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轨掠夺，阴湿Daddy夜夜缠她索名分》 第一章 先生，我技术挺好 “先生，我技术挺好的，不如选我吧？” 陈修远单手插兜，丝毫不介意身边手下望过来的视线。 只看向眼前的女孩伸出的手。 又白又亮，看起来柔柔软软。 见男人迟迟不语，温絮又上前一步，“先生，我们店是全京北最高端的纹身店，价格虽然贵一些，但胜在技术好。价格表在这里，有五个档，根据所用的材料不同而区分。” 陈修远点点头，修长的手指随手一指，“我要最贵的。” 操作间里，温絮麻利地戴上口罩，请男人坐下。 “先生是纹在哪里？” 陈修远翻转手臂，卷起的袖口露出手臂内侧。 那里有道狰狞的疤痕。 温絮抿了下唇。 她兼职的这家纹身馆京北纹身界的天花板，消费颇高，入门更有门槛。 但一般会来纹身的客户，大多也都不好惹。 眼前男人穿着衣服看着彬彬有礼，脱了衣服身上有疤。 身后还带着一个看起来就凶神恶煞的保镖，看着就不像是好人。 秉着不惹事原则，温絮目不斜视，只专注手里的工作，“先生有想纹的样式吗？” “没有。” 男人的嗓音很好听，但似乎习惯寡言，“你选就好。” “这个可以吗？”温絮翻了翻目录，“黑色羽毛，大小刚好可以遮住您手上的疤。” “这是什么鸟？”陈修远随意挑眉。 温絮翻书的手一顿。 他是在骂她吗？ “我是问——”陈修远神情不变，翻转手腕，修长的手指点在目录的羽毛图案上，“这是什么鸟的羽毛。” 温絮的肩膀这才不动声色地松了松。 她快速地回答：“是乌鸦。” “说什么呢你！你知道我们是谁吗？给先生纹乌鸦？”身后的保镖眉毛一瞪。 “阿游。”陈修远侧目，“出去。” “抱歉，”男人露出歉意的笑，“我的助理不喜欢乌鸦。” 温絮咽了咽喉咙，细又白的手指翻动目录，“没关系，不喜欢乌鸦的话我们可以换一个，这里还有很多……” “不用。”陈修远忽然出手，摁住了温絮翻动目录的手。 温絮一惊，想回抽。 但他的力气很大。 她的手就这么被男人握着几秒，才被他松开。 “就纹你刚才挑的就好。” 温絮喉咙里好像被塞了团棉花。 她觉得自己应该立刻指责男人方才的举动，可男人的表情又太过坦荡，令她觉得方才的摩挲只是自己的错觉。 温絮清了几次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好。” 她戴好手套，又二次消毒，这才拿起工具仔细开始工作。 两小时后，陈修远手臂上的翅膀纹好。 男人扫了一眼，翅膀黝黑，栩栩如生。 眼前的女孩没撒谎。 技术是好。 “先生，纹身后24小时内不能沾水，不要用力，这个是止痛药，真的很痛时可以吃一粒。” “如果纹的地方真的很痛，是不是回来找你？” 陈修远跟着起身，一寸寸地将衣袖翻下。 温絮点点头，“我们店一个月内都有负责，如果您有任何不舒服，可以随时回来，我们会有专门的人员处理。” 温絮带着男人去前台付款，“您是扫码还是付现？” “扫码。”陈修远从内兜拿出手机，“能扫给你吗？” “不行的，先生。”温絮站直身子，脸上依旧保持着商业笑容。 不施粉黛的脸却微微朝着左斜上方抬，“我们是正规门店，统一收款。” “那挺可惜，”陈修远低笑一声，又把手机放了回去，“你技术好，本来想给你小费。或者你手机号报给我，我转你支付宝？” 温絮笑容得体，“我的工资已包含在总费用里了，谢谢先生。” 陈修远又笑。 保镖上前付钱，陈修远迈步出去的时候扫了她一眼。 温絮微微鞠躬，做得滴水不漏，“欢迎您下次再来。” “好。”他随口应着，转身离开。 直到男人身影消失，温絮才收起公式化笑容。 前台姐姐探出头来，“温絮，刚刚那个男人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都开口要你的号码了。” “你怎么无动于衷？”姐姐感慨，“长得又帅看起来又很有钱，他登记的时候我看到他袖扣的logo了，牌子货，一对好像要六位数。” “我见识少，不识货。”温絮将碎发捋到耳后，“琴姐，单子。” 前台姐姐将工作单递过来，嘀咕道：“奇怪，这种老钱风的男人，不应该正对你们年轻女孩儿的胃口吗？” 温絮抬眼朝外看，男人离开的方向早已没了人影。 “那位先生是挺好看的，”她浅笑，刷刷刷签好工单，“可是我已经有男友了。” 温絮父母殉职那年，她被舅舅从京北接去了徽城居住。 那时候她刚经历家庭变故，胆子小。 经常被舅舅家的表弟欺负，赶出家门，躲在楼道里哭。 是当时住在舅舅家对面的男友探出头将她牵回家，给她糖吃，哄她开心。 两人从此结缘。 十八岁高考前，男友向她告白。 当时他说，如果温絮不答应，那他恐怕再也无心学业。 温絮生怕男友真的放弃学业，想着男友一家平日里对自己的好，只能点头答应他的交往。 为了帮助男友，温絮在高考前抽出宝贵时间，特意给男友做了一个月的辅导。 只是结果差强人意。 男友勉强擦边本科线，温絮因为分出了心思，最终也只考上了末尾的211。 就连专业也被调剂到了中医针灸。 但好在，两人都考到了京北，还在一起。 她将工单交给琴姐，收拾妥当后便结束了今天的兼职。 今天运气不错，五个小时兼职做了三个客人，抽成破三位数。 温絮心情颇好下班，绕去了商场负一层的蛋糕店，买了个二寸小蛋糕。 临回家前，又在兼职群里又顺路接了一单跑腿送花的单子。 她刚抵达会所门口，想给男友发个信息问他在哪。 手机嗡一声，先震动起来。 正好是男友发来的一段视频。 温絮抿着嘴浅笑，点开一看。 嘴角的弧度还没下去，握着手机的手指却在瞬间绷紧到发白。 画面里，男友姿态亲密拥住一名陌生女人。 在众人的起哄声中，他与女人手臂交叉，共饮交杯酒。 第二章 我有男友了 不过两三秒，那段视频就被人撤回。 男友的电话同时也拨过来。 温絮下意识点开接听。 男友的声线透着紧张，“阿絮？你、你是不是看到刚才的视频了？” “……”温絮茫然地握着手机，胸口闷得发慌，不知道该说什么。 良久，才小声地‘嗯’了一声。 “你别误会了，是这样的！今天是我们部门在聚餐，刚才大家在玩大冒险，我输了，就只能和同组的前辈接受惩罚。才会拍了那段视频，又失手发给了你……” 男友紧张地来回解释。 温絮像是听进去了，又像是还不相信。 男友比温絮早一年毕业，今年夏天校招进了京北最大的企业——陈氏集团做市场。 而温絮读得专业需要五年才毕业，如今才刚刚去医院参加实习。 两人从夏天开始，就聚少离多。 她的脑中还回荡着视频中众人起哄时的追问，“到底是你那个碰都不让碰的女朋友漂亮，还是我们组的带教姐姐漂亮？” 视频太短了，温絮并没有听见男友在视频是如何回答的。 她紧紧地抿着唇。 见温絮迟迟不说话，男友顿了顿，终于抛出杀手锏。 “阿絮，你难道不相信我吗？我们经历过那么多，小时候没有，你怎么在你舅舅家生活下去？何况——“男友压低了声音，”当年如果不是我，你早在巷子里就被人……” 幽暗小巷里的被刻意尘封的湿冷记忆，带着铁锈般的腥气，猛地冲撞进脑海。 温絮止不住抖了一下身子。 耳膜嗡嗡作响，她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逆流的声音。 是啊。 要不是男友，自己刚到徽城后就无处可去。 要不是男友，她……可能早早就死在那个阴冷潮湿的小巷里了。 她怎能不相信他？ “……我、我信你。” 良久，温絮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只是……下次别再做这种事了。” “我知道，我知道！对不起阿絮，是我不好，下次绝对不敢了！”男人的声音立刻染上如释重负的急切。 他深吸口气，“你下班了吗？我待会就可以走了，我去接你？我们好久没一起吃宵夜了。” “不用了，”温絮闭了闭眼，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我已经在回医院宿舍的路上了，而且……今天我有点累。” 她虽然选择相信男友，但不知为何，今日并不想再与他见面。 “那好，那你早点休息。明天，明天我一定去找你，好好跟你赔罪，好不好？” “嗯。”温絮含糊地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她握着手机茫然地站在会所门口。 良久，才双手合十虔诚许愿：“观音娘娘如来大佛菩提老祖，请保佑我与阿宇……” 她还没拜完，身后有人出声，“怎么，你口中的三人有关系吗？” 温絮受到惊吓，手一抖，装着蛋糕的盒子啪一声掉在地上。 她猛地抬头，一双杏眼瞪得圆滚滚的。 男人从暗处走出来。 他一身黑衣，与黑色几乎融为一体，只有指尖夹着微微猩红的烟。 是今日纹身的那个客人。 温絮没有想到那么快会再见到陈修远，一时愣住，“先生你……” “嗯。”陈修远边走边捻灭了烟，抬手往自己肩头扇了两下才走近她，“好巧啊温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温絮很快反应过来，表情警惕。 温絮莫名地往后退了一步。 陈修远见状，停下往前走的脚步，笑了一声，“怕我？” 这一声，尾音上扬。 让人听着觉得说话的人兴致挺好。 温絮站稳脚跟，稳住声线，“不是的先生，我只是不理解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陈修远又笑了一声。 忽地伸手，虚虚实实在她胸前上方点了一下，“下午纹身的时候，你戴着胸牌。” 明明什么都没有碰到，温絮却觉得自己被他调戏了一样。 脸蹭得冒红。 她脚下再次胡乱后退。 哗一声，踩到掉落的蛋糕包装袋。 帆布鞋的边缘全是蛋糕奶油。 温絮一直维系的表情终于裂开少许。 余光瞥见男人还在靠近，她一咬牙，“陈先生，我……我有男友了。” 陈修远的脚步倏地停了下来。 趁着他停顿，温絮一个猫腰，迅速擦过男人的手臂，逃也似的跑了。 陈修远低头看了下被踩坏的包装纸盒。 旁边，落了枚金属制的胸牌。 他弯腰捡起来，是仁和医院的工牌。 上面用激光刻着黑字——中医科温絮。 陈修远握着胸牌，从口袋里掏出了包烟。 他重新磕了一支夹在手上，阴影处的保镖躬身上前替他点燃，“三爷，要追吗？” 陈修远扫了一眼保镖，收紧掌心，将胸牌放入西裤内兜。 有男友了……？ 他吸了口烟，表情冷淡，“不追。” 陈修远抽完一整支烟，才返回包厢888。 里头乱哄哄的，他扫了一眼，少了几个年轻的纨绔子弟。 连今日攒局的主人翁李景隆都不在。 陈修远这等身份的人从来都是座上宾，他闲闲坐回主位，有人立刻靠近，塞给他一杯酒，“去哪儿了？错过一场好戏。” 他挑挑眉。 讲话的男人嗤笑一声，“李景隆方才被人开瓢了，还是被一个小白兔儿似的姑娘给砸了酒瓶子，有意思嘿。” 陈修远波澜不惊地抿了口酒。 “也对，跟陈家三爷聊开瓢，就跟屠夫聊杀猪一样，没啥刺激。”男人撇嘴。 陈修远睨着他，嗓音平稳，“我家是正经生意人。” 男人‘嘁’了一声。 “不过那姑娘看着可不错，白嫩白嫩的，就是大半夜还干跑腿，看模样就挺穷。在京北得罪了李景隆，可没好果子吃。” 说话的男人也举着酒杯与陈修远碰杯，语调丝毫不在意，“李景隆满头是血时还放话一定不会放过那个兔子跑腿妹，正疯狂找人查呢。” 男人举着划开的手机，给男人看，“草，还真给他问出来了，是个医生啊？李景隆说了，明天要去那兔子妹的科室找她麻烦呢！” 陈修远随意一扫，目光微凝，手不自觉伸进西裤口袋。 摸了摸那枚冰凉的胸牌。 手机屏幕上同时跳出信息： 仁和医院中医科，温絮。 第三章 来抓兔子的 温絮直到上了出租车后，一颗狂跳的心才算逐渐恢复平静。 刚才她压下撞见陈修远的意外，也尽量选择意外男友短信里的意外。 只打算先把花送去包厢，完成兼职。 谁能想到包厢里的纨绔富二代瞧她长得好看，放话要她与他喝三杯交杯酒才愿意付钱。 众人将她围住，往富二代怀里推。 眼看富二代要动手动脚，温絮心一急，顺手拿了桌上的空酒瓶就往富二代头上砸。 在一片混乱中，她趁乱逃走。 温絮来回深呼吸几下，抖着手摸出手机又给男友拨去电话。 但男友没接。 机械的女声冷冰冰地重复着‘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温絮的指尖也跟着冰凉。 她忐忑返回宿舍。 一直到热水冲到身上，将凉意冲散，大脑才渐渐回暖。 她洗好澡，重新翻出手机，竟然有十多个未接来电。 她定睛一看，那无数条威胁谩骂的短信都来自同一个陌生号码—— 【臭娘们，砸了老子还想跑？】 【老子知道你在哪里上班，明天就去医院逮你！】 【不想让老子碰？老子非要弄到你！】 温絮才刚看完短信，那个陌生号码又打了进来。 她直截了当地挂断电话，再将电话拉黑，手机关机。 做完这一切，温絮屈起双膝，在床上把自己抱着拢起来。 她知道自己惹了大麻烦，但因为小时候的阴影，温絮不敢报警，也不会报警。 她脑子乱糟糟的，唯一能想到的依靠就是男友。 可男友…… 温絮将头埋在膝上。 良久，才抹掉眼角的湿润，关灯闭眼。 因为担心，温絮一晚上没睡好。 昨天那群人一看就不好惹。 那富二代既能查到自己去手机号，工作地址，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出现在医院来找自己麻烦。 温絮顶着硕大的黑眼圈，划开工作机。 想问问医院排班的护士长今天能不能帮她和别人换个班。 电话还没拨出去，负责人就打电话过来，“温絮，刚刚接到主任的通知，让你今天别去病房，去老中医针灸门诊看诊。你有问题吗？” 这简直对温絮而言，这简直是瞌睡时有人送来枕头。 她一口答应，“我没问题！” 挂断电话，温絮收拾一阵欢欢喜喜去上班。 温絮在年轻一辈医生中医术好，针灸手法温柔。 对待老人也颇有耐心。 老人家经常反复询问问题，她也从不摆出臭脸，而是不厌其烦的一遍又一遍聆听解释。 是众人口碑中最好的小温医生。 一早上的老病号一见是她临时值门诊，纷纷转到她这里来看。 送走最后一名病患，她揉了揉发酸的脖颈，已经十二点半了。 刚要关掉电脑，诊室大门被人轻敲了两下。 她抬头，看见一张熟悉却叫不出名字的脸。 “您好，温小姐，没想到竟然能在这里见到你。” 陈修远一身高档西装，薄唇微翘，“怎么医生也可以外出做兼职吗？” 陈修远的声音不大不小，却令温絮从凳子上跳起来。 她几乎是一气呵成，猛冲上前，不由分说地拽着陈修远进了诊室。 又砰的一声把门关上，隔绝空间。 陈修远被那身白大褂的身影撞了一下。 其实撞击得不重，但他就是顺势便倒退了几步，后背轻轻磕在门上。 温絮的身体也在这惯性中倾斜倒在了他的胸膛上。 “温医生……” 她一听见陈修远出声，下意识伸手捂住他的嘴。 陈修远垂眸，遮在自己唇上的手纤细白皙，柔弱无骨。 昨天给他刺青时，带着手套触感就很好。 今日不戴套，触感果然……更好了。 “先生……”温絮带着口罩，露出两只微微惊恐的双眼，“怎么会是您？” “我来找你的啊。”陈修远声音平稳和煦，又加重语调重复一遍，“特意来找你的。” 温絮的双眼更惊恐了。 作为医院医生，在没有得到医院许可下，本就不可以私下再做兼职。 更别说她只不过是一名规培实习生，连正式入职的资格都没有。 若是被人发现自己在外兼职纹身师，饭碗必定不保。 “您，您……” 她‘您’了半天，始终蹦不出后头的话。 温絮脸皮本来薄，加上她肤白，稍稍着急就容易染上一层绯红。 所幸此时还带着口罩，陈修远见不到她满脸一瞬间炸红的模样。 只能瞧见绕着口罩细绳的耳尖染了颜色。 他觉得有趣，又没忍住开口逗了两句，“我记得这家医院是不允许医生兼职的，温医生怎么还会在纹身店里工作？” 这句话冒出来，令温絮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她惨白着一张脸，磕磕绊绊道：“不是的先生，我、我那是……” 温絮一看就不擅长说话，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有什么理由可能够解释她昨日的兼职。 陈修远见眼前白得跟白兔似的女孩儿急得像是冒出了汗，勾唇哑笑，“我是来找你的不错，可现在，明明是温医生你动手拉我进来，以这样的姿势压着我的。” “不是，我——”温絮猛地反应过来，刚想起身。 陈修远察觉到她的动作，反应更快。 他一手直接绕到温絮的腰后，稍稍用力。 直接将人禁锢在自己身上不能动弹。 另一只手，则是毫无预兆的，拉下温絮用来掩面的口罩。 温絮那张漂亮的小脸倏地暴露在男人眼底。 她小声惊呼声‘啊’，像是被吓了一跳，脸上的潮红更甚。 男人脸上没有丝毫窘迫，反而俯身逐渐逼近。 近到温热的鼻息若有似无扫过温絮的脸颊。 温絮受不了男人过于骇人的强势，被迫想要微微转头，避免与他对视。 尴尬。 实在太尴尬了。 她长那么大，除了和男友有过几次亲密的牵手以外，就再也没有同其他男人有过这样亲密的接触。 可男人说的又没错。 刚才根本就是她自己动手将人拽进来的。 温絮觉得自己好似一只被人丢进油锅里的鱼，被两面煎得发焦。 陈修远身量极高，即便曲着腿靠在门板上，也能轻而易举地将温絮炸红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逗得差不多，却又不松开她。 宽厚的手掌依旧不轻不重地揽着她的腰，“昨日你说过，纹身如果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都可以来找你。” “啊是的。”温絮脑袋乱哄哄的，下意识接话。 其实，她更多的担心不是工作上被人发现自己去做了兼职，而是因为男人过于强势地靠近。 “我今天去了你们店铺，你们店铺的人一听说是纹身有问题，便直接将你医院的地址报给我了。我问了一圈，才知道中医科的温医生，今日临时出了门诊，便来找你了。“ “所以，温医生，”陈修**调的声音在温絮发胀的耳边响起，他说：“昨日遇见你以后，我就特别不舒服。我是特意来……你的。” 温絮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陈修远刚刚说得是来’抓‘她的？！ 第四章 成为他私人专属 她猛地抬头，眼神像是一只被狼撞见的兔子。 又惊又恐。 ”先生，你在说什么？！” 温絮猛地后退一步。 可男人气势巍峨，让她有种无处可逃的感觉。 陈修远同样觉得无辜。 明明自己什么都还没做，随便说了两句话，身前的女孩像是被他欺负地快哭了一样，脸色通红。 “我说，我是特意来找你的。”他不动声色又摩挲了几下女孩白皙的手腕，终于松开。 “昨日你替我纹身的地方令我有些不舒服，我去了你们门店找你，你的同事说白天你一般在医院上班。” 温絮心中一松，果然是自己听错了。 眼前的男人看起来绅士有理，哪会说什么‘抓人’啊，‘抢人’之类的虎狼之辞？ 她抿了下唇，悄无声息地呼出一口气。 陈修远的说辞其实漏洞百出。 但因为他与自己太过接近，男人陌生好闻的气息全方位笼罩着她，让温絮大脑根本无法思考。 她下意识接受了自己被店铺卖了的信息。 陈修远说了他昨日纹身的地方不舒服，温絮想先替他检查。 但这里毕竟是医院，她外出做兼职被陈修远抓到也就算了，如今如果还要占用医院资源为他检查，温絮觉得自己都会遭天谴。 正不知所措时，陈修远好听温和的声音再度响起，“既然难得来一趟医院，先不提昨日的纹身，温医生，你会把脉吗？” 温絮直愣愣点头。 男人立直了身子，高大的身躯替她遮掉了头顶大部分的光线。 他的眼睛乌黑幽深，像是一片汪洋。 读不明，看不透。 却像是有一股魔力，在温絮看不见的地方，诱着她一步步踏入深处。 陈修远笑容和煦，一派正经，“我最近睡眠不好，想请你帮我把把脉，看看究竟是什么情况？” “没有问题。”温絮松了口气，重新拉开门，请陈修远在诊椅坐下。 她用酒精消毒了手，正要替陈修远搭脉。 凭空中，陈修远的手臂又伸了过来，再次扣住了她。 男人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有力，轻松环住温絮纤细的腕骨。 短时间内被陌生男人连续触摸，温絮表情难崩。 她刚想甩开陈修远的手，却又听见男人好听的声音响起，“温医生，我有医保的，你忘记刷卡了。” 温絮错愕地眨了眨眼，望向陈修远推过来的医保卡。 原来是她自作多情，闹了乌龙。 温絮在心里腹诽自己太过谨慎，经过昨日在会所被富二代骚扰后，怎么看谁都像是坏人了？ 眼前的先生不过是因为有缘才会接二连三见面，加上他看起来谦逊温和，并不像是坏人。 这么想着，温絮绷紧的心防又被卸掉几分。 她垂眸扫了眼医保卡，上面显示了男人的个人信息。 “陈…修远，陈先生，”她下意识脱口而出，“您居然也用医保卡看病？” 陈修远挑了挑眉，对她的话表示疑惑。 “我的意思是……”温絮脸上因为自己的话也微微泛红，“我的意思是，您看起来像是短剧里的霸道总裁，一般像您这样的，不是都只在私立医院大手一挥，直接付现……” 陈修远睨着她，冷不丁冒了一句，“按照温医生的猜测，我可以是霸总，但你的那描述，那是霸王。” 温絮没想到他居然会这么回答，不由得被逗笑。 这么一打岔，两人之间的气氛又缓和了不少。 温絮也不再像之前那么紧张。 她逐渐放下警惕，认真替他把脉。 陈修远的脉象像他的人一样沉稳有力，温絮的手指来回在他腕间游走，好一会才说：“您的脉象一切正常，如果睡不好，有可能是心里有压力。我可以给您开一些安神滋补的药材。” 温絮移开了手。 “可是中药我吃不来，还有没有什么物理治疗睡眠的方法？”手腕上温热的指腹倏地离开，让陈修远无端觉得有些空荡。 他垂眸卷起袖口，“我看着温医生门口的示意牌显示，你还会针灸按摩？” 温絮点了点头，针灸才是她的专业。 温絮的针灸手法在学校里也算一绝，所以她才有信心敢在外偷偷兼职纹身师。 “昨日你替我纹身的手法不错，如果你愿意，我想私人雇你替我针灸按摩，调理睡眠。” 这相当于私人聘用的说法令温絮又是一愣，“这恐怕不太符合医院规定……” “医院规定？”陈修远抬眸与她对视，眼里带笑，“这个倒是无碍，很好解决。如你所料，我可能恰好是个总裁，刚好，也有你们医院的股份。我可以让人安排你的排班，将你暂时调动工作，为我私人针灸按摩。” 陈修远短短的几句话，却令温絮大为震惊。 她结舌道：“先生，你、你这是……” 电光火石间，温絮猛地想起自己刚进医院参加年初大会时，隐约听见主席台介绍了台上各位领导董事。 其中一位大股东，刚好姓陈。 不会那么巧，自己第一次瞒着医院在外兼职，就被医院的大老板撞见吧？ 陈修远立直身子，幽深的眸子定格在温絮脸上，语调开玩笑半认真，“医院规章制度明文规定，工作人员不可在外兼职。但我近期被睡眠问题困扰，如果能够得到温医生的帮助，缓解了睡眠障碍，或许我会对你外出兼职一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陈修远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温絮如何还能挣扎？ 她微微屈起手指，听着陈修远吩咐门外的助理前去安排温絮的排班。 不一会儿，助理便回复，一切已经办妥。 温絮从明天起会作为私人派遣的医生，专门替陈修远针灸。 温絮还不能完全消化眼前的一切，但心里，却也有些许庆幸—— 成为陈修远的私人医护固然令人无措，可这样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反而还能帮助自己避开昨日那个扬言要来找她麻烦的富二代。 温絮有种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的感慨。 正当她胡思乱想时，坐在诊察椅上的陈修远忽然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温絮，“温小姐，按照医院的安排，你对我的工作从现在就开始了。在你开始工作之前，我们不如先去吃个午饭？” 第五章 纯情雏男 陈修远午饭选在了一家高档餐厅。 温絮自父母离世以后便再也没有来过这种地方。 后来与男友相恋，两人都是普通家庭的孩子，她也从未开口要求男友带她来吃人均超过三位数的餐厅。 两人流连最多的地方，就是学校背后的学生美食街。 其中最令温絮喜欢的，便是主街路旁卖港式小吃的摊贩。 她常常会先替男友点一份鸡蛋仔，刚入学时正值炎炎夏日，温絮便会将生活费小心地拆分算好，斥巨资让老板加上一份冰淇淋。 可是男友的时间观念一直很差，每次约会都会迟到三十分钟以上。 好好的冰淇淋球每一次都会化成糖水，将酥脆可口的鸡蛋仔浸泡得软塌无味。 但温絮从来不会因此而生气。 因为男友很忙嘛。 她每次都这么想。 男友的学校不好，专业也普通。 他知道自己不是读书的料，所以也没有考虑过考研，大四开始就让温絮帮他写论文，写简历。 或许是经由温絮润笔过的简历不错，或许是男友运气不差，在他毕业这年，顺利去了京北陈氏集团。 男友刚入职时给温絮夸下海口，说会好好努力工作攒钱，尽早给从小无父无母的温絮一个家。 温絮抿着嘴，面上虽羞于表达，但心里还是感动的。 因为此，她也一直在努力理解支持男友，也希望自己能够尽快工作，可以在金钱上帮助男友筹得首付的费用。 他们每一次都是拿着塑料汤匙，站在阴凉地上，分享着早就化成水的冰淇淋。 但温絮觉得这样就很好。 普通廉价的甜品，反而比如今她面前摆满的珍馐还要美味。 毕竟每一盘美食的价格她在刚才都有偷瞄，温絮觉得自己现在喝一口水，都是在喝黄金。 陈修远坐得端正，眼神毫不介意地凝望着桌子对面的女孩。 脸上应该是扑了层薄薄的粉，害羞褪去，露出肌肤本来的颜色。她小口喝水，水珠留在了微微发红的唇上，鲜嫩欲滴。 陈修远不动声色滚了滚喉结。 他示意温絮可以动筷。 食色性也，陈修远既然是霸总，是大老板，是资本家，温絮就觉得自己没必要与他虚以委蛇。 她对陈修远没有任何想法，也不介意陈修远如何看待自己，一心对付面前餐盘里的食物。 到底是高档餐厅，做出来的菜色色香味俱全，温絮说了一声‘谢谢’后，便举起了筷子。 但她还是留了心眼，只挑离自己面前近的食物，靠近陈修远那一侧，几乎不会伸筷。 陈修远看在眼里，眸中浮笑—— 防着人呢。 还挺精。 他没有生气，只是朝身旁的服务员示意，自然有人帮忙将他面前的硬菜分盘。 温絮没有意外地获得了一块羊排。 她举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陈修远观察细微，立刻望了过去，“怎么了？不吃羊肉？” 作为绅士，点菜前，他明明问过温絮是否有忌口，她说没有。 温絮除了葱姜，并没有特别忌口的食物。 但羊肉—— 她也确实好久没有吃过了。 因为男友嫌弃羊肉有股味道，从来不吃，也不允许温絮吃。 两人交往后，温絮便顺着他的意思，再也没吃过羊肉。 她敛下心思，摇了摇头，“不是的，我没有忌口，只是我现在几乎不吃羊肉。” “为什么？”陈修远的声音如泉水淙淙，好听得很。 加上他说话有自己的节奏，无声无息地将温絮的思绪带走，“你不忌口，为什么不吃羊肉？” “因为——” 她脱口说了两个字，又觉得自己与陈修远是平淡之交，不好透露太多自己的信息。 话锋一转，温絮继续开口，“因为我朋友不怎么喜欢，所以我也吃得少了。” 陈修远扬起下巴，唇边挂了抹意味深长的笑，“男朋友？” 温絮一愣，没想到他那么敏锐，也那么直接。 她停顿了两三秒，坚定地点头，“是的，是我男友。” “哦。”陈修远重新垂眸，“谈了多久？” “……三年。” “哦？”这一声‘哦’，带上了饶有意味的语调，“三年？那是从十七八岁就开始谈了？” 温絮微微皱起了眉。 陈修远这些问题已经大大超过了普通人交友的安全距离。 但想着他是大老板，自己还有把柄在他手中，温絮忍了忍，“十九岁。” 陈修远笑了一声。 “温医生年纪不大，恋爱史倒是长久。” “十九岁，成年了。”温絮同样抬眼，望着他，“没有违法的，陈先生。” 陈修远唇边的弧度更大了。 他支起手臂，饶有兴趣地盯着温絮。 男人的眼睛很好看，狭长，内双，眼尾微微上挑。 明明通身的气势过甚，但因为那双含情眼，让人常常会忽略他巍峨的气场，从而放下防备。 “这世界上有太多的事不会违法，但是有违道德。”陈修远意有所指，“就好比，温医生十九岁，应该还在参加高考，谈个恋爱不算违法，但也算早恋了。” 温絮没想到他的脑回路会想到这地方，一时有些瞠目，接不了话。 陈修远继续说，“温医生外表看起来温柔懂事，却做了早恋这种事，依我看，道德礼法这一说在温医生这里，行不通。” 陈修远修长的手指举着筷子，目光定格在温絮漂亮的小脸上，“不过，我倒是挺喜欢温医生。” 温絮的心跳莫名在他这句‘短句’中，猛然一跳。 陈修远欣赏够了她脸上多变的神情，才继续说：“因为我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也不看重道德礼法，与温医生算是同一类人。” 他说完，在温絮还沉浸在他那句话的震惊中时伸出筷子，将温絮面前没有动过的羊排夹到了自己的碗里。 “就好比，你看我碗里也有羊排，可我就是觉得别人面前的，才是最好的。” 温絮平常待人向来客气温吞，所接触的同学与朋友也都是客气的同龄人。 她不是没有同别人分享过食物，但从未见过请客吃饭的大佬直接从自己的盘子里夹走食物的做派。 震惊之余，温絮脱口而出，“您不能这么说，恋爱这种事本来就是你情我愿，哪能扯到道德礼法？” “温医生别生气，”陈修远察觉出了温絮说话时带上了微微的嗔怒，不怒反笑，“我经验不如你们这样的小年轻，说的话也不能以偏概全。” 这下温絮更震惊了，“陈先生，您都二十九岁了，还没有恋爱经验？” 是个处男？！ 第六章 看见熟人了 “很意外？”陈修远不置可否，反而出声询问。 温絮点点头，“很意外。” 温絮又不是真是二八懵懂少女，从与陈修远初次见面时，她就多少能感觉的出来眼前男人对自己不一样的兴趣。 但她毕竟已经与陈修远将话挑明——已有男友，闲人勿扰。 在这种情况下，正常人都不会选择再进一步。 何况是英俊年轻又多金的陈修远。 想到这里，温絮心中宽慰不少。 加上陈修远言行举止进退有度，虽偶尔会让温絮疑惑，但大多时候都是谦逊有礼。 温絮逐渐放下警惕。 她吃得半饱，放下筷子，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话题转到陈修远身上，“我没想到像先生您这样的人，会没有谈过恋爱。是没有遇见合适的人吗？” 温絮话音刚落，自己又觉得好笑起来。 像陈修远这样条件的人，不说联姻，恐怕追他的人也会从这里排队到法国。 又怎么会是没有遇见合适的人呢？ 陈修远也开口，“倒不是没有合适的人，是没有遇见合适的时机。” “那就是moment不对。”温絮如今终于在‘恋爱经验’上找到了能够压过眼前男人的气场，她扮作老手，分析得头头是道，“天时地利人和，谈恋爱和做生意一样，三者，缺一不可。” 陈修远也拿起餐巾布擦嘴，“温医生说得颇有道理，甚至让我觉得在接下来的相处时间里，不仅可以让你帮我针灸调理睡眠，还可以请你在恋爱经验上，多教教我。” 温絮的五官在他这句话中，朝着四面八方裂开些许。 她想说自己好像也没有什么经验可以分享，也不想与陈修远分享，但因为吃了年龄经验上的亏，无法像眼前男人一样能够做到喜怒不形于色。 温絮脸色讪讪的，一脸尴尬神情。 陈修远看破不说破，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桌面轻点。 温絮的视线随着他指尖的游走而晃动，不知道怎么地，就落到了落地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温絮呼吸猛地一顿，甚至忘记了自己此刻正在与陈修远在交谈，大半个身子倾到了玻璃窗上。 她起身的动作幅度太大，撞倒了桌角，眼看着在她面前的炖盅就要泼到温絮身上。 顷刻间，陈修远从对面起身，手脚敏捷地将她拉离桌面。 “怎么了？”陈修远醇厚地声音从她头顶飘了出来，“温医生，看见什么了？” 温絮人还在陈修远的怀里，鼻腔全是男人陌生的气息。 但她的视线依旧怔怔地望着玻璃窗外。 “是看见了认识的人吗？”陈修远似乎还在发问。 只是几秒，温絮回神。 她察觉自己此刻被陈修远揽在怀里，大力推开陈修远的怀抱，“陈先生……抱歉，我、我……” 温絮磕磕绊绊。 “是我抱歉才是，”陈修远后退一步，替温絮让出了一个令她感到安全的距离，“只不过，温医生方才反应那么大，是看见了什么？” 他扭过头，视线朝着窗外一瞥。 经他提醒，温絮这才记起来正事，她把头发捋到耳后，气息有些混乱，“不好意思陈先生，我好像看见熟人了，谢谢你的午饭，具体为你针灸的安排我会与科室负责人确认联系。” “需要我让人送你吗？”陈修远系起西服纽扣，“外面人太多，温医生会不会找不到……你的朋友？”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可以的。” 温絮说完，也不等陈修远回复，匆匆跑出餐厅。 她刚才好像看见男友，姿态亲密地揽着一个陌生女人从对面马路走过。 温絮想起昨天男友莫名发来的视频，心莫名地跳，所以才会那么突兀地从与陈修远的午餐中离开。 温絮顺着方才那个疑似男友背影的人的方向追去，可此时正值中午休息时间，周围写字楼的人群三三两两外出吃饭，人头攒动。 温絮一路追赶，却没有找到方才那一闪而过的背影。 “难道是我认错了人？”温絮停下脚步，胸脯因为喘息而微微隆起，“也对，阿泽怎么会和别人一起……” 温絮嘴里絮絮叨叨说着宽慰自己的话，翻出包里手机，朝着‘李泽云’这个备注拨打过去。 电话响了两三声，就被摁掉了。 温絮皱了皱眉。 若是平常，她便认为男友李泽云恐怕在忙，也会乖巧地不再打扰，等他回复。 但今天，温絮从玻璃窗一扫而过，看到的那个神似男友的身影令她十分在意。 她抿了抿唇，再一次拨打电话。 这一次电话响了很久，直到机械冰凉的女声响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温絮心里越发出奇，联想起昨日李泽云撤回的视频，她忽然有种莫名地担忧。 阿泽他……不会出轨了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手里握着的电话就嗡地震动起来。 温絮下意识认为是李泽云回拨过来，没来得及看备注，径直接起电话，“阿泽？”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后，响起的是陈修远谦逊温和的嗓音，“温医生，是我，陈修远。” “陈，陈先生？”温絮稍稍将电话移开耳边，来电果然是一个陌生号码，“不好意思，我在等一个电话……对了，您怎么会打给我？” 陈修远并未追问温絮究竟在等谁的电话，也没问阿泽是谁。 他表明来意，“温医生，你刚才走的急，包都忘了拿，你现在在哪里？我给你送过来。” 温絮这才想起，自己的背包确实没拿！ “不用麻烦您特意送给我，您就将我的背包留在店里，我待会自己去拿就可以了。”温絮也不管陈修远看不看得见自己的动作，连连摆手。 “留在店里？”陈修远似乎笑了一声，反问她：“那可能有点难办，温医生，你转个身看看。” 陈修远久居上位，即便他客气用语，但语调中流露出上位者的压迫感十足。 温絮下意识照办，举着手机愣愣回身—— 黑色的劳斯莱斯缓慢驶来，陈修远半降窗户，露出英俊如雕刻般的面庞。 他微微一笑，“找到你刚才看见的朋友了吗？” 第七章 温絮，你过来。 “啊，这个，没有。” 温絮摇了摇头，又忽然点了点头，“可能是我认错了，刚才走过的不是我的朋友。” 她捏着手机，心里暗自宽慰自己。 李泽云与她算是彼此初恋，虽然因为她的原因，两人恋爱三年，最大的进度也就只有牵牵手，但至少在她最黑暗的时刻，是李泽云陪她一起度过的。 她相信李泽云不会背叛自己。 他明明说过，要努力攒钱，让她过上好日子。 会让她彻底放下心结，与他奔赴未来。 这样的阿泽，又怎么会背叛自己呢？ 像是有心灵感应一样，温絮的手机又发出振动。 她快速划开，果然是李泽云发来的微信： ［阿絮，我正在公司开会，不方便接电话。等我会议结束，我再联系你。］ 温絮心里一松，就连她自己都还没想明白，动作已经做了。 她反转手腕，将微信界面转给陈修远看，“陈先生，我刚才认错人了，我男朋友在开会。” “哦？”陈修远听见‘男朋友’三个字，轻掀眼皮，睨看她，“男朋友？” “是的，我上一次就与您说过，我有男友了。” “哦。”陈修远舌尖抵在上颚，发出了简短的音节。 “有男友了，又如何？” 温絮吃不准他这是什么用意，又不好明说，只是情不自禁后退一步。 陈修远对她默默提起的警惕防备视若无睹，他很快又笑，“没有人规定，有了男友的医生，就不能为病人看诊吧？你我之间有约定，温医生，你得对我负责。” “这个当然。”温絮心头一松，她也有自己的小九九，“陈先生，那个……我在纹身店兼职的事……” 温絮想了又想，自己如今被陈修远拿捏，除了他看起来有钱有势，很大一部分原因，还是在于被身为医院股东的他给抓到在外兼职。 陈修远只是说希望自己可以帮他调理睡眠，这不是什么难事。 她想借此机会向他挑明，希望这件事这件事忙完后，不管是陈修远还是富二代之事，都能各不相干，平安无事。 话只说了一半，温絮笔尖一凉。 她抬头看，原本还阳光普照的街上倏地一暗，暴雨突袭。 春季的暴雨来得临时又夸张，陈修远迅速下车，大掌撑至她头顶，替她遮挡着豆大的雨珠，“下雨了，先上车。” 眼前也确实无处可避，温絮在缩着脑袋，跟着陈修远一起上车。 黑色轿车同他的人一样，低调却奢华。 感觉处处都是人民币的味道。 雨太大，从马路到车上，几步的距离就令她浑身湿透。 温絮轻拍身上的雨渍，听见陈修远问：“温医生待会还有事吗？” “倒是没事。” 在和陈修远出来前，温絮已经收到科室负责人的信息，告诉她她的排班有变动，让她回家等消息。 陈修远笑了笑。 下午不用上班，她抿了抿唇，又不想让陈修远知道宿舍地址。 “我在前面是商场下车就可以了。”温絮说。 陈修远侧目扫看她，没多说其他，指挥司机往前开。 前面的商场是双子楼，a栋是商场，b栋是酒店。 司机径直将车子驶入b栋方向。 温絮背脊一僵，“陈先生，这方向……” “嗯，去酒店。” 车子驶入停下停车场的旋转通道时，光线或明或暗，将身侧的陈修远隐晦的霸道与欲望毫无保留地撕了下来。 温絮莫名的紧张，后背贴近座椅。 “这——去酒店干嘛？” “洗澡。”陈修远动作利落地脱下西服外套，“方才雨太大，弄湿了衣服。我下午有个重要会议，就近洗个澡，也趁着会议前的空档，请温医生帮忙替我把脉针灸。” “可是我并没有带工具——” “我让人替你送来。”陈修远口气不容拒绝，“到了，下车吧。” * 行政套房在顶层，45楼。 陈修远的外套已湿，在电梯里就脱了下来。 一进屋，随手丢在沙发上，挨着落地窗而坐，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桌沿，“温医生，你随意。” 温絮如何敢随意？ 两人认识恐怕不超过二十四小时，眼前的男人毫无征兆地出现，毫无征兆地闯入，毫无征兆地带她来了酒店。 男人在这方面，确实比女人更开放。 “你身上也淋湿了，要不要也去洗一下？”陈修远扯松了领带，虽然坐着，眼神却依旧侵入，“房间里有浴袍，衣服可以让客房拿去清洗烘干。” 温絮咽了咽喉咙，“不用了。” 房间里静谧的落针可闻。 陈修远从沙发椅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向温絮。 他的身影高大巍峨，站起来，顶光被遮挡，连影子都带着压迫。 随着两人越靠越近，室温像是被人忽然调高，温絮觉得自己后背都出了汗。 陈修远擦过温絮的身边，将领带解开随手一扔，“那我去洗，洗好了，就辛苦温医生……” 温絮呼吸一窒。 “帮我针灸。” 陈修远走远，浴室门在套房里的最里端，玻璃门发出咔擦一声，温絮才敢重新呼吸。 她脚底有些飘。 十分懊恼地扶着沙发慢慢坐下。 而且隔得远，就算有水声也传不过来。 偌大的套房里只有温絮一人。 她望着沙发上犹如主人一样矜贵的黑色西服，定了定心。 陈修远或许有心思，但他到底接受过良好教育，社会地位与身份摆在那，断然是做不出强取豪夺之事。 温絮在心里宽慰自己，何况她明确说过自己已有男友。 法治社会下，牛不喝水，难不成陈修远还能强压头吗？ 再说了，陈先生一次两次 她长出口气，还没寻个地方坐下缓缓，浴室若隐若现的水流声突然变大了。 门锁声响，陈修远只在腰间松垮围了条浴巾，壁垒分明腹肌上还在淌水，推开了门。 他将淋湿的额发随意朝后一抹，四目相对，他抬眸： “温医生。”他的锁骨不知是被水流冲刷还是如何，泛起莫名的红。 陈修远叫着她的名字，“温絮，你过来。” 第八章 被陈夫人抓包 温絮几乎拔腿就想跑。 “劳驾，”好在陈修远下一句话接得很快，“待会有人会送毛巾与我的衣物，你帮我拿一下。” 听到这里，温絮狂跳的心才有所缓解，也不知为什么，跟着点了头。 陈修远转身重新进了浴室，水流声又变得遥远，温絮才算真的回神。 她的脸色猛然炸红，眼前浮现的全是陈修远方才男性荷尔蒙爆棚的场景。 温絮学的是中医，但在大二时也学过人体骨骼解剖。 夏天的泳池里多得是露出膀子的泳装男人，在医学生眼里那都是一个个医学名词。 可既然没什么好在意的，为什么自己脸上的红晕就是无法散尽？ 温絮想不明白，干脆归咎于陈修远身材太好。 食色性也，人都是视觉动物，看一眼雕刻般身材会脸红，实属正常。 门铃叮铛一声响，她迟疑片刻，想着陈修远方才的话，还是老实走过去开门。 “来了。”温絮吸口气，拉开门的瞬间整个人犹如被雷劈中，“秦院、秦院长？！” 门外替陈修远送毛巾衣物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温絮实习医院的副院长，分管中医科室。 算是温絮的顶头上司。 秦院长混迹江湖多年，盯着温絮看了几秒，又偏头往她空荡荡的身后瞟了一眼。 “小温，这里不是陈先生的房吗？”秦院长舔了下嘴唇，脸上表情变化多样，“你们……” “不不，院长！”温絮缓过神来，“您误会了，这里是陈先生的房间，他现在正在洗澡……” 院长脸色又是一变。 “不，不是！”温絮额头冒了汗，“我的意思是，陈先生在洗澡……” “洗澡！？”秦院长的嘴巴赶紧能塞下灯泡，“你和陈先生在洗澡？” “是陈先生在洗澡，我还没洗……”温絮越解释越乱，“不是的，我们不会一起洗澡的。” 她急得满脸通红，“院长，是陈先生需要我替他针灸，他要求我调班，科室主任也知道的……” 这样的解释等于没说。 温絮轻轻喘气。 秦院长带着了然上下打量着她，眼神不算清白。 温絮刚进医院时因为漂亮，惹来不少关注。 但因为她太老实乖巧，对众人的殷勤全都视若无睹。 现在看来——这小姑娘一个个道行还挺高，平常的青春可人都是装出来的吧？ 在医院里不爱搭理别的人，感情是嫌弃档次太低，她看不上。 漂亮的女人都想要钓大鱼？ 秦院长收敛眸光，也没正面接腔，只说：“嗯嗯，我懂。” 他迅速将东西往温絮手里一塞，“这是陈先生让我送过来的东西，小温，你好好……” 秦院长可是个四十几岁的中年男人，他意味深长地拉长音调，“好好陪陪陈先生。” 留下这句暧昧的话，秦院长说完转身就走。 温絮手撑在门上，追也不是，走也不是。 半晌，才重新关上门。 浴室里的水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清润的男声传了出来，“温医生，是我的东西送来了吗？” 温絮拎着陈修远的东西往里走，心里郁闷。 无论陈修远如何说，自己都应该要坚定拒绝的。 短短几步路，她做了决定，“陈先生，你要的东西送来了。我想过了，我只是个实习生，水平不高，如果您需要有人针灸，还是……” 浴室门忽然被打开，陈修远裸着上半身，腰间依旧系着松垮浴巾。 他朝着温絮伸出食指，抵在唇中。 四目相对，温絮才意识到陈修远在通电话。 “女人的声音？”电话那头传来中年女声，“你和女人在一起？” 陈修远示意温絮把干净的毛巾与衣服递给他，自己则是用侧颈夹着电话回答，“嗯。” 温絮屏住呼吸，她原先听说了陈修远没有恋爱经验，那么电话里的女人就不会是他女友或妻子。 那么只剩一个可能——陈修远的母亲。 果不其然，陈修远一边擦着头发走出来，一边无声地用口型与温絮解释，“我母亲。” 他又笑了笑，“小声点，别被她发现了。” 温絮心里怪怪的。 这怎么感觉有点像……偷情被抓了呢？ 陈修远头发擦得半干，口中闲闲地应着通话，“……嗯，在酒店。” “酒店？”电话那头应该是在冷笑，“我是不是该夸你有分寸？” “您要夸，我就受着。” 对方哼了一声。 “多大年纪的姑娘？” “……”陈修远望着温絮几秒，“二十出头吧。” “二十！”对方冷笑，“你倒是越活越回去了，从前我苦口婆心劝你，你怎么回我的？年纪小，不着急。看来你所谓的年纪小，是想要找年轻的姑娘啊！” 陈修远但笑不语。 “什么职业？” “……还算，学生吧……” “学生？！”对方拔高了音调。 陈修远家世显赫，像他这样年龄和财力的男人身边不乏有想要上位的女人。 女学生年轻大胆，难保不会起了冒险的念头想要一步登天。 如果真的挟腹威胁，到时候就不单单是几个钱能解决的了。 电话那头静默了一会，“陈修远，你别瞎搞。” “瞎搞？”陈修远眯了眯眼，意味深长地说：“我如果想要瞎搞，拦得住吗？” “你——” “好了，我有分寸。” 陈修远不愿在说，“您如果没有其他的事，先挂了。” 他挂断电话，人站在窗户旁。 男人逆着光，身材高大，纱窗挡住了光亮，他眉目深邃且神秘。 “温医生，”他说，“我这个人一贯不喜欢勉强，你是不愿帮我针灸吗？” 温絮吸口气，“陈先生，抱歉，我医技不精……” “是因为害怕我会对你有所企图吗？”陈修远坐了下来，勾唇笑。 可他气势太强了，即便是在笑，可却无端令温絮感到压力。 在这种压力下，她无法说些冠冕堂皇的谎话，“……抱歉，陈先生。我、我有男友了……” 陈修远‘嗤’地又笑了声。 凉飕飕的。 骨节分明的手指叩在扶手上，发出‘哒哒’的声音。 温絮移开视线，咽了咽喉咙，“何况我的医技不精，我可以为您介绍几位师哥……” “再说吧。”陈修远交叠双腿，姿态优雅，脸色却淡淡的。 他下了逐客令，“既然温医生不愿意留，那我不送了。” 第九章 男朋友早就搬走了 温絮从酒店出来，感觉后背还凉飕飕的。 她认为自己没有做错，只是不知道陈修远是什么背景，自己这样的做法，是不是会惹他不快。 她低垂着头，长长叹了口气。 最近是不是流年不利？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连续两天遭到不同程度的……骚扰。 但比起娱乐会所不讲理的富二代，陈修远又不太一样。 他看起来矜贵，温和绅士。 应该不会像那个富二代一样威胁自己。 一想到富二代的事，温絮的心又提了起来。 要不干脆与科室请两天假，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刚好男友前段时间说他还有假期可以调休，不如问问他，两人找个远离市区的地方一起游玩。 温絮将垂落的长发勾到耳后，摸出手机想给男友拨去电话。 还没拨出去，与男友毕业后一起租房的同学反而给温絮打来电话。 温絮出奇地接起来，“大宇？” “温絮，”同学说，“李泽云的电话打不通啊，我只能打给你了。他都搬出去那么久了，到底什么时候来取落在我这里的行李啊。” 温絮脑中的弦嗡的一声响起。 她舔了舔唇，“搬出去？” “是啊，李泽云不是早就退租，说是搬出去和女朋友一起住了？结果还留了一堆东西在我这里，真当我免费的寄存处啊！” “和女朋友一起住？” 同学似乎没有听出温絮的声音在发抖，兀自说，“是啊，都搬出去一个多月了，打他电话也不接，人也不回来收拾行李，搞什么啊！欸，你们是不是打算结婚了，你不是还没毕业吗？怎么这么着急地同居了……” 温絮耳朵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了。 天色渐暗，下班的人群穿梭在街上，将被同学的消息冲击得站不稳的温絮撞得险些跌倒。 身后伸出一节手臂，稳稳地拖住了她。 温絮扭头一看，还是陈修远。 他换了一身西服，深灰色，质地高档精良。 “温医生，不是说要走了？” 他依旧是初见时温和的神情，仿佛在离开时那副冷淡的人不是他。 温絮想也未想，反手抓住他的衣袖，“陈，先生，可以请你载我一程，去个地方吗？” 四周还未亮灯，陈修远面色神情难辨。 半晌，他低语说，“当然可以。” 陈修远似乎也刚好要出门，司机很快便驾车从地下停车场驶出。 他绅士地替温絮关好车门，自己才上车，一边扣着表带，一边温和出声，“温小姐要去哪里？” 温絮上网查了陈氏集团的地址，将地址报给司机。 司机从后视镜瞟了一眼陈修远。 “怎么了？” 温絮方才是太着急了，想立刻去找李泽云问问清楚，才会贸然让陈修远载她一程。 上车后被车内暖风一吹，整个人回过神，才惊觉自己做了什么。 “抱歉，是不是不顺路？我还是下车吧……”她作势要解开安全带。 “不，”陈修远侧目笑，“你运气好，我们刚好一路。” 他语气一顿，“我正好要回公司开会。” “那就好。”温絮咽了咽喉咙，“您刚好回公司……” 她脑袋乱糟糟的，想到哪儿说到哪儿，话说到一半突然卡壳，“刚好回公司……陈先生，公司……” 她猛地瞪大眼睛扭头看陈修远，“陈氏集团与您的关系……” “对。”陈修远抚了抚裤腿的褶痕，“如你所见，我恰好要回公司，而我的公司，又那么刚好，就是陈氏集团。” * 温絮还未从震惊中缓过劲，司机已经将车子驶入高架。 “温医生去陈氏集团做什么？”陈修远突然发问。 “我……”温絮吸口气，“我去找人。” “男友？” 她微微点头，默认了。 陈修远神情不变，双脚在车内交叠，单手撑在扶手上，饶有意味地‘哦’了声。 “温医生的男朋友在陈氏上班？” “是的……” “什么岗位？” “ai算法工程师。” “岗位不错。”陈修远没什么诚意地夸了一声，“叫什么名字？” 温絮犹豫了，“陈先生，我男朋友才刚入职，只是个小职员，您应该不会认识……” 陈修远三番五次被温絮拒绝，但也依旧没生气。 “找男友，”他说，“挺好。” 温絮吃不准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心里又想着男友瞒着自己搬出出租屋的事，没再接话。 两人一路沉默到了陈氏大厦的门口。 陈修远的车张扬又醒目，集团的人都认得。 车刚停稳，就有人迎上前替他拉开车门，“陈总——” 温絮尴尬地坐在车上，与拉开门的中年男子大眼瞪小眼。 陈修远优雅地从另一侧下车，朝着中年男子说，“这位是我的朋友，温医生。” 中年男子明明年纪比陈修远看起来还大，但十分听他的话，立刻朝着温絮点头哈腰，“温医生好。” 换成温絮听不自在。 陈修远走了过来，示意温絮下车后，又吩咐中年男人，“温医生是来找人的，你把开发部的经理叫来。” 不一会儿，有几个格子衬衫的男人从楼上跑下来。 “陈总！”几人依次叫人。 温絮觉得陈修远安排的阵仗太大了，但她又不知现在该怎么拒绝，尴尬地站在集团门口，受着来来往往下班的职工的注目礼。 “我这位医生朋友，是来找人的。”陈修远神态自若，颔首说：“温医生，你要找的人叫什么？” 陈修远热心帮到这个程度，温絮不好再拒绝，“李泽云，他叫李泽云。” 陈修远转头睨看开发部经理，还没开口，几人身后传来诧异的男声，“温絮？” 温絮心一跳，回头看，李泽云一脸错愕地刚从公司大门走出。 他与温絮四目相对，下意识推开了身边的陌生女人。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李泽云表情慌乱，“老大，副总，经理？……陈、陈总？！” 他脸上的震惊一点不比温絮来得少。 惊疑的目光在温絮与长身玉立与她并肩而站的陈修远脸上来回转，“你怎么会和陈总在一起？” 第十章 开间酒店睡 温絮的视线在被李泽云推开的女人脸上一转，轻易地看见了女人脸上的嗔怪。 她皱了皱眉，重新将视线定格在李泽云脸上。 “阿泽。”温絮轻声叫他。 李泽云快步走来，他脸上已无惊慌，“阿絮，你、你怎么会来我公司？” 温絮左边站着的刚好是陈修远，李泽云走到两人面前时刚好被他高出半个头的身体挡了一下，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硬生生止住了脚步，再不敢上前。 “陈总。”李泽云微微鞠躬，惊疑不定的扫看陈修远与温絮，“您与我女朋友……” “凑巧认识。”陈修远无意与李泽云解释，他抬手看看腕表，“你就是温医生的男友？开发部的，刚进公司吧？” 李泽云受宠若惊，搓着手说：“陈总，是的，是的！我是开发部的李泽云，今年刚进的公司，还在试用期！您，您认识我？” 开发部经理站在两旁，皆不敢出声，观察着情况。 陈修远睨着他，口气不咸不淡，“不认识。” 李泽云脸一垮。 “但我知道你。”陈修远又开口。 李泽云的脸色一会是阴天，一会是晴天，变化多端。 “您，您知道我？”他欣喜地跨前一步。 陈氏集团是京北民营企业的标杆，其中总部的航天科技更是国内的龙头。 是各大高校毕业生挤破头都想进的大公司。 李泽云当年参加校招，第一轮就被刷下来了，后来是他父母托了一位在京北的远方姑婆的关系，这才将他以外包的形式进了公司。 李泽云做梦都想转成正式工，才有希望能够落户京北。 他没想到集团的大总裁陈修远竟会认得自己？！ “陈总，我是开发部的李泽云，平常对您十分敬佩，不知道您是如何知道我的？” 李泽云想借机多拍拍陈修远的马屁，主动攀谈。 相对于李泽云的热情，陈修远显得尤其冷漠。 与刚下车时向其他人介绍温絮判若两人。 “碰巧而已。”他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交谈的欲望，朝司机方向一扫，司机立刻上前，将李泽云隔开。 李泽云猝不及防被这么一推，踉跄两步，险些摔倒。 他到底年轻，藏不住气性，脸色再次拉了下来。 陈修远看也没看，一边系着袖口一边对着温絮颔首，“既然温医生找到朋友，我也就先走了。” 黑面红底的薄底皮鞋踩过地面，陈修远又停下脚步，在李泽云以及刚才与他一起走出大厦的女人面前稍稍停留。 “开发部人才济济，看起来男女同事之间的关系也很好嘛。”他声音不重不轻，足以令所有人听得见，“不错，员工之间就是需要这样亲密的关系。” 开发部经理急忙跟上前，“谢谢陈总夸奖。” 几人边说边走远。 温絮还站在原地，目光随着深灰色的西服离开。 李泽云呆望着陈修远离开的方向愣了许久，才如梦初醒般记起温絮。 他捏了捏手掌，扭过头朝着温絮招呼，“阿絮，你怎么会来我公司？你怎么会认识陈总？你找我是不是有事？” 温絮吸口气，望着李泽云。 她长得美，一双眼是无害的杏圆眼。 圆圆滚滚的，稍微弯一弯就像是在笑。 李泽云从十几岁认识温絮开始，就极少见她发怒，更别说担心她会生气。 但此时，李泽云口气匆匆说了好几个问题，却不敢直视温絮的眼。 “阿泽，你一口气问了我那么多问题，要我回答哪一个？”出于女人的直觉，温絮时不时瞟向站在远处的，那个女人。 与李泽云一起从集团大楼里走出来的女人。 早在刚才，温絮就已经偷偷打量过她与李泽云身上的衣服。 庆幸的是，与中午时从马路对面一闪而过的那对男女的服饰不太一样。 果然是自己眼花。 温絮被高高吊起的一颗心稍微回落。 女人颇为风情的将长发一撩，“你是阿泽的女朋友？” 温絮点头。 “你好，我是许妙。”许妙是熟女做派，爱马仕的丝巾系在脖子上，衬衫领口开到最底，隐约露出曼妙沟壑。 “我算是阿泽在公司的带教师姐了。”许妙说话时，红唇一张一合十分性感，“和他在一个组，平常也比较熟悉。” 这也算侧面解释了她怎么会与李泽云一起走出大厦。 温絮见许妙伸出了手，也跟着礼貌伸手。 本以为只是轻轻一握，许妙抽手时不知道怎么搞得，长长的红指甲划痛了温絮的掌心。 她眉头缩紧，还没出声，许妙已经喊痛，“我的指甲不小心用力划伤了……” 许妙对着自己的手指吹起，“温医生不好意思啊，我的美甲太长了，有没有划伤你啊？” 温絮的掌心已经浮起一道红痕，但许妙捏着自己的手指也在吹气，像是受伤严重的模样，温絮也不好再说什么。 她轻轻地摇头，“我没事的，倒是十指连心，你的指甲没事吧？” “确实有些痛。”许妙倒是一点都不客气，“我的指甲差点断了，还是得先去看看再说，温小姐，阿泽就交给你了。” 说完也不等李泽云回答，许妙踩着高跟鞋往前走去打车。 在经过李泽云身边时，许妙眼尾上挑，背对着温絮朝着李泽云抛了个媚眼，扭着腰走了。 李泽云做贼心虚般抓了抓头，干笑地转移温絮的注意力，“阿絮，我们公司是大集团，工作的时候也像在学校里一样，没有职位高低之分，所以都是以同学，师哥师姐称呼。” “所以许小姐是你的师姐？”温絮掀眼皮，“你们很熟？” “我们在一个小组里，有的时候工作会有交际，所以熟悉起来了。” 李泽云不想在杵在大厦门口成为风景线，“阿絮，你找来公司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是有事。”温絮扯了扯春，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没那么糟，对着李泽云开口，“阿泽，我有事想问你，我们可以……先回你家再说吗？” 李泽云表情瞬间僵硬。 他喉结剧烈滚动，五指紧张地蜷在一起，“我那里是和朋友一起租的房子，只有一间卧室是单独的，又乱又脏。别去了，我们难得见面，不如今天一起开个酒店住？” 第十一章 酒店住一晚 听见李泽云这样的回答，温絮才刚回落的心再度一沉。 李泽云明明都已经搬出合租的房子了，这会却不肯对自己说实话？ 温絮不是个容易藏情绪的人，闷闷不乐都写在脸上。 “阿絮，你怎么了？”他伸手去掐她脸上的软肉，“是不是太累了？要不待会我们打车去酒店点外卖吃吧？” 温絮脸皮薄，脸上的红晕不知道是被掐的，还是紧张的。 “阿泽，”她呆望李泽云，说出心底话，“我刚才接到大宇的电话，他问我，你打算什么时候拿放在他那里的行李。你……你什么时候搬出去住的？我怎么都不知道？” 李泽云脸上一愣，手也跟着垂下来。 “我……”他停顿几秒，眼神有些闪躲，“阿絮，我确实是搬出来住了。” 李泽云来回抿了好几次唇，吸口气加重了语气，“我本来想过段时间，等稳定后再告诉你的，没想到你却从别人那儿知道了。” 李泽云拉过温絮的手，“阿絮，你听我说，我搬出去另找房子住，是有原因的。我都是为了我们的以后。” 他说话语气真诚，“我知道你一直都想有个家，这也是我一直以来努力奋斗的目标。虽说我是和大宇合租，但每个月3000多的房租也是不小的开支。所以我从上个月开始搬出去住，地方虽然小了点偏了不少，但胜在房租便宜，每个月能攒下更多的钱。” 李泽云望着温絮的脸，“阿絮，我今年开始工作了，就想努力多赚点钱，尽早给你一个家。” 温絮没有想到李泽云瞒着自己搬离合租房的原因竟是这个。 整个人既感动又内疚。 感动是他一直记着她幼年缺爱，继续渴望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避风港。 内疚，则是因为自己竟会对那么用心为他们将来做打算的男友疑神疑鬼。 “阿泽，”温絮满脸愧疚，“那你现在搬到哪里住了？环境好不好？你带我去看看吧，我也能帮你收拾一下。” “那不行！”李泽云立刻拔高声音。 望着温絮被吓了一跳的脸，他立刻解释，“我、我的意思是，我换到了一个城中村的地方，周围人龙蛇混杂，我不放心你一起过去。” “那你自己——”温絮担心着。 李泽云咽了口口水，表情越发从容，“我一个大老爷们，难不成还需要你担心吗？” 他望着温絮逐渐转为担忧的脸，说话都更有底气，“你是我女朋友，我自己可以吃苦，但我的阿絮可不能跟着吃苦。” 温絮的手被他牵着，有微微暖意。 “对不起阿泽，我今天会来你公司楼下，除了接到大宇的电话有些吃惊以外，还有一件事……我中午在街上认错人，将一对情侣当成了你。” “你看到一对情侣？当成了我？”李泽云眸底一闪而过的惊诧，他夸张地说，“阿絮，你不会以为我出轨了吧？” “对不起……”温絮垂下脸，“我一开始也吓了一跳，收到你短信的时候心里也有些犹豫。直到现在看到你的衣服，与中午我认错的人是不同的，我才确定是自己多疑眼花。” 她话音刚落，两人背后忽然传来声音，“李泽云，下午不好意思啊，把水泼到了你的……” 李泽云脸色猛然一变。 他迅速揽着温絮的肩，将她转了个身推着走。 “阿泽，身后的人在叫你？”四周车多嘈杂，温絮听得不真切，“是你同事吗？” “不是，你听错了。”李泽云眼疾手快地拦下一辆出租车，硬是将温絮塞了进去。 “可我怎么听见他说中午泼了水什么的……” 温絮还想发问，李泽云突然拔高了声音打断她，“不对啊，阿絮。你中午时分不应该在医院上班？怎么说是在餐厅看见的我？” 温絮微微张口，没想到他会这么反问。 她向来老实，对李泽云几乎从未有过隐瞒，被这么一问，便老老实实回答，“是这样的，我中午因为陈先生的原因，临时调班了……” 温絮将前因后果来回说了一遍，说到最后，李泽云已经面露不快了。 “什么？！你竟然和陈总去了酒店？” 温絮当然知道这样不好，所以才会一再道歉。 可李泽云却迟迟哄不好。 他板着一张脸，好半天了才愿意回头看温絮一眼，“阿絮，你今天也看到了，陈修远是什么样的人，他是大老板，身价都不是过亿来形容的。你看我，我可是他陈氏集团的正式员工，他都不拿正眼看待我，何况是你这样没有关系的女学生！” 李泽云数落得毫不留情，甚至忘记了就在前一刻，他还一脸谄媚地想要向陈修远献殷勤。 “你听我的，阿絮，陈修远这样的有钱人对像你这样的漂亮姑娘从来都只是玩玩而已，你一定要担心，不要再与他有接触！” 温絮乖巧地点了点头。 这么一打岔，两人也没再提起温絮口中提到，下午认错人的事。 她望着出租车外的街景，开口问：“阿泽，我们这是去哪儿？” 李泽云扭过头，天色渐暗，将他的轮廓也藏进黑暗中。 “阿絮，”李泽云喉结滚动，“我新租的房子环境不好，我舍不得你跟着去受苦。” 他伸手将温絮的手抓握，摆放在自己的膝上，来回摩裟，“我们难得见面，不如……” 温絮心里莫名地紧张起来。 下一刻，她听见李泽云的声音传来，“不如今晚，我请你去酒店吃饭。” “我们就顺道住一晚吧。”李泽云熟练地划开手机，点开订房软件，定了间大床房。 他望着温絮漂亮的脸蛋，不知为何，心里莫名地想到了陈修远。 那些有钱人都是一个德行，看到漂亮女人就走不动路了。 陈修远一出生就拥有旁人无法企及的家世财力，他可以肆意不将自己放在眼里，拥有睥睨一切的底气。 他或许以为无论任何人与事，都是勾勾手指会自动送到面前的。 李泽云心里泛起一阵发酸的妒意，连手劲都握得重了些。 陈修远要是真看上了温絮，那又如何？ 温絮从十八岁起，可就是他的了。 第十二章 临时喊停 酒店到了，李泽云牵着温絮下车。 “阿絮，你想吃点什么？我们点外卖？” 温絮的手心微微出汗，“我、我不饿……” 李泽云牵着她走了两步，在快捷酒店门口停下。 “阿絮，”他回头，望着温絮明显紧张的脸，“你是不是害怕了？” 温絮下意识点了点头，掌心滑腻。 她不是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十八岁与李泽云在一起时，两人虽是年轻气盛，但到底还是孩子，李泽云就算有这份心思，也没有贼胆。 他们两人做过最亲密的事，就是拉拉小手。 随着年龄增长，上了大学，李泽云在舍友的‘教育’下，渐渐起了别的心思。 但温絮对男女之事有阴影，两人交往至今，也只停留在亲亲脸颊的这一步。 “阿絮，我们谈恋爱也有五年了，你出去问问，有哪对男女朋友谈了五年时间只牵过手的？” 李泽云不自觉加大了手中的力气，牵着温絮继续走，“说出去，我的朋友听了都要笑掉大牙。” 温絮知道李泽云话中的意思，也知道两人作为情侣，一直没有亲密关系，李泽云多有不满也是理所当然。 可…… 李泽云是除了自己以外，唯一知道她心中阴影的人。 李泽云错发过的视频，他公司里那过度亲密的女同事，许多事温絮脑袋乱糟糟的，被牵着进了酒店。 李泽云独自一人去办了登记，回来时，手上拿了个正方形的小盒子。 温絮只看一眼，脸就红了。 李泽云十分熟练地将小盒子塞进口袋，揽着温絮的肩膀带着她上楼去了房间。 刚刷卡进门，李泽云便温絮用力推到墙上，埋首下去，“阿絮——” 男人的气息混着这冷风，从她被拉开的衣领往下灌入，让本就还没有做好心理与生理准备的温絮浑身一颤。 她几乎是咬着牙才没有动手推开李泽云。 “阿泽……”温絮呼吸急促，“你能不能……先停下……” “不要怕，阿絮。”李泽云双眼同样泛着动情的红，他急切地撩起温絮腰间的衣服，指尖游过的地方，激起温絮发颤，“你看，我们日后是要结婚的，难道一辈子不做这种事吗？” 李泽云附在温絮耳边轻语，“阿絮，人总是要向前看的，你不可能一辈子活在阴影里吧？” “你现在就做得很好。”李泽云带着温絮的手往自己身上摸，“阿絮，我做了你五年的男朋友，却连拥抱都要先问过你的同意，你不觉得这样对我而言，太残忍了吗？” 他的呼吸越发厚重，连吐纳都是热的。 “阿泽，我不是不愿意，只是……”温絮心里的恐惧越大，就越着急地想要挣脱，“只是，只是……你能不能先别那么快……” “阿絮，别躲开。”箭在弦上，李泽云哪可能会让温絮逃开。 他单手将温絮下意识挣扎的手攥紧，抵上头顶，“阿絮，女人在这时候拒绝男人，只会适得其反，造成反效果。” 李泽云俯身朝下。 男人都有征服欲，望着温絮因为紧张死死咬红的双唇，李泽云喉结重重翻滚。 “阿絮，我们在一起，连接吻都没做过，说出去，会让人笑掉大牙的。” 他不由分说地要吻下去，”今天晚上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再顺着你了。“ ”不，不要！“温絮根本没有做好准备，她再不能忍，抬手挣扎。 突然，一阵尖锐的手机铃声响起，打断了他的动作。 李泽云愣了几秒，辨认出是自己的工作手机铃声，他不敢不接。 “阿泽，你的电话……”温絮也知道这个不成文的规定，借机抽出自己的手，“你、你先接听电话。” 说完便躲到一边。 李泽云不情不愿接起电话，“喂——” “李泽云。”陈修远的声音即便隔着手机，都极具压迫感，“我是陈修远。” “陈，陈总？！”李泽云立刻直起了身子，情欲在一瞬间退祛，“您怎么会知道我的手机号的？！” 温絮隔得远，听不清陈修远说了什么，只能看着李泽云的表情变化多端。 “是，是我做的。现在？”他猛地拔高声音，又看了一下温絮，神色犹豫，“可是我现在刚好有事……”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李泽云一连说了好几个‘不不不’，这才下定决定回答，“那好的，我马上就到。” 又寒暄几句，等陈修远挂断了，他才敢收起手机，重新看向温絮。 “阿絮，是陈总打给我的。”李泽云语气说不上欢喜，但也十分高兴，“他和我们部门老大在一起，刚好看到我做的一款软件，想让我回公司做演示。” 若是平常，约会到一半要临时走，温絮也会闹闹小女友的脾气。 但今日才刚经历了不一样态度的李泽云，温絮心里的阴影不仅没散，反而还更深了。 就连看见李泽云的靠近，她也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大步，“不会的，工作重要。” “那你……”李泽云没把握自己可以去去就回，但看见到嘴的鸭子又没吃上也很懊恼。 “既然你有事，我也就先回医院宿舍好了。”温絮快速地说：“我们可以改天再见。” 事已至此，李泽云就算再不甘心也只好点头答应。 两人从登记到入住不到二十分钟，下楼的时候李泽云心疼房费，要温絮去与前台交涉，看能不能退款。 “阿絮，我的钱都是攒着要和你结婚买房的，我们必须精打细算。”李泽云打上车，匆匆与温絮交代，“咱们今晚没住酒店，房费自然不会付，你一定要把费用要回来。” 温絮抿了抿唇，“可是……” “没有那么多可是。”李泽云急着要走，但又舍不得白白交的房费，“你不是一直都很节俭？难道愿意眼睁睁看着钱白白浪费？” 这句话说得有些过分。 温絮并非喜好铺张浪费的人，幼年颠沛流离的经历令她在生活上十分节俭。 可酒店要退房是他们自身的原因，又如何能够退款？ 温絮站在马路边犹豫，“我昨天赚了点零钱，应该刚好支付房费，不如房费就算了吧。” “赚钱？赚什么钱？”李泽云脑子不知怎么一抽，“你是昨天和陈修远认识的，口气那么大，连大几百都不放在眼里，不会是赚了不该赚的钱，所以口气才那么大的？” 温絮先是一怔，随后反应过来，脸色一片涨红，“那是我昨天在纹身店的提成，你想到哪里去了？” “这也不能怪我。”李泽云皱起眉头。 刚才温絮的拒绝他不是没有感觉到，心里头窜起无名的躁怒刚好冲着她发泄，“你自己也说了与陈修远一起吃过饭，我还看见你从他的车上走下来，我都还没详细问过你，你怎么就激动起来了？” 李泽云不由分说地替温絮扣上帽子，“阿絮，你是不是最近出来实习，见多了花花世界，人就开始变了。” 温絮既觉得委屈，又觉得荒谬。 “算了算了，我现在也没时间和你扯这些！”李泽云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等我从公司回来我们再谈！” 他不由分说地将温絮抓着车门的手一甩，“师傅，走了。” 第十三章 呛口小辣椒 她摸到床头柜的手机看了一眼，没有信息。 李泽云甚至连一条信息都没回复。 温絮想了想，又划开微信，才刚进页面便发现通讯录上有个红色的信息提示。 有人添加她为好友。 温絮轻蹙着眉点进去一看，添加她微信的是个陌生的账号。 头像是一片银河，挂着皎月。 陌生账号的申请没有备注，没有朋友圈，没有签名，只有个微信名是大写的字母‘c’。 温絮莫名地想到——此人是陈修远。 她捏了捏手机，最后忽略了这条好友申请。 ……就当没看到过吧。 收起手机，草草洗漱后，温絮先返回了医院。 一进科室门，负责排班的同事便面露惊讶，“温絮？不是说你被调去给vip做诊疗了吗？” 温絮猜想陈修远恐怕不会因为她的拒绝，而专门再去与科室打招呼，便主动说：“我手头上还有几个项目没学到精，怕耽误vip患者的治疗，便拒绝了。” “这样啊……”同事替她惋惜，凑到她跟前小声地说：“我听说那位vip是个大人物呢，他的助理都是越过我们，直接与秦院长要走你的。你拒绝了这次机会，不会很可惜吗？” 温絮披上白大褂，抿着嘴微笑摇头，“我技术功夫没到家，可惜也没用。” 她让同事将自己的班重新排上。 但今天来得临时，温絮没有其他去处，换好了衣服干脆就跟在科室里给其他医生护士打下手。 中医针灸科室平日里不算忙，除去这几年热门的三九针灸以外，整个科室门可罗雀，病患都比医生多。 护士长干脆将她赶去替科室跑腿开会，刷刷科室的积分。 温絮拎着小本子在几间会议室挤来挤去，刚赶去参加医院新一年度的工作报告会议，主席台上的秦院长眼尖发现了她。 “温絮，温絮！”秦院长从台上跨了下来，将温絮招至面前，“你怎么在医院里？你不是同陈先生——” 秦院长刚刚四十，就混上了副院长职位，除了关系后台够硬，人也够机灵。 他见左右都是人，便迅速转开话茬，“医院不是替你安排了去给vip患者诊疗？” 温絮昨天与秦院长的碰面十分尴尬，方才他冲着她招手时温絮便知道没有好事。 这下是硬着头皮站在这里回答，“院长，关于那件事，我已经……我已经与患者沟通好了。” “沟通好了？”秦院长掀起眼皮上下打量温絮，“这才刚过了一天，我怎么都没收到消息？” “是的。”温絮快速回答，“我技术不精，为了不给医院丢脸，还是不献丑了。患者那里……我与他说过了。” ”怎么可能呢？“秦院长嘀咕着，”我可从来没听过陈先生会主动找女人，结果就这样？……“ 温絮怕说多错多，“会议要开始了，院长，我先回座位了。” 她匆匆返回。 秦院长是个老油条，他眼珠子一转，想起了昨天接到陈修远电话，让他特意送东西去酒店，又撞见温絮的场景。 不对劲。 很不对劲。 男人的劣根性，男人最懂。 哪有让到嘴的鸭子不吃的道理？ 除非那不是鸭子，是呛口小辣椒。 可别是那小姑娘不乐意，呛着那位大佛陈三爷了。 想到这里，秦院长额头上冒了汗。 他抬眼瞟了瞟坐在台下恨不得将整个人都缩起来的温絮，又低头看了看手中医院的宣传册—— 其中医院各大领导的简介里，排在第三位的，正是陈修远的一寸照。 秦院长勾了勾唇，心思浮出心头。 他摸出手机，给温絮发去信息。 “小温，今天下了班后别那么着急走，跟我去个地方。” * 秦院长是派司机去医院接的温絮，目的地是京北的一家私人会所。 温絮之前在做跑腿的时候，在群里听说过地名，是家连盘炒蘑菇都得要个388的地方。 下车前她几次犹豫。 这种私人会所地价贵，规格高，一看就是京北城里的纨绔子弟流连之所。 秦院长大晚上的让她下了班别走，还特意遣了司机载她来这里，用意不得不让人担心。 车子停稳，温絮迟迟没有挪动身子，不想下车。 司机见状，解开安全带去拉她，“秦院长算是你的分管领导，温医生，不想实习期满了被评一个‘差’，你还是老老实实下车吧。” 温絮被司机拽下车，汽车轰一声开走，吹了她一脸尾气。 “小温，你到了？”秦院长接到消息，亲自出来迎她，“来来来，今晚的局你们针灸业内的几位大佬都在，我这是有心想要提携你，才会特意带你出来，为你引荐的。” “谢谢院长，可是我只是一名实习生……或许您看，是不是让我们科室的老大一起……” “哎呀，哪有什么可是！”秦院长直接握着她的手腕将人往会所里带，“这种场合可遇不可求。再说了——” 秦院长拉长音调，故作玄虚，“再说了，今晚的来宾你又不是都不认识。你看，陈先生也在的。” 秦院长猛地推开包厢门。 包厢灯光明亮，温絮几乎没有眨眼便清晰地瞧见坐在主位上的陈修远。 陈修远依旧黑色西服，白色衬衫。 因为是在酒桌上，他没有系上西服扣子，留着下摆垂在两侧。 头顶的射灯在他的鼻梁上打出侧影，清隽的脸上少了白日的严谨禁欲，多了浪荡的潇洒。 听见开门声响，陈修远掀眼皮瞟过来，指尖上还夹着点燃的香烟，冒起丝丝袅袅的白烟。 “陈先生，”秦院长在推开门的瞬间便松开抓着温絮的手，后退一大步将温絮往前推进包厢，“太凑巧了陈先生，你看我在门外撞见了谁？小温医生啊！” 陈修远夹着烟的手一抖，烟烬落在了白桌布上。 “……温医生？”陈修远的失神只在一瞬间，他捻灭香烟，直接站起来，大步朝温絮走去，“温絮？” “小温医生知道今日我要与您见面，特意来找您的。”见一贯喜怒不形于色的陈修远竟会为了一个小姑娘主动起身，秦院长就知道自己这趟没赌错。 他心里暗自窃喜，睁眼说瞎话，“小温医生，快入席。可不能真的让陈先生出来迎你。” 话音落下，秦院长堵在门口，硬是推搡温絮进了包厢。 第十四章 冤家路窄，遇上富二代 陈修远都站起来了，在座的其他人也齐刷刷跟着起身，望向温絮。 温絮如芒刺背，左右不适。 可秦院长堵在她身后，温絮退不了，又被推搡地往前，鼻头一痛，整个人竟是跌撞在陈修远的胸膛。 “陈先生，对不起。”温絮面露尴尬，想要后退。 陈修远出手迅速，直接从下托住了温絮的小臂。 男人手掌的热量顺着她薄薄的衣袖缓缓渡来，他用了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在说：“温医生的话，没有关系。” 温絮抬头就能看见陈修远的侧脸。 两人四目相对，她的心莫名一跳，迅速垂眸，想要甩开陈修远的手。 怎料一贯在温絮面前展露绅士温柔的陈修远这一次没松手，反而扣得更紧，直接握住了她的手腕，直接将人带到自己的座位前。 原本坐在他身边的男人十分有眼力，迅速起身让出了位子。 陈修远唇角勾着弧度，不容拒绝地将温絮按在椅子上，“既然那么凑巧，小温医生就一起吃个便饭吧。” “是的是的，”秦院长接上话，“听闻陈先生近日睡眠不佳，需要调养。小温医生是我们医院新一批小医生中最优秀的，由她跟着陈先生做治疗，陈先生很快就能药到病除了的。” 温絮又不傻，陈修远三番五次地示好是什么用意，她就算用下巴去想也能猜到。 可她没有心思，也不想靠着有权有事的人一步登天。 她只是个普通人，早早遇上了李泽云，便只想和他平淡安稳地度过一生就好。 想到这里，温絮躲避的幅度更大了，正色道：“陈先生，秦院长，我已经表达过我的技术不精，恐怕无法替您针灸治疗。” 温絮直接推开了陈修远垂在自己椅背上的手，站起来就要走。 陈修远手长脚长，站起来身形大了温絮一倍，却被温絮这么轻轻一推，脚下踉跄倒退了两步。 陶瓷的盘子噼里啪啦碎了一地，周围人齐齐噤声。 陈修远抿着唇没开口，一双乌眸紧盯着温絮。 秦院长见状汗流浃背，快步上前拦人，“温絮，你怎么这么油盐不进？” “这可是陈先生，陈三爷！”秦院长猜想温絮恐怕不知道陈修远的身份，低声呵斥，“全京北有多少女人想要认识陈先生，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温絮心里本就着急，手中握着的手机又刚好嗡嗡响个不停。 陈修远与她同时低头看，屏幕上显示‘李泽云’三个字。 温絮迅速将手机倒扣，心一横，“陈先生，既然您地位斐然，我想一定有很多比我针灸技术更好的医生愿意为您诊疗。” 她吸口气，“抱歉，我男朋友正在来接我的路上，祝您与各位用餐愉快。” 温絮说完，头也不回地快步往包厢门口小跑。 “温絮！”秦院长气得跺脚，想去追她。 “老秦。”站在原地陈修远手一伸，自然有人殷勤地递上点燃的烟，“算了。” “可这——”秦院长偷鸡不成蚀把米，令陈修远被当众丢了脸面，心中又气又忐忑。 陈修远也确实没有给他好脸色。 他指尖夹着香烟，望着温絮离开的背影，像是在看早已落入掌心的猎物，“反正不着急。” * 温絮出了会所大门后才发现自己手脚微微有些发抖。 她重重深呼吸几次，才敢划开手机给李泽云回拨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李泽云不耐烦的声音响起，“阿絮，你怎么不接电话？这就是你道歉的态度吗？你到底在干嘛？！” 温絮刚刚才从‘虎口’逃出，整个人还很慌乱，倏地被李泽云这么一责问，也冒起了火气。 “阿泽，我——”但她到底性格温婉，脾气来得快，去也快，再怎么不高兴，说话的音调依旧是软的，“算了，阿泽，你下班了吗？我们现在能见一面吗？” 李泽云也不是好赖不分的人，温絮软了下来，他也顺着台阶下，“我今天特意空出时间，就是为了陪你的。” 他们两人好久不见，加上又经历了头尾几次误会，也确实需要坐下来好好聊聊。 只是温絮有了昨天的阴影，也怕李泽云再起兴致，她转头在左右看了看，瞧见会所大门旁的速食店。 “我在外面，旁边刚好有一家速食店，我把定位发给你，我们这里碰面？” 李泽云点头答应了。 他是从公司直接出来的，下的士的时候身上还穿着西服。 一见温絮漂亮的脸蛋，昨天的怒气也散了也一半，李泽云跨下的士，顺手牵住了她。 “阿絮！”李泽云摩挲着温絮的手掌，心猿意马，“你医院离这里有段距离，怎么会来这附近？” 他朝四周扫看，视线定格在一旁的会所奢靡的招牌上，“阿絮，你看，旁边这家店是京北最出名的会所之一，会员制，听说里头的碗筷都是用金子做的！” “在小城的时候没感觉，来了京北才知道什么是销金窟。有些人出生就在罗马，而我们出生就是牛马。”李泽云停下脚步一脸向往，“真想去这样的地方享受一次啊……” “碗筷也不是用金子做的吧……”温絮下意识接话。 李泽云扭过头，“嗯？阿絮，你怎么知道？” “我、我瞎猜的。”两人此刻刚和好，温絮不想再惹是非，忙岔开话题，“你不是还没吃饭？我们去吃汉堡薯条好吗？” 两人边走边笑，李泽云刚揽上温絮的肩，远处轰地一声冲来部闪着大灯的超跑。 “小心！”李泽云带着温絮朝一旁躲避，跑车堪堪擦过他们身旁，带起一阵狂风。 “搞什么！不长眼啊！”李泽云身上的西服是新购入的，方才被跑车擦过直接被扯破两个口子。 李泽云脸拉得老长，一副要与跑车上的人干架的姿态，温絮拦都拦不住。 “你是怎么开车的！？”李泽云前一秒气势汹汹，后一秒再看清跑车一左一右走下的人时，立刻变了嘴脸，“李，李哥……？” 温絮顺着他的话抬头，看清眼前大晚上还戴着墨镜的男人后，浑身一颤。 冤家路窄。 被叫李哥的人，赫然就是那晚被她在娱乐场所砸破头的富二代！ 第十五章 出卖 富二代李景隆一下车，立刻将架在鼻梁上的墨镜往头顶一推，双眼发光，像是发现兔子的豺狼一样紧盯温絮。 “哟呵，这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李景隆笑得淫贱，“兔子妹，那天晚上你挺能耐的啊，砸得老子满脸血。今天让我碰上，你以为还跑得掉吗？” 李泽云错愕地看向温絮，“温絮，你和李哥认识？” “何止是认识！”李景隆磨着牙，朝身后从其他跑车上下来的狗腿们使眼色，“这是冤家路窄，可让我逮着她了！” 他说完，眼神阴鸷地在温絮与李泽云身上来回转，“你同她是什么关系？” “李哥，她是我女朋友，温絮。”李泽云摸不着头脑，又不敢惹李景隆，态度恭恭敬敬，“李哥，这当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阿絮，”李泽云再次看向温絮，“那位是李景隆，隆少。你记得吗，我在京北有个姑婆，隆少是姑婆的孙子，也是我的表哥。” “什么表哥表弟……”李景隆啐了一口，“我们家可没有穷酸亲戚，少跟少爷我攀关系。” “这是你女朋友？”他眼神不干不净地打量着温絮，“哦，我记起来了。你小子是不是就是说过有个漂亮女朋友的那个？” “上次看你跟条癞皮狗似得讨好我奶奶，没想到还真有能耐，找得到那么漂亮的女人。” 李景隆的眼睛在温絮的胸前绕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他们相互牵着的手上。 他本性劣根，一脸淫相，“不过嘛，既然你喊我奶奶姑婆，我们也确实沾亲带故。你女朋友上次砸了我的头，这个仇我得报回来，不然没法在京北混了不是。” 李泽云听着，悄悄问温絮，“阿絮，你怎么招惹上隆少的？” 温絮感受到了李景隆的恶意，说不紧张是假的，“就上一次……” 她还没来得及说完，李景隆又打断她，“说那么多废话干嘛？小爷我现在给你们条活路选，让你女朋友今晚陪着我玩一玩，玩开心了，上次的仇我也就算了。” 跟着李景隆的狐朋狗友同时发出淫荡地笑声。 有人上前恶劣地发声，“玩一玩？隆少，你说得玩，是怎么个玩法啊？” “这兔子妹上次下手那么狠，把我脑袋都砸破了见血了，我是不是得以牙还牙啊？”李景隆嘿嘿地笑，“我可全记起来了，这小子当时在我家还说过，他这漂亮的女友不仅漂亮，还纯得很，恐怕是到现在都还没有碰过呢！” 那群跟班听闻更兴奋了，“行啊，隆少，还是你会算！上次兔子妹让你见了血，今晚让你拿兔子妹的一血，不就刚刚好了嘛！” 众人哄地一声发出浪笑，温絮的脸都白了。 她紧紧握着李泽云的手，李泽云感受到了她掌心的汗，知道如今温絮能指望的也只有自己。 他反手握了握温絮的手，但李泽云也抖得厉害，“隆少，李哥，您看，那天我女朋友失手打伤了您，也是一个误会……” “我喊您的奶奶是姑婆，我们也算表兄弟，您要不卖我一个面子，我让我女朋友向您道歉，赔不是？” 李泽云笑容牵强，他暗自掐了掐温絮，又松开她，将人往李景隆面前一推，“阿絮，快，快和李哥道个歉。” 李景隆‘哎哟’一声，迅速出手想要抓温絮。 好在温絮反应快，及时稳住身形往后退，这才免遭于被李景隆抓住。 “阿泽，”温絮脸色苍白，知道今晚不能善了，她转身死死抓住李泽云，“我们快跑！” 李泽云却像是陷入恐惧，双腿站着半天动弹不了。 李景隆朝着虚空中嗅了几下，神态猥琐，“美女就是不一样，几步路的距离，在这儿都能闻到你身上有多香。” 他朝着左右使眼色，“上次让这兔子妹跑了，这一次还能失手了不成？” 那些狐朋狗友接收到信息，纷纷下车帮着围堵温絮与李泽云。 几部豪车将他们围堵在中央，根本无处可逃。 “阿泽，我们报警！”温絮吸着气，她想过会被李景隆堵住，但没想到他竟然如此不讲理，“我是伤过你，我承认，我可以赔偿你！” “小爷我要的赔偿就是要睡你！”李景隆色字上头，“整个京北你看看，有谁敢跟我李景隆作对的。” 温絮知道与李景隆这样的人说不通，慌忙间只想尽快报警。 一旁的李泽云回过神来，还在焦急劝阻，“隆少，隆少，大家都是亲戚，您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 “我呸！谁他妈和你是亲戚！” 李景隆几次想抓温絮，都被她躲开，早是没有耐心。 他一脚踹开想要上前赔笑地李泽云，“给我滚开！别忘了，你的工作还是靠我奶奶与陈家的关系混来的！让我不高兴了，我分分钟把你的工作给废了！” 李泽云被踹个正着，捂着胸口倒退，脸色难看。 “我告诉你，今天我说什么也不会让你轻易离开。”李景隆长得粉头白面，乍一看是摩登笑声。 但因为常年纵欲，连眼底都是黑的。 他索性装都不装了，直接了当的威胁李景隆，“雏，小爷我不是没吃过。但别人家的雏我可是第一次尝，想必一定别有滋味。” 他说着就要上手去拉温絮，“老实点，就乖乖地跟我进去，你们两人还能少吃点苦头，你男朋友的工作也能保得住。” “阿泽，快走！”温絮转头要跑，怎料身后的李泽云却纹丝不动。 他不仅不动，甚至还堵住了温絮的退路，“温絮——” 温絮满脸惊诧，呆望着被李泽云紧紧拽住的手腕。 “阿絮，我……”李泽云艰难出声，眼神甚至不敢与温絮对视，“你先别急，让、让我在与李哥再沟通一下……” 沟通？ 这种时刻还能沟通什么？ 温絮心跳如擂鼓，“阿泽，你在说什么？这些人不讲理的，你快报警！” 李泽云说不出话，攥着温絮的手却没有松开。 他脑中嗡嗡作响，只有一个想法—— 如果今晚不顺着他的意，自己的工作就要不保了！ 第十六章 被下了什么药 “他妈的，”李景隆耐心不多，打算直接上手，“再不老实点，老子连你一块收拾！” 