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祸临头[重生]》 仙祸临头[重生]楔子.山雨洗血送魂归 暴雨滂沱。 天是昏黑的,地是昏黑的,在狂风的催打中簌簌抖动的树影也是昏黑的。 大雨如注倾落在高峻的虚云峰上,却依旧无法将弥漫的血腥味冲刷殆尽。 “咳咳……咳……” 蔺负青裹在一领厚大的黑狐裘衣里痉挛着,眼神涣散,颤着冷白的薄唇濒死地喘。 从嘴角涌出的鲜血,先是染红了披散的雪白长发,再是染红了脖颈——那皮肤上爬满了灰黑疤痕,深深地凹陷下去,有些地方甚至腐蚀到了骨。 这是只有魔修才会发生的阴气反噬。 昔年曾让三界修魔者顶礼膜拜的帝君,如今伏在冰冷的山岩前,气息已如风中残烛。 曾是那样纤长优美、淡然间指点江山的手指……如今骨瘦如柴,几乎攥不住掌中那一柄支撑身体的暗青长杖。 青杖之下,一条惊心动魄的血迹在崎岖山间拖成长路。 风声凄厉,雷声隆隆。 倾盆冷雨噼里啪啦打落,将魔君咳吐在山间的血一点点化淡开,一点点冲刷走。 “方知渊死了,想必你已知晓。” 虚云山峰之上,突然响起一个浑重阴森的男人声音。 紫衣宽剑的男子踏上了山顶,一步步走向那个奄奄一息地蜷缩着的黑色身影。 “我来送你上路。” 蔺负青沙哑地笑了笑,他忍着凌迟般的折磨抬了抬头。 唇瓣一动,轻飘飘的三个字:“就凭你。” 紫衣男子脸色一沉。 被雨淋湿的苍雪乱发之下,魔君的眼尾洇着红,浸着泪,可神情却是清冷镇静的。 唯有交错的泪痕在惨白的面颊上延伸着,泪珠混着雨水,一滴滴坠落在黑色狐裘的柔软皮毛之间。 蔺负青缓缓转过头来,侧脸冷笑。 “穆泓。” “当年南溪山下,是仙首方知渊救你性命。他赏识你的天资与手腕,传你功法武诀,予你权势地位……” 魔君的气息虚弱得吓人,声音几乎淹没在雨声中。 他分明是刚哭过的,可出口的语调却清清淡淡,漫不经心,似乎连这样的必死之境都无法扰乱其半分情绪。 红莲渊畔一朝顿悟,筑骨为城容纳万千魔修。他是仙祸降临之后的魔道第一人,是抬手翻云覆雨的强悍君王,或许本就该如此目空一切。 “你就这样回报他。” 紫衣男子神色猛滞,仿佛被戳到了羞恼的痛处。 可下一刻,他便森然冷笑着嘲道:“蔺魔君,算了罢……就凭你如今一个拄着拐杖都走不动的废人,还妄图教训穆某?嗤,真该叫那些肮脏的魔修们瞧瞧,他们倾慕的君上如今这副又咳又喘的凄惨模样……” “至于方尊首,自然曾对穆某恩重如山……可惜!他竟背离正道,违逆真神,走上了包庇邪魔的歧途!” 穆泓大踏步走到蔺负青身前,毫不掩饰眼中的厌恶鄙夷,“既然如此,被真神亲手斩杀也怨不得谁。穆某身为新任仙首,自然不会以一己私恩……弃大义于不顾。” 宽剑一横,落在那秀长清瘦的脖颈之侧,“魔君蔺负青,现在是你该死了。” 蔺负青敛眸微笑,低声念道:“正道……大义……” 他风轻云淡地伸出手指,在穆泓的剑刃上弹了一下,发出一个清脆的音。 “其实我也不愿如此啊。” 魔君叹息着,手指抚摸着横在自己脖颈上的刃身,“……我是个闲人,天资愚钝,生平无甚大志,更不懂你等肆意屠杀无辜魔修的所谓‘大义’。如果由得我选,我宁可一辈子留在虚云峰,看看花养养鱼,照顾着几个师弟师妹终我一生。” 说着,他伸出另一只手,真气在他的食指尖凝成一朵金色的小巧莲花。 他垂眸把玩着小小莲花,花瓣在黑暗的雨夜中闪烁着微光,像星子。 “怎奈天不遂人意……” 话未说完,蔺负青眸底一沉,眉宇间忽的闪现一丝隐忍痛色,殷红的鲜血自苍白唇角成一线涌出,“唔、咳……” 他又开始咳血。 雨势似乎小了些。 雷云远了。 暗影仍笼罩在层叠的山峰之上。 可夜风却越来越冷,呼啸着,寒意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忽然,天际的乌云间响起一道渺远冷漠的声音,钟声般回荡不息。 “次任仙首穆泓!时辰已到,还不速速擒了魔君来见本真神——” 虚云峰上,穆泓的脸沉在黑暗中。他傲然握着剑,“污秽魔种,你可有遗言?” “好……看来这位便是令你投诚叛主的‘真神’,”蔺负青疲倦地半垂着眼,他摸过身旁的青杖,支撑着身体站起来,“我记下了,我记下了……” 随着这一动作,穆泓架在他颈处的剑划开了一道大口子,血流汩汩。蔺负青恍若不知,踉踉跄跄地走到山崖前,居高临下地俯视。 森冷的阴气在山峦之间翻卷着,带起未能散去的血腥味,苍茫地扫荡着天地。 长夜将尽。 而就在这个已经即将逝去的夜晚里,就在蔺负青所站的虚云峰下,发生的是一场最惨烈最绝望的的围杀。 死了三名大乘,十余名元婴,百余名金丹。 只换得一个结果。 ——仙首方知渊,殒。 自红莲渊雪骨城,越过栖龙岭与剑谷,踏过六华洲,横渡衡海,直至太清岛虚云峰。 仙道尊首护着魔道帝君,在上千修士的追杀中提刀逆行。腥风血雨的八万里逃亡路走下来,终是止于这个雨夜。 不知何时,雨停了。 天渐渐亮起来了。 山间的积水被折射出粼粼的波光。盘曲的老树在一夜激战后枝叶催折,显得更加破落。 方知渊仰倒在一块巨大的山石上,全身上下血肉模糊,数处有森森白骨裸露,而心口则被一柄神剑穿透,触目惊心。 黎明从远山的另一边爬上来。那张血污的,俊美而冷硬的面容在晨光下柔和了,就连脖颈处一块陈年旧疤也被照得明晰。 ……那曾是狂放无忌的众仙之首,是威严无上的金桂宫主人。饮得最辛烈的酒,提得最滚烫的刀,御得最凶恶的龙,更摘得最美的仙子的芳心。 若不是疯了似的要拿命来护一个魔君,他本该身披那袭缀了烈阳金桂图腾的长袍,在六华洲那座金桂满开的宫殿之顶高坐。 而如今,这个被尊称为仙首的人阖着眼,恍如安睡,却已是一具凉透了的尸体。 就在更远处,上百侥幸未死在仙首刀下的的修士们结出巨大的结界。 各种彩光流溢的法宝飞舞,将整个虚云峰封锁起来——方知渊已死,拿下蔺负青将不费吹灰之力。 峰顶之上,山风吹拂着魔君的白发,那宽大的黑袍也猎猎作响。蔺负青脸上的泪痕已然干了。 穆泓走上前,在魔君的身后挥起宽剑。他已经给了这个将死之人太多的时间,仁至义尽。 锐厉的剑锋带起风声,携着杀意落下—— 铮!! ——却不料电光石火之间,一枚古朴符文自空中浮现。十成力的宽剑撞在上面,竟发出金石相击之声。 穆泓脸色倏然大变。他的长剑停在距离蔺负青颈侧三寸之处,却如被定住了一样,再也不能移动半分! 蔺负青缓缓地动了,他侧过枯瘦的身子,无不可惜地道:“我方才说的话,看来穆家主未曾当真。” 他蓦地转了眼来,眸光如雪,冰凉而凛锐。 “想送我上路,你不配。” “你这魔种……!?”穆泓额上青筋暴起,咬牙施力,可手中那把跟了他百余年的本命仙器竟纹丝不动。 再一转念,他竟发现自己的四肢也僵在半空不听使唤,不免又惊又怒,“你在此地布了阵法!?怎么可能——” 蔺负青低声咳着,却冷冷笑道:“不然你以为,方知渊为何拼死也要护送我来这里?” 穆泓倏然浑身一震。 他脸色骤白,呢喃道:“灵脉……” 魔君在古符阵法上的造诣,天下皆知。 可自从魔君的雪骨城在“真神”围剿下覆灭,蔺负青便在阴气反噬下成了个废人。饶是在方知渊庇护下苟延残喘了一段时日,耗到现在也该油尽灯枯。 如今的他再无半点气力,本该连最基础的符文都绘不出来。 但这里……不一样。 虚云峰的山顶,是灵脉汇聚之处。 倘若能找到灵脉之核,可供引出的灵气堪比渡劫期大能的一次自爆! ……已经很少有人还记得,魔君蔺负青在堕魔之前,曾是虚云宗下首席亲传弟子。 这里的一花一草一木一石都留下过他踩的足迹,自然也该包括灵脉。 山间的阴气与灵气开始如漩涡般盘旋,魔君手中的青杖微微震颤,犹如春芽破土般荡出一圈又一圈的明光来。 “……居然是仙器,”穆泓惨笑一声,双眼爬满了血丝,“蔺负青,你身怀仙器,却眼睁睁看着方知渊赴死?好,好,心狠至此,不愧是魔君!” “其实……我也不愿如此。”蔺负青轻叹一声,神色间似乎有着很淡的哀伤,“对不起了。” 青杖抬起,落下,深深地刺入山石内。 而那里,正是灵脉核心的所在。 仙器为媒,灵脉为源,天地灵气为引! 繁琐的古朴符咒无声地浮现。巨大阵法徐徐铺开,竟自山顶一路延展到山脚之下,覆盖了一整座漆黑的虚云山峰。 哪怕是千里之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转眼间,山下的修士们都被吞进阵法之中,乱成了一窝蜂。穆泓面容狰狞,用尽所有力气怒喝:“快退!退!!所有人给我离开虚云峰——” 蔺负青俯下身来,湿濡的发丝垂落肩头,掩住了半边惨白的侧脸。摊开手指,那朵真气凝成的小莲尚在摇曳,他轻轻道:“晚了。” 魔君右手撑着青杖,将左手中金色的小莲,轻柔地插入了灵脉之中。 下一刻,灵脉陡然爆发出刺眼的明芒。仿佛烈阳撞破了漆黑的阴云,灼热的光浪烧融了冰封的天地。 瞬息间,地裂山摇! 一寸寸大地接连爆开,轰鸣声震耳欲聋! 穆泓的惨叫,山下众修士的惨叫,崖石崩塌的巨响,阴气被撕裂的锐声……乃至风与云,天与地,全都溶在这样的明芒里。 一切尽被吞没。 蔺负青释然地闭上了眼,他松开手中青杖,向后倒去。 又一股温热的血自他唇畔溢出。体内的脏腑隐约抽搐着,心腔不停紧缩,痛得令人几欲崩溃。 雨过天晴。 有细光自云天洒落。 魔君仍在呛着血,神智却渐渐朦胧。那些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的阴气反噬的痛苦,终于一点点地消弭而去。 忽然间,那些昔年旧忆纷纷扰扰,就被这些飞光吹入了心头。 百余年前,仙界有峰名虚云。 青山绿水,云飞雾绕。 那时候的虚云。 春有黄鹂夏有莲,秋有红叶冬有雪。 那时候师父还未陨落,穿件破烂道袍懒洋洋地晒太阳,侧脸被光照得好炫目。 师弟师妹还未七零八落,每天玩玩闹闹拌拌嘴,论道御剑意气风发,灿烂得像初升的明霞。 未来的方仙首年纪尚小。十来岁的黑衣少年负刀抱酒,拖长了调子笑着唤他:“师哥……” 可朝夕间天翻地覆,落得个这等境地。 都消亡,都成空。 那些难舍的故人旧景,终究化成齑粉,飘零而去,湮灭在昨晚那一场无情山雨之中。 ========== 待得光辉散去,那曾经敢称天下第一山的虚云四峰,竟已被夷为平地。 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唯有溃决的灵脉尚还在灰黑的大地上奔涌流淌,如一条条金色的溪河,却不知要汇去何方。 ※※※※※※※※※※※※※※※※※※※※ 开新文啦!努力挑战仙侠题材,希望能得到小天使们的收藏和评论,鞠躬qwq 前30个留评论的小可爱送红包包! 世有翠峰敢凌云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九月是夏秋之交。 昨夜刚下过一阵缠绵山雨,今日雨霁初晴。虚云四峰的碧草翠树仍在向着天际的白云蓬勃生长,却已有几丝凉爽之意悄然而至,缭绕于峰顶的云雾也显得更加缥缈。 清晨微寒。那三条虚云宗无人不眼熟的漆黑铁索之上,凝遍了数也数不尽的圆润露珠。 有布衣少年身轻如燕,足踏铁索。随着哗啦啦的声响,露水纷纷飞溅而落。 虚云四峰以居中的主峰为尊,景色也最是秀丽瑰奇,宗主及宗主最疼爱的三位真传弟子均在此开辟洞府。一座乾坤归元大阵将整座山峦自上而下笼罩进去,元婴期以下的修士均无法御剑腾空。 唯有三条以精铁打造的长索,可以供弟子们往来于主峰与其他三座山峰之间。 然而铁索悬空,此处又无法御剑,一旦失足跌下万仞悬崖,那便是尸骨无存的下场。 因此,如果不是出了什么大事,平常是很少有弟子敢来攀这几条冷硬漆黑的家伙的。 布鞋哒哒跺响,沈小江专心地感受着足下的落点,还算清秀的脸上满是认真。 沈小江,十四岁,虚云宗外门上千名记名弟子之一。灵根极差,悟性平平,靠着勤勉与踏实修到了引气三层。加上一门轻身功法《无痕决》,这才有了足踏铁索的几分资本。 山风吹拂,衣角翻动。 沈小江若有所觉地抬头,将目光从脚下往高了抬去,讶然发出“咦”的一声。 不知何时,铁索的对面站了个白衣少年的身影。 那少年身材纤细,神清骨秀,微昂着头似在看天,周身自有一段淡然自若的仙气风流。 他身上着了一袭宽松的白衣,又披件雪团似的软绒貂裘,银色系绳上的流苏垂下,逆着云间洒下的阳光,灿然生辉。 沈小江愣是看的晃了眼,脚下步伐就是一乱。 铁索哗啦啦地乱响。他失了平衡,小脸煞白地扑腾着两臂,“哎哟,完蛋了……啊啊啊!?” 忽然间,一个清淡的悦耳嗓音,不知从哪里缥缈地传来: “松缓筋骨,气沉下盘;顺境而动,动若无痕。如柳絮乘风,遇飓而不碎;如浮萍逐流,遇浪而不沉……” 这念的几句话正是《无痕诀》的核心要义,那嗓音似乎有种奇妙的力量,凉泉般沁入心底。沈小江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在照做,脚下居然奇迹般地找回了稳定。他感激地抬头一看,却蓦地呆了。 铁索对面的白袍少年转过了身,方才笼在晨曦里看不清晰的面容一下子展露出来。 只见那眉眼与松散束起的长发秀雅深黑,衣裳与肌肤又俱是如雪无垢,唯一的一点颜色落在淡红柔唇上,好个出尘绝俗之姿。 宛如狼毫小笔在宣纸上细细勾出半卷水墨丹青,晕染开满目惊艳,是沈小江此生仅见的好看。 白袍少年似笑非笑,双手负在背后:“你是外门的小孩儿?来主峰做什么?” 沈小江从一瞬间的失神中惊醒过来,连忙抱拳行礼:“在下虚云外门弟子沈小江,今日乃是宗门试之日,弟子按照惯例,斗胆来请几位师兄师姐出关指点。还请这位小仙君引见!” 白袍少年饶有趣味地问道:“你可知这主峰上住的是你哪位师兄师姐?” 沈小江道:“是……是大师兄、二师兄和小师姐!”他脸上微微一红,“弟子、弟子想请见蔺大师兄……” “噢,”白袍少年眼底笑意更深,“这是本届宗门试新所有弟子们的意思,还是你的私心?” 沈小江猛地攥拳头,双眼发亮地振声道:“当然是大家的意思!咱们这虚云峰虚云宗,上至修行弟子下到洒扫杂役,哪个不仰慕大师兄!” 说这句话时,他挺着胸膛,理直气壮到了极点。 他可不是胡扯,要知道,“大师兄风华绝代,三界无双”——这可是虚云四峰不成文的铁律第一条。 要论起蔺负青蔺大师兄的事迹,就是虚云上下所有人围在一起吹个三天三夜也吹不完。 虚云的宗门试五年才举办一届。沈小江盼星星盼月亮地等了好久,并不是盼着有机会进入内门登临仙途——他知道自己灵根驳杂,成不了器——所求不过是能亲眼一睹大师兄的风姿,那这辈子就无憾了。 “……” 长长的铁索那头,蔺负青打眼瞅着这孩子,暗自好笑。 好笑完,他又有点儿惆怅。 万幸前世最后施展的禁术成功了。 摆脱了那副日夜被阴气反噬折磨的旧躯,摆脱了那个满目疮痍民不聊生的前世,借虚云灵脉之力逆溯百余年的岁月之后,昨日种种都恍如大梦一场。 ……这个时候,他年纪好像还没及冠,还是那个太清岛上逍遥闲散的白衣小仙人,是被虚云宗从上到下百般宠爱着的“蔺大师兄”。 而外门更是疯狂,那里的弟子几乎全是对“蔺大师兄”如痴如醉的小孩儿们——眼前这个其实还算正常,不见怪。 蔺负青悠悠暗想:就是稍微呆了些,连自己的身份都猜不到。 正寻思再怎么逗逗这小家伙,忽然心神微动。他感觉这周遭的天地灵气似乎异样地变了一下。 下一刻,主峰上一道气劲炸响,直冲云霄! 事发无兆,三条漆黑铁索剧烈抖动。这回沈小江连扑腾的工夫都没了,惨叫一声就要往下翻落。 蔺负青脚下无声往前一滑,伸手拽他一把,提溜着小孩儿的后衣襟把人给拎回来。 铁索悬在半空摇晃,雾气飘过。 沈小江如梦初醒:“多,多谢小仙君相救!” 蔺负青含笑摇摇头。 四周渐渐暗了下来。 刚刚还是晴空万里,转眼间黑云就开始在虚云峰顶聚集,天地灵气的波动也越来越紊乱。 沈小江抬头惊道:“是雷劫天云!怎么回事,主峰上有人要破境!?” 蔺负青神色微软:“阿渊出关了。” 沈小江愣:“谁?” 蔺负青道:“方知渊,你方二师兄。这是金丹修士的劫云,他要破境入金丹期了。” “……” 沈小江的脸色,突然如白日见了鬼一样青了下来,“方……方二师兄!?” 救命,他才不想围观方二师兄渡劫!天知道待会儿会不会一个雷朝他脑袋砸下来! 毕竟,虚云四峰“铁律”第二条有言:二师兄方知渊脾气很不好,千万别手贱嘴欠去招惹这尊神,除非你活腻味了。 可是须臾间,天顶雷云已经成型,暗沉沉地笼罩着山峰。四周黑得阴森。 沈小江从来没亲眼见过修士渡劫,脚下又是铁索悬空,冷汗都出来了,不自觉地揪住了蔺负青的衣袖。 下一刻,他只听耳畔轰隆一声巨响! 沈小江愕然循声望去,眼珠子和下巴差点没一齐掉下来。 不是雷鸣。 而是……山塌了。 主峰上,有个少年冷然穿过滚落的石块走到山崖之畔,手中握着一把漆黑长刀。一头乱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裹在黑色衣衫下的身姿修长笔挺,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方才他挥了第一刀。 于是山崖肉眼可见地塌了一小角。 沈小江腿肚子一阵抽抽,“娘呀……” 紧接着,黒衫少年跨前一步,将手中长刀掂了掂,重新高高抬臂,自上而下斜斜地劈落。 第一刀只是试刀。 第二刀迎着天穹,斩向雷云。 ——那刀意极刚极烈,如虹如炎的气劲径直撞上劫云。 轰地一声,如烈火爆燃! 乌黑云团滋滋腾起雾气,竟然有要被撕裂的迹象。电蛇乱窜,金光急闪,刺得人睁不开眼。 执刀的少年人被当头笼罩在雷芒里,姿态悍然无惧。他双手竖刀于胸前,气势节节攀升。 头顶黑云滚动,忽然一闪。 沈小江不禁叫道:“要落雷了!” 惊雷乍落。 那少年的第三刀已出。 刀芒所过之处,雷电竟被从中撕裂成两半,在昏暗虚空中噼啪乱响。 而刀意未竭,直上云霄劈在劫云之上,密布的乌云中间倏然裂开一道! 那道裂痕转眼间越开越大,整片乌云被分成了两半,有光从中倾落。片刻后,劫云渐渐地消散了。 蔺负青淡定地夸了一句,“好刀。” “……” 沈小江茫然地张着嘴。 他揪了一下自己的脸颊,疼的连连龇牙,才知道并不是梦。 沈小江神智凌乱,只觉得他这么多年来积攒的对修仙的认知都被颠覆了。 原来……原来修士还能这么渡劫的吗?雷才刚落下来一道呢,劫云就被劈散了!? 都说方二师兄是妖魔……果然!! 而他身旁那位白袍小仙君忽然将身一探,往下扬声唤了句:“知渊。” 不知为何,那黒衫黑刀的少年闻声竟轻轻一颤,蓦地抬头望来—— 只见那副眉眼深邃冷硬,鼻梁高挺,薄唇抿成锋锐而凉薄的一线。人虽十分俊美,周身气质却尽是生人勿近的沉寒与狠戾,活像是把不管不顾、横冲直撞的刀锋。 方知渊昂头看着远处高空之上的两人,两瓣薄唇上下一碰,以沙哑低沉的声音冰冷地吐出俩字:“松手。” 松手?松什么手。 沈小江脑子昏沉,莫名其妙。忽然身旁人轻咳了咳,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还一直紧紧抓着这位小仙君的衣袖。 这也是蔺负青身貌过于纤柔清丽,言语态度又很温和,没有半点架子与威势。 沈小江其实从未真正见过“蔺大师兄”,心里便先入为主地把他当成主峰上服侍宗主和师兄姊的美貌小童,亦或是化形的护山仙兽仙草什么的。此时连忙叫了声“弟子失礼”,后知后觉地松手。 可这小孩儿刚刚被雷劫和方知渊那几刀骇得腿软,一松手反而不由自主往前栽倒…… 咚地撞进了蔺负青怀里。 “……” ※※※※※※※※※※※※※※※※※※※※ 方知渊:(冷笑)小崽子,你药丸。 . 主cp:方知渊【攻】x蔺负青【受】 互宠易逆,请提早站稳0w0 . 关于霸王票(投雷)和营养液感谢: 是这样的,晋江的一键感谢功能似乎无法适用于我这种存稿箱党,而且似乎会抽掉一些人……所以我这边就统一每周周日手动从电脑后台扒感谢名单吧。这里先谢谢给嫩嫩的小新文投雷灌溉的天使,么么啾! 世有翠峰敢凌云 白衣翻动,草木的清新气息夹杂着莲花的幽香,顿时扑入鼻间。 沈小江脸上一热,手忙脚乱地重新站好,“对不住,真是对不住!” 话未说完,沈小江后背忽然冰凉凉地发麻,一股杀意笼罩了他。 他哆嗦一下,却见不远处的山崖边上,那位吓死人不偿命的方二师兄重新拔刀出鞘,往后一挥。 噼里啪啦一阵响,几块山石被瞬间裂成碎块。方知渊长刀斜挑,石块尽皆飞上半空。 他脚下猛力一踏,竟接连踩着空中碎石,飞身往铁索上而来! 狂风吹起了黑衫少年额前的乱发,那双锐眼深处分明咬着几欲溢出狂气与杀气,满满的一副老子要你这混崽子小命的意味。 沈小江惊恐万状:??? ——我做错什么了? 可怜他下意识往蔺负青怀里缩。 于是…… 铮锵! 眼前雪白的刀光一闪。 救命啊——!! 沈小江两眼一翻,几乎要吓厥过去。 下一瞬,他只觉得肚子被刀柄猛拍,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倒飞出去,砰地砸在对面山峰的地上。 “嗷!!” 这还亏得沈小江还多少是个有修为的,要是凡人给这么一砸,怕不是吐三升血都打不住。 ……有那么小片刻的时间,空气一片寂静。只有夏末秋初的微风宁静地吹拂着四座郁郁葱葱的山峦。 方知渊踩在那铁索上,足尖压得很沉。一根长索在他这一压之下绷得硬直,竟是一晃都不能再晃。 而他的一双手臂,分别环过白袍少年清瘦的肩脊和细长的腿弯—— 方知渊把蔺负青打横抱在自个儿的怀里。 他的眼眸漆黑阴森,神色中满满的戾气,动作却是堂堂正正,无比自然……仿佛已经在某个前尘里,重复过千千万万次。 许是刚刚那斩雷劫的一刀损耗颇大,方知渊脸色略略有些苍白。他目光垂落,低声唤道:“……师哥。” 蔺负青神情不太好看,窝在他怀里睨他:“你这人,欺负小孩子做什么。” 沈小江灰头土脸地爬起来,呆呆地抬头。能让方知渊叫师哥的,在这虚云四峰里自然只有一位。 可是,这怎么可能!? 沈小江要崩溃了,方二师兄会把蔺大师兄抱在怀里?还别人碰一下就要宰人的样子? 都知道方知渊方二师兄命格大煞,乃天上祸星降世,修行天赋高得吓人,性情也烈得吓人。一柄长刀不离手,从小到大不知给虚云惹出过多麻烦,火气上来了甚至连宗主都敢砍—— 哦,他们宗主,即这几位真传师兄师姐的师尊。 数遍整个仙界,渡劫期的大能一巴掌就能数的过来,虚云宗主虚云道人能在其中占上个指头。 就这,方二师兄也敢一柄刀扔过去。 仙界曾有大能断言,方知渊此子离经叛道,日后必入邪道,而蔺负青心性高洁赤诚,这对师兄弟定将有反目成仇的一天。 当然,虚云弟子们都把这预言当个屁。可蔺大师兄与方二师兄一言不合就动手,这个却是真的…… 据说二师兄单方面和大师兄关系很差,这两位神仙碰头就打架,打起架来天崩地裂,日月无光。 因此只要瞧见二师兄带着刀去找大师兄,闲杂人等就应速速退避,以免伤及小命。 这便是虚云四峰的第三条铁律。 可如今这……这这这…… 沈小江望着被人抱在怀里的那位白袍少年,结结巴巴道:“你,你真的是……” 蔺负青淡然挑眉。 沈小江欲哭无泪,讷讷道:“弟子见过大师兄……” 好丢脸,他丢死人算了。 可哪怕真豁出去这张脸不要,作为这一届弟子们的希望,沈小江还是不得不坚强地捂着肚子,哭丧着脸:“大、大师兄……那个、那个、那个宗门试……” 蔺负青忍俊不禁:“好,我会去。” 方知渊不怒自威:“滚,他不去。” 两人异口同声。 沈小江:“……” 方知渊冷哼,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 蔺负青被他抱着,无奈地笑着从师弟肩膀上探出半张脸:“闭关颇久,知渊有点想我。你呢先回去,待我哄哄他就好了。” “……” 沈小江面色苍凉地望着两人远去。 他还能说什么? 哎呀呀,谣言害死个人。 ========== “……你怎么样。” 方知渊穿过草木茂盛的林间,沿途的瑶花妖草流光溢彩,放眼望去尽是外头仙界修士千金难求的天材地宝。 蔺负青被他抱着,两条腿晃荡晃荡,雪白的鞋子若有意若无意地踢在师弟的腿上。 沉默弥漫到某一刻,是未来的方仙首先开了尊口。嗓音低沉地问,你怎么样。 这是句意味可以很多变的问话。 蔺负青回道:“我很好。” 方知渊忽然冷哼一声,森然咬牙道:“你怎么能让那小东西撞你!” “不然呢,我看着他掉下去?” 蔺负青失笑,“你呀,你慌什么。我如今又不是前世那个壳子了,被撞一下能怎么样。” 正说着话,眼前出现一处陡峭石壁。浑然天成,极为高峻,仿佛要直插入云端里似的。中间有道裂缝,恰能容一人通过。 方知渊冷冷道:“强行施展重生禁术,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反噬。你太不小心。” 他抱着蔺负青步入石壁缝中,于昏暗中走了十几步,前方阳光扑入,豁然开朗。 顿时,空气含着水汽、草香和莲花香冲入鼻腔,清新得沁人心脾。 那山壁里风光犹如仙境一般。晴空如洗,湛蓝剔透,两条白练似的瀑布自天而落。 深绿藤蔓爬在生了青苔的崖壁上,柔柔垂下几条。崖上是大丛灵木,时值初秋,枝头已经沉甸甸地挂上了莹红的仙果。 而那郁郁葱葱的悬崖之下,四面山壁环抱着一泓小潭。水面清澈如镜,碧绿的荷叶怒张,其间生着大片大片的白莲。 方知渊伸足一踏,脚下便有水波无声地荡开一圈儿涟漪。他踏水而行,步步分开白莲走到潭中央。 那里有块露出水面的大屿石,灰黑色,被阳光照得暖洋洋金亮亮的。 方知渊缓缓弯下腰来,宛如安置什么易碎的琉璃或瓷器一般,极尽小心地将蔺负青放下,让他坐在石上。 然后他把眉一竖,又开始生气,“你就该安生呆在洞府里等我过来!出来走什么走!?” 蔺负青申辩道:“我就走几步……” 方知渊就冷眼瞪他:“那你还敢上铁索!要是掉下去谁救你?我都救不了你!” 蔺负青从宽松的白袖里伸出手,去揉方知渊的头发。 可方知渊阴鸷地把脸一沉,往后躲。 他便也只好笑着叹了口气。 其实蔺负青有许久没能这样安稳仔细地看过方知渊的脸了,现在瞧瞧身侧这个尚显年少的师弟,心中很觉得怀念。 那么长的一段时间里,自己在红莲渊雪骨城做着自己的蔺魔君,而师弟则在六华洲金桂宫做着他的方仙首。 他们之间相隔着一个仙魔的距离。而那时,在世人眼中,仙魔之分,就是正邪之别。 又有谁能料到,表面上针锋相对水火不容王不见王的魔君和仙首……居然在暗地里私交甚笃。 直到魔修惨糟围剿,雪骨城覆灭。他修为全毁,受尽折磨,被阴气反噬得奄奄一息,是方知渊疯了似的扔下一切来救他。 那阵子他们倒是贴的很近。蔺负青已经虚弱到几乎连靠自己走动的气力都无。近八万里的腥风血雨,全靠方知渊抱着他杀出一条逃亡之路。 可彼时仙界的状况十分糟糕,仙魔两道混乱不堪,处处都是杀戮,哪里是一句生灵涂炭水深火热能概括得全的。 他自己又是吊着最后一口气的那么个身子,一天十二个时辰能有八.九个时辰都在昏睡着,自然也顾不上与师弟如何叙旧谈天了。 ……大约也是因为被师哥那个时候半死不活的状态给吓怕了,堂堂仙首现在才会变得这么神经质。蔺负青也不舍得说他,就乖乖给他抱着了。 可方知渊还不罢休,拧着眉宇道:“你还想去看什么宗门试?一群引气的小东西,有什么可看的。” 蔺负青只好哄着他:“我都答应了,总归被称一声大师兄,言而无信多不好。” 说着,他勾了勾手指。潭水波动起来,在灵力控制下化成一条水鱼的样子跃上半空,“你看啊,我如今……” 话还没说完,方知渊就如临大敌地变了脸色,一把攥住蔺负青的手腕:“你妄动灵力做什么!” 蔺负青手指一动。那水鱼应意而游,啪唧地拍在方知渊脸颊上,打湿了他半边头发。 “……” 方知渊面无表情地抹一把脸,忍了。 蔺负青差点没笑出声来,伸手掐了个洁净诀给他把水弄走了,“好啦,好啦……方仙首。你看我没有事,我很好。” 他说话的时候神情是柔软的,像是在哄着闹脾气的小孩子,可周身的气势却微妙地变了。 那是来自近百年后的魔君魂魄,沾惹了时光赋予的霜雪、孤高与沧桑,悄然苏醒在少年人的躯壳中。 “别怕,都过去了。” 蔺负青深深地望着方知渊,他的眸子像幽邃的深海,像渺远的星辰。 ……仿佛要透过眼前的少年,看到前世最后那个残破不堪血肉模糊的尸身。 哪怕知道施展了重生禁术后,他们很快就能在旧岁月里重逢。可当他真正站在虚云峰上俯视生机全无的方知渊时,只一眼,就禁不住怔怔地泪流满面。 蔺负青抚上方知渊的心口,眼帘疏倦垂落:“不……都还没发生呢。” 方知渊神色猛地暗下来,无不可恨地唾道:“穆泓那贼,看我这辈子不把他碎尸万段。” 化作白袍少年的未来魔君不说话,他若有所思,手指在清澈的潭水中拨弄着玩。几尾漂亮的金红灵鲤游过来,停在他坐的石边不走了。 水珠从他柔白细长的手指间滴滴落下,潭面上泛起涟漪。 蔺负青抬起头,在阳光下压细了眼眸。 天好蓝,像刚掬水洗过的翡翠。 ※※※※※※※※※※※※※※※※※※※※ 蔺负青:好的问题来了,为什么前世被阴气反噬惨的一逼的明明是我,重生后患上ptsd的却是我师弟? 方知渊:因为爱情。 . 大写的he 今夕何夕人如昔 “……唉呀。” 忽然,蔺负青望着天空的眼睛一眨。 他快速地站起来,“不好,你刚刚破境,怕是要引来阴妖。” 蔺负青的这句话其实没有说完,可方知渊已经明白了什么意思。 他按刀起身,眼底有肃杀之气一闪而过,“外门弟子挡不住那些脏东西,宗门试要出乱子了。你在这别动,等我回来。” “一起去。”蔺负青左手拉住他,右手抬起,一柄玲珑仙剑自掌中凭空现形,“若论现在的修为,我不比你差。” 那长剑通体雪白清润,望去叫人满目光华,正是他少年时惯用的佩剑“图南”。长十九寸九分,由八十八种金、石、玉、骨炼化而成,乃货真价实的上品仙器。 “……”方知渊盯着这把剑瞧了一眼。前世图南剑毁在那场大祸里,自此之后,蔺负青堕入魔道,再也没有了白衣雪剑的虚云宗大师兄。 他默默咽下了反对之语:“……你要当心。” 蔺负青冲他点了点头,反手持了图南剑。足下一点,衣袍翻飞,顿时化作一道白影掠过丈许长的莲潭水面。 既然得以重生归来…… 他的虚云,总归是要亲眼看上一看的。 …… 虚云四峰位于太清岛之上,主峰居中,余下三峰分居正北、东南及西南,无一不是山清水秀的奇山。主峰从来都是不给人随便进的,这回宗门试举办的地方,设在位于正北的听鹤峰山脚。 聚集在这里的一群孩子们不过十三四岁,刚刚踏上修行大道。 虽然整齐地穿着布衣短打,勒着云纹腰带,手里拿着木剑,可那一张张稚嫩脸庞上的惊惧之情,却还远远不像一个仙家宗门的合格弟子。 “阴妖……” “是阴妖又来了!!” 在他们的头顶,天地灵气躁动冲撞,一个个透明的阵符从虚空中浮现出来,像是受惊的生物般惶惶乱抖。 那是虚云宗的护宗阵法,乾坤归元大阵。 符文显形,既是有异物闯入的迹象! “桀桀——” “桀桀——” 半空中,一团又一团妖异的黑影尖利地怪叫着,在阵法的威压之下接连坠落。 它们浑身冒着阴寒之气,如同黑乎乎的烂泥一般摔在地上,再如醉汉般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露出一双双闪着红光的凶眼,投向着不远处的小弟子们。 阴妖,乃是游荡于天地间的阴气凝结化形而成的凶物,虽然看似有眼有口,有黑瘦粘稠的四肢,可修行界都公认其并无生命,只是一团阴气做成的脏东西而已。 一般来说,阴妖的出现极难预料,它们往往被灵气吸引着袭击修士,有时也会袭击凡人。是修士们俗称“斩妖除魔”时需要“斩除”的首选之一。 可惜此处并无强大的修士,有的只有几十个虚云宗外门的小孩子。 饶是这群阴妖的实力已经在宗门大阵的威力下被削弱了八.九成,对于这些引气期的少男少女们来说也是很难对付的。 “不要慌不要慌!” 在这群被吓得小脸发白的外门弟子中,有一个少年的声音此时便显得尤为清朗。 沈小江紧握木剑,站在众人前方高声道:“别乱!就近结阵,六个人一起边守边退,千万别散开……我已经放了传讯纸雁,很快就会有筑基期的师兄师姐过来了!” 另几个孩子也站上前,虽然怕的手中木剑发抖,却连声道:“宗门里还有小孩子,不能叫阴妖冲进去!”“对,我们挡住它们!” 这时才能看出,这群还很稚嫩的孩子面对数量多达三四十只的阴妖,虽然恐惧,却未慌乱。 他们好几人背贴着背,有的开始念起法术口诀,有的手中木剑运起微薄的灵气,齐刷刷指向了那些面目狰狞的怪物。 然而正在这时,忽然一声清越剑鸣响彻。 雪白长剑破空而至,急速地掠过听鹤峰的林木岩峦,掠过那群布衣木剑的外门小孩,划过一道肉眼难辨的弧线径直斩向那群阴妖! 霎时间剑光喷薄四方,恍惚如有月华倾洒大江。十来只正扑向外门弟子的阴妖在这一剑之下齐齐被斩灭,化为一串阴气消散于天地之间。 沈小江回头一看,眼睛顿时发亮,惊喜道:“大师兄!二师兄!” 不远处,蔺负青抬手一引,图南剑回到他掌中。 在他身旁,黑衣少年双臂环抱长刀,如临大敌地盯着他,直到瞧见图南安稳回到主人手里才算略松了松神情。 外门那些小弟子们,在一瞬间就疯狂地沸腾了起来。 “是蔺大师兄!!” “那、那位白衣仙君就是大师兄吗?” “就是大师兄,我几年前见过的,错不了!” “天啊,原来蔺大师兄这么俊美……” ……至于和蔺负青一道而来的方知渊方二师兄,却仿佛被无视了个彻底。 方知渊也不恼,他把蔺负青往后推了推,自己越过那些小弟子们走到最前。 蔺负青方才那一剑主要是为了护人,图南飞旋一圈,将袭击外门弟子的阴妖杀灭。剩下几十只阴妖则并未被灵力稀薄的小弟子们吸引,正朝着山峰内爬去。 可是说也奇怪,方知渊的人一出现,那些到处乱窜的阴妖们突然不动了。 一双双猩红的眼不约而同地转过来,叫人不寒而栗。 “嘶嘶——!!” “桀桀——!!” 突然,阴妖们开始尖利地咆哮。 这群天地阴气所凝成的怪物,就像一群闻着腥味的大黑狗似的,全都调转了头疯狂地向方知渊扑去! 蔺负青在后头气定神闲地看着,实在忍不住地有种想要长吁短叹感慨一番的冲动。 果然这一重生回来,处处都是值得怀念的旧事儿。 他已经有多久没有看见知渊被阴妖围着追的情景了? 方知渊方二师兄,这人脾气凶,命格也凶。 紫薇阁大长老曾亲自为他开紫薇星盘卜命,六华洲的朱麒方家也曾为此将他自族谱上除名—— 方知渊,阴命祸星降世。 具体表现有两个: 第一,天资横溢。 第二,招阴妖。 很招阴妖,疯狂地招阴妖。 说到底,怎么会有修仙宗门的护宗大阵,效果是不让门下弟子飞的? 自然是因为他们家的方二师兄太招阴妖,啥都不做也动不动就会飞进来一两只;而一旦突破境界时灵气外泄,那就得飞进来一窝十几只…… 众所周知,阴妖在空中飞的速度极快,再不弄个阵法,这谁受的了啊。 几只阴妖已经张开血盆大口向着头顶扑来,方知渊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前世他突破金丹境时,曾在宗门阵之外和这群阴妖缠斗了大半个时辰,可如今却不一样。陨落之前的方知渊已经踏入渡劫期,若是再修上个百来年,就该直接飞升成传说中的真仙了。 修行大道上,每跨一个境界就是云泥之别,更不要提金丹和渡劫。 在重生回来的方仙首眼里,这群阴妖看似凶悍的攻击漏洞百出,收拾干净也不过几刀的事儿罢了。 可他手上那把漆黑长刀才拔.出来一半,却有一阵琴音若远若近地随风飘来,如石上流水,幽幽泠泠,令闻者心神荡漾! 弦音入耳,虚云宗那些外门小孩们都不禁露出陶醉的表情,阴妖却陡然痛苦地翻滚起来,发出刺耳的惨叫。一阵阵阴气滋滋地从它们身上冒出,似有消弭迹象。 方知渊握着刀柄的手顿了顿,挑眉转头与蔺负青对视一眼,心领神会。 这熟悉却久违的琴音…… 不会错,是故人来。 清风徐徐,吹动林叶沙沙作响。一座耸立的山石之上,不知何时有一袭蓝衣抱琴而坐。 伴随着天籁般的琴音,年轻男子如玉般温润悦耳的声音也悠悠传来: “恭喜二师兄破境。小小阴妖,不敢劳烦方二师兄出手。” 方知渊勾了勾唇角:“你来了。” 那蓝衣琴师似乎笑了笑,随即温雅有礼、如沐春风,且极为诚恳地说道: “来了,当然要来的。这里毕竟是明思的山峰——还请二师兄给明思留几分薄面,刀下留情,不要炸了我的洞府。” 方知渊:“……” 阴妖们渐渐化为一团团阴森的灰雾消散在日光之下,最后一只被剿灭之际,恰好一曲终了。 那蓝衣琴师温柔地将手底的七弦桐琴一抚,琴身上光华流转,顷刻间隐去了形体——竟是一把仙器。 琴师自山石上翩然而落,文质彬彬地向蔺负青与方知渊躬身行礼:“明思见过大师兄,二师兄。” 他行完礼把脸一抬,露出一副温沉中带着书卷气的柔软眉眼。 ……都说大道三千,然而世间修仙者常走的路子也不过屈指可数的那么几条。有的人于刀剑生杀之中修出武道,有的人读万卷书求一个真理,也有的人感应天地,一朝顿悟立地升仙。 而虚云宗第三位真传弟子荀明思,博览群书精通六艺,尤擅于音律一途,持有仙器“雀听”,是极为罕见的以乐入道之人。 眼看着危机已经解除,外门那群小孩儿缩在后头,开始叽叽喳喳地小声说话: “原来连三师兄也怕二师兄的刀啊……” “噗嗤,不是说二师兄每次练刀都要炸一个山头吗?” “不至于吧,哪能真的炸山啊?” 沈小江听在耳里,只觉得自己的肚子又要疼起来。他在一旁做个哭脸:“是真的……是真的会炸掉山头的!” “……” 方知渊板着脸,把刀一收走回蔺负青身边,低骂了句,“这窝小崽子。” 蔺负青拢着袖子笑笑,他知道方知渊也就嘴上哼哼两声。怎么说方仙首都百来岁的人了,当然不会跟“这窝小崽子”计较。 他的目光再次回到那群外门弟子中间。明媚的阳光照在一张张尚现青涩的小脸上,隐约听见兴奋的几声叫喊: “大师兄是不是看我了!?” “不对,明明是看我!!” 天真快活,满满当当地洋溢着少年少女的生机和热情。 故地仍是旧风光,故人依稀旧模样。 原来,他是真的回来了。 蔺负青略带感叹的目光,最后停留在一个小少年的身上。 是刚刚那个踏铁索上主峰的弟子。明明轻身功法才学到了些皮毛,勇气倒是可嘉;瞧着有点儿敦厚呆傻,真到了关键时刻居然很靠得住。 蔺负青回忆了一下他的名字,似乎叫沈小江…… 嗯? 沈小江,莫非是那个—— 蔺负青心弦讶异地一动。 沈小江,这不是那个几十年后才发现身怀千年不遇的绝佳隐灵根的小孩儿么? 这倒是……叫他捡了块璞玉。 ※※※※※※※※※※※※※※※※※※※※ 虚云宗不是个正常概念的仙门,人人都爱大师兄也不是强加的万人迷属性。 文风有点啰嗦,世界观拉的有点大,出场角色有点多,一些设定要慢慢抖索开。写文顺心,保证不坑;去留随君,扔砖吐槽还请温柔一点0w0 今夕何夕人如昔 宗门试总算重新正式开始了。 其实说正式也正式不到哪里去,不过是野山间圈了个平坦的地界,十几个小孩儿聚起来比试一番罢了。 除了会来一位亲传师兄师姐略作指点,以及前三甲会得到少许奖励之外,和普通的聚众斗武没有任何差别。 数遍三界,除了虚云四峰,你在其他任何一个仙门里都不会找到如此随意、如此寒酸的“宗门试”。 方知渊将他手中的漆黑长刀往身前一推,松开手,那把刀竟稳稳地浮在半空中。 蔺负青有纯白胜雪的一把图南剑,他的仙器则是这漆黑如夜的灾牙刀。方知渊掐诀将灾牙变大了两三倍,转头对蔺负青道:“坐。” 荀明思略显意外地瞧了这边一眼,“二师兄今日心情不错?”居然在大师兄面前这样乖顺,还主动把刀给人坐…… “那可不,刚刚结了金丹的人。”蔺负青从容一揽衣袍,挨着方知渊坐上了灾牙刀。 “大师兄说的是。”荀明思笑。 长刀载着两人缓缓升至半空,清风吹拂着很是惬意。 蔺负青与方知渊并肩坐着,居高临下地看那些外门弟子的比试。偶尔瞧见什么心法武诀上的误区,便开口点醒几句。 其实以仙首与魔君这两人的眼界,基本上只要看过一两式过招,谁输谁赢、双方实力如何种种,就已在心中有了定论,看久了倒是有些无聊。 蔺负青沉吟,白瓷似的细指搭在唇上:“……真不像样子,太弱了。” 按照重生回来的当下时间略做推算,三年后那场阴气倒灌的“仙祸”便要降临,大批修士将在阴气影响下入魔。 而仙魔两阵对峙百余年,有自称“真神”的天外来客涌至,打破平衡,煽动仙界掀起围剿魔修的杀潮。 ……之后,便是尸横遍野,血流漂橹。 时间其实并不充裕。今后虚云宗何去何从,决断已经迫在眉睫。 左右身旁无有外人,也不必担心谈起重生之事惊世骇俗吓到别人。 方知渊撑着下巴,低沉道:“那又有何妨碍,虚云四峰本来也不是靠这些小东西撑着的。这一世,有你,有我,还护不住一个虚云宗么。” “师哥。这一世,我就留在太清岛,哪里也不去了罢。” 蔺负青意外地看他。 方知渊自顾自地哼笑道:“仙首这位子,就像兑了水的假酒,真喝上几口才知道着实无味得紧。谁爱坐谁坐就是了。” “……咳。” 他忽然又清了清嗓子,盯着蔺负青试探性地措辞道,“师哥……想必是不一样的。” “魔修无甚烦人的规矩,师哥又是独尊无上的帝君——想必是要比我这个仙首逍遥得多了。” 蔺负青眉目清疏地摇了摇头:“哪儿能。你知道我,我就是个乐得偷闲的人,不是什么做君王的料。回想起来,还是年少时在太清岛虚云峰的这段时光,自由自在,无忧无虑,最是开心难忘。” “当真的?”方知渊惊喜得眼睛都亮了,小声道:“既然如此——” 忽然,蔺负青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给方知渊使了个稍后再谈的眼色。 他瞧见原本聚精会神地看着外门弟子们比试的荀明思,似乎想起了什么,转头向这边望过来。 “大师兄。”荀明思果然扬声唤了一句,似乎是有话要对他说。 蔺负青拍了拍长刀,“下去。” 方知渊以心念操纵着灾牙降下去。 蔺负青在半途跃下,飘然着地,走向荀明思问:“有什么事么?” “险些忘了要事,大师兄莫怪。” 荀明思温和地上前一步,“前几日师父他老人家似乎寻你,只是那时你师兄妹三人尚在相约闭关,不好中途打搅。师父便嘱托……待大师兄出关之后,要记得叫你去见一见他。” 蔺负青神色微变。 “师父”两字落入耳中,有如投石入湖。 ……前世,虚云道人尹尝辛陨落在那场改变了一切的浩劫里。自那之后,蔺负青再也没能见过他的师父。 到后来,已经有太多人忘记了魔君蔺负青曾经也是虚云宗弟子,有个仙家的师尊名唤尹尝辛。 他们只记得那道黑裘玄袍的孤美身影,高坐于白骨铸成的城楼之上,驱策魔修,君临天下。 独独是蔺负青本人忘不了。 午夜梦回,辗转反侧,几十年。 荀明思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小弟子们:“这里也快结束了,剩下的交给明思便可,大师兄请去吧。” 蔺负青倏然闭眼,眉心一道浅痕。 他压下胸口翻滚的情绪,“好,多谢你。” …… 虚云四峰,主峰最高。峰顶乃是虚云道人尹尝辛开辟洞府之处,常年积雪不化,莹白如幻境。 蔺负青沿着脚下积了雪的青石小路往上走,脚步声空旷而清静。 小路又窄又弯,两侧是嶙峋山石,生着根节盘曲的老松树。昨日刚纷纷扬扬了一场大雪,树梢上都是白的。 他本想拉着方知渊一同去见见师父,后者犹豫了片刻却拒绝了,说是他年少时脾气叛逆,和师父也不怎么亲近,若是上赶着陪师哥去见师父实在太反常,还是下回再说。 蔺负青想着是这个理儿,也没强求,独自上了主峰峰顶。 踏上最后一阶青石阶,他抖了抖衣袖,理了理袍角,莫名地有点紧张。 许是近乡情怯。 两声悠长嫩啼自天际传来。一对仙鹤自云雾之间飞近,盘旋两圈,款款收翅。 