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佞》 第1章 《为佞》 作者:一条酥咸鱼 简介: 真小人x伪君子,狼狈为奸罢了。 坏得理直气壮?成天瞎撩?真小人 x 表面温良无害?职业假笑?伪君子 ◆主角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谢恙是攻 ◆是he不要慌 ◆短篇3w字左右 tag列表:原创小说、bl、短篇、完结、古代、正剧、相爱相杀、年下、1v1 第1章1-2 1. 初春时节,空气中还带着冬日尚未褪尽的丝丝寒意,同江南特有的烟雨气息糅合在一起,显得分外缠绵。一些按捺不住的花儿已经悄悄舒展起了自己的身姿,揉着惺忪的睡眼,在和风细雨中打一个惬意的哈欠。 韩顷才忙完店铺中的事,他拢了拢身上的衣裘,向伙计问了时辰,然后乘着马车回了府。 甫一下车踏进府中,韩顷便被一个娇小的藕色身影扑了满怀。伸手堪堪接住她站稳了身形,韩顷抬手便敲了她的额头一记,说道:“都是十二岁的人儿了,还成天跟个小孩子似的,风风火火没个正形。” 韩谣捂着额头低低地叫了一声,旋即抬头看向韩顷,一双黑眸水盈盈的,带着些娇嗔的味道。她抓着韩顷的袖子摇了摇,拖长了尾音撒娇道:“还不是二哥宠的。二哥,我的纸鸢呢?” 韩顷笑着摇摇头,向身后的小厮示意了一下,支松心领神会地将韩顷买的纸鸢递了过去。韩顷接过纸鸢,弯腰揉了揉韩谣的脑袋,将纸鸢给她,温声说:“喏,给,忘不了你的。” 韩谣欢天喜地地接过纸鸢,举起来细细打量了一番。 纸鸢是凤凰的模样,用的是上好的丝绢,材质轻薄透亮、富有韧性且耐得住水和冲击。上头的画笔触细腻,色彩浓重却意外的协调,显得凰鸟栩栩如生。做纸鸢骨架的竹子很轻,光滑坚韧,被编成了蜻蜓状。纸鸢的尾部还缀着几条对称的长尾巴,被穿堂风吹得一摆一摆的。 韩谣越看越喜欢,扬起了满意的笑,跟韩顷说:“真好看,谢谢二哥!” “谣儿,你将你二哥堵在府门口做什么?还不进来。”一道平静的声音在韩谣身后响起,穿着墨绿衣衫的妇人在丫鬟们的簇拥下缓缓从厅堂走了出来,颇有不怒自威的味道。 “娘亲!”韩谣蹦蹦跳跳地跑到妇人身边,亲热地挽住了她的手,扬了扬纸鸢说道,“二哥给我带了东风阁的纸鸢。” 妇人侧过头看她,眼睛不自觉地弯起了一抹弧度,满是温柔与宠溺。她拿手指戳了戳韩谣的脑门,佯装不悦地训着:“你啊,一天到晚就知道从你二哥那里顺好玩意儿来。” “小妹喜欢,自是要拿最好的来给她。”韩顷走入厅堂内接着话,然后冲妇人微微倾身颔首,规矩地唤道,“母亲。” “你倒是有心。”韩夫人转过头看向他,点了点头。语气虽说不上冷淡,但与同韩谣说话时相比,到底还是显得有些疏离。 韩顷倒像是早就习惯了似的,笑意温润,摇摇头:“这是应该的。儿子还有些事,先回竹院了。” 韩夫人闻言摆摆手,然后低头对韩谣说:“走吧,娘让小厨房给你做了你喜欢的桂花藕汁炖蛋。” “娘最好啦!” 韩谣欢呼一声,将手上的纸鸢递给了身后的丫鬟,由韩夫人牵着回自己的院子了。 韩顷看着那夫人小姐丫鬟小厮浩浩荡荡的一帮人逐渐走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莫名地笑了一声,便向自己的竹院走去。 竹院虽取了个竹的名头,里头倒是一棵竹子也没有,却栽植着不少的梅花。尽管寒冬已过,但梅花依旧开着,在枝头风中瑟瑟地吐着一点红,孤傲得很。 韩家几代经商,祖辈早年走南闯北地打拼,攒了不少积蓄与人脉。而后只身回江南扎了根,做起了丝绸生意,生意越做越大后,便酒楼茶肆、药店布铺均有涉及。到如今虽说不上富可敌国这般夸张,但称他腰缠万贯富甲一方,是不为过的。 江南天 第2章 高皇帝远,有钱自会有势。大户人家,不过如此。 韩顷的父亲韩老爷是正妻生的儿子,也有几个庶出的兄弟姊妹,虽然已经分了家迁去了别的地方,但韩家的大部分财产还是掌握在韩老爷手里。 韩老爷经商在行,读书不行。早年也请了先生教书习字,就是肚子里实在进不去什么墨水。到了如今这个年纪这个地位,钱早已是看厌了,就想着追求起精神财富来,便把府上的院子都冠了“梅兰竹菊”之名,听着风雅些。 竹院没有竹,也便情有可原了。 至于为何不索性叫梅院,韩老爷说了,男子居住的院落取个“梅”字,太女气。 2. 竹院离正厅不远,韩顷一只手背在身后,沿着回廊不急不缓地走着,正巧赶上仆人们在清扫。 几个小丫头边擦着栏杆边嬉笑打闹,其中一个后退时不巧碰倒了装水的木桶,撒了路过的韩顷一整个下摆的水。 丫头们吓得瞬间就变了脸色,年长些的那个眼疾手快地拉着前侧吓呆的小丫头跪倒在地上,连声求饶:“见过二少爷,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你们——”走在后头的支松正准备发难,韩顷便抬手制止了他。 他叹了口气,示意丫头们起身,柔声说道:“罢了,下回仔细些就是了。” 说完摇了摇头,叫支松跟上,径自走了。 年长些的丫头见韩顷走了,赶忙上前搀起了那个犯事的丫头,说:“今天算你运气好,遇着的是二少爷,换了旁人,看不扒了你一层皮。快,重新打桶水来,咱们赶紧把这儿收拾了,让管事的知道,谁都别想吃晚饭了。” 那踢倒水桶的丫头是前些日子新来的,她看着韩顷离去的背影,不由地出了神:“二少爷性子真好……” “那是。二少爷是府里出了名的好相与,对我们这些奴才也都是说话温声细语,常年带着笑的。只可惜出身……”年长丫头点点头附和,看着小丫头那丢了七分魂的样,冲着她后脑勺就是一下,“别看了,主子就算再不济,不是你可以肖想的,干活吧。” 新来的丫头“哦”了一声,拿起抹布擦着地上的积水,心里却满是韩顷那温润如玉的浅笑模样和竹般修长挺拔的身姿。 韩顷忍着衣物贴着肌肤的黏腻感觉回到了竹院,风吹过那块潮湿的衣摆与裤腿,隐隐有些刺骨的冷。他才在里屋脱去了外层衣物,支松便低头走了进来,说道:“公子,洗澡水备好了。” 韩顷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将那套湿了的衣服丢给支松:“扔了。” 语气虽没有什么厌恶与不屑,但也决计不是仆人们口中那副温润和善的模样。 “是。”支松面色如常地接了衣服,合上门退了出去。 韩顷拿了只玉簪挽起自己的头发,踏入了浴桶之中。温热的水漫了上来,包裹住他的每一寸肌肤。韩顷闭着眼睛,揉揉自己的睛明穴,脸上满是倦色。 如那年长的丫头所感叹的,可惜韩顷的出身不好。 韩老爷不是才子,但是风流。 韩顷的娘是个梨园的戏子,柳眉杏眼,身量纤细,举手投足颇有弱柳扶风的味道。但韩家虽说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到底也是个大户人家,戏子这种身份终归是上不了台面。韩老爷本也就是抱着玩玩的心态,谁知后来戏子意外有了身孕,便将她悄悄地娶回来当了个妾。 韩老爷原就只是拿韩顷的娘当个新鲜玩物,失了兴趣之后连带着韩顷也一起不待见。韩顷的娘生完韩顷之后身子一直有亏,又没能好好养,失了宠郁郁寡欢,没过几年就撒手去了。 而现在的韩夫人也不是韩老爷的原配,是续弦。韩夫人出自书香门第,原本哪里看得上满身铜臭的商人,更遑论给已过半百的人做续弦,全因家里落魄了才嫁了韩老爷,后来生了韩谣,也算是认了命。 韩老爷对韩谣这个老来女倒是宝贝的很,恨不得把世上所有的好物都给她。 韩顷上头原有个嫡出的哥哥,大韩顷半轮,是韩老爷的原配夫人生的。 第3章 可惜在韩顷六岁时病逝了。大儿子没了之后,韩老爷才渐渐注意起韩顷这个庶出子来。 韩顷排行老二,下头还有两个已经出嫁了的庶出妹妹,再就是待字闺中的小妹韩谣。 韩夫人对他们这些庶出的孩子说不上亲近、视如己出,但到底也不曾亏待。大抵是骨子里浸染过书香的清高让她不屑去使什么小手段。 可仅仅是不亏待,才不是韩顷想要的。 第2章3-4 3. 韩顷闭着眼睛在浴桶里泡了半晌,直到里头的水都凉了才出来擦了身子换上新衣。 “公子,传膳了,老爷叫你去正厅一起。”听着屋里头的动静,门外的支松出声道。 韩顷冷淡地说了句“知道了”,完成了穿戴的最后一步,将做工精细的玉佩在腰间系好。 修长匀称的身姿罩着月白的春衫,映着韩顷那副随了母亲的好皮囊,端的是公子如玉、姿态无双。 韩顷推开房门,说道:“走吧,别让父亲母亲等久了。” 支松低着头,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 院门口,几株枝桠横生的梅花开得正好,白里透红,艳而不妖。韩顷随手摘了一朵,凑到鼻前嗅了嗅,旋即一使劲捻碎了由着它随风飘散。 “清冷孤傲一尘不染固然是好品格,但是一旦碍了人眼,也不过落得个零落成泥的下场。所以说,人何必活得太干净。” 韩顷低低地笑了一声,也不知在笑谁。 出了竹院的门,韩顷又恢复了往日那般眉眼柔和、唇角带笑的君子模样,让人平白生出些信任与亲近之感来。 正厅里,桌上已经布好了菜,丫鬟们都规矩地垂眸立在一边静待主人吩咐。 韩谣不知道同韩老爷讲着什么,逗得他哈哈大笑,满眼喜爱地将人往怀里搂着。韩夫人换了身丁香色的衣衫,也是一脸笑意地看着韩谣。 倒真是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画面。 韩顷步入厅堂里,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俯首告罪道:“儿子来迟,让父亲母亲久候了。” 韩谣从韩老爷怀里钻出来,笑嘻嘻地跑过来牵着韩顷的手让他坐下,说:“二哥你这么见外做什么呀!” 这几个月韩顷开始着手打理起韩氏名下的几间大铺子,事情办得是井井有条。思及此,韩老爷也柔和下了以往严肃的神情,道:“谣儿说的是,坐吧。” 韩顷颔首,规矩地坐下了。 后院那些乱七八糟的妾室是没有资格上桌的,一顿四人的家常便饭,韩顷吃得活像个来做客的,将“端庄客气”几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期间韩老爷问及些生意场上的事,韩顷都滴水不漏地回答上了。 