跟着李景隆混的富二代们都是游手好闲的纨绔，各个都是惹事的一把好手。 闻言立刻上前，直接粗暴地扯开温絮，朝着李泽云腹部就是一拳。 李泽云人虽然长得高，但从小也没打过架，是个绣花枕头。 被打了一圈立刻嚎叫，整个人几乎半跪在地上。 “阿泽！”温絮没想到光天化日之下，李景隆他们就敢动手打人，她抬头怒目，“法治社会，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不怕我们报警吗？” “怕，我当然怕！我怕死了！”李景隆此刻也不着急了，他让手下松开李泽云，擦得锃亮的皮鞋鞋尖抵在他半跪的膝上蹭了蹭，“喂，你叫什么名字？” “李、李泽云……”李泽云心里怕得要死，也担心温絮，颤颤巍巍回答，“李哥，隆少，别打我，别、别打我，这都是误会……” “阿泽啊，你看，你喊我一声表哥，咱们也就是兄弟了，是吗？” 李景隆的鞋底在李泽云的裤子上踩出污渍，“既然是兄弟，哪里说什么打人呢！” “你看，你的工作还是我奶奶替你作保要来的，证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嘛。” 李景隆露出真实面目，“既然是一家人，那就不要见外嘛！我只是想请你女朋友今晚一起喝杯酒，咱们俩称兄道弟，这点面子，你不会不给我吧？” 李泽云满脸苍白，初春的夜晚明明还有凉意，他却已经满头是汗。 他看了看被两个人拦住的温絮，又看了看依旧踩在自己身上的李景隆，咕咚一声重重咽下口水。 “这么多人看着呢，表弟啊，要是回答错了，我不能保证你和你女朋友今晚都能安全回家啊。” 周围人轰地一声发出哄笑，“就是啊，我们隆少可是好人，只是请你女朋友吃个饭喝杯酒，你怕什么啊！” “喝了酒不就让你们都回去了嘛！很简单的一件事，兄弟，别搞得那么复杂！” 几个人七嘴八舌开口，“不是说你小子的工作都是隆少家帮忙搞定的嘛，那么小气不让你女朋友帮忙道谢的话，就让你不仅人留不住，工作也一定留不住！从此往后，可别想再在京北继续待下去了。” 那些人不仅说话的口气不客气，手中动作也不客气。 一拳又一拳，手脚功夫全冲着李泽云去。 “别打我，别打，”李泽云受不住痛，抵抗着，“李哥、李哥！都是误会，可以商量……” 李景隆就等着这句话。 “识时务啊！”李景隆说着，上前粗暴地来拉温絮，“走走走，你男朋友都替你同意了，今晚我们好好玩一玩。” 温絮知道被算计了，加上从前的阴影，令她顾不上质问李泽云，疯狂挣扎。 男女力气相差悬殊，即便是李景隆身体早被酒色掏空，也能轻而易举地制服温絮。 他笑容淫荡，朝着左右打了个响指，“把东西拿过来。” 温絮脸色一变，“什么东西？！” 李泽云也怕出事，害了温絮。 他犹豫再三，大着胆子想要阻拦，“李哥，我女朋友，她、她不会喝酒，性格比较闷，怕扫了您的兴致，不如……” “怕什么？”李景隆从狐朋狗友手中拿到了东西，嘻嘻哈哈一笑，“性格闷怕什么，吃了这玩意，圣女贞德都能成荡妇。” 温絮僵在原地，手抖得更厉害，冷汗湿透了后背。 她满是惊恐的眼眸倒映着李景隆捏着一粒白色药丸走近的样子，原本漂亮的小脸如今铁青一片，显然是惊恐到了极致。 她想跑，但李景隆的人堵住她的退路。 有人从旁抓住她，李景隆趁机将药丸塞进温絮嘴里，强迫她咽了下去。 那些富家子弟似乎常常玩这类把戏，见她吃下去了也不着急，竟还暂时松开温絮。 温絮摔在地上顾不上疼，拼命干呕，却如论如何也吐不出来。 李泽云这时候才真正害怕，温絮是他女友，他也不愿意看着她出事。 心一横，在李景隆再次想要拉起温絮的时候，他猛地起身，朝着李景隆整个人撞过去。 李景隆没有防备，被李泽云撞得到倒退两步，险些扭伤脚。 “干他娘的！”李景隆气急败坏咒骂，“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你！” 他的狗腿蜂拥而至，事已至此，李泽云什么也顾不上了，一边躲避一边高声呼喊，“阿絮，快、快跑！” 温絮方才吃了不知道什么东西，短短几分钟便头重脚轻，看东西都是重影。 她知道自己就算留在这里也救不了李泽云，脑中只想逃出这些富二代的包围，找人求救。 她咬着牙，拼命掐着自己大腿以求清醒，一边趁着其他人冲向李泽云的时候往回跑。 “隆少，那女的跑了！” 李景隆见状反而不急，“整个濮园都是我李家开的，往里跑，你跑得掉吗？” 门口的迎宾收到李景隆的暗示，立刻有人上前要抓温絮。 温絮从包里掏出没喝完的矿泉水，往男人身上泼，“我是学医的，这些都是硫酸，不想死的话就别碰我！” 那两个男人被‘硫酸’两个字吓得连连后退，温絮趁机把瓶子一丢，人已经躲进会所里了。 李景隆今晚人没逮到，还被李泽云摆了一道，心里咽不下这口气。 他恶狠狠地踢了早已倒在地上的李泽云，“老子回来再收拾你！” 说完便指挥着手下一起冲进会所，去抓温絮。 温絮一边跑，一边心跳如擂，眼前的重影越来重，她似乎都快要看不清眼前的路了。 双脚更是犹如灌了铅似的，迈也迈不开，反而好似还有一团，乱糟糟的从她的脚底开始烧，遍及她全身。 温絮感觉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也要逐渐丧失理智了。 耳膜嗡嗡作响，追赶她的声音或远或近，她都已经听不清了。 温絮心中绝望，却又不肯放弃，恍惚间好似看到前方有猩红亮光。 她下意识朝着星星点点的红色走过去。 “……医生，……絮，温絮？！”低沉又浑厚的男声猛地响起。 温絮一瞬间清明，看清了眼前的人。 是陈修远。 他似乎是从席中半途离场，出来透口气。 “温医生，你不是走了？”陈修远蹙着眉头，刚发问。 两人身后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在这里，这女的跑这儿来了！” 是李景隆他们追过来了。 温絮眼神倏地一变，想也未想，猛地伸手夺过陈修远正夹在指尖的烟。 陈修远反应未及，只看见温絮咬牙，直接燃着的香烟用力摁向自己的手臂，同时虚弱惊呼，“陈先生，帮帮我！” 第十七章 喂他吃下去 陈修远反应迅速，立刻伸手去拦，赶在温絮将香烟掐灭在自己手臂之前握住了她。 落下的烟烬烫在了男人的手背上，陈修远眉头都没皱，直接夺过香烟丢在地上，鞋子捻灭。 温絮方才那一声已是耗尽全身力气，此刻被陈修远用力握住，整个人又烫又软，径自往他身上栽倒。 “小温医生？”陈修远尚且不知她遇到了什么事，垂眸间只瞧见温絮脸颊红得异常，“你——” 温絮的脑袋更加混沌。 男人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混合着木质香水味，充斥着她。 令她的身体从发烫变得更加异样。 似乎有一种痒劲，从心底蔓延开来。 温絮死咬嘴唇，想要维系自己的自尊。 可一开口，唇边溢出的口申口令声却令人遐想。 “我好热……”温絮感受到了陈修远扶在自己腰上的手，似乎被他触碰后能够缓解心底的那股痒。 可这远远不够。 她还想要更多。 温絮被药物支配着，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 她扭着身体，往陈修远的怀里钻，“帮帮我……” 说出的声音又娇又勾人。 陈修远又不是毛头小子，当即脸色一变，迅速将温絮在自己怀里转了个圈，让她整个人面向内，埋进怀里。 跟在他身边的司机也迅速后撤，眼神不敢乱瞟。 李景隆跟着那一帮狐朋狗友也正好追到这里，他瞧见一身西服的陈修远，先是微怔，放慢脚步，狐疑地上前，“修、修哥，您今晚也在？” 陈修远高大的阴影完全笼罩住了怀中的温絮，李景隆明明知道想要的人就在眼前，却不敢妄动。 司机上前一步，“隆少，三爷今日应邀来酒席，包厢就在旁边。” 言下之意，让李景隆无事快滚，不要打扰陈修远的兴致。 李景隆吃不准陈修远与温絮是什么关系，眼珠子一转，试探性发问，修哥认识那个女的？”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温絮。 “那个女的？”陈修远依旧托着温絮，感受到她‘不老实’地在怀里乱蹭，索性出手压着她的脑袋，“我不认识。” “我说嘛！”李景隆咧了咧嘴，“这兔子妹名不见经传，您怎么会认识……” 他顿了顿，“修哥，那个女人和我有过节，你把她交给我就行了。” 陈修远掀了眼皮，嗓音低沉，“交给你？” “是啊，”李景隆说，“反正你也不认识她，我直接把人带走就好了。” 温絮的思绪断断续续，但她仍有意识，听见这句话浑身一颤。 “我不认识什么‘那个女人’，但我认识温絮。”陈修远单手扣着温絮的头，单手揽着她的腰，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保护，“李景隆，你要从我这里带走人？” 李景隆彻底愣住。 他舔了舔嘴唇，半晌没摸清眼前情况。 跟着他的狗腿早是被陈修远身上散发的冷冽与锐气给吓得不敢出声，落后数步。 良久，才有狗腿一号偷摸上前，“隆少，这是陈三爷的场，咱们还是……” 李景隆虽然也怵陈修远，但他到底是这帮纨绔子弟的头头。 陈修远如今在京北是财权滔天，但他陈家起底可没李景隆家干净，李家虽然式微，但威势仍在。 平日来往，多少会看在李家老太爷的面上对他客气。 想到这里，李景隆胆子大了，低声骂了句脏话，“怕什么！” 又转过头，直接伸手想从陈修远的手中把人抢回来，“修哥，你要想玩女人，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我立刻给你变一个出来。但这个女人跟我有仇，我今天是一定要带走的。” “带走？”陈修远的指腹摩挲着温絮柔软的长发，“如果我不让呢？” 李景隆咬了咬后槽牙，腮帮子紧鼓，“陈修远，大家明面上客客气气，你才是‘陈三爷’，你可别真当自己是个爷了。” 李景隆身后的人想要上前，被他一巴掌呼开。 他在来会所之前就已经喝了不少酒，此时也有酒劲上头的冲动，“陈修远，我老实告诉你，这女的已经被我下了药，今晚要是找不到男人她可就惨了。” 陈修远乌眸一闪，终于明白温絮为何会变成这样。 再看向李景隆，面色隐含怒气。 李景隆犹然未觉，依旧气焰嚣张，“不是说你陈三爷矜贵高冷，从不轻易碰女人吗？究竟是不碰，还是不行，恐怕也只有你自己清楚。” 陈修远闻言，轻蔑地笑了声。 他将视线投在李景隆身后，“你们隆少今晚兴致那么高？” 狗腿们或多或少都听家里人说过陈修远的事迹，无人敢轻易应答。 “少爷我兴致高不高，关你屁事。”李景隆丝毫没有意识到陈修远的笑容里含着危险，“玩女人，少爷我能称得上是你祖宗。” “做我祖宗，你敢说，但有没有这个命呢？” 陈修远语气淡漠，眼神却如同盯着即死的猎物一般，“既然隆少今晚兴致高，能请我朋友吃了不该吃的东西，那么手上一定还有留下不少助兴的玩意吧？” 他抬起下巴，高傲地睥睨狗腿们，“隆少年轻，喜欢玩闹，既然如此，当然要让他玩得尽兴才是。他今晚磕了多少？” 狗腿们唯唯诺诺，不敢答话。 温絮刚好在陈修远的怀里嘤叮一声，似乎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 陈修远迅速脱下西服外套，将温絮整个人罩得严严实实，隔绝了所有目光。 他同样失去了所有耐心，弯腰将温絮打横抱起，淡淡吩咐司机，“既然没有人回答，干脆就全喂他吃下去。” 望着地上被踩灭，差点烫到温絮手臂上的烟头，陈修远如幽潭般的眸子微微眯起，目光森冷异常。 竟然能把人逼到想靠自残来清醒…… 李景隆看来是不想活了。 陈修远抱着温絮大步离开，“再给隆少找几个人，男女不限，他兴致那么高，助兴的东西吃下去，今晚总得玩得开怀。” 司机低头应是，迅速招呼同样跟在远处的保镖，一前一后制服李景隆。 奢侈华丽的会所走廊里只听见李景隆杀猪的叫声响起，“陈修远，你敢让人碰我，我家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第十八章 温絮，吻上来 陈修远抱着温絮，背对着停下脚步。 李景隆以为他害怕了，声音不自觉又大了些，“陈修远，你现在和我好好说话，小爷还能……” “阿耀。” 抓着李景隆的司机立刻朝着他的膝盖用力踢下。 李景隆‘嗷’的一声，发出杀猪惨叫，半跪在地上。 保镖顺势从他的身上摸出药瓶，与司机配合，两人一前一后，掐着李景隆，往他嘴里塞满了药丸。 “呜呜呜……”李景隆干噎着被迫吞下药丸，口水鼻涕喷了满脸。 “放开我，陈修远为了个女人你敢这样对我？她男朋友都把她卖了，你算什么东西！” 几乎陷入昏迷的温絮在陈修远怀里微颤。 “让他闭嘴。”陈修远将西服拉得更高，替温絮隔绝掉那些烦人的猪叫，“让人把车开过来，我要带她先走。” 说罢，大步流星地抱着温絮离开。 司机安排了其他人来接他们。 陈修远一上车，吩咐就近去了一家酒店。 刷开顶层套房门，他刚想将温絮放下，脖子就被一双柔软白皙的手给紧紧搂住。 “帮帮我，我好热。”温絮无意识地呢喃。 整个人犹如水蛇一样，紧紧地缠着陈修远。 陈修远的西服早是脱下，只剩下薄薄一件衬衣，在下车的时候被夜晚的风浸凉。 虽因为紧搂陈修远而被冻得发颤，但多少能缓解温絮身上的无名的燥热。 她眼神半眯，迷离且渴望。 一张脸因为药效激发的情欲染上绯红，看起来既纯又欲。 陈修远手掌支撑在她的上方，没有因为温絮的搂抱而俯压在她身上。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温絮，毫不介意地将她上下打量。 眼前的女人因为燥热，不同于前几次的见面，警惕，疏离。 她异常主动。 身体因为难受而不断扭动。 不仅将自己的衣服蹭得乱糟糟，还时不时蹭到了男人身上不可描述的危险部位。 陈修远清晰地感受着自己身体的变化。 他眼眸逐渐凝实，视线从她难受的脸上移到腰上—— 那里的衣服早是被温絮自己伸手撩起，露出雪白的肌肤。 白晃晃的，刺着陈修远的眼。 他喉结重重翻滚。 乘人之危的事陈修远不是没有做过，还很常做。 在他的人生信条里，损人利己的事当然可以做。 所以，面对着被药物控制的温絮，陈修远半眯着眸子，逐渐伸手。 骨节分明的手指将她的碎发拨到耳后，温絮漂亮且通红的小脸尽数暴露在他眼底。 无处可躲。 他也不会让温絮躲藏。 陈修远掐着温絮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温絮大口呼吸着，嘴唇干涸，一张一合地呢喃。 “……” “嗯？” “你说，”陈修远一瞬不瞬地望着她，“想要什么？” “要……”温絮眯着眼，眼皮沉重到无法睁开，“我要……水。” “想喝水？” 陈修远微微偏头，扫到床头的水瓶，“温絮，这是求人帮忙的态度吗？” 因为陈修远身上的凉意，令温絮的意识有轻微的回神。 她舔了舔嘴唇，努力掀起眼皮。 朦胧中，瞧见陈修远拧开了瓶盖。 他在指尖沾了几滴水，轻抚过温絮的嘴唇。 温絮贪婪地想要吮住水滴，却在触碰中，蹭到了陈修远的手指。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心中莫名的悸动更甚。 有个声音在她脑海中不断叫嚣—— 不够！ 这还不够！ 她还想要更多触碰。 “给我……”温絮想要强迫自己尽快恢复正常，她一心渴望水源，红唇一张一合地央求，“陈先生，我想要……” 最后一个‘水’字却因为喉咙干涸而发不出音，在陈修远的耳中听来，只认为温絮在说—— 陈修远，我想要你。 套房里没有开灯，仅有月光从落地窗倾洒入内。 映在陈修远的半边侧脸，阴暗交错间，更显他深邃难测。 “好，我给你。”陈修远抿了一大口水，在温絮尚未回神之际，猛地将她下巴抬高，俯身吻了上去。 他的吻来得毫无征兆，温絮又因为口中干涸一直微微张开唇瓣，轻而易举地便让他攻陷。 两人的唇舌在清水中纠缠，黏腻的声音在昏暗宽大的房间里异常清晰。 温絮尚未有过经验，犹如一尾被抛上岸的鱼，甚至快要不能呼吸。 清水顺着两人贴合的唇边溢出，陈修远的气息逐渐变热变沉重。 男人的本性在此刻毫无保留地彻底暴露。 他的手掌顺着温絮掀起的衣襟探入，顺着白皙的腰侧攀延而上。 陈修远的手掌不同于其他富家子弟，因为常年健身打球，留有薄茧。 抚摸过温絮腰时，像是砂纸磨过，激得她止不住轻颤。 陈修远的衬衣不知是被温絮扯开的，还是他自己主动解开的，松松垮垮垂了两侧。 壁垒分明的胸肌展露无疑。 他勾着温絮上头触摸，在她融会贯通学会抚摸后，再次深吻下去。 两人吻了许久，难舍难分。 温絮的一张脸憋得更加通红，连呼吸都是紧的。 “这就忍不住了？”陈修远怕她真的不呼吸，终于松开，微微拉开与她的距离，“怕疼？” 何止是怕疼，陈修远吻得既凶又猛，像是咬住了猎物就不松口的狮子。 将温絮的嘴唇都吮咬出了伤痕。 望着那抹淡淡的血迹，陈修远停下了动作，手一撑，慢慢直起身体。 胸前陡然一空，冷风灌入，冻得温絮一颤。 在她身体里才被稍微压制的火苗再度高高蹿起。 温絮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声音清浅又勾人，“不要走……” 黑暗中，温絮伸手在虚空中胡乱地抓，不经意间从腹肌下方扫过。 都是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饶是被药物控制，温絮也知道那不同寻常的是异物变化是什么。 她深深吸口气，不退反进，挺起衣衫不整的胸膛，搂住了陈修远的后颈，主动将自己送了上去，“求你，留下来。” “帮帮我。” 女人柔软的身躯与男人坚硬的胸膛撞在一起，犹如天雷地火，一发不可收拾。 陈修远自诩从不是圣人，也从不愿意委屈自己。 他眼眸一沉，凶狠地扣住温絮的手腕，抵上头顶。 膝盖大力地分开她的双腿，也不管这样的姿势会不会令她难受受伤，“我如你所求。” 温絮觉得手腕被勒的剧痛，但这股剧痛却很好地缓解了心底的瘙痒。 她喘息着，索要着。 已经无法思考。 一心只想令自己不要那么难受。 粗暴的吻再次如暴雨般落下，在这凶猛当中，又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陈修远不再满足于只亲吻温絮的唇瓣，他要的更多，索取得更多。 细细密密的吻开始落在她的侧颈，胸前，耳廓与小腹。 温絮肤白，每一块肌肤经由陈修远吸吮过后，留下刺目的痕迹。 宽大的双人床重重下陷，陈修远赤裸半身，抬起温絮的腿，绕上自己的腰。 温絮重重呼吸，即将失控的时候，她的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声音，“泽云……” 陈修远的动作戛然而止。 草！ 第十九章 禁欲佛子要开荤了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温絮难受哼唧的口申口令声。 她方才被陈修远高高抛起，早已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沉沦在药物的控制中，还是陈修远的撩拨下。 那种被粗暴填满的感觉，毫无征兆地被抽离。 温絮仿佛从云端猛地坠入。 下一秒，原本昏暗的房内灯光大亮。 温絮下意识闭眼，整个人拧成一圈，想要往陈修远怀里缩，去躲避那刺目的光。 陈修远不随她意，直起身子。 温絮只好将整个人往被子里躲。 陈修远又去拉拽被子。 ‘哗’的一声，整床鹅绒被掀开，露出陷在柔软床榻上，满脸潮红，眼神迷离的温絮。 “嗯，不要开灯……” 温絮经历一冷一热，身体里的药效使她更加难受。 她裹着被子，可怜兮兮地哼唧，“不要走。” 稍早还在酒席上时，陈修远因为心情不佳，连喝了几杯烈酒。 方才难得会去中庭抽烟，也是因为想要散散酒气，这才巧合般救了温絮。 陈修远虽喝了不少，但只是微醺，还不至于醉了。 不用温絮身上的密密麻麻的印迹提醒，他也很清楚他们刚才到底做了什么。 整个京北都说，陈家三爷禁欲如佛子，不碰世俗女人。 但只有他才知道，那些都是狗屁。 陈家早年从金陵冒头，起底不算干净。 经过几代经营，才有了如今的地位，能够屹立在京北这座百年老城中，成为世家之一。 面上刷白了，但背地里，从前的那些关系网仍在。 陈修远是陈家这代独苗，从小被陈老爷子养在麾下，当成接班人培养。 他这样的人，黑白两道的门道都熟悉，又如何会是善者？ 女人，他不是不碰，而是不适合。 但温絮…… 陈修远蹙着眉头，英俊的脸上没有怒意，却十分寒凉。 不管旁人如何说，他知道自己从不是正人君子。 正人君子不会趁人之危，不会将无法思考的女人带到自己的床上。 如果不是因为撞见李景隆，他也不会有机会再看见温絮。 如果不是她被李景隆下药，恐怕也不会有机会躺在自己的床上。 如果不是刚刚那一声‘李泽云’，她早就已经颠倒在云端了…… 陈修远唇边勾起一抹冷笑。 他确实不是正人君子，但也不是喜欢往自己头上带绿帽的龟。 李泽云…… 虽然一早就知道或许没那么容易到手，但方才怀中柔软的触感，口腔中极致的纠缠，还有女人的馨香萦绕不散，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 原本就没有褪去的欲火被‘李泽云’三个字激发的怒火一并燃烧，更加旺盛。 草。 他在心里又骂一声。 良久，陈修远恶狠狠地揉了揉眉心，薄唇翕张，“温絮？” 回应他的只有温絮哼哼唧唧的呜咽声。 再往下，就是她从被中探出了头，眼神迷离地望着他。 眼角还挂着被情欲熏出来的泪。 该死。 陈修远喉结滚动，忍了许久才将小腹的邪火压了下去。 兴致被打断，陈修远留有不多的善念也跟着回来了。 他望向温絮浑身上下的红痕，顶了顶侧腮。 虽然她前一刻说错了话，但自己也欺负得够本了。 她年纪小，不懂事，所以双眼才会遭到暂时性的蒙蔽。 有些事，他年长几岁，大人有大量。 就不计较了。 反正，他对温絮的欲望也不是在这短暂又意外的夜晚中。 漫漫长日，不急。 想是这样想，但陈修远做惯了人上人，被这么无端打了脸，灭了威风，还只让她快乐了不少，自己憋得一口闷气。 想到这里，他粗暴地捡起被打落的枕头，丢在温絮脸上，挡住她可怜兮兮的目光，“李景隆那小子到底给你吃了多少粒药，药效现在还没过？” 陈修远在外霁月风光，看似风度翩翩，是人人敬畏称羡的陈三爷。 无人的私下，他终于撕下伪装，露出了放荡不羁的真面目。 说话做事的语气都像是变了个人。 既浪荡，又迷人。 他不再恭恭敬敬，客客气气地称呼温絮为‘温医生’或是‘小温医生’。 他直呼其名，甚至跟着旁人一起，叫她‘阿絮’。 温絮意识依旧不清，她根本不在乎陈修远如何称呼自己的。 她挣扎地去打掉枕头，嗓音娇媚地嚷嚷，“……不要这样，我好难受，不能呼吸………” 陈修远不可能真的闷住她，见她在挣扎便松开。 温絮借机打掉枕头，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忽地就挺起身，毫无章法地就将脸往陈修远面前凑。 陈修远下意识要躲开，但他下半身还压着温絮，怕伤到她，反应没有平常快。 这空隙让温絮得了手。 她直接将嘴凑过去，在朦胧中也不知道到底是亲哪个方向，猛地贴上去。 陈秀与脸色倏然大变，连呼吸都粗重几分。 温絮的柔软的发顶正好抵在他的下额，再往下，女人被水光润得发亮的嘴唇此时正好吻在了陈修远脱下上衣后，爷爷的爱人上。 “温絮！”陈修远倒抽着气，耐心终于告罄。 他像是抓兔子一样将迷迷瞪瞪的温絮给拎了起来。 整个人凌空的她还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无用功似的蹬着兔腿，想要下来。 陈修远虽然不至于太过用力到粗暴，但也不是像最开始那样哄着由她乱来。 他一开始还是双手托着她，可温絮从床上到客厅一路挣扎，噼里啪啦扫了一地的装饰。 顶层套房虽只有一间，但陈修远也嫌她闹出的动静嘈杂，索性将人单手直接扛上肩头。 温絮面朝他的后背，向下趴着，乌黑的长发倾泻而下。 而屁股则是被他固定地扛在肩头，毫无形象可言。 这种头向下脚向上的姿势令她十分想吐，胃部又刚好顶在男人的肩膀上，令她十分恶心想吐。 “呜呜呜……” 温絮拼命捶打陈修远，想说话却开不了口，仿佛下一刻她就快要呕出来了。 陈修远眼不见心为静。 他眼神清明，老早就已经调匀了呼吸，变回了正人君子的模样。 “想吐就吐出来。”陈修远一边说，一边像是还担心温絮吐不出来一样，用力将人在自己肩上一颠。 温絮胃部遭到撞击，又是一阵极致的恶心，冲着她喉咙直上。 她张开口发出凄惨的‘呕’，下一刻再也忍不住，“我要吐了……” 陈修远快速将人在马桶前放下，温絮趴下呕吐的前一秒，眼疾手快地将她的长发拨到了自己手的这一边，让那把令他心神荡漾的长发免遭遇难。 第二十章 我们发生关系 温絮后来又吐了两回。 不单单是因为在陈修远背上颠簸导致。 还有的，恐怕也是刚才‘吃’的太多，太深。 陈修远替她抓着头发，一下又一下替她摩裟后背，试图令她好受一些，可以尽快恢复。 但温絮人是软的，迷离的。 吐完后整个人软趴趴的又趴在他怀里。 除了没什么力气，这副模样与方才清浅却勾人的模样没什么区别。 陈修远想着今夜反正要折腾了，索性将人直接丢进了浴缸里。 他打了个电话，让酒店送来了大量的冰块。 ‘哗啦啦’一声，直接倒在开着水的浴缸里。 温絮被这突如其来的凉意冻得一激灵，发出惊呼。 下一刻，陈修远没有犹豫，直接拿起一旁的花洒，拧开龙头，将水直接冲到温絮的头上，身上。 温絮在冷水的冲刷下发出委屈的哭声。 但她同样也折腾了一晚上，嗓子接二连三遭到伤害，早已发不出太大的声音。 哼哼唧唧的，像是可怜的小猫。 她想睁开眼，却睁不开。 眼角挂着的已经分不清是水珠还是泪珠。 乌黑的长发早被冲湿，贴在她的脸上，将本来就小的脸蛋勾勒得更加清晰。 冰块冒起寒气，她又肤白，在寒气中整个人白得近乎透明，像是隐在山林间的精灵。 只有哭红的鼻头与眼角，以及身上那些不能忽略的红色斑驳，才能证明她是人。 陈修远见她这样，好不容易压下的欲望差一点又翻腾而出。 他用力吞咽几下，见原本还会剧烈挣扎的温絮在水流中渐渐瘫软，表情也从最开始的妩媚逐渐变得拧紧眉头，露出痛苦，便知道差不多了。 但为了彻底替温絮解决痛苦，陈修远还是持着花洒朝她冲了十多分钟，这才慢慢将水流关小。 “温絮？”他将花洒放下，上前一步。 趴坐在浴缸里的温絮早已经没有力气应答。 如果不是陈修远眼疾手快地捞起她，早就软绵绵地滑入水中了。 “哼，”望着怀里湿漉漉的兔子，陈修远唇角扯出嘲讽的笑，“温医生，今晚欠我的，你要用什么来还？” 他撂下狠话，眼神同样阴鸷到令人胆寒。 但手中的动作却还是不自觉放轻，替温絮擦干身子与头发，又让客房送来干净的睡衣，将人套好后塞进被子里。 由她沉沉睡去。 * 温絮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意识回归时，她先是眨了眨眼，看见是的昏暗的屋顶。 随后，是头疼到快要裂开的感觉。 她想呼吸，却发现两边的鼻子都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又沉又重。 “！” 昨夜在会所撞见李景隆的场景像是电影画面一样，猛地充斥进她的脑海。 令她整个人从床上猛地弹起。 “李景隆！” 温絮心脏跳动得极快，她反应过来自己此时正躺在陌生的床上。 不远处的浴室亮着光，依稀还能听见水流的声音。 除了自己以外，这里还有第二个人。 她记得李泽云在马路上被打，她记得自己在躲避李景隆，往会所里逃跑。 她一直跑，可是腿脚却越来越软，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到后来—— 到后来，好像有个男人一直紧紧抱着她，她也紧紧地抱着那个男人。 恐惧像是一条毒蛇，将温絮的心脏用力缠绕住。 她记不清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可陌生的酒店，浑身的酸痛，浴室还有其他人…… 温絮大口大口地喘气，她听见水流声停下了，听见有人走动的声音，听见了那属于男人低沉的呼吸声…… “啊！你个浑蛋！” 温絮突然爆发出尖叫，手脚并用从床上爬起，胡乱抓起床头的装饰灯，用力往声音的方向砸去，“李景隆，我要杀了你！” 装饰灯铛哐一声，砸碎在地上，并没有砸中来人。 温絮还想故技重施，去抓另一侧的床头灯。 不料灯光一闪，床头确实站着半裸上半身的男人。 但男人身量极高，胸膛精壮，腰间劲瘦有力，宽肩窄腰，一看就是常年健身的身板。 与李景隆那副被掏空的身子完全不一样。 “温医生，昨天喊错我的名字，今天还要再喊姓李的吗？”男人的嗓音不重不轻，辨不清情绪。 “陈、陈先生？！”温絮先是一愣，随后重重吸气，“难道昨晚是你——” 她脑中又急又气，眼泪在这瞬间掉落，“你们怎么能……你们到底……” 陈修远习惯早晚各洗一次澡，此时身上还留有水珠。 他随意地将湿发一抹，露出光洁的额头，“温医生，你不用怕。” 许是早就对眼前的情况有过预判，陈修远也没让温絮着急，直接开口解释，“你听我说……” 可他话还没说完，迎面又闪来一个黑物。 陈修远眉头一皱，眼疾手快地避开床头灯。 哐当一声，又一盏琉璃灯应声而碎。 一连两次被砸，陈修远的脾气也被激出来了。 他神情不悦地望向温絮，薄唇微微抿起，上位者气势显露。 温絮的脸色苍白到透明，她浑身都痛，不知自己到底遭遇过什么事。 委屈感与恐惧相互交织，一遍遍地挑战她心里的极限。 “陈先生，我以为你是好人。”温絮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可你怎么……” “我怎么了？” “你……”温絮紧紧咬唇，仿佛要将自己咬出血来。 她的声音发颤，又觉十分羞耻。 可偏偏自己对昨夜后来的事一点记忆都没有，温絮甚至需要借助别人的叙述来回忆自己到底有没有与他…… 做错了事。 她忍住心中悲悸动，偏开视线，“我记得，昨晚是你救了我？我一直以为你是好人，所以才会求你帮我……可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温絮顿了顿，语气艰难又耻辱地开口，“我们昨晚有没有……” “有什么？”陈修远没有将窗帘拉开，头顶的房灯照了他半张侧脸。 半边是阴，半边难测。 他似乎对温絮想说的话很有兴趣，往桌边走了两步，将随手丢的烟盒拿起，抽出一支烟，捏在指尖把玩。 “温医生，你想问我什么？” “……”温絮的勇气不多，她知道陈修远什么用意。 忍了许久，嗓音中带了哭腔，“我们昨晚，有没有发生过……” 陈修远望着她。 见她明明还是昨晚那张一模一样的漂亮脸蛋，可眼眸中的警惕与疏离，还有那股不愿意松开的倔犟与傲骨，令他很不舒服。 这么正派，想做圣女，日后若是被拖入深渊，在地狱沉浮时。 受得住吗？ 陈修远摸过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燃了香烟。 第二十一章 完美的谎言理由 陈修远久久不说话，任由那支香烟燃尽，捻灭。 他抬头，冷冽的目光重新定格在温絮苍白的脸上，“想知道？” 温絮呼吸有些错乱。 她昨晚没有吃饭，又吐了一晚，嗓子哑得厉害，索性从鼻腔‘嗯’了一声表示。 陈修远睨着她，也跟着哼笑，“你脾气挺大，之前我怎么没看出来？” 温絮并不知道陈修远这句话的含义。 更不知道放眼整个京北，上一个敢用这种态度与陈修远交谈的人，已经被他倒吊挂在桥上吹了一晚上的冷风。 “因为之前我没被你趁人之危。”温絮拉过被子遮挡自己胸前，眼眶又红了，“陈先生，我原本以为像你这样地位的人，是绅士，是好人。没想到你——” “我什么？”陈修远眉目间黑压压的，语气实在称不上好，“我不是好人，我趁人之危？” 他轻嗤一声，“我要是真想要你，会等到现在？” 温絮张口想要反驳，却在这空隙中琢磨出来，“这么说，昨天我们并没有……” 陈修远却懒得在与她解释，反而丢来一部手机。 “你自己看。” 温絮咬着唇低头，点开手机的播放键，哗啦啦的水流声传了出来。 随后是女人细微的呼救。 她一眼看见视频画面中一闪而过自己的脸，她整个人浸泡在浴缸中，有人毫无怜惜地拿着花洒朝她头上浇湿透了水。 虽然拍摄的角度很巧妙，全在温絮的肩部以上，并未让她露出什么不该露的地方。 但她还是惊得抽气。 手指迅速地点击了删除键。 “你——” “你现在对我该说的，应是感谢，而不是质问。” 陈修远身上水珠已被擦干，他转过身，半个身子隐入衣帽间，雄伟巍峨。 他在黑暗中换好了西裤衬衣，重新迈出时系着袖口纽扣，“你就笃定我没有备份视频？” 温絮猛地抬头，指尖捏得手机发白。 陈修远又笑，跨前一步。 高大的阴影压着温絮，男人伸手将温絮的头发挽到耳后。 指腹上有冰凉的触感，修远的指尖故意在温絮敏感的耳垂上流连。 很快，将耳垂玩弄得发红。 “你有耳洞，可我从来没见你带过耳环。”陈修远的手指下移，时不时蹭到了温絮的脖颈。 那里纤细白皙，更有他留下的痕迹。 陈修远撩拨着温絮的头发，欣赏着自己的作品，漫不经心地说：“你喜欢什么样的款式？” 温絮心弦乱颤，不由自主地动了动指节。 “珍珠，宝石？还是品牌真金？” 陈修远目光垂落在红痕上，笑了笑。 仿佛像是想要拉天使下神坛的恶魔，“想要什么，我送你。” 温絮猛地将指甲掐进掌心。酸胀感令她彻底清醒。 “陈先生，”被物化的愤怒与恐惧同时涌上心头，温絮脱口叫出，“我、我只是个普通人，也只想要安安稳稳地过平凡的生活而已……我有相爱的男友，对于您的世界，我没有资格去介入……” 陈修远笑容渐敛。 男人都有自尊心，饶是陈修远修养再好，脾性隐藏得极佳，三番五次被温絮当面拒绝，也会难堪。 他轻嗤一声，收回手臂，重新系好袖口。 将摆在书桌上的腕表拿起戴在手腕上。 “没资格介入？”陈修远再次回头，骤冷的语气带着嘲弄，“是没资格，还是没兴趣？“ “温医生，你如今口口声声都只在质问我是什么样的人，也反复在问发生了什么。可你是不是弄错了主次，忘记了最重要，也最应该发问的事？” 温絮睫毛一颤，还没来得及抬眼，又听见他说，“你难道不该好好想想，为什么会发生昨晚的事？” 陈修远一语惊醒梦中人。 温絮的脑中开始充斥进一些断断续续的画面。 有她与李泽云牵手并肩前行的场景； 有他们在马路上被跑车围堵的画面； 更有李泽云被李景隆为首的一帮富二代打趴在地上的场景…… 温絮的身子比方才质问陈修远的时候抖得更加厉害。 她对昨夜与陈修远到底做过了什么事，毫无印象是没错，但在此之前，她是如何被李景隆缠上，而李泽云又是如何拦下想要报警的自己，试图与李景隆商量的场景，她全都记得。 因为李泽云的退步，他们错失了报警的机会。 这才让李景隆找到机会，强迫喂自己吃下那不干净的药丸…… “想起来了？”陈修远穿戴整齐，唰地一下拉开了落地窗的窗帘。 光线一下子透进屋内，刺得温絮下意识偏头闭眼躲避。 她听见陈修远清冷的声音响起，“你被人算计，跑进会所里，刚好遇上了我。” “温医生，既然你记性那么好，怎么不再好好回想一下，当时尚有意识的你，是如何苦苦求我，‘救救你’的？” 陈修远的话与记忆中的某些画面重合。 半信半疑间，温絮的语气没有了方才的强势，“既……既然您知道我是被算计的，大可联系警察来帮我，或是直接将我送去医院……又怎么会带我来……这里！” “帮你？”几次对话，陈修远已经重新调整好了心态。 在他周身的戾气再次逐渐淡去。 明亮的光线在他身上绕了圈光晕，令陈修远看起来重新变回了温絮意识中的矜贵绅士，谦虚有礼的模样。 他目光从窗户的反射中清晰地看向身后女孩，“是你太低估了我，还是太高看你自己？” “深更半夜，我带着神志不清的女人去医院，去报警，将头条新闻请收送给媒体，让陈氏集团的股价因此受到影响？” 温絮张了张口。 陈修远的语气太过冷静，而他给她的几次印象，也从来不是那种会强迫他人之人…… “那我们——” “视频你也看过了，你自己人也清醒过来，有没有发生什么，没有人会比你更清楚。” “可我身上的痕迹……” “呵，”陈修远冷不丁笑了一声，但仔细看，笑容根本没达眼底，“你体内残留的药效要用冷水冲洗才能令它褪去。我不方便盯着你看，没想到你在水里挣扎，弄伤了自己。” 第二十二章 李家人找上门 这样的解释实在牵强，但比起心中的担忧，温絮宁愿选择相信。 陈修远说得没错。 身体是她自己，如今她浑身除了像是被人打了一遍以外，其他的倒真是没有太多异常。 想到这里，那颗被高高吊起的心也终于往下落了一些。 她深吸口气，许多疑问与担忧虽然还未搞清楚，但一夜之间，发生了那么多事，温絮觉得身心俱疲。 她更不想再与陈修远单独呆在同一房间里。 温絮用力抿唇，手指蜷了起来，“陈先生我……对不起，是我误会了。昨夜谢谢您帮了我。” 陈修远迈步向前走了两步，光晕模糊了他那张俊美锋利的脸，让人看不清神情。 随着他的走近，才刚松了口气的温絮再度紧张起来。 她用力地提高被子，整个人甚至大幅度向后挪动。 就差没有开口呵斥制止陈修远的靠近了。 这么怕？ 陈修远站定凝望着她。 他心中对温絮的反应大为不满，但面上却丝毫不显。 “你的感谢我收了。”他将脚步停留在令她足以感觉到心安的地方，态度依旧温和绅士，“时候也不早，温医生，我要出门了。” “啊，好的！”温絮巴不得尽快离开这里，她迅速点头，“那、那我，我也准备走了……” 她动了动身子，想等陈修远转身后再下床。 “小温医生，”温和低醇的嗓音响起，陈修远背过身，“但我还是很好奇，昨夜在你被李景隆算计之后，除了我，难道就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帮助你了吗？” 温絮尚未反应，听见陈修远又说：“对了，你不是说，你有个男友？” “你男朋友呢？昨天既然那么危险，为什么他不帮你呢？” “他没有不帮我！”温絮下意识反驳，“阿泽当时也被打了，是那些人仗势欺人，拦着阿泽。” “法治社会，遇到危险，报警不就好了？”陈修远每一句话都能命中要害，“可你们为什么没有报警？为什么又是你一个跑进会所里来寻求帮助的？” 陈修远的声音虽然温和，但每一个问题都像是在撕开温絮努力盖上的遮羞布。 温絮紧抿着唇，不知道为何，觉得自己脸上火辣辣的，好似被人当众打了一巴掌。 “这是我的私事，”好半晌，她才憋出一句话，“不方便告诉您。” 陈修远勾了勾唇，不再追问。 温絮小跑进浴室里。 昨夜陈修远已经吩咐人将她的衣服都洗好烘干，温絮快速换好衣服，看向镜中惨白着脸的自己。 她可以忽略陈修远的问题，但不能忽略自己心里的想法。 昨夜李泽云在场，虽然同样受了伤，但如果细想，他也因为李景隆几句话威胁，硬是拖着她。 间接导致了昨日的险情。 想到这里，温絮心里就有股密密麻麻的酸疼。 被最应该无条件保护自己的人出卖，这种滋味她体会过一次。 下场惨痛。 不想再体会了。 温絮拧开浴室里的水龙头，哗啦啦的水流声，掩盖了她狼狈的呜咽。 …… 温絮不敢一直待在浴室里，发泄情绪后，她匆忙洗了把脸，快速将自己收拾干净。 临走前她左右转动脖颈，身上的那些红痕星星点点确实明显。 “哎。”温絮想着陈修远的话，蹙着眉头自言自语，“昨晚没意识，都不知道撞到哪儿了，会撞得那么严重。” 她与李泽云没有过度亲密过，自然是陈修远说了什么，就信什么。 “这些痕迹还是不要让阿泽看到了，”温絮方才调整好了状态，自欺欺人道，“昨天阿泽也不是真不想保护我，他也受伤了。” 温絮打算先离开这里，再联系李泽云。 人刚推开浴室门，就听见厅里的陈修远在通电话。 她暗自抿了抿唇。 上一次在酒店里，她就是这样不知情地推门而出，撞见了陈修远与其母亲在接听电话，搞了一处乌龙。 这次她学乖了，推开门刚察觉有人在说话，立刻放轻了声音。 “嗯，”陈修远边接听，边扫看温絮，“你继续说。” 温絮用口型示意，‘陈先生，我先走了。’ 陈修远掀起眼皮，顺手将手机放下，点了扬声。 “陈总，”司机的声音响起，“李家的人昨天找不到李景隆，又听说是我们的人将他带走，一大早便堵上门，去老宅大闹了。” 温絮的脚步瞬间一顿。 陈修远望着那个纤细却倔犟不肯回头的背影，无声无息地勾了薄唇。 “大闹？”他垂下手，抚平肩上不存在的褶皱，“去了几个人？” “李夫人亲自去了。”司机不知情况，照实说，“昨天您吩咐后，李景隆就被带走了，现在李夫人找夫人要人，说李景隆如果出了事，一定就是您的责任。” 温絮背对着陈修远，看不见他心不在焉，眼神却直勾勾盯着自己的模样。 她咽了咽喉咙，心思被意外听见的那句话给带走—— 李景隆被陈修远的人带走了？ 带走做什么？ 为什么要带走他？ 李景隆是京北的混世魔王，是富二代，陈修远地位斐然，虽然没有明确说过，但他们都是京北二代圈子里的，不可能不认识。 昨天陈修远出手救了自己，但她当时已在药效下陷入昏迷，懵懵懂懂，也记不得到底发生过了什么。 陈修远就算出于英雄主义救了自己，但他与李景隆无冤无仇，没必要因为萍水相逢的自己而去为难李景隆吧？ 温絮极力安慰着自己，告诫自己不要有太多的好奇心，或许李景隆被陈修远针对的事与自己无关。 她只是个普普通通，一心想要过平淡日子的普通人。 与陈修远这样家室地位的人有着云泥之别。 更别说她已经有了男友，更不能因为意外听见的一句话就好奇地停下脚步。 想到这里，温絮重重吸口气，屏蔽了陈修远方才说过的话，像是做贼般，低头匆匆离开。 第二十三章 究竟是不相信他，还是不相信我 温絮从酒店出来后，直奔医院。 她在拒绝陈修远后就与科室说了，要重新参与排班值班。 可一直等到现在，排班群里也没有人通知她究竟上什么班。 不过短短几日，温絮却觉得自己好似过了一整年。 感觉每天都有无数的意外会突然出现，在等待着她。 太奇怪了。 明明都是一样的生活，她的圈子也是如往常一样简单，单调。 没有朋友，没有家人。 所接触的人，除了医院同事，也就剩下了李泽云。 一切都如往常一样，可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发生改变。 温絮出神地想，到底是什么变了？ 有什么是突然闯入了自己的生活吗？ 她的手指不自觉蜷缩起来，在这瞬间突然想到了，确实是有陌生的人事闯入了—— 陈修远。 在自己寻常的人生中，唯一的不同，好像就是认识了陈修远。 从开始帮他刺青，到后面他提出请她帮忙做针灸治疗，再到后面自己的拒绝，以及遇上了来找茬的李景隆…… 这些都与陈修远或多或少牵扯上了。 身后忽地传来汽车鸣笛，温絮吓了一跳，将思绪收了回来。 她后退一步让开路，身后的公交车等客上下车后，缓缓驶离，露出车后的站台。 温絮抿了抿唇，与刚刚下车的李泽云对视着。 李泽云眼角还有可笑的淤青，脸颊微肿，看起来也不好。 人影掠过几个，李泽云深呼吸好几下，这才鼓起勇气快步走向温絮。 想拉她的手又不敢，反复打量着她，“阿絮，我好担心你……” 李泽云走到温絮身边，见她还穿着昨天的衣服就要掉眼泪。 “阿絮，我昨天联系不上你，不知道你……”他淤青的眼里猩红一片，看起来也是一晚没睡，“昨晚你跑进会所，我想追上去去保护你的，可是他们人太多了，他们拦着我……” 两人说上话了，李泽云胆子便大了不少，见温絮一切如常，便一把拉过温絮的手紧紧握着。 “你……”他眼神上下打量着温絮，似乎想要在她身上看穿个洞来，“阿絮，你昨天后来是怎么跑的？我怎么听说隆少他出事了？昨晚你跑进了会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温絮的眼睛落在他们相互牵着的手上，久久不语。 昨天李泽云虽然也受了伤，但他被那群二世祖拦在门口，也没有冲上来保护自己的拼命。 说到底，还是怕了。 怕李景隆这样的富二代记仇，也怕自己真冲上去了倒是真成了李景隆眼中钉，所以只能眼睁睁看着温絮逃跑走。 两人一晚上没有联系，重新见面后，他不是着急问她有没有受到伤害，不是问她会不会害怕？ 反而是在问李景隆昨夜出了事？ 温絮一胸腔的话都被重新憋了回去，噎得她喉咙发酸难受。 她张了张口，好半晌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草草将自己所知道的事说了一遍。 “昨晚我跑进会所后，遇上了陈先生。”温絮的手依旧和李泽云相握着。 她感受到不同于自己掌心尺寸的男性力量，感受到李泽云的手劲在听见‘陈先生’三个字后，倏地加重了。 “嘶，”温絮倒抽口气，几乎是同时想要把手抽回来，“你握得太用劲，弄疼我了。” 若是平常，李泽云听罢便会连忙举起温絮的手摆在唇边，扮演绝世好男友的形象拼命地吹气，还会哄着她说阿絮别哭，有好老公在旁照顾她。 但今天不同，他反手将温絮的手握得更紧，“你是说，你遇上陈总了？” 温絮挣脱不了，只能点头。 “陈修远？” “是他，”温絮轻轻蹙着眉，“没有他，我一定无法全身而退。阿泽，你先松开我，你弄疼我了。” 温絮本想推开他，怎料李泽云脸色一黑，竟然更加大力地将人猛地拉拽到自己回怀里。 “温絮！”李泽云大声质问，“你是说你昨晚是被陈修远救的，然后你们两个呆了一整晚？” 温絮点头。 李泽云脸色立刻扭曲，“你和他在哪里呆了一整晚？酒店吗？一间房一张床吗？” 他的语气太过气急败坏，嗓门又大，不少路人纷纷朝他们张望。 温絮急忙去捂住他的嘴。 她本来就还有些虚弱，动作幅度大了些就容易喘气。 此时瞪着一双眼睛，加上气喘吁吁的模样，反而有种与人嗔怒，责怪的感觉。 “昨天我为什么会和别人待在一起，你难道不清楚吗？“温絮第一次对着李泽云质问。 李泽云向来见到的温絮都是温柔的，顺从的。 从来都是自己说一不二的。 怎么想得到有一天她身为自己的女友，竟会与其他的男人在酒店共同度过了一晚？ 虽然这个共度一晚的前因并不是出自温絮自愿的。 但男人对这种事总是十分顾忌。 李泽云一听便觉得自己的头顶有些绿，接受不了。 他一个失神，手被温絮拂开。 下一刻，李泽云又跨前一步，用力地握住温絮双臂，前后摇晃，“阿絮，你昨晚不会……” “不会，没有！”温絮不用细想就能读懂李泽云在这瞬间变化的脸色代表着什么含义。 她顾不得脸皮薄，也不管周围是不是有人在看他们争吵，同样大声地否认，“你不要瞎猜，昨晚的事陈先生同样也是受我拖累，才会被迫留在了酒店里。我看他也一样没有休息好……” 温絮说着说着，底气莫名的有些不足。 自己身上的红痕听说是自己挣扎弄伤的，陈修远虽然没有明说，但今早他换衣服的时候，温絮同样眼尖瞧见了，在他身上也有一些类似的痕迹。 只不过在陈修远身上的痕迹比自己身上要来得淡。 当时温絮第一反应便是不会是自己把人家弄伤了吧？ 她想问又不敢问，不知道究竟会听到哪种答案，索性不问了。 “他当然会休息不好！孤男寡女待在一起，你当时的状态又不好，万一他对着你起了歹念……” 李泽云越想越气，“他妈的那些有钱人，一个个都不是好鸟！想要乘人之危！我不相信他只是单纯的帮助你……” 温絮震惊于一贯和气的李泽云竟会出口成脏，“你究竟是不相信他，还是不相信我？” 第二十四章 这么多年的感情，选择相信他 这话一说出来，李泽云就不敢再说了。 他嗫嗫的张口，“阿絮，我、我怎么会不相信你呢？我只是担心你，毕竟外面的男人都很危险，都没有好人……” “我当然知道外面有很多坏人，”温絮不想再解释了，“如果昨天来救我的人是你，我也不会与陈先生待在一起了。” 温絮往前走两步，李泽云拔腿就追上去。 “阿絮，阿絮！”他有些慌张地拉着温絮的手，“你别生气，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是不是也在怪我昨天没能救你？可你也不能完全怪我，我也受了很多伤……” 李泽云拉开自己衣服下摆，温絮一看见他小腹后背不同程度的青紫伤痕，堵在胸口的气又立刻散了。 毕竟是自己先惹上李景隆的，李泽云与她一样都是寻常人，面对有钱有势的李景隆会迟疑也是正常的。 再说了—— 阿泽也并非真的不管她，他也因此受了伤，不是吗？ 温絮心中宽慰自己，也习惯性为李泽云找借口。 “总之，”温絮深吸口气，强迫着令自己重新冷静，“你也知道我昨晚被那些人下了……药，有些细节也记不清了，但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陈先生是正人君子，我们之间什么也没发生过。” 李泽云也怕温絮再提起昨天自己‘见死不救’的事，既然温絮没受到伤害，两人各自颇有默契般，对李景隆的事按下不提。 李泽云将温絮送回医院楼下，像是不舍一样松开牵着她的手，“阿絮，京北遍地是皇亲国戚，像我们这样从小城市打拼到此的人，根本得罪不起他们。以后，我们都小心点，别同那些人再扯上关系了。” 温絮知道李泽云之所以会这么说，是怕再次得罪李景隆。 虽然听起来不太舒服，但温絮本来也只是安安稳稳地过平淡的日子，不愿意惹是生非。 她顺从地点头。 只是心中那股沉甸甸的异样却始终挥之不散。 陈修远…… 温絮一边走，一边失神地想着他。 * 温絮返回科室后又去找了排班负责人，表达了自己可以重新参与排班。 科室负责人先是古怪地看了她一眼，赶在温絮疑惑发问前又含糊地答应了，、。 挥手让温絮可以先回去等消息，自己这头会安排。 温絮张了张口，见负责人一副逐客令已下的模样，也只好轻声说一句‘麻烦您了’，便又离开。 从医院出来时，李泽云也已经回公司上班。 工作日的早上，医院依旧人来人往。 温絮从急诊大厅穿过，正要出门，忽然听见两个同样穿着白大褂，急诊科室的同事在边走边聊。 “昨天你没值班，真是错过一场八卦！后半夜，李家那位公子哥，被送来医院的时候人都吐白沫了……” 温絮脚下一顿，表情惊愕地回头。 “吐白沫？这么夸张？！” “还不止呢！”那两个医生接班说着昨夜的爆炸新闻，“不晓得那些公子哥们是怎么玩的，李公子人都晕了，口吐白沫话都说不清楚，却嚷嚷地要女人，看见小护士就要扑倒！” “李家来了好多人，李夫人一张脸都哭花了，就怕宝贝儿子出大事！” “那后来怎么解决的？” “李公子说是被人喂了药，整个人憋得要爆炸了。可是李家身份摆在那里嘛，又不可能任由事情闹大，就只好把人绑在移动床上转去私人医院，中途再给他找了两个女人送过去……” “昨天是徐医生跟着送去转院的，说李公子看见女人眼睛都在发光，等送到了私人医院，要将他转移，一抹床上，全都尿湿了……” “闹得那么大？李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谁敢这么对他？” “昨天也有人去打听，说是看见过咱们院的股东陈先生和李公子有打过照面……” 那两个医生越走越远，声音也逐渐飘远，“陈家李家？不是说这两家关系亲密吗？” “哎，有钱人的世界，我们如何会懂？” 医生们笑了起来，“我们就当成娱乐八卦听听就好，这不早上还有人说李家今早还带人去找陈先生麻烦呢，你信吗？” 直到那两名医院都走远了，温絮也还没回神。 她脑中久久回荡着最后一句‘李家人要找陈修远麻烦’。 早上离开酒店时，陈修远在电话里也提及到李景隆的家人找上他家？ 是不是昨天他为了帮自己，也惹了麻烦？ 温絮本意不想与陈修远再有牵连，但昨天的事如果没有他，自己恐怕又会陷入曾经经历过的深渊…… 陈修远在某种程度帮了自己，她很感激。 但如果因为他的相帮，而使得他也遇上了麻烦，温絮又有些过意不去。 是不是应该问一下？ 或者象征性发个信息问一问？ 冲动之下，温絮摸出手机，一边走出急诊大厅，一边还没下定决心是不是该联系陈修远。 人才走出两步，温絮握着手机，又愣住了。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部黑色却不低调的劳斯莱斯停在急诊门口。 关上的车门上倚靠着一个令温絮意外，又不意外的男人。 “陈先生？”温絮惊愕地叫出声，“您……” 你不会是专门来找我的吧？ 温絮只敢将这种想法存在脑中，并不敢真的问出口。 既然碰上了，大大方方的，反而更能证明两人之间没有什么。 她抿了抿唇，板做若无其事，“您是来医院办事的吗？” “不，”陈修远还穿着早上离开时的西服，在看见温絮没有避开朝着自己走来时，薄唇微勾起，“我是来找你的。” 他立直了身体，好笑地观察着温絮因为自己这句话戛然而止的脚步。 心思全写在脸上，这么好猜，那可真是太没难度了。 陈修远面上不显，依旧浅笑，当做什么都没发现。 温絮既然不走了，他朝着她去就好了。 陈修远步子大，根本不给温絮反应的时间，两三步就堵在她面前。 “小温医生，我是来找你的，或许你早上离开前隐约有听见，我遇上了麻烦。” 第二十五章 你在算计我吗？ 温絮红唇微张，微微发怔。 怎么感觉自己从认识陈修远开始，就一直听他在说类似的话。 ‘我是专门来找你的’，‘好巧啊温医生’，‘又遇见了你’，‘不如一起吃个饭’…… 这些类似的话，好像都出自陈修远的口中。 古怪的感觉蔓延上心头，温絮下意识后退一步，与陈修远拉开了距离。 “陈先生，不知道你遇上了什么麻烦？” 虽然温絮觉得自己不应该再与陈修远有什么牵连，但陈修远都直接找来了，联想起昨夜的事，于情于理，温絮都应过问。 “是不是与昨天晚上的事有关？”温絮朝着左右看了一圈，周围都是人。 陈修远挑挑眉，“你知道了？” “不好意思，我早上离开的时候凑巧听见了你在打电话，提到了李景隆。” 两人虽然认识不久，但也因缘巧合共度了一晚，温絮说话变得没那么谨慎。 她直接发问，“陈先生，你昨天是不是对李景隆做了什么？令他的家人要去找你麻烦？” 陈修远气质斐然，一身名牌站在豪车旁。 英俊挺拔，吸引无数目光。 而站在他身旁的温絮，身上的衣裳虽然普通，但一张脸浓颜艳丽，竟一点也不逊色于他。 路人经过他们身边，纷纷侧目偷看，觉得他们两人十分相配。 陈修远习惯观察人，但不喜欢被人观察。 他十分自然地拉开车门，“温医生，我们换个地方聊吧。” * 上了车，司机照旧将车内挡板升了起来，替他们两人隔出了独处的小空间。 温絮手掌微微握成拳头，摆在膝上，听见陈修远的声音，“温医生，是这样的，昨日我见你受了委屈，身为朋友自然想要为你出气。” 他忽然偏过头看向温絮，“是吧，阿絮。” 陈修远单手支着手臂，微微偏头，好整以暇地欣赏着被自己那一声‘阿絮’给惊到的温絮。 “可是好人却难有好报，”陈修远说，“我替你教训了李景隆，让他知道这世道不是有钱就可以无法无天，随心所欲，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温絮下意识瞟了一眼陈修远。 “怎么？”陈修远为人敏锐，更别说此刻注意力全在温絮脸上，她一有动作就发现，“我说得不对吗？” “……没有，你说的有道理。”温絮说，“只是这句话从你这样的人口中说出来，有些……不符合你的形象。” 何止是不符合，简直就是割裂。 陈修远身上穿得用得戴得，无一不是奢侈品货。 加上在医院里听见李景隆的‘惨况’，不正好也说明陈修远对人对事也是无法无天吗？ 但温絮也只敢在心中腹诽，不敢当着陈修远的面说出口。 陈修远似乎觉得她的话挺有意思，摸了摸下巴，“我的形象？我倒是好奇，我在你心里是什么形象？” 温絮被问得一愣，本想顺口回答，转头时刚好与陈修远含笑戏谑的眼神撞在一起。 她反应过来陈修远这是在调侃自己，立刻抿起嘴巴不说话。 陈修远垂眸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是挺精的。” 温絮分不清他这句话是调侃，还是讽刺，咽了咽喉咙转开话题，“您不是说遇到了麻烦吗？是与昨天晚上的事有关吗？” 温絮对陈修远改了称呼，直接用了敬称，明显又是要与他保持距离。 陈修远摩挲着指尖，面上分不清是喜是怒，“没错，是与昨晚的事有关。” “李景隆是京北的小霸王，平常嚣张跋扈惯了，在我的场子里也敢惹事。”陈修远收回支着的手，将整个后背靠在皮质椅凳上，“闹事闹到我面上，我替他家长辈给他点教训，无可厚非。” 濮园虽是李景隆家开的，但整个京北上流社会的关系盘根错节，除了沾亲带故以外，在生意上也多有交叉，来保证双方的利益都被绑定在一起，一荣俱荣。 陈修远也算濮园背后的隐形老板之一，李景隆在濮园公然对温絮下药，又被陈修远撞见，他自然是要出手教训他。 “只是我没想到李景隆那小子不中看也不中用，吓一吓还能进医院。” 陈修远口气随意，温絮也没有轻易开口。 她听陈修远继续说，“李景隆的母亲与我母亲相互认识，听说今早李家人找到她闹着要个说法。” 陈修远说道这里，语气又是一转，“我母亲也怪我惩戒太过严厉，惹得李家人来闹，让她不堪其扰，说什么也要我亲自回去处理此事。” 都是同个圈子里的人，低头不见抬头见，陈修远命人喂了李景隆吃下整瓶助兴的药，差点没把人给废了，李家人自然不肯罢休。 李景隆是李家唯一独苗，昨日药效发作后整个人犹如疯癫，精力无穷。 望着她那种情况，李夫人又怕他憋坏，又怕他弄坏了身子，整个人恨不得立刻找陈修远算账。 这些话陈修远并没有与温絮明说，但她也能猜到一二。 想了想，温絮主动说，“您是希望由我出面，帮您作证您是为了出手帮助我吗？” “是，也不是。” 陈修远望着车窗外逐渐远离市区的道路，“李景隆在我眼里不算什么，但看在我母亲的份上，我也确实要给李家一个说法。我要让他们知道，我出手教训李景隆，不是随性而为，而是因为他动了我的人。” 他的人—— 模棱两可的话令温絮喉头滑动，“陈先生，我不太理解您的意思。” “很简单，我需要你做我的女友，”陈修远嗓音依旧好听，但说出来的话却让温絮情不自禁握紧拳头，“只有让李家人以为李景隆碰的是我的女人，才能令他们自知理亏，不会再闹。” 温絮眼皮猛地一跳，内心惊疑不定。 “做、做您的女友？”她呆呆地望着陈修远，觉得哪里不对劲，“陈先生，我很感激昨天晚上你的帮助，但这个要求……” 她脑子里飞快闪过念头。 等一下！ 这不会是陈修远一早就设计好的连环套吧？ 先是让她遇上了李景隆，接下来又出现英雄救美，还在自己神志不清的时候救到了酒店房间里…… 她到底年轻，不会很好地隐藏心里的情绪，漂亮的小脸上全是警惕，“陈先生，您是在算计我吗？” 第二十六章 别告诉他 两人就这么一左一右对视着，谁也没有先移开视线。 陈修远气场强大，温絮光是在他毫无保留的视线下就已经倍感压力，更别说自己此时还要瞪回去。 她明明头皮炸得发麻，但依旧板着张脸，就怕漏了怯，被陈修远看低后，再度算计自己。 温絮自认为自己表情严肃，看起来应该可以唬人。 殊不知这表情落在陈修远眼里，一点也不可怕，反而像是虚张声势的兔子。 陈修远是有意想要继续逗她，看余光扫见车子已经拐上山路，半山上便是老宅，便暂且歇了心思。 也罢，令眼前的兔子红眼的方法又不止一种，不用急于一时。 何况也尽量不要把人逼急了。 毕竟兔子也是会咬人的。 这位看似温和柔弱的温医生可是长得一口利牙，昨晚咬起来不分轻重，也够人受得。 陈修远不动声色抬手，摸了摸肩膀上还隐隐作痛的地方。 “温医生这么误会我，挺让人难过的。”他笑了笑，“我确实是说要你做我女友，可也没说这事是真的啊。” 温絮依旧警惕，整个后背微微绷紧。 陈修远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立直身子轻轻敲了敲车内的挡板。 挡板和车速同时慢慢降了下来。 “刚才是我没有表达清楚，我是想请你假扮我的女友。”陈修远放缓语调，“我母亲今晚留了李景隆家人在老宅吃饭，要我也一起到场，算是要给李家人一个说法。” 他表达的意思虽然客气，但毕竟常居高位，说话的语调却一点也不客气。 仿佛给‘李家一个说法’是他陈修远的恩赐。 温絮面露古怪，“您昨天也是为了帮我才惹上这个麻烦，我是愿意去解释的，但女友这个身份却……” “小温医生，我昨天替你出气，你却连这个小忙都不愿意帮吗？”陈修远倏地打断她，“可不凑巧，我以为温医生医术好，医德高，应该是个乐于助人，知恩图报的人。怪我，没有提前打声招呼，就直接将你带来了。” 车子刚好在此刻稳稳停下，温絮后知后觉朝着窗外一看，眼前赫然矗立着一栋中式别墅。 “这里——”她眼皮一跳，心中不安越发放大，“这里不会刚好就是您的……” 陈修远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推开车门下车，绕到温絮那一头替她拉开了车门。 他单手虚虚实实撑在车顶，“没错，这里刚好就是我家。” 温絮：…… 人都被带来了，再拒绝就显得有些矫情。 何况她现在人坐在陈修远的车上，就算不想答应也走不了，硬着头皮下了车，跟在陈修远身边。 “陈先生，”两人并肩往前走，温絮一边观察周围，一边还是强调，“我愿意与您一起来这里向李家人解释，但女友这个身份，我还是办不到。” “为什么办不到？” “我很早就与您说过，我已经有男友了。” “哦，”陈修远目不斜视，语调听起来有些凉，“那又如何？” 温絮一愣，几乎想立刻停下脚步。 陈修远话锋又一转，表情还是平日里温和的做派，“我的意思是，你男朋友难道已经知道我请你假扮女友的事吗？” 温絮摇摇头，“我还没有与他说过。” “那你还有什么好为难的？” 温絮一愣，没想到他还有这种回答。 她下意识拔高声音反驳，“当然会为难，如果让阿泽知道，他会生气的。” 陈修远忽然拉住温絮的手臂，两人在大门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的手掌很大，几乎可以整个握住温絮的手臂。 “这就更简单了，”陈修远很自然地顺着温絮的手臂下滑，在温絮震惊的目光中与她十指紧扣，“你不告诉他，不就好了？” 他牵着温絮往前走，掌心温度炙热，烫得温絮心口乱入麻。 * 老宅门口的佣人眼尖，瞧见陈修远后立刻替他拉开了门。 陈修远十分自然地牵着温絮入内，朝着宽敞的客厅打了声招呼，“不好意思，路上有些堵车，我来迟了。” 屋内嘈杂的交谈立刻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望了过来。 先是落在了陈修远身上，随后更是诧异地定格在被陈修远牵着的温絮脸上。 陈修远没等陈夫人发问，径直介绍，“这位是小温医生，昨日和景隆有摩擦的事，与她有关。” 他自然地松开温絮，手掌抵在她的后腰，轻轻一推。 虽然没有明确介绍温絮是谁，但这么亲密的动作明眼人一看也知道他们两人关系匪浅。 坐在c位上的陈夫人望着温絮，太阳穴突突地跳。 今天早上她刚约了牌局，还没出门就接到李太太的电话，说是陈修远命人狠狠教训李景隆，还把人搞进了医院。 陈、李两家近几年在生意场上多有交集，陈夫人又是圈子里公认的c位太太，乍一听是自家儿子把李景隆收拾了一番，于情于理也要给哭着上门的李太太一个说法。 可她没想到，这个说法，竟然是陈修远带了个女孩儿回来。 “这是什么情况？”坐在陈夫人身边的是证券界大佬二婚的小太太，最会察言观色。 她左右看了一圈，见陈夫人脸色不好，便主动开了口打破沉默，“我们今天来，都是听说陈先生昨日与景隆起了摩擦，过来劝劝和的，没想到还看到了新面孔。” 陈修远顺着证券商小太太的话说下去，“昨日我确实与景隆起了小摩擦，既然陈李两家关系亲密，也不好意思令李太太误会，便主动带着温絮来解释了。” 按照陈修远的意思，昨天他是命人狠狠教训了李景隆。 但教训也是事出有因—— 李景隆色欲上头，竟然敢动他的女人。 这话刚说完，屋内所有太太夫人齐齐倒抽口气，望向陈夫人。 京北的世家子弟分为两种。 一种是像李景隆那样放浪奢淫的富二代，一种则是以陈修远这批熟男为主的高岭之花。 这些熟男平日里身边不是缺少女人，而是女人对他们来说并非是必需品，而是调剂品。 所以从来不会对外轻易承认男女关系。 可陈修远刚才轻飘飘地就开口说温絮是他的女人？ 李太太反应最激烈，倏地站起来，“什么你的女人他的女人？陈公子，你让人把我儿子折磨了一晚上，现在带回来个莫名其妙的女人就想了事？” 李景隆昨晚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此刻还躺在医院里，输了大量的激素才把亢奋的状态给压下去。 人还没醒，也不知道对以后传宗接代有没有影响。 李太太今天说是上门哭诉，实际就是来向陈夫人问罪的。 她硬赖在陈家缠着陈夫人一整天，才把陈修远给磨回来。 自然要问个清楚。 第二十七章 想要母凭子贵上位 陈夫人想得又更多。 陈修远在那个圈子里是公认的优质王老五。 钻石级别的。 他虽然沾了家世的光，但自身能力强，年纪轻轻早已从父亲手里接过集团总裁一职。 短短几年，集团在他手里飞速扩张。 如今更是发展了好几条海外线。 有家世，有身价，有样貌。 陈修远能力风度样样出众。 京北不少人调侃，陈先生可是全市九亿少女的梦。 自个儿子是不是闺房梦，陈夫人是真不知道。 但她确实知道自己儿子明面上私生活不混乱，更没听说过有什么男女绯闻。 三十岁之前，陈夫人对他这种生活状态很满意。 像他们这样的家庭，最怕的就是婚前被想要上位的心机女人给暗度陈仓，怀了孩子。 到时候母凭子贵想要上位，就不是用钱可以打发的了的。 所以当时陈夫人对儿子是否有合适的女友也不过问，更不着急张罗。 可世家子弟，三十岁是一个坎。 陈修远今年虚岁三十，也到了该定下来的年纪。 陈夫人也与丈夫提过，打算着手在京北城适龄的姑娘家中替儿子挑挑看，看看有没有适合他，又适合陈家的女孩。 陈夫人如意算盘打得好，但她也并非一心只会算计的女人。 陈修远是她独子，老婆是和他过一辈子，不是自己，自然也是希望他能够找到心仪合适的婚姻对象。 为此，这段时间陈夫人一改常态，时不时就给陈修远发相亲对象的照片。 微信消息一条接一天地打过去，但始终没有得到过回音。 陈夫人一开始还能坐得住，可随着新一年到来，眼瞅着身边太太团们接二连三地娶媳妇嫁女儿，也有些着急了。 她今天趁着李景隆这事，让陈修远回老宅，也是存了等事情解释清楚后，将陈修远留在老宅住下，好好将这段时间筛选的好姑娘给他瞧一瞧。 要是他选不出心仪的，那就由她来挑个顺眼的了。 只是陈夫人万万没想到，陈修远不仅把李太太的心头肉给收拾了，现在又自己送了个‘惊喜’。 陈夫人不言语，只拿眼上下打量温絮。 肤白貌美，衣服虽然有些宽松，但难掩藏在里头的好身材。 眼神从进门口就不乱窜，始终半低着头跟在陈修远身旁。 陈夫人倒抽口气，长得好看又听话，这还不把男人拿捏得死死的？ 但不说陈家的历史原因注定了陈修远需要强强联姻，才能保家族兴旺。 单单就说眼前的女孩一身寒酸气，衣服全是聚酯纤维，这样的女人能有什么背后家世？ 众人的视线都流连在温絮身上，心思各异。 可被当成主角的她却很无辜。 说出来恐怕没人会相信，自己可不是故意想要低头，保持紧贴陈修远的姿态。 而是她不敢乱动！ 陈修远的手就停留在她腰的后方，若即若离的距离本来就令她很没有安全感。 她越是绷紧身体，脚下步伐越乱，一个踉跄，在沙发前险些被自己绊倒，作势就要往前摔。 温絮下意识闭眼，预料中的疼痛没有来到，她被陈修远稳稳地揽在怀里。 周围的太太夫人齐齐倒抽一口气—— 好手段！ 陈夫人更是脸色难绷，保养得当的双手猛地握紧。 但眼下还有其他人在，李太太更是为了李景隆昨晚受伤的事上门要说法。 陈夫人大量够了，深吸口气将视线收回。 “昨晚那么多人在濮院，都看见是陈公子的司机与保镖将我家景隆抬着出去！” 李太太一想到李景隆当前的情况就来气，她忍不住开口，“你说说看，在这帮孩子中，景隆年纪小，也是喊陈公子一句‘哥哥’的。谁能想到做大哥的会这样害他呢？！” 李太太在太太圈里地位也不算低，但她审时度势，更知道如今李家恐怕不如陈家势大，不敢轻易得罪陈修远，便将矛头指向被陈修远带来的温絮。 如果不是这个女人，李景隆或许不会惹上陈修远。 也不会搞的现在情况不明的躺在医院！ 李太太越想越气，恨不得立刻朝着温絮扇两巴掌。 温絮反应慢没察觉，一旁的陈修远倒是扫了一眼李太太。 他天生属于上位者，气场强大。 只淡淡一眼，便让喋喋不休咬牙切齿的李太太闭了麦。 “人，确实是我让抬出去的，”陈修远轻推着温絮，示意她在一旁的沙发坐下，“李太太，我刚才也解释过了，是景隆胆子太大，不分轻重，想要对我的人下手。”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按在温絮的肩上。 迫使她坐了下去。 一众太太夫人的眼神又跟了过来。 温絮如坐针毡。 她又不是没长眼，从被陈修远牵着走进陈家老宅开始，自己的身上就已经聚焦了无数目光。 有来自证券大佬小太太的探究，也有来自李太太的怒视。 最令她头皮发麻的，还要属仍旧坐在c位，看似不动如山，实则每一束目光都像个探照灯似的打在她身上的陈夫人。 虽然年纪差辈，但同为女人，温絮很清楚陈夫人盯着她令人不舒服的视线代表着什么含义。 陈夫人误会将她看成想要攀附陈家这棵大树想要上位的女人了。 温絮想解释自己的无辜，但肩膀上传来不容拒绝的力量令她找不到合适的开口时机与理由。 这副犹豫的模样在陈夫人眼里看来，反而坐实了小家小户上不得台面的形象。 对温絮的印象更加不好。 坐着的女人各有心思，站着的李太太也没闲着。 她伸手指着温絮，满脸写满了不信，“陈公子，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景隆碰了你的女人？！“ 陈修远见温絮坐在沙发上，手便自然而然垂在她的双肩侧，明明碰都没碰她，温絮却跟触电似地绷直脊背，与他拉开距离。 陈修远眼眸一沉，脾气被提了起来，“李景隆是什么性子，李太太应该很清楚。您当真要我把话说得清楚？” “你！”李太太虽然怵陈修远，但也不想让一个晚辈给压了气势，忍了半天还是说：“我景隆有什么是不能说，不能做的？” 陈修远侧过身，笑比不笑更森寒，“真的吗？我不仅能够说清楚李景隆作死的行为，还很清楚李家近几年经手的生意干不干净。” “李太太，”陈修远眯了下眼，“需要我明说吗？” 第二十八章 事情闹大 屋内刹那的死寂。 陈夫人对自己儿子的品行十分了解，知道陈修远面上虽然含笑，但心里已经因为李太太的话而动怒了。 就为了那什么名头都没有的女人？ 陈夫人余光又扫到温絮，心里又是一声咯噔。 证券商大佬的小太太混迹贵妇圈，就是为了巴结上流圈子里说得上话的那几家。 此时见陈夫人拉着好长一张脸，眼珠子转了又转，立刻拔高了声音，将所有人注意力吸引走，“哎呀！听了那么多，要我来说啊，这些都是误会！景隆不懂事想泡妞，结果就是那么巧，看中的竟是陈公子的人。” 陈太太敛了心思，专注听她说话。 证券商大佬的小太太微微勾笑，冲着陈夫人开口，“这说明什么？说明您两家不仅关系亲近，连两位公子哥的眼光品味也都一致，是同类人，这是难得的缘分啊！” 小太太年纪轻轻能够哄得证券大佬梅开二度，以六十岁的高龄再做新郎官，嘴上功夫自然厉害。 几句话就把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给搅得又缓和了。 “陈公子做人待事都稳重得很，我在牌桌上听您几位闲聊，不也说过陈公子像极了您的父亲，接人待物最是低调。咱们没人知道陈公子谈了对象很正常。” 陈夫人是金陵人，娘家也颇有势力。 是个人都喜欢听见别人夸自己。 小太太左一句接人待物稳重，右一句做事低调不张扬。 三句话里将陈夫人从老爹到儿子都夸了一遍。 陈夫人脸色这才稍霁。 加上刚才小太太都说了陈修远与李景隆是同类人，夸了陈修远就等于在夸李景隆。 众人也跟着圆场附和。 小太太趁热打铁，“牌桌上的女人消息最灵通，连我们都不懂陈先生什么时候有了女友，李公子他们一帮年轻人就更不懂了吧？” 温絮张了张口，想说什么。 上手臂忽然被人握住。 陈修远手臂绕过她的后背，稳稳当当地搭在她另外一侧的肩膀上。 他只用半分力气，就令温絮动弹不得。 解释的话自然也不了了之。 “景隆如果视力不好，认错了我的人，我不怪他。”他薄唇含笑，一张嘴黑能说成白，“所以同样的道理，我作为他口中‘大哥’，想要教训一下他，也无可厚非。” 李太太一愣，她面前干嚎了许久，嗓子都要喊冒烟了。 没想到陈修远轻飘飘一句话，就变成了全是李景隆在惹事。 而他陈修远那只是大人有大量。 所有人表情古怪，就连陈夫人也都直勾勾地望着他。 李太太不甘愿，又嚷嚷，“好，就算景隆也有错，有什么事好好说不行吗？你塞给他的是什么药啊！？那种药能随便吃吗？你还逼着他吃下去一整罐！我看你分明是公报私仇！” 原本注意力一直在温絮身上的陈夫人听罢，也跟着皱眉。 重新转过身面对李太太。 陈、李两家这些年明面上的生意多有来往，看似关系越走越近，实则只有他们两家人自己心知肚明，李家势力早不如从前。 若不是陈家当年起底不算清白，要借着李家的人脉与威势，哪轮得到李太太在自己家发火？ 李太太也闯过大风大浪的人，只看一眼便读懂陈太太眼中鄙夷。 她是又羞又怒。 羞是李景隆名声放浪，整日混迹酒吧玩女人，烂泥扶不上墙。 怒的是李景隆就算是个废物，李太太眼中也是个金疙瘩废物。 她能骂自己儿子，旁人不能看不起。 李太太脸色拉得老长，口气不善，“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谁知道是不是这个女人背着陈公子勾三搭四，让我景隆误会了！” “外头这些没名没分的姑娘家，仗着一张销魂脸，干的可不是人事。”李太太集中炮火轰向温絮，“陈公子可别被骗了。” 陈修远眉头刚皱，陈夫人咳了一声，眼神若有似无地扫过他与温絮。 陈修远动作一顿。 他抿唇扭头。 母子两人目光对峙了好一会，陈修远嗤得笑了声。 “这个倒是我的疏忽了。”他本来就是主人，姿态更加随意，大开大合地挨着温絮坐着，“那些药丸我以为他随身带着，早是吃了免疫，谁能想到景隆到底年轻，随随便便，兴致就那么高昂了。” 在场的太太们或多或少都听过昨晚的事，当下听着陈修远的调侃，都跟着笑了。 唯有温絮瞳孔微微涨大，在这时候也忘了自己是被陈修远强硬带来这里坐下的，机械地转着脑袋看向他。 看起来绅士懂礼，光风霁月的陈修远竟然还有如此诡辩的一面？ 黑猫都能说成白猫，这世界上还有什么可以约束他的？ 陈修远顺着温絮的视线，与她对视着，挑了挑眉。 李太太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咬着牙，“陈公子，不是我要故意这么说，可是……” 李太太嚯地站起身，艳红的手指指着温絮的笔尖方向，“就因为我们景隆与这个女的……这个女的……” 她想了好久，才想到合适的用语，“就因为他和这个女的开玩笑？” “我说过了，李景隆动谁不好，偏偏要动我的人。” 陈修远今日能够耐下性子回一趟老宅解释，对李景隆，李家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与耐心了。 他见李太太不休不止，耐心彻底告罄。 陈修远抽出手臂，慢慢坐直了身体，“我不给他点教训，他便记不住教训。日后如果犯了大错，李家恐怕更难承担后果。” 李太太脸色跟打了霜的茄子一样紫得发白。 “你什么意思？” 李太太今天儿子也伤了，脸面也丢了。 她气得不顾贵太太形象，猛拍沙发负手，“就算是景隆不懂事，但这样一个无声无息出现你身边的女人而已，你就出手伤了他那么重，是你陈修远不把他放在眼里，还是你陈家不把我们李家看在眼里？” 话说得越来越偏，气氛也越来越严重。 温絮觉得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早已不是自己可以介入的。 她更加不敢说话，双手比方才握得还紧，垂在膝上一动不动。 陈夫人撇了她一眼，眼神里越发不满。 她转开视线，朝着小太太示意。 第二十九章 六十大寿 小太太如今想要攀上陈家大船，自然是什么也肯她。 她立刻上前搭话，“哎呀哎呀，今天的事说来说去也是一场误会，景隆年轻身体好，自然不会有大事，而陈公子也是担心人嘛，都能理解，能理解的。” 小太太帮陈夫人捧着李太太，“昨天下午牌桌上您还羡慕陈夫人手上拎的新包是陈公子付钱买的，依我看，就让陈公子也给您备一个，就当是不小心伤了景隆的赔罪了。” 陈夫人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朝着管家使了眼色。 不多会，管家便将重新装进防尘袋里的新款手袋给拿了下来。 能够进得了陈家的太太夫人家底也都深厚，平常也不至于会买不起一个铂金包。 但陈夫人这款是大热新款，国内外一出就已经断货，需要配货高达七位数才有可能能够预定得到。 陈修远个人对名牌包包没有涉猎，是看陈夫人喜好专门让人买了回来哄母亲高兴的。 陈夫人算是整个京北第一个拿到手的富太太，当时拎出去的时候，可是出了好大一阵风头。 她现在肯让出这个包，不仅是送出去上百万，也相当于是给李家赔罪。 将自己贴身的手袋送给李太太，表明两家关系依旧亲厚。 有心人看了，自然也明白这不是可以随便趁火打劫的。 李太太也深谙其中门道，李家如今金玉其外，除了有个有名望的名声，财力与实力根本没法与陈家相比。 众人也很清楚地知道，他们两家说得好听算是相互帮忙，实则陈家在陈修远当家以后，流露出的态度是他们并非只有捆绑李家这一条出路。 陈修远手上可是有其他的选择的。 李太太心里转了几个弯，脸色一会青一会紫。 李景隆如今人在医院，好歹还没有性命之忧。 自己儿子是什么品行李太太最清楚了，加上看到温絮那张过分漂亮的脸蛋以及姣好身材，连传闻中不近女色，矜贵禁欲的陈修远都公开承认她的身份，那会勾得自己儿子神魂颠倒也不是不可能。 色字上头的时候冲了头脑，李景隆不是干不出背后动别人女人的事。 如果他真的是碰了陈修远的女人，陈家背后的那些势力可不是吃素的，没有昨晚的事，在将来，陈修远或许会有更令人胆寒的手段要等着他。 想到这里，李太太打了个冷颤。 李家可就只有李景隆一个独苗，可千万不能因为‘女人’两个字就使得李家陷入千古之恨中。 她也算陪着李先生闯过大风大浪，表情虽然没有立刻改变，但语调已经稍稍柔和。 李太太大大方方的结果铂金包，“这么说来，这是一场误会了。” “那是当然的，”证券商的小太太连忙附和，“我记得陈先生不是也有医院股份吗？景隆若是还有不舒服，或许还能转到陈先生的医院里治疗？” 这本事正常的搭桥话术，但在温絮耳里听来又是一抖。 陈修远与她坐得近，偏头扫了一眼，伸手覆在了温絮交叉握着摆在膝上的双手。 暖意从男人的手掌中缓缓传递到温絮的手上，可却没能让温絮松懈下来，反而更加紧绷。 陈修远的手又大又宽，她已经记不得今天他到底握住自己的手多少次了。 明明是陌生的男人…… 明明她是李泽云的女朋友…… 陈修远明明知道的。 温絮脑中乱糟糟的，注意力全被陈修远时不时摩裟自己手背的触感给吸引中。 她不敢抬头，更不清楚此时包括陈夫人在内其他夫人太太也在偷摸地打量着她。 众人都是同一个念头——陈修远从前身边连个母蚊子都没出现，陈夫人才会他三十虚岁的这年开始在圈子里放出风声，有意要给陈修远安排门当户对的相亲。 消息一出，已经有几家家中有女儿的家长在积极与陈夫人打交道。 而陈修远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就公开了自己有个女友，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大伙从未见过听过的女孩，这是陈家母子要打擂台？ 但这种是，众人不会傻到直接端着问题摆在陈夫人面前直白地发问。 证券商大佬的小太太脑子活，与陈夫人这段时间交情颇深，只看一眼就读懂陈夫人盯着温絮看的表情的含义。 她在审视。 审视这个女孩子到底是谁，审视这个女孩是否能够配得上陈修远。 但温絮的出现太突然，太出乎人意料，陈夫人对眼前的情况还是一头雾水。 小太太的眼珠子一转，在陈修远表示李景隆若是有需要，李太太可以随时让人联络他的秘书，自然会有人进行对接，配合李景隆转院到他名下的医院。 也是温絮所在的医院。 像是安抚般，陈修远一边说着，一边私下捏了捏温絮的手掌。 温絮指尖微缩。 可躲也躲不过，甩也甩不开。 她没有任何办法，硬着头皮由陈修远握着手，垂下了头。 事已至此，李太太便也顺着陈修远递上的台阶而下。 为了让气氛缓和成正常，也为了让陈夫人能够有机会进一步了解温絮，小太太又提议过两天刚好就是证券大佬六十一岁的生日，是大寿。 小太太想在给丈夫办个寿宴，便开口邀请了在座的所有太太们一起前往。 陈夫人收敛视线，小太太方才配合打的不算，不管怎么说，明面上总是将这件事糊弄过去，也没伤着表面的情分。 陈夫人于情于理的也会答应到场。 陈夫人答应去了，其他的夫人太太也都跟着战队表态了，李太太只给了模棱两可的回答，说到时候看看李景隆恢复的情况。 小太太笑呵呵地一一都说好。 说到最后，小太太又重新将视线投向坐在沙发上却在看表的陈修远，“我是打算在京郊的别墅那儿办寿宴。那边空气好，有山有湖，十多公里外还有个滑雪场，能够一直开到四月底，大伙有的是去处能去玩，还能住一晚。陈先生与温小姐到时候也一定要赏脸同来啊！” 温絮听见自己的名字，刚抬起头，身旁的陈修远忽然动了起来，示意她一起站起来。 “多谢邀请，我们一定到。” 第三十章 看似好拿捏，实则有主见 李太太今日也不知道是要没要到说法，还是半途间又担心自己儿子安慰。 坐了一会，态度僵硬地表示要先走了。 陈夫人也没挽留她，但还是站起来送了送客。 回来的时候，陈修远正好示意温絮一起起身。 陈家还有客，陈夫人就算在想拦着温絮来回盘问，也知道此时不是好时机。 只能眼睁睁带着陈修远又把人带走了。 小太太读懂她眼里的担忧，趁着众人没注意，凑上前，“您出去那会儿，陈公子亲自答应了我会来寿宴。到时候我给您看着安排机会，您可以好好盘问那姑娘到底什么情况。” 陈夫人心里这才舒坦了，对小太太也算刮目相看，拉着她坐在自己身边。 目光却依旧盯着温絮远去的背影久久不放。 …… 陈修远带着温絮从陈家离开，刚坐上车就提议，“刚好到了吃午饭的时候，温医生想吃什么？” “不好意思陈先生，”温絮抿了抿唇，十分机械化地回答，“昨天您帮了我，今天我与您来这里，也算把人情还了。” 温絮只是因为长得美，身材纤细且瘦，所以常常会让人看了，不自觉将她带入成外表弱不能自理的林妹妹。 觉得她天生就应该是弱势者，容易被拿捏。 实际上，童年颠沛流离的经历以及曾经的阴影，早就令她的内心变得敏感却也不被人察觉的坚毅。 李泽云也是那些被她外表欺骗，误会温絮本性柔弱的众人中之一。 两人独处时，李泽云还会时不时拿出温絮‘好说话’的性格来说教。 要她学会勇敢地说不。 他们从十二岁开始相识，一直走到现在，整整十年。 李泽云依旧如此，依旧不知道真实的温絮其实很有自己的一套主见与原则。 只是，温絮对李泽云始终有一层童年的滤镜，加上李爸爸李妈妈对待她如同亲身女儿，她对李泽云也多有包容。 李泽云喜欢说教，喜欢在温絮这儿找优越感，她也顺着他来。 从来不会戳穿。 因为李泽云自尊心很强，同时也很爱自己。 为了不使得李泽云失望，温絮便一次次地隐藏自己的心情与原则。 只要李泽云能高兴就好。 但那是因为李泽云是她的男友。 是对她来说不一样的人。 而陈修远不是。 面对陈修远一而再再而三地越线，温絮深吸口气，表情尤其认真地拒绝，“陈先生，首先，我下午还有门诊，要赶回医院上班；其次，我有个相爱的男友，我也不想做出令他会误会的举动。昨天您是救了我，但是我男友同样在外也因为为了保护我而受了伤，我很担心他，下了班我需要去找他，恐怕没有时间，也不会有机会能够再与您一起了。” 她一口气说完。 这已经算是很明显的拒绝。 温絮心想，陈修远好歹也是文化人，这种话术不至于会听不懂。 只是不知道地位如他这样的男人，加上他身材不错，肌肉都长在该长的地方，结实，有力。 万一被自己的话给惹恼了，他都不用喊帮手，自己一膀子甩过来，自己估计就会被打得成残废。 温絮脑袋里无端端想起可怕的画面。 陈修远没有读心术，倒是不知道身旁的女人为什么前一刻还‘气势汹汹’，态度强硬，后一刻却无端往车门处靠近，像是在躲避洪水猛兽。 但她确实听懂了温絮拒绝的话中意。 这姑娘是在与自己划清界限，表明银货两讫，各不相欠呢。 陈修远莫名地勾起了薄唇。 各不相欠？ 笑话。 他是听得懂温絮的话，但听得懂与愿不愿意照做，在他陈修远这里，是两码事。 只见他慢悠悠地在宽大的车厢后座交叠双脚，姿态游刃有余，“温医生，你说谎。” 温絮转过头，秀气的眉毛在阳光下皱了起来。 陈修远单臂支在车扶手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温絮，“你如今根本没有排班。” “你怎么会知道？”温絮惊诧，脱口而出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套话了。 她嘴翕张着，望向陈修远的眼神既惊又乱，“不会是您……” 秦院长曾经为了讨好陈修远，刻意安排她去了会所，就是想让她陪着他。 而陈修远现在准确无误地说出她没有排班，不会就是他刻意放话让秦院长安排的吧？ 温絮心一下子就沉了。 当年高考前为了帮李泽云补习而导致温絮自己错失了学习的时间，最终高考失利，上了这群末流的211医科大。 又因为专业分数不够被调剂到了冷门的中医针灸。 医学生毕业后熬的是资历，拼的是关系。 而温絮两者皆不沾。 她没有殷实的家庭可以为她托底，也没有任何人际关系可以帮忙。 她只有靠自己的努力，一步一步走到实习的这一年。 又是每日每夜的学习，靠着专业第一的实操才有机会进入到京北这家出名的三甲医院做实习医生的机会。 温絮比任何一个人都想要成功在实习期满后能被医院收编，从而有个稳定的工作与收入。 父母牺牲去世以后，温絮便成了孤儿。 从十二岁开始，她第一次切身体会到‘孑然一身’这四个字的含义。 好在后来李泽云出现了。 温絮知道李泽云一心想在京北扎根，想要买房落户。 但寸土寸金的京北城，又怎么会那么容易让小城市里没有家庭托底的他们拥有属于自己的家呢？ 为此，李泽云在努力，也日日夜夜给温絮灌输，要她也要为了他们两人将来的家一起努力的思想。 