分别化为了一个明眸皓齿的女孩子和一个丰神俊秀的男孩子,翩然落于蔺负青身前。 那鹤妖女孩儿白棉衣,黑罩褂,两条红缎带挽着双环髻,瞧着十二三岁光景,笑嘻嘻地对蔺负青作揖道:“哎呀,青儿来啦!是来见宗主的吗?怎么站在这里不动,快里头请呀。” 鹤妖男孩儿也几乎一样的打扮,只是在脑后束了一个小发髻,也作揖道:“青儿哥哥好久不来了,宗主很是想念。” 这对鹤妖兄妹常年留在主峰之顶侍奉宗主尹尝辛,也是前世的老熟人了。 蔺负青和他们俩打了个招呼,更往里走。 远远的,只见一间小筑俏生生地隐在几株极高大的青松之下,同样是积了皑皑的一片雪。 屋外有个道人,散着发,支着腿,头枕在曲着的手臂上,很是散漫地侧躺在松树下头。 蔺负青目不转睛地凝望着那个人影,一步步朝青松下走过去。 人影渐渐清晰起来,果真是他的师父,是虚云宗宗主,虚云道人,仙界最强的渡劫期大能之一,更是当初传授给他逆溯时光的重生禁术之人。 尹尝辛。 师父还是一件灰色道袍,容颜清瘦、长眉细目,气质也是记忆中的——用知渊的话说,“又懒又颓废又孤高不可一世的死样儿”,闭眼睡觉的时候活像只大灰猫。 蔺负青不禁略微恍惚。 他好似入梦,又好似幡然梦醒。 与大多仙门子弟不同,蔺负青虽然根骨奇佳,资质惊人,却并不是仙界出身。 他是凡俗界的孤儿,从小流离辗转,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 八岁那年,是尹尝辛将满身血污的他从战火纷飞的尸体堆里拉出来,带上了太清岛虚云峰,带上了浩荡仙途。 仙人抚我顶…… ……结发授长生。 “青儿。” 闭眼躺在青松底下的尹尝辛忽然毫无征兆地开了口。他翻了个身,将眼皮散漫地一掀,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怎么,为师的脸上有东西?” 他一双斜长眼睛天生微微上挑,瞳色略淡,的确给人些许孤高散漫,目空一切的感觉。 “没有。” 白袍少年很乖巧的往前跪坐,轻轻说:“一个人闭关多日,嗯……有些想师父了。” 修仙之人,尤其是天资很高、少年有为的修仙之人,外貌往往比真实年龄稚嫩不少。 蔺负青和方知渊都是如此,前者尤甚。 只需把那与年龄不符的深沉神情收一收,清冽眼眸一抬,就是如初雪般纯粹的柔软少年。 尹尝辛摇头笑了一声,坐起来:“嚯,傻孩子。修行之途漫漫遥遥,一个人的日子多着呢,必须耐得住寂寞。” 蔺负青垂眸点头,“青儿知道。” 他自然是知道的。 在那条他走过的修行之途上,师父陨落,师弟师妹散落天涯海角。他和方知渊一南一北,明面上做着正邪殊途的死敌,几十年不能相见一回。 他自然知道什么叫一个人的日子。 什么叫寂寞。 “知道就好。”尹尝辛眉头一松,继而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子,又抖了抖道袍上的积雪,这才伸展开双臂,“是闭关无聊了吧。来,师父抱抱。” 蔺负青敛去那些芜杂的思绪,探身贴进师父的怀抱里。 好久没被师父抱过了,他满足地将下巴搁在尹尝辛肩膀上,蹭蹭。 一股暖流从心坎儿里涌到四肢百骸。 尹尝辛的手掌揉了揉他的脊背,道人哄着他的小徒弟:“嗯,乖孩子,青儿是好孩子啊。” 又悠悠问道:“你的鱼和星星,还在闭关呢?” 虚云宗主有个怪癖。 从来不肯好好儿唤他那几个弟子的名字。 所谓鱼,是指鱼红棠,虚云宗六位真传弟子中排行最小的小师妹,蔺负青幼时捡来一手养大的女孩儿;而所谓星星,则是命犯祸星的方知渊。 他们三人当年可说是青梅竹马,亲兄妹般一起长大,在六位师兄妹间也是关系最好的。 显而易见,他以重生禁术逆溯因果回到的这个节点,恰好是他们兄妹三个相约一同闭关的日子。 若是记忆无错,那时他刚刚有所顿悟,境界急需稳固。而方知渊与鱼红棠则双双到了突破的关口,于是便一起在主峰上闭了关。 蔺负青想了想,回道:“知渊结丹了。小红糖还未出关,等她出来的时候,想来也该开光了。” 当下的修真之人将修行境界划为七个:引气、筑基、开光、金丹、元婴、大乘、渡劫。再往上,便是只有在史籍和传说中才会有所涉及的破碎虚空、飞升成仙之境了。 方知渊刚刚十九,便已结成金丹;而已达到筑基期巅峰,即将破境开光的鱼红棠,今年才不过十一岁。 再加上一个修为最高的蔺负青,这师兄妹三人,无论放在哪里都是惊世骇俗的天赋。 尹尝辛却只是“噢”了一声,眯细了那双淡色的眼珠,道:“那还不错。” 蔺负青没说话,毕竟师父一个渡劫期的半步神仙看他们几个的修为,堪比他刚刚看那些外门小弟子的修为—— 都是渣渣。 区别不过是大一点的渣渣和小一点的渣渣,能赞一句“不错”,已经很不错了…… “师父唤青儿来,是有什么事么?” 尹尝辛“唔”地一点头,抖抖袖口伸出手来,“有。” 他的两指间,变戏法儿似的捏着一朵淡金色的桂花,“喏,给你的。” 明明只是一朵花,那桂香却浓郁扑鼻,令人心神舒畅,瞬间眼明脑清,明显不是俗物。 “……!” 蔺负青瞳孔缩紧,心脏咚地重重一跳。他悄然捏紧了手指,面上却不露声色,状若疑惑地问:“这是?” 灰袍道人拈着桂花道:“金桂宫的花儿来了,说明这一度的金桂试要开启了。你们几个孩子倘若闲的没事干,就去六华洲玩玩吧。” 蔺负青沉静道:“知渊会很欢喜的。” “你呀,也是时候该离开太清岛,多在外面走一走了。”尹尝辛慵懒抬手,将桂花随意插在少年乌黑的发间,“还是要多走一走啊,才知道世间什么路该走,什么路不该;什么路易走,什么路难行。” 蔺负青笑了笑,将桂花摸下来:“……什么路易行却不该走,什么路难走却必须行。” 仿佛未曾料到这样的答案,尹尝辛一愣。 半晌后,他也缓缓微笑起来,再次把眼前的白衣少年搂进怀里,“好孩子。” 蔺负青缓缓闭上了眼。 他在心中轻叹:对不起啊,师父。 这一刻,旧忆翻涌而来,如巨浪也似地把他推回到八岁的那一年。 他死灰般跪坐在血泊与尸骸之间。看到道人从火光与血光的间隙中走来,手中拂尘白亮高洁。 干燥而温暖的指腹抚过他的发顶. 浅色细眸扫落,目光似有几分悲悯。 “怎么弄的这么脏了……你不该在这儿。” 仙人抚我顶。 “你是仙人的命格。你该做一个普度苍生,救济三界,力挽狂澜的慈仙……” 结发授长生。 “站起来,跟我走吧。” 蔺负青在心中暗暗道:对不起,师父。青儿辜负了您的教诲,终究未能做成救世的仙人。 我成了魔。 ※※※※※※※※※※※※※※※※※※※※ 成了魔君的“慈仙”&成了仙首的“祸星” →《仙祸临头》 希望拥有更多评论!! 试折金桂攀仙宫 蔺负青又与尹尝辛简单聊了几句,便拜别师父。两只小鹤妖殷勤地想送他,也被他哄了两句婉拒了。 于是蔺负青仍是独自往下走。沉静平淡的神色铺在略微低垂的,很好看的眉眼间。他似乎还沉浸在一些不易摆脱的思绪中,许久才轻吸一口气,略冷的空气灌入肺腑。 还没走到青石小路的尽头,忽见一个黑衣冷厉的少年身影,怀里抱着刀斜倚在一颗松树下,眼神放空地盯着积雪,不知在想什么。 “知渊。”蔺负青眨了一下眼,快赶了几步,“你在等我?” “……啊,”方知渊倏然回神,先是含糊地应了声。又沉默了片刻,他才别扭地撇开脸,嗓音低沉地补充了一句:“我……我看不见你的人,总还是不安心。” “……”蔺负青动了动唇,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是从小看着方知渊长大的。虚云那些小弟子怕他们方二师兄不是没有道理,这人小时候疯的很厉害,又狂放又邪性,哪怕后来几经世事磨难做了仙首,也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雷厉作风。 这样的一个人,现在居然硬生生被他搞的这么担惊受怕,坐立不安。真是……蔺负青看着都觉得过意不去。 哪怕一个人的脚步声变成了两个人的,又多出了两个人的谈话声,在这山间仍是显得清静。 方知渊目视前方,“师父找你是什么事儿?” 那朵桂花如今被蔺负青收在了随身佩的乾坤袋里。蔺负青略想了想,反问了个别的问题:“知渊,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是说,前世的如今这时候,你是什么样子的?” 方知渊嗤笑一声,露出几分追忆之色,“还能是什么样子。很凶,很坏,被你宠的无法无天。” “只晓得修炼刀术,天天折腾你,不给你好脸色,兴头上来了就要和你打架。外界都说虚云的大弟子和二弟子不合。” 蔺负青十分精准地从方仙首那一堆自嘲之语中挑出了他想勾出来的话头:“你曾经那么疯魔地练刀是为什么?” 方知渊给他问的愣了一下,“什么叫为什么。你想说什么?” “你忘了?……那没什么。” 蔺负青定定地望着他,拢着衣袖,“先陪我走走,好不容易回来了,这座太清岛虚云峰,我还想到处看看。” 方知渊本来是反对的,刚刚重生回来,他心里还把蔺负青当那个一碰就碎的病弱魔君——有时候心理阴影太深刻了,一时总是很难扭过来。 可蔺负青坚持,方知渊最终还是妥协了。 两个人不紧不慢地往山下走,随口闲聊几句,大都是少年时期的回忆。 这棵树下对过刀剑,那块石上论过道法,相伴的岁月仿佛都历历在目。 “对了,那个孩子……叫沈小江的。” 蔺负青又想起来这事,“我前世有些印象,他是个隐灵根,心性看着也很不错。这样的孩子,一旦觉醒就会进步神速。” “你有意培养他?” “也不仅是他一个。倘若仙祸降临真是定数,那么世道很快就要变了。我是大师兄,总要为宗门的日后做些思量。” 说罢,蔺负青轻叹一声,闭眼摇了摇头,不再说什么了。 待到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他们也下了山。山脚下,一座座土屋上炊烟袅袅,是外门那些弟子们开始生火做饭。 虚云的外门以年轻弟子居多,但也并不仅招孩子。放眼望去,从七老八十的白发老人到两三岁牙牙学语的小奶娃都有。 太清岛四面环着浩荡的衡海,如今正好是涨潮的时间,隐隐能听见孩童的嬉笑声伴着远处的海浪声。 不像个威严的仙门宗派,反而更像个温馨的农家山村。 两人没去打搅那些孩子,一个御剑一个御刀,飞离了太清岛,悬在海上静静地坐着。 浪花无声地卷涌,赤红的夕阳正流淌在水面上。蔺负青眼帘微拢,忽然听见身旁的方知渊开口道:“就是这里。” 蔺负青不禁回头,恰好海风吹来,他看见方知渊额际的散发被吹乱。 方知渊伸手指着一块海域笑道:“当年,你就是在这儿,把我从海里拽出来。” 蔺负青怔了下,随即浅笑:“你好记性,大海都一个模样,怎么还能记得是哪里?” 方知渊轻轻道:“我就是记得。” 他说罢短促地吸了口气,“师哥,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了,我想起我当年为何练刀了。” 方知渊不回头,就这么凝望着海面,冲身边儿把手一摊,“给我吧。” 蔺负青静默片刻,摊开手。 手中是那一朵馥郁飘香的桂花。 ——金桂宫,仙界第一宫。立于六华洲,行事光明磊落,处世大仁大义,不涉势力斗争已有近百年,不结盟亦不结仇,素来被奉为仙界公正第一、威信第一。 乃至仙界有个不成文却自在人心的规定,仙界仙首的重担,历任都是由金桂宫主来挑的。 前世的方知渊,也同样先是继任了金桂宫的宫主之位,后才被尊为仙首。 而金桂试,则是金桂宫为下一代年轻人而设立的仙界大比,是一场属于天之骄子们的盛宴。 几乎没有人能抗拒金桂试的诱惑。 它能给你你所能想象到的一切—— 要名,金桂宫在仙界的地位足以助你一战成名;要财,天下至宝不要钱似的当奖送;要权,无数宗门正盯紧了这个机会拉拢人才。 要道途,金桂宫藏书阁包罗万象,小幻界无数仙器,特为金桂试前十二名开放;要机缘,当今仙首将亲自接见夺魁者,若能得其半句指点,便是许多元婴期乃至大乘期的强者也要眼红的机缘。 不知有多少奇才留在青史里的第一笔浓墨重彩,都绘成了淡金桂花的模样。 蔺负青拉过方知渊的手,将桂花放在他的掌心:“师父告诉我……金桂试将开。我们该做准备了。” 方知渊接过来。 下一刻就面无表情地把桂花往海里扔。 ——几乎没有人能抗拒金桂试的诱惑,可惜并不包括未来的金桂宫主本人。 蔺负青却仿佛早就料到了他要发疯,淡然手指一抬,灵力牵着那朵花儿又回到自己手中。 方知渊:“……” 蔺负青无奈地扬眉:“知渊。” 不料方知渊却突地冷了嗓音:“我说了,这一世我就留在太清岛,哪儿也不去!” 蔺负青问:“那方家,你难道不想回……” 方知渊阴沉地睨他,冰冷地打断道:“那帮孙子和我有什么关系!?” 蔺负青:“……好好说话,别骂人。” 一个海浪打过来,撞在太清岛岸边一块礁石上。瞬间水珠四溅,在夕阳的下闪耀着,刺眼得令人想要落泪。 蔺负青抬了抬眼,视线不禁有点模糊。 他以重生禁术冒险一搏,虽然已在尽力控制,但能溯洄到具体哪一段岁月其实心里也没谱。 原来竟回到了金桂试这个节点。 已经过去那么久,那么久了…… 他又想起初遇方知渊的时候。 那是个月夜。 海浪在月华下闪着粼粼的银辉。十余只阴妖咆哮着,从天上,从水下,从四面八方扑来,撕咬着在海里挣扎的孩子。 白衣雪剑的少年仙人踏浪而来。 一念之间,阴妖灭尽。 ……当年,蔺负青从这片海域把濒死的方知渊抱起来的时候,那小孩血肉模糊,冰冷冷湿漉漉的一团,已经没进的气儿了。 濡湿的杂乱黑发,破损不堪的黑衣,无色的唇瓣和一双天生锋锐俊美的眼眸都微微打开着,可是眼珠混浊如死灰,半丝的光亮都没有。 当年,若是蔺负青再晚来一两息,未来的方仙首便要在冰冷窒息的深海中……死不瞑目。 那阵子尹尝辛恰好不在,蔺负青便将这小孩带回了虚云峰,治疗的时候惊得说不出话来。 新伤叠着旧伤,许多都被阴气腐蚀着无法愈合。全身上下无一块好肉,五脏六腑也亏损得即将油尽灯枯。整个人瘦骨嶙峋,明显是忍饥挨饿惯了…… 可更加令人惨不忍睹的,却是他脖颈、双手腕、双脚踝,五处溃烂的环形旧伤。 ——这个才十来岁的孩子,竟被人以特制的铁拷囚禁过,长达数年。 就这样,他居然还能……活着。 说是奇迹都不为过,也不知是怎样的体质和怎样的意志才能做到。 虚云是仙山,灵草神药随处可见。蔺负青已是仙门中人不说,医术也通晓个七八分。 饶是如此,方知渊也昏迷了整整五天。期间几度濒死危急,都是靠着蔺负青往狠了输灵力吊着最后那一口气熬过来的。 当时虚云峰加上尹尝辛也只有三个人,蔺负青还未开辟洞府,和鱼红棠一起在山间搭个两层的竹楼住。 师父骨头懒手也笨,师妹又太小,扫洒洗炊一应杂事都是他在做。蔺负青这孩子又很讲究,哪怕辟谷了也要坚持一日三餐。 方知渊醒转的那个清晨,他挽着袖子露出两节白嫩的手臂,在厨房淘米洗枣,准备煮粥。 忽然背后的门吱呀一响。蔺负青逆着晨光回头一瞧……呵,那个他从海里抱出来的小少年,披散黑发,一件单衣,赤着伶仃的脚踩在地上呢。 方知渊面色还是惨白,他腿脚虚浮,气息微弱,扶着门框连站都站不稳……眼神却阴冷得叫人遍体生寒。 十二岁的蔺负青,与尹尝辛一同隐居山中修行四年,从奇门遁甲到古符灵通无一不精,修为境界已是开光大成,只待一个机缘便可结丹。 少年郎白衣白裘清冷出尘,晨钟暮鼓地读书习剑,闲来弄花种草打理家务,再养个捡来的小妹妹鱼红棠,把日子过的精致得要命。 而十二岁的方知渊,是被六华洲方家囚禁残害的禁忌,是在阴妖追杀间挣扎求生的流浪儿,是从炼狱里淌着血爬出来的恶鬼。 除了半条伤痕累累的残命,和一把从方家逃出来时抢的铁刀,他再也没有任何别的东西。 两个人,两个稚龄少年…… 相逢之时,本是云泥之别。 ——但。 都不是啥正常人。 所以,未来的仙首和魔君相逢之初的第一句话,自然也不会是正常的:“你醒了,还难受么?”“这是哪里,你救了我?”诸如此类。 窗外天光朦胧,微风中有鸟雀轻咛。 屋内,长久的沉寂对视之后…… 门口的方知渊神情寒戾地盯着他的“救命恩人”,嗓音嘶哑道:“……我的刀呢。” 而与此同时,窗前的蔺负青抖了抖指尖上的水珠,十分平静坦然地:“你过来,帮我把红豆洗一下。” “……” ※※※※※※※※※※※※※※※※※※※※ 是迟到的感谢名单!今天各种事折腾晚了很抱歉!! 感谢: 非限制性阅读扔了3个地雷;卡雅扔了1个地雷;南扔了1个地雷;梦里繁花落扔了1个地雷;甲寅春扔了1个地雷、1个火箭炮;雨滴滴扔了1个地雷;荼蘼花开花事了扔了2个地雷;风忆洛扔了1个地雷;清野扔了1个地雷、1个手榴弹;( ̄▼ ̄)扔了1个地雷;木木西扔了3个地雷;可卡可乐扔了6个地雷;酒罢倾颓扔了1个地雷。 第一次自己扒后台投雷名单,如果有漏掉的请告诉我qwq谢谢各位小天使!今晚请你们喝青儿亲手煮的甜甜赤豆粥~ 试折金桂攀仙宫 唰啦…… 刚被水洗净的一捧红豆从骨节分明的手指间落入锅里,和已经泡好的大米、赤枣、糯米混在一起。 方知渊把锅架起来,最后扔了个小法诀过去,下头便噌地冒出了一簇火苗。 屋内点着烛灯。蔺负青半躺半倚地趴在雕花的床头,半张脸都埋在衣领上雪白的绒毛里,眯着眼瞧着方仙首有条不紊地“洗手作羹汤”。 他们从海上回来的时候已经入夜了。蔺负青叫方知渊回他自个儿的洞府歇息,金桂试的事情明日再好商量……意料之中地被一语拒绝。 他拗不过,也懒得在这种小节上多费口舌,也就由着方知渊折腾去了。 片刻后,两碗赤豆粥被端上来。 蔺负青先取勺子尝了一口,“不够甜。” 方知渊翘着一条腿坐在对面,满脸不开心:“水是我打的,米是我洗的,火是我生的——你什么都没干,还嫌弃?” 说归说,手上却摸过装白糖的罐子,拧开盖子递过去。 蔺负青满意了:“这才对嘛。” 修仙之人,本应在筑基期就彻底辟谷。不用吃喝也不用休眠,只需打坐吐纳吸取天地灵气精华即可。 可蔺负青这个人,少年时过的太讲究,太会享受,太逍遥自在。 虽然不饿,但饭菜还是要吃好。 虽然不累,但午觉必然要睡好。 虽然不脏,但沐浴总归要洗好。 诸如此类,十分认真。 就像他天天披件雪白雪白的裘衣,当然不是因为冷,单纯是喜欢毛茸茸软乎乎的漂亮衣裳罢了。 洞府外那潭白莲,二十来尾金红灵鲤,石壁上的仙树仙花,包括一些假山等等等等,也都是当初十几岁的蔺大师兄亲自拾掇出来的。 而方知渊则是另一个极端。 蔺负青是行止由心、无羁无束的小仙君,他却是满身伤痕与仇恨的孽种。只知道抱着他那把刀,没日没夜地修炼,修炼,疯狂地修炼。 不要命般把自己往极限里逼,只为了有朝一日能够重回六华洲,向那个威仪显贵的方家讨回一笔浸了血的债。 蔺负青拿他没辙,又觉得放任这人这么疯下去不行。于是软硬皆施,一边万事顺着哄着,一边仗着修为高天天强逼着方知渊吃饭睡觉。 也亏得当年那白衣小仙君耐性超然,方知渊不领情,凶他骂他拿刀劈他,他也风轻云淡岿然不动。就这么几年几年的磨下来,才算是把师弟养回了点儿人样。 却想不到将近百年的岁月过去,倒是成了方知渊给他煮粥递糖,果然不得不感叹一句……风水轮流转。 蔺负青就一边吃着粥,一边悠悠感叹着。可惜堂堂魔君还没来得及感叹完,就听对面方仙首已经放下见了底的碗:“我突然想起来……这虚云主峰,是不是有个你以前埋酒的地方?” 蔺负青意识到了什么,咽下最后一勺:“……是。” 方知渊自觉地捞过空碗,眼神闪烁了一下,状若不经意道:“咳……待我洗完碗,师哥肯陪我喝些么?” “……”蔺负青又好气又好笑。就知道会是这样,哪里是突然想起来,分明是惦记好久了。 喝完淡粥喝烈酒,这是什么人呐。 叮当一声。 蔺负青把勺子也扔进了碗里。 “说好了,只陪你喝一点。” ========== 就像世上总有些人,明明不能吃辣还偏爱吃辣;方知渊方二师兄,正是属于明明酒量不太好却偏爱喝酒的那一类。 蔺负青从小就一直不太能理解,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为了哄师弟去学一门酿酒的手艺。 他天生聪慧,认真起来时又极其认真,连最深奥的阵法符文都能一学就会。这酿酒之术更是不在话下。 而那些酿出的酒,则都埋在虚云主峰上一株最巨大的古木之下。 由于这树不知品种,不知年岁,又实在粗壮参天坚硬胜铁,很有几分神秘之感,那些外门的小孩儿便半是玩笑地叫它一句“老神木”。 无人知道,老神木下藏美酒。 夜已三更,月牙儿弯弯。 虚云宗两位真传弟子,一黑衣一白衣的两位少年仙郎,拎着两坛酒,坐在老神木下。 蔺负青拍开泥封,故意玩笑:“雪骨城蔺负青,敬尊首。” 方知渊也反应得快,将酒坛一举,眉梢含悦:“金桂宫方知渊,敬君上。” “尊首”是修真者对他们仙首的敬称,而“君上”则是修魔者对他们帝君的敬称……若是有外人在此,仅听这两句话就能被吓掉眼珠子。 这种互相抢着自降身份的恐怖玩笑,整个三界里也就眼下这俩位能开得起了。 两人相视而笑,一齐仰脖饮了。美酒清醇,舌齿留香。方知渊呛了一下,拍着大腿道:“果然是这个味道才好!” 沁凉夜风习习而来,老神木上树影婆娑。 蔺负青瞧着方知渊年轻张扬的侧脸轮廓,忽然心血来潮,启唇轻唤了句:“……小祸星啊。” “……!” 方知渊手一抖,酒水洒出来几滴。 他惊讶地转头去看身旁人。 “嗯?吓着了,还是害羞了?” 蔺负青又饮一口酒,懒懒地笑道,“我是不是有好久都没这样叫过你了?” 方知渊咧嘴,“我是祸星,那你是什么?” 他眼神暗下几分,搂住蔺负青的脖子把人勾过来:“慈仙、救世仙……?师父不是一直说,你是仙人的命格?” “师哥,如今一切都可重来,”方知渊不急不缓地灌着酒,毫不客气地往蔺负青身上歪斜过去,“三年后大祸将至……你要去救世吗?” 蔺负青揽住他,面色淡然,“我上辈子落得狼狈至此,连自身都难保,哪有余力去救世。” 方知渊就闷闷地发笑,拎着半空的酒坛子:“你修仙,是三界惊羡的奇才;你修魔,是众生敬畏的帝君。师哥自称狼狈,叫世人情何以堪?” “承蒙方仙首吹捧。”蔺负青幽幽道,“可惜天公不作美,叫我修仙修得金丹碎裂经脉全毁,修魔又修得阴气反噬功力散尽,还害得自家师弟陪我死……” “——够了。” 方知渊阴沉着脸打断他,“别说。” 他听不得蔺负青说这种话。 蔺负青便不说了,转头冲师弟笑。他刚喝了酒,唇珠上一点泛红水润的颜色。 方知渊一时有些目眩,嗓音也哑了下来,忍不住又轻唤:“蔺魔君,师哥……” 却听蔺负青温声道: “我没什么救世的打算,可我还得去救一个人。这回的金桂试呢,就算你决意不去,我也是要去的。” 方知渊的脸色瞬间冷了。 该来的还是要来。 他捏着酒坛子的边沿心里窝火。自从见到了那朵金桂花之后,他就猜到会是这种结果。 接下来的这场金桂试里……发生了太多事。 变故从这里接连发生,命运从此处折入歧路。原本在太清岛上好好儿做着逍遥小仙君的少年蔺负青,经此一劫,再不复原来模样。 “师哥……” 方知渊压着眉,他已经在死命地咬牙克制着情绪,忍得眼角都红了,才憋出一句: “师哥,别去了吧……” “我知道你想救姬纳的命,可算到头来,你和那人也不过一面之缘,何必……” “这辈子……我陪你留在虚云,我们守着太清岛,哪儿也不必去,不好吗?” ========== “阿渊,别去了吧。” 前世此夜,同一对人。 同样并肩坐在老神木下,对月饮酌。 清美少年披着雪绒裘衣,露出一点点白细手指拢着衣襟角,乌黑长发如流淌的松烟墨般延在脊背。 蔺负青倦懒地伸个腰,软软地笑:“六华洲就那么叫你牵肠挂肚啊……你陪我留在虚云守着太清岛,不好吗?” 山风呼啸而过,吹得方知渊黑发凌乱,露出一双锐戾的冰眸,他森然冷笑:“不可能。” “六华洲,方家,当年那些人……他们裂我的骨撕我的肉,鲜血淋漓地夺走的东西,我要亲手拿回来。” 方知渊双手拄着漆黑的刀柄,嘶哑道:“师哥,别拦我。” 蔺负青蓦地失笑,一双黑透眼眸弯起来:“唉呀,玩笑话玩笑话……我哪里拦得住你啊。” 他慢悠悠地抿了口酒,眼睛闪动,若有所思,“既然你不陪我,那也只能我陪着你啦……” “金桂试,我陪你一起去吧。” 岂料天意无常,因果难料。 魔君一生之劫,就此起于老神木下这一个“陪”字。 当年,蔺负青与方知渊共赴六华洲,在金桂试上大放异彩,师兄弟如卧龙出海,雏凤啼山,惊艳了一众天骄。 金桂试后,仙界公认的年轻一代第一人——紫微阁圣子姬纳与蔺负青相见恨晚,亲自邀请其前往紫微阁做客。 是夜惊变突生,半个六华洲的人都亲眼看见……紫微阁的山海星辰台上,天地灵力骤然暴动,云中降下神火。 紫微圣子暴毙于天火之下。 那个夜晚,姬纳逆天行事,欲以星算之法窥探天机,搭上了年纪轻轻的一条命。 他知其不可而为之,不惜身死也要推测的“天机”,正是三年后突然降临的浩劫……那场阴气大祸。 而姬纳自知凶多吉少,将紫微阁神器紫曜星盘托付于蔺负青,求他替自己将这个凶兆公之于众,庇佑三界苍生。 ……后来那段日子,方知渊几乎以为师父天天念叨的“救世仙”成真了。 蔺负青再也没回太清岛虚云峰。 他留在了六华洲。 姬纳的死,刺激得那个散淡自在的少年仙君一夜间转了性子。 他日夜不眠不休,几乎是殚精竭虑地,恨不能呕心沥血地,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浩劫而筹划着。 也有许多仙门以蔺负青年纪幼资历浅,全然不把他放在眼中,乃至暗地散布谣言说圣子姬纳其实是被他蓄意谋杀。 蔺负青跟着尹尝辛在太清岛上时从来没受过半点委屈,可他忍下了,他什么屈辱什么窝囊什么苦楚都忍下了…… 然而三年后,还是没能彻底拦住那场浩劫。 天穹开裂,阴气倒灌入三界。 蔺负青首当其冲。 一颗金丹碎裂,十二条经脉全毁。 最心爱的仙剑图南碎成渣滓。 神智受损,堕入魔道。 ※※※※※※※※※※※※※※※※※※※※ 方知渊:前世离he只差一步我却拒绝了,今生开局先给自己点个火葬场。 . 勉强算个前世今生双线w 投粟化舟雾海渡 大道生阴阳,阴阳生万物。 天地间自古存在着阴阳二气。 阳气温和,修仙之人称之为灵气,借以吐纳修行;阴气寒猛,极难控制且易引起反噬。几千年下来,修阴一途被仙界公认为“歧路”、“魔道”。 在那场浩劫中,阴气激荡三界。无数修士体内的阳气被扰乱,经脉、金丹与神魂全被寒性腐蚀,不受控制地入了“魔道”—— 这是一场修仙之人的灾祸。 “仙祸”之称由此而来。 方知渊是真的不想让蔺负青离开太清岛。 如今他再也不愿回忆蔺负青入魔之初的那段岁月,那是他永远无法直视的梦魇。 一旦微微触及一下,全身的每一根神经都要紧绷起来尖叫,他不想让蔺负青再踏入那个悲剧的源头……再最终变成那个白发孱弱的模样。 “我心意已决,必须去。” 可次日清晨,蔺负青坐在他那洞府前的莲潭石上,却以平淡的语气如此说道。 虽然似乎是考虑了一夜的回答,但方知渊总隐隐觉得,这人是从一开始就铁了心要去走这一趟的。 “有趣,”方知渊站在蔺负青身后,眼神沉凉,“姬纳究竟是个什么人,值得你如此……”他磨着牙,阴森森地,“如此喜欢他!” “谁说我喜欢他。”蔺负青目光清清淡淡地一瞟,“姬纳这个人,我半分都不喜欢他。” 清澈的潭水中,一尾灵鲤游过来,口中衔着一条雪白的云纹发带。 蔺负青用手指勾出来,随意地束了一下黑发,垂下的眼眸莫名地凉薄且疏离,似落了霜,“……只不过……姬纳的星算术窥探天机,我的确有些放不下的事情,需要向此人请教。” 方知渊沉默不语。 这时候他才隐约地有种感觉:眼前之人已经不只是少年记忆中出尘温柔的小师哥,更是那个曾执掌魔道、俯瞰天下的玄袍帝君。 像是隔了一层清冷冷的雪幕,方知渊有些看不透他。 “阿渊。”蔺负青无奈戳他,“吃醋了这是?” 方知渊别开眼不吭声。 其实他倒不是介意别的,蔺负青无论怎样都不会害自己人,百来年的师兄弟了,这点交心的信任他们还是有的。 他唯独怕的是蔺负青瞒着他……做下什么自伤之事。 蔺负青认真道:“别闹,我喜欢你。” 重音咬在那个“你”字上。 “……” 方知渊绷不住,耳根微微红了。 他闷着口气,含糊地恼,“胡说八道……!” “再说了,赴金桂试不仅仅是为了姬纳。这回不仅我要去……你的三位师弟师妹们都要去。” 蔺负青悠悠说罢,从乾坤袋中摸出一只纸折的小雁。 “今晨刚刚收到的传讯纸雁……这一届的宗门试,拔得头筹的是那个叫沈小江的小孩。嗯……这孩子,我也蛮想带去。” “你当真想好了?”方知渊又一怔,看蔺负青的意思,这是要彻底叫虚云宗入世了。 “是。覆巢之下无完卵。世外桃源虽妙,可一旦宗门的乾坤归元大阵被破——我们几个真传弟子倒好,可那些外门的人,自个儿修为又低,又无可依附的势力,你叫他们怎么活。” “我年少的时候,也曾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区区一个虚云宗,百来个人,一柄剑足以庇护妥当。” 蔺负青淡淡道,“后来结果你也瞧见了,我一入魔,虚云宗直接散了。既然有幸重来一回,总不能重蹈覆辙。” “既然有幸重来一回,”方知渊脸色更难看了,“你就不能把心思放在,如何不要让自己再入魔上!?” 蔺负青安抚地冲他笑,“未雨绸缪嘛,你又不是不懂这道理。” “……” 方知渊曲起手指闷闷地揉着额角,许久才低叹,“罢了,我……唉。” 他没有继续说“我”怎么样。 可蔺负青却知道,这个语气就代表这人已经妥协了。 …… 众所周知,虚云宗的宗主尹尝辛是个撒手掌柜,从来都不管事。 这比喻或许略有不妥,但是在某种意义上,尹宗主就是个镇山吉祥物——只不过修为有点儿吓人,渡劫期的。 真正管着虚云四峰的,是大师兄蔺负青。 又因为众所周知,虚云宗人人都爱大师兄,所以“离岛赴六华洲,参加一场仙门最隆重最盛大的比试”这等大事,也不过蔺负青一句话的工夫。 大师兄说走,那咱就走。 但是在真正走之前,蔺负青还拉着方知渊去见了个人。 百锻峰位于主峰的西南方向,乃是尹尝辛的第五位真传弟子宋有度开辟洞府的山峰。 蔺负青和方知渊循着记忆往山里走,最终停在一处幽深巨大的洞窟之前。 山洞前还立了块石碑,上书“炼器窟”三个大字。下头还有两行小字:内置机关,闲人免入。 蔺负青与方知渊自然不算闲人。两人往里走去,里头一片昏黑,渐渐传来有规律的金石敲击声,“乒”一下,“乓”一下,好不诡异。 蔺负青无奈掐了个照明诀,自言自语道:“小五这洞还是这么阴森。” 方知渊抬了抬下巴,往前示意,“他的人更阴森。” 说话时他们走到尽头,只见这洞窟深处点着两盏灵石灯,中间是一架熊熊燃烧的炼器炉,地上散落了一堆的炼器零件。 炉子前盘膝坐着一个瘦削的年轻人,长长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果然阴森如鬼。 那年轻人汗湿衣衫,把麻衣的袖口挽到肩头,露出两条坚实的臂膀。他左手扶着一块机甲人头,右手正握着一只黑色小锤子敲个不停,声音震耳欲聋。 虚云宗第五位真传弟子,宋有度。 是个器修。 蔺负青先受不了那鬼似的噪音,唤了声:“有度。” 乒乒乓乓,乒乒乓乓……乒乒乓乓!! 得,这是听不见了。 方知渊猛地抬刀,鞘也不拔地往山洞的石壁上一劈。蔺负青还想拦一下来着,根本来不及。 轰隆隆…… 塌方是塌不了的。这可是炼器狂魔给自己建的炼器室,别看外表就一黑咕隆咚的山洞,其实是个铁房子,哪怕金丹期修士全力一击也无法撼动其分毫。 不过,有道是“打断噪音的最有效方法,就是制造出更吵的噪音”—— 年轻器修终于察觉了来人,转头露出一双死鱼眼,首先看到的是掐着照明诀,白衣白裘的蔺负青。 宋有度齿间还咬着一块锻造用的灵石,含糊道:“唔,嘎湿轰挨饿?锅。” 都是辟谷了的修仙人,这儿没谁挨饿。 ……当然也没有锅。 好在蔺负青听懂了他五师弟的话—— 大师兄来了?坐。 方知渊抱着刀从蔺负青身后转出来,眼含怒意:“你这破地方遍地机关,有哪一寸是能叫人坐的?” 宋有度惊讶地睁大了眼:“根麽阿湿轰也挨饿?枯了蛤.蟆事麽。” ——怎么二师兄也来了?出了什么事么? 提到这个方知渊气就不顺,冷冷哼道:“你大师兄要带你们几个去六华洲赴金桂试,可供远行的粟舟,你这里多久能拾掇出来一艘?” 宋有度不感兴趣:“根龟细?蛤.蟆东溪。” ——金桂试?什么东西。 “小五,食不言,啃灵石不要说话。”蔺负青忍无可忍,上前把他嘴里的灵石抠出来,“金桂试是……咳,是有许多修为高深的器修聚集的宴会。你会喜欢的。”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着炼器狂魔就要说器修的话……当年他麾下的魔修里多是性子古怪的人物,魔君自是深谙此道。 本来还准备辩白一句“我不吃灵石”的宋有度闻言一震,咚地扔下手中的机甲人头:“粟舟明日……不,若是大师兄肯帮我绘阵,今晚便能启航!” 蔺负青暗道一声得手了,面上不露声色:“不急,你和你四师姐今日把东西准备好了,我们明日起航便可。” 宋有度点头,“好,这几日我新改造了一批通用法宝,多给师兄备上几份。” 他在身边一堆破铜烂铁堆里撅着屁股翻找,马上抱出一堆堆各式各样的法宝,就要往蔺负青怀里塞。 方知渊连忙拦着,冷笑道:“宋五你找死呢!?这么脏的东西,你不会先扔个洁净诀下去?” 宋有度木然:“方二师兄……我确实不会洁净诀的法术啊。” 方知渊:“……废物。” 蔺负青瞧着又好气又好笑,自个儿逐一把东西收在乾坤袋里,又趁那两人吵嘴的功夫摸到里头去找粟舟。 拿到手的,是核桃大小的一个木制小船。 “一粟可渡沧海”,粟舟乃是通用法宝里最高阶的一类飞行法宝,只需施加足够的灵力,就会变成足以承载百人的巨舟。 只不过,粟舟的启动需要耗费大量灵石,一般仙家是用不起的。 蔺负青掐诀让小粟舟悬浮在半空,开始结符画阵。 自动吸纳天地灵气的聚灵阵…… 提高灵石效率的灵流阵…… 减轻船重的轻风阵…… 这些在魔君眼里都是低阶阵法,都不用走脑子的。蔺负青结阵的手速又快,如玉指尖连弹间勾出繁琐的样式,光华连闪。 转眼间双阵叠加,三阵叠加…… 宋有度回头一看,正好看到蔺负青淡然在船头连拍了七八个加固防御的金汤阵上去,差点没吓得眼珠子掉下来。 “大,大师兄……你……” 年轻的器修呆滞地咽了口唾沫,震撼道:“……你这回闭关,是去参悟了什么上古阵修大能的遗著?” 蔺负青自若道:“是啊,我运气好,偶然得了个大魔头的传承。” ========== 次日,晴空碧云。 虚云主峰上,聚着五个年轻仙人。 蔺负青依然是一身不染尘埃的白衣,寻处树阴下懒懒散散地坐着。 方知渊站在他身旁,背倚着树,微微不悦地低声叱道:“叶花果那蠢丫头,怎的还不来?” 荀明思温声劝道:“二师兄稍安勿躁,明思刚往回春峰那边问过,说四师妹已经下山,想也快到了。” 山崖之畔,凛风冽冽。 一艘巨大的木舟凌空悬在那里,足足有三丈之高。船首雕着三颗恶龙头,两翼则是仿的凤鸟模样,令人见而胆颤。 这庞然大物投下的阴影,将在做最后检查的宋有度整个笼罩起来。后者回头,面无表情道:“可以开船了。” 蔺负青忽然开口,他笑着看向那唯一的一个浑身散发着“我与诸君格格不入”气息的少年,“怎样,壮观否?” ……山崖边的一个角落里,沈小江双腿发软,眼冒金星:“壮,壮,壮……” ——可怜的外门弟子沈小江,引气三层的小弱鸡。他挠破脑袋也想不通,几位真传师兄师姐下山离岛,却为何要带上一个平平无奇的他!? 这孩子,收到传讯纸雁的消息之后愣了快一个时辰,又连扇了自己两个大耳刮子,才勉强确认这不是白日梦。 然后他就紧张得一整晚没睡…… 忽然,远处的山路上出现了一个慌乱奔跑的人影。渐渐近了,却是个身段秀丽的绿衣姑娘。 众人齐齐望去,只见那姑娘云鬓散乱,跌跌撞撞气喘吁吁,还满脸的怯弱,结结巴巴道:“对、对、对对不起……!!我我我迟、迟到了吗大师兄!!” 沈小江认出来人,忙行礼道:“外门弟子沈小江,见——” 绿衣姑娘却根本没注意到这小孩,她急得都快哭出来了,语无伦次地连连摆着手,“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刚刚刚、刚刚外门有个孩子生病,我我我我给他配完药时辰已经——” 脚下却不慎把裙角一踩,以标准的狗啃泥姿态摔在地上,“——啊呜!!” 沈小江:“……过叶四师姐。” 这就很尴尬了。 荀明思见怪不怪,展颜笑道:“很好,人齐了。” 宋有度一拍掌:“我去开船。” ※※※※※※※※※※※※※※※※※※※※ 你留评我留评,虚云明天就出道……呸,出岛! 单机令人发抖,花式求评论qvq 投粟化舟雾海渡 海上易起雾。 粟舟飞了还没到两个时辰,周围就漫起了茫白的一片,遮住了涛涛海面。 宋有度从乾坤袋里召了两个机甲人,钻进操纵舱便不出来了。剩下四位师兄妹闲来无事,聚在一起唠嗑聊天。 主舱里摆着红木小桌,桌上摆着茶水点心。 叶花果趴在桌上泫然欲泣:“大师兄!这个金桂试,要——要要要打架吗?这可怎么好,我我我就是个医修!我什么都不会啊……” 蔺负青在那悠悠地啜着热茶,安抚道:“不要慌,你其实剑使得很好的,只要别怯场就没有事儿的。” “大师兄好坏,”叶花果呜呜咽咽,“你以前都不逼我打架的……!” 方知渊背对着他俩盘膝而坐,满脸的恨铁不成钢:“个没出息的……” 荀明思则在同沈小江说话,微笑问道:“我们是不是和你想象的不太一样?” 沈小江还是紧张,四肢连同舌头都僵硬了,只会“唔唔”地点头。 “你不必怕我们,”荀明思也不避着人,大大方方地当着几人的面介绍起来,“你看你大师兄,虽然懒散恣意行止由心,但绝对是个很会疼人的大师兄;二师兄么,虽然脾气差又爱打人,但总归不会打出什么伤亡来;四师妹除了胆小、结巴和笨以外没别的缺点;五师弟也算是个好人,只是性子有些孤僻古怪……” “你还有个小师姐,名唤鱼红棠,是个被你大师兄和二师兄宠坏的小魔女……可惜尚在闭关,暂时你是见不着她了。” “……” 沈小江一时不知道荀明思这是在夸人还是在骂人。他也不敢问,他也不敢接话…… “而我,”荀明思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笑道,“我是大师兄亲口承认最正常的一个人。此次离宗赴金桂试,如果有什么困惑,无论是生活上的,还是修行上的,都尽管来找我。” 沈小江汗颜点头:“弟子记下了。” 然后他默默自己加了句,三师兄虽然是个毒舌笑面虎,但总的来说还是十分和蔼温柔的……吧? 就这么吵吵嚷嚷片刻,几人又开始吃茶点。都是被蔺负青养出来的毛病,辟谷了也要饱个口腹之欲。 过了会儿,叶花果吃好了,挑了一份出来说是给宋有度送去,先自走了。 再过须臾,荀明思也告退,说难得能见空中大雾的奇景,他要去试试能否悟出新的琴意。 最后是方知渊冷然睨了沈小江一眼,这小孩儿吓得哆嗦,忙不迭地借着修炼之名逃了…… 主舱里终于只剩下两个人。 蔺负青还安然坐在他的位子上,裹着软绒绒的白裘衣里,惬意地半敛着眼睫。 忽然身旁一响,是方知渊坐到了他旁边,伸手递来一片灵玉简,“师哥,看看。” 灵玉简是上等的通用法宝,通常用来记录大量书籍或功法传承。蔺负青接过来灵力一探,刚刚那点懒散之意,立马被里头浩如烟海的信息量给震清醒了。 “你……”蔺负青惊讶地抬眼,“什么时候弄的这东西!” 薄薄的一片灵玉简,竟记载了当下几十家仙门势力、以及近百名强大散修们的详情底细—— 这一派元婴往上的修士都有几个,那一人有什么杀招底牌;暗地里有什么错综复杂的关系,谁的弱点谁的把柄在何处;甚至于每一家每一人未来的盛衰走向…… 全都罗列在内,清清楚楚。 好家伙,这东西若写成文字,少说也得上百万字。要是落入心有不轨之人手里,整个仙界都能翻天了。 他们重生回来也才几天,方知渊白日里还天天陪着他,真不知道这人究竟是什么时候悄悄整理出来的。 这还得亏蔺负青前世修为已达渡劫之境,神魂强悍无比三界难敌,才能承受得住这信息量。 方知渊低声道:“我凭记忆简单做了一份,时间仓促,许是粗糙了些……但应付一场金桂试,该还是有几分用处的。” “有用极了。”蔺负青又凝神读了一遍灵玉简,真是忍不住由衷地佩服了。 不愧是金桂宫的仙首,平常再怎么刺儿刺儿的犯脾气,到了正事上还是顶靠谱。 方知渊闻言似乎有些高兴。主舱里没别人,他索性又凑近一点,从后头把蔺负青搂进怀里。 蔺负青笑:“干什么干什么,撒娇呢?” 刚刚还心里夸他靠谱呢,这又粘上来。 方知渊把下颔蹭在蔺负青颈窝处,两人挨近得几乎是耳鬓厮磨。 方知渊低低叹息一声,“还是抱着你才心安。你总算是……不那么冷了。” “……” 蔺负青微怔,捏着灵玉简的手指一下子紧了,乃至指尖都有些发青。 阴气性寒。前世他被反噬之后,无时无刻不受其折磨,浑身上下冰冷彻骨,僵冷如尸。 无论方知渊再如何用力地抱他,想尽办法地暖他……都无济于事。 方知渊那是什么样的心性?自幼被指为祸星,受尽非人的凌虐,却还是一身桀骜乖戾无可催折,天不怕地不怕的仙道尊首。 就是这么个人,却生生几度被他师哥逼得濒临溃决。 蔺负青知道,方知渊曾抱着他流过泪。 那似乎是个冬天。树上的叶子都落光了,枝干光秃秃的。他从日落后就开始吐血,冷得痉挛发抖,到了晚上,就连神志都已经涣散了。 方知渊一直紧紧地抱着他,不停地跟他说话,颠三倒四地求他别睡。可他勉强挨到三更天,还是撑不住阖了眼,脱力软倒在师弟怀里。 那时方知渊以为他昏死过去了。可其实没有。蔺负青还隐约地残存着一丝意识,只是没气力彻底醒过来。 他就在痛苦的半昏迷中,隐约听见风吹过长草,听见荒野的虫鸣,听见篝火在身旁噼啪地响。 他的身体还在无意识地因痛楚而抽搐,暗色的血从无力合拢的唇间汩汩涌出。 终于,有滚烫的泪落在他脸颊上,马上又被颤抖的指腹拭去。 方知渊绝望到抱着他的手臂都在发抖,哽咽不成声:师哥,我为什么捂不暖你了…… 为什么捂不暖你了。 “……” 蔺负青涩然敛眸,胸口仿佛被一把尖刀狠狠地捅了个对穿,心脏冰凉,给搅成一片血肉模糊。 他不着痕迹地咬牙压下那点情绪,将手指覆在方知渊搁在他腰腹的手背上,轻声道:“……知渊,我答应你。这回金桂试,我们所有人,一定平安无恙地回来。” “我会想办法把前世仙祸的真实情况告知姬纳,剩下的都叫紫微阁去操心。之后我们便无事一身轻——你想重登仙首之位也罢,想在太清岛呆一辈子也罢,我都陪着你。” 方知渊眸子微微亮了些,“……师哥这样说,我可当真了。” 蔺负青倏然抿唇一笑,灿如明月,沉闷的气氛顿时烟消云散:“我本就是认真的。” 方知渊眉眼松快了不少,缓了缓又问:“仙祸将至这事,师哥不准备同荀三那几个说么?” 蔺负青摇头:“暂时不说,明思他们正是少年意气风发的时候,难得赴场金桂试,不必徒增给他们烦恼。” 说罢,他含笑回身,纤长食指往师弟的眉心一点。 “这些烦心事,叫你我这种日薄西山的老头子操心最合适不过啦。” 方知渊微惊,眼神转瞬即逝地乱了那么一刹,耳尖莫名地烧烫起来。 他连忙咳了咳掩饰:“……百来岁而已,呵,在师哥这儿也算老头子了?” 草草一句闲话应付过去,他转手捞了红木小桌上的茶水来喝,权当压压惊。 修行之人寿命很长,闭关潜修又占去大量年岁。百岁在仙界还可以勉强称一句小辈呢。蔺负青却悠悠地感慨道:“凡俗人间,百岁就是长寿了。” “我常常想,自己若是个凡人呢,也挺好。活个百岁就很知足,柴米油盐,娶妻生子……” 方知渊猛地呛了一口茶,“咳咳咳……” 蔺负青吓了一跳。