口处微微蜷着。 他忽然很想将面前这个妩媚单纯的女子留下来,只他一人能看见。 不让她再回那座冷冰冰的裴府,受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气。 可他以什么身份来留呢? 只是个先生么? 先生授完了课,学生自然该走了。 他若是强留,便显得不合规矩,平白惹人猜疑,反倒叫她难做。 她如今还未和离,名义上仍是裴家的少夫人,他若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传出去对她并无好处。 况且,她也未必愿意留下。 她那样怯怯的性子,方才在马车里恨不得缩到角落里去的模样,想必在他面前也是拘谨的,巴不得早些回去罢。 姬长龄忽然便有些不满足于“先生”这个身份了。 他默了许久,只点了点头:“我让平安送你回去。” 许岁宁闻言,低低道了一声“多谢先生”,随即转身往外走。 她走了几步,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外面冷,手炉让平安重新备一个。” 许岁宁脚步顿了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立在那盏灯下,一只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案角,灯影将他的侧脸映得一半明一半暗,教人看不清他面上的神情。 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到底只是轻声道了句“先生费心了”,便转身出了门。 姬长龄立在原地听着她脚步渐渐远去,才唤了平安来。 “仔细着些,将她完好地送回裴府。” 他顿了一顿,又补了一句,“手炉要暖的。” 平安应了一声,利落地去了。 许岁宁跟着平安出了侯府,上了马车。 帘子一落下,她便觉着那股寒意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手炉里透出来的暖意,温温热热地笼着她的手心。 许岁宁将手拢在炉上,觉着那股子暖意从指尖一直漫到了心口上,便有些怔怔的出神。 姬长龄那样的人物,瞧着清冷疏离,竟连这样细处都想得到。 许岁宁垂下眼,只将那手炉往怀里拢了拢,便没有再往下想了。 马车辘辘地行了一程,便在裴府门前停了下来。 许岁宁由平安扶着下了车,道了一声谢,便提着裙角往门里走。 才跨过门槛,迎面便见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急匆匆地往外走,一见她,脚步便猛地顿住了。 那是裴知衡身边的长随,长顺。 长顺见着许岁宁,面上似松了一口气,上前几步,躬了躬身道:“少夫人,您可算回来了。” 许岁宁看着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头不由一沉,细眉蹙了起来:“何事?” 长顺的目光在她面上飞快地扫了一下,又垂了下去:“大爷请您过去一趟。” 第49章 你们日日让许娇来,打的不就是这 第49章你们日日让许娇来,打的不就是这个念头么 许岁宁本不欲去。 该说的话早已说尽了。 和离书递出去已有三日,他收下了,却始终没有回音。 她原以为他会干脆利落地签了字,像他往日处置公务那般干净利落。 可他没有。 她已疲于应对这府里的人了。 可转念一想,这般拖下去也不是法子。 她想去苏城,想过安生日子,便得先把这桩糊涂账了结。 早说清楚,早得干净。 这般想着,许岁宁没有再犹豫,抬步跟着长顺往正厅去了。 她原以为厅中只有裴知衡一人,却不曾想一脚踏进去,便见着王氏坐在上首的圈椅里,手中捻着一串佛珠。 许娇坐在王氏身侧的小杌子上,正低头斟茶,姿态恭顺乖巧得很。 许岁宁脚步微顿,随即又恢复了寻常。 裴知衡坐在东首的椅子上,见她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眉头便蹙了起来。 他将茶盏搁下,冷声道:“岁宁,你跪下。” 许岁宁抬起眼来看着他。 她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细细的眉头蹙了一下,却并未如往常一般听话地屈膝跪下:“大爷要罚,该给个由头。” 裴知衡的眉头便蹙得更紧了。 他看着她这副不卑不亢的模样,眼底的失望愈发浓重。 他记忆里的许岁宁不是这样的,她从不曾违逆过他的意思。 他叫她跪下,她便该跪下;他叫她认错,她便该认错。 这才是她该有的样子。 “今日你做了什么,你心里没数么?” 裴知衡的语气沉了下来,指节在案面上叩了叩,“母亲叫你去,你为何不去?你拿世叔做借口,推三阻四的,当真是越发没有规矩了。” 他这话一出口,许岁宁便明白了。 原是告状告到他跟前来了。 她垂了垂眼,没有说话。 裴知衡见她这般默然不语的模样,心里头那股郁气便越发翻涌起来。 他素来不喜欢许岁宁这副不说话的样子,仿佛她心里藏了多少委屈,倒显得他是那等不讲理的人似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开口:“岁宁,不是我要说你。母亲养我这般大,本就不容易。你既是她的儿媳,孝敬她是应当的。” “她叫你去,你便该去,做什么拿旁人来推脱?” “你就不能学学娇姐儿,看看她是如何孝敬母亲的?” 他说着,看向许岁宁的眼里带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岁宁,你但凡有娇姐儿一半的懂事,母亲也不至于这般生气。” 许岁宁听着这话,只觉有一口气堵在胸口,闷得她心口发疼。 她真想问一问裴知衡,在他心里,她许岁宁到底是他的妻,还是他母亲跟前一个随叫随到的奴仆? 她嫁进裴府两年,晨昏定省从不敢落下,王氏说什么她便听什么,从不曾忤逆过半句。 便是裴知钰那桩事上,她分明是受害者,却也要被按着头认错认罪,一句辩解也不许有。 她忍了两年,到头来换来的却是一句“不懂事”。 许岁宁心下只觉着又荒唐又可笑。 裴知衡却没察觉到她面色的变化,犹自说着:“岁宁,母亲不曾在我面前对你有何怨怼,可见她心里还是疼你的。你该多体谅她一些才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9章你们日日让许娇来,打的不就是这个念头么(第2/2页) “二弟的事……虽说与你没有直接干系,可到底是因你而起的,你便该多上些心,替二弟尽一尽孝道,也好叫母亲心里宽慰些。” “你该跪下,给母亲赔个不是。” 他说得恳切,仿佛字字句句都是为她着想。 许岁宁慢慢地抬起头来,看着裴知衡那张俊朗的面庞,忽然觉得陌生得很。 “大爷,”她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我先前就同婆母说过,侯爷喊我去,耽搁不得。那并非借口。”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再有,大爷,母亲糊涂,你也跟着糊涂么?二爷是怎么死的,你难不成也不清楚?” 这话一出口,裴知衡的眉头便拧了起来。 他自然清楚裴知钰是怎么死的。 可若非裴知钰那日见了许岁宁的面,若非她生得那样一副好颜色,裴知钰又何至于把持不住,闹出那样一桩丑事来? 他心里头这么想,嘴上却从不肯明说。 此刻被许岁宁这般直直地挑破了,他面上便有些挂不住,脸色沉了沉。 “你……” 他刚要开口,许岁宁却忽然偏过头,目光扫过坐在王氏身侧的许娇:“大爷,和离书我早就给你了。” “你嫌我不孝顺,便寻个孝顺的再娶就是。” “你们日日让许娇来,打的不就是这个念头么?” 许娇正端着茶盏,闻言手指一紧,茶水晃了晃,溅了几滴在裙面上。 许岁宁没有再看她,只将目光收回来,落在裴知衡面上,“大爷,若是为了训我才叫我来,那便不必了。若是为了和离,我方才已经把话说清楚了。” 说罢,她转身便往外走。 “许岁宁,你站住!”裴知衡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带着几分恼意。 许岁宁却没有回头,脊背挺得笔直。 帘子落下来,隔断了里头的声息。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王氏气得手指发抖,指着门帘的方向:“衡哥儿,你看看她!当真是越发没规矩了!当初我就说,不该娶这么个害死钰哥儿的凶手进门,你偏不听,如今可好,她连你都不放在眼里了!” 裴知衡面上神色复杂,抬手抚了抚额角,只觉得一阵一阵地疼。 他惯来不喜家宅不宁,更不喜许岁宁这般顶撞婆母、违逆丈夫的做法,可方才她的那些话,叫他再想发作也觉着底气不足。 他沉默了一回,方低低出声:“母亲,二弟的事……到底过去许久了,莫要再提了。” 顿了顿,他又偏过头,看了许娇一眼:“再有,娇姐儿,方才岁宁的话虽不中听,却也不是全无道理。” “你虽是与我一道长大的,可终究是个未出阁的女儿家,总往裴府跑,外头的人瞧见了,难免要说闲话。何况岁宁是你姐姐,你该为她的名声考虑。” 许娇猛地抬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裴知衡,那双含水的眸子里头满是惊愕与委屈,声音便发颤起来:“衡哥哥,你……你竟替她说话?” 裴知衡蹙了蹙眉,声音淡了几分:“我并非替她说话,只是实话实说罢了。你且先回去。” 第50章 一具温热的身体从背后贴上来 第50章一具温热的身体从背后贴上来 许岁宁回了院子,在窗前那张花梨木的椅子上坐下。 “月容,把这几日里铺子的账目拿来给我看看。” 铺子里虽有她信得过的人盯着,但账目这东西,总要过了自己的眼才算安心。 月容应了一声,转身去取了账本来。 许岁宁接过,翻开。 指尖顺着竖行字迹一行行滑下去,偶尔停下来,在某一笔数目上略作停顿。 铺子虽说刚开张不久,但因着刺绣手艺别出心裁,慕名而来的客商倒也不算少。 除了吴家闹事的那几日关停,旁的时日里,收益都还过得去。 她拨弄着手边的算盘,低声道:“这几日倒是回升得快。” 月容在一旁研墨,听见这话忙笑着接口:“是呢,少夫人。铺子里的绣娘说,咱们那幅双面绣的屏风挂出去,不过三日,便有四五家客商来打听价钱。只是掌柜的不敢擅专,都记在册上,等少夫人示下。” 许岁宁点点头,又翻过一页,眉眼不曾抬起:“那便回她,屏风不卖,只做样子。” “若要定做的,按咱们原先定的规矩来,先交一半定金,工期十日。” 她顿了顿,又问:“阿芜怎么样了?” “阿芜昨儿个就好利索了,今早已上了工,精神头瞧着也好,不像落了病根的样子。” 许岁宁“嗯”了一声,蘸了墨在纸上写了几笔:“前儿个让你送去给祖母的信,你可送到了?祖母说了什么?” 月容点头应道:“送到了。老夫人亲接的,看了信,半晌没言语,末了只让奴婢捎话,说‘少夫人受委屈了,旁的事,全凭少夫人自己的心意’。旁的再不曾多提。” 许岁宁这一回没再接口,只将手中的笔搁在青瓷笔山上,目光落在窗外。 院子里那株老梅覆了厚厚一层雪,枝条被压得微微弯下去,像一个人弓着背忍耐着什么。 想来过不了几日,这雪就能停了。 正出神间,月容将白日里清点好的单子轻轻放在桌上,一张洒金笺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少夫人,这是奴婢今早按您的吩咐,将您的嫁妆和上回圣上赏赐的那几样东西都造了册,一一对了数目。” “宅子那边奴婢也遣了人去看,约莫晚膳过后便能回来回话。” 许岁宁接过单子来,却不急着看。 洒金笺搁在手边,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纸边,目光散散地落在某处,像在想什么事。 半晌,她复又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的素笺,笔尖饱蘸了墨,端端正正地写起来。 开头几个字入了眼,月容便知道那是什么了。 又是一份和离书。 她胸口一酸,嘴唇动了动,到底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瞧着许岁宁白嫩的手指握着那支笔杆,一笔一划都写得极稳,像是打定了什么主意,再不容更改的了。 日头渐渐暗下去,月容悄声添了一盏灯。 许岁宁写完最后一个字,将笔搁下,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 待墨干了,许岁宁将纸折起来,妥帖地搁在一旁,又端起手边的茶盅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了,她却浑然未觉,只低低吩咐道:“月容,晚些时候,把这封和离书给大爷送去。” 月容垂着眼应下,随即便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 长顺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少夫人,大爷请您过去一同用膳。说是一道新来的鲥鱼,清蒸了,想请少夫人尝尝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0章一具温热的身体从背后贴上来(第2/2页) 月容一听,眼睛微微亮了亮,转过头来看许岁宁:“少夫人,大爷这莫不是……想通了?这倒是头一回亲自让人来请呢。” 许岁宁面上却淡淡的,什么神情也没有。 当初府里上下都说是她害死了裴知钰,王氏不让她去正厅用膳,那是她头一回在裴家受那样的冷遇。 夜里她忍不住同裴知衡提了一嘴,原想着他总能替她说句话。 到底夫妻一场,他总该信她三分。 可那时他只是蹙着眉,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语气里全是不耐。 “岁宁,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本就性情不稳。她不让你去,不过是一时气性上头,你难道就不能自己在院子里吃吗?” “你难不成还想让我去闹一场?” “岁宁,你这般心胸,让母亲如何看我?让外人又如何看裴府?” 那话像一根细针,扎在心上,不流血,可绵绵密密地疼了许久。 而今这般,哪里是什么裴知衡想通了,不过是觉着自己理亏,来弥补她罢了。 想到此处,许岁宁敛了目光,淡淡道:“月容,去替我回了长顺,就说我身子不便,今儿个不过去了,叫大爷自己用吧。” 月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见许岁宁眼底那层薄薄的冷意,到底没再开口。 她低低应了声“是”,转身出去传话。 帘子一掀一落,外头长顺的声音模糊地传进来,又渐渐远了。 屋里静下来,只余烛花偶尔“噼啪”一声轻响。 许岁宁坐在椅上,将那张新写的和离书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目光落在末尾自己的名字上,墨迹已干,笔画分明。 她将纸放下,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园子里雪落后的气息,潮润润的,凉丝丝的。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来由地想起苏城。 那时候的日子多轻快,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揣度谁的心思,更不必日日夜夜地熬着、忍着。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将窗子合上,指尖在窗棂上停了一瞬。 “月容,备水吧,我要沐浴。” 月容应声去了。 不多时,浴房里的水声便响起来,热汽氤氲着漫出帘子。 许岁宁褪了衣裳,将自己沉进热水里。 水漫过肩颈,将她整个人包裹住。 她想,快了。 等这一封和离书送过去,等该办的事都办妥了,她便回苏城去。 回了苏城,便再不用这般活了。 沐浴罢,月容拿干帕子替她绞干了头发。 许岁宁散着一头青丝,只穿着件素白的中衣,上榻歇下。 月容替她掖好被角,又将帐子放下,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许岁宁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半梦半醒之间,只隐约听见帘子被撩开的声音。 她以为是月容进来灭灯,便没动弹,只翻了个身,脸朝里。 可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床帐被挑开一个口子,又合上。 紧接着,被子被掀开一角,一具温热的身体从背后贴上来,一只手落在她的腰间,掌心带着微微的薄茧。 耳畔随即拂过温热的气息,声音缱绻道:“岁宁。” 第51章 尤其不喜欢自己的妻子如同狐媚女 第51章尤其不喜欢自己的妻子如同狐媚女子一般 身后的人沉默了好一阵子,方低低开口。 “岁宁。” 他的声音比白日里低了许多,那两个字落在暗夜里,竟像含了几分情意似的。 “我今日……在厅里说的话,是重了些。” “我原不是那个意思。” “母亲她年纪大了,性子急,你多让着她些便是了,何苦与她计较呢。” 他说着,那只落在她腰间的手便缓缓收紧了些,指腹隔着薄薄的寝衣摩挲着。 掌心的温度透过细密的绢纱渗进来,带着男子独有的力道。 许岁宁的身子便僵住了。 那呼吸拂在她耳畔,带着一点酒气,还有几分她熟悉的松木香。 那是他衣上惯常熏的,清冽而凛然,从前她总觉得好闻,如今嗅在鼻子里,却只觉胸口发闷,喘不上气。 许岁宁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这般亲近,是什么时候了。 她还记得新婚那夜,他也是饮了酒的,动作谈不上温柔,手劲也大,攥着她的腕子便不松开了。 她未经人事,疼得直抽气,他也只放轻了片刻,随即便又莽撞起来。 瞧着他是清冷自持的,但夜里却缠磨了她许久。 但自大婚那日后,他来的次数便少了。 王氏着急子嗣,时常明里暗里地催她。 可裴知衡不常来,她就是再急也无用。 偶尔他来一回,也必定是喝了酒的。 许岁宁后来才慢慢明白,他大约是嫌她轻浮,嫌她生得一副狐媚样子,叫他见了便容易失了分寸。 他那样清高自持的人,最厌恶的便是这种失控的感觉。 所以每回同房,他都要喝了酒才肯踏进她的屋子。 仿佛沾她的身子,是什么需要借酒壮胆的难事。 许岁宁想着这些旧事,只觉得心口那一块地方,冷得像被夜风灌透了。 可身后的人浑然不觉。 裴知衡只觉怀中人的身子温温软软的,像没有骨头似的。 隔着那层薄薄的寝衣,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腰肢的纤细,以及脊背微微弓起的线条。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气,混着沐浴后未散尽的水汽,清甜而干净,像雨后新开的栀子花。 那股气味钻进鼻子里,叫他的呼吸便不知不觉地重了几分。 他自认为不是什么重欲的人,在女色上头向来节制,御史台同僚们吃花酒、养外室的事,他从不参与。 可唯独对着许岁宁,他便极容易失了控。 第一回见她时,她便生着一双雾蒙蒙的杏眼,看人时眼尾微微往上挑着,像含了一汪春水,教他当时便愣了一愣。 成婚后,每回沾了她的身子,他便像着了魔似的,怎么也要不够,事后又总觉着恼羞,觉得是自己定力不够。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尤其不喜欢自己的妻子如同狐媚女子一般,勾得他丢盔弃甲。 所以大婚后他便极少碰她,后来干脆歇在书房里,三五日才回正院一回,大都坐一会便走了的。 可今日许岁宁在厅里负气离开的模样,倒叫他有些意外了。 他回了书房后,将那封和离书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上面是她工整端秀的字迹,一笔一划写着“两姓之好,今已断绝”八个字,他看了许久,心里头忽然便有些闷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1章尤其不喜欢自己的妻子如同狐媚女子一般(第2/2页) 他仔细想了想,她那些话说得也并非全无道理。 说起来,他待她确实冷淡了些。 她嫁过来两年,不曾有旁的话,王氏那般待她,她也都忍了,可见性子是温顺的。 母亲着急子嗣,岁宁未必不急。 他想着,这封和离书便暂且搁下罢。 既然她想要子嗣,他未必不能给她。 这般想着,他便觉着自己是做了极大的让步了。 他向来不惯低头的人,今日能主动来她的院子,能开口说那些软和话,已是破天荒头一遭了。 许岁宁若是识趣的,便该顺着台阶下来,安安静静地在他怀里待着。 裴知衡的手便从她腰间缓缓往上移了几分,指尖挑开了她寝衣腰侧那根细细的系带。 那带子松松地系着,只需轻轻一扯便开了,露出底下一小片白腻的肌肤来。 他的呼吸随即粗重起来,热气喷在她耳后,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急切。 “岁宁……” 他哑着嗓子又唤了一声,那只手便要往她衣襟里探去。 只是下一瞬,一只柔软的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那手指细白而凉,按在他手背上,力道不大,却叫他那只手再不能往前了。 许岁宁的声音传过来,温温软软的:“大爷,我累了。” 说着,她将系带重新系好。 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裴知衡的手一僵,眉头随即拧了起来。 他不明白,他已经主动低头到这个份上了,她还要怎样? 他裴知衡在御史台行走多年,便是见了尚书大人也不曾这般低声下气过,如今对着自己的妻子说几句温存话,倒叫她拿乔起来了。 他沉了沉声,那只手虽被她按住了,却仍贴在她腰间不肯移开,指腹无意识地碾着她寝衣的料子。 “岁宁,你还想闹到什么时候?” “从前我待你确实多有疏忽,可何至于到和离的地步?” “你始终是我的妻,我说过的,谁也越不过你去。只要你安安分分的,该给你的体面,我一分都不会少。” 他说着,顿了一顿,声音里带上几分语重心长的意味,像在开导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岁宁,你别再任性了。旁的男子如我这般家世的,哪个不是三妻四妾?我身边干干净净的,连个通房都没有,你可知道我顶了多大的压力?” “母亲催了多少回,我都一一挡了回去,为的是什么?” “你倒好,一点小事便闹着要和离。” 他的声音沉下去,带着几分疲惫,又带着几分被拂了面子的不悦。 那只手从她腰间缓缓抽出来,落在她肩头,似在劝慰。 “岁宁,你与我和离了,还能往哪里去呢?” “你一个乡野长大的,娘家不得看重,嫁过人,又在裴家两年无所出,离了这道门,你以为外头还有谁肯要你?” “京城里头的规矩你该懂的,和离归家的妇人,便是不祥之身。” “寻常人家避之不及,高门大户更是连正眼也不会瞧。你莫非还想回苏城去?回苏城做什么?做绣娘么?替人缝缝补补,过一辈子?” 第52章 和离书,你签了吧 第52章和离书,你签了吧 裴知衡说完那番话,便没有再开口了。 他没有看她面上的神情,只当她还是从前那个温顺的妻子,听了这话大约会红了眼,抿着唇不吭声,然后乖乖地缩回他怀里来,温温软软地应一声“大爷说的是”。 从前许岁宁都是这样的。 她向来温顺得像一捧水,他伸手去掬,她便妥帖地伏在他掌心里。 她闹过的最大的脾气,也不过是闷声坐在窗下绣半日花,等他过去哄一句“别气了”,她便又好了。 那样的人,怎么会真的和离呢? 裴知衡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若她今夜乖顺,他便也不吝啬给她几分好颜色,明日便让人把她房里那架旧屏风换了,新寻了一架紫檀木嵌螺钿的,前两日路过铺子里瞧见,想着她大约会喜欢。 她素来爱这些精巧雅致的东西,却又从不主动开口问他要。 这一点叫裴知衡颇为受用。 不贪心,便省心。 可许岁宁没有应声。 裴知衡起初只当她是被他说中了心事,正暗自委屈着。 他等着她像从前一样,先是沉默一阵,然后红着眼眶,软软地认错。 他甚至已经想象出她眼角微红、睫毛湿漉漉的模样了,那样子固然可怜,倒也别有一番柔媚,他并不介意多看一会儿。 可许岁宁一直不曾开口。 他皱了皱眉,那只落在她肩头的手微微收紧了,声音沉了几分:“岁宁,你听见我说的话了么?” 他到底还是耐着性子在等她服软。 毕竟在他眼里,许岁宁嫁进裴府这几年,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裴家给的? 她手里头那间铺子,一年到头能有几个进项? 便是不说,她也该明白自己离了裴府便什么都不是了。 裴知衡是笃定的。 这样的人,怎么敢真的走。 却见许岁宁睁开了眼,那双眸子干干净净的,什么情绪也没有。 她自来是知道的,她在裴知衡这,不过是闲暇时候的一个消遣。 他所给予的一切,不过是施舍罢了。 他以为她只是在闹,以为她说和离,只是一时意气。 可恰恰相反,她已然决定和离,便不会再回头。 她不愿让裴知衡把她的决心当作一个笑话,一次玩闹。 裴知衡却被她那一眼看得愣了一瞬。 他从没见过她这样的眼神。 就像在看一个与她全然不相干的人。 裴知衡心里那股说不清的不安便更重了。 许岁宁便趁着裴知衡这一瞬的怔愣,将他那只手拨开,坐起身来。 那温软的身子从他怀里抽离时,带起一阵细微的凉风,吹在他胸口,竟叫他觉得那里空了一块似的。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捞,指尖却只擦过她寝衣的边角,什么也没抓住。 许岁宁坐在床沿,脚探下去勾了绣鞋。 她的动作很是从容,弯腰穿鞋时,鸦青的长发自肩头滑落,垂在腰侧,衬得那一截露出的脖颈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 她站起身,扯过架子上的披风,利落地披在肩上,又低头系好了领口的带子。 银红的披风裹着她纤细的身子,那颜色浓烈而秾艳,越发衬得她面容娇俏,像一枝开在深夜里头的红山茶,冷清清的,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动人。 裴知衡坐在床榻上,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道被他碰过的系带在她腰侧紧紧地系着,他忽然觉得嗓子发干。 “岁宁。”他哑着嗓子唤了一声。 许岁宁没有回头。 青丝如瀑,银红的绸缎披风垂落至脚踝,她站在烛火下,侧影被光勾勒出一圈柔软的轮廓。 裴知衡这才发现,许岁宁的面容其实生得极好。 他向来知道她好看,否则也不会头一回见她便愣在原地。 可她平日总是一副温顺低眉的模样,叫他看得多了,便也习惯了,觉得那不过是一张寻常的面孔罢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2章和离书,你签了吧(第2/2页) 可此刻她站在那里,未施粉黛,素净着一张脸,眉目疏疏淡淡的,却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眉眼间那股清冷的气韵,竟是他从不曾见过的。 那双清透妩媚的眸子随即垂下来,落在他面上,声音轻轻软软的: “大爷,我从未与你闹过什么。” “只是这日子,我实在过不下去了。” 她说着,转身走到桌案旁。 裴知衡这才注意到,那桌案上不知何时又多了一封和离书。 纸张铺得平平整整,墨迹是干的,边缘压着一方小小的青玉镇纸,显然是她早就写好了的。 许岁宁拿起那封和离书,走到床榻边,递到他面前。 “大爷,和离书,你签了吧。” 裴知衡看着她递过来的那封和离书,看着上面端秀工整的字迹,看着末尾已经落好的“许岁宁”三个字,他只觉得一股火气从胸口猛地蹿上来。 他方才说了那么多软和话,甚至主动放下身段去抱她。 他都做到这个份上了,她还要怎样? 她一个没有娘家撑腰的孤女,离了他裴知衡,离了裴府,她还能去哪儿? 她那间小铺子一年到头能挣几个钱,够她租一间像样的院子么,够她养活自己么? 更不必说她一个和离过的妇人,日后谁还愿意娶她,谁还敢要她。 她什么都不懂。 不过是被人捧了两日,便不知天高地厚了。 “岁宁。” 他沉下声,眉头拧得更紧,“你一定要这么决绝么?你这般闹,闹给谁看?我方才同你说了那许多,你一句也听不进去?” 许岁宁低着头,没有看他。 “大爷,从前你娶我,本非你所愿。” “婆母也记恨我,认为是我害死了二爷。你从不帮我说话,不也是这么想的么?” “既然我们相看两相厌,何不一纸和离,各自安好?” 裴知衡被她这话堵得一时语塞。 他是没帮她说过话,可母亲是长辈,她一个做媳妇的,受几句责难又怎么了? 天底下哪个做媳妇的没被婆母说过几句,怎么就她这般娇气,这般受不得委屈? 他还未开口,许岁宁已经转过身,走到妆台前,打开最底下一只匣子,从里面拿出一枚玉佩来。 那玉佩通体莹润,底下缀着一穗已经褪了色的红绳。 许岁宁拿着那玉佩走回来,递到他面前。 “当年,我很感激大爷救了我。” 她的声音仍旧是温软的,“今日既要和离,这玉佩,该物归原主才是。” 许岁宁将玉佩放在榻上,而后她转身走了出去,没有再回头看裴知衡的脸。 月容见许岁宁出来,又穿得单薄,忙迎上去,拿了狐裘披在她肩上,急声道:“少夫人怎得出来了?还穿得这般少,要是感了风寒可如何是好?“ 许岁宁只低声道,“让人把偏院收拾出来,我住那。” “再有,宅子的事,你催一催,我想早些搬出去。” 话音刚落,裴知衡的身影已追了出来,声音沉沉的,带着压不住的火气:“岁宁,你从前怎么闹,我都没说什么,但你实在不该拿和离来任性妄为。” 许岁宁没有回头。 她的背影在月色里站得笔直,纤瘦而单薄,像一株被风吹着却不肯折腰的细竹。 裴知衡看着那道背影,心里那股火气越烧越旺,可又夹杂着一点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慌乱。 他几步走到她身后,将那封和离书攥在手里,用力一撕,连同床榻上那枚玉佩一起,掼在许岁宁脚边。 “这和离书,我不会签的。” “你任性胡闹,也该有个限度。” “这玉佩我不认得,你也不必拿这些旧事来挟制我。” 说罢,他转头对闻讯赶来的长顺冷声道:“少夫人执迷不悟,禁足院内,何时知错,何时出来。” 第53章 给他写信 第53章给他写信 许岁宁垂着眼,便是连吵也有些倦怠了。 同他争论,不过是给他一把刀,把她那结了痂的旧伤再剥一回,露出血淋淋的肉来。 他永远也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什么。 就像他觉得她永远都该忍气吞声一样。 从前她总盼着能怀上他的孩子,想着有了骨肉,他总能偏心她几分,至少看在那孩子的份上,留些情意。 而今倒是庆幸,还好没有怀上。 她不想自己的孩子一落地,便有个不爱他的父亲。 许岁宁刚回京时,也是盼过父爱的,后来明白那是求不来的东西,便不再盼了。 那种滋味她尝过,便不想让她的孩子再尝一遍。 裴知衡说完那番话,拂袖便走。 许岁宁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夜风从廊下灌进来,吹得她披风的下摆轻轻翻动。 她低头看着脚边那两片被撕碎的和离书,还有那枚被掷落的玉佩。 那是她妥帖藏了两年的东西,如今落在尘土里,倒像是落了她自己。 许岁宁顿了片刻,弯腰去拾。 月容眼眶红着蹲下来抢着捡,压着声儿道:“少夫人,奴婢来吧。” 许岁宁没答话,只将那几片碎纸连同玉佩一并拢在掌心里。 她站起身,又回身进了内室。 月容跟在身后,犹豫着开口:“少夫人,大爷给您禁足了,那明日……还去长龄侯府么?” 许岁宁闻言,动作顿了一顿。 她站在妆台前,烛火映着她的侧脸,光影在她眉眼间游移不定。 半晌,许岁宁才低低叹了一口气:“罢了,明日你替我跑一趟,去长龄侯府送封信,就说我有事,与侯爷告假几日。” …… 第二日一早,天光刚亮,院门外便站了裴知衡的人。 两个婆子并四个小厮,将院门守得严严实实。 长顺站在最前头,见了月容出来,拱了拱手道:“月容姑娘,大爷吩咐了,少夫人这几日身子不适,须得好好在院里养着,没什么事便不要出去了。” 月容气得脸都白了,当着人面不好发作,只咬着牙应了一声,转身回来,“哐当”一声把院门关上。 许岁宁坐在窗前,听着那一声门闩落下的响动,面上没什么波澜,只低头将手里的清单又看了一遍。 她嫁进来时带来的东西本就不多,这两年裴家给她的那些,她一样也没打算带走。 金簪银镯、绸缎衣裳,都是裴家的东西,她不要。 她只带走自己的旧物,还有她那间铺子这两年的进项攒下来的银子。 “东西核对得差不多了。” 她抬起头,看向月容,“宅子的事怎么样了?” 月容凑近了,压着声道:“昨夜少夫人歇下后,打探的人就回来了。只是昨夜大爷在,没来得及与少夫人提。” “那人回话说,城北有间宅子,两进的院落,收拾得也齐整,离少夫人那间铺子只隔了一条街,来往倒是便宜。只是……” 月容顿了顿,面上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那地价较高,比原先打听的几处都要贵上三成。” 许岁宁闻言,细眉微蹙。 她低头算了算自己手里的银子。 铺子的进项加上嫁妆合在一起,虽不算少,可若全砸在宅子上,往后吃穿用度便紧了。 可若挑便宜的,地段偏远不说,往后出入也不方便。 她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半晌咬了咬牙:“买下吧。早些搬出去也是好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3章给他写信(第2/2页) 月容应了一声,刚要转身出去,许岁宁又叫住了她:“月容,还有一桩事。” “侯爷那封信,你也顺道送去吧。” 月容点头应道,“奴婢省的了。” 只是月容刚走没多久,院门外便传来一阵嘈杂的动静。 “哟,姐姐,这大早上的怎么一个人坐在屋里头,也不出去走走?” 许娇迈进来,身后跟着张嬷嬷,身上一件水红色斗篷,衬得脸颊粉白,笑得眉眼弯弯。 她一进门便四下打量了一圈,目光在许岁宁脸上停了一停,像是要从那平静底下看出什么狼狈来。 “姐姐在看什么?” 许岁宁将清单折好,收进袖中,面上没什么表情:“妹妹和张嬷嬷来,是有何事?” 张嬷嬷笑了一声,也不等人招呼,自个儿便坐下了,开口便道:“老奴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替大夫人来问问,少夫人昨儿个是怎么触怒了大爷的?” “大爷气得一宿没睡,在书房里坐了大半夜,今早天不亮便去上朝了。大夫人听说后心里头不痛快,叫老奴来问话。” 许岁宁没说话。 许娇却轻轻叹了一口气,像是不忍心似的,语气又柔又软:“姐姐,不是我说你。大爷待你已是极好的了。你不好好花心思让大爷留宿,还这般任性,实在不该。” “姐姐如今这个年纪,夫君的心拢不住,膝下又没有一儿半女傍身,往后可怎么办呢?” 她说这话时,语调温温柔柔的,像是真心实意替许岁宁着想。 可她那双眼睛里却带着一丝笑意,像等着许岁宁受不住,好早些腾出位置来。 许岁宁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许娇见她不吭声,便又往前凑了凑:“姐姐若是有什么委屈,只管与我说。我在伯母跟前也能递得上几句话的,总比你一个人闷着强,是不是?” 张嬷嬷在一旁添油加醋:“许二小姐说得是。少夫人,不是老奴多嘴,这府里上上下下谁不知道,大爷最疼的就是许二小姐?” “少夫人若是肯放低些身段,求许二小姐替您在大爷跟前说几句好话,比您自个儿费多少力气都强。您瞧瞧,二小姐这般为少夫人着想,少夫人可莫要辜负了这番心意。” 许娇闻言嗔了张嬷嬷一眼,含羞带笑地别过脸去,像是被说得不好意思了:“嬷嬷莫要瞎说,大爷不过是心疼我,多照拂我几分罢了。” 许岁宁静静地看着她,没有接话。 许娇原以为许岁宁会回嘴的。 从前只要她在许岁宁面前这般说,许岁宁便总会忍不住会上几句,好让她有借口去王氏面前告状。 可如今不知为何,她竟是一副淡淡的模样。 许岁宁看着面前的张嬷嬷和许娇,看着她们那一唱一和的模样,只觉得好笑。 “张嬷嬷。” 许岁宁开口,淡淡道,“大夫人的话我记下了。至于大爷那边……” “他若要问,自会来问我,不必劳烦嬷嬷传话。妹妹也不必替我操心,我不怨你。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处置。”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许娇那件水红斗篷上:“妹妹到底还未出阁,往后这样的话,还是少在旁人面前说为好。传出去,只怕会说妹妹不知检点了。” 许娇和张嬷嬷闻言,面色一变。 她们还待说什么,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一个婢女跑进来,气喘吁吁道,“少夫人,侯爷身边的长随来传话了。” 第54章 他大约是一直在留心着她的事罢。 第54章他大约是一直在留心着她的事罢。 许岁宁闻言,杏眸微滞,却不及多想,忙起身往外走。 才出院门,便见檐下立着一个人影。 面容冷肃,身姿挺拔,身后还跟着几个得力的亲信婆子,规规矩矩地立在阶下。 月容也在里头,见许岁宁出来,忙走到她身旁去,低低唤了一声“少夫人”。 许岁宁朝她微一颔首,刚踏出门槛,便见便见院外抄手游廊那头,王氏携着一众丫鬟婆子,脚步匆忙地赶了过来。 王氏远远瞧见平安,步子便猛地顿住了,面上的神色变了变。 平安只对王氏淡淡颔了颔首,算是见过了礼,目光随即转向许岁宁。 他没有踏入院子,只站在门槛外头,躬身行了一礼。 “平安奉侯爷之命,特来请许娘子过去。” 王氏的面色霎时便不大好看了。 她立在几步开外,目光在平安与许岁宁之间来回转了一转,强自扯出一抹笑意来:“可是侯爷有什么要紧事吩咐?” 平安这才正眼看了她一回:“侯爷见许娘子许久未至,心中挂念,特命平安前来相请。” 王氏的笑意僵了一瞬,干声道:“阁下来得不巧,岁宁近日犯了规矩,正闭门思过,怕是……” “侯爷正是知晓许娘子在家中‘思过’,才特意遣我来走这一趟。” 平安不疾不徐地打断了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来,双手递上。 信封用的是上好的澄心堂纸,封口压着火漆鹤印,清隽端方。 “侯爷说,许娘子天资聪颖,本不该困于后宅的琐碎规矩里,白白蹉跎了灵性。” 他微微一顿,目光落在王氏面上,话却像是对着满院子的人说的:“侯爷还吩咐,许娘子既已拜入侯爷门下,日后许娘子的课业、起居,皆该由侯爷亲自教导、亲自过问。至于府里的其他琐事……” 平安说着,抬眸瞥了王氏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却叫王氏后背倏地一凉。 “许娘子如今是侯爷要教导的弟子,身份不比从前。” “府上若再拿寻常规矩来拘束,或是让许娘子跪在风口里受罪,便是折了侯爷的脸面。” “侯爷的脸面不打紧,可若传到圣上耳中,说侯爷的弟子在夫家被磋磨得不成样子,御史台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王氏闻言,面上的神情愈发难看了起来,嘴角那抹笑意几乎挂不住。 她原想着今日将许岁宁压一压,叫她知道厉害,往后不敢再忤逆婆母、违逆丈夫。 可如今平安这般不软不硬地顶回来,句句拿姬长龄的名头压人,话里话外还捎带着裴知衡的前程,她便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许岁宁站在一旁,听着那些话,垂在袖中的指尖不由蜷了蜷。 她忽然想起去年冬日,许娇哭哭啼啼跑到裴知衡面前,说她嫌许娇碍眼、骂许娇赖在裴府不走丢了许家的脸。 裴知衡听了,便叫人来唤她。 她到书房时,许娇还坐在那儿抹眼泪,眼角红红的,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裴知衡只看了她一眼,问她是否说了那些话。 她说不曾。许娇便哭得更厉害了,帕子掩着面,呜呜咽咽地往裴知衡身后躲。 裴知衡便蹙了眉,沉声道:“岁宁,你缘何要撒谎?这般狭隘的心胸,如何能当裴府少夫人的位置?” 她咬唇不认。他便叫她出去跪着,跪到想明白了再起来。 那日雪下得很大,她跪在廊下,寒气一点点地渗进来,跪了不到半个时辰,两条腿便没了知觉。 月容在一旁急得直掉泪,求了长顺好几回,长顺进去了一趟又出来了,只摇摇头,说是大爷正陪着许二小姐说话,没空,让她再忍忍。 她跪了两个时辰,膝盖红肿了半月有余。 那些事,她从未对旁人提过。 可姬长龄却知道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细白的指尖,心头忽地浮起一个模糊的念头。 他大约是一直在留心着她的事罢。 这念头刚一浮起来,许岁宁便慌忙将它按了下去。 不该想的。 他是先生,是长辈,他肯收她为徒已是天大的恩典,她不该再去揣测旁的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4章他大约是一直在留心着她的事罢。(第2/2页) 更不该借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便生出不该有的奢望来。 她正出神,刚要开口,却听得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许娇与张嬷嬷从屋里走出来。 许娇面上挂着担忧的神色,快步走到王氏身侧,挽住了她的胳膊,脆生生道:“伯母,姐姐这么去了,岂不是不把您放在眼里?” “再者,大爷还在御史台,这罚是大爷下的,姐姐要走,该同大爷说一声才是。若是大爷回来得知姐姐擅自出门,只怕要更加生气。” 张嬷嬷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是啊大夫人,少夫人这般不顾您的体面,若是传出去,旁人还当裴府没有规矩呢。” 王氏听在耳里,眉头便拧得更紧了。 她看着许岁宁,沉了沉声,刚要开口,却听平安先一步出了声。 “许二小姐多虑了。” 平安淡淡开口,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平安方才已遣人往御史台去问过裴大公子的意见了。大公子公务繁忙,只说‘侯爷要人,自然该去’,并未阻拦。若二位……” 他这才掀起眼帘,扫了几人一眼,“若二位仍有不满,不妨将大公子喊回来,一同去侯爷跟前说个明白。” 王氏闻言,面色一僵。 目光在许岁宁脸上剜了又剜,到底还是松了口:“罢了罢了,既是侯爷有请,便去罢。” “只是岁宁,你切记着,你始终是裴家的媳妇,莫要在外头失了分寸,丢了裴家的脸面。” 许岁宁没有应声,只垂了垂眼,算是敷衍过了。 许娇却瞪大了眼睛,显然没料到王氏会这般轻易地放人。 她张了张口,还想说什么,却被王氏一个眼风扫过来,低声喝道:“闭嘴!还嫌不够乱么!” 许娇面上一白,咬了咬唇,不甘不愿地住了口,退到王氏身后去了,眼角却红了一圈。 平安见王氏松了口,也不再多留,侧过身给许岁宁让了让路。 路过王氏与许娇身侧时,他忽然顿住了步子。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许娇面上,讥诮道:“许二小姐,方才平安在院外候着时,无意听了几句闲话。” “平安孤陋寡闻,竟不知裴府中除了二位夫人,还有一位未出阁的外姓姑娘当家。” “这般说起来,倒是稀罕得很。” 许娇的脸刷地白了。 张嬷嬷也变了脸色,想要辩驳,却被平安一个眼神扫过来,那话便噎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平安又笑了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侯爷素来最讲究规矩,若是知道许二小姐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日日掺和人家夫妻的家务事,还撺掇着婆婆拿捏儿媳妇,只怕要替许家的门风叹一口气了。” 他说完,便不再看许娇,转身跟着许岁宁往外走。 许娇站在原地,脸上红白交错,攥着帕子的手几乎要掐出血痕来,却到底不敢再出声,只死死地盯着许岁宁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眼底满是不甘和恨意。 许岁宁走出裴府大门时,天光已经大亮了。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门前的石狮子颈上的红绸猎猎作响。 许岁宁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肺腑间那股子浊气便仿佛散了几分。 她随即重新睁眼,转向身侧的月容,低声道:“月容,我有一桩事要你去查。” 月容忙应了一声:“少夫人您说。” “两年前我从苏城回京,在茶楼遇险的事,你还记得么?” 许岁宁细眉微蹙,斟酌着措辞:“你记得那日还有谁在么?” 月容愣了愣,认真想了想,道:“奴婢记得那日少夫人遇险后,是大爷出面解的围。那之后……好似便没有旁人了。少夫人怎么会忽然问起这个?” 许岁宁垂下眼,摇了摇头道:“那枚玉佩,不是裴知衡的。” “他那个人,最恨旁人拿子虚乌有的事来攀扯他,昨儿夜里他那般反应,便是当真从未见过那玉佩。” “当年救我的人,怕也不是他。” “你去查一查,那日在那茶楼附近,除了大爷,还有谁出现过。” “那玉佩,当时又是什么样的人佩戴的。” 第55章 分明小时机灵的很 第55章分明小时机灵的很 到了长龄侯府,许岁宁跟在平安身后,一路穿廊过院,绕过影壁,行至正厅门前时,步子却不自觉地缓了下来。 她原以为姬长龄会在那个院子里等她的。 毕竟上回制香便是在那儿,炉具香料一应俱全,连炭火都是早早生好的,最是顺手。 可眼下平安推开的分明是正厅的门扉。 许岁宁抬眼望去,便见姬长龄坐在上首,手里端着一盏茶,正低头抿着。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绿的锦袍,衬得那张脸愈发清隽冷淡,像一尊上了釉的瓷,通身上下寻不出一丝烟火气。 听到推门的声响,他抬了抬眼,目光掠过来,在她面上停了一息,随即便落回茶盏上了。 许岁宁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敛衽行礼,低低唤了一声:“见过先生。” 姬长龄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她便站在下方,垂着眼,余光里只能瞧见他搁在膝上的那只手。 那手修长而白皙,指节微微曲着,搭在墨绿的锦袍上,被窗外的天光一映,便像上好的羊脂玉搁在深色的缎面上,教人不由多看两眼。 茶壶搁在案上,隐隐约约地浮着一缕热气,袅袅地在半空中散开,绕过他的袖口。 许岁宁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开口,心里便愈发摸不着底。 她忍不住微微抬眼去觑他。 熟料这一抬眼,正正对上了他的目光。 姬长龄不知何时已经搁下了茶盏,正静静地看着她。 那双黑寂的眸子落下来,不紧不慢地,从她鬓边那支翡翠簪子,移到白皙耳垂上那两颗细细的坠子上。 那坠子是珍珠的,圆润润的,随着她微低的动作轻轻晃着,时不时地蹭过那片雪白的肌肤。 她今日穿了一件银红的袄子,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白腻的颈子来。 银红的衣料衬得那肌肤愈发莹白如玉,直教人挪不开眼。 许岁宁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心口便不由得提了一提。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哪里失了规矩,或是今日的衣裳不妥帖,可仔细一想,这身衣裳也是寻常穿惯了的,并无什么出格之处。 可那道目光安安静静地落在她身上,教她心里头莫名就毛毛的,不知该往哪里躲。 她正憋不住想要开口问话,那道清冷低沉的声音终于先她一步响了起来。 “你在找宅子?” 许岁宁闻言,不由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更没想到他会用这样一副寻常的语气问出来,仿佛她找宅子的事,他早就知道了似的。 她迟疑了一瞬,还是点了点头,如实答道:“是。先生怎么知道的?” 姬长龄没有答话,只垂眸看着她,那双黑寂的眸子安安静静的,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许岁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暗自揣测起来。 她遣月容去看宅子的事,虽是背地里做的,可城北那一带原是勋贵富商聚居之处,保不齐是问到了他名下的宅子。 这般想来,姬长龄知道倒也不稀奇。 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听那道清冷低沉的嗓音又响了起来:“那宅子不好。” 许岁宁闻言微怔,抬眸看向他。 姬长龄对上她的眼神,默了半晌,随即又不紧不慢地重复了一遍:“那宅子不好。” 他说这话时神色淡淡的,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来。 可那话落在许岁宁耳朵里,却叫她觉得仿佛他已然知晓她看中的是哪一座宅子,也已替她权衡过利弊了一般。 许岁宁咬了咬唇,低低道:“好歹有个落脚的地儿,价钱也合适……” 她如今手头的银钱虽不算少,可要在京城里寻一处合意的宅子,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姬长龄却皱了皱眉。 他顿了片刻,斟酌着开口:“那宅子先前是一家富商的地儿,夜里遭了贼,全家惨死。” 许岁宁闻言,不由瞪大了眼。 那清透妩媚的眸子落在姬长龄眼中,竟与许多年前那个满脸泪痕的小姑娘有了几分重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5章分明小时机灵的很(第2/2页) 那时她也是这般瞪大了眼看着他,眼里蓄着一汪将落未落的泪,却又硬撑着不肯掉下来,只拿两只细嫩的手攥着他的衣角,怯生生地喊“先生”。 姬长龄的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停,随即克制地移开了。 他垂下手来,指腹在盏沿上轻轻摩挲了一遭,像是要将什么不该有的念头也一并捺下去:“平素你就在我这院子里待着就是。” 许岁宁一时没反应过来。 姬长龄黑寂的眸子重新落在她面上:“你既跟了我学香,该多上心。每日这点时辰,不够。” 许岁宁这才慢慢回过神来。 他原是怕她分心去忙宅子的事,耽误了制香的功课。 他这般收一个弟子本就不容易,若是她技艺不精传出去,于他的名声也不好听。 更何况,裴府里王氏本就不会替她备制香的东西,裴知衡更是从不过问这些,她便是自己备了,也未必有侯府里这般齐全的器具和香料。 她思量了一回,觉得姬长龄这话说得并非没有道理。 许岁宁便点了点头,将方才心头那点子纷乱的念头都压了下去,低声道:“那便叨扰先生了。” 她两手拢在身前,垂着脑袋,像学堂里被先生留了课的学生似的,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 银红的袄子裹着她单薄的肩,那截白腻的颈子便愈发显眼了,像一枝刚抽出来的花苞,还没来得及绽开,就被风拢住了。 姬长龄垂眸瞧着她那副模样,黑寂的眸子便不由软了几分。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起身往外走,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与沉稳:“走吧,今日继续习冷香。” 许岁宁应了一声,忙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那院落,屋子里炭火已经生好了,暖烘烘的。 桌案上各色器具摆得整整齐齐,连香料都已按着次序分好了碟子,搁在托盘里,显然是有人早早备下的。 姬长龄走到案前,净了手。 许岁宁站在他身侧,本是在等着他教今日的步骤,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净手的动作,随即怔愣一瞬。 她发现姬长龄净手时,并没有像旁人那样将袖子撩上去。 他直接将双手伸入水盆中,指节浸在水里,慢条斯理地揉搓着,宽大的墨绿袖袍便那般闲闲地垂落下来,堪堪悬在水面上方寸许的地方。 许岁宁的睫羽轻轻颤了颤。 上一个这样洗手的,还是乡野里的那位先生。 他每次净手时也从不卷袖,只将双手伸入水中,宽大的袖袍便那般垂着,她小时候觉得好奇,还仰着脸问过他为什么不怕袖子沾湿,先生低头看着她,笑了笑,说了一句“自在”。 她那时不懂,只觉得先生做什么都是好的。 连这般旁人不解的习惯,到了先生身上便也成了风雅。 而今时隔多年,竟在姬长龄身上又瞧见了这一模一样的习惯。 许岁宁心头那点子疑惑便又浮了上来,可随即她又摇了摇头。 这习惯想来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大约有些人便是这般行事的,她怎能因为一个净手的习惯便将两个人混为一谈? 这对当年的先生也好,对眼前的姬长龄也好,都不公平。 她正出神,却听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来:“怎么了?” 姬长龄微微偏过头来,黑寂的眸子落在她面上。 他的手还浸在水中没有拿出来,那双眸子却直直地望着她,像在等她答话。 许岁宁猛地回过神,忙摇了摇头,低声道:“没什么。只是方才走神了,先生莫怪。” 她说这话时垂着眼,没有去看他的神色。 因而她也没有瞧见,她摇头时,姬长龄那咻然暗下去的神色。 姬长龄只收了手,拿帕子慢慢拭干指间的水痕,动作仍是慢条斯理的,眉头却先蹙了起来。 分明小时机灵的很,长大了分毫未长进不说,怎得还迟钝了? 第56章 以手覆手,带着她再做一遍。 第56章以手覆手,带着她再做一遍。 姬长龄将帕子搁回案角,转身行至案前,便不再多言,径自演示起来。 许岁宁便立在一旁瞧着。 他动作一丝不苟,眉眼低垂,辨不出喜怒,可不知怎的,她总觉得今日先生眉宇间似压着一层薄薄的霜色。 许岁宁心下便有些不安起来,暗自忖度着是否是自己何处失仪了。 可想来想去,方才也不过是走了一回神,说了句“没什么”,旁的事情,她实在想不出什么出格的。 正自踌躇间,姬长龄已演示完一整套工序,将位置让了出来。 许岁宁忙走上前去,净了手,依着他方才教的法子开始制香。 只是不知为何,脑子乱纷纷的,教她怎么都专注不起来。 许岁宁正出着神,指尖便不知不觉地往那炉子上凑了过去。 “岁宁。” 那道清冷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时,许岁宁猛地一醒,低头一瞧,自己的指尖离那炉口不过寸许,细嫩的指腹已被热气烘得泛了红。 她吓得忙缩回手来,将指尖攥进袖中,掌心已密密地生了一层潮汗。 她抬眼去觑他,见姬长龄两道眉微微蹙着,黑寂的眸子落在她面上,辨不出喜怒。 许岁宁被他这般望着,心下愈发慌乱,讷讷地低声唤道:“对不住,先生。” 她张了张嘴,原想再说些什么描补描补,可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方才那副模样分明是走神走得太远,连指头险些烫着了都不晓得,这等荒唐事若传出去,怕是要叫人笑掉大牙的。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无用,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姬长龄并未即刻答话。 他的目光从她面上移到那只碟子上,碟沿上洒了星星点点几粒香粉,是她方才走神时碰散的。 他看了一眼,方重新望向她,默了半晌,才开口问道:“昨日教的冷香调和之法,你记了多少?” 许岁宁闻言,不由一怔。 昨日他教的步骤她自然是记了的,回府的路上她还默过一遍。 可不知怎的,叫姬长龄这般猝不及防地一问,她脑子里那些步骤便像被人搅散了的茶末子,浮浮沉沉地乱作一团,怎么也抓不住一个完整的脉络。 她沉默的时间长了那么一息。 姬长龄便知道她没记住。 他微微蹙了蹙眉。 许岁宁心头一紧,忙垂下头去,不敢再看他的脸色。 “我、我昨夜回去又默了一遍,只是……” 只是什么,她也说不出来了。 姬长龄没有接她的话。 他只看了她片刻,那双眸子在她低垂的睫羽上停了一停,随即便移开了。 姬长龄绕过案几,不紧不慢地朝她走了过来。 墨绿的袍角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拂动,带起一缕若有若无的沉香。 许岁宁见他走近,心头没来由地一慌,不觉往后退了半步,可背后便是那张紫檀木桌案,案沿硌着她的腰,退无可退。 姬长龄在她身侧站定,隔了不过一臂的距离。 他比她高出许多,这般近了站着,她便只能看见他墨绿锦袍前襟上细密的暗纹,和腰间垂落的那枚玉佩上系着的墨绿绦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6章以手覆手,带着她再做一遍。(第2/2页) 他微微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落在她鬓边微微晃动的珍珠坠子上,停了一息,随即便移开了。 “冷香不比寻常合香,讲究的是捻、揉之道。” 他抬起手,从案上取了一只空碟过来,放在她面前,又从另一只碟中舀了一小撮浅碧色的香粉搁在碟心。 “你再看一遍。“ 他说着,便伸了手来。 许岁宁原以为他还要再演示一回,便凝了凝神,预备着用心去看。 可姬长龄并没有再去拿那碟香粉。 他那只修长干净的手探到她面前时,许岁宁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微凉的指腹便已擦过她的手背,将她搁在案沿的手轻轻拨开了些许,随即捻了一点香粉,点在了她的指尖上。 那一触极短,短到她还没品出他指腹的温度,他的手便已经收了回去。 “捻。” 他声音低低地落下来。 许岁宁怔了怔,这才明白他是在教她。 以手覆手,带着她再做一遍。 她没有说话,只抿了抿唇,依着他的话,将指尖那一点香粉缓缓捻开。 她做得很慢,动作生涩得紧,指腹的力道时轻时重,那香粉在她指间便有些散乱,洒了一小片在碟沿上。 姬长龄看着她笨拙的动作,无声地叹了口气。 “太急了。”他说。 话落,他抬手覆上了她的手指。 许岁宁的呼吸霎时便停了一停。 姬长龄的手比她的大了一圈,骨节分明而修长,手掌覆上来时并不着力,只是虚虚地拢着。 他带着她重新捻过那一小撮香粉。 她的手原是凉的,被他这般虚虚地握了一会儿,竟密匝匝地生出一层潮意来。 许岁宁鼻尖还能嗅到他身上淡淡的沉香,清冽而温润。 她一时心跳得厉害,目光不由自主地便落在那墨绿色的袖口上。 许岁宁不敢抬头看他,只低着眼,看着那墨绿的袖袍和自己的银红袖口挨在一处,一个沉静如深潭,一个明丽如晚霞,竟有一种说不出的相称。 这念头一起,又叫她心下慌得厉害。 姬长龄带着她缓缓地捻了几回,那香粉便在他指腹的力道下慢慢地融作一处,均匀地贴在碟心里。 待那一小撮香粉匀匀地洒在银叶上时,姬长龄便收了手。 他收得极快,像是不愿多留一息似的,那修长的手指从她手背上移开时,带走了方才那一点微凉的温度。 “如此,冷香即成。” 他退开半步,声音恢复了平素的清冷与沉稳。 许岁宁怔了一怔,下意识地想往后推开半步,好与先生拉开些距离。 她方才被他拢着手时只觉得浑身的血都涌到了脸上来,这会儿他一松开,她便像得了赦令一般忙要退开。 可她才刚动弹了那么一下,便觉腰间一紧。 许岁宁低头一瞧,便见自己腰间那块羊脂白玉的佩子,不知何时竟同姬长龄腰间那块墨玉的佩子缠在了一处。 她的脸腾地便烧了起来。 第57章 由着许岁宁在腰侧碰来碰去 第57章由着许岁宁在腰侧碰来碰去 许岁宁垂眸时,就见那系绳因着方才她那一退一动的动作,竟缠得更紧了些。 两道绦带绞在一处,墨绿的穗子缠着月白的流苏,密匝匝地绕成了个难解的结。 她细白的手指探下去,指尖触到了那墨绿绦带,却只将结扣拨弄得愈发繁乱。 许岁宁急得双颊飞霞,指尖在那一片纠缠中左支右绌,数次无意蹭过眼前人的腰腹处,隔着薄薄的锦缎,那触感滑腻温热,叫她愈发慌乱起来,十指便越发不得章法。 姬长龄目光渐沉,却未避开,只低垂着眼,由着她那些乱纷纷的指尖在腰侧碰来碰去。 他原是该出声命她莫慌的,可不知怎的,那句话在喉间滚了一滚,并未即刻出口。 他瞧着她鬓边那珍珠坠子随着她急切的动作轻轻晃荡,便由着她又慌乱了一息,方低低开了口。 “别动。” 清冷低沉的嗓音响起,倒将她一腔燥意拢住了。 她抬眼望了他一眼,见他面上神色一如既往的平淡自持,不见半分波澜。 许岁宁望着他这般清冷自持的模样,心里那股慌乱便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便是安妥。 姬长龄这才抬起手来。 他比她要沉得住气得多,修长的指探入那一片纠缠之中,指腹擦过她的腰侧时,隔着那银红的衫子,触到了一片温软。 手指一滞,不过一瞬,便又恢复了从容。 姬长龄慢条斯理地解起那绳结来。 他原是可以叫婢女拿一柄小剪来剪断了事,可他并没有那样做。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指间那墨绿与银红交缠的绦带上,瞧着它们缠在一处,竟是那样密密匝匝地贴着,像极了他梦中才敢贪恋的那一点温存。 他知道这样不好,他素来是个克己守礼的人,可此刻他心里却翻涌着一股自己也说不清的贪念。 她是他的学生,知道她唤他一声先生,便该守着师徒间那道清清白白的界。 可他偏偏舍不得放她离开,便也只能借着这样无足轻重的由头,偷偷多留她片刻。 窗外海棠树上残雪被风吹得簌簌落下,日光透过窗棂漏进来,在他墨绿的袍袖上投下细碎光斑。 许岁宁低着眼,瞧见他垂首解绳的模样。 那低垂眉目,在淡薄日色里如工笔细描,清隽得不似凡尘中人。 这般如九天玄月一般的人物,大约生来便是没有七情六欲的,这世上怕也没有什么事能叫他动容的罢。 她这般想着,又忆起方才自己指尖蹭过他腰腹时他那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倒显得她那些慌乱羞窘全是庸人自扰。 许岁宁暗自松了一口气,想是自己多心了,他那样的人,大约连她碰了他哪儿都不曾留意到,又怎会生出别的什么来。 这么一想,方才那一腔羞赧便也慢慢地平缓了下来。 可她不知道的是,姬长龄垂着的眼底,压着的却并不是她以为的那般淡泊。 他瞧着她腰间那盈盈一握的纤软,方才指尖蹭过时的触感还残留在指腹上,叫他不由想起那个荒唐的梦来。 梦里她也是这般站在他跟前,银红的衫子,微微晃动的珍珠坠子,只是那双清透妩媚的眸子带着几分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而今她就在他面前,玉面飞着两片薄薄的红霞,眸子干干净净地望过来,怯怯的,却全无他想看到的那般羞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7章由着许岁宁在腰侧碰来碰去(第2/2页) 姬长龄微蹙了蹙眉,指尖在那绳结上停了一停。 她这般从容,倒显得他那些不可告人的心思愈发不堪了。 当下垂眸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指尖用力一挑,那缠了半日的绳结便松了开来。 姬长龄本欲后退一步,与她拉开些距离,将那半日里不该有的亲近都拂了去。 可他方动了动脚步,便听许岁宁忽然开了口: “先生。”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听说……您不日将南巡?” 姬长龄目光落在她面上,顿了一息,方道:“不错。” 许岁宁那双眼睛亮了一亮,又怯怯地追了一句:“可是要过苏城?” 姬长龄看着她眼底那一点隐约的期盼,心头微动,面上却不动分毫,只颔首道:“正是。” 许岁宁便咬了咬唇,鼓足了勇气抬眸望向他:“先生,岁宁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先生可否……带我一道?” 姬长龄闻言,那双黑寂的眸子便沉沉地落在她面上,许久没有开口说话。 他转回身,在方才那张紫檀木椅子上坐了下来。 “不可。” 那两个字像两粒冰珠,泠泠地滚落在她心上。 许岁宁咬了咬唇,虽来之前便知道他十有八九会拒绝,可真的听到这两个字从他那清清冷冷的唇齿间吐出来,心里还是紧了一紧。 可她到底不甘心就此罢休,又放软了声音道:“先生,我是苏城长大的,来京多日不曾回去过,实在念家得紧。” 姬长龄并不看她,只垂眸望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声调平平:“你要念家,可让知衡陪同回去。” “先生知道,他不会允我回去的。”许岁宁眼圈便有些泛红,嗓音也带了一缕细细的颤意。 姬长龄沉默了半晌,方才抬眸望了她一眼,只道:“于理不合。” 四个字,干干净净,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许岁宁便觉着一口气堵在心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她望着他那副不近人情的模样,心里又是委屈又是急,暗暗掐了自己一把,便大着胆子跪到他跟前去。 纤白的指尖扯住他袖口一角,清透妩媚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欲坠不坠地悬在眼睫上,嗓音细细地喊他: “先生,你就疼疼我,带我去罢。” 姬长龄的指尖一颤。 那一瞬,眼前的场景忽地便与数日前那场荒唐的梦境重合了。 梦里她也这般跪在他跟前,也这般扯着他袖口,也这般蓄着泪唤他。 只是梦里的他终是没有忍住,俯身将她拢进了怀中。 姬长龄闭了闭眼,将那骤然翻涌的心绪压下去,方欲开口说些什么,许岁宁却像怕他再说什么“于理不合”之类的话来,忙从袖中取出了一样东西,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 是那枚扳指。 姬长龄的目光落在那一枚扳指上,微微一凝。 许岁宁抬眸望着他,眼底那层水光尚未褪去:“先生,我生辰那日你允我一个承诺。” “今日我想好了,便是想与您一同南巡。” 第58章 今日迟了,在这歇下吧 第58章今日迟了,在这歇下吧 许岁宁等了许久,也没等到他开口。 她心头渐渐没了底,本欲抬眸,不想正正撞进姬长龄那双沉沉的,看不出喜怒的眼里。 许岁宁心口猛地一跳,慌忙垂下眼去。 姬长龄没有伸手去接。 他只垂着眼,目光落在她捧着扳指的细白指尖上,停了许久。 久到许岁宁指尖都有些发僵了,才听见他淡淡开口: “你确是想好了?拿我予你的承诺,换这么件事?” 许岁宁听他话中似有些不悦,但未曾多想,忙不迭应道:“想好了,先生。” 点头时,眼睫上那两颗将坠未坠的泪珠便滚了一颗下来,正好落在她掌心的扳指上。 许岁宁一慌,慌忙用袖子去擦,却见那扳指经了泪润,玉色反而愈发温润透亮起来。 随即便听见上头那人轻轻“嗯”了一声,似有若无。 “……日子定了,让平安告诉你。” 顿了顿,他又道:“扳指留着。权当信物,日后若有旁的难处,凭它也可来寻我。” 许岁宁一怔,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温润的玉扳指,指尖微微收紧,心下泛起一层暖意。 “……谢过先生。” 她俯身行礼时,日头正好落在她细白的后颈上,像暖玉浸了蜜色。 姬长龄移开眼,端起手边的茶盏饮了一口,才发现茶水已经凉透了。 许岁宁直起身来,看了一眼窗外,日头已经偏西了。 暖阁里的光线从明亮转为昏黄,笼着一层薄薄的金色,落在她银红的衣裳上,将那料子映得愈发鲜妍。 她心知该走了,再耽延下去,恐惹闲话。 方要开口告辞,却听姬长龄忽然搁下茶盏,淡淡开了口: “这香,你可会了?” 许岁宁闻言一怔,抿了抿唇:“大抵……是会了罢。” 方才她跟着姬长龄制了一遍,步骤方式她大多都记下了,只是中间有一处揉捻时手重了些,将香泥压得太实,回头怕是不好出香。 不过这等细微的疏漏,想来先生应当瞧不出来的。 “再试。” 姬长龄的声音沉沉的,没有商量的余地:“我既收了你做徒弟,你合该多用些心才是。” 许岁宁心头一紧,知晓他大约是觉得自己每日疏于习香了。 可她今日确实该走了。 裴知衡下了值若不见她人,只怕又是一场难堪。 “可……”许岁宁犹豫半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习好这一炉便赶回去,应当来得及罢。 “那……学生再试一遍。”她收回脚步,重新在香案前站定。 许岁宁净了手,取了香材,便沉下心来制香。 她做事向来讲究,一旦入了神,便什么都顾不得了。 姬长龄的目光旋即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 那双清透妩媚的眸子此刻一眨不眨地盯着手中的香泥,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尖沁着一层细薄的汗,在昏黄的日光里闪着碎碎的亮。 她做得极认真,侧脸有一种说不出的娇憨专注,与方才扯着他袖口蓄了泪唤“先生”时判若两人。 姬长龄的目光扫过她那细白的指尖。 指腹上沾了些许香粉,在日光下泛着薄薄的烟色,指甲盖饱满圆润。 姬长龄的指腹不由又蜷了蜷。 那里似还残存着方才擦过她腰侧时,隔着锦缎触到的那一片纤软。 他垂下眼,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 仍是冷的。 身子却不知为何泛上一层薄薄的热。 第一回,她制好一炉,抬眼看他,眼底带着期待。 姬长龄却只扫了一眼,淡声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8章今日迟了,在这歇下吧(第2/2页) “碾磨不匀。重来。” 许岁宁嘴角的弧度僵了一下,没做声,默默低头把香泥重新碾过。 第二回,她又制好一炉,自己凑近闻了闻,觉得香气清透得很,应当挑不出错处了。 “比例有误。再试。” “先生,学生分明是按着您方才教的方子……” “檀香重了。” 许岁宁将香炉端近些嗅了嗅,果真有一丝极淡的檀木气压住了旁的味道,若不仔细分辨,根本察觉不出来。 她咬了咬唇,没再争辩,把香泥揉了重新来过。 第三回,她制得极慢,每一步都反复斟酌了又斟酌,生怕再出什么差池。 可结束时姬长龄只略略扫了一眼:“压得太虚,出不了形。重来。” 第四回,姬长龄低眉闻了一瞬,眉尖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味太浓。” 许岁宁端着香的手一顿,险些没忍住将香摔进他怀里。 恰好这时,平安从廊下掀帘进来,朝姬长龄一拱手,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转身又出去了。 许岁宁瞧着平安的背影消失在帘外,愈发懊恼。 她这香当真这般难闻么? 竟将人都熏走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团被她揉了四回的香泥,心里便生出些微的不耐来。 连带着腰间佩子上的流苏都碍眼起来,一摇一晃的,净晃着她捻香了。 下次不该佩着佩子才是。 可她心里虽不耐,手上却没有停。 第五回,她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每一步都做了三回才落下去。 香泥温顺地贴着她掌心,一点一点揉捏成型。 日光落在她微蹙的眉间,落下一道浅浅的影子。 姬长龄将她蹙起的细眉半点不落地收入眼中,暗自摇了摇头,端起茶盏,借着饮茶的动作,将唇角那一丝极淡的弧度掩了过去。 “先生,好了。” 许岁宁将香炉捧到他面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姬长龄目光淡淡扫了窗外一眼,随即低眉,闻了一瞬。 极淡的沉香氤氲开来,不浓不烈,像春日里第一场细雨落下,干净、清润,尾调里藏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甜意。 他闭了闭眼,低声道:“……极好。” 许岁宁如释重负般长长呼出一口气来。 这人当真与幼时那个先生一般,难缠得紧。 她将香炉轻轻搁在案上,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方要开口说什么,一抬头,才见窗外天色已然全然暗了下来。 许岁宁心头一沉。 估摸着时辰,裴知衡该从御史台回去了。 上回她晚归,他站在阶前便问了她去做什么了。 那目光清清冷冷的,落在她脸上,像在看一个没有规矩的人:“你一个妇道人家,日日往男人家里跑,倒真是不知羞。” 第二日,他便不许她再用府里的马车。 她问为何,他只淡淡道:“省得旁人以为裴家是开戏班子的,日日有人在外头唱堂会。” 许岁宁闭了闭眼,只觉眉心一阵酸胀。 “今日迟了。” 身后传来那道清冷低沉的声音,不急不徐道:“便在此歇下罢。” 许岁宁一怔,回过头去看他。 姬长龄不知何时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负手站在窗前。 夜色里他颀长的身影被灯火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 他没有回头看她,侧脸的轮廓在灯火里清隽疏朗,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已让平安去裴府报信了。” “说你在我这里习香,明日再回。” 第59章 陛下住不得,许岁宁住得 第59章陛下住不得,许岁宁住得 许岁宁闻言,脚步一顿,刚抬起的脚又收了回来。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姬长龄的背影上。 他那句“已让平安去裴府报信”在耳畔转了一转,她才慢慢品出些别的意味来。 他是何时让人去的? 她到侯府不过半日,制香、试香、一遍遍重来,他一直坐在窗前看着,中间并未唤过任何人。 那平安是在她来之前便候着的,还是在她进门的那一刻,他就做好了留她宿下的准备? 这个念头荒唐得很,她自己都觉得不该。 可人一旦起了疑,便忍不住顺着那根线往下想。 若姬长龄当真早就预备好了留她,那方才那句“再试”,一回又一回地让她重来,岂不也是…… 许岁宁不敢再往下想了,抬起眼看他。 可目光刚一触上他的侧影,心下那点揣测便无声化了。 那人站在窗前,背脊笔直,侧脸被漏进来的暮光映得清冷孤绝,像尊不沾烟火气的玉像。 这样一个人,不会有那样弯弯绕绕的心思。 许岁宁自嘲地摇了摇头。 大约是今日折腾得久了,脑子也糊涂了。 先生这样的人,大约心里本就没有什么男女之事。 她不过是他收过的一个学生,制香不精、迟来早退,他留她,大约只是因为她今日那炉香确实不合格。 今日回去,少说得半个多时辰,入了夜路上又冷又暗。 更何况,回去了又如何? 裴知衡那句“不知羞”还在她耳朵里悬着,王氏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她更不想瞧见。 回了府,不过是对着一屋子冷清,再挨几句不冷不热的话罢了。 倒不如姬长龄替她做了这个主,省了她一通口舌。 “那便叨扰先生了。”许岁宁松了肩,语气里带了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舒展。 姬长龄转过身来,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随即便移开了。 他只点了点头,拂袖往外走。 经过她身侧时,步子顿了一下,偏头朝门外守着的管家吩咐了一句:“拨四个人过来伺候。” 说罢便抬脚迈了出去,墨绿色的袍角在门边一闪,随即消失在长廊尽头。 管家应了声“是”,很快便领着四个婢女过来,一字排开,齐齐朝她屈膝行了个礼。 为首的丫鬟约莫十八九岁,眉眼端方,轻声道:“姑娘安。婢子们是春兰、春桃、春燕、春杏,奉侯爷之命服侍姑娘。” 许岁宁目光从她们脸上一一掠过,点了点头。 管家便退了下去,帘子落下,暖阁里只剩了她与四个丫鬟。 春兰手脚麻利地收拾桌案,将香具一一归置妥帖。 春桃与春燕上前来,一人扶着她坐到妆台前,一人将她的外裳接过去抖开搭在架上。 春杏年纪小些,怀里抱着叠好的新衣,探头探脑地凑过来,声音软糯:“姑娘,浴桶已备好了,可要沐浴?” 许岁宁被她那明亮的神色引得唇角微弯,点了点头:“有劳了。” 浴桶里热气氤氲,水面上浮着几片干桂花,被热气一蒸,甜暖的香便铺了满室。 许岁宁将整个人沉进热水里,闭上眼,任由温热一寸寸漫过肩颈,将这几日的疲乏缓缓化开。 她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过着白日的种种。 扳指、制香、裴府那些冷眼,还有方才姬长龄站在窗前说不必回去时那道清寂的侧影。 越想越觉得荒唐。 她在裴府住了三年,处处守着规矩,倒不如在长龄侯府待了大半日来得自在,仿佛这里才是她该落脚的地方。 当真是讽刺。 正想着,一双手从身后伸过来。 春杏不知何时已经挽了袖子,捧起她散在水里的长发,小心翼翼地打散、梳顺。 手指穿过发丝时,春杏没忍住,低低“呀”了一声:“姑娘这头发可真好啊,跟绸子似的,婢子还头一回摸着这样滑的。” 她一边梳一边絮絮叨叨,手上动作倒是轻巧,丝毫没扯到她。 “姑娘您是不知,咱们侯爷这府里,从不留外头的女眷过夜的。” “便是寻常白日里来客,也多是送完茶便走。婢子入府三年了,还是头一回见侯爷拨了四个人来伺候一位姑娘呢。” 许岁宁本来阖着眼,听到这话不由微微睁开,偏过头去看她:“这话怎么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9章陛下住不得,许岁宁住得(第2/2页) 春杏张嘴还要再说,旁边的春桃胳膊肘轻轻捣了她一下,低声道:“莫要多嘴,侯爷不喜人在背后议论这些。” 说着,又朝许岁宁笑了笑,语气柔和几分:“姑娘别听她胡诌,春杏年纪小,嘴上没个把门的。” 春杏却不服气,压低了声,眼里带着笑意:“婢子哪里胡说了?姑娘不知道,咱们侯爷最是守礼的,男女之防看得重。” “这些年府里来过的女眷,两只手都数得过来,更别说留宿了。便是陛下……” 她左右一瞧,声音又压低了些:“陛下有一回夜里来寻侯爷议事,走得晚了,侯爷竟也吩咐人备了马车送回去呢。” “陛下都没在府里住过呢。” 许岁宁听了,不由愣了一瞬。 那句“便是陛下都住不得”在耳边转了两转,她心头一动,又顺着往下想了几分,“那你们四个……” 话刚到嘴边,许岁宁蓦地反应过来了。 她回京不过两三年,可高门大户的规矩她大抵是知道的。 旁的世家,正妻身边也不过两个大丫鬟贴身伺候着,她在裴府住了这些年,身边拢共也就两个大丫鬟伺候。 可长龄侯是帝师,品级摆在那里,规制本就与旁人不同,多拨一两个也说得过去。 但四个……四个贴身服侍的丫鬟,那可是正经正室夫人的排场了。 但许岁宁转念一想,大约是长龄侯府长久没有女主人,她又顶着姬长龄徒弟的名头,他不过照拂几分罢了。 她将这个念头按下去,闭上眼没再多问。 春桃轻轻瞪了春杏一眼,春杏便吐了吐舌头,乖乖替她绞干了头发。 沐浴罢,许岁宁换上了春杏备好的寝衣,月白色的细棉布,领口绣了一小枝素淡的兰草,针脚细密,一看便是上好的料子。 她躺上床,锦被柔软厚实,带着一股浅淡的熏香气,清润温和,闻着便让人心里安定。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被子里,只觉得这床榻比裴府那张不知舒服了多少,连枕头都软得恰到好处。 她正昏昏欲睡之际,忽然听得外头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琴声。 那琴声隔着几重院落传过来,被夜风裹得薄薄的,听不真切,却偏偏直往人耳朵里钻。 许岁宁支起耳朵听了一会儿,不知为何,竟隐隐与记忆里那位先生所奏的曲调重合起来。 那时她不过七八岁,矮矮的一个小豆丁坐在廊下,百无聊赖地晃着腿,听先生在屋内抚琴。 她听不懂,只觉得好听,便抱着膝盖安安静静地听完了整首。 后来她问那曲子叫什么,先生顿了顿,说:没名字。 她当时还追着问:“先生弹的曲子怎么会没有名字呢?” 先生垂眸看她一眼,淡淡道:“随手弹的,不值当取名。” 如今想来,先生当年还真是敷衍得坦荡。 许岁宁翻了个身,本欲继续睡,可那琴声却不依不饶地还在响。 她闭着眼忍了一会儿,终究没能睡着。 她索性掀开被子,披了外衣起来。 春桃见她起身,忙过来问:“姑娘可是要什么?” 许岁宁摇了摇头,只从架子上捞了那件银红的袄子裹上,低声道:“我出去走走,你不必跟着。” 春桃还要说什么,许岁宁已推门出去了。 长廊里比暖阁冷了许多,夜风擦着廊檐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落在脸上让人精神一振。 许岁宁拢了拢衣襟,循着琴声的方向一路穿过去。 绕过一面影壁,穿过一个月洞门,眼前豁然一亮。 凉亭之下,薄雪将融未融,浅浅一层覆在石栏与台阶上,月光照上去,泛着清冷细碎的白。 亭中人坐于其中,墨绿色的袍子在夜色里被灯火衬得愈发沉静,像一整块浸了月华的墨玉。 他微微垂着头,修长白皙的手指在琴弦上翻飞,指影与弦影交错,干净利落,那姿态行云流水,说不上是琴在就他的手,还是他的手在就琴。 亭外几竿瘦竹被风压低了腰,簌簌响了几声,月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碎了一地。 许岁宁站在月洞门边,没有再往前。 琴声却在这时停了。 亭中人微微偏过头来,黑寂的目光越过薄薄的夜雾,落在她面上。 第60章 他不想让自己惦记 第60章他不想让自己惦记 许岁宁心口微滞,对上那双眼睛,如何还认不出,那是姬长龄。 她的脚步顿在月洞门下,很快便觉得进退两难了。 往前走,怕扰了抚琴之人清净; 往后退,又像是在他抬眸时仓皇逃走,反倒显得做了什么亏心事。 许岁宁犹豫了一瞬,手指在袖口里绞了一下,最终还是提了提裙摆,轻手轻脚地往前走了两步。 薄雪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沙沙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许岁宁在凉亭外的石阶下站定了,没有再往上走,只仰着脸看他。 “先生。” 夜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有些散,软软地落在两人之间。 许岁宁望着他,脑子里却莫名想起苏城那间旧祠堂里的佛像。 也是这样的姿态,居高而坐,眉目低垂,看众生像看蝼蚁,慈悲里透着一种叫人不敢亲近的冷。 姬长龄坐在那儿的样子,倒比那神佛还像一尊神佛。 清冷、干净,像是连影子都染不上尘。 姬长龄没有应声。 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下去,掠过她肩上披着的那件银红袄子。 那袄子穿得急了,领口微微歪着,露出一小截细白的中衣领子。 发尾还带着潮气,大约是沐浴过后没有彻底绞干,几缕湿发贴着颈侧,将她那一截脖颈衬得愈发纤细柔软。 他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怎么出来了?” 许岁宁没有听出他声音里那一丝几不可察的停顿,只老老实实答道:“听到琴声,就顺着走过来了。” 她说着,又有些不好意思,偏头看了看亭子边那几竿瘦竹。 风正从竹叶间穿过来,簌簌地响,像在替她遮掩什么。 许岁宁低下眼,声音也跟着矮了几分:“先生的琴声太好听了,我……我没忍住。” 她说这话的时候,耳根悄悄地红了一点点。 许岁宁自己大约没有察觉,可月光底下那一点绯色却无所遁形。 姬长龄没有接话。 他垂着眼,手指漫不经心地拨了一下最外侧那根琴弦,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那声音低低的,像是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化作一声闷在胸腔里的回响。 许岁宁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他的回应,便有些局促起来。 她总觉得自己在他面前说什么都不太对。 夸他琴好听,他不在意;问他缘由,他也不答话。 她垂下眼,脚尖轻轻蹭了一下石阶上的薄雪。 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一小片青灰色的石板,湿漉漉的,被月光照得发亮。 许岁宁盯着那块石板看了好一会儿,只觉得自己的影子印在上面,模模糊糊的,像一摊化开了的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0章他不想让自己惦记(第2/2页) “夜深了。” 姬长龄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早些歇息吧。” 许岁宁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转身。 “先生还不歇息么?” 姬长龄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了一瞬。 “再坐一会儿。”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被夜雾笼罩的檐角上,语气淡淡的。 许岁宁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看见一片模糊的夜色,什么也没有。 她自然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只当他是习惯了晚睡,也不再多问。 但她也没有走。 许岁宁站在石阶下,脚尖在薄雪上画了几个不成形的圈,低着头看了一会儿,最终鼓起勇气,轻声开了口。 “先生方才弹的曲子……叫什么名字?” 姬长龄的手指微微一蜷。 “我在苏城的时候,好像听过类似的。” 许岁宁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怀恋。 她的目光空了一瞬,像是在看一幅褪了色的旧画,画中的人影模糊了,可那轮廓她记得分明。 许岁宁想,或许那乡野先生未与她说过的曲名,可在姬长龄这听见了。 姬长龄却没有回答她。 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她仰起的脸上,许久没有动。 月光落在他眉眼上,将那五官照得愈发清冷分明。 他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唇边那一点含着自己都不知道的亲近的笑意,看着她站在石阶下仰着头等一个答案的模样。 她大约永远也不会知道,那首曲子是他看见她晒太阳的样子,即兴弹的。 她问叫什么名字,他说没有名字。 她追着问,他淡淡地说随手弹的,不值当取名。 其实哪里是不值当。 只是那时候他便隐约觉得,有些东西一旦被落了名,便再也放不下了。 他不想让自己惦记。 至少不想让她看出来他惦记。 可方才那一眼,他没忍住。 她的唇在月光下泛着薄薄的润色,像是雪地里的红梅。 他只看了一瞬就移开了,但那颜色已经印进去了。 他低头拨了一下琴弦,琴声嗡鸣着散开,像是要把心底那点异样也一并压了下去。 许岁宁等不到他的回答,心里那一点微弱的期待便慢慢矮了下去。 她没有再问下去,大约是觉得他不愿意说。 许岁宁低了低头,轻声说了句“那先生早些歇息”,便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刚走了两步,身后蓦地传来那道清冷低沉的嗓音: “没有名字。” 第61章 先生,你同我幼时的那位先生真像 第61章先生,你同我幼时的那位先生真像 姬长龄的目光落在那道小小身影上,便没有再移开。 