温絮虽有心想要尽快能够与李泽云共同凑齐买房的首付，好一起拥有属于自己的家。 但，在她心里，一直有一个细小却坚定的声音在说： 要赚钱。 要尽快赚钱。 要赚好多好多道歉。 因为，这个世界，只有金钱不会欺骗你。 她需要钱，需要有足够的资本让自己好好生活下去。 失神时候，眼前忽然出现一只手掌。 骨节分明的手指十分熟悉，正是她今天反复牵着的陈修远的手。 陈修远做着与他的衣品打扮，气质修养，形象年龄完全不符合的举动—— 他伸出手，在温絮的鼻梁间轻轻一刮，“回神。” 第三十一章 刻板印象 温絮一愣，即刻便回了神。 但她还在震惊于陈修远方才的举动，半晌没有开口。 陈修远似乎又笑了一声。 下一刻，他的动作更加令人猜不到。 堂堂京北的陈三爷，被那些富太太贵妇人尊称为矜贵克己的陈公子，此刻跟路边骑着鬼火摩托，朝路过的漂亮姑娘打响指的黄毛没有两样—— 竖起手指在发愣的温絮眼前打了个响指。 见她机械地扭过头，陈修远收回手。 捏着掌心望向她，“这下回神了？” “我还以为是我刚才说的话有魔法，令温医生定住了身。” 陈修远像是不知道自己说的玩笑很烂，自顾自地笑了两下，“我还在担心，如果温医生一直清醒不了那要怎么办？是要学习童话故事里，王子亲吻公主吗？” 温絮倒吸气的声音更大了。 陈修远哈哈大笑。 笑得够了，他才重新开口，“我发现你十分容易走神，也十分容易被骗，容易轻易相信别人。” 温絮今天在车上已经被陈修远各种她从未见过的一面给惊吓够了，就算他现在张口和自己说见过美杜莎爱上了菩提老祖，她的眉毛都不会抖一下。 这个男人根本就是毫无顾忌，想到什么说什么。 十句话里处处都是陷阱。 一点也不真实。 此刻，在温絮的心里，陈修远已经被她关进小黑屋里。 恐怕再也不会见到。 她提起十二分警惕，试图将话题重新拉回正规。 温絮要把持着所有权！ “陈先生，”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凶，温絮压粗了嗓音，“我确实容易相信别人，就好比我一开始，就相信你是位绅士，是位好人，所以会帮助别人，帮助我。” 陈修远好多年没有听到过这样的评价，也好多年没有听过那么幼稚的说法。 是好人，是绅士。 所以就要无条件帮助别人吗？ 可这个好人绅士的定义是由谁来规定的？ 陈修远轻轻一哂。 明明他只是一笑，什么也没说，但温絮却觉得被他嘲笑了。 她本来不想跟他辩论，但心里头又不服气，联想起科室可能是因为他的原因将自己的排班给暂停了，温絮泛起无名火，继续反驳追问，“可我没有想到您会为了……” 她舔了舔嘴唇，想了半天也没想到合适的用语。 陈修远特别体贴地在这时候开口，“没有想到我狼子野心，趁火打劫，觊觎你的美色，打算对你实施强取豪夺？” 温絮：…… 她眨了眨眼，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似的古怪。 “怎么？”陈修远颇有兴致地欣赏她多变的神情，等了一会还不是没听到她回答，便开口，“听了害怕了？” “…并不是，”温絮诚实地回答，“我只是在思考，你到底看了多少短剧小说，这些成语用得那么顺手。” 陈修远挑了挑眉，“很意外？” “你说什么？” “是不是觉得对我的性格很意外？” 陈修远惯会转移话题，但温絮也是很没种地被他轻易带跑偏。 她跟着点头，“确实很意外，毕竟您给我的印象是集团总裁，是严肃的。” “总裁不能看言情剧吗？”陈修远像是真的很有疑惑，“集团总裁就一定是要不苟言笑，严肃刻板吗？” 他微微偏头，英俊的面庞逆着光，显得更加柔和。 “小温医生，你这是刻板印象。”他声调醇厚，像是山涧的泉水，“不能因为我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就认为我是那样的人。” 陈修远薄唇一张一合。 说起来很奇怪，他偶尔会喊温絮‘小温医生’，明明与‘温医生’只差了一个字，听起来却好似更加亲密。 “不过，人都会有先入为主的观念。”还没等温絮开口，陈修远说：“就像我对小温医生，也有刻板印象。” 他突然抬手，想替温絮拂开因为转头遮住的脸庞。 温絮吃惊后退，伸手打开咫尺间的手掌，“陈先生——” “呵，”陈修远脸上没有丝毫不悦，“你看，你外表看起来十分胆小柔弱好欺负，实则很有主见。” “你根本不好拿捏，不是轻易会因为旁人勾勾手指就听话的性格，也一点都不乖巧。” 陈修远他垂眸看了眼手掌，重新掀起眼皮，“防备心强，警惕陌生异性，不愿意轻易与人肢体接触。“ “我说得对吧，小温医生。” 温絮先是诧异，随后表情古怪。 陈修远看人准，眼光毒辣。 随随便便便点出了温絮内心的犟。 李泽云认识了她快要十年，更是她最亲密的男友，却依旧认为温絮性格软弱不坚强。 陈修远才与自己认识了没几天，从纹身顾客，到这段时间意外有所接触的绅士大佬，他们之间的联系不多，牵绊不强， 他不应该会比李泽云还要更了解自己。 更不可能看透她的内心。 温絮过于吃惊，以至于她还未反应过来，幻影已经驶上高架，载着她往医院的反方向而去。 望着周围陌生的街景，温絮后知后觉发问，“这是去哪儿？” “去吃饭啊。”陈修远淡定地回答着。 温絮胸口一堵，觉得跟陈修远说话十分吃力与不讨好。 自己的肺活量最近一定被锻炼得很好，天天都在深呼吸。 “陈先生，我只是个普通的打工人。医院里的绩效与上班天数挂钩，而绩效与我的工资挂钩。” 涉及钱的问题，任何人都不能轻易算了。 她回望着陈修远，眼神带着不满，“您让科室不给我排班，我的绩效会受到影响，工资也会缩水。” 断人财路，是要天打雷劈的。 温絮暗自在心里诅咒了几句狠话，但面上尽可能地撇清关系，“陈先生，您是集团大总裁，我是普通的医生，你我身份阶层都不同，以后恐怕也难再见，就不麻烦一起吃饭了。” 温絮抿了抿唇，还想再补几句场面话，凭空却听见陈修远淡淡地说：“难见面？我看不见得。” 第三十二章 虚张声势的兔子 是陈修远真的听不懂拒绝，还是他从未被人拒绝过。 所以他只当自己这三番五次的拒绝是欲拒还迎。 温絮瞪起杏目。 杀伤力不够，只能用冷冰冰的语气来表达她对陈修远的不满。 “陈先生，我不知道是自己做了什么让您如此注意，但我前后说了那么多次，我已经有了男友，我不可能与您会发生什么。” “不可能吗？”陈修远依旧是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他扯开衣袖，露出手臂上栩栩如生的乌鸦刺青，“但我手上的刺青不是出自温医生之手？正好刺青也有些不适，难道温医生后续不打算负责了？” “这——” 温絮错愕。 陈修远第一次来医院找她时，确实说过他手臂上的刺青不舒服。 温絮当时一怕自己外出兼职被医院发现，二也是秉着认真负责的态度才会与陈修远有所牵扯。 后来又接二连三发生了许多事，陈修远再也没提过刺青的事。 温絮也将它忘在了脑后。 偏偏他在这个时候提出来，用意耐人寻味。 可陈修远手臂上的刺青到底是她刺的，抽成也早已经赚进了她的口袋。 一码归一码。 即便心里堵着一口气，她还是用力抿了抿唇，不情不愿地小声开口，“……那也不是……” 陈修远手上的乌鸦刺青随着车子的前行，在温絮眼皮下晃动。 她甚至觉得自己用针的水平实在高超，将这只乌鸦刺得栩栩如生。 仿佛下一刻就会从他手臂中飞出来嘲笑自己。 她脸色拉得好长，“但仅限于刺青的问题！店铺里对刺青的售后是一个月，正常来说，一个月后此情部位就会恢复正常状态，如果再出现问题，您需要找的不应该是我，而是医生了。” “医生？陈修远耸了耸肩，“你不就是医生吗？” 温絮没想到自己把自己给饶了进去，脸色一僵，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说不过陈修远了。 她干脆破罐子破摔，也不管自己是不是有把柄在陈修远手上，也不管陈修远是不是从李景隆手上救过自己，嘲讽道：“我都因为您的原因无法参与科室的排班了，还算什么医生？” “这件事，”陈修远说，“你误会了，确实不是我授——” 陈修远话还没说完，温絮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这可让温絮逮到机会，她猛地抽出手压在唇边，很用力地朝着陈修远‘嘘’了一声。 “我有电话。” 语气硬邦邦的恶劣。 像只虚张声势的兔子。 陈修远没有被她的态度激怒，反而看起来似乎还挺享受她这样的表情。 绅士般颔首，让她先接听电话。 温絮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屈感，更是皱起眉头想——这位陈三爷是不是变态啊？ 被人瞪了怎么反而还有一股很爽的表情？ 刚好车子从高架下来，温絮不想在与他拉扯，索性拍了拍前座，只与司机说，“麻烦您，我在路边下车就好。” 司机不敢轻易停车，从后视镜里偷看陈修远。 半晌，陈修远收回睨着温絮的眼，挥了挥手。 司机急忙将车挺稳在路边。 温絮背过身下车，不知是陈修远的视线太过锐利，还是其他原因，她总觉得背后发毛。 好似在自己看不见的后背，陈修远会随时出手将她重新拉回去。 想到这里，温絮手脚加快，碰地一声关了门。 踩在水泥地上的实在感令她莫名被吊起来的心微微落下。 望着缓缓下降的车窗，温絮后退一步，“陈先生，再见。” 陈修远坐在里侧，面庞逆着光看不真切。 他唇上微微阖动。 温絮怕他又说出一些令自己接不了的话，急忙转开脸，佯作接听电话，避开了陈修远的视线。 “喂，孔姐？”温絮边接起电话边背过身，“您找我？” 她刻意拔高声音，扮作忙碌，“有什么事吗？” 直到身后响起汽车引擎远去的声音，她微微紧绷的肩膀才松懈下来。 温絮偷偷摸摸地扭过头，路边只剩下汽车离去时带起的尘灰在纷扬。 温絮短暂的失了神。 “温絮？温絮！” 直到电话里科室负责人的连环炮追问，她才重新提起精神。 “对不起，孔姐，我在听。” “你怎么回事，信息不回，打你电话你也半天不说话！” 负责人似乎找温絮找得着急，“你到底在干啥啊！等会儿把我惹急眼了，我可就不再搭理你，也不会把这天大的消息告诉你了！” 负责人一着急，方言都说出来了。 温絮哪会明说自己此刻在医院大股东的车上，而刚才没回信息是在和大股东较劲。 她含糊地转开话题，“我刚刚在忙，孔姐，您有事找我？” “是有事！”孔姐人不坏，温絮平常人乖巧，孔姐也不会刻意刁难她，说一说也就过了。 “是天大的好事！”孔姐语气藏不住的羡慕，“你这丫头之前不还来追问怎么不将你排进科室值班吗？当然是因为科室对你另有安排啦！” 孔姐的嗓门大，声音轻而易举地飘出听筒，“原先是事情还没敲定，我也不敢与你说得那么明白。你到科室后不是一直想要跟着姜老院长几位，参加他们针对睡眠障碍人群的治疗小组吗？现在院里批准了，你下星期就可以去姜老院长那儿报道了！” “项目小组？！”温絮吃惊地叫出声。 睡眠障碍治疗小组是她作为实习生进入医院后接触的第一个项目。 当时也是孔姐引荐她给姜老院长认识的。 温絮深知作为就业前景不算特别明朗的中医针灸学生，手头上若有几个国字头的论文项目，会对她日后的评优评级有很大的助力。 温絮想要一个稳定的工作，她一改平日里谦虚的态度，非常积极地参与到项目小组的遴选。 项目小组是医院的老院长牵头的，温絮作为为数不多的年轻女孩，机敏聪慧，又肯干活。 可以说整个小组前期的很多准备材料都是出自与她之手。 当时人人都以为小组里最后一名成员的人选一定会落在她的头上，就连姜老院长也明里暗里地暗示过她。 温絮更加积极地投身小组活动，有的时候为了做材料，下了夜班也不睡觉，一头扎进图书馆去翻找相关的资料。 可她明明那么积极地展示自己，也努力为小组做出了贡献，但当小组人员遴选结果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温絮落选了。 第三十三章 背后不会有人相助吧？ 温絮大受打击。 她在孔姐他们的支持下，鼓起勇气想去找姜老院长问清楚。 可等她找到老院长，得到的却只有长久的叹气。 姜老院长当时并没有把话说得太过明白，只说包括他在内，小组的教授导师们想要的学生只有温絮。 但老院长是退休返聘回医院的，早已经失去了实权。 很多事，不是他一个人的喜好可以掌控的。 而这样能够蹭着出名导师的顺风车，怎么会没有人想要攀附？ 遴选结果公示的时候，温絮瞧见了院领导的女儿，也是与她同期进医院实习的胸外科实习生的名字在列。 自此，她便彻底明白了。 这个社会就是那么残酷与现实，看重的也只有权势与金钱。 而她是无根浮萍，与李泽云两人没有靠山从小城市一路奔波而来。 李泽云好歹还有父母能够为他打点，在他还未拿到足够的实习工资时可以为他承担房租水电与生活开销。 可温絮没有。 舅舅舅妈早已在成年后与她明说，他们没有向温絮开口要这么多年的养育费，已经是够仁慈的了。 从温絮成年以后，不管是读大学的费用还是日后的生活费，他们是一个子儿都不会再替她出的。 可这笔账怎么是这样算的呢？ 舅舅舅妈在父母牺牲后，迅速霸占了温家的房子。 还拿走了父母下发的抚恤金。 美曰其名是替年幼的外甥女保管，以防被有心人算计。 可谁才是有心人呢？ 恐怕在温絮父母刚牺牲时，温家的房子就已经过户成了舅舅舅妈的。 而他们所说代为保管的抚恤金，恐怕也已经所剩无几。 温絮知道自己后背无人可依，即便是亲密的男友李泽云，她也不敢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 她再努力又如何？ 再聪明，能够发现课题中的盲点并且解决又如何？ 做得再多，不也是为了他人做嫁衣？ 这么多年的不公与打击令她已经学会该如何去调整自己听见失望的事的心态。 她更是在消沉了一个月后又将失落的情绪压回心里，独自疗伤。 明明都已经对那个项目小组不抱任何希望了，怎么孔姐又会突然提起？ 还说温絮被魄力又加入成为这个睡眠障碍治疗研究小组的成员？ 温絮将心里的疑惑问出来。 孔姐在电话那头愣一瞬，“这我还真不知道，我只是前几天就有听听见这样的传言，说是姜老院长开得口，同秦院长要了你走。” 温絮既出奇，又惊讶。 姜老院长亲自开得口？ 可老院长当时不是表情遗憾地拒绝了她，还说温絮的这种情况他虽很想帮忙，却实在无能为力。 头尾还不到两个月，温絮还听闻老院长刚刚才过完了自己的七十一大寿。 怎么生日一过，返老还童，反而更能折腾，与医院的那几个股东大佬叫嚣? 还直接找到了秦院长，要他放人？ 温絮想到这里，太阳穴倏地一跳。 老院长可做不出压着秦院长要人的场景。 他一贯儒雅和善，做什么事都喜欢讲道理，慢慢说。 怎么可能会大张旗鼓地让秦院长放开她？ 难道这背后，还有其他人的指点？ 温絮将疑惑脱口问出，孔姐跟着‘咦’了一声，又迅速哎呀一声，提点她，“你这丫头心思重，要我说，管他背后是谁动了手脚，总之你只需要看到结果！而这个结果就是你可以参加一直以来想要参加的研究小组，这不就够了吗！？” “说不定啊，”孔姐最近沉迷短剧，各类霸总的桥段在她脑海里层出不穷，“是咱们医院的那位霸总老板听说了你当时被恶意抢走名额的事，专门出手替你撑腰的！” 温絮的表情一僵，眼前下意识冒出了三个字。 有人专门出手，替她撑腰？ 医院的股东里，她唯一认识只有—— 陈修远！ “絮，温絮？”孔姐猜她可能也被这个消息惊呆了，并没有继续揶揄下去，反而出声提醒，“总之我现在才能大声地告诉你，正是因为你下星期就要被借调去研究小组了，所以这星期，你做好科室的交接工作就好，也不用再出门诊和值夜班了。” “所以我不能参与排班，并不是因为……有些人刻意下命令科室做的啊？” 温絮脑中乱糟糟的，一时半会理不清楚。 竟然就将心里想的话给直接说出来了。 “你什么意思啊？”现在变成孔姐一头误会，回答不上来了，“谁下了命令，不让你排班？温絮，你在说什么呀？” 温絮回过神，“啊，没什么。我随口说的。” 她含糊地应付完孔姐，手机还没收到口袋里，就抬起头。 视线所及之处，只有陈修远方才离开时吹起的尘土。 她古怪地想着方才与陈修远的对话——他对自己排班那么了解，难道是因为他一早就已经知道自己要被调去参加研究小组？ 而他之所以会提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就是背后那个帮忙的人？ 想法一出，温絮就打了个激灵。 她疯狂摇头，“不可能不可能，我的魅力没有那儿大。” 陈修远的身份家世摆在这里，何况自己三番五次下他脸面，他就算真的有能力，也不会出手帮助自己的。 温絮不断地给自己洗脑。 没错，一定是这样子的。 而且这个研究小组是两三个月前的事了，陈修远与自己明明认识的时间都不长，他又如何得知自己曾经那么期望能够参加姜老院长组织的小组讨厌会呢？ 不认识就帮不了。 那他就不是那个在背地里帮助自己的人。 而她也完全不需要因为自己方才因为误会陈修远为人而冷冰冰的态度而内疚，不是吗？ 若是从前，温絮很快就会被自己说服。 但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她思绪一直不宁。 温絮强迫自己暂时将那些古怪的念头放下，左右看看。 方才陈修远不知道将她载到哪里去了，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温絮只能含恨打了部车，先返回医院。 第三十四章 狗眼看人低 见孔姐是科室里有名的大喇叭，温絮前脚踏进办公室，后脚其他同事们就围过来道恭喜。 针灸科业务不算多，医生护士们都是老员工了，没有利益冲突，大伙儿关系都挺亲密。 温絮算是科室每年实习生中最能吃苦与踏实肯干的年轻人，深得科室大姐与大哥们的喜欢。 孔姐揽着她的肩膀要她去课题小组好好干，大伙都期待着在发表的论文上看到温絮研究员的名字。 科室里欢快和谐的气氛冲散了前几日被李景隆欺负的阴影，也暂时压住了温絮脑中对‘到底是谁帮忙推举她参加小组’的心思。 有人提议温絮要好好庆祝一下。 孔姐立刻为她说话，“别想打我们温絮的注意，她的钱可得好好攒着，日后留着做嫁妆的！” “没关系的孔姐，”温絮抿着嘴笑，做个不扫兴的人，“平常科室里的哥哥姐姐们都很照顾我，我接下来暂时要去研究小组，会有一段时间不在科室里，是应该请大家吃顿饭。” 温絮既然都这么说了，大家便约着下了班一起下馆子。 孔姐心细体贴，特意挑了家医院附近的小饭馆，人均消费都不高。 温絮为了让大家尽兴吃好，亲自跟在老板身边点单盯厨。 普通的家常饭馆，一众人也吃得高高兴兴。 饭吃完了，孔姐又提议下一场。 温絮正要划开手机定位，孔姐大手一挥，拦着她，“平常在科室里你也帮了姐不少忙，下一摊姐来安排！” 孔姐豪气，家里也不差钱，大手一挥就预定了城里最豪华的ktv，说是要好好替温絮饯行。 大伙分批打车前往ktv，温絮买单后与孔姐一部车，落后了一些。 等她们抵达，还没下车便看到同事们被拦在了ktv的门口。 “抱歉，客人，”门口的领班毫无诚意地道歉，“我们的包厢已满，暂时不能接待了。” 孔姐觉得自己脸面过不去，下车挤过去，“怎么回事？我刚才不是已经预定了包厢吗？” “您是预定了包厢，但是我们目前包厢数已满，暂时无法再为您服务。” 无论孔姐如何解释，门口的领班总是用生硬的态度回答。 科室里虽没有血气方刚的年轻小伙，但大姐大哥们也不是好糊弄的。 他们当即指着还站在ktv大堂，被服务员毕恭毕敬对待的一群男男女女青年人质问，“我们明明比那些人先到，怎么你让他们进去了，却把我们拦在外面？” 领班看着眼前的一群人，上下打量他们刚下班换上的普通polo领，眼神带着轻蔑，“那些人都是我们门店的常客，都是京北城里叫得上名号的公子哥。” “他们一晚上的消费水平多少，”领班推搡着孔姐，“你们一晚上消费水平多少？你说我放谁进去？” “你——” 孔姐猝不及防被这么一推，脚后跟崴了下。 险些撞倒跟着她下车的温絮。 温絮连忙扶稳她。 “孔姐，你没事吧？”温絮经过李景隆的事，属于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不想惹事，轻声劝着，“我们换一家也成！” “不行！”孔姐大声拒绝，“他们这是狗眼看人低！明明是服务行业，讲话办事这么不客气，还挑客人上门？哪有这个道理。” “就是！”同事们跟着附和，“我们又不是消费不起，凭什么我们先来的，还预定了，结果连门都进不去？” 大伙不满的声音太大，还有些肢体冲突，让刚刚被请进去的那群年轻人回过头看。 “喂！阿叔大婶，夜生活是属于年轻人的，你们早点滚回棺材里睡觉啦！” 年轻人中有人带头起哄，嘲笑着站在外头的人。 孔姐咽不下这口气，用力推开领班冲进大堂朝着那群年轻人理论，“年轻人，没有人规定年纪大的人就不能享受夜生活吧？” “老子说你们没有就没有，你能怎么着？” 一个长得跟猴似的人跳了出来，他染着短粉毛，耳朵和嘴唇上打了好几个洞，琳琳琅琅挂满了耳环与唇环，一看就贼叛逆。 年轻人一开口，孔姐才发现她是女孩儿。 孔姐是地道的老京北人，一辈子待在皇城根下，自觉接受的根正苗红的教育。 一看眼前的女孩儿整得跟男生一样的打扮，忍不住说教，“你明明是个丫头，怎么弄成这样的打扮？你们爸爸妈妈看了不着急吗？” “哟呵，”粉头发女孩最讨厌别人对她的装束指指点点，直接爆炸，“你算个什么东西，敢管我的事？” 粉头发女孩朝着孔姐动手。 温絮一看，连忙上前要分开他们。 “滚开！”粉头发女孩恼羞成怒，与温絮推搡着。 两方人都不愿意看到自己人吃亏，一呼百应跟着冲上来。 领班见情况不对，连忙朝保安使眼色。 两个孔武有力的保安不问青红皂白，只围住温絮他们，驱赶着他们，“走走走，在这里惹事，想死吗？” “你们讲点道理！”孔姐在最前面嚷嚷，“店大欺客吗？你们就是这样对待客人的？我要在网上曝光你们！” 保安见孔姐掏出手机想要录像，面露凶狠直接揪起孔姐的胳膊朝后压。 “哎哎哎！”孔姐因为疼痛叫出声，“你们” 温絮和同事们连忙上前想要解救孔姐。 可除了温絮以外，科室里的大哥大姐也都上了年纪，根本不是那两个魁梧的壮汉保安的对手。 有两个人在拉扯中脚下一绊，被保安给推倒。 粉色头发的女孩子见状，眼里闪过恶毒的光，趁着没人注意猛地穿过人群跑向门口，迅速钻进还停在门口的豪车。 车尾管发出嗬嗬的骇人声。 温絮反应最快，在豪车起步加速的时候瞪大双眼，“小心！” 她用力扑上前，赶在最后一秒将同事从地上拉了起来，避开了冲撞。 豪车压过同事刚才倒地的地方，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在地上留下两道惊险的磨痕。 其他的年轻人瞧见同伙失了手，在远处发出挑衅般的嘘声。 “不行啊老弟，这么明显的目标都能失手，你这京北车神的名号也太虚了吧？” 那年轻人脸上挂不住，气急败坏推开车门想要找温絮算账，“老子展示车技，要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吗？” 第三十五章 肾虚啊你 温絮扶着惊魂未定的同事站好，毫不畏惧地与年轻人对峙，“富二代我不是没见过，可像你那么愚蠢的富二代我可是第一次见。” “你什么意思？”年轻人叫嚣着，“你敢骂我蠢？” “你不蠢吗？”温絮心里有气，毫不遮掩地表达自己的鄙夷，“你不把人命当回事，不就是仗着家里头的关系吗？可你没有想过，如果你真的闹出了事，要么是你家人受你连累，他进局子，要么就是你家里的关系不够硬，没办法替你兜底，你进局子里。” 温絮长得美，平常说话温柔柔软，外表是个娴静美人。 即便正色把脸扳起，也只会给人一种清冷绝世的美人在生气。 一点也没有震慑力的感觉。 温絮不想输了气势，何况眼前的黄毛恐怕才刚成年。 她眼珠子一转，脑中闪过陈修远的脸。 陈修远气势十足，连李景隆被他盯着都要怵他三分，何况是眼前的黄毛？ 温絮暗吸口气，迅速学起陈修远的模样。 好像是嘴角下拉，眼皮微压。 然后一动不动地盯着别人？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陈修远的表情是真的唬人。 温絮瞪着圆圆的杏眼配合着那张清冷绝世的脸庞，确实让刚才正嚣张的年轻人顿住了脚步。 温絮趁热打铁逼近一步，“看你的表情，果然是没有想过后果吧？” 她学着陈修远的模样双手环抱在胸前，勾唇嗤笑一声，“你的脑子一定值钱。” “你什么意思？”年轻人思维跟不上，不知道温絮怎么拐到夸奖自己脑子值钱的话题上。 温絮冷冷的站定，“未被开发的土地比二手的值钱，没被开发过的脑子自然也是一个道理。” 这是在讽刺年轻人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科室的医生们都是经过九年义务教育考出来的高才生，一听温絮说，都跟着笑。 而那些头脑空空的，全都没被开发过大脑的富二代们则是相互对视一眼，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温絮羞辱了。 粉头发女孩吹了声口哨。 带头闹事的人是她，指使富二代开车来恐吓的人也是她。 但不知道她是什么心态，见富二代被温絮讽刺，反而也跟着乐起来，哈哈大笑。 温絮转头看了她一眼。 她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看我干什么？” 粉头发的女孩清了清喉咙，抬起带着各种饰品的手随意地按捏喉咙的位子，“反正我跟这些人都是酒肉朋友，你讽刺的对象又不是我，我跟着急眼做什么？” 温絮的目光定在她的手上。 看了好一阵，这才重新移到她的脸上，仔细观察。 粉头发女孩甩甩头，十分不爽自己被温絮盯着看。 她径直从台阶上跳下来，搭着其他人肩膀吹了声口哨，“喂，人家讽刺你，你不会连还嘴的话都不懂吧？” 那名富二代本来就是才刚混进粉头发女孩的圈子里，自然不想被他们看轻。 他往前跨了一步想找温絮算账，“艹，你敢讽刺我！不要以为我不敢打女人！” 温絮眼疾手快地抓住对方，双手刚好扣在他的脉搏上。 一拉一推，温絮手指抵在他的脉象上，轻轻点动，“你的脉搏力度微弱，按压时感觉无力，脉象下沉，虚浮乱跳。” “你他妈的喋喋不休在说什么狗屁话？” 温絮突然一松手，年轻人没有防备往后一栽，反而摔倒在地上。 “简单来说，”温絮抱着胸，居高临下地望着年轻人，“你这样的脉象我们统称为——” 医生们齐齐出声，“肾虚！” 现场陡然一静，旋即那些年轻人非常没有义气地一起大笑。 “哈哈哈哈，肾虚？” “不是吧？我看他确实挺虚的！” “难怪每个女朋友都交往不到两个月就分手，原来是身体不行！” 年轻男人脸皮涨红，将被朋友们取笑的责任全都怪到温絮头上。 他咬着牙要找温絮算账，但温絮不抽烟不喝酒，唯一的熬夜也只是因为值夜班。 身体可比那些整日享受酒池肉林的富二代强。 她轻松避开那人的扑抓，正要往旁边躲，肩膀忽然被人抓住。 粉头发的女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笑嘻嘻地伸手抓着温絮，让她动弹不得。 “这位姐姐把脉技术那么好，着急跑什么呢？” “你——等一下！”温絮的视线在女孩脸上胡乱一扫，想让她们停下来。 “是、是我朋友找你算账，”女孩话说到一半忽然停顿了一下，她调整了呼吸才重新气焰嚣张地继续说：“……你对我说停下有什么用呢？”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温絮话音未落，身后忽然压来阴影。 她被人拦腰搂过，下一秒落进淡淡的木质香的怀抱里。 温絮呼吸一顿，她在闻到古龙水的味道时就已经猜出身后的人是陈修远。 可怎么又是他？！ 脑中刚冒出的想法只存在一瞬间。 温絮没有前几次见到陈修远后的慌张与窘迫，她甚至没等陈修远开口，就用力从他怀里挣开。 径直又朝着粉发女孩跑过去。 粉头发女孩在看清陈修远时也愣住，脱口喊了声‘小舅舅’。 可她只叫了一声，下一刻，女孩瞳孔忽然瞪大。 十指以一种及其扭曲的姿势蜷缩起来，脚步踉跄后退。 温絮眼疾手快地抓住女孩，手臂却不小心被女孩蜷起的指甲给重重划伤。 她倒抽口气，‘嘶’地出声。 身后的年轻人还在起哄，“喂，搞什么啊？脚步虚浮，扮演僵尸啊？” 温絮身旁的孔姐等人都是医护人员，反应跟温絮一样快。 他们在温絮跨前一步抱住女孩时就一起围了上来。 粉头发的女孩子倒在温絮怀里，表情痛苦，急促喘息。 她掐着自己的脖子，像是想喊救命却喊不出来。 短短几秒，粉头发女孩子脸色已经由红变紫。 双手拘挛，五指如鸟喙般无法动弹，只剩下一双腿还在挣扎。 温絮迅速扣住她的脉搏，探查几下，扭过头对那些早就被粉头发女孩子吓住的同伴们喊，“她是不是有哮喘？” 第三十六章 大家都是……怎么接吻啊 “啊？” 那些年轻人本就是酒肉朋友，根本不知道粉头发女孩有没有哮喘，“我们不知道啊，别赖上我们。” 温絮眉头紧蹙，“那她身上有没有随身带药？！” “好，好像是有……”人群中有人不确定地喊了一句。 刚刚突然出现的陈修远神情凝重地跨步上前，“小野确实有哮喘。” “你是她舅舅？”温絮来不及吃惊陈修远的出现，更来不及细想陈修远怎么会是眼前‘小野’的舅舅，“她除了哮喘，还有没有基础病？长大后哮喘发作的频繁吗？” 温絮问得焦急，一句话里三四个问题。 陈修远面色虽也有担忧，但他经历过大风大浪，年龄阅历摆在这里，沉着出声，“长大后我不清楚，小时候经常看她母亲用药。”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不轻不重地按在温絮胳膊上，“小野的哮喘是出生就自带的，她母亲，我的姐姐也有哮喘。身边应该会交代小野随身带药。” “那药呢？！”救人要紧，孔姐也不会和一个半大的孩子计较，“她明显就是哮喘发作，支气管需要扩张。快找找，包里，衣服兜里？” “药？药……”那些年轻人也被眼前的情景吓住，“不知道啊，她的包在里面……我们去找找！” 陈修远也疾声吩咐司机快跟着一起去找。 因为无法呼吸，原本还在挣扎的女孩渐渐不再动弹。 感受到怀中人逐渐瘫软，温絮脸色一凛，“来不及了！” “陈先生！”温絮扭过头，“你能帮我把她抱到空旷的地方平躺吗？” 陈修远没有耽搁，也没问温絮要干嘛，径直弯腰将小野抱起，快步向大堂走。 门口领班认得他，面色惨白地朝着陈修远点头鞠躬，“陈先生，刚才就是她们和小野小姐起冲突的，小野小姐会不会是被这个女人给气的……” “让开。”陈修远黑眸微眯，盯着领班的双眼透出的冷冽仿佛快要凝成实体。 下一秒，余光看见疾步跟着上前的温絮。 陈修远的脸色稍霁，眼里的不耐烦与狠厉也在瞬间收了回去。 他朝着温絮微微颔首，“温絮，你来。” 小野被他放在大厅休息的沙发上，孔姐他们帮忙驱散人群，“不要堵着路，留出通风的位置。” 温絮半跪在小野面前，身边是稍微推开半步的陈修远。 “你想做什么？”陈修远望着温絮，“我已经让人打了120。” 温絮先是听了小野的呼吸，手指搭在她的腕上，察觉到小野的脉搏同样跳得缓慢，逐渐减弱。 她心知急性哮喘发作起来，恐怕等不到120的到来。 在药物还没找到的情况下，多一分一秒恐怕都会造成小野因为缺氧而陷入危险。 她深吸口气，手里握着的针灸袋是同事们恰巧随手带在身边的，此时刚好可以用来救命。 温絮想起上学时候，有一段时间网络上疯传一种言论—— 认为中医针灸只是没用的老古董，无法像急诊西医一样可以救人于生死之间。 中医被冠上了魔幻的抬头。 年轻人视其无用，是专门欺骗老年人的科室。 当时教导他们的针灸大拿为此专门拿出看家本领，就是希望他的学生能够学有所成，在日后的职业生涯中能够将中医针灸这门非遗手艺传承发扬下去。 其中，温絮是被针灸大拿最看好的学生之一，常常在下课后还给温絮开了小灶。 教了她许多课本上没有的偏方。 其中凑巧便有针对突发哮喘的紧急救治。 温絮单手扶住女孩软倒的身体，另一手迅速探向她的颈侧—— 颈动脉搏动尚存，但浅快而紊乱。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陈先生，请你相信我。”温絮稍稍偏头，与陈修远目光相触，“我是医生，我会救她的。” 陈修远的手原本还停留在小野头顶，听罢微顿，“我信你。” 他移开手，人起身，站在温絮身后。 “孔姐，帮我固定她的头，别让气道再受压！” 温絮不再犹豫，深吸口气，打开针灸包。 孔姐立刻上前，双手轻轻托住小野的后脑与下颌。 维持着呼吸道的通畅。 温絮腾出双手，指尖精准地按向她手腕内侧的内关穴，拇指用力揉按，旋即又移至她虎口的合谷穴，以重手法持续刺激。 这几处穴位对应心肺，强刺激能暂时缓解支气管的痉挛。 为后续抢救争取宝贵的时间。 “她的嘴巴咬得太紧了！”孔姐在旁边打着辅助，看见小野的状态焦急地喊道。 温絮抬头一看，小野牙关紧闭，面色依旧紫青。 她果断伸手，指尖捏住小野的下颌角，用上了几分巧劲，顺着咬肌的纹理向上托举，同时按压两侧的下关穴。 几秒后，小野的咬肌竟真松动了一丝缝隙。 “孔姐，无菌纱布！” 孔姐用力拍了一下她，“你忙傻了吧，咱们这不是在医院，哪有无菌布！” 姜还是老的辣，孔姐迅速脱下脚上的丝袜，卷成小卷，垫入女孩的上下臼齿之间。 这样的做法，既防止她咬伤舌头，也撑开了一条微弱的呼吸通道。 温絮被她那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给惊呆了，呆立了片刻。 明明除了无菌布，她们手边还有很多物品可以代替塞进小野的嘴里，以防她咬伤自己的。 孔姐这真的不是在趁机报仇吗？ 温絮表情尴尬地偷看陈修远。 后者依旧四平八稳，好似嘴里塞了臭袜子的人不是他的外甥女。 “救人要紧。”陈修远语气波澜不惊，“一双袜子够吗？” 温絮：…… 这真的是亲舅舅吗？ “发什么呆呢！”孔姐猛地一拍她，“先救人。” 温絮急忙将乱七八糟的想法给压回去。 她按照记忆力的急救知识，用针灸针不断地扎向小野几处相关的穴位。 原本已经被憋得通红的小野脸色逐渐恢复，胸口也在微微起伏。 “这种情况下要不要做人工呼吸？”孔姐有急救证，她迅速在脑海里过着急救的步骤，“呼吸还在，不能做心肺复苏，最好用人工呼吸辅助她呼吸。” 温絮点了点头。 “人工呼吸？”那群年轻人想走又不敢走，七嘴八舌地说：“那不就是接吻吗？” “谁去啊？不会是站在她旁边的那几个医生吧？都是女人，怎么接吻啊？” 年轻人站在旁边露出夸张的表情。 第三十七章 青天大老爷 温絮本来不想理会，只关注小野的状态，必要时刻她不介意为小野做人工呼吸。 那些年轻人见温絮又下趴的动作，发出怪叫，“咿！她真的要去亲小野，真恶心！” “行医者只有救人之心，在我们眼里只有病患，没有男女之分。” 温絮眼眸清澈，脸上没有一丝被人嘲弄的窘迫。 她与孔姐他们一起，认真地望着那群年轻人，用实际行动给那些平时只懂得游手好闲，吃喝玩乐的富二代们上了一课。 “在医院里，为了救人，医生甚至可以以口吸患者肺部的痰。” 孔姐年轻时在呼吸科轮转过，包括她自己在内，为了救人，什么人工呼吸，口对口抢救被一头痰堵住的老人都是常事。 “在你们眼里，也许人工呼吸是一项尴尬恶心的事，可在医生的眼里，它可以救人救命。” 温絮的声音清冷，在空旷安静的大厅显得异常清晰，“有需要，不管眼前的是男是女，我都会去救人。” 温絮并不是嘴巴上说说，扭过头见小野似乎在挣扎，心中一凛，就要对着她做人工呼吸。 “三爷，药来了！” 台阶上，司机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来，手里举着一支蓝色的哮喘喷雾。 陈修远迅速拉住温絮的胳膊，又扬手稳稳接过司机抛来的喷雾。 “用药。”他言简意赅。 温絮一把接过，她在门诊的时候接触过不少呼吸有问题的老人家，自然也熟悉哮喘的药物。 她快速扫了一眼便点头，话也来不及说直接拆开包装，将喷雾器末端倒置，用力摇晃均匀。 温絮一手捏开她的口腔，将喷口对准小野咽喉深处，另一手按住她的鼻子，在她被动吸气的瞬间，果断按下阀门—— “嗤——” 白色的气雾精准地灌入气道。 一下，两下，三下。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几秒后，小野蜷缩的手指忽然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胸口猛地起伏—— 一声尖锐而嘶哑的喘息从她喉咙里挤了出来，像是破旧的风箱终于重新被拉动。 “她大口呼吸了！”孔姐惊喜地低呼。 温絮没有停，她将小野的身体轻轻侧卧，保持复苏体位。 同时继续按压着她后背的肺俞穴，帮助药雾更深地扩散进支气管。 小野的脸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青紫转回苍白，又从苍白渐渐透出一点血色。 “救……救……” 女孩的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眼睛艰难地睁开一条缝，“你让开！小舅舅，是你救了我哇…” 说罢嘴巴一撇就要哭，“多亏了有小舅舅在！” 温絮会救人也是出于医者仁心，不求回报。 她没指望像小野这样被宠坏的富二代会对自己感恩戴德，只是连一句谢谢也没有，确实让人心寒。 温絮面上不显，正要让开位子，好让陈修远可以上前。 怎料后背被一只手掌抵住，陈修远依旧推举着她，让她站在小野的面前。 “不是你小舅舅救了你，”陈修远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声音清冷平静而沉稳，“你要谢的不是我，而是温医生。” 孔姐站在温絮身边，瞪着眼睛抿嘴唇，用尽了力气才没有在这时候拍手叫好。 恰逢此时120刚好赶到，虽说小野吸入药物后已经逐渐清醒，但她毕竟犯了哮喘，医护人员在听说她的情况后，还是建议她入院观察。 那群狐朋狗友自然是顶不了用途，而温絮他们折腾了一晚上也累了，没有续摊的心思。 陈修远吩咐司机联络小野家人，又让司机先跟着救护车去医院处理后续。 乱糟糟的现场被迅速清理干净，等温絮回过神来，偌大的大堂只剩下三三两两几个人了。 领班从事发开始就一直躲在角落观察着情况，这才发现被自己狗眼看人低的温絮一帮人竟然与大名鼎鼎的陈三爷认识。 想着自己方才一系列的举动，领班汗流浃背。 好在陈修远似乎在想其他的事，背着手没有关注到他。 孔姐跟在温絮身边，她本就上了年纪，方才忙着救人没注意，等闲下来才发现自己的脚踝因为年轻人故意的捉弄本就崴伤，一晚上紧张的抢救没有护理好，现在肿得老高。 孔姐的丈夫已经在来接她的路上了。 孔姐小声与温絮嘀咕，“刚才多亏我们，那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小女孩才能没事，可现在人走了，也没人给我们作证，到时候她也不会认是我们救了人。咱们可是白忙活。” 温絮知道孔姐是故意说玩笑话罢了，她们方才追求的是救人，而非得来好名声。 听着温絮柔声劝她，加上漂亮的人与事总是容易让人心软，孔姐瞥了瞥嘴，“旁边那位男士是小姑娘的小舅舅？” 两人正说着悄悄话，陈修远收回心绪，毫无意外地朝温絮走来。 孔姐不明所以，倒是温絮有些发毛，下意识想后退，却又被孔姐一把拉住，“我怎么觉得他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温絮又不好当着陈修远的面明着跟孔姐解释，眼前的男人何止是有见过啊，那根本就是月月给她们这些医生护士赈灾的青天大老爷。 “温医生，”陈修远重新叫回温医生，“今天谢谢你了，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一面。” 孔姐混迹医院多年，七大姑八大姨的八卦天天都挂在嘴巴。 乍听见陈修远这么一说，肿成馒头似的脚踝也不疼了，方才耿耿于怀做好事没留名的亏本生意也不计较了，一心就是拉着温絮的手追问，“他怎么知道你姓温？对了！他刚才好像还直呼你‘温絮’？” 孔姐犹如雷达般，在顷刻间便将陈修远浑身上下扫了一遍。 “他身上的衣服一件至少五位数，都是牌子货啊。”孔姐眼睛毒辣，“这可是位大人物啊……温絮，你们认识？” “不认识！” “认识。” 两人异口不同声。 声调也不一致。 温絮的是尖锐紧张。 而陈修远，语气依旧四平八稳，听起来沉着无害。 但紧盯着温絮的那双黑眸，却无端端令下意识与他对上视线的温絮心头一颤。 第三十八章 遇见她，是秋风冷冽刮 温絮有自知之明，明白自己向来不是个敏锐的人。 对于危险的靠近总是后知后觉。 但不知怎么回事，每一次陈修远的靠近，都会令她有种他在逼自己入笼的错觉。 这种感觉令她惶恐，下意识往孔姐身后躲。 陈修远单手插兜，乌眸眯起。 他可能，也许，原本是真的没想对温絮做什么的。 要不然也不会在她三番五次明确拒绝后没有任何动作。 轻轻松松放走她。 至少在最近，在今天。 他都没想过，有机会意外又撞见温絮。 温絮在救小野的时候，没有因为她曾经嚣张跋扈的态度而犹豫，也没有因为小野的身份而紧张。 她只是在做一名医生该做的。 救死扶伤。 这是陈修远很不能理解的一件事。 为什么有人会对陌生人如此用心？ 不问任何理由，只是见到别人需要帮助，见到别人陷入危险就会上前帮忙？ 他就站在离温絮不远的地方睨看她。 温絮身上依旧穿着普通的白衬衫与牛仔裤，不是牌子货，看起来还挺廉价。 但因为主人细心，衣服洗得干干净净。 靠近了似乎还能闻到洗衣液清新的味道。 陈修远在这瞬间，仿佛回到了三年前的秋末的那个夜晚。 夜风萧瑟，空气凛冽，危机四伏。 司机为了保护他，留下断后。 陈修远独自驾车从在那场满是杀意的地方冲出来。 他的左肩染红了鲜血，右手臂更是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折着—— 或许是在搏斗的时候被人拧断了。 陈家如今势大，但起底时毕竟不干净，留下许多把柄。 京北那些早已坐山吃空的世家拿捏着陈家，试图在他们疏忽的时候迅速扑上来分食这个年轻且富有的新家族。 那时候的陈修远还没有强大到可以游刃有余地处理危机，所以才会在一次失误下，陷入困境。 司机豁出了自己的性命才为陈修远争取了五到十分钟的生机。 他必须拼尽全力利用好，迅速返回京北。 但大量失血的晕眩袭来的很快，即便是意志力坚定的陈修远也抵抗不了生理上的虚弱。 他眼前一片片发黑，几次都要握不住方向盘滑倒。 正当他快要坚持不住时，车子一个转弯，前方昏暗的村口公交车站旁，站着一个人。 似乎是因为错过了末班城际公交，那人焦急且期盼地望着来车，伸出细长胳膊试图拦车，期望有好心人能够载她一程。 陈修远迅速踩了刹车。 “回城里？”陈修远的脸隐在黑暗里，嘴唇因缺血而发白，“上车，我载你。” 站在公交车站的正是温絮。 彼时更加稚嫩的脸庞还带着些许婴儿肥，她今日是被黑中介骗来村子里。 那些黑中介正是看中留守老人见识不多的漏洞，趁着年轻人已经收完粮回城市打工，带着一本万利的三无产品，包装成吃了一粒就可以长生不老治百病的神药，来骗村子老人。 温絮受不了心理压力，偷偷地在‘宣传’的时候劝谏老人们不要上当。 可惜那些老人们并不听劝，反而觉得温絮这样是在阻止他们长生不老。 直接抓着温絮到黑中介面前告状。 黑中介不仅赶走了温絮，甚至还暴力抢走了她的手机与仅剩不多的零钱。 她心中焦急，也担心还在京北的李泽云会担心自己。 一咬牙，迫不得已只能大着胆子走到村口唯一的城际公交站，试图找人带她回城。 早在陈修远停车前，也有好几部车呼啸而过。 但天色渐黑，又是在破烂的村口公交车站旁。 昏暗灯光下，没有几个人会轻易让陌生人上车同行。 在温絮心生绝望的时候，没想到真的有一部肯停下。 她快速扫了一眼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 轮胎上b字符的符号她记得，与自己与李泽云刚到京北，在路边压马路时看见过。 当时李泽云两眼发光，趴在车窗户前往里探。 感慨这一部车都够买下他在老家的房子了。 这样的豪车会出现在郊外？ 车主人还会因为陌生人在路边拦车而停下？ 她虽然善良，但又不傻。 听见陈修远言简意赅又有些冰冷的话后更是后退一步，“不是，先生，我认错车了……” 她努力扯出一个得体的笑容，“我以为是我老公的车，他也在路上过来接我了。” 车内传来一声不屑的‘嗤’笑。 温絮吸口气，“对不起，错拦了您的车，打扰了。” 她在心里暗暗祈求车内的男人会忌惮自己刚才说的谎，以为真的会有‘丈夫’来接自己而离开。 可没想到车内的陈修远在笑完后，不知道为何沉默了。 温絮心脏犹如住了个在敲鼓的小人，咚咚咚地敲着。 她余光乱瞟。 这村子大多都是留守老人，还没七点村道上就已经没人了。 正胡乱担心着，一声细微的咔哒声顺着风声传来。 温絮还没反应过来，脖子上就传来刺痛。 尖锐冰凉的触感抵在侧颈上，男人低沉虚弱的声音贴着她的耳侧传来，“上去，开车。” “我……”温絮双眼瞪大，头皮都炸麻了，“我，我只是个普通学生，我没有钱……” “上车，我不要你钱。”陈修远眼前发黑，双脚已经快要站不稳了，“你只要听话，我不会伤害你。” 他在黑暗中咬牙，他用单手就能够扣住温絮的手腕，拧着她往副座推，“学生？会开车吗？” 颈侧有尖锐的利器，温絮不敢妄动，喉咙用力滚动，好半晌才憋出一句话，“还、还没领到证……”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吸气。 温絮以为是自己说的回答惹他不高兴了，急忙又补充，“但是我很聪明，已经掌握开车的技术了，只是还没考试而已！可、可以开车的……” 温絮确实是在学车。 她省吃俭用报了驾校，想要尽快学会开车。 就是为了闲暇时候可以出校做代驾赚钱。 陈修远暗自调息，自己已到了极限。 刚才起身已经花掉了所有的力气，此刻看似是他把持着眼前的女孩，实则是利用抓着她的支撑才能撑着不倒下。 明明危机时刻，女孩的回答还是令他想要发笑。 聪明？ 他也一样自诩聪明，可聪明往往容易被聪明误。 自己这一遭遇难，不就是因为太过相信自己的聪明，才会因为一个极小的细节被忽视，差点酿成大伙。 艹。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重新收敛起心思，“会开就行，我不是交警，不会抓你无证驾驶。” 他推搡着温絮上了副座，好在温絮虽然不矮，但身材纤细削瘦，被迫从副座爬去了住座。 陈修远并未收起匕首，尖刀依旧抵在她又细又长的脖子上。 银质的匕首手柄握在陈修远同样无色苍白的手上，将他手背上的青色脉络尽显。 一青一白。 温絮上下眨了好几次眼，视线却一直停留在他手部的那块区域。 “怎么不抬头？” 温絮用力吞咽，“电视剧和电影里都演过，看清歹人的样子会被撕票。” 陈修远先是一愣，随即无声地笑了。 “放心，”他没有收起匕首，却见后背靠上了椅背，“我不是坏人。” “别说话了，先开车。”他在黑暗中阖起眼，声音疲惫且虚弱，“我不会伤害你。” 第三十九章 别杀我 而那时，温絮就真的一句话不敢再说。 她刚才说了谎。 她才刚刚在驾校报名，学习了基础知识。 连上路的机会都没有。 但好在她是真的聪明，在备考科目一的时候已经掌握了所有的理论知识。 知道左边是刹车，右边是油门。 手刹放下，换挡，直接把油门踩下去就行了。 只是陈修远的宾利车可不是驾校的老爷车，温絮一脚将油门踩到底，性能优越的轿车便如同离弦的箭冲出去。 温絮一开始还会紧张，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全是汗，时不时猛打方向盘。 将宾利车当成碰碰车在开。 陈修远本来就受了重伤，五脏六腑挤在一起疼，被她猛冲油门急踩刹车，兼疯狂转动方向这一套流程做下来，原本阵阵发黑的眼前已经开始冒金星了。 若再让她这么癫狂地开下去，陈修远觉得自己不必等到身后那些叛徒追上来，就已经可以见到自己的太奶了。 “你——”陈修远猛咳了几声，抬手背抵在唇边，“不要慌，用脚尖踩住油门边缘。” 温絮喉咙里溢出紧张的回答。 “转弯的弧度不要太大，”陈修远的咳嗽止不住，他直接扯掉衬衣，摘下领带堵在嘴唇旁，“直接拉过去。” 但或许是因为深秋的乡道上无人，或许是她真的很聪明。 又或者是这一部相当于老家一套房子的宾利车自带buff，温絮渐渐地已经掌握了技巧。 与车子磨合在了一起。 她甚至在过下一个转弯的时候，利用惯性，甩了一个尾。 陈修远胸口微微起伏，用尽所有的克制，忍下了喉咙的瘙痒，不让自己继续出声。 “没错，这里直接开，都是直路。” 眼瞧着前方道路越来越宽敞，路边两侧的亮光也越来越多，他们已达近郊。 只要驶上主路，进了京北，就会碰上他留在京郊入口的下属。 那时候就安全了。 陈修远苍白的脸上浮出一路上都没有展现过的狠厉。 京北那些老牌的世家实在太着急了。 他们没有本事守财，更没有本事扩张。 眼看他楼高起，想要的可不仅仅是分一羹。 而是要在陈家还没有彻底强大前将它分食。 他身上大大小小数十道伤痕，还有折了的手臂，这笔帐，他会慢慢要回来的。 陈修远喘着气分神，眼前猝不及防闪过一个阴影。 他几乎在同时伸手朝着阴影抓去。 单手握在方向盘上温絮惊呼，“好痛。” 陈修远这才发现自己抓到的是她抽空伸出的右手。 “你做什么？” 陈修远为人警惕，即便当下已经很虚弱了，气势却依旧不减。 黑色的眸子从温絮的手腕骨移到她不敢分神，依旧专心看路的侧脸上。 在路上，他挑中温絮上车，一是知道自己正在急速失血，再不找到人开车，恐怕很快就会因为失血而陷入昏迷，无法动弹。 二也是他从挡风玻璃上看见温絮，个子细高，面庞白净，浑身上下没有其他装饰，看起来十分朴素简单。 在刚才的情境下，陈修远没有第二个选择。 只能冒险下车，选择温絮同行。 好在这一路上温絮如他所猜的一样，没有其他的心思。 陈修远原本还想着，如果一切顺利，等回到了京北，他不会吝啬地将车厢后座的那三箱纸币当作谢礼送给她。 难道是他看错了？ 陈修远今日遭遇背叛，神经紧绷。 一有点风吹草动都会激起他骨子里的杀意。 此刻担心温絮有所图谋，根本没有控制自己的力度，掐着她手腕的手劲大到几乎可以捏碎她的骨头。 温絮疼得逼出了生理性眼泪。 她抽着气，“先生，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发现你的情况不对……嘶，我、我是医学生，我只是想替你……检查一下……” 陈修远的眼眸微顿，手却依旧没有放松，“医学生？” “是、是！”因为疼痛，让本来就是才刚学会开车的温絮一下子又慌了。 车身在笔直的公路上横冲直撞，“先生，如、如果我没看错，你受伤了，还正在失血……” 温絮极力保持着车子的平稳，“您可能还没发觉，但是……但是！你刚刚有一度已经陷入了昏迷。” 温絮终于将自己的猜测喊出声。 陈修远从一开始就将匕首抵在她侧颈，上车后也没移开。 他说话的语调不算特别凶狠，但异常冰冷与低沉。 温絮脑海里想到了无数雨夜的凶杀案，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她尽可能地保持目视前方，不乱瞟的原则。 没看到歹人的脸，或许对方真的会兑现他刚才说过的话，不会伤害她。 只是随着车子驶入大路，温絮渐渐察觉不对劲。 原本紧紧抵在侧颈上的尖锐感慢慢地远离，她趁着转弯的间隙用余光偷看，陈修远的左臂虽然在竭力举着，可明显已经失去了力气，似乎连匕首都要握不住了。 温絮快速地朝右边看过去。 紧靠后背的男人头发散乱，遮住他的眉眼。 温絮心里紧张，车内又暗，她只能看见男人那双过于宽大的手掌，以及毫无血色的薄唇。 出于医学生的直觉，温絮脑中立刻亮起了警笛。 很不对劲！ 眼前人的状态怎么那么像教科书里所说的失血低温症？ 她没有发现被黑色西服遮盖掉的血迹，但却敏锐地发现原本还会发出微喘声音的男人似乎没有动静了？ 为了能确认男人是否有事，温絮才会想要伸手去探探他的体温与鼻息。 陈修远安静地听完温絮的解释，过了好半晌才发现自己还握着女孩的手。 他瞟了一眼温絮，见她明明怕得发抖，却依旧不敢妄动，听话地踩着门一头扎进黑夜。 看起来是听话的。 陈修远松开她。 温絮不敢喊痛，快速动了下手腕，擦掉了眼泪。 “先生，”她说，“你是不是哪里有伤口？正常的血液在短时间内会自行凝固，而您这样的情况，要么是本身凝血有问题，要么是你伤及动脉了。” 第四十章 佛祖不会保佑你，我会 陈修远没想到自己歪打正着，竟还抓了个医生上车。 哦，不对。 是医学生。 他自嘲般扯了扯嘴唇。 是医生又如何？ 他陈修远出生在陈家，陈家不拜神佛，只拜关公。 就连佛祖都救了他，难道一个年轻的医学生，就能救得了自己吗？ 他忍不住笑出了声，胸腔震动，牵扯到肩上的伤口，令他忍不住大声咳了起来。 口腔里弥漫的是倒流的血腥味，陈修远已经很虚弱了。 他无声地滑靠在椅背上，阖目。 难道今日自己真的要交代在这里吗？ 在这条连道路名都没有的地方，就因为那两三个来自港岛的反骨仔（叛徒）的背叛？ 这样的死法，无论如何也不会出现在他的设想中。 可偏偏就真的发生了。 陈修远用力咽下血沫，在黑暗中用了最后一丝力褪下小拇指上的戒指。 “你——”他清了清喉咙，“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温絮。” “多大年纪？” “二，二十……” “家住哪里？” 温絮的小脸皱起来。 这话听起来…… 怎么那么像要了结了她，提前摸清她的情况呢？ 身旁的歹人先生下一句话是不是要说，问清楚你的状况好送你上路？ 温絮觉得自己的腿都软了，连油门也松了松。 下一刻，她舔了舔嘴唇，大着胆子，“先生，我一路都听了您的话，也没有看见你长什么样……我是孤儿，就算你抓了我，也没有家人可以要赎金的……” 温絮到底只是个刚刚二十的小姑娘，遇到生死之死不可能不害怕。 她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哭腔，“先生，我真的不是坏人。我父母都是警察，他们都是好人，从小也教我做个好人。我连路边的蚂蚁都没踩过，今天，今天还帮助留守老人守住他们的钱袋，我不该是这个结局……” 陈修远的眉头皱了起来。 “好了，”面对尖刀与利器的伤害哼都不哼一声的陈三爷，在听见温絮这些不着调的话语时忍不住开口，“你在乱七八糟想什么？” 他虽是责怪，但开口的声线低沉温和。 缓和了温絮的情绪。 她吸了吸鼻子，后知后觉问，“您不是要杀我灭口？” “温小姐，”陈修远回光返照般抬手抚额，“我是合法公民，不做坏事的。” 温絮：…… 我怎么那么不信呢？ 合法公民会在大晚上持刀挟持单身女孩？ 不做坏事会态度冰冷地让她配合上车，就算知道她还没有证件也要逼她开车上路？ 温絮才不信。 但不信归不信，她瞧见了一线生机就要为自己争取。 温絮偷偷扭头瞟陈修远，“先生，那你是……” 话音未落，她的无名指上忽然套上了一个冰凉的圈环。 温絮低眸快速扫了一眼，一枚银色的素圈，略显宽大地套在她的无名指腹中。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到了京北地界，我却醒不过来，你就带着这枚戒指……咳咳咳……” 陈修远本在交代温絮要带着戒指去找陈家的人，怎料话还没说完，心脏猛地一跳。 难以抑制的剧痛在瞬间爆炸，侵袭了他的四肢百骸。 陈修远的胸腔快要涨开，他一张口，血沫子止不住从喉咙喷出，他在一阵疯狂急促的咳嗽声中眼前发黑。 陈修远很清楚自己恐怕熬不过去，他不怕死。 他只是不甘心。 堂堂的京北陈三爷竟这样交代在几个无名无姓的小喽啰手上。 可他毕竟是人，意志力再强大，也受不了生理上的虚弱。 陈修远说不上话，手指捂在唇上想要交代最后一句话给温絮。 宾利车猛地靠右急刹。 陈修远猝不及防要往前栽。 下一刻，一双纤细却有力量的手凭空出现，用力地按压在他的胸口。 还没等陈修远反应过来，原本在驾驶座上的温絮直接跨坐到了男人的腿上。 她没有想到要第一时间看清男人长什么样，她手忙脚乱地扯开陈修远的衣服，简单体查后顺利找到他左肩膀上的伤口。 “先生，你别动！”温絮在这学期偷偷去隔壁军校蹭过几节急救课，军医们在实施急救时第一要考虑的是伤患能不能活下来，而非在急救过程中会不会用力过猛。 果然，温絮粗暴快速地扯掉陈修远身上衣物的动作令他的伤口牵扯更甚。 剧痛令几乎快要陷入昏迷的他恢复了短暂的清明。 “你在干什么？”察觉到肩上有柔软温热的触感，陈修远想直起身拒绝，“别动我。” “先生，你的伤口很深，但这个部位附近没有大动脉，按道理说，不应该失血量那么大的。” 温絮一心在替陈修远检查上，“您别担心，我看看会不会是其他地方还有伤口。” 他们的姿势是面对面的，温絮一动，她就非常容易蹭到某些不该触及的地方。 陈修远瞳孔微震。 好在此时他生理的疼痛压过了那些欲望，没有做出令他颜面尽失的事。 陈修远已经逐渐失去力气，他背后所剩不多的衬衣已经因为疼痛而浸湿。 黏黏糊糊地粘在身上。 他往后靠，试图让自己不要那么狼狈地滑落，“别白费力气了。” “我身上的伤口大大小小数十处，哪里伤到了动脉，不好找的。”他又咳出了血沫子，“何况——” 也许是人之将死，陈修远觉得自己身上的秘密也不算秘密。 他抬手抹掉了唇角溢出的血迹，鲜红的色调染红了他苍白的嘴唇，竟然有种诡异的和谐。 “何况，我有凝血功能障碍。”他讥讽地笑，“平常简单的出血都很难止得住，更别说现在了。” “那你平常是不是有服用凝血药物？” “是有，咳咳咳，那又如何？”陈修远的声音再度变得虚弱，“吃得再多的药，这么大片的伤口，早就没救了。” 陈修远说完这些，想要撑着最后一口气，“拿着我的戒指，将车开进京北，找陈……” “不试试又怎么会知道？！”一路上一直唯唯诺诺，听话乖巧的温絮忽然爆发出惊人的声音，打断了他，“先生，不试试看又怎么会知道真的没希望？你现在不要说话，节省力气也是一种自救。” “呵，”陈修远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吃吃地笑出声，“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啊？” 生死之间，被人尊称为遇事不慌，阴鸷持重的陈三爷，也有会片刻地失去防备，露出心底最深的恐惧。 只是他巧妙地将那些恐惧化成愤怒，朝着还坐在自己身上胡乱动的女孩发去。 “我陈家从祖辈做过很多事，就连佛祖，都不会保佑我的！” 他大口的喘着气，用怒意掩盖掉自己的无能为力。 “不可以这么说的，先生！”温絮没有被吓住，相反，她更加大声的会给陈修远听，“佛祖不会保佑，我来救你！” 第四十一章 命拿去，人随意 陈修远瞳孔微涨。 在失神的瞬间，温絮已经有了下一步动作。 她果断地伸手进了衣服里，迅速解下自己的内衣。 内衣都是纯棉的，用来止血和包扎最有效。 温絮快速准确地按压到了最有可能大出血的伤口处。 “先生，你的细胞正在为了你拼命战斗，所以你才会在患有凝血功能障碍的前提下，还能撑那么久。” 经过短暂的相处，温絮也算摸清了陈修远的性格。 他寡言少谈。 似乎是呆在高位久了，总有种恃才傲物的清高感。 温絮学的是中医针灸，这个科室日后的病人大多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不好沟通，更难以说动。 为了提前有所准备，她早就有一套对付这种性格的人的手段。 不能硬刚，必须以柔化刚。 原先只是纸上谈兵的理论，今日也算瞎猫碰上死耗子，拿陈修远开刀。 “而你，作为一名成年人，作为身体的主人，却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不可笑吗？” “不可笑。”陈修远没有被她激怒，反而因为两人身体靠近，闻到她身上淡淡洗衣皂的味道后，重归于冷静。 “这世界上有太多的事，难以勉强。”陈修远长长缓缓呼出一口气，“既然无法勉强，那，命拿去。” 温絮骨子里的坚毅韧劲被他的消极给激发出来。 她的人生经历过了那么多的苦难，父母牺牲的真相档案也还在封存。 不考虑李泽云，这个世界对她而言无人可依，无家可归。 纵使这样，她都没有放弃。 她一直在努力的活着。 没有像眼前穿着名牌西装，开着豪车的男人一般说出‘命拿去’。 温絮用力地握住男人的手，套在她指间的戒指硌得陈修远回神。 “先生，你知道比死神更快来的人是谁吗？” “……” “是医生！”温絮也不要他的回应，“我是医生，我会救你的。” 前方逆向车道隐约有光闪过。 温絮背着光，在黑暗里，陈修远同样看不清她的脸。 可他却固执地认为，她一定是有一双圆溜溜的杏眼，高挺的鼻梁，樱桃般的小嘴。 才那么会说话。 陈修远喃喃开口，似乎说了什么。 温絮听不清楚，为了哄他吊住精神，连忙追问，“先生，你想说什么？” “医学生……” “我想说，”陈修远说一个字，停顿一下，“你是医学生。” “还不是医生。” 这么长的一段话，已经耗光了他所有的力气。 陈修远甚至没能将最后一句话完整地说完—— ‘你是医学生，还不是医生。不需要为了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如此努力。’ 黑暗再度侵袭了他的眼皮，他的双眼犹如千斤重，压得他无法睁开。 陈修远脑袋重重一歪，陷入昏迷。 温絮慌了一瞬。 下一秒，便伸手去摸陈修远身上几处还在疯狂涌血的伤口。 还好！ 也许是因为有服药的关系，他的血不是全部都凝固不了。 温絮在心里暗想，还好他有吃药。 对了！ 药！ 电光火石间，她反应过来，猛地直起身体，视线在车厢里快速梭巡。 有凝血功能障碍的患者一定会谨遵医嘱，随身携带止血药物以备不时之需。 这里一定会有！ 她目光定格在手边的储物盒里，猛地一打开—— 有了！ 温絮迅速咬开肝素的帽盖，反正陈修远的身上衣物已经不算完整，直接被她扯开，朝着他肚脐旁三根手指的位置猛地扎了下去。 一只用毕，温絮没有将枕头丢弃，反而用力将枕头掰了下来。 她的主业是中医针灸，为了能够在大一时去美容院接一些中医针灸类别的外快，温絮每日都在宿舍里牢记那些复杂的穴位图以及针灸手法。 她的技术确实了得，几分钟内，已经向陈修远身上数个伤口施针了。 能做的她都做了，但这些都是治标不治本的活。 陈修远会昏迷是因为他受的伤太严重了，虽不知道在法治社会下，他为什么会受到生死危机。 但医生的责任是救人。 而是否审判他有罪，就要交给上帝了。 此处已经接近京北城的近郊，四周也有村镇，亮了起来。 二十四小时的通宵公交也有运营。 温絮本想直接坐回主驾驶位置，继续将车开往京北，开向陈修远方才说的地方，看看能不能找到他所说的下属。 可人才刚移动，目光刚好瞧见后视镜里有个浑身是血的恐怖男人，正骑着机车，朝着宾利车疾驰而来。 恐怖男人便驾车便朝着前方在逆向车道，同样飞驰的车队大吼，“三爷的车停在这里！快来！救人！” 温絮第一反应是去摇陈修远，“太好了，你快看看那是不是你所说的下属？” 陈修院没有回答，身体反而软绵绵地往车门倒。 温絮心跳如擂鼓。 她是救了陈修远，也确实与他受伤没有任何关系。 但眼前男人莫名出现在深夜，带着一身血和伤。 还会掏出匕首精准地抵在别人的颈动脉上…… 一定不是普通人。 温絮没有把握能够与那些疑似他下属的人解释得清。 也怕那些人同样穷凶极恶，万一不管三七二十先做掉了自己，那可就糟了。 反正她能做的也已经做了，他所谓的下属也好像也已经追来。 为了自保，温絮没有犹豫地在车内挪动，迅速从陈修远那一侧的车门跑了下去，隐匿在了黑夜中。 后来…… 后来陈修远被下属找到。 浑身是血的司机拼了最后一口气将他安顿在了私家医院，输了将近300的血才保住性命。 陈修远休养了大半个月，在住院的日子里也没闲着。 他做到了自己当时在车上的诺言，一笔一笔清算着那日背叛过他的人。 将那些想要趁机插一脚将陈家踩入泥坑的人都单独收拾干净。 一套操作以后，陈家三爷的名号正式在圈子里被打响。 等陈修远抽出手来，终于有空查一查那日在车上叫‘温絮’的女孩时，已经是炎热的七月了。 第四十二章 万事难勉强 虽然只知道姓名与大概的年纪，但陈修远自有手段能够查到温絮的信息。 查到她学校的那天是傍晚，陈修远刚刚从一场不见刀光，却处处血影的会议上抽身。 他摘下眼镜，疲惫地揉了揉眼睛。 翻开那本命名为‘温絮’的档案袋。 整间办公室阒静无声，只有他时不时翻动页码的声音。 温絮的是个普通的女孩，堪堪二十岁，人生本没不应该有太多的经历可言。 可事实上，关于她的，她的家庭，她成长过程中的种种经历，已经写满了厚厚的一页又一页。 陈修远抿着薄唇，似乎是在沉思着。 “温小姐的信息都准确吗？”久久，他开嗓询问下属。 司机点头，“是本家的人出来查的，信息百分百准。” 陈修远‘唔’了一声，正要合上内容，余光瞥见司机犹豫的表情。 “怎么了？”陈修远对细微表情很敏感，立刻盯着司机询问。 司机不敢隐瞒，一边一五一十将调查人的话转述，“据调查温小姐的人来说，有件事，他不敢写在文档里……” 陈修远挑了挑眉。 司机咕嘟咽了口口水，“温小姐她应该……应该是有男朋友了。” 司机说完，连头也不敢抬，根本不敢看陈修远是什么表情。 众所皆知，陈三爷英俊多金，年纪轻轻便成为京北同一辈中的佼佼者，是与李景隆那批人中的天花板。 整个京北家中有与他年纪相仿的女孩，都想介绍给他。 陈夫人也替他相看过，可看来看去，矜贵高雅的陈修远总是能找到合适的拒绝理由。 高矮胖瘦他看了个遍，就是没有看对眼的。 就连整日与他相处的司机都要觉得自己的老板是不是真的如传闻中说的一样，是个世俗的禁欲和尚了。 结果，他这一次就看对了眼。 看中了一个路上捡来的小姑娘。 还眼巴巴地让本家专门做调查的下属出山，专门查清那女孩的信息。 可怎么偏偏，那女孩就有男朋友了呢？ 司机说完，等了很久，也没听见自家老板的回应。 他实在忍不住，大着胆子掀眼皮，“据说……据说是高中起就谈了的，两个人属于各自的初恋。那么小就谈恋爱，感情应该挺好……” 陈修远‘啪’的一声合上了材料，睨看着司机。 司机及时闭麦。 陈修远手掌撑在桌面上许久，“感情好？” 他自负地笑了笑，“真的吗？” 下一刻，他直起身子，吩咐司机去开车，“去学校。” 司机知道他要去找那位小姐，一路上从后视镜里偷看他好几次。 一直到温絮学校门口的转角，司机忍不住开口，“三爷……我听调查的人说，这位温小姐从小到大都不容易，如今难得有了稳定的感情，男友家庭条件也不错，是个老实人……” “老实人？”陈修远掀起眼皮，“这么说来，你是觉得我不如别人？” “这怎么会呢？”司机连声否认，“整个京北，谁不知道您是最令人敬佩的三爷？” “那你是觉得我不够老实？” 司机：“这……” 老实两个字确实没办法和看似矜贵优雅，实则腹黑果决的陈修远联系在一起。 但司机也不敢明说啊。 他汗流浃背地舔了舔唇，十分聪明地选择闭口不答。 陈修远轻蔑地哼了一声，也不拆穿司机的用意。 黑色的豪车缓缓地驶入大学路。 此时夜幕将来，马路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推车，都是街边食物。 对于陈修远这样阶层的人而言，这种食物廉价且油腻，但对于尚没有经济来源的穷学生来说，却是美味。 马路上的学生三三两两结伴，灵活地穿梭在各个摊位中。 但四个轮子的汽车就不好继续前行。 司机被迫将车子停在马路对面，陈修远半降车窗，漆黑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人群。 陈修远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他是个生意人，从不做没有意义和回报的事。 就好比，他花时间去了解了那个救了自己的女孩到底是谁，花时间从集团大楼开车到了偏远的大学城，花时间在这里守株待兔等着温絮。 那么，他势必就要得到什么回报。 有男友了又如何？ 他在温絮那里无名无姓。 撬个墙角，又如何？ “阿耀——”陈修远刚要让司机联络人，直接问出温絮此刻人在何处，忽然目光一闪，瞧见了一抹明明才见过一次，却十分熟悉的身影从学校大门里走出来。 陈修远眼眸微顿，下一秒，竟看见了温絮脸上露出了微笑，朝着自己这里的方向跑过来。 陈修远不认为她是认出了自己，他镇静地观察温絮，观察着她从车头跑过，被一个穿着黄色t恤的男人牵住了手。 路边昏黄的灯光打在温絮上扬的脸上，将她的娴静与美丽毫无保留地勾勒出来。 陈修远坐在车内，离得远，听不见她与那个男人在说什么。 他只能隔空看着，看着那晚对他既警惕，又温柔坚定相救的女孩，仰着面庞对着另外一个男人在微笑。 他们说了两句话，便牵着手去了其中一个小摊前，买了一个廉价，又不健康的食物。 被反复炸得早有些发焦的鸡蛋外皮被包裹进纸袋里，那个男人就这么举着小吃，自己先吃了一口，随后伸到温絮的嘴旁。 而温絮抿了抿唇，微微张口，也跟着在旁边咬了一小口。 陈修远就这样坐在高档的轿车里，看着不远处的马路上的小情侣，一人一口地分食了那个可能还不足十元的小吃。 “三爷——“司机犹豫地开了口，“需要我下去与温小姐打声招呼吗？” 陈修远没有收回视线，反而继续盯在已经转身往远处走的背影上。 他捻动着手指，脑海闪过温絮对着男人笑的脸。 她看起来似乎很幸福。 顷刻间，陈修远改变了主意。 千言万语，最终化成了一句，“走了。” 司机错愕，“三爷，就这样算了？” “嗯。” 陈修远收回视线，吩咐司机把车窗升起。 算了。 可遇不可求。 万事难勉强。 第四十三章 这种人，趁早分 事后，陈修远再没提起过温絮。 他用了一段时间完成了对集团内的清洗，逐渐确立了绝对的权威。 至于女人。 不能强求也就罢了。 陈修远如此想，如此做。 权势，金钱被他握在手里，就已经够了。 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人群虽还有野心，但在见识过陈修远杀伐果决的手段后，也不敢轻易冒头。 整个京北都流传一句话，这世上没有什么可以为难到陈三爷。 也没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事。 而夜深人静时，陈修远才会捏着空荡荡的小手指指骨回想，那个纤细素白的温絮是如何站在深夜的公交车站旁，拦下他的车。 他从不认为自己是好人。 想要的东西，不择手段都要得到。 可偏偏放过了温絮。 不是因为他在意羽毛，不屑做强取豪夺之事。 而是他怕温絮，做不到。 所以—— 算了。 又过几月，陈修远坐在车内，从地库驶出。 一个扫眼，他用力拍打驾驶座让司机停下。 单向的车玻璃膜上印出马路上形形色色的人群—— 有刚下班的社畜，有约好逛街的情侣，还有…… 偷腥出轨的狗男女。 那日被陈修远撞见在校门口与温絮共同分食一个不足十元的垃圾食品的男人，此刻正搂着陌生女人的腰，在人群中拥吻。 司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低声提醒道：“三爷，那个女人是集团人力资源的总监，所有员工的晋升都由她负责。听说——风评不好。” “哦？”陈修远尾音上扬，表情辨不出喜怒，“风评不好啊。” 他重新靠回椅背，吩咐道，“把新员工资料准备一份给我，另外，给人资总监放权，让她一并负责新员工，实习生的录用与转正。” 陈修远重新阖目，薄唇勾起一抹嘲讽。 原来，有些人摘得了月亮，却也依旧学不会知足。 不过，这样更好。 这样他就可以毫不犹豫地将人抢到身边了。 * 回忆太长，陈修远失神了太久。 温絮忍不住出声，“陈先生？” 他收回思绪，重新将视线投向面前的女孩。 “嗯，你说。”陈修远像是还没有彻底从回忆里抽身，就连对着温絮说话的声音都更缱绻，“我刚才失神了，你说了什么？” 就连孔姐听见了，都忍不住哇哦了一声，偷看温絮。 “温絮，这位先生对你怎么那么温柔？”孔姐悄悄地拽了拽她，“你别骗我了，你们一定有关系！” 陈修远听力好，但他闻言只是轻笑，继续对着温絮问，“你刚才想说什么？” 温絮害怕被孔姐抛下一样，紧紧地拉着她的胳膊，“哦，没什么，就是想和你打声招呼，我要先走了。” “走？”陈修远彻底回神。 看了看她，又看看孔姐，“你一个人走？” 他一顿，迈开了步子，“有点晚了，不如我送你回去吧。” 温絮本来就只想抓紧避开陈修远，谁能想到他不退反进，吓得她连连摆手拒绝，“不用了，我不是自己一个人回去的，我和孔姐一起。” “温絮，你晚上不回宿舍吗？”孔姐奇怪地出声，“我家老头子骑着毛驴过来接我，坐不下我们三个人。” 陈修远一副‘你看吧’的表情，睨着她。 温絮牙根都咬酸了，心里怪自己干嘛要多嘴叫陈修远，又怪孔姐说大实话。 “那也不用麻烦了，我可以……”温絮迟疑了一下，还是没好意思直接说李泽云的名字，“我可以让我男朋友来接。” 陈修远还没给反应，反倒是一旁的孔姐跳了起来，径直把温絮拉到一旁。 “温絮，你还没和那个臭小子分手？！” 温絮面露尴尬。 今晚发生了太多事，她竟然忘了孔姐和李泽云可是不对付的。 温絮刚进医院时，人美嘴甜，又是个老实姑娘，从不偷懒喊累。 很快就得到全科室人的喜爱。 其中就属孔姐最甚。 孔姐虽然叫姐，但以她的年纪，都能当温絮的妈妈了。 平常对她也是嘘寒问暖，逢年过节都会记得喊温絮一起庆祝。 不知不觉中，少年失母的温絮将一部分遗憾的感情转嫁到孔姐身上，节假日也会主动去孔姐家帮忙干活。 一来二去，两人更加熟悉。 孔姐也见过李泽云几次，不是她对温絮的滤镜太重，而是李泽云的表现实在太败人好感。 不管孔姐他们与温絮是什么关系，但她的年龄与资历摆在上面，就连温絮对待她都客客气气，可李泽云倒好，陪着温絮出席科室的小聚会时，总是一副少爷姿态，当着科室宠爱温絮的哥哥姐姐面前随意使唤她。 孔姐当温絮是女儿对待，作为‘丈母娘’，自然不乐意。 但她知道感情的事勉强不了，年轻人看对眼，长辈再怎么说也没用。 所以只将对李泽云的不满意埋在心里。 直到那回科室聚餐，李泽云被温絮叫来一起。 菜刚上齐，孔姐不过说了句“小李啊，温絮平时工作辛苦，你多体谅着点”的客套话，话还没落地，李泽云就沉了脸。 他那天是从公司过来，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好像不好，连身上都还带着酒气。 听着孔姐说的几句话心里不舒服，当着全科室七八个人的面，把面前的碗筷往桌上一摔。 汤水溅了半桌。 有人打圆场，他反倒来了劲。 站起来就是一掀，盘子碟子哗啦啦碎了一地。 事后温絮赔了饭店小两千，又挨个给大家道歉，眼圈红着愣是一句委屈没喊。 孔姐心疼得不行，嘴上没再提，心里却把这个人彻底看死了。 后来又有两回。 温絮发烧在医院挂水，李泽云答应了过来陪，结果人没到，电话也没一个。 孔姐陪在旁边，看着她自己举着吊瓶去厕所，回来还笑着跟她说“他可能忙”。 孔姐差点没当场掉眼泪。 那之后她就直截了当劝过温絮——这种人，趁早分。 第四十四章 夜黑风高，容易遇上聂小倩 孔姐讨厌李泽云，说得毫不留情，“温絮，我说了多少次，让你趁早跟他分手！” 温絮表情尴尬。 一旁的陈修远不知道何时绕到他们身边，看起来无意地跟着附和，“温医生还没和渣男分手吗？” 温絮知道李泽云有不少小毛病，但“渣男”两个字，好像有点过于严重了。 更不适合从陈修远一个外人口中评价。 “陈先生，我男朋友虽然只是您公司的职员，但他工作认真，为人也正派。我和他的感情很稳定，您不能这样无端评价他。” “抱歉。”陈修远嘴上道歉，眼底却没有半分歉意，反倒像猫逗老鼠似的慢条斯理，“我也只是顺着这位女士的话题发问——温医生怎么还没与别人分手？” “陈先生你——”温絮一噎。 陈修远笑意更深了。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低了些，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怎么了温医生？是要给我回答了吗？” 温絮脸颊飞红，想避开他巍峨的气势。 可他却没给她退路，逼近一步，“还是你打算让我送你回去？” 一旁的孔姐品出陈修远语气里的不对劲，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 孔姐最近沉迷短剧，被霸总文学洗脑得厉害，电光火石间，她心里夸张地冒出一个念头： 眼前这位相貌英俊的男人，不会是看上温絮了吧？ 但也不奇怪！ 温絮刚才不顾一切地救了他的外甥女，加上她本身长得美，让眼前的男人一见钟情不是不可能啊。 孔姐看不上李泽云，苦口婆心劝过温絮擦亮眼睛多看看其他人。 但温絮总是用“暂时没有合适的人选”给挡了回来。 孔姐苦于没有合适的人选介绍给温絮，如今一看陈修远的模样，不谈是什么身份，单看一身派头与皮囊，就比李泽云那小子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孔姐眼珠子骨碌碌转起来，想起会所门口领班对陈修远毕恭毕敬的样子，也算给他们出了口恶气。 她秉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原则，一把捂住温絮的嘴，不让她有机会开口拒绝。 “这位先生，”孔姐只对陈修远说，“我和温絮不同路，如果你能顺路送她，那最好不过。” 陈修远眯了眯眼，“那自然是顺路。” 孔姐如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硬是“勒令”温絮别“缠着”自己。 留下来让陈修远送她回宿舍。 跨上丈夫的小毛驴时，孔姐快速瞥了眼站在不远处的陈修远，压低嗓门交代：“温絮，咱们做女人的要学会为自己打算，保护自己。” 温絮一开始没听懂，还以为孔姐是在交代她晚上回宿舍路上小心。 表情十分认真地聆听。 “该做的事要懂得做，要学会保护自己。”孔姐话锋一转，“比如晚上睡觉的时候手机要锁上密码，不该留的聊天记录以后要注意随时删除。” 孔姐喋喋不休地交代着，“我们女人家名声很重要，所以啊，出去的时候尽量挑阴暗的公园里走，才不容易被熟人撞见。” 温絮越听越不对劲。 “孔姐，你误会了，我真的——” “好了，温絮！”孔姐给温絮一个“姐也是过来人”的眼神，和丈夫呼啸而去。 温絮站在原地，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孔姐刚才那番话，分明是在教她怎么背着李泽云偷腥。 她一时间好气又好笑，哭笑不得地站在原地凌乱。 还没想好待会该怎么推脱陈修远，身后压来一片阴影。 她无端心一跳，猛地转身，鼻尖差一毫米就要撞上男人的胸膛。 陈修远垂眸看着她，嘴角噙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方才孔姐那番“教诲”，他一个字不漏地听进去了，眼底漾着点意味深长的光。 温絮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总觉得这人在琢磨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陈先生，”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其实现在时间也还早，我想——” “温医生。”陈修远忽然开口打断她，声音不紧不慢的。 “什么？” 他低眸看了看刚才擦过她发梢的胸膛，薄唇微启，“你回到宿舍以后，第一件要做的事，是不是先洗个手？” 温絮一愣，“什么意思？” “我听说有些人家里养了猫，”他慢条斯理地说，“如果主人在外面摸过别的猫，家里的猫会闻出来，就不搭理主人了。” 温絮的脸腾的一下烧起来。 这人分明是听见了孔姐那番话，故意拿猫来打比方—— 暗示她现在和他站在一块儿，就是“在外面摸了别的猫”，回去得好好洗洗，免得被家里那只闻出味儿来。 他怎么能冠冕堂皇地说出这种不着调的话？ “你——”温絮噎了半天，硬是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陈修远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那眼神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表情。 丝毫没有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温絮深吸一口气，决定不接这个茬。 她生硬地转开话题：“陈先生，我真的不需要你专门送我。如果你有事，可以先走了。” 陈修远凝视着她。 温絮心里发毛，面上还要装作镇定，“你、你怎么还不走？” 陈修远收回令人深感压力的视线。 他耸了耸肩，表情无辜得很，“司机不在，我喝了酒，不能开车。” 温絮上下打量他一眼，“你可以打车。” “手机和钱包都在车上。”他说得理所当然。 温絮沉默了两秒，下意识想掏出手机帮他叫辆车，赶紧把这人打发走。 陈修远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我住郊区，打车回去差不多要两三百。” 温絮掏手机的动作一顿。 她的手悬在半空，僵了两秒，又默默地缩了回去。 “……既然这样，我建议你坐夜间公交。”她面无表情地说。 陈修远看着她这副又抠门又理直气壮的样子，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坐公交啊……”他拉长了尾音，像是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可你也知道我住郊区，夜黑风高，路途遥远，路上给万一遇上了聂小倩，被她骗了怎么办？” 温絮瞥了一眼他那一米八几的体格，肩宽腰窄。 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似的。 这人哪儿像宁采臣了？ 就这体格，燕赤霞来了怕是也打不过他。 第四十五章 帮我联络司机 “陈先生，”温絮真诚地说，“我觉得您多虑了。” 陈修远看着她那张写满“你少来这套”的脸，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是吗？”他微微侧头，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那温医生觉得，我到底该坐哪路公交？” 温絮：“……” 她认为自己肯定说不过陈修远，干脆抿起嘴巴。 陈修远见她站得远远的，划开手机不知是真的替自己看公交路线，还是在联络其他人。 他眯了眯眼。 其他人—— 呵。 还有什么人，会让她那么迟了还联络？ 陈修远无声无息地勾了抹冷笑，他竟不知道自己活了这把年纪，既还会如同那些毛都没长齐的毛头小子一样，吃那种莫名其妙的干醋。 真不应该。 陈修远从兜里掏出那部本应该随着轿车开走的手机—— 该紧张和难受的人，不可能是他。 陈修远朝着一个号码发去信息后，将手机收回内兜。 温絮刚好抬眼望过来，他笑了笑，“温医生，考虑得如何了？” “不如何，”温絮扯着嘴角，“陈先生，其实我前前后后与您说过好多次了，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有男朋友了？”陈修远从兜里掏出烟盒，顶出一支烟。 面对着温絮，他最终没抽，只是将香烟捏在指尖，捻出烟叶的味道。 他直视着温絮，黑夜披在他的后背，仿佛给他的侵略与进行做了完美的掩饰。 陈修远依旧是那个绅士有礼的男人。 是温絮开口说了‘我以后男朋友’以后，就会客客气气后退，不做强取别人女人的人。 他轻呵开口，手指用力。 指尖的细长香烟被毫无怜惜地折断。 “又如何？”陈修远淡笑着，抬起头。 “温絮，”他说，“有男朋友了，谈恋爱了，又如何？” 陈修远叫着温絮的名字，“很自豪吗？” 温絮语塞。 有男朋友确实不是什么值得自豪的事。 但在面对陈修远上，算自卫。 前几次的陈修远虽然也会有令温絮担忧的时刻。 也会释放出他想侵占，他想拥有她，想要占据她信号。 但—— 也这些信号，也只是淡淡的。 转瞬即逝的。 若有似无，好像存在，又好像只是她的自作多情？ 温絮更多的时候是迷茫无助的。 那位陈先生与自己有云泥之别，身份家世好不匹配，就连年龄也差了很多。 只要他想，身边什么样的美女一定不会少，他又怎么会好端端地看中自己一个穷学生? 更何况，陈修远虽然说出很多令人误会的话，但也仅限于说说而已。 他并未对自己做过什么，不是吗？ 就连被李景隆算计的那晚，自己迷迷糊糊早已失去了理智，陈修远要是真想做点什么，谁能拦住？ 但他不也是什么也没做嘛。 温絮为人温和，从不喜与人主动交恶。 也不会以恶去揣测别人。 她便认为，也许陈修远只是山珍海味吃惯了，偶尔想要换换口味，才会破例花时间和她在一起的。 可偏偏就在此刻，他们两人单独一起，陈修远层层逼近，装都不装，直接说出‘有男友又如何？’的话。 温絮双手紧张地绞着，握在身前，连指节都在泛白。 她脑中快速地在想法子，是不是干脆让李泽云真的来接自己，让陈修远看到他们两人在一起的样子，这位大佬才会真的放弃？ 想到这里，温絮努力维系平常的表情，“陈先生，有男朋友确实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但我刚才也明确说过了，我男朋友要待会会来接我，确实不用麻烦您送我回宿舍。” 她语气顿了顿，“若您无法开车，或是没钱打钱，看在当时您也算我纹身客人的份上，我愿意替您打一部车回去。或是——” 陈修远说他住在郊区，车费两三百，温絮还是肉疼的。 