韩老爷捋捋自己的山羊胡子,看向韩顷的眼神里尽是满意,虽然他不是很喜欢这个庶出子,但也不得不承认他的确很优秀。 韩老爷想着,然后又转眼看向左手边吃得嘴巴鼓鼓的韩谣,笑呵呵地给她夹了块鹅脯。 韩顷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切,又顺从地垂下了眼,吃着自己碗里的菜。 父亲的心思再明显不过,饶是现在他手里有铺子的经营权利,左不过也是在替韩谣打工出力,这房契不是他的,盈利也没他的份。 况且父亲视韩谣如命,早就说过“谣儿将来是要寻个入赘夫婿的”这种放在寻常人家根本就是痴人说梦的话。 这偌大的家和业,从来没他韩顷什么事。 “顷儿今年十九了吧,说来这婚事竟也一直搁着。”韩老爷这一声“顷儿”说得极其拗口,他轻咳了一声,佯装不悦地对韩夫人道,“你也是,做主母的也不留心着点。” 韩夫人向来懒得为这些庶子庶女费心,韩老爷以往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她去。此刻突然发问起来,倒让韩夫人有些尴尬。她愣了一下,讪笑道:“这倒是妾身的过,是该给老二操办起来了,妾身会留意城中合适的姑娘的。” 韩顷垂着眸,细长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里的情绪,在他白皙的肌肤上剪下一片阴影。 “母亲做主便是 第4章 。” “啊?我才不要和别的女人分享二哥!”韩谣边吃边支着耳朵听着席间的谈话,闻言丢了筷子,噘着嘴一副气鼓鼓的模样。 韩顷低低地笑出了声,给韩谣夹了一筷子她最爱吃的水晶肴肉,温柔地哄道:“二哥永远是你二哥,没有人抢得走。” 4. 一顿饭毕,韩顷跟着父亲去了书房,将这个月自己手下铺子的账本给他过目。韩老爷鼻子上架了副西洋的玻璃镜,仔细地校对着账目上的明细。半晌,他抬起头,冲韩顷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早些回去歇息吧。” 韩顷颔首,温声回道:“为父亲分忧是应当的。父亲眼睛不好,也请早些歇息吧。儿子告退。”语毕转身出了书房,没有再说多余的刻意讨好的话。 韩老爷看着韩顷沉稳挺拔的背影,眼神有些复杂了起来。 初春寒气尚重,夜来风凉,韩顷刚出了书房关上门,支松便给他递上了一件披风。韩顷反手将披风披上,侧过脸问道:“和秦公子约好了吗?” “明个巳时一刻,半盏楼的玄字一号间。”支松垂着头跟在韩顷身后,低声答着。 “好。”韩顷拢了拢披风的领口,向自己的竹院走去,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皱眉问,“今天上午在‘一叶舟’的那个人……查清楚是谁了吗?” 支松愣了愣,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回公子,是谢恙。” 韩顷骤地停下了脚步,他看了支松一眼,眉皱得愈发深。 “是个麻烦。” 一叶舟是韩家的一间酒楼,规格是城中最大的。楼分上下两层,楼下是散座,楼上是包间。这也没什么特殊,最绝的还要属酒楼的后院有一个人工挖造的碧湖,湖边修着风格各异的亭子,客人也可以要一艘小舟,去湖心垂钓作乐,或和友人举杯对饮,畅谈风月。 一叶舟的名字,由此而来。 今早韩顷在一叶舟二楼雅间处理账目的时候,听闻楼下有些喧闹,便让支松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支松领命出去,片刻又回了房间,说:“好似是楼下有两桌客人起了争执,砸了桌子摔了碗筷,掌柜的也劝不住。” 韩顷微微地皱了皱眉。韩家势大,城里百姓也知道一叶舟是韩家的产业,一般来说不会有不长眼的人选择在这里生事。 听着下头的吵闹声没有消下去的架势,韩顷搁下手中的笔,站起身来:“去看看。” 楼下,客人因这变故散去了一部分,更多的则是聚在了一起,站得远远的。既不会被殃及,又能看新鲜的热闹。 上好的楠木桌子已被砸毁了一张,一位皮肤黝黑的男子在小二和自家小厮的阻拦之下,正指着一位劲瘦的少年骂骂咧咧,看起来气得不轻。 那少年倒是很闲适的模样,好似被骂的不是他。他笑嘻嘻地喝完了手里的酒,露着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掌柜讪讪地在一旁好言相劝着,明明是尚寒的初春天气,但掌柜额上的汗就跟擦不干似的。 看韩顷从二楼下来,掌柜就跟见着了救星似的,赶忙迎了上去:“二公子……” 韩顷摆了摆手,示意掌柜他来处理。掌柜的舒了口气,识趣地退到了一边。 虽然那位少年韩顷看着面生,但那位气急败坏的男子他倒是认识。韩顷挂起他那面具一样的笑,走到男子身边,温声道:“何事惹得陈公子气成这幅样子?这里是一叶舟,陈公子就当卖韩某一个面子,罢了吧。” 韩顷刻意在“一叶舟”几个字上重了重,希望陈公子可以识趣些顺着台阶下了。可也不知陈公子是喝上头了还是怎么,竟是将韩顷一推,醉醺醺地嚷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上不了台面的下贱庶子罢了,也敢要我陈行卖你面子?” 韩顷被那力道推得退了一步,身形晃了晃,抬起头却还是神色如常、笑容得体。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冲陈行的小厮说道:“你家公子醉了,结了酒钱,送回府好生歇着吧。” 那小厮早被陈行的举动吓得脸色煞白。陈家虽说有几个子,但 第5章 和家大业大的韩家比,根本就入不了人的眼。况且今天这事本就是他家公子喝多了,恶向胆边生惹的祸。 小厮听到韩顷说的,如获大赦般地连连点头,结了账拖着陈行准备走。 “慢着。” “韩,韩公子还有事吗?”小厮脚步一滞,僵硬地回头赔笑着。 韩顷温良无害地微微一笑:“这楠木桌子,也烦请贵府一道赔了。” 小厮呼了一口气,赶忙从锦袋里掏着银子,道:“应该的,应该的。” 韩顷收了钱,转手丢给了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掌柜,然后敛袖对陈家的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陈行嘴里还嘟嘟囔囔着些什么,小厮忙捂了他的嘴,心里哭着祖宗,生拉硬拽地带着陈行离开了。 韩顷正准备转身,就听见身后穿来了几下拍手声。他回头,就看见那少年一脸玩味的笑意,冲自己挑了挑眉。 少年在桌上放下自己的酒钱,然后从韩顷身边走过。擦肩时,他微微侧过头,用只有俩人听得见声音说:“原来,是只披着羊皮的……” 韩顷倏地瞥过眼看他,只见少年笑嘻嘻地盯着自己,舔了舔他的小虎牙,接着道:“嗷呜。” 那声“嗷呜”刻意上扬拖长,气息贴在韩顷耳旁,恶劣而暧昧。 没等韩顷想太多,少年就径自出了一叶舟,消失在了来来往往的人群里。 第3章5-6 5. 韩顷的那句“是个麻烦”点评得着实客气委婉了些。 谢恙何止是麻烦,他简直就是一个火药桶。 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突然“嘣”的一声炸得你血肉模糊,但你知道他总有一天会炸的,而这期间那战战兢兢、忐忑不安的心情,最是折磨人。 这个名字搁江湖上去问一问,简直可以同“毒瘤”俩字直接划上等号。 韩顷自认为自己不是什么好人。冷血虚伪、不择手段,在对人笑的时候私下里已经把对方算计了个透。背后捅刀是常规操作,捅完刀擦擦上头的血继续温良无害地朝着对方笑也是常规操作。 但和谢恙比起来,还是真是相形见绌。 一个是伪君子,一个是真小人。 据说这谢恙早年是个流浪的乞儿,后来被一位悬壶济世的游医捡了去,姓随了那游医,而名则因为幼年身子不好取了“恙”字。 谢恙打小跟着游医行走四方,医术没学到啥,毒术倒精得很。游医在世的时候他还收敛些,游医去世后谢恙在江湖里浪荡,没人管得住他。 谢恙很坏。 坏得明目张胆,坏得理直气壮。 他对虚头巴脑的那一套很是不屑,装都懒得和对方装一下。 收拾你就收拾你,还要笑给你看吗? 谢恙今年十七,长得不丑,甚至可以说很俊。没有贼眉鼠眼的猥琐之感,倒是颇像世家名门里那种被宠坏了的小公子,桀骜张扬得很。 他够聪明,或者可以说是够狡黠,带着三分的顽劣。江湖上人人都知道他的脾性,知道他心术不正,但就是拿他没法子。 韩顷很少见着有个人可以坏得这么恣意的。 今早在一叶舟发生的事韩顷后来也向掌柜询问清楚了。原来这陈大公子喜好男风,偏生谢恙又生得唇红齿白甚是好看,陈行喝了几壶老酒脑子一热,按捺不住色心,就主动去招惹人家了。 现在看来,谢恙早上没当场发作已是很给一叶舟面子了。又或者他可能只是单纯地玩心一起,在心里酝酿着更狠更坏的鬼主意。 “谢恙此人做事毫无章法逻辑,全随心情好坏而定,还是少接触为妙。”韩顷淡淡地出声,又吩咐支松道,“明天先去趟华石阁,给秦公子备份礼。” “是。”支松低着头,记下了。 韩顷向来不喜外人近身侍候,所以竹院的内屋并没有别的丫鬟小厮。房檐上悬着两盏方体的灯笼,烛火透过糊着的纱散发出暖黄的光亮,却衬着院内愈发孤寂清冷。 “我乏了。”韩顷推开自己的房门,侧过脸对身后的支松一摆手,说 第6章 道,“你也回屋休息吧。” 说完便关上了房门。 韩顷房内的陈设说不上老旧,却也和韩家的富贵完全不相称,显得略简单了些。屋里只有桌上和床的两侧点了一支烛,也一副快要燃尽了的样子。韩顷走到旁边把它们一一吹熄了,然后取了身上的配件脱下外衣,坐到了床上。 黑暗中,韩顷的身形没有动,像是在想什么事。半晌,他抬手放了床帏,翻身裹住被子,睡下了。 6. 翌日,韩顷同往常一般起了大早。洗漱完毕后,韩顷正一件一件地套着要穿的衣服,才系好腰带,支松便低头走了进来。 “公子,早食已在外屋里备好了。”支松恭敬地说完,又附到韩顷的耳边,低声道,“陈家大公子死了。” 韩顷扣玉佩的手稍微顿了顿,面上却没有显露出太多的惊讶之情。 睚眦必报,才应该是谢恙的行事作风。 