月洞门的光从她身后漫过来,将她整个人拢在一层薄薄的银辉里。 银红袄子掐着细细的腰身,下摆还带着方才踩过薄雪的水渍。 她站在那里,清透妩媚的眼里满是愕然,颊边被风拂乱的碎发下,隐约可见薄薄一层绯色从耳根漫上来,沿着颈侧那一段细白的皮肤往下洇,没入衣领深处便瞧不见了。 亭中人偏着头看她,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过,从眉眼到唇畔,再落回琴弦上。 顿了顿,复又学着方才那语气道:“此曲,无名。” 许岁宁站在月洞门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动了一下。 她慢慢抬起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鬓发,指尖碰到耳廓时,只觉手下一片滚烫。 她怔了一下,才察觉那烫意已经蔓延了半张脸,在冬夜的冷风里显得格外分明。 “过来。”姬长龄淡声道,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膝上那架琴,可脑海中,全是她方才站在月洞门下那副模样。 风吹起袄子下摆,露出一截窄窄的裙裾,裙料贴着腿弯,那副身段玲珑得像一弯初生的月,又细又软,仿佛稍一用力便揉碎了。 她提着裙摆走过来,薄雪在她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银红袄子的料子在灯火下一明一暗,将那副纤秾合度的身量衬得愈发分明。 姬长龄的手指在琴弦上压了一下,用了些力,才将那点不该有的躁动按下去。 许岁宁在亭边站定,隔着几步的距离望他。 他生得是真好,好得不像凡间该有的模样。 眉目清峻,骨相锋利,偏偏生了一双含情的眼。 可那含情也是冷的,像月光照在水面上,看着温柔,伸手一碰,是凉的。 “先生方才说……此曲无名?” “嗯。” 许岁宁细眉微蹙,那截攥着裙摆的指节微微泛了白。“先生弹的曲子,怎么会没有名字呢?” 姬长龄的目光从琴弦上抬起来,落在她面上,停了一瞬。 月光把他眼底那一层薄薄的光滤得极淡,叫人辨不清那里头盛着什么。 “即兴而弹,不值当取名。” 许岁宁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问什么了。 她想起那日在街上初次见到姬长龄时,自己脱口而出的那一声“先生”。 那时候她觉得他眼熟,觉得他像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影子,可那种感觉只在她心里闪了一下,便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一个乡野间教人识字的普通先生,如何能与当朝帝师、长龄侯爷扯上关系? 许岁宁垂下眼,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按下去。 大约是夜色太静,琴声太像,她才会生出这些没来由的妄想来。 可抬起头时,那一声“先生”还是从唇间滑了出来,她自己都没来得及拦住: “先生可曾去过苏城?” 姬长龄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才淡淡应了一声:“去过。” 许岁宁心头一跳,攥着袖口的手指不自觉绞紧了。 可她还来不及往下想,便听他紧接着补了一句:“漕运、织造,哪一样不在苏城?” 那语气公事公办,平平淡淡的,却叫许岁宁那颗刚提起来的心又慢慢落了回去。 原是公差。 也是。他那样的人,去苏城自然是为了公务。 是她多想了,大抵是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勾起了旧日的念想,让她一时昏了头,竟将这九天玄月般的人物与记忆里那个温淡清贫的先生叠在了一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1章先生,你同我幼时的那位先生真像(第2/2页)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将那些不该有的联想从脑子里拂出去,再抬眸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清亮。 “先生这曲子,弹得很好听。” 她弯了弯嘴角,语气带着几分晚辈对长辈的亲近与仰慕,“虽没有名字,可听过了便叫人忘不掉。”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微微虚了一瞬,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就像……就像苏城的雨。下过之后,空气里总有一股青苔混着泥土的气味,说不清楚,可往后每到雨天,总会想起苏城那一场。”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想起了什么很美好的事。 月光落在她眉眼间,把她唇边那一点浅浅的笑意映得格外柔软。 姬长龄看着她那个笑,目光便再也移不开了。 他看见她耳廓上那一点绯红尚未褪尽,在月色下薄薄一层,像新雪底下透出来的胭脂色。 他在苏城待了几年,自是看过这小丫头蹲在水坑边玩水的样子。 她那时候也是这样,高兴了就绞衣角,难过了也绞衣角,从来藏不住。 但后来他被姬家寻回,回了京城,改名换姓入了仕,一步步走到了如今这个位置。 朝堂上风风雨雨,他见过太多,也渐渐习惯了,可偶尔夜深人静时,他还会想起苏城那场雨,想起廊下那个蹲在水洼边玩水的小丫头。 她那时候管他叫先生。 他也天真地以为,他会一直是她唯一的先生。 后来他听说许家找到了她,将她接回了京城,替她安排了一门亲事。 他当时正在江南巡视盐政,接到消息时,本想赶回来,可终究没有动。 姬长龄那时候想,她有了自己的路要走,他若插手,反而叫她难做。 许岁宁那时候一门心思想回许家,想认回自己的亲人,他如何能拦? 他该替她高兴才是。 再后来,他回京,路遇她。 她在街边怯怯地唤了他一声“先生”。 冻得发白的小脸缩在狐裘里,身后空空荡荡,没有马车、没有随从、没有她的丈夫。 他隔着半条街望过去,看见她那双清透的眼睛里倒映着满街的灯火,却唯独没有自己的归处。 他那时候便知道,她过的日子怕是不甚如意。 “先生?” 许岁宁的声音将他从那些久远的思绪里拉了回来。 她站微微歪着头看他,带着一点疑惑:“先生在想什么?我叫了您好几声,您都没听见。” 姬长龄回过神来,垂下眼,将手指从琴弦上移开,搁在膝上。 “没什么。” 许岁宁看着他这副淡然的模样,不由在心里暗叹了一声:先生果然是不染尘俗的。 方才她问他可曾去过苏城,他答得那般公事公办。 大约在她提到苏城时,他脑中想的只是江南三省的那些公文账册,而不是她以为的雨、青苔。 她觉得自己大抵是真的多心了。 先生对她好,是长辈对晚辈的好,是师长的疼爱,没有半分旁的意味。 先生是那样干净的人,她若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念头,那才是对他最大的亵渎。 许岁宁这般想着,仰起脸来,朝他笑了笑,眉眼弯弯的,带着几分在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亲昵: “先生,你同我幼时的那位先生真像。” 第62章 我的先生,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第62章我的先生,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许岁宁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 那银红缎面绣着缠枝莲的绣鞋,鞋尖沾了些薄雪融成的泥渍。 她盯着那点子泥看了片刻,声音轻了些: “我小时候在苏城,有一位先生也弹过一首没有名字的曲子。” 她的目光从鞋尖上抬起来,落在亭中那架琴上,又像是透过那琴在看别的什么。 “那时候我问他,他说不值当取名。如今先生也说了同样的话,方才我竟有一瞬以为……” 她顿了顿,齿尖轻轻咬了一下下唇,像是觉得自己接下来的话有些荒唐,便自己先笑了。 “以为先生就是我小时候那位先生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我知道这不可能”的坦然。 亭中安静了一瞬。 姬长龄坐在那里,没有接话。 墨绿色的袍角垂落在琴案边缘,被夜风撩起又落下,反反复复的。 膝上的手指微微屈了一下,指节处泛了极淡的白,又松开。 他看着她站在石阶下仰着脸的模样。 月光明晃晃地照在她脸上,把她唇边那一点自嘲的笑意照得清楚。 许岁宁大约是真的觉得这念头荒唐,觉得把当朝帝师和一个乡野间教人识字的先生混为一谈,是对他的冒犯。 她大概也永远不会知道,她面前这个“九天玄月一般的人物”,心里藏着一个最不可言说的秘密。 姬长龄一时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失落。 “先生?” 许岁宁见他许久没有说话,有些不安地绞了一下袖口,又试探着唤了一声。 “先生,您……在想什么?” 姬长龄回过神来,睫羽轻颤。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面上,停了一瞬,才开口: “你那位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许岁宁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当真认真地想了想。 “他是个很好的人。” 她说着,弯了弯嘴角,那笑意比方才那个自嘲的笑暖和了许多。 “话不多,但很耐心。我那时候笨,识字慢,一个‘永’字写了两天还写得歪歪扭扭的,他也不生气,就坐在旁边看着。” “我写得满头大汗,他也不催。只等我写完了,再拿笔在旁边写一个给我看。也不说我写得不好,只问我——‘你觉得哪个好看?’” 许岁宁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起来,清透妩媚的眸子弯弯的,很是好看。 “我那时候小,只觉得他写的那个更好看,便指着他的说‘先生的更好看’。他便笑一笑,只把我的字和他的字并排搁在一处,说‘再写一个试试’。”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抬眼去看姬长龄。 “先生,您不知道,他说那话的语气,跟您说我制香的样子,一模一样。” 姬长龄的唇线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那笑容极浅极淡,像风吹过水面时漾开的那一圈转瞬即逝的涟漪,几乎看不分明。 “后来呢?” 许岁宁歪了歪头,好像那段回忆的匣子一旦打开,里面藏着的细碎光景便怎么也倒不完。 “后来……我有一回背书背不出来,急得掉眼泪,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把桌上那碟桂花糕推到我手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2章我的先生,是个很好很好的人(第2/2页) “等我抽抽噎噎吃完两块,他才开口,说‘哭完了?再背一遍’。我那时觉得他可真是冷心肠,如今想起来,却觉得再没有比他更温柔的人了。” 她抿了抿唇,声音低下去,满是怀念。 “我那时候就偷偷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呢?” 姬长龄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搁在膝上,缓缓舒展开了。 他面上仍旧是那副清冷疏淡的模样,可唇角那一点弧度却怎么也压不平。 “先生?” 许岁宁见他嘴角那点儿弧度虽然淡,却一直没有落下去,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 “我说这些……您会不会觉得烦?” 姬长龄抬起眼,目光落在她面上。 月光照着她,把她那张小脸照得像浸在清泉里的一枚白玉棋子。 她大约是有些不安,指尖绞着袖口的边,绞得那银红的缎面起了细细的褶。 他忽然想伸手替她把那褶皱抚平,就像从前替她按住宣纸的角那样。 可他只是将那只手从膝上抬起来,拢进了袖中。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不烦。”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那位先生……听了你说的这些,大约会很欢喜。” 许岁宁眨了眨眼,像是没料到他会这样说,弯起眼睛笑了起来。 但说着说着,她便低下头去,脚尖轻轻蹭了一下石阶上那层薄雪。 “只是后来,他走了。” 许岁宁的声音轻了下来。 “我养母说,先生家里出了事,要回京城去。” 她说着,低下头,脚尖轻轻蹭了一下石阶上那层薄雪。 “我就再没见过他。连他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 凉亭里安静了一瞬。 姬长龄没有接话。 他看着她的发顶,看着那几缕被夜风拂起的碎发,看着她站在石阶下缩着肩膀的模样。 大约是夜风又凉了几分,她不自觉地微微蜷了一下身子,那银红袄子的领口便紧了一紧,露出一小截被月光照得发白的颈侧。 他忽然想伸手。 想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想把她冰凉的手指拢进自己掌心,想告诉她,他就是她所怀念的那个先生。 可他没有动。 他只是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远处。 “缘分到了,自会相见的。” 许岁宁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她心里也这样觉得。 大约是缘分浅。 又大约是缘分还不够深。 不然怎会再见不到先生呢? 想到这里,许岁宁忽然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姬长龄面上。 “先生,”她温声问道,“您说,这世上会不会有两个人,弹的曲子一模一样,说的话一模一样,可偏偏不是同一个人?” 亭子里的风忽然停了。 姬长龄一时没有开口,只是看着她的眼睛,看了许久。 那双杏眼在月光下清透得像两汪浅溪,溪水底下映着满天的星子,也映着他的影子。 他看见自己的影子落在她眼底,小小一个,模糊又清晰。 第63章 他也没法再像从前那样,清清白白 第63章他也没法再像从前那样,清清白白地看她 “或许吧。” 姬长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这世上相似的人事,原也不在少数。” 他本欲告诉她所有的真相,想告诉她“没有什么相似的,从来只有一个人”。 但那话在唇边悬了一息,又被他自己按了回去。 他知道若他说出那个身份,她大约会像小时候那样毫无芥蒂地扑过来,坐在他身边,晃着脚,问他这些年去了哪里、为什么不来找她。 那一刻,她的亲近会毫无保留。 可…… 姬长龄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袖口那道绣纹上。 那样的亲近里,有几分是给他的,又有几分是给那个早已模糊在岁月里的、苏城乡下的先生呢? 许岁宁如今在裴府受尽了冷眼,在这个陌生的京城里没有一处可倚靠的屋檐。 她若知道他便是当年那个人,大约会将所有的信赖与亲近都倾注过来。 可那信赖…… 究竟是因为他是姬长龄,还是因为他曾是她那段安稳年月里唯一善待过她的人? 他不想要那样的亲近。 他想要她看着他时,眼里只有他姬长龄这个人。 不是因为她无处可去,更不是因为她记忆中那一点残存的暖意而连带着把现在的他也一并接纳了。 他希望她信他,是因为她愿意信他这个人本身。 所以他给了这么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许岁宁听了,轻轻“嗯”了一声,像是终于把自己那颗悬了半日的心落回了原处。 她弯了弯嘴角,朝他福了一福: “先生说得是。是我多想了。” 她说着,后退了一步,福了一福,“先生早些歇息,我先回去了。明日还要早起到先生这里习香呢。” 姬长龄没有拦她。 他看着那道银红的身影在月色里渐渐远去,绕过影壁时顿了一下,像是在辨认方向。 她大约是第一次走这条路,夜里又辨不清方位,拐进长廊之前微微偏了偏头,被风吹起的碎发拂过脸颊,她抬手拢了一下,随即拐进了那一片暖黄的灯光里。 姬长龄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膝上那架琴。 鼻尖还残留着她走过来时带起的一缕极淡的香气,是方才沐浴时那干桂花的甜暖,混着她身上本来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浮在夜风里。 他闭了闭眼,将那缕香意从肺腑间缓缓推出去,才重新将手指搭上琴弦。 他忽然想起从前在苏城时,他教她写字,她够不着案几,他伸手托着她的胳膊肘将她往上提一提。 那是先生待学生。 如今不一样了。 她身量长开了,腰肢细得拢在银红的衣料里,被月色一照,竟生出几分勾魂摄魄的意味来。 那张脸还是从前的眉眼轮廓,可偏偏多了点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大约是眉梢那一抹含而未放的妩媚,大约是唇瓣抿起来时那一点不自知的秾丽罢。 他想不起来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长成这样的。 他也没法再像从前那样,清清白白地看她。 姬长龄又坐了一会儿,起身拂了拂衣袍上落的碎雪。 他将琴抱起来,转身往书房走。 平安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伸手接过了他手里的琴。 姬长龄走了两步,脚步顿了一下。 “院子里的雪,扫干净了?” 平安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扫干净了,爷放心。” 姬长龄“嗯”了一声,往前走了一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3章他也没法再像从前那样,清清白白地看她(第2/2页) 月亮从云层里露出半边脸来,把庭院照得亮堂堂的。 他又停住。 “明日把凉亭那树的枯枝剪一剪,别让断枝落在地上。” 平安一一应下,垂着手跟在后面,心里却暗暗纳罕。 爷从前哪在意过这些细碎事,今日倒是里里外外都惦记了一遍。 姬长龄进了书房,在案后坐下,却没有立刻批阅公文。 他靠在椅背上,阖着眼,脑中尽是方才她仰着脸问他的模样。 月光将她那张脸照得清清楚楚的,眉眼干净得像刚洗过的雨后的远山,可偏偏那眉梢眼角又含着一股不自知的媚。 她大约自己不晓得,她垂眸时眼睫覆下来那一瞬有多好看。 姬长龄睁开眼,从案头取过一张素白的花笺。 笔墨就在手边,他提了笔,悬在纸面上方,停了片刻。 然后写下四个字: “岁岁安宁。” 写了,又搁下。 那四个字落在纸上,墨迹还未干透,在灯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 他看了片刻,到底还是把花笺收了起来。 …… 次日一早。 许岁宁醒来时,天色已经亮了。 窗纸透亮亮的,日头从东边升起来,把窗棂的影子斜斜地投在砖地上,看着就让人心里安定。 她起身更衣,春杏端了水来伺候她净面,一边绞帕子一边笑嘻嘻地说: “姑娘昨夜睡得可好?婢子一早就瞧见侯爷让人把院子的雪扫得干干净净的,凉亭那边的竹子也给修了,枯枝都清走啦,看着利落不少呢。” 许岁宁接过帕子,按在脸上,温热的水汽扑了满面,把那一点残余的困意都蒸散了。 她闻言也没往心里去,只随口道了一声“是么”,便偏过头去看窗外的天光。 她想,等回去苏城了,也得好好收拾收拾院子里那几棵秃了的树。 春杏伺候她净完面,便扶她在妆台前坐下,取过一柄黄杨木梳,将她散在肩后的乌发拢到掌心里,一下一下地梳通。 那头发又密又软,从指缝间滑过去时像一匹上好的墨色缎子。 春杏一面梳着,一面从铜镜里偷偷觑她的脸,觑了半晌,到底忍不住弯了嘴角: “姑娘今儿气色真好,瞧着比昨儿又好看些。” 许岁宁正低头拨弄妆匣里的一对耳坠子,闻言只笑了笑,也没接话。 “这通身的气派……” 她寻思着怎么开口才好,半天才找到一句合适的,“瞧着真像那庙里供着的玉面娘娘。” 许岁宁被她这一通没遮没拦的话逗得耳根微热,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越说越没边了,菩萨也敢乱讲。” 春杏笑嘻嘻地躲了一下,嘴上却仍不肯停:“婢子说的是实话嘛。姑娘不晓得自己生得多好,走出去满大街的女子加在一块儿也比不上姑娘一半。” 许岁宁抿了抿唇,耳根那点热意慢慢蔓延到了脸颊上。 她从镜中看了自己一眼,日光确实好,把她脸上的轮廓照得柔和又分明,眉眼之间安安静静的,倒真像是画里的人。 她看了片刻,自己倒先不好意思起来,垂下眼去继续拨弄那对耳坠子。 春杏见她不好意思,也不再多嘴了,只笑着将她的乌发细细地绾起来,又取了一根银簪别好。 许岁宁刚出院子,就听得外头传来声响。 她疑惑地探过头去,只见一抹明黄色身影从廊下转了过来。 第64章 那人,莫不是学生的师娘? 第64章那人,莫不是学生的师娘? 皇帝谢桓来得悄无声息。 那抹明黄身影从侧门入府时,连平安都未及通传,只远远望见一名内侍疾步而来,在廊下朝他递了个眼色。 平安心头一凛,当即垂手退至一旁,将整条长廊让了出来。 少年天子步履生风地穿过月洞门。 姬长龄书房的门是敞着的。 他正坐在案前,手中捏着一卷刚从京城外递来的密报。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只将密报搁在了案角,站起身,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衣袍,从容地朝那道明黄身影行了一礼。 “陛下。” 谢桓跨过门槛,不等姬长龄将礼行完,便忙伸手虚扶了一把:“先生不必多礼。” “学生先前便说过,私下里,您是我的老师,不必这么拘束。” 姬长龄直起身,微微颔首,目光从少年面上掠过,眼底有极淡的暖色,“陛下请坐。” 谢桓依言在书案对面坐下。 他每次来长龄侯府,都不叫人通传。 因为不需要。 姬长龄像是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一般,永远知道他要来。 也知道他什么时候来。 就像此刻,他刚坐定,面前案上便已然摆着了一盏温度正好的茶。 他端起来抿了一口,是祁门红茶的甜醇,他惯常喝的。 “先生。” 谢桓放下茶盏,最先沉不住气,开口时声音里满是焦灼,“学生今日来,是想问问先生。” “南巡的事,先生到底怎么想的?” 姬长龄没有立刻答话,而是从案头取过密报,隔着书案推到谢桓面前。 “陛下先看这个。” 谢桓接过去翻开,目光落在那几行密报上,眉头便渐渐拧了起来。 那是江南道御史递上来的。 江南三府,入秋以来粮价涨了三倍,流民结伙为匪,劫掠乡间。 户部拨下去的治河银两,六成不知所踪。 谢桓将密报拍在案上,声音里已然带上了火气:“上个月学生便让户部查了,他们查了一个月,竟还查不出个所以然来么?” 姬长龄没有立刻接话。 他只伸手从笔架上取了支笔,在砚台里慢慢蘸墨,低头写着什么,声音不急不徐的: “陛下觉得,运河淤塞、水患频发,是天灾么?” 谢桓一愣:“是……天灾。” “那粮价飞涨、山匪丛生呢?” 谢桓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姬长龄将笔搁下,抬起头来,目光清朗:“若说粮价涨了三倍,是因为水患毁了庄稼,倒也说得通。” “但去年的秋粮收成虽不比往年,却也不至于歉收得太厉害。户部的存底臣调来看过,地方奏报臣也翻过。粮食是有的。” “那为何粮价……” 姬长龄没有立刻答,只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因为有人不想让粮食流出来。” 谢桓的脊背陡然挺直了。 他沉声道:“先生是说……囤积居奇?” “江南本是天下粮仓。水患虽是真,但若官府开仓放赈、疏通漕运,粮价不该到这一步。” 姬长龄微微侧过头,“可陛下想过没有,地方官府为何迟迟不放粮?粮仓里那些谷子,当真被水泡烂了么?” 谢桓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抬头看着姬长龄。 那张脸在日光里显得格外疏淡,眉眼像一幅留白过多的山水,好看是好看的,却缺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哪怕是谈论这样的民生疾苦,他仍是一副淡淡的模样,好似庙里供着的一尊被日头晒暖了的神像。 “先生的意思是……地方官和豪强,他们……” “臣不敢替陛下下结论。” 姬长龄看向少年帝王,指节轻叩桌面,“但陛下不妨往深了想一想。” “江南道三府,地大物博,豪强林立。漕运不通,粮食便只能走陆路,而陆路上设卡的、收税的、押运的,哪一环不需要官府点头?” “地方豪强若无官府默许,如何能将粮价炒到这般地步?若无官府遮掩,那些山匪又如何在官道两侧安营扎寨、劫掠商旅?” 谢桓的握着茶盏的手咻然收紧:“先生的意思是,他们是一伙的?” “未必所有官府都参与其中,但至少,有人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姬长龄顿了顿,目光落在谢桓年轻的脸上,语气稍缓了些,“陛下不妨再想想,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少年帝王拧着眉:“为了银子?” “为银子,是一层。”姬长龄摇摇头,“江南粮价飞涨,京城的粮价便会跟着涨。京城百姓若连米都买不起了,他们会怨谁?” 谢桓闻言,骤然反应过来。 “会怨朝廷,怨陛下。”姬长龄的语气依然平淡,“到那时,若再冒出几股人马来,打着‘清君侧’的旗号,陛下觉得,这天下还稳得住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4章那人,莫不是学生的师娘?(第2/2页) 书房里忽然静下来。 谢桓的薄唇紧抿,那双尚带着少年人意气的眼里满是惊怒。 “先生是说……有人想动学生的根基?” 姬长龄没有立刻答。 “臣不敢妄下定论。” 姬长龄重新坐直了身子,“但臣理江南盐政时,便发现那些盐商背后,隐隐有一条线伸向京城。如今治河银两被吞、漕运被人为堵塞、粮价被哄抬、山匪被放任……” “这四件事若孤立地看,不过是天灾人祸;可若放在一起看,便像是一局棋。” “什么棋?” 姬长龄沉默了一息,将方才写的纸张推了出去。 纸上写着:风雨欲来。 “有人在借天灾,养人祸。” 谢桓盯着那纸看了好一会儿,才将目光移开。 “先生要亲自去?” “江南的事,不亲眼去看,便看不清。”姬长龄将那张纸收了回来,搁在案角,“纸上得来的、旁人递上来的,都不如亲眼去见一见。” 谢桓沉默了一瞬。 他低下头,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捻了两下。 “先生,”谢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迟疑道,“您去了江南,学生一个人在京城……”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他怕姬长龄走后,遇到难决之事时伸手去问,却发现自己身边空了。 “陛下。” “臣在京城一日,那些人便不敢动。可臣在京城一日,江南那局棋便没人去破。臣去了江南,那些人以为臣离了京便腾不出手来,反而会露出更多破绽。” 他顿了顿,看着谢桓的眼睛,缓了声音:“况且,陛下已经不是当年的陛下了。” 谢桓的睫毛微微一颤。 “朝堂上的事,陛下能应付。” “臣不在的日子,正好让陛下自己试着掌一掌心。”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已经封好的信函,推到谢桓面前:“京中有两个人可问。兵部周侍郎,吏部陈尚书。此二人可靠。臣已各自去信打过招呼。陛下若有急事,可连夜召他们入宫。” 谢桓看着那封信,伸手接过来,捏在指间,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先生什么都替学生想好了。” “臣替陛下想,是臣的本分。” 姬长龄说着,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负手看着窗外,“可陛下也要学会自己想。臣能替陛下想一时,想不了一世。” 这话说得不重,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可谢桓听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 他低下头,飞快地眨了两下眼,将那点酸意压了回去,清了清嗓子才开口:“那先生什么时候动身?“ “下月初。”姬长龄没有回头,声音从窗边传过来,“臣先走,工部和户部的人后出发,明面上是以治河名义南下。” “臣暗地里会先遣人手进入江南三府,摸清各县的底细。等工部的人到了,臣这边该看的也都看完了。” 谢桓点了点头,似想起什么,忽然开口:“先生,你这一去,那些人会不会……” “不会。”姬长龄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脸上,“陛下只需做一件事。” “什么?” “每日照常上朝,照常批折子,照常与大臣们议事。陛下越是从容,那些人就越摸不清虚实,也就不敢妄动,届时,江南那条线就会自己浮出来。” 谢桓听着,慢慢坐直了脊背。 那双年轻的眼睛里,不安和恐惧一点一点退了下去。 他笑了起来:“学生知道了。先生放心去,京城有学生。” 姬长龄看着他,眸色微暖,点点头。 谢桓便不再开口了。 他将那封信函妥帖地收进袖中,理了理衣袍站起身,正要告退时,却忽然想起什么,脚步顿了一下。 方才他从廊下走过来的时候,余光扫到一抹银红色的身影。 那会儿他急着见姬长龄,没顾得上看仔细。此刻回想起来,才觉得那颜色鲜亮得很,不像府中婢女会穿的衣裳。 姬长龄平素极少容女子入府,他是知道的。 而今竟有女子出现在了后宅?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书房门外飘了一瞬,又收回来,落在姬长龄身上。 “先生。” 姬长龄抬了抬眼:“陛下还有事?” 谢桓的嘴张了张,又合上。 他犹豫了一息,最终还是没忍住。 他毕竟才十八岁,少年人的好奇心压过了帝王该有的稳重。 “先生,学生方才从廊下过来的时候……瞧见一个人。”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一些,可那随意底下的促狭根本藏不住,“银红色的衣裳,瞧着像是位姑娘。” “莫非……是学生的师娘?” 第65章 这不食人间烟火的先生,真真是动 第65章这不食人间烟火的先生,真真是动了凡心了 姬长龄原本已转了身,目光重又落向窗外。 谢桓的话却追了上来,教他的动作顿了一顿。 “陛下说笑了。那是臣新收的学生。” 谢桓挑了挑眉,“学生?” “先生何时这般好为人师了?当年先帝将学生送到府上,先生可是推拒了三回都未肯松口。” “学生至今记得先生那日说的话,‘臣不善教人,怕误了殿下’。” 他学着姬长龄当年的语调,学着学着又忍不住笑起来:“怎么如今倒主动收徒了?还是个姑娘家?” 姬长龄没有接话,只转身走回案后坐下。 谢桓却不依不饶地跟了过去,“先生素日里不是最怕嘈杂么?连个端茶的丫鬟都不用,怎偏留了个这般鲜亮的人在身边?” 姬长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烟袅袅遮去半张脸:“她于制香一道上略有根骨,臣瞧着是个可塑之材,便留下了。” “根骨?”谢桓凑近了些,眼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什么根骨,能让先生破例至此?” “当初若非先帝托孤,只怕先生连我这个学生都不愿收。” “如今倒好,一个不知从哪儿来的姑娘,先生瞧了一眼便说有根骨。” 他说到这里,笑意忽地一收,语气郑重起来:“先生,您若真有意,不必拿这样的话搪塞学生。那姑娘是什么出身?” 姬长龄端着茶盏的手纹丝不动,指节却微微收紧了些:“乡野人家的女儿。” “乡野女子?” 谢桓闻言,面上非但没有轻慢之色,反而眸光一松,“那便更好了。先生若真喜欢,身份之事不值一提。学生可以赐她一个出身,封个县主,再赐婚……” “陛下。” 姬长龄蓦然出声,截断了他的话。 他转过身来,面上仍是那副清疏模样,眼底却比方才深了几分:“臣说过,她只是臣的学生。” 谢桓与他对视了一息,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姬长龄的反应较平日实在太过激动了些。 倘若真是误会,他惯来只会淡淡说一句“陛下多虑了”,然后便不再理会,任由对方自己去想。而非这般,近乎急切地否认。 谢桓的心里忽然亮了一下。 他素来清楚先生的脾性。 姬长龄年近而立,府中清冷得不像话,连端茶递水的丫鬟都少见,更不必说妻妾通房。 他这个做学生的看在眼里,并非不曾着急过。 从前也旁敲侧击提过几回,先生总是淡淡一句“臣心不在此”,便将话头岔开。 如今先生府上破天荒有了个年轻女子,又特意留在身边,谢桓怎能不往那处想? “先生这般急着拒绝,是怕学生去查她的底细么?”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姬长龄的睫毛垂下去,在眼睑下方投了一道浅淡的阴影。 他的指尖在茶盏沿上停了一停,又旋即被松开。 “臣只是觉得,陛下今日的兴致有些过于好了。” 他抬起眼,神色已然平复如初,“南巡的事议完了,臣送陛下回宫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5章这不食人间烟火的先生,真真是动了凡心了(第2/2页) “先生还没回答学生的话。” “臣已经答过了。” 姬长龄将茶盏搁回案上,“她是臣的学生,仅此而已。” 谢桓却是不愿善罢甘休,“先生不试试,怎么知道呢?万一将来……” “将来之事,将来再说。”姬长龄打断他的话,低声道。 谢桓闻言微怔,随即眼睛咻得亮了。 姬长龄竟没有拒绝,还当真默许了有以后的事。 那便是说,那姑娘在姬长龄的心里,是有分量的! 看来他这瞧着不食人间烟火的先生,真真是动了凡心了。 谢桓没有再追问。 他垂下眼,摸了摸袖中那封信函的边角,唇角轻勾。 他这位先生,一生最重规矩。 当年先帝病榻前托孤,姬长龄跪在榻下说的第一句话是“臣谨守君臣之礼,不敢逾矩”。 这些年他教谢桓读书、理政、识人、断事,说得最多的也是“君臣有别”、“不可逾矩”。 可方才那一瞬间,他分明在先生眼里看到了一些与规矩无关的东西。 这般,挺好的。 谢桓扬起一个明快的笑来:“好,学生不问便是。先生说什么便是什么。” 他整了整衣袍,朝姬长龄拱了拱手:“南巡的事,就按先生说的办。学生先回宫了。” 姬长龄颔首:“臣送陛下。” “不必了。”谢桓大步跨出门槛,脚步轻快,“先生留步。” 出了书房,谢桓面上笑意渐收。 他沿着回廊往外走,快到二门时,却脚步一转,并未径直出府,反而绕向了东边那处从不许下人踏足的院落。 谢桓知道那院子与别处不同,里头的一草一木、一案一几,皆是姬长龄亲手布置。 可先生自己却从不住进去。 从前他好奇想探,被挡了回来,先生只说一句“不宜”。 此时院门虚掩着,谢桓在廊下站定,朝里望去,果然瞧见了。 那石凳上坐着个姑娘。 穿一件银红小袄,那颜色艳而不俗,衬得她整个人像冬日枝头最后一朵将落未落的山茶。 日光斜斜打下来,落在她乌黑的发髻上,鬓边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却比满头的珠翠更叫人挪不开眼。 她手里不知拿着什么,低头正翻看,姿态闲适从容,浑然不觉有人窥看。 谢桓不由在心底叹道:果真好颜色。怪不得先生肯破例。 他还待细看,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比方才在书房里沉了几分。 “陛下不是回宫了,还在此作甚?” 谢桓脊背一僵,转身便见姬长龄负手立在几步之外,面上虽无怒色,眉宇间却分明不悦。 “学生……迷路了。”谢桓面不改色地胡诌。 姬长龄没接话,只淡淡看了他一眼。 谢桓讪讪一笑,正要告退,余光却见院内那银红袄子的姑娘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第66章 到底是老树开花,宝贝得紧,看一 第66章到底是老树开花,宝贝得紧,看一眼都不行 谢桓的目光落在院内,正正与那双眸子对上。 他原以为见了姬长龄那般谪仙似的人物,世间再难有谁当得起“惊艳”二字。 可那姑娘回眸的瞬间,他忽然觉着,先生当真极会挑人。 银红小袄衬得她肤色如新雪,眉眼间却又不似寻常闺阁女子那般含羞带怯,反倒透着一股子沉静的疏淡。 一双眼睛生得极好,瞳仁乌沉沉的,看过来时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教人看不真切,却又忍不住想拨开那雾去瞧个分明。 谢桓张了张嘴,霎时忘了方才胡诌的“迷路”二字。 他这厢失态不过一息,身后那人却已沉了脸色。 “陛下。” 姬长龄的声音比方才更冷了些,“臣府中简陋,不宜久留。平安,送陛下出府。” 话音未落,廊下已快步走上来一个身形挺拔的男子。 平安垂首躬身,恭恭敬敬地朝谢桓做了个“请”的手势。 谢桓这才回过神来,面上飞快地浮上一层薄红,也不知是臊的还是旁的什么。 他清了清嗓子,再不好赖着不走,只临转身时,目光仍不自觉地往那院中飘了飘。 姬长龄察觉到他的视线,眉头一蹙,往前迈了半步,恰好将许岁宁挡了个严严实实。 到底是老树开花,宝贝得紧,看一眼都不行。 谢桓在心里啧了一声,嘴角几不可察地翘了翘,没说什么,只意味深长地看了姬长龄一眼,随即转身随着平安往外去了。 院内,许岁宁听见外头脚步响动,原只随意侧首一瞧。 但见那明黄衣袍映入眼帘,她握着书卷的手便蓦地顿住了。 这京城里,能这般明目张胆穿明黄衣袍、又出现在府中同姬长龄说话的,除了当今天子,再找不出第二个来。 许岁宁心头一跳,想起身行礼,院门外却已传来脚步声和低低的说话声,随即那抹明黄便消失在月洞门后,前后不过须臾。 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 许岁宁攥着书卷站起来,还未来得及将方才那一眼带来的惶惑按下去,院门便已从外头推开了。 姬长龄理了理衣袍,朝她走了过去。 许岁宁站起身来,朝他福了一福:“先生谈完事了?” 姬长龄目光落在许岁宁的面上,只微微颔首。 “等久了?”他问。 许岁宁摇了摇头,想了想,又点了点头:“有一点。” 她说完,大约觉得自己答得太老实,又垂下眼去。 风从墙头翻过来,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她伸手拢了拢,腕间那对玉镯碰在一起,发出极轻的清脆声响。 姬长龄没有接话,目光在那镯子上停了一瞬,才移开。 “那是陛下。” “我知晓。” 许岁宁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书页边角,片刻后她忽然抬起头来,“先生,我方才不曾行礼,可算失了礼数?” 姬长龄垂眸,黑寂的眸子便落在了她的面上。 许岁宁仰着脸,日光将她眉眼间的担忧和信赖照得明明白白。 她看他的眼神里,只有孺慕之情,是当年他在乡下私塾教她识字时便有的模样。 多年过去了,这眼神没变。 可变了的是他。 他想要的,早已远远多过一句“先生”了。 姬长龄的喉间忽然有些发紧。 他垂下眼帘,避开了那双眼睛,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陛下不会在意这些。” 许岁宁这才笑起来,眉眼弯弯的:“那便好。” 姬长龄将目光从她唇边那一点弧度上挪开,转身往里走:“继续习香。” 他推开门,侧身让出半扇空隙。 许岁宁抱着书从他身侧走过去,带起一缕极淡的桂花香气。 姬长龄站在原地,看着她在案前坐下,双腿并拢,双手乖乖地放在膝上,等他开口。 那模样,和十年前竟一般无二。 姬长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眼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清冷疏淡,像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 许岁宁习完香,便告辞出来,坐了长龄侯府的马车回去。 到了裴府,本欲往自己院中走,却在垂花门外停住了脚。 裴知衡站在院外,似在等她。 暮色已经沉了下来,廊下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灯笼。 裴知衡就站在那光影交界处,一身月白长衫,面容依旧是那般雅致清冷,可许岁宁此刻看着他,只觉得陌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6章到底是老树开花,宝贝得紧,看一眼都不行(第2/2页) 她忽然想,从前怎么会想要与这样的人好好过一生呢? 那些在闺中时悄悄描摹过的、关于举案齐眉的念想,如今想来竟像隔着水看花,模模糊糊的,触不着也抓不住。 许岁宁眉头不由蹙了起来,却不好当作看不见,只得俯身行礼:“见过大爷。” 裴知衡目光落在许岁宁面上。 银红小袄衬着一张白净漂亮的脸庞,袄子下,是她娇小宜人的身子。 她垂着眼,长睫覆下来,愈发显得娇怜可人。 他忽然想起从前将她揽入怀里的感觉。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股子干净的桂花香气。 “这两日你在长龄侯府?” “是。”许岁宁答得简短。 “世叔教你习香?” “是。” 裴知衡微微颔首,一时静默无言。 半晌,他忽然往前迈了半步。 许岁宁几乎是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眼底满是疏离。 裴知衡喉头微动,心里无端生出几分烦躁。 从前她虽也话不多,却从不曾这般躲他。 昨日他去许府寻许老夫人,本是想请她从中说和。 许岁宁虽不算多出挑,但这两年孝敬婆母、操持庶务,从未出过差错。 他虽一直因二弟的死心下存了芥蒂,可也不曾苛待她,银钱用度上更不曾短少。 他自认待许岁宁已是极好的。 何况前几年都过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她就过不下去了呢? 可许老夫人只看了他一眼: “知衡,岁宁那孩子与我相处时日不长,却是个好的。” 她放下茶盏,叹道:“你该知道,旁的正头娘子受这待遇,早就闹得满城风雨了。” “岁宁心善,可世上哪有女子不希望得到夫君的宠爱?” “你心疼娇姐儿,那谁来心疼岁宁?” 裴知衡心口一滞。 他从未想过这一层。 当初他只道许岁宁嫁进裴府已是天大的恩惠,何况二弟的死…… 可许老夫人这一番话,却让他破天荒地觉出了羞愧。 回府后,他鬼使神差地让人将账本拿了过来。 这一翻,方知这两年来他自诩给的钱财不少,可没有几样是许岁宁拿来自己用的。 府中中馈在母亲手上,母亲和妯娌却隔三岔五便从许岁宁手上拿钱买补品、添衣裳,短短两年间,她已经贴进去不少嫁妆了。 裴知衡攥着账本,指尖泛了白。 他头一回觉得,自己大约错得厉害。 此刻他站在侧门外的夜色里,看着许岁宁疏淡的面容,喉间发紧: “我看了账本,母亲掌着府中的中馈,可府中上下,大都你在打点。” 他从袖中取出锦盒递过去:“这些年是我不知内情,也知道你受了委屈。这是我特意替你挑的,成色比母亲屋里那几件都好。你收着,往后戴出去也体面,不必总用那些旧东西。” “我知道你这两年贴补了府中不少,母亲那边我已经让人核过账了,往后每月再给你添二十两银子的月例,你拿在自己手里用,不必再替旁人周全。” 他顿了一顿,大约是觉得自己已说得足够清楚,便抬眼去看她:“从前那些事,我念着你年纪小,又初来乍到,便不与你计较了。” “银子的事我先前不清楚,现在知道了,该补给你的,一分也不会少。” 许岁宁没接。 裴知衡唇角的笑意便淡了些。 他收回手,将那锦盒搁在一旁的石阶上:“岁宁,你心里若有什么不痛快,只管说出来便是。你我到底是夫妻,你这般闷着不说话,反倒显得是我苛待了你。” 他停了停,又道:“娇姐儿那边我已交代过了,让她安心待嫁,日后不必再入府。这桩事也算有了了结,你往后也不必再放在心上。” 说罢,他微微偏过头来看她:“我做了这些,你可还觉得有什么不妥?” 他问完这句话,似乎已经笃定她不会再挑出什么错来,便又道:“岁宁,我知你心里委屈,可我既已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该做的也做了,你若还这般冷着脸,便有些不识好歹了。” 许岁宁拢紧了手炉,抿了抿唇。 明明已经初春了,却还是这般冷。 她看着裴知衡这副自以为是的神情,心里只觉得厌烦。 许岁宁闭了闭眼,声色清淡:“大爷,我不需要。” 第67章 一个死人碰过的东西,姬长龄倒也 第67章一个死人碰过的东西,姬长龄倒也不嫌脏 裴知衡闻言,眉头一下子便拧紧了。 从前许岁宁从不驳他的。 无论他给什么、说什么,她至多不过是垂着眼应一声“是”,何曾像今日这般,干脆利落地吐出“不需要”三个字来? 他细细打量许岁宁的神色。 灯影昏昏,她垂着眼,长睫覆下来,面容上什么情绪也看不分明。 可就是这副什么也看不分明的模样,反而让裴知衡心底无端生出几分疑窦来。 他想起这两日她都是在长龄侯府待着的。 这原是不必多想的事。 可如今她这副拒人千里的态度,反倒教他不得不往别处想了。 裴知衡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眼底满是讽刺。 “不需要?” 他往前欺了半步,目光从她低垂的眉眼一路滑落:“岁宁,你从前不是这样的。我不过冷落了你些时日,你便这般拿乔,倒叫我不得不疑心……” “这两日在长龄侯府,可是学了什么不该学的做派?” 许岁宁指尖一颤。 裴知衡将她那一瞬的僵硬尽收眼底,唇边讽刺的笑意便更深了些:“我还道你怎么忽然转了性。” “昨儿你可是夜不归宿。长龄侯府离裴府不过两条街,什么课业要学到这般晚?还是说……”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恶意:“你学的压根儿不是制香,是旁的什么?” 许岁宁猛地抬头,眼底终于有了惊怒之色:“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 裴知衡冷哼一声,“你日日天黑了才归,衣衫倒是齐整,谁知道在侯府后院那几个时辰里,你做的是什么勾当?” “一个二十年不曾娶妻的人,偏生你进门之后便隔三岔五地唤你去习香。从前怎不见他有这份闲心?” “他一个将将而立的男人,独居了这些年,忽然对你这般上心,还能是为了什么?” 他越说越觉着自己在理,语气便愈发刻薄起来:“许岁宁,我原只当你性子弱些,如今看来,你那一副娇柔模样底下,藏的竟是这般心思。” 这话说得极难听,许岁宁浑身发抖,抬眼看向他,细眉紧蹙。 裴知衡却浑然不觉,反而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喷在她颈侧:“你昨夜未归,可是在他榻上过的?你那身子……” 他的声音徒然压低:“早就不洁了吧?裴知钰碰过,我也碰过,一个死人碰过的东西,姬长龄倒也不嫌脏。” 许岁宁如遭雷击。 她瞪大了眼睛,像是头一回认清面前这个男人。 那些年少时曾悄悄描摹过的温存与敬重,此刻尽数粉碎。 裴知衡却像没看见似的,目光落在她微微起伏的襟口:“从前你身上总带着一股桂花香,我闻着心里头还算舒坦。可如今想来,你日日去长龄侯府习香,倒不知你身上这香,是习来的,还是沾来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7章一个死人碰过的东西,姬长龄倒也不嫌脏(第2/2页) 他话音未落,竟真要低头往她颈间埋去。 下一瞬。 “啪!” 一记耳光狠狠掼在裴知衡脸上。 裴知衡被打得偏过头去,左颊登时浮起一片红痕。 他整个人愣了一息,眸色骤沉,缓缓转回来,目光落在许岁宁面上。 便见她瞪大双目,贝齿紧紧咬着唇瓣,面色苍白,连唇瓣也被咬出了一道血痕。 “裴知衡,”许岁宁颤着声音,不可置信似的开口,“那是你世叔!” 裴知衡被那一个耳光打得耳中嗡嗡作响,又听她这般质问,脸上挂不住,暗暗咬了咬牙,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力道极大,许岁宁细眉登时蹙了起来,手炉“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世叔?你也知道他是长辈?” 裴知衡将她拽近了,冷声道,“他既是长辈,便更该知道分寸。一个外男,怎好留你一个妇人过夜?” 他说着,手上的力道松了些许,指腹极轻地抚过她冰凉的面颊,发泄过后,清醒了些,心下不免有些微的悔意。 可话已经出了口,便没法再收回去,他只得缓了语气道:“岁宁,纵使方才那些话是我不该说,可难道你就没有错处么?” “你乖乖的,我们便还能过下去。” “岁宁,我还是愿意同你一起过下去的。” 许岁宁偏头避开他的手指,哑着嗓音道:“大爷,我们不会好了。” 裴知衡心下不免愈发烦躁。 “为什么?” 他几乎是咬着牙问,“岁宁,我自认待你不薄,不过是前两年少去你屋里几回,你便要闹到和离的地步?和离之后你还能去哪?离了裴府,还有谁会要你?” 他逼视着她:“你一个和离过的妇人,娘家虽有薄产却已无人撑腰。你以为外头那些人家都是什么善男信女?谁会拿正妻之礼待你?许岁宁,你怎么就想不明白?” 许岁宁满心厌恶,只想甩开他:“和离后我的去处,就不劳大爷费心了。” 裴知衡眸色一暗,最后一点耐心终于耗尽了。 他攥着许岁宁的手腕猛地往院里拽。 许岁宁被他扯得踉跄几步,脚下险些绊住门槛,人已经被他半拖半拽地拉进了屋里。 门板在身后“砰”地合上。 裴知衡不由分说地将她往床榻上一推,许岁宁后腰撞在床沿上,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已经倒进了锦衾之间。 裴知衡俯身压下来,一手撑在她耳侧,呼吸粗重: “岁宁,你不就是觉得我冷落了你么?” “你不是想要子嗣么?我给你就是。” 第68章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有什么隐疾 第68章他不愿意承认自己有什么隐疾 许岁宁被他箍在锦衾之间,挣动不得,整个人陷在柔软的被褥里,闷得喘不上气。 颈侧是裴知衡温热的呼吸,带着几分急促,惹得她胃里一阵阵翻涌。 她双手抵在他胸口,用力推拒:“裴知衡,我现在并不想要!” 裴知衡却恍若未闻,指尖已扣上她襟前的盘扣。 那扣子琢得小巧,他解了两下未成,便失了耐性,用力一扯,丝线“嘣”地断了。 许岁宁胸口一凉,半幅衣襟散开,露出底下素白的中衣。 她身子一僵,猛地偏过头去,紧咬住唇,眼眶里一层薄薄的水光映着灯影,却始终不肯落下来。 她索性闭上眼,满心绝望,只死死攥着身下的锦褥,指节泛白,盼着这遭快些过去。 可裴知衡的动作却忽然停住了。 他埋在她颈侧的呼吸滞了一瞬,撑在她耳侧的手指蓦地收紧了。 许岁宁怔了一息,下意识睁开眼。 只见裴知衡整个人覆在她上方,额角竟沁出一层薄汗。 他垂眸看她,神色复杂,并无预想中的欲念,眸色晦暗,隐隐透出几分窘迫。 随即便见裴知衡撑着床沿直起身,目光沉了沉,声音也淡了几分:“过两日是贵人府上的满月酒,大宴。” 许岁宁别开脸,不看他。 裴知衡像是没察觉她的冷漠,自顾自又道:“那日我带你去。” 他说着,抬手拢了拢自己半敞的衣襟,侧脸在烛火下显出几分端方的轮廓来,仿佛方才那个将她按在榻上的人不是他一般。 “这两日,你便莫要出门了。” 他垂着眼,语气温和却不带商量的余地,“外头风大,仔细受了寒。今日你既不愿,我也不勉强你,你且留在院里好好想清楚。” “我们的事,不该闹到那个地步。” 许岁宁撑着手臂从榻上坐起来,后腰被床沿硌过的地方还隐隐作痛。 她抬眼看他,细眉紧蹙,抿了抿唇,似想问他,到哪个地步? 和离么?可这不是他希望的么? 但许岁宁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问了又能如何?他自有千百种说法,归根结底不过一句“我是为你好”。 裴知衡正背对着她站在妆台前,将那枚青玉扣慢慢系好,光影落在他肩头,衬得那身月白直裰愈发清隽。 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端方君子。 可许岁宁只觉得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那件衣裳,是去年她生辰时亲手为他缝的。 挑了最好的料子,日夜赶了一个多月。 许岁宁还记得,当时裴知衡只略略扫了一眼,伸手接了,面上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半晌,他方开口道:“你倒有心。” 语气平平的,听不出褒贬。 许岁宁刚想笑,便听他接了一句:“只是我裴府的衣裳自有针线房料理,你如今是长房少夫人,何苦做这些针头线脑的营生。” 他将那衣裳搁在案上,并不急着试穿,只垂着眼道:“你从前在乡间住惯了,这些事做来顺手,我晓得。可如今既入了裴家的门,便该学着持重些。” “祖母跟前伺候的丫鬟们,也没哪个亲手给爷们做衣裳的。你这般,倒叫人看了笑话,凭白落了我裴府的脸面。” 许岁宁回过神时,便见裴知衡系好扣子,重新走回床边,伸手欲将她散落在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8章他不愿意承认自己有什么隐疾(第2/2页) 指腹擦过她耳廓的时候,许岁宁猛地一颤,偏头避开。 那一缕碎发从他指间滑落,又垂回她脸侧。 裴知衡的手指顿在半空,停了一息,也不恼,只低声道:“母亲那里你也不用去了,我替你去说一声,就说你这两日身子不大爽利,要静养。” 他说完,便收回了目光,整了整袖口,抬步往门口走去。 门板拉开一条缝,夜风裹着冷意灌进来,他的背影在门槛处顿了一下,却终究没有回头,只轻轻带上了门。 脚步声渐远。 许岁宁坐在榻上,僵着身子许久不曾动弹。 她慢慢垂头,看着自己凌乱的衣襟,颈侧那一块皮肤还在隐隐发烫,像被什么东西烙过一样。 许岁宁抬手,狠狠擦了两下,擦到皮肤泛红也没有停手。 她不知道他方才为何停下。 只当他还存着最后一点体面,不愿在她明显抗拒的时候硬来。 至于旁的什么缘由,她也不想深究了。 院子里的风迎面扑来,裴知衡脚步顿了顿,面上那副温文的神色终于变了。 他面色暗沉下去,头也不回地朝院门走,“长顺。” 长顺从暗处快步迎上来:“大爷。” “去把李郎中请来,悄悄请,别让人瞧见。” 长顺一愣,抬头觑了一眼主子的面色,没敢多问,应了声“是”便快步去了。 裴知衡独自站在夜色里,目光沉沉地落在自己的手上。 方才他压着许岁宁的时候,指尖触到她颈间温热的皮肤,鼻尖嗅到她衣襟里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气,那感觉分明和从前一样。 可偏偏就是不对。 他暗暗咬紧了后槽牙,袖中的手缓缓攥紧。 方才那么半晌,他竟全然提不起半分兴致。 那东西软塌塌地贴着,任他怎么用力、怎么去想那些从前能叫他血脉贲张的画面,都毫无动静。 他怕许岁宁察觉,怕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再添上一丝轻蔑。 她最近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淡了,从前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星星,如今看他从来只是淡淡的,好似他于她而言无关紧要。 他不敢想许岁宁若是发现他连这最后一点用处都没了,会如何看他。 所以他硬生生地收了手,寻了个由头退出来。 裴知衡闭了闭眼,只觉胸口闷堵地厉害。 他不愿承认自己有什么隐疾。 他裴知衡是御史中丞,裴家长房嫡子,身子骨一向硬朗,连风寒都少得。 刚成婚那会儿,许岁宁夜里卸了钗环,乌发铺了满枕。 他俯身下去,只消看她一眼便觉心头滚烫,夜里能将她翻来覆去地折腾到天明。 可这才多久? 不过两年罢了。 他正当盛年,怎么会……怎么会忽然就力不从心了? 裴知衡站在廊下,月白袍角被风掀起来又落下。 他闭了闭眼。 大约是近日公事繁忙,歇得不好。 待寻了李郎中看罢,开方子调养两日,一切都会好起来。 到那时候,他再去哄她。 岁宁素来性子软,会原谅他的。 裴知衡这般想着,便抬步往书房去了。 第69章 她不能不在意旁人如何看他 第69章她不能不在意旁人如何看他 裴知衡前脚刚走,月容便从耳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来。 檐下静了一静,她觑准外头没了人,提了裙角,往正屋跑。 推门进去的时候,许岁宁还坐在榻沿上,维持着方才的姿势,衣襟半敞着,那枚被扯断的盘扣不知滚到了何处。 月容一眼瞧见她颈侧那块泛红的皮肤,鼻尖一酸,眼眶就红了。 “少夫人……” 她扯了披风给她裹上,手指碰到她肩头时,感觉到那层薄薄的衣料底下,身子还在细细地颤。 “大爷他……他怎能这般待您?” 许岁宁垂着眼,没有说话。 搁在膝上的手慢慢松开了,在布料上留下几道深深的褶痕。 “……我要沐浴。”她说,声音有些哑。 月容忙别过脸去,将将涌出来的泪硬逼了回去,用力点头,起身出去吩咐人备水。 她不敢多问,怕一问便收不住,反倒叫少夫人更不好过。 热水是现烧的,没过多久便注满了浴桶。 月容往里头洒了几滴安神的桂花油,氤氲的水汽混着清甜的香气,很快便充盈了整间房。 许岁宁褪了衣裳,整个人沉进水里。 热水漫过肩头,将她一寸寸地包裹起来。 她闭上眼,将脸也埋进水中,让温热的水没过耳廓,将那一点细微的水声隔绝在外。 可甫一阖眼,方才那一幕便又翻涌了上来。 许岁宁猛地从水里挣出来,扶住桶沿,喉间一阵不受控制的痉挛。 干呕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内突兀地响起来。 月容听见动静,几步跨过来,弯下腰替她顺气:“少夫人!您别害怕,已经没事了……” 许岁宁单手攥着桶沿,另一只手捂着胸口。 她吐不出什么东西来,只是胃里翻搅得厉害,像一只无形的手在她五脏六腑间揉搓。 这感觉实在陌生得紧,从前也不曾有过。 但她并未深究,只当是自己从心底里厌弃裴知衡,以至于连他的靠近,自己都受不了。 许岁宁伏在桶沿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 月容递了帕子过来,她接过去按了按嘴角,将那股反胃的感觉强压下去。 “……没事了。”许岁宁的声音细哑,没什么力气。 月容不敢再提前事,只蹲在一旁守着,看她重新沉回水中,闭着眼靠在桶壁上,睫毛湿漉漉地垂着。 过了许久,许岁宁才开口,声音被水汽润得有些模糊:“过几日……是哪个贵人的满月酒?” 月容忙道:“是安平伯府的。安平伯夫人上月添了个小公子,伯府上下欢喜得紧,帖子半个月前就送到了,说是要大宴。” 许岁宁闭着眼没动,嘴角却轻轻弯了一下,只觉满是讽刺。 从前她嫁进裴家快两年,裴知衡从不肯带她出席任何宴席。 逢年过节走亲访友,陪在他身侧的一直是王氏。 偶尔旁人问起长房少夫人怎么不见,裴知衡也只是淡淡一句“她身子弱,不宜出门”。 她竟不知,自己身子已弱到这般田地,连随他出面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要和离了,他倒想起要带她出去露面了。 许岁宁睁开眼,盯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没有接话,只将身子又往热水里沉了沉,仿佛那温暖能将她整个人都裹进去,什么都听不见才好。 那之后几日,许岁宁果然被关在了府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9章她不能不在意旁人如何看他(第2/2页) 院门从外头落了一把新锁,锁芯锃亮,一看就是刚换上的。 月容头一回见那锁的时候,气得嘴唇都哆嗦了,却被许岁宁一个眼神压了下去。 “不必去争。” 她靠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捧着一卷旧书,日光落在侧脸上,妩媚清透,像从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人,眼睛里却没什么生气,“争了也没用。” 月容咬了咬唇,将那些不平的话咽了回去,默默去给她换了一盏热茶。 许岁宁翻了两页书,目光却渐渐虚了,落在窗纸的一处破洞上,出了神。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长龄侯府,姬长龄站在案前教她调香的模样。 他修长的手指按在铜臼边缘,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摩挲着臼沿的动作不疾不徐。 她那时坐在他对面,听他讲沉香与檀香的配比要如何权衡,声音清泠泠的,不带半分多余的亲昵或疏远,就是先生对学生的样子。 可旁人不会这样看。 许岁宁将书合上,搁在膝头,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日裴知衡的话也警醒了她。 她是乡下来的野丫头,他是当朝帝师、长龄侯,这京城里最清贵的一个人。 旁人若知道她隔三差五往侯府跑,会怎么议论他? 那些长舌妇的嘴,她比谁都清楚。 她们会说她不知廉耻、攀附权贵;会说他是被狐媚子迷了心窍、晚节不保。 她可以不在意旁人如何看她,却不能不在意旁人如何看他。 想到这里,许岁宁便唤了月容铺纸研墨,提笔给姬长龄写了一封信。 信上只说这几日身子不大爽利,侯府的课业要告假几日,请先生勿念。 措辞规规矩矩的,半句不曾提起裴府里那些糟心事。 末了又添了一笔,说上回先生教的那一味合香,她已经记下了配比,等身子好了再当面请教。 笔尖落定,她吹干了墨,将信折好递给月容:“送去侯府,交给门房就好,不必多说什么。” 月容应了,揣着信出去了。 那之后几日,许岁宁也不曾去王氏院里拜会。 头一日张嬷嬷照例来了,端着架子要进门,月容领着两个丫鬟堵在院门口,笑盈盈地说少夫人风寒未愈,怕过了病气给大夫人,改日再去请安。 张嬷嬷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扭头走了。 第二日她又来。第三日还来。 月容回回都堵了回去,回回都客客气气的,从不多说一句。 可奇怪的是,裴知衡竟一次都没有过问。 当夜,月容推门进来的时候,许岁宁正坐在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素净的脸,眉眼淡淡的,唇色有些白,却愈发显得娇怜。 月容走到她身后,接过她手里的梳子,替她将那半干的长发轻轻梳顺,压低了声音道:“少夫人,当真是奇怪。那大夫人的人被咱们堵回去这么多次,大爷竟然也不管。” 许岁宁没有开口,垂眸挑选桌上的首饰。 月容复又自顾自道:“还有那许二小姐,来过几回,都给拒了。便是大夫人想接人进来,大爷都不让呢。” 月容见许岁宁还是不说话,便又梳了两下,声音更低了些:“只是……大爷不知为何,近日开始喝药了,顿顿不停。长顺亲自熬的,谁也不让沾手。” “我偷偷问过烧火的小丫头,说什么……是补身子的药。” 第70章 许岁宁有孕了? 第70章许岁宁有孕了? 许岁宁阖着眼,未接话。 裴知衡素不喜汤药,她是知道的。 从前她偶感风寒,月容煎了药置于正屋,裴知衡路过时闻见药气便蹙眉,连一句“好生养着”也吝于启齿,拂袖径去。 那背影冷淡而疏远,好似她不过是个扰了他清净的累赘。 如今他自己倒喝得顿顿不落,还叫长顺亲自守着,防人近身。 许岁宁睁开眼,细白指尖将那枚珍珠耳坠拈起来,就着烛光端详。 珠子圆润饱满,光泽温润,是上好的南珠。 “随他去吧。” 她说,将耳坠搁回妆奁。 月容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到底咽了回去,只默默替她将发尾梳通,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挽了。 …… 到了安平伯府满月宴这日,天色不甚好。 云层压得低低的,透不出几分日光来。 许岁宁换了一身芙蓉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月白披风,腰间系了一条细细的银链子,整个人看着清减了许多。 月容替她上妆时,往颊边多扫了两层胭脂,才勉强掩住那分病态的苍白。 裴知衡已经等在二门处了。 他穿了一身宝蓝锦袍,玉冠束发,身姿挺拔,远远望去仍是那副翩翩公子的模样。 只是眼下隐隐泛着青灰,像连着许多夜不曾安眠,人亦清癯了些。 见到她来,裴知衡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近前半步,抬手似想替她拢一拢披风。 只是手刚触到那月白的衣料,许岁宁已经不着痕迹地往旁错了一步,避开了。 裴知衡的手悬在半空一瞬,慢慢收了回去,眉头也蹙了起来。 他这两日想着她身子不好,特意在二门等着,又主动伸手替她理衣裳。 可她倒好,不仅不感激他的体贴,还跟避瘟疫似的躲开了。 他压了压心绪,低声道:“外面风凉,你披风系紧些。” 许岁宁只“嗯”了一声,目光便落向别处。 及至安平伯府门前,只见各府马车挤了半条街,热闹得很。 许岁宁跟在裴知衡身后下了车,还未站稳,便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尖细的笑。 “哟,这不是裴少夫人么?可算见着真人了。” 说话的是个穿桃红衫子的妇人,许岁宁认得她,是工部侍郎家的三夫人,姓周,出了名的嘴碎。 周氏手里捏着一把团扇,扇面牡丹开得浓艳,衬得她脸上笑意越发意味深长。 “这两年宴席上总不见少夫人,我还当您是病得下不来榻了呢。今儿个来,想必是大好了?” 旁边几个夫人也凑过来,七嘴八舌地接话,一双双眼睛在许岁宁身上逡巡,像在端详什么稀罕物件。 裴知衡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往前站了半步,将许岁宁稍稍挡在身后。 他今日既然带了她来,便料到了会有这一出,心里原也打算替她周全几分。 说到底,许岁宁若是被旁人三两句挤兑得抬不起头来,丢的也是他裴家的脸面。 “岁宁身子弱,大夫嘱咐过不宜劳累,今日是安平伯府的喜事才特意来一趟,劳几位夫人记挂了。” 许岁宁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成婚两载,他从不曾在人前替她挡过话头。 从前她被所有人挤兑,他却端着茶盏与旁人谈笑,对她的难堪置若罔闻。 如今这迟来的维护,倒显得突兀了。 许岁宁心里不起波澜,只微微颔首,声音平和:“多谢几位夫人记挂,确实好了许多。”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大夫嘱咐仍要静养,不宜多出门走动,故而从前宴席都错过了,实在失礼。” 她话说得滴水不漏,周氏脸上的笑意顿时有些挂不住,团扇摇了两摇,干咳一声便转移了话题去谈别家的孩子。 裴知衡侧过头看她,想去拉她的手。 他从不曾为谁这般费过心思,许岁宁合该领情才是。 可许岁宁却没理会,只避开他的手,自顾自理了理披风,往府门里走去。 裴知衡看着她的背影,手指微蜷,眉头蹙了起来。 他替她挡了话,也给她撑了场面,她还要怎样? 从前是她巴巴地盼着他多看一眼,如今他递了台阶,她反倒端起架子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0章许岁宁有孕了?(第2/2页) 裴知衡只觉烦躁,抿了抿唇,才抬步跟上去。 入席时,裴知衡被引到男席那边去了。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许岁宁一眼,似乎想叮嘱什么。 可张了张口,到底只低声说了一句:“身子不舒服就叫月容来寻我。” 许岁宁淡淡“嗯”了一声,没有抬眼看他,跟着引路丫鬟进了女眷的内厅。 厅里摆了十几桌,莺莺燕燕坐了一屋子,脂粉香与酒菜香混在一起,熏得人有些发闷。 她被安排在靠旁的一桌,左右都是些不甚相熟的夫人。 桌上摆着各色果馔点心,中间一碟桂花糕做得精致,是一个小娃娃的模样,应着满月酒的景。 许岁宁只看了一眼那桂花糕,胃里便没来由地翻了一下。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将那股异样强压下去。 旁边的夫人正逗着怀里的孩子,咯咯的笑声清脆,那孩子白白胖胖的,攥着一只银铃铛摇得叮当作响。 许岁宁目光落在孩子身上,看了片刻,忽然觉得胸口又隐隐闷了起来。 她垂下眼,将茶盏搁回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就在这时,内厅门口传来一阵动静,丫鬟挑帘子引了一人进来。 那人穿了件鸦青色的直裰,身形颀长,步履从容,在一屋子脂粉堆里格格不入,却自有一种霜雪般清冽的气度。 许岁宁看到来人,动作微顿。 姬长龄。 她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 长龄侯府与安平伯府素来没什么深交,便是往来得勤的各府,请得动长龄侯亲临的也屈指可数。 他怎么会来? 满厅女眷的动静一下子安静下来,随即又涌起压低了声的窃语。 有年轻的夫人悄悄用团扇掩了半边脸,侧过头去与邻座咬耳朵:“那就是长龄侯?从前只听人说生得好,今儿见了才知道,竟是这样的人物……” “可不是么,年岁也不小了,听说至今未曾娶亲,也不知哪家的姑娘能入得了他的眼。” “你看他那样儿,清冷得跟月中仙似的,怕是个不近女色的,哪家姑娘都入不了他的眼吧。” 说话声压得低低的,可眼睛却一个劲儿地往门口飘。 姬长龄显然是来道贺的,身旁平安的手中托着一只锦盒,与迎上来的安平伯说了几句什么。 他声音不高,在这嘈杂的宴厅里听不真切。 可他的目光在掠过内厅时,似不经意地往许岁宁这桌的方向扫了一眼,随即便将目光收回去了。 与安平伯寒暄完,便被人引去了男席。 许岁宁攥着茶盏的手指悄悄收紧。 她有些后悔来了。 正出神间,丫鬟端着一盅热汤上来,搁在她面前时,汤碗落在桌面上轻轻一磕,溅出几滴白色的汤汁来。 那汤汁沾在桌布上,散发出浓郁的鸡汤香气,混着枸杞和黄芪的味道,热腾腾地扑上她的面门。 许岁宁的胃猛然一抽。 她一把捂住口鼻,来不及致歉,起身跑了出去。 刚出厅门几步,喉间泛起酸苦,恶心汹涌顶上。 她扶着假山,肩膀剧烈耸动,发出压抑的干呕声。 府中的婢女听到声音寻来。 看到许岁宁这样子,眼睛瞪圆了,忙上来扶她,压着嗓子惊呼:“少夫人,您这是怎么了?莫不是……” 她没有说完,可那欲言又止的意味,已经很明确了。 许岁宁摇摇头,借着她的手直起身来,脸色苍白,拿起帕子按了按嘴角:“有劳。” 很快,月容追出来,恰好就看见这一幕,忙上前去扶许岁宁。 婢女要去请郎中,却被月容拦下来。 府中婢女不知情,月容却清楚得很。 这瞧着分明是有孕模样,可大爷已许久不曾留宿。 若在这般热闹里传出动静,少夫人的名声便都毁了。 许岁宁强自压下那点恶心,想起身,不料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后倒去。 月容面色一变,惊呼出声:“少夫人!” 下一瞬,许岁宁只觉腰腹一紧,脊背撞上一片温热的胸膛。 第71章 这等内宅私事,本不该对外人道 第71章这等内宅私事,本不该对外人道 许岁宁只觉腰腹被稳稳箍住,脊背贴上的那片胸膛温热而坚实,隔着衣料,透出些清冽的沉香。 那味道她再熟悉不过,是长龄侯素日里惯用的香。 只是不待她细想,意识便沉了下去。 姬长龄单手揽住她的腰身,另一只手已极快地托住她垂落的肩臂,将人稳稳接在怀中。 低头看去,只见怀中人面色苍白如纸,唇瓣失了血色。 那张脸本就生得精巧,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娇弱与清寂,此刻闭着眼,倒比平日里更多了几分叫人移不开眼的柔色。 本该是明媚的模样,却被这一场昏沉摧折得只剩楚楚。 许岁宁的身子更是轻得不像话,芙蓉色的衣裳衬得人瘦削单薄,腰肢软塌塌地陷在他臂弯里,似乎稍一用力,便能觉出那纤细的轮廓来。 他本是看着她从垂髫长成亭亭女子的。 看着她嫁作他人妇,看着她一步步从鲜活的娇俏模样走到今日这般奄奄的苍白。 她嫁到裴家的这两年,他远远地看着,忍着不去过问,忍着不去触碰。 可此刻她就这般软在他怀里,呼吸浅浅拂在他颈侧,他忽然觉得那些忍都是徒劳。 那些不该有的,被身份死死压住的念头,在这一刻全数翻涌了上来。 姬长龄垂眸看着她的脸,片刻没有移开,眸色渐渐沉了。 须臾,他才低声道,“谁都不许声张。” 那婢女被他目光扫过,膝盖一软,跪了下去,连连点头,嘴里只管应“是,是”。 月容倒是先镇定下来,快步上前,低声唤了句:“侯爷……” 姬长龄微微颔首,神色未改,只将怀里的人又收拢了些:“跟我来。” 说罢,他打横将许岁宁抱起,转身便走。 后头平安已经极有眼色地跟上来,侧身拦在那婢女面前,脸上挂着笑,话却没什么温度:“今日宴上人多事杂,少夫人身子不适,我家侯爷好心送她一程。旁的,什么也没发生过,你说是不是?” 那婢女哆嗦着点头,再不敢抬头看一眼。 平安这才转身,快步跟上姬长龄。 安平伯府后院有一排客舍,是备着给远客歇脚的。 姬长龄像是早已探明路数,转过回廊,径直推开最尽头那间屋子的门。 屋内陈设简净,一榻一案,窗下摆着一只青瓷瓶,瓶中斜插一枝半枯的梅花,倒也幽寂。 他弯腰将许岁宁轻轻放在榻上,随后从案几上扯过一条干净的薄毯,展开来替她盖好,指尖掠过她肩头时顿了顿。 她犹自不醒,眉心却微微蹙着,似在昏沉中也不得安宁。 那张苍白的小脸陷在枕间,乌黑的发散了大半。 “请郎中。”姬长龄直起身,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平安应声而去,门被轻轻带上。 屋子里一时只剩下榻上昏睡的人、床尾候着的月容,以及负手立在榻前的姬长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1章这等内宅私事,本不该对外人道(第2/2页) 姬长龄的目光从许岁宁脸上慢慢移开,转向月容: “这几天,她是怎么过的。” 月容站在榻边,双手绞着帕子,犹豫了一瞬。 她心中是有些打鼓的。 长龄侯与自家少夫人虽说有师生之名,可到底男女有别,这等内宅私事,本不该对外人道。 可转念一想,这位长龄侯,可是今上的帝师,说一不二的人物,自己一个做奴婢的,岂敢在他面前扯谎。 何况他素来守规,这般清冷自持的人,怎会对自家少夫人有什么别的念头? 月容这般想着,咬了咬唇,便如实说了:“回侯爷,前几日少夫人习香,第二日才回来。大爷不知从何处听说了,动了怒,罚少夫人在院子里禁足,不许出房门。” 姬长龄眸色一暗。 月容说到这儿,声音低了下去:“那之后少夫人便开始不大好,见着什么带油腥气的东西都犯恶心,闻不得荤汤的味道,这几日连茶饭都进得少了。” “今早出门前喝了半碗清粥,方才宴上那盅鸡汤端上来,她……” 月容拿袖子按了按眼角,说不下去了。 姬长龄听着,负在身后的那只手慢慢攥紧了。 月容觑着他神色,心头一跳,又赶忙补了一句:“侯爷莫怪奴婢多嘴,少夫人这般症状……瞧着倒像是、像是……” 她未敢把后头的话说出来,只含含糊糊地收了声。 姬长龄的目光缓缓落在她随呼吸缓慢起伏的小腹上,眸色沉了又沉。 恶心、见不得油腻、嗜睡乏力。 这些症候,他再不通医理也知晓与何相似。 可外头传的沸沸扬扬,裴知衡待她凉薄,成婚两载,几近不闻不问。 若当真是孕相,那这孩子…… 他喉间微动,片刻后才开口,声音有些低哑:“上一次,裴知衡何时留宿。” 月容猛地抬头,对上姬长龄那双深不见底的眼,心头一沉。 她张了张嘴,仔细想了想,摇摇头:“太久了……奴婢记不得了。大爷他,他有许多事要忙,少夫人也从不提。” 姬长龄负在身后的手攥得更紧,指节泛白。 看来,许岁宁在裴府受的冷待,远比他想得更深。 他正待再问什么,门外忽然传来平安的声音:“爷,郎中到了。” 姬长龄的眉头极快地蹙了一下,旋即松开,面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冷清。 他退开半步给来人让出位置,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榻上的人。 月容上前几步,小心地将许岁宁垂在榻沿的手腕托起来,替她挽起袖口,好让郎中诊脉。 那截腕子露出来时,白腻的肌肤上赫然印着几道深深浅浅的青紫痕迹,像是被人攥着腕子用力掼过的,又像是磕在哪里留下的淤伤,触目惊心。 姬长龄的眸色骤然沉了下去。 第72章 素来最重规矩的姬长龄,竟对人妇 第72章素来最重规矩的姬长龄,竟对人妇动了念头 姬长龄负在身后的手猛地一紧,强压下怒气,让后头的人进来。 楚行舟是被平安提溜着后领拎进门的。 他双脚离地,身子悬着,双臂死死箍住怀中的描金药箱。 太医院上下谁不知他楚行舟是圣手,当年一剂“玉露回魂汤”,硬生生将病入膏肓的太子从阎王殿里拽了回来。 自此往后,他那双手是捧盏茶都要垫三层绢帕的,旁人想递个方子,也得先沐浴焚香了才能上前。 而今呢? 被个武夫攥着后衣领,像拎鸡崽儿似的提进门来。 月容听到动静抬眸看去,目光落在那药箱上的描金鹤纹时,整个人便僵住了。 她认得那个纹样。 那是太医院院判楚行舟的专用药箱,整个大周能劳动他亲自登门的,扳着指头数不出五个。 侯爷竟连楚大人都请来了? 月容胸口骤然一紧,攥着帕子的手指尖泛了白。 少夫人这几日蔫蔫的,她只当是被大爷那日吓着了,夜里惊悸睡不安稳,再者后头瞧着似有孕,便觉得多养几日能缓过来。 可如今连圣手都登了门,那便不是小症候了。 月容目光落在榻上那张苍白的小脸上,鼻尖猛地一酸,眼眶便热了。 她日日守着少夫人,竟未察觉少夫人已病到这般地步了么? 楚行舟被平安放下地时,衣领还歪着,人踉跄了两步,正要拧过脖子发作,就听见床榻那头传来一道沉沉的声音。 “再磨蹭,这一年的俸禄就别想要了。” 楚行舟噎了一下。 他好歹是正四品的院判,满朝文武谁见了他不客客气气称一声“楚太医”? 也就姬长龄敢这般拿银子拿捏他。 他刚想开口回一句,只是那句不满还没出口,便瞥见了姬长龄那张脸。 素日里姬长龄是什么样的,楚行舟再清楚不过。 相识十几年,那张脸总是疏淡的,从不将旁人放在眼里,让他一度疑心这人是不是哪路无情无欲的神仙下凡渡劫来了。 可眼下,就见他薄唇紧抿,倒是罕见地出现几分波动。 稀罕。 楚行舟心里啧啧了两声,暗道这人心里头原也是有七情六欲的,合着都攒在这一处发作了? 他忍不住又多看了那榻上的女子一眼。 那女子正静静躺着,面容极静。 她的眉眼生得温软,眉头即便在昏睡中也微微蹙着,显出几分怯生生的娇柔来。 发髻松松挽着,衣领间露出的中衣镶着窄窄的芙蓉色滚边,掐腰的褙子妥帖地裹着纤薄的身量,整个人像是拢在旧宣纸上一笔淡墨描出来的,清薄得轻轻一碰就要洇散了。 分明是妇人打扮,瞧着却比京中那些娇养的小姐还要娇柔几分。 没想到,素来最重规矩的姬长龄,竟是对已为人妻的女子动了念头。 楚行舟这才收了方才那点懒散劲儿,拢了拢袖口,走到榻前。 月容已极快地矮下身,从袖中取出素白帕子,仔仔细细地垫在许岁宁腕上,又将那截袖口往上推了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2章素来最重规矩的姬长龄,竟对人妇动了念头(第2/2页) 动作间她忍不住又偷偷瞥了一眼那只描金药箱,心下惴惴,放好了才俯身行了一礼:“楚太医。” 楚行舟点了点头,没急着诊脉,只低声问道: “她这几日胃口如何?” 月容连忙道:“少夫人这几日见不得荤腥,闻着油味儿就恶心。早上连粥都只能喝小半碗,说嗓子里堵得慌。夜里也睡得不好,总翻来覆去的,有时候还说梦话。” “梦话?”楚行舟眉梢微动,“说什么?” 月容迟疑了一瞬:“奴婢听不真切,像是喊……‘冷’。” 楚行舟“嗯”了一声,目光在许岁宁面上停了停。 面色苍白,唇色很淡,眼窝下方有一片淡淡的青,衬得那双眼闭着时更显得倦极了。 确实是困乏之相,瞧不出旁的异样来。 “有没有发热?” “没有,冬日里手脚大都是凉的。” 楚行舟听完,指尖在许岁宁腕上轻轻点了两下,若有所思地看了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的姬长龄一眼。 后者眉心猛地一沉,薄唇里吐出一个字:“说。” 楚行舟清了清嗓子,直起身来,慢悠悠道:“听起来嘛……很像喜脉。你莫急,我这只是问问,还没——哎!” 他话没说完,手腕已被姬长龄攥住了。 那股力道大得让楚行舟倒吸一口凉气。 刚要呼痛,便对上姬长龄凑近的那张脸,那双素日清冷得似九天玄月般的眸子此刻逼到跟前,“楚行舟,莫拿这种事玩笑。” 楚行舟被那眼神盯了一瞬,脊背一寒,心里那点逗弄的心思顿时散了大半。 十几年的交情,他从未见姬长龄这副模样。 这人素日里除了政事,旁的都不挂心,如今却为一个女子这般失态。 这倒叫他这个做兄弟的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 “我诊!我诊!” 楚行舟立刻服软,被他攥着的手腕还在暗暗使力往回抽,“你先松手,我这手还要留着给人瞧病呢。” 姬长龄盯着他看了两息,片刻之后才慢慢松了劲儿,退开一步。 面上重又恢复那副冷清模样,可负在身后的那双手仍紧紧攥着。 楚行舟揉着手腕,哼哼了两声,到底不敢再闹,重新俯下身去。 他压了压呼吸,三根指头搭上许岁宁的腕脉,面色渐渐肃了下来。 指尖下的脉象起初是浮的,轻取便得,可再一沉,便觉出一股异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 他蹙了蹙眉,换了另一只手。 屋子里安静下来。 月容连呼吸都屏住了。 楚行舟的眉头越蹙越紧,指腹在那截细瘦的腕上按了又按,反复试着三候九部的变化。 他抬眼看了许岁宁的脸一眼,又看了看她小腹的位置,目光沉下去。 良久,他缓缓收了手,直起身来,面色已是全然不同。 “不是喜脉。” 第73章 若两年前他便回了京,许岁宁也不 第73章若两年前他便回了京,许岁宁也不会这样 楚行舟话音甫落,姬长龄便默了一瞬。 他眉目沉沉,半晌未动,只那负在身后的手指几不可见地蜷了一下。 “那是什么?”他开口,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楚行舟没有立刻答话,只转过身,将那药箱搁上案几,重新取了脉枕,走回榻前。 “你先别急,我再细看看。” 他说着,朝月容抬了抬下巴。 月容会意,忙上前来,小心翼翼地托起许岁宁的手腕,将脉枕垫好。 楚行舟这回连帕子都没用,三根指头直接贴了皮肉按下去,闭了眼,细细去探。 姬长龄站在他身后,只见他指尖在许岁宁寸关尺三处来来回回地探。 慢慢的,便见他那张向来吊儿郎当的脸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姬长龄的视线越过楚行舟的肩头,落在许岁宁阖着的眼睑上。 那两道细眉微微蹙着,似烟笼春山,又如姣花映月,平添几分惹人怜惜的娇弱。 可他却忽而想起很久以前,在苏城旧巷里的光景。 她想去够一枝探出墙头的栀子花,踮起脚尖也差了寸许,便偏过头来朝他盈盈一笑,声音里带着江南软糯的甜:“先生,你帮帮我!” 那时她望过来,眼睛弯成两枚皎洁的月牙,眉心舒展得干干净净,一丝愁绪也无。 姬长龄回过神,便见楚行舟缓缓收回了手,双目微启,眸色幽深。 “她这脉象,浮取虽有滑象,乍一看确实与孕脉相似,但沉取便露了相。” 他缓声道,语气里少有地带了审慎,“沉取而涩,节律不匀,左右两路皆有弦意,这绝不是妊娠之象。” 他顿住,目光从许岁宁苍白的面庞移开,看向姬长龄,声音更沉了几分:“反而像是……被下药了。” 姬长龄闻言,眸色一沉。 楚行舟转过身来看着月容:“你方才说,她这症状已经持续了好几日?” 月容连忙点头:“四五日了。从大爷罚她禁足那日之后,就一直不大好,夜里盗汗,白日昏沉,吃什么吐什么……” 楚行舟眉头紧锁,指尖在膝上叩了两下:“这药若只吃四五日,断然不至如此。反倒像积了许多年,只是近日受了什么大刺激,气血一乱,才翻了上来。” 他说着,目光落回许岁宁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神色复杂。 “这药……是伤子嗣的。若是再拖久些,即便日后调养回来,想要怀胎也难了。” 楚行舟说着,不由暗暗咋舌。 这后宅当真是吃人不吐骨头,为个争宠,竟连这等断人根本的法子都使得出来。 话音落时,姬长龄负在身后的手猛地攥紧了。 他忽然悔极了。 他当年想着,那毕竟是许岁宁自己选的夫婿,想着京里的事他不便过问,想着她既然嫁了裴知衡,好坏都得她自己受着,自己不该插手。 可如今看着她瘦成这副模样,他才觉得那些念头简直荒唐。 两年前若他回了京,若那时便见着了她,她便不必在这些汤药里一日一日地熬着。 她那时应当还丰腴些,脸颊上还该有肉,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出两道浅浅的弧,妩媚又清透。 那才是她该有的样子。 而不是像现在这般,整个人薄薄地陷在被褥里,毫无生气。 姬长龄阖了阖眼。 那一瞬,他脑海里清清楚楚地浮现出裴知衡的脸。 那张在长辈面前永远谦逊温驯的嘴脸。 他曾经也以为,裴知衡是当真那般端方的,以为许岁宁嫁过去,当不会受罪。 毕竟裴知衡芝兰玉树的名号他听过太多回,多到他几乎信了。 可如今他只想让这个人再也不要出现在许岁宁的面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3章若两年前他便回了京,许岁宁也不会这样(第2/2页) 楚行舟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言,只转向月容:“她近来可吃过什么特别的?汤药、补品、或是旁人送来的吃食?” 月容被方才那番话骇得面无人色,愣了一息才回过神来,将过往的吃食尽数想了一遍,不知想到什么,忙道:“补药……少夫人先前一直在喝许二小姐送来的补药!” 她说着,声音里带了点颤意:“二小姐说那方子是宫里老嬷嬷传下来的,最是养气血、助孕事的。” “少夫人本不愿喝,可大爷说……说那是二小姐的一片心意,硬让少夫人灌了下去。” “奴婢当时瞧着那药颜色比寻常汤药深些,闻着也腥,可大爷发了话,少夫人不敢不喝……” 月容越说越急,猛地想起什么,惊道,“对了!那药大爷先前也一直在喝!二小姐说夫妻同饮才见效,大爷每日晨起一碗,少夫人晚间一碗,已经……快两年了!” “只是少夫人一个月前,便停了。” 楚行舟面色一凛,转头与姬长龄对视了一眼。 姬长龄眉头当即便蹙了起来。 楚行舟压低了声音:“你心里当真是疑她?” 姬长龄没答话,只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 楚行舟看着他这副模样,倒也没再追问,刚要再说些什么,就听见那道清冷低沉的声音再次传来,催促他。 “治。” 楚行舟面上神情一僵,嘴角抽了抽。 他这堂堂太医院圣手,今日倒像个跑堂的伙计,被人呼来喝去不说,还得给人收拾这后宅的烂摊子。 但到底没敢再说什么,只极不情愿地抽出银针,在灯焰上过了一遍,走到榻前。 “退后。” 月容忙应了一声,退后几步,双手绞紧了帕子。 楚行舟不再耽搁,手指捻着银针,找着了穴位,第一针便落了下去。 许岁宁细眉霎时便蹙了起来,喉间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 第二针入穴时,她整个人猛地一缩。 