她竭力为自己争取利益最大化，“或是我的手机可以接您联络您的司机或者员工，可以让您的员工来接您。” 温絮十分配合地说出两个方案。 同时在心里祈求陈修远可千万要选择第二个啊！ 一通电话与打一部车的费用可是天差地别。 “这样啊——”陈修远似笑非笑地轻勾薄唇，“看来今晚我是真的没办法送你回家了。” 他的语气堆满了惋惜，“好罢。” 一声无可奈何的轻叹，“那就麻烦你把手机借我，我打通电话。” 温絮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她连忙将手机递过去，“不麻烦，您随意。” 陈修远接过手机后突然又说，“哦对了，因为我的工作特殊，要求身边的人不要轻易接听陌生号码。我怕司机不会接听你的电话，能否借用你的手机，拨一个facetime(手机自带视频通话)？” 虽然这种解释颇有装13的嫌疑，但温絮想着，陈修远几次出行都跟江湖大佬似的，加上他身边的人对他毕恭毕敬，有权有势的大佬怪癖多一些，也能理解。 左右都是通话，温絮也不介意，点了点头。 “谢谢。”陈修远又伸手招她过来，“不过这毕竟是你的手机，为了不产生误会，温医生，你站到我身边来，看着我通话吧。” “……” 温絮已经忍了一次陈修远的怪癖，为了能够顺利送走这尊大佛，对于他不合理且莫名其妙的提议只好照单全收。 她磨了磨发酸的后槽牙，慢慢走到陈修远身边，“陈先生，您或许还想要我替你拨出电话？” 温絮暗自戳了他一箭，想要讽刺他。 陈修远看穿她的小伎俩，却只是一哂，将手机递还给她，“那真是太好不过。” “温医生，顺带请你一直帮我拿着手机吧，”陈修远像是真的不知道不要脸三个字怎么写，“我拿着嫌累。” 温絮在心里默念莫生气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她只当陈修远是每月医院开大会时只懂得让医生们开药开住院创业绩的副院长，人至贱，天下无敌。 自己不要和他一般见识！ 她抿着嘴将手机接过，按照陈修远的提示，先给司机的手机号发去信息。 过了两分钟后她拨去视频电话。 嘟嘟两声，司机接听起来。 四周光怪陆离，音乐声与欢呼声四起。 陈修远打过去找要来接他的司机，竟是在一个pub里？ 第四十六章 酒吧里激吻 不怪温絮心里出奇。 陈修远平日里给人都是一种气势巍峨的感觉，西装马甲三件套。 连头发都是梳得整齐，梳成成熟的背头。 一丝不苟，成熟稳重。 而他的司机也同他一样，看起来板板正正。 甚至比他看起来还要正经，像是军官退役。 连一个烂俗的玩笑都不会开的人。 这样的人，会出现在酒吧？ 好奇心驱使着她瞟向屏幕—— 屏幕对面的男人不是温絮见过几次的那个，那位司机大哥在刚才已是被陈修远吩咐去送哮喘发作的小野去医院了。 屏幕里的司机目不斜视，连眼睛似乎都没敢眨一下，对着屏幕这头喊老板。 温絮举着手机，总觉得司机也是朝着她的方向在鞠躬，也是冲着她在喊老板。 有种古怪的诡异。 她尴尬地举着手机，想让陈修远快点通完话，自己好离开。 温絮余余光随意从屏幕上扫过，镜头那边嘈杂黑暗混乱的环境，与他们此刻站在黄色的灯光下有着强烈的对比。 温絮期望般看着陈修远，见他薄唇轻抿不说话，只好将手机又往两人面前凑。 “陈先生，您看看手机……”温絮想提醒他。 怎料，手腕忽地一重。 是陈修远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陈先生！”温絮大惊，正要挥开他，“你做什么？” “温医生——”陈修远没有松开，反而顺着抓住温絮的动作，将她握着的手机往两眼前拉近，“对面又黑又吵，你看，怎么人人看起来都挺眼熟？” 温絮的话卡在口中。 她先是愣怔一瞬，这是什么话？ 可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还是会乖乖转脸，莫名地跟随陈修远的话一起，看向正在视频通话的手机。 电话那头依旧是光怪陆离的酒吧现场。 dj在热情地喊麦，气氛嗨到高潮。 歌手在舞台上哄抬气氛，随机用灯光抽取台下三对情侣进行接吻大赛。 现场气氛被推到高潮，刺眼的光束在黑暗中梭巡。 唰一声，打在了一对紧紧贴在一起的男女身上。 如陈修远所说的，那酒吧四周昏暗，人脸都看不清楚，只知道一个鼻子两只眼。 都是灵长类生物，人人都像是熟人。 被光束选中的女人更是眼熟。 红唇大波浪，风情十足的打扮，熟女气质。 男的因为座位关系，一般身子隐在黑暗中，手不老实地在熟女的腰上来回游走。 两人被等灯光选中，熟女仰头给现场观众一抹无所谓的笑，耸了耸肩，直接站起来，一脚踩在那男人的西裤上，将男人推倒在卡座里。 熟女豪气冲天地拎起旁边已经打开的皇家礼炮，直接对嘴吹了一口。 在众人的起哄声中用力捧起男人的脸，用力地亲下去。 这通电话不知为何就是这么凑巧，角度刚刚好的对着那对情侣在拍，让温絮目睹了全程。 电话那头的口哨声，欢呼声四起。 仿佛成了那对接吻男女的情欲催化器。 他们亲了许久都没有分开，越来越上头。 熟女干脆跨坐在男人腿上摆动身子，而男人也像是按捺不住，猛地挺直身体，手猴急地在熟女裸露的后背来回摩裟。 下一刻，仿佛都要生在酒吧里。 温絮呆立着。 虽然因为距离与光线的问题，她没有将那个与女人接吻的男人看得清楚，但那随着女人摆动而不断有起伏的西裤—— 温絮却十分眼熟。 那条西裤是李泽云当时为了去陈氏集团面试，特意邀她去买的西服。 因为他的笔试是经过温絮替他恶补后擦边过的，成绩吊车尾。 李泽云希望在面试的时候可以人靠衣装，为自己挣得几分面子与面子分数，影视带着温絮去了奢侈品店。 最后，他花光了他们两人将近两个月的生活费，买下了那一套昂贵的西服。 温絮当时看着账单也心疼。 但她知道李泽云买下西装也算是一种好面子的执念，也便真心夸奖，并且希望他能够靠着这身衣服的加成，取得面试好成绩。 只是，李泽云没有金刚钻，却想揽瓷器活。 他的笔试本来就是擦边而过，对陈氏集团的了解不够透彻，在面试时，就连一个基本的问题都能答错。 别人面试了二三十分钟，只有他不到五分钟就被通知可以离场。 李泽云当时十分失望，回家后更是觉得丢脸，扬言这一身都是西服颜色选得不好，让面试官对他印象很差。 李泽云心里有气，又觉得自己在温絮面前丢了脸。 怒意上头，径直去厨房拿起剪刀朝着西裤裤腿剪了下去。 温絮吓了一跳，怕他伤害自己，冲过去夺下剪刀时还被李泽云误伤了，在手臂内侧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 如今还有道粉色疤痕没消。 后来，温絮终于哄好了李泽云，让他不要继续消沉发怒，回到宿舍后，再翻出阵线，连夜将那条被剪坏的西裤给缝好了。 她本来想想再等几天，等李泽云忘记面试的事，心情好一点时再将西裤拿回去，没想到第二天李泽云直接来宿舍找到。 一见到温絮，便兴奋地将她的腿抱起，抬高在空中转了一圈。 “阿絮，我刚刚接到陈氏集团的电话了，他们通知我去参加二面！”李泽云脸上有止不住的得意，“昨天我提前离场的时候还听见有人在蛐蛐我说，是我表现得太烂，被赶走的！睁大他们狗眼看看的，是我表现得太优秀，面试官没有其他的问题要问我了，所以才会让我先离场的！“ 李泽云得意扬扬地昂头，“我倒是希望那些人全部都落选，只有我能入职，那可就太爽了！你知道吗？和我一起参加校招的还有我们系的校草！” 李泽云跟那位校草不对付——因为他曾经撞见温絮来学校找李泽云，夸张地追问温絮是如何看得上李泽云这样的男人的？ 校草没有进复试，而李泽云反而进了二面。 这让他更加相信自己是有了好服装的加成。 温絮虽然觉得这理由有点离谱，但看到他重新振作与开心，心里也松了口气，便将缝补好的西裤拿出来还给他。 温絮小时候在舅舅家穿得都是哥哥姐姐不穿的衣服，夏天的衣服材质薄，经常容易洗破。 她小小年纪，被迫练出一手好针线活。 可那西服的布料高档，饶是温絮再小心，还是在被剪破的裤子上看得出痕迹。 而此刻，那道熟悉的缝补痕迹，温絮在与熟女揉抱在一起的男人裤脚上看到了！ 难道那男人是—— 李泽云？！ 第四十七章 想要她心甘情愿在身下 “阿泽？” 温絮甚至忘记了自己的手还在被陈修远握着，像极了两人在相互牵手。 她愣愣地望着手机屏幕里模糊的画面，不知有何反应。 陈修远偏头垂眸扫了她两眼。 很有心机的，在准确的时机里，插了一句。 “温医生，你看见谁了？” 陈修远的手握着她的手，温暖，宽厚。 温絮第一次没有在察觉到他的触碰时，将他推开。 她的手太冰了，在看见那条眼熟的裤子的时，温絮就陷入了莫名的恐慌中。 像是一个失血过多的患者，在濒临死亡的前一刻，迅速流失体温与力气。 与其说是她失神到忘记甩开陈修远，倒不如说她是在借着陈修远的支撑而勉强继续站着。 “温医生？”陈修远又叫了一声，“温絮。” 他从来都是这样，没有任何征兆，也不会给予任何提示，毫无征兆的，直截了当地会叫出她的名字。 温絮。 好似一切本应如此。 他就是可以那么熟悉地称呼她，靠近她。 温絮此刻的脑海乱成一团粥，也没有力气分神去想陈修远用那种缱绻温柔的语调称呼她。 她无意识地舔了舔唇，又用力咬在下唇。 半晌，嘴唇上有温热袭来。 男人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拨动着温絮紧咬的嘴唇，漆黑一片的眸子依旧凝视着温絮，“怎么了？温絮。” “你可以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陈修远将她的嘴唇从牙齿中解放出来。 像是怕温絮故技重施一般，他的手指并没有移开，而是顺势将自己整个手掌都覆在了温絮的脸上。 男人的手掌很大，半掌都快要覆盖掉温絮的一整张脸。 他缓慢又温柔地在她冰凉的脸颊上摩裟，“温絮，你的手很冷，你的脸也很冷。” 拇指游离在被咬得发红的唇边，陈修远只是轻轻摇动，就能看见里头洁白的贝齿。 若是再用力点呢？ 便可以将她的红唇撬开，让里头的粉舌无影遁逃。 他可以长驱而入，对她发起进攻。 在唇齿的纠缠间，将她的气息搅乱，让她迷失了自我。 像那一晚一样！ 陈修远猛地想起温絮被李景隆下药的那一晚。 她无意识的投怀送抱都能令他差点没能把持住自己，只是那么一次，便将自己自以为傲的数年的自控力摧毁得荡然无存。 他的小腹青筋怦地跳动，血液脉搏在体内奔腾，叫嚣。 陈修远脑海里凭借超人意志力搭起的修身养性的大厦在顷刻塌了，可他一点也不觉得可惜。 因为他想要她！ 他要温絮臣服在自己身上，要看到她眼眶泛红不是因为害怕与恐惧，而是意乱情迷。 他要的不是强迫，要的是她的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的眼里只有他。 心甘情愿的只能跟他共同分享同一个雪糕，同一杯咖啡。 心甘情愿地被他牵在手里，拥住他。 心甘情愿让他吻得发软，哭泣求饶。 男人自来都有可笑的征服欲。 除此之外，陈修远懂得还要尊重她，爱护她。 让她不受任何压力地离开李泽云，接纳他。 陈修远深吸口气，将脑海里的所有杂念压下。 他将他们二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手机屏幕上，“温絮，你看见谁了？阿泽？是你的男朋友？” 温絮握着手机，呆滞着望着屏幕里。 而屏幕那一头的司机因为没有得到老板的回话，还以为是自己信号不好，他转动了好几下屏幕查看，“三爷，您听得到吗？” “听得到。”陈修远言简意赅地发问，“你现在在哪？” “我？”司机很难跟上陈修远的节奏，“我今天不当值啊三爷……” “我知道。我问的是你现在哪里？” 司机连着‘哦、哦’两声，报了个酒吧的地名。 “站着别动，也盯着场子里的每一个人。”陈修远牵着温絮的手，慢慢垂落，“我马上赶到。” 挂断电话，那么恰好，方才迟迟没有车辆经过的地方，突然从前方驶来了一部空车。 陈修远抬手拦下，牵着温絮上车，让司机按照刚才的地址上驶去。 “是……哦，不，好！”前头的司机磕磕绊绊地应着，“不好意思，我今天第一天上班，业务有点不熟悉。” 司机手忙脚乱地想要打开计价器。 陈修远摘下手中的腕表，随意地往副座一丢。 铂金表盘在月光下发出人民币的光泽。 “这只表牙押给你做车费，立刻出发。” 不知道是不是人民币的光起了作用，司机一路上除了用后视镜偷看了他们好几次，再也没有说过更多的话。 温絮和陈修远很快便抵达酒吧门口。 此时正值场内气氛嘴最嗨的时候，温絮平日里少混迹这类场所，对酒吧的营业规则不了解。 她不明白为什么都十点多了，整个酒吧门口还大排长龙，各式各样打扮的年轻人不耐烦地追问酒吧领吧，“我们都排了一个多小时，怎么还不让我们进去啊？” 领班无奈地用对讲机追问，“里面现在还有空位吗？” 问了一圈，领班抱歉地摇头，“抱歉，目前我们依旧是满客状态！“ “骗人吧！”人群里有人等不住，发起了脾气，“我一个小时前等在这里，就说里面满员了！现在难道没有一个人出来？” “确实没有。”领班一直在外安排客人入内，也不清楚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头雾水。 一问对讲机里情况，对面就是冷冰冰的提醒这是上头的意思。 而此时，不为人知的‘上头’，正自然地牵着温絮穿过人群。 “让开。” 陈修远语调急凉薄，“我们要进去。” “哎！！”排队的人不乐意了，纷纷从后面跳脚，“我们都在排队进不去，你怎么能进去？” 排队的人虽然嚣张，但还算有眼力见，一看陈修远周身的气质与打扮就知道他不好惹。 他没有后送死般去拦陈修远，反而对着温絮径直伸出手，“你们给我等一下！” 温絮正低着头跟着陈修远，猝不及防被人从身后一拽，与陈修远相互牵着的手滑脱。 被人用力扣住肩膀，拦在了后面。 ”陈先生——“她下意识惊呼，抬眸与陈修远求助。 第四十八章 人不见了 陈修远猛然回头，在温絮发出求救声的那一秒便狠狠抬腿，朝着拽下温絮的男人胸口用力踹过去。 砰一声，男人摔倒在地，捂着心窝子在口申口令。 “我说话从不说第二遍，”陈修远的声音森寒，令想要围观的人群心生畏惧，纷纷后退，空出温絮周围的位子。 陈修远阔步走过去，不同于方才对着别人犹如阎王临世模样的男人，此刻表情能有多温柔有多温柔，将温絮扶起来后也不着急先问她情况，而是上下左右捏了捏她的手脚，确保她没有伤到。 检查到她后腰部分的时候，温絮忽地一颤，她及时醒过神，避开陈修远伸过去想要替她捏捏后背有没有受伤的手。 陈修远眯起眼睛，无声地将她的反应收入眼底。 温絮因为李泽云疑似‘出轨’的画面，整个人浑浑噩噩。 就连平日里避他如蛇蝎的举动也都忘了，一路上呆滞地任由他握着手摆在身边摩裟。 但就在干脆，陈修远替她检查时猛地清醒过来，这才重新变回那个警惕温医生。 腰部吗？ 这块是不可触碰的禁忌？ 是因为害羞，还是因为其他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陈修远凭着指尖微弱的触感在回想。 有什么，是被温絮刻意隐瞒下来的事吗？ 对温絮的占有欲与好奇令他内心犹如蚊虫咬噬，难受得紧。 或许李泽云那小子比他早就知道了这个秘密？ 一想到此，陈修远漆黑一片的眼里猛然闪过狠厉—— 呵。 会出轨的男人，算什么东西？ 能和他相提并论。 陈修远没有再去给温絮施加压力，他缓步走向她，“温医生，你忘了？不是你要我带你来这酒吧的吗？” 温絮的脑海是因为那个酷似李泽云的身影所占据，但她并非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从会所再到这里的酒吧，温絮一晚上似乎出了太多太多的意外，她已经很累了。 此刻还能站着与陈修远在拉扯，完全是凭着一口气在吊着。 而这口气，偏偏在视频通话中看见那个酷似李泽云的身影中，被一掌打散了。 所以在明知道不应该让陈修远牵着手，可她也没有办法了。 她需要借助陈修远的力量来支撑自己，给予她有所反应的力量。 而刚刚靠近腰部的触感令她止不住打颤，曾经的恐惧与记忆再度袭来—— 那是生死的恐惧。 是被发现疑似男友出轨画面的震惊还要恐怖的记忆。 她猛地醒过来，像是一个回光返照的病人，在濒临死亡的最后一刻花光所有力气，将陈修远推开。 “对，对不起，陈先生……”温絮后知后觉地道歉，“其实我——” 周围的人群开始后退，给温絮空出了一片空间，让她得以喘息。 温絮重重吸气，双手绞在一起，脑袋里一茬一茬地跳痛，“陈先生，我——” 眼前，是酒吧黑漆漆的入口。 身后，是看热闹的人群。 温絮的心脏用力地跳动，仿佛下一刻就要跃出胸膛。 她不知道如果自己真的在酒吧里找到了李泽云，确认了并不是疑似，就是就是。 确认了李泽云真的出轨了别人，那她该如今？ 是应好歇斯底里的发脾气？ 还是要心平气和地选择被分手，离开他？ 哪一个选择，都好似不像她自己。 并不是她所期望的将来与人生。 “陈先生，”温絮抿着唇，又开口，“不好意思，我想、我想我还是先走了……” 温絮认为自己无论哪一个结果，她都无法接受。 她已经习惯了那么多年陪伴在李泽云身边的日子，也习惯了做一个听他的话，由着她来安排属于他们两人人生的计划。 温絮不想改变。 也不能改变。 因为—— 如果当年没有了李泽云，那这世界上便早就没有了温絮。 哪里轮得到她现在站在这里，痛苦得想要选择呢？ 想到这里，温絮的脚步又后退一大步。 陈修远也在这时候朝着温絮的方向跨出一步。 她的声线带着发颤，“陈先生，我真的不需要你送我会医院，我自己可以打车。” 她说完，转身就想离开。 而陈修远却在下一刻猛然出手，用力的握住她。 “温医生！”他这一次没有怜香惜玉，径直用不伤害温絮，却也不容拒绝的力量将她重新带回酒吧入口。 “来都来了，不查个清楚，认我们刚才看到的，到底是不是你男朋友，你难道会甘心吗？” 陈修远不由分说地拉着温絮进了酒吧。 温絮一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什么是绝对力量。 她根本无力抵抗陈修远的拉拽，脚下踉跄往前。 高跟鞋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几乎踩不稳地面，整个人像是被一股不可抗拒的潮水裹挟着向前涌去。 酒吧内部的音乐声震耳欲聋，低音炮的轰鸣像是从脚底板一路震颤到天灵盖。 五彩的灯光旋转扫射，将每个人的面孔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方才门口那一脚踹得实在狠辣，有心人早已将这一幕传进了酒吧内部，人群如同摩西分红海一般自动向两侧退开。 甚至有人举着手机偷偷拍摄，却被陈修远一个眼风扫过去，吓得手机差点脱手。 他们径直走向方才那个卡座。 卡座—— 空了。 沙发上只剩两个歪倒的空酒杯，杯壁上还挂着未化尽的冰块。 融化的水珠沿着杯壁缓缓滑落，在杯垫上洇出一小圈深色的水渍。 茶几上散落着几颗没剥开的开心果壳，还有半截熄灭在烟灰缸里的香烟。 袅袅余烟早已散尽，只剩一截灰白色的烟灰维持着最后的形状，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那两个交叠亲密在亲吻的男女，不见了。 那个疑似李泽云的偷腥男，不见了。 温絮一直紧绷的肩膀不知道怎么，忽然就松下来。 没有亲眼所见，她就能够继续说服自己，或许那个人，根本就不是阿泽！ 第四十九章 谎言一个接一个 方才与温絮他们视频的司机站在卡座旁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骨一般，微微佝偻着。 他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 额头上的汗珠在旋转的灯光下时隐时现，亮晶晶的一层。 陈修远站在卡座前，一言不发。 费尽心思将温絮带来，李泽云不见了。 他垂着眼，视线从那两个空酒杯缓缓移到烟灰缸，再移到沙发靠背上—— 那里甚至还残留着一个微微凹陷的痕迹，证明不久之前确实有人坐在这里。 有意思。 是他奇差一招，还是他的人无能？ 他的表情在酒吧变幻莫测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阴鸷。 没有暴怒，没有质问。 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袋里。 肩背挺直，下颌微微收紧。 可就是这种安静，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窒息。 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围几个卡座的客人早已识趣地撤离，连dj台上的打碟声似乎都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 陈修远扫了一眼一旁的温絮。 他比她想象中的更要了解她。 只看了这一眼，便知道温絮面上神色一松是在想什么。 无非就是没有亲眼瞧见李泽云那个渣男出轨的画面，心生侥幸，自欺欺人罢了。 像是印证了他心中所想，温絮刚好也在此刻开口，“或许是我看错了。” 听见她的自言自语，陈修远漆黑一片的眼眸冷意更甚。 “人呢？”他依旧站在原地，当温絮刚才的话不存在。 陈修远凝视着司机，语调逐渐危险，“我让你盯着的人呢？” 司机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能感觉到陈修远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他身上，可他仍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头猛兽从背后盯住的猎物，每一寸皮肤都在发麻。 他咽了一口口水，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干涩的一声响。 “……三爷。”司机开口，每个字都带着颤抖，“抱歉，我没、没看住……我——”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勇气才敢继续说下去。 “我真的没发现他到底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司机觉得自己完了。 他知道陈修远交代事情时的规矩—— 从不交代第二遍，也从不给人第二次机会。 “我就……我就盯着那个方向，”司机语无伦次地解释，额头的汗珠顺着鬓角滚落下来，在下颌处悬了一瞬，啪嗒一声砸在地板上，“我以为他还在的，三爷，我真的以为他还在的——” 司机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了喉咙深处。 而站在陈修远身后的温絮，却在这一刻有了截然不同的反应。 她的呼吸从急促渐渐平缓，胸腔里那颗狂跳不止的心脏也慢慢安分下来。 仿佛一头受惊的鹿终于确认了四周并无猎人的存在。 她甚至感到了一丝庆幸。 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没有看见，就不会发生。 温絮垂下眼，睫毛在酒吧的灯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的苍白已经褪去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用力撑出来的镇定。 “陈先生，”她强迫自己发出冷静清晰的声音，“应该是我看错了。” “视频里那么昏暗，而且刚才我们也没看清楚脸……” “你没看清，但我认出来了。”陈修远径直坐到了卡桌上。 司机躬着身子上前给他递上香烟，陈修远第一次没有当着温絮的面拒绝，任由司机点起指尖的猩红，举到唇边。 袅袅烟雾中，陈修远掀起眼皮看她，“温医生，我认出了，方才在卡座前的女人，是我公司里的人。” 他将指尖上的烟烬抖下，“我记得，她刚好就是你男友，哦，你不用那么吃惊地看着我。难道你忘了？在我公司楼下，我们曾经撞见过？” 陈修远一字一句地与温絮解释，“我认出在卡座前的女人，是集团里的员工。” “哦对了，”陈修远的坐姿大开大合，“那个女人你也见过的。” 温絮指节握得发白，似乎还在微颤。 陈修远不动声色地将她的反应囊括眼里。 他掸了掸烟，一派桀骜不羁，“就是那日，她与你男友一起从集团大楼里走出来。” 竟不像是他平日里绅士有礼的做派。 更加桀骜不驯，富有侵略感。 温絮第一次对‘陈三爷’这样的称呼，有了实质感。 她深吸口气，自己又不笨，怎么会听不出陈修远话中的暗示与讽刺。 她说自己没认出视频中那个疑似李泽云的男人，那么他就要告诉温絮，他认出了视频里的女人，与李泽云有关。 他在硬生生打碎温絮的妄想。 “陈先生，是我自己记错了，”温絮忍下情绪，抬起那只被陈修远攥过的手，将鬓边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我男朋友说今晚公司临时有项目要赶，要在单位加班到很晚，让我自己先吃饭，不用等他。”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刚才那个人……应该只是侧面有点像。酒吧灯光太暗了，我们是隔着手机屏幕看的，不清楚。看花了眼也是正常的。” 温絮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始终落在那个空荡荡的卡座上，没有看陈修远的眼睛。 她知道自己在说谎。 不，准确地说——她知道自己是在自欺欺人。 那个身形、那个轮廓、那条西裤、那经由她亲手缝补的痕迹……怎么可能都看错？ 可是她不愿意深想，不敢深想，也不能深想。 一旦深想，那根好不容易松懈下来的弦就会重新绷紧。 而她不确定自己还有力气再承受一次。 所以她选择相信。 相信那个空荡荡的卡座，相信李泽云“加班”的说辞，相信一切只是一场由疲惫和昏暗灯光共同制造的误会。 这样多好。这样大家都好。 陈修远不动声色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 他交叠双脚，手插进口袋，坐姿散漫而矜贵。 他没有立刻回应温絮的话，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从温絮的脸上移开，重新落回那个卡座。 “加班？”他重复了这两个字。 温絮点了点头，“对，加班。” 陈修远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甚至算不上是一个完整的笑容。 漆黑的眼睛在酒吧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是一口看不见底的井，有什么东西沉在最深处，不见天日。 “温医生，”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可是你在此之前明明对我说过——你男朋友要来接你的。” 温絮勉强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第五十章 逐步逐步诱惑她去发现出轨的真相 陈修远侧过身，正对着她。 一步一步缓缓逼近。 男人的步伐很慢。 慢到每一步都像是刻意拉长了时间，给足了温絮反应的空间。 可温絮偏偏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样，一步都退不了。 “今天晚上，在你同事都要离开的时候，”陈修远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无比，“你亲口说过的。你说——‘我男朋友等会儿来接我’。” 他在温絮面前站定，微微低下头。 目光自上而下地落在她脸上。 这个角度让他的眉眼显得格外深邃，也更具有压迫感。 “怎么到了现在，就变成加班了？” 温絮的呼吸一滞。 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 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这一整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早上在医院得知可以参加姜老的研究小组、下午资料整理、傍晚与孔姐他们的狂欢。 以及在会所紧急救下了小野。 再然后—— 陈修远突然出现，然后是那个酷似李泽云的侧脸—— 所有的记忆搅在一起，像是一团被猫玩乱了的毛线，她根本找不到线头在哪里。 “我……”温絮终于开口，“我可能记错了……今天太忙了……” “记错了。”陈修远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他直起身，终于收回了那迫人的目光。 像是一个温和的老朋友，只是想要替温絮解惑。 “好吧，就当是你太忙了，记错了。” 温絮刚松一口气，陈修远下一句冒出的话令她的心再度揪起来，“可是在我这里，人不可以浑浑噩噩，经常认错。” 他没给温絮反应的时候，转过身去看了一眼仍然低着头的司机。 “去查，”他淡淡地吩咐，“这间酒吧门口的监控。看看刚才坐在这里的那个女人是不是集团人事部的。她是从哪个方向走的，跟谁走的，什么时候走的。” 老周如蒙大赦，猛地抬起头，连声应道：“是、是！三爷！我这就去、这就去——” 话音未落，人已经转身快步走向吧台方向。 温絮听到“查监控”三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血色刷地褪了个干净。 “不用了，”她几乎是脱口而出，连她自己都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陈先生，真的不用了——真的是我看错了，不需要查什么监控——” 陈修远转过身来，看着她。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温絮却从里面看到了某种她读不懂的内容—— 像是在看一道他解不开的题，又像是在看一件他势在必得的东西。 “温医生。”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忽然柔和了下来。 柔得不像话，像是林间漂亮的蘑菇。 五颜六色，却暗藏了剧毒。 “你怕什么？” 温絮浑身一震。 “我没有——” “你在发抖。”陈修远打断了她。 温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果然在抖。 细密的，不受控制地颤抖。 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横冲直撞，想要破体而出。 她下意识地将双手背到身后，不想让陈修远发现。 十指紧紧绞在一起，用力到指节泛白。 “我只是……有点冷。”她说。 初春的夜晚，酒吧里开着冷气，但远不到“冷”的程度。 这个借口拙劣得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陈修远没有拆穿她。 他只是安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缓缓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 面料考究，剪裁精良，被他轻轻地搭在了温絮的肩上。 温絮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外套上残留着他的体温，干燥而温热，带着一股清洌的雪松香气。 那温度隔着衣料渗进来，不疾不徐，像是某种无声的安抚，又像是一张无形的网。 要将她彻底笼罩进去。 “别急着走，”陈修远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既然有了误会，为什么不查清楚再说？万一……真的是你男朋友呢？” 他的拇指不经意地擦过她肩头的衣料，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温医生，你甘心吗？” 温絮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肩上披着陈修远的西装外套，双手藏在身后，指尖仍在微微颤抖。 酒吧的音乐还在继续，人群的喧嚣还在继续。 可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沉重。 一下比一下茫然。 而陈修远站在她身侧，目光越过她的头顶，重新落回那个空荡荡的卡座。 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幽深无比。 加班？ 呵。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骨节摩擦出脆响。 好一个“加班”。 好一个自欺欺人。 但没关系，京北的陈三爷，最擅长的就是将人虚伪的妄想，一一打破。 他有的是时间，慢慢与温絮磨。 * 温絮被陈修远无形设下的网罗在原地，逐渐变得焦灼。 在灯光下一闪而过的轮廓，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她的意识里。 不痛，却痒得让人坐立难安。 她骗得过陈修远，骗不过自己的内心。 如果今晚就这样走了，这根刺会一直留在那里，在每个失眠的深夜反复地戳她。 她知道，自己的内心需要知道答案。 良久，在陈修远无形的压力中，她终于低下了头。 “……好。” 温絮的声音有些哑，“那就查清楚。” 陈修远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收拾。 温絮犹豫了一瞬，抬脚走向酒吧大门。 冷风扑面而来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陈修远的西装还披在她肩上，她忘了还，他也没有开口要。 司机动作很快。 他们刚走到车旁，司机就从酒吧里小跑着出来了。 “三爷，查到了。”他压低声音，“监控调出来了，坐卡座那个确实不是……是集团人事部的周曼琳周经理，英国回来的，她父亲在集团里持有股份。” 司机顿了顿，语气微妙地拐了个弯：“这位周经理……在公司里名声不太好，男女关系方面比较，呃，开放。我向门童了解过了，刚才她是跟一个年轻男人一起走的，年纪打听起来，不像她老公。” 温絮站在原地，听着这些话，表情一点一点地凝固。 那个女人走了，跟一个年轻男人一起走的。 什么样的年轻男人？ 是她老公吗？ 不是。 是老周口中“男女关系混乱”的对象吗？ 有可能。 可万一—— 万一那个年轻男人就是李泽云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毫无预兆地扎进她的太阳穴，令她回想起这段时间发生过的无数瞬间。 李泽云曾经发错的视频，在路上一闪而过的撞见，还有在他公司楼下见到他与女经理亲密的动作…… 无数的事件在此刻交织，压得温絮喘不上气。 她发现自己在做一个可怕的逻辑游戏—— 每一个可能性都分裂成两个，两个分裂成四个，四个分裂成无数个。 它们像藤蔓一样缠绕在一起，越缠越紧，越缠越密。 她根本分不清哪些是事实，哪些是恐惧催生出的幻觉。 第五十一章 非黑即白 也许是她发愣了太久。 “先上车再说，”陈修远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外面冷。” 温絮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车门。 陈修远侧开了身，车内虽没开灯，但莫名的，令人觉得温暖。 她没有拒绝。 轻声说了一句谢谢后，温絮躬身钻进了车。 司机没有启动，只是替他们打开了空调，便下车站到远处等待。 车内的暖风开得恰到好处，将初春夜晚的寒意隔绝在外。 温絮把肩上的西装外套取下来，叠好，放在两人之间的座位上。 “陈先生，谢谢你的外套。”她说，声音比刚才在酒吧里稳了许多。 陈修远“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车内安静了一会儿。 温絮靠着椅背，看着车窗外不动的夜景。 昏黄的灯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地划过。 她的思绪渐渐从慌乱中抽离出来，开始重新梳理今晚发生的一切。 她意识到一件事—— 从始至终，陈修远都没有表现出意外的样子。 如果那个卡座上的人真的是李泽云，按照陈修远之前表现出的种种姿态，他应该是最高兴的那个人。 可他刚才听到司机汇报时，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 就好像—— 他早就知道他会出轨，所以一点也不意外。 温絮转过头，看向陈修远。 他正半靠着椅背，姿态散漫。 一只手随意地搭在中央扶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车内昏暗的光线将他的侧脸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个区域，轮廓线条利落。 “陈先生。”温絮开口。 陈修远偏过头来看她。 “司机说，那位周经理是跟一个年轻男人一起走的。”温絮顿了顿，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那个年轻男人是谁，查了吗？” 陈修远看了她两秒。 那两秒里，温絮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个车厢都听得见。 “没有。”陈修远说，“司机只查了你让我查的——‘坐在卡座的那个女人是谁’。” 温絮：…… 他说的是“你让我查的”。 可明明是他主动让司机去查的。 温絮张了张嘴，忽然意识到—— 从酒吧门口到现在，陈修远每一步都走得不紧不慢，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 他没有逼迫她，没有追问她。 甚至没有再多说一句关于那个“年轻男人”的话。 他只是把所有的线索都摊在她面前，然后安安静静地等着。 等着她自己做出选择。 等着她自己走向那个她一直在逃避的问题—— 如果那个年轻男人真的是李泽云，你打算怎么办？ 温絮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指节泛白。 她把目光从陈修远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车窗的夜色里。 车内安静了很久。 久到陈修远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那个监控，”温絮的声音很轻，“就是司机查到的监控，能让我看看吗？” 陈修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很轻，很快。 像水面上一圈来不及扩散就消失的涟漪。 “可以。”他说。 温絮没有再说话。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回胸腔里。 再睁开眼，陈修远的手机上已经收到司机传来的视频。 视频不算清晰，因为光线太暗，只能看得清人影交叠的轮廓。 那名周经理的脸因为时不时抬起大笑还能认出，而一直陷在卡座上与周经理吻得难舍难分的年轻男人，却一直看不清脸。 温絮的视线从男人的衣着到揽住周经理腰的手掌一一掠过，“陈先生，司机说，他们是一起走的？” “嗯，”陈修远见她不愿意继续看下去，便收回手机，“他们是一起上的车。” 一起上了车离开，可究竟会去哪里，没有人会再知道了。 温絮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 有失望，也有不甘心。 明明她鼓起了勇气，想要知道一个真相。 “很失望？”陈修远侧头睨她。 温絮知道这位陈三爷的观察力惊人，她今日太累了，没有力气再在陈修远面前伪装。 “我既然与您开口想看视频，就是想要知道一个结果。”她扯了扯唇，“可现在没有结果。” 就连温絮自己都没发现，她说话的口气带着丝丝嗔怒。 陈修远眸光浮动，支起手指抵在唇边，“倒也不必失望的那么早。” 他用手指抹了下嘴角，很好的将唇边的弧度压下去，“视频是不清楚，但我知道周曼琳上车离开后是去了哪里。” 温絮眉梢一挑。 陈修远将收起的手机又划开，点开朋友圈的一张图—— 那是在另外一场宴会上，许多人衣着华贵，似乎是在庆祝什么。 “记得在我家时，你答应与我一起去参加寿宴吗？” 温絮微怔，立刻反应过来——那是在陈家老宅，因为李景隆之事的原因，她被迫扮演成了陈修远的‘女人’，被邀请一起参加证券大佬寿宴。 只是温絮在之后认为自己不可能与陈修远会再有交际，已经明确拒绝了。 陈修远说，“周曼琳因为她父亲的关系，除了进到集团，在圈子里也经常混得开，今日的寿宴自然也有出席。如果你想确认她身边有没有带上你的……” 他说话一顿，似笑非笑地呵了一声，“如果想确认她有没有带上年轻的男人，你同我去寿宴一看，不就能知道了吗？” *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地行驶着。 陈修远坐在温絮身侧，安静得像一尊雕像。 “陈先生，”温絮开口，打破沉默，“我有点意外。” 她将话题转开了。 “意外什么？” “你们陈氏这样的大集团，也会有关系户？” 陈修远偏过头来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兴味。 良久，他耸了耸肩。 他理应是那个看起来永远是那种把一切都算计得清清楚楚的人，又怎么会有这种“无所谓”的姿态。 可偏偏就是这个耸肩，让温絮觉得他此刻反而比刚才真实了一些。 “温医生，”他说，“难道你认为这世界是非黑即白的吗？” 第五十二章 你是对我开始感兴趣了吗 温絮一怔。 陈修远的目光落在车窗外，“我也有很多无能为力的时刻。” “我以为至少像你这样地位的人，不可能会有那样的时候的。” “哦？”陈修远尾音上扬，“是我做了什么令你误解的事，让你有会有这样的想法?” 温絮抿了抿唇，一副欲言又止。 “我是真的不知。”陈修远真诚地像是在加入组织，“不如你详细说说，好替我解惑。” 他是根正苗红的京圈公子，但陈家的跟在金陵，陈修远幼年时也在金陵住过一段时间，到现在，有些腔调也会带上一些苏北的语调。 温絮张了张口，半晌才说，“我也就是随口一说。” “可我觉得你不是，”陈修远咄咄逼人，像是一定要问出个究竟，“毕竟我觉得温医生刚才那句‘像我这样的人’，好像不算什么好话，是贬义了。” 当然是贬义。 温絮在心中腹诽着。 陈修远在京圈地位斐然，财权都接近登顶，也养成了不容他人质疑，以及想要什么就必须得到的性格。 而且—— 温絮反复想着今晚的事，陈修远走的每一步路都像是精心设计好的圈套。 即便温絮想要逃避，并不想知道那监控里的人是不是李泽云，陈修远也不会如她所愿。 反而轻而易举套种了她，要她跟随着他的节奏与脚步，踏进漩涡。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有无能为力的时刻？ 温絮凝视着他。 表情明显不信。 陈修远也偏过头，两人的视线相触在一起。 也许是因为李泽云的事悬在头顶，让温絮觉得自己好像年关里一只待宰的猪，那种不知道项上的刀什么时候会落下的感觉令她十分难受。 她暗暗将这一切都怪在了陈修远的身上。 因为此，温絮难得没有在对视时窘迫地移开视线，“陈先生是不是太敏感了？” 被陈修远牵着鼻子走了一晚上，温絮不可能没有脾气。 她逮着机会没有放弃，反而想要将他一军，“明明是你先说‘你也有很多无能为力的时刻’，我不过是顺着你的话接着问，而且我认为，我问的方式也没有问题吧？” 陈修远嘴唇上扬，黑眸里没有怒意。 真是个聪明的姑娘。 短短时间内，就冷静下来，更试图找回节奏，将他刚才丢出去的招数又使回来了。 “而且，陈先生，”温絮越说，越觉得胸口的那股气性被激发出来的更多，“如果一个人正直正派，他不会在别人一开口的时候就怀疑是在贬低自己。” 陈修远笑出了声。 温絮抿了抿唇，脸依旧板着。 两个人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温絮便继续问，“所以呢？” “所以什么？”陈修远的嘴唇微弯，“还是刚刚那个问题？” 见温絮点头，陈修远又说，“那在我回答之前，温医生是不是应该先回答我，你为什么会对我有这样的误会？” 温絮觉得自己和眼前的人没得聊了。 话题问了好几次，陈修远一个没答，反而又给她增加了不少疑问。 温絮头顶上的剑没掉下来，自己先被一口气给闷死。 她本来就不是个执着的人，正要放弃，相往车门靠离他远一点。 凭空中，陈修远伸来手掌，在明明暗暗的光线中，握住了她。 “别生气。”陈修远像是摩裟，又像是安慰，“我没有说过不回答。” 他松开温絮，“我可以和你说个故事。曾经在路边看到过路过的猫，和她相处过一段时间，觉得很有趣。” 陈修远莫名开启了话题，“我当时想过，如果那只猫她愿意，即便我以前从来不喜欢猫，即便她不是品种猫，但我也可以带她回家，养着她。” 温絮不知不觉被他的话题吸引，没有计较刚才的触碰，认真听着。 “后来呢？你养了吗?” 陈修远盯着她在黑暗中的脸庞，良久，摇了摇头。 “为什么？”温絮不解，“就因为它不是品种猫？还是因为它是流浪猫？” “都不是。” “那为什么？” “因为我那天还有别的事，先离开了，想等忙完了回来接猫。可是就短短的几天，等我再回来的时候，那只猫已经被带走了。” “啊？”温絮没有料到故事的结局会是这个，“所以你是慢了一步。” 陈修远眉心一跳，“……你这么说，也对。很可惜。” “那你知道是谁把猫带走的？” “知道。” “你那么有钱，没想过可以把猫买回来吗？”温絮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惋惜，忍不住发问。 陈修远轻呵一声，“这边是我说的，即便是我，也有很多无能为力的时候。” “我专门去看过了，那只猫和新主人离开时，似乎很高兴。” “如果她是高兴的，那么即便我用权势把她带走，我想，她也不会乐意的。” 温絮安静地听完陈修远的叙述，微微吸口气。 “这是什么表情？”陈修远开口，“温医生前一刻对我还气势汹汹，这一刻听完了故事，反而同情上了？” “不是同情。”温絮摇摇头，老老实实地回答。 她心里确实有股莫名的滋味。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不是同情，也不是共情。 更像是一种……意外。 像是一扇她以为永远紧闭的门，忽然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让她瞥见了门后某个她从未想象过的角落。 温絮就这样愣愣地望着那个角落。 陈修远转过头来。 他看着她，嘴角一点一点地弯起来。 那笑容不大，不是嘲讽，不是得意。 甚至不是她以为的那种狩猎者的从容。 而是一种微妙的情绪。 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某个他期待已久的瞬间。 温絮愣住了。 她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你笑什么？”她问，眉头微微蹙起。 陈修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那样看着她，目光里那层她读不懂的东西越来越浓。 浓到几乎要溢出来。 “温医生，”陈修远声音低缓，“你是对我的事情感兴趣了吗？” 温絮的脸几乎是瞬间就热了起来。 她猛地转过头，连脖子都发出了一声轻微的脆响。 她把自己的侧脸对着陈修远，下巴微微收紧，嘴唇抿成了一条笔直的线。 “我只是随口一问。”她说，声音干巴巴的。 这次，陈修远没有再说话。 但温絮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还落在她身上。 她把自己的身体往车门方向挪了挪，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握得很紧。 车内的暖气还在吹。 雪松的香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飘了过来—— 温絮皱了皱鼻子，决定在剩下的车程里一句话都不要再说。 车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在她的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她原本因为李泽云的事而慌乱的心跳突然再次跳动。 并且越跳越烈。 但她知道，这次的心慌意乱，并不是因为李泽云。 第五十三章 给卫生间里的人送计生用品？ 因为心底的异样，接下来的路程，温絮再不敢轻易开口说一句话。 陈修远也陷入了沉思，没有多问一句。 两人沉默一路，抵达了证券大佬的家。 下车的时候温絮后知后觉想起，猛地顿住身形，“等一下！” 陈修远正好转过身，系着西服扣子准备绅士地接她下车。 闻言开口，“怎么了？” 温絮愣在他语调中那带着宠溺的无奈几秒，“您母亲……” 她正是担心自己与陈修远突然出现在证券大佬的寿宴上，岂不是坐实了当日陈修远口中所说的——‘她是他的女人’？ “您母亲若是在，我们是不是要解释一下？” “你不用担心，”陈修远伸出手，方便温絮搭着下车，“我母亲不会来。” 陈修远在之前为了替温絮出气，教训了李景隆。 事后，陈修远虽没有提过，但他同样知道，李景隆在医院住了大半个月，在某天夜晚被私人飞机紧急送去了国外。 圈内人都对李家的事议论纷纷，但李太太对自己儿子的事忌讳莫深，半点风声也没透露。 陈夫人心道这件事到底是自家儿子造成的，陈李两家面上又算得上关系亲厚，便亲自挑了些燕窝鱼翅，去拜访了李太太。 陈夫人当夜回来时脸色铁青—— 李景隆之所以会被送去国外，是因为那日被塞进的药量过大，在注射大量激素也无法稀释药性。 李太太心疼儿子憋得难受，慌乱之下找来了好几个经验丰富的女人。 李景隆看见女人气血奔腾，整夜都不消停。 临天亮的时候，直接口鼻喷血，一头栽在女人身上，浑身都僵直了。 陈夫人知道就算李家要与陈修远算账，他也不怕。 但为了维护两家人的情面，陈夫人主动低调，近期非必要不会刻意出门社交。 证券大佬的寿宴是小太太主办，她心思灵活，收到陈夫人派司机送来的礼物，甚至还主动打去电话表达谢意。 陈修远带着温絮去了大厅，小太太看见他们时颇为意外，迎了过来。 “陈公子？” 小太太的年纪其实没有比温絮大上几岁，自然也比陈修远来得小。 但因为辈分摆在明面上，为了不让其他太太夫人看低，她从来都是跟着丈夫这辈人称呼。 “您来了！”小太太刚开始还以为是陈夫人因为无法出席，派儿子来走一趟，“快快请进，我带您去主桌席。” 陈修远刚要拒绝，身旁的温絮忽然碰了碰他的袖子，“陈先生，您先忙，我自己去找人。” 说完不等陈修远回答，朝着小太太礼貌一笑，温絮径直掉头走了。 陈修远凝目望着她背影好一会，重新扭过头，“那就麻烦了。” “啊？”小太太探究的目光也流连在温絮背影上，闻言下怔了一下，展唇笑，“哦，好啊，陈公子，这里请！我家老章正和几位领导在聊青城的海岛开发，我记得陈夫人说您手头上刚好有笔资金不知道该放哪里，正好可以给他们一点建议呢。” “至于那位温小姐，您不必担心。”小太太笑得人畜无害，“我刚好闲下来，我去看看温小姐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小太太不亏是八面玲珑心，难怪陈夫人与她差了个辈分的年龄，也同她玩在一起。 她不过才见过温絮一面，就已经记住了她姓温。 陈修远睨着她，“那就麻烦了。” * 温絮不想让陈修远跟着，但自己又没有头绪地在人群里梭巡。 她在大厅绕了两圈，并没有看见那熟女打扮的女经理，更没有瞧见李泽云。 温絮渐渐地冷静下来，莫名的松口气。 她的人生在前二十年，已经经历了太多戏剧性的事。 父母早早牺牲，年幼寄人篱下，再遇上了…… 寻常的生活对于她而言，好像十分难得。 好不容易成年，也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 只要在努力一点，人生不要再有意外。 或许她也可以像一名普通人一样平淡地过完人生。 李泽云便是这平淡人生中的重要一环，她的童年有他的陪伴，少年有他的拼死相护，成年后他们顺理成章在一起。 温絮不认为自己有勇气再接受一次背叛与分别。 但这段时间的不对劲，又该如何解释？ 温絮深深叹了口气，不知何去何从。 整个大厅衣香鬓影，温絮一身简单的t恤黑裤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有不少宾客将她当成服务员，将喝过的香槟杯交给她。 温絮不想花时间解释，顺手接过后，刚将香槟杯放到角落，身后有人拍了拍后背，叫他她，“服务员，等一下。” 是个低沉的男声。 温絮的心脏猛地一跳。 阿泽？！ 她几乎是慌张回头，身后站着一对男女。 男的油头粉面，臂弯上挂着女人精致的手，看清温絮的脸后眼睛都直了，“哎呦喂这服务员长得不错啊。” 女人朝着男人的手臂掐了一下。 男的哎哟哎哟地叫了起来，忙舔着脸吹捧身边女人，“再漂亮也没有我姐漂亮，瞧她干巴巴的身材，哪有姐姐前凸后翘。” 男人一看便是吃软饭吃惯的，滑跪的姿态特别快。 他再也不拿眼看温絮，趾高气扬地朝温絮怀里丢了个纸袋，“去，去那边的女厕所送个东西。” 温絮皱起眉，正要开口解释自己并不是服务员。 怎么想得到眼前的男人为了讨好女人，直接当着温絮的面面调起情，揽过女人的腰就在原地吧嗒吧嗒地接吻。 “不是……等一下！” 粘腻的水泽声令温絮面红耳赤，她感觉自己再不走，下一刻眼前的男女就会当着她的面大do特do了。 她没有办法，只能举着纸袋转身逃也似的离开。 方才那对男女要她把东西送去女厕所，温絮本性纯善，也做不出半路丢弃的事，虽然心里反感，还是打听了卫生间的方向，想把纸袋送去后返回去找陈修远，向他表示自己什么都没发现，今晚的一切果然是个误会。 她按照指引找到一楼宴会厅外的卫生间，刚推出卫生间门的一条缝，忽然听见里头传来男女咿咿呀呀的口申口令声。 温絮被吓了一跳，手一抖，纸袋应声而落，里头的东西摔了出来—— 她定睛一看，竟然是一盒崭新的小雨伞。 难道方才那对男女，就是为了给卫生间里的人送计生用品的？ 正当温絮不知所措时，小太太正好找到她，“温小姐，我可终于找到了您了，咦？这是什么？” 小太太走近，立刻也听见了卫生间里的动静，整个人脸色倏地一变—— “里面的人是谁？在干什么？！” 第五十四章 抓奸抓错了？ “这——” 温絮脸上又红又臊，她一慌乱，脚下精准踩中小雨伞的盒子，发出噗哧一声。 小太太眼尖瞧见，脸色更难看了，“这，这是什么？温小姐，这玩意儿怎么在这里？” “刚才有人让我送过来了……不是我的！”饶是温絮这样的高材生，遇上这样的事，一时半会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她断断续续，想到哪儿说哪儿，“刚刚有人将我当成服务员，让我帮忙送这个，这不是我的！我也不知道卫生间里是怎么回事……” 连续撞见两场春宫戏码，再是成年人的她也接受不了。 温絮连连后退，刚想脚底抹油先走再说。 怎料一贯八面玲珑的小太太扯下脸上的面具，露出嫉恨的表情，“我就知道这样的场合会有不老实的女人混进来，想要勾引别人的老公上位！” 小太太和证券大佬年龄差了快四十岁，证券大佬老得都快可以当她爹了。 但能恬不知耻地娶了小娇妻的男人根本不懂得什么叫收心。 更经不住圈子里贪慕虚荣的女人的诱惑，证券大佬偷腥出轨那是常事了。 今天有女秘书在公司里自愿脱衣，明天就有嫩模女星赶爬床。 小太太每天在外光鲜亮丽，装作老夫少妻恩爱两不疑的模样。 回到家又要摆出战斗姿态和那些女人斗来斗去，身心早就疲惫。 她没想到在今天这样的日子里，证券大佬也不给她这位女主人面子。 竟还公然将女人带到厕所里搞七搞八？！ “章永庆！我一个年轻貌美的老婆给你睡，在外帮你那破公司结交人脉，还花心思花钱大张旗鼓给你搞了个六十大寿，你倒好！当着这么多宾客的面来打我的脸！” 小太太是真愤怒了，连优雅礼仪都顾不上，直接破口大骂，连方言都飙出来，“看老娘我怎么扇死你两个臭不要脸的。” 她抓着温絮，要温絮做见证，“我二十岁就嫁给你，你老的皮都要下垂了我都没嫌弃，那是因为我恋父！我变态！可你不会真的以为外面的女人都和我一样吧？放屁！” 她一边骂着，一边捉着温絮要进去抓奸，“那些女人都是爱你的钱，不然你以为这世界上有那么多倒反天罡的事啊？别做梦了，不管男女，不找年轻帅气漂亮的，专门陪老头老太婆是怎么回事？不就是为了上位，为了要钱？哪里会有真爱！” “温小姐，你说对不对？”小太太骂得眼睛都瞪红了，“陪老太婆和陪老头的，都是有别的心思的！别以为我不知道！” “太太，太太！”温絮实在不想参合进别人的家世，“您有话好好说，我，我要不先出去吧。” 但小太太正在气头上，力大无穷，拽着温絮走不了。 “老娘今天就要离婚！温小姐，你是陈先生带来的人，你有陈先生撑腰，你就可以帮我撑腰！”小太太气得脸色发青，“我今天一定要和那老头子断绝关系！我要和他离婚！你帮我做见证！” 小太太的嗓门太大，周围的宾客都被吸引过来。 管家见状不明白发生什么事，也不敢轻易上来拦自家女主人。 现场一片混乱。 正僵持着，正陪着陈修远说话的证券大佬急急道罪，几步路急急赶来，“这是怎么回事？你到底在干什么？今天这么多人在场，这么嚷嚷？” 小太太闻言愣住。 她头发散乱地扭过头，一眼就看见证券大佬气急败坏地站在身后。 “这……”小太太嘴巴大得像是可以塞进一颗鸡蛋，“里头要被抓奸的人不是你？” “什么抓奸？抓什么奸？”证券大佬吹胡子瞪眼，“你这糟婆娘，到底在说什么鬼话？” “不是、不……”小太太蒙圈了，“里面偷情的人不是你啊？” 下一刻她立刻喜笑颜开，“哎呀妈呀！里面的人真的不是你！” 小太太或许是真心爱证券大佬，或许是觉得自己的地位又稳了，也有面子了，一下子松开温絮迎上丈夫。 “我还以为是你在里头同人乱搞呢！”小太太刚说完话，脸上又啊露出狐疑的表情，“不对啊，你人在这里，不在里面，那里头那些咿咿呀呀的声音，到底是谁？” 小太太冷静下来，慢慢品出来究竟，她一拍大腿，脸色又难看起来，“今天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男人除了你以外，哪个也不好色，又怎么可能会在卫生间里乱搞？” “欸，你这话说的！”证券大佬身边除了领导就是陈修远，被自己老婆这么一说，脸面挂不住，“什么叫除了我以为其他都不好色？” “本来就是嘛。”小太太地位稳了，心情也好起来，“特别是陈公子，那都是京圈出了名的好男人。” 小太太刻意杵了杵一旁的温絮，“对吧，温小姐。“ 温絮：？ “好了，”好男人陈修远慢条斯理地开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朝着温絮望过去，见她脚下还散落了一盒计生用品，“你没事吧？出了什么事？” “没事没事，”小太太也怕自己刚才手脚没轻重，急慌慌地抓伤温絮，赶紧把话题转开，“是这样，不知道是谁在我家的好事上躲在厕所里胡来，温小姐和我一起发现了，我们正要看个究竟呢！” 人都是八卦好奇的动物，大家听了一耳朵早就猜出来卫生间是怎么回事了。 虽然不是小太太当场捉奸这种劲爆的戏码，但能来参加证券大佬寿宴的人，大多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谁那么急不可耐，在别人的场子里乱搞？ 说出去，不怕沦为圈子里的笑柄吗？ 大家都伸长了脖子，朝里看。 小太太也在转移视线，二话不说朝着管家使眼色，“进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此时卫生间早就安静下来，呆在里头的人听见外面闹出来的动静，又怎么会不知道这里聚集了人？ 里面的人怕出来，外面的人想进去。 这时，卫生间忽然传来一阵走动，有个颇具风情的笑声响起，“哎呀，这阵仗搞得那么大，我都害羞了！” 第五十五章 同样的味道 众人将目光盯紧厕所大门. 不一会儿，从卫生间里款款走出一名红衣女人。 正是周曼琳。 周曼琳脸颊上还有潮红，嘴唇微肿，她拉了拉裙边，将头发捋到了脑后。 “这，我上个厕所，怎么外头就站着那么多人了？”周曼琳面露尴尬，在人群中精准瞧见了自己的顶头老板，“陈、陈总？您也在？” 陈修远嘴唇斜斜一勾，“周经理。” 周曼琳受宠若惊。 周曼琳虽是关系户，但她爸爸也不过是因为运气好，在年轻时就跟了老陈总一起干，所以到现在的年纪，也算是公司里的中层干部，分得一些原始股。 陈氏的股价每年递增，周曼琳的父亲借着这股东风，身价自然也水涨船高。 这是硬蹭上来的关系. 在不损害陈修远自身利益时，他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不代表他会对着这些完全不认识加塞进来的二代子女们嘘寒问暖。 整个集团，包括海外分支都有关系户. 陈修远没那么多闲工夫，事无巨细地加下那些不重要的人。 而眼前他之所以会准确地叫出周曼琳的名字，是因为—— “周经理，你也在啊。”他微微眯眼，狭长的双眸让人读不透，“一个人来的吗？” 证券大佬没出轨，小太太的七窍玲珑心又回来了。 她原本是想针对卫生间里的情况一探究竟，但事情发展到现在，卫生间里咿咿呀呀的女主角竟是陈氏集团的员工？ 门口围观的人那么多，真闹出了桃色新闻，影响到陈氏集团第二天的股价，她身为今天宴会的主人，陈太太一定会将责任记恨到她的头上。 小太太想得到，证券大佬也想得到。 加上刚才陈修远叫出周曼琳的名字，这举动让证券大佬误会了。 以为是种暗示。 他慌忙朝着小太太发怒，“你到底想干什么？这是陈先生公司的经理，今天原本也是代替陈氏集团来赴宴的。” 字里行间都是警告。 小太太也汗流浃背。 如果是平常，她早就将责任推到别人身上。 或许会同样在场的温絮做垫背，说现场的麻烦事都是她惹出来的，让她来背黑锅。 但现在不行啊！ 小太太惆怅地看了眼站在一旁不知道什么表情的温絮。 虽然陈夫人后来什么也没提过，但那位陈三爷陈确确实实当着她的面，哦不，是当着好几位太太夫人的面公开承认过—— 这位温小姐是‘他的女人’！ 她是彻底傻了才会再招惹上陈修远的人。 “是，没错，刚刚是我闹出的动静。”小太太干笑着，“是我和温小姐经过这里的时候听见了一些声音。现在想想，或许是猫叫，现在是春天了嘛……” 周曼琳扯了扯裙摆，表情没有比小太太好到哪儿去。 她同样紧张地瞟了眼陈修远，咽了咽口水，“陈总，集团里说您今日不会赴宴，所以我才作为您的代表来给章总庆生。没想到章总这里的猫太多了……” 她刚说完，身侧忽然擦过一个人影。 温絮似乎对眼前所有人的对话视若无睹，她直勾勾地盯着周曼琳的脸，久久不说话。 “温小姐？”小太太察觉出不对劲，皱着眉发问，“你瞧见什么了？” 温絮的视线还停留在周曼琳身上—— 她打小记忆力就很不错，背书记事都很强。 所以在周曼琳从卫生间里风情万种地走出来时，她就已经认出来她就是在酒吧视频中的女主角。 联想起视频里她与年轻男子的亲密，以及她为了追求一个真相从酒吧跟着陈修远一路来了证券大佬的寿宴，再到在厕所门口听见的咿咿呀呀的声音…… 温絮不相信刚才里头的动静是春天的野猫叫。 更别说，她非常清晰地准确地，在周曼琳的身上闻到了一阵熟悉的香味。 是艾叶，藿香等数十种中草药调配而成，在经过蒸发萃取得到的独一无二的中草药味的古龙水。 是她亲手，特意为李泽云调制香水。 世界上绝不可能会有第二瓶。 李泽云刚进陈氏集团时，整日抱怨压力太大，小组考核与kpi压得他喘不过气。 因为压力失眠，导致李泽云精神变得很差。 时不时还会将在公司里受的气发泄到温絮身上。 好几次都是前一秒好好的，后一秒就冲她发脾气。 还口不择言说过如果不是因为他早就选择了温絮，要是能找一个京北本地有车有房有父母帮称的女孩，他的人生会轻松很多。 温絮听见他的那些脱口而出的话，心里总是在滴血。 但她知道李泽云会说这样的话，一定是因为压力太大，一定不是出自真心的。 为此，温絮亲自求了科室里大佬，主动承担了更多的工作。 换来去科室的中药园里采摘中药的机会。 温絮顶着烈日，亲自选定药方与采摘。 认真清洗，晒干，再次将中药研磨成粉。 李泽云嫌弃中药香包土气，温絮便一遍又一遍地自学调香，搭配出了这样一款香水送给他。 这样的古龙水上档次又好闻，李泽云收到后确实喜欢，便经常喷。 温絮得知后也挺高兴的，心里盘算着等清明节后，便可以采摘新一波的中药药材，到时候还可以再给李泽云搭配一种新的香水了。 可现在，她清晰地在周曼琳身上闻到了那股本应只存在李泽云身上的味道。 温絮不敢相信，像是体现木偶一样，四肢不受控地往卫生间里走。 “哎！”周曼琳见状伸手想去拦温絮，“你是谁啊？” 一贯温和不与人起争执的温絮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用尽力气一甩，直接将周曼琳的手甩开。 “不要碰我！”温絮很生气，但因为几乎没有与人红脸过，也不会骂人，只能自己生着闷气，“我要进去。” “里面又没人，你进去干什……”周曼琳又想去拦她。 凭空中，出现一只穿着西服的手。 “你没听见吗？”陈修远眼神冰冷如刀，收紧握着周曼琳的手臂，“她说了，她要进去。” 第五十六章 你太令我失望了 “陈总？” 周曼琳显然不明白陈修远怎么会突然做拦路虎，“我，我只是……” 周曼琳还在犹豫时，温絮已经借着这个机会推开她，直闯卫生间。 户外的洗手间很简单，只有一间房，推开后里头的布局一览无余。 温絮瞳孔瞪大，浑身血液在看见眼前出现的男人时迅速凝结。 “……泽，阿泽……” 胸口在这瞬间炸出一道惊雷，劈得她快要灰飞烟灭。 若是说刚才，从酒吧出来，看过陈修远找来的视频，温絮也只是在心中怀疑，没有笃定。 因为她还在傻傻奢望。 奢望那百分之一的可能，是她大惊小怪，是她自己与陈修远接触多了，疑神疑鬼，便也用一样的眼神去猜测李泽云。 但如今。 血淋淋的事实摆在了她的面前。 李泽云就这么惊慌失措地站在卫生间里，见她冲进来的瞬间甚至还在找地方尝试躲避。 真是好讽刺啊。 温絮心想。 李泽云会出现在这里，和一个陌生的女人共同出现在女厕所里，还传出一些不堪入耳的咿咿呀呀的声音。 不用再猜，也应该知道他们刚才在里面到底做了什么。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片片地碎裂成块，温絮无声无息地笑了。 她只是轻轻地笑了，念着李泽云的名字，“李泽云。” 没有暴怒，没有愤恨。 只是很平静地笑着，望着他。 这样的反应令李泽云心中大乱，他脚下踉跄地扑过去，“阿絮！” “阿絮，你听我解释好吧！”他急急忙忙开口，“我，我在这里是因为……” “哎哟，这里头怎么真有男人？” 小太太的突然出现，打断了李泽云，硬生生将他的解释给截下了。 “温小姐，你放心，陈先生已经交代我，把外头的人和事都处理了。” 小太太刚才是瞧见了陈修远的眼神示意后进来的。 她既然是八面玲珑心，自然知道了陈修远想要自己做什么—— 无非是要令温小姐知道眼前人的真面目。 小太太自进门后就迅速站在温絮与李泽云的中间，隔开了他们两人，“温小姐，三爷刚才已经替您问过了，这位……男士就是由外头的周经理带来的。两人在洗手间里待了足足二十分钟，具体做了什么，我想不用明说，大家都有目共睹。” 小太太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把小刀，一下一下剜在温絮的心口上。 她说得慢，说得稳。 字字句句都像是经过陈修远提前排练过一般，堵住了李泽云所有试图解释的缝隙。 “我没有——”李泽云急得额头青筋暴起，伸手想要拨开小太太去抓温絮，“阿絮，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哎哟，”小太太不慌不忙地侧了侧身子，仍是稳稳当当挡在两人中间。 脸上挂着那种见惯了风月场面的不屑笑容，“这话说的，我们都亲眼瞧见了，周经理从女厕所里头出来，里头还有个衣衫不整的男人，你不是我们想的那样——那倒是展开说说，这到底是哪样啊？” 李泽云的脸涨得通红，嘴唇翕动了几下。 却连一句话也解释不出来 温絮站在原地，目光空洞地望着他。 李泽云身上穿的正是当日她花了自己将近一个半月生活费替他买下的高档西装。 温絮记得，第一次看见李泽云穿这身衣服，只觉得他意气风发，英俊好看。 而此时，他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衣摆胡乱塞在西裤里。 一侧的衣角甚至没有掖好，凌乱地垂在外面，将这一身高档西装穿出了狼狈感。 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头发也有些乱，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乱糟糟地贴在额角。 太难看了…… 温絮的嘴角动了动，失望浇了满头，连表情都做不出来。 这样的温絮陌生到令李泽云害怕。 “阿絮！”他的声音有些虚，“你听我解释，我求你，你听我解释好不好？我跟周经理什么都没有——我是被公司派来的，是，是公司的指令，让我和她一起来参加这个什么寿宴——” 他越是想抓着温絮，小太太越是阻拦。 情急之下，李泽云大喊着，“是真的，周经理是我们公司的人力资源总监，我跟她也是这段时间培训才认识的。她说见我能力不错，想要替我引路，介绍几位业界大佬认识，我才会和她在一起的。” 他几乎是口不择言了，说出来的话，连自己都不信。 “哦？”小太太笑眯眯地接了一句，“这引路引到女厕所里头，还反锁了门，引了二十分钟——这路是不是有点太绕了呀？” 李泽云被噎得几乎要吐血，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知道自己眼下没有任何借口可以再做解释。 脑袋疯狂转动着，刚想在做解释，余光忽地瞟见站在卫生间门外的身影。 他表情跟着一愣，“门外的是陈修远，陈总？” “温絮，你是跟着陈总来的？”他眉毛立刻竖了起来，“温絮，你怎么会是和他一起出现的？你之前不是说你们没有关系吗？那为什么一次次的都碰上了？难道是陈修远让你来找我的？” 温絮没有想到到了这个时候李泽云还能这么说。 她失望地望着他，“我与陈先生什么关系也没有，你不要扯上别人。” “没关系？没关系你们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遇见？” 李泽云倒打一耙，“我今天下午明明先问过你有没有事，我今天本来就是想约着你一起吃饭的！但你说你们科室要聚餐……” “你口口声声说科室聚餐，现在怎么又会和别的男人在一起？“说到此处，李泽云嗓门都大了不少，”阿絮，你是不是骗我？“ “阿泽，你！” “我什么我？”李泽云抢占话头，“我很早以前就和你说过了，像陈修远他们这样的有钱人，对漂亮女人都是玩玩而已！让你要远离他们，你为什么不听？” 他想要混淆视听，直接将概念偷换，“阿絮，我发现你这半年变了太多，不仅变得不相信我，也变得更加爱慕虚荣了。” “你太令我失望了！” 第五十七章 是她欠他的 受害者有罪的言论在哪都通用。 温絮下意识开口，“这是有原因的！我今天确实是和孔姐他们聚餐，是半途中才意外遇上了陈先生……” “意外，意外！”李泽云打断她，“这世界上有那么多人，怎么偏偏你就意外地碰上了他？” 温絮极少与人起冲突，与李泽云在一起后更是事事都顺着他，两人从未发生过争吵。 她无助地摇头，不知该如何解释。 更是被李泽云的谬论气得脸红。 小太太见状立刻将她拉到身后，“女人爱慕虚荣怎么了？女人现实点怎么了？难道一辈子守着渣男等吃糠咽菜就是对的？就要一辈子在苦寒窑里守着贞节牌坊吗？” 小太太纯纯误会了温絮与陈修远之间的关系，说出来的话也不着边。 可话糙理不出，“特别是你！瞎子不要笑瘸子，你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自己心里没数吗？自己出轨被抓了，还不准姑娘家找更好的人选吗？” 小太太径直将温絮往身后一推，她后背撞上一个坚实物体。 温絮还没回头，已经闻到了属于陈修远身上的苦艾香。 陈修远双手轻轻扶住了温絮。 温絮稍稍站稳，以为陈修远便会松开，怎料她稳住了身形，陈修远的手掌依旧留在她的肩膀上。 拇指慢慢摩挲，像安抚，又像是在宣誓主权。 站在前方的李泽云眼睛都瞪直了。 他当场想要破口大骂，却在陈修远冷刀一样的眼神里又立刻怂了。 他莫名的心惊，总觉得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扯动他与温絮，将他们越分越开。 “温，温絮……”李泽云舔了舔嘴唇，将姿态放低了一些，“阿絮，今天的一切我都可以解释的！” 他刚要激动大声一点，就会发现陈修远的眉头挑高一寸。 李泽云没胆子质问陈修远想干什么，眼神闪躲，“阿絮，你，你先过来，我们回去再说。” 温絮的胸脯微微起伏。 “想走吗？”陈修远对自己释放出的压迫感丝毫没有反应，他微微低头询问温絮，语调轻柔，“你开口，我可以带你离开。” 温絮呼吸轻轻停顿。 她清晰地感受到了肩上的温热，缓缓地将力气渡进她发凉的四肢。 温絮突然不想再替李泽云找借口了。 她折腾了一晚，早已经没有力气去分辨究竟该听谁的话了。 她只想离开这里。 “陈先生，”温絮低垂眼睫，第一次忽略李泽云的存在，叫了陈修远的名，“我想离开这里。” 她侧着脸，声音又低又哑，“你能，带我走吗？” 陈修远的手指倏然收紧，又在下一刻担心会弄伤她而放松。 他扬了扬眉，薄唇轻翘，“好，我们走。” 有黑色西服的人立刻出现在他们面前，替陈修远开路。 李泽云见此情景，失声大叫，“阿絮！” 温絮身体一颤，脚步不自觉地顿了顿。 陈修远不动声色地脱下西服，带着他体温的外套罩在温絮的身上。 他揽住了温絮的肩膀，继续带她往前走。 “阿絮，阿絮！”看着温絮的身影被一旁的男人彻底笼罩，李泽云慌了。 他有种如果当下放手，就会彻底失去温絮的错觉。 是！ 虽不敢对外人说，但李泽云很清楚自己究竟做过什么，也很清楚他刚才为什么会胡乱冲温絮发脾气。 可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有原因的啊！ 他想要留下京北，想要留在大城市。 这又有什么错了？ 温絮明明什么都不了解，就因为看见了自己和女人在一起，就心灰意冷要和别人离开？ 那怎么可以？ 温絮从十八岁起就是他的人！ 他如何会让温絮离开，还是跟着其他的男人离开！ “阿絮，温絮！”李泽云顾不上害怕陈修远，他拔腿就追，“你听我说，我做的一切都可以解释，你别走！” 陈修远朝着两边一扫，黑衣保镖迅速制服李泽云，不让他再往前。 李泽云奋力挣扎，将嘴从保镖手中抽出来，他大喊，“阿絮，你怎么可以和别人离开我？唔——” “没事，我们走。”陈修远带着温絮转弯，“你需要休息。” 保镖朝着李泽云的肚子狠狠一拳，“陈先生要你闭嘴！” 那些保镖都是经过特殊训练的，懂得如何不动声色地下黑手。 外头的人只看见李泽云被两个保镖拦着，实际上他的前胸后背已经被人连着打了好几下。 “阿絮，他们在打我！”李泽云哪受得了这样的痛，他一边喊痛一遍喊温絮的名字，“阿絮，你忘记了吗？当时我也是这样被打的。我当时可是为了你，连命都差点没了……” 温絮的脚步猛地顿住，脸色在瞬间唰地惨白。 陈修远眼眸微凝，“温医生——” 温絮有瞬间回神，头机械地转动，看向陈修远。 眼前的男人矜贵英俊，她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入了他的眼，令他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自己身边。 可她不该，也不能与其他人有任何的接触。 因为她欠了李泽云。 “阿泽……是，阿泽为了我，连命都差点丢了。”温絮喃喃道，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一样，“我怎么能……” 陈修远的手指微微收紧，又自己松开。 “温絮。”他低声唤她的名字，“你现在的思维很混乱，一点也不冷静，我先带你离开。” 温絮抬起头看他。 下一刻，她轻轻摇头，“不行。” 陈修远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瞳孔里映着她苍白的轮廓。 他对着太多的人说过‘不行’两个字，却从未觉得这两个字如此刺耳。 “陈先生，对不起，请你先松开我。”温絮的声音在发抖，“我要——” “阿絮！”李泽云趁着保镖松懈，猛地挣脱出来，踉踉跄跄地朝她跑了几步，又被人拦住。 他嘴角已经渗出血丝，狼狈不堪地伸着手，“你看看我，你看看我身上这些伤！我都是为了你才变成这样的！你不能不管我！” 温絮转过头。 看见李泽云脸上青紫交错的淤痕，看见他伸过来的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她想起了医院的走廊，想起消毒水的气味。 想起自己坐在手术室外整整一夜，双手合十求遍满天神佛。 她欠他的。 她这辈子都欠他的。 “陈先生，对不起。”温絮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她动手推开陈修远搭在肩上的手。 陈修远的掌心骤然空了。 春夜的风灌进来，那一点残留的温度瞬间被吹散。 第五十八章 六十块钱的旅馆都不想住 “陈先生，谢谢你今晚帮我。” 温絮将身上的西装外套脱下来，叠好。 双手递还给他。 她的手指还在抖，但眼神已经不像方才那样茫然了，“我……我这里还是和阿泽先走。” 陈修远没有接。 他只是看着她，眼底的情绪一层一层地沉下去。 像是深潭里投了石子，涟漪散尽后只剩下幽暗的死水。 “你想清楚了？”他开口问。 温絮没有回答。 她低着头，将西装转手交给身后的黑衣保镖，又朝着陈修远微微点头，“陈先生，你我在初识时我也说过了，我……我有个相谈多年的男友了……对不起。” 温絮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她轻声说完，像是怕自己会被陈修远再次拦下，转身快步就走。 李泽云瞧见她折返，用力推开抓住的人，几乎是扑过去的。 “阿絮，阿絮……”他的手臂箍得死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阿絮，我们快点离开这里，今天的事我都能解释，但我们先走吧！” 温絮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有挣扎，配合着李泽云一起朝外走。 路过陈修远时，李泽云快地瞥了一眼。 那眼神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微不可察的畏惧。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恨意。 陈修远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目送那两个人的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走廊尽头的灯火里。 身旁的保镖低声请示：“三爷，要不要……” “不必。” 他的声音很淡，淡到听不出任何情绪。 夜风吹过来，保镖手中的那件西装外套的一角被风掀起又落下。 陈修远伸手将它拿起来，指尖触到内衬里残余的，属于温絮身上极淡的沐浴清香。 他垂眸看了一眼，而后将外套搭在臂弯，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沉稳克制，与来时别无二致。 只是那一双眼睛里，原本就不算暖的光，彻底熄灭了。 * 温絮和李泽云从证券大佬家出来后，打了部车。 上车后，她刚想报出地址，忽地想到了李泽云早已从合租的房子里搬出来。 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温絮竟还不知道李泽云到底搬去了哪里。 李泽云也想到这里，他斯哈着气，忍着脸上挨揍的痛，“阿絮，我、我住的地方环境不好，就、就不带你回去了。” 他往前探身子，拍了拍师傅的座位，“师傅，去就近的酒店。” 温絮背脊一僵，想说什么，眼眸又扫过李泽云脏兮兮的裤腿，将话憋回去了。 的士载着他们往前开，离这里最近的酒店是一家三星的宾馆，车子刚停在大门口，李泽云朝外瞟了一眼就缩回脑袋。 “阿絮，”他咽了口唾沫，“我们就是凑合一晚，不用找到带星级的酒店，随便找个小旅馆就好了。” 他划开手机在地图上随便一搜，指给温絮看，“阿絮，我们要不然去这里吧？” 温絮顺着他的手指低头看，李泽云搜出来的小旅馆一看就是民房改造的，卫生条件不用亲眼看也猜得出。 她还没开口，前头开车的师傅立刻回头，“你这单是优惠特价，指定地点的，你们目的地已经到了就快点下车。” 李泽云今天被吓跑了，听见司机嗓门大了些就缩脖子。 他拉着温絮下车，“阿絮，我找的旅馆离这里才不到两公里，我们走过去就行了。” 温絮被他拉着站在路边，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从来不是爱慕虚荣的人，也并非吃不了苦。 从前在舅舅家寄住，舅舅舅妈带她更加苛刻，小小的温絮甚至要在寒暑假主动去舅舅家的餐馆里帮忙洗碗端菜做服务员，来换取下一年读书的权利。 她什么都做过，区区两公里的路程对于温絮而言不是什么难事。 但—— 当下，她真的很累。 一晚上经历了急救，又在陈修远的推动下，被迫撞见了李泽云疑似出轨。 她身心都已经累到了极点。 温絮只想找一个干净安全的地方，有热水，有床褥，可以让她与李泽云坐下来好好地说话。 她与李泽云在一起许久，从高中到大学，再到现在，两人都已经有了工作，有了正常的收入。 并非连一晚上两百多块的住宿也住不起，要去住一晚上六十元的小旅馆。 心里的想法就像一颗种子，在春天里落入泥土，挣扎地发芽。 她第一次拒绝了李泽云，“阿泽，我很累，我们就住在这里吧。” “可是——”李泽云不知想了什么，他抓了下自己的短发，“阿絮，这里是酒店，两三百块，你有的时候兼职一晚都赚不到两三百块，为什么要浪费呢？” “可是不是还有你吗？”温絮声音很轻，“阿泽，你去陈氏集团也有大半年了，不是说你已经接手了两个项目？难道这么多个月过去，你没有留下一点积蓄？也没有获得项目奖金？” “怎么可能会没有？！”李泽云脱口而出，“我可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讪讪地摸了摸鼻尖，似乎在重新组织语言。 “我的意思是，我肯定是有工资的，至于项目也是有在做。但我、但我毕竟是新人嘛，你不在企业里上班，你不知道，企业文化中经常需要应酬，需要花钱的。” 李泽云像是想到好借口，一口气说完，“我们也都是刚进公司的员工，为了能够有更多晋升的机会，也是需要讨好主管。那些基本的工资根本不够开销。” “你也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你应该最要体谅我才是的啊！”今天在小太太家的事还没说清楚，李泽云已经怪起了温絮，“你看，我为了攒钱给你在京北有个家，我甚至都从合租的套房里搬出来了，搬到条件极差的城中村住。” 他像是从前一样数落着温絮，“我以前就说过了，如果不是对你的责任，以我的条件，找一个京北当地的女孩儿，不是更轻松，更自在吗？我现在那么努力，也都是为了你啊！” 温絮再也听不下去，她用力地甩开李泽云的手，“为了我？” 李泽云倒退两步，眉毛刚竖起来，就听见温絮继续说： “为了我你在别人家的寿宴上，和别的女人一起待在厕所里？” 第五十九章 恐惧 李泽云原本的气势一下子就歇了火。 他抓着头发的动作更大了，烦躁地走了两步后，又吸口气对着温絮好言好语，“阿絮，我们不是说了好好解释这件事吗？”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摸了摸口袋后咬牙决定，“既然你累了，那我们就别走了，就在这里住下……” “我不一定要住下的。”