韩顷扣好玉佩,慢悠悠地继续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其他配件。然后套上最外头那件长开衫,面色如常地说道:“我知道了。” 移步去外屋用完了早膳,韩顷便携着支松出了府,驾车去了一叶舟。 俩人从马车上下来,支松让马夫回府即可。一叶舟的掌柜见韩顷来了,赶忙迎了上去,刚一张嘴,又像是不知道该如何组织语言似的憋了回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韩顷温和地笑笑,安抚着他:“掌柜有话不妨直说。” “哎呀二公子,昨日在店里闹事的那个陈大公子,他他他,他死了!”掌柜满脸愁容,两道粗眉都快要绞在了一起,扯着韩顷轻声地说道。 韩顷有些吃惊又有些莫名:“这……对此事我深感悲痛。但,这同一叶舟有什么关系?您急什么。” “二公子有所不知啊,他,他是喝多了,醉吐的时候被脏东西堵了喉咙,活生生闷死的!您说这这这……这叫个什么事,一叶舟以后还怎么做生意。” 韩顷早上并没有向支松细问陈行是怎么死的。他估摸着以谢恙的性格,陈行不是七窍流血,大抵就是肠穿肚烂。 此刻听了掌柜的话,韩顷倒是有些意外。他挑了挑眉,侧过眼看向支松。 只见支松微微地点点头,表示掌柜说的是真。 韩顷叹了口气,拍了拍掌柜的肩,说道:“陈家有这么多丫头小厮,都照顾不好一个大活人。百姓们都是有眼睛、明事理的,哪会强行把这种事怪到一叶舟头上来。” 语毕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说到底这酒的确是在我们一叶舟喝的……这样,掌柜的你去库房取两坛陈年佳酿,再带个一百两银子给陈家送去,权当尽一尽哀思吧。” 掌柜总觉着好似哪儿有不妥,但来不及细想,赶忙应下照韩顷的吩咐去做了。 韩顷拿着账本不急不缓地向二楼给他专设的雅间走去,支松跟在他身后,想笑但是很有职业道德地憋住了,忍得嘴都抿成了一条线。 狠。 太狠。 公子果然记着陈行的那句“下贱庶子”。 不知道陈老爷看到那害儿子丢了性命的酒和打发人似的一百两心里会作何感想。 那白花花的银子,每一锭都在说着“面子和钱都给你了,一叶舟仁至义尽,识相的话就赶紧闭嘴别来碰瓷”。 韩顷和支松前脚进了雅间合上门,后脚就乔装打扮,从暗道出了一叶舟去了华石阁。 韩顷对钱倒是毫不心疼,直接把华石阁镇店的金绿猫眼给买了下来。 黄绿色的宝石被打磨得十分圆润称手,散发着明艳的光泽,中间一道锐利的眼线直劈而下,看上去就如同白昼时猫咪收缩的瞳孔,细长而尖锐。 金绿猫眼的美名,由此而来。 将金绿猫眼拿至光下细细欣赏,宝石灵活明亮,表面如同猫眼一般,光泽随着光线的强弱而变化,万分华贵。 韩顷付清了钱,让掌柜将金绿猫眼装了起来,然后去了同秦公子约定的半盏楼。 第4章7-8 7. 半盏楼是品茗的好 第7章 去处,也是商事的好去处。其房间皆以“天”和“玄”字命名,隔音及保密工作都做得极好。 这也是为什么半盏楼的茶水一壶千金,却依旧客来客往、生意可观。 韩顷递了自己的预约玉珏,在侍者的引导下去了玄字一号间。才刚过巳时,韩顷点了一壶墨江云针,悠哉地喝着茶等待秦炙到来。 秦炙今年二十有一,是江南知府的嫡出次子,前两年娶了刺史的幺女为妻。这秦炙说来也是个怪人,生性叛逆,出身官宦世家却无心功名利禄无心出仕,反倒喜欢收集医书研究药材。 但他又不要做什么救死扶伤的大夫,偏生要将医药做成生意。 江南知府起初气个半死,骂也骂了打也打了,可秦炙硬是咬着牙抗了,做的决定九头牛也拉不回。父与子僵持了很久,知府终归还是心疼儿子,又加上秦炙的双生哥哥秦炽在一旁劝着,也就作了罢,随秦炙胡闹去了。 秦家的产业不大,名气不小。 秦炙开了一家颐养居,不卖药材卖药膳。小小的鹌鹑蛋搭上几两当归一把枸杞煲作汤,就成了“泫丛珠缔叶”,补气明目、健脾护肝。白羽乌骨鸡连同人参和玉兰花片清蒸,唤作“江碧鸟逾白”,止咳益肺、安神固元。 这药膳不同于一般的吃食,讲究寓医于食。本就是新鲜罕见的生意,城中的富贵人家为求强身健体、延年益寿,饶是颐养居要价颇高也乐意去砸这钱。另一方面,秦炙毕竟是官家子弟,有些地方的小官怀着讨好江南知府的小心思,跑颐养居跑得也十分勤快。 所以这颐养居虽小,盈的利却是暴利。 韩顷之前就同秦炙打过交道,俩人各取所需互利共赢,也算是半个熟人。 巳时一刻,秦炙在侍者的引导之下如约来到玄字一号房。与韩顷的温润如玉不同,秦炙的眉目本生得颇为英气,却喜欢着红色的袍子,眼角眉梢同双生兄长秦炽比起来更含情,平添几分风流颜色。就和他的名一样,炙热耀眼,像一团火焰似的。 见秦炙进来,韩顷放下了手里的青花瓷杯,起身笑着同他颔首作揖。 “虚礼忒多。我还以为合作了这么多次,韩公子拿我当朋友。”秦炙摆摆手,“哗”的一声打开了手里的扇子轻轻地摇着,在凳上坐下。 “船帮那儿我已替你商量打点好了。他们就是这样的性子,越是和官家扯上关系就越不给面子。”韩顷脸上笑意不变,没接他的话,而是坐下替秦炙倒了一杯茶,“半盏楼新进的墨江云针,尝尝。” 秦炙看了他一眼,合上扇子尝了一口,说:“还行,茶清味醇。说吧,韩公子这次的条件是什么?” “这次我不谈条件,只结善缘。”韩顷将装着金绿猫眼的雕花木盒从袖中取出,放在桌上推向秦炙,“送你的。秦公子不是也说,我们应当是朋友。” 秦炙挑开木盒的盖子,瞥了眼里头华贵圆润的金绿猫眼,又抬眸看着韩顷温良得体的微笑,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韩顷也不瞒他,大大方方地说出了心中打算:“韩家许有大变动,我需要一个足够有分量的人站在我身后,让吵闹的嘴巴都闭上。” 半晌,秦炙慢条斯理地合上盖子,笑了笑:“好啊。” 协议达成,韩顷再满上茶水,两人悠悠地碰了一杯。 青花瓷相碰发出清澈如铃的一声脆响,黄绿明亮的墨江云针在杯里微微地荡着,散发出馥郁的茶香。 “你就这般笃定我会帮你?” “你也是个商人,不是吗?” 秦炙盯着韩顷看了片刻,轻轻地哼笑了一声,道:“是。” 说罢他尝了口杯里的茶,接着说:“茶是好茶,但就是差点意思。改天去一叶舟,你可要拿出最好的酒。” 韩顷笑着颔首:“随时恭候。” 只要是商人,谁会拒绝利益的呢。 - 8. 同秦炙在半盏楼闲聊了一会儿,韩顷便起身告辞了。 回到一叶舟的时候,正好到了用午膳的时间,掌柜让 第8章 伙计给韩顷送来了吃食。 从秘密地出来到回去,一切都神不知鬼不觉的,众人只以为韩顷一上午都在雅间处理着事务,还感叹着二少爷总是这般处事严谨、尽心尽力。 一叶舟离韩府并不远,用完午膳,韩顷婉言谢绝了掌柜要派马车送他回去的提议,说是不用劳烦,步行回去全当是消食。 携着支松出了一叶舟,韩顷颇有兴致地在街上边走边逛着。 一叶舟坐落在城中最繁华的地段,临着的街巷也是人来人往、热闹喧嚣。小贩的吆喝、摊主的招呼夹杂着孩童的奔跑嬉笑声,满满的都是人间烟火味。 韩顷清闲地走着,不觉被路边一位卖编织的小贩吸引去了目光。 摊主是位上了年纪的老头,那双手虽是枯瘦发黄布满了茧子,却甚是灵活,三两下翻飞之间就用棕榈叶编了只蚂蚱。 经过处理的棕叶纤细明亮,做出的蚂蚱个头小巧颜色青翠,遥遥看上去就和真的一样。 摊上除了棕叶做的蚂蚱,还有蜻蜓、蝴蝶、鸟雀之类的编织物件,无一不精致灵巧、栩栩如生。 韩顷看这些小玩意儿还算新鲜有趣,想韩谣应该会喜欢,俯身正准备拿起一只蜻蜓问价,旁边却伸过一只白皙修长的手先了他一步。 “这个我要了,多少钱?” 韩顷转过眼看去,就见到了谢恙笑嘻嘻的脸。 他不由地僵了一下,然后微微一笑,温和地和谢恙打了声招呼:“谢公子。” 老头看看嬉皮笑脸的少年,又看看儒雅的青衣公子,慢吞吞地说道:“一文钱。” 谢恙嘴里叼着串红彤彤的冰糖葫芦,从怀里摸出一个铜板丢给了老头,冲韩顷晃了晃手里的棕编蜻蜓:“不好意思了。” 韩顷没有丝毫恼了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说:“无妨。我买别的就是。” 说完拿起摊上的蝴蝶和小雀,让支松付了钱,转身就准备走。 谢恙也没特意去追他,只是跟韩顷后边,优哉游哉地东看看西摸摸。 待拐进了人相对较少的街巷,谢恙几步并作一地快走到韩顷面前拦了他的去路,歪着头问:“哎,韩公子,我长得很像什么瘟神吗?” 你不是像瘟神,你就是瘟神本神。 韩顷腹诽着,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得体地扬着唇角,彬彬有礼地回他:“谢公子何出此言?家中有事,急着回去罢了。” 谢恙一步一步靠近他,轻轻出声,语气里还带着些似有若无的笑意:“大尾巴狼,你每天都装这幅样子,累不累呀?” 韩顷侧眸瞥了他一眼,抵着他的肩将他推远了一些,波澜不惊地说道:“谢公子还请自重。” “自重?” 谢恙趁机搭上了他的手,指尖顺着纤细的腕儿向手臂摸了下去。 韩顷跟触了电似的颤了一下,飞快地抽回了自己的手,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恼意。支松正准备上前,却被韩顷拦了下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韩顷谨慎地看着谢恙,眉头微微蹙了起来,猜不透这个向来恣意妄为的少年究竟打得什么主意,三番两次地来招惹自己。 “对嘛,这样才像个大活人,而不是个漂亮而机械的玩具。”谢恙无害地笑着,露出了尖尖的小虎牙,凑近韩顷降低了声音,“你怕什么?我们俩骨子里可都是一样的人。” 韩顷没有说话,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你别这样子看着我,吓人。我能干什么?我觉得你有趣,喜欢你罢了。”谢恙看着韩顷的神色,装模作样地缩了缩脖子,旋即又恢复了笑眯眯地样子,活像只小狐狸。 这前半句觉得韩顷有趣是真,可后半句喜欢他的可信度有多高就不得而知了。 谢恙的嘴,骗人的鬼。 昨日在一叶舟第一次见到韩顷的时候,谢恙就知道他那笑吟吟的皮下裹的绝不是什么红彤彤的好心肠。