姬长龄不由便往前迈了半步,却又生生顿住。 “把她按住。” 楚行舟头也不抬,皱眉道。 月容连忙上前,两手按住许岁宁的肩膀,低声哄着:“少夫人,奴婢在呢,您忍一忍……” 他手下不停,几针落定,又取了第四根,在许岁宁腕上的内关穴慢慢刺入。 那针尖旋转着往里送,楚行舟屏着呼吸,额角沁出薄薄一层汗来。 他心里其实也是悬着的。 这针法是为逼出积郁多年的陈毒,力道轻了无用,重了则易伤根本。 他自入太医院以来,少有这般紧绷的时候。 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榻上的人忽然剧烈地呛咳起来,身子猛地一弓。 月容眼疾手快递了盂盆过去,许岁宁伏在榻沿,呕出一口颜色极深的浊液来。 那液体泛着股腥苦的气味,颜色暗得像淤了多日的陈血。 月容看得心头阵阵发寒,手抖得几乎端不住盂盆。 吐出那一口之后,许岁宁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往后倒回去。 可面色却慢慢浮起一层薄薄的润意,唇上也恢复了些浅绯。 她眼皮颤了颤,缓缓掀开。 视线先是模糊的,像隔了一层雾蒙蒙的水汽,花了好一阵才慢慢聚拢。 屋里那盏灯悬在床帐外,光晕里映出几个人的轮廓,朦朦胧胧的。 许岁宁眨了眨眼,看不真切。 月容见她醒了,红了眼圈,伏在榻边颤声道:“少夫人,您醒了!方才您昏迷过去了,是侯爷和楚太医救下的您!” 第74章 想将她整个儿箍进怀里,再不松开 第74章想将她整个儿箍进怀里,再不松开 姬长龄的视线先于思绪落在她面上。 那双眼慢慢睁开来,像春日池塘里浮起的两片薄薄的荷叶,清泠泠的,覆着一层未醒的水意。 许岁宁偏了偏头,目光涣散地扫过帐顶灯影,又落在床前几个模糊的身形上,细眉微微蹙起,似是不知今夕何夕。 那双眼尾原就生得有些翘,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便似花瓣噙了晨露,平白添出几分不自知的媚态来。 姬长龄瞧着她这副模样,喉间不由紧了一紧。 他是见过她这般茫然瞧他模样的。 那一年的苏城,她追着一只白蝶闯进他暂住的院落,见了生人也不怯,只歪了歪头,拿那双圆杏似的眼望着他,软着嗓子问:“你是谁呀?” 彼时的她是娇憨的,浑然不设防,像一朵新开的栀子,干干净净地在他跟前绽着。 他当时负手立在一树海棠下,垂眼瞧她,只觉得这丫头纯粹,像一捧新掬的泉水,清凌凌的,一眼看得见底。 而如今再看她…… 姬长龄负在身后的手指不由攥得更紧了些,面上却是一动不动。 许岁宁唇角还沾着一点浊液的痕迹,月容拿帕子去拭,她便乖乖地偏过脸,露出那截小巧的下巴来。 那下颌上有一颗极浅极淡的小痣,他记得清楚。 那时她吃糖藕,仰着脸问他嘴角可有沾着糖渍,他看了她一眼,瞧见的便是那颗小痣,藏在唇角下一点点,要凑得极近才瞧得清。 如今她瘦了这么许多,那颗痣便显了出来,孤零零地缀在那里。 他忽然很想走过去,拿指腹替她拭掉唇角那点痕迹,像许多年前在苏城那样。 甚至想将她整个儿箍进怀里,再不松开。 他想告诉许岁宁,这世上没有人比她更重要,更想问她裴知衡是不是没有好好待她。 可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神色如常,寂黑的眸底压着沉沉暗涌,谁也窥不分明。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她的那声“先生”叫了多久,他便做了许岁宁多久的先生。 许岁宁敬他如师,畏他如长,在他面前永远是那副恭敬有礼的模样。 他若贸然跨过去,便辜负了她那声干干净净的称呼,辜负了她全心全意的信赖。 发乎于情,止乎于礼,这八个字他每日都在心里念上无数遍,却总在见她时变得溃不成军。 许岁宁的意识渐渐清明。 她缓缓转过了脸,目光落在了床前那抹修长的身影上。 许岁宁恍惚间记得,她昏迷前那一瞬间,是有人将她倒下去的身子接住了。 背后抵着的是一副宽阔温热的胸膛,鼻尖萦绕着一股熟悉的沉香。 如今想来,那沉香分明就是他的。 许岁宁微微支起身子,月容连忙拿了引枕替她垫在腰后。 她倚好了,这才抬眸,重新看向姬长龄。 他负手立在那儿,距离床榻不过三尺,可许岁宁望着他,却觉得隔了很远很远。 他的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子不容亲近的疏离。 窗棂透进来的光落在他身侧,像镀了一层佛殿里的金晖,他立在那里,便似一尊高高供在龛上的神像,宝相庄严,不染尘埃。 许岁宁怔了一瞬,而后垂下眼睫,弯了弯唇,嗓音有些哑:“方才……多谢先生出手相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4章想将她整个儿箍进怀里,再不松开(第2/2页) 姬长龄的喉间动了动,面上的神色却分毫未变,只微微颔首:“举手之劳。” 许岁宁便不再看他了,目光自然而然地往旁边落了落。 这一落,倒叫她怔了一下。 床前另站着一个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形清瘦颀长,面容俊秀文雅,眉目间含着一股子温润的书卷气。 那人正低头收拾着案上的脉枕与银针。 许岁宁方才醒来时目光涣散,未曾留意,此刻看得清了,倒觉着此人面生得很。 她记忆中,并不曾见过这样一位人物。 月容见她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便凑近了些,低声道:“少夫人,这位是楚太医。” “是侯爷特意请来为少夫人诊治的,夫人身子虚,风寒郁结入了里,才昏过去。” 这话是姬长龄先前吩咐的,不让许岁宁知道自己被下药了。 许岁宁闻言,便明白了。 原是太医署的人。 许岁宁朝楚行舟微微颔首:“原来如此,多谢楚太医费心。” 楚行舟闻言微怔。 以往他站在姬长龄身侧,便如月旁星,旁人眼里只看得见那尊冷面神佛,倒是不曾有人先搭理他。 不想这女子倒未将他忘了。 楚行舟颔首,端着太医署圣手的架子,不紧不慢道:“夫人客气了。救死扶伤,原是医者本分。” “只是夫人这一病,底子虚耗得厉害,还需好生将养,万不可劳神费心。” “方子已经写好给夫人的婢女了,每日不可落下。” 他说着,收拾好了药箱,看向姬长龄:“侯爷,借一步说话。” 姬长龄寂黑的眸子落在许岁宁面上,半晌,才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应了,转身走了出去。 楚行舟提起药箱,朝许岁宁点了点头,跟在姬长龄身后一同出了门。 门帘落下那一瞬,姬长龄的脚步顿了一顿,余光往床榻的方向掠了一眼,旋即收回来,冷着脸大步离去。 许岁宁目送那道玄色的身影消失在帘外,肩头才缓缓松了下来。 她看向一旁的月容,温声问道,“我昏迷多久了?” “不久,不过一个时辰。” 许岁宁只觉得身子清爽了许多,暗道太医署的手段果然不凡,这一针下去倒顶得上半个月的药。 她琢磨着,再躺会便回去席上。 而门外廊下,姬长龄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楚行舟。 “有事?” 楚行舟左右瞧了瞧,见无人经过,才压低了声音:“那是你侄子裴知衡的妻子吧?” 他先前也听说过,姬长龄破例收了侄媳许岁宁为徒,传授制香之道。 姬长龄没有否认,只淡淡看着他。 楚行舟皱了皱眉,“方才那丫鬟也说了,这药是裴知衡和她是一起喝的,说不准裴知衡现在还未停呢。” 姬长龄点点头,随即又问道:“所以呢。” “你不是他世叔么?你不打算告诉他一声,让他停药?毕竟再吃下去,当真是会绝嗣的。” “反正我现在还未回去,看在你的面子上,多扎一针少扎一针的,倒也无妨。” 第75章 若照此下去,裴家这一脉怕就要绝 第75章若照此下去,裴家这一脉怕就要绝后了 姬长龄寂黑的眸子沉了沉,只淡淡道: “他自己没有发现,我如何能插手他的事?” 楚行舟闻言愣住了。 他提着药箱的手不由收紧了些,盯着姬长龄看了好一会儿,像要从那张端严如刻的面容上找出些旁的意味来。 这让楚行舟忽然有些看不懂姬长龄了。 按理说他是裴知衡的世叔,裴家与姬家几代交好,裴知衡可以说是姬长龄一手提携着长大的。 所有人都知道裴知衡是有多么敬重他这个世叔。 可如今竟对自己侄子这般不关心? 那药是虎狼之剂,再服下去莫说绝嗣,伤及根本都是轻的。 楚行舟方才在屋内听月容这么说,便知晓裴知衡用的剂量定不比许岁宁少。 若按这般服下去,不出三月,裴家这一脉便算是断了。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把这话说出口。 他更想不通的是另一桩。 方才在屋内,施针前,姬长龄对着他和月容淡声道:“此事不必叫她知道。” 楚行舟还记得自己当时皱起了眉:“你是说,不告诉她这药是身边人给她下的?” “便说是她自个儿身子虚,风寒郁结入了里,才昏过去的。” 姬长龄立在床榻三步之外,目光越过楚行舟的肩头落在许岁宁苍白的面上,“药方你照旧开就是。” 楚行舟当时没再多问,毕竟他认得姬长龄多年,知道这位侯爷素来是拿定了主意便不容旁人置喙的性子。 可此刻站在廊下,楚行舟回过神,忍不住又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不过侯爷,方才那事,那到底是她身边人干的事,你瞒着,往后她再吃一回亏又如何?” “总不能回回都赶得上你在这儿。” 姬长龄的视线从远处收回来,落在楚行舟面上,静了一息。 “没有下回了。”他说。 楚行舟望着姬长龄此刻的神色,忽然没来由地觉得脊背一凉。 他没再追问,拱了拱手,道了声“那我去取药”,便拎着药箱转身往院门方向去了。 走出几步远,他回头望了一眼,就见姬长龄还立在廊下,身形笔直,侧脸的轮廓在午后天光里显得格外清冷。 姬长龄在廊下立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方转身回屋。 门帘挑开时,许岁宁正倚在引枕上,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蜜水小口小口地啜着。 听见脚步声,她抬眸望过来,见是他,便下意识地将杯盏搁到小几上,坐直了身子。 那副恭敬的模样,倒与从前课业上受教时如出一辙。 姬长龄的脚步在门槛处顿了顿。 “先生。” 许岁宁先开了口,嗓音虽还有些哑,却比方才清亮了许多,“今日劳烦先生奔波了。” 她口中说着客气话,目光只在他面上停了一瞬,随即便垂下去,落在他襟前那片暗绣的云纹上。 耳畔的坠子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拂过她白腻的颈侧。 姬长龄看着她垂下的眼睫,觉得喉间又紧了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5章若照此下去,裴家这一脉怕就要绝后了(第2/2页) 他其实有许多话想说。 想说她在他面前,可以不必这般小心翼翼;想说若是裴知衡待她不好,他可以替她做主…… 可他又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立在门边,隔着一丈的距离望着她,面上是叫人挑不出错处的淡然:“不必客气。你既唤我一声先生,我总不能见你倒在地上不管。” 许岁宁闻言,心下一松,妩媚的眸子这才弯了起来:“先生说的是。” 姬长龄的指尖在袖中蜷了蜷。 他到底还是开了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往后若有什么事,都可来寻我。不必拘泥于课业上的事,旁的也无妨。” 这话说得已有些逾矩了。 许岁宁似乎也察觉出一点异样,抬起眼来看他,却不曾往深处想,只当是师长对晚辈的照拂。 她点了点头,应得温顺:“岁宁记下了,多谢先生。” 姬长龄看着她那双清凌凌的杏眼,只觉心里那根弦又被拨了一下。 他不能再待下去了。 “你好生歇着。” 他收回目光,转身朝外走去,步伐比来时快了些许。 门帘落下前,他又顿了顿,没有回头:“月容,好生照顾你家少夫人。” 月容忙屈膝应了。 帘外脚步声渐远,直至彻底听不见了,许岁宁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将一直挺着的脊背靠回了引枕上。 她望着帐顶,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没有动。 月容在一旁伺候着,犹豫了一会儿,小声问:“少夫人,那席上……还去么?” 许岁宁回过神来,揉了揉眉心:“去。安平伯府的满月宴,总不好半途离席。”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倒是没沾上什么,便撑着榻沿坐起来,“替我理一理鬓发,咱们回去。” 月容应了声,拿了梳篦过来替她通发。 许岁宁对着铜镜端详了片刻,见气色虽还欠些,但到底不像方才那样惨白了,便点了点头,由月容搀着起身出了门。 院外日头正暖,花木扶疏,她沿着来时那条鹅卵石小径往回走,绕过一片假山时,便见着了前头海棠树下立着两道身影。 一道是裴知衡,他还穿着宴席上那件宝蓝锦袍,身量颀长,侧脸在花影里显得格外俊朗。 而另一道…… 许岁宁的脚步停了停。 那是个鹅黄衫子的少女,身姿纤弱,正半倚在裴知衡臂旁,一只手轻轻搭在他小臂上,另一只手提着一只绣鞋,脚踝处微微红肿,似是不慎崴了脚。 她正仰着脸,对裴知衡说着什么,声音细细软软的,隔着几步远听不太真切,但那姿态、那语气,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亲近。 许岁宁认出了那道身影。 是许娇。 她那位好妹妹。 裴知衡低着头,似在查看她脚踝的伤处,眉头微微蹙着。 许娇趁势又往他跟前凑了凑,像是站不稳似的,整个人几乎要偎进他怀里去了。 第76章 我原以为衡哥哥是愿意护我一辈子 第76章我原以为衡哥哥是愿意护我一辈子的 许娇倚在裴知衡胸前,眼眶红通通的,漾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那神情说不上有多么凄楚,却偏偏叫人看了便心头发软。 裴知衡原已预备退开半步,低头见她这副模样,到底没有动。 这几日裴府的门对她关得严严实实。 帖子递了一回又一回,俱如石沉大海,连个回音都不曾有。 她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想着想着,便觉得是许岁宁在背后说了她的不是。 她从不信衡哥哥会凭空厌了她。 毕竟打小到大,他对她都是顶好的。 满府上下,裴知衡唯独对她许娇另眼相待,那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亲厚。 若不是许岁宁从中作梗,衡哥哥又怎会突然就要与她划清界限? 尤其前两日,许岁宁亲口对她说,她要和裴知衡和离,裴知衡却不愿。 这话扎得许娇心下满是不安和悲伤。 分明裴知衡先前说过会娶她的。 怎得如今许岁宁要走,他反倒不肯放了? “衡哥哥,”她哽咽着,声音又细又颤,像是强忍着才没哭出声来,“你当真是因为那日的事不肯见我?” 裴知衡微微拧眉,低头瞧着她伏在自己胸口的小半张脸。 许娇面上的妆被泪水洇开了一点胭脂色,瞧着楚楚可怜。 他本欲说几句疏远的话,可话到嘴边便滞住了。 她自小就这样娇滴滴的,经不起一句重话。 他垂着眼,顿了顿,终于还是开了口:“不是不肯见你,是这几日事多,耽搁了。” “你莫要多想。” 许娇闻言,心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得意,面上却仍是那副怯怯的模样。 她就知道,只要自己示弱,衡哥哥从来都吃这一套。 故而她只把脑袋又往裴知衡胸前埋了埋,声音闷闷的:“衡哥哥待我这样好,我原以为……原以为衡哥哥是愿意护我一辈子的。” 裴知衡闻言,扶着她肩的手微微一顿,没有立刻接话。 许娇察觉到他那一瞬的僵硬,心里那点雀跃登时便散了一半。 她咬了咬下唇,眼底泪光滢滢的,抬眸看向他,“衡哥哥,姐姐她跟我说了,她想与你和离……你为什么不应?” 裴知衡闻言,本已松动的眉心又皱紧了。 他垂眼看着许娇,那双眼睛与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含着依赖和亲近,仿佛天底下最要紧的人就是他。 可不知怎么的,在听见“和离”两个字的时候,他脑中飞快闪过的,却是许岁宁那张脸。 “当初是我主动提的亲事,”他避开许娇的目光,望向不远处的海棠枝,“倘若和离,成什么体统?” “何况,岁宁性子倔,说话难免冲动。夫妻之间吵两句嘴,算不得什么大事,哪能真就和离?” 许娇心里一沉。 他从前分明说过的,说日后是会娶她的,说京城里谁都比不上她。 可如今他却拿“体统”来搪塞她。 她暗暗攥紧了手指。 她不能等了。 这几日祖母已开始张罗着替她相看别家的公子了。 再拖下去,便来不及了。 “可姐姐她……” 许娇低声道,“她与我说这话时,神情认真得很,不像赌气。衡哥哥,你莫要骗我了,你与姐姐,是不是真的过不下去了?” 她说着,又将身子往裴知衡那边偎了偎,指尖无助地抓着他的衣襟。 裴知衡低头瞧见那只白皙的小手,想起幼时她也是这般揪着他衣袖撒娇的,心肠便软了几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6章我原以为衡哥哥是愿意护我一辈子的(第2/2页) 他叹了口气,到底是没将她的手拂开:“岁宁想得多,有些事她总要慢慢地想明白。你莫要替她操心,更莫要在外头胡乱说话。” 许娇闻言,心头却并不安稳。 她想起自己当初做下的那件事。 当初她花重金买了两副药,一副专克女子身子,服得久了便不易受孕;另一副更刁钻些,是给裴知衡的,若不服解药,便叫男子此后都难有子嗣。 她算得清楚,许岁宁若迟迟生不出孩子,王氏为了裴家香火,总会逼着裴知衡休妻另娶。 解药在她手里握着,除了她,裴知衡与旁的女子都不可能生出子嗣来。 到那时,裴府少夫人的位置,便只能是她的。 她原本是安心的。 可这几日裴知衡忽然叫人不许她再进裴府大门,连她递去的帖子都原样退回,许娇这才慌了神,不管不顾地跟到安平伯府的满月宴上来。 她特意挑了这处裴知衡必经的偏僻小径等着,又狠心将自己的脚踝崴了。 果然,她等来了他。 裴知衡说完那话,目光落在远处,不知在想什么。 “衡哥哥?”许娇见他出神,心头一紧,攥着他袖口的手又用力了几分,“你在想什么?” 裴知衡回过神来,低头看着她,温声道:“没什么。你脚上的伤可还疼?我让人去前头寻个丫鬟来扶你,你莫要再乱走了。” 许娇听他仍是要将她推给别人,眼眶一红,忽然就松开了他的袖子,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仿佛赌气似的:“衡哥哥若嫌我碍事,我便自己一瘸一拐地走回去便是,左右不过是崴了脚,死不了的。” 她说着便真要转身,左脚刚一落地,便“嘶”地倒抽一口凉气,身子晃了晃,眼看就要跌倒。 裴知衡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她臂弯,无奈地皱眉:“你这性子,怎的还是这般急躁?我又没说不管你。” 许娇被他扶住,心头一喜,却仍低着头不看他,声音闷闷的:“你方才那话,分明就是不想管我。衡哥哥,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我磕破一点皮,你都要守在我身边半日,如今我脚肿成这样,你却只想着叫旁人来扶我。” 她说得委屈,又带了几分嗔怪,裴知衡听着,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愧疚。 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姑娘,他待她,确实比旁人多了几分纵容。 他放缓了语气,低头看着她:“好了,是我的不是。你先别动,我瞧瞧伤得重不重。” 他弯腰蹲下身去,一手托起她的小腿,另一手小心翼翼地卷起她裤脚,露出纤细白皙的脚踝。 脚踝处确实红了一片,微微肿起,看着倒不似作伪。 裴知衡皱了皱眉,指尖轻轻按了按红肿处:“疼得厉害么?” 许娇咬着唇,泪珠啪嗒啪嗒往下掉:“疼。” 她说着,便顺势俯下身,将额头抵在他肩窝处,鼻尖蹭过他颈侧,带着哭腔道,“衡哥哥,你让我靠一靠好不好?就一会儿。” 裴知衡身形微僵,想推开她,可肩窝处传来温热的湿意,他到底没忍心,只低声道:“别哭了,叫人瞧见像什么话。” 许娇听他语气松动,心头那颗石头才略略落下。 她趴在他肩头,泪水涟涟,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嘴唇却悄悄弯了一下,又飞快地压平。 她就知道,衡哥哥最是心软,只要她哭一哭,他便什么都肯依她。 那她,便更不能放衡哥哥走了。 许娇伏在他肩上,隔着裴知衡宽厚的背脊,眼睫微微动了一下,视线越过他的肩头,不动声色地往暗处投了一瞥。 第77章 姬长龄说出来的话,大约是不掺假 第77章姬长龄说出来的话,大约是不掺假的 许岁宁站在假山后,隔着几丛光秃秃的枝丫,将小径上那一幕尽收眼底。 裴知衡蹲在许娇身前,面上是温柔的神色。 许娇顺势便将额头抵在他肩窝里,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很是可怜。 裴知衡没有推开她,甚至抬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许岁宁轻轻抿了抿唇。 从前她看见这样的场景,心口会钝钝地疼上一整日。 她曾以为那是她不够好,是她性子沉闷,比不上许娇会撒娇、会示弱、会说那些软绵绵的漂亮话。 她试过学着许娇的样子,在裴知衡面前放软声调。 可裴知衡却只点了点头,目光便越过她,落在了一旁的许娇身上。 后来她便不试了。 如今再看这一幕,许岁宁心口竟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月容站在她身侧,气得面色通红:“夫人,许二小姐这分明是故意的!” “婢子方才瞧见她那婢女秋菱在假山后头探头探脑的,估摸着是去前头喊人了。只要一会儿人来多了,看见许二小姐这副模样……婢子去拦一拦?” 许岁宁摇了摇头,收回目光:“拦什么?你情我愿的事。” 月容急道:“夫人!大爷刚与您关系缓和些……” “月容。” 许岁宁转头看去,眉头微蹙,“我本就是要和离的了,他如何,与我无关。” 何况,前几日平安送来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说时间定在下月初。 许岁宁得到确切时间,心里头反倒松快了些。 许娇既然这样费尽心机地想要嫁给裴知衡,那她许岁宁不妨成全她。 只要许娇成功进了裴家的门,裴知衡便再无理由拿“体统”二字来留她。 到那时,她便能干干净净地走了。 想到这里,许岁宁忽然想起另一个人来。 姬长龄。 方才他同她说“往后有什么事,你都可以来寻我”时,脸被光线映得清白如玉。 许岁宁当时只当是客套话,后来才慢慢觉出他不是客套的人。 清冷如九天玄月的人,说出来的话,大约也是不掺假的。 她收回落在远处那一双人身上的目光,转头看向月容:“月容,你去寻侯爷,就说我有事想请他帮忙。” 月容愣了一下:“侯爷?现在就去?” “现在就去。” 月容虽不解其意,却素来听她的话,应了一声便转身提了裙角快步往后园外头去了。 许岁宁又往那边看了一眼。 许娇已经趴在裴知衡肩头不动了,裴知衡的手扶着她的背,远远望去,当真像一对情投意合的小儿女。许岁宁收回目光,拢了拢披风,转身往另一条小径走去。 风从北边来,枯枝上残存的雪沫子簌簌地往下落,有一片落在她眼睫上,凉丝丝的。她没有去拂,只将步子放得稳稳的,一步一步走远了。 不到半个时辰,月容便回来了。她脸上还带着跑动后的薄红,喘着气在许岁宁耳边说了几句话,许岁宁安静地听完,只轻轻“嗯”了一声。姬长龄应得极快,几乎没有犹豫,只在信尾多添了一句——“你且安心”。 许岁宁将信纸合上,指尖在“安心”那两个字上头停了一停。他的字迹清隽瘦硬,像冬日里落了霜的竹枝,一笔一画都透着冷冽,可那两个字念在唇齿间,却无端地让她觉得暖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7章姬长龄说出来的话,大约是不掺假的(第2/2页) 她想起上回在茶楼里,他替她拨开帘子时手指不经意擦过她腕间,冰凉的,像玉石。他垂眼看她,目光里头的东西她读不太懂,只觉得深,深得她不敢多看。那样的人,怎么会愿意帮她这样微不足道的事? 许岁宁摇了摇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拂开,只安安静静地等着。 约莫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前头忽然喧嚷起来。许岁宁正倚在廊下望着园中那一丛枯瘦的竹枝出神,听见动静便抬了眼。月容从外头快步进来,压着嗓子道:“夫人,前头乱了!说是二姑娘在湖边赏景时脚下打滑,连人带披风栽进了水里,裴少爷去救她,两个人一块儿落进湖里了!浑身都湿透了,裹着一件大氅被捞上来的,半个安平伯府的人都瞧见了!王老夫人气得脸都白了,二姑娘哭得水人似的,偏偏裴少爷还搂着没松手——” 月容一口气说到这儿,觑了觑许岁宁的神色,声音低了下去:“夫人,你说这……是不是侯爷他……” 许岁宁弯了弯唇角,那笑意极淡,像薄雪面上被日光映出的一线亮色:“他做事向来利落。” 她记得姬长龄曾说过,有些事不必做得太满,恰到好处才最叫人无从辩驳。许娇只是落了水,裴知衡只是去救,只不过恰好被足够多的人瞧见了,恰好许娇衣衫单薄地贴在他怀里,恰好裴知衡的手箍在她腰间没能及时松开。所有的“恰好”叠在一处,便成了最好的借口。 王氏素来重名声,许娇的清白叫这么多人看在眼里,裴家无论如何都得给个交代。裴知衡再拿“体统”来推托,便说不过去了。 许岁宁想着,心里头竟然生出一种奇异的释然来。她盼了这样久的事情,此刻终于有了眉目,她却并不觉得欢喜,只觉着沉甸甸的心口像被什么人轻轻揭去了一层,轻了些,也空了些。 她正出着神,月容忽然低声道:“夫人,侯爷来了。” 许岁宁心头一跳,偏过头去,果然瞧见廊下尽头不知何时立了一道人影。姬长龄穿了一身玄青色的氅衣,立在那丛枯竹边上,身后是一棵光秃秃的老榆树,残雪压着枝桠,衬得他整个人疏淡极了,像一幅用墨极省的水墨。他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大约是将月容方才说的话都听了去,面上却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只隔着半条长廊望着许岁宁。 许岁宁怔了怔,朝他行了一礼。他也并不走近,只微微颔首,远远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头的东西她依旧读不太懂,只觉着他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周围那些枯枝残雪的凉意都淡了些。 然后他便转身走了。来也无声,去也无声,檐角的残雪被风吹落了一片,恰好落在他方才立过的地方。 许岁宁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前几日平安带来的那封信,信里说时间定在下月初。如今许娇落水一事闹得满府皆知,裴家最多拖上三五日便要上门提亲。等许娇过了门,她便可以向裴知衡提和离了。 她想到这里,心里头那最后一丝犹疑也散了。 月容在旁边小声嘀咕:“夫人,你说二姑娘嫁进来之后,真能安稳过日子吗?婢子瞧着她那心思,怕不是个能消停的。” 许岁宁摇了摇头:“那是她的事了。” 第78章 左右她让了这许多回,也不在这一 第78章左右她让了这许多回,也不在这一桩上 许岁宁到的时候,湖边已围满了人。 月容拨开人群,许岁宁才看清岸边的裴知衡与许娇。 两人显然被拉上来有一阵了。 脚下的石岸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湿漉漉的衣摆贴着地面,许娇就那样坐在那里,整个人仍软在裴知衡怀中,没有松手。 两只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襟,哭得气噎声哽,整张脸埋在他胸口,肩膀一耸一耸的。 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曲线被水意勾勒得纤毫毕现。 两片衣襟因为方才挣扎而微微敞着,藕荷色的小衣从湿透的领口隐隐透出颜色来。 裴知衡的手臂环在她身后,许是冷极了的缘故,指节泛着青白。 他似乎是想要抽手的,可许娇抖得太厉害,他稍一后退,她整个人便像要跟着倒下去,迫得他那只手不得不停在原处。 四下里的夫人小姐们交头接耳,议论声越发放肆起来,几乎不再避着人。 最先有人认了出来,压着嗓子“哟”了一声:“那不是裴家的大爷么?怎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抱着小姨子不撒手?” “可不是?方才我远远瞧着,还当是哪家的纨绔子弟在园子里胡来。仔细一看,竟是裴大人。啧啧,平日里看他端得那样清正,原来也是这样的。” “哎呀,你们看那个,那不是许家二小姐么?” 又有人指着许娇道,“就是那个,早前便听人说她与裴家大爷走得极近,形影不离的。我原先还不信,今日可算亲眼见了。” “形影不离?说得文雅了。我听说这位二小姐隔三差五便往裴家跑,什么送汤送药的,比正经媳妇还殷勤。前两年裴大人当众说了不纳妾,多少人夸他洁身自好,我还以为他当真是什么顶好的人。瞧瞧,人家转身就抱上了。” “呵,不纳妾?那是对外头说的漂亮话。这一个两个的,说到底不都一个货色?嘴上说着正人君子,背地里便宜占尽。” “这二小姐也是,为了上位连自个儿的脸面都不要了。” “早便听说许二姑娘有心思进裴家的门,今儿这一出,分明是湿身勾引,白日在园子里就往姐夫怀里撞,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家这样不要体面的。” 一个年长些的夫人冷哼一声,“我活了这大半辈子,什么把戏没见过?姑娘家落水之后不该是拼命往岸上爬、躲人躲都来不及么?她倒好,跟缠树的藤似的,恨不得长在人身上。” “这般行径,往后就是抬进裴家,也不过是个妾的命。妾还不安分,先闹出这样的丑事来,正经太太还在后头站着呢。” 许夫人终于从人群外挤了进来,面皮发白。 她一把拽过许娇的手臂,厉声道:“娇姐儿!你、你这是做什么!” 许娇被她扯得一个趔趄,总算从裴知衡怀里脱出来,泪眼婆娑地回头看她,嘴唇哆嗦着:“母亲……我、我不是故意的,我脚滑了……” 许夫人气得厉害。 她这几日本已经替许娇看好了亲事。 那家公子虽比不得裴家门楣高,可胜在清贵正直,家中父母早逝,没有婆母拿捏,宅里就几房简单的下人,许娇嫁过去便是当家主母,一辈子清闲自在。 两家已暗中通了信,八字都合过,只等着过几日便下小定。 可现在,全完了。 许夫人看着女儿湿透的衣裙贴在身上,又看看四周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只觉眼前阵阵发黑。 莫说那户人家听到了风声还肯不肯要,单是今日在场这些人口里传出去的话,满京城但有头脸的人家,谁还敢来提许娇的名? 往后要么送出京城,嫁个不知道底细的小官远远打发了,要么…… 她咬着牙,目光从许娇身上狠狠剜到裴知衡面上,又落到许岁宁身上,嘴唇翕动了半天,终究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裴知衡抬头,就看见许岁宁安安静静地站在人群边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8章左右她让了这许多回,也不在这一桩上(第2/2页) 他知道,今日这一出,是彻底说不清了。 他看着许岁宁,喉结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可嘴唇冻得发木,半天才哑着嗓子道:“岁宁,我只是为了救她……” 许岁宁偏过头来,目光平平地落在他脸上:“那大爷怎么会去那处湖边?你方才不是在前头席上陪几位大人吃酒么?” 裴知衡被这一句问住了。 他今日原是想着一人走走寻些清静的。 这几日御史台的折子压得他喘不过气,席上的唱曲声又吵得人头昏。 不想走到小径上就撞见崴脚的许娇,后来看了没什么大碍,便想着把她交给赶来的婢女就好。 谁料刚转身,他就听见后头许娇惊呼一声,紧跟着“扑通”一声闷响,人已经落入水中了。 他跳下去捞她时,脑子里本也只有“救人”两个字。 可许娇上了岸却死死攥着他不放,哭得浑身发抖,嘴里喊着“衡哥哥,我怕”。 他那时刚喘匀气,手脚都是僵的,被她拽着一时竟抽不开身。 看着许娇面色发白的模样,心头到底软了一下,便没有再硬推。 再等回过神来,人已经围满了。 裴知衡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这地方本就偏僻,怎么看都像是孤男寡女约在僻静处碰面,再加上此刻许娇浑身湿透地贴在他怀里。 他纵然说是“救人”,可这个画面落在旁人眼里,大抵不会有人信的。 他看着许岁宁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什么情绪也没有,心头忽然便有些慌了。 裴知衡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岁宁,娇姐儿落水了,我不能见死不救。” “是,我不该走到那处去,可我、我当时没有多想……你别与她计较,她年纪小,今日受了惊吓,回去我自会向母亲交代……” 许岁宁打断他,细眉微微蹙了一下,便又松开:“你合该向母亲交代的。” “今日这一园子的人都看见了,我计较不计较,都不打紧。要紧的是母亲那头得了消息,该怎样处置。” “再有……” 许岁宁微微偏了偏头,看了一眼远处宴席上尚未撤去的红绸与贺幛: “大爷,今日是安平伯府的满月宴,满京城的诰命夫人都坐在席上。您和二妹今日这一出,便将好好的满月宴搞砸了。”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 “大爷不妨想想,伯府的面子往哪儿搁?您和二妹想好了怎么交代,再说回去向母亲交代的事也不迟。” 裴知衡心中一沉。 他原以为许岁宁会像从前一样红着眼眶同他争执。 他本也做好了应对那些的准备。 却没想到她竟搬出安平伯府的满月宴来说事。 她若只哭闹,他还能哄。 可她这样不咸不淡的,却让裴知衡忽然觉得,自己对许岁宁来说,已经无关紧要了。 他垂下眼,看见许娇还在许夫人怀里抽噎,哭得眼尾通红,模样很是可怜。 他心里不免叹了一声。 娇姐儿毕竟年纪小,又受了这番惊吓,这件事到底也怪不到她身上去的。 何况他本意也只是想救人罢了。 至于满月宴的体面……回头他同母亲商量一下,亲自去给安平伯赔个不是。 至于岁宁,回头让母亲许她些好处,或是替她多添几样头面首饰,再让许娇去给她赔个不是,这事也就揭过去了。 从前许娇惹了什么事,不都是这样? 岁宁性子软,让一让也就好了。 左右她让了这许多回,也不在这一桩上。 而今娇姐儿议亲在即,此番大约真是末次了。 待娇姐儿嫁作别家妇,日后纵有纷争,也波及不到裴家。 岁宁素来柔顺,想来应当能体谅这一遭的。 第79章 以许娇那点出身,做妻是万万不能 第79章以许娇那点出身,做妻是万万不能的 许岁宁说完那句话,没有再看裴知衡一眼。 她转身时,鬓边的坠子轻轻一晃,日光从回廊的雕花窗格里漏下来,恰好擦过她的侧脸,又旋即隐入暗处。 裴知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尽头。 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下意识往前追了半步,却怎么也迈不出第二步了。 “裴大爷,”许夫人咬着牙开口,“今日之事,我会与令堂细说。您先请回吧。” 裴知衡张了张口,到底只拱拱手,转身走了。 到了府门,前厅的茶还没来得及端上来,王氏已经遣了人在垂花门候着。 丫鬟提着灯笼,见他便屈膝:“大爷,大夫人请您往正院去。” 裴知衡应了一声,转身跟着去了。 正院里灯火通明,鎏金香炉里燃着安神香,白烟细细地缭上去。 王氏坐在榻上,手边搁了一盏青瓷茶碗,盖子虚虚搭着,露出半缕热气。 她没抬头,只拿指尖慢慢摩挲着碗沿。 裴知衡一进门便跪了下去,衣袍还半湿着,膝下洇出一小片水痕。 “母亲。”他低声道,脊背却跪得笔直。 王氏这才抬起眼来,“你还有脸叫我母亲。” “今日之事是儿子考虑不周,甘愿领罚。” “可娇姐儿落水是真,我若不救,难道眼睁睁看着她沉下去?” “沉下去?” 王氏将那茶碗盖子一揭,又“啪”地扣回去,“她落的是浅滩,园子里那么多仆妇丫鬟,你喊一声,自然有人下水去捞。偏你一个外男要跳下去?跳下去也就罢了,上了岸,你为何不松手?” “娇姐儿受了惊,站不稳。”裴知衡的喉结动了动。 王氏的眼神陡然凌厉起来,“所以你就让她倒在你怀里?你知不知道今日安平伯府上坐着什么人?” “兵部侍郎的夫人、礼部尚书的家眷、几位老亲王的诰命全在席上!你倒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抱着小姨子不撒手,人家怎么看你?” 裴知衡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六部里差一步便要擢升,御史台那帮人本就等着抓你的错处,今日这一出,岂不是把刀子递到人家手里?” 裴知衡身子一僵,声音低下去:“母亲,当时情况紧急,儿子实在来不及多想。那些人要怎么说,儿子左右不了,可儿子问心无愧。” 王氏看着他这副模样,恨铁不成钢地闭了闭眼。 那许娇是什么打算,她一个在内宅里斗了大半辈子的妇人还能看不明白? 王氏气得手都在抖,“你问心无愧,可旁人不信!” “好好的满月宴被你们这一闹,成了满京城的谈资,往后安平伯还同你来不来往了?” 裴知衡攥了攥拳:“儿子明日便去安平伯府赔罪,备一份厚礼,亲自登门,想来伯爷宽厚……” “宽厚?”王氏打断他,冷笑了一声,“安平伯宽厚,可他的母亲不宽厚。” “今日满月宴上那位老封君也在,你当老太太心里没个数?裴家几代单传,你父亲去得早,我熬了这些年才把你捧到如今的位子上,你倒好,为了一个……” 她顿了顿,咬牙道:“为了一个假娇客,险些把你自己的前程全毁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9章以许娇那点出身,做妻是万万不能的(第2/2页) 裴知衡沉默了。 他知道母亲的怒气不是没有道理的。 安平伯在朝中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 今日这一出,等于把人得罪了大半,而他那句“问心无愧”,在朝堂上什么都不是。 裴知衡到底没有再辩。 王氏见他垂着头不吭声,心头的火气便泄了一半,只剩些许酸涩。 她伸手揉了揉额角,长叹了一声: “事已至此,再骂你也是无用的。” “那许娇既存了这份心,如今闹得满城风雨,正经人家是不会再要她的了。她若想进我裴家的门,以她那点出身,做妻是万万不能的。” 裴知衡猛地抬头,话未出口便被王氏的眼神压了回去:“你做的是朝廷的官,你妻子是许岁宁,那是明媒正娶的嫡女。你若纳许娇为妾,旁人至多说你风流一回,日子久了也就淡了。可她若硬要赖着你闹个平妻的名分,那才是真正要把裴家的脸面踩在地上。” “母亲,”裴知衡急声道,“娇姐儿今日受了惊吓,此事尚可从长计议,怎能……怎能说妾不妾的?她自小被儿子娇惯着长大,这话要传出去,岂不叫人笑话?” 王氏冷笑一声,“你倒知道怕人笑话?那你今儿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抱着她不撒手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被人笑话?” “许家那边明儿就该遣人来递话了,许夫人不是吃素的,许娇的名声如今攥在你手里,她自然要替娇姐儿讨个说法。你到时候咬死了只说救人,旁的什么也不要认。” “至于纳不纳妾,那是后话。” 她顿了一下,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再说,做妾有什么不好?她这样的出身,能给裴家做妾已经是抬举了。你若不提,她往后连这门都进不来。” 裴知衡被堵得哑口无言。 王氏见裴知衡还跪在那里不动,到底心疼儿子,语气便软了几分:“罢了,你起来吧。今日之事,你固然有错,但错不全在你。日后你只需记着,离那些不该近的人远一些,你的前程还要紧。” 她顿了一下,压低声音道,“还有,这事万不能叫你祖母知道。老太太年纪大了,这些年深居简出,府里的事一概不过问,可那双眼毒着呢。” “你父亲走得早,裴家就你这一根独苗,老太太盼你盼了这么多年,是要你光耀门楣的。若让她知道你为了一个假娇客闹出这等丑事来……” 她没再说下去。 裴知衡应了声“是”,垂着头从正院里退出来时,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 他回到书房,枯坐了大半夜,案上的折子没翻动一页。 他脑子里反复转着王氏的话,又想起许岁宁那双什么情绪也没有的眼睛,心里愈发烦乱。 他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什么,可所有人都觉得他错了。 他救了一个落水的人,到头来却成了千夫所指。 裴知衡越想越闷,索性吹了灯,和衣躺下。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裴知衡便起身去了御史台。 而许岁宁是在辰时二刻接到传话的。 彼时她正坐在桌前,细白指尖拨着算珠,垂眸算着这几日里铺子的账本。 随即便听见月容火急火燎跑进来:“少夫人!老太太屋里来人了,说请您过去一趟呢。” 第80章 不管他心里装着谁,岁宁总归是他 第80章不管他心里装着谁,岁宁总归是他的妻 裴知衡是被同僚从御史台的值房里生生拽出来的。 彼时他正批阅一份刑部递来的折子,笔尖悬在纸面上,还未落下,门便被人从外头叩响了。 来人是他手下的主簿,面色微凝,只说“府上赵嬷嬷来了”。 裴知衡搁了笔,心口便沉了下去。 赵嬷嬷是祖母的陪嫁丫鬟,跟在老太太身边四十余年,非要紧事,断不会亲自到御史台来堵人。 昨日满月宴才散,今儿祖母便遣了她来,想必是那桩丑闻没捂住。 回府后,他先换了件干净衣裳,才往佛堂去。 佛堂里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拢着供案上那尊白玉观音,佛像低眉垂目,面目慈悲。 老太太坐在窗下的圈椅里,手边搁着一串佛珠。 见他进来,老夫人没有寒暄,开口便直白道:“许娇不能进裴家的门。” 裴知衡一怔:“祖母……” “我已经跟许家商议过了。” 老太太打断他,语气平平,“许夫人亲自来了一趟,话里话外的意思,是看你救了许娇,想做个顺水人情,把人送到你跟前伺候。” “只是许娇虽在许家养了这些年,抬了半个嫡女的名头,可非许家血脉,论身份,连个庶女都不如,不配为裴府妾。” 裴知衡垂着眼,没有反驳。 他心里其实清楚,自许岁宁回来后,许娇的出身便是块抹不去的污点。 老太太还在说:“何况,裴家从你曾祖父那辈起,就是靠一个‘体面’立住的。你父亲走得早,孤儿寡母,外头多少双眼睛盯着?若没有这层体面撑着,你以为你今日能在御史台站稳?” 她顿了顿,将佛珠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许娇若嫁进来,所有人一看见她,就会想起那桩丑事。” “那些御史台的老狐狸,哪一个不是闻着腥味就要扑上来的?你那年擢升的文书还在吏部压着,今年秋闱之后便要论功定品,这时候出这等事,是嫌自己的官做得太稳了?” 裴知衡的身子一僵。 今日已有同僚旁敲侧击地问他与安平伯府的关系,他当时只当是寻常寒暄,如今想来,怕是风声早已漏了出去。 “我已与许家谈妥了。” 老太太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不急不徐道,“许娇过了年就十八了,正当嫁龄。我托了人,在江南那边寻一门亲事,商户也好,清流也罢,只要离京城远一些,过个三五年,这件事也就慢慢淡了。许家那边我也透了话,他们若识趣,便该知道这是最好的收场。” 裴知衡嘴唇动了动,“母亲知道么?” “她知道。” 老太太淡淡道,“王氏太过优柔寡断,少了主母的魄力。所以我来做这决定。” 裴知衡却听出了底下的意思。 祖母是在告诉他,母亲的那一套“纳妾”“抬举”的说辞,在她这里是行不通的。 她只注重裴府的颜面。 裴知衡垂着手站着,只觉得有些喘不上气。 他想起幼时,他曾在娇姐儿面前扬过誓,说要护着她的。 可如今祖母一句话,便要把那个人从京城里抹去,嫁到千里之外的江南。 他攥了攥拳,正要开口,却见老太太忽然抬了手,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 “岁宁,你过来。” 裴知衡猛地回头。 许岁宁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边。 她穿一件藕荷色的袄子,领口处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腰身极细,被宽幅的腰带一束,便显出袅袅一段。 她走上前来,在老太太跟前站定,微微屈膝:“祖母。” 老太太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把她带到自己身边。 那动作轻柔,与方才同裴知衡说话的架势判若两人。 她上下看了许岁宁一眼,叹道:“衡哥儿这事,到底是委屈你了。” 这些年她看人看得多,许岁宁这样的性子,在她眼里是难得的。 安分,知礼,从不惹事,侍奉长辈尽心尽力,行事也周全体面。 更难得的是,许岁宁入了姬长龄的眼,是姬长龄亲口收下的学生。 有这一层在,姬长龄总会对裴知衡另眼相待些的。 裴家需要这样的荫蔽。 许岁宁却只垂着眼睫道:“岁宁不委屈。” “你不委屈,我替你委屈。” 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是我裴家八抬大轿娶进来的嫡长媳,原该风光体面。而今倒好,让一个庶出都不是的搅了满月宴,还要你替她担着外头的闲话。老婆子这心里过意不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0章不管他心里装着谁,岁宁总归是他的妻(第2/2页) 她转头朝赵嬷嬷使了个眼色。 赵嬷嬷随即捧了一只红漆匣子出来,打开,里头是一对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在灯下泛着温润的碧色。 “这镯子是当初我入裴府时,他祖父给的,如今给你。” 老太太将匣子推到许岁宁面前,“你比王氏更配得上这东西。” 许岁宁微微怔了一下,推辞道,“太贵重了,使不得。” 她要同裴知衡合理了,怎好再收老夫人给的礼? 老太太瞧着,不由心下一沉。 先前她便听说了许岁宁要和离的风声,只是一直不曾放在心上。 毕竟这世道,女子和离本就不易,自家孙子这般出色,年少登科,官居清要,许岁宁还有何不满的? 但看今日的架势,只怕那流言要成真了。 老太太眸色一沉,语气便重了些,“既给了你的,收了就是,莫不是嫌老婆子东西不好?” 许岁宁被架了起来,一时进退两难,犹豫半晌,到底侧首让月容接过。 月容小心地捧了匣子,退到一旁。 老太太这才满意,又看了裴知衡一眼,笑意淡了些:“衡哥儿,你过来。” 裴知衡依言走到近前。 油灯的光被他高大的身形一挡,许岁宁的面上便暗了一暗。 老太太看着他,冷声道:“今日当着岁宁的面,你给我一句准话,往后可还去见许娇?” 裴知衡沉默了一瞬。 “……孙子不会再见了。” “不止不见。”老太太的语气重了些,“往后她的事与你无干。她嫁去江南也好,嫁去西北也罢,你一概不许过问。做得到么?” 裴知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许娇那双含泪的眼,想起她拽着他袖子不肯松手的样子。 娇姐儿被许家养了这些年,明明也该是娇滴滴的小姐,却在许岁宁回来后,总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 他若真的撒手不管,她一个孤女去了江南,举目无亲,到时候谁来护着她? 他忽然有些烦躁。 岁宁分明什么都有的。 她出身好,嫁得好,又有姬长龄那样的恩师,往后想要什么没有? 可娇姐儿什么都没有,她只有他。 裴知衡抬眸便见祖母那双浑浊却通透的眼,又见许岁宁站在一旁,安安静静的。 那目光落在身上,竟比祖母的斥责更让他不自在。 默了半晌,他才低声道:“……孙子做得到。” 老太太盯着他看了许久,像在掂量他这句话的斤两,许久才点了一下头:“好。我信你一回。你记住今日的话,日后若再犯,就不必来见我了。” 裴知衡垂首应是。 老太太这才挥了挥手:“都散了吧,我乏了。” 裴知衡与许岁宁一前一后从佛堂退出来。 许岁宁走在前面,步子不大,身段袅袅,腰间的禁步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裴知衡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鬓边那枚坠子在灯火里一晃一晃的,明明伸手就能够到,却觉得她离他极远。 他忽然有些后悔了。 后悔今日在满月宴上,没有在上了岸的第一时间松开许娇。 可众目睽睽之下,他若不出手,见死不救的名声传出去,御史台那帮人又该如何议论他? 他是权衡过的,岸上那么多人,总有人会下水去捞,可偏偏是他离得最近。 他若不伸手,反倒显得冷血。 他这样想着,又觉得自己的做法并无大错。 可今夜见了她那副模样,他又觉得,或许自己确实有些……冷落了她。 岁宁性子太静了,静到让他时常忘了她也会委屈,也会难过。 裴知衡往前追了几步,走到她身侧,迟疑片刻,伸出手去,将她收在披风里的手拢在掌心里。 那只手微凉,指节纤细,叫他有些不敢用力。 她的手,是一直都这般凉的么? 他下意识地收紧了些许,想用自己的掌心将她焐热。 许岁宁微微挣了一下,没挣开。 裴知衡心里忽然软下来,觉得她还是从前那个岁宁,不管他心里装着谁,她总归是他的妻。 “……岁宁。”他低声道,嗓音有些哑,“这事……到底是我对不住你的。” 第81章 隔着袄子也能觉出底下的骨骼纤秀 第81章隔着袄子也能觉出底下的骨骼纤秀 许岁宁的柔荑被他拢于掌心,男人的体温透过指腹渡过来,直叫她胃中一阵翻涌。 她眉心几不可见地蹙了一瞬,指尖微蜷,要抽回,却教裴知衡不动声色地握得更紧了些。 许岁宁侧首,眼风掠过裴知衡的侧脸,见他眉目间尚余着几分温存与愧色,唇线微抿,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却又不知从何开口的模样,心下只余一片凉浸浸的倦怠。 她忍了又忍,到底不愿在下人面前闹出动静,便不再挣,只将脸别向另一侧,由着他牵她往卧房去。 这一路不长,却让她很是难熬。 直到入了内室,裴知衡才终于松开手,许岁宁几乎是立刻便将那只手收到袖中。 随即许岁宁在妆台前坐下,月容悄无声息地跟上来,从镜中看了她一眼,见她面色如常,便垂着眼,开始替她拆卸鬓边的钗环。 裴知衡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 他原等着她像往常一样寻些话来问的。 从前她见了他总会先开口,说一说今日府里的事,或是祖母身子好不好,或是哪家夫人递了帖子来。 她说话时声音温温软软的,眉眼也弯着,像一块被日光晒暖的玉,叫人听着便觉熨帖。 可如今她不说了。 裴知衡这才发觉,原来他与她之间,竟一直是她辛苦维持着那些话头。 她不开口,他们便似那陌路相逢的过客,四目相对,只余满室空寂。 裴知衡心里生出些莫名的烦躁,又不知这股烦躁从何而来。 他有些不自在,手指在身侧蜷了蜷,终究没忍住,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她身后。 镜中映出他的身影,长身玉立,眉眼清隽,端的是一副好皮囊。 他低头看她,见许岁宁卸了钗环后,一头乌发松松地垂在肩上,衬得脖颈愈发细白,似一截新雪覆过的玉,烛光浮动间,柔腻得教人移不开眼。 他心头微动,到底先开了口:“听闻你这几日身上不大爽利,如今可好些了?” 许岁宁指尖搭在妆台沿上,顿了一息,才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裴知恒等了等,再没有等到下文。 屋子里便这样安静下来。 裴知衡想说些什么来填补这片寂静,可话到嘴边又觉着说什么都显得生硬。 他本就不是个擅于哄人的人,往日在御史台对着一摞摞折子秉笔直书是长项,可对着自己的妻子,却笨拙得连句软话都说不囫囵。 他想,许岁宁确实是受了委屈的。 他忽然想起回府路上赵嬷嬷在马车外头说的那句话。 她说,少夫人到底是个女子,眼睁睁看着自己丈夫抱着别的女子不放,面子往哪搁?心里能不委屈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1章隔着袄子也能觉出底下的骨骼纤秀(第2/2页) 他当时没有应声。 此刻他站在许岁宁身后,看着镜中那张素净妩媚的面容,心里终于生出几分歉疚来。 到底是他疏忽了。 他给自己打定了主意,往后多顾着她些就是了。 裴知衡想,许岁宁是他的妻,这一点无论如何都不会变的。 祖母今日那番话说得虽重,可到底把话说死了,他不纳妾,不娶许娇,这桩事便算彻底了了。 往后她喜欢什么,他给她买回来;她想去哪里,他得了空陪她去。 日子那样长,他总能把亏欠她的都补上。 这样想着,裴知衡面上那层冷清便薄了几分,眉眼间浮出一点温意来。 他抬手,将掌心轻轻落在她肩上,隔着袄子也能觉出底下的骨骼纤秀,细细一握便似折柳。 “岁宁,”他放缓了声音,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落水那事,其实怪不得娇姐儿。她身子弱,落水后慌得厉害,抱住我是本能,并非有意要叫旁人误会。我救她,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许岁宁搁在膝上的手指蜷了一下,没有接话。 裴知衡便当她听进去了,语气又柔了几分,“你是我的妻,该明白我的处境。若我见死不救,名声传出去,御史台那帮人哪个不等着抓我的把柄?” “我如今在吏部的考绩还未定,秋闱之后便是论功定品的关键时候,一步都错不得。” 他说着,嗓音便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添了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焦灼:“祖母今日说要把她嫁去江南,到底太狠了些。娇姐儿一个孤女,离了京城举目无亲,我实在放心不下。” 他说完,低头去看许岁宁的侧脸。 烛火在她脸颊上落了一层暖融融的光,衬得她的面容愈发安静,眉眼低垂,好似一尊瓷白的观音,无悲无喜,叫他看不透。 想到观音,裴知衡心下一动,便记起许岁宁向来是心软的。 她平日对下人都和善,见了路边乞儿也要让月容送些铜板过去,这样的人,怎会忍心看着许娇流落在外? “岁宁,”他弯下腰,微微俯下身,靠近她耳畔,温声道,“祖母这么做,有一部分原因也是为着给你出气的。你去同祖母求个情,成么?” “祖母向来疼你,今日还把那么贵重的东西给了你,你说的话,她定然是肯听的。” “你也不必替娇姐儿争什么名分,只消让祖母松一松口,别把她嫁得太远便好。江南那地方,人生地不熟的,她一个女子……” 第82章 那个生得极好看的人,此后再不是 第82章那个生得极好看的人,此后再不是他的了 许岁宁听着他近在耳畔的声息,那温热的吐息拂过她耳廓,却叫她像是被什么脏东西蹭了一下似的,几乎控制不住地偏过头去。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 铜镜里映着裴知衡那张放低了姿态的脸。 眉眼舒朗,唇角微弯,带着他自己浑然不觉的笃定。 他大约是以为她一定会听的。 一如从前千百次那样,他递一句话过来,她便顺着接住,妥帖地替他圆上。 他从来不觉得,她有不肯的时候。 许岁宁的指尖在袖中慢慢蜷紧了,指甲抵进掌心。 那点细微的痛意叫她勉强将翻涌的恶心压了回去。 她忍了许久,终于在裴知衡再次张口要说什么时,清淡地截断了他。 “大爷的意思,我明白了。” 裴知衡一怔,喉间的话便被堵住了。 他低下头,想去看她的神色,可她垂着眼,睫毛在烛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你……肯了?” 他试探着问道,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许岁宁终于偏过头来。 耳垂上那粒珍珠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荡,衬得她愈发唇红齿白。 那一头鸦青的发丝垂着,鬓边几缕碎发垂在颊侧,愈发显得脖颈修长。 可她眼底没什么笑意,只将那双杏眼清清泠泠地落在裴知衡脸上。 那双眼睛生得极好,瞳仁乌黑清亮,水光潋潋的,眼尾天生微挑,原该是含情的弧度,此刻却像隔着一层薄冰,在看一个不大相熟的人。 “我可以去祖母跟前为娇姐儿求情。” 许岁宁垂着眼,温声道,“但我有一个条件。” 裴知衡神色一松,忙不迭点头:“你说,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答应你。” 他觉得,许岁宁所提的条件,无非是要他多陪陪她,或是讨一件首饰、一回归宁,这些他统统可以应下。 再不济,等娇姐儿成婚后,他便不与之来往了,只守着许岁宁一人。 她该满意的。 许岁宁却起身,在桌案旁抽出一个细长的锦匣,里头赫然躺着一卷写了字的纸。 她将纸展开,平整地铺在小案上,推到他面前。 裴知衡低头看去,“和离书”三个字惹得他面色骤沉。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沉下来。 许岁宁抬起眼,神色安然:“大爷若想要我明日去老太太跟前为娇姐儿求情,便在这和离书上落款。” 裴知衡眉头紧皱,不可置信道:“岁宁,你在胡闹什么?如今大房已经够乱了,你还要在这时候添乱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不识大体了?” “我并非胡闹。” 许岁宁语气依旧轻轻柔柔的,却很坚定,“和离的事,我早前便与大爷提过。大爷当时只当我说气话,如今我再说一遍……大爷,我是认真的。” 裴知衡面皮紧绷,胸口起伏了几下,显然压着怒气。 许岁宁大抵是在裴府被伺候惯了,竟这般不知天高地厚。 和离后,她还能去哪? 她生得这样一副容貌,离了裴府,外头那些豺狼虎豹岂能放过她? “岁宁,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离了裴府,你还能去哪?” “和离后我的去处,就不劳大爷费心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2章那个生得极好看的人,此后再不是他的了(第2/2页) 许岁宁只将那卷和离书又往前推了推:“我只要一纸和离书,裴家的一厘一毫我都不会带走。” 裴知衡胸口那股怒意蓦地翻涌上来,渐渐变成一股赌气的狠劲。 他不信她舍得。 她从前那么在意他,那么在意裴家,怎么肯说走就走? 她不过是拿这个逼他退让罢了。 裴知衡忽然冷笑了一声:“好。你要和离是不是?我成全你。” 他转头朝外扬声吩咐:“长顺,去取纸笔来。” 外头长顺应了一声,脚步匆匆去了。 裴知衡转回头,目光紧紧锁着许岁宁的脸,试图从她眉眼间找出些许慌乱和后悔的神情来。 可许岁宁脸上的神情只是淡淡的。 纸笔很快送来了。 长顺将托盘搁在小案边,垂着头飞快地退了出去。 裴知衡拿起笔,蘸了墨,笔尖悬在和离书上方。 他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最后一点试探的冷意:“岁宁,你想清楚了。我落了笔,便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你若现在认个错,我还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许岁宁那双杏眼清清泠泠地看过来,好似在看一个陌生人:“大爷请写。” 裴知衡的手顿在那里,笔尖的墨渐渐聚成一滴,悬而未落。 他忽然觉得腕上像坠了千斤,抬得生疼。 烛火映在许岁宁的面庞上,她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不施粉黛,却偏偏很是娇怜。 他原以为她会怕,会退缩,会像从前一样软下声来叫他一声“大爷”,然后红着眼眶把和离书收回去。 可许岁宁没有。 她甚至主动站起身来,将自己坐的绣墩往旁边让了让,又将小案上的烛台挪了挪,为他腾出更宽敞的位置。 “大爷在这儿写还是去书案上?”她问得妥帖又周到。 裴知衡看着她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头那股笃定忽然碎了一道口子,冷风呼呼地灌进来。 他抬起笔,几乎要落下去,却在最后一刻猛地将笔掷在了案上。 “墨滴上去了,脏了。” 他声音发紧,别过脸去不看她,“下回再写。” 说完,他几乎是狼狈地转身,掀帘子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珠帘被他大力拨开,叮叮咚咚响了一串。 裴知衡逃也似的踏出门槛,夜风迎面扑来,他这才发觉自己连斗篷都没穿。 长顺从后头追出来,手里捧着大氅,声音急切:“爷,天冷,披上吧。” 裴知衡一把推开他,转身往书房走。 冷风吹得他浑身发冷。 他想不明白,好好的两个人,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她从前那样温顺,那样在意他,他不过多看她一眼她便能欢喜半日,怎么如今,她看他时眼里连半分温度都没有了。 他不过是想叫娇姐儿好过一些,怎么就逼得她拿出了和离书。 他以为她舍不得的。 她怎么会舍得呢? 可方才她让位时那副平静从容的模样,忽然叫他清清楚楚地意识到,她是真的要离开他。 若他当真签了字,那个生得比画里人还好看三分的许岁宁,此后便再也不是他的了。 想到这,裴知衡只觉胸口没来由得空了一角,慌得厉害。 第83章 他待她惯来是有些怜惜的 第83章他待她惯来是有些怜惜的 翌日天光未亮,许岁宁便起身了。 月容端了热水进来,服侍她梳洗后,便将她那头鸦青长发仔细绾起,簪了一支翡翠簪子,耳垂上仍旧是那对珍珠坠子。 镜中人唇色淡淡,眉目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泠然。 许岁宁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微的失神。 私心里,她还是很遗憾的。 她原想着过几日裴知衡来了,便与他说清楚。 许娇要出嫁了,这事本也拖不了这么久。 只是不想接下去的几日里,她都没见到裴知衡。 便是路上见了,他也远远地走开,似有意地躲着她。 今日许岁宁特意装扮了一番,也是因着今日是许老夫人的生辰。 寿宴设在许府正堂,许老夫人六十五整寿,阖府上下都到了。 许岁宁到时,堂上已是人声鼎沸。 她甫一踏进门,便有几道目光落在她面上。 许夫人见她来,扯了扯嘴角:“哟,岁宁来了。也是,如今娇姐儿要嫁出去了,你该高兴了才是。” 许岁宁面色不改,只上前福了一礼,温声道:“祖母身子可好?岁宁给祖母请安。” 许老夫人一把拉住她的手,拍着她的手背,笑道:“好,好着呢。你就爱瞎操心,瞧瞧你这孩子,瘦成这样,裴家莫不是不给你饭吃?” 话音里带着亲昵的嗔怪,许岁宁心头一暖,刚要答话,却被一旁的许娇截了过去。 许娇今日穿了一身杏红衣裙,鬓边簪了金步摇,勉强衬出几分喜色,可眼圈底下却是掩不住的浮肿,显然哭过不止一场。 她扶着椅背站起来:“祖母您不知道,姐姐在裴府可风光呢,哪里会吃不饱饭。倒是孙女我……再过两月便要远嫁去南边,往后怕是连祖母的面都见不着了……” 她说着,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泪珠当真滚落下来,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堂上顿时安静了一瞬。 许夫人适时地叹了口气:“都怪我这做娘的没本事,没能替娇姐儿谋一门好亲事,倒叫她在家里受委屈。若是早些定了裴家的亲,哪里至于……” 她没说完,可话里的意思谁都能听明白。 若不是许岁宁占着裴知衡正妻的位置,许娇本可以嫁进裴府的。 这话从许娇议亲时便说过不止一次,如今许娇要远嫁,便越发像是许岁宁欠了她的。 许岁宁垂下眼,并不接话。 她从前听见这话,总忍不住辩解几句。 可每每她开口,换来的便是许夫人更长篇的冷嘲热讽,以及许娇更委屈的哭声。 时日久了,她便不再开口。 仿佛在这个家里,她才是那个非许夫人亲生的女儿。 许老夫人皱了皱眉,正要打圆场,门外忽然传来通传声: “裴府大爷来了!携了寿礼来给老夫人贺寿!” 堂上众人俱是一怔。 许岁宁细眉微蹙。 裴知衡虽是她夫婿,可往年许老夫人的寿宴,他从不曾亲自登门,至多是叫人送一份礼单过来敷衍了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3章他待她惯来是有些怜惜的(第2/2页) 今日不请自来,倒是头一遭。 裴知衡踏进正堂时,身后跟着长顺和两个小厮,每人手里都捧着锦盒,加起来竟有数十件之多。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云纹锦袍,腰束玉带,端的是一副风姿卓然的模样。 进门先朝许老夫人躬身行礼,声音朗朗:“知衡给老夫人贺寿,祝老夫人松鹤长春,福寿绵长。” 他一面说,一面示意长顺将礼盒一一呈上来,露出里头的百年野山参、南边新贡的云锦缎子、和田玉观音…… 每展示,堂上众人便低低惊叹一声。 许老夫人虽不重这些身外之物,可到底面上有光,笑呵呵地让他快坐下喝茶。 许娇一见裴知衡进来,杏红衫子下的身子便微微绷直了。 她咬着下唇,眼眶里泪光潋滟,眼巴巴地望着裴知衡,盼他能像往常那般,至少看她一眼。 她知道裴知衡惯来对她心软,有些怜惜,所以她今日特意穿了他夸过好看的杏红色衣裳。 可裴知衡的目光从进门起,便没有在她身上落过半刻。 他的视线越过满堂宾客,越过那些堆叠的锦盒与贺礼,直直地落在许岁宁身上。 他今日来,原就是想见她。 他怕她一早就回了许府,怕她在这寿宴上被人欺负,怕她在许家人面前又像从前那般默不作声地受委屈。 他昨夜在书房辗转难眠,满脑子都是她铺开和离书时那张平静的面孔。 他怕极了,怕他若不做些什么,她真的会从裴府里消失。 许娇见他连一个眼风都不分给自己,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里。 她偏过头去看许岁宁,那双杏眼里干干净净的,安安静静地垂着,甚至没有回望裴知衡一眼。 许娇心里那口怨气猛地蹿上来,再也压不住,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忽然哽咽出声:“祖母……孙女心里难受。” 她这一哭,许老夫人顿时慌了神,忙招手让她到跟前来:“娇姐儿,你这是怎么了?好好儿的寿宴,哭什么?” 许娇扑进老夫人怀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声音断断续续:“孙女想到再过两月便要离了祖母,离了家,去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往后受了委屈,也没人替孙女做主……” 她说着,偏过头,泪眼朦胧地看向裴知衡的方向,“孙女原以为……原以为能一直留在京城的……” 这话说得含蓄,可在场谁人听不明白? 许夫人顺势叹了口气,拿帕子按着眼角:“都怪她姐姐当年占了先头,否则何至于此……” 这话直白得近乎刻薄。堂上几位旁支的夫人面面相觑,有几个忍不住拿眼去瞟许岁宁。 许岁宁却只是抬起眼,那双杏眼清清泠泠的。 她看向许娇,又看向许夫人,轻扯了扯朱唇:“母亲这话说得不对。当年裴家的亲事,是大爷亲自登门提的,祖母也是点了头的。母亲若觉得不妥,该去问祖母才是,怎么倒怪到我头上来了?” 第84章 从豆蔻少女到如今,她的念想全都 第84章从豆蔻少女到如今,她的念想全都系在他身上 此话一出,堂上霎时静了下来。 许夫人张了张嘴,面色一时青一时白,愣是没能接上一句话来。 她原以为许岁宁还会像从前那般垂首不语,至多红着眼眶默默退出去,哪成想今日她竟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这般不留余地地顶了回来。 许夫人扯了扯嘴角,半晌才挤出一句:“你这孩子,怎么这般跟长辈说话?我不过是为娇姐儿抱屈几句,你倒把老夫人搬出来了。” 嘴上虽硬着,声音却不自觉地低了些。 毕竟许老夫人就坐在上首,她再如何也不敢将火烧到老夫人头上去。 许娇的哭声也顿住了,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将落未落,衬得那张小脸愈发楚楚,可眼底那抹仓皇,却是遮也遮不住。 她从前敢那般理直气壮地怨许岁宁占了裴家的亲事,是因着许岁宁从不回嘴。 这些年她一哭,满屋子人便都偏着她。 她也理所当然地认定,这事便是许岁宁的不是。 可今日许岁宁只轻飘飘地撂下这一句,竟叫她那些精心堆叠的委屈都成了笑话。 许老夫人轻咳了一声,拍了拍许娇的背,又朝许夫人递了个眼色,笑着打圆场道:“好了好了,今儿是我的好日子,说什么旧事不旧事的?” “娇姐儿舍不得祖母,祖母心里都明白,往后常写信回来便是。” “岁宁说得也没错,那亲事是两家长辈商议后定下的,你母亲是心疼你,话赶话说到那儿去了,你一向懂事,莫往心里去。” 她说着,招手让丫鬟重新添茶,又将话题岔到旁的亲戚家的喜事上去,总算将这桩尴尬揭了过去。 许岁宁垂下眼,温顺地退到一旁,不再开口。 她心里明白,祖母是在替她周全,也是在给许夫人留体面。 可那句“莫往心里搁”,已是叫她把所有委屈都咽回肚子里去了。 她不愿叫祖母为难,遂也不再追究。 许夫人被老夫人不轻不重地敲打了一记,面上烧得慌,只得讪讪地别过头去喝茶。 许娇则伏在老夫人膝上,拿帕子按着眼睛,哭声虽止住了,肩膀却还在微微颤着。 宴席过半,众人推杯换盏,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许娇觑了个空,趁着许老夫人与几位老夫人说笑,悄悄走到裴知衡身侧,低低唤了一声:“衡哥哥……” 裴知衡闻声转过头来,见是她,微微怔了一下:“二小姐。” 许娇心头一刺。 他从前都是唤她“娇姐儿”的,那三个字从他唇齿间念出来,带着几分旁人没有的亲昵。 如今却成了生疏的“许二小姐”。 许娇咬了咬下唇,眼眶里迅速蓄起一层水光,抬着一张梨花带雨的脸望着他,声音细软:“衡哥哥,我有些话想同你说……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裴知衡微微蹙眉,目光下意识地往许岁宁的方向掠了一眼。 许岁宁正坐在许老夫人身侧,侧着脸听一旁的姑母说话,唇边挂着浅浅的笑意,没有往这边看。 他犹豫了一瞬,似是想拒绝,可到底念着多年情分,站起身来,随许娇走了出去。 进了偏院,许娇往前凑了半步,仰起脸来,日光落在她杏红色的衣襟上,将那段掐得极细的腰身勾勒得愈发楚楚。 她泪光盈盈地望着他,“衡哥哥,我今日在宴上说的那些话……不是有意叫姐姐难堪的。我只是想到两月后便要远嫁,心里实在害怕。” “那南边的亲事是祖母定的,我连那人的面都没见过……衡哥哥,你知不知道,我从小便盼着能一辈子留在京城,盼着能……” 她顿了顿,没把后半句说出口,可那双含着水光的眼睛已经将未竟的话说尽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4章从豆蔻少女到如今,她的念想全都系在他身上(第2/2页) 裴知衡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沉默了一息:“许二小姐,你是许家的姑娘,该有许家姑娘的分寸。” “这些话你不该同我说。你的亲事是老夫人定下的,自有她的考量。你姐姐就在里头,你这话不合宜。” 许娇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衡哥哥,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你说过会护着我的,你说过叫我别怕的……” 裴知衡偏过脸去,目光看向正堂方向,声音低了下去:“我说过的话,我自己记得。可如今岁宁是我的妻子……” 他顿了顿,没有把“我该对她负责”说完,只余一声叹息。 许娇浑身一颤,那张柔媚的小脸白了几分。 她张了张嘴,声音发颤:“那……那若是她不做了你的妻子呢?若是她走了呢?” 裴知衡眉头拧紧,眸色沉了下来。 他想起这些日子许岁宁的冷淡,想起她越来越疏离的眼神,心底无端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裴知衡甩开那念头,沉声道:“不会有那一天。裴府少夫人,只会是许岁宁。” 许娇的指甲猛地掐进掌心,那股刺痛叫她几乎咬碎了银牙。 她原以为他至少会含糊其辞,会顾念她几分,可他竟然把话说得这样绝。 她想起祖母为她安排的那桩婚事,南边的商贾之家,虽说富庶,可到底只是商贾。 可她许娇生得这样好,从小学的便是琴棋书画、烹茶插花,样样都是照着高门贵妇的模子教养出来的,凭什么只能嫁去那种地方? 凭什么许岁宁就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裴府少夫人的位置上,而她只能远嫁他乡,从此湮没于市井烟火之中? 今早祖母还叫她安心待嫁。 可她又如何能安心? 她心里装了衡哥哥这些年,从豆蔻少女到如今,她所有的念想都系在他一个人身上。 叫她嫁给旁人,还不如杀了她痛快。 许娇慢慢直起身,拿帕子细细按了按眼角的泪痕,又将鬓边那支金步摇扶正。 她垂下眼睫,声音忽然平静下来:“衡哥哥说得是,是我不该逾矩。” “今日……就当是我糊涂了罢。我方才叫丫鬟备了一盏茶,想着到底是最后一次了,想亲手端给你,权当谢你这些年对我的照拂。” “衡哥哥若是不嫌弃,便喝一口吧。” 她说着,当真从小几上端起一只青瓷茶盏来,双手捧着递到裴知衡面前。 那茶盏里茶汤澄澈,浮着几片碧绿的叶尖,热气袅袅地升上来,带着一股清冽的茶香。 她的手指微微发颤,可面上却撑着一副平静的模样,眼睫半垂,露出颈间一段白腻的肌肤。 裴知衡看了看那盏茶,又看了看她微微颤动的指尖,心里到底有些不忍。 说到底,娇姐儿不过是个即将远嫁的小姑娘,心里害怕,说几句糊涂话也是常情。 今日喝了这盏茶,往后各走各路,也算全了这些年相识一场的情分。 他接过茶盏,默了默,温声道:“我查过了,你要嫁的那户人家在地方上做个通判,官职虽不算大,但家风清正,人口也简单。” “你嫁过去,上头没有婆婆压着,底下没有妯娌争抢,日子反倒清净,亦不会受什么委屈,你放宽心就是。” “往后到了南边,好好过日子。” 说罢,他将茶盏送到唇边,仰头饮了半盏。 茶汤温热,入口微苦,继而回甘,是上好的龙井。 他将茶盏搁回案上,朝许娇点了点头:“多谢。” 许娇的嘴唇微微翘着,眼底却再没有半分方才的委屈与可怜。 衡哥哥,你别怪我。 我真的……不想嫁给旁人。 第85章 你心肠这样硬,我如何能喜欢你? 第85章你心肠这样硬,我如何能喜欢你? 正堂里的热闹仍在继续。 许夫人坐在许老夫人下首,面上的笑已经有些挂不住了。 许岁宁只觉得胸口有些闷,那满堂的喧嚷与笑语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没个歇处。 她同老夫人轻声告了退,说是出去透透气,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温声叮嘱她别走远了,早去早回。 她独自沿着穿堂往西边的僻静处走了一段,在一株老海棠树下站定。 风穿过枝叶拂在面上,将她心口那点淤堵稍稍纾解了些。 许岁宁前脚刚走,许夫人后脚跟了出来。 她抬眼去看许岁宁,那丫头安安静静地站着,头上簪着翡翠簪子,耳垂上那对珍珠坠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荡。 腰肢纤细,不盈一握,玉面似姣花朝月,妩媚清透。 许夫人越看,心下越觉得复杂。 这丫头生得这样好,本也是随了她的。 与娇姐儿不同,虽说也唤她一声母亲,可到底是半路养起来的,从不肯像娇姐儿那般腻在她怀里撒娇。 何况这丫头不爱说话,她原以为是个好拿捏的,谁承想到了裴家这几年,竟养出了一副不大好惹的筋骨。 许夫人捻着佛珠,想起上月的事,心里那股火气又起来了些。 她亲侄儿那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偏偏顺天府尹是个油盐不进的主儿,不肯通融。 她当时求到许岁宁跟前,想着裴家在京中人面广,裴知衡又是朝中说得上话的人,只要许岁宁肯在裴知衡跟前递一句话,这事便好办得多了。 可许岁宁当时只垂着眼说了一句:“母亲,表哥的事,岁宁不敢插手。顺天府自有法度,若表哥是清白的,府尹大人自会还他公道。” 许夫人至今记得许岁宁说这话时的神态,那双杏眼清清泠泠的,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裴知衡不曾出手,她那侄儿便一直出不来。 这一下子,就拖了这般久,累得她被埋怨了。 听到脚步声,许岁宁转过身来,见许夫人扶着丫鬟的手从穿堂另一头走来。 她顿了顿,敛衽行了一礼:“母亲怎么也出来了。” 许夫人走到她跟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与你说几句体己话。” “方才在里头人多嘴杂的,有些话我不方便说。如今这里没旁人了,我便直说了。” “岁宁,你心里该清楚,我为何不喜欢你。” 许岁宁垂着眼,没有应声。 许夫人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你自小不在我身边长大,我与你没什么情分,这原也怪不得我。” “可你做人做事总要讲几分良心罢?” “我那亲侄儿的事,你但凡肯松一松口、替他在裴知衡跟前递一句话,他何至于在里头熬了这许多日子?” “你倒好,眼睁睁看着,一个字都不肯替他求。你心肠这样硬,我如何能喜欢你?” 许岁宁却头也不抬,只温声答道:“母亲这话,岁宁不敢认。” “那桩案子,若当真无罪,自有公道在;若表哥有错,岁宁出了面反倒害了他。” “母亲疼表哥心切,岁宁明白,只是朝堂上的事不比家里,稍有不慎,牵连的便是裴许两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5章你心肠这样硬,我如何能喜欢你?(第2/2页) 许夫人被她这话堵得一噎,胸口起伏了两下,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她盯着许岁宁那张平静的面庞,眼底掠过一丝嫉妒。 这孩子眉眼生得这样好,弯弯的细眉、挺秀的鼻梁、不施脂粉却偏偏唇红齿白,活像是老天爷偏了心才捏出来的。 她年轻时候也是京城有名的美人,可到底不及许岁宁这副生来便该被人捧在掌心里的容貌。 她愈是厌恶许岁宁,便愈是忍不住要在这张脸上找出几处瑕疵来。 可每回找来找去,都只叫自己心里更不舒服。 “好,好一张利嘴。从前装得那般温顺乖巧,如今倒露出真面目了。” 许夫人冷笑一声,索性将话头一转:“那我再问你一句。” “你占了娇姐儿的婚事这些年,心里可有过半分愧疚?当年若不是你拦在前头,娇姐儿何至于落得远嫁南边的地步?” “你倒好,占着裴家少夫人的位置,日子过得风光,却眼睁睁看着妹妹往外头嫁。这世上哪有这般道理?” “再者,我瞧你这副冷冰冰的模样,活像一尊没心的玉人儿,裴知衡能喜欢你什么?他不过是念着早年定的亲事不好反悔罢了。” “他心里有谁,你自己难道不清楚?” 许岁宁只淡淡道:“母亲说得是。他若是不喜欢我,那是再好不过的。” 许夫人怔住了。 “你——” 许夫人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 就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许老夫人低沉而威严的声音:“老大媳妇,你在这里嚼什么舌根?” 许夫人面色一白,慌忙转过身去。 许老夫人不知何时从正堂寻出来了,由两个丫鬟扶着站在穿堂另一头,面容沉沉的:“好好的寿宴你不守着,倒追到外头来数落岁宁。” “我方才在廊下就听见了,你那侄儿的事、娇姐儿的婚事,你一样一样地往外翻,你是巴不得叫全天下都晓得你心里那点子怨气?” 许夫人脸上的血色霎时褪了个干净,忙低头福了一福:“儿媳不敢。儿媳不过是同岁宁说几句体己话……” “体己话?”许老夫人冷笑了一声,拄着拐杖一步步走过来。 “你侄子那事,是顺天府的公务,岁宁一个内宅妇人能管得了什么?你拿这话来怨她,是你自己拎不清。至于裴家的婚事……” 老夫人顿了顿,声音沉下去,“那是我点的头,你若觉得不妥,冲我来便是,别拿岁宁撒气。” 许夫人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不敢再辩。 老夫人这才伸手握住许岁宁的手,那双手冰凉凉的,指尖微蜷。 老夫人心头一疼,将她的手拢得更紧了些,温声道:“好孩子,别听你母亲胡言乱语。你是什么样的人,祖母心里有数。” “走,陪祖母去东厢走走,你三婶母她们方才还念叨着你呢,说想见见你。” 许岁宁点了点头,顺从地随着祖母起身往外走。 许夫人望着许岁宁与老夫人离去的方向,气得面色铁青。 她转身往回走,路上不知想到什么,看向身旁的丫鬟问道,“二小姐呢?” 第86章 该趁没人瞧见先把人弄出来 第86章该趁没人瞧见先把人弄出来 东厢里暖意融融的。 三婶母李氏正与几位妯娌说笑:“你们是没瞧见,五房那个小孙女,抓周那天,满桌子的金银锞子、玉如意、小木剑,她看都不看,一把就攥住了那支毛笔不撒手!” “老太爷乐得,连道了三声好,说往后怕是要出个女状元哩!” 众人笑作一团,二房嫂子掩口道:“三婶母这张嘴,什么事到了您这儿,都能说出花来。” 正说着,老夫人牵着许岁宁的手从外头进来。 李氏忙起身迎上前,一把拉住许岁宁的手,便“哎呀”了一声:“正念叨着岁宁呢,快来坐!这手怎的这样凉?可是外头风大,冻着了?” 一面说,一面将自己手炉塞进她怀里,又替她拢了拢披风。 许岁宁含笑应了几句,挨着三婶母坐下。 李氏素来心宽,也不追问她在廊下遇着了什么,只拣京中趣事来说,逗得满屋子人笑。 老夫人坐了一会儿,便显了乏态,揉了揉额头笑道:“你们年轻人热闹着,老婆子我先去歇一歇。” 许岁宁起身要送,被老夫人按了回去:“坐着坐着,陪陪你三婶母。” 老夫人一走,屋子里气氛更松快了几分。 许岁宁安静听着众人说笑,时而应和两句,神态温和,只垂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攥了攥帕角。 不知为何,她心里总觉着有些不大踏实。 正说到五房的小孙女儿如何如何,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月容的身影出现在门外。 她面色煞白,不住地朝许岁宁使眼色。 许岁宁心头一跳。 她搁了手炉,寻了个由头掀帘出来,月容已经等在廊角僻静处。 一见她出来,便凑近了低声道:“少夫人,出事了……二小姐和大爷,方才一道不见了。” “这都过去许久了……” 许岁宁闻言,细眉不由蹙了起来。 她知道许娇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也知道许娇总要做些什么。 却不想是在许老夫人的寿宴上。 月容急得跺脚:“少夫人!方才奴婢打探到,两人是往偏院去了。” “这、这要是叫人撞见……” 许岁宁垂眸思忖片刻,忽然问道:“祖母方才说,她要去哪边?” 月容一愣,忙答道:“老夫人的轿子方才从东厢房出去了,说是去西院歇一歇。” 许岁宁点了点头,略略沉吟,随即转身回了东厢。 她神色如常地在李氏身旁重新落座,含笑开口道:“三婶母,我方才出去,瞧见偏院那边的迎春开了好些了。左右日头正好,不如请几位婶母和嫂子们过去逛逛,一道儿热闹热闹。” 李氏一拍手:“这主意好!你祖母方才还说屋里闷呢,走走走,咱们都去。” 说着便起身去拉几位妯娌,几个年纪小的嫂子也跟着凑趣,叽叽喳喳说笑着便往门口走。 许岁宁笑着起身道:“我去请祖母,三婶母且带几位嫂子先往那边去,我随后就到。” 她说着,转身往西院去了。 月容在后头急得冷汗涔涔,低声道:“少夫人!您这是……那边、那边二小姐和大爷……咱们不该趁没人瞧见先把人弄出来么?您怎么还……” “我知晓。”许岁宁脚下不停,“所以更要请祖母同去。” 她一路行至西院,许老夫人正靠在软榻上歇着,见她进来,便笑着招手:“岁宁来了,可是东厢那边坐闷了?” 许岁宁上前一步,蹲在榻边,替老夫人理了理膝上的毯子,仰着脸温声道:“祖母,三婶母她们都往偏院看迎春去了,说那边的花儿开得好。三婶母让我来请您一道过去瞧瞧,说您方才还嫌屋里闷呢。” 老夫人素来疼她,见她笑盈盈地来请,哪有不应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6章该趁没人瞧见先把人弄出来(第2/2页) 当下便扶着丫鬟的手坐起身来:“好好好,既然你三婶母都在,那便一道去看看。那偏院的迎春还是你祖父在世时亲手栽的,有些年头了,往年开得确实好。” 许岁宁扶着老夫人,一路不紧不慢地往偏院走去。 路上经过正院花厅时,正遇上几位来赴宴的太太并几位年轻小姐,老夫人笑呵呵地招呼:“偏院的迎春开得好,几位若不急着回去,一道去瞧瞧?” 那些太太们本是来祝寿的,见老夫人相邀,自然笑着应了,一行浩浩荡荡跟着往偏院去。 许岁宁扶着老夫人走在最前头,面上笑意温恬。 行至偏院月洞门外,她忽然顿住脚,侧首望了望偏院的方向,像是随意提起似的,轻声诧异道:“咦,我记得那偏院平日无人住的,祖母上回还叫人落了锁的,今日倒开了?”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果然见偏院的门紧闭着,锁扣却不见了。 老夫人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偏院虽僻静,但今日是寿宴,各处都该有人守着才是。 正要开口,许岁宁已善解人意地笑了笑:“想来是哪个丫鬟躲懒,溜进去歇晌了。孙女儿去瞧瞧,祖母和几位太太且在此稍候片刻。” 老夫人不疑有他,拍了拍她的手道:“去吧,仔细些,若是真有人偷懒,撵出来便罢了。” 许岁宁微微颔首,提起裙摆朝那院子走去。 身后众人有说有笑地赏着庭院里初绽的几丛迎春,谁也没太在意那扇紧闭的房门。 许岁宁行至廊下,抬手叩了两下门扇。 里头无人应答。 她又叩了两下,依旧没有动静。 于是她侧过头,朝月容递了个眼色。 月容会意,上前一步,双手抵着门扇略一用力。 那门竟未上闩,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大半。 一股甜腻而暧昧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暖融融的炭火气,直冲得人头晕目眩。 月容面色骤变,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许岁宁身形微顿,随即抬手将门彻底推开。 午后的光漫进屋内。 只一眼,许岁宁便看清了屋内的情形。 满地散乱的衣衫,月白云纹锦袍与杏红锦裙纠缠着堆在地砖上,一件水红色肚兜堪堪搭在桌角,半垂着,像是被人急切间扯落随手一扔。 而桌案后头,两个人影正纠在一处。 裴知衡赤裸着身子,乌发披散着,面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他身下的女子光溜溜的,鬓发散乱,钗环歪斜,俏脸绯红似火,一双藕臂紧紧环着他的脖颈,口中含混地唤着什么,缠绵入骨。 