温絮的声音是李泽云从未听过的冷。 他一愣，下意识抬头望着她，“你说什么？” “我说，”温絮后退一步，避开了李泽云的触碰，“我不是一定要在这里住下的。” 在小太太家，她之所以会选择再次相信李泽云，与他一起离开，除了有当年事的情分在，更多的，是她自己在逃避。 逃避与陈修远的相处，逃避陈修远的不动声色地继续靠近。 陈修远表现出形象明明是绅士的，有礼貌的。 他们每一次的见面，相处，陈修远都没有强行想要留下她。 可即便如此，她却觉得他们之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网。 四方八方地朝着她袭来。 如果她不走，迟早会被那道网网住，拖向名为陈修远的深渊。 温絮心里又惧又怕，她的前半生过得已经够累够辛苦了。 如今的生活好不容易才安稳下来，有工作，有爱人。 只要在努力点，她就可以和普通人一样过上寻常的生活了。 所以她要走。 所以她选择相信李泽云。 可这样的相信，并不代表她真的毫无脾气，也毫无芥蒂地能接受李泽云荒诞的解释。 “阿絮，阿絮！你别走！”李泽云慌慌张张拉住她，“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但你都还没听我解释，先别走。” 李泽云拉她的动作幅度很大，像是生怕拽不住她，他下手也没轻重，温絮的手腕骨竟被他握得发出清脆的声响。 “阿絮，我在那里就已经解释过了，我，我是公司派去和周经理一起参加活动的。”李泽云并非真的不在乎温絮的想法，他同样也怕失去温絮，“在厕所，在厕所的事是我不对，但你不要想歪了。是周经理的裙子不知怎么被勾坏了，我身为她的同行男士，自然要帮她处理一下。” 李泽云一口一句解释，“周经理是集团人力资源的总监，是老员工，我也不敢不帮她。何况她还说会帮我介绍业内的一些大佬，这样对我未来也有益处，我也能更快地赚到更多的钱，给你买大房子。” 此下只有他们两人在，少了陈修远那样给人带来的压迫感，李泽云也更敢大胆的开口。 “温絮，你想想，我连命都可以给你，你怎么能不相信我呢？” 他明明看见了温絮因为手腕被他拽着，而露出疼痛的表情，但依旧没有放手。 李泽云用力一拉，将温絮拉到自己的怀里。 他刚要说话，温絮口袋里的手机嗡地震动起来。 李泽云眼神一眯，眼疾手快地从她口袋里掏出手机，定睛一看，瞳孔都瞪大了。 他迅速翻转了手机屏幕，对准温絮，语调咄咄逼人，“阿絮，你口口声声说与陈修远没有关系，那他为什么会有你的电话？我们走了以后，他凭什么给你发信息，问你到哪儿了？” 温絮愣怔地看着手机。 亮着的屏幕上是微信的聊天页面，而发来信息的账号是个简单的月亮头像。 温絮从未见过这个账号—— 不！ 她见过。 这就是陈修远的微信账号。 他曾经做过好友申请，可她明明忽略了，并没有添加他为好友。 可现在为什么会有信息跳出来？ “我……”温絮摇着头，“陈先生是知道我的号码，但我们从来没有聊过天……我甚至都没有加过他为好友……” 李泽云脸色更加难看。 他再度将温絮抓紧自己的怀里，胸口的闷意与刚才被抓包的惊慌一起迸发。 “阿絮，除了我，谁还可以为你付出性命？”他察觉到温絮有挣扎的意图，直接用力的将她抱紧，将她的脸用力压在自己胸前，“你别傻了，像是陈……陈修远那样的人，更不可能。” “我很早就和你说过了，像他们那样的有钱人，见到漂亮的姑娘，也只是想要睡她！” 李泽云的双眼变得嫉愤起来。 他更加大力地搂紧温絮，力气大得像是将要她的腰勒断，“阿絮，你不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相信我，我也就相信你，对你和陈修远一起出现的事不再提。” 温絮想为自己辩解，但李泽云的力气太大，勒得她几乎快要不能呼吸。 她用力地捶打李泽云手臂，挣扎着，“你……你先松开……阿泽，我、我要呼吸不了了……” “阿絮，你如果不相信我，那比杀了我都难受！” 李泽云越说越激动，“既然这样，不如我们谁也别解释了，一起死吧！” “阿泽……”温絮肋骨都在胀痛，“你……” 死亡的恐惧在这一瞬间重新席卷而来，温絮不能控制的颤抖着，胃里是翻江倒海的恶心。 她再也不能支撑，脸上付出痛苦的神情，‘呕’的一声吐到了李泽云身上。 李泽云这才松开她，“温絮？温絮？” 温絮抵不住生理性的恐惧，她回应不了任何一句话，蹲在地上不断地呕吐。 胃里吐得空了，便只能吐出黄水。 李泽云已经许久没有看过这样的温絮，整个人也慌了。 他想上前，却又不敢上前。 眼睁睁地看着温絮倒下，磕伤了头。 温絮面如纸色，浑身力气都已经被抽走，她软绵绵的瘫倒在地板上，像一个被遗弃的破旧娃娃。 意识的最后一刻，她看见的是李泽云慌乱又惊恐的脸。 第六十章 把她的眼珠子挖出来 温絮是在一阵消毒药水的味道中醒过来。 她一动，身边的李泽云便清醒过来。 “阿絮，你醒了！”李泽云看起来是一夜未睡，十分憔悴，“你感觉怎么样？” 温絮残留的意识还在抵触着李泽云的接近，下意识想推开她。 “你别乱动，你手上还有输液针，”李泽云按住她想要抬起的手臂，“你刚才昏过去了，是我带你来的医院。” 他刚一触及温絮，她就不自觉抖了起来。 针头太细，受不住温絮的挣扎，脱落下来。 鲜红的血顺着手背往下流。 “阿絮，你别激动！”李泽云吓了一跳，不敢轻易碰她，“是我啊，我是阿泽！” 记忆慢慢复位，温絮记起了昏倒前的事。 她当时正在和李泽云争吵，李泽云将她抱得极紧。 是那种要同归于尽的疯狂。 这样的伤害勾起了她心底最深的阴影—— 对死亡的恐惧！ 那是温絮刚满十八岁的那年。 舅舅舅妈以她已成年为理由，表示再也不会给她一分钱，也没有抚养她的责任。 而温家因为父母牺牲后留下的房子与抚恤金，也是他们夫妻二人这些年对代替姐姐姐夫养育她的报酬，也不可能还给温絮。 那时候的温絮还有半年才参加高考，舅舅舅妈给她下了通缉令，高考一结束，立刻就要搬出家里。 温絮一边要应付高考，一边要帮助李泽云补习，还要抽出时间尽快攒够毕业后的生活费以及学费。 她知道舅舅舅妈不是说说而已，也不会因为她还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女而心软。 她吃力地，努力地活着。 除了必要的学习，她四处找零时工来干。 十块，二十块的话，只要能赚钱，她都愿意干。 因为帮李泽云补习，积累了不少经验，温絮在早餐店老板娘的建议下，主动去找了课后辅导机构。 机构的老板是个精明的商人，发现温絮有个聪明的脑子后明确表示，他可以用一些手段让温絮留下来打工，但作为风险交换，温絮的时薪只能是其他临时老师的三分之一。 这是赤裸裸的压榨。 但温絮还是同意了。 补习社的时薪就算只有三分之一，也比她在早餐店里赚得多。 她需要钱。 需要很多很多的钱。 因为此，她需要付出三倍的时间才能拿到和其他人同等的薪水，所以她拼命地压缩自己的休息时间，以便能够赚取足够的费用。 她常常是补习社最后离开的人。 小城的天一黑，路上的人也少。 李泽云一开始也会担心，只要有空都会偷偷从家里溜出来来接她。 但随着高考的临近，李泽云也投身进了学业中，能够来接温絮的时间就变得少了。 温絮一贯懂事，也不会因为这个与李泽云闹。 反而还劝他高考在即，要他把心思都放在学习上。 那天夜里，温絮因为前一天上课兼职，还要抽空帮李泽云整理错题本，一时太困了，竟不知怎么就睡着了。 等她惊醒时，已经是午夜。 温絮慌张收拾东西离开补习社，街道空空荡荡。 她握紧书包包袋，只想尽快回家。 好在小地方路不远，只要通过前方转角就能到家。 温絮紧抿嘴唇一路低头匆匆小跑，刚转过转角，忽地刹住脚步。 小区的楼房就在眼前，可横亘在她与小区中间的小路上，停着两部摩托车。 摩托车上的男人们戴着头盔，看不清脸。 但温絮却能感觉出他们浑身散发出的杀意。 对。 杀意。 温絮心中大骇，她下意识倒退两步走。 那些男人见她有所动作后，立刻发动摩托。 温絮掉头就跑。 初夏的夜晚还有些凉意，风从她的耳后呼呼地刮，温絮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她脑袋里转了好几个念头，却始终想不明白这些看不清脸的男人是谁？ 他们为什么会想要追着自己？ 是人贩子，还是想要侵害她？ 温絮没有思绪。 但恐惧让她无法暂停下来，只有拼命奔跑。 她的胸腔因为狂奔而无法呼吸，肺部像是被点燃了一样灼痛。 她感觉自己要死了。 两条腿跑不过摩托的轮子，身后的车辆没有开灯，但温絮却能清晰地听见发动机呼啸的轰鸣。 “反应还挺快的，转身就懂得跑。”身后传来一个男人慢悠悠的声音，带着戏谑的意味，“不愧是一家的，都一个样。” 温絮浑身一震，还没来得及细想男人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就被摩托车逼着跑进了小巷。 恐惧如电流般窜过每一根神经。 她想尖叫，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前方是一段没有路灯的黑暗，她看见巷口隐约有人影晃动。 温絮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那个方向冲去，可就在她即将抵达的瞬间—— 一只手猛地抓住了她的头发。 剧痛从头皮炸开，温絮整个人被那股蛮力向后拽去，她重心不稳，重重地摔在地上。 掌心擦过粗糙的地面，火辣辣地疼。 书包里的东西散落一地。 “啊——！”她终于发出了一声尖叫，短促而凄厉。 下一刻，嘴就被一只戴着皮手套的手死死捂住。 那双粗糙的皮革贴在她的皮肤上，带着机油和烟味，令人作呕的气息扑鼻而来。 温絮拼命地挣扎，手脚并用地踢打。 可她瘦弱的身躯在成年男人的压制下显得不堪一击。 “老实点。”另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冷淡。 有人抓住了她的脚踝，用力一拧，温絮听见自己的关节发出咯噔一声脆响，随即是钻心的疼痛。 她的反抗在这几下干脆利落的动作下瞬间瓦解。 像一只被钉住翅膀的蝴蝶，再也无法动弹。 她被翻了过来。 头顶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几颗惨淡的星星挂在天上，冷漠地俯瞰着这一切。 三个戴着头盔的男人围在她身边，头盔面罩反射出她惊恐扭曲的脸。 “长得还挺好看。”刚才冷漠开口的男人又说话了，语气里没有任何温度，“呵，特别是那双眼睛，简直一模一样。” 男人嗓音陡然转冷，“让人看了，恨不得给它挖出来。” 他‘唰’的一声，从背后抽出一把匕首，像是印证他刚才说过的话一样，真要想将温絮的眼睛给挖出来，慢慢地逼近。 温絮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她想求饶，想说“求求你们放过我”，想喊“救命”……可所有的声音都堵在喉咙里，化作无声的气流。 她的眼泪疯狂地涌出来，沿着太阳穴滑进发间，凉意浸透头皮。 第六十一章 只有温絮是线索 “别哭，哭也没用。”那个抓住她的男人蹲下来，一只手仍牢牢地钳着她的手腕，“一家子骨头不都挺硬的吗？怎么到你就只知道哭了呢？” 他撕拉一声扯破了温絮身上的衣服，女孩稚嫩光洁的肌肤在黑夜中暴露，白得刺眼。 男人眼睛都看直了。 “这女的，发育得挺好啊！”男人舔了舔嘴唇，一脸淫荡，“反正都要死，死之前不如让老子爽一爽。” 温絮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听不明白这些男人到底在说什么。 什么一家子？ 什么骨头硬？ 不，不，不—— 她的意识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晰，清晰到能听见自己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清晰到能感觉到每一寸皮肤上汗毛的竖立。 一家子，还有谁会和她是一家子？ 不是贪婪无度的舅舅舅妈，而是早已经牺牲，连警号都被封存的爸爸妈妈！ 温絮的身体却像被冻住了，只剩下止不住的颤抖。 爸爸妈妈牺牲的时候她还年幼，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有好多穿着同样制服的叔叔阿姨轮流抱着她哭。 她懵懵懂懂地被套上粗布麻衣，被抱去灵堂。 他们对着温絮说，她的爸爸妈妈是最勇敢的人，大家一定不会让他们白白牺牲。 小小的温絮跟着人群一起哭，越哭越大声，越哭越伤心。 她好像是在那一刻突然长大，从有爸爸妈妈疼爱的小女孩成为了孤苦伶仃的孤儿。 温絮猛地睁开眼—— 她重重地喘着气，眼眶里也全是恐惧的泪水。 “哟，确实没抓错，就是那些家伙的种，居然也没被吓晕。” 说话的是靠在摩托车旁的那个男人，他一直没有参与对温絮使用暴力，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抽烟。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映出一截苍白消瘦的下颌。 “老大？”抓着温絮的男人停下手，语气里有些不解。 那个被叫作“老大”的男人吸了最后一口烟，将烟头弹在地上，用鞋尖碾灭。 火光熄灭的瞬间，温絮看见他的头盔面罩上反射出自己的模样——衣领被扯破，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水和灰尘。 “东西还没找到，这女孩还有用，”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别弄坏了。” 温絮听见这句话，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凝固了。 她还有用？ 什么用？ 这些人不是人贩子，不是随机作案的暴徒。 是有人要他们来的。 是谁？ 她拼命地在脑海里搜寻可能的答案，可此刻恐惧已经吞噬了所有思考的能力。 她只知道自己完蛋了，彻底地、没有任何余地地完蛋了。 “绑起来，带走。”那个男人转身走向摩托车，语气淡漠。 有人拿出一卷胶带，撕开的声音刺耳地划过夜空。 温絮感觉到胶带缠上自己的手腕，一圈又一圈，紧得发疼。 嘴上也被封住了，冰冷的胶布封住了她最后一点发出声音的希望。 她被两个人架起来，像拖一袋货物一样拖向摩托车。 脚在地上拖行，鞋掉了也没人在意。 赤裸的脚掌擦过粗粝的地面，石子嵌进皮肉里，痛感已经麻木了。 温絮被横着放在摩托车的后座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整个人像一条被捕获的鱼，动弹不得。 发动机重新轰鸣起来，她感觉到车身在震动，轮胎在地面摩擦出了火星。 摩托车驶出那条小巷，驶过她熟悉的小区大门，驶过她每天都会经过的早餐店，驶向她从未去过的方向。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她裸露的皮肤生疼。 温絮睁大眼睛看着头顶飞速掠过的路灯，一盏，又一盏。 光芒连成一条昏黄的线，仿佛在宣告她即将流逝的生命。 眼泪无声地流进胶带里，苦涩的味道渗进唇缝。 她想喊爸爸妈妈救命，可是爸爸妈妈已经不在了。 她想喊李泽云，可是李泽云不在。 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来救她。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沉重地割裂了她最后一丝希望。 温絮闭上眼睛，身体随着车身的颠簸不断撞击着坚硬的坐垫边缘，肋骨像是要断了一样的疼痛。 风灌进她被扯烂的衣领，冷得她浑身发抖。 她不知道他们要带她去哪儿。 她不敢想。 她只知道自己要死了。 死亡的恐惧冲刷着她已经岌岌可危的心灵，温絮的胃被抵着，疼痛的压迫令她止不住想呕。 胃里的苦水倒灌进了口腔，可她的嘴巴被紧紧封住，苦水吐不出来，憋得她几乎快要窒息。 抓着她的男人敏锐地发现了不对劲，他拍了拍同伙，摩托车急刹。 那几个人用力扯掉了温絮嘴上的胶带，她‘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还好发现了，要是闷死了这丫头，咱们也彻底断了线索。” 有个身形较矮的男人啐了一口，“看到她的那张脸我就想到那些死去的兄弟们，恨不得一刀子捅了她，为兄弟们报仇。” “仇是要报，”刚刚被称呼为老大的年轻男人让其他人先去收拾温絮，自己又点起了一支烟，“但不急于一时。那些东西过了那么多年都找不到，一定是被他们藏了起来。京北的那几位爷都说过，这丫头是唯一的线索，得好好看着。” 老大的声音越来越小，“特别是三爷……” 另外三个人围过去，仔细听了一会，连连道是。 矮壮的那个就是刚才撕她衣服的人，高瘦的一直没怎么说话，但手上的力道极狠，绑温絮的时候毫不留情，将她捆好后随意的丢下。 “温絮。” 矮壮男人开口，念出她的名字时咬字很重，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嚼碎。 温絮浑身又一颤。 他们竟然连她的名字都知道？ “你爸妈的事，你应该知道吧？” 矮壮男人摘下了头盔，蹲下来，视线与她平齐。 手电筒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照得他的脸一片漆黑，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温絮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爸妈的事？ 温絮是长大后才逐渐明白爸爸妈妈的事的。 她的父母是ji毒警察。 死在du贩手里。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温絮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第六十二章 有人来了 矮壮男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啪的一声弹开。 刀刃在手电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光。 温絮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 “你爸妈死之前，有没有交给你什么东西？”矮壮男人抬脚踢了踢温絮，“一个u盘，或者什么文件。仔细想想。” 温絮茫然地看着他。 u盘？ 文件？ 她的父母牺牲时她才十岁，留给她的只有那套老房子和一些抚恤金，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舅舅舅妈翻遍了父母所有的遗物，也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 “我不知道。”温絮摇头，声音在发抖，“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矮壮男人冷笑一声，刀尖在温絮面前晃了晃，“你爸妈抓了我们老大，害得整个盘口都翻了，那些东西要是流出去，你知道要死多少人？” 温絮的脑子嗡嗡作响。 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她只知道一把刀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刀刃上有一小块暗红色的痕迹，像是没有擦干净的血。 “我……我真的不知道……”温絮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哭腔，“我爸妈什么都没给我留……我不知道什么u盘……” “嘴硬。”矮壮男人失去了耐心，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将她的头猛地往后扯。 温絮的头被迫仰起，脖子暴露在空气中，喉咙处的皮肤绷得紧紧的。 她看见眼前屋顶上发锈的铁皮，看见月光从云层里漏进来，惨白而冰冷。 “我再问你一遍，”矮壮男人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呼出的气息让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东西在哪儿？”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温絮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不，不对。 她害怕过。 她害怕过很多次。 害怕舅舅舅妈不要她，害怕高考落榜，害怕交不起学费，害怕一个人走夜路。 但那些害怕和现在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矮壮男人松开她的头发，退后一步，看向门口抽烟的“老大”。 “老大，这丫头嘴硬得很。” 门口的男人没有回头，烟雾从他的头盔面罩缝隙里飘出来，散在夜风里。 “不着急，”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把人带回去，陈家的人，总有办法让她开口。” 矮壮男人得了指令，转过身来，手里的刀换了个方向。 刀尖指向温絮的手指。 “话是如此，但是老子一看她那双像极了那对该死警察的眼睛就来气，”他说，“等你的手废了，咱们再聊别的。” 温絮盯着那把刀，瞳孔剧烈地震颤。 她想尖叫，想挣扎。 可身体被胶带绑得死死的，连动一下手指都做不到。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把刀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阿絮——！温絮——！” 少年稚气未脱的声音远远传来，十分熟悉。 温絮浑身上下的血液在这一刻全部涌上了头顶。 是李泽云。 阿泽一定是发现她久久未归，来找她了。 温絮的手机是李泽云用过年的红包买的同款二手机。 不算高级，但该有的功能也都有。 李泽云知道她每天兼职到很迟，为了确保温絮的安全，他特意给他们两人的手机下载了定位软件。 他每天睡前如果没有等到温絮回家，都会打开软件看看温絮到哪儿了。 而今天，李泽云等了温絮很久都不见她回家。 心慌意乱之下，赶紧划开手机看到温絮的定位光标在哪，寻了过来。 “阿絮，你在附近吗？” 李泽云的声音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在路面晃动。 温絮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救——”她张嘴就要喊。 身后的高瘦男人眼疾手快，一巴掌捂住了她的嘴。 “唔——！唔唔唔——！”温絮拼命地挣扎，整个身体在地上剧烈地晃动，胶带勒进皮肉里，鲜血渗了出来。 “老大，听着像是刚才那小子。”高瘦男人瞟了一眼，压低声音说，“刚才要不是他，我们也没那么快能找到温家，也找不到这丫头了。” 远处的“老大”掐灭了烟，朝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声音冷漠地吩咐，“去，把人收拾了。” 高瘦的男人桀桀桀地笑了几声，“我刚才看那小子就不爽了，一点男人该有的胆量都没有。吓唬两声，连这丫头家现在什么情况都交代了。” 温絮来不及细想男人们说的话，她脑袋里只听得进一句话，他们要伤害李泽云。 温絮的心悬到了嗓子眼。 她想喊“快跑”，可嘴被捂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声。温絮被‘老大’直接拎了起来压在摩托车上，她看不见马路上的情况，只能听见急促的脚步声。 “啊——！” 李泽云的一声惊叫，紧接着，好像是有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闷响。 “你是谁——你们是谁——放开我——！” 李泽云的声音尖锐而恐惧，夹杂着挣扎和踢打的声音。 温絮听见拳头砸在身体上的闷响，听见李泽云闷哼一声，然后安静了下来。 不愿的马路上，李泽云被人拎着衣领拖到一旁的小巷里，像拎一只小鸡一样扔在地上。 手电筒的光照过去，李泽云的脸上全是泪水和灰尘。 嘴角破了一块，鲜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眼神惊恐。 “你小子，这会怎么又有胆子，敢出来找人了？”瘦高的男人蹲在地上，眼神凶狠地看着他，“我不怕告诉你，如果不是你，恐怕我们也没那么容易得手。” “你们，”李泽云的声音一下子就哑了，“阿絮……你们把她怎么了……” 矮壮男人跟着走到李泽云面前，一脚踩在他的胸口上，将他死死压在地上。 “小子，大半夜的跑这儿来干什么？”他的语气里带着不耐烦，“找死？” “本来看在你这张嘴那么老实交代了温家的信息，哥哥们想积点德，行行好放了你，没想到你自己找上门来送死了。” 李泽云被踩得喘不过气来，脸色涨得发紫。 他拼命地扒着那只脚，指甲在鞋面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大……大哥们、你们，求求你们行行好……”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她们放了我，也别伤害她。温絮是我女朋友……” “放了她？”矮壮男人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刺耳又瘆人，“小子，你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还想着英雄救美？” 他弯下腰，拍了拍李泽云的脸，“如果不是你因为几百块钱被套出了温家那么多的信息，我们也不一定能想得到我们想要的东西，或许就藏在这丫头身上。” “你看看你自己，”他说，“那丫头今天活不了，也是你递的刀子。” 李泽云浑身一僵。 第六十三章 李泽云出卖的 他被高瘦男人从地上拽起来，温絮不知道在身后的哪个地方。 李泽云看不见。 也听不见。 他浑身上下都像是快要散架一般的疼痛，他用手肘护住头部，身上被人一圈一圈地击打，仿佛快要呕血。 打他的男人似乎不想那么快丧失了乐趣，高瘦男人不知从哪儿摸了胶带，将李泽云的双手缠起来。 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他动弹不得。 李泽云的后背着地，脊背在剧烈地发抖。 “现在知道怕了？”高瘦男人笑得阴妄，“为了几百块钱的时候怎么不怕？” 他扯断胶带，“老子是痛恨姓温的一家，恨不得让他们断子绝孙，让他们的女儿父债子偿。但老子更看不起你这没种的男人。” 高瘦男人吐了口口水在李泽云脸上，“还女朋友呢，是女的女朋友你背叛他？就为了几百块钱？” 这几个男人都是穷途末路的暴徒，手上沾了多少人的性命谁也不懂。 对付温絮是一个，在加一个李泽云也不多。 “也是你自己找死。”高瘦男人恶狠狠地说，“给我去死吧！” “住手。” 令李泽云恐惧的死亡并未来临，门口的那个“老大”走了进来。 他摘下了头盔。 出乎意料的是，他的年纪并不大，二十七八岁的样子。 长相普通，属于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到的那种。 但他的眼睛极冷，冷得像毒蛇见到了猎物，竖起瞳孔随时准备进攻。 他示意高瘦男人先不着急动手，像是拖拽待宰的畜牧一样，将他拖拽到摩托车旁。 老大再一次将温絮从摩托车上带了下来，与李泽云背对背的绑在一起。 ‘嘶’地一声，温絮嘴上的胶带被粗暴扯下。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老大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骨头缝里发寒的压迫感，“东西在哪儿？” 温絮颤抖着，嘴唇翕张，却只是拼命扭头追问李泽云，“阿泽，你有没有事？” 老大嗤地笑声，朝着旁边男人嘲笑温絮，“瞧瞧看，是不是跟她妈妈一个样？死到临头了，还只关心老公，不顾自己死活。” 陡然听见对方提及早早牺牲的父母，恐惧与痛恨涌上心间。 矮胖的男人得到命令，拽过温絮，“老老实实交代，我们还能给你一个痛快。” 温絮拼命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不知道？”他微微偏头，向老大确认。 老大居高临下的站着，一字一句冷冷淡淡开口，“那你就没有用了。” 没有用了。 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温絮浑身上下凉了个透。 没有用了是什么意思？ 她不敢想。 可那个男人替她想了。 老大从腰间抽出一把刀，比矮壮男人那把折叠刀长得多，也锋利得多。 刀刃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光，像某种动物的獠牙。 “你爸妈抓了我哥，害死了我们父母，还害死了我们许多的兄弟，”提到过去的仇，老大一直冷静的声音变得激动起来，“我杀他们，一命抵一命，公平。但你爸妈藏了我的东西，东西没找到，这笔账就只能算在你头上。” 温絮瞪大了眼睛。 她终于听懂了。 这些暴徒是当年被父母负责缉拿的坏人，父母为了保护群众与社会安定，抓了坏人的‘老大’，所以他们杀了她的父母，让她成为了孤儿。 现在他们以为父母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所以要来找她。 可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我不知道……” 温絮的声音从颤抖着嘴唇中漏出来，含糊，却变得更见坚毅。 她含着泪的双眼迸发出果决的恨意，“你们是犯罪，是坏人！就算我父母真的有留下东西给我，那也一定是可以将你们绳之于法的证据！我就算有，也只会交给警察，不可能给你们！” 温絮的一席话彻底惹怒‘老大’。 他有种被小丫头愚弄的狂怒，用尽全力朝着温絮扇了一巴掌。 温絮被打偏了头，眼冒金星，耳朵里全是嗡嗡地耳鸣。 老大没有心疼这个才刚刚十八岁的女孩。 他转过身，朝矮壮男人点了点头。 矮壮男人从地上捡起一根铁管，走到李泽云面前，将铁管抵在他的下巴上，迫使他抬起头来。 “小子，”矮壮男人说，“本来跟你没关系，但你自己撞上来了，就别怪我们。” 李泽云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眶里全是泪水。 “别……别杀我……”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求求你们……别杀我……” 矮壮男人嗤笑一声，铁管在李泽云脸上拍了拍。 “放心，不杀你，”他说，“但你也别想跑。” 李泽云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温絮感觉到他的后背抖得更厉害了，那种颤抖传到了她的身上，让她也跟着抖了起来。 她不知道的是—— 李泽云的颤抖，不全是因为恐惧。 李泽云来找她，也不是全是因为担心她。 是因为他收到了消息。 他收到了一条短信，只有一句话：“今晚有人要动温絮。” 发消息的人是谁，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些“有人”，和他有关。 三个月前，高考在即，温絮无法帮他补习时，他只能一个人去图书馆啃那些晦涩难懂的题目。 升学与备考的压力令他变得十分暴躁，那股压力无处可泄，令他越学越糟。 一次，李泽云望着密密麻麻的题目时，脑袋一片空白，他暴怒而起，在图书馆将考卷撕得稀烂。 有个黄毛上前，请他喝了杯咖啡，聊了几句，安抚了他。 后来，他们熟悉了起来，天南地北的聊。 聊学业，聊家庭，聊压力。 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们聊到了温絮的家庭。 他聊的是温絮的父母是缉毒警察，死在毒贩手里。 聊的是温絮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晚上经常一个人走夜路。 聊的是她本性善良瘦弱。 李泽云当时没当回事。 他甚至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那些都是温絮告诉他的，温絮信任他，所以把家里的事情都告诉了他。 而他，在奶茶咖啡和一句“兄弟，帮个忙”面前，把这些话原原本本地倒了出来。 他甚至收了钱。 两百块。 两百块钱，他就把温絮日常作息卖了出去 第六十四章 劫后余生 他不知道那些人是干什么的，不知道他们要温絮做什么。 他只知道，那两百块钱除了自己花了以外，他还心虚地给温絮买了一条她喜欢了很久的围巾。 十六块钱。 不贵。 就这样让他们两个陷入了眼前的危机。 那条围巾现在还放在他书包里，本来是今天想送给她的。 可他到了温絮家楼下，发现她不在家，打电话没人接，问补习社说她早就走了。 他慌了。 不是担心温絮。 是怕出事。 是怕那些人对温絮做了什么事，然后查到他的头上。 所以他找了过来。 他不是来救温絮的。 他是来看看，事情闹到了什么地步。 可他没有跑掉。 他甚至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现在他被绑在这里，和温絮背靠着背，听着那个男人说“你没有用了”的时候，他感觉到温絮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那一瞬间，李泽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全都完了。 他想说对不起。 想说他不是故意的。 想说他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想说——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不管他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温絮会受到伤害，是他害的。 是他把温絮的家庭情况告诉了那些人。 是他收了那两百块钱。 是他亲手把温絮推进了这个深渊。 也害了他自己。 李泽云闭上了眼睛。 死亡的恐惧朝着他们袭来，李泽云想让温絮不要怕，可他自己抖得说不出话，反而相反着被绑在他身后的温絮趁着机会用尽力气握住他被反剪的手。 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李泽云不要怕。 “这小子没用了，”老大拢手点火抽了根烟，“处理得干净点，姓温的丫头带走。好好拷问，我就不信东西找不出来。” 李泽云瞳孔陡然瞪大。 他听得明白那些暴徒的意思，他们要找的东西在温家，如果没有找到是不会轻易杀死温絮的。 可他不一样。 因为他的担心，让他给自己找来了杀身之祸？ 李泽云第一次急得想骂娘，想让他们放过自己，但叫温絮老老实实把他们温家到底藏了什么好东西说出来。 可他被死亡的恐惧笼罩着，连语言都组织不了。 “他们，他们温家……”李泽云浑身颤抖，连舌头都捋不直，“求求你们，我带你们……” 他话音未落，已经转身对老大忽然电话响了。 老大撇了一眼来电，抬手让人捂住了还在呜咽的李泽云，表情似有不甘，但又含着惧怕。 他快速接起电话，背过身去的时候，李泽云和温絮只听见了一个‘爷’字。 老大走到角落去打电话，不知道来电的人是谁，但无形中像是有股压力，压着刚才还气焰嚣张的老大立刻躬起了身子。 过没一会，挂断电话的老大满眼阴鸷走回来。 “老大，怎么了？”高瘦的男人手上还握着铁管，等待着命令。 男人骂了一句‘艹’，“有人把今晚的事捅到了上面。” 高瘦的男人‘啊’了一声。 “可是这一趟我们出来，只有咱们兄弟几个才知道……”他一边说，一边错愕地看了看老大，又看了看矮胖的男人，“怎么会走漏了消息？” 他的话音刚落，老大陡然出手，手里原本用来要对付温絮的小刀忽然转了个方向，在矮胖男人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抹向了他的脖子。 猩红的血液一滴，两滴地滴下，溅了被捆绑在地上的李泽云和温絮一身。 “老大！”高瘦男人反应过来，“难道是浩子告诉上面的？” “这一趟南下，只有我们三个人，我信得过你，却信不过他。” 老大将匕首擦到自己的衣服上，他用力捂住矮胖男人的嘴，在他瞪大的双眼中一遍一遍地捅向他，直至无声。 温絮和李泽云已经被眼前一幕吓傻，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老大处理完矮胖男人，像是丢弃一块破布一般，直接将他踢开。 绕到温絮那一侧。 他慢慢蹲下身，带着手套的手用力掐住温絮的下巴迫使她抬起了头，两人四目相对。 温絮是恐惧的。 老大的眼神是仇恨的。 温絮颤抖着身子。 “算你命大，”老大骂了几句脏话，“东西我们一定会找出来的，而我大哥的仇，我也迟早会报。” 他瞪着温絮，“今天放过你们，也只不过是让你多活几年。等东西找出来了，我还是会回来找你的。” 他啐了一口唾沫，朝着高瘦男人挥手，“处理干净。” 老大骑着摩托呼啸而去。 而留下善后的高瘦男人望着地上的尸体，恨铁不成钢地骂了几句，“你说你，好好的怎么就做了傻事，背叛老大？这一刀，你挨得不亏。下辈子记得这教训，投个好胎，安心去吧。嫂子和侄女那儿我会替你看着的。”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又快速地收拾好了现场，重新站起来的时候目光扫向还被绑在地上的李泽云和温絮。 “今天的事，如果你们敢说出去，一样玩完。”男人抓过李泽云的手，用力地摁在老大临走前留下的刀具上。 银色的刀具上迅速沾上了李泽云杂乱的指纹。 “如果让我们听见有人去报警，或者有任何风声，这杀人的证据，就会出现在警察手里。” 高瘦男人将那用来威胁李泽云与温絮的小刀收进真空袋里，同样消失在黑夜里。 事后，已经被吓傻的两人相互帮忙，解开了捆绑，搀扶着离开了现场。 因为高瘦男人离开时带走了李泽云的指纹，温絮和李泽云也不敢去报警。 李泽云问过温絮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温絮也没有头绪。 父母去世后家里所有的东西都被舅舅舅妈霸占走，她根本不知道父母到底留下过什么。 两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犹如惊弓之鸟，直到半年后高考结束才慢慢好好起来。 但这件事，一直是留在两人心底的一根刺。 永远都拔不掉。 而温絮，也因为此，自觉李泽云是受到自己的牵连，从此，凡事都对他十分依从。 第六十五章 删了陈修远的号码 “阿絮？阿絮，你别吓我！我去喊医生来！” 李泽云的声音忽远忽近，传入温絮耳朵里。 她失焦的双眼渐渐有了神色，引入眼帘的是褪去了稚气脸庞的李泽云。 “阿……泽……”温絮喉咙里浑噩地发出含糊的声音，“是你……” “是我！”李泽云被温絮方才的样子吓得不清，此刻也不敢在刺激她，“我不碰你，你别害怕……” 他咽了咽口水，尽力安抚着温絮，“阿絮，你很安全，我们在医院，你不要怕。” 意识逐渐回笼，温絮记起自己和李泽云在争吵，那些尘封在心底对死亡的恐惧令她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让温絮生理性的昏厥。 这是在十八岁那年，被那些暴徒抓住，又亲眼目的有人身亡的惨状后留下的阴影。 李泽云也清楚温絮的这个毛病，他见温絮神色终于慢慢冷静，才敢小心翼翼地挪动一步。 “阿絮……”他轻轻的拍了拍温絮的手，“你是不是又想起了当年的那些事……” 温絮没有向刚才那样激动，一下子就甩李泽云的手。 她吸口气，没有摇头，默认了。 “那都过去了那么久了……”李泽云顺势坐到了病床上，手更加用力地握住了她，“那些人之后再也没有来过了，而且警察也从来没有找过我们。我们不是说好了，就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吗？你不要再像以前的事了。” 温絮依旧没有开口，静静地垂着头。 乌黑浓密的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脑后，衬得她的一张小脸更显惨白。 李泽云也算了解温絮，见她这副模样，也不怕了，反而继续劝说，“你看，我们都已经走了那么远，那么久。我在京北有了工作，你也进了医院，我们都在成为我们想要成为的大人。那些过去，你不要再想了。” 温絮闻言，眼皮动了动，掀起来看他。 “是不是也觉得我说得有道理？”李泽云拉过她的手，心疼似的替她吹着气。 “方才你挣扎，输液针都掉了，手上的针孔不压好，明后天一定会淤青的。”李泽云趁机在温絮的手背上亲了一下，“阿絮，既然觉得我说得话有道理，以后就别再想从前的那些事了。” 温絮眼神古怪地望着他，下意识抽回了手。 不要再想从前的事了？ 且不说今日自己会因为创伤性后遗症昏厥是有李泽云的原因，就说这些年来，温絮是想很想刻意忘掉当年的恐惧。 可李泽云时不时总会在两人有些矛盾的时候猛地提起，提起当年如果没有他，温絮恐怕早已遭到不测。 李泽云每一次的提起，都是对温絮的伤害。 他现在，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来向自己说教的呢？ 温顺乖巧的温絮第一次在心里，对李泽云产生了浓浓的不满。 但李泽云确实也没有说错，当时的李泽云确实冒着危险来找她。 想到这里，温絮又吸了口气，将心底的情绪压下。 她轻声开口，“……嗯。” 李泽云脸上如释重负。 他替温絮调好了靠背的姿势，摆出一副痴情男友的姿态，“阿絮，今天都是我不好，一直惹你生气，最后竟还导致你进了医院。” 他抬手佯作要骟自己巴掌，若是从前，温絮一定会第一时间拦下。 可今天，温絮是有出声拦。 但也只是淡淡地开口，“够了，别这样。” 她因为虚弱，声音不轻不重。 但在李泽云听来就有些敷衍，和不是滋味。 要打向自己脸上的手也悬在半空中，打下去也不是，收回来也不是。 末了，他咬了咬牙，轻轻在手拍在了脸上，发出轻声的‘啪’。 李泽云快速抬眼看向温絮，而温絮也只是蹙着眉头，与他四目相对，才摇着头说，“阿泽，不要这样。” 李泽云心里有块地方猛然塌陷下去，空了一大块。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那股空落落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他只是看着温絮的眼神，看着她没有如往常一样满心满眼都是自己，有些发慌。 这还是那个事事都会以他为先的温絮吗？ 但今天李泽云被当场抓到和女人在洗手间里，这件事他必须要先解释清楚。 李泽云压下心里的异样，也不敢在举手做一些博温絮同情的行为，他扮得真诚，“阿絮，今天的事我都可以解释的……” 李泽云将在路上想好的借口又说了一遍。 无非与方才在小太太家说过的话一样，他是被公司派遣，才会和女领导一起去参加寿宴的。 而与周曼琳一起呆在卫生间，也是因为她的裙子拉链坏了，要他帮忙而已。 “周经理很照顾我们这些新人，我当她是姐姐的。”李泽云一边解释，一边偷看温絮的神情。 “还有，阿絮，别说我……”李泽云咽了口口水，“你不是也和陈修远一起……” 提到陈修远，李泽云的口气又变得生硬不少。 “而且，你们还加了微信，他……他还给你发信息了，不是吗？” 温絮记起来了，陈修远之所以破防到想要伤害她，也是因为看见了陈修远发来的信息。 可自己明明没有通过陈修远的好友申请。 温絮不由自主地将视线投向一旁的手机，她抿了抿唇，“可是我……” 她想解释自己并没有加过陈修远的微信，又觉得恐怕自己无论如何解释，李泽云都不会相信。 李泽云不知温絮陷入两难的念头，望着她的表情，还以为是温絮与自己一样做了亏心事，不知该如何开口。 李泽云并不是什么大方的男人，相反，因为温絮长得漂亮又聪明，除了因为是孤儿的缘故，家庭条件比不过小康之家的李泽云。其他的，论谁看了他们，都觉得李泽云配不上温絮。 特别是在进入社会以后，李泽云更有感触。 比起资质普通的男人，漂亮又聪明的温絮如果被金字塔顶端的人发现了，会比他更有机会跨越阶层。 从小李泽云在温絮身上找到的存在感十足，他绝不允许从十八岁开始就属于他的温絮会被花花世界给改变。 而陈修远，就是那个花花世界。 那个男人出生就站在金字塔顶端俯视众人，李泽云觉得自己绝没有胜算能够赢得过他。 他对温絮有强烈的掌控欲，但又害怕今日的事会令两人再起隔阂。 既如此，不如就再像从前一样，稀里糊涂地糊弄过去。 让一切回到原点，好像什么都没改变就好。 李泽云微微蜷起手掌，握了一下，“阿絮，你不用和我解释你为什么会有陈修远的电话，我会相信你的。” 温絮微微有些吃惊。 “相反，作为交换，你也应该相信我今天的事，”李泽云又说，“好吗？” 他怕温絮还会开口，又抢着补了一句，“毕竟，我是连命都可以给你的人……” 又是这样的一句话。 又是在不经意间反复提醒温絮当年的阴影。 温絮疲惫且恐惧地闭了闭眼，她蜷缩起藏在被单下的手指，掐在掌心里胀得发疼。 许久，才重新慢慢睁开眼。 “好。”她说，“我相信你。” 李泽云喜出望外。 他舔了舔嘴唇，虽然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但还有一件事还要做。 他轻轻拥了一下温絮，表示两人就此和好后，将她的手机拿了过来。 “既然我们都选择了相信对方，那你就删了陈修远的联络方式，我也删了周经理的联络方式。我们就当作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六十六章 你自己失恋了，就要折磨其他人 温絮没有想到李泽云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她愣怔一会。 李泽云见她这个表情，心中不安，“阿絮，反正以后你与陈修远也不会有什么往来，不是吗？” 他径直将自己的手机解锁划开，点开微信找到周曼琳的账号，毫不犹豫地将她删了。 “你看，阿絮，为了不让你误会，我先删了其他人。”李泽云表情也有着忐忑，“你看，我敢删了周经理，就证明我和她绝对没有关系。” “换，换你了。”李泽云迅速找到了理由，自己删了周曼琳，就等着温絮。 温絮的手机被塞来自己的手机，她机械地划开手机，微信页面上那个独月头像的账号又发来了几条信息。 【回家了吗？】 【一切都好？】 【需要我的帮忙吗？】 账号没有备注，没有署名。 温絮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加过他。 可陈修远就是出现了。 像他每一次很意外地就出现在了她身边。 温絮呆愣着握着手机。 ‘删了他。’ 心里有个声音，在和李泽云一起发声。 删了他，一切就姑姑回到最初的平静。 不会有疑似阿泽陌生人亲密的视频流出，也不会有人硬是用诱惑的口吻，引她去了寿宴，令看到阿泽和其他女人在一起的画面。 ‘都怪他’，‘都是他。’ ‘如果没有他，就算阿泽真的出轨了，你也不会知道的！’ 心中的声音越来越大，说出来的话也越来越离谱。 可温絮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不去想。 她觉得自己仿佛陷入了一片深海，再不探头跃出海面，就会被溺毙而亡。 陈修远是名动京北的陈三爷，是有钱有势的大人物，他与自己根本就是云泥之别。 她不能再想他了！ 温絮呼吸一顿，再也没有犹豫，将手机里的账号拉黑了。 李泽云跟着长吁一口气，“阿絮，我就知道你一定不会令我失望……” 他凑上去，想去亲一亲温絮表示亲密，却被她侧头躲开。 “……”李泽云尴尬地停在半空中，他用力握拳，来掩饰自己的怒意。 “阿絮，我知道你现在情绪还不稳定，没事的。”两人毕竟才和好，李泽云不想再节外生枝，“我不怪你，我们将今晚的事都忘记，还像从前一样好。” 他说完，似乎还有不甘，趁着温絮失神望着手机的一刻，迅速拉她入怀，用力地将她拥住。 “阿絮，你的心里只能想着我！” 温絮身体虚弱，被李泽云强行搂抱，感觉腰都要断了。 她咬牙忍着，不想，也不能够在与李泽云争吵，顺从且无奈地在他怀里点点头。 “说，阿絮！我要听你说出口！你的眼里只有我！” “好，”温絮胸口被压得疼痛，艰难发出声音，“……只有你……” 李泽云搂着她，重新高兴起来。 絮絮叨叨又说了些什么。 温絮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她疲惫地闭上了眼，脑海里回荡的只有三个字—— 陈、修、远。 * 与此同时。 坐在劳斯莱斯车上的陈三爷眼神阴鸷，冷冽的气息从身上散发出来，冻得坐在前座的司机不敢回头。 陈修远握着手机，狠戾幽光从眼中快速划过，死死地定在发着光的屏幕上。 就在十分钟前，他还给温絮的账号发去了信息。 早在酒吧那会，温絮因为视频里是不是李泽云而搅得心神不宁，也没注意手机落在了桌子上。 是陈修远发现，‘好心’替她收了起来。 陈修远知道上一次发去的好友申请是被温絮忽略了，没关系，温絮不过是二十出头，社会经验不够的姑娘。 她的双眼暂且被鱼目给混淆了，错把垃圾当成宝，所以才会一再拒绝他。 没关系。 他不怪她。 温絮不加他的微信，那他可以加她。 陈修远根本不需要告诉温絮，他早就已经熟知温絮管用的密码是哪些，轻而易举就能打开她的手机，再用她的账号，添加了自己。 做完了这一切，陈修远才将手机还给了她。 虽然知道大概率得不到回复，但想着只要能够让温絮的心神分出两三分，也就足够了。 所以陈修远算着时机，间隔七分钟便会给温絮的账号再去发去信息。 要是顺带，还能让那个牛皮糖一样死缠着她的李泽云一起看到，那就最好不过了。 生意场上杀伐果决的陈三爷，此刻也能为了想要占有的女人使尽手段。 只是陈修远算计了一切，未曾算到，自己被拉黑了。 望着第四条发过去的信息前缀带上了小小的红色感叹号，陈修远的指节都捏白了。 是温絮删的？ 还是李泽云？ 陈修远瞥了一眼时间——11：49分。 临近午夜，他们还在一起？ 要过夜吗？ 李泽云被抓个现行，温絮也还是会选择原谅他？ 薄唇紧抿成了一条锋利的直线，陈修远的下颌绷得仿佛随时会断裂，那双好看的黑眸半阖着，里头全是杀气。 他陷在真皮皮椅里，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早知如此，方才就不应该轻易放她离开。 ‘咚咚’两声，有人敲响了车玻璃。 司机知道陈修远这部车车牌特殊，京a66666，豹子车牌无人不知。 极少有人敢主动上前敲他车门，除了—— 车玻璃上印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同样一身名牌，眼角带着桀骜与揶揄，拍打着车窗。 劳斯莱斯的隔音效果极好，陈修远坐在车内，眉眼轻抬睨着车外人。 春夜风冻，那男人只穿了单薄的衬衣，被风吹了一阵尽抖索。 他用力地拉了拉车门，绕到司机面前一圈后，又回来，拍车窗的力度更大了。 他一张一合地张嘴，就算听不见声音，从他口型也能猜得到男人骂得很脏。 陈修远觉得晾得够了，这才吩咐司机解锁。 那男人猛地拉开车门，一屁股坐进温暖的车内，“艹，陈三爷，你是要冻死我吗？自己泡不到女人，就想要拉着小爷我一起受苦吗？” 第六十七章 去医院找温絮 “陈修远，你可以啊！真他妈够狗的，硬生生让哥儿们在车外头吹风？” 男人一上车就骂骂咧咧。 陈修远正值不爽中，闻言刺了回去，“你哪儿都小，谁能看见你？” “陈修远你有意思没意思？三十岁的人和哥儿们打嘴炮？” 男人至死是少年，谁都不允许自己被人说‘小’。 他立刻炸毛，“到底谁小了？你看过吗你张口就说？” 男人哇哇乱叫，将手伸向裤裆作势要解开皮带，“我倒是要让你看看到底大不大！” 陈修远直接丢了一瓶水过去，“有病？” 陈修远手感稳，随便一丢也能险些砸中男人想要自辩的部位，吓得他虎躯一震。 “再吵，砸中了再丢你下车。”陈修远语调凉凉。 男人护住自己的命根子，抬头就朝司机抱怨，“阿耀，你家三爷不会做人，你也跟着那么不懂事吗？平常有我一口烟就有你一口抽，你怎么能不给我开门？” 司机低声说了抱歉，“戚少，我耳朵不好，一直没听见声音。” 戚其光骂了句脏话，“你们主仆他妈的都是一沟之貉。” “阿耀，”陈修远才不管自己和戚其光打小的交情，直接下逐客令，“开门，赶狗。” “别别别，我不能下车！”戚其光刚说完便反应过来，“谁他妈是狗了？” 陈修远似乎受够了戚其光的呱噪，他敲了敲司机的座椅。 司机略带同情地从后视镜瞥了眼戚少，猛踩刹车。 戚其光与陈修远这么多年兄弟，当然知道这是他耐心告罄的表现，立刻滑跪。 “三爷，陈总，阿修哥哥～～” 戚其光是京北世家子弟中不要脸的佼佼者，戚家也是京北上流圈子里最快接纳当年北上扎根发展的陈家。 从他曾祖父辈开始，陈戚两家的关系便走得很近。 到了陈修远与戚其光这一辈，两人也算臭味相投，称得上是异姓好兄弟了。 因为此，戚其光可不像李景隆之流，对陈修远有着天生惧怕。 “阿修哥哥，你可不能赶我下去。刚才在章家，兄弟我一下没把持住，搭上了两位漂亮姐姐，结果没想到他们竟然是母女，这不捅了马蜂窝，一大一小满世界找我算账呢！” 戚其光在圈子里可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经验丰富，只要是漂亮的女人，二十岁到四十岁，都在他狩猎范围之内。 像是这类社交场合，戚其光总会有所收获，所以基本上都是让自家司机先走，第二天再去酒店接他。 夜路走多了，戚其光也终于翻船了。 一连追求了两个女人竟然是一对母女，被发现后母亲追着戚其光要打，女儿则是追着戚其光要给说法。 花花公子戚少只得脚底抹油，瞧见好友的车，躲上来避避风头。 陈修远此刻没有心情听花花公子说他的情史，正要让司机把人丢下去，戚其光急忙换了个他感兴趣的话题说，“阿修哥哥，你那么生气，不就是因为你的兔子妹跟别人跑了嘛，你别丢我下车，我知道兔子妹妹在哪，我能带你去！” 戚其光虽然没见过温絮，但也是唯一知道陈修远看上个女学生的事。 陈修远森冷的眸子一顿，“给你十秒说话的时间。” 饶是好友，也受不住被活阎王陈三爷一瞪。 戚其光说话语速极快，“医院！兔子妹在医院里！” 陈修远手中动作顿时停下。 戚其光眼里有得逞的光，一副‘我猜得没错’的表情，十分得意地扬眉，“哥哥我猜得没错，你小子就是因为兔子妹跟着别的男人跑了心烦意乱呢！所以说嘛，你早就应该学学我，多接触几个女人，这样就不会因为一个女人跑了，这么苦兮兮地躲在车上流泪。” 陈修远给他机会把话说完，本就不善的脸色此刻浮起一抹冷笑。 刚才还在喋喋不休的戚其光立刻察觉到了危险。 从小到大，他在陈修远的这种笑意下吃了无数次的亏。 戚其光还没来得及跑，后领就被陈修远给拽起，直接将他半个身子压到窗外。 “开车。”他冷冷吩咐司机，根本不给戚其光挣扎的机会。 宽大的豪车就这样在后座吊着京北的戚少，在街上兜了一圈。 兜的戚其光发型全乱，连脸都被吹得没知觉了，才被陈修远拽了回来。 “你……你……”戚其光敢怒不敢言，又惹不了这位祖宗，只能嘤嘤嘤地扮柔弱。 “说吧，”陈修远懒得看他拙劣的演技，“……人在哪个医院？” 戚其光摸着脸，心里想—— 追女人，不仅让人跟着别的男人跑了，连跑去哪儿都不知道？ 这要么是没有联系方式，要么就是被拉黑了。 望着从小事事都压过自己一头的陈三爷也有如此憋屈的时刻，戚其光心里别提有多爽了。 但他头顶的凉意到底还没散去，老老实实地说，“是小野发给我的。” 他拿出手机，“喏，她发了个视频，说是刚好在急诊看到了救了她的姐姐，我一看，这不是刚好就是你的兔子妹嘛！” 陈修远接过手机一看，小野应该是被送去医院后，又接受了医生的急救治疗。 此刻正在急救科等待转科。 这么巧，刚好就撞见了被紧急送来医院，昏迷的温絮。 走的时候人不是好好的，怎么头尾不过一个多小时，人就昏迷了？ 难道是李泽云那个浑蛋，被发现出轨后恼羞成怒，对温絮动粗？ 陈修远脸色一凛，迅速吩咐司机，“去医院。” 他又扭头，向戚其光要手机，“地址发来，再通知小野，只要她不是瘸了要死了，立刻想办法打听到人入院后去了哪里。” 戚其光平常吊儿郎当，但颇有眼力见。 一看陈修远面色凝重，也不再插科打诨，“我听说小野去医院后，就也安排了司机过去看她。正好，有我的人在，我让他们去查。” 陈修远后知后觉想起自己的司机也留在医院里，原本是想要让他陪着小野的。 他揉了揉眉心，“让你的人先去找到阿游，他也在医院。” 说罢，吩咐司机，“去医院。” 第六十八章 别害怕，是我 半路上，陈修远脸色不佳，凝眉望向窗外。 戚其光几次看他，也不敢轻易开口。 但他是个憋不住话的男人，陈修远不说话，就只能抽烟。 戚其光刚开口让司机把窗户降下，摸出口袋里的烟准备抽一支。 火还没点着，陈修远飞来一记眼刀，“灭了。” “？”戚其光嘴里叼着烟，嘴唇微张，莫名其妙地望着他。 “车上别抽烟。”陈修远收回视线，垂目在手掌上，“会臭。” “转性了啊？”戚其光老老实实摘下烟，“你这车不会是老了，通风系统差了吧？这就不让抽了？” 陈修远虽不常抽烟，但也不是完全抵触。 更不会矫情到不允许别人在自己车内抽烟。 今天这么突然就让他灭了烟，不可能会是针对自己这个好兄弟吧？ 戚其光不指望陈修远会回答，直接喊动了司机，“阿耀，你说，你家三爷是不是被什么东西上身了，性情大变？” 司机哪敢开口。 他从后视镜里偷看，心里跟明镜似的。 三爷这哪是被什么东西上身了，他明明就是在算计，万一待会去医院能接上温小姐，这车上就不能留烟味。 司机没胆子开口，陈修远又不可能亲切地解惑，戚其光憋了一路，难受得要老命。 他没话找话，“说起来小野不是你家外甥女吗？怎么她能给我发信息，说看见了兔子妹，不给你这位正经的舅舅发信息？” “表的。”陈修远头也没抬。 “什么表……”戚其光后知后觉，“谁特么的问你和小野是表的亲的了？” 陈修远恶劣的心情到底因为戚其光的出现而缓解了不少，他终于肯纡尊降贵同他解释，“小野发不了信息给我，因为我早就把她删了。” 戚其光：…… 还是老陈家会玩。 外甥女都能删，这世界上还有什么人是他陈修远不敢删的？ 不对！ 还有兔子妹。 目前来看，到处删人的陈三爷夜路走多了，终于着了道，有人能治得了他了。 戚其光嘴角挂起邪恶的笑，他倒是要跟着去医院瞧瞧看，那位可以牵动活阎王的兔子妹到底是圆是扁。 * 医院。 温絮和李泽云也算折腾了一晚，等她情绪平复，也已经是下半夜了。 李泽云眼下也有淤青，温絮主动开口，“我没有什么大碍，在医院也只是观察，你先回去休息吧。” 李泽云也却是累得够呛，加上他心里着急还有不少事要善后，闻言只是犹豫了两秒，便答应了。 “阿絮，那我今天就先回去了。”他扮做体贴的男友角色，仔仔细细替温絮捻好被角，“有什么事你立刻打我电话。” 他走出去几步，又好像舍不得般回头，“你一个人真的可以吗？” 温絮才经历过去噩梦般的梦魇，说不害怕是假的。 从前她在梦到过去那濒临死亡的恐惧后，根本不敢再让自己陷入黑暗，睁着眼睛到天明。 后来读了大学，住了集体宿舍，这种情况才会好转。 而今天，她不仅回忆起曾经的恐惧，更是在昏迷中仿佛回到了那一天。 太过真实的梦境令温絮到现在还在发抖。 她知道今晚如果只剩下自己，面对空荡荡的病房，恐怕又是难耐不眠的一晚。 但即便如此，她也不想与李泽云待在一块。 这样的想法很离谱，也很不通常理。 但经历这样疲惫的一晚，温絮已经没有心神再想其他。 她轻轻点头，说了谎话，“我没事的，你明天还要上班，先回去休息吧。” 李泽云这才离开。 病房重归寂静。 月光透着玻璃窗洒进来，无端端显得有些凄凉。 温絮将自己身体蜷起，手脚都盖在被褥里，让自己的身体慢慢回温。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落得这个地步。 父母早逝，舅舅舅妈为了霸占温家的遗产，不同意她被社会上好心的家庭收养，硬是留下了她。 可他们留下了她，霸占了爸爸妈妈留下的房子与抚恤金，却连基本的生活保障都给不了她。 温絮像是有家，又像是没有家。 爸爸妈妈走了以后，她连一口热汤都喝不上，冬天连一件像样的棉衣都没有，舅舅舅妈只当她是累赘，表弟更是以欺负她为乐。 有一次表弟失足落水，她恰好路过，拼了命把人救上来。 舅妈非但没有感激，反而一巴掌扇过来，骂她是扫把星，克死了自己的父母还不够，还想克死她儿子。 那天温絮捂着脸站在雨里，浑身上下湿透了。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世上，不会再有人像爸爸妈妈那样疼她了。 她再也没有家了。 温絮想着想着，眼眶又开始泛红。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想让自己发出声音。 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滑落下来，顺着眼角淌进脸颊。 夜很深，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查房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归于沉寂。 温絮闭上眼，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又浮现出梦中的画面。 那些恐惧像是冰冷的水，从四面八方朝她涌来，灌进她的口鼻。 胸腔涨痛得像是要被压碎，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沉入黑暗。 那种濒临死亡的窒息感再次攫住了她。 温絮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息，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她的手攥紧了被单，指节泛白，牙齿也在轻轻打颤。 她害怕。 害怕黑暗，害怕寂静。 害怕那种被全世界遗弃的感觉。 她甚至开始后悔，刚才为什么要让李泽云离开。 哪怕她此刻真的不想和他待在一起，哪怕她总觉得李泽云身上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对劲。 但至少，至少有一个人在，她不会像现在这样…… 温絮把脸埋进膝盖上，无声地流泪。 眼泪越流越多，怎么也止不住。 她想起妈妈以前总会在她做噩梦后轻轻拍着她的背，说“絮絮不怕，妈妈在呢”。 可妈妈不在了，再也不在了。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在了。 她哭得浑身颤抖。 像一只被遗弃在雨夜里的幼猫，连呜咽都显得那么无力。 但无人会在意她的。 忽然，病房的门开了。 不是那种护士查房时轻手轻脚观察的开法。 而是干脆利落的推开。 仿佛这扇门本就该为他敞开。 温絮浑身一僵，下意识抬起头。 走廊的灯光从门外倾泻进来，在门口勾勒出一个修长的剪影。 那人逆着光站在那里，身后的光亮得刺眼，让人看不清他的面容。 “妈妈——”温絮还沉浸在恐惧，下意识呢喃出声，“别留下我，我害怕。” 她伸出手，在虚空中，去抓这一闪而过的安全感。 门口的人没有犹豫地快步走向她，用力握住了她伸开来的手。 “温絮，”低沉的嗓音响起，“别怕，我来了。” 第六十九章 全喂给她 温絮的手被人坚定地握着。 她愣怔着，依旧逆着光，只能依稀辨认出宽肩长腿的轮廓，以及周身那股清冷矜贵的气息。 他像是从光里走来，又像是从天而降。 仿若神祇。 温絮仰着脸，泪水还挂在睫毛上。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连来人都没看清，到底来的人是谁她不知道。 可心底却不受控制地涌上一股强烈的的冲动。 她想要让那双手牵住自己。 她想向他求救。 她想抓住他，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哪怕那根浮木到底危不危险，她都已经不想去思考了。 只因为—— 握住她的那双手很温暖。 让她凉透的心逐渐有了暖意，四肢百骸也重新有了知觉。 温絮的手指微微颤动，轻轻地，慢慢地在那宽厚的掌心中翻转，与那手掌扣在了一起。 “我冷……”她嗫嗫开口，“妈妈，能抱抱我吗……” 话音还未说完，握着她的手掌猛地用力。 温絮猛地跌入一个厚实，温暖的怀抱。 用力地拥住她。 怀抱的背后，是走廊明亮透彻的光。 黑暗在这瞬间被光芒击褪，将即将陷入深渊的温絮给拽了回来。 温絮在怀抱里轻微的颤抖，感受着被人紧紧拥住的安心。 她终于有种能落地的感觉。 心安稳了，脑子也能够正常运转了。 后知后觉闻到了一股陌生又熟悉的味道，混合着苦艾与雪松香。 她猛然惊醒，猜到怀里的人是谁，下意识就要推开怀抱。 陈修远反手压着她的后背，五指收紧。 将人牢牢锁在怀里，纹丝不动。 温絮慌了。 她抬起手掌心，抵住他的胸膛用力推拒，“陈先生……你放开我！” 她挣扎得厉害，可抱着她的那双手臂像是铁铸的一般，非但没松，反而收得更紧。 陈修远微微低头，下颌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抵住她的发顶。 男人的呼吸沉而稳，胸腔的震动隔着衣料清晰地传给温絮。 “别动。” 温絮浑身一僵，她偏过头，想要拉开距离与他的距离。 可才一动作，陈修远的手直接扣住她的后脑，将她的脸重新按回自己肩窝。 “陈修远！”兔子急了都还会咬人，温絮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出陈修远的名字，“你听没听见，我说放开——” 陈修远纹丝未动，冷了一晚上的黑眸此刻却染上了胜券在握的笑意。 “陈修远？”他说，“小温医生，你要不要出去问问，整个京北有多少人有胆子敢当着我的面直呼我名字的？” 温絮越是挣扎，他的手臂就收得越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温絮心里原先被噩梦激出的恐慌此刻全然消散，混沌的大脑只剩下被陈修远这种霸道侵占的行为的不知所措。 她机械地重复着挣扎的动作，“陈修，不，不是！陈先生，我只是想让你先松开我……” “松开？”陈修远体贴绅士地问了一句。 温絮拼命地在他怀里点头。 “可是——”陈修远声音就绕在温絮耳边，“不是你喊了冷，主动伸手要抱吗？” 温絮一下子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那是对妈妈说的，不是对你。 她只是因为意识恍惚，错把陈修远当成了妈妈。 可话到嘴边，被男人拥在怀里，鼻尖绕着全是他浑厚的男性气息，温絮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垂下眼，看见自己的手指还无意识地攥着他胸前的衣料，指节泛白。 “……我不是要你抱。”她的声音小了下去，因为心虚，甚至都忘记了与人争辩时最忌讳的就是自证，“我是精神不好，看错了……” 陈修远没回答，只是微微侧头，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呼吸拂过她的皮肤，带着微凉的温度。 “晚了。” 两个字，轻描淡写。 “我只知道是你张开手扑向我的。” 陈修远的声音忽远忽近，苦艾的味道像是无形的枷锁，扣住了她。 温絮的心脏猛地跳快。 她僵在他怀里，推又推不开，挣又挣不脱，进退不得。 所有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只能任由那双有力的手臂将她箍得死死的。 就在这时，一个粉色的脑袋从陈修远的背后探了出来。 “医生姐姐！” 小野清脆的声音像一颗石子投入死寂的湖面，瞬间打破了温絮的恍惚。 她猛地回过神，抬起的手僵在半空中。 刚才陈修远拥着她，男人的肩膀太宽阔，犹如双开门冰箱，完全遮挡了他身后的视线。 温絮竟不知道现场不止他们两人？ 她慌忙把手用力一撑，再一次试图从陈修远的桎梏中逃出来。 这一次，陈修远倒没有再为难她。 只是轻托住了她的小臂，让温絮抽离时不至于因为太慌张而摔倒。 身后跟着小野走出来的戚其光瞧见此情此景，吊儿郎当地吹了声口哨。 温絮站稳后，才意识到陈修远还抓着自己，脸色轰地再次炸红，整个人不知所措到了极点。 陈修远在与温絮相识后，见过很多次她这幅模样。 温絮肤白娇嫩，轻轻逗弄一下就容易脸颊绯红。 再加以揉捻，很快就会在她身上留下印子。 就好比那一晚，在温絮被李景隆下药的那一晚，她神智不清地躺在自己的床上，渴望着他，依赖着他。 任由他在她的身上留下各种印记。 若是那一晚没有那个该死的意外，没有该死的一声‘阿泽’。 他早就彻彻底底占有了她。 侵蚀了她。 拥有了她。 陈修远喉结翻动，冷眸中闪过的欲望根本不屑遮掩。 温絮根本就应该是他的。 不是这样浅尝辄止的拥抱，也不是绅士风度的触碰。 他就应该要在温絮的身上留下痕迹，种下种子。 就像养一束花似的，将所有的水分和营养，都浇灌给她。 喂给她。 要她在他圈定的花园里，滋养成长。 他直勾勾地盯着温絮，视线却在处理她脖子上一圈隐蔽的痕迹时猛地变了脸色。 陈修远不再像刚才那样只是稍稍欺负她便松开，他大力掰过温絮的身子。 “陈先生你——”温絮不明白他怎么卷土重来。 陈修远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态度生硬地用双手托起她的脸，强迫温絮抬起头，“别动！” 第七十章 陈修远掐着她的脖子 陈修远的语气太过强势与霸道，温絮感觉自己像是被人凶神恶煞地骂了一句，当下竟也怕得不敢出声。 她仰着细长的脖子，感受着陈修远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她脖颈间来回游走。 “陈……先生？” 陈修远的脸色很不好看。 他来的时候问过小野，小野虽然不认识李泽云，但她清楚温絮是和一个男人来的医院。 陈修远猜得出男人一定就是李泽云。 他原本还想，自己若到了医院，要用什么手段把讨人厌的李泽云给支开。 没想到人才到医院，就发现李泽云竟自己走了。 陈修远虽然满意这个结果，但始终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不是死乞白赖上赶着求着温絮和他一起走吗？ 现在，看着温絮脖子上的不明显，却存在的一圈红痕，陈修远猜到了。 温絮和李泽云或许在离开寿宴后，因为今天的事发生了争吵。 虽然这是陈修远想要看到的结果，但瞧见温絮脖子上有被掐出的痕迹，他眼眸沉了沉。 李泽云那个王八蛋动了他的人。 陈家起家虽然不干净，但经历几代，到了陈修远这辈，手头上已经洗得彻底，没有人命。 可他不介意，让李泽云做第一个。 陈修远紧抿薄唇，控制着自己的愤怒。 手臂上青筋因为太过用力尽数贲张。 温絮不知他在强忍，只知道他脸色铁青地掐着自己脖子，以为他是因为自己刚才说过的话而生气，想要掐死自己。 陈修远越抿嘴，温絮心越惊。 她想起李泽云前后说过关于陈修远家族里的一些事，不由自主地害怕—— 这可是京北活阎王在掐着自己啊！ 求生的欲望在此刻高涨。 她不顾是不是还有其他陌生人在场，咬牙心一横，双手猛地拉起陈修远的手，将它扯到唇边，张口就往下咬。 湿润与痛意同时袭来，但陈修远眉头都没皱起，反而再惊诧过后，闪过浓浓的爽感。 没错。 他很爽。 得不到人，暂时被这种疼痛侵蚀也是爽。 这下换温絮傻眼。 她明明是想咬痛陈修远，让他暂时放过自己。 谁知道他怎么一副……那么舒服的表情？ 不止温絮看傻了，离他们近的戚其光跳了出来，“我靠你们在干嘛？公然cosy玩调情吗？” 戚其光转身捂住小野的双眼，“小孩不许看！” 陈修远警告般侧目扫看他，戚其光梗着脖子叫嚣，“你瞪我？我难道说错了吗？我要再不出声阻止，都怕你们两人生在这里！” 温絮的脸色在这句话中猛地炸红，陈修远甚至能感受到掌心下，她血液在迅速地流动。 陈修远知道不能再这样吓温絮。 他一记眼刀飞过去，戚其光立刻噤声，手动拉闭嘴巴。 小野从戚其光的手中被放开，她眨了眨眼，脸色莫名也通红，掀起眼皮偷看一旁的高大男人。 陈修远注意力都放在温絮身上，对身旁的情况毫不在意。 他提步往里走，逼着温絮退回房内，戚其光也拉着还在发愣的小野进了房间。 他们打开灯，原本冰冷黑暗的病房因为几人的入内反而变得拥挤热闹起来，将原本的空荡一扫而空。 温絮暂时忘记了恐惧，愣怔着望着凭空出现的他们。 “从章家离开的时候不是好好的？”陈修远单刀直入，打量着温絮身上除了脖子，还有没有其他地方受伤，“怎么不过一两个小时，你就突然进了医院？” 他问得太过理所当然，气势又太过强盛，温絮下意识张口回答，“嗯……出了点事。” 果然。 陈修远眼眸微动，视线再度打量她周身。 一定是李泽云做了什么。 想起温絮方才神志恍惚地奔出来的模样，陈修远就已经把李泽云当成死人了。 只是不知道温絮和李泽云到底经历过什么，一连几次的出手也没有彻底搅浑他们。 陈修远不信是李泽云魅力大。 这种既出轨又会对自己女友出手的男人，哪儿都小。 那到底是何原因？ 让温絮明明都已经察觉到李泽云的不对劲后，却还是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是真的不介意，还是另有缘由？ 还是她—— 本就是如此性格？ 陈修远谈几个亿生意时，都没有觉得如此棘手。 或许是他一开始就用错了方式。 错认了温絮的性格，将她看成了太过纯白，不经风雨的小白花。 生怕稍微激进，就将她吓坏。 现在看来，是时候换个办法了。 既然绅士有理强取不了女人的心，保护不了想要保护的人。 那他也可以顺理成章地撕下面具，露出他本来的面目。 京北的陈三爷从来都不是善茬，他想要的东西，根本不屑用好好商量的口气。 愿意的，自动入瓮。 他要的，强取豪夺也能得到手。 温絮与李泽云之间的事，他迟早能查清楚。 至于现在，他要改退为攻，主动出击了。 温絮不知在短短时间内，陈修远望着她已经动了强取的念头。 她吞咽一口，将混乱的心绪压下，正要说话。 陈修远快她一步发问，“什么事？” “？”温絮的话卡在喉咙里，“你说什么？” “我问你，发生了什么事？” 他伸手指了指温絮脖颈间的痕迹，“在章家的时候还好好的，没有受伤。怎么一转头，进了医院，还到处挂彩？” 温絮不可能，也不想和他们谈及与李泽云之间的事。 她故技重施，打算糊弄过去，“只是一点意外……” “意外伤到脖子？”陈修远眸色深深，跨前一步，作势又要伸手去触及温絮的脖子，“你自己是医生，应当知道脖子上有大动脉，很脆弱。什么样的意外，会令你伤到脖子？” 温絮慌忙往后退了一步。 她心里泛起狐疑。 在之前的几次接触，陈修远不是没有对自己表现出兴趣。 但他习惯了做人上人，只要她端正态度拒绝，他也不会如现在一样继续追问。 他有他的骄傲。 也有他的原则。 矜贵绅士是他贴在身上的标签。 不管骨子里是多心狠手辣的活阎王，至少在面上，陈修远不像是会做出咄咄逼人的强求之事。 可现在，怎么好似变了个人？ 反复追问她不愿意回答的问题？ 一直没有说话的小野也缓过劲来。 她从陈修远背后跳出来，“医生姐姐，你还记得我吗？今晚就是你救了我，我才会出现在医院里。” “我刚才在急诊等医生时，明明看见了你是和另外一个男人一起来的。” 小野看着嚣张跋扈，实际人小鬼大，懂得感恩。 她的命算是温絮救下来的，没见到温絮之前，小野也在想，等自己好了要找机会让舅舅介绍温絮给自己认识，亲自道谢。 第七十一章 不能答应你 小野刚刚经历了哮喘，虽然在急诊室里已经吸入了药物，但声音还是有些微喘。 温絮是医生，敏感度高，她瞧见小野以后注意力全被她给拉走了。 “你是小野？”温絮定了定神，“你现在情况如何？怎么还到处走动？医生没对你进行处理吗？” 小野一改初次见面时的嚣张跋扈，对着温絮客客气气，“医生姐姐，今晚多亏了你，如果不是因为你，我可能就不能站在这里了。” “你太客气了，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温絮同样客套地回了一句。 陈修远不动声色地瞟了她一眼。 呵。 不管对方是谁，只要有需要，她都会出手相救？ 所以他并不是特殊的那一个？ 陈修远心里泛起不满，将所有的责任都怪到了一旁的小野头上。 小野还在缠着温絮想要与她结交，忽然兜头挨了一肘子，把她从温絮的面前往后拨，陈修远面无表情地开口，“你该吃药了。” “舅舅？”小野莫名其妙地从后仰头看向陈修远，“吃药？” 她脸一皱，“对了，吃药！” 原本被吩咐陪着小野来医院的司机终于找到了机会。 他苦着一张脸同自己老板告状，“三爷，医生一早开了这些药物要小野小姐吃下去，但她一直不肯……” 陈修远随意一挥手，“良药苦口，拿水给她。” 小野每次犯病都要吃一大把苦苦的药，小时候她总会找很多借口躲开。 陈修远有撞见过几回，但他的性子惯来不管闲事，从来不会拆穿。 谁能想到今天这位地下舅公犯了什么抽，竟然提醒着要她吃那种苦苦的药？ 小野皱着脸，却有逃不开，被迫在陈修远司机的‘监视下’，一把一把地将方才死皮赖脸躲避的药给吞了下去。 被这么一打岔，温絮也暂时从今晚的阴影中彻底抽离。 她不想当着外人面前再谈到李泽云的事，主动转开了话题。 “小野，能够看见你无事是最好的。”她温柔地将小野招到身边，“是这样的，我当时给你针灸的时候事发突然，也没有好好消毒，有些穴位可能还因为手法慌乱，扎得过深，或许会导致你第二天疼痛。” 温絮小心地拉开小野的衣袖，仔细说了几处地方。 小野猛摇头，“医生姐姐你说的是什么话？！我知道医生在救人的时候，救命是第一重要的事，其他的感染啦，创伤啦都是其次。” “再说了，要是没有你救我，我可能早就被哮喘给憋死了，哪还有机会站在这里听你说针眼会疼痛？” 温絮急忙上手捂住她的嘴。 从父母牺牲以后，温絮最害怕地听见的也是一个死字。 她本能地伸手捂住小野的嘴，“这些话不能乱说。” 小野也外表看着桀骜骄纵，还染着一头粉色头发，但温絮没想到其实眼前的小姑娘那么明事理。 既然对她有了好印象，温絮也当她是妹妹看待，“我给你把脉，你的哮喘是天生自带，只能靠平日里注意饮食与环境，还有锻炼身体来防范。这种病，西医只能在你犯病的时候用激素类的药让你暂时缓解。但如果你有时间，也可以尝试用一些中医疗法。” “中医疗法？”小野的嘴还被温絮捂着，含糊地发出声音。 温絮反应过来，正要将自己的手移开。 凭空中，突然冒出一只手，毫无征兆的出现，毫无征兆地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又一次的亲密接触令温絮有些不知所措。 她甚至来不及反应，陈修远就已经牵起她的手。 “陈——”她唇中才溢出一个字，陈修远又已经松开了。 “小温医生的针灸技术，我想我应该很有发言权。” 他下车时没有穿上温絮留下的西装，质地精良的衬衣袖口被卷起了些许，隐隐露出手臂内侧那经由温絮最开始替他纹下的——乌鸦羽毛。 温絮咽了咽喉咙。 “而且今晚如果没有你，小野确实会很危险。”陈修远作为长辈，他替小野道了一声谢，“小野也是在急诊室看见了你入院，所以联系我们过来，想看看你是不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他轻描淡写地将自己会出现的医院给圆了过去。 温絮打定不愿意多谈李泽云的事，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 “真的没有什么是我可以帮的行忙的吗？” “真的没有。” 温絮态度比往常还要来得更坚定一些，她似乎是打定了注意不想在因为陈修远的出现而产生意外的波动。 温絮垂着头，用力地摇头，语气生硬且干瘪，“陈先生，很高兴能够看到小野安然无恙。时候不早了，小野也折腾一晚上，我觉得大家还是今早都去休息吧。” 她不敢与陈修远对视，生怕自己的气势不够，会因为与他四目相对而再一次陷入被动的局面。 温絮犹如一直在森林里奔跑的兔子，听见前方似乎有危险，便只懂得寻一处草丛，一头将头扎进去。 听不到看不着，就是安全的。 真是单纯到，愚蠢啊。 陈修远在心里想。 这么单纯的姑娘，如果从他手里溜走，落入其他人的掌心，该有多危险？ 就如同那个死人李泽云一样。 只会伤她。 害她。 而不会像自己一样，去爱她的。 陈修远是经验老道的狐狸，他不会用手段拙劣地强取豪夺。 他只是刻捡起刚才的话题就绪，“温医生没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但我确有需要温医生帮忙的地方。” 他微微一笑，目光灼灼地盯着温絮，像是在张开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从上到下将温絮罩得严严实实。 无法逃脱。 “准确来说，是我们有需要想找温医生帮忙。” 陈修远朝着小野挑眉，“小野的哮喘是娘带里自带，从小西医看了无数也是治标不治本，既然她也觉得温医生的针灸水平不错，我想代替她父母，请你专门针对小野的情况，帮她治疗。” 陈修远的这种说法与他们初识时十分相似。 温絮甚至有些恍惚，总觉得这时陈修远在为他自己找借口约下她。 但温絮不至于傻到有话直说。 她抿了抿唇，拒绝的理所当然，“陈先生，如我之前所提到过的，我们医院里有不少医生技术与从医年限比我都高。如果小野真的需要中医调养，我可以推荐给她更好的人选。” “啊？”小野虽然不明白自己舅舅为什么要让温絮给她针灸，直到后腰被人猛地捏了一把。 一直这跟在旁边没有插嘴的戚其光突然捏了她一下。 小野发出怪叫，“我就是要选择医生给我扎针治疗。” 陈修远耸了耸肩，表情像是无奈在说‘这我无能为力。’ 若是在平常，温絮早就绞尽脑汁开始想对策，该怎么推脱到这额外的工作。 但现在，她淡淡的小镇，“小野，不是我不愿意帮你。而是——” 她顿了顿，“而是我已经被医院选取参加一个课题研究小组，接下来都不会常在医院了？” 温絮拒绝着，”陈先生，我确实还有自己的事要忙，就不能答应你了。“ 第七十二章 毫无拒绝的机会 小野脸色一垮，“这么不凑巧吗？” 温絮偷偷瞟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陈修远，语气有不自觉的轻松，“确实不巧。” 陈修远眼神敏锐，轻而易举就发现了她的小心思。 轻松？ 是发现自己不需要绞尽脑汁找借口就可以远离自己吗？ 呵。 他薄唇微微勾起，继续不动声色地凝望着温絮。 温絮轻浅地呼出一口气，“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我近期都不会呆在医院。” 到底是医者仁心，加上小野知错即改的性格令她很喜欢，温絮不自觉对她更关心。 “小野，我替你把脉的时候觉得你的脉象太虚浮，你除了天生的哮喘，在生活作息上是不是也不够规律？” 小野表情有些尴尬，她父母从小离异，妈妈是生意上的女强人，没有时间管她，从小养成了男孩的性格。 家里砸钱让她高中毕业进入一所私立大学，却因为缺勤太多被留级，一直到现在还是大一。 但她从来不在乎，每日都只和狐朋狗友泡吧唱k。 生活纸醉金迷，日夜颠倒，哪有规律可言。 温絮在听完小野的叙述后，表情难掩吃惊。 虽然家逢遭难，但温絮骨子里一直是个传统的乖女孩，就算曾经在舅舅舅妈家，无人管教，她也一直保持着心中的纯白。 从小循规蹈矩。 “小野，我不是想对你的生活指手画脚，只是你这样的作息方式，最终伤害的是自己的身体。” 小野虽不像温絮是孤儿，但她们两人从小都是不同程度的孤独，一下就拉近了女孩儿间的距离。 温絮表情温柔地规劝小野，“你还年轻，现在的熬夜喝酒对你来说可能没有感觉，但其实你已经在提前透支自己的能量了。” 温絮是中医，她习惯性替小野把了把脉，“这样吧，如果你有时间，我介绍你去找我的师傅。” 小野还没来得及点头，两人的身边探出一张吊儿郎当的脸。 戚其光嘻嘻地笑，“这位兔子妹妹，既然你也那么关心小野，那由你给她调理不是更好？” 