看着对方脸上完美的假笑,谢恙忽然生了挑逗的心思。 披着羊皮的狼又想露出尖牙咬断自己的脖子,却又不得不在人前藏起他那毛绒绒的大尾巴的 第9章 样子,多有意思。 “我现在没有地方住,带我回你家收留我一下吧。” 谢恙说这话时的语气颇为理直气壮,就好像俩人是相识多年的至交好友一样。 这会儿韩顷已经冷静了下来,他收起了所有情绪,只是微微一笑,对谢恙说:“谢公子和在下不过萍水相逢,倒还真是一点儿都不客气。” 说罢顿了顿,脸上的笑意不减,语气却十分平淡:“我凭什么答应你?” “凭我这一手毒术,凭我能帮你,凭得罪了我对你百害而无一利,凭……”谢恙压低了声线,呵笑了一声,用气声轻轻地说道,“凭我,知道你。知道你温和表象下的真实面目,知道你心底……最肮脏的欲望。” 第5章9-10 9. 韩顷回到韩府,让支松领着谢恙回竹院,然后自己去了韩夫人和韩谣居住的兰园。 兰园是府里规模最大的一个园子,等候丫鬟进屋通报的空当,韩顷随意地抬眼四望了一下。 到底是当家主母住的地方,亭台楼阁的布置修缮精巧而不失大气,园里的迎春已经悉数开了,一朵朵金黄明艳的花朵缀在深绿色的藤枝上,绽放着春天的活力。幽幽的清香盈满了整个园子,沁得人心神都开阔起来。 “二少爷,夫人请您进去。”方才进去通传的大丫鬟打开房门,恭敬地向韩顷做了个请的手势。 韩顷微笑着颔首,步入了房中。 初春天气虽说还尚带寒意,这房内却是暖和舒适得很。韩夫人坐在桌前,拿着剪子修理着插在白瓷瓶里的红梅。韩谣则是坐在珠帘后的绣架前,迎着透过窗纱的光在白缎上绣着什么。 见韩顷来了,韩谣把手里的针扎在一旁的绣包上,小跑到他身边扯着他的袖子,眉眼弯弯地问他:“二哥,你怎么来了呀?” 韩顷先向韩夫人作了揖,唤了声母亲,然后低下头揉了揉韩谣的脑袋,从袖里拿出方才在路上买的棕编蝴蝶和小雀,道:“我来找母亲商事的。喏,回府的时候在路上见着的小玩意儿,看还算有趣,就给你买回来了。” 韩谣接过那蝴蝶和小雀,新奇地托在手里看了一会儿,抬头说:“谢谢二哥。” “谣儿。”韩夫人淡淡地唤了她一声,示意她别失了规矩,然后转过头看向韩顷,问,“什么事?” 韩顷不好意思地低头笑笑,道:“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子的一位朋友想在府上借住几日,特来禀告母亲一声,叨扰母亲了。” 韩夫人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二哥的什么朋友呀?谣儿可以去见见吗?”韩谣闻言摇了摇韩顷的手臂,歪头问道。 韩顷曲起手指在韩谣的脑门上轻轻地敲了一下,一副拿她没辙的表情,无奈地笑叹了一口气:“谣谣,男女有别。” 然后,他冲韩夫人一颔首:“儿子还有事,先告退了。” 韩夫人摆了摆手,示意他自便。 韩谣本想张嘴再说什么,韩夫人凝眉瞪了她一眼,也就乖乖地噤声了。 回到竹院,韩顷一步入自己房间就看到谢恙吊儿郎当地翘着二郎腿躺在他床上,手里把玩着那只棕编的蜻蜓。 支松皱着眉,满是怒意地站在床边,却也无可奈何。见韩顷回来,支松走上前来想说什么,又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 韩顷拍了拍他的肩,宽慰道:“出去吧,我自己会处理。” 支松抬眸看看韩顷,又狠狠地瞥了谢恙一眼,闷闷地低声说:“公子小心,属下在外头候着。” 韩顷点点头,平淡地“嗯”了一声。 见支松出去,谢恙从床上起身,盘腿坐着,支着下巴点评道:“你这个仆人倒是怪忠心。” 韩顷没有理他,而是走到床旁,踢了谢恙的鞋子一脚,说:“下来。” “我不。”谢恙理直气壮地躺了回去,抱着韩顷的被子滚了一圈,“你怎么对我这么凶啊。” 韩顷感觉额上的青筋跳了跳,懒得同他装什么如玉君子,脸上一点儿笑意也无:“你到底想干什么? 第10章 ” “这个问题你问过一遍了,我也回答过了。我说了,我喜欢你呀。” 韩顷身形一僵,冷冷地笑了一声,别开脸道:“不敢当。” 带谢恙回来只是因为听了他的话,权衡利弊后两害取其轻。如果这个危险的炸弹可以在达成一定的协议之后为自己所用,总比直接得罪了他等他来炸死自己强。 “敢当,敢当的。”谢恙笑嘻嘻的,看着韩顷的反应甚是满意,然后收了戏弄他的心思,换了个话题问他,“你知道陈行是怎么死的吗?” “醉吐的脏东西堵了喉咙,闷死的。” 谢恙闻言,嗤笑出了声。他盯着韩顷幽幽地说道:“是啊……他不是喜欢喝酒吗,这种死法多体面,多适合他……” 体面吗? 口鼻都堵满了令人作呕的食物残渣,整张脸因为缺乏空气而涨成可怖的紫红色,五官狰狞扭曲。 这叫体面吗? 韩顷看着面前唇红齿白的少年,感觉他像极了一条艳丽的蛇,阳光与阴暗、无害与剧毒、坦荡与险恶在他身上呈现出了极其诡异的协调。 “你下毒了?”韩顷对上谢恙幽深的黑色眼睛,出声问道。 “没有,哪儿能呢。”谢恙移开视线,盯着手里的棕编蜻蜓,指腹揉搓着它的一双翅膀,“我不过是让那些丫头小厮好好睡了个觉,然后帮陈行翻了个身,让他趴在床边,也睡得舒服些。” 嗤啦一声,谢恙手里的蜻蜓裂成了两半,一只翅膀被他生生地给扯了下来。 “你都不知道他半梦半醒间痛苦挣扎却无力动弹的样子,有多好玩。” 韩顷听着那一声“嗤啦”,感觉背脊窜过一股寒意。 谢恙说这一切时候的神情,就好像是在讲一个从街头巷尾听来的事不关己的笑话。 “你倒是不怕陈家来找你麻烦。” “无凭无据的,陈家自己照顾不好人,管我什么事。你送那两坛酒和银两去,除了还了陈行对你的那句羞辱之外,不也是这个意思吗?” 韩顷闻言,低声嗤笑了一下:“的确如此。不过……我还以为你向来坏得光明正大,做了就不会不认。” “留下证据的,我自然不会推。都用不着我来背的锅还硬要上赶着往身上揽,我像是这么热心的人吗?”谢恙扔了手里残破的蜻蜓,抬眸看向站在一旁的韩顷,忽然心思一起,趁他不备伸手拉住了他往床上一带,然后顺势翻过身压在了他身上。 “谢恙——” 谢恙一手制着韩顷的咽喉,一手卷了他铺散在床上的长发,在指尖上绕着玩,脸上与语气中皆是笑意:“嗯?不过就算陈家要来找我麻烦,不还有你在嘛。你会保护我的,是不是?” 这一系列动作发生的极快,韩顷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谢恙压在了身下。那一下砸得韩顷的背着实有些痛,他皱了皱眉,想掀了身上这个兔崽子,却因被卡着咽喉不敢妄动。 谢恙说话时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颈间,惹得韩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顿了一顿,忽然笑得极其温润柔和,轻声回道:“是啊。” - 10. 屋外,支松听着房里头的嘭呯动静和韩顷的惊呼声吓了一跳,却规矩地没有闯进去,而是在外头高声问:“公子,你没事吧?” “下去。”韩顷推了推身上的谢恙,然后扭头冲屋外说道,“没事,不用进来。” 谢恙哼笑了一声,懒洋洋地从韩顷身上爬起来:“他也太紧张你了。宝贝儿,我会吃醋的。” 韩顷坐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衣衫,听谢恙所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似的。他瞥了谢恙一眼,说:“你以为人人都同你一样吗?” 谢恙挑挑眉,脸凑近了韩顷的:“同我一样?我怎样,我那么好。” 韩顷稍稍皱了一下眉,推开谢恙站起了身。 他没接谢恙的话,而是浅浅地笑着,和平时待人的温润模样并无二致:“接回刚刚的话题,我会护着你,但不会白护着你。毕竟我和你一样,看起来也不像是什么热心的人。 第11章 ” “这是自然,无功不受禄。”谢恙也站起身,看似颇为赞同地点头说道。 他虽然小韩顷两岁,个子却已经和韩顷持平了,甚至还略微高些。 谢恙盯了一会儿韩顷那双把所有情绪都藏得很好的眼睛,转而又下移视线,盯着他那边角上扬的唇,忽然笑了一声,伸出嫣红的舌舔了舔自己的小虎牙。 “我劝韩公子不要对我笑得这么温和有礼,太假。这会让我忍不住想尝一尝你那张能言善道永远扬着唇角的嘴,到底是个什么味道。” 韩顷愣了一下,心中波澜万千却依旧将面上的表情管理得很好,没有露出什么不妥的神情,只是哼了一声,转开了脸。 晚膳时分,主院那儿并没有吩咐,韩顷便在自己院里用了。 小厨房中规中矩地做了四菜两荤一汤,虽说不上有多精致诱人,倒也算是种类丰富。 谢恙坐在桌边叼着筷子,看着桌上的那几样菜,说道:“就这些啊,我还以为你好歹会为了我加加餐呢。” 韩顷斜了谢恙一眼,夹了一片翠绿剔透的清炒莴苣放到自己碗里:“就这些,爱吃不吃,不吃饿死。” “唔……”谢恙的目光在几道菜里扫来扫去,最终停留在韩顷跟前的冬笋竹荪汤上,他递了自己的碗,理直气壮又颇有几分撒娇的味道,“我要喝这个,给我盛。” 韩顷将莴苣放进嘴里,头都没抬一下。 “还是属下来吧。”一旁立着的支松上前准备接过碗,谢恙却躲开了手。 “你懂什么?你家公子经手的汤,才是真的有味道。” 韩顷抬眸看向谢恙,只见他笑眯眯地冲自己挑了挑眉。 韩顷缓缓地深呼吸了一下,接过了谢恙手里的碗,给他盛了冬笋竹荪汤。 冬笋幼嫩,竹荪清香,两者交融在一起口感润滑浓郁,只消一口便全然驱散了初春的寒意。 谢恙拿勺子在碗里搅了搅,低头啜了一小口。 汤汁鲜美,仿佛能拉上味蕾在口腔里跳一支雀跃的舞。 谢恙搁下勺子,瓷器相碰发出“叮”的一声清脆响声。他盯着韩顷正垂着眸的如玉脸庞,声音带着笑意,暧昧不清地说:“甜得很呢。” 冬笋竹荪汤自然不是甜口的,这话意指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韩顷闻言眉心微微抽动了一下,也拿起勺子低头尝了一小口汤,淡漠地回他:“甜怎么没能堵住你那张说话一套一套的嘴。” “我这张说话一套一套的嘴自然是要用你——”谢恙后头不着调的流氓话还没说出口,就被韩顷拿一枚绣球干贝给堵了回去。 “闭嘴。” 作者有话说: ▲明天停更一天?? 