那情形,任谁一眼都看得出正在做什么。 月容禁不住低呼出声。 听到动静,李氏等人已朝这边走来。 “岁宁?”李氏的声音带着笑意,“可是找着人了?” 随即是几个三房四房嫂子的脚步声和说笑声,越来越近。 下一瞬,所有人都看清了屋内的景象。 老夫人脸上的笑意瞬时凝固了。 李氏猛地抬手捂住嘴,一张脸登时涨得通红。 几位外来的太太更是面面相觑,有的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有的抬手用帕子掩了半张脸,不知该看哪里才好,只觉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尴尬得恨不能立时遁地而去。 几个年轻小姐还没出阁,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个个面红耳赤地低下头去,恨不得将眼睛捂上。 屋内那两人终于被这一阵动静惊醒。 裴知衡猛地抬起头来,露出一双混沌而带着欲色的眼。 他看见门外的众人,神色猝然一震,面色一片惨白。 许娇更是惊叫一声,慌乱地扯过散落的衣衫掩在身前。 第87章 两姐妹共事一夫 第87章两姐妹共事一夫 老夫人的目光落在屋内两个人的面上,随即又垂眼看见矮几上那半盏残茶。 她活了这一大把年纪,什么腌臜事没见过? 一闻那甜腻的香气,再一看这两人眉眼间不正常的潮红,心里便什么都明白了。 她重重地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目光里已是一片凌厉的沉怒。 “叫诸位见笑了,底下丫鬟不懂事,偷了钥匙来此处躲懒,竟在主子寿宴上做出这等不知廉耻的事来。老身治家不严,实在惭愧。” 几位太太面面相觑,哪里还看不分明。 那屋里头的人影,那满地衣衫,哪里是丫鬟偷懒能有的场面。 但老夫人既这么说了,谁也不好驳这个脸面,便都含糊应着,纷纷告辞说要回去了。 老夫人也不多留,只吩咐人好生送几位太太并几位小姐出府。 人陆续散了,廊下只剩下自家人。 老夫人脸上的笑意随即褪了个干净。 她抬眼看向许岁宁,目光复杂,欲言又止道:“岁宁,你先出去,这事祖母来处理。” 许岁宁没有多言,微微颔首,跟着月容退到了偏院正厅里。 隔着两重门扇,她隐约听见老夫人压着嗓音质问什么,又听见许娇的哭声断断续续传出来,说着什么“不嫁”、“求祖母成全”,间或夹杂着李氏和稀泥似的劝慰声。 她坐在圈椅里,手搁在膝上,指节微微泛白。 月容立在身后,大气不敢出。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脚步声陆续往正厅来了。 最先进来的是李氏,一进门便快步走到许岁宁跟前,一把攥住她的手,眼圈泛红:“岁宁啊,今日这事……你受委屈了。” “咱们都是一家人,你也别往心里去,这事原跟你没有半分干系,是那丫头不知轻重……” 她说得恳切,像是真心替她不平。 许岁宁抬眼看她,轻轻笑了笑:“三婶母说的哪里话,我没什么。” 李氏见她神色平静,又连说了几句宽慰的话,这才让开身子。 紧跟着进来的是许娇。 她已经被胡乱套了件外衫,鬓发散着,钗环也只剩两三支歪斜地插在发间,眼圈红肿得厉害。 她一进门便垂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只低声啜泣着。 许岁宁没有说话。 许娇的哭声却渐渐大了些,忽然扑通一声跪在了许岁宁面前,仰起一张满是泪痕的脸:“姐姐……姐姐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我、我只是太喜欢他了……我知道我错了,可事已至此,我、我往后一定安分守己,只求姐姐别赶我走……” 她哭着,声音断断续续。 许岁宁没有伸手去扶,也没有开口应。 这时二房的嫂子也跟了进来,站在一旁叹着气道:“岁宁啊,事已至此,老太太的意思呢……是想着家丑不可外扬,今日这么多外人都瞧见了,若是传出去,咱们许家的脸面可就丢尽了。” 她顿了顿,觑了眼许岁宁的脸色,又道:“再说了,大爷那边……终究是男子,这事出了,横竖都是咱们府里的事。” “老太太的意思是,不如先让二小姐抬了房,往后就在府里安分过活,有了孩子,记在你名下养着也是一样的。” “岁宁,你向来大度,定然能明白老太太的苦心……” 许岁宁听明白了。 她受了委屈,所有人都知道,但所有人都等着她说一句“我不计较”。 她若不答应,就是不大度、不懂事、不顾全大局。 她忽然觉得荒谬极了。 明明是她的夫君和她的妹妹背叛了她,到头来需要“体谅”和“成全”的人,却是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7章两姐妹共事一夫(第2/2页) 许岁宁的指尖在袖中蜷了蜷。 她心下约莫能猜出许娇的用意。 许娇大抵只想引她一个人去偏院,好让这事只在她一人眼前露了,而后再拿此事逼她应下,同意她进门做平妻。 两姐妹共事一夫,体面周全,各得其所。 可如今闹大了,闹得满城皆知,反倒让老太太不得不先捂盖子,再寻体面的法子收场。 而那体面的法子,归根到底,还是要她咽下去。 她没有说话。 这时老太太扶着丫鬟的手走了进来。 老夫人已经换了件深青色的褙子,面色仍旧不大好看,但比方才沉稳了许多。 她在上首坐下,目光先落在许岁宁脸上,停留了一瞬,而后移开,望向跪在地上的许娇。 “行了,起来吧。跪着像什么样子。” 许娇这才抽噎着起身,退到一旁。 老夫人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今日的事情,你们心里都有数。外头那些太太们怎么想,我拦不住,但咱们自家府里,不能乱。” 她抬起眼,目光沉沉的,“裴知衡那头,我方才已经让人去问了。他……也不是全然无辜,一个巴掌拍不响。娇姐儿固然有错,可事已至此,把人赶出去,反倒让人看笑话。”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看了许岁宁一眼,眼里带着歉疚。 “岁宁,你是明事理的孩子。祖母知道这事委屈了你,可眼下……府里的体面要紧。” “事情已然到了这一步,外头也已经有那么多人撞见了,若是不管她,许府的体面便全毁了。” 她字字句句都是在替大局着想,可从头到尾,她没有问过许岁宁一句愿不愿意。 “岁宁,我会去同裴府那老婆商议,让裴知衡……纳了她。” “就当是为许府的颜面,你可明白?” 许岁宁安安静静地听完,像往常一样柔声应道:“祖母说的是,孙女儿明白。” 老夫人见她如此通情达理,明显松了一口气,面上也松动了些,朝她伸出手来:“好孩子,难为你了。” “你放心,娇姐儿进府,只能是妾,她越不过你去的。” 许岁宁起身走上前,将手放进老夫人掌心里,垂着眼睫低低道:“孙女儿不委屈,祖母不必挂心。” 她说着不委屈,可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在袖中攥得指节发白。 这时老夫人却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知衡那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性情是外热内冷的,最重规矩体统。” “今日这事,外头定会有人嚼舌根说是他荒唐,可咱们自家知道,娇姐儿要是不存那个心思,也不至于……” 她话没说完,叹了口气:“他到底是你夫君,往后日子还长,你多体谅些。” 许岁宁的心口像被什么钝物重重撞了一下。 体谅。 祖母让她体谅裴知衡。 那个在寿宴上与她妹妹滚作一团的男人,祖母竟让她体谅。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刚定亲那日,老夫人拉着她的手说“岁宁乖,祖母定会给你寻一门顶好的亲事,不叫你受半分委屈”。 那时她信了。 如今她才明白,祖母口中的“不委屈”,从来不包括与家族颜面相悖的时候。 从前她觉得老夫人疼她,如今看来,那疼爱也是有界限的。 界限就是,当她的体面与许府的体面撞在一处时,她永远是被舍弃的那一个。 祖母是爱她的,但比起整个家族,祖母更爱后者。 第88章 孙儿想纳娇姐儿为妾。 第88章孙儿想纳娇姐儿为妾。 回裴府的路上,天色将暮未暮。 许岁宁靠着车壁,半阖着眼。 车帘偶尔被风掀起一角,漏进来的光在她脸上划出一道明灭的痕迹,又很快消失。 月容坐在一旁,小心地觑着她的面色,摸不准她到底是悲是怒,张了几回嘴,到底没敢开口。 许岁宁心里其实很平静。 她并不后悔揭开许娇的奸情,更不后悔将此事闹大。 许娇和裴知衡如何,对她而言早已是旁人的事。 只是平素许家那些人,叫她觉得这世上还有人在意她、怜惜她。 今日出了这档子事,竟是全都要她体谅,全都要她大度。 可她体谅了旁人这么多年,谁来体谅过她? 她把车帘撩起,转头去看窗外的景致。 街边的柳树已冒出些许新绿,风一过便哗啦啦地响,像是在替谁叹气似的。 她忽然觉得,这世道原就是这样的。 女子活在里头,若要周全,便只能自己成全自己。 旁人的疼惜,都是锦上添花的东西,雪中送炭那回事,她是从前想多了。 月容终于忍不住,低声唤了一句:“少夫人……” 许岁宁转过头来,目光平平的:“嗯,怎么了?” 月容对上她的目光,却觉着少夫人眉目间那层常年笼着的温柔和顺仿佛薄薄地褪了一层。 底下露出来的神色倒让人分辨不出是冷还是清,只觉得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月容愣了愣,低头道:“没什么……奴婢就是怕您着凉,想替您把帘子拢上。” 许岁宁轻轻颔首,由着她去。 马车拐过街角,裴府的朱漆大门便遥遥在望了。 门房早得了消息,见马车近了便赶紧开了侧门让车驾进去。 许岁宁下得车来,进去就见正厅方向灯火通明,下人行色匆匆,面上都带着几分惶然。 她心里有数,只不言语,提着裙摆慢慢往里走。 还没到正厅门口,便听见里头传来裴老夫人沉沉的一声:“跪下!” 紧接着是双膝着地的闷响。 许岁宁脚步一顿,到底还是迈过了门槛。 厅里灯火通明,照得一室亮堂堂的。 裴老夫人坐在上首,面色铁青。 平素里最重体面的人,今日却连簪子都歪了些许,显是气狠了。 裴知衡跪在厅中,身旁的王氏正拿帕子抹眼泪。 下人们全被打发到了廊下,厅里只留了几个心腹嬷嬷。 许岁宁进来时,裴老夫人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里闪过一丝愧色,随即又被怒火盖了过去。 “你还有脸跪在这儿!” 裴老夫人猛地一拍桌案,“上回安平伯府那事还没过去呢,这一回,你竟又跑到许府的寿宴上去,做出那等——” 她气得话都说不下去,胸口起伏了几回,咬着牙道:“咱们裴府的脸面,都叫你在外头丢尽了!” “你父亲走得早,我把你从小拉扯到大,拿你当眼珠子似的捧着,就盼着你争气些,日后撑起门户来。你呢?就是这样回报我的?” 裴知衡低着头,脊背绷得紧紧的,却不辩解。 王氏在旁哭着叩头:“老太太息怒!衡哥儿是一时糊涂,他年轻,经不住人引诱……” “都是那许家二姑娘的错,上回在安平伯府就缠着衡哥儿,这一回更是……” “住口!”裴老夫人断喝一声,“我还没说你呢!你倒先替旁人开脱起来了?” “你是他亲娘,从小不教他立身正行,如今闹出这样的事来,你当你没有半分过错?” 王氏被骂得浑身一抖,伏在地上,不敢再言语了。 裴老夫人深吸一口气,转头吩咐身后的老嬷嬷:“取家法来。” 老嬷嬷迟疑了一瞬,对上老夫人寒沉沉的目光,不敢违逆,转身从多宝阁后头捧出一条乌沉沉的牛皮鞭来。 那鞭子是老太爷昔年留下来的,浸过桐油,又经年累月地搁着,鞭身发亮,看着便觉分量不轻。 裴老夫人站起身来,亲自接过鞭子,走到裴知衡面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8章孙儿想纳娇姐儿为妾。(第2/2页) “你是我裴家的长房嫡孙,你祖父在世时便常说,裴家这一脉的指望全在你身上。” “你如今做出这等荒唐事来,对得起你祖父的在天之灵?” 她话音未落,鞭子便落了下去。 “啪”的一声闷响,抽在裴知衡背上。 裴知衡闷哼一声,身子往前晃了晃,却硬撑着没有倒下去。 裴老夫人打了一下,到底心软,停了片刻。 可一想到外头那些太太们回去后添油加醋地传开,裴府日后在京中如何抬得起头来,心头的火又腾地烧起来,第二鞭跟着落下。 这一下比方才更重,裴知衡整个人往前一扑,双手撑在地上,面色瞬间白了。 王氏见了,再也忍不住,哭着扑过去,一把抱住裴知衡,把身子横在他与鞭子之间。 “老太太!求您饶了他吧!” 王氏哭声凄厉,“衡哥儿是糊涂,可他是您嫡亲的孙子啊!裴府这一脉统共就这么一个能顶门户的哥儿,要是打坏了,咱们裴府就真的完了啊!” 她涕泪横流,发髻也乱了。 裴知衡伏在地上,额头上的汗大颗大颗往下滚,却始终一声不吭。 裴老夫人手里的鞭子悬在半空,抖了两抖,终究没有再落下去。 她闭了闭眼,把鞭子往地上一掷,发出“咣当”一声脆响。 老太太转过身去,扶着桌案缓缓坐回椅中,拿手按住额角,半晌没有说话。 厅里只剩王氏压抑的哭声,和裴知衡粗重的喘息。 过了许久,裴老夫人才睁开眼,目光落在王氏和裴知衡母子身上,余怒未消,却已冷静了许多。 她沉默片刻,开口道:“那许家二姑娘的事,我方才想过了。” “她上回在安平伯府就往衡哥儿跟前凑,这一回更是选在许老夫人的寿宴上闹出这等丑事来。接二连三地蛊惑我裴府的子孙犯错,这样的女子,是断不能让她进门的。” “王氏,明日你亲自去许府一趟,把话说清楚。” “裴府不能纳她,也不会纳她。” “许家若觉得面上过不去,那也是他们自家姑娘作出来的,怨不得旁人。” 王氏抽噎着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来。 她心里其实也恨。 恨许娇不知好歹,恨许娇做事不干净,恨许娇牵连了她的儿子。 若许娇只是安安分分地托人来递句话,说想给裴知衡做妾,她王氏念在她年轻貌美,未必不会应允。 可偏偏选在许老夫人的寿宴上,偏偏闹得被那么多太太小姐撞见,偏偏害得她的衡哥儿受了一顿家法。 王氏越想越恨,拿帕子擦着脸上的泪,只低低应了一声:“儿媳知道了。” 厅里没有人敢为许娇求情。 许岁宁站在一旁,从始至终都只静静地听着。 她知道,许娇如今在京中名声已然毁了。 名声坏了,裴府不要她,大约只能远远地送出去嫁了。 徒有姿色却已非完璧,嫁过去无依无靠,若是被夫家发觉,往后余生,那日子可想而知。 老太太似还想再说什么,厅里却忽然响起一道沙哑的声音。 “祖母。” 裴知衡伏在地上,不知何时抬起头来了。 背上的伤洇了大片的暗色,额上冷汗涔涔,唇色苍白,可那双眼睛却直直地望着裴老夫人,眼底竟带了几分执拗。 裴老夫人眉头一拧:“你还有话说?” 裴知衡喉咙动了动:“孙儿知道错了,孙儿领罚。” 他顿了顿,目光垂了一瞬,又抬起来:“可娇姐儿她……她只是一念之差做了错事。” “她喜欢孙儿,这并不是什么大错,只是法子偏激了些。” “祖母,她如今身子已经给了孙儿,若是不管她,许家将她远远地送到南边去嫁人,夫家怎会待她好?孙儿实在不忍。” 他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自己也觉得这话不大站得住脚,却还是硬撑着说完了。 “孙儿想……纳她为妾。” 第89章 裴府的后宅,绝不容许宠妾灭妻的 第89章裴府的后宅,绝不容许宠妾灭妻的事发生 此话一出,屋子里顿时一静。 数道若有似无的目光落在了许岁宁身上。 就连裴老夫人也不由往她身上看去一眼。 可许岁宁的神色却平静极了。 其实她心里是知道的。 裴知衡这时候还能替许娇求情,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成亲两年,他对许娇的另眼相待,从来都不曾遮掩过。 只是从前她总想着夫妻之间慢慢处着总能生出情分来,便假装瞧不见那些细枝末节。 如今她不想再装了,便什么都看得分明了。 他的宽容与体谅,从来只属于许娇,不属于她许岁宁。 许岁宁垂下眼,没有开口。 裴老夫人到底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人精,见许岁宁沉默不语,心里便咯噔一下。 许岁宁对裴府而言,是有大用处的。 她那层身份往后还不知要替裴府搭上多少条线。 若真叫这个孙媳寒了心,往后再不肯尽心,那才是得不偿失。 想到这里,裴老夫人重重拍了一下桌,“这般心怀叵测的女子,你还要纳她为妾?裴家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裴知衡伏在地上,背上的伤洇着血,额上的汗顺着下颌滴落,却仍固执地抬起头来。 “祖母息怒。孙儿只是觉得,祖父在世时常教导君子立身,当有担当。” “娇姐儿将身子给了孙儿,若孙儿转头便弃了她不顾,与那始乱终弃之徒有何分别?祖父昔年教导孙儿,裴家子弟当顶天立地……。” 他竟拿老太爷的教诲来护许娇。 裴老夫人气得身子一抖。 “好,好得很!你竟拿你祖父来压我?” 她俯身捡起方才掷在地上的鞭子攥在手里,咬着牙道:“你祖父若还在世,瞧见你这副模样,第一个便要亲自打断你的腿!” 话音未落,鞭子便又落了下去。 这一回她再没有留手,狠狠抽在裴知衡已然绽开的伤处上。 裴知衡起初还咬牙硬撑着,却在接连的鞭打下,再也受不住,整个人趴伏在地,衣料黏在皮肉上,殷殷地渗着红。 王氏在吓得魂飞魄散,在一旁哭喊求饶:“老太太!老太太您停手吧!衡哥儿受不住了!他再挨下去真要出人命的啊!” 她哭得妆都花了,又回头去扯许岁宁的裙摆,口不择言道:“岁宁,岁宁你傻站着做什么,也替衡哥儿求求情啊,那可是你夫君,你不能看着他就这么被打死啊!” 许岁宁低头看了她一眼,面色不动,只往旁边退了一步,将裙摆从王氏手里抽出来。 裴老夫人到底不舍得下死手。 她气得浑身发抖,可裴知衡是自己一手养大的孙子。 若真出了什么事,她百年之后有何颜面去见地下的老太爷? 她闭着眼深深吸了两口气,将鞭子丢给身后的老嬷嬷,哑声道:“收起来。” 老嬷嬷连忙接了,退到一边。 一片混乱里,许岁宁微微低了低头。 她的目光恰好与地上的裴知衡对上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9章裴府的后宅,绝不容许宠妾灭妻的事发生(第2/2页) 裴知衡半张脸贴着冰凉的地砖,额上冷汗涔涔,面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费力地掀起眼皮望过来,对上许岁宁的目光时,那双眼睛里竟浮起一层浅浅的愧色。 许岁宁与他对视了不过一息,便移开了目光。 她只觉得可笑。 从前她盼着他多看自己一眼都等不来,如今她不愿等了,他倒开始停在她身上了。 可那又如何呢? 她心里那份在意,早被他亲手一点一点磨干净了。 她如今连他这个人都不上心了,自然更不会去在意他那点迟来的愧疚。 他愧疚也好,不愧疚也罢,与她已经没什么相干的了。 裴老夫人歇了这半晌,终于缓过一口气来。 她在椅中坐了片刻,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裴知衡,又看看王氏哭成泪人的样子,再抬眼望向一旁沉默的许岁宁,只觉进退两难。 “岁宁,你意下如何?” 许岁宁抬眸看她,就听裴老夫人又道:“你要是还不解气,今日我便做主,打死了他。” “你要是……也不忍心看着他去死,那就……成全了他吧。” 许岁宁闻言,眸色微动。 她听得分明,老太太这话说得好听,里头藏着的却是逼她就范的意思。 若她应一个“好”字,裴知衡今日死了,她便在裴府守一辈子的寡。 大房无后,她一个年轻寡妇,往后在这深宅大院里日子怎么过? 若是不应,那便是她亲口允了裴知衡纳妾,日后许娇进门,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来。 老太太两句话,便叫她骑虎难下。 何况裴知衡若真被打死了,按照王氏的性子,头一个便会把丧子之仇算在她头上。 当年裴知钰的死,不就是这般么? 许岁宁垂下眼帘,声音平平淡淡的:“孙媳不敢做主。老太太是一家之主,此事自然由老太太定夺。” 裴老夫人听了这话,面上神色松了一松,又觉得许岁宁到底是识大体的,心头那点愧意便更重了些。 她转头看了一眼地上昏沉沉的裴知衡,叹了口气道:“做出这等事来,原将他打死了也是应当的。” “可你弟弟已经没了,大房这一脉统共就剩衡哥儿这么一个后人,我实在不忍心叫他断了香火。” “所以,许娇若要进门,便只能是妾。她越不过岁宁去,日后有了孩子,记在岁宁名下养着,也算名正言顺。” “裴府的后宅,绝不容许宠妾灭妻的事发生。” 这话是说给裴知衡听的,也是说给许岁宁听的。 许岁宁听着,心下只觉荒唐透了。 她如何不知道呢。 方才那几鞭子,不过是打给她看的。 老太太是要叫她看见,裴家为了给她的委屈一个交代,已经动了真格地罚了裴知衡。 她已经没有立场再不满了。 许岁宁若再不肯,便是她不知好歹、不念恩情。 第90章 他的心里有没有我,同我想不想留 第90章他的心里有没有我,同我想不想留,是两回事 裴知衡伏在地上,费力地抬起半个身子,声音沙哑:“谢……谢祖母成全。” 裴老夫人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来气,索性将目光移开,落在许岁宁身上。 “岁宁,今日这事,原是我裴家对不住你。你心里若有怨,也是应当的。” “只是这府里上下,总不能因为一桩事便闹得家宅不宁。” “你是个明事理的孩子,莫要怪祖母狠心,祖母也是没法子了。” “往后他若是再犯浑,你同祖母说,祖母替你惩戒他。” 许岁宁没接话。 她本也不怪老太太。 左右要和离了,她不想再费心神在这些无关的事上。 裴老夫人见她沉默,也不逼她,只暗暗叹了口气。 今儿这一桩桩事砸下来,许岁宁心里头不可能没有疙瘩。 眼下不发作,已经是极懂事的了,若还要她笑着应和,那便是把人往绝路上推。 老太太挥了挥手,疲惫道:“王氏,把人带下去吧。传府医来看看,好生将养着。” 王氏早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听老太太终于松了口,连忙扑到裴知衡身边,连声唤着“衡哥儿”,伸手去扶他。 可他整个人是瘫软的,她一个女眷,哪里撑得起一个成年男子的分量,扶着扶着便又往地上滑。 裴知衡伤得重,背上的皮肉一碰便疼得他浑身一颤,却连喊都喊不出声来,只死死咬着牙,额上青筋暴起。 王氏急得满头是汗,回头瞥见许岁宁还站在几步之外,动也不动,一股火气便冲上了头顶。 “岁宁,你就站在那儿看着?衡哥儿是你夫君,伤成这样,你连搭把手都要我教你么?” 许岁宁静静看她一眼,没有开口。 王氏本还想再说什么,裴老夫人却先一步拍了桌案:“住口!你的儿子自己管不好,如今倒有脸数落起旁人来了?” “岁宁受了多大的委屈你看不见?衡哥儿挨这几鞭子是他该受的,跟岁宁有什么相干!” “你再多嘴,便一道跪到祠堂里去!” 王氏被劈头盖脸一顿训斥,面色白了又红,低了头不敢再作声。 她咬着唇,费力地将裴知衡半搀半拖地弄了起来,两个嬷嬷连忙上前搭手,一行人踉踉跄跄地退出了正厅。 裴知衡经过许岁宁身侧时,费力地偏过头来,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什么,却到底没能发出声来,便被王氏拽远了。 门帘落下,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裴老夫人坐在上首,指腹摩挲着扶手,半晌才道:“岁宁,你坐过来些。” 许岁宁依言往前走了两步,在老太太下首的绣墩上坐下。 裴老夫人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头叹了口气,“这几日里,你心里头是不是在想和离的事?” 许岁宁指尖微蜷,抬起眼来,没有否认。 裴老夫人看着她的神色,心里便全明白了。 “岁宁,祖母知道你委屈。这两年里,他冷着你,你连句重话都没说过,祖母心里都清楚。” “可他心里当真就没你么?” “衡哥儿这人,打小性子倔。若真不在意你,他大可以一封休书打发了你,何必受这皮肉之苦?” “岁宁,衡哥儿是喜欢你的,只是他那个性子,越是在意,越不知道该怎么待你好。” 老夫人说着,眼底带了些愧色。 她活了这一把年纪,看人还是有几分准头的。 衡哥儿心里也是有岁宁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0章他的心里有没有我,同我想不想留,是两回事(第2/2页) 许岁宁若真走了,那孩子这辈子怕是都不会再快活了。 衡哥儿是她的亲孙子,看着他长大的,怎么忍心看他日后后悔? 老夫人顿了顿,见许岁宁仍不说话,便又劝道:“岁宁,你是个通透的孩子,祖母知道委屈了你。可这世上的事,哪能桩桩件件都顺心如意呢?你就当……就当是瞧在祖母这张老脸的份上,再忍一忍。” “祖母当年嫁进裴家,头三年被婆母立规矩,冬日井边洗衣,夏日灶前熬药,一句苦都不曾喊过。后来你祖父纳了两房妾室,我也咬牙咽了。” “日子不都是这样熬出来的么?” 许岁宁听着,细眉蹙了起来。 她知道老太太说这些是为了什么,不过是想叫她再忍一回,再退一步。 甚至不惜用自己年轻时的苦楚来比她的苦楚。 可她不一定非要走她那条路。 许岁宁声音平平的,抬眸道:“祖母,我不在乎他对我有没有情。” “过去两年,他不曾正眼瞧过我,我也不曾怨过半分。” “如今我不愿等了,老太太却要我不走。您说他心里有我……” “可他的心里有没有我,同我想不想留,是两回事。” 裴老夫人闻言,面色有些不悦了:“岁宁,祖母待你如何,你心里也该有数。这满府上下,我什么时候叫你在人前下不来台过?我是真把你当亲孙女疼的。你若为着今日的事便冷了心肠,不值当。” “你便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也该再给衡哥儿一个机会。夫妻之间,哪有过不去的坎?” 许岁宁看着老太太面上那层殷切的神色,只觉得浑身发冷。 两年了。 她在这个院子里住了两年,日日夜夜对着这些人。 他们不喜欢她,她心里头再清楚不过。 可偏偏就是这些人,一边冷着她,一边压着和离书,死活不肯放她走。 老太太方才那番话,听着像掏心掏肺,可底下藏着的哪一句不是为了裴府的体面? 她忽然什么也不想说了。 裴老夫人见她不开口,只当她年轻脸皮薄,还抹不开面子,便换了话头: “还有一桩事。过两日,那位世叔姬长龄要来府上。他与衡哥儿的父亲是故交,也算得上是你的长辈,届时你须得好好准备一番,打扮得体面些,敬一盏茶去。” 许岁宁听了,也没答应不应,只微微低了低头,算是默认了。 裴老夫人见她这般,知她心里头压着事,也不再留她,挥了挥手道:“行了,回去歇着吧。这两日好好养养精神,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许岁宁依言行了一礼,转身出了门。 月容迎上来,见她面色不大好,不由轻声问:“少夫人,午后可有什么安排?铺子里的事……要不要奴婢去传句话?” 许岁宁低头想了想。 铺子的事有她信得过的掌柜盯着,不必操心。 至于习香…… 已经耽搁好几日了,心里头其实也惦记着那几味新调的香方。 可这几日心里头乱得很,便是去了,大约也静不下心来点那一炉香。 许岁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偏过头来看月容:“去醉仙楼吧。” 月容愣了一下:“少夫人?” 许岁宁没有解释,只抬步往前走了。 她忽然很想尝一尝,当年养父他们酿的那种酒是什么味道。 她一直想尝,却总尝不到的。 第91章 想看她那截细白的颈子在自己眼前 第91章想看她那截细白的颈子在自己眼前染上绯色 姬府坐落在朱雀大街东首,上头挂着御赐牌匾,朱漆大门终日只开侧扉,却无人敢说半个“慢”字。 姬长龄今日难得回府,跨进二门的时候,苏氏正坐在西次间的暖炕上,手里捏着一卷画轴。 见他进来,便搁下了,笑着招手让他近前坐。 苏氏是姬长龄的生母,年逾五十,鬓边已见了银丝,却生得慈眉善目,面皮白净,一双眼含着笑时便弯成两道月牙,瞧着极是可亲。 姬长龄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色的常服,坐在那里,腰背挺直,眉目疏淡,一双眼睛像是隔了万水的远山淡影,叫人看不透里头装着什么。 便是庙里受了千年香火的金身佛像,大约也不过是这般神情。 苏氏看着他,心头难免泛起些许无奈。 她这个儿子流落在外数载,当年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从苏城寻回来。 彼时他已十七八岁,模样倒生得极好,可性子早就定了,疏疏淡淡的,便是对她这个生母也始终隔着一层。 姬家上下费了多少心思教他规矩、授他经义,他学是都学进去了,可人却愈发的冷。 苏氏这些年想方设法地往他跟前凑,煲汤送羹、添衣问暖。 只是这孩子总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模样,从不曾真正与她亲近过。 母子两个隔着一张矮几坐下,苏氏便将手边那几卷画轴推到他面前,笑吟吟地道:“长龄,你来得正好。母亲前几日托人收了几幅画像,都是京中各家府里未出阁的姑娘,你闲来无事打开瞧瞧,兴许有合眼缘的。” 她说罢,又点了点其中几幅,“王家那个三姑娘我见过一回,生得周正,性子也温顺。” “还有李家二房的,一手好丹青,听说与你那画风倒相配……” 画轴在紫檀案上依次排开。 姬长龄只淡淡扫了一眼,没有伸手去碰。 “母亲,儿子无心于此。” 苏氏的笑凝了一瞬,旋即叹出口气来。 她活了这许多年,见过多少桀骜不驯的少年郎,哪一个到了娶妻的年纪不是高高兴兴地相看姑娘? 偏她这个儿子,回回提起婚事便像一堵冷墙似的立在那,任你拿什么去敲,也敲不出一丝回响。 但姬长龄到底是自己的骨肉,即便他再不亲近,也总盼着能成个家。 “旁的男子到了你这般年纪,孩子都满地跑了。你倒好,一拖再拖,年年都说‘不急’。长龄,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便是朝中事再忙,忙了这些年也该够了吧?” 姬长龄没有接话。 窗棂外的光落在他肩头,将他那张过分冷淡的侧脸映得半分暖色也没有。 整个人干净得好似从未沾染过凡尘里的喜怒哀乐。 苏氏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那口气便堵了上来。 她顿了顿,忽然抬手屏退了左右伺候的人。 门扇合拢,堂中只剩下母子二人。 苏氏这才往前探了探身,声音低下来:“你同母亲说实话,你总不愿成婚,是不是……身子有什么……” 她皱了皱眉,那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几滚,实在说不出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1章想看她那截细白的颈子在自己眼前染上绯色(第2/2页) 隐疾也好,旁的心思也罢,她一个做母亲的,问自己儿子这种事,怎么开口都觉着臊得慌。 姬长龄站起身来,身形修长地立在光里,神色仍是疏淡的:“母亲,儿子身子康健,您不必忧心。” 他理了理袖口,低声道:“朝中还有些事务要处置,儿子先告退了。” 他行了一礼,转身便往外走。 苏氏看着他转身往门外走,背影挺拔而疏阔,像一株立在山崖上的孤松,好看,却是不叫人亲近。 她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可到底叹了口气。 当年老皇帝驾崩前夜,宫中递出密信,她一夜未眠,第二日便听说他抱着幼帝走过了丹陛,百官俯首,玉玺在他掌中。 从那之后,他便是天下最年轻的大傅,是摄政大臣,是天子之师。 那句“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的话在朝野间传得沸沸扬扬,他倒是一句解释都没有。 苏氏摆摆手,让人将那几卷画像又收了回去。 …… 姬长龄出了府门,平安便迎上来,替他撩开车帘。 车行了一段路,平安隔着帘子低声回禀:“爷,裴府那边有动静。” “裴家那位大爷……纳妾了,还挨了家法,闹得挺大。裴家那位少夫人一气之下出了府,往醉仙楼去了,瞧着像是要借酒消愁。” 姬长龄正闭目养神,闻声眼帘微动,却没有睁开。 半晌,才听他淡淡“嗯”了一声。 声音同平日里没什么两样。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脑子里浮现的,却不是什么裴家内宅的琐事,而是那张脸。 那时她坐在正厅里,规规矩矩地垂着眼,一张脸被灯映得玉白。 话少,只软软地叫了声“先生”,便低下头去。 偏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唇瓣沾了茶水,洇出一点薄薄的水光,衬得那唇色愈发嫣红。 姣花照月,大抵不过如此。 他当时坐在上首,面上半分不显,可那夜回府之后,沐浴时阖上眼,便全是她低头时露出的那一截后颈。 白腻腻的一段,没入衣领的阴影里,叫人想伸出手去,沿着那道弧线慢慢往下探。 他活了快三十年,从没见过那样一个人。 身子软,性子也软,说话的声音温温糯糯的,跟掺了蜜的甜水似的。 也正因如此,她这样的人,才格外叫人想拢在掌心里。 想看她抬起那双妩媚清透的眸子望向自己,想听她那张软软的唇瓣说出自己的名字,想看她那截细白的颈子在自己眼前染上绯色。 可她偏偏是裴知衡的人。 姬长龄半晌才睁开眼,眼风扫过车帘外掠过的街景,声音淡淡的:“醉仙楼在何处?“ 平安一愣,连忙答道:“就在东市朱雀街拐角,离这儿不过两刻钟的车程。” 姬长龄面上没什么多余的神情,搁在膝上的手指却不动声色地收紧了一瞬,旋即又松开。 “去醉仙楼。” 第92章 攥紧了她的细腰 第92章攥紧了她的细腰 醉仙楼临着东市朱雀街,楼前人流熙攘,很是热闹。 二楼临街的雅间里,许岁宁伏在窗沿上,一只手攥着个青瓷酒壶的颈子,指尖被壶壁沁得发凉。 她仰头灌了一口,那烈酒辛辣得狠,猛地呛进喉咙里,激得她弯下腰剧烈地咳起来,酒液顺着下颌滑落,洇湿了襟口一小片。 月容慌忙上前替她拍背,急声道:“少夫人,不能再喝了,这酒烈得很,您平日里滴酒不沾的,身子如何受得住?” 许岁宁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低低地“嗯”了一声,带着一股子软绵绵的倦意。 月容叹了口气,伸手想把那酒壶抽走。 许岁宁却忽然偏过头来,露出那张被酒气蒸得绯红的小脸。 眼尾洇着一层薄红,睫毛湿漉漉的,像是刚被夜雾沾过。 她眨了眨那双妩媚的眸子,懵懵地看了月容片刻,才含糊道:“原来……这酒是这样的滋味。” 月容鼻尖一酸,眼眶立时就红了。 她俯下身,替许岁宁拢了拢肩上的斗篷,轻声道:“少夫人,您喝多了,奴婢扶您起来,咱们回府去,好不好?” 许岁宁却是摇了摇头。 她重新趴回窗沿上,侧着脸,把半张脸贴在冰凉的漆木上。 窗外的夜风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碎发往后飘飞,露出一段纤白柔嫩的颈子。 许岁宁阖上眼,脑子里一会儿是裴知衡那张疏淡的脸,一会儿是祖母抚着她手背时温热的掌心。 祖母那时说,她是最懂事,明事理的。 可如今她才知道,“懂事”二字原是能叫人把自己所有的委屈都咽下去。 “明事理”三字,竟能让她把裴知衡纳妾的事当作从未发生过一样。 明明从前待她那样好的人,却没有一个来问过她一句“你愿不愿意”。 喉间涌上一股涩意。 许岁宁皱了皱眉,又伸手去够那酒壶。 月容慌忙抢过来,声音里带了哭腔:“少夫人!真不能再喝了!” 许岁宁的手落了空,怔怔地收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上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嘴角弯了一下,眼眶却更热了。 月容见她眼神开始涣散了,忙凑近了些,轻声道:“少夫人,咱们回吧?” 许岁宁唔了一声,却不动弹,呼吸渐渐匀长下去。 雅间里安静下来,只余楼下跑堂的伙计收桌搬凳的动静,还有小二在楼梯口高声喊着“打烊了、打烊了”。 月容急得团团转。 裴府那边她早差了小丫头回去报信,可左等右等也不见人来接。 她一个人实在搬不动醉过去的少夫人,又不能丢下少夫人一个人。 便只好守在旁边,替她理了理被风吹散的帽带,又将手炉塞回她怀里。 就在这时候,雅间的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月容一愣,回头去看。 小二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小心翼翼的:“客官,小店真的要打烊了,您看……是不是……” 月容连忙应了一声,又回过头来低声哄着许岁宁:“少夫人,咱们真该走了。” 她说着便弯腰去扶,可许岁宁的身子极软,月容一个人哪里扶得稳,主仆两个踉踉跄跄,差点一齐歪倒。 这时,一只手从旁侧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许岁宁的胳膊。 月容抬头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来人一身竹青色锦袍,身形修长,眉目疏淡,面容清贵至极,一双眼睛像是寒潭底下的冷玉。 可此刻那冷玉里头却映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姬长龄垂下眼,目光落在许岁宁那张酡红的小脸上。 她醉得太沉,被他托住胳膊也毫无反应,就这么软软地靠在他手边,脑袋歪着,眼睫密密地覆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姬长龄的目光扫过桌上那只空了大半的青瓷酒壶,又落回她微敞的襟口。 那里洇着一小片深色水渍,是方才呛酒时洒落的,湿透的绸缎贴在身上,勾勒出一弯柔腻的弧线。 姬长龄垂在袖中的手指微蜷了一下。 他平日里话便不多,此刻更是沉默得有些骇人。 她竟醉成这样。 姬长龄的眉眼又淡了一分。 裴知衡有什么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2章攥紧了她的细腰(第2/2页) 一个连自己内宅都理不清的人,她何苦为着这样一个人把自己喝成这般模样? “裴府没人来接?” 他开口问道,声音比平日多了一层沉沉的凉意。 月容吓得跪倒在地:“回、回侯爷,奴婢已经派人去裴府传话了,不知为何……” 她说到一半,便有些说不下去了。 姬长龄没有再问,只淡淡道:“既不来接,我先带她回去。” 月容一愣,张了张嘴,却不敢拦。 他将许岁宁打横抱起来。 许岁宁在他怀里动了动,大约是觉得暖,竟无意识地往他胸膛又缩了缩,脑袋蹭过他颈窝,毛茸茸的细绒蹭得他喉结微微滚了一下 姬长龄的动作顿了一瞬,下意识攥紧了她的细腰,随即又缓缓松了力道,只将她稳稳拢住,抱着人往楼下走去。 月容忙抓起许岁宁落在椅上的手炉跟在后头。 外头平安已经备好了马车,见自家爷抱了人出来,二话没说便将车帘撩开。 姬长龄弯腰上了车,将怀里的人小心地放在铺了厚厚绒毯的坐榻上,又解了自己的大氅盖在她身上。 平安将车帘放下来,转身时正好拦住要往前头那辆车去的月容。 他往旁边让了两步:“月容姑娘,今夜的事,你心里头有数。裴府那边若是问起,只说你家姑娘遇见了故交,侯爷顺路送回府便是,旁的……不必多说。” 月容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连忙点头,又忍不住往那辆马车看了一眼,小声道:“奴婢省得。只是……侯爷他……” 平安摆摆手:“旁的你且放心,侯爷自有分寸。你坐后头那辆便是。” 月容不敢再多问,依言往后头那辆车去了。 前头的马车缓缓驶动起来。 车内的炭火烧得正旺,暖融融的气流扑上来,许岁宁不知是热了还是醒了,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脸颊正好贴上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掌心。 那肌肤柔软得不像话,带着酒后微烫的温度。 姬长龄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即蜷了蜷手指,缓缓收回了手。 她大约是方才被挪动时惊了一下,这会儿眼睫颤了颤,竟慢慢睁开了眼。 那双眸子里全是水光,雾蒙蒙的,好似隔了一层薄薄的春烟。 她眨了眨眼,看着面前那张清冷的面孔,半天没认出是谁来,只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她张了张嘴,软绵绵地叫了声:“……先生?” 尾音微微上扬,带着醉意里独有的那种无辜与茫然。 姬长龄没有应声。 他就那么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她脸上,迟迟没有移开。 许岁宁大约不知道,她这副模样落在他眼里是什么滋味。 眼尾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饱满的唇瓣被酒气润得水亮亮的。 整个人便似一枝被雨打过的海棠,摇摇欲坠地挂在那里,叫人看了便忍不住想护在掌心,又忍不住想……摘下来。 可她是为了裴知衡才成了这样的。 他百般珍重克制的人,却被裴知衡那般对待。 这个念头落在他心口,算不上疼,却比疼更让人不好受。 他活了近三十年,见过的人事多了去了,裴知衡那样的,他根本不曾放在眼里。 可偏偏是这个人,让她在醉仙楼等了那么久,等到打烊也没等到人来接。 若她当真放不下裴知衡,他大可让人把许娇送出京去,打发得远远的,再也不过裴家的耳目就是了。 裴知衡纳不了妾,她也不必这般难过。 何至于此。 可若是这么做了,她会不会怨他? 姬长龄搁在膝上的手指慢慢收拢,攥紧了衣袍,旋即又松开。 许岁宁还在迷迷蒙蒙地看着他,似乎想努力分辨他是谁,可脑子里却糊涂了,什么都想不清楚。 她索性不再想了,闭上眼,又往他那边缩了缩,直到肩膀挨上他的胳膊才停下。 姬长龄喉结微动。 按理,许岁宁是他的学生,是他的侄媳,他该推开她才是。 可他没有动。 姬长龄就那么坐着,脊背挺直,任由她靠在自己身侧。 过了许久,他才极低地开了口。 “你若不愿,我可帮你把许娇送出京去。” 第93章 娐娐乖,再叫一声 第93章娐娐乖,再叫一声 许岁宁大约是没听见的,呼吸一点点匀下去,又睡沉了。 姬长龄低下头看她。 她睡得毫无防备,唇角微微弯着,像是梦里终于拣着了什么好的。 烛火透过车厢壁上一盏小小的琉璃罩子漫下来,暖黄的光落在她酡红的颊边,在她眉眼上笼下一层薄薄的暖色。 姬长龄就这么看了她许久。 她从前也这样睡过。 那时她还是个半大的姑娘,在他书斋里读《诗经》读得困了,伏在案上便睡着了。 脸压着一卷《关雎》,嘴角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他坐在对面批注文章,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彼时只觉得这孩子天真烂漫,护着便好。 可不知从哪一日起,那个小小的姑娘忽然拔了节,眉目张开了,好似一枝养在廊下的花,不知不觉就开到了他不敢多看的高度。 他的手指动了动,停在她额前两寸的地方,再没有往前。 那只手就僵在那里,似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箍住了。 直至马车碾过一道浅坑,整个车厢轻轻一晃。 姬长龄回过神来,倏然收回了手,将那股翻涌的潮意生生压回心底。 许岁宁被这一下颠得身子歪了歪,半边肩膀从大氅下滑出来。 她皱了皱眉,眼睫颤了几下,竟在这阵晃动里慢慢睁开了一条缝。 那双眼里的水光还没褪尽,雾蒙蒙的。 她仰着头看他,目光落上去又落回来。 只觉那是一张清冷至极的面孔,眉目疏淡如远山寒雪。 她看了他很久,什么也想不起来,只觉得这个人好看得令人安心。 她歪了歪脑袋,目光迷迷蒙蒙地落在他唇上,又落回他眼底,软绵绵地唤了一声:“……先生?” 姬长龄没有应声。 只是搁在膝上的手指慢慢蜷了起来。 那些被碾碎了咽回去的念头,全被她这一声“先生”轻轻一拨,便又死灰复燃。 许岁宁从前尚小的时候,他看着她长大,只觉是一朵花在庭院里慢慢开。 可等那花开了,颜色艳了,他才发觉自己早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篱笆边上,一步也不敢跨过去。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这许多年来,他克制得连自己都快信了。 信自己真的只将她当作晚辈子侄,信自己真的什么都不曾想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3章娐娐乖,再叫一声(第2/2页) 可此时此刻,她醉得人事不知地靠在他肩侧,那股子酒香混着她身上惯有的温软气息一阵一阵地往他鼻尖里钻。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她微微敞开的领口处那一小片湿痕上,喉结缓慢地滚了一下。 他甚至想,方才若是许岁宁再过来些,若是她的唇再近一些,他怕是要将这些年攒着的所有克制都付之一炬。 可他终究没有动。 许岁宁大约是不安稳,又往他那边蹭了蹭。 她整个人几乎要歪进他怀里了,额头抵在他肩窝处,毛茸茸的碎发蹭过他的下颌。 “先生……”她又在梦里嘟囔了一声,这一次比方才更轻,更像是在呓语。 姬长龄清冷的神色顿了顿,好似初雪中忽然落下一瓣桃花。 那一点艳色落在他眉眼间,极轻,极淡,却叫人移不开眼。 他低下头看她。 许岁宁迷迷糊糊地想要把脸埋得更深一些,下巴往下缩,额头抵上他的锁骨。 可他没容她缩回去,指腹不知何时已经勾住了她小巧的下巴,力道极轻地往上一抬,迫着她仰起脸来。 灯火映进她那双水光盈盈的眸子里,碎成一片星点。 “娐娐,再叫一声。” 许岁宁听到那两个字,眸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 那是她幼时的小字,除了在苏城的两位养父养母,再没有旁人这样叫过她。 她仰着头,费力地辨认眼前这张清冷高华的面孔,看了好一会儿,似辨认不出。 躲不开那只手,许岁宁只得乖乖地又张开嘴:“……先生。” 那两个字吐出来的时候,唇瓣几乎擦过他的指腹。 姬长龄的呼吸沉了一瞬。 他垂着眼帘看她,眼底那片冷玉似的清光里,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烧着了。 “娐娐乖,再叫一声。” 他听见自己这样说。 声音依旧是冷的,面上依旧是淡的,像一个师长在耐心地教一个醉糊涂了的弟子温习功课。 许岁宁大约是觉得他这样一遍一遍地让她喊先生有些奇怪,可脑子昏沉沉的也想不明白哪里奇怪。 她便又乖顺地张了嘴:“……先生。” 第94章 主动吻住姬长龄 第94章主动吻住姬长龄 许岁宁只觉得整个人似浸在一汪温软的雾里,周遭一切都朦朦胧胧的,抓不住半分。 酒意烧得她头脑昏沉,耳畔似有人声反反复复,她分辨不清是谁,只顺着那道声响,含混地一声声应着。 那人明明就近在咫尺,可无论如何,都看不真切眉眼。 许岁宁蹙起细眉,心底生出几分茫然,抬手胡乱一抓,揪住了身前人的衣襟。 那衣料是上好的云锦,触手微凉,她攥在手里,无意识地往自己身前拽。 迷蒙之间,她恍惚觉得这气息熟悉又安心,像极了幼时每每病中,养母俯身将她搂在怀中的味道。 许岁宁含含糊糊地低喃:“阿娘……” 姬长龄被她拽得身形微倾,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锦褥之上,才堪堪稳住身子。 垂目望去,衣襟上,那五根细白的指头蜷得那样紧,仿佛生怕他会就此离去。 可她那一声“阿娘”却叫他心头微滞。 许岁宁竟将他认作了她的养母。 姬长龄眸色黯了黯,声音沉哑:“娐娐,安分些。” 他本该拿开她的手,再坐直身子的。 可此刻她醉卧怀中,软玉温香贴身而来,所有克制,尽数濒临崩塌。 他明知自己一个男子被她唤作“阿娘”何其荒唐,却竟生出一丝卑劣的庆幸。 总好过她将他当作别的男人。 许岁宁却全然听不进去。 迷蒙混沌之中,她的手顺着衣襟缓缓向上摸索,触到领口一枚温润凉滑的玉扣,指尖无意识摩挲两下,又缓缓滑落,整只手径直探进他的掌心,一根根掰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而后将自己的脸埋了进去。 酒后的面颊滚烫灼人,细嫩软滑的肌肤贴在掌腹。 她又低低唤了声“阿娘”,像是贪恋养母掌心的暖意。 姬长龄指尖一颤,掌心承着她毫无防备的细嫩皮肉,温热、绵软、带着少女独有的清甜馨香。 他多想就此收紧手掌,攥住这方软嫩,狠狠揉在掌心,再也不松开。 可他不能。 姬长龄顿了片刻,才极轻地动了动手指,想要抽回。 许岁宁却不肯放,反倒将他这只手抱得更紧,双臂环拢,把他整只手牢牢捂在自己怀中。 姬长龄呼吸骤然一滞。 隔着衣料,少女柔软饱满的轮廓清晰贴合在他掌下,温热的起伏鲜活又撩人。 而她犹自呢喃:“阿娘……抱我……” 姬长龄垂眸望着她乌黑的发顶,喉结重重滚过。 他几乎克制不住自己,想抱她,想禁锢她,想让这日日惦念的人,完完全全属于自己。 可她口中唤的是“阿娘”。 她又如何知晓,此刻她紧紧依偎的是一具蓄满欲望的男儿身? 酒意侵身,身上发寒,许岁宁似是贪恋这份暖意,又往他怀中蹭了蹭。 大半副身子都歪靠过来,额头抵在他下颌,手臂依旧箍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颈侧,惹得他心下燥热。 他哪里是什么清心寡欲的长辈,不过是靠着礼法名分,生生压抑着对她汹涌的欲望。 此刻她软若无骨的身子依偎着他,亲昵、温顺、毫无防备,这般全然依赖的模样,足以击溃他数年所有的隐忍自持。 姬长龄却又莫名宁愿她喊的是别的男人。 也好过将她心底最纯净的孺慕之情,辜负在他这不堪的贪念之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4章主动吻住姬长龄(第2/2页) “冷……”许岁宁喃喃吐出一字,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鼻尖在他肌肤之上轻轻蹭动,又含糊地加了一句:“阿娘给我暖……” 姬长龄垂眼,落入眼底的是她如云的黑发,往下便是微微松垮的衣襟。 衣襟一角被酒渍浸得颜色变深,紧紧贴在肌肤,隐约勾勒出底下柔和曼妙的曲线。 姬长龄的目光只短暂停留一瞬,便强迫自己移开,可肌肤相贴的触感,却怎么也挥散不去。 他甚至能清晰想象出衣料之下的景致。 他深知自己卑劣不堪,打着长辈的名头守在她身边,满心却是觊觎晚辈的龌龊私欲。 而今许岁宁竟将这份肮脏欲望误作母亲的温存,更是残忍。 许岁宁浑身软得脱了力气,不知何时,一条手臂穿过他的臂弯,牢牢环住了他的腰。 少女柔软的掌心贴在他后腰,衣料阻隔不住那缕烫人的温度,整个人大半重量都尽数压在了他身上,嘴里还带着哭腔似的嘤咛:“阿娘别走……” 温香软玉满怀,磨得他心智大乱。 姬长龄垂眸看向怀中人。 只见她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脸颊被酒气熏得绯红,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湿漉漉的齿尖。 媚态天成,纯然懵懂。 她全然不知她此刻是怎样一副任人予取予求的模样。 “娐娐。”姬长龄再一次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褪去往日清冷,“松开。” 许岁宁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愈发紧,整张脸埋在他颈窝,柔软唇瓣无意擦过他颈侧皮肤,留下一小片灼热的湿意。 那唇瓣擦过时,她含混地哼了一声:“阿娘……亲亲我……” 姬长龄浑身一僵。 少女纤细柔软的手臂圈在他腰间,力道轻柔,却叫他怎么也挣不开。 一边是伦理大道、师徒尊卑,是世人诟病的纲常礼教;一边是数年朝思暮想、求而不得的温软佳人。 姬长龄几乎要不顾一切俯身,吻上她泛红的眉眼,吻上她湿润的唇瓣,将这场隐忍多年的贪念,尽数宣泄。 可到底还是咬牙忍住了。 姬长龄收回手,垂落膝头,五指收拢,攥皱了膝上平整的云锦。 往日里他最是讲究仪容,此刻却全然顾不上这些。 密闭车厢之内,只有车轮碾过路面辘辘不绝的声响,混着许岁宁绵长的呼吸。 她似是倦极要睡,环在他腰上的手臂力道松了些许,却依旧没有放开。 姬长龄垂眸凝视怀中之人。 半晌,他才勉强偏过头,抬手重新给她披上大氅。 许岁宁却忽地无意识地收紧了些手。 她力道不大,却猝不及防。 姬长龄本就半边身子倾着,被她骤然一拽,重心彻底失衡,被迫顺着她的力道往前倾身。 他整个人沉沉压落,堪堪悬在她上方。 两人距离瞬间被拉近,呼吸交缠。 姬长龄居高临下,垂眸便能将她酡红的眉眼、微张的软唇尽收眼底。 咫尺之距。 鼻尖相抵,唇瓣相隔不过一纸薄寸。 她轻启红唇,吐息温热,那两片嫣红在昏暗光线下润着水色,他耳边还残着她方才那句“阿娘亲亲我”的软语。 姬长龄浑身血液彻底凝固,喉间难得紧张地滚了滚。 他依旧在克制着自己,可面前那张朝思暮想的唇,却主动轻轻地碰了过来。 第95章 只想让许岁宁彻夜蜷在自己身下 第95章只想让许岁宁彻夜蜷在自己身下 姬长龄素来淡漠清冷的眸子不由瞪大了许多。 唇上的触感很软,带着些许酒气与少女独有的清甜,好似稍稍一抿便要化开。 明明是她醉梦之中无意识的相触,可这一点温热,却叫他苦苦垒筑多年的堤坝轰然崩碎,再也克制不住。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姬长龄的大掌托住她纤细的腰肢,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微微用力,将她整个人往自己怀中按去。 指尖穿过她散落的乌发,掌心紧贴着她滚烫的细嫩脸颊,他阖上眼,加深了这个吻。 唇齿相抵,他尝到了她口中的甘醇酒香,混着她含糊的嘤咛,那声音软得几乎化开。 许岁宁被吻得呼吸不畅,喉间溢出细碎的呜咽,可她的手臂却还环在他腰上,浑然不知自己正在把什么引燃。 姬长龄只觉浑身生了层热汗。 这场景,他在梦中描摹过千百回。 许岁宁或坐或卧,或笑或嗔,可没有一次比得上此刻的真实。 姬长龄也在此时方知,原来唇齿相依是这样的温热,原来她的呼吸会这样急促地拂在他脸上,原来她细软的腰肢握在掌中,是会发颤的…… 所有他以为的克制,所有数年以来自欺欺人的礼法名分,在这一吻面前土崩瓦解。 脑中早已摒弃了师徒、尊卑、世人目光。 而今姬长龄只要她,要她越贴越近,要她无处可逃,要她这一辈子都这样软软地靠在他怀里。 他终体会到那股销魂蚀骨的感觉。 这是唯有许岁宁能给他的。 而不是母亲连日递来卷宗、百般撮合的那些高门贵女,那些人于他而言,不过是毫无温度的浮影。 姬长龄捏在她腰侧的手背早已露出青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越吻越深,甚至想将她打横抱起,置在锦褥之上,褪去那件被酒渍浸湿的衣襟,让她彻夜蜷在自己身下,听她一声声唤他。 密闭的马车之中,只剩下两人交叠紊乱的呼吸。 可许岁宁渐渐喘不过气来。 她原本被他吻得七荤八素,醉意中只觉唇上又热又麻,呼吸被堵得严严实实,胸口闷得发疼。 她伸手软绵绵地去推他的胸膛,指尖蜷起抵在他胸膛上,细细嘤咛了一声,带着醉后懵懂无措的抗拒。 姬长龄这才如梦初醒。 他猛地松开她,额头却仍抵着她的额,鼻尖相触,喘息粗重。 昏暗的微光之下,他垂眸望着她。 那两片方才被他反复攫取的嫣红唇瓣,已经染上一层艳色,微微发肿。 许岁宁闭着眼,长睫湿漉漉的,显然被他吻得晕眩更甚。 姬长龄心下一沉,带了几分愧疚。 他到底还是失了分寸。 她醉成这样,什么都不知晓,他却趁她认错人时肆意轻薄,与趁人之危何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5章只想让许岁宁彻夜蜷在自己身下(第2/2页) 可那软唇的触感还残在嘴边,怎么也挥之不去。 姬长龄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体内翻涌的燥热,抬手替她拢好微微敞开的衣襟,又将她散落的鬓发别到耳后。 马车已在长龄侯府侧门停稳,他收敛眼底翻涌的暗色,用大氅裹紧她,打横抱起,大步下了马车。 侧门早已有仆从候着,见侯爷抱了个女子回来,皆垂首不敢多看。 姬长龄径直穿过游廊,将她安置在自己院中的暖阁里,又吩咐平安去备醒酒汤。 平安应声去了,心下却暗自纳罕。 侯爷素日里清冷自持,何曾这般抱过什么人? 可到底不敢多问,麻利地端了汤药来。 姬长龄遣退下人,接过药碗,坐在榻边,舀起一勺送到她唇边,低声哄:“娐娐,张口。” 可醉酒的人哪里肯配合? 许岁宁蹙着细眉,脑袋不住偏开,唇瓣抿得紧紧的,不肯张口去喝那醒酒汤。 姬长龄无奈,只得将勺沿轻轻抵在她唇缝间,耐着性子一遍遍哄:“乖,喝了就不难受了。” 他的声音沙哑,却比往日添了从未有过的柔软。 许岁宁半梦半醒,依旧执拗地偏头,嘴里断断续续咕哝着几句含糊的呓语,还在念着苏城的养父母。 他便一勺一勺,耐心逗哄,待她恍惚张口,才小心将汤药送进她唇间,大半汤药入了腹,余下少许顺着唇角淌下,他便取过帕子,细细替她拭干净下颌。 折腾过半宿,许岁宁才终于安静下来,呼吸渐渐平稳,沉沉睡去。 姬长龄坐在榻边,目光落在她安然的睡颜上看了许久,才起身替她放下帐幔,轻声吩咐月容好生守着。 …… 翌日清晨,许岁宁悠悠转醒。 她眨了眨惺忪的眸子,觉着口舌干涩,脑袋还有些沉。 一双妩媚眸子迷迷糊糊蒙着一层水汽,人还没有完全醒透,长长的眼睫慵懒地垂掀,周遭的陈设全然陌生。 月容听见动静,忙掀帘进来,面上带着笑:“少夫人醒了?可要喝些蜜水?” 许岁宁茫然环顾四周,嗓音有些哑:“……这里是哪?” 月容一边递水一边道:“这是长龄侯府呀,昨夜是侯爷带咱们回来的。” 许岁宁接过茶盏,垂眸饮了一口,温水润过喉咙,思绪渐渐回笼。 她依稀记得梦中养母抱着她,掌心暖暖的,低声哄她吃药,还替她擦眼泪…… 那梦做得实在太过真切了些,以至于她现在还有些许的恍惚。 许岁宁眉眼柔和下来,唇角不自觉弯了弯。 待稍稍定了定神,才抬眼看向月容,轻声问道: “先生呢?” 第96章 求少夫人……喝了奴家这盏茶 第96章求少夫人……喝了奴家这盏茶 月容闻言,只摇了摇头:“侯爷一早便入宫去了,说是朝中有要务,不曾留下旁的话,只嘱咐奴婢好生照看少夫人。” 许岁宁“嗯”了一声,面上不显波澜,心底却莫名空落落的一片。 昨夜那真切的美梦还萦绕心头,她本想着醒来看见先生,便能再寻到半分暖意。 却不想他早已不在府中。 梦里养母掌心的暖意太过真切,衬得她眼下的人生愈发寒凉可笑。 她敛了眼底的失落,轻轻颔首:“既如此,我们回裴府吧。” 月容闻言,忙伺候她梳洗更衣,乘着侯府备下的马车,悄然返回裴府。 裴府下人们闲话不避人: “许二小姐三日后就要入府了,大爷竟没让人准备什么。” “那许姨娘,说好听是妾,说难听便是个仆从,仆从还要什么排场?” 月容将这些话学回来,暗笑许娇此番进门,无异自讨苦吃。 又说大爷原想备些体面,却被老夫人和大夫人一并拦了回去。 许岁宁只听着,未置一词。 如此过了三日。 第三日清晨,天还没亮透,裴府角门便无声无息地开了。 一顶青布小轿从侧巷里抬进来,前后连个鼓吹仪仗都没有,只两个抬轿的粗使婆子跟在轿后头。 轿帘掀开一角,许娇低着头慢慢下来。 她今日穿的是一身浅粉色褙子,底下系着条藕荷色百褶裙,发间只簪了一对银簪子,连朵红花都不曾缀。 晨光熹微,照得那张素日明艳的脸寡淡了几分。 她攥着袖口,一双手指节捏得发白。 裴府没有给她准备喜堂,更没有什么拜天地的礼数。 按规矩,妾室进门只需去正院向主母磕头敬茶,得主母允了,才算过了明路。 许娇被引着穿过狭长的夹道。 那夹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旁是高高的砖墙,仰头只看得见一长条灰白的天,连鸟雀都飞不进来。 夹道尽头是正院门口,地上铺着一块蒲团,蒲团前一张矮几,几上摆着茶壶茶盏。 许娇走到蒲团前,双膝一弯,便跪了下去。 两个婆子斟了茶汤,端正摆于几案中央,便退到一旁垂手肃立。 院子里静得很,廊下只站着几个心腹嬷嬷。 许岁宁坐在正堂上首的圈椅里。 她今日穿了一身正红色的通袖袄,耳上戴着的仍旧是那对小巧的珍珠坠子,可不知怎的,那珍珠今日格外莹润,衬得她一张脸愈发白皙沉静。 裴知衡坐在她下首稍偏的位置。 背上的伤将将结痂,还不敢靠实了椅背,只虚虚地坐着,面色有些苍白,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廊下跪着的那道粉色身影上。 裴老夫人坐在另一侧,手里攥着佛珠,面上淡淡的,不辨喜怒,半晌才慢声道:“开始吧。” 一旁的嬷嬷捧了茶盘过来,一盏青瓷茶盏搁在盘心,茶汤澄碧,热气袅袅。 许娇膝行两步,跪到许岁宁面前,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将茶盏捧起: “奴家……给少夫人敬茶。” 那盏茶举在头顶,手臂微微发抖,茶汤在盏中轻轻晃荡,几欲溢出。 许岁宁垂眸看着跪在脚边的人。 许娇今日的妆化得淡,只薄薄施了一层粉,唇色也浅,倒比往日平添了几分楚楚之态。 许岁宁没有伸手。 厅里静了一瞬。 许娇举着茶盏,跪在地砖上,手指攥着盏沿,指节泛白。 裴知衡的手在袖中攥紧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许娇的胳膊渐渐发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6章求少夫人……喝了奴家这盏茶(第2/2页) 那盏茶不算重,可举久了,腕子便止不住地抖,滚烫的茶水在盏沿晃荡,险些泼出来。 她咬着牙又磕了一个头,声音里带上了薄薄的湿意:“求少夫人……喝了奴家这盏茶。” 许岁宁却没听见似的,指尖搁在膝上,纹丝未动。 许娇受不住了,眼尾泛红,可怜的目光落在裴知衡身上:“衡哥哥……” 她盼着衡哥哥为她解围。 衡哥哥既费了这许多周折迎她入府,总不会眼睁睁看她受辱。 裴知衡对上她的视线,果真有些不忍。 他素来不喜后宅争斗,岁宁是知道的。 何况娇姐儿从前在家也是娇养着长大的,何曾受过这等折辱? 那夜她伏在他怀里哭诉委屈,他至今记得。 如今总算将她接进府里,却还要她跪在这里受气。 裴知衡喉结上下滚动,眉头越蹙越深,终于忍不住开口:“岁宁……” “咳。” 裴老夫人手里的佛珠重重磕了一下桌案,发出一声脆响。 裴知衡的声音便顿住了,面皮涨红,到底没敢再开口。 王氏坐在一旁,冷眼看着许娇跪在那处,心里头翻涌的全是恨意。 就是这个女子,叫她的衡哥儿挨了家法、坏了名声,如今还要抬进府来碍眼。 她巴不得许岁宁叫她多跪一会儿,跪到爬不起来才好。 许娇眼底最后那一点光黯了下去。 她垂下眼睫,咬住下唇,将翻涌的酸涩与不甘一并咽回肚子里,重新将茶盏举高了些,声音低下去:“求夫人……喝茶。” 过了半炷香的工夫,许岁宁才伸出手去,接了过来。 许娇整个人骤然一松,险些撑不住趴下去,又被婆子扶住了肩。 许岁宁将那盏茶送到唇边,浅浅地沾了一下唇,便搁回了几案上。 她拿帕子拭了拭嘴角,淡淡道:“起来吧。” 许娇颤巍巍地站起身,双腿早已跪得发麻,往后踉跄了一步才站稳。 婆子立刻上前,引着她往侧院的方向走,连正堂的台阶都不许她踏上去。 许娇低着头退下时,余光瞥见她一身明艳的红,衬得自己这身粉衫旧得像褪了色的抹布。 她攥紧袖口,步伐越走越快,快到最后几乎是逃也似的奔进了侧院的门。 许岁宁目送那道粉色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才慢慢收回目光。 她将方才放在桌案上的那盏茶端起来,不疾不徐地倒进了手边的渣斗里。 茶汤汩汩流尽,瓷盏内壁残着几片碧绿的茶叶,她搁下盏,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好的信笺,轻轻放在裴老夫人面前。 “祖母,这是和离书。” 裴老夫人手里的佛珠骤然停了。 她低头看着那封信笺,上头的墨迹早就干了,折痕处甚至有些磨损,显是写了好些日子的。 “岁宁,”裴老夫人的声音沉下去,“你这是做什么?” 许岁宁站起身来,退后一步,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孙媳这两年里承蒙祖母照拂,心中感念。只是夫妻缘分已尽,强留无益。” “和离书我已签过名、画过押,裴府的印鉴祖母盖上便成了。嫁妆单子我也理好了,一样不少都在册上,祖母可派人清点。” 裴老夫人猛地一拍桌案:“胡闹!和离是什么光彩的事么?” “岁宁,你一个女子,离了裴府,京中谁家还敢要你?” 许岁宁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进老夫人眼中:“祖母,我离了裴府,未必非要再嫁旁人。” 第97章 明日请安后,我们就走 第97章明日请安后,我们就走 裴老夫人噎了一噎,面色铁青:“岁宁,你当裴府是什么地方,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许岁宁回身,隔着几步的距离与老夫人对视。 她的神色依旧很淡,可那双妩媚清透的眸子却明亮而坚定。 “祖母,”她轻声道,“您留我两年了,我自问并未亏欠过裴府什么。” “如今大爷有了新人在侧,这府里,原就没有我非得留下的道理。” 许岁宁一席话说得不疾不徐,却叫老夫人不知如何反驳。 她不再多言,转身要出去。 裴知衡见她要走,心下恐慌,猛地从椅子上撑起身来,背上的伤骤然撕裂,疼得他面色煞白。 他踉跄着往前迈了两步,伸手想去扯许岁宁的袖子,“岁宁!你不能走!” 许岁宁侧身避开他的手。 裴知衡扑了个空,整个人往前一栽,眼前骤然发黑。 他脚下一个趔趄,膝盖先着了地,随即整个身子直挺挺地往后倒去,后脑重重磕在地砖上。 “衡哥儿!”裴老夫人惊叫一声。 裴知衡的眼睛还睁着,目光死死盯着许岁宁的方向,嘴唇翕动着,像是还想说什么,可气急攻心之下,只觉喉头一甜,竟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随即两眼一翻,彻底昏死过去。 “快传府医!快!” 王氏面色煞白地扑在裴知衡身上,指尖颤着去探他的鼻息,随即嚎啕大哭,“衡哥儿!衡哥儿你醒醒啊!” 正院里霎时乱作一团。 许岁宁站在几步开外,看着地上人事不省的裴知衡,看着哭天抢地的王氏和慌作一团的下人。 她的目光只停了一息,便收了回来,转身要走。 裴老夫人扶着桌案站起身来,看着地上昏死过去的孙儿,又看了一眼转身欲走的许岁宁,苍老的面皮抖了两抖,忽然厉声喝道:“拦住她!” 廊下几个婆子一怔,随即齐齐扑上来,挡在许岁宁身前。 月容惊得脸都白了,张开胳膊挡在许岁宁面前:“老夫人!您这是做什么!” 裴老夫人没有理月容,只盯着许岁宁的背影:“岁宁,你今日踏出这个门,便再没有回头的路了。” 许岁宁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平淡淡的。 老夫人被看得心头一紧,声音软了几分:“你且容衡哥儿醒过来,你们夫妻当面把话说开。” “他若真肯放你走,我老婆子绝不阻拦。” “可如今他人都昏过去了,你连等他醒都不肯,这是要逼死他不成?” 许岁宁垂眸沉默了一瞬。 她其实清楚得很。 等裴知衡醒过来,又是哭诉又是哀求,王氏再从中添油加醋,老太太软硬兼施地拖着,这么一拖便不知道又要拖到什么时候去。 可她若执意要走,以裴老夫人的手段,未必不会用强。 果然,老太太见她不答话,回头对身边的老嬷嬷低声道:“去,往许府送个信儿,就说少夫人闹着要和离,请亲家过来一趟。” 老嬷嬷应声而去。 许岁宁闭了闭眼,心下只觉疲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7章明日请安后,我们就走(第2/2页) 许家的人来了会说什么,她不用想都知道。 无非是“女子家和离是什么光彩事”“你离了裴府让娘家如何做人”“你弟弟尚未娶亲,莫要坏了许家门风”之类的话。 那些人平日里不拿她当正经许家人看待,可到了要拦她挣脱牢笼的时候,便又抬出许家的脸面来压她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许家果然来了人。 来的是许老夫人和许氏,身后还跟着两个婆子。 裴老夫人扯了扯嘴角:“亲家,岁宁这孩子今日不知怎的犯了拧,闹着要和离。倒要累得你来替我劝劝她了。” 许氏听了,先凑近了低声叹道:“岁宁啊,和离这种事,你一个姑娘家,哪能自己做主呢?” “你若真和离了,许家是丢不起这个人的。” 许老夫人拉着她的手劝道:“你弟弟前几日才定了亲事,你若在这当口闹出和离来,人家那边怎么想咱们许家的门风?” “岁宁,算祖母求你,你便是为了你弟弟的前程,也再忍一忍。” 许岁宁抿唇不说话。 正堂里,裴知衡已经被抬进了暖阁,府医正在施针。 王氏陪着守在榻边,偶尔出来一趟,看见许岁宁便恶狠狠地剜一眼,倒不敢再骂了。 裴老夫人坐在里间与许老夫人低声商议,时不时传出一两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总不能叫外人看了笑话”之类的话。 许岁宁站在廊下,听着那些絮絮的语声,心下只觉疲倦。 她侧过头,就见月容红着眼眶站在一旁,低声问:“少夫人,咱们还走得了么?” 许岁宁沉默了一会儿,正要开口,裴老夫人从里间走了出来。 她面上的怒色已经退了大半,语气温和:“岁宁,祖母跟你说过的事,你可还记得?” “明日长龄侯要来府上,你也知道侯爷的身份。咱们裴府虽在京中有些根基,可与长龄侯府相比,终究差了不是一星半点。若明日怠慢了侯爷,得罪了那样的人物,裴府担不起这个干系,你许家也担不起。” “你便是心里再不痛快,好歹等过了明日再说。” “待侯爷走了,你要走要留,咱们再慢慢商议,如何?” 许岁宁看着她那双殷切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她如何不知道呢? 裴老夫人不过是不想让她和离,故意拖时间罢了。 许岁宁只闭了闭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带着月容往东院去了。 许岁宁回到东院卧房,关上门。 “月容,清点东西,明日请安后,我们就走。” 月容应了一声,就下去了。 第二日天刚亮,月容便端着铜盆进来伺候梳洗。 许岁宁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慢慢梳了一头乌发,挑了一对白玉兰花的耳坠戴上,又从箱笼里翻出一件银红锦缎的对襟褙子换上了。 那锦缎上绣着暗纹的折枝梅花,走动间光影流转,衬得她整个人像晨光里刚化开的一捧雪水,清泠泠的又带了几分柔艳。 “少夫人,祠堂那边已经准备妥当了。” 第98章 他待你不好,是么? 第98章他待你不好,是么? 祠堂设在裴府西北角,僻静幽深,平日少有人至。 许岁宁上一次踏进这里,还是岁末封祭那日。 她端着茶盘候在廊下。 茶盘里搁着一盏雨前龙井,是裴老夫人一早使人备下的,说是长龄侯素日里只喝这个。 白瓷盏里茶汤澄碧,热气袅袅地往上攀。 许岁宁垂着眼站着,银红锦缎裹着她纤细的身形,耳畔那对白玉兰坠子随着她偏头的动作轻轻晃荡,凉润的玉面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纤长的脖颈。 她原不爱戴这些,是裴老夫人说今日有贵客,她才拣了这副最素净的戴上。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廊道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许岁宁抬眼望去,便见裴老夫人领着一名男子走来。 那人身量极高,着一身墨绿锦袍,腰间束着玉带,皂靴踏在青石上几无声息。 将近而立的年纪,眉目俊朗,眼尾微挑,本该多情,可眸光清冷,叫人望一眼便不敢再看。 同以往无数次一样。 他眉目冷淡地垂着,好似庙里供着的玉面菩萨,无喜无怒,无欲无求。 许岁宁捧着茶盘的手指不由收紧了些。 待二人行到近前,她屈膝行了一礼,细细道:“岁宁给叔父请安。” 姬长龄的脚步顿住了。 他垂眸看她。 女子屈膝低眉的模样极是乖巧,银红的锦缎衬得她面颊如上好的羊脂玉,透着一层薄薄的粉。 她原该唤他“叔父”的。 论辈分,他是裴知衡父亲的故交,这一声并无错处。 可此刻她跪在那,银红的锦缎裹着长开了的身子,眉目间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柔艳的妩媚,却偏偏又用那副恭敬的、孺慕的眼神望着他。 姬长龄忽然有些不快。 他更想听许岁宁唤他“先生”。 他听惯了这个称谓。 从她还是个半大姑娘时起,她便那样叫他。 姬长龄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许岁宁醉酒那日。 淡极生艳,慵懒乖巧,唇微微张着,好似含着将化未化的春雪。 那一幕叫他日夜被梦境纠缠,明知不该,却舍不得挣脱。 明知不该,可他又舍不得挣脱。 过去几年他本不常来裴府,今日也可推脱。 若不是裴老夫人再三递了帖子,说与裴知衡的父亲有旧物请他过目,他大约不会踏进这个门。 何况几日过去,那点荒唐的念头也该散了。 可此刻她只端着茶盘站在树底下,什么都不做,便能叫他重新想起那温软的触感,莹白的肌肤,还有那夜她靠在他肩上时浅浅的鼻息。 许岁宁大约永远也不会知道,她眼中那个清冷矜贵、无欲无求的先生,此刻垂眸望着她时,心底翻涌着怎样见不得光的心思。 姬长龄移开目光,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嗯”了一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8章他待你不好,是么?(第2/2页) 裴老夫人笑道:“侯爷请,祠里供奉着知衡父亲的手书,您瞧瞧,是不是当年您与他一处写的那幅字。” 姬长龄抬步往祠里走,许岁宁端着茶盘跟在后面。 祠里光线幽暗,三面墙上挂着裴家历代祖先的画像,香案上供着瓜果与牌位,香烟缭绕。 裴老夫人引着姬长龄看了一幅挂在东壁上的字,二人低声说着什么,许岁宁听不真切,只安安静静地候在一旁。 裴老夫人转头看她,招手道:“岁宁,将茶奉给侯爷。” 许岁宁依言上前,端着茶盘走到姬长龄面前,屈膝将茶盏举至齐眉:“叔父请用茶。” 姬长龄垂眸看她。 她离得极近,近得他能看见她睫毛投在面颊上的淡淡阴影,看见她举着茶盏的手指细白而修长。 裴老夫人见他不动,正要开口再说什么,就听姬长龄淡淡道:“老夫人,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同她说。” 裴老夫人一愣,目光在姬长龄与许岁宁之间转了一转,面上闪过一丝迟疑。 她原想说什么,可对上姬长龄那双幽寂的眸子,到底不敢违逆,勉强笑道:“那老身便去外头候着,侯爷自便。” 她带着几个婆子退了出去,祠门被轻轻带上,屋里便只剩下许岁宁与姬长龄两个人。 香案上的烛火跳了一下,在墙上投出两道交错的影子。 许岁宁不知他为何要单独留她,心下不安,端着茶盏的手一动不动。 姬长龄转过身来,负手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祠里光线昏黄,他背着光,面容隐在暗处,只那双墨眸被烛火映着,眸底似有流光浮动,却辨不分明。 半晌,姬长龄终于开了口,嗓音清冽:“他待你不好,是么?” 许岁宁怔住了,端着茶盘的手骤然一紧。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应对一切的准备。 无论裴老夫人再说什么、许家再拿什么话来压她,她都可以面不改色地撑过去。 可这个人,只这般平平地丢出一句来,便能轻易按在她心上最薄的地方。 许岁宁咬着唇不说话。 那双妩媚清透的眸子里,却渐渐蓄起了一层薄薄的水色,眼尾泛出一点绯红,将那点强撑的镇定映得摇摇欲坠。 姬长龄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头不由蹙了起来。 他也算看着许岁宁长大的。 知道她性子软,受了委屈也不吭声,自然也知道她嫁进裴府这两年过得不好。 可那些事她不开口,他也不好提。 此刻她站在他面前,红着眼眶咬着唇的模样,才叫他又真真切切地觉出心疼来。 他忽然想要替她擦掉那滴将落未落的泪,想伸手把她揽进怀里,问问她这两年到底受了多少委屈。 那些念头一旦涌上来,便怎么都压不住了。 第99章 那无意间落入他眼底的一抹春色 第99章那无意间落入他眼底的一抹春色 姬长龄便不再问了。 “日后,唤我先生。” “若你当真想走,我亦可助你。” 许岁宁猛地抬起头来,唇齿微动,似想说些什么,却到底没有发出声来。 她心下其实还是不太敢信的。 他是她的先生,是高高在上的长龄侯,虽然位高权重,可裴府的事与他有什么相干? 他凭什么帮她? 可他站在烛火底下,那双眸子太过深沉,许岁宁看不透。 亦不敢往深处想。 在她眼中,姬长龄永远是那个端坐在香室里的先生,眉目冷淡,无喜无怒无欲无求。 这样的人怎么会有什么旁的心思呢? 大约,不过是见不得自己教过的学生受些委屈罢了。 先生护短,原也是情理之中的。 许岁宁将心头那点莫名的异样按下,哑着嗓子低低道了一句:“多谢先生。” 她顿了顿,似鼓起勇气,又道:“先生,我想走。” 她垂首站着,形容温顺,无端惹人心怜。 姬长龄却不由想起数日前她那张惶然的脸,和方才她在廊下低眉唤他那一声“叔父”,声音里带着恭谨与疏离,仿佛他们之间当真是那干干净净的叔侄辈分。 然则那无意间落入他眼底的一抹春色,终究是落在那里了,再也拂不去。 姬长龄伸手接过茶盏,指腹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轻轻擦过她的指尖。 许岁宁微微一颤,似被火燎了一下,却不敢缩手。 她的指尖凉如玉,触手生腻,他指腹上薄茧擦过时,便觉她指节僵了一瞬。 姬长龄垂目抿了一口茶,声气复归平素清冷,只唤了一声:“平安。” 祠门被推开,一个身形高大的侍从应声走了进来。 姬长龄低声道:“从今日起,你跟着她,听她差遣。” 平安抱拳应了一声“是”。 姬长龄便不再多留,将茶盏放回盘中,转身推门出去了。 许岁宁站在原处,攥着茶盘的手指慢慢松开,指尖触处,才觉掌心已沁出一层薄汗。 她望着那道墨绿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阳光从门缝里涌进来,将他的身形吞没了。 祠里重新安静下来。 许岁宁垂眼望着手中茶盘,指尖仿佛还留着方才他擦过时那一点温热,心里不由一慌,忙摇了摇头,将那点无名的心思甩开。 先生就是先生,是长辈,是神佛一般的人物,如何敢胡思乱想。 平安留在祠外候着,不多时,裴老夫人便从外头走了进来,面色有些发沉,目光在许岁宁脸上转了一圈,似想从她面上看出什么端倪来。 可她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淡淡丢下一句:“侯爷走了,你也回去吧。” 许岁宁低低应了一声,端着茶盘退了出去。 月容早已等在游廊拐角,见她出来忙迎上来,压着声音问:“少夫人,方才平安大哥来说,外头车马已经备好了,就停在角门那儿,随时能走。” “他还说侯爷吩咐了,不必惊动任何人,您只管带着东西走便是。” 许岁宁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回到东院,月容已经将箱笼收拾得差不多了。 许岁宁嫁过来两年,东西原也不多,不过几件御赐之物、几箱衣裳、几匣子首饰,外加妆台上那只装着玉佩的青瓷小盒。 她将小盒攥在手里,拿出里头那枚玉佩贴身收着,冰凉的玉面贴着心口,才让她觉得踏实了些。 月容和另一个小丫鬟将箱笼一箱箱往外搬,许岁宁跟在后面,走到院门时,迎面正撞上王氏。 王氏大约是刚从裴知衡的房里出来,面上还带着几分憔悴,看见许岁宁院里的下人搬箱抬笼地往外走,先是一愣,随即面色一变:“许岁宁,你这是在做什么?” 许岁宁看了她一眼,并不答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9章那无意间落入他眼底的一抹春色(第2/2页) 王氏几步冲过来,看见月容手里捧着一只首饰匣子,伸手便要夺:“谁准你动这些东西了!这些都是裴府的东西!” 月容骇得忙往后一退。 平安不知何时出现在廊下,高大的身形挡在王氏面前,拱了拱手:“大夫人,侯爷有令,少夫人今日要离府,任何人不得阻拦。” 王氏一听见“侯爷”二字,面上的怒色僵了一瞬。 她当然知道长龄侯是谁,也正因为知道,才更觉得难以置信。 长龄侯与裴家不过是故交,如何管得到内宅之事? 可那人是长龄侯,是连裴老夫人都要笑脸相迎的人物,她哪敢驳斥? 王氏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拦,只咬着牙看向许岁宁:“衡哥儿尚未答应和离,你如何便能走?” “许岁宁,你眼里还有没有规矩了?” 许岁宁仍不答话,只侧过身,从她身旁走了过去。 王氏立在原处,看着许岁宁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转身便往裴知衡屋里奔,推门进去时,裴知衡正趴在榻上喝药,面色苍白,见她慌慌张张地闯进来,不由皱眉:“母亲,怎么了?” “你那个好媳妇,”王氏喘着气,恨声道,“她要走了!长龄侯派了人在外头接她!” 裴知衡手里的药碗“咣当”一声摔在地上,褐色的药汁溅了他满襟。 他猛地撑起身来,背上的伤骤然撕裂,疼得他面色又白了几分,可他浑然不觉似的,掀开被子便要下榻。 “衡哥儿!”王氏一惊,忙扑上去拦,“你伤成这个样子,如何能动!” 裴知衡一把推开她的手,踉跄着往外冲。 他身上的中衣已洇出暗红的血渍,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一路跌跌撞撞地追到院门,正望见许岁宁的背影走到角门口。 日光落在她银红的锦缎上,折枝梅花的暗纹在光影里流转,她走得不快不慢,脊背挺直,始终不曾回头。 “岁宁!”裴知衡喊了一声,声音沙哑。 许岁宁的脚步顿了一下。 裴知衡心中一喜,以为她要回头,跌跌撞撞又往前追了两步,然则她只停了一瞬,便复向前走了。 裴知衡僵立在原地,眼底满是怔然,胸口像被人拿刀子豁开了一道口子,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他想起这两年里她坐在灯下等他的模样,想起她替他研墨时低垂的眉眼,想起她端着汤盅站在书房门口欲言又止的神情。 他那时候总觉得来日方长,总觉得自己心里有她只是嘴上不说,总觉得她会一直等在那里。 可如今方知,她走的时候,竟是连头也不肯回的。 裴老夫人闻讯赶来时,角门外已经空了。 她面上满是惊怒和不可置信。 长龄侯竟插手了。 她扶着门框的手收紧了些,回头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裴知衡,又看了一眼哭天抢地的王氏,心下莫名只觉疲惫不堪。 可她不敢去找长龄侯理论。 那个人是她得罪不起的,亦是裴府得罪不起的。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许岁宁的马车越走越远,看着裴家的大好局面像沙塔一样在指缝间流散。 马车里,许岁宁靠着车壁,将那枚玉佩攥在手心里。 冰凉的玉面贴着她的掌心,她想起当初成婚前,那个救下她的,如神佛一般的人。 她不知道那人是谁,只知道他不是裴知衡。 那人什么都没说,只留下这枚玉佩。 如今已过了两年,她不知还能不能再寻到那个救她的人了。 平安坐在车辕上,风把帘子撩开一角。 余光清楚地瞥见许岁宁手中的玉佩,以及玉佩上独一无二的鸾鸟图案时,他的面色霎时变得古怪起来。 第100章 若执意拖延,妾身便求告京兆衙 第100章若执意拖延,妾身便求告京兆衙门,请官判裁 许岁宁靠着车壁,垂着眼,只觉疲惫之下,满是对往后日子的绵长憧憬。 她终于离开了裴府。 不必再受裴知衡的冷待,不必再看下人的白眼。 待裴府将和离书送来,她便拿铺子攒下的银子,跟着先生南巡,再不回来。 月容坐在一旁,低声问:“少夫……姑娘,咱们是先赁宅子么?” 月容想到许岁宁离了裴府,便极快地改了口:“奴婢前几日听街口的刘婆子说,城南有几处小院在赁,价钱也还公道。” 许岁宁想了想,正要开口,车帘外平安的声音却先一步响起: “许娘子,侯爷早有交代。” “长龄侯府您惯常制香的那处院子,原就是给您留的,一应物件都是齐全的,您直接住进去便是。” 许岁宁怔了怔,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平安宽阔的背影:“……给我留的?” 平安点了点头:“侯爷说,您是他的学生,学生住在别处置办宅子,传出去倒叫人以为侯爷苛待了您。” “况且您如今才离了裴府,若在外头赁宅子,裴家那位大爷未必不会寻上门来纠缠,届时闹起来,反倒损了侯爷的颜面。” 许岁宁听了,嘴唇动了动,原想说怎么好平白叨扰先生,可后半句话叫她一下子哑住了。 她最怕的便是给姬长龄丢脸。 在她心里,先生是端坐云端的人物,清冷矜贵,行止无瑕。 若因她的缘故被人指指点点,她宁可自己在外头受苦。 她垂目片刻,终是点了头:“那便……叨扰先生了。” 平安应了一声,一抖缰绳,马车拐了个弯,往长龄侯府的方向驶去。 约莫走了两刻钟,车驾绕到东边偏门停下。 平安跳下车辕叩门,里头很快有人应门。 他低声交代了几句,便回头来请许岁宁下车。 许岁宁提着裙摆落地,廊下已有几个仆妇候着了。 几人见了她,便齐齐行礼,口称“姑娘”。 平安在一旁低声道:“侯爷吩咐了,您在这儿住着,一应吃穿用度都照侯府的例,有什么缺的只管同管家说便是。” 他说着,指了指门边的老仆。 管家随即朝许岁宁躬身行了一礼。 许岁宁点了点头,进了正屋。 就见月容指挥着小丫鬟们将箱笼一一归置,屋里果然如平安所说,一应物件都是齐备的。 妆台上铜镜梳篦俱全,靠窗一张书案,笔墨纸砚皆备,还有一只青瓷香炉,样式古朴,正是她制香惯用的。 她走到书案前,指尖轻轻拂过那只香炉,只觉心下暖烘烘的。 月容正蹲在地上收拾箱笼,一抬头见许岁宁站在那里发愣,小声问:“姑娘,怎么了?” 许岁宁闻言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忽想起什么似的,压低了声音问道:“月容,先生他……可在府里?” 月容一愣,忙也压着声音回道:“奴婢方才听平安大哥说,侯爷一早便入宫去了,大约要晚间才回府。” 许岁宁听了,绷紧的肩背不自觉地松了一松,随即又觉得自己这反应实在可笑。 先生是她的师长,是帮了她的人,她却像犯了错的学生怕被逮住似的,连住在他府上都觉得心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0章若执意拖延,妾身便求告京兆衙门,请官判裁(第2/2页) 她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转身坐到妆台前,取出那枚玉佩,用帕子细细地擦了擦,又放回青瓷小盒里收好。 如此住了两日。 第二日她让月容去街上买了些纸笔回来,铺开信纸,预备给裴府写信催促和离之事,可笔拿在手里蘸了墨,悬了半日,一个字也没落下去。 她总觉着裴府那边该有回音了。 那日她走得决绝,裴老夫人虽恼怒,但依那老太太的性子,第二日便会遣人来送和离书才是。 裴府重体面,留不住人,总不会死拖着不放。 可整整两日,什么也没有。 许岁宁坐在书案前,看着空白的信纸,心里渐渐不安起来。 她转头唤了月容:“月容,你回裴府一趟,不必惊动旁人,只打探打探那边是个什么情形。” 月容应了一声,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便出去了。 许岁宁在屋里有些不安地等了许久。 终于,月容回来了,推门进来时,面上带着几分古怪的神色。 “姑娘。” 月容走到她跟前,低声回禀,“大爷已经醒了。奴婢在角门外头打听到的,说是府医施了针又灌了药,第二日便醒过来了,如今已经能下地走动了。” “至于和离信,被老太太压下去了。” 许岁宁听了,面上没什么波动。 裴知衡醒不醒、好不好,同她已经没有半分关系了。 她等了两年的人,在她转身的那一刻,便从她心里被彻底清了出去。 