温絮不理解‘兔子妹’是何称呼，但她的性格是不会主动发问的。 她顺从地回答着戚其光的问题，“这位先生，我刚才说过了，我近期要参加一项研究，暂时不会在医院……” “这个倒是无妨。”一直没有说话的陈修远突然开口，“不在医院也无妨。” “舅舅，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修远没有搭理小野，他体贴地望向一旁因为他的话傻愣的温絮，“我是说，小温医生不在医院也没关系，她去参加睡眠障碍的研究小组也无妨，照样有机会能帮你调养身体。” “这怎么……”温絮也傻了，“陈先生，您怎么知道我要参加什么研究小组？” 她明明什么都没有说过！ 陈修远单手插兜，另一手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目光灼灼地盯着温絮，“说起来巧了，医院的项目研究小组，正是陈氏集团赞助的。” 他的眼神太过直白，像是一团火，烧得温絮手脚发软。 电光火石之间，她猛地发问，“难道我入选了研究小组，也是你的……” 陈修远虽未承认，但他理所当然的神情已经说明一切。 温絮的心一下子跳了起来。 她莫名地慌了。 不同于之前几次察觉陈修远意图的慌乱，那时的她觉得一切都还在可以控制的范围内。 陈先生绅士且谦和，他们几次的相处，只要自己表现得不愿意，或者开口拒绝，他都会退回原来的位子。 从不会展现出令她为难的一面。 可现在—— 但在他毫无保留地将占有欲望展现给她的这瞬间，在忘记他深不可测的眼眸中，温絮有种错觉，自己仿佛是站在危险的深渊边缘。 若再不离开，随时就会跌得粉身碎骨。 未知的恐惧朝着温絮席卷而来，她今日受的刺激太大，在陈修远他们出现前好不容易才缓过劲，元气都还没彻底恢复，整个人呆呆地站着。 戚其光猛地退了一把小野。 “你干嘛推我？” 戚其光又在小野的后背用力拧了一下，金黄色的刘海遮住的双眼，白眼都快要翻上天了。 小姑娘脑子本来就转得快，平常与戚其光也算臭味相同。 很快就在他的眼神里发现了的不对劲。 小野又看了看陈修远，又看了看温絮，瞳孔突然瞪大。 “你，舅舅你……？” 她又转头，嘴巴大得像是可以塞进一颗鸡蛋，“你你……医生姐姐你……” 温絮看起来没比自己年纪大多少，但陈修远与小野的辈分却实打实地摆在上面。 小野一时没法接受温絮被陈修远看上的事实。 更没办法接受像兔子一样温柔娴静的医生姐姐要是和冷面阎王一样的舅舅在一起，会被欺负的有多惨。 而且—— 她下意识咽了口口水，往前眼前身形相差过大的两人。 医生姐姐这纤瘦的小身板，哪能经得住舅舅那样的…… 小野猛地打了个冷颤，迅速封闭脑海中不该相像的画面。 罪过罪过，她可不是有意要幻想自己舅舅的，更不想夜晚做梦的时候梦到的是他！ 戚其光没猜到小野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见她跟着傻愣地站在原地，轻啧一声。 兄弟是自个儿的，看来能不能帮到他也只有靠自己出手了。 他干脆利落地将小野推到温絮身边，爽朗地笑，“原来是这样啊，原来阿修的公司就是兔子妹妹医院项目的赞助方？那么让金主爸爸安排个人，跟着你们的项目呆在一起，既可以不打扰科研项目，小野的身体也可以交给兔子妹妹亲自调养。” 戚其光是圈子里出了名的‘无赖’，他一张口，活得也能说成是死的。根本没给温絮再次拒绝的机会，直接将小野留在病房，“安排你跟着兔子妹妹的事就交给你舅舅。至于今晚，你与她都是病人，要留在医院，就干脆住在一起病房，也方便熟悉照顾。” 戚其光大刀阔斧地将所有人安排得明明白白，在温絮还没反应过来之前，转身留了个飞吻给她，推着陈修远转出了门。 “兔子妹妹，小野，你们好好休息，明天哥哥们再来接你们出院。” 第七十三章 兔子妹是老虎的兔子 戚其光哐当一声把病房门关起，将温絮与小野留在里面。 他拉着陈修远朝外走，死皮赖脸跟着他上了车。 方才的一切明明一切都是出自他之手，却偏要装作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 “吓死了吓死了，再不走，我都怕你陈三爷当场强取豪夺了都。” 戚其光只当是自己的车，大开大合的坐着，吩咐着司机把车内空调调大。 “阿耀，你方才是没看见，你老板那纯情男大恨不得吃了人家的眼神，看得我都要害羞了！” 戚其光年纪虽与陈修远一般大，但性格却天差地别。 都是京北太子爷，从小都是圈子里的头几位。 陈修远成熟稳重，戚其光则是玩世不恭的代名词。 家业是一概不管，每日做个快乐纨绔的富二代。 但戚家是百年老牌家族，又在陈家崛起后迅速站对了方向，有了陈修远对他的托底，戚其光就算在是个废物，这一辈子也是个顺风顺水的废物。 更别说，玩世不恭的戚少还长得一张帅脸。 也许是不管生意事，整日只做闲散仙，戚其光不同于陈修远的熟男气质，年近三十了还有青春男大的少年感。 休闲西装，褐色狼尾长发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浪荡又多情。 “整日从阿耀口中听到你的兔子妹，我一直好奇她真人到底是个什么模样的美女，才能把矜贵禁欲的高岭之花给急红了眼，恨不得当场把人打晕了扛回家这样那样。” 陈修远脚步一顿，用眼尾扫看司机。 司机汗流浃背，立刻为自己伸冤，“三爷，冤枉！戚少整日骚扰要我说出温小姐的情况，可我宁死不屈。” 司机跟着陈修远十几年，最危险的时候连命都交给他，自然不可能会背叛老板。 陈修远又扭头，眼神冰得仿佛在往下掉冰碴子。 戚其光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最绝的是你，陈三爷。” 他回过头来看陈修远，眼睛里全是促狭，“我认识你多少年了？二十六年有没有？你什么时候用那种眼神看过一个人？我在旁边看着都替你臊得慌，那叫一个如饥似渴、急不可耐、恨不得——” “说够了？”陈修远终于开口。 他示意司机放慢车速，再把门锁打开。 “找个夜黑风高的好去处，送送戚少。”他语调阴恻恻的。 京北阎王的名号不是白叫的，戚其光也咂了咂嘴，识趣地收了声。 但安静了没两秒，又忍不住了。 他转过身来，胳膊肘撑在扶手箱上，凑近了看陈修远。 “你来真的？” 陈修远没回答。 车厢里又安静了几秒，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声。 戚其光盯着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慢慢地，眼睛瞪大了。 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不是吧，”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陈修远，你来真的？” “那姑娘比你小那么多，性子看起来又闷又无趣，除了一张脸长得漂亮，有什么吸引得到你的地方？” 戚其光回忆了一下温絮的长相，对她的长相倒是认可，“不过长得是挺漂亮的，比圈子里那几个猪头找的娱乐圈小白花都还美。你倒是会挑。” 最后一句话纯属调侃。 陈修远在黑暗中只轻哼了一声，依然没有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 戚其光靠回椅背，仰头看着车顶。 好半晌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像是在消化一个了不得的秘密。 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狼尾，又搓了把脸。 最后转过头来，神情复杂地看着旁边的男人。 “既然来真的，今晚又不出手？” 他歪着头，吊儿郎当地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欠揍的笃定，“这可不像你的风格啊，三爷。你陈修远做事什么时候拖泥带水过？看上了就下手，想要就拿走，这不是你一贯的作风？” 陈修远垂着眼，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那笑容说不上冷，但也绝对算不上热。 像是隔了一层薄雾，看不真切，只觉得意味深长。 戚其光虽然吊儿郎当，但眼力见向来是圈子里最好的。 他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这个笑容的含义。 “哦——”他拖长了调子，“你本来也没打算留下来，对吧？” 陈修远没否认，甚至微微点了一下头。 戚其光啧了一声，转回身去，目光落在前方被车灯照亮的柏油路面上，忽然觉得有点感慨。 他认识陈修远二十六年，从幼儿园抢玩具开始，到如今一个成了京北最让人忌惮的陈家掌门人，一个还在做他的闲散纨绔。 他见过陈修远无数种样子——杀伐果断的、冷静自持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 但今天这样的陈修远，他是第一次见。 “她今天受的刺激够大了，”陈修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若再留下来，她受不住。” 戚其光没回头，但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所以你就自己走了，让人家小姑娘一个人在病房里缓着？” “小野在。” “得了吧，”戚其光嗤了一声，“你家小野那个脑子，除了执行命令还能干什么？你还不如留只兔子陪她呢。” 陈修远没再说话。 他侧头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灯光，侧脸线条冷硬如刀裁，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戚其光的目光往下滑了半寸，又飞快地收回来，在心里默默地想：三十年。 三十年没开过荤的男人。 他记得很清楚，陈修远今年二十九，从十五六岁开始就有人往他身边送人，送了多少年，就拒了多少年。 圈子里不是没人背地里议论过，说他陈三爷是不是不行，是不是有什么隐疾，是不是压根不喜欢女人。 戚其光从来不参与这种讨论，不是因为他不好奇，而是因为他了解陈修远—— 那个人不是不行，是没遇上想要的。 现在遇上了。 戚其光又瞥了一眼他，在心里替那只小兔子默默捏了把汗。 禁欲三十年的男人一旦开了闸，那场面…… 谁也受不住啊。 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然后若无其事地开口：“明天还来？” “嗯。” “那我陪你？” “不用。” “别啊，”戚其光笑嘻嘻地说，“我还想多看几眼你的兔子妹呢，那小模样确实招人，难怪你——” 话音未落，脖子处无端端感到凉意。 戚其光立刻闭嘴了。 行吧，兔子妹是老虎的兔子。 看两眼都不行。 第七十四章 男朋友不来接 温絮并不知道在陈修远离开后，他与戚其光的对话。 她只是与被留下的小野大眼瞪小眼，花了好一会儿才接受眼前的事实。 今晚真的太迟太累了，温絮在交谈中得知，小野也是一个人呆在医院。 她的母亲甚至连一个电话都没打，只是转了五万块给她，让她自己想办法解决，不要打扰她的工作。 “那你爸爸呢？” 温絮知道小野的病情其实算挺严重，她再怎么样，也是个还没二十岁的小姑娘。 她不相信小野不会害怕，不会希望父母不来陪伴。 “我爸爸在和我妈离婚后，就和他的秘书结婚了，现在他们的儿子也应该读大学去了，女儿比我小两岁，也要准备高考，更没时间管我了。” 小野笑嘻嘻的，“你看，我爸离婚后的儿子都和我一样大，他在和我妈婚姻存续期间就出了轨，医生姐姐，你觉得他就会在乎我是不是哮喘犯了吗？” 温絮听着小野面无表情地说完，心里泛起一阵难受的情绪。 原来不仅是她父母双亡的才叫孤儿。 有些人，即便父母在世，也是孤独的。 她对小野泛起了惺惺相惜的同情，更是将她直接当成了妹妹看待。 “医生姐姐，你一个陌生人都能这样尽心尽力地救我……”小野的声音在故作坚强，但脸色已经不如方才自由了，“可是你看看我爸妈，他们根本不会管我的死活。” “小野……”温絮让小野坐到床上去，给她倒了杯水，“我不了解你的过去，也不了解你的父母究竟是什么想法，所以无权对你的父母，你家里的事做出任何评价。我想，我能帮助你的就是，让你今晚好好睡一觉。” 温絮自己就是医生，她知道自己是心理疾病才会入院，如今已经冷静。 小野的情况她也清楚，她望了望时间，最终还是妥协了。 “你的病情已经稳定下来，也不需要再输液，如果你不想一个人住医院，那就和我一起睡吧？” “只是我这里是普通病房，条件没有那么好……” 她话还没说完，小野已经打断她，“这个容易。” 她拍了拍手，立刻有人在门口敲门，“请问需要什么帮助？” 小野微笑地拉开门，“我要升级病房。” 陈修远他们出走的时候安排了一切，早就有人来告知温絮，她住的病房已经被升级为vip病房了。 虽然配置无法改变，但至少也有两张病床，足够让小野今晚与温絮带一块了。 医院方更是听了陈修远的安排，已经为他们配备了专职的护士与医生。 只要温絮有需要，自然会有人来照顾他们。 她示意小野可以直接躺在床上，“你的病已经稳定下来，调养那些都是后话，今晚先好好休息吧。” 小野不知道为何很喜欢温絮，总觉得她身上软软香香。 她抱起枕头，耸搭着眼，连那头粉毛都显得格外可爱。 “医生姐姐，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温絮小时候是独生女，家里出事后去了舅舅家寄住，表弟对她只有恶意，根本不亲近。 小野这样的亲近对温絮而言也是第一次，她望着小野渴望的样子，心里莫名的喜欢。 她让开了地方，让小野挤上了床。 女孩子们相互依偎着，沉沉睡去。 不知是不是有人陪伴的原因，温絮还真的踏踏实实的睡了个好觉。 人精神了，能量也回来了，心情一扫昨日的阴郁，温絮也变回正常。 她本来就温柔，见小野睡起来头发炸毛的样子像只小猫，又更觉得她可爱了。 她像个大姐姐一样，拉着小野起来刷牙洗脸。 两个同样孤独的姑娘内心很快被拉进，一个早上下来，初见时还嚣张跋扈的小野早就成为温絮的头号迷妹。 温絮本来就不是什么大毛病，早起后收拾完，准备去办理出院。 她视线留下床头的手机上，停留了一瞬。 “阿絮姐姐，”小野凑过去，“你怎么了？不是说要出院了吗？” 小野的视线跟着温絮的目光在手机上转了一圈，误以为她是在等陈修远。 她贼兮兮的揶揄温絮，“对哦，舅舅他们昨天说了还要过来的。哎，舅舅大了就要嫁人了！说什么来接我，我看啊是别有用心才对。” 温絮与小野虽然亲近许多，但毕竟才刚认识，小野不清楚她与陈修远之间是什么关系。 温絮抿了抿唇，想了想还是将李泽云的事与她先说了一遍。 “小野，其实你误会了，我和陈先生之间没什么的，”温絮拿过手机，翻出李泽云的账号给小野看，“我……我有男朋友的。我是在和他发信息，问问他什么时候会过来接我。” 她抿了抿唇，补充说：“陈先生他……也是知道的。” “你有男朋友了？！”小野显然被震惊到了，“舅舅也知道？” 舅舅难不成是个老不羞？ 不仅看上了年纪小的温絮，还不顾人家有男朋友了，也要强取豪夺来强人？ 小野只是小姑娘嚣张跋扈，并非不懂事。 挖人墙角这事要是做了…… 不地道吧？ 可挖墙脚的人又是自己舅舅，小野小时候，因为妈妈太忙，还被送去陈家呆过一段时间。 彼时的陈修远还未大学毕业，放暑假在家。他虽不算事事亲自照料小野，但多少也陪伴了她童年一段时光。 在小野心里，陈修远也堪比自己亲舅舅了。 小野既震惊于陈修远的行为，但护短的心情又令她忍不住追问，“阿絮姐姐，你，你怎么会有男朋友？那我舅舅怎么办……” “啊，不！”小野手忙脚乱地改口，“我的意思是，你有了男朋友，但……呃，但也是可以和我舅舅他交往的嘛……” 望着温絮瞪大的双眼，小野急得险些闪到舌头，“不，我所说的交往的意思是，是是做朋友……” 温絮猜得到小野为何这样的反应。 但有些事她也羞于说破，更害怕说破。 她只能表达自己的立场，“我与陈先生社会身份，年龄都有差距，认识他我很荣幸。但作为朋友，我可能也还不够资格。” 这是温絮是体面人，明明说的是拒绝的话，但依旧给陈修远了台阶。 小野在心里长吁短叹，思绪万千。 两人各有心思，温絮举着的手机忽然嗡地震动，与李泽云的对话框里跳出一句新消息： 【阿絮，我今早还有点事，就没办法去医院接你了，你自己打车回宿舍吧。】 第七十五章 转守为攻 温絮望着冰冷的信息，甚至忘记了小野还站在旁边。 昨天她和李泽云一起，两人模糊了实际很可能已经发生的‘出轨’事件。 似乎只要不再提起，他们之间的隔阂也就不存在。 只是—— 李泽云走得太过理所当然。 他像是丝毫没有担心过经历了那么多事，甚至因为回忆起当年的恐惧后昏厥的温絮，能不能一个人度过黑夜，他都没有担心过。 李泽云轻飘飘地说自己有事。 最后，连一通电话，一条短信也没发过。 早上还是温絮先给他发的信息，想用这个给双方一个台阶下。 手机屏幕上那行字冰冷而简短，温絮盯着看了几秒，指尖悬在键盘上方，竟不知道该回复什么。 “阿絮姐姐？”小野歪着头看她，“怎么啦，你男朋友不来接你啦？” 温絮回过神，扯了扯嘴角，将那点涩意压下去，“嗯，他说有事。” “有事？”小野的声音拔高了些，“你昨晚都住院了诶，他有什么事比接女朋友出院还重要？” 是啊，有什么事比这还重要？ 温絮在心里默默问了自己一遍，又默默把这个问题的答案咽了回去。 从昨晚到现在，整整一夜，她的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床头。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消息。 甚至连一句‘我已经到家’都没有发来。 李泽云仿佛从医院离开后，就将她彻底遗忘一样。 “我自己打车回去就好。”温絮把手机放下，声音很平静。 小野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敲门声打断了。 门没关，陈修远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他今日穿了西装马甲三件套，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正式。 他的目光先落在温絮脸上，顿了半秒，然后转向小野，语气淡淡：“收拾好了？” “舅舅！”小野立刻来了精神，跳下床跑过去，“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我还以为你要中午才过来呢。” 陈修远没接她的话，将纸袋递过去，“早餐，趁热吃。” 小野笑嘻嘻地接过去，回头冲温絮扬了扬，“阿絮姐姐，舅舅买的早餐，快来吃！” 温絮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去了。 她看着陈修远，想说点什么客气的话——比如“不用麻烦了”或者“我自己可以”。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些客套在这个人面前显得格外多余。 陈修远没有看她，径自走进来，将病房里扫了一眼，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收回。 “手续办好了。”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单子放在床头柜上，“随时可以走。” 温絮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办的？” “刚才。”陈修远说得很随意，“昨日说好的，等你出院，正好接你与小野一起去及研究小组。” 温絮微微愣在原地。 昨天听说研究小组的赞助方是出自于他，温絮偷偷地想过，难不成自己这一次被破格加入小组一起研究，是出自于陈修远的手笔？ 她一方面很苦恼，一方面又不知所措。 于公，温絮对研究小组的课题感兴趣，更想跟在针灸泰斗姜老院长的身边学习。 于私，研究小组成员配置含金量极高，资金充足，大有可能可以研究出针对睡眠障碍的针灸治疗方法。 温絮若能成为小组成员之一，她的名字就有机会能够被加在小组的论文当中。 有了学术的背书，温絮在实习期后留在医院的机率就能大大增加。 她不想轻易放弃。 可—— 温絮忍不住掀起眼皮，偷瞄陈修远。 谁料到陈修远自打进门口，视线就一直停留在温絮脸上。 她抬头，他紧盯，两人的视线自然而然地撞在了一起。 温絮心脏猛地一跳，想立即移开视线，但陈修远的眼神太过霸道，隔空紧紧绞着她，让温絮无法动弹。 被迫与他隔空对望着。 这种感觉实在太令人害怕了。 温絮甚至有种错觉，若小野不在现场，陈修远有可能会直接将她吞吃入腹。 陈修远当然有这样的想法，他望着渗出细密汗珠的温絮，想要的更多。 想要将她揉进怀里，想要让她唇齿间除了好听断续的口申口令，再也发不出其他的声音。 想要温絮瘫软在床上，就如那晚她中了李景隆的阴招那次一样，身心都被他塞得满满当当。 再容不下第二个男人的影子。 陈修远的喉结重重翻滚，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 “若是收拾好了，我们就走吧。” “研究小组？”小野叼着一个包子，含混不清地说：“就是阿絮姐姐昨日说的那个睡眠障碍的小组吧？舅舅，你有办法让我一起参加小组，成为小组的成员是嘛？” “是，也不是。” 陈修远单凭观察温絮的表情就知道她已经被自己逼得走到了悬崖边，他若再不放过她，以温絮的性格，似乎随时都可能会从悬崖上一跃而下。 陈修远生来就是上位的掌权者。 他很清楚该如何把握尺度。 他让温絮心里的那条弦绷得紧紧的，让她无暇留出空余的地方去想别的男人。 另一方面，又能够给予她喘息的空间，让她不至于会彻底害怕自己。 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中。 “你和我，都是作为研究小组里的研究对象，配合着温医生他们一起，做数据。” “我们？”小野吓得口中的包子都差点掉了，“舅舅你也去？” 陈修远不置可否，将视线投向温絮的时候才微微颔首，“我从很早之前，就想拜托温医生帮我治疗我的睡眠问题。这一次，这么刚好的机会能够摆在我的面前，我如何会……” 陈修远的视线猛地一变，更加直白强势，“我如何会让她再从手中，溜走。” 第七十六章 他的视线绞着她 温絮呼吸轻轻地一顿。 她甚至在心里怀疑，陈修远口中的溜走的‘她’并非指代‘它’。 而是光明正大的当着小野的面，在点她。 联想起陈修远昨日的种种行为，温絮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脱离了自己可以拒绝与掌控的机会。 但陈修远已经不打算在与她们慢悠悠地解惑了。 他抬手看了看表，“今天我在公司还有些事要处理，先把你们送去研究小组后，我在离开。” 小野三下五除二将包子塞进嘴里，推着心里乱糟糟的温絮跟他一起出了门。 陈修远应该是真的很忙，他的车就停在楼下，从温絮与小野上车后，坐在副座的陈修远便再也没有转过头，一直在处理公事。 小野偷偷地与温絮解释，陈修远成为陈家实际的掌权人后，将整个集团的事业往上又推了两层。 如今陈氏集团除了常规的地产与科技行业，似乎还有意往医药产业发展。 “我听姨婆说，舅舅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对康复精神类的药物很感兴趣，还一连收集了好几个医药生产企业，如今养在集团下面，每日开销都很大。” 小野丝毫不把温絮当外人，就这么将集团的核心计划，以及陈修远个人的工作安排，跟竹筒倒豆子一样，劈里啪啦地给到光了。 “阿絮姐姐，你别整个集团好像规模很大，也好像是大企业，其实也都是靠着舅舅在守财。” 小野就算从小再没有与母亲接触，但也清楚，自己母亲的生意也都源自于陈氏集团。 陈修远不仅是自己的舅舅，也是她优渥生活财神爷。 再了解陈修远对温絮的心思后，她在道德与亲情中只是摇摆了几秒钟，就坚定的选择了陈修远。 毕竟，天上雷公，地下舅公嘛。 小野暗戳戳地想。 更何况，阿絮姐姐的男朋友连她出院也不愿意来接？这样的男人又有什么好？ 不如直接换了好！ 温絮没有料到几分钟的时间，身旁的小姑娘心里活动已经如此丰富。 她只是顺着小野的声音，不自觉掀起眼皮，，偷偷看向斜前方的男人。 温絮坐过陈修远这部车有两三次了，但每一次也都是事出有因，也与陈修远是并肩坐在后座。 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从后面偷偷看他。 陈修远的头发不长不短，发梢刚好扫过西装的领口。 他肩背宽厚，即便是坐着，也能感受到浑身上下的力量。 温絮脑中不合时宜地想起自己被李景隆陷害的那一晚—— 也是陈修远找到的自己，又替她狠狠的收拾了一顿李景隆的那一晚。 他们似乎是相处了一整晚，可是她没有记忆，甚至不知道自己在那一晚到底做过了什么。 她只有在第二天起来时，错愕地发现床上一侧的陈修远。 以及他赤裸着的上半身。 温絮眼睛微微瞪大，脑中控制不了的回闪过陈修远的身材。 陈修远手长脚长，薄肌。 恰到好处的肤色，将他的好身材尽数展示。 因为是清早冲凉，他还没有来得及整理形象。 湿漉漉的碎发被随意一捋到脑后，更好的削弱了他的凌厉感。 整个人浪荡又多情。 温絮男女关系的经验不多，最多也就是和李泽云牵过手，连接吻都没有体验，她不知道如何评判陈修远那是不是好身材。 但她又想过，如果那都不算，那那些男模男星身材岂不是更差了？ 温絮眼睛猛的一瞪，回过神来暗自掐了掐自己的大腿—— 自己到底都在想什么呢！ 她强迫自己收回思绪，但双眼还是不自觉飘向前座的身影。 陈修远似乎一心在三用。 一会开会，一会听秘书汇报工作，一边不知道还拿出手机，时不时在回复谁的消息。 这么忙还要回复消息？ 给谁的发的呢？ 女的？ 哪个女的？ 这样的念头才刚冒出来，她又用力掐了自己一把。 今天是怎么了，怎么一直在胡思乱想？ 陈修远就算再和别人联系与她又有什么关系了？ 而且…… 如果他不刻意缠着自己，才应该是她所希望的，不是吗？ “阿絮姐姐？”坐在身边的小野发现了她的异样，伸手在她脸前挥了挥手，“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温絮慌张回答，正好与陈修远回头的视线撞一起。 她用力吸气，掩耳盗铃般疯狂摇头，“我没再偷看陈先生！” 声音一出，车内瞬间安静。 就连车载音乐也不知道为何在同时就被截停。 温絮整个人炸红，她本来就肤白，此刻从头到脚，仿佛一颗熟透的蕃茄。 陈修远没有说话，他只是凝望着温絮，上翘的薄唇却暴露了他的本意。 仿佛在质问温絮：‘哦？你在看我啊。’ 温絮根本受不住这样的灼热，她想逃开，但陈修远的视线太霸道，太犯规。 幻影车型那么大，车内空间空旷，他与她之间的距离又不近，他甚至因为扣着安全带的原因，连肢体的触碰都没有。 可温絮就觉得自己犹如笼中兔，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他禁锢在怀里。 温絮害怕了。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转开视线，或者认真的与陈修远表明态度，像从前一样，告诉他，她有男朋友了。 除了李泽云以外，她不可能在与其他男人有任何交集。 明明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但温絮却一直说不出口。 她的视线像是被陈修远绞着，就这样被他带着在半空中对视着。 小野左看看，右看看，陡然出声，“你们在看什么？” 她凑过脸，刚好挡在陈修远的视线前，挡住了他凌厉逼人的气势。 温絮胸膛重重起伏，终于从陈修远折磨人的直视中解脱出来。 温絮解脱了，陈修远倒是不满。 他眉头一蹙，还没开口让小野让开，一旁的司机却猛地一踩刹车，堂堂京北活阎王猝不及防地往前一栽。 他忍下被安全带勒紧的不适，阴翳的双眼往司机脸上扫。 “三，三爷……”司机也知道自己做错了，声音都带着颤音，“到，到研究院了……” 第七十七章 去参加研究小组的活动 陈修远明显不悦。 好不容易发现了温絮的心思有些动摇，还没说上几句话，就这么被司机的刹车给打断了。 陈修远当然不爽。 但他是绅士，最佳的时机也已经被打断了，他再有心思也不会在此刻做出出格举动。 何况，今日见她的眼神，已是足够。 陈修远收回望向司机的‘死亡视线’，态度和煦地送走温絮与小野。 温絮从车上下来后，才发现自己脚是软的。 陈修远明明什么都没做，却给人无形的压迫感。 好在今日是有小野陪在身旁，他才会愿意这么轻易地放她走吧？ 温絮心里胡思乱想着。 今日是研究小组开的第一次会议，因为有不少小组成员是从各家医院选送进来的，并不都是同一家医院，许多人相互也不认识。 医生，还有参加研究小组的自愿者们，混在一起，在门口进行登记。 小野自来熟般拉着温絮上前，“阿絮姐姐，虽然舅舅安排了我来参加研究小组，但我想以他的性格，是不会插手让我们成为特殊情况的。” 温絮一开始还不信。 小野还是很了解陈修远的，他虽然是动用了权势，在研究开始前将小野插进去了，但确实也让人交代过，小野不过是与所有自愿者一样，接受小组的工作安排。 只是在工作之余，她能有更多的机会与温絮待在一起。 也算圆了之前的承诺，让温絮替小野调理哮喘症状。 “你相信我，”小野信誓旦旦地说，“舅舅就是这样的。你别看他平常凶巴巴的，整日冷着一张脸，那是他的性格，也是他的保护色。” 小野不知道温絮到底对陈修远了解多少，斟酌着用语，“舅舅的生意涉猎太广了，周围的人只看到他光鲜亮丽的一面。其实陈氏到了如今的地位，很多事情，舅舅身处其位，是身不由己的。” 小野并没有彻底理清楚陈修远若是真的看上温絮这件事，究竟是对是错。 她只是顺着本心本意，与温絮讲述一个事实。 “舅舅从小到大，很少会主动展现自己的喜欢。”小野舔了舔唇，偷看温絮，似乎是害怕她听了不会不高兴。 还好温絮的表情并不是听着害怕，也好像有点兴趣，侧耳倾听。 小野这才放心继续往下说。 “不是他没有喜欢的东西，而是舅舅如今身上背负了超乎常人所想的东西。”小野长叹一声，“对不起，阿絮姐姐，我扯远了。” 温絮眼眸互闪，摇着头，“没关系……” 她顿了顿，又说：“……我听着呢，你可以继续说。” “我的意思是啊，舅舅他就是个表里不一的人。”小野见温絮的神情有些不对劲，还以为是自己说得太多导致她烦了。 她赶紧转开了话题，只说重点，“我刚刚看了志愿者的要求，这里也明确说了志愿者并不是加入了就能留下来的。所以你看，舅舅他只是给我创造了一个能够接近你的奇迹，让你帮我有调理身体的机会。但如果我自己无法留在研究小组，这个机会也就没了。” 小野十分笃定，“舅舅他一贯是这样的人，他是选择性出手，这点其实我也觉得他很奇怪。既然要帮忙，为什么不能什么都替别人做好呢？难道他是想要……那个什么红鲤鱼绿鲤鱼的？” 温絮好笑地望着小野，“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对对对！”小野很清楚自己的学历都是靠家里的金钱堆起来的，对于自己没文化的事实认得很清晰，一点都不会不好意思，“阿絮姐姐你果然比我聪明。” 温絮温柔地捏了她凑上前的小脸，心里想的却又是另外一件事。 陈修远喜欢的是授人以渔？ 那么她能够被破格纳入研究小组，到底是不是与他有关呢？ 带着满腹的一问，温絮和小野一起去前台做了登记。 她在带头专家那一栏中看到了姜老院长的名字，瞬间，心里的激动暂时压过了对陈修远的好奇。 姜老院长是她们这群学中医针灸的学生的偶像，他不仅是医术高超，医德同样优秀。 姜老院长并不是名门子弟，相反，他幼年时身世坎坷，听说还是在老家徽城的一家福利院长大。 就连他的姓氏，都好像是由福利院的院长见他只有小名，连自己姓什么都不懂，特意让他跟着她姓姜的。 但姜老院长并未因为自己的出身而看低自己。 他努力读书，在福利院的资助下，一路披荆斩棘，成为了如今的中医针灸泰斗。 姜老院长自己淋过雨，就会对同样孤苦伶仃的学生额外照顾。 也会对付不起医药费或是走投无路的病患施以援手，帮助了很多人。 是温絮一直以来很想要成为的人。 她怀着激动的心情，和小野一起跟随人群往里走。 因为整个研究小组是陈氏集团赞助，小组总部也就顺势设立在集团刚收购的一家药企的研发中心。 一楼的大厅设立了接待处，温絮与小野各自领了自己的工牌后去自己所属的小组报道。 “阿絮姐姐，我们志愿者和你们医生居然是分开接受指导的？” 温絮也看了看自己和小野手上不同的手册，“没关系的小野，今天是第一天报道，我们分开接受指导也是正常的。后面的流程应该就是一样的了。” 她翻开册子，事无巨细地与小野说了注意事项，“你刚才说，陈先生那边只是将你安排进了研究小组，但能不能留下还是要看自己的情况。” 这次的小组是睡眠障碍的课题研究，所招募的志愿者除了有睡眠障碍的问题以外，其他的身体指标必须达到标准。 在标准的个体情况下，所能采集的数据才会正确。 所以这一次的志愿者与参与研究的医生都必须一同留宿在研究员里。 每日的膳食与作息也都必须严格按照小组设定好的，甚至还需要参与体能的锻炼。 等这群志愿者经过一定时间的调整后，再由小组最终选定参加研究的人员。 第七十八章 不是说你很忙？忙到连我出院都 志愿者是在b栋楼里做项目动员，温絮和小野两人约好结束后联系，便先分开了。 她拿着手册去了a栋报道，一进门，就看到一群男人围成圈，神情激动得不知道在说什么。 “您好，请问——”温絮就近问了其中一人，想问问找谁登记报道。 围成一圈的人群里忽然传出娇笑”，“你们别挤得那么近，我都快要被你们挤得摔倒了！” 温絮莫名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还没想到究竟是在哪儿听过，就看见眼前的人群因为那声娇笑而乖乖地分开了些许。 “是有新医生来报道了吗？”那女声持续发力，娇滴滴的。 温絮一抬眼，看见的就是一个衣领领口快要开到胸上的成熟女郎。 “啊！”温絮惊呼一声，认出了女人是在陈氏集团楼下，曾经与李泽云一起走出来的女人。 温絮觉得自己这样的反应有些过头，加上她只是因为女人曾经与李泽云过于亲密地走出公司才有印象。 对于女人的名字，她已经记不清了。 巧的是，那个女人似乎对温絮也有印象。 女人张了张红唇，望着温絮的眼神有瞬间闪躲，但很快，那抹闪躲又变成了不漏痕迹的算计。 还没等温絮理清楚这个中关系，身后传来沉重的‘咚’的一声，众人齐刷刷探头看向温絮身后，就连温絮也跟着扭头—— 看清来人，她的瞳孔猛地瞪大。 “阿泽？！” 温絮背后的来人正是前面刚给她发了信息说‘自己在忙，没空去医院接她’的李泽云。 “你——”温絮声音带着不相信，“阿泽，你不是说你有事要忙，所以才没办法……” 电光火石间，温絮又扭过头去看向款款走向他们的成熟女人。 她蹙着眉，记起来了——这个女人叫许妙。 也是李泽云的同事。 “哎呀，这不是阿泽的……”许妙的话音故意一顿，“是你的谁来着？同学吗？” 温絮对眼前的事搞不清楚状况，她再度转头看向李泽云。 李泽云手忙脚乱地蹲下身去捡散在地上的单据，趁着低头的时候眼珠子乱转。 温絮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她之前不是说了自己被这个研究小组给刷下来了吗？ 她，她来这里，是知道了什么吗？ 李泽云迟迟不敢抬头，不敢看温絮是什么表情。 高跟鞋的声音由远至近传来，许妙刻意擦过温絮的身边顺势扶着李泽云的肩膀与他一同蹲下。 “哎呀阿泽，你怎么毛手毛脚的，这可是集团要求登记的材料，都乱了！” 许妙嗔怒着，一边伸手假意捶打了下李泽云下蹲的腿，“阿泽，是看到美女看得傻掉了呀？” 温絮呆呆地望着许妙的手就这样停留在李泽云的大腿上。 她甚至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那只涂了漂亮指甲油的手似乎还隔着李泽云灰色的西裤来回摩挲。 “阿泽，你整日同我在一起，还没对美女免疫吗？”许妙笑嘻嘻地贴着李泽云，像是丝毫没有发现李泽云的脸色惨白一样，故意将脸凑过去，“现在看到了别的人就犯傻，我可是会生气的！” 他们两人之间距离太近，太暧昧。 就连刚才因为许妙傲人身材而被吸引围绕在她身边的男人们也都误会了他们的关系。 “哎哟，还以为是投资方派来的漂亮姐姐，没想到你们是一对啊？” “哎呀，你们可别乱说了！”许妙夸张地回头，手却依旧摸在不敢抬头的李泽云的腿上，“我和阿泽都是公司派来辅助各位医生完成研究的，我们是正经的同事关系呢！” 有几个好事的男人抢着话说，“谁信啊？不是男女朋友怎么可能那么亲密哦！” “兄弟！”有人冲李泽云喊，“你女朋友就是这位漂亮姐姐吧？不然你忙前忙后帮着姐姐干活，那么舔，不是马子狗可做不出来！” 温絮的手指瞬间攥紧，胸口像是有一团火在燃烧着。 李泽云不得不抬头。 他后知后觉才发现许妙的手搭在自己腿上，连忙跳开，“那个，那个……” 来来回回说不出好借口。 李泽云最终放弃，耸拉着脑袋，闷声开口，“温絮，你不是出院吗？怎么会在这里？……” 许妙刻意眨了眨眼睛，扭过头扫看温絮。 长长的睫毛将她的眉眼衬得更加凌厉，“温絮？” 她像是才反应过来，夸张地伸手一只手无助自己地嘴，看看温絮，又看看李泽云，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手还停留在男人的裤腿上。 “哎呀！”许妙叫得很刻意，“看我这记性，我就说这位小美女怎么长得那么眼熟呢！” 许妙快速地收回手，又十分自然与亲热地上前挽住了温絮的手，“你就是温絮吧？你还记得我吗？我们曾经在公司楼下……撞见过呢！” “不好意思啊，是我眼拙，刚刚没认出你是泽云的女朋友！” 许妙的指甲留得很长，握在温絮手上，又重复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直接将长甲掐在了温絮的软肉上。 温絮倒抽一口气，下意识甩开她的手。 周围人齐齐‘哦’地发出长音，“不会吧？这什么情况？” “我还以为许小姐才是正经的女朋友呢！刚才他们两个人那么暧昧，怎么不是吗？” “那这一位又是谁？” 都说女人八卦，其实男人更八卦。 那些男的原本围在许妙身边是看中她的身材与样貌，后来见李泽云回来了，心里头多少有些酸劲儿，这会儿猛地又听闻来了个“女朋友”，一个个眼睛都亮了，就等着看好戏。 “哇塞不会吧，这是两女抢一男的戏码吗？”有人故意把声音拔高，惹得周围一圈人都跟着哄笑起来。 温絮站在原地，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她不是没经历过尴尬的场面，但像现在这样——被一群陌生男人围着，面前站着的是自己名义上的男朋友，而男朋友的腿上还残留着另一个女人的手温——这种羞辱感，比她想象中要猛烈得多。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掠过许妙那张妆容精致的脸，最终落在李泽云身上。 “阿泽。”她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你还没回答我，你不是说你在忙吗？” “忙到连我出院，都没办法来？” 第七十九章 修罗场本场 李泽云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里还攥着那叠散落的单据。 纸张被他捏得起了皱。 “我……我本来是要去接你的。”他艰难地开口，视线始终不敢与温絮对上，“今早我是临时接到通知，来公司赞助的研究小组工作的……是临时安排的！” 周围起哄的人太多，李泽云觉得面子上挂不住，脸色已经很沉了。 但他心里有鬼，不得不开口解释，“对对，因为这样我才没办法去接你出院的，所以……” 李泽云一直在头脑风暴，疯狂地想着借口。 “所以就没告诉我？”温絮接过他的话，让李泽云的脸更白了几分，“那许小姐呢？你们是一起来这边‘忙’的？” 许妙闻言，红唇微微一弯，像是没听出温絮话里的刺，反而亲昵地往温絮身边又凑了凑。 “这位妹妹，你可别误会。”她的声音甜得发腻，“我和泽云真的是同事关系，这次是公司一起派过来的，刚才……刚才就是闹着玩的，你别往心里去呀。” 她说这话的时候，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却往旁边那些男人身上扫了一圈。 嘴角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故意要把这潭水搅得更浑。 果不其然，立刻就有人接茬了。 “闹着玩？姐姐你刚才那手都快摸到大腿根了，这叫闹着玩？” “就是就是，我们可都看见了！闹着玩的话，姐姐你怎么不摸摸我们？！” 许妙“哎呀”一声，故作娇羞地跺了跺脚，“你们这些人，怎么越说越过分了！我和泽云天天在一起工作，难免会有些肢体接触，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天天在一起工作。 难免会有些肢体接触。 这几个字像是针一样扎进温絮的耳朵里。 所以今天早上，李泽云给她发消息说“在忙，没空去医院接你”的时候，是在和眼前的许小姐在一起忙着？ 忙着什么呢？ 忙着让对方的手搭在自己腿上？ 温絮胸口闷得发慌。 她突然想到了昨晚的事，李泽云也是与公司的女领导一起出席。 他们姿态暧昧，甚至早在寿宴之前，陈修远就已经给她看过一份有李泽云模糊人影的视频录像了。 种种迹象加在一起，就连是她，都无法做到再替李泽云开脱。 温絮挺直了腰背，目光从许妙身上移开，重新看向李泽云。 “所以你今天不来接我，是因为要和许小姐在一起？”她的声音很轻，但问得很直接，“忙工作？” 李泽云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慌乱，“不是，温絮你听我说，今天真的是临时安排——” 李泽云一直以来面对的都是逆来顺受的温絮，他不是没有因为自己背地里的所做作为而担心过。 只是每一次的担心，都抵不过偷腥出轨后的刺激感。 何况—— 那是温絮。 是将自己认为是救命恩人的女孩。 一想到这个，李泽云心里安定不少。 “阿絮，你怎么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说话那么冲，一点道理都不讲了？”李泽云走近一步，压着声音说，“我都说了我的工作是临时安排的，既然是工作，怎么好和你明说？” “临时安排到连发条消息跟我说一声的时间都没有？”温絮打断他，“还是说，你压根就没想过要告诉我？” “就如同之前，你搬家了也不打算告诉我一声；比如你和同事聚餐，也没有同我说过一声；甚至你与领导参加所谓的寿宴……” 温絮说不下去了。 李泽云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半分狡辩都说不出来。 他望着温絮，心里渐渐有些异样的恐惧。 温絮真的好像变了个人，若是在从前，她会因为害怕，会因为愧疚对他顺从。 也从来不会反驳他的解释。 可今天怎么了？ 难道是有别的人对她做过什么？说过什么话吗？ 李泽云心慌意乱，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 许妙站在一旁，看着李泽云这副窝囊样子，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屑。 但很快就被她藏了起来。 “妹妹，你这样说可就冤枉泽云了。”许妙叹了口气，一副替李泽云打抱不平的模样，“今天的事情真的很突然，我们俩也是临时才接到公司的通知，作为赞助方来协助这个研究小组的活动的。” 她说着，又伸出手想要去拉温絮的胳膊，被温絮侧身避开了。 许妙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里闪过一阵阴毒。 “再说了，”她的声音压低了半分，“男人嘛，总是需要一些自己的空间的，妹妹你说是不是？” 温絮盯着许妙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需要你来教我怎么对待我的男朋友。” 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周围的人都不说话了，一个个伸长脖子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李泽云终于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的，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温絮面前。 他伸出手想要拉她，“温絮，我们出去说——” “不用了。” 温絮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目光不再似从前那样面对李泽云的事事有回音，事事都顺从。 她的语调变得很陌生，“你既然在忙，就先忙吧。我是来这边报道的，不是来吵架的。” 她说完，转头看向许妙，语气平淡：“许小姐，你们是赞助方派来的，我是仁和医院最后一名确认过的小组成员，请你先帮我做报道登记吧。” 许妙倒是没有想到温絮竟会这么说，下意识看了眼李泽云，才 指了指角落里的办公桌，“那……那去那里签到吧。” “谢谢。” 温絮点了点头，拿起手里的手册，头也不回地朝许妙指着的方向走了过去。 身后传来许妙刻意压低却依旧能让周围人听见的声音：“哎呀，怎么感觉那位妹妹对我的态度很不好？是不是我说错什么了？阿泽，对不起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李泽望着温絮纤细却挺直的背脊，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没事，和你没有关系。” 温絮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加快。 她的手指死死捏着手册的边角，指甲盖泛出青白色。 第八十章 你就和你妈一样，爱勾搭男人 她告诉自己不要回头，不要在意，不要去想刚才那一幕幕。 许妙的手搭在李泽云腿上时，他没有躲开； 许妙说他们“天天在一起”时，他没有否认； 而她站在这里，像个外人一样被所有人围观的时候，他甚至不敢看她。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 如果她没有出现在这里，如果她没有撞见这一切，李泽云是不是根本不会向自己提及，他与他的带教师姐一起来研究小组了？ 李泽云是不是继续打算瞒着她。 打算瞒她多久？ 还是说，他根本没打算瞒，只是觉得这根本不算什么事？ 温絮走到登记桌上，拿起桌上的笔，在名单中找到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地签着她的名。 但颤抖的笔尖还是出卖了她此刻的心情。 “阿絮——温絮！你能不能听我说完？” 温絮没有转身，背脊挺得笔直。 “你别那么生气，我们有话好好说。”李泽云压低了声音，可手却依旧死死攥着她的手腕。 温絮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来。 她抬起眼，看着面前这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 眉头紧锁，嘴唇紧抿，额角沁着一层薄汗。 眼神里有慌张，有懊恼。 却唯独没有她最想看到的那份坦荡。 “你说了你是来工作的，那么我也是来这里工作的。”温絮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能听见，“现在你我都在忙，就不要让私人的事占用宝贵的时间了。” 她已经够体面的了。 在所有人都看着的情况下，她没有哭，没有闹。 没有歇斯底里地质问他许妙的手为什么会搭在他腿上。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签了名，安安静静地想要离开这个让她喘不过气的地方。 可惜李泽云在她面前已经习惯了事事做主导。 他习惯了温絮的温柔，习惯了温絮的迁就，习惯了每一次争吵最后都是她先低头—— 他一时间接受不了温絮变得那么冷漠，那么独立，那么…… 不在乎。 “你这是什么态度？”他用劲一拽，将温絮拉近了几分，力气大的她的手腕传来一阵钝痛。 周围传来此起彼伏的“嘘”声。 有人在皱眉，有人在摇头。 有人小声嘀咕着“至于吗”“对女孩子动手算什么本事”。 那些声音不大，却被李泽云误解了。 他在那些嘘声中，不知怎么的，竟然找回了一丝莫名其妙的底气。他甚至觉得那些人是觉得他“man”，是觉得他有脾气、有骨气—— 毕竟在许多人眼里，一个男人对女人表现出占有欲和控制欲，本身就是一种“在乎”的表现。 他更加用力地拽过温絮，几乎是把她半拉半拽地拖到自己面前，声音也大了起来：“我都没有质问你，你却反反复复地说一些难听的话！” “我做错过什么事，需要被你质问？”她的声音在发抖。 “没有吗？”李泽云声音更大了，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似的，语气咄咄逼人，“这次的研究小组是你们医院参与的没错，但你不是早就和我说过，你被刷下来了吗？那你怎么会突然又出现在这里，还说自己参加了小组研究？你说我什么事都不说，难道你不是一样？你也没有与我说过，自己参加了小组研究啊！” 温絮听到这里，只觉得荒唐到了极点。 参加研究小组的事，她也是很临时才收到的通知。 不是没有想过要和李泽云说，只是这段时间他经常不回信息。 两人一旦联系上，就是“我在忙，迟些回复”“今天工作太多，晚点聊”诸如此类的消息。 一条两条，温絮还能理解； 三次四次，她开始觉得不对劲； 等到后来，她竟然也开始习惯性地不再主动找他，好像那个曾经无话不说的人，不知不觉间，已经变成了聊天列表里可有可无的一个人。 这算什么？ 可还没等她理清这些纷乱的思绪，李泽云下一句话就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 “你来这里，是不是和陈修远有关？” 温絮愣住了。 李泽云盯着她的脸，像是要从她的表情里找出什么破绽似的，一字一句地说：“这次研究小组是陈氏集团赞助的，你明明已经被刷下来了，怎么突然又被加到名单里了？这里头一定有什么猫腻吧？” 温絮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 不是因为心虚，而是因为她没想到，李泽云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场合，提起陈修远的名字。 而她这一瞬间的愣神，在李泽云眼里，无异于默认。 “你看，你愣住了。”李泽云的声音突然变得古怪起来。 他情绪陡然变得激动，“温絮，我真的觉得你认识陈修远之后，像是变了一个人。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脾气好，温柔，什么事都愿意和我好好说。可你看看你现在，动不动就生气，动不动就不理人，还疑神疑鬼的，好像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一样。” “但如果要疑神疑鬼……”他顿了一下，“我以前就说过，让你不要和那些有钱人来往，你怎么就是不听？你不但不听，现在还让他把你加进研究小组了，对不对？” 周围安静了下来。 那些原本在嘘李泽云的人，此刻也沉默了。 毕竟陈修远的名字，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不知，没有一个不晓。 没有人敢像李泽云那样，敢当众脱口喊着京北活阎王的名字。 温絮的嘴唇动了动，可还没等她开口，李泽云脱口而出—— “我就应该听我妈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悬在了半空中。 温絮的眼睛倏地睁大了。 李泽云看着她那副表情，越说越来劲，“我妈从一开始就说过，你这个人有问题。她说你妈妈当年就是那种女人——不检点，为了钱出轨，跟着别的大佬跑了。最后你爸才会放火，拉着你妈一起烧死的！” “你闭嘴！”一贯温柔的温絮双眼猛地通红，第一次用上了粗鲁的语言。 可李泽云没有闭嘴。 他像是打开了什么闸门似的，那些长久以来被压在心里，被他妈妈反复灌输的话，此刻一股脑地涌了出来。 “我妈说得对，有其母必有其女。你妈当年能做出那种事，你当然也能——你跟着陈修远，不就是因为你妈骨子里那点基因——” “啪——！” 一声脆响，干净利落地截断了李泽云的话。 温絮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掌心火辣辣地疼。 她的眼眶红了，可眼泪一滴都没有掉下来。 她的嘴唇在发抖，下颌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第八十一章 过往 所有人都愣住了。 就连许妙也收回了玩味的表情，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们。 整个报道大厅安静得落针可闻。 李泽云偏着头，脸上一个鲜红的掌印正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 与巴掌印一起浮出的，还有他瞬间的腾升的怒火。 他从来没有想过，一贯温驯懂事，连说话声音都不敢大一点的女友，竟会当着那么多外人面前狠狠地打了自己一巴掌。 这他妈实在太没面子了。 李泽云捂着脸，就一瞬不瞬地盯着温絮。 眼神似乎要将她生吞活剥。 若是以前的温絮，恐怕就会在他这样的眼神下认错了。 但今日她没有。 温絮缓缓收回手，垂在身侧。 她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了无数画面。 那年的温絮七岁。 夜里，她被一双胳膊用力地从被窝里拖拽出来。 小小的温絮迷迷糊糊，甚至连眼皮都好像便黏在一起，睁不开。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整个人脱力又难受，连呼吸都很困难。 冷冽的空气一下子灌进她的肺里，温絮发出稚嫩的咳声，张开嘴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氧气。 脑子渐渐地可以转动了。 眼睛也能睁开了。 但是她还太小了，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小小的温絮只感觉到有一双手发颤的手抱着自己，一路狂奔。 “叔……叔？” 温絮认出了抱着自己的人，是爸爸的同事，经常受邀会来家里吃饭。 叔叔每次来的时候，都会像逗弄自己孩子一样，一把托起小小的温絮，用胡子扎她的小脸。 抖的温絮咯咯乱笑。 可今天叔叔抱着她，却没有再像往常一样爱逗她痒痒。 叔叔只是一味地奔跑。 红着眼，将她的头死死地压进自己的怀里，用尽全力地奔跑。 风从温絮的发丝间掠过。 小小的她不明白到底怎么了，她被叔叔的表情吓坏了，眼泪夺眶而出。 “你为什么要抱着我跑啊？” 温絮发出细微的声音，“我的爸爸妈妈呢？” 叔叔手在发抖，抱着她的胳膊箍得她生疼。 他没有回答，嘴里反复念叨着“别回头”“别看”“跟叔叔走”。 温絮被塞进车里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到自己家的那栋楼，浓烟从窗户里涌出来。 黑色的，狰狞的。 像是要把整片天空都吞掉的浓烟。 火光在烟里若隐若现，橘红色的，像一头巨兽张开了嘴。 她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看到自己还算完整的家。 也不知道她的父母，此刻还在那栋楼里。 后来，温絮成了孤儿。 一直与母亲没有联系的舅舅舅妈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 他们仗着血亲的关系，与爸爸妈妈单位里的叔叔阿姨争夺温絮的抚养权，最终胜利了。 温絮被舅舅舅妈从单位大院接了出来，他们卖掉了温家，拿到了一大笔与抚恤金，喜滋滋地带着温絮回了小城。 温絮作为英雄子女，虽为了要保护她，暂不能公开被社会知晓，但爸爸妈妈的单位并没有忘记她。 只要温絮未成年，每年都可以从单位的账上支用一笔代抚养费。 舅舅舅妈觊觎着这笔钱，所以即便对她这个拖油瓶十分厌恶，但在她十八岁前，也不得不留个地让她居住。 但他们对她并不好。 随着温絮长大，少女姣好的面庞与身材逐渐凸显。 家里那劣质基因的表弟垂涎她的美貌，经常会私下偷翻温絮的衣柜。 温絮忍无可忍告诉了舅舅舅妈，换来的是厉声的指责与羞辱。 舅妈指着她的鼻子骂她‘不知廉耻’，骂她‘有其母必有其女’。 到那时候，温絮才知道，原来父母的牺牲，在舅舅舅妈眼里，在其他邻居眼里，有好多不同的‘版本’。 舅舅舅妈说，温家的大火，是她爸爸放的，拉着她妈妈一起死了。 原因是她妈妈在外面有人了，跟了一个很有钱的黑道大佬。 温絮的妈妈要离婚，她爸爸接受不了被戴绿帽，就一死了之。 “作孽啊。”他们说。 “那女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安分的人，长得好看有什么用？骨子里就是骚。”他们说。 “可怜了孩子，摊上这样的爸妈。”他们说。 但温絮根本不信。 她那时候已经长大了，也从偶尔从京北来小城看望她的叔叔阿姨口中，隐约听到了不少爸爸妈妈的事。 不。 就算那些叔叔阿姨不降爸爸妈妈的身份告诉她，她也不信。 童年的记忆虽然模糊，但温絮永远不会忘记。 她的妈妈虽然很忙，但只要她有空，在家到时候，每天晚上都会给她讲故事； 会在她发烧的时候整夜不睡觉守着她； 会亲着她的额头说“妈妈最爱絮絮了”。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他们说的那种人？ 可是没有人听她的。 舅妈只是一味地指着她的鼻子骂她和她妈妈一样的贱，爱去勾搭别的男人，活该被烧死。 那是温絮第一次反抗了他们。 她不顾一切地冲上去，用力的推了一把舅妈。 舅妈倒退两步才站稳，没有想到一贯逆来顺受的孤女竟然因为自己说了她早死的爹妈两句，就敢动起手。 舅妈气急败坏地撩起衣袖，猛地抓向温絮。 当晚，温絮被狠狠惩罚，连晚饭的权利也被剥夺。 但她没有求饶。 在那晚之后，温絮慢慢地学会了沉默。 学会了把所有的话都咽进肚子里。 学会了在别人提起她父母的时候，只是低下头，不反驳，不解释，什么都不说。 因为她不能说。 她不能说她的父母是缉毒警察。 她不能说她的妈妈是卧底。 她不能说妈妈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暴露了身份，被du贩扯着头发回到了家里，将她残忍地杀害。 不能说爸爸在最后关头冲了回去，拼了命想要救出妈妈，却和妈妈一起，永远留在了那场被坏人蓄意燃放的大火里。 第八十二章 心疼 温絮抬起头，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她哑着声音，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什么都不知道，李泽云。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凭什么这样说我的妈妈？” 一直以来在所有人面前都只展现温柔一面的温絮，第一次爆发出心底积压了十几年的情绪。 这也是她第一次，直接叫着李泽云的大名。 那些被她死死按在骨血深处的委屈，愤怒和悲伤，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 “你凭什么？你凭什么说她？做错事情的人是你，明明是你欺骗了我，你凭什么转移话题说我的妈妈！” 整个报道大厅都静了下来。 李泽云捂着脸，瞪大眼睛看着她。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了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怎么了？远远就听到这里的声音，”一个浑厚的声音带着疑问响起，“出什么事了？” 众人齐齐回头，随即不约而同地让出一条道来。 几位年纪稍长的医生一看来人，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敬重与激动，开口尊敬地称呼来人，“姜老院长！” 姜老院长在助手的陪同下走近，花白的眉毛微微拧着。 他像是刚刚从实验台上下来，身上还留有消毒酒精的气味。 苍老却锐利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不是留了时间给大家做报道登记？怎么都站着，都还没做完登记吗？” 姜老院长扫了一眼人群中情绪不稳定的温絮，皱了皱眉，“这位是——” 温絮的心猛地一沉。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梦寐以求想要跟随学习的姜老院长，竟然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 还偏偏撞见她在现场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发脾气。 温絮看到老院长眼中的不解与失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越发消沉。 她张了张嘴，想替自己解释两句。 但她才刚刚经历激动的情绪，整个人大脑一片空白。 嘴唇踟蹰翕张，连最简单的音节也都发不出来。 姜老院长看向她的眼神更加不悦。 一旁的许妙眼珠子转了转，立刻风情万种地挤开人群走到老院长身边，主动攀住老院长的手臂，“姜老院长，您可终于来了呀——” 她媚眼朝着众人身上绕了一圈，笑盈盈地说，“您可不要怪罪我呀，我可是一直在现场帮助各位医生们办理到场登记呢。” 老院长一辈子将身心奉献给了针灸医学，不婚不育，扑在学术研究与救人治病上。 他品性正派，心里不喜许妙这种没骨头的做派。 但碍于她是项目资助方陈先生派来的人，还是留了几分颜面。 只是不动声色地将手臂从她手中抽了出来。 “许小姐，你是陈先生派来协助研究小组工作的人员，既然大家都做了登记，怎么不先坐下让大家就座？” “这——” 也不知道许妙是有意还是无心，吞吞吐吐的就是不把话说清楚。 眼神还一个劲儿地引着姜老院长往温絮身上看，“这就说来话长了。这位温小姐是最后一名做好登记的，我本来想着等她做完登记，就让大家先坐下等您到来的，谁知道——” 她欲言又止，意思却再明显不过。 许妙明显是想让温絮给老院长留下不好的印象。 温絮心里也明白她想干什么，但刚才失态的人确实是自己，也是她生平第一次不顾场合地点与人起了冲突。 温絮自知没有借口好说，只能讪讪垂下头。 “姜老院长，您好，我是仁和医院中医科的温絮。刚才是我情绪有些激动，影响到了报道的流程，对不起。” “我知道你。”姜老院长对待温絮的情绪淡淡的，语气不冷不热，“你也是仁和医院出来的，理应清楚人在外，代表的就是医院的形象。” 老院长做上位者做惯了，加上他的江湖地位摆在这里，温絮又是同家医院出来的晚辈，他教训起来毫不留情。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温絮脸上，敲打着她，“这次的研究小组不单单是在本院进行遴选，还有许多姐妹医院的同行参与。你是最后一名被‘挑选’进小组的年轻医生，言行举止更应该谨慎，不要给医院招黑。” 不知为何，温絮察觉到老院长额外咬重了“挑选”两个字。 她不是傻子。 她听得出老院长话里有话。 那话外的意思分明是在说—— 你是靠着什么关系才进来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既然进来了就该夹着尾巴做人，不要给你背后的人丢脸。 温絮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她不知道老院长到底是如何看待自己的，也不知道自己能够加入研究小组到底有没有陈修远的手笔 但在这个场合中，在老院长已经形成的印象面前，任何辩解都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她垂下眼，只能先选择低头道歉，“是，姜老院长，我记住了。” 姜老院长没再多看她一眼，转身和其他几位主任医师寒暄起来。 周围的人群也动了起来，来回的走动将温絮往后推挤。 她看起来是那么的纤瘦，脆弱。 李泽云心里淌过熟悉的心疼。 他抿了抿唇，刚想动身，手臂却被人猛地拉住。 许妙闪动着长长的睫毛，“泽云，刚才都怪你，和自己女朋友吵架，险些惹了老院长不高兴。” 她故意将红唇凑近李泽云的耳边，“你可别忘了，出发前我同你说过，每一次集团对学术研究的赞助活动是最能捞油水的。如果不是我，你一个写代码的码农哪有机会能来这里参加活动？” 许妙见李泽在发愣，又故意掐了他腰间软肉，“你不会因为女朋友，就忘了自己是怎么求着我，要我带你来这里的吧？” “我可是听说了，你不知怎么的，把周曼琳给得罪了？”许妙平日里的声音细细尖尖，也算柔媚。 但不知道为何，她此刻靠近李泽云，却让他脊背泛起冷汗。 “泽云啊，”许妙的声音像是毒蛇在吐着信子，“周曼琳的身份可不一样，你现在得罪了她，财路也就断了吧？如果再不想办法，恐怕都无法在集团里留下了。” 李泽云猛地推开了许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周围的人奇怪地望着她们俩，许妙却无所谓地一笑，手指抚过李泽云重重起伏的胸膛，“阿泽，好好掂量掂量哦。” 说罢，娇笑地扭着身子离开了，留下李泽云站在原地，双拳紧握。 目光略过站在角落里的温絮几秒，迅速低下头，咬牙站到了许妙的身后。 第八十三章 第一印象不好 尚不知道李泽云和许妙说了什么的温絮，只静静地去了角落。 连一个眼神也都吝啬于他。 也许是李泽云谈及母亲，涉及她的底线，也许是温絮心里不知从何而来的情绪。 她在激动过后，莫名陷入一种要争口气的情绪里。 温絮坐了下来，捏了捏手掌，慢慢地调整呼吸。 无论她是真的因为自己的努力被领导瞧上选入小组，还是因为他人的推动，但今日现在这里的人是她。 她要面对的，也是一直仰慕的医学泰斗。 更是温絮人生计划中重要的一环。 她要借由与姜老院长在一起学习的机会让自己成长，为她赋能。 以便于有机会能在未来，成功留在医院就职。 而李泽云的事…… 温絮敛下眉头。 暂时就，先放下吧。 工作上不谈感情。 至少在工作的八小时内，她要有职业道德，只关注眼前事。 打定主意的温絮心中松快不少。 她定了定神，将手掌松开，抬目认真地看向了讲台。 * 姜老院长身为研究小组的负责人，认真介绍这次研究课题的起因与意义。 当今社会压力给予年轻人的压力极大，不少人看似健康，实则有软性疾病。 睡眠障碍便是现代年轻人多有的通病。 姜老院长诊治过不少病人，逐渐发现睡不着已经成为困扰年轻人的头等大事，所以才会牵头组织这次的研究小组。 “喂，你们知道这次的活动牵头的是姜老院长，但实际上是谁发起的吗？” 忽然，坐在温絮前座的女孩突然侧头对身边的人说起悄悄话。 “谁啊？”那两个女孩儿看起来与温絮差不多大，应该也是哪家医院的实习生。 她们低声交谈着，“咱们这次的研究，资金方不是陈氏集团吗？” 温絮本不想做偷听之人，无奈两个女孩越说越起劲，直接靠到温絮的桌子前叽叽喳喳。 “然后呢？” “我听说啊，陈家的那位三爷，从几年前开始就饱受睡眠障碍的困扰。”说起八卦，女孩满眼都是光，“可能是他们有钱人压力大吧！” 温絮的眼睛动了动。 陈氏集团—— 陈三爷。 原来陈修远之所谓成为研究小组的资金方，是因为他自己本身在睡眠上就有障碍。 这么说，他们相识不久那会，他来医院提出希望自己能够为他做睡眠障碍的调理，并不是借口，也不是随口的谎言。 他是真的有睡眠障碍？ 温絮划开了手机，指尖滑动屏幕往下。 在微信的聊条界面看到了那个沉寂清冷的月亮头像。 到了现在，温絮也还不知道陈修远究竟是怎么添加自己的微信的。 她失神的点开与他的聊天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他刻意发来的信息上—— 也是导致李泽云那晚与自己爆发争吵的信息上。 温絮望着那简单的一句‘温医生，你到哪儿’的消息，脑中一片空白。 陈修远并不是欺骗自己，他是真的有睡眠障碍。 他也没有欺骗自己，每一次的接触，在温絮表达强烈的不愿意后，他也都是绅士有礼地让她安全的离开了。 陈修远从未对她做过任何有强迫性质的事。 也不会因为两人的地位不同，企图逼她就范。 但为什么—— 温絮心脏跳动的极快，快到她甚至都听不见讲台上姜老院长的发言。 为什么自己会有种感觉？ 陈修远如山间流水般，一点点，缓慢地占据了她的思绪。 侵蚀进了她的心。 可这明明是不对的！ 她与李泽云才是男女朋友，她与李泽云之间的关系—— 温絮眼前的手机突然被人抽走，手中一空，她从混乱的思绪中回神，呆呆地抬头。 姜老院长神情不悦地拿走她的手机，眼里对温絮的不满加深了。 “这位小医生，是我方才的介绍太无趣了，让你无心听讲，玩起了手机吗？” 坐在温絮面前的两个女孩早就正襟危坐，哪还有刚才八卦的模样。 见温絮还在呆愣，刚才开口的女孩大着胆子回头，用唇语给温絮提醒：赶紧认错。 温絮幡然醒悟，急急忙忙站起来向姜老院长道歉。 “姜老，抱歉，”她知道自己刚才看手机的举动惹了老院长不快，“我，是我分神看了手机，实在抱歉。我下次不会再犯了。” 她知道自己有错在先，也没有借口可以找，只能一味地道歉。 姜老院长深深地看了眼温絮，将熄屏的手机丢还给她，“我们这次的研究课题虽然是睡眠障碍，不是什么疑难杂症，但既然你们来到这里，就都是我的学生。不管最后能留下的人有几个，只要一天在我跟前，一天我就有责任管教起你们。” “我可以允许你们背地里对我不满，也欢迎年轻的你们发现我的教学中的落后。”姜老院长不愧是针灸医学界的泰斗，说出口的话虽是批评，但也十分在理，“但尊重是双方的，我希望你们年轻一辈的医生，也拿出认真尊重的态度，不要在我发言介绍项目注意点的时候分神去玩手机。” “你记住了吗？”姜老院长看了眼温絮桌面上领取到的工牌，“温絮医生。” 温絮知道自己给姜老院长的印象更差了。 她羞愧地低下头，“……我记住了。” 姜老院长转身就走。 等整个见面介绍的流程结束后，姜老院长拿起名单翻了几页，抬头点了几个名字。 “王滨、李卓然、张思琪、方旭阳——你们几个都是针灸专业出身吧？跟我走，正好前面有一台会诊，你们去现场观摩学习。” 方才姜老院长就已经说过了，研究小组与志愿者他们不同。 人到齐了就得开始干活。 他们这次的课题研究是如何用针灸疗法来解决睡眠障碍患者所面临的困扰。 但因为志愿者也是今天才报道，还要根据他们个体的情况进行体能测试，还没那么快可以接受治疗。 姜老院长是实干派，既然志愿者们暂时无法投入研究，那么他便计划着可以将自己的针灸手艺先带着这些由各家医院挑选出来的年轻医生学习。 姜老院长一石二鸟，他年纪逐渐大了，已经没有足够的精力再在针灸行业再深耕。 他这一次会和陈修远一起举办研究小组活动，也是有想给自己找一个关门弟子。 被点到名字的年轻医生们也知道姜老院长这趟真正的目的。 他们听见自己的名字时，喜出望外，连忙应声。 快步跟上了老院长的步伐。 温絮坐在最后一排，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指甲掐得掌心生疼。 第八十四章 对他们的感情，有了不自觉的变 从始至终，老院长再也没有看她一眼。 更没有点到她的名字。 她是仁和医院出身的，也算是姜老院长的同门同事。 更是正经针灸专业的医生。 论学历、论资历、论临床经验，她在这批年轻医生里绝不算差的那一个。 可老院长偏偏跳过了她，就像她根本不存在一样。 “哟，温医生，还站着呢？” 许妙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手里拿着登记单，嘴角依旧挂着莫名的笑。 她把登记单在温絮面前晃了晃，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幸灾乐祸：“姜老院长刚才走之前特意交代了工作安排呢，我看看啊——” 她故意拖长了声音，手指在名单上点了点：“温絮……温絮……啊，找到了。温医生今天的工作呢，是被派到厨房去帮忙。你也知道嘛，这么多人报道，全都住在研究院里，厨房那边人手不够，忙得很呢。” 温絮看着许妙脸上那副看好戏的表情，胸腔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她知道自己惹了姜老院长不喜欢。 知道自己的第一印象已经被打上了不好的标签。 温絮深吸一口气，她不想再在这里与许妙发生冲突。 她和李泽云的事，不应该占用工作时间去解决。 李泽云不知道是不是与温絮有同样的想法，所以在介绍会结束后，也迟迟没有上前。 温絮没有在意他的反应，平静地面对着许妙，“我知道了，厨房在哪儿？” 许妙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平静。 她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起来：“出门左转走到头，那个独立的小院就是。温医生，可别嫌委屈啊，毕竟——能留下来就不错了，对吧？” 温絮没有接话，转身就往外走。 走出大厅的时候，风吹在脸上，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她站在廊下闭了闭眼，脑海里莫名地浮现出三个字—— 陈修远。 温絮被自己吓了一跳。 她猛地睁开眼睛，心跳漏了一拍。 怎么又突然会想到他？ 这个时候，这种境地，她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起陈修远？ 她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随即又想起刚才与小野分别前，和自己说过的话。 “我舅舅那个人啊，从来都只爱做授人以渔的事。他才懒得管我一顿饭到底吃什么，只会冷着脸要我学会如何做饭。阿絮姐姐，你懂我的意思吗？” 温絮当时只是惊讶陈修远竟然是这样性格的人。 可此刻站在研究院的院子里，吹着秋风，她突然就明白了小野口中的喜欢‘授人以渔’的陈修远的用意。 不管姜老院长怎么看她，不管许妙怎么挤对她，不管李泽云怎么伤害她—— 她最终能不能站在这里，需要靠的，她自己的本事。 就算这一次，就算她破格被纳入研究小组的事真的有陈修远的推波助澜，但他也仅限于将她带入门。 陈修远只是给了她一个机会，一个站上跑道的机会。 但能不能跑下去，能跑多远，全在她自己。 不然，他或许早在送他们来这儿时，就会一起下车，就会提前与更多的人打点好关系，而不是放任自己的外甥女与她自行进入了吧？ 温絮攥了攥拳头，把胸口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压了下去。 她告诉自己，来这里是学习的。 她要把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痛苦，统统暂时忘记。 她要留下来，她要跟着姜老院长学东西，她要让自己变得更强。 至于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温絮才刚定了定心，迈步朝厨房的方向走去。 “温絮！” 身后突然传来李泽云的声音。 她的身子一顿，就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眉头顷刻间就蹙了起来。 “温絮，你等一下！”李泽云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地拦在她面前。 刚才许妙在，李泽云半点声音都不敢再出。 看见温絮掉头走出大厅，心里着急却又不敢追出来。 好在许妙又被其他留在大厅的男医生们团团围住，他才找了个空隙偷偷摸摸地追着温絮而来。 李泽云肤色也白，方才被温絮狠狠扇了一巴掌，此刻红痕还浮着没消。 他用力地拉拽温絮的手腕，强迫她转过身。 李泽云的神情复杂得让人看不透，“温絮，刚才的事……对不起。” 温絮抬眸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不应该那样说阿姨，”李泽云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我……我当时太生气了，我口不择言，我不该说那些话。温絮，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温絮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李泽云说过很多次对不起。 从前影响到了温絮的学业时，他说过。 在读大学后因为被舍友骗去贷款炒股票，亏得一塌糊涂连生活费都没有了，还是温絮一人咬牙打了两份工帮他一起还清了债务时，他也说过。 好似每一次在李泽云犯了错误后，他只需要垂下眼睛对着温絮一遍又一遍地说‘对不起’，就一定能获得她的原谅。 温絮静静地望着他。 面前这张脸，曾经让她心动过，让她信任过。 让她以为终于有一个人可以分担她肩上的重量。 可也是这张脸，在大庭广众之下，用最恶毒的字眼羞辱了她用生命在守护的母亲。 “阿泽，”温絮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你知道吗？从小到大，我听过比你说的难听十倍的话。杀人犯的女儿，疯子的孩子，那种女人的种——这些话我跟前跟后地跟了我十几年。” 李泽云的脸色白了。 “我从来没有辩解过，”温絮说，“我忍了十几年，我告诉自己没关系，别人不懂我父母，可我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就够了。可是阿泽，你可以骗我，可以伤害我，但你不可以在我面前那样说我的妈妈。” 她说到这里，眼眶又红了。 “你的对不起，我听到了。但我不接受。” 李泽云的手劲在收紧，“温絮，我都已经低声下去的和你道歉成这样了，你怎么还能用这种态度来回应我？” 他再度变得有些不耐放，好似刚才的低声求饶都是装出来的。 “阿絮，你怎么变得这么不讲理了？” 他猛地将温絮拽到自己身边，“是不是因为陈修远？！” 第八十五章 夺“初吻” 温絮没有想到，到了现在，李泽云竟然还在质问自己有关陈修远的问题。 她很失望。 “……看来，你是真的忘记了我曾经与你说过的事。”温絮如果自语一样，低声呢喃，“到现在，你还觉得我之所以会生你的气，是因为其他人的缘故。” “不是吗？”李泽云拦着她。 “不是。”温絮第一次态度坚决，“或许对你而言，我父母的事根本也是邻居家茶余饭后的谈资，而你，相信的也是你所愿意相信的版本。” 温絮对他彻底失望。 方才，她之所以会李泽云的话那么生气，除了因为它当中揭穿了她的痛楚，还因为—— 李泽云是除了爸爸妈妈曾经的队友以外，唯一从她口中听到过父母牺牲的真相的人。 他明明听她曾今提起过，却还是不愿意去相信。 温絮心里泛起浓浓的疲惫。 她不再反驳，一心只想甩开他的手。 像刚才一样掉头就走。 但李泽云到底是个男人，力气比温絮大。 他紧紧地攥着温絮的手腕，令她腕骨疼得仿佛要裂开似的。 “温絮！”李泽云并非不担心，他更不想失去温絮，“我一直和你说过，陈修远他——” 他顿了顿，满脑子都在组织语言，该如何告诉温絮像是陈修远那样身份的男人有多危险，有多可怕。 “你知道吗？我们公司的人背地里都叫他陈三爷，活阎王！足以见得他是一个很可怕的人，你知不知道？！” “你先松开我——”温絮前面才给姜老院长留下不好的印象，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在研究小组里呆下去，“有话等休息时间我们再说。” 温絮挣扎着，“你也说了自己是来这里工作的，我也是！” “阿泽，我希望你能尊重我的工作，不要再这个时候还拿我们私人的事来占用工作的时间！” 温絮用力的扯动李泽云，试图从李泽云的桎梏中逃脱出来。 “阿絮，我只是想要帮助，保护你而已！”李泽云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温絮的挣扎换来他更暴力的对待，他直接拖着温絮往角落走，“好，好！我知道你的性格一贯怕生，我们到角落去说！” 从前，李泽云顶多就是被家里宠坏的小孩。 虽说脾气犟，心眼也不大，与温絮闹矛盾时也都是她在哄着他。 但大多时候，他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又成了那个温柔体贴的好男友。 从未有像现在这样暴力对待温絮的模样。 温絮被李泽云拖着手，脚下不断踉跄往角落去。 “你要干什么？”她又惊又慌。 但报道大厅大部分的人都已经离开了，只有一小部分人因为许妙的原因，还留在里头。 整条走廊只有李泽云拖拽温絮的声音。 “阿絮，我只是想带你去角落，告诉你你现在接触的人有多危险！”李泽云头也不回地拉着温絮，在温絮看不见的地方，表情狰狞，“像他们这样的天之骄子，一出生就拥有金钱，地位，他们唾手可得的东西可能是我们穷极一生都达不到的富贵！凭什么？” 李泽云语速越说越快，嗓音越来越阴狠，“为什么？凭什么？” “你和他永远都不会是一个世界的人！”李泽云用力甩过温絮，将她抵在转角的墙上，“你从学校毕业就进了医院，根本不懂得外头社会的危险！我在公司里听说了很多关于陈修远的事，他们都说……他们都说陈家外表看着光鲜亮丽，实际上，陈家祖上起家就不干净！陈修远背地里做过多少坏事，谁都不知道！” “土皇帝，活阎王啊！你懂吗？”李泽云双手握拳，用力的捶打在温絮的耳边，“甚至有人在说，陈修远之所以有陈三爷，活阎王的称号，是因为他手上沾了许多别人的血！” “他们陈家不是京北老牌世家，却能够在京北站稳脚跟，考得是陈修远父辈帮助圈子里的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才逐步发家的！” 李泽云为了让温絮远离陈修远，什么话都说出口，“我知道你刚才为什么会那么生气，我记起来了，你与我说过你父母的事，我想起来你爸爸妈妈是警察……” 李泽云说话的时候，眼里闪过一抹后悔，“对不起阿絮，刚才是我太过着急，所以才会忘记了那是你的伤痛，当众伤害了你。” 温絮望向李泽云的眼神简直失望透顶。 她没有想到李泽云已经变成这样的人，摇着头想要避开他，“不管是什么，都不重要了。” “你让开，现在是工作时间。” 温絮只想离开这令她快要窒息的地方。 李泽云着急起来，“阿絮，你不能走！” “我们的话都还没有说完！”李泽云再次将温絮拽了回来，用力的将她甩到墙上。 他的力度又比上一次的还要更大了，温絮本来就瘦，单薄的背脊撞在墙上，直接撞到了脊椎。 一阵强烈的酸麻席卷她的全身。 李泽云没有发现温絮脸上的痛苦。 他自认为想到了很好的理由，可以去说服温絮远离陈修远。 “你知道吗阿絮，外面的人都在传陈修远家族起底肮脏，作恶多端，只要能赚钱，什么脏活都肯干。你父母是警察，还是为了抓坏人而去世的警察，你不是应该要恨这些坏人，不应该接触他们吗？” “你父母如果知道你朝三暮四，你还因为对方有钱，就打算背叛我这个正牌男友，他们在天之灵，一定会对你很失望的！”李泽云字字咬得重，“所以，阿絮，我这么做，我反复和你替陈修远的不好，就是不想让你对不起你爸妈，你要听话。” 温絮的耐心在李泽云一次次提起自己父母后彻底告终。 她疯狂地推搡李泽云，“你一定是疯了，你让开！我不想再和你吵下去。” “你为什么那么倔犟？”