第6章11 凝滞在春初的冬日寒意渐渐散去,天气终于开始有了些生机与活力,一点一点回暖。 韩府里各式各样的花已经开了,万紫千红,争奇斗艳。一些树也慢慢抽出了嫩绿色的芽儿,莺燕鸟雀在枝桠间穿梭或停驻,热闹得很。那鸣啼声清脆而婉转,每一声都吐露着春的灵动。 韩顷换下了前些时日略显厚重的衣裳,一身薄透的天青色春衫,腰间配着枚做工细致的上好暖玉,衬得他气息更为清润温和,身姿也愈显挺拔。 甫一回府,韩顷就被韩夫人的丫鬟拦下,说是夫人请他过去有事相商。他让支松先回去,自己只身去了兰园。 再从兰园出来时,韩顷手里抱了一摞垒得不低的画卷。 “这些都是城里年纪与家世合适的待字姑娘,性格喜好也都悉数写在画卷上了。你自己回去看看,寻个喜欢的,改日请人为你说亲去。” 方才在屋里,韩夫人是这般说的。 韩顷走得快,没一会儿便回到了竹院。支松见他抱着一堆画卷,忙迎上去接过,问道:“公子,这些是……” 韩顷低头看了看那些画卷,没什么表情,边向自己屋里走去边回他:“韩夫人选的城中适龄待嫁的女子罢了。拿我屋里去吧。” 支松应了一声,小心地抱着画卷跟在他身后 第12章 。 推开门,韩顷就看见谢恙趴在桌子上,咔吧咔吧地嗑着瓜子。见他回来,谢恙将手里的瓜子壳往碟子里一丢,拍拍手:“哟,回来啦?” 韩顷淡淡地“嗯”了一声,也懒得再去追究他为什么又出现在了自己房间。 这些日子以来谢恙一直住在竹院,两人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一起,各取所需,倒也还算诡异的和谐平静。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om 除了谢恙这人总是不着调,时不时地占点嘴上便宜,挑逗韩顷一两句。 手也不怎么安分。 谢恙探头看了看韩顷身后的支松,又瞥了一眼他怀里的东西:“他手里拿的一卷一卷的什么玩意儿?” 韩顷没搭理他,侧过脸对支松说:“放桌上,下去吧。”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们 支松颔首,将画卷在桌子上放下,然后合上门退了出去。 韩顷随手拿起其中的一副,解了系带缓缓展开。画上的女子柳眉杏眼,手里拿着把团扇,笑得十分温婉。 画的左上角用小楷端正地写着:城北郭氏次女,性恬静婉柔,喜筝。 谢恙凑过来瞅了眼,“嘁”了一声,道:“就这弱柳一般的模样,你娶回来后最好拿根风筝线栓一栓,免得到时候一个不当心让风给刮跑了。” 韩顷瞥了瞥谢恙,没说话,径自打开了下一幅。 “过分圆润。” “太凶。” “小家子气。” “年纪这么小,你是禽兽吧。” “这都多少岁了,你做慈善呢。” “嘴大。” “眼睛小。” “黑到窒息。” “白得反光。” 韩顷全程都没有出言说什么,谢恙倒是叨得欢快。 待到他搁下最后一幅画,谢恙说的点竟都没一个重复的。 韩顷抿了抿嘴角,缓缓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问他:“是我要娶妻还是你?这儿那儿都不满意,你倒是说说我该找个什么样的。” 谢恙指了指自己,笑眯眯的,理直气壮地说道:“这样的。” “……” “哦不对,不用找这样的,直接找这个就行。” “……” 韩顷看看谢恙,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在心里深深地责怪了一下自己。 明知道谢恙此人嘴里成天没个正经,却还问他这样的问题,让他逮着了油嘴滑舌的机会。 韩顷把那些画卷推到一边,没有接他的话,而是说道:“横竖我也没有娶这些姑娘的打算。我让你制的药,做好了吗?” 谢恙挑挑眉,从袖里取出了一个碧色的陶瓷瓶丢给韩顷,说:“不出半年,韩家就是你的了。” 韩顷接住那瓶子,拔开塞子看了眼里头的药丸。药丸呈深红色,小小的一粒,没有一般药丸惯有的苦涩气味,反而散发着淡淡的花香。 韩顷将瓶子收入袖中,然后冲谢恙一颔首,缓缓地扬起了嘴角。 那笑同平常待人时的并无二致,看起来依旧温柔和顺,谢恙却轻轻地笑了一声:“伪君子。” 第7章12 韩二公子的婚事还是耽搁了。 春日里晚来风急,又是病痛的易染易发期,韩老爷本就年过半百体格大不如前,一来二去就染了风寒病倒了。 这场病来得突然。韩谣年纪尚小,韩夫人虽看起来淡漠要强,但毕竟是个闺里的妇道人家,什么都不懂,韩府产业只好先悉数交由韩顷打理。 韩顷头一次真正接触韩家家业里的核心,在外忙着处理各大铺子的事务,游走于不同的人之间,回到府里后还衣不解带地候在韩老爷身边侍疾。 原定要商议的婚事也就没人再提了,倒是好名声赚了个满钵。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韩老爷的风寒好得慢,待春花谢了个遍,夏日的蝉终日在树荫枝桠间聒噪不休时,他才渐渐有了些缓和,只是依旧没有什么精气神。 这几月韩顷的所为他都看在眼里,对这个平日并不看重与在意的庶儿,韩老爷的怜爱与愧疚层层地垒叠。 他考虑了许久,终是下了决心似的,让人去将韩顷唤来书房 第13章 。 韩顷正在厨房里亲自煎着韩老爷要喝的补药,听到下人的传话,他点了点头,温声回道:“我知道了。劳烦你了,下去吧。” 传话的仆人颔首,恭敬地冲韩顷行了个礼,退下了。 下人们惯是会看主儿的脸色揣度心意的,鼻子比谁都灵敏。这些日子以来,府里风向的变换下人们都看得通透,知道这从前不受宠的二少爷怕是要翻身了。 不过韩顷平时就待人温厚平和,颇赚丫鬟仆人的心,所以对于这事下人们倒是乐见其成。 韩顷看着那仆人的反应,没由来地轻笑了一声。 他拿厚帕子裹住滚烫的药壶柄,把煎好的药缓缓倒进了一旁备着的瓷碗里。深褐色的药沿着碗壁打了个转,散发着浓浓的苦涩气味。 韩顷将药壶搁到案上,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自己的手,然后从袖子里拿出了谢恙给他的碧色瓷瓶。 瓶里的药已经所剩不多,他斜过瓶子,从中取了一粒。 白皙细长的手指捏着嫣红的药丸,颜色分明。 韩顷盯着那枚药丸,忽然慢慢地扬起了嘴角,笑得温和。他松开手指,药丸落进了盛着药的碗里,发出“咚”的圆润声响,旋即就化开在了里头。 深褐色的药泛起了一圈圈的涟漪,又渐渐归于平静。 韩顷收起药瓶,端了托盘向书房走去。 “见过二少爷。”书房外候着的仆人见韩顷来,规矩地向他行了礼,替他打开门。韩顷侧过头冲他浅浅一笑,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韩老爷正坐在书桌前看着账务,抬头见韩顷走进来,说道:“来了啊。” “父亲。”韩顷将药放到桌上,颔首唤了他一声。 这些日子韩顷实打实地瘦了不少,轻透的夏衫穿在身上,倒显得他的身形愈发单薄。 韩老爷看了不禁心疼,他皱起眉向韩顷招了招手,看似责备地说道:“怎么又瘦了?铺子里的事放一放也罢,可要注意身体啊。” 韩顷笑着摇摇头:“都是父亲与祖父留下来的心血,怎么能耽搁?儿子就是夏日天热没什么胃口,不打紧的。” “你啊……老唐,去吩咐厨房,给二少爷多添几样菜式。”韩老爷叹了口气,扭头同自己身边的管事说道。 管事点点头,领命出去了。 待管事离开之后,韩老爷站起身来,跟韩顷说:“你随我过来。” 韩顷跟着他来到书房里侧的一面大橱柜前,只见韩老爷转动了一下其中一格里的彩釉瓷瓶,橱柜开始慢慢向右移开,发出“辘辘”的沉重声响。 一间空荡的暗室出现在两人面前。 暗室正前方的墙壁上,有一个形状奇怪的锁孔,而一旁则是一个大转钮。 韩顷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转瞬又恢复如常,脸上只带着些恰到好处的惊讶与疑惑,出声问道:“父亲,这是……” 韩老爷没回他,只是向前走去。他取出贴身带着的钥匙放入暗室壁上的锁孔之中,然后缓缓拧动了转钮。 壁上突然开了一个格,里头放着厚厚的一摞账簿以及层层叠叠的契纸。 韩老爷取过那摞账簿,合上了格门,然后转过身向外走去:“来。” 韩顷很识趣地没上赶着去接过那些东西,只是顺从地跟在韩老爷身后出了暗室。 暗室的门又“辘辘”地关上,封藏已久的账簿被放到桌案上,激得上头落着的灰纷纷扬了起来,韩老爷咳了几声,连背都咳得弯了起来。 韩顷忙扶着他在椅子上坐下,去一旁倒了杯水递过去,丝毫不提方才的事,只说道:“父亲这病病势缠绵,不宜太过活动操劳,喝杯水润润嗓子吧。” 韩老爷接过茶杯小饮了一口,旋即又搁到了一边。他把一只手放在那摞账簿上,另一只握住了韩顷的,抬头看向韩顷:“父亲从前……罢了。顷儿,你怨为父吗?” 韩顷浅浅地扬起了一个笑,清润温和。他摇摇头,回道:“怨?许也曾是怨过的吧,但儿子知道怨是最没有用的东西,不如继续努力做事,父亲总有一天能看到我 第14章 的。” 韩顷这话说得半真半假,但对韩老爷却是实打实地受用。心里本就堆积着的愧疚渐渐酝酿成了大风暴,铺天盖地地将他彻底埋了。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是为父对不住你。”韩老爷拉着韩顷的手,语重心长,顿了顿,接着道,“这把身子骨究竟如何为父自己心里清楚,谣儿还小,韩家的偌大家业……” 听到韩老爷说的,韩顷竟难得地皱起了眉。他打断了韩老爷接下来的话:“父亲这是说什么?您才是韩家的梁,儿子现在所做的也不过是帮衬一把罢了。” 急急地说完,韩顷才好像意识到了自己的冲动与失礼。他低下头,拿勺子搅了搅瓷碗里的补药,抬起头才恢复平时的柔和样,轻声说道:“儿子失态……父亲喝药吧,早些将身子养好才是。” 韩老爷意外于韩顷的反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接过药碗叹了口气:“这些账簿你拿去看……多熟悉熟悉罢。” 药晾了一会,此刻的温度刚好能入口,韩老爷拿开勺子,直接将药一饮而尽。 韩顷看着韩老爷丝毫不带犹疑的动作,默默地垂下了自己的眼眸,轻声地应着他的话:“好。” 第8章13 韩顷带着那摞账簿回了竹院。 