她甚至觉得,裴知衡如今倒该得偿所愿了才是。 她走了,裴府宗妇的位置空了出来。 许娇如今虽只能做妾,但以裴知衡对她的维护,日后抬为平妻也不是没有可能。 她许岁宁在此一事上,算是替他们扫清了路障。 想到这里,许岁宁的唇角弯了一弯,眼底却尽是凉意。 她不再犹豫,铺开信纸,蘸了墨,提笔落字: 【裴府列位尊长在上,妾身许氏谨启。 离府两日,未蒙赐覆,心下不安。妾身去意已决,知衡公早有新欢在侧,裴府亦不需妾身主持中馈,两相无益,各自放手方是正理。 若贵府执意拖延,不肯出具和离文书,妾身便只能求告京兆衙门,请官判裁。 届时满城皆知裴府大爷逼走发妻之事,恐与知衡公擢升之途有所妨碍。 妾身原不欲闹至那般田地,然贵府若不肯成全,妾身亦别无他法。 此事关乎两家体面,望老太太三思。】 落款处,她顿笔,端端正正写下“许岁宁”三字。 许岁宁看了一遍,将信纸折好,封了蜡,交给月容:“送去裴府,亲自交到老太太手上。” 月容接了信,匆匆去了。 许岁宁站在窗前,默然地看着院中海棠慢慢抽出新芽。 她心里其实也说不准裴老夫人会不会就范。 可她知道那老太太最重的是裴府前程,便只能赌这一把了。 信送出不过半个时辰,月容尚未归来,院门外先传来一阵脚步声。 平安叩了叩门,在院外道:“姑娘,外头有位林公子来访,自称是您的表兄,同行的还有一位夫人和一个小姑娘,说是来瞧您的。” 第101章 岁宁是我的妻,我见她天经地义 第101章岁宁是我的妻,我见她天经地义 许岁宁怔了一怔。 表兄? 她心下略一转念,便知是林卿辞了。 许岁宁没料到他这么快就得了消息。 “请进来吧。” 她话音才落,又觉不妥,“不,不必请进来了,我出去见他们。” 这是在长龄侯府,她终究只是个借住的客,不好大剌剌地将外人往先生府里请引 她理了理衣裳,只带了个小丫鬟便往外走去。 侯府偏门外,果然停着一辆青帷马车。 林卿辞骑在前头那匹马上,穿一身月白圆领袍,头上簪一支白玉簪,眉目俊朗。 瞧着倒不似个久历沙场的将军。 林卿辞下了马便往她这边看,目光落在许岁宁面上,像是松了半口气,末了只先弯了弯唇:“宁姐儿。” 紧跟着车里又下来一位妇人,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温和,正是三婶母。 三婶母还牵着个小姑娘,梳着双丫髻,一双眼睛圆溜溜的,是她的幺女许嫒,才六岁。 许岁宁见了他们,心头一暖。 她快走几步迎上去,朝三婶母与林卿辞各行一礼:“辞表哥,婶母,你们怎么来了?” 三婶母拉住她的手,上下一打量,叹了口气:“辞哥儿在朝上听人说起你的事了,下了朝便来寻我,拉着我一道过来看看你。” 她拍了拍许岁宁的手背,“你这孩子,受苦了。” 林卿辞则从袖中掏出一只油纸包,递到许岁宁面前:“街口那家的糖蒸酥酪,你从前最爱吃的。” 他没多说什么,只朝她笑了一下。 许岁宁看着那只油纸包,愣了一瞬,伸手去接,触到掌心仍是温热的。 她将油纸包拢进袖里,弯了弯那双妩媚的眸子,笑得真切:“谢过辞表哥。” 许嫒仰着脸看许岁宁,奶声奶气地唤了一声“表姐”,从袖子里掏出一颗糖来递给她:“表姐吃糖,甜一甜就不苦了。” 许岁宁被她逗得笑了一下,蹲下身接了那颗糖,揉了揉许嫒的发顶。 林卿辞站在一旁,目光一直落在许岁宁身上。 从她发间那支素净的银簪,看到她耳垂上的珍珠坠子,再看到她面上虽带着笑、眼底却掩不住的倦色。 他记得她出嫁那日满头珠翠、光彩照人的模样,如今那些华贵之物却一件也不见了。 林卿辞心下酸涩,面上却半分不露,只温声道:“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宁姐儿看是寻个茶楼坐坐,还是……” 许岁宁点了点头:“我知道不远处有家醉仙楼,雅间清净,去那儿说话吧。” 一行人便往醉仙楼去了。 平安原要跟去,许岁宁摆了摆手说无妨,恰好月容送了信回来,便只带了月容和林卿辞他们一同上了楼。 雅间里窗明几净,临街的窗子半开着,底下是熙攘的街市,上头却安静得很。 三婶母牵着许嫒落座,林卿辞待许岁宁坐了,才在她身侧的位置坐下来。 他坐得离她有些近,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她的面颊。 她今日没有涂胭脂,却仍是妩媚模样,耳畔的坠子随着许岁宁低头的动作轻轻一晃,落在白净的面颊上。 他心里翻涌着许多念头,面上却只是温温地笑,不曾露出分毫。 三婶母拉着许岁宁的手劝了几句,无非是“身子要紧”“莫要太过伤心”之类的话。 末了又叹道:“岁宁,你也别太怨你祖母。她不是不疼你,只是许家门楣在那里摆着,她不能不替阖族上下的人着想。” 三婶母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你弟弟定亲那家,上头还有两个姐姐尚未出嫁,若你这边闹出和离的事,那边说不定要退亲的。” “你祖母也是没法子。” 许岁宁听了,垂着眼沉默了一会儿,半晌才点了点头:“婶母,我明白的。” 她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 许老夫人不是不爱她,只是那份爱在她许家的脸面面前,太轻太薄了。 她从前会因此觉得委屈,如今却不会了。 只觉这世上的事大抵如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不由己,原也不好怪谁。 林卿辞一直不曾开口,只安静地听着。 这时,许嫒忽扯了扯三婶母的袖子,仰着脸脆生生道:“娘亲,林哥哥是不是喜欢表姐呀?他一直看着表姐,还特意去给表姐买了她最爱吃的糖蒸酥酪。” 雅间里霎时静了一瞬。 三婶母面色微变,忙低头去捂许嫒的嘴,笑骂道:“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 林卿辞耳尖骤然红了,心跳得厉害,别开目光,端起茶盏遮住半张脸,喉结微微一动,却没有否认。 只放下茶盏时低声说了一句:“童言无忌,宁姐儿莫要放在心上。” 许岁宁倒没多想,只当是小孩子随口胡说,笑着摇了摇头:“六岁的小姑娘懂得什么,辞表哥不必介怀。” 林卿辞听了这话,眼底笑意淡下去,心下酸涩却更深了。 三婶母怕再说下去尴尬,便岔开话题问了问许岁宁如今的住处。 许岁宁只简单说了是住在先生府上,旁的没有多提。 说了约莫大半个时辰,雅间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叩响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1章岁宁是我的妻,我见她天经地义(第2/2页) 月容推门瞧见是平安,有些疑惑:“平安大哥,怎么了?” 平安看向许岁宁,拱手道:“许娘子,裴家那位大爷来了。只带了一个仆从,携了好些东西,侯府门外站着,扬言见不到许娘子便不走了。” “属下没有放他进门,但他堵在门口,过往的人都看着。” 许岁宁的面色瞬间冷了下去。 她闭了闭眼,复又睁开时眼底已是清冷冷的:“不见。我没什么好同他说的。” 平安应了一声:“属下明白。” 他转身要走,许岁宁忽然又叫住他:“平安,若他硬闯……” 平安回过头来:“许娘子放心,侯府的门,没有侯爷的令,谁都进不来。” 许岁宁点了点头,目送平安出去。 可不过半炷香的工夫,月容站在窗前往下一望,便变了脸色:“姑娘,裴大爷往这边来了!他像是打听到您在这儿了!” 许岁宁心头一沉。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果然看见裴知衡的身影从街角转出来,往醉仙楼的方向走。 他身上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袍子,身形比从前清减了许多,走路时步子还有些虚浮,显然是伤势未愈。 可他走得很快,直直地朝醉仙楼而来。 许岁宁细眉紧蹙。 想来裴知衡进不去侯府,又不肯就此罢休,不知打哪儿打听到了她在此处,竟这般追了过来。 正要吩咐月容去关紧雅间的门,便听身旁的林卿辞开口了: “宁姐儿,平安说裴知衡寻来了,是不愿和离?” 许岁宁抿唇不语。 他便看向三婶母,二人对了神色。 三婶母上来拉许岁宁的手,笑道:“宁姐儿,让辞哥儿替你应付他。你且坐在这,别露了面。” 许嫒也抱着许岁宁的腿,奶声奶气道:“表姐不出去!” 许岁宁一愣:“辞表哥,你……” 她本以为许家的人总归是不喜她和离的。 遇到裴知衡来,巴不得跟着劝说她回去。 不想林卿辞同三婶母都愿意挡在前头。 林卿辞抬手止住了她的话:“他是来寻你的,你是女子,与他当面对峙总归吃亏。我替你去同他说。” 许岁宁只觉心下一暖。 但她其实还是有些担心的。 过往林卿辞的性子她是知道的,最受不得激。 何况裴知衡又这般无耻。 而今裴知衡身上还有伤,若一时急火攻心争执起来动起手,林卿辞若推了他一把,裴知衡那头往地上一倒,有理也变成没理了。 她追了两步,在门边拉住林卿辞的袖口,低声叮嘱:“辞表哥,他身上有伤,你别同他动手,只把话说清楚便好。” 林卿辞低头看了一眼她攥着他袖口的手指,指尖细白,妩媚面庞上是掩不住的担忧。 许岁宁是真心实意在为他担心的。 林卿辞想到这,目光柔和下来,低低地应了一句:“放心,我省得。” 他轻轻将袖口从她指间抽出来,替她把门拢好,回身下了楼。 许岁宁站在门后,听着林卿辞下了楼,心里不免紧张。 醉仙楼大堂里,裴知衡正站在楼梯口,仰着头往上望。 他面色苍白,额角有些薄汗,显是赶路赶得急了。 看见林卿辞从楼梯上走下来时,先是一愣,随即面色一沉。 “林卿辞?你怎么在这里?岁宁呢?” 林卿辞走到大堂中央,停下脚步,负手笑道:“裴兄,宁姐儿此刻不见外客。” “你身子还未大好,不该这样奔波,不如先回去歇着。” 裴知衡听了这话,心头那团火一下子便烧了起来:“不见外客?我是她夫君,算哪门子外客?” 他声音拔高了几分,大堂里零落的几个食客都转头来看。 林卿辞面色不变,语气仍然温温和和的:“裴兄说笑了,宁姐儿既然已经离了裴府,和离文书虽然还未换过,但两人的情分已然断了。裴兄这般堵上门来,反倒叫宁姐儿难做。” 裴知衡眉头紧蹙,往前跨了一步,紧盯着林卿辞:“你算她什么人?她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 “我和她还没有和离,她就还是我裴知衡的妻,我要见她,是天经地义的事!” 林卿辞静静地看着他,分毫未让:“裴兄,宁姐儿不愿见你,你便是站在这里喊破了嗓子,她也不会下来。” “你身子没好全,若是在这儿闹出什么事来,传出去对裴兄的声名也不大好听。” 裴知衡闻言,面色霎时白了一白。 他想到了许岁宁那封信。 若她真去京兆衙门告了,他的仕途便全完了。 可他不甘心。 就算许娇入了府,许岁宁也还是正头娘子。 她有什么不满足的? 又何至于到这般地步? 他站在醉仙楼的大堂里,仰头望着那道楼梯的尽头,明明知道他心心念念的人就在上面某扇门后头,却怎么也过不去。 裴知衡想起当初许岁宁在角门转身的背影。 他那时候不知道那一眼便是最后一眼,若知道,他无论如何也要拉住她的。 第102章 岁宁若真舍得走,也不会拖到今 第102章岁宁若真舍得走,也不会拖到今日 醉仙楼大堂里,食客们三三两两坐着,此刻却都忍不住悄悄往楼梯口这边瞟。 裴知衡却浑然不觉似的,只仰头望着楼梯尽头。 他面色苍白,额角薄汗密布,后背的衣裳洇着些微暗色,大约是方才走得太急,背上的伤口又挣裂了。 可他却又不肯挪步,那姿态瞧上去倒显出几分执拗的可怜来。 裴知衡等了许久。 楼上的雅间却始终没有动静,门扇紧闭着,连道人影都没有。 裴知衡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攥着礼盒的手指节泛白。 他垂眸,目光落在手里那只锦盒上。 里头是一对翡翠镯子,是他特意去铺子里挑的,花了小半月月俸。 他原想着,她见了这镯子,想起从前的情分,心肠总会软一软的。 可她竟连半面也不肯予他。 裴知衡闭了闭眼,只觉得荒唐。 他不过是纳了一房妾室罢了。 世间主母,哪个不替夫君操持纳妾之事? 她许岁宁嫁进裴府两年,他虽不曾对她热络,可也不曾苛待过她。 吃穿用度,皆是最上乘的,逢年过节,体面周全,从不曾落人口实。 便是贵人满月宴也带她同去,从不曾叫她在人前失了体面。 至于娇姐儿的事,他承认自己有错,可他也不是全然不顾她的脸面。 许娇进门后只能为妾,老太太说生的孩子全记在她名下,他还点了头的。 他自以为如此便算两全了,正妻之位不动,妾室不过添香。 她仍是他的妻,他仍是她的夫,那个位子他从未想过要给旁人。 男子三妻四妾原是常事,他纳许娇为妾,不曾动摇她正妻的地位,她还不足够么? 而今他伤得这样重,那几鞭子抽得皮开肉绽,疼得他几日几夜睡不了一个整觉。 卧榻之上,翻身亦难。 可听说她要走,他还是挣扎着起来了,拖着这副身子一路追到侯府,又打听到她在醉仙楼,一刻不停地赶过来。 他这般委曲求全,这般放下身段,许岁宁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何况她将他往旁的女子那里推,她在他伤重的时候离开,他都不怪她了。 只要岁宁肯回转,只要她肯回头看他一眼,那些事他都可以当作不曾发生过。 但他心中亦非全无怨怼。 只是那恼意之下,终究是惶恐占了上风。 他怕她当真离去,怕她真不要他了。 所以他站在醉仙楼里等着,一面觉得许岁宁做得太过、太绝情,一面心肠却又软了下来,告诉自己,只要她回头,他便不怪她了。 便是二弟那事,他也不怪许岁宁了。 何况岁宁嫁了他两年,安分守己地做了两年裴家妇,若真舍得走,也不会拖到今日。 待见了面,他好好同她说,将她揽入怀中,许岁宁心肠总会软的。 这般想着,裴知衡抬起头,又要往上走。 林卿辞却是负手站着,恰好挡在楼梯口,面色温温的,唇角带着一抹闲闲的笑,像是打发一个不相干的外人:“裴兄,你多说无益,请回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2章岁宁若真舍得走,也不会拖到今日(第2/2页) 裴知衡面色一沉:“你且让开。” 林卿辞不挪步,只微微侧了侧头,语气仍是和和气气的:“宁姐儿说了不见,裴兄便是把这座楼拆了,她也不会下来的。何苦呢。” 裴知衡看着他那副从容的模样,心头的火便压不住地往上窜。 他冷笑了一声:“林卿辞,我与岁宁之间的事情,你怕是没有插手的资格。你算她什么人?表兄?” “一介外姓,有何立场挡在我与她之间?” 他说着,又往楼梯方向迈了一步,忽然伸手想要拨开林卿辞的肩膀。 林卿辞纹丝未动。 他只微微侧了侧身子,便不偏不倚地挡在了裴知衡面前。 林卿辞身形比裴知衡高出小半个头,肩背宽阔,自幼习武,膂力过人。 这一拦看似轻描淡写,却像一堵墙似的,让裴知衡再越不过去。 “裴兄,”林卿辞的声音仍是温温的,“君子不强人所难。宁姐儿不愿见你,你便是闯上去,又能如何?” “逼着她出来与你当面对质么?还是逼着她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你撕破脸?” “裴兄好歹是读书人,该知道什么叫做体面。” 裴知衡被他挡住去路,又被这不温不火的话刺了一记,面色霎时涨得通红。 他平素最不屑的就是林卿辞这样的人了。 靠着一身蛮力上阵厮杀,混了个将军的名头,说到底不过是个粗俗武夫罢了。 他裴知衡是正正经经的科举出身,读的是圣贤书,谋的是清贵前程,从前见了林卿辞,连正眼都懒得给一个,只觉得这等武人与自己不是一路人。 他原想着来了醉仙楼,必然要看林卿辞等人谄媚的嘴脸。 他连对方会说什么话都替人家想好了,无非是面上堆着笑、嘴里说着客套话攀关系。 那些虚情假意的做派,他向来是最厌烦的。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然会被最不屑的林卿辞挡在外头。 裴知衡只觉心头是又急又怒。 他想硬闯,可林卿辞那双手臂纹丝不动地横在他面前,他伤后体虚,压根挣不脱。 大堂里那几个食客已经明目张胆地扭过头来看热闹了。 掌柜的站在柜台后面搓着手,一脸为难,想劝又不敢劝。 裴知衡的呼吸重了几分,攥着锦盒的手指松开又攥紧,几度挣扎之后,他终于将那盒镯子举到面前,声音低了下来:“林将军,林兄。我今日来,不是来闹事的。”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些,将那锦盒递出去:“这是我给岁宁备的礼,你帮我送上去,就说……就说我不求她立刻原谅我,只求她容我见一面。” “见了面,我当面同她赔罪,往后她有什么要求,我都依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若是肯替我传这个话,你有什么要求,尽管开口。京城里的铺子,南边的庄子,我裴府虽谈不上富可敌国,但也是薄有家底的。” “你提什么要求都成,只要你让我见她一面,只一面,把话说清楚就好。” 林卿辞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锦盒,又抬眼看了看裴知衡那张苍白而急切的脸,忽然笑了一声。 第103章 若她心里当真有你,如今又怎会 第103章若她心里当真有你,如今又怎会不肯见你呢? 那笑声极轻,却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冷意。 “裴兄,”林卿辞将锦盒推回去,指尖在盒盖上轻轻一叩,“你以为宁姐儿是能用一副镯子哄回来的人么?” 裴知衡一愣。 “你觉得只要能见到她,她就会回心转意。” “可裴兄想过没有,她为什么不愿见你?” 裴知衡张了张嘴,一时竟吐不出半个字来。 林卿辞看着他,面上的笑意渐渐淡下去:“宁姐儿嫁进裴府两年,这两年里你是如何待她的?” “从她进门第二个月起,你便将她冷在东院,一年到头宿在她房里的日子,一只手便数得过来。” “她每年生辰,你哪一回上心过?倒是把娇姐儿的生辰大操大办,满府张灯结彩,可曾想过她等了你一整夜?” 裴知衡的面色霎时白了。 他想辩驳,想说他心里是有她的,只不过他性子冷,不擅表达罢了。 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林卿辞说的桩桩件件,都是真的。 他确实不曾记得她的生辰,确实不曾在她受委屈时替她出头。 甚至许岁宁喜欢什么、厌恶什么,他此刻站在这里搜肠刮肚地想了半晌,竟也想不出一件来。 他只知道岁宁安静,懂事,不吵不闹,比娇姐儿省心得多。 他便理所当然地觉得她会一直那样安静下去,觉得她不需要他花什么心思去哄、去疼。 裴知衡这般想着,忽然有些喘不上气来。 “裴兄,”林卿辞的声音缓和了些,却依然没有让步的打算,“两年蹉跎已经够了。” “你若还有半分怜惜她的心肠,便放过她吧。” “好聚好散,往后各自安好,对你们两个人都好。” 裴知衡的眼眶骤然红了。 他喉结上下滚了几滚,声音低哑,带着些许不甘:“我只见她一面……林兄,我求你了,我就只见她一面。” 那一声“求”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时,连他自己都恍惚了一瞬。 他裴知衡何曾对人这般低声下气过? 从前在裴府,他是长房嫡孙,是老太太捧在手心里的眼珠子,走到哪里都是被人捧着敬着的。 可如今他站在醉仙楼的大堂里,对着一个他从前最看不上眼的武夫,放下身段来求,却连一面都求不到。 裴知衡不肯走。 他总觉得只要见了面,只要让岁宁看见他这副模样,她总会心软的。 岁宁从前那样温柔那样好,她不会看着他在外面这样狼狈的。 林卿辞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着实没有什么波澜。 他想起许岁宁出嫁前,有一回在许府后园里遇着裴知衡来访。 那时候她才十五岁,隔着一道月洞门看见裴知衡的背影,回头时整张脸都是红的,满眼的憧憬。 她头一次拽着他的袖子小声说“辞表哥,那个人就是裴家的大爷”。 那时候的林卿辞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红透的耳尖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酸涩得厉害。 他那时候就知道自己没机会了。 裴知衡出身好、样貌好、前程好,是许家上下都满意的女婿人选。 而他林卿辞不过是个武夫,能给许岁宁什么呢? 可如今两年过去,那个让许岁宁红着脸躲在月洞门后偷看的人,竟站在他面前求他通融,宛如一条丧家败犬。 他不想替许岁宁心酸,可此刻看着裴知衡这副模样,他还是替她觉得不值。 “裴兄,你说她心里有你。” “那我问你,若她心里当真有你,又怎会不肯见你呢?” 裴知衡闻言,面色一僵。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来。 林卿辞便不再看他,转身朝楼梯走去。 他在上楼的拐角处停了一步,侧头对候在堂下的小厮低语了几句,又朝大堂外头抬了抬下巴。 那小厮会意,一溜烟地跑了出去,往裴府的方向去了。 裴知衡独自站在大堂中央,看着林卿辞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仰头又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忽然觉得两腿发软,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便再也站不起来了。 大堂里零星几个食客还在看着,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有人认出他来,又不敢靠得太近,只远远地指指点点。 掌柜的走过来想劝,被他狠狠瞪了一眼,吓得又缩了回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3章若她心里当真有你,如今又怎会不肯见你呢?(第2/2页) 裴知衡只望着那道楼梯,盼着某一刻那扇雅间的门忽然开了,许岁宁从里面走出来,看见他坐在下面等了这样久,心里一软,便肯跟他回去了。 …… 林卿辞上了楼,推开雅间的门时,许岁宁正站在窗边。 她背对着门,听见推门声便转过身来,面上带着一层掩不住的担忧。 见只有林卿辞一个人进来,她才略略松了口气:“他……走了?” 林卿辞摇了摇头,将门轻轻合拢:“没走。坐在大堂里不肯动。” 许岁宁的细眉又蹙了起来。 三婶母在一旁叹了口气,低声骂了一句“没脸没皮的”,又将许嫒搂进怀里捂住她的耳朵,不让她听这些大人间的腌臜事。 许岁宁便不再开口了。 林卿辞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疼惜。 “别想了,”他温声道,“他等久了自然会走的。我已经让人去裴府传话了,让裴老夫人来带他回去。” 许岁宁闻言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辞表哥让人去裴府了?” 林卿辞笑了一下:“总不好让他一直堵在楼下,叫旁人看了笑话。” “裴老夫人最重体面,知道她孙子在这儿丢人现眼,自然会来领人。” 他说得云淡风轻的,许岁宁却听出了底下的用心。 他不与裴知衡动手,是不想让她难做。 暗中使人去请裴老夫人,更是不想裴知衡在这闹得太难看,让旁人议论她。 许岁宁心头一暖,抬眼望他,声音低低的:“辞表哥,今日多谢你了。” 林卿辞被她那一眼望过来,耳尖又有些发热。 他别开目光,假装去看窗外街上的行人,嘴上却道:“不必谢我。你是我表妹,我不替你挡着,谁替你挡着。” 他说“表妹”那两个字时,心里泛着些许涩意,面上却不显。 许岁宁没有察觉到他那点细微的情绪,只低头笑了笑,将那只油纸包拆开来,露出里头白嫩嫩的糖蒸酥酪。 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奶香浓郁,甜而不腻,入口即化,是她从前最喜欢的味道。 …… 醉仙楼下的大堂里,裴知衡枯坐了将近一个时辰。 起初他还挺直了脊背坐着,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楼梯口。 可后来坐得久了,背上裂开的伤口愈发疼了,额上的冷汗一层一层往外渗,将鬓发都打湿了。 裴知衡咬着牙撑着不肯走,面色却越来越白。 他想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他明明什么也没有做错,他只是没有对她热络而已。 他以为日子还长,往后慢慢待她好便是了,可她偏偏不等他。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荒唐的恨意。 她怎么就这么狠心,走得这般干净利落,连回头看他一眼都不肯? 可那恨意刚浮上来,醉仙楼的门便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裴老夫人站在门口,面色铁青,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嬷嬷和四个家丁。 她扫了一眼大堂里的情形,目光落在裴知衡身上时,脸色更黑了。 老太太走上前来,在裴知衡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了他半晌,眼神里又是心疼又是恼怒。 裴知衡仰起头来看见祖母的脸,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祖母……” 老夫人压低声音,咬着牙道:“你还有脸喊我?裴家的脸面,今天叫你丢尽了!” 裴知衡嗫嚅道:“祖母,她只是一时气恼……我再等等,她会心软的。” “糊涂!” 裴老夫人一巴掌拍在桌上,“她若只是气恼,何至于搬出裴府!又何至于拿京兆衙门来威胁和离?” 裴知衡被她骂得浑身一震,眼眶却更红了:“祖母,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你让我再见她一面,我当面同她赔罪,往后我一定好好待她……” 裴老夫人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又恨又疼。 她养大的孙子,从小要强要体面,何曾这样在人前失态过? 可现在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她深吸一口气,朝身后两个婆子递了个眼色。 两个婆子会意,走上前来,一左一右地架住了裴知衡的手臂。 “衡哥儿,你若是还认我这个祖母,今日便老老实实地跟我回去。” 裴老夫人的声音沉了下来,“你再在这里坐下去,只会叫外人看了裴府的笑话。” 第104章 他心里头其实是记挂岁宁的 第104章他心里头其实是记挂岁宁的 裴知衡被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挟着出了醉仙楼,又不由分说塞进裴府那辆马车里。 帘子一落,便将他与外头的喧嚣隔绝开来。 回到裴府时,天色已经暗了。 王氏迎出来,见裴知衡面色惨白、背上洇出血痕的狼狈模样,登时吓得手脚发软,连声唤人去找府医。 裴知衡却侧身避开她搀过来的手,哑着嗓子只说了一句“无碍”,便自顾自往东院去了。 东院里静悄悄的。 往日许岁宁在时,院中总有一两盏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她低头做针线的影子。 而今他推开卧房的门,里头漆黑一片,连一点人气都没有。 他摸到桌边点了灯,烛火跳了几跳,才看清屋内的光景。 梳妆匣子敞着口,里面空荡荡的。 衣桁上只挂着几件他从前随手搭在那里的旧袍子,皱巴巴地垂着。 他记得岁宁在时,这东院虽谈不上热闹,却总有她拾掇出来的齐整。 妆台摆得一丝不乱,连他散落在椅背上的外袍、搭在架上的汗巾,也总会被她叠好收进箱笼里。 她走了不过三日,这屋子便空了。 他低头,目光落在妆台半开的抽屉里。 那里搁着一小截断了的红绳,细细的,褪了色。 大约是许岁宁从前系在腕上的那根,不知何时断了便随手放在此处。 如今人走了,连这样细碎的东西都忘了带走。 他拿起那截红绳攥在掌心里,上面依稀还残留着一点许岁宁身上的气息,若有若无的。 裴知衡忽然想起两年前她刚嫁过来的那个冬天。 那时候他对她谈不上什么情意,只当是娶个不用费心对待的妻子,娶便娶了。 她头一回给他送汤来,站在书房门口探头探脑地望了一眼,见他伏案写字不敢打扰,便轻手轻脚地将汤盅放在门口的矮几上。 那时他瞧见了,只嫌烦,让长顺去传话,说她此举掉价,日后不要再做。 而今想想,他大抵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突然闯入他生活里的人。 他心里头其实是记挂她的。 只是他从来不开口,甚至连他自己都骗过去了。 院门忽然被人推开,一阵脚步声碎碎地响进来。 他转头,便见一个穿着水红衫子的女子端着托盘走进来。 许娇满头的乌发已挽成妇人髻,鬓边簪一支赤色金簪,衬得那张脸明艳照人 她走近来,笑容柔柔的,语调也软:“衡哥哥,我熬了参汤,您趁热喝一口罢。” “背上的伤还没好全,大夫说了要仔细将养。” 裴知衡没接那汤,只盯着她鬓边那支金簪看了片刻,忽然问:“你把妆台上的东西都收了?” 许娇愣了一瞬,随即笑得越发灿烂:“是呀,那屋里摆了那些旧物,总归是要腾出来给新人用的。” “我想着回头去添些新的妆奁和首饰来,衡哥哥瞧着可好?” 她说着,眉梢眼角都是掩不住的得意。 许岁宁走后的第二天,她便带人把东院里里外外扫了一遍。 但凡许岁宁遗漏的物件,无论是一只耳坠、一方帕子,还是那几本搁在枕边的书,她全丢了。 东西虽不多,但她丢一件便觉得痛快一分 许岁宁是嫡妻又如何? 占着正头娘子的位置又如何? 最后还不是被她逼走了。 往后这东院,这裴府里的一切便都是她的了。 她可以光明正大地住进来,光明正大地做这个院子的女主人。 “谁让你动她东西的?”裴知衡的声音哑得厉害。 许娇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出去,”裴知衡说。 许娇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眼眶里霎时蓄满了泪:“衡哥哥,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4章他心里头其实是记挂岁宁的(第2/2页) “出去!”他的声音冷了下去。 许娇咬着唇,眼泪滚下来,放下汤碗,转身便跑了出去。 第二日天刚亮,裴知衡便让长顺出门去打听许岁宁的下落。 长顺回禀,说许娘子今日在城南的铺子里。 裴知衡听了,换了身干净衣裳便往外走。 一路穿过游廊走到正院门口时,忽然听见花厅那边传来一阵笑声。 是许娇。 他脚步顿住了。 许娇正坐在花厅里同几个丫鬟说笑,手里攥着一把团扇,扇面上的海棠花绣得鲜妍明媚。 她今日穿了一件桃粉色的褙子,乌发间簪了两支簪子,面颊红润,眉眼弯弯,全不见半分前几日的狼狈。 许岁宁走了,她便整个人都松快了起来。 裴知衡站在游廊拐角看着她,忽觉得心下泛起一阵莫名的厌烦。 她在笑什么呢? 岁宁刚走不过三日,她便已经迫不及待地要把岁宁的痕迹全部抹去。 他忽然想起许岁宁在时,许娇每每见他总要做出几分委屈的姿态,说岁宁待她如何刻薄。 他那时候觉得许娇可怜,岁宁未免太不通情理。 可如今想来,岁宁从头到尾做的,不过是不许一个爬了自己丈夫床的女人登堂入室罢了。 她有什么错呢? 她不过是守着正妻最后的体面,而他那时却觉得她不懂事。 裴知衡闭了闭眼。 他没有再往花厅去,转身朝马厩走,解了一匹马翻身骑上,不顾背上伤口撕裂的剧痛,勒马便往外冲。 一路打马往城南去。 长街尽头,果真开着一家小小的铺面。 他翻身下马,推门进去,目光急切地扫了一圈,没有看见许岁宁的身影,却看见林卿辞坐在靠窗的桌边。 林卿辞今日穿着一身玄青色的窄袖武官袍服,腰间佩着刀,大约是下了职直接过来的。 他手边搁着一盏茶,正低头看着一本什么册子,听见门响便抬起头来,看见裴知衡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裴兄。”林卿辞站起身来,语气平淡,“这里不欢迎你。” 裴知衡没有理他,目光越过他往铺子后头看:“岁宁呢?” “她不在。” “你撒谎!你让她出来,我要见她。” 林卿辞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他面前:“裴兄,我说了她不在。” 裴知衡哪里肯信,正要再往里闯,后堂的门帘忽然被人掀开。 许岁宁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芙蓉色的袄子,头发用一支素银簪子松松绾着,已不再梳妇人髻,眉目间干干净净的,没有施多少脂粉,却衬得那张脸愈发清透妩媚。 烛光落在她肩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柔而淡远。 裴知衡看见她的那一刻,只觉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 他几步冲上前去,却被林卿辞伸臂拦住。 “裴兄,别逼我动手。” 裴知衡没有理他,只越过林卿辞肩头望着许岁宁:“岁宁,我有话同你说。你让旁人出去。” 许岁宁只淡淡抬眸看他一眼:“没什么好说的。和离文书我已托人送到京兆衙门去了,裴府若不肯签,我便按律请衙门判离。裴大爷,你回去吧。” 裴知衡越发急了,往前又挣了一步:“岁宁,我真的知道错了!这两年里是我不对,我不该冷着你,我不该去看许娇,你给我一次机会,往后我一定好好待你……” 他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嘶哑:“岁宁,你就这么狠心?两年夫妻,你说走就走,连一句旁的话都不肯与我多说?” 第105章 拿养父母来压许岁宁 第105章拿养父母来压许岁宁 许岁宁终是启了唇,声气平缓却决绝:“裴大爷,两年夫妻,你待我如何,你心里自然清楚。我不恨你,亦不想怨你,只是你我之间的情分已然走到尽头。” “请你回吧,好聚好散,彼此留个体面。” 裴知衡听了这句话,只觉得胸口被人狠狠剜了一刀,几乎站立不稳。 他不愿善罢甘休,猛地又往前一步,伸手便要抓许岁宁的手腕:“我不和离!岁宁,我心里实是有你的……” 林卿辞眼疾手快地横臂拦住,掌心挡在裴知衡胸口,沉声道:“裴兄,自重。” 裴知衡被他这一挡,面色霎时白了几分,却咬着牙不肯退后半步。 他红着眼眶盯着许岁宁,那眼底翻涌着悔恨与不甘,竟生生逼出几分水光来:“你若不信,我今日便当着所有人的面起誓。往后我只守着你一个人过,再也不纳妾,再也不看旁人一眼。你若还不解气,我……” 话未及说完,铺面外头骤然传来一阵喧哗,随即是杂沓的脚步声和几个婆子尖利的声音:“就在这儿了!林卿辞那混账拐了咱们裴府的少夫人!” 许岁宁细眉一蹙,林卿辞面色也沉了下来。 两人相视一瞬,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当下不再犹豫,快步走到外间。 铺面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王氏领着七八个家丁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婆子。 她扫了一眼铺面里的情形,目光在许岁宁和林卿辞身上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林卿辞,你倒是胆子不小。” “拐带他人妻室,你一个五品武官,担得起这个罪名么?” 林卿辞面色不动,只拱了拱手:“裴大夫人言重了。岁宁是我表妹,我来探望自家亲戚,何来拐带一说?” “倒是裴大夫人带着这许多人闯进旁人的铺面来,怕是不合规矩。” 王氏嗤笑一声,那笑意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不合规矩?我倒要看看,今日谁敢拦我裴府的家事。” 她说着,一挥手,身后几个婆子便涌上前来,将铺面的门堵了个严严实实。 外头的街面上已经渐渐聚起了围观的百姓,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 许岁宁站在里间门口,看着王氏带着众人堵了铺门,心下明白今日这事若不当面说清楚,只会越拖越麻烦。 她不想连累林卿辞。 他一个武将,若真被裴府扣上一个“拐带”的帽子,传出去无论真假,对他的官声都是极大的折损。 她低头思忖了一瞬,抬步便要从林卿辞身后走出去。 林卿辞伸手拦住她:“岁宁,我去同她们说。” 许岁宁摇了摇头:“辞表哥,她们是冲我来的。你若替我挡在里头,反而坐实了她们的话。” “我出去同她说清楚,她们便没有由头闹你了。” 林卿辞嘴唇动了动,想再拦,可对上她那双清凌凌的眸子,便知晓她主意已定。 他只得退后半步。 许岁宁这才从他身后走出来了。 她走到王氏面前站定,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声音平平的:“大夫人,您带这么多人来我的铺子,有何贵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5章拿养父母来压许岁宁(第2/2页) 王氏冷笑一声:“你的铺子?这铺子的本钱怕不是从裴府账上支的?” “岁宁,你倒是好本事,拿了裴府的钱来开店,身为我裴府的长媳,却不知安分守己,许家就是这般教女儿的?” 许岁宁听她言语间夹枪带棒的,面上神色却纹丝不动:“这间铺子的本钱是我用嫁妆租的,与裴府无干。账册俱在,大夫人若不信,尽可以查验。” “至于‘拐带’二字,更是不知从何说起。我早已离了裴府,和离文书已送去京兆衙门,如今我与裴府不过是两姓旁人,辞表哥来探望亲戚,名正言顺。” 王氏面色一僵。 她没想到许岁宁竟真的将和离文书送到了衙门。 她原以为不过是小姑娘家闹闹脾气罢了,横竖裴老夫人压着,京兆衙门那边也不敢真的受理。 可她此刻听许岁宁说得这般笃定,心里头忽然有些没底。 她不由转头看向裴知衡,却见自家儿子站在珠帘边,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许岁宁,像丢了魂似的。 王氏又气又恨,攥紧了帕子,不知想到什么,嘴角轻扯出一丝凉薄的笑意:“岁宁,你是聪明人。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你许家在京中不过是个寻常门户,你弟弟刚定了亲事,你若闹出和离的丑闻来,你弟弟的亲事还保得住么?” “还有你那养父养母,在苏城开着个小铺子,经不经得起风浪,你自己掂量。” 许岁宁闻言,指尖猛地蜷了一下。 她知道王氏是什么意思。 她养父母还在苏城,靠着铺子过活。 若裴府真要动什么手脚,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她心头忽地涌起一股凉意。 裴知衡站在一旁,听见母亲拿养父母来压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到底没有出声。 他伸手攥住许岁宁的手腕,温声哄劝: “岁宁,回去吧。你再闹下去,对谁都不好。你养父母那边,我会好好照顾的,绝不会让他们受委屈。你再信我一回,好不好?” 许岁宁被他攥着,只觉恶心,“裴大爷,你说你会好好照顾我养父母。可你连我养父母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你拿什么照顾?” 裴知衡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他确实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是许家的女儿,知道她养父母在苏城经营一间铺子。 可具体姓什么、叫什么名字、铺子在苏城哪条街上,他统统不知道。 他甚至连她养父母是否还在人世都不确知。 这一瞬的空白,比任何责骂都更让他难堪。 林卿辞皱紧了眉头,上前便要拉开裴知衡。 王氏朝家丁使了个眼色,那些人仗着人多,又往前逼了几步。 林卿辞见状,立即拔了半截刀出来,寒光一闪,那几个家丁吓得又退回去了。 就在这时,铺子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第106章 恳请先生为学生做主,允学生和 第106章恳请先生为学生做主,允学生和离 这一回跨进门来的,是一队皂衣公服的官差。 为首者约莫三十出头,面目干练,腰间悬着一方铜牌。 他进门扫了一圈,目光落在裴知衡身上时拱了拱手:“裴中丞,下官奉御史台之命前来协理。听闻此处有人闹事,御史台自当为大人分忧。” 王氏一见官差来了,顿时趾高气昂起来,伸手指向林卿辞,尖声道:“何主簿来得正好!此人在此处持刀胁迫我裴府的少夫人,还请主簿做主!” 裴知衡是御史台的中丞,御史台的人自然要看他三分薄面。 何主簿的目光在林卿辞手中那柄刀上停了停,又扫过裴知衡与他攥着的许岁宁,面皮上浮起惯见的笑纹:“林大人,本官知晓您与许家有些亲缘,可眼下这是裴大人与少夫人的家事。您一个外姓男子,持刀相对,于理不合。还请收了刀,退到一边去。” 林卿辞却是眉头紧蹙,不肯退。 何主簿眼底笑意淡去,朝身后递了个眼色。 两名官差无声上前,一左一右立在林卿辞身侧,虽未动手,但那架势已经分明了。 林卿辞面色一沉,咬着牙道:“本官下值来看望表妹,可是触犯哪条律法?本官竟不知,御史台何时也管起人家亲戚走动的事了?” 何主簿轻笑一声,拱手道:“林大人莫要为难下官。” “中丞夫人如今尚在裴府玉牒之上,大人以五品武官之身,私下与中丞夫人同处一室,传出去怕是对林大人的官声不利。下官也是为大人着想。” 这话说得客气,底下的威胁却明明白白。 他若再不走,御史台便有由头参他一个“狎昵同僚妻室”的罪名,那便不只是他一人之祸。 可若就此退出去,这铺子里便只剩许岁宁一人,孤零零面对王氏与裴知衡。 许岁宁看着他那副进退维谷的模样,心头一揪,低声开口:“辞表哥,你先走吧。我没事的。” 林卿辞看了她一眼,眼底翻涌着难言的痛色。 裴知衡见许岁宁还望着旁人,手一紧,另一只手去揽她的肩,要将她整个儿拢进怀里。 紧跟着便要低头,去吻住许岁宁。 许岁宁偏头躲开,他的唇便落在了她的鬓角,蹭过一缕碎发。 她浑身一僵,那股她从前曾期盼过的气息此刻贴上来,只让她觉得厌恶。 林卿辞再也忍不住了,刀柄一横,隔在两人中间猛地一挑,裴知衡吃痛松开许岁宁,踉跄着退了两步,却不肯松开攥着她的手。 林卿辞面色铁青。 “裴知衡,你还不快松开她?” 何主簿见状厉声喝道:“林大人!本官说了让你退下!你是要抗命不成?” 林卿辞充耳不闻,只死死盯着裴知衡。 铺子里顿时剑拔弩张。 而铺子外头,暮色正浓,一辆马车正静静停在街角。 车帘掀开一角,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搭在帘缘。 姬长龄的目光穿过暮霭与人群,落在铺中那片喧哗之上。 看着御史台的官差耀武扬威,看着裴知衡将许岁宁紧搂入怀的那一瞬,他眉目间那惯常的清淡里,透出一线冷色。 他放下帘子,指节轻叩了两下车壁。 随行的平安立时会意,一挥手,身后数名玄甲侍卫便无声无息地围了过去。 就在局面快要彻底失控的当口,铺子外面忽然安静了下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6章恳请先生为学生做主,允学生和离(第2/2页) 随即是整齐划一的靴声踏在地上的声响。 何主簿最先察觉到了异样。 他扭头往门口望去,脸上的从容瞬间褪得干净。 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排玄衣金甲的侍卫,腰佩长刀,肃然而立。 侍卫们往两边分开一条道,一个身形挺拔的高大汉子迈步进来。 是平安。 他面色平平地走进铺子,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许岁宁身上,微微颔首,行了一礼,随即侧身让到一旁。 铺外传来一声极轻的衣料窸窣。 何主簿最先看到那道紫袍玉带的身影时,只觉膝弯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姬长龄刚从宫里出来,眉目间尤带着朝堂上尚未散尽的威压。 他踏进门的那一瞬,整间铺子便静了下来。 何主簿的面色煞白,颤抖着叩首:“下官参见长龄侯!” 他身后的官差跟着乌泱泱跪了一地。 王氏张着嘴,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尽。 她万万没想到,长龄侯竟会出现在这里。 裴知衡也怔住了。 姬长龄分明只站在三步开外,可那周身从朝堂上带下来的凛然气势,却像一座无形的山,缓缓倾压下来,迫得他胸腔发紧,腿肚子都隐隐发软。 姬长龄的目光落下来,停在裴知衡攥着许岁宁手腕的那只手上,停了片刻,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开了口:“裴中丞的手,可以松了。” 裴知衡闻言,只觉手像被什么东西猛地灼了一下,竟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许岁宁趁机挣脱,后退几步。 铺子里鸦雀无声。 姬长龄的目光移向许岁宁。 她仰着头看他,那双妩媚清透的眸子里映着暮色与烛火,像一汪被风吹皱了的湖,波光细碎,底下藏着委屈与倔强。 她唤他:“先生。” 声音轻轻的,带着些许几不可察的颤。 腕上那圈被裴知衡捏出的红痕,在雪白肌肤上格外扎眼。 姬长龄眼底的神色沉了一沉,却没有说什么。 只朝她微微抬了抬下巴,声音清冽:“过来。” 许岁宁怔了一瞬,随即抬步,无视裴知衡哀伤的眸子,走到姬长龄面前站定。 姬长龄垂眸看着她,目光里那层冷冽的霜雪像是薄薄地化开了一隙,露出底下一点她辨不分明的东西。 可那东西闪了一下便又收了起来,他面上依旧淡淡的。 姬长龄不开口,只静静等着许岁宁接下来的话。 许岁宁知晓,此刻唯有借了先生的手,她才能彻底脱开这一家子的纠缠。 可她鲜少求人,此刻竟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许岁宁紧张地深吸一口气,紧接着就朝着姬长龄跪了下去:“学生恳请先生为学生做主,允学生和离。” 裴知衡听到许岁宁这句话的时候瞳孔一缩,满目震惊地侧头看向许岁宁:“岁宁,你怎么能……” 他不敢相信,她竟真的这般绝情,甚至不惜跪到世叔面前去。 姬长龄只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人。 衣裳凌乱,发髻微散,如玉的面庞上满是倔强与委屈,袅袅身形在烛影里轻颤着,显是受了不小的惊吓。 他目光深邃,似有暗流翻涌,面上只清清淡淡地吐出一个字:“好。” 第107章 和离之事已定,随我回府 第107章和离之事已定,随我回府 姬长龄此话一出,旁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满座皆知姬长龄冷心冷情,素来不涉旁人家务。 可谁也没料到他竟会当众应允自己侄媳提和离,毫不留情地打了世侄的脸面。 许岁宁跪在地上,耳垂上的玉兰坠子轻轻晃荡,冰凉的玉面若有似无地蹭着她颈侧细嫩的肌肤。 她却浑然不觉,只仰头望着他那张被烛火勾勒出明暗轮廓的脸,心里头漫上一阵恍惚。 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似乎只要先生在,她便不那么怕了。 姬长龄就似一座山,只不言不语立在那里,便让她自然而然地生出倚靠的心。 裴知衡站在几步开外,看着许岁宁仰头望向旁人的目光里那份独有的依赖,心下只觉酸涩。 他想起这两年来,她在他面前从来都是低眉顺眼的。 她从不曾用这样的目光看过他。 “岁宁。”裴知衡踉跄着往前迈了一步,膝盖一软,竟在她身侧跪了下来。 他面色惨白,额上冷汗涔涔,双目通红地望着她,“你不能走。” 许岁宁偏过头看他,神色平静。 裴知衡见她终于肯看自己了,心下燃起一点微末的希望,急急伸手去握她的手:“岁宁,你听我说。你不愿许娇进门,我这就送她走,送得远远的,此生再不见她。” “府里中馈全权由你一人做主,我再不过问半句。” “只要你肯回头,你叫我做什么我都依你。” 背上的伤牵动着,每说一个字都让他觉得疼得厉害。 可他顾不上了。 这两年他冷着她、淡着她,私心里只觉得许岁宁是他的妻,跑不掉的。 她那样温顺懂事的人,再怎么委屈也会忍下去,忍一辈子。 可方才许岁宁跪在姬长龄面前那一拜,真真切切让他害怕了。 许岁宁垂眼看他,看见他通红双目里的焦灼与哀求,看见他苍白面颊上滚落的冷汗。 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从前她盼着他多看自己一眼都等不来,如今她跪在先生面前求一条生路,他倒把满腔的悔意和殷勤都捧到她面前来了。 可这些东西来得太迟了。 她躲开他的手,声音平平的:“你说完了么?” 裴知衡怔住。 许岁宁望着他,目光清凌凌的,无悲无喜,像看一个与她毫不相干的人:“我只问你一句,我要和离,你给不给?” 裴知衡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他从前不屑于多看一眼的眼睛,此刻清清亮亮地映着他的倒影,可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裴知衡心下一沉,只觉得这双眼睛比那些哭闹和怨怼都让他害怕得多。 他咬牙嘶吼:“只要我还活着,你这辈子就别想和离!” 许岁宁听了,轻轻点了下头,像是早料到他会这样说。 她收回目光,声音淡淡的:“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裴知衡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只觉胸腔里那口腥甜的血气又涌了上来。 他忽然抬高声音,像是说给许岁宁听,又像是说给姬长龄听:“岁宁,你可想清楚了。你是我的嫡妻!按《户婚律》,你要和离,也得需杖责。如此一闹,你的名声也臭了,日后如何立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7章和离之事已定,随我回府(第2/2页) 他越说越快,像是要把所有能留住她的筹码一股脑儿全摊在桌面上。 “你娘家许家,你那个弟弟定了亲事,你若和离,许家的名声坏了,他这门亲事还保不保得住?” “你那母亲头一个便饶不了你。出了裴府的大门,你往哪儿去?谁会要一个和离过的女子?” 他望着她,声音忽然低下来,带了几分央求的软意:“岁宁,别犯傻。你离了我,路只会越走越窄。” 许岁宁静静地听他讲完。 她其实都知道的。 她的和离书承到衙门去了。 闹大了,便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 即便判了和离,她在世人眼里也成了一个不贤不孝、悍妒无德的女子。 往后在这京中,便是出门买一盒胭脂,铺子里的伙计大约也要在背后指指点点。 可她早已不在乎了。 她在这京中本就没有亲人。 许家不拿她当自己人,裴家只把她当一块好用的踏板。 她孑然一身地来,便也能孑然一身地走。 离了京城,天大地大,她可以回苏城,甚至于去别的地方。 她有一手刺绣和先生教她的调香的本事,还怕活不下去么? 真正怕的人,不是她。 她抬起眼,看着裴知衡那张苍白而焦灼的脸,神色淡漠:“裴大爷还是先关心一下自己吧。” “你是御史台的中丞,裴家是京中有头有脸的门第。你的官声,裴家的清名,你祖母一辈子攒下来的体面,你舍得拿去赌么?” 裴知衡闻言,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怔怔地望着她,望着那张他自以为了解却从未真正看清过的脸。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自以为掌中攥着一只乖顺雀鸟的人,猛然摊开手才发现,那雀鸟不过是等一个时机振翅飞去。 而他还浑不自知。 “岁宁……”他喉咙发紧,有些不可置信,“你竟这般恨我?” 许岁宁望着他。 她看着他那双通红眼底翻涌的痛色,看着他半跪在地上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她心里其实没有半分快意,也没有恨。 恨是要用力气的。 而她对裴知衡的那点念想,早被这两年的日日夜夜磨灭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恨你。我只要和离,只要你一直不肯。” 裴知衡张了张嘴,喉间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姬长龄始终没有说话。 他负手立在两步之外,姿态清冷,面上看不出半分情绪。 从裴知衡跪下来到方才那一番争执,他都只静静地听着,偶尔目光掠过许岁宁腕上那圈红痕,深沉的眼底微不可察地沉了沉。 半晌,他的目光才终于落在许岁宁面上,声音清冽:“和离之事已定,随我回府。” 第108章 想紧紧攥住姬长龄的手 第108章想紧紧攥住姬长龄的手 姬长龄话音落下,满堂寂然。 他负手立在灯烛之下,袍角被烛火映出一层暗沉的光泽。 面容隐在光影交界处,眸底神色晦暗,辨不分明。 他不再看裴知衡,只朝许岁宁伸出一只手来,“随我回去。” 许岁宁跪在地上,仰头望着那只手,愣了一瞬。 膝上麻意未散,腕间那圈红痕被袖口遮住了,可她望着那只手掌,竟无端生出想紧紧攥住的冲动。 许岁宁咬了咬唇,将手搭了上去。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只轻轻一收,便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她跪了太久,膝盖酸麻得厉害,起身时脚步一虚,往前晃了一下。 姬长龄便隔着衣袖托住她的肘弯,将她稳稳扶住。 待许岁宁站稳,他才收回手,负在身后。 裴知衡仍跪在她身后,双目赤红地望着那道被袍角遮去一半的背影,喉间那股腥甜之气翻涌得几乎压不住。 他想追上去,可膝盖像生了根似的,怎么也站不起来。 张了张嘴,唇齿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裴老夫人闻讯赶来,面色铁青地站在外头,嘴唇翕动了数回,终究没敢吐出半个字。 她活了这把年纪,在京城里周旋了大半辈子,比谁都清楚长龄侯三个字的分量。 纵使与裴家有旧,也绝非裴家能招惹的。 若此刻开口拦了,明日裴家便不知在哪个关节被人不动声色地绊上一跤。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许岁宁跟在姬长龄身后,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姬长龄跨出门槛时,嗓音清冽:“今日之事,若有半句风言传出去,你提头来见。” 平安抱拳应了声“是”。 随即平安转过身,声音淡淡的:“今日之事,御史台的人从头到尾没有看见过。何主簿,你明白了?” 何主簿伏在地上,吓得冷汗直冒,声音发颤:“下官明白,下官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姬长龄扫了他一眼,不再多言,抬步往外走去。 许岁宁跟在他身后,经过裴知衡身侧时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 月容小跑着跟上来,许岁宁朝她轻轻摆了下手,示意无碍,便继续跟着那袭紫袍的背影往外走。 走出铺子时,许岁宁才惊觉,天色竟已这般晚了。 马车停在街角。 姬长龄走到车前,亲自伸手掀了车帘,侧过身看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上车。” 许岁宁被他这样看着,耳根忽然烫了一烫,慌忙低下头,提裙往上走。 她其实腿还有点发软,方才跪了那么久,膝盖酸麻得厉害,踩脚踏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 许岁宁下意识惊呼一声,先伸手护住了脸。 下一瞬,一只手臂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肘弯。 姬长龄不知何时走近了,隔着衣袖托着她,皱了皱眉,“仔细些。” 待将她妥帖地扶稳了,便松了手,退后一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许岁宁坐进车里,靠着车壁,心跳得厉害。 她坐在车里,很快发觉他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姬长龄跟着弯腰钻进车厢,在她对面坐下。 马车很宽敞,可他身形高大,一坐进来便让整个车厢显得逼仄了不少。 他的膝几乎要碰上她的膝,隔着两层衣料,她却莫名觉得那一片空气都烧了起来。 许岁宁不由往后缩了缩,把自己往车壁那边靠了靠,垂下眼不敢看他。 她低着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许岁宁只觉心下跳愈发得厉害了。 她忽然不知道该作何想。 先生今日帮了她这样大的忙,她心里满当当的都是感激和濡慕,可她还是不敢深想先生为什么肯帮她。 先生是天上的人,清冷无欲,教她习香三年,从来都是清清白白的长辈风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8章想紧紧攥住姬长龄的手(第2/2页) 那些她不敢细想的念头,大约只是她自己心乱了,是对她的仁慈生了贪念。 可许岁宁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他。 姬长龄正望着她,眼眸微垂,眸光幽深沉静。 她被他看得心头一跳,连忙又低下头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的边沿,将那一片薄薄的布料揉得皱巴巴的。 “冷么?”他忽然开口。 许岁宁摇了摇头,喉咙却有点发紧,只细细道:“不冷。” 姬长龄便不再说话了。 他偏过头,视线落在车帘上,侧脸被车厢里悬着的那盏昏灯勾出一道清隽的轮廓。 整个人冷清得像是从画上走下来的,周身不带一丝烟火气。 许岁宁望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头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忽然就安静下来了。 她觉得自己方才那些莫名的紧张和局促真是可笑。 先生便是先生,清清正正的一个人,帮她不过是长辈照拂晚辈的情分,她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马车在长龄侯府门前停下时,夜色已经很浓了。 门房早早开了门,车驾径直驶入府中。 姬长龄下了马,等许岁宁从车里出来,没有说话,只带着她径直往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被推开,里头已掌了灯。 许岁宁一时有些踟蹰。 她知道书房是很机密的,非亲近者不可进。 便是在裴府,裴知衡也总不让她进去。 许岁宁摸不准姬长龄的意思。 他没开口,她便有些不敢进,也不敢离开。 直至里面发话了,“进来。” 许岁宁这才提着裙摆走了进去。 姬长龄走到书案后面站定,背对着她。 他个子高,站在那张宽大的书案后,便显得整个人像一棵孤峭的松,身姿挺拔,脊背笔直。 他不动,也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那里,好似一尊被月色浸透了的石像,周身没有一丝温度。 许岁宁忽然有些迈不动步子了。 方才在马车上那股莫名的局促又涌了上来,比方才更甚。 她看着先生背对着她的那道身影,只觉得他立在窗边的姿态冷峻而疏离,像一尊被供奉在高台之上的神像。 眉目低垂着,任人仰望叩拜,却不与任何人亲近。 这叫许岁宁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极深的敬畏来。 先生就是先生,是那个教她识香、教她辨材、教她在这世间如何不卑不亢地立身的人。 他于她而言是师长,是倚靠,是天上的神佛,清清冷冷地坐在云端,伸手递给她一把梯子,却不容人逾矩半分。 “先生。”她站在门边,轻轻唤了一声。 姬长龄没有转身。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开口,嗓音清冽,不辨喜怒:“过来。” 许岁宁愣了一下,随即慌忙迈步往前走了几步,在离书案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方才在铺子里时,她跪在地上仰头望他,心里全是依赖和信任。 可此刻他背对着她站着,一言不发,周身的气度清冷,无端端让她生出一种又敬又畏的怯意来。 书房里安静了许久。 姬长龄终于转过身来。 烛火落在他脸上,将那副清隽冷峻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 他垂眸看她,目光从她微微泛红的鼻尖滑到她绞着袖口的细白手指,又落回她那双清透妩媚的眸子上。 许岁宁被他看得心头直跳,却又不敢移开目光。 她仰头望着他,忽然觉得先生身上那股清冷劲儿比从前更重了,冷得让她心里发慌,不自觉地后退半步。 姬长龄的视线跟着她的动作落下去,又缓缓抬起来,眸色微深。 “怕我?” 第109章 姬长龄的印章盖在裴知衡的名字 第109章姬长龄的印章盖在裴知衡的名字之上 许岁宁猛地抬起头来,对上他那双幽深沉湛的眼。 她望着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她怎么会怕他呢? 多亏了先生,她才能从裴府脱身。 方才若不是他站在前头替她挡着,她此刻大约还被裴家的人堵在铺子里纠缠。 她能离了裴府,全因先生一句话。 她感激他还来不及,缘何要怕他? 可许岁宁想到方才自己缩在书案前一动不动的模样,想来是该让他觉得自己是怕了的。 她自己也说不清那是怕,还是旁的什么。 大约是先生站在窗边沉默着不说话的时候,周身的气度太冷太沉,像雪压青松,叫她觉得自己忽然矮了许多,像一只被猛禽的翅膀拢住的雀鸟,不知那翅膀是要护她还是压她。 姬长龄垂下眼,看着许岁宁那副模样,清冷无波的墨眸沉了一沉。 他移开目光,静了一瞬。 许岁宁见他不再说话,心里头那点热切便慢慢冷了下来,后知后觉地生出几分不安来。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跟着先生一路行来,竟还没正经同先生说过她的打算。 她是来求先生帮她做主和离的。 她如今虽走出了裴府的大门,可那份盖了官印的婚书仍在。 她没有拿到和离书,从律法上说,她仍然算是裴知衡的妻室,没有和离书,她往后寸步难行。 何况是来寻先生做主的,她怎好离先生这般远? 许岁宁咬了咬唇,小心翼翼地挪到书案跟前,才仰起头望他。 姬长龄比她高了一个半头,她仰着脸才能看清他的眉眼。 烛火在她瞳仁里碎碎地跳着光,那双妩媚清透的眸子里,干干净净地盛着依仗与信赖。 她望着他,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先生,若是他们不愿,也能和离么?” 许岁宁问得忐忑。 毕竟户婚律摆在那里,盖了官印的婚书,不是说毁就能毁的。 裴知衡若执意不肯,裴府若真要同她耗下去,一封和离书拖上三年五载也不是没有的事。 她一个女子,又没有娘家撑腰,若要告到衙门去,那名声便彻底坏了,往后连安身立命都难。 可先生站在她面前,她还是想试一试。 她信他。 姬长龄看着她仰头望过来的模样,目光顿了顿。 他什么也没有说,只转身走到书案后面,在椅中坐下来。 抬手取了茶盏,垂眸饮了一口,茶汤润过喉间,他才低低道了一声:“走近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9章姬长龄的印章盖在裴知衡的名字之上(第2/2页) 许岁宁愣了一下,犹豫一瞬,还是依言往前又走了半步。 她仰头望着他,等他开口。 姬长龄却没有说话。 黑寂的眸子垂下来,落在她那张仰起的脸上。 烛火从侧面照过来,将她纤长的脖颈和微扬的下颔勾得分明。 那双妩媚清透的眸子此刻安安静静地望着他,干干净净的,像山间晨雾散尽后的溪水,一眼望到底。 她这副全无防备的模样,只叫他喉咙发紧。 姬长龄垂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先生?”许岁宁小声唤了他一句。 姬长龄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岁宁。”他忽然开口,嗓音比方才低了些,“我再问你最后一次。” “你确定要和离么?”他黑寂的眸子定定地望着她,仿佛要透过那双清透的眸子看进她心底最深处去,“点头了,便没有回头路了。” 许岁宁望着他,没有犹豫。 她想了一路,从裴府正厅到马车上,从马车上到侯府大门,她反反复复地问过自己无数遍。 她什么都舍得了。 许岁宁轻轻点头,声音虽轻却笃定:“学生想清楚了。学生要和离。” 姬长龄对上她那双决然的眼睛,便不再问了。 他转过身,在书案后坐了下来,铺开一张宣纸,取了笔,蘸了墨。 笔尖落下,一行行字便从笔底流泻而出,笔力遒劲,墨色沉浓。 许岁宁站在书案前,看着他写下裴知衡的名字,又写下她的名字。 她只觉得眼眶发热。 她日思夜想的和离书,此刻正被先生一笔一画地写出来。 姬长龄写毕,搁下笔,等墨迹干透,从书案一侧取出一只乌木匣子,打开来,里头是一方通体莹白的玉印。 他执起玉印,蘸了朱砂,然后按在了那封和离书的落款处。 随后姬长龄又提笔,在裴知衡的名字上方添了几行小字。 写的是和离缘由,笔锋之下一句“夫妇义绝,两情愿离”,干净利落,半句赘言都没有。 印落的位置,恰好盖在裴知衡的名字之上。 许岁宁看见那枚印盖下去时,心里头终于松了。 姬长龄将和离书晾了片刻,折好,放入一只信封中,封了口,递给候在门外的平安:“送去裴府,亲手交给裴老夫人。” “告诉她,和离已成,裴家若再纠缠,便是与长龄侯府过不去。” 第110章 许岁宁却总觉得怎么都亲近不够 第110章许岁宁却总觉得怎么都亲近不够似的 许岁宁的身影消失在屋门外。 书房里随之安静下来。 案角搁着一盏茶,是方才端给她的。 许岁宁只饮了一口便搁下了,后来她站在书案前同他说话,忘了喝完。 白瓷盏沿上留着一枚浅浅的唇印,胭脂色,被烛光一照,淡得几乎看不出轮廓。 姬长龄坐在椅中,没有动。 他闭了闭眼,靠向椅背,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玉印冰凉的触感。 他想起方才许岁宁站在案前,仰着脸望他,说“学生想清楚了。学生要和离”。 那双眼睛里干干净净的,妩媚,清透,什么杂质都没有。 她信他,敬他,仰慕他,将他当作一座永远不会倒的靠山,一尊没有七情六欲的神佛。 她唤他先生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少女时代就养成的乖巧与亲近,仿佛他还是那个隔着三尺书案教她辨香材的长辈。 可他不是了。 可他不是了。从她十八岁那年趴在案上睡着、迷迷糊糊抬头看他的那一瞬间起,他便不再是个清清白白的长辈了。 心里有什么东西塌了一角,从那时起便没有再修好过。 姬长龄起身走到案角,端起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 垂眸看着那枚唇印,看了很久。 然后将盏沿贴到唇边,就着那枚印子的位置,一口一口地将凉茶饮尽了。 …… 许岁宁沿着游廊走回小院,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廊下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 月容正蹲在院子里收拾箱笼,见她回来,忙起身迎上来:“姑娘,侯爷怎么说?” 许岁宁站在树底下,月光落在她面上。 她的眉眼弯弯的,嘴角也弯弯的,整张脸像被什么点亮了似的:“先生替我把和离书写好了。他说会送去裴府,往后裴家的人便再不能纠缠了。” 月容听了,先是一愣,随即眼眶就红了。 她忙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又笑又哭的:“太好了……太好了姑娘!奴婢替您高兴,您以后终于不用看那群人的眼色了……” 月容说着说着,自己先哭了起来,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许岁宁看着她的模样,心头酸软了一瞬,伸手替她揩了揩泪,笑道:“好了好了,该高兴才是,你怎么比我哭得还凶。” 月容破涕为笑,用力点头:“对,高兴!奴婢高兴!” 随即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姑娘,那咱们往后……打算什么时候回苏城去?” “铺子那边虽说有掌柜盯着,可终究是您的心血。” 许岁宁想了想。 那间铺子是她用嫁妆银子买的,不大,却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真正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回去前,她该给铺子安排个去处。 再说先生南巡,也是要去苏城的,大抵会带她一起。 她一想到还能跟先生待一路,便止不住有些欢喜。 他虽教了她许久,可许岁宁却总觉得怎么都亲近不够似的。 她垂下眼,耳根微微有些发热,清了清嗓子才道:“先生说近日要南巡,第一站便是苏城。咱们把一应事务打点好,同先生一道回去便是。” 月容听了,忙不迭点头:“那敢情好!有侯爷一路照应着,奴婢心里也踏实些。奴婢这就去收拾!” 说着便转身往屋里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姑娘,您别站在这儿吹风了,仔细着凉。奴婢去给您煮盏姜茶来。” 许岁宁笑着应了一声,看着月容忙忙碌碌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才慢慢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 她抬头看着海棠树那一片青绿的新叶,忽然想到方才在书房里,先生接过她奉的茶时,指腹擦过她指尖的那一瞬。 那一触极轻极短,可她的指尖到现在还记得那感觉。 先生大约是没留神吧。 毕竟他那样的人,做什么都是清清淡淡的,一个无意的碰触哪里会放在心上呢。 许岁宁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从脑海里赶了出去。 另一边,那封盖着长龄侯私印的和离书,被平安亲自送到了裴府。 裴老夫人接信时面色便已沉了下来。 她攥着信纸的手指发白,嘴唇翕动了半天,硬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0章许岁宁却总觉得怎么都亲近不够似的(第2/2页) 她如何能违逆? 裴府在京中有些根基不假,可与长龄侯府相比,不过是萤火比之皓月。 若真闹到与长龄侯府对着干的地步,裴府往后在京中便不必立足了。 裴老夫人将信搁在桌上,闭了闭眼,哑声对平安道:“老身……知道了。” 平安也不多留,拱手便退了出去。 信被送到暖阁时,裴知衡正靠在软榻上养伤。 王氏坐在榻边替他换药,一层层揭开昨日包扎的纱布,底下洇红的伤处露出来,皮肉翻卷,瞧着便觉疼。 王氏的手抖了一下,眼泪便又掉了下来。 她一边拿帕子擦一边咬着牙骂:“那个没良心的白眼狼!你收了伤,她连看都不来看你一眼,抬脚就走了,走得比谁都快!” “你当初怎么就娶了这么个冷心冷肺的东西!” “这两年裴家供她吃供她穿,她倒好,说走就走,连声招呼都不打!” “还有那个长龄侯!他算什么东西!咱们裴府的家务事,他一个外人插什么手!仗着自己是侯爷便了不起么?管天管地还管到人家后院来了!” 王氏越说越气,将手里的药膏罐子往桌上一顿,“衡哥儿你放心,娘明日便去找你祖母,咱们裴府的大房媳妇,凭什么他说带走就带走?便是闹到衙门去,咱们也不怕他!还反了天了不成!” 裴知衡靠在引枕上,半阖着眼,没有回话。 他想起许岁宁那副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神色。 想起自己扑过去扯她袖子却扑了个空,想起那道纤细的背影再不为他停留。 许岁宁甚至连多看他一眼都不肯了。 王氏还在絮絮地骂着,门帘忽然被掀开,一个丫鬟低头进来,手里捧着一只信封:“大爷,长龄侯府那边送来的,说是……说是给您的。” 王氏骂声戛然而止。 裴知衡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只信封上。 他认得那信封上的火漆印。 一枚小篆的“龄”字,端端正正。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股钝疼更重了些,几乎喘不上气来。 “拿来。”他哑声道。 丫鬟将信递到榻边,裴知衡伸手接过来,拆开封口的时候,指尖微微有些发颤。 信封里只有一张薄薄的纸,他抽出来展开,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便停住了。 “夫妇义绝,两情愿离。” 他看见落款处那方玉印,莹白的印面蘸了朱砂,端端正正地盖在他的名字之上。 那枚印比他裴府的印大了一圈,朱砂沉浓如血,将他的名字衬得渺小又单薄。 裴知衡盯着那枚印看了很久。 王氏凑过来看了一眼,整个人顿时炸了:“什么?和离书?他凭什么替咱们写和离书!” 裴知衡没有理她。 他看着那行“夫妇义绝,两情愿离”,忽然想起两年前许岁宁嫁进来的那个黄昏。 他冷着她,她便安静地退到角落里;他偶尔和颜悦色一句,她便像得了什么天大的恩赏似的,小心翼翼地露出一点欢喜来。 他那时候觉得她无趣,觉得她凡事都缩着,一点也不够鲜活。 可如今回想起来,她不是不够鲜活。 是他从来没有好好看过她。 裴知衡闭了闭眼,将信纸折好搁在膝上。 王氏还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伸手来拽他的胳膊:“衡哥儿你说话呀!娘去找你祖母,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裴知衡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娘,”裴知衡哑声开口,“别闹了。” 他抬起手来,朝门口候着的小丫鬟招了招手:“取笔墨来。” 王氏瞪大眼睛:“你要做什么?!” 裴知衡没有回答。 笔墨很快送了进来,他撑着身子从榻上坐起来,背上的伤被牵动,疼得他面色煞白,额头上的汗大颗大颗往下滚。 他咬着牙,拈起笔,蘸了墨,悬腕顿了片刻,然后在那封和离书的下方,一笔一画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笔落定时,他搁下笔,整个人便像被抽空了似的往后一倒,靠在引枕上,闭着眼喘了很久的粗气。 脊背上的伤被扯得发疼,疼得深了,反倒觉不出了。 第111章 撞见姬长龄沐浴 第111章撞见姬长龄沐浴 第二日消息传回长龄侯府时,许岁宁并不在府中。 她在铺子里。 春日的午后,铺子里暖烘烘的。 许岁宁坐在柜台后的小案前,面前摊着一册账本。 阳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在她垂落的发髻上镀了一层淡金。 她指尖蘸了清水,一页一页翻过去,看得很仔细,偶尔停一停,拿细毫在边角添几个字。 阿芜端着茶盏从后头绕出来,脚步轻快,将茶搁在她手边,笑道:“东家,您都看了一上午了,好歹歇一歇。” 自阿芜身子好全后,手脚愈发麻利,待人接物也热络,铺子里便来了不少回头客。 许岁宁放下账本,端了茶盏抿一口。 茶是今年的新茶,滚水一冲便舒展开来,在盏底浮沉。 她弯了弯眼:“阿芜姐,你把这铺子打理得比我好多了。我在的时候,可没这样红火。” 阿芜听了这话,咧嘴一笑:“东家这是笑话我呢。要说红火,那是您想的那几个苏绣法子好,客人们识货,一传十十传百地便来了。” 许岁宁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低头看着账本上的数字,心里头慢慢地转着一个念头。 这几个月里,铺子靠阿芜一人撑起来,竟已有了这般光景。 她过几日便要回苏城去了,京里的铺子总不能关。 若教阿芜继续打理,便要给她一个正经名分才好。 她搁下账本,抬头看阿芜,细细问道:“阿芜姐,我过几日便要回苏城去了。这铺子,我打算全权交由你来打理。” 阿芜愣了一下,随即连连摆手:“那怎么行!这铺子是您的,我不过是替您看着罢了。” 许岁宁看着阿芜那副认真的模样,心头一暖。 她伸手握住阿芜的手,轻轻道:“阿芜姐,我认真的。这几个月来,铺子全靠你撑着,若没有你,这铺子早就关门了。” “你比我更懂怎么经营,比我更能镇得住场子,交给你,我放心。” 阿芜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低下头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有些哑:“东家,您别这样说……当初若不是您,我早死在那个巷子里了。” “您待我的恩情,我一辈子都记着。这铺子是您的心血,我替您守着,等您什么时候回来了,它还是您的。旁的,我什么也不要。” 许岁宁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没有再劝。 她心里知道,像阿芜这样的人,认定了一件事便不会改口,她说什么都没用。 她只能想着,待回了苏城安顿下来,京里的铺子便让阿芜全权做主,她只挂个东家的名头便是。 两个人正说着话,铺子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门帘被掀开,一道修长的身影走了进来。 林卿辞眉眼含笑道:“宁姐儿,听说你从裴府出来了?特来给你道喜。” 许岁宁看见他,眉眼弯了起来:“辞表哥,你怎么消息这样灵通?我才出来一日,你便知道了。” 林卿辞在柜台前的高凳上坐下来,笑道:“你家那丫鬟说的。我恰巧在街口碰见她,她一张嘴便嚷开了。” 他顿了顿,唇角的笑意收了收,又认真道:“宁姐儿,我真替你欢喜。” 许岁宁闻言,弯了弯那双妩媚的眸子,笑道:“多谢辞表哥,过几日我回苏城了,给你写信。” “苏城?”林卿辞挑眉,“你要回苏城了?” “嗯,”许岁宁点了点头,“同先生一道回去。” “先生?”林卿辞愣了一愣,“你是说……长龄侯?” 许岁宁轻轻嗯了一声,低头抿了一口茶,耳根却微微有些发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1章撞见姬长龄沐浴(第2/2页)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提起先生的时候,心里头总是涌上来一阵浅浅的欢喜。 林卿辞看着她那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涩意,面上却仍旧笑着:“那敢情好。长龄侯这样的人照应着,你往后便不用再受那些窝囊气了。” 两人又闲话了几句,铺子门口忽然跑进来一个侯府的小厮,跑得额上沁了薄汗,手里捧着一只信封,恭恭敬敬地递到许岁宁面前:“姑娘,裴府那边回了信,平安大哥让小的赶紧给您送来。” 许岁宁这才接过信,拆开信封,抽出里头的纸来,目光落在下方那个歪歪斜斜的名字上。 裴知衡。 从前她看见这三个字时,心里总要浮起一层薄薄的涩意。 可此刻她看着那三个字,竟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像看着一个不相干的人。 她将信折好收起来,抬头对那小厮笑道:“替我谢过平安大哥。” 小厮应声退了出去。 许岁宁将信贴身揣好。 从此往后,她再不是裴家的人了,再不用看王氏的脸色,再不用在那座冷冰冰的院子里熬日子。 她是许岁宁。 也只是许岁宁。 她忽然很想见先生。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孩子气。 可她想不出还有谁比她更想见,还有谁更能让她把这份欢喜说出口。 先生替她写了和离书,替她挡了裴家的纠缠,替她铺好了往后的路。 她所有的一切,都是先生给的。 许岁宁抿了抿唇,站起身来,对着阿芜和林卿辞道:“我先回去了,有几桩事要同先生商议。” 阿芜笑着摆手:“去吧去吧,这里有我呢。” 林卿辞也站起身来,目送她匆匆出了门。 她的背影纤细,步子却快,裙摆被风鼓起来,像一只急于归巢的雀鸟。 阿芜望着那个方向,过了半晌,才低声说了一句:“先生……东家怕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 许岁宁一路走得很快。 马车在长龄侯府角门停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许岁宁跳下车,提着裙摆往里跑。 月容在后头追着喊“姑娘您慢些”,她也没听见。 她穿过抄手游廊,绕过假山,一路跑到主院门口才停下来喘了口气。 主院的门半掩着,廊下一个人都没有,连平素守在门口的平安都不知去了何处。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许岁宁站在门外,平了平呼吸,抬手叩了叩门。 “先生。”她细细唤了一声。 里头安静了片刻。 她等了等,又唤了一声:“先生?” 半晌,才听到门内传来一道清冽的嗓音,隔着门扇有些模糊:“进。” 许岁宁推门进去。 主院的这间屋子她来过几回,但都没怎么细看。 此刻屋子里点着灯,光线暖黄而柔和,空气里浮着一股淡淡的皂角清气,混着一点湿润的水汽。 她往里走了两步,没有看见人。 “先生?”她偏头,环顾四周。 “何事?”那道清冽的嗓音从屋子深处传来,隔着一扇紫檀雕花的屏风,带着一点水汽的濡湿,比平素低了几分。 许岁宁循着声音望过去,这才发现屏风后面隐隐有人影。 她太急太高兴了,根本没顾上看清楚,就踩着步子绕过了屏风。 只是甫一看见屏风后的景象,她整个人便僵在了那里。 第112章 看够了么? 第112章看够了么? 许岁宁绕过屏风的那一瞬,整个人便僵在了那里。 屏风后面是一间不大的净室,一盏琉璃灯将整间屋子照得氤氲如梦。 屋子中央立着一只半人高的乌木浴桶,水汽将桶中的人笼在一片朦胧的白雾里。 姬长龄正从浴桶中站起身来。 水声哗啦一响,他赤着的上半身便从雾气中缓缓露了出来。 长发散了,湿漉漉地贴在肩背上。 他的肩背极宽,肌理线条在水光里潋滟分明。 腰线收得极窄,被浴桶边缘堪堪遮住,可那肩宽腰窄的轮廓已然勾勒出一副叫人挪不开眼的形貌来。 水汽裹着他清瘦而结实的轮廓,像一尊刚出水的玉雕,带着热腾腾的生气,偏又生着一副清冷如霜雪的面孔。 许岁宁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先生。 她从前觉得先生是高高在上的,是端坐云端的神佛,没有七情六欲,不沾人间烟火。 许岁宁曾经偷偷想过,先生大约是连睡觉都不必脱外袍的。 因为她实在想象不出他褪去那身矜贵衣袍之后的样子。 她见过他批折子时的侧影,笔挺端方如松。 更见过他立于廊下听人回话的模样,袍袖被风鼓起,清隽如画中人。 可此刻她看见了。 看见了那些被衣料遮住的东西,看见了那些她从不曾、也从来不敢想象的景象。 原来先生也是有血肉之躯的,原来那层清冷的神佛外壳底下,藏着的是一副这样…… 这样叫她不知该如何形容的身体。 许岁宁忽然想起裴知衡来。 裴知衡也有几分身量,读书人的架子,清瘦而单薄,穿上衣裳倒也算得上一表人才。 无可否认的,便是他实在太单薄了些,站在先生面前大约要矮上半个头去。 可那时候她不敢这么想。 她觉得自己不该这样想,做妻子的不该嫌弃丈夫的身形。 哪怕那身形真的算不上好看。 先生与他不同,宽肩窄腰,肌理匀停,有力量却不过分夸张,带着经年累月的习武与骑射沉淀下来的紧实与韧性。 肩背的线条利落而干净,没有一处赘余。 眼前的一切都清清楚楚地告诉她,她那如高洁玄月般的先生,也只是一个寻常的男子。 她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又听见先生的声音从雾气里传来,清冽而低沉:“看够了么?” 许岁宁猛然惊醒自己做了什么。 一股热烫从颈根猛地蹿上脸颊,整张脸烧得几乎要冒出烟来。 她慌忙转身,可方才那一眼却已经印在她脑子里,她越是想抹去,那水光潋滟的肩背便越是清晰。 “先、先生恕罪,我、我不是故意的……” 许岁宁语无伦次地往后退,脚下绊了一下,险些撞上屏风,慌慌忙忙扶住了才稳住身形,“我不知道先生在沐浴,我敲门时您说进……我、我这就出去!” 她不等姬长龄再开口,转身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一头扎进院子里微凉的暮色里。 外头的夜风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却半点也压不住她面上的滚烫。 许岁宁站在廊下,胸口剧烈起伏着,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将那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的心按回去。 可脑子里那幅画面还在。 许岁宁忽然发现,她这么多年敬若神佛的先生,原来并不是真的神佛。 他和天底下任何一个男子并没有什么两样。 这个认知让她心底那座高不可攀的神像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她拼命想合上那道缝隙,想回到从前那个单纯的的念头里去,可她却发现无论如何也已经回不去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2章看够了么?(第2/2页) 屋里安静了片刻。 姬长龄慢条斯理地从浴桶中跨出来,赤足踏在冰凉的地上。 水珠从他身上簌簌滚落,在地砖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他伸手取过搭在屏风上的中衣披上,又拿了一件玄色的外袍随意拢了拢,湿发散在肩头。 姬长龄面上神色淡淡的,可那双墨眸深处,却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愉悦。 他方才站起身时,明明听见了屏风那边的脚步声。 他素来耳力极好,也大可以开口唤住她,或是沉入水中躲过这一遭,可他什么也没做。 因为他对自己这具身体有足够的自信。 十七岁上马背,十八岁执缰引弓,回了京城也从未有一日懈怠过骑射与剑术。 他比谁都清楚裴知衡那副单薄模样,朝堂上见过几回,那人穿着绯色官袍倒勉强撑得起几分门面,可袍子底下的斤两,他只需扫一眼便知。 他不怕被她看见。 他甚至希望被她看见。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盘桓了太久。 从前她是裴家妇,是旁人的妻,他纵有千般心思也只能收在袖中,连多看她一眼都怕逾了矩。 可如今她不是了。 和离书上那两个字是他一笔一画替她写下的。 他亦不必再克制什么了。 姬长龄甚至希望她会喜欢。 这念头一出来,却是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的。 他姬长龄活到如今这个年岁,在朝堂上翻云覆雨,从未对谁有过这样一刻的踌躇。 可偏偏是对她,他生出了这种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心思。 他想让许岁宁看一看,然后在她脸上看见一种毫不遮掩的、属于女子的羞赧与悸动。 而方才她面颊通红、语无伦次的那副模样,叫他心里忽然松了一松。 他慢步走出净室,湿发披散在肩头,外袍松垮地拢着,水珠还挂在上面。 他抬眼看向门外。 许岁宁正站在廊下,背靠着柱子,双手攥着裙摆,面颊上的红潮退了一些,可耳根还是红的。 姬长龄默了默,收回目光,嗓音恢复了几分平素的清冷:“平安。” 