李泽云说了那么多也没听到想听的话，整个人再度无能狂怒。 他想起自己同温絮在一起，最亲密的行为也就是亲亲脸蛋，牵牵小手。 如果温絮真的被陈修远勾搭走了，那么漂亮的女人他一口没尝过，岂不是太亏了？ 想到这里，李泽云内心翻动着一股气，还有方才被许妙点出困境时的不甘。 他猛地压住温絮，“阿絮，你为什么一直不愿意听话？是不是只有这样才能堵住你的嘴？！” 他猛地俯身，吵着温絮的嘴巴凑了过去。？！ 第八十六章 你他妈的给我放开她 温絮想过，自己与李泽云在一起后，只要两人好好的，自己慢慢地也应该能走出那晚险些死在小巷子里的阴影。 他们两人会一直在一起，会像现在一样继续相爱。 他们会顺理成章发生更亲密的行为，会结婚，会逐渐一个家庭。 一个让温絮再度有归属感的家庭。 她不是没有想过的。 她不是一味地要逃避与李泽云的亲密接触的。 若是情到浓时，在从前，李泽云偶尔亲吻她的脸颊，虽然她心里会泛起恐惧，但还是忍住了。 她已经不能像寻常情侣一样，给李泽云他想要的。 李泽云时常也会抱怨。 甚至在与朋友聚餐回家后，喝得有些上头的他，在温絮面前不止一次说过—— 与其让温絮一直保持清醒所以对亲密关系有所恐惧，不如就让她醉倒一回。 或许在酒精的作用下，也许温絮就能放开胆了。 温絮心里虽然对他这样的言论感到恐惧，但她素来逆来顺受，也被李泽云pua惯了，认为自己因为阴影而不能接受李泽云的示爱是她的错。 也曾想过在这些情爱之事上，自己真的需要主动灌醉自己？ 或者咬咬牙，忍住想要推开李泽云的冲动。 只要她能突破了第一次的恐惧，或许—— 或许在下一次，在第三次，她就能够接受得了阿泽了。 温絮是真的在心里这样想过的。 可是—— 当李泽云用暴力强迫将她的手紧紧地抓着，反剪到身后，充满男性气息的脸庞就这样具有侵略性质般的朝她的脸上贴来。 温絮心里的恐惧被再一次放大。 曾经的小巷，李景隆在会所对她言语上的调戏，以及强迫她吃下有问题的药丸的记忆充斥进温絮的脑中。 她的精神紧绷，像是有一条弦紧紧地拉着，随时会断开。 “不，不要……！” 温絮失声尖叫，拧着身子要拒绝。 她的反抗遭到李泽云更暴力的对待。 他的大脑此刻已经被嫉妒与愤怒给占据了，他更大力地拧着温絮的手腕，“阿絮，你一直拒绝我，不愿意把自己交给我，是不是连接吻都不肯？” 李泽云越凑越近，温絮甚至能够从他黑漆漆的眼眸中看见自己恐惧倒影。 “你说啊？你不愿意让我亲，难道是想留着给别的男人亲吗？” 他猛地一拽，直接将脸贴过去。 温絮很清楚，男女力气悬殊，李泽云一旦认真起来，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求饶，让李泽云尽快冷静，回复到从前的模样。 又或者，顺从李泽云的需求。 不过是一个吻。 只是一个吻。 她与李泽云从小就在一起，他们也有牵手，亲吻脸颊，相拥过。 不过是接吻而已，对象还是他，根本不应该恐惧成这样的。 可为什么？ 温絮不明白是为什么，在混沌的大脑中，一直有一个看不清的人脸。 那个人的动作同样不温柔，修长的手指掐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接吻。 都是强迫，可为什么，大脑中那个画面的自己却没有像现在一样恐惧？ 温絮还没来得及再细想脑海中的画面之人究竟是谁，唇边猛然传力的触感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瞪大双眼，李泽云因愤怒和嫉妒而扭曲的脸已经近在咫尺。 “阿絮，我今日是不会放过你的。”李泽云的嘴唇一张一合，“你别想逃。就算是要毁了你，我也不会停下来了。” 温絮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空白了。 李泽云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她感到的不是亲密。 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那寒意从小巷的暗处爬出来，从会所包厢的阴影里爬出来，从那些她拼命想要忘记却始终如影随形的记忆里爬出来。 顺着她的脊椎一路攀援，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 “唔——！” 她拼命偏过头，李泽云的吻有错落，只落在她的嘴角。 李泽云更加愤怒。 他的一只手依然死死反拧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却已经不满足于仅仅禁锢她的身体，开始向下摸索。 粗暴地扯着她衣服的下摆。 “阿泽，不要……”温絮的声音在颤抖，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求你了，不要这样……” 这是再光天化日，这是在她好不容易才走进的研究小组里。 姜老院长已经对她有了不好的印象，万一被别人看见李泽云与她在这里…… 温絮不敢想。 “李泽云，我们好好说……求求你了！” 她的求饶像是火上浇油。 李泽云的眼睛通红，酒精和嫉妒让他变成了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人。 他的手指摸到了她牛仔裤的扣子，粗暴地拉扯着。 金属扣在蛮力下发出令人心惊的声响。 “你每次都是不要、不要——”李泽云咬牙切齿地说，气息喷在她的颈侧，“你是我的女朋友，我想亲你，想碰你怎么了？你凭什么一直拒绝我？” 温絮感觉到他的手探进了衣服的边缘，冰凉的指尖触到她腰侧皮肤的瞬间，她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种恐惧不仅是心理上的排斥，更出于本能的拒绝。 是几乎要将她整个吞没的惊骇。 她想尖叫，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只能发出破碎的声调。 脑海中的画面开始重叠——小巷里莫名出现过摩托车男人，会所里李景隆戏谑的眼神，那杯被强行灌下的酒，那些她拼命想要遗忘的片段—— 全都在这一刻涌了上来，像是黑色的潮水，将她淹没。 温絮不可抑制多久开始呕。 “不要……放开我……求你放开我……”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整个人在李泽云身下缩成一团，却根本无力反抗。 他的力气太大了。 大到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猛兽按在爪下的猎物，连挣扎都显得那么可笑。 就在牛仔裤的扣子被扯开的那一瞬—— “砰！” 远处突然飞来一个巨物，刚好砸中李泽云的后背。 巨大的疼痛感让李泽云的动作僵住了。 “李泽云，你他妈的给我放开她！” 温絮从来没有听过陈修远用这种声音说话。 那个一直以来看起来都很绅士的陈先生，说话时候甚至还会带上敬语的陈修远，此刻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冷得让人脊背发凉。 李泽云还没来得及反应，衣领就被人从后面猛地拽住。 他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扯了起来，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下一秒，拳头就砸在了他的脸上。 第一拳。 第二拳。 陈修远下手极重，每一拳都带着真真切切的杀意。 李泽云的嘴角立刻裂开，鲜血顺着下巴滴落。 他被打得跌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陈修远的拳头又落了下来。 第八十七章 跟我走 “陈……陈修远…”李泽云捂着脸，声音里带着惊恐，“不不不，陈，陈总？你，你怎么会在……” 陈修远没有回答，又是一拳。 他的西装袖口沾了血，那双一向温和的眼睛此刻像是再看一个死人，冷硬得吓人。 他揪着李泽云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拳头已经再次扬起—— “够了！” 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陈修远低头，看见温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滑落地地板上爬了起来，朝着他们冲过来。 她的衣服凌乱不堪，牛仔裤的扣子被扯开。 脸上全是泪痕，嘴唇还在止不住地发抖。 但她的手却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 “陈先生……够了。”她的声音沙哑，甚至还因为恐惧不断颤抖，“不要再打了……” 陈修远看着她的手，又看了看她的脸。 她的眼睛红红的，目光中似有哀求与悲痛。 他缓缓放下拳头，转身看向蜷缩在地上的李泽云，眼神里的厌恶毫不掩饰。 “我今天不打死你，不是因为你配被我放过。”他松开李泽云的衣领，将他甩到地上，“是因为她不想让我打。” 他烦躁的扯下领带，嫌弃般的擦干净拳头上沾染到的李泽云的血迹，将已经弄脏的领带砸到他的身边。 “李泽云，在京北，我有千万百种法子能够弄死你，”昂贵的皮鞋用力踩在领带上，陈修远碾压着它，像是在碾压李泽云的性命，“但现在，我不想弄脏姜老院长的研究会。” 他说完，微微偏头，身后的保镖立刻上前，用人墙将温絮与李泽云隔绝开了。 温絮的手还抓在陈修远的手上。 她看起来像是收了极大的刺激，整个人不断在发颤，就连目光也是无意识的聚焦在地上。 她只是反反复复在说，“不要……不要再打了。” 陈修远没有立刻靠近她。 他没有甩开温絮，蹲下身，让自己与她保持保持着低位仰视的姿势。 让她不会感觉到压迫与危险。 他保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和刚才面对李泽云时判若两人：“温絮，你还好吗？” 温絮没有回答，只是又缩了缩身体。 陈修远的目光在她被扯开的衣领和被解开的牛仔裤扣子上停了一瞬，眼底深处闪过狠厉。 他迅速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罩到了因为发冷而颤抖的温絮身上。 温絮果然又抖了一下。 可陈修远身上的西服的气息太沉稳，令她有种安心的错觉。 她咽了咽喉咙，没有出生拒绝。 情绪也在慢慢变好。 “先离开这里，好吗？”他说，“你想去哪里都行，我送你。” 温絮终于抬起眼睛看他。 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全是恐惧和茫然，像一只受伤的小兔，好似前后都又财狼在追，她却不知道自己可以逃往哪里。 她看了看陈修远，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李泽云。 李泽云已经爬了起来，嘴角的血还没干，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他看见温絮的眼神，狠狠地被刺痛了。 他不顾保镖司机在胖，猛地开口：“阿絮，你别跟他走！你知不知道他——” “李泽云。”陈修远的声音不大，却让李泽云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没有回头看李泽云，只是微微侧了侧头，那个角度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压迫感，“你再敢多说一个字，我不介意把刚才没打完的继续打完。” 李泽云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但他的目光还是死死地盯着温絮，声音里带着哀求和不甘：“阿絮……你别走……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就是太爱你了，我不是故意的……你别跟他走。我，我们不是还没有把话说完吗？我抛下公司的师姐出来找你，就是想要想你解释清楚，你不能一天之内误会我两次啊……” 温絮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陈修远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促她。 他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伸出手—— 手掌向上，五指微张。 他的手很干净，骨节分明，指尖修长。 没有任何强迫的意思，甚至没有期待。 他只是把选择权交给了她。 “温絮，如果你愿意，我带你离开这里。” 温絮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久到陈修远以为她不会回应了。 “阿絮……” 地上的李泽云还在挣扎。 司机正要阻止他，陈修远却飞过一个眼神。 他要的，是让温絮自己做出选择。 “跟我走吗？” 男人的声音像是带着蛊惑，又像是带着承诺，“我带你离开这里，你很安全。” 温絮再次咽了咽喉咙。 她的耳朵似乎出现了耳鸣，嗡嗡嗡地作响，什么也听不见。 她慢慢的松开了抓着陈修远衣服的手，往李泽云的方向看了看。 陈修远的唇边露出一抹自嘲的笑。 是吗？ 难道绅士，就永远是换得这样的下场？ 他定了定神，正要开口—— 忽然，一双冰凉的手，缓缓地，颤抖地，放进了他的掌心。 第八十八章 只要锄头挥得好 是温絮。 她伸出了手，用力地握住了陈修远的手。 她要他，带她走。 陈修远的心脏，在无人察觉的地方，砰砰直跳。 从来喜怒不形于色的陈三爷，第一次手心微微出汗。 他轻轻地反手握住了温絮。 她的手很冷，冷得像是在冬日里浸过冷水一样。 陈修远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温絮，像是在安抚受伤的幼童，一下又一下。 温絮的掌心慢慢回暖。 她突然有种错觉，好似自己的手这样被陈修远牵着，就永远不会被放开。 “可以走得了吗？”陈修远轻轻一带，将温絮带到面前。 他知道她一定受了惊吓，保持着对她来说相对安全的距离，微微俯身询问。 “能坚持一下吗？这里是研究中心，今日还有旁人在。”他在认真为温絮考虑，“我送你先去休息。” 这里是研究中心，温絮在报道时就出师不利，给姜老院长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她知道陈修远的意思，虽不明白他怎么会突然出现，但以他资金方的身份现身于此，如果还大摇大摆抱着自己离开，那么温絮几乎没有可能有机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好好学习，好好参与研究。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陈先生，我可以。” 陈修远奖励似得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 两人一前一后正要离开。 “你们——！” 李泽云在身后彻底崩溃了。 他觊觎一旁保镖的威势，更不敢直呼陈修远的名字。 “温絮！”他只敢挑软柿子出声，“你还敢说你们没关系？！你牵他的手你什么意思？温絮，你一直拒绝我，说什么有阴影，结果呢？你一转眼就跟他走了？你跟他到底睡过多少次你才这么听他的话？！” 温絮的身体猛地一僵。 陈修远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眉眼闪过阴鸷。 他正要回头—— 掌心里那只才刚刚被温热的手掌轻轻地动了动，阻止了他。 “陈先生，”温絮没有抬头，只是将自己的手从陈修远的掌心中抽出来，“谢谢你，我已经冷静了，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是我和阿泽之间的事，让我自己来解决。” 陈修远垂眸扫看垂在半空中的掌心，辨不明情绪。 “好。”他淡淡地回应。 温絮深吸口气，她转过身。 李泽云依旧倒在方才的墙角，看见温絮转过身来后又想要故技重施，用两人数年间的感情来博取同情。 “阿絮，阿絮！”李泽云惧怕保镖，小心翼翼地避着那一身腱子肉，手脚并用地想要往温絮身边跑，“刚才是我太着急了，我害怕失去了，所以才会说出那些混账话。” 李泽云又近一步，“阿絮，你知道的，我们的感情那么好，我是因为害怕失去你才会说出胡话的！” “毕竟……毕竟我害怕你会被别人给抢走。” 他想要伸手去握住温絮，人才刚动，视线就和站在温絮身后不远的陈修远撞上了。 陈修远的瞳仁黑得纯粹，沉沉的望着他。 森寒的视线遮不住，从温絮的肩上穿过，一瞬不瞬地紧盯着他。 李泽云浑身一抖，不知为何，脚步硬生生的顿住。 “阿……絮……”他喉结重重吞咽，“我们两个人的事，不如……” 李泽云躲着陈修远的视线，“不如你留下来，我们一会好好地说……” “不用了。”温絮出声打断他，“我停下，只是为了反驳你刚才所谓脱口的‘胡话’。” 温絮的表情淡淡的。 她第一次没有因为李泽云的服软而心软。 她甚至没有因为李泽云跑向自己而脚下迟疑，依旧坚定地站着，感受着身后陈修远的视线。 “陈先生从来没有强迫过我。” 温絮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她面对着李泽云，眼眶还是红的，但目光却不再是之前那个唯唯诺诺的温絮了。 “我和陈先生之间从来不是你所想象的那样，他更没有不顾我的意愿，强行……”温絮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但她还是说了下去，“我和陈先生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们两人之间，清清白白。”温絮说得很认真，“你可以说我，但……陈先生他与我们之间的事无关，请你不要将他牵扯进来。” 温絮说完，忽地回头看向陈修远，“陈先生，抱歉。” 陈修远森寒的眼眸立刻收缩，换上那副温和，让人心安的模样。 “无事。”陈修远摩挲着垂下身侧的手指，“温医生，我等你。” 温絮觉得他后半句话有点奇怪，但此刻思绪混沌，她已经不想再想那么多了。 她略略点头，在她转过身的那一瞬间，陈修远的眼底却掠过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笑意。 极淡、极快。 像水面下无声游过的鱼。 绅士的外皮，还真是好用。 他在心里漫不经心地想。 至少，能让这样一只心里纯白的小兔子，如此笃定地相信他的无害。 既然如此—— 那就再假装一下吧。 他不动声色地站在原地，将主导权彻底交由给温絮。 而温絮，也确实不负他的期望，对着李泽云讲话说明白。 “阿泽，今天发生了很多事，但我刚才已经同你说得很明白了，你我都是来这里工作的，工作时间不谈私事。” 李泽云从未见过温絮这样决绝的一面，加上陈修远莫名的压迫，令他有种如果不将温絮拦下，自己就会彻底失去她的惶恐。 “别，别走！阿絮……”他快步追了两步。 陈修远算好时机闪身上前，横插进了温絮与李泽云中间，将他们隔绝开。 “温医生，”陈修远说，“走吧。” 他动了动手臂，但心里明白，温絮不会再如刚才一样顺从地由他牵着了。 无所谓。 陈修远在心里暗想。 如今她肯从李泽云身边离开，已经前进一大步了。 锄头慢慢挥，再硬的墙角也迟早会有倒塌的一天。 他没有再做多余的动作，微微颔首请温絮先走，“我们走。” 第八十九章 略有些人脉与手段 因为此处是陈氏集团收购的医药研究院，陈修远自然有特殊通道行走的权限。 他只是打了个电话，就有穿着制服的人员着急小跑地前来引路。 “陈，陈总？”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擦着汗，“您怎么会专门来了？” 他吃惊地望着陈修远，“集团那儿事忙，研究院这里的工作不算复杂，有底下的人盯着就行。” 温絮掀了掀眼皮，才发现陈修远一贯整齐的西服下摆竟有些凌乱。 早前他派车送他们来研究院后就离开了，此下突然出现，是为什么？ 陈修远没有搭腔，只问：“小组的工作都分配好了？” 中年男人是研究院的负责人，心思活络着。 他看了看陈修远，又看了看站在一旁低头的温絮，心里出奇却不表露，只老实回答，“小组的工作都是姜老院长在负责。” “您也知道他老人家的脾气，资历年纪摆在上面，我们只负责配合他的需求，但具体的工作安排，我们就不好插手了。” 姜老院长是陈修远专门请来统筹整个研究小组活动的泰斗，就连负责人也不敢对着他老人家拿乔。 陈修远自然知道此事，他沉吟片刻，扭头看向温絮。 温絮连忙摆手，“陈先生，这位先生说得对，姜老院长刚才已经做了工作安排。” 陈修远对自己与温絮如此有默契的反应很满意。 他面上不显，眉头却不自觉挑高，语调溢出愉悦感，“那你被分配到了什么地方？” “……”温絮有些难为情地低头，“厨房。” “厨房？”陈修远重复问了一句，“厨房？！” 站在两人身后不远的中年男人听着他连续说了两声，早就缩紧了脖子出声，“三爷，我们实在不知道老院长是怎么安排工作的，但听说报道仪式过来，姜老就带着一群学生去病房看个例了……这位小姐怎么没去，我，我实在不清楚。” 温絮知道自己今天和李泽云在大厅的闹剧已经够惹眼了，现在她又与陈修远一起走在特殊通道，陈修远还喊来了整个研究院的负责人，如果不尽快撇清关系，温絮觉得自己恐怕都没办法继续待在这儿了。 她清了清喉咙，连忙出声，“因为早上的一些事，我给姜老院长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温絮突然不想与陈修远解释‘早上的一些事’是什么事，她敛下眼睫，“陈先生，我这里没关系，我是小组成员，既然已经被分配了工作，就应该做好分内事。” 陈修远望了她几秒，薄唇微勾，直截了当地承认，“你确定吗？” “如你所见，我略有些权利，与老院长颇有交情。” 陈修远挥了挥手，中年男人与司机快速闪离。 将独处的空间留给他们。 他转过身，朝着温絮走近两步，“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替你出面。” 像是明白温絮前前后后这几日，已经受到了够多的刺激。 陈修远并未像从前一样释放出压迫感。 他像是一个老手，对于气势与情绪的拿捏十分有把握，就连此刻，脸上也端出了令人没有压力的微笑。 “温医生，我听说过你对研究小组颇有兴趣，刚好手中有这个权利，便可以卖个面子让你加入。” 陈修远捏着手腕，“有捷径可走，那么偶尔一两次放弃攀登，并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温絮深吸口气，在陈修远微微诧异的眼神下点头，“您指的，是打算让小野不用考核，也可以通过志愿者的遴选吗？” 温絮抬起眼，“小野是大学生，我提听她提起过，她的学分与成绩岌岌可危。若再没有额外的加分，恐怕今年又要留级。” 陈修远低声笑了一声，“你们才认识多久，她连这些都告诉你了吗？” “也是随口提到的。”温絮抿了抿唇，“小野是你的晚辈，你帮帮她，更应该。” “我帮你，不应该吗？” 温絮一噎，“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我应该帮你？” 温絮彻底紧抿嘴巴，不打算再和他争辩下去。 陈修远看着那么绅士守礼，但怎么每一次和他的对话，自己都会语塞？ 她分神地在这时候想起了之前被李景隆下药后第二天，陈修远也是这样一人一句说得她哑口无言的。 不该出现的画面令温絮脸色微红，她竭力将莫名其妙的情绪压下去，掀起眼皮再看向陈修远，“陈先生，我很感谢您刚才的解围。但今早你也只是将我们送到这里后就离开，方才那位负责人也说了您公事繁忙，现在为什么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言下之意，如果你忙，是不是可以走了？ 陈修远薄唇含笑，一瞬不瞬地望着温絮。 小兔的心理承受能力与调整能力超乎他的想象了。 原本还以为要多废些功夫，才能将李泽云那个浑蛋的阴影从她脑海里彻底赶出去。 陈修远的眼神又落回到了温絮的手腕上。 她今日穿得简单，素色背心外面套了件薄薄的开衫。 抬手将碎发捋到耳后时露出了手腕，上面浮了一圈红痕。 是刚才受过的伤。 除了身体上的，心里呢？ 若他没有及时赶来，李泽云那混蛋就想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对温絮霸王硬上弓？ 不顾场合，不分时间，甚至不管若刚好被别人撞见，温絮身为女性会有多吃亏？ 这样的男人，有什么资格拥有温絮？ 陈修远的眼眸又沉了下去。 李泽云—— 若不是如今的陈家已经逐渐洗白，李泽云的所作所为，早就够他死一百次一千次了。 陈修远收敛心思，重新看向温絮，“温医生，我是为了你而来的。” 他直截了当地说：“这里是陈氏收购的研究院，也是我的项目，我自然有自己的眼线与渠道能够知道所有发生的事。” 陈修远从来也没打算掩饰自己对温絮的需求，“你应该清楚我为什么想要为你提供便利。事实上，整个京北，没有几个人有资格让我提供便利。” 温絮紧抿着嘴唇，两只手绞在一起握着，摆在胸前。 “而你，温絮，”陈修远趋步靠近，“你是独一份。” 第九十章 你是一个好人 温絮的心脏砰砰直跳。 随着陈修远一步步走近，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在以微小的差距缩小。 明明同样的场景，明明同样都是男人在靠近，但莫名地，温絮没有从陈修远身上感到危险。 反而随着他的走近，渐渐飘来的苦艾香中和了他的强势感。 温絮站在原地，直到陈修远离她还有两步之遥停了下来。 “你不怕我了？”陈修远饶有兴趣的挑了挑眉，“温医生，这可是你第一次没有后退。” 温絮深吸口气，摇着头，“我还是很怕。” “陈先生，我很怕你。当然，不止是你，我还怕很多事。”温絮掐着手，一字一句轻声说，“我们初见的时候，你来纹身，在我心里，会纹身的人都……” “都不是好人？” “陈先生，请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温絮立刻皱眉，陈修远这明明就是再往她头上扣帽子，“我从来没有说过会纹身的人不是好人，我只是觉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纹身是侵入性的行为，不仅会损伤身体，也要承受纹身时的痛楚。” 纹身一旦文上去，不是说洗不掉。 但如今的技术并没有那么先进，再厉害的师傅替顾客洗纹身也会留下痕迹。 温絮是真心认为那些能够下定决心去纹身的人很厉害。 望着声音变得更大一些的温絮，陈修远不动声色勾了勾唇。 温絮重新将被打断的话题捡起来说，“我其实还是很怕你，陈先生。” 她掀起眼皮快速地瞄了眼陈修远还未整理的衣摆，“你是大老板，有钱有势，是京北的陈三爷。而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我与你的世界天差地别，我们所能理解的东西也都不一样。”温絮斟酌着用词，“我很感谢你能赶来救我于……” 温絮顿了顿，她本想说‘水火之中’，可面对着陈修远，她又觉得用这个词语并不合适。 “我很感谢你刚才的出手相助，如果不是你赶来，或许我会和他闹得更难看。” 话音刚落，温絮朝着陈修远微微低头表示谢意。 “你知道我是因为你赶来的？”陈修远自然地接受了，“你就那么笃定？” 温絮伸手指了指他的衣摆。 京北的陈三爷，不管背地里再怎么被人称呼为活阎王，面上，他也是面如白玉的矜贵名人。 温絮见过绅士谦和的陈修远，见过温和的陈修远，也在两人独处时见过浪荡霸道的陈修远。 但不管是他的哪一面，在温絮印象里，他从来都是风度翩翩，衣冠楚楚的贵公子。 而现在，他不仅从天而降，连衣摆都凌乱了。 很难不让人猜出他刚才是不是匆忙赶来的。 陈修远顺着她的视线也扫了眼自己的衣服，笑了一声，“你倒是观察力敏锐。” 温絮不知道他这声是打趣，还是讽刺，抿了抿唇才重新说，“我不仅观察敏锐，也有自知之明。陈先生，很感谢你一次次的帮助，甚至……找机会安排我进了研究小组。” “但是——”她再一次朝着陈修远微微鞠躬，低头的幅度更大了一些，“很抱歉，我想我的感谢也只能仅限于此。” “我知道你有睡眠障碍的困扰，我会努力在小组中表现自己，让姜老院长看到我的能力，能够让我一起加入小组对这个病症进行研究。” 陈修远喜欢授人以渔，温絮同样也不喜欢欠人人情。 她认认真真地望向陈修远，“小组的研究如果有了结果，我们作为小组成员势必是第一批可以面相社会诊治的人员。届时，只要你有需求，我一定愿意替你诊治。” 陈修远对她的回答倒是颇为意外。 他原以为温絮会像从前那样，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低着头，像只受惊的兔子，连拒绝的话都不敢说得大声。 可她没有。 她明明才经历过可怕的事，站在他面前，声音也都还微微有些发抖。 尽管掐着手指的力道大得指节泛白，可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在拒绝他。 不是那种欲拒还迎的推辞，而是认认真真的，把所有的利弊得失摊在桌面上，告诉他： 你帮了我很多，我很感激。 但我不能回应你什么，所以我必须把话讲明白。 陈修远垂下眼，看着温絮又一次向他鞠躬。 她的发顶有一个小小的发旋，几缕碎发因为刚才的挣扎散落在耳侧，衬得她的脖颈愈发纤细。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温絮的时候。 危机四伏的黑夜中，在昏暗的车内，浓稠的血腥味与杀意令她甚至不敢抬头看向他。 她也是这样低着头，就连握着方向盘的手也在微微发颤。 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那时候他觉得她像一片叶子，风一吹就会飘走。 却没有想到，就是那样的一片浮叶，却在努力地扎根。 “你很坚强。”陈修远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温絮，你比我想的要坚强得多。” 温絮愣了一下，抬起头来，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她没有在他眼里看到揶揄，也没有看到那种上位者打量猎物时的审视。 他的目光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她读不懂的柔软。 “我以为你会……”陈修远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你会更依赖我一些。” 这句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 京北的陈三爷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矛盾了？ 一面想把人护在羽翼下，一面又盼着她能长出翅膀自己飞。 温絮脸色微红，她到底是个女孩，面对陈修远的直球进攻也会不知所措。 “陈先生，依赖是最危险的东西。” 陈修远如此坦诚，温絮觉得自己既给不了他想要的回报，便也只能同样坦诚地回答着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 她不是不懂依赖，她是不敢。 她怕自己一旦习惯了有人撑伞，就再也走不回雨里了。 “何况，你也知道的，我……”温絮用力深呼吸，“我有男朋友了。” 陈修远眼眸眯了迷，不置可否。 两人沉默了几秒，陈修远重新发问，“你确定不需要我帮忙？” “你帮的已经够多了。”温絮没有犹豫，“陈先生，从我们认识到现在，你帮过我太多次了。我心里都记着，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还。”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然后抬起眼睛，认认真真地看着陈修远，“我不确定你是什么样的人。但你在我面前，从来都是绅士的、体面的，你没有仗着自己的身份对我做过什么过分的事。所以我觉得，你是好人。” 第九十一章 手腕吻 “好人。”陈修远把这两个字含在舌尖品味了一下。 他的唇角微微扬起，也不知道是在自嘲，还是在笑她天真。 “温医生，在京北，很少有人用这两个字形容我。” “那是因为他们不了解你。”温絮说，“或者，是因为你不想让他们了解。” “至少在我这里，你三番五次帮助我，甚至在我被药物控制神志不清时，你也没有乘人之危过。” 李景隆对她下药之事一直是温絮心里最感激陈修远的事。 当时事发突然，加上温絮自醒来后发现自己竟和陈修远共度一晚心中惶恐，更不知该如何向李泽云解释。 她便犹如鸵鸟一样将自己埋在沙土中，不听不问不提。 既然说到此处，温絮抿着唇，“我一直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与你认真说一句‘谢谢’。” “谢谢我？”陈修远半垂着首，眼眸里闪过嘲弄，“谢我没有乘人之危？” 小兔果然事眼盲心瞎。 李泽云那样的人渣能看上，也将他错当成谦谦有礼的柳下惠。 若不是那晚，那一声‘阿泽’，此刻的小兔就不是站在这里说话。 而是日日在他床上了。 只是不知道眼前连说了两句话就会脸红的小兔，能不能受得住‘日日’。 陈修远的眼眸又深了几寸。 目光再次移向温絮，女孩儿的脸庞有着惶恐后的痕迹，但她的背脊依旧挺直。 就如同血腥味浓稠的那晚，比死神先一步来到他身边的温絮，明明怕得要死，却依旧在他昏迷时没有离去。 明明连他是好人是坏人都分不清，却依旧出于医生的本能，选择了救人。 温絮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应，继续说下去，“但不管是哪种情况，陈先生，我都必须跟你说清楚。你帮了我这么多，而我什么都回应不了你。这不是客气，也不是自卑，是事实。我不想让你误会，也不想欠着还不清的人情。所以我想用我自己的方式，把我能做的事情做好。”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像是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最后一句话说出来。 最终，她还是开了口，“如果我的存在让你产生了什么期待，我很抱歉，那个期待我可能没办法满足。” 四周很静。 静到陈修远能听见她话语尾音里那一丝颤抖。 他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很认真。 那种认真不是赌气，不是逞强。 而是一个人在拼尽全力地想要把话说清楚，想要对得起自己良心的认真。 陈修远忽然想起，陈夫人在百般替他寻看合适的相亲对象时也问过他，他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 他当时没有回答，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可现在他懂了—— 他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人。 不是那种需要被他捧在手心里，离了他就活不下去的人。 而是那种哪怕摔进泥里也会自己爬起来，擦干眼泪继续往前走的人。 哪怕她的腿在发抖，哪怕她的声音在发颤，她还是会往前走。 他喜欢温絮身上的善良，喜欢她身上那种不服输的倔强。 喜欢那种明明对自己怕得要死，却还是要把该说的话说完的勇气。 而他最擅长的，就是在这样的人身后，默默地托一把。 “谁说我是因为你赶来的？”陈修远忽然改口，语气恢复了温絮以为的漫不经心。 温絮一怔。 陈修远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温医生，你想太多了。” 温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当然知道他在撒谎，可她也没有立场拆穿他。 就在她愣神的这一瞬，陈修远忽然动了。 他们之间的距离本来就已经很近了 而陈修远这一步迈过来，直接将那两步之遥，缩减成了咫尺之间。 她甚至都能隔空闻到陈修远身上的苦艾气息。 方才话都已经直白地挑明了，温絮更不好意思与他保持这样的距离，下意识提步。 可陈修远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无名指的内侧甚至带有薄茧。 看起来十分有力量。 可那他抓握着温絮的力度却出乎意料地轻。 甚至像是怕温絮被方才的事留下了阴影，他也只是在抓住温絮的一瞬间里用了些力气，迅速又松开，只是将她纤细的腕骨圈在掌心里。 他没有用力，虚虚地握着，像是在握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蝴蝶。 “陈先生——”温絮还是被吓到了。 目之所及，陈修远伸手轻拽，手臂内侧经由温絮亲手纹上的乌鸦羽毛若隐若现。 “别怕。”陈修远轻声安抚她，“我不会伤害你的。” 黑色的乌鸦羽毛与温絮手腕上的红痕相呼应。 陈修远垂下眼，将她的手腕举到唇边—— 贴了上去。 他的唇落在她手腕的红痕上，带着从未展露于人前的温柔。 温絮的呼吸彻底乱了。 她能感觉到他唇上的温度/ 微凉，干燥。 贴在她发烫的皮肤上，像一片薄雪落在烧红的铁上，发出无声的嘶鸣。 她想把手抽回来，可她的身体不听使唤。 只能任由后陈修远像是在留下印记一般，将唇贴在她被李泽云抓握出的红痕中来回游走，亲吻。 他亲了很久，像是永远不会餍足一般。 若不是温絮的皮肤太过烧红，血液因为过于震惊而急速涌动，陈修远或许真的会这么亲吻她一整个世纪。 良久，他才慢慢松开了温絮。 陈修远没有抬眼。 他轻轻地将她的手重新放下，声音低沉地说，“很好。” 他的气息落在她的手腕上，温热的，痒痒的。 “温絮，”陈修远说，“我期待你在研究小组的表现。” 他伸手替温絮拢好碎发到耳后，擦过她的肩膀而过，“我期待着。”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温絮呼吸又是一顿。 她感觉自己要疯了。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太多的意外，太多太多令她觉得无法接受的事。 可所有的种种加起来，都不及此刻陈修远握着她手腕的亲吻。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温絮靠在墙上，好半晌没回过神。 直到身后不远处传来脚步声，提醒着有人路过，她的眼珠子才动了动，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因李泽云而留下的红痕。 那里已经不那么疼了。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压下去。 不能依赖。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依赖是最危险的东西。 第九十二章 厨房里靠乖巧得到人心 因为耽搁了好长时间，温絮赶去厨房的时候，其他工作人员已经做完了前序的大部分准备工作。 她慌忙道歉，手忙脚乱地挂起工牌，跟着指引去找了厨房的负责人。 厨房负责人是一位四十来岁的大姐，膀大腰圆，利落的短发。 她摘下口罩，盯着温絮，口气不善地发问，“这一次的研究小组那么多成员，还有志愿者，怎么就派了你一人来？还来得那么迟？是不是嫌弃我们厨房的活？” “算了算了，”张大姐从窗口丢出一条围裙，“这么多张嘴巴等着吃饭，等不了你磨叽，先干活！” 温絮迟到了那么久，自知理亏，也不敢辩解什么。 她自我介绍了自己后，抓起围裙套好就跟着张大姐进了内厨。 毕竟是派到厨房干活，温絮报道后的第一天没有在酒精消毒的气味中学习姜老院长的针灸手法，反而沉浸在大蒜洋葱中。 但温絮性格温驯，从不会抱怨环境。 姜老院长既将她安排到厨房里，这里也是她该工作的地方，自然也要认真对待。 温絮切完所有的洋葱，找机会用袖口抹了抹被熏出来眼泪的眼睛。 她刚转身，迎面和端着菜盆的大叔撞在一起，眼看着大叔端不住菜盆要洒，温絮顾不上其他扑过去帮大叔端稳。 自己则是被菜盆里的水泼湿了半身。 她的头发还在滴水，但第一时间还是追问大叔，“您有没有撞着哪儿？” 大叔年纪大了，若不是温絮刚才帮着扶稳菜盆，不仅刚切好的配菜都要洒了，大叔也该脚下打滑重重摔在地上。 他都年纪一把了，要是真摔了，老骨头不折了也该裂了。 大叔心有余悸地将摸了摸手脚，摇头，“还好还好，丫头，刚才是我没看路朝着你撞过去，你没受伤吧？” 刚才的动静那么大，厨房里其他帮厨人员也跟着赶过来。 张大姐挤过人群正要开口问怎么回事，就看见温絮吃力地移动着比她两个头还大的菜盆到桌上。 “张姐，没事，是我没注意身后有人，差点撞到大叔。” 温絮将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还好备好的菜没撒，刚才您交代我的洋葱也都切好了，您看，接下来还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张大姐扫了一眼案板上切得整齐的洋葱，又看了看满眼通红却依旧温柔出声的温絮，舔了舔嘴唇，态度慢慢转变。 “哦，行，”张大姐挥挥手，“那——那你和老徐去大厅把消毒碗柜给打开吧。一会该到饭点了，老院长他们也该忙完去吃饭了。” 温絮乖顺地应了一声好。 老徐方才被温絮‘救’了老腰，对她印象是一等一的好，热情地开口，“丫头，你跟着我去，我带你去大厅。不过你眼睛红红的，这是怎么了？” “谢谢徐师傅。”温絮也回了一个笑，“应该是被洋葱熏的，不打紧。” 说完便要抓紧和老徐一起离开去帮忙。 “等一下。”张大姐又出声，丢过干净的毛巾，“用醋去洗个手，能去掉洋葱的辣。” 她指了指眼角，“虽说我们厨房工作的时间很紧张，但给你洗个手的时间还是有的。” 温絮往后躲了下，抓住了毛巾，“谢谢。” 身边有其他大姐替她拿来了白醋，仔细倒在温絮手脚，又教了她几个厨房小偏方—— 比如切洋葱前用水先浸泡三四分钟，后面才不容易熏眼睛。 温絮认认真真地记下，挽着嘴角说谢谢。 厨房里的大姐们都是四五十岁的老姐姐，平常嗓门大脾气急，碰上温絮这样乖巧懂事的年轻女孩一看就很喜欢，趁着她与老徐去大厅忙活的时候都凑到张大姐身边夸赞。 “我还以为这一趟的研究小组又是请了一堆的大佛来，每一个都削尖了脑袋要去临床露脸，没有人愿意下到厨房来帮忙。这么一看，这次的小姑娘不错啊。” 张大姐也不是习惯刁难年轻小姑娘的人，闻言也赞同地点点头。 “就是不知道愿意吃苦又听话的小姑娘，怎么被派到厨房来帮忙了？” 这家研究院的不是第一次举办研讨研究会，每一次的举办厨房这儿都要负责所有人员的一日三餐。 人手不够的情况下只能由研究员中抽调人选，分批到厨房来帮手。 但厨房的活又脏又累，吃力不讨好。 每次被安排过来的年轻人除了抱怨都是偷懒，都只是想浑说摸鱼，赶紧回到临床，再也不下厨房了。 温絮的不同令所有厨房的大叔阿姨刮目相看，不过一个上午的时间都喜欢上了这个年轻的女孩。 “是不是小丫头能干归能干，但她是不是来小组凑数的啊？专业本事不够，所以才会在第一天报道就被派到厨房来的？” 张大姐收回视线，“怎么可能，这趟研究会可是姜老院长主导的。老院长是什么脾气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如果没点水平，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同意把人加塞进来镀金的。” 厨房自古以来都是八卦的交换中心，众阿姨一听张大姐说完纷纷点头，“这倒是啊，之前副市长想把儿子塞进研究院镀金，听说还塞了不少好处托人带给老院长。结果你猜怎么着，老院长不仅将礼物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还在这基础上添了两大盒补品，说是让副市长家的公子先把脑子补起来，再考虑镀金。这一通操作，可把副市长给气得不轻。” 众人跟着哈哈笑起来，唯有张大姐又抬头往温絮离开的方向看了眼。 是呢，老院长虽是医学泰斗，但性格古板严肃。 就算是副市长的面子也都说拂就拂，根本不是会因为强权而低头之人。 那么那个叫温絮的丫头是靠着自己的遴选进的小组？ 既然自己有本事，又怎么会直接被发配到厨房里来干活了呢？ 难不成是得罪了什么人？ 张大姐对温絮也算改观，加上她明白这些年轻人来研究小组，也都是希望能够和那些医学大佬们学习的。 她自来是个热心肠的人，想着后面有时间，或许可以找熟人帮忙。 看看有没有机会能够帮着那懂事的小丫头在老院长面前说说好话，回到临床跟着学习。 张大姐带着浓浓的疑虑，转身继续忙碌了。 第九十三章 都在陈三爷的算计里 这头温絮在厨房忙碌，那头的陈修远在离开前，抽空去见了老院长一面。 他负手站在办公室里，望着墙上的一副蝴蝶标本，不知在思考什么。 老院长敲了敲门，走近，“阿修。” 陈修远回过头，亲自来迎他，“姜老。” 两人之间虽差着辈分与年纪，但陈修远过于成熟的心态令他与姜老成了忘年交。 姜老自然地坐在陈修远对面，望着桌上一早摆上的酒杯，朗声笑了几下。 “不是说集团事忙？连我邀请你这个资金方来做个研究小组开幕前的动员演说也都拒绝了。”姜老院长朝着端来热茶的司机颔首致谢，抿了一开口才继续说，“怎么现在又眼巴巴的赶过来？” “有点事。”陈修远言简意赅地回答，“过来看看我的人，被您派到哪去了。” 姜老院长对外是医学泰斗，是严肃古板的老人。 面对忘年交的陈修远，又变成了老顽童的模样。 他合起茶杯盖，朝着陈修远‘嘁’了一声，垂眼嘲讽着他，“你的人？” 陈修远不回答，只端起酒杯，隔空与姜老院长虚碰了一下。 抿了口酒，喉结滑动。 “大中午的喝烈酒，到底是集团事忙，还是心烦？”姜老院长揶揄着他，“还是你陈三爷，爱了不该爱的人，你的心中满是伤痕？” 陈修远瞟了记眼刀过去。 姜老院长才不怕他，哈哈哈大笑着。 “你来真的啊？”打趣了好一会儿，姜老才收敛起笑意，“人家有主儿不是？” 想起早上的闹剧，姜老脸上的笑意也淡了。 “你我说起来是忘年交，但你感情的私事，我一贯” “阿修，你应该知道，我这一趟肯破例卖你面子，不单单是因为你开的口。” 陈修远放下酒杯，端起了一旁的茶壶，替姜老续上热茶。 “我知道，”他在透亮的茶汤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您专门去医院观察过她。” 姜老没有否认。 他能做到针灸界泰斗自然有自己的本事在。 陈修远虽是整个研究小组的大金主，但即便是他，想要强行塞一个四肢不勤的人进姜老的团队里，也是难如登天。 姜老院长放下茶杯，身子往后一靠。 他像是想起什么，哼笑一声：“你那位‘你的人’，倒是有些意思。” 陈修远抬眸看他。 “你第一次来找我，想要从我这里开个口子，我是不同意的。”姜老院长说着，目光落在陈修远脸上，打量他的神色，“后来我去医院会诊，碰巧遇见了她。小姑娘年纪轻轻，在门诊给那些老人扎针手法利落，对答也清楚，不像是那些年岁都活在狗身上的年轻大夫。” 陈修远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我当时就想，这倒是个好苗子，要是硬塞进来，不算委屈我这儿，”姜老院长话锋一转，“也能让你陈三爷欠着我一份人情。” 陈修远也笑了一声，虚虚拱手表示谦让。 姜老院长哼了声，“可没想到‘你的人’，连公私分明都做不到，把私人感情扯到正事上。” 姜老院长想起今天在报道大厅里发生的事，面色渐渐沉了下来。 “阿修，你感情的事，我老头子同你观念不同，不做置啄。”姜老院长望着他，“你看上的人究竟有没有对象，我也管不着。” “我只是不喜欢有些人公司不分的做派。” 陈修远垂着眼，端起自己的杯子，指腹摩挲着杯沿，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不过你眼巴巴地塞进来，人家名花有主，还当着所有人的面争吵，关系闹得人尽皆知。这可不像你陈三爷的作风啊……” 陈氏出身不正，祖辈不是没有做过鸡鸣狗盗之事。 陈修远能被私下叫成陈三爷，跟他心狠手辣的处事方式分不开。 他要是真看中了什么人或者东西，不择手段也会弄到手。 怎么千辛万苦，甚至放低身段破例来为了个女孩儿求情，结果人家还碰上人家小情侣当众吵架？ 这要说是他陈三爷运气不好？还是概率太低？ 姜老院长看了他片刻，忽然眯起眼，把茶杯往桌上一搁。 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不对。”他老人家像是发现了盲点，“公私不分的可不止别人，还有你小子吧。” 陈修远抬眼。 “我想起来了，早上突然来了两个人，说是前来帮手的，是从你公司抽调的。”姜老院长身子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一男一女，年龄相仿。男的谄媚，女的风情，一来到这里就和我想要的学术氛围格格不入……我当时就觉得这搭配奇怪，但也没在意。等他们到了以后，那位‘你的人’也就到了，时间掐得刚刚好，刚好撞见他们两人异常的关系。现在想来——” 姜老院长话头顿住，手指点了点陈修远，“你小子心眼贼坏。” 陈修远终于笑了。 他不置可否，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姜老院长见他这副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他老人家靠回椅背，长长地“嗐”了一声：“你倒是打得好算盘。那你猜猜，我把你那位心头肉安排去了哪儿？” 陈修远放下酒杯，神色淡淡的，“厨房。” “这都和你告状了？”姜老院长眉头又瞪了起来。 “不是，”陈修远摇着头，“我来这儿，并不是因为她与我说了什么。” 他没有向姜老院长提起温絮和李泽云的那件事，也没明说自己究竟是怎么又突然从集团赶过来的。 姜老院长不惧陈修远会生气，但处于对朋友的面子，还是问了句，“我让她去了厨房，陈三爷不会生气吧？” 陈修远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端起酒杯，认认真真地朝姜老院长举了举。 “姜老，我今天过来，一是要当面谢您。”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过您是如何同意让温絮进研究小组的，但这个请，我记着。” 姜老院长摆摆手，正要说什么，陈修远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二来，也是想跟您表明态度。”他放下酒杯，目光平静，“后续温絮能不能学到东西，能学到多少，全凭她自己的本事。您不必因为她是我带来的，就另眼相看，也不必手下留情。” 第九十四章 梦魇 姜老院长有些意外地望着他，眉头微微挑起。 “不留情？”他像是真的有些不解，“你不想通过偏帮人家，让人家欠了你人情，然后以身相许？” 陈修远一饮而尽杯中酒，“这么大把年纪了，还是学术泰斗，少看点无脑的霸总小说，多给祖国培养下一代人才。” “去你的！”姜老院长被揶揄，假意要将杯中的水都泼过去，“连我都敢编排。” 陈修远难得有如此放松的时刻。 “我这个人，您是知道的。”面对忘年老友，他直说了实话，“我只负责享受托举时带给我的满足感。至于托举后的结果如何，我不介意。” 办公室里有片刻的安静。 窗外的光透过百叶帘落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姜老院长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你这话倒不像你。” 陈修远挑了挑眉。 不像吗？ 确实不像。 他能在话里骗人，却骗不了自己的内心。 京北的活阎王，要什么都是势在必得，他是阎王，不是菩萨，从来没有人见过阎王会做善事。 他偶然也会愿意帮人，但他的耐心有限，也从来不会像是对待温絮这样，事无巨细地托举。 毕竟在强者眼里，若连自己攀登的能力也都没有，那日后就算经由他托举到了高位，能带给他什么？ 但—— 他又想起初见温絮的那晚，害怕到发颤的小兔依旧颤巍巍地伸出手握住浑身是血的他。 语调坚定且温柔，亲手将他从死神手里夺了回来。 他的命都是她的，那么为了小兔破个例，或是硬生生打破自己的原则，又有什么可耻？ 只是这些话，不必都说出来。 等日后有了机会，在床上与小兔两人慢慢独自说，就好了。 陈修远收敛心思，重新看向姜老院，“温絮能否在小组留下，能否入了您的眼跟在身边学习，都是她个人的本事。” “这，”陈修远每次在念出‘温絮’两个字时，遇到总会更加温柔，“也是她的意思。” 姜老院长点了点头。 陈修远有他的打算，他也有自己的原则。 不会因为与陈修远的交情而轻易打破。 聪明人之间的对话从来不需要太复杂，陈修远见话题说得差不多了，便提出告辞。 姜老院长送他到门口，那张过分年轻的脸，忽然叹了口气。 二十九岁的年纪，商场上翻云覆雨，人前永远从容不迫。 可那双眼睛底下的青黑，再好的衣装也遮不住。 “最近睡眠怎么样？”姜老院长拦下他，“还有梦魇吗？” 陈修远立定，垂着眼。 窗外隐约传来人声和脚步声，是研究小组成员结束了半天的工作，陆续去食堂的动静。 温絮，也在其中吧。 良久，他理了理袖口，“还行。” “我先走了，集团那边还有会。” “阿修。”姜老院长不松手，“有些东西，不是只有针能扎进去，就像你的梦魇，不是只靠医学就能够解决的。” 他认真地看着陈修远，“人也一样！困扰你的梦魇已经有数年了，事情也都已经过去了数年，你该放下了。” 陈修远怔怔地站了许久，才扯唇露出了个笑。 什么都没再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一下一下地响着，不急不缓进了电梯。 司机知他在思考，自觉地停在了电梯口，等着下一班，由他一个人乘坐电梯下楼。 电梯门彻底合上的时候，陈修远闭了闭眼。 姜老的话还在耳边转，那句“还有梦魇吗”像一根细针，扎进了他平日从不示人的那处软肋。 梦魇。 自然是有的。 每个夜晚都有。 梦里是无穷无尽的下坠，是黑暗里的火光，是一个女人的哭声，遥远得像隔了几重山水。 他总是在凌晨惊醒，后背的冷汗浸透衣衫，然后在黑暗中睁着眼，等天亮。 但这些都是他自己的事。 他按下电梯里的一层按键，金属壁上映出他面无表情的脸。 集团那边确实有个会，桌上还堆着等着他签字的文件，秘书发来的消息已经攒了十几条未读。 从许妙那儿收到李泽云追着温絮出去的消息后，他就将所有的一切都抛下赶了过来。 耽误了太多事。 难怪古人都说，美人误国。 陈修远失笑。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电梯抵达一楼，陈修远大步走出，头也不回地离开。 * 温絮跟着老徐来到厨房大厅忙碌。 食堂大厅里人声鼎沸，研究小组的成员们三三两两地端着餐盘落座，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 温絮跟在老徐身后，帮着把新出锅的菜从后厨端到取餐窗口。 “小温，你把那盆汤也端过去。”老徐也忙得头也来不及抬，催促着温絮。 温絮应了一声，转身穿过过道，往大厅的取餐区走去。 她刚从厨房门走出来，迎面就撞上了一道不怀好意的视线。 “哟，这不是今天早上在门口跟咱们资金方的工作人员拉拉扯扯的那位吗？” 一个尖细的男声从旁边响起，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恶意。 温絮脚步一顿，循声看去。 取餐区旁边的长桌旁坐着三个年轻男人，都是二十出头的模样，穿着研究小组的统一制服。 说话的是坐在最外面的那个，瘦长脸，眼睛狭长。 嘴角挂着一抹让人不舒服的笑。 温絮认出了他。 今早报道的时候，她和李泽云在大厅的闹剧争执确实吸引了不少目光，这人当时就站在不远处，抱着胳膊看得津津有味。 她没有理会，继续把汤盆放到取餐台上，动作平稳地将汤勺摆好。 “人家忙着呢，别打扰人家。”旁边一个圆脸的男生笑着搭腔，但目光同样在温絮身上扫了一圈。 瘦长脸的男人站了起来，端着餐盘慢悠悠地晃到温絮身边，故意撞了一下她的肩膀。 温絮侧身避开，抬眼看他。 “有事？” “没什么大事。”瘦长脸男人把餐盘往台面上一搁，斜倚着取餐台，“就是好奇，听说你们这批新成员里，有人是最后一个被塞进来的。本来名额都满了，愣是挤掉了一个人，自己顶上了。” 他说着，故意扭头看了看旁边的同伴，“你们听说了吗？” 圆脸男生配合地点头，“听说了听说了，姓什么来着……” “姓温。”瘦长脸男人转回头，目光直直地落在温絮脸上，“温絮，对吧？” 温絮握着汤勺的手微微收紧，面上神色未变。 “早上在大厅里的那一出，我也看了。”瘦长脸男人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但周围依然能听得清清楚楚，“李泽云追着你跑，嘴里还喊着什么‘你听我解释’——啧，这戏码，挺眼熟的。” 温絮放下汤勺，转过身面对他，语气平静，“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瘦长脸男人笑了，笑得恶意满满，“我就是想夸你一句——有本事。真的，有本事。能挤掉别人自己进来，还能让资金方的工作人员追着你跑，这本事一般人还真没有。” “是不是像你这样的女人，都靠着出卖自己来换去前来镀金的名额啊？” 他顿了顿，眼睛眯起来，“不过话说回来，姜老院长可不是吃素的！那老头严格的很，你看，你闹了这么一出，今早不也没机会跟着去观摩学习，而是被调到食堂了？” 第九十五章 扫地僧老徐 温絮从来不是喜欢与人起冲突的性格。 加上从小颠沛流离，寄人篱下的生活，令她遇事向来都是能忍则忍，外表看起来十分好拿捏。 “你那位男朋友不是也发现了你的本质？说你和你老妈是一样的，都是爱勾三搭四的女人！”瘦长脸男人越说越起劲，越说越过分，“哼，刚来报道就闹得风风雨雨，难怪惹了老院长不高兴，连带着我们都遭殃！” 温絮再好的脾气也经不住一再被人故意找茬与造黄谣，何况瘦长脸男人再一次提及了她的母亲。 “啪。” 温絮手里的毛巾被拍在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的脸上依然没有太多表情，但眼神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你再说一遍。” 瘦长脸男人被她这忽然冷下来的气势弄得一愣，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怎么？我说错了吗？我也是听说的，你要是不高兴，去找说的人去啊。” 旁边那桌的几个人开始小声议论，目光在温絮身上来回打量。 也许是惧怕姜老院长会突然出现，坐在最里面一直没说话的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开了口，“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人家跟你也无冤无仇的。” “无冤无仇？” 瘦长脸男人忽然提高了音量，“她跟我无冤无仇，那姜院长跟我有冤有仇？我一大早跟着去学习，我哪儿不够格了？他凭什么一句话就把我劝退了？让我收拾东西离开？我本科论文写的都是姜老的研究方向，我准备了整整一年才寻到这次的研究小组机会，辛辛苦苦通过遴选进来。结果就因为他一句‘不合适’，我就得滚蛋？” 他的声音在食堂大厅里回荡，周围安静了几秒，随即议论声更大了起来。 温絮这才从旁边人的窃窃私语中拼凑出了全貌。 今早姜老院长主持完报道仪式后点了几人一起离开去临床，瘦长脸男人是跟着去那批人之一。 但姜老院长只看了他们交的病例分析，又问了几个问题，当场就点了两个人，让他们收拾东西离开研究小组。 理由很简单——基础太差，跟不上进度。 留下来也是浪费时间。 瘦长脸男人就是被点名的两个人之一。 他被劝退了，连宿舍都还没来得及住进去，就要收拾东西走人。 而温絮的出现刚好让他为自己被赶走的事找到了一个理由。 就是因为她今天早上惹了姜老院长不高兴，才让姜老院长变得更加严格，对他们这类新人都没有容错心。 瘦长脸男人的情绪无处发泄，刚好瞧见温絮，便一股脑儿的冲她发火。 好似这样才能把自己的无能说成是第一个人的错。 “我可打听过了，听说你是被一个什么大人物塞进来的。” 瘦长脸把餐盘重重地搁下，声音越发尖锐，“你是破例以最后一个名额，本来都公示结束了，硬生生又给你开了一道口子。你说你这算不算有本事？你跟你妈是不是一个路子？” 温絮的手指蜷了起来，指甲掐进掌心。 她想起很小的时候，表弟指着她说“你妈妈不要脸，所以才会勾搭男人，让你爸爸放火烧死了”。 一贯温驯的她第一次冲上去和表弟打了一架。 她被撕破了裙子，膝盖磕在水泥地上，血糊了一腿。 事后，舅妈不问缘由地狠狠责骂了她，还罚了她不许吃晚饭。 她那时候不懂，只觉得委屈。 现在她懂了。 但懂了不代表她就要忍。 她不知道自己的心态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生的转变，是因为方才见过了陈修远？ 她来不及细想，已往前迈了一步。 跟瘦长脸男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半臂。 她的身高只到男人下巴，但抬起头看他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怯意。 “今天早上我与……李先生的争吵你也在场，你应该很清楚我的态度。你说我可以。”温絮的声音不高不低，周围的人都听得见，“但你再说我妈一个字，我不介意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 男人被她看得脊背发凉，但周围那么多人看着，他不可能在一个小姑娘面前露怯。 “我说了又怎么样？”他梗着脖子，“你还能打我？你敢——” 温絮忍无可忍，正要挥手。 “小温。”老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窗台里面出来了，拦住了温絮。 “过来帮我把那筐土豆搬进来。”老徐也不看其他人，只一个劲的拉住温絮扬起的手，“厨房那边马上要传菜了，你不忙活正事，听无所谓的人放什么屁！” 瘦长脸的男人刚要得意，马上又反应过来自己被骂‘屁’了，立刻竖起眉毛，“你这老头说什么话？” “我老头骂年轻人，要别的满嘴喷粪做什么？”老徐嘴里骂着温絮，“你说你一个刚来报道的新人，不好好学习业务，跟这儿听些腌臢话做什么？” 老徐用魔法打败魔法，根本不理会瘦长脸的男人的鬼叫。 他一边拽温絮，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斜睨着瘦长脸，“有些人啊，自己本事不行被撵走了，不回去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几斤几两，倒有脸来欺负个小姑娘。这叫什么？这叫窝囊废撒泼——越没出息，嗓门越大。” 瘦长脸男人的脸色顿时变了，刚要开口反驳，老徐已经松开了温絮的手，转身走到他们那桌旁边。 “哟，这汤还剩下大半碗呢，多浪费啊。” 老徐端起了桌上那碗紫菜蛋花汤，语气里带着心疼粮食的劲儿，“现在这些年轻人，光吃饭不干活，光会嘴上跑火车，正事一样干不成。啧啧。” 话音刚落，他的手“不经意”地一抖。 那碗汤不偏不倚，正好泼在了瘦长脸男人的裤裆上。 汤汁顺着裤腿往下淌，紫菜挂在拉链上，蛋花黏了一裤裆。 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哎呀！”老徐夸张地叫了一声，“对不起对不起，年纪大了手抖，这老毛病犯了。小兄弟你没事吧？” 瘦长脸男人腾地退了一步，脸涨得通红。 周围的几个人已经忍不住笑出了声。 老徐麻利地从旁边的清洁车上抽出了一把拖把。 “来来来，我帮你擦擦，别客气别客气。” 老徐说着，一把将拖把怼到了瘦长脸男人的两腿之间，用力地蹭了起来。 “我帮你擦干净，你别动啊，我这老花眼，怕戳着你。” 男人被戳得连连后退，老徐就拿着拖把步步紧逼，一边戳一边“擦”，硬生生把男人从餐桌旁一路赶到了食堂门口。 “你——你干什么！”瘦长脸男人想发火，但老徐精准的挥舞起拖把，直接往他的衬衣上招呼。 周围已经有人笑得直不起腰了。 瘦长脸男人气急败坏，人已经退到了食堂门口。 “慢走啊小兄弟。” 老徐站在食堂门口，把拖把往地上一拄，笑眯眯地看着瘦长脸男人，“回去好好想想，姜院长说你‘基础太差跟不上进度’，是不是已经给你留了面子。有些人的问题啊，不是基础差，是根子上就烂了，那才是真的没救了。” 瘦长脸男人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敢再多说一个字，在哄笑声中狼狈地转身跑了。 第九十六章 姜老院长对她改观 赶走了讨人厌的苍蝇，老徐把拖把往旁边乙方，拍了拍手。 温絮站在原地，嘴角抿得紧紧的 “还愣着干嘛？” 老徐又回了刚才的模样，语气里还带着乡音，“不是和你说了，张大姐他们马上要传菜了，你是被派到厨房来干活的，不会是有小妮子脾气，不愿意干了吧？” 他大力地拍了拍温絮，将她拍回神，“赶紧的，干活去。研究院这地儿，第一印象虽然重要，但老院长也从来不是只看第一印象的。” “还有，”徐师傅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我们干厨房的人手中力气没轻没重，也没文化，下次再有人嘴贱，我手里的这把拖把，擦地是有点脏，擦嘴刚好。” 这话语中带着的安慰温絮听得懂。 “谢谢徐师傅。”她真心感谢，“如果不是您，刚才我就又会和人起冲突了。” 温絮平常不是这个模样的，她不清楚自己此时的变化是因为什么，好似—— 好似从与陈修远聊过以后，她就变得更加胆大了一些。 一想到他的名字，温絮就仿佛被烫着一般。 她深吸口气，快步跟上徐师傅一起离开。 食堂里的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人们重新端起碗筷，继续吃饭。 温絮走回窗口，她帮着老徐收拾碗筷。 水流冲过她微红的指尖，也冲走了方才那股几欲爆发的怒意。 老徐见她不说话，也不勉强，起身去看看厨房那儿什么时候安排川菜。 整个窗口里只剩下水流声哗哗作响。 “温絮。” 温絮抬头，手里的碗筷差点给砸到了地上。 “姜老院长！” 姜老院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温絮下意识将手上的水往围裙上蹭了蹭，站得笔直。 她心里其实有些紧张。 今天早上在报到仪式上，她已经见识过这位老院长的脾气。 加上当时自己确实当着所有人面和李泽云就私事拉扯，她清楚自己也给老院长留下了不好的印象，知道这位老先生不喜欢她。 或者说，不喜欢她来这里的“方式”。 姜老院长走进后厨，目光从温絮身上扫过，又看了看灶台边忙活的老徐，没急着开口。 “姜老，您怎么上后厨来了？前头不是给您留了位子？”老徐研究院厨房里的老员工，虽然地位与老院长不同，但与他年龄相仿，便大胆开口，“哦，看我这脑袋，现在是饭点是吧！” 老徐猛地起身，大掌拍在温絮后背，“快去给你老院长打个饭。” 温絮往前两步，反应过来，回头感激地看了眼老徐，才重新回头。 “姜老院长，我帮您拿餐具吧。” 姜老院长目光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这次倒是没拒绝，从鼻腔里‘嗯’了一声，先转身朝外走。 温絮无声地和老徐再次道谢，替老院长准备好了餐具，急急忙忙追出去。 姜老院长身上自带了不怒自威的气场，周围嘈杂的大厅也因为他的出现自动噤声。 大伙拼命往嘴里塞饭菜，不过几分钟，原本还乌泱泱的人头瞬间消失。 温絮呼出一口气，将餐盘替姜老院长摆好，他老人家挑了挑眉，忽地又站起身，在温絮惊诧的表情下也替她端来了一份餐食。 姜老院长先坐下，看着温絮还张着嘴巴站在一旁，又掀起眼皮，“怎么？凳子上有刺，还是不愿意和我这个老头一起坐？” “啊，不，不是！”温絮吓了一跳，连着鞠了好几个躬，“能给您一起吃饭，我很荣幸！只是我没想到您会愿意……” 姜老院长抬手阻止她的话，“既然愿意，还不坐下？” “还有，别一直鞠躬，”姜老院长摘下眼镜，丢过湿纸巾给温絮，“我活得好好的，又没死。” 温絮被老院长的话给逗笑了。 下一刻又赶紧抿住嘴巴，生怕自己偷笑的模样会让老院长觉得轻浮，想重新鞠了个躬，腰才弯了一半，又尴尬停下。 姜老院长先是瞪了她一眼，敲了敲桌子，“还不快点坐下！” 温絮这才敢面对着姜老院长一起坐下。 姜老院长瞟了她一眼，也没说话，轻轻动筷，夹了口食物。 温絮轻轻吐出一口气，也跟着动起筷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老院长吃饭时保持食不言的好习惯，一顿饭下来他们两人谁都没有先说话。 仿佛姜老院长真的只是想邀请她单纯地吃顿午饭。 直到两人的餐盘都空了，温絮瞥见老院长收起了筷子，自己也赶紧收好，帮着老院长一起将餐盘送到水池后，重新忐忑返回。 “老院长……” 温絮觉得，饭也吃了，东西也收了，姜老院长想说什么也该说了吧？ 果不其然，老院长见她回来，颔了颔首，“来，你叫温絮是吧？你来，我们走走，我有话要对你说。” 温絮心里咯噔一声—— 自己前面还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想要留在这里，老院长这模样，不会是打算像是刚刚对付瘦长脸男人一样，也要把她给赶走了吧？ 第九十七章 明白陈修远为何喜欢小兔了 她忐忑地跟在老院长的身后，从食堂大门转了出来。 旁边是一个供饭后散步的小花坛，姜老院长慢慢踱步，一路走一路看着花坛里的草木。 温絮垂着眼偷偷观察，终于在姜老院长第三次蹲下摆弄花草的时候开口，“老院长，景天是喜光照，但是新栽的植物需要逐步适应强光，不然容易被灼伤。这几株景天一看就是刚刚被人移栽过来的，应该是移栽他的人不懂。” 姜老院长的手一顿，将面前几株已经有些枯萎的景天草拢好，才回头：“你还懂得中药种植？” “大二的时候选修过，”温絮老老实实回答着：“也是您的课。” 温絮平常的时间很挤，除了必修课，几乎没有参加任何社团活动或者选修课程。 她将这些时间都移给了打工。 毕竟那些享受大学生活的人们不需要为生活费烦恼，也不需要考虑助学贷款的偿还。 而她不行。 大一结束后，辅导员找到她。 虽说选修课不是必须的，但温絮这种一节选修课都没有上过的学生在学分上也过不去，强制要她进行选修。 温絮没有挑选那些热门的课程，随手在系统上挑了一个新增的中药植物学。 这门课程听起来就很无趣，而且好像还要日晒雨淋，去种植基地与那些灰扑扑的草本植物打交道。 几乎没有人会选。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开课的那天，大家才发现这么无趣的课程，竟然是中医界的泰斗姜老院长亲自授课。 报了名的欣喜若狂，错过了的拍断大腿。 温絮也曾偷偷欢喜，她没有想到自己竟有如此运气，竟可以上得到自己偶像姜老的课程。 她虽然不爱出风头，但并没有在课堂上让姜老留下印象。 但上课认认真真听讲，一个学期下来，也学到了不少的知识。 所以才会懂得景天该如何种植。 姜老院长慢慢起身，这一次，他更加认真地看向了温絮。 眼里曾对温絮不太喜欢的眼神慢慢散了一些，他像是重新审视着温絮，“看来你在我的课上，还是有认真听讲的。” 温絮不敢自夸，谦虚地开口：“做学生的，上课认真听讲是应该的。” “是怕挂科吧？”姜老院长哼了一声。 温絮脸上有些微红。 大学生确实都怕挂科，但姜老院长是出了名的‘自由学习’的推崇者。 知识是自己的，他只负责传道，但学生如果不愿意学习，他也从来不会勉强。 加上他的那门课是选修，学分值不算高。 就算真的挂科了也不打紧。 “也不是，”温絮抿了抿唇，“我不清楚别人，但是我认为既然去上课了，就不应该浪费我们的学费，至少要学到一些知识才行。” 姜老院长又看了看她，像是在从温絮脸上的神情里来判断她有没有在说谎来哄骗自己。 半晌，他才重新开口，“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样的想法的。” 温絮没有搭腔。 “就好比，栽种景天的人，也是我的学生。”姜老院长伸手指了指地上枯萎的景天草，“他同样也听过我的课，中药植物学。但是你看，他就没有学会应该如何照料植物，也没有认真听课，才会连新移栽的景天不能直射阳光的基本信息都不了解。” 姜老有些可惜地望着地上的植物，“白白浪费了我的种子。” 温絮不好对别人的事评头论足，她抿了抿唇，依旧保持着沉默。 姜老院长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 温驯，听话，乖巧，认真。 确实是个难得一见的好女孩儿。 难怪能将京北那位爷给迷得三魂不见了七魄。 就是不知道，这么乖巧的女孩子，为什么会提前早恋，有了主儿呢？ 姜老院长心中猛地反应过来，自己一把年纪了，竟还在八卦可以当自己孙女的小丫头的隐私。 都怪陈修远那不着调的臭小子。 自己想要挖墙脚就算了，连带着他这个正经的老头子都容易想歪。 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姜老院长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喉咙，压下蠢蠢欲动的念头，又提起正事：“既然你选修过我的课程，那么对于花坛这里的中药植物，有信心能够养好吗？” 温絮尚未反应过来，迟疑了几秒，才重重‘啊’了一声。 “怎么？”姜老院长立刻竖起眉毛，“嫌累，不愿意干吗？” “不，不是的！”温絮急忙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她喉咙重重翻滚，好一会儿才组织语言，“我只是很吃惊，您愿意安排工作给我。” “别误会了。”姜老院长斜睨着温絮，“你的工作我已经安排了，在厨房。” 温絮又垂下了脑袋。 下一刻，姜老院长的声音又冒了出来，“但花园这里的中药园，是我自己种下的，现在研究小组开始忙起来，我也没有那么多时间能够管理得了。” 他示意温絮朝花坛里看，“可我又舍不得心血就这样白费，既然原先交给的学生不靠谱，你也恰巧选修过我的课程，又在厨房帮忙，讲给你去管理，我觉得再合适不过。” 温絮还以为自己今早因为李泽云的事给老院长留下不好的印象，几乎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再靠近他学习，可没想到机会来得那么快。 她愣怔好一会儿才算完整消化了这个好消息，眉眼里都是欣喜，“愿意，我愿意！” “老院长，我在您课上的成绩是满分，我对大部分中药的植物学也算了解，您放心，我会将您的植物种好的。” 姜老院长本来还想说两句警告的话，刚抬头看见女孩儿脸上真心欣喜的笑容，那些老一辈高高在上训斥的话又被吞回了肚子。 难怪的。 这丫头，本来就长着一张漂亮脸蛋，言谈举止为人处世却又那么真诚。 难怪能让见人杀人，见鬼杀鬼的活阎王彻底沦陷。 姜老院长也终于明白，陈修远为何会特意跑一趟研究院，却还依旧开口与他明确—— 老院长根本不需要看在他的面子上，对温絮额外放水。 甚至没有为她说过一两句话。 原来根源在这儿呢。 自己都已经是年过半百的老人，才与她聊了几句，今早因为那场闹剧而对她衍生出来的不满就已经消散了百分之八十。 若是长久下去，姜老院长自己都不敢保证，会对眼前听话聪明的女孩彻底改观。 第九十八章 孤儿都是相同的 老院长收敛心思，本想再开口说两句。 眼前那‘听话懂事’的小丫头，漂亮的眼睛突然一瞪大，再次露出惊恐。 “怎么了？”老院长自己都没发现，他对温絮说话的语气都变得温和起来，“出了什么事？” “……”温絮舔了舔嘴巴，好半晌才组织好语言开口：“所以您，您不是打算把我赶出去吧？” “赶你出去？”姜老院长眉头一蹙，“怎么，你不想继续待在研究小组吗？” “不不不，不是的！”温絮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能够跟在您身边学习一直是我的愿望。” “既然想要留下来，问这个做什么？”姜老院长到底经历过的事多，是老江湖。 他很快又恢复成喜怒不形于色的前辈模样，“我还以为你是今早被说了两句，又被派去厨房工作，心里对我这个老头子不满意。” 温絮实在很经不得吓，脸色又唰地变白。 “姜老院长，您一直是我的偶像，我从读书的时候就听过您的事迹，还在学校的图书馆里读完了您的自传。” 温絮一紧张，直接把老底都透给了老院长听，“我其实与您的经历差不多，我虽然不是一出生就在福利院，但是童年也几乎就如同孤儿一样……所以我一直很钦佩您，也希望能够以您的经历来激励自己。” 姜老院长因为温絮的话有些微动，“你也是孤儿？” “算是吧，”温絮抿了抿唇，她虽然觉得说出自己的隐私好像有卖惨的嫌疑，但很快又释然，“我的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是在舅舅家长大的。” 短短几句话，什么都没有抱怨，但姜老院长却可以从她的语气中听出那些年寄人篱下的辛酸。 他将手背在身后，缓缓说出，“至少你可以记住，你的父母并不是故意想要抛弃你的。在他们离开之前，是真心地爱过你，才会将你带来这个世界。” 温絮没有想到自己可以从老院长的口中听到安慰的话，一瞬间眼眶微红。 “谢谢您。”她真诚地道谢。 老院长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感慨地多说了一句：“我也只不过将从妈妈那儿得到的温暖，尽可能地传递给拥有相同经历的晚辈。” “然后，让妈妈的精神能够一直传下去。” “您的……妈妈？”温絮好奇地发问。 如果自己没记错，老院长应当是一出生就被丢弃到了福利院，怎么会有‘妈妈’呢？ 姜老院长明显不愿意对自己的往事再多说。 只是在提及他的母亲时，他还是难得笑了笑，“是我曾经待过的福利院的院长，她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温柔，善良，聪慧。” 老院长回忆起姜胭妈妈的好，从百岁老人，仿佛一下变回了当年被那双温柔双手抱起的懵懂孩童。 “我们是如此幸运，出生在了姜胭妈妈的福利院里，她教导我们成为更好的人，才有了我的今天。” 姜老院长说完，又看了眼温絮，“所以不要因为你的出身就自怨自艾，而是要朝前看。” “也要相信，这个世界所有的能量都是等量的。你现在可能处在低潮，但要相信，一定会有人在某一处等待着你，带你离开困境。” 温絮听得懵懵懂懂，但难得有机会能够与老院长待在一起，她也不敢再发问。 本想跟着点头，就将这个话题略过。 但她猛地又想起什么，一脸不自信地发问：“……老，老院长，我知道您今天对我的印象已经不好了。但您现在愿意和我说那么多话，还让我替您照顾草木，还……还说了不会将我赶走，是不是……” 她用力地抿唇，有些不好意思问出后面的话。 老院长突然对她的态度有了改变，不会是因为陈修远吧？ 早上两人相处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当时自己已经表明了态度，而小野也说过，陈修远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一派，他不会因为自己改变了原则？ 特意去找老院长说情，既将自己塞进了研究小组，然后又强迫老院长给她安排到临床去吧？ 老院长见识多，只听只言片语就猜出温絮忐忑的原因。 他老人家好气又好笑地望着她，“你不会以为我老人家年纪大了，还会害怕陈修远一个毛头小子，要听他的安排吧？” 他嗤了一声，“还有你也是，别仗着自己长得一张漂亮的小脸蛋，就觉得陈修远那样的人会为你神魂颠倒，什么都做。” 老一辈说话就是没轻没重。 姜老院长话是张口就来，将陈修远与温絮从未点破的真相轻松说出口。 丝毫没顾忌温絮的脸早就在他这句话中红透了。 “我，我……”她磕磕绊绊的模样才令老院长心里舒坦许多。 他瞅了瞅她因为紧张而揪在一起的双手，终于记起自己作为长者的身份了。 姜老院长咳了几声，终于将话题引回正题，“刚才在食堂里，你跟那个被劝退的学生起了冲突。” 温絮深呼吸几下，平复了心情才抿唇开口，“是，对不起姜老院长，是我冲动了。” “冲动了？”姜老院长微微眯了眯眼，“我听到的版本是，你已经准备动手了。要不是老徐喊你，你是不是真要一巴掌扇过去？” 温絮抬起头，望着姜老院长的双眼没有闪躲，也没有辩解。 “他说我可以，我忍了。”温絮说，“但他不该说我母亲。” “您对您母亲，姜夫人是如何的心情，我对我的妈妈，就是怎样的心情。” 温絮深吸一口气，认为姜老院长一定能听得出她的意思。 姜老院长看着她，“所以你觉得，为了维护你母亲的名誉，动手打人是对的？” “不对。”温絮说，“所以我没打。” 姜老院长微微挑眉。 “徐师傅喊我的时候，我就已经没想打了。”温絮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但我也不会后悔刚才站起来。再来一次，我还是会站起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逞强，没有标榜，也没有隐瞒自己的真实想法。 她只是很平静地，很诚实地，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姜老院长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哼了一声。 “你倒是实诚。”他说，转过身，背着手在花坛里走了两步，“今天早上你在报到仪式上闹那一出，我以为你是个不知分寸的。后来我当众点了你的名，换了别人，怎么也得来找我解释两句，但你也没有，还老老实实地真的来了食堂。” 第九十九章 深藏功与名 其实他们心里都知道，那个‘找我解释’，实际上想说的应该是‘让陈修远’来解释。 温絮没接话。 她能说什么？ 说她确实觉得自己今天早上做得不够妥当？ 还是说她其实根本不知道怎么跟姜老院长解释？ “我原本以为，你这样的人，被我一训，要么哭哭啼啼，要么到处找人说情。”姜老院长转过身，看着温絮，“没想到你倒是沉得住气。” 温絮怔了一下。 这是在夸她？ “不过——”姜老院长话锋一转，“你沉得住气是好事，但也不要妄自菲薄，任何事都要往自己身上揽。那个王鸣被劝退，跟你没有半点关系。” 温絮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那个王鸣可能就是瘦长脸男人。 “我选人进研究小组，只看本事，不看别的。” 姜老院长的声音沉了下来，“那个王鸣，病例分析写得花团锦簇，让我以为是个好苗子。结果到了现场，一问三不知。基础不牢，态度还浮躁，这样的人留下来，是对他自己不负责，也是对团队不负责。我让他走，跟他是不是迁怒于你，没有关系。” 他顿了顿，看着温絮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这人脾气不好，但我不糊涂。谁有本事，谁没本事，我心里有数。你既然进来了，就好好做事。我这里只欢迎会做事的人，不会因为你是谁塞进来的就高看你一眼，也不会因为别人说了你什么就低看你一眼。” 温絮听明白了。 老院长这是在告诉她两件事： 第一，王鸣的事跟她无关，她不用背这个锅； 第二，她能不能留下，只看她的本事，不看别的。 “我知道了。”温絮连忙点头，“谢谢您。” 