却见方知渊挑起发红的眼角,惊骇地颤声道:“师、师哥想——” 蔺负青:“……?” 方知渊喉结滚动一下,死盯着茫然的蔺负青,无比艰难地挤出那四个字:“想娶妻……生子?” 蔺负青愣了愣,“啊不,我只是羡慕……” 那种平凡却少忧虑多温情的日子。 方知渊却连忙摆手,压抑地打断他:“没,咳……没什么,没什么。娶妻生子……” 他强自镇定,失神地喃语道,“娶妻生子,好事……这自然是好事。” 几句“好事”夸完,方知渊倏然站起来,烦躁地走了两圈。 ——脑子里竟浮现出蔺负青一脸慈祥地抱着孩子、哄着妻子的模样。 ……不。 方知渊无端地一阵恶寒,整个人突然就不对头了。他忽然狠了狠心,沉声开口道: “师哥,你——你可知道芙蓉阁的慈花夫人研制出了一种药,说是能……使男子受孕。” 蔺负青蓦地抬头:“……什么??” 他怀疑自己的耳朵怕不是出了问题。 气氛渐渐变得古怪。方知渊脑中嗡嗡作响,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硬着头皮道: “你看……如果你想要孩子,也不一定非要娶妻的;你看……如今男子与男子,女子与女子合籍的道侣也不是没有。” 他很冷静地强调:“有许多,那片灵玉简上也写了。” 蔺负青诡异地看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方知渊艰难地道:“蔺君上,我记得……你当年那后宫里,美貌男子也是有不少的罢?我记得有六人,你还为其中两个赐了封号。” “……” 蔺负青茫然地反应了老久才把思路绕过来。后宫……行吧,好像还真是有这么个东西。 蔺负青哭笑不得,“不是,我那……” 方知渊冷着脸,把手一摆:“师哥,你不必同我解释这个。” 蔺负青有点头疼:“知渊,你听我说,我当年是……” 方知渊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炸起来,拍案怒道:“你不要同我讲这个!!” 蔺负青:“……” “……”方知渊扶额,痛苦地闭上眼,“……不,你……你让我静静。” 他踉跄了一下,逃也似的出了舱室。顿时外头的风流扑面而来,方知渊闭眼倚在栏杆上,深深地吸气。 刚刚一时脑热,昏头转向的也不知说的什么胡话。现在风一吹清醒下来,他就忍不住扼腕痛悔。 真是要命,他那点儿见不得人的妄念呐…… 那么多年了,甚至都死了一回了。 怎么还是这般没个长进。 羞愤地一咋舌,方知渊觉得都怪蔺负青。 怪就怪他师哥那么个软软的模样,从小到大照顾人无微不至,还天天把什么“我喜欢你”呀,“我一辈子陪着你”呀的挂在嘴边! 这这这,能不招人觊觎吗!? 能怪他不知不觉生了不应有的情念吗!? 躁乱不堪的思绪,忽然被匆匆的脚步声打断。 方知渊睁眼望去,却见叶花果提着裙摆慌慌张张地跑来,“大……大师兄!” 方知渊皱眉,刚想斥她一句不稳重,忽然若有所觉,转头往粟舟前方望去—— 只见大雾之中,隐隐透出一个庞大的影子,也是悬在空中,正好挡住了他们行进的路线。 绿衣姑娘结结巴巴地叫道:“不不不、不好了!前头有别家仙门的飞舟拦路……那伙人霸道的很,宋小五和他们争执起来了!” ※※※※※※※※※※※※※※※※※※※※ 蔺魔君:(反应过来)……不对,你一堂堂正道仙首日理万机的,怎么还有心思记我后宫里有几男几女几个封了号??? 方仙首:(暴躁炸毛)我不听!你不要同我讲这个!!! . 双向深爱互宠,感情线无虐0w0 弹指破胆走朱麒 轰隆隆…… 天空中白雾如涛,两艘庞然大物对峙着。 另一艘从云雾间显形的粟舟,通体森然漆黑,船尾隆隆地喷着焰尾。 船头的驾驶舱内,约有十余名器修聚精会神地运气开阵。数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美侍女,将一个穿金戴银的公子簇拥在正中。 “龙头凤翅?” 那公子不屑地点了点对面,嘲笑道,“哎哟哟,这是从哪个犄角旮旯的粟舟,居然敢如此嚣张。” 他一说话,那些美貌侍女便应和着嘻嘻笑起来,果然像极了一群莺莺燕燕。 “……” 宋有度从驾驶舱中探出半个身,冷眼扫视着那公子。 他不喜交际,面对生人时话更少,只干巴巴道:“让路。” “嘿,脾气还挺大。” 对面那公子嗤笑一声,目光变得不屑而嘲弄,“蠢货……还从来没有人,能叫本公子让路。” 宋有度皱眉,面无表情道:“你挡我的粟舟,究竟有什么事。” 公子“嚯”地扬眉,悠悠道:“什么事?你说呢?龙与凤乃是至神之兽,数遍整个三界仙家,也就穆家的图腾是白凰,金桂宫的图腾有金龙。” 他拖长了腔调:“可本公子还没见过,敢有什么人把龙凤合起来用的。今儿个远远望见,不免好奇顿生……” 声音转冷,那公子阴恻恻地道:“——想瞧瞧是什么样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敢凌驾于穆家与金桂宫之上!” “唉呀小少爷!您可别生事儿啦!” 一个管家模样的老头匆匆跑上来,挤开公子身旁的姬妾,苦哈哈地劝道:“咱们马上就到六华洲了,何苦跟这么个小破木船计较呢,您说是吧?” ——也难怪这群人看轻。宋五的粟舟,一没有冰冷的铁甲舰炮,二没有声势浩大的器修们操纵。两相对比之下,的确有些寒酸。 他们当然不知道,这一艘粟舟乃是宋有度的心血之作。作为主材的木料,还是虚云道人尹尝辛借了蔺负青的图南剑,亲自从主峰上那株老神树上伐下来的。 只因为蔺大师兄不喜欢太花里胡哨的装扮,这粟舟就修得大巧不工。 其实内里设有近两千个机关,精妙至极,日夜运转不息,宋有度只要搭配上两个自制的机甲人偶就完全可以独自驾驶。 对面那船上的老管家显然没有足够的眼力。 可他人精,知道这段日子里各地的天之骄子都会来赴金桂宫的盛宴。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呐? 可惜主子不争气。那公子明显骄纵惯了,嬉皮笑脸道:“薛管家,本少就玩玩,玩玩嘛。我此前还没坐过这粟舟呢,粟舟上不是装有大炮吗?” 公子拍掌,皮笑肉不笑地道:“来啊,给本少开炮,把这粟舟上的龙头凤翅,给本少轰下来。” 宋有度怒道:“你有病?” “少爷哎,”老管家忙不迭地劝道,“老爷说了,金桂试不比寻常场合,叫少爷千万收收性子呀……” 公子竖起眉道:“本少哪儿耍性子了!你想想,我们与穆家并称三大仙门世家。这小子敢凌驾于穆家之上,岂不是也骑在了我们头上?” “我又不杀他,就给他小施惩戒,主家会很高兴的……穆家那位雪凤凰穆仙子,说不定也会赏识本少一眼。” “小少爷!这……”老管家还待再言。 公子却刻薄地咧了咧嘴,“好了,别废话。” “本少说,开炮,轰下来!听不见吗!?” …… 虚云的粟舟上,蔺负青已经裹着裘袍从舱内踱出来了。 几步远处的甲板上,方知渊正对叶花果道:“怎么,有人拦路,难道宋有度对付不了?” “不是不是不是……” 叶花果把头摇的像拨浪鼓,她可怜兮兮地眨眼,“小小、小五说,待会儿他可能会开炮,叫叫……叫我来先知会一声,可别惊扰着师兄——” 姑娘话音未落,下一刻,粟舟的舟身剧烈撼震! 茫茫大雾之中,天地灵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位于船头的三颗龙头聚集而去。 那张开的黑黢黢的龙口中陡然射出危险的红芒,正如血盆大口一般。 巨响如雷,震耳欲聋! 一道灼热赤焰,轰然射出!! 宋有度脸上古井无波,松开了拉扳机的手。 前方黑烟滚滚,夹杂着飞溅的火星。 你不是要开炮? 咱就先开一个给你瞧瞧颜色。 微微震荡的甲板上,方知渊扶着蔺负青,刀锋似的目光含怒扫了叶花果一眼:“你话没磨叽完宋五就开炮,那要你这句话有何用!?” 叶花果吓得哆嗦着哭:“对对对对不起二师兄,下下下次我一定不不不结巴巴巴……” 蔺负青的目光越过方知渊的肩,忽的“咦”了一声。 宋有度这一炮的威力他是知道的,寻常玄铁根本承受不住。可当黑烟渐渐散去,对面那粟舟竟没有被轰成碎片。 有一座圆形的防御法阵散着微光,像钟罩般将粟舟笼了进去。 蔺负青这个时候才正眼打量这艘拦路的粟舟,眼神一下子就凝在船头雕刻着的图腾上。 那图腾通体赤红,雕刻三重烈火,中间是一头昂首题蹄的麒麟—— 朱麒。 这是六华洲三大修仙世家高门之一,方家的图腾。而三重火,则是外地旁系的象征。 难怪来人如此嚣张跋扈,竟是个旁系的方家公子! 这回前往六华洲,等同是到了半个“自家地盘”,耀武扬威去了。 谁曾想,半路本欲捏个软柿子找找乐,却踢上了虚云宗这块铁板。 对面甲板上,一片惊惧的沉寂。 器修们骇然,美貌侍女们失了颜色。 那公子望着法阵外的滚滚浓烟面色煞白,腿一软,簌簌发抖着跪倒在地。哪里还有半点嚣张气焰。 若不是……有主家赏赐的阵法护持…… 老管家面如土色,知道这下出事了。连忙挤到了船头,冲宋有度连连作揖道:“得罪了得罪了,哎呀这位仙长,我家少爷他方才喝了点儿酒,不免胡说八道。您息怒,息怒,莫要见怪呀……” 他擦擦虚汗,又道:“我家小少爷乃是浣洲方家家主独子,年纪小不懂事,得罪了仙长,不敢请教这位仙长名号师承……?” 不得不说这老管家还真有几分心计。一番话看似告罪求饶,其实是借此抬出自家身份。最后那句问话则是隐晦地叫对方知难而退,休要继续招惹的意思。 可惜宋有度是个直脑子,听不出来这些弯弯道道……当然,对他来说,听不听得出其实也无甚区别。 但见年轻的器修冷哼一声: “虚云五弟子,宋有度。请了。” 短短一句话,几个字,却如晴天霹雳般落在那方家公子和老管家的头上! 虚云宗!! 那个仙界最神秘、最古怪,却同时也是最传奇的宗门—— 宗主尹尝辛渡劫期的修为深不可测;六位真传弟子,无一不是各领域的奇才鬼才。 哪怕立宗时间短的可笑,外门弟子弱的可笑;哪怕常年避世不出,几乎没什么威望信誉……却依然能叫整个仙界不敢轻视。 而且—— 公子浑身抖如筛糠,几乎要昏过去。 他怎会惹到了虚云宗的头上!!? 谁不知道虚云宗的第二位真传弟子方知渊,曾经和他方家有着血海深仇!? 虽然都传方知渊脾性恶劣,与其他虚云弟子不合。可虚云宗素来护短,万一这个宋有度想替他二师兄出气,那那那……那他哪里还有小命在!? 薛管家脸色更白,他比公子想的更深一层:能叫虚云第五位真传弟子宋有度亲自驾驶的粟舟,什么人才有资格坐!? 难道说…… “大师兄,二师兄。” 宋有度口中冒出的六个字,轻飘飘地击碎了老管家最后一丝希望。 宋有度转了个身,冲正走近的几个人影扬声道:“如何办?再轰上八.九炮,这阵法应该能轰破。” 粟舟上本来就只坐了六个人,宋五这一炮轰下去,当然是所有人都聚过来了。 蔺负青不语,眸底划过一抹暗光。 他天性散漫淡泊,不喜欢把别人往死路上逼。尤其如今,对面这一众人在魔君眼里,弱得和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无异,他连小惩都不屑。 若是别家不长眼的闹事,蔺负青也就挥挥手放走了。 可是,既然是朱麒方家的人…… 蔺负青的目光徐徐落在身旁。 方知渊漠然抱臂而立,面上无悲无喜。 ……那个曾经天不怕地不怕的疯狼崽子,终于在岁月的磋磨中成为了威严冷傲的狼王。 收敛了獠牙与尖爪,压抑了桀骜与放肆,哪怕面对曾经残虐自己的敌人,也不会勾起半点不理智的情绪。 可他的旧伤,当真已经不会痛了么? 不过是习惯了而已。 蔺负青忽然开口:“沈小江。” “啊……!”沈小江是刚从房间跑出来的,他哪里见过粟舟开炮,早已经被这阵势给镇住了。突然被蔺负青这么一唤,砰砰乱跳的心脏猛然提到了嗓子眼,“是……是!” “你入我虚云外门,主修的是轻身功法‘无痕诀’……”蔺负青淡淡道,“我问你,大多弟子都选择一门攻击或防御的功法来修,你为何要择‘无痕诀’?” 沈小江又闹红了脸。 “因为……” 他犹豫了一下,继而一咬牙,眼睛亮亮地喊出了实话:“我听说,‘无痕诀’是外门功法中唯一的一门大师兄也修习过的!弟子仰慕大师兄,所以想选大师兄修习的功法!” 蔺负青颔首微笑,雪袖如流云般一拂,拍了拍小孩的脑袋,“那很好,我给你瞧瞧,什么是真正的‘无痕诀’。” 说罢,他足尖一踏。 一道白影便飘然自粟舟上飞了出去。 万丈高空之上,大雾弥漫,风流狂涌! 蔺负青衣袍猎猎翻卷。他微昂着一截纤柔的颈子,眸色淡雅,清隽的体态舒展得从容自在。 前一刻还在自家粟舟的甲板上;下一刻,他的人已经位于对方粟舟的正上方! 沈小江骇然失声:“没有……没有灵气波动!?” 这是怎么回事!? 他眼睁睁见着蔺负青如白鹤展翅般凌空御风,却分明没有感知到大师兄动用灵气! 方家粟舟上的众人顿时乱做一锅粥。公子的脸惊恐地扭曲:“开炮!开炮!!一群废物,别让他过来——” “怎么可能!?难道‘无痕诀’可以……可以仅靠轻功就能腾空飞跃!?” 沈小江震撼地喃喃自语,又不敢置信地抱着头,“可、可是这怎么可能!??” 哒地一声。 神容清寒的白袍少年,单足踩在方家粟舟的主桅杆之上,淡淡道:“晚了。” 万籁俱静。 蔺负青背负双手,抿唇微笑。他如寒山之巅,那轻飘飘一缕卷了珠雪的湛然清风。 “我已经……过来了。” ※※※※※※※※※※※※※※※※※※※※ 公子某:(惊怒)不是?公子公子的叫谁呢,连名字都不给我,炮灰没人权是不是?? 方知渊:(冷笑)名字?钥匙十块钱三把,你配吗? 蔺负青:(诚恳)听说六华洲正在实行垃圾分类制度,你是什么垃圾? 弹指破胆走朱麒 电光石火之间,自家大师兄已经身在敌舟之上。沈小江看得目眩神迷,忽然身旁一个低沉冷厉的声音传来:“不是没有灵气波动,蠢。” 方知渊倚在栏杆上,目光望着不远处那道如雪身影,唇角不经意地一勾,“是所运的灵气太微弱了,你那点修为察不出来。” “你!你要干什么,这可是上品的防御法阵,你别想动手……” 那方家旁系的公子如惊弓之鸟,惨白着脸往薛管家身后躲,“快开炮!!给我把他轰下来!!” 控舟的器修满头大汗:“不行啊小少爷,主桅杆要是断了,粟舟的法阵就撑不住了,我们会坠下去的啊!” 公子哭喊:“管家,薛管家!!” 老管家头顶上都是虚汗,他哪里敢跟蔺负青打?人家的师尊可是渡劫,万一惹得尹尝辛动怒,灭掉个涴洲方家不费吹灰之力。 他只好颤巍巍上前,点头哈腰:“蔺小仙君,是小的们有眼无珠,我家少爷他顽劣,一时逞了口舌之快……蔺小仙君向来仁慈侠义,求您高抬贵手……” 蔺负青不理会,侧过头遥遥地望向对面。 “……‘无痕诀’的心法大道至简,讲求一个顺势而为,借力而动,引天地灵气为我御风,是仙界公认损耗最少的一门轻身功法。” 方知渊还在低沉地讲着,“若是悟通了,很适合你这种灵气稀薄的小弱崽子,或者我师哥那种闲散懒人……” 沈小江听得一愣一愣的,胡乱地点头。 方二师兄捏着眉心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嘟囔:“我为何要替师哥教孩子……” 话音未落,方知渊忽然心下微动,一抬头便恰恰撞上了蔺负青的视线。 他微怔,继而眯细了凌厉的眸子冲师哥笑了一下,似有若无地荡出三分令人心颤的邪气。 仿佛在说,瞧瞧本仙首待你多好,多任劳任怨听你话? 蔺负青也回以清浅的微笑。 行啦行啦,你替我教孩子,我来替你出气。 咱们这不就扯平了? 他就这样凝望着方知渊凛利的眉眼,屈起白皙指节点向脚下的防御阵法,风轻云淡地吐出一个音节:“破。” 咔嚓—— 在方家粟舟上所有人惊惧的目光中,随着白袍少年轻飘飘的一弹指,那座方才在粟舟炮火下都没有碎裂的法阵,发出一声清脆的悲鸣…… 应声而破!! 上等的防御法阵? 在蔺负青眼中,一个漏洞百出的烂网罢了。 刻着朱麒图腾的粟舟上再无屏障。 薛管家面如死灰,护卫着那金贵公子的众修士们已经换上了准备殊死一搏的绝望表情。 公子犹自失神道:“不,不,我爹是涴洲方邦杰,你不能伤我——” 却不料,蔺负青静立片刻。 淡红唇角弯起,身周气势如冰消雪融。 他忽然倦懒地伸了个腰,居高临下地从容道:“这位小方公子怎么哆嗦成这个样子?你冷吗?” 公子先是愕然,继而怒目。 他憋屈道:“你、你……” “我么?”白袍少年似笑非笑,“旅途无聊,我同各位开个玩笑,聊以解闷。” 公子:“……” 蔺负青真诚问道:“你开心吗?” 薛管家推了公子一把。 后者牙咬的咯吱响,眼都烧红了:“开……开心极了……多谢,蔺小仙君体贴!” 蔺负青暗赞一句好上道。 他转身:“玩笑开完便不打扰了。还请小方公子,替知渊,向你们主家问好。” 足下飞踏,主桅杆咔嚓一声裂开! “金桂试上,有缘再会。” 他竟真的就这么简单地,如来时一般身姿翩然离开了这艘朱麒粟舟。 轰隆—— 在他身后,巨大的铁桅颓然倒下! 仿佛对蔺负青来说,这样凌空来去,随手毁掉一座巨阵,一脚踏裂人家的铁桅,真的只是为了解闷开心。 方知渊在那头伸手臂一揽,把师哥带到自己身侧站定。 在他们的对面,主桅杆断裂的朱麒粟舟,无力地自云空中滑落…… 荀明思笑道:“大师兄玩的好开心。” 叶花果惊:“他、他他们会摔死吗?” 蔺负青道:“不会。” 绿衣姑娘也笑起来:“大师兄真善良。” “……” 沈小江头晕眼花。 他对“善良”的定义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再一转眼,宋有度又钻进了驾驶舱,虚云的几个真传弟子也该干嘛干嘛去了。 蔺负青与方知渊并肩走下甲板,聊着今晚吃什么菜。 刚刚发生的事情,不能在他们心底掀起半分波澜。 无论是金桂试,还是传承几千年的修仙世家,甚至是整个仙界加在一块儿。 在虚云这一家子兄弟姐妹眼里,都不会比得过让大师兄开心,给二师兄出气,以及思考今晚吃点儿什么好吃的重要。 ========== 是夜。 粟舟依然徐徐飞行着,雾早已经散了。 房间里点着灯,蔺负青倚窗坐着往外看。隐约能瞧见天边的几粒小小黑影。那是别家的粟舟,载着来自五湖四海的年轻修士们,都是来赴金桂宫之试的。 叩、叩、叩…… 门被敲响。 蔺负青道:“进。” 荀明思蓝衣抱琴,自门外缓步而入。 蔺负青有点意外:“有什么事?” 荀明思先是放下琴,再在蔺负青身前坐下,低声道:“大师兄,明思有话……不知该不该说。” “噢……”蔺负青隐约意识到了什么,目光深邃地望着蓝衣琴师,“你都来了我这里,难道我说你不该说,你就不说了?” 荀明思温声道:“是。大师兄觉得不该说,明思自然便不说了。” “……” 蔺负青沉吟片刻,手指一敲桌角,歪着头笑起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荀明思平静道:“是。明思也知道大师兄知道我想说什么。” “你和方二师兄……都未曾刻意掩饰。四师妹性子大条察觉不到,五师弟哪怕察觉到有异也懒得细想,明思却能看的出来……” 灯火无声地摇曳,一团柔光将师兄弟笼住。 房间内,两人的漆黑影子都被拉长。 琴师一双眸底明透如凉玉,轻轻吐道:“大师兄与二师兄,变得太多了。” 寂静中,烛芯噼啪爆开。 一响之后,光芒渐渐暗下来。 荀明思道:“就在你们这回出关之后。明思也曾怀疑过夺舍一类的邪术,但细细观察之下却发觉,师兄们还是我的师兄们……只是性情大变。” 蔺负青点个头,欣然认下了:“没错,我的确无意瞒着你们。” 面对师弟妹们还要揣着装着,太累。 他是个懒人,前世已经够累,重生后还一大堆麻烦事儿,当然要在能偷闲的地方偷闲。 “可惜……” 蔺负青并指伸向烛台,灵气化剪,倚窗剪烛。少年慵懒清秀的侧影投落在窗棂上,“我不想解释。” 荀明思神色微动,声音急促了一些:“明思不是来找大师兄讨要解释的!” 蔺负青扬眉:“噢?” “明思是来对大师兄说一句话。” 琴师短促地吸了口气,郑重道,“虚云是大师兄的虚云。无论发生了什么,亦或是将要发生什么……我们生是大师兄的人,死是大师兄的鬼。” 蔺负青失笑,“可饶了我吧。” 烛台重新恢复了明亮。荀明思将他的琴缓缓扶到身前:“大师兄听曲儿吗?” 蔺负青不同师弟客气,开口点了首婉转清亮的俗曲。等荀明思开始弹奏,他又自嘲道: “我只听得懂这些坊间丝竹,委屈你了。以你的琴技造诣,该奏大雅之曲……明思,你缺个知音。” 荀明思手底一拨弦:“以乐入道者本来就少,普通修士更是不可与谈阳春白雪……知音难求。” 蔺负青道:“都说金桂试乃是天骄的盛宴,说不得这回你刚一下山便能得遇知音。” “承师兄吉言。” 荀明思笑了笑,神色虽仍彬彬有礼,却是不怎么抱希望的样子。 一曲毕,蓝衣琴师收琴起身,“时辰不早了。明思不敢多叨扰,大师兄安歇好睡。” 蔺负青目送荀明思出了房门。 他又独自静坐许久,才轻轻扇灭了烛灯。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 蔺负青闭上眼,太阳穴一阵刺痛。他扣在案角的手指蓦地用力,凸出的骨节无声地微颤。 昏暗之中,他仿佛又看见前世与荀明思久别重逢时,这个素来温润文雅的师弟沦落成的惨状。 ——双目盲,十指断。 饶是他那时已是帝君之尊,也禁不住在看到师弟的那一刻,急痛啮心,五内俱焚,怔怔地一口血咳洒在玄银龙座的扶手上。 何其残忍……一个以乐入道的惊艳琴师,竟遭敌人如此折磨,生生地剁下了抚弦的修美手指…… 只因当时仙魔彻底决裂,荀明思身在仙家,却固执不肯与蔺负青的雪骨城为敌,终是被打上了魔孽的烙印…… 而背着气若游丝的荀明思闯入雪骨城的那个少年魔修,狼狈不堪地跪在他面前,满面血泪,崩溃地连连把头往地上嗑。 “君上,你救他,求您救救他……” “他是为了我,才落入那群畜生之手的……” 蔺负青阖眼深吸一口气。 ——不,他不能被这些鲜血淋漓的记忆压垮了。今生一切尚可重来,明思刚刚还在好好儿的给他弹琴听…… 他是大师兄,不能自个儿先乱了阵脚。 情绪略归平静,蔺负青睁开了眼,暗暗思索:前世荀明思并没有前来六华洲,若是今生能叫他早日遇见“那人”,说不定能将孽缘化作良缘。 以那人背后的势力,哪怕自己日后有个什么,至少能护着荀三。 他这个三师弟外柔内刚,瞧着文雅,骨子里却有股烈性义气,偏生还是个慧极必伤的玲珑心思。是在虚云这几位真传中,除了方知渊,蔺负青最是放心不下的那个。 而知渊…… 罢罢罢,这三界还真寻不出一个敢说“庇护”得了方仙首的人。哪怕是他亲如生父的师尊尹尝辛,也管教不得这颗小祸星。 ……是了,那可是他当年亲手从深海里捧起来的恣睢星火。总归是要他亲自护好了才对。 蔺负青叹了口气,目光往窗外望去。 夜色下,远处隐约有万家灯火,闪闪烁烁,照得眼底一片星湖。 粟舟缓缓在云间穿行。 六华洲,已经就在眼前了。 ※※※※※※※※※※※※※※※※※※※※ 虚云组的六华洲副本即将开启! 依然是渴望收藏和评论的一天0w0 六街繁华红香土 次日清晨,蔺负青睡醒的时候,粟舟已经抵达了六华洲。 蔺大师兄不慌不忙地洗漱更衣,束发佩剑,同师弟师妹们一起下了飞行法宝。 叶花果和沈小江脚刚沾地就走不动路了,双双张着嘴巴:“天啊……” 修仙之人动辄御剑千里,往往一洲便相当于凡俗界的一城。而六华洲乃仙界繁华之最,处处软红香土,把外来的客人看得眼花缭乱。 只见红砖绿瓦琳琅满目,飞檐斗拱光彩照人;大街连着小巷,茶馆接着酒肆;四通八达,车水马龙,一大清早就热闹得很。 街上行人摩肩擦踵。有佩剑带刀的修士,有抱着灵兽的贵公子娇小姐,几乎看不到凡人的影子。 路旁那些小摊小贩们都精得很,晓得沾金桂试的光,从早市就开始下了大劲儿吆喝: “火咒符!上好的火咒符!” “刚开灵智的三尾水貂!只要八百两灵石您就带走!” “这位仙君老爷哎!瞧瞧咱这回气丹,出自芙蓉阁的医仙们之手——” …… 宋有度口中念词,并指一点身后那庞大木舟:“收!” 几层楼高的巨舟急速地折叠、变小,被年轻的器修收进了乾坤袋里。 “我们到的早了,”荀明思在一旁说,“金桂试明日开启。” 蔺负青道:“那就先玩一天。” 荀明思温笑道:“也好,我们是受金桂宫之邀而来,倒是不愁住处。” 金桂宫的做派从来很大气,邀请了的客人一定是包食宿的。 好巧不巧,他话音未落,旁边就有个穿着金衫的俊秀修士走上前搭话,恭恭敬敬地先一行礼,“恕在下冒昧,敢问几位仙君可是桂花所邀的客人?” 一直沉默的方知渊忽的抬眼。蔺负青会意,自乾坤袋亮出那朵香郁桂花:“不错。” 金衫修士连忙又行一礼:“失礼,敢问几位仙君名讳师门。” 蔺负青明了,这金衫修士定是金桂宫派来接引客人的弟子,大概是从他们一行的粟舟降落就盯上了。 只是他们虚云的几位真传弟子常年岛里蹲,没人识得。宋五的龙头粟舟又没有挂任何门派标识,才不得不出此一问。 金桂宫不愧是金桂宫,这仙界的老大哥可不是白叫的。 就瞧宫内弟子的礼数言行,也能叫人好感倍增。 荀明思回礼:“不敢承礼,我们几人自太清岛而来。” 不料金衫修士闻言大惊:“啊,莫非几位是虚云四峰上的小仙君!?” “竟然怠慢了贵客,几位恕罪。”他第三次行礼,这次鞠躬比前两次更深,语气也从不卑不亢的礼貌转为了彻底的恭敬。 蔺负青不着痕迹地蹙眉,暗暗纳罕。 他总觉得有点诡异,虚云虽然有师父撑排面,可也不至于叫金桂宫这样低声下气才是…… 随后几人被那修士引着,一路到了六华洲最豪华的客栈。 里面果然已经聚了不少有头有脸的年轻修士,楼下三三两两地围坐着谈天论道,酝酿着几分山雨欲来的氛围。 金桂宫为虚云订下的全是天字号房,想想尹尝辛的实力和几位真传的天赋,这倒是不奇怪。 可怪事马上就又来了—— “我们尊首这回专门吩咐下来,”那金衫修士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虚云几位乃是金桂宫一等一的贵客。在六华洲期间,但凡有任何不便之处——事情无论大小,往金桂宫送个信便是,我等必将尽心尽力,几位千万千万不要客气。” “……” 送走金衫修士,关上门。蔺负青狐疑地望向方知渊:“说好的……金桂宫向来公正无私呢?” 方知渊冷笑:“你问我?” 他现在又不是金桂宫的主儿! 几个师弟妹自然是听不懂两人言语中的暗义,只当方二师兄日常找着茬儿凶他师哥,早就见怪不怪了。 荀明思连忙上来和稀泥:“罢罢,当今仙首兼金桂宫鲁宫主一贯侠名在外,总不可能图着我们什么。咱们既来之则安之,再看看情况便是。” 荀三不说这句还好,他一提到鲁奎夫这个名字,蔺负青和方知渊的神情就更奇异了起来。 谁能料到—— 当下仙道尊首、金桂宫主鲁奎夫,堂堂渡劫期巅峰,仙界最强的几位大能之一! 这么个令所有人狂热仰慕的强者……会在三年后的仙祸中废了大半修为,堕入魔道,还成了赤胆忠心追随雪骨城那位年轻魔君的魔道右护座? 蔺负青想想也觉得好笑。 自己难道是什么专吸仙首的体质? 一个是不做仙首后跟了他,一个是为了救他不做仙首…… 不过荀三说的在理,左右他们也弄不清缘由,便决定暂且将此事抛在脑后。 宋有度心里只有炼器,直接窝进房间不出来了。 沈小江此次离岛本就惶恐,生怕自己修为低微,到时候被人看轻丢了虚云的脸,也躲进房间打坐修炼。 叶花果倒是很想去看热闹,可这姑娘胆子忒小,不敢独自上街。有心粘着蔺大师兄,又被方知渊一个警告的眼神吓得要哭,最后嘤嘤嘤地缠着荀明思带她去耍了。 蔺负青扯师弟衣袖:“怎么样,都到了这地方,不做个东陪我逛一逛?” 方知渊便顺势反握住他手腕:“走。” 两人自客栈出来,方知渊先推搡着蔺负青七拐八拐的进了个无人的狭窄巷子,按着师哥的右肩把他抵在墙上,“师哥,别动。” 巷子是半灰色的,周围没声响。两人以这种姿势挨得这么近,就无端显出几分暧昧的意思来。 蔺负青被师弟投下的阴影整个儿笼起来,他眨眼一笑,好整以暇地盯着瞧这人要怎么样。 方知渊眯起眼,缓缓伸出一只手,隔空拂在蔺负青脸上,“别动,一个小法术。” 灵气荡过,蔺负青没什么感觉。方知渊又放了个水镜诀在他面前,“看看。” 蔺负青打眼一看,映出的自己的面貌虽然依旧是十分俊逸的五官,却已经不是原先模样。 他有些喜欢又有些意外:“障眼法?你还会学这种旁门左道。” 方知渊哼笑:“那可不,当年为了带着大魔头东躲西藏。” 说着他又给自己施了个法术改换容貌,拉起蔺负青的手,“走。” 虽然修行者洗经伐髓,一般来说外貌都不会太差,但两人原先的容颜放在修行者中也是万众挑一的俊美。如今这样一变化,走在街上不必受多余的目光扫视,果然舒服不少。 街上人多,方知渊护着蔺负青成习惯了,不自觉地替他挡着人流。后者却乐得到处钻,往小摊小贩那儿凑去看。 其实蔺负青前世什么珍品没见过,这里根本没什么真的能勾起他心思的好物,不过是讨个热闹氛围罢了。 大多都是只看不买,就算偶尔买下,也是些零嘴吃食而已。 又行片刻,走进一条繁华大道,绵延看不到尽头。一栋修成蟾蜍模样的奇异建筑金灿灿放着光,极为夺人眼目。 蔺负青眼前微微一亮,觉得好玩得紧,认真问道:“那个黄色的蛤.蟆,难道就是传说仙界富贵第一的金蟾坊?” 黄色的蛤.蟆……好罢。方知渊忍笑点了头,道:“……不错。这条街是六华洲的大主道,日落了会摆起夜市,金蟾坊内还有拍卖会,好东西都在那时。” “就算不买东西,金桂试前后这一个月街上都会挂灯,来看看也好。” 六华洲繁华多彩,两人难得悠闲,逛着逛着居然也真的把时间消磨到了日落。 蔺负青算着时间差不多了,给荀明思和叶花果送了传讯纸雁,叫他们俩也来瞧一瞧这金蟾坊的地下拍卖会。 金蟾坊乃是仙界数第一的大商会,分舵遍布各地。据说只要你有钱,有足够的钱,就连大乘期修士所用的神兵都能买到。是修行者们名副其实的“聚宝盆”。 等荀三与叶四这对师兄妹找到对应的包厢时,他们的蔺大师兄正捧着一袋瓜子,一边磕一边和方二师兄满脸正经地探讨“金蟾坊和金桂宫哪个更有钱”这种毫无营养的问题。 “……” 荀明思脸色古怪。 以前方二师兄对这些玩乐闲逛之事从来都是不屑至极,没想到今儿……居然刀也不练的陪大师兄玩了整整一天! 果然有猫腻,大大的猫腻! ※※※※※※※※※※※※※※※※※※※※ 我!我发现!每次求评论的时候评论居然真的会变多——!你们真是天使对我真好噫呜呜噫qaq ……可以每天都这么天使下去吗?qvq . 评论区有提到副cp的问题,我来打个补丁!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这篇文算不算有“副cp”,我心目中给副cp下的定义是“作者专门花一定程度的笔墨和篇幅来描写其爱情线”,但是这篇文所有配角都是跟着主线剧情走的,专门开一条谈恋爱的线的只有咱蔺魔君和方仙首!其余cp就给大家自由心证吧=w= 六街繁华红香土 台上的拍卖师正呐出下一个珍品的名字。能被送上金蟾坊拍卖会的都是有价无市的好物,几乎每一个被抬上竞价台的珍奇都会引起一阵骚动。 竞价十分火热,时不时蔺负青看上某些灵植仙药,便示意荀明思拍下。 ——按理说,虚云宗这种隐居世外的宗门其实不能算有钱,可荀三向来不会质疑他大师兄的意思,灵石一把把的花出去也毫不肉疼。 期间叶花果也要了一件医修炼丹炼药时用的仙露玉瓶;荀明思则是给自己买了三丈玉冰蚕丝,准备为自己的“雀听”锻一份新琴弦。 渐渐地,下头也有人注意到这个包厢的大手笔,窃窃私语: “哎哎,你们注意了没,那个‘甲卯’包厢里的客人,虽然出手次数不多,可一旦下了场竞拍的,回回都必得手!方才那株‘红婴草’,市价也不过七千灵石的,那客人居然宁可把价翻了一倍也要拍下!” “嘶……好霸道好阔绰的做派,也不知是那位仙家。” “这样的底气,难道是三大世家的哪位嫡出公子小姐?” “甲卯”包厢内。金蟾坊的美貌女侍者手托金盘,弯腰恭敬道:“‘红婴草’一株,请尊客验货。” 蔺负青坦然收下,放入乾坤袋中:“辛苦。” 这已经是蔺负青要下的第四种灵植,方知渊渐渐看出些端倪,从自个儿的位子上歪身凑到他耳边,低声问:“你要配启灵丹的方子?” 只要炼出启灵丹,就能将沈小江体内的隐灵根提前激发出来……师哥专程带这小孩来六华洲一趟,想必不是光叫他看热闹的。 蔺负青不置可否,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下一样珍品,序号二十九——三品灵兽紫霄鸾的死卵一枚。起拍价,六千两灵石!” 蔺负青忽然坏笑着一眨眼,“这个我要了。” 方知渊嘴角一抽,佯怒:“你故意拆我台呢!?” 蔺负青笑道:“我又没说只要买启灵丹所需的灵植。三品灵兽的死卵难得,我稀罕一下不行?” 荀明思摇头笑笑,直接报价:“八千两。” “出手了,‘甲卯’包厢又出手了!” 下面一堆好事儿的客人开始惊叫。 蔺负青心里却有数。三品灵兽已经接近神兽的品阶,而紫霄鸾据说含有凤凰血统,更是三品中的翘楚。 可惜,是个死卵。 灵兽死卵这种东西有点鸡肋,用途的局限性太大,卖价还容易贵。 他是突然想到了前世某件事才心血来潮想要拍下。荀三直接抬价两千,想必不会有谁来跟他们争。 果然,其他包厢和下面的座位上都寂静无声。这也是方才“甲卯”包厢做派阔气,搞的别人都不想跟他们竞价了。 台上的拍卖师高声道:“八千两灵石一次!八千两灵石两次!八千两灵石三——” 荀明思低声道:“成了。” 却不料下一刻,一个嗫嚅的男子声音打断了拍卖师的报价: “八千……零一……两?” ——那尾音,偏还是小心翼翼地上扬着的。 好像是在羞涩地问:我只加价一两,行不行? “……” 全场突然陷入了一种极其尴尬的寂静中。 开玩笑,敢来金蟾坊玩的哪个不是一掷千金的主儿。几百两几百两地竞价都要嫌丢人,居然有人抬价……一两!?? 再说,这金蟾坊的地下拍卖场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要么有钱,要么有权;要么有实力,要么有背景。今晚怎会出了这种胡闹的客人? 荀明思也被那个“零一两”搞的有点儿蒙。他清了清嗓子,重新报价:“九千两。” 那个男人声音居然又弱弱地跟上来:“九千零一两……” 蔺负青皱了皱眉,寻思着难道是他们每逢竞价必拿下的做派太抢风头,惹了什么人故意针对? 这金蟾坊的包厢里和座位上都施加了变音的法术,光听声音也判断不出这“零一两先生”究竟是谁。 蔺负青犹豫一息,摇头道:“算了,这回我们让了。” 荀明思面色不改:“大师兄要的东西,怎么能说算了就算了。”他转头继续报价,“一万两。” “荀三,看你们把他惯的,败家。” 方知渊眼底的笑意都藏不住,口上却还是在嘲讽:“拍卖可不能这么玩儿,来,我教你一个……” 那位“零一两”先生正欲跟上:“一、一万零……” 方知渊忽然直起了腰,两个音节自他唇齿间森森然蹦出: “——两、万。” “……” “……” 他的声音通过包厢内变声和扩音的法术传遍了整个拍卖场,回响得清清楚楚。 全场鸦雀无声。 许久之后,有人瑟瑟发抖:“多……多少?” “我听着……两万??” “那个甲卯包厢,出价两万!?” 甲卯包厢内,叶花果本来在专心致志地吃着糕点,此刻一块绿豆糕茫然从她嘴里掉了下来。 “方方、方二师兄……两两两两两……万?两万两灵石!?” 叶花果混乱不堪,惊恐道,“你、你这么有钱!?” 荀明思脸都黑了,严肃道:“师兄,冷静。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连蔺负青都被方知渊这一嗓子给惊住了,怔怔道:“这……这又是发什么疯呢?” 方知渊拍案:“我这还不是给你买东西!?” “……那还真是多谢,”蔺负青肃然沉吟,“可是。” 他倏然抬头,如临大敌地用食指点过自己和方知渊,苍凉道:“你、我、咱们——哪儿有那么多钱!?” “……好,甲卯包厢的客人出价两万两灵石,”亏得那台上的拍卖师见过的风浪多,不至于一惊一乍,“两万两灵石第一次,两万两灵石第二次……” 这一回,许是屈服于“两万两灵石”的重压,那位“零一两”先生的声音迟迟未能响起。 “两万两灵石第三——” “且、且慢!” 突然,下面的座位里“倏”站起一条身影来。 头顶的灯光一照,是个布衣头巾的书生,其貌平平,毫不出众。唯有一双眉尾下垂的八字眉,给他平添了几分愁相。 那声音干涩平板,从语调里就透着股浓浓的苦味——不是刚刚那跟他们竞价的“零一两先生”又是谁! “!” 包厢内,蔺负青与方知渊齐齐心下讶异,电光石火间对视了一眼。 ——居然会是他? 只见那书生遥遥地冲这间包厢拱手,“拜见这位仙长,小生……识松书院学生袁子衣!” 一声如投石入湖,拍卖场顿时喧嚷起来: “嘶,识松书院的人!” “袁子衣?莫非是那个读破三千卷书,一朝顿悟直接筑基的书院传奇?” “是他不错!袁子衣仙龄未过五十,想必是来参加这回金桂试的……” “嘿,不过……堂堂书院学生,居然也要有用身份压人的一天!” 最后一句话传出来,袁书生那张老脸顿时羞红了。他似乎是从未做过这种抬出宗门为自己谋利的事儿,嘴里也磕磕绊绊的: “实不相瞒,这枚紫霄鸾的死卵对书院来说十分重要。小、小生日后定……定当涌泉相报!不知可否请这位仙长割爱……卖、卖我一个面子!” 叶花果一听就高兴了:“大师兄你看!这、这个人也结结、结巴!” 方知渊一巴掌扇在姑娘的后脑门儿上:“你就不晓得学个好!?安静吃你的糕。” 荀明思脸色微愠:“识松书院一向尊圣贤崇儒道,怎么也有这样的学生。” “慢着,我瞧着这人不像仗势欺人之辈,说不定有些苦衷,”蔺负青推开半扇包厢门,往楼下扫了一眼,“请他上来,先听听他怎么说。” ……其实,他根本不用“瞧着不像”。 识松书院的顶梁柱,“苦书”袁子衣的名号,在百年后的仙界何人不识? 重生回来的蔺负青和方知渊两人更是清楚,这袁子衣瞧着一副愣愣的迂腐书呆子模样,却是个热血丹心、大智若愚的真君子,更是前世少数几个肯为修仙者与修魔者的和解而奔走的人之一。 蔺负青很是承他的情。 如果袁子衣是真的需要,那么这物件无偿送了也罢。 …… 片刻后,袁子衣叩响了包厢的门,讷讷地行礼。 蔺负青给他斟了茶,问他缘由。 “惭愧,不敢瞒几位仙长。” 一脸衰相的书生,说起话来也是悲悲戚戚的。 “小生……着实是事出无奈。不知几位可晓得十余年前阴妖祸乱湘洲一役,那时是我书院陈副院长亲自前往平定动荡……却不慎受了阴气重创,暗伤一直未能痊愈。” “陈副院长前些年一直靠着修为压制,今年却突然伤势复发,书院已竭尽全力,可寻常丹药都疗不了阴气之伤。” 因为是有求与人,他姿态很低地佝偻着腰,根本看不出会在几十年后成长为识松书院独当一面的人物。 “紫霄鸾继承凰鸟血统,其血具有驱散阴邪之效,芙蓉阁的两位仙医夫人曾说过,倘若能以此入药……” “……原来袁仙长是为师求药,这倒是令人敬佩。”荀明思微微蹙眉,沉吟道,“可……这只是一枚死卵,所起的效用许是不大。” 袁子衣神色黯淡:“副院长的伤拖不得了,死卵聊胜于无。倘若几位肯将此物相让,小生愿任几位差遣。” 荀明思笑道:“不,误会了。在下的意思是,我们有其他办法……” 忽然,包厢角落里一只柔白的手应声举起来。 ……还弱弱地摇了摇。 “医……医治阴气暗伤的药……” 叶花果鼓着腮帮子,努力咽下嘴里的糕点,怯怯地指着自己的鼻子,“你怎么不早说!我、我有很多啊。” ※※※※※※※※※※※※※※※※※※※※ 是这周的感谢名单!并且增加了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0v0 感谢: 一期雾也kiriya扔了1个深水鱼雷;减肥中的顾茗烟扔了1个手榴弹;可卡可乐扔了10个地雷;浅紫沫璃扔了1个地雷;紫陌紫心扔了1个地雷;34211510扔了1个地雷;里特安扔了1个地雷. 读者“春江花朝秋月夜”,灌溉营养液+45;读者“木子云道”,灌溉营养液+2;读者“忐忑是忐忑的忐忐忑的忑”,灌溉营养液+5;读者“wen.”,灌溉营养液+10;读者“可卡可乐”,灌溉营养液+50;读者“星情”,灌溉营养液+10;读者“柠夕”,灌溉营养液+5;读者“锦鹤”,灌溉营养液+19;读者“千秋”,灌溉营养液+2;读者“菲茵”,灌溉营养液+10;读者“_柚夜”,灌溉营养液+5;读者“戏柚的脑回路不一样”,灌溉营养液+4;读者“紫陌紫心”,灌溉营养液+5;读者“烟言眼验”,灌溉营养液+3;读者“容珩”,灌溉营养液+3;读者“natsu”,灌溉营养液+40;读者“瑶瑶”,灌溉营养液+30;读者“唐门的疯子”,灌溉营养液+5;读者“阿临”,灌溉营养液+5;读者“见素”,灌溉营养液+10;读者“云卷云舒”,灌溉营养液+10;读者“韶光”,灌溉营养液+5;读者“弦十九”,灌溉营养液+10;读者“悠悠子矜”,灌溉营养液+10;读者“锦衣夜行”,灌溉营养液+1;读者“爱丽丝”,灌溉营养液+5;读者“见素”,灌溉营养液+17;读者“未期晴”,灌溉营养液+1;读者“顾迁。”,灌溉营养液+20;读者“阿临”,灌溉营养液+5;读者“雨滴滴”,灌溉营养液+38;读者“南”,灌溉营养液+3 谢谢各位小天使!今晚就让方仙首霸气出钱给你们买买买~(蔺负青:不好意思他没钱w) 六街繁华红香土 袁子衣顿时瞪大了眼睛,一声惊呼不自觉地冲出:“什么!?” 叶花果:“药!我我我、我有很多!” “这这……人命关天,姑娘千万莫要玩笑!”书生激动得连连摆手,磕巴道,“阴气侵蚀成的伤,哪是能轻易疗好的!书院寻访了十几年都……” “——行了,别吵吵!” 冷厉低沉的嗓音突然炸开,居然生生的把袁子衣唬的闭了嘴。 方知渊眼神漆黑十指交叉,坐在蔺负青身旁的位子上。心念一动,隐藏容貌的障眼法无声地破除,露出锋利深邃的俊美五官。 “你是!”袁子衣更加震惊,“你……你们几位莫非是……” 虚云宗避世,几位真传弟子甚少露面于人前……可方二师兄这位被大半个仙界都咒骂过的“祸星”,总还能有几个人认得的。 方知渊眼底凝成寒冰:“袁仙长不知道虚云宗是什么地方?阴命祸星没听过?你求的药,我以前天天吃。” “……” 袁子衣呆成了一只木鸡。 “唉,踏破铁鞋无觅处……”蔺负青无奈地啜着茶,凉凉地把眼帘一掀,“你不早说。花果,给他药。” 叶花果突然又慌起来:“啊……不过好像大部分都给方二师兄和外门的小弟子们发掉了!我我我、我再找找!” 她毛手毛脚地在自己的乾坤袋里摸了半天,摸出来一个脏兮兮的白瓷小药瓶。 再试着摇摇晃晃,里头叮零当啷地响,少说有十几粒。 “有啦。”叶花果把瓷瓶塞进他手里,温吞地笑起来:“送、送你。”看在我们都是结巴的份上。 袁子衣还未来得及从木鸡变回人,就又被绿衣姑娘一句“送你”震的头晕目眩。 他大惊失色:“这使不得!万万使不得!无功不受禄,此药如此珍贵,我定要……” “收着吧,袁仙长。”蔺负青眉眼疏淡地斜倚在座位上,“真要算价钱,你又买不起。” 说罢他轻出一口气,头疼方知渊那两万两灵石喊出去可怎么办。 袁子衣迟疑了一下,深深地行礼:“大恩不言谢。识松书院欠虚云一个人情。” 等他这一礼行完,场上的拍卖师正好在宣布本次的拍卖会也结束了。 宾客们陆续离席散去。 虚云的几人先是送走了袁子衣,清点了买下的东西,最后才从包厢里出来,顺着金蟾坊侍者的指引一路走向付账的前台。 嗯,该付账了。 前头那些零零总总拍下的物件大约有三万两灵石,这其实就是几个人身上的极限了。 偏偏某位神仙,还张口就来了个两万两…… 蔺负青拢着袖子,气定神闲道:“方二师兄,掏钱吧。” 