平安刚从净房小跑着回来,一眼便看见许岁宁站在廊下,面颊通红的模样。 他心下一沉,暗道不好。 他不过离开了一盏茶的功夫去出恭,怎么就让人钻了空子? 主子的净室素来不许旁人近前,连他伺候沐浴都要隔着屏风递东西,如今许姑娘冒冒失失地撞了进去…… 他不敢想主子会发多大的火。 平安快步走进屋里,垂着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低声道:“属下失职,请主子责罚。” 平安觉得自己这顿板子怕是逃不掉了。 他等着那句冷冰冰的“下去领二十杖”。 可等了半晌,却只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淡的:“起来吧。” 平安愣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以前他若犯这样的错,轻则二十杖,重则逐出府去,今日主子竟这样轻易便揭过了?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见姬长龄已经着了中衣,外头披了一件松散的披风,湿发还滴着水,却面色平静,嘴角还微微弯着。 他心下不由纳罕极了。 主子素日里最忌讳这种事,上回有个丫鬟不小心闯进了净室,当场便被发落了。 怎么今日许姑娘撞见了,主子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正满腹狐疑地要站起来,就听姬长龄又道:“把她喊进来。” 第113章 许岁宁看见了不该看的 第113章许岁宁看见了不该看的 平安愣了一瞬,随即会意,应了一声“是”,起身快步出了门。 他在廊下寻见了许岁宁。 她还靠在柱边,低着头,颊上的红潮虽褪了大半,整个人却还是那副六神无主的模样。 平安弯了弯腰,声音恭敬:“许娘子,主子请您进去。” 许岁宁抬起头来,那双妩媚的眸子里还带着几分慌乱和茫然。 她咬了咬唇,下意识往后缩了一步:“我、我有些不舒服,能不能……” 平安为难地摇了摇头:“许娘子,主子在等着了。” 许岁宁听了这话,心里头又开始擂鼓。 她不想进去,她还没有想好该怎么面对先生。 方才那一幕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她连看都不敢看先生一眼,生怕一看就想起那些不该想起的。 可她又不能不去。 先生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叫一个人进去,他既然开了口,那便一定是有事要说。 她若推三阻四,反倒显得她心虚,显得她心里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念头。 许岁宁咬了咬唇,犹豫了半晌,终于抬步往屋里走。 屋子里水汽散了大半,空气中那股皂角的清气却更分明了,泠泠的,像雨后山涧的气息。 姬长龄已经坐到了窗下的椅中,一手撑着额角,双目微阖。 长发还湿漉漉地披散着,水珠从发梢滴落,洇在肩头的衣料上。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睁眼。 许岁宁站在几步之外,不敢靠太近,也不敢抬头看他。 “先、先生……您找我有事?” 姬长龄没有立刻答话。 他半阖着眼,指尖按在额角,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忍着什么不适。 沉默了几息,他才低低开口,嗓音里带着一丝疲倦:“过来。” 许岁宁犹豫了一下,往前挪了两步。 她偷偷抬眼看了他一眼。 只见姬长龄整个人被烛火拢在一层暖黄的光里,看上去竟比平日里少了几分冷清疏离。 她心里那阵惊慌莫名被压下去几分,迟疑着开口:“先生……可是头疼?” 姬长龄没有答话,只微微偏了偏头,算是承认了。 许岁宁咬了咬唇:“我学过一些按揉的手法,先生可要试试?” 姬长龄没有答话,只那双黑寂的眸子落在了她面上。 烛火在他眼底晃了晃,明明灭灭的,看得许岁宁心里没来由地发慌。 她揣揣不安地垂下眼,有些后悔方才冒失开口。 先生的事,哪里轮得到她来过问。 可就在她几乎要退开的时候,姬长龄终于开了口,嗓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允了。” 许岁宁的心猛地一跳。 半晌才定下心神,缓缓将手搭上他的额角。 先生的额发还是湿的,她的指尖沾上去,凉丝丝的。 她的指腹触到他的皮肤,微微一颤,又赶紧稳住力道,沿着穴位轻轻地按揉起来。 她学的时候养母说过,手劲要匀、要缓,不能忽轻忽重,她便依着那个法子,小心翼翼地一圈一圈揉着。 姬长龄阖上了眼。 许岁宁垂着眼,目光落在他阖着的眉眼上,忽然觉得心里头那阵慌乱渐渐被另一种东西压了下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3章许岁宁看见了不该看的(第2/2页) 她从来没有离先生这样近过。 从前她看他,总要隔着一张书案、一席茶席,或者隔着满堂的人。 她仰着头望他,觉得他那样高、那样远,像庙里的菩萨,垂着眼慈悲地看世人,却永远不会被任何一个人触摸到。 可此刻她的指尖就贴在他的皮肤上。 温热从她的指腹传过去,又从他的额角传回来,分不清是谁在暖着谁。 许岁宁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移了一些。 先生披着外袍,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中衣领缘下那一小片锁骨,墨发上的水珠正一颗一颗地坠进去。 她连忙把目光挪开,又忍不住挪回来,心跳不争气地快了半拍。 姬长龄始终没有睁眼,却忽然开了口,嗓音低低的:“你怕我?” 许岁宁手下一顿,随即连忙摇头:“不怕。” “那你在抖什么?” 许岁宁这才发现自己的指尖确实在微微发颤。 她咬了咬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总不能说因为方才看见了不该看的。 她半晌才憋出一句:“我……我怕按得不好,让先生不舒服。” 姬长龄没有说话。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许岁宁的手指在他的额角上缓缓打圈,指腹下的皮肤渐渐从微凉变得温热。 看着姬长龄放松的沐浴,她忽然想,若她能一直这样守在先生身边便好了。 这念头冒出来的一瞬,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手下的力道不自觉地重了一下。 姬长龄眉心微动,却没说疼,只略略侧了侧头。 许岁宁的呼吸一窒。 手指僵在那里,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她凑得这样近了,才看见他眉尾有一道极淡的旧疤,不仔细瞧根本看不见。 许岁宁的目光顺着那道疤往下,掠过他的鼻梁,落在他抿着的唇上。 唇色偏淡,此刻在暖黄的烛火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润意。 她看得失了神,手指停在那里,忘了动。 姬长龄睁开了眼。 那双黑寂的眸子就这样直直地望进她的眼睛里。 许岁宁猛地回过神来,像被烫到一般缩回手,往后退了半步,面上刚褪下去的热意又卷土重来,一路烧到耳根。 “先生……我、我按好了。”她低着头,声音细细的,“您歇着吧,我先出去了。” 她说完便转身要走,却被身后那道清冽的嗓音叫住了。 “岁宁。” 许岁宁的步子顿住了。 先生从前也这样叫她,可今日不知怎的,这两个字落在耳中,总觉有哪里不一样。 她回眸看向姬长龄,妩媚清透的眸子带着几分疑惑:“先生?” 姬长龄沉默了片刻。 然后许岁宁就看到他站起身来,缓步朝她走近,直至停在她面前。 姬长龄俯下身,嗓音清冽:“往后不必这样慌张。” “你如今不是裴家的人了,这府里你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他顿了一顿。 “我的屋子,你也随时可以进。” 第114章 扑进姬长龄怀中 第114章扑进姬长龄怀中 这话叫许岁宁怔在原地,半晌没有动弹。 姬长龄就站在她面前,离得这样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那股子熏香。 他低着头看她,烛火在他身后笼出一圈暖黄的光,将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不真切的柔和。 可那双眼睛仍是黑寂的,她看不透里面藏着什么。 她试图从那句话里头分辨出别的意味来。 譬如长辈对晚辈的照拂,譬如先生对学生的怜惜。 可那句话那样清清白白地搁在那里,反倒叫人不知道怎么拆解了。 许岁宁张了张嘴。 想说些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大妥当。 她若问“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倒显得她心里头存了什么不该存的念头;她若什么都不问便应了,又像她真把这话当了什么允诺收进心底。 左右为难间,她索性低了头,只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姬长龄看了她一眼,并未再说什么。 他转身走回窗下的椅中坐下,方才那片刻的亲近便像从未发生过一般。 他伸手将散落的湿发拢到肩后,水珠沿着发梢滴落,在肩头的衣料上洇开更深的一团湿痕。 许岁宁的目光追着那滴水珠落下去,又赶紧收回来。 “过两日,陛下在琼林苑设宴。”姬长龄开口,嗓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冽平稳,“你准备一下,届时随我一同去。” 许岁宁一愣。 琼林苑的宴席她是知道的。 每年春日,陛下都会在琼林苑设宴。 说是赏春,实则里头藏着的门道多得很,谁家得脸、谁家失势,一场宴席看下来便清清楚楚。 况且这宴席只有京中四品以上的官员才有资格携眷列席,席间帝后亲临,王公云集。 从前在裴府,这样的场合轮不到她。 王氏说她性情粗鄙,晦气,去了也是给裴家丢人。 老太太则说,岁宁性子静,不爱那些热闹场合,不去也罢。 她心里清楚,那些不过是托词罢了。 可如今姬长龄竟要带她去。 许岁宁抬起头来,迟疑了一下:“先生……我是和离过的人。” 这年头对和离的妇人从来谈不上什么善意。 旁人不当面议论已经是给足了体面,背地里那些话她虽没听过,却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她跟着姬长龄去赴宴,旁人会怎么看他? 姬长龄抬眸看她,神色如常:“我知道。” “那您……不怕别人说闲话么?” 姬长龄这才垂眸看了她一眼,清清淡淡道:“我带你去,谁敢说不妥?” 许岁宁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对上他那双黑寂沉静的眸子。 她忽然想起先生素来说一不二的性子,便知再多推辞也是无用的了。 许岁宁这才微微低了低头,轻声应道:“是,先生。” …… 第二日一早,月容便兴冲冲地抱了一摞衣裳进来,摊在榻上一件件比划给她看。 许岁宁坐在妆台前由着婆子梳头,目光落在那些衣裳上,心里头其实也没太在意穿哪件。 赴宴是赴宴,可她始终觉得自己不过是先生身边一道影子,穿什么都不会有人在意的。 月容却比她上心得多,一会儿说这件颜色太素压不住场子,一会儿说那件花色太艳显得轻浮,挑来拣去小半个时辰。 挑来拣去小半个时辰,也没挑出个所以然来,反倒把自己急出了一层薄汗。 正踌躇间,屋门被叩响了。 平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几分笑意:“许娘子可起了?赴宴的衣裳主子已备好了。” 月容像得了救星似的,忙跑过去开门,道了声谢,双手接过托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4章扑进姬长龄怀中(第2/2页) 接过托盘,只见里头的锦缎上整整齐齐叠着一件真红大袖衫,袖口和领缘用金线绣着缠枝宝相花,底下是深青霞帔,帔上绣着云翟纹,看着便知不是寻常绣娘能有的手艺。 月容倒吸了一口气:“姑娘……这、这不是……” 许岁宁也愣住了。 她虽不通礼制,却也认得这衣裳是什么来路。 真红大袖、深青霞帔…… 那是一品诰命夫人朝服的规制。 她伸手去摸那料子,指尖触到的是满绣的厚重和冰凉。 “平安。”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许娘子有何吩咐?” “这衣裳……先生可有说什么?” 平安笑着摇了摇头:“主子只吩咐送来,旁的没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让小的转告娘子一句,这衣裳只管穿着去,旁的不必操心。” 许岁宁望着那件大红的衣裳,心跳如擂。 她张了张嘴想推辞,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先生的脾性她多少知道些,既已让人送来了,便不会再容她退回去。 她只得让月容给她换上。 月容服侍她穿衣的时候,手都在抖。 那件真红大袖上了身,月容替她系好霞帔,深青的绶带从肩头垂落,金线绣的翟鸟在晨光里一明一灭。 她退后两步端详镜中的人,张口想说什么,却愣在那里,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镜中那人哪里还是裴府那个灰扑扑的影子。 真红的衣色衬得她那张脸愈发明艳,肤白如脂。 霞帔压住了大袖的张扬,反倒显出一种端庄沉静的气度来。 她的眉眼本就好,眉尾上挑,一双杏子似的眸子黑白分明,眼波流转间天生带着三分春色。 唇不点而朱,天然便带着一层绯色。颈线修长,腰封勒出一段盈盈一握的细弧,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枝被掐了细腰的春海棠。 月容看得直了眼,好一会儿才咽了口唾沫,喃喃道:“姑娘……您这样出去,这满京城怕没有哪个夫人敢跟您站一道了。” 许岁宁被她这话逗得弯了弯嘴角,可心底那点揣揣不安还是压不下去。 她低头看了自己这一身耀目的红,深吸一口气,转身出了门。 姬长龄等在二门外。 他今日换了朝服。 紫袍玉带,整个人立在晨光里,清清冷冷。 许岁宁从月洞门出来时,他正背着手望着院角那棵海棠树,听见脚步声便偏过头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便没有再移开。 姬长龄的目光几不可察地扫过许岁宁的纤腰,又落回她面上。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面上却仍是一派淡然。 “上车。” 马车停在府门前,车身宽大,漆得乌沉沉的。 许岁宁扶着月容的手上了车,在左侧坐定,姬长龄随后上来,在她对面落了座。 车帘放下,外头传来平安的轻喝声,马匹迈开了步子。 许岁宁侧过头去看窗外的街景,晨间的街市已经热闹起来了,卖早食的摊子前头围了一圈人,热气腾腾的蒸笼掀开来,白雾散在空气里,带着包子馒头的香气。 她看着看着,心里头那几分紧张便散了一些。 就在此时,马车忽然猛地颠了一下。 许岁宁没有防备,整个人往前一倾,手边又没有可以扶的东西,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朝对面倒了过去。 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子已经撞进了一个温热坚毅的怀抱里。 鼻尖抵上对方胸前微凉的锦缎,清冽沉香扑面而来,将她整个人笼住。 第115章 她比从前丰腴了许多 第115章她比从前丰腴了许多 许岁宁瞬间僵住了。 姬长龄的手落在她肩上,隔着一层衣料稳稳地托着她。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能听见他心跳的声音,沉稳平缓,然后不知怎得,慢慢变快了起来。 马车外传来平安告罪的声音:“主子恕罪,方才有个顽童横穿街面,小人避让不及,叫主子受惊了。” 姬长龄没有立刻答话。 他垂眼看着怀里那个僵着身子不敢动弹的人。 她的发髻蹭在他下颌边,几缕碎发扫过喉结,带起一阵细微的痒。 他扶在她肩上的手没有立刻松开,指尖隔着那件真红大袖的厚缎,能觉出底下那具身子温软的分量。 许岁宁听见平安的声音才猛地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想要撑起身来。 她的掌心按在他胸前的衣料上,才使力要退开,便觉着落在肩上的那只手微微加重了些力道。 只一瞬。 那力道便松开了,像不曾有过一般。 许岁宁支起身子退回去,面上一片滚烫,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她垂着眼不敢看他,只低声道:“先生恕罪……是我没坐稳。” 姬长龄的嗓音从头顶落下来,听不出什么情绪:“不妨事。走吧。” 许岁宁慌得撩起帘子一角看向窗外,试图平息跳得厉害的心。 姬长龄觉得喉间有些干,端起小几上的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她垂下的颈项和那一截露在领口外细腻的肌肤上,停了片刻才移开。 马车一路往琼林苑去,许岁宁面上的热意终于一点一点褪了下来。 她偷偷抬眼觑了对面的姬长龄一眼,见他正阖目养神,神色如常。 她心里那阵慌乱便也跟着慢慢平了。 只是偶尔对上他垂在膝上的那只手,目光会不由自主地停一瞬,又赶紧挪开。 琼林苑前早已车马如龙,朱轮华盖,琳琅满目。 马车在苑门外停下来。 苑门两侧站着两排内侍,见了姬长龄的车驾便齐齐躬身行礼,态度恭谨得很。 许岁宁跟着姬长龄下车时,便觉着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惊讶的,有打量的,有掩不住的艳羡和酸意。 她下意识想往后退半步,却被姬长龄不动声色地侧身挡了挡,偏头低声说了句“跟着我”。 她定了定神,跟在他身侧往里走。 琼林苑内灯火通明,金砖铺地,玉柱盘龙,满座衣冠锦绣。 许岁宁这一身真红大袖深青霞帔踏进殿门时,原本嘈杂的殿内瞬时便安静了下来。 一品夫人的朝服,满殿里能穿的不过寥寥数位,可偏生她穿得那样扎眼。 她往那里一站,满殿的珠翠胭脂便都失了颜色,像一堆描金画银的纸人儿,偏她一个是有血有肉的。 有人认出了她,低声跟旁边人咬耳朵:“那不是裴府……” “她竟跟侯爷一起来了?啧啧,这才几日便攀上这样的高枝……” “瞧那身行头,一品夫人的朝服,她一个和离妇人,也配?” 许岁宁垂着眼,只当没听见。 姬长龄的席位设在上首左侧,离陛下的御座不远,显是极得看重的位置。 他带她落座,替她斟了一杯热茶,动作从容自然。 许岁宁接过茶盏,指尖碰上他的指背,飞快缩了回去。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抬眼望去,斜对面那一席,裴知衡正独自坐着,手里攥着酒杯,目光直直地望着她。 他比上回见时瘦削了许多,眼下泛着青黑,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精气神。 许岁宁没有躲闪,只平平淡淡地移开了视线,像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可裴知衡的目光却没有收回去。 他望着许岁宁今日那身真红大袖,深青霞帔,望着她颊上比从前莹润了许多的肤色,望着她眉眼间那层褪去了倦怠之后的清亮神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5章她比从前丰腴了许多(第2/2页) 她比从前丰腴了许多,腰身却依旧是细的。 侧过头去听姬长龄说话时,露出一截颈侧的白,那处的弧度柔和饱满,比从前添了几分说不上来的韵味。 裴知衡手里的酒杯几乎要被捏碎了。 他今日才发现,她原来有这样好看的一双眼睛。 妩媚清透,笑起来时,竟带着几分从前没有的娇妩。 他从前竟从不曾正眼看过她。 如今她坐在另一个男人身侧,眉眼舒展、气色红润。 那身一品夫人的朝服,她穿起来竟那样合适。 裴知衡只觉得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他移开了目光,却又不自觉地转回去。 宴席尚未正式开始,各路宾客三三两两地寒暄着。 许岁宁这边倒也不冷清。 姬长龄在朝中地位超然,来敬酒攀谈的人络绎不绝。 许岁宁便端着茶盏安静地坐在一旁,有人与她搭话她便客客气气地应两句,没人理她她便垂着眼看矮几上的果碟,倒也自在。 只是这份自在没有持续太久。 隔了两张案几的地方,坐着几个打扮华贵的妇人,为首的是礼部侍郎夫人孙氏。 孙氏在京城贵妇圈子里素来以嘴利闻名,最爱与人说道各家的长短。 她端着酒盏往许岁宁这边瞥了好几眼了,此刻终于按捺不住,笑吟吟地开了口。 “哟,那不是裴大人家从前的那位么?”孙氏拿帕子掩着唇角,眼底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笑意,“怎么今儿跟着侯爷来了?我竟不知道,侯爷与裴府的少夫人还有这样的交情呢。” 她这话说得暧昧,话里话外都是“和离了的妇人转头攀上了别的高枝”的暗示。 周围几个夫人闻言都跟着笑起来,面上端着客气,眼底却都带着看好戏的神色。 许岁宁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有立刻答话,只抬眼朝孙氏的方向看了过去。 清清淡淡,却看得孙氏面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许岁宁放下茶盏,唇角弯了弯:“夫人说笑了。岁宁如今既不是裴府的少夫人,也不是旁的什么人。只是有幸得了侯爷照拂,今日随他来赴宴罢了。” 她顿了顿,笑意不变:“倒是孙夫人,这般关心旁人的来处去处,想必府上近来是极清闲的,方有这般闲情逸致替别人操心。” 这话软中带刺,不动声色地顶了回去。 孙氏面色一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许岁宁已经转过头去与身旁的姬长龄说话,再不看她了。 孙氏讨了个没趣,又碍着姬长龄的面子不好当场发作,只得讪讪地端了酒盏喝了一口。 旁边几个夫人见孙氏碰了壁,便也歇了看热闹的心思,各各转过头去。 许岁宁垂下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她表面平静,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 她其实也紧张,只是不愿意在那些人面前露怯罢了。 身旁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许岁宁偏过头去,见姬长龄正端着酒盏望着前方,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可她分明看见他的唇角微微勾了一下。 虽只是一瞬便收了回去,她还是捕捉到了。 她愣了一愣。 先生方才……是在笑么? 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便听见斜对面传来一道带笑的男声,语调里带着几分揶揄:“哟,裴大人今儿怎么一个人来的?” 许岁宁循声望去。 说话的是定远侯世子沈昭,与裴知衡素来不太对付,两家在朝堂上明里暗里较劲了好几年了。 沈昭端着酒盏靠在案几旁,面上挂着玩味的笑,眼睛在裴知衡左右扫了一圈,故作惊讶道:“我听闻裴大人府上新纳了一房娇美娘子,怎么不带出来叫大伙儿瞧瞧?是藏得太好了不舍得叫人看,还是……” 他拖长了尾音,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还是那位娘子不大方便出门?” 第116章 眉目间染着春色般的娇妩 第116章眉目间染着春色般的娇妩 沈昭这话一落,席间便有几个人笑出了声。 裴知衡握着酒杯的五指不自觉地收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顶回去,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下去。 安平伯府那桩事,在京城里已经翻不出什么新花样了。 可偏是这种说烂了的事,一旦被人当着面拎出来晾着,才最叫人难堪。 裴知衡那时还觉得自己是在救人。 如今坐在琼林苑的金砖玉柱之间,被沈昭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翻出来当笑话讲,他才后知后觉地品出那件事有多荒唐。 沈昭见他面色阴晴不定,脸上的笑意便越发深了,端着酒盏踱了半步过来: “裴大人怎么不说话?我听闻那位许二姑娘生得着实标致,裴大人甘愿为她受了那样一顿家法,想必是极可心的。怎么今日这等大宴,不带来叫大伙儿开开眼?” “沈世子说笑了。”裴知衡声音沙哑,“内眷不宜出门,便留在府中了。” 他顿了顿,目光却不自觉地往斜对面那张案几上飘了一瞬。 许岁宁正侧着身听姬长龄说话。 今日那身真红大袖衬得她肤色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修长的脖颈在烛火下透着一层暖融融的柔光。 她看着姬长龄时,眉眼间浅浅地弯着,那一双眼睛又媚又清亮,显是心情极好的样子。 他从不知道她画这样的妆会这般好看。 从前在裴府,他从不多看她一眼。 如今她坐在另一个男人身边,眉目间染着春色般的娇妩,他才恍然发觉自己错过的究竟是什么。 裴知衡忽然觉得胸口闷堵得厉害。 他忽然就在想,若那日他没有去救许娇呢? 若他当时狠一狠心,随手叫个丫鬟去处置,他和许岁宁之间,是不是就还是好好的? 她会不会就不走? 裴知衡悔意更甚,收回目光,垂下眼道:“今日是皇家宴饮,不谈私事。” 沈昭却不肯轻易放过他。 他将酒盏往案几上一搁,面上笑意不减分毫:“裴大人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怎么是私事呢?” “上回安平伯府那事儿,满京城可都传遍了。说什么的都有,有人夸裴大人重情重义,有人笑裴大人……” 他拖长了尾音,环顾一圈,故意压低了声音:“有人笑裴大人眼力不大好。放着好好的门路不要,偏生去捡那被人唾弃的。”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 裴知衡的脸瞬间涨红了,额上的青筋跳了跳。 他搁下酒杯,有些不悦:“沈世子,我敬你是定远侯府的世子,不愿与你计较。可你三番两次拿我府上内宅之事说嘴,是不是太过了些?”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因为裴知衡自己也清楚,沈昭说的虽然是挖苦,可桩桩件件都是实情。 如今事后想想,他那时根本不曾考虑过许岁宁会如何想。 沈昭见他恼了,反而笑得更开怀了:“裴大人莫恼,莫恼。我就是好奇罢了。你说你放着好好的正妻不珍惜,偏生要去纳那么一房进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6章眉目间染着春色般的娇妩(第2/2页) “我听说那位许二姑娘,她生母原是什么来着?哦,是许家老太太屋里头的丫鬟是不是?” 他说到“丫鬟”二字时,特意加重了语气,四周便传来几声压抑的低笑。 裴知衡的脸色铁青,攥紧的拳头搁在膝上微微发抖。 随即便听左近传来几个夫人的低声议论。 说话的是工部侍郎的夫人钱氏,与孙氏坐在一处,声音虽压得低,可裴知衡耳力好,到底听了个七七八八。 “……可不是么,放着那样好的媳妇不要。我也听说了。她嫁进裴府这两年,外头的人哪个不夸她周全?偏生裴大人不知惜福,竟被一个丫鬟生的迷了眼。” “你说那许二姑娘有什么好的?不过是生了一张脸罢了。” “我瞧方才那位许大姑娘坐在侯爷身边,那气度,那仪态,哪里是那等上不得台面的人能比的?裴大人当真是……” 那夫人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裴知衡只觉得耳根子都在发烫。 他猛地站起身,端起酒杯朝沈昭的方向举了举,扯出一个生硬的笑:“沈世子说的是。我府上内宅的事,确实叫诸位见笑了。都是裴某识人不清,行事不周,怨不得旁人。” 他说着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抬手抹了抹唇角,又补了一句:“今日是圣上宴请群臣的好日子,不说这些了。裴某敬世子一杯,权当赔罪。” 沈昭见他服了软,也不好再穷追猛打,便也懒洋洋地端起酒盏,虚虚地回敬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通传声:“皇上驾到——” 满殿的宾客纷纷起身,整肃衣冠,随即齐齐跪拜下去。 许岁宁也跟着起身,垂着头跪在案几后头。 皇帝今日穿着一身明黄常服,未着朝冠,显是微服而来,不打算大张旗鼓。 他抬步迈过殿门时,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先是看见姬长龄,面上便浮起几分笑意,待目光往旁一移,落在许岁宁身上时,那笑意便顿了一顿。 许岁宁今日这身一品夫人的朝服实在扎眼。 满殿的女眷里头,能穿这个品级的,大都是上了年岁的诰命夫人。 偏她年轻,一张脸在珠翠之间显得格外清丽,跪在姬长龄身侧,低眉顺目的模样,倒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皇帝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不动声色地移开了,只含笑说了句“平身”,便大步往上首走去。 待落座后,皇帝随意地摆了摆手:“今日不讲那些虚礼,众爱卿且都自在些。” 他一面说,一面往姬长龄那边看,目光带着几分促狭。 皇帝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状似随意地开口:“朕记得上回见先生,还是月前的时候。那时朕还说,你孤家寡人一个,也该寻个人作伴了,省得朕老是操心。先生那时怎么说来着?” 他说着偏头看向身旁的太监总管,作势想了想:“哦,他说‘不急’。朕当时还想着,这‘不急’怕是还要许久。没成想,这才不过几日,身边竟就有了人。” 第117章 他不过是图你床上那几分滋味罢 第117章他不过是图你床上那几分滋味罢了 皇帝这话说得直白,满殿的宾客虽都低垂着脑袋,可全听了个清楚。 许岁宁面上蓦地一热,耳根烧了起来,垂着眼不敢抬头。 姬长龄却不慌不忙地起身,朝皇帝拱了拱手,语调从容:“陛下说笑了。岁宁是臣的学生,今日不过是带她来散散心罢了。陛下莫要打趣她,她脸皮薄,经不住。” 皇帝听了,挑了挑眉,目光在姬长龄与许岁宁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哦?学生?朕倒是少见先生收徒了。” 这话里的揶揄意味更浓了。 姬长龄却面色不变,只又拱了拱手道:“陛下日理万机,臣的私事自然不好劳烦陛下记挂。” 他三言两语便将话头岔开了,语气之自然坦荡,倒叫人不好再追问下去。 皇帝见状,也不再揪着不放,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端起酒盏朝他虚虚一敬:“行,先生说什么就是什么。朕不过白问一句,你倒搬出一大篇道理来。坐吧坐吧,不必拘着。” 姬长龄依言落座,回手替许岁宁续了半盏热茶,动作轻车熟路。 许岁宁接过茶盏时指尖又碰上了他的手背。 她飞快地缩回来,低头抿了一口茶,耳根的热意却怎么也褪不下去。 皇帝与几位重臣说了一回话,殿内的气氛渐渐松快下来。 殿内的丝竹声渐渐起了,舞姬在当中旋身,水袖翻飞如云。 酒香与脂粉香混在一处,温温腻腻地笼着满殿的人。 许岁宁坐了一会儿,便觉得胸腔里有些闷。 琼林苑的殿宇虽宽敞,可四面门窗紧闭,酒气与人气交混着,叫她有些喘不上气来。 她偏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姬长龄。 他正与旁边的枢密副使说话,侧脸映着烛火,轮廓分明。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轻轻搁下茶盏,低声说了一句:“先生,我出去透透气。” 姬长龄闻声偏过头来,目光落在她面上。 殿内的烛火照得她颊上泛着一层薄薄的红晕,眉心微微蹙着,显是确实觉得闷了。 “去吧。让平安跟着你,别走远了。夜里风凉,披上那件斗篷再出去。” 他说着便朝不远处候着的平安招了招手。 平安会意,快步走过来躬身道:“许娘子请。” 许岁宁应了一声,起身接过平安递来的斗篷披上,低头从侧门走了出去。 殿外的夜风吹过来,凉津津地扑在脸上,带走了殿内那一片浊热。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露台外头是一方浅浅的池塘,水面上浮着几盏莲形的宫灯,灯光晃晃悠悠碎在水波里,漾出一片金红。 远远地有蝉鸣从柳荫深处传来,一递一声的,叫人心底也跟着静下来。 许岁宁扶着栏柱站了一会儿,就要转身回去,便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跟过来。 她回过头去,借着廊下昏暗的灯光看清了来人,细眉便蹙了起来。 裴知衡站在回廊的阴影里,面上被灯笼的光映得半明半暗,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她。 许岁宁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便转了回去,不再看他。 裴知衡却大步走了过来,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岁宁。”他开口,声音沙哑,“你今日穿这一身跟着他来赴宴,满京城的人都看见了。” 许岁宁没接话。 裴知衡皱了皱眉,往前又迈了一步:“你才跟我和离多久,就跟了他出来?你告诉我,你们是不是早就……” 他没把话说完,可那未尽的意思比说出口的更刺耳。 许岁宁终于偏过头来看他:“早就什么?” 裴知衡被她那不咸不淡的语气激得心头一梗,许多天来压在胸口的疑忌和悔恨一下子涌了上来。 “你跟他是不是早就攀扯上了?”他终于把那句话吐了出来,声调压得低低的,却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意味,“不然你怎么会一和离就穿成这样跟他出来?那一品夫人的朝服是你自己置办的,还是他替你置办的?你跟他到哪一步了……” 许岁宁握着斗篷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看着裴知衡那张因为恼怒而微微扭曲的脸,忽然觉得陌生得很。 她从前怎么会觉得这个男人值得她等两年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7章他不过是图你床上那几分滋味罢了(第2/2页) 裴知衡见她不说话,只当她是默认了,心里那股火烧得更旺,嘴上越发没了分寸:“岁宁,你不要以为他待你是真心的。” “姬长龄是什么人?他在朝中沉浮了这些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像他那样的人,身边什么样的女子没有?” “他今日能带你穿一品夫人的朝服,明日就能带别人穿。你在他那儿,不过是……” “裴知衡。”许岁宁忽然开口打断了他,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冷意,“不是所有人都与你一般龌龊的。” 裴知衡被她这一声噎住了,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面上浮现出一丝不可置信的神色。 他从未听过许岁宁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 便是连他纳许娇进门那日她都没有说过一个不字。 可她今日竟说他龌龊? “你……”他张了张嘴,许岁宁却没有给他再说话的机会。 她站起身来,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将那层冷意照得愈发分明:“我与先生之间的事,你管不着。” 裴知衡被她这话刺得浑身一颤,不可置信道:“我管不着?岁宁,你是我明媒正娶进门的正妻,跟了我两年,如今刚和离就跑来攀姬长龄那样的……” “他对你能有几分真心?不过是看你年轻有几分颜色,逗着你玩罢了!” “何况,许岁宁,你扪心自问,我裴知衡待你难道就没有半分真心?” 许岁宁却是忽然笑了一声,很是讽刺,“裴知衡,你有什么资格说出这句话?” 她仰头看着他,清清冷冷的:“再有,你在裴府冷了我整整两年,到头来却来告诉我你对我有真心。裴知衡,你的真心太贵了,我要不起,也不想要。” 裴知衡被她说得胸口剧烈起伏着,那口憋了许久的气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终于化作了一句更不堪的话冲口而出:“许岁宁,你以为姬长龄是什么好东西?他不过是图你床上那几分滋味罢了!” “等他尝过了新鲜劲过去,他还能像从前那般待你?到时候你被抛下了,谁还要你?只有我,只有我不嫌弃你。” “岁宁,你回来,我可以不计较你跟他的事,只要你往后本本分分的——” “啪!” 一声脆响,在夜风里格外清晰。 许岁宁整个手掌都在发麻,可她一点都不后悔。 裴知衡被打得偏过头去,好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他瞪大眼睛,一手捂着脸颊,难以置信地望着许岁宁。 他从没挨过她的打,从没想过她会动手,更没想过她会为了旁的男人动手。 他愣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裴知衡,你当初为了许娇冷待我两年。如今你倒来说你对我‘真心’?” 许岁宁的唇角弯了弯,笑意凉薄:“你的真心可真不值钱。” “先生他是什么样的人,你是什么样的人,你自己心里没数么?” “你连他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说他的不是?” 许岁宁说完这话便不再看他,拢了拢斗篷转身往回路走。 裴知衡下意识地往前跨了一步想要拉住她。 只是手还没碰到许岁宁的衣角,斜刺里便伸过来一只坚实的手臂,稳稳地横在他与许岁宁之间。 平安面上没什么表情:“裴大人,我家主子说了,许娘子出来透气,莫叫人打扰。” 裴知衡的手僵在半空。 他瞪着平安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又越过平安的肩膀去看他身后的许岁宁。 真红大袖的衣摆被风掀起一角,深青霞帔上绣的金线在月光下闪了闪,整个人好似一株从淤泥里拔出来的荷,干干净净地立在月色底下,再不肯沾他半分。 许岁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泛着红,指尖还有些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殿内的烛火暖融融地扑面而来,丝竹声与人声又恢复了嘈杂。 她走回席边坐下,将斗篷解下来搁在身侧。 许岁宁端了茶盏想喝一口,手指却有些握不稳,茶水在盏沿晃了一晃,泼出几滴来。 身旁伸过来一只手,稳稳地接住了她手里的茶盏,替她放在案几上。 第118章 分明是将许岁宁捧在手心里疼的 第118章分明是将许岁宁捧在手心里疼的。 皇帝的目光从姬长龄的手上不紧不慢地收了回来,唇边那点意味深长的笑越发浓了。 他不经意地往许岁宁腰间扫了一眼。 瞥见她系在玉带上的那枚玉佩时,笑意蓦地一顿。 那鸾鸟的图案…… 皇帝眯了眯眼,目光在那玉佩上又停了一息,才慢慢地移开。 他端起面前的酒盏浅浅抿了一口,目光复又落在姬长龄身上。 却见姬长龄正侧身与许岁宁低声说着什么,面上神色如常,仿佛浑然未觉。 皇帝将酒盏搁下,指腹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片刻,嘴角的笑意里,多了些旁人读不懂的东西。 看来,先生是认定了。 殿内,丝竹声渐渐缓了下来,一曲方歇,舞姬们躬身退到两侧。 席间的谈笑声便清晰了几分,觥筹交错间,已有人喝得面红耳热。 这时候,一道清亮的女声自左侧上首的席间响了起来。 “陛下,臣女方才观舞姬旋身,忽有所感。臣女不才,愿献一曲琵琶,为陛下与诸位大人助兴。” 说话的是一位年约十七八的少女,一身鹅黄织金襦裙,梳着飞仙髻,鬓边斜插一支点翠蝴蝶簪。 容貌明艳,眉目间带着几分世家嫡女特有的傲气。 是当朝丞相府嫡女,林婉。 满殿的目光便都聚了过去。 林婉在京城贵女中素有才名,琵琶一绝更是被许多人称道,平日里轻易不肯示人。 今日主动请缨,倒是难得。 皇帝显然也有几分兴致,笑道:“哦?林小姐肯露一手,朕自然是要听的。来人,取琵琶来。” 林婉盈盈起身,裙裾轻摆,仪态万方地行至殿中。 她接过宫人呈上的琵琶,指尖在弦上轻轻一拨,试了试音。 随即她不动声色地抬眸,往姬长龄的方向觑了一眼。 她期盼姬长龄的目光能落在她身上。 只是这一眼落过去,林婉的笑意便微微一僵。 姬长龄正偏着头,不知在同许岁宁说什么。 侧脸映着烛火,眉目清隽如山间冷月。 唇角轻勾,是林婉从未在他面上见过的神情。 他压根儿没有往她这边看。 林婉咬了咬下唇,指尖重重地划过弦上。 一声清越的琵琶音蓦地压住了所有的嘈杂。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翻飞,一曲《十面埋伏》便如珠落玉盘般倾泻而出。 殿中宾客听得入神,不时有人低声赞叹。 “林家千金这手琵琶,放眼京城,怕是找不出第二个来。” “果然名不虚传,丞相府教女有方啊……” 一曲终了,满殿喝彩。 林婉抱着琵琶盈盈一拜,面颊微红,目光又不由自主地往姬长龄的方向飘去。 她心底隐隐存着一份期待。 这样一曲倾尽全力的演奏,他总该看她一眼了吧? 可姬长龄的视线依旧不在她身上。 他手里正拿着一方帕子,似乎是不经意地搁到了许岁宁面前,大约是她方才泼了茶水,帕子备着擦手的。 他连眼皮都没往殿中抬一下。 林婉只觉闷堵得厉害。 她早听闻姬长龄身边带了个女子赴宴,还穿着一品诰命的朝服。 起初以为是姬家的哪位亲眷。 可方才入席后她远远瞧了几眼。那女子年纪轻,眉眼间是倾国倾城的绝色,穿戴规制更是逾了常礼。 姬长龄待她的模样,哪是什么亲眷,分明是捧在手心里疼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8章分明是将许岁宁捧在手心里疼的。(第2/2页) 她林婉在京城贵女圈子里,从来都是被众星捧月的那一个。 丞相府嫡女的身份,又曾是先帝有意指婚姬长龄的,加上一身才情,她向来自矜自傲。 京中多少世家子弟想求她一曲琵琶而不得,姬长龄却连一个正眼都吝于给她。 这口气,叫她如何咽得下。 林婉抱着琵琶走回席间,经过许岁宁身侧时,脚步顿了一顿。 她偏过头来,目光含笑地落在许岁宁面上,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这位娘子面生得很,不知是哪家的女眷?方才见侯爷待娘子体贴入微,想必娘子也是才情出众之人。” 她笑吟吟地说着,“今日满殿宾朋,何不也请娘子露一手?也好叫咱们开开眼界。” 这话说得客气,可在座的都是人精,谁听不出来这是在拿话架人? 若许岁宁不敢应,便是自认无才无德,方才那一品夫人的朝服穿着也就更扎眼了。 若应了,众目睽睽之下,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子,岂敢在林婉的琵琶之后献艺,那更是自取其辱。 许岁宁只弯了弯妩媚眸子,声音温温软软的:“林姑娘谬赞了。我不通音律,恐污了诸位耳目。” 林婉不依不饶,侧过身来对着皇帝的方向行了一礼,笑道:“陛下,臣女方才献丑了。臣女听闻侯爷这位学生聪慧过人,想来才艺也必是不凡的。” “今日良辰美景,何不请她展露一二,也好叫满殿同乐?” 这话直接将话头递到了皇帝面前。 林婉行事素来有分寸,她知道皇帝对姬长龄一向看重,方才席间又对那女子颇为关注,只要皇帝开一句口,此事便成了定局。 姬长龄原本正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来,目光越过林婉,落在皇帝面上,神色清冷如常,可眉心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皇帝挑了挑眉,看看林婉,又看看姬长龄,最后目光落在许岁宁身上。 他沉吟了一息,笑道:“朕倒是也有些好奇。不过,也得看人家愿不愿意。” 林婉唇角微弯,不等许岁宁开口便追了一句:“是啊娘子,陛下都这样说了,娘子莫要推辞才好。今日在座的诸位大人、夫人,可都等着呢。” 她一句话便把满殿的人都搬了出来。 若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拂了皇帝的面子。 许岁宁垂下眼。 她感觉到身侧姬长龄的目光沉沉地落在自己面上。 那目光里带着几分询问的意味,似乎在问她要不要他出面回绝。 她沉默了片刻,抬起眼来,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对姬长龄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先生待她已够好了,今日带她入宫赴宴,处处相护,她不想再叫他为自己多生事端。 若是推不掉的事,那便接着就是了。 何况当初,她在苏城也不是不通音律的。 许岁宁站起身来,朝皇帝行了一礼:“既如此,臣女便斗胆献丑了。” “只是臣女不通琵琶,若陛下不嫌,臣女愿抚一曲古琴。” 皇帝来了兴致,挥手道:“古琴好!来人,取琴来。” 不多时,宫人便抬了一张琴案进来。 琴身漆色沉黯,一看便知是宫中旧藏。 许岁宁走到琴案前跪坐下来,指尖搭上琴弦,轻轻一拨。 一声沉沉的散音在殿中荡开,如深潭落石,涟漪无声,却震得人胸口微微一颤。 殿内骤然静了下来。 许岁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光沉静如水。 她左手按弦,右手挑抹,古朴悠扬的琴声随即自指尖流泻而出。 第119章 当初救她的人,极有可能是姬长 第119章当初救她的人,极有可能是姬长龄 她弹的,是先生当初月夜下弹过的那支曲子。 第一个音落下时,殿内便静了。 丝竹班子里的乐师都不由抬起头来,面露惊异。 姬长龄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茶汤微漾,抬眸看向殿中那个抚琴的女子。 林婉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 她方才奏的《十面埋伏》,胜在技法繁复、气势恢宏,可说到底,那是“演”给别人看的。 而许岁宁这曲,弹的却是心。 那琴音里的孤清与辽阔,仿佛叫人看见了一扇半开的窗,窗外是长风万里、山河浩荡。 没有一滴眼泪,没有一声怨诉,却叫人从心底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怅然与敬意。 乐声收束在一个极长的延音上,尾音袅袅,像一缕烟散入夜空。 满殿静了一息。 随即不知是谁先击了一下掌,掌声便如潮水般涌了起来。 比方才林婉那曲之后,更盛十倍。 皇帝也拍了几下手,面上是真切的赞叹之色,笑道:“好!朕竟不知京城中有这样的妙人。先生,你这学生,果然不凡。” 许岁宁躬身谢过,退回了席间。 她坐下时,余光瞥见姬长龄正看着她。 那双一贯清冷的眸子里,显了些许浅淡笑意: “弹得很好。” 许岁宁指尖一颤,耳根又悄悄红了。 她垂下眼,将手拢进袖中,细细道:“谢先生夸奖。” 这一幕落在林婉眼里,叫她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 她回到自己的席上坐下,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周围的称赞声此刻听来格外刺耳。 人人都在赞许岁宁的笛声,却没有人记得她方才那一曲琵琶。 她精心准备了这一场献艺,满以为能叫姬长龄看她一眼,到头来反倒替他人做了嫁衣裳。 而坐在另一侧的裴知衡,此刻也直直地望着许岁宁的方向,忘了收回目光。 他方才全程都在看着她。 看着她从容应下林婉的刁难,看着她走入殿中,看着她低眉抚琴。 那一袭真红大袖的朝服穿在她身上,在满殿珠翠之间,竟显得格外耀眼。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许岁宁。 裴知衡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方才在露台上,许岁宁打在他脸上的那一巴掌。 那触感仿佛还留在面颊上,火辣辣的。 他从前总觉得,她离不开裴府,离不开他。 可今晚她站在那月光下,眼睛里的冷意和决绝,叫他第一次觉得,他是真的失去她了。 裴知衡低下头,手指攥紧了酒盏,指节泛白。 皇帝坐在上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视线不紧不慢地从裴知衡面上掠过,唇角牵了牵,眸底浮起一层毫不遮掩的轻蔑。 他端起酒盏,侧头与身边的近侍低语了一句什么。 近侍应了一声,悄然退了下去。 宴席又持续了大半个时辰。 夜色渐深,殿中的烛火已经燃去了大半,宫人们悄悄换上了新烛。 觥筹交错之间,宾客们已有了几分倦意,皇帝便挥了挥手,道:“今日便散了吧。” 满殿的人起身行礼,三三两两地退出了大殿。 姬长龄刚站起身来,身后便快步走来一名内侍,躬身道:“侯爷,陛下请您留步,有几句话要同先生说。” 姬长龄脚步一顿,偏头看了许岁宁一眼。 许岁宁极有眼色地低声道:“先生去吧,我无碍的。” 姬长龄顿了顿,到底没有说什么,只侧身吩咐平安:“送许娘子先上车,仔细着些。” 平安躬身应了。 姬长龄这才随内侍往偏殿的方向去了。 他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见许岁宁已经披好了斗篷,平安提着灯笼走在前头,这才收回目光,大步流星地去了。 平安引着许岁宁穿过回廊,往琼林苑外的马车停放处走去。 夜风从苑中的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些许凉意。 许岁宁拢了拢斗篷,低头走着。 她正想着方才殿中姬长龄看她那一眼的神色,忽觉走在前头的平安脚步慢了下来。 她抬起头,见平安正偏着头,目光落在她腰侧的方向。 那目光停留得不算久,也不算冒犯,只像是瞧见了什么不该瞧见的东西。 许岁宁脚步一顿,低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落在了自己腰间系着的那枚玉佩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9章当初救她的人,极有可能是姬长龄(第2/2页) 她心下一动。 “平安。”她细声开口。 平安蓦地回过神来,连忙收回目光,躬身道:“许娘子有何吩咐?” 许岁宁看了他一眼,犹豫了片刻,终于问道:“你方才……在看什么?” 平安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垂下头去,“没什么,许娘子多心了。” 许岁宁却不追问,只静静地站在那里。 夜风拂过廊下,将她的斗篷吹得微微鼓起。 她记得那间茶楼,那些不堪入目的场景。 当初那人救下她后,一句话也没有说,只在她面前落下了这枚玉佩。 后来她再去找,那间茶楼已经被人清了个干净。 如今这玉佩,竟有人认得。 许岁宁深吸了一口气,抬眸看着平安,认真问道:“平安,你是不是见过这枚玉佩?” 平安僵了一瞬。 他抬头看了看许岁宁,又看了看那枚玉佩,嘴唇翕动了两下。 “许娘子,不瞒您说……”他压低了声音,“这枚玉佩,卑职确实见过。” 许岁宁的心蓦地一沉。 平安犹豫了一下,似在斟酌措辞,好半晌才低声道:“主子从前也有一枚。一模一样的鸾鸟图案,连雕工都是同一个路子。” “那玉佩是老太爷在世的时候给主子的,主子戴了好些年,从不离身。”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困惑:“后来有一回,主子出去办事,回来玉佩便不见了。” “卑职还问过一回,主子只说是丢了,旁的什么也没讲。” “卑职跟了主子这些年,知道他性子,便再没敢提。” 许岁宁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攥紧了斗篷的边缘,指尖冰凉。 玉佩可能是姬长龄的。 那么救她的人,也极有可能是姬长龄。 可这又怎么可能呢? 姬长龄的性子,她自认是了解的。 他在朝中沉浮多年,行事最为冷静自持,从不插手旁人的闲事。 当初她在裴府时,偶尔听裴知衡提起过,说姬长龄这人为官虽清正,却极为疏冷,朝中同僚之间但凡有人想攀附交情的,没有几个不被他的冷淡挡了回去。 这样的人,怎么会出现在那样一个地方,救下她这样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 何况那间茶楼是被裴知钰清过场的。 裴知钰那时在京中手眼通天,做那种勾当的地方,外人根本不可能知晓。 姬长龄又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许岁宁扶着廊柱站了片刻,想起这些时日以来,姬长龄待她的一切。 收她为徒,替她盘铺子,带她入宫赴宴,送她一品夫人的朝服,替她挡去那些明里暗里的刁难。 那些她以为的“恰逢其会”“惜才爱才”,底下是不是还藏着些旁的什么? 许岁宁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夜风里冰凉的气息,将翻涌的心绪强压下去。 她知道自己这会儿不该胡思乱想。 有些事,得当面问清楚了才好。 “走吧。”她松开廊柱,低声道:“先去马车上。” 平安似松了口气,连忙应了一声,提着灯笼继续引路。 马车停在琼林苑西侧。 平安搬来脚踏,许岁宁踩着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隔开外头的夜色,车厢里只余一盏昏黄的车灯。 她靠坐在车壁上,手按在腰间那枚玉佩上,指腹摩挲着那鸾鸟的纹路。 这枚玉佩她贴身戴了两年,从没有像此刻这般,觉得它烫手。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姬长龄时,是在长街上。 他南巡刚归,下了马车,停在她面前。 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可怜她被丢弃风雪,甚至未曾深想,他怎么知道自己名字。 后来他要收她为徒,替她挡去许家那些麻烦,一步一步,将她从裴府那个泥潭里拉了出来。 这一切,当真只是师徒情分么? 许岁宁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玉佩,掌心沁出一层薄薄的汗。 正在出神,车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撩起一角。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探了进来,手指修长,指节干净利落,搭在车帘边缘上,将帘子轻轻掀开。 随后是灯影一晃,露出后头那张清冷俊美的脸来。 第120章 被姬长龄揽入怀 第120章被姬长龄揽入怀 许岁宁看到姬长龄,下意识将玉佩往袖中更深地藏了藏。 那动作极快,待藏好了,才抬起眼来,对上那双从车帘外探进来的眸子。 姬长龄站在车下,一手搭着车帘,一手负在身后。 灯影映出他那副惯常的清冷轮廓。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许岁宁收拢进袖中的手,什么也没说,只将车帘又掀开些,踩着脚踏上了马车。 车厢本就不算宽敞,他进来后更显逼仄。 姬长龄在她身侧坐下,脊背靠上车壁,长腿微屈,膝盖几乎要碰到她的裙摆。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指节在额角按了两下,便阖上了眼。 许岁宁僵坐在原处,掌心那枚玉佩硌得她生疼。 她悄悄将手往后缩了缩,把玉佩藏进暗袋里,随即侧目看他。 就见他坐得极正,头微微后仰,喉结在灯影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那双眼睛闭着,倒比睁着时少了几分疏离。 许岁宁想起方才席间,不断有人端着酒盏到姬长龄面前去。 有文臣,有武将,有勋贵子弟借着敬酒的名头攀谈。 他竟一杯也没推,来者不拒,仰头便饮。 她那时坐在一旁,只觉得他今日有些反常。 姬长龄平素最是清冷自持,朝中同僚攀附尚且不理,何况饮酒这种容易失态的事? 今日却像是存心要醉似的。 她本想问平安,又忍住了。 此刻他坐在她身边,呼吸比平日沉了些,车厢里浮着一层淡淡的酒气,混着他身上惯有的沉香,竟不难闻。 许岁宁犹豫了片刻,将斗篷拢了拢,偏过头去看车窗外。 夜色浓稠,琼林苑的灯火在身后渐远。 方才平安的话还萦在耳边。 许岁宁低头时,余光悄悄扫过姬长龄的腰侧。 他今日穿的是朝服,腰间束着玉带,带钩上悬着几样配饰,其中一枚佩玉,形制与她藏着的那枚极像,却又不完全相同。 许岁宁心头一紧。 想问的话堵在喉咙口,翻来覆去,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该怎么问? 问他玉佩是不是他的? 问那日在茶楼救她的人是不是他?还是问他为什么从不提起? 许岁宁偏过头,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的侧脸在昏黄车灯下显得格外分明,眉峰微蹙,像是睡得不甚安稳。 许岁宁咬了咬唇,到底没能忍住,轻声开口:“先生……” 姬长龄没有应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0章被姬长龄揽入怀(第2/2页) 许岁宁顿了顿,又唤了一句:“先生,您睡着了吗?” 车厢里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辘辘声。 姬长龄的呼吸平缓,像是真的睡沉了。 许岁宁手指无意识地绞住了斗篷的系带。 她知道有些话,或许不该在他醉了的时候问。 可她不甘心。 那件事她揣了两年,今夜被平安一句话撬开了一条缝,她若是不问,日后未必再有机会。 “先生,”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车轮声盖过,“那枚玉佩……是不是您的?” 姬长龄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许岁宁没敢看他,只低着头,盯着自己膝上的手指:“平安说,您从前有一枚一模一样的。老太爷给的,戴了好些年。后来丢了。” “我想问您……两年前,腊月廿三那日,您在哪里?” 车厢里静了一息。 姬长龄没有睁眼。 许岁宁等了一会儿,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正要开口说“先生若不便答,便当我没有问过”,马车忽然猛地一晃。 车轮碾过一块突出的石阶,整个车厢往上一颠,又重重落下。 姬长龄坐得虽正,到底是醉了的人,身子不受控地往前一倾,额头直直朝车壁撞去。 许岁宁眼疾手快,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掌心堪堪抵住他的额角。 她的手贴在他额上,能觉出他皮肤下的温度,比平日烫些。 许岁宁整个身子因为这一探而离了座,半跪半倾在车厢里,另一只手还撑着车壁,姿势有些狼狈。 下一瞬,那双寂黑的眸子睁开了,瞳仁里映着她有些惊惶的脸。 许岁宁心下一颤,便要告罪收回手去。 可柔荑刚一动,就被一只温热的大掌握住了。 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将她的手整个拢住,指腹上的薄茧擦过她的手背,带起一阵酥麻。 许岁宁蓦地瞪大眼睛,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被一股力道拉了过去,撞进一个宽阔的怀里。 她的额头抵上他的胸膛,隔着一层锦袍,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底下紧实的肌理和沉稳而有力的心跳。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背,收拢,将她整个人箍在了怀里。 许岁宁下意识伸手去推他的胸膛,掌心下是他结实而温热的躯体,那触感叫她面上腾地烧了起来。 她慌得呼吸都乱了,用力挣了一下,却被他箍得更紧。 “娐娐。” 一声低唤,从头顶落下来,嗓音低沉沙哑。 第121章 你回苏城,是不是就不回来了? 第121章你回苏城,是不是就不回来了? 许岁宁整个人僵住了。 那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她耳边,震得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娐娐。 她的小字,是幼时养父母给她取的,除了他们,只有那个乡野先生会这样唤她。 后来她回了许家,再没人叫过。 可姬长龄喊出来了。 他的声音低而哑,带着酒后的倦意,那两个字从他唇间滚落时,却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熟稔与眷恋,像是喊过千百遍似的。 许岁宁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胸前的衣料:“你……你是谁?” 姬长龄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又低低唤了一声:“娐娐。” 这一声比方才更轻,更像是一声叹息。 许岁宁闻到他身上的酒气,比方才更浓了些。 她皱了皱眉,从他怀里挣出几分,仰头去看他。 他的眼睛半阖着,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双平日清冷锐利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醉意,瞳仁深处却烫得惊人。 “先生,您醉了。”许岁宁压下心里的翻涌,温声道。 姬长龄低眉看她,忽然伸出手,指腹轻轻擦过她的眼角。 “娐娐,”他哑声道,“你回苏城,是不是就不回来了?” 许岁宁抬眸,正对上了他低垂的视线。 那双寂黑的眸子正定定地看着她。 她确实不想回来了。 养父母在苏城,那是她唯一还能称作“家”的地方。 她如今只想离开京城,离开这是是非非的地方。 “先生……”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姬长龄的手从她眼角滑下来,落在她肩头,轻轻按着。 “别走。”他说。 这两个字落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子砸进深潭,在许岁宁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她看着他,看着那副清冷俊美的面容此刻因为酒意而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绯色,像是在挽留什么。 马车又晃了一下,姬长龄的身子跟着一偏,额头几乎要磕上车壁。 许岁宁下意识伸手去扶,这回她没有缩手,掌心稳稳地抵住他的额角。 “先生,您先松手。”她轻声道,“我扶您坐好。” 姬长龄却没有松手。 他偏过头,将脸贴在她的掌心里,阖了阖眼。 许岁宁的脸腾地红了,手却不敢抽回来。 “娐娐。”他又唤了一声。 许岁宁的鼻子忽然一酸。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 两年了,在裴府受了那么多委屈,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过。 可此刻被他这样唤着,那些积了两年的、被她刻意忽略的酸楚与孤独,全都涌了上来。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将那股酸意压下去,垂着眼帘不看他,声音低而哑:“先生,你认错人了。” 姬长龄没有接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从她微红的眼眶,移到她紧抿的唇,再落到她攥着他衣料的手指上。 他忽然松开了箍着她腰背的手臂。 许岁宁身子一轻,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便见那只手抬了起来。 她下意识往后一缩,可他的动作极快,指尖准确地勾出了那枚被她藏了许久的玉佩。 鸾鸟纹在灯影下一闪。 姬长龄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眸色沉沉,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玉佩边缘的纹路,半晌,他才将玉佩递还到她面前。 “你的东西,收好。” 嗓音恢复平静,与方才唤她“娐娐”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许岁宁怔怔地看着他递过来的玉佩,又抬眸去看他的脸。 他已经重新坐正了身子,背脊挺直,面上那层绯色褪了些许,眉目间恢复了平日的疏淡。 那双寂黑的眸子看着她,同往常无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1章你回苏城,是不是就不回来了?(第2/2页) 仿佛方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许岁宁接过玉佩,指尖触到他的掌心,温热的。 她飞快地收回手,将玉佩重新拢入袖中。 许岁宁偏过头,借着车灯的微光看他。 他的睡颜安静而清冷,像一尊玉雕的人像,眉目间却因那几分醉意多了些人间的温度。 她忽然想起幼时在苏城,隔壁的私塾先生教她认字,一笔一画地握着她的手,写“娐”字。 那先生的手也很稳,掌心也有薄茧,同现在很像。 许岁宁看了看姬长龄没松开她的手,默了半晌,才勉强将这个念头压下去。 马车到长龄侯府时,平安在外头轻声唤了一句:“主子,到了。” 姬长龄睁开眼,眸底的醉意散了大半。 他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没有松,只偏头看了许岁宁一眼。 许岁宁的脸又红了,连忙抽回手,低头理了理斗篷。 “先生,您先下车吧。”许岁宁轻声道。 姬长龄没有推辞,掀帘下了车。 背影依旧挺拔如松,全然看不出方才在车里醉得那样厉害的模样。 许岁宁跟在他身后下了车,夜风扑面而来,吹散了车厢里残存的酒气。 她拢紧斗篷,抬头便见姬长龄站在府门前,正回头看她。 “先生。”她走上前,站在他面前,仰头看他,“您方才说的那些……” 姬长龄垂眸看她,目光沉静:“明日来书房,我同你说。” 许岁宁一怔,随即点了点头,转身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 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姬长龄还站在府门前,负着手,目光落在她身上,隔着灯火,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是藏了千言万语。 许岁宁心口一烫,连忙转过头,快步走了。 回到院中,月容迎上来替她解斗篷,见她面色泛红,不由多看了两眼。 许岁宁没解释,只让她备水洗漱。 等月容退出去后,她坐在妆台前,将那枚玉佩重新从暗袋里取出来,放在掌心。 鸾鸟的纹路在烛光下清晰可辨,雕工精细,玉质温润。 许岁宁望着那掌心玉佩,忽然想起方才在马车里,姬长龄握着她手的模样。 那样一个清冷自持的人,醉起来竟会那样软。 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将玉佩仔细收好,躺上床去。 闭上眼时,耳边还回荡着那声低唤。 …… 第二日一早,许岁宁便醒了。 她梳洗罢,换了件藕荷色的褙子,将玉佩依旧贴身戴好,便往姬长龄的书房去。 走到院门口时,她脚步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才抬手叩门。 里头传来姬长龄的声音,清而淡:“进来。” 许岁宁推门进去,见他坐在书案后,手里握着一卷书册,抬眼看她时,目光已然清明。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常服,领口微敞。 许岁宁垂眸行了一礼:“先生。” 姬长龄放下书册,抬手示意她坐。 许岁宁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紫檀书案,案上摊着几张琴谱,一方端砚,一管狼毫。 姬长龄看着她,没有说话。 许岁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张了张嘴,想问他昨夜的事。 可话到嘴边,又不知从何说起。 姬长龄似是看出她的窘迫,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你昨夜问我的事,今日可还想问?” 许岁宁抬眸看他,见他神色如常,眼底却有一丝极淡的柔和。 她点了点头,细细道:“想。” 姬长龄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腰间的玉佩上,停了片刻,才移回她脸上。 “那枚玉佩,”他说,“是我的。” 第122章 她性子那样软 第122章她性子那样软 许岁宁半晌没说话。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案上香炉里炭火轻爆的细响。 沉水香燃到一半,烟线直直地升上去,又在半空散开。 她看着姬长龄,觉得他很近,却又好似很远。 许岁宁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轻声道:“那……娐娐呢?” 她顿了顿,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膝上的衣料:“那个小字,先生怎么知道的?” 姬长龄没有立刻答。 他垂下眼,将茶盏往案上轻轻一搁,然后抬眸看她:“我先前与你说过,我曾去过苏城。” 许岁宁微微一怔。 她当然记得。 姬长龄同她提过苏城,那时她只当是南巡。 她刚想说“我知道,先生南巡时在苏城待过数月”,可话到唇边,姬长龄却像早料到一般,先一步打断了她。 “娐娐,我去得。”他说,“更早。” 许岁宁心口一紧。 “城东的巷子里,有一户姓许的人家。”姬长龄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那家有个小姑娘,瘦瘦小小的,总蹲在门口用树枝在地上写字。” 许岁宁蓦地抬眼。 城东的那条巷子。 她当初就住那。养父母每日清晨去集市摆摊,天不亮就走了,她就一个人蹲在门槛上,用树枝在湿泥地上写字。 巷子窄,两边白墙黑瓦,墙根长年湿着,生满青苔。 巷口有棵老槐树,夏天落一地白花,秋天叶子黄了,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掉。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袄,拿一根槐树枝,在泥地上一笔一画地写。 写错了就用脚抹平,再写。 她那乡野先生偶尔会出来,站在她身后看一会儿,然后弯腰,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地教她。 一袭青布长衫,手里总拿着一卷书,身上是好闻的墨香。 他教她写“娐”字,说娐是美好的意思。 还说,“娐娐,你要好好的。” 她写不好,急得拿树枝戳地,他便笑,掌心覆着她的手,慢慢带她写。 许岁宁抬眸看向他。 “你是那个先生……” 姬长龄黑寂的眸子落在她面上,没有否认。 许岁宁一下子便全想通了。 为什么姬长龄第一次见她,就喊得出她的名字。 为什么他知道她的小字,还有制香的手法和习惯与那乡野先生那么像。 为什么他看她时,眼底偶尔会浮起一层她看不懂的神色。 她从前只当是世叔对晚辈的照拂,如今才明白,那里面藏着她不敢想的东西。 许岁宁蓦地红了眼。 原来从不是缘分不够。 她还是能碰见先生的。 只是绕了这么远的路,隔了这么多年,她才认出他来。 姬长龄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没有移开目光。 “那时我本想在苏城多留些时日,可姬家派了人来,说老太太病重,要见我最后一面。我不得不走。” 许岁宁想起前一日,先生就明里暗里提过要走。 她哭得满脸是泪,不愿他走。 先生便蹲下来,替她擦干泪,说:“好娐娐,人各有命,离别是常态。日后,总会再见的。” 她哭得厉害,先生便不厌其烦地哄着,直到她破涕为笑。 第二日,她便听养母说先生家中有事,已经离开了。 她因此哭了好几天。 养母说,先生是贵人,留不住的。 她不信,总蹲在巷口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2章她性子那样软(第2/2页) 等了许久,却总等不来。 “知道太多,对你们反倒不好。” 姬长龄又道,“我走之后,安顿下来便派人去苏城找过你。可你已经走了。邻居说许家来了人,把小姑娘接回京城了。” 许岁宁低下头。 她回许家后,许家嫌她乡野,不肯对外提她在苏城的事。 她自己也渐渐把那段日子埋在心里,只偶尔在制香时,会想起先生教她辨香的手势。 许岁宁把手重新拢入袖中,抬眸道:“先生,您这些年……过得好么?” 姬长龄看着她,没有答。 他过得好不好,她其实能猜到。 他虽是帝师,位极人臣。可侯府的日子,不比裴府轻松。 他一个人撑着朝堂,又没个知冷知热的人。 所谓清冷自持,大约也是没人可诉。 许岁宁攥紧了袖口。 她想问为何后来在京城遇见时,他不认她? 但她没问。 她怕问出来,会显得自己不知好歹。 毕竟,他如今是长龄侯,她不过是个和离过的女子。 姬长龄却像看穿了她的心思,转而道:“你入京第一日,我就知道了。却只来得及去茶楼救下你。” 那晚他难得动了怒。 裴知钰死前挣扎的时候,他是知晓的。 但他没出手。 这般仗势欺人的纨绔,活着也是个祸害。 他让平安遣退了下人,站在暗处。 裴知钰认出他,伸手求他救命。 他没有动。 眼睁睁看着裴知钰咽气,才转身离开。 这些,他永远不会让许岁宁知道。 她性子那样软,若知道了,怕会不安。 “只是我想着你或许不愿意被我干涉婚姻。”姬长龄便又道,“你有你的生活。” 他说着,眸色沉了沉:“毕竟裴知衡也算我看着长大的。我原以为他是个好的,不想竟这般不知分寸。” 许岁宁攥紧了袖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姬长龄从书案后站起来,绕过桌角,走到她面前。 许岁宁仰头看他,见他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和平日不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翻涌。 “这些年,”他开口,嗓音低了几分,“你在裴府的事,我是后来才得知的。” 姬长龄说:“娐娐,我对不住你。” 许岁宁眼眶一热,连忙垂下头,盯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指。 “先生不必挂怀。”她低声道,“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姬长龄重复了一遍。 许岁宁点头。 她不敢抬头,怕一抬头,眼泪便落下来。 “和离书已经签了。”她声音很轻,“裴府的事,与我再无干系。” 姬长龄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日后打算如何?” 许岁宁道:“回苏城。” “回苏城?” “嗯。”她终于抬头,眼眶红着,却努力笑了笑,“养父母还在苏城。我离了裴府,正好回去陪他们。” 姬长龄看着她,没有说话。 许岁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去,将茶盏转了半圈:“先生收留我这些日子,我已经很感激了。等苏城那边安顿好,我便……” “娐娐。”姬长龄忽然唤她。 许岁宁的话音顿住。 她抬眼,正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不再像平日那样清冷疏淡。 “此一去,便不回来了?”他问。 第123章 好娐娐,你若过得不好,我总要 第123章好娐娐,你若过得不好,我总要知道的 许岁宁喉头微哽,点了点头。 姬长龄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极轻地按了按她的发顶,像小时候教她写字时那样。 掌心覆下来,带着薄茧,却无端端叫许岁宁安心。 “好。”他说,“我不拦你。” 许岁宁鼻尖一酸,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连忙偏过头,用袖口去擦。 姬长龄没有笑她,也没有递帕子。他只是站在她面前,安静地等她擦干了泪,重新抬起头来。 “先生。”她低声唤。 “嗯。” “您方才说,玉佩是您的。”许岁宁将玉佩从掌心托起,白瓷似的掌心衬着那枚温润的玉,“那我现在还给您。” 姬长龄看着那枚玉佩,没有接。 “给你的东西,没有收回的道理。”他说。 许岁宁手指微蜷,将玉佩缓缓握回掌心。 “先生,”她轻声道,“您这些年,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 姬长龄沉默片刻,道:“你回了许家,便是许家的姑娘。后来嫁入裴府,便是裴家的媳妇。我若贸然相认,旁人会怎么看你?许家会怎么待你?裴府又会怎么想?” 许岁宁垂下眼。 她该明白的。 她若早知姬长龄是幼时先生,许家只会把她当攀附的梯子。 裴府也会觉得她别有用心。 她那时在裴府已经举步维艰,若再背上“攀附长龄侯府”的名声,日子只会更难过。 他都替她想过了。 “那你现在……”她问,“为什么又肯说了?” 姬长龄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已不再盘起的发髻上。 她今日只簪了一支素银簪,是未嫁时的样式。 碎发垂在鬓边,衬得那张脸越发素净娇美。 他眸色微动,声音低了些:“你已和离,不再是裴家的人,不必再看裴府脸色,更不必再顾虑许家。” 许岁宁怔怔地望着他,随即垂下眼,将玉佩攥得更紧了些。 “先生的意思,我明白。” 许岁宁站起来,朝他行了一礼:“先生,我先回去了。铺子里还有些账册要看。” 她转身走到门槛前,不知想到什么,又转过头看向姬长龄,“先生,您这般待我,是因为可怜我么?” 姬长龄没有开口。 许岁宁眼底黯淡了些许。 是了,先生或许当真只是可怜她罢了,她怎么能多想呢? 实在不该。 “先生恕罪,是我冒昧了。” 手刚搭上门框,身后传来姬长龄的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 “娐娐。” 许岁宁脚步一顿。 姬长龄垂眸将案上那卷书册合上,放回原处。 “不是可怜。” “我找你,不过是看你过得好不好。” “你若过得好,我不必去搅扰。你若过得不好……” 他抬眸看她。 许岁宁被他看得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你若过得不好,”姬长龄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低,“我总要知道的。” 许岁宁的眼泪终于没忍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3章好娐娐,你若过得不好,我总要知道的(第2/2页) 她抬眸看他,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姬长龄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 二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近。 近得许岁宁能闻到他身上沉水香混着墨的味道。 她下意识想退,可背已经抵着门扇了,退无可退。 姬长龄没有再靠近。 他停在她面前半步远的地方,垂眸看她,目光落在她哭红的眼尾上。 “再有,娐娐,”他问,“你觉得我是那样的人么?” 许岁宁被他问住了。 她当然知道他不是。 姬长龄若可怜她,大可以给她银子、给她铺子、给她安身立命的本钱,何必留她在侯府住这些日子? 她摇了摇头。 “那先生为什么……” 姬长龄没有答她。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鬓边散落的一缕碎发,将那缕发丝拢到她耳后。 动作很轻,像怕惊着她。 许岁宁僵住了。 他的指腹擦过她耳廓,带着薄茧,有些粗粝,却烫得她耳根发热。 …… 许岁宁是怎么离开书房的,她也说不清楚,只觉得浑浑噩噩的。 脚下像踩着棉花,软绵绵地往外走,连廊下的风灌进领口都没觉出凉。 光线落在她面上,她下意识眯了眯眼,才发觉自己已经走到了院门口。 月容正端着一碟新蒸的桂花糕从廊下过来,见她这副模样,脚步一顿。 “姑娘回来了?”月容把碟子往石桌上一搁,凑近了看她,随即“呀”了一声,“姑娘这脸是怎么了?红得跟擦了胭脂似的。” 许岁宁抬手摸了摸脸,有些烫。 她偏过头去,低声道:“没什么,走得急了些。” 月容显然不信,歪着头打量她。 只见许岁宁这会儿,那耳廓红透了,一路红到耳根,连带着脖颈也染了一层薄薄的绯色。 月容的目光从她攥着袖口的手指上,移到她绯红的面颊,最后落在发颤的睫羽上,忽然抿着嘴笑了。 “姑娘这是去了一趟书房,怎么回来就跟丢了魂似的?” 月容压低了声,凑到她耳边,“莫不是侯爷同姑娘说什么了?” 许岁宁心头一跳,面上却强撑着:“没什么,就是说了些旧事。” “旧事?”月容眨了眨眼,“什么旧事能把姑娘的脸说成这样?” 许岁宁不答她,抬步往屋里走。 月容跟在后头,端着那碟桂花糕,嘴里还不肯放过她:“姑娘在裴府同大爷亲近的时候都不怎么脸红,怎么到了侯府,倒动不动就脸红?” 许岁宁脚步一滞。 她想起方才在书房里,姬长龄的指尖擦过她耳廓,带着薄茧的触感。 想起他停在她面前半步远的地方,沉水香混着墨的味道将她整个人笼住。 她心口又开始发烫了。 “月容。”她推开门,闷声道,“你去把昨日那本账册拿来,我要看。” 月容应了一声,却没动,只站在门口,笑眯眯地望着她。 “姑娘,”月容忽然道,“您今日这模样,倒比从前在裴府时好看多了。” 第124章 她这一去不回来,你舍得? 第124章她这一去不回来,你舍得? 许岁宁在长龄侯府一住便是数日。 起初她还拘着,晨起梳洗罢,便去书房向姬长龄请安,用过早膳便回自己院里看账册、调香,轻易不出院子。 可姬长龄似乎并不在意这些虚礼,第二日便打发人来说,不必日日过来问安,若得闲,便去书房坐坐。 许岁宁便去了。 头一回坐在书房里,隔着一张宽大的紫檀书案,她还有些拘束,只低头翻着铺子的账册。 姬长龄也不说话,坐在另一头批他的文书。 窗半开着,院中迎春花的香气丝丝缕缕地漫进来,混着墨锭的松烟味,竟莫名叫人安心。 后来她便渐渐来得勤了。 有时抱一摞香方来,遇着不解处便问他。 姬长龄总能三言两语便点拨了她。 许岁宁心下愈发敬佩他,面上的笑容更是多了。 月容私下里也同她说:“侯爷待姑娘,跟旁人真不一样。” 彼时许岁宁正对着铜镜篦发,闻言手一顿,从镜中看了月容一眼,嗔怪道:“胡说什么。” 月容撇撇嘴,没再言语,心里却笃定得很。 到了南巡前两日,平安果然提早传了讯来。 许岁宁午后正同姬长龄在书房说话,外头有人递了帖子进来。 姬长龄接过看了一眼,便递给她。 许岁宁展开,只见上头说后日启程,陛下亲临。 她看完,将帖子折好,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姬长龄看出异样:“怎么了?” 许岁宁摇摇头,将帖子递还给他:“没什么,就是觉得……住惯了,忽然要走,有些不舍。” 姬长龄接过帖子,放回案上,没有接话。 回了院子,许岁宁在窗前站了许久,直到暮色漫上来,才转头对月容道:“去把箱笼收拾了吧,该带的都带上。” 月容愣了一下:“姑娘,咱们要走了?” 许岁宁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月容也就不再多问,福了福身,转身出去了。 第二日一早,月容便带着两个小丫鬟在屋里忙活。 衣裳、香具、账册、细软,一样样往箱笼里归置。 许岁宁站在廊下,看着那间住了这些日子的屋子渐渐空下去,床榻上的被褥卷了起来,桌上的茶具收进了匣中,连窗台上那盆她前两日随手摆弄的兰草,也被小丫鬟端走了。 风从院子里穿过来,廊下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 她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姑娘?”月容从屋里探出头来,“那方砚台还带么?是侯爷前几日叫人送来的那方。” 许岁宁回神,顿了顿:“带上吧。” 月容应了一声,缩回屋里去了。 许岁宁望着院中那棵海棠树,叶子已经绿得深了,风一过便沙沙地响。 她想起前两日姬长龄坐在这树下同她下棋,她输了三局,他便让她三子,结果她还是输。 他笑了一下,很浅,却叫她看得愣住。 “姑娘,都收拾好了,一共两个箱笼,还有一个您装着香具的匣子,奴婢随身带着。”月容出来回话。 许岁宁点点头,转身去梳洗。 她今日换了一身素净的藕合色褙子,头发松松地绾了一个髻,只簪了一支白玉簪。 镜中的人面色比在裴府时好了许多,颊边有了血色,眼底也不再是整日笼着的那层薄薄的倦意。 收拾妥当后,许岁宁在院中站了一会儿。 日头渐渐升起来,雾散了,院子里的一切变得清晰。 她看着自己住了数日的那间屋子,门窗敞着,里面已经空了。 月容提着箱笼先出去了,院里只剩她一个人。 “许娘子,侯爷已经在等了。”前头的丫鬟来传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4章她这一去不回来,你舍得?(第2/2页) 许岁宁嗯了一声,转身往院外走。 刚出院门,便看见姬长龄从游廊那头过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长衫,比平日更素净些。 身后跟着两个长随,手里捧着匣子。 “都收拾好了?”他问。 许岁宁点头:“收拾妥当了,先生呢?” “也差不多了。”他看了她一眼,“今日圣上要来送行,你随我去前厅。” 许岁宁微微一怔。 陛下竟这般早就到了。 她跟着姬长龄往前厅走,心里有些不定。 她虽不是第一次见天颜,可到底还是有些忐忑。 到了前厅,姬长龄让她在偏厅候着,自己往正堂去了。 许岁宁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心下不免有些不安。 她这身份到底尴尬。 和离后的妇人,无诰命在身,贸然面圣,于礼不合。 