院里的梅花早已谢了,倒是谢恙春日里漫不经心撒下的一串红种子此刻生机勃勃地开着,红艳艳的一片,甚是好看。 支松正在院里修剪着一串红那些肆意横长的花枝,见韩顷回来,便放下剪子自觉地接过了他手里的东西。 韩顷将手里的东西交与支松,看着那明艳张扬的一串红花叶,不由地哼笑了一声:“这花倒是像他。” 支松抱着账簿瞥了瞥那花,又想到谢恙那个小祖宗的行事风格,低下了头。 确实。 “走吧,拿房里去。”韩顷迈开步子,向自己房里走去,然后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扭头问道,“谢恙在哪儿?” 支松抬起头看看自家主子,又看看卧房,脸上的神情微妙。 一切尽在不言中,此时无声胜有声。 “……”韩顷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睛明穴,说,“我知道了。我自己进去就是,你在外守着吧。” 韩顷接过了支松手里的账簿,支松替他推开房门,又合上,然后安静地守在了门口。 房里,谢恙早就听见了外头的动静。他坐在桌子旁,一只手支着自己的脑袋,看向韩顷,唇角带着些戏谑笑意:“回来了?” 韩顷瞥了他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径自走到里屋将手里的账簿放在了书案上。 谢恙自然是看到了他手里的那摞东西。他随着韩顷的动作转过头,盯着他那瘦削却挺拔的背影,慢悠悠地出声:“你家老头倒是全然信任你,连这个都交给你了。” 账簿倒是其次,韩顷更惊异于韩老爷竟就这么毫不遮掩地将放置铺产契纸的暗室给他瞧了。他嗤笑了一下,用手轻轻地掸了掸账簿表层上的灰:“谁知道他是病得糊涂了脑子,还是真被那父慈子孝的戏码感动坏了。” 说完刚准备转回身,谢恙就从后头将他环住了。 韩顷的身子僵了僵,蹙起了眉。他斜过眸子,声音却平静冷淡:“你干什么。” 谢恙将下巴搁在韩顷的肩上,懒洋洋的:“我帮了你这么多,却没怎么给你惹麻烦,我觉得有些不划算。” 谢恙温热的气息撒在韩顷的耳畔与颈间,像羽毛似有若无的轻抚,让他觉着有些不自在。韩顷微微挣扎了一下,问道:“那你想如何?” 谢恙低低地笑了一声:“韩公子,有件事情,我想了很久了。” 韩顷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谢恙却已经腾了一只手出来,向后掰过了韩顷的脸,歪头吻了上去。 这一吻袭得突然,韩顷不由地怔了一下,而后眸里隐隐的有些恼色。他想挣脱,可谢恙另一只搭在他腰上的手却收得愈发的紧,将他牢牢地箍在了自己怀里。 韩顷的脸被谢恙的手钳制着,只好被迫微微仰头承受着他的气息。好不容易蓄力侧开了 第15章 点,还没还得及缓口气,又会被很快掰回来,吻得更深。 谢恙也是不安分,从一开始轻轻厮磨吮咬着韩顷的唇,到撬开他的牙关,放肆地攻城掠池。韩顷脑子里乱糟糟的,半推半就间两人唇舌相缠,气息也越来越乱。 谢恙吻得尽了兴,才放开韩顷。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韩顷气喘吁吁的,连眼角都泛着微微的红。他骤地转过身,拿手指抹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恨恨地看向谢恙,有些气急败坏:“你——”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你”字之后却再说不出什么来。 他没有立场。 “我?”谢恙挑了挑眉,意犹未尽似的舔了一下自己的唇,然后缓缓靠近韩顷将手撑在了他两侧,语气里满是轻佻的笑意,“我可是还想再做一些更过分的事儿呢。只怕韩公子你……受不住啊。” 韩顷被困在谢恙与书案之间,腰抵在书案的边沿,身体下意识地躲着他向后倾着。谢恙的气息太富侵略性,包裹得韩顷快要透不过气来。他侧开脸,猛地推开了谢恙向旁走去。 谢恙本也没用力,被韩顷一推,顺势松开了自己的手。他低头笑了一声,然后看向韩顷,笑吟吟地说道:“你从一开始打定主意要利用我,就应该想好我不是什么正经人,会有这种结果。” 韩顷背对着他,闭上眼睛,片刻又睁开。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出声:“我知道。” 作者说:?谷歌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谢恙勾了勾唇角,走到外边的榻旁踢了鞋子躺下,吊儿郎当地翘着个二郎腿。他伸手从一旁的小几案上摘了颗葡萄,边闲适地剥着皮边说道:“没事,我不急。等韩公子真正地得偿所愿了,我们再来仔细算算我们的账,只不过我先收点利息。” 说完谢恙将剥好的葡萄扔进了嘴里。 那葡萄是外域传来的名贵品种,果肉晶莹剔透,里头还不带籽。 谢恙嚼了几下,甘甜的汁水从果肉里迸出来,盈满了唇齿。他将葡萄咽下,却是盯着韩顷的唇,悠悠地说道:“好吃。” 韩顷看向谢恙,不知道在想着什么。他对谢恙的态度很复杂,起初两人不过是相互利用相互算计,可这些个月以来却渐渐变了味,更有种同类人相互依存的感觉。 韩顷心烦,意也乱。 两人静默无言地相看了半晌,韩顷率先别过脸逃开了目光。 他回到书案前坐下,拿起最上头的那一本账簿翻开看了起来,低着头轻声地说道:“若真到那一天,我不会赖就是了。” 第9章14 秋日的寒凉来得突然。 当终日聒噪不休的鸣蝉偃旗息鼓,原本繁茂翠绿的树悠悠地飘下一片卷曲泛黄的叶子,一年的轮盘已然转过了夏的姓名。 韩老爷又病倒了。 这一次同上回春日里的风寒不同,纯是体弱气虚、元阳匮空。风寒尚能对症,有方可医,可这病却让人没了法子。 大夫开了许多补药,只说要好生休养着,可韩老爷却依旧一天天地枯瘦下去,没几日竟连床都下不得,面容灰暗枯槁,大限将至的模样。 韩顷端着安神汤,轻手轻脚地进了韩老爷的卧房。韩夫人正守在床边,细心地拿沾了水的帕子擦拭着韩老爷的手。 韩顷进了里屋,同韩老爷与韩夫人微微颔首,唤了声“父亲母亲”。然后将安神汤在床旁的几案上搁下,对韩夫人说道:“母亲这些日子为了照顾父亲,目不交睫着实辛劳,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谣儿那里也还需要您呢。这里交给我,请母亲放心。” 韩夫人抬头看了一眼韩顷,眉目间尽是疲态。 韩老爷病重的消息自是瞒不住的,城中已是人尽皆知,就连早就迁去外地的堂叔伯们都得了消息赶来,盼望着能趁乱分一杯羹。 韩夫人是个出身书香的妇道人家,家中事还能管一管压一压,遇着与外头铺产相关的问题和那些豺狼似的亲戚,便不知如何是好了。全亏韩顷温和善言又沉稳持重,游刃有余地同那些人打着太极,才暂时稳住了局面。 韩夫人听了韩顷的话,冲他点点头,又向韩老爷行了个礼:“老爷 第16章 ,妾身告退。” 韩老爷艰难地动了一下脑袋,喉间发出了一声含糊不清的“嗯”。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韩夫人伸出手,让自己的丫鬟扶着自己回去了。 待韩夫人走后,韩顷环视了一圈屋里的丫鬟小厮,说道:“时候不早,大家也都下去歇了吧,留两人在外头轮班值夜即可。” 丫鬟小厮们皆绷着精神累了一天,此刻听到韩顷说的,心里感念着二少爷的温良体贴,都俯首行礼下去了。 韩顷转回身,拿起盛着安神药的碗在韩老爷床边坐下,用瓷勺搅了搅碗里褐色的药,温声说:“这药的温度刚适合入口,父亲喝了药,好好睡一觉。” 韩老爷的手颤抖着抬起,嘴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你堂伯……叔们,他……” 韩顷放下勺子,腾出一只手握住了韩老爷的,说道:“父亲放心,儿子已经暂时安抚好叔伯他们了。至于韩府的家业……那都是父亲的心血,儿子定会先替您守护周全,不叫旁人占去半分。但归根结底,还是得父亲您自己好起来啊……” 韩老爷拼尽全力握着韩顷的手,凹陷的眼眶里除了那一双已经浑浊无光了的眸子,还有隐隐的眼泪。 “钥匙在……床,床下的暗格,要是为父……去了,韩家、谣儿……” 韩顷的眼眶似是也忍得红红的,他深吸了一口气,强撑起一点笑意:“父亲怎么又在说这种话了,来,先喝安神汤吧……” 那些话像是用光了韩老爷所有的力气,他松开手,眼神涣散没了焦距,由着韩顷一勺一勺地喂他安神汤,而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韩顷收拾了汤药碗,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床上那个如枯木一般的人。 韩老爷的呼吸声越来越轻飘,渐渐地几乎不可闻。 “睡吧。”韩顷的声音很低,幽幽的,好似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这一睡,也不必再醒过来了。” 第10章15-16 15. 韩老爷没了。 没得突然,却又在意料之中。 下人来通传这个消息的时候,天才蒙蒙亮。 守夜的小厮听得里屋许久没有声响,放心不下过去查看,靠近了才发现韩老爷人已经僵了。 韩顷听了消息,从床上惊坐而起,飞快地穿好衣服便携着支松赶了过去。 韩老爷屋里,丫鬟小厮们跪了一地,无一不面露哀色低声哭泣着。 韩顷脸上的神情恰到好处,诧异、悲痛、不敢置信。他在韩老爷的床边跪下,才嘶哑颤抖地唤了声“父亲”,眼泪就从忍得通红的眼眶中无声地滚落了下来。 韩夫人很快也带着韩谣赶了过来,两人来得急,鬓发只是堪堪梳好,衣服也是松散单薄的模样。进了屋,母女俩人扑在韩老爷床边就扯着帕子开始放声哭了起来。 韩顷由着她们哭了一会儿,才轻轻地拍着韩谣的背,低头对韩夫人哽咽地说道:“母亲节哀……父亲的丧仪大事还需母亲来主持。” 韩谣扭头泪眼盈盈地看了韩顷一眼,然后哑哑地唤了声“二哥”,一把扑到他怀里,依旧“呜呜”地哭个不停。 韩夫人抽泣了一会缓过劲儿来,拿手帕擦了擦眼泪,在丫鬟的搀扶下艰难地站了起来,撑住了身形。