荀明思和叶花果都捏了一把汗,悄悄儿在后头瞅着。 ……方知渊当然不可能掏得出钱。 他们师兄妹几个在太清岛上的时候主要是荀明思在管账,每次离岛下山,也都是把大部分钱物放在荀三那里。 要说其余几个人随身带着的,几千两灵石最多了。 而方二师兄的性子,又绝不是那种会偷着给自己藏私房钱的…… 方知渊不慌不忙,眯起眼:“你等着。” 说罢,他大踏步走到前台,目光扫过呈上账单的侍者。 下一刻,就见黑衣冷俊的少年身子前倾,骨节分明的手掌往那单子上一压,唇角弧度似笑非笑: “今晚甲卯包厢的所有开销,都记在金桂宫的账上。” “……” “…………” 一语惊人。 别说那金蟾坊侍者愣了,连等着看好戏的虚云三位师兄妹也愣了。 侍者颤巍巍道:“客人,这……这可不好开玩笑的啊……” 方知渊:“我没开玩笑。就现在,你去往金桂宫鲁仙首那边送个信儿问问便知道了。” 侍者都懵了:“不不客人!这真的不好开玩笑的啊……!!” 找金桂宫鲁仙首要钱!? 这是什么概念? 若是放在凡俗界,大概类似于一个平头百姓在坊市里欠了一屁股债,然后豪情万丈地摆摆手说——你且进那大内皇宫要钱,把我的账记在当今圣上头上! 蔺负青神色变了几变,上前轻轻拽了方知渊的袖子,“你做什么呢你。” 其实,他倒不是怀疑方知渊要撒泼胡闹。 自己从小养起来的星星什么脾气,他能不知道么?少年时的方知渊狠戾,狂放——可他要脸,要骨气。在外头欠债连累师兄妹下不来台这种事,他死了都不肯做的。 更别提那么久的时光沉淀下来,如今的方仙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手里有刀就不管不顾的半疯少年郎。 不过……这吓死人不偿命、胆儿肥的天公老爷都不怕的秉性,瞧着却半点没肯改呢。 方知渊侧过半张脸,一双眸子里墨色沉沉燎燎的翻滚,他将唇凑在蔺负青耳畔: “……师哥难道不想借机试探一下,金桂宫今晨究竟为何对我们几人如此殷勤?其中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蔺负青立刻就明白了,又好气又好笑:“所以你就这么恶心人家?” 方知渊微热的吐息拂在他雪白耳垂上,痒痒的。近在咫尺的嗓音低沉磁性,带一点恶趣味的戏谑。 “是他们自己说的,事情无论大小都可去找金桂宫解决,那咱就……不客气了。” “……” 很不合时宜地,蔺负青居然走了个神。 ……他家小祸星,这嗓子是真好听啊。 尤其是被刻意压得低低哑哑的时候,那简直,勾人撩魂的。 他这么一走神,也没什么心思责怪方知渊玩儿险招试探了。后者见自己作疯没被师哥骂,蛮开心,拽着蔺负青往一旁坐了等结果。 荀三和叶四在旁边一愣一愣的,对视一眼得出个结论:得了,大师兄又惯着二师兄胡来! 片刻后,侍者回来。 脸色发白,猛地鞠躬:“怠慢了金桂宫的贵客,小的万分惶恐!!” 方知渊:“……呵。” 蔺负青沉默。 “您们几位的账单,金桂宫已全部付清了……还有,这是鲁仙首专门托金蟾坊代为转交的东西,还请收下。” 递过来的是个乾坤袋。蔺负青拿在手里,神念往里探入,想瞧瞧是什么。 这不探还好,一探他脸色倏地就古怪了。 捏袋的手,微微颤抖。 方知渊:“?” 蔺负青闭了闭眼,轻轻道:“百……” “百?”方知渊皱起眉头,“难道金桂宫又额外赠你百两灵石?就这么点儿,鲁奎夫也好意思送的出手?” 蔺负青艰难地摇头:“万……” “万两?” 蔺负青扔给他:“自己看。” 方知渊疑惑地瞧他一眼,神念送入袋中。 ……然后他也不说话了。 叶花果好奇:“到底,是什么?” 方知渊面无表情:“……灵石。百万两。” 荀明思:“……” 叶花果:“……” “——!!!??” 蔺负青长叹:“是真的……” ——谁能想到,那小小的乾坤袋里,居然塞满了堆成银山的灵石!锃亮锃亮的!!! 蔺负青和方知渊神念一放进去,一先一后差点没被闪瞎了眼……不对,闪瞎了魂。 蔺负青深吸一口气,他揉了揉眉心,“……知渊,待会你先别回客栈,陪我逛逛……有话同你说。” 他冲还没反应过来的荀三和叶四挥挥手,雪白衣袖就和流云似的摇动,“至于你们俩,赶紧的回去,睡觉。” “……” 叶花果愣了许久,茫然地哭出声:“大、大大师兄……你你你觉得我这还能……能睡得着吗!!?” ※※※※※※※※※※※※※※※※※※※※ 抱着补充完毕的存稿箱回归,如果v后订阅良好的话会加更!明天起恢复晚九点日更~ 半个月不见,饥渴难耐地求评论0w0 前尘魂兮归几何 夜色下,华灯初明。 就如方知渊说的,金桂试开启前后这段时间街上日暮后便会挂灯,很漂亮。 两人仍是施了易容的法术,混在人群中不紧不慢地走,两侧和头顶都是辉煌的彩灯花灯。 “原来你上辈子那么有钱。” 蔺负青大为摇头,“唉……雪骨城穷的要命,早知道我就该跟你借个百八十万两,欠着不还。” “你也说了,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方知渊随口说着,在路边停下。他将几小块灵石递给一个豁了牙的老修士,又从那双苍老皱巴的手中接过一个莲花提灯。 凡俗界的平民百姓幻想仙界的模样时,往往觉得所有修士都是潇洒御风,移山填海的大神仙。 可事实却是,修士也分三六九等。那些一辈子都在引气期徘徊的修行者占了六成,只能像那老修士一样,逮些九品萤虫做些小手艺,卖给过路的仙君仙子们混口饭吃。 蔺负青知道方知渊对这种小东西从来没什么兴趣,他只会给自己买来玩。于是很顺手地接了过来,搁胸前捧着。 那提灯糊得很精巧,里面装了十来只萤虫,最低级的九品灵兽。一闪一闪,是橙黄色的豆光。 蔺负青喜欢,不禁柔和了神情:“的确好看。” 旁边一只手伸来,骨节分明的手指虚虚搭上了他的,“师哥,这六华洲金桂宫,你中意么?” 方知渊揉着蔺负青的手笑道:“这辈子,你来做仙首吧。” 指腹蹭上手背,一丝酥麻之意从肌肤相贴处爬了上来。蔺负青问:“你觉得我很像能做仙首的人?” 方知渊惯来冷俊的眉宇,在花灯下软了轮廓。他勾了勾唇角:“师哥若看不上便罢。” “哪儿呢,我是配不上。” 蔺负青怅然地笑,“你呀,你们这些虚云的都是从小被带坏了,将我这个大师兄吹捧得多么多么好,像是真神仙一般……” 方知渊用力握他手腕,“你本就该是。” “我只是个自私贪乐的俗人,”蔺负青笑意未散,眸色渐渐深邃如夜,“你从小把我想得太好,日后怕是要失望的。” “……” 方知渊神情微妙,沉默以对。 就是眼前这个人,刚摆脱病弱之躯重生回来,就惦记着宗门小弟子的存亡,惦记着萍水相逢的知己的死活,不听他劝非要跑到六华洲掺和一脚金桂试。 然后还要认认真真告诉他,自己是个自私贪乐的人,不要把自己想得太好…… 方知渊很是头疼地想,自家师哥对很多事物的概念定性,和正常人真的不太一样。 他这个做师弟的,得……嗯,多包容一下。 于是方知渊耐着性子换了个话头:“你刚刚说有话跟我讲?” 两人继续走下去。蔺负青跟在方知渊后头游看过一整条街,“是啊。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可以清静说话的地方?” “回客栈怎么不行?” 蔺负青咳了咳,心虚地移开眼神:“不行,我怕你一会儿要生气,把客栈都掀翻了。” 方知渊:“……” 六华洲这阵子太热闹,清静的地方不好找。最后,方知渊带蔺负青去了个没人烟的野外。 是那糊灯的老修士捉萤虫的地方,草间有小光点一闪一闪。 “你要说什么,说。” 蔺负青把那盏小莲灯搂在怀里,眨眼:“关于重生禁术的事。” “怎么?有什么问题!”方知渊瞬间紧张起来,一把握住蔺负青的手臂,“难道真的出了什么反噬!?那你……” “啧,你听人把话说完。”蔺负青嫌弃甩开,“谁说反噬的事儿了,我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别人。” 方知渊半信半疑:“谁,什么问题?” 蔺负青沉默了一下。 他掩饰性地咳了咳,认真道:“知渊,你知道以禁术布阵威力极大,灵脉中蕴藏的灵力也十分浓郁。” 方知渊:“我知道。” 蔺负青又道:“你也知道,重生禁术本就逆天而为,很难精确控制。” 方知渊:“我确实知道。” 蔺负青:“我当时在虚云峰上看到你的……嗯,尸身。很怕失败了连累你枉死,因此施术时也是竭尽全力,毫无保留。” 方知渊开始皱眉:“……所以?” 蔺负青愧疚道:“所以,最后成术的范围,许是稍微有些大了。这就是我想跟你说的。” 方知渊突的有种不详的预感,他眼神晦暗地压低了声线:“师哥所谓的‘稍微’,不知是怎么个‘稍微’法?” “就是,”蔺负青轻描淡写,“我大概把整个三界都罩进去了。” “……” 这可真够“稍微”的。 方知渊已经顾不得跟他师哥掰扯“稍微”的正确含义,他声音干涩:“有何后果?” 蔺负青谨慎道:“可能,我只是说可能。有前世别人的魂魄也被我带到这个红尘里来了。但禁术深奥,我其实也一知半解,具体究竟有没有,有几个人……我也不知道。” 方知渊眼前一黑,差点一口气喘不上来。 “你……” 他如被冷水当头淋下,手指发抖,指着蔺负青,“你……这么重要的事情,你瞒着我!?” “知渊,你听我……”蔺负青还没来得及申辩一句,下一刻就被方知渊揪了衣领,整个人直接被拽了过去! 方知渊眼眶泛赤,声音森寒得像鬼,“蔺负青,我看你是不要命了……” “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是个什么人!!?” 方知渊简直气的哆嗦,蔺负青是什么人?红莲渊雪骨城的至尊帝君,令万千魔修心悦诚服的君上,更是前世唯一修至渡劫期的魔修! 而六华洲乃是仙界第一大洲,金桂试期间更是各大势力云集。若是有个什么人,想要提前将威胁扼杀…… 别的也不需说,就说前世将他们二人逼至绝路的穆泓。如今正好端端的在六华洲做他的穆家家主,这要万一也是重生回来的,蔺负青岂不是自投罗网!! 蔺负青自知理亏,“好好好,我知道,我知道……你先松开我……” 方知渊恨得牙痒痒,怒道:“到底为什么不早说!?” 蔺负青无辜地眨眼道:“我要早说了,你还能让我来六华洲么?” 方知渊:“——你!!” 几乎是没经任何思考地,方知渊的手掌已经扬了起来。 深暗的夜色中,黑衣少年的眼角眉梢都挂上了如火逼人的厉色。 ……方知渊并不是暴虐嗜血之人,但他脾气不好是真的不好。而且他小时候在虚云被蔺负青宠坏了,从来不懂得收敛这份性子。 要说历任仙首,好歹也装也知道装出点气宇风度来,单单这位不管,谁招了他的火气当场就能踹两脚过去。 偏偏…… 蔺负青就在他咫尺之处,眸子漆黑清明,挽着长发,肤色像瓷玉般细白,怀里还抱着那盏柔柔发光的小灯。 清美出尘的少年郎。是他前世绝望地抱着气若游丝的白发魔君时,苦苦在回忆里追寻了千千万万遍的模样。 要命。 他怎么舍得。 别说一掌劈下去,就连推一把都…… 方知渊猛地松开揪着他师哥的手,后退两步,背过身去大口地喘气。 蔺负青在后头看的心惊胆战,怕这人活活把自己气晕过去,“知渊,阿渊……” 方知渊本已经在狠命克制,被这声“阿渊”唤的一下子没忍住,又蓦地回头:“蔺负青……蔺魔君,事不过三的道理你该懂得罢?” “第一次……当年你在仙祸降临后之后入魔,金丹经脉全碎,神魂溃散无知无觉,要不是我带你走,你当场就要被人灭杀在你的虚云四峰上!” “第二次……雪骨城覆灭,你连跑都不肯跑,被那群自称真神的东西折磨成什么样子!?我赶到的时候你也就剩下一口气!!” “是,是,”蔺负青只能顺着哄,“都是我不好。我没用,我连累你,我真的很不好……” “闭嘴!事不过三,师哥……” 方知渊蓦地上前一步,他抵着蔺负青的肩,眼眸沉冰冰的,像冬夜里结的霜。 “听着,你要救紫薇圣子也罢,你要护你昔日那帮魔修也罢,甚至你真的要去做为这三界力挽狂澜的慈仙……” 方知渊顿了顿,“……我都可以竭力帮你。我不惜命,这条命你随时都可拿去,随意你怎么用。” 蔺负青眉间有隐痛之色一闪而过:“你别说这种话来气我。” “你当我在玩笑?”方知渊都气笑了,他眼神如出鞘的利刀,“前两次,所有人都以为我只是一时想不开发疯,结果又怎么样!?” “但是,”他又恨恨地道,“你要是再来一次,你要还敢给我再来第三次,我就……我就……” 蔺负青自觉理亏,做好了心理准备听他“挟恩图报”放狠话。 却不料,眼前人一贯锋利的眼角毫无征兆地湿红了。方知渊狠倔地咬牙瞪他,声音却还是打颤: “我就要疯了……!” 蔺负青怔住。 好半晌,他才轻轻地叱一句:“胡闹。” 头顶月光凉薄似水。飞舞的萤虫正明灭,闪烁着停在他脚畔的长草上。 ※※※※※※※※※※※※※※※※※※※※ 方仙首的患得患失前世后遗症今天好转了吗?——没有,依旧没有。 蔺魔君的自我认知偏差症今天好转了吗?——没有,同样没有。 别做师兄弟了做病友吧你们=w= 前尘魂兮归几何 等方知渊和蔺负青回到客栈的时候,已经快二更天了。 蔺负青手已经抵在自己的房门上,却又不放心,回头缓声叮嘱道:“明日多留心些,切莫轻敌。要赌气冲着我来,别折腾自己。” 方知渊还在怄气,理都不理他,垂首独自进屋摔了门。把蔺负青一声忧虑的“知渊”隔在外头。 夜深寂静。 方知渊心烦意乱。他也不点灯,摸黑卸下自己的长刀往床榻上坐了,将脸颊贴在灾牙刀冰冷漆黑的鞘上。 明日……便是金桂试了。 前世这个夜晚,他浑身的血都在暴戾地躁动,宛如一把迫不及待出鞘的刀。 如今心里沉甸甸的,只觉得难受。 蔺负青为了救姬纳,为了护虚云,竟不惜这样瞒着他以身犯险…… 方知渊眼底凝着散不开的阴郁,越想心里越烦躁,终于忍不住手指摸过乾坤袋。 心念一动,几个酒坛无声地出现在床头,是他瞒着蔺负青偷偷从老神木下带出来的。 方知渊盯着酒坛迟疑片刻,终是伸手拍开了泥封。 他拉不下脸去跟蔺负青剖心陈情,可骗谁也骗不了自己。 这么多年下来,他后悔死了。 方知渊不喜欢将一切推到阴差阳错,天意弄人上。追根溯源,他觉得是他毁了蔺负青。 是他如贱泥污血,沾染了出尘的云端仙童。 是他当年带了蔺负青去往六华洲,害得原本身在世外桃源的小师哥卷入了仙界纷扰之中。 若不是蔺负青遇了紫微圣子姬纳,之后的一切又岂会是那样。 如今可好,就算他求着蔺负青同他归隐,那人也不肯了。 曾经那么喜爱逍遥山水的小师哥,曾经只愿和师弟妹守着太清岛的小师哥,曾经温柔纵容什么都哄着他的小师哥,他却不肯了…… 方知渊闷闷地灌着酒。 凡俗界的酒醉不了仙人,但蔺负青酿酒用的是仙界的灵米灵泉,口味清冽,后劲儿却很足。 方知渊本来就不是酒量好的体质,以前修为顶天的时候还好,如今他也就是个金丹期,哪儿受得住这么种借酒浇愁法。 没多久,他眼眶就被酒气熏红了,晕乎乎地枕着自己的刀,痴痴盯着虚空中的一点发愣。 醉眼朦胧中,唇间漏出一声,“师哥……” 与君初见时的模样…… 是不是再也回不去了? ========== 陌生的竹屋内,清晨的曦光洒落一地。白袍白裘的清俊小少年倚在窗边,正散漫地冲他微笑。 “虽然你没帮我洗红豆,不过你要的刀,我也给你找回来了。坐下吃粥吧。” 窗外晴空碧云,天色如洗。有燕子衔泥飞来,落在屋前刚吐芽的老树上。 恰是东风最温柔时候。 方知渊神智朦朦胧胧的,依稀知道自己是半醉间入了梦,又好像不太清楚。 蔺负青歪头:“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方知渊心头发热,怔怔地伸手过去。迷糊间只想把眼前这个十二岁的小师哥抱进怀里。 可眼前一花,他的手却落在了铁刀上。 丑陋粗糙的铁刀被横放在桌子边。 和桌案正中精致的筷筒、三只白瓷勺、三碗热乎香甜的赤豆粥格格不入。 “不行。” 少年仙君白皙干净的手指,轻轻地按在那柄凝固了血污泥尘的黑色铁刀的刀鞘上。 蔺负青眼眸清亮柔软:“你伤的太重了,还不能拿刀。” 方知渊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迷入了旧年梦,寻觅当年初见的少年。 这是当年他与蔺负青初见时的光景…… 明明那么长的岁月过去,幼时的记忆已经不很清晰了,却唯有这个片段还依然记得。 他拖着重伤流浪逃亡,躲在一艘船的底舱里昏了过去。人事不省地高烧了两三天,几乎死在肮脏的货舱里。醒来的时候已经开船了,他被船上的渔民发现,十余人拿着砍刀和鱼叉逼他跳海。 他便沉默地拖着自己的铁刀,跳下去。 冰冷黑暗的深海,阴妖尖叫着袭来。 血从身上无数的伤口中涌流入海。 他在濒死的幻觉中,看到了苦海有岸。 伸手去抓,只有虚无的冷风从指缝中穿过。 他终于昏死过去,在无边的冷海中沉落。 最后的意识消弭之前,他依稀产生了一种天方夜谭的幻觉——有人握住了他那只永远什么也抓不住的手,将他从深海中拽了出来。 醒来时,窗外却是仙岛翠山。 方知渊在梦里艰涩一笑,循着旧日记忆,低声开口,吐出毫无感情的两个字。 ——放手。 那是当年的他,浑身暴戾尖刺,没有任何归处,也不敢在任何地方停留。 可那白衣的小神仙却丝毫不恼火,只是蹙了蹙眉,认认真真地站起来:“不行,我不放你走。” 他便冰冷而沙哑地:你找死吗。 蔺负青淡声道:“我不找死,我找我的米。” 从袖口探出的指尖点在桌上,“本来是瞧着你今早能醒,我才做了三人份的粥。你如果不喝光,这些米、豆子和糖就都浪费了。” “……” 他茫然。 “啊,一直睡觉的哥哥起来啦!” 哒哒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清脆如铃的稚嫩嗓音也在梦里回响起来。 三四岁的红衣小女孩儿,从里间赤着小脚丫跑出来,踩碎一地阳光。 女孩揪着那位白衣小神仙的衣角,露出个用红花绸子挽着双髻的小脑袋,歪头咬着手指看他。 “你叫什么名字呀?” 方知渊仍是在醉梦中痴痴循着旧忆。当年他对小红糖说的第一个字似乎是—— 滚。 当年,当年…… 他本是一心想让蔺负青赶自己走的。 他是祸星,是孽种。 停驻在哪里,就会将阴妖引到哪里。 汲取了谁人的温情,就会给谁人带来血灾。 他在泥与血中苟延残喘,他太肮脏;他杀过人,也有无数人想杀他。 他已濒临破碎,本能地厌恶触碰任何东西——恶意的,会害死他;善意的,会被他害死。 就养成了那一身的血气杀气和冰冷狠戾的眼神,就连成年修士瞧着都要发憷。但凡是个正常孩子,早就得吓哭了。 可鱼红棠哪里是正常孩子? 那可是他师哥的小红糖啊……就冲着她是被蔺负青从小养大的,这也绝不可能是个正常孩子! 玉雕似的红衣女孩儿眼睛放光: “噢!滚哥哥好!!” “……” 瞧,多要命。 而那纤尘不染的小仙君也闻声回眸,清淡的神情中露出一丝好奇之色:“你的名字叫滚?哪个字,是滚蛋的滚吗?” “……” 更要命的在这里等着呢。 “嘿嘿……滚哥哥,不可以吵架架噢!”鱼红棠仰着小脸,那双猫儿瞳黑亮亮,湿润润的,绽出一个大大的无邪笑容。 雪藕似的小手,软乎乎地抱住他的腿,“我家青儿哥哥做的粥粥,特别好喝!” 女孩儿口齿软糯,摇头晃脑,扬着小手比划:“你尝尝,特别甜!有那——么甜!” 比粥还甜的嗓音,像是打碎了的水晶。每一片都闪着光,叮当当掉落在回忆里。 太眩目了…… 他是在黑暗里活的东西,哪里见过这种光。 他想躲,想逃,想走。 可是蔺负青偏不放他走,他有什么法子。 最后,被困在记忆里的当年那个祸星少年,终于迟疑着,犹豫着,却依然嗓音冷硬地吐出一句话。 “我吃了粥,你放我走。” ========= “知渊……知渊!” 不知何时,外头已经天光大明。 “唔……”方知渊头痛欲裂,难受得不行。艰难地掀开眼皮,漆黑的瞳仁微微涣散,映出了蔺负青担忧地俯身下来的身影。 “你没放我走……” “什么?” 蔺负青根本听不懂他的胡言,瞧着这人抱着刀昏头歪在床边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一大清早的把自己弄成这样子……你怎么又乱喝酒!?” 地上滚倒着几个酒坛,十分完美的人赃俱获。 蔺负青忍不住以手加额。 今日便是金桂试大比,这间客栈里,昨夜不知有多少青年才俊抓紧最后几个时辰临阵磨枪。 或是聆听师长的嘱咐教诲,或是参悟功法武诀,甚至狂嗑丹药的都有……最不济也会念着清心咒打坐吐纳一个晚上。 像蔺负青那样,直接洗漱更衣爬上床睡觉,临到了闭眼前心里想着的还是明天早晨怎么哄哄他的小祸星的……已经算绝无仅有了。 没想到隔壁还有更过分的。这人是多心大,才能在金桂试的前一天夜晚喝成这么个昏样…… 蔺负青认命地在乾坤袋里找醒酒丹。方知渊还拽着他的衣袖,半睁着朦胧的眼,“骗子……” 蔺负青无可奈何,又没法儿跟喝醉的家伙讲道理,只能腾出一只手揉他头顶,随口哄道,“好了好了,我是骗子,我最坏成了吧?就你最乖了,别动弹……” “师哥……” 方知渊还神智糊涂着,瞅着眼前白袍少年淡红莹润的唇瓣一开一合。 想咬。 太心痒了,好想凑上去碾一碾,咬一咬…… 那么多年了……那么多年,他对蔺负青怀着隐秘的心思,辗转不敢求。 若是此情如粟,他便将其在不见光的地底下埋了几十年。本以为早就该腐烂了,可一朝挖开尘土,却发现酿成了陈酒。 醉意冲垮了理智,露出底下深藏的,不敢见人的炽热心思。 心猿意马之下,意识更加昏聩。 方知渊慢吞吞地伸手,揪住蔺负青的衣襟把人拽近了。后者微讶,却没反抗。 方二师兄仍是痴痴盯着师哥的唇。 咬是舍不得咬的。 方知渊闭着眼睛昂起脖颈,薄唇凭感觉凑上去,轻轻在蔺负青的唇角蹭了两下。 “……” 蔺负青神色诡异。 方知渊毫无察觉,亲完了心满意足,就势往他师哥肩上一枕,迷迷糊糊的又睡过去了。 客栈外,鱼肚白的晨曦正升上来。 渐渐传出客人们走动的声响。 蔺负青哭笑不得,老半晌才轻飘飘地叹了口气,将方知渊扶进怀里喂下几粒丹药。 他含着很淡的一点无奈笑意,长睫掩住了眸底深浓复杂的情感,在白皙的下眼睑扫出一小块阴影来。 在宁静中,蔺负青俯下身。 蜻蜓点水般地往方知渊唇上亲了一下。 仿佛是嫌弃那人吻的地方不对,于是宠溺地修正一个小小的错误。 他知道这人喝过头了就断片,反正待会儿醒来就什么都记不得了。 ※※※※※※※※※※※※※※※※※※※※ (喝酒前) 方知渊:(自我洗脑)我对不起师哥,我配不上师哥,我好喜欢他但是要努力克制,我这辈子只想护好师哥然后做一世清清白白师兄弟…… (喝酒后) 方知渊:(迷糊)来亲。 蔺负青:(宠爱)我也亲。 . 感情线大概是这样:方二师兄暗恋他师哥,天天自我纠结努力隐忍,结果暗恋得对方百八十年前就知道了;蔺大师兄明恋他师弟,天天说喜欢花式告白,结果明恋百八十年下来对方至今还以为师哥在开玩笑,自己是单相思。 并且,就看蔺魔君今早这淡定回吻的架势,小祸星的酒后失智必然不可能是第一次。 其实写到现在我特别想把文案cp属性里给方仙首配的“邪魅狂狷”换成“奶凶娇躁”。但是就算这样,他也依然是攻=w= . 红糖小师妹终于被我拽出来啦,虚云组齐了! 疏狂天骄少年游 一个时辰后。 虚云宗的五位真传弟子带一个外门的沈小江,一起走出了客栈,往金桂宫的方向而去。 方知渊清醒过来果然不记得什么了。蔺负青极其淡定,只是指着他叨叨了两句:“说过多少次喝酒误事喝酒误事,你还不改。” 他们几人的四周人群熙攘,大约只有三成是衣饰各异、气质各异的年轻天才们——显而易见,是去赴金桂试的。 而剩下的七成则是些杂人,有陪同而来的师长亲友、侍奉主家的仆从、各大势力前来招揽人才的使者……最多的,还是那些纯粹赶来看热闹的修士,和借机谋利的小商小贩。 络绎不绝的人流穿过足足有十来丈高的宫墙,自金桂宫的正门而入。 日光照耀之下,远远的只见暗金楼阁灿灿夺目。金角飞檐连天铺就,绵延桂树芳华怒放。微风吹来,顿时一片浓郁的桂香扑鼻。 百余名身着黄衫的修士站在大道两侧,引着远来的客人往里行进。 沈小江忍不住惊呼:“这就是金桂宫吗?好大的派头啊!” 蔺负青还惦记着鲁奎夫赠他的百万两灵石,寻机会悄悄问方知渊道:“这金桂试,金桂宫主可会亲自来看吗?” 方知渊哼道:“一般情况是不会。可惜如今这可不一般。要是那鲁奎夫真的也是重生之魂,就他那德性,可不得赶紧的滚过来拜见君上?” 蔺负青没好气地瞪他:“你当所有人都是你,仙首之位说扔就扔,什么都能不顾?” 方知渊不甘示弱地睨回去。 对面渐渐见了人影。蔺负青便不再和师弟闲扯,抬头望去。 也亏得有知渊给他的那片记载了仙家信息的灵玉简,魔君辨认起各大势力来毫无困难。 他们的右手边是仙界医庄芙蓉阁的女弟子,一个个素裙飘带,顾盼间温婉多情;而左手边则是识松书院的书生,整齐地身着青布衫与头巾,居然有不少人到了这个时候都在手持着书卷诵读。 ——仙界素有一个说法,“妻娶芙蓉夫嫁松”,便是夸的识松书院的男儿和芙蓉阁的女子。 久而久之,这两家倒是会在各种场合有意无意地凑在一起,倒也十分有趣。 识松书院中为首的一个,正是那日在金蟾坊拍卖场上遇见的苦脸书生袁子衣。 蔺负青顺道打了个招呼:“袁仙长。” 袁子衣连忙执书拱手:“蔺小仙君,叶仙子,有礼了。” 叶花果没想到突然被点名,还第一次被叫了什么“仙子”,吓得和小兔子似的一抖,哆哆嗦嗦往大师兄身后钻,老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和袁子衣挥了挥手。 虚云的几个人继续往里走过去,几栋暗金楼阁已经到了眼前。一处桂树下,这回又盘坐着剑谷的弟子们;对面,是一些散修们零零散散地各自站着。 方知渊忽然道:“再往前走就要遇见三大世家的弟子了。我不愿脏了眼,就这儿等吧。” 虚云这一家兄弟姐妹都对他们方二师兄那点破事心里门儿清。此刻见方知渊一开口,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停了脚步。 荀明思咳了咳,若不在意地:“真巧,我正想着在此地的树荫下等着就好呢。” 叶花果结巴道:“对、对对!你看这里桂花……多、多好看!” 宋有度:“再往前,太吵,我不喜欢。” “……” 方二师兄怔了怔,半晌默默撇开了脸,绷着唇不说话。 其实他早已经看淡了,出声只不过是顾忌着和方家的人起了冲突会扰了大家心情。没想到这几个家伙会错了意,反倒这样关怀起他来…… ……咳,多少有点儿难为情。 几人径直走到桂花树下,等着金桂试开启的时辰。 沿途还有卖瓜果小吃的商贩在跑。树下坐着一群看热闹来的低阶修士,正啃着瓜片议论得热火朝天。 此时正有人摇头感慨:“听说了吗,穆家雪凤凰,森罗石殿小妖童,芙蓉阁夏医仙……今儿全都会来!这一届的金桂试,太可怕啦。” “别忘了朱麒方家那对兄弟,方赤祺虽说天赋比不得穆家那只雪凤凰,可若单论修为,怕不是还要胜上穆仙子一筹呢。” “可不么,我还听说……太清岛虚云峰上的那几位,也都已到了六华洲啦。” “老天爷哟,今年还真是了不得啊!” 蔺负青忽然转头对师弟妹们道:“看来离金桂试开试还有一阵,你们吃瓜吗?” 荀明思笑道:“我去买吧,师兄歇着。” 于是蔺负青就在桂树下坐了,听着那些修士们的聊天闲扯,等着荀三买瓜回来。忽然一个熟悉的名字,随着议论声飘入耳中: “说起来……若不是紫微阁不许门下弟子涉尘俗之事,姬圣子本来也该是可以参加这次金桂试的年纪啊。” 蔺负青还没什么反应,身旁方知渊的周身气息先变了,脸色也微微冰下来。 姬圣子,姬纳…… 另一人立马接话:“嗨!要是紫微圣子驾临,那还比个什么金桂试啊。要我说,就连那位穆家雪凤凰,都不敢说能与圣子比肩咧!” “那可不一定……虚云道人那位宝贝大弟子蔺小仙君,据说年纪才十九,早一两年前便已经是金丹期的修为。若是这位和紫微圣子对上,还不知结果如何……” 方知渊冷冷地笑一声。 蔺负青被他弄得瘆得慌,见荀三买瓜回来了,不由分说地捡一片往他嘴里塞。 方知渊大为皱眉:“你别唔……”话没说完就被塞了一口红瓤,只能用眼神狠狠地剐过去。 身后几个师弟妹们想喷笑又不敢笑,憋得好辛苦。 云空之上,忽然日光一闪。 顷刻间风流狂涌,头顶的桂树簌簌抖动,摇落金花如雨。 一直乖巧安静的沈小江惊呼:“师兄师姐快看……那是什么!” 隆隆声响由远而近,只见天上四只白骨森森的骷髅鸟,牵着一辆装点奢华的锦红车子自西浮空驰来,转眼间就飞过了蔺负青几人歇息的桂树树冠。 那车上镶满了琳琅宝玉以及大大小小的铃铛,车门挂的流苏帐子被风吹开,里头赫然坐着个妖丽少年! 树下有人呼喊:“快看,是森罗石殿的小妖童来了!!” 只见那少年生的眉目妩媚,唇红齿白,华丽的衣襟大喇喇地敞开,露出大片苍白的皮肤,怀里抱着一把镶满玉石的琵琶。 他看着也就十四五岁的稚龄,和沈小江差不多的年纪,周身气质却截然不同,隐隐给人种邪气又妖异的压迫感。 蔺负青眉目疏松,轻轻念:“申屠……” ……位于极西之地的古老邪派“森罗石殿”传承已有千余年,每隔二十年便要遴选一对“金童玉女”作为掌殿人。 这一代的“金童”天赋异禀,性情邪异无常,人送外号“小妖童”,真名——申屠临春。 荀明思“咦”了一声,目光落在那小妖童怀中的琵琶上,“这孩子……也是个乐修?” 蔺负青颇有深意地道:“我不是说了么?这回金桂试,说不定就是你遇上知音的时候。” 荀明思却皱眉摇了摇头:“大巧不工,大音希声。乐修养丝竹应以朴拙为上,这孩子将一把琵琶修饰得如此浮奢……我不喜欢。” 蔺负青想了想,回他俩字:“真香。” 荀明思:“?” 蔺负青:“我说这瓜。你快尝尝。” 又片刻,蔺大师兄吃好了瓜,不慌不忙地问旁边:“花果,早晨我让你帮我练一种丹药,怎么样了?” 叶花果:“已……已经练好了!” 蔺负青又唤:“小江。” 沈小江忙应:“是!” “去服一枚凝神丹,平心静气,准备破境筑基。” “是——”小孩突然瞪大了眼,满嘴的西瓜汁,“什么!!?” “什么什么的,你以为呢?”蔺负青凉凉地瞥他一眼,手指一戳小孩的脑袋瓜子,“金桂试,你也得上。” ========= 就在虚云几人吃瓜聊天那地方再往前一些,果然是六华洲的三大世家的子弟聚集的地方。 “方世子,哎呦世子啊……”方家弟子的聚集处,那个在半路上被蔺负青毁了粟舟的旁系公子,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世子,虚云的人猖獗如此,世子要为我做主啊……” 对面立着两个青年兄弟,衣上都纹着九火朱麒图腾。 其中看着年长些被称“世子”的那个,脸色阴晴不定,“那祸星,居然真的回来了……” 另一个青年不以为然:“兄长担忧什么,虚云宗根本不能算仙家门派,虚云道人夸得再厉害,也不过是散修一名,如何跟咱们朱麒世家抗争?” “那小孽种不来便罢,”青年狠毒一笑,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既然来了,咱们何不在这金桂试上寻机……” 方家世子方赤祺却皱着眉,沉吟道:“听说那蔺负青已是金丹期的修为,不好轻举妄动啊……” 次子方之隆不以为意:“这有什么,谁不知道虚云宗的第一位和第二位真传弟子向来不和?说不定我们弄死了方知渊,蔺负青反而会暗地里感激我们呢。” “嗯……你说的不错。”方赤祺被弟弟说的心里有了底,点了点头,又问,“穆家仙子还未到吗?” 方之隆摇头道:“兄长莫急,听说穆仙子亲身去凡俗界斩除阴妖了。不过,这可是金桂试,仙子定会赶回来的……” 他话未说完,却隐隐觉得身周的天地灵气开始往一个方向涌过去,“嗯?……怎么回事?” 旁边有弟子惊呼:“有人要在此破境筑基!?” “不可能吧,筑基有这么大的气势吗?” “是啊,引得天地灵气共鸣,我破境开光的时候都没有过啊!” 方家兄弟惊疑不定地对视一眼。又听人喊道:“快看,天上是什么!!” 众人齐齐抬眼,只见刚刚还晴空万里的天上,不知从哪里冒出了一团团的阴冷黑气。 翻滚着,蠕动着,似乎有什么东西迫不及待地要破壳而出。 终于在某一刻,那黑暗里猛地睁开十几双猩红的眼睛! “桀桀——!!” “桀桀桀——!!!” 世家弟子们立刻认了出来,面色惨白:“天啊,那是……是……” “那是阴妖啊!!!” ※※※※※※※※※※※※※※※※※※※※ ——“谁不知道虚云宗的第一位和第二位真传弟子向来不和?说不定我们弄死了方知渊,蔺负青反而会暗地里感激我们呢。” ——此时虚云宗蔺大师兄正在给方二师兄强制喂瓜=w= 疏狂天骄少年游 转眼间,阴妖自天上扑下,金桂宫内乱成一团。 聚集在此的本是仙界最优秀的一批年轻人,面对阴妖其实不应该没有还手之力。只是按仙界的观念,凡是沾了阴气的都是极脏极恶的东西。这些年轻修士们难免对阴妖怀有怖惧之心,唯恐被阴气腐蚀受伤,十成的实力能发挥出六七成已经是好的了。 “啊呀!!”混乱中,一个芙蓉阁女弟子绊倒在地。一只阴妖在她头顶张开血盆大口,那女弟子竟吓得花容失色几欲晕厥,动都不会动了。 唦—— 漆黑刀光一闪而过,阴妖被生生斜劈成两截,消散而去。 险死还生的女弟子颤颤抬头,一副煞气腾腾的冷厉眉眼撞入视野。视线再往下,冰冷刀锋距离自己的脖颈只有毫厘。 “啊……”女弟子吓得小脸更加惨白,连滚带爬地逃到其他师姐们的地方去了。 蔺负青挥剑斩了一只逼近身前的阴妖,回头轻轻地冲方知渊埋怨道:“怎么还是这么凶,救人也得不了句谢。” 方知渊浑不当回事儿,提刀又往别处去了。 刚刚他们休息的桂树之下,荀明思几人将激发隐灵根并成功筑基了的沈小江护在中间。 小孩闭眼盘坐,尚在巩固境界,对外界无知无觉。 有方知渊在,阴妖并未四处游荡,几乎都冲着这位祸星扑去——然后被方知渊一刀一个,砍瓜切菜般地消灭掉。 在场那些各大仙门的年轻修士都看呆了。 荀明思本已把雀听琴祭了出来,见状又淡定收回去。 “知渊,”蔺负青扬声道,“收手了,留一只给小孩玩玩。” 方知渊心领神会,反收长刀,旋身劈腿一踢。最后一只阴妖惨嚎着隔空倒飞出去,砰地撞倒在桂树之下! “……” 沈小江刚刚平息下周身灵气,深深呼吸一回,悠悠睁眼。 眼前几位师兄师姐默契地闪开。 阴妖狂叫:“桀桀——” “…………?” 沈小江面无血色。 “来试试,”蔺负青从乾坤袋里摸出一柄长剑,扬手抛来:“打它。” ========= 多年之后,已经成为虚云宗主的沈小江沈宗主回顾当初,还是忍不住腿肚子打颤,想含泪给大师兄跪下。 那时候出现的阴妖,虽然只有一只,但实力差不多相当于开光期五层的修士。 而他,某只一刻钟前还是引气三层,一刻钟后迷迷糊糊就突破筑基的废柴小弱鸡。要啥啥没有,问啥啥不会。 大师兄居然敢放手让他去打这只阴妖。 果然是神仙。 黑气翻腾在眼前。那阴妖的红目已经死死锁定了眼前的小少年。沈小江双手握着剑柄,豆大的冷汗划过稚嫩的脸庞。 这剑他在前几天的路边摊上见过。三百灵石一把,最普通的青锋铁剑。 而他会的剑法,只有仙界最烂大街的“基础剑法二十五式”……的确与手中的剑十分相衬。 至于他选来作为主攻方向修习的“无痕诀”,哪怕这几日断断续续地受了大师兄颇多指点,却依然远远没有参透。 阴妖陡然一声尖叫,如冰冷的乌黑箭矢般扑来,近二十丈的距离一掠而过,眨眼间利爪已至少年面门! 沈小江一股热血上头,紧咬牙关,抬手起剑。 他只会基础剑法,使出来的也只能是基础剑法。 青锋剑笔直向前,剑尖在日光下一闪。 基础剑法第三式,纵步刺柳! 霎那间,剑与爪相击于一处。 轰—— 沈小江噗地吐出一口鲜血,连人带剑被阴妖恐怖的冲力撞飞出去,狠摔在泥尘里。 手臂上的皮肉滋滋作响,已经被阴气侵蚀出可怖的伤口来。 蔺负青神情平静地看着,顺便挥挥手让体质堪比“阴妖磁铁”的方知渊带着其余几个师弟妹快点儿闪一边去。 隐灵根是极为罕见的一种灵根,在修士体内蛰伏多年,一旦被激发之后,即刻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消耗型战斗。 消耗得越狠,未来的灵根潜力越大。 他本是准备借金桂试让沈小江破境后好好打一场的。既然来了阴妖那更好,这一场战斗,由他亲自把关,先给这孩子锤炼锤炼。 沈小江脸色苍白地爬起来,却没发出一声痛哼。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他再次握剑,迎着阴妖冲了上去。 这一回,沈小江足下有意识地踏了“无痕诀”的步伐,旋身而上,使得是基础剑法第十八式,飞风削顶。 可是一瞬息后,沈小江再次被打飞出去。 毫无还手之力。 周围渐渐有人聚拢过来,远远地瞧着在阴妖攻击下狼狈不堪的沈小江,指指点点: “是虚云弟子筑基引来的阴妖!” “噢,那个虚云宗……难怪了……” “你们看!那边树下,那个年少的白衣仙君,就是虚云的首席真传蔺负青!” 阴妖是脏东西,没人愿意主动去碰;再加上有人认出了蔺负青,既然虚云宗的大师兄都坐在一旁不动弹,就更不会有人想要来多管闲事。 因而这些围上前看热闹的青年才俊,也就是看看、说说,仅此而已。 “咳,咳……” 地面被气劲撞冲得龟裂,尘土飞扬。 沈小江满脸血泥,艰难地吐出几口血沫,只觉得脑里嗡鸣,浑身剧痛。他憋着一口气,摇摇晃晃地撑起身子。 忽然后心一凉,阴妖的利爪再次逼来! 沈小江就地一滚,狼狈避开要害,肩上已被划出一道口子。 蔺负青唇瓣轻轻一动。 清冷嗓音灌入沈小江脑中,“出剑,九。” 沈小江一个激灵,猝然跃起,反手出剑! 基础剑法第九式,斜劈玉山。 灵气灌满剑锋,朴素无奇的青锋剑上光芒大作,一击正正劈落在阴妖的眼睛上。 时机精妙得令人叫绝! “桀——!!” 阴妖惨叫一声,周身阴气猛烈升腾。 沈小江瞳孔猛缩,只觉得一股阴寒巨力自手中剑柄上传来。下一刻他口鼻喷血,砰然坠地! 蔺负青微微蹙眉。 ……境界的差距太难逾越了。 沈小江灵力稀薄,武诀低级。哪怕有自己出口指点出最完美的破绽和最适宜的招数,他也无法对阴妖造成有效的伤害。 四下哗然。 围观的年轻修士中,有惊呼,有不忍。 也有人发出不屑的啧啧声。 “都说虚云的外门弟子废物,原来有这么废啊……” 他们都是天才,看着一个小小的筑基期可笑地被接连打翻,自然应该不屑。 也有人发笑,把大腿一拍: “唉,虚云!虚云那算什么宗门啊?” “不就是……” “不就是,收留一帮天生体质招阴妖的废物们的小破岛吗。” 戏谑的声音,如漫不经心的毒匕刺入心窝,顿时鲜血淋漓。 沈小江愣愣地伏倒在地上,他受了内伤,口鼻不停地流血,眼前一片花白。 尖锐的耳鸣在脑中响起来,仿佛临海的浪潮。 ========= 七年前。 太清岛畔。 “阿渊,你想救他们吗?” 海风吹荡。 白衣黑衣的两位少年,并肩坐在一把通体莹白的仙剑上。 剑下,是临海的涛涛海浪。 在浪上浮沉的是艘可怜的小破船。上面挤了十来个衣衫褴褛、脏臭不堪的凡人。男女老少都有,甚至有病恹恹的憔悴妇人背上背着幼童,怀里抱着新生的婴儿。 几乎每个人的身上都有着阴气腐蚀的伤痕,他们佝偻在船上的模样,活像一群染了瘟疫,正奄奄一息地等着死的畜牲。 而在小破船后面,有一位修士凌空站在海面上。 修士手中的长剑指向那群逃亡者,一双眼睛却忌惮地盯着出声的白衣少年。 “这位小仙长,你可能有所不知……” 那修士阴沉沉道,“这群贱民是阴体之人,天生吸引阴妖,为人间招来血灾,是不该存活于世的性命。斩妖除魔,护佑黎民,乃是我辈修仙之人的使命。” 不知为何,那面容冰冷的黑衣少年,眉峰微微抽动了一下。 “阿渊,”白衣少年嗓音柔软,眸色却清明淡泊,他重复了一遍,“你想要我救这群人吗?” 小破船上的凡人们蜷缩着。他们卑贱惯了,甚至没人敢开口喊一句救命。 只有那个新生婴儿发出小猫般虚弱的干哑哭声。憔悴妇人含泪去捂婴儿的嘴巴,她背上的另一个男孩小声呜咽着恳求:“娘……娘……弟弟快病死了……娘……” 方知渊蓦地侧过脸,闭眼道:“不想。” 蔺负青:“不,你想。” “……”方知渊默了一瞬,开口时嗓音仍然冷硬如冰,“你别多管闲事。没人……” “——没人救得了你们,你们无药可救,我这是在找死。” 蔺负青一口打断,精准地抢光了方知渊未出口的所有词儿,还轻飘飘白了他一眼,“唉呀,我都能背出来了。” 方知渊:“……” 蔺负青从他的图南剑上站起身,轻轻对那修士道:“真对不住,你走吧。” 他行了个送客礼,“这群阴体之人的命,太清岛护下了。” “什么!?你你你……”那修士一张脸都扭曲了,他只觉得匪夷所思,“你一派胡言!你分明与这群人素不相识,你凭什么——” 蔺负青微笑道:“我凭我高兴。” 为了自己高兴,去选择护下一群半刻钟前还从没见过面的陌生凡人,还是会招致阴妖血灾的阴体之人。十二岁的蔺负青并不会觉得这有什么奇怪。 “你——小仙长!你做事且讲讲道理!” 那修士从没见过这种人,气的吹胡子瞪眼,要不是瞧着修为不如蔺负青,早就一剑砍过去了。 他怒道:“我千里迢迢追捕这群阴体的孽种到这儿,难道要为着一个毫无关系的人一句话,就打道回府不成!?” 蔺负青认真地想了想,抬起眼睛悠悠道:“噢,你说的真对,真有道理。” 然后他轻轻说:“那我就立个宗吧。” 修士:“啥??” 白衣小仙君淡然回身,遥遥一指。 “看到岛上那四座山了吗?” “它们名叫虚云,虚云四峰。” “宗门的名字就叫虚云好了,虚云宗。” “我是大师兄,”蔺负青轻轻勾起一点笑,转而指了指自己和正惊异的方知渊,“他是二师兄。” 方知渊愕然道:“你犯什么病?” 蔺负青恍若未闻:“我们还有个师父,有个小师妹。” 最后,他指向那群……在修士眼中卑贱如蝼蚁,在凡人眼中肮脏如臭虫的十几个人。 那是十几条濒死的生命。十几双哀哀的眼睛,带着摇曳将灭的那么一点点希冀的光,落在了白衣雪剑的少年仙君身上。 “你们,我收做外门弟子。” 少年仙君微微一笑。 “好了,现在,他们和我有关了。” 既然可以为了自己高兴随口救人,自然也可以为了自己开心随意立宗。 十二岁的蔺负青认认真真地道: “既然已和我有关,你若是再执意杀他们,我就只好杀你了。” ※※※※※※※※※※※※※※※※※※※※ 蔺负青:其实虚云宗根本不是仙家宗门,应该叫孤儿院。院长是挂名吉祥物,我负责赚钱养家捡孩子。 疏狂天骄少年游 虚云宗,是大师兄的虚云宗;虚云外门,是七年来只收阴体之人的虚云外门。 沈小江知道,如果没有大师兄,他在外门里日夜相处、笑笑闹闹的那些爷奶叔姨们、兄弟姐妹们…… 早就是一具具冰冷的尸体了。 他也一样。 七年了,蔺负青年年亲自加固虚云四峰上的乾坤归元大阵,为他们挡下外界的残害追杀,也使得阴体之人不会危害到外界。 虽然许多外门弟子根本没有见过大师兄的真容,可他们只要一抬眼,看到头顶上宁和的蓝天,就仿佛望见了探手救他们出苦海的神祇。 ——大师兄风华绝代,三界无双。这是外门弟子间,悄悄流传的“虚云铁律”第一条。 大师兄自然是最好、最温柔、最厉害的大师兄…… 而他们这些外门弟子…… “怎么回事,这小子都快不行了,蔺负青还不准备出手?” “天天给一群引气的废物擦屁股,再烂好心的人也得累死啊。” “可不是,你看那方知渊虽说是祸……咳咳,可人家至少修为争气,不给虚云宗脸上抹黑啊……” 沈小江嗓子里含着滚腾的血腥味,肺腑一阵阵抽搐。他眼皮肿得老高,都看不清楚那些远远围着的“天才”们的身影了…… 阴体是天生的体质,和修行天赋无关。虚云外门里的大多数“弟子”,其实根本没有修仙的资质。 