姬长龄此举,或许是怕她落个不知进退的名声。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外头传来脚步声,明黄常服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 许岁宁起身,垂手站在偏厅门侧,透过半掩的屏风望出去,皇帝走了进来,身形清瘦,面容温和,看着姬长龄的眼里满是孺慕敬仰。 姬长龄的目光落在许岁宁身上,“岁宁。” 许岁宁会意,快步上前,行了一礼:“民女许氏,叩见……” 话未说完,皇帝已转过头来,抬手虚扶了一下:“免了。今日微服,不必多礼。” 他说话时,目光越过许岁宁,飞快地往姬长龄那边看了一眼。 见姬长龄面色如常,他才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许岁宁身上,多打量了两眼。 许岁宁仍低着头,缓缓站起身来,垂着眼不敢直视圣颜。 “这便是先生要带的那位?”皇帝转头看向姬长龄,语气里带着笑。 姬长龄淡淡“嗯”了一声。 皇帝得了这一声,才又看向许岁宁,点了点头:“倒比朕想象中要文静些。” 许岁宁走到姬长龄身侧站定,仍低垂着眼。 她心里有些打鼓,不知道皇帝为何会说起这些,更不知道姬长龄是如何同皇帝说的。 皇帝打量了她两眼,忽然笑道:“朕记得你是裴家妇?” 许岁宁指尖一蜷,低声回道:“民女已与裴知衡和离。” “哦。”皇帝点了点头,“那倒也好。” 他顿了顿,又看了姬长龄一眼,眼底浮现几分揶揄:“先生,您带个和离的女子同去南巡,可知京中那些人嘴碎得很?” 姬长龄面色不动:“臣不在意。” 皇帝被这声“臣”堵了一下,摸了摸鼻子,讪讪地笑了。 他随即负着手在廊下来回踱了两步,像在斟酌什么,忽然偏过头来,对许岁宁道:“许姑娘,朕问你一句,你这一去,还回来么?” 许岁宁心口一跳,下意识攥紧了袖中的帕子。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回不回来,本是她自己的事。 可皇帝问出口,便不只是问她了。 她若说不回,那便是明摆着要离了京城,日后同姬长龄再不相干;她若说要回,却又违了自己的本心。 她张了张嘴,还未出声,便听姬长龄道:“陛下,她去与留,都由她自己决定,臣不干涉。” 皇帝闻言,挑了挑眉,目光在姬长龄面上停了一瞬。 他太了解自己的先生了。 姬长龄越是说“不干涉”,便越说明他上了心。 若当真不在意,根本不必特意说这一句。 他遂偏过头,看着姬长龄,笑着问:“先生,她这一去不回来,你舍得?” 第125章 靠在姬长龄肩头 第125章靠在姬长龄肩头 许岁宁的呼吸几乎停了。 她不敢抬头看姬长龄,只盯着自己鞋尖,耳朵却竖得直直的。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他舍不舍得,与你有什么关系? 你与他本就是两条路上的人。 他是长龄侯,是朝廷重臣,是要在京城终老的。 你不过是个和离的妇人,回苏城去,开你的铺子,过你的日子。 可许岁宁还是怕。 怕他摇头,说一句“不舍得”。 更怕他点头,说“舍得”。 许岁宁细白指尖紧紧攥着帕子,掌心沁出一层薄薄的汗。 前厅里静得能听见漏刻滴答的声响。 姬长龄沉默了一息。 皇帝见姬长龄不说话,心下已然有了决断。 他踱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许岁宁一眼,忽然换了话头:“许姑娘回了苏城,打算做些什么?” 许岁宁定了定神,垂眸答道:“民女在苏城有几间铺子,做些刺绣生意。回去后大约还是接着做这些,若得闲,便去走走看看。” 皇帝点了点头:“倒是个安分的打算。” 他顿了顿,仿佛不经意地问:“可有成婚的打算?” 这话落下来,前厅里静了一瞬。 许岁宁下意识抬眼,目光越过皇帝,落在姬长龄身上。 他站在廊柱旁,衣袍被晨风轻轻拂动,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淡漠的神色。 可他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黑寂寂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在等她回答。 许岁宁心口发紧,垂下眼,轻轻摇了摇头。 “民女暂无此意。”她的声音很轻,“有前车之鉴,已无心成婚。” 话音落下,她听见皇帝轻轻“嗯”了一声。 他的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一圈,忽然笑了。 他叹了口气,不再调侃,只对姬长龄道:“先生只管去,京城这边学生替您看着。你这一路南去,不必担心我。” “再有,先生,你也该为自己多想想了。” “想什么?” “想你自己。”皇帝说完,便不再多言,招呼侍从护卫,往外走了。 姬长龄送到门口,皇帝回头又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先生,你清冷了半辈子,难得有个人叫你上心,别把人放走了。” 姬长龄没有答话,只拱手行礼。 皇帝摆了摆手,上了马车,一行人便消失在巷口。 姬长龄转身回来,便看见许岁宁还站在原地,帕子攥在手里,脸色不大好看,似还有些忐忑。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怎么了?” 许岁宁摇了摇头,低声道:“没事。” 她倒宁愿是自己多想了。 姬长龄看了她片刻,没有追问,只道:“上车吧。” 外头停着两辆马车。 前面一辆宽敞些,后头一辆略小,原是备着放行李和丫鬟坐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5章靠在姬长龄肩头(第2/2页) 月容已经带着小丫鬟往后头去了。 许岁宁走到车前,正要踩着凳子上去,姬长龄忽然伸手拦了一下。 “坐前面这辆。” 许岁宁愣了一下:“前面不是先生的车驾么?” “同车。”他说。 许岁宁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姬长龄面色如常,语气淡淡的:“路上不太平,同车方便照应。” 许岁宁张了张嘴,想说“不太平”三个字从堂堂长龄侯口中说出来实在没什么说服力,可对上他的目光,到底没敢反驳,只低低应了一声“好”。 月容已经在后面那辆车上安置好了箱笼,见许岁宁往大车走去,先是一愣,随即抿着嘴笑了,也不跟上去,只抱着装香具的匣子钻进了后面的小车。 姬长龄先上了车,回身朝她伸出手来。 许岁宁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带着薄茧。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将手放了上去。 姬长龄握住她的手,稳稳地将她扶上了车。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锦垫,角落里搁着一只小小的铜炉,炉中燃着沉水香,烟气袅袅。 许岁宁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姬长龄便坐在她对面。 姬长龄随后上来,在她对面坐下。 空间不大,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几,膝盖几乎要碰到。 她甚至能闻到他衣袍上的沉水香,清冽冽的。 许岁宁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外看。 长龄侯府的朱漆大门渐渐远了,巷口的槐树也往后退去。 这一走,便是真的走了。 她忽然觉得鼻尖有些酸,眼眶里涌上一股涩意,连忙偏过头,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风迷了眼?”姬长龄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许岁宁转过头来,见他正靠在车壁上,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卷书,却没有翻开,只是看着她。 她没说什么,只低低“嗯”了一声。 车里静了下来。 车轮辘辘地转,车厢里沉水香的气息渐渐浓了些。 许岁宁被那香气熏得有些犯困,眼皮渐渐沉了下去。 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坠,最后终于撑不住,歪向一边。 随即脸侧被一只大掌拖住,缓缓移到一旁。 肩膀紧跟着触到一片温热的坚硬。 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肩窝,能闻到他衣料上沉水香混着墨的味道。 车身微微摇晃,许岁宁的额角便一下一下地蹭着他的肩,发丝散了几缕,落在他胸前。 姬长龄手中的书卷已经翻开了一半,却没有翻页,似乎一直停在那里。 过了不知多久,许岁宁察觉到身旁那人微微偏过头来。 他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极轻极轻地,在她鬓角落下一个若有似无的叹息。 “娐娐。” 第126章 凭什么只要他回头,她就必须在 第126章凭什么只要他回头,她就必须在原地等着他? 许岁宁没有醒。 她额头抵着他的肩头,呼吸浅浅的,睡得并不安稳。 许岁宁好似身处裴府那间正厅。 厅内灯火通明,裴老夫人坐在上首,面色铁青,王氏伏在地上哭,裴知衡跪在厅中,背上洇着暗红的血。 他们要把她扣下,不问她的意愿。 许岁宁想开口,却发不出声。 后来,梦境转到了苏城。 养父站在院中,手里提着一坛酒,朝她笑:“娐娐,你瞧,爹又酿了一坛酒。” 她鼻尖一酸,眼角便湿了。 姬长龄察觉到肩头一点极轻的潮意,偏过头来,目光落在她紧闭的眼睫上。 他没有唤她,只静了片刻,将车帘拢得更严了些。 马车一路向南,出了长街,过了两道牌坊,京城南门便遥遥在望了。 道上行人渐多,叫卖声与车马声混作一片。 许岁宁睡得沉,竟也没被吵醒。 她的头从他肩窝往下滑了滑,几乎要磕到小几角上。 姬长龄伸手,掌心托住她的脸侧,缓缓将她移了移,让她靠得更稳些。 他自己也往她那边坐近了些。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将许岁宁吵醒了。 一睁眼,便发现自己不是靠在车壁上,而是整个人歪在姬长龄身上。 她的额头贴着他的肩,手不知何时抓住了他衣袍的一角,而本该坐在对面的姬长龄,不知何时已坐在了她身侧。 两人之间那点空隙,几乎被她无意识地蹭没了。 她的发丝散了几缕,正落在他胸前。 许岁宁猛地坐直身子,耳根“腾”地烧了起来。 动作太急,额头差点撞上他的下颌。 姬长龄微微偏了偏头,避开了,目光落在她脸上,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 “先生,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发紧,手指慌忙去理鬓发,却越理越乱。 “醒了?”他问。 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许岁宁更慌,低头道:“对不住,我睡得太沉了……” “无妨。”姬长龄收回目光,翻过一页书,“路上颠簸,歇一歇也好。” 他越是这样若无其事,许岁宁心里越是乱。 她其实想问他方才是不是坐过来了,更想问他为何要让她靠着。 可这些话在看见他清隽侧脸时,一下子便烟消云散了。 外头的声音却越来越大。 “许岁宁!” 许岁宁身子一僵。 她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紧接着,又是一声:“岁宁!停车!” 许岁宁怔了一瞬,才辨出那是裴知衡。 她的心沉了沉。 许岁宁以为,和离书已经签了,话也已经说尽了。 和离后,他们之间便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瓜葛。 可他还是追来了。 许岁宁抿了抿唇,伸手撩开车帘一角。 南城门的甬道就在前头,厚重的城门半开着,门外是通往城外的官道。 可此刻,城门口却被一骑人马横住了。 为首那人一手勒缰,一手高举,正冲着守城侍卫喊:“拦住那辆车!不许放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6章凭什么只要他回头,她就必须在原地等着他?(第2/2页) 许岁宁第一眼几乎没认出裴知衡来。 从前的裴知衡,清冷矜贵,衣袍永远一丝不苟,眉目间总带着几分世家公子的疏离与自持。 可此刻的他衣冠凌乱,面色苍白,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恐慌。 守城侍卫认出他是御史中丞,面面相觑,一时都慌了。 御史中丞这样的京官,平日最重体面,何曾这般失态过? 他们来不及细想,只当出了什么天大的祸事,下意识便横戟拦路。 城门处的百姓也纷纷驻足,窃窃私语,目光在马车与裴知衡之间来回打量。 马车被迫停了下来。 车身一顿,许岁宁身子往前倾了倾,被姬长龄伸手扶住了小臂。 她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姬长龄面色如常,只是目光越过她,落在车帘外,眸色沉沉的。 许岁宁收回目光,心里一阵说不出的厌烦。 若是从前,裴知衡这样追来,她或许会心软,会以为他终于看见了自己。 可如今,许岁宁只觉得荒唐。 她要走了,他开始悔了。 可这有什么用? 凭什么只要他回头,她就必须在原地等着他? 外头,裴知衡已经骑马到了马车旁。 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几乎站不稳,却仍执着跑到马车旁。 “岁宁,你下来。” 许岁宁没有动。 裴知衡见车里没有动静,又上前一步:“岁宁,我知道你在里面。你下来,我有话同你说。” 守城侍卫们面面相觑,不知裴知衡是要做什么。 他喉咙动了动,声音软下来,自顾自又道“我知道你介意娇姐儿的存在,你还在生我的气。” “我已经把她送走了。昨日就送走了。现在府里没有旁人,只有你。你回来可好?” 许岁宁听着,几乎要笑出来。 他到现在还以为,她走,是因为许娇。 她撩开车帘,露出半张脸。 晨光照在她眉目间,那层常年笼着的温柔和顺已经褪得干净。 裴知衡见她露面,眼中一亮。 果然如他所料,岁宁只是在闹脾气,只要他低头,她便会心软。 “岁宁……”他声音里带了几分急切,“你跟我回去。以后府里只有你一个人,我再不叫旁人进门。娇姐儿的事,是我糊涂,我知错了。” 许岁宁垂下眼,声音平平的:“裴知衡,你送不送走她,与我有什么相干?” 裴知衡一愣。 许岁宁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和离书已经签了,官府也备了案。你我早已没有瓜葛。你送不送许娇,与我有什么相干?” 裴知衡面色一僵:“岁宁,你别说气话。我知道你委屈,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你总不能因为一个许娇,便把我们两年的夫妻情分都抹了。” “夫妻情分?”许岁宁重复了一遍,目光平平的,“裴大人,你与我之间,有过情分么?” 裴知衡愣住。 许岁宁看着他,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裴知衡,”她声音清冷,“你回去吧。你我之间,早就说清楚了。你送走许娇也好,留着她也罢,都与我无关。我不会回去。” 第127章 夫人辛苦 第127章夫人辛苦 裴知衡怔怔地看着她,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她的模样。 他眼底的慌乱渐渐变了味,浮上一层恼意。 他大概从未被人这样下过面子,尤其对方还是他从前从未真正放在心上的女子。 “岁宁,”他忽然沉了声,目光往马车里一扫,语气里压着怒意,“你便是恨我,也不该这般轻贱自己。” 许岁宁皱眉。 “你一个和离的妇人,如今要往哪里去?这马车里坐的是谁?你与旁的男子同车南行,旁人会怎么说?你让许家如何自处?你让我……” 他顿了顿,像是觉得自己失言,又软下声来:“岁宁,我是为你好。你回来,从前的事我们一笔勾销。你仍是裴家的少夫人,谁也不敢轻看你。” 许岁宁听着,只觉得可笑。 她正要开口,却听车厢里传来一道低沉清冽的男声。 “裴大人。” 裴知衡猛地抬头。 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从里面掀开了些。 姬长龄坐在许岁宁身侧,目光落在裴知衡脸上,神色淡漠。 “你以什么身份,来拦她的车?” 裴知衡僵在原地。 “世……世叔?” “您……您怎么会……”裴知衡声音发涩,几乎说不成句。 姬长龄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淡淡地道:“裴大人,你既已与她和离,便该知道,她不再是你裴家的人。” “她去往何处,与谁同行,皆由她自己做主。你拦在这里,是想做什么?” 裴知衡被噎住,转而看向许岁宁,眼中满是痛色:“岁宁,你当真要如此?你与长龄侯……” “你可知外人会如何说你?你一个和离妇人,攀附权贵,旁人只会说你不知廉耻。你往后在苏城还如何立足?你铺子里的生意,还要不要做?” 许岁宁看着他,目光沉静。 “裴大人,”她缓缓道,“我做人,不是做给旁人看的。” “我清清白白,问心无愧。若旁人非要嚼舌根,那便让他们说去。我许岁宁从今往后,只为自己活。” 说完,许岁宁不再看他。 裴知衡面色灰白,像是被抽去了最后一丝力气。 他还要再开口,姬长龄的声音又起,却比方才更冷:“拦南巡车队,裴大人可承担得起?” 裴知衡如遭雷击。 南巡车队? 他这才注意到马车制式、随行护卫,还有车后那辆小车上下来的人。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姬长龄是皇帝近臣,此番南巡,皇帝亲自相送,他若拦了车队,便是拦了圣意。 这个罪名,他担不起,裴府更担不起。 姬长龄不再多说什么,只抬手叩了叩车厢。 随行的平安会意,上前一步,自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高高亮出。 守门侍从看清令牌上的纹样,大惊失色,齐刷刷跪地,拱手行礼:“小的不知是长龄侯南巡车队,冒犯大人,请大人恕罪!” 城门处百姓也纷纷退避。 守军忙收起戟,让出路来。 裴知衡还想拦,可随行侍从已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架开。 他背上伤重,挣了两下便冷汗涔涔,只能眼睁睁看着马车重新启动。 “岁宁!”他嘶声喊,“你当真不要我了么?” 许岁宁没有回头。 她坐在车中,听见裴知衡的声音渐渐远了,被城门口的嘈杂吞没,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姬长龄转头看向她。 “走么?”他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7章夫人辛苦(第2/2页) 许岁宁点点头。 姬长龄便不再多说什么,只对外头吩咐了一声。 马车重新启动,守城侍卫跪了一地,无人敢拦。 京城在身后渐渐远了。 许岁宁靠在车壁上,心跳仍未完全平复。 她偏过头,偷偷看了姬长龄一眼。 他靠在车壁上,手里书卷已翻了一页,侧脸清隽,神色如常。 像是察觉了她的目光,姬长龄微微偏过头来。 许岁宁连忙收回视线,耳根又热了。 她一直把姬长龄当先生。 姬长龄待她也一向周到宽容,颇多照拂。 可不知从何时起,她心里那点敬重渐渐变了意味。 她不敢想。 可她还是忍不住去看他。 姬长龄见她不说话,也不追问,只从旁边取过一件披风递给她:“披上吧。” 许岁宁接过来,低低道了谢。 披风上还带着他的气息,沉水香清冽冽的。 她披在肩上,指尖捏着披风边沿,心里有些乱。 “先生。”她又唤了一声。 姬长龄抬眸,目光落在她脸上,似在等她开口。 许岁宁张了张嘴,犹豫半晌,终究只是摇了摇头,低声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今日天气很好。” 姬长龄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 片刻,他收回视线,翻过一页书,声音平静:“是很好。” 马车辘辘向南。 许岁宁靠着车壁,将车帘拢开一线。 外头的官道宽阔,两旁柳树已经抽出新绿,风一吹,便哗啦啦地响。 她看着那些柳枝往后退去,看着京城的城楼越来越远,最后变成天边一道模糊的影。 许岁宁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关在笼中许久的鸟,而今可算是飞了出来。 天色将暮时,马车在一处驿馆前停了下来。 这驿馆设在官道旁,前后两进院落。 门口站着两个伙计,见马车停了,忙不迭地迎上来。 姬长龄先下了马车,随即就听见外头传来恭恭敬敬的呼声“见过侯爷”。 许岁宁在车里坐了一整日,浑身酸乏。 她正要去掀车帘,却见车帘从外头被撩开,一只手伸了进来。 暮色里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朝上,稳稳地停在她面前。 许岁宁顿了一下。 他站在车下,面上仍是那副清冷淡漠的神色,没有收回的意思。 许岁宁将手放了上去。 落地时脚下一软,身子微微晃了一下,他的另一只手便虚虚扶在她腰侧,隔着衣料,只一触便收回去了。 “谢过先生。”许岁宁站稳后,低低道谢。 姬长龄颔首,松开她,便要转身往驿馆里走。 许岁宁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月容抱着香具匣子从后面那辆车上下来,小跑着跟上来,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抿着嘴没敢吭声。 驿馆的伙计早已得了消息,知道来的是长龄侯的车驾,早早把上房收拾了出来。 一个机灵的小二迎上来,满脸堆笑,弯腰打千儿:“侯爷一路辛苦,上房已经备好了,热水热饭都有,您看是先歇歇还是先用膳?” 姬长龄淡声道:“先送热水上去。” 小二应了一声,又看向许岁宁。 见她虽衣着素净,可站在侯爷身侧,气度沉静,兼之方才侯爷亲自扶她下车,心里便有了数,忙不迭地也朝她弯了弯腰:“夫人一路辛苦,小的这就去安排。” 第128章 掌心贴在她腰侧的温度 第128章掌心贴在她腰侧的温度 小二那声“夫人”落进耳朵里时,许岁宁眉心微微一动。 她下意识便要开口纠正,嘴唇刚动了动,却见姬长龄已经抬步往里头走去了。 许岁宁到了嘴边的话便噎住了。 她站在原地想了想,到底没说什么,只低头跟了上去。 左右不过一句称呼,等安顿下来再说清楚便是。 那小二却是个惯会看眼色的,见这位夫人没反驳,侯爷也没说什么,心里越发笃定自己猜得不错,喜滋滋地朝柜台后头喊了一嗓子:“楼上上房,热水热饭,快着些!” 说着,便一溜烟跑去张罗了。 许岁宁脚步顿了一下,耳根微微发热。 刚走到门口,姬长龄却忽然停下脚步。 许岁宁正低着头想事,险些撞上他后背。 忙退了一步,待站稳了,才抬起头,见他侧过脸来,余光扫了她一眼。 “先吃饭。”他开了口,语气平平的。 许岁宁低低应了一声:“好。” 楼下堂子里摆着几张方桌,已坐了几桌行路的客人。 有商贾模样的,有携家带口的,也有几个佩刀的武人。 驿馆的饭菜虽不比府里精致,却胜在热乎。 一盘清炒春笋,一碟酱肉,一盅炖得浓白的鱼汤,并几样时令小菜,摆了半桌。 姬长龄在靠窗的方桌前坐下,许岁宁坐在他对面,两人隔着方桌,各自沉默。 她低头拨着碗里的饭粒,觉得这场景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从前在裴府,她独自用饭是常态。 裴知衡十天半月不在她屋里出现一回,便是来了,也多是换了衣裳便走,从不留下用饭。 后来裴知衡同许娇的事闹开,她更是连正院的门都不大出了,一日三餐都在自己院里对付过去。 后来和离了,她以为自己往后都会是一个人吃饭。 毕竟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清净。 可如今对面坐着姬长龄。 他吃得慢,举止斯文。 偶尔抬眼看她,目光淡淡,见她碗中饭未动几口,便搁了筷子。 “不合胃口?” 许岁宁摇头:“赶了一日的路,有些乏。” “那便饿了再上就是。” 姬长龄没再说什么,只示意小二把碗碟撤了。 小二应声上来,手脚麻利地收拾了桌面,又殷殷勤勤地问要不要再添些热茶。 姬长龄摆了摆手,起身往楼上走。 许岁宁跟在他后面,上了二楼。 小二引着他们到上房门口。 两间房挨着,一间大些,一间略小,原是给主仆分住的。 小二殷勤地推开大间的门:“侯爷,这间是您的,被褥都是新换的,窗子朝南,夜里安静。” 姬长龄往里看了一眼。 房间收拾得齐整,一张榻,一张桌,两把椅,窗下还搁着一盆矮松。 他又转头看向许岁宁。 许岁宁正要去推旁边那间,却听姬长龄道:“你住这间。” 她愣了一下,回头看他:“那先生呢?” “旁边。” 姬长龄语气平平的,抬步便往旁边那间小的走去。 那间原是小二说的“给下人住的”,门窄了些,窗也小,想必被褥也不如大间厚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8章掌心贴在她腰侧的温度(第2/2页) 许岁宁站在原地,想说这不合规矩。 先生是侯爷,是长辈,怎能住偏房? 可姬长龄已经推门进去了。 他个子高,进那间小屋时微微侧了侧身,门帘落下,隔断了她的话。 她到底没敢拦,只低声朝他的背影道:“多谢先生。” 姬长龄没应声,门轻轻合上了。 许岁宁在门口站了片刻,才转身进了大间。 月容已经带着小丫鬟把箱笼安置好了。 热水也送了上来,铜壶里冒着白汽,氤氲了一室。 她擦洗了脸,换了身干净衣裳,只觉得浑身都松了下来。 月容一边替她铺床,一边小声道:“姑娘,侯爷待您可真好。” 许岁宁正在解发的动作顿了一下。 “月容,别乱说。” 她将簪子从发间拔出来,声音低低的,“侯爷是长辈,思虑得也周全,多照应我,原也是合礼的。” 月容闻言,只撇了撇嘴,没敢再言语,把帐子放下来,退了出去。 门合上后,屋里便只剩许岁宁一个人。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 眉目仍是清冷的,却比在裴府时舒展了些。 身形较从前丰腴,气色也好了,月白中衣裹着肩颈,露出一截细白的腕。 本就妩媚的面容上,更添了几分她自己都不敢认的艳色。 她坐在床沿,将发间的簪子一根一根拔下来,放在妆台上。 莫名就又想起姬长龄来。 想起他唤自己“娐娐”,还有方才扶她下车时,掌心贴在她腰侧的温度。 隔着衣料,只一触便收回,却叫她记到此刻。 心口又跳得有些快。 她伸手按了按胸口,将那些念头压下去。 “他是先生。”她对着镜子,轻轻说给自己听。 镜中人没有答话,只是耳根红了一点。 许岁宁别开眼,将帐子拢好,躺了下去。 可许岁宁睡不着。 午后在马车上那一觉,虽不安稳,到底养了些精神。 此刻躺在柔软褥子上,翻来覆去,神思却清醒得很。 一会儿想裴知衡追到城门时的模样,一会儿想裴老夫人那日说的话,一会儿又想苏城的铺子如今是什么光景。 可想着想着,那些念头便都散了,只剩下姬长龄侧脸的轮廓,还有他递披风给她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手背的触感。 许岁宁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别想了。”她闷声对自己说。 可越是不让自己想,越是睡不着。 许岁宁又躺了一会儿,到底掀了被子起身。 外头月色极好,从窗纸里透进来。 许岁宁披了件外衫,轻手轻脚推开门,想下去走走。 驿馆的院子不大。 许岁宁下了楼,站在廊下深深吸了口气。 院里很静。 廊下挂着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光影明灭。 她沿着回廊慢慢走,绕过天井,正要往后面那进院子去,却在转角处看见一道修长身影。 第129章 衣料下结实的肌理 第129章衣料下结实的肌理 姬长龄站在廊下,换了一身素色中衣,外头披件玄色外袍,发冠摘了,只以一根木簪束着,比白日里少了几分端肃,多了几分闲适。 他的袖口挽着,手里不知拿着什么,正低头看着。 听见脚步声,他侧目望来。 许岁宁看清了姬长龄的脸,愣了一下。 待回过神,她主动上前,微微福了福身:“先生还没歇息?” 姬长龄将手里的东西收进袖中,看了她一眼:“嗯。” 他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 许岁宁卸了妆容,素净得很。 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朱,一头乌发披散着,只在肩头松松拢着,穿着家常的月白中衣,外头披了件芙蓉色薄衫。 月色下那张脸素净至极,却偏生淡极生艳。 像是寻常夫妻之间,可以见到对方最平常、最不设防的一幕。 姬长龄收回视线,没有多说什么,只往旁边让了让,像是给她腾出位置。 许岁宁便站过去,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并肩站在廊下。 远处不知哪间屋里还亮着灯,隐约传来行路客人的说话声,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先生平素也常睡不着么?”许岁宁问。 “偶尔。” “是在想朝堂的事?” 姬长龄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答。 月光下,他眼底像是含了点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许岁宁被他看得有些窘,低下头去,将外衫拢了拢。 风从廊外灌进来,吹得她控制不住缩了缩肩。 “冷?”姬长龄看见许岁宁的动作。 “还好。” 姬长龄没再追问,只往她那边挪了半步,恰好挡在风口。 他的动作极自然,许岁宁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是怎么动的,风便忽然小了。 许岁宁站了一会儿,忍不住偷偷偏头看他。 月光下,姬长龄的侧脸轮廓分明。 他不笑的时候,总带着一股子叫人不敢亲近的冷。 许岁宁看着这般冷清的人,心里不由冒出一个念头来。 方才小二叫她“夫人”的时候,先生他为什么不澄清? 许岁宁想不通。 若说照拂,他做得已经够多了。 替她解围,亮令牌,让房间,一路南行。 可这些事,师徒之谊也说得通。 但那一声“夫人”,他为何不纠正? 何况他是长龄侯,是朝廷重臣,是皇帝都要敬三分的人。 他若默认了这样的误会,传出去,于他名声有损。 许岁宁心里有疑惑,却不敢问。 先生此举,总有他的道理。 也许是不想跟驿馆的人多费口舌,也许是怕她一个和离妇人独自住店惹人闲话,又或许只是没在意。 许岁宁这样劝着自己,便把那点疑惑又咽了回去。 姬长龄像是察觉到她在走神,偏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 “想什么?” 许岁宁摇头:“没什么。” 姬长龄看了她片刻,没有追问。 他收回视线,望向院墙外头。 半晌,才忽然开口,好似随口一说:“你从前在裴府,夜里睡不着时,做什么?” 许岁宁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怔了一下,才道:“看书,或者点一炉香。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坐在窗边,等天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9章衣料下结实的肌理(第2/2页) “等天亮?”姬长龄重复了这三个字,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许岁宁垂下眼,觉得自己说多了,便笑了笑:“那时候总觉得夜里太长。” 姬长龄没有接话。 两人又静了片刻,夜风渐渐大了些,吹得许岁宁外衫的下摆翻卷起来。 她下意识拢了拢衣襟,指尖碰到脖颈,凉得瑟缩了一下。 姬长龄看了她一眼,忽然道:“夜深了,早些回去歇着。明日还要赶路。” 语气淡淡的,像是叮嘱,又不全是叮嘱。 许岁宁点点头,转身要走。 她迈出两步,忽听姬长龄在身后又说了一句:“娐娐。” 许岁宁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月光底下,姬长龄负着手,神色依旧清冷,可那双眼睛看着她,黑寂寂的,像深潭里落了月色。 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却终究没说。 片刻,他移开目光,淡声道:“无事。去吧。” 许岁宁也没追问,只轻轻应了一声,转身往廊下要走。 就在她要踏上台阶的时候,忽然听见暗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她还没来得及分辨那声音从何而来,手腕便猛地一紧。 一只手掌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极重,将她整个人往旁边一拽。 许岁宁来不及惊呼,身子一歪,整个人便撞进一个宽阔的怀中。 后脑被一只大掌稳稳按住,将她整个人按在怀中,手臂环着她的肩。 许岁宁的脸埋进一片衣料里,鼻尖满是姬长龄身上清冽的气息,将她整个人都裹住了。 手掌温热,掌心贴着她的后脑,力道不重,却叫她挣不开。 许岁宁心跳猛地停了半拍。 她下意识抬手,指尖抵住他的胸膛,隔着薄薄的中衣,能感觉到衣料下结实的肌理,和沉稳而有力的心跳。 “别动。” 低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说出来的。 许岁宁僵住了。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敢动。 那只按在她后脑的手没有松开,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环在她腰后,将她整个人拢在怀中。 他的手臂收紧了些,隔着薄薄的中衣,许岁宁几乎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烫得惊人。 暗处又传来一声响动。 这一次许岁宁听清了,是脚步踩在瓦片上的声音,从院墙方向传来。 紧接着,廊下的灯笼忽然灭了一盏。 周遭骤然暗了几分,月色便愈发清亮。 姬长龄此刻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落在暗处,黑寂的眸子沉了下来。 院墙方向,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飞掠而来。 那人全身裹在黑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手中一柄短刃,刃口乌沉沉的,显然淬过东西。 姬长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等黑衣人欺近到三丈之内。 他才抬起左手,两根手指在唇边打了个极轻的呼哨。 呼哨刚落,暗处随即掠出两道影子。 那两人身法极快,训练有素,直奔着黑衣人而去。 许岁宁听到兵刃相击的声音,浑身一僵。 “别出声。” 姬长龄低声道,带着许岁宁后撤。 第130章 先生,我保证不看你 第130章先生,我保证不看你 刺客很快便被姬长龄的暗卫缠住了,铁石相击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姬长龄带着许岁宁后撤,退到人群外,就要带她回屋。 忽然,许岁宁只听身后有破空声袭来。 下一瞬,她便觉天旋地转,整个人被紧紧护在姬长龄怀中。 随即许岁宁就感觉到那环着自己的手臂猛地收紧了一瞬,又很快松开。 她还没来得及分辨那声响从何而来,便听头顶传来声音:“回房去。” 声音仍是清冷平稳的,听不出半分异样。 “先生……”许岁宁张了张嘴。 “夜深了,”姬长龄打断她,声音平淡,“回去歇息。明日还要赶路。” “今夜锁好门,莫要出来。” 许岁宁知道自己留在原地,只会给姬长龄添麻烦。 她到底没再追问,只低低应了一声,又看了姬长龄一眼,才转身往自己房中走去。 走出几步,她忍不住回头。 姬长龄面色如常,只是唇色比方才白了些许,偏头对暗卫淡声吩咐:“带去偏院,问清楚。” 平安应了一声,低头押着人退下了。 许岁宁这才收回视线,加快脚步回了房。 门一关上,她才发觉自己后背已出了一层薄汗。 月容正坐在灯下打盹,听见动静猛地惊醒,揉着眼迎上来:“姑娘方才去哪了?外头又是什么动静,奴婢听着像是有人喊了一声……” “睡不着,去外头散散心罢了。至于声音,大约是驿馆的人起夜碰倒了什么。”许岁宁不想吓她,脱了外衫递给月容,自己坐到床沿上。 月容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平静,便不再追问,服侍她洗漱。 许岁宁躺下后,月容将灯芯挑暗了些,退到外间榻上歇了。 她睁着眼,望着头顶帐幔,半晌没睡着。 方才那声破空来得太快,甚至她来不及分辨,只记得姬长龄手臂收紧时,肩背似乎僵了一瞬。 她当时只当是情急,此刻回想,却隐隐不安。 许岁宁叹了口气,又坐起来。 犹豫半晌,她打开门,恰见平安端着托盘急匆匆走过。 她蹙了蹙细眉,看着平安神色匆匆的样子,把他叫住:“平安。” 平安脚步一顿,“许娘子,可是有什么吩咐?” 许岁宁摇摇头,指了指托盘上的纱布和瓷瓶,“这是什么药?谁受伤了?” 平安嘴唇动了动,目光闪避:“主子……主子不让我说。” “平安。”许岁宁盯着他,声音不觉沉了几分,“你告诉我,是不是先生受伤了?” 平安有些犹豫,半晌才点点头。 “主子不让我跟您说,怕您担心。” 许岁宁只觉脑中嗡然一响,指尖都凉了。 “伤在哪儿?严不严重?” 平安摇头:“这……属下不知。主子只让我来送药,外头警戒未撤,已去请医正了。” 说罢,又低声补了一句,“对了,主子特意交代,外头那刺客原是冲着主子来的,与许娘子无关,让许娘子不必害怕。” 话音未落,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似是那刺客仍在抵死挣扎。 平安神色骤变,转身欲走,却又顾忌手中药物。 许岁宁接过托盘:“给我吧。先生是为了护我才受伤的,我送过去。” 平安低声道谢,转身便掠了出去,转眼消失在夜色里。 先生受伤了。 方才她竟一点都没察觉。 许岁宁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疼。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药瓶,犹豫了半晌。 平安说去喊人,可这驿馆偏僻,医正不知何时能来。 先生的伤,拖不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0章先生,我保证不看你(第2/2页) 她不是没想过避嫌。 可看平安的神情,先生的伤似很严重,她又怎能干等? 许岁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定了。 她没有等人,转身便朝姬长龄的房门走去。 姬长龄的房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烛光,还有隐约的水声。 许岁宁在门前站了一息,抬手轻轻推开了门。 门内屏风半掩,屏风后头摆着一只浴桶,水汽氤氲,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草苦香。 姬长龄背对着门,坐在浴桶中,水面没过腰际,乌发披散下来,湿漉漉地贴在肩头。 许岁宁一眼便看见了他后背那道伤口。 从左肩斜贯而下,皮肉翻卷,血珠不断渗出,顺着脊背往下淌,看着触目惊心。 许岁宁从未见过这样的伤。 此刻猝然一见,不由呼吸一滞,几乎失声。 姬长龄似有所觉,却没有回头。 他以为是下人,声音冷冽:“放下,出去。” 许岁宁没有动。 她站在屏风旁,手里紧紧攥着药瓶,半晌,才张了张口:“先生。” 姬长龄身形微怔。 他侧过身来,动作极快地扯过一旁的中衣披上,挡住身后的伤痕。 水声哗然,牵动伤口,他眉峰几不可察地一蹙。 水珠顺着他下颌滴落,烛光下,他面色比方才在廊下时白了几分,可那双眼睛望过来时,仍是沉静无波的。 “何事?”他声音放柔了些,像怕吓着她。 许岁宁走近两步,目光落在他披着的中衣上。 衣料很快被水浸透,隐隐洇出血迹。 她喉咙发紧:“先生受伤了。” 姬长龄神色平淡:“无妨。” 许岁宁声音有些发颤,“分明这般严重……先生为何不告诉我?” 姬长龄沉默了一息,将中衣拢紧了些。 他偏过头,避开她的目光:“不妨事,就是看着吓人,其实不深。” “药放下,让下人来处理便是。” “下人在哪里?”许岁宁反问。 姬长龄没有答。 许岁宁知道,平安一时半刻回不来。 这驿馆里剩下的都是随行仆役,粗手笨脚,哪里处理得了这样的伤? 她看着姬长龄苍白的面色,心里那点犹豫被一点点压下去。 “先生,我替您上药。”她说。 姬长龄抬眼看她,目光微沉。 他自然是想她近身的。 这些日子一路南行,他每日与她同案用饭、隔帘说话,已是克制至极。 可此刻夜深人静,他在浴中,她一个和离妇人站在面前,若再让她上药,便是将她的名声置于不顾。 “不必。” 他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伤口自有下人处理,你一个女子,不该做这些。回去歇着。” 他不想许岁宁因此觉得欠了他什么。 许岁宁没有像往常那般,听他的话转身便走。 反而又近了一步,声音带了几分哀求,“先生就让我替您上药吧,止了血我便走。” “您是为了护我才受伤的。若因避嫌耽误了伤势,我往后如何心安?” 姬长龄看着她,眸色微动。 许岁宁又道:“何况平安不知何时回来,医正也不知何时到。您这伤口若再不处理,只怕要发热。先生南巡在身,若病倒了,才是误了大事。” 她句句在理,姬长龄却仍没有应声。 他垂下眼,看着桶中渐浓的血色,沉默了片刻。 许岁宁见他不动,心里更急了,低头盯着他搁在桶沿的手指:“先生,我……我跟你保证,我决不看你。” 第131章 您若受不住,便说一声,我轻些 第131章您若受不住,便说一声,我轻些 这话说得许岁宁自己先红了耳朵。 她本不是这般不知羞的人,可这话一说出来,却连她自己都觉出几分欲盖弥彰的意味。 许岁宁指尖蜷了蜷,强撑着没有移开眼。 姬长龄终于抬眼看她。 烛光下,她耳尖上那点绯色很是醒目。 素净的脸庞被水汽熏得微红,细眉弯弯,妩媚清透的杏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他忽然想起方才在廊下,夜风不过一卷,她便缩了缩肩。 那般怕冷的一个人,此刻却站在这里,为了他的伤,在同他较劲。 他喉结微动,移开目光。 “你可知,此举于你名声有损。”他声音低了些。 “先生为我受伤,我若只顾名声,那才是真的不该。”许岁宁轻声道,“何况……此地无人。平安回来,我自会出去。” 许岁宁说得坦然。 姬长龄沉默良久,终于是拗不过她,缓缓转过身去,背对着许岁宁,将中衣褪下,搭在桶沿上。 那道伤口便再无遮掩地露在她眼前。 许岁宁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眶瞬间热了。 她不敢耽搁,拔开药瓶的塞子,一股浓重的药味散开。 她指尖蘸了药膏,却迟迟不敢落下。 那伤口太深,她怕弄疼他。 “先生,可能有些疼。”她低声说。 “无妨。”姬长龄声音平静。 许岁宁咬了咬唇,将指尖轻轻贴上去。 细白指尖触到伤口的瞬间,姬长龄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许岁宁连忙放轻力道,一点一点地将药膏抹开。 她不敢说话,可眼泪却不争气地涌上来。 许岁宁用力眨了眨眼,将泪意逼回去。 姬长龄始终没有回头,可许岁宁能感觉到,手下的肌肉紧绷着。 “先生……”她轻声开口,“您若疼,便说一声,我轻些。” “不疼。”他答得很快,声音却有些哑。 许岁宁没接话,只继续涂药。 伤口比她想的更深,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血,混着药膏的颜色,看着愈发可怖。 她涂完一侧,绕到另一侧,指尖不小心蹭过他肩侧的肌肤,那片皮肤烫得惊人。 她手一顿。 “先生发热了?” “没有。”姬长龄答得很快,“水汽蒸的。” 许岁宁不信,却也没拆穿。 她默默将药涂完,又找了干净的纱布,开始一层一层地缠。 这一缠,便不得不用手臂绕过他的身体。 姬长龄坐着,许岁宁站着。 她要从他背后将棉纱绕到胸前,再递回来。 可这样到底不够稳,棉纱松垮垮地搭着,起不到固定的作用。 她顿了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1章您若受不住,便说一声,我轻些(第2/2页) “先生,我需得离近些缠,不然松紧不对。” 姬长龄沉默了一息,微微颔首。 许岁宁便上前一步,几乎贴在他身侧。 她的左臂绕过他的后背,手指将棉纱从他右肩上方递到前方。 这样一来,她的脸离他的肩膀只有半掌的距离,鼻息间全是他身上的沉香,混着淡淡的血腥气和药膏的苦味。 许岁宁垂下眼,盯着自己手中的棉纱,尽量不去看他裸露的肩背。 许岁宁踮了踮脚,手臂抬高了些,身子便不由自主地往他身上靠了一分。 胸口几乎贴上他的肩头。 许岁宁心跳如鼓,面上发热,只庆幸此刻他在前,看不到她的脸。 就在她胡思的时候,耳畔忽然传来姬长龄低沉的声音:“松了。” 许岁宁一愣,低头看手中的棉纱。 果然,因着方才走神,手上没使力,这一圈松了许多。 “我重来。”许岁宁低声道,声音里带了些懊恼。 她将棉纱在他胸前交叠,又绕回后背。 如此反复,最后一道从腰间斜上,绕到右肩,打了个结。 “好了。” 许岁宁退后一步,声音终于松了下来。 “先生先将就着。等平安带医正回来了,再仔细治治。” 姬长龄没有立刻转身,只将搭在桶沿的中衣拿起来,重新披上。 遮住棉纱,系好衣带,才转过身来。 许岁宁站在两步外,手上还沾着药膏和干涸的血迹,额角沁出薄薄一层汗。 烛火映在她面上,双颊微红,大约是方才累得。 “手。”姬长龄看着她。 许岁宁低头,才发觉自己指尖上药膏混着血,黏腻得很。 她正要往袖子上蹭,姬长龄已从浴桶旁拿起一块干净的巾子,递了过来。 许岁宁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擦手。 “方才,多谢。”姬长龄轻声道。 许岁宁低下头,指尖捏着帕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犹豫半晌,她行了一礼,转身便要出去。 “既已包扎好,先生早些歇息。” “娐娐。”姬长龄在身后唤了一声。 许岁宁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姬长龄已站在桌旁,烛光映着他苍白的面色,那双黑寂寂的眼睛望着她。 “今夜之事,不要对旁人提起。” 许岁宁知道他说的是受伤的事。 他不想让人知道南巡路上遇刺,更不想让人知道他为护她而伤。 这背后牵扯的,是南巡的差事。 许岁宁心口一紧,忙点头应道:“先生放心,我省得。” 姬长龄看了她片刻,似乎还想说什么,终究却只淡淡道:“去吧。” 第132章 对姬长龄的心疼 第132章对姬长龄的心疼 月容见许岁宁回来,忙迎上来。 “姑娘方才又做什么去了?奴婢一回来,就不见了姑娘的人影。” 许岁宁摇摇头,“先生那有些事要处理,耽搁了会儿。” 月容闻言,松了口气,又见她面色发红,额角沁着细汗,便去拧了帕子来给她擦脸。 许岁宁接过帕子按在面上,巾帕的凉意敷在滚烫的脸颊上,方才在姬长龄房中那点燥热才慢慢退下去。 许岁宁静了半晌,才将帕子递给月容。 “时候不早了,快歇吧。” 月容应了一声,将灯芯挑暗出去了。 …… 第二日一早,天还没亮透,门外便响起叩门声。 许岁宁已经起了。 或者说,她其实一夜都没睡踏实。 夜里翻来覆去,总惦记着姬长龄背上的伤。 那般深的口子,又发了热,换作旁人,少说也得躺上三五日。 她想着,南巡的差事再紧,总紧不过性命去。 何况姬长龄是长龄侯,是天子近臣,便是路上耽搁几日,谁又敢说什么。 不想月容披衣去开,门外站的就是平安手下一个侍从,垂首道:“许娘子,侯爷吩咐,辰时出发,请您收拾一下行装。” 许岁宁正坐在妆台前,闻言手上一顿,铜镜里映出她微怔的神色。 “今日便走?” “昨日先生那般……不能歇一日么?” 侍从面露难色:“小的不知,侯爷吩咐的便是这个。” 许岁宁放下手中的木梳,沉默了片刻。 姬长龄明明伤得那样重,却还要赶路。 便是铁打的人,也不该这么硬撑。 许岁宁抿了抿唇,到底没说什么,只吩咐月容:“收拾吧。” 月容见她如此说,便不再多问,手脚麻利地开始归拢箱笼。 左右不过住了一日,东西大半还在箱中未动,收拾起来倒快。 许岁宁自己穿好衣裳,对镜理了理鬓发,便推门出去寻姬长龄。 外头晨雾未散,院中湿漉漉的。 她沿着廊下往东走,绕过一道影壁,再过一个拐角,便能看见角门了。 可刚走到拐角处,便听见前头传来平安的声音。 随即许岁宁就见姬长龄负手立在角门旁,身上披了件玄色披风。 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原本就分明的轮廓照得愈发清冷。 从背后看,姬长龄的身形依旧挺拔,半分看不出受伤的模样。 许岁宁正要出声,平安的话却先一步传了过来。 “先生,刺客招了。”平安声音里带着少见的凝重,“他说……本不是冲着您来的。” 许岁宁脚步一顿。 她知道她本不该听的。 可那“刺客”二字出来,脚便像生了根似的。 许岁宁站在拐角一侧,屏息听着。 平安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说是冲着……来的,那妇人给了两锭金子……买命……” 许岁宁攥紧了袖中的手。 姬长龄的声音响起,依旧清冷平稳:“谁?” 平安连忙道:“买许娘子的命……刺客说,那雇他的人是个妇人,穿着华贵,看着像是大户人家的内眷。他怕事后被灭口,便暗中盯了那妇人几日。见她从一处宅子的角门出来,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身旁的丫鬟喊她……喊她姨娘。” 平安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最后驶入了裴府。” 裴府。 听到这话,许岁宁蓦地瞪大眼睛,只觉浑身发凉。 裴府里能被称为姨娘的,又有能耐调动金银、买凶杀人的,只能是许娇。 许岁宁本以为,她回苏城后,与许娇再不会有什么交集了。 可许娇竟恨她恨到这般地步,不惜用两锭金子,买她的命。 许岁宁只觉得喉咙发紧。 她与许娇之间,说是姐妹,其实并无多少情分。 许娇恨她,大约是因为她揭穿了寿宴上的事,毁了许娇的前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2章对姬长龄的心疼(第2/2页) 可若许娇不做出那等事,谁又能毁她? 许岁宁正想着,又听见姬长龄的声音。 “这件事,不要叫她知道。” 平安应了一声,犹豫道:“可许娘子那边瞒得住么?刺客毕竟……” 姬长龄的声音低沉平淡,“押着刺客,到了涿城再细审。沿途加派人手,护在马车周围,别让她察觉。” “是。”平安应下。 许岁宁只觉心里酸涩得厉害。 先生不想让她知道,大约是怕她多想。 怕她因为许娇的恨意而觉得自己连累了旁人。 先生替她挡了刀,受了伤,却只字不提刺客的目标是她,只说是冲他来的。 许岁宁眼眶热了热,又硬生生逼回去。 她不能在这里露出异样。 既然先生不想让她知道,她便当作不知道。 不辜负他的用心,也是她如今唯一能替他做的。 许岁宁深吸一口气,又站了片刻,才伸手抚了抚衣襟,将面上的神色收拾干净,迈步走了出去。 “先生。” 她声音温温的,带着惯常的清淡。 廊下的平安闻声一僵,飞快地看了姬长龄一眼。 姬长龄微不可察地摆了摆手,平安便垂首退下,与许岁宁擦肩而过时,连头都没敢抬。 他随即转过身来。 目光触到许岁宁的一瞬间,姬长龄眼底那层冷意散了些,眉宇间柔和了许多。 “收拾好了?” “嗯。”许岁宁走到他面前,隔着两步远停下,目光在他面上打量了一息。 他披风系得严实,看不出底下中衣包裹的伤处,可她知道那道伤口有多可怖。 许岁宁垂下眼,掩住眼底的心疼。 “先生昨夜歇得好么?”她问,语气像是随口一提。 “尚可。”姬长龄答得平淡。 许岁宁也不追问,只点了点头:“那便好。” 她说完,行了一礼,便要转身去看看马车。 “娐娐。” 许岁宁脚步一顿。 “今日先到涿城。” 姬长龄温声交代,“涿城离此约莫半日路程,快的话午后便能到。” 许岁宁应了一声,又偷偷看了他一眼。 见姬长龄面色虽仍有些白,精神却还算好,悬了一夜的心才稍稍放下。 …… 辰时,车马准时出发。 许岁宁上了车,月容替她拢好车帘,便退到后面的小车上去了。 姬长龄坐在对面闭目养神,背脊挺直,从身形看,全然不像一个背上带着半臂长伤口的人。 许岁宁抿了抿唇,半晌才移开目光。 她想,若是昨夜没瞧见那道伤,此刻大约也会被他这副模样骗过去的。 许岁宁靠在车壁上,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车马一路向南,官道两旁是连绵的田地,庄稼已收了,只余下枯黄的茬子,偶有农人赶着牛走过。 大约午时刚过,车马便到了涿城。 涿城是南巡路上的第一站,天子脚下,尚算平稳。 城门口有兵丁把守,见是官家的车驾,验了令牌便放行了。 马车驶入城中,许岁宁透过帘缝往外看,街市上人来人往,铺面招幌林立,比一路上经过的城镇都要热闹几分。 因着姬长龄与许岁宁先行,大部队还在后头,知州也未得到消息。 平安便先快马进城,去客栈开了几间上房,又回来禀报。 姬长龄下了马车,站在城门口,抬头望了望城门上方的匾额。 涿城两个字,笔力遒劲,是前朝一位书法大家所题。 他看了一会儿,转头对平安道:“进城后,我去街市上看看。” 许岁宁从车上下来,正听见这一句,便道:“先生要去看民生?” 姬长龄偏头看她。 “我也想随先生去看看。”许岁宁说。 第133章 姬长龄默认许岁宁是夫人 第133章姬长龄默认许岁宁是夫人 涿城是南巡第一站。 许岁宁从前未来过,心里确有些好奇。 可这点好奇,到底压不过另一桩心思。 她不想一个人留在客栈里。 先生背上带着伤,万一路上颠簸,或是刺客余党未清,身边总得有人。 她原以为他会拒绝,甚至已备好了说辞。 却见姬长龄看了她片刻,目光在她面上停了停,没有阻拦。 “跟着,别走散了。” 许岁宁点头,跟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 平安在后头跟着,几个侍从远远缀着,不敢靠得太近。 涿城的街市不算宽阔,却热闹得很。 两旁铺子林立,布庄、粮铺、药铺,应有尽有。 许岁宁走在人群中,觉得这烟火气扑面而来,将她心头的阴霾冲散了几分。 姬长龄走在前头,步子不快,偶尔停下来问一问铺子里米面的价钱,又或者同街边卖菜的老翁说上几句话。 他问得随意,先问今年雨水,再问收成,末了才似不经意地提一句粮价。 老翁答得也随意,只当他是寻常过路的客商。 许岁宁站在一旁看着,觉得他问话的方式很有意思。 像是闲谈,却总能从对方口中引出些别的话来。 往偏了走,是一条窄巷。 巷子里人少,两旁是斑驳的院墙。 墙根下蹲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乞儿,见有人来,抬了抬眼皮,又垂下去。 许岁宁心里记着南巡的事,便多看了几眼,想瞧瞧涿城底下的民生。 姬长龄走在她前面半步,脚步不快,偶尔侧目看她一眼,见她跟得上,才继续往前。 就在这时,一个细弱的声音从墙根处传来。 “公子,给夫人买朵花吧。” 许岁宁转头看去。 巷子旁的石阶上,坐着个小姑娘,约莫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 她怀里抱着个小小的竹篮,篮子里铺着湿布,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枝花。 黄的白的紫的,扎成小束,看着倒是鲜亮。 小姑娘仰着脸看他们,脸上脏兮兮的,一双眼睛却清亮得很。 她看着姬长龄,又看了看许岁宁,怯生生地又喊了一声:“公子,给夫人买朵花吧。” 许岁宁听到“夫人”二字,脚步一顿,面上便有些热。 她正要开口解释,说“我不是”,可话还没出口,就见姬长龄已伸出手去,将小姑娘怀中的竹篮整个接了过来。 他动作很自然,像是本就该这样做。 竹篮到了他手中,他低头看了一眼,便将篮子放到许岁宁怀中。 许岁宁一愣,双手下意识地接住。 篮中的野花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凉丝丝地沾在她手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3章姬长龄默认许岁宁是夫人(第2/2页) 许岁宁抬起头,正想说“这花太多了”,却见姬长龄已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 他没有直接递给小姑娘,而是袖子微掩,将那锭银子送到了小姑娘手中,旁人瞧不见。 小姑娘感觉到掌心里沉甸甸的分量,愣了一下,低头一看,眼睛倏地瞪大了。 那锭银子足够她卖几个月的花了。 姬长龄开了口,声音低了几分:“够么?” 小姑娘捧着银子,眼睛瞪得圆圆的,从未见过这么大一锭银子。 她连连点头,咧开嘴笑了:“够、够了!谢谢公子!谢谢夫人!” 小姑娘还想说什么,姬长龄已微微摇了摇头。 “拿着。回家去吧,给你娘买药。” 小姑娘愣了一下,忙爬起来,抱着银子欢天喜地地跑了。 跑出几步,又回头朝许岁宁挥了挥手,这才拐出巷子不见了。 许岁宁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怀中的花,又抬眸看了看姬长龄。 “先生。”许岁宁跟上去,抱着花篮,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姬长龄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怀中的花篮上停了停。 “小姑娘卖花不容易。” 他的声音平淡,算是解释。 许岁宁“嗯”了一声,低头看着怀里的野菊。 花不是什么名贵的花,街边野地里随处可见。 可那小姑娘扎得用心,黄的白的衬着绿叶,看着竟比花铺子里那些精养的还要顺眼。 她忽然想起方才姬长龄递银子时的动作。 他分明是怕小姑娘拿着那么多银子被人瞧见,惹来麻烦。 一锭银子买几枝野菊,于他而言不算什么,可对那小姑娘来说,大约是好几日的饭钱。 许岁宁走了几步,到底还是犹豫,抬眸看着姬长龄问出口:“先生方才怎么不解释?” 姬长龄脚下不停,侧脸被午后的光映着,轮廓分明。 “解释什么?” “她叫我夫人。”许岁宁低头看着花,“先生也未纠正。” 姬长龄脚步微顿,垂眸看着许岁宁。 “一个卖花的小姑娘,何必叫她失望。” 许岁宁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小姑娘叫他公子,叫她夫人,大约是觉得这般模样的一对男女走在一处,合该是夫妻。 若他开口纠正,小姑娘或许会窘迫,觉得自己说错了话。 他是不想叫人难堪。 许岁宁抱着花篮,没有接话。 先生做这些事,总是这样不动声色,叫人后知后觉地品出几分妥帖来。 “那先生又是怎么知晓那小姑娘家中有人生病,还是她娘?”许岁宁好奇问道。 第134章 他要做的,是让她慢慢回到最初 第134章他要做的,是让她慢慢回到最初的模样。 姬长龄闻言,没有立刻回答,只偏过头去,望向巷口小姑娘跑远的方向。 “父母健全的孩子,是不会孤身出来卖花的。” “若家中有人照看,怎会放心她这般小的年纪一个人蹲在巷口?” “再有,她穿的衣裳不合身,袖口短了一截,大约是捡了旁人给的旧衣。” “脸上脏污,发髻散乱,身上也有很重的药味。” “这般浓的药味,显是家中有人病久了,连带着她也沾染上。” 姬长龄顿了顿,复又道: “若非病得实在起不了身,又怎舍得叫女儿独自出来讨生活。” 许岁宁抱着花篮,听得怔住了。 她方才只觉得那小姑娘可怜,却看不出这么多门道来。 先生不过是接了一篮花的工夫,便已瞧出这许多事来。 姬长龄目光落在许岁宁面上,喉结动了动,将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方才那小姑娘仰着脸看他的模样,让他想起许多年前,苏城门外的台阶上,也蹲着这么一个小姑娘。 那时候的许岁宁约莫七八岁,穿着一身青布衣裳,头发有些乱,从门缝里探进来一个小脑袋,梳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发髻,一双眼睛黑亮亮的。 在他的屋子里,问他是谁。 后来姬长龄每天都能看见小姑娘的身影。 有时候她还会蹲在屋外,拿树枝写字。 他那时刚从外头回来,远远便瞧见了她。 她写得很认真,头埋得低低的,连他走到近前都没发现。 直到在她面前站定,那小姑娘才抬起头来看他,眼睛里有些茫然忐忑,却清亮得很,像山间未染尘的泉水。 她问话时候的声音细细的,带着些怯意。 他本不该多理会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 可那天不知怎的,便鬼使神差地开了口。 他说,字写错了。 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字,又抬头看他,然后问,那该怎么写? 他便蹲下来,在地上写了一个正确的给她看。 小丫头看得很仔细,看完后冲他弯了弯眼睛,说,谢谢先生。 那时他便觉得,这小丫头乖巧得叫人心软。 方才那个卖花的小姑娘和幼时的许岁宁,何其相似。 姬长龄从回忆里回过神来,垂眸看向许岁宁。 她正低头看着花篮,眉心微蹙,似在犹豫什么。 日光落在她的眉目间,将这双眼睛映得格外分明。 “要去看看么?”他问。 许岁宁愣了一下。 “看什么?” “那个小姑娘的家。你方才一直在看她离开的方向。” 许岁宁确实想去看看。 可先生此行是有要事的,南巡是皇命,每一程都有日程安排。 涿城是头一站,今日才刚到,若因她这点心思耽搁了先生的正事,她心里过意不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4章他要做的,是让她慢慢回到最初的模样。(第2/2页) “先生还有公务要办,”她声音温吞吞的,“我……不去也罢,不过是一面之缘。” 姬长龄看了她片刻。 他其实看得出来。 许岁宁是想去的,只是不敢说。 她怕耽误他,怕添麻烦,怕旁人说她不懂事。 这两年在裴府,她大约被教得太好了。 好到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敢轻易开口。 “娐娐。” 许岁宁抬起眼。 姬长龄垂眸看着她,嗓音低沉温润:“在我面前,你只需表达你的心思,不需要遮掩。” “会否耽误,是我该考虑的。” 他继续道,目光沉静地望着她,“耽误了,只能说是我能力不足,而非因你。” “如此,你可懂了?” 许岁宁愣住了。 自来了京城,她一直被教导要为大局考量。 许家说,裴府是世族,你嫁过去要懂事,不能由着性子来。裴老夫人说,你是长房嫡媳,一言一行都关系着裴府的体面,不可任性。便是王氏,也常在她耳边念叨,做媳妇的要贤惠,要忍让,要处处为夫君着想。 她习惯了将所有人放在自己前面。 久而久之,连她自己也觉得,凡事都该退一步,该为了旁人委屈自己。 可如今,竟有一个人站在她面前,告诉她,你只需表达你的心思,不需要遮掩。 许岁宁的眼睛忽然有些发酸。 她连忙垂下眼帘,将那股涩意压了回去,指尖攥紧了花篮的竹柄。 姬长龄没有催她。 他的小姑娘,这两年被磋磨了许多。 是他没能及时发现。 可好在,她还在,还有机会。 他要做的,是让她慢慢回到最初的模样。 无忧无虑,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旁的,都由他来担着。 许岁宁终于抬起头来。 她望着姬长龄,那双妩媚的眸子里还泛着一层极淡的水光,可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那……先生,我想去看看。” 姬长龄看着她弯起的唇角,眼底深处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微微颔首,抬步往小姑娘离去的方向走去。 许岁宁跟在他身后,心里那点隐忧却仍未散尽。 南巡是皇命,涿城是第一站,先生此行带着多少干系,她虽不全知道,却也明白轻重。 她心下到底不能彻底放松。 前头那人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脚步不停,声音却温温地传过来,打消她的顾虑。 “娐娐,南巡一行,本就是为着替陛下看民生。那小姑娘身世凄苦,此一去,亦是为着民生。” 第135章 他的小姑娘,心肠还是这样软。 第135章他的小姑娘,心肠还是这样软。 许岁宁闻言,心里那点隐忧这才彻底散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巷子。 越往里,路越窄,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墙皮剥落,露出里头土黄的碎砖。 里头的人见两人走过来,都抬眼看了看。 姬长龄的衣着虽不张扬,但那满身的气度却是藏不住的。 许岁宁跟在他身侧,月白衫子芙蓉裙,也与这里格格不入。 旁人心下忌惮,不敢轻易上前。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巷子到了头,前面是一片更破败的院落。 几间茅草屋歪歪斜斜地挨在一处,屋门半掩。 许岁宁还未走近,便听见屋里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 “妹儿,你哪来的钱买药?莫不是……” 紧跟着的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妇人虚弱却严厉的声音再度传来:“妹儿,为娘的怎么教导你的?人穷志不短,怎么能干偷鸡摸狗的事?你把药放下,去把银子还给人家!” “娘!不是偷的!” 小姑娘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哭腔,急切道,“是贵人给的!一个公子,还有一个夫人,他们买了我所有的花,给了好大一块银子……” “胡说!”妇人咳了起来,声音沙哑,“谁家贵人会往这种地方跑?你莫要骗娘,老实说!” “娘,我真的没骗您……” 小姑娘哭出了声。 许岁宁站在外头,手指攥紧了花篮的提手,抬眸去看姬长龄。 她有些忍不住,想进去了。 可先生还未发话,她若擅自上前,会不会坏了先生的安排? 南巡的事要紧,先生来涿城是有正事要办的,她不能因为自己一时心软便给先生添麻烦。 她方才已经让先生陪她走了一趟,再得寸进尺,便是她不懂事了。 屋里小姑娘急切地解释,妇人却不肯信。 “你若不说实话,这药娘便不喝了!” “娘——” 许岁宁听着那哭声,只觉得心下一紧。 那么小的一个人,蹲在这破败的茅草屋前,守着病重的母亲。 好不容易凑够了钱,却被母亲疑心是偷来的。 许岁宁有些站不住了。 她下意识伸手,抓住了姬长龄的袖子,仰起头来,看着姬长龄,声音里带了些催促。 “先生……” 姬长龄垂下目光。 他看见她仰着脸,那双妩媚的眸子此刻微微泛红,眼底满是不忍。 细白的指尖抓着他的袖子,小心翼翼的,好似怕他拒绝。 他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下微微一动。 他的小姑娘,心肠还是这样软。 被人磋磨了两年,吃了那么多苦,见了旁人的难处,还是会忍不住要伸手。 姬长龄没有立刻答话。 他偏过头,望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门。 屋里小姑娘的哭声已经哑了,妇人还在咳,显是不肯喝药。 “去吧。”他说。 许岁宁愣了一下,似没想到姬长龄这般轻易就松口了。 “娐娐,你不必这么看我。你想做的事,我惯来是不会阻止的。” 姬长龄垂眸看她,温声开口:“我陪你进去吧。” 许岁宁闻言,仰头瞧着他,对上他的双目,心下一颤。 她张了张口,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只点了点头,却鬼使神差地没有松开他的袖子。 姬长龄也没有主动抽回。 他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抬步走向那间破败的茅草屋。 许岁宁跟在他身后,抱着那篮野菊,心跳得有些快。 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的哭声戛然而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5章他的小姑娘,心肠还是这样软。(第2/2页) 小姑娘猛地回过头来,满脸泪痕,眼睛红通通的。 看见站在门口的两人,她愣住了,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公……公子?夫人?” 她认出了姬长龄和许岁宁,又惊又喜地站起来,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拿袖子胡乱抹着脸。 “真的是你们……娘,娘!您看,我没骗您,真的是贵人来了……” 床榻上,那个瘦削的妇人撑着身子半坐起来,面色蜡黄,嘴唇干裂,眼底带着些许有些警惕。 她看看姬长龄,又看看许岁宁,再看看自家闺女,脸上的神色从惊疑不定渐渐转为茫然。 “你们是……” 姬长龄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 他微微侧过身,将许岁宁让到身前。 许岁宁抱着花篮,往前走了半步。 她看着床上那个枯瘦的妇人,又看了看站在床边、满脸泪痕的小姑娘,弯下腰,将怀中的花篮轻轻放在门边的矮凳上。 “夫人,”许岁宁温声开口,声音细细的,“那银子是我们给的。您莫要怪她。” 妇人怔怔地看着她,又看了看那篮野菊,再看看姬长龄。 “花是我买的。” 姬长龄微微颔首,声音平淡,“她卖花,我们买花,银货两讫。” 妇人张了张嘴,眼眶忽然红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枯瘦的手,又看了看站在床边、哭得满脸是泪的女儿,嘴唇抖了抖,到底没忍住,眼泪落了下来。 “原来,真的是我……是我错怪她了……” 小姑娘扑到床边,一把抱住妇人的胳膊,哭得肩膀直抖。 “娘,我真的没偷……我真的没偷……” “娘知道,娘知道了……” 妇人抬手摸着女儿的头发,枯瘦的手指在发间穿过,声音哽咽,“妹儿,是娘不好,娘不该不信你……” 许岁宁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鼻尖也跟着有些微的发酸。 姬长龄站在她身侧,目光在床边相拥的母女俩身上停了一瞬,随即又收了回来。 他偏过头,目光重新落在许岁宁身上。 日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她面上,照见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和抿紧的唇角。 许岁宁的睫毛颤了颤,已然漫上些许湿意。 他惯来是知道的,许岁宁性子最是软。 面前这般景象,她定是不忍撒手不管的。 过了片刻,许岁宁轻轻吸了口气,转过头来看他。 “先生,”她声音低低的,“我们……帮帮她吧。” 姬长龄听到许岁宁头一遭这般开口求他。 虽是为了旁人,但他很高兴,至少许岁宁能够求助他了。 “好。”他说。 没有问帮什么,也没有问怎么帮。 她说了,他便应了。 像是这世上最寻常不过的事。 许岁宁弯了弯眼睛,那点笑意从眼底漫开来,小心翼翼的,却比方才亮了些。 她转过头去,朝屋里的小姑娘招了招手。 “别哭了,”她声音温温的,“你娘身子不好,哭多了伤身。出来,我同你说几句话。” 小姑娘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怯怯地看了看妇人。 妇人点了点头,她才松开手,抹着眼泪走到门口。 许岁宁蹲下身来,从袖中抽出帕子,替小姑娘擦了擦脸。 动作很轻,帕子是细棉的,软软地蹭过小姑娘脏兮兮的面颊。 “你叫什么名字?” “妹儿。”小姑娘抽噎着答,“我娘叫我妹儿。” “妹儿,”许岁宁将帕子叠好塞进她手里,“你娘病多久了?” 第136章 他永远会不动声色地成全她所有 第136章他永远会不动声色地成全她所有的心软与善意 妹儿低着头,小手紧紧攥着那方干净柔软的细棉帕子。 听了许岁宁的问话,妹儿细细道:“娘了病快两年了。” “我爹走得早,打我记事起,就只有娘陪着我。” “她从前身子很好,能织布、能拾荒、能替人帮工,拼了命地干活,一个人把我拉扯长大。” 小小的肩头微微耷拉着,说出的话里却藏着远超同龄人的懂事与坚韧。 “后来日子实在太苦了,娘积劳成疾,一下子就垮了。病倒之后就再也没起来。家里的田地荒了,值钱的物件也都变卖干净,只剩下这几间的茅草屋。” 妹儿抬了抬眼,清透的眸子满是茫然无措。 “我每日天不亮就上山采野花,赶在天明前走到街市售卖,就想攒些碎银给娘抓药。可城里药铺的药实在太贵了。” “我攒了大半年,堪堪够得上两副药的价钱,娘的身子却一日比一日差,我怎么攒都赶不上她病势加重的速度。” 说到此处,妹儿的声音又哽咽了几分,随即抬眸,望向立在身前的姬长龄与许岁宁。 那双眼里满是感激。 “今日若不是遇见公子和夫人,买下我所有的花,给了我足额的银子,我根本凑不齐娘的药钱。说不定……说不定我就再也留不住娘了。” 许岁宁静静听着,没有出口打断。 她本就心软,见不得人间疾苦,更何况是这般懂事乖巧、受尽磨难的小姑娘。 这涿城地处南巡路途中段,看似市井繁华,街巷里酒楼茶肆林立,内里却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苦楚。 寻常百姓挣扎在温饱线上,一场病痛、一次意外,便是倾家荡产、家破人亡的结局。 她从前衣食无忧,从未真切体会过这般底层百姓的绝境,如今亲眼所见,心底不由满是唏嘘。 而今看着妹儿单薄的身子、脏兮兮却澄澈的眉眼,心下愈发心疼。 许岁宁终于忍不住回头,抬眸望向身侧的姬长龄,眼底带着些许期盼。 “先生,我想……我想帮她。” 许岁宁知道自己这个请求不合时宜。 毕竟南巡一路上,多的是贫苦百姓。 若每个都要出手干预,那这南巡一路,只怕是走不完了。 何况,她也没有立场去要求姬长龄救助旁人。 姬长龄就算不救,原也是理所应当的。 许岁宁已做好了姬长龄拒绝的准备,甚至在心里替他寻好了理由,告诉自己不该叫他为难。 不想下一瞬,就听身旁那男子嗓音低沉地开了口: “娐娐,你想做的事,我自是要允的。” “平安。” 话音刚落,屋外巷口阴影处,一道身影骤然现身。 “主子。” 平安垂首待命,身姿挺拔,气息沉稳。 姬长龄目光淡淡扫过屋内卧病在床的妇人,又落回满脸泪痕、怯懦无助的妹儿身上。 “带两个人把里头的人挪到镇上最好的医馆,请坐馆大夫悉心诊治,所有医药费、食宿开销,尽数记下,统一支取。” 平安闻言,当即躬身应下:“是,属下即刻办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6章他永远会不动声色地成全她所有的心软与善意(第2/2页) 说罢,他迅速回身抬手,朝着巷外暗处轻轻一招。 两名侍从应声而出,悄无声息地站定在茅屋门口,垂手候立。 屋内床榻上的妇人本就满心惊疑,一直默默观察着眼前这两位气度不凡的贵人。 她久病卧床,心思远比常人通透,早已看出姬长龄与许岁宁绝非寻常市井人家,周身气度、随行暗卫,皆是顶级权贵之态。 那妇人心中也清楚,若这两位贵人当真心存恶意,或是贪图什么,根本无需这般大费周章。 这破败茅屋家徒四壁,无财无物,她们母女二人孱弱相依,对方若是冷眼旁观,不出数日,她这病躯自是熬不住的。 留下年幼的女儿无依无靠,终究也难逃流落街头、生死难料的结局。 这般一想,心底的警惕与防备便消了去,取而代之的是些许愧疚。 她方才错怪女儿,又无端揣测贵人良善,实在是不该。 心念至此,妇人不再挣扎,虚弱地颔首道谢,任由两名侍从上前。 侍从动作极为轻柔,小心翼翼地将她从破旧的床上抬起,唯恐牵动她的病体。 一人托住肩背,一人护着腿弯,又将那床旧棉被仔细裹紧,才缓缓往外走。 妹儿见娘亲被稳妥抬起,先是一愣,随即慌忙跟上几步,小脸上满是急切,却在踏出茅屋的那一刻停住脚步。 小姑娘回头,再度望向立在屋内的姬长龄与许岁宁。 贵人帮了她这么大的忙,自己怎好抛下贵人离开? 可不走,她又放心不下母亲。 那双眼眸亮晶晶的,蓄满了滚烫的泪水,满是感恩和犹豫。 半晌,妹儿忽地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个头。 “谢谢公子成全,谢谢夫人善心。妹儿和母亲无以为报,此生铭记两位贵人恩德。” 许岁宁看着她懂事得让人心疼的模样,心下一软,亲自扶起她:“妹儿,不必多礼,快些跟着去照看你娘亲,好好陪着她治病,早日康复才是最要紧的。” “嗯!妹儿替母亲谢过夫人,谢过公子!” 妹儿用力点头,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水,小小的脸上终于绽放出笑容来,眼底满是希冀。 随即转身快步追上抬着妇人的侍从,一路紧紧跟在身侧。 一行人步履轻缓,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茅草屋内立时便安静下来。 许岁宁立在原地,望着众人离去的方向,半晌,才缓缓侧过头,望向身侧的姬长龄。 男子身姿颀长挺拔,墨色衣料素雅低调,却难掩一身清贵凛然的气度。 他立在简陋破败的茅屋之中,周身的清冷矜贵与周遭的贫瘠破败格格不入,却又莫名让人觉得安稳可靠。 这一刻,许岁宁忽然发现,好像无论她想做什么,只要她开口,先生从来不会拒绝。 他永远会不动声色地成全她所有的心软与善意。 总会默默无言地替她兜底,从无半分不耐,更无半分推诿。 从小到大,向来如此。 第137章 我护着你,从来不是一时兴起 第137章我护着你,从来不是一时兴起 许岁宁想到年少时,自己还在苏城,不过半大丫头,梳着双丫髻,穿杏子红的衫子,成日里像只不知疲倦的雀儿,肆意烂漫。 想要赏花、想要泛舟,姬长龄尽数纵容。 那时他已是清俊挺拔的青年,更是她的先生,教她读书识字。 许岁宁还记得,三月桃花开得盛,小小的她偏要去看城西那一片野桃林。 她那时身量不足,踮着脚也够不着高处的花枝,便扯着姬长龄的袖子央他折。 姬长龄比她高许多,抬手替她折了一枝,递给她时还特意把刺儿捋干净,怕扎了她的手。 路途上嫌车马太快,闻不尽沿途花香,姬长龄便放缓脚程,任她掀帘探身,鬓边簪花,衣襟沾粉。 五月石榴红透,她又想泛舟,他便在黄昏时租一叶乌篷,陪她从石桥下缓缓而过,看两岸灯火次第亮起。 她笑时,他便在旁看着,眼底是长辈看孩子的纵容与宠溺,带着几分无奈的疼惜。 姬长龄看着她的模样,就好似在看一株正在抽枝吐蕊的小树,只盼她长得茂盛,开得恣意,别无他念。 那时的许岁宁只觉日子长得很,花年年会开,舟年年可渡,先生也会年年都在她身旁。 后来长大了,许岁宁才知道,世事并不肯轻易遂人愿。 心绪翻涌间,许岁宁下意识凝眸细细打量他。 却见他清俊的面庞透着一丝苍白,想来是牵扯到了伤口。 许岁宁心底瞬间涌上几分担忧。 她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正欲开口询问,却听身前的姬长龄率先开了口。 “娐娐,今日所见所闻,你尽数记下。” “南巡巡察,不止查官吏政绩、账目盈亏,更要观市井民情、察百姓疾苦。” “涿城城郊棚户贫瘠至此,百姓有病难医、有苦难诉,绝非一户一家的个别境况,是地方吏治疏漏的佐证。这远比卷宗笔墨记载的更要紧。” 许岁宁闻言,心头一凛,瞬间回过神来。 她方才只顾着心生悲悯、感念先生温柔,险些忘了,此番南下,先生身负圣命,巡察地方吏治的。 许岁宁端正神色,郑重颔首应道:“是,先生,我记下来了。” 姬长龄知晓她已然领会其中深意,眼底掠过些许赞许,不再多言,转身缓步朝着巷外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 白日里喧嚣热闹的街市,此刻已然褪去大半热闹,往来行人稀疏了不少。 姬长龄走在许岁宁身前,走了几步,忽然驻足,侧过头来。 清隽的侧脸沐浴在落日余晖之中,幽沉的眸子落向她怀中的花篮,看不出喜怒。 下一瞬,他清冽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累么?” 许岁宁微微一怔,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她,捧着这一篮野花,跟着他奔波这一路,身体是否疲累。 许岁宁心下一暖,摇了摇头,细细道:“不累。” 不过短短一路,比起先生的辛苦,她这点奔波,实在不值一提。 更何况,今日能顺遂心意,了结一桩憾事,心底唯有安稳,无半分疲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7章我护着你,从来不是一时兴起(第2/2页) 姬长龄闻言,眸光微顿,没有再多言,微微颔首,旋即转过身,继续稳步朝前走去。 许岁宁跟在他身后,目光静静落在他挺拔的背影之上,心底安宁平和。 她原以为此番对话已然落幕,先生素来寡言,诸事点到即止,不会再多说温情话语。 未曾想,走出数步之后,那道温润醇厚的嗓音再度缓缓响起,穿透晚风,稳稳落进她耳中。 “娐娐,今日的事,你做得很好。” 许岁宁闻言,脚步一顿。 随即抬眸,有些意料之外的看向前方不曾回头的身影。 许岁宁原以为先生不对她那无端的要求生恼已是极好,不想先生竟还会这般夸赞。 良久,她才轻轻吸了一口气,语声轻轻柔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动容与真挚。 “先生,谢谢你。” 许岁宁其实心底清楚,若无姬长龄,她的人生早已是另一番全然不同的光景。 从前她错付良人,误入裴家牢笼,婚后两年,受尽磋磨。 裴知衡人前温文尔雅,言笑谦和,人人都道他是难得的端方君子;可关起门来,那张温润皮相下,藏着的却满是凉薄。 王氏规矩森严,晨昏定省,立规训诫,稍有不慎便是一句“妇德有亏”。 世人被裴知衡温文尔雅的假面蒙蔽,劝她安分守己、忍辱负重,劝她女子嫁入便是宿命,合离便是失德。 所有人都在指责她任性执拗、不知知足。 无人问她苦不苦、痛不痛,更从无人惜她真心错付、满身伤痕。 唯有姬长龄。 唯有他,看透裴知衡的虚伪,在得知她的隐忍和苦楚后,不惧世俗流言,毅然出手,为她斩断错缘,助她顺利和离,离开裴府。 在所有人都逼她认命的时候,只有他告诉她,她没有错。 在所有人都否定她、苛责她的时候,也只有姬长龄告诉她,她很好,值得被善待,值得拥有坦荡的人生。 这世间对女子向来严苛刻薄,礼教束缚、世俗偏见,层层枷锁困得女子寸步难行。 寻常女子遇人不淑,大多只能忍气吞声、蹉跎一生,终老于深宅内院,郁郁而终。 若非姬长龄的出手相助,只怕她也会同寻常女子一般,裴知衡不松口和离,她便只能在裴府郁郁而终。 先生待她,惯来是周全细心的。 也正因如此,她心底那些感激,已深到不敢轻易说出口。 轻飘飘的感激太轻了一些,承不住他这些年为她做过的一切。 许岁宁有时会想,先生这样的人物,本不该为她沾染这些世俗尘埃。 她许岁宁,又何德何能? 前路行走的身形却在听到许岁宁这细细的话语时,骤然停下。 许久,姬长龄才缓缓侧过身形,目光落定在她的身上。 “娐娐,你无需谢我。” “我护着你,从来不是一时兴起,是心甘情愿,是岁岁如初。” “你本就心善纯粹,通透温柔,从来都很好,从来无需任何人定义。从前是,现在是,往后余生,亦是如此。” 第138章 任由许岁宁施为 第138章任由许岁宁施为 清冷嗓音落下时,许岁宁只觉心头忽地乱了。 细白的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怀中花篮。 姬长龄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懂,可连在一起,她却不敢去深想。 先生待她好,她是知道的,从苏城到京城,从幼时到现在,他总是在她最狼狈的时候出现,伸手将她从泥泞里拉出来。 可她现在已有些分不清何为期许,何为私心了。 更怕自己自作多情,曲解了他的良苦用心,打破眼下这份安稳克制的相处,最终落得难堪境地。 许岁宁垂下眼,指尖不自觉地攥了攥袖口。 “先生……”她终于开口,细细道,“您待我恩重,我……” 她说不下去了。 姬长龄静静立着。 他将她所有的慌乱与无措尽收眼底。 他太了解许岁宁的性子了。 外表看似温婉柔和,心底却极为敏感细腻,而今便是连被人偏爱,都有些不安。 方才一时情难自抑,道出了深埋多年的真心,终究是太过急切了些。 过了良久,姬长龄方垂眸敛去那几分逾矩的缱绻,重新覆上往日的清冷。 “娐娐,”他移开目光,望向远处渐次亮起的灯火,“眼下南巡要紧。” 他顿了一顿,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私事暂且搁置,等涿城诸事了结再说不迟。” 许岁宁悄然松了一口气,却不知为何,心下竟有些许的空落。 她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语声温软细弱:“是,先生。我记下了。” 姬长龄嗯了一声,没再看她,转身继续朝前走。 到了驿馆,姬长龄先送许岁宁进了屋。 许岁宁坐在榻边,心下有些许的担忧。 先生白日里走了许多路,又去棚户区看了那一遭,想来是累着了。 她转身去后厨要了一壶热水。 路过姬长龄房门前,正要抬手叩门,却听见里头传来一声极低的闷哼声。 许岁宁的心猛地一紧。 她想起今日在棚户区外,他面庞上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苍白。 那时她便觉得不对,只是被他一番话带了过去。 如今想来,他那身衣裳底下,伤口怕是不大好。 许岁宁抬手轻轻叩门,轻声道:“先生,是我。” 屋内静默片刻,随即传来姬长龄清冽温和的嗓音:“进来。” 许岁宁这才推门而入。 屋里点了灯,姬长龄背对着她坐在榻边,外袍已经脱下搭在架上,可里衣还穿着,一只手正绕到背后,似乎在解什么,动作却有些迟滞。 后背伤口位置特殊,单手根本无法顺利拆解衣系带扣,稍一用力,便会牵扯皮肉,疼痛非常。 许岁宁一眼便看穿他的窘迫,心头酸涩又担忧,再也顾不得什么分寸,快步上前,蹲下身来,抬头看他:“先生,我帮您。” 姬长龄指尖一顿,微微侧首垂眸看她。 少女蹲在身侧,身姿纤细温婉,仰头时,白皙修长的脖颈轻轻扬起。 灯火落在她精致妩媚的脸庞上,将她眼底的担忧照得分明。 姬长龄心头微漾,温声道:“娐娐,无妨,我自己来便可,不必麻烦。” 说着,他便想再度抬手,勉强自行解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8章任由许岁宁施为(第2/2页) 许岁宁见状,立刻按住他的手腕,黛眉微蹙,语气很是认真:“先生若是执意避开,不肯让我帮忙,我便立刻去外头请大夫入馆诊治。” 姬长龄闻言微怔。 此番南巡,他刻意轻车简从、隐匿行踪,提前数日抵达涿城,并未告知地方官府。 涿城知府周崇年一众官吏,皆以为帝师仪仗尚在路途,迟迟未到,故而未曾遮掩罪证。 若是此刻贸然请府城大夫入馆,必定泄露他隐匿暗访的消息。 一旦消息传开,必定打草惊蛇,再难抓到实证。 许岁宁心思通透,素来聪慧,早已将其中利害看得一清二楚。 她不愿他强忍伤痛硬撑,更知晓他不愿因小失大,坏了全盘查案布局。 许岁宁性子软,他是知道的,这般久以来,她几乎从未与人红过脸,更不曾对谁说过一句重话。 