姜老院长又看了她一眼，才转身要走。 温絮连忙跟上。 “你不用跟了，”刚出了花坛，老院长让温絮回去准备好如何照料中药草本。 他自己朝前又走了两步，忽然停了一下，侧过头来。 “那个王鸣说你妈妈的那些话，其实我听到了。” 温絮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食堂里那么多人，没一个站出来帮你说话。” 姜老院长的声音很淡。 “你能站起来，算你有骨气。” “能收得住，算你有脑子。” “这两样东西，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说完，他抬脚走了出去，渐渐远去。 温絮怔怔地站在原地许久，还在回味着姜老院长方才的话。 直到后背被人拍了一下，她吓了一跳回头，是老徐。 老徐手里还拿着可笑的长勺，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就和刚才神不知鬼不觉地帮助温絮一样，笑嘻嘻地站在她旁边。 “小丫头，还愣着干嘛啊？是不是被老院长夸了两句就呆住了？” 老徐像是金庸小说里的藏身在少林寺的扫地僧，看着姜老院长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转过头来对温絮笑了笑。 “姜老这人，嘴上不饶人，心里都明白。”他说，“他能跟你说这么多，已经是难得的事了。” 老徐将手里的长勺塞到温絮手里，“好了，话都已经说完，既然你今天是被派到食堂来干活的，活都还没干完，赶紧回来吧。” 温絮傻傻地握着木质长勺，手里沉甸甸的。 她忽然觉得，今天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 接下来的几天，姜老院长说的话一直停留在温絮的脑海里打转。 “我这里只欢迎会做事的人。” 这句话像一颗种子，落在她心里，沉甸甸的。 所以她做事做得很认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认真。 也不管其他人是不是已经跟着姜老已经开始进行临床实操了，每日准时的，不带任何情绪地去厨房报到。 洗菜的时候，她把每一片叶子都翻开来，冲掉藏在褶皱里的泥土。 切菜的时候，她按老徐教的，把姜丝切得细如发丝。 连熬药膳粥的时候，她都拿个小本子站在灶台边，把张大姐随口说的火候和时间记下来。 “哟，还做笔记呢？”老徐端着茶缸子凑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娟秀的字体写着“百合杏仁粥—— 大火煮沸转小火四十分钟，其间搅拌三次，防粘底”。 温絮不好意思地把本子合上，“我怕记不住。” 老徐笑了一声，从围裙兜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在她面前晃了晃。 “瞧见没，我跟着姜老干了二十三年，记了二十三年的笔记。” 他翻了翻，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页边角都卷烂了，“你以为我是天生会做药膳的？我当年连姜和黄芪都分不清。” 温絮看着那本磨得发亮的笔记本，眼睛都亮了。 每一个学中医的学生都知道，书本上的很多知识都不如长年累月的实际经验来的中药。 “想看啊？”老徐早就猜出了她的念头，伸手在她的额头上弹了一下，“可以啊，你都来了那么久，还徐师傅徐师傅的喊我，听得我难受死了。来，我活了这把年纪，和姜老一样也没结婚也没生娃，你如你喊我声叔，我就把这本秘籍让你看。” “叔！”温絮喜滋滋地开口，“您就是我亲叔！” 温絮语调温软，让人听了就舒服。 老徐哈哈大笑，直接将那本秘籍拍到她面前，“以后在研究院里，有叔罩着你，没人再敢欺负我闺女！” 温絮也笑。 笑着笑着，就觉得笔头有些发酸。 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在这个她差点被赶出去的地方，有人在认认真真地教她东西。 没有人把她当成一个麻烦，也没有人因为她早上的失态就给她贴标签。 “叔。”她趁着大家都在忙碌，小声说。 “嗯？” “谢谢您。” 老徐摆了摆手，转身去搅汤，深藏功与名。 第一百章 成为了名人 就这样，温絮在后厨待了三天。 三天里，她把厨房里所有药膳的配方和做法都记了下来，还摸清了各种药材的产地、性味、功效。 张大姐与老徐他们嘴上不说，但每次看到她拿着本子追问问题的时候，眼神里都是欣慰。 厨房里的其他人也渐渐喜欢上了这个安静的姑娘。 负责择菜的刘姐发现温絮每天来得最早，总是主动帮她把一大筐青菜择完才去忙自己的事。 负责洗碗的赵叔有一次腰疼犯了，温絮二话不说把两大盆碗全洗了，洗完之后手泡得发白，脸上还是笑眯眯的。 “小温医生算是这一批来做研究的学生中最乖最听话的一个了。”赵叔跟老徐嘀咕，“干活不惜力。” 老徐哼了一声，“不看看这丫头喊谁叔。我看上的人，能差到哪儿去。” “但是——”赵叔脸色有些惋惜，“小温医生那么好，姜老却一直没发话将她往临床调，一直留在厨房里干杂活，这可怎么是好？” “你懂个球。”老徐神叨叨地叼着牙签，“这可是姜老院长对她格外看重的原因呢。我们小絮这会儿，只要能够沉下心好好沉淀，迟早对研究小组有大用途。” 老徐望了望干完厨房的活后，与张大姐打了招呼就准备转去小花坛照料中草药。 他笑了笑。 有些事情，旁人不清楚不要紧。 只要温絮自己心里都揣得明白就行。 温絮每次去后院照顾那些草木的时候，都会蹲下来很久，对着每一盆植物看上十几分钟，甚至掏出手机拍下叶子在不同时段的细微变化。 这才是姜老院长真正让她做的事。 后院的那些草木，名义上是花园，实际上是姜老院长几十年来收集的珍贵药用植物。 有些品种在全国的中医药研究所里都找不出第二株，都是只存在文献里的一些珍稀草本。 花坛中的小院子，被玻璃顶棚罩着，光线充足但不刺眼。 一排排花架上摆满了盆栽，每一盆都贴着编号和名称，旁边挂着一个小本子，记录着浇水、施肥、修剪的时间。 温絮每日小心翼翼地照料着，用心观察着草本植物的变化，拍照记录。 姜老院长有几次‘不经意’地经过，都会走进去提点她两句。 可这两句，已经够温絮受用许久。 她更加认真地记录。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先去后院浇水、观察、记录。 每一盆植物的变化她都写进本子里—— 新长了几片叶子，花苞什么时候开始显色，叶脉的颜色是不是比昨天深了一点。 姜老院长见状，便让人给她送来了一本已经绝版的植物学的书，方便她对照着辨认每一个品种的特性。 这几乎是关门弟子才有的待遇了。 她本就在报到仪式上因为与李泽云的事出了名，现在人都被调去了厨房干活，却依旧得到姜老院长的关注。 渐渐地，整个研究小组也传出风声，这位最后一位被纳入小组的温絮医生，实际深藏不露，是被姜老院长专门选中的接班人。 送她去厨房干活，也是想要磨她的性子，日后好接姜老院长的班。 温絮听见张大姐传来这样的消息，错愕地笑。 怎么才几天时间，她就从当众与男朋友争吵的，被老院长嫌弃古怪女人，变成了他的得意弟子？ 甚至还有不少其他医院的医生专门趁着吃饭时间来窗口与她打招呼，就是为了蹭个脸熟。 万一日后她真成了姜老院长的接班人，大家同在针灸界，或许温絮可以看在一起在研究小组待过的情分上，给予不少帮助。 外头风言风语，但处在话题中心的温絮只是静静地听着，从不发表任何言论。 她依旧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照料草药，去食堂搬出。 下午空出来的时间，老院长没交代，她便大着胆子偷偷跟去学习大楼，找机会跟着大部队翻阅文献。 晚上回到宿舍，再把白天学到的东西整理一遍，常常写到深夜。 三天下来，她的笔记本已经写了小半本。 赵叔某天路过，看了一眼她本子上的记录，随口说：“你记得不对，这株铁皮石斛喜欢半阴半阳的环境，早上九点前的光照就够了，中午要遮阴，不然叶子会发黄。” 老徐更厉害，他甚至能通过叶片的状态判断出土壤的ph值偏酸还是偏碱，准确率高达百分之九十。 “徐师傅，您以前是学什么的？”温絮终于忍不住问。 老徐端着茶缸子，慢悠悠地说：“我啊，以前是农学院的，后来跟着姜老搞了一辈子中药种植。退休了没地方去，就在这儿熬熬粥、种种草。” 他说得云淡风轻，温絮却听得肃然起敬。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姜老院长的研究小组，从来就不只是那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住院医师。 后厨里的这些人，每一个都是这座研究院里不可替代的宝藏。 而她，何其有幸，能够在这里向他们学习。 这天下午，温絮正在后院给一株濒危的华重楼松土，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她回过头，看到小野靠在玻璃门上，双手插兜，一头耀眼的粉毛随风飘荡。 “阿絮姐姐，你可真是让我好找。”小野嘟囔着嘴，“我在前面找了你好几圈了，还以为你被老院长炖了汤。” 温絮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你怎么来了？你们志愿者不是被拉去做封闭训练了吗？终于结束了？” “是啊！终于结束了！”小野发出哀嚎。 报到那天她被温絮影响，说得壮志凌云，也想着趁着陈修远的安排让她与温絮待在一起，一边找机会调养身体，一边也能够做些有意义的事。 要是这趟睡眠障碍的研究课题能够被突破，或许她作为志愿者的名字也会出现在报刊文字中。 那么妈妈看到了，或许……会对她有所改观吧？ 小野抱着这样的心态，忍下枯燥的生活，头也不回的去了志愿者队伍里报道。 结果没想到，人才刚到，就被关起来做封闭训练。 一连拉练了三天，本来就瘦的小脸更尖了。 她一屁股挤开温絮，坐到她身边，“阿絮姐姐，我都要待不下去了！这做志愿者怎么也那么累？比我通宵喝酒唱歌还累！” 小野坐到她旁边，好奇地看着那些花花草草，“我们志愿者被关了起来，今天放出来才听到消息，阿絮姐姐，你现在都快成为这里的名人了，所有人都在讨论你！” 第一百零一章 你和我舅舅不会接过吻了吧 “哪有你说的那样，”温絮把松土的小铲子放下，腼腆地笑了一声，“你别胡说了。” 她拍了拍手，从口袋里拿出密封好的手工小零食，“这是这几天我在食堂里跟着那些哥姐们一起研究做出来的保健小零食，你吃吃看？” 小野一看到包装袋里的小零食撒了黑芝麻就摇头，“我最不喜欢吃芝麻一类的东西。” 她还吐了吐舌头，十分嫌弃。 温絮倒是好脾气，她替小野撕开包装，送到她的口边，“我不知道你不喜欢吃芝麻，所以撒在了表面，但是我在里面加了陈皮与梅干粉，味道很不错的，你试试看嘛？” 小野平常混在一起的都是无脑吹捧她的跟班，小时候从母亲那儿缺少的关爱全在温絮这儿得到了。 她明明知道温絮只是在哄她吃下小零食，但依旧很受用。 谁让她就喜欢她身上这股香香软软的感觉，像一块可口的小蛋糕。 小野皱起眉头，就着温絮的手抿了那片小零食。 别说，只要忽略周围一圈的黑芝麻，味道确实还不赖。 温絮见她乖乖地吞下零食，笑着捏了捏她的下巴，“这才乖。” 她刚忙完，见时间还早便挨着小野坐下与她说话。 “这是我这几天在食堂里，跟着大家学来的，里面添加的都是纯天然中草药，对你的哮喘缓解有很大的帮助。” 温絮这几日天天待在厨房里忙碌，但她依旧记着小野之所以会跟着来研究小组，也是想找机会让自己帮忙调理身体。 刚好她在老徐的药膳笔记本里看见了缓解哮喘症状的一条偏方，便缠着老徐一起做了些小零食。 “我还做了个安眠的香包，”温絮笑得温柔，正午的阳光泼在她脸上，将她脸庞上的绒毛都照得金黄，“在我的宿舍里放着，你这趟封闭出来，不知道志愿者的宿舍如何安排，若我们能住在一起，那就再好不过了。” 温絮倒是没说谎，医生们到了研究中心后会有人安排他们的住宿。 她被单独安排了一间双人间，迟迟没有舍友。 “只不过，听说住宿安排是由陈氏集团的工作人员帮忙安排的，”温絮欲言又止，“所以不知道我们到底能不能住在一起。” 报到日之后，温絮变得忙碌，白天几乎停不下来，没时间去想陈修远的事。 更没空去想李泽云。 那日他们发生了争吵，李泽云便再也没有联系过自己。 而她，也没有在研究院里头看见过他。 倒是那个许妙，温絮还在食堂附近撞见了她两回。 每一次与她对视，许妙总是会扬起眉梢，冲着温絮挑眉。 小野虽是被送去了封闭训练，但一出来就已经听了满耳朵八卦。 她立刻反应过来温絮想说的是什么。 小野好奇又八卦地望着她，“等一下，你难道不知道舅舅的公司派了其他人到研究院这里，辅助小组工作吗？” “嗯？”温絮忽闪着大眼，表情惊诧。 她是真的不知道。 在厨房里帮忙的这三天，温絮白天忙着‘偷师’，晚上忙着‘学习’，变得比从前还要忙碌。 偏偏研究小组还会每天给成员们发补贴，核算一下，这里的时薪补贴甚至比温絮正经在医院上班的时薪还来得高。 没有金钱的压力，身边又都是满腹野路子的‘扫地僧’，温絮每天虽然觉得自己是在连轴转，但异常充实。 根本不闻窗外事。 “集团那边又重新派来了新的工作人员，”小野的信息网可是很全面的，她早就将温絮于报道日之间的事摸了个门清，此刻提到李泽云还牙痒痒的，“肯定是舅舅那天听说了你在这儿受欺负了，然后他也没想到就是那么巧，集团派来的工作人员竟然会是你的……” 她及时刹车，表情揶揄地改口，“没想到集团一开始派来的工作人员与你有渊源，为了能够让你安心工作，所以他好像把人给叫了回去，重新派了个人过来。” 原来如此。 原来是李泽云不在研究院里，所以他们才没有再碰面。 温絮不知道为何，心里竟也莫名一松。 阿泽不在，她也能更轻松，不用担心会不会撞见他又起冲突，能够安心做完研究。 温絮没有意识到自己内心此刻的想法有些不对劲—— 男女朋友吵架，难道不应该将误会说开，尽快和好才对？ 为什么她在听见李泽云已经被调离研究院后，只有轻松，没有担忧？ 小野不动声色地将温絮的表情收入囊中，她在心里默默地给自己舅舅鼓了把气，又正色与温絮说起正事。 “所以阿絮姐姐，你这几天过得还好吗？”她看着温絮手上还拿着的包装袋，有些替她鸣不平，“你也是来这里想要学习针灸手法的，可是那什么老院长竟然将你放到了厨房这里？那你还怎么学习？” 小野愤愤不平地说：“哎，都怪舅舅！什么臭毛病，既然想要帮人，怎么不帮到底？他不是这家破研究院的大金主吗？金主想要把自己女人塞进关系户里，不是轻而易举的事？他怎么能一边觊觎你的美貌，一边又把你晾在这里，受人冷落？” 温絮伸手去捂她的嘴，表情还讪讪地说：“小野，你别乱说。” 她本来就肤白，加上心里有鬼，一着急，从头到脚都红透了。 “我，我和你舅舅，不不……”温絮用手扇着风，“我和陈先生什么事都没发生！” 小野瞪着长长的睫毛盯着温絮许久，忽地凑近她，“阿絮姐姐，我不过只是提了两句舅舅，你反应那么大干嘛？” “小野，你不要瞎猜，我没有和陈先生见过面，他也没有亲……” 她及时止口，慌慌张张地又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好险！ 差一点就要将陈修远吻过她手背的事说出来了！ 温絮满脸通红。 “哦！亲？亲什么亲？” 她猛地拉长语调，“你完蛋了，你现在一听到舅舅的名字，脸就红了，而且你刚才想说的是什么？让我猜猜，这么慌张，你和舅舅，不会是在我失联的这段时间里，酱酱酿酿，亲密接过吻了吧？！” 第一百零二章 每天晚上想到的人，只有陈修 温絮被她这一通抢白与质问，问得脸红得几乎要滴血。 她双手慌乱地在空中比画着，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一个完整的字都蹦不出来。 “你、你你你——小野！你别胡说八道！什么酱酱酿酿，什么接过吻，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怎么说这种话！” 温絮几乎是口不择言，一不小心被套出真话，“那天是你舅舅他，是陈先生突然伸手亲我的！” 话音一落，小野先是安静一瞬，然后爆发出鸣叫。 温絮连忙扑过去，用力地捂住她的嘴。 “小野，求求你，别——”她已经红温到说不出话来了，“万一把人叫来了，我，我……” 她说到最后，干脆仗着自己大了一两岁，扳起脸想要教育小野，“你你你，你一个小孩子，我不和你讨论接吻的话题。” 小野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整个人往温絮身上靠过去，像只占了便宜的小猫，“我怎么就不能说啦？我都十九了，成年了好不好？再说了，是你自己反应这么大，我才猜的嘛！舅舅那个人我又不是不知道，他要是真对谁上了心，那手段——” 她啧啧两声，故意拖长了语调，“那可就不是什么手背的问题了。” 温絮听到“手背”两个字，脑子里轰地又一声炸开了。 那天在走廊里，陈修远一身黑色西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深沉得像是要把人吞进去。 他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嘴唇落在她的手背上，轻得像一片羽毛坠落。 可更让她心跳加速的不是那个吻本身。 而是—— 温絮不愿意承认，但她确确实实地从跟那个吻中察觉到，陈修远已经不甘于只待在原地。 他从那个吻中，要对自己发起了进攻。 可自己与阿泽的事还没理清，无法，也不能回应！ “阿絮姐姐？阿絮姐姐！” 小野的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温絮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耳尖红得几乎透明。 小野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收起玩笑的表情，声音放软了些，“你脸好红。” “这么烫……”她伸出手背贴了贴温絮的脸颊，“阿絮姐姐，你真的太老实了，一句玩笑话，就能让你变成这样。” 那如果—— 大魔王一般的舅舅真的要将她拉入深渊，像兔子一样的温絮姐姐，该如何应对呢？ 温絮张了张嘴，对上小野那双带着担忧的双眼，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堵在嗓子眼的话忽然就有了出口。 她有冲动，想要宣泄，想要与一个能够懂她内心纠结的人诉说。 说陈修远，说李泽云。 诉说她自己那颗越来越看不明白的心。 “小野，”温絮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被风听见，“我是不是……很糟糕？” 小野愣了一下，“你说什么呢？” 温絮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手腕上那圈已经消褪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声音有些沙哑，“我和阿泽……我和李泽云，就是我的男朋友，在一起三年了。三年里，他对我一直很好，好的时候特别好，温柔的时候也很温柔。可是……”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可是有些时候，我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小野没有插嘴，安安静静地听着，睫毛一眨不眨地看着温絮。 “他好像不太喜欢我交朋友，也不喜欢我跟别的男同学说话。每次我参加医院的聚会回来，他都会不高兴，但嘴上又说‘你去玩吧，我没事’。然后就开始冷我，两三天不理人。” 温絮说得很慢，“等我来哄他了，他又会变得特别好，好到我以为之前的事都是我的错。” “我的性子本来就比较安静，在学校里也没几个朋友。”温絮一字一句地慢慢说，“到了医院后，因为孔姐他们的关系，我开朗了一些，但又因为阿泽的不喜欢，我也减少了和其他人的接触。” “这不是p……” “你先别说，”温絮按住小野的手，笑了一下，笑容有些苦涩，“但我和阿泽之间发生过一些事，他为了我，连性命都可以不要。我们在一起三年了，从我十九岁到现在，我的生命里也一直只有他。我甚至以为……我们就是这样了。”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迷茫。 “可是那天，在研究院的走廊里，他掐着我的手腕问我为什么不跟他解释，他问我是不是心里想着别人，我看着他，忽然觉得那个人好陌生。不是因为他生气，而是因为他看我的眼神——不是心疼，不是担心，是……占有欲。就好像我是他的东西，被别人碰了，他丢了面子。” 小野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但她忍住了没说话。 “当然，最后……是陈先生出现，解救了我。” 温絮的声音不自觉地轻了几分，“其实我一直有种感觉，我知道陈先生他……对我不一样，但我无法回应他，我只能避开他。想要用行动来告诉他，我……我……” 小野终于憋不住了，凑近她打断：“可是你说你避开我舅舅，真的有用吗？” 温絮被她亮晶晶的眼睛看得有点慌，手指绞在一起，“好像是……没，没什么用。” 而且，温絮发现一件更令她头疼的事—— 如今不是她不想避开陈修远，而是无法。 整整三天，每到夜深人静之时，躺在床上时的温絮，脑中不可抑制地想到的人，只有陈修远。 第一百零三章 旧事 小野听见这句话，倒抽一口气。 她舔了舔唇，像是想到了什么，又不知道该如何组织语言。 “啊啊啊啊啊！”小野突然猛地抓向自己的粉毛，她激动地说：“你是说，你这几天都在想我舅舅？” 小野的嗓门实在太大了，温絮慌张起身去捂她的嘴，脚下又不小心踢到花盆，劈里啪啦弄地一地狼藉。 羞涩加尴尬令她有了羞恼，她第一次冲着别人发脾气，“小野，你再这样，我就什么都不和你说了！” 两人虽然才认识不久，但同为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小野与温絮关系快速拉近，几乎已经发展到什么话都能说的地步。 加上小野算是陈修远的外甥女，温絮找人说出心里的话，觉得自己会憋坏的。 小野见温絮真的恼了，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一脸求饶：“好姐姐，是我太激动了，我小声点小声点！” 她伸手去拉温絮，将她拉到身边重新做好。 “阿絮姐姐，我还有半小时休息时间，你和我好好说说，你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温絮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挨着小野重新坐下。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究竟是怎么想的，”真心话一旦说出口，就收不回去了，温絮深吸口气，轻声开口：“一开始，我对陈先生并没有太多的想法的。” 温絮承认，在纹身店第一眼看见陈修远的时候，她只是觉得眼前身高腿长，长相英俊的男人长得好看，并没有太多的想法。 在替他纹身的时候，他优雅地卷起衣袖，任由她替他挑选着纹身图案，全程没有一句反驳。 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她。 那双眼睛，明明生得极其好看，深邃得像能盛下整个夜空。 可他看人的时候，总给温絮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 那种不安不是害怕，而是像靠近一簇火焰，明知道可能会被灼伤，却还是忍不住想伸手去触碰。 温絮被他盯着莫名心慌。 她想偏过头，可陈修远却仿佛不想放过她，甚至凑进一步，询问她能纹什么图案。 温絮慌乱的视线在图本上看，在看到一片黑色羽毛的时候，莫名觉得，那就是陈修远的代表。 乌鸦的羽毛。 “我舅舅手上的乌鸦图案是你纹的啊？”小野才知道这当中的含义，“阿絮姐姐，可为什么是乌鸦呢？” “其实我不说不上来，”温絮斟酌着词句，“就是当他坐在我面前时，我就觉得，他好像很适合……乌鸦的羽毛。” 温絮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冒出这个联想。 大概是因为乌鸦在人们印象里总是和某种幽深的、不可言说的东西联系在一起—— 黑色的羽翼，锐利的目光，沉默地立在枯枝上。 明明什么动作都没有，却让人觉得危险。 就像陈修远。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温絮就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变得不一样了。 可这又和她认知中的那个男人产生了矛盾。 因为更多时候，陈修远给她的感觉是矜贵的、优雅的。 像是从旧画报里走出来的世家公子，连端咖啡的姿势都透着一股子克制和教养。 一个看起来这样优雅矜贵的男人，为什么会让温絮在心底隐隐觉得危险？ 小野看着温絮那副纠结的模样，忽然叹了口气。 “阿絮姐姐，”她歪着头，语气有些无奈，“你该不会真的不知道陈家是靠什么起家的吧？” 温絮抬起头，一脸懵懂地看着她，“什么？” 小野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用力地翻了一个大白眼。 整个人往后一仰，哀嚎道：“天哪，你真的是一只小兔子，纯白的那种！” 温絮被她这副反应弄得更加茫然了，“你在说什么啊？” 小野坐直身体，双手搭在温絮的肩膀上，认真地看着她。 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什么。 最终她像是下定了决心，压低声音说：“陈家以前起家，是不干净的。” 温絮眨了下眼睛。 “非常不干净。”小野强调道，“你知道那种专门替面上那些大佬处理‘手尾’的人吗？就是把那些……不好摆在明面上的事情，收拾干净的那种。” 温絮的瞳孔微微震动了一下。 小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其实在陈家在很早很早以前，在他们还在金陵时，是做这个的。说白了，就是别人不方便出手的事，陈家人来办。慢慢地，一点点吃进去，黑吃黑，才从幕后走到台前。所以你明白我为什么说你是小兔子了吗？” 温絮整个人僵住了。 她想起陈修远那双沉静的眼睛，想起他不动声色的模样。 想起他身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感。 原来那根本不是她的错觉。 “所以他现在……”温絮的声音有些发紧。 “别紧张别紧张，”小野看她脸色都变了，连忙摆手，语气又变得轻松起来，“那都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我偷偷听我妈妈说过，从她太爷那辈开始，陈家就已经在逐渐洗白了。到现在，陈家从金陵迁来京北，这都已经过去多少年了？整个集团那是既红火又靓丽，到我舅舅接手的时候，生意已经全部都是正经的了，房地产、酒店、文化传媒，都做得很像样的。” 温絮稍微松了口气，但心跳还是快得不像话。 小野看着她的表情，忽然又觉得自己是不是说太多了。 万一温絮觉得陈家太复杂，不想再和舅舅有任何牵扯了怎么办？ 万一把人家吓跑了怎么办？ 她咬了咬嘴唇，正要往回找补，脑子里的念头忽然转了个弯。 不对。 如果舅舅是真的喜欢温絮，那这些事情温絮迟早都是要知道的。 小野想起陈修远那张永远不动声色的脸，想起他这么多年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流露过多的情绪，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舅舅撑了陈家那么多年，把所有的事情都扛在自己肩上，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是暗流汹涌，可他从不对任何人说。 如果真的有一段感情要开始，那这段感情里应该有的是坦诚。 而不是看起来光鲜亮丽、底下全是谎言的空壳子。 小野深吸一口气，声音认真了许多：“阿絮姐姐，我跟你说实话，你别怕。” 温絮看着她，发现小野脸上那种嬉皮笑脸的神情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舅舅他……虽然一直在把陈家往正道上带，但他毕竟是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的。他见过的东西，处理过的事情，可能比你能想象到的所有黑暗加起来还要多。” 小野顿了顿，“但是我可以很认真地告诉你一件事——舅舅从来没有主动去伤害过一个无辜的人。” 第一百零四章 不知道该如何对待他 温絮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陈家现在的摊子太大了，”小野的声音变得低沉，“其实有很多事我也不算清楚，毕竟我们家也只是和舅婆算是远亲。” 小野说几句话就要停顿一下，等温絮吸收掉这些信息。 “有些事我是八卦说的，有些是偷听妈妈说的。”小野年纪到底不大，有些事知道的也并不算特别清楚，只能模糊地说着：“我知道陈家还有一些亲戚是留在金陵的，可能是替舅舅他们守着老家。不过呢，前几年，老家的一位大舅舅，前几年车祸没了。那位大舅舅算是陈家一脉较亲近的人，所以我们都赶了回去。” “当时所有人都说是意外。可你知道吗，出殡的前一天，我睡不着偷偷下楼，在灵堂那里看见舅舅跪在大伯舅舅的遗照前，一整晚。”小野的思绪也被回忆给带着走，神情逐渐变得沉重，“我当时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还傻傻的出头去问他，大伯伯是意外走的，为什么他要如此自责？” 当时的陈修远难得没有冷漠的赶走小野，他只是垂下眼眸，望着地上的灰砖，慢慢的说，“这不是意外。” 温絮的呼吸渐渐轻了下来。 “舅舅说，大舅舅的死亡不是意外。陈家起家不干净，所以现在拥有的一切，都像建在沙子上的房子。如果有人故意要把陈家是如何起底的事情翻出来，随随便便就能把这个家族毁掉。” 温絮从来不知道一贯让人看起来成熟稳重，对任何事都仿佛游刃有余，从来不会害怕的的陈修远还有这样的一面。 他——竟然也会害怕？ “舅舅是人，又不是神。”小野年纪小，说话却很有水平，“阿絮姐姐，我倒是认为舅舅肯定也有恐惧的事。” “比如——害怕陈家的历史被人翻出来，那么多人都盯着陈氏这块肥肉呢，明里暗里的眼睛不知道有多少。” 小野叹了口气。 明明一开始，她只是想同温絮聊聊陈修远是个如何的人，谁知道越聊越多，越来越起劲。小野几乎快要将陈修远的老底都透光了。 但她又觉得诉说的对象既是温絮，那就一定没有问题。 毕竟，万一有朝一日，阿絮姐姐就成了舅妈呢？ 舅妈是不会害舅舅的。 舅妈只是会爱舅舅的。 小野心里更加肯定。 “舅舅他……真的挺不容易的。他要撑的不仅是陈家，还有底下几万员工的饭碗，还有那些指望着陈氏集团活着的供应商和合作方。他不能说累，不能让任何人看到他撑不住，所以他才永远是那副样子。” 她长长叹了口气，说完了最后一句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许久。 小野偷偷看了温絮一眼，忽然有些后悔自己说了这么多。 她心里暗暗骂自己，完了完了，是不是把舅舅说得太吓人了？ 阿絮姐姐该不会真的被吓跑了吧？ 那还哪儿来的舅妈了？ 她正要开口说点什么来缓和气氛，温絮却先开了口。 “所以他才会一个人去刺身，”温絮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想要用疼痛让自己清醒。” 小野愣了一下，“纹身？你是说舅舅去找你的纹身？” 温絮抬起眼，点了点头。 两人又沉默了。 小野觉得气氛实在太沉重了，心里急得不行，脑子里飞速转着，想找点什么话把这个凝住的氛围打破。 她眼珠一转，忽然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故意用那种很欠揍的语气说： “不过嘛，我觉得舅舅现在应该也有别的事情在害怕。” 温絮抬起头看她。 小野捂着嘴，笑得眼睛弯弯的，“比如，害怕撬不动某个人的墙角呀。” 温絮愣了一瞬，大脑空白了一两秒，然后那张白皙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个透。她猛地别过头去，耳尖烧得像是要滴血，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想起之前那个吻。 那个被陈修远握住手腕，落在手背上的吻。 温絮恨不得把头埋进栽种植物的土堆里。 小野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应，凑过去一看，发现温絮整个人已经红成了一只煮熟的虾，正死死地盯着地板，仿佛地板上有她这辈子最重要的答案。 “阿絮姐姐？”小野戳了戳她的肩膀。 温絮不说话。 “阿絮姐姐，你理理我嘛。” 温絮还是不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小野举双手投降，声音软下来，“好姐姐，我错了错了，我不该打趣你的。你别不理我呀，我这张嘴就是管不住，我掌嘴行不行？” 她说着还真作势在自己嘴上轻轻拍了两下。 温絮抿着唇，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哼了一声，算是勉强接受了她这个道歉。 小野松了口气，在温絮身边重新坐下。 她收起刚才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侧过头认真地打量着温絮的侧脸。 温絮五官生得干净柔和，皮肤白得像能透光，安安静静不说话的时候，确实像只柔软的、没有什么攻击性的小兔子。 和舅舅身边曾经出现过的那些浓妆艳抹、浑身算计的女人完全不一样。 小野收回目光，声音忽然正了很多。 “阿絮姐姐。” 温絮听出她语气里的郑重，转过头来看她。 小野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是真的……对我舅舅开始有兴趣了吗？所以才会一连好几天，心里想的都是他？” 不是随口一提的那种兴趣，不是被一个人外表吸引的那种短暂的好感，而是认真地在想、在犹豫、在心里反复掂量的那种。 温絮迎上小野的目光，没有立刻回答。 阳光透过花坛中树木的绿叶洒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板上，照着空气中细细飞舞的尘埃。 温絮的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像是在替她做最后的挣扎。 过了好一会儿，她缓缓转回头，垂下眼睛，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不知道。” “那天，他也只是突然握着我的手腕……亲了一下。” 亲完了又走，什么都没有留下。 小野摇了摇头，舔了舔嘴唇，心里疯狂地在吐槽—— 陈修远平时在京北那是什么人物？ 活阎王的名号响当当，商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多少人闻风丧胆？ 结果呢？撬人墙角的事都敢干了，临门一脚我玩纯情？ 亲个手背算什么本事？ 你要亲你就亲啊！ 你倒是亲啊！ 她那手腕上的红痕你看得那么心疼，你倒是低头亲一下手腕啊！ 你一个快三十岁的成熟男人，撩完就跑，留人家姑娘在这儿脸红心跳胡思乱想，你是不是人啊？ 小野越想越气，但面上还是努力维持住了镇定，只是在心里把自家舅舅翻来覆去骂了个遍。 么狗男人——” 第一百零五章 别回头，别停留，往前走 温絮扑哧一声笑出声。 “小野，陈先生可是你舅舅。”因为这样一打岔，也将温絮心里的惶恐冲散了许多，她拉过小野，“好了，我也只是因为无处诉说，显得心里有些烦闷罢了。现在和你说了些话，感觉好多了。” 小野仔细端详温絮，见她脸上神情并不勉强，这才相信。 小女孩子心思本就活络，一会想东一会想西，小野眼珠子一转，颇为赞同地大声吼了一声：“对啦，阿絮姐姐，你说得对！” 温絮揉了揉被她的嗓门震得发胀的耳朵，无辜地望着她。 小野伸手，霸气地揽住温絮的肩膀，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她像只小猫似的将下巴搁在温絮的肩窝上，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 “阿絮姐姐，你听我说。” 温絮也拍着她的后背，表示自己在听。 “我不知道你和那个李泽云最后会怎么样，我也不知道舅舅到底是怎么想的，这些都不重要。”小野的声音虽然咋咋呼呼，但说出的话却出奇地沉稳，“重要的是——我们是来这里干什么的？” 温絮眨了眨眼，拍打的手都停顿了一些。 “你是来这里学习针灸手法的，你在路上的时候和我说过，姜老是你的偶像与目标，你希望通过到这里学习作为未来留在医院的桥梁。而我呢，一开始只是因为舅舅的一句话，也因为我对你挺有好感的想同你多呆在一起，想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过来玩了。” 小野性子虽然大大咧咧，但说到底还只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姑娘。 她挠了挠头，“不怕你笑话，我过了十九年，过得日子一直都是吊儿郎当，没有目标。” 京北的富二代，是有一部分自律自强，在父辈的肩膀上更进一步。 但大多数都如小野这样，整日喝酒打诨，浑浑噩噩地过着毫无目标的日子。 她最开始跟着温絮来研究院，也不过是听了陈修远的安排，不敢反驳罢了。 怎料去了志愿者队列呆了三天，里面有饱受睡眠障碍的困难的中年人，也有身患癌症无法入睡的老人，更有像她这般年纪，为了证明人生价值特意申请到研究院来做志愿者。 这些人都与小野从前认识的人群很不一样。 志愿者的封闭训练是为了让这些人调整到同样的状态，每日都要接受体能与身体素质的训练。 她身体底子不好，从小就有哮喘，家里把她当瓷娃娃养着，别说高强度训练，连体育课都是能免则免。可志愿者队列的训练是实打实的——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先是三公里晨跑，接着是体能训练，下午还有各种适应性的课程。 第一天跑完，她差点没把肺咳出来。 同期的志愿者里有个大哥看不下去，递了杯温水过来，说了句“妹子你不行就退出吧”。 小野当场就炸了，咬着牙又加跑了两圈。 跑完直接瘫在地上，像个被晒化的棉花糖。 但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规律的作息、严格的饮食、每天固定的运动量，这些东西加在一起，竟然让她的身体状态变得越来越好。 往年春天她总要去医院报到两三回，可今年在研究院待了三天，还上了体能锻炼的强度，哮喘一次都没发作过。 更让她意外的是，她发现自己喜欢上了这种感觉。 那种把自己的身体和意志一点一点变强的感觉。 训练间隙，她认识了很多人。 有个四十多岁的大叔，下岗之后自学考了心理咨询师证，来这里做志愿者是为了积累临床经验；有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女孩，家里条件很好，但不想靠父母，自己申请了公益项目的实习，打算靠这个攒学分，申请国外的学校。 这些人聊起未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小野从来没有过那种光。 她活了十九年，日子过得吊儿郎当，花钱如流水，除了买买买和到处找乐子，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算了算，如果她能把这次封闭训练的证书拿到手，回去就可以申请学校的公益项目积分。她妈妈不是总说她一事无成吗？那她就做成一件给她看。 想到这里，小野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烧得她浑身都是劲儿。 小野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完，重新看向温絮，“阿絮姐姐，我从封闭训练出来后才听说你这几天的事，换我我肯定气死了。可你不是那种遇到事就哭哭啼啼的人，你去厨房帮忙，你做小零食，你跟那些老师傅学东西——你没有停下来。” 温絮怔怔地看着她。 “你看，连老院长都注意到你了，”小野认真地说，“能被他注意到，说明你真的很棒。你不是靠舅舅的关系，你是靠你自己。所以你现在最该想的，不是舅舅，也不是那个什么狗男人——” “小野，他好歹也是……”温絮嘴巴微微张大，想说不管如何，李泽云始终还算自己的男友，够男人这个词—— “我不管，”小野一挥手，理直气壮，“在大庭广众之下让女朋友那么难堪的人，不配叫男朋友。我这辈子都不会承认他是我阿絮姐姐的男朋友的。” 温絮被她这副样子弄得哭笑不得，可心里又暖得一塌糊涂。 “所以，”小野伸出食指，郑重其事地点了点温絮的鼻尖，“你已经得到了姜老的重视，就要认真把握这个机会。你要努力留下来，证明自己不是靠关系，而是靠本事。我呢，就要好好训练，拿成绩回去让我妈看看——她女儿不是在混日子。” 小野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我们都要努力向前跑，跑到自己想去的地方，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不要因为男人停下来，也不要因为男人绕路。他们想追，就让他们在后面追好了，谁跑得快谁说了算。” 温絮被她这话逗笑了，笑出了声，“你这什么比喻啊，又跑又追的，我们又不是在赛跑。” “就是在赛跑啊，”小野歪着头看她，笑得露出一排小白牙，“人生就是一场赛跑，对手不是别人，是昨天的自己。你比昨天厉害了，你就赢了。” 温絮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小姑娘比看上去要通透得多。 她想起第一次见小野的时候，小姑娘站在会所门口，身边围着一群跟班，咋咋呼呼的。 像一只爆炸的小孔雀。 那时候温絮只觉得她是个被宠坏了的大小姐。 可是现在，看着她认真的眉眼，听着她笨拙却真诚的安慰，温絮忽然明白了—— 小野不是不懂事，她也需要被看见，被认可，被爱。 就像自己一样。 “好，”温絮深吸一口气，声音坚定了许多，“那我们一起努力。你好好训练，我好好学习，谁也不许掉队。” “拉钩！” 小野伸出小拇指，温絮笑着勾上去，女孩儿拇指用力地碰在一起。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般洒在她们身上。 温絮靠在小野肩上，忽然觉得这几天的疲惫和纠结都轻了许多。 她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李泽云。 还是不知道改拿陈修远那些若有若无的靠近怎么办。 还是不知道自己那颗越来越不安分的心，究竟该停在什么地方。 但至少现在，她有了一件事是确定的—— 她要往前走。 不管身后是谁在喊她的名字，她都不会回头。 第一百零六章 李泽云被调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温絮更加勤奋了。 她把老徐留给她的那本记事本翻了出来，一页一页地仔细研读。 老徐的字迹工整而细密，不仅有药膳的内容，更是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草药的配伍，香方的调整，以及不同体质人群的注意事项。 温絮一边看，一边在边上做笔记，遇到不懂的地方就‘缠着’老徐问个清楚。 老徐见她如此认真，便倾囊相授，和温絮一起研究出了个特别的方子：用合欢皮、远志、石菖蒲配以少量沉香，做成安神香包。 温絮试着配了几次，又请厨房大姐帮忙试戴，反复调整比例，直到每个人都说闻着舒服，晚上睡得更踏实了。 安神包做好的那天，厨房里的阿姨们比她还兴奋。 “小温啊，你这手艺是真不错，”胖阿姨捏着那个绣样简朴的小香包，凑近闻了闻，“这味道清清爽爽的，不像市面上那些香包，香得人头晕。” “是啊是啊，”另一个大姐凑过来，“前些天还听前头的人说，姜老院长对这一批参加研究的医生都不满意，说是学又不认真学，更没有一点创新，像你这样独自研究出安神包的还是第一个呢！” 温絮笑了笑，“我也是瞎做的，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有用没用，试试不就知道了？”胖阿姨眼珠子一转，压低声音，“老院长最近晚上要赶报告，都没来食堂吃饭，都是厨房这儿送过去的。待会我去送，顺便把这个放托盘上，就说……就说厨房新研究的小玩意儿，请他老人家给掌掌眼。” 温絮心里又紧张又期待，攥着那个香包的手心都出汗了。 到了傍晚，胖阿姨端着托盘走了。 温絮站在厨房门口，远远地望着那扇通往生活区的门，心跳得厉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胖阿姨回来了，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喜是忧。 “咋样？”几个大姐围了上去。 胖阿姨没说话，先是看了温絮一眼，然后忽然咧嘴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老院长问我，这是谁做的。” 温絮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我直说了是小温医生，还是用了花坛中老院长自己栽种的中草药做成的，”胖阿姨拍着大腿，“老院长就把那个香包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她清了清嗓子，学着姜老慢悠悠的语调：“‘配伍虽简，胜在得当。这个小姑娘，有点意思。’”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我的天！姜老说有点意思？那不就是说很不错的意思吗！” “小温，你听到了没有？姜老夸你了！” 温絮也很高兴，有种自己的努力被老师看到的喜悦。 她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姜老的助手亲自到厨房来找她。 “温絮是吧？姜老说，让你从今天开始，下午两点到临床治疗区报到。” 厨房的大姐们比温絮还激动，胖阿姨甚至红了眼眶，拉着她的手说：“好好干，别给我们厨房丢人。” 温絮深深地鞠了一躬，认认真真地说：“谢谢各位姐姐，谢谢各位师傅，没有你们帮忙，我没有这个机会。” 从那天起，温絮正式开始了在姜老身边的临床学习。 每天上午，她还是在厨房帮忙，处理食材、研究药膳，把老徐笔记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变成实物。 到了下午，她终于不再是躲在角落头顶，而是可以换上干净的白大褂，跟在姜老身后，看他针灸、问诊、给志愿者做评估。 姜老的教学方式很特别。 他从不手把手地教，而是让你看，让你记，然后在某个随意的时刻突然提问。 “小温，这个穴位你为什么选它？” “刚才那个病人的舌象，你看到了什么？” “这两味药配伍，你是依据什么思路？” 起初，同组的其他医生还会抢着回答 可渐渐地，他们发现——姜老问的那些东西，书上看不到，教科书里也没有，全是他几十年临床经验的积累。 而那些问题，最终只有温絮能够答得上来。 有一次，姜老问了一组关于“不寐症”的辨证分型。 在场的几个医生面面相觑，答得支离破碎。 温絮站在最后面，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她把七种证型，对应的治则，常用穴位，一条一条地说了出来，逻辑清晰，条理分明。 全场安安静静。 姜老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继续往前走。 但那个“嗯”，比任何夸奖都让温絮安心。 从那之后，渐渐地，不知道是从谁开始，背后有人悄悄说—— 温絮怕是要成姜老的关门弟子了。 “你看啊，姜老这么多年，身边来来去去多少人，他什么时候单独叫过一个年轻人跟诊？” “关键是，他问的问题，只有她能答出来，你说这叫什么？这叫天生的师徒缘分。” “那个小姑娘确实不一般，又肯学又踏实，我看好她。” 温絮听到这些传言的时候，正在整理姜老第二天要用的针灸包。 她低着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然后继续一根一根地把银针码好。 她相信天道酬勤，她相信功夫不负有心人。 相信这个世界不会对她一直残忍。 总该也要有些幸福，能够降临到她的头上吧？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往前走，像一条不急不缓的河。 从封闭训练结束后，小野也如愿被选中参加了研究项目的志愿者行列中。 和温絮一起留在了这里。 巧的是，她们还被分配到了同一间宿舍里。 白天，小野会作为志愿者接受医生们的诊治，到了晚上休息时间，两个女孩各自忙完 会赶回宿舍，开始他们固定的‘卧谈时间’。 小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像只停不下来的小松鼠，把白天训练场上那些鸡毛蒜皮的事翻来覆去地讲给温絮听。 “那个大哥今天又找我pk俯卧撑了，上次输给我还不服气呢，结果又输了，哈哈哈哈——” “对了对了，你信吗？阿絮姐姐我们才来了多久啊，我却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变得很轻盈，从前困扰的哮喘也好了很多！一定是你每天晚上私下帮我的针灸和香包的功劳！” 温絮躺在对面的床上，手里捧着笔记本，一边听一边做批注，偶尔笑着应两句。 说到兴头上，小野忽然坐了起来。 “对了，阿絮姐姐，你没发现吗？”小野歪着脑袋，语气忽然变得耐人寻味，“陈氏集团派来负责后勤协调的工作人员名单换过了。换了之后，里面已经没有那个狗男人——叫什么来着——对，李泽云了。” 温絮愣住了。 阿泽不在了？ 她确实没注意到。 不，不是没注意到，是她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她每天的活动范围就是厨房和临床区，和陈氏集团的工作人员几乎没有交集，自然也不会去留意名单的变动。 可是没有李泽云了？ 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为什么走的？是调走了，还是……被调走的？ “你看你看，我就说吧，”小野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我舅舅那个人，不动声色就把事情办了。这是……” 小野想了半天，找到一个她觉得最贴切的词。 “这是清扫战场吧？他把你身边乱七八糟的人和事清理干净，然后让你专心眼里只有他。” 小野翘着脚，闲闲地随口说。 但一旁的温絮，却紧蹙眉头。 不对—— 不太对劲。 她慌乱地从桌子前起身，翻找出手机查看。 微信的聊天界面中显示，自己与李泽云最后一次信息，是一星期前。 第一百零七章 绑架 从报到那天两人发生争吵到现在，竟然谁都没有先联系对方。 以往李泽云不是没有与温絮生过气，但大多时候温絮都会主动低头，两人一般不超过三天也就自动和好。 但这一次，温絮人在研究中心，一周都是连轴转，虽累但忙得充实，什么感情上的事也都被她暂时遗忘在脑后，竟也忘了主动与李泽云联系。 只是没想到李泽云连被调走了也没有与她主动说过。 他们之间——从什么时候开始，竟成了这样？ 温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窗外有晚风吹进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 她忽然觉得好累，心里那根紧绷了十几年的弦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松动了，可松动之后不是解脱，而是更深的迷惘。 她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不知道自己对李泽云的感情算什么，不知道自己对陈修远的悸动算什么，不知道未来该往哪个方向走。 一切都是乱的。 温絮不敢再想了，她让小野早点休息，自己脱了外套，缩进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个团，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沉入黑暗。 第二天一早，温絮是被一阵急促的摇晃给惊醒的。 她睁开眼，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蒙蒙的，天还没亮透。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凌晨五点四十三分。 “阿絮姐姐……”小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颤抖，“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 温絮猛地坐起来。她竖起耳朵听了两秒，宿舍的大门有钝击声，像是有人正试图破门而入。 “不会是小偷吧？”小野皱起眉头。 “不可能。”温絮立刻打断，“这里是研究院。” 姜老的研究院算是国家级别的项目，而且整个项目的资金方是陈氏，怎么样都有安全保障。 “不是小偷，那谁会大清早来撬我们的门？”小野声音变得紧张起来，“我去看看？” 温絮一把拉住她。 不知道为什么，温絮心里一直有种不安。 这种感觉，从十岁那年父母出事开始，就一直伴随着的她。 “去卫生间，把门反锁，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温絮翻身下床，抓起外套披上。 “可是阿絮姐姐——” “快去！” 小野被她的语气吓了一跳，连滚带爬地跑进卫生间，锁扣咔嗒一声响。 温絮深吸一口气，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院子里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线下，三个黑影正站在研究所大门口。 其中两个人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砸门，第三个人站在稍远的地方，双手插兜，像是在等。 那个人影的轮廓，温絮太熟悉了。 李泽云。 她的手指攥紧了窗帘，指节发白。 失联了一周的李泽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温絮下意识转身想去找手机，刚拿起手机，还没来得及拨出任何一个号码，大门突然被推开。 温絮倏然和李泽云视线对上。 李泽云比她记忆中瘦了很多，眼窝深陷，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衣角沾着灰，手里提着一根铁棍，铁棍的一端还有变形的痕迹。 他看到温絮的那一瞬间，脚步顿了一下。 下一刻，他笑了。 温絮后背发凉——那不是她认识的李泽云会有的笑。 她认识的李泽云笑起来虽有尴尬，但至少还是鲜活的，是她熟悉的眼角。 可眼前这个人的笑，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在空气里划。 “阿絮，”他叫她的名字，声音轻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我来接你回家。” 温絮没有后退。 她站在原地，与他对视，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阿泽，你把门砸坏了，要赔的。” 李泽云歪了歪头，好像在认真思考她的话，“赔？赔给谁啊？” “陈修远吗？” 他的表情开始逐渐变得狰狞，“那他陈修远夺走我的东西，该用什么赔？” 温絮呼吸陡然一窒。 李泽云察觉到她的害怕了。 他捏了捏眉心，极力克制自己胸口的躁意。 “阿絮，收拾一下东西，跟我走。” 李泽云走到她面前，伸手想去拉她的手腕。 温絮侧身避开了。 “我不跟你走。”她说。 空气忽然安静了。 李泽云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看着温絮，像是在辨认她是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人。 他的眼神从温柔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一种温絮从未见过的阴鸷。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跟你走。”温絮一字一顿，“阿泽，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成年人做任何事情都要承担后果——你现在破门而入，这叫非法侵入。你今天从这栋楼里把我带走，这叫绑架。你想过后果吗？” 李泽云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后果？”他重复这两个字，忽然提高了音量，那音量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震得窗户嗡嗡作响，“你跟我说后果？温絮，我们在一起快要四年，你就这么对我？你连个电话都不给我打，你连我调走了都不知道——” “你给我打电话了吗？”温絮打断了他，“从报到那天吵完架到现在，你联系过我一次吗？李泽云，是谁先不联系谁的？” 李泽云被这句话堵住了。 他看着温絮，嘴唇翕动了几下。 “阿絮，”他的声音忽然软下来，“我知道错了。我不该不联系你，我不该跟你吵架，什么都行，你要我怎么样都行——你先跟我回去，好不好？咱们回去说，回家说。” 他再次伸手去拉她。 这一次温絮没有避。 不是因为她想跟他走，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走廊尽头那两个男人的手里，有刀。 明晃晃的刀刃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闪了一下，像一条冰冷的蛇信子。 “阿泽，”温絮让自己的声音软下来，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硬碰硬，“我可以跟你谈谈，但不是这样谈。你让你的朋友先出去，我们两个人好好说。” 李泽云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 “好啊，”他说，“那让你那个小同事也出来吧，藏卫生间里怪难受的。” 温絮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知道小野在。 他知道这里的一切。 他不是临时起意。 他是精心策划好了来带走她的。 温絮知道如果自己这时候硬碰硬，或许连卫生间里的小野都保护不了。 她用力吸口气，“我可以和你一起走，阿泽……你不要伤害无辜的人。” 李泽云盯着她看了许久，才慢慢点头，“好啊。” 第一百零八章 承认她不爱他 车子开了很久。 温絮被蒙上了眼罩，什么都看不见，但她一直在心里默默地数着转弯的次数和方向。 左转，右转，右转，直行很长一段距离，左转，路面从柏油变成碎石，颠簸起来。 车子停了。 有人拉开车门，拽着她的胳膊把她拖下来，一把扯掉了她的眼罩。 刺眼的光线涌进来，温絮本能地眯了眯眼，睁开时，李泽云就站在她面前。 “阿絮。”他蹲下来，平视着温絮，“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温絮被他绑在一把破旧的木椅子上，手脚都被绳子勒得很紧。 “阿泽，”她说，“你先放开我，我们好好说话。” “放开你你就跑了。”李泽云摇摇头，眼神不似平常，有对她的闪躲，也有对她的怜爱。 这种不正常的表情让温絮脊背发凉—— 他的瞳孔放得很大，兴奋和焦虑交替在眼底闪过，像两个人在他脑子里打架。 “我不会跑，我答应你。” “你骗人。”李泽云忽然提高了音量，猛地站起来，在她面前来回踱步，“你骗人！你以前从来不骗我的，你现在学会骗我了！” 他停住脚步，转过身死死地盯着温絮：“阿絮，你是不是喜欢上陈修远了？你是不是因为他才不联系我的？你跟我说实话。” 温絮张了张嘴，想否认，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如果她现在说“不喜欢”，那她接下来要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失去可信度。 她已经欺骗了自己十几年，她不想再在这样的人命关天的时刻继续骗下去了。 她沉默了很久。 李泽云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恐惧，从恐惧变成一种扭曲的温柔。 “没关系，”他重新蹲下来，握住温絮被绳子勒得发红的手，“没关系的，小絮。我不怪你。真的，我不怪你。”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李泽云用手指摩挲着她的手背，“因为我太爱你了。从小到大，我眼睛里就只有你一个人。你说什么我都听，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买，你皱眉我就担心一整天——我这辈子所有的喜怒哀乐都绑在你身上了。” “我知道你可能发现了我的不对劲，你是不是怀疑我出轨了？所以你才想报复我？” 李泽云一口气将这段时间自己的不对劲全盘托出，“其实我都是为了我们的将来！” 他匆匆忙忙掏出手机，给温絮看他手机里的搜索记录—— 一条条，一页页，全是京北大大小小各处的房产信息。 “我从小就知道，你其实很想要一个家！”李泽云抬起头看她，眼里有泪光闪动，“我也很想给你一个属于你自己的家，但是我没有能力！我好不容易靠着家里的关系，在大城市里上班了，但是我的本事我的能力还不足以在你二十五岁前就能够给你一个家！所以，所以我——” 李泽云像是说到了什么羞愧的地方，他喉结用力滚动，迟迟才说：“所以我才会想要走捷径的。” “他们说，京北有很多的富婆，确实是！我在公司里也遇到过不少，像是周曼琳，像是许妙，她们都是富二代，我陪一陪她们，她们就会用自己的能力帮助我！钱也好，权也好，就能更快的帮助我达成我想要的事情！所以我才会出轨的！” 李泽云终于将自己秘密全部说出口。 他眼里有疯狂的偏执，“我做的这些，我和那些女人，都是在逢场作戏！都是为了我们的将来！我最爱的女人只有你！” “可是你呢？你对我是爱吗？阿絮，你摸着良心说，你对我是爱吗？” 温絮想说“是”。她应该说是的。 她跟这个人在一起好几年，从十九岁到二十二岁，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段时光都是与他一起度过的。 如果这不是爱，那什么是？ 可她张不开嘴。 因为她知道——这不是爱。 这是感恩，是依赖，是不敢失去那份温暖的恐惧，是一个十岁的，被全世界抛弃的小女孩，抓住唯一递过来的那只手之后，再也没有勇气松开的懦弱。 她的沉默让李泽云笑了。 “我就知道，”他说，笑着笑着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我就知道。温絮，你从来没有爱过我。” 他站起来，转过身去，背对着温絮。 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温絮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一千句话想说，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对不起？ 太轻了。 谢谢你？ 太残忍了。 我努力过？ 太可笑了。 所有的语言在这种时刻都失去了意义。 许久，李泽云转过身来， “没关系，”他的眼里有可怕的偏执，“你不爱我，没关系。这辈子你只能在我身边。我不在乎你怎么想，我只在乎你在哪里。” 他又蹲下来，凑近温絮，近到温絮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阿絮，你跟不跟我在一起，不重要。你爱不爱我，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活着，我看得见你；你死了，我守着你。你永远都别想离开我。” 温絮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她面对的这个人，已经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李泽云了。 不是小时候翻墙递给她奶糖的小男孩，不是青春期用高考威胁她表白的少年，甚至不是对她发脾气等她低头的那个年轻人。 眼前的这个人，病了。 病得很重。 她需要先活下来，才有机会救他。 “阿泽，”温絮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平稳，“你想让我在你身边，对不对？” “对。” “那你得让我活着。你绑着我，绳子勒太紧了，我的手腕已经没知觉了。你想让我最后截肢吗？” 李泽云的瞳孔猛地一缩，立刻低头去检查她手腕上的绳子。 他慌慌张张地松了松绳结，一边松一边说：“我没想伤你，阿絮，我从没想过伤你——我就是怕你跑了，我就是怕——” “我知道。”温絮尝试着用温柔地语气和他沟通，“我都知道。” 李泽云的动作顿了一下，又突然抱住了温絮，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整个人剧烈地颤抖着。 “阿絮，阿絮！，”他一遍一遍地叫她的名字，声音闷在她的衣服里，“你不要离开我，你不要跟别人走，我只有你了，我真的只有你了——” 温絮被绑在椅子上，身体动弹不得，但她没有躲开他的拥抱。 她的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眼睛望着远处破碎的窗户。 窗外有一棵老槐树，跟研究所院子里的那棵很像，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在晨风里沙沙地响。 她想起自己十岁那年的秋天，第一次去李泽云家。 李妈妈把西瓜最中间的那一块挖出来给她，说“小絮啊，你就当我们家半个闺女”。 那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甜的西瓜。 后来她再也没有吃到过那么甜的西瓜。 她想，有些东西是回不去的。 不是任何人错了，是时间自己长了脚，自顾自地往前走，谁都拦不住。 可情爱这种事，不是凭借个人意志力可以改变的。 即便她努力过，她还是无法做到——爱上李泽云。 第一百零九章 未来可期（完结） 小野从卫生间冲出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她冲进房间拿起手机，手指抖得几乎点不准屏幕。 她从通讯录里翻出陈修远的名字，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舅舅！”野的声音在发抖，她深吸一口气，逼自己把话说完，“今天早上五点多，有人砸了研究所的门把阿絮姐姐带走了，三个人，为首那个好像是她的男朋友，叫什么——” “李泽云。”陈修远的声音瞬间清明。 小野愣了一下：“对，李泽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陈修远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你报警了吗？” “还没有，我刚——” “你现在报警。告诉警察有人破门而入绑架了研究所的工作人员，告诉他们我的名字。然后把你知道的所有关于李泽云的信息发给我——他开什么车，几个人，几点来的，往哪个方向走的，任何细节都行。” 小野听着他的安排，忽然觉得不那么慌了。 “好，”小野说，“我马上发给你。” “小野。”陈修远又叫了声她的名字，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嗯？” “温絮被带走的时候，害怕吗？” 小野舔了下嘴唇，“舅舅，阿絮姐姐很害怕。” 她说：“你一定要救她。” “我会。”陈修远没有迟疑，“神佛都挡不了我要她。” 何况是李泽云。 他挂断电话。 * 陈修远在听完小野说的第一句话，就已经开始穿衣服。 她一只手夹着手机，另一只手把衬衫从衣架上扯下来，电话挂断的时候他已经走出了大门。 他一边往电梯走一边拨了另一个号码，那头接起来的时候声音还带着睡意：“三爷？这么早——” “查李泽云的所有信息。”陈修远走进电梯，信号断了一下又连上，“他现在人在哪里，他最近跟谁联系过，他名下或者借来的所有车辆信息。给你二十分钟。” 司机跟着陈修远多年，反应敏捷。 他没有多问一句，立刻去安排。 陈修远站得笔直，胸前没有起伏。 但电梯的金属墙壁映出他的脸——那张脸是白的，白得不正常。 司机接上他时，已经将所有的信息查到了。 银灰色面包车，车牌号尾数732，凌晨五点四十三分往东边方向去了。 陈修远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眼的时候，漆黑的眼眸里多到溢出了表情所能承载的极限，反而变成了一片空白。 温絮—— 等我！ * 温絮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厂房里没有窗户能看见太阳，只能透过破玻璃窗看见天色从灰蓝变成惨白，又从惨白变成透着光的金色。 李泽云坐在她对面，把捆绑她的绳子松到了不会勒伤她的程度，但他始终没有解开。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话，说起小时候，说起那些温絮以为他早就忘记了的细节。 “你还记得吗，你第一次来我家，我妈给你切西瓜，你把中间那块给我了，你吃边上的。” 李泽云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你对我真好，阿絮，你从小就对我好。” 温絮没有说话。 她记得那一次。 不是她“把中间那块给他了”，是她从小在舅舅家学会的规矩——好东西不能自己吃，要先给家里的人。 她刚到李家，不敢造次，把最甜的中间那块推到李泽云面前，自己默默吃了靠近皮的那一圈。 她那时候没觉得委屈。 她那时候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一个寄人篱下的孩子，有什么资格吃最好的那块西瓜？ 可是现在想起来，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一根很细很细的针扎了一下。 不是疼，是酸。 她心疼那个十岁的自己。 “阿泽，”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之间的事情，也许从一开始就错了？” 李泽云的表情僵住了。 “什么错了？” “我答应跟你在一起，是因为你说如果我不同意你就不参加高考了。” “我怕你毁了自己一辈子，我怕对不起叔叔阿姨，所以我答应了。” 李泽云看着她，嘴唇在微微发抖。 “这不是爱情，阿泽。这是我在还你的恩情。” “你放屁。”李泽云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 他的眼眶泛红，牙关咬紧，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你胡说。你跟我在一起这么多年，你现在跟我说是恩情？温絮，你没有心。” “也许我真的没有心，”温絮没有退缩，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但我不能再骗你了。阿泽，我骗了自己，也骗了你。我假装爱你，你每一次发脾气我低头的时候，我心里都在想——他是对我好的人，我不能让他生气。你看，这不是爱。这是怕。” “你闭嘴！” 李泽云猛地甩手，把旁边桌子上一个生锈的铁盒扫到地上，咣当一声巨响，铁盒在地上滚了两圈，盖子弹开，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几颗奶糖。 包装纸已经泛黄发脆了，褶皱里积了灰。 温絮愣愣地看着那几颗奶糖，眼眶忽然就红了。 “我留着的，”李泽云的声音哑了，“每次给你买糖我都会留一颗，攒了十几年，本来想——” 他没说下去。 他蹲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把奶糖捡回铁盒里。 他的手在抖，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地上，无声无息。 温絮看着他蹲在地上捡奶糖的背影，想起了那年他翻过墙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奶糖，说“吃糖就不疼了”。 那时候她才十岁，刚刚被表弟推倒，膝盖磕破了皮，蹲在楼下小花园里哭。 他把糖塞进她手里，然后蹲下来跟她一起看地上的蚂蚁搬家。 她抽噎着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她忽然就不哭了。 因为在那一刻，她觉得自己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后来的十几年，她一直以为那就是爱情。 其实不是。 那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只手，然后死死抓住，再也不肯松开。 那不是爱。 那是恐惧。 “阿泽，”温絮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谢谢你当年的那颗糖。” 李泽云的动作停住了。 “但是，”温絮说，眼泪终于无声地滑下来，“你不能用一颗糖，绑我一辈子。” * 厂房的门被踹开的时候，温絮正闭着眼睛，在心里默数自己还能撑多久。 门板砸在地上的巨响让她猛地睁开眼。 外面站着一个人。 逆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男人，很高，肩很宽。 风衣的下摆在身后落下来，像一只巨大的鸟收敛了翅膀。 他浑身是汗，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左手的指节上有血，像是刚跟人打过。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气，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一种她近乎疯狂的焦灼。 但就在那双眼睛找到她的那一瞬间，里面的所有情绪都变成了同一种东西。 庆幸。 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还活着！ 李泽云猛地站起来，挡在温絮面前，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刀。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他的声音发紧，刀刃在光线里闪了一下。 陈修远没有回答。 他目光越过李泽云的肩膀，落在温絮身上。 她在椅子上被绑了太久，脸色苍白得像纸，手腕上勒出的红痕已经变成了青紫色，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她的嘴唇在动，没有发出声音，但陈修远读出了那两个字。 小心。 陈修远把目光移到李泽云身上。 他看着这个疯子，这个伤害了温絮的人，这个让他找了整整一个上午，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人脉才找到这里的男人。 他想杀了他。 但他没有动。 因为温絮在看他。 她那双浸着泪的眼睛再告诉他，不要变成他那样。 “让开。”陈修远说，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让。”李泽云笑了，“陈修远，你以为你来了就能带走她？你以为你有这个资格？你敢告诉她吗？你敢告诉她你他妈的是谁——” “我敢。” 李泽云愣在原地。他准备了那么多话，那么多质问和威胁，可陈修远只用了两个字就让它们全部胎死腹中。 “你……”李泽云的声音劈了，“你说什么？” 陈修远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温絮身上。 “你父母出事的那天，”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十五岁。我父亲带我去的。” 温絮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胡说八道！”李泽云猛地挡到陈修远前面，“阿絮你别听他——他就是想骗你！他想让你心软！他——” 陈修远朝外看了一眼，立刻有人上前控制住李泽云，将他拖了出去。 陈修远走到温絮面前，蹲下来。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靠近一只受了伤，随时会惊飞的鸟。他伸出手，碰到绳结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他的手在抖。 这只手，两个小时前砸碎了一辆面包车的车窗，跟三个李泽云叫来的帮手动了手。 这只手，指节上的血还没有干透。 但这只手碰到绳子的时候，抖得像秋天枝头最后一片叶子。 “温絮。”他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 温絮垂下眼睫看着他。 从这个角度，她能看见他额角细密的汗珠，能看见他衬衫领口濡湿的痕迹，能看见他眼底那种她从未见过的脆弱的神情。 陈修远，那个永远从容不迫的男人，那个运筹帷幄的陈家三爷，此刻蹲在她面前，浑身发抖。 “你骗了我。”温絮说。 陈修远解绳子的动作没有停，“是。”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 “是。” “你知道所有的事情。” “是。” “那你为什么不对我说？”温絮问。 “温絮，”陈修远的声音也哑了，“我害怕。” 温絮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听过陈修远说这两个字。 “你父母出事的那天，我随着我父亲等在楼下。” “我听见了所有的声音。我听见你妈妈在喊你爸爸的名字，我听见你爸爸在喊让你不要出来。我听见……” 他闭上眼睛，睫毛在微微发颤。 “我求我父亲报的警。他犹豫了很久，因为那天的事情牵扯太多，他不想让陈家卷进去。我跪在地上求他，我说爸爸，那个女孩子还在里面，她会死的。” 他顿了顿。 “我父亲报了警。但晚了。” 温絮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父亲把陈家所有的线全部切断了。”陈修远说，“陈家本来就在转型，那件事之后他把速度加快了十倍。他花了三年时间清理门户，该送的送进去，该赶的赶走，该断的关系一根不留。陈氏从那以后不做任何灰色地带的生意，一条缝都没有。” 他抬起头，看着温絮的眼睛。 “温絮，我不是在给我父亲开脱。他没能及时报警，这是他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债。但我想告诉你，他后来做的那些事，不全是为你，也不全是为了还债。他是想让陈家变成一个可以做对的事的陈家。下次再有人需要帮助的时候，陈家可以不用犹豫，可以直接报警。” 温絮的嘴唇动了动。 她想起自己在李家寄人篱下的那些年，想起自己拼命读书的自己。 她以为自己是在逃离，可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个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用他的方式与她做了同样的事情。 他清理了那个让她失去一切的旧世界。 “陈修远。” 陈修远看着她。 温絮伸出手，把自己满是勒痕的手腕递到他面前，她的手心和指尖在轻轻发抖。 “带我走。”她说。 陈修远怔怔地看着她的手。 那个七岁时跪在地上求父亲报警的小男孩，和眼前这个浑身狼狈却眼神坚定的男人，在这一刻重叠在了一起。 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你刚将所有的一切说出来时，”温絮的声音轻轻的，“你就不怕我把你推开吗？” 陈修远的目光落在她被泪水浸湿的睫毛上，“怕。” “但是温絮，我更怕你推开我的时候，我接不住你。” 温絮的眼睛里倒映着蓝天白云，还有他那张疲惫而坚定的脸。 她忽然笑了。 “那你接好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带着笑意，“我这个人很重的。” 陈修远把她抱紧了一些。 “不重。”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一辈子都不重。” 远处警车拐进了厂房前的土路，扬起漫天的尘土。 阳光穿过那些飞舞的尘埃，在空气中织出一片金色的雾。 温絮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她听见陈修远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门。 不是敲门。 是回家。 未来还有很多不能确定的事，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做出疯狂事务的李泽云。 但温絮知道，只要趴在眼前男人的背上，她就有可以抵御一切的勇气。 她终于不再害怕了。 不再害怕失去，不再害怕拒绝，不再害怕让谁失望。 她从十岁那年蹲在楼下小花园里哭的小女孩，长成了今天可以站在阳光下、看着一个人的眼睛说“我不要你还我什么”的大人。 她有着大把的时光。 她有着爱她的爱人。 一起面对未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