他们这些外门弟子……是废物啊。 沈小江知道,他都知道。 可他真的不想……在这种地方…… 给大师兄丢脸……!! 耳畔再次响起大师兄清透悦耳的嗓音。 “上前,十一、三。” 沈小江跨前两步,矮身旋剑。 湛湛剑身如鞭,打出第十一式虎尾扫地。 剑气扫过阴妖的后足,沈小江趁阴妖身形不稳,再接一式纵步刺柳! 蔺负青:“退!” 太快了,真正的战斗都是生死一刹。 沈小江连思考的空隙都没有,全力往后一跃! 眼前黑气四溢,阴妖的牙齿擦着他的鞋尖咬下,脚底硬土顿时崩裂,气劲炸开一团砂石土尘! 蔺负青:“十三、七、九、二十一。” 沈小江勉强滚爬而起,接连出剑,白亮剑芒交织如网。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一个刚刚筑基的小修士,能用一把青锋剑和基础剑法二十五式,在阴妖手底下坚持这么久都没被捏死,已经可算是某种奇迹。 他也没有意识到,周围那些嘲笑的青年才俊,渐渐都笑不出来了。 他汗流浃背,眼前金星乱冒,只能听见大师兄淡淡的吐字。蔺负青的声音始终冷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于是他也不怕。 他只出剑。 直到—— “桀——!!!” 阴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僵硬地倒下。 “啊?” 沈小江猛地抬起混着血、泥和汗的脸。他粗喘着,怔怔地看着自己手下的剑。 不……对吧?他应该,根本没有给阴妖造成什么致命的伤害才对。 不知为何,围观者突然沸腾起来。 大家都望向天上,一些人眼里甚至闪着狂热崇拜的光。 沈小江抬起挂着汗珠的眼睫,看到一支冰白羽箭,正正地插在阴妖的后心处。 阴气从那里疯狂地溢散,黑气滚滚乱冒。 转眼间,阴妖已经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天地之间。 而一道雪白的少女倩影自天而降,洒然落在沈小江的面前。 “是穆仙子!穆仙子除妖回来了!!” “是穆家的雪凤凰啊!!” “果真冰清玉洁,美貌绝伦……” 沈小江愣愣的坐在地上,在人群的高叫声中呢喃:“好美……” 仙子大多长裙彩带,这位少女眉眼冰洁美丽,却是一身雪白锦衣劲装,手中一把修长大弓,腰配箭袋,显得英姿飒爽、俊美无双。 ——穆家的金枝玉叶大小姐,家主穆泓的唯一女儿,当下仙界年轻一辈中资质屈指可数的天之骄女,“雪凤凰”穆晴雪! 穆晴雪神色高傲冰冷,一双美眸却含怒一扫,穿过层层狂热呼喊的人群,凝在桂树下安然坐着的蔺负青身上。 她身形一动,人已经闪至树下,柔荑素手将长弓“哚”地往地上一插! “蔺负青……蔺大师兄,你这是在看好戏么!?” 穆晴雪居高临下地怒视着蔺负青:“这么小的孩子,你怎么忍心叫他独自对抗阴妖!” 全场忽然有一瞬息的寂静,连沈小江都呆愣了。这一出谁都没有料到。 连蔺负青都想不到穆家的大小姐会突然“神兵天降”,他有些意外地扬眉,正遇上穆晴雪俯身下来。 树荫下,少女美貌的脸庞照着一层阴影。穆晴雪恨恨地压低了嗓子,冰冷声音从贝齿间迸出: “好得很,蔺负青啊蔺负青……你竟天性冷情至此,果真……” “果真不愧为后世的魔道之君!” “……” 蔺负青差点没被穆晴雪这一句话惊得呛了风。 他微微抬头,蹙眉,压细一双清黑眸子。 怎么说,虽然早就有准备见到自前世归来之魂,但是吧…… 居然能有人,这么光明正大毫不做作地跑他跟前叫一句“后世的魔道之君”,也真够出乎意料…… 蔺负青往四周瞧了一圈。 得,幸亏知渊他们还没回来。 穆晴雪那句“魔道之君”其实是用传音之术低声说的,周围的人没有听见。 但是明眼人都能察出这位穆家凤凰对虚云大弟子的敌意,多少都觉出奇怪来了。 沈小江捂着伤口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大师兄!” 他挡在蔺负青面前,那张满是血污和青紫的脸上,一双明亮眼睛紧紧瞪着穆晴雪。 虽然这位仙子生的很美,还很厉害,还救了他……但是!欺负大师兄是绝对不行的! 穆晴雪一滞,没想到这孩子都打的那么凄惨了还对蔺负青死心塌地,也有点羞恼。 眼见着周围那些痴狂的青年才俊指指点点地围了过来。她也不愿惹出更大的事,恼怒地啐一句:“魔种!金桂试上,你最好不要落在我手里。” 说罢,少女把长弓往后一背,踏着“高贵冷艳”的步子走远了。 蔺负青这才终于回了神。 然后他冲沈小江招了招手。 “唔,你打的很好。” 他没理穆晴雪。 他对这位穆家大小姐的印象还停留在前世。穆晴雪追随仙首方知渊多年,仙号“雪凰”,修为在元婴巅峰,算是仙道的中流砥柱。 但,也仅此而已。 那个穆家的大小姐,仙界数一数二的天之骄女,人人为之痴狂的雪凤凰……以及,第一个主动亮相的重生之魂。 自始至终,没能叫虚云大师兄开口对她说哪怕一个词儿,蔺负青甚至连多给她一个眼神都没有。 而沈小江,这孩子被大师兄一夸,惊喜得快要晕过去:“真……真的!?” 蔺负青微笑,也不嫌脏,伸手揉了揉小孩的脑袋:“还能更好。” 于是沈小江直接晕了过去。 “……” ========= 片刻后。 被蔺负青挥挥手赶走,又闻讯赶回来的叶花果瞧着满身伤的小孩儿大惊失色:“这这这,怎么弄成这样子了!?” 她给沈小江塞进几粒丹药,就开始扒拉着蔺负青看,眼泪都快下来了:“大师兄!!你没受伤吧?你你你不要吓我!” 方知渊一只手像拎兔子似的把姑娘提溜起来:“别瞎嚷嚷。一只阴妖而已,你当师哥和你一样废物?” 蔺负青:“……” 这小祸星,莫不是当他感觉不到刚刚是谁的神魂化念把他从头到脚瞧了百八十遍? 他悄声对方知渊道:“方才我见到重生之魂了,穆晴雪,你应当熟悉。” 方知渊眼神一闪,意外地挑眉:“雪凰?居然会是她?” 未来的仙首想了想,“不妨事,穆雪凰是个直脑筋,没什么阴暗诡计。你当心莫给她欺负了去就好。” 一阵风吹来,无数桂花自天空中飘摇而落。 一朵朵馥郁浓香的金色小花,仿佛有着神秘力量牵引一般,缓缓落往每一个青年才俊的手中。 方知渊伸手接住他那一朵:“开试的时辰到了。” 金桂飘香,象征着令无数天才翘首以盼的本届金桂试,终于正式开启。 只要时辰内进入金桂宫范围内,仙龄在五十以下,修为境界在筑基往上的,都可以得到这一枚桂花。 金桂试持续半月,一日三场,分为上午、下午、夜晚。 对战对手由金桂择定,为了避免有小人在赛前行那阴险手段,每个人真正的对手直到比试的前一场才能揭晓,在此之前是谁也不知道的。 届时轮到了你的场次,桂花便会开启传送阵,将你送至相应的比试区域。比试可供所有修士围观,由金桂宫门下弟子亲自督战裁定,最大可能地确保公平公正。 蔺负青瞧着手中的桂花,大感有趣,“金桂宫的桂花究竟有几种用处?能当邀请信,能当传讯符,能当传送阵……” 他颇为意动地望向方知渊,悄声问:“能吃吗?” 方知渊抱臂颔首:“能。不过外头栽的这些,应该不如宫内深处的品质上乘。” 他一咋舌,居然认真地思量起来:“等入了夜我去里面偷些给你。师哥可以做些桂花粥、桂花糕、桂花糯米藕什么的……” “咳,”荀明思用力咳了一下,将众人的注意力扯回正道儿上,“我们之中有人是第一场吗?” 宋有度摇头:“我不是。” 蔺负青和方知渊也不是。 叶花果瞅了一眼沈小江的桂花,松了口气,笑起来:“幸好小江也不是,不然只能弃权了!” 她正庆幸抚胸,眼角余光瞟见自己手里捏着的,一朵发光的金桂花。 虚云宗叶花果,初日晨场。 于金桂宫北阁,对战剑谷陈震。 绿衣姑娘的笑容凝固。 身旁宋有度“噢”了一声:“恭喜,加油打。” “大、大大大——大师兄——!!!” 惨叫响彻,惊飞了枝头雀儿。 “我我我我我……”叶花果面无人色地哭了起来,“我是第一场啊……!!” ※※※※※※※※※※※※※※※※※※※※ 第一个重生者! ……被仙首魔君双双判断为毫无威胁也毫无卵用。 刀剑相逢竞峥嵘 为了避免弱鸡如沈小江一般的选手,在第一局就撞上凶残如他方二师兄一般的选手,金桂宫会将修为相近的人先做一次筛选,然后再随机组合。 弱对弱,强对强,胜出的修为弱者再对上落败的修为强者,这样来回打满十五日,排出最终的金桂榜……具体的组合排列依据十分复杂,蔺负青听方知渊讲了两遍才算勉强弄懂。 不过反正,参赛者也不需要弄懂。他们只要按照金桂的指引,从手中刀剑里借一段火热的年少意气,在比试台上纵情争锋便是最好。 …… 金桂宫楼阁重叠,内宫乃是仙首住殿及诸仙议事的正殿,闲人不得入内。为金桂试开放的,乃是平时作为宫内弟子修行之用的东西南北中五座阁楼。 北阁楼的战台下,早早地挤满了观战的修士们。蔺负青让荀三和宋五带沈小江回客栈休息养伤,自己和方知渊也在台下挑了个位置看着。 剑谷的弟子,总是对剑有非同一般的执着。 就如这位陈震仙长,已经站到了对手的对面,还要专门出爱剑拔剑给对方瞧一瞧。 “此剑,名团阳!以烈阳铁与慧星石熔炼锻成,乃我师尊长真剑人之赐,跟随我已有十七年之久!” 还要介绍一番。 在他的对面,站着位绿衣姑娘。 姑娘手里也有剑。 那剑纤细,柔弱,翠如湖畔烟柳。 正如它的主人。 “此次次次次吃剑!名……名!” 叶花果不知道咬了几次舌头,才牙齿发着抖把一句话说明白,“它……它叫菟丝子!是我家大师兄送我的……”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笑这剑名,也笑剑的主人。 剑谷陈震大怒:“你这也能算个剑修!?” 叶花果腼腆地连连点头,如小鸡啄米:“对对,我不是剑修!我是个医修的!” 陈震脸色变了又变,低声骂了句“今年金桂宫怎么给我排的对手”,扬声道:“我的剑下不斩弱质女流,你要是不能打,不如尽早认输!” 叶花果十分惊喜:“真……真的可以吗!” 陈震:“……” 台下再次爆笑,蔺负青头疼地扶额。 方知渊忽然扬声唤了句:“叶四。” 叶花果打了个寒噤,“不——我我我开玩笑的!!” 对面陈震已经不耐烦,灵气破体,长剑带起凛冽破空声,轰然劈开一道刺眼的炽热弧光。 转眼已逼近叶花果身前! 剑光将叶花果当头笼罩,后者呆愣不动。 方二师兄森然勾唇,一双锐眸黑压压的冒着杀气:“你这场输了,今晚,咱们俩打。” “——!?” 叶花果瞬间恐惧得脸色青白。 ……虚云的人,谁还没曾被血性上头的方二师兄摁在地上揍过那么三两次呢,是吧。 巨大的心理阴影铺天盖地而来。 可怜的姑娘双目颤颤含泪,崩溃举剑—— 倏然间,菟丝子狂卷劲风! 叶花果所站的地面,咔嚓迸出细小的裂缝。一股强悍至极的剑意,自柔弱的姑娘身上,自姑娘手中的薄薄细剑上四溢而出。 电光石火间,天地灵气尽数被这股意念所勾动,威势排山倒海,直冲云霄! “天,这是什么剑法!?” 围看的剑谷弟子惊叫起来。 “谁还有传讯纸雁,快唤轩辕师兄过来!” 致命的危机感油然而生,陈震大骇! 他立刻变招,仓促地倒退数步,拧身回刺。 见对方剑刃再次递来,叶花果吓得脸色微白,她足下一点,转眼间腾开十余丈! 纤弱的身影,如一片乘风翠柳。 然而下一刻,弱柳变为利刃。 叶花果娇叱一声,于半空中旋腰,手中翠绿细剑带起一串璀璨残影! 陈震硬着头皮招架,经脉中的灵气尽数灌入剑身,赤红剑芒暴涨一倍。 台下,蔺负青眼底微微含笑:“好剑。” 一青翠一朱红,两剑相击! 啪嚓—— 陈震面色惨淡,手中团阳剑碎成三截,碎片在日光下飞闪起刺眼的银光。 剑谷弟子不忍再看:“陈师兄——” 菟丝子径直落下,直逼陈震心腔。却在千钧一发之际变直刺为横拍,叶花果以剑身将他扫了出去! 砰!! 陈震坠在地上,砸出一个巨坑,扬尘漫天。 绿衣姑娘轻巧落地。 一直站在旁侧金衫修士扬声道:“停!” “初日晨场,虚云宗叶花果,胜!!” 叶花果手忙脚乱地将菟丝子归剑入鞘。 她回头讷讷地冲方知渊干笑:“二、二师兄,你看我赢啦……所以你别、别打我……” 这一切的变数实在太快,没人能反应过来。陈震挣扎起身,梗着一口气:“你不是说你是个医修吗!!?” 叶花果就委屈了:“我的确是个医修啊!!” 冲上台来扶师兄的剑谷弟子大怒:“放屁!!你这算个狗屁的医修!?” 叶花果一愣,反应过来都快急哭了。她跺一跺小脚,指着自己努力辩白道:“你们、你们怎么能这样子!我虽然修医的天赋的确比比比修剑差一点!但是那我也是个货真价实的医修啊!?你们怎么能骂人啊?” 陈震气急攻心,喷出一口鲜血昏了过去。 叶花果还在努力证明自己:“你们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可以给他治伤——” “行了,花果。” 蔺负青终于开口,把叶四叫下来,“我们都知道你是个好医修。” 叶花果开心了,颠颠儿小跑过来。 蔺负青道:“不是说了么,你其实剑使得很好的。” 叶花果咧嘴笑,眼眸亮亮:“大、大师兄,我们能回客栈了吗?晚饭可以吃好吃的吗?” 蔺负青笑:“让你二师兄去偷桂花来。” …… 三人径直回到客栈时,里面已经吵嚷得不行了。 这第一场打完,客栈内各地的青年才俊无论是否轮上了场次,都早就沸腾起来。下面那大堂里更是坐满了议论纷纷的人。 沈小江也醒了过来。 他听着来往的修士唾沫横飞地大谈虚云宗叶仙子的惊鸿一剑。 再回忆起在他面前平地踩裙摔了个狗啃泥的结巴姑娘。 再瞧瞧剑谷弟子们满面红光、眼神狂热的样子。 再看看远处正向他走来的大师兄和二师兄……以及,被沿途各式目光和搭讪吓得闭眼揪着大师兄衣袖不停哆嗦的叶四师姐。 ……好像头又开始晕乎乎? 这个世界,甚是不真实。 这就眼看着到了晚饭时间,蔺负青简单和师弟妹们聊了几句,就从客栈的后厨借了材料,亲自做膳食。 比起做什么帝君被奴婢们伺候着,他还是更乐得做他虚云的大师兄,伺候着他捡来的这群孩子们。 蔺负青很知道,他其实就是这么个人。 他这个人,走出师门是令整个仙界都心折叹服的天骄,手里图南剑一抬便是翻云覆雨。 可一旦回了虚云,成天想的就是,今儿做什么好吃的饭菜呢,种什么好看的花草呢,捣腾点什么哄师弟师妹开心呢…… 君王权柄执掌天下,开创大道青史留名,都不如看星星逗鱼叫他开心。他就是这么个胸无大志,又懒散又贪乐的俗人。 蔺负青站在案台前,刚将几样洗好的食材快速剁碎了,码在一旁。 他暗想:就自己这么个人,居然又是被传颂成救世仙,又是被捧成魔道帝君的,还被捧了近百年,真是个奇事儿。 忽然窗户咯噔地一响,蔺负青转头看去,瞧见一条裹在黑色中的修长紧致的小腿。 他无奈:“阿渊?什么时候跑到外头去了。” “师哥。”方知渊歪头在笑,他漫不经心地坐在窗前一条伸出来的树枝上,轻轻踢窗子。 蔺负青抖落手指上的水珠,给他开窗。 一枝金茸茸的桂花树枝,就顺势塞进了他手里,“接着。” 蔺负青惊奇地笑起来:“啧,这人!还真去偷了?鲁奎夫怎的没把你一斧头劈了。” 他口上怪罪,手却接了花枝,“还不快进来。外头凉快么?” 方知渊不进来,坐在窗外晃着腿道:“鲁奎夫不在金桂宫内。” 蔺负青倒没怎么意外,想了想说道:“……倒也是。如果当真是重生而来,他是担着三界存亡的仙首,总得有些行动才是。” “哪个像你,”他转手,桂枝沾了水往方知渊身上泼,扬眉道,“堂堂前世仙首,就晓得给人偷桂花?” 方知渊也不躲,快意地笑出声来。仿佛这不是句嘲笑,而是句荣耀无上的夸奖似的。 ……他们两人都太熟悉了,许多事情心照不宣,根本不需要说出来。 比如蔺负青当然知道,方知渊如今区区一个金丹期修士,要潜入金桂宫深处是有多么凶险;更知道这人甘愿如此冒险的原因,绝不是什么桂花。 方知渊就是想寻仙首鲁奎夫去的。如果能确认了鲁奎夫乃是重生之人,有这么个渡劫期的修士护航,蔺负青在六华洲的安全基本上便可以确保。 蔺负青哪里会不知道,方知渊……这是怕凭自己护不住他呢。 他知道,却不点破;方知渊自然也知道师哥轻松看穿自己那点小心思,他也不点破。 “方贼首,”蔺负青就继续和方知渊玩笑下去,“你是刚回来吧。有件有趣的事,想必你还不知道。今日的晚场,虚云还有人要上去打架,你猜猜是哪一个。” 方知渊终于一撑窗沿,落在蔺负青身旁。他想了想,抱臂后倚:“师哥说有趣,那我便猜……不是一个。” 蔺负青轻轻哼道:“怎么那么聪明?” 方知渊问:“是谁?” 蔺负青道:“宋有度是其中一个。” 方知渊:“还有一个?” “我,”蔺负青指自己,勾唇道,“所以我同小五说,我会尽快打完,去看他比试。” ※※※※※※※※※※※※※※※※※※※※ 是这周的感谢名单~ 感谢: 浅紫沫璃扔了1个手榴弹、4个地雷;折口哲扔了1个手榴弹、2个地雷;可卡可乐扔了7个地雷;落叶浮沉扔了4个地雷;里特安扔了1个地雷;紫陌紫心扔了1个地雷;雨木木扔了1个地雷;风忆洛扔了1个地雷;風柒寒扔了1个地雷;春江花朝秋月夜扔了1个地雷;鹤念扔了1个地雷;廿柒扔了1个地雷 读者“千秋”,灌溉营养液+1;读者“懒洋洋的ce”,灌溉营养液+30;读者“拈杵断魂”,灌溉营养液+20;读者“”,灌溉营养液+5;读者“东依澜”,灌溉营养液+10;读者“百里灼华”,灌溉营养液+1;读者“戏柚的脑回路不一样”,灌溉营养液+1;读者“可卡可乐”,灌溉营养液+20;读者“青杞の酱”,灌溉营养液+4;读者“鹤念”,灌溉营养液+5;读者“热心市民榛子”,灌溉营养液+10;读者“羽辰”,灌溉营养液+2;读者“廿柒”,灌溉营养液+4;读者“不想说话”,灌溉营养液+5;读者“hh”,灌溉营养液+3;读者“爱丽丝”,灌溉营养液+5;读者“卿少华”,灌溉营养液+10;读者“卡雅”,灌溉营养液+10;读者“青灵樾”,灌溉营养液+4;读者“雨木木”,灌溉营养液+20;读者“你家的银子”,灌溉营养液+32;读者“未时”,灌溉营养液+10;读者“离安安”,灌溉营养液+1;读者“月下婵娟”,灌溉营养液+3;读者“楠颜无霜”,灌溉营养液+15;读者“故里”,灌溉营养液+10;读者“悬疑”,灌溉营养液+5;读者“唯愿我心似明月”,灌溉营养液+5;读者“折口哲”,灌溉营养液+7;读者“木子云道”,灌溉营养液+10;读者“星情”,灌溉营养液+5;读者“念鱼”,灌溉营养液+5 谢谢各位小天使!金桂宫最好吃(?)的桂花送给泥萌!! 刀剑相逢竞峥嵘 轮到晚场,蔺负青觉得很好。 因为方知渊说过晚上会挂灯,金桂宫的灯的确好看。金秋,金月,金桂,金灯,正好借来映剑。 蔺负青比试的地点是南阁,和宋有度有些距离。方知渊是一定要跟他师哥走的,蔺负青便让荀三和叶四带着刚刚醒转的沈小江去陪宋有度。 “小五。”几人将晚饭茶点吃完喝完,临走前蔺大师兄回头嘱咐,“不行就认输,不是输在炼器上,不丢人。” 和明明能打却死也不敢打的叶四师姐不同,宋有度这人吧……他战力是真不行。 灵根中上,悟性只在炼器上聪颖,连法术也只学与炼器相关。他甚至连个最基本的洁净决的不会。 宋有度木然点点头:“好啊。” ——而且最大的问题在于,他自己也根本不觉得战力低下有什么不妥的。 这回前来六华洲,他似乎从专供器修的商贩那里淘到了几件好矿,已经是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倘若金桂试上再能瞧上几位天才器修,瞧见几件出色仙器,就更是不虚此行了。 至于名次? 名次是什么,能炼器吗? 所以就他这个心态,其实蔺负青也不怎么担心……宋有度痴归痴,脑子却不傻,很知道自己求的究竟是什么。 他拉着方知渊的手臂,“走了。” 入夜。 一串的澄金灯笼挂在飞檐之下,随风微微摇曳出一团团光芒。 叶花果对战时抽到的场地在地面,蔺负青的这场却是在南楼阁之上。 素来避世的虚云大弟子出山首战,金桂宫外的各处客栈酒馆,乃至花楼乐阁的二楼三楼都挤满了看客。 抽到蔺负青的是个这几年来名头很盛的散修,名叫卢辰以,如今脸色却十分难看。 “呵……虚云的蔺小仙君,久仰大名。” 卢辰以皮笑肉不笑,敷衍地抱拳,“看来我是运气不太好,本人才开光大圆满,蔺小仙君却已是金丹期的修为,我这个无有师承宗门的山野小人,那是万万比不过啊!” 蔺负青白袍洒然,立于台上。 他说:“承让。” 然后他看了一眼天色,心中其实在算着如何快些打赢这一场好快些去看师弟的比试。 可意外的是,那名叫卢辰以的瘦削散修却没有立刻开打,反而突然哀叹一声: “唉……我们散修都是穷山僻壤里出来的,买不起丹药,设不起阵法,更开不出洞府。咱们从来都是在生死中摸爬滚打,强于实战招数弱于灵气修为,这也是无奈之极啊!” 蔺负青眯细了眸子:“……” 卢辰以道:“噢哟,我当然不敢说蔺小仙君的剑法不如我,我当然没有这个意思。” 可是话音未落,他又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只不过……倘若承蒙小仙君看得起我这个穷散修,愿意给卢某人一个机会。” 他笑了笑:“这一场你我便不动灵气,只以剑法招式定输赢,如何?” 听他如此说,看客中顿时嘘声四起。 所有人心里都不约而同划过一句骂:好无耻的人,好损的激将法! 尤其是一些宗门世家的弟子,全都愤愤不平,对卢辰以怒目而视。 在同等境界下,的确有些在生死间磨练出来的散修,招式会比金尊玉贵的仙门弟子更加狠毒致命……这也是仙界公认的一条知识了。 可问题却是——如今立在比试台上的两人,论境界论灵气,足可称一个天差地别! 而蔺负青蔺小仙君嘛,谁都晓得,这一位是在仙岛仙山上闲散长大,仙龄稚嫩,涉世不深,性子更是温雅慈柔。要是放弃了动用灵气,同这种老油条散修比招式,天知道会惹出什么凶险来! “……”蔺负青沉默了一下,把目光移回卢辰以身上,神色忽的有些诡异,“你……当真的?” 卢辰以无动于衷。 他的仙龄已经四十八了,这注定是他最后一届金桂试。 潜修多年,作为散修摸爬滚打,本以为终于能借机一飞冲天,谁能料到首战撞上的却是天纵之资的虚云首徒? 他不要面子,他要赢。 赢得越多,排名越高,他就能从金桂宫得到越多的奖赏,就越可能被仙家宗门收入门下。 可就这时,人群中传出一声嗤笑。 众人惊而看去。只见楼檐之外,月色之下,方知渊黑衫乱发,支着腿坐在一柄悬空的漆黑长刀之上,于蔺负青身后几步的位置冷冷低笑。 其实他不是故意想笑的,就是没忍住。 这散修,居然试图和他师哥比剑法? 蔺负青前世境界已经半步天劫,如今重生回来,限制他真正实力的不是别的正是修为——可这散修竟觉得,只要不和蔺负青拼修为境界,就会有一线胜机! 耍小心机反被聪明误。这是打哪儿来的傻子,让他如何不发笑? 可众人不知其中原委,只当方知渊是在幸灾乐祸,不由得大惊:难道……虚云两位弟子暗里不合的传闻,果然是真的!? 卢辰以不知道方知渊发笑的原因,他还嫌不够,加了一句:“我自是当真的!蔺小仙君师承虚云道人,自然不会害怕与人比剑术,是也不是?” 没想到蔺负青爽快承认:“我疏懒于修行,剑术其实不是很好。” 卢辰以满脸堆笑:“这太谦虚……” “不过也是万幸,”蔺负青淡淡打断他,手指拂过剑柄,“同你这一场,也不必我出剑。” 说罢,蔺负青看也不看,将手中图南剑往身后一抛!他分明没往后回头,那剑却带起一道半圆弧,准准地地落入了方知渊手里。 看客哗然。 卢辰以脸上微僵,心中却转而窃喜,暗道自己的激将法对这种心高气傲的宗门天才果然奏效。 他亮出自己的剑,也不羞:“小仙君艺高人胆大,卢某人是要用剑的……” “你随意,我不用剑,”白袍少年神色清寒,唇角似笑不笑,“我也不用灵气。” “瞧好了,别眨眼。”纤长食指贴在莹红的唇珠上,“我只为你出一招。” 话音未落,蔺负青身形瞬间消失! 霎时风起! 屋檐上灯笼倏然抖动—— 雪白鞋尖在油纸灯笼上踏过,而里面的焰心只是轻轻一晃。 好快! 分明未用灵气,怎么可能这样快!? 卢辰以浑身神经紧绷,白影在他的眼前急速闪动,竟只余一串残影。 他眼珠疯狂转动,在哪里?在哪里!? 忽然背脊泛凉。卢辰以横剑在前,腾身后转,视线正撞上一片雪色衣袖。 ——找到了! 散修狂妄地一咧嘴,忽然将全数灵气倾注于剑尖,携千钧之力奋力刺出! 说好了双方不动灵气…… 可“说好”值得几两钱? 世外仙门里被呵护着绽放出来的小娇花儿,如何懂得泥泞密林里毒蝎的凶险。 金桂试上的第一条规则,便是比试台上死伤有命,参赛者及其家族宗门,都不得因比试结果而寻仇。只要赢了这一局,他的前途便是一片光明! 他赢定了。 ========= 金桂宫,中阁。 宋有度站上了场地,却愣住了。 来战之前,他嘴里叼着大师兄做的桂花金糖藕,脑子里想着画到一半的机甲图纸,根本没有认真看自己的对手姓甚名谁。 因为他一早就做好了打算,上场之后随便打两招,看着行就打,看着不行就干脆利索的认输。 然而如今,宋有度看着对面一身红色锦衣的年轻人,他沉默着。 他虽然是个“炼器狂魔”,天天躲在自己那炼器窟窿里不出来,毫无仙家修士应有的常识。但是唯独有一个仙门家纹,他还是认得的。 九火朱麒。 站在他对面的对手……赫然是朱麒方家的嫡子,世子方赤褀的弟弟,方之隆! ※※※※※※※※※※※※※※※※※※※※ 卢.炮灰.辰以:我觉得我能稳赢对手。 方.炮灰.之隆:我觉得我能血虐对手。 下集《金桂试打脸传奇》,明晚九点准时开播,不见不散=w= 刀剑相逢竞峥嵘 “真巧啊……” 方之隆阴狠地扯了扯嘴角,抱臂昂首,“那个开炮炸了我方家旁系弟子的器修,看来就是你了?” 站在金桂宫中阁的比试台上,宋有度沉默不语,脸色十分难看。 运气似乎不太好。方之隆已是半步金丹的修为,落在大师兄与二师兄手上毫无威胁,却绝对不是他可以战胜的对手。 按理来说,这个时候就应该抢在对手出招之前……赶紧认输保平安了。 台下,荀明思脸色微阴:“小五,下来!” 可宋有度继续沉默着,没有开口说一个字。往常说来轻轻松松的认输,坠在舌尖,重如千钧。 他不怕认输,那是他惯来不要脸;可他家二师兄要脸。 他丢得起自己的脸,丢不起师兄的脸。 裁判一声令下,比试台上气氛骤然紧绷。方之隆哼哼笑了两声,傲然抽出了他的刀:“有件事情,我接下来就要让你知道知道。” 那刀刃光华璀璨,是世所罕见的好仙器。 “凡是与阴命祸星有所牵涉的人,都注定……不、得、好、死!” ========= 南阁。 卢辰以后心一沉。 一根手指不轻不重地抵在那里。 卢辰以觉得奇怪,好奇怪。 他的剑明明应该已经刺穿了蔺负青的心脏,为何却是自己的后心命门被人制住? 卢辰以用力眨了眨眼睛。 于是,他剑尖所指的那个“蔺负青”的残影便消失了。 只是因为太快。 快到哪怕以他开光期修士的修为也捕捉不到,才会将残影误以为是真人,从而出剑,于是刺空。 卢振以回过头时,有片刻的头晕目眩。 月光铺天盖地倾洒而下,蔺负青正安静地站在他身后,刚刚点过唇珠的那根食指,如今正抵在散修的后心处。 卢辰以的脸由青变红,由红变紫,他因羞辱和愤恨浑身发抖,剧烈地喘着,“你,你……” 蔺负青淡然道:“你输了。” 一招? 指尖戳一戳敌人的后心,这也能算一招吗? 蔺负青觉得算。和这出尔反尔的阴险散修不同,他毕竟是个讲诚信的人。 说好了出一招,总得出一招才对。 卢辰以突然不甘地怒吼一声! 就在蔺负青放下手的那一瞬间,他拧身回剑,剑身陡然炸起十几道刺眼剑光,冲着蔺负青纤长的脖颈就横劈了下来! 蔺负青恍若不知。 在他的身后,剑光刚起就又熄灭。 噼里啪啦…… 就在卢辰以错愕的目光下,他手中的那把仙剑,突然从尖端开始断裂。 由于他横劈了一道弧,残片就清脆地掉落在地,连成小半个圆形模样,在月光下反射出一地银亮,明晃晃地昭示着主人的无耻和无能。 “这……不可能,”卢辰以双腿一软,跌倒在地,他呆滞地呢喃,“不可能……” 一招? 就是一招,未含灵气的一招。 在裁判的高声宣判中,蔺负青跨过栏杆,从方知渊手中接过自己的图南剑。一张土黄色的符纸从他掌中落下,化为飞灰。 他的确说了不用剑,却没说不用别的东西。 宋五曾经炼给他玩的解器符,美其名曰“解气符”。当时宋有度是这样说的: ——“要是有人惹大师兄不欢喜,师兄就解了他的武器。修士没了武器,脸色定会好看;师兄看着恶人变脸,定会觉得有趣,心情定也好了。所以叫‘解气符’。” 蔺负青如今心情倒是的确蛮好,可他的小祸星却似乎远没有解气。 方知渊咬牙切齿地小声恼道:“这种渣滓也值得你动手?脏了你的指头。”就该一脚踹下去。 蔺负青将手搭上方知渊的肩,软声道:“那我在你身上蹭蹭干净好么。” 方知渊冷眼剐他,反手将他腕子一拉,直接把人拽上了自己的灾牙刀。 在一众看客震撼与惊疑的目光中,两人神念御器,飞往宋有度的中阁去。 还未到地儿,就见火光冲天,燎燎地照亮了半边夜空,连云都烧红了。 远远地,“铛——”的一声巨响传来,回音连绵,震耳欲聋! 蔺负青微惊,低声念道:“这是打山小锤的声音?小五怎么把这东西祭出来了,他不应该是在和人对战么?……他在和什么人打?” “站稳了。”方知渊沉声,并指一点足下长刀,“我加快过去看看!” 中阁顶楼。 楼檐上,宋有度的头发被热风吹乱,身后被火光照出长长的影子。 他左手平伸,一座足足有三个成年男子高度的巨大炉鼎如铁墙般横在他身前;他右手高举,一柄漆黑小锤正高高悬在天际。 ——正是宋有度的两样本命仙器,“黑炎鼎”、“打山小锤”! 那巨鼎和小锤也不知是什么材质打造而成,月光与火光落在其上,光芒竟仿佛被吸收了似的,无法反射出半点亮色。 宋有度眼神发亮,他左手猛地握拳,右手向下一挥! 顿时,巨鼎的火焰猛地窜高两倍,小锤重重砸落,又是“铛——”一声刺耳震响! “啊!!!” 顿时,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响彻。 “混账!住手——”比试场地对面,方之隆双目尽是血丝,癫狂地口吐鲜血,“我的刀,我的神刀!!” 刚刚赶到的蔺负青与方知渊停在师弟的上空,定睛往宋五那巨鼎中看去。 只见一把仙器长刀卡在鼎中,在连续的火烤和捶打之下,已经变形得不像样子了。 而宋有度躲在黑炎鼎后,面无表情地结出一个个炼器符文。 忽而一扬手,他撒出一把“绵玉玲珑砂”;忽而又一扬手,再扔进两块“慧星石”,全都落入黑炎鼎中! 看客中有人要疯了:“他在干什么!!?” 方之隆也疯了:“你在干什么!!?” 宋有度睁着一双死鱼眼说:“炼器啊。” 宋有度:“大师兄告诉我,金桂试上的天才就是用来炼器的……” 说着,打山小锤再落! 铛—— 蔺负青:“……” 他无辜对方知渊道:“我没有。” 宋有度:“不对,原话好像不是这么讲,不过差不多也就是这么个意思吧。我记得。” 铛铛——!! 鼎中烈火腾烧,方之隆原本那柄长刀已经融化成一团光泽鲜亮的液态,越缩越小。 “我——我要杀了你!!贼小子,你这是在找死!找死!!”方之隆额上青筋凸起,暴跳如雷,恨得眼里似欲喷火。 他也顾不得堂堂大世家嫡子的礼仪修养了……那可是他准备日后定本命契的仙器,来回锻了这么多年,少说十几万灵石都砸下去了!! 他周身灵力陡然暴涨,怒吼一声,双拳裹挟红芒往前击出,浮现出一串恶虎虚影! 劲气卷得脚下瓦片开裂,转眼间袭过十余丈。 宋有度全神贯注在一锤一鼎之上,甩手扔出个防御甲,于是拳风尽数被挡下。 打山小锤又落! 铛铛铛—— 半空中,方知渊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他撑直上身,冲着下头高喊一声:“宋五!打个簪子,带回去给小红糖当礼物!” 蔺负青看热闹不嫌事大,也笑:“这个好,听阿渊的。” 宋有度打出最后一个符文。打山小锤突然闪起黑色灵辉,在一瞬间砸落九九八十一次,铛铛乱响不绝,黑炎鼎中光华满溢—— 光华散去后,乌黑巨鼎之内,方之隆的那柄仙器长刀再无半点存在过的痕迹。 一支点了红珠花的小簪,缓缓自鼎内飘出。 器成! 台下看客瞠目结舌。 连做裁判的金桂宫修士都呆滞了。 宋五一招手,将花簪收在乾坤袋里,又以意念收回了打山小锤和黑炎鼎。他抹了抹额上汗珠,最后对方之隆道:“本来应该谢谢你的刀。不过你是方家人,我就不客气了。” 说罢,宋有度朝裁判摇摇手:“喂。就到这儿吧,我打不过这人,我认输。” ※※※※※※※※※※※※※※※※※※※※ 宋五:虽然我打不过你,但是我可以解气(划掉)器。 玉骨冰肌骄凤凰 金桂试才到第二日,虚云宗的“奇闻”就传遍了六华洲。 有人鬼哭狼嚎:“虚云人都是什么怪物!?” “一会儿来个那种医修!一会儿又来个这种器修!!” “他们家就没有个正常人吗,啊!?没有剑修吗!?” 遂有人应答:“有啊,他家的大师兄不就是个用剑的吗?” 一阵诡异沉默。 许久后,第三人瑟瑟发抖地举手提问:“听说昨晚南阁的那场,虚云的这位‘剑修’大师兄……扔了剑用一根指头把对手戳败了。是,是真的吗……?” ——诸如此类的对话,很快就在六华洲的大街小巷流行起来。 这就导致,次日荀明思上场的时候,对方开口先问一句:“是……虚云的荀仙长,对吧?” 荀明思低眉行礼:“正是在下。” “我能不能先问问,你是个什么修?” 蓝衣琴师不解其意,但还是文雅有礼地回答:“在下修音律之道。” “噢——是乐修啊,乐修。” 对方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扭脖子冲裁判高喊:“我不打啦,我认输!” 荀明思:“……???” 等荀三哭笑不得地回来把这话一说,几个人都乐成一团。 蔺负青道:“他可能以为你是那种抡起琴往人头顶上砸的乐修。” 金桂试仍在如火如荼地继续着。 沈小江伤势未愈,上场坚持了两刻钟,蔺负青就开口叫他认输下来了。 反正一开始也没指望着这小孩能取得什么好名次,难得赶上群英荟萃的金桂试,还不如留着那精力多看几场别人的比赛。 就如那个在荀明思面前认输的修士,想必也是类似的想法。 事实上,每一届金桂试都会有一些修士在观摩了几场战斗后突破多年的瓶颈,在街头巷口传为佳话。 沈小江刚刚突破筑基,倒是没什么瓶颈,蔺负青主要是想叫他多长点见识。 方知渊是他们六个人中上场最晚的一个,撞上了芙蓉阁的大师姐夏汀兰。 方知渊祸星“凶名在外”,夏汀兰也是近十几年声名鹊起的天才美人,有时甚至会被人与穆晴雪放在一起比较。 所有人都认为这将是第一轮中最精彩的几场比试之一。 可蔺负青却知道,以方知渊的实力和他那从来不懂得什么叫怜香惜玉的秉性,夏汀兰在他手下必然撑不过几招。 这场比试,大概会没什么意思。 蔺负青此人素来顺心任性,一旦觉得什么东西没意思就会倦怠之极。如今觉得这比试无味,他就怎么也不愿去看了。 方知渊懂他性子,抢先说下不准师哥跟着,也不准其他几个师弟妹跟着,拎着灾牙刀独自去打了。 闲着也是闲着,蔺负青叫上沈小江,带这小崽子去到处看比试。 顺便对着方知渊给他的灵玉简再认认各大仙家的天才,找一找有没有举止异样的重生之人。 他姿态很是漫不经心,甚至在路边买了几枝晶红剔透的冰糖葫芦装在纸袋里,一边吃,一边讲沿途所见的比试分析给沈小江听。 可沈小江看着这样的大师兄,只越来越觉得……深不可测。 因为,但凡是他们看过的比试,无论交战双方有多强,似乎两方的底细都会在大师兄眼里无所遁形。 他们甚至看了剑谷大弟子轩辕意与顾家世子的比赛,剑招纵横时沈小江只能眼花缭乱地张大嘴巴,可蔺负青却能在结束后一招一式地拆解给他听。 甚至轻描淡写地将谁为何如此出招,意图在何处,其意图又究竟是对是错……都分析了出来。 沈小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他竟从大师兄的语调神色中隐隐地听出几分长辈在点评晚辈的味道。 可是明明大师兄的年纪比他们都小得多…… 晨场转完,沈小江的头已经快炸了,各种武诀招式和战斗分析在脑子里打转。 “觉得很难么?”蔺负青看出来,对他微笑道,“悟道不急在一时。慢慢儿琢磨。” 秋季的清晨易凝露水,蔺负青墨色长发微带湿气,裘衣那雪绒领子上落了一朵含着露珠的桂花。 他对沈小江说完话,转头过来,却发现面前站了个白锦衣的少女身影。 蔺负青一瞧来人:“唉呀,穆仙子。” 真巧,又见面了。 穆晴雪身上的衣裳有些凌乱,似乎是刚打完一场下来,但表情还是那么高傲冷淡。 蔺负青往身旁一瞥:“小江。” 沈小江:“是!” 蔺负青点点手里装冰糖葫芦的纸袋:“嗯……这个很好吃,再去买一包来。” 沈小江心里知道大师兄是想支开他,响亮地又应了声,转身就跑走了。 穆晴雪望着小少年的背影,目光讽刺:“我真是想不明白,你究竟有什么妖术,叫所有人都对你死心塌地。” “虚云这群小孩子是,雪骨城那些魔修是,”她咬了咬牙,不甘道,“就连方尊首也……” 蔺负青欣然道:“是啊,他们都乐意宠着我,给我买甜的吃。” “你?”穆晴雪柳眉凝霜,眼底顿时冰光激荡,带着几分不可置信,“明明是你害惨了所有人,你怎么还能这么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 “不然呢。” 蔺负青眸中含笑,懒懒把纤白下颔一昂,“我哭给你看么?” 他悠悠道:“不怕告诉你,我也是哭过的,可惜穆仙子无缘得见。” 穆晴雪咬牙:“你难道不知道,尊首和芙蓉阁夏汀兰的比试在这一场?你难道不知道夏汀兰医毒双修,危险之至?” “我当然知道。” “然后你就在这里闲逛吃喝!?” “有何不可。” “我实在想不明白,”穆晴雪的表情中终于流露出厌恶与憎恨,“尊首怎么就为了你这样一个冷心的人……!” 蔺负青沉思几息,忽然道:“穆仙子,容我问问……你是以什么身份,同我这样说话?” 他悠然从袖中探出一截雪白指尖,点了点穆晴雪,“方知渊……你爱慕他。”是肯定的口吻。 穆晴雪脸上浮现一丝赧色,抿唇道:“……我只是替尊首不值。他对你用情至深,却错付至此!” 蔺负青:“他知你爱慕他么?” “……蔺负青!”穆晴雪眼角跳了跳,吸了口气,“也罢,我就姑且尊称你一声蔺魔君。如今转世红尘,一切都能重来。你若还存着几分良心,这辈子就放过尊首吧。” 蔺负青忍笑:“我?放过他?” 穆晴雪冷冷道:“你永远不会知道尊首吃了多少苦,受过多少伤,才能以祸星的命格坐上令整个仙界心悦诚服的仙首之位。他好容易熬出来了,偏遇上你这么个冷血的邪魔,你利用他重情义,把他拖累得那么惨,你害他那么深……” 少女的秀肩微微颤抖,神色愈加的冷彻,“他为你丢了一切,连性命都赔给你!就算你幼时救过他的命,一命还一命,也该还够了!!” “……” 蔺负青有些无奈地歪头瞧着她,忽然插了句话:“穆仙子,你知不知……我这个大魔头,还有你的方仙首,最后是怎样死的?” 穆晴雪怒道:“我如何会不知道!?你罪大恶极,由真神亲自处决,尊首念及旧情以命相护,你二人便亡在真神剑下!” 这果然是不知道自家亲爹忘恩负义追杀她尊首的事情…… 八成也不知道自家亲爹被他设计得在虚云峰顶同归于尽的事情…… 蔺负青都有点儿可怜这位被蒙在鼓里的穆家大小姐了。他忍不住问:“穆仙子,你和你……爹,亲吗?” 穆晴雪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句话问的整个人一愣:“什么!?” “唉……穆仙子,”蔺负青更加心疼了,忍不住从纸袋里捻出一根冰糖葫芦,递过去,“你……吃吗?” 冰糖葫芦在日光下闪着亮亮的碎光,脆脆薄薄的金糖皮下,山楂果圆滚滚红彤彤地串在竹签上,煞是诱人。 可是这一刻,穆晴雪只觉得受到了某种羞辱。她倏然挥手一斩,灵力狂涌而出—— 仿佛有几十把无形的剑凭空斩过。冰糖葫芦连带着竹签,都凭空碎成粉末,簌簌落地。 蔺负青叹息,抽手回来。无形剑刃碰到他的手指,却不能在柔嫩皮肤上留下半点伤痕。 他凝视着地上的残渣,有片刻的寂静。 空气似乎变了,在寂静中变得粘稠、沉重。 仿佛山峦覆来,乌云欺压。 穆晴雪脸色微白,隐隐觉得胸口窒涩。 蔺负青缓缓抬头,神容淡漠。 眉眼中拂去闲散,唯余一片孤寒。 四周的微风忽然灌满肃杀冷意,时间在僵持中被拖长,每一个呼吸都似在冥冥中发生着激烈的冲撞。 穆晴雪眼神倔强,脸色却更差。又几息,少女咽喉猛地一动,咽下一口涌上来的污血。 蔺负青心内暗叹,悄然收了威压,负手转身迈开步子。 他看穆晴雪,其实就如就如九重紫帘后的铁血君王,看敌国将军府上初握缨枪的小姑娘。 知道穆晴雪前世对方知渊有几份恩情,因而不吝同她多废几句口舌,不计较她的几番冷嘲热讽。 但这不代表,魔君真的会容忍被人欺负到头上。 如果蔺负青愿意,他甚至随时都可以直接以神魂之力把穆晴雪压得跪下吐血。不过是看在方知渊的面子上,手下留情罢了。 可很是遗憾,穆晴雪尤不领情,愤恨道:“蔺负青!你——” “阿雪。不得失仪。” 忽然,身后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打断了雪凤凰的激动语句。 一个紫衣犀带,身量修长的男子,缓缓走上前来。 他似很随意地站在了蔺负青与穆晴雪之间,却像一座山自天外而降,隔开了两人间无形的对峙。 穆晴雪抿唇,“……父亲。” 秋风飒飒地吹过,卷起地上几片落叶,合着微尘翻滚远去。 蔺负青止步。他缓慢地转过半侧脸来,仍旧双手后负,轻声道:“穆家主。” 远处不止哪一场的比试上,刀剑交加的锐响惊起了桂树枝头三只鸟雀,扑棱棱地远飞上青天。 穆泓走上前,凝视着蔺负青。深沉目光似打量般逡巡一周,最终幅度很轻地点了点头,“虚云的蔺小仙君,久仰了。” ※※※※※※※※※※※※※※※※※※※※ 蔺负青:骂我可以,浪费我糖葫芦,不行,生气。 没有情敌。青梅竹马双箭头太强别人插不进去=w= . 亲爱的们七夕快乐!本章评论区随机掉红包0w0 玉骨冰肌骄凤凰 而与此同时,蔺负青也在打量穆泓。 眼前的穆泓比百年后瞧着年轻些许,少了些阴鸷沉暗,多了些孤高之气。 他虽说着久仰,神态却是高高在上的。这不是刻意做出来的气势,而是身为千年底蕴的仙道世家家主,不自觉地萦绕于身的一种矜贵。 “小女顽劣不知事,”穆泓道,“还请莫怪。” 他说第一个“小”字时,原本稍微有些缓和的空气,又在无形中紧绷起来。 而当他说完最后一个“怪”字时,四面已如寒冰冻结一般。 丝丝缕缕的杀气漂浮在寒冷的虚空中,像是蛛网横在刚下过雪的冬日河畔。 轻,细,不着痕迹,却在致命处勒紧。 无声地勒紧肺腑,阴险地勒紧血脉,狠毒地勒紧骨骼。 金丹期,在凡俗界和低阶修士眼中,已经是御剑凌空,呼云唤雨的神仙。 然而在大乘期强者面前,也不过是蝼蚁一般的弱小存在。 蔺负青唇上褪去几分血色,渐渐蹙眉,有些难受。 他明白穆泓这份威压的含义:这是一种敲打,亦或说是一种示威。 任你如何天纵奇才,师承渡劫,既然来了六华洲,身在世家高门脚下,就必须懂得弯腰。 蔺负青犹豫不动。 施展重生禁术归来后,魔君原本已是渡劫期修为的神魂更加强悍。倘若释放真正实力,绝不会抵不过穆泓的威压。 但如今,他的肉身只不过是金丹期的修为。 强行释放神魂,很容易反伤身体与识海,这还是次要的。 真正让蔺负青犯愁的是,一个金丹期的十九岁年轻人,面对世家家主、大乘期强者的威压惩戒,反而把人家给干翻了……这哪怕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一定是比较麻烦的事情。 