可此刻她蹲在他面前,威胁他的那模样,竟让他生不出一点恼意来。 半晌,姬长龄终是轻叹一声。 “……罢了。” 语罢,他不再避让,任由她施为。 许岁宁见状,心头这才松了下来。 指尖纤细轻柔,小心翼翼地探到他背后衣系带扣。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气息交缠。 许岁宁屏住呼吸,不敢有半分多余动作,只轻轻挑开细密系带,缓缓将他的里衣向后褪开。 衣料滑落,就见后背伤口正往外渗着血。 显然是今日奔波劳碌,牵扯了伤处。 许岁宁见状,心头一紧,连忙低下头,怕自己失态。 她不敢耽搁,连忙取过一旁备好的药膏,在细布上匀开,指尖轻轻贴上他的背。 触到他皮肤的那一瞬,许岁宁感觉到他整个人僵了一下。 许岁宁误以为是自己力道太重,弄疼了他,连忙放轻动作:“先生,是不是弄疼您了?我再轻些,您忍一忍,很快就好。” 姬长龄的声音从前头传来,比方才低了些:“无妨,不疼。” 身后少女温顺俯身,乌黑的发丝垂落肩头,几缕碎发轻轻扫过他的脊背,有些痒,他却不舍得移开。 许岁宁将细布覆上去,固定好,又取了干净的里衣来替他披上。 后又绕到他身前,一边替他拢上衣襟,一边抬眸看他,“先生,今夜便早些歇息吧,公务暂且搁置一晚,不差这一时半刻。” 姬长龄抬了眼眸,看向身前的她。 就见许岁宁眼眶微红,眸子水光楚楚,妩媚的眉眼间尽是真切心疼。 姬长龄心头温热柔软,颔首温声应下:“好。” 许岁宁见他应允,心头稍安,复又道:“我去后厨为先生熬制药汤,先生在此安心歇息,切勿再乱动牵扯伤口。” 语罢,她不再多言,转身提着药包,轻步走出书房,朝着后厨走去。 后厨位于行馆西侧,路径偏僻,少有人往来。 不想行至西侧回廊拐角处,迎面忽然走来一行人。 为首男子一身锦衣华服,打扮得张扬奢靡。 身量中等,五官算得上端正,可那双眼睛却生得不安分,此刻正直勾勾地落在许岁宁身上。 许岁宁察觉到他露骨轻佻的目光,心底瞬间生出几分不适与厌弃。 第139章 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第139章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许岁宁素来厌恶纨绔子弟这般轻浮浪荡的模样。 她不欲与之多纠缠,垂下眼,打算绕着他们走。 “这位娘子,”那男子却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轻佻的笑意,“瞧着面生得很。你是这驿馆里的人?” 许岁宁脚步未停,只淡淡应了一句:“路过。” 她语气疏离,意思再明显不过。 可那男子显然没打算就此罢休。 他往旁边迈了一步,恰好挡在她与后厨大门之间,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打量。 “路过?”他笑了一声,“这后厨偏僻,怎会路过此处,小娘子莫不是诓我?” 许岁宁蹙了蹙眉。 她不想与这纨绔多言,抬眼扫了一圈,见后厨里头有几个婆子正好往外走,便借着人多,侧身从男子身旁绕了过去,混在婆子里头。 她走得快,袖口却还是被他伸手拂了一下。 许岁宁心头一紧,脚步更快了些,径直朝后厨正门走去。 那男子站在原地,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眼底那点兴味越发浓了。 他正要抬步追上去,身旁却忽然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拦住了他。 “公子。” 一个侍卫模样的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压低声音道,“时辰不早了,我等是来打探公务的,不宜在此耽搁纠缠,恐误了老爷交代的正事,惹老爷动怒。” 那男子闻言,面色有些不耐。 “帝师帝师,父亲就是大惊小怪。”他嗤了一声,“圣命让他巡察,他怎会早到?父亲也信这些捕风捉影的消息?” 侍卫低着头,没有接话。 男子又回头看了一眼许岁宁消失的方向,眼底满是贪婪和不甘。 半晌,还是挥了挥袖,不情不愿地走了。 此人正是涿城知府周崇年的独子,周景琰。 周景琰本是极不情愿来此驿馆应付差事。 他本与相好的娇娘子说好了,今日去她那里作乐。 可父亲周崇年近日心神不宁,说什么,收到密报,称朝中那位权倾朝野的帝师,已然提前数日抵达涿城,暗中查访吏治民生。 周崇年唯恐自己多年来暗中克扣税银、勾结药商、欺压百姓的勾当败露,日夜惶恐不安,便逼着儿子亲自前来行馆打探。 他只觉得父亲大惊小怪,那帝师循了圣命,怎可能早到? 心底百般不耐,却拗不过父亲威严,只能不情不愿地带随从前来行馆,打算草草巡视一圈,走个过场便脱身离去。 不想竟让他碰见这么个娇美娘子。 那娘子生得实在好看。 杏眼桃腮,眉目间带着一股子天然的妩媚。 偏偏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不施粉黛,可越是如此,越显得那眉眼浓丽得惊人。 周景琰自幼混迹风月场所,自认阅女无数,却从未见过这般佳人。 他越想越心痒。 他在涿城横行霸道惯了,自来有父亲撑腰,什么龌龊勾当没干过? 城中女子但凡被他看上,几乎没有得不到的。 何况那女子瞧着便穿着朴素,身边也没个丫鬟跟着,他只当是过路的旅人,没什么来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9章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第2/2页) 周景琰站在原地,眼珠转了转,朝身旁的侍卫招了招手。 侍卫附耳过来。 他低声吩咐了几句,侍卫面有难色,却不敢违逆,只得应下。 许岁宁煎好了药,盛在碗里,端着往回走。 夜色已经深了,驿馆的廊下挂着几盏风灯,光影昏黄,照得脚下的石板路明明暗暗。 她走得小心,生怕药洒了。 刚拐进一条夹道,她便觉身后似乎有脚步声跟了上来。 许岁宁心头一紧,尚未来得及回头反应,便觉后颈一痛。 手中的药碗随即脱手,重重砸在地上,“哐当”一声,药汁四溅。 下一秒,许岁宁双目一黑,纤细娇柔的身躯软软倒下,被身后之人迅速伸手接住,悄无声息地带入暗处。 …… 与此同时,另一处。 姬长龄坐在房中听暗卫回禀。 “棚户那边,有咳疾之症,染者甚众。” 暗卫单膝跪在地上,低声禀道,“属下暗访了城中药铺,那‘回春堂’的药材,近日被官府封存了大半,说是要优先供给军中。” “可属下打听到,那些封存的药材,并未运往军营,而是囤在城东一处官仓里。” “市面上药材短缺,百姓求医无门,回春堂便趁机抬价,如今一副寻常的治咳方子,已涨到平日十倍不止。” 姬长龄坐在灯下,指尖叩着桌面。 “官仓?” “是。看守的人不多,但属下远远看了一眼,里头确有药材。” 姬长龄沉吟半晌,“今夜子时,你带人手夜探回春堂,暗中彻查药铺往来账目,官吏勾结取证,务必将数年贪腐实证一一查明,明日破晓带回,逐一核对问责。” “是。” 暗卫应声,正要起身离去,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随即门被推开,平安快步走了进来。 “主子,”平安抱拳行了一礼,“棚户那边的病患,属下已暗中记下名册,另留了些银钱给几户最艰难的人家,让他们先去别处寻药。” 姬长龄点了点头。 可随即,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下有些不安。 许岁宁去后厨熬药,已然过去许久,却还未回来。 这在从前是绝不会有的。 姬长龄站起身,随手披上外衫:“平安,随我去后厨看看。” 平安愣了一下,没多问,连忙跟上。 姬长龄脚步很快,一路穿过廊庑,绕过夹道,快到后厨所在的跨院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只见面前地上,一只白瓷碗已然碎裂,瓷片散落,药汁泼洒一地。 姬长龄的身形骤然僵住,那双素来沉静温润的眼眸顷刻间覆上寒霜,漆黑幽深,翻涌着滔天戾气。 “平安。” 平安立时单膝跪下,“属下在。” “去查。” 姬长龄没有回头,声音冷冽,“方才出入驿馆的,有哪些人。” “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第140章 怕再见不到先生 第140章怕再见不到先生 许岁宁醒来时,入目皆是全然陌生的摆设,门窗俱被封死。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庸俗的脂粉气,混着酒味,呛得她蹙紧了眉。 她甫一动弹,后颈便传来一阵剧痛。 许岁宁本糊涂的脑子猛地清明许多。 她想起来,自己本该是去给先生熬药的。 谁知刚出后厨,就被人打晕了。 许岁宁强忍着后颈的疼痛,撑着床褥坐起身来。 低头一看,衣裳尚在,外衫虽有些褶皱,却仍穿得齐整,腰间系带也未曾松过。 她微微松了口气,可心仍悬着。 她不知道这是哪,更不知道先生有没有发现她失踪了。 何况门窗封死,消息也传不出去。 正思索间,一道轻佻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醒了?” 许岁宁猛地抬头。 就见屋子另一侧,靠近窗边的黄花梨桌旁,坐着一个锦衣华服的男子。 他一手支着下颌,一手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身姿。 在他眼中,床上那人一双杏眼澄澈含水,眼尾微微上挑,自带三分缱绻勾人的韵致。 哪怕此刻眸底盛满清冷戒备,依旧潋滟动人。 乌发松松垂落肩头,素衣贴合着纤细窈窕的身段。 眉心微蹙,眸光清冷,这般反差落在周景琰眼中,更觉勾魂夺魄,让他心底的痒意愈发浓烈。 周景琰看得心头燥热,唇角勾起一抹轻佻的笑,嗓音慵懒暧昧,带着惯会哄骗女子的温柔假象:“别怕,别怕,小娘子。我可舍不得伤你。” 他语气轻佻,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雀儿。 许岁宁没有接话。 她的指尖掐进掌心,面上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许岁宁抬起眼看他,打量半晌,终是开了口:“你是周景琰。” 周景琰眉梢微挑,脸上浮出几分玩味的笑意,眼底的贪恋更深:“哦?小娘子竟是认得我?” 许岁宁没有答他。 她早就听说过周景琰的名头。 涿城知府周崇年的独子,仗着父亲权势,在涿城横行霸道,欺男霸女,无恶不作。 京中官眷圈子里偶尔也有人提起,说涿城有个混世魔王似的小衙内,专爱祸害良家女子。 她那时听了,只觉得荒唐,不想今日竟叫她撞上了。 能在驿馆里将她悄无声息地劫走,除了这小衙内,怕是再无旁人了。 周景琰站直身子,慢悠悠踱步朝床榻走来。 暖室的柔光落在他身上,却衬得他眉眼愈发阴邪轻薄。 许岁宁缩了缩身子,竭力与他拉开距离。 周景琰步步逼近,凝视着眼前绝色佳人,目光贪婪地扫过她莹白的脸颊,喉间不自觉滚动了一下,语气带着哄诱:“小娘子,不必这般防着我。” 他说着,又逼近一步,几乎贴到床沿。 “你生得这般绝色,若是沦落江湖漂泊流离,岂不可惜?” 他语气轻佻,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姿态,“你若乖乖从了我,做我身边的人,往后金银首饰、绫罗绸缎,我尽数予你,保你在涿城衣食无忧,如何?” 说着,他见许岁宁不动摇,想到初见她时,许岁宁在熬药,便误以为她是在为心上人操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0章怕再见不到先生(第2/2页) 随即嗤笑一声,语气轻蔑:“世间寻常男子,皆是庸碌贱民,如何配得上你这等美人?” “与其日后草草嫁与凡夫俗子,操劳一生、蹉跎容颜,不如随了我,尽享世间荣华,岂不快活百倍?” 这番无耻论调,听得许岁宁气得面色通红。 她抬起头来,眼尾那点天然的妩媚被怒色衬得更盛。 许岁宁满是不屑:“公子身居官家子弟之位,不思奉公守法、体恤百姓,反倒仗势欺人,强掳路人。这般龌龊卑劣的行径,与市井无赖何异?” “你父亲是涿城知府,食君之禄,本该为民表率。你身为官家子弟,竟做出这等强抢民女的无耻勾当,就不怕王法么?” 周景琰原以为稍加哄诱施压,这看似柔弱的美人便会顺从妥协,未曾想她竟这般不留情面。 他非但不恼,反倒被她这副艳绝又刚烈的模样勾得心神更痒。 他自幼混迹风月场所,见过的女子不知凡几。 可像眼前这位这般,生得一副天生的妩媚皮相,偏偏眉目间透着一股子清冷端方的,他却是头一回见。 周景琰脑中已然不受控制地浮想联翩,这般清冷绝色的美人,若是褪去满身疏离,柔婉承欢于榻,该是何等销魂动人的景致? 定然胜过他往日见过的所有风月女子。 念头至此,周景琰的笑意尽数带上贪欲。 “好好的软语温存不听,偏要同我硬碰硬。” 他低笑一声,语气阴恻,“也罢,我本想好好待你,既然你不识抬举,那便休怪我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他骤然俯身,大手猛地伸出,扣住许岁宁的肩头,将她狠狠按回床榻之上。 沉重的压迫感席卷全身,男子身上浑浊的酒气与脂粉气息呛得她胃里翻涌,很是恶心。 周景琰试图撕扯她的衣襟,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情欲与贪婪。 许岁宁奋力挣扎,满是屈辱。 就在许岁宁满心绝望的时候,门忽然被敲响了。 “公子。” 外头传来侍卫的声音,“老爷唤您前去前厅用晚膳,说是有要事相商,命您即刻过去,不得耽搁。” 周景琰的动作一僵。 他死死盯着身下眉眼含怒带泪的许岁宁,喉结滚动,心底万般不舍,恨不得就此将人就地占有。 可权衡利弊之下,终究不敢违抗父命。 “该死!” 他低低骂了一声,满是不甘,却只能缓缓撑起身躯,松开了禁锢许岁宁的手。 “小娘子,我回来再疼你。” 周景琰起身理了理衣袍,转身朝门口走去。 拉开门时,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看好她。”他压低声音,对门口的侍从交代道,“别让人放出去了,也别叫她寻了短见。若出了岔子,我拿你是问。” 门外侍从连忙躬身应下:“是,公子。” 门重新关上。 许岁宁这才坐起身,手攥紧衣襟,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浑身发抖。 她只觉心跳得太快,双手压着,心下只觉没来由的有些害怕。 怕逃不出去,怕就此被困。 更怕,再见不到先生。 第141章 平安,随我亲赴知府衙门 第141章平安,随我亲赴知府衙门 正厅里,周崇年正坐在桌前吃饭。 他年近五十,身形微胖,一张圆脸上蓄着短须,眉间刻着深深的川字纹,显出几分常年算计的精明与疲惫。 他端着碗,筷子搁在碗沿上,面色沉沉,显然没什么胃口。 周景琰从外头进来时,周崇年抬了抬眼,放下碗筷,皱着眉看他。 “驿馆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周景琰嬉笑两声,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仰头灌了下去,这才随口道:“能有什么动静。儿子去转了一圈,一切如常,连个像样的官儿都没见着。” “父亲只管安心就是。堂堂帝师身负圣命,巡察天下吏治,行程定然规整严谨,怎会提前数日抵达涿城?这纯属无稽之谈。” 他面上神色如常,心里却飞快地转着。 那娇美娘子的事,是断不能让父亲知道的。 父亲最近草木皆兵,若知道他还在外头劫人,少不得又要一顿训斥。 周崇年盯着他看了两息,似在辨认他是否说谎,半晌,才心头微松。 他近来确实心神不宁,密报说那位帝师已提前到了涿城,暗中查访。 虽不知消息真假,可宁可信其有,他这些日子连觉都睡不安稳。 周崇年语气里带着几分警告,“纵使此次不在,你也休要掉以轻心!帝师权倾朝野,最擅微服暗访,历年落马重臣、地方贪官数不胜数,绝非你能小觑。” “你近日务必收敛心性,不可在外招惹是非。万一你冲撞了贵人,闯下滔天大祸,我周家满门性命,都要葬送在你手中!” 周景琰半句也未曾听进心里,只觉得父亲年纪愈大,愈发迂腐胆小,整日危言耸听、自寻烦恼。 “父亲未免太过谨慎胆小。” 他漫不经心地挑眉,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偌大涿城,守备森严,能出什么差错?不过是寻个寻常女子解解闷,些许小事,何须如此大惊小怪?” “你还敢狡辩!” 周崇年被他这副肆意妄为的模样气得心头火气骤起,重重将碗筷拍在桌上,“我再三叮嘱你安分守己,你偏偏屡教不改!整日在外闲混游荡!” “你如今已然定下婚约,即将迎娶书香世家之女,本该修身养性,却依旧顽劣跋扈,成何体统!” 周崇年看着眼前不成器的独子,满心疲惫,头疼不已。 他一生谨慎为官、苦心经营半生基业,只求家族安稳兴盛,偏偏生出这么一个肆意妄为的儿子,终日惹是生非。 一旁端坐的周夫人见父子二人争执不休,连忙柔声开口打圆场,抬手轻轻抚着周崇年的后背,温声劝慰:“老爷息怒,莫要气坏了身子。琰儿素来心性活泼,年少贪玩,不过是些许小事,何必动这么大肝火?” “他知晓分寸,定然不会在外惹出大祸,冲撞贵人的。眼下尚无帝师踪迹,想来是局势安稳,不必过度忧心。” 周崇年看了夫人一眼,又看了看儿子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只觉得一阵头疼。 周景琰已经订了亲,是涿城本地一个书香门第的女儿,虽不算高门大户,却也门当户对。 可这小子定亲之后,依旧在外头花天酒地,混不吝的性子一点没改。 他管了几回,夫人又在一旁护着,管得紧了母子俩都跟他闹,管得松了又怕早晚惹出事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1章平安,随我亲赴知府衙门(第2/2页) 周景琰也不等周崇年再开口,便寻了个借口溜了出去。 周崇年看着儿子的背影,气得重重叹了一口气。 周夫人在旁劝道:“老爷何必动气,琰儿还小,慢慢教便是了。” 周崇年没有接话。 他坐在椅中,望着满桌的饭菜,却再没有半分胃口。 周景琰出了府门,翻身上马。 小厮在前头牵着马,他坐在马上,慢悠悠地往街市上行去。 夜里的涿城街市已不似白日热闹,可往来的衙差却不少,腰间佩着刀,三三两两地穿梭。 城门口方向,还多了许多从前未见过的侍从。 周景琰骑在马上,眯着眼看了看那些人,嗤笑一声。 待喝够了酒,便迷迷糊糊又想起方才那娇美娘子的模样,心头又痒了起来。 他扯了扯缰绳,吩咐小厮:“快些回去。” 小厮应了一声,牵着马拐进了一条巷子。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驿馆后厨的几个婆子便被带到了姬长龄面前。 屋里没有点灯,姬长龄坐在上首,面色如常,可那双素来温润的眸子里,却似凝了一层化不开的寒冰。 平安跪在一旁,低声道:“主子,这几个人,昨日在后厨见过许娘子。” 几个婆子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她们原本只当昨日那对借宿的男女是寻常旅人,一个年轻公子带着个美貌娘子,看着像是夫妻,也没多在意。 可今早天还没亮,便被人从被窝里提溜起来带到这里,看着面前这位公子的排场和气势,才知道这哪里是什么普通旅人,分明是她们惹不起的贵人。 “把你们昨日看到的,一五一十说出来。”平安先开了口审讯。 婆子们磕磕巴巴地开了口。 “回……回禀贵人,昨日那位娘子来后厨煎药,坐了一会儿,后来……后来来了个公子……” “什么样的公子?”姬长龄问。 “穿……穿得很是华贵,料子是顶好的蜀锦,腰间还佩着玉。年纪不大,二十来岁……” “他……他同那位娘子搭话,问她是哪里人,那位娘子说是路过,没理他。后来那位娘子借着人多,从后门走了。那公子……那公子身边有个侍卫拦了他,说了什么‘帝师’‘老爷’‘正事’之类的话,那公子便走了。” 婆子说到此处,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来,飞快地觑了一眼姬长龄的神色,又赶紧低下头去。 平安冷声喝斥:“还不交代清楚?” “是……是!那公子……那公子像是……像是知府衙门里的小衙内。奴婢们从前远远见过一回,周知府家的独子,在涿城极有势力的……” 姬长龄静坐主位,周身气息冷得骇人。 平安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他跟了主子这么多年,这是头一遭看见主子这般生气。 沉默良久,姬长龄缓缓抬眸,薄唇轻启,声线冷冽:“平安。” 平安立刻俯身跪地,沉声应道:“属下在!” “备马。” 姬长龄起身,墨色衣袍随动作轻垂,眉眼寒彻:“随我,亲赴知府衙门。” 第142章 先生一定急疯了 第142章先生一定急疯了 周景琰歪歪斜斜地坐在鞍上,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夜风一吹,酒气上涌,他只觉得脑子里晕晕乎乎的。 一会儿是方才席间歌姬的柔媚笑靥,一会儿又想起昨日在驿馆后厨撞见的那位小娘子。 那腰身,那眉眼,啧啧。 他在马上晃了晃,险些栽下去,小厮吓得赶紧扶住:“公子,当心!” 周景琰摆摆手,醉醺醺地笑:“无妨,无妨……” 待到马儿行至府门前,小厮连忙上前牵住缰绳,周景琰醉意沉沉地翻身下马,脚步虚浮,身形晃了晃,方才站稳身子。 小厮上前叩门。 门房开了门,见是公子回来,连忙迎上来搀扶。 周景琰被扶着往里走,脚步虚浮,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刚进正厅,便见周崇年负手立在堂中,面色沉沉,显然已等了许久。 周景琰脚步一顿,酒醒了几分。 “爹,这么晚了,您怎得还没去休息?” 周崇年没接话,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闻到他满身酒气,眉头皱得更紧。 他沉默片刻,才沉声开口:“景琰,你同爹说实话。” “昨夜你去驿馆,当真什么人都没见着?” 方才心腹小厮匆匆从街市打探归来,带回的消息却让周崇年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城中大街小巷,不知何时突然多了数十名身着青衫的陌生侍卫。 这些人步履沉稳,气息凛冽,绝非府衙寻常捕快,也不似城中寻常世家的护院打手。 涿城地界,向来由他周家一手把控,城中但凡有些头脸的人物,他皆了然于心。 可这一批青衫人这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城内,怎么看都像是专程暗访的秘卫。 纵使白日里他反复叮嘱儿子收敛行事,可周景琰目无规矩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 尤其近日,他隐约察觉儿子在外厮混更甚,心中本就不安,生怕这不成器的逆子在外闯出弥天大祸,冲撞了贵人,连累整个周家。 周景琰酒意上涌,脑袋昏沉,听得父亲又是追问此事,心底的不耐愈发浓烈。 他随意抬手掸了掸衣袖上的尘土,敷衍道:“爹,儿子不是说了么,驿馆一切如常,连个像样的官儿都没有。您这是怎么了,大半夜的不睡觉,就为问这个?” 他说谎说得坦然从容,面上神色滴水不漏。 那日偶遇的绝色娘子,他早已安置在密室之中,父亲自然不知晓。 只要他闭口不提,此事便神不知鬼不觉,断不会惹来训斥。 可周崇年久经官场,阅人无数,望着儿子这副轻佻散漫的模样,心中的不安不仅未消,反倒愈发浓重。 他沉吟片刻,脑海中忽然想起近日朝堂流传的一则隐秘传闻。 坊间私下传言,此次帝师南巡巡察,还带了一位极得他倾心看重的女子。 无人知晓那女子的来历身份,只听闻其容貌绝世,常年伴于帝师身侧,深得帝师垂怜宠爱,是这位冷面权臣唯一放在心上的人。 此事少有人知,若非他多年攀附朝堂人脉,只怕也不知晓此事。 周崇年的目光落在周景琰身上,眉头蹙了蹙。 这逆子素来好色成性,见了美貌女子便移不开眼。 若是那传闻属实,涿城已然迎来帝师,而这混账东西在外肆意招惹美色,万一阴差阳错冲撞了那位贵人女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2章先生一定急疯了(第2/2页) 周崇年默了半晌,才道:“方才我的心腹来报,说街上多了许多青衫侍卫,三五成群,看着像是官差,却又不是本地的。” “我总觉得……这涿城怕是要不太平。” “景琰,爹往日对你管束不严,你在外拈花惹草,爹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苛责于你。” “可这一次,万万不同!” 他上前一步,沉了脸:“你且记得,帝师身侧随了一位极宠信的女子。” “这几日里,你无论遇到何等绝色之人,都给我绕道避开,万万不可一时贪色,冲撞了那位贵人!” 周景琰耳中,却只觉得小题大做、危言耸听。 他本就醉意上头,满心满眼都是密室中那名娇美动人的女子,哪里听得进这话。 在他看来,这无非是父亲胆小怯懦、凭空臆想的虚妄之事。 涿城是周家的地界,他是堂堂知府独子,在这一方土地之上,向来横行无忌,何须惧怕一个虚无缥缈的帝师? 更何况,在他心中,世间绝色,再无人能比得上那名娘子。 若真是帝师宠眷的贵人,又怎会流落市井,被他轻易遇见? 周景琰心底嗤笑不已,面上更是敷衍至极。 他不耐烦地抬手挣开父亲紧绷的手掌,随意摆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父亲日日絮叨这些废话,儿子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他说完便退了出去,脚步比方才快了几分。 周崇年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紧锁,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得摇了摇头,转身往后院去了。 周景琰出了正厅,脚步匆匆地往后院走。 酒意被方才这一惊,散了大半,可心头的燥热却愈发难耐。 一夜相思,满心惦念。 此刻他早已迫不及待,想要即刻与那勾人心魄的妙人温存缠绵,一解心头相思燥热。 走到院门前,守门的两个家丁立刻迎上来,低声道:“公子。” 周景琰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他推门进去,反手将门闩上,这才往里走去。 屋里点着一盏昏黄的灯,光线暗淡,映得那坐在榻边的人影愈发显得纤弱。 室内并未点灯,唯有高处一扇极小的透气窗,漏进一缕朦胧月色,浅浅洒落室内,勾勒出榻边静坐的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 月色轻轻拂过她的眉眼,勾勒出精致的五官轮廓。 眼波澄澈如水,黛眉轻蹙,带着些许愁绪,无端端便惹人怜惜。 许岁宁黛眉轻蹙,一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她已经被关在这里已经一日一夜了。 自被周景琰强行掳来后,许岁宁始终未曾放弃自救。 可门窗封死,门口有人看守,她试过所有能试的办法,却始终找不到出路。 便是连传信的机会都没有。 先生一定急疯了。 许岁宁咬了咬唇,眼底闪过一丝焦灼。 先生本是为暗访吏治的。 可她却被周景琰掳了来,若因此暴露了先生的踪迹,她万死难辞其咎。 正想着,门忽然被推开了。 许岁宁猛地抬头,便见周景琰带着满身酒气闯了进来。 第143章 俯身去吻许岁宁 第143章俯身去吻许岁宁 方才隔着距离遥遥一见,便觉许岁宁绝色动人。 此刻近距离相对,月下美人蹙眉含愁、楚楚动人的风姿,更是让他心神荡漾,浑身燥热难耐。 周景琰嘴角勾起一抹轻佻浪荡的笑意,脚步踉跄上前,直直朝着榻边的女子逼近。 “我的小娘子,独自在此枯坐,可是想爷了?” 周景琰抬手便想触碰她的脸。 许岁宁心头一紧,强压下翻涌的厌恶与慌乱,站起身来,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 “小衙内。”她声音清冷,竭力维持着镇定,“我奉劝你一句,即刻放我离开,或许还可回头。” “若你执迷不悟,到时纵使你父亲身居知府之位,也护不住你,更护不住整个周家!” 许岁宁心知不能暴露先生的身份,可她也不甘心任由恶人摆布。 只是这番警示,落在色迷心窍的周景琰耳中,只当是美人欲擒故纵的矜持吓唬。 他非但没有一点忌惮收敛,反倒愈发觉得她这倔强的模样勾人,撩得他心头热火更盛。 周景琰眼底笑意愈发浪荡,全然不以为意,步步紧逼,目光贪婪地扫过她绝美的眉眼,玲珑的身段,喉间微微滚动: “哦?你能动我周家?” “小美人,这般春宵时节,就别说这些煞风景的狠话了。” 他满脸戏谑痴迷,喃喃轻笑:“常言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能得你这般绝世美人相伴,纵使真要担些风险,我周景琰也心甘情愿!” 他话音一顿,目光在她面上流连,语气愈发轻佻:“何况,你生得这般好看,跟着那穷酸公子有什么好?不如跟了爷,爷疼你。” 周景琰说着,便扑了过来。 许岁宁面色一白,慌忙后退,手边摸到一个茶壶,想也不想便抄起来砸了过去。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 茶壶狠狠砸中周景琰的额头。 周景琰痛呼一声,只觉眼前发黑,醉意瞬间消散大半。 额角被砸出一道口子,鲜血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他下意识抬手摸向额角,触到一手黏腻的鲜血。 眼底的旖旎瞬间尽数褪去,随即变得阴鸷狠戾。 他堂堂小衙内,何曾被人如此忤逆冒犯过? 这低贱女子,竟然如此不识好歹,屡屡抗拒不说,还敢动手伤他! “好一个给脸不要脸的臭婊子!” 周景琰目眦欲裂,抬手便是狠狠一巴掌,甩在许岁宁的脸颊之上。 巨大的力道袭来,许岁宁踉跄一下,重重摔在地上,脸颊火辣辣地疼,耳边嗡嗡作响。 下一瞬,周景琰大步上前,俯身伸手,粗鲁地扣住她纤细柔软的腰肢。 他力道极大,狠狠攥住那截细腰,惹得许岁宁痛呼一声。 不等她挣扎,下一瞬,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人腾空而起,随即重重一掷! 整个人被周景琰重重丢到榻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3章俯身去吻许岁宁(第2/2页) 被褥因着许岁宁的跌入而凹陷。 许岁宁还未回过神来,周景琰已然俯身压下,修长有力的双腿死死压住她的双膝,禁锢住她的四肢,让她动弹不得。 男女之间的力气本就悬殊,何况他常年打马游荡玩乐,而她身形纤细,一时半刻竟挣扎不开。 许岁宁心下更是慌乱。 周景琰居高临下压在她身上,冷眼看着榻间美人凌乱柔弱的模样。 指尖已然迫不及待地抬起,粗鲁地拉扯着自己的衣襟,眉眼间满是急迫。 许岁宁死死咬着唇,强压下眼底的湿意,混乱的思绪飞速转动。 危急关头,她强作镇定,抬眸看向眼前色迷心窍的男人,声音带着些许颤抖,试图拖延时间: “小衙内不是说让我跟着你么?难不成没命没分?” “既然有心收留我,欲与我朝夕相伴,也该有几分礼数体面吧?” “你如今这般肆意辱我,全无半分尊重。难不成在你眼中,我便是无名无分、可供你随意亵渎的玩物?” “纵使做你的妾室,也该有一顶花轿的,不是吗?” 周景琰拉扯衣襟的动作一顿。 他垂眸望着榻间女子盈盈含泪的眼眸,心底的征服欲与占有欲得到极大满足。 他伸手轻抚过她鬓边散乱的青丝,动作轻浮暧昧,语气浪荡: “原来小娘子是在意名分礼数?倒是为夫心急,委屈你了。” 他全然不将礼法名分放在心上:“无妨,今夜你我先成就好事。待明日,万事皆可补上。” “别说一顶花轿,只要你伺候好爷,哄得爷开心尽兴,日后纵使以周家正头娘子的礼数迎你进门,也未尝不可。” 许岁宁听在耳中,只觉得心底一片冰凉。 周景琰再忍不住,俯身去吻许岁宁。 许岁宁终于忍不住,厉声呵斥:“你滚开!放开我!” 她拼命抬手推拒,纤细的手臂用力抵住他的胸膛,想要将身上之人推开。 周景琰却是恍若未闻,粗糙的指尖直直伸向她的衣襟,动作粗鲁急切,欲要撕碎那一身素衣,彻底占有身下这抹绝色风华。 许岁宁闭上双眼,心底一片寒凉,几乎已然绝望。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听“轰隆”一声震天巨响。 密室厚重坚固的门被人从外一脚踹开! 就在他伸手去扯许岁宁衣襟的时候,门忽然被踹开,一声巨响响起。 周景琰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目光阴鸷地瞪向门口,厉声怒骂守门的侍从:“蠢货,吵什么?” 却是半晌未曾听见侍从的回话。 外头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 直待有人走近了,站在门边,周景琰才看清是一名身形颀长的黑衣护卫。 身形修长,腰间挎刀,瞧着不过三十的年纪。 随即便见那护卫微微侧过身,让出路,露出身后那道矜贵清冷的身影。 第144章 先生,我疼…… 第144章先生,我疼…… 姬长龄身披玄色披风,踱步而入。 那披风上还带着寒气,随着他抬步的动作翻飞,露出内里的暗纹锦袍。 腰束玉带,面容清寒绝世,仿佛是从月色里走出来的谪仙,与这凌乱不堪的密室格格不入。 周景琰死死盯着来人,酒意已醒了大半。 他府中值守的侍从皆是精挑细选的好手。 人数众多,布防严密,寻常江湖高手都难以悄无声息潜入。 可这两个是怎么悄无声息进来的? 他竟连一点动静都没听见! 周景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终是咬牙怒声质问:“你们是何人?竟敢擅闯朝廷知州府邸!可知私闯官宅、惊扰大员眷属是何等罪名?!” 他竭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底气些,好震慑面前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两个人。 可姬长龄自始至终未曾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扫过一地的碎瓷上,还有满室凌乱。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榻上。 被褥凌乱,许岁宁半伏在榻边,一只手撑着榻沿,鬓发凌乱,几缕青丝黏在微湿的面颊上,一侧脸颊红肿得厉害,红痕清晰可见,反衬得她肤色愈发苍白。 唇瓣被咬得泛了血,那双原本清亮含媚的眼眸此刻盈满了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睫毛湿漉漉的。 那本是他护在掌心,珍之重之的人。 如今却在这肮脏破败的密室之中,被一介纨绔劣徒肆意欺凌。 姬长龄的眸色沉了下来,眼底满是震怒。 “平安。” 他薄唇轻启,好似玉石相击,在这逼仄的密室里格外清晰。 周景琰甚至看不清那黑衣护卫是怎么出手的。 瞬息之间,那护卫就从门口飞掠至身前。 周景琰只觉眼前一花,随即肩膀剧痛,似被鹰爪狠狠勾住了一般,那护卫的五指死死扣住他的肩头,疼得他眼前发黑。 不等周景琰惊呼出声,下一瞬便觉整个人被拎着,腾空而起,直直掀翻了出去。 身子狠狠砸在桌椅上。 “砰——” 一声巨响,木质的桌椅在他身下碎裂开来。 周景琰闷哼一声,滚落在地,一时倒地不起。 他蜷缩着身子,嘴里尝到了血腥味,胸口翻江倒海地犯恶心,额角的伤口被这一摔更是撕扯开来,鲜血糊了半张脸。 压在身上的重量骤然消失,许岁宁浑身一轻,来不及整理凌乱的衣衫青丝,慌忙爬起身来。 她的腿还是软的,膝盖在榻沿磕了一下也顾不上疼,踉踉跄跄地下了床。 绣鞋在慌乱中掉了一只,她也顾不得去捡。 许岁宁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清了宛若清冷神佛临世的身影。 望见那双素来温润待她,此刻却盛满心疼与寒戾的眼眸。 她所有的隐忍委屈瞬间崩塌,鼻尖猛地一酸。 许岁宁甚至来不及去想自己此刻的模样有多狼狈,只是本能地朝着她觉得安全的地方跑过去。 纤细柔弱的身躯直直撞进姬长龄的怀抱之中,双臂下意识环住他的劲腰,将脸埋进他微凉的锦袍衣襟里,软糯哽咽的呜咽声细碎响起,带着无尽的委屈与依赖:“先生……” 姬长龄未躲未避,任由她扑入他怀中,双手虚虚环着,满是克制。 宽大的玄色袖袍顺势一拢,便极轻易地遮挡住了她单薄的身子。 他垂眸,看着怀中人儿眼尾泛红的模样。 在他记忆中,许岁宁素来是娇美明媚,眉目嫣然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4章先生,我疼……(第2/2页) 除却身在裴府的那段时日,她何曾有过这般狼狈脆弱的模样? 明明委屈得紧,却只敢细细呜咽,这般委屈的模样更是让他心疼。 姬长龄的眸色更深了。 他抬起手,修长的指腹若有似无地抚过她红肿的面颊。 那动作极轻,像是怕碰碎了她,指尖在距离伤处半寸的地方停了一瞬,才缓缓落下,沿着那指痕的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疼?” 他只问了一个字,嗓音比方才更低了半分,像是从胸腔深处压出来的。 许岁宁闻言,所受的委屈好似有了倾泻口。 她死死咬住下唇,想要忍住,可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细白指尖愈发用力,紧紧攥住他平整衣襟,将布料捏出褶皱。 她将脸埋进他胸前的衣料中,软糯嗓音带着些许哭腔,细细呜咽着回应: “先生……我疼。” 姬长龄眼底暗色更甚,夹杂着心疼之色。 他的娐娐,平素从不轻易示弱,可此刻竟当着他的面这般委屈,该是受了多大的委屈? 是他疏忽了。 他明知地方吏治腐败、恶霸横行,却依旧心存侥幸,放她一人离开。 若是他再晚来片刻,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一念及此,姬长龄眼底最后一丝情绪也没了,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他不再克制,那条环着她后背的手臂终于收紧了,将她整个人按进自己怀里。 另一只手覆在她后脑上,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青丝,将她哭得发颤的脑袋按在自己颈窝处。 “是我来晚了。” 他身上的气息清冽干净,将许岁宁整个人包裹其中,隔绝开密室难闻的酒气。 随即,他冷冷垂眸,目光淡漠扫过地面满身狼狈的周景琰一眼,沉声吩咐:“平安,绑起来,带走。”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平安俯身应下了。 他目光扫过室内,一眼便瞥见墙角散落的粗麻绳。 那本是周景琰预备用来捆绑许岁宁的。 平安三下五除二将周景琰反剪了双手绑了,麻绳勒进皮肉里,疼得周景琰又是一阵闷哼。 随即,姬长龄俯身。 他一手托着许岁宁的背,一手绕过她的膝弯,将人打横抱起。 许岁宁身量纤纤,被他抱在怀里显得格外娇小。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襟,细白的手指揪着那片锦缎。 “先生……”她仰起脸看他,泪痕未干,声音软软的,还带着哭腔。 姬长龄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应声,只是将她的脑袋按回自己颈窝处,抱着她转身便走。 锦袍被许岁宁的手揉乱了,前襟皱巴巴地团在一起,腰带也被她方才扑过来时蹭得有些歪斜。 姬长龄本很重体面,平日里衣冠一丝不苟,连袖口的褶子都要熨得平平整整,此刻却只淡淡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连整理一下的念头都没有。 他不再看身后两人,抱着许岁宁转身离开。 周景琰被绑着往外走,鼻青脸肿的。 他方才被摔得狠了,走路一瘸一拐,平安嫌他走得慢,拎着他的后领往前一推,他踉跄了两步险些栽倒。 刚出门,就见院外影影绰绰立着数十个黑衣暗卫,个个身形挺拔、腰挎长刀,将整个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地上也倒满了他的侍从,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 周景琰的酒意彻底醒了。 第145章 阴差阳错,动了帝师心尖上的人 第145章阴差阳错,动了帝师心尖上的人了 周景琰如何还不知,自己是招惹了何等恐怖的人! 他双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 “你……你们到底是谁?” 周景琰颤抖着声音开口。 他迫切想要知晓自己到底冲撞了何方神圣,更想要知晓,自己到底闯下了何等滔天大祸! 平安压着他的手更加用力,五指扣着他被反绑的手腕,疼得周景琰忍不住痛呼出声。 平安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侯爷的名讳,岂是你能打听的?” 周景琰浑身一颤。 侯爷? 周景琰只觉浑身发凉。 他虽不务正业,但到底是知州之子,京中高官大多有所耳闻。 大周律法森严,封侯者寥寥无几,大多是镇守边疆的老将,或是身居中枢的权贵,极少离京巡察地方。 何况能使唤得动如此多人、行事这般肆无忌惮,连帝王都半点不起疑心的,那便只有长龄侯了。 帝师姬长龄。 周景琰只觉膝盖彻底使不上力气了。 被平安拎着,要跪却跪不下去,整个人软塌塌地挂在平安手里。 眼前这人是长龄侯的话,那他怀中那人…… 周景琰面色煞白,哪里还反应不过来。 他这是阴差阳错,动了帝师心尖上的人了。 那个他方才百般轻薄、又打又辱的女子,竟是姬长龄的人? 他早该想到的。 这般绝色的女子,哪里是普通人家能养出来的? 可他偏偏被色欲冲昏了头,什么都没有想,仗着父亲的权势便肆无忌惮地动了手。 周景琰面如死灰,整张脸再无半点血色,眼底满是恐惧与绝望。 他张了张嘴,想要求饶,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姬长龄抱着许岁宁走远。 姬长龄头也不回,抱着许岁宁穿过院门,那些黑衣暗卫无声让出道路。 “回驿馆。” 平安拎着周景琰跟在后面,闻声应了一个“是”,随即押着人往院外走。 姬长龄走出院门时,脚步顿了一顿,寒眸微抬,扫了一眼院中狼藉,随即淡淡开口,嗓音清冽: “转告周知府,其子周景琰,目无法纪,强抢民女,惊扰钦差。”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若想要人,让他亲自来驿馆,跪地请罪。” “本侯……与他好好商榷一番。” 这话是说给院中那些还醒着的侍从听的。 那些人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姬长龄说完,再不停留,抱着许岁宁上了停在府外的马车。 马车宽敞,车内铺着厚厚的锦垫,四角悬着琉璃灯。 姬长龄将许岁宁放在锦垫上,自己随后坐上去,马车便稳稳地启动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5章阴差阳错,动了帝师心尖上的人了(第2/2页) 许岁宁缩在锦垫上,蜷着身子,赤着的那只脚露在裙摆外面,冻得往裙摆里缩了缩。 她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睫毛湿漉漉地耷拉着,整个人像是被雨打落了的花瓣,蔫蔫地窝在那里。 姬长龄看了她一眼,伸手将披风解下来,覆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裹住,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披风兜头盖下来的时候,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和气息,暖融融地将她包裹住。 许岁宁仰起脸看他,鼻尖红红的,嘴唇嗫嚅了一下,声音哑哑的:“先生,你……你怎么来了?” 姬长龄垂眸看着她,半晌,才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我不来,你打算如何?” 许岁宁被他这一问,眼眶又是一热。 她咬了咬唇,想起方才的惊险。 她其实什么办法都没有了,那些拖延的话都是强撑出来的。 许岁宁心里清楚,若是没有人来,她今日便真的躲不过去了。 “先生,我……”她声音闷闷的,“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许岁宁低下头,有些慌乱地解释:“我那时候……什么都想不到了,我拿茶壶砸他,他流了好多血,他打了我一巴掌,然后把我丢到榻上……我推不开他,先生,我真的推不开……” 姬长龄垂眸,看着她攥住自己袖口的手指。 细白纤长,指腹因为方才用力推拒而磨得泛红。 他沉默了一瞬,反手将她的手握住,拢进自己掌心里。 他的手掌宽大干燥,将她的手整个包住。 “我知晓。但,娐娐,你无错,是我来晚了。” 许岁宁被他握着手,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鼻尖又是一酸。 “真的?可我方才还砸了他。” “我还骂了他。”许岁宁又补了一句,像是在交代什么似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我说他周家护不住他。” 姬长龄看着她那副自认为做错事的模样,眼底那点暗色终于化开了些,有些无奈。 “我知晓,可你此举皆为自保,事出有因。” 姬长龄说着,另一只手将她脸上那缕碎发拨开,掌心覆住她半边脸。 “疼得厉害?” 许岁宁闻言,眼泪又掉了下来,却没有再躲开。 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疼还是不疼。 姬长龄便伸手将她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周景琰,”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周家……” 他没有说下去,可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些许令人心悸的寒意。 许岁宁靠在他肩上,听见他的心跳,平稳而有力,一下一下隔着衣料传过来,让她纷乱的心绪渐渐安定了下来。 她闭着眼,鼻尖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颈侧,声音闷闷地:“先生,你方才说,还有旁的事要与周知府商榷……是什么事?” 第146章 为她跪地穿鞋 第146章为她跪地穿鞋 姬长龄垂眸看着她。 烛光将姬长龄的清冷面容映照得清晰。 许岁宁靠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问完那一句,便不再作声。 她其实也并非真要问出什么,只是方才惊惧太过,姬长龄一来,她觉安心,话便下意识出了口。 姬长龄没有立刻答她。 他只是将披风又拢紧了些。 许岁宁光着的脚冻得有些红了。 方才在院中那般狼狈,如今缩在他怀中,越发显得小小一团。 半晌,他才移开目光,缓声开口: “周崇年纵容其子做出这些事,就该受到责罚。” 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可若平安在,便能听出那平淡之下,满是寒意: “知州一职,掌一州之政令,本该管束教化百姓,如今却纵子行凶、强抢民女、惊扰钦差。仅凭这三桩,便够他喝一壶了。” 许岁宁本是靠在他肩上的,闻言,这才仰起脸来看他。 却见姬长龄的目光平视,没有看她,只眉目清冷如画。 许岁宁其实并不太懂朝堂上的事,那些权谋博弈、官场倾轧,先生从来不与她细说。 可此刻听他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出一个知州的命运,她忽然真切地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是长龄侯,是帝师,是朝堂之上万人跪拜的存在。 南巡以来,他待她很是纵容,让她几乎忘了他的身份。 忘了他那双修长好看的手,翻覆之间便能决定一个人的荣辱生死。 许岁宁的心口忽然跳得有些快,只觉得脸上有些发热,好在烛光昏黄,照不分明。 马车外,周景琰被平安拎着,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 周景琰双手被反绑,几乎是被拖着往前走的。 他原本还昏昏沉沉,满脑子都是方才姬长龄那句“本侯与他好好商榷一番”,越想越怕,连路都走不稳。 他父亲是知州,一方父母官,在地方上也是说一不二的人物。 周家经营多年,虽算不上名门望族,可到底也是根深叶茂,寻常官员见了周崇年,都要客客气气称一声“周大人”。 周景琰自小在这样的门庭里长大,仗着父亲权势,横行惯了,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用这样平淡的语气,将他周家上下,轻飘飘地判了罪。 可偏偏说这话的人,是姬长龄。 长龄侯,帝师,天子近臣。 这是连朝中阁老都要礼让三分的人物。 周景琰虽然不务正业,可到底不是全然不知世事。 他知晓大周封侯者寥寥,能得帝师之位者更是百年难遇。 他从前只当长龄侯三字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如今却真真落到了他头上。 他若真要追究,别说他周景琰,整个周家都要跟着遭殃。 周景琰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平安冷冷瞥了他一眼,手上力道又重了几分,疼得他闷哼一声,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6章为她跪地穿鞋(第2/2页) “老实些。”平安低声道,“侯爷面前,岂有你放肆的份。” 周景琰被这一声呵得浑身发颤,再不敢抬头。 平安似嫌他走得慢,又在他背上推了一把,他踉跄了两步,险些栽倒在地,被平安拽着后领又拎了起来。 马车在驿馆门前停下。 姬长龄先下了车,回身朝她伸出手。 许岁宁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瞬。 她其实可以自己下去,虽然脚上只穿了一只鞋,另一只赤着,可总归能走。 可姬长龄没有收回手,只是静静看着她。 那目光并不逼迫,却让许岁宁无法拒绝。 许岁宁慢慢将手放上去。 姬长龄掌心干燥温热,将她微凉的手指整个包住。 许岁宁心口一颤,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整个人便被他一拢,打横抱了起来。 “先生!”她惊得低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 姬长龄脚步未停,抱着她往驿馆内走。 许岁宁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她方才在院中被他抱,是惊惧交加,什么都顾不上。 可如今到了驿馆,四下都是人,虽然那些侍从暗卫都低着头,可她还是觉得羞得厉害。 她想让先生放她下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若先生能因着她的三言两语改变想法,那便不似他了。 到了屋内,姬长龄将她轻轻放在软榻上。 许岁宁刚坐稳,便见姬长龄转身取来一双绒履。 那绒履是驿馆里备下的,素净柔软,里头絮着细绒。 姬长龄拿着鞋,竟在她面前单膝跪了下来。 许岁宁心口猛地一颤。 “先生!”她连忙缩脚,“我自己来就好。” 堂堂帝师,朝堂之上万人跪拜的长龄侯,如今却为她屈膝俯身。 这般礼遇,她如何承受得起? 许岁宁下意识地往后缩,可脚踝却被他的手指轻轻扣住了。 “安分坐着。”他说。 姬长龄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说出的话却似往日教她功课时的模样,明明什么都没说,却让她不敢再忤逆。 他便替她将绒履一只一只穿好。 姬长龄动作很慢,仿佛怕弄疼她。 许岁宁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托着她的脚踝,心下只觉又酸又软,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自她回京后,她从未被人这样对待过。 离了养父母,便再没有人会为她跪地穿鞋,没有人会把她捧在手心里,怕她冷,怕她疼。 可先生这样做了。 许岁宁眼眶又热了起来,她别开脸,不敢让姬长龄看见。 穿好鞋袜,姬长龄起身,又取来一盏温热的蜜水,递到她唇边。 “喝些。”他说。 许岁宁伸手想接,姬长龄却没松手,只将杯沿又靠近了些,意思再明显不过。 第147章 他从没有怨过她,唯怨自己让她 第147章他从没有怨过她,唯怨自己让她受了这般苦楚 许岁宁脸一红,只得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喝了。 蜜水甜润,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她整个人都松快了些。 她偷偷看了姬长龄一眼。 他神色如常,仿佛喂她喝水、替她穿鞋,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许岁宁心里却乱得厉害。 她说不清自己在慌什么。 思来想去,或许只是因为先生离她太近了,她一时半会还有些不习惯吧。 许岁宁这般想着,便垂下眼,就着他的手喝完。 她抿了抿唇,刚想说谢谢,却听见外头传来叩门声。 平安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侯爷,药膏送来了。” 姬长龄便将蜜水搁在一旁,走过去开了门。 平安垂手立在门外,双手捧着一只小小的白瓷罐,罐口用软木塞着,透着淡淡的药香。 姬长龄接过,点了点头,平安便退下了,顺手将门带上。 许岁宁坐在榻边,仰头看他一步步走近,忽然觉得这方寸之间逼仄起来,连呼吸都有些不顺畅了。 她看着他手里的白瓷罐,隐约猜到他要做什么,心跳得愈发快了,揪着披风的手指又紧了几分。 姬长龄走到她面前站定,垂眸看着她。 “娐娐,抬头。” 许岁宁愣了一下,下意识抬眸。 她本想说不妨事的,一点小伤而已,不必劳烦先生。 可话还没出口,姬长龄微凉的指尖已经沾了药膏,落在她面颊上。 许岁宁浑身僵住了。 那药膏带着薄荷的清凉,和他指腹的温度,落在红肿的面颊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下意识想往后缩,可下巴却被他的另一只手轻轻托住了。 姬长龄修长指尖落在她小巧的下巴上,将她的脸轻轻抬起,动作细致得像是在描摹什么极珍贵的画。 他离她很近,许岁宁几乎能察觉到他呼吸喷洒在自己面上。 她的耳根不由红了起来。 她下意识想后退,却被姬长龄制止了。 “娐娐,涂药了,才好得快。” 他垂眸看她,那双寂黑的眸子轻易就落进许岁宁眼中。 烛火跳动间,让他平日里清冷疏离的眉眼显得格外深邃。 许岁宁只觉自己好似又变成了当初不肯喝药的那个小女孩。 当时先生也是这般,沉了眼看她,好似自己做了什么极不可饶恕的错事一般。 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又好似什么都说了。 许岁宁心里又腾起些敬畏害怕来,不敢看他。 姬长龄看她这般模样,自然知晓自己只怕又让她多思了。 他从没有怨怪过她,唯有的,只是怨自己让她吃了这般多的苦楚。 她这两日里受了这么大的惊吓,被人轻辱、被人掌掴,被甩在榻上险些…… 而今他唯一能做的,只怕也就替她上药,为她减轻些痛楚了。 姬长龄没有解释什么,只替她涂了药。 指尖在她面颊上最后轻轻按了按,将药膏匀开,才收回手。 “好了,”他开口,嗓音恢复了平日的淡然,“今夜我在外间守着,你安心歇着就是。” 许岁宁闻言,终于抬起眼看他。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对上他那双沉沉的眸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许岁宁知晓的。 先生决定的事,断没有更改的余地。 她只得应了一声,去躺下了。 被褥是刚换过的,松软干净,带着皂角的清香。 她将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面朝屏风的方向。 外间隐约透过来一点烛光,昏黄的光晕将外间那挺拔的身影映照得分明。 她想起方才姬长龄蹲在她面前的模样,想起他托着她下巴替她涂药时近在咫尺的面容,还有他那双沉沉的眸子…… 许岁宁的心口跳得愈发厉害。 她将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呼出一口气。 被子里还残留着一点沉水香的气息,是他方才坐在榻边时沾上的。 她嗅着那点气息,纷乱的心绪渐渐安定了下来,困倦也一点点漫上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7章他从没有怨过她,唯怨自己让她受了这般苦楚(第2/2页) 整整两日的心惊胆战,此刻鼻息间满是姬长龄的气息,一松下来,便觉疲倦极了。 她眼皮沉沉地阖上了。 半梦半醒间,许岁宁只觉鼻息间那股子沉香更近了。 有人进了内室。 她迷迷糊糊地想要睁开眼,可眼皮太重了,怎么也睁不开。 随即便感觉到那人走到榻边,俯下身来。 气息拂过她的面颊,温温热热的,带着一点隐忍的克制。 姬长龄走入内室,俯下身,目光落在床榻上的人儿身上。 许岁宁还侧躺着,蜷着身子,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梦里也不安稳。 她面颊上伤处涂了药,嘴唇还有些干,睫毛湿漉漉地耷拉着,整个人小小一团,窝在锦被里。 他距离越来越近,薄唇将将落在许岁宁额头,却在快要触碰之际,还是顿住了。 他没有真的碰到。 只在距离她额头只有一线之隔的地方停住了。 姬长龄垂眸看着许岁宁蹙着的眉头,沉默半晌,终是抬起手,指尖轻轻抚平她紧蹙的眉间,替她掖了掖被角才直起身。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平安的声音。 “侯爷,周崇年已经到了。” 姬长龄脚步一顿,随即低低应了一声。 一路走到院子里,周崇年已经跪着了。 周崇年战战兢兢。 他穿着一身便服,显然是匆匆赶来,连官服都来不及换。 头发有些散乱,额上全是冷汗,跪在院中的地板上,膝下连个垫子都没有。 周崇年听见门响,猛地抬头看过来。 姬长龄站在门槛处,没有急着出去。 他垂眸看着院中跪着的人,面上没什么表情,通身的气度清冷矜贵,像是从月色里走出来的神祇。 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莫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周崇年一见到姬长龄,便重重磕下头去,浑身抖个不停。 “下官周崇年,见过长龄侯。” 姬长龄却没有应声,只静静看着周崇年跪在那里。 周崇年额上的汗越来越多。 他其实在来的路上就已经知道了事情大概。 周景琰那个不成器的东西,竟在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还惊扰了钦差。 若只是寻常女子,他或许还能压下去,可偏偏那女子是姬长龄的人。 周崇年听到消息时,几乎眼前一黑,恨不得将周景琰活活打死。 可如今再恨也晚了。 他只能跪在这里,求姬长龄开恩。 “侯爷……”周崇年声音发涩,“犬子无知,冒犯侯爷,下官……下官罪该万死。” 过了许久,姬长龄才抬步,缓缓走下台阶,朝周崇年走过去。 锦袍的下摆拂过石阶,走到周崇年面前,方才停下。 周崇年伏在地上,只看得见眼前那玄色衣角正停在离他不到三尺的地方。 他浑身抖得更厉害了。 姬长龄淡淡看着他,半晌,才开口。 “周崇年。” 周崇年浑身一抖:“下官在。” “你知州一职,掌一州政令,教化百姓,管束子民。”姬长龄的声音不疾不徐,“而今你却纵子行凶……周家,当真是威风。” 周崇年脸色煞白,连连磕头:“下官不敢!下官绝无此意!是那孽子……是那孽子胆大包天,下官回去定重重责罚,定给侯爷一个交代!” 姬长龄没有应声。 院外,周景琰被平安按着跪在廊柱后头。 他听见父亲的声音,听见那一声声磕头,只觉得满心寒凉。 他从未见过父亲这样。 在临州时,周崇年是一州之主,说一不二。 府中上下,无人敢违逆他的意思。 周景琰自小仗着父亲权势,要什么有什么,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父亲会跪在别人面前,俯低做小。 周景琰眼眶发红,不知是怕的还是悔的。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爹”,可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平安冷冷低头看了他一眼,手上力道不减,将他按得更低。 第148章 已备好卷宗,只待你回京归案。 第148章已备好卷宗,只待你回京归案。 周景琰膝盖磕在地板上,闷响一声,疼得他眼前发白,却连哼都不敢哼。 那日自己命人将那女子掳来,不过是一时兴起。 他哪里知道,那看似柔弱无依的女子,竟是姬长龄的人。 若早知道,便是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 可世上没有早知道。 周崇年伏在地上,额上已经磕出了血,声音发颤:“侯爷,下官……下官教子无方,罪该万死。求侯爷看在周家世代为官的份上,给周家留一条生路……” 姬长龄垂眸看着他,神色淡得看不出喜怒。 院内一时静了下来。 玄色锦袍被夜风掀起一角,通身清冷矜贵,好似一尊不容人亵渎的神祇。 周崇年只觉得自己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早前便听说过,姬长龄越是不说话,事情便越是没有转圜的余地。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平安警觉地抬头,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却见一道黑影从夜色中掠来,身形极快,转瞬便到了院门前。 那人一身暗色劲装,风尘仆仆,手里拎着一个瑟瑟发抖的中年男人,另一只手上拿着一摞账册,大步跨入院中。 正是姬长龄派出去查回春堂的暗卫。 暗卫走到院中,将手中那人往地上一掼,随即对着姬长龄单膝跪地,音色沉冷:“主子。” 那被掼在地上的中年男人吓得面如土色,连滚带爬地想要起身,却被暗卫一个眼神钉在原地,浑身抖如筛糠。 姬长龄微微侧目,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又看向暗卫手中的账册。 暗卫双手将账册呈上,垂首道:“主子,此人便是回春堂掌柜刘济。属下按主子吩咐,暗中查探回春堂近半年的往来账目,发现周崇年与刘济官吏勾结,罪证确凿。” 周崇年浑身一僵,猛地抬头,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暗卫继续道:“涿城官府以军需紧缺为由,强行封存城中大半药材,对外宣称尽数调配前线军营,补给将士康养之用。实则所有封存药材,无一运往边关,尽数私囤于城东官仓之中。” “自药材封存之后,涿城城内药铺供不应求,寻常百姓买药无路。回春堂仗着与官府勾结,私开药材售卖渠道,将囤积药材高价倒卖,寻常治风寒的方子,市价已涨至平日十倍有余。”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掌柜刘济方才也已招认,是周崇年授意他囤积药材,以官仓为名,行私贩之实。” “所得银钱,周家占七成,刘济占三成。” “此刻回春堂已被属下的人围住,账房伙计无一人脱逃,可随时交由督察院查验。” 刘济瘫在地上,涕泪横流,连连磕头:“侯爷饶命!侯爷饶命!小人也是被逼的!是周大人……是周大人说,若不照做,便要封了小人的铺子,还要将小人一家老小赶出涿城!小人实在是不得已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8章已备好卷宗,只待你回京归案。(第2/2页) 此话一出,周崇年两眼一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些账册,那些银钱…… 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没想到,姬长龄竟在短短两日之内,便查了个彻底。 姬长龄接过账册,修长的手指随手翻了几页。 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那双寂黑的眸子却沉得厉害。 半晌,他合上账册,“周崇年。” 周崇年浑身一抖,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下官……下官在。” 姬长龄的声音不疾不徐,“你为知州,却囤药敛财,置百姓生死于不顾,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周崇年脸色煞白,连连磕头:“下官不敢!下官绝无此意!是……是刘济……是他们胆大包天!” 姬长龄没有应声。 他垂眸看着周崇年,目光淡得像是在看一件死物。 半晌,姬长龄才微微侧首,看了平安一眼。 平安会意,将周景琰从廊柱后拖了出来,按在院中。 周景琰跪在地上,浑身抖个不停。 姬长龄指尖轻垂,姿态矜贵淡漠,不见半分戾气,可出口的话语却冷得不带半分情面:“知州之子周景琰,光天化日强抢民女,作恶多端。今日我便替涿城百姓,清算你的罪孽。” 话音未落,他只微微抬手,暗卫便已起身,几步上前,一脚踩在周景琰的右手上。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周景琰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那曾掌掴许岁宁的右手霎时变得扭曲狰狞,周景琰痛得在地上翻滚,额头青筋暴起,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哪里还有半分昔日纨绔跋扈的模样。 “啊——!爹!爹救我!我的手——!” 下一瞬,又听“咔嚓”两声清脆声响,紧随其后的,是周景琰更加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我的腿!!” 周景琰浑身痉挛,面无血色。 他双腿筋骨被废,从此再无站立行走的可能。 后半辈子,怕是只能瘫软度日,沦为废人。 周崇年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望着痛不欲生的亲子,张了张口,却半句求情的话都不敢说。 姬长龄目光淡淡扫过地上痛嚎不止的周景琰,复又落在周崇年身上:“你即刻回京,入督察院自陈罪责,不得隐瞒。” “你周家最终是抄家流放、革职问罪,还是另有处置,全看督察院裁决。” 顿了顿,姬长龄又淡淡补了一句:“本侯已传信督察院,将人证物证尽数递交,那边已备好卷宗,只待你回京归案。” 第149章 平常夫妻的日子,大约也不过这 第149章平常夫妻的日子,大约也不过这场景罢 周崇年听到这句话,浑身一软,瘫倒在地。 他知晓,这意味着什么。 他原本还心存妄想,想着自己深耕涿城数年,根基深厚,或许可以割舍些银钱,借此保住自身官位与家族颜面。 可此刻听闻姬长龄已同都察院打过招呼,那便意味着,周家的事,不可能再被压下去。 都察院一旦介入,别说乌纱帽,便是项上人头,都不一定保得住。 周崇年瘫在地上,双眼失神,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心知而今已是无力回天。 姬长龄便摆了摆手,示意平安将人带下去。 平安应声,一挥手,几名随从便上前,将周崇年、周景琰和刘济一并拖了下去。 院中终于安静下来。 夜风拂过,吹散了空气中淡淡的血腥气。 平安走到姬长龄身后,有些犹豫。 他跟随姬长龄多年,最是了解自家主子的行事风格。 姬长龄深谙权谋之道,从不急于一时。 周家盘踞地方多年,根系盘综错杂,算得上是一方地头蛇,寻常官员素来不敢轻易撼动。 换作往日,主子必会徐徐图之。 而今却一夜之间拿下周家父子,查封回春堂,只怕是为给许娘子复仇的。 可此事到底太过果断,涿城那些乡绅富商虽嘴上不敢说什么,心底不知要怎么做小动作。 但这些话平安到底是不敢说出口的。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声道:“主子,夜里凉,您身上还有伤,早些歇息吧。” 姬长龄淡淡应了一声,没有回头。 他站了片刻,才转身回屋,在外间的榻上和衣躺下了。 …… 第二日,涿城便变了天。 周家被查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大街小巷。 那些被回春堂高价药逼得走投无路的百姓,听说周家被长龄侯查办,纷纷涌到驿馆外,跪地叩谢。 驿馆的差役拦都拦不住,最后还是平安出面,好言劝散了众人。 而涿城那些与周家利益相连的乡绅富商,也都被一网打尽了。 姬长龄没有亲自出面,只让平安拿着他的手令,会同当地驻军,将周家及其党羽的宅邸一并封了。 那些乡绅富商原还想行贿,可一听说是长龄侯亲自下令,一个个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不过两日,涿城周家及其利益相连的乡绅富商,便被连根拔起。 许岁宁面上的伤虽已结痂,可身子到底还虚。 那日受了那么大的惊吓,她嘴上不说,可夜里时常惊醒。 这些姬长龄全看在眼里,便借着休养民生的由头,留在了涿城。 许岁宁也没硬撑着开口。 毕竟先生身上有伤,多修养一段时间,也算好事。 日头和煦,气温也渐渐攀升了。 驿馆庭院的花木次第盛放,桃红柳绿,芳草萋萋,满目生机盎然。 许岁宁换上一身浅碧色的轻薄春衫,衣料柔软通透,衬得她身姿纤细窈窕,如同春日新生的花木,多了几分鲜活灵动的气韵。 面颊上的红肿也已褪去,粉面如初。 她对着铜镜瞧了瞧,见看不出什么痕迹,这才松了口气。 毕竟世上没有哪个女子会不介意自己破相的。 随即她又想起先生背上的伤来,便去后厨亲自煎了,端到姬长龄屋内。 姬长龄正坐在桌前看京城送来的书信,听见脚步声,抬眸看了她一眼。 “先生,该喝药了。”许岁宁将药碗放在案上。 姬长龄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微微蹙眉。 他本对自己背上的伤没什么太在意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9章平常夫妻的日子,大约也不过这场景罢(第2/2页) 当初他受伤了,也就上了药便就罢了。 可这次许岁宁盯着,喝药上药,还被管着不能熬夜处理政事。 “放着吧。”他淡淡道。 许岁宁没动,依旧站在案前,低着头催促道:“先生,药要趁热喝。” 姬长龄这才抬眸看她。 却见许岁宁正睁着妩媚清透的眸子看着他,眼底再不见当初的小心翼翼。 面颊上的伤已经好了,只余一点淡淡的粉,好似三月枝头的桃花。 姬长龄看了她片刻,忽而弯了弯唇。 他放下手中的折子,端起药碗,一口饮尽。 药汁苦得他眉心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可他还是面不改色地将碗放下。 “喝完了。”他说。 许岁宁抬起头,见碗底空了,这才松了口气,弯了弯漂亮的眸子:“那先生早些歇息,这些明日再看也不迟。” 姬长龄看着她,没说话。 许岁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根又慢慢红了起来。 她低下头,收拾了药碗,匆匆退了出去。 姬长龄看着她仓皇离去的背影,唇角的弧度更深了几分。 平安抱着剑站在门外,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心中暗暗称奇。 他家这位清冷寡欲的主子,素来无心风月、不近儿女情长,这辈子怕是唯独栽在了许娘子身上。 若是旁人敢这般日日督促他喝药上药、勒令他早睡歇息,只怕早已被他冷声斥退了。 可许娘子管着他,主子不仅不恼,反而乐在其中。 日日弯着唇,好似盼着被许娘子嗔怪的模样。 平安默默低下头,心想,这大约就是一物降一物吧。 又过了几日,天气越发暖了。 驿馆院子里的海棠开了,一树一树的粉白,风一吹,便落得满地都是。 许岁宁偶尔会坐在廊下绣花,绣着绣着便走了神,看着院中的海棠发呆。 姬长龄从屋内出来,便能看见她坐在那里,春衫轻薄,乌发挽得松松的,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风吹得微微拂动。 他渐渐得,竟也习惯了这般看着许岁宁。 平常夫妻的日子,大约也不过这场景罢。 上巳节将至。 涿城虽不比京城繁华,可上巳节这日,城中男女祓禊,人山人海,官府又解了禁令,出行反倒不便。 平安便去叩门,请示道:“主子,上巳节将近,城中游人日盛,出行反倒不便,不知主子打算何时动身返程?” 姬长龄闻言,垂眸思忖。 从前的他,素来对世俗节日毫无兴致。 无论是元宵灯市、七夕乞巧,还是中秋望月,于他而言,皆是寻常时日,入不得他的眼。 可今年不同。 他心底藏了一人,便盼着赶上这一场春日盛会。 他忽然不想那么快走了。 “不急,待上巳节后,再动身返程。” 平安应声颔首:“是,属下这便下去筹备。” 他转身正要退出门外,身后却忽然传来姬长龄低沉的嗓音。 “平安。” 平安脚步一顿,即刻回身垂首:“主子吩咐。” “提前备好芍药。” 平安一愣,抬眸看向姬长龄。 却见他坐在案前,垂眸看着手中的书信,神色如常,仿佛方才那句话只是随口吩咐。 可平安跟在主子身边多年,自然知晓,主子从不会随口吩咐什么。 他应了一声“是”,退了出去。 待出了门,平安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此话的不一般。 第150章 想等许岁宁主动邀他 第150章想等许岁宁主动邀他 芍药。 上巳。 平安默念两遍,忽然就笑了。 他忽地就想起《诗经》里那句:“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来。 芍药,谐音有约,又名将离。 古时上巳,男女相会,于溱洧之畔,祓禊踏青,嬉笑相谑,互赠芍药以定情。 世人多追捧七夕,惜鹊桥相会、星河相望,藏尽相思哀愁。 可上巳不同。 春水泱泱,繁花灼灼,相逢即是欢喜,不待别离。 只惜当下春色、眼前良人。 看来他家主子,这是动了心了。 芍药这东西,说贵不贵,说贱不贱。 可要在上巳前一日备好,还得是开得正好,花枝不折的,便不是随手就能办成的事。 平安心里盘算着,脚下已经快了几分。 事关主子的终身大事,他得亲自去一趟城外的花农那里寻才是。 平安不敢耽搁,第二日一早便去了城外。 跑了几处花圃,最后才捧回来一束。 枝叶挺秀,花苞饱满。 待姬长龄亲自看了,便叫人用湿布裹住根茎,放在阴凉处养着。 上巳节前一日。 许岁宁坐在窗前,支着下颌,看风把最后几瓣粉白吹下枝头。 花瓣落在地板上,又被风一卷,贴着地滚了两步,停在一丛新绿的草叶边。 她看得有些出神。 驿馆的婆子从廊下经过,笑着同月容说话,说明日便是上巳节了,城中男女都要去水边祓禊,祈求平安。 还说涿城虽不比京城繁华,可上巳这日,城中解了禁令,河边人山人海,热闹得很。 许岁宁听见了,心口微微一动。 她想起往年在家中,母亲也会在这一日带她去水边,用兰汤沐浴,佩上香囊,说是能祛病消灾。 母亲亲手缝的香囊里,总装着些白芷、丁香,外头绣着小小的石榴花。 她那时年纪小,总嫌香囊太香,熏得人打喷嚏。 母亲便笑着点她的鼻尖,说:“傻娐娐,这是保平安的。” 后来…… 后来她回京,被困在许家和裴家,已有两年多未见上巳盛景。 如今想来,竟有些想念了。 她垂下眼,细白指尖在窗沿上轻轻划了一下。 许岁宁忽然有些想念那些热闹的场面了。 她想出去走走。 像她从前也曾有过的那样。 许岁宁坐了片刻,起身去后厨端了药。 她借着送药的由头,走到姬长龄屋前。 门半掩着,里头安静得很。 她抬手叩了叩门,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淡淡的“进”。 姬长龄正坐在桌前,今日穿了一身玄青常服,袖口挽着,露出一截冷白的腕骨。 背上的伤虽已结了痂,可许岁宁每回见他坐得久了,心里总不免要担忧些。 “先生,该喝药了。” 姬长龄闻言,便放下书信,接过药碗一口饮尽了。 许岁宁站在案前,手指轻轻拢在袖中,犹豫片刻,才开口:“先生,不知我们何时动身返程?” 姬长龄擦嘴的动作顿了顿,放下手中帕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0章想等许岁宁主动邀他(第2/2页) “不急。”他淡淡道,“待上巳节后,再动身。” 许岁宁听了,心里微微一动。 上巳后。 那便是说,明日上巳,他们还在涿城。 许岁宁抿了抿唇,试探着开口:“先生,上巳那日……我想出去走走。” 像是生怕他不同意,忙又补充道:“若是先生忙,我便与月容去河边看看,不会走远。” 姬长龄看了她片刻,点了点头:“好。” 许岁宁等了一会儿,却没等来下一句。 他没有说“我陪你去”,也没有说“让平安跟着”。 他只是点了点头,便又低头去看案上的书信。 许岁宁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原本想,若是先生愿意一起去,那自然最好。 可她也知道,先生繁忙,不喜喧嚣。 上巳那日城中人山人海,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全,想必是不愿去的。 她哪里敢奢望他陪她去呢。 于是她也不再开口,只低低应了一声,收拾了药碗,匆匆退了出去。 姬长龄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才缓缓放下手中的书信。 他方才故意没说要去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 或许是想看看,她会不会再问一句。 又或许是想等她主动邀他。 他从未做过这样的事。 他这一生步步为营,从不把心思浪费在无谓的试探上。 可面对许岁宁,他却忽然变得有些不像自己了。 姬长龄甚至不由在想,明日许岁宁见到他时,会是什么表情。 是会惊愕,还是会欢喜? 他想着,唇角便弯了起来。 上巳节前一日夜里,许岁宁睡得并不安稳。 她梦见母亲牵着她的手,走在春水边。 水声潺潺,风里都是花草的香气。 母亲笑着念:“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蕳兮。” 她便仰头问母亲,那是什么意思。 母亲说,那是春天里,年轻男女在水边相遇,互相嬉笑,互赠芍药。 她问:“为什么要赠芍药?” 母亲便摸了摸她的脑袋:“因为芍药是情花。赠了芍药,便是把心给了人家。” …… 上巳这天,许岁宁起得很早。 她坐在铜镜前,挽了发,换上一袭芙蓉色春衫。 衣料是极轻薄的软烟罗,通透柔软、贴合身形,最是合宜春日穿戴,衬得她本就纤细窈窕的身姿愈发温婉灵动。 月容替她挽了发,簪上一支白玉兰簪,又替她系好腰间丝绦。 待收拾妥当,月容后退几步,端详着笑道:“姑娘今日真好看,跟那芍药似的。” 许岁宁被她逗得弯了弯眸子,笑骂道:“净贫嘴。” 她带着月容出了屋子,走到驿馆门口时,她控制不住地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却见姬长龄的屋门紧闭,平安也不见踪影。 月容立在身侧,瞧着自家娘子这般模样,不由轻声问道:“姑娘,您可是在等什么人?” “届时只怕晚了河畔人多,不好落脚。” 第151章 姬长龄赠芍药 第151章姬长龄赠芍药 许岁宁摇摇头,轻声道:“没什么,不等了,我们走吧。” 她收回目光,带着月容出了驿馆。 沿路上,是三三两两的男女结伴而行。 他们穿着新裁的春衫,鬓边簪着时令鲜花,篮子里放着兰草与香囊。 孩童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手里举着糖人,笑声清脆。 小贩在路边叫卖,说上巳祓禊,佩兰祛灾,买一支兰草回去,保一年平安。 等许岁宁走到河边,便见游人如织,笑语盈盈。 女子们挽着袖子,用兰汤沐浴,又用柳枝蘸水,轻轻洒在彼此肩头,口中念着祈福的话。 男子们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有的帮着提水,有的故意泼水逗人,惹来一阵阵笑骂。 “溱与洧,方涣涣兮。” “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 她抬眼看去,只见有男子折了芍药,藏在身后,故意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近。 女子明明瞧见了,却偏要别过脸去,佯装不知。 等男子将花递到面前,女子才红了脸,伸手接了,低头嗅了嗅,嘴角却压不住地翘起来。 旁边的人便哄笑起来。 许岁宁看着看着,就弯了眉眼。 她打心底为他们开心。 这样好的春日,这样好的年纪。 许岁宁想,人世间最美好的事,大约就是你喜欢的人,也正好喜欢你吧。 可看着他们热热闹闹的场景,她心里又莫名生出一丝空落。 她只觉自己像被隔在了一层看不见的薄纱之外。 那些人间的热闹,离她这样近,又这样远。 思绪翩跹间,那个清冷矜贵、眉眼肃穆的身影,不受控制地闯入心底。 先生大抵还在驿馆忙政务吧。 抑或是准备第二天出发。 他那样的人,肩上担着朝堂风云,心里装着家国天下,怎么会来这样的地方,看这些小儿女赠花说笑? 许岁宁低下头,将手拢在袖中,指尖轻轻掐了掐掌心。 她不由暗叹自己真是痴心妄想。 可越是落寞孤寂,她便越是思念那人。 她忽然想起那日姬长龄来救她的场景。 他身上的气息清冷而沉静,手臂却那样有力。 她那时怕极了,可被他抱着,竟就不那么怕了。 一旁的女子瞧见许岁宁这般娇美的女子独坐,瞧着又面生,以为是没有朋友,都不由心下怜惜。 那女子穿着一身杏色春衫,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桃花,面容圆润,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待走近了,拉起许岁宁的手笑道:“小娘子一个人坐在这里做什么?上巳节这样热闹,该和我们一道玩才是。” 许岁宁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拒绝,就被她拉了起来。 “我叫阿杏,那边几个都是我的姐妹。你生得这样好看,何必一个人闷着?” 旁边的女子们也笑:“是啊是啊,今日上巳,大家都高高兴兴的,你也别拘着。” 许岁宁感受到久违的温暖。 她看着那些女子真诚的笑脸,心口那点酸楚被冲淡了些。 她弯了弯眸子,接过兰草,学着她们的样子在水边蘸了蘸,轻轻洒在肩头。 水声哗哗,有人被泼了一身,也不恼,反手舀起一捧水泼回去。 男女互相逗乐,伊其相谑,闹成一团。 许岁宁站在其中,被阿杏拉着,也忍不住笑了几声。 可渐渐的,接二连三的男子手持芍药出现。 先是一个穿青衫的书生,红着脸走到阿杏面前,将一支芍药递过去。 阿杏愣了一下,随即笑骂:“你倒会挑时候。” 可她还是接了,低头嗅了嗅,耳根红透。 接着又是一个高个男子,走到另一个穿藕色衫子的姑娘面前,将芍药往她手里一塞,转身就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1章姬长龄赠芍药(第2/2页) 那姑娘愣了片刻,追上去两步,又停住,捧着花笑得眉眼弯弯。 一个接一个的女子面含羞涩,接了男子的花。 每一次有修长身影自人群中穿过,许岁宁都会下意识抬眸凝望。 可来人皆是陌生眉眼,无一是她心念之人。 没一会,便又只剩许岁宁一个人。 她坐回树下,手里捏着那枚香囊,目光落在水面上。 是了,先生怎么会来。 不过是她太过贪心,才会生出这般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低头看着水边自己的倒影,芙蓉春衫,发丝微乱,面上带着一点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失落。 许岁宁无意识偏头,余光却瞥见一片墨绿衣角。 她眸色微动,蓦地转头看去,却什么都没看见。 许岁宁暗叹自己怕是看错了,想先生想久了,竟看岔去了。 姬长龄在角落,平安则抱着剑,站在更远处的柳树下,默默看着自家主子。 他从未见过姬长龄这样。 主子向来是想要什么,便直接去取。 可今日,他却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站在心上人身后,看了许久,也不肯上前。 平安心想,主子大约是近乡情怯了吧。 姬长龄垂眸看了看手中的芍药,指腹在花苞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时,阿杏无意中回眸,瞧见许岁宁又一个人坐在一旁,终究有些不忍心,看着在场的女子大都有芍药,偏许岁宁两手空空。 阿杏知晓这般会让许岁宁招致非议,说她的风言风语。 上巳节水边,女子若无人赠花,总有人要嚼舌根,说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她不愿见这样好看的姑娘被人议论,便让自家弟弟去给许岁宁送一支。 那少年不过十八九岁,生得浓眉大眼,一听便红了脸:“阿姐,我不去。那是赠给心悦之人的定情花,贸然相赠,怕是不妥。” “叫你去你就去。” 阿杏推了他一把,“你没瞧见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吗?人家生得那样好看,若是今日一束花都收不到,旁人要笑话她的。” 少年不情愿地嘟囔:“可我都不认识她……” “谁要你与她相交了?不过送一枝花,图一个佳节体面而已,又不是要你娶她为妻。” 阿杏把一束芍药塞进他手里,“快去,别磨蹭。” 少年无法,只得拿着芍药,硬着头皮朝许岁宁走去。 许岁宁正低着头,听见脚步声靠近,缓缓抬眸。 日光落进她那双妩媚杏眼之中,眼波流转,长睫轻颤。 那一份艳色,在抬眼的一瞬间全然漾开。 少年走到近前,被她这般目光一望,手心里顿时沁出一层薄汗来。 下一瞬,许岁宁便见眼前多了一束芍药。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见一个面生的少年红着脸站在面前,手里举着花,眼睛却别扭地看向别处。 “给、给你。上巳安康。” 许岁宁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那支芍药,又抬头看了看那少年,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远处,阿杏朝她笑着点头,又做了个“收下”的口型,眼里都是鼓励。 许岁宁心下一暖。 她知晓那阿杏是为自己好的。 许岁宁弯了弯妩媚眸子,正要伸手去接,下一瞬,她便听见身后再度传来脚步声。 池边那些女子的神情立时呆愣住了,一眨不眨看着许岁宁的身后。 许岁宁有些疑惑,蹙了蹙细眉,偏过头。 很快,一抹的墨绿衣摆猝不及防地撞入她的眼眸之中。 紧接着,一只修长的手拿着一束芍药,放至许岁宁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