她开口,声音也有些哑:“我知道,只是你的那些堂叔伯们……” 韩顷深呼吸了一下,低头安抚着哭得一抽一抽的韩谣,回道:“母亲放心去做便是,父亲昨天也嘱托了许多事……韩家,我会暂时替您和谣儿守好的。” 韩夫人看了韩顷一眼,神色颇为动容,眼里又流下些泪来。她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强打起精神来吩咐仆人去发讣告以及准备相关事宜去了。 之前为了冲一冲,府里已经备下了寿衣喜木等丧葬物品,现如今倒也不算手忙脚乱。 白缎很快就在韩府张挂了起来,灯笼一律改成了白的,灵堂也迅速布置好。韩夫人给韩老爷擦拭净了身子,换上了寿衣。 天很快就亮透了,渐渐地开始有亲朋和生意场上的合作伙伴前来吊丧,堂叔 第17章 伯和出嫁的两位庶妹也来了。 韩夫人主持着事,一切倒还算有条不紊与平静。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也只限于表面的平静。 亲朋们盼着能趁韩府失了主心骨捞一笔好处,生意场上的伙伴也静静观望着,看韩府的这场大洗牌后势力又会如何分布。 - 16. 小殓大殓之后,由卜者和冢人定了下葬的日子和兆域,韩老爷的灵柩送去和韩家的祖辈葬在了一处。 待一切事了,一些伺机的豺狼开始渐渐露出了他的尾巴。 两个庶妹还好,本就是嫁出去了的女儿,不知是夫家势弱还是畏惧韩夫人与韩顷,没敢说什么就打算回夫家。 韩顷似是心疼她们,暗中给了她们一些银子与首饰,算是些帮衬。 倒是韩顷的一位堂伯两位堂叔不是省油的灯,丝毫不吃韩顷怀柔的那一套,存定了要吞些铺产走的心思。 他们也是庶子,当年分家时就觉得不公平,走得不情不愿。如今看韩顷一人占了韩家的悉数产业,心里自然不痛快。 韩府的白布白灯已经撤了下来,只是大家依旧穿得朴素寡淡。这些日子韩夫人操劳,熬得眼下都生了隐隐的青黑。韩顷让她带着韩谣回去休息,其余的交给他。 韩夫人虽是不放心,却也知道这事不是她一妇道人家解决得了的,担忧地嘱咐了韩顷几句,便听他的话回去了。 韩府的正厅里,韩顷让仆人给堂叔伯们上了茶,脸上虽是温和得体的笑,话却是懒得同他们再绕弯:“家父才入土不久,叔伯们便这般耐不住性子要咬韩家一口了吗?” 韩顷有三位叔伯。大伯生得粗壮,是个暴躁性子;三叔瘦削,尖嘴猴腮,一看就是不好相与的模样;倒是小叔,说话都没什么底气,看人时目光躲躲闪闪,像是硬被两个哥哥拖来壮声势的。 听了韩顷的话,堂下一侧的大伯重重地哼了声,“呯”得一下将茶杯放回了桌上,皱眉说道:“这是同长辈说话的规矩吗?二弟就是这样教孩子的?” 韩顷笑了笑,毫不露怯。他优哉游哉地饮了一口茶,说:“言语有失惹大伯不快是侄子的不是,不过……这分了家的兄弟还想回来尝一杯羹的规矩,侄子倒是真的没学过,父亲也不曾教。” “你——”大伯拍了桌子站起身,指着韩顷正想说什么,就被一旁的三叔拦下了。 “大哥坐坐坐,别生气,喝茶。”三叔安抚着大伯,然后扭过头看向韩顷,略有些责备的意味,“你看把你大伯给气的。说什么分家不分家的见外话,都是韩家的人,身上流着一样的血,我们这不是怕你一人撑不起韩家这么大的家业,想着帮衬一把。” “哦?看来是侄子不识好人心了?”韩顷看向一直不出声的小叔,问,“小叔,你说呢?” 小叔本来只安安静静地埋头喝着茶,突然被点到名,吓得手一抖差点拿不住手里的杯子。他笑着打哈哈,含糊地应了过去。 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三叔看着小弟的反应,在心里暗暗骂着。 “撑不撑得起韩家的家业是侄子的本事,便不劳诸位叔伯费心记挂了。” “你!你别——”三叔看着韩顷那副软硬不吃的云淡风轻样终于懒得同他演下去,嘴里“不知好歹”四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就被进来通报的小厮打断了。 “二少爷,秦公子来了。” 韩顷浅浅地一笑,放下手里的杯子:“快请。” “抱歉啊韩兄,前些日子去了越州一趟,没能来送一送伯父。”秦炙难得穿了一身素色袍子,在韩府小厮的引导下来到了正厅,看到厅里的情形,他“哟”了一声,“这是怎么了?” 韩顷起身向秦炙颔首示意,唤了声“秦兄”,然后解释说:“无事,同家里的叔伯谈谈天罢了。” 说完转头冲大伯三叔他们微笑地介绍道:“这是侄儿的义兄,江南知府家的二公子,秦炙。” 韩家上一辈的庶子迁去的都是州城附近的小地方,能同地方县令攀上关系就不错了,何曾见过知 第18章 府这么大的官员,更遑论同知府的公子拜个把子,想都不敢想。 叔伯们愣了愣,忙起来同秦炙问着好。 秦炙随意地摆了摆手,然后在一侧的上位上坐下,明知故问着:“我来没打扰到你们叔侄讲话吧?” 韩顷没说话,目光看向堂叔伯他们。韩三叔反应极快,忙笑着回道:“唠些家常罢了,不打扰,不打扰。” 仆人给秦炙上了茶,秦炙端起杯子啜了一小口,一笑:“那就好。” 厅里一时间没人再说话,韩大伯佯装低头喝茶,暗暗地同韩三叔交换了一个眼神。韩三叔微微地冲自家大哥摇了摇头,心里跟明镜似的。 作者说:?某度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这秦二公子说是来吊唁的,可进了府又不提要去灵前上柱清香什么的,而是同他们在厅里不紧不慢地喝着茶。韩顷也跟没想起来似的不主动引路,一看就是之前商议好。 秦炙喝了几口茶,放下了杯盖。陶瓷相碰发出了“啪”的清脆声响,吓得思绪漫游韩三叔瞬间回了神。 “韩伯父的丧事倒让我想起前几日同兄长一齐去越州的事。” 韩顷侧过脸看向他,表示愿闻其详。 “我母亲母家嫡亲小妹的夫君过世了。说来我这小姨也是命苦,只有一个女儿,我这小姨夫撒手一去,她那婆家已分了家的兄弟姊妹欺她孤儿寡母,竟人人都想回来再分一杯羹。小姨没了办法,只好向母亲求助,这不,我同兄长才去了越州帮助她处理事宜。” “凡是已经滋了事的,烦请他们去越州的府牢里蹲个几日清醒清醒。至于那些浑水摸鱼的,本就是虚张声势,这一下之后便统统没了声音。” “我朝律文写得明明白白,分家后还妄图去争兄弟姊妹家财业的,等同抢盗。他们欺我小姨孤儿寡母又是小辈不敢有怨言,看定了她不会把这种家丑往外捅,只会‘打落牙齿和血吞’。我秦家可不是个能看自己亲朋受委屈的。” 秦炙声音淡淡的,却是有莫名的威压。说完他笑了笑,看了韩家叔伯一圈,跟韩顷接着道:“还是你家好,叔伯们都亲和,能这般坐一起说说话。换了我小姨那儿啊,指不定是这样坐一块逼着我小姨把哪个铺子让给他们呢。” 韩顷低头一笑,也看向叔伯们,轻轻地说道:“是呢。” 韩家叔伯脸色皆有些僵,话说到这份上他们要是再不明白便是他们蠢。 半晌,韩三叔咳了一声,说道:“顷儿是个成熟稳重的,我们放心得很。说来二哥的后事也已料理妥当,我们奔丧离家许久,也是该回去了。” 说完竟是起身准备就此做别。 韩顷也站起身来,似是有些不舍,浅浅地皱着眉:“叔伯们怎如此突然地就决定要走了?太过匆忙了罢……不再多留几日?何况这也快到午膳时分了。” 韩大伯性子虽暴躁,到底也不是个傻的。再多留几日下去怕是迟早留到牢里去,午膳也成了牢饭。 他脸色不好看,却还要强扯出个慈祥和蔼的笑脸:“不了。叔伯们的县都离得近,不消一日便可到了。倒是这些日子你也操劳,好好休息,不必远送了。” 说完向秦炙告了辞,便跟被火烧着似的走了。他们在城里各有自己的小宅子,来时的行李都安置在那儿,取了后雇马便可以直接走。 秦炙看他们告辞得飞快的样子,摸出了自己的扇子“哗”的一声打开,慢悠悠地摇着:“我讲的故事效果那么好?” 韩顷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地挑挑眉。 效果好的不是故事,是权势。 秦炙的母亲是家里的掌上明珠,是独女,哪有什么嫡亲小妹。秦炙这故事编得着实没什么技术含量,和韩家的情况简直雷同,不过就算叔伯们日后去查了知道这是子虚乌有的事,也只会更加惶恐。 毕竟故事只是讲给人听的罢了,秦家手里握着的权势才是实打实的。 秦炙看着韩顷如玉的侧脸,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忽然叹了口气:“韩顷,谢恙他……你既然叫我一声义兄,我也得提醒你一句。凡事,你总要给 第19章 自己留条退路。” 他知道韩顷同谢恙的事,虽然不太清楚其中的曲曲折折,但他知道与虎谋皮的大多数下场,都是把自己的一身血肉悉数喂给了老虎。 韩顷转过脸,看着秦炙的眼睛,缓缓地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 “我从想好要走这条路开始,就没想过要后退一步。” “退路,我不需要。” 第11章17-18(正文完) 17. 韩顷回到自己的竹院,眉目间终于流出些正常人应有疲惫与倦怠。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这些日子他就像一张时刻绷紧的弓,如今骤然松了劲儿,只想不管不顾地睡上一觉。 一步一步地算计了这些年,他得到自己想要的了吗? 得到了。 韩家的偌大产业、韩府真正的话语权,从此以后都会在牢牢地掌握在他手里。 可是开心吗? 好像也没有那么开心。 谢恙倚在门框上,看着韩顷边低头揉着自己的睛明穴,边步履不稳地向卧房走来。支松跟在他的身后,想伸手扶他又有些手足无措。 谢恙撇撇嘴,走上前去一把把韩顷拦腰抱了起来。 韩顷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扶住了谢恙的肩。看清楚是谁后,他卸了那紧张劲与防备,懒洋洋地说道:“是你啊……你让我睡一觉,有什么账我们醒来再算。” “……” 谢恙简直要气笑了。 他把韩顷抱回卧房里在床上放下,帮他脱了鞋盖上被子,然后出门对门口表情犹豫而微妙的支松说道:“你给你家公子去煮个粥,我看他要是再不好好休息,马上就可以去下面陪他爹了。” 支松:“……” 太真实了。 他点点头领了命,正准备转身吩咐下去就又被谢恙叫住了。 “谢公子,还有什么吩咐吗?” “多煮点,我也饿了。” “……” 韩顷痛快地睡了一个多时辰,他还没睁开眼睛,就闻到了一股山药紫薯粥的香味。 韩顷从床上慢慢坐起来,就看到谢恙笑嘻嘻地支着脑袋坐在一旁看着他,给他递过来一碗盛好的粥:“吃点东西。” 韩顷看谢恙那热心的模样,有些犹疑地接过那碗紫薯粥,问道:“你没在里面下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谢恙挑挑眉:“比如说?” “比如……合欢散之类的不和人云雨就会暴毙的烈药。” “……哦。”谢恙笑了笑,露着他那对尖尖的小虎牙,“你提醒我了,我现在就去下。” 韩顷看了他一眼,拿起勺子吃了一口。 紫薯同山药已经融在了粥里,香甜温和,口感顺滑。 “味道不错。”韩顷点点头,又连着吃了几勺,他是真的有些饿了。 谢恙静静地看着他吃完,然后给他递了杯水,问道:“韩公子现在可算得偿所愿了?日后打算如何呢?” 韩顷漱了漱口,搁下杯子。 他盯了谢恙一会儿,忽然扯过他的衣襟,在他唇上印下一吻,说:“不如何,慢慢还债罢了。” 谢恙舔舔自己的唇:“觉悟很好,姿势不行。” 说完重新搂着韩顷吻了回去,不安分的舌撬开了他的牙关,同他唇舌相缠着。 韩顷倒是不像上次般抗拒,而是顺从地闭上了眼睛,双手环住了谢恙的脖子。 片刻,两人才分开身影。 他看着谢恙的眼睛,缓缓说道:“秦炙说我同你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会断了自己的后路,他还是不了解我。” 谢恙轻笑了一声:“与虎谋皮?你自己不也是只老虎,我俩这最多叫狼狈为奸。” 韩顷也笑了笑,轻轻地应道:“是,狼狈为奸。” 他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穿好自己鞋子,整理了一下衣衫:“那些个叔伯被打发走了,我去和韩夫人知会一声。” 谢恙踢了自己的鞋子跑到韩顷床上,靠着沾有他气息的软枕懒洋洋地斜倚着看他,问:“所以她和你那个粘人精小妹,你要怎么处理?” 韩顷边低头扣着玉佩,边回谢恙: 第20章 “她们若是够听话,我也不介意一直演着好儿子好兄长的戏码。” “虚伪。” “过奖。” - 18. “韩顷。” 韩顷刚走到门口,谢恙又叫了他一声。 他停下脚步,扭头看向谢恙,平静地问道:“怎么了。” 谢恙从床上坐起身,神色难得的正经:“我不止一次说过我喜欢你吧。” “是,所以呢。”韩顷微微地笑了一下,一如平日般温和得体,没等谢恙开口,他又接着道,“我这个人,天生就对感情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不在意。” “真心,我没有。黑心倒是有一颗。你要是不介意,我也可以同你换换,反正你那颗心也不干净,我们俩正合适,谁也不亏。” 谢恙怔了一下。 这告白真凶,谢恙摸了摸鼻子想着。 “那,那我们……换换?” 韩顷没回他。 他推开门,看见院里谢恙种下的一串红依旧开得艳丽,秋风带着些许凉意抚在他脸上,不知为何却觉着有些隐隐发热。 谢恙看韩顷的身影踏出房门,然后听到了他如风一样缥缈平淡的声音。 “好啊,我同你换。”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还有篇番外 第12章番外·元宵 上元佳节,新春喜乐的余韵尚未散去,城中各家早在前几日就开始热络地张挂布置起了灯彩。 待到十五那日的夜里,街堂与临河的长廊上尽是色彩形态各异的绚烂花灯,盛大而明艳的焰火在空中一束接一束地炸开,火光落下,如同陨落的星石一般簌簌地散往四周。 火树银花,一时映得城中煌煌明亮若白昼。 街上喧闹纷杂得很,熙熙攘攘尽是人。 半大的孩童或拿着糖画或提着动物花灯,三五成群地嬉笑跑闹着。 互藏心意并肩而行的男女试探地向对方伸出手,指尖轻碰上却又跟撩着火似的缩回,两人对视一眼,皆红了脸害羞地别开了头。 安乐的白发老翁也乐意出来走走,他步履蹒跚地在一夜宵小摊前坐下,要了碗芝麻汤圆,边捋着胡子边笑眯眯地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精力旺盛的年轻人。 天气尚冷,呼吸说话时还能见着阵阵的白气。韩顷披着有加绒里衬的黑色斗篷,牵着韩谣在街上走着。 韩夫人带着俩丫头走在最前,谢恙则优哉游哉地跟在韩顷他们后头,饶有兴致地东看看西瞧瞧。 韩谣年纪小,身量未开,脸窝在镶有大圈白绒毛的衣领里,倒是捂得红扑扑的。她先前兴奋玩得疯了些,现在拎着个兔子形状的花灯泛起了困意,有些没精打采的。 韩顷侧过脸低头看了韩谣一眼,停下脚步温声同她说道:“谣谣若是困了就早些回府休息吧。” “嗯。”韩谣揉了揉眼睛,掩嘴打了个哈欠,看着韩顷慢慢点了一下头,唤韩夫人道,“娘……” 韩夫人闻言回过身。她牵了韩谣的手,欠身摸了摸她的脸,然后跟韩顷说:“我也乏了,就先带谣儿回府了。” 顿了顿,韩夫人看了眼韩顷身后的谢恙,好像不知道如何组织语言似的,语气略带别扭:“你,你同谢公子继续逛吧。” “好。”韩顷微笑着颔首,嘱咐仆人们送韩夫人和韩谣回去,“我有支松跟着即可。母亲和小妹注意安全,早些歇息。” 韩夫人“嗯”了一声,牵着韩谣往韩府的方向走去。 韩谣虽困得晕乎乎,还是回过头同韩顷他们道了别:“二哥再见,谢……谢恙哥哥再见。” 谢恙没有回她,只是露出了尖尖的小虎牙,笑了笑。 待韩府的人浩浩荡荡地走了,只剩韩顷、谢恙和支松三人,谢恙便懒得再藏他的狐狸尾巴。他看似哥俩好地一把环过韩顷的肩,实际上就跟没骨头似的挂在了他身上。 支松瞥了俩人一眼,识趣地退下,只远远跟随着。 街上来往的人虽然多,不过没人在意他们的动作,看见了也都是匆匆一眼就过了。 韩顷睨了 第21章 睨赖在自己身上的人,毫不留情地把他胳膊拿开:“干什么。大庭广众的,喝醉了?” “是啊,是韩公子这双眼惹的祸。”谢恙站直身子,笑嘻嘻回他,想起刚刚韩夫人欲言又止的微妙神色,有些想笑,“你母亲方才的样子真有意思。” 韩顷看了他一眼,懒得搭理他。 韩老爷过世后,韩顷依照国制需守丧,这样一来原在商议的婚事也就更加耽搁。 韩谣年纪小倒是不打紧,可韩顷本就二十有一,这年龄若是在正常人家怕是孩子都已经抱俩了。 韩夫人经韩顷在丧礼上帮她稳住旁支这一事后对他改观不少,这些月韩顷也如旧恭顺温和。 她从前只是薄凉不上心,并不存害人的心思,现韩顷的婚事一拖再拖,她心里也愈发觉得对不住这个庶子。 其实韩夫人私下里同韩顷说起过好多回,想着让他先看对女子定下来,等守丧期一出就可直接完婚。韩顷却都婉言谢绝了,说是不好平白耽误人家姑娘。 一来二去几回下来,韩顷也烦得慌,直接拉着谢恙跪在韩夫人面前自白了。 虽然江南富庶之地向来民风开放,男子相悦也不是什么稀罕和不齿的事,可依旧把韩夫人吓得够呛。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們 然而韩顷言辞恳切态度坚定,她也不好强说强求些什么,算是默许,随韩顷去了。 韩府里的奴仆对韩顷和谢恙的关系心知肚明,看破不说破。韩顷平日里待他们不薄,他们自是不会乱嚼舌根给主子添堵。 倒是谢恙,完全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 之前韩顷回复他心意时态度平淡,他只觉得韩顷是权衡了利弊,不喜不厌凑合过而已。 尽管事后自己再怎么闹他,从亲吻到滚上床榻,韩顷都不曾推开或者表现出抗拒,但谢恙也没想过他能对自己上心,甚至主动把事摊到了韩夫人面前。 从韩夫人那里出来,韩顷就觉得谢恙看自己的眼神热得很,一直紧紧地盯着不放。他停下脚步,侧过脸看着谢恙说:“你别想太多,我被催得恼了而已。现在好,一劳永逸了。” 谢恙心情好,笑嘻嘻地重复着方才韩顷对韩夫人说的话:“我知道,你不过是真心喜我,无谓世俗怎么想怎么看怎么说,只希望能同我一辈子到老。” 韩顷没说话,转回眼自顾自走了。 那天晚上谢恙在床笫之间异常兴奋,企图诱哄韩顷说些什么话。韩顷有些受不住谢恙那架势,却跟他较上劲了一样咬着牙,只肯漏出些细碎暧昧的声音。 到最后折腾狠了,韩顷也只是红着眼睛喘气,然后报复似的在谢恙背上抓了几道。 结束之后,韩顷困得昏昏沉沉。 他迷糊间轻轻叫了谢恙的名字一声,闭着眼睛断断续续说道:“我很早就告诉过你我性子如何,你想听的那些话……这辈子是不必指望听到了。只是……谢恙,我虽然喜欢趋利避害,但也不是没有手段和门路。我如果不愿,大不了多算计一些,而不是同一个不愿的人虚与委蛇同榻而眠……那么久。” 谢恙听了韩顷的话猛然睁眼看向他,想说什么。对方却呼吸平缓,睡着了。 喧闹的街巷锣鼓声骤响,舞龙灯的队伍在人群中穿行了起来。韩顷拽着发愣的谢恙往边上退了退,微微皱起了眉:“想什么呢。” 谢恙回过神,又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回他说:“没什么,去放天灯吗?” 韩顷没什么想法,淡淡应了一声“好”。 俩人寻了个摊买灯,然后走到了较为空旷的河边。 河边柳在晚风里摇曳着自己柔软的身姿,夜空中许许多多的天灯冉冉向更高升去,灿若星辰。 谢恙和韩顷一人拿着天灯的一边对面站着,支松给韩顷递了火折子。 韩顷接过引燃了底架上的油灯,看着明灭跳动的火光映在谢恙脸上,温声说道:“许个愿。” 谢恙煞有介事地真闭上了眼,片刻又睁开:“好啦。” 俩人一起松开手,仰起头看着天灯缓缓向上升去。 谢恙低下头, 第22章 看了眼韩顷,凑过脸问他:“你不好奇我许了什么愿?” 韩顷收回看天灯的目光,转头看向谢恙却没有说话,满眼写着“并不好奇”。 谢恙没趣地撇撇嘴,忽然伸手抓起韩顷斗篷的帽子给他戴上,然后顺势扯向自己,捧着他的脸吻了下去。 大帽兜遮掩着俩人的亲昵动作,韩顷闭上眼睛,手搭上了谢恙的腰。 交换了一会儿气息,谢恙松开韩顷,抵着他额头低声说道:“也没什么长远的愿望,此时此刻此景,想和你去吃一碗热乎乎的元宵而已。” 韩顷看了他一眼,向他伸出了自己的手:“走吧。” “嗯?” “我们去吃元宵。”