蔺负青并不怕自己麻烦,但是他的师弟妹还在这里,沈小江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回来,更不知道有没有别的重生者在观望……他并不是很想惹这个麻烦。 此地是金桂宫脚下,穆泓不可能在金桂试期间倚强凌弱对他怎么样,那意味着往当下仙首鲁奎夫的脸上扇大耳刮子。 穆家家主大约只是见女儿吃了暗亏,想震慑他一下保住世家大族的面子。 蔺负青暗暗想:大不了他咬舌尖吐几滴血,糊弄过去就过去了。 可一想到眼前此人乃是日后在知渊背后捅刀子的叛徒,而自己要在叛徒面前装怂……他又有些不开心。 曾经,魔君在真正少年时候,从不会做让自己不开心的事。如今的他却已被岁月打磨过一遭,性子更加谨慎深沉,因而犹豫。 就在他这么一犹豫的工夫,蛛网自以为捕获了柔弱白蝶,收的越来越紧。 白蝶恹恹将翅膀垂拢,气息渐弱。 河水已在寒意下结了冰,水流不动。河畔长草凝了冷霜,虫蚁冻僵死去。 倏然间,冰面上厉光一闪而过! 有刀自天外而来。 蛛网尽断! 白蝶毫发无损,翩然飞入花丛中。 河面冻冰挣然裂开,激荡的水流破冰而出! 那刀斩破了穆泓以神魂凝出的意境,余威未散,仍然凛凛往前—— 穆泓瞳孔一缩,猝然抬手。 他双指一夹,那刀影顿时消散。 穆泓面沉如水地放下手掌,两指间夹的不是刀,是一枚柔软桂花。 一只手落在蔺负青肩上。方知渊自后而前,与师哥擦身而过,眼底杀意激荡。 穆晴雪身躯轻颤,一声“尊首”欲唤又止,如鲠在喉。 ……后世仙道无人不晓,仙首方知渊真正想杀人的时候,其实并不会动他那柄煌阳神刀。 折一根树枝,树枝在他手中,便是刀;捻一片落叶,落叶在他手中,也是刀。 乃至春风、夏阳、秋月、冬雪。 当方知渊想杀人的时候,心念所至之处,天地都是他的刀。 穆泓也感觉到了这股杀意。他看着手中的桂花微微扬眉,只认为这是一个被六华洲仙家驱逐的祸星少年,面对世家家主时展露出的怨恨。 蔺负青轻轻扣住方知渊的手腕,“没事,别冲动。” 此言落在穆泓耳中,或者落在任何一个人耳中意思大约都会是:没事,穆家主不会真正伤害你,你别冲动,激怒了人家咱俩吃不了兜着走。 可方知渊却知道,他师哥的意思是:没事,穆泓没把我怎么样,你别冲动,真的一刀劈在穆泓的脑袋上那咱俩悠哉悠哉扮猪吃虎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 方知渊敛眸,周身杀气渐渐散去。 蔺负青淡笑道:“穆家主,我师弟性烈莽撞,冒犯了。” 穆泓露出很淡的一点满意之色,碾碎手中桂花,神色转为明朗:“少年人心高胆大,是好事。” 他心想:终究是两个小孩子。 天赋不错,又难得知退,知关键时候服软,倒也算孺子可教。 穆泓双手背负于后,说道:“我知虚云素来避世,两位远道而来,想必对六华洲有诸多不熟之处。” 蔺负青想了想,诚实道:“还好。” 前世姬纳死后,蔺负青曾在六华洲呆了三年;方知渊则更不用提,金桂宫顶,六华洲最尊贵的那个位子是他的。 但蔺小仙君的标准异于常人,他连评自己的剑术都能称一句“不是很好”,所以此时这句“还好”……倒也贴切。 穆泓继续道:“有一句话,穆某本不愿说,如今作为东道主却不得不说。” 蔺负青:“请指教?” “六华洲的夜色,比你们想得要深得多。” 穆家家主的紫衣长袍,被风微微吹动。 他面容上带着一丝丝的怜悯,这怜悯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恩赐给眼前两个因无知而无畏的年轻孩子。 “白凰穆家、朱麒方家、玄蛟顾家……三大世家的利益交纵纠缠,是一株根深蒂固的千年巨树,根系深藏于地下,非是外来者可撼动之物。” 退在一旁的穆晴雪有些难堪。 她想起前世,方知渊与魔君蔺负青决裂后曾孤身赴金桂宫,趁血性上头把三大世家搅了个天翻地覆一蹶不振的旧事。 她实在忍不住低声道:“父亲。” 蔺负青刻意打断道:“多谢提点。” 穆泓点头:“长辈欺压晚辈,强者欺压弱者,绝非白凰世家的作风。我说这些并无其他意思,你二人不必担忧。” 蔺负青:“我并不担忧。” “只不过,朱麒方家的世子方赤褀,乃是阿雪的未婚夫。” 穆家家主意有所指的目光落在方知渊身上,“世家利益,牵一发而动全身。聪明的人,该懂得三思而后行。” 穆晴雪如坐针毡,她更加忍受不了:“父亲!” “阿雪。”穆泓平静道,“我是在同虚云宗两位真传仙君说话,没有你插嘴的地方。” 蔺负青只觉得好笑,对穆晴雪的心疼不禁又加了一层,暗道这姑娘也太惨了,真的太惨了。 他上前一步,“穆家主的意思,我们很明白了。” “很好。”穆泓颔首,“你们的确很好。” 他最后扫视了两人一眼,带着穆晴雪离去。 待穆家那两人行远了,蔺负青摇摇头。 忽然手指被捉住。方知渊神色冷沉:“你倒是自得其乐……伤着了没有?” “没有,你来得好快。”蔺负青笑了笑,又道,“那穆泓……你怎么看?” 方知渊沉吟片刻,摇头:“我看不像。” ——穆泓不像是重生者。 蔺负青颔首:“我也觉着不像,按理说穆泓乃是距离禁术最近之人,这倒是很奇怪了。” 一个人的言语神态可以伪装,但周身气质却很难做假,前世穆泓与今生穆泓的差异着实很大,不似作伪。 更何况……刚才这些话,当年的穆泓也同他们两个说过。 只不过当初两个少年郎年轻气盛,自是把这穆家家主的话当了耳旁风。 后几天的金桂试上,蔺负青有意要让师弟在仙门世家面前扬眉吐气,提前一局认了输。穆晴雪与方赤祺接连败在方知渊手下,后者最终金桂夺魁,震惊了大半个仙界。 辗转已是红尘轮转,在世重逢。蔺负青暗自沉思,这重生禁术,难道是有什么限制? 若单以修为境界强弱来论,绝不可能是穆晴雪重生了穆泓却没有。 那么究竟为何,有的魂魄可以重生归来,有的却不能? 他想不通,便寻思着回虚云后旁敲侧击的问问尹尝辛。转而开始打趣方知渊:“你觉得穆晴雪如何?” 方知渊浑然未觉异样,冷肃道:“没用。穆雪凰如今也是神魂百来岁的人,又经历过仙祸巨变,气势上居然还是被穆泓压着一头……” 同样是重活一世,再看看他师哥—— 差距怎么如此大? 其实这问题,想想也不是不知道。 穆晴雪是穆家的天之骄女,是大小姐。哪怕仙祸降临之后,她也身在六华洲,被穆家和金桂宫保护的很妥帖,自然不比蔺负青几经磨难,淬火涅槃。 可蔺负青想问的却不是这个:“你不觉得她生得很美,或者身段勾人,或者待你一心一意……什么的?” 方知渊茫然,皱眉问:“什么……什么意?” 可他刚问完便猝然惊醒过来,一把攥住蔺负青的肩膀,严肃道:“你休要打穆晴雪的主意!穆家素来厌恶魔修,你若收了这女子,后宫定然永无宁日!” “……” 怎么会是这个反应?? 蔺负青拼命忍没忍住,扭过头笑,“噗……咳。” 方知渊心里更没底,且惊且疑地看他师哥:“你……就算你想……也不能委屈了自己,给人家欺负了去。” 蔺负青连忙道:“我不想我不想,我什么都不想!我是担心你想……你看,前世她与你有恩有情,接下来的金桂试,我又定会和她对上。如果你想,我就要好好琢磨到底该怎么打,你明白么?” 方知渊闻言才暗自松了气,一条手臂揽着蔺负青的腰,带他往回走。 “穆晴雪的确前世与我有过恩,所以金桂宫庇护她几十年平安。至于今生……有恩报恩有仇报仇,那都是我的事,不必你来想。” 蔺负青忽然道:“穆泓叛你,穆晴雪不知情。” 方知渊仍坚持道:“和你无关。” 他知师哥有时容易心软,只怕自己欠的恩情哪天把蔺负青拖下水了。 “大师兄!” 人未至声先闻,沈小江从对面跑来,怀里抱着一袋冰糖葫芦,“咦,方二师兄也在啊!比试……” “他赢了。”蔺负青从沈小江手里接过甜食,挑一串漂亮的递给小孩,“赏你奖励。我刚刚说了不少,今晚闭关好好参一参。” 沈小江乖巧道:“是。” 蔺负青又给方知渊递一串,“你也尝尝,好吃呢。” 方知渊也不吭声,正欲伸手去接。忽然一朵金桂自他袖口中飘出,花瓣上显出字迹。 虚云宗方知渊,二日晚场。 于金桂宫西阁,对战方家方赤祺。 与此同时,蔺负青的金桂也飘了出来: 虚云宗蔺负青,二日晚场。 于金桂宫南阁,对战穆家穆晴雪。 蔺负青微怔,继而笑道:“……唉呀,好巧。” ※※※※※※※※※※※※※※※※※※※※ 重生魔君vs未重生穆家主的跨次元聊天,夹缝中有一只穆晴雪尴尬欲死=w= 穆泓:(沉痛)后来我知道做人要谦虚,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你对面两个金丹有没有渡劫期的神魂。 . 谢谢陪仙祸走到这里的小天使们,本文定于周五入v啦。明晚九点,渊青两场激情打戏&前世魔君麾下最强狂热粉鲁仙首露脸,爆更一章打包全带走! 正版地址→晋江。谢绝转载,抵制盗文,感谢大家qwq 最后……明天起连续三天,给评论区前50名留评的小天使掉落红包!瞧我渴望评论的眼神qwqqq 月色为谁出鞘来 月色为谁出鞘来 星辰因卿入眸去 星辰因卿入眸去 扶桐拨弦斗丝竹 扶桐拨弦斗丝竹 仙祸临头[重生]扶桐拨弦斗丝竹 也执清平叩圣心 也执清平叩圣心 金瞳神祇前尘恨 金瞳神祇前尘恨 金瞳神祇前尘恨 转生再拜王鞍前 转生再拜王鞍前 掐算紫微窥北斗 掐算紫微窥北斗 白骨胜雪生红莲 白骨胜雪生红莲 当年泼血染银河 当年泼血染银河 望断清明归来路 望断清明归来路 岁寒霜妆连理枝 岁寒霜妆连理枝 蔺负青心里慢慢儿琢磨着,一路踩雪走过去,极其自然地在方知渊身边坐下了,温声道:“等久了吗?” “没。”方知渊斟了两小杯酒,将酒盏递给蔺负青,问他,“师父如何说?” “师父说……不可说。”蔺负青饮一口暖酒,摇晃着酒盏,“可我总觉得师父该是看出了什么。研究禁术不可能是朝夕之功,他既然知道有这么个东西,就不可能对你我的异样视而不见。” 树枝桠上忽然扑棱棱作响,浅紫色的圆滚滚一只小幼鸟飞下来,落在两人之间,是紫微。 “罢了,”方知渊慢悠悠地抓起一团雪,饶有趣味地扔过去砸那鸟儿,“上辈子你操了够多的心了,如今毕竟太平无事,还不如趁这两三年好好歇歇。” “噗叽!!”紫微扑腾着躲,没躲开,整只鸟都被砸进雪堆里去,“叽叽叽叽!” 这一个多月来,蔺负青与方知渊照常说话,并不在紫微面前避讳什么……许是欺负这鸟儿如今不能口吐人言,受了再大的惊吓也无可倾诉。总之,姬纳几乎把他俩讲的那些前尘往事听了个遍。 它也从最初的惊恐激动地整晚绕着虚云峰叽叽叽乱飞,慢慢到了如今能淡定落下来听魔君仙首讲那前世故事的地步。 “你也别说我,都一样的。”蔺负青笑着摇头,他还思量着袖里藏着的那一纸红,不着痕迹地把话头往偏里带,眨着眼道:“你知道吗,今儿是个好日子。” 方知渊惊奇地笑道:“什么?” 蔺负青认真道:“我下了决心,要同你坦白一件事。” ——其实这一刻,魔君十分想干脆利索地说出“阿渊我心悦你许久许久了”,可惜他又很怕自己会被师弟的后续反应气的折寿。 于是蔺负青只能迂回地假意正经道:“你记不记得曾经有一阵,你我尝试调和魔修的阴气与仙修的灵气,想以此求个仙魔两道的和解。” “是。”方知渊微怔,那已经是颇久以前的记忆了。他饮一口酒,“后来你不是不肯做了么?” 那时候他二人分别做了仙首与魔君没多久,仙魔两道还是势如水火的状况。 谁都不知道,其实仙首和魔君天天绞尽脑汁地寻机会私下见面,躲起来钻研过这等以前从未有人敢想的逆天事情。 蔺负青低声道:“阴气比灵气寒暴难控,你我修为又相当,这样下来几乎每次都是你被反伤,我哪里舍得。” 紫微终于从雪里钻出来了。眨一下眼,叽叽叫着蹦哒了两下,在雪地里踩出一串小印子。 方知渊又提壶斟了酒。两人并肩坐在树下推杯换盏,语调宁和地悠然说着话,恰是冬季静好。 蔺负青继续道:“可后来我其实一直放不下,秘密地挑了不少人来尝试。当时仙魔互看两相厌,我担心传出去雪骨城内的魔修要乱,从来不敢外泄半分消息。” 方知渊皱眉:“你若今日不说,我的确不知道……你说的坦白就是这个?” 蔺负青抿了一下唇,忽然耳尖微微红了,他把半张脸软软埋进裘衣领子上厚厚绒毛里,斟酌着言辞道:“我……咳,为避免外人看出端倪,既要那些人能名正言顺地同我夜夜做这‘见不得人之事’,而不被起疑;又要那些人能名正言顺地不与外界接触,也不被起疑。” “你……”方知渊手指一颤,酒盏抖落几滴清液,似乎意识到什么,脸上表情微微变了。 他自幼多经苦楚磋磨,骨子里本就有着兽类般的敏锐直觉,几乎立刻就从蔺负青这反常的神态的语言中猜出些东西来。 可他又为自己的猜想而惊慌,觉得那太过离奇,乃至荒谬不敢置信。 所以方知渊也只敢强装镇定,仿佛什么也没听懂地,“你……如何做了?” “……方知渊!!”不料蔺负青几乎是噌地怒了,他倏然抓起手边的积雪就往方知渊脸上砸去,“——好你个耍赖的!非得逼我丢下面子亲口给你掰开来揉碎了说明白是不是!?” 方知渊全无防备,愣愣地给砸了个正着。 蔺负青又是羞又是恼火,不依不饶地又泼了两把雪,还不顺意,索性一把将方知渊推倒在雪地里,“我没有过别的道侣!” 两人这么一闹,酒具全都给撞翻了,酒水也洒出来,醇香醉人。紫霄鸾惊得飞回枝头,红泥酒壶滚在白皑皑的雪里,如墙角落梅。 “没有妃子,没有姬妾,没有鼎炉!” 蔺负青咬着牙关,说一句就扬手往方知渊身上砸一团雪。他羞恼得眼眸深处漫起薄雾,“没有后宫,没有跟别人双修过……!” “不。”方知渊眼神恍惚,乌黑发间全是雪粒。他也不起来,就仰面倒在雪地里,一把攥住了蔺负青的腕子,“你别骗我。” “不骗你,全都是那时为了掩人耳目,真的。” 蔺负青垂眸苦笑。半晌,他又抬手捂着眼睛,纠结地长叹道:“我……对不住,挨到现在才同你说清楚。我实在……” 实在是各种心思羁绊他太多了。 其实……前世蔺负青自认已成邪魔,哪里还敢奢求情爱,更不敢玷污他的小祸星。本以为与方知渊此生无缘,寻思仙首就这样误会了也好。 可又万万没想到,方知渊竟近百年下来始终未娶一人。 饶是貌美痴情如穆晴雪那般的仙子常伴左右,也未曾有半分动心——别说动心了,怕不是连穆仙子的爱意都没能察觉到过。 这么算来,终究是他误了人家半生。 “不,你……”方知渊失神地盯着他,也不知某一刻受了什么刺激,猛地一个激灵翻身起来,反手把蔺负青摁在雪地上,颤声怒道:“你分明就是骗我!!” 这两个人居然就像凡人小孩一样,毫无形象地在树下雪中折腾打闹起来。蔺负青后背栽进雪里直被冻得哆嗦,气不打一处来:“嘶……你又发的什么疯!?” 方知渊怒得眼角发红:“当年你亲口跟我说洞房花烛夜很快活,你还不是骗我!?” “那是……!” 蔺负青脸上蓦地烧起来,饶是早就知道这一茬躲不过,此刻还是忍不住死死闭了眼,咬牙切齿地,“方知渊……方仙首……有句话我欠了你几十年了,你知道么。” 方知渊冷笑道:“怎么着,要道歉认错?” “……方知渊!!”蔺负青倏然睁眼,眼底含着说不尽的愁怨与悲愤,哗啦又是一把雪猛泼过去,“你——你当真是个混账!!” ========= 如果可以的话,蔺魔君永远也不想回忆那个他初次假纳姬妾的“大婚之夜”。 被他选中的“美人”是个被他救过两次命的少女魔修,她一是衷心感念魔君恩情,二是青梅竹马的爱人也在仙道宗门,有情人苦于仙魔之分不得圆满。女孩子颇有几分勇气,心甘情愿为君上做阴阳二气交融的实验容器。 当时蔺负青还很谨慎,想着做戏要做全套,专为那姑娘赐了名分与宫殿,还真的很像那么回事儿。 魔修里好事者多,听说了此桩姻缘就争先恐后地帮着君上张罗成亲的一应物品,等蔺负青看到那大红的双喜字和布置旖旎的洞房花烛,哭笑不得又只能将错就错。 他当然不可能跟人家心有所属的姑娘真的拜堂成亲,幸而他乃魔君之尊,纳个美妾而已,不想走这些礼数也没人会见怪。 至于洞房,到时候随便做个假戏,大不了和那姑娘聊天聊到天明也就得了。 万万没想到的是,到了傍晚,雪骨城有人来犯。 可笑的是,那来犯者,只有一个人。 方知渊。 寻常魔修不知道自家君上和仙道尊首的关系,可那几个蔺负青真正的心腹都门儿清。 右护座鲁奎夫自城外接到消息说是方知渊独自来闯城,硬是没敢下令派人真刀实枪的上去拦,先往君上哪里送了急报。 可怜那时蔺魔君本在悠闲地独自品着他的喜酒,披一袭艳极了的红婚服,自己同自己玩交杯。结果听着消息吓得手一滑打碎了酒杯都顾不上收拾,一面忙叫城头撤了守卫,一面焦头烂额地亲自赶过去见人。 方知渊是醉着的。他本来就是不太能喝酒的体质,也不知这次是灌了多少,整个人都不清楚了。 金桂宫离着雪骨城十万八千里,仙首醉酒后发泄似的疯狂御剑过来,中途一停都没停,如今俊美的面上泛着灰败色泽,已经隐隐有灵气衰竭之兆, 可他还很能打,手里提一把厚重修长的玄金长刀,一路打到雪骨城下,如入无人之境。 等魔君下令撤走了城头城下的魔修卫军,他就光明正大地上前踹那城门,张口就骂,要蔺负青滚出来见他。 魔君赶到时是真的被方仙首这种糟糕透顶的状态给吓坏了,当然小祸星喝醉了骂他两句这都无关紧要,可若是灵气衰竭过度日后留下什么病灶,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蔺负青赶忙上去,一通连哄带骗。幸而那时方知渊是真的意识不清,好糊弄得紧,见着师哥身穿红裳喜服的模样,立刻就不闹了。 魔君先是把他手里的煌阳刀给要下来,再接着哄上几句,没片刻就把人扶在怀里了。 ……右护座鲁奎夫,左护座柴娥,再带一个还没叛逃的小妖童申屠临春,齐刷刷的在一旁围观了全程。 事情突发,这仙道尊首突然跑进雪骨城来,蔺负青也没别处安置,只能利用一下这预先布置好的洞房……毕竟要说哪里能确保一夜无人打搅,再没有比这更安全的地方了。 蔺负青当时又关心则乱,扶着方知渊走了两步忍不住心里焦虑,干脆直接把他打横抱起来凌空而行。 ——抱着人迈进洞房的那一刻,背后齐刷刷传来的那种灼烫目光,魔君一辈子都难忘。 等他心态诡异地把方知渊安放在铺了鸳鸯芙蓉绣样的大红喜床之上时,后者灵力消耗过渡的反伤又显出来,恹恹地伏在床边呛了两口血沫,迷糊地半阖着眼,喉里低哼着拽他不叫他走。 这一下,蔺负青又只顾得心疼。 他好言好语地安慰着给人喂下两粒随身救急的丹药,又急着出去拿其他的丹药和醒酒的东西。 蔺负青回来的时候,方知渊似乎稍微清醒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他正坐在床上,面无表情地把红帐撕成一条一条。绣鸳鸯的喜被也给他扯出了内里的棉花,地上是已经摔得稀烂的喜酒喜果。 蔺负青:“……” 啊,他还没吃完的点心,没喝完的酒…… 方知渊缓缓抬眼,唤道:“师哥。” 他恍惚地问:“你要成亲了么?” 蔺负青心口咚地一跳,怔怔地看着方知渊。 他呢喃:“你……” 到了这一刻他才忽然清醒地意识过来,仙道尊首在自己的大婚之夜喝醉成这个样子,不要命地闯到雪骨城下来见他,如今又问出这样的问题……背后究竟意味着怎样暧昧的情愫。 蔺负青心乱如麻,说不清什么滋味。 仿佛先是有一种隐秘而慌张的窃喜悄然攀上心头,紧接着却又被更加巨大的罪恶感所淹没。 他怎么可以觉得欢喜。 他怎么配。 蔺负青眼神骤暗,他在床边坐下,把丹药倒在掌心,捻起来喂:“张嘴。” 方知渊固执地问:“你成亲么?” 蔺负青无奈:“我不成亲,你乖,先吃药。” 方仙首不吃药。 他皱着眉伸手。嗤拉一声,蔺负青身上的大红喜袍被这人裂开半片衣襟。 然后他又问:“你洞房么?” “……” 蔺负青嘴角抽了抽,默默对自己说不能试图跟醉鬼讲道理,耐着性子更凑近一些,“别闹了,我也不洞房……吃药。” 方仙首还是不吃药。他忽然抬起长腿一踹,床头的喜烛被他踹翻了,火焰乍沾着地上淌着的酒,猛一下子往上窜着烧起来。 ※※※※※※※※※※※※※※※※※※※※ 新妇素手裂红裳……呸,对不起走错片场了。 . 是这周的感谢名单~ 感谢: 清野扔了1个火箭炮、1个手榴弹;风尽天绝扔了1个手榴弹、1个地雷;杏子扔了1个手榴弹;折口哲扔了3个地雷;谢家有个花三怂扔了3个地雷;凤啾扔了2个地雷;琉璃孤梦扔了1个地雷;见素扔了1个地雷;离安安扔了1个地雷;浮生辞扔了1个地雷;可卡可乐扔了1个地雷;谢宥扔了1个地雷;梦里繁花落扔了1个地雷;rrz扔了1个地雷;溪兮扔了1个地雷;非限制性阅读扔了1个地雷 读者“浮生辞”,灌溉营养液+10;读者“sheron”,灌溉营养液+5;读者“折口哲”,灌溉营养液+20;读者“风尽天绝”,灌溉营养液+12;读者“冰魄馨”,灌溉营养液+4;读者“参商”,灌溉营养液+5;读者“暖烟”,灌溉营养液+4;读者“乌丰”,灌溉营养液+5;读者“fj”,灌溉营养液+6;读者“伽罗罗安森”,灌溉营养液+5;读者“东依澜”,灌溉营养液+15;读者“息桓”,灌溉营养液+1;读者“七天的季节”,灌溉营养液+33;读者“谢家有个花三怂”,灌溉营养液+10;读者“听说成意想亲我”,灌溉营养液+18;读者“欠君二三”,灌溉营养液+3;读者“七天的季节”,灌溉营养液+30;读者“故里”,灌溉营养液+5;读者“人間失格.”,灌溉营养液+30;读者“爱丽丝”,灌溉营养液+10;读者“语”,灌溉营养液+2;读者“青灵樾”,灌溉营养液+2;读者“一条失去梦想的咸鱼”,灌溉营养液+3;读者“喵喵苗”,灌溉营养液+10;读者“小熊的尾巴”,灌溉营养液+10;读者“涣_若凌释”,灌溉营养液+10;读者“优游岁月”,灌溉营养液+34;读者“”,灌溉营养液+7;读者“青杞の酱”,灌溉营养液+20;读者“戏柚的脑回路不一样”,灌溉营养液+3;读者“雁北归”,灌溉营养液+5;读者“妖睛之愿”,灌溉营养液+20;读者“弦十九”,灌溉营养液+10;读者“山海砚观”,灌溉营养液+30;读者“秋风水”,灌溉营养液+10;读者“123”,灌溉营养液+1;读者“我会变乖的”,灌溉营养液+20;读者“忱公主”,灌溉营养液+2;读者“甜甜的电线杆”,灌溉营养液+17;读者“素问”,灌溉营养液+10;读者“解意ぢ”,灌溉营养液+10;读者“衣枝”,灌溉营养液+1;读者“甜点”,灌溉营养液+30;读者“柠夕”,灌溉营养液+5;读者“芬云”,灌溉营养液+1;读者“绊棠”,灌溉营养液+5;读者“不识”,灌溉营养液+5;读者“钟情”,灌溉营养液+2;读者“百里灼华”,灌溉营养液+2;读者“萌可儿”,灌溉营养液+10;读者“名字什么好麻烦”,灌溉营养液+1;读者“梦里繁花落”,灌溉营养液+20;读者“阿羚”,灌溉营养液+11;读者“”,灌溉营养液+5;读者“扶摇息”,灌溉营养液+10;读者“l”,灌溉营养液+1 谢谢各位小天使!今晚吃喜糖吧hhhhhh 岁寒霜妆连理枝 岁寒霜妆连理枝 神龙分海衔珠至 神龙分海衔珠至 神龙分海衔珠至 辗转不悔我是我 辗转不悔我是我 小城街头远看花 小城街头远看花 小城街头远看花 灰驴攀山驮剑来 灰驴攀山驮剑来 仙祸临头[重生]灰驴攀山驮剑来 天工生就小幻界 天工生就小幻界 天工生就小幻界 天工生就小幻界 与此同时,在扭曲的空间的另一端。 “怎么……会……”方之隆的脸色青白如鬼,牙齿咯咯作响,刚刚被飞窜的光火炸伤的腿脚抖个不停。 他手中拿着的赫然是在这空间内也能向外传讯的通灵玉珠,崩溃地咆哮道:“怎么会这样……这是怎么回事儿啊!?我可是都按你说的做了!!” 四周是混乱的黑暗空间,远处的爆炸声在耳中再次炸响。 方之隆口鼻间都是血,已经连站都站不稳,他双手抓着通灵玉珠就像抓着最后的救命稻草,狰狞道:“你不是保证过死的只有方知渊一个吗,你不是说保我平安无事的吗!!?” 通灵玉珠内,幽幽传来一个声音: “噢,那自然是我骗你的呀。” 语调带着无限的嘲讽,就像高高在上的神祇笑着打量主动扑火的愚蠢飞蛾。 “你——”方之隆如被当头浇了一桶冰水,蠕动着嘴唇,“你……你怎么敢……” 玉珠内的声音笑起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方之隆额头上青筋暴起,双目爬满了血丝,“你、你可知道,你要是敢害死我,朱麒方家绝不会放过你!!” 周围似乎越来越暗了。空间乱流越来越激烈,又一道乱光擦过,又几声爆炸响起。 玉珠内的声音顿了顿,忽然淡淡道:“朱麒方家?不必担心,很快就不会再有什么方家了。” 方之隆像是被扼住了脖子。 他喉中咯咯作响,惊惧至极地:“你……” 那声音又笑:“不过还是要多谢你这只小蝼蚁,那么听话,替我除掉一些碍事的人。” 黑暗中的闪光照亮了方之隆毫无血色的脸,他眼珠直勾勾地盯着玉珠内,声音打颤,“你究竟是……是什么人,你的眼、眼睛……” “金……!?” 爆炸的巨响,无情地吞没了方之隆最后一句话的尾音。 …… “——知渊!!” 温热的躯体倒入怀中。蔺负青伸手将方知渊抱紧,那人的头侧枕着他的肩,口中呛出的血打湿了他的白裘绒领。 蔺负青眼眸发直,他浑身骨头都冷透了。 他说了句:“你……” 就梗着发不出声了。 方知渊隐忍地低咳两声,沙哑道:“没事儿,小伤……别抱着我。” 他说着,勉力从师哥怀里挣起来,从乾坤袋中挑出那把生了锈的昔年方家铁刀,握在手里。 灾牙已失,拿把破铜烂铁也比空手要好。 蔺负青怔怔看着方知渊,思绪早被炸成茫茫一片:“承命魂阵,你怎会……” 不应该是这样的。 其实当初方知渊给他下阵法,他想想小祸星的脾气,第一个就怀疑了这种换伤阵术。 所以蔺负青也曾偷偷试过。他在自己手腕上划过口子,可方知渊分明并无异样。 却原来是承命魂阵。 只有阵主真正受到生命威胁时才会发动的,据说除了设阵者外无人能破解的,在换伤阵中也是最高阶之一的阵法…… 就连蔺负青自己,都不敢说他能完全熟练掌握的阵法。 不应该是这样的。 和少年时恣意潇洒,什么领域都要学一点的蔺负青不同,方知渊专精于一道。这人除了会玩刀,其他的一窍不通。 按理来说,既然蔺负青如此精于阵符,方知渊自幼耳濡目染,多少也该懂一些。 可事实上,除了宗门那个乾坤归元大阵,方知渊连最低阶的阵法都不怎么会看,蔺负青还嫌弃过他多次的。 倏然间,危机感再次啮上神经! 混沌的黑浪扭动,将两人身不由己地推向一侧。几步远的地方再次火光膨胀,显然又一个爆炸将至。 瞬息万变之际,蔺负青震剑前刺,习惯性地想要挡在方知渊之前。 图南剑光暴涨,清清湛湛,似银月坠水。 一眨眼间,它仿佛刺出了九九八十一剑,又仿佛九九归一,留下的只是最简单朴实的一剑。 赤光一闪,而后砰然炸开。 烈火掠过蔺负青飞扬的黑发,他感觉到磅礴的热浪和冲力,身上却无半分痛楚。 银色法阵宁静地流转,他听到了身后一声极力压抑的痛哼。 爆炸的火光映出方知渊苍白的脸颊,他眼睫半垂着,剑锋似的眉宇隐痛地微蹙,在眉心刻出一道清晰的痕。 “方知渊!!” 蔺负青怒而回头,眼中凛寒之意远胜手下剑芒,他已经许久没有感受过这种心痛与无力并存的煎熬,“把阵法撤了!!” 方知渊喘息:“我不……” 话音未落,他脚下的空间一阵乱滚。两人间明明前一刻还只有几步距离,下一刻就已经相距有三四丈远。 “知渊!”蔺负青猝惊,他小心避着空间乱流飞身追上,却眼睁睁见前方黑暗中一道流光比他更快,“你先退……” “不用。”方知渊已受了不轻的内伤,此时却还是悍得惊人。 他眼神发狠,不退反进,径直将灵力灌入手中凡铁破刀中,冲着那道带火的乱光就直劈下去! 锵!——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声响,凡刀承不住两边的巨力,鞘上立显裂缝。 图南剑终于赶到,剑刃精确地削落。前后夹击之下,乱光终于崩散,炸开的冲力再次将两人各逼退三步! 方知渊唇畔又溢出血线,脸色已经惨白到吓人。 四面流光再次袭来。他们两人竟一时不能聚在一处,只得各自为战,寻机再步步靠近。 不知过了多久,蔺负青才终于落在方知渊旁侧,单手撑住他摇晃的身子,哽声道:“把承命魂阵撤了……知渊,求你,我求你。” 方知渊勉强喘息着抬眼,眼底的神光都有些涣散,“……” “你这样替我承伤,再来两次命就没了,”蔺负青咬着发抖的牙关,强作冷静道,“方知渊,你清醒清醒,这不是耍性子的时候……听我的,把阵撤了。” 寂静在昏暗中延续了几息。方知渊染血的唇角居然浮现一丝苦笑,“……我不会撤阵啊,师哥。” “什……” 蔺负青差点没给气笑了,只当这人到了此时还在胡扯抵赖。 可当他看见方知渊沉和的眼睛,却又忽的在冥冥之中意识到……知渊没有在开玩笑,他是认真的。 “……我真不会……咳咳……不会撤这个阵。”方知渊嗓音艰涩,“你知道我没修过阵符之道……” “这个承命魂阵,本来是……是我前世最后那阵子学的。” 方知渊眼底浮现出些许朦胧的光,仿佛追忆着什么,身体却渐渐脱力地靠在蔺负青怀里。 他握刀的手上灵气难续,那凡刀瞬间被巨力挤压成齑粉,纷然而散。 “我……咳、咳咳……我那时是想着,要是学会了这个阵,能不能把你身上的阴气反噬也……替你承过来点儿……” “……”蔺负青痛得发不出声,心口像是被掏了个洞,夹着碎冰的风呼啸着往里灌。 “可我实在没天赋,”方知渊眼睑也渐渐垂下来,嗓音也变得微弱,像喃喃自语,“到死也没能学会……重生回来之后才……” 顿了顿,喉结微微一动,他轻笑,“这回总算能用上……” 蔺负青闭了闭眼:“……别说话了,别说了,调息缓缓力气。” 他一下下抚摸着方知渊的脊背,眼睛注视着四周的黑暗与乱火,张口却用低柔的声音哄:“没事,没事,咱们很快就能出去……到时候再跟你算账。” 可是,要如何出去呢? 方知渊已经受不住再重的伤势了,可在这样毫无征兆的突变之下,哪里还有出路…… “小幻界,”方知渊在他耳畔沙哑道,“先寻个小幻界进去……能缓一缓。” “好,”蔺负青沿着方知渊目光看去,果然又见一团光晕浮在黑暗中。只是距离太远,在这样的空间乱流中,不知哪一刻就又要被卷走了。 蔺负青眼神闪动,并指运气,点上方知渊几处穴位,低声说:“待会儿撑住……别睡过去。” 事已至此,他只能赌一把。 方知渊似乎轻笑了一声。蔺负青已经听不太清了,他的五感依稀地自周围空间褪去,全神贯注于手中的图南剑之上。 自回到此世之后,蔺负青还未曾将剑意催动至这样极限的地步。 就连面对王折的时候,他也只是使心机,动神魂,并未全心仰仗手中长剑。 然而无论是虚云的蔺小仙君,还是雪骨城的蔺魔君……自始至终,他也都是个剑修。 剑修,注定是要把命托付给手中三尺青锋的。 蔺负青性子里有几分淡泊。他闲,散,并不争强好胜,因而心境常清,道心常静,少有热血沸腾的时刻。 然而此时,以破釜沉舟之势用尽了经脉里的九成灵气,在滚滚黑暗中挥出这一剑的时刻,自认已经不再少年的魔君,却恍觉他握着的剑是那样滚烫。 剑锋劈开黑暗,如白亮电光劈开乌云。 暗雾开,墨烟散! 这混乱的空间,居然被蔺负青的剑气摧枯拉朽地破开一道缝隙。 蔺负青抱着方知渊,脚下急点。 他再无保留,将自己经脉丹田内的所有灵气都榨干,化作一道残影向小幻界而去。 ——他强破空间乱流,紧接着来临的必然是更剧烈的波动,如果不能在那之前进入小幻界,新的袭击来临时就是九死一生。 黑暗的波浪果然又如潮水般涌来,随之而来的是预示爆炸的红光,转瞬间自背后掠到眼前,铺满了视野。 小幻界已在眼前。 倏然间,蔺负青袖中掠出一道耀眼的紫光,一团娇小的影子展开翅膀,“叽叽叽——” 两人身周猛地升腾起淡紫色的星斗阵纹,星辰丝线织成半圆护罩,将红光尽数挡在外面。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 就在紫微化作一道流光,萎靡地跌回方知渊识海中的同时,那股爆炸的风浪也推着蔺负青与方知渊两人,径直落入了小幻界之中! 天旋地转之后,是溅起的巨大水浪。 冰冷刺骨的河水没顶,蔺负青被冻得浑身一个激灵,连忙运功闭气。 方知渊静静地倚在他肩上,在这样突然落水的刺激下,竟毫无反应,一动都不动。 河流很急,蔺负青托着方知渊上浮。随着哗啦啦的水花迸溅,两人同时从水中冒出了头。 “……”蔺负青低喘着环顾四方,只见天和云是淡粉颜色,河岸两侧的植物都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果然是已经进入到小幻界之中了。 蔺负青又转头,用力抚着方知渊的背唤他。本以为方知渊已经昏过去了,却不料这人还有意识,被叫了就微弱地在他肩膀上蹭动。 “师哥……”方知渊抬起头,眼帘半垂,哑着嗓子道,“河里太冷……先上岸。” 这河水似乎并非凡水,性寒得厉害。蔺负青的脸色早已经冻得冰白,唇瓣发青。方知渊一说冷,他才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战。 自从前世被阴气反噬折磨过一遭后,他其实变得很畏寒。平常有灵气护体倒是看不出来,此刻灵气耗尽,连御寒都困难。 就在两人即将泅水上岸的时候,方知渊忽然又低声问:“师哥……你消气了么。” 蔺负青咬了咬牙关,侧过脸在方知渊额头上亲了一下。 不料方知渊默了一下,又沙哑地,小心翼翼地追问:“我们结道侣才几个月,你……你不会……要跟我和离罢……?” “……” ※※※※※※※※※※※※※※※※※※※※ 蔺负青:不和离,我休夫。 颠倒魅乱惑心妖 和……离…… 这小混账,命都快没了的时候,脑子里想着的居然是不要和离…… “……” 蔺负青太阳穴跳得眼前直发黑。 他已经冻得没力气发火儿了,也不可能真的把重伤的方知渊踹进水里不管,只好梗着胸口一股气,道:“……不会,不和离。” 方知渊眼底微微发亮:“真的?” 蔺负青:“……闭嘴。” 于是方知渊明显松了口气。 他知道蔺负青疼他,从小都是再生气也不会真把他怎样,最多揍一顿骂两句,这都没关系。 唯独和以前不一样的,就是他们刚结了道侣。所以方知渊能想象出的,“惹师哥生气”的最严重后果,就是和离了…… 答应不离,那就什么都好说。 岸边的岩石轮廓已经触手可及,蔺负青重新托了一下方知渊的身子,佯怒道:“还有力气说胡话就自己上去。” 他其实很明白这人伤得重,只是气狠了随口一说。没想到方知渊闻言居然真的从他肩上撑起身,五指攀在岸上一块凸出的岩石接了个力,哗啦一声就上了岸。 蔺负青反而愣了,真是拦都拦不住…… 方知渊皱眉呛咳两声,苍白着脸,俯下身来伸手要拽他,“水冷,你快点儿……” 蔺负青推开他的手,自己攀上河岸,轻轻吸着气往地上蜷缩起来,用冻得发抖的手指拽着裘衣上的流苏绳结。 他实在有点受不了寒意,想把这冰冷湿透的外袍解下来。 “别。” 方知渊忽然从后头搂住他,灼热的灵气顿时将两人包裹,“忍忍,这就干了。” “你……!”蔺负青吃了一惊,反射性地想推开,“伤成这样还消耗灵气,你要不要命了?还不准我和离,是想叫我守寡么?” 方知渊闻言就无声地勾起唇笑,反而收紧手臂,沙哑地道:“呵,不会……” 他倦然把下颔埋在蔺负青肩上,眼睑垂下来,“不会,伤得不重……我歇歇就没事儿了……” 蔺负青心惊胆战,生怕方知渊这就要脱力昏厥过去,一面手上从乾坤袋里挑着丹药,一面口中跟他说着话。 方知渊闭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哼着回应。待蔺负青把他抱进怀里喂药,他也就难得乖顺地张口吞下。 蔺负青面上没什么表情,唇却一直紧绷着,捏着丹药瓷瓶的时候,手指都在细微地发抖。 他当然不会天真到方知渊说句“伤得不重”,就真相信他伤得不重。 前前后后,知渊替他承了少说有七八次的伤害。尤其是最开始的那一次空间爆炸,就在他身后突然炸开……这也就是自幼磋磨惯了的阴命祸星,承了这种伤害还能打。 “师哥。” 方知渊不知何时睁开眼了,拽着他衣袖,“真不碍事,你莫担心……我睡一晚就好了,明日咱再去寻其他人,嗯?” 蔺负青这才忽觉四周已经暗下来,要入夜了。这小幻界看来还是个珍稀的高阶空间,内里居然也有昼夜更替。 他无意跟这种非人的小祸星扯皮,扶方知渊躺在自己腿上,又解下身上被烘干了的裘衣往他身上裹:“休息吧。” 方知渊不要他的衣物,伸手去推。蔺负青耐着性子劝:“别闹,我不冷了。” 方知渊虚虚地笑了一下,声音轻的风一吹就散:“可我怕你冷……我怕得受不了。” “……” 这个晚上,蔺负青没敢睡。他手指摸着方知渊颈侧,数着脉搏,掐着灵流,就这么坐了一宿。 夜半的时候方知渊果然气息转弱,他连忙把人弄醒来。 那时候方知渊眼神失焦,意识已经有点模糊了,蔺负青咬碎了丹药口对口哺给他,半个时辰后他痉挛着咳出些瘀血,又沉沉地昏睡过去。 ……这个家伙,清醒的时候百般在自己面前强打精神,睡着之后才能看出还是伤重。 蔺负青怔忡地抱着方知渊,仰着眼睛看着天边,直到远处的地表露出鱼肚白,照亮了小幻界内淡粉的云雾。 河岸边丛生着叶子细长的灌木,随着微风簌簌摇动。 蔺负青借着小幻界内浓郁的天地灵气调息吐纳,思索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入小幻界是金桂试后的惯例,能进去的都是担着仙界未来的群英,那么多届从没听说出现过空间乱流的差错。 偏偏此时金门内突然生变,蔺负青暗自有个不好的猜测,怕是又要与那群金眼异人有关。 那群……在仙祸降临百余年后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此间,大肆掠夺魔修的金眼人…… 忽然,蔺负青脑中灵光一闪! 他回忆起自己与方知渊进入小幻界时的景象。黑暗的空间乱流,流窜的光束,背后悬浮的厚重金门,在穆晴雪出现后消失—— ——是了,从金门后走出的穆晴雪,分明出现在和他们一处地方! 那么自己和方知渊走出金门后,为何没有和申屠等人出现在一处地方!? 蔺负青瞳孔轻轻收缩,一丝沁凉寒意爬上脊背。 有人要杀他们。 空间乱流是在他们进门前一刻,掐好了时机被引起的。干涉金门背后空间的罪魁祸首,定然就在进门的几个人中。 可这几人仙龄都不大,修为最高者也未破元婴,绝无可能有干涉空间之力……是有幕后黑手利用了进门的某人,意在杀死自己或方知渊。 “……” 蔺负青眼神幽暗,冷静地徐徐吐出一口气。 可是看如今外头的状况,整片空间都被.干涉了。若不能找到脱困之策,这入门的十二人,怕都是要困死在这里。 也不知申屠临春他们如何了。若是他自己孤身来此,拼着有危险也得把其余那几个遭受无妄之灾的青年才俊们保下来。 可是如今有这个承命魂阵在身,蔺负青哪里还敢冒险…… 天光已经大明。方知渊还没醒,蔺负青也没打算叫他,动作很轻地把人背起来,沿着河岸往上游走。 小幻界内生态特异,他一路瞧见了不少仙界罕见的灵植灵兽灵矿等,许多都是千金难求的仙物。 魔君见多识广眼界高,知道现下时间宝贵,除了一些疗伤的药材以外,什么都没去碰。 走了一个多时辰,蔺负青忽然止步。 他望着不远处的半空中,如漂浮的柔软小蘑菇般聚集的一大群生灵,心下微惊。 “……惑心妖?” 仙界里百年难出一只的妖兽,居然在这小幻界里一群一群的…… 蔺负青蹙眉苦笑,不禁有些喜忧参半。 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天无绝人之路。惑心妖乃是疗伤圣物,记得以前仙界每每出现一只,都会引起医修们的狂热竞价追逐。 只不过,这小东西疗伤时的副作用…… 还真蛮棘手的。 “…嗯…” 微弱的一声呻.吟在耳边响起。 “知渊?”蔺负青闻声侧头,他背上的方知渊动了动,朦胧醒转。 待方知渊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被师哥背着走了许久,这就又沉着脸不高兴:“你怎么也不叫醒我。” 说着他就想下来,蔺负青制止他:“别说这些了,你看那是什么?” 方知渊瞧见也意外:“惑心妖?此处小幻界居然有这么多惑心妖?” 蔺负青道:“没错,我这一路走来,生灵都很温和。镇守这小幻界的核心神物,说不定是主掌医疗的高阶法宝或者仙器。” 他说着沉静地摇了一下头,“……这都不重要,你我没时间去探此界究竟有何神物了。知渊,我只问你,这惑心妖……你敢冒个险和我用一用么?” 惑心妖,这长得像粉嫩蘑菇般的小生灵,之所以有这么个妖魅的名字,自然不是没有原因的。 惑心妖喷出的香雾可以止痛疗伤,却会令人落入幻境,勾起毕生最不敢面对的阴暗。 对于普通修士来说,只要神魂足够坚韧,意志足够坚强,在幻境中不被动摇,那就能保命。 但是。 但是吧…… “……” 蔺负青与方知渊对视一眼,都在彼此脸上看见了难以言喻的微妙。 他们的前世旧忆,可都不是什么好物。万一真被勾起心魔困死在里头,那可就完蛋了。 方知渊吸了口气,从蔺负青背上下来。 他看着不远处那群惑心妖,“我去试试。” 外面的空间乱流瞬息万变,他们还得尽快去救人……根本没时间休养了,自己总不能一直拖着伤。 方知渊向前走,趁擦肩而过的一刹那,他抬手把蔺负青往后一推,“你别靠近,在这等我。” 蔺负青淡然把眉一挑:“这是还没睡醒说梦话呢?……我怎么可能叫你一个人去。” “师哥!” 方知渊这就急了,他眼里似燃有热光,抵着蔺负青清瘦的肩,“你听我说……听我说!” “我没什么真正痛苦的心魔,除了你。” 不知是因负伤虚弱,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方知渊的嗓音比寻常更喑哑一分。 可他的眼神当真亮极了,烧着满满的一捧执念,直炫目得叫人不敢逼视。 蔺负青失声。 他痴望着眼前人,他知道这是真的。 方知渊手掌摩挲着蔺负青的肩膀,坚定道:“所以,如今既然知道你在外头等我,我就不会被幻境困住,我必能很快出来见你。” “可你不一样,师哥。你绝对不能进。” 方知渊抬起右手,眷恋地摸了一下蔺负青松散束在脑后的秀长乌发。 他神容是坦荡的,找不出丝毫委屈和难过,连平常两人私下玩闹时的吃味使性也没有。 他说这句话时,语调自然得就像在说旭日升于东,沉于西。 方知渊说:“……因为你的心魔不是我。” ※※※※※※※※※※※※※※※※※※※※ 前方连续回忆杀预警。 颠倒魅乱惑心妖 和……离…… 这小混账,命都快没了的时候,脑子里想着的居然是不要和离…… “……” 蔺负青太阳穴跳得眼前直发黑。 他已经冻得没力气发火儿了,也不可能真的把重伤的方知渊踹进水里不管,只好梗着胸口一股气,道:“……不会,不和离。” 方知渊眼底微微发亮:“真的?” 蔺负青:“……闭嘴。” 于是方知渊明显松了口气。 他知道蔺负青疼他,从小都是再生气也不会真把他怎样,最多揍一顿骂两句,这都没关系。 唯独和以前不一样的,就是他们刚结了道侣。所以方知渊能想象出的,“惹师哥生气”的最严重后果,就是和离了…… 答应不离,那就什么都好说。 岸边的岩石轮廓已经触手可及,蔺负青重新托了一下方知渊的身子,佯怒道:“还有力气说胡话就自己上去。” 他其实很明白这人伤得重,只是气狠了随口一说。没想到方知渊闻言居然真的从他肩上撑起身,五指攀在岸上一块凸出的岩石接了个力,哗啦一声就上了岸。 蔺负青反而愣了,真是拦都拦不住…… 方知渊皱眉呛咳两声,苍白着脸,俯下身来伸手要拽他,“水冷,你快点儿……” 蔺负青推开他的手,自己攀上河岸,轻轻吸着气往地上蜷缩起来,用冻得发抖的手指拽着裘衣上的流苏绳结。 他实在有点受不了寒意,想把这冰冷湿透的外袍解下来。 “别。” 方知渊忽然从后头搂住他,灼热的灵气顿时将两人包裹,“忍忍,这就干了。” “你……!”蔺负青吃了一惊,反射性地想推开,“伤成这样还消耗灵气,你要不要命了?还不准我和离,是想叫我守寡么?” 方知渊闻言就无声地勾起唇笑,反而收紧手臂,沙哑地道:“呵,不会……” 他倦然把下颔埋在蔺负青肩上,眼睑垂下来,“不会,伤得不重……我歇歇就没事儿了……” 蔺负青心惊胆战,生怕方知渊这就要脱力昏厥过去,一面手上从乾坤袋里挑着丹药,一面口中跟他说着话。 方知渊闭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哼着回应。待蔺负青把他抱进怀里喂药,他也就难得乖顺地张口吞下。 蔺负青面上没什么表情,唇却一直紧绷着,捏着丹药瓷瓶的时候,手指都在细微地发抖。 他当然不会天真到方知渊说句“伤得不重”,就真相信他伤得不重。 前前后后,知渊替他承了少说有七八次的伤害。尤其是最开始的那一次空间爆炸,就在他身后突然炸开……这也就是自幼磋磨惯了的阴命祸星,承了这种伤害还能打。 “师哥。” 方知渊不知何时睁开眼了,拽着他衣袖,“真不碍事,你莫担心……我睡一晚就好了,明日咱再去寻其他人,嗯?” 蔺负青这才忽觉四周已经暗下来,要入夜了。这小幻界看来还是个珍稀的高阶空间,内里居然也有昼夜更替。 他无意跟这种非人的小祸星扯皮,扶方知渊躺在自己腿上,又解下身上被烘干了的裘衣往他身上裹:“休息吧。” 方知渊不要他的衣物,伸手去推。蔺负青耐着性子劝:“别闹,我不冷了。” 方知渊虚虚地笑了一下,声音轻的风一吹就散:“可我怕你冷……我怕得受不了。” “……” 这个晚上,蔺负青没敢睡。他手指摸着方知渊颈侧,数着脉搏,掐着灵流,就这么坐了一宿。 夜半的时候方知渊果然气息转弱,他连忙把人弄醒来。 那时候方知渊眼神失焦,意识已经有点模糊了,蔺负青咬碎了丹药口对口哺给他,半个时辰后他痉挛着咳出些瘀血,又沉沉地昏睡过去。 ……这个家伙,清醒的时候百般在自己面前强打精神,睡着之后才能看出还是伤重。 蔺负青怔忡地抱着方知渊,仰着眼睛看着天边,直到远处的地表露出鱼肚白,照亮了小幻界内淡粉的云雾。 河岸边丛生着叶子细长的灌木,随着微风簌簌摇动。 蔺负青借着小幻界内浓郁的天地灵气调息吐纳,思索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入小幻界是金桂试后的惯例,能进去的都是担着仙界未来的群英,那么多届从没听说出现过空间乱流的差错。 偏偏此时金门内突然生变,蔺负青暗自有个不好的猜测,怕是又要与那群金眼异人有关。 那群……在仙祸降临百余年后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此间,大肆掠夺魔修的金眼人…… 忽然,蔺负青脑中灵光一闪! 他回忆起自己与方知渊进入小幻界时的景象。黑暗的空间乱流,流窜的光束,背后悬浮的厚重金门,在穆晴雪出现后消失—— ——是了,从金门后走出的穆晴雪,分明出现在和他们一处地方! 那么自己和方知渊走出金门后,为何没有和申屠等人出现在一处地方!? 蔺负青瞳孔轻轻收缩,一丝沁凉寒意爬上脊背。 有人要杀他们。 空间乱流是在他们进门前一刻,掐好了时机被引起的。干涉金门背后空间的罪魁祸首,定然就在进门的几个人中。 可这几人仙龄都不大,修为最高者也未破元婴,绝无可能有干涉空间之力……是有幕后黑手利用了进门的某人,意在杀死自己或方知渊。 “……” 蔺负青眼神幽暗,冷静地徐徐吐出一口气。 可是看如今外头的状况,整片空间都被.干涉了。若不能找到脱困之策,这入门的十二人,怕都是要困死在这里。 也不知申屠临春他们如何了。若是他自己孤身来此,拼着有危险也得把其余那几个遭受无妄之灾的青年才俊们保下来。 可是如今有这个承命魂阵在身,蔺负青哪里还敢冒险…… 天光已经大明。方知渊还没醒,蔺负青也没打算叫他,动作很轻地把人背起来,沿着河岸往上游走。 小幻界内生态特异,他一路瞧见了不少仙界罕见的灵植灵兽灵矿等,许多都是千金难求的仙物。 魔君见多识广眼界高,知道现下时间宝贵,除了一些疗伤的药材以外,什么都没去碰。 走了一个多时辰,蔺负青忽然止步。 他望着不远处的半空中,如漂浮的柔软小蘑菇般聚集的一大群生灵,心下微惊。 “……惑心妖?” 仙界里百年难出一只的妖兽,居然在这小幻界里一群一群的…… 蔺负青蹙眉苦笑,不禁有些喜忧参半。 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天无绝人之路。惑心妖乃是疗伤圣物,记得以前仙界每每出现一只,都会引起医修们的狂热竞价追逐。 只不过,这小东西疗伤时的副作用…… 还真蛮棘手的。 “…嗯…” 微弱的一声呻.吟在耳边响起。 “知渊?”蔺负青闻声侧头,他背上的方知渊动了动,朦胧醒转。 待方知渊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被师哥背着走了许久,这就又沉着脸不高兴:“你怎么也不叫醒我。” 说着他就想下来,蔺负青制止他:“别说这些了,你看那是什么?” 方知渊瞧见也意外:“惑心妖?此处小幻界居然有这么多惑心妖?” 蔺负青道:“没错,我这一路走来,生灵都很温和。镇守这小幻界的核心神物,说不定是主掌医疗的高阶法宝或者仙器。” 他说着沉静地摇了一下头,“……这都不重要,你我没时间去探此界究竟有何神物了。知渊,我只问你,这惑心妖……你敢冒个险和我用一用么?” 惑心妖,这长得像粉嫩蘑菇般的小生灵,之所以有这么个妖魅的名字,自然不是没有原因的。 惑心妖喷出的香雾可以止痛疗伤,却会令人落入幻境,勾起毕生最不敢面对的阴暗。 对于普通修士来说,只要神魂足够坚韧,意志足够坚强,在幻境中不被动摇,那就能保命。 但是。 但是吧…… “……” 蔺负青与方知渊对视一眼,都在彼此脸上看见了难以言喻的微妙。 他们的前世旧忆,可都不是什么好物。万一真被勾起心魔困死在里头,那可就完蛋了。 方知渊吸了口气,从蔺负青背上下来。 他看着不远处那群惑心妖,“我去试试。” 外面的空间乱流瞬息万变,他们还得尽快去救人……根本没时间休养了,自己总不能一直拖着伤。 方知渊向前走,趁擦肩而过的一刹那,他抬手把蔺负青往后一推,“你别靠近,在这等我。” 蔺负青淡然把眉一挑:“这是还没睡醒说梦话呢?……我怎么可能叫你一个人去。” “师哥!” 方知渊这就急了,他眼里似燃有热光,抵着蔺负青清瘦的肩,“你听我说……听我说!” “我没什么真正痛苦的心魔,除了你。” 不知是因负伤虚弱,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方知渊的嗓音比寻常更喑哑一分。 可他的眼神当真亮极了,烧着满满的一捧执念,直炫目得叫人不敢逼视。 蔺负青失声。 他痴望着眼前人,他知道这是真的。 方知渊手掌摩挲着蔺负青的肩膀,坚定道:“所以,如今既然知道你在外头等我,我就不会被幻境困住,我必能很快出来见你。” “可你不一样,师哥。你绝对不能进。” 方知渊抬起右手,眷恋地摸了一下蔺负青松散束在脑后的秀长乌发。 他神容是坦荡的,找不出丝毫委屈和难过,连平常两人私下玩闹时的吃味使性也没有。 他说这句话时,语调自然得就像在说旭日升于东,沉于西。 方知渊说:“……因为你的心魔不是我。” ※※※※※※※※※※※※※※※※※※※※ 前方连续回忆杀预警。 颠倒魅乱惑心妖 和……离…… 这小混账,命都快没了的时候,脑子里想着的居然是不要和离…… “……” 蔺负青太阳穴跳得眼前直发黑。 他已经冻得没力气发火儿了,也不可能真的把重伤的方知渊踹进水里不管,只好梗着胸口一股气,道:“……不会,不和离。” 方知渊眼底微微发亮:“真的?” 蔺负青:“……闭嘴。” 于是方知渊明显松了口气。 他知道蔺负青疼他,从小都是再生气也不会真把他怎样,最多揍一顿骂两句,这都没关系。 唯独和以前不一样的,就是他们刚结了道侣。所以方知渊能想象出的,“惹师哥生气”的最严重后果,就是和离了…… 答应不离,那就什么都好说。 岸边的岩石轮廓已经触手可及,蔺负青重新托了一下方知渊的身子,佯怒道:“还有力气说胡话就自己上去。” 他其实很明白这人伤得重,只是气狠了随口一说。没想到方知渊闻言居然真的从他肩上撑起身,五指攀在岸上一块凸出的岩石接了个力,哗啦一声就上了岸。 蔺负青反而愣了,真是拦都拦不住…… 方知渊皱眉呛咳两声,苍白着脸,俯下身来伸手要拽他,“水冷,你快点儿……” 蔺负青推开他的手,自己攀上河岸,轻轻吸着气往地上蜷缩起来,用冻得发抖的手指拽着裘衣上的流苏绳结。 他实在有点受不了寒意,想把这冰冷湿透的外袍解下来。 “别。” 方知渊忽然从后头搂住他,灼热的灵气顿时将两人包裹,“忍忍,这就干了。” “你……!”蔺负青吃了一惊,反射性地想推开,“伤成这样还消耗灵气,你要不要命了?还不准我和离,是想叫我守寡么?” 方知渊闻言就无声地勾起唇笑,反而收紧手臂,沙哑地道:“呵,不会……” 他倦然把下颔埋在蔺负青肩上,眼睑垂下来,“不会,伤得不重……我歇歇就没事儿了……” 蔺负青心惊胆战,生怕方知渊这就要脱力昏厥过去,一面手上从乾坤袋里挑着丹药,一面口中跟他说着话。 方知渊闭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哼着回应。待蔺负青把他抱进怀里喂药,他也就难得乖顺地张口吞下。 蔺负青面上没什么表情,唇却一直紧绷着,捏着丹药瓷瓶的时候,手指都在细微地发抖。 他当然不会天真到方知渊说句“伤得不重”,就真相信他伤得不重。 前前后后,知渊替他承了少说有七八次的伤害。尤其是最开始的那一次空间爆炸,就在他身后突然炸开……这也就是自幼磋磨惯了的阴命祸星,承了这种伤害还能打。 “师哥。” 方知渊不知何时睁开眼了,拽着他衣袖,“真不碍事,你莫担心……我睡一晚就好了,明日咱再去寻其他人,嗯?” 蔺负青这才忽觉四周已经暗下来,要入夜了。这小幻界看来还是个珍稀的高阶空间,内里居然也有昼夜更替。 他无意跟这种非人的小祸星扯皮,扶方知渊躺在自己腿上,又解下身上被烘干了的裘衣往他身上裹:“休息吧。” 方知渊不要他的衣物,伸手去推。蔺负青耐着性子劝:“别闹,我不冷了。” 方知渊虚虚地笑了一下,声音轻的风一吹就散:“可我怕你冷……我怕得受不了。” “……” 这个晚上,蔺负青没敢睡。他手指摸着方知渊颈侧,数着脉搏,掐着灵流,就这么坐了一宿。 夜半的时候方知渊果然气息转弱,他连忙把人弄醒来。 那时候方知渊眼神失焦,意识已经有点模糊了,蔺负青咬碎了丹药口对口哺给他,半个时辰后他痉挛着咳出些瘀血,又沉沉地昏睡过去。 ……这个家伙,清醒的时候百般在自己面前强打精神,睡着之后才能看出还是伤重。 蔺负青怔忡地抱着方知渊,仰着眼睛看着天边,直到远处的地表露出鱼肚白,照亮了小幻界内淡粉的云雾。 河岸边丛生着叶子细长的灌木,随着微风簌簌摇动。 蔺负青借着小幻界内浓郁的天地灵气调息吐纳,思索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入小幻界是金桂试后的惯例,能进去的都是担着仙界未来的群英,那么多届从没听说出现过空间乱流的差错。 偏偏此时金门内突然生变,蔺负青暗自有个不好的猜测,怕是又要与那群金眼异人有关。 那群……在仙祸降临百余年后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此间,大肆掠夺魔修的金眼人…… 忽然,蔺负青脑中灵光一闪! 他回忆起自己与方知渊进入小幻界时的景象。黑暗的空间乱流,流窜的光束,背后悬浮的厚重金门,在穆晴雪出现后消失—— ——是了,从金门后走出的穆晴雪,分明出现在和他们一处地方! 那么自己和方知渊走出金门后,为何没有和申屠等人出现在一处地方!? 蔺负青瞳孔轻轻收缩,一丝沁凉寒意爬上脊背。 有人要杀他们。 空间乱流是在他们进门前一刻,掐好了时机被引起的。干涉金门背后空间的罪魁祸首,定然就在进门的几个人中。 可这几人仙龄都不大,修为最高者也未破元婴,绝无可能有干涉空间之力……是有幕后黑手利用了进门的某人,意在杀死自己或方知渊。 “……” 蔺负青眼神幽暗,冷静地徐徐吐出一口气。 可是看如今外头的状况,整片空间都被.干涉了。若不能找到脱困之策,这入门的十二人,怕都是要困死在这里。 也不知申屠临春他们如何了。若是他自己孤身来此,拼着有危险也得把其余那几个遭受无妄之灾的青年才俊们保下来。 可是如今有这个承命魂阵在身,蔺负青哪里还敢冒险…… 天光已经大明。方知渊还没醒,蔺负青也没打算叫他,动作很轻地把人背起来,沿着河岸往上游走。 小幻界内生态特异,他一路瞧见了不少仙界罕见的灵植灵兽灵矿等,许多都是千金难求的仙物。 魔君见多识广眼界高,知道现下时间宝贵,除了一些疗伤的药材以外,什么都没去碰。 走了一个多时辰,蔺负青忽然止步。 他望着不远处的半空中,如漂浮的柔软小蘑菇般聚集的一大群生灵,心下微惊。 “……惑心妖?” 仙界里百年难出一只的妖兽,居然在这小幻界里一群一群的…… 蔺负青蹙眉苦笑,不禁有些喜忧参半。 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天无绝人之路。惑心妖乃是疗伤圣物,记得以前仙界每每出现一只,都会引起医修们的狂热竞价追逐。 只不过,这小东西疗伤时的副作用…… 还真蛮棘手的。 “…嗯…” 微弱的一声呻.吟在耳边响起。 “知渊?”蔺负青闻声侧头,他背上的方知渊动了动,朦胧醒转。 待方知渊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被师哥背着走了许久,这就又沉着脸不高兴:“你怎么也不叫醒我。” 说着他就想下来,蔺负青制止他:“别说这些了,你看那是什么?” 方知渊瞧见也意外:“惑心妖?此处小幻界居然有这么多惑心妖?” 蔺负青道:“没错,我这一路走来,生灵都很温和。镇守这小幻界的核心神物,说不定是主掌医疗的高阶法宝或者仙器。” 他说着沉静地摇了一下头,“……这都不重要,你我没时间去探此界究竟有何神物了。知渊,我只问你,这惑心妖……你敢冒个险和我用一用么?” 惑心妖,这长得像粉嫩蘑菇般的小生灵,之所以有这么个妖魅的名字,自然不是没有原因的。 惑心妖喷出的香雾可以止痛疗伤,却会令人落入幻境,勾起毕生最不敢面对的阴暗。 对于普通修士来说,只要神魂足够坚韧,意志足够坚强,在幻境中不被动摇,那就能保命。 但是。 但是吧…… “……” 蔺负青与方知渊对视一眼,都在彼此脸上看见了难以言喻的微妙。 他们的前世旧忆,可都不是什么好物。万一真被勾起心魔困死在里头,那可就完蛋了。 方知渊吸了口气,从蔺负青背上下来。 他看着不远处那群惑心妖,“我去试试。” 外面的空间乱流瞬息万变,他们还得尽快去救人……根本没时间休养了,自己总不能一直拖着伤。 方知渊向前走,趁擦肩而过的一刹那,他抬手把蔺负青往后一推,“你别靠近,在这等我。” 蔺负青淡然把眉一挑:“这是还没睡醒说梦话呢?……我怎么可能叫你一个人去。” “师哥!” 方知渊这就急了,他眼里似燃有热光,抵着蔺负青清瘦的肩,“你听我说……听我说!” “我没什么真正痛苦的心魔,除了你。” 不知是因负伤虚弱,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方知渊的嗓音比寻常更喑哑一分。 可他的眼神当真亮极了,烧着满满的一捧执念,直炫目得叫人不敢逼视。 蔺负青失声。 他痴望着眼前人,他知道这是真的。 方知渊手掌摩挲着蔺负青的肩膀,坚定道:“所以,如今既然知道你在外头等我,我就不会被幻境困住,我必能很快出来见你。” “可你不一样,师哥。你绝对不能进。” 方知渊抬起右手,眷恋地摸了一下蔺负青松散束在脑后的秀长乌发。 他神容是坦荡的,找不出丝毫委屈和难过,连平常两人私下玩闹时的吃味使性也没有。 他说这句话时,语调自然得就像在说旭日升于东,沉于西。 方知渊说:“……因为你的心魔不是我。” ※※※※※※※※※※※※※※※※※※※※ 前方连续回忆杀预警。 冷锁牵我踏阴途 冷锁牵我踏阴途 天降寒酥啮血肉 天降寒酥啮血肉 异神造祸诞黑魔 异神造祸诞黑魔 异神造祸诞黑魔 龙吟破障日月开 龙吟破障日月开 龙吟破障日月开 塔毁云乱降阴祸 塔毁云乱降阴祸 塔毁云乱降阴祸 封灾补天定邪惊 封灾补天定邪惊 封灾补天定邪惊 拂尘拂雨净尘烟 拂尘拂雨净尘烟 拂尘拂雨净尘烟 迷离软欢交颈眠 迷离软欢交颈眠 云外高悬窥伺眼 仙祸临头[重生]云外高悬窥伺眼 云外高悬窥伺眼 云外高悬窥伺眼 红绳系坛埋姻缘 红绳系坛埋姻缘 红绳系坛埋姻缘 昔时向死求故人 昔时向死求故人 昔时向死求故人 背道仙魔两分离 背道仙魔两分离 背道仙魔两分离 迢路归就顾氏狼 迢路归就顾氏狼 迢路归就顾氏狼 迢路归就顾氏狼 魂赴黄泉三春秋 魂赴黄泉三春秋 魂赴黄泉三春秋 殊途破晓祈同归 殊途破晓祈同归 慧眼能识穿云松 慧眼能识穿云松 慧眼能识穿云松 慧眼能识穿云松 玉石玲珑森罗殿 紫微的动作倏然一顿。星芒悄然散去,尚幼的紫霄鸾,仅靠妖禽肉身之力,根本破不开古书的禁锢。 姬纳急道:“方知渊!你……” 绝境之内,方知渊单膝跪地,冷汗涔涔,唇角渗血。视野四周都是鼓动翻飞的长长书页,一波又一波排山倒海的压力自撑着煌阳刀的双臂上传来。 可他却不仅面无惧色,还对姬纳道:“沉住气,慌什么?这儿是识松书院,死不了人。” 姬纳又惊又怒,“可你如今……!” 横竖的暗金长刀上神光明灭,勉强为主人撑开些许的空间,却已经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方知渊脸色更加惨白,却傲然笑了一下,嗓音喑哑:“这古书方才想杀我,出手两次不得。既然我至今没死,它就没有机会了……” 此时此刻,书院外一轮深红夕阳将坠未坠,藏书阁前已经是一片乱象。 古书先生沉寂了不知多少年,学生们大多也只在口耳相传中听说过,渐渐在心中描绘出一个慈眉善目睿智祥和的老者模样。岂能料到这器灵一朝现世,居然如此生杀予夺,叫人根本不能与秉承仁爱谦和的识松书院联系在一起。 然正值这红光满眼、惶惶无措之时,众学生们只觉得眼前一花,随之而来的是一片清凉,满心的焦灼都被洗去。 墨香与纸香交织着传来,天际凭空挥来一道泼墨的巨河,激浊扬清,一路搅得天地灵气如浪翻腾。 水墨泼在书页上。 仙人挥毫,细细地下起了一场字雨。 巨大的书卷浑然巨震,猛地弹开! 古书先生的本体仙器受创,困住方知渊的书页瞬间一卷卷地疾速收走,终于露出中间凛冽的金色刀光。 方知渊收了煌阳,起身站起来。 他抹去了唇角的血丝,暗暗对姬纳道:“我说得怎么样。” 顷刻间,只见墨河干涸,字雨消散。 一杆流光四溢的毛笔悬浮在方知渊身前。 有学生惊呼:“青山眉!这不是陈副院长的青山眉吗?” 那边袁子衣三魂七魄都要给吓飞了,他满头大汗地连忙奔上前欲扶:“方仙长!唉呀方仙长,可有哪里受伤……” 方知渊摆了摆手,“没事。” 他不看袁子衣,而是望着自己身前悬浮的那杆仙笔。 仙笔飞回它的主人手中。 那是很白皙修长的一只手,指甲都被修剪得短且圆润,很适合执笔写字。 那握笔之人修容玉面,是个身着灰色长衫的书生。而在他身后,还有一位白衫书生,瞧着容貌似乎不如灰衫书生俊逸,生就一副弯眉笑唇,周身气质却更加深不可测。 这两位书生就站在藏书阁对面的松树小径上,居然无一人能察觉到他们是何时来的,如何来的。 学生们惊喜,齐齐道:“院长、副院长!” 那灰衫书生深深地看了方知渊一眼,将手中春山眉一摆,声音里带着丝不容置喙的烈性: “一年之前,虚云曾与我有半命之恩。不知这孩子缘何招惹了古书先生,还请先生给芝道一个面子,手下留情。” ——那白色长衫,气质温温和和的,正是当下仙界五位半步飞升的大能之一,识松书院正院长颜余。 而这灰色长衫,浑身气势刚烈如火的,则是修至大乘境界的书院副院长,陈芝道。 再看那卷藏书阁上现出真身的古书,则缓慢地隐去了形体,重归藏书阁顶楼。 就在消失之前,方知渊又听见那老者的声音:“此子身负大孽,行邪术,损天道,留不得他。今日事就此作罢,限尔十日之内,速速离开书院。” “如若不然,十日后,古书必取尔性命……” ========= 月升东天,阴渊之底。 蔺负青心腔忽的收紧,紧到有些生疼。 魔君怔怔手抚心口,撑着五尺清明站起来。他环顾四周累叠冲天的白骨黑岩,没来由地一阵不安翻滚,久久不能平息。 ……怎么回事。 蔺负青收了五尺清明,召出图南,御剑往阴渊之上飞去。心中却没来由地有些烦躁,他在识海里唤姬纳:“……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还没等姬纳回讯,通灵玉珠就亮起来。方知渊笑着赔罪,说没能给师哥听那学生高喊虚云铁律,着实过意不去。 蔺负青压下心里那丝焦躁,问:“古书现身了?” 方知渊道:“那是自然。它约我十日后再见,仔细聊聊。” 蔺负青心下稍安,心想识松书院有两位院长护院,总不至于出什么危险。 他嫌方知渊待自己过于小心,有事没事总爱担惊受怕患得患失的,没想到自己才闭关三月出来,居然也开始不安了。 魔君自个儿苦笑了笑,足下仙剑送他上行。阴渊的暗水映出雪白的图南剑与他雪白的衣袍,残影一现而过。 越往上行,四周的白骨堆叠越多,森森有光,时而有萤虫明灭其间。 渐渐地,前方出现了一方突兀的黑色。 那是一座碑。 此刻夜已颇深,月光更加清明。目光越过漆黑石碑,蔺负青已经能隐约望见水渊对面摇曳的红莲花,以及那高耸入云的雪骨城的城头灯火。 蔺负青意念一动,图南向下。 他收了剑,无声落在那座黑碑之前。 当年,他的五尺清明就被埋在这里,这座黑碑之前,白骨之下。 它的色泽是那样剔透,幽翠,仿佛是从史的厚重尘埃之中挣扎出来的一片新芽。 咔唦…… 脚下踩的都是碎骨,蔺负青撩了撩衣袍半蹲下来,手指化一个洁净诀,吹去了碑上积了不知几百年的灰尘。 四个大字显露出来,是上古的字符写就: 阴难之役。 后面又刻着许多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蔺负青前世于古符一道上造诣极深,然就算是以魔君之能,也只不过是能勉强读懂大意罢了。 依这碑上写的,是说上古之时,曾有一段仙神多如群星的盛世。直到在阴渊此地,爆发了一场剧变,仙神几乎尽数陨落,仙界盛世就此落幕。 而此地堆积的白骨,正是当年仙神的骸骨。仙神之骨万年不朽,比最坚硬的寒铁更硬。 蔺负青取出一枚灵玉简,将碑上的符文拓印下来。 上辈子他只当此地乃一所上古遗迹,并未多加留意,只是取了仙骨以筑城。然而方知渊所说的……查不到飞升之人的信息,却不由得他不开始留意一切与仙神有关之事。 拓印很快就结束了。蔺负青拾了几块散落的仙骨,以图南砍下此地的岩石,取了个新的乾坤袋装进去。 这些都不算凡物,宋五炼器时应该能用到。他想送些到虚云去。 做完这些,蔺负青撑着黑碑起身。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此地颇寒,呼出的白雾模糊了魔君狭长漂亮的双眼。 ……仍是心绪不宁。 蔺负青发现,他是真的想知渊了。 若是煌阳仙首在此,此刻大约早就要把他圈进怀里,皱眉握着他冻得有些冷的指尖,执拗地给他暖回来。 他被那样的温暖给宠久了,忽然独自重回黑暗与寒冷之中,难免觉着寂寞。 蔺负青御剑回了雪骨城。 他暗想:跟柴娥说一句,自己就走吧。 去识松书院看看知渊,若是得空再回次虚云。见见叶四宋五和小红糖,守山的乾坤归元大阵也该加固了…… 还有那个叫沈小江的外门小孩儿,资质不错,他还想点拨点拨。 风声呼啸,图南在月下越过红莲渊,掠过雪白城楼。蔺负青于空中垂眸俯瞰。 那城内灯火通明,长街短巷有模有样,均为骨砖铺砌。阴渊总是黑暗,于是城内家家飞檐下都挂了灯笼,风一吹就大片地摇晃,如火浪翻涛。 酒肆飘旗,茶馆传香。内里人声喧嚷,传来阵阵嬉笑怒骂。 这雪骨城内虽说只有五千余人,却因为全都是在乱世血路里走过一遭又重生回来的修士们,其中任何挑出一个来,也浑身带着不寻常的气度。 一栋酒楼的二楼,有靠近窗户坐着喝酒的汉子忽然眼前发亮,他手里的碗里酒水如镜,映出转瞬即逝的一线白色清光。 片刻之后,整个雪骨城内都沸腾了起来。 “唉,那不是咱小君上吗?” “君上回城啦?哈哈,哎哟可算回来了!” “老子就说!柴左护座昨儿就回城了,君上铁定也要回来的。” “看那周身气息,君上成功破境了罢。仙龄二十余的元婴境,嘶……也太惊人了。” “……” 蔺负青自然不可能听不见下面的骚动,更不可能感受不到一路追着扎在他后背的火热目光。 魔君又是无奈又是好笑,也不搭理,径直回了他的宫殿。 雪骨城深处的宫殿修得极大,亭台楼阁一应俱全,当初左右护座与魔君本人的府邸都在这宫内。 魔君的寝殿自是位于最深的中央之处,后头连着他亲手侍弄的红莲池,池上修有水榭长亭,仍是挂满了玲珑明灯。 而这一回,显然柴娥已经凭着记忆将寝殿修复成原先模样,每一处细节都下了工夫。 蔺负青打眼一扫过去居然几乎找不到有什么不同,胸内反而泛起几丝心疼来。 他想起顾闻香同他说的,自己死后那残忍的三年。想起雪骨城旧部的几千魔修,甘愿成为屠神帝的棋子,与天外神同归于尽…… 也不知归来后的柴娥,还有那些外头笑闹的魔修们,最初是以什么心情修建的这座大殿。 然而魔君没来得及沉浸在惆怅的情绪里多久。才入了正殿里,蔺负青的脸色就微妙地僵了。 里头……好生香艳。 只见空旷肃穆的大殿内一片狼藉,香气熏得人头晕脑胀。柴娥醉眼迷离,笑着高坐在银龙御座之上,衣襟敞开,露出大片白肌。 四个美貌娇软的少年少女分别在左右侍候,这个嘴对嘴儿喂口酒,那个甜言蜜语地喂个果子,明明小手都在不安分地乱摸,银铃似的软笑求饶声却还不断。 “……”蔺负青眉梢跳了两跳,气得闭眼咬牙。半晌,拂了衣袖转身就走。 柴左护座这个人吧,贪财好色,爱酒爱玩,虽然腕子能打脑子也灵光……可在私德上,着实一言难尽。 这甚至不是在他自己的寝殿,就是在雪骨城议事的正殿大堂!那御座还是魔君的座位,这家伙可叫一个胆大包天,敢在这上面做那羞事! 结果魔君他躲还躲不过,柴娥眼尖地瞧见他,张口就叫了句:“君上!” 柴左护座连忙披衣起身,笑着念叨什么“唉哟这下完了”,手忙脚乱把香给掐了,又对那些少年少女们挥手:“滚滚滚!快下去下去,没见着君上圣驾?” 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地赶上来,陪着笑脸在蔺负青身前一跪,“给君上见笑啦,臣就……借地儿玩玩!玩玩儿……您没生气吧?” 蔺负青凉凉淡淡扫他一眼,道:“不生气,你继续玩,我便就此走了,不用送。雪骨城交给你,好好管。” 柴娥的笑脸就是一滞。他愕然睁大了那双狐狸似的眼睛,道:“……什么?” ※※※※※※※※※※※※※※※※※※※※ 补昨天份,晚上还有一更。 柴左护座应该拥有一张去海棠的车票。 玉石玲珑森罗殿 紫微的动作倏然一顿。星芒悄然散去,尚幼的紫霄鸾,仅靠妖禽肉身之力,根本破不开古书的禁锢。 姬纳急道:“方知渊!你……” 绝境之内,方知渊单膝跪地,冷汗涔涔,唇角渗血。视野四周都是鼓动翻飞的长长书页,一波又一波排山倒海的压力自撑着煌阳刀的双臂上传来。 可他却不仅面无惧色,还对姬纳道:“沉住气,慌什么?这儿是识松书院,死不了人。” 姬纳又惊又怒,“可你如今……!” 横竖的暗金长刀上神光明灭,勉强为主人撑开些许的空间,却已经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方知渊脸色更加惨白,却傲然笑了一下,嗓音喑哑:“这古书方才想杀我,出手两次不得。既然我至今没死,它就没有机会了……” 此时此刻,书院外一轮深红夕阳将坠未坠,藏书阁前已经是一片乱象。 古书先生沉寂了不知多少年,学生们大多也只在口耳相传中听说过,渐渐在心中描绘出一个慈眉善目睿智祥和的老者模样。岂能料到这器灵一朝现世,居然如此生杀予夺,叫人根本不能与秉承仁爱谦和的识松书院联系在一起。 然正值这红光满眼、惶惶无措之时,众学生们只觉得眼前一花,随之而来的是一片清凉,满心的焦灼都被洗去。 墨香与纸香交织着传来,天际凭空挥来一道泼墨的巨河,激浊扬清,一路搅得天地灵气如浪翻腾。 水墨泼在书页上。 仙人挥毫,细细地下起了一场字雨。 巨大的书卷浑然巨震,猛地弹开! 古书先生的本体仙器受创,困住方知渊的书页瞬间一卷卷地疾速收走,终于露出中间凛冽的金色刀光。 方知渊收了煌阳,起身站起来。 他抹去了唇角的血丝,暗暗对姬纳道:“我说得怎么样。” 顷刻间,只见墨河干涸,字雨消散。 一杆流光四溢的毛笔悬浮在方知渊身前。 有学生惊呼:“青山眉!这不是陈副院长的青山眉吗?” 那边袁子衣三魂七魄都要给吓飞了,他满头大汗地连忙奔上前欲扶:“方仙长!唉呀方仙长,可有哪里受伤……” 方知渊摆了摆手,“没事。” 他不看袁子衣,而是望着自己身前悬浮的那杆仙笔。 仙笔飞回它的主人手中。 那是很白皙修长的一只手,指甲都被修剪得短且圆润,很适合执笔写字。 那握笔之人修容玉面,是个身着灰色长衫的书生。而在他身后,还有一位白衫书生,瞧着容貌似乎不如灰衫书生俊逸,生就一副弯眉笑唇,周身气质却更加深不可测。 这两位书生就站在藏书阁对面的松树小径上,居然无一人能察觉到他们是何时来的,如何来的。 学生们惊喜,齐齐道:“院长、副院长!” 那灰衫书生深深地看了方知渊一眼,将手中春山眉一摆,声音里带着丝不容置喙的烈性: “一年之前,虚云曾与我有半命之恩。不知这孩子缘何招惹了古书先生,还请先生给芝道一个面子,手下留情。” ——那白色长衫,气质温温和和的,正是当下仙界五位半步飞升的大能之一,识松书院正院长颜余。 而这灰色长衫,浑身气势刚烈如火的,则是修至大乘境界的书院副院长,陈芝道。 再看那卷藏书阁上现出真身的古书,则缓慢地隐去了形体,重归藏书阁顶楼。 就在消失之前,方知渊又听见那老者的声音:“此子身负大孽,行邪术,损天道,留不得他。今日事就此作罢,限尔十日之内,速速离开书院。” “如若不然,十日后,古书必取尔性命……” ========= 月升东天,阴渊之底。 蔺负青心腔忽的收紧,紧到有些生疼。 魔君怔怔手抚心口,撑着五尺清明站起来。他环顾四周累叠冲天的白骨黑岩,没来由地一阵不安翻滚,久久不能平息。 ……怎么回事。 蔺负青收了五尺清明,召出图南,御剑往阴渊之上飞去。心中却没来由地有些烦躁,他在识海里唤姬纳:“……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还没等姬纳回讯,通灵玉珠就亮起来。方知渊笑着赔罪,说没能给师哥听那学生高喊虚云铁律,着实过意不去。 蔺负青压下心里那丝焦躁,问:“古书现身了?” 方知渊道:“那是自然。它约我十日后再见,仔细聊聊。” 蔺负青心下稍安,心想识松书院有两位院长护院,总不至于出什么危险。 他嫌方知渊待自己过于小心,有事没事总爱担惊受怕患得患失的,没想到自己才闭关三月出来,居然也开始不安了。 魔君自个儿苦笑了笑,足下仙剑送他上行。阴渊的暗水映出雪白的图南剑与他雪白的衣袍,残影一现而过。 越往上行,四周的白骨堆叠越多,森森有光,时而有萤虫明灭其间。 渐渐地,前方出现了一方突兀的黑色。 那是一座碑。 此刻夜已颇深,月光更加清明。目光越过漆黑石碑,蔺负青已经能隐约望见水渊对面摇曳的红莲花,以及那高耸入云的雪骨城的城头灯火。 蔺负青意念一动,图南向下。 他收了剑,无声落在那座黑碑之前。 当年,他的五尺清明就被埋在这里,这座黑碑之前,白骨之下。 它的色泽是那样剔透,幽翠,仿佛是从史的厚重尘埃之中挣扎出来的一片新芽。 咔唦…… 脚下踩的都是碎骨,蔺负青撩了撩衣袍半蹲下来,手指化一个洁净诀,吹去了碑上积了不知几百年的灰尘。 四个大字显露出来,是上古的字符写就: 阴难之役。 后面又刻着许多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蔺负青前世于古符一道上造诣极深,然就算是以魔君之能,也只不过是能勉强读懂大意罢了。 依这碑上写的,是说上古之时,曾有一段仙神多如群星的盛世。直到在阴渊此地,爆发了一场剧变,仙神几乎尽数陨落,仙界盛世就此落幕。 而此地堆积的白骨,正是当年仙神的骸骨。仙神之骨万年不朽,比最坚硬的寒铁更硬。 蔺负青取出一枚灵玉简,将碑上的符文拓印下来。 上辈子他只当此地乃一所上古遗迹,并未多加留意,只是取了仙骨以筑城。然而方知渊所说的……查不到飞升之人的信息,却不由得他不开始留意一切与仙神有关之事。 拓印很快就结束了。蔺负青拾了几块散落的仙骨,以图南砍下此地的岩石,取了个新的乾坤袋装进去。 这些都不算凡物,宋五炼器时应该能用到。他想送些到虚云去。 做完这些,蔺负青撑着黑碑起身。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此地颇寒,呼出的白雾模糊了魔君狭长漂亮的双眼。 ……仍是心绪不宁。 蔺负青发现,他是真的想知渊了。 若是煌阳仙首在此,此刻大约早就要把他圈进怀里,皱眉握着他冻得有些冷的指尖,执拗地给他暖回来。 他被那样的温暖给宠久了,忽然独自重回黑暗与寒冷之中,难免觉着寂寞。 蔺负青御剑回了雪骨城。 他暗想:跟柴娥说一句,自己就走吧。 去识松书院看看知渊,若是得空再回次虚云。见见叶四宋五和小红糖,守山的乾坤归元大阵也该加固了…… 还有那个叫沈小江的外门小孩儿,资质不错,他还想点拨点拨。 风声呼啸,图南在月下越过红莲渊,掠过雪白城楼。蔺负青于空中垂眸俯瞰。 那城内灯火通明,长街短巷有模有样,均为骨砖铺砌。阴渊总是黑暗,于是城内家家飞檐下都挂了灯笼,风一吹就大片地摇晃,如火浪翻涛。 酒肆飘旗,茶馆传香。内里人声喧嚷,传来阵阵嬉笑怒骂。 这雪骨城内虽说只有五千余人,却因为全都是在乱世血路里走过一遭又重生回来的修士们,其中任何挑出一个来,也浑身带着不寻常的气度。 一栋酒楼的二楼,有靠近窗户坐着喝酒的汉子忽然眼前发亮,他手里的碗里酒水如镜,映出转瞬即逝的一线白色清光。 片刻之后,整个雪骨城内都沸腾了起来。 “唉,那不是咱小君上吗?” “君上回城啦?哈哈,哎哟可算回来了!” “老子就说!柴左护座昨儿就回城了,君上铁定也要回来的。” “看那周身气息,君上成功破境了罢。仙龄二十余的元婴境,嘶……也太惊人了。” “……” 蔺负青自然不可能听不见下面的骚动,更不可能感受不到一路追着扎在他后背的火热目光。 魔君又是无奈又是好笑,也不搭理,径直回了他的宫殿。 雪骨城深处的宫殿修得极大,亭台楼阁一应俱全,当初左右护座与魔君本人的府邸都在这宫内。 魔君的寝殿自是位于最深的中央之处,后头连着他亲手侍弄的红莲池,池上修有水榭长亭,仍是挂满了玲珑明灯。 而这一回,显然柴娥已经凭着记忆将寝殿修复成原先模样,每一处细节都下了工夫。 蔺负青打眼一扫过去居然几乎找不到有什么不同,胸内反而泛起几丝心疼来。 他想起顾闻香同他说的,自己死后那残忍的三年。想起雪骨城旧部的几千魔修,甘愿成为屠神帝的棋子,与天外神同归于尽…… 也不知归来后的柴娥,还有那些外头笑闹的魔修们,最初是以什么心情修建的这座大殿。 然而魔君没来得及沉浸在惆怅的情绪里多久。才入了正殿里,蔺负青的脸色就微妙地僵了。 里头……好生香艳。 只见空旷肃穆的大殿内一片狼藉,香气熏得人头晕脑胀。柴娥醉眼迷离,笑着高坐在银龙御座之上,衣襟敞开,露出大片白肌。 四个美貌娇软的少年少女分别在左右侍候,这个嘴对嘴儿喂口酒,那个甜言蜜语地喂个果子,明明小手都在不安分地乱摸,银铃似的软笑求饶声却还不断。 “……”蔺负青眉梢跳了两跳,气得闭眼咬牙。半晌,拂了衣袖转身就走。 柴左护座这个人吧,贪财好色,爱酒爱玩,虽然腕子能打脑子也灵光……可在私德上,着实一言难尽。 这甚至不是在他自己的寝殿,就是在雪骨城议事的正殿大堂!那御座还是魔君的座位,这家伙可叫一个胆大包天,敢在这上面做那羞事! 结果魔君他躲还躲不过,柴娥眼尖地瞧见他,张口就叫了句:“君上!” 柴左护座连忙披衣起身,笑着念叨什么“唉哟这下完了”,手忙脚乱把香给掐了,又对那些少年少女们挥手:“滚滚滚!快下去下去,没见着君上圣驾?” 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地赶上来,陪着笑脸在蔺负青身前一跪,“给君上见笑啦,臣就……借地儿玩玩!玩玩儿……您没生气吧?” 蔺负青凉凉淡淡扫他一眼,道:“不生气,你继续玩,我便就此走了,不用送。雪骨城交给你,好好管。” 柴娥的笑脸就是一滞。他愕然睁大了那双狐狸似的眼睛,道:“……什么?” ※※※※※※※※※※※※※※※※※※※※ 补昨天份,晚上还有一更。 柴左护座应该拥有一张去海棠的车票。 玉石玲珑森罗殿 紫微的动作倏然一顿。星芒悄然散去,尚幼的紫霄鸾,仅靠妖禽肉身之力,根本破不开古书的禁锢。 姬纳急道:“方知渊!你……” 绝境之内,方知渊单膝跪地,冷汗涔涔,唇角渗血。视野四周都是鼓动翻飞的长长书页,一波又一波排山倒海的压力自撑着煌阳刀的双臂上传来。 可他却不仅面无惧色,还对姬纳道:“沉住气,慌什么?这儿是识松书院,死不了人。” 姬纳又惊又怒,“可你如今……!” 横竖的暗金长刀上神光明灭,勉强为主人撑开些许的空间,却已经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方知渊脸色更加惨白,却傲然笑了一下,嗓音喑哑:“这古书方才想杀我,出手两次不得。既然我至今没死,它就没有机会了……” 此时此刻,书院外一轮深红夕阳将坠未坠,藏书阁前已经是一片乱象。 古书先生沉寂了不知多少年,学生们大多也只在口耳相传中听说过,渐渐在心中描绘出一个慈眉善目睿智祥和的老者模样。岂能料到这器灵一朝现世,居然如此生杀予夺,叫人根本不能与秉承仁爱谦和的识松书院联系在一起。 然正值这红光满眼、惶惶无措之时,众学生们只觉得眼前一花,随之而来的是一片清凉,满心的焦灼都被洗去。 墨香与纸香交织着传来,天际凭空挥来一道泼墨的巨河,激浊扬清,一路搅得天地灵气如浪翻腾。 水墨泼在书页上。 仙人挥毫,细细地下起了一场字雨。 巨大的书卷浑然巨震,猛地弹开! 古书先生的本体仙器受创,困住方知渊的书页瞬间一卷卷地疾速收走,终于露出中间凛冽的金色刀光。 方知渊收了煌阳,起身站起来。 他抹去了唇角的血丝,暗暗对姬纳道:“我说得怎么样。” 顷刻间,只见墨河干涸,字雨消散。 一杆流光四溢的毛笔悬浮在方知渊身前。 有学生惊呼:“青山眉!这不是陈副院长的青山眉吗?” 那边袁子衣三魂七魄都要给吓飞了,他满头大汗地连忙奔上前欲扶:“方仙长!唉呀方仙长,可有哪里受伤……” 方知渊摆了摆手,“没事。” 他不看袁子衣,而是望着自己身前悬浮的那杆仙笔。 仙笔飞回它的主人手中。 那是很白皙修长的一只手,指甲都被修剪得短且圆润,很适合执笔写字。 那握笔之人修容玉面,是个身着灰色长衫的书生。而在他身后,还有一位白衫书生,瞧着容貌似乎不如灰衫书生俊逸,生就一副弯眉笑唇,周身气质却更加深不可测。 这两位书生就站在藏书阁对面的松树小径上,居然无一人能察觉到他们是何时来的,如何来的。 学生们惊喜,齐齐道:“院长、副院长!” 那灰衫书生深深地看了方知渊一眼,将手中春山眉一摆,声音里带着丝不容置喙的烈性: “一年之前,虚云曾与我有半命之恩。不知这孩子缘何招惹了古书先生,还请先生给芝道一个面子,手下留情。” ——那白色长衫,气质温温和和的,正是当下仙界五位半步飞升的大能之一,识松书院正院长颜余。 而这灰色长衫,浑身气势刚烈如火的,则是修至大乘境界的书院副院长,陈芝道。 再看那卷藏书阁上现出真身的古书,则缓慢地隐去了形体,重归藏书阁顶楼。 就在消失之前,方知渊又听见那老者的声音:“此子身负大孽,行邪术,损天道,留不得他。今日事就此作罢,限尔十日之内,速速离开书院。” “如若不然,十日后,古书必取尔性命……” ========= 月升东天,阴渊之底。 蔺负青心腔忽的收紧,紧到有些生疼。 魔君怔怔手抚心口,撑着五尺清明站起来。他环顾四周累叠冲天的白骨黑岩,没来由地一阵不安翻滚,久久不能平息。 ……怎么回事。 蔺负青收了五尺清明,召出图南,御剑往阴渊之上飞去。心中却没来由地有些烦躁,他在识海里唤姬纳:“……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还没等姬纳回讯,通灵玉珠就亮起来。方知渊笑着赔罪,说没能给师哥听那学生高喊虚云铁律,着实过意不去。 蔺负青压下心里那丝焦躁,问:“古书现身了?” 方知渊道:“那是自然。它约我十日后再见,仔细聊聊。” 蔺负青心下稍安,心想识松书院有两位院长护院,总不至于出什么危险。 他嫌方知渊待自己过于小心,有事没事总爱担惊受怕患得患失的,没想到自己才闭关三月出来,居然也开始不安了。 魔君自个儿苦笑了笑,足下仙剑送他上行。阴渊的暗水映出雪白的图南剑与他雪白的衣袍,残影一现而过。 越往上行,四周的白骨堆叠越多,森森有光,时而有萤虫明灭其间。 渐渐地,前方出现了一方突兀的黑色。 那是一座碑。 此刻夜已颇深,月光更加清明。目光越过漆黑石碑,蔺负青已经能隐约望见水渊对面摇曳的红莲花,以及那高耸入云的雪骨城的城头灯火。 蔺负青意念一动,图南向下。 他收了剑,无声落在那座黑碑之前。 当年,他的五尺清明就被埋在这里,这座黑碑之前,白骨之下。 它的色泽是那样剔透,幽翠,仿佛是从史的厚重尘埃之中挣扎出来的一片新芽。 咔唦…… 脚下踩的都是碎骨,蔺负青撩了撩衣袍半蹲下来,手指化一个洁净诀,吹去了碑上积了不知几百年的灰尘。 四个大字显露出来,是上古的字符写就: 阴难之役。 后面又刻着许多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蔺负青前世于古符一道上造诣极深,然就算是以魔君之能,也只不过是能勉强读懂大意罢了。 依这碑上写的,是说上古之时,曾有一段仙神多如群星的盛世。直到在阴渊此地,爆发了一场剧变,仙神几乎尽数陨落,仙界盛世就此落幕。 而此地堆积的白骨,正是当年仙神的骸骨。仙神之骨万年不朽,比最坚硬的寒铁更硬。 蔺负青取出一枚灵玉简,将碑上的符文拓印下来。 上辈子他只当此地乃一所上古遗迹,并未多加留意,只是取了仙骨以筑城。然而方知渊所说的……查不到飞升之人的信息,却不由得他不开始留意一切与仙神有关之事。 拓印很快就结束了。蔺负青拾了几块散落的仙骨,以图南砍下此地的岩石,取了个新的乾坤袋装进去。 这些都不算凡物,宋五炼器时应该能用到。他想送些到虚云去。 做完这些,蔺负青撑着黑碑起身。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此地颇寒,呼出的白雾模糊了魔君狭长漂亮的双眼。 ……仍是心绪不宁。 蔺负青发现,他是真的想知渊了。 若是煌阳仙首在此,此刻大约早就要把他圈进怀里,皱眉握着他冻得有些冷的指尖,执拗地给他暖回来。 他被那样的温暖给宠久了,忽然独自重回黑暗与寒冷之中,难免觉着寂寞。 蔺负青御剑回了雪骨城。 他暗想:跟柴娥说一句,自己就走吧。 去识松书院看看知渊,若是得空再回次虚云。见见叶四宋五和小红糖,守山的乾坤归元大阵也该加固了…… 还有那个叫沈小江的外门小孩儿,资质不错,他还想点拨点拨。 风声呼啸,图南在月下越过红莲渊,掠过雪白城楼。蔺负青于空中垂眸俯瞰。 那城内灯火通明,长街短巷有模有样,均为骨砖铺砌。阴渊总是黑暗,于是城内家家飞檐下都挂了灯笼,风一吹就大片地摇晃,如火浪翻涛。 酒肆飘旗,茶馆传香。内里人声喧嚷,传来阵阵嬉笑怒骂。 这雪骨城内虽说只有五千余人,却因为全都是在乱世血路里走过一遭又重生回来的修士们,其中任何挑出一个来,也浑身带着不寻常的气度。 一栋酒楼的二楼,有靠近窗户坐着喝酒的汉子忽然眼前发亮,他手里的碗里酒水如镜,映出转瞬即逝的一线白色清光。 片刻之后,整个雪骨城内都沸腾了起来。 “唉,那不是咱小君上吗?” “君上回城啦?哈哈,哎哟可算回来了!” “老子就说!柴左护座昨儿就回城了,君上铁定也要回来的。” “看那周身气息,君上成功破境了罢。仙龄二十余的元婴境,嘶……也太惊人了。” “……” 蔺负青自然不可能听不见下面的骚动,更不可能感受不到一路追着扎在他后背的火热目光。 魔君又是无奈又是好笑,也不搭理,径直回了他的宫殿。 雪骨城深处的宫殿修得极大,亭台楼阁一应俱全,当初左右护座与魔君本人的府邸都在这宫内。 魔君的寝殿自是位于最深的中央之处,后头连着他亲手侍弄的红莲池,池上修有水榭长亭,仍是挂满了玲珑明灯。 而这一回,显然柴娥已经凭着记忆将寝殿修复成原先模样,每一处细节都下了工夫。 蔺负青打眼一扫过去居然几乎找不到有什么不同,胸内反而泛起几丝心疼来。 他想起顾闻香同他说的,自己死后那残忍的三年。想起雪骨城旧部的几千魔修,甘愿成为屠神帝的棋子,与天外神同归于尽…… 也不知归来后的柴娥,还有那些外头笑闹的魔修们,最初是以什么心情修建的这座大殿。 然而魔君没来得及沉浸在惆怅的情绪里多久。才入了正殿里,蔺负青的脸色就微妙地僵了。 里头……好生香艳。 只见空旷肃穆的大殿内一片狼藉,香气熏得人头晕脑胀。柴娥醉眼迷离,笑着高坐在银龙御座之上,衣襟敞开,露出大片白肌。 四个美貌娇软的少年少女分别在左右侍候,这个嘴对嘴儿喂口酒,那个甜言蜜语地喂个果子,明明小手都在不安分地乱摸,银铃似的软笑求饶声却还不断。 “……”蔺负青眉梢跳了两跳,气得闭眼咬牙。半晌,拂了衣袖转身就走。 柴左护座这个人吧,贪财好色,爱酒爱玩,虽然腕子能打脑子也灵光……可在私德上,着实一言难尽。 这甚至不是在他自己的寝殿,就是在雪骨城议事的正殿大堂!那御座还是魔君的座位,这家伙可叫一个胆大包天,敢在这上面做那羞事! 结果魔君他躲还躲不过,柴娥眼尖地瞧见他,张口就叫了句:“君上!” 柴左护座连忙披衣起身,笑着念叨什么“唉哟这下完了”,手忙脚乱把香给掐了,又对那些少年少女们挥手:“滚滚滚!快下去下去,没见着君上圣驾?” 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地赶上来,陪着笑脸在蔺负青身前一跪,“给君上见笑啦,臣就……借地儿玩玩!玩玩儿……您没生气吧?” 蔺负青凉凉淡淡扫他一眼,道:“不生气,你继续玩,我便就此走了,不用送。雪骨城交给你,好好管。” 柴娥的笑脸就是一滞。他愕然睁大了那双狐狸似的眼睛,道:“……什么?” ※※※※※※※※※※※※※※※※※※※※ 补昨天份,晚上还有一更。 柴左护座应该拥有一张去海棠的车票。 万妖狂潮西天火 万妖狂潮西天火 仙祸临头[重生]万妖狂潮西天火 万妖狂潮西天火 噬阴吞魔破长空 噬阴吞魔破长空 噬阴吞魔破长空 流连倩影怀殒玉 流连倩影怀殒玉 流连倩影怀殒玉 流连倩影怀殒玉 风云隐动压四方 风云隐动压四方 风云隐动压四方 仙岛欲倾真眸开 仙岛欲倾真眸开 仙岛欲倾真眸开 昔岁点恨染无明 昔岁点恨染无明 昔岁点恨染无明 昔岁点恨染无明 花烛暖锁红帐遮 花烛暖锁红帐遮 花烛暖锁红帐遮 花烛暖锁红帐遮 命途始终折雪骨 命途始终折雪骨 命途始终折雪骨 命途始终折雪骨 蜉蝣浮生陷妄雾 蜉蝣浮生陷妄雾 蜉蝣浮生陷妄雾 仙祸临头[重生]笼内牲灵看牢笼 笼内牲灵看牢笼 笼内牲灵看牢笼 笼内牲灵看牢笼 笼内牲灵看牢笼 奈何仙婴沾凡尘 奈何仙婴沾凡尘 “尊主。摄魂术失效了,他……他自封了全部神识五感。” “自封神识?” 尊主惊讶地笑,从座位上起身,“怎么,他宁可冒着变成活死人的险,也不愿给我们瞧一瞧他的记忆?” 阴暗中,掌刑人冷汗涔涔,“是……”他侧过身给尊主看,刑架上那道人影垂着头,已经一动也不动了,血还在往下滴。 “也罢,拖下去关起来,以后总有用处。” 尊主摩挲下颔,微微笑着,“倒也问出了不少东西,若是叫魔君知道,想必会十分有趣……唔,最后一段提取出的记忆在哪里,拿来我看。” ========= 我将青儿带上了太清岛。从此以后,我开始教他修行与知识,就如师尊昔年教我的那样。 但青儿却不似昔年的我。 我年幼时,一日十二时辰不过两件事:听师尊授道,和闭关清修。 可青儿不,他养捡来的那条小红鱼,养花养草,搭屋子打扫屋子,洒水做饭,开窗晒太阳,中午要趴在太阳底下睡觉。 他每天要给我做凡人的饭菜,要和我聊天,我说他不专心修行,他竟说我懒,什么都不管。 他还…… 还要我抱抱。 ……抱抱?? 我头疼。 可我着实不会养孩子,所以只能听他的。 青儿把怀里的鱼亮给我看,说养孩子都是要抱抱的。我只好把他和鱼一同搂进怀里,抱抱。 青儿给我搭屋子,我便住;他给我做了饭,我便吃;他要我带他和鱼下山离岛去玩,我便面无表情跟在他后面走,心中暗暗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 直到某天,我听到个卖菜的老大娘和青儿混熟了,笑容灿烂:“小仙君,又来镇子上玩啊?” 青儿认真点头:“总得把师父和妹妹牵出来溜溜,晒晒太阳……啊,今儿的白菜好新鲜,卖几钱?” 很快,更令人头疼的事来了。 青儿竟问我救世仙是什么。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所谓救世仙,自是我欲叫他成为助育界摆脱炉鼎宿命的那个人,只待他乖乖修行长大,等育界生灵与盘宇真仙的大战打响的那一日,他自会知晓。 岂知道这孩子竟会想得那么深,更把自己折腾出了心魔? 那晚的烛火亮了一夜,青儿在床上缩成一小团,他发着高烧,像只快病死的小白猫。 我心中又开始刺痛,这回痛得越来越厉害,我对他说:“别想了,再想下去你很可能会死。” 就像是要印证我这话似的,青儿开始剧烈地咳,咳出了许多血。 我的唇角抽动,明明不是第一次见血。 青儿咳完了,就咬了咬下唇,抬眼很虚弱地小声埋怨:“……你怎么不早说。” 然后他便生气了,用沾满血的手往我道袍上使劲儿蹭。 ……我忽然意识到,他这样子闹其实是想安慰我。 若是以前的我——那个盘宇界的辛童子,决计意识不到这等细腻的凡人情绪,可如今的我居然懂了。 “……师父,”快黎明的时候,青儿在床上翻了个身,抱着被子轻声笑,“会有一天,你需要青儿去救你吗?” 我说:“不知道。” 却有一股从未有过的酸涩冲上鼻腔喉头。 他带给我七情六欲,将我从一个死物变成了活物。 若这么想,或许他已经救了我。 可是我却将要害死他。 从我将他造出来送入这个育界的那一刻起,我亲手便将枷锁套在了他的脖子上,谁也取不下来。 后来,我常见青儿独自站在山崖上远眺,或坐在老神木下静思。 心魔不得破,他固执地想求个答案,耗得精气神日益虚弱下去,却仍是白衣清眸,身姿笔挺。 每当他发觉我在身后看他,便回头冲我笑,也不说话,只是笑。 少年笑时温柔得眉眼生春,比任何一个盘宇仙都像仙。 有一天他对我说,小红糖自幼与世隔绝终究不好,待她再大些,该送她离岛去人世间看看。 我坐在虚云主峰的松树下,将青儿抱在怀里,听他用细弱的嗓音认真为鱼的今后盘算,便知道了他已在安排身后事。 我拂去少年单薄肩上积雪,问:“把鱼送走了,那你呢?” “虚云峰上这么冷。”青儿在我怀里仰起苍白的脸,很自然地道,“我就陪着师父吧。” ……这段日子,他还坚持每日打扫做饭养小孩,却不再把我牵出去溜了。 很奇怪,我本应痛苦于自己精心造出的“救世仙”未长成便陨落,亦或是愧疚于无法实现师尊遗愿,可我竟在怀念凡俗小镇青石路上那一道太阳。 终于有一天,我耐不住心头煎熬,暗自为青儿开了一卜。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四十九根竹筹策,我算他今生命途。 我看见了天意如刀。 天意如刀割在少年的身上,一片片血肉如红梅凋零。 白衣少年昂着头,脊梁清瘦如竹。他踩着自己的血,逆着天意一步步往前走,走到更黑暗更血腥的地方去。 我在身后唤他的名,一句句,一声声。 那少年不回头,更不停下,好似连听都不屑一听,他只管往前走;身上血肉被割落得越来越多,很快大半个身都化作了森白的骨架子,可他还是往前走。 我在后面追赶,伸手欲拉住他,可竟怎么也追不上。青儿走得离我越来越远,那孩子身周没有一个人陪他。 他终于死了,在冰冷残忍的天意下被杀成一架骷髅,可那骄傲的白骨依然摇摇晃晃地欲向前走,直到天公一道巨雷劈落,骨架轰然倒塌粉碎,灰飞烟灭。 ——我惊醒,噗地一口血喷在身前,咳得昏天黑地。 …… ========= 阴渊之上长风吹彻,白衣黑衣并肩,仰头看着育界的天穹。 天已经黑下来了。密密麻麻的小点聚集在云端,竟如泛滥的蝗虫大灾,而地面飞沙走石,搅乱两人的衣角。 蔺负青忽然道:“知渊,那救世仙的心魔……如今我想通了。” 方知渊并不看他,“只要别哭别吐血,你爱怎想怎想。” 蔺负青也没指望小祸星给个好话,自顾自地道: “是师父毁了魂木又炼出五尺清明,渺玉女为育界投身阴渊时我还不知事,防下大半阴祸的仙塔是举仙界之力建造的,阴祸后为我悟魔道的是你,聚合人族妖族的是小红糖……” “重生禁术是师父教的,天裂时逼问出炉鼎二字的是姬圣子,看出史册迷雾的是你,护了森罗石殿又护虚云的是叶剑神,将那古书摄魂是陈副院……” 蔺负青仰望穹空上聚集的天外神——那些盘宇真仙们。又低头看着崖下,远处的雪骨城灯火通明。 他低声道:“哪有什么救世仙。要破此漫漫长夜,唯有三界众生齐燃灯,我能做个点火人便足够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隐约觉得心头似有枷锁脱落,随风消去。 忽而忆起幼时,他曾对尹尝辛说过,青天太大,自己不过一介凡人,背不起来。 又忆起前世的山海星辰台,他曾与姬纳争辩,一份因一份果,三界的因果岂会是一个人便能扭转的。 其实他曾经看得最是清明,只不过后来多磨难,一步步迷入歧路,挣扎不能摆脱。 蔺负青怅然叹息,“折腾了那么多年啊……” 他扶额,轻笑道:“我那个傻师父,可害死我也。” 方知渊不明就里,侧头皱眉看他。 两人视线交汇,蔺负青不禁暗想:若不是遇见了这个人,若不是两辈子都有这个人陪着,真不知自己要走到哪个死胡同里去呢。 “知渊。” 他这样想着便心生软意,认真地道,“我是当真好喜欢你。” 方知渊明显僵了一下。 他恼:“现在哪是说这些的时候!?” 赤金神光卷过,煌阳出现在方知渊手中。他掂了掂爱刀,冷眉没好气地道:“既然破了心魔……蔺魔君能拿剑了吗?” 既然两界间的联系被魂木打通,如今已到了真正拔刀亮剑的时候了。 蔺负青却摇头道:“不。我要闭个关,琢磨一些事情。外头……先交给你,行不行?” 方知渊自是不会说不行,但仍忍不住问道:“师哥又要参悟什么大道至理?” 蔺负青神秘一笑:“知渊,你没觉得?这个育界还有许多渺玉女也不知的奥妙,关键就在阴阳二气上。待我琢磨出来,你就知道了。” 方知渊眉梢微挑,心中一道灵光闪过。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巫渺骨文上所写的信息过于震撼,把人的理智都冲垮得七零八落。若非如此,他本该第一时间就想到的。 ——盘宇人专修阳气而飞升成仙,由是几万年不得突破瓶颈,渐转衰落。 育界仿照盘宇界而创,育界中修行的生灵自然也奉阳气为尊,修阴气者被视为邪道。 可偏偏出了位蔺魔君,上辈子养了一堆魔修,今生练得个阴阳双元婴。 阴阳双元婴…… 方知渊忽然拧着眉道:“……师哥。” 蔺负青:“嗯?” “我在想,若你渡劫飞升,会怎么样?” ※※※※※※※※※※※※※※※※※※※※ 卷四概括:干架和揭秘,薛定谔的糖,以及一点点刀。 战火涂炭两阴阳 战火涂炭两阴阳 战火涂炭两阴阳 少年不识情滋味 少年不识情滋味 少年不识情滋味 少年不识情滋味 天水合开飞龙门 天水合开飞龙门 天水合开飞龙门 天水合开飞龙门 天水合开飞龙门 青丝化雪双金瞳 青丝化雪双金瞳 青丝化雪双金瞳 青丝化雪双金瞳 浮生何难释陈伤 浮生何难释陈伤 人心倒颠十昼夜 人心倒颠十昼夜 诡机织算金丝篓 诡机织算金丝篓 诡机织算金丝篓 仙祸临头[重生]诡机织算金丝篓 蝼蚁惊哭入盘宇 二更时分,雾雨未停。 蔺负青从那偏殿走出来,随意拽了拽绒裘外袍,又看了一遍天上。 忽然头顶罩了一片阴影,雨丝不再飘落了。 蔺负青视线一侧,看见了给他撑伞的人。鲁奎夫站在他半步后,略微躬身道:“君上。” 蔺负青心里暗叹。若不是顾报恩拖了他一个时辰,他本是想甩下鲁奎夫直接追着盘宇尊主跑到天上去的…… 鲁奎夫低声道:“六华洲剧变,大半个仙界已知道了。金桂宫正殿里挤满了各路大能,正吵着呢。” 蔺负青也不回头,口中淡淡道:“那你还有空在这给我撑伞?” 鲁奎夫有点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笑,粗声说道:“这不是……臣已不做仙首了吗。” 蔺负青终于回头。 他很认真地道:“雷穹,你知道,我必须得去的。” 而且是必须现在就去。 盘宇尊主得了那十万炉鼎,必然是要送到盘宇界去的,横跨两个世界之间的天道规则不是什么容易事,拖得久了,他怕生变。 鲁奎夫看小君上这神情就知道此番是真的劝不住了,他道:“那臣送您一程。” “……”蔺负青神色明显地挣扎了一下。 说到底,他为什么非要一个人去,明知道自己如今就如穆泓所说是个半废人,也要一个人去? 只因魔君知道其中牵扯得太多。鲁奎夫说正殿里诸方大能在吵着,他们吵的是天下事。他们要辩穆泓与顾闻香此举是对是错,育界今后该何去何从…… 可蔺负青不一样。他要追上天穹去不死不休,只是为了方知渊这个人,这份私情而已。 为了一己之私拖三界下水这种事,少年轻狂时有一次就够了。他实在很不想再牵扯别的什么人什么事进来。 鲁奎夫见蔺负青沉默,又坚持道:“请允臣护送君上过那盘宇云楼。” 蔺负青自然不甘心,可却也不得不承认,他单靠自己还真可能过不去盘宇人的地盘。 他最后只好叹一口气,道,“知道了知道了,只你一个,别再带别人……” 他话还没说完,就眼睁睁地见对面转出一个人影,温声行礼道:“蔺小仙君。” 颜余白衫白巾,自暗色中闲庭信步而来,雨不沾身。 蔺负青吃了一惊,连忙俯身还礼道:“颜院长。” “唉,切莫如此。”颜余伸手一托,虚空里一股力道便使得蔺负青无法弯下腰去。 颜余快步走到蔺负青身前,说道:“蔺小仙君请安心,颜余绝非是来阻挠的。” 蔺负青连连摆手,苦笑道:“颜院长可千万别说什么也要送我一程。” 颜余道:“不。我是赶在临行前,来告知蔺小仙君一件事的。” 蔺负青意外道:“什么事?” 颜余似有些哀伤地叹了一口气,道:“是……关于祸星的事。” ========= “所以……绕了半天,是你有话想跟我说?” 金丝囚篓内黑暗蔓延,不辨时辰。方知渊背倚着煌阳刀,斜眼瞥着顾闻香。 顾闻香无可奈何地道:“方煌阳,你这人还真是没有长好奇心呐,我本等着你主动问我呢……也罢,这事我总是要告诉你的。如今入了盘宇界,以后怕是没有闲聊的时间了。” 就在须臾之前,他们明显感到身周剧烈地震颤了几息,周围的天地灵气波动忽然奇异起来,且比仙界浓郁了数倍。 并没有人高兴,这意味着他们突破了一方规则,强行进入了与育界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盘宇仙界。 四周心如死灰的散修们,有不少再次惊恐地嚎泣不止。亲眷们抱头痛哭,独身者瑟瑟发抖,都失措地乱成一团。 “仙君大人……”几个六华洲的城民瑟瑟地爬近方知渊面前,显然是看出这人是唯一或有能力救他们性命的,“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有人泪流满面地磕头,一巴掌一巴掌往自个儿脸上扇,“都是我们蠢笨,我们不知好歹!大家伙儿都知错了,方仙君您大恩大德,救救命吧……” 也有小女孩啜泣着,睁着一双无辜的含泪眼睛:“大哥哥……我们要被杀死了吗?……爹爹娘亲明明说,这次来了六华洲,以后一百年的日子都会好过的……我们回不了家了吗?” 这十万人里倒也不全是窝囊废,倒也有几个有骨气的汉子怒道:“呸!求他作甚,老子来请愿就是为了三界福祉,就算没有这一茬,本来也打着自个儿先去做那劳什子炉鼎的主意!” 顿时有无数道目光直勾勾地聚在那汉子身上,后者把脖子一拧,高声道:“死有什么好怕的,世间谁人不死?倒是穆家主,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居然这样算计老子!” 众生百态,一幕幕尽在眼前。 方知渊被吵得心烦意乱,抬手就是一个隔音阵。长刀往身侧一竖,终于叫那些苦苦哀求的几人吓得不敢多说了。 也就是这时候,顾闻香笑眯眯地凑了过来。拨弄着轮椅进到隔音阵内,说要给方知渊讲那件旧事。 “……是说当时我清扫朱麒方家,中途听说了些有趣的旧闻,与昔年的祸星降世有关。” “闻香最初是不敢信的,连忙又辗转地找到了几个曾在方家服侍的老婆子确认,才发现是真非假。” 方知渊漫不经心道:“行啊,你说罢。” 这人显然没多大兴趣。顾闻香并不气馁,想了一想道:“方仙首,劳你回忆一下,当年方听海对你如何?——哎哟,可别那么看我,对你不好是吧?……呵,可你有没有想过,俗话说虎毒不食子,他怎能对你不好到那种程度?” “……” 方知渊略微皱起眉,这话题叫他从心里生出抵触,“……他不喜我祸星之命。” 顾闻香却幽幽笑道:“煌阳,你是几岁被紫微阁断出祸星之命?” 方知渊怔了一下。 “在那之前,方听海待你可亲近过?” “……” “你不觉得奇怪么?你虽说是庶出,可方听海终究不像是我那位老不死的爹,膝下十几个儿女——他怎会厌恶你至此,没有半点血缘之情?” 四周的黑暗逐渐泛起凉意,渗入骨髓。方知渊深深看了顾闻香一眼,道:“你知道为什么。” 金丝壁反射出的微弱诡光落进顾闻香眼中,那公子森然一笑:“不错,我知道。” “距今二十多年前,方听海一个妾室诞子,是难产。折腾到半夜时分,产婆从肚里把孩子拖出来,却发现那婴儿已经死了。” 方知渊倏然抬脸,眸光冰寒。 “……什么?” 顾闻香“嗤”地一声,唇齿满浸恶意地笑起来,指着他笑道:“——方知渊,当年你生母诞下的是个死婴,是团在娘胎里就死了的肉!” “当年方听海嗟叹一番,令下人抱去妥善葬掉。那婴孩被包了一层寿衣,安放在棺材里,等着下葬。过了三更,忽然天穹上祸星红光大盛。又片刻,棺材里传出了婴儿的哭啼声——这是方家的一个老侍女哆哆嗦嗦、亲口跟我说的。” “……” 方知渊眼神阴鸷晦暗,缓缓将脸埋进了手掌里,沉声问:“然后呢?” “那侍女说她吓得当场瘫倒在地,叫声引来了几个巡逻的护卫。最后是几个胆大的男子打开了棺材,抱出了那个本应早已死去,如今却在哭啼的孩子。” “……” “所以我就想啊,方煌阳,你到底是个什么呢?死而复生之人,还是一具会动会想会喘气儿的尸体?” 方知渊唇线紧绷,也不说话。忽然间,一点微光落在他寒戾眼角。 他抬起头来,只见头顶的金丝竟开始一点点松开了。 顾闻香“咦”地一声,手臂撑着轮椅扶手,将身子挺直:“金丝篓要开了?” 方知渊倏然站起来。隔音阵被他撤了,四周的惊呼再次灌回耳中。 “这是……” “这、这就是盘宇仙界?” “阿娘,好黑啊,我怕——” 金丝松开了,头顶却没有光。更深的暗夜蔓延而来,死寂沉沉,分不清是天顶还是漆黑的海面。 浓雾绵延,看不到任何山海或建筑的轮廓。唯有无数银紫色星云盘旋成圆形的漩涡,好似一双双明灭的冷酷眼睛,又好似千万个不能安息的怨魂。 浓郁的阳气灌入体内,顾闻香开始痛苦地轻轻吸冷气,修为较弱的修士们呻.吟起来,他们的经脉都被撑得酸痛,甚至有人忍不住开始干呕。 这就是……盘宇界了。 方知渊乃是这众人中修为最高者,暂时并无不适。可他的心跳却开始变得又重又快,这种感觉从来没有过。 忽然几道身影冲上那头顶缺口,四五个急不可耐的修士竟想逃离。方知渊厉声一喝:“蠢货,滚回来!” 可是已经晚了,只见那原本茫茫空无一物的黑雾诡天之中,鬼魅般凭空闪出几个白衫金眼的身影。 第一个冲出来的修士脸上的恐惧还没来得及流露出来,就被一个盘宇仙掐住了脖子! “哈哈哈哈,炉鼎,是育界的炉鼎!” 几个盘宇仙人无一不是气息深不可测,狂喜而笑,“当真是炉鼎,尊主当真把炉鼎带回来了。” 转眼间,剩下几个育界修士也被捉住,盘宇仙人简直和拎小鸡一般将人给提溜在手中。 其中一个盘宇仙人笑呵呵的,道:“这炉鼎人甚是活泼,还敢跑。” 说着,手下“咔擦”一声,直接将那修士的双腿向关节的反方向掰去。 “啊——!!!” 那修士脸顿时涨得紫红,很快又转为青白。他涕泗横流,疯狂挣扎着,双腿却已经软绵绵地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瘫了下来,“啊、啊……啊啊……” 方知渊将长刀一拔就要上去,顾闻香把他肩膀一按:“干什么干什么?你都说了是一群蠢货,怎地,犯得着为了这种人发怒拼命?” 这一句话没完,天上那几个修士就如被掐断了翅膀的小飞虫一般,全部折了骨头被盘宇人扔了回来,闷响着落在金丝篓内。 再也没有人敢乱动,众人大气不敢出地瞪着头顶。直到那几个盘宇人都隐身进天色里了,才渐渐有崩溃的饮泣声传来。 也就是在这种混乱之中,方知渊忽的看到了熟悉的赤红星芒。 是祸星,挂在天边,乃这混浊天色中唯一的亮。 方知渊摁了摁胸口,喘息微乱。他心脏搏动的频率与那星芒闪烁的频率渐渐贴合,归于一处。 好像…… 他们是一体的,他生来就属于那里。 ※※※※※※※※※※※※※※※※※※※※ 三八快乐,终于又让我找到机会发红包辽! 蝼蚁惊哭入盘宇 二更时分,雾雨未停。 蔺负青从那偏殿走出来,随意拽了拽绒裘外袍,又看了一遍天上。 忽然头顶罩了一片阴影,雨丝不再飘落了。 蔺负青视线一侧,看见了给他撑伞的人。鲁奎夫站在他半步后,略微躬身道:“君上。” 蔺负青心里暗叹。若不是顾报恩拖了他一个时辰,他本是想甩下鲁奎夫直接追着盘宇尊主跑到天上去的…… 鲁奎夫低声道:“六华洲剧变,大半个仙界已知道了。金桂宫正殿里挤满了各路大能,正吵着呢。” 蔺负青也不回头,口中淡淡道:“那你还有空在这给我撑伞?” 鲁奎夫有点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笑,粗声说道:“这不是……臣已不做仙首了吗。” 蔺负青终于回头。 他很认真地道:“雷穹,你知道,我必须得去的。” 而且是必须现在就去。 盘宇尊主得了那十万炉鼎,必然是要送到盘宇界去的,横跨两个世界之间的天道规则不是什么容易事,拖得久了,他怕生变。 鲁奎夫看小君上这神情就知道此番是真的劝不住了,他道:“那臣送您一程。” “……”蔺负青神色明显地挣扎了一下。 说到底,他为什么非要一个人去,明知道自己如今就如穆泓所说是个半废人,也要一个人去? 只因魔君知道其中牵扯得太多。鲁奎夫说正殿里诸方大能在吵着,他们吵的是天下事。他们要辩穆泓与顾闻香此举是对是错,育界今后该何去何从…… 可蔺负青不一样。他要追上天穹去不死不休,只是为了方知渊这个人,这份私情而已。 为了一己之私拖三界下水这种事,少年轻狂时有一次就够了。他实在很不想再牵扯别的什么人什么事进来。 鲁奎夫见蔺负青沉默,又坚持道:“请允臣护送君上过那盘宇云楼。” 蔺负青自然不甘心,可却也不得不承认,他单靠自己还真可能过不去盘宇人的地盘。 他最后只好叹一口气,道,“知道了知道了,只你一个,别再带别人……” 他话还没说完,就眼睁睁地见对面转出一个人影,温声行礼道:“蔺小仙君。” 颜余白衫白巾,自暗色中闲庭信步而来,雨不沾身。 蔺负青吃了一惊,连忙俯身还礼道:“颜院长。” “唉,切莫如此。”颜余伸手一托,虚空里一股力道便使得蔺负青无法弯下腰去。 颜余快步走到蔺负青身前,说道:“蔺小仙君请安心,颜余绝非是来阻挠的。” 蔺负青连连摆手,苦笑道:“颜院长可千万别说什么也要送我一程。” 颜余道:“不。我是赶在临行前,来告知蔺小仙君一件事的。” 蔺负青意外道:“什么事?” 颜余似有些哀伤地叹了一口气,道:“是……关于祸星的事。” ========= “所以……绕了半天,是你有话想跟我说?” 金丝囚篓内黑暗蔓延,不辨时辰。方知渊背倚着煌阳刀,斜眼瞥着顾闻香。 顾闻香无可奈何地道:“方煌阳,你这人还真是没有长好奇心呐,我本等着你主动问我呢……也罢,这事我总是要告诉你的。如今入了盘宇界,以后怕是没有闲聊的时间了。” 就在须臾之前,他们明显感到身周剧烈地震颤了几息,周围的天地灵气波动忽然奇异起来,且比仙界浓郁了数倍。 并没有人高兴,这意味着他们突破了一方规则,强行进入了与育界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盘宇仙界。 四周心如死灰的散修们,有不少再次惊恐地嚎泣不止。亲眷们抱头痛哭,独身者瑟瑟发抖,都失措地乱成一团。 “仙君大人……”几个六华洲的城民瑟瑟地爬近方知渊面前,显然是看出这人是唯一或有能力救他们性命的,“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有人泪流满面地磕头,一巴掌一巴掌往自个儿脸上扇,“都是我们蠢笨,我们不知好歹!大家伙儿都知错了,方仙君您大恩大德,救救命吧……” 也有小女孩啜泣着,睁着一双无辜的含泪眼睛:“大哥哥……我们要被杀死了吗?……爹爹娘亲明明说,这次来了六华洲,以后一百年的日子都会好过的……我们回不了家了吗?” 这十万人里倒也不全是窝囊废,倒也有几个有骨气的汉子怒道:“呸!求他作甚,老子来请愿就是为了三界福祉,就算没有这一茬,本来也打着自个儿先去做那劳什子炉鼎的主意!” 顿时有无数道目光直勾勾地聚在那汉子身上,后者把脖子一拧,高声道:“死有什么好怕的,世间谁人不死?倒是穆家主,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居然这样算计老子!” 众生百态,一幕幕尽在眼前。 方知渊被吵得心烦意乱,抬手就是一个隔音阵。长刀往身侧一竖,终于叫那些苦苦哀求的几人吓得不敢多说了。 也就是这时候,顾闻香笑眯眯地凑了过来。拨弄着轮椅进到隔音阵内,说要给方知渊讲那件旧事。 “……是说当时我清扫朱麒方家,中途听说了些有趣的旧闻,与昔年的祸星降世有关。” “闻香最初是不敢信的,连忙又辗转地找到了几个曾在方家服侍的老婆子确认,才发现是真非假。” 方知渊漫不经心道:“行啊,你说罢。” 这人显然没多大兴趣。顾闻香并不气馁,想了一想道:“方仙首,劳你回忆一下,当年方听海对你如何?——哎哟,可别那么看我,对你不好是吧?……呵,可你有没有想过,俗话说虎毒不食子,他怎能对你不好到那种程度?” “……” 方知渊略微皱起眉,这话题叫他从心里生出抵触,“……他不喜我祸星之命。” 顾闻香却幽幽笑道:“煌阳,你是几岁被紫微阁断出祸星之命?” 方知渊怔了一下。 “在那之前,方听海待你可亲近过?” “……” “你不觉得奇怪么?你虽说是庶出,可方听海终究不像是我那位老不死的爹,膝下十几个儿女——他怎会厌恶你至此,没有半点血缘之情?” 四周的黑暗逐渐泛起凉意,渗入骨髓。方知渊深深看了顾闻香一眼,道:“你知道为什么。” 金丝壁反射出的微弱诡光落进顾闻香眼中,那公子森然一笑:“不错,我知道。” “距今二十多年前,方听海一个妾室诞子,是难产。折腾到半夜时分,产婆从肚里把孩子拖出来,却发现那婴儿已经死了。” 方知渊倏然抬脸,眸光冰寒。 “……什么?” 顾闻香“嗤”地一声,唇齿满浸恶意地笑起来,指着他笑道:“——方知渊,当年你生母诞下的是个死婴,是团在娘胎里就死了的肉!” “当年方听海嗟叹一番,令下人抱去妥善葬掉。那婴孩被包了一层寿衣,安放在棺材里,等着下葬。过了三更,忽然天穹上祸星红光大盛。又片刻,棺材里传出了婴儿的哭啼声——这是方家的一个老侍女哆哆嗦嗦、亲口跟我说的。” “……” 方知渊眼神阴鸷晦暗,缓缓将脸埋进了手掌里,沉声问:“然后呢?” “那侍女说她吓得当场瘫倒在地,叫声引来了几个巡逻的护卫。最后是几个胆大的男子打开了棺材,抱出了那个本应早已死去,如今却在哭啼的孩子。” “……” “所以我就想啊,方煌阳,你到底是个什么呢?死而复生之人,还是一具会动会想会喘气儿的尸体?” 方知渊唇线紧绷,也不说话。忽然间,一点微光落在他寒戾眼角。 他抬起头来,只见头顶的金丝竟开始一点点松开了。 顾闻香“咦”地一声,手臂撑着轮椅扶手,将身子挺直:“金丝篓要开了?” 方知渊倏然站起来。隔音阵被他撤了,四周的惊呼再次灌回耳中。 “这是……” “这、这就是盘宇仙界?” “阿娘,好黑啊,我怕——” 金丝松开了,头顶却没有光。更深的暗夜蔓延而来,死寂沉沉,分不清是天顶还是漆黑的海面。 浓雾绵延,看不到任何山海或建筑的轮廓。唯有无数银紫色星云盘旋成圆形的漩涡,好似一双双明灭的冷酷眼睛,又好似千万个不能安息的怨魂。 浓郁的阳气灌入体内,顾闻香开始痛苦地轻轻吸冷气,修为较弱的修士们呻.吟起来,他们的经脉都被撑得酸痛,甚至有人忍不住开始干呕。 这就是……盘宇界了。 方知渊乃是这众人中修为最高者,暂时并无不适。可他的心跳却开始变得又重又快,这种感觉从来没有过。 忽然几道身影冲上那头顶缺口,四五个急不可耐的修士竟想逃离。方知渊厉声一喝:“蠢货,滚回来!” 可是已经晚了,只见那原本茫茫空无一物的黑雾诡天之中,鬼魅般凭空闪出几个白衫金眼的身影。 第一个冲出来的修士脸上的恐惧还没来得及流露出来,就被一个盘宇仙掐住了脖子! “哈哈哈哈,炉鼎,是育界的炉鼎!” 几个盘宇仙人无一不是气息深不可测,狂喜而笑,“当真是炉鼎,尊主当真把炉鼎带回来了。” 转眼间,剩下几个育界修士也被捉住,盘宇仙人简直和拎小鸡一般将人给提溜在手中。 其中一个盘宇仙人笑呵呵的,道:“这炉鼎人甚是活泼,还敢跑。” 说着,手下“咔擦”一声,直接将那修士的双腿向关节的反方向掰去。 “啊——!!!” 那修士脸顿时涨得紫红,很快又转为青白。他涕泗横流,疯狂挣扎着,双腿却已经软绵绵地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瘫了下来,“啊、啊……啊啊……” 方知渊将长刀一拔就要上去,顾闻香把他肩膀一按:“干什么干什么?你都说了是一群蠢货,怎地,犯得着为了这种人发怒拼命?” 这一句话没完,天上那几个修士就如被掐断了翅膀的小飞虫一般,全部折了骨头被盘宇人扔了回来,闷响着落在金丝篓内。 再也没有人敢乱动,众人大气不敢出地瞪着头顶。直到那几个盘宇人都隐身进天色里了,才渐渐有崩溃的饮泣声传来。 也就是在这种混乱之中,方知渊忽的看到了熟悉的赤红星芒。 是祸星,挂在天边,乃这混浊天色中唯一的亮。 方知渊摁了摁胸口,喘息微乱。他心脏搏动的频率与那星芒闪烁的频率渐渐贴合,归于一处。 好像…… 他们是一体的,他生来就属于那里。 ※※※※※※※※※※※※※※※※※※※※ 三八快乐,终于又让我找到机会发红包辽! 蝼蚁惊哭入盘宇 二更时分,雾雨未停。 蔺负青从那偏殿走出来,随意拽了拽绒裘外袍,又看了一遍天上。 忽然头顶罩了一片阴影,雨丝不再飘落了。 蔺负青视线一侧,看见了给他撑伞的人。鲁奎夫站在他半步后,略微躬身道:“君上。” 蔺负青心里暗叹。若不是顾报恩拖了他一个时辰,他本是想甩下鲁奎夫直接追着盘宇尊主跑到天上去的…… 鲁奎夫低声道:“六华洲剧变,大半个仙界已知道了。金桂宫正殿里挤满了各路大能,正吵着呢。” 蔺负青也不回头,口中淡淡道:“那你还有空在这给我撑伞?” 鲁奎夫有点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笑,粗声说道:“这不是……臣已不做仙首了吗。” 蔺负青终于回头。 他很认真地道:“雷穹,你知道,我必须得去的。” 而且是必须现在就去。 盘宇尊主得了那十万炉鼎,必然是要送到盘宇界去的,横跨两个世界之间的天道规则不是什么容易事,拖得久了,他怕生变。 鲁奎夫看小君上这神情就知道此番是真的劝不住了,他道:“那臣送您一程。” “……”蔺负青神色明显地挣扎了一下。 说到底,他为什么非要一个人去,明知道自己如今就如穆泓所说是个半废人,也要一个人去? 只因魔君知道其中牵扯得太多。鲁奎夫说正殿里诸方大能在吵着,他们吵的是天下事。他们要辩穆泓与顾闻香此举是对是错,育界今后该何去何从…… 可蔺负青不一样。他要追上天穹去不死不休,只是为了方知渊这个人,这份私情而已。 为了一己之私拖三界下水这种事,少年轻狂时有一次就够了。他实在很不想再牵扯别的什么人什么事进来。 鲁奎夫见蔺负青沉默,又坚持道:“请允臣护送君上过那盘宇云楼。” 蔺负青自然不甘心,可却也不得不承认,他单靠自己还真可能过不去盘宇人的地盘。 他最后只好叹一口气,道,“知道了知道了,只你一个,别再带别人……” 他话还没说完,就眼睁睁地见对面转出一个人影,温声行礼道:“蔺小仙君。” 颜余白衫白巾,自暗色中闲庭信步而来,雨不沾身。 蔺负青吃了一惊,连忙俯身还礼道:“颜院长。” “唉,切莫如此。”颜余伸手一托,虚空里一股力道便使得蔺负青无法弯下腰去。 颜余快步走到蔺负青身前,说道:“蔺小仙君请安心,颜余绝非是来阻挠的。” 蔺负青连连摆手,苦笑道:“颜院长可千万别说什么也要送我一程。” 颜余道:“不。我是赶在临行前,来告知蔺小仙君一件事的。” 蔺负青意外道:“什么事?” 颜余似有些哀伤地叹了一口气,道:“是……关于祸星的事。” ========= “所以……绕了半天,是你有话想跟我说?” 金丝囚篓内黑暗蔓延,不辨时辰。方知渊背倚着煌阳刀,斜眼瞥着顾闻香。 顾闻香无可奈何地道:“方煌阳,你这人还真是没有长好奇心呐,我本等着你主动问我呢……也罢,这事我总是要告诉你的。如今入了盘宇界,以后怕是没有闲聊的时间了。” 就在须臾之前,他们明显感到身周剧烈地震颤了几息,周围的天地灵气波动忽然奇异起来,且比仙界浓郁了数倍。 并没有人高兴,这意味着他们突破了一方规则,强行进入了与育界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盘宇仙界。 四周心如死灰的散修们,有不少再次惊恐地嚎泣不止。亲眷们抱头痛哭,独身者瑟瑟发抖,都失措地乱成一团。 “仙君大人……”几个六华洲的城民瑟瑟地爬近方知渊面前,显然是看出这人是唯一或有能力救他们性命的,“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有人泪流满面地磕头,一巴掌一巴掌往自个儿脸上扇,“都是我们蠢笨,我们不知好歹!大家伙儿都知错了,方仙君您大恩大德,救救命吧……” 也有小女孩啜泣着,睁着一双无辜的含泪眼睛:“大哥哥……我们要被杀死了吗?……爹爹娘亲明明说,这次来了六华洲,以后一百年的日子都会好过的……我们回不了家了吗?” 这十万人里倒也不全是窝囊废,倒也有几个有骨气的汉子怒道:“呸!求他作甚,老子来请愿就是为了三界福祉,就算没有这一茬,本来也打着自个儿先去做那劳什子炉鼎的主意!” 顿时有无数道目光直勾勾地聚在那汉子身上,后者把脖子一拧,高声道:“死有什么好怕的,世间谁人不死?倒是穆家主,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居然这样算计老子!” 众生百态,一幕幕尽在眼前。 方知渊被吵得心烦意乱,抬手就是一个隔音阵。长刀往身侧一竖,终于叫那些苦苦哀求的几人吓得不敢多说了。 也就是这时候,顾闻香笑眯眯地凑了过来。拨弄着轮椅进到隔音阵内,说要给方知渊讲那件旧事。 “……是说当时我清扫朱麒方家,中途听说了些有趣的旧闻,与昔年的祸星降世有关。” “闻香最初是不敢信的,连忙又辗转地找到了几个曾在方家服侍的老婆子确认,才发现是真非假。” 方知渊漫不经心道:“行啊,你说罢。” 这人显然没多大兴趣。顾闻香并不气馁,想了一想道:“方仙首,劳你回忆一下,当年方听海对你如何?——哎哟,可别那么看我,对你不好是吧?……呵,可你有没有想过,俗话说虎毒不食子,他怎能对你不好到那种程度?” “……” 方知渊略微皱起眉,这话题叫他从心里生出抵触,“……他不喜我祸星之命。” 顾闻香却幽幽笑道:“煌阳,你是几岁被紫微阁断出祸星之命?” 方知渊怔了一下。 “在那之前,方听海待你可亲近过?” “……” “你不觉得奇怪么?你虽说是庶出,可方听海终究不像是我那位老不死的爹,膝下十几个儿女——他怎会厌恶你至此,没有半点血缘之情?” 四周的黑暗逐渐泛起凉意,渗入骨髓。方知渊深深看了顾闻香一眼,道:“你知道为什么。” 金丝壁反射出的微弱诡光落进顾闻香眼中,那公子森然一笑:“不错,我知道。” “距今二十多年前,方听海一个妾室诞子,是难产。折腾到半夜时分,产婆从肚里把孩子拖出来,却发现那婴儿已经死了。” 方知渊倏然抬脸,眸光冰寒。 “……什么?” 顾闻香“嗤”地一声,唇齿满浸恶意地笑起来,指着他笑道:“——方知渊,当年你生母诞下的是个死婴,是团在娘胎里就死了的肉!” “当年方听海嗟叹一番,令下人抱去妥善葬掉。那婴孩被包了一层寿衣,安放在棺材里,等着下葬。过了三更,忽然天穹上祸星红光大盛。又片刻,棺材里传出了婴儿的哭啼声——这是方家的一个老侍女哆哆嗦嗦、亲口跟我说的。” “……” 方知渊眼神阴鸷晦暗,缓缓将脸埋进了手掌里,沉声问:“然后呢?” “那侍女说她吓得当场瘫倒在地,叫声引来了几个巡逻的护卫。最后是几个胆大的男子打开了棺材,抱出了那个本应早已死去,如今却在哭啼的孩子。” “……” “所以我就想啊,方煌阳,你到底是个什么呢?死而复生之人,还是一具会动会想会喘气儿的尸体?” 方知渊唇线紧绷,也不说话。忽然间,一点微光落在他寒戾眼角。 他抬起头来,只见头顶的金丝竟开始一点点松开了。 顾闻香“咦”地一声,手臂撑着轮椅扶手,将身子挺直:“金丝篓要开了?” 方知渊倏然站起来。隔音阵被他撤了,四周的惊呼再次灌回耳中。 “这是……” “这、这就是盘宇仙界?” “阿娘,好黑啊,我怕——” 金丝松开了,头顶却没有光。更深的暗夜蔓延而来,死寂沉沉,分不清是天顶还是漆黑的海面。 浓雾绵延,看不到任何山海或建筑的轮廓。唯有无数银紫色星云盘旋成圆形的漩涡,好似一双双明灭的冷酷眼睛,又好似千万个不能安息的怨魂。 浓郁的阳气灌入体内,顾闻香开始痛苦地轻轻吸冷气,修为较弱的修士们呻.吟起来,他们的经脉都被撑得酸痛,甚至有人忍不住开始干呕。 这就是……盘宇界了。 方知渊乃是这众人中修为最高者,暂时并无不适。可他的心跳却开始变得又重又快,这种感觉从来没有过。 忽然几道身影冲上那头顶缺口,四五个急不可耐的修士竟想逃离。方知渊厉声一喝:“蠢货,滚回来!” 可是已经晚了,只见那原本茫茫空无一物的黑雾诡天之中,鬼魅般凭空闪出几个白衫金眼的身影。 第一个冲出来的修士脸上的恐惧还没来得及流露出来,就被一个盘宇仙掐住了脖子! “哈哈哈哈,炉鼎,是育界的炉鼎!” 几个盘宇仙人无一不是气息深不可测,狂喜而笑,“当真是炉鼎,尊主当真把炉鼎带回来了。” 转眼间,剩下几个育界修士也被捉住,盘宇仙人简直和拎小鸡一般将人给提溜在手中。 其中一个盘宇仙人笑呵呵的,道:“这炉鼎人甚是活泼,还敢跑。” 说着,手下“咔擦”一声,直接将那修士的双腿向关节的反方向掰去。 “啊——!!!” 那修士脸顿时涨得紫红,很快又转为青白。他涕泗横流,疯狂挣扎着,双腿却已经软绵绵地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瘫了下来,“啊、啊……啊啊……” 方知渊将长刀一拔就要上去,顾闻香把他肩膀一按:“干什么干什么?你都说了是一群蠢货,怎地,犯得着为了这种人发怒拼命?” 这一句话没完,天上那几个修士就如被掐断了翅膀的小飞虫一般,全部折了骨头被盘宇人扔了回来,闷响着落在金丝篓内。 再也没有人敢乱动,众人大气不敢出地瞪着头顶。直到那几个盘宇人都隐身进天色里了,才渐渐有崩溃的饮泣声传来。 也就是在这种混乱之中,方知渊忽的看到了熟悉的赤红星芒。 是祸星,挂在天边,乃这混浊天色中唯一的亮。 方知渊摁了摁胸口,喘息微乱。他心脏搏动的频率与那星芒闪烁的频率渐渐贴合,归于一处。 好像…… 他们是一体的,他生来就属于那里。 ※※※※※※※※※※※※※※※※※※※※ 三八快乐,终于又让我找到机会发红包辽! 阴谋阴星阴魂魄 阴谋阴星阴魂魄 阴谋阴星阴魂魄 主仆断心孰真假 主仆断心孰真假 主仆断心孰真假 终生终死终师徒 终生终死终师徒 苍生燃灯思君归 苍生燃灯思君归 苍生燃灯思君归 苍生燃灯思君归 心花幻魂点宙海 冥河彼岸逢旧人 冥河彼岸逢旧人 冥河彼岸逢旧人 掷我族入不仁道 山海问吾可归否 仙祸临头[重生]改换青穹长相守 改换青穹长相守 番外一、仙魔两殊途 番外一、仙魔两殊途 番外二、血路八万里 番外二、血路八万里 番外三、此夜贺新婚 番外三、此夜贺新婚 番外三、此夜贺新婚 番外三、此夜贺新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